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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非花外传之无情劫
　　作者：朽木青草
　　楔子
　
　　下雨了。
　　她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雨，狠狠地打在玻璃上，又温顺地淋落下来。
　　她很喜欢站在这扇窗前。
　　天晴的时候，这样高大能看到的天空的玻璃窗，让人有一种很矛盾的感觉。开阔的视野，看向远方看向天空，恍惚间有种无比自由的感觉；一回神，被困在这里的自己，又有什么自由可言呢？只是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牢笼。
　　偏偏，人们喜欢这样的“牢笼”。多少人一辈子，就为了买这样一个“牢笼”而奋斗。鸟儿们为什么不会造房子呢？她一直认为，那是它们不想困住自己的缘故。
　　而在像现在这样的阴雨天气，雨水在玻璃上滑落的轨迹，就像泪水的痕迹，缠绵，蜿蜒，又凄绝。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可以掩饰很多东西，虽然有一些人嫌这声音很吵，没有什么节奏，但那只是他们不懂欣赏罢了。
　　静静地，听着，看着，心里很平静，没有悲哀，没有寂寞，只有一片雨水，只有这个充满了雨的世界。曾经是谁问过，雨是谁的眼泪？
　　她叫兰舟，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如果不是偶尔翻看证件，她几乎忘记了兰舟才是她的真实姓名。
　　大部分人都说，她叫阿舟。大部分人都说，她的声音是寂寞的声音，苍凉，低沉。这就是寂寞的声音了吗？真是有些好笑，在别人这样说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就是寂寞的声音。大部分人都说，她应该出更多的唱片唱更多的歌。可是，如果她的声音是寂寞的声音，她除了唱寂寞，还能唱别的什么？
　　其实她自己已经很满足了，她很满足自己能够靠做自己喜欢的事，赚到能够买下一个自己喜欢的“牢笼”的钱。她现在没有负债没有遗憾，也没有父母为她悲伤，这样平静地，看着雨水滑落，很好。
　　她想扯唇露出一个笑，可是发现不行，还是平静的表情更适合她吧。
　　有些困了啊。
　　她转身，走到床前，坐下，慢慢地躺下去，闭上眼。老天真是优待她啊，所有人都说她就要死了，她却能够在所有人都还没出现的凌晨，一个下雨的凌晨，没有任何不适地从床上起来，站在自己喜欢的床前看了一会儿自己喜欢的雨。或者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回光返照？那么老天其实对每一个人都很优待啊……

　　第一章

　　
　　她再一次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和每个初生的婴儿一样，充满好奇地看着。
　　这无疑不是那个繁华喧闹的时代。红木的床，素纱的帐，彩绣的被，纸罩的灯，还有……佛手的香。
　　没错，是佛手的香味。她想起身去寻找那香味的来源，却忽然记起自己娇小的身躯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哎呀！风姨快来看！她终于睁开眼睛了！”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接着“乒乒乓乓”的一阵碰撞声，一群年轻女子吵闹着进了房间。她只能大概猜测，是这房里本来就有一个女子，女子看见她睁眼就把一群人喊了进来。
　　一阵晕眩，她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明显抱她的人从没有过抱孩子的经验。等她适应后，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湿润绝美的眸子。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睁开眼了，”一滴泪打在了她脸上。“我还以为……”抱着她的女子哽咽了，既小心翼翼，又万分珍惜地抱紧她。
　　她有些感动，这种母亲的感觉有多久没有体会过了呢？虽然她明白，这个刚刚生龙活虎的跑进来的女人不可能是她母亲，可是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开口叫她一声妈妈。
　　一开口，却是婴儿辨不清含义的清脆的叫声。
　　听到她咿咿呀呀的叫声，女子破涕为笑，如一朵雨后初绽的幽兰。
　　在她的记忆里，除了多年后的第一花魁花非花，这是她见过最美的容颜。
　　她乖乖的按时长大了，一年又一年，无忧无虑的。
　　是的，无忧无虑的，在一家青楼中长大。那个她出生时被她认定是自己母亲的女人，阡华，从一个红牌，到后来的鸨儿，一直是疼她的。
　　她所在的地方叫碧落阁，美丽的名字，美丽的人们。她的身世十分老套，一个为情所困的痴人用性命换来的结果，可惜结局仍然十分老套的只是多情换薄情而已。阡华与她的母亲曾经情如姐妹，于是收养了她。
　　可惜，也只是曾经而已，否则阡华就不会从小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梳妆打扮。但是她不怪阡华，从阡华无意中流露的爱恨交织的复杂的眼神中，她就知道其实阡华也只是一个痴人。这世间，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一个情字，最无法分清是非对错的，也是一个情字。所以，她并不恨阡华。至少，她的名字，是在她能够开口说话后，自己取的——兰舟。这个前世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
　　阡华对她一学会说话就不停重复“兰舟”两个字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也许是因为阡华沉浸于悲伤之中吧。之后兰舟并没有在表现出太多的特别之处，她只是学着去适应，去接受。她已经比别人得到的多了，至少她一直都非常清楚她以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兰舟和前世一样，依然爱着音乐，她唯一毫不吝啬的显示出自己的天赋的，就是音乐。
　　琴、瑟、琵琶、笛、萧，只要她可以接触到的乐器，她都一一学了，而且学得出类拔萃，无人能及。教她的乐师无不感叹于她的天赋和勤奋。可惜，她仍然，有一个寂寞的声音——不仅是她的嗓音，还有她的乐音。无论是什么乐器，怎样的曲子，她总是奏出寂寞的声音。
　　不过这并不要紧，她还有精湛的技艺。
　　兰舟十三岁开始在碧落阁中演奏，十五岁以一手无人能及的抚琴技艺成名，正式以兰之舟的名字挂牌接客。
　　兰之舟的相貌其实普通的很，但是只要加七分打扮，在加上她的琴声，也不乏风流雅士前来的听琴。当然也有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来听她抚琴，听琴过后，甚至不等她奏完，还是只愿寻那些妖媚迷人的红牌们过夜。当然也有人性之所致在她那里过了夜，兰之舟也没有拒绝的权力。只是渐渐时间长了，这样的事情也不大发生了，因为兰之舟实在不像个青楼女子，一是她太过单薄了，说白了就是没有一个青楼女子该有的身段。二则是因为她太过冷清了。渐渐地来找兰之舟的，都是来听琴的，阡华也似乎有些后悔，不再让她接客，兰之舟这才开始单纯的抚琴。
　　说来也怪，对于一个像兰之舟这样没几分姿色，又只会抚琴的冷清艺妓来说，应该是很快就会被人们忘在脑后的，毕竟既会弹琴又能把客人服侍的舒舒服服的多的去了。可是听过兰之舟抚琴的，都一个个像着了魔似的，明明占不到什么甜头，还一次次往兰之舟那里跑。更让人气绝的是，来听琴的渐渐都要听一整夜了。开始时还会听完琴去找个姑娘过夜，阡华还能收了双份的钱，可是当新客都跑成了老主顾的时候，反而要听一整夜的琴了，有的就算不听一夜，听完竟也规规矩矩回家去了。难不成这琴声还能让人没了性致？发展到后来，竟有人相约来听琴，听完就走了。敢情这碧落阁还多了一个听琴聚会的功用不成？
　　阡华无奈，少了夜资，只好在兰之舟的琴上加价码。于是兰之舟的身价竟越来越高，最后紧追花魁之后！
　　京城天子脚下，自是繁华。寻芳之处也不少，各大楼啊，阁啊，轩啊的嬤嬤们每天都想方设法的找有资质的货色，这花魁可是一天一个变样，当然后来冠绝京都的花非花又得另说。可是，这紧跟在花魁之后的，只要兰之舟在京中，那就从来没变过。
　　第二章
　　
　　白绎接触到兰之舟，其实比他们见面更早。
　　对于一天一个变样的花魁和从没变过的第二花魁，兰之舟这个万年老二当然要更能让人记住些。白绎虽是江湖中人，但应酬还是有的，只是不像朝廷的官员那么多罢了。白绎第一次接触到兰之舟，就是在这样一次应酬上。
　　白绎的身世在别人眼中最为神秘了。毒仙白绎，师出圣医门，青年才俊，医毒双绝，谁敢得罪了他？一不小心不但日后可能没了救命的人，而且啊说不准什么时候被下了毒都不知道。白绎自然成了众人讨好结交的对象。
　　其实，白绎那个圣医门的师父，也就是个喜欢在苗疆和江南窜悠的老头子。白绎是苗疆人，又从小在山里长大，家里刚好是当地的土医，自然对药物毒物一类比较熟悉。那老头有一次在苗疆山里乱窜的时候，被一种苗疆特有的毒草划伤了，白绎经过救了老头一命，从此就被老头缠上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成了圣医门的人，被老头乱七八糟教了一大堆东西，医术武功什么的，其实都是被老头硬塞的，用来和白绎交换关于苗疆的奇花异草的知识。
　　后来老头整个窜到苗疆山里去了。老头临走前怕江湖上的人来找圣医门救命时找不到人引起公愤，就放话说什么收了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为徒，而且早已青出于蓝，所以他只好退隐。
　　当然这个传说中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就是白绎了。白绎的先祖是少数生活在苗疆的汉人之一，是靠了行医才在苗疆生活下来。经过几代的通婚，白家的血统里早就有了苗疆人的血，到了白绎的父亲那一代才得到认同学了一点蛊术的毛皮。但是白绎对这种残忍的技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不想继承的他也学着老头四处窜悠，一窜就窜出了名，而且还窜得自己神秘莫测。
　　那时白绎刚到京城，第一天就被人找着了。其实也不是被找着，咱们毒仙白绎的行踪可是整个江湖重点关注的几大事件之一。
　　那天的应酬白绎是随了几个江湖中人几个与江湖中人交好的朝廷官员去的。本来白绎不喜和朝廷官员打交道，不过想想自己连朝廷里最大的人都认识了，和这些官员打打交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白绎曾救了皇帝命的事，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这里按下不提。
　　和白绎这种关系着自己性命的人打交道，众人可是小心翼翼，所以第一次众人一致同意选在了碧落阁听兰之舟的琴。这样显得高雅些也慎重些。
　　赴会之前，白绎听到的对兰之舟琴声的赞誉可是不绝于耳，同时也有些奇怪。说好是一定的，可是那些懂些音律的人，说完好之后，却又要叹口气，沉默不语。
　　白绎也被提起了几分兴趣，怀着好奇和期待去了。可惜，到了碧落阁，竟被告知兰之舟的房里已经有了客人。奇怪的是同行的人竟然不恼也不争，只是和老鸨说今日他们有贵客，请老鸨把他们安排在了兰之舟旁边的房里。
　　白绎对这个兰之舟更是好奇了。他状似无意的问了同行的李涉——据说是碧落阁的常客，更是兰之舟的常客，俨然是渐渐成形的“兰党”之首。而且，看这姓氏：李，国姓，就知道应该是个王爷之类的。王家出来的人，品味应该不会太低俗吧？
　　李涉果然不负所望，没有在像常人一样称好沉默，反而轻摇纸扇，眼神有些迷离，叹道：“她的琴声，多情却最是无情。她琴声中从无一人，尽是些飞湍流涧，青山远黛，花月弄晚，幽兰绿竹……你说，无情不无情？唉～可是，这琴声，又怎能说它不多情呢？”
　　白绎一笑：“如此说来，兰之舟的琴声不是正好怡情？”
　　“何止怡情？”同行的另一人接了话，“简直就是洗情去情。”
　　李涉颔首：“没错。这淤泥之中难得还有这样一朵青莲。不得亵渎之舟姑娘已是众人的默契。那阡华也没这个胆量敢让之舟接客。”说着脸上尽是狠绝的神色。
　　白绎笑着应了，心里却更是纳闷了：天子脚下多少文人能士，这群人怎么偏要来听一个艺妓的琴？偏要从一个艺妓的琴里听有情无情？若这兰之舟真是青莲真能洗情去情，那这碧落阁的客人岂不因她少了许多？
　　可惜白绎不知道这正是阡华曾经忧虑的事，也不知道阡华抬高兰之舟的价格就是这个原因，更不知道这就是众人约他在碧落阁的原因。
　　琴声乍起，就是撼动人心的一个低沉的单音。这种手法在古琴谱中煞是常见，此时白绎听来，却是格外震动。
　　接下来是和缓的琴声，开始那一声让白绎心底剧震的单音仿佛也只是错觉。可是白绎的心却乱了，他甚至有些坐不住，很想看看这个弹琴的人。并不是期待她有绝世的美貌，而是想看看弹琴人此刻的表情……
　　一曲奏罢，满室的寂静，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久久没有人说一句话。终于，不知是谁一声幽幽的叹息，打破了静谧的气氛，众人终于开始轻轻鼓掌。轻轻的，怕惊动了什么，唐突了谁似的……
　　白绎期待着。按理这个时候弹琴的人应该起身谢礼，白绎心里猜测着会听到怎样一个声音呢？如果是脆如黄莺的声音……白绎感到胸中一阵翻腾，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出人意料的，并没有人谢礼。在轻轻的稀疏的掌声停下后，又是另一首曲子。
　　虽有片刻的惊异，但白绎马上被那琴声又搅乱了思绪，沉浸其中……
　　那夜众人又听了一夜的曲子。天色将明众人渐渐散去了，白绎也疲惫的离开。白绎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疲惫的感觉了，像是到自己内心深处，把自己审视了一遍，把以往那些无意或刻意遗忘的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清洗了一遍……
　　白绎回到客栈倒在了床上，昏昏沉沉的就要睡去……忽然白绎心中猛地一震。抚琴是极费心神的一件事，如果连听者都这样疲惫这样沉重，那么，那个弹琴的人，她该是什么感觉呢？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第三章
　　
　　那日兰之舟又是抚了一夜的琴。众人散去后兰之舟恹恹地回到自己房里，脱了鞋合衣侧卧在一边的小炕上，慢慢地闭了眼。
　　前世连续几天不睡录歌也是经常有的事，她习惯了。虽说抚琴费心神，但好在碧落阁是个专门做夜里生意的地方，白天兰之舟好好歇息歇息，也是能熬过去的……这待遇比前世做歌星的时候好多了……这话听起来怪刻薄的……不过却是事实。
　　兰之舟胡乱想着渐渐睡去，朦朦胧胧又被一阵吵闹声吵醒。兰之舟抚额皱眉，觉得似乎没睡多久。偏头一看窗外，太阳竟是偏西了。看看窗外树影的位置，大概是到了申时末①，算来也是平日该起的时候了，不过被吵醒的终究不舒服……
　　兰之舟穿了鞋下了床，洗了脸，一副素颜出了房门。寻着声去了，竟隐约听到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兰之舟微微皱眉，有些奇怪地过去，还没进门就瞥见了芳草阁的唱晚——当时的花魁。那婀娜的身姿真是让同为女人的之舟也感叹不已。
　　同样的，之舟还没进门，唱晚就瞥见了她。
　　“哟～原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第二花魁兰之舟啊～～”清脆又甜蜜的声音，语气里让人听不出一点讽刺，真可谓是恰到好处。
　　兰之舟一挑眉，还是不停步地走了进去。这老天是要存心和她过不去么？
　　唱晚盯着站定的兰之舟看了一阵，兰之舟也不开口，淡淡地望着前方，要不是兰之舟进门的那一刻唱晚看到了兰之舟望过来的目光，唱晚几乎要怀疑兰之舟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看到她。
　　许久，唱晚缓缓开口：“久闻第二花魁琴艺超绝，唱晚可有幸听一曲仙音？”
　　兰之舟转头望向身畔的唱晚，正好迎上了对方略带挑衅的目光。兰之舟转身离开，唱晚怒意乍起，忽然一个淡淡声音传来：“随我来。”
　　唱晚出了碧落阁，等在门外的龟奴马上凑了上来。
　　“唱晚小姐，如何？怎地……”没有什么动静？
　　唱晚冷冷一哼，回身看着碧落阁内。
　　“见到她之前我的确是打算给她些教训的。不过，见到她之后，我觉得毁了她的脸也没什么用。”唱晚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她那张脸，实在没什么值得我动手的……”
　　“她擅长抚琴……”唱晚眼神似乎有些迷离了，“我本是打算毁了她的手。可是听了她的琴声后，我觉得毁了她的手大概也没多少用。”
　　“莫非那兰之舟的琴艺也是浪得虚名？”龟奴讨好地接话。
　　“不，她的确琴艺超绝。不过……也许毁了她的手，她仍然还是我的威胁。除非，我毁了她的脸，毁了她的手，毁了她的身，毁了她的心……也许，只有让她彻底化为尘土，才是了结吧……若是往常，我有宣亲王这个靠山，毁一个小小的艺妓易如反掌。可偏偏……我要毁她就是为了争宣亲王这个靠山……”
　　龟奴愣愣地，不知该接什么好。好在唱晚也没在意他，一转身：“回去。”
　　晚间过了酉时②，灯上了，客人们也渐渐来了。白绎也来了碧落阁。
　　白绎本还在犹豫着来不来，谁知那李涉竟到客栈拉了白绎一道去碧落阁听琴。白绎半推半就地也就跟来了。
　　才进碧落阁，阡华就上前请了安，跟李涉说了些什么，只见李涉一贯温和的神情剧变，似是动了怒，唰唰地阔步往里走，竟是将白绎也忘了。
　　白绎悠悠地跟上去，有些好奇又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李涉冲进了一间屋子，满是疼惜地唤了一声“舟儿”。
　　白绎跨进屋子，只见李涉紧紧抱着一个女子轻声说着话，满是柔情。
　　“王爷，我没事。”一个微微带些沙哑的女声，然后那女子轻轻推开了李涉，白绎看到了那张他盼了许久的脸。
　　没有惊艳，白绎却十分地满意，仿佛那张脸就应该是那样，就如他所想。
　　兰之舟将目光移向白绎，微微点头示意，又拉李涉在桌边坐下：“唱晚姑娘来只是与我切磋了琴艺，王爷莫要大惊小怪。”说着倒了茶放在李涉和跟着坐下的白绎面前。
　　“当真？”
　　兰之舟嘴角微翘：“王爷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望着眼前对望的两人，白绎胸口有些闷，轻咳了一声，“静宣，这是……”
　　李涉这才收回痴痴的目光，一抚额：“唉～你看我……这位就是昨夜抚琴的兰之舟姑娘。这位是赫赫有名的圣医门高徒白绎白兄啊……”
　　出人意料的，兰之舟并没有见礼，仍只是向白绎点头示意。白绎有些惊异，也没说什么。李涉似乎是见怪不怪了，也没有任何表示，依旧目光紧紧地锁着兰之舟。
　　“今日二位来是来听琴的？”
　　白绎刚想点头，李涉急急抢了话：“今日不听琴！”
　　“王爷应该知道我的规矩，不听琴之舟就只有送客了。”
　　“舟儿今日就陪陪我吧……”
　　“王爷，之舟已经有两年没陪过客了。”
　　“那我们论诗可好？”
　　“之舟只懂抚琴。”
　　李涉知道自己被拒绝了。阡华是当年有名的才女，她带出来的姑娘怎么可能不懂诗？
　　那夜两人终究是听了琴。不过听了四首曲子李涉就走了，当然，离开时还不忘拉着白绎一同走了。
　　①申时末：下午快5点的时候。
　　②酉时：下午5点到7点；过了酉时，就是7点多的时候，也就是戌时初。
　　第四章
　　
　　之后白绎也成了碧落阁的常客。毒仙白绎在京城停留下来，知道的人自然是又喜又惧。其中百转千回的心思这里按下不提。
　　起先白绎同众人一样戌时左右到的碧落阁，偶尔遇到了认识的人，还像第一次那样众人一同听琴。后来摸清了兰之舟的习惯，白绎开始在酉时初到碧落阁，呆一个时辰，别的客人开始来了就走。
　　起初兰之舟很不适应，一觉醒来房里坐着个人，没事似的喝着茶。兰之舟认出那是和李涉一起来的圣医，委婉地说这时候碧落阁还不做生意，可白绎依然喝着茶，也不理她。兰之舟没办法，只好做自己的事：洗了脸，用一点饭，上了妆，然后开始调琴，练琴，准备着。
　　后来兰之舟和阡华说了几次，可是碧落阁的护院打手根本没办法，防不住，那可是传说中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啊！阡华只得劝兰之舟算了，就当他不存在。毕竟那是连宣亲王也不敢得罪的人啊。
　　人的适应性真的是所有动物中最强的。日子长了兰之舟也就习惯了，渐渐地还会和白绎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不过大部分时间白绎都只是喝着自己的茶，等兰之舟开始练琴了，就放下茶杯，专注地看着。但白绎对兰之舟的琴艺，从不说一个字。好或不好，喜或不喜，从不说一个字。
　　白绎与兰之舟相遇的时候，是在初秋时分。兰之舟成名四年，年逾十九，白绎青年盛名，正是二五一枝花，各家闺秀心中的理想夫君。若是在前世，还真是个好年纪，可惜放在这一世，两个大龄青年，而且，一个是前卖身现卖艺的青楼女子，一个是说是毒仙实则魔头，还真是有爱的组合……
　　这年到了冬末，一个早晨客人刚走不久，兰之舟刚睡下，就被一阵琴声吵醒了。前一夜兰之舟也是弹了一宿的琴，倦极在小炕上合衣睡下的，所以倒也方便，她片刻就出了门。
　　高人！寻着琴声出了碧落阁，兰之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只见碧落阁门口一个年逾不惑的男子身着一身飘飘白衣，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抚琴。那琴声镇静沉稳，手指丝毫不见颤抖，身子因为随风抖动的衣服不得而知。
　　兰之舟看了片刻，注意，不是听了片刻，是看。确定那人身子真的没有颤抖后，她走到那人面前：“先生，何不进门一叙？”
　　进了门，兰之舟引那人到一间无人的客房坐了，倒了热茶。那人不动声色的喝了几口茶，才慢慢地开口：“你就是兰之舟？”
　　兰之舟转头看着那人正在饮茶的侧脸：“何以见得？”
　　“这地方做的是夜间的营生，正值隆冬，白日里姑娘们肯定是正好眠。这琴的声音本就不大，如果不是长期浸淫此道，根本不可能被我的琴声吵醒。”
　　兰之舟嘴角微扬了一下，在那人对面坐下。“先生怎么称呼？来碧落阁有何要事？”
　　那人乜了她一眼，“自然是来讨教琴艺的，难道是来寻花问柳？”说完起身抱起放在桌上的琴，“走吧。”
　　“去哪儿？”
　　“自然是你的琴室！这里真是污秽不堪！不要告诉我你平日就在这里抚琴！”
　　兰之舟嘴角微挑，也不回话，默默起身离开。两人行到兰之舟的房里，兰之舟从墙上拿下挂着的琴，拨弄几下就要开始抚琴。
　　“等等！”那人四处望望，“就在这里？就这样开始？难道你从不焚香净手？”
　　兰之舟看了他一眼，噌地拨弦，开始抚琴。
　　晚间白绎来了，发现兰之舟竟然早已醒了，而且碧落阁还多了一个人。
　　为什么说多了一个人呢？说到这个阡华就头疼。
　　白日里那个兰之舟和一个据说是金陵③第一琴的人，关在房里鼓捣了一天。到客人来了，那人好不容易出来了，却是踢门出来的。出来以后破口大骂，骂兰之舟侮辱了琴侮辱了抚琴之人。兰之舟还是那副样子，静静的等客人来。后来那人骂的无趣了，竟和来听琴的客人一起听兰之舟弹琴！听了没多久，那人倏地跳起来，把阡华拉到一边，竟然说要做碧落阁的琴师！
　　其实做琴师也没什么，可是，也要看看是什么地方啊！碧落阁的男琴师不是没有的，反而蛮多的。不过，虽然京城里也有专门的小倌馆，但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所以一般的青楼里也是藏着几个小倌的，一部分为了满足某些客人，是着了女装的，这种人在青楼中是地位最低下的，姑娘们和小倌们都看不起。另一部分，就是以琴师的名义留在青楼中的。所以当金陵第一琴贺子禅说要做碧落阁的琴师的时候，这可难倒了阡华了。
　　你看这美少年中，杂着这么一个年过四十的老男人，多倒胃口！更令人烦恼的是，这个贺子禅虽说年过四十，认真看了，也另有几分味道，毕竟是个名流雅士，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难保不会有那个客人就看上了他这样的。这可让阡华犯难了，你说是让他留还是不让他留？要是被人看上了，你是得罪客人还是强迫他？唉～
　　最后是贺子禅实在受不了阡华犹豫不决的样子了，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香炉。阡华一见，眼睛都直了，立刻答应让贺子禅长住碧落阁，想弹琴想干什么都可以！
　　这贺子禅，可是那千金难求一曲的雅士啊。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小香炉，可抵得几个碧落阁了……
　　自那夜起，众人来听琴时，就多了个找茬的人。不过找的茬是句句在理，找茬的人又别有风姿，这反倒成了一桩雅事，听琴的人也不恼，抚琴的人也不恼，偶尔贺子禅弹上一曲，众人还占了便宜。毕竟这种名流雅士的琴，可不像兰之舟的琴，兜里有银子就可以听。
　　③请不要用此地名来对照年代，这是架空文。
　　第五章
　　
　　转眼间便是除夕了。
　　这日晚上，碧落阁也没几个客人了，兰之舟料想白绎也是回家了。她可不知道白绎是苗疆人这回事儿。
　　出人意料的是贺子禅竟然没有回金陵。除夕这天，一大早就开始在他自己的小厨房里忙活，也不知忙些什么。碧落阁里的大厨回去过年了，姑娘们自力更生，手忙脚乱，也没空管他。兰之舟前世就是个饭来张口的主儿，也没人指望她了，平日里在厨房帮手的未及笈的孩子们忙着做饭，以前做过这个的姑娘，心情好了偶尔也去帮把手。不帮了倒忙厨房里的人就要谢天谢地好久……
　　到了酉时，兰之舟按例醒来，竟发现白绎又坐在屋里喝茶。
　　她愣愣的望着白绎，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迷糊：“你不回去过年？”
　　“回不去。”白绎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她床前坐下，为兰之舟整衣服。“我跟阡华借了一个小厨房，待会儿我让你尝尝苗疆的口味，你准喜欢。”
　　兰之舟这才清醒过来，拿过衣服当面自己穿了。反正半年多时间，白绎看她更衣的次数多了去了。
　　稍微梳洗了一下，白绎拉着兰之舟去了偏院的一个小厨房，路上经过贺子禅的小厨房，白绎笑望着兰之舟：“之舟，你可越来越不像个艺妓了，连贺子禅这样的人都为你着迷了……”
　　兰之舟难得的笑了一下：“他对我厌恶至极，你这话说的未免太好笑了点。”
　　白绎拉着兰之舟的手将她拉近，顺势搂住兰之舟的肩，微笑着望着她：“你太小看你自己了。”
　　白绎下厨做了五个菜，对于两个人来说有些多了，不过兰之舟每个都很喜欢。苗疆的菜口味偏淡，酸中带着微辣，刚入口是那味道好是好，只是显得有些不过瘾。再尝上两口，细细品了，那味道似乎也刚好，反而觉得平日吃的东西味道太过浓艳了④。
　　“没想到苗疆的菜这么精致。”吃完后兰之舟不由得感叹。想了想又拿起筷子夹了点东西放在嘴里。
　　白绎不由失笑，“你是不是以为苗疆蛮荒之地，人们都茹毛饮血？”说着也拿起筷子。
　　兰之舟愣愣的点头，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反而是白绎不在意地笑笑，拨弄着眼前的一盘菜。“之舟，你可真不像个艺妓。你和贺子禅有些像，受人追捧。可你又和他不像，你毕竟是……而且，人们为你一掷千金。有些人，总想着亲近你。”
　　兰之舟偏头自嘲的一笑，错过了瞬间白绎眼中闪过的狠厉。是啊，她现在的状态，竟然和前世做明星时挺像的。
　　戌时末白绎送兰之舟会了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兰之舟发现房门竟是开着的。进了门兰之舟发现贺子禅冷着张脸坐在房里。
　　贺子禅瞥了白绎一眼，冷笑道：“舍得回来了？”
　　“贺先生，除夕还不忘来找碴儿，好雅兴。”
　　兰之舟取下琴，拿出香来点了。那香炉还是贺子禅给的呢，他说抚琴不焚香净手太辱没琴了，硬是塞了一个香炉给她。她猜，这个香炉肯定也是个名品。
　　坐定拨弄了几下琴弦，兰之舟难得的笑看着贺子禅和白绎。
　　“我为你们唱一曲《水调歌头》可好？”
　　“哼！还用你唱！我自己不会吗？”
　　“不，我所唱的曲子和贺先生知道的曲子不一样。更柔些轻些。”说完兰之舟开始拨弦。
　　“……等等，先，先把这个吃了。”贺子禅拿出一个小小的食盒，端出一碗水饺。“我自己做的……热了好几次 ，还是热的呢！你……吃了吧……”
　　兰之舟看着那碗已经煮得烂了的水饺，有些受宠若惊。可是和白绎两个人吃了五个菜，实在是吃不下了……
　　“贺先生……”
　　“怎么？嫌水饺没有苗疆的菜精致？”贺子禅倏地起身，好不容易缓和了的脸又板了起来。
　　“不是，实在是因为……”
　　贺子禅端起水饺，从窗口砸了出去。他狠狠地看了白绎一眼，甩袖离开了。
　　兰之舟冲到窗边，看着墙角的那碗水饺默然不语。
　　开了春以后，一切都是老样子。贺子禅依旧找茬，除夕那夜的事好像一场梦。梦醒了谁也不提。白绎依然在酉时出现，陪兰之舟到戌时客人来。
　　又过了一个月，听说花魁又换了。原来芳草阁的唱晚据说是暴毙了。但是兰之舟明明在据说唱晚暴毙的那天夜里见到了她。那天宣王爷李涉又来听琴，刚弹了一首曲子，唱晚就进来了，说了一些无聊的话，无非就是你为什么负我为什么变心，这个女人有什么好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段没身段要感情没感情。兰之舟听得烦了就起身离了席回房，李涉也追了进去。之后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日唱晚出殡，兰之舟没有歇息，去了芳草阁。白绎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大清早就等在兰之舟的房里，跟她一起去了。
　　兰之舟去的正是时候，正好遇到出殡的队伍。其实这么说是好听了，也就是四个抬棺材的人和一个小丫头而已。那时芳草阁安静极了，像往日一样安静，没有一点办白喜事的吵闹。大概阁里姑娘们的美梦也没有被吵醒吧。
　　兰之舟去了芳草阁正门，大门紧闭，他们不得而入。又去了偏门，正好一个睡眼惺松的姑娘，带了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来给等在偏门的四个棺材铺的伙计开门。
　　这是棺材铺的新的花样，蛮聪明，就像前世的配套服务，送货上门。
　　四个伙计抬着棺材进去不一会儿又抬着出来了。兰之舟紧紧握着白绎的手，看着那一行五人走远。开门的姑娘看着五人离开，然后骂了几句大概是晦气或者倒霉什么的，关门进去了。
　　回碧落阁的一路上，白绎都紧紧搂着兰之舟，兰之舟像抓浮木一样，死死抓着白绎的手。
　　回到碧落阁的时候是正午十分，人人正是好眠。碧落阁里唯一不用做夜间营生的贺子禅，端坐在碧落阁的正厅里等着两人。
　　“贺先生……”
　　“哼！”贺子禅狠狠瞪了两人握住的手和白绎搂着她的肩的手，甩袖走了。
　　兰之舟的脸顿时苍白。
　　“白绎，陪我喝酒吧。”
　　兰之舟是从不饮酒的。
　　从兰之舟十三岁在碧落阁中演奏开始，从兰之舟十五岁接客开始，她从来不是陪酒的人。她只是弹琴，弹……一直弹到客人走了，或者是带她进房为止。有些艺妓或琴师在抚琴的时候还会被客人调戏，逼着喝了几杯酒，不过兰之舟实在不是个让人会有调戏欲望的人。
　　不过也许是前世的酒量还在吧？她倒是喝了好几杯，一壶酒她应该也是喝了三分之二的吧？因为那白绎似乎不想喝酒，只是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就像他每日酉时在兰之舟房里喝茶一样。
　　兰之舟倒出最后一杯酒，终于握着酒杯趴在了桌上。
　　“白绎，白绎……你，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醉了……”
　　“呵呵～～”兰之舟双眼迷离，望向窗外，“这个世上的人们，到底都在痴恋纠缠些什么呢？那么哀怨，美丽……”她又回头看着白绎，“红尘啊红尘，千回百转，反反复复，就连我自己也要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悲悲喜喜，哭哭笑笑，”举杯一饮而尽，“这如戏的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给谁看呢？”
　　④滇菜以酸辣为主，就某草本人来说，觉得滇菜味道没有别的地方那么浓艳。
　　第六章
　　
　　宿醉的结果是，兰之舟睡过了。
　　兰之舟醒来的时候，屋里一室的沉静黑暗，窗外华灯已上。兰之舟正想着是谁为她说了情，让她赖床赖到这个时候，忽然瞥见桌前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兰之舟正想喊“白绎”，却因那人的动作将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只见那黑影正默默坐在桌前，轻抚兰之舟的琴。
　　白绎是从来不碰她的琴的，只是坐着喝茶，因为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琴。
　　那人回过头来，“舟儿，你醒了……”
　　是李涉。
　　兰之舟转个身，对着墙接着睡。闭了会儿眼镜，又不得不睁开眼。
　　跟李涉无关，他很安静，安静到兰之舟怀疑房里是不是其实没有人。兰之舟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温热的体温欺近。李涉在床边坐下，把兰之舟的头放大腿上，轻轻的揉着。
　　兰之舟闭着眼，李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舟儿，我要为你赎身。”
　　兰之舟愣了一下，睁开眼，仰头望着李涉的眼睛，黑暗中那目光晦涩不明。
　　“然后呢？让我做你的妾室？”
　　“当然不是！”李涉急急的辩解，“我怎么能这样亵渎你？你会是王府的贵客，被奉为座上宾。”
　　座上宾？我是你的座上宾，然后你是我的入幕宾吗？
　　兰之舟静静的看着李涉，那双眼里尽是真诚，没有半点贪欲。兰之舟笑笑，如果一个王爷连掩饰自己的想法都做不到，他如何活得到今日？如何备受当今皇上宠信？如何留在京城而不是封藩离京？
　　兰之舟做起身，李涉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兰之舟却起身离了床，走到桌前坐下。
　　“王爷，”她伸手轻抚琴弦，“你可知这琴是用来做甚的？”轻轻一拨，黑暗里响起惊心的一声琴音。“不是用来挂在墙上做装饰，也不是用来显示主人的高雅……它是用来，弹奏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涉，眼中的光芒淡淡的，却潋滟惊人。“王爷，王府的座上宾，是用来做甚的？”
　　深夜，本该是静谧的时刻，碧落阁却是烛火正明。除了一个地方。
　　李涉走了，兰之舟一个静静坐在黑暗中，轻抚着琴弦。
　　她有些恍惚，不记得刚刚李涉回答了些什么，或者是有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某个地方发呆，手下意识的抚摸着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是啊，只有琴了。还有什么能让她安心？在遥远的前世，那个繁华虚妄的世界里，什么使她安心？对了，是雨。雨是最美的音乐，最自然最富有创造力的音乐，也是最寂寞的音乐。这一世，她断了雨这个瘾。是的，瘾，像瘾一样，戒掉的时候疼的撕心裂肺，却是她需要的。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面对这样无望的命运，她只有让自己痛，才觉得自己真实的活着。
　　然后，她选择了琴，古琴，七根弦，古朴，简单，深奥，又清高。这正是她想要的，把自己束之高阁，让任何人都不敢靠近她，她便可以自己一个人，古朴，简单，的活着。
　　为什么不想要别人靠近呢？让她好好想想……似乎没有那种前世受了很深的伤然后转世后不敢再爱的情节，她只是单纯的看，看着，看一世，看两世……看的时间也不长，前后加起来也就五十几年，只不过是某些人的半生。可是她看的很明白，很透彻，也很惊心。她是何其敏感的一个女子啊，难道半生还不够让她悟吗？
　　情，什么是情？爱，什么是爱？不过都是执着，都是虚妄。为何释家说放下？因为情情爱爱不过是一种执着，一种错觉。一旦醒悟，没有什么非你不可。
　　在前世，世人爱的只是她的声音，她的寂寞，也只是看着她的寂寞来安慰自己的寂寞而已，她越是寂寞，越是被人喜爱，世人越是开心。而这一世，她亦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没有得到那个她认定是母亲的人的爱，反而迎来爱恨交织的囚禁，她也没有得到一个小说里金玉良缘的侠士，只是迎来一个又一个的恩客。
　　她更没有得到那个奇怪的毒仙白绎，他总是坐在一旁，用她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看她笑看她怨，看她麻木看她激动，却从来不说一字，只是看她挣扎。
　　而那个刚刚离开的王爷呢，从来心里没有过她。和所有沉迷于她的琴声的人一样，他只是透过她的琴声，看着自己的内心，想着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爱恨，和前世用她的寂寞慰藉自己的众人有什么两样？
　　反而，是那个古板固执的贺子禅，懂琴，懂得透过琴声看着她，而不是透过琴声看着自己。他随便几句话，就可以命中她的要害，让她除了静静的听着，再没有别的办法。相比之下，她需要的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怒会喜，也能让她怒让她喜的人，这样的懂得犹胜任何热烈的情爱。什么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事从来不是她会顾虑的。可惜，这个人，却注定不会要她……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的把手伸向桌上的香炉……那个五岁学琴，抚琴近四十载的天才啊……千万不要离开，至少暂时不要离开……
　　也许，真的只有这琴了吧……她想一个人，抱着琴，踏遍青山古薜，在每一处，弹琴给自己听，给天地听，将自己，坦坦荡荡的放在天地之间……只是，如果身边还能伴一人，如伯牙子期，那么……
　　兰之舟蓦然一惊，站了起来，有人在她窗外的院子里弹琴！
　　缓缓地她又坐了下来，弹琴的人除了刚刚还在扰乱她思绪的贺子禅不做二人想。弹的是《忆故人》。这曲子兰之舟也常常弹，但是兰之舟的琴声里是没有人的，所以忆故人，这“故人”自然不是人，她的琴里自然也没有别意愁绪。
　　但是贺子禅的琴声，和兰之舟的完全不同，他的琴声跌宕复杂，情绪满怀。而今日的琴声，更是教人难懂，似乎他弹这曲子似在忆人，又不似在忆人，懵懂不明。
　　贺子禅，贺子禅……兰之舟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了，轻轻推开琴些许，伏在桌上，抚摸着琴，和那香炉……
　　第七章
　
　　这年的春天来得很是迟，青龙节⑤过后天气仍旧没有回暖，可把碧落阁里的姑娘给愁坏了。夜里春寒袭人，姑娘们衣服又不能多穿，可真是折磨。
　　好在兰之舟不用担心这个，她每次抚琴衣服都穿的严严实实的。从贺子禅来了以后，屋里还焚了香，绝对是冷不着兰之舟的。
　　这日夜里兰之舟房里的客人刚散了，巷子里传来更夫的声音，丑时刚过，算是比较早了。兰之舟抱了琴，刚想回房，贺子禅走了进来，还抱住把琴。
　　这日晚间贺子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兰之舟隔壁听琴，席间几个冲着贺子禅来的雅士都颇为遗憾。看到贺子禅这时走进来，兰之舟有些疑惑。
　　“贺先生你……”
　　贺子禅的表情似乎比平日更为严肃。
　　“兰之舟……这是你的本名吗？”
　　兰之舟有些吃惊，迟疑了一瞬，点了头：“本名兰舟，添之一字以辅音韵。”
　　贺子禅慎重的点了头，将琴小心的放在桌上，掀下摆坐下。
　　“兰之舟，从今日起我贺放（放为名，子禅为字。）正式开始教你琴艺，赐一字湛冥。”
　　兰之舟心头巨震，不知如何反应。“贺先生……”
　　贺子禅皱眉，神情甚是不悦：“怎么，你还不愿意？”
　　“怎会？”她这才惊醒，“之舟求之不得。”贺子禅这才露出了一抹笑意。
　　现在她该如何？按规矩她是该下跪磕头奉茶。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年来，以她的身份，不是没有给人下跪过，李涉她就跪过不少的次数。可是看着眼前的这人，兰之舟偏偏不想跪下去。
　　看着贺子禅颜色渐渐又露不悦，兰之舟不知觉的伸手抚摸了琴，望着琴开口：“先生，这师礼可否免了？”
　　贺子禅大怒，起身甩手走了。兰之舟望着那个背影，不由叹了口气，用琴囊背了自己的琴，小心的抱着贺子禅的琴追了出去。
　　贺子禅的步子甚急，兰之舟一路小跑了才堪堪跟上。
　　贺子禅这日心里本是极为愉快的。
　　当初听闻一个青楼女子的琴艺被人如此称赞，他很是愤怒，一日怒极，终于只身赶了两天的路到了帝京。初见兰之舟他就知这女子是可塑之才，不像他想的那么徒有虚名。可毕竟兰之舟身为女子，而且是青楼女子，要收为徒实在是有违常理。贺子禅多次想一走了之，又总是告诉自己，再留一夜就走……这次贺子禅听说兰之舟为琴拒绝宣亲王为她赎身，心里甚是触动。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说，有这样身份的人为她赎身实在是绝好的归宿。更难得的是，贺子禅看出那个宣亲王也是真心仰慕兰之舟的琴艺，为人也算得上谦和有礼，他实是想不到兰之舟竟然拒绝了。
　　宣亲王来的那日夜里正巧他寻得一把新琴，兴冲冲的去找兰之舟，却见李涉进了兰之舟房里。他立时大怒，看着手里的琴又惊又恼，多日来见兰之舟待客只是抚琴，他竟然一时忘了兰之舟的身份！他真恨不得砸了手中的琴。可鬼使神差的，他也无法立时转身走人，只想着只要一听到任何不妥的声响，遍冲进房里痛骂那对狗男女。可是，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心头巨震。那句，“它是用来，弹奏的”，说的如此轻柔，他却听出了话中的虔诚。宣亲王走后，他在房外拿了新琴反复的弹奏一首曲子，想着过往种种，终于下定了决心。
　　为了兰之舟的表字，贺子禅琢磨了多日。这日终于得了个满意的字，来将兰之舟收于门下，心中甚是轻松。万万没想到，兰之舟竟然拒绝行师礼！
　　真是高傲至极！想他堂堂金陵第一琴士，天下盼着拜在他门下的人不计其数，从来都是别人上门求教，今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要收徒，竟受到这样的侮辱！
　　到了城郊的梅花林，梅花已经开始凋谢。贺子禅停下步伐，转身看着追上来的兰之舟。只见那平日总是带着一副淡漠不理俗事表情的脸，因着急和一路的追赶染上了绯红，心里不由得软了，却又放不下架子。
　　贺子禅冷着脸等兰之舟走到面前，还是开了口。
　　“湛冥，莫非你认为我不够资格指点你的琴艺？”
　　兰之舟平复了呼吸，叹了口气：“先生，我是极敬重你的。从我十四岁出师以来，从未服过任何人。直到遇见先生你，才觉得满心欢喜，终于有个可以为师之人。可是先生，之舟又忍不住想与你结交为友，碍于身份之舟不敢开口。但在心底，实是不想对先生行师礼的。”
　　说完兰之舟忍不住嘴角露出一抹嘲讽。人人平等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她当然不会向卫道的贺子禅吐露，可是，没想到，十九年的生活，竟让她也成了这样曲意逢迎的人啊……
　　在贺子禅眼里，那抹笑却成了兰之舟对自己低贱身份的自嘲。贺子禅低叹：“这样的身份也不是你愿意的……湛冥，今后你就随我学琴，师礼……免了就免了吧，哎……”
　　兰之舟知道这已是贺子禅最大的让步，便躬身对贺子禅行了个女子对男子的尊礼，贺子禅望着她受了，接过自己的琴，往梅林里走去。
　　“你随我来，这梅林里有个好去处很适合抚琴，今后夜里散了，你就来这里吧。”
　　白绎发现，近来兰之舟甚是嗜睡。往常白绎酉时到碧落阁，兰之舟也差不多醒了，可是现在白绎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兰之舟才幽幽转醒，看着窗外的天色，大有感叹睡意难解之意。不过他倒是发现兰之舟琴艺精进甚快，像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
　　白绎蓦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床上刚刚转醒睡意不减的人，终于明白了过来。除了金陵第一琴士贺子禅，还有谁能指点她？还有谁天天在此地？俗话说旁观者清，白绎在一边看着，兰之舟对贺子禅那点微妙的心思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也是了，最近她的表情生动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似乎什么事都不在她眼里不在她心上，除了琴，也只有贺子禅能让她这样在意了吧。
　　忽然一声琴音惊了白绎，他这才发现兰之舟已经梳洗完毕开始练琴了。他看着兰之舟专注的神情，总觉得自己能在她嘴角看出一丝笑意来。再一看，又似乎和往常一样。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兰之舟起身抱了琴离开，客人开始来了。白绎再一次惊醒，发现自己这半个时辰根本不知道兰之舟弹了什么。白绎苦笑，也许，有微妙心思的，不只兰之舟一个。
　　⑤青龙节：农历二月初二，又称龙头节，龙抬头，春龙节。
　　第八章
　　
　　夜里来听琴的客人们终于渐渐都走了。兰之舟坐在窗前望着天空出神。
　　看一个人，会不会成为一种习惯呢？
　　白绎的答案是，会。
　　不仅仅是成为一种习惯，而且是一种戒不掉的瘾，到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这样看着，看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挑抹钩踢，托劈打摘（dí，古琴指法的一种）。
　　“之舟，夜里凉，不要坐在窗口发呆。”
　　兰之舟回过神来，一看发现只剩下白绎和自己了。
　　“你怎么还没走？”兰之舟愣愣的看着白绎，戌时的时候白绎没有离开，她就已经感到很奇怪了。
　　“你在赶我走吗？”兰之舟竟然在白绎脸上看到了一丝委屈……幻觉，绝对是幻觉。
　　“不是，只是……”
　　“还不回房歇息？我送你回去。”
　　“我……”不知为什么，兰之舟有些不想让白绎知道，“要去练琴。”
　　终于说了。白绎挑眉：“现在？”
　　兰之舟点头：“在城郊梅林。”
　　白绎起身，拿了放在一旁的琴囊，将桌上的琴装了进去。
　　兰之舟看白绎要拿起琴，抢身过去抱住了琴。
　　“我自己抱着吧。”
　　于是，每天夜里，城郊梅林多了一个听琴的人。
　　说起梅林里的三人行，兰之舟就非常困惑。白绎和贺子禅似乎有些不对盘，而且是毫无理由的。
　　贺子禅从来不给白绎好脸色看，一开始白绎跟去的时候还以师门秘技不得外传为由赶过白绎好几次。白绎完全不在意贺子禅的脸色和话，只是在一旁看着。兰之舟早已习惯了别人的眼光，对白绎的眼光更是习惯，贺子禅却不同，白绎在场似乎让他比平时更烦躁一些，琴音比平时更加急促，那样的速度让兰之舟几乎有些跟不上。让兰之舟在奇怪之余，对贺子禅的崇敬更多了几分。
　　日子就这么过去，梅花谢过之后又要开了。贺子禅的曲子也终于教完了。
　　贺子禅为了教曲，作息时间几乎已完全颠倒，和兰之舟一样了。兰之舟跟贺子禅学的曲子已经成了一些，开始拿出来弹给客人听了。贺子禅颠倒了作息时间，干脆天天夜里都在兰之舟的房间隔壁听琴。白绎自然也是在的。
　　这日兰之舟弹的是一首贺子禅重新教过的《佩兰》，快到结尾的时候，兰之舟忽然听到隔壁一声巨响，兰之舟抬头，只见贺子禅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贺子禅教琴的事，碧落阁的常客基本都知道了。众人见贺子禅这样离去，特别是被安排在隔壁和贺子禅一间的，着实被贺子禅拍案离席吓了一跳，也没心情听下去了，坐了一会儿都纷纷离去了。
　　白绎从另一边的隔间走进来，看着默默收琴的兰之舟，竟然发现她平日便淡漠的脸上，更多了一丝冷漠。
　　“之舟……”
　　兰之舟对白绎一笑，抱起琴回房。可惜笑意却太浅，看得白绎心惊。
　　白绎隐约知道最近贺子禅一直在冲兰之舟发火，却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贺子禅脸上的表情都渐渐变冷，兰之舟练琴时越发沉静，他意识到真的是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了，心里也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这夜兰之舟在桌前坐了一夜，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琴，不弹，不碰，也不动。
　　第二天早上碧落阁的小丫头去服侍贺子禅梳洗的时候，才发现房里已没了人，琴也不见了。小丫头急急忙忙跑去告诉了阡华。阡华听了马上去了兰之舟的房里，看到了寒冬静坐了一夜的兰之舟。
　　阡华推开门进去，只是愣了一瞬，不知道为什么兰之舟竟然已经起身。想到贺子禅，又急急道：“之舟，贺先生走了！”
　　兰之舟想没有听到似的，还是望着桌上的琴发呆。
　　“之舟！你听到没有！贺先生……”
　　“走了。”兰之舟平静的接道，“我听到了。”兰之舟起身，望着阡华。一瞬间阡华有种错觉，似乎眼前这人哭了。可是仔细一看，兰之舟声音表情都再平静不过了。
　　兰之舟绕过阡华和跟来的小丫头，走了出去。阡华看得痴了，半晌才听到远远传来一句：“我出去走走……”
　　阡华点点头，蓦地惊醒：“诶？之舟怎么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她要穿那衣服出去走走？”
　　小丫头看着兰之舟长长的拖到地上的衣服后摆，马上答了句：“妈妈那衣服可别让我洗啊。”
　　兰之舟不知自己要去哪儿，可一抬头，竟然到了梅花林。
　　又是梅花开的正胜的时节，虽然冷了些，抚琴却是最有雅韵的。
　　她穿过曲曲折折的梅林，可能有些走岔路了吧？每次她来都不怎么记得，况且她记忆里的梅林，都是夜里的。过了好会儿才到了和贺子禅学琴的地方。
　　那是三棵梅树围成的一片小小的天地，中间有三块石头，两大一小，大的那块长而宽，刚好足以摆下两把古琴。两块小些的石块恰似两把椅子立在两侧。每夜两人总是对面而坐，一起弹同一首曲子……
　　兰之舟走到自己往常做的地方坐下，看着石桌的正中央。似乎无论何时何地贺子禅抚琴前都是要焚香净手的。每个夜里，那个地方必定放着一个价值连城的香炉。
　　贺子禅是真正的雅士，有才也有财，雅到极致。他的每一把琴每一个香炉，都有一个百年甚至千年的故事，都缠着一段情缘。有多少人，曾被他的琴声拨动了心弦，所以才会寻遍天下的名琴宝鼎，赠与斯人。
　　可惜，你是白色，所以你的琴声里可以散出七彩的颜色，而我，早已经只剩纯粹的深蓝……
　　可惜，无论今生还是前世，我都只是一个以寂寞为食的贪兽，而你，是完美的，是光明的。
　　贺子禅总能完美的诠释每一首曲子的意思和情感，而她，永远只会让每一首曲子里都只剩下她的心她的情……
　　贺子禅读懂的，是世间所有的美好，而她，永远只懂得自己。
　　所以贺子禅才会气极拍案离席吧，所以贺子禅才会不告而别吧……他已经不再想看到她，不再想听到她的琴声了……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顺着兰之舟的脸颊滑落。兰之舟愣愣的伸手一摸，这是什么？
　　兰之舟抬头，灰暗的天空中无数的水滴落了下来。
　　原来，天已经黑了。原来，我还没有哭泣。
　　第九章
　　
　　关于金陵第一琴士贺子禅，有一段传奇的故事。
　　据说当日帝京第二花魁兰之舟琴艺超绝，可惜她琴声中无心无情。金陵第一琴士贺子禅悯其天资，亲赴帝京指教琴艺一载有余。琴士教琴一载，兰之舟琴艺大成却终无进境，依旧琴中无心无情，琴士气极而去。然而就在琴士离去之后一日，兰之舟如往常于碧落阁抚琴，其琴音竟凄绝不已，悲音绕梁三日，闻者皆为之涕下。如此数旬，帝京一时传为美谈。
　　可是谁有知道，每一个传奇和每一个故事，都是用血与泪，用辛酸与无奈，用遗憾与伤痛写就。
　　贺子禅走了，兰之舟却依旧每晚在梅林中抚琴。带着贺子禅给她的那个香炉。
　　白绎好几次想安慰兰之舟，刚要开口，一触到兰之舟的眼神又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那是疲惫，淡然，和超脱的眼神，似乎白绎说什么都是无用，她早已想通。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于是白绎能做的，只有花更多的时间在兰之舟身边，在碧落阁听兰之舟抚琴，陪兰之舟到梅林抚琴……陪兰之舟去每一个地方。
　　这天夜里下了雨，来碧落阁的客人也少了，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喜欢雨夜听琴的雅士来了。而这些雅士自然走的也早。
　　人散了以后，兰之舟照旧开始收琴。白绎本来以为今夜下雨，兰之舟可能不会去梅林了，贺子禅在的时候，也是有雨就留在碧落阁内的。可看今天这样子，兰之舟竟然是打算去梅林的……
　　“之舟……”
　　兰之舟刚抱起琴想走，就被白绎叫住，她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白绎一眼。
　　“……没事，我们走吧。”最终，还是选择什么也不说。
　　到梅林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只有丝丝小雨不死不休地纠缠着林风，生生钻进人的衣服里去，寒透人心。
　　这样的天气是万万不能抚琴的，虽然雨中抚琴听起来很有情致，兰之舟却是万万不愿的。古琴髹的是中国大漆，虽说遇水不会损坏，但爱琴之人谁会愿意自己的心肝宝贝有一点点意外呢？兰之舟虽然抚琴不循规矩，她自己来梅林更是从不焚香净手，但爱琴却是与一般琴士相差无几的。
　　兰之舟本也没打算来抚琴，只是每日夜里来梅林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特别是贺子禅走了之后，这更是一个无法戒掉也不想戒掉的习惯。
　　兰之舟抱着琴躲在一棵梅树下，望着往日贺子禅教琴的石桌出神。
　　就算没见过梅树的人，从古人的诗句里，什么“疏影横斜水清浅” ⑥“寒水一瓶春数枝”⑦“篱边遥见两三枝”⑧就可料想，枝叶稀疏的梅树是遮不住雨的，所以当白绎在她身后撑起伞的时候，兰之舟并没有拒绝。
　　“白绎。”幽幽的夜里兰之舟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留着这里呢？”这是兰之舟很早就想问的一个问题了。为何这个人要留下？是为了自己？如果为了自己，又为何总是静静在一旁旁观？
　　“我……”一瞬间白绎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个问题也是他很早就问过自己的问题了。可是，直到此时，白绎还是有些迷惑。
　　“也许……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吧……我从小在苗疆长大，但那里却不是我的家。我说着和他们一样话，吃一样的东西，过一样的生活，可是我始终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我家祖上是江阴人，在家中父母说的都是江阴话，每次和父母说起江阴话，我总觉得，自己在苗疆人眼里其实是个外人！
　　“我为了融入那里，为了证明我比苗疆人更了解苗疆，我努力学习父亲的医术，努力跟苗疆的巫医学习辨识草药，甚至连蛊术，我也学了很多。我不知多少次以身试药险些丢了性命……可是，我始终是个汉人。
　　“遇到老头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哈，虽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老头。后来老头留在了苗疆，而我，迫不及待的离开了那里，离开了那个不是我的家的地方！可是，哈，当我来到了中原来到了我的家乡，所有人又都说，我是个苗疆人……我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地。我没有根，所以我永远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
　　“之舟，你可知道，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帝京停留两年之久。之舟，我明白你的痛，你的无助，你的孤寂，可是我帮不了你，因为我知道只有你自己才能帮你自己。
　　“之舟，我知道你怨我在一旁看着你什么都不做，可是，你必须自己造就你自己。”
　　兰之舟嘴角的笑渐渐扩大，最近竟然大笑了出来。
　　“哈哈，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白绎，你说的好听。”
　　白绎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冷清的兰之舟这样的表情，苦涩，释怀，无奈，又有一丝超然。
　　“白绎，你高估了我。我不是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就挺过来。我曾经，多么希望你对我伸出手。可是，你连贺子禅都不如……至少他会和我生气，会怨我，骂我，恼我。可你总是无动于衷……呵呵，不过，我已经看透了。你便是你，我便是我，没有什么牵绊自然也不必有什么念想。”
　　渐渐兰之舟恢复了平静，脸上只剩一片超然之色。
　　“多情总余空恨，无情常自逍遥……我愿此生以琴为伴，和天地草木之音，识无情之有情，忘有情之无情……白绎，谢谢你。我想，你我缘分已尽。”
　　白绎脸上血色顷刻间尽褪，说不出一句话来。
　　兰之舟反而淡然一笑：“白绎，莫要伤怀。你以为你心系于我，其实不然。古人道‘多情总被无情恼’，要我说，不是‘多情总被无情恼’，而是‘无情总被多情恼’。无情本自无情，不会去招惹谁，也不碍着谁，是那多情人偏偏惹了那无情人，风流无处施展，便怨那无情让人懊恼。你本是多情之人，今日了却烦缘，对你我都是解脱。”
　　兰之舟伸手对天，“雨停了。”兰之舟一瞥白绎，独自抱着琴走入梅林，沿来时的路而去。
　　白绎怔怔地望着兰之舟的背影，全身一片冰凉。她最后的那一瞥，无欲无情，仿佛两人初见时的一眼。
　　“你在怨我。”兰之舟的身形顿了一下，又慢慢远去。
　　他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让兰之舟一人面对一切？她再坚韧刚强，还是个女子。可是难道他错了吗？他只是想看着一个人，看她波波转转，看她破茧骞翔。因为爱她所以敬她，所以不想贸然闯入她的世界惊动了她的蜕变……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夜已深，白绎在梅林中缓缓地走着，无所依亦无所求，仿佛天地都已空净，再找不到所欲所求。直到天色微白，才停了下来。抬头四望，竟又回到了兰之舟学琴的地方。白绎苦笑，果然还是逃不开这个劫。
　　忽然一个急促的呼吸不断接近。脚步急切速度却不快，可以想像来人跌跌撞撞，几乎是每步都摔倒在地。
　　白绎几个起落，在距离梅林边缘不远处发现了那人。
　　那是一个未长成的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衣裳褴褛还满身泥滓，显然是行了一夜的路……不，应该说是逃了一夜吧。
　　终于那少年来到了白绎面前，却在他脚下跌倒了。
　　少年似乎这才发现了白绎，顺着白绎的脚慢慢抬头，对上了白绎的眼睛。
　　白绎猛然一颤，这双眼睛与兰之舟的眼睛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这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挣扎，绝望，却又那么强烈地渴望着生。如此相似甚至是相同的眉眼，竟然有如此不同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只此一眼，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⑥山园小梅 宋·林逋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⑦瓶梅 宋·张道洽
　　寒水一瓶春数枝，清香不减小溪时。 横斜竹底无人见，莫与微云淡月知。
　　⑧画梅 明·方孝孺
　　微雪初消月半池，篱边遥见两三枝。
　　清香传得天心在，未话寻常草木知。
　　尾声
　　
　　白绎依然每天到碧落阁，但阡华却能看出，白绎与兰之舟之间已经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每日夜里兰之舟依然要去梅林抚琴。
　　就在同一片梅林中，只几丈之遥，白绎教导那个少年习武。
　　白绎对这少年有着特殊的情绪。少年和兰之舟两人眉眼间格外相似，但不仔细看是不会发现的。因为兰之舟容貌极为普通，这少年却是绝美。兰之舟其人如兰，清雅，高傲，淡漠，连容颜也有了这般的气质。而这少年却如深红色的蝴蝶兰，妖娆，绝望，破碎，与兰之舟相似却完全不同。
　　此人非彼人，此花非彼花。白绎为少年取名，花非花。
　　兰之舟似乎对也花非花有些特别，抚琴之余也会去看少年习武。后来慢渐渐少年开始在石桌不远处练武。兰之舟一抬头，视线中总有少年的身影。只是与白绎还是一样淡如水，如初见时一般，视线相触便点头而过。
　　一年后，原来名不经传的春溪楼的花非花夺得花魁。虽然只远远一瞥，兰之舟认出了那个着女装的少女，就是随白绎习武的少年花非花。
　　次年某日清晨，有人看见碧落阁第二花魁琴姬兰之舟，怀抱一古琴离开帝京，不知所踪。
　　次日慕名而来的雅士们大失所望，问及碧落阁的鸨儿阡华，竟得知兰之舟从来都是自由身！阡华手中并无兰之舟的卖身契！！
　　据说金陵第一琴士贺子禅听闻此事，长叹一声，轻道了一句“也罢”。
　　毒仙白绎在兰之舟消失之后也离开了帝京。许多人猜测毒仙与兰之舟有一段情缘，于是追随兰之舟而去。后毒仙好友宣亲王李涉澄清，毒仙与兰之舟并无情缘，只是离京云游去了，归期未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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