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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是我的合伙人

　　“不对！不对！这里不是这样弹的！节奏要快一点！不是哒——哒——哒，是哒哒——哒哒哒。知道吗？”狭小的院落里，叶绚第N次打断了陆展林的弹奏，手掌打着拍字，对他道。
　　陆展林皱了皱眉：“叶姑娘，你一直不断地纠正我的弹法，自己却又从来没有弹过，这究竟是何用意？”
　　“我会不会弹，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你所要做的，就是按照我们在茶馆外说好的为我弹奏我要的曲子就好！”叶绚冷冷道，又拍了拍手，“好了！废话就到这里！你赶紧练习！明天之前必须练好这首曲子！”
　　“明天之前？”陆展林惊讶道。
　　叶绚点点头：“不错！明天之前。”
　　“在下可以问一句吗？这究竟是为什么？”陆展林奇怪道。
　　“好吧！反正到了明天，你也总要知道的。”叶绚道，“明天，我要去香云阁卖艺。”
　　“什么？”陆展林一个不慎，手里的柳琴掉到了地上，“香……香云阁？叶姑娘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当然。那是个好地方。女人们进去卖出自己的东西，男人们则掏钱买进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家各取所需。”叶绚道。
　　陆展林结结巴巴道：“叶姑娘，你……你真是……”
　　“不知廉耻？还是自甘堕落？”叶绚冷冷道，“没有关系，你尽管说。只要你还记得，这个东西，还在我手里，那就够了。”
　　叶绚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协约书。
　　陆展林怒道：“那是……那是你说你需要一个私人乐师，专为你弹奏乐曲，我才签的字！”
　　“那又如何？这契约书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我支付你每月三两银子，你自愿成为我的乐师，为我，且只为我一人弹奏乐器。至于所弹曲目及其用途，则由我一人说了算，难道不是吗？”叶绚淡淡道，收好手里薄薄的一张纸。
　　陆展林怒目而视，却无话可说。
　　他原先可是个只读圣贤书的斯文人！不过因为家中出事，才沦落到要靠自己的爱好——琵琶来谋生的地步。只可惜他为人向来清高，实在不喜浑浑浊世，在茶馆中好容易求得掌柜的给了自己一张弹评剧的台子，却因为不肯弹奏客人指定的淫词艳曲而被掌柜的赶出。
　　本以为遇上了个懂得欣赏的富家小姐，心想着给一个这样出尘脱俗的人弹奏，总好过茶馆卖唱，遂与她签下拉契约。到现在才发现那是个骗局，会不会……已经晚了？
　　“喂！发呆时间结束！开始练习了！”叶绚拍拍手，唤回了陆展林的思绪。
　　陆展林摇摇头：“叶姑娘，在下恐怕才疏学浅，当不了这等差事了。”
　　“没关系。你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不过，我若是一纸诉状，将你告到了衙门，你猜猜，你九泉下的父母，会说什么？”叶绚不在乎地道。
　　“你……”陆展林怒道，“叶姑娘不要逼人太甚！这种东西，我陆某人，宁死不弹！”
　　“不，你不会的。”叶绚淡淡道，“你之所以去茶馆卖唱，不就是因为你想活下去吗？宁愿去卖唱，也不愿饿死家中，说明你有活下去的原因。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死呢？”
　　“你……好阴险的女人！”陆展林咬牙道。
　　叶绚点点头：“谢谢夸奖！现在可以练习了吗？就请你先将柳琴捡起来吧！虽然这不是你用惯了的琵琶，可是它以后可就是你日夜相伴的伙伴了，要爱惜才是啊！”
　　陆展林无奈地捡起柳琴，以衣袖轻拂了拂上面的灰尘，又开始调音。
　　“好了！你慢慢练吧！我已哼过三遍，曲调你应该都记住了。我听说柳琴也是琵琶类的乐器，且要简单得多。既然你琵琶已经弹得那样熟练了，”叶绚看了他一眼，“这柳琴必然不成问题。我相信，只要你用心练，是一定会练好的。”
　　“既然如此，为何要我改弹柳琴？”陆展林不满道。
　　叶绚摆摆手：“你是个演奏者，不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你……”陆展林气得说不出话来。
　　叶绚向外走去：“这不明摆着吗？柳琴，更适合我教你的那样快的曲子啊！所以说，你可要好好练，一定要把握住节奏哦。”
　　走在大街上，叶绚四处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这是她刚来到墨香皇朝后第一次上街，因此很不熟悉。不过，对于这个陌生的街道，她却一点好奇感也没有。
　　刚来不久，她便了解了这具身躯的详细情况。
　　其实很简单。首先，身躯的原主人与她同姓，也姓叶。不过她叫叶绚，而这身躯，叫叶千露。对于一个贫困交加的家庭来说，这可真是个少有的淑女的名字了。
　　叶千露的父亲过世了。叶千露可能是在涕泪交加中模糊了视线，摔倒在院中的井里了。等到她被前来帮忙的隔壁的大婶找人打捞上来后，身躯里，便换了个灵魂，一个刚在现代寻死的灵魂。
　　叶绚抬起头，看了看明耀刺眼的太阳。
　　既然上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感情上了。这一次，她要的，就只有八个字：荣华富贵，纵情享乐。至于感情，有一个人说得好——那不过，是悲伤和绝望的序曲罢了。
　　“唉！姑娘要买点什么吗？”成衣店里的掌柜的迎面走来，笑道。
　　抬起头，叶绚笑笑：“掌柜的你这里，什么都有吗？”
　　“这个自然。我们这，可是京城里最好的店铺了，所用衣料，款式，无不是京城里最新最好的。而且我们的师傅还可以依据您的需要，为您特别订做。不管您有什么要求，只要您提出来，就绝对没有我们办不到的。”掌柜的对着面前衣着打扮都相当精致的叶绚道。
　　叶绚自然知道这是由于自己将叶千露所有的衣服首饰都穿戴上了的缘故。
　　她看了看四周，问道：“掌柜的，这店里所有的东西，可是都能卖？”
　　“啊！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不知小姐想要哪些？”掌柜的忙笑道。
　　叶绚却没有理会她面前那一大堆华丽多彩的衣裳，而是径直绕过柜台，走到里面将一只竹筐举到了柜台上，仔细挑选起来。
　　“姑……姑娘，那是我们店里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啊！您……您这是做什么？”掌柜的吃惊道。
　　叶绚没有抬头：“自然是在挑选了。你不是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卖吗？”
　　“这……话虽如此，可是……”掌柜的皱皱眉，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叶绚却已抬起头来，指了指柜台上的布料：“就是这些了。掌柜的且帮我看看，需要多少银子。”
　　说着，她取出钱袋，便欲付钱。
　　“不用了，姑娘。”掌柜的摆了摆手，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这都是些不要了的边角料，姑娘既然喜欢，就算我送给姑娘的了，只望姑娘以后多多来店里关照就好。”
　　“是吗？”叶绚看了眼掌柜的，收起钱袋，“既如此，那就多谢了！”
　　挑出里面最大的一块布料将柜台上所有东西包好，叶绚向掌柜的点点头，便转身出了吉裳成衣店。
　　又去其他地方买了自己所要的各种东西后，叶绚回了小院。
　　陆展林虽然是个书呆，但却也有着读书人所特有的禀性，比如固执，比如认真。叶绚回去时，尚未进院，便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琴声。悠扬，欢快，果然是她所要的效果。
　　从各醋翻找出一只小竹筐，叶绚将所有的东西放进去，又找来针线，便端到了院子里坐在井沿边上缝了起来。
　　陆展林一曲弹完，便放下柳琴活动活动手腕。
　　“叶姑娘方才出去，就是买的这些？”陆展林看着叶绚手里各色散碎的绸锻，问道。
　　叶绚点点头：“怎么？”
　　“在下只是觉得颇不可思议。”陆展林讥讽道，“没想到叶姑娘将家中所有物资典当变卖个干净，为的，竟就是这些东西。”
　　“那么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呢？我们的食物？还是我爹的丧葬？”叶绚道，手里不停，继续缝着她要的东西，心里略微有些庆幸在现代时不仅为自保而学过散打格斗，也由于爱好而悄悄学过一阵子的服装设计，“若是为了食物，那些银子，最多够吃个三天，若是膸了丧葬，那些银子连副薄皮棺材也买不起。”
　　“那么这些呢？这些是能当饭食吃，还是能当棺材躺？哼！”陆展林不屑道。
　　叶绚抬起头，递给他六只铜板：“说到饭食，我想起来了。以后的饭菜就都由你来做了，这是今天的饭钱，你去街上买点东西回来做晚餐。”
　　“什么！你要我一介读书人下厨？你知，古语有云，君子远……”
　　“闭嘴！”叶绚不耐烦地将铜板扔给她，“你现在是什么君子吗？你不过是个落魄的琴师罢了。以后你我就是合伙人了，所有的事情，当然都要互相合作了。我现在忙不过来，你做饭不是应该？”
　　“合……合伙人？”陆展林愣愣道。
　　




第二章 香云阁：千绚出场

　　“合……合伙人？”陆展林愣愣道。
　　叶绚低头咬下上衣的线头，将上衣放到一边，又开始穿起珠串来：“不错！合伙人。你弹琴，我跳舞，大家一起合作，应该是平等的伙伴关系。那纸契约不过是为保险起见而存在的东西罢了，排除拿它来对簿公堂这种我们都不希望看到的用处外，实际上，你我相差无几，都是互相利用罢了。不是吗？”
　　陆展林心里一震，神色复杂地看了叶绚一眼，转身出了门。
　　叶绚将珠串放到一旁，开始制作长裙……
　　第二天的晚上，全身上下均被一袭深紫披风遮掩得密不透风的叶绚站在门口催促道：“好了没有？你还要磨蹭多久？”
　　“你……你真的是个女子吗！要去那种地方，竟然面不改色，全无半点羞怯之意！”陆展林拿着柳琴，从屋里走了出来，满脸通红。
　　叶绚看了他一眼：“我是不是个女子，你不知道吗？”
　　“我……我那是无心……无心之过……”此话一出，陆展林更是面色通红，尴尬的结巴道。
　　叶绚瞥了他一眼，无所谓道：“你还是尽快习惯起来吧。只是看了眼我的衣裙，便已经连话都说不全了，要怎么在香云阁演奏？”
　　“你……你当真要去那种地方吗？穿着……穿着那种衣服？”陆展林道。
　　叶绚转过身去：“家里的米缸已经一粒米也没有了。不想饿死的话，就给我镇定点！井里有水，我给你三十个数的时间，冷静下来。”
　　“三……三十个数？”陆展林愣愣道。
　　叶绚道：“就是数三十下的时间。三十……二十九……”
　　陆展林愣了愣，接着便走去了井边，打水，洗脸，一气呵成。
　　叶绚点点头，看来这个陆展林果然不是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己，没有看走眼。
　　“叶姑娘，真的要进去吗？”站在香云阁外，陆展林犹豫道。
　　叶绚没有说话。
　　陆展林又道：“其实，谋生的方法，还有很多。我们或许可以另外想想别的办法，不一定非得……”
　　“比如说？”叶绚转过身来看着他。
　　陆展林顿了顿：“比如说，嗯……”
　　“洗衣服？做下人？还是找个有钱人嫁了？”叶绚打断了他的话，讥讽道。
　　陆展林微怔，接着便道：“就算是洗衣服，做下人，也好过你如此抛头露面地做这种伤风败俗的勾当吧！做人最重要的，是堂堂正正地……”
　　“噗嗤”叶绚一个没忍住，终于笑出声来。
　　“你……”街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陆展林面红耳赤地不知如何是好，想要逃走，却又想到了自己签了字，画了押的那张契约，还在叶绚手上。他倒是不怕吃官司，只是家族的一世英名，却绝不能毁在自己手上啊！
　　“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见叶绚笑个不停，陆展林终于恼怒道，“这阁里的姑娘大多都有一番自己的辛酸事，倒也可怜可悯。可是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竟然自己好端端地……”
　　“好端端的？陆……”叶绚皱皱眉，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见他脸色一变，于是心下一软，压低了声音，改口道，“琴幻公子不会不知道吧？叶……我爹的尸首已经放了两天了，如今天气这么炎热，倘若再不入殓，恐怕就要发……”叶绚顿了顿，没有将“发臭”这两个听起来显然有些无情的字眼说出来。
　　“这……”
　　“这又如何？”叶绚看了他一眼，“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尸首停在家中无钱下葬，还是要我随便找个有钱人，拿这清白的身子，去做个第几房，或者第十几、几十房小妾，来安葬他？”
　　陆展林没有说话。
　　叶绚转过身去，淡淡道：“这个办法，总比卖身葬父，要强上太多了，是不是？”
　　陆展林心里一动，有些感动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叶绚抬头看着门上粉色的牌匾，上面艳红色的“香云阁”三个大字触目惊心。
　　“叶……千绚姑娘……”
　　叶绚一怔，方发觉自己已在这里站了太久。心下暗自嘲讽。到了此时此刻，自己，竟还想着退路吗？
　　“你记着！”甩甩头，她回过身来，对着陆展林，也对着自己，认真地，一字一字道，“从此刻起，我便是舞姬千绚。一个没有心，也没有情的舞女。”
　　“千绚姑娘……”陆展林心里微动，看着叶绚坚定的神色，忽觉心里一阵酸楚。
　　“而你，则是我的琴师，琴幻。”没有理会陆展林的怔愣，叶绚继续道，“若你实在记不住，就不要再说话了。我不指望你成为一个合格的经纪人，因此你只要做好琴师的本份就可以了。”
　　说完之后，叶绚猛地一转身，边将披风上的连帽拉下来遮住她大半张秀美的面孔，边大步向前，径直走进了香云阁。
　　陆展林愣了愣，接着便立刻跟了进去。
　　“去将你们妈妈叫出来，就说有桩大买卖，问她做不做。”一听披风下传来个女子的声音，迎上来的姑娘显然愣了愣，接着便被叶绚披风下塞过来的银子吸引了去注意力，口中立刻连连称“是”，转身便向里间跑了过去。
　　叶绚信步走上楼梯，四处看了看二楼的包厢，观察着这里的情况。不经意间一回头，便看到陆展林正满脸阶级斗争地站在她身后，不由摇摇头，拍了拍身旁的软榻。
　　见他还是没有动脚的意思，她不觉耐心用尽，开口喝道：“过来！堂堂男子汉，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吗！”
　　陆展林面色一滞，僵硬着走了过来。
　　“我知道你第一次来，难免紧张。”叶绚道，“不过你要明白，今晚是我们第一次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一会儿上台的时候，我希望你的敬业精神能战胜你的紧张和尴尬。否则，不论你活下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没有了生存的机会，所谓的复仇、子嗣之类的，都将是句空话。”
　　陆展林一脸的不可思议，惊讶地看向叶绚：“你怎么知道？”
　　“猜的。一个举止斯文的书生，宁愿卖唱也要活下去，必定有其原因。若不是为了那个原因，你恐怕在迈入茶馆那一刻，就羞愧死了。”叶绚冷冷道，接着又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不必这么紧张地看着我。我早说过了，我们不过相互利用罢了。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只要你好好做到一个琴师的本份就可以了。”
　　陆展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突然道：“我会……我会做好‘敬业精神’的，你放心。”
　　“敬业精神只是一种心情罢了。是一种对自己所做之事负责尽心的心情。一个琴师的敬业，就是指，即使是父母刚刚亡故，”叶绚淡淡地笑道，自己也不明白她明明已经紧张得要命了，却还在这里不厌其烦地跟他解释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再怎样悲痛，只要上了台，就要把这些全部忘记，只专心投入于自己的乐曲之中。如果你真的有心的话，即使不能够做到这一点，那我也已经感激不尽了。”
　　“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所以，”陆展林虽然惊奇于叶绚奇怪的理论，还是坚定地看着叶绚，一字一字道，“你也不要害怕。”
　　叶绚心里一震，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包厢里没有安静多久，便被一个满脸浓妆艳抹的女人推了开来。
　　叶绚抬头看去，却见这进来的，是个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的女人，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身段窈窕，举止轻浮，带了股习惯般的微笑，和满脸的精明。
　　“两位客官好，馨娘这厢有礼了。这位姑娘来我香云阁，不知所为何事啊？”她进来后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榻上的叶绚，于是开口问道，只是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一旁的陆展林，见到他手中的柳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叶绚等她将目光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方才开口道：“妈妈这话问得奇怪，难道方才那位姐姐没有告诉您吗？我来，是想要同您谈笔生意的。”
　　“哦？这倒怪了。我这香云阁，可是从来都只招待男子的，不知姑娘有什么……”馨娘笑道，却突然惊讶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绚将披风随意地扔到了榻上，向前走出另步，转了个圈，在脚踝上的铃铛清脆的响声里对馨娘道：“妈妈觉得，这桩生意，怎么样？”
　　“姑娘……姑娘这话，我不明白，还请明示。”馨娘快速冷静下来，对叶绚道。
　　“妈妈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拐弯抹角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叶绚纤腰款摆地走回榻上，坐了下来，随意地抬起脚来，轻巧地褪下两只靴子，“这笔生意很简单。今天晚上，我要借妈妈的场子卖艺，所得一切银两，与妈妈对半分成。怎样？”
　　




第三章 合作？可以——三七开！

　　“妈妈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拐弯抹角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叶绚纤腰款摆地走回榻上，坐了下来，随意地抬起脚来，轻巧地褪下两只靴子，“这笔生意很简单。今天晚上，我要借妈妈的场子卖艺，表演所得一切银两，均与妈妈对半分成。怎样？”
　　“只是今晚？”馨娘也不多话，直接问道。
　　叶绚将靴子摆到一边，轻松地交叠了两腿，慵懒地晃着：“今晚只是个试验。若是效果不错，以后的生意，大家尽可以再行商量。”
　　“好！姑娘的生意，我接下了！不过我有个条件。今晚的收入，我要三七开。”馨娘看了眼叶绚，笑眯眯道。
　　叶绚点点头，对着一旁的妆镜察看着脸上的妆容：“可以。那就请妈妈立刻去安排下吧。”
　　“这个自然。只是还要请问姑娘，需要多久的时间，我好布置一番。”馨娘道。
　　叶绚转过脸来看着她：“时间不用太久，只是我们登台前，麻烦妈妈先给大家介绍一番，就说有从异域而来的卖艺人，要给大家表演一场异国舞蹈，名字嘛，就叫作肚皮舞。至于我，妈妈可以叫我千绚。”
　　“……好。”馨娘看了叶绚一眼，点头出去了。
　　叶绚转过脸来，看着陆展林：“准备好了吗？一会儿上场，你可别吓得腿软，或是走了音，连累我发挥啊！”
　　“叶……千绚姑娘，你当真……是从异域来的吗？”陆展林道。
　　叶绚摇摇头：“那些不过是个噱头罢了。你怎么也当真了，琴幻？”
　　陆展林面色一红，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叶绚便听到一楼的生意安静了下来，二楼包厢里所有的窗户上的纱帘也都半撩了起来。
　　馨娘在一楼的一座高出地面丈许的圆台上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将他们这些“异域艺人”大肆吹捧了一番，便向这边使了个颜色。
　　叶绚深呼吸一次，沉声道：“表演时间到了，我们走。”
　　路过隔壁包厢时，叶绚心里一动，转向包厢门看去，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怎么了？”陆展林在身后奇怪地问道。
　　叶绚摇摇头，继续向下走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来到台上，千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陆展林一向着台下惊呆了的所有客人鞠了一躬，便和陆展林各自就位。
　　转身看着陆展林，叶绚点了点头。
　　一阵清脆的声音连续地响了起来，节奏既快而且高扬。
　　叶绚闭了闭眼，再次张开时，便随着音乐伸展着自己的双手。
　　手腕慢翻，手指轻动，叶绚慢慢地转动着自己的肩膀。看着台下众人惊迷的眼神，她不屑地冷笑。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有着善良纯洁的姑娘在心里暗暗仰慕着的？
　　纤腰缓缓地摆动，引得脐上的珍珠和腰间的流苏缓缓晃动。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有着贤惠的妻子洗手做羹汤在桌旁静等夫君的？
　　双足轻轻地踩踏，脚间的铃铛却依旧静静地等待。
　　这些人里，又有多少，家有妻妾成群，外有美人在怀，却依旧不知满足的？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叶绚将手背到身后，随着节拍不断地踏着步子，伸展着臀部，在急促而高扬的琴声里，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脚踝上的铃铛声和身后的柳琴应声而和，低腰的流苏和脐上的珍珠闪烁相映。
　　在愈来愈急，愈来愈快的琴声里，她突然伸展开双手，摇晃着纤腰开始在舞台上抬起腿来。
　　和着节奏，她的步伐忽快忽慢，忽进忽退。踢腿的动作越来越大，每次的抬脚，都让台下的人屏住了呼吸，却又总是快速地落下，叫人在满心的失望里期待着下次的抬腿。
　　叶绚的腿越踢越高，就在开叉得极高的裙摆即将滑落一边之时，琴声忽停。
　　叶绚轻轻落回右腿，在台上缓缓转了个圈，向台下鞠了一躬。抬起头来，她眼眸轻转，扫视一圈所有目瞪口呆的客人后，她带了陆展林退下了舞台。
　　脚步轻快地走下台后，便看到馨娘正惊疑地看着她。
　　“怎么了，妈妈，我跳得不好吗？”叶绚道。
　　馨娘摇摇头：“当然不是。是太好了，叫人简直移不开眼去。”
　　“是吗？那就好。我回房去了，妈妈记得一会儿把银子给我送上来。”叶绚点点头，转身向楼梯走去。
　　穿上靴子，又抖开用叶千露家中所有颜色相近的布料所DIY而成的披风，叶绚正要穿上，便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将披风随意地扔到一边，叶绚正要过去开门，却不防陆展林已经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哦，是琴幻公子啊！”馨娘点头笑道。
　　陆展林点点头，将她让了进去。
　　叶绚看着馨娘，问道：“妈妈可是送银子来了？不想竟这么快。”
　　“呵呵……千绚姑娘登台，可谓是震惊全场，这银子收得自然顺畅。”馨娘道，“这里一共是十二两黄金，你请点点。”
　　叶绚伸手接过，随意地递给陆展林：“琴幻，你收着吧。”
　　“这……”陆展林略一犹豫，叶绚却已松手，他只好接住了这沉甸甸的钱袋。
　　叶绚看向一旁的馨娘：“怎么，妈妈还有事吗？”
　　“千绚姑娘不必客气，叫我馨娘就好。是这样的。今晚的表演显然效果很好，所以我想来问问姑娘，不知道今后，有什么打算？”馨娘笑道。
　　叶绚看了她一眼：“关于这点，我想先听听馨娘的意思。”
　　“馨娘我的意思，自然是想请姑娘留下来了。姑娘若是今后还想做这行，那做生不如做熟，何必又换别家？况且我香云阁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留在这里，倒也不算委屈了姑娘。不知姑娘觉得如何？”馨娘微微一笑，说道。
　　叶绚点点头：“馨娘说的是。与别家合作，自是不如馨娘来得熟悉。不过若是当真的要日日表演，这分成……”
　　“这个姑娘不必担心，今晚不过是小试身手，自然随意了些。若是姑娘当真要留在我香云阁，那馨娘我自不会亏待了姑娘。分成之事，自然可以商量。日后姑娘的一应起居，住食服装首饰，也可由我香云阁出资，不会叫姑娘出半个铜板的。”馨娘立刻道。
　　叶绚摇了摇头：“馨娘误会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住在这里。馨娘这香云阁虽然很好，只是我向来不爱热闹，还是住我原本的院子为好。至于分成，馨娘可以开个数，只要价钱合理公道，继续合作，也不是没有可能。”
　　“千绚姑娘要回自己的住处？”馨娘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继而笑道，“姑娘你可知你今晚一舞成名，已经大出风头，深夜独自回家，实在是……叫人担心啊。”
　　叶绚摇了摇头：“馨娘放心，我一会儿会从后门出去，加上我身上的这件披风，自然不会有人认出我来。”
　　“哦？这么说，姑娘是去意已决？”馨娘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却又极快地掩饰了过去，只微笑道。
　　叶绚点点头：“所以合作之事，还要烦劳馨娘快些决定。留得太晚，我倒也有些担心家里财物。相信馨娘也不会希望我出什么事的，对不对？”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馨娘连连点头，“既然千绚姑娘选择了我香云阁，那馨娘也不多拿了，四六分成！如何？”
　　“不！我要三七开！你三，我七。另外，我的衣服、首饰，以及梳妆用品，虽由我自定，但是舞台上的一应设备，包括灯光、地板等等，都要依我的意思改建。不知馨娘觉得怎样？”叶绚道。
　　馨娘微皱了皱眉：“千绚姑娘开价会不会也太高了？况且我这舞台可是……”
　　“馨娘所虑，千绚自然也考虑到了。只是馨娘也该将目光放得长远些，是不是？相信自今晚之后，千绚必定不会找不到跳舞的地方……”叶绚打断了她的话，低头整了整系带，随意道，“以馨娘的聪明，这么简单的帐目，一定不会算不清楚。是不是？”
　　“千绚姑娘就这么有自信，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个安稳跳舞的地方？”馨囊嘴角微勾，露出个莫名的笑来。
　　叶绚心里一动，继而也是一笑：“馨娘的意思，千绚明白。香云阁毕竟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青楼，非别家寻常青楼可比。只是，馨娘别忘了，这偌大的京城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手晃了晃。
　　“你是说二……”馨娘眼珠微动，一句话险险脱口而出，幸而及时收住，“你……你什么意思？”
　　“馨娘是聪明人，又何须千绚明说？”千绚笑了笑，慢慢走到窗边去，微掀起软帘，朝着楼下看了眼，口中淡淡道，“才刚下了舞台，千绚便接到了这个。本来盛情难却，却又想起了馨娘你。千绚虽出身小户，却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亲疏之别，还是分得清的。之前馨娘有句话说的好，做生不如做熟，是不是？”
　　馨娘眉头微皱，忽地重重一点头：“好！姑娘且等等，我这就叫人备了笔墨，写好文书。”
　　“馨娘果然能干！”叶绚转过头来轻笑道，手中，则不动声色地缓缓放下了窗帘。
　　




第四章 邂逅馄饨铺

　　“馨娘果然能干！”叶绚转过头来轻笑道，手中，则不动声色地缓缓放下了窗帘。
　　一刻钟后，叶绚和陆展林一起从香云阁后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条漆黑的小巷，陆展林手中的灯笼发出幽幽的红光，照着脚下的地面。
　　“怎么一直不说话？”出了小巷，来到一条宽阔的道路上，叶绚开口道。
　　陆展林依旧没有说话，半晌，方幽幽地叹了口气。
　　叶绚冷冷一笑：“哼！你这一声叹息里，所包含的东西可真多啊！”
　　“什……什么？”陆展林道。
　　叶绚道：“难道不是吗？你的心里怕是在想，如今这世道，良家女子三从四德，却要贫穷受苦，我这么个不知检点的浪荡女人，却一夕之间，便赚得如此多的金子，心里分外不平。是不是？
　　你又想起了先前在茶馆卖唱，因不肯听从客人吩咐，唱那等不雅之词，便被掌柜的轰出店外，心里更加愤恨。
　　说不定，你还想到了现在自己也是我的帮凶，心里又气又悔，还有些愧疚，觉得你如今自甘堕落，不止对不起尚在人间的自己，对不起早已离世的高堂，更对不起祖宗姓氏之类的一对旧人……对不对？”
　　“呃……你……你怎么知道的？”陆展林大惊，险些失掉了手中的灯笼。
　　叶绚瞪了他一眼：“给我拿好了！连盏灯都举不动吗？真是没用！”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陆展林怒道。
　　叶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欺人太甚？哼！你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来，没的叫人看着恶心！”
　　陆展林被她的话一噎，气得直哆嗦，只将手直直地指着叶绚，却又说不出话来。
　　“怎么，难道不是吗？我且问你，今天来这里，是我逼你的，还是你自己的选择？”将他颤抖的手指随意地向旁边拨开，叶绚冷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是我骗得你在协约书上签了字，才迫使你不得不屈从于我，是不是？”
　　见陆展林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叶绚便知他心里所想。
　　叶绚冷冷一笑：“那又如何？我拿协约书要挟你，你大可以不必理会，自顾离开。纵使我告了你，你也该宁死不屈才是。纵使万分为难之处，还有一死，一了百了。那么多条路，你全都不走，只是毫不反抗地屈从于我，听命于我，是何道理？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难道你还逃不掉？死不了？”
　　“我没逃，那是……那是为了免得我进了衙门，给家门蒙羞！至于没有寻死，那也是有原因的！”陆展林面色涨得通红，辩解道。
　　叶绚一把夺过陆展林手里的灯笼，大步向前走去：“不管为了什么，那是你的理由，却也是你的选择。你自己的选择，要赖给谁？”
　　陆展林站在原地，呆呆的，一动不动。
　　一阵夜风袭来，长发飞动，拂过他的眼睛，他方回过神来，略一犹豫，立刻拔腿向前奔去，几步便追上了前面那晃动着的小小光点。
　　“怎么，想通了？”叶绚看着举着灯笼，不说话的陆展林，道。
　　陆展林点点头：“不错，想通了！这世上千万种人，便有千万种生存方式。我自弹我的琴，并不与任何人相冲突，也并不妨碍、伤害任何人，那又何错之有？”
　　“短短的时间里便能想到这些，你倒不是那愚钝迂腐的呆书生。”叶绚道，“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而已。背着太多的东西，岂不负累。那些没有用的东西，还是早早扔了为好，省得麻烦。”
　　“你……扔了哪些东西？”陆展林看着叶绚故作潇洒的背影，突然开口问道。
　　叶绚的脚步顿了顿，接着便大步向前走去：“啊！肚子好饿！晚上只吃一个馒头怎么可能会饱！小六，我们去吃宵夜吧！我记得这里附近有一家馄饨铺子，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开着呢。”
　　在稀稀落落的街边铺子间找了会儿，叶绚回头叫道：“小六！这里！快过来！这家铺子还没有收摊哦！”
　　“姑娘，对不起，姑娘，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正要收摊。”铺子里的一个女人道。
　　叶绚惊讶地抬起头来，一把揭掉了脸上的帽子，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拜托道：“真的吗？大婶，拜托您，就再煮两碗吧！不多，只要两碗就好。我们出去做工，回来得太晚了，附近的店几乎都关门了，家里的米又都吃完了，还没有来得及买，您就行行好，再做两碗吧。我们可以帮忙擀面的！”
　　“叶……千……”
　　“叫我小绚好了，小六。”叶绚转身对终于赶上来的陆展林微笑道。
　　陆展林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叶绚。卸去了所有妆容的脸上，有一些素净的美，吸引住了他的眼睛。
　　“嘿！愣着做什么！快点帮忙啦！”陆展林尚未回过神来，便被叶绚拖着走进了铺子里。
　　铺子里的女人为难地看着他们两人：“这……这可真是叫人为难啊。”
　　“大婶帮帮忙吧。我们真的很饿了。您看我这弟弟，身体强壮，生得又聪明，帮您擀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啊。”叶绚道。
　　陆展林这才瞅得了空闲，抗议道：“什么小六？我父亲就我一个儿子，叫什么小六！”
　　“你不是姓六吗？”叶绚道。
　　陆展林怒道：“我……我可是比你要大好几岁！”
　　“那又怎么样？连个面都不会擀。”叶绚撇撇嘴，不屑道。
　　陆展林气结，怒吼道：“会不会擀面我都比你年长！你该叫我大哥才是！”
　　“要我叫你大哥也可以，除非你能做碗馄饨出来。”叶绚道，走到一边的桌旁坐了下来。
　　陆展林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转过身来，对着铺子里那一直笑看着他们吵架的老板娘道：“大婶，就请您帮帮忙，让我帮您擀面吧。这些金子，您尽管拿去，可以吗？”
　　他故意将怀里的金子拿出来，连着钱袋递给了那女人。
　　“哎呦！哪里用得了这么多啊！”那女人连忙将沉甸甸的金子又推了回去，摇头道。
　　叶绚伸手接过钱袋，从里面取出一锭金子来，塞到那女人怀里，笑道：“大婶，您就收下吧，这些金子，就算是订金了。以后我们恐怕常常都要来吃馄饨了，这些金子，就当是提前付的好啦！这样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来吃啦。”
　　“哈哈……你这姑娘，真会说话。”女人笑了起来，转身拉开了面箱道，“算了，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儿，就再给你们做上两碗好了。”
　　“大婶，您真是太好了！”叶绚道。
　　女人笑着加了水，开始揉起面来：“叫我芹娘好了。这附近的街坊邻居，大家都这么叫我。”
　　“芹娘，您去和馅儿吧，这里我来就好。”陆展林见她开始和面了，便道。
　　叶绚走了过来，摇头道：“和面？你真的行吗，小六？据我所知，这里面可也有很多学问的。”
　　陆展林怒视她一眼，不再说话。
　　芹拧笑道：“不会没关系，芹娘我教你来做。这和面啊，确实也有些讲究，不过会了也就容易了。”
　　陆展林点点头，认真地听芹娘讲解起来。
　　叶绚转过身来，向外走了几步，看着从云端露出了头的月亮，静静的。
　　“小绚，馄饨好了。”不知过了多久，陆展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绚转过身去，口中道：“啊！这么快！真香啊！一定是很好吃的馄饨了！”
　　“这孩子，真会说话。”芹娘笑着擦了擦手。
　　叶绚没再说话，而是低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馄饨来。
　　看到她伸出的手臂，芹娘的笑容一瞬间僵硬了下来。
　　“芹娘，这馄饨可真好吃。太谢……”叶绚抬起头来，赞叹道，话没说完，便停了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整条手臂，叶绚心下了然。拉紧披风，她站了起来：“谢谢你，芹娘。陆大哥，我们走吧。”
　　陆展林奇怪地回身看了两人一眼，接着便点点头，拿起一旁的柳琴，跟着叶绚走了出去。
　　芹娘在铺子里站着，目送他们离去，眼睛里掠过一抹挣扎的神色。
　　“那孩子……看起来一点不像那种人啊。可怎么……”她边收拾着桌上的碗勺便自语道，“唉！真是……”
　　“小绚，你慢点走。”陆展林在叶绚身后不断地道，无奈却总也不见疾步的叶绚放慢脚步。
　　眼见着她转过了街角，就要到家了，却不防突然听到前面传来她惊讶的低呼，便再无声息。
　　“小绚？小绚！”陆展林大惊，连忙向前奔去，却在转过街角的那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手持一把匕首，抵在了叶绚的脖颈上。
　　“你要做什么？”叶绚低声道。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惊慌。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半夜三更无人处，你说我要干什么？哼哼！小妞儿，别以为你披了身皮，你爷爷我就看不出你原来的骚样儿了！”
　　
　　




第五章 莫名其妙的黑衣人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半夜三更无人处，你说我要干什么？哼哼！小妞儿，别以为你披了身皮，你爷爷我就看不出你原来的骚样儿了！”
　　黑衣人说着，连看也没看赶来的陆展林一眼，伸手便粗略地扯开了叶绚的披风。
　　“啧啧！好迷人的皮肉啊！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啊！”他将匕首咬在齿间，伸手便向着叶绚伸去。
　　“住手！你这个淫贼！”陆展林大喝一声便欲冲将过来。
　　“站住！”叶绚转过身去，在那黑衣人开口前喝道，将陆展林惊愣在原地，睁圆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叶绚转过脸来看向同样惊讶地看着她的黑衣人，冷笑道：“想要我，就直说啊！你这样又是蒙面，又是匕首的，实在是大煞风景啊！”
　　“什……什么？”黑衣人惊讶地连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
　　叶绚看着他，脸上挂着冷笑，步步逼近：“怎么，难道不是吗？你不是想要我吗？那就好好找个房间，大家一起聊聊啊！”
　　黑衣人不解地看着叶绚，手里的匕首也忘了举起来，只是在叶绚的步步逼近下慢慢后退。
　　眼看着退到了墙边，他立刻举起匕首，怒道：“站住！再不站住，我就……”
　　“你就怎么样？杀了我？还是强暴了我？”叶绚冷声道，“就你这么点胆量，也想要出来劫色？哼！”
　　黑衣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突然大吼一声，举起匕首便向着叶绚扑了过来。
　　叶绚紧盯着他的动作，在匕首即将刺入手臂之时，突然一个转身，伸手勾住黑衣人手腕，一个巧力带过，轻巧地将他摔到了地上。
　　黑衣人正要起身，不防叶绚已一个快步，将右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头上：“就你这么点本事，也想对我出手？自不量力！”
　　狠狠一脚，将黑衣人踢晕过去，叶绚蹲下身去，捡起地上的匕首在那人身上擦了擦，便站起身来。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起来啊！不过这么点小事，就惊得连灯笼也灭了，真是没用！”叶绚看了陆展林一眼，转身拍了拍披风上的尘土，系好系带，便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却不是陆展林。
　　叶绚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你要干什么？”
　　“千绚姑娘果然厉害！如此状况，竟还能冷静如斯，真是叫在下佩服！”那人也停下了脚步，调侃道。
　　叶绚转过身来看着他：“有话就直说！你半夜三更埋伏于此，不仅出手试探，还点晕我的琴师，怕不是为了说这几句话这么简单吧？”
　　“千绚姑娘快人快语，在下也就不多绕圈子了。”那人微微一笑，开口淡淡道，“在下想做姑娘的护花使者，不知可否？”
　　“护花使者？”叶绚挑挑眉，看着面前这个笑得云淡风清，却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身上描来描去的男子。
　　那人点点头：“不错。千绚姑娘犹似一朵盛放的花朵，让任何人见了，都想要一亲芳泽。在下见姑娘绚目风采，不忍你为……”
　　“废话不多说。”叶绚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道，“你有什么本事是能给我的。我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
　　“姑娘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那人微怔，接着便笑道。
　　晚风袭过，叶绚看了眼身旁地上于昏迷中瑟缩成一团的陆展林，看着那人，反唇相讥：“阁下说话，一直都这么婆妈吗？”
　　“呵呵……千绚姑娘难道不知，女子应该温婉娴淑，才会受男子所喜么？”那人摇摇头，笑道。
　　“温婉娴淑？哈哈……”叶绚大笑，弯腰扶起陆展林，吃力地将他的胳膊搭过肩头，转身便向前行去，“阁下还是去青楼吧！那里多的是想要护花使者的温婉娴淑。”
　　“啧啧……千绚姑娘的脾气可真是不好。”那人笑了笑，忽然身形一转，停在叶绚面前。
　　叶绚顿住了脚步，因为身上的重量，险些跌倒在地，只好微微摇晃着，对着面前那人道：“本姑娘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里耗！要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要么就离我远点！”
　　那人笑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过叶绚肩上的胳膊，将陆展林向自己身上一搭，如同扛只麻袋般地扛着陆展林，方笑道：“姑娘请带路吧。这力气活，还是交给男人的好。”
　　“不必了。”叶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小女子还没有将个陌生男子带至家中的习惯。”
　　“哦？可是我若是将他交给你，你确定你能将他拖回家？要知道方才我下手虽轻，他却也要睡到明天中午方会醒来哦。”那人挑挑眉，作势要将陆展林放下地来。
　　叶绚眉头微皱，忽然轻轻一笑，伸手顺势将陆展林接了过来。
　　转眼见了那人惊讶的眼神，她笑了笑：“看来我与阁下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那我们就此告辞吧！”
　　“你……”
　　向前走了两步，将肩膀上的身躯向上托了托，叶绚又转过头来，看着那张大了嘴巴的黑衣人，冷冷一笑，转身便走。
　　“呼！”叶绚半拉半拖地，终于将个大男人扛回了家。
　　将他推倒在床上，她重重叹了口气。
　　简单休息片刻后，叶绚便来到院门口，将大门闩了。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简陋的门闩对于那些想要潜入的人会有什么作用。然而，这却是个很好的烟雾弹，不是吗？
　　示敌以弱。
　　她自然知道不过一天时间，盯上自己的，便不止一方势力。如何在这三方之中求得个平衡，是她目前最要紧的事。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平静安稳，眼下的困难，她必须度过。
　　坐在桌边，叶绚听着窗外不知何处轻轻响起的风声，嘴角露出个讥讽的笑。
　　“千绚姑娘，你睡了吗？”
　　半个时辰后，正当叶绚洗漱完毕，正要熄灯时，门外传来陆展林的声音。
　　打开门来，叶绚将他上下打量了两眼，点点头：“不错！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看样子，你的体质，倒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弱不禁风。”
　　“千绚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有没有吃什么亏？”陆展林焦急道。
　　叶绚摇摇头，将他让进屋来：“我没事。”
　　“是……吗？”陆展林略带怀疑道，接着又摇摇头，苦笑道，“可恨在下虽身为男子，却是一介文弱书生，事到临头，竟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不必自责。我要你，本就为你的琴技，而非身手。”叶绚摆摆手道，“不过你看起来虽然弱不禁风，没想到倒是很重。一路将他背回来，险些累倒我，若不是当年练舞……”
　　“背回来？在下……是千绚姑娘你……”
　　“废话！你昏迷在路边，左右又无路人，不是我，还能是谁？”叶绚打断了他的话，又打了个呵欠，对陆展林道，“天色已晚，有话明天再说吧。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睡吧。”
　　“可是……”
　　“啊！对了。锭金子你拿着，”叶绚将在馄饨铺时，从陆展林手里抢回的钱袋拿了出来，取出一锭金子，对他道，“你明天早上出门去给我买两身衣裳回来。我的身材尺寸，你想必早就知道了。两件衣裳，均要白色的。花样款式你就看着办吧，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合身便好。有什么问题吗？”
　　“嗯。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买。”陆展林面色微红道。
　　叶绚摇摇头，起身转了一圈：“你要我穿着这身衣裳上街吗？”
　　她的舞衣，本就设计大胆。后来在路上与那黑衣人搏斗之时，又在墙壁之上磨损了几处。此刻灯下旋转，那隐隐的洁白，便在绸衣间若隐若现。
　　陆展林面色更红，连忙伸手抓了桌上的金子便拔腿向门外逃去。
　　“哈哈哈……”叶绚大笑着，走至门边，看着他慌乱的背影，拉上了门闩。
　　第二天一早，叶绚醒来，便看到房间内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套衣裳。走近打开来看，不仅有外衣，甚至连中衣亵裤都有。叶绚可以想象到，陆展林是怎样通红着脸，买来这些衣裳的。
　　换下自己自制的舞裙，叶绚没过几分钟便理清了那些看起来繁复，其实仔细一看便也就明白了其功用的条条系带。
　　最后套上轻纱的罩衣，叶绚理了理衣袖，叶绚发现这些衣服的尺寸竟然都刚好。
　　“怎么了，不好看吗？”叶绚推门出去，迎面遇上陆展林，便轻轻转了一圈，看罩衣上梨花飞舞，随口问道。
　　陆展林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这才道：“不。你穿……很好看。”
　　“是吗？谢谢你，我很喜欢。”叶绚笑道，心道看来是不用自己再出门重买了。
　　陆展林微微一窘，接着便从衣袖里掏出几颗碎银子，低了头，伸手递过去：“这是……这是找的钱。”
　　“你留着，买衣服或是别的什么，随你自己高兴。”叶绚道，转身出了门。
　　陆展林抬头刚要说点什么，却看着叶绚出门的背影，微微一叹，随即却又松了口气，继而又微微一愣：我在担心什么啊？昨天……
　　“昨天我本来就不是有意要看的啊！”
　　
　　




第六章 葬礼结束，琴师离开？

　　“昨天我本来就不是有意要看的啊！”
　　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却仿佛听到一声轻笑。
　　陆展林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了。
　　四顾无人，陆展林摇摇头，暗叹自己太过多疑了。
　　走回井沿，他拍了拍通红的脸颊，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弹拨着手上的柳琴。
　　叶绚回来的时候，向陆展林扬了扬手上的纸袋：“过来吃吧，我买了包子。”
　　陆展林放下手里的柳琴，走了过来。
　　“吃完了之后就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刚才找到了一所房子，一切都布置好了，我爹的葬礼结束后，我们立刻搬走。”陆展林刚咽下一口包子，叶绚又道。
　　陆展林惊讶道：“搬走？这么快？”
　　叶绚点点头：“是的。这个地方恐怕已经暴露了，我不想多待。”
　　“暴露？这是……什么意思？”陆展林显然不明白叶绚话里的意思。
　　叶绚拍拍手，转身向外走去：“我不想让人知道，千绚，就是叶千露。”
　　“可是……”陆展林犹豫着道。
　　“这个，你拿着。”叶绚转身进了房间，片刻后又走了出来，递给陆展林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按照那上面所写的地址和数额，将所有钱债还清。”
　　陆展林讷讷地接过小册子，翻开看了眼。里面的字迹很是笨拙，却笔笔到位，清楚地写着日期，姓名，和钱数。
　　“这是？”他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叶绚。
　　叶绚将钱袋塞到他怀里：“如你所见，是本帐薄。”
　　见叶绚不欲再说，陆展林便接了钱袋，转身往外走去。
　　“陆展林，你等下。”叶绚想起什么，又唤他道，“记着还钱时顺便说一声，请他们来参加我父亲的葬礼。时间就在三天后。”
　　葬礼办得简单而大方，人们哭声震天，叶绚披麻戴孝。
　　谢宴上，叶绚宣布，她要回老家为父亲守孝三年。
　　在座之人，无不感叹其孝心感人。也有那稍稍了解些情况的，关切地询问叶绚老家的情况，叶绚只说还有个远房亲戚可以投靠，随后便岔开话题，巧妙地将此事糊弄过去。
　　酒席结束后，叶绚喊住了正欲收拾院落的陆展林：“别再收拾了，我们走吧。”
　　“叶姑娘。”
　　叶绚停住脚步：“我说过了，不要这么叫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要做那个什么肚皮舞女千绚，也不愿意做这个纯洁善良的叶千露？这究竟是为什么？”陆展林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痛苦和挣扎，“你已经有银子了。那些银子足够你在京郊随便置一块地，富裕地度过一生；或者，如果你不愿过那样的日子，那么你也可以在京城，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开家小店，做点小本生意啊！以你的聪明才智，也必定会吃穿不愁的！”
　　“你太天真了。”叶绚摇摇头，叹道，“我问你，你可进过赌场？”
　　“什……什么？”陆展林一时无法适应她突变的话题，惊讶道。
　　叶绚转过身来看着他：“卖艺就像赌博。若是输了还好，一旦赢了，想要脱身，又岂会那么简单？”
　　“可是……”陆展林正要反驳，却又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蒙面黑衣的男子。虽然事后叶绚看起来并没有吃什么亏，可是她却也一直拒绝谈论此事。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吧？
　　思及此处，陆展林顿了顿，道：“你去香云阁前，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啊。”叶绚笑了笑，“去那里之前，我就想到这些了。”
　　“那你还……”
　　“陆展林，我的人生，有我自己作主，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叶绚转过身，皱眉看着他，“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不相信男人，更不相信什么爱情婚姻！我要的，只有钱！足够我舒服过下半辈子的钱！足够我不受任何人欺侮的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卖艺也好，卖身也罢，那都是我的事，你没有资格问，我也没有义务答！”
　　“你！”陆展林惊讶地看着她，半晌，冒出来四个字，“自甘堕落！”
　　“不错！你若要如此理解，我也不介意！”叶绚点点头，无所谓道，“世上琴师多的是！我给你选择的机会。离去，或者心甘情愿地跟着我，肚皮舞女，千绚。”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抖了开来，放到了陆展林眼前。
　　“契约书？”陆展林愣愣地看着那张一直压在心里如同大石般的纸张，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你这几天的酬劳。”见陆展林僵在原地，没有丝毫动作，叶绚便转过身去，将契约书放到一旁的井沿上，又取出一只小钱袋，将那薄薄的一张纸压住，抬头看着他，“我给你自由。”
　　从房里出来时，陆展林还站在原地，没有动过。
　　叶绚没有说话，只背了包袱，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轻轻的脚步声在院子里静静地回响，一步一步，落入陆展林的心里。
　　“我走了，你的伴奏怎么办？没有伴奏，你怎么跳舞？”陆展林张了张口，艰难地问道。
　　叶绚的脚步顿了顿，接着又向前走去：“放心，我总会有办法的。”
　　“对了……”即将跨出门去时，叶绚顿住了脚步。
　　转过身来看着陆展林，她勾唇一笑，轻轻道了句：“后会有期。”
　　说完之后，叶绚再不停留，转身走出了院子。
　　院门没有关，阳光从院外投射进来，落在了破损的墙壁上，青苔上，以及那张契约书和钱袋上。
　　陆展林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一阵风忽然吹了过来，钱袋的系绳被风吹起，带动了一旁的小石子，契约书飞了起来，在院子的地面上盘旋着，打着转，忽然飘飘荡荡地，落入了井里。
　　“啊……不！”陆展林恍然回神，连忙扑向井边，却始终无法够到。赶紧从一旁拿了吊桶，小心地抛了下去。
　　几次之后，陆展林终于捞起了早已湿透的纸张。
　　看着手中湿答答的纸条，他的心里一团乱。
　　将纸条小心地铺开在一旁的小凳上，他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再度神游开去。
　　夜色很快降临。
　　路边的灯笼陆续挑起时，叶绚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外面晃悠了一整天了。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她轻笑了笑，决定去找点吃的。
　　“芹娘？”叶绚惊讶地看着路边亮着灯笼的馄饨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芹娘看了她一眼：“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进来！这馄饨一定要热的时候就着汤才好吃，若是冷了，味道可就不一样了。”
　　叶绚走进空荡荡的铺子里，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
　　铺子其实很小。通常这种街边的小摊都是以卖小食为主，老板——或者老板娘在摊边做着各种香气扑鼻的点心，客人们则可以选择在摊边站着大声说话边吃东西，还是进到不过三、四张桌椅的铺子里坐着慢慢吃。
　　一碗馄饨很快便下了肚。
　　叶绚抬头看着芹娘，艰难地开了口，一字一句：“芹娘，我就是最近京城里人人都在议论的那个舞姬。”
　　“我知道。”芹娘擦着桌子，应道。
　　叶绚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芹娘拿着抹布走开的背影，她咬了咬牙，又道：“我今天之所以没有表演，是因为我的乐师……他离开了。所以……这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等找到了乐师，我还是要去的！”
　　“哦。这样啊。”芹娘点点头，低头清晰着碗勺。
　　叶绚呆呆地坐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芹娘把所有的活都忙完了，转身坐到叶绚对面，看着她道。
　　叶绚张了张口，摇了摇头。
　　芹娘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得告诉你，我芹娘做生意，从来一是一，二是二，没有多收过别人一个铜板。”
　　“嗯……是吗？”叶绚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含糊道。
　　芹娘点点头：“不错！是这样！所以，我既然收了你的金子，那就一定会招待你吃馄饨，直到你把那锭金子，全部吃完为止。”
　　“是这样。”叶绚点点头，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仿佛多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至于那之后嘛……”芹娘笑着顿了顿，看着叶绚认命般闭上的眼，她伸出手，揉了揉叶绚的头发，“那就要看你还有没有银子了。”
　　“是……是这样吗？”叶绚抬起头，看着芹娘道。
　　芹娘点点头，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送上门的生意，我岂有不做的道理？”
　　不知为什么，叶绚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好了！快点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既然今天不用表演，就该在家里好好歇着才是！你这孩子，一点也不知道保护自己。”芹娘责怪道，将叶绚推出门去。
　　叶绚点了点头，向芹娘道了别，转身离开。
　　或许是因为吃到了以为再也尝不到的馄饨吧，叶绚的心里，格外地轻松。
　　低头走路的叶绚并没有察觉到后面跟着的人影。
　　又走了几十步，她忽地停住了脚步。
　　
　　




第七章 叶绚的贴身侍卫

　　又走了几十步，她忽地停住了脚步。
　　“出来吧！你还要在我身后跟多久？”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她清脆的声音格外响亮。
　　身后传来轻笑声：“你终于忍不住了。”
　　“是！我是忍不住了！所以，你就不要再在这里耗时间了吧！你究竟，要怎样！”叶绚霍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
　　“呵呵……”黑衣人轻笑两声，忽然冷冷道，“千绚姑娘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状况吧？你现在有什么立场对我如此说话？”
　　“这个我当然知道！”叶绚不耐烦地挥挥手，“你是想说，人为刀爼，我为鱼肉吧？”
　　“哦？看来你倒还满识时务的嘛！”黑衣人揶揄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那又如何？”
　　“什么？”
　　“我说，那又如何？”叶绚淡淡道，双手环抱，斜倚墙边，“纵使如今情势如此，那又如何？”
　　黑衣人没有说话。
　　于是叶绚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几天，你一直在暗中跟踪我，观察我，是不是？所以你若是要动手，那我早已没命，又岂会过得如此安然？既然没有动手的打算，那我又有何惧？”
　　“你很聪明。”黑衣人点点头，“可是你恐怕还不知道，聪明人，十之有九，没有好下场的。”
　　“我知道。”叶绚抬头看向天际，“我恐怕，我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太清楚了。”
　　黑衣人看了眼叶绚。
　　她的面貌只算得上清秀，并无特别过人之处。此刻脸上只化了淡淡的妆容，没有半点舞台上的妖魅。可是眼前的她，明眸微抬，嘴唇半张，整个脸在忽明忽暗的星光下，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孤独，忧郁。
　　“直说吧！”眨了眨眼，叶绚抬头直直地看向黑衣人，“你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除了这身皮肉，还有什么吗？”黑衣人戏谑道。
　　叶绚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阳春面，白米饭，阳光，呼吸……很多很多。”
　　“你是谁！”黑衣人眸光骤然一暗，下一秒，一柄冰冷的匕首便抵在了叶绚的咽喉处。
　　没有看着那双近在面前的蓝色眼眸，叶绚冷静道：“你跟了我这么些天，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叶绚。
　　在那冰冷摄人的目光下，叶绚毫不闪躲。
　　“你赢了。”黑衣人顿了顿，冷冷一笑，“不过记住，这只是暂时的。一旦我发现……”
　　“停！停停！”叶绚举起了手，制止道，“我只要知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谈条件，那就行了。你以前的事，甚至以后的事，我都没有兴趣知道，你犯不着摆出这副样子来，无趣！”
　　“你……你去哪？”黑衣人愣道。
　　叶绚耸耸肩：“回家啊！我可没有半夜三更在漆黑的巷子里和人聊天的习惯。现在虽然已经是夏天了，可是晚上的风还是很凉。本小姐的身子，可是很娇贵的，若是感冒了，还怎么上台？”
　　“哼！我看你就算不感冒，也上不了台了吧。”黑衣人冷笑道，却还是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小巷。
　　将黑衣人带了自己新买的房子里，叶绚淡淡道：“坐吧。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这里……就是你的新居？”黒衣人却不坐，只是张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到处张望着。
　　叶绚看了他一眼：“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只是……但是……”黒衣人皱着眉，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词语，“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可是正当走红的舞娘哎！是现在京城里所有男人谈论的话题啊！据说你现在每天晚上日进斗金，而且……”
　　“你说完了没有！”叶绚瞪了他一眼，不耐烦道，“我卖艺赚来的银子，我想怎么花，那是我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
　　“你……”黑衣人愤怒地伸手指着叶绚，“你竟敢这么跟本……本公子说话！你……”
　　“公子？”叶绚“噗嗤”一笑，“那就请公子喝水吧。哈哈……”
　　黑衣人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绚将水杯放到桌上，淡淡道：“这里除了你我，并无第三人在旁，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不错。”黑衣人淡淡看了她一眼，坐到了桌边。
　　“天色已晚，我也就不同你绕圈子了。”叶绚开门见山道，“事情很简单——我要你做我贴身近侍，不论我出门在家，都要随时跟在我身侧，护我周全。”
　　“可以。”黑衣人点点头，“我要的也很简单——只要你给我个栖身之所就可以了。”
　　“那很容易。看来在这点上，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时间的问题了。”叶绚看着他，“我提议，这种关系，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你我双方皆同意解除这个约定。那时，你我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谁也不得干涉谁。”
　　“好。”黑衣人点点头，“一言为定。”
　　叶绚亦点点头：“那就请公子立刻离开吧。这间厅堂左侧的那间屋子，以后是你的了。”
　　“你就丝毫不担心，我会不守信约？”黑衣人道。
　　叶绚笑笑：“我没有什么好让你图谋的。”
　　“是吗？”黑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叶绚点点头：“不错。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淫欲。”
　　“千绚姑娘说话，真是直接。”黑衣人道。
　　“没什么事，你就先过去吧。那里东西都还不甚齐备，好在你是习武之人，底子好，就先将就一夜吧。床单被褥什么的，明天再买新的。”叶绚所着，率先走出门去，将黑衣人独留在身后。
　　黑衣人看着他上楼的背影，若有所思。
　　“对了。”叶绚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黑衣人立刻戒备地看着她，目光阴晦不定。
　　“我是问你以后要叫什么名字。”叶绚打了个呵欠，淡淡道，“我总不能总是公子公子地叫你吧？要知道，你可是我的侍卫。”
　　“楚凌。”黑衣人淡淡道，同时解开了披风，将自己的容貌，暴露于月光之下。
　　月光下，楚凌的一头乌发从披风里跳脱开来，在他俊美的脸上轻轻拂过，满园的牡丹，也失去了颜色。
　　“楚凌？好名字！”叶绚呼吸一滞，继而便轻轻一笑，续道，“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那点，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曾经养尊处优过的，所以我这地方对你来说，可能是委屈了点。所以……”
　　“所以？”楚凌抬头看向叶绚，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几许温柔，几许寂寞。
　　叶绚勾唇一笑，眼中竟闪过一丝少女般的狡黠：“所以你若实在看不过眼，大可以拿自己的银子来添置些东西，我不阻拦。”
　　说完，叶绚轻轻一笑，转身走上楼去。
　　楚凌微微一愣，接着便大笑出声：真是个有趣的女子。
　　笑着笑着，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园子，又收了笑，叹了口气。
　　信步走下台阶，他四顾摇头：这哪里是个舞女……不，这哪里是个姑娘家会住的地方？
　　首先，这里地处偏僻，从馄饨铺子走回来，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其次，这里环境荒凉。到处都是漆黑的小树林，荒草地，目视间杳无人烟。最后，这……这哪里是房子？倒像是以前他小的时候在庄园里，搭的放闲书的小屋——
　　这个千绚，不是个很红的舞女么？
　　虽说她每七天才登一次台，可也正因如此，只要醒云阁放出她要登台的风声，那这销金窟不到晚上，便已人满为患了！她赚的那些银子，在外人眼里看来，早已是数之不尽了！可是现在，看看她住的什么地方。
　　楚凌的目光在那仅用粗糙的麻绳捆绑在一起的竹梯上扫过，又瞟了眼在月光下仿佛随时都要倾倒下来的屋顶，暗自摇头。
　　看来今晚，只有在这园子里度过了呢！这也是这所破落的居所在他眼里唯一可取的地方了！虽然一看起来就知道这些牡丹也已经久未照料了，花旁野草丛生，地上稀稀落落地倒满了枯枝烂叶，然而，从仅存的几株牡丹上，还是散发着沁心的香气。
　　楚凌深吸口气，在这破败的房子前走了两步，抱剑斜倚在一棵大树下，闭目凝思——
　　这么说，她去青楼卖艺，并不是为了银两？想想这几天在叶绚身旁暗中盯梢所看到的东西，楚凌越发肯定心中这个猜测了。毕竟有几个喜欢牛肉面的姑娘会为了那些衣裳和首饰而出卖自己的皮肉呢？
　　楚凌这样想着，闭起的眼睛，仿佛就看见了不得那个不施粉黛的女子。
　　朝阳初升时，她去菜场买菜，和卖猪肉卖牛肉的大师傅砍价，回家后便一边骂那个斯文的琴师不会砍价，一边吩咐他给自己做碗香香的，多放些辣子和酱汁的牛肉面；月色满天时，她裹上厚厚的披风，在夜风习习的时候出去，走进曾经徘徊了好几次的馄饨铺里，满面欢喜地吃着一只只小馄饨。
　　这样的女子，谁能想动，竟是那个妖娆、邪魅，烟视媚行的千绚舞女呢？
　　




第八章 红四娘-耳光-剑

这样的女子，谁能想动，竟是那个妖娆、邪魅，烟视媚行的千绚舞女呢？
　　“喂！起来了！有没有搞错！居然睡在这里！快点起来了！”
　　皱皱眉，猛的一惊，楚凌立刻跳起身来。
　　下一秒，略有些熟悉的冰冷的触感便贴在了叶绚修长的脖颈上。
　　“是你。”一连串一气呵成的动作后，楚凌方睁开眼睛，这才看清楚面前的人。
　　“快点去集市上把早餐买来。”叶绚淡淡道，转身朝屋里走去。
　　楚凌收剑回鞘，沉声道：“抱歉。”
　　“不用。顺便说一声，”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叶绚没有转身，只风清云淡道，“如果我是敌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
　　楚凌身体一僵。
　　叶绚却已进了屋子，只留下一句理所当然的吩咐：“既然已经醒了，就去早市上给我买一笼小笼包子回来。”
　　“哎……凭什么啊！”楚凌其实很想说，如果他离开了这屋子，叶绚岂不是就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屋里了？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为什么我要替你去跑腿买早餐？”
　　叶绚摆摆手，走上了楼梯：“因为我没有时间啊。”
　　“没有时间？你要做什么？”楚凌皱了皱眉，这才看清叶绚的装扮——嫩黄色的儒衣，嫩黄色的长裙，腰间系了条同样嫩黄色的博带。虽然乍看起来很正常，但是……总觉得有些别扭。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楚凌皱眉细想着——衣裙裁剪得很是合身，它们服贴地包裹住叶绚娇好的身躯，凸显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虽然颜色单一了点，衣上没有什么花纹，但也不至于让他觉得别扭……博带虽然细了些，但是也没什么大……不对！
　　待到叶绚喝完水，放下杯子走出去时，他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恍然道：“千绚姑娘！这是……这是你的中衣吧？”
　　叶绚一愣，继而点了点头：“是啊。”
　　她说着，低头理了理腰间的系带。这身衣裳，说起来，还是那个满脑子别扭的书呆子买的。他虽然思想迂腐了些，买的东西倒是意外的合身，质地也很柔软舒适。
　　这里的衣服，和宋朝时很是相似。最常见的女装，便是这种纤细合体的儒裙了。当然，不论哪朝哪代，人们的爱美之心，都不会变化。因此这简单的儒裙，也有了许多变化。有在博带上做文章，绣出许多花卉纹样的；有在外衣上花心思，做出不同质地，如雪纱的，轻绸的，等等……这就取决于做衣裙的裁缝师傅了。
　　除儒裙外，女装还有其他的许多款式，叶绚不能全都一一叫出名字，但是在现代时，她也曾参加过一些大型古典文化展览。这里的所有女装款式，她都曾在展览上的汉服展示区里见过。
　　而男子的服饰，她就没怎么认真细看过了。回想起来，无非就是长袍短打两种样式而已。至于那些直裾曲裾的细微分别，叶绚根本就没有丝毫兴趣。
　　不过，这里毕竟是古代。除了偶尔见到的青楼教坊里的女人们穿着的低胸儒裙外，所有的衣服，不论男女，都是内外共计三层的。内衣一层，中衣一层，外衣又是一层。这也是叶绚最初时最为惧怕的地方——不是她不喜欢这长袖飘飘的服饰，实在是穿起来，太过麻烦了！虽然那些系带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复杂难懂——习惯之后，甚至觉得比纽扣还要方便一些——可是每天都要穿着三层厚厚的衣服……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过还好，陆展林那个书呆子，买来的衣服倒是很合叶绚的心意。内衣也好，外衣也罢，全都轻薄绵软，没有丝毫累赘之感。就连中衣，也是舒适透气，清爽怡人。就算是叶绚这样一个穿惯了连衣裙T-恤衫的现代人，也已经挑不出一丝毛病……
　　“……绚姑娘……千绚姑娘？”楚凌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小女孩，颇有些不可思议——她怎么就能只穿了身中衣便出现在一个男子面前呢？而且还如此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知不知道此刻的自己，需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将目光从她诱人的身躯上移开！
　　“啊……你说什么？”叶绚回过神来，挥挥手，“哦，这个啊……这的确是中衣啊。不过我现在又不出门，只是在这附近的树林里晨跑罢了，就不用穿外衣啦！”
　　说完，叶绚便转过身去，拔脚向着一旁的树林慢跑过去。
　　楚凌愣愣地看着她嫩黄色的身影迈着富有节奏的步伐向着小树林慢步跑去，心里蓦地一动。
　　初夏的微风里，还没有一丝炎热的感受，清晨的薄雾在林中慢慢升起。就在那样的情景下，一个嫩黄色的精灵，欢快地跳跃在林间……
　　“停！”楚凌呼地低喝一声，将自己着了魔般的思绪从树林旁拉了回来，“去买早餐！买早餐……”
　　“我的小笼包子呢？”跑步回来的叶绚看着桌上的食盒，愤愤道。
　　楚凌瞪了她一眼：“买包子的那个大婶说小笼包子不外卖，想吃，就得在那里现买。”
　　“就算这样，你也不用买一口酥吧！这么贵的东西，吃了能成仙啊！”叶绚伸出手去，将桌上的食盒推了推，一脸心烦地看着那盒上的三个大字，又道，“这得多少钱？”
　　“多少钱？你该问我，这得多少银子！”楚凌打开桌上的盒子，一层层地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边拿边道，“开口笑，三两银子……十里香，五两银子……醉千金，四两银子……最后是一口酥里最著名的小吃——一口酥，十两银子。这所有的东西，一共是二十二两银子。千绚姑娘，请会帐吧。”
　　“放……做梦！”叶绚顿了顿，把即将出口的脏话又收了回去，险些呛着风，她怒指着楚凌骂道，“我让你去给我买十二个铜板的小笼包子，啊？你倒好，给我买了这么一大堆中看不中用的小吃回来，还好意思收我钱？嗯？”
　　“话不能这么说啊。”楚凌耸耸肩，无辜道，“是你让我去买早餐的吧？那小笼包子买不来，我总要给你买点别的，是不是？那附近就只有一口酥的东西能吃了。我就只好……”
　　“你住口！”叶绚抖着手，气得直哆嗦，“小笼包子不外卖，难道肉包子菜包子附近的大饼旁边的馒头都不外卖啊！什么叫只有一口酥的东西能吃？嗯？你以为我们是王孙贵胄，公侯小姐啊！每天可以不用做事拼命挥霍的啊！”
　　“他们才不吃一口酥呢……”楚凌小声嘀咕道。
　　叶绚眼睛一瞪，正要继续骂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的一笑：“说吧！一口酥的老板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楚凌一愣，惊讶地看着叶绚。
　　“怎么？还当我不知道吗？一口酥的老板娘惯会搔首弄姿地站在门口揽生意的。”叶绚见状，心里愈发地肯定了，冷冷一笑，她瞥了眼楚凌微红的耳根，“虽说她的确是有那么几分姿色，可是偏又不会打扮，明明二十出头罢了，却偏偏浓妆艳抹，愣是把个年轻的脸蛋儿，涂得跟半老徐娘似的。谁知这世上偏就有那么一种男人，骨头轻眼睛浅，一眼瞧见了，就叫人把个魂儿都勾去了！拿着银子当石头……”
　　“够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凌忽然一吼一声，制止了叶绚的话，“你说我也就算了，凭什么说她？她又没有招你，又没有惹你，你做什么拉扯上她，说了这么一大串？况且，你还不是靠着几分姿色，去骗人钱财？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她？红四娘好歹还是靠着自己的手艺赚钱过日子，你呢？你凭的是什么？是你的脸蛋？还是你的屁……”
　　“啪！”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小小的茅屋里响起，惊住了所有的响动。
　　“铛啷——”
　　伴随着这干脆的声音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气——
　　“道歉！”楚凌的手稳稳的，剑尖直抵着叶绚的修长的脖颈。
　　叶绚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心底暗笑：经历了这么多，对于死亡的畏惧，却还是深藏心底，无法忽略呢。
　　“立刻！”
　　剑尖一抖，脖颈上缓缓流下的触感让叶绚回过神来。
　　“道歉。”叶绚看着眼前的男人，重复了一遍，“你要我道歉？”
　　“不错。”楚凌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右手没有一丝犹豫，“侮辱过我的人，只有一死。只是念在你是个女子的份上，只要你立刻道歉……”
　　“为什么？”叶绚棱棱地打断了楚凌的话。
　　“什么？”楚凌微皱了眉，看着眼前的女人——她难道不怕死吗？
　　“我问，为什么。”叶绚抬起头来，竭力忘却脖颈上让她刺痛的剑尖，直视着楚凌的眼睛，“为了我侮辱了你？是吗？那么你对我的侮辱呢？那又怎么算？”
　　“那怎么能一样？你是……”楚凌及时住了口，用自己也不明白的忐忑的心情看了眼叶绚。
　　“我是什么？我是一个舞女，一个跳肚皮舞的舞女，一个在青楼跳肚皮舞的舞女。是这样吗？”见楚凌住了口，叶绚轻笑了笑，“你是个佩剑的大侠，所以我不能打你的耳光，因为那样就是对于你的侮辱，是要用生命付出代价的。而我，不过是个青楼卖艺的舞女，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所以，你即便说得再难听，做得再过分，那都不叫侮辱，都不算什么，是这样吗？”
　　




第九章 赔礼道歉

“我是什么？我是一个舞女，一个跳肚皮舞的舞女，一个在青楼跳肚皮舞的舞女。是这样吗？”见楚凌住了口，叶绚轻笑了笑，“你是个佩剑的大侠，所以我不能打你的耳光，因为那样就是对于你的侮辱，是要用生命付出代价的。而我，不过是个青楼卖艺的舞女，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所以，你即便说得再难听，做得再过分，那都不叫侮辱，都不算什么，是这样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凌的心莫明地产生了一丝犹豫。
　　事后他想想，依旧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毕竟，骂了红四娘的是叶绚，打了他耳光的，也是叶绚。可是为什么？看着她没有泪光却显得柔弱无助的眼睛，听着她并不温柔却隐含悲伤隐忍的声音，他竟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甚至是，大错特错！
　　“我可以道歉。”叶绚忽然淡淡一笑，“不过，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红四娘。你说的对，我和她，其实都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尚，谁也不比谁低贱。那样地轻贱她，是我的错。所以，我道歉！为了我说她的那些话。”
　　“是吗？”楚凌忽然觉得心里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手一动，就要把剑收回来，“既然如此……”
　　“不过……”叶绚上前一步，直视着楚凌的眼睛，对于在她胸前擦身而过的剑锋仿佛浑然不见，“不过，我不会向你道歉的。你打了你，是因为你侮辱了我。我不会因为别人侮辱了我就要了他们的命。可是，我也不是谁都能轻贱的。”
　　“你……”
　　“我既然做了舞女，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鄙夷，唾骂，我都可以去在乎，因为那些人，和我毫不相干。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气，我还没有那么闲。可是……既然要做我的贴身侍卫，你最好记住！”叶绚向着楚凌走近两步，看着他的眼睛，冷冷道，“合作的基础，就是相互尊重。连这点都做不到，就请你走人吧！”
　　随手扔了一锭银子到桌上，叶绚转身便向外走去。
　　“你去哪？”楚凌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冒出了这么句话来。
　　“吃早餐。”叶绚淡淡道，脚步不停，“那些点心钱算我的，就算是我向红四娘赔不是了。”
　　楚凌垂下了手中的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叶绚的背影。
　　“另外，有句话，我想问你。”那个背影突然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淡淡道，“你的剑，究竟价值何在？”
　　楚凌身躯剧震，看着红艳的朝阳下，那个身着雪白长裙的女子回首一笑，薄唇微张：“你知道吗？”
　　“这又是什么？”中午，叶绚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惊讶道。
　　楚凌随意地挥了挥手，略有些不自在道：“那个……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嘛，我就说……那不如就去酒楼吃好了！谁知道……谁知道那个酒楼啊，居然座满了！你我就只好带回来喽！就是这样。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那你慢慢吃啊！我不妨碍你了。”叶绚点点头，转身上楼。
　　楚凌忽然将筷子一放：“喂！你不要太过分啊！我都已经做到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啊！”
　　“什么？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叶绚转脸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继续上楼，口中却状似自语道，“真是奇怪，你一个人，居然要吃这么多啊……”
　　“那个……因为买了太多，所以可能吃不完。你要是没吃过，就一起吧。我也不介意啊。”楚凌勉强道。
　　叶绚的脚步停了下来，接着便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着他走过去。
　　“我说你啊，为什么就不能直率一点呢？道歉嘛，直说就好啦！连请个饭，都要我再三提示，还说得这么含糊，这么勉强，好像有多不心甘不情愿似的。”叶绚摇头叹道，“如果没有意外，你我的合作关系，恐怕会维持上两、三年。难道你就准备一直这么小心戒备地和我说话吗？”
　　“两、三年？”楚凌看着叶绚坐在一旁，开始夹菜，莫名地，竟觉松了口气。
　　“是啊……嗯！这个芦笋炒肉最好吃了！锻炼了一上午，真是饿啊……”叶绚将桌上所有的菜都夹了些许，一一尝过后，方点头道，接着，便将那盘菜朝着自己稍稍拉了拉，又吃了一大口，才道，“你刚才说什么？哦……对啊。两、三年。如果我能一直保持着现在的收入，大概两年左右，要不了三年，就可以赚够银子了。到了那时，我就不用你保护了。而你呢，有了这两年多的漂白，也就不用藏在我身后了。到了那时……”
　　“做什么？”楚凌忽然张口，打断了叶绚对于将来的憧憬。
　　叶绚一愣，看了他一眼：“真是的！听到你自由了，也不用这么激动吧。打断人家说话，很不礼貌哎！”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楚凌道，“你刚才说，赚够银子？你现在赚那么多银子，却又这么节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养老啊。”叶绚轻轻一笑，见楚凌始终不吃，于是指指面前的盘子——“你还要吗？”
　　“不要了。”楚凌耐着性子道，接着便张大了嘴巴，看着叶绚毫无形象地直接将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地扒拉了个干净。
　　“啊——终于不饿了。”叶绚松了口气，将空盘子推到一边，又开始向其余的菜肴进攻，同时随意道，“这次既然是为了道歉，那就算了。以后我们还是买了菜回来轮流做吧。毕竟总这样的话，花销也太大了。你以后既然跟着我了，也就不可能出去做别的事了，现在身上再有银子，也有花完的一天，还是能省就省吧。”
　　“你究竟还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原因，就这么难以启齿吗？”楚凌终于忍不住道，自己也对自己的耐不住性子，和那莫名的好奇，感到诧异。
　　叶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是难以启齿，而是……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
　　“哦？那你说说看。”楚凌道。
　　叶绚摇摇头，吞下最后一只鱼丸，放下了筷子，笑道：“既然你一定要听，我就告诉你。我存钱，不是像你所猜测的那样，有什么苦衷，或是什么难处。我存钱，纯粹是因为我喜欢。”
　　“你喜欢？”楚凌重复道。
　　“是啊。我喜欢！”叶绚取出手帕来擦了擦嘴，又道，“未出阁的姑娘们喜欢的是胭脂水粉，漂亮的衣裳；出嫁了的女人们喜欢的则多了珠宝首饰，黄金玉器。那些东西，我也一样喜欢。此生我不求能荣华富贵，地位显赫。可是，即使不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我也要棉衣布鞋，米饭肉汤。这些东西，都要用银子，来换吧？”
　　“可是即使如此，你也不必去青楼那种地方出卖你的色艺啊！”楚凌大声道。
　　叶绚瞥了他一眼：“我也想做正经生意啊。可是没有本金，就没有办法起家。而眼下我所能卖的，就只有我的舞技了。你要说色艺也行。只要我自己把持住了，两年后，一旦本金存够，我便立刻离开这里，找个气候宜人，风景优美的地方，做点生意。不用太大，否则太操心了。当然也不能太小，不用每天为柴迷油盐而发愁，偶尔有个什么意外，也不至焦头烂额……”
　　“你去做生意？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一个女人家，竟然想要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去做什么买卖？”楚凌惊讶道。
　　叶绚看着他，笑道：“那我该去哪里？去找谁？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我除了自己去赚取自己要的东西，还该靠谁？”
　　“你可以……你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啊！如果真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只求吃穿不愁，衣食无忧的话，你只要找个一般人家嫁了就可以了吧！”楚凌犹豫着道，脸又红了。
　　叶绚冷冷一笑：“男人吗？”
　　她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转身向楼上走去，留下楚凌一个人，对着摇摇晃晃的餐桌。
　　“楚凌？”
　　片刻后，楚凌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却不妨听动楼上传来叶绚的声音。
　　“什么？”
　　“你在……做什么？”叶绚看着楚凌手里的筷子，疑惑道。
　　楚凌随意道：“收拾桌子啊。这些吃剩的菜，总要收集到一起，才方便倒掉吧。”
　　“什么？倒掉？你会不会太浪费了啊！”叶绚立刻跑下楼来，抢过楚凌手里的盘子，“你看看，还剩了这么多！”
　　“可是天气这么热，就算现在留着，到了晚上，也是绝对没有办法吃的啊！”楚凌不以为然地看着叶绚忙碌的样子，淡淡道。
　　叶绚瞪了他一眼：“这些菜都是怎么送回来的？”
　　“酒楼里的伙计拿食盒装了送来的啊？”楚凌道，“怎么了？”
　　“那食盒呢？”
　　“伙计带回去了。我和他们说好了，未时过来收盘子的。”楚凌笑道，“这是恒永酒楼一直以来的规矩了，不用咱们操心。”
　　叶绚皱了皱眉，又道：“那你早上的那个一口酥的食盒呢？也给人送回去了吗？”
　　“没有。你不知道吗？”楚凌摇了摇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叶绚，“一口酥的食盒算是赠送的，不用送回去的啊。”
　　“没有就好。快拿过来吧，我要用。”叶绚打断了他的话，道。
　　“要这个做什么？放进去了，剩菜反而会坏得更快哎！”楚凌嘀咕着，却还是在叶绚的逼视下，转身找了食盒来，“喏……就是这个了。这么好看的食盒，拿来装剩菜，真是可惜了。”
　　




第十章 三只小野猫

“要这个做什么？放进去了，剩菜反而会坏得更快哎！”楚凌嘀咕着，却还是在叶绚的逼视下，转身找了食盒来，“喏……就是这个了。这么好看的食盒，拿来装剩菜，真是可惜了。”
　　“少罗嗦了！一个大男人，这么斤斤计较，难看不难看！”叶绚口中说着，手上却不停，麻利地将几只盘子里的剩菜全都装到了三只大盘子里，又一一小心地放进食盒中去。
　　想了想，她又取了几双筷子放了进去，这才盖上盒盖，提起食盒，递给一旁的楚凌：“提着这个，跟我去街上一趟。”
　　“为什么要提？”楚凌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食盒，“这又不是我要装的！我可是你的侍卫，不是下人！”
　　“你一个大男人，空着双手在旁边看着我一个介弱女子提着东西？你不觉得脸红吗？还谦谦君子呢！”叶绚将食盒塞到楚凌手里，不容置疑道，“况且，这还不是因为你不知分寸地买了太多东西造成的？”
　　楚凌张了张口，却自知自己吵不过她，只好道：“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香云阁。”
　　“香云阁？你要提着盒剩菜，陪你去香云阁？”楚凌惊讶道。
　　叶绚点点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呃……”楚凌张口就要说话，想了想，却又觉得说不出什么来。
　　“没有问题就好。那走吧。”叶绚道，“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便转身上了楼。再下来时，白纱裙，珍珠钗，一条半透的轻纱蒙了半边脸。
　　“走吧。”拍了愣在原地的楚凌一掌，她淡淡道。
　　楚凌回了神，转身跟着那变化多端的女子走了出去。
　　“你为什么要做此打扮？”楚凌道。
　　叶绚没有回头：“你不觉得你的问题太多了些吗？”
　　楚凌微微一愣，没再说话。
　　叶绚所找到的小茅屋地处偏僻，他们这一路，直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来到香云阁外。
　　“这边。”叶绚指了指一旁的小巷，对着站在香云阁门口的楚凌道。
　　楚凌惊讶地看了眼那狭小的巷子，摇摇头，什么也没问，便随着叶绚钻了进去。
　　“走过来点啊！站那么远做什么？”叶绚转过身来，见楚凌犹犹豫豫地站在她身后一丈多远的地方，不由奇怪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过来？你怕脏？”
　　“不……不是。”楚凌摇摇头，闪躲着在原地踏着步子。
　　“不是怕脏？那你……”叶绚眨眨眼，忽然轻轻一笑，“莫非……你是怕猫？”
　　“当……当然不是了。”楚凌立刻道，“那种小东西，我堂堂……啊！你把它拿走！快拿走！我警告你啊！快点拿开！快点！”
　　“哈哈……哈哈哈……”叶绚大笑着收回手中的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大笑不止。
　　楚凌面色通红地喝道：“住口！住口啊你！你……唉！”
　　他忽然一跺脚，转身便往巷外走去。
　　“等等等等！我不笑了就是了，你不要生气了。”叶绚连忙快走两步，拦到他面前，笑道，“真的。我不是在嘲笑你。只是觉得……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嘛！哈哈……我不笑了！真的……”
　　“你！”楚凌看着面前不断耸动着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你要笑就笑个够吧！楚某人就是怕猫！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叶绚终于止住笑，转过身来，接过楚凌手里的食盒，道，“不过你现在可不能走。你不是我的贴身侍卫吗？当初说好的，你必须形影不离地保护我。你要是走了，我出了什么事，你还有何信誉可言？你的颜面何存？”
　　“你……要我留下来也可以，你……你不能再把它们拿到我面前！”看着叶绚蹲下身来，面色柔和地打开食盒的样子，楚凌改口道。
　　“好。知道你怕猫，你就站在那里不要过来好了。”叶绚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唉！本来还想着要你帮帮我呢！没想到啊，还是要我自己一个人喂。”
　　“你经常来？”楚凌道。
　　“是啊。”叶绚奇怪地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监视了我好几天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是……”楚凌脸色蓦地一红，没再说下去。
　　叶绚的手顿了顿，继而微微一笑：“我明白了。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句哦。美人香，英雄冢。适当的逍遥无可厚非，但是你可要知道，这种地方，是没有真心的。我看你年纪轻轻，又心思单纯，要小心不要陷进去了。”
　　“你生气了？”楚凌看了眼叶绚，压住了本来想要解释的话，开口问道，连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语气里的那一丝隐隐的期待。
　　“没有。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很正常。”叶绚将食盒里最上层的盘子里的菜拨到了三只全都有些缺损的瓷碗里，淡淡道。
　　楚凌心里涌出丝淡淡的失望，无意识道：“是吗。”
　　叶绚没再说话。只将空盘子和用过了的筷子收回食盒中。
　　“另外那两盘菜呢？怎么不拿出来？”楚凌见状，问道。
　　叶绚没有回答，只是盖上盒盖，以手轻抚着身旁的一只小猫的后颈，眼神温柔，甚至带了淡淡的笑意。
　　三只小猫很快便吃完了东西。叶绚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尘土。
　　楚凌见状，问道：“好了吗？”
　　“不。”叶绚又分别摸了摸几只小猫的脑袋，这才提起食盒，向外走去，“你再陪我去下城东的土地庙。”
　　“城东的土地庙？那里不是早就荒废了吗？去那里做什……”楚凌正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你该不会……不会……”
　　“不会什么？”叶绚也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道。
　　楚凌咬牙道：“那里该不会有更多的猫吧。”
　　“哈哈……不会。”叶绚轻笑了笑，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不过说起来，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这么怕猫呢？小的时候被猫咬过？”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楚凌惊讶道。
　　叶绚惊讶地看他一眼：“猜的。没想到是真的。那就难怪了。原来是童年阴影。”
　　“童年阴影？”楚凌重复道。
　　叶绚点点头：“是啊。你知道，每个人的生活环境都会给人造成很多看不见的精神上的影响。对于尚不懂事的孩子来说，尤其严重。例如小时候看见父母吵架，长大后就会很害怕成亲，例如小时候被吓过，长大就会怕黑，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楚凌随口道。
　　“或者是，小时候被狗啊猫啊的咬过，”叶绚看了楚凌一眼，道，“就算长大了，也可能会带着畏惧的心情去看待同样的动物。”
　　“你又笑我！”楚凌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道。
　　“你小声点！也不怕别人以为你疯了！”叶绚瞪了他一眼，道，“是你问我童年阴影是什么，我才同你解释的！又没有特意针对你的意思。况且……这也没什么可笑的。”
　　楚凌瞥了眼周围路过时纷纷侧目的行人，小声道：“那些猫，是你养的吗？为什么不带回茅屋，而要留在那条破烂的巷子里呢？”
　　“怎么，你希望我把它们带回去吗？”叶绚看了楚凌一眼，笑道。
　　楚凌摇摇头，坦然道：“当然不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怎么，现在说话这么直接了？”叶绚道，“其实，那些猫，也并不算是我养的吧。我想你也看出来了，那都是些无主的野猫。”
　　“无主的野猫？在这京城之中？怎么会呢？”楚凌不解道。
　　叶绚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去：“你可知，京城里的王孙贵胄众多。他们的家眷闲来无事，便会养些可爱娇弱的动物来玩。最多最常见的，便是小白猫啊，小白兔之类的。”
　　“知道啊。可是你不是说，这些是野猫吗？”楚凌道。
　　“不错。他们是野猫，可却是生在京城大户人家里的野猫！”叶绚冷冷道。
　　“这……此话何解？”
　　“很简单——因为长得不够漂亮，所以在出生之后，这些无辜的动物，便被无情地遗弃了呗。”叶绚边走边道，“例如刚才巷里的那只小白猫，它本来周身雪白，玲珑可爱，岂料额前却长了一撮黑毛，破坏了它整体的美感，所以，它被遗弃了。而那只小花猫，则恰好在左侧脚爪上，长了一圈黄色的皮毛，显眼，古怪，所以，它被遗弃了。至于那只周身全黑的猫——民间传说，黑猫还是不吉之物，所以，它更该被遗弃！”
　　“原来如此。”楚凌点点头，瞟了瞟叶绚轻纱之上，看不出悲喜的眼睛，又道，“可是我看你方才待它们甚是亲切，显然很是喜爱。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将它们留在那种又脏又破的地方呢？越性带回去养，岂不方便又安全？还是说……你也担心它们不吉祥？”
　　“当然不是。对于这种无稽之谈，我向来不信。”叶绚轻轻一笑，“什么吉祥不吉祥的，纯属扯淡。要想得到自己希望的东西，只有靠自己努力！这种事情，与神佛无关，与黑猫白鼠的，更是没有半点关联！”
　　“没想到千绚姑娘身为女儿家竟也会有如此见识。”楚凌点点头，惊讶地看了眼叶绚，又问道，“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是为什么……”
　　“我们到了。”叶绚打断了楚凌的话，向前一指，大步走了过去，“记住！以后只要没有身着舞衣，你就直唤我绚姑娘即可。”
　　




第十一章 识字的小乞丐

“我们到了。”叶绚打断了楚凌的话，向前一指，大步走了过去，“记住！以后只要没有身着舞衣，你就直唤我绚姑娘即可。”
　　楚凌见叶绚快步向庙里走去，只好压下满腹疑问，也跟了进去。
　　这是间破败的土地庙。周围杂草丛生，墙上藤蔓遍布。
　　叶绚刚在门口现身，庙里便冲出来一个小孩：“绚姐姐……绚姐姐……你来啦！小陶可是等了你半天呢。”
　　“等我吗？哈哈……我看哪，你是在等我带来的吃的吧。”叶绚笑着捏了捏小孩的鼻子，熟稔道。
　　“千……绚姑娘。这是？”楚凌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叶绚将食盒递给了小孩，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吃吧。我现在住的地方有点远，菜恐怕已经凉了，你拿去热热吧。”
　　“嗯！”那小孩点点头，兴高采烈地提着食盒走进了庙里。
　　叶绚这才转身对楚凌解释道：“这孩子是我几天前发现的。这几日一直没过来，所以你不知道这里。小陶是个孤儿，自小便遗弃路边，由他爷爷捡回去养大的。半年前他爷爷去世，他就一个人流落在这破庙里。平时捡点菜叶子，或是乞讨为生。”
　　“你是怎么发现他的？”楚凌好奇道，同时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跟着叶绚走进庙里。
　　“坐吧。”叶绚走到神龛旁坐下，指了指一旁，对楚凌道，“这里就只有这只神龛干净了，因为我们拿它当凳子用。”
　　“拿神龛当凳子坐？这也太不敬了吧！”楚凌惊讶得合不拢嘴。
　　叶绚撇撇嘴：“那又如何？难道你一个通缉犯，竟然还敬神？”
　　“什么！”楚凌后退一步，剑出半鞘，直抵叶绚脖颈，“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你一天究竟要拿剑指我几次你才甘心啊？”叶绚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被你这样可疑的人在半夜三更打了招呼之后我还半点准备都不做吧？”
　　“准备？什么准备？”楚凌冷冷道。
　　叶绚瞪了他一眼：“你放心！虽然我很喜欢银子，但是还没无聊到要去官府报官把你抓去——虽说那的确是个赚银子的好办法——不过我只是个普通百姓而已。对于和官府打交道，我可没有那个兴趣。况且，如果要报官，刚才路过衙门时我就去啦，哪里还要等到现在？”
　　“当真？”楚凌冷冷道。
　　叶绚点点头：“当然。”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楚凌收了剑，往神龛的另一边端坐了，问道。
　　叶绚看了眼他端正的坐姿，道：“我没有认出来你啊。我是猜的。”
　　“猜的？”
　　“是啊！我根本没看过路边贴的那些布告。毕竟你们这里的通缉画像逼真度实在太低了，所以我就算认真看了，也是绝对认不出真人的。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去看那种东西？”叶绚耸耸肩。
　　楚凌回想了下，跟踪的这几天里，叶绚的确没有看过衙门口、菜市口和花街口上贴着的通缉令。
　　“既然没看过，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楚凌淡淡道。
　　叶绚伸手从怀里取出一颗碎银子，四处张望着，同时心不在焉地答道：“说了猜的呗。你一身武功，一副好相貌，怎么着也不该穷到缺钱才对。可是——你觉得藏这里会不会很容易被发现？……不好？那我再想想——可是你跟踪我那几天，我们家里的馒头面条等吃食却总是莫名地少了许多。所以我想，你不是没钱，就是不敢出去买吃的——那这里呢？也不好——”
　　“绚姐姐？你在做什么？”正说着，那个叫小陶的小孩子提着食盒走了回来，刚好看到叶绚捏了颗碎银子在神龛后面的地面上藏着什么。
　　“绚姐姐，你又给我银子了？”小陶快步走到叶绚身后，低头道。
　　叶绚立刻转过身来，轻笑道：“小陶，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把菜热热吗？”
　　“热过了。”小陶将食盒递还给叶绚，道，“吃完了。”
　　叶绚站起身来，揉揉他的头发：“不用那么快的。我今天不急着走，可以多陪你一会。”
　　“我……我不是……”小陶的小脸红了红。
　　“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叶绚拉着他的手，指着楚凌道，“这是楚凌。以后我如果没有时间，就让他来看你，好不好？”
　　“不……不要。”小陶向后直缩，“我……我不要别人来……我不要……不要……”
　　“那就算了。以后还是我来吧。”叶绚连忙将小陶拉回来，笑道，“那你可得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小陶抬起头来，畏缩地问道。
　　叶绚从袖内取出那颗碎银子，道：“你不愿意随我回去，我不勉强你。你不要别人来看你，我也答应你了。那你，是不是该听话，乖乖地收下这个呢？”
　　“不……我……我不能要。”小陶伸了伸手，却又缩了回去，挣扎着摇头道。
　　叶绚一把摁住他的肩膀，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不许说不要。再不接受，我可就生气了！这庙里到处都破破烂烂的，藏银子的地方也不好找啊！你就收下吧！否则绚姐姐可要生气了！以后都不来了哦！”
　　“可是……可是我爷爷说过，不可以的。”小陶低声道。
　　“没有关系。你爷爷的意思，应该是不让你拿别人太多的银子，以免别人不怀好意，想要害你。”叶绚笑了笑，温柔地揉了揉小陶的头发，又道，“可是你看，这只是一点散碎银子而已，并不很多啊。而且，你难道还信不过绚姐姐，怕我害你吗？”
　　“当然不会。绚姐姐人很好的。”小陶立刻摇头道。
　　叶绚点点头，拍拍他的脸，笑道：“那还有什么问题？来，收着吧。以后不要再吃些剩饭剩菜的了。现在天气还很热，万一吃坏了肚子，你一个人，可就麻烦了。知不知道？”
　　“嗯。知道了。”小陶听话地点点头，把银子贴身藏了，又抬起脸来，一脸疑惑道，“绚姐姐真的可以再陪小陶一会吗？真的不急着走？”
　　“当然了。绚姐姐说话向来算话。”叶绚点点头，拉着他走回神龛旁坐了，道，“来，同绚姐姐说说，上回给你带来的书，可看完了？”
　　“书？这孩子还会认字吗？”见小陶惧怕自己，便一直保持沉默的楚凌这时开口问道。
　　“是啊。我们小陶很了不起，是不是？”叶绚对小陶道，“去把书拿来，我瞧瞧你念得怎么样了。”
　　小陶点点头，走去了里间。
　　“这孩子的身世，你别多问。”叶绚低声道。
　　楚凌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陶出来了，他笑着将书里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叶绚听，又将自己的理解说给叶绚。遇到他不理解或是理解有误的，叶绚就会一一给他纠正过来。
　　白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叶绚合上书，看了看门外，转脸正要说话，便看到小陶不舍的表情。
　　“小陶。跟我走吧。我现在在郊区找了间屋子。虽然条件不是很好，但是离城里很远，所以很安静，附近也没什么人家，你就跟我走吧。好不好？”叶绚低声劝道。
　　小陶摇摇头：“不。绚姐姐，谢谢你，不过真的不用了。小陶……小陶还不习惯……”
　　“好。那绚姐姐等你。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了，就告诉绚姐姐，绚姐姐一定立刻来接你。好不好？”叶绚揉揉他的头发，没再劝说。
　　“嗯！好！”小陶用力点点头，道。
　　“走吧。”叶绚转身对楚凌道，又对小陶摇了摇手，“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要小心照顾自己啊。”
　　“嗯！绚姐姐再见！”小陶亦摇着手道。
　　走在往回的路上。
　　叶绚埋怨道：“你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直呆呆的不说话？这也就算了，临走的时候，居然连个招呼也不打。”
　　“招呼？什么意……”楚凌愣愣道，“哦，就是你们那个摇手？”
　　叶绚一愣，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刚想起来，有点东西忘了拿。你陪我回趟旧房子吧。”
　　“旧房子？哦。你是说你原来住的那里啊。”楚凌摇头叹道，“要说起这住的房子啊，你这所谓的‘旧房子’，可比现在住的‘新房子’要强多了！”
　　“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吃饱穿暖，不就行了？哪那么多样子？”叶绚不在意道，“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去拿了东西就……啊！”
　　“什么人！”楚凌立刻罢剑出鞘，厉喝道。
　　叶绚冷冷地看着面前害怕地看着剑锋的男子，皱了皱眉：“你是谁！光天化日，擅闯民居，意欲何为？”
　　“叶姑娘？是叶姑娘吗？”那男子正要说话，却从屋里传来一个欣喜的声音。
　　叶绚身躯猛地一震，缓缓转过头去，惊讶道：“陆……公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叶姑娘。真的是你？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回来。真是太好了！”陆展林惊喜地走过来，看着叶绚道。
　　“‘叶姑娘’？莫非，姑娘便是叶千露叶姑娘？”那个被剑指着的男子听到二人对话，忽然将目光转向叶绚，惊喜地问道。
　　叶绚心里“咯噔”一声——糟了！莫非是认识之前的叶千露的人？
　　




第十二章 在相爱前分手

　　叶绚心里“咯噔”一声——糟了！莫非是认识之前的叶千露的人？
　　“怎么，你们认识？”楚凌冷冷道。
　　陆展林看了他一眼，惊讶道：“叶姑娘，此人是谁？为什么这么热的天，却要戴着只斗笠？”
　　“那个……遮太阳的。他体质虚弱，经不起太阳曝晒。”叶绚随意道，接着便快速道，“陆公子，我不是将酬劳交给你了吗？怎么你还在这里？”
　　“怎么，叶姑娘很不高兴看到在下吗？”陆展林道。
　　叶绚愣了愣——这个书呆子，什么时候竟学会开玩笑了？
　　“千露姑娘，我是来迎娶你的。”正在叶绚略觉尴尬之时，那个陌生的男子忽然道。
　　叶绚又愣了愣，看着面前这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她纳闷至极：“你……你说什么？”
　　“嗯……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先进屋喝口水吧。”陆展林道。
　　叶绚点点头，四人便一同进了屋。
　　“是这样。”叶绚点点头。
　　陆展林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就这样？”
　　“是啊。”叶绚看了三人一眼，不解他们为什么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她自己，可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呢。
　　原来这个陌生的男子叫做沈士齐，是叶千露老家的邻居。十几年前叶千露刚出生时，两家曾经指过娃娃亲。据说叶千露的母亲过世时，她父亲为离开伤心地而迁居之时，两家还曾经摆过简单的定婚宴。为的，就是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他们两家的亲事还在，并且约定待到叶千露成年之后，便立刻回村里成亲，绝不反悔。
　　在沈士齐讲述这些的时候，叶绚一直都很紧张地听着。待到听他提起，叶千露幼年丧母时，才刚三岁而已，还是个不记事的娃娃时，她方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么说来，这个沈士齐并不认识叶千露，那么自己被识破的可能性，也就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嗯，千露姑娘。听闻叶大叔的死讯，在下亦很难过。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你节哀。”沈士齐彬彬有礼的声音打断了叶绚的思绪。
　　她看了眼沈士齐，这才记起他的来意。
　　“有劳沈公子关心了。”叶绚点点头，礼貌而疏远道。
　　沈士齐点点头：“天气炎热，我等又在自己屋中，叶姑娘何不将面纱摘下，喝口水，休息一番呢？”
　　“不必了。小女子并不口渴。”叶绚淡淡道，“我去拿东西，楚凌，你等我一下。”
　　话一说完，叶绚便转身走了，留下三个男人待在屋子里，面面相觑。
　　“拿到了。我们走吧。”片刻后叶绚便回来了，她朝着楚凌挥了挥手里的小包袱，道。
　　陆展林站起身来：“叶姑娘要去哪里？”
　　“回家啊。”叶绚看了他一眼，耸耸肩，“你也知道的，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自然要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喽。我劝你也快点离开京城吧。找个平静的地方，做点小生意，成亲、生子，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千露姑娘，我们的婚事……”
　　“沈公子。”叶绚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仪表堂堂，举止不俗，想必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所以我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
　　“千露姑娘有话请说。”沈士齐点头道。
　　“沈公子衣着虽然朴素，却裁剪合身，缝线细密，一看便知，是认真打理过的。”叶绚看了他一眼，道，“所以我想，沈公子家中必定是衣食不愁，且还有个慈爱的母亲。是不是？”
　　“千露姑娘真是慧眼如炬，一猜即中。”沈士齐赞叹道，“那么我们的婚事……”
　　“沈公子听我把话说完。”叶绚伸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既然我的猜测全都正确，那么沈公子若想娶妻，实在不是件难事。千露首先谢谢公子在我家中困难之时伸手相助，并且对于我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毫不嫌弃。公子品格，可见一斑。只是很可惜，公子此来，恐怕要失望了。”
　　“怎么？莫非千露姑娘并不愿意么？在下也知时间是仓促了些，所以千露姑娘若还要些时间考虑的话……”
　　“不必了。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我们是不可能的。”叶绚直截了当道，“绝对。”
　　“为什么？千露姑娘何以如此肯定？”沈士齐微皱了皱眉。
　　叶绚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沈公子可曾去过京城里最大的青楼之一——香云阁？”
　　“没有。当然没有。在下虽不敢以正人君子自诩，可也……”
　　“我知道了。”叶绚点点头，“公子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我的提议，可能有些为难公子了。不过公子如果一定要个理由的话……”
　　“怎样？”见叶绚忽然沉默了下来，沈士齐追问道。
　　“公子并不了解千露，为何定要迎娶小女？定婚之事，不过是父辈们的决定。我看公子也是个知书达礼之人，难道就甘心迎娶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吗？”叶绚道。
　　沈士齐顿了顿，看着叶绚，诚恳道：“实不相瞒。在下来此之时，的确是抱着完成父母的愿望的目的。可是见过姑娘之后，在下发觉，自己是真心爱慕姑娘风采，想要与姑娘结为夫妻，照顾姑娘一辈子。在下当然也承认与姑娘相识尚短，相互之间并没什么了解。可是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假以时日……”
　　“不必那么麻烦了。”叶绚道，“三日后，亥时，你去香云阁一趟。你想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可是……”
　　“来或不来，但由公子自己决定。千露告辞。”叶绚斩钉截铁地说完，便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了院子。
　　一路向前走了好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唤声。
　　“陆公子？”叶绚惊讶道，又看了看一旁一脸的事不关己的楚凌，“陆公子，你……难道你跟了我们一路？”
　　“不……不错。”陆展林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勉强道。
　　叶绚看了眼楚凌，见他东张西望的就是不看自己，只好她了口气，将陆展林扶到路旁坐下：“陆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不叫住我呢？”
　　“他叫了你一路，是你自己魂不守舍的，没听见罢了。”楚凌凉凉道，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叶绚没理他，只看着陆展林道：“对不住了，陆公子，我没有听到你叫我。”
　　“没……没什么。是陆某自己平时懒于运动，气力太弱。”陆展林又深呼吸几口，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又看了眼叶绚，犹豫着道，“方才听叶姑娘说，要沈公子三日后去香云阁，不知是何用意？”
　　“没什么。”叶绚直起身来，淡淡道，“我只是想要他知道，他现在口口声声说要娶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要他知难而退？”陆展林道，“其实，我看沈公子他倒也是个谦谦君子，对叶姑娘也不像假意奉承，叶姑娘何不……”
　　“要我把毕生的幸福，全都赌在一个男人身上吗？我做不到。况且，纸是包不住火的。我做过什么，他日后自会知道。与其弄到那种地步，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一次性解决了，岂不干净利落。”叶绚淡淡道。
　　陆展林顿了顿，又道：“可是……”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陆公子。看沈公子的反应便知，陆公子并未将我的身份告诉给他知晓。虽然我与他并无丝毫可能，可是陆公子这份心意，我还是感激万分。”叶绚笑道，“天色渐晚，陆公子还是尽早回去吧。那座房子，我不会再回去了，若是公子不嫌弃，尽管住着。我们就此告辞。”
　　叶绚说着，向陆展林挥挥手，转身便走。
　　待到走了十来步时，身后忽然陆展林的声音——
　　“叶姑娘你……找到新的乐师了吗？”
　　“还没有。不过陆公子不用担心。”叶绚的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明天我就会在各大酒楼茶肆贴出招聘启示，相信三天之内，必定可以找到合用的乐师的。”
　　“招聘启示？”陆展林道。
　　“是啊。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叶绚道，“况且以舞女千绚如今的人气，相信只要打出同食同住的名号，就一定会有许多人应聘的了。”
　　“同食同住？”楚凌皱了皱眉，道。
　　叶绚点点头：“所以定要那没有家室负累的独身男子，方才可以招收。”
　　“叶姑娘你……”陆展林顿了顿，忽然开口道，“既然叶姑娘已经有了打算，看来也不需要陆某再多管闲事了。告辞！”
　　叶绚站在原地没有动，就这样低着头，静静地听着陆展林的脚步声，由慢，变快，由近，到远。
　　“后悔了？”一旁一直静看好戏的楚凌开口笑道。
　　叶绚没有说话。
　　“真的后悔了？”楚凌凑近看了看，见叶绚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不由叹了口气，一咬牙，“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把他追回来！”
　　楚凌话音不落，便转过身去，欲要将走了约有一刻钟的陆展林给追回来。
　　




第十三章 色狼乐师

　　楚凌话音不落，便转过身去，欲要将走了约有一刻钟的陆展林给追回来。
　　“怎么？”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纤纤玉手，楚凌挑了挑眉。
　　叶绚松了手，低低道：“回家吧。”
　　“……好。”楚凌没再多话，只转过身去，陪着叶绚，一同往城外走去。
　　“千绚姑娘，我想要去街上一趟，不知道可不可以？”夕阳西下，叶绚刚从树林中练功回来，楚凌便对她道。
　　叶绚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去做什么呢？”
　　“哦。在下想要去找些工匠，将此处修葺一翻。毕竟我们要在此久住，还是弄得舒适一点的好。”楚凌道。
　　“工匠？”叶绚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千绚姑娘不必担心。所有银钱，自由在下负责。”楚凌道。
　　叶绚笑了笑：“这是自然。我只是担心人来人往的，声势太大，会引人注目，将这里暴露出去。”
　　“那依你之见，将来的两年之内，我们就只能在此凑合了吗？”楚凌道。
　　“那倒不必。”叶绚想了想，“这里暂住倒还不错，住久了，的确会有许多不便之处。既然你自愿出钱替我修葺屋子，我又怎么能拒绝呢？”
　　“那你刚才又说……”
　　“有了！你且等等……”叶绚说完便转身上了楼，片刻后又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楚凌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千绚姑娘，这是？”
　　“招聘启示啊。”叶绚道，“反正我们本来就要招个乐师的嘛。既然要修屋子，不如一并招些工匠好了。你拿着这个，去集市上找了卖字的先生，把这上面的内容藤写几十份，贴到菜市场啊，酒楼饭馆等地。”
　　“一口酥？为什么要所有人都去那里呢？”楚凌看了遍纸上的内容，皱眉道。
　　“不去酒楼，难道要将所有人领到这里来吗？”叶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你笨，你还真是不会动脑子！”
　　“是吗？那么请问聪明伶俐的千绚姑娘，那些工匠来这里修葺屋子，不还是会暴露此处吗？这个问题，你又如何解决呢？”楚凌压下心中怒气，咬牙道。
　　叶绚自信一笑：“这个容易。一会儿你去街上，顺便再买几迟黑布带回来。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到时，我自有办法。”
　　两天后，一口酥。
　　“下一个。”
　　叶绚的声音，冷冷地从面纱后传出。
　　楚凌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喊道：“下一个。”
　　包厢门被打开，一个男子坐在了叶绚对面。
　　“怎么还不开始？”叶绚坐在桌后托着腮，等了片刻后向着一旁沉默着的楚凌问道。
　　楚凌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于是将目光转向进来的那人，问道：“乐师还是工匠？”
　　“……乐师。”那人沉默半天，终于答道。
　　叶绚闻声一愣，迅速转过头去。
　　“姓名？”楚凌低头在纸上记了，又道。
　　“陆展林。”
　　“喜欢哪种风格的曲子？”
　　“够了！”叶绚忽然开口，打断了楚凌例行公事的问话，站起身来，“陆公子。你怎么来了？”
　　“来应聘乐师啊。”陆展林淡淡道。
　　“你知道做我的乐师要做些什么吧。”
　　“知道。”
　　“你缺银子？”
　　“不是。”
　　“你开玩笑？”
　　“不是。”
　　“你疯了？”
　　“……”
　　“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叶绚坐回椅上，淡淡道，“楚凌，将这个名字划掉……”
　　“为什么？给我个拒绝我的理由。”陆展林坚持道，“为什么那些一便知绝非正人君子的好色之徒都可以来此应聘，你却独独不肯给我机会？”
　　“叫下一个。”叶绚闭了眼睛，不再看他。
　　“给我个理由！否则我是绝不会离开的！”陆展林冲到叶绚身前，大声道。
　　“理由？”叶绚笑了笑，“你想知道吗？”
　　“是。”
　　“好。那我就告诉你。我拒绝你的理由，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话。”叶绚冷冷地看着他，“我这里，不收正人君子。”
　　“为……”
　　“你的问题太多了！理由我已给你，听到了就赶紧离开吧，不要耽误我做事。”叶绚说完，看了眼楚凌，“请陆公子出去。”
　　“陆公子，请吧！”楚凌横到了陆展林身前，阻隔了他与叶绚的视，不带感情道。
　　陆展林不甘道：“叶姑娘，你三思啊！那些人全都不怀好意！他们都是冲着叶姑娘你的姿色来的啊！你即便生我的气，也要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啊！”
　　“陆公子不必担心。千绚姑娘的安全，自有在下负责。陆公子请吧。”楚凌伸手一拉，便将陆展林向门口推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东城门外偏僻的小树林中。
　　“好了！大家都听好了。你们所有人的手艺，我都已经看过了。非常棒，我很喜欢。”叶绚一身大红衣裙，面蒙同色轻纱，站在几十人面前笑道，“我想大家都知道，我之所以找各位前来，是希望各位能够给我修葺一下屋子。我想我的身份大家也都清楚了，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答应我，绝对不会将我所居住的地方说出去。”
　　“千绚姑娘，你所说的办法，就是这样？”楚凌不可思议地看着叶绚，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绚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当然不是！你以为我傻吗！把东西拿出来。”
　　“什么？”楚凌奇怪道。
　　“那些黑布啊！笨！”看着面前窃窃私语的众人，她咬牙道，接着又对着面前的工匠们开口道，“各位，为了保险起见，我希望大家能够蒙上眼睛，跟着我们走。”
　　她向着楚凌手里的包袱摆了摆手：“如果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了，我千绚，决不勉强。当然，刚才在店里已经付过的那些银子就不用大家退回来了。”
　　众人惊讶地看着楚凌手里那一条条的黑色布条，议论声大了起来，却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看来大家是都答应我的要求了。”叶绚笑了笑，对楚凌道，“这三十二名工匠，就都交给你了。以你的身手，一定不会有丝毫差错的，对不对？”
　　“他呢？”楚凌指了指叶绚身后的人。
　　“他就不用了。”叶绚道，“那些工匠在建好屋子之前，可以交给你来监督。事成之后再送回来就可以了。可是他不同。他是我的乐师，我们以后是要长期合作的，若是亦如此待他，岂不太累？”
　　“你就这么信任他？”楚凌看了眼那人，冷冷道。
　　叶绚笑了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明白了。”楚凌说着话，已经给所有工匠系上了布带，“我们走吧。”
　　“好。”叶绚点点头，转身对身后那人道，“你可要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们可以在此等候。”
　　“不用了。只要能和千绚姑娘在一起，郭某就什么都不需要了。”那人笑眯眯道。
　　楚凌眉头微皱，便欲发怒。
　　叶绚却点点头，满意道：“那好，我们走吧。”
　　楚凌点点头，便指挥着一行人向前走去。
　　忽然，叶绚忽然停下脚步，对楚凌道：“我刚想起，我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回城里一趟。”
　　“什么事？”楚凌奇怪道。
　　叶绚指了指身后几十人，叹道：“这么多人，就算住的地方可以将就，可以吃的东西呢？皇帝还不遣饿兵哪！我得回去买些米菜啊！”
　　“那怎么办？让你一人回去，我可不放心。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千绚。”楚凌皱皱眉，为难道。
　　叶绚想了想，做了个让楚凌惊大了嘴巴的决定：“交给郭野吧。”
　　“什么？”楚凌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叶绚却不待他的反应，已经回头叫道：“郭玉。”
　　“千绚姑娘叫我玉大哥就好。”郭玉立刻满脸是笑地凑上前来，“不知千绚姑娘有什么事吩咐郭某的吗？千绚姑娘请放心！只要是千绚姑娘吩咐的事，郭某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郭先生，请注意你的身份。另外……”楚凌冷冷道，“拿开你的脏手！”
　　郭玉嘻嘻笑着将手从叶绚手上拿开，即使躲过了楚凌的剑柄，脸上却丝毫不见尴尬之色，只嘿嘿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嘛，楚公子何必这么紧张呢？”
　　“是啊，楚凌。玉大哥不过开个玩笑嘛。”叶绚也道，说着又向郭玉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与楚凌要回城里去一趟，这些工匠，就麻烦你帮我们照看一下。不知道玉大哥可愿意帮千绚这个忙呢？”
　　“愿意。当然愿意。千绚姑娘只管放心。郭某绝不辜负千绚姑娘信任。”郭玉立刻点头道。
　　叶绚松了口气：“那就太谢谢玉大哥啦！楚凌，我们走吧。”
　　“千绚姑娘小心慢走。郭某必定会照管好这些人的！千绚姑娘只管放心……”
　　叶绚与楚凌走出好一会，还能听到郭玉的声音自身后远远传来。
　　“怎么不说话？”进了城，叶绚笑道，“我以为你会立刻就对我抱怨不停呢。”
　　楚凌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快步向前走去。
　　“哎——你慢点啦！走这么快，我要怎么追得上你呀！”叶绚在后叫道，“而且你的职责不是保护我的安全吗？你在前面那么远的地方，如果临时有什么危险，你要怎么保护我啊！”
　　楚凌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脚步，却慢了下来。
　　叶绚轻轻一笑，上前一步，和他并肩走着。
　　




第十四章 莫非……他是在吃醋？

　　叶绚轻轻一笑，上前一步，和他并肩走着。
　　“其实……我用郭玉，是有我的原因的。”拎着一大堆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叶绚道。
　　楚凌依旧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是个色狼……嗯，就是很不正经的意思。”叶绚又道，“可是他的眼神却很直。一眼看去，就可以看见他所有的花花心肠。你知道的，以我现今的名气，想要找个正经可靠的乐师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我宁愿要一个把所有花心都摆到眼前的人，也不要一个喜欢在暗地里玩心思耍诡计的乐师。你了解吗？”
　　楚凌依旧没有说话，半晌，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叶绚轻笑了笑：“你等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不待楚凌反对，她便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楚凌怀中，转身冲进了旁边的店铺。
　　出来的时候，叶绚的手里小心地提着两只小包袱。
　　“这是什么？”楚凌问道。
　　“你不知道吗？这家铺子里的馄饨可好吃了！我来这里吃过几次，老板娘人很好，答应我明天再来还这四只碗也行。”叶绚轻手轻脚地走着，解释道。
　　楚凌又看了眼她手里的包袱：“你的意思是，这两只包袱里，装着的是两碗馄饨？”
　　“是啊。既然修葺屋子的钱已经全部由你出了，这碗馄饨就算我请你的了。”叶绚“豪爽”地大声道。
　　楚凌轻笑出声。
　　片刻后，他看了眼叶绚，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其实可能的。”
　　“什么？”叶绚没有回头看他，依旧小心地在前走着。
　　“正经可靠的乐师。”楚凌道。
　　叶绚的脚步顿了顿，接着便大步向前走去：“他的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嘻嘻……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叶绚看着楚凌大口地吃这馄饨，笑道，“我告诉你啊，你这碗馄饨可是加了量的，足足算我一碗半的银子哪！”
　　楚凌顿了顿，继续低头苦吃。
　　叶绚轻笑了笑，也低头吃起自己的馄饨。
　　“呼！我吃完了。”叶绚站起身来，对楚凌道，“你吃完后去外面看着点，别让那些还饿着肚子的工匠们一时泄愤，把我的花园给毁了。”
　　“你呢？”楚凌从碗上抬起头来，看着叶绚道。
　　“去厨房看看玉大哥饭菜做好了没。”叶绚挥挥手，转身走了。
　　楚凌向着她背影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转过头来，将碗里的汤全都喝了，便站起身来，朝门外那个开着几朵野牡丹的“花园”走去。
　　在那里，无所事事的工匠们，正在聊天。
　　“来了！来了！饭来了！楚凌，你快点过来帮忙！”片刻后，厨房里传出叶绚的声音。
　　楚凌皱皱眉，只好走去厨房，帮忙将饭食抬了出来。
　　“呼！幸好我在集市上还顺手买些食具，否则啊，现在可就好玩了。”叶绚给工匠闷盛着饭，同时笑道。
　　楚凌左右看了看：“那个色鬼呢？他到哪里去了？”
　　“楚凌你小心点，你勺里的菜汁都要滴到人家的衣服上了。”叶绚看着楚凌心不在焉地盛着菜，连忙出声道。
　　楚凌回过头来，虽然小心了些，口中却还是不甘道：“那个色鬼呢？他不来帮忙做事，却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色鬼！叫着真难听！玉大哥有名字的！”叶绚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快道，“楚凌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他又没有怎么样。”
　　“是！他是没怎么样！他是你的玉大哥嘛！摸摸手而已，有什么问题！你都不介意了，我还介意什么！”楚凌忽地将手中木勺连菜一起扔回了木桶之内，“既然你的玉大哥这么好，那就叫他来帮忙盛菜啊！本公子不伺候了！”
　　“哎！”叶绚张口叫道，楚凌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绚狠狠地叹了口气，鼻端的轻沙也叫她吹得乱颤。
　　“千绚姑娘，可要帮忙？”叶绚刚回过头，便见一个年轻的工匠对她道。
　　“不用了。你吃吧。”叶绚向他礼貌地点点头，说着，她一手盛饭，一手盛菜，对工匠们笑道，“让大家蒙面跟来，实在是委屈各位了。今天天色已晚，各位吃完饭后就先休息一晚，我们明天再开工吧！各位请放心，等到所有的事物均结束之后，工钱一定少不了大家的！”
　　“千绚姑娘不必客气！我们俱无家室在城中，大家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只要给口吃的，住哪里不是一样。”那个年轻工匠笑道，说完转身看着大家，“大伙说，是不是？”
　　“是！”所有人都含糊着道。
　　叶绚轻笑了笑，左右开弓地盛完最后一个人的饭菜，大声道：“大家尽管放开胃吃！我千绚别的不敢保证，吃的，管够！”
　　在众人一片大笑着的赞扬声里，叶绚转身进了屋，没费什么功夫，便找着了屋后水井旁的楚凌。
　　“楚凌，你怎么了？平时都冷冷的，怎么今天脾气这么大？”叶绚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声道。
　　楚凌看了她一眼，起身便要走。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叶绚立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也起身道，“要走也可以，可是先要把话说清楚了！你究竟发的什么火？”
　　楚凌站住了脚，却依旧没再说话。
　　叶绚叹了口气，解释道：“招玉大哥的原因，我已同你解释过啦！他之所以没有帮忙盛饭，是因为他也还没吃过东西，又忙了半天，做了那么多东西，我就让他在厨房里吃点东西，不必出来忙了。你吃了那么多馄饨，已经不劳而获在先。之后又将那么多事扔给我一个人做。我都没有怪你，你还在闹什么！”
　　叶绚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火了。
　　“千绚姑娘可说完了？若是话已说完，就请你放开在下吧。常言道，男女授受不清。你我日后相处，还是注意些分寸的好。”楚凌冷冷道。
　　“楚凌！我已经耐着性子同你说了这么多了，你还要怎么样！难道现在一定要我将玉大哥赶走你才甘心吗！嗯？我劝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叶绚终于也火了，冲着楚凌的背影大声道。
　　楚凌顿了顿，忽然冷笑着开了口：“玉大哥？哼！叫得好不亲热啊！你的玉大哥又能弹琴，又活做饭，你又怎么能舍得把他赶走呢？要走，也该我走才是啊！”
　　说完，他的身形忽然一震，继而便大踏步地回了屋。
　　“砰”的一声关门声传来，震得叶绚身躯一晃，脑海间瞬间闪过两个念头：其一是：明天一定要记得和工匠们交代一下，楚凌的屋门一定要用最坚固的材料。其二是：看楚凌的反应，莫非……难道……或许……他是在吃醋？
　　叶绚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千绚姑娘怎么独自坐在这里？夜里风凉，还是早点进屋吧。”身后传来郭玉的声音。
　　叶绚尚未转身，便觉身后一双手袭来。
　　心里冷冷一笑，她站起身来，转身对郭玉点了点头：“玉大哥，今日辛苦了。想不到玉大哥不止弹得一手好琴，竟还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饭食来。”
　　“千绚姑娘过誉了。”郭玉笑道，同时双手再度向叶绚伸去，“郭某所做的，不过是些粗鄙的东西，能入口耳。”
　　“玉大哥不用妄自菲薄，这些普通的材料到了你的手里，竟然能做得那样的味道，真是太厉害了！”叶绚看着郭玉，忽然猝不及防地一把握住了郭玉的双手，“以后千绚等人的饭食，还要有劳玉大哥了。”
　　“可……当……当然可以！”郭玉低头看着被叶绚纤细的双手包在掌中的两手，语无伦次。
　　叶绚又上下晃了晃了郭玉的手：“玉大哥这是答应了？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可算是帮了千绚一个大忙了呢！”
　　“千……千绚姑娘不……不必客气。只要是为了千绚姑娘，在下做什么都行！”郭玉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明眸，神色模糊地说道。
　　叶绚却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冷冷道：“如此，就有劳玉大哥了。天色不早了，待到洗完了厨房里的碗筷，玉大哥也早点歇着吧。千绚先回屋了。”
　　说完，她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向屋里走去。
　　郭玉站在原地，愣愣地握着自己的双手，一时间还略有些反应不过来。
　　叶绚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叩叩——”站在楚凌门外，叶绚微闭了闭眼睛，理了理自己的思绪。
　　“千绚姑娘？这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吧。”楚凌开了门，见是叶绚，于是面无表情道。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么？”叶绚笑了笑，看着楚凌的眼睛，又加了一句，“——楚大哥。”
　　“什……”楚凌惊讶地看着转身走进房里的叶绚，半天回不过神来。
　　叶绚则自顾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旁坐了，端起茶碗来倒了杯水喝完，这才抬头看向楚凌，道：“楚大哥请坐。绚儿这么晚了还来找你，其实是有要事相商。”
　　“‘绚儿’？”楚凌走到叶绚对面，却并不入座，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第十五章 建楼图纸

“‘绚儿’？”楚凌走到叶绚对面，却并不入座，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见他如此紧张的样子，叶绚“噗嗤”一笑：“楚大哥怎么了？一脸严阵以待的样子？难道，还怕绚儿一介弱女子，吃了你不成？”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楚凌道。
　　“之前我就说过了，我们的合作，恐怕要持续两、三年之久。这段时间里，你我日日待在一起，同吃同住，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我不想我们之间太过生疏的，否则……”叶绚叹了口气，摇头道，“否则这接下来的日子，岂不很别扭？况且，我们既已决定互相合作，那起码的信任，还是有的吧？我叫你一声楚大哥，亦并不算过分，是不是？”
　　楚凌没有说话，表情却已柔和了不少。
　　叶绚又道：“其实本来不想这么晚才来打扰你的。只是白天一直都很忙，实在没有时间说，刚刚好不容易闲下来了，我猜想楚大哥应该还没睡，所以就赶紧拿了这个来给你，想请你在明天开工前，先看一看。”
　　“哦？这是什么？”楚凌伸手接过叶绚递来的纸卷样的东西，疑惑道。
　　叶绚：“楚大哥何不打开来看看？”
　　楚凌看了眼叶绚，低头打开了手中的纸张。
　　“这是……”他随意扫了眼纸上内容，便已惊讶得目瞪口呆。
　　“不错。这便是我为我们这居所设计的图纸。”起身走到楚凌身边，叶绚指着纸上所绘图样，道，“你看，我计划以附近的树林中的木料为为主，建造中央这座木楼。楼高共两层，上面左边这是我的屋子，右边这间大的，作为练舞室使用。第一层……”
　　“你昨晚挑灯至三更时分，就是为了这个？”楚凌道。
　　叶绚点点头：“不错。既然修葺屋舍的银子已全由你出，那我总也要出份力才好，否则就算住得再舒适，我也不会觉得心安的。”
　　“千绚姑娘，你的面纱……”楚凌不经意间转向叶绚，却发觉，她的面纱已不在脸上。近在咫尺的，是没有着妆的素净脸庞，干净，清爽，叫他的心神，也为之一动。
　　“楚大哥不必如此拘礼，叫我绚儿就好。”叶绚淡淡道，“我当楚大哥是自己人，自然不用再做何掩饰。还是说……楚大哥觉得绚儿一介舞女，配不上叫你一声‘大哥’么？”
　　“当然不是。”楚凌眨眨眼，转过头去，盯着眼前的图纸，低低道，“绚……绚儿。”
　　“绚儿就知道楚大哥不是那等肤浅之人。”叶绚笑道，一边在心里暗暗恶心——这么久没有使这一招了，没想到倒还真不习惯了。回想当初自己在现代之时，不知多少次，对他……
　　叶绚摇摇头，将脑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甩开，又看回图纸。
　　“绚儿的手真巧，竟画得出如此笔直纤细的线条来，真是奇特。”楚凌对着图纸，惊叹道。
　　“哦。我只是用屋内破旧的木板为尺，以屋后的尖石为笔，蘸了那砚台里最后一点墨汁随便画的。”叶绚道，“因为只是给楚大哥你看看而已嘛，所以没怎么上心。”
　　“哦？是这样吗？”楚凌更加惊奇地看着叶绚，“没想到绚儿随手涂抹，竟也能有如此奇迹！真是叫人不得不佩服！”
　　“楚大哥你太夸张了。”叶绚道，“我们接着来看图纸吧——这第一层其实很简单。中央的这间大屋，乃是我们平日里用食商谈之所。两侧的，分别是厨房，和玉大哥的屋子。怎么样，是不是一目了然？因为只是简单的找了几个工匠来修葺一翻，所以我是在原来的屋子基础上改建的，没有做什么太大的……”
　　“绚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楚凌依旧看着面前的图纸，神色莫明。
　　“忘了什么？没有啊。”叶绚又看了眼图纸，道，“楚大哥的意思是，这图上，还缺了点什么吗？”
　　“哼！”楚凌忽然冷哼一声，将图纸往桌上一扔，甩袖坐到一旁的床上，没再说话。
　　“楚大哥你小心点啊！”叶绚笑嘻嘻地走到楚凌面前，指着那床道，“这床早已不结实了。你这么用力地坐下，我都可以听到它在呻吟了。”
　　楚凌转过身去，不去理会她。
　　“算了算了！和楚大哥你开玩笑啊，一点也不好玩。真是没趣。”叶绚转身在楚凌一旁坐了，气哼哼道，“喏……拿去！”
　　“什么？”楚凌接过又一个纸卷，愣愣道。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叶绚没好气道。
　　楚凌闻言打开纸卷，立刻惊讶道：“这……这是？”
　　“建在哪里就由你决定了。反正，也不是给我用的。绚儿告辞了！”叶绚话音未落，便起身戴上面纱，走出了他的房间。
　　楚凌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纸张，忽然发出一阵大笑。
　　叶绚的脚步顿了顿，再度提起时，已变得轻快许多。
　　“绚儿，去练功吗？”次日一早，叶绚便一身粉色披风，出现在门口。
　　刚从门外练功回来的楚凌立刻道。
　　叶绚点点头：“是啊。”
　　“还是在那片小树林里？”楚凌又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我日日都在那里练功的，你知道的啊。”
　　“绚儿。”楚凌看着叶绚转身的背影，忽然道。
　　“什么事？”
　　“竹楼，我谢谢你。”楚凌道，“我将图纸稍稍改动了一下，觉得在原处建造，似乎不太好。而且建造期间，我们居住也不方便。所以想同你商量一下，在离此不远处另行建屋。”
　　“另选他处？”叶绚点点头，“也好。反正现在这茅屋也没什么能用的了，所以花费也都是你负责，楚大哥不介意，我自然不反对建得更好了。”
　　“那绚儿你回来后吃了早餐，我便带你去看看吧。”楚凌立刻笑道。
　　叶绚点点头：“也好。那我先走啦！”
　　楚凌看着叶绚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方转过头来，却发觉一人正斜依门边，笑看着他。
　　“有事吗，郭先生？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厨间忙碌的吗？”楚凌淡淡道。
　　郭玉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
　　“郭先生此话何意。”楚凌冷冷道。
　　郭玉笑了笑：“楚公子如此一表人才，想必身手也不低吧？如此人品，却被美色所迷，甘愿做一个小小近侍，跟前跟后，听命于美人，岂不叫人惋惜！”
　　“如此说来，郭先生岂不亦是相同？弹得出昨天那等琴音的，必定不是一般的好色之徒，却也肯屈居人下，让人当个伙夫使唤，楚某，也很为郭先生惋惜啊！”楚凌讥讽道。
　　“楚公子怎可将自己与郭某相提并论？”郭玉摇摇头，笑道，“郭某天生喜好美色。只要每天都能如此近地看到千绚姑娘，对郭某而言，已经是此生无憾了。可是楚公子呢？不过是一声‘大哥’，便将楚公子，收得如此心服口服，实在是可笑，可叹啊！”
　　“你！”楚凌大怒，正要拔剑相向，却不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
　　“什么事？”楚凌勉强吸了口气，放下都笠之上的黑纱，这才转过身去，问那个开口的工匠。
　　“啊，是这样的，公子。我们昨天便已经来到此地，活还没干，就已经让公子破费了，心里实在是有些不安。况且我们做这行的，也都忙惯了的，一旦闲下来，反倒不安。因此大家都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干活了？”
　　“你叫什么名字？”楚凌看了眼面前略觉面熟的工匠，道。
　　“小的田驹。”那人点点头，笑道。
　　楚凌点点头：“田驹。昨天在一口酥里，当场雕刻了一只腊梅笔筒的，就是你吧？”
　　“不错。确是小的。难为公子竟还记得，真是小的荣幸。”田驹立刻激动道。
　　楚凌笑道：“那只笔筒，雕工灵活，刻画入微，实在叫人一见心喜，又怎会忘记？我家小姐也爱不释手呢。”
　　“楚公子过奖了。小的惭愧。”田驹笑道，“那，不知修葺房屋之事……”
　　“此事不急。”楚凌道，“我看你也颇有几分见识，就由你负责所有人等的活儿吧！你先将所有人分为两组，建屋一组，家具一组。待到大家吃完早饭后，我会再详细地告诉你门具体事宜的。”
　　“建屋？怎么，不是修葺吗？”田驹惊讶道。
　　楚凌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上正不断向下掉落的茅草：“你看这样的屋子，究竟是修葺一翻方便，还是重建省事？”
　　“这倒是。”田驹轻笑了笑，“只是若要推倒重建，那所需的东西可就多了。所费时日，恐怕亦不会短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至于建屋所需的一切木材，自然由我负责。你只要管理好所有工匠，令他们用心建造，不会怠工，那就够了。”
　　“多谢公子器重！田驹，定不负公子所托！”田驹拱拱手，走回那些翘首以待的工匠们身边，立刻便被人围了起来，纷纷询问。
　　楚凌笑了笑，转身回了房。
　　
　　




第十六章 寻美景、借新衣

“绚儿，你还行吗？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叶绚正低头擦汗，便听到楚凌担忧地问道。
　　“不用了。”她抬头笑了笑，“这点路而已，我还走得了。”
　　“是吗？可是我看你汗如雨下，一定很辛苦吧？”楚凌指指叶绚的额头，一语道破。
　　叶绚又擦了擦额头，叹道：“辛苦倒不是，就是太热了。”
　　“热？还好吧？现在天色尚早，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我们又一直在树林间行走，有树荫遮挡，并不很热吧？”楚凌神态清爽道。
　　叶绚却不理会他，只是自顾埋怨着：“唉！为什么一定要有身份地位的那些夫人小姐，才能穿那种看起来就很凉快的低胸儒裙啊！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就只能里外三层地裹着。这也就算了。可是这古代的发型，真是麻烦啊！留了这么长的头发也就算了，居然还不能完全地梳起来。什么已婚妇人才能梳髻。难道未出阁的女子就一定要披着大半的头发热死吗！还有这个手帕！说起来好听，什么丝帕。其实还不就是看起来漂亮用起来根本毫不吸水还不如一块抹布！至于这鞋子，那就更离谱了！轻丝绣花鞋！好听！好看！就是没有用！这日子……”
　　“用这个吧。”楚凌忽然伸过一只手来，对叶绚道。
　　“这是什么？”叶绚站住脚，看着他手上的一块四四方方的蓝布样的东西。
　　“以前偶然得来的两条帕子。这种颜色，我不喜欢。你若要，只管拿去用。”楚凌急促地一气说完，便将东西往叶绚手上一塞，转身向前走去，“歇够了就赶紧走吧！前面不远就是了！把那么多人交给那个色鬼，我可不放心……”
　　“谢谢你。”叶绚笑着赶上前去，打断了楚凌的话。
　　“你别误会啊！我只是听你唠叨得很烦了而已。”楚凌尴尬地解释道，一面继续埋头向前大步走去。
　　叶绚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两条材质特殊的手帕，轻笑了笑。这手帕材质特殊，非丝非绸，却又触手柔软。最难得的，是它实用，吸汗，又于一角的奇异绣花处散发了淡淡的馨香，必定是很珍贵的东西吧？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小心地贴身带着了。没想到只因自己一句简单的抱怨，就拱手相赠……
　　楚凌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的，没想到只是一声“大哥”，就换来他这么体贴相待——叶绚叹了口气——想来，他虽看起来一脸冷漠，却也不过是故做深沉，这十九年来，一定是没受过什么挫折，没经过什么的黑暗吧。
　　“你又怎么了？还不快点过来？”楚凌远远地站在树林出口前，回身对叶绚道。
　　叶绚惊讶地看着他身后一片淡淡的白光：“那是？”
　　“过来就知道了。”楚凌小跑着向叶绚冲过来，拉住她的手便向着那白光飞奔过去。
　　叶绚看着他朝气灿烂的笑脸，心神微晃。
　　“哇！好美！好美啊！”叶绚看着眼前的景物，心里，顿觉词穷，“这里真是太美了！太美了……”
　　“哈哈……看绚儿你来了这里之后，就像只鹦鹉似的，反反复复就会说这一句话，就知道你一定是对此处，份外满意了。”楚凌大笑道。
　　叶绚奔下坡去，四处张望着，对于楚凌的讥笑，全不理会。
　　这是个小小的盆地。出了树林后有一道小小的山坡，坡下，便是呈半月形的一块小盆地。中央一座碧绿的湖泊，两旁是清新的草地，而湖泊的对面，则是座小小的山崖。崖不高，却很陡峭，其上并无任何植被，光滑如镜。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叶绚坐在湖边，以手倒撑地面，仰望着天上的白云，轻叹道。
　　“是吗？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这里。”楚凌也走到叶绚身边，笑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觉得太过单调了。所以这里的木楼一旦盖好了，我就会从旁边移载一些鲜花……”
　　“不要。”叶绚开口道，见楚凌惊讶地看着自己，于是又解释道，“我知道你是好意的，不过不用了。现在这样就好。”
　　“真的吗？女儿家不都喜欢些花花草草的吗？况且，你……”楚凌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叶绚向后一倒，随意地躺在了草地上，感受着湖水带来的清凉，惬意地眯了眯眼：“我喜欢现在这样。”
　　“是吗？绚儿，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子。”楚凌前襟一掀，也坐在了叶绚旁边。只是与叶绚的随意不同，他则是半盘坐在一旁，微屈起右腿，右手无意识地轻握剑鞘，一副标准的侠客形象。
　　叶绚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太阳渐渐升高。
　　叶绚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睛，轻轻跃起，伸展了双臂，对楚凌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估计工匠们早该吃完早饭了。现在该回去领他们过来啦！”
　　“好。”楚凌也一跃而起，点头道。
　　“楚大哥，绚儿有个问题，想要问一问你。”叶绚看着楚凌，欲言又止。
　　楚凌正低头拍拂着衣摆上的泥土，闻言随意道：“什么事？”
　　“你的轻功如何？”叶绚走到他身后，淡淡道。
　　楚凌的手顿了顿，又继续道：“武林中尚算一流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嘻嘻……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想要拜托楚大哥帮个忙。就是不知道楚大哥怕不怕辛苦，会不会不肯做呢？”叶绚伸手帮他擦拭着衣摆上一块醒目的泥点子，轻飘飘道。
　　楚凌皱了皱眉：“什么忙？你且说来听听。”
　　“嗯……其实也没什么啦。我是想说，这里的景色这么美，绚儿实在不想让别人找到此处。可若是大白天地带着那些工匠们来来回回地，总有一天会叫他们找到茅屋到这里的路线。一旦再遇到有心人推测出茅屋所在地，那这里……就不再是秘密了。”叶绚说着，轻拉了拉楚凌的衣角，声音也愈发轻柔起来，“你也知道的啊。绚儿现在做的事，终究是引人注目了些。以后随着绚儿的舞姿越来越美，想要对绚儿图谋不轨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那……楚大哥，你总不能让绚儿，置身险地吧？”
　　楚凌看着叶绚会说话的眼睛微微一转，眸色间媚态立生，只绝心里一跳，立刻不受控制地狂乱起来。暗道不好！这小妖女发起媚功来，自己恐怕挡不住！
　　立刻将自己的衣角从叶绚手中抽出，转过身去，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心跳，冷冷道：“绚儿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一个地将他们背来此处。之后再一个一个地将他们背回茅屋。明天亦复如是？”
　　“是……啊。”叶绚听着他咬牙一字一字说出的话，心里也有些忐忑，于是又补充道，“不过一天只要两次就好了。中午他们就在此用饭即可，你就不用将他们……”
　　“你当我是什么了！”楚凌忽然出声，冷冷地打断了叶绚的话，“挑夫？工人？还是你的下人！”
　　“我……”叶绚愣了愣，没再说话。
　　楚凌顿了顿，回过身来，却只见到叶绚的背影。
　　“绚儿，你去哪？”
　　“楚大哥既然不肯帮忙，那就只好绚儿自己想办法了。”叶绚低着头，流海遮住的眼中，看不清表情。
　　楚凌眉头一皱：“想办法？你能想到什么别的办法？”
　　“我如果能想到的话还用拜托楚大哥吗！”叶绚眼睛一瞪，甩开楚凌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楚凌叹了口气，追上前去：“你……你不要生气啊！我们可以再想想嘛……”
　　“想什么。楚大哥只是我的侍卫，只要保护我的安全即可。其他诸事，不在楚大哥份内，不必你操心。”叶绚冷冷道，“楚大哥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剑客大侠嘛，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小心弄脏了你的高级丝衣啊！”
　　“绚儿，我只说不能替你背送那些工匠，又没说不帮你，你用得着这么夹枪带棒的……哎！你干什么！男女授受……”
　　“我想到了！我想到好办法了！”叶绚抓住楚凌衣襟的手被他甩开，却也不恼，反倒笑道，“楚大哥，你可有不曾穿过的衣裳？请借我一用！”
　　“新衣裳？有倒是有，可是你要做什么呢？”楚凌奇怪地问道。
　　叶绚神秘一笑：“我自有用处。你只管借我就事，回头再赔你件新的好啦！”
　　“我所有的衣服都在这里了，你随便挑吧。”楚凌打开自己的包袱，长袖一挥，对叶绚潇洒一笑，“只可惜，不论哪一件，绚儿你似乎都穿不上啊！哈哈……”
　　叶绚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从楚凌的包袱里挑了挑，拿了几件衣服，便转身向着门外走去：“你先带着工匠们去右边的林子里准备下木料。我出去一趟。你……一个时辰后去西城门外接我回来。”
　　“你要进城？不用我随行保护吗？”楚凌道。
　　“不用。”叶绚摇摇头，扬了扬手里的长袍，“这几件衣服我先拿走啦！一个时辰后见！”
　　“哎……绚儿，你去哪？”楚凌问。
　　叶绚没说话，摆摆手走了。
　　楚凌看着翻得一团乱的包袱，也懒待收，于是摇摇头，也便走了出去。
　　
　　




第十七章 有“车”一族

　　楚凌看着翻得一团乱的包袱，也懒待收，于是摇摇头，也便走了出去。
　　带着工匠们在林子深处的参天大树旁转了半天，终于在那个叫做田驹的年轻工匠的建议下选择了几颗杨树。
　　楚凌苦笑了笑，向着选定的杨树挥动着师父留下的宝剑。剑过处，树木轰然倒塌。工匠们齐声喝彩。而楚凌，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哈哈……楚公子好剑法！几人合抱的大树，竟然只一抬手间，便一分为二。真是厉害啊！厉害！”楚凌正看着工匠们处理树干树枝，身后却忽然传来这样一个叫他皱眉不止的声音。
　　楚凌转过头去，冷冷道：“这里不是郭先生该来的地方。请回茅屋去吧。”
　　“那有什么关系嘛！我只是在这里看看，又不会妨碍你们。”郭玉嘻笑着以臂肘拐了拐楚凌。
　　楚凌身形一闪，厌恶地拍了拍衣裳，转身向正朝他招手的田驹走去：“你要留在这里也随便你。不过若是妨碍了我们，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唉！明明是个年轻人，怎么说话做事都这么古板？真是古怪！”看着楚凌的背影，郭玉摇头叹道，“明明就和我一样，是贪慕美色而留在这里，还要装什么清……咳……咳咳……啊！这树荫之下可真是个阴凉的好地方啊！”
　　“……楚公子觉得怎样？”田驹强忍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对着楚凌的后脑勺问道。
　　楚凌从郭玉身上收回目光，对田驹笑道：“你的提议不错！梁木乃是一屋之要，一定要选用最好最结实的才行。另外走廊也不可马虎。那图纸你也看过了。走廊距地尚有三尺之高，悬于地面之上，因此撑柱尤为重要，万不可马虎！”
　　“楚公子不必担心。这种样式的木楼我们虽未见过，然而大户人家的水塮亭阁却是建过的。水塮建于水上，撑柱日日受水流浸泡，尚可完好无损，如今我等依此建造木楼，必定无恙。楚公子大可放心。”田驹道。
　　楚凌点点头：“如此甚好！就依着那水塮的方法来造吧。至于木料，宁可多准备些，也不要算少了。我知道要你们自己来加工木料是辛苦了点，可是日后酬劳也必不会少了你们的。所以，我可不希望看到你们为省事而偷工减料哦。”
　　“楚公子放心！您和千绚姑娘如此好饭好菜地招呼我们，对我们又尊重地以礼相待，我们大家全都感激不尽，哪里会偷懒省事？”田驹立刻道，“况且，所有的树木均由楚公子砍伐，您才是最辛苦的人啊！我们所做，与公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啊，楚公子。你就放心吧！我们都是个中老手了，不说技艺多高，可还是很有经验的了。这些木料莫说造座二层小楼了，即便是三层，也是绰绰有余的了。”一个老工匠道。
　　郭玉方才一直在旁边悠闲地看着众人忙碌，此刻听得他们说到这里，于是开口笑道：“田驹小子，我说你们呆笨吧！既然只是二层木楼，只准备二层所用的就是了，你多准备的那些若是剩下了，又不能卖钱，岂不白白浪费了？还不如只备了二层所需木料，到时若是不够，只管再叫楚公子来砍就是。为了美人一笑，想来楚公子绝不会计较多跑这么一趟两趟，对不对，楚公子？”
　　“既然你们已经都考虑到了，那我也就放心了。”楚凌没有理睬身后的郭玉，只是淡淡吩咐道，“田驹，等所有木料都已处理好后，你便智慧大家将木料以麻绳捆束好，待我回来时再运走。”
　　“楚公子，其实我早想问了。这么多木料，我们要怎么运去建屋之地呢？难道，要我们大家……”田驹道。
　　“哈哈……田驹，你多虑了。”楚凌笑着拍了拍田驹的肩膀，“放心，这么多木料，绚儿是绝不会要你们背去的。”
　　楚凌咬着牙，低声道：“她只会拿我当牛马来使。要我背去，倒是很有可能。”
　　楚凌背对着的地方，郭玉眸光一闪，嘴角露出个无声的笑来。
　　“嘿！你四处环顾，可是在等哪位姑娘么？”
　　楚凌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人拱拱手：“公子想是认错人了。在下与公子，从未见过。”
　　“哈哈……”那人忽然变了声音，戏谑道，“楚大哥，没想到连你也认不出我来了哦！”
　　“绚……绚儿？”楚凌诧异道。
　　叶绚点点头，向着身后的大车挥了挥手：“我可是在此等了你好一会儿了。怎么现在才来呀？”
　　“哦。我带着工匠们去林中筹备木材，耽误了点时间。这是？”楚凌简单地解释了下，又看着叶绚身后的三辆马车，问道。
　　叶绚走去一一解释道：“这辆不用说了，是供我平日里来回所用的了。现在看起来是普通了点，只是辆豪华马车而已，但是稍做打扮，就不用啦！这一辆，是我从一个大户人家的下仆手里买来的。虽然破了点，可是胜在空间很大啊！看这样子，修理好后可以一次性搭载十几个人呢！至于最后这辆嘛，可费了我不少时间呢！”
　　“这也叫车？”楚凌随着她的介绍一一看了过去，指着最后一辆道。
　　叶绚点点头：“当然了！你没有注意到这巨大的车轮吗？现在虽然有点惨不忍睹，可是弄回去后那些工匠必定可以令得它修复一新。到时候，运送木料就没有问题啦！怎么样，我有做工匠的天赋吧？”
　　“你是有智慧工匠的天赋！”楚凌笑道，“你瞧瞧！除了你自己用的那辆之外，这两辆，哪辆不需要工匠们大肆修缮？你呀，真是以折腾人为乐。”
　　“那又如何？我这可是替你省事哎！你居然还不领情。”叶绚瞪了楚凌一眼，佯怒道。
　　楚凌站在最后一辆几乎只剩了两只轮子的车前回身笑道：“给我省事儿？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你也不想想！工匠也好，木料也罢，若没这些车，可都是你的活儿！”叶绚理所当然道，“别站着了，去城里买几匹马吧。”
　　“马？为什么你买车的时候没有顺便买下马来呢？”楚凌奇怪道，“这两辆也就算了。你手边那辆双驾马车原先的马呢？”
　　“哦。我退回去了。”叶绚耸耸肩，“那些马啊，牛啊，我实在是不会挑，索性让他们全都带回去了。虽然另买的话可能会多花些银子，可是这种东西省不得，该花的还是要花的。”
　　“牛？”楚凌看了叶绚一眼，又看向那辆大车，“这辆原先是牛车？你从哪找的？”
　　“一户进城卖山货的人家。”叶绚道，“你怎么还不去？难道你也不会看马？”
　　“看马是会的。可是银子呢？”楚凌说着，伸出手去，“没有银子，难道要我去偷吗？”
　　“你先去买来再说。现在我怎么知道要给你多少。”叶绚把楚凌的手推回去，又道，“事先声明啊！我只付我这两匹马的银子！那两辆车是为建屋而买。既然如此，自然是由你来付的。”
　　“你……我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小气的女人！”楚凌甩甩手，进城去。
　　叶绚在原地大笑：“那是你见过的女人太少！”
　　城门口外路人纷纷侧目，看一个翩翩少年郎站在几辆没马的车前，仰天大笑。
　　“那个……楚大哥？”叶绚走到楚凌的身后，犹豫着道。
　　楚凌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绚儿？你竟也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我吧……我其实，没有坐过马车。”叶绚脸红了红，道。
　　“好了！”楚凌系好手下最后一个绳结，拍拍手，笑道，又转过身来，看着叶绚，“走吧？”
　　“嗯，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叶绚略有些着急了，“我没有坐过马车啊！”
　　“听到了，那又怎么了？”楚凌拿起马鞭，拍了拍身旁的两匹马头。
　　叶绚微怒道：“什么怎么了！你不会动脑子想想啊！坐都没坐过马车的人，怎么可能会赶车啊！”
　　“嗯？”楚凌奇怪地看着她，继而恍然大悟，“你不会赶马车？”
　　“是啊！你终于明白了！”叶绚气道，“你不许笑！你……你还笑！”
　　“呵呵……不笑……不笑……呵呵……”楚凌哈哈大笑。
　　叶绚一转身，上了马车，丢下一句话给他：“笑够了就告诉我一声！”
　　“哈哈哈……”楚凌见了她懊恼的背影，笑声更大。
　　叶绚一甩帘子，坐进了车里。
　　“咳……好啦！快出来吧！是你自己提议的嘛！说我赶那两辆车回去，这辆就交给你了。我自然以为你会驾车啊！”楚凌的笑声终于止住，他掀起帘子，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怎么，笑完啦？”
　　“咳……没有没有。不会赶车有什么好笑？”楚凌一脸正色道，“绚儿你快下来吧。我教你怎么驾车。”
　　叶绚正要再说什么，却瞥见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楚凌递来的马鞭。
　　
　　




第十八章 “螳臂挡车”

　　叶绚正要再说什么，却瞥见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楚凌递来的马鞭。
　　叶绚正要再说什么，却瞥见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楚凌递来的马鞭。
　　半个时辰后，叶绚斜靠马车壁板，已经身在回茅屋的路上。
　　经过细心的学习和紧随其后的实践，这辆马车，她已经可以驾驭自如了。以后想去哪里，可就方便多啦！
　　挥动着马鞭，叶绚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没想到本来一穷二白的她，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便已经有了如今的基础。相信过不多久，甚至要不了两年，她就可以存够银两，离开这里，去过她所向往的日子了吧？
　　这样一想，叶绚顿觉前途充满希望，驾车的声音，也格外的响亮起来——
　　“驾！驾驾！”
　　“绚儿，好了吗？我们必须快点走了。否则可就赶不上了。”黄昏时分，楚凌拍响了叶绚的房门，焦急道。
　　叶绚最后理了理衣服，打开了房门：“好了好了！催什么呀！难道还怕香云阁跑了不成。”
　　“绚儿，你……好美。”楚凌愣愣道。
　　叶绚笑了笑：“是吗？那就好。也不枉我连夜缝制的这条裙子，连手都扎了好几个针眼。”
　　“你还会缝衣裳？这么说，之前我那几件衣服，也是你自己改小的了？”楚凌惊讶道。
　　“那是自然。”叶绚边说边下了楼，“不然你以为是谁改的？不过我也只会点皮毛而已，这两条裙子也是实在没办法，才由我来弄的。虽然乍一看去，很是漂亮，可是不能仔细瞧。否则你看这针脚……唉！”
　　叶绚说着，指了指自己上衣角上的缝线，大摇其头。
　　楚凌面色一红，连忙转移话题道：“嗯……你看看这马车，绚儿。上面的轻纱，细缎，全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去做的。怎么样，还满意吗？”
　　“嗯。看起来是不错，做得很仔细。”绚儿轻抚过马车旁垂下的轻纱，又道，“可是轻纱太多了，而且……这车帘也不够厚。这样吧……去香云阁的路上，记得从绸缎荘停一下，我亲自去买点东西吧。另外……算了，暂时就先这样吧。”
　　“千绚姑娘果然姿色不凡！平素已经貌美如花，如今稍一打扮，立刻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简直是……”
　　“多谢郭先生夸赞。时候不早了，还请立刻上车吧。”叶绚轻笑着打断了郭玉的话。
　　郭玉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被打断了，本还有些懊恼，听了叶绚后半句话，便立刻喜出往外，一转身便要钻进车厢。
　　“哎——你等等！”楚凌立刻一伸手便将他拉了下来，不待郭玉开口，便对叶绚道，“绚儿，你先上车吧。我与郭先生在外赶车就好。”
　　“可是……”叶绚觉得有些不妥，然而转眼便见郭玉一脸喜色地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便立刻改口道，“如此也好。”
　　灯光，舞台。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叶绚的要求来建造，并且逐步改进的。
　　站在馨娘特别为自己留着的包厢中，叶绚挑起窗纱一角，看着不远处的舞台，心里一阵恍惚。以前只是为了健身而和朋友一起去学的肚皮舞，谁能想到今日竟成了她的谋生工具？
　　“绚儿，好了吗？馨娘来催了。”楚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了淡淡的不悦。
　　叶绚笑了笑，知道他是不满自己化妆竟要他回避。本来他对此倒也还可以忍耐。谁知今天叶绚让郭玉进来调琴后，他便立刻摆出了张臭脸，差顶没和郭玉当场打起来。饶是后来被馨娘劝下，也还是隔着房门同郭玉斗了半天嘴。
　　“玉大哥，准备好了吗？”叶绚看着身后自拿出琴后，神态举止，便迥然不同的郭玉，问道。
　　郭玉点点头：“俱已准备妥当，千绚姑娘何时开始皆可。”
　　“那就走吧。”叶绚淡淡一笑，“让我也听听郭先生的《斗牛》。”
　　“千绚姑娘大可放心。虽然曲调新奇，乃郭某平生未见。然则这天下，还真没有能难得倒我的曲子。”郭玉自信一笑，整个人立刻显现出一股儒雅的气质来。
　　叶绚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如此，我就洗耳恭听了。”
　　这是改编自西班牙斗牛舞的曲子。说是改编，实际上是叶绚凭着记忆将曲调哼出后由郭玉自行记录，整理，并加以改编，使之更为适合柳琴演奏。
　　叶绚最后看了郭玉手中的柳琴一眼，心里总觉有些古怪。虽然柳琴已经是她所能想到的最适合的乐器了，可是——以传统的柳琴，来演奏西班牙斗牛曲变奏版，作为肚皮舞的伴奏……真是古怪至极的组合。
　　摇摇头，叶绚准身向着圆台一步步走去。
　　那里，有是眩目的灯光，人群的喝采，以及，火辣的目光。
　　琴音响起。
　　叶绚开始摆动她纤细的手指，脚跟也随着音乐开始踏击地面。
　　灯光在按照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的那样由几个龟奴控制着在台上转动……
　　人群开始尖叫，欢呼。
　　随着她时近时远的脚步，随着她时高时低腰肢，台下投来的目光也越来越火热，越来越露骨……
　　“走吧。”半个时辰后，叶绚坐进门外的马车里，对赶车的楚凌道。
　　楚凌没有说话，只是扬起马鞭：“驾——”
　　叶绚闭了闭眼，躺回身后椅垫之上。
　　从这里即使是直接回茅屋，也要一个时辰左右，再加上来前她便已经交代过楚凌了，出城后务必要多绕几个圈子，再回茅屋，这么算来，至少还要……
　　“吁——”
　　叶绚的身子忽然向前一倾，同时听到郭玉的声音在外面恼怒地响起：“这位公子可知道这车里坐的是谁？你如此贸贸然地闯出来，究竟意欲何为！”
　　“怎么是你们？”楚凌的声音夹了丝叶绚听不出来的东西。有沉重，也有意外。
　　“怎么了？”叶绚掀起帘子，问道，“为什么突然停……”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站在马前双手横开，阻挡住了自己的道路的两人，突然沉默下来。
　　“绚儿。”过了一会儿，楚凌道。
　　叶绚看了看四周。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了。
　　她叹了口气：“让他们先上来吧，楚大哥。有什么事，出了城再说。”
　　“绚儿……”楚凌犹豫着道。
　　叶绚摇摇头：“楚大哥，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郭某向来自谓天下第一痴人，”郭玉哈哈大笑，“没想到如郭某这般拜倒在千绚姑娘裙下的，还大有人在啊！哈哈……郭某从此不孤独了！哈哈……”
　　叶绚撂下帘子，没再说话。
　　“驾——”
　　马车再度前进，叶绚重又闭上眼睛，靠回软垫之上，却无丝毫睡意。
　　粼粼的马车声响在五人心头，使车上的气氛越发地古怪起来。
　　过了一会，叶绚睁开眼睛，却没有去看那尴尬着的两人，而是对着帘外那手持马鞭的身影问道：“楚大哥，出城了吗？”
　　“刚出了。”楚凌道，“绕吗？”
　　“绕。”叶绚道。
　　楚凌没有说话，只低喝了声：“驾——”
　　“沈公子今天……去了吧？”叶绚看了眼沈士齐，淡淡道。
　　沈士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次去青楼，有什么感想吗？”叶绚笑道。
　　沈士齐面色红了红，没有说话。
　　“你不顾自己性命危险，在我回去的路上来这么出‘螳臂挡车’，就是为了一句话也不说地坐在这里？”叶绚又道。
　　沈士齐突然抬起头来，见叶绚正笑看着自己，不由得面色又是一红，目光闪了闪，却还是没有避开，终于坚定地看着叶绚，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嫁给我吧。”
　　“唷——”帘外忽然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马车突然摇晃了一下，继而又在楚凌的吆喝下恢复了正常。
　　“哈哈……”叶绚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着泪花四溅。
　　“千露姑娘笑够了吗？”沈士齐一直耐心地等着叶绚笑声结束，方淡淡道，“我对千露姑娘，是真心的。”
　　“真心的？”叶绚摇摇头，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刚刚应该也看到了吧？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你还不明白吗？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要娶的那种温柔得体，贤良淑德的小家碧玉！”
　　“那么千露姑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士齐反问。
　　叶绚靠回身后软软的椅垫之上：“虚荣，浮浅，庸俗。没有廉耻，没有自尊，为了银子什么都可以出卖的……”
　　“你不是。”沈士齐淡淡地打断了叶绚的话。
　　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叶绚看了他一眼，挑起一抹冷笑：“哦？那你倒是说说，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你的眼睛很纯洁。”沈士齐毫不退让地看着叶绚的眼睛，“你在台上……跳舞的时候，你很漂亮。你的衣着很……暴露，你的妆容也很是绚目。可是你的眼睛，还是和我当初第一次见你时一样。所以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姑娘。我沈士齐今生……”
　　“停！停停停！”叶绚连忙伸出手去，制止了他的话。
　　沈士齐闭上了口，却没有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半分。
　　




第十九章 只信自己的眼睛

　　沈士齐闭上了口，却没有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半分。
　　“沈公子，我想你在进到我之前也曾经设想过自己所想要娶的姑娘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叶绚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你所希望的姑娘，我不知道是什么样儿的。但是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不管她是什么样子的，绝对不是我这样儿的！是不是？”
　　叶绚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询问般地看着沈士齐。
　　沈士齐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
　　叶绚了然一笑，摊开双手，又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于我呢？那个婚约我不计较，你大可以当作没有。真的！如果你担心回去不好向你父母交代，没关系！你尽管将我的情况如实相告！我不介意的！真的！我放你走！我给你自由！这样不好吗？”
　　“千露姑娘，在下只想问你一句话。”沈士齐看着叶绚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道，“千露姑娘听闻在下只是一介农夫之时，可有嫌弃之心？”
　　“你是个聪明人。”叶绚微愣，继而轻轻一笑，“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我想你也猜到了，是不是？”
　　“请姑娘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究竟有，还是没有？”沈士齐坚持道，依旧紧紧地盯着叶绚躲闪的双目。
　　叶绚眉头微皱，转脸看向沈士齐，忽然怒道：“有啊！当然有了！这话是你逼我说的，你可不要怪我绝情！我现在的生活你也看到了！华衣美食，香车宝马，金银玉器，美味斟馐……所有的这些，你有吗？你给得了吗？”
　　沈士齐没有说话，叶绚一握拳，继续道：“你没有！你一样也没有！而且你不止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不是吗？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来娶我？凭什么！”
　　“千露姑娘，这些，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你想要的，真的是那些东西吗？”沈士齐皱了皱眉，看着叶绚，低声道。
　　“是！当然是！”叶绚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否则我为什么会在香云阁那种地方卖艺？今天晚上你所看到的，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不错！沈某所闻，确是多此一举。言语大多不实，沈某只须相信自己的眼睛便是。”沈士齐点点头，微微一笑，“今天晚上，我的确看到了我这一生也没有看到过的珍宝。”
　　“是……啊。”叶绚道，总觉他的话里，有些古怪。可是细一想来，却又说不出什么。
　　“既然明白了，就请离开吧。”见沈士齐只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不再说话，叶绚便又道，“以后还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舞女，和农夫，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绝对！”
　　“是啊！舞女和农夫，的确不可能。”沈士齐淡淡地附和道，“既然如此，在下这就离开了。”
　　叶绚于是扬声对着帘外的身影道：“楚大哥，把车赶回城门外吧。”
　　“好。”楚凌简短地回答道。
　　马车再度陷入沉默之中，车内第三人也一直静静地坐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沈公子，到了。”
　　“有劳楚公子了。”沈士齐跳下马车，对着楚凌拱了拱手，又转向已经拉起的车帘，淡淡道，“在下家住城东逍遥山后的沈家村，离此大约三天路程。既然京中已无事要办，那在下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了，到时，就不用千绚姑娘相送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叶绚“千绚”而非“千露”。然而听他的语气，却无丝毫别扭。叶绚的心里，微微一叹，接着便轻笑出声：“沈公子一路保重。”
　　“告辞。”
　　叶绚听着帘外淡淡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潇洒干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一丝留恋。
　　“绚儿。我们回去吧？”楚凌掀起帘子道。
　　叶绚却摇了摇头：“且等一等。你没看到，车上尚有一位客人，仍未离开吗？”
　　“千绚姑娘，我……”
　　“我知道，陆先生是位正人君子，不屑于为千绚这样的女子弹奏曲子，”叶绚打断了他的话，掀起车帘，“陆先生请走吧。对于您今天将沈公子带来的事情，我很感激您，真的！天色已经很晚了。您若再不离开，城门可就要关了。到时候……”
　　“那就让它关吧。”陆展林突然开口，大声道。
　　叶绚闭上了嘴巴，看着陆展林。
　　陆展林也沉默着，看着叶绚。
　　良久，车里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开口说话的，却不是叶绚，也不是陆展林，甚至不是楚凌，而是——郭玉。
　　“看来这建屋的事儿，千绚姑娘还得再考虑考虑。这多一个人，可就多出来不少事儿呢。是吧，楚公子？”
　　楚凌看了眼叶绚，淡淡道：“绚儿，将帘子放下吧。夜深了，风凉。”
　　叶绚看了眼车外语气轻松，却神态古怪的两人，顿了顿，淡淡道：“我已经有琴师了。”
　　“我知道。”陆展林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平静得仿佛他只是在和叶绚聊天，“可是只有柳琴，终究是单调了些，不符合你热闹的舞姿。”
　　叶绚惊讶得手一抖，车帘落了下来。她却没有留意到这点，只是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展林，说不出话来。
　　“怎么？”陆展林不自在地转了转脸，耳根微红。
　　“你……你说什么？舞……舞姿？你居然细看了我的舞姿？”叶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略有些结巴着道。
　　陆展连浑身一滞，继而僵硬地点了点头。
　　“走吧，楚公子。”郭玉的声音悠闲地响起，“城门已关，你还在等什么？”
　　楚凌没再说话，只沉默着跳上车栏，甩响了马鞭。
　　马车便向前粼粼地驶去。
　　太阳升落了十余次后，幽静的湖泊旁立起了三座小楼。中央一座两层木楼，两旁各一竹楼，相对而立。三座小楼单从形状看来一般无二，只中央的木楼看来要大上些许，且于楼前阶下立了块木牌，其上以娟秀的字体写了三个大字——“青缈居”。
　　“真漂亮！”叶绚站在湖边，感叹道。
　　郭玉在一旁立刻嘻笑着大力地点头道：“是啊。很漂亮！”
　　“这字如何？”叶绚没有回头，只是指着木牌上的三个小篆字体，又问。
　　郭玉刚要开口，一个清朗的声音便带了压抑的笑意，在叶绚身旁响起：“以一个只学了数日的新手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楚公子怎么如此说话？真是不解风情！”郭玉大摇其头，不满地叹道。
　　楚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谁像你似的，专会油嘴滑舌的讨姑娘家欢心。”
　　“那是我郭某人魅力无穷，天生如此。不像有些人，身上佩剑，头戴斗笠，专会吓唬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半点君子风度也无。”郭玉冷冷地针锋相对，半句不让。
　　“噗嗤”一声，叶绚笑了起来。
　　与那两人的面红耳赤相对的，是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千绚姑娘进屋去吧。日正当空，小心晒多了头晕。”一把油伞举了过来，叶绚立刻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下。
　　“多谢陆大哥关系。”叶绚伸手接过伞来，小心地没有碰到那举伞的手，“这些小事，绚儿自己来就好。”
　　说着，叶绚转过脸去，假装对于身后陆展林略带失落的表情没有看到：“楚大哥，工匠们都送走了？”
　　“是啊。”楚凌立刻转过身来，不再理会郭玉，而是对叶绚笑道，“他们走的时候，个个都念着绚儿你的好哪！说是日后若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或是有什么别的差遣，只管吩咐。”
　　“进来喝口水吧。”叶绚向着木楼走去，淡淡道，又对着一旁的另外两人笑道，“郭先生，一会儿你做好饭菜后麻烦端到青缈居里来。陆先生也过来吧，一起吃个饭，就算是庆贺我们迁居之喜了。”
　　“迁居之喜？”郭玉顿了顿，立刻大笑道，“好啊！好啊！那真要好好准备一番了！绚儿等着！玉大哥我这就去城里买材料来！你们就等着看我一展厨艺吧！哈哈……”
　　“郭先生等等。一个人提不了太多东西吧？而且我们的马车也不能正大光明地驶进城里。所以还是我同你一道去吧。”陆展林道。
　　“等等。”叶绚转过身来，对郭玉道，“你去同馨娘说一声，今天晚上，请她准备好舞台、灯光。亥时正，千绚必定准时到场！”
　　陆展林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重复道：“绚儿今晚要重回香云阁了？”
　　“不错。不过不是绚儿，是我们大家。”叶绚纠正道，“练习了这么久，效果已经很好了，是该上台一试的时候了。况且这么久了我连个面也没露过，香云阁的耐心恐怕也已经到极限了。呵呵……”
　　“我知道了，绚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郭玉道。
　　叶绚摇摇头：“没有了。楚大哥，你也一同去吧。路上小心点，不要留下什么尾巴。”
　　“可是绚儿，你一个人留下，我不放心啊。”楚凌皱眉道。
　　“这里这么隐蔽，不会叫人找着的。那些工匠也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你大可安心。我不会有事儿的。”叶绚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去。
　　
　　




第二十章 特殊的人

　　“这里这么隐蔽，不会叫人找着的。那些工匠也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你大可安心。我不会有事儿的。”叶绚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去。
　　粼粼的马车声渐渐远去。片刻后，叶绚披散了头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青色的物事。
　　清凉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诱惑着叶绚向前一步步走去。
　　缓缓褪下一件件衣衫，叶绚走进湖中，满足地叹了口气。
　　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都是烧好水后提到木桶里去的，虽然不至于难以忍受，可是面对这样清澈的湖水，要她放弃下水泡一泡的机会，她可做不到。
　　这样独处的机会，可不是常常都会有的。
　　闭上眼睛靠在湖边的一块大石上，叶绚轻轻地踩着水，悠闲地唱起歌来——
　　绿纱裙，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无穷大漠，似雾非雾，似烟非烟。
　　静夜思，驱不散。
　　风声细碎烛影乱。
　　相思浓时心转淡。
　　一天青辉，浮光照入水晶帘。
　　意绵绵心有相思弦。
　　指纤纤终曲复牵连。
　　从来良宵短，只恨青丝长。
　　青丝长，多牵绊。
　　坐看月中天。
　　（——《月中天》，词，陈涛）
　　一曲唱完，叶绚的歌声却没有停止，而是再次从头唱了起来。清幽的声音随意地唱着她前生最喜欢的歌曲，一遍又一遍。
　　直到晚风吹起，湖水带起丝丝凉意，叶绚方睁开眼睛，上了岸。
　　刚穿好衣裙，便听到身后传来粼粼的马车声。她微微一笑，转身向着那辆满载而归的马车走去。
　　“绚儿，我们回来了。这一个多时辰，你没有遇到什么事吧？”楚凌跳下车，便道。
　　叶绚摇摇头，边擦着头发，边道：“没有。这里既无人烟，亦无野兽，不过有些松鼠小鸟之类的小动物罢了，哪里会有什么事？倒是这水，真的很清凉呢！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游过泳了。”
　　“咳……”楚凌看了眼上下不断地扫着叶绚，两眼发光的郭玉，干咳一声，道，“既然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绚儿先回屋休息吧。等到午饭好了，我们再端来青渺居共食。”
　　“也好。那就麻烦你们了。”叶绚笑了笑，同时又对郭玉和陆展林礼貌地点点头，走回湖边拾了换下的衣裙，方向木楼走去。
　　“还在看什么？快去厨房卸东西了！”楚凌转身对郭玉低吼道。
　　郭玉却只盯着叶绚的背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直到叶绚进了屋，他方转过身来，摇头叹道：“真是可惜了啊！若是我们能早些回来，说不定还能看到美人……”
　　“郭先生说什么？”楚凌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郭玉立刻住了嘴，转身对陆展林叫道：“陆老弟快点过来搭把手啊！这条鱼真的好沉的啊！”
　　陆展林沉默地走来接过他的鱼，头也不回地便向右侧的竹楼走去。
　　“这小子的性子真是古怪得可以。”郭玉看着他的身影，淡淡道，“说他是个色欲熏心的家伙吧，偏偏对绚儿又从来都是守之以礼，眼睛从来就都是规规矩矩的，绝不乱看。可要说他是个谦谦君子，不为美色所迷，那她又做什么要留在这里，不顾绚儿对他冷漠以对，坚持不走？”
　　楚凌的脚步顿了顿，继而重重叹了口气，难得地没有对郭玉的话进行反驳。
　　郭玉看着楚凌几乎与陆展林一样孤寂的背影，也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世人皆醉我独醒啊！”
　　“郭先生，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过来做饭了！绚儿还等着吃哪！”郭玉刚走到竹楼前，门帘便被掀了起来，楚凌对着他叫道。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啊！”郭玉摇摇头，走了进去，边洗手边叹息道，“我郭某堂堂琴师，没想到今日竟沦落至大厨的地步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哼！若是你实在不愿意，大可离开这里。又没有人拿剑逼着你做。”楚凌冷冷道，同时对收拾着鱼鳞的陆展林道，“陆公子，我带你去你房间看看吧。”
　　“现在吗？可是这么多东西，只有郭先生一人，恐怕难以忙得过来啊。”陆展林道。
　　郭玉挥挥手，不耐烦道：“得了！得了！你就跟他出去吧！免得回头又说我欺负你老实。”
　　“你可不就是见他老实，便常常使唤人家！难道我说错了？”楚凌不屑道，说着便拉了陆展林出去，笑道，“这屋子建造的时候你一直在茅屋那边和绚儿学小鼓，这还是第一次过来吧？这里交给郭先生就好了。你且上来看看，挑一间自己喜欢的屋子吧。”
　　“不用了。还是让郭先生挑吧。在下随便有个落脚的地方便已心满意足了。”陆展林忙道。
　　楚凌道：“这是绚儿的意思，你就不用推辞了。”
　　“绚……绚儿？”陆展林闻言立刻眼睛一亮，继而又有些黯然地叹了口气。
　　楚凌自然知道他的心事，却也不好点破，于是只顺着方才的话题道：“而且这里以后就算是我们的家了。你比不得郭先生，日日与那班工匠们厮混在一起，对这一草一木，都已了若指掌了。”
　　一说起郭玉，楚凌便皱了皱眉，想起他每每看着叶绚时便眯起的桃花眼，他便咬牙不止。
　　“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吗？”陆展林低低地问道。
　　“这个就要看绚儿的意思了。”楚凌回过神来，笑道，“至少现在她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所以，趁着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带你熟悉熟悉这附近。今晚绚儿要登台，饭后恐怕你们要练习，必定就不得空了。”
　　“如此，就有劳楚公子了。”陆展林道，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楚凌点点头，向他解说道：“其实此处看起来复杂，说来倒也简单。”
　　说着，他便带了陆展林将四处转了个遍，将附近的湖泊树林，小楼的结构用处一一细说给他听。
　　“原来如此。“陆展林站在阳台上，看着面前仿佛触手可及的峭壁道，”这样看来，这个山谷倒真是个宝地。三面皆是树，身后又背对了这崖壁，中心还有座湖泊，真是个赏心悦目的好地方！难为楚公子你，竟连这样隐蔽的地方都找得到。”
　　“我也是几年前无意间来到此处的。之前想找个隐蔽又不远的居处，才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久了，这里竟一直无人来过，倒也算是我们的缘分了。”楚凌笑道。
　　陆展林点点头：“不错！如此难得的佳境，确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这竹楼上下两层，共六间屋子。除了一层的厨房、仓库和大厅外，这二层的三间陆公子可以随便挑选。”楚凌道，“不知你可有决定？”
　　“就这间吧。”陆展林微一转头，看了看左侧的木楼，淡淡道。
　　楚凌点点头，了然一笑：“你的行李还在大车上呢。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回头我就给你把行李拿上来吧。”
　　“不用了。怎么好麻烦楚公子？一会儿我自己去马厩取来就事。”陆展林连忙道。
　　“陆公子不必客气。”楚凌笑道，“马厩就在我的竹楼之下——不，应该说我就住在马厩之上，顺手给你取回行李，方便得很哪！”
　　陆展林微言微笑了笑：“绚儿将马厩设在楚公子竹楼之下，也是对楚公子的信任啊。”
　　“什么信任？她就是懒待再单盖了！”楚凌摇头道，“将我这竹楼的一层打造成马厩，一来可以节省材料，二来也可以藉机让我充当马夫车夫来使。这样一举两得的事，只有她能想得出。”
　　陆展林笑了笑，没有说话。
　　“算了！不说这个了！”楚凌摆摆手，叹道，“还是你轻松啊！到现在为止，我们三人中没有被她一人当作两、三人使的，也就只有你了啊！”
　　“我倒是宁愿绚儿多吩咐我做些事。”陆展林低低地叹道。
　　楚凌微怔，继而大笑：“哈哈……那有什么难的？回头我就告诉她，让她把你派到厨房去，给郭先生打下手去！横竖厨房就在你们这竹楼下面，你过去也方便。”
　　“留都留下了，还叹什么气？跟个姑娘似的！”见陆展林依据闷闷的，楚凌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不想努力的话就趁早放弃！”
　　“楚公子……”陆展林看着楚凌，惊讶道。
　　“你不用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也正常。因为……”楚凌耸了耸肩，“大家留在这里，其实原因都一样。”
　　“话虽如此，可是绚儿她对我……”
　　“绚儿她对你，最为特殊。”楚凌打断了陆展林的话道。
　　陆展林苦笑道：“是啊。或许是因为，我之前的犹豫不定，伤害了她吧。唉！”
　　“我们该走了。”楚凌转过身去，向楼下走去，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喜怒，“午饭应该已经备好了。若是去迟了，郭先生又要抱怨了。”
　　




第二十一章 我只做妖精！

　　“我们该走了。”楚凌转过身去，向楼下走去，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喜怒，“午饭应该已经备好了。若是去迟了，郭先生又要抱怨了。”
　　“好香啊！”楚凌与陆展林刚来到青渺居前，尚未进门，便已听到叶绚赞叹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笑，双双走了进去。
　　“楚大哥，陆大哥，你们终于过来了。”叶绚抬起头，见了两人，立刻催促道。
　　楚凌淡淡一笑：“好丰盛的饭菜！”
　　“是啊！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只是辛苦玉大哥了。”叶绚点头道。
　　“绚儿不必客气。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我就算拼尽全力，也定会替你做到的！”郭玉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笑道。
　　叶绚惊讶道：“还有吗？做这么多，会不会吃不完？”
　　“没有了。这道丁香鸡是最后一道了。”郭玉将手中的菜放到桌上，道。
　　叶绚点点头，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里都倒了酒，接着便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三人，郑重道：“今天这顿饭，既为庆贺我们迁居之喜，也是为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陆展林疑惑道。
　　叶绚微微一笑：“你们都是我雇来的伙伴。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我希望在我们任何一人离开这里前，大家都能将彼此当作自己人来对待。互相帮助，互相信任。有福有享，有难同当！”
　　“好！”楚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大声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美同看。”郭玉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嘻嘻笑道。
　　“什么！”楚凌转脸一瞪，怒道。
　　叶绚哈哈大笑：“玉大哥真是个直肠子！哈哈……”
　　“为了伙伴。“陆展林沉默着端起面前的酒杯，也向着三人的杯子轻轻一碰
　　“为了伙伴！“
　　“为了伙伴！“
　　“干！“
　　叶绚一仰头，首先喝下了手中的酒。
　　众人也仰头喝干，方重新坐了回去。
　　“不过绚儿，你说话很奇怪啊。”陆展林放下酒杯，忽然道，“听起来，就好像你随时……都会离开似的。”
　　“不只是我。大家如果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的。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互相合作的伙伴嘛！”叶绚夹了口青菜，点点头，“玉大哥真是厉害。去的那样晚，竟然还能买到这么新鲜的蔬菜。”
　　“可是……”陆展林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们不会以为我要一直在青楼卖艺做舞女吧？”
　　“当然不是。”郭玉连忙道，“可是……”
　　他看了眼叶绚，又道：“可是你若是不跳舞了，那就是说你要做什么？我记得绚儿你曾经说过，并不想要嫁人的啊？”
　　“是啊。我的确不想嫁人。可是那也不代表我就要一直做个舞女吧？”叶绚低头喝了口汤，眯了眯眼，笑道，“这汤也很鲜呢！大家都尝尝吧！很好喝的呢！”
　　“那……”
　　“是吗？既然绚儿这么说，那可真要尝尝了。”楚凌打断了陆展林的结结巴巴，笑着舀了口汤，尝了尝，摇头叹道，“鲜是鲜了，可惜啊……”
　　“可惜什么！喂！姓楚的！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不要以为我叫你一声公子，你就真当自己是个少爷了！说白了，”郭玉立刻道，“我不过看在面子上才不同计较罢了！这些菜也不是给你做的！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诸多挑剔！”
　　“姓郭的！你什么意思！我也不过是看绚儿的面子上才叫你一声先生罢了！整天色眯眯地盯着绚儿，你当我不知道吗！”楚凌立刻道。
　　“你们别吵了……别吵了……“陆展林的声音在两人的针锋相对下，显得格外无力。
　　叶绚向着对面的陆展林耸了耸肩，没有说话，只是悠闲地看着楚凌和郭玉两人大声地争吵着，忽然笑了。
　　楚凌的用意，郭玉的真心，以及，陆展林的单纯，她其实都明白。
　　心里，微微有了一丝感动。然而她却很清楚地知道。那，与爱无关。
　　“好了！好了！都不要再吵了！“一刻钟后，叶绚终于拍了拍桌子道。
　　楚凌和郭玉两人顿时停了下来，继而同时冷哼一声，终于都坐了回去。
　　“我将你们当作我的伙伴，是因为我赏识你们的本事，同时也相信你们的品性人格。所以……”看了眼两人怒气冲冲的样子，叶绚微微一笑，“大家以后还是不要再继续针锋相对了的好，免得吵得太多，伤了和气。”
　　“可是……”
　　楚凌与郭玉同时道。
　　“你们要还想继续吵下去，就请你们出去吧，不要影响了我与陆大哥吃东西。”叶绚拿起了筷子，淡淡道。
　　“看在绚儿的份上……”楚凌和郭玉异口同声道。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我不同你计较！”
　　两个声音又是一同响起。
　　二人又是一愣，继而一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在之后的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两人皆是一片沉默。桌上只剩下四人碗筷的轻微响动，和……一室的沉寂。
　　“不错啊！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能敲得这么好了！也不枉我这么用心地教你了。”叶绚笑道。
　　陆展林低头轻抚着面前的鼓皮，淡淡道：“这都是绚儿你聪明。不管什么乐器，都会。”
　　“陆大哥不用这么谦虚，我只会说说而已。具体的怎么弹，怎么敲，还是你们自己领悟得好，又肯用功，才能有现在这样的水平。”叶绚接过楚凌递来的茶杯，喝了口水，便盘腿坐在了原地，笑道，“先休息一会再练吧。”
　　“绚儿，你之前告诉我这一层的结构和布置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要把这整个三层全部用来练舞了？”楚凌也坐在叶绚旁边，问道。
　　叶绚点点头：“是啊。那个时候我就有这个打算了。不过，我可没想到你能做得这么好。”
　　“怎么？把整个二层的大部分全都建成这间巨大的屋子，只留了旁边那个小小的屋子作为你的……更衣室的点子，果然是绚儿你所想到的吗？”郭玉惊讶道。
　　“是啊。是我想的。包括这三面镶满了银镜的墙壁，这地上加厚的木地板，都是我的主意。这间，是我们的练习室，专为我们大家练习而建。”叶绚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们也知道的，舞蹈，就是我现在的谋生工具。既然要表演，当然要勤加练习啊！”
　　“职业精神……吗？”陆展林突然低低地吐出个词语。
　　叶绚一愣，继而笑着看向他：“是啊。难为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这个词。”
　　“职业精神？那是什么东西？”郭玉色眯眯地凑向陆展林，问道。
　　叶绚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四肢，同时正色道：“职业精神的意思，就是练习要认真，表演要尽力。好了，休息够了，我们继续练习吧。”
　　“唉！我就不该多此一问啊！”郭玉摇头叹息着。
　　话虽如此，他却同陆展林一起走向一边的矮几，速度，丝毫不慢。
　　叶绚理好自己缝制的练功服——短袖低腰儒衣，和系带束脚中裤——站到场中站好。
　　随着乐声起，她缓缓地踏出自己的第一步。
　　楚凌斜倚着门边看着。
　　场中的叶绚，仿佛一个鹅黄色的小仙子。没有化好妆后的妖媚，没有平日里素颜的朴素。
　　平实地练习着每一个动作的她，认真，纯美，干净。
　　叶绚旋转着，一踢脚，一抬腿，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让人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单纯，快乐的仙子在华丽的灯光下，可以用她那邪媚的眼神，魅惑的纤腰，去蛊惑所有人的心神。
　　乐声停了下来。
　　楚凌鼓掌来，赞道：“好美！好漂亮的舞姿！绚儿，你简直是个仙女！一个误闯入人间的仙子！”
　　“仙子？那可不是我要的效果。”叶绚皱了皱眉，继而又舒展开笑颜，“不过没关系，只要到了舞台上，相信效果就大不相同了！哈哈……”
　　“绚儿，你知道吗？我想你如果不化那样的妆容，会更美的。”楚凌认真道。
　　“虽然仙子能够抚慰人心，叫人崇敬。可是只有妖精，才能令人无法抗拒。”叶绚勾唇冷笑，“难道不是吗？”
　　楚凌闭了口，皱眉看着叶绚的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叶绚蓦的住了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猛的一痛——好熟悉的眼神！好……心痛的眼神！
　　“绚儿。我们还继续吗？”郭玉的声音淡淡地传来，“还是休息一下，喝口水再练习？”
　　“不用了。这才一刻钟而已，休息什……”叶绚挥了挥手，正要说下去，却突然顿了下来，接着，她诡秘一笑，“你们先休息一会吧。我找楚大哥有点事，先出去一下了。”
　　“绚……”陆展林话还没说完，便见叶绚已经拉着楚凌下了楼，只好放下举起的右手，叹了口气。
　　郭玉放下柳琴，仰躺在了地上，懒懒道：“我说陆公子啊，你也休息会吧。等绚儿回来了，又要抓着我们没命地练习了。啧啧……看她这几天训练你，真可怕。”
　　陆展林没有动。
　　过了一会，强有力的鼓点便在他的手下响起。起先是暴烈而混乱的急速，渐渐地，鼓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终于快要消失的时候，忽然又响了起来，且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郭玉起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是了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二章 纯真少年

　　郭玉起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是了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香云阁门前的红灯笼被点亮了。
　　高高挂起的灯笼旁是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已经吸引了门前的所有行人。
　　“魅姬……闻墨，那是谁啊？”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在横幅前站住了脚步，对着他身旁年纪一般大，正给他捧着只装满了零嘴的纸袋的年轻人问道。
　　“公子，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若是叫老爷或是夫人知道了，一定会打断小的的腿的。”闻墨紧张地东张西望，心不在焉道。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却总是这么担惊受怕的，真是扫兴！早知道你这么不济，”年轻人收起折扇，不耐烦道，“我还不如带着拭剑出来呢！他就算再怎么没有表情，也总好过你这般胆小。”
　　“小的倒是希望你带拭剑出来……哎！公子！你做什么去？”闻墨小声嘀咕着，一转眼，却已发现方才还在身旁的年轻公子已经不见了。
　　再一细找，却见他正拉住一个路过的行人指着横幅询问。
　　虽然不情愿，可闻墨还是赶紧跑了过去，紧张道：“公子，你怎么突然就走开了，也不同小的说一声？这条街上人流众多，品流复杂，若是公子出了点什么事，小的可怎么回去向老爷和夫人交代啊！”
　　“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听我说。”年轻公子笑道，“你知道吗？方才那位大叔告诉我，原来这条幅上所写的魅姬，竟是当今京城中最为著名的舞女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舞女？公子，你怎么这么激动啊？”闻墨奇怪地看着年轻公子，不解道，“咱们家里逢过年节庆，不是也有一班舞女祝兴么？咱们又不是没见过。公子若想看舞，咱们就回去吧。求一求老爷，必会……”
　　“据说她不仅长得漂亮，舞姿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特。而最为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年轻公子不理闻墨的劝告，继续眉飞色舞道，“据说她半个多月前在香云阁初次登台，妙目一勾，便已经夺走了台下所有人的心神了！就算是当今二王爷啊，也为了她而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呢！”
　　“茶饭不思？至于吗！若是喜欢，只管派顶轿子请回去就是了！或是花点钱替她赎了身，又有何难？”闻墨皱了皱眉，满脸的不信。
　　“事情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年轻公子笑道，“据说这个舞女啊，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在香云阁出现了。有人猜她已经找到了好人家，从良了！二王爷估计也是听信了这个传言，才会郁郁寡欢的了。”
　　“是吗？可是今天这个舞女不是又登台了吗？还恬不知耻地挂出这么显眼的横幅。什么魅姬再现！我看啊，她也不过就是个倚门卖笑的……”
　　“你住口！”年轻公子赶忙捂住了闻墨的嘴，又将他拉到了一旁的巷子里，小声道，“你没看到街上那么多人都是来看那个魅姬的吗！说话小声点！否则你家公子我可保不住你。”
　　“哦。小的知道了。”闻墨闷闷道，继而又是摇头一叹，“难怪人家都说红颜祸水呢！”
　　“啪！”一柄折扇准准地落在闻墨晃动的脑袋上。
　　年轻公子低声道：“闻墨啊闻墨，你现在的口气，可真是像极了孙夫子了！&8226;难怪夫子总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呢&8226;&8226;！”
　　“公子，你又取笑我。”闻墨闻言虽然心里一喜，却还是摇头道，“夫子总说小的虽然认真向学，可是到底不如公子聪慧有天赋。”
　　“他不过是想哄父亲高兴，同时骗得我跟他念书罢了。当不得真的！”年轻公子摆摆手，颇不以为然道。
　　闻墨看着年轻公子，奇怪道：“公子，你怎么总是探头看向外面？啊……是不是公子终于玩够了，想回去了？”
　　“什么玩够了！本公子才刚要开始玩呢！”年轻公子整了整衣衫，“难得遇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就此放过呢？走吧！本公子要去看看那让二王爷也魂牵梦萦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
　　“公子！公子……你该不会想去那种地方吧！”闻墨闻言一愣，接着便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年轻公子的胳膊，将他向另一个方便拖去，“公子饶了小的吧！本来带公子私自逃课就已经是大错了！若是再带公子去那种地方，小的就真的是罪不可恕了！一旦叫人发现了，小的几条命也不够老爷罚的啊！”
　　“哎呀！你不要再扯了！衣裳都叫人扯皱了！”年轻公子拉了拉衣袖，无奈闻墨抓得实在太紧，根本扯不出来，他只好道，“你既如此害怕，便自行回去就是。父亲若是问起，你就说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不就没事了？”
　　“小的怎么可以留公子一人在这种地方啊！即便是小的一人回去了，小的也绝不会心安的啊！”闻墨说着，突然松开了手，低头从袖里取出件东西，“公子若是定要进去那种地方的话……”
　　他忽然抬起头来，手中的东西直指自己的脖颈：“……小的立刻自尽在此！”
　　年轻公子愣了愣，突然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闻墨，你不用这样紧张吧？我们既然可以偷偷溜出来，就必定可以偷偷溜回去嘛！没有人会发觉的啊！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公子是秦家的少爷，老爷的独子，自然不明白我们下人的难处了。”闻墨低声道，“小的知道公子从来都拿小的当朋友来看待的。可是下人就是下人。一旦此事被老爷发觉，公子肯定没什么大碍，可是小的可就难说了！与其被老爷打死，不如我现在就自尽。”
　　“你跟我这么久应该明白的，我秦泓武从小到大都很重视你和拭剑的！我没什么兄弟姐妹，你们两个，就好像我的手足一样，我把你们当兄弟啊！”年轻公子将右手伸入左边衣袖里，缓缓地向外抽出件东西，“既然你拿你的命来威胁我……”
　　“公子……”闻墨感激道。
　　秦泓武微微一笑，将手里的东西架上自己的脖颈：“我也只好拿我的命来威胁你了。”
　　“公子……你……你……”闻墨的手抖了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公子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
　　“闻墨，你可要想想清楚哦！现在我们是一命换一命了。你要知道，我手上这把匕首，是我父亲在一个月前我的生辰上送我的十九岁礼物。是来自西域的珍贵的贡品，皇上御赐的‘寒水’哦！”秦泓武看着闻墨，拿着匕首的手故意抖了抖，“啊！这样一想，我自己也有些害怕了呢！这样一把削剑如泥的匕首，居然就搁在自己的脖子旁。这如果我一激动，手一抖……”
　　“当啷——”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响亮。
　　闻墨后退一步，斜靠在墙壁上叹了口气：“公子，你赢了。”
　　“哈哈……”秦泓武将手上的匕首收回袖中，又从地上捡起闻墨的匕首，放回他的手中，满脸堆笑，“好闻墨，我就知道你不舍得你家公子我。这次就算我欠你的了！等下次，我代你抄功课，好不好？”
　　“罢了罢了！公子什么时候替小的抄过功课？从来都只有小的替公子抄的份。”闻墨摇摇头，叹道。
　　秦泓武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哎呀！谁叫你比我聪明比我厉害比我用功比我勤奋呢？能者多劳嘛！是不是？”
　　“公子……你真要，去那里？”闻墨皱眉道。
　　秦泓武点点头，认真道：“既然出来了，又刚好遇上这个魅姬重登舞台。机会难得，不去见识一下我不会甘心的。你放心！我们只是进去看看而已嘛。”
　　“可是……”闻墨皱皱眉，心中总觉不妥。
　　巷外的行人越来越少了。
　　秦泓武心里有些焦急了，索性一把拉起闻墨向外跑去，同时口中嘻笑道：“你放心啦！我答应你看一眼就走，这总行了吧？出来玩，就要开心点嘛！就算日后有什么事，都由公子我担待了！走啦！”
　　“可是……”闻墨依旧皱着眉头想要说什么，然而他却很快发现，自己就算再说什么，他家公子也绝对听不进去了——他们已经进入了香云阁的大门。里面所有人的大喊声，笑骂声，和拍桌子的声音汇成了一个热闹的空间。他的声音，只能在这个声音海洋外飘飘荡荡，却绝对进不了他家遭已跳入海中的公子的耳边了。
　　“馨娘。请坐。不用客气。”叶绚向着刚刚掀起帘子走进包厢的馨娘点点头，客气道。
　　“外面真的很热闹啊！哎呀，千绚哪！你每来的这些天，馨娘我可是每有一天不在担心你啊！”馨娘微笑着坐在一旁的榻上，对着镜前的叶绚道。
　　“是吗？”叶绚放下梳子，又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有劳馨娘挂心了。”
　　“对了，千绚啊！你知道吗？今天那位爷，也来了哦！今天晚上你可要好好给我表现啊！”馨娘说着，走到了叶绚的身后，比了个手势，看着镜子里的她，眨了眨眼。
　　




第二十三章 怕什么？不怕！

　　“对了，千绚啊！你知道吗？今天那位爷，也来了哦！今天晚上你可要好好给我表现啊！”馨娘说着，走到了叶绚的身后，比了个手势，看着镜子里的她，眨了眨眼。
　　叶绚的手微顿，继而点了点头：“千绚知道了。馨娘放心，我不会砸了你招牌的！更不会，砸了我自己的名声。”
　　“哎呀！这个是自然的了。馨娘我难道还不相信你的水平吗？”馨娘笑道，“不过你到底这么久没来了，不知道……”
　　“馨娘放心，这几天，千绚也没有闲着。”叶绚放下胭脂，“一柱香后就可以开始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哦。那就好了。我先出去布置了。”馨娘拍拍叶绚的肩膀，走了出去。
　　叶绚淡笑着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站起身来，在包厢里不安地来回走着。
　　“绚儿，怎么了？你不是说过，我们已经练习得很好了吗？不用担心的。”陆展林道。
　　叶绚摇摇头：“表演的事，我倒是不担心。只是……”
　　“只是什么？和馨娘有关吗？”楚凌道，接着又想起刚才的事，于是看了眼馨娘出去的包厢门，续道，“方才馨娘竖起的三根手指，是什么意思？”
　　“楚大哥，你可知道魅姬这个称号，是怎么来的？”叶绚接过郭玉泡好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楚凌道。
　　楚凌摇摇头。
　　陆展林道：“听说是一位喜欢绚儿你的客人随口所说的。至于那位客人……想来是有些地位的吧，否则也不会被馨娘拿来做成横幅来招揽生意了。”
　　“你猜对了。不过可惜，你还远远没有说到点子上。”叶绚叹了口气，“那位客人，是二王爷！”
　　“二王爷！”陆展林惊讶道。
　　楚凌看了他一眼，耸耸肩：“那又如何？有人喜欢，是好事啊！绚儿有我保护，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二王爷喜欢，就让他喜欢了。”
　　“哈哈……楚大哥，你现在说话可真像我们那里的人。”叶绚笑道。
　　郭玉好奇道：“你们那里？对了，绚儿的故乡是哪里啊？从来没有听你提过。你是从其他国家来的吗？”
　　“啊……那个不是重点啊！重点是今天这位了！”叶绚摆摆手，坐回榻上，“之前的那个二王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就突然送了我这么个称号，已经很奇怪了。今天这位又来了！真是想想就很烦啊！”
　　“二王爷喜欢你，不好吗？”郭玉奇怪道。
　　“今天这位？今天这位是谁？”楚凌同时问道。
　　“你猜？”叶绚直接忽视了郭玉，对楚凌无精打采道。
　　“馨娘竖了三根手指，难道她的意思是……三王爷？”陆展林推测道。
　　叶绚冲他竖起根大拇指，点头揶揄道：“聪明！”
　　“可是，绚儿，即使他也来了，也未必会见你吧？况且……况且……”在叶绚的目光下，他渐渐地说不下去了。
　　“况且什么？”叶绚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没那么容易应付的了。”
　　“绚儿不用如此担心。你一介弱女子，他们不会对你怎样的。纵使用强，还有我呢&8226;！只要有我在，谁也伤害不了你。”楚凌道。
　　“事情哪里那么简单？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就是皇后长子二王爷，和他的宠妃三王爷了。现在二王爷首先公开表示对我的欣赏了，那与他一直针锋相对的三王爷不论如何都肯定不会不管的了。”叶绚摇摇头，没有在意郭玉面上的古怪之色，续道，“况且现在我的名声这么夸张，他身为一个有权势地位如斯的男人，又怎么会半点兴趣也无？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放手啊！”
　　“那绚儿，你是担心，三王爷会为难你吗？”郭玉问道。
　　叶绚摇摇头：“我不知道究竟会怎样。我只知道从宫里出来的人，全都是一句话要在腹中绕上好几个弯才会出口，每句话都带了心机，每个字都含了陷阱。和他们打交道……”
　　叶绚顿了顿，哀号一声：“想想就累啊！”
　　三人都沉默地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叶绚，一时间包厢里无人说话，只有外面的喧嚣，阵阵传进，愈发显得包厢里，一片寂静。
　　“活该。”
　　一个轻朗的声音忽然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叶绚抬起头来：“什么？”
　　“谁！谁在那里！”楚凌低喝一声，一个快步便冲到了窗边。
　　叶绚走到他身边，也向外张望着，问道：“怎么？方才有谁在窗外窃听吗？”
　　“已经走了。”楚凌皱着眉头，放下了窗栏。
　　叶绚叹了口气：“这种木制的窗户真不方便。”
　　“什么？”
　　“没什么。说笑罢了。”叶绚笑笑，“不要这么紧张了，我方才不过发发牢骚罢了。窗外那个听客也罢，两个王爷也好，暂时都还没有什么恶意的举动，就先不要担心了。真有什么情况，再说吧。”
　　“绚儿，你真不担心？”陆展林不放心地问道。
　　叶绚摆摆手：“踏进香云阁的大门时，我就已经做好一切的思想准备了。想赚钱，就要有胆量。”
　　“好！说得好！”楚凌道，“你放心，绚儿。不管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会全力助你的！”
　　包厢的帘子外突然一片明亮。
　　叶绚微微一笑：“表演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绚儿……我真要……做这个？”楚凌却喊住了叶绚，犹豫着指了指手里的东西，面露难色道。
　　叶绚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了！我们不是练习了一个下午吗？到了现在却放弃了，多可惜。”
　　“就是啊！你刚才不还说什么事都会帮助绚儿吗？怎么，话才说完，就想反悔了？”郭玉隐隐带笑的声音在楚凌身后响起。
　　“是啊，楚公子，不要辜负了绚儿一番苦心。”陆展林道。
　　楚凌回头正要发火，却看见了陆展林手里的东西，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展林微窘，渐渐地，也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来。
　　叶绚挥挥手：“没有问题了吧？走了！看我魅惑人心，勾人魂魄！哈哈……”
　　“哇&8226;！哇！那就是魅姬了吗？那就是魅姬了吗！终于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哈哈……哈哈……”台下喧嚣的人潮中，一个青衣长袍的年轻公子大叫着，兴奋莫名。
　　“公子。公子！你小声一点啊。你看别人都在看我们了呢。”闻墨无奈地站起身，将他家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公子拉回座位上，小声劝道。
　　秦泓武转身看着闻墨，激动道：“你看到了吗？看动了吗！那就是魅姬啊！魅姬啊！身段窈窕，步态轻盈，却又生动有力，果然不同一般的美人啊！”
　　“那公子，你已经看到了，可以走了吧？天色已经不早了，再晚……”
　　“那怎么能行。”秦泓武将目光重新投回台上，激动地看着叶绚的一举一动，神色飞扬，“美人的真面目尚未得见。此时离开，岂不太过可惜？”
　　“可是公子啊，你不是说过，只看一眼就走的吗？”闻墨急道。
　　秦泓武摆摆手：“是啊！我是说过。可是我现在不是还没看到这魅姬的面容一眼吗。再等等！啊？再等等。”
　　“公子……”
　　“嘘……音乐开始了。别说话……”秦泓武说完，便不再理会闻墨，和其他的看客们一起睁大了眼睛，看着台上低垂着眼眸，只随着起始的鼓点缓缓摆动手腕的叶绚。
　　利用各色丝绸所造成的彩色光影在舞台上旋转。
　　鼓点富有节奏地响起，柳琴在银铃的节拍下发出一个个跳跃的音节。
　　叶绚就在这样充满了奇妙的氛围下舞动着。
　　纤腰摇摆，玉足起落。
　　快速而灵动。
　　偶尔，向着台下的人投去一瞥。
　　魅惑的眼神，微挑的嘴唇。
　　一切的一切，勾去了所有男人的心神，夺去了所有看客的呼吸。
　　眼睛随着她的腰肢转动，呼吸随着她的双脚起伏。
　　如同被摄取了灵魂的木偶。
　　没有思想，没有心跳。
　　满眼满心，就都只有那一抹红。
　　琴声住，鼓声停。
　　叶绚站在原地，看着台下，微微一躬，便转身离开了舞台。
　　台下，依旧一片寂静。
　　“有点意思。”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放下了纱帘，一个男子的声音淡淡道，“这个女子，是自愿来阁里卖艺的？”
　　“是，三爷。”一个声音毕恭毕敬地在男子的身后响起，竟是馨娘——
　　她微躬着身子，低声道：“三爷觉得如何？要不要见见她？”
　　“不用了。且看看吧。”男子淡淡地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轻抿了口，道，“对面的思晴楼，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馨娘道。
　　轻拨着茶盖的手顿了顿：“当真？”
　　“确是如此，三爷。即使是前两天从二王府里传出那首带了魅姬二字的诗时，思情楼也一切如故，并无丝毫异动。”馨娘立刻道。
　　“清香四溢，毫不拘谨。好！确是好茶！”男子低头细品了品茶，赞道。
　　馨娘微微一笑：“三爷喜欢就好。”
　　“办得不错！你费心了。”男子将茶杯放到一旁的桌上，站起身来，向外走了出去，“她走的时候，记着派个人跟着。回来向你报告。”
　　“是。馨儿明白。”馨娘低声道。
　　纱帘掀起，带起一丝微风。
　　馨娘再抬起头时，包厢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二十四章 成名代价一——加演

　　馨娘再抬起头时，包厢里早已空无一人。
　　微微整理了下脸上的表情，馨娘打开门，走了出去。
　　“馨娘？我正要去找你呢。”叶绚站在馨娘的房门前，正要敲门。
　　“千绚？快请进来吧。”馨娘忙让道，“正好。馨娘我也正要去找你哪！”
　　“哦？不知馨娘有什么事吗？”叶绚走到桌旁坐了，笑道。
　　馨娘走到桌边给楚凌等人每人倒了杯茶，方坐到桌旁，笑道：“千绚哪，你也知道的。自从你上次不辞而别，可是有十好几天了。这些天，香云阁里的生意，可是大受影响啊。”
　　说到此处，馨娘停住话头，看了叶绚一眼。
　　“此事是我不对，这里给馨娘赔不是了。”话虽如此，叶绚却并无丝毫特别的表情，只淡淡地点点头，便饮了口香茶。
　　馨娘顿了顿，随后又是一笑：“千绚你太客气了。人嘛，哪能没个急事？大家都这么熟了，平时若是有个什么难处，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嘛。你说是不是？”
　　“馨娘说的对。大家合作这么久了，”叶绚放下杯子，看着馨娘一笑，“说话自然应该直接一点了。馨娘觉得呢？”
　　“是啊！可不是吗！”馨娘笑道，“千绚你真是善解人意啊！其实馨娘也知道，你和我阁里的那些姑娘们不同的嘛。你是卖艺不卖身，比不得我阁里这些姑娘们了。”
　　叶绚笑了笑，没有说话。
　　馨娘顿了顿，只好自己继续道：“不过呢，你看你每两个晚上只表演一场，每场才半个时辰而已，中间还有一柱香的休息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客人们实在是不过瘾啊。你看……”
　　“馨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叶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之前我突然停演了这么久，确是我不对。大家还肯来看我表演，是给我千绚面子，同时也多亏得馨娘从中打点得好。”
　　“千绚你太过谦了。”馨娘掩唇笑道，“那……”
　　“千绚不是不识好赖之人。所以，表演的时间我可以加长到一个时辰。但是，其间我休息的次数也要增加，”叶绚看着馨娘，摊开双手，解释道，“馨娘你也知道的，我的舞，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跳得出来的。其间如果不能休息好，没有体力的话，可是很影响效果的。”
　　“这点我自然明白。你放心，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馨娘道，“日后每逢你表演的日子，你包厢里的茶点绝不会断！之后我会再派个机灵的丫头，专门过来服侍你，你看如何？”
　　“那就先谢谢馨娘了。”叶绚微点了点头，又道，“不过，馨娘，我来找你，也是有事要和你商量的。”
　　馨娘微微一愣，接着便笑道：“哦？什么事？可是灯光有哪里不对？你这么久没来了，他们可能有些疏于练习了吧。如果有什么错漏之处……”
　　“馨娘放心！灯光并无丝毫错处，大家做得都很好。”叶绚微皱了皱眉，打断了馨娘的话，“我想和馨娘说的是，以后的银钱，我希望按次数结算、分帐。银两要记录清楚，帐目要交我过目。”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怀疑我馨娘不成。”馨娘脸上笑意顿消，冷冷地看着叶绚道。
　　“馨娘不要误会。香云阁这么大的青楼，难道还会坑我一介弱女子的血汗不成？我只是花钱无度，没个算计。再多的银子到了手里，也能在一天之内统统花光。”叶绚轻笑道，“所以，才万分无奈地想出这个法子来。如此每两日结算一次银钱，便不担心一时冲动，花完了好几天的银两，入不敷出了啊。”
　　“千绚姑娘所言甚是有理。只是我青楼每天人来客往的，所录甚繁，这来我阁里消费的，又多有些不便叫人知晓的贵客……”馨娘无奈地摊开双手，“不是我没有诚意，只是帐薄份属机密，实在不便交由外人来看。”
　　“馨娘误会了。行里的规矩，千绚知道。阁里姑娘们的贵客是谁，我其实是没有半点兴趣的。千绚一介舞女，可不想惹祸上身。不过，馨娘，”叶绚微微一笑，“香云阁偌大的青楼，每日里单是大堂的酒水开支，便必定不会少。相信大堂里的帐薄，馨娘这么精明的人，一定是单独记录的了？”
　　“这……”馨娘略一犹豫，一拍桌子，“好！既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馨娘我也不同你绕圈子了！帐薄可以给你看，你要一次一结帐，我也可以答应你。可是既然如此，我们之间的分成，可就得改改了。”
　　“哦？”叶绚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馨娘伸出手指来一项项细算着：“姑娘看看——你这一登台，我阁里的那些个鬼奴，有好几个人要单独挑出来，每天除了准备你的那些个器具，什么也不能做了。
　　台子呢，也是按你的要求，隔天一修整，确保安全无虞。这里面请工匠的钱，关门不做生意的损失，可不是笔小数目。
　　而最重要的，是这台子自从你来了之后，别的姑娘们都没有上过了。当然，她们没有那个能耐站在这台子上，那是馨娘我没本事教，和姑娘你无关。可是你也要负起一半的责任吧？
　　另外，自从你来我阁里表演后，客人们来了，几乎全是来看演出，我阁里的其他姑娘们也要吃饭的……”
　　“馨娘这是在同我算帐来了？”叶绚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打断了馨娘的话。
　　“姑娘不要误会。馨娘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大家既然要长期合作，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馨娘笑道，“薪娘我是做生意的，自然不能亏本赚吆喝。是不是？”
　　“不错！是这个理儿。”叶绚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只是淡淡道，“那依馨娘的意思，该当如何？”
　　“千绚姑娘果然爽快！既然姑娘有话直说，馨娘我也不同你兜圈子了！姑娘的要求，我可以答应，只是……”馨娘伸出纤细的手指，直接道，“以后你我四六分帐。否则……”
　　“馨娘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为了这个。”叶绚冷冷一笑，“馨娘看起来清雅脱俗的一个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姑娘抬举馨娘了。什么脱俗，我也不过是个青楼妈妈罢了。这香云阁里几十位姑娘，加上大小仆侍龟公，上下共计百多口人，”馨娘叹了口气，“可全指着馨娘我吃饭度日哪！若只馨娘我一个，便是二八分成，又有什么？”
　　“得了，馨娘。你不用在我面前哭穷。”叶绚站起身来，陆展林立刻上前替她披上披风，她摆摆手，自己系上系带，随意道，“行了。此事就依馨娘你说的去办。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姑娘慢走。”馨娘轻笑着送叶绚出了门。
　　刚转过身来，便发觉包厢里忽地多出个人来。
　　“你的演技倒是很好。若是我原不知你身份的话，估计也要以为你不过是个经营青楼的妈妈而已了。”这神秘出现的灰衣人淡淡道。
　　馨娘丝毫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二爷有什么新的吩咐？”
　　“不错。”灰衣人点点头，“二爷让我告诉你，将东间第三阁作为那千绚的休息间，同时派个得力的人贴身伺候她。只要她身在香云阁里，一举一动，你都要了若指掌，万不可有丝毫疏忽。”
　　“怎么？难道，她有什么来历吗？”馨娘惊讶道。
　　灰衣人看了她一眼：“只管做好自己的本份就是了！不该问的，最好少开口。”
　　“是。”馨娘低了低头，咬牙道。
　　寂静的街道上，一辆批挂了粉色绸帘的马车里，叶绚举着镜子，叹了口气。
　　“怎么了，绚儿？是不是胭脂不好，擦不干净？没关系的，等回去后，我替你打了清水，一定可以清洗干净，绝对不会影响到你吹弹可破的肌肤的。”郭玉笑道。
　　“我以为你不希望我卸妆呢。”叶绚挑眉看他一眼，道。
　　“这个绚儿可就误会了。绚儿的美，是天生的。不论是精扫蛾眉，还是素面朝天，都同样的动人心弦！而我郭玉可是个真正懂得欣赏美人的君子……”郭玉嘻嘻一笑，正要继续侃侃而谈，帘外便传来一个清晰无比的讥笑声——
　　“君子……哈哈……君子……哈哈哈……”
　　郭玉一顿，正要发怒，却听叶绚放下了手中的镜子，淡淡道：“你们都别闹了，就让我静一静吧。”
　　“怎么了，绚儿？你一进了马车，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是因为以后演出的时间延长了吗？”陆展林道，“其实刚才在阁里，你根本不用答应馨娘的话啊。你现在可是全京城的红人了……”
　　说到这里，陆展林顿了顿，压下心头的千般滋味，对叶绚继续劝道：“难道还愁没有地方去吗？”
　　“你说的不错。不过做生不如做熟啊。换个地方，舞台，灯光，都要重新训练，太费时间了。而且若是得罪了馨娘，纵使我再红，也没什么人敢来捧我的场了。”叶绚叹了口气，“只是多演半个时辰嘛。我知道你们心疼我，不过我没问题的。”
　　陆展林苦笑一声，不知自己该为叶绚的“你”字高兴，还是该为那个“你”字后面的“们”字难过。
　　果然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回不去了呢。
　　“那绚儿是为什么而叹气的呢？”郭玉看了陆展林一眼，问道。
　　
　　




第二十五章 人约黄昏后

　　“那绚儿是为什么而叹气的呢？”郭玉看了陆展林一眼，问道。
　　叶绚将目光从陆展林身上移开，轻笑了两声：“你猜？”
　　“我猜啊……”郭玉拉长了声音，细细思索起来。
　　忽然，他眼前一亮，一个答案脱口而出——
　　“因为银子！”
　　“为了银子！”
　　车内车外，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车上几人俱是一愣，继而便是一阵大笑。
　　叶绚摇摇头，待到三人均停下了笑声，方郑重地点点头，一脸坦承：“不错！”
　　车上一片安静。
　　这次，轮到叶绚对着几人，大笑起来。
　　“绚儿你……”陆展林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绚看了他一眼，淡笑了笑：“陆大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可怜的眼光看着我？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好怜悯的。”
　　“是啊。绚儿说的不错。”郭玉笑了笑，附和道，“拼尽全力，去争取自己相信的，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好怜悯的。反倒，比很多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幸福得多。”
　　“正是如此。”叶绚点点头，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这么说，玉大哥，是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了？“
　　“是啊。”郭玉微愣，继而笑道，“能与美相伴，便是郭某今生最大的目标了。哈哈……”
　　叶绚又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随即转过脸去撩起窗纱，看着车外的景色，眼睛里闪过一某莫名的神色。
　　“绚儿。”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着的楚凌忽然道。
　　叶绚并未将目光收回，只是笑问了句：“是有尾巴吗？”
　　“不错。”楚凌的声音顿了顿，又道，“绚儿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什么武功内力的。”叶绚道，“不过，我早就料到了。”
　　“那现在怎么办？”楚凌道。
　　叶绚顿了顿：“你可察觉得出，他们有几人？骑马还是徒步追踪？”
　　叶绚思索了片刻，忽然露出一抹笑意，掀起帘子，对楚凌道：“楚大哥，你附耳过来。”
　　楚伶于是放松了马缰，凑过耳来。
　　“绚儿，你真决定了？”听完叶绚的话，楚凌惊讶道。
　　叶绚点点头：“不错。你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楚凌答道，“可是绚儿，你不觉得，你此举，太过危险了吗？”
　　叶绚轻轻放下帘子，坐回车里，清脆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只管照做就是。”
　　“绚儿，究竟出什么事了？你的表情怎么这么严肃？”陆展林担忧道。
　　叶绚摇摇头：“没什么。”
　　“怎么，绚儿莫非是还不相信我与陆公子？”郭玉淡淡道。
　　“你多想了。我只是不想你们担心而已。”叶绚低头从一旁的包袱里翻出面纱戴了，又理了理头发，道，“你们也整理一下。一会儿，有客要会。”
　　“客？什么客？”陆展林依旧一脸茫然。
　　郭玉却皱了皱眉，推测道：“你方才说什么尾巴……这会子又……”
　　他顿了顿，看着叶绚，神色古怪。
　　叶绚看着他，笑道：“怎样？”
　　“难道你是想停下来，看看追踪你的，是谁？”郭玉缓缓道。
　　“答对了一半。”叶绚笑道，“我停下来，并不只为那追踪之人。更多的，我想见见他的主人。”
　　“原来如此。可是，绚儿，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郭玉道。
　　叶绚伸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相同的话，楚大哥已经说过了，我想再多做解释了。总之你要记住……”
　　叶绚抬起头，看着郭玉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千绚，虽然为人低调，不喜见人。可是，那并不代表着，我就是个只会逃避的人！”
　　“是吗。绚儿真是有勇气。”郭玉顿了顿，轻笑道。
　　叶绚妩媚一笑：“是啊。所以，千万不要以为我和青楼卖笑的那些柔弱姑娘是同一种人。否则，会吃大亏的哦。”
　　陆展林看着叶绚明媚的笑颜，心里却觉得一阵寒凉。
　　郭玉却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开口。
　　一刻钟后。
　　一座小竹林旁，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四处张望着，面上的表情既有些惊慌，又有些诧异。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公子可是在找小女子？”
　　黑衣男子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袅袅站立着的叶绚：“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啧啧……怎么和楚大哥一个毛病，动不动就喜欢拔剑对着人家？”叶绚摇了摇头，轻蔑道，“小兄弟，我劝你还是把剑收着吧！若是你一个不小心伤着了我，哪怕是划破了一点皮，回去，也不好向你主子交代吧。”
　　“姑娘太过自大了！你怎知我主子的心意！”话虽如此，叶绚却可以肯定，她脖子上的剑尖，略微离开了些。
　　她轻笑了笑：“呀！这可就是你主子的不是了！怎么吩咐你做事的时候，也不交待清楚些呢！你下次可要记着了！再做这样的事时，一定要问问清楚啊！否则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麻烦大了！是不是？”
　　“废话少说！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在后面的！引我至此，究竟有什么企图！”男子冷声道。
　　“哈哈……”叶绚大笑起来，“你一下子问了三个问题……”她伸出三根手指，歪头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你要我怎么回答？”
　　“你……”男子的手抖了抖，接着便又将剑尖贴回叶绚脖颈上，“你到底说不说！”
　　“算了，我也不同你玩笑了。”
　　叶绚说着，口中住了笑，同时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剑尖。
　　男子目光骤冷，剑尖一抖，便要送至叶绚脖颈上。
　　突然斜刺里一道寒光扑面而来。男子面色一冷，立刻回剑自护。
　　两道寒光在月色下纠缠着，逼迫着。
　　交锋数个回合后，随着一声“当啷”一声清响，一柄长剑应声落地。
　　黑衣男子面色一白，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剑锋，闭上了眼睛。
　　心里还来不及有什么不舍或是遗憾，耳中却忽然落进一个清脆的笑声——
　　“哈哈……你好有趣啊！我还以为你要说句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呢！哈哈……”
　　“绚儿。”陆展林从竹林后走了出来，劝道，“别闹了。”
　　“什么嘛！开个玩笑而已。真是不懂幽默。”叶绚住了笑，叹道，“算了。说正事了。”
　　“你……你想怎么样！”黑衣人略有些惊慌道。
　　虽然不想死，可是他却也知道，做这行的，被抓住后，一死，其实是最好的下场了。
　　“你不用怕成这样吧！我以为做你们这种事的，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冷血人呢。”叶绚笑着看着黑衣人的脸色，道，“其实我只想请你替我带个话回去。”
　　“什么？”黑衣人愣了愣，下意识道。
　　叶绚站住了脚，看着面前的黑衣人，正色道：“我知道你家主子对我很有兴趣。我也是一样。所以，下场演出结束后，我不介意和他聊聊。可是在那之前……”
　　“什么？”
　　“绚儿！”
　　“……在那之前，”叶绚理了理被面前的黑衣人，和陆、郭二人的同声惊呼打断了的思维，续道，“在我与他见面之前，我希望他不要再做这么无聊的事了。”
　　说完，叶绚转身向竹林边上，张大了嘴巴的陆展林和郭玉走去：“时辰不早了，请回吧！楚大哥，把他的剑还给他。”
　　“就这样放他走了？”青渺居里，陆展林道。
　　叶绚点点头：“不然还能怎样？他不过是个小卒子而已，听人命令做事罢了。若是真动了他……他身后的势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们可就有的烦了！”
　　“你真要去见他？”楚凌皱眉道。
　　“噗嗤——”门外传来一个讥笑声。
　　“说得好像你真知道那人是谁似的。”郭玉撩起帘子，端着只托盘走了进来，笑道。
　　楚凌面色一僵，脸上原本的怒意顿时被尴尬代替，他立刻反唇相讥：“那你又知道吗！”
　　“呃……”郭玉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立刻将托盘上的点心端了起来，对叶绚笑道，“绚儿，饿了吧？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点心，你尝尝。”
　　“嗯！真的很好吃！”叶绚立刻拿起一块面点，咬了一口，大声赞道，“玉大哥，真是辛苦你了！你也忙了那么久，一起吃点吧。”
　　“好啊！既然绚儿开口了，我就陪你一起吃点。”郭玉立刻笑道。
　　叶绚又看向桌上另外两人：“今天的表演很顺利，大家都辛苦了！楚大哥，陆大哥，你们也一起用些茶点吧！”
　　“不用了。我向来过时不食的。”楚凌淡淡道。
　　郭玉立刻道：“怎么，要走了吗？那正好！免得影响别人的胃口。”
　　“谁说我要走的！”楚凌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不屑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和绚儿说呢！无关紧要的人才该离开这里！免得打扰我们！”
　　“你说什么！”郭玉立刻怒道，“谁是无关紧要的人！你说谁呢！”
　　“我又没有说你。你急什么！”楚凌淡淡道，不等郭玉开口，又立刻转向叶绚，问道，“你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我是你的贴身侍卫，你总该告诉我吧？”
　　




第二十六章 失神的大少爷

　　“我又没有说你。你急什么！”楚凌淡淡道，不等郭玉开口，又立刻转向叶绚，问道，“你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我是你的贴身侍卫，你总该告诉我吧？”
　　郭玉立刻闭了口，和陆展林一起，紧张地看着叶绚，等着她的回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个味道真不错！”叶绚拿起一块雪心饼，扔进口中，咀嚼了数次后咽下，赞道，“——其实从我雇了你们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拿你们当外人了。所以，这件事，我肯定不会瞒着你们的。”
　　她又吃了几只小蒸包，方道：“唉！看你们盯着我的样子，看来我不给你们说清楚的话，你们是绝不会让我好好地吃夜宵了！”
　　“绚儿，你就快说吧。我……我们也是担心啊！”陆展林道。
　　叶绚点点头，放下筷子，看着三人：“其实这件事说来也很简单。我想你们也听过不少关于香云阁背后的老板的传闻了吧？”
　　“是说香云阁其实是三王爷的产业的传闻吗？”楚凌道，“这种坊间传闻，向来没什么真实依据。难道绚儿的意思是，这个传闻，竟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是香云阁背后有个不小的势力，是肯定的了。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要去见上一见了。毕竟……”叶绚勾唇一笑，“我现在在人家的手下做事，总也要去拜拜码头吧。”
　　“拜码头？”陆展林疑惑道，“那是什么意思？”
　　“可是绚儿，这些都只是你的揣测而已啊。如果那个黑衣人，根本和香云阁没有关系呢？”楚凌道，同时看了郭玉一眼，“毕竟以绚儿你的美貌，舞技，和现在的名气，对你有什么不轨的企图的又何止一两人？”
　　“我知道的。”叶绚看了郭玉一眼，摇摇头，示意他别介意，又对楚凌笑道，“可是你也要知道，我现在可是香云阁的人。即使我并不住在阁里，表演的次数也不多，但是始终在京城第一的青楼挂牌卖艺啊！除了那位爷，我相信不会有人会对我出手的了。”
　　“绚儿，你没事吧？”陆展林看着叶绚，担忧道。
　　叶绚眨了眨眼：“没事。成名税嘛！我明白的。”
　　“成名税？”陆展林疑惑道。
　　“你明白就好。”楚凌淡淡道，伸手拿起一块雪心饼递给叶绚，认真道，“我知道你向来明白自己要什么，也早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承受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现在我只想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叶绚咽下雪心饼，自己又拿了一块吃下，才道：“我对你很有信心。到时候你只要站在我身后就可以了。我相信以对方的势力，真正动手的机会不会有的。”
　　“是吗？绚儿何以如此肯定？”郭玉面无表情道。
　　“肯定倒是没有。可是既然大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自然是利字当头。生意人嘛，轻易是不会撕破脸皮的。”叶绚喝了口茶，又补充道，“但是威慑肯定还是有的。所以，楚大哥，”
　　叶绚说着，看向楚凌，严肃道：“我不介意你到时候露几手出来看看，不过千万要掌握好度。我不希望你受伤或是气势低于别人。可是也不要动真格的。万一闹出人命来了，情势很可能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你害怕了？”郭玉道。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况且……”叶绚摇摇头：“我们在明，别人在暗。小心点总还是好的。”
　　“地头蛇……”郭玉无语地看着叶绚，摇了摇头。
　　叶绚顿了顿，笑道：“比喻而已，没必要太计较了。龙也好，蛇也好，咱们只管小心应对就是。”
　　“那到时候，我和陆公子用不用一起呢？”郭玉道。
　　叶绚点点头：“当然了。我们本来人数就少了，当然要一起去了！也好壮壮声势啊！哈哈……”
　　“壮壮声势……哈哈……”楚凌笑着重复道，“绚儿，你说话可真有趣……哈哈……”
　　郭玉和陆展林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叶绚也笑着低下头去，又开始吃起点心来。
　　“公子？公子！”闻墨轻声道，担忧地抬头瞥了眼渐渐走近来的先生，继续小声道，“公子！你回神啦！公……孙先生。”
　　闻墨慌张地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孙绍谦，一只手还搭在他家公子的衣袖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姓孙，不姓公孙！”孙绍谦看了闻墨一眼，冷冷道，“你坐下，回头我再找你！”
　　“是，先生。”闻墨低下了头，收回手去，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担忧地闭上了眼睛。等着那这几天来已经渐渐熟悉起来的声音。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到了一个清脆的，清晰的声音——
　　“啪！”
　　“啊——谁！是谁胆敢打扰本公子的好事！”
　　闻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举起了面前的书本，将头尽量向着书桌俯下身去，一边自我暗示着：“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听见。老爷，夫人，我真的是无辜的……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听见。老爷，夫人，我真的……”
　　“呸！你是无辜的，我会被打？”身旁传来秦泓武愤愤的声音，“刚才在课堂上，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冤枉啊，公子！小的可是叫了你很多次！连先生都发现了！”闻墨立刻委屈道，“可是公子的魂儿都叫那个妖女……”
　　“嘘——”秦泓武赶紧捂住闻墨的嘴，将他拖到了一旁的凉亭里，低声怒道，“说多少次了！叫你不要在家里再提到千绚姑娘了！你偏不听！还说得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吗！嗯？”
　　“可是，公子……”
　　“还有啊！不许你再叫她妖女了！听见没有！”秦泓武打断了闻墨的话，又道。
　　闻墨低声道：“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秦泓武点点头，“快点走吧！一会儿在习武场上看见拭剑，你可不许多话！听见没有！要是叫他发现了，那个只听我父亲话的闷葫芦没准会开了口，说出去！那我可就麻烦了！”
　　“知道了，公子。”闻墨无奈道，“可是，公子，你不觉得即使小的不说，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吗？”
　　“什么意思？难道我父亲已经发觉了？不会啊！前天回来得虽然有些晚了，可是咱们回来的时候并未遇着任何人啊。况且都已经过去一天多了，要有事啊，早该有事了。”秦泓武略一思索，便不以为意道。
　　闻墨叹道：“现在虽然不知道。可是如果公子还是像现在这样的话，我看啊，老爷和夫人知道此事，也是早晚的事。”
　　“什么意思？”秦泓武道，“我怎么了？”
　　“公子难道真的没发觉吗？”闻墨看着秦泓武一脸的茫然，只好道，“公子自从上次从……那里回来后，简直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做什么事都常常分心。就算是走着走着路，都能突然停下来，莫名地发笑。明眼人一看啊，就知道公子有问题了。”
　　“有吗？你不要太敏感了！因为你自己心里有事，所有就如此的草木皆兵了！其他不知详情的人哪里会注意到这些。”秦泓武笑道。
　　闻墨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秦泓武的眼睛道：“公子既然不信，那就请你回答小的一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秦泓武看着闻墨突然一脸严肃的样子，也停了笑，认真道。
　　闻墨吸了口气：“公子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被孙先生打过多少板子，又被沈师父击倒过多少次？”
　　“嗯……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秦泓武面色一僵，不自然道。
　　闻墨道：“公子不知道的话，小的告诉你。你因为在课堂上分心，回答不出孙先生的问题，一共被打了十四板；至于在沈师父的课上，被他击落兵器，打倒在地的，一共有二十一次！”
　　“喂喂！我好歹也是你的公子！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可以这么……”
　　“正是因为如此，小的才更加不能看着公子为了一个身份低微，只知搔首弄姿的低贱的舞女这样下去。小的知道自己身份低贱，这些话本来没有资格说的。可是既然公子一直将小的看作是知己好友，那这些话，小的就不得不说了。”闻墨截住了秦泓武的话，严肃道，“公子自己心里明白，你的天份其实远不止如此。你就算不为了老爷和夫人的期许，也该为了自己而好好用功，不要荒废了上天赋予公子的资质。”
　　“你……”
　　“小的言尽于此。同样的话，以后不会再说了。小的还有几本书要还给孙先生，习武场，就请公子自己过去吧。小的告退。”闻墨行了礼，转身快步离开了秦泓武的视线。
　　“口口声声自称什么‘小的’，说出的话却这么老练，哪里像个陪读啊！简直就是孙先生附体嘛！”秦泓武摇摇头，转身向习武场走去。
　　PS:09年过去了~相思又老了一岁了~叹~第一次在文章里写附言,只是想对亲们和自己说一声:加油!
　　
　　




第二十七章 大玥公主

　　“口口声声自称什么‘小的’，说出的话却这么老练，哪里像个陪读啊！简直就是孙先生附体嘛！”秦泓武摇摇头，转身向习武场走去。
　　“绚儿，东西买回来了。你看看。”次日，青渺居外，楚凌停下马车，对着湖边正练功的叶绚道。
　　叶绚刚好练完功。于是立刻小跑过来，兴奋道：“真的？我看看，没有买错吧？”
　　“绚儿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错的。”郭玉从车上跳下来，对绚儿嘻笑道。
　　“有劳玉大哥了。”叶绚点点头，对他道，“这一趟玉大哥辛苦了。楚大哥虽然武功高强，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可是他一个大男人，对这些布帛丝缎实在是不在行。没办法，只好请你一起去了。”
　　郭玉立刻笑眯眯地向叶绚凑过去：“绚儿说哪里话？只要是绚儿你吩咐的事，我就是……”
　　“绚儿，你先来看看这些东西有没有问题吧。”楚凌打断了郭玉看起来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的马屁，对叶绚道，“我和绸缎庄的陈掌柜的都说好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立刻拿去换的。”
　　“呵呵……陈掌柜的终于也开窍了。”叶绚笑道，“没想到上次不过一时兴起，就和他胡吹乱侃了一通，他倒还真听进去了。”
　　“陈掌柜的可不觉得那是什么胡吹乱侃哦。”楚凌看着叶绚，“他说他还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精辟的经商格言。没想到你一介……弱女子，竟也能有这般见识。很叫他刮目相看呢！”
　　叶绚转过脸去，查看着从马车里搬到车沿处的布帛，同时淡笑道：“陈掌柜的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什……么？”楚凌道。
　　“我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说我的。你放心，介意这些，当初我就不会做这行了。”叶绚抬起头来，指了指那堆布帛，“除少了一匹雪翼纱外，其他都对。”
　　“哦。我正要同你说呢，绚儿。陈掌柜的说，雪翼纱在早些时候被玥公主府里全都买走了。”郭玉解释道，“另外……”
　　“另外什么？”叶绚见他结结巴巴的样子，不由转过身去，看着他犹豫的神色，疑惑道。
　　“我们进屋说吧。”楚凌道，“郭先生，你将这些东西搬到楼上的偏室去。”
　　“是更衣室。”叶绚纠正道，同时对郭玉一笑，“那就麻烦玉大哥了。”
　　“是！是！没问题！”郭玉满脸的不甘立刻消失，转身便抱了大捧的布帛上了青渺居旁边的楼梯。
　　叶绚进了屋，边泡茶边对楚凌笑道：“楚大哥，你怎么总爱和玉大哥过不去啊？他又没有哪里得罪过你。”
　　“我一见他看你时那副色眯眯的样子，恨不得把眼睛拔下来定在你身上，我就没办法接受他。”楚凌走到桌边坐了，气哼哼道。
　　叶绚转脸朝楚凌明媚一笑：“这也很正常啊！谁叫我魅力大呢。”
　　“绚儿……”
　　“好了。不同你玩笑了。”叶绚端了茶壶走过来，边倒茶边对楚凌严肃道，“楚大哥，方才玉大哥说的那个什么玥公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玥公主？咱们大玥国的玥公主？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陆展林忽然掀起帘子走了进来，看着楚凌，一脸急切道。
　　楚凌停住了接杯子的手，和叶绚一起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呃……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我只是……”陆展林结巴着，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她没事。”楚凌回过头去接过叶绚手里的茶杯，淡淡道，“现在有事的是绚儿。”
　　“绚儿？绚儿，你怎么了吗？”陆展林略略松了口气，走到桌边，看着叶绚道。
　　叶绚低下头去，又倒了杯茶，递给陆展林：“先喝口茶吧，陆大哥。”
　　“呃……哦……好。谢谢。”陆展林不自在地接过茶，在叶绚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又道，“绚儿究竟怎么了？怎么又说到玥……公主了？楚公子，你倒是说话啊。”
　　“陆公子心里关心，究竟是绚儿，还是那位玥公主？”楚凌手里把玩着茶杯，淡淡道。
　　陆展林面露尴尬，强笑道：“当然是绚儿了。我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素未谋面么？可是玥公主的名号，举国皆知。大玥国最得皇上重视，同时也是集美貌与智慧于一体的尤物，更是与水火不相容的两位王爷交好，且斡旋于二人之间，尚游刃有余。这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试问有哪个男子不想亲眼目睹一番玥公主的……”
　　“楚公子这是说的你自己吧。”门帘被挑了起来，郭玉看了楚凌一眼，讥讽道，“以己度人，便以为全大玥都是你这般的登徒浪子了。”
　　“你……”楚凌看着郭玉，一时气结，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难道玉大哥不想见见她吗？楚大哥说的话我相信是真的。”叶绚笑看了眼楚凌，又转向郭玉道，“还是说……玉大哥其实已经见过玥公主一面了？”
　　“哦？此话怎讲？”楚凌问道。
　　“很简单啊。以玉大哥的性子，对那以美貌闻名全大玥的公主怎么会没有半点好奇之心？看他刚才的反应，必定是已经见过了。见过却不想再见，就只有两种可能了。”叶绚笑眯眯道。
　　陆展林也来了兴趣：“哦？那依绚儿看，是哪两种可能呢？”
　　叶绚喝了口茶，轻笑着竖起一根食指道：“第一，那玥公主确是人间绝色，秀色可餐。正因为太美了，所以玉大哥觉得只是看了一眼，便已足慰平生，此生无憾了！”
　　“哈哈……”楚凌大笑，追问道，“那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嘛……”叶绚故意摇头叹了口气，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那就是玥公主其实名不付实，其实是个其貌不扬，甚至其丑无比的女子。所以玉大哥才……”
　　——“胡说！”
　　小小的茶厅里忽然传出椅子“啪”地一声倒地的声音。三人惊讶地转过头去。
　　“我……呃……那个……”
　　“是啊！呵呵……我确实是胡说的嘛。”叶绚轻笑着站起身来，走去将椅子扶了起来，“其实我根本没有见过那个玥公主嘛！这么说人家，确实是有点过分了……”
　　“绚儿……我……”
　　“算了，陆大哥。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说到这里，叶绚看向方才才这么说过的郭玉，轻轻一笑，“所以受不得我这么说人家。对不起。”
　　“不。你听我说，绚儿。我……我……”陆展林急道，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绚儿……”郭玉也站起身来，担心地看着一脸淡笑的叶绚。
　　叶绚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又续了杯茶，看向端坐一旁的楚凌：“然后呢？楚大哥，继续说吧。公主殿下买走了陈掌柜店里所有的雪翼纱，还有什么？”
　　“嗯。是这样……”楚凌一口喝干杯里余茶，边提起茶壶边道，“陈掌柜说，公主殿下不止买走了所有的雪翼纱，还交代了他，以后所有的雪翼纱她都要了，绝对不许他卖给别人。”
　　“哦。”叶绚点点头，“就是这样？”
　　“远远不止。”郭玉续道，“我们知道绚儿你表演时必定要以雪翼纱所做的披帛和面纱，所以我和楚公子立刻去了别家店铺。可是……”
　　“可是？”见他看了眼陆展林，不再开口，叶绚不禁追问道。
　　楚凌轻笑了笑：“可是这位公主殿下当真了得！竟将城里所有的雪翼纱全都买走了，并且对他们说的话，和陈掌柜所言，一般无二。”
　　“不许他们以后卖雪翼纱给别人？”叶绚放下茶杯，笑道。
　　“不错。公主殿下亲自下的令——‘如有违抗，逐出京城，子孙永不可入’，”郭玉冷笑道，“公主殿下”四个字的语调和叶绚与楚凌一模一样，“这样的令一下有谁还敢卖给我们？”
　　“是啊！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没头没脸的平名百姓罢了，得罪我们，总好过得罪公主殿下啊！”楚凌接道，“这样的令一下，估计全城的太太小姐们都买不到雪翼纱了。相信这个消息不到下午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到那时，公主府前可就热闹了。”
　　“你错了！”叶绚叹了口气，故意不去看陆展林在一片“公主殿下”的声音里越来越僵硬的表情，只轻轻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今天热闹的不会是公主府，而是香云阁。”
　　“香云阁？这和香云阁有什么关系？”陆展林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和我有关系，不就和香云阁有关系？你以为公主殿下用得了那么多的雪翼纱吗？或者说，她会那么傻吗？花那么多银子，断了所有的雪翼纱，就为了和全城的太太小姐们作对？”
　　“那是为了什么？”楚凌也奇怪道。
　　“为了我啊！真是笨！”叶绚瞪了他一眼，“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酷爱雪翼纱。身上穿的面上戴的甚至是车上挂着的到处都是。公主殿下的用意难道还不明显吗？”
　　“可是堂堂公主，也用不着为了你一人而得罪所有的贵族夫人吧？即使她不在乎，可是……”
　　“谁说她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的？”郭玉看了陆展林一眼，淡淡道，“她只要传出话去，说她此举只是不想珍贵的雪翼纱落入绚儿手中，才迫不得已如此行事的。这么一来……”
　　
　　




第二十八章 小陶来了（一）

　　“谁说她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的？”郭玉看了陆展林一眼，淡淡道，“她只要传出话去，说她此举只是不想珍贵的雪翼纱落入绚儿手中，才迫不得已如此行事的。这么一来……”
　　“所有矛头都会直指绚儿。”楚凌接道，“这个时候她只要再说几句大方的话，送几匹用不完的雪翼纱，到时候所有人就都会主动地帮她来对付绚儿了。”
　　“不错。加上我的名声摆在那里。不论是容貌还是舞技，那些靠着自己的夫君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的夫人们是绝不会喜欢的。”叶绚淡淡道，“这件事刚好给了她们一个完美的借口，可以将这些天来的怒气发泄出来……”
　　“这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陆展林道，然而话音未落，便已被截断——
　　“处心积虑？有吗？只是个小把戏而已啊。”叶绚笑道。
　　“可……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绚儿你与她素未谋面，根本谈不上结怨，她这样对付你，究竟有什么好处？”陆展林皱眉道。
　　“是啊……”叶绚看了他一眼，诡秘一笑：“为什么呢？”
　　“呃……”陆展林又僵住了。
　　“绚儿，那件事稍后再说。现在有更要紧的问题必须先解决。”楚凌忽然道，成功转移了叶绚的注意。
　　“是啊。”叶绚点点头，皱起眉头，“雪翼纱看来是没希望了。那晚上的表演可怎么办呢？之后还有和那个神秘的主子的会面，穿得太寒酸了可不行……”
　　“绚儿，你……”郭玉叹了口气，“我们说的，是公主殿下！”
　　“哦。”叶绚耸耸肩，“那怕什么？所谓的那些太太夫人们顶多不过是上门来叫骂几句，伤不了我一根寒毛。可是表演就不一样了。我可是就靠着这个存银子啊！”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绚儿？”楚凌道。
　　叶绚摇摇头：“做明星的，谁还能没个绯闻？如果我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怕，那还怎么去见那个神秘的主子啊？”
　　“绚儿，你至今为止怕是还没有同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打过交道吧？”郭玉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嗯……没有。怎么了？”
　　不待他回答，她又惊道：“难道她们其实个个都身怀武功，和楚大哥这样的高手也不分上下？”
　　“呵呵……当然不是。”楚凌笑道，“不过呢，她们既然都是些大玥重臣或是王族的家眷，那出门时的随从侍卫肯定是不会少的了。她们自己或许会自持身份，不与你动手，只是说些重话损损你而已，可是她们身边的人，可就难说了。”
　　“另外……”郭玉补充道，“你也不要小看了她们自己的本事。你要知道，这世上真正伤人的，不是刀剑，也不是脏话，恰恰是那些表面上斯斯文文，其内却暗含机锋的话，最是伤人。”
　　叶绚点点头：“我知道。”
　　“那……”
　　“可是，”她又道，“现在最先要解决的，仍然是雪翼纱的问题。”
　　“你们先听我说。我知道那些夫人小姐们不会是善茬。可是我却绝不能因为她们可能要来砸我的场子，就退缩不前。”见三人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于是又道：“香云阁我是一定要去的，舞台我也是绝不会不上的。既然如此，晚上的衣服，仍然需要解决。”
　　“即使是这样，表演之后的宴席……”郭玉道。
　　“也要去。”叶绚坚定道，“不仅要去，我还要风风光光，大方得体地去。”
　　“可是现在你正在风口浪尖上啊！那个神秘的主子既然要见你，就不拘于这一时。何不等……”
　　“就因为现在的情势对我不利，所以才更不能取消或是延迟。因为……”叶绚道，“这正是个大好的机会。一个让我和他，彼此都看清楚对方的机会。”
　　“可是绚儿，你想过没有？虽然你并没有放弃的打算，可是对方也许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现呢？”楚凌道。
　　叶绚摇摇头：“他不会的。若是我的推断没有错，他不仅不会放弃，甚至还有可能和这次的事情有关呢！”
　　“那万一……”陆展林道。
　　“万一他退缩了，那他也就不足以做我的对手了。”叶绚冷冷一笑，“这样也好，至少，我们就都可以安心了。”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郭玉道。
　　叶绚点点头：“所以，玉大哥，还要麻烦你和楚大哥再进城一趟了。雪翼纱没有了，就找找其他轻盈飘逸的料子吧。”
　　“我知道了。”郭玉放下茶杯，“事不宜迟，为免再让公主殿下抢先下手，我们这就走吧！”
　　“好！我亲自下厨，做顿丰富的等你们回来。”叶绚笑道。
　　郭玉立刻眯起两只桃花眼：“绚儿亲自下厨？哈哈……那郭某可真是太有福气啦！所有东西都在厨房里放好了，绚儿做菜的时候要小心啊，不要切到手了，不要……”
　　“好了！我们走了！”楚凌站起身，阴沉着脸将郭玉一把捉住便向外拉去，“绚儿，你放心。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我们一定会支持你的！”
　　“嗯！你们路上小心。”叶绚点点头，看着他们出了门，方收了笑脸。
　　“绚儿……”
　　“陆大哥，我们认识的时间比楚大哥和玉大哥他们都长。所以我的性子你应该很清楚。”叶绚收拾着桌上的茶杯，同时道，“你以前的事情我并不是很计较。你想告诉我就说，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问。”
　　“绚儿……”
　　“只是，我要你记着，”叶绚将所有东西都收到了托盘里，看了陆展林一眼，“你一天留在我们身边，就一天是我们的伙伴。是伙伴，就不要做对不起大家的事。”
　　“绚儿……”
　　“什么时候你想走了，记得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叶绚端起托盘，向门口走去，“我也好有个思想准备。”
　　“绚儿，我来吧。”陆展林走过来，接过叶绚手里的托盘，“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背叛你。”
　　叶绚上前一步，替他掀起了帘子。
　　飘荡的纱帘挡住了陆展林的视线。他没有看见叶绚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冷笑，和她眼中疾闪而过的，淡漠的神情。
　　“小陶？”叶绚惊讶地看着从马车上走下的男孩，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楚凌叹了口气：“我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被这孩子看见了。他就一定要跟着我们来，说是有事要告诉你。我没办法，只好带着了。”
　　“有事要告诉我？”叶绚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他的身上还留着破庙里的稻草，头发里丝丝缕缕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脸上也黑一片白一片的，狼狈不堪。
　　见了男孩眼里的尴尬神色，叶绚轻轻一笑：“来了就好。随我进来吧，小陶。我要先给你洗个澡，再换身干净的衣裳……对了！&8226;你吃过了吗？没吃过的话就先吃个饭吧。饿了吗？来……怎么了？怎么不进来？”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句话。说完就走。”男孩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拼命地想要将手从叶绚的手中挣脱出来。
　　叶绚疑惑地蹲下身去看着他：“怎么了？之前在庙里的时候我还给你捉过虱子呢。几天不见，倒连手都不让拉啦？”
　　“我……身上脏。”男孩低了头，嗫嚅道，“我只是想给你报个信儿。今天晚上，你别去香云阁了。”
　　“对了。我正要问你呢。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叶绚道。
　　男孩点了点头：“你的眼睛，和千绚姑娘的，一样。我以前躲在巷子里，偷偷看见过。”
　　“你真聪明。”叶绚揉揉男孩的头，不容他向后退缩，一把拉住他的手，故意阴笑道，“你既已来了此处，我还能让你离开吗？嘿嘿！楚大哥，帮我捉住他！陆大哥，玉大哥，麻烦你烧点热水，端到青渺居一楼的那间闲置的屋子里去。咱们可要好好给这孩子洗个澡。”
　　“这样好吗？绚儿，你不是说要让这孩子自己决定……“
　　“本姑娘改变主意了！你绚姐姐同你认识那么久了，你都始终不肯答应离开那座破庙。而楚大哥和你才不过见过两次面，”叶绚说着，将眼睛一瞪，指着小陶佯怒道，“你居然就愿意跟他一起来了？嗯？”
　　“不是……”楚凌正欲说话，却被郭玉一口打断了——
　　“陆公子，走吧！咱们就是在厨房里忙活的劳碌命啊！唉！堂堂的琴师，整天在厨房里埋头苦干，说出去，真是几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啊……”
　　他唠叨的声音渐渐小了，楚凌方转过头来看着叶绚这边。
　　小陶已经焦急得快哭了，正在努力解释着什么。
　　“绚儿，好了。你就不要再欺负他了。他这次过来，也是担心你啊！你虽然是开玩笑，”楚凌终于忍不住走去对叶绚道，“可是他小小年纪，哪里分得清？你就适可而止吧。”
　　“那我可不管！总之你跟他来不跟我来，就是对不起我！我可是真生气了，才不是玩笑！”见小陶眉头一皱，又是一脸惊恐，她才又道，“不过嘛，要想我不生气，也简单。你只要做一件事，绚姐姐就原谅你，再也不生气了！”
　　“是……是什么事？绚姐姐只要不生小陶的气了，小陶什么都会做的。”小陶立刻捉住叶绚的袖子急切道，随即却又惊慌地退开，看着叶绚衣袖上的手指印，不知所措。
　　




第二十九章 小陶来了（二）

　　“是……是什么事？绚姐姐只要不生小陶的气了，小陶什么都会做的。”小陶立刻捉住叶绚的袖子急切道，随即却又惊慌地退开，看着叶绚衣袖上的手指印，不知所措。
　　叶绚抖着衣袖，给他看衣袖上污渍，对着小陶阴笑道：“喏——现在你对不起我的事就有两件喽！要想我不生气啊，你就得答应我留下来，帮我把这件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才能走。怎么样？你答不答应？”
　　“真的吗？只要留在这里把衣裳洗干净，就可以离开了吗？”小陶闻言立刻抬起头来，高兴道。
　　叶绚撇撇嘴：“哼！知道可以走了，居然这么高兴？真是伤我的心哪。唉！”
　　“不……不是的。”小陶连忙道。
　　叶绚却只摆摆手，转身向青渺居走去：“就算要走，也要先洗好衣裳吧？所以呢，你还是先来洗个澡，给自己换身干净的吧。否则我的衣裳，你岂不是越洗越脏？”
　　“是。”小陶低了头，很是不自在地看着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裳，应道。
　　叶绚站在走廊上回过头来，便看到了这样一副情景。
　　她嘴角一勾，大声喝斥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点过来洗澡啊！我把衣服换下来后就要你立刻拿去洗，可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发呆哦！”
　　“是……是。”小陶一惊，立刻道。
　　“绚儿，你打算怎样？”陆展林站在屋里，看着叶绚手上的一大堆衣裙，疑惑道。
　　叶绚将衣裳往他手里一放：“还能怎样？这些衣服都堆积了那么久了，也该洗洗了。”
　　“你准备全都交给那孩子来做？”郭玉惊讶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这是当然的了。你难道要我用这双纤纤玉手一直洗衣服吗？”
　　“可是衣服总有洗完的时候啊。到时候，他不一样要走？”楚凌道。
　　叶绚轻轻一笑：“你一看就是很少干家务的贵公子。你哪知道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啊！”
　　“真理？什么真理？”楚凌奇怪道。
　　叶绚走到软榻上舒舒服服地坐了，看着他淡淡一笑：“家务活，是永远干不完的！”
　　“哈哈……”郭玉首先笑了起来。
　　接着楚凌和陆展林也随即大笑。
　　“所以，你准备让这些脏衣服把那孩子困住？”陆展林首先住了笑，问道，“可是那孩子聪明得紧，看起来对人有很有防备之心……他会愿意吗？”
　　“他会的。”叶绚指了指陆展林手中那堆脏衣服，肯定道，“你也知道的，那孩子很聪明。以他心细如尘的个性，洗衣服的时候肯定会发现，那些衣服里，没有方才那件……”
　　“妙啊！原来如此！”郭玉抚掌笑道，“只要没有把方才他自己弄脏的那件洗干净，他是绝计不会走的。”
　　“是啊！这个孩子一直就都很认死理。为了这个原因，他也会一直留在这里的。”楚凌亦点头接道。
　　陆展林却依旧忧心忡忡：“可是那孩子难道不会起疑，怀疑你是故意为之吗？”
　　“谁说我是故意的？”叶绚无辜地看了他一眼摊开两手，“我只是不小心把那件衣裳和别的脏衣裙混在一起了啊。”
　　“你……”陆展林一愣，继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叶绚站起身来，向上走去：“你们找几件旧衣服给他吧，他自己会改小了凑合着穿的。顺便告诉小陶这里的规矩。”
　　“绚儿，你做什么去？”楚凌道。
　　“练舞啊！”叶绚淡淡道，关上了练舞室的门。
　　楼下，三人面面相觑。
　　郭玉看了楚凌一眼，正要说话，他便已率先道：“嗯，我要上去贴身保护绚儿了。她一个人在那么大的练舞室里，很不安全呢……”
　　“是了！上次绚儿给我的曲谱，已经改好了呢。我怎么忘了交给她了呢？”郭玉刚转过身来，便见陆展林一脸的恍然大悟，边说着，边走了出去。
　　郭玉看着空荡无人的房间，只好叹了口气，甩甩衣袖，朝一边的脏衣服走去，口中不住地叹息着：“堂堂的琴师，不仅要做大厨，还要做管家。如今又要我去做乳娘！凭什么啊——”
　　“呵呵……”楼上的练功房里，叶绚斜倚栏杆，看着郭玉抱着大堆衣服，边想君子楼走去，边不断地唠叨着，不禁掩唇轻笑。
　　“绚儿。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我们会把这些事推给他？”楚凌站在她身后，笑问。
　　“我哪有那么厉害……哈哈……”叶绚看着从房间里出来的陆展林将曲谱竖起，仿佛没看见般地从郭玉身边快速掠过，不禁又笑了起来，转过身来对楚凌道，“其实你们谁去照顾小陶那孩子，我都放心的。”
　　“是吗？可是我却有点担心呢。”楚凌皱眉道，“你把小陶那么好的孩子交给郭玉那厮，就不担心他也会变成个小色胚？”
　　“哈哈……楚大哥你现在也会开玩笑了……”叶绚轻笑起来，转身向房里走去，“陆大哥已经来了，我们开始练习吧。”
　　“可是，绚儿，你不是说要先解决了雪翼纱的问题吗？”楚凌道。
　　叶绚转眸轻笑一声：“解决问题的人已经有了。之后的事，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什么？”
　　“嘘——”叶绚将食指竖起唇边，对楚凌眨了眨眼，“现在是练功时间了。要安静哦&8226;！”
　　“好不好嘛，小陶？”叶绚拉着小陶的胳膊，不断地晃着，晃着。
　　小陶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胳膊，想要抽出来，却怎么都挣扎不开。
　　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的叶绚朝一旁抱胸看戏的三人眨眨眼，又继续摇晃着小陶：“好不好呀，小陶？就帮我这一次嘛。嗯？”
　　“可是……可是我真的办不到啊。”小陶小声嗫嚅着。
　　叶绚松开他的胳膊，抬起他的下巴：“我知道你在这方面是很有天赋的，看你的衣服就知道啦！玉大哥给你的时候衣服明明很长很大的，可是这才半个时辰，你就已经改得这么合体了，简直就像是量身订做的一样。”
　　“这只是雕虫小技而已，当不得真的。”小陶连忙摇头。
　　叶绚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唉！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啊。我们全都不会这些东西嘛。楚大哥只会用剑，陆大哥和玉大哥就只会弹琴，叫他们做个饭，就已经很勉强了，现在哪里还会拿针线啊。”
　　“可是……”
　　“我也不会啊。”叶绚叹道，“其实这前我自己缝制那些衣服的时候就常常扎破手指。你看……”
　　她伸出手指给小陶看那上面的针眼，又叹了口气，一脸忧伤道：“幸而那些衣服都是深色的，不容易看出上面的血点。”
　　“原来是这样吗？”小陶眼框湿润地看着叶绚的手指，轻声道。
　　“唉！我也知道你为难。如果你实在不想为一个舞女做衣裳的话，我也不勉强你。”叶绚松开小陶的肩膀，转过身去，“那件衣裳你也不用洗了，是我太大意了，不小心把所有的衣裳都混在了一起，现在才会找不到。你已经帮玉大哥做了很多厨房里的事了，就算是两清了。你要是想走……”
　　“不。我帮你。”小陶道。
　　叶绚向着三人露出个大大笑容来，接着又一脸惊喜地转过身去看着小陶：“真的吗？你肯帮我了吗？可是……”
　　她又有些担忧地低了低头：“要你给一个舞女做衣裙，不会很为难你吗？”
　　“没有那样的事，绚姐姐。”小陶摇了摇头，“从绚姐姐来庙里开始，小陶就知道绚姐姐的身份了。可是绚姐姐对小陶很好啊，所以绚姐姐有事，小陶一定帮忙的！只要……只要绚姐姐不嫌弃小陶手笨就好。”
　　“没有的事！小陶你是绚姐姐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了！真的！”叶绚笑道，又指了指一旁的楚凌，对他道，“这是楚凌，你叫他楚大哥就行了，他武功高强，是我的贴身侍卫，你见过的，还记得吗？一会儿你去城里购买布帛衣料，他会和你们一起保护你们的。”
　　“还要买衣料吗？绚姐姐不是说只要做披帛就好了吗？”小陶惊讶道。
　　叶绚立刻又开始摇着小陶的手，低声道：“是要做披帛啊。可是难得你肯答应帮我嘛，就顺便再多做几件衣服嘛。好不好？”
　　“嗯。只要绚姐姐不嫌弃，小陶一定帮忙。”小陶看了眼叶绚的手指，答应道。
　　“嘻嘻……我就知道小陶一定会答应的！”叶绚立刻对小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又指着郭玉道，“这是郭玉，你可以叫他玉大哥。听说你们之前已经认识了？”
　　她这最后一句话，问的是郭玉。
　　“是啊。这孩子很聪明的，在厨房里帮了我很多呢。”郭玉接到叶绚的眼神，立刻道。
　　小陶低了低头，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忙打打下手而已。”
　　“那就已经很好啦！”叶绚立刻笑道，“你不知道啊！我去厨房打下手他们都不让呢！”
　　“这是应该的啊。”小陶仰起脸，看着叶绚道，“绚姐姐这样的身份，怎么能下厨，做那么粗糙的事呢。”
　　“才不是呢！他们啊，是嫌我做的东西难吃。”叶绚撇撇嘴，不满地看了三人一眼，“不仅不让我去厨房，还把我辛辛苦苦做的东西全都给扔了！”
　　
　　




第三十章 红、白、黑

　　“才不是呢！他们啊，是嫌我做的东西难吃。”叶绚撇撇嘴，不满地看了三人一眼，“不仅不让我去厨房，还把我辛辛苦苦做的东西全都给扔了！”
　　“那个……绚儿，你听我们解释……”
　　“解释什么？就算难吃，你们也该给我点面子，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全都吃完才对啊！”叶绚眉头一皱，从方才起就压抑着的怒火喷涌而出，“可是你们呢？居然异口同声地说不好吃，接着就抢着把碗筷给收拾了，跑去另做了一桌菜！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恶了！”
　　“可是绚儿，你也没吃吧？”楚凌淡淡道，拉下了正要开口的陆展林。
　　“就是啊！不仅如此，我后来另做的一桌子菜，你也吃了很多呢！”郭玉续道，“尤其是那个红玉青笋汤啊！你连喝了三碗，还觉得不够呢。”
　　“呃……那是因为……因为我刚练完舞啊，所以才会饿得饥不择食嘛！”叶绚咬牙道。
　　“可是……”楚凌托腮回忆道，“你对着你自己做的那些东西，怎么就没有‘饥不择食’呢？”
　　“噗嗤——”小陶轻笑了起来。
　　叶绚转脸摸了摸他的脑袋，轻轻一笑，瞪了楚凌一眼：“看在你逗笑了小陶的份上，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那个……”郭玉连忙道。
　　“这是陆展林，你可以和我一样，叫他陆大哥。”叶绚没有理他，故意指着陆展林对小陶道，“他也是个琴师，不过现在为我敲鼓。你可不要小看了他哦。他之前弹琵琶很厉害的，我就以为他只会那一种乐器了，没想到后来弹柳琴，居然也很厉害呢！现在敲鼓虽然才刚开始学，但是也已经似模似样的了！相信假以时日啊，一定会有更多的惊喜呢！”
　　“绚儿，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陆展林尴尬道。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很老实，心很好哦！”叶绚又道，“不像楚大哥和玉大哥，只知道欺负我这个弱女子……”
　　“哈哈……”
　　“哈哈……”
　　楚凌和郭玉再次默契地异口同声，发出一阵阵爆笑。
　　叶绚顿了口，去发现连陆展林也在轻笑。
　　只好叹了口气，对忍俊不禁的小陶道：“唉！现在就连陆大哥也开始欺负我了。果然‘人善被人欺’啊！”
　　“呵呵……”小陶微微一愣，也掩唇轻笑起来。
　　“蝉影纱。有红色，白色，和黑色三种。每种都柔顺，透亮，又轻薄如同蝉翼！”郭玉指着榻上的东西对叶绚夸耀道，“怎么样，绚儿？我的眼光，绝对没错吧？”
　　“哼！真好意思说！这分明就是小陶的功劳！自己不过帮忙搬搬东西罢了……”楚凌不屑道。
　　叶绚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很漂亮！你们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绚儿你开口了，就是要金山银山，我也会……”郭玉立刻道，却见叶绚眼睛发光地看了过来，连忙改口道，“替你想办法去！”
　　“哈哈……”楚凌大笑。
　　叶绚也轻笑着转回头去，看着堆了软榻一角的轻纱，问小陶：“小陶，这都是从哪里买来的？怎么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呢？”
　　“这些呀，都是陈掌柜的卖不出的积货。”楚凌撇撇嘴道，“听说我们在找类似的料子，就一股脑地将他所有的丝缎纱稠都拿出来了，还亲自带我们去他库里选，真是热情极了。”
　　“呵呵……这样啊。”叶绚翻了翻榻上的轻纱，“料子很好，质地轻软，纱丝分布均匀、光滑，颜色也都一直，看起来……”
　　她轻轻扯开一点，举起看了看——“看起来也很通透。为什么会卖不出去？”
　　“因为颜色喽。只有这三种颜色而已。红色太艳，很少有人会喜欢的，黑色和白色又太过素净。”郭玉道，“而且这些料子，是陈掌柜和雪翼纱一起进的货。客人们一听这两个名字，很自然地，就全都买雪翼纱了。”
　　“听说这批料子是个行走商人卖给陈掌柜的，只有这三箱。因为我听郭大哥说了公主的事，担心她又要和绚姐姐抢，所以就全都买下了。”小陶又道。
　　叶绚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赞道：“干得好！正该如此！”
　　“绚姐姐喜欢就好。不过这三箱的轻纱，花了一两金子呢。”小陶不确定道，“郭大哥说这已经很便宜了，一两金子只可以买到三匹雪翼纱，是这样吗，绚姐姐？”
　　“是啊。你放心！你没有买贵。这些料子，你不仅没有错，反倒大大有功呢！这料子，玉大哥说得没错。”叶绚看了眼笑眯眯的郭玉，又道，“玉大哥除了琴技了得之外，他对于女儿家梳妆打扮的一切相关事情啊，都很在行呢！”
　　“还是绚儿了解我啊！”郭玉摇头晃脑地感叹着。
　　“哼！你也就这点能耐了！”楚凌不屑道，不待郭玉说话，便又转向叶绚，严肃道，“绚儿。轻纱已经买来，接下来只要交给小陶，他自会替你做好。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考虑考虑别的事了吧？”
　　“别的事？”叶绚收了手，对郭玉道，“玉大哥，麻烦你还按颜色将这些料子收进箱子里。好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郭玉立刻道，“要我帮忙搬进屋去吗？”
　　“也好。我跟你一起上去吧，顺便收拾一下更衣室，免得那么乱，以后拿衣服都不方便……”叶绚边说着边跟着郭玉转身向楼上走去。
　　楚凌看着叶绚匆忙的背影，伸了伸手，终于还是放了下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其实……”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展林开了口“楚公子不必太过担心了。绚儿她心里，一定早有打算。她现在既然不想提，那就让她轻松一下吧。”
　　“我又何尝不心疼她……”微微一顿，楚凌立刻补充道，“我是说，我知道她辛苦啊！可是不管有什么打算，总该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吧！既免得我们担心，到时候也好配合她啊！”
　　“说的也是啊。可惜绚儿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了。”陆展林苦笑道。
　　楚凌摆摆手，转身快步向外走去，低垂着的流海遮挡住了他的眼眸，看不清里面是何神色，“算了！说了也没用。我去喂马了。你在这里照应着吧。”
　　大玥国的百姓们大多数都是遵循着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正常生活规律的。可是有两个地方，却总是违背着这个规律，依照着自己的习惯向前行进着，仿佛独立的世界。
　　这两个地方，其中之一，便是国都最著名的街，街道无名，却每个人都知道那里。
　　每到夜幕降临，每扇华丽精致的大门前，便挂起了一盏盏明亮的红灯笼。远方的人以为那是指引着他们回家的路而贸贸然过来，待到走近了，才会发觉，那不过是诱惑着他们心底深处的欲望的魔穴罢了。
　　而魔穴内外的人，因了那一盏盏照亮天际，亮过繁星的灯笼，便戏称这条街为——彩星街。
　　至于第二个地方，便是这大玥国最有权利，拥有最高地位的人，所居住，和办公的地方——皇宫。
　　这天的夜色降临之时，一顶褐色软轿颤颤地停在了宫门前。没过多久，静息宫里便传来了一个浑厚富有磁性的男子的声音：“人呢？”
　　“回陛下，”一个略略有些尖细的声音答道，“二位王爷全都有事出去了，不曾找见。”
　　“好个蠢奴才！人不在家，你不会派人出去传话吗！”浑厚的声音不耐烦道。
　　“小的的确是这么说的。可是也巧了，二位王爷出门时都只带了随身的侍卫，其余随从一概留在府中，皆不知二位王爷的去向。”尖细的声音连忙解释道。
　　浑厚的声音顿了顿，尚未开口，一个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哼！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看啊，是那帮奴才知道了，却故意瞒着吧！”
　　“哦？玥儿这么说，可是知道些什么吗？”浑厚的声音带着打趣，笑道。
　　“皇兄啊，这其实很简单啊！你只要派人，不，派条狗，一路上沿街寻觅，只要找到那胭脂最艳，香粉最浓的地方，你那两个好弟弟啊，准在那里！”清脆的声音冷冷道。
　　“哎——玥儿。不许这么说你两位皇兄！”浑厚的声音低斥道，“况且二弟和三弟的性格，我了解！他们平日里虽然互相都有些看不顺眼，可有一样全很相似。那就是他们两个啊，都有一份儿傲骨！仗着自己的那份才华和能耐，自视清高，又岂会如你所说，沉迷女色？”
　　“可是皇兄，人都是会变的！过去他们的确如皇兄所说，虽然见了面总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可是各自的为人还是很有君子风度的。”说到这里，清脆的声音话锋一转，又道，“可是这都是那个叫千绚的妖女出现之前的事了！自从她在京城出现的第一天开始，什么就都变了！”
　　“哦？玥儿，听你这么说，最近京城倒是发生了不少朕不知道的事了？来来，你也难得进宫陪皇兄一次，就给朕好好说说吧。”浑厚的声音说着，又吩咐道，“小才子，摆驾御花园，吩咐开席。另外再通知御膳房一声，让他们多做几道玥公主喜欢的小菜！”
　　“是，皇兄！只要皇兄想听，玥儿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清脆的声音立刻应道，“不过今天晚上，皇兄可要答应人家，别再说教了，就让我轻轻松松地好好享受一次孙师傅的手艺吧！”
　　“行！只要你想吃的，只管吩咐御膳房去做！今天你两位皇兄都不在，咱们倒也可以图个清静了！哈哈……”浑厚的声音也大笑起来。
　　
　　




第三十一章 千绚是舞女

　　“行！只要你想吃的，只管吩咐御膳房去做！今天你两位皇兄都不在，咱们倒也可以图个清静了！哈哈……”浑厚的声音也大笑起来。
　　一间布置得清雅舒适的屋子里，叶绚随意地走着，打量着房间里的各色摆设。
　　楚凌抱剑侍立其后，没有说话。
　　“呵呵……”叶绚忽然笑了起来，转身看着楚凌，“楚大哥，你说玉大哥和陆大哥现在怎么样了呢？”
　　楚凌闻言一笑：“你更想知道的是那些来者不善的女人现在怎么样了吧？”
　　“哈哈……楚大哥真是了解我。”叶绚点头大笑，“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些夫人小姐们发现车里是玉大哥时的表情了。”
　　楚凌摇摇头，回想起郭玉一身红色披风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
　　“千绚姑娘果然好计谋！本王确实没有看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郎的声音。
　　接着，一袭白衣由外走了进来。风度翩翩，卓尔不群。
　　叶绚转过头来，便见到那丰神菌朗的男子带了两名面无表情的抱剑侍从，含笑而入。
　　“民女见过三王爷。王爷有礼。”叶绚上前，躬身行礼。
　　楚凌虽不愿意，亦随着她淡淡一礼，却是立刻直起身来。
　　“免礼。”宫浩英看着叶绚淡然的神色，双目微眯，继而淡淡一笑，“看来千绚姑娘早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不。民女只是三天前偶然在街上见到过王爷相貌，所以认得。”叶绚毫不避忌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答道。
　　五官俊秀，温文尔雅。这是叶绚对宫浩英的第一印象。面前的人，笑容可掬，目光柔和，这一袭洒脱飘逸的白袍，配上他手中充满了书卷气的折扇，叫人怎么也联想不到那个传言中，为夺皇位继承权而和自己的亲二哥斗得你死我活的三王爷。
　　“千绚姑娘可看够了？”那人见叶绚的目光毫不羞涩地看着自己，也不恼怒，只是在她收了目光后轻笑着问。
　　叶绚微一低头：“民女失礼了。”
　　“无妨。”他淡淡地挥了挥手，引千绚入座，又笑道，“方才本王有些琐事，耽搁了。要千绚姑娘久候，倒是本王失礼了。”
　　“王爷言重了。王爷身居要职，自然日理万机。民女今日能得您亲见，已是万分荣幸，纵使等候再久，亦是值得的。”叶绚低了低头。
　　“常常听闻千绚姑娘容貌出众，舞技超群。今日一见，原来口才才是一流啊！”宫浩英看着叶绚，赞道。
　　叶绚闻言一笑，知道他所指何物，不禁笑道：“让王爷见笑了。本来王爷召见，应该盛装打扮，以示郑重。只是民女私以为，以本来面目来见王爷，才是对王爷的尊重。”
　　“哦？如此新奇的理论，本王倒是初次听闻。”宫浩英笑道。
　　叶绚轻笑了笑：“民女谬论，王爷见笑了。只要王爷不怪责民女无理就好。”
　　“素颜方知真绝色。”宫浩英看着叶绚干净的脸庞，忽道。
　　“呃……”叶绚顿了顿，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她在香云阁里卸完妆后特意拿清水洗了N次，确保脸上绝对的干干净净。不只如此，平时的那些个钗环簪饰也全都拆了。
　　现在的她，身上是一袭白色素裙，只在极不起眼的裙角上绣了淡淡的粉色小花儿。头上跟是简单，只以一根银簪束了个斜髻，其余头发均以粉得无限接近白色的丝带系了，垂在身后。耳上颈间全是空荡荡的，无一丝装饰。
　　叶绚还记得从镜前离开的时候，楚凌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直叹叶绚装扮得高明。说她——“没有半点风尘之气，倒像是普通农妇家的姑娘了！”
　　而现在，面前的这个大玥国三王爷，本应阅人无数的宫浩英，竟说她“真绝色”？！他究竟是年纪轻轻的便已老花了，还是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宫浩英话一出口，也觉十分不妥。他从小到大，从来自认自制力一流，从未在人前露出过丝毫心内真情。不想此刻面对着这个衣饰举止都平凡无奇的女子，第一次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见她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宫浩英难得地心里一窘，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对叶绚道：“之前早已听闻千绚姑娘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之前下仆私自揣摩本王之意，行事莽撞，惊扰了姑娘。若是什么冒昧之处，还望千绚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这杯酒，就算是本王向姑娘赔罪了！”
　　“王爷言重了！民女怎么敢当？”叶绚忙道。
　　二人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叶绚道：“其实民女不过一介舞女罢了。王爷若是想见，只要说一声就是。本不必大费周章。”
　　见宫浩英沉默不语地看着自己，叶绚一笑，又道：“怎么，王爷是怀疑民女的诚意，还是担心自己出不起银两？”
　　“千绚姑娘的意思是，只要本王出得起银两，你就会答应来本王府邸，与本王共度良宵？”宫浩英眯眼看着叶绚，目中神色复杂不定。
　　“王爷误会了。”叶绚将酒壶拿了过去，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方看向一旁的宫浩英，笑道，“民女的意思是，民女是舞女。只要有人出得起银两，千绚就会答应为他跳舞。可是……”
　　“什么？”
　　“千绚是舞女，”叶绚再饮一杯酒，站起身来，淡淡道，“不是妓女。”
　　说完，她向楚凌点点头，他便立刻将手中的白色物件抖开，却是件雪白的披风。
　　“民女谢过王爷的酒席。天色已晚，民女告辞了！”叶绚微微一礼，便向门外走去。
　　“王爷？”门外的一名侍卫道。
　　宫浩英挥挥手。那侍卫便让至了一边。
　　叶绚带了楚凌从容不迫地离开了房间。
　　又在曲曲折折的的小径上走了一段路，叶绚方开口道：“楚大哥，我们的车在哪？”
　　“沿这条石子小径向前，之后左转。”楚凌说着，古怪地看了眼叶绚。
　　“看……看什么嘛！我只是没注意看路，才会认不得方向而已！”叶绚怒瞪了楚凌一眼，道，“况且这里地方这么大，第一次来，不认识也很正常吧！”
　　楚凌没有说话，明智地没有开口与叶绚争执。
　　及到坐上了车，马车滚滚地行驶了有一刻钟。
　　叶绚方钻出车厢，向后看了眼，确定已经看不到那座清雅幽静的小院了，方重重叹了口气，就在楚凌身边坐了下来。
　　“绚儿，这里风大，又有灰尘，你还是回车里休息吧。”楚凌赶着车，道。
　　叶绚摇摇头，向身后壁板一靠，叹道：“这马车真不愧是香云阁的东西。里面都一股子脂粉气，难闻死了！与其憋坐在车厢里面，还不如出来吹吹风呢。”
　　“绚儿……”楚凌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叶绚等了半天，几他始终不再开口，于是问道，“楚大哥，你想说什么？”
　　“你今天见宫……三王爷，为什么要这副打扮？”楚凌道。
　　叶绚摸了摸脸，疑惑道：“怎么了？我只要下了舞台，不都是这副样子吗？有什么不妥吗？”
　　“可是……可是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三王爷吧？”楚凌闷闷道。心里还有一句没有说——“居然就这么信任他，愿意对他坦诚相待了吗？”
　　“呵呵……我就是要这样见他啊。”叶绚轻笑起来，把玩着垂到肩前的一缕头发，“我就是要他知道。离开了舞台，魅姬就不复存在。在他面前出现的，只是千绚。”
　　楚凌身躯一震，没有说话。
　　“其实今天的事，还要多谢你呢！”叶绚又道。
　　“谢我？”楚凌奇怪地重复了一遍，摇摇头，叹道，“我今天什么忙也没帮上。我只是……我只能跟在你身后，看着你独自和那三王爷周旋，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哦。”叶绚打断了他的话，笑道，“你帮了我很多呢！”
　　“绚儿……”
　　“你听我说下去。”叶绚摆摆手，道，“其实今天，要不是有你在我身后保护我，我根本不敢对他说那些话。那个三王爷，听说他是大玥国除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了。是吗？”
　　“听说他在朝上，他和二王爷分廷抗礼；朝堂之外，他则掌握了全国几乎所有盐矿，和掌握了所有铁矿的二王爷依旧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楚凌点点头，道。
　　“是啊！所以说，他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了。可以说得罪了他，我是绝不可能混得下去的。就连生存，恐怕都有问题了。”叶绚续道，“而你也知道的，之前我莫名其妙地便得了个魅姬的称号，据说和二王爷有关。在这种时候，他见我，心里肯定有很多疑惑，不甘，甚至是怒意。我……其实很害怕。”
　　“绚儿……”
　　“呵呵……都过去了。我没关系啦！”叶绚笑道，“不过幸好当时有你在。否则，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不知道啊！他的眼睛向我这里一瞥，我就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真是太可怕了……”
　　“是吗？可是我倒觉得这个三王爷看起来很儒雅的样子，远不像传说中那样……”
　　“楚大哥。”叶绚淡淡地截住了楚凌的话，“越是平静的湖面，它的下面，越是可能潜伏着可怕的危险。你虽然武功高强，能够胜得了那两名侍卫……”
　　“绚儿怎么知道的？”楚凌疑惑道。
　　
　　




第三十二章 一波？又一波！

　　“绚儿怎么知道的？”楚凌疑惑道。
　　“这点，从那两名侍卫看你的神色便可猜得出来啦——他们虽然面无表情，神色冰冷，可是目光却从来没有从你身上移开过片刻。”叶绚道，“可是你要知道。方才若是三王爷动怒，即使你打得过那两名侍卫，或是打得过那座别院里所有侍卫，我们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因为他的权势？”楚凌没有回头，眼睛看着前方，淡淡道。
　　叶绚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脑袋：“还有他的头脑。”
　　“那你还说……”楚凌的声音闷闷的。
　　叶绚笑道：“他可是堂堂三王爷！面子里子都要顾的啊！如果没有你，他怎么对我，也不会有人知晓的。可是有你这么个武功高强的人在场，一切就都不同了。”
　　“怎么说？”
　　“真笨！”叶绚笑骂，又解释道，“真动起手来，就算我们没有办法全身而退，可是要让你一个人离开，还是办得到的吧？如此一来，这件事就不再是秘密了。堂堂大玥国王爷，竟然仗势欺压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这就够他受的了！再加上我的身份微妙，他的名声……啧啧……”
　　楚凌用可怕的眼神看了一眼叶绚。
　　“不是我阴险，是你太单纯了。”叶绚耸耸肩，又道，“皇上一直无子，他身为王爷可是有大位继承权的！这些东西他必须考虑。”
　　“可是绚儿，你怎么会想到这些的？”楚凌疑惑道，“莫非你是……”
　　“我只是个想赚钱，又怕麻烦的人。所有事情自然要计算周全，才能确保不会沾染上麻烦。你以为我没有万分把握，会和他见面吗？”叶绚看了眼楚凌，笑道，“你要知道这种消息传出去，他在民间的威望岂不会大受影响？君为舟，民为水，舟欲前行，无水，他又能奈何？”
　　“……绚儿，你好可怕。”楚凌忽然道。
　　叶绚轻笑起来：“我只是想要自保而已。是你太简单了。”
　　“所以啊……”见气氛有些沉重起来，叶绚笑道，“我不是说客气话哦！今天的事，你虽未出力，却十分重要。我的身边，幸而有你！”
　　楚凌心里一动，继而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叶绚亦不再说话了，只微仰着头，看着天空着稀稀落落的星星，随着马车前行，摇摇晃晃。
　　“吁——”
　　马车出城没多久，楚凌忽然拉住了缰绳。
　　“怎么？”刚进车厢休息的叶绚掀起帘子，奇怪道。
　　楚凌跳下马车，取下腰间宝剑，淡淡道：“你先进去，绚儿。”
　　月光如洗，叶绚却依旧看不透楚凌那深沉的眼眸中，究竟蕴涵着什么样的情感。
　　四下里树叶摇动的声音渐渐传来。
　　忽然，清亮的月光下有黑色的影子四处散开，继而渐渐聚拢，向着马车的位置，缓缓靠近。
　　“楚公子不要误会。我们主子不过想要请魅姬过府一叙，并无丝毫恶意。”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叶绚看向他，皱了皱眉——好普通的声音，没有丝毫特点。是变声么？
　　楚凌长剑出鞘，冷冷道：“我家小姐今日累了，这就要回府休息了。就请你转告你家主子，夜深露重，恐有不变。想见我家小姐，改日请早吧！”
　　“我家小姐？呵呵……楚大哥，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说哎！好奇怪哦……”叶绚轻笑道。
　　楚凌皱了皱眉，却并未回头：“绚儿，我不是叫你回车厢里……”
　　“你打得赢他们吗？”叶绚淡淡道，打断了楚凌的话，“我要听实话。你究竟有几成把握，可以击退这……二十多个人？”
　　“打赢他们倒很简单。可他们都受过必死的训练，要想击退……你……绚儿！”楚凌话音未落，便惊讶道。
　　叶绚拍拍理了理因为跳下马车而弄得有些皱了的衣裙，淡淡道：“这些都是死士吧？如果你方才说你有十成把握可以击退他们，我绝对会稳稳地坐在马车里，任你施展功夫，给你充分地表现的机会。可是现在……”
　　她耸耸肩：“还是算了吧。我买的是你的武功，不是你的命。”
　　“绚儿，你回车厢里去！这些人我绝对可以……”
　　“楚大哥，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叶绚淡淡一笑，“你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楚凌微愣，继而转过脸来，看向叶绚：“你是说，他们是……”
　　“是啊！”叶绚点点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所以你明白了？既然人家想要请我喝个茶而已，恭敬不如从命，我们不妨便去会上一会了。”
　　“可是……”
　　“楚大哥放心，现在还不到拼命的时候。况且，我不是还有你吗？”叶绚笑着拉着楚凌的手，将他的剑缓缓插回鞘中，“我答应你，一旦情况有变，我立刻逃到你身后，乖乖地让你英雄救美。如何？”
　　“难为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玩笑。”楚凌叹了口气，“你回车上吧，绚儿。”
　　见叶绚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于是他又道：“放心，我不会同他们动手的。可是这荒郊野地的，我总不能让你一路跟着他们走去吧？”
　　“楚公子不必担心，我家主子已经备了马车过来。”那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们说话的黑衣人拍了拍手，一辆挂满了金色帏幔的马车便从他身后无声地驶出，“请千绚姑娘上车吧。”
　　“你家主子考虑得真是周详。”叶绚轻轻一笑，对楚凌道，“看来你这个车夫的工作，可以暂时放下了。”
　　“小姐请慢。”黑衣人又道，“我家主子只是请小姐一人过府而已。这位楚公子……”
　　“你家主子既然请了我，那我就是客。身为客人，我想带我的朋友一切前往，难道也不行吗？”叶绚右手一伸，拦住了楚凌，冷冷道，“还是说，你家主子对我，名为相请，实为胁迫？”
　　“姑娘言重了。请两位上车。”那黑衣人微愣，继而向旁微微一让，做出个“请”的手势。
　　叶绚冷哼一声，执着楚凌的手，便上了马车。
　　黑衣人一挥手，周围一阵风起，接着，便空无一人。
　　转身轻轻一跃，他便坐上了车沿，执起了马鞭。
　　“且慢。”叶绚忽然掀起车帘，看着眼前唯一的黑衣人道。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黑衣人冷冷道，“我家主子正在府中恭侯，请姑娘不要再考虑我的耐心了！”
　　“你紧张什么？我既已答应要跟你走，还怕我反悔不成。”叶绚不为他冰冷的面色所动，伸手向前一指，“那辆马车，是阁里的东西，还请你派人将它驾回去。”
　　“呃……”黑衣人看了看她纤细的手指，没有说话。
　　“怎么？”叶绚冷冷道。
　　黑衣人转过脸去，对着清冷的空气，冷声道：“乌洁！”
　　一个黑影应声出现，只向黑衣人行了一礼，便沉默地向那险些被遗忘了的马车走去。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黑衣人转身道。
　　叶绚放下帘子：“请。”
　　楚凌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车帘放下，也没有开过口。
　　倒是叶绚，闭目养神了一刻钟后终于忍不住地转眼看着他：“楚大哥，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可要误会了！”
　　楚凌微微一怔，继而面色微红地转开脸去：“不要再胡闹了！你难道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形势吗！”
　　“就是知道才同你开开玩笑，解解闷嘛！”叶绚叹了口气，随意地拉过身后软垫，见楚凌笔直地坐着，后背离他身后靠垫至少有三、四寸的距离，于是一伸手，将他那只也拉过来，统统放到自己身后叠好，拍松，方轻松地半躺下来，笑着又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临头总有办法的。现在你就算愁死了，也没用啊。”
　　“话虽如此，你不觉得你也太过轻松了吗，绚儿？这种时候，竟然还有闲心去关心什么马车，什么靠垫！”楚凌瞪了她一眼，依旧眉头紧皱。
　　叶绚撇撇嘴：“我关心的哪是什么马车啊。”
　　“哦？”楚凌神色一紧，转眼看向叶绚，心里暗暗疑惑着：莫非——那马车上，竟有什么玄机不成？
　　“噗嗤——”叶绚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暗暗摇头，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你知道吗？那辆马车是香云阁最好的了！仅此一辆哎！如果就那样放着不管，很可能被人‘顺手牵车’！回头如果馨娘找我赔，不又要损失一大笔银两？这么简单的错误，是我千绚会犯的吗？”
　　车帘外，马蹄声忽然乱了片刻，继而又恢复了正常。
　　楚凌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叶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于是挥挥手，背转了身子，假寐起来。
　　楚凌看不到的地方，叶绚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淡淡的冷笑。
　　如果她所料不错，馨娘应该已经看到那辆“突然出现”在门前的马车了吧？馨娘，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哦。
　　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上的披风，叶绚恬静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暗暗地嘲讽着那个清雅斯文，若一介书生的男子——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三——王——爷？
　　




第三十三章 一入王府湿衣裳

　　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上的披风，叶绚恬静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暗暗地期待着——
　　三王爷，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
　　“小姐，请下车吧。”一路无话，就这样，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叶绚揉揉眼睛，轻声道：“怎么，到了吗？”
　　“是啊，绚儿。你一定是太累了，所以在这么颠簸的马车上竟也能睡着。”楚凌看着轻整装容的叶绚，心疼道。
　　“呵呵……因为有你在啊。所以我才这么放心嘛。啊……这么一睡，衣服都皱了……”叶绚笑道，接着又略提了提声音，对着帘外道，“烦劳那位赶车的大哥稍等一等，待我整理一下仪态，再下车见你家王爷。”
　　“小姐请便。”黑衣人顿了顿，方道。
　　叶绚轻笑道：“那就多谢大哥了。”
　　接着，在楚凌惊讶的目光下，她将装着舞衣的包袱并银镜发梳等物仔仔细细地收拾好，交到楚凌手上，悄声道：“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千万别和他们硬碰。”
　　“绚儿，我绝不会……”
　　“嘘——你听我说。”叶绚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挡在了楚凌唇边，“如果有机会全身而退，你记着立刻离开。如果今夜子时之后我还没有回青渺居，那么，你便……”
　　“什么？”楚凌只觉唇前传来阵阵温热，听到这里，他方向后微微让开些许，勉强开口道。
　　“你没听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别人要想这么做，那是千难万难。可是楚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绚儿，你的意思是？”楚凌不确定道。
　　“就是你想那样啊。嘻嘻……”叶绚凑到楚凌耳边，轻笑着补充道，“实在不行，你便去……”
　　楚凌接过叶绚递来的包袱，点点头：“你放心，绚儿。有我在，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你只须依计行事，不要鲁莽冲动，坏了我的计划就好。”叶绚看了他一眼，又嘱咐道，“我说的你可都记住了！千万别逞匹夫之勇，意气用事。”
　　“你放心，绚儿。一切只管交给我就好。我是绝不会让你失望的！”楚凌道。
　　叶绚点点头。
　　正当这时，门外那黑衣人开始催促。于是叶绚不再说话，只掀起车帘，轻轻一跃，便跳下了马车。
　　黑衣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收回手去。
　　“这位大哥，你不要给我们带路吗？这么大的府邸，你就不担心我们迷路？”叶绚轻笑着看向那黑衣人，对他的尴尬，仿佛视而不见。
　　黑衣人一愣，连忙拍拍手。
　　巨大的门扉应声而开。
　　“姑娘请。怡青王爷之命在此迎接姑娘，已经等侯多时了。”一个举止庄重，年约二十左右，做少妇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内，恭敬道。
　　叶绚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多谢。”
　　“姑娘言重了。我不过是王府的一名下人罢了。姑娘叫我怡青就好。”那女子连忙还礼道，“请姑娘随我来吧。王爷正在书房休息。请姑娘前往风抚厅等候。”
　　“那就有劳怡青姐姐带路了。”叶绚点点头，随那女子进了门。楚凌紧随其后。
　　一路蜿蜒而行，叶绚轻松地看着四周的景色，不时地点点头，向怡青赞上两句。
　　怡青虽然对于叶绚的闲情很是诧异，可由于知道叶绚对于主子的重要性，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对于叶绚的询问，有问必答，且极为恭敬。
　　“怡青姐姐，这园子好漂亮啊！虽然建在这么荒僻之处，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呢！王爷他，平时就住在这里吗？上朝岂不是都不方便？”叶绚在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不由得惊叹道。
　　怡青笑回道：“多谢姑娘夸赞了！这里是皇上几年前赏给王爷做盛夏避暑之用的。只是王爷总是公务繁忙，鲜少有空过来。因此这园子平时都是我在打理。让姑娘见笑了。”
　　“这都是怡青姐姐在照料吗？怪不得如此清幽雅致，怡情赏性呢。怡青姐姐真是太厉害了！”叶绚说着，脚下步子却渐渐停了下来，轻轻弯腰捶了捶膝盖，淡淡抱怨道，“只可惜，也太大了些。走得我腿都酸了。”
　　“姑娘再略微忍耐些吧，前面就要到了。”怡青连忙安抚道，想了想，又指了指左侧不远的凉亭：“若是姑娘不嫌弃，就请在那亭中稍歇片刻，用点清茶吧。”
　　“如此虽好，只是王爷……”叶绚点点头，却又犹豫道。
　　“姑娘请放心。”怡青立刻道，“王爷正在休息，耽误片刻，不碍事的。”
　　“如此甚好。”叶绚点头道，“那就请怡青姐姐带路吧。”
　　“姑娘请。”怡青道。
　　叶绚转身看了楚凌一眼，转身便跟着怡青向前走去。
　　楚凌愣了愣，也随即跟上。
　　“似玉，你去将前日御赐的贡茶沏上一壶过来。如花，仪妃前日送来的那盒点心收在我房里了。你立刻去取来。”刚至了亭内，怡青立刻吩咐道。
　　“是。”那两个一直跟在怡青身后的小姑娘立刻福了福身字，转身离开了。
　　叶绚看着那两个小女孩，轻笑道：“这两个小姑娘，看起来真是聪明机灵。名字更是难得。怎么穿白色衣裳的，叫做如花，这红衣裳的，倒叫似玉呢？”
　　“姑娘果然心细。”怡青笑道，“这两个孩子都是自幼便被卖入府中的。当初替她们取名之时，她们还都年幼，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谁知渐渐大了，各自的心性却与姓名相反。王爷也常说真是巧了！”
　　“原来如此。”叶绚点点头，“确实有趣！”
　　说话间，两个小女孩已经远远走了过来。
　　叶绚看着她二人端着东西走进亭内，却是面色如常，毫无气喘之相。凉亭周边一目了然，视线之内，并无邻近的屋宇。而她们这么快便取了东西回来，竟脸不变色心不跳……
　　叶绚眼睛一转，心下了然。
　　转眼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楚凌，叶绚笑道：“楚大哥，你也坐吧。这茶真的好香，你也一起尝尝吧。”
　　“如此于礼不合。”楚凌直直道。
　　叶绚站起身来，伸手便拉住了楚凌衣袖：“哎呀，让你坐你就坐嘛！王爷又还没有来，怡青姐姐这么亲切的人，也不会计较的，是不是？”
　　“是啊，楚公子。既然是姑娘一番心意，你就尝尝吧。这可是宫里的贡茶，平常喝不到的呢！”怡青闻言连忙笑道，同时向那两个女孩使了个眼色，二人连忙过来和叶绚一起，将楚凌拉到了桌旁。
　　刚一坐下，叶绚便立刻执了壶，翻转了一只茶杯，对楚凌道：“这茶真的很清香呢！楚大哥，我来给你倒……”
　　“哪里敢劳姑娘大驾？”怡青连忙将叶绚手里的茶壶接了过来，递给身后的如花，“姑娘是客，只须安心享受便好。楚公子就由丫鬟们来服侍就好。”
　　叶绚点点头，接过怡青递来的茶，轻笑道：“这辈子，我就是劳碌的命。这么坐着让人服侍，真是不习惯。”
　　“呵呵……”似玉轻笑了起来。
　　“似玉姑娘笑什么？”叶绚转脸看她，“可是在笑话我命贱么？”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小姐说话很是亲切有趣，一不小心就笑了出来，请小姐恕罪！”似玉连忙道。
　　叶绚叹了口气，扶起她来：“你不用这么紧张的。我不是什么小姐，你也不是我的‘奴婢’，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有什么顾忌。”
　　“那怎么行？这园子里，小姐是第一个进来的女人。以后说不定……”
　　“哎呀！”似玉话没说完，便被一声惊呼打断了。
　　叶绚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接着便立刻转过身去，惊讶道：“天哪！楚大哥！你怎么了？有没有烫到？痛不痛？哎呀，你怎么不小心点呢？”
　　“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一时不慎，竟摔了杯子。奴婢知错了！请姑姑恕罪。”那叫如花的女子连忙跪在了地上。
　　怡青怒道：“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犯这样的错！姑娘可是王爷的贵客！一旦王爷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怡青姐姐不要怪她了，这也不是她一人的错。”叶绚确定楚凌没事，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劝道，“这只是小事而已，怡青姐姐不必担心。只要我们都不说，王爷自然就不知道了。”
　　“姑娘真是宽宏大度！可是话虽如此，只是这丫头太过粗心，不得不罚！”怡青转向如花，依旧怒意不减。
　　“姑姑饶了如花吧。如花下次再也不敢了！”如花连忙道。
　　一旁的似玉也连忙向着怡青，连连求情。
　　叶绚看着三人不注意时，狠捏了楚凌一下。
　　楚凌吃痛，转眼见了叶绚的神色，便回过神来，上前道：“怡青姑娘不要怪她了。这杯子，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翻的，与如花姑娘无关。”
　　“楚公子？”如花惊讶地抬头看向楚凌。
　　楚凌看着她轻轻一笑：“如花姑娘放心，一切有我在。”
　　“楚大哥，你太失礼了！”叶绚怒道，又转向怡青，“怡青姐姐，此事我看就不要再计较了吧。只是楚大哥的衣裳已经湿了大半，一会儿见到王爷，恐怕瞒不住啊……”
　　




第三十四章 风抚厅，新琴师

　　“楚大哥，你太失礼了！”叶绚怒道，又转向怡青，“怡青姐姐，此事我看就不要再计较了吧。只是楚大哥的衣裳已经湿了大半，一会儿见到王爷，恐怕瞒不住啊……”
　　“这个不难，就交给我吧。”怡青笑道，转身对如花喝道，“还不快起来！”
　　似玉连忙上前扶起了如花。
　　“既然有姑娘和楚公子二人替你求情，你的错我便暂且记下了。现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怡青低喝道，“你立刻带楚公子去西厢房取套干净的衣服换上。要记着，速去速回，不可耽误了姑娘去见王爷。”
　　“是。如花这就过去。”如花立刻行了礼，转身对楚凌道，“楚公子，请随如花来。”
　　叶绚松了口气：“如此，就有劳怡青姐姐了。”
　　“姑娘说哪里话？这本就是我驭下不严，才导致的如花这丫头做错了事，才连累了姑娘。”怡青忙道。
　　叶绚笑了笑：“怡青姐姐不必介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就好。”
　　“姑娘真是心善，一点也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怡青笑着执壶给叶绚续了杯茶，又将一盘点心向叶绚面前拉了拉，“姑娘请再尝尝这盘点心吧。这是似玉的拿手之作呢。”
　　“哦？是吗？那我倒要好好尝一尝了！”叶绚轻笑着伸出手去。
　　刚拿起一块点心，一个丫鬟便匆匆奔进亭中，急急道，“姑姑！姑姑！王爷已经离开书房，正去往风抚厅呢！”
　　“哎呀！那我们可要快点了！王爷脚程快，书房与风抚厅离得又近。若是王爷等候，可就太失礼了。”怡青听罢，脱口道。
　　叶绚立刻站起身来：“那我们这就走吧！”
　　“可是姑娘的那位同伴尚未回来。这……这可如何是好？”似玉也急道。
　　“事到如今，顾不得那些了。似玉，你去找如花，告诉她等楚公子衣服换好后直接领他来风抚厅便好。”怡青匆匆说完，又转身看着叶绚福了一福，“事情紧急，还请姑娘先随我同往风抚厅去见王爷吧。那位楚公子有如花和似玉伺候，姑娘大可放心。”
　　“也只好如此了。”叶绚叹道，“那就麻烦怡青姐姐带路了。”
　　“请。”怡青连忙向旁一让，躬身道。
　　叶绚点点头，便下了凉亭。
　　几乎是同时地，在彼此都看不到的角度，叶绚和怡青皆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民女见过王爷。王爷万福。”进了屋子，叶绚先是不慌不忙地行了礼，待听到了一个儒雅的声音淡淡道了句“平身”后，方抬起头来，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厅。视线所及之处，无不透着一股典雅质朴之气。没有金碧辉煌的华丽之感，没有端庄豪华的压抑之气，充斥着大厅的，是一股清爽大气。
　　叶绚向前走了两步，转了转身子，便已看出这大厅的妙处。
　　原来这大厅虽然宽敞，清幽，却不像一般的厅堂那样，以四方形所建。
　　绕过中央的软榻，转过四方的书桌，她发现，这大厅，竟是以圆形所见，而墙壁上每隔三米左右，便是——
　　“怎么？”宫浩棣挑挑眉，看着叶绚转过身来。
　　是第一次吧？敢于直视自己的眼睛，并且可以旁若无人地在这风抚厅里随意四顾的女人，眼前的，是第一个。
　　叶绚淡淡一笑：“夏意正浓，微风送爽。王爷何不叫人把这些帘子全都卷起来呢？”
　　“哦？”宫浩棣不由得又多看了眼叶绚，眸中的兴味又多了几分,“怡青。”
　　“是，王爷，奴婢这就去办。”怡青立刻躬身道。
　　所有的竹帘都被拉了起来。几乎是立刻的，一阵阵微风从窗外飘进这个宽敞雅致的大厅中来。
　　叶绚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清凉。
　　“果然好地方！风好，名字也好！‘风抚’——‘风抚’——真是别致清雅！”闭着眼睛，她随意地转了一圈，方睁开眼睛。
　　却见怡青和几个丫鬟，及几个仆从侍卫，正惊讶地看着自己，连忙停了下来，对着宫浩棣福了一福：“王爷，请恕小女方才无礼了。小女出身乡野，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所以方才一时便被这里风抚厅中的种种奇妙之处给迷住了。冒犯之处，还望王爷勿怪。”
　　“千绚姑娘不必多虑。本王倒是很欣赏姑娘爽朗的性子。希望姑娘在本王面前也不要太过拘束了。”宫浩棣说着，将叶绚引到一旁的榻上坐了，笑道，“说起来，这风抚厅当初其实是造坏了的。多亏了本王的三弟，来了这里之后便看到了屋后的那一片莲池，才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奇妙的点子。”
　　叶绚向着上茶的怡青微微一笑，点点头，方对着宫浩棣坦然一笑：“三王爷固然有心，可是也要二王爷有识人之才，方能成事。所以这风抚厅最大的功劳，还在王爷，您的手上啊。”
　　“好一张巧嘴啊！千绚姑娘真是会说话！”宫浩棣大笑。
　　“王爷过奖了，民女不过是口抒我心，直言所思而已。”叶绚低了低头，自谦道。
　　宫浩棣轻笑着饮了口茶，又道：“常闻得千绚姑娘舞技了得，容貌更是出众。方才一见，果然不俗！”
　　“那时实在是为风抚厅景致吸引，一时忘情了。王爷还是忘了民女方才的丑态吧。”叶绚连忙道。
　　“千绚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方才姑娘你忘情之时的自然舞动，正是台上所看不到的美态！”说到这里，宫浩棣又道，“只是，本王因为平日里忙于公务，实在是无暇去看姑娘舞姿。难得今日有空，不知可否劳姑娘，为本王单独舞上一曲呢？”
　　“王爷太抬举民女了。能得王爷错爱，是民女的荣幸。”叶绚连忙起身，福了福，又道，“王爷赏脸，本该答应。只是民女的舞师全都不在这里，而民女的舞，对于节奏的要求又极高，眼下，只好辜负王爷美意了。”
　　“那没有问题！”宫浩棣所着，向一旁的怡青看了一眼。
　　怡青立刻躬身一礼，接着便转身离开了风抚厅。
　　一刻钟之后，叶绚看着面前的情景，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
　　“嗯……王爷。这是？”当她终于从震惊中恢复后，她机械地将脸转向一旁的宫浩棣，艰难地开口问道。
　　宫浩棣轻轻一笑，看着面前的两人：“这位就是千绚姑娘了。你们都上前来，给千绚姑娘做个自我介绍。”
　　“是，王爷。”二人齐声道。
　　“千绚姑娘，在下秦仲书，有礼了。”
　　“在下孟倾，千绚姑娘，久仰！”
　　“这是？”叶绚视线下移，定格在他们的手上，“你们是？”
　　“千绚姑娘，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宫浩棣看向两人，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本王知道千绚姑娘的舞技，举世无双。因此，也只有最好的琴师，才配得上姑娘的舞姿。”
　　说着，他起身步下软榻，指着那二人道：“这二人是我费尽周折，寻来的最好的琴手。有他二人伴奏，相信本王定可一睹千绚姑娘仙姿。”
　　“王爷，民女的曲子，都是自己随性所编，并非兰剑通传之曲，他二人琴艺虽好……”
　　叶绚话未说完，便住了口。
　　因为那个叫做秦仲书的人手指一划，一串轻快雀跃的琴音便从他的指下流淌出来。鼓声随后跟上，节奏分明，纤毫无错，演奏的，正是叶绚最常跳的那首《阿拉伯之夜》。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宫浩棣转身看向叶绚，双目中露出的光芒，又岂止是“自信”？那其中更多的，是威慑。
　　那是种睥睨苍生，傲视天下的目光。仿佛世间万物，一切生灵，全都尽在其掌握之中。
　　傲气十足，气势磅礴。
　　叶绚又看了那两名琴师一眼，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王爷看来，是早有准备了。”
　　说着，她低头下了软榻，目光中神色莫明。
　　一步一步，走过这短短的距离，站在秦仲书，和孟倾的面前。
　　“这首曲子，是我在香云阁里，出道的第一首曲子，也是我最爱的一首。肚皮舞曲就是这样，曲调欢快，雀跃反复。听来似是简单，可要真地弹将出来，却极为复杂。”伸出纤纤玉指，轻抚过琴弦，鼓面，“这两名琴师，想必也在香云阁，花过不少银子吧？千绚，要先谢过二位前去捧场。”
　　“姑娘快请。我等万不敢当。”秦仲书忙道。
　　“千绚姑娘说的不错。这曲子，确是刁钻古怪，诡异多变。端的难缠！”孟倾道，“姑娘能想得出如此曲调，可见是个极为聪明之人。真是可惜了啊！”
　　“孟先生！你太失礼了！”怡青忙道，同时小心地看了眼宫浩棣的脸色。
　　“呵呵……先生倒真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情中人！这一点，倒和我的一名琴师很相像。”叶绚转身轻笑道，随即缺又语调一转，“可是，我却不同意先生的话。”
　　“哦？愿闻其详。”
　　“先生说‘可惜了’，可是说我不该在那青楼之中，风尘之地卖艺？”叶绚直截道。
　　大约是没想到叶绚说话会如此直接吧，孟倾先是一愣，继而方点了点头：“不错！以姑娘的姿色和舞技，本不必在那种地方挣扎求生。我兰剑国的好儿朗如此众多，怜香惜玉着亦不乏众，姑娘大可以……”
　　“呵呵……呵呵呵……”叶绚轻笑着，打断了孟倾的话，“先生的意思，我已明白了。至今为止，您是第三个对我说这番话的人了。千绚感激先生一番好意，替小女着想！只是……”
　　




第三十五章　舞女的誓言

　　“呵呵……呵呵呵……”叶绚轻笑着，打断了孟倾的话，“先生的意思，我已明白了。至今为止，您是第三个对我说这番话的人了。千绚感激先生一番好意，替小女着想！只是……”
　　“只是什么？”秦仲书好奇地看着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只是千绚自由惯了，不耐烦做那笼中的金丝雀，只凭了美色和女艺，博人欢心，换得胆怯度日。”叶绚的目光，轻扫过宫浩棣，投向窗外的蓝天，“千绚如今是略有几分姿色，尚有几分舞技。可是一旦他日容颜褪色，行动迟缓，那千绚，又该如何自处呢？”
　　“千绚姑娘深谋远虑，果然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宫浩棣道，“只是女子便仿若那藤罗，终归需要乔木来依托的啊。千绚姑娘就没有想过，找个真心相爱之人，好好地……本王乃是好心相劝，千绚姑娘为何发笑？”
　　宫浩棣说着，有些恼怒了。
　　“呵呵……”叶绚轻笑着摇摇头，“王爷息怒，民女不敢嘲笑王爷。只是……”
　　“只是什么？姑娘怎敢如此无礼？还不快给王爷赔个不是。”怡青道。
　　“不妨，你且说来。”宫浩棣淡淡道，面上无喜亦无怒。
　　“民女失礼了。”叶绚轻轻弯了弯腰，又道，“只是民女实在是想笑。王爷说的什么‘真心’，‘真爱’。那种东西，呵呵……王爷您自己，信吗？”
　　“我……”宫浩棣看着面前亮闪闪的眼眸，忽然无话可说。
　　从小到大，宫内宫外，见过了太多，也经历了太多。若说他现在还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真心真情，那，也实在太可笑了。
　　可是，面前的女子，年不过二八，又出身平民，听说眼下还有个未婚夫在等她回去，应该也不曾经历过什么情伤才是啊？可是为什么，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却是那样的沧桑，那样的，讥讽。
　　这沧桑，是因何而生？这讥讽，是对谁而发？
　　“王爷……”怡青轻轻道。
　　宫浩棣收回思绪，看着面前的叶绚，重新找回了话题：“这么说，千绚姑娘是立志要做一名舞女，去寻求你的自由了？”
　　叶绚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了笑，行了一礼。
　　“千绚姑娘这是何意？”宫浩棣惊讶道。
　　叶绚起身，淡淡道：“请王爷恕罪，这舞，民女跳不了。”
　　“什么？千绚姑娘恐怕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吧！你要清楚，王爷请你来府中是给你……”
　　“怡青姐姐！”叶绚转过脸去，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那么你又清楚吗？”
　　“什么？”
　　“我的意思很明白了。”叶绚淡淡转过身，向榻上走去，“我是王爷请来府中的客人。这点，我刚入府时你就已经说过了。不是吗？而你呢？”
　　“我……”
　　“你是什么身份，竟能当着王爷的面直斥于我？”叶绚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她的眼睛，这一次，却是毫不避忌地直直地看着怡青的，没有丝毫退缩。
　　“你……”
　　“怡青，你先退下。”宫浩棣摆摆手，淡淡道。
　　风抚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下来。
　　叶绚静静地坐着，等着宫浩棣开口。
　　可是他呢，却只是淡淡地坐回榻上，轻轻吹着杯中茶叶，半点没有打破这尴尬的样子。
　　“那个……”一个男声轻轻道，“王爷，不知可否容在下问千绚姑娘一句话？”
　　“你说。”宫浩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恕在下无礼了。”秦仲书微微一礼，方转向叶绚，“不知千绚姑娘为何不肯起舞？可是我等琴艺不精，入不得姑娘的眼？”
　　“秦先生不用过谦。听你和孟先生方才一曲，便知你二人功夫极深，已与我的两名琴师不相上下。只是……”叶绚放下茶杯，轻轻一叹，“千绚踏入香云阁的时候起，就立过一个誓。”
　　“愿闻其详。”秦仲书道。
　　叶绚轻轻一笑：“我立过誓，我要做，就做全京城最出名的舞女，却不会做某一人的舞女。”
　　“千绚姑……”
　　“啪——”一只茶杯重重地放到了案上，打断了秦仲书的话，也打破了这一室的声音。
　　刹那间，空气仿佛也快速地冷凝下来。
　　叶绚心里自嘲：在前世，好歹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没想到方才那一刹那，自己，竟然也会心慌。
　　“王爷请息怒。”叶绚下了榻，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轻轻道，“民女自知扫了王爷的雅兴，实在不该。作为补偿，愿为王爷清唱一曲。”
　　叶绚说完，便闭口不语，静静地等着宫浩棣开口。
　　半分钟过去了……宫浩棣轻轻吹着茶叶，没有说话。
　　一分钟过去了……宫浩棣淡淡品着清茶，没有说话。
　　两分钟过去了……宫浩棣又开始吹茶叶了……
　　叶绚依旧保持着半蹲的行礼姿势，面上的微笑丝毫不动，心里却开始腹诽：喵喵的！那茶恐怕早就冷了吧！吹！吹个P吹！
　　三分钟过去了……叶绚的愤怒也已经结束了。这是她在前世养成的习惯。商场上多的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若是放任自己的怒气不管，最后伤的还不是自己的身体？况且，她叶绚现在干的就是跳舞的勾当。那可是个地地道道的体力活。就这么不动，不要说几分钟了，就是几个小时……嗯，她肯定坚持不下来。但是眼下嘛，还好……
　　五分钟过去了……就连宫浩棣，也已经不再以茶杯作掩——那杯茶估计早就喝干了吧！
　　“既如此，那就暂且依了你吧。”宫浩棣淡淡看了眼叶绚，随意东。
　　叶绚面色依旧不动，用同样淡淡的口气道：“谢王爷。”
　　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眼暗松了口气的秦仲书和孟倾：“二位先生的琴技其实已经很好了。今日之事，千绚亦并非针对二位。这里也给二位先生赔礼了。”
　　“千绚姑娘言重了！快快请起。”秦仲书连忙伸出手去，却碍于宫浩棣面子，并未触碰到叶绚，只虚扶了扶。
　　“千绚姑娘既然要为王爷清唱，我等就不在此打扰了。”孟倾淡淡道，“我们这就告辞。”
　　“孟先生且慢！”叶绚连忙道。
　　“怎么？千绚姑娘还有什么话要说？”宫浩棣的声音从她身后冷冷传来，其间含着隐隐的不耐。
　　叶绚心里一抖，随即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背手轻笑道：“清唱其实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嗓音了。千绚自问歌喉并不出色，所以想请二位先生留下听上一听。若有下次，也好为千绚伴奏，以掩缺陷。”
　　说着，她转过身来，看着秦、孟二人：“只是不知小女子下次，还有没有这个荣幸了？”
　　“能为姑娘伴奏是我等的荣幸。”秦仲书连忙低了低头道。
　　宫浩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叶绚虽然话是向着二人说的，可说那最后半句之时，却有意无意地向他投来一瞥，他又岂会不觉？
　　叶绚点点头，不再说话。
　　透过清凉的微风，淡淡的声音，在风抚厅里，静静地响起——
　　“夜风轻轻吹散烛烟飞花乱愁肠，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旧时桃花映红的脸今日泪偷藏，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人扶醉，月依墙，事难忘，谁敢痴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一个人，独自思量。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发带雪，秋夜已凉。到底是，为谁梳个半面妆？……”
　　一曲唱罢，叶绚顿了顿，竟然从门外隐隐地传来古琴的声音。
　　略一犹豫，她便和着这琴音，再度从头唱起——
　　“夜风轻轻吹散烛烟飞花乱愁肠……”
　　古琴的声音，婉转，悠扬，又带了股淡淡的沧桑，正合意境。
　　叶绚于是轻声吟唱着，一边向着窗边走去——
　　“……人扶醉，月依墙，事难忘，……”
　　竹帘下，一个头束玉冠的年轻公子，正带着清爽的笑容，熟练地弹拨着手里的乐器。一个个清雅的乐声，便从他的手里不断地滑落出来，与叶绚的嗓音，和在一起，又流淌出去，形成了一曲古典意味十足的，《半面妆》。
　　“三王爷。”叶绚立刻行礼道。
　　古琴声停了下来。
　　随着微风，隐隐地从窗外，传来一声叹息。
　　叶绚心里一动，立刻抬起头来，却看到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平身吧。”宫浩英淡淡道。
　　“真是稀客啊，三弟！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府上坐坐？”宫浩棣走下榻来，站在门口，一副欣喜的样子，“来，三弟。快进来坐。那山石头凉，又靠近水边，你天生身子弱，可不要受了寒，回去病了，父王又该责骂于我了。”
　　“哦。是这样的。云素！”宫浩英摆摆手，身后跟着他的随从便立刻上前，将手中的罐子放到了桌上。
　　挥挥手，等云素站到身后，宫浩英方再度开口，依旧是儒雅地一笑，从容道，“这是父王前日御赐的明前茶。三弟不敢藏私，特意送些过来，与二哥一同分享。”
　　
　　




第三十六章 大玥皇族聚会？

　　挥挥手，等云素站到身后，宫浩英方再度开口，依旧是儒雅地一笑，从容道，“这是父王前日御赐的明前茶。三弟不敢藏私，特意送些过来，与二哥一同分享。”
　　“是吗？如此，可就有劳了！”宫浩棣拍拍手，“把这罐茶叶拿去小心沏壶出来。其余的好生收着！”
　　“是。”眨眼间便再度出现在风抚厅里的怡青躬身道。
　　叶绚听着身后这一串串包含了真心或是假意的客套，没有回头。
　　“……不知千绚姑娘以为如何？”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叶绚方回过头来，轻笑道：“三王叶琴艺了得，千绚的歌声却甚是差劲，真是糟蹋了如此妙音，实在惭愧！”
　　“哎——千绚姑娘不必如此自谦。姑娘的声音虽不柔和动听，却也别有一番韵味，配上这绝妙的好词，实在是妙极！”宫浩英笑道。
　　“三王爷的赞誉，千绚愧不敢当。这首曲子，不过是我家乡的流行歌曲罢了。民女不过鹦鹉学舌罢了，哪里作得出这样的词曲。”叶绚连忙摇头道。
　　“哦？不知姑娘仙居何处？这作词者又是谁？”宫浩棣问道。
　　叶绚轻摇摇头：“民女家乡甚远，又是偏僻小地，不提也罢。至于这作词的，却是个叫做胡霖之人。”
　　“胡霖？有朝一日，倒要一见。”宫浩英叹道。
　　宫浩棣轻笑：“这词这曲，均是一绝，更妙的是三弟的琴声，竟能与千绚姑娘配合得如此默契，真是叫人难以置信，这不过是你们初次相见。”
　　“是三王爷琴艺出众，才能配合好民女如此愚笨之人。”叶绚连忙笑道，对于宫浩棣的暗示置之不理。
　　“哼！好个伶牙利口的妖女！怪不得能迷住我两位皇兄。”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娇柔的女声，带着怒意十足的冷哼。
　　叶绚心里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来者的身份，不由得暗自好笑——这出戏，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玥儿！不得如此无礼！”宫浩棣微微一愣，立刻出声道。
　　叶绚站起身来，转眼看着门口。
　　当下夜幕已深，王府里高高挂起的灯笼已是随处可见。更有府里巡夜的家丁侍卫们的提灯或远或近地飘过，映得门外一阵阵明亮。
　　就在这片飘移不定的光线里，忽然白光大起，叶绚微眯了眼睛，猜测着门外提灯的数量，暗暗赞叹：不愧是大玥的公主，先王的掌珠！看这随行的侍从，便知其平素的尊贵。
　　“臣弟拜见皇兄！皇兄万岁！”
　　“臣弟拜见皇兄！皇兄万岁！”
　　两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忽然在叶绚耳边响起。
　　叶绚微愣，继而忙将目光从那忽然出现在门口的男子身上移开，快速地半蹲下身，恭敬道：“民女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屋子里忽然落入了一片寂静。
　　叶绚微晃了晃身子。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对于自己礼法是否不合体制的担忧，而是一句抱怨——为什么今天晚上总是遇到这些刻意刁难她的人啊！
　　感觉到身前两双探究的眼睛，叶绚保持了姿势不动，心里却继续埋怨着：就算这个皇帝和他的妹妹要来个下马威，难道就不能来点有创意的吗？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像古装剧里的皇族那样在人行礼后便立刻让人“平身”，等人站直了身子再设法刁难啊！
　　宫浩天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三人，目光渐渐忽略了自己的两个弟弟，集中到了叶绚的身上。
　　“很干净！”这是他对于叶绚的第一印象。
　　面前的她，一身素净的长裙，半绾了头发，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良家闺女，婷婷袅袅地立在他的面前。即使是发间的珠钗，和裙角的刺绣，也都是若隐若现，简洁清爽。
　　这就是玥儿口中妖魅惑人，同时迷住了他两位皇弟的那个“魅姬”？
　　以玥儿的情报，必不会错。那么眼前这装扮含蓄的女子便刚好应证了那句话——女人，都是善于伪装的。
　　想想后宫中那些每天都打扮得天资国色，言笑宴宴，悲地里却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的妃子们，宫浩天的心里，已对素颜的叶绚有了初步的判断。
　　“平身吧。”前方终于传来叶绚等待已久的声音，她连忙张了张口，便要谢恩。
　　正当这时，那个清脆的女声却又道：“你连行礼都不会吗？果然是市井小民，缺乏礼教。”
　　叶绚心里狠狠一震，没有理会，只是低低道了句“谢皇上”，便直起了身子，头，却一直没有抬起。
　　“本公主在和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吗！”宫珏玥微微抬高了声音，斥道。
　　叶绚嘴角微勾，微抬了头，看着宫珏玥的手——那是怎样一只手啊？纤细修长，肤质白晰，看上去吹弹可破的皮肤，长长的指甲上是明耀的鲜红，与指间的玉戒指和腕上的金玉手吝相映成趣——“公主殿下教训的是。民女的确是个市井小民，与身份尊贵的公主，有云泥之别。”
　　“好个刁妇！你的意思是我只有身份尊贵，教养却不值一提了！”见叶绚并不急着否认，宫珏玥更怒，音量也提高了些，“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撞于我！来人哪——”
　　“玥儿！”宫浩英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轻笑道，“皇兄正在这里，此处又是二哥的府邸，你就收敛些吧！”
　　他嘴上对宫珏玥轻松地笑着，脚下却状似随意地夺了几步，站到了叶绚的身边。
　　温润的触感忽然覆盖上了叶绚的右手，她心里一惊，继而一阵自嘲。
　　惊的是，这只温柔的大手，竟是来自于身旁看似随意的三王爷宫浩英！嘲的是枉费她叶绚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自谓淡定从容，却为着这几句充满了孩子气的挑衅，而气得握住了拳头。
　　“皇上，二王爷，公主殿下，请用茶。”正当宫珏玥微张了口，正要说话时，奉茶的下人适时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了！皇兄请坐吧！&8226;难得三弟今日特意给我送了些明前茶来，恰巧皇兄和玥儿就来了！真是太巧了！”宫浩棣连忙将宫浩天向一旁的榻上让去，宫浩英也拖着宫珏玥坐到了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宫浩天岂会不知他二人之意？
　　只是从未见过他两个弟弟为谁紧张过的他这次倒真是有些惊讶了。因此只淡淡地品了口茶，又端详了站在地上的叶绚一会，方开口问道。
　　叶绚低了头：“回皇上的话，民女千绚。”
　　“哦？你不是叫作什么‘魅姬’么？”宫浩天看着叶绚发顶上的珠钗，淡淡道。
　　叶绚依旧没有抬头：“那不过是坊间的传闻罢了。民女姿色平平，舞技一般，实难当此称号。”
　　“哦？是吗？你且把头抬起来，让朕瞧瞧。”宫浩天眨眨眼，视线已将叶绚头上唯一的一根珠钗看了好几遍，终于道。
　　叶绚却没有动：“民女不敢。”
　　“哦？朕让你抬，有何不敢？”宫浩天微皱了眉。
　　“方才行礼之时，似有差错，以致冒犯了皇上和公主殿下。虽然陛下大度，不予追究，可是民女从未见过天颜，心内着实惶恐。因此……”叶绚低了低头，袖内的两手握紧了又再松开，终于没有屈膝跪下，只是半蹲了，再度行礼道，“夜色已深，皇上兄妹相聚，民女在此实在不便，请容民女先行告退。”
　　“哼！嘴上说的好听，狐媚惑人不正是你拿手的么！怎么，眼见着我皇兄来了，你从二皇兄和三皇兄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所以要走了么！”宫珏玥不屑道，“还算识趣！”
　　叶绚身子一晃，终于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宫浩天，再度重复道：“天色已晚，请皇上恩准民女告辞。”
　　宫浩天看着突然撞进眼中的那双明目，没有说话。
　　向来自认最富识人之能的他，看不透。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仿佛很多。波涛汹涌，忽明忽暗的，让人心痛。可是再细看去，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没有晦暗的乌云，没有澎湃的波浪，刚刚那第一眼，错觉般的，不复存在。
　　宫浩天皱了皱眉，看着那双表面平静无波，不喜不悲的眼睛，点点头：“你下去吧。”
　　“民女多谢陛下恩典。”叶绚立刻谢了恩，直起了双腿。
　　宫浩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着地下那个正向着他的二弟和三弟行礼告辞的女子，第一次，有了兴趣。
　　为方才她起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仿佛夏日的微风，吹过湖面，深沉的色彩上终于涌起一丝白光。细小，微弱，短暂。却亮了人的眼，入了人的心。
　　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宫浩天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说起来，三哥真是好兴致啊！既然是里二哥府上送茶叶的，为什么却带着你最心爱的琵琶呢？这可真是奇怪了。”
　　叶绚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便不慌不忙地继续向外走去。
　　“哦。这可真是巧了！方才我来二哥府邸时，刚好经过闻清琴轩，被琴轩的老板叫住了，原来我三天前送去修理的琵琶已经接好了断弦，我就顺便地了过来。及至走进二哥府邸，远远地便听到一个简单却又干净的声音在唱歌，一时技痒，便刚好试试这新修好的琵琶了……”
　　叶绚叹了口气，将那一切的声音都抛动脑后，向着王府大门前的马车走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吗？有劳怡青姐姐了。”
　　“千绚姑娘……”怡青却面露难色，犹豫着道……
　　叶绚眨眨眼，失声惊叫道：“什么？怎么会这样？”
　　




第三十七章 香云阁前一耳光

　　叶绚眨眨眼，失声惊叫道：“什么？怎么会这样？”
　　怡青遗憾地摇摇头：“对不起了，千绚姑娘，这都是我督导不严，没有管教好下人，才造成如此大祸。”
　　“怡青姐姐不用自责，此事与姐姐无关，是楚大哥他自己做事不周，惹的祸。”叶绚摇摇头，一脸诚恳道，“怡青姐姐可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姑娘了呢！”
　　“千绚姑娘过誉了。”怡青淡淡一笑，“您也不必担心，我一发现此事后便立刻差了如花似玉两个丫头出去寻了，相信过不久必有结果。您还是在此耐心地稍待一会吧。”
　　“不必了。皇上与二位王爷均在府中，我实在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还是迅速离开为妙，免得有失礼数。”叶绚摇头道，“这里就劳烦怡青姐姐了。一旦找到楚大哥，麻烦你将他送回香云阁里，千绚这里谢过姐姐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怡青可受不起这么大礼。”怡青连忙扶起叶绚，“姑娘请放心，我一定会将姑娘的侍从完好无损地送去的！”
　　“那就多谢了！如果我有任何楚大哥的消息，也会立刻通知你的。”叶绚点点头，在怡青满脸的不舍和王府车夫的面无表情中，上了来时的那辆马车。
　　“去香云阁。”叶绚一坐上车，便立刻对车夫吩咐道，说着，又转向怡青，“刚好我有东西落在阁里了，今晚我就在阁里歇息，怡青姐姐一有消息，就请立刻派人来通知。”
　　“姑娘放心，怡青省得。”怡青不自然地笑了笑，又嘱咐了车夫几句“小心”，便看着马车粼粼地驶走，渐渐消失在眼前。
　　夜色已深，可是向来遵循着准确的作息时间的叶绚却没有丝毫睡意。
　　马车行驶得越来越平稳了。叶绚撩起一侧的纱帘，果见一旁的树林愈见稀少，看来是离城越来越近了。
　　“姑娘有什么吩咐吗？”前面的车夫并未回头，却淡淡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乌洁？是你吗？”
　　淡淡的月光下，叶绚清楚地看到面前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便回复了正常：“是的，没想到千绚姑娘还记得。”
　　“这个自然。我还没谢谢你之前帮我把阁里的马车赶回去呢。”将他的一切看在眼里，叶绚轻笑道。
　　“千绚姑娘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的。”乌洁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叶绚淡淡一笑，竟敏捷地钻出马车，在乌洁身边坐下。
　　“千绚姑娘这是……”
　　“不要这么叫我了。”叶绚挥挥手，随意道，“我们好歹也见过两次了，算是认识了吧？叫我千绚就好了。”
　　“这怎么可以？”乌洁立刻回绝道。
　　“怎么不可以？名字就是让人叫的。还是说……”叶绚斜眸看了他一眼，微微一叹，“你也觉得我身份太低，不屑与我相交？”
　　“不。怎么会？”乌洁连忙道，不小心向旁边看去，却正好撞进叶绚一双明媚秋眸之中。
　　微微一愣，继而慌乱回头。
　　“既然不是，那就听我的了。总是姑娘姑娘的，听起来就像是阁里那些‘姑娘’似的，叫人不悦。”叶绚微带了不满道，随意又是一声冷笑，“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我本就和她们一样吧。”
　　“不！当然不会！姑娘今日在府中拒绝为王爷献舞的事已经传遍了王府。大家都很钦佩姑娘的胆识，又怎么会如此看轻姑娘？”乌洁看着前方的马匹，没有回头，声音里却不复方才的冷漠。
　　叶绚哈哈大笑：“我以为王府的侍卫都是木讷不擅言辞的，没想到你倒挺会宽慰人的嘛！不过……”
　　她止了笑，回眸看着乌洁坚毅的侧面：“你说的话，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呃……”
　　“王府上下怎么说，我不知道。不过据我猜测，大家必定都觉得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识王爷抬举的笨女人吧？或许，还有些人会以为我是欲擒故纵呢！至于钦佩……”叶绚又是一阵大笑，没再说下去。
　　乌洁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扬起马鞭，挥打在马儿身上，发出“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马车一路微微摇晃着，行驶在寂廖的月色下。
　　乌洁忽然张了张，淡淡道：“姑娘今夜，究竟为何拒绝献舞？”
　　“我说过了，不要这么叫我。”叶绚仰面看着朦胧的月光，答非所问。
　　乌洁的手顿了顿，继而恢复如常。
　　“千……千绚姑娘？”
　　乌洁的马车粼粼地消失在香云阁外，叶绚尚未转过身来，便听到身后一个声音惊讶道。
　　转过身来，叶绚看着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少年，微点了点头，便欲进门。
　　脚刚抬起，却被那少年忽然转到面前，拦住了去路：“千绚姑娘请等等！”
　　“公子想做什么？”叶绚微皱了眉，不悦道。
　　“不……姑娘……姑娘误会了。在下……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只是想见上姑娘一面，和姑娘说上几句话而已。”少年在叶绚的目光竟显得有些无措起来。
　　叶绚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年少纯情的时候吧？少年清朗的面容上满是惊喜和扭捏，一身素净的白衣难掩质地的华贵。手中的玉扇，发间的玉簪，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叶绚淡淡一笑，情窦初开的少年么？真是怀念啊。
　　“千绚姑娘……你笑起来，真美！”
　　少年的一声赞叹，立刻将叶绚的心思唤了回来。
　　她看了眼不远处不安地徘徊着，不时还向着这边看看的两人，淡淡道：“公子该回去了。这里不是公子这样的人该来的地方。”
　　“不！姑娘请稍等！”少年见叶绚转身欲走，慌乱中连忙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紧张道。
　　“放手！”叶绚眉头一蹙，抽出手臂，“公子请自重！”
　　“对不起对不起！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想请姑娘……”
　　“好个贱人！妖女！半夜三更的，竟然敢在大厅广众之下勾引别人！好不要脸！”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惊了二人一跳。
　　叶绚转过头来，尚未看清出声的人，便被一道绚目的亮光刺痛了眼。
　　微闭了眼，待到略适应了这光线，她方睁开眼睛，耳中却忽然听到“啪”的一声，半面脸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叶绚微怔，继而迅速地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人。
　　明亮的光线映照着面前绝美的容颜。高贵，不屑，还有，凌厉的气势。
　　“公主仔细手疼。”叶绚尚未开口，一旁一抹翠绿的衣裙轻声道，叶绚听出，这就是方才骂她的那个声音。
　　接着，便是醒悟过来的人们嘈杂的声音，身后的大门里也陆续走出了几个人。
　　“玥儿？你……你怎么来了？”这是终于回过神来的白衣公子。
　　“千绚姑娘您请退后，这里由小的们来处理！您放心，敢动我们香云阁的人，任她是谁，也小的们也绝不会放过的！”这是香云阁里操着木棍的龟奴打手们。
　　“绚儿，你终于回来了？你……你的脸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叶绚心里一热，蓦地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的人，忽然鼻子一酸：“楚大哥……”
　　“绚儿？你……究竟是谁？胆敢伤你！”楚凌惊讶地看着叶绚，转眼紧，已经语气冰冷，目光凌厉地扫视着面前的几人。
　　“哼！果然是个妖女！勾搭了秦公子还不够，这里居然还有个上了勾的傻瓜！”那翠绿罗裙的女子冷冷一笑，口下毫不留情。
　　楚凌眸光一冷，腰间长剑早已出鞘，冰冷的剑气直逼那女子的脖颈：“你说什么？”
　　叶绚张了张口，欲要阻止，却终于闭了口，冷冷地看着。
　　那翠绿罗裙的女子倒不简单，被楚凌以剑相指，却只是微惊了一下，便冷静下来，看了眼一旁的女子，淡淡一笑：“这位公子想是不认得我家主人是谁吧。”
　　“我管你们是谁！总之我要你立刻向绚儿道歉！”楚凌的声音依旧不变。
　　“楚公子是吗？我劝你还是识相点，放下手里的兵器。否则……”那女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清脆，没有一丝焦躁，“我公主府里，不要说一个人，便是一草一木，也不是你这样的人，能动得了的。”
　　“哦？我倒要看看……”
　　“住手，楚大哥。”叶绚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楚凌的剑，“把剑收回来吧。”
　　“可是绚儿……”
　　“不必。”叶绚轻轻一笑，“还记得绚儿说过的话吗？楚大哥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楚凌微愣，继而点点头，还剑入鞘，却依旧紧紧地盯着面前三人。
　　“公子。”远处的二人终于奔了过来，其中一人扑到白衣公子面前，便立刻惊叫道。
　　“我没事，闻墨。”白衣公子点点头，随即转向一旁的红衣女子，“在下秦泓武，见过大玥公主。”
　　“你！”宫珏玥微微一愣，继而一跺脚，恼道，“泓武哥哥，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的！今天我打了这个妖女，其实是为了你……”
　　“在下身份低贱，区区小事，实不敢劳公主挂心。况且……”秦泓武的语气恭敬，冷漠，“殿下既身为我大玥国长公主，自然可以随意出手教训平民百姓，无须任何理由。”
　　说罢，他不等宫珏玥发怒，便又直起身来，转向叶绚，深深一躬到地：“千绚姑娘，在下秦泓武。今日之事，皆由在下而起，在下这里向姑娘赔不是了！姑娘所受的委屈，在下铭记在心，他日必当登门道歉！”
　　秦泓武一气说完，看也没看宫珏玥一眼，便带了两名下仆，转身离开。
　　




第三十八章 青渺居顶两披风

　　秦泓武一气说完，看也没看宫珏玥一眼，便带了两名下仆，转身离开。
　　目送秦泓武离开后，叶绚转身对楚凌道：“戏也看完了，我们走吧。”
　　“绚儿，今天的事你就这么算了吗？”楚凌惊讶道。
　　“哼！好大的口气！本公主想要出手打人，你难道还要报复不成！”宫珏玥本来正看着秦泓武消失的街角怔怔出神，听得楚凌对叶绚如此说话，立刻转过身来，冷笑道。
　　楚凌大怒，本就因为叶绚的话而压抑着的怒火倾泻而出，长剑发出“铮——”的一声，已出鞘一半。
　　风过。
　　叶绚微眯了眼。
　　再睁开时，宫珏玥的身后已无声地出现了两名黑衣人。面色冷漠，抱胸而立，双目微眯，看不出神色。
　　“楚大哥。”叶绚的手轻轻地放上了剑柄，看着他的眼睛，将剑推回鞘中，“这是女人之间的事。”
　　说罢，不待宫珏玥出声，便立刻转身看过去，步步向着宫珏玥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宫珏玥不自在地看着他，有心向后退步，却又碍于颜面，不肯后退，只好厉声道。
　　“公主殿下果然貌美如花，气质不俗。”叶绚看着宫珏玥，淡淡一笑，停在了她面前不过半尺的地方，“男人可以尊敬高贵的淑女，可以喜欢风骚的舞女，可能也会欣赏博学的才女。可他们真正会爱护，肯疼惜，甚至愿意娶回家中，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陪伴的……”
　　叶绚说到这里，略顿了顿，便绕过宫珏玥轻下了体阶，轻笑道：“这些女子，都不是他们会爱会娶的女人啊！”
　　“站住！”宫珏玥忽然转过身去，低喝道。
　　叶绚的脚步停了下来，却并未转身：“殿下今晚来找我，不仅多此一举，更是画蛇添足呢。真是可惜了殿下，在秦公子心里的形象了！”
　　“放肆！公主殿下之事，岂容你多言！”那个清脆的声音立刻道。
　　叶绚转身看了她一眼，轻笑道：“倒是个忠心的丫头，只可惜，忠，不止要有心，还要有力。”
　　“你……”
　　“荷儿！住口！”
　　“公主果然聪慧过人。”叶绚轻轻一笑，竟向宫珏玥点点头，方转过身来，向着早已走到自己身边的楚凌伸出手去，“楚大哥，绚儿今天很累了，想拜托你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
　　“绚儿你说。”楚凌低头看着叶绚的笑颜如花，轻声道。
　　“咱们的马车已经回去了，我也实在不喜欢阁里的马车。而且啊……”叶绚捉住楚凌的衣袖，“我知道楚大哥轻功了得。所以，可不可以劳烦楚大哥背我回去呢？”
　　楚凌闻言一愣，继而满面通红，僵硬着就要将叶绚的手推开：“可是……绚儿，这……这男女授受……”
　　“楚大哥！你不是我的大哥么？那还管什么授受清不清的？”叶绚道，“还是说，楚大哥你事到如今，却来嫌绚儿身份低贱，不配……”叶绚说着，低了头，哽咽起来。
　　“别！你别这样！”楚凌连忙道，“我答应！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别哭啊！”
　　“嘻嘻……楚大哥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叶绚立刻抬起头来，面颊上清爽一片，哪里有半点泪痕？
　　楚凌自知被骗，却也不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便伸手反握住叶绚的手臂，低叫一声：“走了！”
　　身体立刻一轻，叶绚便已身在半空。
　　不去理会地上众人的惊叫，不去在意身后思索的视线，叶绚闭了闭眼，将头一歪，轻轻地靠在了楚凌的身上。
　　如果……就这样一直在半空中飘荡着，该有多好？
　　如果……可以不必理会金银，不必费心吃穿，那……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了？
　　夜晚的风，很凉。
　　皎洁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周围的云彩遮挡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就连原本清亮的湖水，也变得漆黑一片。
　　叶绚坐在楼顶上，不由得微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犹豫——要不要下去拿件披风呢？
　　正这样想着，忽觉身上一阵温暖。
　　心里一惊，她立刻站起身来。
　　刚上身的衣物微微一滑，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替她重新披好。
　　“你是谁？”叶绚后退一步，躲开了那只正在她颈下摸索着系带的的手，惊道。
　　那人微微一动，收回手去：“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叶绚微愣，继而轻笑，“重要的是，阁下为何会深夜来此，且……”
　　她轻轻一笑，将身后披风扯下，递到他的眼前：“所有人都巴不得我穿得越少越好，而你……有何企图？”
　　“在下只是路过这里，不忍佳人受冻罢了。”那人说着，自嘲地一笑，“不过既然姑娘不愿见到在下，那在下这便告辞，日后绝不会再来打扰。”
　　“等等！”叶绚连忙出声阻道，“把你的披风拿走！”
　　那人回过头来，叶绚微吸了口气。
　　重又显露出的月光下，那人回过头来，轻点了点头：“夜深露重，姑娘还是留下吧。在下既知姑娘心意，日后绝不再出现于你的面前。”
　　重又坐回原地，叶绚的眼前却总是显现着方才那人的面孔。
　　不，准确地说，是他的面具。
　　遮挡住了他真实的面容的，那简单的面具。
　　它紧紧地贴合在那人的眉眼之间，露出他漂亮，坚毅的下巴。
　　叶绚抬头看着愈见渐明亮起来的月亮，想着那面在月光下闪着柔柔的白光的脸，眉头微皱。
　　是白玉质地吧？那样的洁净，无瑕，却被他拿了来，用作了“画布”。
　　面具上的图案，清雅，秀丽。淡淡的几条墨线，已经勾勒出一幅绝美的画面。
　　幽谷，碧湖，青山。
　　叶绚从不知道，黑与白这两种极端的颜色，竟能臆造出如此美景。
　　而让叶绚最让叶绚在意的地方，却不止这精湛的画工，而是那人的心思。
　　方寸之间，却有如此之效。简单，细腻，仿佛即使是这么个小小半脸面具，对那人而言，也是世上最珍贵的画布，每一笔，都小心仔细，认真勾画。
　　好奇怪的人！
　　叶绚轻轻展开披风，披上身来。
　　微风依旧，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渐渐地，温热起来。
　　只是……
　　叶绚皱眉，叹了口气。
　　那面具的确是精致漂亮，栩栩如生……不！是美仑美焕。
　　可最让人在意，也最让人惊心的，却是面具中央，那一抹淡淡的翠色。
　　是玉原本的颜色？还是刻意而为？
　　叶绚不清楚。
　　她只知道，当她看到的那一刻，心，猛地跳动起来。便是向来自持镇静的她，也忍不住当场倒吸了口气。
　　记得初搬来此的那天，自己，曾在谷中无人之时，下湖沐浴。当时自谓无人在场，很是惬意地在清澈的湖水中游了很长时间，还旁若无人地躺在大石上，唱了很久，很久的歌……
　　上岸后，自己身上唯一的衣物，那件被她拿来当浴袍用的，便是这种翠色！
　　不记得自己在水里待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在石上躺了多久……
　　可是……
　　如果他那时在场的话……
　　不！不可能！
　　叶绚摇摇头：如果他当时在场，必定是偷窥，既然如此，又怎会如此毫不遮掩地画于面具之上？
　　可是……他若是当时不在。那……这面具上的画，又该作何解释？
　　或许他画的并不是此处？
　　可是，面具之上，赫然一座小楼的身影，楼前木牌，隐约可见……
　　“可恶！为什么这人的画工如此之高！这么简单几笔，就能画出这么多东西！”叶绚百思不得其解，不由蹙眉低声骂道。
　　空气中只有夏虫的低鸣回答着她。
　　良久，叶绚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便欲下楼回房。
　　一转身，却见身后一抹黑影，静立夜色之中。
　　叶绚心里骤然一跳，继而松了口气，轻拍胸口，低声埋怨道：“楚大哥！怎么是你？吓我一跳。”
　　“绚儿以为是谁？”楚凌淡淡道，低垂的发丝，遮住了眼帘，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
　　叶绚略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披风：“没有啊。只是没想到楚大哥你会来，你又没有声音……”
　　“我来给你送衣服。”楚凌忽然开口，打断了叶绚的话。
　　“什……什么？”叶绚停住了话头，惊讶地看着楚凌——他的语气，很古怪。
　　“我说，我是来给你送衣服的。”楚凌说着，将一直低垂着的右手举了起来，那是件叶绚从未见过的，雪白的披风，“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受了委屈。这是我之前在布荘定制的。这些天事情很多，所以想过几天再拿给你的。可是……”
　　“楚大哥，谢谢你。”叶绚伸手接过披风，轻抚着上面的纹路，无意识道，“是茉莉？”
　　“是啊，绚儿。我知道你其实最喜欢这种干净的颜色，也最喜欢白色的茉莉花了。”楚凌淡淡道。
　　“谢谢。”叶绚抬起头来，认真道，“真的很谢谢你，楚大哥。”
　　楚凌没有表情的脸上略微一滞，继而淡淡道：“我不知道你自己带了披风上来……”
　　他顿住了话语，看着叶绚。仿佛希望她解释什么，又仿佛希望她能点点头，肯定自己的推测。
　　叶绚却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楚公子？”一个低低的声音，打破了屋顶的寂静，也打破了叶绚的尴尬。
　　她转过脸去，却见郭玉正站在楚凌身后，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他的身后，是正在努力向上爬的陆展林。
　　两句题外话:
　　那个...
　　相思知道这两章标题有点怪啦...事实上,叹~相思本来是想要以联诗的方式取名滴!(可能一些很厉害的亲也看出来了...)很明显的,相思失败了.呵呵~
　　好吧.相思要说的是,这两章亲们就将就着看下吧.相思保证!以后再也不折腾古诗词了...没那个天份啊!泪奔~
　　




第三十九章 暗夜箫声隐

　　她转过脸去，却见郭玉正站在楚凌身后，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他的身后，是正在努力向上爬的陆展林。
　　“哎呀呀……看来今天晚上真是个失眠的好夜晚呢！你们集体上来吹风吗？”叶绚微微一愣，继而摆摆手，绕过三人便向下走去，“那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喽！晚安！”
　　“绚儿！”
　　叶绚的呼吸一紧——郭玉的口气，非同寻常，没有丝毫的轻佻，放浪，严肃得叫人心慌。
　　“怎么？我都已经不追究你们擅自爬上我的屋顶的罪了，你们还想要怎么样？”叶绚佯装生气道。
　　“今天晚上的事，我们都知道了。”陆展林低声道，“所以，绚儿，你在我们面前不用如此。”
　　“是啊，收起你的那套强颜欢笑吧。我们用不着。”郭玉冷冷道，“想哭就哭一场！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吗？我……我们难道不是你的伙伴吗？”
　　叶绚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轻抚着披风被抓出的褶皱，她低低地叹了口气：“看来大家都不想睡了。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绚儿……”三人惊讶地看着叶绚回过头来，满脸的不怀好意。
　　“玉大哥，麻烦你去厨房里坐些点心端到湖边去吧。陆大哥，你去帮忙。”叶绚说着，又指指陆展林，最后看向楚凌，她勾唇一笑，“楚大哥就不用那么忙了，只要替我把矮几软榻都搬到湖边瑁就好了。”
　　“绚儿，你……”
　　“怎么，你们这么晚不睡，跑到我这里来搅得我也睡不好觉，让你们陪我吃茶聊天，难道还不可以吗？”叶绚挑眉道。
　　三人一阵沉默。
　　接着，陆展林便率先下了楼，顺便将郭玉也给拖了下去。
　　楚凌看着叶绚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话。
　　叶绚在屋顶上又略站了站，方轻笑道：“出来吧！你以为我看不到你么？鞋子都露出来啦！”
　　屋顶上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阴影处慢慢踱出个细小的身影：“绚……绚儿姐姐，我不是……”
　　“不是什么？”叶绚看着他，笑道。
　　“我……我其实……”
　　“好了好了！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嘛。”叶绚走过去，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递到小陶手上，“小陶，你来得刚好！帮我把这个拿回房间放好了，再到湖边来找我们，知道吗？”
　　“嗯！知道了，绚儿姐姐。”小陶点点头，捧着披风便转身走了。
　　叶绚来到湖边的时候，小几软榻都已经摆好了。刚坐下没多久，她便见到郭玉与陆展林二人皆拿了满手的东西，向湖边而来。
　　“你也坐吧，小陶。”不理会小陶的挣扎，叶绚将他拉坐到自己身旁，笑道，“你们知道吗？这种和家人一起跑到湖边来野餐的事情，是我从小就一直向往的呢！”
　　“哦？为什么呢？”郭玉惊讶道，“叶老伯他，不喜欢野餐吗？”
　　“我说的不是我爹。”叶绚淡淡一笑，“我说的，是我的父亲。”
　　“绚儿姐姐的父亲，不就是绚儿姐姐的爹吗？”一片沉默中，小陶疑惑道。
　　叶绚轻抚了抚他的发心，笑道：“不是哦。我爹呢，是我的爹。而我的父亲，则是和我母亲一起，生下我的那个人，不一样哦。”
　　“啊？”小陶更不明白了。
　　叶绚微微一笑，却不解释，只漫不经心地伸手取过几上的酒壶，眼角的余光，却一一瞥过众人，将那三人面上细微的变化，全都不动生色地收入眼底。
　　湖边陷入一片沉寂。
　　又喝了几口酒，叶绚正吃一块石榴饼的时候，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绚儿……”陆展林犹豫着开口道，“楚公子说，你被……”
　　“被人扇了一耳光。”叶绚看他实在难受，索性替他说了出来，接着又点点头，“他说的不错。”
　　“可是绚儿，以你的性子，为何却能如此冷静地谈论此事？”郭玉疑惑道，继而眉头一皱，看向叶绚，惊慌道，“莫非你已经……”
　　“不。当然不会。我若是回打了她，我还能这么太太平平地坐在这里接受你们的‘盘问’吗？”叶绚笑着打趣道，继而耸耸肩，“你若真了解我的性子就该知道，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是绝不会去做的。”
　　“绚儿姐姐真的被人打了吗？痛吗？”小陶看着叶绚，目光里满满的关切。
　　叶绚闻言转过脸去，心里暗叹口气：那么多的关心和疼惜，恐怕只有这孩子，是毫不搀假的吧？
　　“不痛的。真的。”叶绚将脸转过去，对着月光指着自己左边面颊，“看，一点痕迹都没有，是不是？”
　　“嗯。可是……”小陶看似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不信。
　　“不用可是了，我说不痛就不痛啦！”叶绚笑着打断了小陶的话，替他拿了块点心，道，“当然啦，当时是很痛的。所以那一瞬间，我生气得不得了，恨不得不顾一切地直接冲上去还她一耳光！不不……”
　　叶绚说着，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话，补充道：“其实以我的个性，应该是会多送她几个耳光的。”
　　她笑着喝了口酒：“可惜，我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状况。”
　　“因为是公主吗？”小陶皱眉，不平道，“所以绚儿姐姐顾虑身份，才会不去计较？”
　　“不是哦。”叶绚道，“她的身份我当然会有些顾忌，可是不去计较，却并非因此。”
　　“那是为什么，绚儿？”陆展林大声道。
　　看着他双拳紧握，满脸不平的样子，叶绚轻轻一笑，不急着回答，倒先替他倒了杯酒。
　　看着他愣愣地接过酒杯，叶绚方道：“因为我很快便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什么缘由？”郭玉奇怪道，同时疑惑地看了眼楚凌，却见他眉头微皱，隐隐地，低叹了口气——
　　“是因为那秦公子吧？”
　　“什……哈哈……哈哈哈……”叶绚一愣，继而大笑，笑声里断断续续道，“楚……楚大哥，你想……想哪去了？哈哈……”
　　“不是吗？那还能因为什么？”楚凌忽然放下酒杯，直直地看向叶绚，“你临走时所说的那几句话，怕不是为了公主吧？你话里的意思……”
　　“楚大哥！”叶绚抬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了不是！”
　　“那究竟是为什么！”楚凌却罕见地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而是回视过去，丝毫不让。
　　“是因为公主啊！”叶绚本欲发火，及至见了他眼里复杂的神色，方软了口气，“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只是，我真的是为了她。”
　　说着，她替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又道：“她今天打我，若是为别的，我断不肯就此作罢。可是她即使是在打我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看着秦公子的。她的心思，我明白。这种深爱一个人，却无法得到回报的苦涩，我太明白了。”
　　“绚儿……”
　　“呵呵……其实我就算想要计较，又能怎样呢？说好听点，我是香云阁的舞娘，名动全京城的舞姬，可事实上，我也不过一个身份低贱的舞女罢了。香云阁的馨娘，平时是何等的人物？可今天晚上却连个面也没露，这说明了什么，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叶绚摆摆手，“所以啊……与其和她计较，和她争执，倒不如留个收害者的印象，说不定还能赚点同情分，给我多赚点银子实在！”
　　“绚儿，其实你不用如此隐忍的啊！如今你不止是香云阁的舞女，还是……”陆展林顿了顿，终于续道，“你同时还是二王爷和三王爷的座上客啊！纵使你与公主有什么争执……”
　　“他们是帮自己唯一的妹妹，还是帮一个人人轻贱的舞女，难道还用猜吗？”叶绚大笑，“况且还有皇上摆在那里，他可不是个迷恋女色就忘乎所以的普通人。况且……”
　　“况且什么？”郭玉追问道，月光的阴影下，他的表情，几不可见。
　　叶绚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二王爷也好，三王爷也好，我与他们任何一人，都不想有丝毫瓜葛。”
　　“绚儿姐姐，你要回去了吗？”小陶惊讶地看着叶绚道。
　　“是啊，要回去了。天色都这么晚了，我相信大家应该也都睡得着了吧？”叶绚站起身来，看着三人淡淡一笑，便转身回了木楼。
　　青渺居的门关起的同时，湖边的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湖边便已没有一个人影。
　　叶绚吹熄了屋里蜡烛，却没有上床。
　　推开连着阳台的门，她倚靠着墙，静静地滑坐在了地上。
　　漆黑一片的天空里，没有半丝月光。
　　“伸手不见五指呢。”叶绚低低地叹息着，声音在黑暗里，愈发显得轻柔。
　　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叶绚努力睁大着眼睛。可是……
　　手上，忽然一凉。
　　没等她反应过来，越来越多的冰凉不断地从眼睛里滴落下来，在手上肆虐着，在脚下流淌着……
　　握着膝盖的手越来越紧，却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决堤的泪水。
　　正当叶绚心里也越来越无力的时候，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忽然传来隐隐的箫声……
　　




第四十章 馨娘的能耐

　　正当叶绚心里也越来越无力的时候，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忽然传来隐隐的箫声……
　　“哎哎——听说了没，魅姬昨天被二王爷请到府上去做客了哎！”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又回到阁里来了。”
　　“不是哦！不是回到阁里来了。”
　　“咦——不是吗？可是我看到她的那个跟班回到香云阁了哎，虽然每多久就急急忙忙地走了，但是我这双眼睛啊，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是她的侍卫吧？哈哈……什么跟班嘛，你的嘴巴可真毒！”
　　“哈哈……那有什么区别嘛！还不都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臭男人。哼！”
　　“哎哎！你们不要打岔啊！听莲姐继续说啊！莲姐，你说她没有回阁里吗？那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不知道吗？她只在阁外略站了一会，就走了。”
　　“略站了会？这是怎么回事啊？莲姐，你也知道的，我们昨天晚上都在房里……没有出来嘛。莲姐你昨晚不是刚好身体不舒服，没有客吗？应该比我们清楚吧？究竟怎么回事呀，莲姐？”
　　“哦，我昨晚在房里休息，也并不很清楚。小乔，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大家说说吧。”
　　“是，小姐。小姐要走了吗？”
　　“啊，我有点累了，就回去休息了。晚饭前不要来叫我。”
　　“绚儿，走吧？”楚凌低声道，无奈地拍着叶绚的肩膀。
　　自己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她了呢。楚凌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
　　首先是叶绚昨天的表现，老实说他自己都已经不确定晚上明亮的提灯下，他所看到的叶绚眼中的愤怒和委屈，是不是错觉了。因为不论如何，一个姑娘家被那样对待，再怎样也不会冷静地对待吧？可是叶绚呢？不仅在香云阁外冷静处理，回了青渺居后也一直都淡淡的，仿佛被莫明扇了一耳光的那个，根本不是她自己似的。
　　其次呢，是那顶披风。想到这里，楚凌皱了皱眉：叶绚在楼顶上时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儒裙。待到他取了披风上去时，她却披了件黑色的披风。那披风的大小，分明是男子所用的吧！想想他为叶绚准备的披风，虽然她收下了，可是再到湖边时，却并未披上，而是加了件长袍。这说明什么？他的衣服，竟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的吗？
　　最后就是现在了。刚吃过午饭，叶绚便恍然想起昨天答应过二王府的那个什么青的姑娘，找到自己后会让香云阁送个信的。没想到后来竟然给忘了，所以今天一定要来道歉。
　　可是如果要道歉，难道不该直接上王府去吗？为什么又来香云阁？香云阁的老板，如果他们没有猜错，应该是三王爷吧？而且啊，昨天那一场闹，恐怕早已传遍全京城了吧？即使他们没有送信，王府中的人谁会不知道他当时也在场呢？而叶绚，不论他怎么好劝歹劝，都一定坚持要他陪着她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到香云阁来一趟。
　　“那个玉莲，真的是香云阁的花魁吗？相貌歌喉都是不错的，可是名字也起得太随意了吧。”叶绚转身拍拍楚凌的肩膀，带他从旁边的小道上绕了过去，同时摇头叹道，“还有那几个红牌，叫什么？牡丹，海棠，芍药的，哪里有一点红牌的样子哦！”
　　“嗯，绚儿……”楚凌愣愣地，不知道该对叶绚的话作何反应。
　　叶绚却不去理会身后呆若木鸡的楚凌，挥挥手，随意地从一旁的花枝上摘下一朵蔷薇，继续自言自语着：“首先名字就起得很随便，又土又俗的。言行举止也够假的，人前人后的差距也太大了吧！真是叫人失望啊！这里真的是京城第一的青楼吗？”
　　“哦？那依魅姬的话，红牌该起个什么样的名字，才算不土不俗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吓了叶绚一跳。
　　“原来是玉莲姑娘啊。”叶绚转身看去，便是方才借口回房休息离开了那群饶舌的红牌的女子。
　　“你我年龄相差无几，直接唤我名字就好。”玉莲淡淡道。
　　“既如此，姐姐也直唤我名字就好，不用唤我什么魅姬了。姐姐看我浑身上下，哪里当得起这两个字？”叶绚轻笑着，自嘲地转了个圈。
　　今天的她，略施粉黛，只化了个极淡的妆，着了条素净的裙，俨然一个邻家的女孩，没有半点舞台上的妖魅。
　　“妹妹果然天生丽质。即使是素面朝天的样子，也难掩你的姿色。”玉莲淡淡一笑。夸赞道。
　　“姐姐太过奖了。妹妹这点姿色在姐姐面前简直是云泥之别，根本没有可比性。”叶绚回之一笑，继而道，“难得见到姐姐一面，本想多聊一聊的。只是妹妹还有点事，要赶着去找馨娘，只好先告辞了。”
　　“啊，那就不耽误妹妹了。改日有空，我们姐妹再好好聊聊吧。”玉莲立刻会意。
　　两人又寒喧两句，便各自告辞，相向离开。
　　“啊！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人物呢。”叶绚向前走着，轻笑道。
　　“其实，绚儿，这才是你今天来阁里的真正目的吧？”楚凌看着叶绚的背影，忽然道，“你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她们吧？”
　　叶绚的手顿了顿，继而又随意地玩弄起手中的蔷薇：“楚大哥不要这么说啦！我可是个地道的女儿家，怎么会对这些女人感兴趣嘛！哈哈……”
　　楚凌看着她时而故作娇羞，下一刻却又一脸豪爽的大笑，不由苦笑着闭了口。
　　叶绚的这种以大笑来掩饰自己情绪的方式，他早已习惯了。
　　“呦！千绚姑娘，这……你今天怎么来了？今天不还没到日子吗？况且这又是白天的。”馨娘奇怪地看着进了屋后就自动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咧咧坐在一旁的叶绚，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怎么，馨娘不欢迎吗？”叶绚淡淡道。
　　“哪里的话。姑娘要来，馨娘激动还来不及，何来的不欢迎之说？”馨娘立刻堆笑道。
　　叶绚又品了几口茶，方看向馨娘，淡淡道：“其实今天来找馨娘，是有件事，想要提前和馨娘说一声，免得日后麻烦。”
　　“哦？姑娘有什么话请说。”馨娘道，“其实不瞒姑娘说，馨娘也刚好有事想同姑娘商量呢。”
　　“哦？那可巧了。”叶绚微微一笑，“说不定，我与馨娘所要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呢。”
　　“是啊！那可太巧了。”馨娘也轻笑了笑，伸手让道，“姑娘请讲。”
　　“好。那我就不绕圈子了。”叶绚点点头，直截了当开口，“我想请馨娘答应我，替我推掉香云阁以外的所有表演。”
　　“姑娘你怎么知道的？”馨娘惊讶地脱口而出。
　　叶绚转脸看她一眼，淡淡一笑：“看来我与馨娘真是心有灵犀呢！”
　　“姑娘来我阁里之后，我这生意是日渐好转，姑娘这又是第一次托我做事，按说馨娘我是不该推辞的。”馨娘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道，“可是姑娘也该知道，这京城，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地方。”
　　“我知道。”叶绚淡淡道。
　　“那姑娘怎么还……”馨娘不解道。
　　叶绚亦站起身来，打断了馨娘的话：“正因如此，所以才要拜托馨娘啊。”
　　“什么？”馨娘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叶绚，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叶绚轻笑着摇了摇头：“京城，正如馨娘所说，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在这里，要想生存，就必须学会一件事。”
　　“哦？姑娘所指何事？”馨娘问道。
　　“中庸。”叶绚淡淡一笑，“所以呢，我今天才特意来此，想要告诉馨娘一句话。”
　　“姑娘请讲。”
　　“千绚是个舞女，却不是妓女。”叶绚站定在窗前，神色平静，仿佛只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罢了，“千绚卖的是艺，不是身。”
　　“这个馨娘明白。”馨娘立刻道。
　　“不！馨娘你不明白！”叶绚转过身来，打断了馨娘的话，冷冷道，“我要说的是，我只做香云阁，那三丈舞台上的舞女！”
　　“姑娘的意思是……”馨娘看着眼前的叶绚，目光深沉，幽不见底。
　　叶绚转身看向窗外，楼下的大厅里，寂静无人，铺了红毯的舞台上空荡荡的，带了股莫名的寂廖。
　　“馨娘是个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她伸出手去，直指着那曾给她带来名利的圆台，“千绚此生，只在这台上，才是魅姬。”
　　“姑娘因何判定，馨娘就有这个本事？”馨娘走到叶绚身边，同她一起看着楼下的舞台，问道。
　　叶绚没有转身，只是轻轻一笑，不答反问：“馨娘没有吗？”
　　“呵呵……”馨娘淡淡一笑，“姑娘太抬举馨娘了。纵使馨娘有再大的本事……这京城里人上有人，还是有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的。”
　　“千绚明白。”叶绚看着馨娘向上直指的食指，轻轻一笑，“馨娘也该明白，千绚说的，不是他。”
　　馨娘微愣。
　　叶绚却已转过身去：“话已说完，千绚就不打扰馨娘了。馨娘放心，只要没有别的干扰，你我的合约自不会受到影响。”
　　




第四十一章 乌云渐聚

　　叶绚却已转过身去：“话已说完，千绚就不打扰馨娘了。馨娘放心，只要没有别的干扰，你我的合约自不会受到影响。”
　　“绚儿，你说的，究竟是谁？”楚凌这一路上一直沉默不语，及至渐渐可以看到山谷时，终于开口道。
　　叶绚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问呢。”
　　“绚儿。”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叶绚立刻道，“其实你也猜到了吧？就是当今天下身份最高最有权利的那位喽！”
　　“你是说，当今皇上？”楚凌惊讶道。
　　“是啊。”叶绚点点头，“其实昨天你早早就走了，所以不知道。后来，王府上又来了三位不速之客哦。”
　　“是……皇上和三王爷？”
　　“不止如此哦。”叶绚笑道，“昨天香云阁外，你也看到了吧？还有一位娇客呢！”
　　“原来如此。”楚凌道，继而皱了眉，担忧地看着叶绚，“那绚儿你如今的处境，岂不极为艰难？”
　　“还好吧。原本我夹在二位王爷之间，又有个大玥公主搀合进来，的确是很微妙的。不过现在不同了。”叶绚转过脸来，神秘一笑，“若是我猜测不错，很快就会有个同盟了吧！”
　　“同盟？你是指……”楚凌惊叫道，“皇上！”
　　“楚大哥你看着点啦！”叶绚将楚凌的头转回去看着马车的前方，又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既身为皇上，自然不希望他两个皇弟因为一个女人，还是个身份低贱的舞女，伤了和气喽！”
　　“可是你难道没有想过这里面的凶险吗？”楚凌索性喝止了马车，将车停到路旁，对着叶绚道。
　　“我知道。”叶绚耸耸肩，可是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若无这点冒险精神，我要怎么赚来后半生的金银？”
　　“可是就为了那点银子，便要将性命搭上。值得吗？”楚凌微怒，声音也大了起来。
　　叶绚拍拍他的肩膀：“安啦安啦！当今圣上是个出了名的贤明的君主，必定不会随意地草菅人命的！你就不用作司马牛之叹了！”
　　“司马什么？”楚凌疑惑道。
　　叶绚微愣：“呃……没什么。我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再不赶紧上路天就要黑啦！”
　　“呵呵……绚儿，你不想说就算啦，不用这么顾左右而言他，小心闪了舌头。”楚凌微愣，继而轻笑。
　　叶绚尴尬地住了口，没再说话。
　　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吗？叶绚托腮看着天上淡淡的白云，轻叹了口气。
　　“绚儿，茶点准备好了。”郭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叶绚站起身来，向回走去。
　　“绚儿姐姐，今天晚上的表演，要穿哪套衣服呢？”吃着东西，小陶问道。
　　自从他来了之后，不仅承担了厨房，马厩里的诸多杂务，没过几天，叶绚便告诉他，日后她的一切衣物，包括练功服，常服，和表演用的舞衣，也全都交由他管理了。
　　虽然也曾忐忑不安地推辞过，不过小陶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任务，并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众人满意。
　　叶绚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心不在焉道：“就那套紫色坠亮珠的吧。别忘了把绑脚上的铃铛检查一下再包起来。”
　　“嗯，知道了。”小陶应道。
　　陆展林放下茶杯，看着叶绚关切道：“绚儿，你怎么了？看起来很没有精神，是不是这几天连续练舞，太累了？”
　　“是啊，绚儿，是不是这茶点不合口味？”楚凌道。
　　“不是的，和玉大哥的茶点没有关系。”叶绚看了眼即将发怒的郭玉，摇头道，“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郭玉立刻转移了注意，问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道：“算了！说了也没用。你们不用管我了，总之我没事的。”
　　“绚儿姐姐是因为小陶昨天漏洗了那两条长裙，所以生气了吗？”小陶小声道。
　　“当然不是了。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叶绚转身捏捏他的小鼻子，“就算我生气了，那也是因为小陶总是不听话哦。”
　　“小陶没有啊。绚儿姐姐和大家交代过的事情，小陶全都认真努力地做了的啊。”小陶立刻紧张又带了丝委屈地说道。
　　叶绚秀眉微皱：“是吗？可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都说过很多遍啦！小陶却一直都没有听哦。”
　　“嗯，是……是什么，绚儿姐姐？”小陶立刻紧张地问道。
　　叶绚一指他的鼻尖：“哪！哪！就是这个！总是‘绚儿姐姐’‘绚儿姐姐’的！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吗？叫我姐姐就可以了！总是四个字四个字地念，你不觉得累吗？还是说……”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故意叹了口气：“还是说，在小陶心里，还有别的‘姐姐’么？”
　　“不！不是的！在小陶的心里，就只有绚儿姐姐一个姐姐啊！”小陶连忙分辨道。
　　抬头一看，便撞进叶绚的眼睛里，于是立刻又低下头去，嗫嚅道：“姐……姐姐。”
　　“嗯！这才乖嘛！”叶绚点着头，轻拍着小陶的头，又给他捏了块点心，“吃吧！这是姐姐奖你的！”
　　“噗嗤——”一声，楚凌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叶绚佯怒道。
　　“哈哈……绚儿。这点心……这点心明明是郭玉这厮做的吧？你居然……你居然拿这个做……哈哈……”
　　他笑着笑着，说不下去了，众人却都知道了他的意思，不由得个个掩唇忍笑。
　　叶绚一张脸被笑得微红，正要发怒，不妨小陶却轻轻说了句话，矮几旁的几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他说的是：“只要是姐姐拿给小陶的东西，都是宝贝。”
　　风，微微地吹过，带来一丝清凉。
　　巨大的木伞下，叶绚轻轻拉过满脸诚挚的小陶，揽入怀中。
　　“小陶，你以后，就做我弟弟吧。”良久，叶绚轻叹。声音低得，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京城的繁华和热闹，大玥国的富足和太平，或许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得出吧？
　　叶绚坐在车里，撩帘看着窗外，暗暗感叹着。
　　对于古代的历史了解得并不多。可是即使是从小便以继承人的教育方式养大的她，也是十分清楚那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唐时期的。
　　而现在，是不是就是类似于那样的盛世呢？
　　没有宵禁令，没有盗贼，百姓们不会像她初来时所以为的那样，一过亥时便大门紧闭，牢牢地守在家里不出门了。
　　夜市，是大玥的都城相当热闹的一个地方。
　　每逢初一，十五，京郊的满月寺都会开放给百姓们进寺烧香礼佛。
　　而与此同时，以京城中心为圆点，方圆几里内全都是热闹的市集。所有的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全都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家门，到集市上热闹一番。
　　“好热闹！”叶绚轻叹道。
　　赶车的楚凌没有说话，郭玉笑道：“绚儿若喜欢，咱们回去的时候便下车转转吧。只要遮了面纱，相信不会被人认出来的。”
　　“是啊！车让楚公子赶回去就好了，我们今夜便步行回去吧。”陆展林亦点头道。
　　叶绚放下帘子，轻笑道：“今晚怕是不行了，日后有机会再去吧。”
　　“怎么，今晚绚儿有什么事么？”陆展林奇怪道。
　　叶绚瞥了眼一旁同样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郭玉，淡淡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晚，我可以休息一番，不用表演了。”
　　“怎么，绚儿可是哪里不舒服么？”陆展林立刻紧张道。
　　郭玉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叶绚。
　　说话间车已到了。
　　叶绚掀起车帘，便扶着楚凌的手跳了下去。
　　“千绚姑娘来了？馨娘请你立刻到她房间里去下，说有要事要和姑娘说。”门口正焦急四顾的龟奴立刻跑过来道。
　　“我知道了。”叶绚点点头，回身看着三人，笑道，“楚大哥，你把马车停好后就和陆大哥一起去厢房等我吧。馨娘那里，有玉大哥陪我就够了。”
　　“绚儿？”楚凌奇怪道，“可是……”
　　“馨娘那里有玉大哥陪我就好了。这种地方，只有玉大哥最悠闲自得，不是吗？”叶绚笑着解释道。
　　楚凌还要再说，可是一转眼，便看到了陆展林满脸不自在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一边将车往旁边赶去，一边埋怨道：“不是我说啊，陆公子。你都已经来过这么多次了，怎么还是这样腼腆？回回过来都是一脸的尴尬！”
　　“什……什么？我哪有！”陆展林立刻反驳道，“倒是你，每次进来之后都紧紧握着长剑，以为我不知道吗？”
　　“哈！还说没有！你平时说话都是平心静气的，只要和绚儿无关，都一副不在世俗中的清高公子样儿。可是你看看你现在……”楚凌一面说着，一面不屑地指着陆展林的脸，“满脸的恼羞成怒！”
　　“你……”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争吵声却依旧隐隐地传来。
　　“哈哈……这两个人真是有趣！表面看起来一文一武，天差地别，其实性格真是一模一样——死鸭子嘴硬！哈哈……”叶绚大笑着，转过身去对郭玉道，“玉大哥，我们走吧。”
　　郭玉点点头，便随叶绚一起由那龟奴带着向阁里走去。
　　




第四十二章 入宫献艺——华丽的舞衣

　　郭玉点点头，便随叶绚一起由那龟奴带着向阁里走去。
　　“馨娘。”
　　“姑娘请坐吧。”
　　叶绚点点头，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坐到了软榻上座。
　　馨娘微微一愣，继而便是一笑：“姑娘倒是淡定，竟不问问我究竟找姑娘所为何事。”
　　“馨娘自己这不是就要告诉我了么？”叶绚淡淡一笑，并不着急。
　　馨娘叹了口气：“馨娘我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可是对于姑娘，我却完全看不懂了呢。”
　　“人类本就是种复杂的生物，又有谁，能真正看得懂别人呢？所以才有‘知人知面不知心’一说啊。不是吗？”叶绚淡淡一笑。
　　“姑娘是个聪明人。馨娘接下来所要说的是，恐怕姑娘也是早就料到了吧。”馨娘低低一叹。
　　叶绚的手忽地握紧，随即松开，于嘴角化开了一抹微笑：“可是那位馨娘也无法拒绝的人，来了？”
　　“姑娘果然七窍玲珑心。”馨娘掩唇一笑，“姑娘当初来我阁里之时，我就料到了。我这么小的地方，是留不住姑娘这样的人物的。”
　　“馨娘这话说得太早了。一切，尚未可知。”叶绚说着站起身来，“馨娘，来接的人，可到了？”
　　“魅姬果然冰雪聪明，不枉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轻笑道。
　　叶绚抬头看去，却见一个身着黑色锦服，面白无须的男子从门外走进，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皆是同款的袍服，只是颜色稍浅，亦是面上无须。
　　“我来给各位介绍。这位，便是……”
　　“咱家李永德，现在皇上身边当差。今日乃是小皇子满月，陛下曾经听闻姑娘的舞姿超凡脱俗，故而命咱家过来请姑娘入宫，圣前献艺。”那人看着叶绚，将她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姑娘这就请收拾收拾，随咱家进宫吧。”
　　“公公请稍等。我还有同伴未到。”叶绚点点头，笑着道。
　　李永德见叶绚满面微笑，表情也是淡淡的，不见欢喜，也不见担忧，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微点了点头：“那好。咱家陪姑娘在此等候。”
　　“不用了。之前来时已看到一辆黄色马车，想是宫里的吧？不如千绚就同公公同去车里等候。我的同伴那里……”叶绚转过身去，向着馨娘点点头，“就有劳馨娘转告了。”
　　“好。姑娘请放心。待到他们来时，我会让他们立刻去车里找你的。”馨娘眉头微皱，却还是点头道。
　　“麻烦馨娘了。另外，今天晚上的表演不能如期举行，还请馨娘出去代为说一声，”叶绚点点头，又道，“就说千绚明晚必定补上。”
　　“外面自有馨娘照应，姑娘请放心进宫吧。”馨娘点头笑道，对叶绚的说法，不置可否。
　　叶绚于是再无多话，转身便同了李永德步出门去。
　　“民女千绚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叶绚低头走进大殿，未及抬眼，便已瞥见一抹明亮的黄色。于是直接必了下去，目光低垂，语气恭敬。
　　“哈哈……哈哈哈……”那脚步微微一顿，继而大笑，“上回见了朕，腰杆不是还很硬么？怎么，这次却肯弯腰下跪了？”
　　“皇上说笑了。民女惶恐。”叶绚并不抬头，稳稳地跪在地上，答道，“上次是民女没有见识，不知礼仪，冒犯之处，请皇上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呵呵……”那个低沉的声音大笑，“两天不见，你倒是变得许多了。只是这伶牙俐齿的性子，真是丝毫未变。”
　　“民女谢陛下夸奖。”叶绚依旧低着头。
　　“小李子已经把朕宣你进宫的目的都和你说了吧？”宫浩天背了手，转身向外走去，“喜宴半个时辰后在静姝宫举行。你有半个时辰做准备。”
　　“陛下……”
　　“还有什么事吗？”宫浩天转脸里问。他的脸上并无丝毫不耐之色，可是那样的气势，还是压得叶绚呼吸一滞。
　　“民女请陛下恩准，表演完后，请赐民女私下一见。”叶绚低了头，平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觉握紧。
　　宫浩天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声音里无喜无悲：“好。朕准了。”
　　“绚儿。你……”
　　“哼！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子！竟然已经这么心急地要得到皇上圣宠了！”宫门外，一群宫女轻轻走过，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一声轻蔑的嘲讽。
　　楚凌眉头一皱，便要冲出去。
　　叶绚上前一步，捉住了他的手，尚未开口相劝，郭玉的声音便已淡淡地传来：“绚儿究竟是什么意思？”
　　叶绚的手微松了松，楚凌便挣脱出手来，却并未冲出门去追那班宫女，而是转眼看着叶绚。
　　叶绚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最后停在了陆展林身上：“陆大哥，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就没有想问我的话吗？”
　　“没有。”陆展林淡淡一笑，转身指了指大殿之内留下的那三名宫女，“喜宴半个时辰后举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立刻随这三位姑娘一起去准备吧。”
　　“陆公子？”
　　“陆公子！”
　　楚凌和郭玉再次异口同声地叫道。一个疑惑，一个愤怒。
　　叶绚亦不解地看着他：“陆大哥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陆展林耸耸肩，转过身去，“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
　　夕阳的微光从门外宽敞的院子里射了进来，却始终敌不过这高墙的束缚，即使映照在人的脸上，也是轻轻淡淡的，没了曾经的骄傲和狂妄，剩下的，只是末路的无奈。
　　叶绚低头轻抚着堆了满满一榻的衣裙，轻轻一笑，对一旁的宫女点点头：“多谢三位妹妹了！短短时间内竟能为千绚备好这么多的衣物，太辛苦你们了！”
　　“姑娘不必客气。奴婢姐妹三人入宫多年，一直为各宫娘娘制衣，早已驾轻就熟。”紫色宫衣的女子立刻回道，低敛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叶绚轻轻一笑，伸手拔下发间的玉簪，又取下耳上的玉坠子，分别递到紫衣宫女身后那两名低眉顺眼的姑娘手上：“话虽如此，到底是我这个不速之客，给三位妹妹加重了负担。这些，以后我也用不上了，就送给妹妹们做个纪念吧。”
　　“姑娘快请收回去吧！这些都是奴婢们份内之事，奴婢们不敢讨赏。”两个小宫女连忙推辞。
　　“妹妹们不是皇上派来助我更衣的吗？我上台时的装扮与这些东西的风格全都不符，”叶绚轻轻一笑，解开腰间翠色镶珠的荷包，递到紫衣宫女手中，“所以务必请妹妹们帮帮忙吧。”
　　紫衣宫女微微一愣，低头瞥了眼那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朴素荷包，忽然心里一动，伸手微微一捏，竟是——微热的触感！
　　抬眼看向一旁已经开始在榻前挑选着舞衣的叶绚，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隐去。
　　“姑娘有什么需要奴婢们帮忙的，敬请吩咐。”叶绚正低着头站在榻前，没多久便听到那紫衣宫女的声音，轻轻地传来。
　　“妹妹们在我面前不必如此自称。”她微微一笑，一字一字道，“我不是你们的主子。”
　　“姑娘不必过谦。以姑娘的美貌和才情，将来的事，未必料得到。”紫衣宫女微愣，继而道。
　　“你说的不错，将来的事，谁都不知道，所以，还是不要过早下结论的好。”叶绚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道，随即双手一摊，露出个自嘲的表情，“这些衣服都太漂亮了，妹妹们真是心灵手巧，我自己做的那些东西完全没法儿比的。”
　　“姑娘太谦虚了。奴婢……嗯……我姐妹三人均是第一次制作如此……奇特的衣裙，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姑娘请但说无妨，我们定会铭记于心，好下次改正。”
　　“下次？”叶绚重复道，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恐怕不用了。”
　　“姑娘？”紫衣宫女看着她，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一层。
　　“呵呵……说起来，还不知道妹妹们叫什么名字呢？妹妹们如此花容月貌，又心灵手巧，名字也一定很好听吧？”叶绚笑道。
　　紫衣宫女虽看出她在刻意转移话题，却不点破，只顺着她的问话答道：“姑娘的赞誉，我们愧不敢受。我姐妹三人同是进宫，名字，也是丽妃娘娘一起取的，叫做紫蔓，青莲，碧荷。”
　　“是这样……”叶绚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低头答话的紫蔓，点点头，“果然好名字！”
　　“时辰不早了，姑娘可有定下今夜表演所穿的衣物首饰？”紫蔓微微避开叶绚的目光，淡淡道。
　　“是啊！是啊！我知道啦。可是看着这些漂亮的衣裙，我都不知道怎么选啦！”叶绚摇头叹道，看着榻上眼花缭乱的衣裙，和一旁凳上满满打开的首饰盒，皱起了眉头，转向三人道，“这些衣裙首饰皆是妹妹们所做的吧？既然如此，今晚的衣裙首饰，就由妹妹们替我选吧。”
　　




第四十三章 入宫献艺——丽妃

　　“是啊！是啊！我知道啦。可是看着这些漂亮的衣裙，我都不知道怎么选啦！”叶绚摇头叹道，看着榻上眼花缭乱的衣裙，和一旁凳上满满打开的首饰盒，皱起了眉头，转向三人道，“这些衣裙首饰皆是妹妹们所做的吧？既然如此，今晚的衣裙首饰，就由妹妹们替我选吧。”
　　“这些衣物首饰虽是我姐妹们连夜赶制，可是工艺之上，并无半点马虎，件件皆是用心之作。因此在我们姐妹看来，倒并无甚区别。”紫蔓淡淡道，“因此，请姑娘只管依自己喜好而择。”
　　叶绚看了她一眼，心里暗道：好聪明的姑娘！不过一句话而已，竟已瞧出她的心思。
　　当下却不作声，只是淡淡一笑，随意指了指一件黑色的绸衣：“既然如此，那就这件吧。”
　　“不知姑娘要挑哪些首饰佩戴？”紫蔓目中闪过一丝惊讶，却立刻掩饰了过去，只低了头，上前一步，恭声问道。
　　叶绚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又轻轻瞥过青莲碧荷二人——她二人的掩饰显然不如紫蔓来得好，面上的讶色尚未完全消散——轻笑道：“我知道妹妹们平日里多是给各宫的妃子娘娘们配好衣裙的首饰佩饰一并送去的。”
　　不去理会三人面上的惊讶，叶绚又道：“虽然我自知身份低贱，不敢和各宫的娘娘们相提并论，可是既然已经麻烦了三位妹妹，就请帮人帮到底，替我将首饰都挑了出来吧，省得我慢慢挑选，耽误了时辰。”
　　“也好。”紫蔓率先道，走至一旁，从凳上的首饰盒里挑拣一番，取出几样首饰，放到衣裙上，道，“依紫蔓看来，姑娘所选的这件舞衣多以黑色为主，虽有红色镶边，到底不过起个衬托之用。因此紫蛮蔓斗胆给姑娘挑了些色调沉重，与其相符的首饰，不知姑娘是否喜欢。”
　　“甚好啊！甚好！”叶绚点点头，笑道，“我也觉得这衣服上黑色太多，过于沉闷，正须些点缀呢！不过……”
　　“姑娘可是觉得有何不妥？”紫蔓忙问道。
　　叶绚摇摇头：“不妥倒是没有。只是这些珊瑚也好，玛瑙也罢，皆是正红色的。我虽向在民间，对宫中之事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宫中是极重身份的地方。这正红色……”
　　“姑娘请放心。丽妃娘娘昨日……”一旁的青莲听叶绚说到这里，立刻笑道，话没说完，却被紫蔓打断了——
　　“碧荷！”
　　“怎么？”叶绚看了看青莲满脸后怕地低了头去，于是不解地看向紫蔓，问道，“难道，真有什么不妥？”
　　“姑娘不要误会了，没有的事。”紫蔓立刻笑道，“正红之色原本确实是宫中最尊贵的正宫娘娘方能使用。可是陛下英明，曾经说过，丽妃娘娘肌肤胜雪，最宜戴这颜色了。因此那年皇后娘娘便颁下旨来，着装不须顾忌，除明黄之外，所有颜色，皆可任意使用。”
　　“话虽如此，到底千绚身份低微，与宫里各位娘娘乃是云泥之别，还是不要乱了分寸的好。”叶绚淡淡一笑，转眼见碧荷手上正拿了两只带扣在细细挑选，于是笑着走去，拿过她左手的带扣，笑道，“这是什么材料呢？”
　　“回姑娘的话，这是绿松石。”碧荷见问，立刻答道。
　　“姑娘若是喜欢，这里也有些绿松石的首饰。”紫蔓从旁边取过一只首饰盒，递给叶绚，笑道，“只是，若是所有首饰皆以绿松石所制，不知是否太过单调？”
　　“没有关系。”叶绚道，“那就这些吧。麻烦三位妹妹先出去。我更衣的时候实在是不喜欢别人服侍。”
　　“既然姑娘不喜，我们便在屏风之外等候。姑娘有何吩咐，只须轻唤一声即可。”紫蔓立刻道。
　　“另外，姑娘，这是丽妃娘娘派人送来的披风。说是晚间风凉，请姑娘收下，免得着了风寒。”青莲转身将旁边一只单独的小木匣递给了叶绚，待她收下，方转身同紫蔓等人一起走了出去。
　　叶绚接过木匣，放到手边的桌上，又轻笑着看她们绕过屏风，方转准过身去。
　　先将衣裙脱了，她立刻快速弯腰从靴内取出把匕首绑入腿上……
　　“姑娘好了么？”屏风外忽然传来一声询问。
　　叶绚正要回答，却见紫蔓已经带了青莲碧荷走了进来：“姑娘，李公公在外催促了，若是姑娘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只棍吩咐我们。”
　　“我刚好准备妥了，正要叫你们呢。”叶绚低笑着，系好了披风上的系带。
　　大殿外，宫灯高挂。廊上廊下，皆是花香袭人。
　　叶绚看着灯火阑珊的人影，忽然觉得好不真切。
　　“绚儿。”
　　刚出了门，等候已久的楚凌三人便立刻过来问道。
　　叶绚看了三人一眼，又看了看郭玉和陆展林手宾的乐器，想起他们之前的不情愿，忽然微微一笑。
　　“玉大哥，”叶绚看着郭玉，忽然问道，“我记得你在做我的乐师之前，使用的乐器一直是古琴，是吗？”
　　“不错。绚儿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郭玉奇怪道。
　　叶绚却不急着回答他，而是转过身去，看着陆展林，问道，“陆大哥在弹奏柳琴之前，一直是喜欢琵琶的吧？”
　　“是啊。”陆展林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后话。
　　“你们都曾是京城著名的乐师，数一数二的高手。所以，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叶绚停下脚步，也不去理会一旁焦急着却又不便上前打断他们谈话的李永德，只看着二人，认真道，“我今天晚上，不准备跳舞。”
　　“什么？那你……”
　　“玉大哥别着急，先听我说。”叶绚道，“虽然不跳舞，但是献艺还是要去的。否则皇上生气了，我几个脑袋也保不住。所以，我有个计划，需要你们帮忙。”
　　“绚儿你说。”陆展林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这样的……”
　　静姝宫内，一片灯火辉煌。
　　“皇上，您尝尝这个。”一个身着翠绿衣裙的宫装女子正举着一双银筷，为着身旁一袭长袍的宫浩天布菜。
　　宫浩天笑着接了，笑道：“如此精致的点心，又是爱妃亲自所布，朕可定要多尝几口了。”
　　“皇上请先尝尝，这点心和往日的有何不同？”翠衣女子娇笑道。
　　宫浩天于是笑着夹了，咬了一口：“嗯！甜香适宜，又不觉腻，好！好极！御膳房自朕上次说过一回之后倒真是有了很大的进步！小李子，传朕旨意：今日的膳食做得甚得朕心，因此御膳房众人个个有赏！”
　　“回陛下，这点心，并非出自御膳房。”李永德连忙回道。
　　“哦？不是吗？”宫浩天疑惑地看向碗中的点心，“那这是？”
　　“回皇上的话，臣妾不才，这点心，正是臣妾所做。”那翠色宫装的女子低声道，“之前偶尔听闻陛下嫌这桂花糕甜腻太过，又香气不足，臣妾自诞下皇儿后足不出宫，多有闲暇，便抽了空，去试做了做，不为别的，只为陛下开颜一笑，臣妾也就……啊！皇上！”
　　丽妃惊呼声中，宫浩天一把拉过坐在一旁的丽妃，将她搂入怀中，坐在膝上。
　　“哈哈……爱妃的脸好红，是不好意思吗？”宫浩天看着怀里的丽妃，笑着打趣道。
　　丽妃低下头去：“皇上！这么多人呢！”
　　“那又何妨？朕宠幸朕的爱妃，有谁能来指手画脚？”宫浩天眉头一皱，声音微微提高了许多。
　　丽妃微微一笑，不再挣扎，眼角的余光轻轻一瞥，随即便转身将头埋入宫浩天怀中：“陛下，可是……可是这样……始终是有违……”
　　“爱妃不是向来不理这些世俗规矩的吗？怎么今日如此斯文了？”宫浩天微皱了眉。
　　丽妃便趁着宫浩天松神的机会挣了出来，微微一福：“臣妾听闻陛下今日为庆贺小皇子满月，特意从民间宣了一位美人进宫献艺。不知那位美人如今何在？”
　　“怎么，爱妃莫非是吃味了不成？”宫浩天，微愣，继而笑看着丽妃，对她的问题，却避而不答。
　　丽妃的手微微一紧，继而便是一松：“臣妾……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好奇，不知是何等女子，竟能入得陛下眼中，竟破例工宫外宣了女子入宫。”
　　“哦？不知爱妃从何处听说的呢？”宫浩天淡淡一笑，墩起面前的酒杯小酌了一口。
　　丽妃闻言微微一怔：他……他竟然不反驳？那就是说……那岂不是代表着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可是……即使是真的，她一个妃子，又能如何？寻常百姓家，三餐得饱，尚且要纳个三妻四妾，何况他身为一国之君？
　　纵使三宫六苑七十二妃，那也是应当应份的事吧？她以平民之身，得享四妃之尊，又以这样的身份，独专皇宠这许久，宫内宫外，怕早就一片讥讽了吧？如今……她又以什么资格去指责他呢？
　　他的压力，他的责任，她不是早就深刻了解，而且在答应他入宫的那一天，就决定了要体谅他了吗？
　　可如今，事到临头，却又……
　　宫浩天不动声色地端着酒杯，看着显然陷入沉思的丽妃，没有说话。
　　




第四十四章 浩天大帝——传说

　　宫浩天不动声色地端着酒杯，看着显然陷入沉思的丽妃，没有说话。
　　不是不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是不明白她今天做这一切的用意何在。
　　本来在她替他布菜的时候，他便已经心存怀疑了——她从来和别的女人不同，不是那等会独坐家中为晚归的丈夫备好菜肴的小女人啊。
　　可是他却还是极其喜悦的。不是为了那精巧的点心，而是为了她的心。
　　她今天这种种异常的举动，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在乎他吧？
　　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宫浩天微微一笑，转向身后的李永德，用极轻，却足以使一旁沉思的丽妃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问道：“魅姬呢？怎么还没过来？”
　　“回陛下，应该快了。要不，奴才去催一催？”李永德虽不明白宫浩天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这么问，却还是恭敬地回道。
　　宫浩天看了眼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的丽妃，轻轻一笑：“去吧。去催一催，就说朕等急了，命她速速过来。”
　　“是。”李永德低头应了，转身出了静姝宫。
　　大殿里转眼间便已陷入一片寂静。
　　小太监们全都默不作声地低垂了手，只余在桌前兀自吃着东西的宫浩天。
　　“爱妃，尝尝这个，清甜爽口，必定很合爱妃的口味。”宫浩天不时地举起筷子给丽妃布菜，同时道。
　　丽妃却没有动，只淡淡地应了声，却没有去尝的意思。
　　宫浩天却不介意，依旧津津有味地吃着满桌的膳食，每每觉得喜欢，便必定要给丽妃夹上一筷子。
　　眼看着丽妃面前的玉碗已经满了，宫浩天终于放下了筷子。
　　听到筷子微重地放到了桌上，丽妃心里微动，等着他的话。
　　宫浩天看了她一眼，却道：“怎么一个小小的平民女子竟也这么大的架子，要朕如此等候！真是岂有此理！”
　　“皇上息怒。臣妾这就派人再去请就是了。”丽妃冷冷一笑，说完便欲起身。
　　“哎——区区小事，怎可劳动爱妃？小李子已经去催了，再略等等就是。”宫浩天连忙笑着安抚道，伸手便欲扶上丽妃的肩膀，却被她轻轻一让，避了开去。
　　宫浩天收回手来，正要再说什么，便听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便是立永德气喘吁吁地回报：“陛下，奴才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起来再说！”宫浩天见他进来，立刻转过头去，问道，“魅姬可在门外？怎么叫朕等了这么半天！”
　　“陛下息怒。此事实在是奴才办事不周。”听出了宫浩天话中的怒意，刚要起身的李永德连忙又跪了下去，“奴才先前只备了些琵琶古琴类的常用乐器，却没有想到别的，因此方才带了千绚姑娘去乐府现找，耽误了……”
　　“行了行了！废话就不用说了。下回记着机灵点！”宫浩天不耐地挥挥手，又问了句，“魅姬现在何处？”
　　“回陛下，已在门外等候。请示圣上，是否立刻宣她进来？”立永德起身道。
　　宫浩天点点头，满脸兴奋：“立刻宣她进来！”
　　“民女千绚，见过陛下。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叶绚走进大殿，低头便道。
　　身后三人也同时行礼。
　　“免礼平身。”宫浩天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低垂着头的叶绚，暗暗猜测着他睫毛下的神色。
　　叶绚于是真起身来，刚一抬头，便撞进一双复杂的眼睛里。
　　“傻看什么！这是丽妃娘娘。还不快拜！”叶绚心里暗叹口气，寻思着至少这次不用再跪了，“民女千绚，见过丽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丽妃淡淡道，“皇上，今日虽是为小皇子满月庆贺，可到底臣妾这静姝宫不过小小寝宫罢了，听闻这位千绚姑娘舞技超群，恐怕我这小小的静姝宫，施展不开。因此肯请陛下移驾别处吧。”
　　“哦？丽妃可是身体不适，所以无法同行了？”宫浩天笑问。
　　丽妃闻言一愣，随即轻轻一笑：“臣妾多谢陛下关心。臣妾身体无恙，只是……”
　　“既然如此，你便随我一同前往御花园吧。”宫浩天说罢，不待丽妃出声，便已转向李永德，吩咐道，“摆驾御花园。”
　　“是，陛下。”
　　“皇上请稍等。”叶绚忽然道。
　　宫浩天转眼看她：“怎么？”
　　“得蒙陛下、娘娘垂青，千绚万分荣幸。本来即使千难万难，也该为陛下和娘娘献丑才是。只是……”叶绚说到这里，顿了顿，感到手中的指甲已经深深刺进肉中，方松开了手，低头道，“只是……”
　　“只是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冷冷道，“莫非魅姬今日刚巧身体不适，不能献艺？”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叶绚心里一紧，果然听到门外一众宫女的声音。
　　叶绚心下哀叹一声，脚下却不敢怠慢，立刻回身就是一拜：“民女千绚，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脚步声停了下来。
　　叶绚透过腰间的手指，看到了脚前一双天蓝玉缎绣花鞋，一抹云尾凤麟镶珠裙。
　　“平身吧。”那个声音终于道。
　　叶绚立刻松了口气，却不忙起身，而是恭敬谢过，方才缓缓直起身来。
　　“上回行礼得那么草率，这次却很规整了。倒真是个有心人呢。”宫珏玥冷冷道，在“有心人”这三人字上的音调格外奇怪。
　　叶绚眨眨眼，再抬起头时，已是一派单纯：“多谢公主夸赞。这都是李公公教得好。”
　　“小李子？”宫珏玥皱眉看向一旁的李永德。
　　李永德立刻放下正擦着额前冷汗的手，躬身回道：“回公主的话，确是如此。千绚姑娘说是初次进宫，怕不懂礼数，殿前失仪，故此来的路上向奴才请教了些宫中的规矩……”
　　“宫中的规矩？”宫珏玥冷冷一笑，打断了李永德的话，勾起一抹讽笑，看向叶绚，“果然冰雪聪明，七窍玲珑啊！”
　　“公主殿下过誉了。民女不过区区一名舞女罢了，宫规森严，民女实不敢有丝毫逾越。”叶绚低头道。
　　“宫规森严……”自叶绚进来后便一直沉默着的丽妃忽然开口道，“魅姬，你且将头抬起来我瞧一瞧。”
　　叶绚闻言微愣，继而将头缓缓抬了起来。
　　这是她自进殿后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位被大玥国百姓们传得神忽其神的妃子。
　　虽然叶绚只见过宫浩天两面，可是对于他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对于他那说一不二的脾性却也有了几分了解。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大玥国举国上下人人称赞的明君，却也是有他的“负面新闻”的。
　　他的“负面新闻”，便是丽妃。
　　大玥国四妃之一，却是唯一一个位宫浩天诞下皇子的女人。
　　“浩天大帝本是个举世少有的明君。自他七年前继位以来，便一直奉行外刚内柔的政策。对外毫不留情地发动铁骑，军队几乎踏遍大玥周遭所有国家，包括曾经侵犯过我大玥的蒙曹，齐厥，以及大风，以及汗丝，瑞廖等小国。对内呢，浩天大帝则对百姓施以仁政，逢灾必援，逢难必助，逢富必赏。短短几年间举国上下，人心皆定。提起浩天帝，纵使是外域之人，亦无有不竖大拇指的。”
　　“楚大哥你好厉害！对于这些事情竟然知道得这样详细！”叶绚惊讶道。
　　“绚儿过誉了。于乐理之上我虽不通，但是这些东西，因为我早年曾经到过许多地方，所以很清楚。可是……”楚凌道，又看了看闭口凝思的郭玉和陆展林，担忧道，“绚儿，你平时表演都是要练习许多次，才会上台的。此次却如此匆忙，完全没有时间练习，真的可以吗？”
　　“这个嘛……”叶绚转眼看了看兀自低声喃喃着的两人，大笑，“他们一定可以的啦！实在不行，最多演砸了呗！到时候皇上大怒，把我们全都赶出宫去就是了！哈哈……”
　　“喂喂！绚儿！这么说来，你是完全没有那个信心的喽？”楚凌紧张道。
　　叶绚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这么担心啦！让别人笑话。”
　　说着，她指了指身后的紫蔓三人：“你好歹也要注意注意形象嘛。”
　　“姑娘不用管我们。”紫蔓见他们回头，连忙道。
　　叶绚耸耸肩，故意凑近了楚凌“悄悄”道：“其实啊，我早有了对策。”
　　“什么？”楚凌见她如此慎重，亦压低了声音，问道。
　　叶绚神秘一笑，竖起拇指指了指身旁的李永德：“方才的这些乐器，不都是我们拜托李公公临时从乐府找来的吗？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楚凌见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不由得追问道。
　　叶绚嘴角一勾，绽开一抹诡秘的笑意：“若是演砸了，导致皇上动怒，我们就将责任全都推到李公公身上好啦！就说是李公公挑的乐器不合手，不衬我们的曲子……哈哈……总之理由啊，借口啊，要多少有多少啦！”
　　“呃……”楚凌看着叶绚声音越说越大，顿时停住了脚步，满面苦色地看着她。
　　“怎么了，楚大哥，你怎么不走了？”叶绚见楚凌停在了原地，不由奇怪地问道。
　　转眼见了身后几人，不论是紫蔓姐妹，还是李永德，甚至是扛着乐器的几个小太监，全都一脸讶色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扑哧”一笑：“哈哈……哈哈哈……看你们的神色……哈哈……你们该不会是……该不会是当……当真了吧……哈哈……哈哈哈……”
　　




第四十五章 浩天大帝——后宫

转眼见了身后几人，不论是紫蔓姐妹，还是李永德，甚至是扛着乐器的几个小太监，全都一脸讶色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扑哧”一笑：“哈哈……哈哈哈……看你们的神色……哈哈……你们该不会是……该不会是当……当真了吧……哈哈……哈哈哈……”
　　“绚儿……”楚凌沉默地看着大笑的绚儿，叹了口气。
　　“绚儿……”正在这时，郭玉忽然转过头来，问道。
　　叶绚停止了大笑，看着他：“玉大哥，怎么了？可是时间太过仓促，记不下来？”
　　“哦。不。这倒没有。”郭玉道，“只是，这古琴与那一排大小不一的鼓，分别交由我与陆公子了。那这只长箫，要由何人吹奏？”
　　叶绚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指自己：“我啊！”
　　“绚儿？绚儿你还会吹箫吗？”陆展林道。
　　“怎么了？我会吹箫，这很难相信吗？”叶绚笑道，“难不成你们都以为我是个只会跳跳舞的花瓶？哎呀——这真是太伤人家的心啦！”
　　叶绚说着，作了个“西子捧心”的样子。
　　郭玉与陆展林对视一眼，二人均很默契地回过头去，继续闭目凝神。
　　“姑娘……”耳边忽然传来李永德的声音。
　　叶绚转眼看他：“哦，李公公。放心啦！方才我不过是玩笑话而已。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演砸了，您放心，千绚一人担着，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姑娘放心。若真有个什么差池，奴才必定在皇上面前极力为姑娘劝解的。”李永德道。
　　“别别！千万别！”叶绚连忙摇头道，“李公公，宫中之事多复杂。能留在皇上身边是您的福气，可也必定有许多烦难之事。千绚是个烂命之人，纵出了什么事儿，也没什么。可是公公不同啊！千绚这趟混水，您就别趟啦！”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只可惜……”李永德怔愣许久，方道。
　　“哈哈……公公的前半句话我就收下啦！多谢您的夸奖。嘻嘻……”叶绚连忙打住了李永德的话头，嘻笑着向前走去。
　　李永德看着她的背影，微叹了口气。
　　紫蔓等人跟在叶绚身后向前走去，与李永德擦肩而过时，紫蔓轻笑了笑：“公公不是说过么？各人有各人的命，何必自寻烦恼？”
　　李永德微愣了愣，没有说话。
　　那边，叶绚却已经没事儿人似的向着楚凌追问着宫浩天的其他信息了：“哎哎——继续说啊！还有呢？宫……呃……皇上，他除了你说的这些外刚内柔的政策之外，还有什么事情？”
　　“还有？没什么了啊。就这些了。”楚凌看了他一眼，不解道。
　　叶绚摇摇头，叹道：“我是说女人啦！女人！”
　　“女人？”楚凌疑惑地看着叶绚，不解地重复道。
　　叶绚张了张口，正要解释，身前的郭玉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叶绚因为歪头看着楚凌，没留意间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幸好一旁忽然伸出只手，稳稳地拉住了叶绚。
　　“谢……谢谢紫蔓妹妹。”叶绚愣了愣，随即道谢。
　　紫蔓微微一礼：“姑娘客气了。”
　　叶绚又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话，便转向郭玉：“玉大哥怎么了？怎么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对不起，绚儿，我方才一直想着这曲调，入了神，就没留意。”郭玉立刻道歉道。
　　叶绚摇摇头：“是我一时兴起，给你和陆大哥添麻烦了。你不用道歉，即使真的来不及了，到时候出了错，所有责任都由我一人来当，不会牵连到你们。”
　　“绚儿不用多言。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配做京城第一舞女魅姬的琴师？”一直走在前面的陆展林虽未停步，却淡淡地道了这么一句话。
　　叶绚几人均愣在了原地。
　　“嗯……”叶绚愣了愣，首先回过神来，转向楚凌，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浩天大帝的私生活……他的后宫是怎样的呢？现在宫中有几位妃子？他喜欢的是哪种类型的女人？花心吗？如今专宠的是谁？”
　　楚凌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向她介绍着宫浩天的私生活资料：
　　宫浩天，十五登基，十七亲政。亲政的标志呢，便是那一场举国欢庆的盛大婚礼了！
　　当年还是太后辅政的时候，宫浩天便已展现出他杰出的才华和无与伦比的气魄。因此太后其实一直便不喜欢这个并非己出的皇子……
　　“那他又是怎么登上大位的呢？”叶绚问。
　　“很简单。”楚凌双目微眯，冷笑道，“当年先帝突然驾崩，没有留下一字片语的遗诏。又因为先帝一贯体壮，故此并未立储，于是这新帝的人选，便完全由当今太后决定。”
　　叶绚点头道：“原来如此——太后无亲子，便只有从先帝留下的三位皇子中择其一而任了。”
　　“不过！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大玥将因这帝位之争而陷入一场无谓的内斗时，却发生了一件怪事。”楚凌道。
　　“怪事？什么怪事？”叶绚皱眉追问。
　　“很简单啊！二王爷和三王爷，即当今皇上的两位亲弟，大玥一文一武两员重臣，忽然同时宣布，放弃皇位继承之权，甘愿俯首称臣，做个辅助浩天大帝的王爷。”楚凌转脸看向前方，夕阳下，他的目光复杂难懂，“所以，那样棘手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二位王爷分别被封了爵位和疆土，却从此与皇位失之交臂。”
　　“是吗？”叶绚点点头，“不过，楚大哥，我问的是皇上的私生活啦！他结婚就是代表着成年，然后就亲政了。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也没什么兴趣。你还是给我说说他的后宫吧！如今宫中有多少妃子？都是什么类型的？他曾经喜欢过谁，现在喜欢的又是谁？”
　　“嗯……”
　　“姑娘若想知道这些，怎么不问问青莲呢？我们姐妹三人砸幼进宫，便在御衣局当差，对宫中之事，很是了解呢。”青莲忽然笑道。
　　碧荷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姐妹入宫多年，宫中之事，可以说没有我们不知……”
　　“碧荷！青莲！你们都住口！”紫蔓忽然厉声道，“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吗！虹儿的事都忘了吗！”
　　青莲碧荷脸色一变，连忙住了口，只低了头走路，再不多话。
　　“紫蔓妹妹？”叶绚转身拉住紫蔓的手，轻声道，“千绚虽然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也知道高墙之内必有诸般顾忌。所以，还要烦劳妹妹指点一二，也免得千绚我出了什么差错，自己有什么麻烦倒也罢了，只能怪我自己命薄，可若是带累了妹妹们，那岂不是太不该了么？”
　　紫蔓看了眼叶绚，叹了口气：“姑娘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多说别的了。只提醒姑娘一句：这宫墙之内，除陛下外，另有四个人，是万万不可得罪的。略有怠慢，可就是生死不知了。”
　　“虽生得一般，眼睛倒是灵动。”丽妃看着面前的女子，淡淡地开了口。
　　叶绚微一躬身，唤回飞散的思绪，低声道了一礼：“民女多谢娘娘夸赞。”
　　“好伶俐的一张口。”丽妃轻笑。
　　“娘娘不知道，这贱人……”
　　“玥儿！还不住口！”宫浩天眉头微皱，喝断了宫珏玥的话，“堂堂一国公主，竟然与个舞女如此计较，岂不有失体统！”
　　叶绚低了头，微微一笑。
　　“有失体统”……是呢！在他们的眼里，身份、地位的差别就是如此。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让他们忽视了她的自尊了吗！不过，这也难怪……
　　叶绚想到这里，不由得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来——自己刚刚不是才屈服于这种等级差别，给这个男子，这个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的男子，下跪叩头了吗？现在却又来谈什么自尊，真是……可笑。
　　“皇兄——你又凶人家！”宫珏玥不依地撒娇道，“人家只是看着这个贱……这个女人不舒服嘛！大厅广众之下，居然穿着那样的衣服做出那样的举动，实在是有伤风化！皇兄，您应该下令把她逐出京城，或者直接下到天……”
　　“皇妹！”丽妃忽然一声低喝，不仅打断了宫珏玥的话，同时也震住了一旁的宫浩天。
　　他惊讶地看着鲜少动怒的丽妃：“爱妃？”
　　“陛下不是想看魅姬的表演吗？”丽妃淡淡道，眼睛却没有看向宫浩天，“咱们这就去御花园吧？”
　　丽妃说完，向李永德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会意，连忙上前笑道：“请陛下，娘娘，公主，移驾御花园。”
　　“小李子，你速速派人过去准备好一切东西，朕陪丽妃换身衣裳，即刻过来。”宫浩天点点头，对李永德道。
　　李永德却没有如宫浩天所预料的那般立刻出去布置，而是看了叶绚一眼。
　　“怎么？”
　　“回陛下，”虽然听不出宫浩天声音里的喜怒，李永德还是立刻回道，“方才来时奴才领魅姬姑娘经过御花园时，姑娘看中了那里的乘风亭，已经让奴才们将各中器具摆在那里了。”
　　“哦？是吗？”宫浩天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转向叶绚，声音平淡道。
　　叶绚微微一福：“民女擅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哦？你怎么知道，皇上就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移驾御花园呢？”丽妃笑道。
　　叶绚没有起身，只是恭敬道：“民女并不知道。只是陛下宣民女进宫献艺，那民女的本份便是为陛下献上一场绝佳的表演。御花园空气清新，又视野开阔，更兼亭边流水潺潺，正是欣赏民女表演的绝好之地。”
　　“你倒很有自信。”丽妃笑道。
　　“民女惶恐。只是民女未进宫时便曾听说过我皇的英名，知道陛下是个仁德之君，是以斗胆冒犯。”叶绚避开丽妃探究的眼神，低低道。
　　




第四十六章 妆成，帘开

　　“民女惶恐。只是民女未进宫时便曾听说过我皇的英名，知道陛下是个仁德之君，是以斗胆冒犯。”叶绚避开丽妃探究的眼神，低低道。
　　“好个尖牙利嘴的小丫头！如此说来，朕若是再多追究，便是气量狭小，竟无容人之度，十足一个残暴的昏君了么！”宫浩天双眸微眯，冷冷道。
　　丽妃淡淡一笑，忽然上前一步，将叶绚扶了起来：“这位妹妹虽然行事大胆了些，说的却也不无道理呢！”
　　“丽妃？你……”
　　“陛下请听臣妾一言。”丽妃从容打断宫珏玥的话，“今日虽是陛下隆宠，破例为小皇子摆了满月酒庆贺，可是他年岁尚小，又自幼体弱，怕是承受不住陛下如此厚恩。因此，还请陛下允了这位姑娘的话，摆驾……”
　　“丽妃不用再说了。你的心意，朕又怎么会不明白呢？”宫浩天挥挥手，打断了丽妃的话，声音里平静无波。
　　叶绚惊讶地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他纹丝不动的表情。
　　“可是丽妃，小皇子满月，本就是大事，纵是举国大肆庆贺，亦不违制。之前你请求皇兄免去一切酒席庆宴，只在这小小的寝宫里与皇兄二人单独庆贺，皇妹就已经觉得不妥了，怎么现在竟还……”
　　“玥儿！”丽妃尚未说话，宫浩天便已经出声打断了，“今日你来得巧了，不如就陪同皇兄一齐去御花园欣赏一番这近来在京城中大出名头的舞娘的表演吧？”
　　“既然皇兄有此雅兴，玥儿自愿相陪。”宫殿里的气氛越发沉重起来，宫珏玥的说话声也恭敬了许多。
　　御花园确实当得起皇家花园这个响当当的名头了。
　　叶绚走在花瓣纷飞的林荫间，不由想到。
　　触目所见的，是一片片花海。各色相间，纷繁茂盛，晃着人的眼，却又不显零乱。各色花朵间是不同高低的灌木，错落，却有序地排列在不同种类的花朵之间，别致，有趣。
　　叶绚放慢了脚下的步子，落后众人几步，轻伸出手去。
　　一朵洁白的花儿就轻轻地盛开在指间。
　　“绚儿，紧张吗？”一个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
　　叶绚的手一顿，一朵花瓣便离了绿茎，缓缓落了下去。
　　叶绚轻轻一笑，继续摆弄着手上的花儿，不答反问：“楚大哥，你呢？”
　　“我……说不清楚。应该……有点吧。”楚凌眨眨眼，轻声笑道。
　　“呵呵……我也是。”叶绚轻笑了笑，“不过，不用太担心了。咱们只须尽力做好自己的事就成。皇宫中的一切，本就与我们无关。”
　　前面的郭玉也放缓了脚步，轻声道：“可是，绚儿。今日宫中气氛，十分古怪，想必你也有所察觉了吧？我担心……”
　　“他们你就不用担心啦！”叶绚道，“之前你们不都说了？陛下独宠丽妃，已经好几年了。既然如此，他们不过是夫妻间拌两句嘴罢了，过两天肯定就好了，又何须我们外人操……”
　　“绚儿！你明明知道我担心的不是那个丽妃，而是你！”郭玉微怒道。
　　叶绚嘻嘻一笑：“开个玩笑嘛！这么激动做什么？”
　　见不止郭玉，陆展林也回头来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叶绚只好收了笑：“事已至此，担心又能怎样？我们除了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还能怎样？不要说愁眉苦脸的也解决不了问题，我想就算我们现在集体大哭一场，陛下也不会收回成命了。”
　　“绚儿，别怕。不管出了什么事，我……我们都陪着你。”陆展林淡淡地开了口，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
　　叶绚摇摇头：“别傻了。陛下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啊——‘若是表演不能令朕满意，朕会叫你知道藐视朕的后果的！’”楚凌不解道，又把宫浩天离开宫殿前说的话重复一遍，丝毫不去理会郭玉和陆展林听到时的惊诧表情，“怎么？难道皇上话里有什么漏洞不成？”
　　“嘿嘿！还是楚大哥深知我意！”叶绚点头笑道。
　　“是吗？我怎么听不出来？我只觉得我们快完了。”郭玉瞥了眼楚凌，皱眉道，“皇上的心意，谁能猜得到？纵使我们使出全身解数，到时候皇上一句不满意，我们就算再努力，还不是立成刀下之鬼？”
　　叶绚张了张口，正要回头，却忽然从前面传来一声催促：“千绚姑娘，还不快着点。眼瞅着这就要到乘风亭了，姑娘怎么倒聊起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第一次圣前献艺，实在有些紧张，就忘了礼数。多谢公公提醒。”叶绚连忙上前两步，对着提醒自己的李永德道。
　　“哎呦喂——我说千绚姑娘，这会子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有这会子紧张的，当初你怎么就敢在万岁爷面前说了那么些话！别说你了，就连咱家在旁边看着，那汗也是一遍一遍地流啊！”李永德埋怨道。
　　叶绚嘻嘻一笑：“那会子不是第一次见着皇上了么？一时间太过激动，就给忘了。这会子激动劲儿暂且过去了，那紧张，就都回来了。呵呵……害公公担心，是千绚的不对。”
　　叶绚说着，略上前两步，就向着李永德的手里塞了件东西。
　　李永德微怔之后，眉头便是一皱，刚要开口，叶绚便悄悄道：“公公不必过虑，千绚不是那不知轻重之人。只是一会儿若是皇上震怒，还请公公出言相帮着些。”
　　“千绚姑娘，这怎么……”
　　“公公听我把话说完。”叶绚转脸看了眼身后的楚凌三人，向他们轻点了点头，又回过身来，对李永德笑道，“皇上怪责之时，我会将一切责任，尽揽于肩，只求公公到时能帮忙把我这三位兄弟平安送出宫去，千绚感激不尽。”
　　“可是千绚姑娘，若果如此，那你自己……”
　　“我是一介孤儿。来去自由，无牵无挂，没什么遗憾的。”叶绚耸耸肩，满脸的无所谓，“可是他们……不能毁在我手上。”
　　“咱家明白了。姑娘放心！陛下是个圣贤之君，纵使勃然大怒，可你这三位同伴，咱家还是能护得了的。”李永德左手轻动，便已空空如也。
　　“如此，便多谢公公了！”叶绚笑着点点头，看着已经进入视线之内的乘风亭，略松了口气。
　　自从浩天帝离去后便已渐渐冷清下来的静姝宫内。
　　“娘娘，茶已冷了，奴婢给您换一杯吧。”
　　一个奉茶的小宫女道。
　　丽妃没有动。她身边的一名宫女挥挥手，两名宫女连忙行了礼，倒退着离开了宫殿。
　　半晌，丽妃忽然开了口，淡淡地：“云衣，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娘娘何出此言？”那身着一袭洁白宫裙的宫女低声道。
　　丽妃叹了口气：“自我进宫以来……不……自他认识我以来，便一直都对我千依百顺，从无强势之语。我不愿进宫，他便从不为难于我；我不喜荣华富贵，他也顺了我的意；就连我拒绝了后位，他也只是略略不快了几天，便也由着我了。”
　　“这是娘娘的福气，娘娘又何须如此不安？”云衣道。
　　“福气？呵呵……”丽妃轻轻一笑，“福气……吗？”
　　“奴婢失言了。”云衣连忙低了头。
　　“不。你没错。错的是我。”丽妃站起身来，轻轻走西台阶，“不止是你吧。宫里宫外，上上下下的，谁人不是如此看待于我？我，不过是浩天捧在手上的一件珍贵的玩物，一个获得了他无上恩宠的女人罢了。”
　　“娘娘恕罪，是奴婢一时失言了。陛下对娘娘，是不同的。”云衣跟在丽妃身后，连连道，“单看陛下对待娘娘的方式便知啊！娘娘，不必过虑。”
　　“过虑？”丽妃顿住了脚步，“云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奴婢服侍娘娘已有一年多了，对于娘娘脾性，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娘娘请容奴婢多嘴，”云衣低了头，语气平静，“娘娘所担心的事，其实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哦？怎么说？”丽妃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去。
　　云衣也依旧跟在丽妃身后，缓缓向前走去，“那名舞女，陛下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想来以那等庸脂俗粉，又怎能入得了陛下的眼睛？纵是让她好运，进了宫，也不过两天，必定就厌了。到那时……”
　　“怎样？”丽妃的声音轻轻传来，脚步丝毫不乱。
　　云衣轻轻一笑：“宫中之事，向来很难说得清啊。娘娘在半年前，不是就已明白了吗？”
　　“云衣，你跟着我的时日也不短了，算是最了解我的人了。很多事情，你比我看得还要透，”丽妃在殿前一的株蔷薇前停下了脚步，“可是，你也该清楚，花无百日好。”
　　“娘娘……”
　　“人的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所谓‘恩宠’，也总有厌烦的时候。”丽妃淡淡一笑，轻折下一只蔷薇，“这样不平等的关系，又岂会有长久之理。”
　　“娘娘？”云衣惊讶道。
　　丽妃回过神来，轻轻一笑：“走吧。我们也去乘风亭，看看那传说中的魅姬，究竟是怎生的，魅——惑——天——下。”
　　




第四十七章 与君独处

　　丽妃回过神来，轻轻一笑：“走吧。我们也去乘风亭，看看那传说中的魅姬，究竟是怎生的魅——惑——天——下。”
　　“奴婢叩见丽妃娘娘。娘娘千岁。”
　　叶绚心里一动，随即便恢复了常色，转身向着陆展林和郭玉点了点头。
　　竹林旁的风轻轻地吹了过来，带着轻轻的荷香。
　　亭外的太监抬了抬脖子，正要高声唱出“丽妃娘娘驾到——”却在第一个字刚要出口，便被丽妃轻挥了挥手，止住在了喉间。
　　箫声轻轻地响起，婉转，连绵，带着似泣似吟的清幽。
　　丽妃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再没动弹。
　　绵延的箫声停在了一串细碎的鼓声里。
　　随即，琴声起，箫声渐住。
　　丽妃低了头，缓缓走上了亭边，却只停步在了栏杆之册，轻看着叶绚，听她低低地，静静地，似吟似哼地，唱起——
　　蝴蝶儿飞去心已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爱，旧怨该了难了，患满心哀……
　　浩天帝看着垂眸轻唱的叶绚，心里忽然一动。
　　微风过处，传来阵阵清香。
　　他缓缓转过头来，却见乘风亭边，他心里的那个人，正扶栏静听，脸上，有清清的泪滴，静静滑过。
　　“爱妃？”匆忙站起，他向丽妃走去，尚未走近，便已惊呼出声，“你怎么哭了？”
　　“陛下莫要说话。”丽妃将食指轻竖在口边，眼睛，却始终盯着亭里的叶绚。
　　她没有看向这边，仿佛连方才宫浩天的话也没有听到，只是看着亭边那密密的竹林，静静地唱着——
　　……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蝴蝶儿飞去，心已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乐声停住，叶绚轻呼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
　　风继续吹着。
　　竹叶轻轻摆动。
　　亭中无人说话。
　　“好一首凄美的曲子！”
　　亭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朗的声音。紧接着的，是轻击巴掌的声音，另一个声音随即笑道——
　　“二哥说的不错！确是首好曲子！只可惜……凄凉太过，恐怕，不适合今天这个日子吧？”
　　叶绚转脸看向亭外，阳光下渐渐走来的，果然是那两个将她当作抢手的玩具，争来执去的王爷。
　　“民女千绚，见过丽妃娘娘，见过两位王爷。”低垂了眼眸，遮住眼中的心情，叶绚躬身道。
　　早在宫浩棣出声之时便已收回目光的丽妃轻轻一笑，扶住宫浩天的手便在亭内坐了下来。此刻见叶绚行礼，便淡淡开了口：“魅姬平身吧。”
　　说话间，宫浩棣与宫浩英也已进了亭内。
　　见过宫浩天后，宫浩棣便转向丽妃，笑道：“今日乃是小皇子满月。皇弟知道皇嫂不喜喧闹，故而只略备了薄礼，给皇嫂送进宫来。待亲口向皇嫂道喜后，皇弟自会立刻离开，不会打扰皇嫂与皇兄共聚。”
　　“二哥说的是。这是皇弟给皇嫂备上的薄礼。既然皇嫂与皇兄正在赏乐，我们不便打扰，这就告辞了。”宫浩英也挥挥手，命身后侍从将手中的锦盒与宫浩棣的放到一起，便笑着转身欲走。
　　“二位王爷说错了吧？”丽妃接过一旁云衣递来的茶盏，轻吹了吹，“你们的皇嫂，是皇后娘娘。这两个字，我可担当不起。”
　　“皇……”
　　“娘娘说的是，是我与三弟一时口误了。”宫浩棣轻看了眼宫浩英，淡笑道。
　　宫浩天眉头微皱，继而便是一脸平静。
　　叶绚走到一旁，站到楚凌三人身边，站定不动，心里，却觉无聊至极。
　　虽然对那位荣宠已极的丽妃娘娘很是好奇，可是这种场合，她却只想要愈早离开愈开。
　　“两位王爷既然专程来了，何不略坐坐再走？”丽妃淡淡地开了口，眼睛若有若无地瞥过一旁的叶绚，“如此匆忙离开，岂不显得……我招待不周似的？”
　　“陛下，娘娘，表演已经完成，不知道民女是否可以离开了？”叶绚上前几步，恭声道。
　　宫浩天看了她一眼，声音里无喜无悲：“怎么，你就这么想要离开吗？”
　　“陛下误会了。民女只是初次进宫，对于这样气派的地方，实在难以适应。况且……”叶绚的声音略顿了顿，“二位王爷也已在此，民女实在不好打扰陛下一家团聚。”
　　“兄弟团聚？呵呵……”宫浩天轻轻一笑，话锋一转，“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就这么肯定，你的表演，朕一定满意吗？”
　　“陛下……”
　　“皇兄说的很是呢！你本是个舞姬，却随便地唱一首歌来糊弄皇兄，分明是不将皇兄放在眼里！况且今日本是小皇子满月之日，乃是大喜的日子，你却以如此哀凄的歌曲来煞风景，分明是存心挑衅！”一直沉默着的宫珏玥终于开口道。
　　叶绚低了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宫浩天，等着他的回答。
　　“朕记得，你曾说过，想要和朕单独交谈。是吗？”宫浩天轻轻一笑，问道。
　　看着宫浩天猫戏老鼠般的笑容，叶绚心里一紧，面上却还是淡定自若：“不错。不过那只是民女一时冲动罢了。以陛下天子之尊，又岂是民女如此身份之人可以……”
　　“朕允了！”宫浩天打断了叶绚的话，紧接着却又道，“不过朕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民女谢过陛下。”叶绚立刻跪谢道，“只是，请陛下先让我这两位同伴先回去。”
　　“哦？朕为什么要答应你呢？”宫浩天停住了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叶绚。
　　叶绚心里暗暗摇头，为什么著名的浩天大帝，会如此孩子气地故意为难于她呢？
　　看着地上没有作声的叶绚，宫珏玥冷冷一笑，正要开口，却被丽妃的喝欠声打断了——
　　“哈……好困啊！陛下，自从臣妾生产以来，白日里总是极易困倦，因此请容臣妾先行告退了。”
　　“啊！是朕疏忽了！云衣，立刻送娘娘回宫休息。朕晚些时间再来看望爱妃。”宫浩天转向丽妃说完最后一句话，便看了叶绚一眼，“你随朕来。”
　　“陛下，我这三位同伴……”
　　“小李子，带他们三人去往栖星殿休息一番。”宫浩天淡淡吩咐完毕，便转身走出了乘风亭。
　　“可是陛下……”叶绚张口还欲再劝，却被宫浩棣伸手拦了下来——
　　“本王也想要喝口茶，休息一下呢。就请公公带路，我与三位公子一同去栖星殿吧！”
　　“啊！机会难得，我也一起去吧！本王对这一排大大小小的鼓甚是好奇。之前虽然也听丽妃娘娘敲过，”宫浩英亦拍手笑道，“可是她却始终也不肯透露分毫。没想到这位乐师却也会使，真是太棒了！本王今日定不能错过如此机会！”
　　叶绚的脚步顿了顿，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向楚凌三人点点头，步出乘风亭，向着已经渐渐走远的宫浩天跟了过去。
　　栖星殿内。
　　一片寂静无声中，楚凌三人静静地坐着。
　　“陆先生。”宫浩英终于开口道。
　　“不敢。”陆展林连忙站起身来，“陆某不过一介草民，岂敢劳王爷如此相称。”
　　“陆先生不用客气。本王对你的鼓十分好奇，是诚心想要请教的。”宫浩英笑道，“说起来，本王之前也曾求教过丽妃娘娘，可是每每总被娘娘挡了回来。”
　　“呵呵……三弟，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痴迷于乐器呢！”宫浩棣笑道。
　　“二哥见笑了。”宫浩英说完，又转向陆展林，“陆先生研习这‘排鼓’有多久了？不知师从何人？”
　　“三王爷为求学问，竟然如此不耻下问，实在令草民感动。只是……”陆展林顿了顿，满脸惭愧，“草民怕是要叫王爷失望了。这鼓，草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
　　“什么？这怎么可能？这么熟练的程度，少说也有好几年的功底了吧！”宫浩英惊讶道。
　　“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既然那魅姬如此伶牙俐齿，她的同伴，又岂是什么老实人！”宫珏玥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带着冷冷的嘲讽。
　　宫浩棣奇怪道：“皇妹？你怎么也来了？”
　　“二哥说话好奇怪。你们可以来得，我就不成吗？”宫珏玥哼道。
　　“皇妹说哪里话？你明知皇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宫浩棣笑着将宫珏玥拉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为兄只是惊讶罢了。你次次入宫，不都是要去无香阁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的吗？”
　　“无香阁……”宫珏玥闻言一滞，随即轻轻一笑，“我以后，不会再去了。”
　　“玥儿？”宫浩棣惊讶道。
　　“我没什么事，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啦！”见不止宫浩棣，就连宫浩英也在诧异地看着自己，宫珏玥立刻笑道，“我只是……”
　　“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沉默地等着了。”宫珏玥轻笑着，眸光不经意地瞥过一旁的楚凌，微微一顿，随即便转开视线，看向门外的朗朗天空，伸出手去，仿佛要去捉住那洁白的云彩，“这一次，我想要自己努力。看看我，能走多远。”
　　




第四十八章 私闯御书房的女子

　　“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沉默地等着了。”宫珏玥轻笑着，眸光不经意地瞥过一旁的楚凌，微微一顿，随即便转开视线，看向门外的朗朗天空，伸出手去，仿佛要去捉住那洁白的云彩，“这一次，我想要自己努力。看看我，能走多远。”
　　“玥儿，其实千绚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没必要……”
　　“皇兄们要说什么，玥儿心里都清楚。”宫珏玥打断了宫浩棣的话，又向一旁同样关心地看着自己的宫浩英淡淡一笑，“皇兄们为美色所迷，所得的结论，未必与玥儿相同。”
　　“玥儿……”宫浩英刚要开口，话未说完，却被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
　　“大玥公主身在皇家，从小便养尊处优，不知世事，对于民间的疾苦，必定也无各位皇子们了解得透彻吧。”
　　宫珏玥惊讶地转脸看去那出声之人：“你是……魅姬的跟班？”
　　“草民楚凌，乃是千绚姑娘的贴身侍卫。”楚凌微低了头，自我介绍道。
　　宫珏玥目光上下移动，将他打量了一番，随即摇头轻叹：“看你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应该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了。没想到竟也会被美色所迷。真是可惜了！若非遇到了魅姬，想来……”
　　“公主殿下谬赞了。”楚凌冷冷一笑，“遇到千绚姑娘，乃是草民此生最大的运气。”
　　“哦？没想到，你竟是个痴情如许之人。”宫珏玥先是一愣，随意笑道，“只可惜，你的一腔痴情，怕是要错付了。那魅姬心高气傲，连我两位皇兄也看不上眼，又何况你一介平民？”
　　“公主殿下误会了。”楚凌闻言面色微微一变，随即从容以答，“草民虽然庆幸能与千绚姑娘相遇，然则却对她并无半点非分之想。草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她能找到得托终生之人，早日离开这红尘之所，便余愿已足。”
　　“楚公子此时说得轻巧，心里，却未必如此思想吧？现下魅姬正与我大玥权势最大的人单独相处。想到这里，你的心，难道不会痛吗？”宫珏玥对于身旁宫浩英与宫浩棣的面色毫不理会，只直直地看向楚凌眼底深处，轻笑道。
　　楚凌微一苦笑，叹了口气，说出的话，立刻让宫珏玥呆愣在地：“公主殿下是真的误会了。绚儿她与当今陛下，是绝不可能的。”
　　栖星殿里一片寂静，众人屏息间，只听得到殿外细微的风声。
　　“楚公子凭什么如此肯定？千绚姑娘虽然身为一介舞女，身份是低了些。可是只要我皇兄喜欢，封她个妃子却还是不成问题的。”宫浩棣率先回过神来，轻笑着提出质疑。
　　“二王爷说得自然不错。当今天子若欲如此，自然无人敢拦。只是……”楚凌看向宫浩棣，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方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可也正因他是当今圣上，他是绝不会去做那强娶民女之事的。”
　　“你就如此肯定魅姬不会为我皇兄所动吗？”宫浩英反驳道，“你须知道，我皇兄相貌出众，仪表不凡，又是真龙天子……”
　　“三王爷说的都对。可是，皇上也许是我大玥所有女子都想要一托终身之人。可是这其中，却绝不会包括绚儿。”楚凌轻轻一笑，语气肯定，气度从容，“绚儿她，绝不在此列。”
　　“楚公子这话未免太过偏激了。身为一个女人，又怎会……”
　　“公主殿下不了解绚儿，所以才会有此疑惑。”陆展林也笑着站起身来，走到楚凌身旁，“绚儿她，志不在此。”
　　“果然还是你们最了解我。”宫珏玥正要说话，一阵轻笑，便从门外飘入，引得众人转脸看去。
　　明媚的阳光下，白色的裙角，翩然而入。
　　“绚儿，你来了。”楚凌含笑走去道。
　　陆展林和郭玉也立刻跟了过去，含蓄地上下打量着叶绚。
　　知道他们三人在想什么，叶绚心里虽然叹息了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方才我已经见过陛下，今日之事便算完毕了。两位王爷，公主殿下，民女千绚特来告辞。”
　　“平身吧。”宫浩英淡淡道。
　　宫珏玥冷冷一哼，正要说话，却被叶绚抢先开了口——
　　“公主殿下，先前在香云阁外，民女一时冲动，言语之中，多有冒犯，还请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介怀。”叶绚说则，微微一弯腰，抬起头来对着愣愣的宫珏玥微微一笑，“以后大家见面的机会相信还有许多。时日久了，公主殿下自会知晓民女是个怎样的人，相信到那时，殿下定会明白，公主先前所思，完全，是个误会呢！”
　　叶绚对着宫珏玥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对着门外候着的李永德点点头，道了声“劳驾”，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众人视线。
　　栖星殿内，站立着的三人依旧纹丝不动，方才叶绚的话，仿佛还在梁间回响着，久久不绝——“见面的机会”……“时日久了”……
　　御书房内，宫浩天一人静静地坐在书案上整理着奏章。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忽然，他执笔的手顿了顿。
　　“是小李子吗？进来吧。”宫浩天轻听了听，便抬头向外唤道。
　　李永德应声而入：“陛下的功夫真是愈来愈好了。奴才如此小心翼翼，竟也让陛下发觉了。”
　　“怎么，朕听你的口气，倒似很失望似的？”宫浩天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奴才不敢。”李永德知道宫浩天说笑而已，亦不甚紧张，只略低了头，笑道。
　　“人送出去了？”宫浩天放下笔来，端起一旁的茶盏，随意道。
　　李永德点点头：“回陛下，奴才将他们一行四人一路送上马车，看着他们走了，方回来的。”
　　“嗯，办得不错。”宫浩天放下茶盏，“茶已凉了，下去换一壶来。”
　　“是，陛下。”李永德听罢转身走至门口，拉过个小宫女正要吩咐下去，却听宫浩天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小李子，你的耳朵现在是不好使了是不是？朕方才的话，你没听到吗！”
　　李永德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却见宫浩天身后的帘子微微一动。
　　眉头一皱，他提脚便欲冲将过来，却在一瞬间看到了宫浩天的眼神。
　　瞬间收回即将踢至帘上的脚来，他原地一个回转，轻轻落在了宫浩天桌边：“陛下教训得是，是奴才的错。奴才这就下去，新烧开水给您重沏壶新茶来。”
　　宫浩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永德轻微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殿内，不过片刻，殿中便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
　　宫浩天放下毛笔，站起身来轻轻走出桌后，四下打量着他这下朝后唯一一处，也是最重要的一处办公之所。
　　御书房里地方宽敞，光线明亮，所有书册奏章均按自己习惯一一摆放于案上，一旁的书架上的书也是由李永德每天定时亲自打扫。
　　他目视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轻轻一叹。
　　宫浩天刚一登基之时便立下过一条规矩：御书房中除自己和李永德外，其余人等无论太监宫女，无特别召唤均不得擅入，否则定斩不饶！
　　那时的宫浩天，年纪尚轻，又登基不久，皇威不盛，然则在他毫不留情下手斩杀了一名误入的宫女之后，便再无人敢予轻视。到了如今，纵是奉诏入宫的朝中重臣，亦要在殿外等候他二次宣诏，方才敢踏进这禁地之内。
　　看着周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一切，不知为何，往日里只觉舒心的安宁在此刻看来，却只带来深深的孤寂。
　　轻叹口气，他转身来到书桌之后，饶过椅背，看着那深蓝色的拉帘，缓缓开口：“爱妃想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才出来？”
　　帘子微微一动，随即缓缓拉开，一个女子满面通红地冲了出来，扑痛一声跪到了宫浩天面前。
　　“爱妃可知朕这御书房的规矩？”宫浩天看着地上的女子，声音平缓，没有丝毫怒意一般轻声问道。
　　女子身驱微抖了一抖，随即便定了下来。
　　“看来爱妃是知道了？”宫浩天倚在桌沿上将十指轻轻相对，悠闲道，“既知朕的规矩，竟然还敢趁着朕未到之时便率先潜入进来，藏于此处，爱妃必定是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惩罚的思想准备了。”
　　地上的女子身子一僵，虽仍未说话，然原本置于地上的双手却紧紧地，握了起来。
　　宫浩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虽身边并无人看到，他却依旧紧接着以一个淡淡的笑容掩饰了过去。
　　或许是再忍受不住这令人难安的寂静，地上的女子在等了几分钟，仍不见宫浩天的回答后，索性忽地直起身来，怒道：“臣妾就是明知顾犯，私闯陛下的御书房了！如今臣妾人在这里，也已认罪了，就请陛下立刻发落，给臣妾一个痛快吧！”
　　宫浩天看着地上的女子，忽巨一股怒意自心内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自己的神智淹没似的，汹涌而来，怎么也抑制不住。
　　伸手一把将地上的女子拉至怀中，宫浩天恼怒的话语便未经大脑的思考，直接冲口而出——
　　




第四十九章 丽妃的玻璃戒指

　　伸手一把将地上的女子拉至怀中，宫浩天恼怒的话语便未经大脑的思考，直接冲口而出——
　　“你要我给你个痛快是吗！我就偏不如了你的意！”
　　话音刚落，他便带了满腔复杂的情绪向前袭去。
　　怀中的女子刚要开口，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声音，便被他汹涌而来的愤怒堵住了口舌。
　　良久，宫浩天的怒意渐消，终于缓缓松开了怀中女子，却依旧将她揽在怀中。
　　女子急促地喘息着，好一会，方轻声道：“陛下不是要处罚臣妾吗？”
　　“我是要处罚你！”宫浩天轻轻一笑，看着怀中的女子，“谁叫你一生气，就总开口闭口的自称臣妾的？”
　　口中说着话，宫浩天双手翻飞，已经快速地解开了怀中女子的腰带。
　　“陛下——”女子的惊呼声刚一出口，便觉腰间一紧，一声轻喘脱口而出，随即慌忙掩住口，惊讶地推着宫浩天，“陛下！这里是御书房！陛下怎么……”
　　“怎么了，丽儿？这里，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宫浩天勾唇轻笑，不怀好意地看着怀中的女子，“朕身为大玥皇帝，宠幸朕的丽妃，难道又有什么不可以吗？”
　　“可是……嗯……”丽妃张口还要说什么，话未说完，便觉耳尖一热，一声娇喘脱口而出，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巴。
　　宫浩天哈哈大笑，手上一用力，便将丽妃打横抱起，大步走至床边。
　　“陛下不可！”丽妃一落到床上便立刻伸手拉过床上的锦被，将自己牢牢地裹了起来，“这里是御书房，皇宫重地。如今又是白日，陛下怎可……”
　　“这里是朕的地方，朕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宫浩天轻笑着伸出手去，轻轻松松便扯下了丽妃拉至胸前的锦被，“况且，丽妃擅自闯入御书房，不是应该早就做好了任我处置的思想准备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了！”丽妃一急，张口怒道，“宫浩天，你不要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我就没办法了！我闯入御书房是我的不对，可是那并不代表你就可以对我随心所欲了！”
　　“……”
　　宫浩天看着床上的丽妃，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丽妃感到锦被上的压力松开，不由得转脸看去，却见宫浩天正满脸落寞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眸里，是无尽的孤独。
　　“陛下……”
　　宫浩天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里虽是御书房，然而他幼时登基，大位不稳，时常在此处理朝政至三更半夜，李永德担心龙体，故而命人打造了这张丝毫不逊于他寝殿内的龙床，安置于此，好叫宫浩天通宵熬夜后，总算能在上朝之前，歇息个片刻。也是从那时开始，宫浩天发现了李永德这个一直默默无闻地跟在他身后的近身小太监，从而加以重用，一路提升至眼下太监总管的地位。
　　“陛下可是头痛症又发作了？”丽妃不及整理衣衫，便担忧地问道，同时伸出手去，熟练地替宫浩天捏起肩膀来。
　　宫浩天摇了摇头，忽然一把抓住丽妃的手，将她拉至自己膝上，轻叹了口气：“丽儿，你究竟要我拿你怎么样？”
　　丽妃闻言一怔，本来欲待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丽儿，我想听你再叫我一声‘浩天’。”宫浩天抱着怀里的丽妃，忽然缓缓道。
　　丽妃放松了身体，将头埋进宫浩天的胸口，只叹了口气，并不说话。
　　宫浩天闭了闭眼，随即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陛下……”
　　“天黑之后，朕会将门外所有侍卫调走。到时候爱妃自己离开吧。”宫浩天淡淡道，转身向外走去。
　　丽妃看着宫浩天的背影，忽然冲了出去：“浩天——”
　　“丽儿？”宫浩天又惊又喜地转过头来，却是一愣——
　　“丽儿，你怎么……哭了？”
　　“我知道的啊。”丽妃松开了捉住宫浩天衣衫的手，转身重又坐回床边，“浩天你为我做的所有的事，我都知道。可是我也知道，你不是浩天。至少，不是我一个人的浩天。”
　　“丽儿……”
　　“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啊！我只要一想到陛下怀里的其他妃子……我的这颗心，就痛得难以呼吸！”丽妃闭上眼睛，紧紧地揪着胸口的衣衫，“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知道你能给我的已经全都给我了！可是我没有办法管住自己啊！”
　　“丽儿，不要再说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陛下你把那个魅姬召进宫来，为的不就是逼出臣妾的这些话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让我说？”丽妃抬起头来，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宫浩天大声道，“既然陛下那么想听，臣妾就一次说个够——”
　　她的拳头一握，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一字一字地，大声道：“我不要你去别的女人那里！我不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你！我不要！不要——”
　　“丽儿……丽儿……”宫浩天抱住竭力哭喊的丽妃，轻拍着她的后背，心痛得喃喃着，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丽妃的泪就这样顺着她的脸庞，不间断地滑落在宫浩天的胸前，不一会的功夫，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便全都浸湿了，而她的泪，却仿佛决了堤的洪水般，依旧不可遏制地流淌着……
　　“好点了没？”宫浩天端着茶，喂丽妃一点点地喝下去，轻声道。
　　丽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宫浩天将茶盏递到一旁李永德手上的托盘内，又挥了挥手，李永德便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宫浩天回身将床上的锦被替丽妃盖好，叹了口气：“丽儿，自从我们相识以来，已经有三年了。今天，我终于听到了你的心里话。”
　　“听到了又如何。”丽妃转过眼去，看着墙上的夜明珠，轻声道。
　　“我知道，你和别的妃子不同。我也知道，你劝我‘雨露均沾’的那些话皆非你的本意。我当然也知道，自从你入宫以来，脸上的笑，就从来都没有真心过。丽儿，你知道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有多难过吗？”宫浩天握起丽妃的手，放到自己胸前，“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决定要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可是你，却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你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看着你那么努力地在我面前扮一个幸福的女人，在别人面前扮一个贤良的妃子，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浩天……”
　　“我终于又听到你这么叫我了。”宫浩天将她的手举至唇边亲吻着，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笑来。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这句话，应该我说的。”
　　“我知道，我要的太多，太贪婪了。可是我没办法。我……”丽妃顿了顿，轻叹口气，“我始终做不到那样的大度。”
　　“我知道。”宫浩天拨过丽妃的脸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真正的幸福的。相信我。”
　　“浩天……你要做什么？”丽妃惊讶道。
　　宫浩天却笑而不答，倒是轻轻转开了话题：“丽妃觉得，那魅姬如何？”
　　“什么？”丽妃微愣，随即皱起了眉头，“难道说，陛下……”
　　宫浩天打断了丽妃的话，佯怒道：“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浩天’就好了！就像三年前一样！知道吗？”
　　“陛下……浩天你不用岔开话题！”丽妃轻愣了愣，随即改口道，“说！浩天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哈哈……我哪里想岔开话题了？丽儿你想到哪里去了！”虽然面对着如此责问，宫浩天却仿佛十分开心般笑道，“我的意思是，丽儿觉不觉得，她和你很像？”
　　“她吗……”
　　丽妃闭上了眼睛，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个曲调婉转，歌词凄凉的声音来。
　　“丽儿？怎么了？”宫浩天摇了摇怀里仿佛陷入其他世界里的丽妃，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慌乱——这样的丽妃，好陌生，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丽妃回过神来，笑了笑：“你慌什么？我不好好地在这？”
　　“是啊！是啊——”宫浩天轻叹着，抱着丽妃的手却紧了紧，“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魅姬啊。”丽妃伸出手来，看着手上手指的戒指，笑道，“浩天，你还记得，我们相识后，你曾经问过我，这枚戒指的来历吗？”
　　“是啊。你当时遮遮掩掩的，不肯说，害我误以为是别的男子所赠，险些同你大吵一架。”宫浩天笑着轻抚着那枚戒指，含笑回忆道。
　　丽妃笑了笑：“当时我不是不肯说，而是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哦？为什么？”宫浩天好奇道，几乎忘了魅姬的事，只使满含兴趣地看向丽妃，对她手上的东西显露出无比的兴趣来。
　　丽妃笑道：“这是枚玻璃戒指，在我的家乡，其实是很便宜，随处可见的东西。”
　　“玻璃？这我倒是从未听说过。可是既然它这么拼音……不，即使它很贵重，怕是亦不足以使你天天戴着吧？”宫浩天笑道。
　　丽妃点点头：“这是我从我的家乡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哦？你的家乡？这么说，你还记得自己祖籍何处了？可是之前你不是说……”
　　“是还记得啊。我之前所说的话，也并不是骗你的。”丽妃打断了宫浩天的话，叹道，“虽仍记得，可我此生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十章 蒙面人与小陶

　　“是还记得啊。我之前所说的话，也并不是骗你的。”丽妃打断了宫浩天的话，叹道，“虽仍记得，可我此生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莫非……丽儿不是我大玥国人？这也难怪了。自认识你以来，我便常常觉得丽儿的行为举止有些特别之处。”宫浩天沉思道。
　　丽妃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在那个魅姬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就觉得心动了？”
　　“哈哈……丽儿你一旦恢复了本性，果然很是善妒。”宫浩天大笑，看着丽妃微滞的脸色，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我喜欢。”
　　“陛下……”
　　“说了不叫叫我陛下。”宫浩天捏捏丽妃的鼻子，又道，“至于那魅姬，方才在御书房里，我们的对话你也都听到了。倒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啊。”
　　“浩天打算怎么做？”说到这里，丽妃直起身子看着宫浩天，“当真要……”
　　“否则还能怎么办？”宫浩天耸耸肩，“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进退。眼下我那两个皇弟对她的态度你也都看到了。如今只有按她说的办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啊！”
　　“可是你那两个皇弟哪个是省油的灯？这个办法虽然挡得了一时，却用不了一世啊。时日一久……”丽妃皱起眉来，微一思索，下了个决定，“浩天，我想见她一面。”
　　“我回房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青渺居外，叶绚对楚凌三人摆摆手，便抬步上了台阶。
　　“绚……”陆展林张口欲唤，却被楚凌拦了下来——
　　“休息吧。”他淡淡道，把车牵向一旁的马厩。
　　陆展林叹了口气，见郭玉也是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于是也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叶绚关上门，转身正要上楼，却被桌旁的一个小小身影吸引去了目光。
　　惊讶过后，她便认了出来——
　　“小陶？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点蜡烛？”
　　烛光亮起，小陶满脸惊慌地看着叶绚，却不说话。
　　叶绚坐在桌边，拉过小陶的手：“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小陶摇摇头，却还是不吭声。
　　“究竟怎么回事？这么晚了，你还在我房里待着，又不说话……”
　　“我怕……”
　　“怕？怕什么？”叶绚惊讶地住了口，看着面前的小陶。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小陶原本面上的菜色早已消失，在好好洗过几次澡，又顿顿吃得饱，平时还总是不停地干活的状态下，他的眼睛里逐渐散发着明亮的神采，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可现在——
　　那眼里的惊慌，使他仿佛又回到了认识叶绚之前一般。
　　“傻瓜。”叶绚心下了然，将小陶拉至胸前，轻拍着他的后背，“今天就歇在我这里吧。”
　　怀里的身躯剧震，随即便轻软了下来。
　　叶绚感受着怀里的湿润，轻叹了口气——
　　“哭吧！哭吧！有我在，你可以尽情地哭，没关系。”
　　将帏幔放下，叶绚轻轻吹熄了一旁的蜡烛，走出门去。
　　青渺居里只有这一张床，她想了想，转身向楼上走去。
　　寂静的夜晚，只有风声轻轻地吹着。
　　叶绚拎起一旁的小酒坛，又灌了口酒。
　　“幸好预先在练功房里准备了这些东西啊！”擦擦嘴角流下的液体，她轻笑着自语。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轻的笑声。
　　她的手一顿，随即笑了笑：“既然来了，就一起喝点吧。”
　　身后的呼吸声一滞，那人又笑了起来：“你不怕？”
　　“怕？有什么好怕的？既然是你，我也不用瞒你什么了。”叶绚轻轻一笑，从一旁的茶碟上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口中，边咀嚼边道，“我若是会怕，恐怕早就吓死了。”
　　“呵呵……话虽如此，可你总归是一个姑娘家，难道就没有想过……”
　　叶绚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这位蒙面的不速之客！你如果是想来喝酒的，那就请坐！如果不是，那就麻烦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身后一片寂静。
　　就在叶绚以为那人已走，正要回头确认时，他却一掀衣摆，就在叶绚的旁边坐了下来。
　　叶绚转身看了他一眼，伸手从右边把地上的酒碗递给他，边倒酒边道：“既然来了，勉强就算半个客人了。这杯子我一直没用过，你就将就着用吧。”
　　“是吗？那可真遗憾。”蒙面人笑着，略带了调侃的口气道。
　　叶绚没有理他，只提着坛子，仰脖又灌下一大口酒。
　　“看不出来，你一个姑娘家，酒量倒不小。”蒙面人只浅酌一口，便将酒碗放到了一边的屋顶上，歪头看着叶绚。
　　“练的。”叶绚轻轻一笑，又身拿过装着花生米的碟子，递到他面前，“要吗？”
　　蒙面人摇摇头，叶绚便自己拿着花生米，一颗颗吃了起来。
　　“为了卖艺？”过了一会，蒙面人又开口道。
　　叶绚微愣，想了想，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于是笑道：“有备无患嘛！我喜欢随时保持清醒。”
　　“呵呵……你很有趣。”蒙面人又喝了一小口酒，下了结论。
　　叶绚摇摇头，正要说话，却不妨楼下传来一阵风声，眨眼见，一个人影便矗立眼前。
　　叶绚惊讶地看了他，眨眨眼，方找回自己的声音：“楚大哥？你怎么……”
　　她指着楚凌身上的中衣，随即了然：“出来小解怎么还带着剑？楚大哥你真是好奇怪。”
　　“绚儿，那个人呢？”楚凌却没有答，只四下看着，口中冷声道。
　　叶绚站起身，自在地看着他：“那个人？哪个人？”
　　她四处挥了挥手，目光扫过一旁地上的空酒碗，心下暗暗称赞：这么急的情况下，那蒙面人不仅能轻松离开，竟还有闲功夫把酒喝完，真是……
　　深不可测！
　　叶绚心里对那人暗暗下了评价，同时又有些庆幸，还好那人对自己没什么恶意——至少短期内不会对自己动手。否则……就靠楚凌来保护，她还真是觉得危险。
　　“绚儿？你在听吗？”楚凌看着神游天外的叶绚，皱眉道。
　　叶绚眨眨眼，回过神来，便轻轻点了点头：“楚大哥，夜风有些凉了，你着着了中衣，恐易受风寒，还是赶紧回屋吧。”
　　“绚儿，你方才究竟在同何人说话？”楚凌固执道。
　　叶绚见转不开话题，只好放下脸，冷冷道：“楚大哥也看见了，这楼顶之上，并无旁人，究竟还要我说什么？难道你以为……我在这里私会什么男人吗？”
　　“绚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楚大哥终究还是不信我吗？”叶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淡，声音里却含了丝不易差距的悲凉。
　　“绚儿，我……”楚凌叹息一声，终于转身跃下了楼顶，轻朗朗的声音含了丝沙哑，留在了空中——
　　“绚儿，人心难防仍须防。我信你，却不信别人。”
　　呵呵……
　　叶绚轻笑，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左边的小楼瞥了眼，随即坐回原处，继续大口大口地灌着酒。
　　那也是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
　　可是这话完全是多余的了。
　　因为……
　　即使是你们，我也不全相信呢。
　　天色渐明，日光乍起。
　　叶绚皱皱眉，睁开了眼睛。
　　意料中的头痛呢。
　　她轻摇了摇头——这身子的酒量，真是让人郁闷。
　　站起身来，正在整理衣裙，叶绚却忽然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轻微响声。
　　细一思索，她立刻想起被自己留在了卧房中的小陶。
　　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去，刚推开房门，叶绚便吓了一跳。
　　“小陶——小陶——”她轻声唤着，跑到床边去，轻拍着那锦丝被上凸出的一块小小的肉团，“小陶，是你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床上的“小球”僵硬了几秒，随即开始颤抖起来。
　　叶绚愣了愣，伸手不顾“小球”的挣扎，把里面的小陶给“挖”了出来：“怎么了，小陶？可是看到我不在，你害怕了？不用担心啦！我不是在这？昨晚只是出去吹吹风而已啦！不用这么担心啊！这里是我的家嘛！我就算不回家也绝不会丢下小陶走的啊！”
　　“是这样的吗？”小陶终于不再低头，而是看着叶绚，讷讷道。
　　“哪……哪样？”本来以为要费一翻功夫才能让小陶冷静下来的叶绚惊讶地看着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刚刚说过的一大串话——“我……我刚刚说了很多……”
　　“就算不回家，也绝不会丢下小陶。是真的吗？”小陶沮丧了一瞬，随即期待地看着叶绚。
　　叶绚看着他，微微一怔，随即轻揉着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屋门外，陆展林奇怪地看着满脸严肃的楚凌和郭玉，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面前便忽然出现了一双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二人齐声示意。
　　虽然不明白，陆展林还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是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叶绚的声音方淡淡传来：“小陶，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问。”小陶的声音轻轻响起，带了丝与他的年龄绝不相符的沉静，“姐姐的眼睛很悲伤，小陶知道。”
　　“小陶……”
　　“所以姐姐如果想走，小陶不会劝的。可是小陶不想和姐姐分开。姐姐不是说，小陶是个很能干的孩子吗？就让小陶一直一直地陪着姐姐，好不好？”
　　透过轻开的门缝，陆展林看到叶绚平静的脸上，一丝淡淡的自嘲。
　　“好。”
　　




第五十一章 又见权贵

　　日子继续一天天过着。
　　叶绚和楚凌三人又仿佛回到了进宫前的那段平静的日子。
　　香云阁的定期表演依旧广受欢迎。
　　每次的酬劳都按数收入袋中。
　　陆展林和郭玉的琴技越来越高。
　　楚凌每天的练剑也从不间断。
　　可是心底里，她却是知道，这些风平浪静的日子，不过是为了以后惊涛骇浪之时，能有个怀念而已。
　　记得前世偶尔也会看些小说。每每看到男女主角们在一起过着和平而幸福的生活时，心里总有一些嘲讽，因为深深知道，那样看似平和宁静的生活，永远只是为了将来男女主角们有一方死去或是因了某种外力阻碍而不得不分开时，增加些回忆，多赚些眼泪罢了。
　　世间从来不缺爱，缺的，只是爱到底的坚持罢了。
　　同样的，世间从来不乏笑容，罕见的，不过是一直……—一直笑下去的运气而已。
　　有了这样的认识，叶绚在某一天的表演完毕后进入包厢时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时，便觉得不那么意外了。
　　心里暗叹一声，她止住了脚步，对着尚未进门的陆展林等人道：“你们在外稍等片刻。”
　　楚凌眉头微皱：“绚儿……”
　　“你自己小心。”郭玉叹道，同时拉住了楚凌。
　　楚凌怒看了他一眼，待到郭玉放开他的衣袖，却也不再坚持。
　　叶绚向他们点点头，转身关上了房门。
　　“公公。”叶绚看着房内的男子，微点了点头，算了打了招呼，随即却不入座，只站着问道，“找民女不知所为何事？”
　　“姑娘果然聪明，一眼便瞧出了咱家的身份。”那面白无须的男子道，“咱家是奉了一位贵人之命，前来邀请姑娘往府上一聚。”
　　叶绚轻轻一笑，红唇轻启：“公公好会说话！既是‘邀请’，那我也可以‘拒绝’喽？”
　　“姑娘……”
　　“哈哈……公公不要紧张，我说笑的。况且……”叶绚看着来人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了颜色，不由得笑道，“看公公的衣着便知，这位‘贵人’，确实尊贵得紧。我既是欢场中人，又怎会错失如此良机呢？”
　　“姑娘既然答应，就请立刻随咱家启行吧。软轿已在阁外等候多时了。”那男子语气微顿，对于叶绚唇角的淡淡自嘲决定视而不见，只是侧了侧身，向包厢的后门示意了一下。
　　叶绚看了眼那轻丝软帘，没有动：“怎么，现在就走吗？”
　　“是的。”
　　伴随着那公公的说话声，软帘忽然无风自动，就在叶绚的眼前，微微晃动了一下，转瞬，便归于静止。
　　叶绚轻叹了口气——她还没有天真到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看不出。
　　回身看了眼包厢的房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已经点上了明亮的红烛。烛光映照下，楚凌等人的身影隐约可见。
　　“姑娘？”那公公见叶绚神色不定，不由催促道。
　　叶绚转过头来，轻笑道：“那就请公公带路了。”
　　房门外。
　　一直依墙而立的楚凌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展林立刻道。
　　郭玉也转脸看向他。
　　楚凌忽然直起身来，一个快步走至门前，伸手便欲推门而入。
　　“等等！”郭玉忽然拦道，“绚儿不是让我们在外等候吗？”
　　“让开。”楚凌沉下脸开，低喝道，见郭玉依旧坚持地将右手横在面前，不由不耐地推开他，紧接着一脚踢开房门，便冲了进去。
　　“楚大哥，你别这样！绚儿会生……”
　　陆展林见状连忙也跟了进去，却见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可恶！”楚凌愤怒地一捶桌子，沉声道，“晚了一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间屋子难道还有暗道……郭公子？你要去哪？”陆展林话未说完，便见郭玉满脸怒气地转身朝外冲去，生怕他一时冲动，闹将起来，惊到了外面的客人，于是连忙出声道。
　　“找馨娘！”郭玉冷声道，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姑娘请用茶。”一个小丫鬟小心地奉上茶，又悄悄地瞥了眼一旁的女子，方转身离开。
　　片刻后，门外便传来了窃窃的私语声——
　　“看到了吗？翠云？”
　　“看到了！看到了！真的生得很漂亮呢！衣服也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衣裳，真是……啧啧……青楼的姑娘，果然不一样！这胆子，真是大呢！”
　　“是吗？我也去看看……”
　　“哎——你小心点！红缕！她可是公主请来的贵客！要是叫她发现了……”
　　“哎呀！我知道了！你真唠叨！”
　　“……”
　　一只纤细的手放下了茶盏。
　　“很暴露吗？”
　　叶绚轻声自语着，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一圈，低头打量着自己——
　　下着一条深紫色的长裙，低腰，及踝；上身则是一件同色的无袖马甲，低胸，露脐。
　　叹了口气，她重又坐了不得回去。
　　怪不得那两个小丫鬟要如此大惊小怪。她刚刚下了舞台，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便叫那个不知名的公公给“请”来了，这不——连妆都没来得及卸，更不要说衣服了。
　　叶绚轻抿了口茶，想起那两个小丫鬟的话，嘴角便一扯，露出个轻嘲的笑来。
　　本来以为找她来的，纵使不是某位闲得过分，拿她当彩头玩儿的王爷，也该是那个听得懂《葬心》的妃子。没想到，却是堂堂的公主么？
　　真是——
　　太抬举她了！
　　“三位公子先喝口茶，消消火。再听馨娘我解释……”
　　“喝什么茶！馨娘！你老实说！包厢里的密门在哪！”
　　“是啊，馨娘，我们也知道这事儿你是做不得主的。我们也不想连累到你。只要你告诉我们密门设在何处，剩下的事，我们自己去办！”
　　“楚公子，郭公子，你们两位都冷静点。当务之急不是为难馨娘，而是想想办法……”
　　“你说得倒轻松！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说得倒轻松！还能有什么办法！”
　　“……”
　　屋子里终于归于一片沉静。
　　良晌，馨娘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静——
　　“三位公子若是冷静下来了，不妨先听我说几句话。千绚姑娘是我阁里的摇钱树，不说别的，单看馨娘我平日里待她如何，三位也该看出我对她的用心了。如今她不在……啊呸呸呸！楚公子你别瞪我，馨娘我没别的意思。”馨娘说到这里，自知口误，连连解释了几句，方续道，“如今她既是被宫里人带走了，各位单在这里为难我个弱女子……”
　　“哼……”
　　这次是三个冷哼声同时响起。
　　馨娘顿了顿，毫不尴尬地改口笑道：“嗯……我一介平民百姓，实在无能为力啊！三位……何不去找个有此本事的人呢？”
　　楚凌等人均是一震，随即便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馨娘说的极是！我们无官无钱的，在此干着急，也是无用，唯今之计，只有请个有办法的人了。只是……”郭玉抢先道，“纵是权限再大，也需有个线索才是。”
　　“可不是？”楚凌点点头，接道，“馨娘，不管你知不知情，知道多少。人总是在香云阁‘丢’的，我们纵是去找了人帮忙，也还是需要馨娘相助啊！”
　　“啊……是啊！是啊！”陆展林原先只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此刻见楚、郭二人皆看向自己，愣了愣，方醒悟过来，连忙道，“而且，我们三人皆不过是一介草民，来京城又不过这短短时间，远不及馨娘您人多，路子也广。这找谁帮忙……也还须馨娘您多多指点才是啊！”
　　“你们……”馨娘叹了口气，转身步出房门，无奈地留下句话，“那就等着吧。我去找找认识的熟客……”
　　双方都看不到的地方，四人皆勾唇冷笑。
　　“千绚姑娘见到本宫，似乎并不吃惊？”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轻笑着，举止雍容，谈吐大方，气派不凡。
　　叶绚轻摇了摇头：“不。民女心里其实是很吃惊的。只是娘娘面前，不敢放肆，该有的礼节是绝不能少的。”
　　“哦？倒是个聪明的孩子。”女子轻点了点头，话音却是一冷，“怪不得能迷惑住这么多的男人！”
　　“娘娘的话，恕民女不懂。”叶绚低了头，声音平静无波。
　　“哼！本宫面前，你不用砌辞狡辩！本宫活了这么大岁数了，纵使年纪大了，心却是不糊涂的！你这种小姑娘的心思，本宫又岂会不明白！”女子冷声道，“本宫今日过来，只是要你一句话。”
　　“娘娘有话，请只管吩咐。只要民女办得到的，必定全力而为！”叶绚的头更低了，声音里却始终没有丝毫颤抖。
　　不是没有脾气的，不是没有怨言的，当然，也不是没有害怕的。
　　可是，她知道，那些情绪，她是没有资格发泄的。
　　当权者的为所欲为，底层人士的艰辛困苦，在前生，在此世，她便早已明白。
　　不同的，只是身份的对调罢了。
　　不同的，只是心境的改变而已。
　　那一生，她是高高在上手掌万千资产的千金小姐。
　　这一世，她是青楼教坊抛头露面卖艺的小小舞女。
　　那一生，她含着金匙出生，受所有人的宠爱，以为天下尽在手中，尚不过落得那样下场。
　　这一世，她身无分文穿越，受这点子的请蔑和侮辱，又怎算得意外？
　　意料之中啊！
　　可是，心，为什么还是感到了这般的屈辱？
　　




第五十二章 盈国夫人

　　满屋的箱笼，尽数敞开着，金银玉器，珍珠翡翠，字画古玩，绫罗绸缎，在屋子里硕大的几颗夜明珠的照耀下，仿佛要闪花人的眼睛。
　　叶绚面上含笑，走过去一一巡视着这可能即将属于自己的财富，耳边，是那个婉转清幽的嗓音：“只要你点头，这些，全都是你的了。”
　　叶绚轻轻拾起一串珍珠项链，忽然想起前世曾经见过许多许多次的场景——
　　“要多少钱才肯离开他？只要你开个价，没有我拿不出的！你要的，不就是钱吗？”
　　“呵呵……”一串清脆的笑声终于抑制不住，轻轻滑出了口中，叶绚笑得直发抖，笑得项链都拿不住，跌落进箱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她笑着，笑着，终于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怎么，不够吗？”那端庄淑仪的女子耐心良好地等叶绚住了口，方淡淡道，“除此之外，你还要什么，尽管说来。只要你开个价……”
　　“娘娘不用再说了。”叶绚连忙开口，怕让那高贵的女子说完她即将要说的话，自己会再次失笑出声，“这些东西，民女就是跳十世的舞，也赚不来了。”
　　“你明白就好！那么，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了。”那女子淡淡道，即使认定目的已经达到，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即没有放大，也没有消失，始终是那样淡淡的，清雅的，微笑着。
　　叶绚摇摇头，将目光从那仿佛刻上去的贤雅的笑容上移开：“我想，娘娘误会民女的意思了。”
　　“哦？”那座上的女子挑挑了眉，面色不变。
　　叶绚指了指那些价值不匪的箱子：“民女的意思是，这些东西的价值，民女已经清楚了。可是娘娘，民女虽然是个卖艺的，身份在娘娘眼中至低至贱，但民女，却也知道一句话。”
　　“什么话？”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叶绚抬起头来看着座上的女子，淡淡的，一字一字道。
　　那女子微愣，随即开口，声音如珠清脆：“没想到魅姬虽是舞女，竟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是本宫低估你了。”
　　“娘娘过誉了。不过看过两三本册子而已，谈不上‘饱读’二字。”叶绚低了低头，淡淡道。
　　“可是……”那女子话锋一转，又道，“读圣贤书，为的是明礼守仪，行为时不失分寸，做人才不会寡廉鲜耻。魅姬你既已入了青楼这个行当，又怎么谈得上一个‘道’字呢？”
　　叶绚微愣，随即“霍”地抬起头来，看着那座上依旧面带从容微笑，端庄大方地看着自己的女人。
　　清亮的光线下，她有着一副姣好的面容——岁月在她的脸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柳叶眉，樱桃口，仿佛是古典美女的真实写照般，端坐在那里。她的脸上带着长年居于高位者的从容和尊贵，口中吐出的，却字字如针，直插人心。
　　“魅姬怎么不说话了？”她任由叶绚这样直直地看着，过了半晌，方开口道，“莫非是觉得本宫的话，说错了么？”
　　说着，她轻浅一笑，高贵，典雅，美得不可方物。
　　“是。”叶绚看着她，冷冷道。
　　女子的笑容瞬间一滞，随即便恢复了从容：“你说什么？”
　　“我说，‘是’。娘娘的话，确是错了。”叶绚闭了闭眼，没有理会那女子身后两民侍女打扮的人的低喝——“放肆！”，而是续道，“在娘娘的眼里，卖艺和卖身，或许并无什么太大的差别——不，应该说，在娘娘的眼里，世上除了皇族之外的所有人，恐怕都是一样的——可是在民女的心里，其间的差别，又岂足为外人道哉！”
　　“好放肆的丫头！你可知道，你现在在同谁说话！”那女子凤目微眯，声音依旧清脆，却不再悦耳。
　　“娘娘的身份，民女不知。不过看娘娘的衣着谈吐，民女大胆猜测，必是地位非凡的皇家之人。可是……”叶绚见那女子面色微和，便低了低头，随意又道，“可是民女也知道，我大玥皇帝，乃是千古少有的明君。自陛下登基以来，政通律明，上下皆赞，饶是如此，浩天大帝依然平和待人，鲜少以身份相逼。大玥的皇帝尚且如此，那么我朝其他皇族，也必定不会做出那等以权压人之类的无谓之事。”
　　“好个不识好歹的贱民！娘娘以礼相待，那是对你的抬举，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几乎异口同声地，那两个侍女装扮的姑娘厉喝道。
　　叶绚看了两人一眼：“贱民？据我所知，自我朝浩天帝登基之后，首先便更改律例，废除了前朝的五等十三制吧？其中的第二条，不知是何？”
　　“你……”
　　“啊！我想起来了！”叶绚一拍脑袋，轻笑着，看向那身着白衣的侍女，一字一字地默道，“大玥国内，废除贱民之称，原贱民依其所犯刑律，重新判罪。其中，凡战时所俘之人，为将者施以绞刑，兵士则贬为庶民；大玥犯律子民，依律改为刑拘，刑期不等，由所属州郡，依《大玥律例》重判。”
　　“呵呵……好个色艺双绝的丫头！竟然连我大玥律例也能倒背如流。本宫先前果然是低估你了。”那女子轻笑道，“不过，魅姬，既然你背得出《大玥律例》，也该知道顶撞本宫的后果了吧？”
　　叶绚微愣，随即摇头：“娘娘言重。民女不过是曾经在一条街上捡到过此书，匆匆扫过几眼罢了，哪里敢说什么‘倒背入流’？”
　　“捡到的？是在何时，于何处所捡？”那女子眉头一皱，冷冷道，“何人如何大胆，竟敢践踏我《大玥律例》？难道不知这是死罪吗！”
　　“娘娘……”叶绚睁大了眼睛，看着暴怒的女子，似是不知她何以如此愤怒一般。
　　那女子微顿了顿，伸手直指叶绚：“你好大的胆子！如此重罪，竟敢蓄意隐瞒！既然捡到了，就该立刻报官，由都太守加以查办才是！”
　　“娘娘息怒！民女不知啊！况且……”叶绚说到这里略顿了顿，看了眼座上丝毫不见平静下来的女子。
　　“说。”声音不低，却带了不容反驳的威严。
　　“是。”叶绚微微低垂着的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叫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那本《大玥律例》虽然是民女从地上所捡，但却并不是新的。看那书上的系绳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书脚页边也都有很工整的记录，所以民女猜测……”
　　“什么？”女子见她不说了，不由追问道，声音却不似之前那般冰冷了。
　　“因为书上的破损痕迹，看来是长久翻阅所致，因此民女想……”叶绚握了握拳，声音平静地续道，“那书必定是人不慎遗，而绝非刻意丢弃。”
　　“哦？这么说来，那遗书之人，倒是个爱书人了？”女子的声音虽然不变，声音里的冰寒却已渐消。
　　叶绚张张口，正要说话，却被身后一串长笑打断了——
　　“哈哈……好个有趣的丫头！”
　　叶绚闻言心里一抖，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清脆声音的主人转眼便已来到面前：“怎么，魅姬，看到本公主竟不行礼吗？”
　　“民女见过大玥公主。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叶绚转过身来，深深一礼。
　　“哼！这次行礼倒是干脆！”宫珏玥说着，转身向昨上的女子走去，“是因为担心我向姑妈揭穿你的诡计吗？”
　　“诡计？玥儿这话什么意思？”那女子惊讶道。
　　宫珏玥得意地向叶绚瞥了一眼，随即对那女子轻笑道：“姑妈，您还不明白吗？魅姬她啊，是故意说些《大玥律例》的事情，来分散姑妈的注意，好让姑妈忘记她顶撞您的事呢！哼……真是个阴险的小人！”
　　“公主过讲了！民女愧不敢当。”叶绚心里苦笑着，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
　　大约是没料到叶绚会有如此反映，宫珏玥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求救般地转向座上的女子——
　　“姑妈……你看看她的态度！对待皇族，全无半点敬意！”
　　姑妈？
　　对于中国人复杂的亲戚关系一直都很没辙的叶绚没有抬头，只在心里努力地算着——
　　宫珏玥的姑妈……即是宫珏玥的父亲的妹妹……宫珏玥的父亲的妹妹即是先帝的妹妹……先帝的妹妹即是——
　　“盈国夫人！”
　　“哈哈……”座上的女子轻轻一笑，“终于知道本宫是谁了吗？”
　　叶绚闻言一惊，方才知道自己竟然将那句话脱口而出了。
　　屈膝一跪，她沉声道：“民女方才不知盈国夫人身份。顶撞之处，万望海涵！”
　　“哦？魅姬你不是见了皇兄都不情愿下跪的吗？怎么知道了我姑妈的身份，倒是知道怕了呢？”宫珏玥转身走到叶绚面前，饶有兴趣地问道。
　　叶绚没有抬头，只是恭敬道：“民女跪的，是我大玥朝的恩人。”
　　




第五十三章 一曲箫音

　　屋内一片安静。
　　“起来吧。”半晌，盈国夫人的声音轻轻传来，含了丝恍不可见的叹息。
　　叶绚站起身来，半低了头，静静地等着。
　　盈国夫人的名号，她是听过的。曾经，和浩天大帝齐名，响彻邻国军营的那位大玥奇女子，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保养很好，举止大方得体，笑容温文尔雅的女子吗？
　　“你听说过本宫？”盈国夫人淡淡道。
　　叶绚轻点了点头：“夫人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敬？”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盈国夫人却轻叹了口气，“既然你是才知道本宫身份的，那本宫倒是颇为好奇，你一见了本宫，便直呼娘娘，又是何故？”
　　“夫人衣着虽然朴素，却做工非凡，不是民间之物。另外娘娘虽然没有刻意流露，然而您的面容举止，却有股无比的尊贵。因此民女将夫人误以为是宫内的哪位太妃了。”叶绚顿了顿，心里有些不安。
　　她初一见了盈国夫人，便看出了她的气度不凡，及至见了她脚上的那双御用锦缎绣鞋，便自以为是地认定她是宫里先皇的妃子。可是如今细一想来，却很不可靠，毕竟她对浩天帝的了解，仅限于坊间传说那些歌功颂德之辞，至于后宫的状况，却是无人胆敢议论的。所以，她其实连先帝是否留有太妃在世，尚不清楚，更遑论其他？
　　看来资料收集得还远远不够啊！这次的准备实在是太过欠缺了！
　　叶绚在心里暗暗摇头，警示着自己万不可放松警惕！毕竟这里，比现世那不见硝烟的战场，还要冷酷得多。
　　正思索间，盈国夫人已经开口，倒是没再继续追究之前的问题——
　　“本宫听玥儿提起过，你不仅舞艺惊绝，歌喉亦是不俗，不若今日就为本宫清唱一曲吧？”
　　“回娘娘，民女的歌喉其实不过中下，那日宫中献艺，靠的，乃是徐徐清风作陪，轻音丝乐为衬，方得入耳。娘娘万金之躯，民女实在无颜献唱。”叶绚的头压得更低了，长长的流海低垂眼前，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是吗？魅姬倒是谦虚。”盈国夫人道。
　　宫珏玥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大步走向叶绚，忽然俯下身去，一伸手，将叶绚的衣袖提了起来。
　　“这是……紫玉箫！”她惊讶地抢过叶绚袖中的东西，高声道。
　　叶绚依旧低着头，不为人见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紫玉箫？玥儿，你拿过来我看。”盈国夫人道。
　　宫珏玥立刻将手里尺余长的东西递给了盈国夫人：“姑妈，您看，可不就是皇兄最宝贝的紫玉箫。”
　　“真是！”盈国夫人端详着手里的玉箫，又抬头看了眼叶绚，“这是怎么回事？”
　　“回盈国夫人的话，”叶绚道，心里暗暗觉得如此说话，实在别扭，不过……微一低头，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陛下，您的礼物，我就好好利用了，这也算是您的回报了吧，“这是前次在宫中得沐隆恩，与陛下私自相处之时，皇上所赐。因为不合宫中规矩，所以陛下曾令不得宣扬。”
　　“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宫珏玥惊讶得语气都有些不连贯了，“你与皇兄相……相处不过一刻钟罢了，怎么……怎么可能……”
　　“大玥公主若是不信，内廷应有记录，殿下可以去查阅。”叶绚道，语气平淡，并无丝毫炫耀之意，听在宫珏玥的耳中，却意味不明。
　　盈国夫人将端详的目光从玉箫上，转移至面前的女子身上，终于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她来。
　　面上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她原本的容貌。触目所见的，只有欢场女子惯有的浓妆艳抹。然而，却很特别。
　　柳叶眉，樱桃口，红酥手，小蛮腰。
　　这是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认可的美，也是所有女人所追求的妆容。
　　可是面前的女子，却大胆地告诉了所有人她的不屑。
　　用她的行动。
　　洁净的脸上，没有搽胭脂，没有抹腮红，就那样素着大半个面颊，露出她天然白晰的皮肤。
　　而眉尖眼角，却以浓重的黑色，加以渲染，眼角上吊，眉尖上翘。这样别致的眼妆使得她不论是眼眸低垂，还是媚色惑人，都有种别样的风情。
　　配以现下并无丝毫披盖的，机会半裸着的纱质长裙，可说混身上下无一不大胆而媚态。
　　“偏偏，生了那样一双眼睛。”
　　盈国夫人的目光，最终回到了叶绚的眼睛上。
　　双目微眯，她轻轻一笑——
　　魅姬啊魅姬，纵使你瞒得过世人，骗得了天下，可你的眼眸深处那一丝深沉，我却是绝计不会看漏的。
　　“眼睛？什么眼睛？……”耳边攸地传来宫珏玥的声音，盈国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原来方才心中所想，竟然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姑妈说什么哪？我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盈国夫人起身走了过去，亲手将玉箫递到叶绚手中，轻笑道，“这玉箫既然是皇上所赏，魅姬可就要好好收着，切莫大意了。须知既然是御赐之物，纵是一草一木，亦是珍贵万分，略有差池，可都是不小的罪啊！”
　　“民女多谢盈国夫人提点。”叶绚接过玉箫，郑重道。
　　宫珏玥冷冷道：“可不是嘛！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是什么人都享用得起的！似魅姬这等福……”
　　“玥儿！”盈国夫人忽然低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注意你的身份！”
　　“是，姑妈。”宫珏玥低声道，说罢又狠狠地瞪了叶绚一眼。
　　“大玥公主说的极是。似民女这般福薄命贱之人，用这这样的东西，也觉得很不相衬。”叶绚看着手上的玉箫，轻笑道，“只是皇上赐下此物时也说了，要民女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民女虽不解何意，奈何圣命难违，亦只有遵从了。”
　　“哦？浩天还说过这样的话？”盈国夫人看着叶绚，口气淡淡的，仿佛在闲话家常。
　　叶绚点点头：“是的。那时虽不解，可是现在见了盈国夫人，民女却有些明白了。”
　　“这话何意？”盈国夫人眉头微敛，随意展开一个从容的微笑，随意问道。
　　“民女对自己的歌喉很有自知之明，也已经立誓不会在香……舞台之外的地方跳舞了，因此无法以此为夫人排忧。可是有了它……”她一举玉箫，“民女还是可以略施薄技，以求能搏夫人一笑，使您得片刻欢娱。”
　　“这么说来，魅姬于这器乐之上，竟也颇有天赋？这倒大出本宫意料了。”盈国夫人惊讶道。
　　叶绚轻摇了摇头：“天赋不敢当，只是勉强入耳罢了。只是夫人听惯了宫中丝乐，或许偶尔也会想要听听不一样的东西。”
　　“是吗？看起来魅姬对此很有自信了？本宫倒是来了兴趣。”盈国夫人微微一笑，重又坐回上首。
　　叶绚轻抚着紫玉箫，将心里对于宫浩天的警惕，盈国夫人的怀疑，诸如此般一切烦恼尽数抛开，只将手指轻覆于箫孔之上，轻轻运气，缓缓吹了开来——
　　不同于之前的轻柔，不同于之前的幽怨，这次的箫音，从一开始，就带了股肃穆，带了股沧桑。
　　盈国夫人闭了眼，静静地听着箫声，忽然想起了从前。
　　那个时候，黄花未老，那个时候，情愫初开。
　　盈盈的花香中，她遇见了那个男子。
　　他说：你就是盈盈小姐吧？
　　她点头，不语。
　　不是不欲开口，实是看呆了眼睛。
　　那样的神采飞扬，那样的气质不俗。
　　她终于回过神来，却见转过身去，用了殿上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说——
　　“母后，我不要她。”
　　所有人都惊讶地住了口，所有人都呆滞在原地。
　　她的心砰然一动，随即便碎了一地。
　　她不服，她愤怒，她更……伤心。
　　于是在他回宫的路上堵住了他，要他一个答案……
　　“姑妈？您在想什么哪？这么入神？”宫珏玥惊讶地看着盈国夫人，低声道。
　　盈国夫人睁开眼睛，目中又恢复了一派平静：“奏得好。不知这曲子，叫做什么名字？”
　　“名字已经忘了。此曲乃是民女幼时在外流浪，偶尔听得人吹过一次。时日已久，连谱子也忘得差不多了，更不记得名字。只记得，说的是个故事。”叶绚收了玉箫，答道。
　　盈国夫人看着她，笑道：“哦？左右无事，你且说来听听。”
　　“是，夫人。”叶绚张了张口，刚要继续，盈国夫人已经挥了挥手——
　　“说了半天话，你也累了吧？来人。赐座。”
　　“多谢夫人。”叶绚低了头，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喜怒，只是恭敬地行了礼，告了罪，方坐至一旁，开始说道，“说起来，这是个异域的爱情故事——说的是一对相恋却不能在一起的男女，男子擅琴，女子爱箫。他二人本是身份相对的家族之人，却因为一次偶遇，互相爱上了对方。因为无法开口言明，男子便谱了首曲子，来到两人偶遇的湖边弹奏。说起来也是巧了，那日刚好女子也去了湖边，听得男子琴中之意，便明白了。因为无法回应，于是便奏箫相和。这首曲子，就是这么来的了。”
　　“那后来呢？”宫珏玥听罢，不由追问道。
　　“后来？”叶绚转眼看向她——这公主，不是一直看自己不爽的么？怎么现在倒是一脸急切地拉着自己的手，想知道下文的样子？她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吗？
　　“嗯……没什么啦！”宫珏玥回过神来，别扭地甩开手去，转身随意道，“本公主只是好奇，这故事里的男女，结果如何了。仅此而已……”
　　“玥儿不要捣乱，听魅姬继续说下去。”盈国夫人轻拉过宫珏玥，又看向叶绚，似也对故事的结局满有兴趣的样子。
　　叶绚看着她那双含了些微色彩的眼睛，微微一愣，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夫人忘了吗？故事的结局，早在开始，民女就说过了。”
　　




第五十四章 焦躁、不安

　　“绚儿，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毫不怀疑你现在周旋在皇上和两位王爷……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皇族之间，目前还是游刃有余的。可是你要知道，形势不会始终如此，作为一个……平民百姓，还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餐桌上，郭玉语重心长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绚儿，他说得对。你还是适当地和他们保持距离的好。毕竟……”
　　“呵呵……”叶绚放下手里的点心，笑道，“楚大哥，你什么时候和玉大哥这么要好了？真难得见你们也有观点相同的时候呢。”
　　“绚儿，这不是玩笑的事情。”陆展林开口道，紧皱起的眉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叶绚摇摇头：“我知道你们是真的担心我。可是人在世上，身不由己。想要的东西虽然很多，能抓住的东西却很少。所以，要学会放弃。”
　　“可是……”
　　“楚大哥，”叶绚忽然开口，止住了楚凌的话，又转向其余两人，相继道，“玉大哥，陆大哥。”
　　“什么？”
　　三人愣愣地看着叶绚，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之前我就已经说过了吧？我们四人，是合作伙伴。”叶绚严肃道，“所以，你们为我做事，得你们应得的酬劳，而我，从不问你们留下的原因。”
　　“绚儿姐姐？”
　　“叫我姐姐。”叶绚转身拉住小陶的手向外走去，淡淡道，“你们放心。我们虽然同坐一条船，我却从未想过要你们陪我一起淹死。”
　　入夜的风，渐渐凉了。
　　叶绚坐在屋顶上，轻轻一笑——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在屋顶上待着了。以后干脆在这里铺一条毯子算了！
　　“姐姐，你哭了？”
　　叶绚伸手抹过冰凉的面颊，刚要转身，一件厚厚的衣服便盖在了身上。
　　“过来——坐这里。”她拢了拢衣服，伸手拉过一旁的孩子，“怎么还没睡？”
　　“姐姐放心，我是悄悄过来的，楚大哥并不知道呢。”小陶嘻笑道。
　　叶绚摸摸小陶的头，暗叹一声——这么聪明的孩子，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丝丝的风声，夹着竹叶的清香，飘了过来。
　　叶绚看着月下的湖面，忽然开口：“小陶，如果有一天，姐姐再没了现在这些东西，你还会跟着姐姐吗？”
　　“当然。”小陶点点头，没有半点犹豫，“姐姐不是早就说过的吗？会永远带着小陶的，是不是？”
　　“是啊！姐姐说过。”叶绚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陶看了看叶绚出神的脸，悄悄向左边蹭了蹭。
　　“嗯——”
　　叶绚回过神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陶满面尴尬地摇着头，轻揉着左手。
　　“我看看……”叶绚拿过他的手，随即醒悟过来，“呵呵……被硌到了？”
　　小陶满面通红，没有说话。
　　叶绚伸手入袖，取出那只紫玉箫：“好了，现在你可以坐过来一些啦。”
　　见小陶不动，于是伸手过去，将他向自己身边拉了拉。
　　“好漂亮的竹箫！”小陶尴尬地缩缩脖子，眼角忽然瞥过那一抹亮色，于是开口叹道。
　　叶绚点点头：“是很漂亮。不过不是竹箫哦！是玉做的。”
　　“玉？”
　　“是啊。当今皇上作为交换，送给姐姐的。”
　　“交换？”小陶不解道，随即掩口，“是小陶多嘴了。”
　　“我给你吹一首曲子吧。”叶绚轻笑道，对于小陶的发问毫不介意。
　　一曲终，叶绚放下了手中的箫。
　　“很动听的曲子啊！小陶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呢！”小陶赞叹道。
　　叶绚笑了笑：“是吗？这是我家乡的曲子，叫作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真不像是曲子的名字呢。”小陶笑道。
　　叶绚捏捏小陶的鼻子：“那有什么关系？好听就行啦！”
　　“嗯！姐姐吹得好听极了！什么时候也教教小陶吧。”小陶笑道。
　　叶绚摇摇头：“那可不行。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就只会吹这几首曲子而已，哪里教得了你？要想学乐器啊，你该去找陆大哥哦。”
　　“姐姐更喜欢陆大哥吗？”小陶忽然道。
　　“怎么忽然这么说？”叶绚惊讶地看着小陶。
　　小陶嘻嘻一笑：“因为姐姐都不说要小陶去和郭大哥学啊。”
　　叶绚微愣，随即便是一片沉默。
　　“姐姐？姐姐怎么不说话了？小陶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不过小陶猜错啦！姐姐让你去和陆大哥学，只是因为担心玉大哥忙不过来而已。”叶绚回过神来，随意道，“他除了要练琴之外，还要负责做饭啊。哪里顾得过来这许多？”
　　“嗯。小陶知道了。小陶以后不会再乱猜了。”小陶点点头。
　　叶绚揉揉小陶的头发，没再说话。
　　叶绚后来常常想，如果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和小陶如此近地待在一起，她会不会和他多说些什么呢？
　　或许……
　　还是什么都不会说吧？
　　原来很多事，从一开始，真的就已经注定了。
　　“什么？诗会？我？”香云阁里，叶绚忍不住惊讶道。
　　馨娘漠然地点点头，强忍住捂住耳朵的冲动，语气平静：“千绚啊！我刚接到贴子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啊！可是换个方式想想，这也是好事啊。你总……”
　　“好事？什么好事？馨娘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几把刷子吧？除了跳舞，你见过我吟诗作画之类的吗？你从什么地方看出这是件好事了？这分明是要整我的好吧？”叶绚一气说完，又抓住馨娘的肩膀继续摇晃，“馨娘，我可是你阁里的人！虽说没有卖身给你，可好歹我们也是有协议的吧？这件事情我绝不会答应的，你替我……”
　　“绚儿。”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叶绚的肩上，随即，另一只手便有力地握住了叶绚的手，让她停止了摇晃，“你先听馨娘把话说完，不要这么激动。”
　　叶绚回过头来，看着一脸平静的郭玉：“放手。”
　　“绚儿……”
　　“我说放手。”叶绚冷冷道。
　　郭玉微愣，随即松开了双手。
　　“绚儿，他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我知道。”叶绚淡淡道，走去榻上，坐了下来，“馨娘，你说吧。我希望你的理由真的能说服我。”
　　“千绚，是这样的。”馨娘看了眼郭玉，又转向叶绚，明智地对包厢里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视而不见，“我后来又托熟人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次诗会虽是公主所办，地点却不是公主府，而是城郊的慧恒书院。你也知道的吧？慧恒书院是我们大玥最大的书院了，即使是在临国，也是……”
　　“说重点。”叶绚道。
　　“哦……是。重点是，这次的诗会不仅邀请了此次科举中的三甲，还邀请了太院的一些相当著名的才子。”馨娘顿了顿，见叶绚面露不耐，终于说到了重点上——“可能也因为如此，这次的诗会吸引了当朝许多文臣的注意，就连两位王爷和当今圣上，亦有参加的可能呢！”
　　“所以呢？”见馨娘终于说完，叶绚于是问道。
　　馨娘眨眨眼：“什么？”
　　“我在问你，我去的理由是什么。”叶绚看着她，笑道，“馨娘你说了半天，无非就是此次诗会大腕云集嘛！我知道！参加的都是些举足轻重的要紧人物了。可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嗯……”
　　“这么说吧！”叶绚见馨娘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于是又道，“我一不会舞文，二不会弄墨。除了跳两支舞，基本上没什么特长了。你要我去做什么？”
　　“即使如此，可这也是个相当难得的机会啊。”馨娘终于开口道，“千绚你现在还年轻，当然还跳得下去。可是你总不能跳一辈子的舞啊！馨娘我也是为你考虑。你若是能在诗会上结识……”
　　“靠什么？”叶绚道。
　　“靠什么？”馨娘机械地重复道。
　　“是啊！靠什么？”叶绚强忍住翻白眼的欲望，摊开两手，“那些个知识份子……就是文人雅士，他们生性最是清高了吧？我魅姬的名号在这京城上下，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以我这样的身份过去，他们怕是连接近都觉不耻了，更谈何结识？”
　　“姑娘不用如此自贬。从前或许如此，可是自打你进了宫之后……”
　　“就更是如此了。”叶绚轻轻一笑，“我不妨直接告诉你吧——以我肚子里这点墨水，去了只有两件事可做。”
　　“哦？哪两件？”这回问话的是楚凌了。
　　叶绚转向他，竖起食指，严肃道：“第一件事——听他们吟诗作词，看他们舞文弄墨。”
　　“这是一，那么二呢？”楚凌点点头，也是一脸严肃。
　　“第二件事——”叶绚轻笑着又竖起中指，“听他们窃窃私语，看他们故作清高。”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叶绚看了眼郭玉，淡淡道，“玉大哥若真为了我好，就不该劝我去自取其辱。”
　　




第五十五章 乔装改扮

　　“慧恒……”古朴雅致的字体下，一个一身白衣的俊秀的少年念道，随即轻轻一笑，“这名字取得……不像是书院，倒像是寺庙里某大师的名字了。”
　　“姐姐不是说不来的吗？怎么还是来了？”少年正在轻笑，不防身旁个头稍矮，一身书僮打扮的小男孩道。
　　“嘘——”一身书生打扮的叶绚连忙捂住他的嘴，“不是说了吗！不要叫我姐姐！”
　　“是。小陶明白了。”小陶道，随即又问，“我们瞒着楚大哥他们悄悄地溜出来，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只要我们在没被人发现之前便悄悄地溜回去，不就可以了？”叶绚笑道。
　　小陶却依旧不放心：“可是路上的那些人不是说这个诗会是大玥公主举办的吗？既然如此，我们真的可以混进去吗？”
　　“没关系的。这次的诗会虽然是大玥公主所办，但是慕名而来凑热闹的才子们却多不胜数。书院的布局我之前已经打听过了，”叶绚转过身来，向着大敞着的大门走去，同时道，“那些王公子弟们是在内院的，而我们只在外院的书房里待上一会就走，绝不会被人发现的。”
　　“可是……”
　　“别再可是了！你只要跟在我身后，少说会话就可以了。”叶绚说完，见小陶张口欲言，便又道，“还是说你想让我后悔把你带出来？”
　　小陶闻言一愣，随即立刻捂住嘴巴，连连摇头。
　　“这才乖哦……”叶绚伸手揉了揉小陶的头发，随即一笑，“快看！那边来了三个书生样的人！我们立刻过去和他们一道！”
　　“兄台好！”叶绚回想着古时的“书生礼仪”，上前作了一揖。
　　三人连忙回礼，继而互相介绍了一番。
　　叶绚连连点头，记下了三人的名字和身份，同时道：“在下叶幻然。因为初来京城，实在是人生地不熟。此次来书院，也是道听途说，全不解其意。不知可否与三位同行，也好了解了解情况？”
　　“叶兄不用客气。我等亦是初来京城不久，全不如久居京中的林茂兄了解得具体，不如就由他来给你讲讲吧。”一个头扎青巾的年轻公子道。
　　叶绚点点头，转向蓝衣书生：“既然宋兄如此说了，那就请林兄为在下解惑吧？”
　　“不敢！不敢！”林茂连忙回礼，“既然三位皆是远道而来，那林某自然要尽尽地主之谊了。宋兄，朱兄，叶兄，请！我们边走边说。”
　　“请。”
　　“请——”
　　“三位请——”
　　叶绚有样学样地作了个谦恭的手势，便拉了小陶紧跟在三人之后，进了书院。
　　说来也巧，他们前脚刚踏进书院的大门，后面便呼啦一下涌进了两拨人。夹杂在人群里，叶绚轻轻呼出口气——这样一来，纵使是外院再如何宽敞，内院的那些“VIP书房”里的贵宾们也是绝计看不到自己了。
　　当然，想是这样想，她的脚下却一步都没敢落下，虽然人群拥挤，竟还是能紧紧贴着那三人的步子，不近，也不远地跟着。
　　“姐……公子，咱们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不用再跟着他们了吧？还是单独行动比较安全。”小陶凑近了，小声道。
　　叶绚轻拍了他一巴掌：“傻瓜！单独行动多引人注意！夹在人群中才不会被发觉！”
　　“可是他们都是男子啊。公子……”
　　“呆子！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叶绚指指自己脂粉未施的脸，又转了个圈，将自己裹得飞机场般的胸口指给小陶看——“你说说，哪里像是女人家了？”
　　“可是……公子本来就是嘛。”小陶面色微红，却还是忍不住喃喃道。
　　“叶公子。叶公子？”前面传来林茂的声音。
　　叶绚一见，原来因为和小陶说话，他们已经落后了三人好几步了。心下一惊，还好周围无人注意，叶绚便连忙拉了小陶小跑过去。
　　这三人的来历说来其实简单。身着蓝衣的，叫作林茂，家居京城，家中经营了个小小的酒店，也算是小康之家了。这个林茂虽然其貌不扬，在京中的书院成绩也算平平，可是出于孝道，人品倒也不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另外两人，头扎青巾的叫做宋泉，着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袍的，则是朱杰。两人皆是林州地界的普通学子。平时是同所书院的书生，此次相伴进京，本是想着博个功名的，孰料赶考前夜朱杰着了凉，腹痛不止。宋泉因了同门之谊，背其前往医馆治疗。次日双双缺考……
　　“二位的友谊真是令人感动啊！”叶绚听到这里，连忙拉起衣袖，擦擦干爽的眼角，叹道，“有知己如此，真是人生无憾啊！”
　　“可不是吗！我也是听了宋、朱二位的事迹，心生感动，于是立意结交的！”林茂亦点头叹道，“只可惜，错失了金榜题名的大好机会，真是可惜！可惜了啊！”
　　“说得极是啊！不过二位亦不用太过担心，错过了今次的科举，还有下次嘛。”叶绚亦点头叹息，却还不忘安慰二人。
　　朱杰摇头道：“罢了！罢了！这也是我们无缘科举，只有等下次了。只可惜，连累了宋兄。”
　　“朱兄说哪里话？我们既是同乡，亦是同门，如此情谊，又何须如此相让？”说到这里，宋泉又转向叶绚，笑道，“其实我们本来是要立刻回去苦读两年，之后再来一试的。可巧路上又遇到了林兄，”他向林茂点点头，续道，“他听了我二人的遭遇后便挽留了我们，说是不妨来此诗会上试试，或许能得遇伯乐，亦未可知。”
　　“是啊！是啊！说得极是呢！此次的诗会，王公贵族虽有，文人骚客亦多。只要得以崭露头角，还怕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吗？”叶绚嘴角一扯，笑道。
　　小陶微微一愣，随即困惑地眨了眨眼——姐姐的笑容好奇怪哦。虽然外人看来没什么，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姐姐的笑容里嘲讽之意远超鼓励呢？
　　“书院平日里都没有学生来念书的吗？”东张西望了一会，叶绚看口，状自言自语道。
　　林茂转过头来，笑道：“怎么，叶兄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叶绚立刻一脸好奇道。
　　林茂笑着指了指周围三排颇具气势的回廊，上面的房间全都大而明亮：“这三十几间屋子，就是专为适龄的孩童们所准备的，慧恒学堂了。”
　　“慧恒学堂？”叶绚思索了一会，随即笑道，“这个名字，在下初来京城时似也听到过，好像……是专为贵族子弟所设，虽然先生都是颇有学问之人，然而入学要求也极为严格，是么？”
　　“是啊！因为……”
　　叶绚边听着林茂详细的解释，一边看了眼一旁的小陶，看见他亮闪闪的眼睛，不由心中一笑。
　　“叶兄。叶兄？你在听吗？”
　　叶绚转过头来，便见林茂三人均看着自己——
　　“当然。我明白了！”叶绚点点头，复述着刚刚她听到的内容，“显然，慧恒学堂的孩子们将来升入慧恒学院的几率远超其他的学堂。而慧恒学院，是除了仅限王孙贵胄的皇家学院外，京城最为高贵，最为有内涵的，当然，也是出来状元最多的学院了。是这样吗？”
　　说完，她问林茂。
　　“嗯……大玥第二学院……”林茂眨眨眼，在叶绚的目光下终于简洁地点了点头，“是的。”
　　叶绚微微一笑，又揉了揉小陶的头，对林茂笑道：“林兄看起来好像来过这里，不知道那些石桌是……”
　　“哦。那个？那是画案。”林茂顺着叶绚的目光看去，便见学堂拥挤的人群已经渐渐向四周的林木间散去，稀稀落落的书生才子间，几张石桌长凳位于外院的小池塘旁，“叶兄，宋兄，朱兄，趁着人群稀少，我们不如过去坐坐吧？”
　　“啊……不用了。我们还想四处看看，毕竟……机会难得。”宋泉笑道，“不如二位先过去坐坐吧。我们……我与朱兄先四处转转，一个时辰后再回这里。”
　　“可是你们不是初来此处么？如此不熟悉的地方，万一……”林茂皱眉欲待阻止。
　　叶绚看了二人一眼，笑道：“林兄过虑了。这里地方虽大，可是布局却极为清楚，以宋兄与朱兄的智慧，不会迷路的，是不是？”
　　“是啊是啊。”朱杰奇怪地看了眼叶绚，对于她刻意加重了“智慧”二字，十分不解。
　　“那二位慢走。”叶绚伸手捉住还想再说的林茂，向石桌走去，同时回头强调道，“二位不要忘了，一个时辰后在此汇合哦！”
　　“一定一定！”宋泉笑着看叶绚又转回头去，方与朱杰小心地看了看四周，随即立刻向一旁的一道拱门后走去。那后面，是一片寂静无人的树林。
　　“你笑什么？”林茂奇怪地看着叶绚，疑惑道。
　　叶绚眨眨眼，将目光从那两个鬼祟的身影上移开，对着林茂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无聊的白日梦罢了。”
　　“白日梦？”林茂勾唇一笑，双目微眯，“叶兄若是不嫌唐突，在下倒是很有兴趣听听，是什么样的白日梦，竟能让叶兄露出如此天真，如孩童般的笑颜？”
　　叶绚心里一顿，转眼看着林茂的眼睛，没有说话。
　　




第五十六章 一流寄宿学校

　　“怎么？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林茂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叶绚“扑哧——”一笑：“不。不不……我只是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经典的搭讪了。林兄真是好眼力！”
　　“眼力？搭……”林茂放下手，惊讶道。
　　“哈哈……没什么。”叶绚微微一笑，“我是说，我以为我是唯一发现宋兄和朱兄二人的身份的。没想到……林兄真是热心肠！”
　　“叶兄过讲了！”林茂“哈哈”一笑，“出门在外，谁没有个困难的时候？既然能帮到别人，何乐而不为呢？”
　　“可不是。”叶绚看着林茂微微一笑，随即转脸看了看周围，“话说回来，这里的环境，真的很难想象不过是个为七八岁的孩童开设的学堂罢了。仅就外院便有如此景色，真难以想象书院会是怎生的气派了！”
　　“是啊！这里的风景的确很美，不是吗？否则又怎值得一年一千两雪花银的学资？”林茂随意地看了看四周，目光又转回到叶绚身上，笑道。
　　叶绚微言一怔，随即轻叹了口气：“真是贵族学堂！”
　　“怎么？叶兄看起来颇有些失落？”林茂看着叶绚，问道。
　　叶绚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小陶的手，轻笑道：“喜欢这里吗？想不想四处转转？”
　　“可是……”
　　“没关系。姐……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你可以随便看看，过会再回来找我。”叶绚将小陶向旁边推了推，道。
　　小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
　　林茂笑道：“哦，东边那里的房间是存放学堂所有书册的地方，如果你想去的话，那里随时都开着门的。”
　　“是吗？那我……”小陶又犹豫了片刻，终于对叶绚笑道，“那我过去看看，可以吗？”
　　“当然。”叶绚揉揉他的头发，看着他三步一回头地走了，方收了笑，转回头来。
　　“你的书僮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叫……什么名字？”林茂道，仔细回忆着，“哦，刚见面时你或许提过，抱歉，我忘了。”
　　“他不是我的书僮。”叶绚看着林茂，忽然道。
　　“不是？可是你……”
　　“我撒了谎。”叶绚直截了当道，“为了掩饰我们的真实身份。”
　　“哦……哦……”林茂惊讶得不知所措，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现在……”
　　“之前我撒了谎，我很抱歉！可是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否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叶绚满脸诚恳地看着林茂，“况且，我认为，要想求人帮忙，首先就该坦诚相待。”
　　“帮忙？嗯……林兄想请我帮什么忙呢？我只是京城里一家小商铺的独子……罢了。”林茂看起来更加困惑了。
　　“我知道，林兄是谦虚而已。看你身上的衣服饰物，家中的酒店，必定规格不小。”见林茂困惑地皱了皱眉，叶绚心里暗叹——连自己所编的身世都记不住，看来是个新人了……
　　“嗯，那么不知叶兄想要在下帮什么忙呢？如果是囊中羞涩……”
　　“不不……林兄莫要误会了。在下虽然生活清贫，可是目前尚无须向人伸手，”叶绚连忙摇头，随即又道，“只是，我的弟弟，即是我之前谎称是我书僮的那孩子，你也看到了，他是个多乖巧懂事的孩子。”
　　“嗯，是的。那么，叶兄想要我做什么呢？”林茂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这可能太过为难林兄了……可是我实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
　　“叶兄别着急，有什么话不妨慢慢说。相识即是缘分，不管你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茂连忙道。
　　叶绚深吸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的，勉强开口道：“拜托你想想办法，让小陶……我的弟弟，能来这里念书。可以吗？”
　　“念书？可是我只是……”
　　“哦！表象是具有欺骗性的，可是还是能说明很多东西的，不是吗？”叶绚抬起头来，拿过林茂手中的折扇，“我想，既然林兄用得了苏锦园折扇，就一定也有办法帮我的，是吗？”
　　“你……”
　　“拜托你！帮帮忙！”叶绚伸手挡住林茂接下来的话，眨着眼睛看着他，“对林公子你来说或许只是说句话的事儿，可是对我来说，就是终身不忘的大恩了！”
　　“你太看得起我了，叶兄。”林茂眯了眯眼，看着叶绚。
　　叶绚伸手微微一动，紧紧束在头上的长发瞬间全部滑落了下来：“哦……抱歉！林兄稍等……”
　　话音稍落，叶绚过身去，拿起发簪，只拢起一半的头发，松松插起，
　　“嗯……失礼了。”叶绚随意拉了拉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自嘲地耸耸肩，“不怕林兄你消化，我对于梳妆……梳头这种事，真是很不拿手。”
　　“呵呵……是吗？我觉得很好啊！”林茂看着叶绚的眼睛，无意识般地接道，“比之前还要美得多。”
　　“什么？”叶绚眨眨眼，不解道。
　　“没什么。”林茂收回目光，转眼看了看叶绚身后的竹叶，讪讪道。
　　叶绚心里暗讽：没想到这么简单……枉我之前还颇费了番功夫去调查……
　　“嗯，之前说的事情，不知道是否可以拜托林兄帮忙？”叶绚略带尴尬地拂开被风吹起的额发，拾起之前的话头，“我也知道这件事可能是有些困难。可是林兄，我只求能让小陶参加入学考即可。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办到……”
　　“入学考？可是你可知道，慧恒学堂的入学考也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林茂惊讶道，同时缓缓收敛着自己的思绪，“如果单单是拿到红签，倒也不是那么难。只是学堂的制度，你真的了解吗？”
　　“真的吗？你真的能拿到参加一周……七日后的入学考的红签？”叶绚激动地一把握住林茂的手，“这真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林兄，你真是个好人！我真……哦！抱歉！失礼了！我太失礼了！”
　　在林茂异常的神色中，叶绚无比尴尬地松开自己的手：“抱歉！太冒犯了！我……我只是……”
　　“我明白！我明白的！”林茂说着从桌上收回自己的手，含笑看着叶绚，“只是红签，是没问题的。但是慧恒学堂的所有学生，都是需要住在学堂的宿区的，虽然就建在离这里不过半里的红山上，可是那也有相当的距离了。这个你知道吗？另外还有一学年一万两的学资，你……”
　　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头，眼睛明亮地看着叶绚，仿佛期待她说些什么似的。
　　叶绚心里冷笑：男人真是自古皆如此啊！尝到点甜头，就会希望得到更多。
　　“学资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我只是想让我的弟弟能够得到最好的教育。”叶绚认真道，“我和我弟弟，从小就没了父母，为了我赶考的事情，几乎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家具物什，从苏县一路过来。本来以为纵然不能高中状元，至少能得个三甲，搏个一官半职的，谁知考前偏又吃坏了肚子……”
　　“扑哧——”林茂忍不住笑出口来。
　　叶绚看着他：“你不信？”
　　“不……不是。只是想到了宋兄和朱兄，听起来……”
　　“我知道听起来像什么。”叶绚叹道，“所以我才知道，他二人说的是谎话。虽然我不爱背后说人，可是兴众客栈附近的医馆，就是我临考前一天去看医的地方，如果他们也去了，我是断不会没见到的。”
　　“难怪……”林茂点点头，理解道。
　　叶绚又道：“我的情况即是如此了。其实不瞒林兄说，我想将弟弟送到学堂念书，还有个原因。”
　　“愿闻其详。”林茂拱了拱手。
　　“我想你可能也能想象出，这孩子有多爱读书了。除了学堂的所有这些吸引人处之外，我送他来，还因为这里的宿区。”叶绚低头略一思考，便续道，“我其实……已经在这里找到了个活儿干了。可是以后的日子恐怕就要辛苦些了。那些都没关系，可是我不能让小陶跟着我吃苦……”
　　“吃苦？不知道叶兄找的是什么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介绍你……”
　　“不用了！不用了！”叶绚连忙摇头道，“刚见面不久就麻烦林兄这么大的事，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不不！林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真的已经找到很不错的活了！你不用……”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林茂看着叶绚微低的额发，忽然道。
　　“什么？”
　　“哦。没什么。我是说，红签的事，尽管包在我身上了。”林茂笑道，“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大可来找我帮忙。虽然见面时间尚短，可是林某天生最爱结交朋友了。所以不论何事，不用客气。”
　　“林兄既然答应了，我就放心了。”叶绚闻言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小陶走了这么久，我有些担心他了，林兄先在这里稍事休息，我去找他过来。”
　　“好。”林茂站起身，笑道。
　　“对了——”走了几步的叶绚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笑道，“方才所说之话，希望林兄代为保密。在下感激不尽。”
　　说着，她随意地拱了拱手，嘻笑着转身向东边跑去。
　　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微风透过丝丝竹叶吹拂着额畔的发丝。
　　石桌旁，林茂微闭了眼睛，目光里，却还仿佛留有那抹俏皮的微笑。
　　




第五十七章 说辞

　　“不！”小陶的手一抖，沉默了半天，终于吐出一个字来。
　　“这本书，虽然不是什么精装套集，可是也是外面很难买到的。是不是？”叶绚伸手将小陶手里的书册合起来，放至一旁的架上，续道，“像这样的书，这里还有很多很多。昨天我悄悄地过去查看过了，红山上的宿区虽然不是很奢华，可是也绝对舒适了。我相信你在这里一定会过得非常好的。”
　　“我不要！”小陶依旧摇头，坚定道，“我不想离开姐姐。”
　　“我知道啊。”叶绚叹了口气，“可是我这么做，并不完全是为了你，其实……也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我自己。”
　　“姐姐？”小陶惊讶地抬头看着叶绚。
　　“小陶，有个成语，叫做狡兔三窟，不知道你可听过？”叶绚道。
　　“听过。”小陶低头想了想，“沁娘……我曾听人说过，意思是说，聪明的人都有很多个住的地方，来保护自己。”
　　“是的。”叶绚点点头，又指了指周围，“这里，就是姐姐的三窟之一。你明白吗？”
　　“嗯……”小陶摇摇头，一脸困惑。
　　叶绚揉揉小陶的头发，想了想，问道：“那好，姐姐问你，你知道姐姐在这里，穿这身衣服，叫作什么名字吗？”
　　“知道。姐姐说，叫做叶幻然。”小陶立刻答道。
　　“好孩子。”叶绚笑道，“而这个叫作叶幻然的人，其实是个女子。因为家里……”
　　她简单地将自己刚刚编造出来的身世全都复述了一遍，道：“……所以，小陶，你现在就不能叫小陶啦！姐姐给你起了个新名字，叫作叶幸然。记住了？”
　　“记住了。”小陶点点头，“可是姐姐，我们不回青渺居了吗？”
　　“我回去的，可是小陶，你要记住，你以后就是叶幸然了。青渺居的小陶因为找到了失散的姨娘，已经跟他们回乡下了。明白吗，幸——然？”
　　“小陶……幸然记住了。”小陶点点头，“可是以后都见不到楚大哥，郭大哥和陆大哥了吗？”
　　“小陶……”叶绚叹了口气，从旁边的抽过一条长凳来，坐了下来，“姐姐把你接到青渺居去的时候，相信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是现在，那里已经不一样了，你明白吗？姐姐现在所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青渺居不安全吗？那么姐姐就不要回去了吧？和我一起……”
　　“傻瓜！”叶绚轻笑着打断了小陶的话，“姐姐也想和小陶在一起啊。可是没有办法啊，姐姐现在还不能离开那里。那里……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
　　“是因为楚大哥吗？”小陶问。
　　叶绚眨眨眼：“楚大哥？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突然提到他的名字？”
　　“因为姐姐对楚大哥最不同啊。”小陶眨眨眼，见叶绚一脸的不相信，于是补充道，“姐姐和郭大哥和陆大哥说话总是很客气，可是对楚大哥却总是很随意。而且姐姐说话的时候总是最先提到楚大哥，不论到哪里都会和楚大哥一起……”
　　“小陶，够了，不用再说了。”叶绚回过神来，连忙打断小陶的话，“你猜错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吗？”小陶眨眨眼，困惑道。
　　“不是的。那些事情太过复杂，你就不用去想了。”叶绚严肃道，“总之你记住了，你留在这里，要好好的。听先生的话，守规矩，不要太引人注意，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过去。知道吗？”
　　“知道。”
　　“乖。”叶绚揉揉小陶的头发，最后道，“关于你新的身世，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小陶点点头，“我叫叶幸然，姐姐叫叶幻然。父母双亡，无人可依，姐姐为了我能读好书，将来高中科举，出人头地，于是费尽心思将我送进慧恒学堂，想要我好好念书，对吗？”
　　“对的。”叶绚点点头，“另外不要忘了，姐姐是女扮男装的，所以不要忘记从现在起就叫我‘哥哥’，等我说可以的时候，才可以继续叫我‘姐姐’。”
　　“可是姐姐……哥哥要怎么把我送进来念书呢？这里的书都很多，”小陶看了看四周的书册，“应该很难进吧？”
　　“不用担心，我刚刚遇到个很喜欢演戏的家伙，他会帮我们的！”
　　小陶困惑地眨眨眼：“演……”
　　“很快你就可以参加考试了，”叶绚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拉起小陶，转身朝外走去，“幸——然。”
　　“走了？”楚凌惊讶道。
　　叶绚点点头：“是啊。”
　　“等等，绚儿，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你和小陶出去怎么没有告诉我们一声？”
　　“是啊！我们还一直以为你身体不舒服，躺在房间里休息呢……”
　　“小陶不是孤儿吗？我记得……”
　　“停！停停！”叶绚大喊一声，终于止住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可以先让我喝口水吗？”
　　“你……”
　　“‘我’什么？”叶绚转向郭玉，“从我回来后你们就一直围着我问长问短，已经一个多时辰啦！我总要喝口水，喘口气吧？你……”
　　叶绚说着，面前便出现了一只瓷碗——
　　“这是什么？”
　　“绚儿不是说你病了，需要休息吗？我就……炖了碗汤，本来想……”陆展林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叶绚接过汤碗，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喝完，方笑道：“谢谢。味道很好哦！你的手艺已经快要出师啦！”
　　陆展林接过空碗放到了桌上，却没说话。
　　叶绚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们。可是每天都要这么辛辛苦苦地练舞，跳舞，我真的有些厌烦了。我偶然也需要出去散散心啊！”
　　“既然如此，你可以告诉我……们啊。”楚凌道。
　　“然后呢？”叶绚苦笑道，“我们就可以坐在豪华的马车里，轰轰烈烈地出去了？”
　　“可是……你这样忽然出去了，我们会很担心啊！”陆展林皱眉道。
　　叶绚站起身来转了几圈：“看……我没出什么事啊！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掉东掉西，连跟头发丝儿也没少，对不对？事实上如果不是小陶走了，我只要悄悄地回来，待在房间里，你们根本连发现都不会……”说到这里，注意到几人的脸色，她忙止住话头，耸耸肩，满脸诚恳，“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真的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一下！可以吗？”
　　“那么小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我们收留他的时候你曾说过他是个孤儿。”郭玉道。
　　叶绚转身坐回椅上：“是啊。我之前也是那样以为的，可是显然——我们弄错了。”
　　“弄错了？”楚凌皱皱眉，“那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真的可信吗？”
　　“我说过很多次啦！小陶他认识这个姨娘，是他自己要离开的。”叶绚皱皱眉，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呢？再怎样不舍得，可是我们之间到底没有血缘，我不能拦着他和自己的亲人走啊！”
　　“那总可以回来收拾一下东西啊。他还有很多衣物都留在这里，而且……”楚凌道，“我之前还答应过他，等他学会骑马，就给他买匹小马驹呢。”
　　“我知道你的感觉。”叶绚叹道，“我也不舍得他走。可是他的姨娘找了他很久了，实在是一刻也不愿意分开。我也不能冒险让她过来这里，所以……”
　　“别难过了，绚儿，你还有我……们哪！我们哪里都不会走的。”陆展林道。
　　叶绚点点头：“如果你们没什么东西要问的了，我想去他的房间里待会。我……我还有些衣服放在他那里，必须拿回来才行……”
　　“你又来了。”叶绚伸手拿起身旁的一只大葫芦，仿佛自语般地，轻声道。
　　“你请我来的。”一只细长却有力的手拿起一旁的第二只葫芦，淡淡道。
　　“我可没有。”叶绚轻笑了笑，举起葫芦，喝了一大口酒，痛快地呼出口气。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拔开木塞，也喝了一口。
　　寂静的夜里，没有一丝风。可是屋顶上的空气却显得清爽，惬意。
　　“一颗星星也没有。”半晌，叶绚忽然道。
　　身旁的人依旧沉默着，一身的黑衣，仿佛要融入夜色中去。
　　葫芦渐渐轻了。
　　叶绚喝下最后一口，塞回木塞。
　　“害怕吗？”
　　一直没再说话的黑衣人忽然开口。
　　叶绚猛一回头，却见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深沉的夜色，仿佛那轻轻开口的，不是他。
　　叶绚回过头去，把玩着空空的葫芦，忽然轻轻一笑。
　　黑衣人身躯微动，转眼看向身边的女子。
　　昏暗的夜色里，只模糊辨得出她清冷的眼眸，和轻启的薄唇——
　　“如果我说‘是’呢？”
　　黑衣人微怔：“什么？”
　　“我说，如果我说我是害怕了……”叶绚转脸笑看着他，“你要怎么办？带我走吗？”
　　她清亮的眼眸，近在咫尺。
　　黑衣人没有动，只是定定地回看着她，看向那清冷的眼眸深处。
　　




第五十八章 盛装“约会”

　　这是京城最偏僻的地区。街边的房屋全都摇摇欲坠，仅有的几间商铺也都像是许久没有人经营似的。唯一的一家牌匾未倒的店铺前，站着一个灰衣公子。
　　街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和乞丐。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在街道上四处闲逛着，无视着自己衣服上的破逗和脚底的泥灰。而现在，所有人都停下了原先的计划，聚集在了店铺周围，看着他拍打着自己身上的尘土。
　　衣服渐渐地显露出原先的白色，他终于放弃了拍打。
　　如果一定要林茂说出他们的区别的话，他想他会坦言自己更喜欢流浪汉的吧？至少他们只是静静地散着步，而不会在任何来人的衣裤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客官里面请！请问打尖儿还是住店？”一个年迈的老人颤颤微微地从店里走出来，说话虽然中气不足，但是倒还清晰可闻。
　　林茂向他点点头，快步走进店里：“你好，店家。我是来找住在这里的一位叶公子的。不知道……”
　　“哦。他啊……”老人打断了他的话，抖着手关上帐薄，摆摆手，向身后脏污的布帘指了指，“他住在后院的厨房旁边。”
　　“厨房？”刚因了离开外面那些好奇的眼光而松口气的林茂闻言又皱起了眉头，“他不是这里的客人吗？”
　　“什么客人！不过是来蹭住的！半年了，才交了几个铜板……”老人看着匆匆向里走去的林茂，不满地嘟囔着，转身上了楼。
　　林茂的背影顿了顿，随即加快了脚步，掀起脏污的布帘，走进了后院。
　　后院里，一个男子正俯下身子，将两只满满的木桶提起。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看——
　　“林兄？你怎么在这里？”
　　林茂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从那提桶的手上，转到系起的长衫尾处，又落到了洒湿了的布鞋上。
　　“嗯……抱歉了。因为没有想到林兄会来，我……”叶绚放下木桶，略带尴尬道，“真是失礼了。”
　　“你说你住在这里。”林茂艰难地开口，“这就是‘住’在这里？”
　　“嗯……不是。你误会了。”叶绚放下系起的衣衫，又匆忙地将卷起的衣袖理好，笑道，“我只是偶尔帮帮忙而已。并不是……”
　　“这是什么？”林茂愤怒地举起她通红的手，原先的温文尔雅消弥殆尽，“偶然帮帮忙，就会弄成这样？”
　　“这是……”叶绚抽回双手，将脸转了开去，“这与林兄无关。”
　　“无关？你……”林茂愤怒地伸出手去，想要说什么，却终于叹了口气，“这是你要的东西。三日后，带了幸然去慧恒学堂考试。”
　　他冷冷地将一件东西扔到叶绚的身上，提起衣袍，便转身步出了客栈。
　　“姐姐？我可以出来了吗？”叶绚正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不妨身后传来个小小的声音。
　　转过头去，她挥动着手里的东西，笑道：“小……幸然！来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呀，姐姐？”小陶看了眼那红色的薄木片样的东西，抬头问道。
　　“是能让你进入慧恒学堂的东西哦！”叶绚笑着蹲下身来，捏了捏小陶的鼻子，“入学考试就在三天后。根据之前打听的消息判断，每天能拿到这红签的人，不超过三十哦！”
　　“是吗？”小陶看了眼红签，又将目光移回叶绚身上。
　　“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叶绚拍拍自己的脸，奇怪道。
　　小陶摇摇头。
　　“那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姐姐高兴吗？”小陶顿了顿，忽然道。
　　叶绚微愣，随即伸出手臂，将小陶揽在怀里：“姐姐当然高兴。这样一来，小陶暂时是安全了。可以过段正常的童年了呢！”
　　“可是小陶……不想和姐姐分开。”
　　叶绚的肩膀微微湿润了些。
　　她伸出手去，轻抚着小陶的头：“乖……姐姐也不舍得啊。可是想一想，你可以在那里得到最好的老师，最全的书册，也会交到很多很多朋友哦！不是很好吗？”
　　小陶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搂着叶绚的脖子，久久不肯松手。
　　叶绚也叹了口气，每再说什么，只是任他这样搂着，轻拍着他的后背，任湿润，从肩膀上，渐渐蔓延开来。
　　“嗯……客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叶绚连忙轻擦了擦脸，转过身来：“哦，掌柜的。今天多谢你了！”
　　“不客气不客气。这是应该的。那……”老人搓搓手，欲言又止。
　　叶绚淡淡一笑，从袖内取出枚长约三寸的小金叶子，递到老人手中：“这是之前答应你的，以后不论谁来找我，都要照我教给你的说，知道吗？”
　　“是！是是……”老人接过金叶，立刻点头连连应道。
　　叶绚又摸了摸小陶的头，道：“我该回去了。再晚，他们就该怀疑了。”
　　“姐姐……”小陶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叶绚叹了口气，转身又递给老人两片金叶：“掌柜的，我这弟弟年纪小，不懂事，这几天麻烦你多照顾他了。三天后我来接他走，到时还有重赏。”
　　“客官放心！小公子在我店里，必定受到上宾待遇，绝不会亏待了他的！”老人连忙笑道。
　　叶绚点点头，转身对小陶微微一笑：“三天后的现在，我来接你。照顾好自己哦！”
　　“嗯！”小陶点点头，用力地睁着眼睛，看着叶绚，“我等着姐……哥哥！”
　　叶绚最后看了眼小陶，终于一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城门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看似破败的门内，有着三间虽不宽敞，却布置精致，品位清雅的房屋。
　　巨大的铜镜台上放着破旧的青色发带，一旁的床上随意扔着的，是一件青色长衫，然而镜前坐着的，却是个绝色女子。
　　此时的她，卸下了原本头上的青色布带，却将头发轻轻梳起，于一侧绾了个精致却不华丽的发髻，一朵精致的玉色玫瑰发簪斜插入鬓，周围几朵小巧的紫色珠花随意地点缀着；另一侧的头发随意地垂至胸前，只以一条侧边镶满了细碎银丝的紫色丝带束起。
　　只着中衣的她将镜中的秀发全都打理妥当，这才转身将床上的长衫轻折几折，放入一旁的衣柜里，同时从那里面，取出一件浅紫色，飘逸的长裙出来……
　　不一会儿，破败的院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打了开来，随即又紧紧地关了上来。
　　一场变装的演出，华丽地落幕，或者……刚刚登场？
　　平静的小树林里，有风轻轻吹过。
　　叶绚轻快地走在清新的空气，对身边的人笑道：“这些天，多亏了你呢！”
　　身旁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和她保持着相同的速度。
　　“不过那间屋子，真的没有问题吗？那对年轻夫妻如果忽然回来了的话……”
　　“放心吧。虽然是私奔出来的，可是父母已死，”回答她的，是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他们是不会舍得下乡下的祖屋和那些田产的。”
　　“那就好。”叶绚点点头，“我交代你注意的那几个地方，这几天尤其要盯紧点，任何一处都不可疏忽。”
　　“放心吧。”
　　叶绚点点头，再不说话。
　　又走了几步，便到了一辆精致的马车前。
　　叶绚上了车，对身旁的人点点头，便扬鞭驭马，驶出了这片平静的小树林。
　　路边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叶绚微闭了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回想着当日朝霞初升时，青渺居外的争执，不由得微微一笑，随即，却是一叹。
　　“绚儿？怎么……你这身打扮，是要去哪里？”陆展林惊讶地指着叶绚的衣服，问道。
　　叶绚闻言微微一笑，就在三人的困惑下，轻盈地转了个圈，笑道：“好看吗？”
　　“好……好看。”陆展林愣愣地，下意识答道。
　　郭玉也将目光定定地留在叶绚身上，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
　　三人中倒是楚凌最先回过神来：“绚儿，你这是？”
　　“约——会！”叶绚轻笑着将一旁自制的背包挎在了肩上，朝着三人摆摆手，走向一旁的马厩，“我可能要很晚才会回来，你们就不用等我吃饭了。”
　　“等等……绚儿！你究竟要去哪里？以你的身份……”楚凌拦在叶绚面前，皱眉道。
　　叶绚轻叹了口气：“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你看我今天盛妆打扮，又穿成这样，难道还不明白，我要去……去见什么人吗？”
　　“绚儿你……有了心上人了？”郭玉惊讶地看着叶绚面上的红晕，满脸的不可思议。
　　叶绚微一跺脚，佯怒道：“我的事情，不用你们过问！”
　　说完她转身一跃，便跳上了马车，刚扬起鞭，却又被人拦住了。只是这一次，出手的却是陆展林。
　　“绚儿，你要去见你的……”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些涩涩的，“见你的心上人，我们不该拦着你。可是依你的身份，独自出门，实在是不够安全。还是……还是让楚……”
　　“那怎么可以？难得今天没有表演，我和他……要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好好地玩上一玩！”叶绚面上虽然含羞地笑着，手里的马鞭却紧了一紧，看着陆展林一脸的诚恳，“你瞧这辆马车这么轻便灵巧，即使是我，也赶得很顺畅的。路上我会小心些，绝不让人发现的。”
　　“可是你一个弱女子……”
　　“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我们约好的地方距这里很近。到时候，鸿……呃……”她微微一顿，随即轻笑着转移话题，声音透着无比的安心：“他会保护我的。”
　　陆展林微微一愣，终是松开了自己的手。
　　叶绚于是大喝一声，马儿应声而动，很快地，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第五十九章 动人的故事

　　稀疏的林子间，渐渐地出现了几株分布随意的桃树。
　　叶绚渐渐地放，慢速度，就在桃树前几米的地方，停下了马车。
　　转身钻进车内，在矮凳后的夹层里翻出一只乌黑的小木盒，叶绚取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只精巧的烟斗，长不过尺许，除烟嘴处的琥珀之外，通体洁白，漂亮异常。
　　“你回来了。”
　　叶绚刚钻出马车，便听到耳旁一个低低的声音道。
　　心里一惊，她随即取出了嘴中的烟斗——
　　“楚大哥？”
　　“只有我一个。”见她四处看了看，楚凌解释道，又指了指她的烟斗，“这是什么？你们的订情信物吗？”
　　叶绚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关上车门，拍了拍身旁的“副驾驶座”：“上来吧。”
　　楚凌挑挑眉，一言不发地坐了上去。
　　叶绚静静地抽着烟，半晌，终于淡淡一笑：“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楚凌涩涩道，目光并未从眼前的桃树上移开。
　　“谢谢你，没有跟踪我。”叶绚轻轻一笑，“你很尊重我。谢谢！”
　　“你怎么知道？”楚凌转过头来，心里却是一动。
　　眼前的叶绚，化着精致的妆容，身着妩媚的长裙，一头长长的秀发垂于胸前，说不出的美丽。
　　“如果你跟在后面，”叶绚举起手中的烟斗晃了晃，“绝不会让我去买这个的。”
　　“你就是为了试探我，才去买了这个东西？”楚凌皱眉看着叶绚斜靠车门，随意地吞云吐雾。
　　叶绚笑着摇摇头：“不是。当然不是。这个东西，我想了很久，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去买。毕竟这种东西，店家是绝不会卖给一个女子的。不是吗？”
　　“那这个……”
　　“他买给我的。”叶绚微微一笑，“很意外是吗？这也算是对他的一个考验吧。呵呵……”
　　“他竟然会为你去买这种东西？”楚凌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连音量也提高了不少。
　　叶绚耸耸肩：“你不是猜到了吗？”
　　见楚凌诧异地看着自己，于是补充道：“你不是说了吗——‘订情信物’。”
　　“你……”
　　“我知道我的行为有些与众不同……或者说，其实是离经叛道吧。我也曾经想过，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接受，并且包容这样的我。”叶绚轻轻摩梭着烟斗上轻浅的雕花，“可是我发现我错了。他真的……”
　　叶绚停住了话头，没有说下去。
　　楚凌转眼看着她的侧面。夕阳的映照下，叶绚脸上的红晕显得出奇的温柔，恬静。
　　“只因为这个烟斗？”楚凌的喉咙涩涩的，声音也哑了许多。
　　叶绚摇摇头，轻吸了口烟，叹道：“虽然不是黑魔，可是味道却很相近呢，这种烟草，真的很难寻到啊！”
　　楚凌没有再问。他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天色开始昏暗下来。
　　叶绚收起烟斗，对楚凌笑道：“回去后如果你能对此事保密……”
　　“你放心。”楚凌拾起马鞭，点了点头，“我不会说。不过……”
　　“不过？”叶绚钻进车里，便收拾木盒便随口道。
　　“他……真的会娶你吗？”
　　叶绚的手微微一顿，压抑住心内的叹息，笑道：“不会啊。”
　　马车一个趔趄，叶绚轻扶住车壁，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他能接受你，包容你吗？”楚凌猛地将门打开，质问道。
　　叶绚微顿了顿，方转过身来，看着满面通红的楚凌：“他是个有身份的人。我不想……”
　　“如果一个男人，竟然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那种场合辛苦谋生，你还能肯定他对你是真心的吗？”楚凌打断了叶绚的话，一字一字道。
　　叶绚看着他，半晌，轻轻一笑，钻出车厢：“这是我的私事。”
　　“……”
　　楚凌的身躯一滞，久久没动。
　　就在叶绚以为他会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到永远的时候，他忽然回过身来，取过叶绚手里的马鞭，大喝一声：“驾——”
　　马儿在桃树间飞弛着，奔向了山谷的入口。
　　青渺居外的两个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叶绚终于在马蹄声中淡淡开口：“他说过要娶我，我没有答应。为了安抚他，我要了这只烟斗。”
　　马车渐渐减速，楚凌却还是没有说话。
　　“楚大哥，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担心。可是他一心为我，我也不想拿我的名声去影响他的，我不能这么做，真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马车停了下来，叶绚向着正朝二人走来的郭玉和陆展林微微一笑，飞快道，“毕竟，你是我做重要的朋友。时机成熟时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那时你就会知道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楚凌呼吸一滞，随即沉默着下了车，一言不发地向屋里走去。
　　桌上的，是丰盛的晚餐。
　　叶绚心里暗叹口气——就知道他们会等她。
　　沉默。
　　叶绚执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沉默。
　　叶绚一饮而尽，又给自己的杯子满上。
　　沉默。
　　叶绚放下杯子，目光扫视众人。
　　目光所及之处，三人皆回神低头，却依旧无人开口。
　　叶绚叹了口气，终于打破了一室的宁静：“我知道你们肚子里有很多很多疑问。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说吧。”
　　依旧沉默。
　　“啪——”叶绚一拍桌子，微怒道：“都不要给我摆出这副样子来！我可是只给你们这一次机会提问！耐心有限，过时不候！”
　　“绚儿，你别这样，大家……大家只是担心你。”陆展林终于开口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终于按捺住心里的不悦，淡淡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给你们提问的权利。只要不是太过私密，我都会回答。毕竟，大家都是朋友。这一点，不论我是否有了男朋友，都不会变，不是吗？”
　　“男朋友？”郭玉皱皱眉，“这是何意？”
　　“我家乡的话，意思是，与别的男子不同的那个人。”叶绚对着他，微微一笑，面上的红晕，压抑不住心内的喜悦之情。
　　郭玉看得一呆，随即苦涩一笑：“这么说，绚儿是真的……真的……”
　　“喜欢上他了。”叶绚替他说道，同时也给了他回答。
　　“可是他是哪家的公子呢，绚儿？我记得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并未见你遇到过什么人啊？”陆展林疑惑道。
　　叶绚微微一笑：“还记得我带了小陶悄悄溜出去逛街的那天吗？”
　　“记得啊。怎么忽然提起小陶呢？”陆展林奇怪道。
　　其他两个人也纷纷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叶绚。
　　“因为我遇到他，就是那天啊。”叶绚说着，目光渐渐游离起来，“你们也知道，小陶……他走的时候，很绝情。我一直当他是弟弟一样地待他，可是他却……”
　　叶绚说着，喝下慢慢一杯白酒，方续道——
　　“结果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酒肆，我就进去喝了几杯。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就撞到了他……”
　　叶绚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看着门外的小湖，没有说话。
　　众人也没有人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闪烁不定。
　　又过了一会，叶绚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的身份，却没有问什么尴尬的问题。他带我去了他常去的湖边散心，陪我一直静坐了半天。我第一次觉得和一个人的心走得这样近。我想……”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三人：“那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了。”
　　“可是绚儿，你不是说过……”
　　“那是以前了。那时候，我不相信爱情。可现在……”她微微一笑，“我信了。”
　　“他知道你的身份吗？”陆展林东，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指……”
　　“香云阁。”叶绚点点头，言简意赅，“他知道。”
　　“那他……”
　　“我与他一见终情。”叶绚叹了口气，将之前和楚凌说过的话大致又复述了一遍，“他对我也是极好的。自然不忍不继续在那风月之地艰苦谋生，因此今日曾提出要我离开风尘场所。”
　　“你答应了？可是你不是说过，决不做人小妾吗？”郭玉皱了皱眉，一句话脱口而出。
　　叶绚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过要纳我为妾。”
　　“什么！他竟连个名份都不愿给你？”郭玉低喝道，却见叶绚向他投来一个古怪的笑意，不由诧异地闭上了嘴。
　　叶绚执壶给自己又满了一杯，静静地喝完，方淡淡地，一字一字道：“他说，要娶——我——为——妻。”
　　“铛！”
　　“铛锒——”
　　叶绚皱了皱眉，待这声音过去后，方对面色尴尬的两人道：“碗钱，酒杯钱，全从你们的月钱里扣。”
　　“嗯……这个自然。只是……”陆展林顿了顿，面露微笑，“这是真的吗？他说……他说要娶你为妻？”
　　“你高兴什么？我只说他欲娶我，却不曾说过我答应了啊。”叶绚不忍看他面上那别扭的笑，于是转过眼去，又笑道，“况且，你都不知道他是谁，又高兴个什么劲儿？”
　　“不论是谁，只要是绚儿你真心相爱，且又如此疼爱你，怜惜你，那他就是你的良人了啊，绚儿！”陆展林笑道，“这是天大的喜……”
　　“不。我没有答应他。”叶绚摇摇头，打断了陆展林的话。
　　“可是……为什么？”
　　“他是官家的公子，我是青楼的舞女。”叶绚耸耸肩，“答案不是明摆着吗？”
　　“可是既然他本人都不在乎……”郭玉话未说完，再次被打断了。
　　“我在乎！我不要成为他家族的矛盾，名誉的污点。”叶绚执起酒壶，一饮而尽，随即转身朝楼上走去，“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如果想要祝贺我找到了意中人，就等明天再说吧！现在我想睡了。”
　　“绚儿……”
　　“感情的事，没有什么值与不值。我觉得幸福，那就够了。”叶绚说着，脚步不停，转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第六十章 非典型性考试

　　三天后的清晨。
　　“出去？这么……早？”
　　天刚亮，马厩里的楚凌便听到了身后的响动。转过头来，却见一袭粉绿衣裙的叶绚，正在往化了浅浅妆容的面上蒙上细纱，顿时怔愣原地，久久移不开目光。
　　叶绚向他轻点了点头，指指那匹枣红色小马：“晚霞喂过了吗？我要用小车。”
　　楚凌点点头，转身替她套好那亮小巧的马车，过程中一直没再说话。
　　叶绚也一直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站在一边，等他套好车，递过马鞭，方道：“他们估计还没起，你替我转告一声，就说我今天估计也不会回来很迟，晚饭不用等我了。”
　　“好。”楚凌点点头，简练道。
　　叶绚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却始终不知说什么好，于是转身跃上马车，大喝声“驾——”转眼便驶出了山谷。
　　楚凌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一抹蓝色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方转过身去，对着青渺居另一侧的竹楼，淡淡道：“人都走了，别藏了。”
　　陆展林尴尬地走了出来，讪笑两声，郭玉却是径直向楚凌走去，面容严峻：“楚公子看起来倒很淡定？”
　　“怎么？”楚凌转身继续喂马，漫不经心道。
　　“绚儿之前还曾说过，不信男子只信银两，如今这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便入换了个人似的。难道楚公子当真没有半点疑虑吗？”郭玉皱了皱眉，索性直言道。
　　楚凌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来：“郭公子此话何意？难道是不相信绚儿吗？”
　　“我不是不相信绚儿，我是不相信那个男子。”郭玉说到这里，轻叹一声，方续道，“绚儿之前从不谈钱，每每提到个‘情’字，总带了几分伤感，几分自嘲。若我猜测不错，定是之前曾经为情所伤。如今她好不容易渐渐恢复，若是再伤一次，她要如何受得了？”
　　“郭公子言之有理。那依你所见，我们该如何是好？”不知何时走到二人身后的陆展林亦叹道。
　　楚凌摇摇头，眼前浮现出那只精致的白玉烟斗，和叶绚抽烟时面上的朦胧神色。
　　他轻吸了口气，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清甜甘美，丝毫不同于一般烟草味的淡淡香气。
　　“楚公子？怎么？你可是回想起什么疑点了？”见他久久不予回答，郭玉于是催促道。
　　楚凌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屋里走去：“时辰还早，我再练会功。早餐做好了记得叫我。”
　　“可是楚公子……”陆展林连忙叫道。
　　“绚儿并非一般的女子。所有的事，她都自有主张，容不得旁人插手。”楚凌停住了脚步，对二人认真道，“况且‘情’之一字，向来难以控制，你我又能做些什么？”
　　郭玉闻言一滞，随即涩涩一笑：“是啊！‘情’之一字，最不由人。我们真是什么都做不了啊！”
　　“这也未必。”陆展林上前轻拍郭玉的肩膀，忽然笑道，“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做到！”
　　“什么？”郭玉转身看向陆展林，对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似乎毫不以为意。
　　踏进小楼的楚凌步子也缓了下来。
　　陆展林微微一笑，向身后一指：“买些绚儿喜欢的食材回来，给她备好宵夜。”
　　顿了顿，郭玉反拍了拍陆展林的肩膀，朝他竖了竖拇指，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极是！走走走！咱们这就去弄点吃的，然后趁早去集市买菜……”
　　听着郭玉比往常大上了许多的笑声，楚凌轻摇摇头，进屋关上了木门。
　　“怎么样，小……幸然？这几天过得还好吧？有没有吃饱？睡得怎么样？”破旧的木屋里，叶绚对着几日不见的小陶，紧张地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一连串地问道。
　　小陶呆呆地站着，任叶绚上下打量着自己，始终没有说话。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叶绚担忧地说着，却忽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看着忽然抱住自己的小陶，叶绚深吸口气，强忍了心里的不舍，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拉开，强笑道：“看你。就要念书了，还这么爱撒娇，哪有一点小男子汉的样子。”
　　“小陶不想……”
　　“嘘——”叶绚伸手轻抵住他的嘴巴，“去学堂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姐姐。这些事，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幸然明白。”小陶咬咬牙，终于答道。
　　叶绚轻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出了破旧的小屋：“乖……在学堂里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守规矩，学功课。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先生，有不开心的地方也不要憋在心里。姐姐一有空就会去看你的，到时候你可以随意地向姐姐发牢骚……林公子？”
　　小陶抬头一看，眼前模糊出现的身影可不就是林茂？
　　“小家伙不愿意吗？”林茂笑着蹲下身子，看着小陶扭过头去擦眼睛，于是笑着捏捏他的鼻子，又直起身来，看向叶绚，“小孩子初去学堂都是这样的，过上几天就会慢慢适应过来，你不用太担心。”
　　“林公子过讲了。”叶绚微微一点头，笑道。
　　“哦？此话怎讲？”林茂微一挑眉，看着她清瘦的脸庞，笑问。
　　叶绚拉起小陶的手，边向外走，边道：“今日不过是入学考试，通过与否，尚未可知。可林公子的口气，倒像是……”
　　“哈哈……叶兄不过如此客气。你我既是朋友，大可直呼其名，不必‘公子’来‘公子’去的，显得拘谨！”林茂笑道，“至于这考试嘛，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之前遇到于先生，谈及曾与令弟交谈几句，对于令弟才学大为惊讶，称其‘学识之广，远超其所仅见矣！’”
　　“林公子果然人缘颇广！在下佩服！”叶绚淡淡道，对于他的前半句话则是只字未提。
　　林茂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小陶看了两人一眼，忽然摇摇头，叹了口气。
　　“公子请留步。”慧恒学堂的牌匾下，两名书僮装扮的少年彬彬有礼地拦下了叶绚三人。
　　叶绚取出怀内红签递过：“小哥有礼了！我们是来考试的。”
　　“考生请进。两位请去偏院等候。”左边的书僮看了看红签，对叶绚道。
　　看了眼旁边站成一排，个个锦衣绣服的夫人们，叶绚叹了口气，既是这学堂的规矩，她也无能为力。当下向小陶再次嘱咐一番，方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迈进了大门。
　　“我们去偏院等候吧？考试不过半个时辰便会结束。待到一个时辰后便有结果。”待到小陶的身影转过个拐角，再看不见了，林茂便对叶绚道。
　　叶绚正要点头，却又指向一旁的那些或坐或立，皆由丫鬟贴身伺候着的夫人们，问道：“既有偏院可供歇脚，为何她们却要在此久站？”
　　“公子有所不知。学堂里的成绩一个时辰后将由先生从里送出，先于此张贴之后，才会传向偏院。夫人们在此等候，是为早些知晓结果。”那书僮解释道。
　　叶绚点点头，又问：“可是半个时辰后考试不是便已结束吗？那应试的学子们……”
　　“他们将在外院中等候。”见书僮面露不耐，林茂于是开口解释道，“考试通过后的学子们，将由管宿的先生直接领着前往红山宿区。”
　　叶绚眨了眨眼睛：“那么，我若再想见到幸然，就需待到半月一次的会见日之时方可？”
　　“是的。”林茂点点头，右手微曲，一块锦帕便落入手中，随时准备着安慰叶绚。可是，事实证明，他错了——
　　叶绚皱皱眉，说出的话叫林茂与那两名书僮皆吃了一惊：“可是他的行李都没有带啊。换洗衣物，文房四宝什么的……稍后可以让我给他送过去吗？”
　　林茂张口正要回答她，身后却传来了不屑的嗤笑声。
　　叶绚回头一看，却是一名头戴纱帽，身着妖娆红裙的女子。
　　见她回过头来，那女子冷冷一笑，声音清脆动人，说出的话却很是刺耳：“慧恒学堂什么时候变成善堂了？穿的这么寒酸，又什么都不知道，竟然也敢来应试！哼哼……真是世风日下啊！”
　　“妹子！不得无礼！”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喝道。
　　红衣女子冷冷“哼”了一声，转向她身后的那名灰袍男子：“本来就是嘛，哥哥！您看看他的那个样子，就算是他的弟弟或是妹妹考上了，又怎么可能负担得了学资？还不是占着……”
　　“住口！你何时学了这么些个市井小民的粗言秽语！真是有失身份！”男子的声音微高了些，透着不可冒犯的威严。
　　红衣女子微皱了眉头，终于没再开口。
　　然而那男子身后的软轿里却传来一个女子轻轻的笑声，破坏了他面上的严肃。
　　叶绚转眼看去，便见那轿帘微起，走下的，是个同样戴了面纱，却着了件天蓝宫裙的女子。
　　叶绚眉头微皱，当下转过脸去，对林茂道：“林公子，我们去偏院等候吧。”
　　“好。”林茂将目光从那男子手中拉着的孩子身上收回，对叶绚点了点头，便与叶绚一起绕过看热闹的贵夫人们，进了一扇古朴的大门。
　　




第六十一章 院长……夫人？！

　　“谢谢！”叶绚接过上茶的小厮手里的点心，笑道。
　　小厮道了声“不敢”，便转身离开了小院。
　　“这里的环境真是不错。之前我倒不曾注意，这里竟还有个如此清雅的小院。”叶绚打量着四周的梨树，又轻嗅了嗅距自己最近的几株芍药，赞叹道。
　　林茂看着她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在外面和那群夫人们一起等候幸然呢？看你的样子，应该十分舍不得才是。”
　　“在外面等着又怎样？无论如何是见不着他了。”叶绚收回目光，轻抚着茶盏，笑道，“结果如何，我早已知晓，又岂会在乎这点时间差？”
　　“你倒是看得开。”林茂说着，目光却不住地在叶绚的眉眼间搜寻着什么。
　　“离不开巢的小鸟飞不高。况且我实在不想和那些恨不得把所有的金银都穿戴起来的夫人们待在一起，光那喷香的味道我就觉得难受！”叶绚耸耸肩，抬头便撞进林茂的目光里，她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反倒直直看了回去，“别看了！我的眼睛里没有不舍的泪，你的丝帕可以收起来了。”
　　“呃……叶兄真是……”林茂尴尬地收回手中的东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叶绚叹了口气：“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就不要再叫我叶‘兄’了吧。”
　　“对不起，叶兄……姑……姑娘。我不是故意隐瞒的！实在是……”林茂面色一僵，随即勉强解释道。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叶绚道，“是我欺骗了林公子才是。林公子虽然早已洞悉一切，却依旧肯出手帮助，在下感激不尽！”
　　“叶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林茂扶起叶绚，笑道，“况且叶姑娘仅靠双手，独撑一个家，为弟弟牺牲一切的这种品质，林某亦是佩服万分。今次能为姑娘做点事，实乃三生有幸。”
　　“林公子过讲了。这些，其实都是万不得已。”叶绚坐回石凳上，轻叹道，“自父母双亡后，这个弟弟，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为了他，做什么我都是甘愿的。而林公子与我们非亲非故，却愿意出手相助。这份恩情，叶某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叶姑娘客气了。”林茂道，看着叶绚垂眸饮茶，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不知叶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待到幸然安顿好后，我会回乡一趟，凑够了他第一学年的学资……”
　　“然后呢？”
　　“然后？”
　　“是啊。幸然是安置好了。”林茂顿了顿，补充道，“你怎么办？还要回那间破旧的客栈里吗？”
　　“我……只要不挑剔，总能找到份粗活干的。”叶绚语气平淡，眉头却微皱了起来。
　　林茂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一咬牙，终于逼问道：“好。即使如此，第一年是勉强可以度过的了。那么幸然第二年的学资呢？”
　　“第二年？”叶绚的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林茂点点头，继续道：“第二年的学资，你准备卖什么？再卖一次祖产？还是去杀人劫掠？还是……”
　　“此事不劳林公子费心！叶某自然会想到办法的！”叶绚咬牙道。
　　林茂眉头一皱，也站了起来；“好！好！好！算我自讨没趣！只要叶姑娘说你与林某半点关系都没有，林某便从这里出去，再不过问姑娘的私事！”
　　叶绚闻言一怔，努力睁开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潮湿。
　　“不……我……”林茂见状立刻慌乱起来，伸出手去刚要触碰到叶绚的面颊，却被迅速地转过脸去。
　　“叶姑……”林茂对着叶绚的背影弯腰就是一礼，抬起头来时，却又忽然改了口——
　　“叶公子，在下一时冲动，口无遮拦了。望见谅！”
　　叶绚微愣，随即抬起头来，便撞进几双戏谑的眼眸中——
　　之前在慧恒学堂外曾经讥笑过她的女子三人正缓缓走进月门。
　　“两位有礼了！”最后下轿的那名天蓝色宫裙的女子笑着向叶绚二人拱手一礼。
　　林茂尴尬之下依旧不忘回礼，叶绚却看着那蓝衣女子略带了丝江湖气的礼仪，微微出神。
　　“这位公子一直盯着内子看，不知是何用意？”叶绚正看着那蓝衣女子出神，不防耳边忽然响起个低沉的声音。
　　“好耳熟的声音！”叶绚微一皱眉，细细回想了下方才在学堂外遇到他时，他说的那两句话。
　　渐渐的，她的心里浮起个可能，进而变为肯定，不禁盯着那男子多看了两眼。
　　“这位公子可是见过我家相公吗？”蓝衣女子见叶绚的目光又转向男子，不由出声道。
　　“啊……失礼！失礼！”叶绚回过神来，笑着解释道，“方才在学堂外见到这位夫人，便觉甚为亲切，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是以多看了一会。失礼之处，万望见谅！”
　　“噗嗤——”那红衣女子站前一步，正欲开口说话，便听蓝衣女子忽然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立刻便冲淡了原本偏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有人俱都将目光转向她。
　　“敢问夫人，为何发笑？可是不信在下所言？”叶绚拱拱手，疑惑道。
　　蓝衣女子好不容易停下了笑意，方扶着她丈夫伸出的胳膊，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是不信。我是太怀念了！哈哈……哈哈哈……”
　　她这么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
　　“夫人，这是在外面，还是注意些仪态的好。”男子低声道。
　　女子渐渐住了笑，方抬头看向叶绚，向她友好地点点头，便与男子一同向一旁的另一张石桌走去。
　　三人相继落座后，叶绚也转过身来，坐回原来的石凳上，只是低头摹梭着手里的茶盏，久久没有说话。
　　林茂看着面前的叶绚低眸凝思的样子，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开口。
　　如果他知道，此时的叶绚，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身后三人的对话上，完全没有一点点想到他，不知有是何种感想呢？
　　这样天真的性子，在那样的环境下，真是难得——叶绚手上玩弄着青瓷的杯盖，一边暗暗想道——不过也幸好她是这样的性子，倒叫我省了不少心，去打探情况了！
　　此时红衣女子清脆的嗓音在偏院里清晰可闻，用不着多高深的内力，便可将她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丽……嫂子，你真是厉害啊！短短三年时间，就已经把原来那么不起眼的一座学堂，发展成这样的规模！真是太厉害了！月儿不服都不行哦！”
　　“你啊！多吃点东西，少说些话吧！这么些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吗？”蓝衣女子笑骂，“平时我说过多少回了？不要轻视那些普通百姓！你刚才在门外，又何苦去招惹人家。”
　　“哼——我才没有招惹他呢！要说，也是他先招惹我的！谁让他一介普通书生，也敢穿那样的颜色！哼——今天算是便宜他了！若是下次再叫我见了，我非剥了他的衣裳不可！喂——”说到这里，那红衣女子竟转过脸来，向着叶绚这桌扬声道，“说你哪，穷书生！我知道你听着呢！我告诉你！以后你要再敢穿这颜色的衣裳，本……姑奶奶我见一回骂你一回！你可给姑奶奶我记住了！”
　　叶绚摸摸鼻子，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林茂见状大为不满，正欲起身开口，便见那男子的目光攸地朝这边射来，凌厉之气，掩饰不住。
　　他顿了顿，收回口中的责备之辞，只向男子拱拱手：“兄台有礼了！大家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还望约束一下令妹，莫要如此口含污秽，没的污辱了这等清雅之地。”
　　叶绚看了看林茂，忽然笑了起来。
　　“叶姑……公子，你笑什么？”林茂本来正看着那边的男子严阵以待，谁知叶绚此时发笑，于是他便微低了头，轻声道。
　　叶绚站起身来，拍拍林茂的肩膀，让他稍安勿燥，又转身向着那红衣女子微微一礼：“姑娘说的对！这身衣服，确实是寒酸了些，如此破旧的衣料，确实是当不起如此清雅的颜色。在下多谢姑娘的建议，回去后当立刻换下！”
　　“叶公子！”林茂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叶绚又朝着男子和蓝衣女子拱拱手，便转身坐回凳上，顺便，也将林茂拉回石凳。
　　“叶公子，这是为何？”林茂疑惑道，虽然依旧盛怒，却还是注意着压低了自己的声音，“那女子口出狂言，分明是在挑衅！她如此侮辱于你……”
　　“你也说了她是在挑衅。”叶绚耸耸肩，“那我干嘛还要顺了她的意，替她解闷儿呢？”
　　“就因为这样？可是她……”
　　“就因为这样！”叶绚皱皱眉，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背后的目光不仅没少，反而多了两道，“对于刻意找茬的人来说，对待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予理会。”
　　“叶公子真是心胸豁达！”林茂道。
　　叶绚微微一笑，心里却很是发愁，借着品茶的机会，她的心里飞速地运转开来——
　　之前见过几面。不是在灯光绚烂的舞台上，自己蒙着面纱热舞；就是大家距离甚远，他在榻上，自己则素颜侍候在下……当然！她与自己是有过近距离的接触——想到这里，叶绚伸手轻抚了抚自己的面颊——不过，大概是被两位兄长保护得太好了，她天性单纯，绝无疑人之心——至于那蓝衣女子，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他最宠爱的老婆了。之前接触不多，不过一面罢了，想必也不会被识穿。那么……
　　最容易识破自己的，就是那个蒙了人皮面具的……家伙了！
　　




第六十二章 祸从天上来

　　“叶公子！叶公子？”林茂在叶绚面前不断地挥着手掌，“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叶绚放下茶盏，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叶……”林茂住了口，犹豫再三，终于道，“我知道你对我有防备之心，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看穿了你的身份，却又始终不曾言明。你担心我另有图谋，也是应该的。只是你一个姑……独自生活，又要负担这慧恒学堂昂贵的学资，恐怕任你再怎样聪慧努力，也是无法可想的。我有一个法子，不妨一试。”
　　叶绚看着他，心里一叹。
　　这呆子以为他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小了吗？他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作内功？他这点子声音，不说别人，单在那个人的耳中听来，必定是清晰无比的，一字不漏！
　　摸摸自己的脸，叶绚略略放下心来。
　　为显清爽利落，她今天不仅将所有的流海都梳了起来，还用眉笔将眉型加长加粗，又在鼻侧加了阴影，使得整个人看起来粗眉高鼻，凭空添了几分英气，少了些女人味。
　　这一装扮原先只是为了降低这个化名林茂的呆子对她的兴趣而已，没想到如今却还有如此功效。
　　“林兄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古语有言，长贫难顾。林兄帮得了我一时，却帮不了我一世。况且能拿到红签，使得幸然能进入学堂念书，在下已经感激万分，再多的恩情，在下恐怕难以为报。”叶绚淡淡道，刻意将声音压低，且含了口茶在吼中不咽，模仿了男子略富磁性的声音，让叶绚自己也觉得颇为满意。
　　林茂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转而笑道：“在叶兄看来，在下帮你，就是为了……”
　　“哼！好狂妄的小子！说话的口气这么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那个红衣女子再度开口，却让叶绚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听面前这个呆子惺惺作态地顾作大度了！
　　“妹妹！”蓝衣女子忙唤。
　　“嫂子，难道我说的有错吗？”红衣女子甩开蓝衣女子的手，冷冷道，“慧恒学堂的考试，是出了名的难！很多王孙贵族，富家子弟，从小就请了西席严加教导，也未必就能考得进。这个穷小子，竟然也敢口出狂言，不过是得了张红签罢了，便如此狂妄，倒似是已经进了学堂似的！真是贻笑大方！”
　　叶绚叹了口气，拦住林茂，不让他开口，转身向着那一直端坐不动的男子拱了拱手：“在下叶幻然。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公孙浩。”男子想是没有料到叶绚会弃红衣女子不顾，而直接对他说话，略愣了一愣，便简略道。
　　“这位想必就是公孙夫人了！在下有礼！”叶绚对着蓝衣女子微微一礼，“在下是送舍弟来学堂考试的。两位想必也有亲人在内吧？既然还有一个时辰方知结果。枯坐无聊，不如大家一起聊聊，也好解解闷啊？”
　　“这位公子说的极是。”蓝衣女子轻轻一笑，没有理会她身边的男子所散发出的凌厉眼神，径直向叶绚走来，轻笑道，“那就打扰了。”
　　“公孙夫人请。”叶绚伸手向旁边的石凳一让。
　　蓝衣女子点点头，却不忙坐，只是纠正道：“什么‘公孙夫人’，难听死了。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丽……”
　　她瞥了那自称“公孙浩”的男子一眼，笑着续道：“丽夫人。”
　　她话音一出，那男子的面色终于恢复了一些。
　　“恭敬不如从命。”叶绚腹内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认真道，“丽夫人请。”
　　见蓝衣女子落了座，于是“公孙浩”也走来坐了。
　　叶绚与林茂亦重新坐回凳上，于是一张石桌旁的四张石凳便满了人，只余了那被四人忽略了的红衣女子，依旧站在原地。
　　“这……”
　　上茶的小厮看看四人，又看看她，一时有些无措。
　　“上茶！”公孙丽淡淡吩咐道。
　　“是，夫人。”小厮们立刻将几盘点心，和一壶新茶奉上，又转向红衣女子，却听公孙丽冷声道——“下去吧！”
　　“是。”小厮们立刻告退出去，连看，也没有向红衣女子投去一眼。
　　叶绚看了看两人，笑道：“丽夫人，这是……”
　　“学堂是让人学习的地方。这些茶点，只为知书明理的人准备。”蓝衣女子冷冷道，并不去看红衣女子一眼。
　　叶绚眨眨眼，将目光转向公孙浩，又转回女子身上，忽然拱手一礼，对公孙浩道：“失敬！原来这位便是这院长先生！”
　　“不。你弄错了。”女子冷冷道，“他只是院长的先生。”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十分好听。
　　叶绚却微微一笑，注意到她特意加重了这个“的”字的读音。
　　“院长的先生？”林茂惊讶道，“此话何意，不知可否赐教？”
　　“林公子之前不是和在下说过，学院的主人十分神秘，不要说身份年龄了，便连姓名，亦味可知么？”叶绚微微一笑，向着女子微一点头，“如今便在你的面前了！”
　　“叶公子眼光果然细致入微。不愧是这偏院的第一位客人。”女子微微一笑，却不否认叶绚的猜测。
　　“第一位？”叶绚愣了愣，“之前都没有人进来过吗？”
　　“是啊！父母兄长们，皆对学子们的成绩看得极重，宁愿在外面等候这一个时辰，也要早个几分……片刻知晓成绩结果。”女子冷冷一笑，摇了摇头，“殊不知等在哪里，其结果，都是注定的，又有何区别？”
　　“可不是！就好像雨天赶路，不论走得快慢，路上所要淋的雨，都都一样的，又为什么要跑呢？”叶绚大点其头，笑道。
　　公孙浩微愣，随即看向叶绚，目光里捉摸不定，含着不可知的深沉：“叶公子的故事很有趣！想不到叶公子虽然看起来略有些落魄，于人生却是如此的看得开。”
　　叶绚心里一抖，心道：坏了！莫非这个故事，他听他老婆说过？
　　思及此处，她笑道：“公孙先生过讲了！这不过是从前路过一座破庙，一个老和尚见我落魄，为安慰我，而说过的一个佛理故事罢了。叶某愚钝，道理虽是懂的，可是看不开的东西，却还有很多啊！”
　　她虽然面上带笑，然而说到这里，一声长长的叹息却是抑制不住地冲口而出。
　　或许是老天不让自己对于这些负面情绪有丝毫放纵吧？
　　一个时辰后，叶绚回想着偏院里的一切，自嘲地想道。
　　“还愣着干什么？水呢！”
　　叶绚收回思绪，将手里的水桶提进屋里，同时抱怨道：“为什么我要沦落到这个地步啊！我可是无辜的呀！”
　　“嘴里嘀提咕咕的你说些什么呢！罗哩八嗦的真是烦人！让你干你就……水怎么是凉的！”
　　“你让我打的水啊！从井里提上来的，当然是凉的！”叶绚瞥瞥嘴，刚一说完，便感觉到投射到身上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好了好了！我去烧水！这总行了吧！”
　　叶绚擦擦额前的汗，将所有的事情都办妥时，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看着手里的半个灰不溜湫的馒头，叶绚强忍住叹气的欲望，三两口地咽了下去。
　　“哎——那个谁！你进来不进来？不进来我们可要熄灯了啊！”
　　叶绚叹了口气，理智告诉自己该回屋了，可是脚却丝毫不见移动。
　　昏暗的光线晃了几晃，随即彻底消失。
　　院子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叶绚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
　　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月光，偶尔几颗星星挣扎地闪了几闪，随即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没有月光，没有酒，没有烟斗，没有……披风！
　　叶绚吸细鼻子，打了个大大喷嚏。
　　身侧的屋子里随即传来悄悄的说话声——
　　“哎——老头子，那孩子在打喷嚏，听到了没？”
　　“听到了，咋啦？你心疼了？”
　　“心疼个P！但是他要是伤风可咋整啊？”
　　“伤风就伤风呗！咋地？你看上那小白脸了？”
　　“我呸！你个老头子，那说的是人话吗！老娘这么大把年纪了，能看上他？”
　　“那不得了！你管他伤不伤风的！他爱冻，让他冻去！”
　　“那可不行！他要是伤了风，干不了活着，砍柴挑水的那些个七七八八的活儿，是你干哪？还是我干哪！”
　　“说的是啊！那……你去催他进屋？”
　　“凭什么我去？你去！”
　　“可是我这刚上床……”
　　“少废话！你去不去？去不去！”
　　“娘子……”
　　“不去是吧？不去也成，你这一个月都别想碰老娘了！”
　　“别呀！得！得！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个老头子骂骂咧咧的抱怨。
　　叶绚站起身来，摸黑向自己的屋子——柴房走去。
　　院子很小，三两步就到了。
　　她走进屋里，转身将“吱呀”作响的房门闩上，随即向柴房里面的拐角走去。
　　那里虽然没有舒适的床榻，绵软的被褥，可好歹，有软草可以当床，有……软草可以当被。
　　以她现在的处境，还能奢望什么别的吗？
　　她自嘲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蜷缩在软草当中，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三章 这诡异的命运

　　“起床了！小子！小子！你还不起来！”天刚蒙蒙亮，柴房破旧的门外便响起了那妇人粗犷的嗓门。
　　叶绚揉揉眼睛，从软草“床”上爬了下来。
　　算算日子，这才第七天，可是自己，却仿佛已经在这里过了快七年了。
　　不说这“度日如年”的感觉吧！这柴刀，吊绳，自己也是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习惯了！砍柴就像是在在跳舞，提水就仿佛做针线，自己这种适应性超强的性子，还真是……
　　“小子！去！把这担柴挑去集上卖了！回来的时候买点油盐！”那妇人指着院子里的一担柴，对叶绚道。
　　叶绚点点头，走去接过她递来的两个馒头，便挑起了那担柴。
　　清晨的山路上，叶绚挑着柴禾左一脚右一脚地走着。
　　看着天边薄薄的朝阳，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要不要，就这样走了呢？”她自语着，“我只说作为疗伤的回报，会替他们砍柴而已。可是我也没说过要砍一辈子啊！这几天来每天都是自眼睛一睁，就从早干到晚的活了！不过几瓶金创药，外加几顿半饱不饱的饭菜罢了，怎么着，这人情‘钱情’也都该换完了吧！”
　　想到这里，她将柴担放下，扁担架到柴框上便坐了下来。
　　摘下头上的斗笠，她一边扇着风，一边仔细想着一个问题——
　　自己的心里，好像并没急着离开。是为什么呢？
　　那对夫妇俩对待自己的态度并不算和善，相反的，她十分确信，他们留下她，只是因为顺手捡的这个饿昏过去“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很能干活而已。这一点，在过去这几天里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那么，自己为什么不急着离开，反倒有些想要留在那里呢？
　　叶绚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两只手，原本是那样的纤细，白晰。想起之前为了瞒过那叫林茂的家伙而刻意演了出苦戏，那时自己曾经费心费力地用了所有的化妆术而描画出的薄茧，如今正结结实实地，长在手掌上。
　　身后的草丛忽然传来响动。
　　叶绚立刻转回身去：“谁！谁在那里！”
　　可是她凝神静等了半晌，草丛后却不再有丝毫动静。
　　叶绚深吸口气，将扁担取下拿在手中，一步步，向草丛深处迈去……
　　以扁担一端拨开厚厚的草皮，两双黑色的靴子渐渐出现在叶绚的眼前。
　　她眉头微皱，继续向前看去，忽然大惊失色地，站在原地，不能动弹！
　　细细考虑了一会，叶绚将遗落一旁的黑布细细地又蒙在了一人的面上，又整了整另一人耳后的摺皱，将这两人均拖至近旁的树上，使他们依靠着歇息。
　　之后，她走回路边，将柴禾挑到一旁的树后隐藏起来，又回到原地，看着那两双黑靴的主人。
　　天色渐晚。
　　叶绚依靠着冰凉的石头，看着渐渐燃起的冓火没有说话。
　　“喏——”一块“滋滋”响着，冒着诱人的香气的烤鸡递到了她的面前。
　　看了那蒙面人一眼，叶绚二话没说，接过烤鸡便吃了起来。
　　蒙面人一愣，随即问道：“不怕我下毒？”
　　“用不着。”叶绚口中含着鸡块，含糊道。
　　蒙面人微摇了摇头，不再理她。
　　叶绚对他明显的不以为然毫不理会，迅速地解决掉手中的鸡块后，干脆利落地将鸡骨头扔至脚边，又向那蒙面人伸出手去。
　　“怎么？”蒙面人看着她，挑了挑眉。
　　叶绚指指他手上的烤鸡：“我还要。”
　　“呃……”蒙面人愣了愣。
　　叶绚见他不动，于是自己向前倾了倾身子，连腿带肉，撕下来一大块鸡肉，方坐了回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手上的鸡肉眼见着又要全部搞定了，叶绚看向蒙面人：“你随便找个地方去吃吧。不要在我面前解开蒙面巾哦！”
　　“为什么这么说？”蒙面人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叶绚摇摇头，将鸡骨头扔到脚边，又随手揪过蒙面人方才包扎伤口剩下的布条擦了擦手，方道：“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个恶魔，这个恶魔的名字呢，叫做‘好奇心’。如果想要活得长久些，就绝不能任其生长，壮大，否则总有一天，会要了人的命。而我……”
　　她轻瞟了眼山洞里那依旧躺在地上的人影，又转向蒙面人：“而我，年纪尚轻，人生还长，可不想为了你的面容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犀利的吗？”蒙面人道。
　　叶绚耸耸肩，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躺在了火堆旁：“我睡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明天天亮前不用叫我，最好是我一睁眼，你们二人全都在我眼前消失了，那样最好……”
　　她边说边闭上了眼睛，声音也越来越小，可是相信以蒙面人和……那个家伙的内力，必定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的吧。
　　蒙面人看着她蜷缩起来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个女人！该说她聪明好呢，还是愚笨好？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对事情观察入微，说话又总是一针见血。可是——她不会以为这样小声地嘀咕几句，就会让他乖乖放弃这么好的掩护，带着那个重伤的狗皇帝离开吧！
　　叶绚的心里究竟是否抱有过那样的期待，他是不得而知了。因为在第二天早上他叫醒她时，她第一眼看到蒙面人时，面上依旧是毫无表情，看不出丝毫失望，或是遗憾。
　　“要赶路了？”她微微活动了下四肢，便清醒过来，四下张望着，皱了皱眉头。
　　蒙面人眉头一皱：“你在找什么！”
　　“找水洗漱啊！”叶绚张口答道，同时依旧不放弃地四下环顾着，“我记得昨天把你们拖到这个山洞来的路上，我曾清楚地听到过水声的！”
　　“东边半里处，有一条小瀑布。”蒙面人道，“不过你不可以去！”
　　“为什么！”叶绚微怒，指着自己的脸，“你知不知道早上不洗脸，是对……对不起自己的行为！”
　　“对不起自己？”蒙面人微怔，随即不屑地转过身去，朝山洞走去，“你又不是女人，几天不洗漱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叶绚伸出手去，指着蒙面人的背影，却又放了下去。
　　看了看自己的胸前，她微叹了口气。
　　之前跳舞时有多少人为她的身材所折服啊！如今倒好，一连七八天了！他从学堂，到村舍，从被人拦腰胁迫，到扛着两个大男人拖了半里地，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她的女儿身！这究竟是她隐藏得太好了，还是他们太迟钝了啊！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蒙面人从山洞里出来时，便见叶绚咱在原地发呆，于是催促道。
　　叶绚叹了口气：“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反正早走晚走，你还不都是逃犯！真搞不懂你！既然跑去刺杀他，干嘛又还要背着他走！干脆放在原地，让他自生自……呃……我闭嘴！我赶路……”
　　叶绚正说了一半，蒙面人忽然一个冷眼扫来，她便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低头跟在了蒙面人身后，摇摇晃晃地在山道上勉强向下走去。
　　“休息一下吧。”日正当空时，叶绚停住了脚步，建议道。
　　蒙面人闻言一愣，随即转过脸去，便见到了汗流满面的叶绚。
　　“好。”他淡淡道，又看了看四周，“你先把他背到那条河边去，在那里等我。”
　　叶绚愣愣地接住他“递”过来的——人！
　　“哎——你去哪里啊！你就不怕我扔下他自己逃了！”叶绚勉强撑住身上过百斤的大“包袱”，便对着蒙面人嚷道。
　　待得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叶绚以为他后悔时，他却说了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原来一直处变不惊，遇事沉稳的叶幻然，竟也有如此慌乱的时候。”
　　叶绚咬牙拖着身上的人向河边走去时，不由得在心里将那蒙面人骂了几千遍几万遍——他就是算准了自己知道逃不出他的轻功，所以不会擅自行动，才会把这么个大包袱扔给自己的吧！
　　终于到达河边之后，叶绚四下望了望，确信左右无人，方快速地奔向河边。
　　没有污染的河水很是清澈，叶绚左右看了看自己的面庞，确定脸上的妆不曾剥落，方略松了口气。刚要回头，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河水很清，你不是想洗个脸的吗？怎么不动呢？”
　　叶绚的心陡得一跳，随即转过身来，怒道：“风凉话就少说吧！有这个闲功夫，不如想想怎么逃出去的好！”
　　她口中冷冷地说着话，脚下却不急不徐地向前走了几步，渐渐远离了河岸。
　　蒙面人微微一愣，随即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清洗干净，拔毛。”
　　叶绚皱眉接过，冷哼一声，便走去一边清洗去了。
　　“看来你也是个熟手嘛！早知如此，昨晚的鸡，也该由你打理才是。”蒙面人笑道。
　　叶绚怒哼一声，虽没有转过头来，手上的动作却变得又快又狠：“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我人在檐下，不同你计较！”
　　




第六十四章 追兵赶至

　　又是山路！
　　叶绚抬头，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从来都不知道，大玥境内，竟然有这么多山呢！
　　“累了？”蒙面人回头道。
　　叶绚点点头，连话都懒得说了。
　　“再坚持一下吧。山腰上有片树林，等到了那里，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再走。”蒙面人道。
　　叶绚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提着的——人，轻摇了摇头。
　　这是一座到处都是石头，连杂草都很少的荒山，因此当叶绚到达那“山腰上的树林”时，看到那满眼的绿色，纵是她再如何镇定，也难免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我！”蒙面人冷冷道。
　　叶绚接过他手上递来的鸡：“又是野鸡？”
　　“你还想要什么？”蒙面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将手里的“包袱”重重地朝地上一扔，便向树林深处走去：“我去捡点枯枝，你抓紧时间清理。”
　　叶绚看着蒙面人的背影，咬牙哼了一哼，便转身认命地清理起野鸡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短短几天时间，她这清洗野物，收拾内脏的动作是越来越快了。
　　“你怎么不逃？”清理好手里的几只鸡，叶绚正要转身，忽然听到身后的人开口道。
　　微愣过后，她笑着转过脸来，看着地上的人：“逃得掉，我自然会逃。与其担心我，还不如考虑考虑你自己。”
　　“哦？你看到……我醒过来，似乎一点也不吃惊？”男子道。
　　叶绚只在他语气停顿的时候瞥了他一眼，随即便找了处平整的地面，将落叶枯枝全都拂开，清理出一快干净的地方坐了，方随意道：“那个刺客刺杀你的时候，我吃惊了；保护你的暗卫忽然出现的时候，我吃惊了；他胁持我做人质的时候，我吃惊了；你的夫人竟然为了我，让那些暗卫退下的时候，我吃惊了；半路上他把我从天上扔下来时，我吃惊了；后来又见到你们，我吃惊了……在‘吃’了这么‘惊’之后，你觉得我应该为看到你醒过来而大惊小怪吗？”
　　男人惊讶地看着叶绚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半天，终于回过神来，“扑哧”一笑，却牵动了伤口，于是眉头一皱，忍不住轻“哼”出声。
　　叶绚放下手里的东西直直地走过来，蹲在了男人的面前，看着他。
　　“怎么？”男人停住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脸……”
　　“放心！你的‘脸’上什么问题都没有。”叶绚冷冷道，刻意加重了这个“脸”字，之后不顾男人的面色，续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害我至此！”
　　男人愣愣地，没有说话。
　　叶绚冷冷地看着他，忽然一笑，松开了手：“哈哈……开个玩笑而已！怎么，你害怕了？”
　　“放……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害怕！”男人怒道。
　　叶绚耸耸肩，转身坐了回去：“无所谓了！你害不害怕，都与我无关。现在我已经自顾不瑕了，根本没精力去管你的闲事。”
　　“你刚才说，他曾经把你从天上扔下来？是真的吗？”男人忽然问道。
　　叶绚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那个时候他也重伤在身，又要提着昏迷过去的你，估计没有力气了吧，结果就在一个树林间条约的时候，忽然就松了手，我就掉下去了呗！”
　　“那你怎么又和我们在一起了？”男人皱眉道。
　　叶绚摇摇头，伸出手指直指向天：“老天捉弄我呗！好不容易被人救了，又养好了皮外伤，谁知道没走几步，又遇着了你们两个灾星！”
　　“想逃吗？”男人顿了顿，忽然道。
　　叶绚摇摇头，倚在树旁，竟闭上眼睛，打起盹来。
　　“怎么？莫非，你竟然很喜欢待在他的身后，为他生火做饭？”男人不可思议道。
　　叶绚叹了口气：“你的心思再笨的人都猜得到了！你之所以一直装作昏迷不醒，不就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心吗？如今怂恿我逃，也不过是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你好伺机逃走吗！这么简单的计谋，我若当真上当，还能活到现在吗？”
　　男人看着她，沉思着。
　　面前的年轻人不过十几岁的样子，面白无须，还算个少年。可是他的眼睛里，却不时地流露出阅尽人间沧桑的淡定。那是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与他这些年来于宫中所见惯的那些故作沉着冷静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背景，造就了这样一双眼眸呢？
　　“快点起来！快点！”叶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便听那蒙面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急切道。
　　叶绚猛地睁开眼睛：“怎么？”
　　“有追兵！快点！湖边近水处有个很低洼的凹洞，我们立刻过去躲一躲！”蒙面人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昏迷”着的男子从地上拖了起来，便径直向湖边奔去。
　　叶绚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脚将杂草踩乱，直到她方才扫出的那片空地重又被杂乱无章地野草覆盖，方向着蒙面人的背影赶了过去。
　　这片所谓的“低洼的凹洞”其实不过是湖水拍击所留下的浅浅的圆坑，在近旁的柳树掩饰下，勉强可以遮住三人的身体。只是叶绚由于来得较迟，没能占得住“好位置”，导致了她位于坑洞最边沿，一只脚也伸进了水里。虽是初夏，可是泡久了之后，右半边的腿在压力和湖水的双重作用下，渐渐麻木起来。
　　追兵很仔细地四处搜寻着他们的痕迹。附近的柳枝不时地被拨了开来，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士兵门的长矛。
　　叶绚听着一个手持长矛的士兵渐渐向这边走来，紧张得立刻屏住了呼吸——据说古人常有轻功在身，若是有人听得到她的呼吸……她可不敢保证这些护主心切，又急于立功的人会不会将她当作“同党”来个就地处死！
　　“将军！这里有发现！”
　　“说！”
　　尖尖的长矛转身向那出声的士兵处奔去。
　　叶绚略略转过脑袋，小心地探出头去，却立刻被旁边的人扯了回来。
　　耳中听得外面的对话——
　　“是陛下的衣衫！那个刺客必定来过此处！”声音里透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衣上有血，陛下定是受了伤……”
　　“这可怎么办，将军？”
　　“不用慌！我们一路追踪至此，路上的不时有汤水洒落的痕迹，这就说明，陛下虽然被胁持了，但是依旧安在。”那个穿了铠甲的人道。
　　“可是，将军，这与汤水有何关系？末将不解。”他旁边那个与他一样，手中拿刀的男子疑惑道。
　　“铠甲”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有汤水说明要照料昏迷中的人。若昏迷的是那刺客，陛下早已联系我们回宫，还用得着你这木瓜脑袋跟着我到处找吗！”
　　“是……将军说的极是！那我们……”
　　“仔细点，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移动的痕迹。既然陛下受伤，他们就走不远，路上必定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夜晚的风不急不徐地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若是在往日，叶绚或许会感到一丝寒冷，可是现在……
　　现在，她正卷起衣袖，干脆利落地将树枝砍削好，chajin(咳~这俩字儿分别是第一声和第四声，请亲们自行拼读……)野鸡腹内。
　　三只野鸡全部整理好后，她转向一旁的蒙面人：“好了吗？”
　　蒙面人放下手里的树枝，点了点头：“可以了。”
　　于是叶绚站起身来，将野鸡架到竖在篝火上的木架上，任由篝火随意地摆动着，便走回原地盘腿坐下。
　　“你好像有话要问我？”过了一会，蒙面人问道。
　　“我问，你会答吗？”叶绚静静道。
　　“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蒙面人耸耸肩。
　　“那好！我问你——”叶绚转向蒙面人，严肃道，“以你的轻功，能去趟最近的地方买点佐料回来吗？”
　　“什……什么？”蒙面人眨眨眼，惊讶地看着她。
　　“佐料！就是油盐酱醋之类做菜用的东西。我也不要你买那么多了，好歹买罐盐吧！天天这么只吃野味，喝清水，身体里的盐份……”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蒙面人终于回过神来，皱眉打断了她的话。
　　“是啊。当然，你如果不想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进城，我也可以理解的。不过你真的不能想想办法弄点盐来吗？比如，利用你的轻功，趁着夜黑……”
　　“你不想问问我白天那些追兵的事吗？”蒙面人终于忍不住道，“他们一直在小树林里徘徊不肯离去，后来却忽然走了，你不好奇吗？”
　　“哦。那个啊……”叶绚摇摇头，起身将野鸡翻转了一下，同时道，“一开始我是有些好奇的，可是联想到你曾经离开过一会，我就明白了——定是你留下了什么‘线索’，将他们引去了别处呗！”
　　“你绝不只是个书生那么简单。”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希望你能快点。说不定，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吃上点真正的食物了。”叶绚耸耸肩，指着那三只在火上颜色早已渐渐变深的野鸡，道。
　　“他对你，倒是放心。”叶绚的身后忽然传来个冷冷的声音。
　　身子只僵了一瞬，叶绚便明白——蒙面人已经消失，而那原该昏迷着的“某人”却“醒”了过来。
　　“既然醒了，那就把这三只鸡带上，赶紧离开。”叶绚起身便将野鸡取下，塞到他的手上，“趁着他现在不在……之前我见过你和他过招，你应该武功也不弱吧？喏！抓紧时间啊！”
　　他看了叶绚几秒，终于伸出手去——
　　却没有接住野鸡，只是顺势一握，将叶绚的手腕紧紧捉在手中：“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冰冷彻骨。
　　




第六十五章 醒一个又昏一个

　　“放手！”叶绚以比他更冷的声音道，“我是谁，很重要吗？你只要知道，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够了！”
　　“装可怜吗？你觉得，我是那种……”
　　“装可怜？不是。我是在要挟你。”
　　“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是谁！”他冷冷一笑，手上的力道不见丝毫放松，叶绚被他气势所迫，险些打了个寒颤，手腕上的骨头更是发出了清晰的响声。
　　头上有冷汗渐渐冒出，叶绚却只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骨头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前的汗也越流越多，他的声音已经平静无波，在这样的形势下，显得更加可怖。
　　“陛下会不会杀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陛下若想杀我，那是轻而易举。我更知道——”叶绚嘴角微勾，淡淡道，“陛下有杀我的理由，却没有放我的理由。”
　　“哦？我杀你的理由是什么呢？”他冷冷道，心中有一丝古怪的感觉，一闪而过。
　　“哼！这很简单！陛下杀我的理由是：我先因陛下而遭人胁持险丢性命，后因陛下而被人胁迫进退不能，如今又设计调走刺客，意图借机放走陛下，给陛下一个逃生的机会。”叶绚冷冷地将目光转向他，眼底的嘲讽显露无疑，“陛下堂堂天子，九龙之威，从头到尾竟一直连累，依仗着一个文弱书生，若是传了出去，叫陛下颜面何存，龙威何在？如今既然生机在前，自然要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了！”
　　“你在激朕！”他道。
　　叶绚摇摇头：“草民的生杀大权，如今尽在陛下手中。草民……如何敢哪！”
　　“呵呵……你很像一个人。”他松开叶绚的手，轻笑，“那家伙和朕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简直与你一般无二。”
　　“陛下不想杀了草民吗？”叶绚道。
　　“尤其是这种揶揄的口吻，简直是出自一人之口！若非你是个男人，今日朕必定要你知道，何谓天威难犯！”他冷冷说完，便走回原地，继续躺下……
　　“你怎么……”
　　叶绚话未说完，他竟翻过身去，背对着她了。
　　叶绚站在原地愣了愣，终于摇头叹了口气：他不想走那是他的事！上天作证！她可是努力过了！
　　将早已落在地上的野鸡捡起拿去湖边快速地清理好，又飞奔回来架上木架不断地转动着使得鸡身上的温度快速升高……
　　等叶绚刚要松口气的时候，面前便突然出现一只黑色的影象，快速地向这里跑来。
　　影子渐近，叶绚皱皱眉惊讶地发现——
　　“楚……刺客！喂！你……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喂——”叶绚惊讶地看着倒在篝火旁的蒙面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手足无措。
　　“冷静点！他还活着。”
　　“那……那要怎么办……怎么办……”
　　“你也有这么惊慌失措的时候啊！真是叫我没想到。”他环抱双臂，笑道。
　　叶绚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去。
　　“喂——你在干什么？喂！朕在喊你，你没听见吗！你……”
　　“我不叫‘喂’。我的名字，叫做叶幻然。”叶绚深呼吸几次，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的惊慌，已经消失殆尽，“你的身体既然已经恢复了，那么背着他应该没问题吧？”
　　“背他？你要朕背这个妄图刺杀于朕的刺客！你这混蛋知不知道自己在所什么！”他一怔，随即大怒。
　　叶绚却没有理会他，只是蹲下身去，从蒙面人的中衣上撕下块干净布，却不小心翻带了他怀里的一只包裹，她打开一看，微微变色。
　　“这是什么？”
　　“盐巴。”叶绚淡淡道，将包裹依旧理好，装入自己的怀里，又转身将篝火上的三只烤鸡包好，便向着湖边走去。
　　“你……”
　　“要么，就回去找刚才那个将军来把他带走；要么，就背上他跟着我走。二者择其一，应该不难吧？”叶绚停步脚步，冷冷道，话一说完，她便继续向前走去，连头也没回。
　　“喂——”
　　“我说过了，我有名字。”
　　“叶——幻——然！”他咬牙，“这个刺客是因为你，才会被人袭击的吧？你就这么把他丢给我，难道就不担心吗？你的良心何在！”
　　“第一，他不是因为我而被袭击的，他是因为你。我之所以让他去买盐，是为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第二，”叶绚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谁说我把他丢给你了？”
　　“难道不是吗？”
　　“堂堂的大玥皇帝，一国之君，想要杀了他，或者陷害他，实在太容易了！你不走，却要留下，必然有你的目的。我对你的目的没有兴趣，可是我却知道，你不会杀他——”叶绚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至少现在不会。”
　　沿着湖边行走了约一个时辰后。
　　“现在怎么办？”宫浩天将背上的蒙面人向上托了托，问。
　　叶绚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了会。
　　“朕在问你话，没听到吗！”宫浩天觉得自己的耐性快要到极限了。
　　“向那边走。”叶绚指指前面，头也没回地抬脚便走，“有水的地方应该就有人家。”
　　“你怎么知……不是吧！你要带着这个衣着可疑的家伙去寻常百姓家投宿？”宫浩天惊讶道。
　　叶绚没有理他，径直向前走着。
　　宫浩天喊了她两声，见她始终不再理自己，于是深呼吸几口气，暗暗提醒自己的身份，终于忍住没有和她“一女子耳”计较。
　　“他伤得怎样？”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前，叶绚停下了脚步，对宫浩天道。
　　他看了她一眼：“怎么，你终于意识到朕的存在了吗？”
　　“陛下若是想要做陛下，只管回城去，不必留在这里陪着民……草民一介平民浪费时间。你若要将他带走，我手无缚鸡之力，亦不会阻拦。可是……”叶绚静静说完，看了他一眼，“若是你留在了这里，那就暂时放下你的架子！叶某命贱福薄，不惯与朝中要人相处。”
　　“好放肆……”
　　“你们是谁？”宫浩天正欲发火，却被身后一个清朗朗的声音打断。
　　二人齐齐回头，便见不远处的田埂边上站着个农夫打扮的青年男子，边说边向着他们走来。
　　“别乱来！”叶绚眼角瞥见宫浩天的一只手缩进了衣袖内，连忙低声道，“先交由我来办。我搞不定了，你再出手不迟。”
　　“朕凭什么听你的话？”宫浩天冷冷道，虽然觉得一天内如此轻易动怒多次，实在不像自己的性格，可是只要面对着面前的小子，他就觉得自己的情绪极易失控。
　　“就凭他也是你的子民！”叶绚冷冷说完，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与那青年农夫交谈起来。
　　宫浩天微微一怔，随即轻笑。
　　“好独特的书生！”
　　“走吧！这位……”叶绚说着，转向青年农夫，“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哈哈……叫我何三就好！”青年笑道。
　　叶绚于是点点头，转向宫浩天：“何大哥答应我们在他家里住上几天，等二哥的病情好转，再行离开。”
　　“二哥？”宫浩天挑挑眉。
　　“是啊，大哥，你还不快点谢谢人家！”叶绚认真道，一脸的感动，“二哥路上忽染风寒，我们又没有银钱求医。本来我们不是一直担心，若是再这样风餐露宿下去，二哥的身体，恐怕挨不到家了吗？现在幸好遇到何大哥，见我们困难，答应借我们间茅屋暂住。相信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要好好休息一下，二哥的身体一定很快就能好转哦！”
　　“是啊！两位公子不用客气！出门在外，谁还能没个难处？今天要不是几位钱财被偷，我何三也遇不到你们这么富贵的人啊！说起来，这可不就是缘分？”何三也热情道，满脸的淳朴。
　　话多说到这里，宫浩天已经明白了他的“身份”，于是便向着何三点点头，道了声“打扰了！”便与何三一起，将蒙面人给抬进了屋里。
　　“你这二哥的脸怎么了？”将屋子简单打扫下，安置好了蒙面人，何三提了壶水进来，对床边的叶绚道。
　　“哦，是这样的。我二哥自幼便体弱多病，这脸上也是因为小的时候得过麻风，落了满脸的疤。”叶绚拍拍宫浩天的肩膀，起身走向何三，“他害羞，所以除吃饭外，走总用面巾遮脸。我大哥这不喜说话的性子，也是那时养成的。如果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何大哥莫怪。”
　　“叶公子客气了。”何三笑道，“乡下地方，不错粗茶淡饭糊口，你们不要嫌弃就好了。”
　　“呵呵……我们哪里是什么‘公子’啊？何大哥叫我幻然即可。今日何大哥肯收留我们，实在感激不尽，哪里还有挑这些的道理？”叶绚喝口水，“只是我看你家境也不是很好，如今凭笔添了我们张口，日子必定更为艰难。所以我想，日后有什么活要帮忙的，何大哥尽管开口。”
　　




第六十六章 怪异的农人

　　“这怎么可以？收留你们不过举手之劳，若要你们帮忙干活，那我何三成什么人了？”何三连忙拒绝。
　　“何大哥这话错了。你一人独居在此，只守着屋外那几亩地过日子，生活必定不很宽裕，如今我二哥在此休养，白添了我们要吃要喝不说，还占了你一间屋子。若是什么忙都帮不上，那我们，住着也难心安啊。”叶绚叹道。
　　“呵呵……老弟说话真是实在。”何三道，“只是你们是读书人，这田里的活……”
　　“这点何大哥不用担心。”叶绚道，“我这大哥以前在家乡时，曾和县里的捕头学过几招拳脚功夫，做点粗活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我，”叶绚笑笑，“虽然是个读书人，可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也不是那食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
　　“是吗？”何三看着叶绚，显然不信她的话，却也不好当面戳穿。
　　“呵呵……看来何大哥是不信啦。”叶绚笑着转向宫浩天，“大哥，我们进来前，我看见院子里有堆粗柴，你去把它们劈了吧，也让何大哥看看你的力气。”
　　“这怎么行？那些柴禾可是我半个月的存货了，你们长途跋涉至此，又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怎好让你们做如此辛苦的活？”何三连忙阻止道。
　　宫浩天也转眼看向叶绚，目光里的愤怒虽有掩饰，却依旧显而易见。
　　叶绚笑道：“没关系的。我大哥生平也最不喜欢白拿人家的东西了，是吧？”
　　宫浩天怒瞪了眼叶绚，终于撩起袍子，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劈劈啪啪”的砍柴声。
　　叶绚看向何三：“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何大哥别看我这大哥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瘦了巴几的，其实他的身体很结实的，从小到大，连感……连风寒都没得过一次，哈哈……”
　　“呵呵……老弟说话真是太有趣了。”何三也笑道，看着叶绚的眼睛里，却有丝不寻常的神色，一闪而过。
　　叶绚眨眨眼睛，看着他：“何大哥？”
　　“什么？怎么了？叶老弟有话只管说。”何三道。
　　“哦，我是想要请教一下，这附近的集市在什么地方，距此大约多少的路程？”叶绚道，“因为，何大哥也知道，我二哥带着病，路上又失了银钱，甚是不安。仓皇之下，实在是慌不择路，也就没留意方向……”
　　“是这样。”何三点点头，憨厚地笑道，“附近的集市离此有好几里地，即使是我，也不常去的。如果你要去买什么东西，我替你去一趟吧。”
　　“我同何大哥一起去吧。”叶绚说完，又疑惑道，“而且……恕我多言——不知何大哥为何独居在此？我瞧这附近除了屋前那几亩田，并无人烟啊？”
　　“哦，此事说来话长。”何三苦笑了笑，“总之今天就算了吧。你们好好收拾一下，歇息一宿。等明天一早，我便带你去集市。”
　　“哎，何大哥……”叶绚又道，何三却只是摆摆手，走了出去。
　　叶绚听见他在院子里和宫浩天说了句什么便传来他渐渐离去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宫浩天便满脸怒意地走进了屋。
　　“他和你说了什么？”叶绚看着他，道。
　　宫浩天只提起桌上的茶壶欲要倒水喝，却发现壶已空了。
　　“墙角有水。”叶绚指指他身后。
　　宫浩天转脸看去，回过头来时，叶绚满意地看到他的脸又黑了几分：“那是水缸！”
　　“哇——陛下果然见多识广！连农家的水缸竟也认得！草民真是佩服！佩服！”叶绚拱起手，随意地晃了晃。
　　“你……”宫浩天怒指着她，“你是成心的！”
　　“陛下说哪里话。”叶绚说着，走去打开水缸，以一旁案上的水瓢，舀出半瓢的水晃了晃，“倒是满清的。”
　　她说着，轻抿了口水尝了尝，叹了口气。
　　“怎么了？”宫浩天立刻道。
　　“好清澈的水！果然是无污染的环境啊！”叶绚叹道，又摇了摇头，“这个农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哦？”宫浩天微眯了眯眼，“此话何意？”
　　“他请我们进来时，曾说过这屋子是空闲着，没人居住的吧？”叶绚指指周围的摆设，“可是你看看，这屋子装设简单，却绝对用了心。一桌一椅，都是精心打造的。不论什么家具上，都没有丝毫灰尘。壶是满的，缸是满的，床单被褥俱全……哪里像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是啊。此人见到我们带着个蒙面的伤者，又都身着价格不匪的衣服，却满面落魄，却不怀疑，丝毫没有犹豫地就让我们进来……”宫浩天摇摇头，“确实很是可疑！”
　　“最重要的，”叶绚站在床边的梳妆台前住了脚，“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难道这屋里还有别人？”宫浩天眉头一皱，一手便缩进了袖内。
　　叶绚摇摇头，看着面前的妆镜：“屋里所有家具都是手工精制，虽然用心打造，却难免有些古拙。而这梳妆镜却不同——雕花，打磨，全都属上等。就连抽屉上的云纹，都精细入微。这不是一个普通农人的手艺。”
　　“这是‘倚云栽’的东西。”宫浩天忽然道。
　　“‘倚云栽’？大玥最好的家具铺？”叶绚看向他，“那家铺子，不是在京城东面的西京镇里的吗？听说这家铺子每年只卖十件东西给皇宫的吧？”
　　“你倒很清楚。”宫浩天瞥了她一眼。
　　叶绚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陛下大概从来没有去过茶水铺或者小酒肆这种地方吧？在那些地方待上个半天之后，保你上至宫廷内辛，下至平民嫁娶，一切的小道消息，就都有了。”
　　“宫廷内辛？”宫浩天盯着叶绚的眼睛，重复道。
　　“高墙之内的事情，向来是墙外的百姓最为好奇的东西了。”叶绚嘴角微勾，讥讽一笑，“不过陛下放心，百姓的想象终究有限，与事实相比，怕是要清白太多了。”
　　宫浩天冷冷一笑：“你倒是愈发的肆无忌惮了。”
　　叶绚摇摇头：“是有恃无恐。”
　　“哦？”宫浩天挑挑眉，“我倒要听听，你有何为恃？”
　　“明君，只杀于国有害，与民为敌之人；不因个人喜恶而动用身为天子的特权；永远将国家利益放置于个人利益之前。”叶绚笑了笑，“这才是个当之无愧的明君。”
　　“你的见解很……独特。”宫浩天沉默了半晌，方道。
　　叶绚轻笑了笑：“独特？不。我是在拍陛下马屁，陛下难道听不出来吗？”
　　“哦？你是在拍马屁？我还以为你是在批评指导？”宫浩天哈哈一笑，“你会的倒是很多？”
　　叶绚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东西，淡淡道：“烧水而已，小事一桩。”
　　宫浩天看着她瞬间落寞下来的表情，微皱了皱眉。
　　疑惑不解的他自然不明白，此刻叶绚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恍若前生的那一世。她和他，一起搭乘私人游艇出海，却意外地遭鱼群攻击，游艇发动机被毁——
　　“怎么？哭完啦？哭完了就过来搭把手吧。”
　　“你怎么一点都害怕，倒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
　　“这是自然的啊。你想，这世上有几人没有读过《鲁宾逊漂流记》？可是真正的鲁宾逊又有几人？”
　　“鲁宾逊？那是书里的人物啊！我们可是活生生的！会饿死，会渴死，可能还会有野兽……”
　　“不是的哦。”他轻轻揽过她的肩，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鲁宾逊是有原型的，不过他可没有我们幸运哦。”
　　“幸运？我们哪里幸运……”她的话没说完，他便轻轻低下头来，温柔地吻在了她的额心。
　　“别怕。有我保护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着有力的心跳，渐渐安心地沉入睡梦之种。
　　那岛，是他们定情的地方。
　　那岛，是他们绝情的地方。
　　“……叶幻然！你没事吧？”宫浩天挥动着手指，在烧着烧着水就魂飞天外的叶绚眼前晃动着。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叶绚眨眨眼，转过身去，往这巨大的土炕里又加了些柴禾。
　　“你刚刚，在想什么？”宫浩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还没意识的时候，关心的话已脱口而出。
　　“在想一个……教会我烧水的人。呵呵……我们认识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叶绚的声音里含了丝戏谑的笑，“他还教会了我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所以每次一想起他，就会停不下来，看起来就像发呆一样了。”
　　看着她满不在乎地耸着肩膀，宫浩天叹了口气，却没再追问下去。
　　“陛下……”
　　“我不是你大哥吗？”宫浩天忽然道。
　　叶绚转身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么大哥，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银两？”
　　“没有。”宫浩天道，“这次出宫本是极秘密的，银两自然带得不多，都在小李子身上了。”
　　“你自己身上就一点都没装？”叶绚皱皱眉，追问。
　　宫浩天摇摇头，微怒：“朕……我还能骗你么！”
　　叶绚叹口气：“我身上也是分文没有。”
　　“怎么会？你出门难道身上都不装点银子应急么？”宫浩天不信。
　　“怎么不会？”叶绚微瞪了他眼，“学堂里的学资那么贵，我想尽了办法才凑足了那些银钱，那里还有半个子儿的剩余！”
　　“你别对我吼啊。那学堂又不是……我的。”宫浩天满面的无辜，却又飞快地转换了话题，“你要银子做什么？”
　　“给他抓药啊！”叶绚指指床上的蒙面人，“他伤势究竟如何？”
　　“他？哼——他的伤势极重。虽有内力护体，”宫浩天冷冷道，“可使失血过多，怕是很难恢复。况且这副皮肉，也需药草疗伤。”
　　叶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俯下身去边微蒙面人喝水，边道：“你想救他。”
　　虽是疑问，可是语气，却是肯定的。
　　“不错。”宫浩天挑挑眉，“你想问我为什么？”
　　“问了你就会说么？还是说，你想我问？”叶绚用衣袖擦擦蒙面人的嘴角，直起身来，看着微讶的宫浩天。
　　




第六十七章 断袖之嫌

　　“我其实，认识他。”沉默了一会，宫浩天忽然道。
　　“哦。”叶绚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坐在门沿上，托腮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十年前，我的师父过世。他告诉我，今生我会遇到两个人。一个人会助我，一个人会杀我。”宫浩天继续道。
　　“哦。”
　　“那助我的人，我不能用。那杀我的人，我不能杀。”
　　“哦。”
　　“怎么，你一点都不惊讶？”
　　“嗯。”
　　“你……”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叶绚转身看着他，叹了口气，“我这人其实很自私，与自己无关的事完全没有兴趣知道，也完全不想关心。所以，你是白说了这么些事。”
　　“你……难道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我有啊。不过我不好奇你说的那些。”
　　“那是什么？”
　　“我好奇的是他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你不是说你不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吗？”
　　“他的伤好了，我才能带着我完满的良心离开啊！当然，前提是你们两位不要再拿我当人质胁持来胁持去，让我自由离开就好。”
　　“可是你不是没有银钱吗？又能去哪？况且你的弟弟还在学堂里念书吧？还是说，你已经找到法子去凑来年的学资了？”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可是困在你们两个行动古怪，毫无逻辑可言的人之间，是绝对没有办法凑齐学资的吧。”
　　“所以，你只要良心和自由？”
　　“是啊。”叶绚耸耸肩，“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留下来救他？”
　　“我以为……”宫浩天顿了顿，目光直视叶绚眼眸深处，“你认识他。”
　　“笑话。”叶绚斜瞥了他一眼，“若认识，他还会拿我当人质要挟你么？应该反过来的吧？”
　　“哦？是吗？”宫浩天看着她，不放过她面部一丝一毫的变化。
　　“信不信由你。”叶绚道，“若说留下救他的原因，你比我可疑多了吧？”
　　“理由，我刚不是说过了吗？”
　　“是吗？只是个无聊的谎话吧。”叶绚撇撇嘴，“不过没关系了，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你或许对我很感兴趣，可是相对的，我对你却是半点兴趣也没有。所以，你不必撒谎糊弄我。”
　　“呵呵……如果我说我是因为一时心软，不忍下手。”宫浩天笑道，“你信吗？”
　　“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吧。”叶绚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叹了口气，“自古帝王皆无情。你不走，亦不杀他，绝非因为你所谓的师父的预言，或者是出自你的人道主义。”
　　“你……”
　　“这是我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和你这么说。”叶绚伸手阻止他开口，续道，“我说过，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在三个月里，教会了我所有没有听说过，也没有想到过的东西。其中有一点，就叫做‘人性’。”
　　“怀疑？”
　　“不错。之前，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而现在，”叶绚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他，“我相信人之初，性本私。”
　　“私？”
　　“人性是善变的。男人，女人，皆是如此。爱情，友情，甚至亲情，全部都不是永恒不变的。不管是谁，不管对谁，只要是与自身利益有关的，那唯一可靠的，就是自己。”叶绚转身向屋里走去，声音里平静无波，“人类最爱的，终究只有自己。”
　　夜风徐徐地吹着。
　　宫浩天抱胸仰望着院子里四角的天空。
　　这已经是来此的第四天了。
　　蒙面人的伤势略有好转，可是因为失血过多，始终没有苏醒过来。
　　宫浩天每天砍柴卖来的银子，只够最最普通的药材。
　　他虽然有上百种方法可以弄到最名贵的药材，可是要想不为人知地救活床上的刺客，却还是不太可能。
　　屋子里那些奇怪的地方，在这几天的相处中也都得到了合理的答案。
　　原来这屋子，原本是由何三半年前嫁了人的妹妹所居住的。虽然她已经嫁走，可是何三为了妹妹偶尔回来时能够有个地方歇脚，一直都还保持着原来的干净。
　　然而，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落寞又是怎么回事呢？
　　宫浩天皱眉，看向一旁漆黑的窗户——那是何三的屋子。他的生活习惯和普通农人无异，是很正常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落寞，绝不是思念半月前忽然意外死去的妹妹的眼神，倒更像是在思念一个——爱人？
　　宫浩天收回目光，懊恼地叹了口气。
　　这次出宫似乎是历来最为不顺的一次了！
　　他自登基以来，政治清明，怀柔安民，强权定国，一直都是没有什么大的刺杀行动的。即使是从前忧患不断的后宫，如今也已经渐渐平息。事到如今，是谁，如此想要他的性命呢？
　　这还不是最令他困惑的。他的心里，现在时常冒出两个人来。除了每每分开，便令他牵肠挂肚的丽妃，他的眼亲还总是晃荡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每每见到叶幻然，或者说只要想到叶幻然，他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曾在宫里和自己目不转睛地对视过的女人。因为相似么？
　　都是一样的不畏皇权，都是一样的大智若愚。带着一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却又总是刻意地避开一切的麻烦——而且从不掩饰这点！
　　“可恶！”宫浩天想到烦恼处，一声咒骂不禁脱口而出，随即又谨慎地闭上了口。
　　身旁的窗户里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宫浩天回过身来，对着四方的天空长叹了一声：
　　朕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都还相信人性本善。而他们……
　　是她的错觉吗？
　　叶绚皱皱眉。
　　半个月了。
　　总觉得自从那天起，日子，仿佛过得太过太平了些。
　　先是去集市的路上再看不到一点点追兵的迹象，然后是宫浩天。以他的身份，要他砍柴烧书做这些粗活，叶绚本以为他会坚持不到几天的——事实上，在他一开始做这些事的那几天，他也的确就没停止过给她冷脸看。
　　然而——
　　叶绚将目光转向院子里的宫浩天，他正熟练地举起柴刀，几乎不用瞄准，直接两刀下去，竖立着的圆木就平均地被他分为四份倒下。
　　看他无比平静地继续下一颗，叶绚摇摇头，他现在的样子真像个地道的农民了。而自己，她将目光转向自己手上的活——那是一锅回锅肉，不断翻滚着的肉汁香气四溢，显示着她最近大有进步的厨艺——
　　“哈哈……”轻笑声就这样忽然而然地飘出了口中。
　　“好香啊！”身旁传来何三的声音，他上前两步，轻嗅了嗅，“叶老弟，你做菜的手艺真是太棒了！”
　　“你回来了。”叶绚向他点点头，“去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好。”何三干脆地点点头，转身便走出了厨房，口中随意地玩笑道，“叶老弟你的厨艺可真是高啊！我这口味都渐渐地被你养刁了。以后若是你走了，我可还真舍不得呢！”
　　“走？”叶绚将回锅肉盛到瓷盆里去，将一旁的小白菜倒进锅里，简单地翻炒着，漫不经心道。
　　“是啊。眼看着你二哥的病情渐渐好转，相信过不久你们就要走了吧？”何三低头舀起一瓢水，在院子里随意地清洗着沾满泥巴的手指，玩笑道，“可惜叶老弟是个男人，否则……”
　　“砰——”他的身后，宫浩天劈柴的手略微一抖，柴刀发出沉闷的响声，掉到了地上。
　　“呵呵……何大哥真是会开玩笑。”叶绚的声音淡淡的传来，随即又叫道，“大哥，吃饭了，你洗个手，进来帮我把菜端出去。”
　　饭桌上，一片沉默。
　　叶绚夹了筷子回锅肉给宫浩天：“吃啊，大——哥！”
　　宫浩天看着碗里红色的肉块，忽然苦笑起来。
　　想他当初在宫里，满桌的山珍海味，有专人试毒，有小李子布菜，最重要的，有丽妃在旁陪着。可是他呢？常常是食不知味，只想着朝事。
　　而现在，每天不停地做着粗活。上山砍柴，回来劈柴，挑去卖柴。每天重复着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汗流浃背地坐在桌前，一锅红烧肉就能让他心满意足地吃到饱……
　　“觉得怎么样？”叶绚看着他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东西，于是问，“我之前尝过，味道很不错的啊。”
　　“很好。”宫浩天道。
　　“食不言”，这个多年养成的习惯，看来也在渐渐改变了。
　　“那你的表情为什么是这样？”叶绚说完，见他面露不解，于是伸手在他眉心晃了晃，做出个悲愤的苦相来给他看，“一脸的悔不当初。”
　　“哈哈……”何三大笑，“何老弟你别不高兴了！你大哥他想是在想别的事情。这菜很好吃啊！若不是担心你的前程，我还真想留你一辈子给我做饭。”
　　叶绚看着他，淡淡一笑：“何大哥莫非是个断袖？”
　　“咳……咳咳……”何三呛到了。
　　宫浩天微愣，随即大笑：“三弟，我说多少次了，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你看看你，吓到人了吧？”
　　叶绚嘻嘻一笑：“是何大哥他自己说要娶我的嘛！男人娶男人，那不就是断袖？”
　　“你还胡说！自古阴阳相吸，男欢女爱，哪有男子娶男子之说！”宫浩天终于止了笑，严肃道。
　　“那又怎样？”叶绚瞥了何三一眼，又看向宫浩天，“感情的事，喜欢就是喜欢，同为男子又如何？谁能说什么，谁又有资格说什么？”
　　“你不会是……”宫浩天停下了筷子，愣愣地看着她，又指指一旁同样愣愣的何三，“你不会真的是个断……”
　　




第六十八章 挥挥手，留一堆谎话

　　“我只是很排斥你的这种思维方式而已。”叶绚摇摇头，苦笑，“我以前，认识过一个……人。他，就是个断袖。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瞒了我很久了。现在想想，我还很生气。我不是气他断袖，只是气他，瞒了我很久。”
　　“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宫浩天道。
　　“曾经是。现在……”叶绚摇摇头，“从他背叛了我……的妹妹开始，就不是了。”
　　“那你怎么还如此维护他这等人？”宫浩天皱皱眉，不解道。
　　“那我该怎么办？恨他？恨断袖？”叶绚转向他，问。
　　“难道不该吗？”宫浩天反问。
　　“爱也好，恨也好，都是种伤人的东西。所以，我不恨他，倒很庆幸，”叶绚淡淡一笑，“庆幸他让我看到了很多之前看不动的东西。”
　　宫浩天张了张嘴，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老弟明智！”一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的何三咽下最后一口回锅肉，竖起大拇指，赞道，“这番话，何老弟说得太对了！人生在世，本已短暂，何苦痴缠那些恼人的爱恨情仇？倒不如老老实实地干活，脚踏实地地过日子来得实在！”
　　“哈哈……何大哥实乃知己也！”叶绚不再理会宫浩天，转向何三大笑，“一亩土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不就够了？”
　　“一亩……”何三呆呆地重复一遍，随即大笑，“叶老弟不愧读书人，人又如此幽默，真是有趣！有趣啊！只不知，这炕头……又是何物？”
　　“嗯……哦。这是我娘想的土法子。冬季天寒，我娘就在床榻下方掏空，连着灶下。”叶绚一边暗暗思索着现代听过的土炕的原理，一边道，“如此一来，就不会觉着冷了。”
　　“哦？没有想到竟还有如此妙法，抵御严寒。叶老弟令堂倒真是个聪慧之人！”宫浩天道。
　　叶绚笑笑，没再说话。
　　话题既已引开，饭桌上的气氛便再度恢复了正常。
　　——
　　或许是天意吧？
　　这是叶绚将汤药端进房间里时，看到眼前的景象后，她的脑海里所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床上，那个一月来一直都只靠着汤药维持昏迷不醒状态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床上，歪头看她。
　　“你醒了。”叶绚正正嗓子，迈步向他走去，“气色不错。”
　　蒙面人没有说话。
　　叶绚将床边的凳子拖近了些，坐到他的床边，将碗递给他：“能自己吃药了吗？”
　　蒙面人看着她，继续沉默。
　　叹了口气，叶绚拿着汤勺搅搅，舀了一勺乌黑的药汁，送到他嘴边：“张嘴啊？怎么了？”
　　蒙面人继续盯了她一会，终于开口吞下了药汁。
　　叶绚收回汤勺，正要继续喂他，男人却开了口，一句话，惊得叶绚差点没扔了勺子。
　　他说：“公子认识在下？”
　　叶绚看着他，手里的碗晃了晃，又晃了晃。
　　“公子？”蒙面人满眼的茫然。
　　叶绚转身将碗放到桌上，回来竖起三根手指，问：“这是几？”
　　“公子若是不肯回答便罢，不必如此戏弄在下。”蒙面人冷冷道。
　　叶绚放下手指，心里暗道：脾气没变，至少不是穿越。
　　“公子为何如此发问？”叶绚道。
　　蒙面人顿了顿，脸看着她：“在下睁开眼睛，已有一刻钟左右了。除了全身无力之外，没有别的感觉了。只是任我如何思索，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之前的任何事情了。”
　　“想不起来？什么记忆都没有吗？”叶绚问。
　　“是啊。”蒙面人皱皱眉，“我见公子端了药碗进来，神态间又颇为熟稔，因此猜测公子或许认识在下……难道不是吗？”
　　“不是。”叶绚摇头，一脸认真，“我不认识你。”
　　“什么？那你还……”
　　“我只是发现你昏迷在地，出于人道主义的救援精神救了你而已。”叶绚说着，起身向屋外走去，“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的事情也完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们就此告别，后会无期。”
　　“公子等等！公……啊！”叶绚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地上的蒙面人。
　　他蒙面的黑巾依旧紧紧地包着面部。这些天来给他喂药擦脸等事，皆是由叶绚来做，所以除了她，宫浩天应该还没有见过他的脸。
　　宫浩天留下来救这个想要自己命的刺客，原因是什么，她不清楚，但是十有八九是为了揪出幕后主使。一般这种刺杀当朝皇帝的“大型活动”一个人都是办不起来的吧？而宫浩天在那个招风的位子上待了那么久，斩草除根的道理不用她教。
　　而自己呢？
　　她这一世，除了银钱，什么都不相信，更不会想要。本想着捞上一年的银子，便与那几个合伙人分手，大家各不相干的。谁知道偏偏对个孩子动了恻隐之心，卷入这场风波里。
　　留下，本就只为了显然因为自己才会遭人袭击，重伤昏迷的他。既然他已醒，而且还有这个智慧去装什么失忆，那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的。叶绚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假装。这也很好理解——昏迷这么久，一直受人照顾，没有被人看到真名目那是不可能的。眼下他体力尚未恢复，连床都起不来，更不要说武功了，自然只有示弱这一条路好走。至于他为什么不继续装昏迷？这也很好解释——昏迷中的人，只有汤药勉强撑着，要多久才能恢复体力？
　　虽然心里思索了这许多，可是叶绚的动作却不慢。
　　一边斜瞥了眼门外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的阴影，一边向着床边地上的人走去：“你伤势不轻，虽已醒转，却还虚弱得很，目前仍须静卧休养。所以我劝你短时间内最好还是不要胡乱活动的好，免得伤口又再裂开。”
　　“伤……我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是谁？我究竟是……难道是你！是你将我打成如此重伤，所以才良心发现地救我！是不是？是不是！”蒙面人刚一躺到床上，便忽然捉住了叶绚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啪！”叶绚狠狠一个耳光扇过去，蒙面人愣愣地松开了手，屋外地上的影子也晃了一晃。
　　“好心没好报！”叶绚冷冷瞥了眼床上的蒙面人，“早知如此，不如便由你在路边自生自灭算了！”
　　“公子莫要生气，在下只是一时心急，胡言乱语罢了。公子相救之恩，在下感恩不尽，实在不该出口诬陷。恩公就请看在在下方才苏醒，神智未清的份上，不要与在下计较。”蒙面人快速地回过神来，继续捉着叶绚的手，“只是如今我记忆全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如今又伤重在身，若是恩公要走，那我独自一人在此，实在是……”
　　“什么恩公不恩公的，叫起来难听极了。我可没有指望着你‘涌泉相报’，你只要不恩将仇报给我带来麻烦，我就知足了。”叶绚冷冷地甩开他的手，“你我原本也不熟，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你的记忆没有半分相关。找我，你是找错人了。”
　　“可是恩公……”
　　“你放心。我走了，还会有另一个‘恩公’来照料你的，保你吃饱穿暖过得好好的。”叶绚说着，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轻声道了句，“至少，在你伤好前，我确定，他是你的‘恩公’。”
　　“你……”
　　蒙面人双目微眯：“你究竟是谁？”
　　“一个无辜的路人。”叶绚耸耸肩，“那就这样喽！我走了。后会无期！”
　　“叶公子……”
　　叶绚刚踏出门去，便被个意料中的声音喊住。
　　“陛下的事，叶某一介草民，无权过问，也不会不知死或地到处宣扬。陛下如果不放心，想要留住草，有千万个法子。只是……”叶绚顿了顿，转身看他。
　　“只是什么？”宫浩天挑挑眉。
　　“草民此生，唯愿平平安安地过完此生，与宫廷无关——可以吗？”叶绚看着他，低垂着的双手，紧握成拳。
　　她没有武功傍身不说，几乎全身上下都是秘密。
　　她没有把握，面前这个操控了全天下人的生死的皇帝，能够放过自己。
　　可是，她愿意一试。与其悄悄溜走，再遭无尽的追杀，倒不如面对面地把话挑明。若他摇头，大不了一死，也好过不明不白地离世，而若是侥幸，得他点头，那么她相信，以他身为一代明君的自尊，是绝不会再暗下杀手的。
　　“好个不羁的小子！连求人，都这么有骨气。哈哈……”宫浩天的目光扫过叶绚微微发抖的衣袖，轻笑。
　　“那么，陛下的答案是？”笑声入耳，叶绚反倒镇静下来，抬眼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只要你嘴够严，我不会为难你的。”宫浩天沉默半晌，终于道。
　　叶绚微微一笑：“千古一帝，今日终于有些信了。”
　　“快走吧。趁着朕尚未改变主意。”宫浩天冷冷道。
　　叶绚拱拱手，转身大步离开。
　　她的身后，两个男子何怀心事地目送着她。
　　直到她的身影在天边的落霞下，渐渐模糊。
　　




第六十九章 又见繁华地

　　“请问大叔，此去离京城，还有多远的路程？”
　　“以公子的模样，必定是个读书人吧？山路不好走，若是一直坚持下去，再怎么说，也要三日左右，方可到达。”茶棚里的中年大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麻烦给我上壶茶，再来三个馍。”叶绚叹了口气，往桌旁坐了，道。
　　“只吃馍的话，哪里来的力气赶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接着，叶绚便觉得身边的长凳申（特别注明，这不是错别字哦！具体原因，相信亲们都了解……）吟了一声。
　　“嗯……何……何大哥。”叶绚讷讷道，生平第一次，无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旁边的人淡淡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知道，不告而别是我的错，我道歉。只是，我走的时候实在是……心绪烦乱，没有多作什么思考，况且何大哥当时又在田里，我……”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解释了。”何三叹口气，打断了叶绚，“事情的经过，你大哥都已经同我说了。”
　　“我……大哥？”
　　“是啊。你们兄弟之间拌嘴，我这个外人，也无权说些什么。只是这些天来，我早已将叶老弟你当成朋友，你即便是要进城找工做，也应同我说一声，不该不辞而别啊。”何三抖抖手上提着的一只灰布包袱，“行李，盘缠都不带，你可知我……和你大哥有多担心？”
　　“何大哥，对不起。”叶绚看着他手里那只鼓鼓的包袱，忽然喉间一塞，心里微微一抖。
　　“算了！你个大男人，自然也不甘心一直留在我这乡下地方过日子……”何三叹道。
　　“不是的！”叶绚忽然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大哥。”
　　“什么？”
　　“我……其实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一直也是我心里所向往的。这些天来，每天只是去集市买菜做饭，去田里帮点小忙……虽然看起来很平淡，很枯燥，我却觉得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宁。这种平静，真的很叫人不舍。”
　　“那你还……”
　　“现在时机不对啊。”叶绚收回投向不知何处的目光，看向何三，笑道，“风波不平，何来宁静？”
　　“你……”
　　“嗯……我的意思是，总是寄居在何大哥家，每天只是混吃混喝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虽然何大哥是不介意，终归是不能长久。我大哥还能帮忙卖卖柴禾，可我……”叶绚摇摇头，“或许有一天，我攒够了银钱，会央何大哥帮忙，开块地来，去同何大哥做个邻居。到时候，希望何大哥还认得出我来。”
　　“你放心。会有那一天的。”何三看着叶绚认真道。
　　叶绚微愣，随即轻笑：“是啊！一定会的。”
　　“好了。如今既然已经把东西交到你手上，我也放心了。”何三将手里的包袱塞到叶绚身上，起身道，“田里还有活要忙，我追了你这些日子，也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真是的……”
　　叶绚看着他故作不耐的转身离去，不由得微红了眼睛，捏紧了手里的包袱。
　　等等！这包袱怎么这么重——
　　叶绚皱皱眉，低头解开包袱，却见一只蓝布小包下，躺着只乌黑的小木盒。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堆吃食，和一把黄铜钥匙。
　　“何大……”叶绚拿着钥匙，正要去问何三，却见崎岖的山道上，空无一人，哪里还有何三的影子？
　　疑惑间，先将吃食放到一边，她拿起钥匙，轻松地便打开了木盒。
　　盒里并无别物，薄薄的信封下，只有满满的金条，堆积如山，晃花了叶绚的眼。
　　看看盒盖里镶着的明亮的镜子，叶绚眨眨眼——这竟是只梳妆镜？
　　茶棚的大叔一直在布帘后忙碌着。
　　叶绚谨慎地将东西收好，转身离开了茶棚。
　　叶老弟：
　　见字如面。
　　呵呵……看到我的信，是不是很吃惊？我这个庄稼汉，也曾读过两年私塾，学会了读书认字哦。
　　从见到叶老弟的第一面起，我就觉得你很像我的妹妹，那出嫁后没多久我就失去的唯一的亲人。
　　这些金条，是她出嫁前的聘礼。
　　其实我很后悔的。后悔不该嫁她过去，叫她作了小的不说，还这么早，就去了。
　　因为她走后我就常常在想，当初我如果能再坚定些，不被她的眼泪所打动，替她应了这门亲事，那我或许，就不会失去她了吧。
　　人已经死了，我现在说这些，其实也都没用了。这个我知道。只是我每每想到这些金子，心就痛。
　　我不是为了这些金子而嫁的她，可是，它们却是带走我妹妹的帮凶。
　　我不知道该恨谁。是那些欺负她良善的小妾们，还是那个说要好好照顾她，最终却没能做到的家伙。
　　所以我恨这些金子。
　　——叶绚轻轻叹了口气，拍开身周的飞虫，斜靠在山石旁，继续看信——
　　叶老弟和我妹妹给我的感觉很相似。
　　有时候我看着你做饭的背影，就总有种我妹妹又回来了的错觉。
　　我知道你和你大哥他们是不一样的。
　　你的眼睛很安静。
　　安静的人，是没有办法去争些什么的。就像我妹妹。
　　所以，这些金条，我送给你。
　　希望你能有用。
　　“呵呵……”叶绚轻笑，看着落款处的几个字，“‘庄稼人’？你？何大哥啊何大哥。你真是……”
　　她摇摇头，无奈地收好信，想了想，又将信从口袋里取了出来，放回木盒里。
　　盖好盒盖，她左右看了看，在一株杏树下轻轻蹲下身来，找了块锋利的石片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将木盒埋了起来。
　　“何大哥，眼下我急于回京，金条我以后再还。至于你的心意……”她看着手里的钥匙，微微一笑，“我收下了。”
　　叶绚在树下又略站了站，便转过身来，继续向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又过了片刻，她方才埋木盒的大树旁——
　　“大哥，他走了，我们要不要跟上？”一块大石后，一个年轻的嗓音压低了道。
　　见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回话，于是便转脸望去。
　　“大哥？”
　　“你瞎叫什么！你大哥耳朵没聋。”黑衣人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道。
　　“呃……大哥，他就要走远了。还不跟么？”
　　“你先跟上去。我稍后追上你们。”
　　“大哥你还有事？”
　　“怎么？我做什么，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吗？”
　　“呃……抱歉，大哥！”
　　年轻人低声说完，便拱拱手，翻身出了大石。
　　走出了大石后，年轻人面部暴露在了阳光下——却是个年轻俊秀，满脸天真纯良的少年郎。
　　晴朗的天气下，稀疏的林间传来微微的风声。
　　大石后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少年。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山间小道上，眼睛的主人，才缓缓地从石后走出。
　　一双青色的软布靴静静地在那新填的土旁站住了脚，久久，不动。
　　三天后的傍晚。
　　“啊——终于回来了！”叶绚仰望着城门上的大字，不禁叹息道。
　　算算日子，离京已经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青渺居现在是何种状况了。楚凌，陆展林，郭玉，应该都急疯了吧？还有馨娘，她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么些日子，阁里的生意必定大受影响。这一回去，各方面的关系都要好好解释一下，尤其是……宫里！
　　皱皱眉，叶绚摇了摇头：本不想卷入这种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去的，奈何她当初为赚银子，选了这么个耀眼的行当，纵使真实面容再如何平庸，为着各自的目的，那几位姓宫的权贵，怕都不会轻易放手了吧？
　　“哎——说你呢！站半天了！究竟要不要进城啊！”叶绚思索间，忽听一人对着自己的方向大声喝道。
　　她惊了一跳，四下望了望，便发觉周围的百姓早已没了踪影，城门口只有自己一个人站着。
　　守城的士兵不耐道：“还看什么看，就是说你哪！究竟要不要进城啊！日已西落，我们可是要关城门了！”
　　“嗯……抱歉。那个，我……”叶绚张了张口，有些犹豫。
　　她这几天来，一直都是朝着京城这个方向走来，可是到了城门口，却还是没考虑好，究竟是先进城打探打探消息，还是先回青渺居？
　　想了想，她点点头，笑道：“我这就进去了。麻烦两位差大哥了！这点银子，两位拿去买酒喝，就当我延迟了两位回家，给你们的赔礼了。”
　　“好说好说！”当先喝斥她的那人立刻笑着接过叶绚手里的银子，边和他的同伴关了门，边道，“现在这时期，不太平啊！进城确实该慎重点。”
　　“不太平？”叶绚心里一惊，随即笑道，“呵呵……差大哥说笑了。现在正是天下太平，国富民安的好日子，目下又无战事，当今天子又广施仁政，又有什么不太平的？”
　　“怎么？小兄弟你还不知道吗？”城门关上了，那个守军惊讶地看着叶绚道。
　　“嗯……知道什么？”
　　“喂——不是说要去老宋酒馆喝酒吗？还去不去？”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守军道。
　　“啊！老宋酒馆吗？这可巧了！在下来京前便听朋友说过那里，一直也很想去看看。只是在下初来京城，也不认得路。既然二位差大哥正要去那里，不如劳烦替在下带个路如何？”叶绚立刻接口，又道，“当然，作为给两位的答谢，自然该在下作东了。不知二位是否肯帮在下这个忙？”
　　




第七十章 却是陌路人

　　秦府的客厅里，秦久向着门外提着一桶清水路过的清秀少年招了招手：“小然，过来搭把手，把这个抬开。”
　　“秦管家，这是要做什么呀？好好的屏风，干嘛拿走呢？”
　　叫做“小然”的少年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木桶，走进客厅，同着老管家一起将华丽的屏风小心地挪到了一边。看着小心折好的屏风，他擦着汗问。
　　“你不知道吧，小然。今天公主要……”
　　“好你个小然！又跑到这里偷懒来了啊！我让你挑的水你……呃……”门外的大嗓门顿了顿，随即便甜得发腻，“呦，秦管家，你也在呀……”
　　“袁婶你不是该在厨房看着的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擅自怠工也便罢了，若是今夜的宴席出了什么岔子，你担待得起么。”秦久看着从门外娇笑着缓缓走进的中年女子，淡淡道。
　　话虽重，面上却不带丝毫怒意，然而那股子不怒而威的气势，还是叫他身旁的少年转了脸，满面敬畏地看着他。
　　“嗯，秦管家说的是啊。我这不是等着小然的水用呢吗？不过既然秦管家要他，只管说一声即是。我再派别人……”袁婶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在秦府里好歹也待了三年了，对于秦久的脾气，她还是很了解的。他这个人，平时很少发怒，偶尔说话重些，面上也是没什么怒意的，可要真是从他脸上瞧出些什么来，那后果……
　　摇摇头，袁婶加快了脚步，想着赶紧离开客厅。看秦久这样，今夜那个不知名姓的贵客必定来历不凡，否则见多识广的秦府管家又怎会如此重视？要知道平时他虽对自己的示好不曾有过回应，对着自己说出这样的重话，可还是头一遭。
　　“不用了。”秦久看着袁婶刚要跨出门去，方开口道，袁婶脚步一缓，险些绊倒在门槛上，他嘴角微动，随即看向一旁的少年，“小然，你去帮帮袁婶吧。记着今天的宴席非比寻常，一定要上点心。知道吗？”
　　“知道了。秦管家，那小的先下去了。”小然，即是叶绚，轻点了点头，恭声说完，方后退着出了客厅。
　　秦久看着叶绚离开的方向，微皱了皱眉。
　　叶绚然是他不久前在秦府门口“撞”到的——准确说，是小然自己忽然冲出来，撞上的他。
　　当他问明他不过是想要进府谋份差事时，也曾怀疑过的。只是那时刚好少爷经过，平时太过无聊的生活让高高在上的秦府少爷竟对他这么个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产生了兴趣，一番考校后便强行留下了他。
　　只是这孩子也奇怪，别的地方都不要去，既不肯跟着少爷做书僮，也不愿做少爷的随从，最为古怪的是，明明是个读书人——不说他答的那些少爷所提的稀奇古怪的问题了，单从他的言谈举止上也判断得出这点勿庸置疑——却从不肯进少爷的书房。便是做事时经过门前，也是从来连正眼也不曾瞧过，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秦久不是没想过赶他出府。可是一来少爷很是欣赏这孩子的脾气，虽然他违背了少爷的意愿，没有待在他的身边，却反倒让少爷更加喜欢他了，他虽身为秦府管家，老爷也要对自己礼让三分，可到底少爷才是这个家的主子，轻易为了一个奴才而顶撞主子，这种事，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至于留下他的另一个原因嘛，则是一种特别的“好奇”了。老爷曾经说过一句话，秦久深有体会：“远方的威胁，远比身边的敌人可怕。”他决定，既然琢磨不透这孩子，倒不如放到身边来，慢慢观察。相信假以时日，这孩子的真面目，必然得见。
　　“秦管家，少爷回来了，正在书房发脾气呢。您看……”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对秦久道。
　　“把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收起来。”秦久平静道，“少爷哪回进宫回来不发通火的？闹完不就没事了。”
　　“可是这次不同啊。”小厮抹了抹额上的汗，继续道，“少爷把白玉琉璃果给摔了。”
　　“什么！”秦久震惊道，“老爷前年送给少爷的那只？”
　　“是啊。所以秦管家，您赶紧去看看吧。少爷这次的怒意不同以往，闻墨在那里苦劝不住，只得让小的过来请管家去一趟了。”小厮急道。
　　“拭剑呢？”秦久急急向外走去，同时问道。
　　“本来在练武场的，现在应该也赶去了。可是您也知道拭剑和少爷关系最好，小的怕……”
　　虽然小厮说到这里，顿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可是秦久却显然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口中虽没说话，脚下的步子却渐渐加快了，不过三四秒，便将传话的小厮远远抛在身后。
　　“阿齐？你怎么在这里？现在这个时间，你不是该在书房打扫……”就在小厮放弃了追赶秦久，扶着廊上一根梁柱大口喘着粗气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咦——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出什么事了吗？”
　　“小……小蝶？”阿齐转过身来，看着身后一身青色绣裙的少女，“你怎么在这里偷懒？四夫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偷懒？我可没有。喏——”小蝶举了举手里的托盘，“是四夫人让我去虹轩取新作的裙子的。谁像你似的，大白天的，居然跑来这里躲懒，若是叫秦管家知道了……”
　　“我可没有。我方才就是来客厅找秦管家去书房的。”阿齐说着，拍拍胸口，“幸好秦管家去了，后面就不关我的事了。要让我在这个时候去书房，我可是死也不干！”
　　“怎么了？书房出什么事了吗？”小蝶脑袋一歪，奇怪地问。
　　“还不是少爷。唉！也不知少爷这趟进宫遇到了什么事，一回来就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好些东西……幸好我跑得快，要不然，我的脸说不定就和四彤一样，破了相啦！”
　　“四彤哥？他怎么了？”小蝶面色一变，立刻追问道。
　　“没……没什么大事。”阿齐见小蝶面色紧张，立刻道，“只是叫琉璃碎片划到，割了条口子罢了。你也是知道少爷这个人的。虽然身份尊贵，可是对咱们下人向来都很好，纵然盛怒之下，脾气坏了些，却也不会拿咱们出气，四彤他，不过是不巧被误伤了。没什么大碍的。”
　　“怎么会这样。”小蝶皱皱眉，依旧担心不已，“少爷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性子，骂人都很少，不要说砸东西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谁知道。不过我猜想啊，应该和……”阿齐说着，凑近了小蝶的耳朵，正要说什么，却被廊后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小蝶，你在这里。”小然提着满满一筐蔬菜从廊后走了出来，“我刚刚遇到小菊，她正在四处找你哪，说是四夫人正在发火，问她让你取个衣裳而已，怎么还没回去。”
　　“啊！不好了！我得赶紧走啦！”小蝶闻言微愣，随即惊慌地站起身来，捧起一旁不知何时已被她放到地上的托盘，匆匆向两人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奔走了。
　　“小然，你是不是故意的啊！难道看不出来刚才的状况吗！添什么乱啊你！”小蝶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拐角处，阿齐便转向小然，怒道。
　　“不知道。”小然直直地看着阿齐，道。
　　“啊啊……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阿齐沮丧地放开小然的衣领，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被晾在原地的小然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一笑，随即转身离开。
　　秦府内院一座古色古香，装修雅致——至少原先如此——的房间外，秦久站住脚，刚要抬腿进门，便被一只“横飞”而出的瓷瓶吓了一跳。
　　轻松避开后，他微皱了皱眉，收回右脚，随手将离门最近的闻墨拖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少爷！少……秦管家？”闻墨愣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秦久，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急。”见闻墨还欲进门，秦久随手又将他拖了回来，“里面有拭剑看着，少爷不会有事。但是你要进去了，可就难说了。”
　　“这……可是秦管家，少爷如此大动干戈，实在罕见。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万一……”
　　“就因为很罕见，所以才要谨慎。你这么冒冒失失地留在里面，又没什么武功护身，万一一不小心被伤到了，等少爷冷静下来，岂不又要自责？”秦久瞥了眼急得团团转的闻墨，“趁着少爷冷静前的这段时间，你给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只是听少爷提到了几个词……”闻墨闻言停下了脚步，欲言又止地看着秦久，“什么‘出卖’……‘细作’……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秦久看着闻墨，追问。
　　“这个……其实，少爷从回来起就一直很生气，所以说的话也很含糊不清，加上又有这么些砸东西的声音，小人又要劝阻他，心慌意乱的，听得未必……”
　　“究竟是什么！”秦久冷声打断了闻墨的话，直接道。
　　




第七十一章 是非躲不过

“小然！小然你在吗？小然！”烟熏火燎中，小然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嗓音在厨房外叫道。
　　“怎么了，小蝶？你不是应该在四夫人那里的吗？”小然没有回头，依旧忙着手里的活。
　　“哎呀！那些先别说啦！你快点跟我走！秦管家找你哪！说是要你立刻去书房。越快越好！”小蝶急急地走进厨房，拉起小然的手便要朝外走去。
　　“袁婶……”小然回头向着一旁的袁婶道。
　　“叫你去就去，罗嗦什么！”袁婶瞪了他一眼，不耐烦道。
　　小然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袁婶放心。我速去速回。”
　　袁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好了好了！快点走吧！”小蝶催促道。
　　“小蝶，书房是指少爷的书房吗？究竟出什么事了？”小然快步走着，同时不着痕迹地脱出小蝶的手，问道。
　　小蝶皱皱眉，只是领着小然继续向前跑去，却不回答。
　　小然奇怪地看了眼她，不再追问。
　　绕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小然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然？少爷正在等着你呢。”小蝶奇怪道。
　　“别再说谎了。这条路根本不是通往少爷的书房的！”小然冷冷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你说什么呢！小然。你来秦府也不是一两天了，这条路难道你不认识吗？”小蝶笑道。
　　“不错！我来秦府不是一两天了，所以我知道——”小然伸手一指身边的一株玫瑰，“府里所有的玫瑰都是复数花瓣！”
　　“……原来如此。”小蝶摇摇头，伸手掐下那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啊啊……真不知道老王是怎么办的事。”
　　“你究竟是谁。”小然冷冷地看着她，警惕道。
　　“我是谁？我是四夫人身边的丫头小蝶啊。那个一直喜欢你，对你好，却始终被你远远避开的小蝶啊。”小蝶伸手随意地除掉花茎上的刺，看着小然，笑道，“所以，我想要悄悄地将你带走，和你一起私奔呢！”
　　“别开玩笑了！”小然皱眉，怒道，“你把小蝶怎么样了！”
　　“呵呵……我分明记得你对那丫头从来都不甚理会的，怎么，这会子知道担心了？”“小蝶”笑看着小然，满脸的嘲讽，“还是说，你只是想要旁敲侧击地打探出我的身份，好作对应？”
　　“如果你的目的是我，那你大可直说。我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不过是厨房里打杂的一个下人罢了，你想掳就掳，想杀便杀，与旁人无关，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小然冷冷道。
　　“呦——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痴情……”
　　“这与痴情无关。”小然挥挥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我只是不想把无关人等牵扯进来罢了。”
　　“是吗。”“小蝶”面无表情道，随手扔掉了手里的残花，不置可否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无所谓。”小然将目光从地上残落的花瓣转移开来，看着面前之人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想要见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呢，四——夫——人？”
　　“你……”“小蝶”惊讶地倒吸了口气，指着小然张口欲言，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小然静静地看着她，反倒不急着追问她的目的了，只是淡淡地看着面前的人惊讶的面孔。
　　“呵呵……好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好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好！好……”“小蝶”惊讶了几秒钟后便摇头轻笑，快速地镇静下来，“你是什么时候发觉我真实身份的？”
　　“就在刚才。”小然耸耸肩，“小蝶是四夫人的丫头，虽然身份低贱，可是以四夫人在府里的地位，她身边的贴身大丫头若是少了一个，岂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蝶”皱眉道：“可是现在泓武那小子在书房大发脾气，所有人几乎都聚集在院外张望了。难道就没有可能我是趁乱带走了小蝶，所以……”
　　“不会。”小然笑着指了指“小蝶”的手，“你的手，出卖了你。”
　　“手？”
　　“不错。小蝶虽然心灵手巧，人又漂亮，嘴也甜，因此非常得四夫人的欢心。可是她却也有个缺点，”小然笑着解释道，“那就是她非常不擅女工。”
　　“想不到你连这点都注意到了。”“小蝶”轻轻一笑，伸手轻轻一挥，脱下面部的伪装，眼角带笑看着他，“倒是有心。”
　　“所以，你一伸手去采玫瑰花，我便明白了你不是她本人。因为她的手上，有着因为不甘心而夜夜练习针线所留下的许多个针刺小眼。而你的手，”小然没有理会四夫人若有所指的调笑，而是将视线转向她的手上，摇摇头，“太过细腻，光洁，绝非小蝶之手。”
　　“即使如此，那你又是如何认得出我的身份的呢？”四夫人眨着眼睛，一脸的好奇，“难道就没有可能是我打晕了小蝶的同时，击昏了四夫人和另一个丫头，再装扮成小蝶，引你来此的吗？”
　　“四夫人平时不爱装扮，每日不过淡施水粉，偶尔甚至素颜朝天。然而，唯有一件东西，乃是夫人至爱，平素从不离身。”小然叹了口气，“夫人不用如此惊讶，只是小人自幼便生活在底层，向有察颜观色的习惯，才会注意到夫人每日皆戴着的耳钉。想来，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吧。”
　　“这是我送夫人的。”一个低沉的嗓音忽然在小然身后响起，吓了他一大跳。
　　“老爷？”小然微愣，随即转身行礼，“小人见过老爷。”
　　“嗯……”年方三十的秦府主人看着面前的下人。
　　虽然这短短一日之内，他便连遭各种异变，如今却依旧能够声音平稳，举止不乱，可见其心性不同一般——果然是那人指名要见之人！
　　“不知老爷与夫人将小人带至此处，究竟是为了什么？”小然低头道，“厨房里的萝卜刚切了一半，大家都在为今夜的宴席做准备，小人担心……”
　　“厨房里的事不用你担心。”四夫人心里微叹，有些哭笑不得，“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
　　“小人这条贱命并不值什么。可是袁婶信任小人，因此派了好些活下来，若是小人迟迟不归，恐会造成他人困扰，那就不该了。”小然道。
　　“好大胆子。你的意思是，这归根究底，竟是我们二人的错了。”秦方刚看着始终低垂着头的小然，声音微微有些上扬。
　　小然依旧没有抬头，亦不否认他的话，只是静静道：“请带小人去见那位贵客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要带你见的，不是老爷呢？”四夫人道。
　　小然摇摇头，直起身子，却依旧不去看她，只注视着一旁的花丛：“若是老爷想见小人，又何须绕这许多弯子？直接唤小人去书房即是。如此慎重其事，来人必定不凡。”
　　“……如此聪慧，不知是福是祸啊。”秦方刚长叹口气，随即一甩衣袖，向前走去，“跟我来吧。”
　　小然心里一抖，随即淡笑着跟在二人身后走了。
　　绕过和前面完全相同的布局，小然跟着前面沉默着的二人来到个“奇特”的院落。
　　说“奇特”，或许还不足以形容小然冷静的面容下心里的震惊。
　　巨大的白玉池里，各色的金鱼游戏其中。周围参差地种着各类植物，点缀着一旁的——
　　“空中花园？”小然仰面看着高耸着的竹楼，那层层叠叠的鲜花迎风摇摆着，生动、亮目。
　　“呵呵……”一个清脆的声音自那填满了各色鲜花的竹楼之后响起。
　　小然刚要举步过去，便被一只大手钳住了胳膊。
　　回过头来，却见秦方刚与四夫人一同低了头，向着竹楼后的方向，恭敬、肃目。
　　“秦大哥，季妹，你们可以回去了。这次，有劳了。”那清脆的声音道。
　　“娘娘过奖。能为您效劳，是我与内子的荣幸。”秦方刚低声道，又与四夫人一起行了礼，方倒退了出了院落，只是临走前向小然投去个警告的眼神，便不再理会。
　　小然看着二人离去，便转身向着竹楼看去。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惊奇吗？”竹楼后的女子又道。
　　小然收回目光：“惊奇自然是有的。只是夫人身份尊贵，小的不敢妄自开口。娘娘将小人带至如此仙境，实乃小人福份。只是小人愚钝，实在难以明白娘娘之意。所以，若有什么吩咐，就请娘娘明示。”
　　“娘娘？”女子的声音微顿，重复道。
　　“是的。方才老叶爷便是这么称呼您的，小人也就依样画葫芦了。难道……小人说错了？”
　　“没有。只是，你可明白这称呼的意思？”
　　“嗯……小人……不清楚。”小然的声音犹豫起来，“是……是和‘夫人’一个意思吗？”
　　“这个时候才来装愚笨，不觉得……”竹楼后的人渐渐地转了出来，明亮的眼眸冷冷扫过小然的面孔，“太晚了吗！”
　　“丽……你是……”小然张了张口，仿佛舌头打结般地看着面前虽一身素色衣裙，却仍旧难掩风姿的女人，“你就是想见我……小人的贵客？”
　　“很吃惊吗？”女人微微一笑，“收起你这副面容吧！我知道你虽震惊，可还没有到连话都说不连贯的程度。”
　　“是。是。”小然低了头，“请娘娘吩咐。”
　　




第七十二章 失控的笑声

　　“你很着急？”女人看着他，“从刚一见面，你就一直在催促我，像是想要快点办完事，好赶着去做什么似的……你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大事，娘娘。”小然看着面人的女人向着竹楼后走去，不由跟上，口中同时道，“只是今夜府里有宴席招待贵客，厨房里人手不够，小人急着回去做事。况且，对于娘娘这般身份的人竟然想见小人，这其中的原因，小人心下也是着实有些好奇的。所以有些急促了。”
　　“你就这么肯定，还能活着，好好地，回去厨房做事？”女人挑了个石凳坐了，转眼看向四处张望着的小然，微微一笑，“或者说，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你还愿意回去厨房那种地方，继续过原来的那种生活吗？”
　　小然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道：“小人身份低贱，没什么愿不愿意之说。以后如何，还要看娘娘的意思了。所以，对于掌握了小人将来命运的娘娘，小人自然是敬畏有加，对于您所吩咐的事情，自然也急切了些。望娘娘莫怪。”
　　“也罢。既然你如此急切，那我也不兜圈子了。要你去做的事很简单——”女人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让小然一惊，“劝泓武成亲。”
　　“少爷……成亲？”小然惊讶道。
　　“哈哈……我终于也看到你面上露出这样的表情了。不错！不错！倒是个有趣的孩子。”女人大笑，随即指指自己，“实话说吧，我乃是当今圣上的妃子，封号‘丽’字，与大玥公主感情甚好。此番要泓武娶的，便是我这个妹子。你明白？”
　　“孩子”？小然看看面前的丽妃，不过三十岁的样子，竟管自己叫“孩子”？不过，这个先不管了，她说什么？要自己去……秦泓武那小子要……不是吧！
　　点点头，随即他又摇摇头：“既然是公主下嫁，那不是很简单么？只须陛下一道圣旨赐下——相信以娘娘和公主在陛下面前的地位，这是轻而易举的事——那此事必成，又何须小然一接下人出面？况且……”
　　“况且什么？”丽妃挑挑眉，看着他。
　　“况且小人不过是秦府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下人，每日不过在厨房里洗洗菜，刷刷碗，偶尔给袁婶打打下手，做些再简单不过的事，哪里有什么资格去劝服少爷那等尊贵之人？娘娘的信任虽然是小人荣幸，然而小人却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是……”
　　“呵呵……”丽妃大笑打断了小然滔滔不绝的推脱之词，“你以为我既来此，会一点准备也不做么？”
　　“娘娘的意思，小人明白。”小然自嘲着摇摇头，“少爷待小人，确实与别不同。然而，娘娘怕是会错了意，误会了这其中的原由吧？”
　　“哦？此话何意？你且说说。”
　　“小人进府做下人，本是自请上门的。原先秦管家并不搭理小人，是少爷，说是喜欢小人的眼睛，所以强逼着秦管家招了小人。入府后，少爷本想要了小人去书房，可是小人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所以没有领少爷的好意。许是因为这样吧，倒是让少爷对小人更加好奇起来，隔撒差五地便会来找……娘娘为何发笑？”小然停下了话头，奇怪地看着掩唇轻笑的丽妃。
　　丽妃放下玉手，看着小然摇了摇头：“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吗？”
　　“既然知道，那娘娘就该清楚，少爷对小人，不过是得之不着而生出的好奇罢了，小人在少爷面前，不过是件新奇的物事，一个不曾见过的玩意。既是玩意，又怎会有什么说服力？”小然摊开手，“何不如娘娘去同他说说？如此天恩，他又岂会……”
　　“若是如此简单，又何须我出面找你？”丽妃摆摆手，打断了小然的话，“圣旨一下，必然能换得他的顺服。便是有千不甘万不愿，他也定会娶了玥儿回来。”
　　“那为何……”
　　“玥儿何许人也？枕边人心里所思所想并非自己，难道她会不明白？如此亲事，最终伤的，必定还是她。”
　　“呵呵……”
　　“你笑什么！”丽妃怒道。
　　“我……小人没有嘲笑娘娘的意思。只是，娘娘难道不知道吗？男子都是肤浅的，面对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日久天长，又怎会不动心？少爷之前不论是否已有心上人，如今总归依旧是单身，日后长伴他左右的又是公主那样的绝色，他又怎么还会心有他属？”小然笑道，“所以，娘娘不必太过担心，只须请皇上下旨赐婚，日后必定水到渠成。”
　　“你倒是很肯定？”丽妃双眸微眯，看着小然，道。
　　“因为小人身为男子，自然对于自身的缺点最是清楚。”小然笑答。
　　“是吗？”丽妃挑挑眉，“好个‘身为男子’！说得如此肯定，如此面不红气不喘啊！”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小然奇怪道。
　　丽妃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件物事来，扔到了小然面前：“我在说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叶——幻——然！”
　　“什么！”小然一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女人。
　　丽妃微笑着，向他微微一点头：“我可是在那刺客胁持你的时候，救了你一命哦！你难道不欠着我一份，很大——很大——的人情吗？”
　　“娘娘什么时候看穿的？”小然低了头，看着鼻尖的汗珠重重滴落，沉声问。
　　“什么时候不重要，凭的什么，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论是你现在所有的生活，还是将来希望的生活，只要我一开口，就统统化为乌有。你……明白吗？”丽妃轻轻一笑，一件洁白的物事递到小然面前，“包括你的安宁，你的银钱，甚至……”
　　她顿了顿，轻挑起小然的下巴，强迫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猜，你的宝贝弟弟，那个叫叶幸然的孩子，如果知道害得自己无处可去的罪魁祸首，竟是自己最亲的姐姐，会——怎——样？”
　　“姐……姐？”小然讷讷地重复道，失神的眼睛里，空空一片。
　　“叶幻然……是个不错的名字，男女皆宜，亦真亦假。”丽妃笑着松开手，淡淡道，“我很欣赏你为了弟弟甘愿抛下一身的傲骨，来这秦府做个供人使唤的下人；我也很欣赏你大敌当前，面不改色，还能从那刺客身边全身而退。可是……”
　　她走去一边，重又坐回竹凳上。薄薄的暮色渐渐降临，她的面容，亦真，亦幻：“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是你还的时候了。”
　　“呵呵……娘娘真的是很聪明，难怪能得皇上这如此的隆宠。”叶绚摇摇头，轻轻扯开那束得他头痛的发绳，散落一肩的秀发，“我欠娘娘一个人情？什么人情？又是谁欠谁？”
　　“你……”丽妃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叶幻然，说不出话来。
　　即使已经将话说开，即使已将窗纸戳破，她还是没有料到叶幻然竟然会如此大胆地自己脱去最后的面具。没有预料中的惊艳，没有猜测过的绝色。然而，他这通身的气魄，却仿若天人。
　　“我？我怎么了？”叶绚轻轻梳理着散乱地垂在肩膀上的头发，“我说错了么，娘娘？娘娘是救了我，可是娘娘之所以那么做，难道不是因为心中有愧吗？”
　　“你……你胡说！”
　　“胡说？呵呵……小人怎么敢呢？”叶绚甩开秀发，直视着丽妃的眼睛，“如果不是皇上遇刺，我会被牵扯进去吗？如果不是皇上受伤，我至于被那刺客胁迫那么久吗？这一切的一切，究竟起因为何？欠？真是太可笑了！我大玥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原来竟是如此以权压人，黑白不辨，甚至指鹿为马的人吗！”
　　“放肆！”
　　“大胆！”
　　叶绚刚一说完，两声怒喝便齐齐响起，接着，她便清楚地感觉到脖子一重，冰冷彻骨。
　　“小黑！小白！退下！”丽妃冷冷道。
　　脖子一轻，叶绚感觉到那两股冰凉的气息瞬间消失在耳边，仿佛忽然出现般，了无痕迹。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滔滔不绝的吗？”丽妃笑道，“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受惊了，心里应该一直不舒服吧？现在我人就在你面前了，你可以说个痛快了。”
　　叶绚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是面对着刺客也毫不畏惧吗？不过两个暗卫，就吓傻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真是叫人失……”
　　叶绚张了张口，忽然打断了丽妃的话——
　　“小黑小白？”
　　丽妃顿了顿，张张口，又顿了顿：“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叶绚嘴角微扯，又扯了扯，终于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太搞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住口！”丽妃怒道，却听叶绚的笑声更大了。
　　明明笑得连气都喘不均匀了，叶绚却还断断续续道：“小黑小……小白……哈哈……哈哈哈……要是一个穿……穿黑，一个穿白，也就……就算了。那俩人明明……明明穿的都是灰……灰色衣服好吧！哈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太逗了……哈哈哈……”
　　丽妃见制止不住，只好坐回原地，看着面前笑得流出眼泪的女子。面上不再有动静，心里，却是一叹——自己在知道他就是当今天子的时候，好像，也这么笑过吧？
　　好熟悉的笑声。
　　好苍凉的笑声。
　　




第七十三章 被选中者

　　“为什么选中我？”笑声骤停，叶绚的声音清冷地响起。
　　风停了。
　　原本飘荡在院子里的花香也仿佛瞬间沉寂了下去。
　　良久，丽妃开了口——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这倒是我的错了。”叶绚自嘲地笑。
　　“你是个聪明人。送弟弟入学堂也好，在那样的险境下全身离开也好，全都不是一般的女人所能做到的。所以，我相信此事于你，必能办得到。”丽妃道，“事成之后，你放心，我与陛下绝不会亏待你的。毕竟，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之前的事，我们也确实有些责任的，所以，就当补偿吧。”
　　“补偿……吗？”叶绚轻轻道，闭上了嘴巴，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叹息，也咽下了那不可能实现的请求。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补偿”啊！
　　为了不惹人注意，她甚至连破屋都没有回。为不被人察觉，她也强抑着自己没有去青渺居附近。即使是为了生活，为了小陶，她没有离京而去，可也是进了秦府——根据之前匆匆几面的印象，她相信秦泓武的单纯和率真，也判断得出秦方刚的正直和没有心计——然而，为什么她想要的平静，总是那么远呢？如果当初一走了之，不顾行踪不明的那两人，也不顾尚在学堂的小陶……
　　不行！她办不到！即使相信那两人没了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可是没有亲耳听到确切地消息前，自己总是心有不安。况且，还有小陶，她这一世唯一的亲人。她……不能不管！
　　“想好了吗？答应，还是不答应？”思索间，丽妃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忽然响起。
　　“娘娘给我选择的权利了吗？”叶绚看着她清丽的眼眉，自嘲地笑。
　　“玥儿是个好姑娘，我是真心希望她幸福。”丽妃拉起她的手，看着叶绚的眼睛，语气诚恳，“我知道你委屈，可是你也该知道，身在皇家，各种束缚实在太多。你是个聪明人，对你的性子，我也很是欣赏，这次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大家都是身不由己，是不是？”
　　“娘娘错了。”叶绚轻轻抽开自己的手，轻摇摇头，转过身去，“娘娘是自愿嫁入宫门为妃，而小人，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有。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丽妃道，“是你，选择了让弟弟进入京城，乃至全国最好的学堂念书；是你，选择了进入秦府做事，只为了三餐温饱，和你弟弟的学资；也是你，刚刚作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决定，为了保住这暂时的安宁，和争取将来富贵的机会。这种种决定，虽然痛苦，虽然不甘，可是，难道下决定的，不正是你自己吗？”
　　风又开始吹起，轻飘飘地。
　　叶绚轻轻一笑，看了看四周早已空无一人的院落，冷冷摇了摇头。
　　“看来这种悲情的角色，还真是不适合我啊！”她轻轻走去那一方竹凳，随意地坐了下来，“丽妃么？呵呵……虽然比我预期得要早，不过，见到了倒也不错。”
　　次日，秦府绣园。
　　“哎哎——你听说了吗？最近西边从来不让人靠近的院子好像住进人了哎！今天早上我路过那里，看见那里面有个人影在动呢！”
　　“是吗？我也听说老爷上午出去了一下，回来后就去了那个院子，一待就是一整天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那里面是老爷新纳的五夫人啊。”
　　“什么？你说什么？五夫人？可是老爷自从娶了四夫人后就一直一心一意地对她，甚至没过半天就休了前面三个夫人了呀！如今怎么……”
　　“小蝶？你怎么来了？”
　　“你刚才说什么？把你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不是的，小蝶，付玉瞎猜的，你别信她胡说……”
　　“谁说我胡说的？我可是亲耳听到的老爷吩咐秦管家，说要他好生伺候着那院子里的新主子，不可有丝毫怠慢！”
　　“新主子……新主子？”
　　“可不是？哎——小环姐姐，你倒是说说，这少爷尚未娶妻，连个少夫人都没，‘新主子’……还能是谁？”
　　“可是这么多年了，老爷不是一直对四夫人一心一意地吗？怎么忽然……”
　　“话不能这么说，老爷正当中年，人又……”
　　“人又怎么样？怎么不说了？”叶绚轻推开门，冷冷道。
　　“你……你是谁啊！凭什么对我们大呼小叫的！”付玉愣了愣，见走进门来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子，不由得大了些声音，以为不过是个新进府的丫鬟。
　　女子冷冷一笑，举起手来轻拍了拍：“碧荷，她在问我是谁呢。你来告诉她——我是谁。”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放肆！”人尚未进屋，一个清脆的声音便已响起，“我家小姐可是老爷新认的义女，紫瑰院的主人，你们的新主子！妄议主子，你们该当何罪！”
　　“义女？”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付玉最先反应过来：“胡说！我们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事，岂容你如此信口雌黄！你……”
　　“啪啪——”清脆的响声在沉默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竟敢打我！你个什么东西！”付玉愣了愣，随即怒骂，“你可知少爷他……”
　　“哟！今儿的绣园真是热闹啊！玉儿，爷昨儿……哟！这脸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的这样？”一个清朗朗的声音由外走近，一屋子里的丫鬟皆眨眨眼，互相使了个眼色，沉默着准备看上一出好戏。
　　“少爷——少爷——你可来了。你不知，玉儿……玉儿被人欺负得好惨啊！少爷，你可要为玉儿作主啊！”付玉一见了来人，立刻扑了过去，满脸的清类不间断地流出，向着院子里的秦泓武道。
　　拭剑一见，立刻上前一步，便欲将她拉开，却被一旁的闻墨拦了下来。
　　他不解地看向闻墨，却见他向自己摇了摇头，又向着秦泓武右手边的位置点了点头。
　　转脸看去，拭剑吃了一惊。
　　那个静静立在门边的，不是宫里丽妃娘娘最为宠爱的宫女碧荷吗？她怎么在这里？看她一脸恭谨地扶着那正从屋内缓缓走出的女子，拭剑眉头微皱——这蒙了面纱的女子，究竟是谁？能让丽妃娘娘借出碧荷，又有如此的尊贵气质，难道……
　　“咱们先瞧瞧再说。你千万别莽撞。”闻墨见拭剑的手松开了剑柄，知道他心下已经明白，于是便松了口气，提醒道。
　　拭剑点点头：“我知道。”
　　“你是？”过了好半天后，终于从付玉含糊的措辞中明白了事情经过的秦泓武看向女子，面上虽仍无表情，然而一屋子看热闹的丫鬟们却都已经从他微皱的眉间，看出他的薄怒了。
　　“蓉儿见过义兄。”女子微微一礼，随即淡淡道，“义父本说过要蓉儿今早去给兄长大人请安的，只可惜兄长一早便出了门，因此错过了机会。原以为要到今夜的宴会上才能相见，不想倒在这里遇到了，真巧。”
　　“你……你等等……”秦泓武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随即从女子长长的话里找到了几个关键词——
　　“蓉儿？义兄？宴会？”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出来，随即皱眉望向一旁的碧荷，“你是宫里的人吧？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碧荷，我饿了，先回房去了。你把我早前交代给你的事情做完后就去厨房看看我要的鳕鱼好了没有。没有就催着点。知道吗？”女子伸手打了个呵欠，向着秦泓武点点头，便转身出了绣园。
　　“小姐慢走。”碧荷恭敬行礼，目送女子走出院门后，方对屋子里目瞪口呆的丫鬟们道，“我家小姐的绣缎今早应该已经到了吧？你们手头的活都先放下，先给我家小姐做身宫裙。戌时之前，务必办好。”
　　“绣缎，是说的那匹湖蓝色的天蚕丝吗？那是给她的？”小环惊讶地问道。
　　“‘她’？”碧荷扬了扬眉。
　　“嗯……失礼了。既是小姐的吩咐，我们必定立刻赶工，绝对不会误了时辰的。”小环连忙低头道。
　　碧荷点点头：“记着，时辰虽然误不得，绣工也绝对不能马虎。否则……”
　　“我们明白。碧荷姐姐没什么吩咐的话，我们就先回屋去做事了。”小环带着众人一齐行了礼，便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碧荷转过身来，对着秦泓武微微一礼：“秦公子，我家小姐吩咐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如果没有别的什么吩咐了，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秦泓武微怒，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无礼地视作不存在，“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能如此无礼地对待本公子！你又是怎么回事？离开了丽妃娘娘身边，就如此放肆起来，也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了吗？”
　　“公子言重了，奴婢怎么敢？只是丽妃娘娘曾经说过，此事老爷自会给公子一个交代，要奴婢不用对公子多言。所以，公子若是任何疑问，请去找老爷吧。”碧荷淡淡道。
　　秦泓武一咬牙：“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宫女无诏，不得私自出宫的吧！你如今竟又跟了这个什么蓉儿……”
　　“奴婢是丽妃娘娘赐给小姐的，皇上也已恩准此事。”碧荷说完，匆匆一礼，转身便出了绣园，将秦泓武个秦大公子晾在了身后。
　　“公子……要去找老爷问个清楚吗？”闻墨小声道。
　　秦泓武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终于冷冷一笑：“不用。替本公子备身上好的衣裳！我倒要看看今夜的宴会，他们能唱出什么戏来！”
　　




第七十四章 真面目

　　“小姐，该梳洗了。”碧荷行至院里，轻敲门后，对着门内的女子道。
　　“把水放好，你就可以出去了。”秦蓉轻轻打开床边的帏幔，挥挥手道。
　　碧荷点点头，依言将水放好便出去了。
　　再进屋时，梳洗化妆完毕的秦蓉正在屋子里翻找着面纱。
　　“小姐今天戴这条吧，刚好配您的湖蓝宫裙。”碧荷走去衣橱旁，伸手取出一条天蓝色的面纱，道。
　　秦蓉摇摇头：“不，这条虽然好看，可是却不方便。你要知道我是要去参加宴会的，戴着这条只露两只眼睛的面纱，你叫我怎么吃东西？”
　　“可是小姐的面纱全部都是这样的呀。其实……奴婢大胆，有一疑问，一直埋在心里，不知是否可问。”碧荷放下面纱，犹豫道。
　　“说吧。”秦蓉继续翻挑着面纱，口中随意道，“你我虽然名义上是主仆，可是丽妃娘娘也该和你说过了吧？你只是来帮助我完成任务的而已，你我的身份，其实一样，都是人家的棋子而已，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小姐，娘娘其实……”
　　“娘娘其实怎么样我不关心。”秦蓉颓废地关上衣橱，放弃了寻找，“你究竟想问什么？我最不耐烦别人吞吞吐吐的了。”
　　“是。”碧荷道，“小姐的面容，其实并不丑陋，甚至可以说是与公主也不相上下的绝色了，为什么要以面纱相掩呢？若是想要接近秦公子，相信以小姐本来面目，必定不费吹灰之力啊。”
　　“傻瓜！我当你想说什么呢。”秦蓉摇摇头，笑道，“你难道忘了我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了吗？我是要他不由自主地爱上公主，从而心甘情愿地娶公主回家，一生一世地对她好啊！在他爱上公主之前，就让他见到了我这张脸，对任务能起到什么作用吗？嗯？”
　　“小姐说的是。”碧荷点点头，又疑惑道，“只是这一点，娘娘怎么没发现呢？以小姐的姿色，若是一个不小心，叫秦公子见了……”
　　“丽妃娘娘并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只是……”秦蓉耸耸肩，“你家娘娘见到的，并不是我的这张脸。”
　　“什么？那……小姐莫非会易容之术？”碧荷惊道。
　　秦蓉摇摇头：“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很会化妆而已。眉型，眼型，阴影，发型，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可以通过化妆来改变的。从前因为有趣，我曾经专门和一位化妆师学习过这类的变妆技巧，所以会一些。当然，我只是个半调子而已，若是当真熟悉的人，一定是瞒不过去的吧。”
　　“小姐原本必定是个更加绝美的女子，所以才要学习这……‘变妆’之术吧。”碧荷赞叹道。
　　“咦——你怎么就肯定，这不是不本来的样子呢？”秦蓉笑看了她一眼，“我反正也是要戴面纱的，面纱之下的容貌，又为何要变呢？”
　　“嗯……这个……”碧荷皱皱眉，不知该说什么了。
　　“哈哈……你真是可爱。”秦蓉大笑着捏捏她的鼻子，“去给我把绣园里女工最好的丫头叫来。”
　　“那就是小环了。”已经将秦府的资料掌握得差不多的碧荷立刻道，“可是宫裙不是已经做好了吗？首饰的话，用奴婢从宫里带出来的那箱珠宝就够了啊。为什么还要……”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你先去吧！等人来了，自然就知道啦！”秦蓉说着，将碧荷推出了房间，“记着叫她把白天剩下的天蚕丝缎也带来。”
　　房门关上了。
　　秦蓉转身坐回梳妆镜前，看着铜镜里的女人，忽然觉得……
　　“唔……这就是你这次的扮相吗？真不错哎！比你之前千绚的装扮还要漂亮，只是没有那么妖艳。不错！不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戏谑，直传入秦蓉耳中。
　　猛地转过身来，便见到了那个曾经只在漆黑的深夜里出现过的面具。
　　“喂喂——我们不是见过面的吗？咱们可还一起喝过酒哪！你这么吃惊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随即便眨眨眼，四处张望起来，“环境不错哦！有花有草，还有喷泉……哇！好高的竹楼——不，应该说是花楼才对哦！这么层层叠叠地，难道离开土壤那么远，竟也能活吗？啊！真厉害啊！果然不愧是大玥第一秦的府邸！哎——我说叶绚，你就这么顶着什么秦蓉的名号住着，倒也不错啊。是不是？”
　　“阁下是谁？私闯姑娘闺房，究竟有何企图？”片刻的功夫，秦蓉已经冷静下来，一手微微缩进袖内，口中冷冷道。
　　“呵呵……你不是想要说我认错人了吧？”戴面具的男人转过身来，笑道，“我大概是天下间唯一见过你真面目的人了哦！而你呢，也是唯一见过这面具的人呢！你说，咱俩是不是很有缘分？”
　　“阁下真的认错人了。我不否认秦蓉并不是我原本的名字，不过如今既认了秦老爷为义父，以前的事情，我也就不想再去记了。阁下说的什么叶绚，什么真面目，”秦蓉的笑容微颤，还是咬牙道，“民女真的并不明白。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请阁下出去吧，我的丫鬟就要回来了，阁下看来不似坏人，我并不想与阁下为难。”
　　“呵呵……好个伶牙俐齿的‘秦小姐’。你这么一说，不知道的人还真有点心动呢！”“面具”道，“不过，若是当真不想与我为难，还是把你手上的东西收起来吧。我虽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可是它的威力，我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哦。”
　　“你怎么知道！”秦蓉面色一僵，手上一松，一块色泽昏暗无光的东西便掉落在地。
　　“面具”轻轻一笑，向她走了过来。
　　秦蓉微愣，随即向旁边快速闪避开去。
　　他却并不追过来，只是低下身去，捡起地上的东西：“我见过它，虽然小巧，亦无刀剑的锋芒，但是扔出去之后，竟能盘旋而回，实在是有趣！它叫什么？”
　　“回飞镳。”秦蓉伸手，下意识地接过他扔过来的东西，淡淡道。
　　“很有用的东西。”面具微微一笑，刚要向前走去，便见秦蓉微向后退了退。
　　他收回脚步，轻笑了笑：“看来我真吓到你了。没想到我在白天出现在你面前竟会让你如此担心。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
　　秦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最近新得了个物事，觉得颇为有趣，所以想来送你玩玩。”他从袖里取出件东西，向秦蓉递去，见他不见，只好放到一旁的桌上，“东西就放这里吧。我这就走了。抱歉！”
　　他放下东西，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要跨出门去，却又顿了顿，转回身子：“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吧？当然……”不等秦蓉回答，他又补充道，“夜半无人的时候。可以吗？”
　　秦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终于缓缓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虽有面具遮脸，他嘴角的那一抹笑意，秦蓉却是可以肯定的。
　　“真面目……吗？”
　　铜镜里昏黄的影像中，那个绝色的女子喃喃道。
　　伸手轻抚过镜中的影像。
　　这眉毛，这眼睛，鼻子，唇，颧骨，下颌……
　　她闭上眼睛，细细地去回忆——
　　自己原本的面容，是怎样的呢？
　　秦蓉的绝美，叶幻然的清秀，千绚的妖媚，叶绚的平凡……
　　他所谓的“真面目”，应该就是指的穿过来之后，不施粉脂的，叶千露的样貌吧？
　　呵呵……可是他可知道，纵是叶千露的样貌，也不是她的“真面目”啊！
　　只是，还是很震惊。
　　原来，一层层面具脱落之后，她这一世原本的样子，竟然还有一个人记得？
　　除了每天洁面的那几分钟外，恐怕连自己都已经忘记的眉目，真的会有人，还记得？
　　“叩叩！小姐，小环已经带来了。”
　　“进来吧。”秦蓉迅速地将手边之前那块天蓝色的面纱戴上，对着镜子又看了最后一眼，方回身笑道，“坐吧，不必拘礼了。”
　　“奴婢不敢。”小环连忙道。
　　秦蓉向着碧荷一使眼色，她连忙将小环拉坐到桌旁：“小姐让你坐，你就坐了。难道小姐的命令，你也敢不听？”
　　“不不……奴婢不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小环立刻道。
　　“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平时，倒也不是什么喜欢责骂下人的主子。说起来，不久我还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罢了，若无义父，我又岂会有今天？之前在绣园的事，”秦蓉微微一笑，解释道，“我也是一时太过气愤了。说我也便罢了，可是付玉大丫头，竟连义父也牵扯上了，你说，作义女的，又岂有听着那些话，丝毫不受气的道理？”
　　“小姐说的是。小姐一心为着老爷着想，可见当真是个孝顺的小姐。付玉那丫头平时就是嘴巴不牢，心却是不坏的。小姐教训得极是，她也已经知道错了。”小环立刻点头附和，说到这里，又犹豫地看了看秦蓉，“只是老爷那里……”
　　“你放心。她虽有不是，到底也已受过罚了，义父每天操不完的心，我作义女的，又岂会拿这点子小事去烦他？只是付玉那丫头，我看倒不是个愚笨之人，只是听闻你素来面善心软，怕是御下太宽，容易娇惯下人。”秦蓉说到这里，看了眼碧荷，又道，“我刚搬进府里没多久，身边只碧荷一个丫头，许多事情也都忙不过来，所以……”
　　




第七十五章 “坦诚”相见

“怎么，找你来伺候我，你很不乐意？”轻轻梳理着垂至胸前的长发，叶绚斜瞥了眼地上的付玉，淡淡道。
　　付玉微一咬牙，随即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能来服侍小姐，是奴婢的荣幸。只是奴婢心笨口拙，不够能干，怕会辜负了小姐的期待……秦府比奴婢聪明能干的姐妹还有很多，小姐何不……”
　　“碧荷。”叶绚吹了吹指甲上的丹魁，轻声打断了付玉的话。
　　碧荷于是向前两步，扶起付玉，同时柔声道：“付玉妹妹不用担心。小姐心地善良，待人最是宽厚的了。先前是我失手打了你，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以后大家一起服侍小姐，就如姐妹一般，你可不要记恨我啊。”
　　“这怎么敢呢……之前是我失言了，小姐不计前嫌还肯收我，是我的荣幸。我只怕……”
　　“你太过自谦了。我要了你来，就是看中了你的聪明伶俐。不会的东西都没关系，可以慢慢学嘛！以后你就跟着碧荷，有事她自会交代你的。明白？”叶绚笑道。
　　付玉见状，只好点点头：“奴婢明白。日后奴婢就是小姐的人了，必定会尽心竭力地伺候小姐。”
　　“好。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叶绚点点头，看向碧荷，“时辰快到了。你带付玉去她屋子歇息，之后就过来陪我去前院吧。别让秦管家再催了。”
　　“是。”
　　看着二人出了屋子，付玉松了口气，再次摊软在地上。
　　“小姐，今天晚上的宴会，小姐有计划了吗？”路上，碧荷轻声问。
　　“宴会？怎么这么说？”叶绚没有回头，只随意道。
　　“因为，今天的宴会本不是应当昨天举办的吗？既然是因为少爷的关系而取消了，那么今天重办，是否因为……”
　　“这可和我没有关系。今天的宴会是老爷定下的，听闻墨和一个小厮说的话，秦泓武那小子……啊不——是我兄长——呵呵……我兄长他自昨天晚上就寝后便再没出来过。以他的性子来说，是绝不可能一整天都闷在屋子里的。所以这就只有两个可能了。”
　　“哦？小姐说说，哪两个可能呢？”碧荷立刻一脸好奇道。
　　叶绚笑笑：“第一，他偷偷溜出府去玩了——这是不可能的。否则，拭剑闻墨二人不可能皆在家里，老爷也断不会如此气定神闲，不派人四处搜寻；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第二种可能是？”碧荷睁大了眼睛，问。
　　“喏……那就是了。”说话间，她们已行至连接内外院的小道上，叶绚一指三个匆匆走过的护院，道，“说起来，咱们老爷——不，我义父的手段，真是当硬则硬啊！厉害！厉害哦！”
　　“呵呵……蓉儿过讲了。”身后忽然传来个清脆的笑声。
　　“四夫人。”叶绚转身，立刻带了碧荷恭敬行礼。
　　“呵呵……蓉儿这身衣裳真是不错。尤其这颜色，衬着你的眼睛，愈发漂亮了！”四夫人拉着叶绚的手转了个圈儿，赞道。
　　叶绚轻笑着道了谢，便道：“四夫人这是要去宴会上吗？不如同行吧？”
　　“不了，你先走吧，我稍后同泓武一起过去。”四夫人笑道，“他到现在，还在闹脾气呢！也是我惯出来的毛病，认准了的事，从不退步。”
　　“四夫人放心。”叶绚看着四夫人别有深意的眼神，淡淡道，“今天的宴会，一定会让义兄他，印象深刻。”
　　夜半，星稀。
　　秦泓武轻端起面前的酒杯，却不饮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清爽的液体，若有所思。
　　“谁！”忽然，拭剑一声冷喝，手中长剑早已出鞘，稳稳地指着幕色中一抹蓝色的身影。
　　“哎呀——是我啦！叫这么大声干嘛？吓我一跳！还好东西没有打翻，否则你赔我吗！”一个清脆的女声立刻道。
　　秦泓武回过头来，看着那正低头检查托盘里的点心的女子：“哟！这不是我的‘义妹’吗？这么晚了，来看望‘义兄’我吗？”
　　“呵呵……义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和碧荷为了这些点心小菜，可是忙了好一会呢。”叶绚笑道。
　　秦泓武瞥了眼叶绚和她身后的碧荷，轻挥了挥手，示意拭剑收了剑。
　　冷冷地看着叶绚带着碧荷摆好东西，又坐到自己对面，他挑挑眉，戏谑道：“既然辛苦做了这许多下酒菜，何不陪我喝一杯呢？还是说……”
　　叶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眨眨眼，示意他继续。
　　秦泓武冷笑着伸手，一指她面上的面纱：“……还是说，即使是在这夜半无人处，你这贪慕虚荣的女人，也还是舍不得除下你那伪善的面纱呢？”
　　“看来义兄很是在意蓉儿的这层薄纱呢。或者……”叶绚轻抚了抚面上的轻纱，“义兄其实是很好奇蓉儿的容貌呢？”
　　“不要开玩笑了！”秦泓武一拍桌子，忍耐许久的怒意终于倾泻而出，“什么‘义父’‘义兄’的，你少在那里恶心人了！实告诉你，不管你用什么身份靠近我，我都不会答应要娶玥儿的！至于你，等到我父亲他们发现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以为你还会有现在的这些地位吗！”
　　“嗯嗯……说的是啊！分析得极有道理。……还有吗？”
　　“还有？”
　　“是啊。还有什么？有什么想说的想骂的，就趁着这个机会一并都说出来吧。”叶绚摆摆手，“夜已深了，义父，四夫人，以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已就寝，路过巡夜的家丁也都不会在意这偏僻的小花园，凉亭里又都是自己人，所以，想说什么就说吧，没有人会知道的。”
　　“你这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秦泓武瞥了她一眼，“我看你也不是个笨女人，是我父亲许了你什么东西吗？你想要什么，大可以和我说，我虽尚未接任族长之位，手下也有几处生意，钱财还是不成问题的。我父亲给得了你的东西，我也……”
　　“不可能。”叶绚道。
　　“什……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叶绚看着他的眼睛，直接道，“你父亲许诺给我的东西，你给不了我。”
　　“是……是什么？”
　　“如果你说完了，那么就坐下来，听我说。”叶绚提起她自己带来的酒壶，微掀起面纱，饮了大大一口酒，叹道，“府里的这酒倒是不错，是上好的七夕红吧？看这颜色，竟然还是极品的白七夕！秦公子，你真是太有福气了！”
　　“你……这……‘秦公子’？”秦泓武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叶绚，一时间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
　　“女人喝酒很奇怪吗？那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你会更加惊讶了。我劝你还是坐稳些。”叶绚理好面纱，冷冷道，“这些点心，小菜，算作我给你压惊的赔礼了。我来找你，只是为了把话说清楚，免得你误会……”
　　“误会？什么意思？哼！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是来劝我成亲的哦！我不是三岁的孩童了……”
　　“那就听我把话说完，这是礼貌！是三岁的孩童也知道的基本礼仪。”叶绚冷冷说完，不去理会秦泓武的表情，径直走至亭边，看着恍惚的月色，平静道，“我来府里的过程和你猜想的一样，我是答应了令尊，要以义妹的身份接近你，说服你成亲的。可是我的目的却不是如此，我来此，只是想要取得我想要的东西罢了。一旦得到了，我自会走人。”
　　“是什么？”
　　“所以，秦公子只要配合我演好这出戏就行了。”叶绚转身看着他，“以一月为限，一个月后，不论你是否答应成亲，不论我是否得到了心内所想，我都会离开秦府。”
　　“我凭什么相信你？”顿了顿，秦泓武道。
　　“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坏处啊。”叶绚笑着伸出食指指指自己，“即使我走了，难道你以为秦老爷和四夫人，还有皇……皇上就会放弃了吗？到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劝你了，你岂不天天都很烦？”
　　“你不是一样？”秦泓武道。
　　“当然不。我只要求你配合我演戏，每天抽点时间出来待在一起说说话而已。”叶绚说完，提起酒壶又是一气大灌，随即放下空壶，轻叹了口气，“啊啊……真希望这种酒不要卖那么贵啊！”
　　“你……要走了？”秦泓武看着她转过身去，径直朝外走去，不由道。
　　“是啊。不然难道还真要陪你彻夜谈心？哈哈……”叶绚看着秦泓武面色一僵不由大笑着转回身去，跨上小径前，她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秦泓武，但笑不语。
　　“什……什么？还有什么事吗？”秦泓武的眼神四处乱瞟，只单单不去看那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有句话忘说了……”叶绚继续看着他的脸，直到萤萤的烛火下，那白晰的肌肤上渐渐染上了红晕，方淡淡道，“你今晚宴会上的表现，很不错哦！这样的演技，很叫我刮目相看呢！”




第七十六章 作秀计划第一弹!

“噗哧——”
　　秦泓武看着那一抹蓝色渐渐融入夜幕，刚要转回身来，便听得身后一声轻笑。
　　狠狠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两个从不离身的随从——
　　拭剑耸耸肩，继续面无表情地站着；而闻墨则迅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秦泓武的身子微微耸动着。
　　“闻——墨！”
　　“啊——少爷……少爷……闻墨并没有嘲……嘲笑少爷的意……意思……哈哈……哈哈哈……”闻墨一边躲避着秦泓武的“突袭”，一边喘息着解释道，只是那不时冒出的笑声却使他的话语毫无说服力。
　　秦泓武笑闹了一会，终于停了下来，歪坐在凉亭边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却忽然冒出一抹蓝色的……
　　“少爷准备怎么办？”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拭剑终于开口。
　　“那个女子说的话，半真半假，不可全信。只是有一点，她说对了。”秦泓武皱皱眉，“即使将她赶走，父亲也不会放弃的。到时说不定还会有更加难缠的角色出来。倒不如先陪我这个义妹玩玩，混过一个月再说。”
　　“少爷说的是啊！而且这个女……这个新小姐她说话有趣，做事也很特别，说不定会意外地和少爷投缘呢！”闻墨嘻笑着道。
　　秦泓武斜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开口，喃喃道：“千绚姑娘，不知现在何处……”
　　亭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拭剑狠狠瞪了眼多话的闻墨，闻墨也暗暗后悔不已，想了又想，终于勉强笑道：“嗯……少爷放心。既然香云阁里说她只是身体不适，要休息一段时间，那不就代表着她过上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回来跳舞的吗？到时候娶妻的这阵风估计也早刮过了，闻墨再帮着少爷偷溜出去就是！”
　　“闻墨！”拭剑喝道，却也没再说下去。
　　从小到大，少爷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少爷对于香云阁那个舞女的执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迷恋。所以，他即使无法做出和闻墨一般，帮着少爷偷偷去看舞女的事，此刻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他也无法再说出什么打击他的事了。
　　“哪怕只远远地见上一面……”伸出手去，仿佛要触摸那朦胧的月亮，低低的一声叹息，从秦泓武口中无意识地，滑落出来。
　　“小姐？”碧荷静静地站在秦蓉身后，轻声道，“奴婢回房给小姐取件衣服来吧？”
　　“不用了。”叶绚收回目光，轻笑，“我们回去吧。这里的月色，太昏暗。”
　　“因为……有云遮着的关系吧。等云朵都散开了就好了。”碧荷不知道叶绚何意，只好疑惑地接道。
　　“‘守得云开，见月明’……吗？”叶绚嘴角微勾，迈步向着紫瑰院的方向走去。
　　次日，弘德居内。
　　秦泓武舒服地翻了个身，微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窗纸微白，时辰尚早，应该还可以再稍微睡一会吧。
　　这么想着，他便轻轻又闭上了眼睛，却不妨鼻上忽然一紧，喘息瞬间变得困难起来——
　　“谁！谁这么大的……啊！你……你……”
　　“我怎么了？”叶绚松开手，转身向屋中的圆桌走去，“我可是好心来给你送早点的。还不快点起来洗漱一下！这么大个人了，睡觉居然还流口水，真恶心！”
　　“什么？”秦泓武听到最后一句，连忙闭上嘴巴，慌忙地抹了把口边，却绝干爽利落，并无任何可疑液体——“你骗我！”
　　“哈哈……谁让你这么好骗。”叶绚拍着桌子大笑，“怎么样，现在不困了吧？清醒了就赶紧整理一下吃早餐！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什么时辰了！就算自己想要偷懒，也该为身边的人好好着想一下吧！真是……”
　　“你……你要去哪？”秦泓武愣愣地看着唠叨完这一长篇话后便从容地起身向房门走去的叶绚，下意识道。
　　“当然是走人了。难道你还要我一个黄花大姑娘，看你个男子起床不成。”叶绚说着，已经推开房门，朝着门外的什么人点点头，淡淡道，“看着义兄用完早点后先让他稍稍活动一刻钟，待食物消化吸收后再去练武场，否则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竟传来拭剑低沉的声音：“是。”
　　秦泓武愣了愣，刚要开口询问，便又听闻墨的声音响起：“小姐辛苦了，我代公子谢过小姐。小姐慢走。”
　　房门重又被关上了。
　　秦泓武闷闷地看着走进来的闻墨拭剑：“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放别人进我的房间了？”
　　“小姐是公子的义妹。”闻墨刚要开口，拭剑便一伸手，拦住了他。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吗？”秦泓武惊讶地看着平时不仅从不会抢过话头，甚至向来懒得开口的拭剑，愣了许久，方道。
　　闻墨笑着伸手一指桌上的盘碟：“那些早餐，闻起来就很香了，公子不想尝尝看吗？”
　　“早餐？”秦泓武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桌上随意地摆放了五六只碟子，全都是些方方正正的点心，只是与他平时所见到的不同，每只碟子里的内容，份量都很足，仿佛担心他吃不饱似的，堆得满满的，而这些盘碟中最为显眼的，便是中央那只大圆盘了——
　　“这是什么东西？”秦泓武随意披了件衣裳，走过去看着那红白相间的东西。
　　“这叫鲜奶蛋糕，是小姐一早起来，在厨房忙了半个多时辰才制好的呢。”闻墨立刻凑过去解释道。
　　秦泓武斜瞥了他一眼：“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另外……”
　　他指着那圆圆的蛋糕中空缺的位置问：“这里怎么缺了一块？”
　　“这个……那个……”闻墨闻言立刻尴尬起来，目光闪烁不定的样子更加勾起了秦泓武的好奇心。
　　“试毒。”拭剑忽然冒出两个字，解了闻墨的窘境，却使得秦泓武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哦。”秦泓武盯了拭剑半晌，待到他终于不易发觉地面色微动，方暂时放过了他，继而转向闻墨，“味道怎么样？看你这么兴奋的样子，一定很不错了？”
　　“倒不是很好。依闻墨看来，虽然入口顺滑，清香甘甜，却是过于甜了一些。”闻墨皱皱眉，“可是公子一定会喜欢的！因为这个口味，简直就像是依公子的口味而特别制作的啊！”
　　“是吗？有这么好？”秦泓武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穿好衣裳，洗漱去了。
　　很快地，他便以赞叹的眼神看着面前那块白色的东西，目露惊异：“竟然……竟然是将草莓和牛乳混合在一起调制而成！真是太奇妙了！”
　　“是吧？而且，公子，一般人制作点心给男子，通常都是以咸味居多的。小姐她不仅做了这些甜点，且其间的甜份比一般的点心还要更甚。小姐她……”闻墨赞叹着说完，总结道，“真的是和公子好有缘份啊！”
　　“拭剑。”秦泓武没再说话，只是又从其他的碟子里各尝了些点心，想了想，便放下筷子，问道，“蓉儿义妹刚入府不久，对这里的环境都还不很熟悉，加上紫瑰院又大，距离主院又远，仆人若是少了，难免伺候不周。作为对这顿早餐的回礼，你回头便去给她送几个得力的丫鬟，照料她的起居吧。”
　　“是。”拭剑依旧平静道。
　　“咦——又送丫鬟？可是昨天小姐不是才从绣园要了个付玉过去吗？看她的样子，似乎不需要了，如果她不收的话，那要怎么办呢？”闻墨道，说话的同时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桌子。
　　“要吃就坐吧！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那些主仆规矩的！别这么一脸没出息的样子！”秦泓武骂道，又转向，“你知道怎么办？”
　　“是。”拭剑低声说完，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等等。”秦泓武低声唤住他，伸手从闻墨手边拿过一碟金银酥，塞到拭剑手上，“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了早餐再去吧。”
　　拭剑惊讶地看着手里的碟子：“这……”
　　“你不喜欢？”秦泓武问，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疑问。
　　“怎么会不喜欢呢？这家……咳……拭剑他，从小就喜欢鸡蛋类的食物嘛！这一点，别人不知道，难道我和公子还不知道吗？”闻墨边往嘴巴里塞着东西，边含糊不清道，“说到这里，我就更加觉得蓉小姐不容小觑了！要知道公子的喜好，向来是只有我们三人才知道的啊！她竟然能分毫不差地猜到！若是光那个牛奶蛋糕甜腻腻的也就罢了，可是这些点心可是全都做得偏甜啊！一般情况下怎么可能这么巧？刚好蓉小姐做的食物偏甜，刚好公子就喜欢甜食，这真是……”
　　“你全部都尝过了？”秦泓武打断他的话，问道。
　　“是啊。本来我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的，可是蓉小姐却当着我们的面把每道点心都吃了一块，又建议我和拭剑也试了下毒。这样一来，倒叫我们不好再拒绝了。”闻墨说着，将第三只空碟子推到一旁，又开始进攻第四只盘子，“我和拭剑尝后觉得没有问题，而且味道也是极好的，相信公子你一定喜欢。”
　　原来如此。
　　秦泓武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他就觉得这两个人会放秦蓉进他的房间是件极不寻常的事，何况当时他又尚在熟睡——原来是被食物收买了！
　　可是——
　　秦泓武将目光转向拭剑，疑惑不已：闻墨倒是好说，他本身就是个极善文字却不通事理的书呆子，可是拭剑呢？以他的性格，怎么也……
　　“我扣下了碧荷，作人质。”感觉到秦泓武投来困惑的目光，拭剑淡淡道。
　　




第七十七章 无法抗拒的计划

　　“义兄辛苦了。”
　　这是秦泓武边擦着汗边进屋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秦泓武眨眨眼睛，看着面前微笑行礼的秦蓉，刚要开口，她的第二句话又叫他再度回到发呆的状态——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义兄是先喝汤，还是习惯先吃东西呢？”
　　秦泓武看着她身后的一堆菜肴——是比早饭还要丰盛得多的正餐。
　　“这是你做的？”秦泓武看着她略略拉低的衣袖，问。
　　“不是。”叶绚连忙摇头，笑道，“我哪里会做这么多的东西？这些都是厨房做的。我只是因为无聊，所以去厨房转了转，刚好见到他们在准备中饭用的材料，于是就给了点建议。顺便，替义兄端了过来。”
　　“然后呢？”秦泓武挑挑眉。
　　“然后？”叶绚眨眨眼，好奇地看着他，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费尽心思做这些事，又是早点，又是午饭的，不会说只是因为无聊吧？”秦泓武道。
　　“当然不是了。义兄忘了吗？我的任务是来说服你迎娶公主啊。既然如此，自然要千方百计地接近你，讨好你了。”叶绚说着，低头给他装了满满一碗饭，将筷子递过去给他，“要想收服男人的心，先要收服男人的胃。我这么做，难道不对吗？”
　　“你……真叫人看不懂。”秦泓武顿了顿，终于接过筷子，坐在了桌边。
　　“看不透的女人才有神秘感。”叶绚向着他眨眨眼，笑着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不陪我一起吃吗？”秦泓武忽道，话一出口，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又续道，“你……你的任务既然是说服我，自然该要抓住一切机会和我待在一起，这才合理吧？”
　　“呵呵……秦公子虽然文武双全，是我大玥难得的人才，可这演戏的功夫，还是有待磨练啊。”叶绚轻笑着说完，转身向外走去，一出了门便立刻边掩住自己的嘴巴边跑起来。
　　叶绚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秦泓武收回目光，淡淡道：“进来吧！你还要在门外藏多久？”
　　“公子。”拭剑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里，秦泓武和闻墨却毫无吃惊之色，显然是对他的功夫了如指掌，对这样的出现方式早已习惯。
　　“拭剑，结果如何？”秦泓武提起筷子，扒着一大口米饭，方问。
　　“回公子，小姐这两天除了绣园的付玉丫头，厨房里烧火的三丫头外，并未和府中任何人说过话，就连老爷和四夫人，她只在今晨请安时简单客套过两句罢了，并没什么深入的交谈。因此，小姐究竟是从何得知的公子的口味，实在是不得而知。”拭剑顿了顿，又道，“公子希望动用御风门来调查此事吗？”
　　“不用了。”秦泓武拍拍身边的凳子，“闻墨，拭剑，你们也一起吃吧。”
　　“这怎么可以呢？”闻墨立刻道，“公子虽然待我们极好，可是我与拭剑到底是……”
　　“这里一共有七道菜，一盆汤。米饭且不说，只看这菜，分四只圆盘和三只方形碟子盛了，”秦泓武打断了闻墨的话，指着桌上的菜，笑道，“你知道这其间的奥妙吗？”
　　“不……不知道。”闻墨傻傻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吗？”
　　“筷子。”一直面无表情的看着秦泓武故弄玄虚的拭剑忽然开口道。
　　秦泓武大笑：“哈哈……拭剑的眼睛真是越来越毒了！”
　　“筷子？这三双筷子……三双？难道——”闻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秦泓武，“难道说，小姐的意思是？”
　　“是的。所以这三碟菜，其实是为你们准备的。而这盛饭的锅内，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秦泓武说着，站起身来，将盛饭的瓷盆打开，笑道——“看！”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间，是两只同样雪白的白瓷碗，静静地卧在隔槽内。
　　“考虑得真周到！”
　　“制作得真漂亮！”
　　两个赞叹声同时在秦泓武身后响起。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一脸惊讶的闻墨，和满面错愕的拭剑。
　　“你……你刚刚说什么？”闻墨惊讶地看着拭剑，惊讶得合不拢嘴。
　　秦泓武也一脸惊奇地凑过去，笑着拍拍闻墨的肩膀，笑着“困惑”道，“哎——我记得我刚听他说……‘制作得真……’”
　　“没有。”拭剑立刻开口，截住了秦泓武的话，同时略显仓促地转过身去。
　　秦泓武和闻墨对视一眼，立刻齐齐地绕到拭剑面前，故意不去看他的样子，“认真”道：“闻墨，我记得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啊，少爷！我是这么说了！可是那声音，明显得不是我一个人的啊！刚听着的时候我还吓一跳，这我一开口，怎么就有两个声儿呢？”闻墨一脸的后怕，“哎呀哎呀！平时都就我一人话多，如今再加一个，还真有点不习惯。”
　　“没关系的了！以后常听不就成了？”秦泓武说完，又补充道，“是吧，拭剑？拭……剑？”
　　秦泓武话刚未说完，便惊讶地看着拭剑。
　　闻墨疑惑地转过头去，却见拭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桌前，正端着碗米饭，举筷欲吃。
　　“你……你怎么就坐……坐在这里吃……吃起来了！”闻墨半晌，方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
　　“饭多了。这菜不甜。”拭剑淡淡解释完，又夹了一筷子辣椒，大口大口地就着米饭吃着。
　　闻墨愣愣地看了眼秦泓武，随即大叫一声“我也来！”也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紫瑰院内。
　　“小姐，奴婢有点担心。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碧荷担忧地看着喝着清茶的叶绚，轻声道。
　　叶绚挥挥手，让刚收拾好桌子的付玉下去了，方道：“你担心的是哪件事？是送饭菜给我的‘义兄’，还是送了‘两份’饭菜过去？”
　　碧荷微愣，随即答：“都有。奴婢愚钝，还请小姐赐教。”
　　“赐教不敢当。我也说过了，你我不过是合作伙伴，即使你不愿直呼我的名字，也不要这么毕恭毕敬的了，我不习惯。”叶绚淡淡道，指指身侧的凳子，示意碧荷坐下。
　　见她久久不敢动，于是干脆站起身来，摁着她坐下，方道：“其实很简单了。我问你，秦泓武他自小长这么大，什么样儿的姑娘没见过？什么样儿的美人没处过？”
　　“这……这倒是没有。”碧荷本来还犹犹豫豫的，直欲起身，听叶绚这么问，便分散了注意，思索道，“秦公子身份尊贵，人又才貌两全，皆且为人和善，是个出了名的谦谦君子了。虽然从来没有和哪家姑娘交往过密，但是他身边的女子，却是从来都不……小姐笑什么？奴婢说错了什么吗？”
　　“不是不是。你不用紧张。坐好了！”叶绚边笑着连连摇头，边将又要起身的碧荷拉坐回去，“我是笑你说话太过客气了！哈哈……什么叫‘为人和善’、‘谦谦君子’？还说什么‘从来没有和哪家姑娘交往过密’……哈哈……你直接说他是个拈花无数的花花公子就是！”
　　“小姐……奴婢不敢。奴婢……”碧荷惊讶着连连摇头。
　　“你慌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而且这话又没有错。”叶绚无所谓道，“况且，我也不觉得做个花花公子有何不好的。至少……大家都知道游戏规则，不会有人受伤。这样不是很好吗？”
　　“小姐……”碧荷看着眼神忽然有些缥缈的叶绚，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说话的语气明明很平静，可为什么，她却总觉得有些淡淡的忧伤呢？
　　“话说回来，这个秦公子，没想到还有这么有趣的一面。”叶绚收回思绪，笑道，“喜欢吃甜食……哈哈……要不是相信丽妃的情报绝不会错，我还真要有点怀疑了！哈哈……”
　　“是啊。这点确实叫人意想不到。”碧荷见着叶绚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态，不由得微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道，“可是为什么小姐会叫人做了那么奇怪的饭锅呢？还有加的那两只碗……”
　　“你这么聪明，自然猜得到我的用意了？”叶绚眨眨眼，道。
　　碧荷皱皱眉：“依奴婢猜测，是……难道是为……拭剑和闻墨两位随从准备的？”
　　“是啊！碧荷果然聪明！我没有看错人哦。”叶绚大力地点着头，赞道。
　　碧荷面色微红，随即却又抬起头来，疑惑道：“可是，他们二人与公子主仆有别，怎可一桌同食？即使关系再好……”
　　“他们不同。”叶绚笑了笑，“秦公子自小便常常入宫去玩，深得丽妃宠爱，所以我猜，他的行为思想，必定也受其影响颇多——你看他那个花花公子，却又绝不会玩弄女人的心性就知道了——这分明就是标准的绅士风格嘛！”
　　“深……士？”碧荷奇怪道。
　　“嗯……没什么。”叶绚挥挥手，随意地岔回话题，“其实我也是蒙的。我看他昨天的宴会上与闻墨说话时的神态并不似一般的主仆，而拭剑话虽少，但是他看秦公子的眼神里却也是只有欣赏，没有崇敬的。所以我判断，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同居同食的，必定是兄弟之情多过主仆了。”
　　“但是若非如此，小姐岂不弄巧成拙？”碧荷仍旧有些担忧。
　　“放心！这次我绝对会赌赢的了！”叶绚拍拍碧荷的肩膀，胸有成竹，“否则我不是白找丽妃要那两只特别的碗！”
　　“碗？”碧荷眨眨眼。
　　“是啊。”叶绚点点头，耐心地跟她解释，“那碗上的图案，是拭剑绝对无法抗拒的诱惑！而只要搞定了他，剩下的两只……咳……剩下的两个单纯的人就简单多了！”
　　




第七十八章 贪杯的代价

　　“在这里吹风，很舒服？”
　　星稀月明。叶绚抬起头来，看着凉亭上的人影。
　　人影低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叶绚叹了口气，忽然转身跳上了一只石凳，随即一跃，抱住了凉亭的一根廊柱。
　　“小姐！”人影惊呼。
　　叶绚气喘吁吁：“你终于开口了？不过等下……等我爬……爬上去了咱……咱们再说……”
　　黑暗里，凉亭上的人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一刻钟后。
　　“嘿嘿……怎么样？我厉害吧？”坐在凉亭上，叶绚拍拍身旁人的肩膀，笑道。
　　人影一滞，随即终于缓缓将脑袋转了过来。
　　“呃……那个，后来那是失误！失误！”叶绚笑着补充道，“其实，这里面应该也有你的责任。如果不是有你在上面，我的心里有了依赖，也不会手滑那么一下。”
　　“小姐……”人影终于开口了。
　　“你不要误会，拭剑，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叶绚摆摆手，“我说的‘依赖’，是指你不会让我掉下去的。因为我对你家少爷还有用。是不是？”
　　“你……”
　　“我知道你向来话少，所以你就不用勉强自己了。”叶绚说着，探身向他凑去。
　　拭剑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叶绚却只是伸手过去，从他身侧拿过了一只葫芦。
　　“啊——好酒！真是不枉我爬了这么半天！”叶绚微眯了眼睛，使劲儿地嗅着，叹道。
　　“为了这酒？”拭剑眨眨眼，不可思议地问。
　　叶绚笑着抬头灌了一大口酒，方满足道：“是啊！怎么，不舍得？”
　　“不。只是……”拭剑顿了顿，看着叶绚亮亮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忽然转过脸去，“没什么。”
　　“咦——明明就有什么好不好？哪有你这样的？话说一半？而且据我的经验，话少的人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啊！”叶绚看着他的脸，话说得越来越快，“还是说你只是对着别人话很少而其实背地里对着你家少爷话则很多所以‘话少的人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这一规则就在你这里不适用了？或者说你其实是个心里话很多但是对谁也不直言相待即使是对你家少爷也从来不……”
　　“不是的！”拭剑忽然开口，怒声打断了叶绚的滔滔不绝，“我对少爷从来没有藏过什么！”
　　“只是作个合理的推测而已。你急什么。”叶绚耸耸肩，无所谓地又灌了一大口酒。
　　拭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就在叶绚一口又一口地将葫芦灌得差不多见底时，拭剑终于再次开口：“我是少爷捡回来的。”
　　“哦。”叶绚擦擦嘴，随意应道。
　　“老爷很怀疑我的来历，因为那年冬天很冷，我穿得极单薄，却还没有死。”
　　“嗯。”
　　“可是少爷执意留下了我，甚至为我绝食三天。”
　　“你怎么知道的？”
　　“我被老爷关在柴房，听下人说的。”
　　“哪个下人？”叶绚眨眨眼，好奇地凑近了问。
　　拭剑看了她一眼。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你继续回忆你和少爷的甜蜜……咳……温馨过去！”叶绚缩缩脖子，小声道。
　　“我会杀了你。”拭剑看着她，半晌，忽然道。
　　“咳！咳咳……咳咳咳……”叶绚猛地呛了口酒，大声咳嗽起来。
　　拭剑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重新恢复了呼吸。
　　“你想呛死我么！”叶绚擦擦嘴角，看着拭剑怒道。
　　“你不怕？”拭剑问。
　　“当然怕了！我一没武功二没帮手的！你要杀我，我毫无还手之力！换你你试试！”叶绚翻了个白眼。
　　“你不问？”拭剑继续道。
　　“你的话果然很多。看来之前是我判断失误了。”叶绚看着他，严肃道，同时还郑重地点点头。
　　拭剑没说话。
　　叶绚晃晃酒葫芦，递还给他：“我还给你留了口酒，够意思吧！放心！我的嘴巴根本没碰到过你这葫芦，你可以放心地喝，不用避讳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清之类的东西。”
　　拭剑看眼叶绚，将葫芦放到一边。
　　“别啊！你要不喝就还给……算了算了！你留着你留着。你个大男人叹什么气啊！”叶绚摇摇头，无奈地收回手，“不就口酒么！以你和你家少爷的关系，你要多少没有啊！真是小气。”
　　拭剑继续沉默着。
　　叶绚向后一仰，以手为枕，看着天上的星星。
　　漆黑一片的天空里，只有零星的三两颗星星在无力地闪烁着。
　　“其实我真的很害怕。”她忽然开口。
　　拭剑微滞，随即便再没动静。
　　叶绚也不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着——
　　“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害怕。这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这里认识我的人也死了。
　　后来踏进那大门的时候，我也害怕。那里面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只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
　　我被他拖到半空中的时候，我特别害怕。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武功是这样一件东西，轻功是多么重要。
　　站在树林口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停了下来。我从来不知道，物是人非是那么可怕。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个懦夫，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
　　拭剑的背影没有丝毫一动。
　　叶绚对着漆黑的夜空笑笑，继续道——
　　“那个时候很想哭一场的。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办法那样任性了。
　　我哭的时候，再不会有人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哭的时候，再不会有人一边嘲笑着我的丑样儿一边给我递纸巾了。
　　其实也哭过的吧。在那个小破院儿里的时候。
　　四周没人，然后我刚好被风吹来的沙子迷了眼。本来只是想眨眨眼睛，让泪水冲掉小沙子儿的。谁知道眼泪一流出来就没个完。没完没了地，流了一地。
　　当时我就慌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拭剑难得地配合道。
　　“因为啊，我没有纸巾。”叶绚大笑，“家里唯一的一件好衣服我要留着去当铺当点碎银子，所以不能拿来擦眼泪。身上穿的那件袖子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那要是拿来擦脸，肯定对皮肤不好。”
　　“是吗？”
　　“是啊！就为这个！很可笑是不是？哈哈……可是我当时真的只想着这个，慌张得不行。最后我终于拿院儿里的提桶打了我人生中第一桶水，洗了脸。”叶绚笑完，续道，“那之后我就明白了。孤独的眼泪，只会带来脆弱。”
　　叶绚笑着说完，便闭了眼睛，静静地躺着，仿佛睡着了般，呼吸平静。
　　“为什么？”沉默的空气里，忽然传来拭剑的声音。
　　“什么？”叶绚问，并没有睁开眼睛。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拭剑补充道。
　　“作为你温馨回忆的交换吧。”叶绚说着，爬起身来，重又盘腿坐了，“既然你都已经把你和你家少爷珍贵的回忆告诉我了，那我怎么着也得有点回报吧？”
　　“我是……”
　　“你之前说的话，其实没有说完吧？”叶绚打断了他的话，问。
　　拭剑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忽然站起身来的叶绚。
　　“你想说的……不用不用……”她摇摇头，摇晃着躲开拭剑伸来欲扶稳她的手，满面严肃地看着拭剑，道，“你那话，完整地说来，应该是这样的吧——我会杀了你，如果你有一天伤害了少爷的话。”
　　看着拭剑的面无表情，叶绚眨眨眼，稍稍凑过去一点：“是这样吧？”
　　“小姐请自……小心！”拭剑面色略显尴尬地转开脸去，然而话未说完，便吃惊地听到一声尖叫，立刻转身一伸手，揽住了叶绚，和她一起轻轻落地。
　　“啊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叶绚拍着自己的胸口，叹道，“一晚上连着掉了两次！虽然都是‘未遂’，可也真够吓人的！唉！这酒喝得……还真不容易啊！”
　　“夜色已深，小姐回房休息吧。”拭剑松开手，退后一步，道。
　　叶绚转身看了看漆黑的花园：“这么黑，我又不熟悉路，不如你送我回去吧？”
　　“这……”
　　“怎么，你还有事？”叶绚眨着眼睛看着他。
　　静静的夜里，仿佛有声叹息响起。
　　“小姐请。”拭剑一侧身，让出凉亭的台阶来，低头恭敬道。
　　叶绚微微一笑：“我就是不记得路，才要你送的啊！那样要怎么走在你前面啊？”
　　拭剑微愣，随即点点头，起步向外走去：“那么……”
　　“哎——等等！你就这么把我留在你身后，你居然也放心吗！”叶绚连忙叫道。
　　“那小姐的意思？”拭剑顿住脚步，回头道。
　　“并肩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女大防！是吧？”见他面色僵硬着一动不动，叶绚无奈道，“大不了我不碰你，不就好了？唉！要不是懒得吵醒碧荷和付玉，我才不会一个人跑出来呢！真是麻烦！”
　　“小姐初来府中，人生路也不熟，以后若想逛园子，还是等白日再说吧。”拭剑道。
　　“逛园子当然是白天来比较好了。可是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被你的酒香吸引来的啊！呀！这么说起来，你送我回去也是应该的——我本来就是被你的酒给勾来的嘛！哼！”叶绚说着，越来越理直气壮，最后还瞪了拭剑一眼。
　　拭剑面部微动，随即平静道：“小姐若爱这酒，明日来找少爷时只管开口便是。相信……”
　　“就是不能开口啊！”叶绚叹了口气，“一个贵族小姐，不做女红，不爱脂粉，偏偏喜欢这杯中之物，这要是叫下人知道了，这府里我还待得久么？虽然今天是惨了点，为这点酒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可是既然我戴着秦府义小姐的帽子，那这维护秦府名誉的自觉我还是有的。”
　　拭剑忽然顿住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叶绚疑惑地问，“该不会你也迷路了……”
　　“你放心。”
　　“放心？”
　　拭剑却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离开叶绚的视线之前，他再没说过一句话，仿佛之前那个说了很多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七十九章 赌约（上）

　　“少爷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有点不对啊？”午后，刚睡醒的秦泓武正在洗漱，便忽然听到身后的闻墨闷闷道。
　　“什么？”秦泓武的动作一顿，继而随意道。
　　“嗯……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是少爷有没有发觉最近您的起居正常了许多？吃东西变得干净了，上课也好，练武也好，都不喊累了，最可怕的是……”闻墨顿了顿，一脸的恐怖表情，“少爷竟然……竟然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呃……好小子！居然敢嘲笑你家少爷了！胆子大了啊！”秦泓武说着一转身，将手里的毛巾朝着大笑的闻墨的掷去。
　　闻墨微愣，随即一闪身，险险躲过。
　　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身后一个闷响，接着便是一个女子的惊呼——
　　“啊——”
　　“小……小姐！”闻墨惊呼，刚要上前去扶，便见一抹灰影直接“飘”了过去，稳稳接住了即将落地的女子。
　　一系列的过程发生得极快，快到碧荷尚未醒悟过来，她家主子已经站稳了身子，推了她一把：“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扶我回去换衣裳啊！你瞧瞧，这里里外外的，都湿透了！哎……大哥，你还想抱多久？快放开我啦！”
　　“呃……失礼了！”拭剑愣了愣，慌忙放开手来。
　　叶绚瞪了拭剑一眼，转身便拉了碧荷往外走去。
　　“哎——蓉儿！”秦泓武心中一急，一句话脱口而出。
　　叶绚脚步一顿，猛一回头：“怎么？还想要我留下来让你们三个臭男人一饱眼福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秦泓武后退一步，面色大红，慌乱地摆着手道。
　　叶绚冷哼一声，伸手一指他的鼻子：“原先我踏入府前就听说过你的名气了！本来这一个月来的相处你倒也是规规矩矩的，叫我对你改观不少，谁知你竟……竟然……”
　　“小姐，少爷绝对不是有意的，你不要误……”闻墨话说了一半，忽然被叶绚一瞪，随即慌忙住了口。
　　叶绚冷冷扫过众人一眼，转身由碧荷扶着离开了房间。
　　“少爷……”一刻钟后，闻墨看着秦泓武沉没的背影，小声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
　　秦泓武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
　　“可是少爷，上午……”闻墨还要再说下去，却被拭剑一把拖住了胳膊往外走去。
　　“拭剑，你怎么了？”闻墨看着拭剑没有表情的侧脸，皱皱眉头，“少爷也是，你也是。为什么你们忽然变得这么奇怪了？哎——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是要去哪啊？”
　　“替少爷请假。”拭剑开口，淡淡道。
　　“怪。太怪了！”闻墨继续皱着眉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拭剑，你好像知道些什么？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嗯？”
　　拭剑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一脸期待的闻墨：“你很烦啊。”
　　“什么啊！你我都是少爷的随从，可是少爷有事却只告诉你，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闻墨皱眉，微怒。
　　“是你自己太笨。”拭剑冷冷道，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却见并未跟上，只好叹了口气：“你不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日子？什么日子？”闻墨抬头，纳闷道，“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不是老爷、四夫人的生辰，更不是……”
　　“你啊！”拭剑摇摇头，“你忘了？一个月前，少爷在花园里偶遇小姐，他们打了个赌？”
　　“呃……是啊！你这么一说，那期限之日，可不就是今天么！怪不得……怪不得……”闻墨“怪不得”了半天，终于续道，“怪不得今天早上小姐过来时手里并未带上早餐哪！我本来还在想是不是她料到今日会有此一事，所以为免早餐……哎——你走慢点啊！我轻功没你好，你又不是不……哎——我让你慢点，你怎么还越来越快了！拭剑！拭……”
　　拭剑皱着眉头，身形越来越轻，越来越快，眨眼间便将闻墨的声音留在了身后的风里。
　　朱红色的风火亭。
　　拭剑自嘲地笑了笑，看着亭上的三个造型古怪的大字。
　　没想到，居然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这里啊。
　　他提起袍角，轻轻一跃，便上了亭顶。
　　“啊！”
　　脚刚一落，拭剑便被个女声的惊呼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来了？”叶绚抬眼看着面前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瞳孔却微微放大了的男子，“你现在不是应该陪你家少爷去读书的吗？”
　　“你呢？你现在也不该在这里吧？”拭剑说着，瞥了眼叶绚身上的衣着，“你那件心血来潮的宫装呢？”
　　“都湿透了，当然要换掉了！”叶绚转回身去，将右手边的木盒挪开来，“坐吧。我不喜欢仰视着别人说话。”
　　“之前，为什么要穿成那样？”拭剑静坐了会，忽然道。
　　叶绚一口酒呛在了喉间，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拭剑的手顿了顿，终于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
　　“算了！你不是最讲究男女授受不清了吗？还是不要碰我的好。”叶绚终于好点，立刻推开他的手，略带嘲讽道。
　　“你没关系。”拭剑却似毫不介意般，淡淡道。
　　“什么？”叶绚微愣，随即佯怒，“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女人吗！”
　　“你不是一般的女人。”拭剑依旧平静以对，却没有看她。
　　“你……”叶绚眨眨眼，随即转过脸去，满口的无所谓，“算了！本姑娘就当你夸我了！”
　　“你的脸……”
　　“什么？”叶绚诧异地问。
　　“……今天晚上，你会让他看吗？”过了很久，叶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拭剑忽然道。
　　“你很想知道？”叶绚转眼看着他。
　　“你先答。”拭剑少有的坚持。
　　“我来府里一个多月了。”叶绚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准确地说，是一个月零一周。”
　　“一周？”
　　“你不知道一周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正如你不知道一星期是什么意思一样。”叶绚看着他，微笑，“所以我们不是一路人。”
　　“……少爷也不知道。”拭剑道，转过脸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可是他就可以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真的！”叶绚转过脸去，看着天上的星空，“一个月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我摔了两次，你就接了我两次。可是，你能接我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叶绚看着他，轻笑，“因为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摔下去，更不知道我会在哪摔下去。你甚至不会知道即将摔下去的是不是我。那样的话，你要怎么接住我呢？”
　　站起身来，轻轻将系在檐角的丝带提起，她转身看着呆呆着的拭剑笑道：“看，即使不会武功，我还是可以保护自己。你的位置，在你家少爷身边。”
　　顺着丝带轻轻地滑动着，叶绚稳稳地落了地。
　　“别走。”
　　刚要转身，却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大力，拦组住了自己。
　　“你……”
　　“刚刚过来的时候……不，今天一整天，我的脑子里想着的都是你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都是神思恍惚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以我的武功，不可能会将剑掉落在地；以我的武功，不可能会撞上老爷的侍卫；以我的武功也不可能察觉不出你已在此。你已经让我……”
　　“不要再说了！”叶绚忽然一伸手，拦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我们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所以还是趁早……”
　　“现在已经晚了。”
　　他呼出的气轻轻呵在叶绚的食指上，叫她的心忽然快了几拍。
　　“你……”
　　拭剑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光彩让叶绚快速地转开了脸去。
　　“让我看你的脸。”拭剑沉声道，“好吗？”
　　叶绚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着异忽寻常的光彩，仿佛摄人心魄的咒语，将她的神思都夺了去。
　　他轻轻地抬起手来，抚向她发间的系带。
　　风微微地吹起，叶绚忽觉脸上一凉。
　　“不！”
　　拭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满脸呆滞。
　　“不……我不是……我没有……”叶绚一反常态地语无伦次，“你相信我……我真的……”
　　“我明白了。”拭剑淡淡道，“碧荷在哪里等你？我去叫她过来。夜已经深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可是你的手……”叶绚张张口，勉强道。
　　“没关系。练武之人，这道小口子连伤都算不上。”拭剑说完，转身便下了凉亭。
　　“等一下！”叶绚回过神来，迅速重新戴好面纱，向他跑去。
　　“还有什么吩咐吗，小……”拭剑说着，转过身来，却看到叶绚亮亮的眼睛，最后一个字终于没有说出口。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独自奋斗着。为生存，为钱财，也为了，我身边对我重要的人。可是，即使是那些最靠近我的人，我也都从没有坦诚相待过。我不信任他们。我曾经是可以信任别人的。可是……我失去了那样的能力。”叶绚伸手，轻轻抚摸着面上的轻纱，“为了吃东西喝酒方便，我将面纱做得很短；为了夏天凉快一些，我将面纱改了材料。可是你看，我依旧戴着它。因为没有了它，我觉得不安全。我害怕。”
　　“我可以保护你。”拭剑轻轻上前一步，“只要你给我机会。”
　　




第八十章 小然回府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而是……”叶绚摇摇头，“我知道，你很在乎我和秦公子打的赌。可是你知道吗？即使他在明天天亮之前猜得出答案，他也不会看到我的真面目的。”
　　“你想要……毁约？”拭剑惊讶道。
　　叶绚摇摇头：“不。我会依约除掉这面纱，在他面前。可是他看到的，却依旧不会是我的脸。”
　　“为什……”
　　“我戴着面具生活，面具是我的盾牌。我是个胆小的人，”叶绚轻轻一笑，“所以，我有许多盾牌，我有……许多层面具。”
　　“给我个机会。或者考验我。你会知道，我办得到。”拭剑轻轻拉住叶绚的手，尚未干涸的血液还留有温热的触感，“我做你的盾牌，我做你的武器。”
　　叶绚的手，反复被烫了般，立刻便要缩回。
　　拭剑却忽然加大了力度。没有握痛她，却也使她挣脱不开。恰到好处的力度，让叶绚的心，仿佛也暖了起来。
　　“你家公子文武双全，天亮之前必定能早出答案。到那时，面纱就会脱落，他会有抱得美人归的机会。”立刻感到手上一紧，叶绚直视着拭剑的眼睛，“那，就是我对你的考验。”
　　手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流。
　　拭剑的注意却早已不在那隐入黑夜的液体上了。
　　凉风入耳，仿佛也带着她最后的话语：“我将性命赌在你的身上。我等你……”
　　“啪——”
　　“啪——”
　　练武场里相继传来两个清脆的响声。随即，是一声大吼：“少爷！拭剑！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这都第几次了！嗯？”
　　闻墨在一旁小心地吐吐舌头，尽量把身子往后缩一缩，避免自己被注意到。可惜，他的算盘很快就落了空——“闻墨！你过来！”
　　程制刚这次是真的火了。
　　秦泓武和他以前见过的纨绔子弟都不同。一来悟性佳，二来肯吃苦。有这样两条他最为看重的天份，他才甘愿辞去了皇宫御教的身份，来这秦府做了专职西席。秦泓武这些日子来倒也从没叫他失望过。可是今天，他却是屡次三番地失手落剑。若单他一人如此，倒还罢了，那从未叫他操过半点心的拭剑竟然也是如此，这就不由得不叫人深思了……
　　目光定定地看向闻墨：“素来你与少爷和拭剑是形影不离的。他们二人此刻同时魂不守舍，必定有甚原因。现下他二人俱不在此，你大可直言以告。”
　　“那个……那个……奴才……就……就一个陪读的。少爷他的事，小人哪里会知道。”闻墨说完，“呵呵”地干笑着，目光躲闪着转向别处。
　　“闻墨啊！你也知道，我自来到府中之后，便一直受老爷器重，长久以来，老爷对我始终是礼遇有加。我无以为报，只有尽我所能，教授了少爷一身武艺。”程制刚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如今少爷显然为某事所困，无心向学。我虽有心，却无奈毫不知情，帮不了他。又不能置之不理，那就只有……”
　　“只……只有什么？”闻墨愣愣地看着程制纲一脸的忧郁神色，心里警惕心暗暗提高，难道这一心只知武艺的老头儿，也能想出什么阴招？
　　程制刚将闻墨的表情尽数收在眼里，轻轻一笑，吐出四个字来：“上——禀——老——爷。”
　　闻墨花了三秒钟时间考虑后决定——全盘托出！
　　“……我说了半天，您听明白了吗？哎——程师傅您倒是说话呀！怎么光喝茶了？”闻墨叹了口气，终于说完了这一大长篇的话，转脸却发现了一副悠哉样子的程制刚。
　　“就这么点事儿，你就这么唠唠叨叨地说了小半个时辰！亏你家少爷还夸你‘文章锦绣’呢！”程制刚放下茶盏，斜瞥了闻墨一眼，总结道，“简单来说，不就是你家少爷喜欢上了秦蓉小姐，谁知道好不容易见着了她的真面容，居然却是他最不想娶的公主么！”
　　“呃……是了。”闻墨愣愣地看着程制刚，仿佛才认识他似的，“您怎么这么平静？”
　　“老夫活这么大把岁数，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程制刚淡淡道，“只是没想到你家少爷竟然也会陷入如此境地。真是叫人难以想象啊！哈哈哈……”
　　“程师傅！”闻墨不满地叫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如此幸灾乐祸？”
　　“什么时候？做决定的时候！”程制刚瞥了闻墨一眼，放下茶杯，“今天的课不用上了。陪你家少爷进宫吧。”
　　“进宫？程师傅，您的意思是……哎——您怎么走了呀！程师傅……程……”闻墨看着程制刚的背影，不由大叫，无奈程制刚只挥挥手，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了。
　　“闻墨，你在叫什么啊？大老远的就听见你的嗓门了。”秦泓武走进练武场，“铛锒”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方抬头四下张望着，“程老头儿呢？让我们去搬这么重的东西，他自己去哪了？”
　　“少爷。”拭剑整理好手里的东西，不赞同道。
　　“是是……我知道。尊师重教嘛！可是他又不在，你就让我过过嘴瘾了！”秦泓武“嘿嘿”笑着，又转向闻墨，“他呢？到底去哪了？既然让我们搬了这么多兵器过来，好歹也该陪我们玩玩儿吧？怎么自己反倒偷懒……”
　　“少爷。”闻墨握紧了拳头，忽然道。
　　秦泓武微愣：“怎……怎么了？你的表情怎么忽然这么严肃了？不要吓我哎！难道是……程老头儿真的偷懒逃了？啊啊……那倒真是个……”
　　“进宫吧！”闻墨少见地没有附和他家少爷的玩笑，认真道。
　　“什……什么？”
　　“进宫吧。”闻墨看着秦泓武，严肃道，“少爷从小就说过的话，还没有忘记吧？”
　　“什么话？”秦泓武皱皱眉，“你怎么了，闻墨？怎么忽然这么奇怪了？究竟出了什么……”
　　“少爷说过，一生只娶一个女人。”闻墨看着秦泓武的眼睛，直接道，“这是少爷六岁第一次进宫后便立下的誓言。闻墨想问一句：这话，如今还算不算数。少爷的心意，究竟有否改变？”
　　“没有。”秦泓武收了脸上的笑，“我六岁时进宫，第一次见到丽妃，她给我说了个故事。一个关于远方一个奇怪的国家的故事。那个国家里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奇怪的思想。可是，‘一夫一妻’这个词，却深得我意。所以我那时起便立誓，此生只娶妻，不纳妾。那时我六岁，听来或是戏言。可是你今日既然问了，那我便告诉你。我那时的心意，从未改变。”
　　“那就进宫去吧，少爷。”闻墨道，“去做个了结。”
　　“什么？”秦泓武惊呼。
　　“我是说，请少爷去作个了结。”闻墨一气说完，“少爷既然已经看到了小姐……不，是公主的真面目，就该知道，游戏是结束的时候。戏已演完，难道还要空占着舞台吗？是迎娶，还是拒婚，少爷都该干脆利落地说个清楚才是。”
　　“这话……是她让你说的？”秦泓武愣了愣，开口问。
　　“不是。我是为少爷，也是为……”闻墨顿了顿，目光轻轻飘过秦泓武，停在拭剑身上，“这话不止为少爷着想，也是为了……”
　　“也是为了公主殿下。”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三人齐齐将目光向后转却，却见个一身青衣的小厮正含笑看着他们——
　　“我说的对吗，闻墨？”
　　“小然！你回来了！”秦泓武眨眨眼，立刻绕开闻墨，大步向门口的人走去，“好久不见！你的身体都好了？”
　　“是啊！老爷派去的大夫每天尽弄些好吃好喝的给我，山庄里空气又好，人也精神多了！”叶绚轻笑，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只可惜，这病虽治好了，到底是留下了些……唉！”
　　秦泓武拍着叶绚的肩膀，毫爽大笑：“这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重在内涵而不在外表！就这么几颗小痘子，绝不会影响你以后的……”
　　“你……”拭剑看着叶绚，皱皱眉，“你是不是……”
　　“什么？”叶绚转身看向他，手里同时轻抚着左颊的几颗痘子。
　　“没什么。”拭剑淡淡地转开眼去，不再开口。
　　“别理他！他和闻墨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一个一个地全都不正常！思维异常，举止怪异！”秦泓武挥挥手，不耐地说完，又一脸兴奋地问叶绚，“怎么样，这一个多月一直闷在山庄里，无聊坏了吧？来我书房里坐坐吧！你不知道啊！我最近新得了几本书，都是……”
　　“少爷。”叶绚轻轻退开一步，为难道，“少爷，其实我只是过来和少爷打声招呼，免得少爷费心。这么久没来了，我还要回厨房呢。”
　　“你就陪陪少爷吧！自从你来了之后，比起我们来，”闻墨凑过去，小声对叶绚道，“少爷更爱和你说话。你就劝劝少爷吧！不要再这么犹豫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少爷不开心，拭……”
　　“我知道了。”叶绚轻叹口气，“这样吧。你们先陪少爷去街上转转，看吃什么看玩什么都尽着兴，别拦着。等晚上忙完了厨房里的活儿，我来找少爷说说话。好吗？”
　　“何用等晚上？我这就去厨……”
　　“少爷！”叶绚微提高了声音，“少爷还记得我来府里第一天说的话吗？”
　　




第八十一章 “病”情分析

　　“你……”
　　“出生，地位，是无法改变的。少爷若真心与我相交，就不要任性胡来，叫做奴才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依你就是！急着回去就走吧，我又没强留你，何必说那些个话来自轻自贱？”秦泓武立刻道，转眼见闻墨张口欲言，连忙转身一把扯过拭剑，“心情不好，也没那个雅兴读书了！拭剑，来来，陪我练练剑！闻墨武功太烂，完全没办法当作对手……”
　　“闻墨。”叶绚看着秦泓武拖着拭剑渐渐走远，方轻声道，“你是少爷的贴身随从，跟着少爷的时间比拭剑还要长。所以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心里，得有个数。”
　　“你……”闻墨闻言，迅疾转头看向叶绚，伸手指了她半天，终于丧气地一甩衣袖，“纸是包不住火的！少爷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内里却向来心细如尘。现在他虽然为情所困，不曾发觉。可是以拭剑现在的状况，是绝计瞒不了多久的。”
　　“所以你就想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叶绚低声轻喝，“笨蛋！”
　　“什么！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倒要问问你！方才几次三番打断我的话，究竟意欲何为！”闻墨怒道，“说我笨，你倒是聪明！那你告诉我，眼下这种困境要如此摆脱！哼！站着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办法？”叶绚微微一笑，打断了闻墨的话。
　　“怎么？你……”
　　叶绚却只笑不答，眼睛里满是自信的神彩。
　　夕阳满天。
　　云英阁里，叶绚低头缓缓倒出壶里的新茶，轻笑：“少爷尝尝，我这泡茶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茶香依旧。我想啊……”秦泓武叹息着放下茶盏，“也就只有小然你的茶，才能在此时此刻，让我如此心静了。”
　　“公子撒谎。”叶绚低着头，没有看他。
　　“嗯……为什么这么说？”秦泓武愣道。
　　“因为公子你喝的，是我刚刚烫杯的水！”叶绚抬起头来，晃了晃手里的茶杯，“连杯子居然都拿错了！公子你啊……”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代替那未尽的话语。
　　“公子究竟在烦什么，我也略知道些。只是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操心的呢？”叶绚将茶杯塞进秦泓武手里，不以为然道，“眼下要怎么做，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哦？你有何高见？快说来听听！”秦泓武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很简单啊！公子你想要谁，那就是谁了。”叶绚随意道。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我……”秦泓武疑惑道。
　　叶绚叹道：“一句话：公子想要娶谁，那就娶谁！”
　　“话虽如此。可是……”
　　“看来公子你已经心绪烦乱到一片混乱的地步了。”叶绚也放下自己的茶杯，看着秦泓武，“这样吧。我来替公子理一理这里面的关系。好吗？”
　　“那太好了！”秦泓武大喜，“每次和你聊完，我都会有醍醐灌顶之感。”
　　“公子过讲了。”
　　“不！你确实有此能耐！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公子不用想别的，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好。你问！”
　　“公子喜欢秦蓉小姐。是不是？”
　　“这个……”
　　“是不是？”
　　“……是！”
　　“公子不喜欢大玥公主。是不是？”
　　“那……倒也不是……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我……”秦泓武犹豫了片刻，道，“其实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她。”
　　“哦？之前？”叶绚问。
　　“是啊。我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玥儿……就是公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这么叫她。”秦泓武补充道，面色微红，“可能是因为青梅竹马的缘故吧……”
　　“青梅竹马？”叶绚的手微微一顿，问。
　　“不错。你也知道我父亲的身份。他曾经在我小时候带我进过一次宫。因为太无聊，我又年幼，所以就四处乱转，结果就遇到了丽妃。”叶绚的那一问，仿佛打开了秦泓武的话匣子，他微笑着回忆起来，“丽妃娘娘很漂亮，待人也很好，但是言谈举止却与我娘十分不同。我立刻被她吸引了，从此就常常央求父亲带我进宫。丽妃娘娘见我常去，也和我熟络起来，常常带我四处闲逛。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御花园。她给我讲解那里的各种花草，给我介绍池子里的各色金鱼。那个时候，我很开心，也很幸福。可后来有一天……”
　　秦泓武的叙述停了下来，面色有些尴尬。
　　“后来，你遇到了皇上。”叶绚轻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秦泓武惊呼着快速站起身来，一脸警惕地看着叶绚。
　　“猜的。”叶绚将他不慎翻倒的茶杯扶了起来，续上茶水，道，“丽妃娘娘那样的女人，我相信不管是谁，都难抵她的魅力吧。公子心智若比他人成熟得早，对娘娘有这种感情，也不足为奇。”
　　“是吗？”秦泓武坐回凳上，良久，方道，“可能……确是如此吧。”
　　“后来呢？”叶绚平静道。
　　“后来……”秦泓武缓缓喝了口茶，接着道，“我受到了打击。看着皇上和丽妃娘娘在一起的样子，我……”
　　“然后呢？”叶绚提示他继续，直接替他PASS掉了那一段心理回忆。
　　“后来我就遇到了玥儿。”秦泓武说到这里，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我从记事起，见过的小姑娘全都是行事规矩，说话有礼，做什么事都是斯斯文文的——看起来，每个人都一样，没什么不同。可是她不是。”
　　“哦？”叶绚微有些惊讶。
　　“她很活泼，很开朗。说话清脆，做事也很直接；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所以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秦泓武说完，大口喝下了杯里的茶水。
　　“又是……”叶绚将目光转向天边的红日，“两小无猜么。”
　　“是啊。那时我以为我自己是喜欢她，喜欢玥儿的。直到我……”秦泓武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遇到了魅姬。”
　　“咳！咳咳……”叶绚呛了口茶，大声地咳嗽起来。
　　“你……你怎么了？”秦泓武探过身去替她拍着后背，“你倒是小心一点啊！之前还常常说我老是满腹心事，你看看你现在……你怎么也开始心不在焉了？真是……”
　　“公子……”叶绚推开他的手，摇头道，“我没事了。你继续……”
　　“真没事了？”
　　“没事。我就是没想到……”叶绚顿了顿，“没想到，你是认真的。”
　　“是啊。我知道，这很奇怪。”秦泓武苦笑，“有谁会相信一个花花公子，会真心喜欢上一个青楼舞女呢？我……也曾经怀疑过。可是有一天，她打了她。”
　　“……是吗？”叶绚只能这么问。
　　“那时，我因为心事重重，就出去走走，想要散散心。谁知道等回过神来，却已经来到了香云阁外。我当时心里也很震惊，本想着回去的，谁知却刚好看到玥儿……打了她一巴掌。”
　　“于是你心疼了？”叶绚淡淡道，低头去拨弄小火炉里的碳火，“可是这也不能代表什么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公子又向来最是怜香惜玉的，见了梨花带雨，自然会心存怜惜吧？”
　　“你说的不错。但是真正叫我心痛的，却是她的话。不……”秦泓武补充道，“应该说，是她的表情。”
　　“表情？”叶绚诧异道。
　　“是啊。她的表情。”秦泓武肯定道，“她和玥儿说话时的表情，我想我这一生都忘不了的了。不是你说的那种梨花带雨，也不是我常见的目露凶狠，当然，更加不会是忍气吞声。而是……”
　　“是什么？”叶绚喝了口茶，笑道。
　　“没有表情。”秦泓武叹了口气，“她的脸上，其实是没有表情的。但是那面无表情的背后，却让我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在她含笑在舞台上欢快舞动时，我也会在那魅笑的背后，看到的东西。”
　　“公子说得好玄妙！哈哈……”叶绚轻笑起来，“我就不明白了。难道一个人，笑着的时候，和不笑的时候，你竟也能看到一样的东西？这怎么可能……哈哈……我看啊，你就是被那个女人给迷住了。哈哈……”
　　“小然！”秦泓武微怒。
　　“对不起……公子。我失态了。”叶绚平静下来，耸耸肩，“可是公子你说得太深奥了嘛！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啊。”
　　秦泓武沉默了半晌，方道：“我想，你说的对。”
　　“什么？我说的……哪句？”叶绚眨眨眼，困惑道。
　　“我……可能真的是被她给迷住了。”秦泓武苦笑。
　　“那个……”叶绚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顿了半天，终于眼睛一亮，“你不是喜欢上了秦蓉小姐吗？我想公子对魅姬不过是一时迷恋……对啊！一定是这样！公子想啊，魅姬她既然是青楼舞女，那她本来一定就很擅长这个……那个什么。对吧？公子第一次遇到那样的姑娘，自然觉得新奇。对！一定是这样！因为，因为……公子真正喜欢的，应该是……”
　　“哈哈……哈哈哈……”秦泓武看着叶绚有片刻的呆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
　　PS：困死~可能有个别错别字……吧。亲们拜托见谅！如果能替相思指出，我将感激不尽。明天，嗯，不，今天白天可能还有一更。有时间的亲们可以来等等看。呵呵……
　　




第八十二章 一波又一波

　　“公子你笑什么？我……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了吗？”叶绚愣道，随即微怒，“公子！我可是在替你分析情况哎！你还笑……你再笑我可就走了！”
　　“别……别别……”秦泓武连忙拉住起身欲走的叶绚，勉强止住了笑，喘道，“你别误会，我不是笑你。只是……只是好像看到了我自己。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
　　“看到了公子自己？”叶绚重复道。
　　“是的，简直就像看到自己的思绪在说话一般……小然，你果然是我的知己。”
　　“公子过讲了。能为公子排忧，小然很高兴。说起来，若非遇上公子，小然也不可能有今天。”叶绚笑，“所以，以后不论何事，只要能帮得上忙的，公子尽管吩咐。”
　　“哦？什么事都可以吗？”秦泓武微笑着重复。
　　“不错！叶幻然虽非君子，说出的话，却是绝不……”叶绚说着，不经意间一抬头，便看到了秦泓武眸间闪过的一道光芒，慌忙改口——
　　“那个……当然，也不能逾越了你我主仆的身份！”
　　“哼！逗你一点也不好玩！”秦泓武撇撇嘴，收起那副促狭的嘴脸，“人都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小然，你何时让我瞧瞧你糊涂的那‘一时’呢？”
　　“公子请不要用这么严肃的口气说这种玩笑话。”叶绚微愣，随即低头摆弄着茶壶，“那么公子的思绪理顺了？”
　　“不错。”秦泓武点点头，“我想，我对于玥儿的感情，应当是兄妹情谊，多过男女之情。至于蓉儿，我对她的感觉确实非同一般，只是，那也不过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与她相似的地方，一时迷惑。”
　　“‘她’？”
　　“是啊。我唯一真正喜欢的女子，我唯一真正爱着的姑娘——”秦泓武微笑，转向着叶绚。
　　夕阳的薄暮下，他的眼睛明亮得盖过了天下的所有光彩：“是魅姬。”
　　“啪——”
　　叶绚眨眨眼，脑海中一片“嗡嗡……”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怎么样？”
　　耳中听着秦泓武关切的声音，叶绚回过神来，一低头，却撞进一双满含关切的眼神中去。
　　“啪——”她立刻起身，随即一弯腰，低头收拾着一地的碎瓷片。
　　“你怎么了？小然？究竟怎么了？”秦泓武拉起她的肩膀，“我看你的脸色很不对。眼神也一阵一阵地恍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
　　“对不起，少爷。我……”叶绚晃晃脑袋，“我可能是身体尚未完全好清吧！刚刚说着话，突然觉得头有些眩晕……”
　　“是我不好了！这都是我失误了！你才大病初愈，又忙了一天，我不仅没让你好好休息，居然还拿那懈怠个烦心事来叨扰你！真是……”
　　“公子不用自责。能和公子聊天，给公子沏茶，我很高兴。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茶具……”叶绚说着，将目光转向地上，也成功地把秦泓武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再好也是死物，你就不用操心了。”秦泓武伸过手去，“我送你回去吧。”
　　“啊……好。”叶绚说着，轻轻扶了他的手臂，下了云英阁。
　　“公子，你可下……小然？你这是怎么了？”两人一下了阶梯，闻墨拭剑立刻赶上来道。
　　“你们俩来得正好！快去请大夫过来！小然身体不适，我扶他先回去休息。”秦泓武立刻吩咐道。
　　“可是，公子，宫里来人了，和老爷在书房谈了半天，就指名要见你。你看……”闻墨皱眉道。
　　叶绚忙道：“你去见客吧。宫里来的贵人，还是不要怠慢的好。我已经感觉好些了，自己回去就可以。”
　　“可是你刚刚还……”秦泓武犹豫道。
　　“哎呀——我真的没事了！你快去吧！让人等久了不好！”叶绚说着，将秦泓武向外推了推。
　　“那好！我先过去了！闻墨，你去请大夫来给小然诊治；拭剑，你送小然回去。”秦泓武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拭剑，你小心着点。小然刚刚在阁上还有些眩晕，怕是身体还没好清……”
　　“好了！你就快去吧！”叶绚叹道。
　　目送俩人离开，叶绚方敢暗暗松口气。
　　可惜，她这口气还没松完，身旁就传来个声音：“你究竟是谁。”
　　“咳……”叶绚拍拍嗓子，为自己一日之内险些二次被呛而心有余悸，“你……你说什么？我不是小然么？”
　　“不对。”拭剑绕着叶绚走了一圈，摇摇头。
　　“怎……怎么不对？”叶绚眨眨眼，笑道。
　　“你的手……”拭剑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失所思，“我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感……”
　　“拭剑！”叶绚忽然怒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就算我是长得很斯文，可是你也不用如此怪弯抹角地讥讽我吧！我真是看错你了！看你平时沉默寡言的，没想到竟是个如此无聊浅薄之人！哼！”
　　叶绚一口气说完，转身便快步朝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却似不胜虚脱似地，晃了几晃。
　　拭剑连忙赶上前去，一把扶住她。
　　“闪开！”叶绚略稳住身形，便推开他，怒道，“我就算长得再怎么……怎么……哼！也不用你来假惺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拭剑连忙上前，欲要解释，怎奈叶绚怎么也不肯听他的，只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着。
　　拭剑无法，只好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想起自家公子之前的吩咐，不禁懊悔自己一时的失言，心里慌乱不已，哪里还有其他什么念头。
　　叶绚坐在自己这小木屋里的床沿上淡淡道：“我人已经安全送到，你可以回去复你家公子的命令了。请走吧！我就不送了。”
　　“小然，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我只是看着你的手，忽然觉得……”拭剑愧疚道。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叶绚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向身后藏了藏，“对不起，拭剑，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你也知道，我从进府以来，因为少爷的关系，因为个子的关系，一直都颇受人白眼冷笑。如今又……”
　　“我知道的，你不用解释了。刚才，是我失言了。对不起！”拭剑连忙道。
　　“你没有错，是我想多了。可能是身体还没有恢复吧，不时地觉得有些不适，刚才从阁里出来，又有些心烦意乱的，你别往心里去。”叶绚道。
　　“你别误会了我就好。那些闲人爱说什么，就由着他们，不用去理。只是公子的事，还要你多费些心了。”拭剑道，眼神略闪了一闪，又问，“说起来，我们虽陪伴公子多年，可是要论公子的心意，反倒不如新来的你，更能猜得透。真是惭愧！”
　　“你是护卫你家公子的盾牌和宝剑，闻墨是你家公子的学友和玩伴。你们虽然分工不同，却是各司其职，是你家公子当之无愧的左膀右臂，又何来‘惭愧’一说？”叶绚笑道，“至于我，不过是你家公子烦恼时，替他理一理思绪而已。那些问题，即使没有我出言相导，他自己冷静下来后也会慢慢理清的。”
　　“哦？这么说，公子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拭剑刚张开了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门外传来个清脆的声音。
　　他和叶绚对视一眼，都一脸苦笑。
　　果然，“砰——”的一声之后，闻墨一脚跨进屋里，大步走向叶绚，兴奋道：“这么说，公子知道自己的心意了？那他究竟想娶的是谁？是之前青楼里那个魅姬吗？还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眼拭剑，没再说下去。
　　“大哥！我说过多少遍了！进来前要先敲门！你当耳边风啊！”叶绚伸手一拍闻墨的胸膛，同时瞪了他一眼，续道，“说说！我这门这是第几回被你踢开了？”
　　“那个……我不是听到你说的话，心急知道答案了嘛！”闻墨挠挠头，“大不了下回，我斯文点呗！”
　　“哼！说得好听！你说你外表斯斯文文，跟个普通书生没两样儿！怎么就专和我这门过不去呢？”叶绚继续怒斥。
　　“哟！好厉害的小厮！秦公，你家的仆人，都是这么厉害的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叶绚心里一顿，随即冒出两个字——“太监”！
　　太监叶绚见过，当然不会奇怪。可是，现在她是叶幻然，秦府的小厮，一下人而已。这个太监来找一个下人，怕不会是顺路串串门，察看察看民风这么简单……
　　“叶幻然何在！”
　　尖利的嗓门打破了叶绚的沉思，她连忙下地低声道：“正是小人。不知公公驾到，有失远迎。”
　　“你就是叶幻然？”尖利嗓门道，“把头抬起来我瞧瞧。”
　　叶绚心里虽然疑惑，却还是微抬起了头。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公主究竟是看上了你哪点。”尖利嗓门摇摇头，叹道，“快跟咱家走吧！你小子的运气来了！公主钦点你进宫伴读！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啊！也不知你小子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公主？伴读？”叶绚愣了愣，“哪个公主？什么伴读？”
　　




第八十三章 密室——杀人预告

　　“铛！铛铛！”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阴暗潮湿的空气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阵令人恶心的异味。
　　叶绚皱皱眉，睁开眼睛。
　　这是个狭小阴暗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鼻尖唇畔，到处都是叫人不敢呼吸的异味。不时“嗡嗡”飞过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黑虫。
　　这里，就是她进宫后的居住地了。
　　“咚！”沉闷的响声之后，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叶绚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下的床倒是很结实，完全没有被水汽腐蚀的样子，应该是刚搬进来不久。除此之外，这个房间连张凳子也没，真真正正的“家徒四壁”。
　　叶绚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脚尖触碰到一件物事。她弯腰摸到了一个木质的提柄，于是提起地上的东西摸索着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虽说是摸索，可是这几步路她却已经走得比之前熟练得多了。
　　叶绚想到这里，不由轻笑出声。
　　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传到自己的耳边，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惊恐。随即苦笑。
　　低头轻吸了吸鼻子，潮湿的空气里那股怪异的味道更加重了。她低头叹了口气——即使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能够冷静地等着即将到来的命运。可是对于这种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食物，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果然……还是先前的待遇太好了吗？
　　叶绚放下手里的木盒，轻轻站起身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轻轻踱着步子。
　　被关进来究竟已经几天了，她不知道。只是自关进来之后这只食盒被人送进来了五次。所以，假设过了五天了吧。
　　刚进来的时候，着实慌乱了一阵子。只是想起前世曾有过的那次绑架，又释然——既然没有立刻就下杀手，那么必定是留着她还有用处。既然还活着，那就有回旋的余地。
　　在扔她进来的人出面之前，她决定安心等待。
　　可是这一等，竟然已经五天了么？
　　铛！铛铛！
　　叶绚心里一凛！
　　这声音她很熟悉，正是开启密门的声音！
　　可是，饭菜方才送下，往常那人再次下来收回食盒的时间，通常在半小时之后。而现在——
　　“呵呵……即使是个普通的贱民，终于也忍受不了我给你特别安排的饭菜了吗？”一个娇媚的声音在明亮的光线处响起。
　　密门从未打开得如此彻底过。
　　叶绚微眯了眼睛，看着那久违的阳光下走进的人影。
　　狭小的房间里插入了数根火把。
　　密门虽然关上，但是屋子里却丝毫未见阴暗。
　　叶绚冷冷地看着几个身着便服的男子进进出出，忙碌了半天，终于布置好桌椅，恭请那人坐下，始终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那人端坐至华贵的靠椅上，看着叶绚微笑，神态倨傲，“原来我们伶牙俐齿的叶小姐，竟然也有失言的时候吗？真是叫本宫意外得紧啊！”
　　“‘本宫’？”叶绚挑挑眉，看着面前一脸自得的女子，“若我所记不错，大玥公主并未受过册封吧？以长公主之位，如此自称，是大不敬之罪。”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宫珏玥轻拂了拂自己的衣领，“就在今日，半个时辰之前，本宫已经被皇上正式册封为定国夫人，位居从一品了！‘本宫’二字，当之无愧！”
　　叶绚心里一惊，这才注意到她所穿服饰，皆是紫红二色，衣领之上，更是绣了五龙夺珠图——正是后宫女子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从一品皇贵妃方有资格所佩图纹！而她……
　　“怎么？惊讶得说不出话了吗？啊啊……真是没有想到啊，本宫竟也能在从来运筹帷幄，智谋不逊男子的叶小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呵呵……真是有趣。”宫珏玥轻笑着摇了摇头，发间的凤钗也在她的动作下微微摇摆着。
　　“恭喜！”叶绚淡淡道，恢复了满脸的平静，“公主来找民女，就是为了通知民女此事么？若是如此，那么此事民女已然知晓，公主请回吧。”
　　“怎么？你不求我放了你吗？”宫珏玥惊讶道。
　　“公主想要我求吗？”叶绚冷冷一笑，“可惜，我怕公主，并无如此权利吧。”
　　“你说什么！”宫珏玥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说么？”叶绚耸耸肩，细细推理着，“我是被宫里来的人从秦府里直接带走的。虽然打的是公主的名号，可也正因如此，此事绝非公主的口号。”
　　“为什么？”
　　“这很简单！若此事果然是公主所为，以秦府的实力，岂会不动声色，听之任之？所以民女猜测，这请我进宫的，必定是连秦府也无能为力之人。而公主你……”叶绚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好！好个机灵的贱人！”宫珏玥一拍桌子，竟又坐了回去，看着叶绚冷笑，“不过，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明日我便要与泓武哥成婚。到了那时，你便再无留在这世上的可能了！知与不知，又有何分别！”
　　“这，是不是就叫做过河拆桥了呢，”叶绚平静道，“皇上？”
　　宫珏玥睁大了眼睛，惊讶道：“皇上？你在这里被关傻了吗？竟连我也……”
　　“玥儿。”密门外静静响起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一个苍劲有力的身影出现在阳光下。
　　叶绚没有再闭起眼睛。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门外，看着那个据传为大玥国有史以来最为贤明有德的帝王，轻轻步下台阶，向这腐烂发臭的地方，一步步，走来。
　　“你终于来了。”叶绚看着他，忽然抑制不住地笑了，“我以为，你会一直不见我。”
　　“不会。”宫浩天看着她，微微一笑，“朕，欠你一句解释。”
　　“皇兄。这是……”宫珏玥起身，急急道，“你听我解释，皇兄……”
　　“出去！”宫浩天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吩咐道，“来人！护送定国夫人回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
　　“皇兄……皇……”宫珏玥还要再说什么，目光不慎触碰到宫浩天的眼神，陡觉一阵寒意自心底涌起，不由得闭了口，静静地被进来的两个便衣男子带了出去。
　　“陛下。”一个黑衣男子恭敬道。
　　宫浩天点点头，那男子便一招手，带了所有人等无声地退了出去。
　　密门再度合上，房间里恢复了沉寂。
　　明亮的烛光下，叶绚看着面前的男子。
　　自己在这一世，第一次涌现出“这个人，或许值得信一次。”的念头时，正是在他那个作出了无数于国于民有利的策略的书房里。
　　自己在这一世，第一次感觉道“这个人，当真值得佩服。”的念头时，面前所对着的，也是他。
　　君浩天，这个国家所有人都奉若神明的帝王。
　　可惜，帝王，不是人。
　　所以……
　　“陛下想说什么？”半晌，叶绚问。
　　宫浩天微怔，随即摇头：“朕对不起你。”
　　“为什么？为了这个房间？还是为了陛下的食言？”叶绚轻笑，“若为这个房间，那大可不必。我相信宫里不会困难到连个好点的宫殿都没有，调我住到这里来的，不是陛下。所以，你不用道歉。若是为了之前的事，那陛下也不用抱歉。当日我救陛下，只是不希望您遭遇刺客之手，令百姓少了一个明君，失去如今难得的太平。当然，更多的，是为面自己担上弑君的罪名。所以……一切并非为了陛下。”
　　“你倒是坦诚。”宫浩天苦笑，“只是这一切，终究是因朕而起。若非遇到了朕，你还可以继续平平安安地女扮男装，做你的叶幻然就好。”
　　“陛下，其实早就发觉出我的性别了吧？”叶绚摇头，“那时您没有拆穿我，足见您的宽宏大度。而现在您要除了我，相信也是形式所迫，是吗？”
　　“不错。”宫浩天道，“为了天下，为了苍生，为了我大玥的百姓。你，必须死。”
　　虽然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这最后三个字还是沉沉地撞击着叶绚的耳瞙——
　　“‘必须死’？”叶绚愣愣地重复着，随意一摇头，猛地站了起来，“为什么！”
　　“……”宫浩天看着她，没有说话。
　　“担心我会出现在秦公子面前，把真相说穿么？这不可能！我早已将这些日子里的所有一切事无巨细地整理成册，交给公主了！就凭了那些记录，她完全可以将秦蓉演绎得足以乱真！只要她能保持住秦蓉的‘性格’，时间一久，恐怕连公主自己也不会再记得其间的区别！至于皇上遇刺之事，”叶绚微顿，随即肯定道，“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叶幻然做事，从来不会自找麻烦！既然当初没有说破，如今陛下痊愈回朝，就更无说出去的理由了！这么做，根本对草民没有半点好处！相反的，民女的弟弟尚在慧恒学堂念书，即使不顾自己的安危，民女也要想想弟弟的前程，又岂会自找麻烦，去说出早已过去的事情？”
　　“……你，很珍惜这条命。”君浩天看着她，道。
　　叶绚顿了顿，坐了回去：“每个人的性命都只有一回，自然该要珍惜。况且……”
　　“况且？”君浩天看着忽然沉默下来的叶绚，不禁问。
　　“我从以前起，就一直在努力。努力抓住别人都轻易可得的幸福。可是……我始终都离它那么远。不过是平凡的生活而已，我却一直是在徒劳地努力着。”叶绚轻笑，“所以，我不甘心。”
　　“简而言之，你是承认自己怕死了？”宫浩天叹道。
　　“不错。我怕死！”叶绚猛一抬头，直知着宫浩天的眼睛，“我就是怕死！”
　　“呃……朕倒是第一次听一个人把这两个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宫浩天有一瞬的怔愣，随即道。
　　“怕死有什么不对？”叶绚冷冷道，“怕死本就是人性的一种。人有求生本能，自然也有怕死的本能！有什么不能承认的？而且，陛下若不怕死，又为何要将我囚禁于此，甚至要取走我这个根本毫无威胁性的无辜之人的性命？”
　　宫浩天沉默地看着叶绚，没有说话。
　　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朕也知道对不起你，况且明日便要赐你一死了，便是要你知道真相，亦是无妨。”
　　“真相？”叶绚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对别人来说或许具有很大吸引力，对她而言，此刻却犹如毒药的两个字——
　　真相？
　　




第八十四章 三张通缉令

　　“你看看这个。”宫浩天站起身来，从袖内取出一只黄布卷轴，递给叶绚。
　　“圣旨……奉天……”叶绚直接PASS过前面的官辞，看向“中心思想”部分……
　　“你，明白了？”宫浩天看着叶绚沉默不语地卷起圣旨，开口问道。
　　“不明白。”叶绚眨眨眼，看向宫浩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与民女又有何关系？”
　　宫浩天看着叶绚，没有说话。
　　叶绚愣了愣，心里一阵慌乱，但还是强作镇定，略一思索，她心下有了决定。
　　闭了闭眼，面上露出一脸愤怒，她忽地抖开圣旨，指着上面用朱笔圈出的三个名字，怒道：“请陛下看看，这上面写着的三个通缉犯——叶千绚，陆展林，郭玉……这三个人哪一个与我有关？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唯一的关联就是这第一个人也姓叶……难道就因为如此，我就该死吗？”
　　“你的表情……”君浩天看着叶绚，忽然道。
　　“表情……”叶绚摸摸自己的脸，“陛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请陛下直接回答民女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既然您身为一国之君，受百姓爱戴，受敌国畏惧，那就不该是个不敢直面臣民愤怒的懦……”
　　“叶幻然！”君浩天冷喝一声，“你确定你要把这句话说完吗！”
　　“民女失态了。”叶绚闭了闭眼，抖手将圣旨扔到桌上，“陛下说得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民女不会再说什么了。”
　　“你的不甘，朕了解。”君浩天，道，“你即使不摆出这么一副愤怒的表情来，朕也会给你一个解释的——朕欠你的。”
　　叶绚看了君浩天一眼，心里虽然吃惊，却也没有说话。
　　“这三个人之所以会被通缉——”君浩天从袖内取出三张纸，一一摆到桌上，道，“其实都是因为那场刺杀。”
　　叶绚没有说话，君浩天也不去理会，只是简单地将目前的情况解说了一遍。
　　“……所以，朕没有办法，只有除去你了。你恨朕，怨朕，都是应该的。朕不会怪你。”君浩天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张，手指不经意间抚过第三张，那是幅比其他两张更为精致的画像，眉眼含笑，唇角斜挑，“朕坐上龙椅的那天起，就没有指望谁会理解朕了。”
　　“陛下，与此女相识？”叶绚顺着他的手看去，忽问。
　　“……是啊！”君浩天微愣，随即轻笑，“那是个奇女子。朕曾以为不会再在别的女子身上见到的东西，她都具备了。能够一眼看出朕的孤独的，除了丽妃，她是第一人。而她，比丽妃更胆大，更直接，也更……”
　　君浩天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形成了一个漂亮的阴影，美丽，寂寞。
　　“陛下已有丽妃，又怎会孤独？”叶绚转开视线，淡淡道。
　　“丽妃……朕其实，很后悔。”君浩天没有睁开眼睛，叹道，“她做了朕的妃，就不再是从前的……后宫，也许确实是个可怕的地方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话更加像是自语。
　　烛光剧烈地摇动了一瞬，随即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叶绚睁开眼睛。
　　看着再度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苦笑出声。
　　正当此时，密门再度打开——
　　“奴婢见过叶小姐，给小姐请安。”一个紫衣宫裙的女子缓缓一礼，随即上前一步，“陛下有命，请小姐移驾紫霞殿。”
　　叶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来，扶住那宫女伸出的手臂。
　　那宫女似乎微有些吃惊，略愣了愣，方扶着叶绚，向门外走去。
　　天色已黑，路边只两三盏宫灯照路。
　　叶绚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适应了这微弱的灯光。
　　籍着灯光，她隐约看到一旁昏暗的草丛，污浊的水沟。
　　“小姐别急，您许久不曾行动了，还是慢些的好。”宫女忙道。
　　叶绚没有说话，只是快步向前走着，同时以衣袖掩住口鼻，皱眉四下望着，一见便知，是对这周围的环境不满极了。
　　一群太监的包围下，终于到达了一座布置得典雅而清丽的宫殿内。
　　见太监们停在了宫门外后，叶绚刚要松口气，一群服饰相同的年轻宫女便蜂拥而至。
　　“小姐，这些都是陛下派来伺候小姐的。陛下说了，这些天，委屈小姐了，请小姐见谅。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奴婢们定当竭尽所能，服侍小姐。”带她来的宫女说完，转身又对那些人道，“你们都过来，见过小姐。”
　　“不用了。”叶绚挥挥手，不耐道，“我习惯安静了。你留下，服侍我沐浴。其他人都下去吧。”
　　“是，小姐。”
　　叶绚微闭了眼，低着头细细思索着方才的密室内君浩天说过的话。
　　看到通缉令的时候，有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自己魅姬的身份也曝光了。然而，凭着前世的那些经验，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发现了其中的蹊跷——那几个令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名字中，没——有——楚凌！
　　“……小姐？小姐？”宫女由偏殿转出，对叶绚轻唤道。
　　“什么？”叶绚从一串千丝万缕的名字中回过神来，问。
　　“一切物事均已备妥。请小姐移步偏殿沐浴。”宫女垂首道。
　　叶绚点点头，起身向偏殿走去，口中淡淡道：“有劳你了。以后只你我二人时，不必如此谦卑，青莲。”
　　身边的脚步忽然停了。
　　叶绚又走了几步，方转过头去：“怎么了？”
　　“小……小姐怎么知道奴……奴婢的名字？”青莲惊讶地掩口道。
　　叶绚眨眨眼，暗骂自己愚蠢，心下略一思索，便笑道：“自然是猜的了。”
　　“猜……猜的？”青莲依旧不解。
　　“因为碧荷啊。”叶绚解释道，“碧荷不是你与一个叫紫蔓的姑娘的好姐妹吗？你们三姐妹在宫中的名声，我曾听秦公子说过。又兼我曾在碧荷身上见过与你这只荷包形状相似的香袋，所以猜的。”
　　青莲眨眨眼：“小姐好厉害！只这么点消息就猜得如此准确！”
　　“厉害又如何？终不过……”叶绚摇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碧荷好得很。这个你放心。她在秦府得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一直念叨着回来带给你和紫蔓姑娘哪！若是早知我能见到你……”
　　“小姐……”青莲见着叶绚的神色渐渐又游离开去，慌忙开口欲要相劝。只是又想起之前在丽妃宫里听到的话，只怕眼前一身男装的女子此次定是凶多吉少了，心下一阵凄凉，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呵呵……这即将送命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哭什么？”叶绚见青莲眼框微湿，立刻笑道。
　　“奴婢失礼了！奴婢该死！请小姐恕罪。”青莲一抹眼角的潮湿，忙道。
　　“说什么哪！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你我本是一样，又何必如此。”叶绚伸手扶起青莲，摇头道，“说起来，我也许，还不如你们哪！”
　　“小姐说哪里话。奴婢们身份低微，天生服侍人的命，半点自由也无……又岂能同小姐相提并论。”青莲连忙道。
　　叶绚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只沉默着转过身，向偏殿走去。
　　“小姐方才提到碧荷。不知……”进了偏殿，青莲犹豫半天，终于问，“不知她什么时候……”
　　“青莲，她的将来，只有她的主子能定。若你盼她好，只管替她祈祷便是。宫中耳目众多，你若问多了，反而易给她招来不是。这个道理，我想你该明白的吧？”
　　青莲慌忙点头：“是。多谢小姐指点。”
　　“明白就好。这个话题仅止于此，以后不要再问。”叶绚转过身来看着她，又道，“此外，不止碧荷，一会我沐浴完毕，一旦出了偏殿，你我就当不曾相识。行动举止都要小心些，莫要叫人看出你我的关系。”
　　“是。奴婢知道了。可是……”青莲疑惑地看着叶绚，眼中的困惑显而易见。
　　叶绚摇摇头：“我现在境况堪忧，明日怕就有杀身之祸。你们还是不要离我太近的好，免得祸殃自身。方才我见了你香袋之后甚觉亲切，不由和你多说了几句，这已是不该。只是话已出口，也无可奈何，只盼你们能逃过此劫吧。”
　　“小姐……”青莲难过道。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啦！我现在至少还活着啊！况且，到了最后，还能遇到你，和你说说话，我已经很高兴了。”叶绚笑着转过身去，指指衣架上的宫裙，“这衣服太华丽了，你去给我换身简单素净点的吧。”
　　见青莲弓身出了偏殿。
　　叶绚方转过身去，一件件褪下身上的衣服，轻轻解开缠胸的布条，缓缓坐入水中，舒了口气。
　　虽然是皇家的气派，可是一进了大门她便发现了——这是个十分偏僻的地方。虽然正殿已经被人收拾过了，可是透过窗帏，后院的一堆堆杂物却昭示了这宫殿曾经的荒凉。
　　“不知道这宫里都是用木桶洗浴的，还是别的妃子们确实都有大理石之类的豪华浴池呢？”叶绚坐在浴桶里，层层推开水中的花瓣，“哪——你怎么认为，一直偷看我洗澡的这位‘梁——上——君——子’？”
　　




第八十五章 通缉真相

　　“哎呀哎呀——原来你早就发现了吗？”一个男子轻笑着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叶绚抬头看看他原先的藏身之处，摇头叹道：“没想到你竟也沦落到做采花贼的地步了吗？不过你也真放心！这么烂的房梁，你都敢待。唉！”
　　“还有心情戏弄我，这我就放心了。”男子看着她，抱胸，笑道。
　　叶绚闭了眼睛，继续躺回桶沿上。
　　“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进来的吗？”男子看着她，好奇道，“通常这种情况下——一个黄花姑娘在沐浴时被一个男子闯入，她的反应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叶绚闭着眼睛，懒懒道。
　　“大叫一声‘啊——’或者是……”男子略一犹豫，续道，“或是追问我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到了什么……之类的。”
　　“呵呵……你一定是茶馆里说书的听多了吧。”叶绚失笑，“首先呢，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不会惊讶地尖叫。其次……”
　　“什么？”见叶绚顿了顿，男子追问。
　　“其次，我知道你的为人。”叶绚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是绝不会做那种偷窥的勾当的。”
　　“……你连我的面目名字全不知道，却如此信任我吗？”男子微愣，随即道。
　　叶绚看着他一如往日精致的面具，摇摇头：“正因如此吧。”
　　“哦？此话何意？”男子疑惑道。
　　“我看到了那些通缉令。”叶绚闭着眼睛，面上满是热汽，“除了楚凌，我们全都在内。”
　　“你是说……”
　　“其实被那刺客胁持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了。他的身上，有种我很熟悉的感觉。前……很久以前，我家里的生意也包括了香料，我对于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有种天生的敏感。”叶绚笑了笑，“后来他的面具掉脱了一次，我就明白了。”
　　“那你还回到京城来？”蒙面人皱眉。
　　“我初遇他时，就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我没有对他信任到将身家性命交托的地步，但是，我们的合作关系却是实实在在的。”叶绚道，“要怪，就怪我贪他的武功吧。呵呵……”
　　蒙面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是，青渺居被围了。”叶绚忽然睁开眼睛，“青渺居的所在，不说绝密，可是若无知情人指引，是绝不会这么快速地被官兵占领的。我之前一直留在京城，是因为担心其余二人的安危。现在看来……我错了。”
　　“此话何意？”
　　“先前我一直以为是楚凌他禁不住严刑拷问，竟青渺居当作同党的窝点给招了。所以，我不确定陆展林和郭玉安然无恙，是不能走的。可现在……”她顿了顿，忽然摇了摇头，“算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快点走吧！青莲去取我的衣服，应该快……”
　　“她早就回来了，在外面睡着呢。”蒙面人道，“既然想说，就全部都说出来吧。除了我，这些话你还能和谁说吗？”
　　“你真是……”叶绚苦笑，“挖别人的伤疤，就这么让你满足？”
　　“流脓的伤口，早点挖去，早点好。”蒙面人淡淡道。
　　“你啊……”叶绚微滞，随意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续道，“皇上他，不知我的另一个身份，只当我是被他无辜牵连的叶幻然。或许是感激我曾经帮过他，为了弥补他对我的那点子愧疚吧，于是赐我个明白。呵呵……可是我……我一看到那三张通缉令上的图像，就全明白了。”
　　“他去那个密室，就是为了这件事？”蒙面人道。
　　“是的。”叶绚疑惑道，“你不知道吗？”
　　“不。这几天我一直在皇宫里四处寻找你。本来我窃听到他吩咐身边的亲信太监把这里打扫出来，就知道是为什么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并未再去秦府，谁知那个死太监半路上被公主买通，把你带去了那个偏僻的老鼠洞里，害我寻了好几天！好容易跟着她这条线找到了那里，谁知又遇上了皇上……”
　　“呵呵……”叶绚笑道，“我第一次见你说这么多话。”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蒙面人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叶绚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遇到我，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会无趣得多。”蒙面人截断了她的话，又道，“那么，通缉令上的图像怎么了？”
　　“看起来是三张通缉令，其实，真正的通缉领，只有一张。”叶绚看着他，道，“陆展林也好，郭玉也好。这二人的姓名虽然正确，可是那图像与真人，却是云泥之别。一个肥胖如猪，另一个，居然还是个斗鸡眼！呵呵…………你说好笑不好笑……呵呵……呵呵呵……”
　　蒙面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我从来都认为，别人的过去是无关紧要的。”叶绚抹把笑出的眼泪，道，“他们是谁其实并不重要。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也没有兴趣。可是青渺居里的那些日子……我们……”
　　叶绚没有自说下去。只是闭上眼睛，缓缓滑进了水里。
　　“我带你走。”
　　叶绚刚从水里冒出头来，便听到了这一句。
　　她愣了愣，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于是……
　　“咳咳……咳……”剧烈地咳嗽了好一会，她方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珠，问，“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你听到了。”蒙面人道，“我带你走。”
　　“那个……”叶绚眨眨，决定一笑置之，“这里是皇宫哎，你知道不？我是绝对相信以你的轻功是可以来去自如完全不被那些每隔一刻钟就四处走动巡逻连只苍蝇都在视线之内的御林军发现的，就像我绝对相信你带着我是不可能像你自己一个人似的走得那么轻松出不了这宫门就会被发现一样！”
　　“你撒谎。”蒙面人淡淡道。
　　“我……我没有。”叶绚满脸不可思议。
　　“那么你慌什么？”
　　“我没慌！”
　　“你慌乱的时候，话会特别多，特别快，就像担心别人时刻会影响你的思路似的，一股脑地把你要说的话全部给抖出来。”蒙面人淡淡道，“而那些话，你平时总是要分好几次，吊足了人胃口才肯全部说出来。”
　　“你……”叶绚闭了口，“你还是赶紧走吧。水已经冷了，我要出来了。”
　　“做什么？”蒙面人问。
　　“做……当然是穿衣服啊！”叶绚道，“你快去把青莲弄醒啊！她替我换的衣服还没拿来啊！你要我一直在这么凉的水里泡……啊——”
　　木桶里的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正殿里的软榻上，青莲微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你发什么疯！快松手！快……啊——”叶绚惊呼，看着不仅没有松开手，反倒更加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蒙面人，“你……你做什么！快松手啊！”
　　“明天，我就要走了。”蒙面人看着叶绚，沉声道。
　　“你松……什么？”叶绚眨眨眼，不明所以地问。
　　“明天，我就要走了。离开京城，离开大玥。”蒙面人看着叶绚，认真道，“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真的……不和我走？”
　　“我……”叶绚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蒙面人精致的面具上，那幅清雅的图纹近在眼前，一时间，想要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蒙面人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勾魂摄魄。
　　看着他缓缓凑近的唇，下意识地，叶绚闭上了眼睛。
　　“小姐……对不起，小姐。青莲来迟了。”青莲慌乱地捧着衣服，在屏风前站住了脚，“奴婢可以进来吗，小姐？”
　　屏风里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小姐？”等了一会，青莲疑惑道。
　　“进来吧。”
　　“是。奴婢来迟了，竟要小姐久等，真是该死。奴婢这就伺候小姐更……小姐？”青莲一叠声地道歉着，走进一看，却愣住了，“小姐，你怎么了？”
　　“什么？”叶绚眨眨眼，笑道。
　　“不。没什么。”青莲低下头去，整理好手里的衣服，方转过身来，“奴婢扶小姐出来吧？”
　　“好。”叶绚点点头，“以后不要和我自称‘奴婢’了。我听不惯。”
　　“可是，小姐……”
　　“什么‘小姐’‘奴婢’的？不用再这么叫了！”叶绚突然提高了声音，看着青莲，“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不过是住在这华丽牢笼里的一个将死的囚徒罢了！你口口声声称我‘小姐’，难道是在讽刺我吗！你是谁的奴婢？我的吗？不——你不是！你是皇上的奴婢！你是丽妃的奴婢！你又怎么会是我的奴婢！”
　　“小……小姐。”青莲诧异地看着叶绚，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性情大变，一时间呆愣在地。
　　叶绚说完，一把推开青莲，将她拿进来的衣服翻了翻，怒道：“好个狗眼看人低的小人！竟然就拿这些粗制滥造的破衣烂布来‘伺候’我么！嗯？”
　　“可……可是小姐之前不是说……”青莲下意识道。
　　“呸！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里是皇宫哎！既然来了这里，当然要穿得好一点，才不浪费我经此一游！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再换身衣服来！”叶绚转身见她还愣在原处，不由大怒，又推了她一把，“还不快去！”
　　




第八十六章 一吐为快

　　“会不会太明显了？”
　　青莲走后，叶绚的身后立刻传来蒙面人熟悉的声音。
　　叶绚回过身来，不意外地看到蒙面人的背影：“我知道。这招骗骗青莲也就算了，绝瞒不过宫浩天的眼睛的。”
　　“那你这么做……”蒙面人疑惑道。
　　“如此一来，即使我走了，青莲她们应该也不会有多难过了。另一方面，这也是个暗示。”叶绚转过头去，目光穿过窗棂，看着屋外茂密的紫藤花，“宫浩天对我心中有愧，这么明显的暗示，他不会觉察不出。我相信，他会善待她们姐妹的。”
　　“你对别人的性命，倒是考虑得周全。”蒙面人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之所以不跟我走，是因为小陶吧？”
　　“别把我说得跟菩萨似的。我不过是不想因我之过，连累他人。”叶绚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随即扬了扬声音，“你怎么还没走？”
　　“你很希望我走？”
　　“……”叶绚顿了顿，“青莲就要回来了。之后我们再无单独见面的机会。所以，有句话，我不能不说了。”
　　“……什么话？”蒙面人的声音也涩了起来。
　　“作为一个男人，长得难看其实并无大碍，只要不是让人见了就想自尽的那种，就没有关系的。”叶绚道。
　　“什……”蒙面人大怒，猛地转过头来，却撞进一双澄亮的眼眸中。
　　“你的这副面具，我很喜欢。”叶绚缓缓伸出手去，轻抚着面具上的图纹，“可是，它不是我的。”
　　“只要你……”
　　“不。不要。”叶绚伸手堵住他的口，“摘下它，再找个受得了你的脸的女子，一起过正常的生活吧。我能给你的，只有它。”
　　叶绚说着，松开了手指。
　　蒙面人正要开口，却被她的吻，再次堵住。
　　缠绵，悠长。
　　“这一世有你，我很满足。”叶绚看着他，轻笑，“所以，永别了。”
　　明明是赤果（注：这不是错别字，是相思无奈的减部首策略……）相对，明明是个深远的亲吻。
　　可是空气里弥漫着的，为什么是久散不开的惆怅？
　　“小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叶绚回过神来，看着一旁小心翼翼的青莲，不由心里一软，随即——
　　“啪——”精雕细刻的银筷被扔到了桌上，叶绚皱眉怒斥，“这么油腻的饭菜，要让人怎么吃啊！难道御膳房就是拿这种东西伺候皇上的吗！还是说，欺负本姑娘无名无份的，随便拿点东西就来糊弄我！嗯？”
　　“小姐息怒！奴婢这就去御膳房……”
　　“不用了！本姑娘现在也没什么胃口了！叫人进来把东西都撤了！”叶绚起身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前，却又停下了脚步，“还愣着做什么！吩咐你的事赶紧去办！做完了到观樱阁来找我！记着！带上上好的茶叶，别净想着弄些陈茶末子糊弄事儿！听明白没有！”
　　“是……是。奴婢明白！奴婢谨遵小姐吩咐。”青莲忙道。
　　叶绚点点头，这才转身出了殿门。
　　紫霞殿西边，与主殿相邻的，是一座上下三层的小阁楼。
　　“观樱阁”……听起来是个颇为风雅的地方，或许曾经确是如此吧。而现在，却只有廖落的三株樱树，开在三层高的阁楼外，其余的，便都是些枯萎衰败的残叶了。
　　叶绚从袖内取出帕子，将顶层观景台上的座位轻扫一遍，便随意地坐了下来，看着那幸存的三株老树发呆。
　　“叩叩——”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出去！本姑娘要一个人静一静，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叶绚收回目光，却并未转身，只冷声道。
　　“哟！好大的架子！刚搬进紫霞阁才多久，居然就真把自己个儿当主子了吗！”身后传来冷冷的讥讽，叶绚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公主殿下既然能来此处找幻然聊天，想来是陛下不再生你的气了？”
　　“你……”大约是没有想到叶绚会有如此反应，宫珏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大胆草民！你可知罪！”宫珏玥身旁的一个宫女立刻上前冷斥道。
　　“知罪？”叶绚看着她——清秀的眉眼，朴素的粉色宫裙，衣间却佩戴了枚金环——那是大宫女的象征！
　　“左右无事，我正无聊着哪。你既如此说……也好！你就细说给我听听吧——我又多了什么罪名？”叶绚兴趣盎然地看着她，笑道。
　　“你……”粉裙宫女愣了愣，收到自家主子的目光，立刻壮起了胆子，道，“直呼定国夫人为公主，视为不恭，此乃一罪；见了夫人却不下跪，视为不敬，又是一罪。如此不恭不敬，你可知……”
　　“如何处置？”叶绚打断她的话，摆摆手，“听了你的话，我真是……更加无聊了！唉！如果没有别的事，麻烦你闪开吧！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倒也安静。本姑娘想一个人待会。无关人等，麻烦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
　　“你……”
　　“碧桃，你先下去吧。”宫珏玥闭了闭眼，忽然道，“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可是，主子……”
　　“怎么？”宫珏玥冷冷一瞪眼，碧桃连忙收住话头，带着身后一众宫女浩浩荡荡地退了出去。
　　宫珏玥走到叶绚身旁，将那早已废弃不知多久的小火炉清理干净，熟练地点火，烧起一壶水来。
　　叶绚冷眼看着宫珏玥的动作，不发一言。
　　“尝尝吧。”半个时辰后，宫珏玥执起茶杯，递到叶绚面前。
　　叶绚看着手边的茶杯，却不去碰，只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石桌，看着她：“等不及了？”
　　宫珏玥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怎么，不明白？我是说，”叶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连明天也等不及了，想要立刻就毒死我么？”
　　“下毒么？我也想过，可是太麻烦，倒不如交给皇兄，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不过，呵呵……”宫珏玥说完，忽然摇头轻笑，“看来，你是真的很恨我呢。”
　　“你很惊讶？”叶绚看着她替自己续茶，冷冷道。
　　“是。不过不是惊讶你恨我，这是预料中的事。我只是惊讶……”宫珏玥微微一笑，“喜怒皆形于色，应该不符你的为人。”
　　“我的为人？”叶绚摇头大笑，笑罢方冷冷道，“不要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我们之间还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宫珏玥摇头叹道，“看来古人的话也不全对呢！即使是你这般的才思和智谋，面对死亡的阴影，也终于露出人的本性了吗？真是……太叫人失望了啊！”
　　叶绚看着宫珏玥，半晌，方道：“公主说的对，古人的话，确实不全对。可是有句话却是千真万确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不对，就在刚才，我终于了解了其中的真髓了！”
　　“什么话？”
　　“不知者无畏。”叶绚摇摇头，一字一字道。
　　宫珏玥一滞。
　　“既然明天我就要走了，在那之前不妨提醒你一句：凡事不要总往好处想。”见她还是一脸的呆愣，叶绚摇摇头，续道，“以为事事皆如自己意，天下一切皆以自己为中心，却全然不能知晓身边事的真正意味。总有一天，你会死得不明不白。”
　　“你不要危言耸听！”宫珏玥回过神来，一拍桌子，怒道。
　　“公主如何断定我是危言耸听？或者说，公主你根本就希望如此而已？不敢面对现实，不敢探究真相！只是一味地缩在你名份的硬壳里，自欺欺人地自我满足！”叶绚冷冷道，“宫浩天，你的皇兄，你可知道他是谁？你只知他是你皇兄，是你亲哥哥，是从小大一直很疼你宠你的人。其他呢？你想过吗？”
　　“你什么意思。”
　　“这还不清楚吗——一国之君！”叶绚摇头轻笑，“在你的皇兄，你的哥哥之前，他首先是一国之君！姑且不论他是否是大玥有史以来最贤明的帝君——那些名号极有可能是当朝史官夸大其词也未可知——可是他无疑是个心系天下的有德之君！这样的一个浩天帝，你以为，他真的会为了一己私欲，为了保住妹妹个人的秘密，而杀人灭口，做那枉顾无辜性命的刽子手？”
　　“可是……”
　　“可是什么？”叶绚冷冷地看着她，“他要杀我，和你根本毫无关系！你少自以为是了！我之所以答应丽妃娘娘帮这个忙，就是因为我知道，宫浩天和丽妃二人皆非过河拆桥之人。即使不能有恩必报，也绝不会于事成之后为免后患而加害于我！”
　　“你之所以答应，不过是被皇嫂许你的荣华富贵迷了眼罢了，当我不知道么！”宫珏玥怒道。
　　“荣华富贵？”叶绚抚额摇头，“宫浩天夫妻二人那么聪明贤德，怎么你竟如此……如此……”
　　“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直呼我皇兄名讳！你还要不要……”
　　“名字取了就是让人叫的吧！”叶绚翻翻白眼，对她岔开话题的功夫不屑至极，“况且我明日就要处死了，还担心他定我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么？”
　　“你……你这是破罐破摔了。”宫珏玥说道，忽然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你倒也知道些民间俗语嘛。”叶绚轻笑，“秦泓武教的？”
　　“你……”宫珏玥面颊顿时红透，随即竟点了点头，“是的。不止这句，他还……教了我很多。”
　　“我知道。”叶绚点点头，“他带给你的，是你没见过的新奇。被他吸引，再正常不过。”
　　“其实，我很喜欢你的。如果换个身份，或许，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宫珏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忽然道，“只可惜，我这一生，注定是没有友人的。你和她，我都无此缘分。”
　　




第八十七章 入狱

　　“铛锒——”
　　沉重的铁锁被拴了起来。狱卒将钥匙挂回腰间，看了眼铁门内的女子，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昏暗的空间里，墙壁上的烛火是唯一的光源。
　　破败的稻草上，随意地歪着一个身影。
　　紫色衣角上处处是折皱，披散着的头发间双目紧闭，完全没有一丝生机的样子。
　　“喂！喂喂——新来的！喂——”相邻的栅栏被敲得“咣咣”响。一个披头散发，满脸大胡子的男子兴奋地叫道。
　　歪着的身影微转了转头：“干嘛？”
　　“喂——新来的，说说……你犯了什么事？”男子兴奋地问道。
　　披着的乱发间投去了不耐的一瞥：“关你什么事。”
　　“别啊！这地儿这么无聊，八百年才进来一个新人，你就给我们说说吧，也好解解闷啊！大伙说是不是啊！”大胡子说完，忽然提高嗓门吼了这么一句。
　　身影微滞，随意乱蓬蓬的脑袋抬了起来，四下看了看，却见四处的囚犯皆无精打彩地垂着脑袋，完全没人理会这大胡子。
　　“咳……那什么……他们都这都是饿的。今天这饭菜还没来，你还不知道！这里的伙食啊，真不是一个‘差’字能形容的！这不，大家伙儿全都没吃饱饭，当然就没力气了。呵呵……”见无人理会，大胡子只得讪讪道。
　　“你真有趣。呵呵……”
　　“呀！你笑了？不错不错！会笑就好！会笑就好！这要来个木头，那岂不更无聊了。”大胡子一听，立刻乐了，伸手捉住栅栏，激动道，“来来……左右这牢里无事，闲待着也是没意思，咱俩就聊聊天吧！”
　　“没什么可说的。”
　　“别呀！这么着吧！先来个自我介绍！你看怎么样？我吧，叫吴老三，原先是李大官人家里的园丁，因为李大官人犯了什么谋的罪，被牵连了，就给关这了。”大胡子说完，又问，“你呢？你怎么样？我看你这身形，这声音，应该是个文弱书生吧？你叫什么名字？做了什么？怎么也给关这天牢来了？来来……给我说说！”
　　“叶千绚。欺君，谋反，大不敬。”
　　牢里一片寂静……
　　“那个……你确定，没有弄错？”
　　大胡子顿了顿，道。
　　叶绚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了。
　　“看你这样子……”大胡子张了张口，几乎不知道说什么了。
　　“哎——老吴！我说你算了吧！人家姑娘家害羞，你老缠着人作什么！”一个雄厚的声音忽然从叶绚对面的牢里响起。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至极，但话一出口，却立刻引得众囚犯一齐倒吸了口气——
　　“姑……姑娘家？”大胡子先回过神来，惊讶道。
　　其他人也都打起了精神，一改之前的颓败气息，睁大了眼睛看稀有动物似的看向叶绚。
　　微抬起头来，叶绚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只一眼，便瞧进了他那双戏谑的双眸中。
　　他是故意的！叶绚皱了皱眉，原先对这人的一丝好感立刻烟消云散。
　　牢里的气氛已经沸腾起来。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女人的囚犯们一起大声叫喊着。
　　叶绚叹了口气，原先以为香云阁里那些对着她流口水的男人说的话已经够粗鄙了，岂料如今才知道，什么叫不堪入耳。
　　人生啊！原来还可以这么精彩么？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叶绚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
　　由一开始的轻笑，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终于变成了纵声大笑。
　　笑声如惊雷般在天牢里炸开，在渐渐沉静下来的囚犯们中间无限地扩大……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看着这个肆意大笑着的女人。
　　天牢第一个女囚犯。
　　看守间里，两名狱卒停止了聊天，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一个狱卒叹了口气：“听这声音，是不是和半月前关进去的那个很像？”
　　“啊——你是说那个一连咒骂同一个人名三天三夜的家伙？倒真是满像的。”
　　“唉……你刚来，不懂。这声音，我熟悉。被人背叛了的笑声，都这样儿。”
　　“背叛？”
　　“栽脏，嫁祸，出卖。这种事儿多了去了！”
　　“可是这里的囚犯不都是被定了罪，才……”
　　“唉！我真后悔，不该把你招进来。这么单纯，以后可怎么混啊……”
　　“我……”
　　年轻些的狱卒话未出口，便被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他的同伴连忙绕过他，向前一步，对着门口那穿着宫里服侍的男子拱了拱手：“不知公公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天牢里。
　　叶绚终于笑罢，抹了抹眼角，居然没有一滴泪。
　　“别再枉费心机了。”对面的男人冷冷道，“你以为，笑得出这种声音的人，还会有眼泪吗？”
　　叶绚微怔，第一次细细地打量着他。
　　虽处天牢，这人的衣着却干净无比，头发也梳得丝毫不乱，言行举止，更是带了股说不出的风度。只是腕上的一对隐隐闪着银光的手铐暴露了他此刻的身份，否则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他是身处富丽堂皇的宫殿，而非如此绝望的天牢。
　　“你是谁？”叶绚问。
　　他任由她打量着自己，没有说话。
　　“你是谁？”叶绚又问。
　　他瞥了她一眼：“我的名字，你不配问。”
　　“哦。”叶绚点点头，坐了回去，不再看他。
　　那人对于叶绚的反应却极为惊讶，顿了顿，终道：“你不好奇？”
　　“好奇？”叶绚看了他一眼，“当然。”
　　“那你……”
　　“好奇之心虽有，却已经没有追寻真相的力气了。”叶绚轻轻仰起头，斜靠在脏污的墙壁上，微微一笑，“真相，是不是一直都这么……”
　　叶绚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保持着嘴角的弧度。
　　“又一个死撑着的家伙。”隔了几个“房间”的角落里，一堆稻草上，一个男人抱胸摇头，“哪，你说是吧，小楚？”
　　他理所当然地说完，却没有听到身边的人回答，于是奇怪地转过头去，却见他的同伴，一个身戴重铐的年轻男子正满面泪痕地看着地面。
　　“喂——喂——你怎么了？喂——你别玩了！住这么久的天牢了，就你我还看着顺眼点……喂！说话！听见没有！”他边说边摇晃着身边的同伴，见自己的摇晃丝毫不起作用，不免着急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喂——你说话啊！怎么回事？喂——你说话啊！小楚！楚凌！”
　　叶绚的心忽地一抖，耳边回响着的，是那个曾经熟悉无比的名字：“楚凌——楚凌——楚凌……”
　　“楚凌？楚凌……”叶绚喃喃地念着，猛地睁开眼睛，向着左边扑去，“楚凌！楚大哥！是你吗？楚大哥！你回答我！是你吗？是吗？楚大哥……”
　　叶绚喊了许久，不见一个回答。
　　她顿了顿，又道：“那位大哥，请问，你的同伴，你刚刚唤他的，是叫……楚凌吗？”
　　“呵呵……叶姑娘你冷静点。我这同伴确实告诉我他叫这个名字，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那人的声音懒懒地传来，随即又带了丝兴味，“哎，我说叶姑娘，你方才不还一脸了无生趣的表情么？怎么这会子忽然又有活力了？莫非你与我这牢友是……哎哟！”
　　他痛呼一声，随即便“唔唔”地哼了几声，便再无动静。
　　叶绚闭了闭眼，倚靠着墙壁缓缓又坐了下来。
　　对面的男子冷冷地勾出一抹笑来。
　　谁知那笑尚未完全展开，便被对面忽然传来的声音惊得停了下来——
　　“楚凌，你听着——”叶绚深吸口气，忽然大喝道，“你欠我个解释！但是你不欠我的命！我今日身居于此，他日命丧于斯，皆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不恨你，更不怨你！你……不用有愧！”
　　天牢里一片沉寂。
　　良久，一个颓丧的声音响起：“你……不用说这些谎话，来骗我。”
　　“我说的是真话。”叶绚微微一笑，“我会死，而且死定了，确实是因为那个刺杀皇上的白痴，也就是你。但是，我此刻会留着脑袋，待在这里，却与你无关了。”
　　楚凌没有说话。
　　叶绚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道：“其实，当初知道你有故事，知道你身份不简单，却还是用了你，选了你的，本是我。他们……亦是如此。所以我走到今天，说是我自己的选择，一点也不为过。我本以为不过一年而已。一年的时间，即使是定时炸弹，也不会那么快就引爆的。谁知……这是场豪赌，我输了。”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叶绚于是便继续说下去：
　　“这话说出来，或许我自己都不信。可是，我确实不恨你。你有你自己的使命，做那样的事，不可能是因为自己喜欢，或者一时兴起。你背负的，必定比我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回想起来，我们曾一起进宫数次，你皆有机会下手，却一直没有行动，为的，想必便是不致连累于我们。所以，我感激你。我没有说反话哦！也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这是真心话。
　　其实，你们四人中，对我最真，最诚的，就是你了啊！”
　　“他们……”
　　“你不用担心。他们二人没事。我见过那三张通缉令了，除了魅姬叶千绚，其他人的图像都是假的。”
　　“但是，他们也许……”
　　叶绚冷冷一笑：“已经抓捕归案的话，你应该已经在这牢里见过了，也没什么必要弄什么假的通缉令了。”
　　楚凌愣了很久，忽然道：“你刚说四人？还有谁？这第四人……难道……”
　　叶绚猛地伸手，紧紧地，抓住胸前的衣襟，嘴角露出个冷冷的弧度。
　　冰凉。凄绝。
　　




第八十八章 意外的访客

　　日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叶绚微皱了皱眉，缓缓地醒了过来。
　　眨眨眼睛，触目所见，是一片粉色。
　　“好香……”叶绚吸了吸鼻子，笑叹。
　　伸伸懒腰，叶绚转身四顾。
　　房间依旧，灰尘四起，只有桌上的茶盏，昭示着之前与宫珏玥的谈话不是一场梦。
　　“小姐……小姐醒了吗？奴婢可以进来伺候吗？”
　　叶绚转过身来，冷冷道：“进来吧。”
　　青莲小心翼翼地服侍她漱洗完毕，刚要用餐，楼梯上，便传来数双靴子一齐行走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御林军么？”叶绚冷冷一笑，“我倒是有面子。”
　　“小姐请随我等去见陛下。”带头的男子恭敬一礼，道。
　　叶绚看向他：“敢问，阁下可是御林军总领值，韩蕴韩将军？”
　　“不错。正是末将。”韩蕴低头道，转身一让，干脆道，“请。”
　　叶绚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抬头向前走去。
　　身后地板一震，随之而来的，是“扑通”一声响。
　　叶绚心里微叹，没有理会地上的青莲，大步迈下了楼梯。
　　“小姐请这边走。”一条幽静小道上，韩蕴挡在叶绚身前，伸手朝旁边一指。
　　叶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微皱眉头：“那是通往静姝宫的路。”
　　韩蕴没有说话，只是依旧保持着他的姿势。
　　叶绚微微一笑：“看来我还真是惹人厌恶得紧了，将军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肯与我说。”
　　“小姐误会了。”韩蕴连忙抬头道，随意又转过视线，“是陛下交代的末将，不要……不要……”
　　“不要和我交谈，以免我心机过重，三言两语的，就骗得你放我走。”叶绚轻笑着打断他的话，推测道，又问，“是吗？”
　　“是……不……是……”韩蕴结巴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哈哈……鼎鼎大名的韩将军原来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吗？真是叫千绚意外呢。”叶绚笑罢，抬脚便向着静姝宫的方向走去，“韩将军不用担心，我并没有什么逃避的意图。既然君要我死，那我就死好了。反正……”
　　叶绚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韩蕴沉默着，看着她坚定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静姝宫是个很漂亮，很美的地方。
　　这是叶绚的第一印象。
　　正殿也好，偏殿也好，全都包围在层层叠叠的花海中。花朵的颜色，形态，各不相同。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乱中有序。
　　叶绚驻足在一株蔷薇前，忽然微微一笑，伸手，采摘下平生第一朵大红色的蔷薇。
　　“小姐请在此稍候，末将去禀报一声。”韩蕴说完，便转身向正殿走去。
　　叶绚轻低下头，看着手里火红的蔷薇。
　　玫瑰的话，以红色为最；蔷薇则不然，以其单纯，简洁为美，当数白色最棒。
　　耳边不期然地，响起那个曾经数次在耳畔低声蜜语的声音。
　　“啊——”叶绚轻声呼痛，看着手上淋淋的鲜血，忽然怔愣了下来。
　　“姐姐？”身旁却忽然传来个轻微的声音。
　　叶绚转过脸去，便见正殿里，宫浩天与丽妃正双双走出，而偏殿方向，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自己跑来，口声大声地呼喊着——
　　“不……不要……不要这么叫我……不……不要……不要——”叶绚大声叫喊着，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牢笼。
　　漆黑的牢笼里，没有半点光线。
　　叶绚轻抚着额头，靠坐在墙壁上，静静地闭着眼睛。
　　周围静了片刻，接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均匀，安稳。没有人因为她的尖叫而怒骂，也没有人因她的惶恐有什么安慰的举动。
　　大家都仿佛司空见惯般地闭上眼睛，没有将她的大叫放在心里。
　　这牢里，就是这种地方吧。
　　叶绚这么想着，嘴角竟然微微上翘，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不愧是曾经红极一时的名妓啊！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勾魂摄魄！呵呵……真是叫人不佩服都不行啊！”轻柔的女声伴随着明亮的烛火渐渐逼近，“可惜，即使你笑得再好看，也不会有男人为你而心动了。你终究……不过是个贱妓罢了！”
　　叶绚又闭了会眼睛，等适应了周围的光线，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牢笼外那抹光鲜亮丽的宫裙。
　　“怎么不说话了？没有料到本宫会来看你吗？还是说……你也有吓到不能言语的时候？”来人优雅地坐到身后宫人们搬来的椅子上，淡笑。
　　叶绚摇摇头：“宫珏玥，你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大胆！”
　　“放肆！”
　　两个宫人闻声喝道。
　　宫珏玥却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之后，方转向叶绚，讥讽道：“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倒敢直呼本宫名讳了么？”
　　“名字就是取来让人叫的。不是吗？况且，我欺君，谋逆的大罪都犯了，这区区‘大不敬’，又算什么？”叶绚说完，直直地看着宫珏玥，“我的结局，不过一死。皇上再如何动怒，亦不会叛我凌迟之类的酷刑，我想，一个干脆的了结，我还是有的。可是你呢？”
　　“我？我怎么了？”宫珏玥眼神躲闪道。
　　“现在这个时刻，你本该与秦泓武过你们的蜜月吧？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叶绚直截了当道。
　　“蜜……”宫珏玥顿了顿，“蜜月是什么意思？本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用顾左右而言他了。你之所以放着秦泓武不顾而来这里找我，绝不会是聊天那么简单。”叶绚挥挥手，“你已经影响到大家的休息了！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说完了好快点走人。”
　　“你……”宫珏玥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又强自按捺下来，“你难道就不想出去吗？”
　　“呵呵……你当我三岁孩童么？”叶绚斜瞥了她一眼，“皇上或许会放过叶幻然，或许会放过叶千绚，但是你觉得，他会同时放过这二人吗？还是说，你竟然以为，我会相信你能劝得他这么做？我早就说过了——你太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了！”
　　“你……”令叶绚极度惊奇地，宫珏玥再度压下了怒火，只伸手轻击了两次掌，一名狱卒应声而入。
　　宫珏玥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向外走去……
　　片刻后。
　　叶绚四处转着，看着房间里的摆设，笑道：“没想到天牢里也有这样干净舒服的房间啊！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了！啧啧……真是想不到！瞧这面料……这雕工……”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宫珏玥看着到处走动着的叶绚，忽然道。
　　叶绚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
　　“我知道你不信我有这么好心，事实上我这么做也确实不是为了你。”宫珏玥急急道，伸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你将身上的衣服与我对换，之后我会唤碧桃进来，她会扶着你，带你走出这个鬼地方。一出了天牢，你们立刻驾车前往秦府。记得从后门进去。里面会有人接应……”
　　“为什么？”叶绚看着她。
　　宫珏玥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为了他。”
　　“怎么讲？”
　　“他让我来救你，作为娶我的条件。”宫珏玥说着，低头去解脚上的靴子，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心情，“他应该早就发觉出你我的区别了。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愿意娶我。他说，只要我答应救你出来，那么他可以娶我，试着去爱我。所以……”
　　宫珏玥抬起头来，将衣服并靴子一起，递到叶绚面前：“……当我拜托你。”
　　“你真的……很爱他。”叶绚看着她，道。
　　宫珏玥微微一笑，脱去了繁复华丽的宫裙，她的笑也显得多了些单纯：“是啊。所以，拜托你，救自己，放了他。”
　　“我走了。你怎么办？”叶绚道。
　　“呵呵……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问得出这种问题？”宫珏玥失笑，“我是皇亲国戚，是皇兄的亲妹妹。纵使皇兄再如何生气，也绝不会真的对我怎样。即使他不顾念兄妹情份，也要顾着些秦府的面子——你别忘了，我如今，已是秦府的少夫人了。”
　　“可是……”
　　“他对你，可谓一往情深。即使我再不愿意承认，我也必须要说，他……真的很爱你。”宫珏玥转过身去，将衣物放到桌上，声音里隐隐流露出的苦涩让叶绚心里一痛，“你很特别。你的特别是天生的，是你的骨子里的，是我无论怎样研究你的行程，你的思维，都无法全然模仿得出的。所以，我不怪他。可是……”
　　她忽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叶绚：“可是我爱他！即使他不能如我爱他这般地爱着我，我还是没有办法阻拦住自己对她的心意。从幼时在宫中初次见面，我就再也无法自拔了。”
　　“公主……”
　　“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你不走，三日后就是行刑之期。难道你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处死吗？”宫珏玥狠命地摇着头，却还是无法止住连续不断的液体，从眼框里倾泻而出，“不管你爱不爱他，不管你想不想活，就当了为了谢谢他的感情，就当是为了让他不至于再陷在对你无望的感情里无法挣脱——我拜托你，走吧！”
　　“可是……”
　　“只要你还活着，那么总有一天，他能忘了你。我会让他忘了你。可是你若是死了……”宫珏玥狠闭了闭眼，“他的心，就会随着你而离去，再也回不来了！你，忍心吗？”
　　“……我答应你。但是，”叶绚道，“我有个条件。”
　　




第八十九章 唯一的留恋

　　“什么条件？你说。”宫珏玥看着她，郑重道。
　　“香云阁附近有条小巷，巷子里有三条黑猫白天会在那里流浪，和那三条黑猫待在一起的，还有一些流浪的孩童。”叶绚道，“我要你答应我，照顾他们的生活，给他们念书的机会。好好抚养他们，直至所有人年满十五。”
　　“叶——千——绚！”宫珏玥一字，一字道，“你是在同本宫开玩笑吗。”
　　“呵呵……这是我临走前最后的请求了，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吗？”叶绚苦笑，“我知道，公主你即使再如何落魄，也不会缺那点银子的——本来呢，若是你能将他们收入府中抚养，即使是做个丫鬟小厮，也比外面打拼要轻松得多。可是那些孩子，虽然出身市井，心地却都很好，我虽想他们过得好点，却也不愿束缚了他们的自由。所以，只要公主出银子供他们念书即可。待到他们年满十五，再让他们自己去这世上闯一闯。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个个都很聪明懂事，我相信……”
　　“够了……”宫珏玥不可置信地看着叶绚，忽然道。
　　“嗯……抱歉！我话多了些。”叶绚拍拍脑袋，“总之那些孩子的事，就麻烦公主了。我这里，替他们谢过你了！”
　　“你疯了吗！”宫珏玥猛地上前一步，迅速地扶住叶绚，“为了他们，你要向我行礼？”
　　“此次一别，日后恐怕不会再见。我受公主如此相助，自然要多谢。”叶绚看着她，诚恳道。
　　“我真是……不懂你。”宫珏玥后退两步，摇摇头，低语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公主怎么了？”叶绚皱眉看着她，“难道有什么困难？”
　　“你究竟为什么会在这牢里，你明白吗！”宫珏玥猛地一抬头，看着叶绚，恨声道，“本来我皇兄皇嫂已经决定要对你网开一面，暗地里放你离开了你知道吗！就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如果不是……”
　　“我知道。”叶绚淡淡开口，声音虽轻，语气却极为坚定，“这些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宫珏玥讷讷地重复道。
　　“是啊，我知道。”叶绚转过身去，行至桌边，提起茶壶给宫珏玥倒了杯茶，口中淡淡道，“所有的事情。”
　　“你……”宫珏玥下意识地接过茶杯，目光却并未从叶绚身上转开。
　　“看来你不信。那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叶绚笑着，细细数来，“楚凌是邻国派来寻机行刺皇上的杀手，他本来是在通缉令上的通缉犯，因为被三王子，也就是他们未来的太子看中，于是委以此次重任；郭玉是二王爷的人——估计是在知晓我招聘乐师后临时找来的，乐器虽精，却不擅伪装，不到一天便露了马脚，哈哈……他的功夫，尤其是轻功不是那么简单就隐藏起来的，我虽不会武，却知道观察和判断；至于陆展林……他是三王爷的人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三王爷收入帐下的，但是我想，初遇时，他应该……呵呵……那些不用再说了。公主殿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宫珏玥皱眉，“知道了这些，你还留他们在身边？”
　　“我既然做了香云阁的头牌舞女，出尽风头，又怎么可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我自问行得端，坐得正，不怕别人的耳目。”叶绚转过身去，只留给宫珏玥一个莫明的背影。
　　“可是这还是说不通啊。既然知道他们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还要留在京城，在秦府做个下人？”宫珏玥奇怪道。
　　“一来，我想知道皇上何时回朝，是否要处斩钦犯；二来……”叶绚顿了顿，“慧恒学堂的学资也要想办法解决。青渺居被围，我的银子就都取不出来，而且我相信我回京第二天就有人暗中跟踪了，若是被人发觉叶幻然即叶千绚，我……”
　　“你很后悔吧？”宫珏玥轻叹。
　　“没有。”叶绚道，见她不信，又笑了笑，“我想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知道他们的背景——当然，不包括楚凌——我只知道他可能是某个通缉令上的人物，倒没想到他会刺杀皇上——但是，既然知道他们身份可疑，还选择了他们作我的合作伙伴，那么自然也要有迎接风险的准备。民间说：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嘛！哈哈……”
　　“……你一直，都没有提到他。”宫珏玥看着她，忽然道。
　　笑声瞬间停止。
　　叶绚静静地站着，没有动。
　　“你……”
　　“时间差不多了吧。既然答应了公主，我就不会食言。”叶绚忽然开口，匆匆道，打断了宫珏玥的话，“委屈公主了。”
　　宫珏玥看着叶绚递来的囚服，没有说话。
　　“公主？”叶绚道，将手里的衣服又向前递了递，“嗯……公主金枝玉叶，穿这种衣服，是委屈了……”
　　“你当真以为本宫从未吃过苦么？”宫珏玥冷冷道。
　　叶绚低了头，没有说话。
　　二人快速地换好衣服，宫珏玥便立刻轻击手掌，唤进碧桃。
　　将桌上的手帕递给叶绚，她淡淡道：“以帕子掩面，做得自然点——做戏的事，不用我教你了吧？”
　　“公主……保重。”叶绚接过手帕，跟着碧桃走了几步，又回头嘱咐道，“那些孩子的事，请公主不要忘了。拜托！”
　　“这点银子，”擦身而过时，碧桃将手里的一袋银子到狱卒手里，“让兄弟们拿去买酒吧。请各位大哥务必好好照顾叶姑娘。”
　　“多谢公主赏赐。”狱卒忙道。
　　叶绚点点头，以手帕掩鼻，不耐地向前走去。刚要迈上楼梯，不防身后忽然传来个声音：
　　“有些事情，不论如何回避，它都留在你的记忆里，抹不去，忘不掉。所以……逃跑，是没有用的。”
　　叶绚顿住脚步，猛一回头，身后却已空无一人，只有两个脚步声，在空空的走道里，慢慢回响……
　　“千绚姐姐！千绚姐姐——”
　　蔷薇的香气里，那个清脆的孩童以纯真的大眼看着她，笑着向她扑过来。
　　“不……你怎么……”
　　“千绚？”
　　“舞女千绚？”
　　蔷薇在风里狂乱地晃动着。
　　“……舞女千绚？”
　　“魅姬……”
　　纯真的笑容在渐渐放大。
　　黑色的笑眼却渐渐逼近。
　　漆黑如墨的瞳孔扩散开来，深不见底。
　　小陶，你竟然……
　　“驾——驾驾——”
　　马车飞快地疾弛着，带着车里人的思绪。
　　“咚！”
　　“吁——”
　　车帘掀起，车夫的斗笠出现在车内。
　　“啊——抱歉！吓到你了吗？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不了的，请继续驾车吧。”叶绚揉着脑袋，抱歉道。
　　隔着斗笠上垂下的轻纱，她感觉到车夫的视线在她的面上停留了片刻，方转身出去了。
　　等了等，马车却并无移动的迹象，叶绚不由掀起车帘：“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行……”
　　团团围住着的，是十几个黑衣人。
　　紧身衣，蒙面巾。
　　在傍晚的夕阳下，格外刺目。
　　车夫没有回头，只是略移动了下身形，挡在了叶绚的面前。
　　“扶我下去吧。”叶绚拍拍他的肩膀，“双拳难敌四手。即使是你，也搞不定这么多人的吧？”
　　车夫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她。
　　叶绚微微一笑：“扶我下去啊。你要让个姑娘家自己跳下这么高的马车吗？这可不像你哦！”
　　车夫微滞，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小姐不要误会了。我等奉我家主人之命，诚心邀请姑娘前往府中一聚。请姑娘随我等前去，我们不会伤害姑娘的。”一个黑衣人道。
　　车夫猛一回头，腰间长剑脱鞘。
　　“拭剑。”
　　叶绚忽然开口。
　　车夫没有动。
　　“我知道是你。我还知道，你不止有这一个身份。是不是？”叶绚扶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耳边轻声道，“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真的。”
　　“你……”
　　“我没有办法许你什么承诺，我也不能保证我一定会给你你想要的。”叶绚轻声道，“可是我答应你，给你一个机会。”
　　“你说的……是真的？”车夫的声音嘶哑着，依旧没有回头。
　　“当然。我很喜欢和你一起在屋顶喝酒，也很喜欢和你在凉亭上聊天，最喜欢的，是你在田间忙碌的样子。”叶绚轻笑，“所以，我会好好的。我答应你。”
　　幽雅的小院里，一朵粉色的莲花静静地开着。
　　唯一的花香，伴随着阵阵微风，拂过人的鼻间。
　　“这是明珏茶，以清香闻名各国。姐姐尝尝看吧？”纹龙的衣袖灵活地在茶盘间翻飞着，衣袖的主人淡淡道。
　　叶绚收回环顾四周的目光，看向对面的人：“不要叫我‘姐姐’。”
　　“姐姐怎么这么说呢？叫我很伤心哪。”茶已沏好，纹龙云袖轻拂，清茶轻轻推了过来。
　　空气里，花香与茶香混合在一起，若隐若现，缥缈，而清远。
　　“鹊云殿下的‘姐姐’，民女实不敢当，”叶绚瞥了眼面前的清茶，没有动，“若不嫌弃，请直呼民女名讳——千绚。”
　　“看来，你真的是很生气了。”放下茶杯，他叹了口气，“不过我不怪你。我找你来，其实就是想给你个解释。”
　　“不必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去深究竟，现在……”叶绚冷冷一笑，嘴角勾出一抹讥讽的弧度，“直接说出你的来意吧。”
　　“三日后，我便要启程回国了。”鹊云道，“我希望你同我一起走。”
　　




第九十章 不能原谅

　　叶绚摇摇头：“此时此地，并不适合开这样的玩笑。”
　　“所以我没有开玩笑。”鹊云道，“我知道这话现在听起来有些可笑，可是，我有个故事，至少希望你能听完它，再回答我。”
　　叶绚低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道：“你说。”
　　“民间有句老话，叫做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女。不知道你听过没有。”鹊云微微一笑，没等叶绚回答，又继续说了下去——
　　这句话，是我流落民间后才听到的。可是我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却是在离宫前。准确地说，我自懂事的时候起就生活在这句谚语中了。
　　我的母妃曾经是皇宫里最美的女人，也因此，她曾经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可是她不能封后，因为身份的差距——她来自民间，不过是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豆腐坊的女儿。她从来没有什么表情，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感情一样。别的宫妃最盼望的父皇的宠幸，对她来说，却似是若有若无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笑过。
　　父皇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无法封后，只能永远做个普通的妃子而不快。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静静地看着一条汗巾，脸上露出的，是难得一见的表情——那种表情，叫作忧伤。我于是明白了，母妃的不快并非因为父皇，而是那条黑色汗巾的原主人。
　　母妃不爱我，我一直都知道。她这一生只对我说过三句话。
　　不要和我说话，也别来见我。
　　不要告诉别人。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我刚学会走路时，蹒跚着去见她，她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见到那条黑色汗巾时，她对我说了这第二句话。
　　而我听到这第三句话，是在我见到那条汗巾的第二天。
　　她说了很多遍。一开始时声音很温柔，很清楚，渐渐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她的眼睛渐渐闭上，直到她的呼吸渐渐消失，直到……她的心跳渐渐停止。
　　我很茫然地看着她，看着手里的尖刀，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当宫女们进来尖声大叫，当父皇赶来狠狠厉斥，当我被冰冷的枷锁困住，我还停留在母妃最后对我说的话里。
　　她说：“要是……没……没有你，就……就好……”
　　鹊云顿了顿，续道——
　　七天后，我被照顾我的宫女及其他一些根本不曾认识的宫人们带领着前往流放地去——那是个荒凉，偏僻，除了沙漠，再无别物的地方。
　　据说这是父皇念及血脉之情，力排众议后的结果。
　　据说这是大臣念我尚且年幼，恻隐之心下的结论。
　　于是，我被流放了。
　　流放的途中，照顾我的宫人们接二连三地莫明死去。在到达流放地的前一天晚上，我唯一认识的那个宫女倒在了我的面前。
　　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紧紧地盯着我看，仿佛从不认识我似的。
　　我拔出她腹内的匕首，看着她微笑。
　　她张口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取出手帕，擦掉了匕首上的血迹。
　　然后我放了一把火，彻底烧掉了那间借宿的茅屋，连同她身上那封，宫里来的密信。
　　我的宫女从来都很警觉，可是她也是个姑娘，喜欢沐浴，而她沐浴时，是不会穿着衣服的。
　　我再次入宫，是在三年后。
　　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国内最大的杀手组织，黑云的掌教。
　　从小因为总被人欺负，我常练武功。
　　从小因为总被人抓住，我最擅躲闪。
　　所以你看，这世上不论学什么，怎么学，到最后，都是有用的。
　　叶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茶凉了，杯子给我。”鹊云伸手道。
　　叶绚将杯子递给他，静静地看着他添茶。
　　“后来……”
　　“后来，你父皇病重，京中所有的王子皆为下任王位而争斗不休，朝中大乱。为免大伤元气，你父皇下了闭朝前最后一道旨意：宣你回宫，并予大封。你不甘心只作一副挡箭牌，于是接受了密旨，前来夺取大玥皇递宫浩天的项上人头，作为你登位时的祭天大礼。”
　　“你怎么知道的？”鹊云问。
　　“猜的。不对？”
　　“对。”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明什么？还是，想得到什么？”叶绚问，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答复。
　　“那些日子，那些感情，都是真的。我对姐姐的感情，是真的，没有搀杂任何东西。虽然刚开始时觉得麻烦，甚至想过要杀了姐姐，免得引人注目，后来接受姐姐的提议，住进青渺居里也是为了借姐姐掩人耳目，可是后来……我真的变了。我开始喜欢姐姐，喜欢那里的每一个人，我对你们的感情，从来没有……呃……”
　　他停了下来，看着叶绚竖在自己面前的食指。
　　“嘘——不要再说了。”叶绚轻笑，看着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是，姐姐……”
　　“我说过了，不要这么叫我。”叶绚看着他，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我不想听你这么叫我。”
　　“我是有苦衷的。”鹊云道，“虽然利用了姐姐，可是我……他们接近姐姐，也一样是有居心的啊！”
　　“我知道。我谅解他们。”叶绚道。
　　“那么对我……”鹊云惊喜地看着她，却见她轻摇了摇头。
　　“不。你和他们不一样。”叶绚平静道。
　　“为……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鹊云问。
　　叶绚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叶绚依旧没有说话。
　　“他们就可以原谅，而我就不行。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
　　“……因为他们是大人，而我年纪太小？因为姐姐……喜欢他们？”
　　“啪——”茶杯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鹊云惊讶地住了口，看着叶绚低垂着的流海。
　　“你猜错了。”叶绚抬起头来，面上是轻柔的笑，“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啊！不是因为这样的话又是因为什么！”
　　“宫浩天其实在逃亡的路上就已经恢复了神智。他恢复了神智，也恢复了体力后还要照顾受伤的楚凌，原因就是想要跟着他，顺藤摸瓜，捉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可是没多久，宫浩天便回宫了，说明他一定是放弃了跟踪计划。愿意为何，不得而知，可是从通缉令可知，楚凌已经入狱——生死不明。”
　　“你说这些……”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叶绚伸手制止了他，续道，“通缉令我看过了，上面除了我，郭玉，陆展林，并无别人。而我们三人，又都是青渺居的。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什么？”鹊云皱眉道。
　　“楚凌，什么都没有说。”叶绚说完，又补充道，“我离开时，他正处于昏迷状态，通缉令上又没有他的名字，说明他已经落在了宫浩天手里。这样的大罪，他不会轻易让他死的，严刑逼供是肯定的。然而，通缉令上除了青渺居的人之外，却并没有一个外人。所以——他什么，都没有招。”
　　“可是……郭玉和陆展林也……”
　　“各有其主，怪不得他们。而且青渺居虽然被围，但是他们也给我留了暗示了。”叶绚轻笑着，道，“刚开始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晕了头，没有发现那一点，后来才想通——真正的暗卫，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怎会在桃树下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让我发觉？我想，那一定是他二人刻意所作的印记，为的，是叫我在进入陷阱前，便察觉异状，早早避开。”
　　“你既然知道了这点，为什么还留在京中？你……”鹊云话未说完，便被叶绚一眼瞧过来，忽然住了口，“你是为了……我？”
　　叶绚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姐姐！姐姐……”鹊玉扑过来，叫道，“和我一起走吧！过去的事，我真的是无可奈何啊！只要姐姐和我一起回去，我一定会对姐姐好，一辈子对姐姐好的。姐姐，你就信我这一次吧！姐姐！姐姐……”
　　任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叶绚始终没再开口。
　　“姐姐，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见她始终没有半点反应，鹊玉终于道。
　　叶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茶已经凉了。再续杯，终究不是原来的了。”
　　“但凡是姐姐想要的，再沏多少杯都可以。”鹊玉坚定道。
　　“殿下的茶，留给别人吧。我……”叶绚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再也不喝茶了。”
　　“铛——”
　　“铛——”
　　院门口，叶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面前两柄长剑。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原谅我？”鹊玉的声音低沉地传来，不复之前的哀伤，却更显出无尽的凄凉。
　　“小陶利用我，欺骗我，我可以原谅，像我原谅他们一样。可是，我无法原谅你出卖手下，为了自己的清白；出卖我，为了案件的结束。”叶绚轻声道，声音里不见一丝波动，依旧没有回头，“你的故事，我很感动；你的身世，我很同情；你的行为，我也了解。可是，我……”
　　叶绚闭上了眼睛，用力地，一字，一字：
　　不——能——原——谅。
　　




尾声

　　青朗的天空下，一辆四轮马车轻快地行驶在草原上。
　　“啪——驾——”
　　赶车的人身穿灰衣，头戴斗笠，挥动着手里的马鞭，除了吆喝之外，不说一个字。
　　“哪，我说，已经一个多月了，你还不愿意和我说句话吗？”
　　一个女子百无聊赖的声音闷闷地从车里传出。
　　片刻后，没有得到回应的她又道：
　　“喂——你够了吧！一个多月了！什么脾气也该下去了吧！”
　　车外还是沉默。
　　“什么嘛！我不过是看穿你的身份，没有说出来而已！至于生这么久的气么！”
　　沉默。
　　“喂——你说话啊！喂——”
　　沉默。
　　“你够了啊！我是没有说穿你的身份，那又怎样！你不也没说穿我的！”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叶绚愤怒地探出身子，大力地一拍男子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和个女人生这么久的气！你至于嘛你！”
　　车夫依旧沉默。
　　“有没有搞错啊！我跟着你出来是想要吃香的喝辣的，天南地北地随便逛啊！你……”车夫转过头拉，瞥了她一眼。
　　叶绚的声音顿了顿：“那个……就算你已经带着我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了，可是……你这一天到晚地不说话谁受得了啊！”
　　车夫转过头去，继续专心驾车。
　　叶绚叹了口气：“你真的要这样继续生气下去，我也不拦着你。但是，我不奉陪了。”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往车下跳去……
　　“啊——”
　　“啊！”
　　叶绚惊讶地看着他，愣了半天，方以手撑着马车的隔板，探起上身：“对不起。”
　　“……”被她压在身下的车夫没有说话，歪斜的斗笠难掩面上红晕。
　　“呵呵……”叶绚微微一笑，低下头去，轻声道，“这是男子的正常生理反应，你不用害羞的。”
　　“你！”男子大窘，猛地转过头来，怒道。
　　叶绚微微一笑，俯下身去，以唇捉住他的，轻易堵回他所有的怨言。
　　青翠的草地里，马儿在悠闲地吃着草。不远处的车旁，一男一女靠在车沿上，静静地坐着。
　　“你……”
　　“你……”
　　“哈哈……”叶绚大笑，看着他，“你先说。”
　　“你之前，是不是……那个……”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什么？”叶绚看着他，奇怪道。
　　“不……没什么。你刚刚想说什么？”他转过脸去。
　　“想说什么就说啊！这么吞吞吐吐的，真叫人着急！”叶绚催促道，“我之前怎么了？说啊？”
　　“你之前，是不是和……和男……男人……”他顿了半天，终于闭上了嘴，每能继续说下去。
　　叶绚看了看他，转身靠了回去，没再说话。
　　“怎么……不说话？”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声音有点焦虑地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叶绚道。
　　“我……”
　　“嫌弃我吗？”叶绚问，这次更加直白了。
　　“当然不……”
　　“不是什么？”
　　“你误会了。我是想问……”
　　“误会？你想问的不是这个么？那是什么？哦——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处子之身吧。”叶绚点点头，冷笑着转身，跳下马车。
　　“不是的。当然不是！”他连忙跃下马车，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我是想问，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你的心里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他？”
　　“你放心。”叶绚沉默良久，方道，“我这身子，还没有人碰过。虽然看我跳舞的人无数，虽然流口水幻想的无数，可是却没有人真的能碰过我。刚才那个吻，是第一次。”
　　“我不是问这个。”他捉住叶绚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你的身子是不是清白，我根本无所谓。就好像我的手是不是干净，你也不曾问过。我想问的，是你的心。”
　　“我的……啊！那马呢？我怎么看不到了？会不会跑了？我们还要靠它赶路……”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他不为所动，依旧执着地看着她，“你的心里，现在装着的……是谁？”
　　叶绚看着他的眼睛，生动，清澈。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抚着他的脸庞。叶绚轻声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欢和你一起喝酒，喜欢和你一起看星星，喜欢和你一起赏花，即使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起就叫我觉得舒服。可是……”
　　“可是什么？”他捉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追问。
　　“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叶绚任他握住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或者说，我不愿意去想这是不是喜欢。”
　　他看着她，没有察觉手上渐渐松开。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他给我的感觉……”叶绚转过身去，慢慢地走着，“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痛得停止了呼吸。后来，只要一想起他，一听到他的名字，我都会觉得心痛得一缩。我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心在慢慢地别扎出许许多多的小洞。在它终于千疮百孔的时候，我决定，抛弃过去，再不回头。”
　　“现在……”他问，步调和她保持一致，在草原上随意地走着。
　　“踏进香云阁时，我将我的心取出来，放到了一个空盒子里，扔了。现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它。我也不知道，找回来后，会发现它里面装了谁。我不想骗你……”叶绚说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你想要的。我……不勉强你。”
　　他看着她，沉默。
　　叶绚等了又等，不见他开口，终于转身，离去。
　　“你做什么？”看着忙碌的身影，他问。
　　叶绚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边忙边道：“收拾行李啊。虽然我这些东西都是你出的银子，可是费力挑选的可是我哎！况且你也知道，我的银子都困在青渺居或者……咳！总之这些女人用的东西你拿着也没用，我就先替你滕点地儿……”
　　“全部拿走吗？这可是我花银子买来的啊！”他笑。
　　“那又怎么样？本姑娘陪你这一个多……月，难道还不值……”叶绚顿了顿，突然沉默下来。
　　他愣了愣，随即摇着她的肩膀：“怎么了？怎么忽然不说话了？你……”
　　“放开！放开我！你松手……”叶绚怒道，却怎么也掰不开他钳住肩膀的手，只好转过脸去。
　　“对不起。”他忽然松开手，一把抱住叶绚。
　　叶绚微怔，随即便要推开他，却不防听到他在耳边轻声道：“我等你。”
　　“你……你说什么？”
　　他摸摸叶绚的头，温柔道：“我说，我等你啊。”
　　叶绚看着他，眨眨眼，没有说话。
　　“你说你不知道你的心在哪里，不知道它里面还装着什么。其实我很高兴。”他笑，眉眼间全是温柔，“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替你把它找回来，然后，在里面，放上我。不是吗？”
　　“可是……”
　　“嘘——”他竖起食指，将她搂在怀里，“这样就够了。这样，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叶绚的手顿了顿，终于举起来，轻轻地搂住他。
　　他的怀抱，温暖，恬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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