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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欢》作者：猫伍



文案 

聂拉木难免显出兴味，“是什么酒，这样子宝贝？”
“是我出生那年时母亲酿的。”轻罗垂眸，“我未遗传得母亲容貌，父亲又不甚疼宠。她早年原未料到我能入宫，只欲将我许配一真心待我之人，那酒就作嫁妆。”
聂拉木几乎跳起来，“你竟没有与他同饮，反而便宜了我？”
“那是因为，……你不知那酒的名目。”轻罗微笑，熟练地燃了小炉，然后安静的烫酒。
聂拉木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出嫁酒么，原以为会是极香甜极绵软的，一尝之下不由一愣。
那酒极烈。
像是北地里抵抗严寒的烧刀子，直辣到心里去。
“你确定她没拿错？这酒明显不是南边的酿法。”聂拉木掩口将酒一气喝下去，身子缓缓暖上来，“要不是，那你母亲真真是个妙人。这样的酒，怎么，丈母娘给女婿的下马威？”
“不，”轻罗面色隐在暗处，看不清楚表情，只有声音清清淡淡，显得格外空旷，“这酒叫‘长欢’。”
酒的香味慢慢泛上来，齿颊余香。
聂拉木神色一滞，半晌，搁下了酒杯，方才低声道，“难怪你不肯开了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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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轻罗 ┃ 配角：清露、长兴、叶延、聂拉木 ┃ 其它：



楔子

　　楔子
　　还是初春时节，雪尚只化了一半。
　　夕阳半斜，满目皆是大排大排的胡杨，坚定地、沉默地伫立。大漠的风沙宛若金戈，在它们身上雕刻出伤痕，斑斑驳驳的。
　　双桥子的人们此时多半正一家人围坐桌前吃些普通的家常小菜，本该是热闹的。可这里毕竟只不过是鄂陵和后楚边境上的一个小城，人烟难免荒凉。
　　寥寥三两户人家，沉寂下来，双桥子便宛若死了一般。
　　一声急促的马蹄踏过，约摸抽口烟的工夫，却又是一片的马蹄跟了过去。踏在龟裂的土地上，纵是刚化过雪，仍是一片尘土飞扬。
　　住在城郊的人家掩紧了门，偷眼往窗缝里看。边境上的人家总是要小心些的，尤其像双桥子这样被扎陵当礼物送给后楚的小城上的人家。
　　有老头啧啧嘴，“嘿，可真是些好马！一眨眼就跑没影儿了，还真是……”
　　“怎么？”老伴儿扬眉瞥他一眼，“还不把头收回来？也不怕给人瞧见，剜了你的眼！”
　　“不就是瞧一眼！”老头嘴硬，“也不知是谁家的，赶明儿我……”
　　“呸！”老太太啐他，“我眼瞅着你也甭指望了，下辈子你也有不起这样一匹马，连借种你都别想！”
　　“呸，你嘴咋这么毒？”老头也啐了一口，转个身又嬉皮笑脸，“嘿，没有好马，这不还有个好老太婆嘛。”
　　纵是夕照，这大漠上的太阳也毒得叫人难受。
　　轻罗面向右侧，半坐在当先一匹马上。叶延在她身后，一只手绕过她胸前搂紧，另一只手在她背后牵紧缰绳。双脚一用力，马儿又加快了速度。
　　他略微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她姣好的右脸向着他。呼呼的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几绺垂发落在她宛若白瓷的颊上，美得叫人心悸。
　　风沙打在脸上疼得厉害，轻罗倒也不开口。嘴唇倔强地抿成一线，垂眸看手上铐在一起的银锁，眼底一片茫然。
　　大漠上只有“得得得”的马蹄声。叶延见她盯着链子，面无表情的开口打破沉寂，“若不是你一直想着逃，也用不着铐着你。”
　　轻罗微哂，嘴角牵出嘲讽的弧度，“想我堂堂朔北王妃被你鄂陵扣下，不逃，难不成还对你感恩戴德？”
　　“怎么不说你是后楚的公主？”叶延冷嘲热讽，片刻后却又是一怔，“你如何知道我是鄂陵人？” 
　　轻罗却垂首不答，抬起眼睛看向前方，只在听到后楚公主时身子微微地抖了抖。毕竟紧挨着，叶延仍是感觉到她的战栗，不禁有些后悔。
　　荒漠戈壁上枯枝败叶总是随处可见的，好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水的颓唐的尸体，当然还有大片累累疤痕的胡杨。
　　那片胡杨林约莫是因缺水而亡的，只是倔强，固执不肯倒下。干枯的枝干朝着天，像是在控诉，或者呐喊，为了活着的伙伴，
　　抑或是为了死去的自己。
　　或许是为我也未可知，轻罗轻笑，自嘲的想。
　　等了半晌，却见她不答，只是凝目远望，叶延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手下一紧，又是一阵急驰，把随扈远远的抛下。
　　“怎么不说话？”
　　轻罗依旧静默，眼角微微一挑，瞥他一眼，又转开头。
　　“朔北王妃？”叶延有些恼，狼狈的转开话题，“你甚至连朔北王都没见过！……不知道被自己的丈夫送人，感觉如何？”
　　闻言，轻罗身子剧震，似乎连眉梢都在抖，叶延甚至觉得几乎能听到她努力平复的呼吸。
　　“……鄂陵人原来不过如此！”轻罗被迫有些难堪的接口，再度岔开话题，“难道你只会用这样的方法来……”
　　叶延护在她胸前的手忽然向上掐住了她的脖子，带着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手下用了劲，隐隐可见青筋。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呵！”轻罗喘不上气，却奇异的笑起来。她转过左脸对着他，“我是后楚与朔北和亲的公主，你凭什么……咳咳……”
　　叶延几乎扭断她细白的颈子，先前看着她右脸的温柔和不忍在看见她刻意露出的左脸后消失殆尽，变成暴戾。
　　轻罗眼底划过嘲讽的笑意，已经涨红的脸丝毫不露怯弱。她也不挣扎，只是挑着眉看着气急败坏的叶延。
　　叶延心里一阵无力，她漂亮的眸子盈盈一瞥，左脸上那些可怖的伤疤仿佛瞬间柔和了下来。手上刚要卸力，却看见轻罗眼底未消的不屑。
　　叶延只觉近半年花在她身上的心思忽然成了一条咝咝吐着信子的毒蛇，尖利的毒牙咬在心口，蛇身绞在身上，浑身透不上气。
　　那些毒液顺着神经蔓延到了大脑，他只愿把他满身满心的涩苦转嫁在她身上，不经思考，只凭着本能一把转过轻罗纤细的身子。左手仍抓着缰绳，右手拉着轻罗双手上的银铐一牵一引，绕到自己的颈后。
　　轻罗的手被动的暧昧的环住叶延的脖子。叶延无视她满脸的莫明其妙，略略俯身，右手握住轻罗垂在一侧的右足，用力一带环在自己的左腰上，又再度俯身去拉轻罗的左足。
　　便是先前还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现在也差不多明白了。轻罗整个人跨坐在叶延腿上，双足被动的环着他的腰，叶延已开始解她裙上的带子。
　　轻罗眼里头一次露出惊惶，拼命地挣扎起来。可银链的长度恰到好处，轻罗连把链子绕过来绞他的脖子都是妄想。
　　叶延这才抬起头看她一眼，似乎满腔的怒意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不再管繁杂的带子，手一用力就撕开了轻罗的裙子，复又动手撩开自己的袍子去解腰带。
　　见挣扎无用，轻罗竟然安静下来。静静地坐在他身上，透过他的肩膀看一两百米外的他的随扈。
　　只是惊惶变成了冷，出口的是仿若凉飕飕戳在叶延脊梁上的无动于衷的嗓音。
　　“放我下马。”
　　“下马？”叶延竭力忽略心里的不安，冷笑着开口，“还想着去朔北当王妃，还是回后楚当你那名不符实的公主？”
　　“我要下马。”
　　“反正是和亲，我不介意多个面容可怖的侍妾，你不如安心留在鄂陵，何必去朔北当个亡国的妃子？”
　　“我要，……你说，‘亡国的妃子’？”轻罗一阵心悸，这半年自己竟没一星半点消息。“朔北，……亡了？”
　　叶延眼里有报复的快意，“怎么，还念着你的情报网？我的府里……”
　　轻罗却没再听，片刻前才安静下来的身子又开始挣扎，嘴里喃喃地念，“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眼里丝毫没有自己，叶延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怒气再一次爆发，片刻前才系起的带子重又被解开，可还不待反应，她已经把头埋在他的颈边。
　　“放我下马，现在，马上！”
　　轻罗咬着他的咽喉，含糊不清地命令。
　　“你不敢。”
　　马跑得太快，他不敢松开缰绳。本来可以把抱着她的手松开，叶延心里却是不舍，反而下意识的把手又收了收。
　　“我要下马。”轻罗含糊不清的陈述，见叶延无动于衷，心下有些不忍，狠了狠心，牙齿已经用力咬了下去。
　　叶延没料到她真的会咬，咬得那么用力，仿若恨极。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开来，他也不觉得疼。就像被先前那条蛇咬得毒先折磨了个够，此时才毒发。
　　可创口虽是不会疼了，伴随而来的，却是濒死的绝望。
　　叶延发狠的拉开衣服，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他一托轻罗的腰，刚欲动作，喉上的劲力却忽然加大。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溢出她纤小的唇齿，沿着脖颈一直淌。漫过了他的胸口，叫他喘不上气，心口闷得发疼。
　　轻罗满嘴的血腥味，紧紧地闭着眼，忍了那么久的眼泪仍是顺了脸颊，淹过那些可怖的伤疤，烫了他的胸口。
　　这是她在他面前头一次哭，叶延先前的恨和怒似乎被人忽然用帕子遮了起来，只是说不出的酸涩涨疼。右手依旧牢牢地抱着她，左手却松开缰绳，在颈后拉过她的银链用力卸了开去。
　　“还不松口？”
　　黯哑的声线，不复先前清朗的声音。轻罗眼底划过歉意，在他怀里飞快的一蹭，抹掉眼泪。
　　叶延被她这一蹭软了心，可随着她的松口，汩汩的血又冒了出来。叶延刻意撇开眼不去看她，只是抱她的手顿了顿，终是抓住她的后领一扬，把她抛下了马。
　　马未曾丝毫放慢速度，轻罗甫一落地，直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刚欲挣扎起身，才发现银链混着裙摆挂在马鞍的装饰上。
　　叶延一夹马腹，马拖着轻罗又是一阵飞跑。银链勒进了腕上细白的肉，汇成一条妖艳的红线。大漠上的沙混着石砾，磨开了她本就轻薄的绉纱衣裳。
　　不如让她死了吧，叶延夹紧马腹，先前抱着轻罗的右手空了下来再没着落。于是扬起马鞭，还欲再加速。
　　让她死了吧，可眼角瞥到沿路的斑驳血渍时，心到底还是软了。略一咬牙侧了身子，带着对自己的懊恼抓住她的衣摆银铐用力一甩。
　　马突然卸了力，轻罗在地上滚了几滚方才停下来，手和半边身子火辣辣的疼。她踉跄地站起身子，把破烂不堪的衣服整了整。
　　叶延打马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天光西斜，隐隐有黛青色的山峦错落，起伏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她束发的缎带不知所踪，浓密的发泻了满身，衬着光亮，依稀是同一色调。
　　她正安静地整理着衣裳，面向他的半边右脸晕红，美好的宛若最好的瓷器，莹白透亮，与衔山半隐的日头相映。霞光如烟似的，自侧面铺张开来，堪堪勾勒出她纤细姣好的身影。
　　分明是脏破的混了血渍泥沙的衣服，可她身上却像发着光。
　　轻罗听见马蹄，遂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夕照在她的身后给她渡了光，她左脸的伤似乎都荧荧闪着绒光。
　　“谢谢。”轻罗忽然柔柔地道。
　　叶延愣怔地看她，“什么？”
　　轻罗转开视线，极目东南方，“若非你不忍心，我此时岂有命在？”
　　叶延也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马上，仿若君临天下的望着她。见她远眺东南，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先前远远甩在身后的随扈彼时已追了上来，见此情景不禁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得安静的勒住马，在轻罗周围密密的围成一圈。
　　她残破的衣裳在大漠猎猎的风里飘摇，叶延似乎又看见了两年前惊鸿一瞥的那幅挂在满墙墨色上的画。她被血染红的罗裙，依稀就是那绛红色的嫁纱。
　　“都给我把头低下去，把眼睛闭上！”她瓷白的肩颈从无以遮蔽的袍里漏出来，在血污和满天的尘土里显得格外有韵致。
　　竞被这些愣小子给看了去，叶延心里说不出的烦躁，直直地盯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她。他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开口，
　　“……你若能走出十步不倒，从此去留生死，由你自己。”
　　轻罗收回目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此话，当真？”
　　叶延把头转向一边，像是怕自己反悔。手上的马鞭一扬，直指向东南。背对的身子，轻轻地皱了眉。周围的人垂着头拉紧马，除了呼啸的风，静得甚至听不到马嘶和喘气声。
　　谁都能看得出来，场中那个毁了容貌的姑娘是他们王的宝贝。可现在这个宝贝正伤痕累累，仿佛风再大些就能吹得倒。
　　轻罗顺着他马鞭指的方向看去，忽然柔柔地笑了开来。有光从那个盈盈一站的女子身上透出来，让他们几乎忘了呼吸。
　　分明是个毁了容的姑娘，可直到很久以后，当时那些围在周围的男子都坚持，他们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这世上最美的风华。
　　叶延也看见了她的笑，他似乎此时才看清这个强留了半年的女子。心里酸酸胀胀的难受，护了她宠了她容了她半年，没成想她竟从不曾真心笑过。
　　“还舍不得走？”
　　“呵，……谢谢。”轻罗展颜看着他，慢慢的转过身子，抬脚迈出了第一步。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早已是强弩之末，明明是将倒的身子，愣是站得笔直，迈出去的脚步虽缓，却很稳。
　　就像扎根荒漠的胡杨，骄傲，倔强，顽强。
　　轻罗知道自己走得很慢，她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四肢百骸都是僵冷的，眼前一阵黑过一阵。
　　只凭着一口气，向着东南方，一步一步地，迈出去。
　　叶青凑近叶延的耳，“已经十步了。”
　　叶延眯了眯眼。
　　可她还在走，肩颈挺得笔直，像极了大漠里的苍鹰。
　　轻罗一直走向那些高大的马，马上的汉子人人静默，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慕。她面前的两人几乎是本能的牵马豁开个口，任由她走到圈外。
　　她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微微启唇。
　　他看得出来她眼神空盲，他也能从她的嘴形猜出她是想说再见。
　　他忽然就后悔了，却见她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向后栽倒。
　　叶延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从马上一跃而下，牢牢地接住她的身子。她闭着眼，可脸却是向着东南方。
　　叶延忽然笑起来，雕刻一般的俊朗化作温柔，就像装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他固执得把她的脸转向自己，凑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
　　“后楚么？……你再也回不去了。”
　　
　　恍惚中，有温和的阳光穿透过薄薄的雾，照亮了空气。
　　轻罗睁开眼睛，正好能看见光线里细小的灰尘。她正仰面躺着，右脸向着外侧，暖暖的光几乎能照亮她脸上细细的茸毛。
　　她终于是自由了。
　　正待打量周遭环境，耳畔却倏忽响起这半年来几乎日日得闻的熟悉的声线。
　　“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叶延清朗的声音让轻罗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可转过脸，却正看见叶延温柔的望着她。
　　“你？！”她如同受惊的鹿，呆呆地望着他。
　　“怎么了？”
　　“……我不是走了吗？”
　　“……嗯。”
　　“那我为什么还在这儿？”
　　轻罗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从不曾有过的乞求地望着他。
　　“因为我反悔了。”
　　他答得极快，仿佛这个问题根本无须思考，或者是已经深思熟虑过，有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反悔了？”轻罗的脸突然就苍白了下去，空气随之沉寂了很久。
　　她静静地坐着，她坐多久，叶延就坐在一旁看她，温柔的等她多久。
　　“我明明，已经走出十步了。”轻罗脸上忽又露出奇异的笑，“反悔？说的多轻松啊！”
　　叶延指尖摩挲着轻罗的右脸，放柔了声音，“你昏过去，是我救了你。”
　　轻罗只觉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叶延明白，梦想一夕破灭，那是掩不住茫然无措。
　　轻罗闭了闭眼，她觉得明明不该是如此的。仿佛世界本来是这样，可她不过稍稍闭上眼一瞬，再睁开眼时竟是斗转星移，世界忽然就成了那样，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而你还必须承认它沧海桑田，理所应当。
　　她逆着光睁大眼，眼睛里氤氲着光，却什么也看不见。像只刺猬蜷起了温软的胸腹，轻罗把满身的刺露了出来。
　　“反悔，因为这半张脸？”
　　“什么？”
　　她漠视叶延的莫名其妙，转过她的左脸。
　　“不是么？骑马、说话、研墨，便是此刻躺在这儿，你从来都要求我只用右脸对着你。你……”
　　叶延一怔，她总能轻易激起他的怒气。他气急地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把尚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咽下去。
　　“我对你的好，你就是这么回应我的？”
　　“好？”轻罗满是梦想破灭后的歇斯底里，“你只对我的右脸好！”
　　“好好好，你，你”叶延怒极反笑，手上加劲。
　　那条隐藏在身体深处的毒蛇再次不失一切机会的冒出头，冰冷滑腻的身子擦过他的心脏，留下斑驳的痕迹，和一阵难受的战栗。
　　“若非我救你，你现在只是堆骸骨！”
　　“是么？……可是，怎么办呢？于我而言，与其被你救，”轻罗用力挣了开去，转身朝里，背对着他，声音从被子里悠悠的传了出来，“我宁愿埋骨黄沙。”
　　与其被你救，
　　不如埋骨黄沙。
　　叶延浑身一凛，似乎有汹涌的血透过包好的纱布，再次溢了出来。他上前一步，气息里都是被刺伤的狼狈和暴戾。手高高地扬起来，似想打下去。
　　可是过了半晌，终是落了回去，只余一声悠悠的叹息。
　　“易清露，原来你这个女人，终究是没有心的。”
　　他从未连名带姓地叫过她。
　　可是，你瞧，多可笑！如今他张口，叫得却是自己的妹妹。
　　轻罗身子忽然蜷紧，开始发抖。背对着他的身子抖得难以自抑，她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易清露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记忆深处依稀相似的后半句话。
　　记忆里，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温和如玉的男子。
　　他站在满殿的血腥和压抑里，带着被戳伤的疼痛和不甘，颤抖的手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的说，
　　“你这个女人，没有心的。”
　　她闭上眼，眼泪仍固执得顺着眼角往下淌。漫过左脸上丑陋的伤疤，竟在那里隐隐起了卷。轻罗把脸埋得更深，然后眼泪一路沁进了枕头里。
　　“轻罗，轻罗，
　　呵，你呀，”
　　耳畔有絮絮的念叨，萦绕不去，叫着人头疼，
　　她说，
　　“你呀，到底，是没有心的，没有心的…………”
　　




第一章

　　一、
　　正始五年，九月二十四，霜降的前一日。
　　后楚都城，衡水。
　　易府，后院。
　　
　　“姐！”
　　“嗯？”
　　“姐！”
　　“嗯？”
　　“姐！”
　　“嗯。”
　　“姐！”易清露一迭声得叫，“姐、姐、姐、姐、姐……”
　　“怎么了？”轻罗偏过头看着妹妹，带笑地问。
　　“你睡不着是不是？睡不着不要紧，我陪你说说话。”
　　“你睡不着？”轻罗看看妹妹兴奋的笑靥，又回过头看向床顶的帐子。虽是询问，却是肯定的口气，
　　“清露可真真是个伶俐性子，明明是你自己睡不着，却生生把对象换作是我。”
　　“姐，”清露可爱的皱皱鼻子，“我们明日一早便入宫了吧？”
　　“是吧。”她兴趣缺缺，想想又补充一句，“一早应该先画像，然后由爹和大娘二娘他们训诫过后才行吧。”
　　“不用清早就去？”
　　“嗯，不用，”轻罗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易家的女儿不用。”
　　“那我们明日能见到大姐和小弘了吧？”
　　清露眼睛明亮的宛如夜间的黑猫，轻罗温柔的撩开遮蔽在妹妹眼前的乱发，“清露，我说过多少次了，弘时辈分上虽是侄儿，可毕竟是皇子，以你我目前的身份，不能叫小弘的。”
　　清露扯个鬼脸，仰面躺好，“姐，你说，皇上会是什么样子？”
　　“皇上？”她意味索然，“明天就看得到了，不急的。”
　　清露眸子亮晶晶的，带着憧憬和期待。轻罗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闷得慌，身子明明是着了火，偏四肢却是冰凉。
　　“姐，照大姐的姿容都封了贵妃，那照你我的模样，将来有没有机会当皇后？”
　　“胡说八道什么！”轻罗声音陡然拔高，“这话要叫人听见，不要了你的脑袋？”
　　“我才没胡说！这都是爹爹告诉我的，他还说明日的选秀不过是走走过场，我们易家的女儿，注定是天上的凤凰。”
　　“……爹爹还说，皇上最倚重咱们易家了。”轻罗顺着清露的话接了下去，不同的声线，说的却是一样的话。
　　清露看姐姐的眼神满是崇拜，“你怎么知道我要讲什么？”
　　她不接话，这些话爹爹整日介地说，却不知道爹爹是当真如此单纯，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丝毫不在乎他的三个女儿。
　　皇恩浩荡？便是再宠信再倚仗，怕也不至收了人家所有的女儿，来者不拒，宛若只要挂上“易家”的名头，就是冠绝天下的美人。
　　可分明不是，至少，不全是。
　　“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嗯？”刚才身上烧着的火似有燎原的趋势，轻罗委实睡不住了，满身都是汗，黏的叫人窒息。她一掀锦衾坐起身子，复又越过睡在外侧的清露下了床。摸索着在桌边倒了杯残茶，囫囵咽了下去。
　　“姐！”清露一跃而起，顺手抄了她的袍子罩过去，抢了轻罗手上的杯子，“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紧着自个儿的身子，你那病发起来就该……”
　　“好了，从小到大也就发过一回，”轻罗哑然失笑，“清露，把窗子打开吧，这天真是闷得慌，怕是要下雨了。”
　　“一回就吓死人，你还想有下回？”清露瞪眼，一直等到她把衣服披好，才三两步蹦过去开了窗。
　　月光柔柔的泻了进来，洒了清露满身。清露顺势倚了窗棱往外看，头发铺了满身，更衬得脸莹白如玉。
　　眉若远山，双目含黛，鼻梁挺直，唇色娇妍。清露完整地继承了娘的容颜，美的叫人怜惜。
　　“姐，你在瞧什么？”
　　“我么？”轻罗莞尔，“自然在瞧清露啊，才十三岁，这身材却当真丰盈诱人，比起我这发育不全的身子，啧啧……”
　　“姐！”清露“啪”地阖上窗，眼睛在黑暗里亮地晃眼。
　　轻罗却只紧了紧袍子，刚开了窗，席席的风虽是去了燥气，却也冷得异常。她抬眼看了看兀自羞涩的妹妹，温言道，“眼瞅着也过了亥时了，明儿可是要起一大早，还不上床歇着？”
　　
　　“三小姐？”悠姨的声音幽幽的在门后响起来，“奴婢好像听见说话声，三小姐还没歇着？”
　　“悠姨都知道了还问！”清露蹦过去开了门，悠姨一袭暗青色袍子就闪了进来。见了清露微微一怔，略略施礼。
　　“四小姐，这还差一刻就要子时了，小姐怎么还这么精神？明儿就得入宫，怎也不早些歇了？”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一边把清露伺候上了床。这才转过脸对着轻罗，“三小姐，夫人吩咐，若您还没睡，就过去一趟。”
　　“只叫了姐姐一个人吗？”清露眨巴着眼睛，“娘就只疼姐姐一个，不过嘛，嘿嘿，不怕，清露还有爹爹疼。”
　　悠姨闻言极为慈祥地一笑，“不打紧，奴婢也疼四小姐。”
　　待转过脸看着轻罗时那神色还没完全褪下去，有些不笑却也没皱眉的尴尬。匆匆拿了件披风包着轻罗，抬脚往屋外走。
　　晚秋的夜风自是极冷的，轻罗瑟缩一下，倒没开口。悠姨终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走到轻罗的左前方，挡住了风口。
　　“三小姐这幅身子骨，如何入得了宫啊？”
　　“怎么，现在悠姨肯关心我了？”轻罗柔柔一笑，“刚才在屋里您可冷落了我半天，我都快吃味了。”
　　“三小姐！”悠姨作势要打，手到了面前却只给轻罗拢了拢披风，满心满眼的心疼，“三小姐若能像四小姐那般健康活泼，奴婢也就安心了，唉……”
　　“悠姨以前可不若今天这样多愁善感。”轻罗笑着打岔，悠姨也便顺着她的话止了话头，提着灯转过身，脚下无声的挪着在前带路，却始终挡在风口上。
　　轻罗在她身后安静地走，看着她半佝的身子。悠姨当年是陪娘嫁过来的，记得娘说，她当年也是娇俏可人的。
　　可是你瞧，进了易府不过十余年，就成了这副模样。
　　或者应该说，自她出生后，事事为她操心的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轻罗捂着嘴闷声咳，悠姨是看着她长大的，据说她上面还有个早夭的亲哥哥，她也没余多少印象。只记得本是易府二少爷的他一夜暴毙之后，尚只七月多的她便迫不及待落了地。
　　民间虽说“养七不养八”，偏她从娘胎里就带了病。清露比她还小上两岁，那空白的两年，悠姨一向把她当自己的孩子，自幼也便对她更亲厚些。
　　“……三小姐？想什么呢，都走过头了。”
　　轻罗回过神，“不过是想，这么多年，苦了悠姨了。明儿我和清露进了宫，您也可以卸下包袱了。”
　　她一愣，待反应过来时轻罗已经抱了抱她，复松开了手迈步进了屋。她眼睛一红，吸了吸鼻子，开口时声音已化进了风里，
　　“三小姐说什么呢，这些年，苦的是你自己个儿啊。”




第二章

　　二、
　　偌大的浴桶“汩汩”的冒着热气，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香。
　　桶边坐着一位妇人，面容精致，薄施脂粉，年纪有些暧昧，却不大看得出来。剪裁合身却不出奇的衣裳，隐隐透着清气。
　　她手里拿着一把极为精巧奢华的玉梳，青面兽头阴刻祥云纹，极轻地、一下一下地给桶里背坐的轻罗梳头，嘴里轻声叙叙，不住的念着什么。
　　轻罗微微仰着头，舒服的闭着眼。喉间隐约有些痒意，憋不住，又咳出声来。
　　“莫不是着了凉？”她腾出一只手来放在轻罗额上，良久，方撤下手，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这寒症，可怎生入得了宫啊！”
　　“娘！”她拉过她的手，把脸贴上去，一叠声的叫，“娘，娘……”
　　“怎么了？”
　　“没什么，”轻罗回过神，“就是想这么叫几声，待入了宫，便再没机会了。”
　　易四夫人俯下身子，下巴抵着轻罗的头顶，双手轻轻的环上轻罗的肩，眼却看向半掩的小轩窗外。
　　“你瞧，月上中天，子时已经过了呢。”她支起身子微微一叹，“又是一年霜降，娘不知是不是该恭喜轻罗又长大了一岁。十五及笄，算是大姑娘了。”
　　“呵，只可惜及笄礼不能在家过了，本还指望收些大礼。”
　　轻罗作势惋惜，岔开母亲的话题。二人相视半晌，末了只是一笑。易四夫人用浴巾包了轻罗的身子，扶她到床上坐了下来。
　　执过先前那柄青碧的玉梳，易四夫人顺着轻罗的微干的发柔柔的梳下来，“及笄礼是不及办了，可及笄前须沐浴净身、执簪挽发、焚香祝祷，礼数还是不可废的。”
　　床畔的瑞金琉璃伏兽暖炉幽幽冒着暖气，烘的人直发懒。她的指拂过轻罗□的皮肤，笑得极为妩媚动人。
　　“这十五年的药浴倒也没浪费，轻罗的身子，连娘见了都会动心。”
　　轻罗也只一笑，笑得极为雍容雅致。
　　这笑是她娘教得，所以此时易四夫人见了，显得格外开心。
　　可轻罗还是看见了母亲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
　　药性极烈，坚持三日一次至成年，可止寒症，且能肤如凝脂，隐有光华；能保容颜不灭，永如及笄当夜。
　　但只是“止”，不是“治”。
　　而且除非天可怜见，真有神迹出现，否则她今生都不会有孩子。
　　轻罗不知有朝一日她能否明白这种遗憾，这种宛如眼睁睁看着花儿破土、萌芽、生长，可尚未来得及盛放，就已经晦暗、凋零、直面死亡，而她却无能为力的遗憾。
　　
　　待一切收拾停当，约莫已是一炷香的光景以后。
　　易四夫人上前仔细的帮轻罗掖了掖被角，宛若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她略弯身打量这个自幼就比旁人懂事的、叫人心疼的孩子，却见床上她原以为已经睡熟的轻罗倏忽睁开了眼睛。
　　“娘今夜似乎有话要嘱咐女儿？”
　　“哪儿有？”四夫人猛地直起身子背过脸去，有被窥破的窘。隔了半晌，方才轻轻开口，仿佛梦呓，“知道娘当年如何认识你爹的么？”
　　“嗯，爹说，是娘礼佛时给他的惊鸿一瞥，奠定了姻缘。”
　　“呵，是礼佛，没错。”
　　她转回身来，欲说什么，却又住了口，只怔忪着看轻罗的脸。轻罗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故事继续下去。
　　“轻罗知道云阳卿家么？”她似下定决心开口。
　　“卿家？自是知道的，高门大户的书香世家，多佳人，尤多仕才，极富盛名。”
　　“那轻罗听过卿琴么？”
　　“卿琴？”轻罗略略垂头回忆，待细数后忽然抬起头直视易四夫人，“你说当年那个后楚琴仙卿琴？”
　　“琴仙么，”她曼声重复，“不过是自幼擅琴罢了，岂能轻易便做仙音琼乐，更遑论她离经叛道逆出卿家，在青浦化作琴伎一事。”
　　“我却以为不然，”轻罗莞尔，柔声反驳，“卿琴的琴确是后楚一绝。既然不愿无双琴技埋没深闺画院，平凡庸碌的度过一生，那便是叛离重重束缚步入红尘又如何？”
　　“轻罗的意思是？”
　　“只求琴技得闻于天下，卿琴可堪奇女子。”轻罗微笑着直视母亲，“你同意么，娘？或者是，易府四夫人———琴夫人？”
　　
　　“当年的想法多简单啊，”只初始的震动，到底不是寻常女子，她很快就悠然的微笑，“轻罗如何知道？”
　　“岂不闻天机不可泄漏？”
　　“呵，也是，”易四夫人自豪一笑，“我的轻罗，自幼就比旁人聪颖。莫说你爹爹书房里满墙满柜的藏书，便是他那些隐有春秋的奏章，你也是过目不忘的。”
　　“不过记性好罢了，”轻罗一语带过，回到刚才的话题，“其实娘当年的想法从来都不是简单的。”
　　“怎么？”
　　“慢说娘的琴，便是这貌，娘该过的人生，也不会是平淡如水、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味同嚼蜡般的生活。”
　　“轻罗的性子果真像极了娘当年，可你也得到我这时候，才能明白，平淡如水，未必不是一种福气。
　　“不过，到底是‘琴伎’，轻罗对娘，难道不会，嗯，”她斟酌用词，好半晌才浅斟慢酌开口，“轻慢怨怼？”
　　轻罗也不辩解，只淡淡道，“娘未免太看不起轻罗。”
　　她闻言一怔，似极欣慰，好久方道，“呵，今日得闻轻罗所言，娘亦无憾，我的轻罗到底不如寻常女子那般闺阁之见！”
　　“呵，娘……”
　　易四夫人不去看她的笑靥，思虑再三，终狠狠咬牙再度开口，“只是你当记住，今日之话从此只得烂在腹中，休要再提。”
　　轻罗望着母亲良久，郑重的点头，轻声唤道，“娘……”
　　她直直望进轻罗的眼，俯下身凑近她，温柔而坚定，声调整肃，“娘接下来要送轻罗几件生辰礼物，你可得好生收下：
　　“第一，娘知你素甚聪颖，可这世上向来不乏自作聪明之人，轻罗首当其冲要学会的，便是‘藏’。”
　　轻罗无甚迟疑，颔首应允。
　　“第二，你甫一入宫便是天子的女人，而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失在他身上的心，但你须牢记，他先是君，然后才是夫，你一旦失了心便也就输了，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尸骨无存。”
　　轻罗仍旧毫不迟疑点下头，“女儿记下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易四夫人看着轻罗许久，几乎是咬出余下的话，“在太阳升起之后，除了你自己，切不可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爹，包括娘，……包括，清露。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跑，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轻罗闻言身躯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
　　易四夫人闭上眼，厉声问，“可记下了？！”
　　“……是，”良久，她声音沉沉，咬牙一字一字应诺，“女儿，谨遵娘的教诲。”
　　…… ……
　　轻罗听着耳畔均匀绵长的呼吸，知道娘势必睡熟了，遂轻轻翻身坐起，细看窗外。
　　其实那里空茫茫什么也无，轻罗有些苦笑，娘刚才其实还想说的，却一直忍着不曾开口的，本应该是“保重身子，照顾你妹妹”吧。
　　“娘，我的寒症与你无尤，其实你从不曾亏欠我半分，倒是欠了清露不少。”轻罗披衣下床，口中低声呢喃，脑海中是一个又一个间断的画面，有温柔的大姐，有任意妄为却分外袒护她的与她早逝的胞兄几乎同龄的二哥，还有粘人的五弟。
　　可最多的，还是清露，那个比她年幼两岁的至亲的妹妹。轻罗曾替她担下数不清的黑锅，因她不愿学艺即便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也要完成两人份的琴棋书画诗词曲赋，为的不过是清露明朗的笑。
　　可娘却说，待得天光大亮，她连这笑也不能相信。
　　为何？
　　因为她们要入宫，如同当年的大姐一般，从此再无回寰的余地。
　　窗外月光正亮。
　　秋已尽，夜犹自漫长。




第三章

　　三、
　　九月二十五，霜降。
　　易四夫人睁开眼时身旁已没了轻罗的身影，正待唤人，门却被轻巧的推开来，眼角瞥到那袭熟悉的淡青色袍子，遂轻声相询，“阿悠，怎的不见了轻罗？”
　　“回小姐，夜里头三小姐就回去了，说是不想扰您清眠。”
　　“‘小姐’？”她掩口微笑，“这么多年了，也就得你这声‘小姐’让我还依稀记得自己是谁。时光匆匆啊，阿悠，轻罗都及笄了呢，我们真是老了。”
　　“小姐！”悠姨眉头微皱，声气里有着心疼。
　　“慢说这些，轻罗这丫头也真是，做娘的怎会嫌她扰。她什么时候回去的？”
　　“约莫是丑时刚过，三小姐自己提着灯笼，也不要人送，只说怕是要下雨，她觉着闷得慌，想走走，四处看看，自个儿逛逛这院子，还说，还说……”
　　见悠姨迟疑，易四夫人转了视线看向她，略略感到有趣，“阿悠，你何时说话也会这般吞吞吐吐，轻罗说什么了？”
　　悠姨闻言一咬牙，狠狠心道，“三小姐还说，若是再不逛逛，怕以后都没，没机会，再逛了。”
　　“是么？”易四夫人闻言微楞，半晌摇摇头，唇边似笑非笑，“我这丫头呵！阿悠，你说轻罗这性子像谁，总觉她性凉，偏惹多情；若言多情，偏又似无甚上心。之后呢？”
　　“之后三小姐便回房了，”言毕想了想，又补充道，“奴婢不放心，一路悄悄跟着她，三小姐回去时已过了寅时，却是一夜未睡。”
　　“哦？”易四夫人侧看向她，眼里微微有着希冀和挣扎，“她，可去看过清露？”
　　“四小姐夜里原是歇在三小姐房中的，二人同榻而眠，相谈甚欢，直到奴婢去唤三小姐。”
　　“是么？这样啊。”她喃喃低语，有种释然后的解脱，可眼神却是复杂难明，轻罗自幼太重清露，也不知是福是祸。
　　“小姐？”悠姨轻声唤道。
　　“嗯？哦，阿悠，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有余。”
　　“那轻罗和清露……？”
　　“两位小小姐早已起了，此时想必正在梳妆。”
　　“老爷请的画师呢？”
　　“与老爷一道，正坐在堂里喝茶候着。”
　　“那我们得快些，莫教客人久候。”
　　“是。”悠姨手上动作麻利，已伺候着易四夫人着衣饰面，犹豫再三，终缓缓开口劝慰，“小姐，衣服破犹尚可缝，但手足断安能续？三小姐和四小姐到底是姊妹，您又何苦？”
　　“……阿悠，知女莫若母，轻罗够聪颖，可清露，呵，”易四夫人微微叹了口气，闭上了眼，“清露她……罢了，祸福相倚，看她们各自的造化吧。我偏疼轻罗，对清露，到底有失公允。”
　　悠姨也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小姐自幼偏疼轻罗，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虽说三小姐确也懂事的叫人心疼，可，罢罢罢，只盼儿孙自有儿孙福，两位小小姐都能平平安安。
　　
　　彼时轻罗正揽镜自照，身上是一袭绛红色掐腰云锦，一贯依着她性子的广袖，几欲拖曳到地，裙摆华丽丽的迤逦了近有八九丈，上面满是大朵大朵的并蒂莲，想是娘亲手绣的。
　　她偏偏头看向清露，粉色的贡缎，锦袖微微束了口，能看出纤细的皓腕，裙摆铺开来呈荷叶状，绣满了大大小小的交颈的鸳鸯。身材曼妙修长，眉眼在妆容下已脱尽稚气，显得妩媚流转。
　　她复又回过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分明是相似的眉眼，偏像蒙了层雾气，看不真切。她莫名有些着恼，唤贴身的丫鬟打来一盆清水洗尽面上的铅华，索性素面朝天。头发也随手松松挽就，连髻都算不上。
　　
　　待得二人走出房门时，已是卯时正了。天色还有些微昏暗，灯火轻轻的晃，照的当先的清露的脸忽明忽灭，依稀是张雅致的丽容。
　　悠姨在门外候着，待看到二人时眉眼中隐隐有着骄傲，宛若看的是自己的孩子。及至二人站在堂屋里，才发现轻罗竟是一张素颜，在光火通明处显得尤为不妥，方皱起了眉。
　　她侧眼瞟向主位，老爷面上是一贯的笑，自家的小姐面上无甚表情，倒是大夫人脸色不太好看。
　　易怀方放下盖碗儿，仿佛刚刚看到两个女儿，声音不紧不慢，极沉稳道，“给两位先生问好。”
　　清露、轻罗尚不及开口，坐在侧首靠主位的人已长身而起一揖到地，“易大人，二位千金俱是凤凰之姿，晚生如何敢当！”
　　清露闻言面上微哂，轻罗只微微侧首看向说话之人。约莫是值不惑之年，两鬓斑白，眉发胡须留得极为雅致，面目慈祥，看起来颇为清奇，与此时躬身的谄媚模样很是不符。
　　“先生过谦了。”易怀方面上带笑，转头唤过清露，脸上现出骄傲来，“那小女就拜托先生了。”
　　“不敢。”他又是一揖，方才转过身向着清露，头颈微垂，不敢正视。
　　清露已率先转过身，朝姐姐一点头，当先迈出门去。她的贴身丫鬟道了声“先生有礼”，也便引着他跟上去。轻罗一路目送，看方向，想是去了花苑。
　　“轻罗，”易怀方呷了口茶，收回始终放在四女儿身上的视线，这才正视他的三女儿，见是一张素面，心下不禁又恼了几分。
　　“是，爹爹。”
　　“我易府莫不是少了你的脂粉钱，这般颜色却是为何？”
　　轻罗心下有些微的疼，这语气可像一个父亲对着自己即将出嫁的女儿会说的话？面上却是浅浅漾了笑意，也不答话，径直站着。
　　易怀方眼色微寒，心下却是一颤，轻罗此时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琴儿。良久，方转过视线，也不再继续纠缠轻罗的素颜，只对着余下的那名画师淡淡道，“如此，小女也便有劳先生了。”
　　“晚生自当尽力而为。”
　　轻罗看向回话之人，像是刚过而立之年，一袭烟灰色长衫，面目清俊，气质清华，此番回话不卑不亢，便对此人有了一丝好感。
　　易怀方也不再说话，站起身便往屋外去了。易四夫人看了看轻罗，眼神中微有忧虑，也夹杂着鼓励，却也起身随着大夫人跟上了丈夫。余下的二三五夫人之流自然也陆续出了堂屋，堂里瞬间便空了。
　　此时卯时也才过了不过半刻，太阳还沉在地平线以下，轻罗犹站在堂屋正中，片刻前人流涌动也不曾挪过窝，此时竟旁若无人的站着，轻轻的闭上眼，只觉天气竟是这般寒凉，连带着人的心也晦暗了几分。
　　“三小姐……”留下来的悠姨贴近轻罗，忍不住出声。心里也替小小姐难过，今日霜降，可除了小姐提过一句，这府中竟无半人记得。寻常生辰也便罢了，可这是小小姐十五及笄啊。
　　
　　始终漫不经心的昌硕此时方回头看了看这易府的三小姐，打量中带着一丝好奇——易家儿女多负盛名，只除了她……
　　易大小姐六年前嫁与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上，如今圣上也已即位快满五年，易大小姐也便一步步作了贵妃，后宫无主，这贵妃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她还以蒲柳之姿孕育了皇长子；
　　易二少爷据闻也是风流倜傥满腹经纶的佳公子，半岁能言，四岁成诗，当年若是入仕，想必易府声势更盛，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一夕之间离家从商；
　　易四小姐去年便传出艳名，是当今天下双美之一，与札陵的公主分庭抗礼，风评“南清”，尚未及笄，求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
　　易五少爷也早早传出慧名，是公认的神童……
　　可这易家的三小姐呵，似平平无奇，竟淹没在了繁华里。
　　昌硕本是带着些许审视的打量，哪曾想这一看竟有些移不开眼。屋外天光微亮，那易三小姐阖目站在屋里，五官不见得如何出色，可肩颈挺直，平添了一种柔韧的优雅。
　　正贴她站着那人想是她的乳母，极温雅的妇人，此际眉目间隐隐有着担忧，一双眼只定在她身上。是……很生活化的场景，竟流露出一种在大户人家难得一见的温暖来。
　　昌硕忽觉着这份差事不若之前所想的那般叫人厌弃，心里反而隐隐有些庆幸，对这易三小姐也有了些微好感。
　　“先生？”
　　“……嗯？”听到声音，昌硕方回过神来，想到之前竟看得出神，垂首不觉自嘲的轻笑。搭讪着抬头，正见那易三小姐站在他对面，带着得体而优雅的微笑，眼神清朗至极。
　　“不知先生欲如何作画，需要轻罗为先生找处景致么？”
　　昌硕闻言一笑，“何必？便是在此作画又有何不可！”
　　悠姨听及此处有些不悦，强压下去却听到轻罗浅笑开口，“也是，心中有景，何处不是美景？是我唐突了。我一向欣赏自信之人，能自矜自傲，想必先生有足以自负的才华。”
　　这一番太极打得叫昌硕此时才真真正视这易三小姐，方觉先前竟是看轻了她，能有这般心境已是不同寻常，正欲接口，却见她已闭口不言，自顾的就着一杯残茶，眉目又带出淡淡的疏离来。
　　昌硕遂收敛心思，终于收起先前顽笑的心境，郑重的摊开画布笔墨。仔细观察轻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心下已有了清明主意。
　　“三小姐可否移步中庭，只稍片刻即好。”
　　轻罗先前任他打量，只静静坐着，状极耐心，又似混不在意。此时听得这画师开口要求，一样的不卑不亢的语气，温文有礼。遂轻笑颔首，起身便往屋外走。
　　“先生，中庭无景，此时北风正盛，我家小姐身体……”悠姨上前一步，出声拦阻。轻罗微一抬手，只道“无妨”。
　　
　　轻罗这一站又是一炷香的功夫，昌硕只是不动笔的站着，看得甚是仔细。待得他出声示意，悠姨忙出屋把大氅罩在轻罗身上，心疼的把她拉进堂屋，还不忘把她双手紧紧捂在自己手中。
　　轻罗吟着笑意到一旁坐下，强把悠姨也按在椅中坐好，倒了杯热茶给悠姨，也不去打扰那画师。昌硕也似无人一般，闭目凝神静气，好半晌才张目动笔，手下如有神助，看得悠姨也不由得微微侧目，紧绷的脸也绽出一丝笑来，暗道先前小瞧了此人。
　　可待昌硕完成时悠姨却再也笑不出来，颤巍巍的食指指着那画，良久发不出声来，眼角竟似盈了泪意。轻罗依旧面上浅浅带笑，仔细打量画布。
　　昌硕用的是上好的绢轴，画幅竟比寻常的大了将近一倍，用色也甚为大胆张扬。画面上是虚景，却像是活的，远处盈盈有山的轮廓，墨色极淡，山间莫道花木，竟连浮云飞鸟也无；近处似乎有水，又似乎是没有，可却分明有细微的涟漪。
　　整幅画的底色都是黑的，轻罗凝神细察，却有深浅浓淡不一数十种黑色。画面正中偏右站着轻罗，凌波立于水上，绛红色的裙摆迤逦铺满身后整个水面，双臂微扬，广袖迎风，直如女神一般。可面上五官虽刻画的甚为细致，却像镜中那样似胧了薄雾，竟是看不分明。
　　“远山静水虽未必就胜于花鸟鱼虫，却别有一番韵味绵长，”轻罗语气透出欣赏，“我很喜欢这画，先生辛苦了。”
　　“三小姐？！”悠姨不解的开口。
　　“不过，”轻罗摆手示意悠姨，再度接口，“我尚有二处不明，想要请教先生。”
　　“……请。”昌硕不紧不慢的点头，隐隐透出一种对自己极有信心的自负来。
　　轻罗一指画中自己身前的苍穹，偏头看向画师，“不知这是朝阳如火，抑或残阳泣血？”
　　“呵，景随意动情牵，三小姐先前看得透彻，此处却是拘泥了。”昌硕颔首示意，“还有何处？”
　　“先生所言甚是，是我妄言了。”轻罗语调温润，只复指画中静水里的倒影时，眼里极快的闪过一丝犀利，“还有这处。虽不敢说遍览群画，我自问也看过颇多名家手笔。可这水中月见过不少，倒是头一回见这水中日。不知先生这两轮红日有何意义？”
　　昌硕闻言几不可见的笑笑，却只是深深看了轻罗一眼，然后转过身自顾自收拾画具，就着先前的残茶拈了两块糕点，竟是不再出声了。
　　易怀方一行踏进堂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轻罗和那画师两人远远相对坐着，屋内有一种奇异而和谐的静谧。悠姨手上捧着一卷画轴，在靠近主位的后侧躬身站着。
　　待众人一一落座，清露也步入堂屋。因着清露的画师年长，便由得他一抖画布，率先呈给众人。坐在主位的易怀方并大夫人无甚反应，易四夫人也只是微皱了一下眉须臾便松散开，然后传给余下的人看。
　　轻罗看画时却心下一怔，画的是荷塘，本已枯槁的荷在画布上又盛放开来，与清露的衣裙相得益彰，愈发衬得人比花娇。可细察不难看出画上逗弄蝶儿的清露眉眼间失了原来的清灵明丽，别样的妩媚婉转，反嫌流了俗态。
　　“好，画技一流，看赏。”待画又传回主座，易怀方拊掌，笑得分外爽朗。那老画师此时听见封赏却露出一丝与先前谄媚姿态不符的清高来，多少有种刻意的自负。
　　轻罗瞥眼看向昌硕，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不禁生出一线笑意。他察觉轻罗的视线微一愣怔，也笑起来，心下清明，对那画师有些不屑，是一流的画技不错，可惜却是三流的境界。
　　绘人像，三流绘形貌，二流绘情境，一流当绘神魂。
　　“……先生？”
　　易四夫人正欲看轻罗的绘像，却见那画师垂目出神，不得已只好出声打断。昌硕长身立起，亲自执了画走向主位。
　　易怀方只得一眼便是一阵怔忪，大夫人四夫人也是惊得掩口低呼，三人交换一个眼神，易怀方伸手不动声色的接过画轴，竟不再往下传看，而是递给身后的悠姨。
　　昌硕微楞，“不若晚生裱好之后再送到府上来？”
　　“不用裱了！”易四夫人沉不住气的开口，易怀方伸手按住她，明白她是关心则乱，几不可闻的轻叹。清露并下面的姨娘不免万分疑惑好奇，轻罗也莫名至极，不解爹娘何以对那画像动容如斯。
　　“两位辛苦了，因着今日时间上多有不便，不好留客，还请二位多担待些。德海，送客。”
　　一直默不作声的易大夫人出声送客，声音舒冷，待管家把两个画师送出门去，她也把余下众人都打发了去，屋内瞬间便清冷下来。
　　
　　易怀方起身踱了数步，看着外面渐明的天色。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二刻有余，”大夫人眉间疏朗，只神色有些急切的舒冷，“轻罗这画，夫君打算如何？”
　　“如何？”易怀方难得的沉不住气，猛一跺脚，“我怎知如何！”恍惚间似又见那日琴儿跪在他身前为轻罗求情。那样骄傲从不曾服软的一个人啊，竟为了轻罗……心下不能不说是，极酸楚的。
　　他回到椅旁吞了口冷茶，复又静下心来仔细看了看那幅画。良久，终一狠心，用白色的细葛布将其裹了，执了炭笔，在上面龙飞凤舞的签上“易清露”三个大字。
　　“夫君这是为何？”大夫人满面惊疑不定，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这岂不是，罪犯，罪犯，欺君？”
　　“选秀之初，一查健康状况，二查体貌形态，三查是否处子，四查言行举止，五查才色技艺，之后，才是圣上钦定。”
　　见易怀方出言解释，她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明，“这个妾身自是知道的，不知夫君的意思是……”
　　“我易府蒙圣恩，前面五查由宫中派嬷嬷略略看过也就是了，圣上，是从不曾见过清露轻罗的。”
　　“可如此做法不止我易府啊！”
　　“不错，”易怀方放下画卷，似极疲惫的闭上了眼，沉声道，“既如此，那么今日圣上钦点之时，当是他第一次见她们。既见过面，这画像入宫之后不过收入库府，至于轻罗，还是轻罗，只是轻罗。”
　　“夫君的意思是……想要保护轻罗？”大夫人有些难以置信，仍觉此事莫名其妙，叫人云里雾里。
　　易怀方避重就轻，缓了缓，也只答道，“这画像太过，恐怕会引起祸端。清露容颜本就是倾城之姿，顶了这画却也不枉。只盼轻罗，能够现世安稳就好。”
　　易大夫人不再开口，见他面上浮现温柔之意，方知道这番心思是为了谁人，心下酸涩至极，只觉一切没了意义。遂转开脸，学他之前的样子将清露的画像裹了，签上了“易轻罗”三字。
　　“多好的画啊！”她抚着轻罗的卷轴，不敢问，也不想问：
　　既然这画像终只是入府库的命，何劳多此一举？
　　既然这画像会引起祸端，何不现在就毁了它？
　　可最想知的却是，既然一向慢待易轻罗，又为何这般替她思量？
　　她微微屏息，抬眸远望，袍袖似不经意拂过眼角。
　　不敢问，是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想要的；
　　不想问，是怕再伤心。
　　屋外天光正亮，晃的她微微流下泪来，逆着光，竟看不真切。
　　她只是来回摩挲着那画，絮絮念，“多好的画啊！”
　　




第四章

　　四、
　　“姐，你怎么能……？”
　　“不梳妆？”轻罗偏了偏头，其实她有仔细的匀过面，只没用上细粉胭脂，所以看上去仍是张素颜。
　　“姐，你明知道这不合礼制。”
　　轻罗回头看看铜镜，只得拿起眉笔细细的勾出远山黛，又稍稍润了唇，低声无奈道，“反正都一样啊，不管画不画。”
　　清露也无奈一笑，见她妥协，遂自己去换过衣裳。一起水色云纹，衬得清露愈见清灵不俗。轻罗也接过丫鬟递来的衣服，鹅黄色的广袖，滚了白色的狐毛，一张脸愈发小巧白皙，倒比清露看来小了两岁，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知娘怎生挑的衣服！”轻罗不忿，“看来你倒成了姐姐。”
　　“诶，好妹妹！”清露大笑，两人又是一阵笑闹，方出了房门，向着堂屋去了。
　　
　　工工整整的行了大礼，二人跪在屋子正中听着训话。易怀方沉吟再三，温声开口，“入宫后，你们便是皇家的人，一切自当谨慎。那些琐碎与你们无尤，自有爹爹会从旁打点，自己仔细也就是了。”
　　“女儿谨遵爹爹教诲。”二人异口同声，又齐齐磕了个头。
　　“清露，千万谨慎自己的身子，”易怀方再度开口，竟是越了辈分，先温颜向着清露，这才转过头看着轻罗，“至于你，好生照顾你妹妹，凡事，当以清露为重。”
　　“爹！”
　　清露看不过，出声反驳。轻罗只伸出手牢牢按住她，闭上眼公公正正的叩头，心下涩然，话语却无比流畅，“是，轻罗谨记。”
　　大夫人环顾一周，见众人面上都浮现不忍，又见轻罗跪在下方，正对着她娘那张面上曼然表情的脸，忽然就生出一种痛快来，语气却仍只是悠悠然，“你们入宫后，当多与浮……咳，多与云贵妃相互看顾扶持，都是易家的女儿，行事前多想想自己姓甚么。”
　　“谢大娘教诲。”
　　“多看顾自己的身子，旁的不用你们挂念。”易四夫人温柔的看着自己一双女儿，似要把她们刻进脑子里去，打量轻罗的眼，微微闪过丝丝不忍和彷徨。
　　接下来的无非道些保重身子、步步高升之类的场面话。易五缩在他娘身后，只露出小小的脑袋，瞪大了眼看着轻罗，眼眶里满满都是眼泪，却硬是绷着不哭出来。
　　“去吧！”易怀方闭上眼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了，去吧！”
　　
　　清露“唰”的拉起轻罗，凑近她的耳，悄声地道，“姐，二哥回来了，我瞧见他的小厮了。”
　　“当真？！”
　　“当然！”
　　轻罗悠然带笑，急急穿出屋。待走到僻静处，也不顾礼仪，拔腿就往外院跑。清露紧跟在她身后，有羡慕，也有心疼。
　　羡慕二哥和姐姐自幼就较旁人更为亲厚，却是心疼姐姐在这易府难得一见的孩子气。
　　
　　“怎的还像个小孩子？！”易祯祥拥住奔来的轻罗，满足的一叹，宠溺的把她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向之后跑近的清露，“就你长不大似的，清露都长成大姑娘了。”
　　轻罗闻言轻笑，也不辩解，只是定定的看着易祯祥，“你怎么回来了？”
　　“‘二哥’都不叫一声！”祯祥佯怒，也定定看着这个自小偏疼偏宠的妹妹，相比清露一身水色的雅致，轻罗这身鹅黄输了一分高贵，腰间挂了些玉珏玉玲珑玉锁，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响。
　　“二哥。”轻罗清露同时开口。
　　如此祯祥也不好再装，只得假咳两声岔开话题，“今日不是你的生辰么，我特意紧赶慢赶的赶回来，本想亲自执你的手伴你行这及笄礼，看样子却是来不及了。”
　　他声音有些落寞，只掩饰着把一直阖着的拳头伸到轻罗面前。
　　“什么？”轻罗偏头。
　　“傻丫头，及笄礼都不知道。”祯祥微弯了身把玉佩系在轻罗腰间，温润的羊脂暖玉，小孩拳头大小，玉质上乘，可贵的是竟无雕琢的痕迹，宛若天成。
　　“这很贵吧？”轻罗微笑，心下甚暖。
　　“傻丫头！”他只摩挲她的发。
　　“姐，二哥有钱，又整日介天南地北的跑，这有什么！”清露别扭着出声挖苦。
　　“哟，清露生气了？”祯祥失笑，掏出一方锦帕递过去。清露还待扭捏一阵，却仍是满心欢喜的接过来，里面是只通透的翡翠簪子，绞着金丝，凤口里咬着一颗硕大的东珠，看起来倒是比轻罗的玉佩更值钱几分。
　　轻罗微笑的看着清露，口中揶揄，“啧啧，二哥好生奢侈，这样的簪子怕是够百人的村子吃上一辈子。”
　　“二哥有本钱。”祯祥笑的一本正经，回过头看向轻罗，有些微的心疼，“也不好生打扮，首饰怎生也无，爹爹莫不是太偏着清露了。”
　　清露闻言一怔，他也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正待道歉，清露思及爹爹之前教诲也不着恼，只附和着道，“爹爹是偏疼我些呢。”
　　这话说得尴尬，轻罗看着清露有些心疼，遂伸手攥了清露，笑着换了话题，“这玉想是有名目的？”
　　“是，这佩名‘落霜’，你生于霜降，觉得投契，便买来了。”
　　“二哥和姐姐真有默契，”清露拍手，“我说姐姐这新发髻松散，她说这叫‘落霜髻’，是配着生辰的。”
　　“是么？”祯祥失笑，看向轻罗的头发，视线所及却是一怔，轻罗身上除了腰间那些叮当响的配件，浑身只得发间簪子这唯一的首饰。他认得那只白玉簪子，是他送的头一份礼物，最是不值钱。
　　“换了吧，这个廉价，显得小气，我重新送你一个。”
　　“不必，我就中意它。”轻罗难得蛮横。
　　清露却是注意着外面，这时方拉了拉轻罗，“姐，说是巳时一刻了，外面催着出发了。”
　　轻罗颔首，温柔的对着祯祥，“二哥，别再气爹爹了。你要从商、不愿入仕爹都随着你了，他抹不开脸，你多担待些，逢年过节多回来看看，莫要再只打发人送些东西回来。”
　　“看你说些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三人之前只字不提入宫，祯祥此时方不得不面对现实，仍强笑着打趣，“有清露这张脸在旁，你还有甚指望？待你落选，回来二哥把肩膀借你倚着哭。”
　　“恩。”轻罗顺着应承。
　　“我给你收了些性暖的药材，对你的寒症有裨益，都让小厮放你马车上了，……你一并带着，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二哥，宫中莫不是还会短了药材，何劳你巴巴的……”
　　“清露！”轻罗打断她，只牵起嘴角扮了个鬼脸，“二哥既说了等着我，可不许跑，别我回来想哭却找不见人。”
　　“好。”祯祥笑的微见落寞，“别再像个孩子；清露，你也要注意身子，凡事当心。”
　　
　　“三小姐！四小姐！老爷催了！”
　　“就来！”清露应声，拉着轻罗就往外跑，靠近门边时方停步整理了下仪容，这才抬步迈出门去。
　　轻罗悄悄的回头，二哥绛紫色的袍子映着红的滴血的枫叶，还有门楣上方方正正的“易府”二字，有种压抑的静默。
　　她伴着清露上了马车，骤一见便是那硕大的八宝箱子。
　　装的都是些滋补的雪蛤血燕人参，轻罗只垂眼阖上箱子，闭目揶揄道，“清露说得不错，宫里怎会少了药材？这些东西，只怕是带不进宫里的。”
　　清露只怔怔盯着那箱子，顺口附和道，“是啊。”
　　轻罗坐直身子，掀帘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已隐隐得窥皇宫的一角。
　　
　　其实二哥知道自己和清露定然是要入宫的，轻罗心下明白，二哥很聪明，当年爹爹为他取名，取得就是“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之意。
　　爹爹还曾断言，二哥倘若为官，必会青出于蓝。
　　可惜爹不明白，二哥是个明白人。
　　轻罗微笑，二哥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政治的肮脏。
　　不过，
　　轻罗笑出声来，
　　二哥唯一不知道的是，她从来都没有权利撒娇耍赖，在易府里，也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有机会被当成孩子那样疼着，宠着，宝贝着。
　　也只有在他面前。




第五章

　　五、
　　“姐，里面唤我们了。”
　　清露出声提醒，起身时伸手拉起轻罗，向那个刚从内殿里跑出来的太监微一颔首，塞过去一块银锭子，“有劳公公了。”
　　轻罗看着清露，强抑着不笑出声来，只觉今日的清露别样的成熟守礼，竟似要把这个“姐姐”给落实了。
　　清露打量她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更叫轻罗难以忍笑，平静了好一会儿，二人方步履端庄的迈向内殿。
　　…… ……
　　其实她们到时午时只差了一刻，是极晚的了。当时大殿内还寥寥坐了数名等待甄选的女子，也不乏刚到不久的，只不像她们这样迟。
　　她们初见轻罗清露时微微侧目，两人也含笑颔首致礼，甚为大方端庄，静静到一旁落座。有伶俐的小太监上前给她们来看了茶，又伶俐的退了下去。
　　还不及啜一口茶水，内殿里又出来几个女子，有笑靥如花，却也有些面上哀戚，甚至梨花带雨。然后有嬷嬷唱名儿，刚叫了两三人，内殿就出来了一位公公轻声打断她，附在她耳边叙叙说了些话。
　　那嬷嬷听罢些微诧异的偏头看向轻罗清露的方向，二人却是未觉。清露只是用力抓着衣摆，脸上漏出一两丝心急和期待。
　　“先前还道你长大了，可惜还这么沉不住气。”轻罗拉过她的手，摊平，展开，怕她太过用力折了自己的指甲。
　　“姐，你真就不好奇吗？”
　　“怎么可能不好奇！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儿啊。”她后面那句话说得甚轻，清露只听她似喃喃说了些什么，却也未听清。刚待开口问个清楚，就见轻罗再度开口，“不过是怕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嗯？”清露眨着眼，只觉姐姐的眼睛虽是看着自己，却又像透过自己看向了别的地方。
　　“傻丫头，你莫忘了爹爹的教诲，喜怒不得形于色。”轻罗回过神，笑着帮她正了正钗子。
　　清露看着她的眸子，只是灿然一笑，“可是爹爹也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还待说话，那嬷嬷已经清了嗓，亮声唱到，“宣，易轻罗、易清露进殿！”
　　那从内殿出来的公公已经笑眯眯的躬身上前，先前唱到名字已站起身来的女子只得又坐回去，虽不敢出声反驳，面上却也多少现出不满的神色来。
　　跟在他身后，轻罗低声问道，“之前都是三到五名女子同时入殿，为何此次单单只宣你我二人？”
　　清露捏捏她的手心，“姐姐快别多疑了，莫教人看出来。”
　　…… ……
　　“臣女易轻罗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女易清露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姿优雅，肩颈笔直，臻首微垂，目不斜视，语气恭谨……楚长兴看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心下浅笑，这易怀方虽是老狐狸，他的女儿□的却还是不错的。
　　他仔细打量了两人衣着，指着一身水色的清露，偏头问坐在左手边的宫装女子，“你说轻罗年长清露两岁，想必她便是吧！”
　　她也垂眼细细辨认，虽然好久未见，也还是不难看出来。却也不说错，只掩口笑道，“皇上再仔细看看。”
　　轻罗听到声音一怔，却又很快回神，后宫无主，这选妃之事太后也不便过多干预，自然得由大姐这贵妃出面。
　　楚长兴闻言一笑，“浮云的意思，莫不朕原是错了。也罢，你们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两人依言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楚长兴面带有趣的打量，眼神却忽然定在那水色衣裳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怪道人说‘南清北木’，如此天香国色，你是易清露？”
　　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一旁的浮云却此时开口，“皇上，三妹自幼畏寒的紧，这地也委实寒凉，能否让她们起来回话？”
　　楚长兴闻言偏头看看她，心下微嘲，这么些年，她原也是变了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在他看定易清露的时候说。面上却没现出半分，温声道，“如此，奉节还愣着作甚，快叫人看座。”
　　他身后的老太监忙出声吩咐，楚长兴又回头看向下首，正瞥见那鹅黄袍子的女子的眸子，似是看着虚空，可他却觉得她分明是在看着她的大姐，审视的，满含讥诮的。
　　可却只是一眼，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她已经恭谨的磕下头去，“谢皇上，谢贵妃娘娘，轻罗身体无碍。”
　　“不妨，坐。”他突然对她有了兴致，鹅黄的绸袍滚了雪白的狐毛，先不说不及她妹妹的水色雅致大方，却也不同其他女子那身显山露水的窈窕薄裳，想必确实是畏寒的。
　　她的眉眼若拆开来看只怕比一旁的易清露还要优雅上三分，可合在一块儿却像拢了雾气，只是不真切的清秀。小巧的下巴藏在漂亮的白狐毛里，面色姣好白皙，像个孩子。尽身几乎无甚首饰，却也不显怠慢或小气，反有种莫名的韵致亲近。
　　他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轻轻的软了一下。
　　轻罗清露谢恩落座，殿内一时也便陷入了寂静，易浮云刚待开口打破沉默，众人却听一声童稚之至的清声，温香软糯地唤，“姨姨！”
　　轻罗猛地抬眼，眼瞳一片清亮之色，顺着声音的方向，那个此时扭动不安想要挣脱奶娘的小脑袋，竟是弘时。轻罗面上柔柔的笑了开来，清露忙伸手拉她，又把她拉的低下头来。
　　这一笑竟是让长兴愣了神，待反应过来再定睛细看，那易轻罗哪有笑时的风华，还是那个带着三分雅致七分孩子气的模样。
　　“来告诉父皇，弘时怎么来了？”
　　楚长兴满眼笑意的把孩子抱坐在自己膝上，伸出手理了理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弘时却不理他一向甚粘的紧的父皇，只固执的伸着手向下面安静坐着的女子，“姨姨抱！”
　　长兴不很确定弘时口中的“姨姨”是谁，只下意识的认为是那易轻罗，心下也有些微的诧异和不解，眼神也便带出一丝探究来。
　　“那皇上是否要留用清露呢？”易浮云适时出声，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身畔的男子，温柔的，专注的。
　　“自然，”他温和的笑言，“你说封什么好呢？”
　　“这个不还是由皇上您拿主意么！”浮云只是不答，笑着打哈哈。
　　她确实不便开口，清露是她妹妹，即便不是一母同胞。轻罗低垂着眉眼，上位的人只字不提她，叫她不免诧异。可心里却不自禁的开了小差，恍恍惚惚的想着那个与马车一并停留在宫墙外的八宝箱子。
　　“便封为妃吧，正二品，赐号为容。”
　　除了金口玉言的楚长兴和他身后终年笑眯眯的奉节，闻言的人都是愣怔，有些不可置信。
　　皇上十七岁登极，迄今五年。
　　当时自太子府中带出来的两名侧室一个封了贵妃，同皇后一样，享正一品；另一人封了贤妃，享从一品。余下的三两侍妾都是四品开外的了。
　　皇上登基的第三年第一次大选，却也只要了一名三品的贵嫔和两名从五品的良娣。今年第二次大选，只之前有两名五品的嫔，现在竟出了一个正二品的妃子！
　　一个以十三岁稚龄攀后宫第三人的妃子。
　　轻罗担忧的看向清露，清露却尚自发愣，轻罗无奈只得望向上首的大姐，眼神清澈，微带忧虑。
　　“皇上，这，这恐怕不合礼制，她只是……”浮云温婉的劝，长兴却摆摆手，示意她此事已定，毫无商量的余地。
　　她也只得作罢，听得清露谢恩，便微笑祝贺，“既如此，便恭喜清露了，回吧。轻罗也莫伤心，都先下去吧。”
　　轻罗只觉难以置信，本可谓是毫无悬念的一定会到来的入选，如今却有了转机。强抑着喜悦，便欲叩下头去。
　　“朕何时说她们可以回了？”皇上温和的声音带着揶揄，也不待浮云回话便自顾自接下去，“轻罗也要留下的，易丞相的美意，朕如何能辜负？”
　　“皇上？！”
　　易浮云满面惊异，轻罗刚跪下去的身子就那么直挺挺的定在那儿，像一下子被抽去了灵魂，只留下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
　　“嗯，若朕没记错，今日似乎原是易三小姐及笄的日子吧，奉节？”
　　“是，皇上，前些时候，甄选的日子还未定下来时，贵妃娘娘原说要出席易三小姐及笄礼的，是霜降日不错。”
　　“唔，如此便封作美人吧，就叫霜美人。”
　　这一次连奉节都愣怔了，依着先前皇上原定的意思，似乎本不该是这么低的位子。
　　美人，从六品。
　　在这个尚未充实的后宫中，从六品以下的，只有两个出身极低下的常在，却也是正七品的。
　　“轻罗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轻罗并无甚不该当的表情，就着刚才的姿势叩下头去，语调甚是恭谨。
　　楚长兴面带笑意的看着下首，目光触及轻罗时笑意却豁开了个口，渐渐的有些难以置信。
　　她就那么端正的跪着，毫无不敬的，矜持的，不卑不亢的，没有一丝他所希望看到的颤栗或者不甘。
　　“皇上，轻罗她……”易浮云试图劝他改变心意，斟酌半天，却也只是诺诺，不知从何开口。
　　“就这样吧，”他似倦极闭眼，声音依旧温文尔雅，“不是说易轻罗身体不好么，为免舟车劳顿之苦，不必回家告亲罢。”
　　“怎能如此？！”清露按捺不住，几乎要长身而起，轻罗端正跪着的身子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她强按住清露，调息着清声道，“皇上，轻罗身子无碍，回家告亲是惯例，也是规矩，岂可因轻罗而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轻罗毋需自责。”他好整以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轻罗骤然抬眸，清亮的瞳仁映着他的眼神，面上连先前的轻笑都未曾卸去，声音依旧轻轻曼曼，“轻罗不敢，可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不告亲岂非上愧于天地，下愧于慈严，于‘孝’之一字，恐为不妥。”
　　“呵，你这层次可升的够快，孝道都出来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可一旁的浮云分明的知道他已是怒了。看轻罗还要再说，心道这不似轻罗一贯的性子，口上却不敢怠慢，喝道，“轻罗，休得再提！”
　　“浮云？”长兴似是不解，转眼笑问。
　　“还请皇上看在轻罗年幼无知，莫要同她计较，此事原是她没了轻重。臣妾也算她们娘家人，便是住在臣妾宫中也是无妨的，待正式册封之后，直接迁了宫室也就是了。”
　　轻罗抬头，好一会儿，终是随着清露磕下头去，“谨遵娘娘教诲。”
　　“轻罗孝心可感，本宫自会派人去易府上传话，你们退下吧，朱槿，送她们回吧。”
　　两人磕头谢恩，起身随着那宫女去了。楚长兴似笑非笑的看着，那轻罗衣裳上的环佩相撞，叮当轻响着随行。
　　他突然觉得乏得很，猛地站起身，自顾地去了，只留下余音回绕，“奉节，殿外候着的都叫去了吧。”
　　他面色谨然，视线划开空气看出去，
　　殿外有白云掠过天际，
　　有大雁成群飞起，
　　空气的间隙里，有近冬的阳光碎裂的声音，
　　他微微笑，生命背后，总是有许多的不由己。
　　
　　“皇上，‘美人’位置太低，会否，太过了？”
　　“奉节，你问朕的初衷，是为着朕，还是易怀方？”
　　“皇上说笑了，老奴是为着那易三小姐。”
　　“易轻罗？奉节，为何朕之前从不知你原还有些同情心？”
　　“她看来还是个孩子。”
　　“孩子？她若是孩子，那浮云和易清露，充其量不过是襁褓。”
　　“皇上？”
　　孩子？奉节，朕几乎也以为她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易府儿女多盛名，她能默默无闻多年，要么是真的资质平庸，要么是大智若愚。
　　很明显，她是后者。
　　朕心软过，如果不是她第一次听见叫去的时候，眼底有光芒划过。
　　
　　“封了多少？”
　　“只四人。”
　　“封的什么？”
　　“三小姐封美人，从六品；四小姐封妃，正二品；刘氏封嫔，正五品；章氏封嫔，正五品。”
　　“从六品啊……”
　　“下面还有两个七品的常在，柳氏和郑氏，都有两三年了，一年到头也几乎不见传召上三两次。”
　　“是这样啊，……你不妨说说看，他到底是想要，如何呢？”




第六章

　　六、
　　“姐，你莫难过，”清露轻声安慰，时间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她犯了错，轻罗替她背黑锅，然后两人双双罚跪，她也是这样拍着轻罗的背，不厌其烦的，像对待小孩子。
　　轻罗和浮云相视一笑，“真真看不出，清露原来这么有为人娘亲的潜质。”
　　“姐！大姐！”清露佯怒，杏眼带着薄嗔，似怒还怨。
　　轻罗笑着转过眼，只做不理。
　　“姐，好啦，我是说真的，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不过美人地位虽低，总还有我和大姐会帮衬你的。”
　　“傻丫头，皇上是你说得的么？”易浮云伸出纤纤玉指戳她的头，“轻罗都比你聪明，高处不胜寒，位低不见得就一点益处也无。何况轻罗无需在意那些御膳俸银，美人之位未必就不适合她。”
　　轻罗无可无不可的笑，眼睛只盯着一溜烟小跑着蹿向她的弘时。
　　“姨姨抱！”
　　轻罗笑着揽他上了自己的膝盖，见奶娘手足无措的站着，摆手示意，“不妨事，你先下去歇着吧。”
　　“轻罗可真有孩子缘！”浮云也顺势转了话题，轻罗哄着侄儿，抬头细细的打量她。其实浮云长得并不十分漂亮，清秀的眉眼，但那种温柔却是浸透到骨子里去了。
　　她们与浮云实在算不得姐妹情深的，浮云入太子府时只十六岁，那时太子也才十四，倒比她还小上两岁。
　　那是八年前，当时的轻罗七岁，清露五岁，连记忆都些微模糊地。
　　浮云被大红花轿抬进府时并不是正妃，即便易家显赫，即便她是太子府中第一个女主人。易怀方很是不满过一阵的，可那么多年过去了，皇上身边的位置始终都是空悬的。
　　因着上奏疏的大臣比他还着急，也或许是因着易浮云有着皇上的第一个儿子，易怀方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而浮云在宫中养得这样多年，身在高位，身世煊赫，那种气度，雍容优雅，到底与她们这样乳臭未干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轻罗？”
　　“啊？”
　　“你想什么想得入了神？”浮云面带诧异，笑意温润，“清露同你说话都没听到。”
　　“那清露说什么了？”轻罗轻笑。
　　“你就装吧！”清露不忿，忍不住又笑出声来，“大姐你不知道，五弟在府中也整日介儿的缠着姐姐，都不粘他娘。”
　　“这样么。”浮云颔首。
　　清露却不再说，转过身子面对轻罗怀里，张开双手哄到，“来小姨这边，小姨请你吃糖糖。”
　　“我只要姨姨抱。”小弘时攥紧轻罗衣襟不撒手，眨巴着大眼睛看清露，睫毛忽闪忽闪，煞是可爱。浮云不禁笑开了，“看来清露可不甚招小孩子喜欢，怎么办呢，这宫里可有四个孩子了！”
　　“四个？不是六个么？”清露剥柚子吃的手忽然一滞，见弘时看得眼馋，轻罗也伸手去掰柚子。
　　“你吃不得，柚子性凉。”浮云打开她的手，温柔但不容置疑。轻罗指指怀中蠕动不安的孩子，她明白过来，遂放开手转向清露，
　　“原是有六个的，四个公主两个皇子，不过大长公主和三公主前些日子殁了，还未来得及入殓。”
　　清露本也不十分关心，轻罗有心再问因由，目光扫向弘时，思量着也不再问了。刚待把手里剥好的柚子喂给弘时，怀里的孩子早已一扭钻出去，“父皇！”
　　
　　抬眼处浮云已盈盈福身，“臣妾见过皇上 。”轻罗和清露也便跪下身去行了大礼，“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他抱着孩子自顾自在桌旁坐下，也不看两人，温颜对着浮云道，“朕从母后那里过来，见那奶娘侯在外头，想着弘时在，就进来看看。”
　　轻罗抬眸看殿外，花园打整的甚好，葱葱笼笼，却是看不到门的。更何况，轻罗嘴角含笑，奶娘一身再常见不过的宫制装扮，又是背向外头的。
　　楚长兴示意浮云清露落座，也不叫轻罗，目光似有似无的飘过她，见她偷笑，不禁有些楞。浮云也不戳破，只伸手轻拽了轻罗一把，搭讪着开口，“轻罗想是害羞呢。”
　　“莫不还在气朕不让你们回家？”长兴轻飘飘的丢来一句话，浮云心头一跳，就见轻罗又跪下去了，“轻罗不敢，皇上是顾及轻罗身子，轻罗铭感五内，谈何生气。”
　　楚长兴也不叫起，转过视线看清露，贵族身上的衣服甚是讲究，虽然颜色相近，可他还是看出清露的衣服是换过了，这身月华比之早些的水色还要精致上几分，不禁暗叹易怀方肯下本钱。
　　“朕早闻清露慧名，不似浮云，偏她信那‘女子无才便是德’。”他说这话是带着宠意的，浮云眼含温柔笑意，也不恼，反而道，“既如此，清露，不若与皇上对弈一局？”
　　清露一怔，不由自主地回首去看轻罗，却见姐姐目光澄净自如，只是盯着前方，遂沉吟着点头应承道，“清露虽棋艺不精，却也愿意勉力一试。”
　　浮云笑的温婉，不转目的道，“朱槿，快陪着轻罗去取皇上那日赏了本宫学习的温玉棋盘来。”
　　长兴知她是不忍轻罗长跪，也不阻她，转头道，“奉节，随着易三小姐一道去，顺便捎上一坛青芜，还有前些日子自云阳送上来的那柄伏文玉如意。”见清露看他，因笑道，“你若胜了，它便是你的。”
　　“倘清露输了呢？”浮云招过身后宫女耳语几句，玩笑着问他。
　　“你说说看。”长兴好整以暇。
　　“要臣妾说，不论输赢，那柄玉如意都是清露的。”
　　长兴拊掌大悦，“成啊，不论输赢，都赏了她。”
　　清露轻罗在一旁看着他俩你来我往，却是插不上话的。等得两人话音稍落，轻罗方福身告退，正要出屋，却听一声糯香的童声，“姨姨，你去哪，弘时也去！”
　　轻罗只得收回脚，侧眼偷偷去看大姐。浮云却是顾不上她的，她正亲自拿了小匕削苹果，两个宫女各端一水晶盘子跪在她身前，一人接果皮，另一人接切成小块的果肉。
　　“没听到么？”楚长兴挑眉，手上却加力摁牢了弘时蠕动不安的身子，有种不自知的故意。
　　浮云眼神轻轻的飘过他，说不上来到底什么地方叫她奇怪，虽然确实有。见轻罗又看自己，方解围道，“别愣着，抱他去吧。”
　　轻罗委实不愿靠近皇上，闻言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声“失礼”后把手穿过长兴双肘捞起弘时，目光低垂，矜持的恭敬。
　　长兴心下一哂，双肘稍稍收紧，轻罗这一捞竟没能直起身来，反而被带的险些摔向他。二人动作极快，轻罗闻得淡淡的龙涎香，手里已下意识地放开孩子直起身来。
　　“罢了，平日也难得见见儿子，你自去也就是了。”楚长兴眉目不动，语调极是平和温隽。
　　浮云略略偏头，眉心微收，却见轻罗已然转身大步去了，自始至终不曾抬过眸子看过他。
　　楚长兴已回过头拈了一块儿苹果，却只是拿着，良久不放入口中，就那么盯着看，只觉鼻尖隐隐还有刚才易轻罗身上的香味，轻轻远远，是宫中不曾有过的，好闻的紧。
　　
　　轻罗摊开棋盘，刚欲分子，长兴已大手一拂，“清露先选。”
　　他满面笑意，目若朗星，清露被他看得红了脸，伸手就欲去拿黑子盒。轻罗轻踢她的椅子，在她身后落座。
　　清露其实不会棋。
　　平日易怀方考校功课时不大找轻罗的，十次有九次半都是清露，最喜考棋艺。轻罗清露自有默契，清露执棋，下棋的却是轻罗，插科打诨，二人却是从未被看穿过。
　　易怀方宠清露，总让她执黑。清露不识，不代表轻罗也不识。黑者王道，这不是易府书房，而是深宫内院。
　　清露反应极快，既已拿起黑子，干脆顺势递给长兴，转而拿了白子盒，“我素喜用白子。”
　　长兴温颜，“清露先来。”
　　清露欲要抬手，轻罗在桌下轻踢她椅子，她愣了愣神，虽不十分懂，常识却是有的，便笑答，“黑子先行，规矩倒不可废。”
　　长兴也不再多说，只不轻不重的道一声，“清露如何学了你那姐姐，张口闭口与朕说规矩，这天下的规矩，不还是朕定的么？”
　　这话众人听了，除了装聋作哑别无他途。他手上却是未停，已先落了一子，轻罗似有似无的瞥了一眼，还不待说话，清露已掩口娇呼，“皇上莫不想占天元，可是略略偏了些呢。”
　　寻常在府中，轻罗教清露布棋时，都依着些稳扎稳打的常理儿。故清露若得先手，往往先占棋盘高地，以求着眼全局，得保先机。虽看来可能稍嫌棋力不善，却也不失为一种法子，稳稳的来，抑或投石问路，探敌虚实。
　　轻罗浅笑，清露已将棋子置于右上近边角。长兴失笑，“怎的先前还说朕偏了红心，自己却去就那偏僻之地？”
　　“山人自有妙计。”清露故作自得。
　　长兴微笑，手下落的飞快，“也是，挽弓当挽强，用箭需用长，作甚都当取其长处，清露想是善奇，倒是朕迂了。”
　　“哪里？只是狡兔尚且三窟，不过防着输得太过难看，皇上就不许我也多得两窟么？”
　　“宫中岂由得你总是‘我我我’的？！也该改改口了！”浮云纤纤玉指带着苹果汁水的寒意戳上清露的额头，另一只手温柔的把分好的小块儿喂到皇上嘴边。
　　长兴分神抬头，眼神似有似无的瞥向坐在清露身侧偏后的轻罗，却见她正拿了温水浸那果肉喂给弘时。不禁觉得自己嘴里的苹果有些莫名的凉，忙掩饰着开口，“都由着她吧，还是孩子呢。”
　　遂又埋首于棋。
　　长兴初时落子极慢，却见清露比他还要慢，于是总在间隙时不动声色的打量围在桌边的三个女子。视线瞥及轻罗时总会稍稍徘徊一会儿，他自己也说不上缘由，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轻罗除了偶尔瞥一眼棋盘，更多的时候只是哄着怀里的孩子，心无旁骛，专注之至。
　　两盘棋下了一个多时辰，清露胜一场和一场，胜却也只胜了一目半，可轻罗却渐渐觉出皇上是在逗着她玩儿。
　　像抓到耗子的猫，掂量着她的斤两。轻罗垂眸，暗自庆幸下棋伊始预留了三分余力，更加小心了。
　　第三盘开始时长兴忽就换了棋风，一扫之前清风明月的打法，落子大开大阖，一阵急似一阵。轻罗眉梢一挑，清露手下落子仍旧很慢，似完全不受他的影响，战战兢兢，似仔细思量。
　　如此很快又是两盘，清露这朝都输了，输得不多，也在三两目之间，教人反倒不好怀疑。长兴忽然就没了兴趣，略略坐直了身子，对轻罗道，“清露棋力不俗，你做姐姐的，想必还要胜她一筹？”
　　“皇上谬赞了，”轻罗面色澄净，微微泛红，“轻罗实不善棋的，府中人人皆知，家严也知，倒从不曾考校过轻罗棋艺。”
　　浮云出府早，见轻罗脸红，便也当了真，开解道，“莫要羞赧，姐姐也不会这些的，女子么，算不得什么大事。”
　　轻罗似害羞点头，清露却是不解，倒也知晓厉害，只是不去拆穿她，看轻罗难得脸红，虽明知是装的，也觉得好笑。
　　长兴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如此，今日便到这里吧。”
　　浮云见他似是要走，因着清露轻罗都在，也不便出言挽留，回首见轻罗怀里的弘时朦胧着眼极为困顿，搭讪着道，“朱槿，叫奶娘进来，把皇儿带下去。”
　　“我不！”弘时闻言瞌睡醒了一半，又往轻罗怀里缩了缩，“今晚要和姨姨睡！”
　　清露见浮云满眼宠溺，莫可奈何，遂解围道，“皇子难得见到姐姐，娘娘不若允了吧。”
　　浮云本也不介意，只因皇上在场，众人都有拘束，刚要点头，楚长兴已不咸不淡的开口斥责那奶娘，“没听到娘娘说什么吗，还不把孩子抱下去？！”
　　轻罗始终不曾开口，见如此也只对那奶娘笑笑，摆摆手阻了她强行来抱，转而柔声哄着弘时。也不知她说了些什么，弘时倒止了抽噎，真就自己下来向着奶娘走过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叫奶娘牵着。
　　楚长兴不置可否的笑笑，看来依旧温颜如玉，自撩袍向外。浮云殷殷送到殿外，“臣妾恭送皇上。”
　　清露亦同轻罗跪拜，“臣女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兴回头，“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两人不敢看浮云，轻罗率先开口，“臣女告退。”
　　回廊上一路上了明丽的宫灯，迤逦着伸向远处，长兴当先，奉节扬起上了年纪的宦官特有的混杂着沙哑和尖利的矛盾声线，高声唱到，“皇上起驾！”
　　声音划破了夜里的静谧，像是本来已将完成的清新画作突兀的出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怎么看怎么尴尬。
　　长兴在余音里回头，“你说她棋力如何？”
　　“老奴愚钝，”奉节斟酌着开口，“依老奴之见，皇上出了六分力，还能成一胜一和双负，清露小姐也算棋艺不俗了。”
　　长兴打量奉节，轻笑道，“你何时说话这般藏掖，朕就不信你没看出来，她至少也留了三分。”
　　“皇上圣明。”
　　“得，别跟朕来这套，”长兴似心情极好，“我自忖于棋道上就是她爹也未必及朕三成，莫不以往看走了眼，那老匹夫还留了一手？”
　　“他们棋路不同，易大人不拘小节，四小姐却是棋风甚正，自有一种大气疏朗，想必胸中尚有丘壑。”
　　长兴看看奉节，见他眉宇间难得的欣赏，微微有些发愣。对弈时他不是没发觉，她落子大气，不似一般闺阁女子。
　　可他总觉着，和他下棋的不是易清露，而是易轻罗。
　　“你觉着是她么？”
　　奉节不解，“老奴愚钝。”
　　“朕是说，观棋识人，易清露不像，”见奉节莫明，有些不知从何开口解释，“朕总觉得，下棋的，是易轻罗。”
　　“易三小姐说她不识棋艺。”
　　“哼，说的便是真的么？”他嗤之以鼻，“她说易怀方从不考她棋艺，去查查看。”
　　“老奴省得。”
　　“你可看清，她们之间可有动作？”
　　“老奴不曾见她们有接触，”想了想，也不等皇上再问，自顾自的补充道，“也并不见除了正常对话以外的交谈。”
　　“那眼神……”
　　“皇上，”奉节轻言，“恕老奴直言，皇上似乎格外针对易三小姐。她连棋盘都不怎么看，如何与皇上对弈？老奴陪她取棋盘酒器，她笑容温暖，无甚架子，不过还是个孩子。”
　　长兴闻言也不再说，可还是抹不开念头。
　　那是坐在对面的一种强烈的感觉，说不清楚，可确实如此。
　　他偏首看向高高的宫墙，檐上有总是擦不干净的青苔，古色斑驳，透出直逼骨子的寒气。
　　月光的影子照在上面，蔓延成一幅幅泯灭涣散的画。
　　夜还这样长。
　　




第七章

　　七、
　　十月初十。
　　今年雪来得早，立冬还未两日，已纷纷扬扬下了场雪。衬着些许还未开败的□，和早早绽放的三两枝寒梅，虽算不上花团锦簇，也是不得多见的奇景。
　　皇上陪同太后逛御花园儿，特许后宫有品级的嫔妃随行。
　　照理轻罗清露尚未正式册封授印，是算不得随行之列的。太后特意给了恩典，许她二人以易贵妃娘家人的身份同行。
　　楚长兴走在太后右侧，浮云虽跟的近些，到底贵妃不是皇后，也略后了半个身子。太后似心情极佳，一路穿花拂柳，也不叫人开路，只拉着皇帝兴头极好的走在前头。
　　此时她略略偏头，保养甚好的面容浅浅带笑，“浮云，听说你那妹子有个什么，什么名头，……留安，是什么来着？”
　　老太监上前一步半躬了身，细言细语，“回娘娘，都说易老相爷的四闺女儿和札陵的聂拉木公主和着称‘南清北木’，是天下至美。”
　　“是了，‘南清北木’，合该是这么个名目，”太后颔首，笑意盎然，“浮云，你这妹子今日可来了？”
　　“回太后，自是来了的，”浮云笑的温柔，尽量忽略心下那微微的酸涩，回头叫过清露，“还愣着作甚，快给太后见礼。”
　　清露刚待要跪，太后朝留安一使眼色，那留安自是个人精，早伸手拦了，“易家姑娘莫要多了礼数，往后都是一家人的。”
　　清露只得福了一福，太后忙伸手虚抬，“过来叫哀家瞧瞧，咱这后楚咋能出了个‘七国至美’，真真是个好孩子，倒是长了脸了。”
　　清露闻言抬头，一众嫔妃早围过来瞧着，此时见她螓首微抬，先前不甘埋怨满腹牢骚也只得压了下去。一身平平的水华，优雅的堕马髻，周身首饰也不见如何出彩，可愣是压住了满园芳华。
　　“挨近些，好叫哀家瞅瞅，”太后拉过她仔细打量，细看她眉目风情，心已先软了三分，“留安你来说说，没成想哀家都一把年纪，还能见着什么叫这人间绝色，当真压了哀家这一众儿媳妇儿。”
　　“看娘娘说得，这易家姑娘今后不也是您的儿媳么？”留安打个哈哈，众人也心思各异的陪着笑脸儿。
　　一旁的贤妃这时柔柔开口，“太后只看易家的四小姐，这不是偏心么，那易三小姐该恼了。”
　　太后闻言瞥了皇帝一眼，却见他目光温和的看着众人也没个焦点，竟并未多瞧清露两眼，不觉心下清明，嘴上也不慢，“哀家今日一并给的恩典，何来慢待之说？也罢，便把她叫来让哀家瞧瞧，想来有这般绝色的妹妹，姐姐长的定当不差的。”
　　楚长兴闻言却不温不火的来了一句，“母后这回可料错了，她姐姐也就得她两分，顶多算个清秀。”
　　这话说得没什么感情，众人不便接话，唯太后一向深知自己儿子的性子，此时不禁回眸看了他一眼。
　　浮云不觉，只心里暗恼贤妃哪壶不开提哪壶，可也只得赔了笑脸上前替轻罗开脱，“臣妾说了太后可莫恼，轻罗身子一向不得行，想是入宫时车马劳顿，吹了些冷风，故今儿没能起身，在臣妾偏殿里头歪着呢。”
　　太后本也无意，倒是楚长兴先前半阖的眼帘微微张了，轻飘飘的问了句，“可着太医瞧了？”
　　“皇上莫要忧心，姐姐那是自小的宿疾，她自己都会配药丸儿，服了睡一宿就无事了，打小都这样的。”清露闻言轻声劝慰，声音清婉，叫人心里听了软软的不着劲道。
　　长兴本想追一句“易怀方就不给她找个大夫？”，想了想却未开口，只回过头对奉节吩咐，“既如此，着人吩咐着，那易轻罗若短了什么药材，自去御药房取也就是了。”
　　奉节应下，此事也便揭了过去。又簇拥着行了一路，太后推说乏了便都散了。众嫔妃或喜或忧，
　　喜那易轻罗不得圣眷，忧那易清露甚得圣眷，
　　竟皆是为了易家。
　　
　　长兴自御案前抬起头来，微微侧首沉了沉眉。早有宫女递上烘暖的软巾，轻声道，“已是亥时正了，内务府的秦公公在殿外候了有一阵子了，皇上可要传他进来？”
　　他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殿内，闭了眼，把暖巾盖在脸上，用手轻轻按了几下才放下来。待净了净手，楚长兴拈起一块温好的茶点，淡淡道，“叫他进来吧。”
　　宫女刚欲扬声，奉节已走了进来，轻声道，“皇上，刚才太医署着人来了。”
　　楚长兴不辨神色，脑际不受控制的浮现一张裹在细细狐毛里的小巧清丽的脸，良久才清声回问，“她还是不好么？”
　　奉节一怔，待反应过来不由更是惊异，却只作未觉，拿捏着开口回话，“说是大皇子今儿玩雪受了凉，已得那易三小姐喂过姜茶，现只微微有些发热，薄太医回说无碍。”
　　“这样啊，”长兴沉吟，有种说不出的清远。
　　奉节知皇上这是等他开口，挥手叫那内务府的太监退了，转向无甚表情的楚长兴，“大皇子在贵妃娘娘那儿呢，皇上是不是去看看？”
　　长兴笑的温和，“也好，有些天没见弘时了，这便去吧。”
　　
　　长兴一行迈步进了飞絮殿时，易浮云已早早迎了出来，正盈盈下拜，“臣妾见过皇上。”
　　清露跪在一众宫女太监前面，工工整整的行礼。长兴叫了起，众人也便随着他进了大殿。浮云不待他问，先行引了他往内殿去。清露知道分寸，见过礼便自回去了。
　　浮云一径走一径柔声道，“臣妾原还道皇上只怕不过来了，弘时刚才还捣蛋呢，本也没大碍，是薄太医太紧张了。”
　　长兴眼角扫到她的便服和明显的妆点精致的脸，几不可闻的一叹，却还是接过话，“不碍就好。”
　　还不及走到床前，已有一个穿朱衣的小熊猛地跃起一头冲过来。长兴被他撞了个满怀，可面上已真真透出笑意，“弘时如何不乖乖躺着，起来作甚？”
　　弘时不答，只黏在他身上，把头往他怀里拱。
　　“让父皇瞧瞧，可还发热？”长兴把手映在他小小的额头上，知已不烫，已放松了三分，只心里还悬着疑问，便温颜哄他，“告诉父皇，天气这么冷，怎不好好待在房中？”
　　先前还温柔笑看的浮云闻言一惊，还来不及阻止，弘时稚嫩的童声已清脆的开口，“今天姨姨陪弘时堆雪人呢，”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馒头！”
　　浮云忙倾下身去，试图开口，“皇上……”
　　他轻轻摆手，眼神似笑非笑，“告诉父皇，什么馒头？”
　　“馒头就是馒头！”弘时兴奋异常，眼神晶亮。
　　长兴面不改色，把孩子交给奶娘安顿上床，方才回过头看着浮云，“朕好生好奇，这病得起不得床的人，如何陪着孩子玩雪？爱妃还不引路，叫朕见识见识。”
　　浮云大气不敢出一口，只得小心翼翼的陪着长兴往偏殿去。
　　
　　跨过殿前高高的门槛，穿过幽深的甬道。
　　细语声和凌乱的脚步印满了飞絮殿的土地，却像烧的滚烫的烙铁，烙在浮云心底。
　　那么烫，叫她心慌。
　　可说不上缘由，一向胆小的她，心虽慌，居然并无恐惧的情绪。
　　欺君大罪，她竟然不怕。
　　多叫人诧异。
　　一行人跨过偏殿的门廊，长兴一马当先，还不及看清，已有人轻轻呼了一声，声音短促，却异样明显。
　　轻罗裹着一袭水滑的貂裘，毛色上佳，她却不管不顾，正席地坐在青石的台阶上。长发未盘髻，斜了满身，映着天灰的貂裘，脸色愈发莹白，宛若御书房里的白瓷瓶，隐隐会发光。
　　她面颊微有些红，不知是烧的还是冻的。厚重的貂裘遮了皓腕，只露出未带暖手的青葱玉指。
　　长兴觉得自己能看清上面纤细的骨节和血脉。
　　阶上立了只黑色的大狗，几乎有半人高，柔软的毛无一丝杂色，衬着皑皑白雪，泛着月华，半眯着眼，居然有种不可掩的傲气。
　　轻罗伸出的手正埋在它的背上，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可此时那只帮它梳理毛发的手倏忽僵直，她愣愣的看着忽然涌现的人，连起身行礼都忘了。
　　长兴扫了一眼此时正亟亟下拜、先前却立在檐下谈天的宫女，冷声问奉节，“朕何时许过内苑中可以养畜生？”
　　轻罗愣在阶上，尚未想通这深夜里如何有这样多人来过问她的狗。见已有太监要近前牵她的狗，面上却是缓缓浮现笑意，脸在狗背上偎了偎，方止住太监直起身子，盈盈下拜，
　　“臣女易轻罗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膝下是白雪皑皑，前额触地，亦是白雪皑皑。长兴看着她的青丝泄下来，铺了满地，心像被人轻轻的捏了一下。
　　“万岁？”心下微微陷落了一小块，可他嘴上却不肯，依旧笑意盎然，声音却又冷又硬，“易轻罗，你可知罪！”
　　“恕轻罗愚钝。”她声音温和清润，丝毫无异。
　　“哦？”他好整以暇，偏首问浮云，“她不知，你知么？”
　　浮云强抑着颤抖，“轻罗尚幼，是臣妾疏于教导了，忘了告诉她这宫禁之中不得，不得养牲畜。”
　　长兴笑意温文，“爱妃哪里只是疏于管教，否则这欺君……”
　　“皇上！”轻罗第一次气息不稳，不待他把话说完，已截过话来，“轻罗知罪，不该瞒着贵妃娘娘把狗带入宫禁。”
　　她忙着撇清关系，欲帮浮云洗脱。他只做不觉，已高声吩咐下去，“奉节，贵妃疏于治下，罚俸禄三月；至于这狗，……给朕叫人宰了！”
　　言毕他自转身，撩袍去了。一众宫人随着，细语声和凌乱的脚步渐渐远了，几乎听不见了。
　　浮云几欲委顿在地，此时方觉满头冷汗。见轻罗仍跪在雪上，知她无妄受灾，心下又恼又怜，抚了抚她的前额，留声“自己好好思量”，也便去了。
　　轻罗看看一瞬间走没了人的门廊，轻轻的抱紧了她的狗。它似有知觉，回头蹭蹭她的脸，温暖异常。
　　
　　“皇上当真要宰了她的狗？”
　　“朕一言九鼎，自是真的。”
　　“不过是没长大的孩子，皇上如何……”
　　“奉节啊，”他昂首望天，“朕就想挫挫她的性子，这重重宫墙，容不得她的骨气。”
　　老太监心下叹息，却是岔开了话题，“皇上可有留意那狗名儿？”
　　长兴闻言失笑，摇了摇头，“不知她如何想的，那样一只狗，竟然叫‘馒头’！”
　　奉节低头，面上也有些忍俊不禁。却听得皇上问那狗的来处，忙打点精神回道，“是易二公子送来的。”
　　“易祯祥？”他笑，“咱们易老丞相可真敢起名字，真当朕的江山离不了他们易家？！”
　　这话奉节不敢接，只陪笑道，“老奴查过，那易三小姐在易府中的确不甚受宠，可那易二公子只爱和她亲近。”
　　“是么？”长兴温文尔雅，“那这狗更留不得了。”
　　奉节不敢问，只听轻轻的脚步声延伸，延伸，蔓延了这重重宫墙。他忽然这样想出去看看，这么多年，宫外已是怎样一番天地。




第八章

　　八、
　　“姐，你在不在？”
　　清露挑帘进屋，自去了暖手，面上有些微恼意，“如何一个宫女都没有候着，当真势利成这样了，还有大姐和我在呢！”
　　轻罗闻言一笑，搁下手里的书卷朝她招了招手，“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不熟悉的人在近前，早打发出去了。外面雪下的这样大，有日子没见，不想你今日倒来了。”
　　清露自除了大氅，回过眼来看轻罗。她正半倚在坐榻上，上头铺着一张毛色至纯的白虎皮，一袭烟罗埋在绒绒的毛里，许是刚沐浴不久，如缎的黑发散了一榻，只余下一双小巧的玉足在外。
　　那只震惊宫闱的黑狗此时正趴在轻罗足上，用柔软的腹部替轻罗暖脚，见清露进来，懒懒的抬了抬眼就又阖上了。清露看着那极致的黑和白，无端端竟生出了些妒意。二哥给她的，虽未必是最贵的，却一向是最用心的。
　　“清露？”轻罗温了茶盏递过去，“快暖暖，发什么呆呢？”
　　黑发迎着素色笑脸，清露暗笑自己心窄，忙伸手接过来。抿了一口，却不解其味，仍按奈道，“这虎皮毛色好生纯正，便是大姐宫里也是没有的，可是皇上，……皇上赏的？”
　　轻罗静静地不说话，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越往后，听她语气时心下已是微寒。目光茫然不知看哪儿，最后终于轻飘飘落在遮掩在裙下明明看不到的腿。
　　良久，连清露都几乎察觉出异样，她才涩然开口，“我还以为，那日之后你都不曾来过，你头一句问的，该是……”
　　清露见她嘴唇翕动，却不闻后半句话，本想开口细细询问，可随着她的视线，看她神色，竟不知为何，终是抿了抿唇，却说不出话来。
　　轻罗静默，只觉双腿比那日还冷，几乎透骨。她深深吸了口气，倾身向前，把脸埋在馒头的背上。
　　恍惚间，又是那日漫天的大雪。
　　
　　“来人！”长兴自御榻上坐起来，面上隐隐带着薄怒。
　　值夜的宫女掌了灯，躬身垂首上前，“皇上有何吩咐？”
　　他眉间微拢，静下心调节了数次呼吸，才终于平稳道，“去外头看看，都什么时辰了，吵成这样！”
　　宫女应声，正待出去，却听奉节轻叩，“可是皇上醒来了？”
　　长兴稍稍抬眸，看不出脸色，半晌方抬了抬手招他进来。外面已有小内监起了门，奉节弓着身子一路小跑上来跪在近前，眉目间竟隐隐有些忧色，叫他暗暗诧异。
　　“说吧，怎么回事儿？”
　　“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那易三小姐不让人碰她的狗，在外头跪着呢。底下人没见过世面，故而有些喧哗。”
　　长兴闻言无端端有些恼火，“不过是个畜生，爱跪便由她跪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让他们都给朕把嘴闭牢了，再吵这太监总管你给朕趁早别当了！”
　　“……是，老奴知道了，”奉节见他不理，几乎错愕。又见皇上重新准备安置，原本都退到了门边的身子，竟然鬼使神差的停下来。
　　最终感情头一回战胜了理智，他舔了舔嘴唇，嗫嚅开口，“皇上，您既醒了，何妨出去看看？跪了好些时候了，那么厚的雪，现在还下着呢，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长兴不欲理会，奉节无法，几不可闻的一叹，轻声跨过门槛，又转过身向内看了一眼，亲自动手合上了门。
　　长兴能听到他叙叙嘱了几句，外面陡然便安静了。
　　他强迫自己阖上眼不去想，却忍不住翻了数回身。
　　他知道，奉节一向明白分寸，不到情急，万不会让下面的人这般吵闹，明显只是为引他关注。
　　诚然，奉节是很守分寸的。
　　可此时，往常那有些浑浊却犀利依旧的眸子正带着从不外露的情绪，略带焦急的看着殿外空空旷旷的青砖石面。
　　那里其实已看不到青砖本来的颜色，铺了足有半尺厚的雪。
　　正中，跪着轻罗。
　　雪还在下，她厚重的貂裘能看出湿痕，松松挽就的发上也白茫茫一片。她的黑犬馒头直挺挺立在她身前，眼神专注的看着她，不时用头去摩挲她的脸，发出“呜呜”的低咽。
　　“跪了多久了？”
　　“……陛下！”骤然闻声，奉节惊诧回头时便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才明白长兴问了什么，忙低声回答，“足有一个多时辰了。”
　　“易浮云呢？她那宝贝妹妹呢？竟没劝着？”
　　“是一个人来的，像是未曾惊动她们。……她寻了链子将狗与自己锁在一处，内务府的人不敢唐突，所以……”
　　“所以任她独自跪着？”长兴冷笑，“朕还真是养了群饭桶，飞絮殿的奴才也不用留着了，自己的主子出来了会不知道？”
　　奉节也清楚，初见时轻罗坐在阶上，他们非但不劝，还躲在檐下就着火盆聊天，那时皇上已经有所不满了。
　　不过是看着轻罗不受宠。
　　势利至此。
　　至于是她自己没诉诸易贵妃，还是那行为本就是贵妃默许了的，却不得而知了。
　　“让她不用跪着了，”长兴看着轻罗掩在貂裘里的脸，看着她膝下的皑皑白雪，心上莫名的一软，好生倔强的女子，虽是最为消极的方式，可她紧抿着唇，竟然在反抗。
　　大雪里的身影单薄，却像极了雪雁，自矜的几近骄傲。
　　“没听到么，朕说，让她回吧，”他忽然觉得意兴阑珊，一时疲惫不堪，“既然那么宝贝那只狗，便让她带回去吧。”
　　奉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竟头一回收回了成命。却也不敢怠慢，忙遣人去搀了轻罗起来。
　　直到见貂裘雪帽踉跄着走远了，几乎看不见了，长兴才回过头，轻声嘱咐，“叫太医给看看吧，也别短了药材。”
　　“老奴省得。”
　　他拂袖转身，无端端有些萧瑟的味道，“朕记得还有块儿北地进贡来的白虎皮吧，也一并送过去。”
　　“那白虎皮仅那一……”奉节愣怔当场，眼角瞥向轻罗离开的方向，有些恍然，“老奴明白了，这就送过去。”
　　他顿了顿，叫住正要告退的奉节，“先缓一缓，等天亮了再去吧，先赏给浮云，她自会掂量着办的。”
　　奉节深深颔下首去，沉声应承，“老奴省得的。”
　　
　　“姐？！”清露眉际有些担忧和不解。
　　“没甚，腿脚还有些寒，”轻罗抬起脸来，笑的略略清远。一旁放着个粗制的红泥小火炉，她恍若无事的提了上面的陶罐，把烧沸了的水注入茶壶，“怎么不喝了，这茶最是暖身。”
　　“何用暖身，你这儿的炭火盆子，堪堪烧出了一个夏天。”清露不觉，撒娇似的抱怨。
　　“有么，”她助清露挑起面颊边的碎发，指尖微凉，“可就觉得怎么烤，手足都冰冰凉。”
　　清露不辨神色，顿了顿，执着绕回刚才的话题，“姐姐还没说呢，这虎皮可是……”
　　“不是皇上赏的，”轻罗截住她的话，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一贯的清婉，“是大姐给的，说给我御寒。”
　　“这样，”清露笑的释怀，环顾一周，忽然发现无话可说，只得拾起最先的话题，“不管怎么说，你这儿的奴才终归怠慢了，你该告诉大姐，她暂摄后宫……”
　　“都由着他们吧。”轻罗明显不想再谈论这样无意的琐事，轻描淡写的带过去。
　　“分明是你太宽厚了，这些奴才最是捧高踩低！”清露面上像是怒其不争，轻罗抬眸细看，见了她眉目间掩不住的婉转喜庆，终究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倒也不以为忤，只稍有些自嘲。对着清露，轻罗仍是笑的暖暖，由衷关心道，“怎么，有什么好事？”
　　“什么？”清露撒娇，见姐姐瞳仁透亮，方不依道，“你最是无趣了，连偶尔一次装装傻哄哄我都不成！”
　　轻罗见她撅嘴，绷不住真真笑了，温声附和，“好妹妹，是什么？”
　　清露面上有些红，轻罗不知那是火盆熏得，还是其他。可见清露倾身过来，那一笑的羞赧，却还是不难看出的。
　　轻罗心里忽然隐隐有了预感，不及反应，耳边已听得清露轻声道，“昨个儿夜里，皇上歇在了偏殿。”
　　暖暖的呼吸拂过耳垂，她的声音几如蚊呐，可听在轻罗耳里，不亚于平地一声雷，“轰”的一声，叫她完全找不到东南西北。
　　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向淡定自如的人，如今讲话都带着颤音，她问，“清露，你刚刚，说什么？”
　　一字一顿，似乎只是没听清，抑或是种奢望，希望她刚刚讲的，都是假的，甚或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说，”清露跺脚，脸憋得通红，凑到她身边偎着，咬耳朵道，“我是说，昨儿夜里，皇上他，皇上他，……他临幸我了。”
　　
　　“昨儿夜里，皇上他临幸我了……”
　　“皇上他临幸我了……”
　　“皇上他……”
　　…… ……
　　轻罗几乎就要坐不住，手上不自觉的用劲，细瓷的小茶碗竟生生被捏了个豁口。碎了的瓷片将她的手划开细细长长一道口子，殷红的血衬着白腻的瓷，是种别样的妖冶，叫人移不开眼。
　　“……姐？”清露觉出异样，颤微微伸出自己的手去握轻罗染血的手，试着掰开来取出那个被她牢牢握着的茶碗。
　　轻罗竟不松手，只是抬眸悠悠的瞥了她一眼。清露触及她的眼神吓得生生收回自己的手，毫无婉转地转过头去。
　　那眼神竟是空茫，明明像是望着你，却又像透过你看向莫名的远方，婉转流光，像是凛冽的风灌满了眼，分明空无一物，却像刀子削的你生疼，偏偏张嘴欲喊，却发不出声音。
　　“姐，你，怎么了？”清露侧着身子，不敢去看姐姐。轻罗却像终于清醒过来，她闭上眼平静一会儿，再睁开时已是瞳仁清亮。
　　“他什么时辰去的？”
　　“谁？”清露一怔，遂羞红了脸，“皇上啊，……记不清了，不过那时我睡下已有一阵子了，想来该是过了子时。”
　　“你可记得随从有多少？”
　　“也就那个老太监随着，替皇上掌着灯，再无旁的人。”
　　“那他起身时你可醒着？”
　　“姐，你问的这是，这是什么问题！”清露脸红的似要滴血，半晌才嗫嚅着道，“皇上并没睡觉，之后，之后就走了。”
　　轻罗自不会去问她什么之后，她眼帘半垂，无意识的踢了踢馒头，惹来一阵低吠。这才缓缓开口，“清露，这事你可有告诉旁人？”
　　“姐！除了你，我还能告诉谁去？”清露听她声音温润，虽仍自疑惑，却也不再深究，可视线还是牢牢盯住那只残破的茶碗。
　　轻罗顺着她的视线，不动声色的将茶碗搁在案桌上，用手帕随意裹在手上患处，声音还是一贯的清远，却罕见的有了强制的意味，她说，“清露，你先回去。先打发了收拾床榻的宫女，把那床罩收好。”
　　“什么床罩？”
　　“自然是你们昨夜……昨夜睡得床罩。”
　　清露满脸不解，“姐，……你要，作甚？”
　　“你放心，姐姐自不会害你。”轻罗也不解释，裹了伤的手无意识的摩挲馒头光顺的毛，轻声嘱咐，“务必将东西收拾妥当；另外，在你册封之前，不得踏出屋子半步。”
　　“姐，这，这是……”
　　“还有，记着最紧要的，昨夜之事，你自不许告诉任何人，连大姐都不能。尤其你殿里头的人，也不许说一个字！”
　　“姐？！”
　　“还不去？！”
　　清露从未听过姐姐大声说话，不禁一怔，抬眸时却见轻罗闭目不看她，眉心隐隐皱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清露也是大家族中浸淫长大的，虽不甚明了，也略略觉出了不对劲，遂起身笼好暖手，又看看轻罗，终是道了声，“姐，那我去了，也别忘了，叫太医给瞧瞧，你的手。”
　　轻罗身子轻轻一震，无意识的打量割开的手，有血渗出来，心里却微微有暖意，面上也不由暖暖的笑开来。
　　看着清露掀了帘，迤逦去了，轻罗方收回了视线，低婉的叹了一声，把脚从馒头腹下抽出来套上软缎便鞋。刚刚站直身子，又有人挑帘进来，还不及回头，已听得来人问，“刚刚可是清露来过？”
　　“大姐？”轻罗回身，笑容清朗，“怎么这时候来了？外头可冷！”
　　易浮云略略偏头看她，只见如缎的长发遮了大半块脸，原本就小巧的下巴几乎只剩下一个尖锐的棱角，像屋檐上的冰挂，光看着就觉得扎人。还不及反应，轻罗却已抬首，暖融融的一笑，“坐啊，姐。”
　　那笑容太暖，浮云反而一怔，略调整了呼吸，把外罩大氅脱了坐下，也不待轻罗斟茶，自顾着拿起轻罗面前的茶杯就喝。因是刚换的水，被烫了一激灵，放下杯子，却半天回不过神来。
　　轻罗看出她心神不定，心下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重新拾了个杯子，谢绝了朱槿上前伺候，好整以暇的烫了杯子，亲自倒上茶，左手托杯，右手护着，轻轻放在浮云身前桌上。
　　一时间屋内静极，有暗流涌动，被人为的强压制下去，故有种张力缓缓蔓延开去，教人透不过气。
　　“轻罗，”浮云心底有事，到底先输一筹。急切，却也优雅的拂开杯子，声线却是明显控制住的隐隐的颤抖，“轻罗，你定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告诉我，轻罗？”
　　轻罗挑眉，面上极其无辜，心下却像夏日里的冰碗，沁沁的凉。
　　“轻罗？”浮云明显不信，仔细打量她的面色，却只见她眼神清亮几可照人，斟酌再三，往后招了招手，“朱槿，给三小姐看看。”
　　“哦，姐姐得了甚宝贝？”轻罗微笑，视线一刻不离朱槿手里的包袱，自进屋她就牢牢攥着，自然是极紧要的事物。
　　其实朱槿手里攥着的，轻罗觉得，是她七上八下的心。
　　




第九章

　　九、
　　“真是好料子，这般水滑，大姐欲作被罩么？”轻罗手拂上摊开来在桌上的料子，不辨神色，“只是可惜，似乎污了一块呢。”
　　“轻罗，虽未相处几年，我却从未轻视过我默默无闻的三妹，”浮云望进她的眼，“所以，别把我当傻子。”
　　轻罗回视，心里哂笑，谁说大姐胸无点墨憨厚老实，易府这样多人，竟皆看走了眼。面上却还是做不解状，隐隐期盼神迹。
　　朱槿上前一小步，轻声细气，“这是偏殿四小姐的床罩，上面的污渍，是，是，……是血迹。”
　　“住口！”轻罗像被逆捋了毛的猫，眼神凌厉的看向朱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几条命好活？”
　　分明是只顺毛的猫。
　　浮云一怔，朱槿亦骇的垂下头去。
　　还是一样轻轻慢慢的语气，略微清远的调子。她们却觉得，那一瞬间，似乎是只随时可能噬人的白虎。
　　“大姐，”轻罗抿了口茶，浑然不觉一般，“大姐这是何意？”
　　浮云恍惚，回神时暗笑自己草木皆兵，坐在对面的还是那个面容清秀，略略苍白的孩子，尚不成威胁。
　　“轻罗，这确实是清露昨夜的床罩子。中间的污渍，你不傻，该当知道那是什么。”
　　轻罗垂眸，暗笑自己后知后觉，她们连住的地方都是大姐的，她竟还妄想瞒过去，真是傻。
　　“不过是清露不小心，睡时不慎污了床罢了。”
　　“这不可能是葵水，日子不对，”浮云步步紧逼，“你我心知肚明，否则你刚才能紧张至此？”
　　她不说话，小巧的下颌几乎缩进了领子里。浮云诧异，她竟觉得心疼，定了定神，方说，“轻罗，你实话告诉我，爹爹送你们入宫，到底为了什么？”
　　轻罗抬头扫过她，眸光暗沉，“为什么？我如何知道？”
　　“轻罗！”
　　“为什么？”轻罗陡的站起身，像仇似的把小桌上的茶杯火炉一应拂到地上，碎裂的声音充斥了屋子，有未碎彻底的杯子骨碌碌滚到脚边，她恍若回过神，抬头定定的看着浮云，
　　“大姐，我也想问为什么。”
　　“轻罗，”浮云亟亟去拉她的手，“你听我说，爹爹在想什么，我不在乎。我已嫁入皇家八年，我有了个儿子，我不懂那些算计，我只知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
　　“所以呢？”轻罗打断她，“所以呢？”
　　“所以不管易大人要你们做什么，你答应我，不要伤他。”
　　“伤他？”轻罗越恼笑的越开心，……易大人？
　　眼神一点一点的冷下去，“娘娘未免太高估我也太低估他，他不伤害我们就该烧香告天感谢佛祖才是，我如何敢如何能伤他？！”
　　“轻罗！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大姐，”她颓然的坐下去，“你说，他如何能下得去手？”
　　冲之前因她发脾气而躲得远远的馒头招招手，待它跑近，把脸埋进它厚厚暖暖的毛里，似乎是在哭，身子急剧的抖。
　　屋内一时呼吸可闻。
　　浮云俯下身子凑近看她。屋内暖暖的烘着炭，那样上好的银丝炭，还是她着人送过来的，此时只觉得讽刺的冷。
　　浮云试探的伸手，还不及触到轻罗，她已昂起头。凝神细看，哪有泪意，瞳仁通透，却隐含敌意。
　　“当日皇上金口玉言，大雪之日正式册封，今日十月二十二，不过还有三日，他难道就等不得这三日？”
　　浮云心头酸酸涩涩的疼，“清露国色天香，皇上到底是男子，血气方刚也是常理。”
　　“后宫佳丽如云，如何的血气方刚，要得一个十三岁未长开的女子，这般委身于他？”
　　“啪！”浮云反手就是一巴掌，把轻罗打得侧过脸去。半人高的黑狗低吠，目露凶光。
　　轻罗按低它的脑袋，支起身子，半边脸红肿，约莫是因为太大力叫她咬破了嘴，有血顺着嘴角蜿蜒。
　　她抬起脸，隐隐含恨，“……大姐，清露还小，她来葵水尚不及半年啊！他如何能下得去手？”
　　浮云暗悔下手太重，但仍是板起脸训斥，“皇上要她，那是她的福气！‘委身’这样的字眼，如何能言？”
　　“大姐莫要忘了，”她合上眼，一字一顿，“依后楚律，凡遴选入宫的女子，须得册封之后方可受皇上招幸，次日由内务府查验落红报知中宫；若无皇后，则由太后代之；皆无，依品级报知。”
　　“那又如何？”
　　“如何？……册封前的宠幸若无皇帝特别吩咐则不记录在册，更何况他三更半夜悄然无声的出现在偏殿，昨夜的事岂有可能登记！那三日后册封大典，拿什么应付？”
　　“这不会，清露的落红，不是在……”
　　“在？！在你偏殿的床上，谁会承认？大姐在宫中五年，岂能不知，若妃嫔不洁，则罪犯欺君，按律当诛九族？纵是顾忌爹，清露却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易氏满门从此再难抬头做人！”
　　“这，这不可能。”浮云本能反驳，“皇上是谦谦君子如玉，宅心仁厚，这不可能！”
　　轻罗冷笑，君子如玉？
　　他深谙扮猪吃老虎之道。
　　浮云不蠢，反应过来猛抓她的手腕，“你打小连爹的奏折都敢和老二一起拆来看的，你告诉我，他们前堂是否有事？”
　　“女子如何敢干政？”轻罗闭口不谈。心里却知道，皇上羽翼丰满，是欲张翅高飞的鹰；爹摄政多年，宦海沉浮，又如何舍得权力？
　　一山不容二虎，必得至死方休。
　　“轻罗，”浮云放开她的手，恢复理智，语气幽幽，“你答应我，不得与他为难。”
　　轻罗偏首，似听非听。
　　“轻罗！”浮云喘气，一字一顿，“纵与易府上下为难，本宫也不容你们伤他分毫，你听到没有？！”
　　“与阖府为难？”轻罗挑眉，“为什么？”
　　“为什么啊？”浮云怔一怔，颓然往后仰，似疲惫，似无奈，却也甜蜜，“想是因为，……我爱他吧。”
　　我爱他。
　　掷地有声。
　　轻罗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半晌，有些自嘲的笑，“大姐，你真的高估我们。”
　　浮云回眸看她，眼神希冀。
　　“我无意入宫无意于我的姐夫，所求不过岁月静好。”轻罗抿唇一笑，“你既如此说，我自是应承你的。……但总还有个前提。”
　　“你说。”
　　她与她对视，斩钉截铁，“清露不得有失。”
　　浮云放松下来，“你信大姐，皇上必不会如你所言！”
　　轻罗只是笑的悠悠远远。
　　“大姐，若我小人之心，册封之日，必三跪九叩一路拜到大殿去，以死谢罪；若我不幸言中，到时清露所受，你别怪我，”她凝神看着浮云，一字一顿的强调，“清露所受，我必十倍百倍讨还回来！”
　　




第十章

　　十、
　　正始五年十月二十五，依节令，大雪。
　　丑时三刻。
　　飞絮殿的偏殿里暖暖的笼着雾气，清露坐在硕大的浴桶里，等待女官为她净身。轻罗推门进屋，朝女官们摆摆手，抓了把花瓣洒在浴桶里，亲手去执清露的长发。
　　“……姐？”
　　“嗯？”轻罗小心翼翼的掬水替她沐浴，手里的宝妆莲瓣纹檀木梳子细细的划过清露顺滑的发，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
　　“姐？！”
　　“……嗯？”
　　柔软的缎子包着清露，轻罗将她扶出浴桶安置到床上，双手沾了专制的百花膏细细的抹匀她的身子。月华的肚兜绸裤，轻罗却执了大红的中衣给清露套上。
　　“姐，”清露握住她的手，制止她，“正红唯有中宫可用，我们不敢违制的。”
　　“无碍，中衣而已，”轻罗固执的坚持，“娘不在这儿，长姊如母，我只是希望给你，祝福——”
　　清露定定看住她，眼角有流光潋滟，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轻罗安抚的笑笑，“就像寻常人家，你今日成亲，原该享有最好的。正红象征圆满，至于刺绣，你知道我女工一向不如人意，但上面的交颈鸳鸯，是我的心意。”
　　“你心里有事，”清露看她的眼，循循善诱，“姐，我不是小孩子，你告诉我。”
　　轻罗避开她的眼，“无他，原就是进宫前答应娘的，你只当给我们留个念想好不好？听话，穿上。”
　　见她闭口不谈，清露也不再坚持，乖乖套上正红中衣，垂眸去看上面的绣样，极简单的绣法，还不及自己三分，却有浓浓暖意烫贴她的皮肤，说不出的舒适。
　　诺大的殿里人影憧憧，都诡异的安静，各司其职，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欠奉。轻罗不用宫女，亲自执了眉笔粉饼，极用心的为清露上妆——肌肤吹弹可破，柳叶眉，双目含黛，樱唇一点……
　　清露头发极密，轻罗往里垫了假髻，细细的梳了九个重叠的环髻。捡了支九尾金凤钗，恰与髻上九环一一相称。又挑了步摇流苏点缀其间，仔细打理整齐。
　　清露看镜子，“这发髻不曾见过啊，不曾想姐姐手巧至此。”
　　“自然，”轻罗笑纳，亦在镜中打量妹妹，笑意温软，“今日极重要，得与人一鸣惊人的印象才是。”
　　清露失笑，“那这发髻可有名目？”
　　轻罗拨弄了下流苏，懒懒的答，“既然有九尾凤凰，不若就叫‘九天’便罢。”
　　清露浑身一震，下意识的去看轻罗，却不知是假髻太沉还是心意太重，到底不敢回过头去。
　　轻罗却只是暖暖的笑着看她，亲自拿了正统宫装给她穿了，心里微念，清露本就该是九天之上的凤凰，
　　九天之上的凤凰，岂堪折辱？
　　待一应妥当，已是数个时辰之后，轻罗有意的等，迟迟不去开门。待到辰时正，太阳冲破地平线的一刹那，轻罗猛地凑近清露的耳，轻声道，“今夜皇上临幸你前，将床上的白绸藏好，待他睡下后着信赖的人送来给我，切记切记！”
　　清露刚欲询问，轻罗却已亲自去开了门，只得收拾疑惑走出屋门，初升的阳光照在发髻上簪的金凤眼上，一时霞光万丈，四下吸气声一片。轻罗将身子隐进屋内阴影，轻轻的笑开来。
　　浮云神色复杂，看轻罗的目光隐有探究，这般出神入化的技艺，可将常人化妆作美人，将美人化妆作仙人，何以她还是以清秀之姿容素面朝天？
　　轻罗却像感觉到她的视线，偏了偏头，微笑道，“大姐莫急，我不过是想，皇上看到这样的美人，会不会心软放过她？”
　　
　　焚香、告祖、祭天……
　　清露接过宝绶金印，带头跪了下去，浮云在她身畔，面色诚敬，二人齐声叩拜，“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轻罗静静的看着，良久，方与余下众人一道下拜，眼神悲悯，嘴角有些悲哀的翘起，
　　他在你的宫里幸了你的妹妹，可如今只一纸诏书一方绶印，却换得你的虔诚叩拜真心以对，
　　——“出嫁从夫”？真不知是你的幸运，抑或你的悲哀？
　　册封礼成，宫中大宴。
　　偏房如易四夫人是无权入宫的，轻罗兴趣缺缺，告了假，自顾自回她的偏殿去。不用步辇，一个人，一路小跑，像个孩子。
　　今夜星星这样的亮，明天该是一个好天气。
　　她微笑，宁可回去逗馒头玩儿，也比留下来看他们虚情假意强。
　　
　　“众臣在函馆饮宴，清露此时定然不会在栖霞殿，轻罗何以一直望着那儿？”
　　“大姐？”轻罗这才看见来人，“大娘难得进宫，大姐此时……我原以为大姐会多陪陪娘亲。”
　　浮云眸光纠结思绪翻飞，偏偏理不出头绪。只得顺着轻罗的视线看过去，函馆在飞絮殿以北、含章宫东南，而栖霞殿却在含章宫正南、飞絮殿以西，如此一来，清露反倒是比自己离皇上更近些。
　　轻罗瞥她一眼，心下已经了然。收回视线，低头去逗馒头。硕大的黑狗将头倚在轻罗膝上撒娇，喉咙里一连串的低吠，惹得浮云亦收回视线来看。
　　“二弟最是没轻重，这样的畜生也敢往宫里头送。”
　　“二哥他……”轻罗欲争辩，想了想却又咽下了剩下的话，岔开了话头，“大姐你瞧，栖霞函馆南北相望，一边是灯光黯淡，另一边却是华灯初上。
　　“这宫中女子，人人都盼能得君王眷顾，可皇上终归只有一个。我既无意争宠，那总要找些物事来打发时光。”
　　浮云仔细打量她，待人接物一向留三分心思的人，此时竟觉甘愿全盘相信这个无甚了解的妹妹。
　　轻罗却只用鼻尖蹭蹭馒头，笑笑抬头，“更何况馒头可不是什么畜生，大姐不知，这世上，动物比人，其实往往更讲忠孝情义。”
　　浮云不知如何接话，转头叫过朱槿温了壶酒。
　　舌尖触到的尽是酸涩，浮云幽幽的叹，到底是自己的妹妹，那般国色天香承欢君前，说不嫉妒是假的。
　　可感情失控，理智还在。
　　所以杯酒也不过浅尝辄止，再不多碰一下。
　　倒是轻罗无事人一般，用点心蘸了酒去喂馒头，一人一狗闹得不亦乐乎。浮云偏头看着，绷不住亦笑开来。
　　轻罗的视线却越过她的头顶看进夜色里，
　　分明是月上中天，良夜好景。
　　却不知要有多少女子彻夜难眠。




第十一章

　　十一、
　　水袖抬头看着半明的天色，深深吸了口气，方抬步走进飞絮殿。
　　偏殿只点了两支大的红烛，光线并不甚明亮。
　　大殿中间置了榻，仅上面坐着两个人，一旁有一人伺立。水袖不敢凝神细看，直觉二人中右边逗狗的应是容妃的同母姐姐。
　　遂先左向跪拜，“奴婢栖霞殿水袖见过贵妃娘娘千岁。”又起身向右，还不及拜下去，已听得她出声阻止。
　　“我尚未正式受封，不拜也无妨碍。”
　　水袖不敢，恭恭敬敬的跪下叩首，“奴婢见过易三小姐。”
　　轻罗摇头，起身离开坐榻，亲手扶她起来，“水袖？是个好名字，抬起头叫我看看。”
　　声音清远，水袖闻言抬头，视线犹自低垂，不敢稍有越矩。
　　轻罗笑意温软，不以为意，“你一直都在栖霞殿伺候？”
　　“回小姐，水袖是容妃娘娘自偏殿带过去的。”
　　轻罗偏头仔细看她，半晌后收手回头，语气淡淡，“这样啊，那你家娘娘定当十分信任于你。”
　　水袖讶然抬头，因轻罗侧身站着，并不十分看的清她的表情，一时也捉摸不定她的意思，却在电光火石间已经伏下身子，“奴婢惶恐。”
　　轻罗侧头看着她不说话，面上无喜无怒，良久轻轻的笑开来，“怎生又跪下了，快起来，清露信任你是好事啊。”
　　水袖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递上抱在怀里的红木匣子，“这是娘娘叫奴婢交给小姐的物什。”
　　轻罗顺手接过来，不轻不重的问，“打开看过？”
　　“奴婢不敢。”
　　水袖又待跪下，轻罗顺手一抄，正看见她的眼，直直的望进自己眼里，坦荡荡无一丝杂质。遂笑了，“顺口一问罢了，别放心上。”
　　她放手，水袖也站直身子，低眉垂首目不斜视。
　　轻罗冲大姐点点头示意，回头交待水袖，“你稍待片刻，朱槿，给水袖备些点心。”
　　“奴婢谢小姐赏。”水袖再度恭敬的行礼。
　　轻罗不置可否，嫣然一笑，自往内殿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
　　轻罗自内殿转出来，水袖偷眼看去，却见她仍只是笑吟吟的。倒是那只一直歇着的硕大的黑狗陡然立起来朝她跑去，有一下没一下的蹭她的腿，喉咙里咕隆的发声。
　　轻罗安抚的拍拍馒头的头，径直走向水袖，双手郑重的把那红木匣子递过去，眉目沉静，语音温婉，“有劳了。”
　　水袖亦双手接过匣子，眼神清亮，“奴婢不敢，这原就是奴婢应当做的。”
　　“去吧，”轻罗定定的看进她眼底，笑着摆摆手，“路上小心。”
　　“奴婢告退。”水袖行礼，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到殿门口，方转过身子，正欲跨过门槛，忽闻轻罗唤她。
　　遂回头，“三小姐尚还有事吩咐？”
　　“嗯？……哦，无他，走好，”轻罗看着她，笑的婉转流光，“下次让清露带你一起来吃点心。”
　　水袖一震，工工整整的跪下行礼，“奴婢告退。”
　　轻罗站的笔直，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猛地往后一杵，直直的倒下去。朱槿站的近，忙出手扶了她到榻旁坐下。
　　先前殿内光线昏暗，又隔得远，加上她始终谈笑自如，浮云并不曾想到甫一凑近看，轻罗脸色竟灰败至此。
　　比面若金纸还不如，宛然洗尽铅华的金纸。
　　“无碍，”轻罗轻笑抓住浮云的手，“只是眼前发黑罢了，想是暂时的，一会儿便好。”
　　浮云没来由的心悸，良久一叹，“你为何固执若此，信大姐一次，皇上真的不是那等奸恶之人，他……罢了，朱槿，去煮碗参茶来。”
　　“大姐！”轻罗阻止她，“歇一会儿就好了，此时不能煮那等补血药材。大姐自去歇着吧，我也要，要歇一歇。”
　　浮云却不肯去，只道，“你便歇着吧，大姐在此处守着你。”
　　
　　…… ……
　　“入了偏殿啊，……多久？”
　　“近半个时辰。”
　　“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易三小姐着奴婢在殿中等候，贵妃娘娘和近侍朱槿亦在殿中等候。”
　　“这样啊，”楚长兴笼笼罩袍，眼中兴味盎然，就着腕粗的红烛那明晃晃的光打量手里的白绸。
　　那是正品西杭贡缎，触手柔若无物，轻滑细腻。右下角有纤细的兰花标记，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确实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一条。
　　可中间却有殷红的血蔓延成妖冶的花，几可乱真。
　　“这物件儿可与你主子看过了？”
　　“容妃娘娘已然查验无碍，特着奴婢将之递交与长秋宫前来验收的秋实嬷嬷。”
　　他嘴角慵懒的挑起，“她不曾怀疑？”
　　容妃的“她”？还是飞絮殿那个言笑晏晏的“她”？
　　“就奴婢以为，”明亮的烛光照着的宛然就是水袖那张清秀小脸，此时眸光沉静的看着身前的地砖，沉着答道，“不曾。”
　　长兴挑眉，这么容易？
　　“也不曾问你来历？”
　　……原来是她。
　　“奴婢回曰原就是飞絮殿偏殿的宫女，已当值三年有余。”
　　长兴垂眸看她的眼，一望见底，无丝毫杂质。怔了怔，不由笑了，“你长了一双好眼睛，换做是朕，想必也信了。”
　　水袖叩首，“奴婢不敢。”
　　长兴顺手一扬，那方白绸已入了红烛的焰，一时屋内寂静，呼吸可闻，只听细微的“刺啦”的燃烧声，不过片刻，只余灰烬。
　　“莫不是朕高估了她？”
　　
　　…… ……
　　“……这缎子！”易浮云惊叫，“你不是，不是……？”
　　“交与了那宫女？”轻罗懒懒的依着软榻，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细瓷碗里的糖水。眉目间满是倦怠，强撑着一口气坐了，打散的发髻斜了满榻，衬得脸色白若象牙。
　　她点头，“我确实交与了她，不然我之前作甚要大姐为我寻一方宫中常备的特质正品杭绸。”
　　“这是……何意？”
　　“后宫佳丽数量虽不及前朝，人倒也不少。明晃晃的龙凤烛照着，床上少了一方一贯可见的白绸，皇上不盲不傻，焉能不知？”
　　“也许是皇上着人撤了？毕竟他知道清露……”
　　“若是皇上撤的，清露不会再让人送来。”轻罗说话间有些气息不继，稍稍匀了气，才开口续道，“皇上定是发现了，却假作不知。”
　　浮云惊疑不定，“他为何如此？”
　　轻罗脸上沁出笑意，似欢喜以极，“若我猜的不错，他是想知道，这方帕子会送往何处。”
　　“你的意思是，皇上知道有人在帮清露掩盖这事？”
　　“不是‘有人’，他知道，这人只可能是你，或者我。”
　　浮云明显惊魂不定，声音稍嫌颤抖，“你如何知道，皇上他不会怀疑，这事是清露自己做的？”
　　
　　…… ……
　　“这事不可能是易清露做的，她若有这么聪敏，当时便早该拒绝朕，也不会拖到今日。”楚长兴声调慢慢，极为舒缓道，“只可能是她的两个姐姐。”
　　“恕老奴愚钝，可皇上如何知道，那不是贵妃娘娘？”
　　“浮云嫁与朕八年，她有多少斤两，朕还拎得清。”长兴笑笑低头，翻来覆去的看那个红木匣子，似乎极具兴味，语气却是极笃定的，“更何况，她没那个胆子。”
　　“皇上英明。”
　　长兴挑眉回头，看着自他身后暗影里走出来的奉节，“有话直说，朕还不明白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不以为然吧？”
　　“老奴不敢，”奉节“嘿嘿”低笑两声，方正了颜色，“老奴还是认为那易府三小姐心地纯良。”
　　“朕没说她心术不正，”长兴摆摆手，知道奉节担心自己会对她动手，“能这般护着妹妹，想来也确实良善。倒是你，怎生这般回护于她，给你什么好处了，说来与朕听听？”
　　奉节一怔，忙俯身下拜，“老奴惶恐万分。”
　　“得了，朕又不向你要，你就说说看。”
　　奉节老迈的面上浮出笑纹，“说了皇上可莫笑。……您可还记得她们初入宫那日，您与容妃娘娘、当时还只是易府的四小姐对弈，着老奴陪着那易三小姐去取那温玉棋盘和酒器？”
　　“确有此事，”楚长兴沉吟，遂点头，“朕记得还有柄伏文玉如意。”
　　“就是那日，”奉节笑意中竟透出慈祥的意味，“那日为节省时间，是朱槿去取的棋盘，老奴与易三小姐一道取酒。”
　　“分开的？难怪那日朕还觉得你们动作利落。”
　　“是，”奉节点头，“下酒窖之时，本是老奴走在前面，可她却让老奴等一等，说是老奴年纪大了，酒窖处于地下，难免路面湿滑，不妨由她在前面执灯照明，老奴便可腾出手来扶着扶梯。”
　　“她可以独自一人下去便是。”楚长兴皱眉。
　　“那易三小姐是个通透人，她知道老奴必不放心她一人在酒窖那等饮食之地由着她一人。出来时她执意老奴先行，因她在身后执酒，老奴看不见，执意要她走在前面。”
　　“她必是允了？”
　　“不，她让老奴目送她一路上了台阶，将酒坛置于老奴目力可及之处，遂又返回来，依旧让老奴走在她之前。老奴不解，问她何故，她笑而不答。”
　　“想必怕你年老体弱摔了，她好在身后托你一把？”长兴无甚兴致，冷淡道，“这般讨好于你，好深的心机。”
　　“皇上，老奴自负一生看人极准，加上在禁中摸爬滚打一辈子，心也硬了狠了，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可当时自地窖中出来，因老奴走在前，遂回身扶了她一把，皇上可知她说了什么？”
　　“不外是‘有劳公公了’。”
　　“不，”奉节认真道，“她对老奴说‘谢谢’。”
　　“谢谢？”
　　“皇上知道，似老奴这等阉人，主子再给脸，终归还是看不上的。可当时她面向上，自是迎着日光，故老奴看得极清楚。”
　　“哦？”
　　“她看着老奴的眼时，……老奴头一回看到了尊重。”
　　尊重？
　　楚长兴不置可否，“所以呢？”
　　奉节跪下，恭敬地叩首，“老奴不敢妨碍皇上大事，但求他日皇上能看在老奴一生忠心的份上，给易三小姐一条活路。”
　　楚长兴面上头一回露出惊讶，不敢置信的看着奉节。
　　他是他抱着长大的，他最了解奉节除了对他以外，于人从不曾留半分真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竟为一个只见过寥寥数面、几乎未曾交谈的女子，向他讨要人情。
　　他闭上眼，疲惫地摆摆手，“奉节，她毕竟姓易，这事，你得容朕再想想。”
　　奉节磕下头去，“多谢皇上。”
　　
　　…… ……
　　轻罗把玩着手里的汤匙，不时搅动一下凉透了的糖水。手边案上搁着那块白绸，中间有妖冶的嫣红蔓延成画。
　　右下角有纤细的兰，若非仔细，决计看不到。
　　轻罗面上笑意清远。
　　“你如何会怀疑那宫女，清露着她来，定当信任以极。”
　　“大姐，她在你处数年，你可曾听过她？”
　　浮云摇头，“飞絮殿那么些奴才，如何能一一认得？”
　　“大姐难道不曾想过，清露与她相处尚不足月便能全盘信任于她，还找你要了她去，这样的宫女在你处三年，何以还是默默无闻？”
　　“你的意思是……？”
　　“我看过她的眼睛，”轻罗语调舒舒然，“禁中是个染缸，她却有双清亮的眼睛。”
　　“也许这就是她为何迟迟不能出头的原因？”
　　“不，还有她的态度。”轻罗沉静的回忆，“她太镇定，半夜摸黑来此递物，却丝毫不见惊惶，声音不急不缓，态度不卑不亢，额际连一丝汗也无。”
　　“若非如此，想必清露也不会交付与她。”
　　“大概吧，”轻罗不紧不慢的找匣子来盛那白绸，“我以为，或许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抱着不惧死的态度来的；或许，她本就是皇上指来的也未可知。”
　　“所以呢？”
　　“所以？”轻罗微笑，“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 ……
　　“奉节，把东西给她吧。”
　　一方崭新的白绸，与之前送出去的一模一样。
　　只是中间少了那抹嫣红。
　　奉节小心翼翼的将它装入匣子，递过去，
　　“下去吧，你知道该当交给谁，主子跟前，也要仔细回话。”
　　“奴婢省得。”水袖安安静静的叩首，“奴婢告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楚长兴转身向着奉节，“这般轻易，为何朕却感到不安？”
　　“皇上国是劳心，还请保重龙体。”
　　楚长兴摇头，阖目仰首，
　　“到底是低估了她，还是高看了自己？”
　　…… ……
　　……
　　




第十二章

　　十二、
　　正始五年十月二十六，巳时正。
　　长秋宫。
　　“宣……易贵妃，易轻罗入殿觐见！”
　　高而细的嗓子，尖锐的能划破人的肌肤。易浮云定了定神，当先迈步。轻罗在后头立着，此时微抬眼打量那通报的内监，想是过抬高了调子，直挣的脸色发红。不禁扬唇一笑，敛神跟上去。
　　“臣妾给太后请安，”浮云先向左屈膝行礼，又转面向太后身旁，轻声道，“臣妾见过皇上。”
　　“轻罗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轻罗紧随其后，到底身份所限，她一撩披帛，工工整整跪下磕头，“轻罗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头磕得极响，坐正中主位的太后不由失笑，以帕子掩了口，侧头看儿子，低声道，“不想竟是个老实孩子。”
　　楚长兴温文尔雅的笑看母亲，面上意味不明。老实？他往殿下看去，天水碧的袍子，滚了厚厚的白狐毛，小心翼翼地跪在下首。分明是工整至极的叩首，偏生就是有种别扭的不得劲之感。
　　“秋实，没见贵妃还站着么，还不赐座？”太后收回心思，目光似有压力的飘向正中还跪着的轻罗，却不叫起，只轻飘飘地道，“易轻罗，可知哀家今日传你来，所为何事？”
　　轻罗嘴角牵起笑纹，这样老调的开场白，其实效果远不如开门见山来得好。却仍是依着套路答，“回太后，轻罗不知。”
　　本来就只是开场，也没指望她怎么答。可瞧着轻罗含着脑袋娇娇怯怯的模样，心竟先软了三分。
　　戏还是一样要唱。
　　遂收敛心神，不冷不淡的反问，“不知？”
　　“轻罗愚钝，”她几乎伏在地上，“轻罗实不知太后所传何事。”
　　殿中一时静默，只听太后懒懒的声气，“你不必装傻，易清露是你妹妹，她的事你会不知？”
　　“回太后，清露的事，轻罗纵是其姐，所知亦不过七分。”她答得极快，却明显字斟句酌，话里也隐隐有了意味，“就如这世间多少夫妻，纵是朝夕相处、举案齐眉，可即便共枕而眠，到底也抵不过同床异梦不是？”
　　“怎么说？”
　　“轻罗别无他意，只是清露毕竟也是一个独立的人，身为其姐，却也不能事无巨细样样插上一手的。”
　　楚长兴闻言微微的眯了眯眼，薄有怒意。同床异梦？分明是指桑骂槐。可一想确实如此，又不由失笑。
　　太后却偏头仔细打量自己的儿子，直觉他今日反常，一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竟会面上时怒时笑，委实奇怪。
　　倒是身后的近侍上前半步，轻声道，“娘娘？”
　　遂敛神回首，沉声道，“今晨有宫女报与哀家，言你妹妹易清露昨夜竟以不洁之身亵渎龙体，此乃欺君罔上；而你身为母姊，却未行督导之责，亦罪同欺君，你可知罪？”
　　不洁之身？亵渎龙体？
　　是谁亵渎了谁，是谁害的谁“不洁”？
　　轻罗觉得好笑，心却翻来覆去的疼，分不清是为清露，还是为将来的自己。只是陡然抬头，目光犀利的看向楚长兴，可还不及人看清楚她已经苍白着脸咬唇低下了头，“轻罗惶恐，还望太后明示。”
　　楚长兴却心神剧震。他一直带着顽意看着她，故看得极为清楚。那眼中的刀兵之意几入肺腑，教人遍体生凉。
　　太后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斟酌一番，方凝声问，“你难道不知，昨夜你妹妹承宠，却并未落红？”
　　轻罗明显的一怔，“我如何会知道？我……”
　　“大胆！”已有内监尖声喝止，“皇上和太后身前，岂容得你自称‘我’的？！”
　　“轻罗受教，”她也不着恼，只抬眼轻轻扫过去，复又伏低身子，好整以暇，“可臣女斗胆问一句，有否落红皇上应该最清楚，如何要一宫女密报？”
　　太后双眉一皱，强忍住没去看自己的儿子，按捺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做了，自然会有人说。”
　　“民女不知清露做错何事，”轻罗不卑不亢，扬脸直直朝向楚长兴，声气清婉，“万望太后和皇上明鉴，且不论清露尚只是十三岁稚龄，便是那宫女的动机也不清楚，这事本还是皇上最清楚才是。”
　　楚长兴嘴角一牵，已是笑的温文尔雅之至，“昨夜朕宴众臣，一时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今晨刚醒就坐这儿了，朕着实不知。”
　　浮云闻言，几乎坐不住那椅子，浑身发颤，面上血色褪尽，只下意识的去看轻罗。却见她眉目低敛看不出表情，只良久才轻轻一叹，“皇上万金之躯，还望能为万民保重龙体，切莫贪杯。”
　　楚长兴眼底有意味不明的光，却好脾气的笑，“朕自会注意。”
　　“太后明鉴，”轻罗已不再看他，轻声求恳，“太后，此事必有误会，臣女从小看着清露长大，她性情天真温柔，也能分得清大是大非，必不会做下此等祸至抄家灭族的事。”
　　“你的意思莫不是哀家撒谎，无中生有败坏她易清露的名誉？”
　　“轻罗不敢，”太后话中寒意似有分量，沉甸甸压下来，轻罗咬牙不动分毫，只道，“想必有人恶意中伤。太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还望太后能让轻罗一见清露与报信的宫女，当面对质。”
　　“然后挟私报复？”太后冷声打断，“哀家岂容你如此？”
　　“太后，三人可成猛虎！轻罗实不愿我易府满门为着莫须有的罪过从此抬不起头做人，太后若不愿示以人证，便是物证亦可，轻罗只求一个明白！”
　　“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泪？！”她似怒极，猛地一扬声道，“秋实，去取那物事来给她看看！”
　　轻罗闻言也只是面色淡淡的跪着，无悲无喜，嘴角隐隐有笑纹，却又似没有，隔得太远，竟是看不真切。
　　浮云心下一转，直直看轻罗，不解她为何这般简单的事都看不清楚，能叫人拿出的物证，可还会是昨夜交予那水袖的那块？！
　　楚长兴也不解。
　　他不错眼的盯着她看，暗道许是自己一直高看了她一眼，可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出的不对劲。
　　呈上来的自然还是那个红木盒子。
　　“这是妃嫔初沐圣恩时专用的特制贡缎，你总该知道，初夜落红，次日当由中宫查验。如今中宫虚悬，自然由哀家看过方才算数。”
　　太后垂眸喟叹，眼神闪了闪，心里有丝不忍，那样美的女子啊。
　　可还是着秋实打开。
　　“且慢！”轻罗却猛地出声阻止，“这缎子既是常物，如何辨得清是否昨夜清露承宠的那一块？”
　　“哀家还不屑于换上它一块！”太后重重一磕茶盏，冷声道，“也罢，你既怀疑，哀家就叫你姐妹死得明白——这帕子原是一模一样，承宠前却会专程着人绣上花样以示区别，这帕子上的便是支春兰，昨日哀家亲自指的，你若不信，一会儿看看便是！”
　　轻罗垂袖，“谢太后解惑。”
　　秋实回望太后，得到答复后，缓缓伸手开了盖。殿中众人一时眼睛都随了那盖子，浮云几乎瘫坐椅中，默默祈祷神助。太后却重新抬起茶盏，叫身后另一侧的留安注水。
　　只两人除外。
　　楚长兴直直的打量轻罗，不遗漏她丝毫表情，却还是不解，她样子宛若放弃，却分明有种难以言明的志在必得的神气。
　　他突然觉得不确定。
　　耳边突兀的响起瓷器坠地的碎裂声，只听太后不敢置信的惊叫，“怎么会？！今晨我明明……”
　　连“哀家”都忘了，只有惊惧万分的“我”。
　　浮云脸上回了血色。
　　楚长兴扫眼一看，心神一震，面上却不由自主的笑开来。
　　秋实手中展着的缎子，泠泠的白，可中间却有干涸的血蜿蜒成灼眼的花。因挨得近，右下角的兰花，隐隐能数出瓣数。
　　没成想到底低估了她。
　　楚长兴想到了北地的鹫鹰，长久蛰伏，动辄见血。他由衷地感到有趣，还隐隐有一种，……棋逢敌手的快慰。分神去看易浮云，却见她意味不明，只呆呆地盯着跪在场中的易轻罗。
　　那眼神惊惧莫名。
　　
　　…… ……
　　轻罗微笑，“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意思？”
　　“大姐，你说那物事，会送往何处？”
　　“后位空虚，自是送到长秋宫太后处。”
　　“可是，太后会派何人去接呢？”轻罗小孩子样的侧着头，身子轻轻的摇动，带着话也轻轻的摇。
　　“你！”易浮云仔细思索，猛一抬头，“你莫不是要……大姐岂容你行下这等事？！”
　　“何事？”轻罗不解，转眼看浮云，不由失笑，“大姐多虑，轻罗不会做那等拦截凶杀的蛮事。大姐可知，这送去的一路上，都出不得一丁点儿事。”
　　“为何？”
　　“为何？”轻罗轻笑，猛地把帕子往袖里一收，坐直身子看着突然进殿气势汹汹的宫人，嘴上却还记着刚才姐姐的问题，“要不然，大姐以为怎生能有一场戏好唱？”
　　彼时的轻罗已立起身子，言笑晏晏，“轻罗衣裳不整，是为对皇上太后不敬，还请容我更衣。”
　　浮云转脸看着她，只能看见清瘦背影，迤逦往内殿去了。
　　…… ……
　　这么沉不住气，堪堪见到便要抓人？
　　若无差错，太后刚刚看到的，应是一方洁净的白帕。
　　右下角还有一支不仔细看决计看不出来的春兰。
　　“你知道么？”轻罗拍拍跟来的馒头的脑袋，“太后最信任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陪嫁丫鬟，如今的大长秋秋实嬷嬷；另一个是当时她父亲送进宫的家奴，如今仅次奉节一筹的留安公公。”
　　馒头只是顺从的望着她，呜呜地叫。
　　轻罗面上微笑，易府显赫三朝不倒，宫中岂能没一点势力？
　　至于袖中的帕子，她抽出来一转，呵，其实女工虽不济，花上小半个时辰仿一朵不甚精致的宫花春兰，也还是能够的。
　　…… ……
　　




第十三章

　　十三、
　　留安伏低身子凑到太后耳边，细声细气道，“娘娘，今晨的帕子确是白净无疑，想必，是有……娘娘莫急，那上面的……”
　　太后眉心微皱，须臾又疏散开，“也罢，”她幽幽一叹，低声道，“易轻罗，哀家不知这是如何做的，可这帕子上的落红到底是不是你妹妹的，你比哀家清楚，你……”
　　“太后！”轻罗眼中射出精芒，竟大不敬的扬声打断，“那是否清露落红，本应该知道的人不知道，如何却来问轻罗一届女子？”
　　太后迅速瞥了皇帝一眼，沉声答道，“皇上已言昨夜不胜酒力，至于此事，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哀家相信你是聪明人，明白哀家的意思。”
　　轻罗嘴角带笑，难得情绪外露，眸光极度讥诮，“娘娘高看轻罗了，小女子担不起。若理解无误，娘娘不过是怀疑这上面的东西不是清露的。想必娘娘以为，这宫里多的是宫女太监，至不济也有猫狗鸡鸭，还愁没有血来让臣女蒙混过关？”
　　太后冷眼相看，恼怒之极，强压着火气垂眸不语。
　　轻罗也不再咄咄相逼，只眉梢一挑，淡声道，“既然怀疑，不若让清露滴血验证一下可行？”
　　本该确信无疑的东西非得滴血相认，这本是极为好笑的事，殿中却没一个人能笑出来，只是空气沉寂的诡异。
　　明知她是反将一军，太后仍借坡下驴，只道，“验一验也好，留安，去把易清露找来。”
　　轻罗不意当真要验，只觉这事处处透着可笑，可眉眼间的讥诮神色反倒早早收了，只笑得一派恭顺温良，垂袖答道，“但凭太后做主。”
　　她仍自直挺挺的跪着，等着，小巧的下颌有明朗的线条，面色沉静。太后多少有些不忍，有心叫起，却在这端口上头，只仍自按捺下去，狠心不理。
　　
　　清露踏进大殿时已是约莫一刻光景之后了，留安谨守本分跟在半步之外，手里还端着掐丝珐琅饕餮纹金托盘，里头有个阴刻祥云纹玉碗，一把红玛瑙银匕和半碗温水。
　　东西摆在殿中央，轻罗却只是抬眸去看清露，她只着藕荷色中衣，极致单薄，脸色有些发青，唇色青白，眼神暗淡无光，只是机械的叩首，“臣妾参见太后，臣妾见过皇上。”
　　轻罗觉得心疼，强迫自己转开眼，留安已准备上前执行，她卸开他的手，恭敬地求恳，“可否让轻罗亲自动手？”
　　太后闭上眼一摆手，轻罗谢恩，先将水倒入玉碗，又自秋实嬷嬷处拿过那帕子，在剩下的小半碗水里浸了，水里加过用于凝固的药末儿，往玉碗里一滴，圆如珍珠一点的暗红。
　　轻罗转而面向清露，执了她的手，只轻声问，“清露，你信不信我？”清亮的眸子迎着候着，她缓缓点头，轻罗深呼吸，凑近她的耳，“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匕首一狠心就划开了清露细嫩的指尖，圆滚滚还有温香的血沿着青葱玉指滴进玉碗，众人的视线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碗，轻罗却不再管它，只是拿了药膏抹在清露指上，用手帕裹了。
　　她的样子仿若听天由命，楚长兴心里忽而塌了一角，强自忍了不去砸了那玉碗，却听得众人齐齐吸气又齐齐一叹，连太后都呼出一口气——
　　那血融了，合而为一。
　　清露阖目，眼角有泪，轻罗语调轻轻慢慢，“血既相融，想必太后皇上皆可宽心，清露自是以完璧伺候了龙体。只是轻罗斗胆问一句，这造谣的宫女太后怎生处置？”
　　“这哀家自有主张，”太后疲惫的闭眼，秋实犹自贴近她耳边叙叙，因声音不高，楚长兴只依稀听到“母姊”“通脉”之类的词，不禁扬眉看过去。
　　还不待相拦，太后已然再度开口，“你姐妹二人本是一母同胞，这血融了也不足为奇，为彻底澄清此事，哀家想……”
　　轻罗不敢置信的抬头，“娘娘莫不是怀疑这落红是我的不成？！”
　　没人计较她的自称，只秋实替太后开口，“易三小姐莫急，此事关乎宫闱秘辛，需彻底排除一切可能方可证明容妃娘娘的清白。若三小姐明白，不若让奴婢帮着看看小姐身上可有新伤？”
　　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称谓一点儿没变，似乎彬彬有礼，轻罗直直地看向她，良久方颔首，“嬷嬷想要如何验看？”
　　一直不说话的太后忽然开口，“也不必另寻去处，人多眼杂，便在这殿中也就是了，哀家与你姐姐妹妹都是女人，皇上是你夫君，没什么可避讳的。”
　　这话出口连楚长兴都愣了，直觉去看轻罗，只见她低眉垂眼，仿若入定一般，可仍不难看出她的身子在发抖。太后已然说出的话，他不便相违，虽觉不妥，却也不曾开口。
　　“轻罗何能，竟能招厌至此？”她抬头，眼神清远，一字一顿极清楚地说道，“也罢，只愿今日若验毕无事，他日再无人提及此事。至于避讳，太后大可不必，这殿中宫女亦为女子，列位公公也算不得男子，不若都留下，以做个见证才好。”
　　殿中一时噤若寒蝉，楚长兴只觉有无名火往上冒，半晌才哑着嗓子喝道，“还不退下，当真想作见证不成？！”
　　浮云已然坐不住，只听得轻罗声音温润却疏远地道，“大皇子此时应当醒了，若见不到母妃想必会哭闹，贵妃娘娘不回去看看？”
　　浮云知道自己无力回天，自是借此告退。轻罗转而看着清露，轻声安抚，“你若信我，闭上眼，只一会儿就好。”
　　殿中人一时退尽，只余主座上的皇上太后和查验的秋实嬷嬷。清露依言阖目，轻罗已在殿中站直，想必因为久跪，多少站立不稳，可肩颈笔直，眉目安稳。
　　楚长兴开始觉得后悔。
　　轻罗已经一件一件往下脱衣服，因她惧寒，穿的极多，这样一层层脱下来，能渐渐看清她在发抖，只不知她是冷了，恼了还是怕了。待得里衣除下，楚长兴不觉屏息静气，只听得太后在一旁惊呼，“好生静美的身子！”
　　秋实已经上前仔细查验，其实即便不挨近也不难看出来，那肌肤莹润白皙，盈盈有光华，她依言在正中转了一周，浑身诚然一个伤口也无，光洁之极。
　　“把衣服穿上吧，”太后喟叹，“那造谣生事之人哀家自不会轻饶，此事以后宫中也绝不会再提，……你们去吧。”
　　轻罗闻言恍若未闻一般，只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衣服。待穿戴妥当方才拍了拍一直跪坐在地的清露，“没事了，我们回去。”
　　还不及告退，清露已然双眼一翻昏厥过去。秋实只得着小太监抬了步辇给送回栖霞宫，又着人请太医直接上栖霞宫候着。
　　楚长兴也一撩衣袍直起身子，“母后，既然此间事了，儿臣也该回去了，今儿的早朝已是晚了。”
　　太后颔首，目送他走下台阶。
　　轻罗尚还未告退，犹自站在正殿中央。
　　楚长兴走到她身畔，附耳低声道，“站立之姿，唯一看不到的便是脚底，可对？天寒地冻，还是早些回去，着太医给你看看，以免日后留下伤疤。”
　　轻罗侧身退开一步，声音清冷，“皇上还未消疑？”也不再解释，身子微倾把鞋脱了，腿柔韧的一抬，已是脚心向上，因天气寒凉而微现苍白，却无他想象当中理应出现的伤痕。
　　“这只鞋也要除么？”轻罗问，极为耐心。
　　楚长兴只觉输得彻底，但仍好整以暇，欲图扳回一城，“其实即便验明正身也不尽了，你似乎忘了，昨天你给你妹妹穿的中衣什么颜色，若朕深究，那可是大不敬。”
　　轻罗闻言眉梢一挑，扬唇一笑，“皇上难道不知，这世上有种布料名曰‘半日红’？”
　　分明是寻常相貌，一笑竟隐有光华流动，只可惜那笑如昙花一现，楚长兴一怔神，已下意识开口，“愿闻其详。”
　　轻罗亦极耐心，“《异物志》考，西南有山，隐于密林，非雨雾初霁不得见，故曰焉。山有异族，善织锦，尤以半日红为奇。半日红，材取自焉山彦林，浸染三日，药浴三年，晾干后嫣红如血，因离药水，红只得半日，故得此名。”
　　楚长兴仔细看她的眼，不意那眼竟还胜上那水袖三分，水袖的瞳仁清澈无杂，她的眼竟如流水淙淙，分明可以见底，却在你堪堪看进去的一刻又流开去，只是看不真切。
　　他朗声笑开去，“你爹送你们入宫真是明智的选择，你知道么，朕开始觉得有趣。”
　　轻罗却踮脚凑近他的耳，“我若是你，此际便不会这么想，因为易轻罗是个小肚鸡肠，今日所受之耻，他日必要百倍讨还。”
　　他闻言一愣，还不及深究她的称谓，已见她半弯下身，“恭送皇上，皇上走好，轻罗也要告退了。”
　　奉节及时扬声，“皇上起驾！”
　　楚长兴再度笑得温文尔雅，走近奉节时低声道，“你可真会挑时候！回头把那什么《异物志》给朕找来瞧瞧。”
　　轻罗侧身，正看见他的背影，因是迎着日光，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黑影。复又转过头看向长秋宫内，太后的身子隐在大片阴影里，只得不甚明晰的轮廓。
　　她忽然觉着意兴阑珊，逆着光眯了眯眼，自转身去了。天光还这样长，可自己的一生，似乎已然看到了尽头。
　　这般似水流年，终只能付与宫禁城垣。
　　
　　




第一章

　　一、
　　“易小姐回来了！”偏殿外候着的宫女高声唤道，轻罗尚不及进屋，已有人挑帘出来，恭敬地曲膝福身，“给小姐请安。”
　　轻罗不惯，微微侧目——宫女常服，身形高挑，面容清丽，眼神坚定，竟不似寻常宫人。
　　刚欲进屋，堪堪跨过门槛又回身过来，轻罗满是兴味，“之前不曾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儿？”
　　“回小姐，奴婢是今日贵妃娘娘刚指过来的，”她低眉顺目，声音平稳，“奴婢疏桐，往后就由奴婢照顾小姐起居。”
　　“勿需多礼，”轻罗笑盈盈摆手，“‘诗书’的‘书’么？”
　　“不，‘稀疏’的‘疏’，‘梧桐’的‘桐’。”
　　“‘疏桐’？好名字，‘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意境尚好，可惜太过冷清了些。”轻罗颔首，顿了顿，“不像大姐起的，想来也没父亲会取这么寂寞的名，你自己愿意的？”
　　疏桐只是抬眼迅速的扫过她的眼，复含首不答。轻罗自讨无趣倒也不恼，笑意悠悠，“你毋庸紧张，我喜欢念过书的女孩子。”
　　“不外识得几个字，算不得数。”疏桐答得小心翼翼。
　　“都念些什么？”轻罗难得执着。
　　“《女训》《女箴》之类。”
　　轻罗想看看她的眼，奈何她始终目不应睫规规矩矩，只得作罢，仍是可惜，“多么无趣。”
　　疏桐不解她在说书还是说人，倒也不深究，很好的收住诧异，只温言道，“外头可冷，奴婢给小姐煮了姜茶，是否奉上？”
　　这可算是入宫以来头回享受到好意，轻罗竟有些受宠若惊，依言入内，半晌才笑开来，“好。”
　　疏桐闻言，先着另外的小宫女去抬，自己助轻罗除了大氅，又奉上烧的恰到好处的暖手炉，伺候着她在榻上坐好，小宫女已经端了姜茶进得屋来。
　　见她拿了银针要试，轻罗拂开她的手，只道“无妨”，已执起杯来喝了一口。疏桐着紧，多少也有些感念，她竟似相信她。
　　轻罗喝毕已立起身子往内殿去，疏桐忙唤住她，“贵妃娘娘吩咐，小姐若是回来，着您先去主殿一趟。”
　　轻罗闻言连回首都欠奉，只倦怠道，“一宿没歇好，我乏的紧，待睡醒一觉再去，大姐会谅解的。”
　　“可是……”
　　“疏桐，劳你抬把躺椅在此歪会儿，看书吃点心都好，只是不要放人进屋，我想好睡。”
　　她说“劳你……”，疏桐一怔，点点头，再抬头只见衣角一转，消失在内殿拐角。于是垂目，恭敬地守着门。
　　竟是心甘情愿。
　　
　　轻罗和衣平躺在床上，扯过被褥盖在身上，似觉得不够，复又翻身下床，索性把收在柜里的被褥毯子一股脑全抱上床，自层层叠叠中钻了进去，连头都蒙住。
　　可还是觉得冷，一阵冷似一阵。
　　轻罗把脸埋进去，眼泪终于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一瞬就浸湿了好些褥子，直哭到浑身发抖，眼前一黑，终迷迷糊糊睡过去。
　　
　　待一觉醒来，轻罗偏头看天色，约莫黄昏时分。床上的被子毯子胡乱堆叠，竟真的无人进来过。
　　想是褥子太厚，身上湿腻腻发了汗，轻罗此时方觉得头有些沉，嗓子干的直欲冒火，只得勉强下床来，到桌边倒杯水喝。谁知手刚刚够着壶，不过小半壶水，竟抬不起来，抖抖索索不着力道，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屋外已响起人声，“小姐可是醒了？”
　　依稀是疏桐的声音，明明是问句，听起来却似颇多感慨的成分。轻罗失笑，“进来吧。”
　　折过身子，有些摇晃地到窗畔的湘妃椅上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索性闭上眼，有风吹进来，缓了身上那冷热皆非的不得劲之感。想是馒头趁着人开门之际跑进来，暖暖的蹭她的腿。
　　“疏桐，帮我换壶暖点的水，有些渴。”轻罗声音黯哑，觉得有温暖的手覆上前额，方惊醒睁开眼，“哦，大姐。”
　　“正烧着呢，”浮云叹气，“你这孩子好不知事，偏疏桐是个一根筋的主，要不是你自己醒了，我都生出硬闯的心了。”
　　疏桐已端着温水粥点进内，闻言放下东西直直跪下地，“前日小姐说要休息不得相扰，故那夜小姐虽未传膳奴婢也只是候着。可小姐昨儿到了午时犹未起身，奴婢斗胆，所以去请了贵妃娘娘。”
　　“请了还不让人进屋？疏桐，你叫我怎么说你，这般可爱。”轻罗浑不在意，瞳仁亮晶晶的，“我竟睡足两日，真是好命！”
　　“去！”浮云推她脑门，哭笑不得，“我传了太医。”
　　“叫他们回去，”轻罗不理，自顾自喝水吃粥，“味道不错，大姐要不尝尝？”
　　“不可任性。”浮云皱眉，欲强行唤人入内。
　　“大姐！”轻罗眨眼，“我的身子自己知道，想是吹了风，歇歇就是。只是怎不见清露？”
　　浮云一时面色难看，轻罗心脏顿时漏跳一拍，浮云不忍，温颜安慰，“那日她厥过去，回去后也发了高热，不过早早有太医候着，今儿早上已退下来。”
　　轻罗却觉心犹自吊着放不下来，凝神去看浮云，见她躲闪，固执追问，“若只是如此大姐必不会紧张如斯，清露到底何如？”
　　“当真无碍，”浮云勉力掩盖，“烧退下去后，喝了两大碗粥呢。”
　　轻罗见她避忌，掀开盖在膝上的薄毯就要起身，“既然喝两碗，想必味道十分好，我也去尝尝。”
　　浮云忙按下她，亟亟道，“你去也无益，她此时与皇上在一处。”
　　“在，一处？”轻罗百思不得其解，终归难以置信，“历经此事，如何还能在一处？”
　　“是啊，”浮云笑意泛苦，宛然若哭，“皇上竟亲手执碗执勺，吹凉了粥慢慢喂她。”
　　轻罗闻言看着浮云，那眼神苍艳若鬼，竟似不认识一般。浮云不敢看她的眼神，到底醒悟过来说错话，搭讪着试图换掉话题，“我只是，只是……”
　　“清露竟肯依他？”
　　“呵，想也是清露有福，”浮云闭上眼怅怅的深呼吸，“清露的记忆，停在了十月二十五的册封大典。”
　　“那是，什么意思？”轻罗问的艰难，声音瑟瑟。
　　“意思是说，清露今日醒来，以为是十月二十六，她不过昨夜承宠，睡得香了些。”
　　“你……”
　　“我原欲告诉她真相，”浮云接过话茬，“我原本就打算告诉她。”
　　“不可！”轻罗情急，“那般记忆肮脏，忘了是好事，作甚要再提起，全然没有意义。”
　　浮云闻言看她，眼色古怪，良久方道，“皇上也说，忘了便忘了，让底下人把嘴闭牢，更何况，那事本也没多少人知道。”
　　“这样啊，”轻罗喟叹，想了想，又斟酌着问，“那个水袖呢？”
　　浮云浑身一震，似恐惧莫名，“不知道，并未见到她。”
　　“是么，”轻罗点头，把吃了一半的粥碗搁下，“我明日再去看她，疏桐，帮我备水沐浴。”
　　“你还发热，待退下去再洗浴。”浮云宛然慈母，轻罗无端端感念，闭上眼，坚持道，“发了一身汗，难受，疏桐去备水。”
　　浮云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起身，“那我明日再来，你不是小孩子，自己的身子自己要紧着，那些太医……”
　　“让他们都回去吧，我真的无事。”轻罗想送送浮云，身上乏力，干脆做个鬼脸闭上眼作罢，浮云失笑，自迤逦去了。
　　轻罗也不睁眼，只感觉吹来的风，有些潮，有些冷。
　　到底是入冬了呢。
　　其实，忘了也有忘了的好。
　　毕竟，她和她，都还要在这禁宫中，住一辈子。
　　她喟叹，为何我不也一并忘了呢？
　　为何不呢？
　　




第二章

　　二、
　　轻罗这一病绵绵延延，拖了一个多月方好。清露每每问起，轻罗都只道那日招了风，也就遮掩着混过去了。
　　可偶尔想起，不是不觉得难过的。
　　轻罗的册封定在十二月初一，身子将将养好，却还是又瘦了些，太厚重的裘袍上身便像挂上去，有种空荡的落寞。
　　因为是从六品的美人，并无多正式的仪礼，只是奉节来宣了圣旨赐了印绶便罢。次日即从飞絮殿迁出去，竟是函馆正北的来仪馆，三宫六院中离含章宫最近的处所。
　　轻罗心下哂笑，真真是受宠若惊。
　　迁居时只有两名常在来贺，虽是位卑礼薄，倒比位尊的只打发身前人送些珠玉布帛来得诚意。轻罗极致耐心的回礼，着疏桐按礼金的双倍奉还，又难得好心情的亲自煮了茶招待客人。
　　清露许是因着浮云的吩咐，并未出席，倒是送来了两枚鸽蛋大小的夜明珠。轻罗也不甚在意，东西许宫人每人自选上两样，余下的一一入了库封存起来，也不再看。
　　闲时就看看她住的来仪馆。
　　不同于一般宫宇成群，来仪馆独立成户，相形之下显得有些小。没有流水山石，只是在空地上种满大片大片的鸢尾，仅仅留出过人的小径，竟是别样的雅致。
　　或许因来仪馆特殊的地理位置，或许因皇上对轻罗从来冷遇，反正此处似乎被人遗忘，皇上从未踏足，妃嫔也乏人问津，连清露都渐渐来的少了。
　　于是时光曼如流水，眨眼便过去了。
　　轻罗偶尔会抬起手迎着太阳，看指缝间漏下来的日光，无可无不可的想，会不会就这样过一生。
　　
　　正始六年，元月，初一。
　　太后礼佛，特意请了国内最富盛名的佛学大师十方来讲经。
　　因休朝三日，楚长兴难得好兴致的逛一逛，因只带了奉节一人。这时候后宫中人大多聚在长秋宫讨喜，故当他穿过御花园听到谈话声时，下意识的就沿着声音的方向去了。
　　拂开青竹时，正听到清远的声线，有些熟悉，彼时正软软的问，“……你的意思，莫不是，说‘苦’？”
　　“那么，你认为，什么是‘苦’？”竟是一把男声，似极年轻，声音有不同与常人清朗，闻者欲醉，宛然声音堪堪擦过神魂。
　　“常有人言，‘自生自灭成何事，能逐东风作雨无’，想来如岭上浮云那般一生虚度，不知还能否有所作为，终日郁郁，可算是苦。”
　　竟是轻罗，白熊皮大氅，因坐庭中，膝上还搁着暖炉。长兴失神，近两月未曾见过了呢，还是白皙的肤，小巧的下颌此时却略略抬着，面上有他之前不曾见过的言笑晏晏。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却是先前那把清朗的声线，想是接她的话，“终日思之量之却不践之，又有何意，不过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之，这个不算。”
　　“唔，诚然，功名利禄乃身外物，算不得多苦。但于人而言，若是穷其一生，却仍有不可战胜之人，如是这般，想来颇觉自苦。”
　　“不然。你应当知道，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胜者未必便是强者，未必便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楚长兴闻言看他，竟是一僧人，神色柔和，目光温润的看向轻罗，声调高低错落，铮然有声，“菊花到死犹堪惜，秋叶虽红不耐观。自知者为明，若是大智若愚，恃才能深藏而不市；且如是人能知人而善用之，若己有焉，何必强求胜负？”
　　知人而善用之，若己有焉？
　　此人竟深谙帝王之术。
　　“那么，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可算是苦？”
　　轻罗执着，手忽然抬起、前伸，宛若放下一物，从他的角度，却是看不分明，又怕那二人发觉，楚长兴反而往青竹深处又缩了缩。
　　“又错了，”那僧人浅浅一笑，眼波柔和，一瞬不瞬的看着轻罗，“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况且，人生在世，勿论丈夫女子，岂能为情所困？”
　　“如此，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是谓圣人。然我朝中多大臣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使复还。是而人才如落花，本是有情，奈何流水无意。致使我朝人杰多失，这可算是苦么？”
　　听到轻罗直言不讳朝臣像苍蝇和野狗那样地追逐利欲，挥去又来，楚长兴微微变了脸色，只觉这易轻罗好大的胆子。
　　确实，后宫不得干政。
　　耳边听得却是那僧人淡淡道，“目所不见，非无色也；耳所不闻，非无声也；言所不能，非无义也。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无形。轻罗所言之事，相信总有决断。”
　　轻罗微微侧目想了片刻，再度抬手置物，开口说道，“人生处万类，知识最为贤。若是数问不知，凡事不明，是为下下人，那该当便是苦痛了。”
　　“我以为不然，《六祖法宝坛经·行由》有云：‘下下人有上上智’。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 。”
　　楚长兴闻言怔怔然，半晌，听得轻罗轻声问道，“成败、功名、智慧、情感竟皆不算，那究竟是何为苦？”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江声不尽英雄恨，天意无私草木秋。”僧人唇角带笑，朗声道。
　　“何解？”轻罗眉心微蹙，略带诧异。
　　“天下如此之大，一人之苦，与万物苍生相比，也不见得还算是苦了。若是肯牺牲小我，胸怀大我，以天下为大，不畏义死，不荣幸生，刚才你所言之事，却也不算什么了。”
　　“如此说来，真正的苦当是胸怀天下苍生之不幸，苦他们的苦，而非一人心心念念的苦了？”轻罗忽而静默，若有所悟，楚长兴直直注视她的脸，却见她扬唇微笑，似孩童耍赖，“可是怎么办呢，大师？轻罗一届小女子，实在做不来以江山社稷为己任啊！”
　　那僧人亦愣怔，良久眉眼一弯，笑意满溢，“真真有意思，……哎，轻罗，你要仔细了。”
　　轻罗闻言垂目直视身前半尺处，楚长兴记得那里似乎有张石桌，只不知上面是什么，却听她一扬手抛下一物，喟叹，“哎，当真不可心有旁骛，我认输。”
　　“何不再坚持一会儿？我不过稍占上风而已，你势头仍佳。”
　　“不过徒生纠缠，至多输的不那么难看，比此时再少输上一目半目而已，”轻罗微微笑，“我一向知道分寸，明知无益，何必固执下去？”
　　闻言竟皆发怔，楚长兴惊觉之前从不曾看清过她，恁的凉薄，却也陡然明白那石桌之上放的什么。
　　倒听那僧人声音剥掉疏离，隐隐有亲近的温润，“真不知你是看得开还是看不开，罢了，时候差不多，我该去讲经了。”
　　“也是，长秋宫众人想必都翘首以盼，望穿了秋水。”轻罗声音里都浸润了笑意，“以后有机会，必扫径以待，请你饮茶。”
　　“满以为会是酒。”他亦笑。
　　“诶，出家人不是应当远离酒肉？”她作不解状，“还是大师也逃不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诱惑？”
　　那僧人竟长久不言，好半晌方立起身往外走，清清淡淡的回道，“我可以还俗。”
　　“呵，”轻罗失笑，“大师莫不是开玩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僧人朗笑。
　　楚长兴听到此处意欲转身，视线所及，那僧人竟直直看过来，楚长兴怔神，天下竟有这般俊秀男子，那眉目不动已宛然可作画卷。
　　可他眼若琉璃，竟是犀利。
　　楚长兴既已被发觉，索□从青竹中行出去，那僧人却微笑扭过头去，只温隽的看向轻罗，“我这就去了。”
　　他只得退回来，眼看着轻罗笑着看那僧人的背影，然后听她忽然闲适开口，“你有心了，劳你转告二哥，轻罗从不自苦。”
　　那僧人闻言倏忽转身，一挑眉，“不意他竟有你这样个妹妹。可我自问未漏行藏，你如何知道？”
　　“今年的贡品中，都无金镶玉。”轻罗好整以暇，“听闻今年歉收，上品金镶玉只得四两，依二哥品性，必都天价收了去。”
　　“所以呢？”
　　“你刚才与我煮的茶，冲泡后三起三落，雀舌含珠，形如群笋出土，芽头肥、壮、挺、直、匀、齐，满披茸毛，色泽金黄光亮，就香气而言，清鲜甜爽，都言‘洞庭帝子春长恨，二千年来草更长’，想必不会错。”
　　“如何不能是其他人收了去？”他明显有趣多过好奇，“就这么笃定你那二哥神通广大？”
　　“不是他神通，”轻罗视线越过他，悠悠远远，竟失了焦，只轻声道，“二哥离家从商那年，我随他到过君山，他们，是好友。”
　　僧人看向轻罗的眼神，竟有了些温柔。
　　她却抬起头正视他，“不论怎样，十方，谢谢你。”
　　十方？
　　楚长兴不知哪儿来了火气，转身拂袖大步大步就走，奉节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这就是太后请来的高僧？”他嗤之以鼻，“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子，可及弱冠？”
　　“听闻十方大师十一岁时辩经就胜了渡一法师。”
　　“渡一？”长兴明显不信，“朕十四岁时忽然隐退的那个渡一？”
　　“正是，老法师当年仙风道骨今谁有，可叹他退时竟与众人言，‘吾有徒如此，当可弘扬佛法，济世苍生’。”
　　“那么他……”
　　“十方法师今年十九，尚未大戒，七国佛学已以他为尊。”
　　“这样的人，如何会与易祯祥是挚友？”
　　“这老奴着实不知，”奉节沉吟，“皆道十方大师逸然若仙，待人却颇有几分古怪脾气，人皆以能面见、听经为荣。”
　　“呵，稍后他要去长秋宫讲经吧，朕去听听看也好。”楚长兴闭了闭眼，“你刚才看清易轻罗与他做什么了？”
　　奉节硬着头皮答道，“像是在，在对弈。”
　　“她不是说不会么？”楚长兴强按下怒气，“朕着你查访，你也说易怀方从不曾考过她棋力。”
　　“老奴不敢稍有欺瞒，”奉节忙跪下，“皇上明鉴，容妃娘娘与霜美人请的西席都是一样的，是否学到委实无人能知，可易大人不曾考校她的棋力，确是事实。”
　　“竟偏心至此？”
　　“老奴不敢妄加评论。”
　　楚长兴下意识的回头，身后是青竹连片，却是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可脑海里竟清晰地记得她那日的鹅黄袍子滚了白狐毛，小巧的下颌微收，面色澄净，微微泛红道，“轻罗实不善棋的，府中人人皆知，家严也知，倒从不曾考校过轻罗棋艺。”
　　呵，是“不善”，不是“不会”。
　　楚长兴觉得有趣，恼意竟卸了三分，她其实早留了一手。
　　而他竟然替她感到高兴。
　　只是回头，还是要叫她陪他下下棋的。
　　“贡品中都无的茶叶，如何易祯祥一个商人竟皆得了去？”楚长兴顿了顿，“朕都不知金镶玉只收了四两，她一个女子，又在深宫，如何能知？”
　　奉节闻言一怔，垂目敛神，“老奴会查清楚。”
　　楚长兴微不可见的颔首，朝着长秋宫去了。




第三章

　　三、
　　天气仍旧那样冷，轻罗整日待在屋里，倚着暖炉昏昏欲睡，过着熊一般的冬眠生活。闲暇时哄哄瞒着浮云逼迫奶娘带他过来玩的弘时，或者枕在馒头温暖的腹上翻两页书。
　　她偶尔会想起清露，她们已经有很久没见了，一个月，或者更久？倒是听闻清露是极受宠的，一个月竟有六七日是她侍寝。
　　这于轻罗，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安慰。
　　她托着腮咬牙咽下最后一口燕窝，不紧不慢的伸了个懒腰，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眼睛细细眯起，像只餍足的猫。
　　疏桐敲门进屋，将碟子搁在案上，“刚做的梅花烙饼。”转眼见窗户打开，上前想掩起来。
　　“由它开着吧。”轻罗随意捻起块饼咬一口，满足的闭了闭眼，悠悠叹，“以前竟没发现你的手艺这样好。”
　　疏桐安静的去收空碗，却听她微微皱眉，“这燕窝还要吃多久？下次可否少放些糖，太甜。”
　　知她三分孩子脾气，疏桐点头应是。
　　外院忽起喧嚣，轻罗半睁开眼，见疏桐收拾好仍逗留屋内不肯离去，有心僵持片刻，终于垂睑，缓缓地问，“外面怎么这样吵？”
　　疏桐轻声回，“今天有扎陵的使节入宫。”
　　“扎陵？”
　　“是，”疏桐颔首，“扎陵此行似乎是为向我后楚示好，为表诚意，她们带来了他们贝加海上的明珠。”
　　“……聂拉木？”轻罗微笑，拂了拂身上的糕点屑，“‘南清北木’，扎陵最美的女人，是要联姻么？”
　　“奴婢不知。”
　　轻罗侧目，带着笑意打量她，又转回身，喟叹，“天下至美竟皆在后楚，他可真是艳福不浅。”
　　疏桐自不会去问哪个“他”，只负手轻声相询，“是否奴婢现在伺候您梳妆？”
　　轻罗点头，亲自细细匀了面勾了眉，疏桐执意帮她着粉抹胭脂，轻罗自是不肯。拣了件鸦青色的裙子，配白狐裘和兜帽，仍是那根白玉簪子松松绾了发就欲出门。
　　“现在去哪儿？”疏桐不解。
　　“你不知？”轻罗眉梢微微挑起，从镜中打量她，“你说，为何扎陵使者觐见，会从我的来仪馆门前经过？”
　　“许是因为就近？毕竟来仪馆无论离函馆还是含章宫都很近。”
　　“近？且不论他们外邦使节当从正道面圣，单这来仪馆本身就隶属皇宫内苑，岂容外族男子涉足？”
　　疏桐颔首，“奴婢晓得了。”
　　轻罗转过头看她，笑盈盈地道，“既然皇上要我们去凑凑热闹，又怎么好拒绝呢？”
　　疏桐替她整理衣裳，馒头似有所觉，不住蹭她的腿。轻罗微笑，拍拍它的头，“你既也想去，那就去吧。”
　　疏桐知道劝解不能，有些面苦，轻罗只得安慰，“馒头不过想去看看扎陵第一美人，你就依了它吧，若可，把你刚做的梅花烙饼一并带上就更好。”
　　“那我们去含章还是函馆？”
　　“自然是去含章，”轻罗带着馒头当先往外走，回头笑的竟有些妖娆，“你不听么，他们走的分明是东西向。”
　　
　　“美人请回，”侍卫极为尽职，不动如山，眉目端方，“奴才们也只是照章行事，万望美人勿怪。”
　　“这样啊，”轻罗下意识的往殿内望，“只不知除了我，今日还有哪位娘娘来过？”
　　“并无。”
　　“那皇上有无下旨，任何宫眷不得入内？”
　　“……亦无。”
　　轻罗微笑，声音一贯的不轻不慢，“那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既无圣旨，又无旁人来过，你竟连通报都省了就把我往外赶？”
　　疏桐适时开口帮腔，“你莫不是欺侮我们来仪馆身份太低？”
　　“奴才不敢，还望美人息怒。”侍卫忙不迭跪下，美人位分低，可宫中唯一的美人却有贵妃容妃撑腰，轻易得罪不起，这他还是有分寸的，遂开口辩解，“皇上吩咐，若霜美人来了，一定拦下。”
　　轻罗不急不恼，见他答话，着疏桐扶他站起，“你也是依令行事，我作何与你置气？疏桐，不若给我抬张软榻来，这里的雪景别有一番意趣，要是有壶热茶更好。”
　　“美人会否……？”疏桐踯躅，不知如何好问，只得道，“不是说让拦下您么？”
　　“为何不是云贵妃贤妃容妃？”
　　“奴婢不懂。”
　　“我是说，为何不拦他人，单单指名道姓专程拦下我？”轻罗凑近她，“既然皇上给机会看看这扎陵至美，这种机会轻易不常有，如何能错过！”
　　
　　疏桐很快便将软榻置妥，还特意垫了毯子，置了火盆和茶点。轻罗满足地嗟叹，见那侍卫愁眉苦脸，不禁好笑，“我不进去，你别担心。要不要尝尝看这梅花烙，来仪馆最好吃数它。”
　　侍卫自是忙不迭地摆手，轻罗叹他没有口福，一块烙饼掰作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小块小块的喂给馒头，一人一狗状极满足，疏桐在旁心无旁骛专心添茶，瞧得侍卫愣怔不已。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轻罗缓缓紧了紧狐裘立起身来，招呼疏桐，“天气这样寒，我又畏冷，再坐下去怕会着凉。只为看美人可真值不当，清露天天可任我看，咱们回吧。”
　　自有伶俐的小太监上前收拾，疏桐帮着照护馒头。刚走出没两步，却听得殿前掀了帘，有人声浩荡往外走。轻罗下意识回头，正好对上当先的太后的眼。
　　殿内出来的众人自有三分诧异地打量她，轻罗微笑见礼，“听闻今日扎陵有使节来访，轻罗好奇，不请自来，万望见谅。”
　　“好奇？”柔旎的一把女声，太后身后走出一红妆女子，“既自称‘轻罗’，你是易清露的姐姐？”
　　疏桐暗暗吸气，那女子极美，几乎有一种攻击性。一袭明紫，隐隐有种流动性，诱的人不由不看。约莫比容妃大上三五岁的光景，眉眼妖娆，自有一种妩媚，与容妃的明丽完全不同。
　　轻罗好脾气的笑，“清露是我的妹妹，以礼相见，公主当尊一声‘容妃’才是。”
　　那公主也不恼，雍容的笑，“你的狗十分漂亮。”
　　馒头似能听懂，偏头蹭了蹭轻罗的腿，轻罗言笑晏晏，“北风这样寒凉，来仪馆就近，不若去尝尝疏桐新烙的梅花饼，味道奇佳。”
　　“性寒就不应终日吃这些寒凉的食物。”楚长兴不咸不淡的接了一句，“今夜还有大宴，公主长途跋涉，恐怕要好生休整一番。”
　　聂拉木闻言侧身行礼，冲着轻罗笑，语调温软，“有机会一定会去尝一尝。”
　　“轻罗必扫径以待。”她眼角眉梢都沾染了笑意，亦欠身行礼，“如此，恭送公主。”
　　聂拉木颔首离开，轻罗目送她的背影，待转过角看不见了，亦招呼疏桐回去。楚长兴却忽然动了身形，上前半步执了她的手。
　　“皇上这是何意？”
　　“朕接见扎陵来使，你大姐都没出席，你来做甚？”他的声音温凉如水，“未免自作主张。”
　　轻罗侧身微笑，“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楚长兴挨近她的耳，“可是朕很好奇，月余未见，你如何这般好脾性？当日你在长秋宫所言……”
　　“不过如这后宫女眷，妄图哗众取宠罢了，”轻罗出言打断，“既然清露都不记得，我作甚念念不忘？”
　　“是么？”他笑得儒雅，“今夜大宴，本只许三品以上妃嫔出席，你既知道了，晚上便陪你妹妹一道来。”
　　他身上有清冽香气，丝丝入扣侵入她的鼻尖，轻罗牵起嘴角，“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不谢恩么？”
　　“有恩可谢么？”
　　轻罗转身欲走，楚长兴只是微笑，“相比鸦青，朕以为绛红色更适合你。”
　　轻罗不答，脚下一步一步，踏得极稳。
　　目送她走远，楚长兴侧身，轻声问身后的奉节，“你说她可知朕为何叫她来？”
　　“老奴以为，美人娘娘这般聪颖，定当明白，”奉节微笑，暗道皇上竟有些孩子气，“想来美人妙手，今夜容妃娘娘定能胜过那扎陵公主三分。”
　　“都是七国至美，朕自然希望后楚能更胜一筹。”楚长兴仰目望天，声音悠悠，“权当知己知彼，你说她那般技艺，如何总是素面朝天，……不在乎？”
　　奉节不答，跟着他亦步亦趋，只觉明明正月都过了，天却依旧不见转暖，仍是寒意入骨，渗人的慌。
　　




第四章

　　四、
　　雪又细细密密地下起来，不甚大，也不见得多凉。疏桐在一侧给轻罗打了伞，自己身上反而落了雪花。轻罗也不推开她，只是又靠过去些，以免她着凉。
　　“不回宫么？”
　　“嗯？”轻罗小心地避开雪堆，温声应答，“嗯，想去看看清露。你帮我把馒头送回去，待会儿直接带着我的朝服到栖霞殿接我。”
　　“那奴婢帮您叫乘步辇？”
　　“不用，我自己走走。”轻罗接过伞，沿着夹道转进朝风道，路上除了一开始寥寥三两宫女，竟再没遇上一丝半点人影。
　　
　　“清露呢？”除下大氅递给一旁的宫人，轻罗抬步入殿，外头雪光亮的晃眼，乍一进屋，只觉内殿昏暗。
　　“容妃娘娘在内殿憩着呢，奴婢先给您泡杯茶就去唤她。”那宫女温顺有礼，极为恭敬。
　　“扶春，是谁来了？”
　　清露慵懒的声线漫漫妍妍穿过内殿，似醒未醒。那宫女早已一溜烟跑了进去，一叠声的叫，“娘娘别忙着掀被子，您刚醒，仔细寒意激了汗，该着凉了。”
　　轻罗冷眼相看，只觉她眼神单纯明和，心下已笑开来，跟着走进内殿，“不舒服么，睡到这会儿？”
　　清露随意披了件衣服，任人扶着坐在妆龛前，见了轻罗，笑得有些羞赧，“没什么，天凉，有些绵床。”
　　轻罗转过脸，微笑看着扶春，“多大了？”
　　“奴婢十四了。”
　　“比我小一岁，”轻罗颔首，捏了捏清露的鼻子，“可到底比你大了一岁。”
　　两人只字不提一月未见的时光，只觉那些悠悠然的日子，就像面前鎏金八宝芙蓉云纹的咬金鼎里的暖香，一丝一缕的飘散开去。
　　“娘娘，晚宴是戌时，这都申末了，不如梳妆了？”扶春低声提醒，轻罗点头，“你们下去吧，我来就好。”
　　清露趿拉着鞋，任轻罗给她找了件流纨素色织锦，又罩上月色夹金软烟罗罩纱，一袭袍子直如浸了水光，莹润到心里。
　　轻罗仔细替她匀面描画，手上翻飞替她绾了发，清露讶异，“这发髻不曾见过？”
　　轻罗替她挑了发簪步摇，微微笑，“当年娘教的，叫‘无双’。我很想看看我的妹妹与聂拉木相比，谁会是第一美人？”
　　将将妥当，扶春已引着疏桐捧了轻罗的朝服进屋。清露皱眉不解，“不是说只有三品以上的妃嫔去吗？”
　　轻罗接朝服的手顿了顿，疏桐轻声开口解释，“今天皇上特许我们娘娘一道出席的。”
　　“是么？”清露声音有些不稳，瞥了眼更漏，“扶春，去给本宫传辇，时候不早了。”
　　轻罗自己除服相换，淡淡出声附和，“疏桐，你和扶春一并去，回来时捎上两个暖炉，我手上僵得很。”
　　眼见两人身影消失在转角，清露已忙不迭开口，“姐，她刚才说皇上是什么意思？”
　　轻罗随手绾了发，打量镜中的自己，一身常规朝服，脂粉淡扫，与清露相比，全然陪衬。于是满意的笑开来，“过来的路上偶然遇到的，就许我一并去看看扎陵公主。”
　　清露小心打量她的神色，看不出端倪，只得诺诺出声，“我只是，只是皇上已有五日没来了，姐，这后宫女人这么多，我只是怕……”
　　“怕我也跟你抢？”轻罗低叹，轻轻地揉了揉眉心，“你明知我意不在此，只是你既然这么想，我答应你就是。可你也要记住，他不过五日未来，这宫中女子，多得是经月不见天颜，我可以应承你不争，可她们也不争么？”
　　清露垂首不语，轻罗也不再开口，屋里一时静默，轻罗不知觉想起临行前娘的话——后宫之中，一旦失了心，也就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轻罗悠悠看着妹妹，心凉若水，只觉意兴阑珊。仿若丢了什么，很用心很费力想找回来，却是渐行渐远。
　　只是做无用功。
　　扶春扬声唤道，“容妃娘娘，步辇到了。”
　　轻罗接过疏桐递来的暖炉，看着清露自顾地一径向外。
　　“本宫”？“传辇”？不过这么短的路途。心下微凉，她竟已做得这样自然而然。
　　“还不上辇么？”疏桐低声提醒。
　　轻罗迟迟不动，任由她挑着帘，只微微侧着头，状似倾听，“疏桐，你听见这风声了么？”
　　疏桐迟疑，“……没有。”
　　“没有，怎么会？”轻罗微笑，看月已上了树梢，“你觉不觉得，这岁月啊，就像风一样。”
　　“为什么？”问话的却是披了银狐皮大袄的清露，她自辇中半探出身子，耳际有细碎的发被风吹的飘荡。
　　轻罗长久地看着那绺发，手虚虚前伸，像要替她打理整齐。最终收回手，轻声相应，“呵，因为风过无痕。”
　　“什么？”
　　“风过无痕，直如岁月一般，”轻罗钻进步辇，只有尾音隔了帘子幽幽传出来，“岁月无痕，可是流逝有声。”
　　
　　函馆以东已是灯火通明，和合殿华灯初上，隐隐有人声笑语觥筹交错之声。轻罗清露除了外罩大氅，早有伶俐的宫人引着她们在通报声中走到预留的桌案坐下来。
　　轻罗抬眼略略扫过一圈，大姐陪了皇上居主位，坐北朝南。右侧排了四条桌案，清露居次席，自己居末席。见她看过去，首席的贤妃微微抬了抬酒樽权作招呼，轻罗亦微笑颔首。
　　席上虚左侧首席以待，想来等的是那扎陵公主。后面亦排了三五条桌案，易怀方紧挨空桌，正对着清露，正笑容暖洋洋，不错眼的仔细打量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小女儿。
　　“扎陵公主到——”
　　小内监扬着嗓的通报声太高太尖，激得殿中的丝竹声都隐隐顿了一下。众人下意识望向殿前，触目即是一袭灼人的火红，聂拉木眉眼妖娆，侧身行礼，步履恍若扶风的柳。
　　殿中女眷都是正规常服，故众人又直觉回首对比殿中另一不着朝服的容妃。清浅的月华，有水沁的润泽，发髻高绾，妆容雅致，就那么静静含笑坐着，不输半分颜色。
　　竟是平分秋色。
　　聂拉木在左首落座，位置上不自觉分了高下。清露微微抿唇，收回视线去看歌舞。轻罗只觉百无聊赖，纤细的指几乎白的透明，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案上饕餮纹碟子里的精致糕点。
　　疏桐手肘轻轻撞轻罗的肩侧，见轻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方才微微出声提点，“莫贵嫔，闺名兮婉，正三品，父亲是吏部尚书莫文，兄长是殿前学士，极受宠信。”
　　轻罗浅笑颔首，“贵嫔娘娘。”
　　“美人妹妹看什么这样出神？”莫兮婉以帕掩口，声音细细。
　　“歌舞。”
　　轻罗无心应答，强支精神应付这种口蜜腹剑的后宫交际。莫兮婉不知觉得什么好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看不见的眼泪，语调还有笑意，“听闻妹妹娘亲可是当年后楚琴仙，青浦上一艘画舫可是迷尽天下男子，这样的歌舞可堪入眼？”
　　易府阖府四人都一时尴尬静默，看似两人闲谈，却隐隐有兵戈之意暗藏其下。轻罗抬眸，一贯的言笑晏晏，声音轻慢，“他们是很好的歌舞伎人，贵嫔娘娘不妨收声细看。”
　　清露也适时开口，“贵嫔想必很懂歌舞？”
　　莫兮婉察言观色，自会寻由头岔开话题。只是不敢和清露硬碰，故巧笑倩兮的望定轻罗，“美人妹妹，本宫有个问题一直颇为好奇，若是待会儿言有得罪，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既然得罪，何必再问？”轻罗不耐，唇角依旧带着笑，只不软不硬地应答一句。看她神色微变，心下微哂，方才温声开口，“可也不好叫贵嫔一直存着问题，请说。”
　　“本宫也只是好奇，”莫兮婉多少有些难下台，言语间便不自觉带上了三分怨气和讽意，“不知这十几年的妹妹一朝之间成了姐姐，是个什么滋味？”
　　这话难免过火，轻罗只是抿唇，微笑看着她，眼波疏离冷淡。清露看定莫兮婉，轻声道，“本宫以为，这感受贵嫔妹妹定当明白的。”
　　都不忌讳遮掩，莫兮婉以位份压人，没料到平日看来不甚来往的姐妹此时会同声共气。她倒也是好涵养，静默良久，方挤出笑，细声细气回道，“容妃姐姐说的是。”
　　
　　殿中众人都似未觉这边角上波涛暗涌，轻罗垂目，又去拨弄那些糕点。歌舞短暂告一段落，一时只闻碗碟相碰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那扎陵公主自席间站起身子，欠身行礼，“聂拉木带着众神的旨意远道而来，希望以最大的诚意献上一舞。”
　　楚长兴温润的看她，“不如让这些乐师配合公主？”
　　聂拉木巧笑倩兮，“刚才似乎听到后楚琴仙，不知有无荣幸？”
　　清露搁下酒樽，柳眉一竖，已经带了三分怒意，“家慈浅陋技艺，只怕不合公主心意。”
　　“容妃多虑，令堂为长，聂拉木如何会不识进退？”她丝毫无所觉，只是坚持，“不敢劳容妃，不知易三小姐可愿？”
　　清露还要开口，楚长兴已然颔首应允。易怀方不觉扫眼看向主位，见无甚端倪，只得收回视线去看轻罗。
　　轻罗毫不着恼，似对这伶人之事无所介怀，只是推杯起身，笑意融融，“母亲善琴，可轻罗不才，只识琵琶，不知公主想要什么曲子？”
　　众人无所觉，只易怀方并清露齐齐看向她。轻罗回望清露，安抚的笑。她们都知，聂拉木一舞，清露势必成行，可再舞已无新意，乐器中，清露当年躲懒，只唯一识琴。
　　“不如《凤求凰》？”
　　之前一直不曾开口的贤妃忽然闲闲开口，不高不低的道，“也不知这世上是不是还有鸾鸟，意图充冒凤凰？”
　　聂拉木恍若未闻，伶人早已腾出地方，她含笑走到正中起势。轻罗借了乐师的琵琶，试了音，向她一点头，手下已有曲子煌煌流淌。
　　众人依稀看见曲中那骄雍的凤，在春寒料峭中傲然抬头，环然四顾，于那虬结的枝桠和灼灼的桃花间找到了凰。
　　然后岁月流转，或如晦风雨，或似水流年，只是温柔而坚定的追逐，无谓日升月沉，无谓花落何方。
　　执着如斯。
　　轻罗的曲子忽然就停了，众人尚无所觉，聂拉木的舞亦停在缤纷落英间昂然仰首的凤眼上。殿内明明无风，她的华裳迤逦铺散开，恍恍然飘飘荡荡。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浮云适时喟叹，“贝加海上的明珠当真名不虚传，清露，不若展示一下后楚第一美人的风采？”
　　清露微笑走上琴台，“公主舞若天人，清露不敢直斫奇锋，抚琴一曲以奉圣听，献丑。”
　　轻罗搁下琵琶意欲下台，清露却忽然伸手执住她的腕，含笑吩咐，“且慢走，待为本宫再弹一曲。”
　　
　　轻罗怔了一下，才明白清露是在同她说话。嘴角僵了僵，袖下的手握紧又松开，方挂上笑，“谨遵容妃娘娘吩咐。”
　　楚长兴听得仔细，不由去看轻罗的脸，她眉眼微垂，分明在笑，却是从未有过的牵强。
　　清露含笑，手下挑了一连串高音，又急又簇。轻罗闻弦歌而知雅意，闭了闭眼，循着音，慢慢起手附上去。
　　那是易四夫人当年最爱的曲子。
　　轻罗记得，依稀是秋夕，自己懒懒泡在药浴桶里，趴在桶沿，看着母亲抚琴。悠姨在一旁收拾棋盘，黑子白子胡乱堆着，又似乎有些规律。屋外有漫天星光，还有不知时的蛐蛐儿叫唤。
　　清露的乐行到尾声，轻罗阖目收手，想起围棋师傅谆谆善导，他说，“要记住，棋子黑白分明，落子后，悔无可悔。”
　　她的视线扫过清露，定定看着有些怔然的易怀方，呵，父亲，多可惜，大姐清露尽皆被俘，你可曾学会，什么叫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楚长兴拊掌，众人自是随声附和。宴会行将结束，轻罗于人后掩口打了个哈欠，聂拉木红裳的暗示意味如此明显，皇上稍后自是携美前往含章内殿，她也终于可以回去睡觉。
　　可却依稀听得他道，“公主奔波，舞又耗精力，需好生休憩。”
　　轻罗诧异抬头，正看见聂拉木不动声色，行礼告退，迤逦着去了。还未明白过来，手已被人执了。
　　她下意识挣开，手上却忽然受大力，只得勉强忍着，视线所及，正照见楚长兴低头睇着她。
　　“浮云，此处交由你了。”他波澜不兴，“奉节，摆架来仪馆。”
　　殿内众人堪堪松了的一口气再度吊起来，却见轻罗平息呼吸，温声相应，“皇上，这都月过中天，再用夜宵，惟恐积食。若是仍惦着今日提及的疏桐的手艺，不如明日早朝后轻罗亲自送去含章宫？”
　　“美人误会了，”他若谦谦君子，笑意温文，“朕今夜就歇在来仪馆，至于膳食，朕明日下朝直接去你那儿用也是一样。”
　　涵养再好也绷不住，轻罗只得扬着头任由众人打量，由他牵着往殿外走。视线触及面色苍白的清露，她安抚的笑，轻轻开口。
　　她没发声，可清露看得清楚，她说，“放心，我记得。”
　　她要她放心，她今日应承她的话，她全都记得。
　　殿外，轻罗对龙辇视而不见，只看定楚长兴，“来仪馆不远，现在夜色正好，皇上，不如散步回去？”
　　许是“回去”二字打动了他，分明知道她有意拖延，他也不恼，替她披上大氅戴上兜帽，微笑点头，“好。”
　　仆佣远远跟着，他随意攀谈，“先前的《凤求凰》，你弹得并不十分认真，如何，心有不甘？”
　　“皇上似有误会，轻罗弹琴，曲曲皆自心。”
　　“可你曲中无情，”他接口，“后面那曲却又不同。”
　　“不是曲中无情，”轻罗微笑，心中无情罢了。只是岔开话题，转回头去唤疏桐，“你先回去，替我备水沐浴。”
　　楚长兴随她转移话题，“朕听闻美人每日晨起都有沐浴净身？”
　　“皇上说笑，”轻罗仰头望着天，轻声道，“便是猪肉下锅之前，也是要洗一洗的。”
　　他闻言凝神看她，却不见端倪，只得一道仰首看天。
　　可只见月光太亮，竟看不到星星。




第五章

　　五、
　　“都出去吧，”轻罗自己散开发髻，背对着门口，“我自己来。”
　　疏桐欲言又止，安静的率宫人离开。轻罗除掉朝服仅着中衣，俯下身子拂了拂水面上漂着的梅花瓣儿，阖目自言自语，“来仪馆最好的，想必除了小厨房，就是这浴池。”
　　诚然，足足占了半间房的白玉池子，沿上绞了金丝，奢侈之至。窗子朝着后院，触目即是大片紫色的鸢尾，因是内苑，并不见人。汩汩的水汽蕴散开来，带了几分朦胧。
　　轻罗和衣下水，衣料浸了水全数黏在皮肤上，分外难受。待额上见了汗，她又自水中起身，平躺在池沿上。窗里进了风，还未过去的北风，激得她不住的打颤。
　　衣裳上的暖意被冷取代，几欲结冰。轻罗再度下水，冷暖相继，连牙齿都似打颤。有冷汗发出来，她咬牙忍住咳嗽，重又躺回池沿上。
　　如此反复了数次，身上已发了几回虚汗，早失了力道。轻罗眼前一阵黑似一阵，抬手抚额，已是滚烫滚烫。手脚是从小到大捂不暖的冰冰凉，身子反倒极烫。
　　刚刚脱掉湿透的中衣扔下水池，疏桐已经叩门进来，见轻罗正自己拿了毛巾擦干身子上的水珠，忙伺候着她换上一套干净衣物。约莫是轻罗脸色委实红的反常，她伸手想探探温度，轻罗只是一偏头避开去，赤脚走出浴房。
　　“皇上在内殿么？”
　　“不，皇上在书房，”疏桐轻声回话，“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用了，都去休息吧。”轻罗撇下她们，独自向书房走去。汉白玉的地砖，赤脚走在上面，像冰一样凉。
　　她在书房门前站定，因为没穿鞋，脚步轻巧，里面的人竟未发觉。轻罗定定地看他背影，他正借了烛光打量她架上藏书，身形挺拔，微微仰着头，说不出的儒雅。
　　许是因为无旁人在，他似卸了心防，无端端显露疲惫。可轻罗竟觉着他此时像极了蛰伏的兽，在等待时机，伺人而食，以求一击即中。她悠悠一叹，声音轻婉地唤，“皇上？”
　　楚长兴闻声回头，轻罗正倚门而立，因是沐浴将寝，只着了杏色中衣。约莫是不合身，裤子松松搭在脚背上，衣领斜向一侧，露出锁骨和一侧肩膀，肌肤白腻。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还在滴水，印湿了小块衣服，贴在身上，隐隐勾勒身形。
　　“脸这么红？”呼吸有些不稳，他转回身，搭讪着开口。
　　轻罗走近他，顾左右而言他，“皇上在看什么？”
　　暖暖的呼吸擦着他的耳际，明知她就站在身后，他只是不转身。轻罗泛起笑意，转到他正面，背倚着墙，眼睛亮亮地看他。
　　楚长兴不自觉低头，总觉她脸色红的有几分怪异。见她素颜未施脂粉，嘴唇有些干裂，有干涸的血迹，遂开口询问，“咬破了？”
　　轻罗怔了怔，明白过来他说什么，随意地舔了舔唇上裂口，浑然不在乎地跳了两下，吸气道，“好冷。”
　　楚长兴视线三分艰难地从她唇上移开，“怎么不穿鞋？”
　　轻罗尚来不及答，他忽然就微倾了身子，双手托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抱起，转身放在红木书桌上坐定。
　　“浴房离寝殿不远。”
　　长兴了然，“你以为朕在那儿？”
　　轻罗乖巧的点头，“夜已迟了，不若回去？”
　　他多少有些不解，她之前摆明一直在拖时间，他以为会一直拖到次日上朝。下意识去看她的眼，只能看见微垂的眼帘，睫毛弯弯，像两把漂亮的扇子。
　　可轻罗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眼前黑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能看见金星乱飞。所幸烛光不够亮，暂时的睁眼瞎不难装。她头重脚轻，一味求恳，“不若回去？”
　　长兴不觉有异，来了兴致，“朕临幸嫔妃，不一定只在内殿。”
　　轻罗不答，任他将她的腿拉着环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将她抱起来离开桌子，走向一旁的湘妃榻。
　　“就在这里好不好？”他轻声诱哄。
　　“皇上要怎样都是可以的。”轻罗声音里却有哂意，“可是我怕，明日长秋宫里又要上演月前那一幕没意思的喜剧。”
　　楚长兴涵养极佳，宛若未闻，只将她打横放在榻上，指尖触到她的脚底，察觉有异，不觉翻过来细看。
　　右脚完美无瑕，左脚底却有近一寸长的疤，看得出并未好生处理，粉色的新肉有些狰狞。
　　他忆起那日她自己除了鞋叫他看，现在记起，他看的正是右足。不由哑然失笑，“这般聪明竟用在那等小地方，朕很好奇，这么长的疤，当日短短三两时辰，如何止得住血？”
　　轻罗睇着他，只是不答，良久半支起身子，凑近他的耳朵，“其实我更好奇，聂拉木公主那样红裳婉转皇上都置若罔闻，竟在此追究轻罗脚底丑陋之至的疤。”
　　他眉眼都溢出笑，“多可惜，她于朕及不上你。”
　　轻罗不置可否，“是么？”
　　他却不再说话，俯下身去吻她。轻罗吃了吓，霍然转头，唇落在颊上。似恐他生气，她回过头吻了吻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处，听到轻轻的吞咽声，她说，“不如让我来。”
　　他不知道，其实她更愿意咬上去。
　　楚长兴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不发一言躺在她让开来的湘妃榻上，轻罗跨坐在他身上，俯身去解他衣上盘扣。
　　“你在怕，”他轻声陈述，感觉到她的颤抖，声音里有出奇的温柔，“要不朕来？”
　　“天冷，手有点抖。”她强作镇定，感觉到他的手探进中衣触上她的皮肤，手掌微凉，手心却十分烫。
　　她一激灵，说不怕是假的。却听他声有诧异，“你身上这样烫？”
　　“皇上别晃来晃去，”轻罗终于解开第一颗扣子，转向第二颗。
　　长兴的手却顿下来，“朕没晃。”
　　轻罗声音疲软，“这天可真冷，真是……”
　　话音还未落，整个人已直直向前倾，载倒在他身上。可是意识还在，到底绷着根极紧的弦。
　　长兴自她身上撤了手，试了试她手心温度，又触了触她的额头，忽然扬声，“来人，传御医！”
　　轻罗只觉身子一轻，终于放松下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隔了不久，也便适应了黑暗。轻罗只觉头昏昏沉沉的，依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估计不过二更光景。
　　她只觉喉咙里烧的难受，遂连吞咽都成困难，遂勉力半支起身子想去倒杯水。甫一动，才后知后觉发现搭在腰上的手。
　　她不免诧异，微侧过身子，有些意外地看着睡在身边的男人，像不认识一般。许是吃了惊，加上掀被子时吹了些冷风，竟止不住地咳起来。轻罗用两手交叠捂住嘴，闷声把咳嗽咽下去，带着惊恐盯着他的脸，惟恐将他惊醒。
　　这一咳却咳了好久，等好容易歇下来，只觉肺都不是自己的了。轻罗自他手下钻出来坐直，用手用力压着胸口，觉得喘气很是困难，胸口紧的发疼。她有些自嘲，“真是笨办法，白白和自己过不去，下次再不用这等法子了。”
　　话音未落，却见他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轻罗一愣，几疑看错。可夜色虽然浓重，他又极快舒展开眉心，她先前却始终盯着他的脸，故而不曾错漏过去。
　　心里转了一圈，她伏低身子，单肘托了腮倾向前。长兴之前侧身向里睡，两人正是眉眼相对。轻罗难得没了笑意，面无表情的伸出另一只手，隔了空气轻轻描画他的眉眼。
　　“易府热闹，以前也去过不少俊彦，我和清露躲着看了，一致认为二哥是后楚最俊秀男子，哪成想山外有山？”她轻声道，似自言自语，“你长的真好看，清露便是因为如此，这么快交了心么？”
　　明知得不到答案，她仰面躺下去，看着层层叠叠的帐幔，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信，清露是见过些人物的。她肯缴械投降，你如何会简单了去？……可惜爹爹他们都没看出来。”
　　她回过头去看他一眼，牵起嘴角无声的笑，“爹还道你是当年那个要他替你遮蔽风雨的孩子，却不知道孩子会长大，他的护主，有朝一日会成了擅权的表症。”
　　“很恨他吧，”轻罗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虚空的点，半晌才缓缓接着道，“可你待大姐不同，我看得出来。以前听二哥说，男人对于真心爱自己的女人多少有些感觉，之前不信，现在却大概信了。”
　　无可抑制的静默，只有月光悠悠然照进来。轻罗盯着他的脸，声音里有三分恼恨，“可我不明白，清露也爱你，为何境遇却恁的不同？”
　　空气里有污浊之感，轻罗猛按胸口，喘不上气来。她闭上眼，有湿意浸润，良久，缓缓开口，“你可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我一直都想问问，当日的清露分明还是个孩子，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一直都想问的，只是迟迟没有机会开口。
　　她重又躺下去，被子里失了温，她手脚僵冷，不住的抖，索性整个人蜷作一团，头抵着他的胸，眼泪凉凉的印上去。
　　“你不知道，我宁愿那个人是我，”她声音里都有哭意，“很好奇为何不流血？……左脚内下三分处，以金针刺入半分导引，血色最似。流出的血需浸湿两块帕子，本就有些失血。可我在去长秋宫之前，用铜盆盛了未化尽的雪，赤脚在里面站足了半个时辰。”
　　恍惚间又想起了那日的冷，寒意像针一样刺进去，叫她疼的难忍。心下发凉，多怕那只脚就那样废了。
　　可脚下再凉，到底抵不过心凉。
　　轻罗安静躺着，心里有种释然的松弛。迷迷瞪瞪将睡未睡之际，感觉到他的手重又环上她的腰，收紧了些，再紧些。有吻轻轻的落在头顶发心，她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叹。
　　轻罗泛起笑意，终于沉沉睡过去。
　　窗外已行将天亮。
　　




第六章

　　六、
　　正始六年，正月，二十七。是难得的好天气，连绵多日的大雪停了，云雾拨开，能见到太阳。
　　轻罗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这一觉踏踏实实睡足了，身子依旧发沉，精神却好了很多。她闭着眼探出手触摸软缎被面，外面正凉，她一瑟缩又收手蜷进被子里。
　　却听见旁边有人闷声笑出来。
　　轻罗诧异地睁眼，正望进清露支颌笑盈盈盯着她的眼里。轻罗失笑，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早？”
　　清露将头垂下，抵在她的颈窝，悠悠地叹了口气，“姐。”
　　轻罗伸出手摸摸她头顶的发，把垂下的乱发替她挽到脑后去，笑着打岔，“谁帮你梳的头？这样丑，手艺连悠姨都赶不上。”
　　“好呀，你又拿悠姨不会梳头的事来调笑，看我不告诉她！”清露依旧埋在她肩窝，佯怒捶她一拳。
　　有人“扣扣”敲门，轻罗笑着推开她坐起身，扬声应门。进来的却是疏桐，托盘里有精致的白瓷小碗，依稀是黑色汤药。轻罗不由好奇，“这是什么？”
　　疏桐尚不及答话，清露已笑着开口，“姐姐莫不是糊涂了，初沐圣恩，若皇上不愿留下子嗣，都要留药的。”
　　轻罗闻言侧过头看着她，半晌，淡淡一笑，只问，“是这样么？”
　　疏桐忙不迭摇头，“容妃娘娘误会了，这是治伤风发热的桂枝汤。皇上先前吩咐了，不得扰了您休息，因故一直温着药，就等您醒。”
　　清露闻言一僵，侧过脸怔怔地看她。面上木然无神，宛若听到鬼哭一般失魂落魄。
　　轻罗偏头看她。眼下乌青，连脂粉都盖不住，眼底泛着血丝。却仍强按捺下心疼，只是转过脸下床，不作理会。
　　疏桐跪着呈上药碗，轻罗接过来，只在手上把玩，并不急着喝。夜间发的汗黏在身上，她用手梳理两下头发，道，“疏桐，劳你帮我备水，我要沐浴。”
　　“不可！”疏桐慌忙间忘了礼数，忙又跪下，“奴婢逾越，可皇上吩咐了，您体寒，又发着热，受不得风。”
　　轻罗放下搁到唇边的碗，直直地看着她，执拗的近乎固执，“我要沐浴，你若不愿，去唤别人。”
　　疏桐从不见她之前如此疾言厉色过，印象里的她是一贯难得的好脾气，却也只能壮着胆子劝，“不如等您好些了再……”
　　轻罗侧着头，不认识一般看着她，又转过脸看向清露，后者仍木木坐着。忽然说不出的烦躁，轻罗一闭眼，手上的碗连着药已经都直直地扔了出去。
　　——“啪！”
　　清露恍然回神，正照见那疏桐伏低了头，黑色的药汁顺着地板淌，浸湿了她的衣服裤子。
　　“……天凉，先去把衣服换了，”轻罗低低的叹，离床上前扶起她，“药需劳烦你重新煎一碗，至于这里，稍后再打扫。别忘了替我备水，顺便将这些铺盖都收了洗了。”
　　疏桐小心避免不将药汁沾染到她身上，可是徒劳，却见她似浑然不在意，只是一径微笑。忙垂首应承，“奴婢这就去了。”
　　清露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方才懒懒开口，“姐姐今日似乎脾气不大对。”
　　轻罗只是看看她不说话，良久，转身出去了。
　　清露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极慢，似乎有些不稳。杏色中衣，一点花纹图样也无，无端端显得萧索。
　　分明出了太阳，可因着化雪的缘故，比往日都要冷。
　　
　　轻罗沐浴后换了件象牙白的软烟罗，罩上火红的赤狐裘，长长的头发梳也不梳，任它胡乱散开来披着。清露见了，抄起案上的犀角梳就要上前，轻罗只是回头淡淡看她一眼，自顾自出了屋。
　　清露欲要跟出去，可她样子不似走远，脚下又似灌了铅，只得冲屋中宫人搭讪的笑笑，在榻上坐下来。自有宫人伶俐的斟茶送点心，清露思绪像茶碗里的热气，幽幽飘散开去。
　　
　　轻罗出了屋，本想晒晒太阳，却也只是直挺挺在院中站了良久。她眯着眼看太阳，眼睛短暂的失明，全是大团的光圈。她伸手挡在脸上，细碎的阳光从指缝间漏在脸上，是久违的暖。
　　打发伺候花木的宫人离开，轻罗也不管狐裘珍贵，席地坐在大丛鸢尾间的小径上，伏低身子去看那极反时节的花的根茎。
　　聂拉木倚在门前，看到的正是一片无边际的紫色里一袭火红，明明格格不入，却又异样地和谐。她不由微笑，“这么有兴致？”
　　轻罗闻声抬头，长时间伏地，猛一抬头，微微有些晕眩。待缓过神来，沾了泥的手随意一抹前额的虚汗，满脑门子泥也犹自不知。
　　聂拉木上前两步，掏出手绢替她擦干净了。见她直直看着自己，也直直回望她。两人对视良久，不由都笑开，轻罗拍拍身边泥地，聂拉木眉眼弯弯，亦不管不顾席地坐下去。
　　“你怎么会来？”轻罗偏过头看她身后，“还连仆从都不带。”
　　聂拉木扬起头看天，语气里有萧瑟，“……你们的皇帝已答应封我作贵妃，享正一品禄，同你姐姐平起平坐。”
　　“那样多好，”轻罗微笑，褪下腕上的镯子递过去，“这是早年二哥送与我的，似乎是永兴国器之一，若你不弃，权作贺礼。”
　　“多谢，”她接过去细细打量，“你二哥很疼你？”
　　轻罗避而不答，只搭讪着问，“这样的好消息，如何会来告诉我？”
　　“不觉得我在炫耀？”聂拉木失笑，看轻罗仍旧柔柔望定她，不由放低了声音，“除了你，也不知还能说与谁听。”
　　“你是公主，”轻罗抚她肩头，“这宫中多的是人想与你攀交情，而美人不过从六品。”
　　“不，”她垂下头，“你竟这样天真，踏进后楚后，我便是要与她们争宠的敌人，再没可能会是朋友。”
　　轻罗闻言怔了怔，“你当我是朋友？”
　　“你同她们不一样，”聂拉木低声调笑，“你不爱他。”
　　轻罗笑意更深，忽然扬手取下耳坠子，拉过她的手放在她手心，“二哥十二岁那年执意离家从商，爹几乎打断他的腿……他去的头一个地方，就是扎陵。这对东珠，就是那时他带回来的。”
　　聂拉木手心与她指尖相触，竟是冰凉，不由关心一句，“怎么，身子还是不舒服？我听闻昨夜传了御医。”
　　“没什么，娘胎里的毛病，”轻罗微笑道，“多谢。”
　　聂拉木执起那对耳坠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只笑着道，“扎陵近海却不产珠，你二哥想是上了当。”
　　“是啊，”轻罗闻言亦笑，“可我那年只八岁，哪懂得那么多。这耳坠是我坚持自己镶的，不是多好，但很珍惜。”
　　聂拉木抬眸望进她的眼底，收敛了笑色，极为认真，“谢谢，这比永兴国器好过百倍。”顿了顿，她又补充，声音有点低，“我想，我很喜欢你，易轻罗。”
　　轻罗只是展颜，“公主盛名，其实你比你的脸更有韵味。”
　　“是么？”她莞尔，“我一直以为我的脸更吸引人。”
　　轻罗笼笼狐裘，感觉到冷，耳边听到聂拉木轻声问，“你难道不好奇，为何我堂堂一国公主，连祭天告祖、册封授印都甘愿省略，这般屈就作了嫔妃？”
　　“我不认为是屈就，”轻罗垂眸细细打量自己的手，纤细而苍白，阳光底下，可以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终于开口，“我比较好奇的是，皇上怎么这般突然答应与扎陵和亲？”
　　“这话不对，不是突然，而是互利互惠。”聂拉木下意识反驳，“今年冬季特别长，朔北本就无甚收成可言，如今已饿死万余人，已势成骑虎，必当南下。我扎陵愿让西部十二城与后楚结盟同抗，如此优厚的条件，怎可说‘突然’？”
　　“朔北南来不是第一次，怎见今年特别厉害？”轻罗摆摆手，“多年抵抗都无恙，如何扎陵今年一定要结盟？至于西部十二城，却是与鄂陵相邻，离后楚可谓甚远，况且……”
　　“况且怎样？”
　　“难道还要我告诉公主吗？那十二城在后楚西北，一年中有七成日子见不到一星半点儿雨水。土壤贫瘠，交通闭塞，住民多半未开化，犹自物象崇拜。后楚接手，根本毫无价值可言。”
　　聂拉木越听越惊疑，“你去过？”
　　“何必？”轻罗拍拍手上的灰泥，“扎陵终年湿润，全赖内多河湖，且靠近沿海低地。可那十二城深居西北内陆，常年的风都是自西北往东南吹，风大且干燥，土地龟裂有什么稀奇。”
　　聂拉木凑近她吹气，“可是你们皇上却答应了，还让我同你姐姐平起平坐……”
　　“公主与家姊不同，”轻罗应的清淡，“这点我知道，公主知道，皇上自然也知道。两国结盟，必不会如此轻易。”
　　聂拉木侧首，“你似乎很看重他呢？”
　　轻罗只是拍拍裘袍站起来，伸手去拉她，“公主误会了。风有些凉，我想进去了。”
　　聂拉木顺势起身，替她笼笼袍子，“我从昨夜就一直想问，你那曲子停得突兀，那曲子里的凤，追上凰了么？”
　　“这个问题当，问你自己。”
　　轻罗只是微笑。
　　她并非搪塞。昨夜的曲，是聂拉木求，求的是后楚皇帝。她不求恩宠，弹琵琶时轻罗曾惊鸿一瞥看到聂拉木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征服的欲望。她执着如斯。
　　可毕竟是头一次亲身接触，轻罗知道，扎陵之前有再强的情报，聂拉木仍旧不懂得她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男子。
　　不过是执着于求不得。
　　“司马相如的《凤求凰》诚然千古佳话，可最终他也写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来休妻。卓文君的《白头吟》或许终于留住他的人，可到底输了心。”
　　聂拉木笑得有些牵强，“我不甚懂。”
　　轻罗一径微笑，却显然不愿再开口。
　　“我虚长你两岁，人前你可唤我姐姐，”聂拉木也不再追问，摆手欲要告辞，“不过，我更愿意听你叫我‘阿木’。”
　　轻罗凝眸看她，看得分外仔细，良久忽然轻声开口，“为了这声‘阿木’，我送公主一句话——切莫忘了，凤求凰尚且无好结局，更何况你是‘有凰求凤’，比那更难。”
　　“什么意思？”
　　“行事需三思而后定，公主一定要记住，我们往往不害怕我们的对手聪明，可我们害怕对手装傻。”
　　聂拉木直直看着她，半晌，刚欲说话，忽看定她身后，又恢复了巧笑倩兮，连眼风都是妩媚，婉转低唤，“容妃娘娘。”
　　轻罗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清露正挑了帘斜倚在门框，见她看她，温婉道，“姐，你自早起还未用过东西，不如传膳？”
　　轻罗颔首，又回望聂拉木，“恐你不自在，就不留了。”
　　聂拉木摆摆手，任由她送出来仪馆大门外。
　　“哦，对了，今日生门在东南，”她忽然唤住她，带笑道，“今日胎神在占房床，房内北，切记。”
　　聂拉木一头雾水，“什么？”
　　她却不再说话。聂拉木渐渐明白过来，竟红了脸。走出很远后忽然回头，见轻罗那赤狐裘依旧在寒风里猎猎吹着，不由浮上笑意，珍而重之的欠了欠身，道声，“谢谢。”
　　轻罗却霍然转身，身影消失在夹道上。




第七章

　　七、
　　“聂拉木怎么会来找你？”清露亲自接过轻罗的裘袍，声音里有不自知的酸意，“你们在院中谈了许久？”
　　轻罗在榻前坐了，见案上放着兰花糕，就手拈了一块，推开宫人呈上来的燕窝盅。
　　“镇日里吃这些！”清露将那盏燕窝推回她面前，“难得今日弘时不来闹你，反倒嫌静了些。”
　　“我病着，他又是个孩子，大姐自然得拦着。”轻罗抬起调羹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那燕窝盅，“倒是你，若不是知道自己长你两岁，有时真不觉得你今年只十三岁。”
　　“你又念我小，我都快比你高了！”
　　“……是啊，美人整日说爱妃小，可依朕看来，美人反而更像孩子，爱妃以为如何？”
　　楚长兴突兀地接话。因宫人进进出出布置膳食，两人先前竟没注意到他何时进的屋来。
　　清露已欠身行礼，轻罗一口兰花糕还不及咽下去，就卡在喉咙里，呛得整个人止不住的咳嗽。
　　“免礼。”长兴摆手，上前两步，就着案上茶碗向轻罗递过去，“来，先喝口水。”
　　轻罗却不接，自己咳得顺了气，方才坐直了身子。见他的手还尴尬停在原处，也只作不见，“皇上不知么，咳嗽时喝水于事无补，只会咳得更厉害。”
　　“是这样么，”他竟也不恼，自顾自收回手喝水，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背，“气顺过来了？”
　　“有劳皇上了。”轻罗侧身一俯，避了开去。头发擦着他的手，因外间化雪的潮气，头发又湿又凉。
　　楚长兴“啪”地扔了茶碗，语调不高不低，却也听得出恼意，“朕不是吩咐了，美人身子沾不得水，都当耳边风了？！”
　　“不怪他们，”轻罗声音清远，“昨夜发了几身汗，黏的紧。”
　　楚长兴也不再说，陪她们在桌边坐下。清露用绢帕擦了双筷子递给他，轻罗瞥眼见了，只是自桌上拿起筷子，就近起筷。还不及塞进嘴里，就听得他问，“被褥都是昨夜新换的，怎么洗了？”
　　“……多出了一个人的味道，委实闻不惯。”
　　“是么？那你今后恐怕得学着习惯了。”楚长兴夹了筷芙蓉鸡丝放在轻罗碗里，依旧是温和的模样，空了的左手五指似梳打理她的发，“倒是你身上的味道朕十分喜欢，宫中这样多人，就你身上最香。”
　　“皇上想是误会了，我一贯不用香氛一类物事的。”
　　清露怕她言语多得罪，强按下她的手抢道，“皇上真真灵敏嗅觉，姐姐身上生来带了香的，确实不劳外物。”
　　“嗅觉灵敏？”楚长兴不理清露给他的台阶下，只是偏头看定轻罗，“朕以为那是用来形容你院中那黑毛畜生的。”
　　“皇上误会了，臣妾不是……”
　　“朕自然明白你不是那意思，”楚长兴抢过话头来，“可爱妃今后也需记住，既已自称‘臣妾’，那这宫里的就不是你姐姐，你该唤她‘美人’妹妹。”
　　清露愣怔的抬眼打量他，半晌方垂下头，道了声“臣妾遵旨”。轻罗忽然不可自抑的笑起来，几乎要岔气，搁下几乎没动过的碗筷站起身来，盈盈望着清露，“我吃饱了，皇上和容妃姐姐慢用。”
　　清露不及相拦，就见她转身往书房去了。只得与不辨神色的皇上食不知味的勉强用了些东西，待宫人撤了桌，方道，“臣妾来时见书房有张未及完成的画，想来姐，……美人是去将它完成，不如臣妾陪皇上去看看？”
　　楚长兴当先起身。正见疏桐将雪水煮过，用瓷碟和银盆子盛了。轻罗在银盆里净手，疏桐忙呈上那只鎏金溪湘炉子，轻罗自一侧纸盒里捻出一绺细香，燃了，插在炉中。流萤的光华。
　　“这是什么香？”楚长兴凑近去看，“之前竟不曾见过。”
　　“是姐，……和二哥在家时一并做的。”清露温柔解释。
　　“你二哥，易祯祥？”楚长兴上前一步看了看盒子，唇角微扬，却是问的轻罗，“男子也做这等拈香窃玉之事？”
　　“皇上说笑了，”她侧眼看那香烟袅娜，顺着眼角发端散尽，有种说不出的妖娆，“二哥无甚伟志，皇上理当明白的。”
　　他抬眸扫过轻罗，垂下眼睑换了问题，“有甚名目没有？”
　　“那叫‘眉梢’，是姐姐起的名。”
　　“眉梢？”他低声重复，似询问，又似本能地无意识地反复。
　　轻罗只是不言不语，纸上只有一侧寥寥三两枝残梅，她抬眼看了看清露，就着瓷碟里的雪水研了墨，手下翻飞，已勾出清露身形眉目，宛若还是当年仰着头看她的小丫头。忽然就冷艳妖娆。
　　他们还不及看仔细，轻罗已在一旁又勾勒出楚长兴的轮廓，都是漆苍的白衣，寥寥几笔，用大狼毫蘸了朱红，在他们的衣襟发围、在一地白雪上落满了梅花。
　　笔锋干净利落，凭空显得萧索。
　　清露已满是笑意，长兴只俯身凑近画，一拊掌，温润地道，“朕终于明白，香味虽淡，却也透进了纸，浸满眼角眉梢，可对？”
　　“画里浸润香气是因着水，”轻罗淡淡开口，“疏桐自梅上取的雪，和着梅花一并封坛，化了自然留香。”
　　“至于‘眉梢’，”清露笑盈盈接上话，“这名儿是凌晨时取得，天将将亮，二哥说，‘夜色太浓重，不妨阖目，因为再睁开时会发现已经天亮，会有温暖天光照亮你的眼角眉梢。’是故得名。”
　　“是么？”楚长兴笑容不灭，却显得有些僵。
　　清露只是凝神看那画，顺口答，“姐姐与二哥一贯知心。”
　　楚长兴侧目看她，又收回视线去问轻罗，“这画可有名目？”
　　“清露喜欢叫什么？”轻罗只是转眼不看他，笑吟吟看着清露。
　　清露不觉暗涌，画上的她和皇上眉眼间都是婉转情意，虽勾勒不细，却不难看出。遂言笑晏晏，“不如叫‘定心’。”
　　“取爱妃名字与这寒梅，叫‘清梅’不错。”楚长兴澹然开口，将自己从那画上撇的干净。
　　轻罗不置可否，只抬眼看清露，见她虽笑意勉强，却明显已经同意。不由敛下眼角，轻声道，“依我看，不如叫‘春未’。”
　　冬的寒意尤甚，春还未叩门。
　　
　　轻罗将画随意裹了递给清露，向着楚长兴行下礼去，“皇上龙体乃社稷之所，轻罗抱恙，不敢劳皇上久留。”
　　他挑眉看她，似有所悟，“不过小小寒症，朕九五之尊，美人勿需介怀。倒是爱妃体弱，不若早些回去。”
　　清露的笑再也维系不住，已屈膝欲退。轻罗不经意拦了，心下一横，只是道，“圣人周礼，长幼之序，尊卑有别，容妃是姐姐，轻罗岂敢劳她相让？”
　　楚长兴只是看她，手里把玩那盛水的瓷碟，不辨喜怒，好半天才悠悠的叹，“美人这是在对朕下逐客令？”
　　轻罗规规矩矩叩下头去，“恭送皇上。”
　　殿内一时谨然无声，楚长兴轻嗤一声，“长幼尊卑？这理由真是……原来真有让梨的傻子！奉节，没听到么，稍后就摆架栖霞殿。”
　　奉节跪呈，复起身，声音又高又细，“皇上起驾……”
　　楚长兴不看众人，一撩袍自去了。清露眉间泛起担忧，还有几不可辨的释然，她幽幽叹，“姐，你又何必……”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轻罗神色疲惫，“你从今日进门到现在，可曾问过一句半句我是否不适？！别告诉我你只是来探病。”
　　“姐，你，你知道我的……”清露不知如何应答，只得诺诺。
　　轻罗指尖扫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她声音也微凉，“清露，从什么时候起，你同我说话要先绕三道弯？”
　　“姐，我不是，我，”她眼角泛红，“我一宿没阖眼，我只是怕。”
　　空气长久的静默下来，轻罗猛一拂袖，“你还要哄我！当年娘教我们上妆，纵是再不认真，你又再不愿学丹青，可要遮眼底那点乌青，于你不是难事，你何必巴巴来叫我看？”
　　清露只是嗫嚅着不说话，怔怔看着轻罗。
　　轻罗终是叹气，眼角隐有湿意，“清露，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十三年的情谊，你还信不过我么？”
　　“可你叫人换了床褥！”
　　轻罗良久安谧的看她，那眼神温柔，却有种慈悲。她只是撩起衣袖，给她看臂上完好如初的守宫砂。
　　“从小到大，我答应你的事，哪一件食言过？”
　　清露伸出手去摸，眼泪忽的就掉下来。轻罗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说不出的无力，“你回去吧，我想休息。”
　　清露嗫嚅着想说什么，最终一扭头去了。轻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复低下头看臂上的守宫砂。那般鲜妍，红的仿若要滴下血来。
　　她觉得那粒砂其实是烙在她的心上，不然怎么这样疼？
　　“先前都没怎么吃东西，”疏桐叩门进来，“不然奴婢再做些膳食给送到房里去？”
　　“不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轻罗往内殿走，“这屋里可真冷，疏桐，再去烧几个炭火盆端进来。”
　　“不用膳食了，那药？”
　　“饭都不吃了还吃药？”轻罗笑着转身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火盆要烧的旺些才好。”
　　疏桐只是看她，欲言又止。见她言笑晏晏，终于不发一言，欠身去了。轻罗一直看着她，只牵起嘴角笑笑。
　　再冷冷不过心冷，她不是不知道。
　　




第八章

　　八、
　　轻罗睁开眼时，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窗外已经黑尽，像有大手拉上了幕布，全然遮蔽住天光。
　　她刚欲唤人，已觉有人执了她的手。她转回眼，后知后觉发现床畔坐了人。烛光昏暗，她仔细辨认，方唤道，“大姐，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我又睡了许久？”
　　“别拿此事玩笑，你只是睡了一个下午。”浮云扶她起身，探了探她的额头，“倒是不如先前热了。”
　　轻罗点点头，怕她看不见，又道，“大姐不如先到堂屋里坐会儿，我换身衣服陪你用晚膳。”
　　浮云捏捏她的手背，应声出去，走到门边忽又顿住，回过头看着她在帐幔上的投影，“听说你自娘家带来了一套绛红色的华裳，是四娘亲手做的，我可有荣幸看看？”
　　轻罗不辨神色，只静默良久，终于道，“自然。”
　　她循着记忆翻找，一直压了箱底的绛红色掐腰云锦，一贯依着她性子的广袖，几欲拖曳到地，裙摆华丽丽的迤逦了近有八九丈，上面满是大朵大朵的并蒂莲，都是娘亲手绣上去的。
　　轻罗将脸偎上去，严丝合缝的贴牢了，料子凉凉的，滑滑的，她闭上眼，衣襟处泠泠的泛着冷光，似水沁一般。
　　这一日人来人往，分明睡了又醒，奈何还是正始六年的正月二十七日。轻罗嘴角浮现笑意，却泛着苦。
　　这一日似乎格外的长。
　　叶延亦有同样的感触。他多少有些狼狈的转过拐角，避开又一支搜寻他的侍卫队，抬头看看天色，初初估计应是近酉时的模样。叶延不由再度叹气，深觉得今日真的要格外的长一些。
　　有通明的灯火朝着他的方向过来，他忍不住暗骂几句，行军打仗时隐匿身形的法子都用上了，只求能尽快些、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暂时划拨给使节逗留的函馆去。
　　顺着夹道下的阴影快步走，还要小心地放轻脚步，听着越来越靠近的嘈杂人声，叶延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夹道尽头似乎是间宫室，他算算从这儿到含章和函馆的距离，暗道那理应是宠妃所在。
　　心下略略一盘算，叶延决定赌一把，快步走近些，于外院门探头看了看。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里并无仆从成群，华灯锃亮；也无假山石木，却似乎种满了花草，因着夜色深浓，也不易辨识。寥寥三两只宫灯迎着风，连宫人都看不到，竟是别样的幽境。
　　于此时的他而言，没人自然好过仆从成群百倍。顾不上诧异，叶延已沿着花间小径，伏低身子，极快的步向主屋。靠近了，方能看见烛火投射在窗户上的影子，看得出只是两个女子，一站一坐。
　　约莫是在说话，明显再无旁的闲杂人等。想来不过是后宫倾轧，叶延无甚兴趣，却也十分感激这天时地利。压低了身子，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许是风吹得，那门阖上时却发出极大声响。
　　有女声温婉，轻声询问，“疏桐？”
　　叶延多少有些不安，一时不辨是那两个女子中的谁在说话。周围并无多少蜡烛，只那桌上灼灼烧着一支极粗大的黄烛。
　　站立的女子背对了门，身上的一袭绛红色广袖借着窗里漏进来的风猎猎的飘。裙摆华丽丽的迤逦了近有八九丈，她的长发未挽，顺顺披了，极致的红与黑，叶延直觉那是个美貌女子。至于坐在她对面的女子，却是被她身形挡了，看不清楚。
　　一时三人都是静默，叶延右手在袖下握紧了匕首，左手已帮着除了鞘，拇指凉凉贴上刀侧，手心反而没了汗意。
　　
　　轻罗微微侧过头，只觉那气息陌生，心下有些不安。烛火跳动，只隐隐勾出她一小半侧脸，下颌线条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分外柔和。她轻轻张口，扬了些声音，“疏桐，是你么？”
　　叶延忽然动了，堂屋本就不大，他身高腿长，三两步已到了桌边。烛火正照亮了坐着的女子，珍珠白的宫装，极普通一张脸。还不及看向那背身的女子，她已陡然弯腰吹灭了蜡烛。
　　“你做什么？”叶延下意识扬起手，匕首的刃挨上了她细嫩的脖颈，微微用力，她似乎感到痛，轻轻的吸了口气。
　　浮云已吓得呆了，只依稀看见是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还不及看清楚脸轻罗已吹了蜡烛。有金属泠泠的寒光，她声音不稳，全凭潜意识做主，张口就叫，“轻……”
　　“姐！”轻罗却扬声打断她，因急切，脖颈挨上他的刀刃，有液体温湿的流下来，甜腻的血腥味，叶延反而将手松了松，轻声道，“别出声，我无意伤害你们，一会儿便走。”
　　轻罗略略平稳住呼吸，似乎怕刺激到他，只是声音清婉，“我已吹了蜡烛，你可以放心，我们不曾看到你的脸。”
　　叶延不由怔了一下，待明白过来，于心下喝了声彩。再联系她刚才忽然激动出声，想来是阻拦那名她唤作“姐”的女子即将要唤出的她的名字。
　　外间有渐渐鼎沸的人声，明显有不少冲着这边来了。轻罗凝眸再三，终于沉着着开口，“他们可是在找你？”
　　叶延颔首，忽然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却也不再说话。却又听得她问，“可否问你做了什么？偷抢拐骗？”
　　他几乎要笑出来，月光依稀，那坐着的女子始终维持先前姿势不曾动过。他低下头看手上扣着的这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头左右，正含着头，似乎知道他在打量她，故只肯让他看到头顶发心。
　　叶延于是摇头道，“不，并未偷抢拐骗。”
　　“那是杀人放火？”
　　“也不是，不然阵仗想必会再大上几分。”
　　轻罗沉吟，“那是通敌卖国？”
　　她身上有幽幽的香，因挨得近，浅浅的传进他的鼻端。叶延不自知的笑得温柔，只是不答。已听她点头道，“想必是了。”
　　叶延下意识的辩解，“不，不曾卖国。”
　　轻罗也不去纠正他，通了敌如何不是背叛国家，可脑中电光火石过了一圈，不由惊呼道，“你原不是后楚人！”
　　叶延一惊，手下不禁紧了两分，他还以为他的衡水话说得足够好。却感觉到她的手软软的覆上他的，叫他不由不松了劲道。
　　“你无须慌张，七国如此，迟早会打起来。你会在此，怎见得你的祖国就无我后楚的细作？”
　　叶延缓缓出了口气，被她当细作，总比联想到别的地方强。可轻罗在他下方，他呼出的气就在她头顶，心下业已明白过来必不会如此简单。再一想如今宫中多出来的扎陵来使，不觉暗暗叫苦。
　　她忽然安静下去，叶延甚觉不安，“怎么不说话了？”
　　轻罗只是竖起食指，轻轻嘘一口，“我愿帮你，细作生涯，背井离乡，你很想平安回家吧？”
　　叶延不知她哪里来的同情心，想来这些养在深闺的女子并无什么家国意识。刚欲接口，却听得有人拍门，“娘娘，你在里面么？”
　　“你跟我来，”轻罗轻轻拉了他的手，又转过身向着那坐着的女子，“姐，我们一走你就燃上蜡烛，只说不当心熄了，千万小心回话。”
　　浮云知道她这是以身护她，却也只得担忧道，“轻……你也小心。”
　　轻罗回转过头，引着他往浴房方向去了。叶延跟在她身后，明知她是护着姐姐，引他走远；却也不防她在骗他，任由她的手牵着。温香软玉在手，几愿这么一直走下去。
　　“做这一行想必很难？”
　　她忽然开口，叶延愣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他的“细作生活”，遂胡乱应道，“是，不容易。”
　　“是这样，”她却不再开口，只是指路，“来，往这边。”
　　叶延顺着她的指引，小心的避开门槛。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可还是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依稀的姣好的轮廓。
　　“从这儿出去后，先别忙着往南。”轻罗推开浴房里面朝后院的窗，月光洒进来，她下意识退进阴影里。
　　叶延已经收了匕首，虽仍握在右手，却已还了鞘。
　　她轻声嘱咐，“你越过围墙后，往东南方走。和合殿一向少人，且因作宴会用，想来不会有太多人往那个方向搜查，你应该能应付。我的宫女知道我在这里，避不了多久，你自己小心。”
　　叶延虽下意识的相信她，可小心为上，沙场上侦察的手段亦用上，并无人迹。于是点点头翻身出去，道了声，“对不住，还有，多谢。”
　　“不必。”轻罗已然转身，叶延抬眸，只能看见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绛红色的宫装，掐腰，广袖，裙摆迤逦了八九丈，仿佛华丽丽的拖曳在他心上。
　　叶延伏低身子，翻过围墙，隐隐可见正南方的函馆。向着东南走出几步，才忽然忆起她告诫他先别往南。不禁回头，嘴上却不可自已的带上笑，原来她早就知道，却还装傻充愣。
　　却不担心，本能的觉得，她不会说出去。
　　可月色婉转，或盈或缺，其实最是不可靠。
　　
　　其昌宫里却是灯火通明，聂拉木懒懒倚在榻上，心下却是如火在烤。水壶里已经空了，可她还是觉得渴。屋里一个宫人也无，她不由恼火，刚欲下榻唤人，就见叶延进得屋来。
　　手上的壶“哐啷”就摔出去，聂拉木气不打一处来，只恨声骂，“还来做什么？这宫里都快叫你翻过来了！你要是教人抓了，我可不管那什么劳什子的盟约，铁定一五一十供了你去！”
　　叶延避开那壶，自顾自环视一周，“你那床怎生移朝了北边儿？我分明记得是在东南角上。”
　　“要你管！”聂拉木又脱了鞋扔过去，“你上哪儿去了？”
　　“你怎生像个吃醋的泼妇？！”叶延接住她的鞋，巴巴递还回去，“后楚皇帝呢？我在外头张望了好一会儿，他却不在。”
　　“来了又去了，”聂拉木置气，“还不是因为你！”
　　叶延踱着方步在她榻上坐下来，见案上摊着书卷，好奇拿起来，不由笑道，“《易经》，你竟看这些？”
　　聂拉木一怔，三两下收了书，只是问，“你到底上了哪儿？你分明知道自己身份特殊，现在又是非常时候……”
　　“恁的罗嗦！”叶延心知自己到处闲逛犯了忌讳，知道理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道，“我下次不犯就是。……问你个事，函馆正北那栋宫室住的是谁？”
　　聂拉木叫他带着转了话题，已经沉吟道，“你是说那夹道尽头，种了不少花草那处？……想是来仪馆。”
　　“是有不少花草，”叶延回忆，“你知道种的什么？”
　　“她说那叫鸢尾，可这季节开着，有些反常。”
　　“哪个‘她’？”叶延执着追问，“那儿的主人？”
　　聂拉木却不再说，只是问，“你打听这个干嘛？”
　　叶延吊儿郎当的笑，“我在那儿遇到了个绝色佳人。我对她一见钟情全盘倾心，想讨张她的画像。”
　　聂拉木嗔他一眼，“来仪馆住的是个从六品的美人，叫易轻罗，是易怀方的三女儿。确是佳人不错，可我看来，她委实称不上绝色。”
　　“不可能！”叶延全是下意识的反驳，想起当时屋中两个女子，不由问道，“那她可是有个妹妹？”
　　“是啊，‘南清北木’里的易清露，那倒是个美人。”聂拉木笑了笑，“我今日还去了那来仪馆，她也在的，姐妹俩感情似乎挺好。”
　　“易清露？”叶延隐隐有了眉目，“你今日去时，那姊妹俩穿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你问这许多做什么？”聂拉木蹙眉，“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你别管那么多，好生想想，可是姐姐着白，妹妹着红？”
　　聂拉木仔细回忆了一下，“轻罗确实穿一件象牙白，至于易清露，她那时倚着门框看我，光顾着注意她的神色去了，约莫是穿红吧。”
　　“那就是了，”叶延一拊掌，“她唤那坐着的白衣女子‘姐’，她又着红。白衣女子颜色只算是清秀，又唤她‘清……’，想来就是了。”
　　“你在念些什么？”聂拉木皱眉看他，“你今晚怎么这么细致研究她们姊妹俩个，有什么不妥么？”
　　叶延摆摆手，“你不知，这叫‘才识相思，便害相思’。我想我一准是爱上那易清露了。”
　　“别神神叨叨，”她佯怒，作势要打，却还是道，“要弄明白还不容易，宫中有丹青阁啊。可我倒觉得，那易轻罗才是个妙人。”
　　叶延闻言，不禁想起那个一动不敢动，着珍珠白的普通女子，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明日我随你去一趟丹青阁。”
　　聂拉木看看他，也不再劝，只道，“待此间事了，你也该回去。”
　　“得了她的画轴，我明日就动身。”
　　聂拉木心下有气，遂扫地送客。看他去了，方又懒洋洋倚回榻上，看着那颜色娇研雕琢精细的藻井，不禁悠悠叹了一口气。
　　她却不知叶延又想起了那抹绛红。
　　当时她对面的女子是穿什么来着，他竟有些想不起来，珍珠白？象牙白？可是似乎都一样，还是红衣婉转。
　　其实相较象牙白，珍珠白要更亮一些。
　　
　　“丹青阁里有一间斗室，专门陈列在册嫔妃的画像。”聂拉木冲那些向她行礼的画师点点头，小声的吩咐身后仆从样人，“我一会儿在门口瞅着，你快去快回，拿了画就快滚。”
　　叶延撇撇嘴，小心翼翼的进了屋阖上门。知道这里平时不让人进来，可甫一回头仍是不由惊叹。斗室里二三十面墙，每一都挂了画。他仔细转了一圈，才发现当先那一面墙。
　　那面墙较其他白净，明显是新漆的，上面用浓墨画了大朵大朵的牡丹，白底黑文的墙上，挂了装裱极细的一轴画。画上有一绛红衣裙女子，广袖掐腰，裙摆迤逦，双臂微扬，宛若凌空立于水上。远山静水，衬得面容都似笼了雾气。
　　叶延心下一喜，珍而重之的卷了画轴，垂眸一看，左下角有三个瘦金体小字——易清露。
　　他忽然无端端感到了满足。收拾好卷轴，出得门来。
　　聂拉木强行按捺住不规律的心跳，带着他从容下楼。刚出去丹青阁转入御花园，却见前方隐隐有人影绰绰。
　　叶延忙颔首去了，却听聂拉木远远迎上去，“轻罗，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来逛花园？”
　　“带馒头出来逛逛，它憋坏了。”
　　叶延闻声陡然回头，只见厚厚的貂裘，兜帽加了滚了毛茸茸的边，遮了大半张脸，像过冬的熊。手上牵了硕大一只黑狗，毛色纯正。
　　他暗道这声音熟悉，莫非真是心有所思日有所系，可手指触到藏在袖里的画轴，忽然笑笑，小熊一般女子，她哪有半分飘逸？遂压低了头，朝着函馆方向去了。
　　可轻罗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聂拉木有些不安，轻声问，“怎么？”
　　“嗯？”轻罗回过神来，俯下身子理了理馒头的背上的毛，另一只手隔着貂裘抚摸颈上被匕首划开的伤口，亦微笑道，“没有，只是觉得他身形有些熟悉罢了。”
　　“这天气人穿得太多，都有几分相似，”聂拉木不由试探，“昨夜喧嚣，听说是来了刺客。”
　　“是么？”轻罗平静看她，“也不知抓到没，对了，你既已封妃，扎陵的和亲使想必都回去了？”
　　聂拉木看不出端倪，只得赔笑，“是，明日就走了。”
　　“这么急？”
　　雪几乎已经化尽，轻罗直起身子，极目远眺，春天要来了。她牵了狗往回走，“你要不要去我那儿尝尝疏桐做的梅花烙？”




第九章

　　九、
　　大约是白日间受了风，轻罗本来就没好利索的身体越觉发沉。疏桐给她熬了姜茶驱寒，又早早服侍她上床睡了。见她在被子里仍旧有些打颤，忙又多烧了两个火盆，添了床薄毯。
　　可轻罗也只是迷迷瞪瞪的入了眠，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被子过了那阵暖气，盖在身上止不住的冷。她蜷了蜷身子，翻身向外，正犹疑要不要唤人，却蓦然一怔，床前竟直直立了个人。
　　“朕吵醒你了？”
　　轻罗极不情愿的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挑了床幔，带着睡意问，“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今日政务繁多，奏折堆得小山一样。”他温润的声线满是倦意，身上依旧是初见时那股清清凉凉的味道。轻罗收回手往里躺了，耳边有轻微的宽衣声，复觉他在身畔躺下来。
　　原本就不多的瞌睡更是消失殆尽，不一会儿，身边的呼吸便悠长而平稳。轻罗喉咙里发痒，忙用手死死捂住口，强行将咳嗽咽下去，身子微微发抖，只觉胸口闷得发疼。半晌，才强逼着自己睡下来。
　　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时有闪电的强光，倒是不怎么打雷。轻罗僵卧着愈发难受，甚觉时间过得十分慢。身子已经麻了半边，脑门一阵冷一阵热，她索性起身，轻轻越过他，掀帘下了床。
　　也只刚刚过了丑时，没有月亮，又没燃蜡烛，室内分外昏暗。轻罗自一旁架子上随意抓了块披肩围了，趿着拖鞋走到桌边，就着桌上的残茶喝了一口，全身冰的一震，牙齿都有些打架。
　　她放下杯子一径往外走，悠悠的推了门到了外殿。轻罗不惯有人彻夜跪守，宫人都打发下去休息。一贯幽静的来仪馆愈发静下去，只有地砖幽幽衬了天光，浅白暗淡，闪电时才略略亮一些。
　　轻罗起了顽意，脱了鞋，一块一块踏上那些大理石地砖。满地寒凉顺着足底遍布全身，她打了个突，索性依着回想的幼时的跳房子，自己嘴里叙叙念着，仿佛跳回到了最纯真的时光。
　　楚长兴推开门瞧见的正是这一幕，她穿着月牙黄的中衣，肩上搭了块紫绒披肩，像孩子一样赤脚在地砖上跳。披肩因她跳动散开了，面色红润，猛地打了闪，照见她贴着地的脚，苍白地异样。
　　他心下不由恼怒，也不知烧了一把什么无名火，索性走过去将她拦腰抱了，浅浅开口，“美人真是好兴致，大半夜出来看下雨。”
　　轻罗之前正跳的背对着内殿的门，猛觉身体一轻，还不及反应就撞进他薄怒的眼，只得嗫嚅道，“你瞧，这雨真大。”
　　楚长兴几乎要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视线，正见那雨水沿了房檐淌下来，确实是很大的雨，那水连成片，宛若帐幔，偶尔闪电，那成片的雨水就莹莹泛着光。
　　轻罗不自觉伸手去抚他紧蹙的眉心，他却身子一僵，“怎么这么冷？你出来多久了？”
　　她顾左右而言他，“皇上，您该再歇会儿，还有一个多时辰才上早朝呢。我只是躺着不好过，动着反而没那么咳得厉害。”
　　长兴却不再答，只是抱牢了她往内殿走。因她的习惯，他的宫女太监也都遣了下去。长兴将她放在床上，似乎也没唤人的打算，自顾自到桌边提了那壶残茶，在净手的铜盆里浸润了帕子，拧了，水声滴答滴答，原本极轻微，因是夜阑人静，显得格外的响。
　　他走回床边，见她仍木然坐着，只得蹲下身子，拉开被子裹住她，又去抬她悬在床沿外面的脚。
　　被子里还留有他的温度，轻罗有意接过帕子，他却捏牢了。她慌忙往回收脚，长兴手上已用了力，用那帕子仔细的擦拭她的脚，认真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温柔的。
　　轻罗一时不知所措，任由他双手拢了她的脚，细细密密的捂着。末了塞进他怀里，暖暖地贴上他的胸口。
　　长兴眉头一皱又放下去，“你的脚冷的像冰！”
　　轻罗情急，忙不迭往外抽脚。他却抱牢了，双手撑在床沿两边，凑近她，扬眉轻笑，“美人足一贯这么冷？”
　　脚下即是他的心跳。
　　轻罗只觉热气顺着脚底传遍全身，似乎连耳朵都烧透了。这是她头一回觉得慌乱，只能呆愣看他，觉得他的眼睛在暗夜里，格外的亮。勉强稳住心神，她裹牢被子，微微往后退些，低声笑着反诘，“皇上想必捂过不少‘美人足’，这问题得问自己。”
　　长兴一阵闷笑，动静顺着她的脚传过去，他说，“可是怎么办，朕只为美人你一人暖过脚。”
　　轻罗浑身一震，似魂游了天外。待好容易回过神，猛一抽收回双脚，低声呢喃，“原来是这样，难怪清露……”
　　“你说什么？”她声音太轻，他下意识地问。
　　“没什么。”轻罗答得极快，只是突然背过身躺下去，心下发凉。长兴却也不再追问，自己上床在她身后躺好。
　　他在身后看她，却见她蜷作一团，间歇漏出一两声咳嗽。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又不忍，只得支起身子绕过她躺到内侧，垫高了她的枕头，右手环过她的腰。
　　“做什么？”轻罗往后仰头，离得他远些。
　　长兴将她的头按回去，“以前的奶娘教朕的，只说向右侧卧，垫高了头，身子暖和，就会没那么咳。”
　　“是么。”轻罗闭上眼，似问似答应了一声，自顾自找个舒服的姿势在他怀里蜷着睡了，悠悠叹了一声，“皇上先前说只为轻罗一人暖脚，这样的话莫要在说了。”
　　“怎么？”
　　“明知是假，我多怕自己会当真。”
　　长兴沉默下去，好半天，才接口，“当真，不好么？”
　　轻罗却只是埋头在他怀里温暖处，一径沉默。
　　
　　这一觉睡得分外安稳，宛然当年犹在府里。
　　彼时的清露只肯划拨极少的时间在琴、歌舞和女红上，更遑论其他，都提不起兴致。只是为难了轻罗，要应付父亲请回来的各色老师——琴筝琵琶、诗词歌赋、棋章书画……此起彼伏。
　　那时候总是很苦的，轻罗只能在子时后才睡，卯时就得起，每天睡不上三个时辰。得备好两人的课份，临六张帖、画两幅风物、作两首诗、背两份曲谱……还得千方百计遮掩，使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相似。
　　所以最高兴的，莫过于二哥回府。那样她可以偷许久的闲，比如说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榻上看看志怪小说。一切自有二哥会替她包办。轻罗嘴角浮上笑意，那时她也能学清露睡到日上三竿。
　　睡到日上三竿。轻罗迷迷糊糊，伸手揉了揉眼角，动作细微而缓慢，像优雅懒散的猫。楚长兴看了，几乎忍不住笑。
　　“美人梦中遇到什么，如此开心？”
　　耳畔乍然响起低语，满含笑意。轻罗惊得猛睁开眼，一仰头，对上楚长兴带笑的眼。犹是入睡前的姿势，他半撑了身子，揽她在怀。
　　轻罗愣怔半晌，忙起身掀帘去看更漏，“这都快午时了，皇上怎能误了早朝？”
　　“不打紧，朝上有朕的易大人。”他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句，仰面躺下来转开眼，“这不也是易大人送美人进宫时的愿望么？”
　　“什么？”她并不甚感兴趣，随声应了一句。眼睛只是看他侧影，右手握拳，轻轻地有节奏的敲打左边的臂膀。想来定然是叫她压麻了。轻罗心下似也些微酥麻，像是成群结队的蚂蚁爬过去，蜿蜒成线。
　　他不觉，并不看她。面容模糊在帐幔里，依稀嘴角一挑，声音悠悠扬扬，听不出意味，“……能叫君王不早朝。”
　　轻罗闻言身子一僵，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斟酌着开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时候难得糊涂，未必不是一种福气。”
　　长兴不说话，轻罗顿了顿，翻身下床，趿拉着鞋，披了衣往外走。心下想着，不知疏桐备的水还是否温着。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开口，几乎要推开门出去时，楚长兴温润的声音在身后悠悠的响，“美人这是关心朕？”
　　轻罗脚下一滞，静默片刻，方才开口，“我自知言语或有逾越，可熬过黑夜，才会天亮。后楚需要的，是一个勤勉自信的皇上。”
　　“自信？”楚长兴轻笑出声，“朕一贯自信，只是不敢轻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轻罗皱眉，推开了内殿的门。
　　他的声音却是温润清远，遮不住的矜贵，“美人今后记住了，莫用背对着朕，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轻罗宛若未闻，径直出去了。
　　
　　轻罗将将沐浴好，疏桐业已备好了膳食。楚长兴自偏殿行过来，也是刚沐浴过，头发干了七七八八，用发绳随便绑了。见传了膳，自顾自在轻罗对面坐下。
　　轻罗用绢帕擦了碗筷，越过盘盏放在他面前，自己的却似乎没有擦的意思。长兴不觉抬头看她，“这是给朕备的？”
　　“上次见清露替你擦，怎么，不对？”轻罗头也不抬，自己夹菜。
　　楚长兴带了笑意，却也不厌其烦的纠正，“既是在宫里，你怎能随意唤容妃名讳？”
　　轻罗夹起一筷梅花烧肉，却不忙吃，只是看着。因没旁的人在，说话便自由了些，“可她还是我妹妹。”
　　长兴知道不能强扭，也不愿再逼她，于是只伸筷打落她手里的菜，将松茸炖鸡推过去，吩咐底下人，“寒凉的菜，今后少做些。”
　　轻罗抬头看看他，推了碗筷站起来，“疏桐，收拾收拾，以后皇上来时，记得去御膳房传些性暖的食物。”
　　疏桐只是嗫嚅应了，倒不敢真的撤了菜。奉节早有分寸，一并叫走了所有的宫人。屋里是难堪的沉默，楚长兴叹口气，搁下碗来，“轻罗，朕只想安静的吃顿饭，对你就这样难？”
　　这是他头一回一本正经叫她的名字，轻罗隔着桌子凑近他，前额抵在他的额上，湿漉漉的头发倾泻开来，铺了他一身，她吐气若兰，只道，“皇上的意思，轻罗不甚懂。”
　　楚长兴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迫她看他，他的鼻尖贴着她的，嘴唇亦几乎贴着她开口，“美人身上的香气，可是比那寒梅尤盛。”
　　“皇上不是说么，梅花性寒，食之伤身。”轻罗眉梢微挑，强行挣开他的手，坐回去用手指随意理了理头发。
　　楚长兴眸色沉静光亮，竟是展颜一笑，“朕不畏寒。”
　　轻罗看他，忽然说不出的烦躁，对着门外扬声唤，“疏桐，还不来把东西撤了？！不知道来仪馆的东西性寒伤身么？”
　　众人忙鱼贯而入，有条不紊的把东西撤下去。楚长兴失笑，“美人这似乎是在，厄，驱逐朕？”
　　“轻罗不敢，”她从善如流，只是柔声应道，“可社稷为重，含章宫里想必有不少折子等着皇上，我怎好挽留？”
　　“江山社稷？”他轻声重复，“上一次是什么，长幼尊卑？美人找的理由，总叫朕难得反驳。也罢，朕晚间再来。”
　　“来仪馆食物粗陋，远不及栖霞殿其昌宫，惟恐招待不周。”
　　“招待？”他垂眸静静望进她的眼里，唇角微挑，眼里却殊无笑意，“看来朕需劝美人一句，凡事可一可二，但次不过三。至于食物粗陋，那便换过厨子，再不成就传御膳房。”
　　“可这里桌子委实太小，怕是摆不下。”轻罗只是颔首，声音里辨不出神色，分外平淡，近乎冷漠。
　　楚长兴闻言牢牢望她一眼，蓦地拂袖转身，声音有些低哑，“奉节，摆驾长秋宫，朕突然想去看看母后。”
　　奉节看看他，又小心的看看她，终于扬声道，“皇上起驾！”
　　轻罗只是笑盈盈拜下去，“恭送皇上。”
　　他步子在她话语间猛然一滞，带动身上扁金纹节的冕服摆脚晃了又晃。背上绣的是八部天龙，天神、龙神、夜叉乾洇婆、金翅鸟、紧那罗、大蟒神……还有一个什么来着？
　　她看着他，记忆里忽然就出现偏差。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才极缓慢地、依稀地想起来。是了，是阿修罗。
　　真不知谁是谁的阿修罗。
　　
　　




第十章

　　十、
　　“……请进。”
　　疏桐推门进屋，小声通报，“奉节公公和内务府的总管来了。”
　　轻罗提起铜壶里兑好的温水仔细的冲掉馒头身上的皂角沫儿，还没冲洗干净，馒头已经不住的甩起水来。她一身是水也不恼，按着馒头又将水冲淋上去，一人一狗闹得不亦乐乎。
　　疏桐由不得出声提醒，“您是不是出去看看？”
　　轻罗偏头看看她，“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是来，来……”疏桐抑住笑意，小声道，“是来送桌子的。”
　　轻罗执起一柄小刷子，耐心的梳理馒头纠结蓬乱的毛。闻言不禁莫名其妙，“什么桌子？”
　　“挺，挺大一桌子，”疏桐多少有些踯躅，“奉节公公说，绝对能放得下一桌子御膳。”
　　轻罗一愣，手上顿了一下，笑道，“换便换了，你处理就好，这里待会儿也得劳你好生收拾了。”
　　疏桐颔首，“那奴婢这便下去了。”
　　她只是摆摆手，又低下头和馒头闹做一团。
　　
　　彼时的天业已黑透了，桌上的膳食也已温过两次。轻罗瞥眼看了看更漏，起身往外殿走，“疏桐，叫人都撤了吧。”
　　“您不如先用些？”
　　“饿过了，反倒没胃口，”轻罗径直走到院里，馒头早早凑上前，她不由失笑，“我见那芦笋烧肉不赖，给馒头来点儿。”
　　疏桐忙用碟子盛了几块递过去，馒头吃得满嘴是油，还不住往轻罗身上蹭。她只是边退边笑，轻声问道，“可是今日政务繁重？”
　　疏桐微微一愣才明白过来是在问她，方小心道，“奴婢不知，不过，约莫是因为那贵嫔娘娘。”
　　轻罗亦是一愣，“贵嫔？”
　　“是，您可还记得那莫贵嫔？”疏桐小心打量她的神色，“听说是，又，又有身子了。”
　　“又？”轻罗沉吟，“哦，她似乎是大长公主的母妃，可对？”
　　“是，”疏桐看不出不妥，只得劝道，“您什么都没用过，不如奴婢给您盛碗燕窝粥端过来？”
　　“嗯？嗯，少盛些罢。”轻罗微微有些愣神，眉心发紧，她不由闭上眼用手指轻轻地揉，觉得胸口也闷的很。
　　馒头上前蹭蹭她的腿，轻罗不由蹲下去，将脸埋进它背上厚厚的毛里，那里还残留着皂角的清香，毛发柔软。轻罗只觉浑身都是冷汗，心也跳得十分快。
　　她觉得怕，她此刻竟会甘心等他。
　　“美人可是身子不适？”头顶悠悠响起楚长兴的声音，有温热的大手抚上她的发心。
　　轻罗缓慢的抬起头，怔怔看他。长兴正觉不对，却听她轻声问，“皇上不是在贵嫔那儿？”
　　“听说美人不曾用膳，不若朕陪你随便用些？”他转了话题，只顾拉她起身，抬脚往里走，“先回去，外面凉。”
　　殿内华灯初上，轻罗一时阖眼避开突如其来的光线，任由他拉着，只是淡淡道，“不了，怕会积食。”
　　楚长兴也不再坚持，一径往内殿走。轻罗微微蹙眉挣开他的手，“皇上这是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长兴回头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手，那里还留有她臂上的温度，他道，“自然是要休息。”
　　轻罗笑了，略略抬高了声音，吩咐殿内候着的宫人，“去备水罢，皇上想必要沐浴。”
　　他手缓缓握成拳，眼见那些宫人讷讷退下，方平稳住呼吸，尽量如常地开口，“美人这是何意？”
　　“那日清露说皇上嗅觉灵敏，你说那是形容馒头的，”轻罗仰头不看他，只是盯牢了藻井上的浮雕花纹，“可我自幼便生得这狗鼻子，枕畔多了一人气息就够教人难受，再不能多忍受一人。”
　　长兴几乎失笑，“你在吃醋？”
　　可轻罗转眼看他，目光似乎透过他，不知看向何处。那眼神平静，却是全然没有他。长兴下意识解释，“她只是肠胃不适，朕没……”
　　“皇上想是误会了，我别无他意的，”轻罗微笑，见疏桐进屋，于是转过头问，“可是水备好了？”
　　“滚出去！”长兴猛地拂落手边的花瓶，三步并作两步跨至轻罗面前，捏了她的下颌，迫她抬头看他，“收起你那一套，你给朕记住，入了宫来，你便姓楚！”
　　轻罗不卑不亢，“爹娘给的名字，轻罗姓易。”
　　到底激怒了他，楚长兴瞪着她看了许久，末了，竟缓缓浮现笑意。轻罗浅笑，迎着他的打量。他却猛一拂袖，转身披了大氅大步往外走。
　　轻罗如释重负，殷殷下拜，“恭送皇上。”
　　可脑海里又想起娘的话，
　　——后宫之中，最是不缺的，就是失在天子身上的芳心。一旦失了心，也就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可是怎么办呢？她缓缓跌坐下去，将头埋进肘弯里，轻声呢喃，“娘，你当初何不教教我，对一个半跪在我面前用胸口替我暖脚的男子，要怎样，才能不动心？”
　　…… …… ……
　　
　　“轻罗？”聂拉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轻罗？”
　　“怎么？”
　　“你今天总是走神，在想什么？”聂拉木水红色的袖子一晃收回去，指上的蔻丹红艳艳的映着水晶盘子里冰镇的梨。
　　“没什么。”轻罗转眼看看外面的忙乱，因道，“你这里今天似乎特别地热闹，作甚呢？”
　　“皇上让我将匾额换了。”她拈了块梨，眉眼都带着俏，可隐隐有些不自在。
　　“为何要换，‘其昌’多好。”轻罗不解，“换做什么？”
　　聂拉木尽量稳住语气，“说是要换做‘凤临楼’。”
　　“凤临，……凤临？”轻罗无意识重复，忽然明白过来，憋不住要笑，“原来是‘凤临’，呵，多好。”
　　“去！”聂拉木隔了桌案作势打她，自己也绷不住笑起来，“你当我听不出那里头的讽意，可又能怎么办？谢主隆恩呗。”
　　轻罗只是看着屋外，今年的冬天尤其的长，好容易入了春化了雪，前夜里竟又堆了起来。明明都入二月里了。
　　她转过头看着聂拉木，“他分明是警告。”
　　聂拉木不错眼的看牢她，无可无不可的笑笑，“半个多月了吧？”
　　“什么？”
　　“我是说，”她把梨放进嘴里，闭上眼慢慢道，“他有半拉月没到过你那来仪馆了吧？”
　　轻罗一怔，“今儿几号？”
　　“十九。”聂拉木抬眸看看她，“如何过得日子都记不住了？”
　　“都是一式一样的日子，记来做什么？”她掰着指头算，“十九，是挨着春分吧？是有半个多月了呢。”
　　聂拉木倾身向她靠过去，轻罗回头正看见一张放大了的脸，吓了一跳。聂拉木盯着她半晌又坐回去，“他最近常去的，是你妹妹那儿。”
　　轻罗闻言又是一楞，“你莫不是吃清露的醋？”
　　“谁有空和个丫头争风吃醋？正事还忙不过来。”她眉间有一闪而逝的不屑，轻罗微微着恼，叫她见了，只是不咸不淡的补了一句，“得了，认识你没两天，别的不知，还不知道你护崽？可你那妹妹！”
　　她的语气叫轻罗不免怔忪，凝眸看她。聂拉木却摆摆手不再继续，只是咬着梨含糊不清的问，“你也是许久没见她了吧？”
　　许久？
　　是了，许久，可有多久？轻罗眯着眼仔细回想，都快不记得了，可见确实是很久了。再恍恍惚惚地朝前想想，似乎自从进了宫以后，就不常见到她了。
　　她越过桌去够聂拉木盘里的梨，被一打手拍落了，“你那金贵的身子，冰过的东西别乱吃。”
　　“不打紧，”轻罗重又拈了一块，“心里有些燥得慌。”
　　“你也会燥？”聂拉木瞪大了眼，做不敢置信状，“还当你真是性子凉的很，快要升了仙了。”
　　轻罗但笑不语，冰过的梨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了心里。她伸手想再拿一块，聂拉木却无论如何再不让了。见她护着盘子的样子，轻罗没来由想起从前喝了冷茶被清露骂的光景，像是上辈子的事，可明明才过去没多久。
　　聂拉木伸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不紧不慢的开口，“我是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非得这么作践自己，换做别人我才懒得理，可还是要劝你一句，你这一生注定是在这红墙绿瓦里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她出神地笑笑，“一生？是啊，我的一生。刚过了那么点儿，怎么就似到了尽头，都没了呢？可是都这样了，倒不如顺着心意。”
　　“真的不要紧？”聂拉木微哂，语气咄咄逼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入宫这么久，皇上也多次留宿，可你还是完璧。现在或许还有你大姐在上头撑着，说句不好听的，你易家功高震主你不是不知道，你爹偏又不知韬光养晦，若真有一日……我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你担心我，”轻罗别开脸，“阿木，我是真的感激你。”
　　聂拉木闻言一震，大概是想再讽刺上两句，可半晌却只是放柔了声音，轻声劝，“轻罗，我知你不愿困在这儿，可凡事须得适可而止。你几次三番把皇上赶出门外，这……”
　　她似不知如何劝下去，犹疑了再三，方接口道，“我听说他喜欢你穿绛红，赏的衣料首饰多是此色，可你不是入了库就是打赏底下人，宁可守着你那箱旧衣裳，好像连带进宫来的那套都不穿了。”
　　轻罗清清浅浅的道，“后宫这样多人，总有人愿意穿给他看。我懂你的意思，胳膊拧不过大腿。”
　　“你既然知道，”她不免诧异，“那你还？”
　　“不早了，我也该回了。”轻罗打断她想继续下去的劝解，站起身来。见她动作，聂拉木静静看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摆摆手，“由得你去，本就与我无干。”
　　轻罗不置可否，也不待人送，自己往外走。聂拉木却忽然追上她，将先前手边一直把玩的盒子递过去。
　　轻罗在她殷殷注视下开了盒子，是极精致的一排香料。
　　聂拉木有些踯躅，好容易憋出一句，“这香很好。”
　　她挨近了闻，香味虽杂，可不难闻到龙涎、安息香和麝香。轻罗不由抬头看向聂拉木，贴近她的耳，声音极轻，“香诚然不错，有极好的催情……和避孕疗效，也不知哪个你更需要些？”
　　“你！”
　　轻罗将香递回去，“我今天完全可以感激收下然后在背地里设防，既然挑明了，我仍希望劝你一句，你明知我意不在此，何必将后宫哲学用在我身上？”
　　聂拉木并不辩驳，只是低下头去看那盒香。
　　她已经接下去，“我既唤你‘阿木’而非‘公主’，自是诚心以待，若还有下次，我担心连难得的好友都没得做。”
　　聂拉木不说话，逆了光直直立在那儿，定定的望着她。良久忽然转过身往回走，轻罗亦移步出殿，却听得她的声音在身后幽幽的响，“你竟不信我？也罢，可是易轻罗，若是不曾见你如何待你妹妹，当真会以为，你的性子竟凉薄如斯。”
　　轻罗不由停步，回身望她，聂拉木也正好转过身来。两人中间隔了门槛隔了宫人无数，看不清彼此的神色，轻罗只听她喟叹，“恁的凉薄，偏又看得通透，所以伤人，也伤己。”
　　轻罗欲要开口，聂拉木已拂袖去了，隔得愈远，只能看到她似乎唤了宫人叙叙嘱咐，却是听不到了。轻罗一时只觉雪光刺目，不禁闭上眼，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聂拉木却在殿内回过身看她，肩颈笔直，路也走得笔直，极骄傲的姿势。她不可自抑的叹气，“去吧，好生彻查，本宫倒要瞧瞧，到底是谁在那香里头添得麝香。”
　　屋外天渐渐黑下去，可雪光透亮。
　　聂拉木不经意得想，她说得没错，今年的冬天，尤其的长。
　　




第十一章

　　十一、
　　浴池的汉白玉边沿氤氲着湿润的雾气，轻罗自里头站起身，自己用毛巾擦干身子上的水珠。疏桐伺候她穿上白色中衣，又拿过一件绛红色的浴袍要给她披上。
　　轻罗下意识避开它，下午同聂拉木说得话又冒出头来。她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一扬手将浴袍扔进水池里去，自己拿起架子上那件半旧的燕青色浴袍披了。
　　疏桐只道哪里出了错，就要跪下去。轻罗忙伸手架住她，“我只是不喜欢绛红色，日后可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她嗫嚅道，“最近内务府送来的一应用具，都是这个色，连整批的缎子也都是，不穿的话……”
　　轻罗顿住脚，“一应用具？”
　　“是，床幔、被罩、窗帘、地毯……”疏桐小心的抬眼打量她的神色，“恕奴婢多言，可是，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
　　竟不止一个人这样说。
　　轻罗不再看她，只是继续往外走，沉声吩咐，“那些东西，若旧的还成，就先用着，不行也就算了。可你也许也该知道，其实大腿亦拧不过胳膊。”
　　疏桐难掩诧异，“奴婢愚驽，不甚明白。”
　　轻罗拍拍她的肩胛，笑盈盈道，“你须明白，大腿甚至不会拧。”
　　她一路披散着湿发踱步回内殿，宫人多半遣了出去，空荡荡的屋子，顶吊得极高，平日里不觉得，今天却徒然生出一种荒凉感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直觉今日的香与往日不同，可又说不上来。正欲问疏桐，却见站在香炉边的是个极小巧的宫女，正给香炉盖上鎏金罩子，见了轻罗忙不迭下跪行礼。
　　轻罗摆摆手，“今天怎么换了你来焚香？”
　　“是疏桐姐姐遣我来的，”她低眉顺眼，状极乖巧，“奴婢伊秋。”
　　“以后没得允许别随意到内殿来。”轻罗静静打量她，抄了桌案上一本书向软榻踱过去，“她没吩咐你我不喜欢这绛红色的香么？”
　　“奴婢该死。”她惶恐的跪下，磕头不止，“这香是随那些物事一并送来的，所以才……不然，不然奴婢将它灭了换以前的香。”
　　“由它吧。”轻罗揉揉太阳穴，约莫是近来频频受寒，手指按在额上虽是冰凉，前额身上却隐隐觉着燥热。她有些烦躁，见那宫女还小心跪着，只得叹口气，下榻扶她起来。
　　她受宠若惊，双眼瞳仁晶亮，轻罗总觉似曾相识，不由问道，“伊秋，可对？你似乎不是这来仪馆的，我可是在哪儿见过你？”
　　“奴婢不是，”她眼睛湿了，又要跪下去，轻罗忙拦住了，只听她忙乱道，“奴婢就是来仪馆的，一向都在外间，奴……”
　　“好了，”轻罗安抚的拍拍她，凑近了，更觉眼熟，细细回想一圈，不由问，“栖霞殿的扶春是你什么人？”
　　“扶春？她是……”她顺口就答，可话音突然叫她吞了，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她是谁啊？”
　　轻罗多少有些狐疑，可身上愈发闷燥不堪，委实没了精神，只得叫她下去。自己在铜盆里用凉水净了手仍觉不够，索性整张脸埋进凉水里，可还是难受。
　　她在水中张开眼闷声笑，细微的气泡一串一串浮上去，甚觉自作孽当真是不可活，前些日子那般刻意作践自己的身子，这会儿报应果然都来了。
　　
　　时间虽然还早，轻罗浑身不得劲，只得上床躺了，可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只着贴身里衣，却仍是浸透了汗。只是睡了半个时辰，却像是熬足了一夜，分外的疲惫。
　　到底难受得紧，轻罗忽坐忽卧，只觉喉咙里有火在烧，嘴唇也似开了裂口。她强自提声唤了声“疏桐”，一开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音色暗哑不说，还似乎在发抖。
　　“你怎么了？”
　　回声却是在许久之后，隔着床幔，声音低沉温润，却是一把男声。轻罗再是头昏脑热，也不至于不知道此时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是谁。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却也不愿答话。
　　楚长兴叹口气，自己掀开了帘，伸手放在她头上。轻罗只觉他的手带着极舒适的凉意，丝丝沁了进来。
　　“你在发热？”
　　轻罗不答，只是不自觉往他身边凑近些，眼睛里陷入一片绛红。
　　长兴又伸手触触她的脸，顺口问，“你今天去了凤临楼？”
　　“我其实觉着其昌更好些。”她无意识低喃，再贴过去些，整个人黏在他身上，手环上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胸口。
　　长兴一愣，低头看她，却只能看到发心。他蹙眉想将她拉开些，却觉她似下了劲道，抱的他更牢。楚长兴顿了顿，嘴角已不可自抑的带上笑，竟是不自知的温柔，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轻罗面上潮红，有些意识不明，可仍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凉意已渐渐滑至锁骨，还在一路往下。她忽然心头一跳，恍然有所悟，强撑一口气猛地推开他，喘着粗气看那香炉。
　　楚长兴叫她推了个踉跄，刚要开口，就听她声音冷冷的带了讽意，“真没想到后宫佳丽三千人还不足以侍奉皇上，委屈您在这里使这等下作的手段！”
　　“什么？”楚长兴莫名其妙，可也难免带了怒气。却见她只是冷笑看着那个香炉，他来回一打量，也明白了三分，更是止不住的火气，“你竟怀疑朕用这种物事？！”
　　轻罗转开眼不看他，仍是扬声喘着粗气唤，“疏桐！”
　　好一会儿，在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后，疏桐还不及跪下去，已听得轻罗吩咐，“去，给我备水。”
　　“这时候沐浴？”疏桐受惊的看她，忙不迭的跪下去，“那么大的池子，灌满热水怕是得费上好一会儿。”
　　“谁让你灌热水？”轻罗声音已经不稳，强撑着嘶哑道，“随便寻个木桶灌上凉水，越快越好！”
　　“可您的体质再受不得寒。”疏桐忍不住劝，轻罗只觉自己身上燥得能烧热水，他的手就像火星，一点点的凉，却足以燎原。心下烦闷，就手抄了玉枕扔出去，“你还不去？！”
　　玉枕擦着疏桐的身子落地，她忙不迭叩头就要出去。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楚长兴却一把掀了桌子，“冷水？朕倒要看看谁敢！还不滚出去，愣在这里做什么？”
　　疏桐退得比来得还快，玉枕的碎片反衬着月光，清冷的刺目。他一把掐住她细嫩的颈子，忍不住用力，“朕一再纵容你不代表你可以忤逆朕，不过是易怀方送给朕的东西，跟你院里那黑毛畜生没两样！朕要的东西还没有……”
　　后面的话被埋进她的肩窝里，他强迫地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高了头。轻罗怔怔看着绛红色的床顶，清楚地感觉他的手掌和嘴唇一路向下，眼泪忽然就顺着脸颊淌下去。
　　楚长兴只觉那眼泪滴在他手背上，却像是被滚油烫了，他停下来，下一秒却发了疯一样开始撕扯她的衣服。轻罗只觉说不出的羞辱，猛地挣脱他的钳制，衣裳不整的赤脚跳下床。
　　地板的凉意顺着传到神经，她有片刻的清醒，咬唇一字一顿道，“这与□有何区别，轻罗岂堪屈就？”
　　楚长兴不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不整衣服飞快的向外跑。满地玉枕碎屑，她不管不顾的踩上去，那些碎片便泠泠印上了血光，红的刺目。
　　他忽然明白过来，猛地跟出去。只见一路门庭洞开，她已将自己整个人抛进那些未化尽的雪地里。皑皑的雪，她面朝下伏着，黑发散漫纠结，盖住了泰半身子，是极致的黑色和白色。
　　可她动也不动，身上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他油然生出一种恐惧，似乎她已死了。




第十二章

　　十二、
　　…… …… ……
　　他油然生出一种恐惧，似乎她已死了。
　　而轻罗只觉刺骨的冷逼退了燥热，鼻子里嘴里全是雪地里那种冰凉的味道，自己几乎窒息。楚长兴已俯身疯了似的一把捞起她，扬高了声唤，“来人，备水！传御医！”
　　她睁不开眼，仍幽幽的笑，“不用传御医，我很好，再好没有了。”
　　可自己的身体并不配合，口腔鼻翼全是雪地里的寒气，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像有火在烧。眼皮沉重的睁不开，眉心一阵一阵紧的疼，偏偏四肢百骸虽凉，却犹有知觉，针扎一样。
　　楚长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试图将姜汤给她喂下去，却是徒劳。她只是强撑着睁开眼，却明显看不清东西，只是摸索的一推，然后便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你，”楚长兴小心碰碰她的脸，“你觉得怎样？”
　　轻罗意识慢慢恢复过来，渐渐闻清那股辛辣的姜汁味。她扬眉微笑，“再好不过了。”
　　他脸色却缓缓沉下去，半晌才接一句，“非得这么同朕说话？”
　　“我一贯如此，”轻罗只是微笑，眼前仍有些发黑，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正泡在一木桶凉水里。
　　渐渐觉得冷了，刚欲叫人烧上热水，楚长兴已从木桶边立起身子，揉捏了两下腿，“可是缓过来了，热水已经备上了，朕送你过去。”
　　“轻罗不过玩物，不敢劳动御驾。”她凝眉，强撑着自己自木桶里站起身来，衣服湿淋淋黏在身上，风吹得她一阵战栗。他眯了眯眼站定了，却不再上前。
　　轻罗低头看看几于无物的衣裳，愣了愣，松了脸色，柔柔笑开，“我要更衣沐浴，皇上就一直这么瞅着？”
　　他的脸色更沉了，也寒声开口，“无妨，朕也不是头一回见。”
　　轻罗正准备迈出木桶的动作忽然就顿下来，她怔忪半晌，只觉左脚下的伤口又再一次狰狞的撕裂开来，血肉模糊，冷一直渗进骨子里。
　　她紧紧的抓着桶沿，止不住的发抖，时间仿佛退回到正始五年的十月二十六，她仿佛再一次赤身裸体的站在大殿中央，任由众人打量。可她之前已经在雪里立了半个时辰，委实再站立不住……
　　楚长兴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明明抖得几乎要跌下去，仍咬牙站直了。他不禁叹口气，上前去，一手托她腋下，一手托她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强摁在怀里。
　　“为什么总这样倔呢？”他轻声道，“这样聪明怎么看不出来，若真是玩物，朕早要了你的小命，你却偏生学不乖。”
　　“乖？”轻罗将脸埋在他的龙袍，闭着眼，泪却已经印上去。她身上本就湿了个透，倒也不担心叫他看出泪意来，只是强自撑着问道，“怎样算乖？像大姐？还是像……”
　　他身形一滞，久久地不做声，几乎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抬步继续，轻声道，“不，都不用，像易轻罗就好。”
　　轻罗不由怔忪，感觉他已放她下来，正动手解她的衣裳。她猛睁开眼退了一步。楚长兴一怔，眉间一紧又松开来，指着她身后的白玉池子，放低了声音劝，“不脱不行。”
　　轻罗看看他，仍是强自背对他下了水，热水一激，几乎就要昏过去。楚长兴忙上前两步托住她下坠的身子，几不可闻地一叹，“太倔不好，朕不碰你就是了。”
　　…… …… ……
　　
　　“不碰你？”清露诧异地挑眉看着姐姐，手里削了一半的梨滚了犹且不知，只是执着追问，“皇上当真这么说？”
　　轻罗稍微坐直了身子，刚躺下没两个时辰，天已经亮了。身上虚脱一般，不着劲道，她侧过脸看向清露，“栖霞殿事很多么？你许久不曾来过了。”
　　“谁让你同那番邦公主好上了？”清露一愣，撅嘴反驳。
　　“别乱说，只……咳咳咳，”她越急越说不出话，一口气没提起来，几乎将肺都咳出来。
　　清露忙伸手拍她的背，替她顺气，一边道，“我见香炉里烧过的香末儿，那颜色真是妖娆，竟是绛红。”
　　“是么，”轻罗愈发咳得厉害，“我都没注意到，……那香炉放在那儿许久，你怎么突然会想起来看看？”
　　清露搁在她背上的手几不可觉地顿了一下，语气如常道，“今天进来时闻着香味不似往常，似乎添了些，才去瞅瞅。”
　　“我还以为香味早已散了，”轻罗俯着身子，长发遮住脸，声音里有些抑制不住地抖，“近来不好睡，就添了些安息香和乳香。”
　　“可明明是龙涎和……”清露下意识接口，又慌忙顿住，搭讪道，“那添了香氛，昨夜睡得可好？”
　　轻罗却似是止住了咳嗽，只摆摆手示意不用再拍。清露看着她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之极，几乎能看见太阳穴两旁的青筋，眼底有血丝，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咳得，只那神色，苍艳若鬼。
　　清露心下打了个突，不由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对？”
　　“嗯？”轻罗看看她，眼神竟有些空洞，良久才应声，语气淡淡，声音黯哑，只是道，“哦，没什么。”
　　清露有些不知所措，于是重又拿了个梨子削起来。这是她头回自己主动动手，轻罗不由问一句，“对了，你那丫头扶春呢？”
　　“扶春？”她手下一顿，片刻换了个角重新动手，“你说扶春，我打发她去寻……去请大姐了。”
　　她的手微微的抖。
　　朝夕相处十三年，轻罗很明白她在说谎。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小宫女纯洁无辜的眼神，氤氲着湿气，也这么抖。轻罗一时只觉心灰意懒，胸口似乎被一下子掏空了。她背对着清露缓缓躺下去，“打发人找她回来吧，没的惊动了大姐。”
　　“可是姐！”清露再度凑近她，“昨晚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说，你这儿的人一个二个也似吃了哑药闷不吭声。你只说皇上不，不碰你，也不讲下他做什么这么说，昨晚……”
　　“清露！”轻罗闭上眼，“我乏得很。”
　　她静默半晌，终于应道，“那我先回去，你好生保重。”
　　轻罗埋头不答，良久，清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却仍将拳头放在嘴边死死的咬，勉强将哭声咽下去，眼泪止不住流进被子里。
　　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唇角的笑意宛然若哭。
　　——自浴池里起身时，身子是暖和了，却也脱了力。疏桐替她擦干净身子，一边取那鹅黄的浴袍来，一边轻声道，“皇上就在外间，已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是么，”她却不接那件，径直取了先前的绛红色浴袍披了，自己于镜前绾了发，“不妨，等了那么久，也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疏桐本欲接手，轻罗却示意她出去。梳的是凌乱的堕马髻，镜中人脸色尤其苍白，下颌尖锐，只剩了骨，像是久病不愈。
　　镜子里映出楚长兴的身影，她牵唇一笑，“皇上其实眼光很好，最适合我的，似乎还是这绛红色。”
　　楚长兴却顿了顿，“若是不喜，不用强逼自己。”
　　“不，我很喜欢这颜色，”轻罗一笑，忽然离座，转过身子跪下去，“我想求皇上一事，此事莫要再追究。”
　　楚长兴在窗边立定，多少有些不解。她道，“那香可是皇上着人送来的，此事……”
　　“朕天子之尊，岂会用那等秽物！”
　　“皇上也说那是秽物，宫中可会有人相信，不是轻罗企图以催情香迷惑圣驾？那届时长秋宫里等着我的，也不知会是白绫三尺还是鸩酒一樽？”
　　楚长兴深深看进她的眼里，忽然一振袖，扬声下旨，“奉节，传朕口谕，让来仪馆众人都将嘴闭牢了；若有不知事的，你看着处理罢。”
　　轻罗闻言微笑，“多谢。”
　　楚长兴一把将她拉起来，轻轻揉进怀里。看看时候，只得吻吻她的前额，匆匆换了朝服去上早朝。
　　轻罗一直目送他背影消失，隐约知道因着开春，下游化了冰，南河凌汛，他此时必正焦头烂额。
　　她回过神，见殿内密密站了所有宫人，便随意唤站在角落的伊秋，“你随我来，替我送些东西。”
　　可甫一进内殿，伊秋已忙不迭俯身磕头，“奴婢死罪。”
　　轻罗伸手扶她起来，仔细打量她的脸色，“你焚香后同我谈了许久，回去可有哪里不适？”
　　她一愣，细声细气回道，“不曾，可奴婢知道那香有，有问题。”
　　“不会不舒服？”轻罗不解，忽然想起当日二哥戏言，便又问一句，“多大了？葵水来了没？”
　　“奴婢十二，”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还没来。”
　　轻罗不觉闭上眼，“那扶春是？”
　　“她是奴婢的堂姐，”伊秋低下头，“奴婢之前在飞絮殿偏殿当值，可后来确是调到来仪馆的。”
　　轻罗抿着嘴唇，良久才憋问一句，“那香？”
　　伊秋近乎是老实的答，“香是……”
　　“算了！”轻罗却猛地出声打断她，“香是谁给你的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你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只能是来仪馆的。”
　　“可是……”
　　“没可是，”轻罗心下叹息，她到底不够狠，才会留下伊秋。褪下腕上珍珠手链套在伊秋腕上，轻罗道，“你今后就打理那些花草罢，可要记住，你再不是扶春的妹妹，不如换个名字。”
　　伊秋跪下去，叩了个响头，“请娘娘赐名。”
　　轻罗看着她，声音清远，“不如叫‘有情’。”
　　“友情？”
　　“‘拥有’的‘有’，”轻罗拍拍她的肩，扶她起来，“有情芍药无情泪，她到底还是，留了情的。”
　　伊秋并不甚懂，只是眨巴着眼望她。轻罗转过身子闭上眼，摆摆手，“你出去吧，顺便将案上那盒兰花根送去凤临楼，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请公主尝尝。”
　　伊秋眼里浸润了潮意，郑重地伏下身子，重重磕了个响头，“有情谢娘娘救命之恩。”
　　轻罗不再理她，直直走到床边躺下来。她仰头看着重重帐幔，心下微叹，到底是留了情的。
　　可是，她转脸蒙进厚厚的被子里，当年娘竟说中了，这后宫啊，有朝一日，连清露都不可再信了。




第十三章

　　十三、
　　“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七，离母后的千秋节恰还有一月，”楚长兴自成堆的奏折里抬起头来，自己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温声道，“朕想交由你来做。”
　　“当真？！”易浮云深知这话的分量，犹自激动，却也尽量平稳住呼吸道，“臣妾自当竭尽全力，务求给太后过一个满意的芳诞。”
　　“如此甚好。”楚长兴颔首，转了转酸痛的颈子。浮云忙上前接过他的手，温柔的揉捏他的肩颈处。
　　“朕听闻母后甚喜正月里来的那位大师讲经，”他忽然想起来，“也一并请了来罢。”
　　浮云闻言，正欲点头，忽然醒悟过来，不由面带难色，“这……”
　　楚长兴感到她的手停住不动，遂转过头看她，见她神色，不由问道，“怎么？很难办到？”
　　“倒不是臣妾为难，”浮云慌忙开脱，“实在是十方大师他，他已还了俗，如何还能请得？”
　　“还俗？”楚长兴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元日里，他离了宫以后。”浮云沉吟片刻，仔细回忆，“据闻他回到韶光寺后便将自己关在厢房，不吃不喝不睡，三日后才出来，一开门便宣布他要还俗。七国里有名望的僧众当时都赶了去，苦求不下，他似是铁了心，只是要还俗。”
　　楚长兴依稀记得三月前确有其他六国大批僧众前来，报的是佛学大会，便也未往心里去。此时想起，便蹙眉问，“可说是为了什么？”
　　“十方大师犹未受具足戒，又只十九，尚算年幼。”浮云欲言又止，似乎不知怎样开口才好。见长兴看她，只得斟酌道，“他说，他静思三日，发现自己尚留恋红尘羁绊，不能放下，索性还俗。”
　　“红尘羁绊？”楚长兴失笑，不禁想起那日所见的极俊秀男子，眉眼缱隽悠远，宛然可入画。正待笑谈两句，忽然顿住，声音也冷下去，“你说，他是自宫里回去后方才决定的？”
　　“是，”浮云打量他的眼色，不禁有些担忧的语气，“据说多年不曾露面的渡一法师都回来了，也劝他不下。”
　　楚长兴不由闭上眼，脑海里渐渐浮现那日，他隐在竹林深处，正见轻罗笑望着他的背影，连声音里都浸润了笑意，“以后有机会，必扫径以待，请你饮茶。”
　　而他亦笑道，“满以为会是酒。”
　　“诶，出家人不是应当远离酒肉？”轻罗作不解状，“还是大师也逃不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诱惑？”
　　此时想来，当日那僧人竟长久不言，好半晌方立起身往外走，清清淡淡的回道，“我可以还俗。”
　　可以还俗？
　　他神色不豫，浮云小心的触碰他的手臂，“皇上？”
　　楚长兴猛睁开眼，倒吓了她一跳。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剥离了一贯的温文尔雅，竟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呵，他竟然真的还俗？”
　　“皇上早就知道？”浮云一脸惊异，“那还……”
　　“他如今在何处？”楚长兴打断她。
　　浮云只得道，“这臣妾着实不知，他自离了韶光寺便杳无所踪。”
　　楚长兴闻言，不禁又想起那个俊秀的僧人，明明连头发都无，那容颜却仍是耀目之至。他心下一阵烦闷，冲浮云摆摆手，“你下去吧，母后的千秋节你多费心了。”
　　浮云有意再多逗留片刻，可看他又低回头埋首在折子中间，只得作罢，欠身行礼，“臣妾自当尽力，皇上保重龙体，臣妾告退。”
　　楚长兴也不抬头，只是盯牢折子。可看了半晌都看不出个所以然，那字像在跳，全然看不进眼。他不由恼怒，将那奏折狠狠一摔，“乱七八糟都写些什么？叫他拿回去重写！”
　　宫人闻声进屋，奉节见了地上的折子，忙捡起来放在一旁。自有宫女温了帕子伺候他净脸净手，又奉上热茶。他凑到嘴边喝一口，还没咽下去已“啪”地摔了茶盏，“宫里就得这点破茶？！”
　　他难得如此情绪外露，奉节一时吃不准是先前贵妃惹得皇上不快还是那折子有什么不对，只得叫人收拾了一地狼籍，又亲自重新换过茶水，却见楚长兴只是阖目摆手，“算了，都下去吧。”
　　众人忙不迭告退，还不及掩上门，却听他忽然开口，“奉节，摆驾来仪馆，朕一时很想去看看。”
　　奉节透过门缝想看看他的神色，却只见他颓然坐进椅子里，眉目都隐在昏暗处，看不清楚，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惫懒聊赖。
　　他收回眼回头去看天色，幽幽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来仪馆那个总是言笑晏晏的女孩子，还有那只叫“馒头”的大黑狗。脸上不自觉浮现了笑意，高而尖的嗓子划破静默的空气，“皇上起驾……”
　　
　　“姨姨，再来一点好不好？”
　　“可是淡一些会比较好。”
　　“真的就只要一点点？”
　　“……那好吧，就一点点。”
　　轻罗和弘时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坐在桌案两边，桌上搁着茶具，旁边的土制红泥小火炉上有陶罐汩汩冒着热气。弘时正掀开茶壶盖，又往里头加了一小撮茶叶，轻罗也提了陶罐往里注水。
　　楚长兴看到此处才抬脚跨进屋子，在弘时身后榻上空余处坐下来，笑问道，“怎么，教他煮茶？”
　　轻罗闻声看他，未语先笑，纤细的指一指那一排精致的茶叶罐，“他今天一早就来，都快将这里翻过来。好些以前的茶叶罐子，我都忘了放在哪里，倒叫他一股脑全给找出来了，只说要煮来喝。”
　　楚长兴也随着她笑，“这么多，不怕醉了？”
　　“已煮了四五种，茶具都洗了好几回。”轻罗失笑，“我也知道这茶醉比酒醉还要难受，他也就图好玩儿，我给他杯里总是再多注些水，兑得淡了，倒也无碍。就是可怜了馒头。”
　　不难感觉得到，她今天心情尤其的好。楚长兴像是被她感染了，声音里不由也带上了笑意，“馒头怎么了？”
　　轻罗闻言笑着往旁边侧一侧，露出身后硕大的黑狗。馒头罕见的没有精力，懒洋洋的窝作一团，眼皮亦耷拉着，两只耳朵都没精打采的往下垂。似乎知道在谈论它，抬起尾巴没劲的摇两下，就又不动了。
　　她多少有些好气又心疼，指着弘时和馒头，绷不住地笑着控诉，“弘时什么都要给它尝尝，馒头居然也陪着他闹，老老实实的给什么喝什么，比我还配合。”
　　弘时扬起小脸来，笑得格外灿烂。听出话头，讨好的将自己的茶碗凑到楚长兴面前，“父皇，你尝尝看，这是我自己煮的哦。”
　　楚长兴轻刮他鼻子一下，接过来。垂眸一看，虽是兑得淡了，仍不难看出来那茶汤色泽金黄光亮。他将茶碗凑到鼻端，只觉香气清鲜甜爽，不由微笑道，“倒是好茶，叫他拿来玩闹，不是暴殄天物？”
　　“一点茶叶而已，难得高兴。”轻罗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茶碗，又将自己的递过去，“弘时的兑了水，喝我的吧。”
　　楚长兴看看她手里的茶碗，多少有点受宠若惊，心里却有喜悦一点一滴的冒出来。他也伸手接过来，刚抿一口，还不及咽下去赞一句，已蹙了眉，猛地凑近桌揭开了茶壶的盖子。
　　壶里的茶叶大多直立，形如群笋出土，芽头肥壮挺直，满披茸毛，虽没见到初泡时的三起三落，可他喝了这样多年的茶，却也不难知道里面泡的什么。
　　有意将那茶碗摔了，到底忍住了，重重搁在桌案上。他轻轻闭上眼，言语间掩不住的惫懒，“朕不记得今年上贡的银针里，有蜻蜓头。”
　　轻罗闻言一怔，揭开盖来看看，一时不解他哪里来的脾气，却也温婉道，“你好生尝尝看，这是陈茶，只要冲泡得宜……”
　　她话还未落，楚长兴已再度抄起桌上的茶碗牛饮一口，明显没喝出什么来，心下却陡然轻松了。因搭讪道，“你可知道，正月里来宫里讲经的那和尚竟还了俗！”
　　“是么，”轻罗无可无不可的笑，“我当时只当他玩笑。”
　　楚长兴不由微微皱眉，“你早知道？”
　　“嗯，十方讲经时我虽没去，之前却偶然在御花园里碰上了，就聊过几句。”轻罗笑着去抱弘时，又吩咐宫人收拾茶具。下得榻来，竟是直言不讳，“他还同我说‘苦’，只可惜小女子佛缘浅薄。”
　　楚长兴不意她竟这样诚恳，却也笃定那日她并未看到他，因有些诧异，只得问，“他虽是和尚，可到底是男子，你同他见面就这么说给朕听，你也不怕朕忌讳？”
　　“有什么好忌讳？”轻罗面上浮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浑然不在意，转过眼去看更漏，“都这时候了，皇上不如就在这里用膳？”
　　他一怔，嘴角却不可自已的往上扬，“好啊。”
　　轻罗也不再理他，只是抱着弘时到大桌子前坐下。宫人早已安静有素的布好了菜，她将弘时的椅子着意垫得高些，也不特意给孩子夹菜，任由弘时东一筷西一筷弄得满桌都是，不时还伸长手将碗递到弘时面前接过孩子颤巍巍的筷子里的菜。
　　楚长兴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极熟络的坐着吃饭。她完全不拿弘时当孩子，弘时也明显玩得不亦乐乎。他无端端感到一种温暖，弘时的筷子也已递到了眼前，“父皇，吃菜！”
　　他学她的样子将碗凑过去接下来，一筷子洒了大半，可他还是高兴，另一只手放下筷子拍拍弘时的头，又凑到轻罗耳边替她挑起散落下来的发丝，温声道，“担心沾了油。”
　　轻罗抬头看看她，没有一贯挂在嘴边的笑，只是很安静地看看他，就又埋下头去继续吃饭。
　　楚长兴没来由感到好笑，重新拾起筷子，亦心满意足的埋头吃饭。还不忘用筷子轻轻敲敲弘时的碗沿，提醒得意忘形已站起来的小家伙，“还不好好吃饭？！”
　　弘时撇撇嘴坐下来，放弃筷子去拿小勺。隔得远了，轻罗便将小勺朝他推过去些，长兴见状，一径微笑。
　　明天是三月二十八，立夏。
　　柳条已在抽芽。




第十四章

　　十四、
　　正始六年，五月初十。
　　馒头躺在来仪馆正殿的坐榻上，轻罗正用小鬃毛刷仔细打理着它的毛，见聂拉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只得搭讪着道，“你可觉得今年的夏季似乎来得格外的拖沓，要不然本该在三月末里的围猎也不会一直拖到这时候。”
　　“还刚好碰上皇长子的生辰，”聂拉木偏了偏头，淡声道，“想那弘时可是你宝贝侄子，皇上有意借此颁下圣谕，除三品以上妃嫔外特准你同去邵阳围猎。你忝列其中，居然还不领情？”
　　“你这话透着股酸味儿，”轻罗扬起脸来，笑的促狭，但仍耐着性子解释，“到底位卑不足以服众，你不是不知，众人明面儿上虽不说什么，眼色也还是有的。”
　　殿内宫人正忙碌的收拾，轻罗却坐在屋中不紧不慢的逗着馒头。疏桐看看她又看看聂拉木，无果，只得故意在她面前来来回回的踱步，想以此表示时间的紧凑。
　　轻罗只是不理会，倒不是有意叫她为难，却也不解释。聂拉木看看疏桐，好心劝道，“可是实在不愿与她们一起？”
　　轻罗慢悠悠的抬起头看看她，顿了顿，还是简单应道，“马车逼仄，那样多人坐在一起，要是面对面没话可说也是十分尴尬的一件事，不如索性不去倒好。”
　　疏桐闻言直急，正待要劝，却听轻罗又曼声开口，“都这时候你不到前殿去，还有闲情逸致坐在我这里看热闹？”
　　聂拉木愣了愣，笑着接口道，“这要启程了你都还有闲情逸致逗狗，我不过看看热闹又何妨？”
　　“其实东西要收拾起来着实费劲，如果赶不上，我也是十分遗憾的。”轻罗侧着头一本正经的解释，“可既然赶不上，也就只好这样了。”
　　聂拉木一挑眉，拍拍手唤人进屋，“得了，我还不了解你，要委实不想坐马车，不如同我骑马？”
　　轻罗闻言微怔，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然后良久的安静下去。聂拉木不觉有异，从身后宫人的手上接过一锦盒递到轻罗手上，笑着催促道，“我猜你不会常备，自顾给你备了身衣裳。”
　　“……你如何知道我会骑马？”
　　“什么？”聂拉木听她低声喃喃，却未听清，顺口接问道。
　　轻罗摇摇头，看来多少有些意兴阑珊。注视她半晌，末了只道，“没甚。还是算了，我连匹马都没。”
　　“有我在你还愁马，我的陪嫁有不少良驹，送你一匹就是。”聂拉木推她起来，“快去换了衣服。”
　　轻罗接过盒子，抿了抿唇，只是站着不动。聂拉木似有所觉，刚想问，她却转过身往内殿迤逦去了。
　　疏桐感激的看看聂拉木，忙又张罗开去。
　　轻罗只在内殿缓缓掀了盒盖，里面有一套做工精良的白色骑马装，配了一件黑色马甲，还有一双及膝的麋鹿皮马靴。
　　竟是分外的合体。
　　轻罗心下微微一颤，不成想，聂拉木到底还是去查过她。
　　早年易祯祥亲自教过她马术，轻罗骑得也不差。那纵马奔腾时拂在面上的风一度是轻罗最美好的记忆之一。后来易怀方偶然见了，便阻了不让，她会骑马的事也尘封箱底，从此成了秘密。
　　连母亲都不知，聂拉木如何能知？
　　轻罗钝钝地一件一件换上衣服，素手拂过光华的料子，如水一般，她将脸慢慢偎上去，轻轻的吸了口气。
　　外殿的聂拉木久候不至，彼时已自顾进来，见轻罗已换好衣服，便上前扶她在梳妆镜前坐下，亲自替她简单挽了头发。更漏已过辰时，时间明显已经来不及，轻罗卸开聂拉木的手，也就不再上妆打理，携了她出屋往前殿去了。
　　
　　马车行进时虽稳，可仍有些微的动荡，起伏的帘子不时漏下一两丝天光，明媚的很。清露透过缝隙，间歇看看外面的风物。
　　浮云在她身旁，虽坐的端庄，也偷眼去看。风吹得帘子半掩，正好看见前面的骑乘，浮云不由眯了眯眼，轻声一叹，“轻罗不该总和那番邦公主一处，像什么样子？”
　　清露不由凝神去看，因是皇家仪仗，民众都跪的有些远，笔直的大道上，当中聂拉木一身燕红的骑马装分外惹眼。
　　因她的身份，马身仅略次于御马。跪地的百姓虽大多俯首，她仍微笑朝道旁挥手示意，像极了巡视领地的女王。
　　轻罗却是相反，她虽也是骑马，却是显见的信马由缰，是故明显落后好大一截。一身白地黑马甲，洒金斗篷下面露出一小截子麋鹿皮靴子，衬着棕红的高头大马，竟是别样的清冶。
　　仪仗本就行的缓慢，她兜帽半掩，只露出小小一块侧脸浴着日光。此时正懒懒的伏在马背上，用手打理马的鬃毛，故半垂着头。清露有些错愕，天光大亮，洒在她的斗篷上，灿若朝阳。
　　若不是清楚记得自己相伴十三年的姐姐长什么样，她几乎以为那是个美人。一个可以和那个一身燕红媲美的女人。
　　似察觉有人在看，轻罗缓缓直起身子，她回身时清露陡然将帘子放下。浮云莫名，清露只淡淡道，“大姐说的是，姐姐不能总这样同那聂拉木搅合在一处。”
　　浮云愣了愣，张了张嘴，又觉无话可说，只得硬生生别开头去。清露偏头看看她，也将头撇开去。
　　她忽然想起刚才皇上的目光，似空无一物，却不时的牢牢钉在轻罗背上。那眼神温柔，竟隐隐带了笑意，是她不曾见过的温润绵软。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浮云似有所感回过头看她，“可是觉着冷？”
　　清露还不及答话，已听得有声音轻慢，“容妃可比令姐还要娇贵，这巴掌大的马车坐了我们这样多人，竟还觉着冷，可要生个炭盆？”
　　她缓缓回过头去，半晌都不说话，末了才收回眼倦怠的闭上，索索道，“劳贤妃姐姐挂心，想是昨夜兴奋，没休息好。”
　　贤妃有意再补一句，见她样子，没来由软了心，顿了顿，反倒柔了声，“那妹妹不如闭目休息片刻，还有好一阵子才能到呢。”
　　马车轻轻地摇晃，清露点点头，试着放松了身子靠在软软的车壁上，只觉心也随着摇摇晃晃，竟是说不出的忧惧。
　　
　　待仪仗停在邵阳围场时已近申时三刻，走了将近五个时辰，纵是坐在马车中的浮云清露等人亦吃不消。宫人已麻利的分作两批，其一将一应物事运到行宫安置妥当，另一也迅速在围场边升了帐，方才迎着宫眷下了马车。
　　浮云有意唤轻罗来训话，可下车时略略一扫竟是不见。看疏桐正和其他宫人整理随身的物设，只得派人将她唤来问话。
　　疏桐陪着小心进帐，闻知问得是轻罗，便肃身敛眉，应对道，“我们娘娘说了，宫中久滞，好容易出来，不如在附近逛逛散散心。”
　　浮云眉头一皱，“可有人跟着？”
　　清露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柔声道，“大姐原是多虑了，皇上欲在太阳下山前抓紧时间猎上一两个时辰，必会看顾姐姐。”
　　闻言浮云眉头皱的更紧，强行压抑着点头。疏桐不经意的瞥了眼清露，见众宫眷都面色不豫，还不及想便跪下去，叩首道，“我们娘娘是和木贵妃娘娘一道去的。”
　　清露心上不自觉的一轻，微不可见的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待你家娘娘回来知会她一声，就说大姐找她有事。”
　　疏桐沉声应下，又叩了头，方才欠身退下。大帐中的气氛一时轻松不少，又谈笑起来，不时点评彼此的衣裳首饰，倒也其乐融融。
　　只浮云看看清露不言语，复又转过眼去看大帐的帘子，分明什么也没，她却不错眼的看着，目光说不出的索然。
　　那是种只能眼睁睁看着梦想蹉跎破败却无能力救赎的凄惶。
　　
　　待得天完全黑下来时，已是戌时还过了一刻。皇上朝臣虽称不得满载，却也是乘兴而归。猎得些鹿和獐子，索性着随行的御厨就地烤了，君臣同乐，也当给弘时的生辰来了个预庆。
　　宫眷自也列席，盛装打扮了，就在皇上身后围坐下来，呈半月状，以简便的屏风隔了。弘时就坐在主位一侧，扭着身子只顾仰脸看着天，嘴咧到耳朵，状极开怀。似乎离了那红墙绿瓦，众臣也少了些拘束，倒是十分融洽。
　　楚长兴随意往身后一扫，似有所失。怔一怔，酒碗一搁，又仔细看了一圈，仍未见人，只得出声问浮云，“怎么不见你那妹妹？”
　　浮云看了看清露，片刻才明白过来，温婉道，“底下人说轻罗陪着木贵妃四处走走，想来也该回了，臣妾也已派人去寻了。”
　　楚长兴点点头转回身子，想了想，仍是唤过奉节，附耳嘱咐几句，方才接过下臣敬的酒，笑着饮了尽。
　　
　　可眼看着即将月上中天，已近子时，席间也行到尾声，轻罗仍未见着身影。楚长兴手里转着酒盏，面色平和，心下却多少有些急。见奉节小跑着上前，微微坐直了身子。
　　“怎么样，可有消息？”
　　他声音有些不自知的急切，奉节贴近他的耳，“木贵妃亥时刚过就回来了，这会儿已经安置了。老奴问过，说只徒步在附近走了走，乏了才未到前面来。”
　　“那她也睡下了？”
　　奉节眉头一蹙，“木贵妃娘娘说她并未和美人娘娘一道，老奴询过马监，她的马确实不曾出去过，可是那匹枣红马确实不见了。”
　　楚长兴闻言手下紧了紧，“这会儿还未回来？”
　　“老奴走时马儿还未回厩，想是还没回，”奉节小心打量他的神色，硬着头皮道，“或许是路上耽搁了也不一定。”
　　楚长兴凝眉，“你看那聂拉木的神色是否有急切或者作伪？”
　　“木贵妃娘娘神色自然，并无急切，”奉节顿了顿，犹豫片刻仍是接下去，“就是听说美人娘娘尚未回帐时竟然笑了下，还说……”
　　听他停顿，楚长兴不耐，压着性子问道，“说什么了？”
　　奉节猛地跪下，叩头不止，“娘娘还说，‘她倒是真敢走’。”
　　“真敢？”楚长兴不辨神色，忽然一摔杯盏猛立起身，冷声道，“走？朕倒要看看她有几个胆子！吩咐下去，方圆百里，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找出来！”
　　席间被震醒好几个，正不解这雷霆之怒从何而来，也只是匆促起身就亟亟跪下去连连叩首。楚长兴心生烦闷，随意挥挥手，转身回了。浮云等虽只听得最末一句，一头雾水却也有三分清明，自然急忙跟上。
　　大帐中灯火通明，楚长兴殊无睡意，众人也只得敛神陪着小心伺候。浮云想起疏桐下午回的话，和清露对视一眼，叫人传了她来。
　　疏桐甫一进屋就跪下去，磕头不止，“奴婢死罪。”
　　楚长兴看看她，微敛了神色，“既已知罪，自己下去领罚便是。”
　　疏桐又磕了个头，刚刚要走，楚长兴却又叫住她，涩声问，“之前是她让你那么回话的，说她和聂拉木在一处？”
　　“奴婢自知死罪，”疏桐顿首，“是奴婢自己说的。”
　　楚长兴闻言，面上淡淡有了暖意，“倒是个忠心护主的，罢了，死罪可免。自己领二十下鞭子，去吧。”
　　浮云有些不敢置信，疏桐已经叩首，“谢皇上不杀之恩。”
　　可眼瞧着丑时过去了，寅时过去了，卯时也过去了，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轻罗还是一点消息也无，楚长兴面色也愈发难看。
　　奉节挑帘进帐，楚长兴不欲表现得急切，只得耐着心等他将礼行完，才开口道，“找到了？”
　　奉节向四周团团看了一圈，这才道，“人还未寻着，是马回来了。”
　　清露闻言亟亟问，“可是姐姐出事了？”
　　“马儿身上虽有些狼狈，倒也只有些擦伤，”奉节面向她的方向，垂着头道，“却也有些毛发上头虽有血渍，其后却并无伤痕，奴才不敢妄断。”
　　楚长兴心里一急，已经站起身来往帐门走，见奉节还站着应付众人，便扬声道，“愣着作甚？还不给朕备马？”
　　奉节不敢拦，忙应声是。清露一拉浮云追上去，“既是姐姐有事，我们岂能旁观？”
　　浮云亦是颔首，“论情论理，我们都该去。”
　　她话音还未落，就见余下妃嫔俱皆上前，“依着本份，我们也该一道去看看美人妹妹。”
　　这话说得分外不吉利，她们的表情甚至不似去看一个活人。
　　楚长兴几乎能在她们眼里看到轻罗躺在那里，面色苍白、没了呼吸。他无意再去看浮云清露，只深呼吸一口气，摆摆手，“要去便去吧，叫人给你们备车就是了。”
　　清露有意骑马，可看看众人，只得耐下性子。再抬眼时，已不见皇上。倒是朝霞满天，即将天亮。




第十五章

　　十五、
　　轻罗好容易睁开眼时，已是月过中天。眼皮颇沉，却也觉着那月虽然亮极，隐隐还是可以看得见漫天星光。她勉强动了动，身子还好，只似乎是摔断了腿，甫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日间聂拉木送的那匹枣红色的马安静的立在一旁用身子挡着她，时不时喷个响鼻，用头去蹭她的脸。见她醒过来，竟缓缓伏低身子，轻罗见状撑着身子伏在它背上。可马就颠了几下，她已觉胃里翻覆，几欲吐出来。只得唤停了马，重又下了马来。
　　这么拖得一阵子，已有厚重的云层遮了月色。轻罗看那雨云来得极快，知道暴雨将至，无奈再次唤低立在一侧的高头大马，强撑着侧坐上去，稍一挣扎已是满身的汗意。
　　她的腿夹不住马腹，只得由着马儿自己跑。那马极通灵性，竟是缓缓的走得极其平稳，不见半分颠簸。在林间转了半晌，叶间已渐有雨水打在其上的“噗噗”声，且声音愈见密集、愈发急促，雨势见长。轻罗虽兜上斗篷，仍是狼狈不堪。
　　瞅着那天色混沌，轻罗只能凭着直觉估算是在寅时前后。马儿似有本能，已自寻了一处岩壁，下有半大洞窟，略略高出地面尺许，容下一人一马也还足够。轻罗挣扎着靠岩壁坐往内侧，马儿也在洞窟口半伏下来将她围在内侧。
　　轻罗心下感动，伸长了手顺了顺马儿颈上的鬃毛，凑近马的头，望进它的眼，温声道，“好马儿，你可能寻得到大帐？”
　　马儿只是侧过头，用鼻子轻轻碰碰她的手心。
　　许是因着雨水，它眼里晶晶亮，明晃晃的映着她的脸。
　　“我可全当你知道了。”轻罗眼里满是笑意，“这会儿雨小了好些，你便回去吧，寻些人来可好？”
　　马儿看她半晌，似乎真的听懂了，长长“咴”了一声，竟立起身来出了洞去。到了洞口却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她。轻罗朝它挥挥手，马儿又“咴”了一声，终于消失在洞口。
　　轻罗静静看着，再慢慢窝回去，紧紧靠着岩壁。
　　眼睛渐渐能适应满目黑暗，她目视一圈，里面相对还算干净，加上又离了地面好大一截，也勉强干燥。她打量了四周，似乎并无兽类藏身的痕迹，心虽只勉强放宽，可也确实再提不起精神应对，终于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外面的雨歇了一阵又下起来，渐渐成势，不如何听得雷声，却一直打闪，照的半个林子明晃晃的。树影横斜，隐隐能看得清一队人马。当先一人一骑，面色温润，难掩沉毅。
　　
　　“轻罗？”楚长兴推开侍卫，将头探进颇显昏暗的洞窟，眼里一时适应不了黑暗，只得又唤一声，“轻罗，你可在里面？”
　　等了片刻，洞内并无声响。眼睛也依稀可以视物，却似乎不见，他多少有些失望，转过脸看了眼那匹马。见马儿似有上前的样子，他略略狐疑，到底转过身，一撩袍子俯身就欲入洞。
　　“皇上不可！”奉节慌忙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腿，“皇上万金之躯、社稷之所，岂能以身犯险？请千万让侍卫先行。”
　　楚长兴一皱眉，回头看了一眼下得马车来的宫眷，深呼吸一口气，阖目站到一边，轻轻的摆摆手。侍卫得令，已经翻身进了洞，只擦了火折子一照洞内深处便惊呼出声，“美人娘娘在这里！”
　　楚长兴闻言直欲入洞，忍了忍，仍压着性子吩咐其他侍从，“去，将她抬出来，仔细些。”
　　奉节见他无意犯险，静静退回他身后，可也略略抬了头，眼睛瞥向那洞窟口，眼底分外焦灼。
　　那是张苍白之极的脸，楚长兴想，几乎不似活人的脸。
　　似乎跟他之前的想象重合一处，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周身湿透，衣服斗篷好几处都是洞，周遭浸满血渍。若不是胸前微微还有起伏，楚长兴几乎以为，她也同想象中一样，已经不在了。
　　因洞外还飘着雨，侍卫便只将她就近放在洞口。楚长兴挨近她，竟有些不敢去触碰。清露看清是轻罗，惊呼一声，甩开浮云的手凑上来，俯下身子轻轻拍她的脸，“姐？姐？”
　　轻罗眉心一簇，呼吸极短促，只是不睁眼。清露皱眉，业已收回手直起身子，看着楚长兴一字一句极清晰地道，“皇上，恐怕得快些回去，姐姐似有些发热。”
　　楚长兴不去看轻罗，只是盯着清露的眼，似有所思，末了竟只无表情的转开脸。清露被他看得不由退了一步，让出最靠近洞口的位置。楚长兴撩袍半蹲下去，暖暖的指腹贴着轻罗的脸来回摩挲，再轻轻拍两下，低唤，“轻罗，醒醒！”
　　那脸颊火烫，反觉着他手指冰凉。
　　楚长兴连着唤了数声，轻罗明显在挣扎，眼睛却总也睁不开。他看了许久，脸上渐渐显出一种奇异的笑意来。将手往身后随意一伸，微微张口，声音温润的透着诡谲，“取水囊来！”
　　奉节只当他要喂她水，忙恭敬地呈上去。楚长兴接过来，缓缓拧开塞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左手心的塞子，右手却忽然一扬，已将那凉透的水全数倒在轻罗身上。
　　“你做什么？！”清露猛惊，上前就抢他手里的水囊。楚长兴只是拿着不放，眼神凉凉的看她。清露一怔，浮云已上前猛推她跪下。她也明白过来，伏下头去，“臣妾冲撞，求皇上恕罪！”
　　轻罗却悠悠醒转。
　　入眼即是人影憧憧，看不分明。
　　“清露，你跪着作甚？”几乎是凭着本能，轻罗勉强辨认，已轻声唤道，“如何会是你来……？”
　　众人一惊，清露已经起身上前，见她眼神清明，不由埋怨，“还不都是姐姐？！谁让你四处乱跑还不带从人，叫我们好找！”
　　轻罗张了张口，似乎想要答话。眼睛却扫见浮云也上前查看，遂像犯了错的孩子，怯怯唤了一声，“大姐？”
　　“也算是醒了。”浮云眉间微蹙，虽不喜，仍是温声道，“轻罗，你不是孩子，怎么这般没有分寸，闹出如此大的阵仗？！连累皇上和一众姐妹整夜都没能成眠，陪着你折腾……”
　　“姐姐确是失了体统！”清露接过话茬，“又是这样的雨天，电闪雷鸣的，我们在林间穿梭寻你，也委实危险。姐姐也当懂些事呢！”
　　浮云闻言颔首，还欲再说，却见轻罗面色倏忽惨淡，已用肘撑起身子。虽是半坐，竟仍勉强行下大礼去，“是轻罗失仪，万望恕罪。”
　　她侧着身子，前额触地，侧脸奇异的红，声音晦涩黯哑，抖得不堪。一身洒金斗篷满是泥水血渍，双手死死抠着岩壁下方。
　　指尖磨出血痕，食指指甲翻卷，似用力已极，却犹自一动不动。
　　倔强一如当日为了那条黑狗跪求在漫天的大雪里，身形单薄，肩颈却挺的笔直，极骄傲的姿势。
　　楚长兴却渐渐觉出不对，她不曾起身，竟始终维持半坐姿态，身子诡异的翻转。他不由抬眼去看侍卫。那侍卫慌忙下跪，叩首道，“刚才移动娘娘时已觉着异常，娘娘似乎是，折了腿。”
　　众人一时面色各异，她却似无所闻。楚长兴猛地上前捞起她，翻过来一看，呼吸微弱，只鼻翼翕动。眼睛却是大大的张着，瞳孔涣散，嘴唇一张一阖，但似乎也只是没有声音没有意识的喃喃。
　　他忽然没来由的心酸。
　　手里揽的她极轻，柔若无骨，仿若一个不察，她便会消失，再也不见。他觉得他似乎正在失去她，即便他从来不曾得到过。
　　楚长兴不忍看她的眼，他几乎认为他能懂，那种满身疲惫乍见亲人的喜悦，以及只是等待一声“你可还好？”的简单的愿望。
　　她们竟吝啬于给她。
　　楚长兴手上施力，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淡声吩咐，“奉节，你陪着众位爱妃在此稍后，朕稍后会再派马车前来。”
　　奉节应诺，楚长兴再不看众人，抱着轻罗一弯身上了马车。
　　清露眼看着那帘子放下来，有意要追上去，却被浮云强按住手。她回头去看，只见侍卫自觉余下一半留守。再转头看时，其余的已护送着那马车渐行渐远。
　　她隐隐觉得心里有什么也随着那马车渐行渐远，渐渐看不见。
　　马车里的他将耳凑近她的唇畔，那声音几乎混在一处区别不开，可他似乎听的半明了。将水喂到她嘴边，他附耳轻声问，“你可是想问那聂拉木为何不曾前来？”
　　轻罗摇头，嘴唇像呼吸的鱼，强撑着浮出笑意，声音如风箱在拉扯，“她知我甚深，必不会来。我只好奇，你如何会来？”
　　楚长兴听得清楚，他将下颌搁在她发心，静默良久，末了，只幽幽一叹，却是不答话。
　　轻罗浑身一怔，她亦静默。半晌，却猛地在他怀里坐直，右手揽着他的腰，助自己转过身面对他。他不解俯首，她却忽然仰头，嘴唇轻轻软软划过他的面颊，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多谢。”
　　直待轻罗转回脸，楚长兴都不曾明白过来。只觉她手心先前贴过的地方有热量源源不断的透过外袍透过内裳印在他身上，分外熨帖。
　　可她脸颊滚烫，唇却极冷。
　　他恍然，再垂首去看，她已蜷在他怀里，阖目睡得安稳。
　　他不由伸手挑了帘去看车窗外，雨云已尽数退去，正是朝霞满天。
　　天就要亮了。
　　
　　




第一章

　　一、
　　“娘娘忍忍，”随行的老太医提袖擦过额际的汗，双手颤巍巍覆上轻罗的胫腿骨，稳住声音道，“拖得一阵子了，矫正怕是会有些疼。”
　　轻罗微笑看他，哑着嗓子温言道，“不怕，你尽管动手便是。”
　　彼时她已简单梳洗过，身上小一些的伤口都叫疏桐上了药包好。寻了件藕荷色广袖掐腰烟罗，头发软软搭在榻上，手里那把铜胎掐丝珐琅鹅首曲柄匙有一下没一下搅动着印花缠枝牡丹纹盅里的燕窝粥。
　　“可是不合您胃口？”疏桐小心问道，“不若奴婢给您换一碗清淡些的，配三两样时令小菜可好？”
　　“想必是饿过头，反而不大想吃，”轻罗摆摆手，“不用麻烦了，待我饿了，自会唤你。”
　　楚长兴看看她脸色，因是帐内，体温回升，又熬了姜汤喝了，面上已红润许多。遂放下心来，道，“不想用便算了，别勉强，稍后朕再陪你用些你爱吃的就是。”
　　这边有意言谈扯开注意，那边老太医手上已开始用力。轻罗只觉得疼，额际密密发了一圈汗，手牢牢握着那汤匙，面上竟始终维持着笑意。楚长兴看那汤匙几乎嵌进她掌心里去，有些不忍，知她坚持，虽别开脸去，手上却用力扳开她的指，将自己的手交由她握着。
　　轻罗手上下了死劲，他的腕间瞬间瘀紫一片，却是一动不动的受着。她不由抬头看他，因逆着光，不十分明白的面容，奇异的透着温软。之前一直忍着的泪，恍然掉下来，叫她措不及防。
　　她将脸埋在他衣襟，片刻那里便是湿湿凉凉一片。楚长兴垂眸看她，空余的手轻轻梳理她的长发，缓缓移到她脸上，替她将眼泪抹了开去。只觉记忆里，这似乎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示弱。
　　太医提袖擦了汗，低眉敛目，小心道，“娘娘腿骨已经矫正过来了，微臣明日再来换药，这就先开些化血散瘀的药让您服着。”
　　轻罗一怔，猛地坐直身子背过脸去。楚长兴定定看着自己陡然空了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她发间微湿的香气。他转头看着太医，温文道，“可还会有什么后遗症？”
　　太医忙又跪下，“调理得当想必无妨碍，只是拖得久了，只怕将来天气阴湿寒凉会有些酸涩，行走倒是无异的。”
　　他眉头不经意的一紧，“那可还需要注意些什么？”
　　“微臣这就去将它记下来交由疏桐姑娘处理，”老太医瞥看皇上表情，伏得愈低，连胡子都有些发颤，“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娘娘自己也需多注意休息，莫要劳神。”
　　“我定会注意，”轻罗看他年迈，多少不忍，倾过身虚虚扶他，“疏桐就在外候着，你且去吧。”
　　老太医颤巍巍起身，又是团团一礼，这才去了。帐内气氛一时尴尬，两人都似有话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却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一度隔在中间的东西仿若没了踪影。
　　于他们，那不是暧昧，竟奇异地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轻罗不觉掩口，深深打了个呵欠。楚长兴一愣，忍不住笑得疼宠，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倦了就好好睡一觉，朕守着你。”
　　轻罗微笑颔首，双目微合，眼底有种不细看不见的苦涩。
　　那是种不确定的凄惶。
　　
　　正始六年八月初六，来仪馆。
　　“今日兴至，”楚长兴正笑看轻罗煮茶，瞥见她纤细修长的指，遂随意问道，“不如陪朕下盘棋？”
　　“这可是上好的白毫银针，”轻罗答非所问，将茶碗递与他，“白茶味温性凉，健胃提神，祛湿退热，可作药用。”
　　“可作药用”四字她说得颇重，长兴刻意避开，只伸手揭开壶盖。那茶满披白毫，色白如银，细长如针，确是良品。他抿一口，满足的一叹，仍坚持道，“朕叫奉节去取棋盘可好？”
　　“轻罗实不识棋，皇上何必强求？”轻罗再度岔开话题，“可是朝中有事？你眉间紧蹙。”
　　楚长兴闻言手上不可抑的一顿，只执着先前的话题道，“当真不识棋艺，那为何容妃与朕对弈从来都有你在旁？”
　　“皇上说笑，若只你与清露二人，美人在怀，哪里还有心思下棋？”轻罗自然看见他手上的停顿，此时敛了眉，话语间却仍是带了笑意。
　　只是心微凉，他到底不曾全盘信了她。
　　楚长兴不觉有异，虽仍想再说，可话到了此处，他也不好再逼。只得搭讪道，“怎么今日不见你那黑犬？”
　　轻罗抬头瞥他一眼，意态清远，却不答话。楚长兴终于觉出不对，那眼神是自围猎回来都不曾有过的寒凉。他下意识伸手拉她，反被她轻轻巧巧避了开。
　　他近乎固执地再次伸出手去。这次轻罗倒没再避，任他执了手，只是面上泛泛浮出笑，温婉了道，“这几日含章宫想必奏折少不了，皇上还有闲情在此煮茶论狗？”
　　那笑分外敷衍，却寻不出错处。楚长兴回想一圈，心下有些了悟。他不禁幽幽一叹，直立起身，绕过桌案拥她立起。双手自身后环过她腰间，下颌轻轻搁在她颈窝，“朕并非，不信你。”
　　轻罗侧脸贴着他的发心，觉出那里传来的热意，已软了心。斟酌半晌，仍道，“皇上，欲速则不达。”
　　楚长兴闻言一怔，手下不自觉用了力。轻罗一时滞了呼吸，她只是阖目，咬了牙，再度开口道，“虽不可妄议朝政，可轻罗以为，此时擅起兵戈，于国无益。”
　　他眉间更紧。如今七国之争已渐渐上了台面，南面的大宁屡有挑衅寻绊之事。这两日朝中主战主和的争论已臻白热化，含章宫里的奏折也确实堆得山一样高。若非烦心，这光景他也不会来此。
　　“朕还以为，你必也是主战的。”楚长兴倏忽撤开手，眉目隐进暗处，话语间疲惫之至，竟带了三分讽意。
　　轻罗有意逼自己忽略开去，只觉腰间陡然空落落没了着处。却仍涩然道，“父亲主战？”
　　“你不知道？”楚长兴侧目看她，那眼神奇异，面上却逐渐冷下去，“那不如说说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轻罗眉心一蹙，面上却又浮出笑来，竟是难得的惨淡，“听说北地的缇群山成纪县一带有灾民暴动，想必皇上此时亲临，必有良效。”
　　北地今年又逢蝗灾。
　　楚长兴猛地回头看她，却见她已撇开脸去再不复言。但心下却难免惊诧——
　　她竟想的同他一样。
　　此时御驾临北，既能安抚难民，也是彰显皇恩浩荡、关注黎民；又摆出一份态度，并非向大宁示弱，却也不落那七国中率先牵起兵戈的口实，输了先机。
　　楚长兴偏了偏头，竟不由微笑，“你好深的心思！”
　　轻罗闻言，悠悠回眸看他，笑的漆苍。良久，只是缓缓伏下身去。犹自打了绷带的腿颤颤巍巍，仍执拗的以前额虔诚触地，
　　“倘有半分私心，愿永不复立起。”
　　楚长兴望着她的腿脚，心神剧震，竟涌出一种不可抑的恐惧。他慌忙将她自地上捞起，顿了顿，终于揽进怀里，渐渐收紧了手。
　　轻罗阖目，眼睛干干的，却似乎有哭意。
　　楚长兴轻轻吻她的前额，声线温文尔雅，有诡谲的张力，“朕原本还在打算，今年必要好生为你庆生。毕竟去年此时你刚入宫，想必没能来得及。”
　　她只是将脸埋在他前胸，半晌才道，“我会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楚长兴猛地将她放在榻上，转身大步大步就走，神色间有种不期然的仓皇。轻罗固执地不肯睁眼，听着他的脚步渐行渐远。殿外的奉节见了，慌忙跟上去，扬高了声唱，“皇上起驾……”
　　楚长兴眉目间陡现哀凉，却也浮出铿锵。他极目前方，低了声道，“她深居宫禁，可宫外的消息却是知之甚详。”
　　奉节闻言心下一叹，仍是恭敬道，“老奴省得了。”
　　当时分明是秋阳，本意暖暖。
　　可到底还是秋阳，也是藏不住的寒凉。
　　




第二章

　　二．
　　“松风远，莺燕静幽坊，妆褪宫梅人倦绣，梦回春草日初长，瓷碗试新汤。”聂拉木放下茶碗，满目溢着笑意，“易轻罗，你似乎越来越会调节气氛了。”
　　“这茶清澈艳丽，我觉得用瓷碗装最是好看。”轻罗给她满上水，弯唇一笑，“这茶未经窨花，茶汤却有浓郁的鲜花香，我以为你当会喜欢。怎么，不对你胃口？”
　　聂拉木却只是喝茶，也不说话，眼眉弯弯，目光只遥遥的看过去，似鼓励她再度开口。轻罗无奈，手上不停，话间却也带着笑，“你难道不觉这茶饮时甘馨可口，回味无穷，内质香气馥郁、隽永，滋味醇厚回苦，润滑爽口？”
　　“这茶汤色橙黄，叶底匀亮，边缘朱红或起红点，中央叶肉黄绿色，叶脉浅黄色……”聂拉木无奈瞥她一眼，放下茶碗，浑不在意。
　　轻罗反倒似乎提起了兴趣，淡淡的看她一眼，“哦？”
　　聂拉木迎着她的眼，仍是浅浅的笑，伸手晃了晃茶碗，指给她看，“莫道我当真不识货，这黄叶背起蛙皮状砂粒可是不多见的。若我猜得不错，这该当是蛤蟆背。”
　　轻罗莞尔，一拊掌，“看来你这半年可真是花了不少功夫！”
　　“那是自然！”聂拉木眉梢一挑，瞥她神色，状似无意道，“你说那大宁近日屡屡犯境，皇上如何不理，反而会选这时候去那劳什子的成纪县赈灾济民？”
　　轻罗闻言曼然抬起头，静静看她。末了，竟只是扬颜一笑，又低下头去，却是避而不答。
　　聂拉木眉心一紧，可还是执着地浅斟慢酌，“七国已不太平，都在等兵戈四起之日。如今大宁分明是在寻衅滋事，有意挑起战事。既得了由头，又怎可百般忍让，显尽屈侮？”
　　“后宫切忌妄论国政，更何况你身份特殊，当心落了口实。”轻罗终于应话，眉目诚恳，“阿木，我只能告诉你四个字。”
　　聂拉木收了调笑，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民为邦本。”
　　轻罗一径微笑。
　　民为邦本，国之根本，在芸芸众人。
　　聂拉木微赧，情知失言。欲要辩解，却见她似乎并无追究之意。多少感激她为她留全颜面，故只搭讪着低头又抿了一口茶水。
　　似乎此时才品出茶中真味，她牵出笑意，诚心欲评。却见轻罗提水注入壶中，一怔，陡然皱眉抬头。聂拉木看得真切，她笑容一闪，竟带出三分苦涩，但仍是柔了声唤，“疏桐，可是清露来了？”
　　聂拉木不解，轻罗转眼看见，笑容温软了些，一指新注入的水，“你可要尝尝看？”
　　她掩不住好奇，点头接过，就着尝了一口，眉头一皱就要吐出来。用帕子掩着尽数吐了，方才揭盖去看，竟满是晶粒。
　　“盐？”
　　“幼时学茶道，清露最是不愿。”轻罗回忆，笑意暖暖，“也就她敢往这煮茶的水里加盐，我当年可没少替她背黑锅。有一回被罚了跪祠堂，饿着肚子，她还偷偷将栗子糕藏了同我分吃，陪了我大半夜，后来还是我赶了她去睡……”
　　聂拉木静静地听，看她样子，有些不忍。
　　分明就是替人受过，却仍可笑的惦着受罚时得享的小半块栗子糕，竟是心心念念，不肯相忘。
　　疏桐适时的进殿，打断轻罗的回忆，“是容妃遣人来了。”
　　轻罗回过神来，看着聂拉木歉然一笑，才开口道，“唤进来吧。”
　　聂拉木不知该否回避，见轻罗并无介意，便也坦然坐了。须臾已有一人冲了进来跪伏在地，她凝眸一看，竟是清露贴身的宫女扶春。
　　情知是大事，轻罗直欲起身，勉强镇静住，“何事，竟这般慌乱？”
　　扶春连连叩首，“求您劝劝我家娘娘，她已两日水米不进，又不让传太医，也不准奴婢报给云贵妃……”
　　轻罗闭目一叹，低低冲聂拉木道声“对不住”，还不待她答话，已起身一阵风也似出了殿门去。
　　扶春犹自发愣，疏桐忙上前搀她起来。聂拉木见状，不忍见婆娑泪眼，淡淡道，“有轻罗在，想必能劝，你这就去太医院通传吧。”
　　扶春再度俯身叩首谢恩，聂拉木摆摆手，她已亟亟去了。见疏桐要跟出去，想了想，仍是道，“天凉，你家主子身子骨弱，刚才又去的急。你记得带件厚实些的斗篷，直接去栖霞殿吧。”
　　疏桐闻言竟忘了礼数，猛地抬头看她。复又深深福下身，声音极为诚挚，“贵妃娘娘贤德，奴婢逾越，代我家娘娘谢过。”
　　聂拉木微楞，明白过来，不由笑得自嘲。自己支起身，迤逦去了。疏桐抬眸时，只还有一袭艳丽云裳飘飘摇摇，渐行渐远渐不见。
　　贤德？
　　聂拉木偏了偏头，要这浮名作甚？
　　茶水到底清淡，不若回去温壶好酒，且把浮名，换了斟低唱。
　　
　　栖霞殿内密密扯了帘子，透不进光，分外昏暗。轻罗甫一入殿，只觉气闷之极，心下一惊，脚下已带了风，慌乱的进了内殿。
　　“滚出去！”清露正懒懒倚在床上，闻得人声，也不睁眼，哑着嗓子道，“本宫不是吩咐了，非传唤不准进来！”
　　听她中气还足，轻罗之前紧绷的弦倏忽一松，不由漾出笑来，“清露好大架子，我也进不得么？”
　　清露猛然睁眼，甫一看清就要下床，“姐姐怎么来了？”
　　轻罗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摁她躺好，伸手去号她的脉，“既然不愿叫太医院士，我给你看也是一样。”
　　清露拗不过，刚要递过手去，忽然面色发白，扶着床柱倾身向外干呕不止。因是未进食，呕出的多是清涎。轻罗直直看着她呕出的东西，心里已隐隐有了预感。
　　“叫姐姐见笑，不是什么大病，想是肠胃不适。”清露终于将手递给她，轻罗看着她的脸色，手指搭上她的腕子。
　　那是双脉。
　　脉跳两下，似打鼓时的节奏——咚嗒咚嗒~，而前一下又较后一下更为明显。脉象为滑脉，下指如盘走珠，似有滑珠滚动。
　　轻罗撤了手触她前额，那里温度较常人略高。她猛地掀开手边的被子，微撩了清露的上衣看她的腹中线，不意外的看见那里微有棕褐□素沉着。她几不可闻一叹，“你这月信事可准？”
　　清露有些羞赧，却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可有怕冷、易疲乏、嗜睡、头晕、食欲不振、挑食、喜酸食、怕油腻、早起恶心、甚至呕吐、倦怠无力等症状？”
　　清露面色微变，好半晌，才微微点头，“都有。”
　　轻罗撤了手，面无表情，“无碍，不过早孕反应。”
　　“早孕？”清露声音里透着惊喜，“姐姐可能肯定？”
　　“你不知？”轻罗难得哂笑，“怀孕半月有余，如此显见的妊娠反应，你会不知？”
　　清露有些惊觉，强撑着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轻罗直直看进她的眼，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冷，“易清露，我疼你宠你护你，我心甘情愿，可你不能把我当做傻子！”
　　“我没有！”
　　“当年悠姨的医术冠绝后楚，她教授岐黄时，你我尽皆在旁。”轻罗一字一顿，“便是再不用心，这孕脉你能号不出来？我不信。”
　　清露张口欲要辩解，却喃喃发不出声。耳边还听得轻罗的声线幽幽，“你跟我都要耍心计，那茶水中便是没有扶春添得那把盐，只要是你的事，我不会有半分不尽心，你又何必拿多年的情分来换？”
　　“我只是怕。”清露闭上眼，眼角噙着泪，将落未落，“我们刚入宫时便有两位小公主殁了，无病无灾。我只是怕……”
　　轻罗笑容泛苦，将她的头揽在怀里轻轻摇，“傻丫头，后宫这潭水有多深有多肮脏，你我心知肚明。我虽无意去趟，可就是为了你，便是走进去也无妨。可你不能骗我，不能。”
　　清露喉中似小兽呜咽，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裳。
　　扶春在外扯高了嗓子喊，“娘娘，太医来了！”
　　轻罗阖目，眼睛干涩酸胀，却无半分泪意，只是面色愈发沉静下去，渐渐隐进黑暗。
　　今天是八月初八，他离宫后的两日。
　　还有十二日就是她的生辰。
　　她心下发凉，一咬牙，嘴唇附上清露的耳，吐气若兰。清露静静听来，面色乍暖还寒，一抹眼泪，扬声唤道，“扶春，着他在殿外候着，待本宫传唤。”
　　轻罗只是转头看着梁上残留的燕子窝。
　　人不在，燕空归，负佳期。
　　
　　正始六年八月初八，来仪馆美人易轻罗传出有孕。
　　同日下午，栖霞殿容妃易清露以照顾胞姊为名，合宫搬进来仪馆。
　　疏桐打量自家主子，满面狐疑，却仍是静心看顾。轻罗逗弄着馒头，将案上的贺礼扫开，瞥眼看见，也不说破。
　　好奇吗？
　　《三十六计》第十一云，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当伤害已经不可避免，将损失减到最小，不妨让我来担当。
　　不过是李代桃僵。
　　太医进屋时看见的是屏风后头二人对坐，伸出的手的主人自是清露，可那腕上的嵌蓝白琉璃珠金镯却明明白白是轻罗的。
　　屏风上绣的是宝珠顶单檐四门金塔，环绕鎏金飞天仙鹤纹和鸿雁流云纹，旁有玄色咬金绣行草佛偈，曰：“随诸众生，须手与手，须脚与脚，须眼与眼，须肉与肉，须血与血，须骨与骨。”
　　是布施的最高境界，舍生。
　　疏桐又端来药碗，还有腾腾热气。轻罗接过，鼻尖微微一皱，面上有妖冶笑意，一仰头尽数喝下去。
　　正是红烛背，绣帘垂，
　　梦长君不知。
　　
　　




第三章

　　三、
　　正始六年，八月二十，夜。
　　来仪馆。
　　轻罗步出浴房时微觉出有些异常，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儿。半干的长发几欲垂到足下，水滴处沾湿了那件海棠色累丝鸳鸯莲瓣纹的细纺浴袍。她两手笼了硕大缎子，随意的吸掉发梢的水汽。
　　殿中红烛摇曳，明晃晃照了她的影子，投射到大殿壁上，放大了数倍。她定定看了，只觉反倒显得殿内空旷。
　　是了，轻罗终于觉出不对，是无端端显现的空旷。
　　这殿中是一贯少人，可她尚未休憩，无论如何不该一个宫人也无，更何况连疏桐都不见身影。
　　轻罗手中攥紧，视线缓缓扫过一周，脚下一步一步却是慢慢挪向殿门方向。有秋末的风，吹得烛火晃了两下，片刻又静寂下来。可余光分明瞥见，墙上的影子，有两道。
　　她面上失了几分血色，心里却奇迹般的静下来。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陡然将手中缎子往后一扔，提了裙摆就跑。
　　横里却忽然伸出只手拦住她的去路，楚长兴的身形自阴影里悠悠然踱出来，好整以暇。
　　“如此深夜，美人这是去哪儿这样着紧？”
　　轻罗惊然侧首，怔怔看他，只觉说不出的怪异。下意识的退后两步，离得他远了些，方才应声道，“皇上想是刚刚回宫，只是如何都无人通禀过归期？”
　　却是答非所问。
　　楚长兴眼见她退，笑笑甩袖，反倒又迫近了两步。眼底晦涩不明，话语间却是别样的温秀隽永，“朕赶着回来为你庆生，归期早定，想来是你大姐未曾告诉你。怎么，见了朕不觉惊喜？”
　　他话语间有意挑拨，轻罗微笑，答得不卑不亢，“后宫诸事繁忙，大姐一时忘了也未可知。至于惊喜，怕是要叫皇上失望了。这样突兀的登场，轻罗有惊，可未觉出喜来。”
　　“这么巧？”楚长兴面色奇异，笑得愈发温文尔雅，“朕初闻美人有孕时，也是有惊无喜，甚感突兀。倒不知这来仪馆还有这般奇效，叫朕的爱妃轻易仿得那张嫣去？！”
　　轻罗闻言，面上血色尽数退了下去。
　　张嫣？
　　她恍惚想起当年学史时看过的那个女子，面若夏花绚烂，身如扶柳妖娆。嫁了娘舅的皇后、一辈子的处子之身、被迫夺了她人之子、抚育了西汉第三代帝王、十来岁当上太后、盛年时丧子丧位、郁郁而亡于皇弟的冷宫……
　　是传奇，却也是说不尽的悲凉。
　　她猛地跪伏在地，前额抵在凉凉的地砖上头，低声道，“轻罗不敢作那般非分之想，万望皇上明察。”
　　“不敢？”楚长兴眉眼间都是讥诮，“也是，她还有个雷霆手段的祖母，你有什么，一双身居高位的姊妹？”
　　轻罗愈发伏低，行得是拜天的大礼，几乎匍匐在地。
　　还湿着的头发在身后铺散开来，衬着大理石砖块，泠泠反光，皆蔓延成画。她静了呼吸，一字一顿，“轻罗不敢。”
　　楚长兴眯了眯眼。
　　她跪得诚恳，却无半分悔过之意。
　　他猛地抄起手边的花瓶劈头盖脸朝她砸下去。是上好的青瓷，珐琅彩芙蓉卢燕纹，边沿层叠绘了累丝缠枝牡丹……只顷刻间都化作尘屑，落得她满身。
　　清露赶到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殿中本就空寂，二人先前争执时清露已有所觉。碍着腹中孩子和扶春相劝，压抑着不曾前行。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姐姐，且又是因着她的缘故，仍是披衣来了。
　　隔着半掩的窗瞥见，那是她一度艳羡的古玩，却是赏给了姐姐。此时已不复之前半分模样，碎屑冷冷迎了月光，割破了轻罗的衣裳，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像婴孩嗷嗷待哺，懵懂的张了口。
　　哦，婴孩。
　　清露往里冲的步子忽然踯躅，以手掩口，轻轻呼了一声。扶春此时才追上她，小心的托着她的肘，眉间微动，低声劝，“娘娘，先别急，您仔细看那花瓶落得位置，美人娘娘想必无碍。”
　　“位置？”
　　清露将信将疑，凝神去看。真的，最为细碎的粉末竟不在轻罗背上，却是在她身侧三寸的地砖上碾落作尘。轻罗仍然一动不动的受着，背上有圆润细小的血滴渗出伤口。
　　她忽然觉得可笑，这样的力道这样的距离，不过这样的杀伤力。
　　想来只是因为舍不得。
　　“扶春，”清露转过身子，沉静地向着来时的方向，面上隐隐有掩饰不住的悲意，“回去吧，原是本宫自作多情了。”
　　扶春这次却轻轻拽她的袖子，手怯怯的往殿内指。
　　她怔忪，却也回了头。
　　楚长兴正用右手牢牢捏着轻罗下颌，将她整个人自地上提起来。手上因为用力，青筋毕现，教她甚至觉得虽隔了如此远，也还能听见他的指骨“咔咔”作响。
　　“何不说说看，”他盯牢了轻罗的眼，眸光亮极，“说说看，朕的美人在没有朕的情况下如何怀的龙种？！”
　　轻罗闻言只是沉默且固执地垂着眼，安静的，不说话。
　　楚长兴心中一时恨极。她小巧的下颌在他指尖显得异常脆弱，他闭了眼，只觉这殿内静寂之至，几乎叫他透不上气。手下却愈发用力，猛地将她掼出去。
　　是以背着的地，极钝极闷的响，轻罗忍不住闷闷哼了一声，在地上抽搐了半晌。清露手紧紧抠着窗棱咬牙看着，只见她好容易才半坐起身。背上已是红作一片，血蜿蜒了一小滩，不多，只刚刚好盖过先前瓷器摔落的那一小方砖。
　　楚长兴自然也见了，手在背后握紧成拳，指尖陷进掌心里，却是不管不顾。轻罗先前没来得及打理整齐的头发乱七八糟的遮了面，垂在背后的有的发梢都浸了红色，她随意用手抹了开，忽然笑出声来。
　　他眉心一蹙，了然道，“可又是容妃？”
　　轻罗不答，笑得愈发大声，肩膀微微耸动，眼角有些微湿意，下颌处有三个清晰地指印，都淤了血，呈现诡异的青紫色。
　　他不由弯了身子凑近她，三分怜悯，“你竟甘愿？”
　　“甘愿？”轻罗猛地推开他，开口的突兀，呛咳不止，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你问我可是甘愿？”
　　楚长兴叫她推得踉跄退了两步，正欲上前，却见她单手撑了地，颤巍巍立起身子，冷笑连连，“你可知自从传出有孕，这来仪馆的地面打了多少层蜡？送至这里的香里有多少加了麝香？每天护胎的补药里加了几成红花？你竟还问我可是甘愿？！”
　　“不可能！”楚长兴下意识否认，“这不可能，慢说现在是浮云暂代后宫，朕的母后也还坐镇这里，她们不敢！”
　　“百密也有一疏，”轻罗突兀地止住笑意，仰脸静静的看他，“更何况，这里头有几分是你的授意。”
　　“什么？”
　　轻罗歪了歪头，声音凛冽，“若非如此，借她们几个胆？”
　　楚长兴摇头，百口莫辩。末了只几不可闻地一叹，也不解释，只微哑了嗓子开口，“那，那些香，和药呢？”
　　“都是好东西，”轻罗面色安静而奇异，竟极缓慢地微笑开口，“如何能浪费那一番盛意，自然都用了去。”
　　都是好东西。
　　他心里有什么地方突然陷下去，像掉进了暗河，周围都是冰冷的水，几近窒息。却还越陷越深，碰到了底部的礁石。
　　是大恸。
　　楚长兴猛地卡住她细嫩的颈子，直欲掐死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都用了去？就这般不想要朕的孩子？！”
　　轻罗“嘶嘶”抽气，挣扎着笑意，“小女子何德何能？”
　　他脑中有根弦忽然就断了。不管不顾的捞起她，径直往内殿走。轻罗一愣即心下清明，顿时挣扎不已。
　　因隔得远，清露并不曾听清说得些什么，只知道依稀于她相关。看至此处，心间一颤，已明白七分。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也于事无补，提步就要离去。
　　却听“刺啦”一声。
　　清露猛然回眸，殿内的长兴和轻罗之前一直都是沉默而固执地纠缠，这声音就像一个闸，殿内殿外忽然都屏住呼吸，停了动静。
　　是轻罗叫他撕了大半幅袖子去。
　　清露凝眸。不曾想姐姐臂上肌肤宛若凝脂，白皙如瓷，那上面还有明晃晃红艳艳一点。
　　是朱砂。
　　那红显然灼了楚长兴的眼，他突然疯了般地扛起她，不顾她的踢打，步子极沉稳，一步一步迈往内殿去。
　　那红却也烙在清露心上。
　　“……你明知我意不在此，只是你既然这么想，我答应你就是。”
　　“放心，我记得。”她要她放心，她今日应承她的话，她都记得。
　　“……从小到大，我答应你的事，哪一件食言过？”
　　…… ……
　　她不曾想，她的话，轻罗一字不忘，真的全都记着。
　　清露掩口低呼一声，猛地拔腿就往殿内跑。扶春见状还不及细想就牢牢抱紧她的腰，低声喊道，“娘娘三思啊！您此时去又能做什么？”
　　她不管不顾，胡乱地去推扶春，“你放开！放开！”
　　扶春不敢松手，俯下身握紧她的脚踝，在旁一下一下地磕头。她额际瞬间血红了一片，只是不撒手，“娘娘便是不为自己，也要想想您腹中的孩子啊！”
　　清露闻言浑身一震，却也缓缓止了挣扎，委顿在地。眼前雾蒙蒙的都是水渍，她低声喃喃道，“是啊，也要想想孩子。”
　　扶春忙搀她起来，向着偏殿一步一步挪过去。清露执拗地回头，还是半掩的窗，只能看见轻罗先前用来拭发的缎子被人遗忘在了那里。晚风偷过窗时，那里微微起了个角。
　　是浸了血渍的角。
　　她闭上眼，咬牙支起身子，推开扶春，自己大步大步迈朝偏殿。渐起渐凉的风刮过脸上的泪痕，刀削般的疼。
　　她想，姐，原是我对不住你。
　　可是怎么办，正是月过中天，轩窗半掩。
　　恨意迟迟。
　　
　　




第四章

　　四、
　　沉沉的帐幔垂下来，正是芙蓉帐暖。
　　却不是春宵。
　　楚长兴将轻罗大力抛掷在床，倾身压上去，膝下压着她的双腿，一手抓了她的双腕按牢在头顶，另一只手疯了般撕扯她的衣服。指尖滑过她的皮肤，瞬间就成了粗粝的红痕。
　　毫不怜香惜玉。
　　轻罗后背挨着床，钻心的疼的抽搐。勉强睁开眼，正对上楚长兴的眸子，血丝满布，像濒死的兽一样，要啮人而食。她一颤，顿了一顿，忽然尖叫一声，挣扎的愈发猛烈。
　　那叫声凄厉已极，几欲穿越穹顶。
　　楚长兴直觉耳内忽然“轰轰”作响，一时什么都听不清楚，反而有些声音，从来没听过的，此刻清晰之至。
　　比如说，他的呼吸，……还有她的。
　　他面上浮起牵强的笑，嘴里微微发苦，脑里忽然空了一瞬，什么也无，只是空落落的没有着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就像心里有藏匿许久他几乎以为不见的东西忽然冒出了头。
　　是全然无从把握的情绪。
　　他手下越发用力，轻罗小臂腕上乌青一片，衬着流血不畅的青白肤色，甚是可怖。她腿脚上的纱布又是新拆，一番剧烈动作，已能看出那里明显有骨错了位。
　　想必痛极，她却不管不顾。
　　楚长兴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杀意，理智激得那只除衣的手幽幽然攀附上她细嫩的颈子，大手几乎全掩盖过去。
　　他缓缓施力。
　　轻罗已近脱力，却也觉出杀机。面上亦浮现笑意，竟似甘心赴死。楚长兴些微愣怔，心下发凉，不成想她又猛然睁眼，眸中若火在烧。
　　他先前因为怔忪而略略有些放松的膝下不知何时叫她勉强抽出了一条腿来，她猛曲了膝，须臾就往他身下撞去。
　　她竟心狠如斯。楚长兴勉强将将避开要害，腰上还是挨了一下重击，疼的他眼前陡然一阵黑晕，茫茫然放松了对她的钳制。
　　轻罗迅疾翻身坐起，退到床脚背倚着墙，虚弱却笔直。她呼吸急促，似有些接不上气，可一双眼仍炯炯盯牢了他，随时准备反击。
　　待得晕眩过去，还不及她反应，他已陡然跳上床。像最矫健的狮虎，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拆吃入腹。轻罗避让不及，叫他压在身下，闷闷地喘息，静待时机。
　　两人宛然近身争斗的野兽，不管不顾，几乎以命相搏。
　　他冷眼看着她在身下垂死挣扎，到底是男女间的体力差距，她气喘吁吁，犹自闭紧了眼睛豁出了劲力。一扫往日的从容优雅，小兽般踢打。却是从未有过的触手可及的真实。
　　楚长兴眼底不由泄出一丝容忍，还有略显不合时宜的笑意。停顿良久，终于悠悠俯下身去，吻在她的额头上。
　　轻罗浑身从头到脚一颤，缓缓的张开眼。入目是一张放得极大的脸，惯有的清俊温雅不见了，此时因怒，有些微扭曲。
　　他的唇长久停留在前额，她愣怔不已，潜意识里几乎觉得自己能看清他微合的眼睑上的睫毛，一动不动，万分虔诚。
　　眼下是近在咫尺的他的脖颈，自己项子上的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撤了去。轻罗笑得有一种诡谲的温柔，视线移到他喉颈以下。
　　那里是锁骨。……他身材精瘦，身板极为漂亮。
　　她阖目用力咬下去。
　　钻心的疼。楚长兴浑身一抖，忽然睁眼，笑中泛了苦。未曾料想，已经这般由着她顺着她护着她，她竟能咬的这般用力。分明是坚硬的骨，她的牙却似乎已经一径陷进去，将那骨头分出了缝隙。
　　有风吹进去，凉飕飕浸透了骨的寒意。
　　他猛然扬起手，顿了顿，终不忍打下去，只得颓然放下。一时只觉意兴阑珊，满目萧索，欲要起身。
　　却有纤细的手揽了他的后颈，将他拉向她。轻罗沾满了他的血的唇，极轻极缓的印上了他的，缠绵之极。
　　楚长兴讶然垂眸，不敢置信。她却只是安稳的阖目，双手搭上他的颈后，吻得青涩，认真之极。
　　还是头一回如此主动如此安静的贴近他，仿若真心交付。
　　他的手慢慢按上她的后脑勺，逐渐用力，嘴角咧开笑意，愈发扩大。唇齿相依，都是血腥味，妖异而甜腻。
　　手滑向她衣襟，甫一用力，她却伸手按了，暗哑着声线，清浅道，“你可能辨得清此刻身下女子是谁？”
　　是诚挚的“你”，不是满含讥诮的“皇上”。
　　楚长兴撑开一点看她，轻罗面上殊无笑容，也无悲意，真真正正的面无表情。一双极清极亮的眸子，流光一般，此际安安静静的瞅着他。唇线紧抿，难得的外露情绪。
　　那是认真。
　　他心中有难抑之喜，喜悦像要挣脱心跳出了屋去。这是楚长兴头一回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下两下三下……直欲叫全世界人都听了去。
　　楚长兴笑得三分稚气，垂首亦认真回答，“你是易轻罗。”
　　“不是易相女儿、容妃胞姊、后宫万千妃嫔之一？”
　　“不是，”他伸手理顺她的发，“只是易轻罗。”
　　轻罗闻言忽然阖目一笑，万般雍容雅致，却是真心已极。她缓缓移开手，有水渍在眼角，还不待她抬手拂拭，他已尽数吻了去。
　　正是良辰好景时光，
　　红烛比夜长。
　　
　　她睡时面朝着他，蜷作小小一团，黑发散了一铺，同他的纠结一处，无端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楚长兴忽然觉出终于发现她像什么。与潜意识里模糊的想象重在一起，依稀是冬日里的刺猬。稚弱的胸腹永远小心翼翼的藏起，抱作一团，只留下满身的刺迎接阳光。
　　也或者，只是为了迎接他。
　　他笑得宠溺，不管怎样，她此刻仍安静躺在他怀里。
　　那是从未有过的直如神迹般的满足。
　　细腻白瓷般一张脸，眉是柳叶形，细细长长，末梢几乎要挑进发线里，鼻尖小巧，鼻梁却是挺直……他百般不解，修长的指描绘她的五官，停留在她唇上辗转，面目分明皆可独立成画，拼在一处却反倒好似相互牵制了彼此，只得凡俗的清丽。
　　轻罗眉心微蹙，似深受其扰，已睁开眼来。犹自睡眼惺忪，见了眼前的脸，怔了一怔，却径直伸出手去挑厚厚帐幔。
　　她明明白白是羞赧，只强作镇定，顾左右而言他。楚长兴甚感好笑，大手一揽，将她收回怀里，顺势压住她另一只挑帘的手。
　　可到底漏进几丝天光，已是大亮。
　　轻罗挣扎坐起，脑袋钻出帐幔，不由出声道，“都已近巳时，皇上如何还不去早朝？”
　　声线沙哑微黯，□的后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瓷片划开的伤口，因未好生处置又遭了压迫，胡乱地丑陋地凝作血块结了痂。楚长兴多少歉疚，温言开口，“朕传御医来看看可好？”
　　轻罗揽被回首，只当他在说锁骨上的伤口，便随意道，“怎样都好，昨夜是我莽撞了，还望皇上恕罪。只是皇上不好耽误早朝。”
　　长兴知她误解，也不辩驳，抚着她的发，执意岔开话题，“紧赶慢赶，原是为了你的生辰。虽晚得两日，朕替你补上庆贺如何？”
　　她垂眸摇头，只道，“罢了，也不是多大生辰，难为皇上记得。”
　　话意三分寥落，他只得又问，“朕原本也预备了贺礼，可既然迟了，那朕再另外补送你份生辰礼物可好。说说看，想要什么？”
　　“什么都行？”轻罗正色回眸，面色沉静似水。
　　长兴心下似有所悟，漏跳了一拍，但仍是道，“是，什么都行。”
　　轻罗拥着被子缓缓转身面朝他，沉默良久，忽然绽出笑来。一字一顿，字似从牙缝间咬出，万般斩钉截铁，
　　“请皇上为清露保胎。”
　　长兴闻言眸色深浓，怔怔盯牢了她。可轻罗垂着脸，却是看不清楚表情。只是先前的百般旖旎如今都一转眼退开去，分明在咫尺，可□裸横亘中间的，明白有种东西，叫俗世。
　　也叫现实。
　　“好，好，好……”他连连说了几个“好”，呛咳不已。见她似有意来扶，自顾须臾间坐直身子，大手掐着她的后颈猛拉至身前，迫她看他的眼，几乎咬牙切齿，“……你好！你真好！朕还只当你昨夜是……呵，原来是等价交换，以物易物？想来最是公平！”
　　轻罗不可置信，眼睛张得极大，近在咫尺的脸反而看不清。瞳孔发散开来，空茫茫一片暗影里能见些许光晕。
　　“原来将我当做娼妓。”她猛地挣开他的手，亦是冷笑连连，“呵，一夜春恩换得一条人命，原是只赚不赔，倒是你还亏了。只盼皇上记住，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切莫食言才好。”
　　楚长兴不意，轻罗却是背过身去在床内躺下，一动不动。他看着她一背的痂，心软了半分，可到底放不下面子，终于只是伸手轻轻搭上她光裸圆润的肩膀。
　　轻罗抖落他的手，懒懒道，“买卖谈过，皇上莫再耽误了朝上。”
　　楚长兴手心一凉，只觉她不可理喻。丝毫不愿多逗留片刻，已径自长身而起，扬声唤，“来人！”
　　早早候在殿外的众人鱼贯而入，伺候他净身更衣。心下恼怒，到底忍不住，他又悄悄回过头去。层叠的帐幔，只得依稀人影，曲线起伏，肩膀似乎在强抑，可仍在微微的抖。
　　他阖目摆了摆手，“奉节，叫他们都写作折子，你亲自呈到含章宫的书房里去。其他人也都下去吧。”
　　奉节一滞，恭谨的拜伏行了礼，率众人离开。临到阖上门，他偷眼去看，殿内光线明明灭灭，皇上一人长身玉立，怔怔对着那张层层叠叠包的严实的床。
　　不知是谁幽幽一叹，分明是轻薄的鱼鲛纱，此际格外的厚重。
　　楚长兴定定立了良久，才挑开它，俯身将她拥起来揽在怀里。微有薄茧的拇指划过她的眼角，粗粝的质感，叫她一阵战栗。
　　可指上却无湿意。
　　他一怔，将她翻转过来，清清扬扬一张脸，哪里有半分泪渍。有种上了当的委屈，却也是借机下台的轻松。楚长兴语气温隽且包容，“是朕错了，对不起。”
　　对不起。
　　轻罗不敢相信，手指微松，又倏忽攥牢他的衣角，手上因用力泛起青色的血管。她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细细，“信或不信，我不至用贞洁换取利益。”
　　原来唯有珍惜方可换来诚意。
　　楚长兴失笑，待明白过她的话来，连眼睛里都是浓浓暖意。不由将她按牢在怀里，近乎稀世珍宝，小心翼翼。
　　“朕已着人备水，”他的唇贴近她的耳，“沐浴过后朕传太医为你看看背上伤口可好？”
　　轻罗耳廓霎时出着芳菲春意，轻轻颔首。
　　长兴打横将她连被抱起，阴霾尽扫，朗笑不已，径直出了内殿直往浴房去。轻罗只在他怀里偷偷抬头，将眼越过他的肩颈，看向凌乱床铺。庞杂的血渍，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可若仔细看，她头枕过的地方，分明有水迹。
　　她嘴角浮现笑意，眼眸纯净，眼底深重。
　　到底要保留仪态。
　　《诗经·相鼠》云，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何其不易。




第五章

　　五、
　　正始六年八月二十一，皇上回朝。
　　同日，暂住来仪馆偏殿照料胞姐的容妃易清露传出有孕。
　　一门两女皆怀龙种，易氏一时荣宠无限。举朝哗然，独易怀方面色莫测，虽无忧，亦不见喜色。
　　《左传》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
　　有备才能无患。 
　　
　　八月二十七，大晴。
　　“听说你得了两盆新菊，”浮云面色温和，牵了轻罗的手，柔柔拍两下，“似乎是罕见品种，就一道过来瞧瞧。”
　　轻罗对她身后浩浩荡荡一众妃嫔视若无睹，“大姐玩笑了，不是什么罕物。若是喜欢，稍后带走便是。”
　　分明话中有话。浮云状似不经意地仔细打量她，搭讪着开口，“怎么不见清露，可是不适？”
　　“妊娠反应略微明显了些，”轻罗笑着招呼众人落座，“我刚得了些上好的阳羡雪芽，煮给你们尝尝可好？”
　　众人自是颔首，轻罗也便挑了一线细香焚上，又仔细选出一套骨瓷茶具。用的是上好的桑木，洗过茶碗，又烫了壶，任由它敞盖散了水雾，慢慢冷却。
　　一沸如鱼目而微有声，需使水合乎茶之量，以盐调味；二沸泉涌如连珠，水泡上升，需酌水一瓢，以竹筷于水之中心回旋搅和，量粉末，投至水之中心；三沸如腾波鼓浪，需煮至翻滚，取所酌之水止之，以育茶之华，并将火移开。 
　　轻罗此时方才添下一小撮茶。众人只觉繁复之至，秋阳暖暖，她又动作煦煦，直熏得人昏昏欲睡，原先堵在心口欲说的话尽数软绵绵没了劲道，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浮云到底记得此行目的，接过茶碗，委婉道，“皇上自回宫后一连七日似乎都歇在你这儿了，是么？”
　　“大姐不是要看菊花？”轻罗着疏桐挨个看茶，又寻来打理花草的有情，顾左右而言他，“把日前收得那两盆菊花抬过来吧。”
　　“你不是孩子了，”浮云只是温柔且坚持，“你当明白什么叫‘雨露均沾’。”
　　轻罗抬眸看她。
　　浮云有些不忍，良久，仍是道，“轻罗，……这里是后宫。”
　　众人也终于忆起来时初衷，闻言尽皆搁下茶碗，不自觉站在一线，独面向她。像是对峙。
　　轻罗看着当先为首的浮云，倏忽浮现笑意，“瞧，菊花抬过来了。”
　　是黄微和狮蛮，的确不是什么珍奇品种，但胜在开得极佳。
　　浮云不看花，只看轻罗。
　　她要她的回答。
　　“大姐既然爱菊，”轻罗笑得清远而妖异，“疏桐，你记得稍后遣人将这两盆菊花送到飞絮殿去。”
　　众人不解，独浮云微笑颔首，“有劳。”
　　业已准备告辞。
　　轻罗淡淡看还放在炉子上煮的水，有绵延的水雾，她无可无不可的笑，“何劳之有，刚就说了，原不是什么罕物。贵妃娘娘若是喜欢，带走便是。”
　　她唤她“贵妃娘娘”。
　　浮云不觉回头看她，光线明明灭灭，轻罗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可她就是知道她在笑。
　　轻罗目送她们，幽幽道，“好走。”
　　浮云心里没来由的失了劲力，一阵惶恐。些许慌乱地转过身，顿了步子，才又镇定下来，携众迤逦去了。轻罗看着她们身影消失才回到殿内，不用宫人，自己收拾铺摊开的茶具物事。
　　疏桐在她身后沉默地搭把手。轻罗回头见了，不由失笑，“作甚这样的表情，仿若恨嫁不已？”
　　疏桐一怔，耳根微微泛红，却也知有些话不该她也不由得她说，只好继续沉默。倒是轻罗仍是言笑晏晏，“你可知茶如何来得？”
　　“只知道似乎是与苦菜有关，”疏桐认真回忆，答得仔细，“从前偶然听来的，年代久了，如今印象都有些模糊了。”
　　“《尔雅·释草第十三》上说‘荼，苦菜’，《诗经·国风·邶国之谷风》也有‘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还有《诗经·国风·豳国之七月》的‘采茶樗薪’和《诗经·大雅·绵》中的‘堇茶如饴’……”
　　疏桐懵懂看她，甚为不解。轻罗温颜，“我是说，你记得不错，古诗中的‘荼’约莫就是指苦菜。”
　　据陆玑《毛诗草木鸟兽鱼疏》记载，苦菜是生长在山田或沼泽中，经霜之后味甜而脆。《本草纲目》卷二十七也有‘苦菜’条记：初春时生苗，茎中空，折断时会流出白汁，开黄花和野菊相似，其种子附生白毛，能随风飘扬。
　　疏桐不解其意，轻罗也不再解释，只是拍拍疏桐，泛出离奇的笑意，“去吧，去将宫门下钥。勿论谁来，都不要开。皇上也不行。”
　　疏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轻罗不看她，只是又埋头整理茶具。
　　苦菜是荼的本义，其味苦，须得经霜。
　　疏桐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良久，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跟了轻罗近年，其实从来不曾看清。她终于福下身去，“奴婢这就去。”
　　“你似乎有话要说？”轻罗闻得她叹，回眸看她。
　　疏桐顿立在殿门口，半晌，才轻声开口，“奴婢只是好奇，您每回煮的茶都不尽相同，是没有特别喜欢的茶么？”
　　“喜欢的茶啊？”轻罗偏了偏头，“……你为什么想知道？”
　　疏桐闻言忙跪下去，前额触地，“是奴婢逾越。”
　　“无妨，”轻罗上前两步，搀她起来，“我无意怪你。……去吧。”
　　疏桐忙收拾心境小心退下去。轻罗逆着光看她的身影，只得依稀的轮廓。多少有些无所适从。似乎真的没有特别喜欢的，总觉得只有尝过以后，才能知道究竟是不是合胃口。
　　不知这算不算阿木说的“凉薄”？
　　
　　楚长兴来时，他记得清楚，是亥时二刻。
　　院门罕见的掩了，自有身后的宫人去推。不多时却回过身，战战兢兢地跪倒，小心翼翼，“皇上，是自里头下了钥。”
　　奉节观他神色，亦陪着小心，“可要老奴唤人来砸开？”
　　楚长兴负手不言，静静地看着那阖上的门，“今日有谁来过？”
　　“回皇上，”奉节垂眉敛目，“除了木贵妃，各宫娘娘都来了。”
　　他沉默半晌，才又开口，“浮云也来了？”
　　“是，”奉节愈发谨言，“……似乎是贵妃娘娘牵的头。”
　　他转开脸，默然不语，只是安静的盯着门看。晚秋的天气已渐渐寒凉，风刮过树梢时，叶子“扑簌扑簌”响，掉的满地，已经枯黄。不时有三两落在他肩上，他也不管不顾。
　　直到月上中天。
　　楚长兴倏忽转过身子，“走吧，回含章宫。”
　　不是飞絮殿？奉节微楞，还是本能张口欲喊“起驾”。却被他摆摆手阻了不让，自己大踏步迈出去。
　　余下人忙亟亟跟上，他忽然轻声吩咐，“朕记得南边儿送上来一袭大红猩猩毡，你回头送到凤临楼去。”
　　奉节忙应诺，颔首跟上去。
　　人密密踏过去，那些干枯的树叶发出一种闷闷的碎裂声，极细的，“咔嚓”响。依稀能辨得出其中还有尘埃粘着。
　　清露挨着门直立，手轻轻按上内门环，指尖摩挲那把精致铜锁，声音凉凉软软，“终于走了呢。”
　　轻罗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良久才道，“你当知晓，树大招风。”
　　她曼曼然看过去，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挨近。将头轻轻倚在轻罗怀里，闭上眼，“呵，拱手相让，多叫人不甘。”
　　轻罗捧起她的脸，五指成梳，整理她厚厚的发，“权当为了孩子。”
　　“孩子比我更需要父亲。”清露面色变幻，是难以言说的惨淡，“他来此七日，可曾一夜宿在偏殿？”
　　轻罗不敢答，她心怀歉疚。
　　清露明白过来，搂紧她的腰，“姐，我无意怨怼。”
　　“是我食言，”她闭上眼，声音有三分黯哑，“可是清露，请你记住，更多的时候，来是偶然的，可走却是必然的。”
　　清露懵然，她却忽然莞尔，语意里透出幽幽的情味，“反正都要走，……需随缘，更需珍重自己。”
　　“你不信皇上是因你而来？”清露略微挣开她的手，满目诧异，“他在外头站足了一个多时辰。”
　　“他究竟为你为我，我分不清楚。我只是想，他是否也曾在大姐或者聂拉木宫外如此直直立过，会不会立得更长些，更久些？”
　　清露直直注视她。
　　轻罗只是微笑转身，“快进来，站了这么久，你腰该酸了。”
　　她颈侧还残留手掐过的印记，清晰的拇指印，乌紫一片，不知当时该有多疼。清露鼻尖一皱，那里微微有酸意。
　　她疾步跟上去。
　　倒是轻罗反而转过身搀她，“都有身子了，要留神。”
　　清露接过她的手捂在双手心里，垂首闷闷道，“姐，对不起。”
　　轻罗闻言一怔，柔柔拍拍她的发心，“清露，虽然不愿说，可你总也该知道，这只是一种态度，与爱恋无尤。切莫自伤。”
　　只是一种态度。
　　轻罗视线越过那些密密的鸢尾，越过来仪馆的红墙，看向虚远。
　　她知道南面的大宁和南陈都蠢蠢欲动，她知道朝堂里主战的父亲和坚持按兵不动他闹得很不愉快，她知道父亲盘根错节的势力很叫他伤脑筋，她知道明日父亲获准入宫看望一双女儿……
　　至要紧的是，她知道这些日子含章宫里必堆满了折子，他却挑在这个节骨眼上顶着寒风在易相得意女儿殿门外站上一个时辰有余。
　　事物总是有征兆的。轻罗微笑。
　　《论语·子罕》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是啊，她踩过枯叶。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想必人也如是。叫人心陡生寒凉。
　　
　　




第六章

　　六、
　　“皇上赏……金银平脱漆背铜镜一面！”
　　“皇上赏……花鸟纹嵌螺钿漆金箱一双！”
　　“皇上赏……园林仕女图戗金莲瓣朱漆奁一个！”
　　“皇上赏……剔犀云纹三层八角盒并红漆描金龙凤手纹一套！”
　　“皇上赏…… ……”
　　
　　聂拉木顿足，待奉礼的内监跪安避让在一旁，这才移步进殿，还未语已先笑出声，“今天这么热闹？”
　　轻罗头也不抬，正小心的缝合黏整手里刚剖剥胎模的雏形。闻言随意接了一句，“许久不见你了。”
　　“唔，除脱模剂，褙布，底漆……”聂拉木凑过去看她手边工具，答非所问，“阴脱？”
　　轻罗抬手随意的揩了下发际的汗，点了点头，开始刮漆灰。聂拉木看得无趣，在榻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案上的捶金银花鸟彩绘嵌玻璃漆背铜镜，摩挲半晌，“都是些好东西呢。”
　　“……嗯，”灰后还需打磨平顺，轻罗挑了裁剪好的鲨皮着手干磨中灰，闻言笑了笑，“你若喜欢，都拿去就是。”
　　“还真当我看得上眼？”聂拉木笑骂一句将镜搁下去，又回头看她手头的工作，“怎么不见砥石，回头水磨用什么？”
　　“细灰还得要一阵子的，”轻罗专心致志，随口应，“砥石在呢，你好生找找。”
　　聂拉木撇撇嘴，并不十分感兴趣，但也还是帮她找出来，顺口问道，“你突然有闲心做这些，就是冲着他赏的那些？”
　　“你知道漆器最早见于哪里吗？”轻罗不答反问，下意识的自我卫护，……是说不出来的不确信。
　　聂拉木摇摇头，“我可不如你无聊，镇日研究这些。”
　　轻罗偏了偏头，甩开遮着眼睛的乱发，“《礼记·王藻》云：‘士大夫饰竹以为笏，并有文饰之施。’”
　　“什么意思？”
　　“天然生漆最初只是用于保护竹、木、石、金属胎骨不致因与空气接触而质地腐坏，”轻罗顺手抄起砥石，声音有些飘渺，“可是你瞧，现在竟皆成了达官贵人、财主豪绅显耀权贵的标物。”
　　聂拉木一怔，“你是说，他在借此警告？”
　　“警告？”轻罗抬眸看她，瞳仁晶亮晶亮，笑靥也自然带了三分奇异，“多少有吧，……你再仔细思量。”
　　“……是，脱胎？”
　　轻罗只又颔下首去。聂拉木看不见她面色，可她知道自己猜的不错。轻罗虽手上动作不停，可尾指在抖，无可抑制，震动幅度不大，频率却极为激烈。
　　……脱胎后面是什么？
　　是换骨。
　　原来他终归还是不肯信。所以要她剥离过去，将真心全盘交付。好脱了胎换了骨，从此心悦诚服，以仰望的姿势，对君心渴慕。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轻罗猛地扔掉手里已具形态的成物，直直跳起来跑向门口，还来不及跑出去就扶着门框干呕不止。指甲深深扣进门缝里，青白手背血管突现。只得些清涎，却呕的几似撕心裂肺。
　　聂拉木看得不忍，上前轻轻拍她的背，有意调笑，“妊娠反应这般严重，唤过太医看过没有？”
　　“……只是心里突然觉得恶心。”轻罗直起身，脸色苍白，眼神空乏，额际密密都是虚汗，头发黏着其上，狼狈不堪。但仍勉力维持了笑意，“还嫌来仪馆事情不够多，唤太医作甚？”
　　聂拉木多少知道些底细，是真的心疼她。替她将乱发挽到耳后，知道帮不上忙，此时也只是捏了嗓子逗她，
　　“……又说长又道短，谁人替我辩屈冤？这才是手不逗红红自染，蚕作茧儿自己拴！”
　　“去！”轻罗一愣，绷不住笑开来，“《柜中缘》里头说的是这么个意思么？！秦腔里好生生一出旦角戏，叫你唱成了什么！”
　　“戏呗！”聂拉木一脸无谓，扮了个鬼脸，陪她回屋内坐好，“我原只是想来送些好茶与你，你知道我不喜欢喝茶。”
　　轻罗只作不信，“你能有什么好茶？”
　　“诶，你还看不起人？！”聂拉木佯怒，却还是取出来递给她，“猜得出来才是你的，不然，……”
　　轻罗转眼细看，那茶叶外形细嫩、稍卷曲，芽肥壮、匀齐，有锋毫，形状有点像雀舌，叶呈金黄色。
　　聂拉木有意笑得促狭，“要不要煮了喝喝看？”
　　清楚知道她是为逗自己开心，轻罗点点头，着人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大殿，自进屋去换了衣服打理仪容。
　　还是繁复手法，聂拉木静静在旁看她，穿的是卷叶牡丹锦，头发许是图便利挽作松散高髻，面色安稳，眼波潋滟。
　　像和风煦煦，别样的华彩。
　　轻罗将茶碗端给她，那茶汤色泽嫩绿且油润，香气清鲜，水色呈杏黄，清澈明亮，叶底芽叶成朵，厚实鲜艳。
　　聂拉木抿一口，只觉味道醇厚回甘，“煮的真好。”
　　轻罗自己也抿一口，悠悠一叹，“你的茶真好。”
　　“猜出来没？”聂拉木眼神晶亮，炯炯看她。
　　她搁下碗，单手托腮，“嗯，……这茶主要分布在桃花峰的云谷寺、松谷庵、吊桥阉、慈光阁及半寺周围山高林密处，可对？”
　　聂拉木难掩讶异，“你如何知道？”
　　轻罗微笑，“这茶徽征明显，必是毛峰无疑。又是其中珍品，自然需得云雾之滋润，无寒暑之侵袭。这些地方都是毛峰产地中日照较短，云雾颇多的，并不难猜。”
　　“罢了，”聂拉木一脸不甘，将茶尽数推给她，“又叫你猜出来，好生无趣得紧。”
　　“你若被逼背过《茶经》……”轻罗阖目慨叹，将茶具推开，意兴阑珊，“今天不喝茶，在我这儿用膳好不好？”
　　聂拉木无可无不可的笑，“你这儿的小厨房真的很好吃。”
　　
　　“……易轻罗！”聂拉木看看无动于衷的清露，终于忍无可忍，“吃饭时能不能让你的狗离我远些？！”
　　轻罗恍若未闻，径自夹了一箸芙蓉鸡丝放在小碟子里搁在地上，巧笑倩兮，“馒头最爱吃这个，是不是？”
　　硕大黑狗耸耸鼻子摇摇尾巴，聂拉木手里的筷子讪讪从芙蓉鸡丝上收回来，哭笑不得，“……你故意的吧？”
　　“馒头吃饭时尤爱和我亲近，”轻罗满脸无辜，“我也很是苦恼。”
　　清露甚觉有趣，掩着口吃吃笑，几乎要拿不住碗。
　　聂拉木看看她俩，愣怔不已，然后猛搁下碗筷扑向轻罗，“我算明白了，你今天是其实存心不想叫我好好吃饭是吧！”
　　轻罗自然扔下碗筷就跑，清露虽是相帮，到底碍着肚子，提着三分小心。馒头见状，亦停了吃食冲上去。
　　
　　楚长兴不叫宫人通传，进殿时见得就是三人一狗闹得不亦乐乎。桌上不多的菜色，香味十分勾人食欲。
　　而打闹的人中，他不由去看，轻罗眼里都是笑意暖暖，竟是久违。
　　“今日这么热闹。”他抬步入殿，见桌上明显未动过几箸的菜，温文道，“朕还未用膳，陪朕再用些可好？”
　　清露回头看他，仪态万方，“臣妾参见皇上。”
　　轻罗仍是背着身子，聂拉木猛一拽她转过身行下礼去。倒是楚长兴一怔，忙温声叫了起。
　　四人围着桌子重新坐下，馒头也被远远带了下去。清露亲自给楚长兴盛了饭，又将筷子用细绢布擦过递到他手里，温柔为他布菜。
　　聂拉木一瞬不瞬的看着，压下的眼角，有讥诮，也有些暧昧的悲凉。轻罗瞥眼见了，只是垂眸。举箸有一下没一下的的拨弄自己碗里的米饭，知道不雅，便搁了筷子。
　　楚长兴看出她眼里没了笑意，搭讪着道，“今日送来的漆器……”
　　“芙蓉鸡丝真的不错！”
　　聂拉木突兀开口打断他的话。是大不敬，清露惊异看向她。轻罗也曼曼然看着她，眼底拂过感激。
　　于是开口，“甚是精美，谢皇上赏。”
　　温婉有礼，可话却生硬。楚长兴不甚了，有意再追问一句，却见她猛然捂了口站起来冲出去。
　　他想也不想，搁了碗筷跟出去。清露欲追，聂拉木却轻轻拽住她的袖沿。她回过头，聂拉木缓缓摇头。
　　她看她的眼神悲悯。
　　清露颓然坐下去，浑身被猛抽掉了劲力。聂拉木张了张口，到底说不出什么，只得离座。清露目送她。然后低下头，眼泪滴进了碗里，她重新拿起筷子，手抖一抖，掉了，有一支落在地上。
　　她垂眸注视良久。却没传人换，只是径直抓起楚长兴适才抛下的筷子。那里似乎还有他的体温，她紧紧攥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饭。
　　眼泪“扑簌扑簌”地掉，清露就着白饭囫囵咽下去。
　　原来心是最大的骗子。她想。
　　因为别人骗你，只得一时。但它若骗你，是一世。
　　原是梧桐树，三更雨，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作者有话要说：Merry Christmas……




第七章

　　七、
　　楚长兴找到轻罗时，直觉是只破败不堪的娃娃。依稀是摔了，一身卷叶牡丹锦滚满了灰泥。垂着头半跪在两扇门的夹缝间，头发乱七八糟的散下来，手牢牢攥自己的衣领，撕心裂肺的干呕。
　　她几乎没进食，胆汁都呕出来。他上前捞起她，将她翻转过来。那脸色灰败不已，嘴唇发白，眼里都是血丝。
　　轻罗看清是他，愣了片刻，疯了似的又踢又打。楚长兴只是咬牙抱牢她，声音舒缓，“你病了，朕传太医为你看看好不好？”
　　“……不！”轻罗一怔之下挣扎更是激烈，她身上狼狈不堪，他不管不顾，强行将她打横抱起，大踏步往回走。
　　轻罗忽然安静下来，手空空抓着他的衣襟处，闭上眼，有眼泪溢出眼眶，“我想娘了，让我见见她，行不行？”
　　他微怔，却是不应。
　　“……你还欠我个愿望，”轻罗声音飘渺，“我只是突然很想她。”
　　这不知算不算得上她第二个愿望。楚长兴心里塌了一角，越陷越大。他还记得那天她头一回在他怀里醒过来。
　　良久，楚长兴涩然开口，“……好。”
　　这不合规矩。轻罗知道，可仍是求他，“就现在，行不行？”
　　楚长兴手上施力将她的头按牢在怀，几不可闻地一叹。她只听到他胸腔闷闷发声，“……来人，传易四夫人觐见！”
　　轻罗无端端想起一句词。
　　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
　　
　　月亮翻过中天，九月的最后一天业已走到尽头。
　　正始六年，十月初一，丑时正。
　　“……我能不能和母亲单独呆会儿？”
　　轻罗视线落在楚长兴面上，沐浴后只着紫酱色中衣，长发松散。言语希冀，眼神却是平静。
　　易四夫人只是微微沉了脸色，并不赞许地看着轻罗，倒是一旁的悠姨满是惊震，陪着小心打量他。
　　“既如此，”楚长兴面上温隽儒雅，声如暖玉，“易夫人，有劳。”
　　他唤她“夫人”而非“四夫人”，是尊重。悠姨伏地叩首，易四夫人只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内殿门前。眼神里是安慰。
　　可他出去了，轻罗却再不说话。悠姨靠近床尾，得了准许，三指搭上了她的脉。
　　眉心越来越紧，她猛回头看向易四夫人，像受惊已极。
　　那是双脉。
　　脉跳两下，似打鼓时的节奏——咚嗒咚嗒~，前一下较后一下更为明显。脉象为滑脉，下指如盘走珠，似有滑珠滚动。
　　轻罗直直注视帐幔顶心，眼神虚无，像虚耗了所有精力，徒然一具空壳，只得轮廓依稀。
　　“……娘，”她声音空旷，低低回旋，“你不是说，终我一生，我都不可能会有孩子吗？”
　　能医者不自医，可手搭上自己的脉，不至于诊不出来。
　　易四夫人鼻翼翕动，怔怔转头看向悠姨，后者颇沉重的点了点头。她瞳孔突然张大，手攥牢衣领，困难地呼吸。良久，终于缓过气来，“阿悠，有多久了？”
　　“尚不足一月。”悠姨垂眸，答得小心。
　　“……当时闻你有孕我便疑心，”她坐回轻罗床头，指尖冰凉，拂过女儿的脸，“后来清露又报喜，我心里便知晓，你必是护她。”
　　轻罗将头移近母亲怀里，眼泪凉凉地印上她的衣襟，“那总是我的侄儿，……我以为我体质已损，我原本不惧。”
　　“他都知晓？”
　　“他知我有孕是假，”轻罗声音细细，“如今，……他并不知。”
　　“你不告诉他，连御医都不肯传，却等我来，”她强拉她坐起来，捧着她的脸，一字一顿，“轻罗，你告诉娘，……你要做什么？”
　　轻罗抿着下唇，半晌，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要他！”
　　“啪”！
　　极脆极响的一声，打得轻罗背过脸去，易四夫人眼底都是模糊泪意，指着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抖，“易轻罗，你敢？！”
　　“……可我负疚，”轻罗埋低了头，“我总觉对不住清露。”
　　易四夫人一怔。然后伸手揽她，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抱着她轻轻地摇，“轻罗啊，原是娘对不住你们，……可稚子何辜？”
　　稚子无辜。
　　“你可有想过，这个原本命中希冀却没可能拥有的孩子，”她轻声委婉，“或许是天赐。”
　　轻罗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掉下来，易四夫人拍拍她的脸颊，直起身来。她迈步向外，悠姨忙跟上去。
　　行至殿外时她看到楚长兴，他背对殿门立在院中。石青的扁金纹节衮服，有呼啸的风灌满他的袍角。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易四夫人从他身旁经过。他垂眸看她，只听得一句，“恭喜”。
　　她说“恭喜”，楚长兴愣了一瞬，忽然明白过来，眼神倏忽明亮，笑得吊起眼角。他转身往殿内疾跑，散下来的发丝飞扬。
　　想是希望。
　　易四夫人直直透过院墙看出去，温颜婉转道，“阿悠，你看，这就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宫墙之内，或许也是多少人想要逾越出去的天堑。……其实不过是一堵墙，归根结底，锁不住希望。”
　　
　　…… …… ……
　　“朕很开心，”楚长兴抱着轻罗轻轻摇晃，两人的发丝纠缠一处，铺的她满身，他低声喃喃，“朕很开心。”
　　他是真的高兴。
　　原来灵魂契合心脏，可以是从未感受过的难以言说的满足。
　　轻罗双手攀上他的颈项，将头倚在他怀里，柔软的求恳，“可否让我为他取名？”
　　她只是宫妃。那是极大地恩宠。楚长兴垂眸，她莹白的脸就在眼前，却不见她的眼。
　　他只是不答，轻罗在他怀里仰首。他的眉梢微抬，眉心却是蹙起。凉凉的手指触上他的额心，只蜻蜓点水地碰一碰，她已猛地收手转过身去，“若是不允，罢了便是，皇上何必为难？”
　　她眼底一瞬划过的颜色，想来应是难堪和失望。楚长兴忽然觉着真实，似乎此际格外贴近她，下意识出声解释，“……并非是朕不愿。”
　　非是不愿？
　　轻罗顿了顿，侧首问，“前堂有事？”
　　他面色忽然变幻，她辨别不出来。那上面依稀有隐忍，有勃发，还有些微不知何从的尴尬和倦怠。
　　楚长兴将她扳转过来面对他。眼睛看到她眼底，唇辗转在她前额，温声道，“你可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她不愿随他转移话题，垂下眉目，下眼睑有睫毛投射的阴影。仍是固执地追问了一句，“……莫不，是父亲？”
　　“……想取什么？”他勉强转折的狼狈，实不愿深谈。
　　轻罗挣扎开些，面上慢慢浮现出笑意，极浅，声音也青青泠泠，“叫‘天赐’好不好？”
　　天赐？
　　楚长兴眉心猛地收紧，“你希望是男孩儿？”
　　“……呵，”她脸上骤僵，倏忽笑得惨淡，挣开他撩袍跪地叩首，“皇上放心，轻罗不敢稍有妄想，孩子勿论男女，都是天赐。”
　　他心神剧震，还不及想已俯下身捞起她，强行扳正她的脸。将脸埋在她颈间，几乎是一字一顿，“朕不是不信你。”
　　“是，”轻罗微微颔首，“你不过是信不过我们易家。”
　　我们，易家。
　　《诗经·王风·黍离》上说，“知我者，谓我心忧。”
　　他宁可她谓他何求。
　　楚长兴手上加力，轻罗几乎喘不上气，耳边听得他轻声叙叙，“……你已随朕姓楚。”
　　她阖目良久，“我以为我已经说清楚，名字如身体发肤，都是父母授予。轻罗此生姓易，不是楚。”
　　他几乎要将她勒进骨头里去，“怎么，志士不饮盗泉之水？”
　　“不，”轻罗清清淡淡，“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楚长兴眉梢倏忽挑起，猛地放开她，“连《后汉书》你都习过，看来朕还真是低估了我们易大丞相！”
　　轻罗不答，转首去看烛光。棉线倒了，光线暗淡，烛油顺着流下来，像眼泪一样。她闭上眼，生怕自己会哭出来。
　　其实结局很多时候都一早注定。不然为何明明想要贴近些，却总是刺得彼此遍体鳞伤？
　　楚长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波渐渐温柔，他想，或许今天他终于能看懂她的不安。
　　他忆起幼时背过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夫子讲授的道理，他都懂。
　　楚长兴一步一步上前，缓缓搂紧她，手上慢慢加力，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若是名叫天赐，字呢？”
　　把话题退回到还没闹僵的时候去，让我们重头来过。
　　不知是不是能假装适才的一切其实都没讲过没做过？
　　轻罗回转身，试探着将手环上他的腰，“可否，叫‘不动’。”
　　“好生奇怪的字……”
　　楚长兴一愣，刚要追问，忽然瞅见她的视线。目力所及，是长秋宫母后处送来的仿汉代延年益寿大宜子孙锦。
　　那是种警告。
　　轻罗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衣襟，幽幽的呼了口气。
　　不动，那是信众修道、常人修养的标志。勿论利、衰、毁、誉、称、讥、苦、乐，纵使八风齐聚，皆可不动，宛若入定。
　　要切记，不动心，才不会伤心。




第八章

　　八、
　　正始七年，三月初七，节令谷雨。
　　却是难得的好天气。疏桐将躺椅置在院中，轻罗懒洋洋地托腹躺着，腿上搭了条芙蓉妆苏罗毯子，眯着眼睛晒太阳。
　　“喂，易轻罗，”聂拉木踢踢她的躺椅，完全无视馒头咧嘴龇着的牙，挑了颗红得发紫的杨梅咬了，含糊不清地道，“说说吧，你的理想是不是‘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唔，”轻罗透过指缝看天光，状似认真思考，“不，我其实眷恋红尘，不愿终老山中，常伴古佛青灯……”
　　“谁说青灯古佛了？！”聂拉木佯怒，知她近六个月的肚子实在倦怠，不想说话也不相逼，只是信手拈了颗杨梅，酥手提袖，越过小几塞进她嘴里去。
　　轻罗咬下去，汁水溢出唇角，她刚刚抬手，却有温厚大手轻轻替她擦拭干净。她闭着眼微笑，“你这时候怎么来了？”
　　楚长兴从她身后绕上来，朝聂拉木点点头，也不答话。内监奉上椅子，他摆手推却，把轻罗拉起来，径自坐在她的躺椅上。
　　轻罗好气又好笑，“你会不会太自动自觉？！”
　　“皇上，轻罗到底是孕妇，”聂拉木看着轻罗笑得促狭，半晌才出声提点，“不好久站的。”
　　楚长兴不理，把轻罗拉到近前，耳朵隔着缠枝牡丹金银点库缎贴上她的腹部，温隽地问，“今天可有闹腾？”
　　“还好，”轻罗将手拂在他发际，“就只刚才踢了两下。”
　　聂拉木看得微笑，心里忽然凉了凉。心底却暖暖。
　　凉是为着自己，暖却是为了轻罗。
　　居然没有嫉妒。
　　她笑笑，看那气氛旖旎，她自收袖起身，轻罗不由目视她。而聂拉木只是指指阖目的楚长兴，转过身，若扶柳状，迤逦去了。
　　
　　轻罗目送她的背影，眉间微微有阴影。半晌，却是对着楚长兴温婉道，“皇上还未说，可是有事让你忧心？”
　　楚长兴手拂在眉间，长长呼出口气，
　　“……大宁动了。”
　　她不由错愕，“此时？”
　　“是，”他指尖揉揉眉心，倦怠已极，“朕几乎措手不及。”
　　轻罗侧身坐在他膝上，将头倚在他怀里，悠悠一叹。
　　七国以泗水为界，南北相分，以南四国中，又以后楚和大宁为强。永兴与后楚多年成盟，是为友国，故与大宁、南陈成三足之势。
　　可此时纵使时局动荡，却是不宜率先动兵的。故日前大宁虽多挑绊寻衅之事，后楚都勉力避免兵祸。不过是都怕担上挑起战火的罪名，失了民心，占不得先机。
　　楚长兴抬眸看她，突兀开口，“……你以为如何？”
　　因他先前说的是“几乎”，轻罗心下放松，温言道，“泗水以南，唯有后楚可与之为敌。大宁新君颇有胆识，但似乎稍嫌急躁了些，欠了三分火候。”
　　“哦？”楚长兴眉梢一挑，颇觉有趣，“怎么讲？”
　　“大宁东面与我朝接壤，东南与南陈相望，北有鄂陵虎视眈眈。若他拣软柿子捏，先对南陈下手，鄂陵与我们皆可以‘锄强扶弱’为名，兴兵讨伐，届时未免腹背受敌。”
　　《三十六计》第二十六，指桑骂槐。
　　“大凌小者，警以诱之，刚从中应，行险而顺。”楚长兴凝视她的眼，甚觉有趣，颔首赞许，“然。所以？”
　　“若是兵犯后楚，以南陈老国主一贯守成的性子，想来只会依附，偏安一隅。而以北的鄂陵想必会作壁上观，以待渔翁之利，如此，大宁便少了后顾之忧。”
　　轻罗不看他，淡淡道，“这必是他的想法，大宁当年立国借了武势，近年又勤于练兵，于军事想来胜过后楚一筹。待平了我朝，南面已以他为尊，南陈永兴自是囊中之物。”
　　“依你所言，大宁胜算不小，你如何又说他欠了火候？”
　　“皇上什么都知，”轻罗却不再答，言笑晏晏，“作甚问我？”
　　“不过想听你说说话，”他大掌覆上她的脸，遮着她的眼，引导地开口，“他如何急躁了？”
　　轻罗声音有点儿凉，“大宁低估了鄂陵。我听二哥说过鄂陵的扎加藏王，……那是头苍狼。与其做黄雀，我以为他更愿意做后楚的暂时的盟友，先灭了大宁，再图后事。”
　　楚长兴眸光奇异，只是摸摸她的额发，似说情话，温隽道，“你猜的不错。朕来之前，已有鄂陵遣使，意欲结盟。”
　　“这么快？”轻罗难以置信，“今天大宁才动……是鄂陵？！”
　　他颔首，笑得倦怠，“鄂陵下得好棋，挑得后楚与大宁相斗，他既能分得一杯羹，也叫后楚伤了元气。”
　　轻罗伸手，双手食指轻轻按压他的太阳穴，良久才开口，“若无鄂陵，皇上以为与大宁相争，可有胜算？”
　　楚长兴怔了怔，沉声道，“……七分。”
　　“举国之力，只得七分？”轻罗眉心一点，“大宁武力这般强？”
　　“不，后楚兵力并无不待，”他摇头，隐隐有种笃定的自信，“这两年朕并未懈怠兵事，仓中粮草至少足三年之用。可南陈……”
　　虽未言明，他的意思已无疑，南陈左右摇摆，有如鸡肋，不得不防。若是分兵以待，则是大患。
　　轻罗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说南陈国主年迈，体弱多病，精力时有不济，却偏好丹药和美人。”
　　“……你的意思是？”
　　“非纠即白。”
　　楚长兴一震，眼神如刀，却眉梢一挑，哂笑道，“老国主好色，却也比不得齐襄公。更何况他那两个儿子，也没一个做得公子小白。”
　　轻罗笑得奇谲，甚至有些妖异，“不是不要紧，乱了，就好。”
　　他愣了愣，心像破了个洞，微微地疼。半晌，却是陪着她笑，“那他的两个儿子，你中意哪一个？”
　　“次子珑。”
　　“哦？”楚长兴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摩挲，“朕以为他比长子攸更聪颖有谋。”
　　“诚然。……若他的父亲暴毙，皇上以为，聪明人当会如何？”
　　轻罗阖目，笑意敛了去，竟隐隐有悲意，“朝政动荡不安，唯有以军事上的成就安抚百姓，借此移开百姓瞩目的焦点，缓解百姓不信任朝廷皇室会带来的危机。”
　　“而大宁一向以大国自居，对其多有欺压，所以不妨转移矛头指向仇敌，雪洗百姓心中耻辱。”楚长兴接过她的话，“最好叫老国主还是暴毙于大宁之手，如此，南陈必然结盟后楚，为‘正义’而战。”
　　轻罗垂下眸子，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整个人忽然显得晦暗。楚长兴有些不忍，伸手欲要揽她。却被婉转避让开去。
　　她涩声开口，“若是长子攸再起政变，刚当国君没几日的珑被刺杀，南陈群龙无首……”
　　那是出兵时机到了。
　　——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随，以向晦入宴息。
　　“好一招浑水摸鱼！”楚长兴一瞬不瞬看她的脸，像要重新评估过。十六岁的女子，意接连诛杀两人，挑得内乱，不费一兵一卒，取南陈如探囊取物。
　　竟心狠如斯。
　　轻罗只是声音凉凉，清远开口，“葬礼须得隆重，并且出榜安民，以示国人继任是名正言顺——上任国君是自己胞弟，自己是打败叛军，匡扶社稷，保护百姓安居乐业的君主。攸无大智，从此必当舍结盟而择一依附，大宁已无可能。后楚可得南陈。”
　　楚长兴嘴角笑意泛苦，声音极冷，“那鄂陵何如？”
　　“鄂陵既然求乱，”轻罗突兀地笑了笑，“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可你莫忘了，”楚长兴懒懒开口，“鄂陵不是可以用强大武力解决的小国，其军事实力想来还胜过我朝一筹。”
　　轻罗侧了侧头，分明面带笑意，可声音晦涩，“《左传》庄公十三年：‘遂人不至。夏，齐人灭遂而戍之。’。”
　　“你是说，杀鸡儆猴？”
　　“轻罗早已说过，皇上什么都知，何必问我。”她随意的笑笑，起身离开他，背过身去。
　　“朕想听你说，”楚长兴存了心，眸色惨淡，笑意竟有些残忍，“朕爱民安民，上下一心，可若是兵器不足？”
　　“定制，以兵器赎罪。”
　　“那军费支出？”
　　“开山挖矿，煮海为盐，兴商业，建设驿馆……然后从中取税，以作军资。”
　　“若兵力不足，士气不振何如？”
　　“军在精锐，强于精神，军法须得严明。”
　　“那么粮草……”
　　轻罗终于回眸看他，眼角仿若微湿，眸中却是干涩。到底绷不住笑意，“皇上不如直接去看管桓对。不然，隆中对也可。”
　　楚长兴长身而起，自身后揽她入怀。轻罗侧首，脸摩挲脸，有融融暖意，她引着他的手覆上她的腹。
　　他心里忽然失重落空，有大喜，还有大恸。缓缓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楚长兴兀的开口打破沉寂，“朕要亲征。”
　　轻罗闻言猛地瞠目。
　　御驾亲征。
　　她在他怀里转身，双手捧他的脸，指尖微凉，声线低婉。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是《九歌·大司命》，轻罗在他怀里轻轻唱。楚长兴觉得，他似乎能看见里面的祭巫不懈地追随大司命，恭敬的，虔诚的。
　　吾与君兮齐速。
　　楚长兴鼻尖一酸，心上又酸又软。
　　却只是用力揽她，垂首吻在她的发心，然后倏忽转身，大步大步就走。只有余音寥寥，一字一顿，“等朕回来。”
　　轻罗目送他离开。
　　她缓缓开口，声线婉转，幽幽扬扬，低声唱。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他虽走远，却仍是听得清。还是《九歌》，只这回换得《少司命》。她在唱，人生离合，本是常事。
　　楚长兴顿了顿，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他身后的轻罗，一手托着腹，另一手覆在心口，轻声祷祝，眸光倦怠而依恋。
　　分明还是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第九章

　　九、
　　正始七年，六月二十二，晴。
　　清露歪在榻上，已经极度疲倦。预产期就在这几日，轻罗将来仪馆偏殿专门打扫出来，着人备上一应物事，以用作产房。
　　因是夏至，又是孕妇，清露较往年更不耐热。轻罗不敢在屋内放太多冰，怕她着凉，只得用扇子轻轻给她扇风。
　　“姐，”清露捧着腹，微微侧身，“皇上去了三个多月，连书信都无，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如何知道？”轻罗一怔，抬眸看她。
　　清露只是从盘里拈了颗葡萄含在嘴里，也不咬，囫囵含着，“皇上有事总与你说，你会不知？”
　　她声音晦涩莫名，轻罗心里微酸，张了张口，“清露，我也从未收到过书……”
　　“娘娘，”疏桐敲了敲门，轻声通秉，“有信使到。”
　　轻罗一怔，还未出口的那个“信”字忽然成了天大的谎言。她偏过头去看，清露却只是垂眸推开她的扇子，“姐姐还不叫人进来？”
　　她忽然觉得听不出清露的声气。眸子静静瞅着清露瞧，直到手里攥的信封叫清露拿过去撕开来。
　　轻罗垂眸看看自己的手，薄薄的信封从手上划过去，有细小的裂口，隐隐成了一道红丝。那里曾经受过大力，她忽然不能肯定刚才清露那样用力，是不是抢。
　　易轻罗，亲启。
　　清露大力将信封扯下来，将信纸展开。面色再镇定，心里却在怕，她怕那里面有旖旎情意、缱绻情话，所以手抑制不住地抖。
　　“彼尔为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
　　字迹清隽，疏朗大气，转角处锋芒暗敛，却只得几字。清露翻来覆去看过，猛地将信纸砸向轻罗，“他作甚要写《采薇》？他到底想同你说甚？！”
　　轻罗垂眸看那信纸，也不去捡，良久，淡淡道，
　　“……大捷，欲返。”
　　
　　时间要退回到三个月前……
　　正始七年，三月初十。南陈国主设宴大宁新君。是夜，暴毙在床。矛头直指大宁用毒。
　　正始七年，三月十三。南陈新主珑越过长兄继位，朝政不稳。是日，竖起旗帜，与后楚结盟，欲兴兵以求公道。
　　正始七年，三月十七。后楚起兵三十万，兵压泗水。只是驻扎，与鄂陵隔河相望。
　　正始七年，三月二十一。南陈新主珑是日未能早朝。宫人查验，已于前夜死于床榻，死因不明。群龙无首，朝臣迎回其长兄攸继位，放榜安民。
　　正始七年，三月二十二。南陈攸发布讣文，择期将珑与父大葬。同时诏告天下，以后楚为尊，与后楚共进退。
　　正始七年，三月二十六。后楚发兵四十万，与大宁对峙于崇州边界庆宁。是夜，始战。
　　七国之战从此掀起帷幕。
　　
　　…… …… ……
　　“你从哪里看出皇上就要回来？”清露怀孕后情绪极易不稳，她喘息着试图去捡地上的信纸，“……里面是有暗号，还是徽记？！”
　　轻罗心下寒凉，仍是温声开口，“你当初该好生念过，这两节写得虽只是行军征战的紧张，可你还记不记得最后一节，凯旋将返？”
　　清露闻言偏了偏头，只是冷冷挑眼，笑得分外讥诮，“你不要仗着你当年念的书比我……”
　　“易清露！”
　　轻罗忽然扬声打断她，手上攥着那个被扯破的信封，身子止不住地抖。殿中一时静默，呼吸可闻。
　　疏桐俯首上前，“娘娘，外头还候着，可要回信？”
　　她不答，只看着清露。清露也不说话，只看着她手里攥牢的信封。皱褶满布，全然不成形状，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只有依稀的“易”字还勉强可以辨认得清楚。
　　易。
　　易家。
　　清露垂下眼睑，软下声来，“我帮你研墨。”
　　轻罗拂袖转身，书房里已得疏桐备好纸笔。清露提袖往砚里倒了些水，执了上好徽墨缓缓研磨。
　　像是回到小时候，轻罗做两人的作业时，清露也是这样，讨好的、略带笨拙地磨墨。只是那时的清露不及此时的细心和耐性，常常不到半个时辰就甩了手去。
　　她定定执笔，抬眸静静打量清露。绿地织金八宝凤莲妆花缎，眉心花钿一点，眉是远山黛，唇色红得极致妖娆艳丽。提了袖，手下不紧不慢，连眉梢都不抬。
　　轻罗忽然觉得全然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她阖目幽幽地一叹，沉心静气。手下是一笔极清泠的行书，清露冷眼相看，不由微怔。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携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轻罗只是将笔一抛，随手折了纸递给疏桐，再不看清露。疏桐自是垂眉敛目，小心退出去。
　　“这般有情调，他写小雅，你就写《国殇》？”清露将手里的徽墨直直朝她扔过来，“作甚去褒扬那些为国捐躯的壮士伟大的爱国主义情操？你如何不直接写上绵绵情话？”
　　何不写上你们的缱绻缠绵。
　　也好叫我死心。
　　轻罗转过头看着她，额上沾了墨渍，混着砸破皮开的小口，血混着墨汁，脏污不堪。声气却极清泠干净，“你莫忘了，你今日能站在此处，也是用他们的血换回来的。”
　　清露不管不顾，执拗地叫喊，“不是我的血！你只需答我一句，……你是否倾心于他？”
　　轻罗静默，半晌，微微启口，“我记得，你读过《将仲子》的。”
　　将仲子？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畏我诸兄，畏人多言。
　　清露面上泛起古怪笑意，直直睇着她，宛若咬牙切齿，“原是畏我之多言。……那你作甚还要给他生孩子？！”
　　轻罗闻言猛地抬眸，半晌才连成一句，“我不是，我……”
　　“你当初明明应承过我的！”清露只是不听，将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劈头盖脸冲轻罗砸过去，“你应承过我的！”
　　轻罗避让的勉强，九个月的肚子叫她分外吃力，却仍勉力挨近清露，试着安抚她，“清露，你听我说……”
　　“我不听！”清露笑得惨烈，几乎岔了气，“你永远都叫我听你说！若不是听了你叫我借你的名义安胎，皇上那天会半夜三更风尘仆仆地赶到来仪馆来临幸你？！”
　　“……你那天在？”轻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浑身筛糠似的抖，不死心的又问一遍，“你那天在？！”
　　“我在！”清露歇斯底里，“我就站在外面看着！皇上明明是来看我的，是你！都是你，是你利用我！”
　　“啪！”
　　轻罗扬手，尽了全力，掌心麻麻地疼。她呆呆看着清露的脸，心像挖了个洞，什么都漏了，空落落的，没了着落。
　　清露叫她打得侧过脸去，不可置信的抚着脸颊，怔怔看着轻罗。这是从小到大她头一回动手打她。清露心口紧的发疼，变本加厉地推她，“不是怎的？不然你的肚子怎么就能刚刚好小我的一月？”
　　轻罗攥牢了手，嘴唇抿得极紧，牙齿咬进去，却不觉得疼。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有嘶哑的喘息声。还没找到话说什么，却见清露直直地坐下去。
　　裙摆脏污，满是血水痕迹。空气里有刺鼻腥味。
　　是羊水破了。
　　
　　轻罗硬挨了砚台一下砸，上前揽她，正好接到清露险些磕在地上的头。她释然一叹，清露却猛地眦目看她。
　　那视线空泛，似透过她看向远方。
　　可眼神凛冽莫名。
　　轻罗似有所察，收手急退。却到底晚得一步。清露先前抄起握在手里的墨洗直直砸过来，正敲在她腹上。
　　初时其实不疼。可轻罗心里陡然失重，眼前出现大片光晕，脑海空前澄明。是一种说不出喊不出叫不出，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恸。
　　口中不由呜咽一声，痛感此时方才弥漫开来，轻罗整个人在地上蜷作一团，小兽一般。有什么东西破了，坠胀向下，欲脱离母体而去。
　　好似有预感，她忍痛向下注视。触目是淋漓鲜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清露的。可撑在满地血污里的手，明白无疑不是她的。
　　清露贝齿咬紧下唇，虚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淌。手撑在地上，素白玉手，手背暴起青色血管，裹着血气腥味，分外可怖。
　　她一字一顿，“易轻罗，你欠我的。”
　　不是感叹，只是平平陈述。先前的歇斯底里收敛干净，面上竟有温柔笑意。却比先前更叫她心寒。
　　轻罗勉力移开眼，扬声唤，“来人！”
　　疏桐之前听得内里争执，只不敢近前。此时闻得传唤，亟亟进屋。却见满室血腥，轻罗满手淋漓，随意地抹了下眼角，面色苍白，睑下血色妖娆，极其妖异。
　　“清露要生了，”她无可无不可的笑，嘶哑出声，“……疏桐，我想是，也要生了呢。”
　　也要生了呢，要生了呢，生了呢……




第十章

　　十、
　　正始七年，六月二十三，丑时二刻有余。
　　天幕静好。无云，无星光。月光极亮。可月过中天，自昨日下午至此时，已有逾五个时辰。
　　内里呻吟不断，想是难产。
　　浮云在来仪馆正殿来回踱步，心下焦急，面上还需安抚殿中莺莺燕燕站满了的妃嫔。故不住打量更漏。
　　寅时正。
　　太医院院正看着嬷嬷端出去又一盆血水，擦了擦额上的汗，语气急促，“疏桐姑娘，再这样下去，恐母子均难安。”
　　“你说这些作甚？！”疏桐大急，“想法子才是啊！”
　　老太医瞅了眼床上已近虚脱的人形，与床榻旁的两女医对视一眼，又揩了把汗，才咬牙道，“……剖宫取子！”
　　“你好大胆子！”疏桐闻言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不由又惊又怒，“娘娘千金之体，岂容有失？”
　　“姑娘千万要三思啊！”太医上前半步，连连拱手，“胎儿本就不足月，而娘娘又是体弱。你也瞧见了，连烧艾这等法子都无甚用处。至少也得保住一人啊！”
　　疏桐双目赤红，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在屋中踱步半圈，心下一横，咬咬牙，斩钉截铁道，“先保大人！”
　　“疏桐姑娘！”太医瞠目，不敢置信，“那是龙裔！死罪啊！”
　　“……谁准你们替我判定？”
　　轻罗悠悠醒转。双眼微张，头发垂散，混着汗意血气凝在脸上。说话时虽中气不济，却仍有气度，“如今皇上不在，太医，此时你不问太后不问贵妃，作甚问我宫女？！”
　　“这……”太医嗫嚅，转目看向疏桐，寻求帮助。后者却不看他，自伏地叩首，谨小慎微，“娘娘安心。天地可鉴，奴婢绝无私心。”
　　轻罗张了张口，却只嘶哑数声，喘不上气。在旁女医忙塞了参片在她舌底，又按压她双手虎口处，替她推宫过血。
　　好容易缓过来，她手臂沉沉抬不起来，只得目视，叫二人起来。声线暗哑细微，“我并无怪罪之意，可到底是我孩儿，总得由我做主。”
　　“可是娘娘，时间宝贵啊！”
　　“不怕，”她面若金纸，仍勉力微笑。止住太医话头，她瞥了眼帘内，回眸望定疏桐，沉声问道，“……清露如何？”
　　“回娘娘，”疏桐瞥见她视线，心下不忍，只得诚心叩首，斟酌再三方才启口，“唯愿天公垂怜。”
　　“垂怜啊，”轻罗眸光明明灭灭，笑得自嘲，“我易氏何能，一房双女竟皆难产，只得求香祷祝，以苟求母子安康？”
　　众人闻言皆面露不忍，疏桐膝行两步，挨近床沿，试着握住她的手，“娘娘吉人天相，定能转危为安！”
　　轻罗忽的笑了，挣扎着抬起手来，碰了碰疏桐额发。遂不再看她，眸光犀利，直直看向太医，“我不要天可怜见……”
　　“娘娘！”疏桐目眦欲裂，只当她要轻生。
　　她不看疏桐，只盯紧太医，掷地有声道，“我要你尽施全力！”
　　疏桐并太医一道抬首看她，可轻罗垂眸，素手抚上腹部，面色静好，“……我信我们皆可平安。太医，有劳。”
　　母子竟皆平安？太医沉心静气，再抬首时眸中已有精光，“娘娘心智坚韧，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
　　
　　寅时三刻。
　　鎏金九子伏羲炉子里燃着安息香，烟灰落下去，散落开来。屋中人来人往，轻罗忽觉自己似飘起来，浮在屋内，冷眼看自己挣扎。
　　疏桐为她擦去面上汗水，唇凑在她耳边，轻声鼓劲。轻罗迷蒙双眼，机械地依着嘱咐呼吸吐纳，适时用力。
　　帘内却忽然传出一声极凄厉惊呼。
　　轻罗呼吸一滞，勉强抬眸。疏桐知她心意，放开相握的手，与她对视，“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看看何事。”
　　因是临时生产，故轻罗清露同在来仪馆偏殿事先备下的产房。清露在里，轻罗在外。她目视疏桐往内挑帘去了，双眼一瞬不瞬，不敢眨。汗水流进眼睛里，激得一疼，心下陡地空了。
　　时间似乎格外迟缓。
　　疏桐终于挑帘出来，面色苍白，勉强有笑意挤出来，看着她安抚道，“无碍。娘娘宽心。”
　　轻罗观她神情，只觉心肺都挤作一团，胸腔内闷地难受。她闭了闭眼，长长呼了口气，试探着道，“清露可是无恙？”
　　疏桐颔首，眼角微有晶莹光亮，“容妃娘娘无恙。”
　　她的面色凄惶，隐露恻隐。轻罗心里漏跳一拍，按捺下心慌气短，勉强笑道，“……那孩子呢，怎地不闻哭声？”
　　“孩子？”疏桐浑身一凛，猛地伏地，双肩不住颤抖，“孩子！”
　　轻罗见状，半抬的头猛地陷落下去，整个人忽然就黯淡了。她似有放弃之意，众人面面相觑，齐齐回头看疏桐。
　　业已有外间宫女，此时挑帘进屋，浑然不觉，只压低声问，“疏桐姐姐，云贵妃遣奴婢来问问，何事惊慌？”
　　疏桐胡乱抹把脸站起身来，就欲随她出去回话。轻罗躺在床上，忽就幽幽出声，“你去告诉大姐，无事，不过我气息不继，误会而已。”
　　小宫女自伶俐退出去。疏桐和太医院正、女医一样，敛眉垂目，不发片语。待人消失在帘后，疏桐方顿足回目，看向床榻。
　　轻罗人已是强弩之末，嘴唇都抖若筛糠一般。不知哪里来得气力，借了女医的手，竟拄着床半坐起来。
　　疏桐和太医急忙近前，却被她推开来。她只自顾挣扎下地，猛地朝疏桐直直跪下去，前额触地，“砰砰”磕出声来。
　　众人一时手足无措，疏桐心神剧震，忙上前扶她起来，“娘娘这是作甚？折煞奴婢了！”
　　她固执跪坐在地，不要众人上前。双眼虚虚环视一周，眼底隐有悲意，仍咬牙附耳疏桐，“若我平安生产，将我的孩子予以清露。”
　　疏桐大惊，几欲推开她。可轻罗手上下了死力，隔着衣裳拦在她的腰上，“勿需托辞。你是皇上派遣，我一直都知。”
　　她身下血色蔓延开来，疏桐猛地张目，颤声道，“娘娘说甚？！”
　　“我知你能！”轻罗坚持跪姿，虚汗满脸，嘴唇已泛青紫。太医等几番上前都不得，只能用眼不住瞅着疏桐。
　　轻罗却只是咬着唇，手指几乎要抠进她的衣裳里去，一字一喘，一字一顿，“求你答允。”
　　疏桐亟亟阖目。良久方又睁眼，缓缓环视一周，低低一叹。吩咐得众人上前搀扶她起来，视线触及她的眼，终狠狠一颔首。唇贴在她耳畔，吐气若兰。
　　“……我答应你。”
　　轻罗一口气兀的就松了，任由众人扶她上床躺好。太医上前执脉，她眸光径直看过去，满是歉疚，低低道，“对不住。”
　　太医未听得清，抬眸看她。轻罗却转开眼，面朝床的内侧，声音清远，“你先前说的剖宫产子，……我允了。”
　　疏桐猛地转开眼。
　　轻罗却只是隔了帐幔看着墙，语意迟迟，只得自己听清，“原是我欠她的，终于还清了。”
　　原是我欠她的。
　　还清了。
　　
　　正始七年，六月二十四日，未时。
　　光州，牛恋乡。
　　楚长兴在帐中望着手上信纸发怔，那上面是先前随手写的，铺天盖地只得几字，“怀哉怀哉，何日与还归哉？”
　　自己信手写的，居然是《扬之水》？
　　楚长兴挑眉笑得自嘲，戍边的兵士思念家中妻子，满怀归家渴望和下层戍卒的无奈哀怨，这委实不适合他。
　　可眼底却有浓浓暖意，好奇不知将这送去给她，她会是怎样反应。
　　帐外有快马加鞭，他将纸小心折了，收在袖中。忽觉自己幼稚，又掏出来，揉作一团扔在帐角。
　　“报……宫中来信！”
　　楚长兴含笑接过来，“她的回信？”
　　近侍小心应道，“是。信使直接自来仪馆处来，八百里加急。”
　　他触手已不觉蹙眉。连信封都无，只随意折了两折。楚长兴打开来，视线堪堪扫及，心下即满是失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到底还有希冀，不由抬头，“除此之外，可还有口信？”
　　“回皇上，美人娘娘并无口信。”近侍低声相询，“倒是云贵妃有口信带到，可要奴才传信使入内？”
　　“嗯。”楚长兴随意应声，只凝神打量那纸张。不是见惯的小楷，却是一手极漂亮的行书。指尖碰到纸张对折处，却觉出差异。复又重新展开细看，那里隐隐有湿意。也不知是不是泪迹。
　　“奴才见过皇上。”信使一脸风尘仆仆，跪地行礼，“奴才来时，正逢来仪馆两位娘娘生产。云贵妃嘱咐奴才带一句话，‘宫中有臣妾看顾，皇上勿需忧劳，千万保重龙体。’。”
　　“……生产么，”他仔细研究那纸上湿意，不觉慢得半拍方才明白过来，“你刚才是说‘两位娘娘’同时分娩？！”
　　“奴才句句属实，就是来仪馆的两位娘娘。”信使以为言语有误惹得龙颜震怒，叩首连连，又补了一句，“奴才来前听得几句议论，似乎，似乎是难产。”
　　“难产？”楚长兴沉声问，“容妃还是来仪馆美人？”
　　“这个奴才委实不知。”
　　那信使频频磕头，更叫他心烦。楚长兴摆摆手，叫他下去。须臾，帐中又只他一人。他垂眸静静坐了半晌，忽直直起身捡起先前团起扔了的纸，细心的抹开褶皱，摊平整理。
　　“来人，”楚长兴扬声唤来近侍，“传朕口谕，着孟将军即刻点兵将三千，随朕先行回京。余下众人交由高将军，继续西行，围城。”
　　近侍应诺，躬身退出去。他复又垂眸打量案上了两张信笺，并排放在一处。其中一张褶皱不堪——
　　怀哉怀哉，何日与还归哉？
　　今日。
　　
　　




第一章

　　一、
　　“……而我昔遭无始妄想久在轮回，今得圣乘犹未究竟；世尊！诸妄一切圆灭，独妙真常。敢问如来：一切众生何因有妄，自蔽妙明，受此沉溺？佛告富楼那……”
　　她嘴唇翕动，似喃喃有所言。楚长兴挨近床沿，右手五指成梳，打理她的长发。耳朵贴近她的唇，有细微的声线，叙叙低诵。
　　却是在背佛经。他微微一笑，眼底泛起几不可察的心疼。不知她梦到什么，可他听得分明，是《楞严经》，开释妄因。
　　只不知谁是谁的妄因。
　　轻罗忽然卡了壳，似乎接不下去。虽是犹在睡梦，眉心却紧蹙。发际有虚汗冒出来，浑身痉挛，连发丝都微微发抖。
　　楚长兴心下不忍，替她将发绺在耳后。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畔，轻声接续，“……佛言：富楼那！妄性如是，因何为在？汝但不随分别世间、业果、众生三种相续，三言断故，三因不生；则汝心中演若达多狂性自歇……”
　　他声音温隽舒缓，轻罗整个人松弛下来，附声随他默诵，“……歇即菩提，胜净明心本周法界，不从人得；何借劬劳肯綮修证？”
　　楚长兴乍闻，猛地将脸埋在她肩窝，连肩颈都轻轻发颤。奉节叩门进来，见状不由又退出去。到底弄出微弱声响，楚长兴倏忽抬起头来，背对着内殿门问，“何事？”
　　声音虽黯，却是一贯的温文尔雅。奉节几不可闻地一叹，“回皇上，是今日上陈的奏疏。是否老奴还是将之搬移来此？”
　　楚长兴猛握了一下轻罗的手，然后迅即放开，长身而起，“搬去书房吧，莫吵嚷她。”
　　奉节应声退出去。他低头牢牢看了轻罗一眼，手一振即撩袍转身。却笑得自嘲。谁说君王自由？明明除了家事，更多还是国是。
　　可腿还没迈出去，却觉出差异。
　　楚长兴怔了怔，缓缓转头。触目即是她动了。
　　起先是指尖，极缓慢的。然后是手。睫毛像蝴蝶翅膀轻轻呼扇，连眼睑下面的眼球都转了。
　　内心忽就泛起喜悦。像是灯笼，有骨架撑进去，外面也便成了形状，然后有只手伸到里面去，点燃了蜡烛。然后世界都亮了。
　　轻罗极缓慢地睁开眼，虽是眼睑半阖，视线也是涣散，可瞳仁里的光仍是慢慢聚集起来，凝作极亮的一点。
　　是真正醒了。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咕哝几声。楚长兴见了，大步迈到桌旁，抓起桌上的壶倒出一杯水。触手微凉，于是又扬声唤人来换热水。来回踱步数圈，竟始终不敢回床畔。
　　轻罗微微抬手，声调低哑，“你怎么在这儿？”
　　楚长兴强抑住心神，手紧握成拳，片刻又松开来，回身坐回床畔。声音温凉如玉，“见到朕，可有心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轻罗收回视线，空泛地望着帐幔。手指蜷曲，渐渐移到腹上，极缓地在那儿摩挲了数下。
　　楚长兴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有种捉摸不定的心慌。那诗里说的分明是夫妻久别重逢，分外欣喜。可怎么听，都是讽意。
　　轻罗忽然开口，“我们的孩子，皇上可有看到？”
　　他覆在她手背的手忽然加大力道，捏的她生疼。另一只手蒙上她的眼睛，良久才放轻了声音道，“……今后还有机会。”
　　她不敢移开他的手，可身子倏忽绷紧，然后痉挛不止。声音像是刮过石面，艰涩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手下有水渍浸出来，楚长兴不知如何安抚，张了张口，徒劳道，“他的胎发浓密，没有皱纹，长得极好看。”
　　“我想看看他。”轻罗深呼吸，鼓起勇气移开他的手，一字一顿的重复，“我是他的母亲，我想看看他。”
　　她瞳仁太亮，楚长兴狼狈地转开眼避开锋芒，语气有些躲闪，“你已睡了多日，孩子……已经下葬。”
　　轻罗努力镇定，“今日何日？”
　　“二十七，”楚长兴低声道，“六月二十七，你已睡足四日。”
　　她闻言缓缓回眸望牢了他，像是要将他模样刻进骨子里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幻灭了，声调也寒凉之至，“停灵不足七日就亟亟下葬，怎么，这样急？我的孩子是……”
　　“入土为安！”楚长兴兀的出声打断她，只不知是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他低声重复一遍，“入土为安。”
　　轻罗闻言，整个人都陷进床里，沉静的近乎诡谲，只是声音前所未见的凛冽，“不如让我猜猜看，他长得怎样？”
　　他不解，“你说什么？”
　　她不理，自顾自说下去，“……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你已经见过他了，不如给我形容一下，好不好？说说他走时面色是否青紫，他是否哭过一声才……”
　　“易轻罗！”他像是被撸了毛的虎，猛地立起来，“你胆敢……”
　　“我有什么不敢？！”轻罗目眦欲裂，忽地就歇斯底里，“你连见都不让我见就将他埋了！我诚心要怀胎十月，我想倾我所有抚育他长大，我已计划好要……那是我的孩子啊！”
　　“那也是朕的儿子！”楚长兴猛然跌坐在地，委靡不已，只喃喃道，“也是朕的，朕的……”
　　轻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泪顺着脸淌下来。只是没有声音。整个人缩起来，蜷作一团，头几乎埋进胸腔里。腹上的伤口陡然泛起疼痛感，那样突兀的，撕心裂肺的。
　　他随意提袖抹了把脸，甫一抬头，见状忙翻身上床揽她在怀，一叠声地问，“可是伤口疼痛？”
　　她却只是将脸埋在他衣襟上，身子不住地抖。喉咙里小兽一般呜咽，指甲抠进床板里去，尖端都翻卷过来。
　　其实伤口再疼，疼不过心疼。而最疼的，是连想哭都哭不出声来。轻罗猛地在他身上一蹭，再抬眸时便只有双眼发红。眼底却干涩至极。声音像钝刀从肉上切过去，刮得人生疼，“虽是夭折，可否追赐名姓？”
　　楚长兴看着她，几乎产生她从未哭过的错觉。只是手上加力，将她的头按牢在怀里，沉声应诺，“就叫天赐，楚天赐。”
　　轻罗埋首在他怀里，大力叫她几乎窒息。可面上缓缓泛起笑意，眼底隐隐有着慈悲和释然。
　　多好，楚天赐。多好。
　　愿你安息。
　　
　　本就精神不济，加之折腾良久，轻罗服过药后便睡过去。楚长兴抚平她一头长发，极爱惜地将她安置在床，这才出了内殿。
　　一直候在外间的疏桐上前细心的掩上门，垂目轻声问他，“皇上，可要奴婢传膳？”
　　楚长兴摆摆手，食指轻轻按压眉心，“已确实处理干净了？”
　　“是，皇上。当时产房内共有太医院院正在内的太医三人、女医四人、嬷嬷三人、宫女九人，”疏桐顿了顿，小心打量了他的神色，放低了声音，“……皆已伏诛。”
　　“那容妃呢？”
　　“容妃生产在娘娘之前，产后即昏睡，故并不知晓。”疏桐小心斟酌用辞，态度愈发恭敬。
　　“那个孩子……”楚长兴忽然一叹，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次动作这样迅速，连朕都未知会就动了手，若朕未赶及回来，你以为太后和贵妃会饶了你？”
　　“是奴婢鲁莽。”疏桐心下漏跳数拍，只当事情败露。忙不迭跪下去，叩首连连，却仍是挣扎地勉强再辩驳一句，“奴婢只是怕娘娘于声名有失。”
　　
　　床幔厚重，内殿一片阴霾。
　　轻罗极缓极倦怠的睁开眼，双目无神，瞳孔涣散，视线空茫。听力却出奇的灵敏，能辨别出脚步踏上灰尘，撩袍时布料的褶皱轻微的摩擦，还有疏桐膝盖磕上青砖的钝响。
　　她忽然想起昔年二哥给她的手抄卷轴，《三十六计》，内里是她学不来的铁划银钩，杀伐决断。如今也都会了。第一计，即是瞒天过海。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太阴，太阳。
　　《周易》云，老阳为九，老阴为六，中载，以铜钱占卜，皆正则阳，阳爻，少阳；皆反则阴，阴爻，少阴。静中含动。
　　眼睛酸胀，她却越睁越大，他越是信任疏桐，越不会有怀疑。分明是狠了心算计他，可心里却也不可谓不荒凉。
　　月冷秋山。
　　
　　疏桐跪在砖上，额头抵在前方，一动不动。
　　于声名有所挂碍？
　　“——不，你做得很好。”楚长兴虚扶她起来，轻声叮咛，“切记，此事到此为止。那个孩子，……他只是早殇，如此而已。”
　　疏桐垂眉敛目。她忆起了那个襁褓里的孩子。面色粉嫩，无甚血污，胎发浓密，没有皱纹。是难得好看的孩子。
　　只是双手可怖，竟皆得六指。
　　“可记下了？！”
　　因她无声，楚长兴压低声线升调喝了一句。疏桐浑身一凛，忙又跪下去，“奴婢谨记！”
　　“行了，下去吧。”楚长兴疲惫不堪，背对她挥挥手，“记得守好了，千万莫要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疏桐闻言仰首。触目是八仙纹绸，褶皱了几处，有潮意和灰尘，身形于是无端端显出萧索。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背上织得侧面龙、七显龙、出海龙、入海龙、戏珠龙和子孙龙六龙。
　　——子孙龙。
　　她忽然扬声叫住他，“……皇上！”
　　楚长兴不由驻足回过身来，“何事？”
　　疏桐张了张口，几欲脱口而出。可轻罗那夜满身血污直直朝她跪拜的景象陡然浮现脑海，甚至能听到“砰砰”地叩首声。额头和大理石地面相撞，细白肌肤，没几下就血肉模糊。
　　她阖目咬牙，“小公主有三日了，皇上不去容妃娘娘处看看么？”
　　“你如何会关心起她们来？”楚长兴不觉诧异，眉梢微抬，摇摇头转过身去。
　　“同日同房所生，母亲又是亲姐妹，”疏桐苍白无力地解释，“奴婢只是想，或许能慰藉……”
　　“对了，刚才忘了问，”楚长兴未曾稍疑，出声打断她，背对着她问，“朕先前就一直好奇。明明只是分娩，她为何额头有瘀伤，像是磕碰所致？”
　　额上的伤？疏桐伏低了身子，谨小慎微，良久才道，“想是分娩痛极，娘娘频频以额触墙，奴婢同女医都没能拉住。”
　　“……这样疼么，”楚长兴颔首，又提步走，“行了，无事了。”
　　“奴婢恭送皇上。”
　　疏桐目送他的背影。那样伟岸的一个男子，意气风发，大捷而返，只可惜等他的不是娇儿美眷。
　　是鲜血和死亡。还有欺瞒。
　　没事了？
　　他的脚步分明踉跄。
　　
　　




第二章

　　二、
　　“要不要抱抱她？”
　　清露闻声，眼角微挑，懒懒瞥了一眼。发问的却是浮云，她正将襁褓小心地揽在怀里，目光柔和，轻轻地慢慢地摇。视线径直瞅着轻罗，笑意绵软。
　　轻罗只是侧过眼，目光轻飘飘落在襁褓内的小脸上，缓缓地摇摇头，“不了。不过今日怎么不见弘时？”
　　“想必还在上书房。”浮云见她摇头，多少有些诧异，到底忍不住问一句，“你平日不是最喜欢小孩，怎么……”
　　“说曹操曹操到！”聂拉木忽然插上话来打断她，“那不是大皇子么，今天下学颇早。”
　　浮云一怔，转脸朝着聂拉木。还没来得及开口，弘时已经冲进屋，五岁多的孩子，早已学会先要行礼问安。小大人一样，先是母亲，再是木贵妃，然后是容妃小姨，最后是美人姨姨。
　　其实业已不再像幼时一样叫“姨姨”了，不记得什么时候起，突然就换成了稚嫩生疏的“娘娘”。轻罗长久地看着他，朝他招招手，脑海里却浮现入宫当日的五弟。也是五岁的年纪，却是远不及弘时伶俐。要更像个孩子。
　　轻罗执了帕子替他擦脑门子上的汗，随意问，“今天学的什么？”
　　“习得宋玉的《九辩》，”弘时一本正经，眼底有浓浓眷恋，却不敢像小时候那样黏上去。只是摇头晃脑地背诵，“悲兮，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那样潦倒失意的一个人，”清露顺手将茶碗搁了，随意地接口道，“句子倒是难得。”
　　轻罗并不搭话，清露开的口就那样不高不低的吊着。浮云见了只得勉强出声调节渐渐尴尬的气氛，搭讪着道，“我是不知这宋玉身世文才如何，不过听闻是难得的美男子，也不知真是不真。”
　　聂拉木无意帮忙，自顾自又添了茶，眼角泠泠地挑着，冷眼旁观。轻罗侧身坐着，与弘时逗弄着馒头，似是毫无所觉，并不应声。
　　气氛很是冷清。殿中只有炉子上烧水“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还有弘时不时的笑和馒头低低的吠叫。愈发显得静默。
　　“姐姐好生歇着，”清露终于坐不住，拂了拂身上不可见的灰尘，立起身来，“我先回去了。”
　　轻罗不搭话，倒是聂拉木在旁看了，抿了唇，顺口道，“你姐这里你也不常过来，不再坐会儿？”
　　清露分辨不出她说话的用意，分神去看轻罗，却无甚端倪。多少有些讪讪，近乎羞恼，可眸光触及浮云怀里，心下一软，终又柔声开口，“不如将她留下来陪陪你？”
　　“抱回去吧。”轻罗并不领情，视线转都不转一下，笑意模糊，“我无甚义务替你看顾孩子，也没兴趣。”
　　“……轻罗？！”
　　浮云闻言手上一紧，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都有些发抖。襁褓里的孩子受力，似是觉出异样，忽就张口啼哭。哭声极其洪亮，几欲掀了屋顶，甚是揪人心肺。
　　“哭声很是恼人呢。”轻罗垂目，眉心一蹙即展，身形一动不动，只声音凉沁沁地道，“还有，大姐，这太阳都下山了。回头更深露重，仔细路面湿滑，行走不便。”
　　这是明白无误地在下逐客令了。浮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上都暴起青筋脉络。好容易压下怒气，将孩子置在榻上，牵了一成莫明的弘时，大步大步出得殿去。
　　清露目送她的背影，又回过头看忽而陌生的姐姐。终于幽幽呼了口气，着乳娘抱着孩子，随后去了。
　　轻罗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似乎此时才看见、抑或想起聂拉木来，不由诧异地问道，“你不走？”
　　是了，聂拉木静静看着她，长长舒了气。她微微一耸肩，言笑晏晏，“我想吃过饭再走，行不行？”
　　终于明白过来之前为何一直觉着不对劲，她想。易轻罗似乎不知在何时，只一夜之间，忽然就长开了。原就精致的容色更见妖娆，只是面上一贯的笑意，不知怎样，尽数销声匿迹了去。
　　聂拉木脑海里不由浮现轻罗分娩那晚，她也在。不记得当时是不是有月亮，倒是有那样多的衣香鬓影候在殿外。清一色面容急切，眼底淡漠，都张大眼看着，侧耳听着。像极了一群披了美艳画皮的骷髅，随时等待择人而噬。
　　她亦眼睁睁看着，一盆盆的血水那样子往外抬，也不知一个人身上如何会有那样多的血。直叫她无端端想起一个词来。
　　——凤凰浴血。
　　见她面色谨然，轻罗不由伸长了手在她眼前晃一晃，清声问，“在想什么，这样着迷？”
　　聂拉木回过神，但也只是摇摇头，似要甩开杂念。柔荑覆上小腹，无所谓地道，“我肚子饿了，什么时候可以开饭？”
　　轻罗一怔，末了终于绷不住笑开来。一时眉眼尽皆融作春水，暖暖的熨帖着人心。聂拉木见了，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一句，“你可是不喜那孩子？”
　　案上灯火明明灭灭，暮色深沉，墙里四面都兀的涌出肃杀之意。她难免懊悔，却听轻罗声线一径黯哑下去，“到底是同一日呵。”
　　聂拉木微微愣了一瞬，心下有些酸楚。可直觉却不是这样简单，神色便不自觉带出狐疑来，但还是道，“你当节哀。”
　　“……我知，”轻罗眼风斜斜的扫过来，整个人陡然平添出一股子妖气，“不过，何时起你有事也不再直言？”
　　“你说，”聂拉木忽懵然看着她，答非所问，话语间是不经意的无所适从，“是否真的有涅槃重生？”
　　轻罗闻言不可自已的笑，声音飘飘渺渺，“佛入涅槃前，曾嘱咐地葬菩萨，曰：‘我所□，遍满百千万亿恒河沙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万亿身；每一身，变百千万亿人。令归敬三宝，永离生死，至涅槃乐。’你想问的，可是这个？”
　　令归敬三宝，永离生死，至涅槃乐。——你想问的，可是这个？
　　聂拉木猛地转开脸去不看她，只觉她的面容蔓延成画，只是下颌愈发尖锐，逼人的风华像一把刀出了鞘，凛冽的闪着寒光。
　　于是肃声道，“不，比起永离生死至极乐境，我更想知的是，浴血过后，会否重生？”
　　轻罗闻言，眉梢高高挑起来。笑声像直接擦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颤栗，凉凉地道，“世上哪里真的有凤凰？！”
　　她忽然变得这样子难以说话。聂拉木皱眉，拂袖起身，声音里也忍不住涌现怒意，“你若不待见，以后再不相扰就是，何必如此。”
　　见她要走，轻罗直觉伸出手拉住她的袖摆，良久，终是低低唤了一句，“……阿木。”
　　聂拉木闻声鼻尖陡的一酸，到底软下心来。轻罗仍旧坐着，只是缓缓将头埋在她背上，伸手揽住她的腰，叙叙念叨，“你可背得《九张机》？”
　　“怎么？”
　　“……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翦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般衣。”
　　“春蚕吐尽一生丝，——你竟想通了？”聂拉木听清楚后反而一怔，忙转过身看她，“我之前还一直在想，你要何时才能不再牵就你那宝贝妹妹，求得解脱。”
　　轻罗却又挣脱开去，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陈述给她，更像要说服自己，“清露始终是我的家人。”
　　聂拉木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愿多在这上面纠缠，便岔开话题，“还有三日就是孩子的百日酒，你可知她封号？”
　　三日？其实三日后也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轻罗悠悠一笑，“帝姬晨曦。”
　　“是公主晨曦，”聂拉木纠正她，“都说是象征光明。”
　　轻罗眸光奇异，“你似乎不以为然？”
　　聂拉木哂笑，“你以为呢？又不是不知，一天十二个时辰，最黑的不是夜半，而在凌晨。月光已退，日光未出，混沌不堪。”
　　“是不是很像我易家？”
　　“什么？”
　　“昔日繁华只剩空壳儿，来日辉煌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轻罗巧笑倩兮，状极开怀，“如你所言，最是混沌不堪。”
　　“你知？”
　　“刀子都已架在颈上，怎能不知？”
　　“易家荣宠，不过，你也当为自己打算。”聂拉木试图安抚她，因着不惯，言语平乏，多少显得苍白无力。
　　轻罗偏了偏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聂拉木徒然的抬了抬手，“那你……”
　　“大宁虽未灭，却也尽了气数，”轻罗打断她，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后楚如今已在南面称雄。”
　　“你想说什么？”
　　“若有朝一日，后楚对上扎陵，你的家乡，”轻罗声音轻缓，隐隐有残忍，“你可会回家？”
　　聂拉木静默的看着她，眼有精芒，泠泠的闪着光。半晌，才淡淡道，“家？亲不成亲，夫不像夫，哪里是家？”
　　纤细的指攀上她的脸，在眼角处一抿，轻罗收回手澹然一笑，“你说，咱俩投契，是否也是因为境遇相似？”
　　“去！”聂拉木嘘她，却也正色问，“那你呢，若有朝一日，他对上易家，你……可会回家？”
　　轻罗却只是笑笑，不答。
　　回家？
　　呵。
　　




第三章

　　三、
　　正始七年，十月初四。霜降。
　　和合殿。偏殿。
　　“娘娘！您瞧她……”
　　“嘘——”
　　空旷的殿，藻井吊得颇高，凭空显得萧杀。
　　轻罗的手已经缓缓伸向小床内，约莫是床头的位置。因她背身对着殿门，正好挡了婴儿床，故看不真切。可已有许久未听到婴孩的声音，殿内一片静谧莫名。
　　扶春一脸恐慌地在殿前看着，终于不忿，就要甩开清露的手冲将进去。清露却紧紧把她抓牢了，附耳细声道，“莫急，你听。”
　　她面色凄然，扶春不由顿了挣扎，亦凝神去听。初时只有风声穿过大殿，细碎的灰尘掉落下来，或者裙摆不经意间的摩擦。可渐渐地，有清远温凉的声线独立出来。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捞条鱼烧烧，头勿熟，尾巴焦，盛在碗里必八跳，白米饭，鱼汤浇，吃了宝宝再来摇……”
　　扶春不信，但仍压低了声音，轻声问，“是她在唱？”
　　清露只是笑笑不说话，携了她往外走。只是在拐角处时，不经意抬手抹了下眼角，眼底是说不出的湿凉。
　　是谁欺了谁去？
　　待转到人声鼎沸的正殿，清露面上陡然便只余下优雅。扶春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垂眉敛目，看她笑意温婉，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华。
　　清露在主席上怡然坐了，冲身畔的皇上笑得无懈可击。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涩的，像未成熟的柿子，咬一口，直钻到心里去。嘴里都只剩下苦，料心里也如是。
　　“怎么不见今日的主角？”太后望向她身后，未见着襁褓，便嘱咐扶春道，“去，将小公主抱来，叫哀家好生瞅瞅。”
　　清露闻言只是垂眸，提袖执了温过的酒壶，给楚长兴满上酒，微笑着附和，“去吧，仔细别叫她受了风。”
　　扶春一怔，嗫嚅着应了。刚要转身，又听她似是忽然想起来，随意道，“对了，怎生不见姐姐？”
　　浮云不由看她，琢磨不出她的意思，便看向皇上。楚长兴食指摩挲着酒杯檐口，半晌才道，“疏桐，你也一并去，寻她来。”
　　清露诡谲一笑，忽然附耳过去，挨着他的耳垂，吐气若兰，“其实啊，今日也是姐姐生辰呢，合该一块儿庆贺的。”
　　她声音委实不小，不止太后侧眼，就是下首坐的朝臣妃嫔也多显出疑色。只有得了恩典亦居于席间的易四夫人不经意的一叹，素白玉指伸出来，又多添了一杯酒。
　　清露径自看着众人，心魂却像是飘升开去，居于高处，俯瞰殿内披了面具的众生。其实啊，她想，人活在世上，无非是自欺。欺人。
　　或者，被人欺。
　　扶春抱着襁褓进来，疏桐业已经返还，此际已团团行了礼，方才低声回禀道，“我家娘娘身子不爽利，今日起不了身。故特意遣了奴婢给小公主的百日送上贺礼。”
　　太后接过襁褓，闻言面色一寒，冷笑不已，“卧床不起？如何就能虚弱到了这步田地？！说给哀家听听，都送来了些什么？”
　　殿中一众连大气都不敢出，皆垂眉袖手作非礼勿听状，一时静的落针可闻。疏桐愈加谨慎，沉着应道，“回太后，是嵌金白琉璃金项圈一个，莲化生纹小金锁一对，和祥云龙纹暖玉如意一柄。”
　　都是些寻常的礼物，倒也不轻。是故虽然明知易轻罗未曾花费心思在这上头，太后却也挑不出错处来，只得转开脸哂笑一声。
　　楚长兴的手指始终未曾离开杯沿，听到此际，眼睛只是随意瞅着坐在下首的易怀方，不咸不淡的道一句，“易相真教的好女儿。”
　　这话听着不似夸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易怀方面色不改，躬身谦逊道，“蒙皇上谬赞，老臣惶恐。”
　　“何须惶恐？”楚长兴笑意温厚，“美人她独树一帜，将女箴女德一类视如无物。胞妹诞女都不能相容，却不是犯了妒忌一条么。”
　　易怀方到底沉得住气，闻言颔首，声音里都是沉痛，“确是老臣教女无方，但还请皇上念其年幼，儿又早殇，能担待三分。”
　　将罪过推在年幼和失子上，席间不乏女眷，多少都起了心怜悯，连太后都收了嘴角的笑意。楚长兴轻轻用指甲击了两下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微笑道，“老丞相说的是，朕理当宽待些才对。”
　　“皇上折煞老臣了。”易怀方一鞠到底，面色戚戚然，“皇上能够体谅原是美人娘娘的福祉。如今那大宁求和的使节就候在城外，于情于理，安能……”
　　“易相！”
　　“皇上！”易怀方猛地跪下去，高声道，“《唐李问对》中明示，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安在为客且久哉？！”
　　“朕的女儿，你的外孙，”楚长兴重重搁了酒杯在身前几案上，声线倒还是一贯的温隽，“今日是公主晨曦的百日宴，权且半日，暂不谈朝政可好？”
　　话都到了这份上，显然再说不下去。易怀方按捺着，讪讪回席坐下，沉声道，“皇上说的是。”
　　大宁要和谈？
　　他没有伍子胥，也不想做吴王。
　　席间觥筹交错，楚长兴忽就生出疲倦。他阖目一瞬，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悠悠呼了口气。待太后离了席，这才转身冲浮云道，“朕去看看轻罗，这儿就交给你了。”
　　浮云心下万般不是滋味，面上只是一味的温婉，“皇上放心就是。倒是轻罗，她总不喜就医，臣妾以为皇上还是传太医给她瞧瞧的好。”
　　长兴一颔首，起身离了席。清露不似浮云垂首，却愈发昂高了头。按下怀里女儿挣扎不安的双手，她注视他的背影，笑得有些张扬。可眼底到底泛着苦，眼角也有不显见的水光。
　　原是流年好景。只是错把芳心付。
　　
　　轻罗对着铜镜，将身上的绸子缎子一层一层剥离开去。长发瀑布一般委垂及地，身子像是因久不见光，白的发蓝。倒是一张脸，虽铜镜不分明，也看得出来，确如阿木说的一样。像那层多年笼的雾气都散开去，埋葬了的眉目陡然重见天日，故得一种妖气。
　　“朕觉得，你自分娩后，似乎比以前美了。”铜镜里现出长兴的身影，他自身后环住她，低声道，“……且更锋利了些。”
　　轻罗细腻纤白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引导他的手指，触在小腹那道尺余的疤上。粉嫩的新肉长出来，周围翻卷，突兀的显得狰狞。
　　她的侧脸摩挲他的，轻声问，“是不是很可怖？”
　　“不，”楚长兴的指尖缓缓婆娑那道疤，涩声道，“很温馨。因为昔日朕的儿子，曾经从这里孕育。”
　　轻罗恍若未闻，挣脱开他的怀抱。身后是汩汩冒着热气的汉白玉浴池，她不接话，只一步一步走进去，连带着脸皆沉浸水里。
　　楚长兴也不恼怒，自顾在浴池外头席地坐下来，以闲话家常的口气，惫懒道，“其实你应该去看看，晨曦长得很像你妹妹，瞳仁亮晶晶的，将来想必又会是一代佳人。”
　　“我若去了，你如何还能寻得由头羞辱得了我那父亲去？”她的脸浮出水面，声音透出讥讽，在水里显得旷远。
　　他闻言不由看她，也不知是否因映着水光和晃动的灯火，她的眸色愈见浅淡，飘飘渺渺，似十里红尘都入不得眼去，无端的难以靠近。他垂下眼睑，分不出那是因为达观，还是因为寂灭。
　　“无事你少读些莫名其妙的书，”楚长兴转开脸，声线沉黯，低低地道，“何不如她们一样，赏四时明月，绣花鸟虫鱼？”
　　轻罗背对着他在池子中央坐了，淡淡应道，“不喜。”
　　知道这个话题谈不下去，他自然地岔开了，“大宁求和的使节已经在城外候足了十余日，你说朕是否应允？”
　　“我说？”她背着身，虽叫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不难听得出她言辞间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嘲讽，“我凭什么？”
　　楚长兴声音听不出喜怒，澹然道，“朕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轻罗静默半晌，方才开口，“父亲怎么说？”
　　“他主张和谈。”
　　“是么？”她轻轻一低头，露出优雅后颈，声气里满是促狭，“既然如此，那我自然与父亲想法相当，皇上不妨和谈。”
　　“哦？”楚长兴竟似从善如流，“说说你的理由。”
　　“想必父亲早已条陈清楚，轻罗何须赘言？”
　　字字铿锵，句句咄咄逼人。他心里不经意的叹了口气，遂不再理她，随意地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朕六月末回程时，已嘱高钟宁率军继续西行，照今晨呈上的奏报，算到如今，大基城也已围了两月了。”
　　“大基城虽富庶，可算不上粮仓，”轻罗在水里小心的打理头发，似浑不在意，“那岂不是要饿殍遍野？”
　　“若前线估计的不错，城中已断水粮将近十日，尤其这两日，已有易子而食之事，不然和使也不会这样着紧。”
　　“何必呢，两军交战又不斩来使，城外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们还不趁这仅余的两日好生吃饱喝足了，以求来生。”
　　楚长兴眉心一蹙，“你何时变得这般冷血？”
　　“我冷血？”轻罗冷嗤一声，“一路打过去的百万大军又不是我的，现在兵压大基城的三十万军也不是我的，外面好吃好喝晾着求和的大宁人的驿馆更不是我的，与我何干？”
　　他闻言愣了片刻，忽然一笑，“是呵，又与你何干？……是朕的，都是朕的罪过。”
　　轻罗忽而生出不忍，手上顿了顿，涩声问，“我听说一旦破城，高钟宁将屠城。”
　　“屠城？不，还不至那样坏。”楚长兴在汉白玉的湿湿凉凉的池沿上躺下来，身形显得寥落，“朕只是下令，尽灭大宁皇族世家。斩王族首级，进爵一等；斩门阀世家首级，赏十金。”
　　“有什么区别？皇城之内天子脚下，那些人即便占不得一半，又如何保证军中不会有人贪军功向平民百姓下手？”
　　“可是斩草若不除根，朕怕他日春风吹又生。”他的手捂上自己的眼，轻声道，“朕不敢冒那么大的风险。……朕也会怕输。”
　　轻罗突兀开口，“非战之罪。”
　　楚长兴侧目，“你说什么？”
　　“分久必合，这是大势。”她仍是背着身，话却软了，带了三分安慰的味道，“伏尸百万，不是你，也会是他人。”
　　大势？
　　这样凉薄。
　　他幽幽一叹，有些自嘲，“然，大势也。当日相抗，若不是他，今日受困城中的，也可能是朕，是后楚。”
　　轻罗却忽然将脸埋进水里，声音在水底含混不清，但不难辨析出她在问，“你可梦到过那些模糊了血肉，堆砌了白骨的战场？”
　　楚长兴微怔，随即斩钉截铁，“不曾。”
　　“你说多奇怪，你亲历战场，都从未入梦，”轻罗在水中转身，面对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水，“可我竟梦到过。”
　　“梦到什么？”
　　“都是模糊了的面容，一样的灰泥满面，一样的衣不蔽体，一样的瘦骨嶙峋，一样的血肉横飞，一样的骨质血脉……都是一式一样的人，面目不见狰狞，只是一遍一遍的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安静陈述，他静默的听。轻罗忽然就歇斯底里，将先前一直握在手里梳理头发的犀角梳朝他砸过去，“你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楚长兴任梳子砸在头上，和衣翻身下水揽她入怀。轻罗一口气正缓不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她的口渡过去，轻轻的拍她的背。嘴唇擦着她的耳朵，轻轻道，“你说的，非战之罪。”
　　轻罗只是睁大眼看着天花板，一字一顿的道，“我儿子还不及睁眼就死了。那么多的命，都是报应，……是报应。”
　　“不，原是朕的罪过。”他不忍看她的眼，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轻声哄道，“与你无干，让他们都报在朕身上。”
　　室内安谧，只有她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池子里。单调而贫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寂寞。
　　是的，寂寞。
　　寂寞在秋江上。




第四章

　　四、
　　正始七年，十二月十二。
　　在历经围城的四个月之后，大基城终于破了。大宁新主自缢于寝宫中，临终前赐死了他嫡亲的母亲、皇后、有孕七月的怜妃、和三个皆不足五岁的儿女。
　　后楚军长驱直入。事实上，同行的还有鄂陵精锐十五万。水粮断绝两个多月，仅有的存活下来的大多是门阀世家或颇有家底的富商豪绅。尽在戮城的名单上。
　　不足三日，城内随处可见鲜血，混合着大火烧断屋梁焚过尸体的恶臭。大基城成了无间鬼域。
　　
　　正始七年，十二月十六。
　　皇族尽灭，世家不再，大基城原有居民三十九万，留存下来的不足三成。大宁正式亡国。
　　大宁七县二十一郡中除北面的祁县、黟县、乾县和邬县四县外，余下的尽皆并入后楚。鄂陵到底分得一杯羹。虽只有四县，却都是大宁较为富庶的地区。
　　楚长兴翻过前线奏报的这一页时，隐隐对传闻中的鄂陵战神扎加藏王生出三分相惜和七分防备，好一招借刀杀人。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
　　
　　正始七年，十二月二十。
　　原大宁境内的承郡、蕲县、忻郡等地皆爆发大规模瘟疫。虽是隆冬，但瘟疫范围还在持续扩大。大量流民涌向周围县郡，主要聚集在通往后楚和南陈方向的淮南道和江九道上。
　　次日，后楚南陈皆开仓赈灾，同时搭建临时屋棚容纳老弱妇孺。伤亡数据也终于统计出来。后楚前后共发兵一百四十万，亡六万余，重伤致残十七万九千，伤二十八万。
　　大宁伤亡人数加上受瘟疫覆盖的人数，计八十万余。鄂陵仅折兵将五千，伤八千，成了实际上最大的赢家。
　　
　　正始七年，十二月二十三。
　　楚长兴定来年年号永熙，旦日即永熙元年。永兴改国号为景初，去国，递交文书自降一级，即日归附。
　　次日，南陈国主攸亦缔结文书，同期放榜安民，改号留韶，元日并入后楚。统一年号永熙。
　　翌日，后楚亦放榜昭告天下。封原永兴国主方鼎王，治下原永兴国土十七郡，子承父爵，世袭罔替。封原南陈国主肃和王，治下原南陈国土八县三郡，每岁朝贡。
　　
　　正始七年，十二月初八，腊八。
　　泗水以南迎接入冬以来的第三场大雪。
　　楚长兴下旨，大赦天下。死囚改流徙，迁戍改降级，盗及以下的刑罚可用三金到银不等赎买，六月以内的刑囚可放还。
　　随后又连番下旨布告，除原大宁境内皆免税赋三年以外，其余一概免税赋一年、徭役两年。
　　自此，后楚南面称雄。
　　
　　后楚永熙元年，大年初二。
　　来仪馆。
　　聂拉木支颌，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产于信阳。其形条索紧细、圆、光、直，银绿隐翠，白毫显露，内质香气新鲜，叶底芽壮、嫩绿匀整，一般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汤色清绿明亮，滋味鲜醇……”
　　“……故，人云：‘师河中心水，车云顶上茶’。”轻罗接过话头，笑着打趣，“我不相信，你竟真的会去背《茶经》？！”
　　“多看看总没坏处。”聂拉木不似往常一样反驳回来，神色显得迷离而恍惚，忽然问道，“大基城困了那样久，后宫佳丽三千，你说他死前，为何独独只扼死皇后和怜妃？”
　　“不一样的。一个是结发夫妻，祸福相依，甘苦与共。”左手握住右手，轻罗面色安稳，不忍应道，“另一个正身怀六甲，又行将分娩。……他也赐死了孩子的。”
　　“那倒还是个烈性的人了，不肯留下妻儿受辱。”聂拉木微哂，“呵，烈性。《虎韬》云，‘天下之困兵，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若真够烈性，又何以被围日久，惨烈至此？”
　　“时不我与，”轻罗只低下声来，“他也突围过的。”
　　“你又如何会知晓？”
　　“易家有今日靠的不是后宫经营，仍是前堂。”轻罗微微一笑，“如你所言，总也还有些手段求得自保。”
　　聂拉木闻言侧首，眉色妖娆，静默片刻，突兀地发问道，“那你可知大宁皇帝自缢前说了什么？”
　　轻罗静静的看着她，虽不十分感兴趣，也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浅浅道，“那倒不知。说了什么？”
　　聂拉木未见得意，面色反而忽显困惑，静静陈述，“他说，他不是输在战场，而是输在满朝文武，输在不够狡诈狠绝。……据说他死时圆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不论如何，大宁朝堂也可以说确实是或多或少在他背后捅了一刀。”轻罗打量自己提壶的手，声线清远，“他上位不足两年，根基未稳，就急着要改革要开辟疆域，大宁那些世代门阀、豪族大家又焉能够任人为刀俎其为鱼肉？”
　　“是啊，……多蠢。”聂拉木点点头，又摇摇头，“可门阀世家确是大患，在我看来，他做的没错，不过操之过急。”
　　多可惜，信在期前，事在末兆。当时不知。
　　“至于说到狡诈狠绝，”轻罗面上透出可惜，“若他肯再多给自己三年，未必就输的如此之快。说到底，他是个好皇帝。”
　　“你说的是，”聂拉木接过话，“他的改制，来日亦必会有奇效。”
　　轻罗却只是垂下眼睑，良久才道，“诚然。不过，作为一个皇帝，他到底还没学会一件事。”
　　“兵者诡道？”
　　“不，不是用兵。”轻罗面色模糊，“……是政治。”
　　聂拉木微楞了一瞬，忽然不可自抑的笑起来，直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说的是呵，政治！”
　　——也可算得上是毁了她的一生的政治。
　　轻罗终于肯定她的不对劲。遂将她的头揽到自己怀里，低声安慰道，“你心里有事。我能否帮得上忙？”
　　她却只是渐渐哭出声音来，凄厉的很，直刺穹顶。
　　帮忙？谁能帮得了谁一辈子？又或许，当她在哭泣没有鞋子可以穿的同时，还有人没有脚。
　　其实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最是伤人。
　　
　　“轻罗，”聂拉木终于缓过情绪，随意的一抹眼泪，转开了脸，黯哑了声音，低低道，“……我要回家了。”
　　轻罗猛地攥紧了手，下意识地道，“可是你还没有……”
　　“没有什么？征服他？”聂拉木释然一笑，伸出手拍拍她的头，“长沟流月，年华最是无声。当时年少轻狂，哪里还能真的那样执着？”
　　“可你若是走了，”轻罗偎上她的膝，缓缓摩挲了两下，低声道，“你若走了，我怎么办？”
　　聂拉木失笑，“我尚且不知我怎么办。”
　　轻罗一怔，也忍不住笑了。气氛顿时松了许多，她唤来疏桐，带着笑道，“将茶具撤了，换酒。”
　　难得见她高兴，疏桐也微笑，“要什么酒？”
　　“我自家中带来的那坛，……还有那只鎏金舞马衔杯纹玉壶和杯子。”轻罗想了想，又道，“烫酒的器具也拿过来，我自己来。”
　　疏桐闻言愣怔半晌，待她催促，才不情愿的蹙眉出去了。聂拉木难免显出兴味，“是什么酒，这样子宝贝？”
　　“是我出生那年时母亲酿的。”轻罗垂眸，“我未遗传得母亲容貌，父亲又不甚疼宠。她早年原未料到我能入宫，只欲将我许配一真心待我之人，那酒就作嫁妆。”
　　“那怎么能……？！”聂拉木几乎跳起来，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你竟没有与他同饮，反而便宜了我？”
　　“那是因为，……你不知那酒的名目。”
　　疏桐抱着酒坛器具进来，欲言又止。轻罗笑着接过，看她的样子，不由恶作剧地问，“你要不要一起？”
　　自是不要的。疏桐垂眉敛目，收袖退出去。轻罗微笑摇头，熟练地燃了小炉，然后安静的烫酒。
　　聂拉木看着疏桐的背影，疑问道，“我总觉你与疏桐有些什么同我初见时不一样了。”
　　“你要不要尝尝看？”轻罗递过酒杯，“当心烫。”
　　聂拉木看她一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出嫁酒么，原以为会是极香甜极绵软的，一尝之下不由一愣。
　　那酒极烈。
　　像是北地里抵抗严寒的烧刀子，直辣到心里去。
　　“你确定她没拿错？这酒明显不是南边的酿法。”聂拉木掩口将酒一气喝下去，身子缓缓暖上来，“要不是，那你母亲真真是个妙人。这样的酒，怎么，丈母娘给女婿的下马威？”
　　“不，”轻罗面色隐在暗处，看不清楚表情，只有声音清清淡淡，显得格外空旷，“这酒叫‘长欢’。”
　　酒的香味慢慢泛上来，齿颊余香。
　　聂拉木神色一滞，半晌，搁下了酒杯，方才低声道，“难怪你不肯开了同他一起饮。”
　　轻罗替她斟满，岔开话题，“你说，若有朝一日，后楚终究和扎陵对峙，咱俩会不会是敌人？”
　　扎陵和后楚？
　　昔日的结盟本就是没有根基的楼宇摇摇欲坠，如今连唯一的勉强称得上的纽带都要离开了。
　　大势已显，不是如今，也是将来。
　　总会对上的。
　　聂拉木却坚定地摇头，“不，我们虽非同族，立场不一，可即便终有一日兵刃相向，也永远不会是敌人。”
　　轻罗释然一笑，也不再搭话，低头喝酒。
　　
　　永熙元年，正月十五。
　　后楚宫中木贵妃失踪，遍寻不果。三日后，楚长兴修书一封着人快马加鞭送至扎陵，同时放榜昭告天下。
　　——贝加海上的明珠、一代佳人的聂拉木，日前已于后宫中病逝。帝大恸，不甚思之念之惋惜之，是故追加封号雍，准其以贵妃位入葬后楚皇陵。葬礼定于二月初一，规制一律比照皇后。
　　轻罗闻后失笑，却也只是仰首，北向举了举杯。
　　走好。
　　其实只要你我心安。
　　东南西北，哪里都好。




第五章

　　五、
　　后楚历，永熙元年，二月初一，未时二刻正。
　　凤临楼雍贵妃入寝皇陵，起台，焚香，祭天告祖。
　　雨势甚巨。
　　
　　“……芽肥毫显，条索秀丽，香浓味甘，汤色清澈，”楚长兴见条案上搁着茶碗的还在冒热气，顺手抄起来抿一口，“庐山云雾的确是绿茶中不可多得的珍品，她倒是真会享受。”
　　疏桐闻言垂睑，颔首静默。只是上前伺候皇上除下罩袍，躬身行了一礼后，袖手侍立在旁。
　　楚长兴撩袍在软榻主位上坐下来，无可无不可的问一句，“怎么不见你们主子，上哪儿去了？”
　　“回皇上，”却是后面的一个小内监上前答话，“娘娘她在……”
　　“你这时候不在含章宫‘甚哀之’，怎么过来这儿了？”轻罗手里端了个珐琅彩芙蓉卢燕纹盘子，恰在这时候进来。小内监话被打断，倒也十分伶俐，随着其余人机灵的退下去。
　　楚长兴看了疏桐的背影一眼，带着笑道，“朕已哀恸数日卧床不起，好容易起来就来看你，那是什么语气？”
　　轻罗眼神里着意透出惊奇，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挑挑眉在软榻另一侧坐下来，将盘子一搁，“你要不要吃？”
　　“你做的？”看她表情，楚长兴不由失笑，伸手拿了一块放在掌心研究，“朕却看不出这做的什么，北边儿的大饼？”
　　“是杏仁糕。”轻罗听了倒也不介意，“你尝尝看，样子虽不怎么，味道还是不差的。”
　　站在皇帝身后的贴身内监自是要上前先试过的，银针银筷都已拿在手里。楚长兴没注意他上前，手里的东西还来不及下口，倒险些叫那内监慌乱中就争夺过去。
　　“何必那么麻烦？”轻罗见状，伸长了手从他手心里拿过那块糕点，咬一口又放回去，“若不放心，但凡吃食，先经我口也就是了。”
　　“奴才死罪！”皇上口中夺食是多大的罪，那内监也明白过来，忙不迭跪下磕头。他却不理，一双眼只瞅着她，似恐她着恼。
　　“忠心护主，何罪之有？”轻罗一叹，可见不过瞬间那内监额上已现血渍，到底不忍心，离榻半蹲下去止住他，“放心，我不怪你。”
　　楚长兴见了，眉眼一低，口吻淡淡道，“美人娘娘既然如此说了，还不赶紧谢了恩滚下去！”
　　“等一等，”轻罗起身从盘子里又拿了一块杏仁糕，将糕点塞在内监手里，“你也尝尝，味道真的不错。……不过，这块还要不要我先咬一口？”
　　那内监自然不敢造次，三两口将糕点囫囵吞了下去，还来不及品出味道来，眼泪似坠非坠，已经哽咽道，“谢娘娘赏，奴才一辈子都没吃过这样好吃的杏仁糕！”
　　他说的笃定，反倒逗得上位的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轻罗又给他一块，还将之前的茶碗注上水一并递过去，“仔细噎着。吃的那样急，哪里真就能尝出味道来？”
　　那可是娘娘和皇上都用过的，除了供起来以外他哪敢拿来喝水。一手糕点一手茶碗都似烫手山芋，他想磕头都不方便，只得一叠声道，“娘娘抬爱，奴才不敢。”
　　“无妨，就当送给你了。”轻罗微笑着摆摆手，“这杯子原是一对的，疏桐这会儿应该还在外头，让她将另外一只也一并找给你。去吧。”
　　那内监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骨瓷茶碗，片刻后忙攥牢了磕了几个头。待他起身出去了，楚长兴才笑着开口，“拿朕送你的东西赏人，你倒是大方。当真不生气？”
　　“哪来那么多气好生？”她一笑，把手里的半块糕点一气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道，“他肯虎口夺食，这般忠心，原是你的福气。”
　　楚长兴不置可否，眼底却是真切浮出喜气。因搭讪道，“茶碗既没了，朕新近得了瓮好酒，暖来饮了如何？”
　　抬上来的却不是精致器皿，反而是个粗制的土坛子。他亲自净手煮酒，声音温隽，“这酒唤作‘玉钩’，酒性颇烈，你猜何处得来？”
　　轻罗勾头去看，闻言摇摇头，“这世上这样多人这样多酒，况且犹未听闻，我怎会知如何来的？”
　　“咦，她竟没告诉你？”他眉梢一动，笑得促狭，“这还是聂拉木酿的，想是私藏，就在凤临楼后院里头，倒叫朕给翻出来。”
　　轻罗一怔，“……我真不知她去了何处。”
　　“尝尝看，当心烫口。”楚长兴笑容不灭，自顾着舀了一斛斟给她，“……不用草木皆兵，朕知道她去了哪儿。你也可以放心，朕明白什么叫‘皆可我用而非我所属’，也并无意要追她回来。”
　　轻罗目视他良久，“不在意我同她一道骗你？”
　　“若是对自己足够诚实，”楚长兴扬眉一笑，多少有点儿自嘲的意味，“那么，还有谁能够相骗？原不过是朕自己。”
　　她不知如何答话，只好借低头饮酒遮掩过去。后颈露出来，笔直纤长，有种矜贵的味道。他的视线越过去，正好看见放在坐榻后的锦盒。上好的紫檀木，镂的飞天仙鹤纹，盒子半开，里面是一方质地古朴大方的朱红色缎子，其下半掩了的约莫是琴，一望即知上乘。
　　轻罗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见了，便旋身把缎子掀开，将琴取出来小心置于案上，“还是前些日子十方托人送来与我的，你看看如何？”
　　他一时想不起十方其人，只是专注审视那琴，指尖触及的是盎然古意，汹涌情绪兀的顺着手泛滥开来。楚长兴面色不变，“竟是‘号钟’这样的好琴，他当真舍得。”
　　她小心将琴收回去，手下极为珍视地摩挲，轻声道，“琴中四古早失落民间，……我还记得母亲房里的‘焦尾’，可是‘绕梁’和‘绿绮’却再不见了，多难得他竟能寻着其一。”
　　“的确难得，”他转开脸，“更难得是还送进宫里来。朕约莫记得他是还了俗的，……也不知如今会在哪里。”
　　轻罗诧异，“你怎会突然关心他的去向？”
　　楚长兴刚要张口，疏桐却一扫往日沉静模样，忽然就横冲直撞地进来，也不见了惯常的叩拜行礼，只来得及亟亟道，“大皇子中毒，现太医正在飞絮殿全力施救，贵妃遣人来请皇上！”
　　二人皆愣怔一瞬，然后直立而起，一径冲出去。
　　飞絮殿是毫不意外的混乱不堪。连太后亦惊动了，浮云却罕见的没有侍奉在前，任由朱槿在外应对太后及一众赶来的妃嫔。轻罗慢得楚长兴一步进殿，众人行得礼恰好叫她受了一半，加上二人又是同时现身，故妃嫔看她的脸色都不甚好看。
　　楚长兴无暇他顾，一撩袍大步迈进内殿。轻罗原想跟进去，贤妃却率先开口相留，“妹妹这身寸蟒缎常服倒是着实好看的紧，可好歹也是六品，穿着这般随便，也还是不合时宜的。”
　　轻罗只是回头看她一眼，随即转身就往内殿走。贤妃面子便陡然挂在那儿任人指摘，不由提高了音量，喝问道，“六品美人也这么大的架子，给本宫站住！”
　　“难得来看自己性命危在旦夕的嫡亲侄儿之前，竟还要换身衣服打扮一番？”清露亦此时进殿，柔柔在轻罗后腰托了一把，将她推往内殿方向，“我知你着急，去吧，这里有我。”
　　轻罗抿唇，颔首不见脸色，快步往里走。贤妃刚要开口，却听清露声音清冷道，“贤妃你也是来看弘时，那孩子无论如何也可算是你名义上的儿子，你这身珊瑚色抹梭百花金宝地倒还真是喜庆的紧，本宫也想问问贤妃，你是何意思？！”
　　众人闻言不由都垂眸打量自己着装。都谈不上关心，虽均用帕子揩拭眼角，衣裳却也都是极尽艳丽华彩的。
　　太后在上首见了，不觉凝神打量清露，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子，从容且淡定。幽幽朝那儿一站，已逼尽一室芳华。从前还有个聂拉木平分秋色，如今却是这般风华无人及。
　　她几不可闻地一叹，岁月易逝，不知何时，早已经从指缝间溜走。最后看了内殿方向一眼，她声音终于显得苍老，黯哑了声线道，“留安，你在这里候着，有什么消息立即来报。秋实，扶哀家回去吧。”
　　
　　弘时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上，床罩用的是绛色长圆寿妆金库缎，显得孩子更小，也更苍白。像是被脱了水，原本饱满的小脸乍然干瘪，口唇干燥，连皮肤都皱缩在一起。
　　太医跪了一地，不住磕头。轻罗不管楚长兴雷霆震怒，拂开众人径自走到床边。近看时弘时情状更是可怖，她伸手去握，小手指甲青紫，已经渐渐凉下去。
　　轻罗试着去握浮云的手，“大姐……”
　　“嘘——”浮云推搡她，夺回弘时的小手轻轻放回床上，重又铺好被子，柔柔地拍，“别吵着他，好容易才睡着。本宫还给他煮了八宝糖羹和桂鱼粥，他最爱吃。”
　　太医“砰砰砰”叩首不止，“奴才们尽力了，毒性甚烈，皇子又小，万望皇上开恩哪！”
　　楚长兴只是颓然的望着床的方向。那里躺着他的第一个儿子，安安静静地，再没有温度地，没有声息地，再也不会长大地。
　　“大姐，弘时殁了。”轻罗指尖按压鼻翼两侧，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出声试着安抚道，“死者已矣，让我们节哀。”
　　浮云只是猛地推开她，忽然歇斯底里。“滚！你儿子死了，所以你来害死我儿子，是也不是？！”
　　轻罗叫她推了一个踉跄，还不及立起，已有宫人上前抱住两眼血丝的贵妃，又忙不迭搀她起来。
　　浮云近乎疯癫，是从未有过的情状，发髻崩乱，妆容残缺，泪流满面，只歇斯底里地叫喊，“易轻罗，我告诉你，你们姐妹会有报应的，……这里，每个人，都会有报应的，报应！”
　　“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见宫人忙不迭要去捂她的嘴，楚长兴不由惊怒，上前一脚踢开宫人，揽她在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轻罗忽然被孤立出去，偌大的殿里，她眼角吊俏，泠泠看着还在他怀里哽咽挣扎但也渐渐安静下来的浮云，看着跪了一地额头鲜血淋漓还在不断磕头祈求宽恕的太医，看着周遭一众面容哀戚眼底淡漠麻木的宫人，渐渐就生出一种诡异的荒谬感。
　　是的，荒谬。
　　报应？
　　——我们何须报应？当身堕阿鼻地狱，身畔皆是披了人皮的青面獠牙魑魅魍魉，唯有千万亿劫，求出无期时。
　　我们需要的，原该是救赎。
　　将我们从这里拯救。
　　




第六章

　　六、
　　轻罗要花很久才能记起来，那个在怀里扭股糖一样叫她“姨姨”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再不会瞒着大姐来蹭她的床，再不会煮茶给馒头喝，再不会在大雪天里在她院子疯跑……
　　“——娘娘？”
　　“嗯？”她怔然回神，看着下首，微愣了片刻，才哑声道，“哦，刚才说到他吃的早餐，然后呢，继续。”
　　可分明已经说到了那日午后，朱槿愣了一瞬，瞥见疏桐眼色，还是恭谨地又重复一遍，“早餐是当时和娘娘一块儿用的，之后大皇子便去了上书房，和各位小主子一道用的午膳，直到申时半才回的，还尚未来得及用晚膳。”
　　“中间没吃过其他东西？”
　　“在上书房处奴婢不知，其他是没有的。”
　　轻罗眉间一紧，上书房已经仔细排查过，弘时吃的也与别的孩子并无两样。且那毒性发作甚剧，中间时间间隔不该那样大。
　　“哦，不，”朱槿忽然想起来，“晚膳前大皇子还吃过半个苹果。”
　　“苹果？哪里来的苹果？”
　　朱槿嗫嚅，“……是在，在栖霞殿。”
　　轻罗闻言陡然立起身来，提声喝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奴婢知罪，”朱槿受惊，喘息急促地道，“是奴婢未说清楚，那苹果原是太后赏给我家娘娘的，原本也是娘娘着奴婢送些去栖霞殿的。只是后来娘娘又改了主意，亲自去了，大皇子执意也要跟着。”
　　轻罗如释重负，阖目长长呼了一口气，重又坐下来，想了想，又问一句，“只皇子一人吃了？”
　　“不，容妃娘娘也吃了的。”朱槿愈发谨慎，“容妃娘娘还亲自用小勺剜了些果泥喂给了晨曦公主。”
　　“那弘时是在何时发作？”
　　“是从栖霞殿回飞絮殿的路上。大皇子忽然叫腹痛，随即上吐下泻，起初还只是普通的呕吐排泄物，也只当是招了风受了寒。可后来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排泄物里也有了血，娘娘才慌了……”
　　“等等，退回去，你刚才说清露亲自用勺喂小公主？”轻罗忽然打断她，“是谁削的苹果？”
　　“那天内侍们都未在前伺候，奴婢站在近门口，故看见了，是娘娘们自己动手削的。两位娘娘各自削了一个，容妃娘娘同小公主同吃一个，我家娘娘是给大皇子削的。”
　　总觉着哪里似乎出了问题，轻罗顿了顿，轻声问，“那刀？”
　　“容妃娘娘见了苹果后专程从内殿取的，是一把镶满了珠宝玉石的小匕，据说还是我家娘娘之前送的。”朱槿仔细回忆，“我家娘娘见了是极感动的，她说不曾想那小匕竟然还在。后来容妃娘娘先动手削了苹果，也是先咬过一口之后才将刀递与我家娘娘的。”
　　还待清露咬一口，大姐也算够仔细的了。轻罗面上浮现自嘲，可慢慢地，脸色却忽然凝住不动，渐渐变得苦涩。
　　疏桐见状上前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轻罗却只是慢慢将脸埋在臂弯，沉默地摇了摇头。
　　疏桐和朱槿对视一眼，见后者亦是莫明，便又走进半步，试探着问，“娘娘可是发现了哪个环节有疑点？”
　　却是良久，她重新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随手抹了下眼角，低了声道，“无事，一时想起弘时。……你去回给皇上，我也不知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有，我稍后要去栖霞殿看看清露和晨曦，她们也都吃了苹果，我放心不下。”
　　只当她是担忧小公主，疏桐理解地带着朱槿出去。轻罗却在她们身后缓缓仰高了头，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悲哀。
　　
　　“姐姐又何必再过来一趟？”坐在床里的清露沉稳有序地拍着怀里熟睡的婴孩，笑容温暖地道，“皇上刚刚已经遣过太医来看过，我和晨曦无碍，都很好。”
　　“该喝的药还是要喝的，”轻罗不看她，回身吩咐，“疏桐，你随扶春一道去看看药煎好没。”
　　清露看着疏桐颔首同扶春一道出去，她盯着垂眸不动的轻罗看了半晌，终于旋身将孩子置于身后床上，片刻才低声道，“你故意遣她们出去，可是有话同我说？”
　　她若有似无的挡在婴孩前面，那是卫护的姿势。轻罗张了张口，忽然意兴阑珊，她摇摇头，“本来是有，可现在，……呵。”
　　“现在如何？”
　　“我只是想，清露，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再了解你。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已经分不清楚你是谁，也辨不得你何时是真心。”
　　或许其实是无需了解的。
　　清露笑得莫名，“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或许只需看看你我彼此，看看我们的出发点和目的地是否相同。
　　轻罗亦笑，突兀且诡谲，“那天那把削苹果的满是珠玉的匕首呢？听说还是大姐送的，来自归附前的永兴，可否借我一观？”
　　或许就可借此知道，你我之间，是否还有真心。
　　清露不语，面色变幻莫测，良久才开口，“你要匕首作甚，皇上已将剩余苹果全部收回交由太医审验，它此时已无用武之地。”
　　轻罗静静地看着她。那床边垂下流苏，窗户半开，风一丝一丝漏进来，吹得那流苏飘飘摇摇。月色也一并泄进来，红烛灯火摇曳，明明灭灭，反倒不及月色清晰。叫她忽想起一句词来，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用武之地？……你我一起长大，莫道我不知你其实也惯使左手。”轻罗猛地附耳上前，吐气若兰，“刀刃两面，那毒下在何处，你我心知肚明，你好手段。”
　　“不敢，还不是一样叫你瞧破？”索性摊开来说，清露微哂，“姐，你也念过三十六计，原该知道，树上开花，第二十九，借局而已。”
　　借局布势，力小势大，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苹果？”她轻声接续，蛊惑的声调，“你真当大姐这样好心，专程巴巴送几个苹果来予我吃？”
　　轻罗一震，面上渐渐露出寒意，“莫推往大姐身上。弘时走了，死者已矣，易清露，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莫不是从此你要同我形同陌路？”清露坐的笔直，面上仍有笑意，“障碍尽扫，你难道不高兴？”
　　“不了，”轻罗起身离开床边，“只愿你夜夜好眠。”
　　人生亦如修为，苦行未必就只是焚臂、倒悬、断食、裸形、止语、拔须发、卧刺床那样单纯的肉体受苦。日日相见的侄儿忽然眼窝深陷死状可怖，当灵魂再无安乐，精神得不到解脱，你终会知道什么叫苦。
　　清露笑容泛冷，“且留步。”
　　“怎么？”
　　“千万莫急着将自己撇干净，姐姐。如你所言，你我心知肚明，这宫中已无善类，你不问毒来自何处，又何意故作清高？”
　　“你并不与其余妃嫔过多接触，却着意与贤妃日日针锋相对，斗得水火不容，这般拙劣的惑敌之计，我又何必问毒来自何处？清露，聪明未必不会为聪明所误。”
　　清露徒然的抬了抬手，面上却渐渐没了嘲讽，反现哀凉。殿中静默，扶春疏桐恰好此时进来，恭敬呈上药碗。
　　轻罗却再不看她，当先往外走。可眼风扫过床上小小婴孩时，到底微微一软，故低声道，“清露，请你记住，对于给你逆境的众生，永远需要感激，而不是报复。”
　　她身影随即不见，只有余音回环往复。清露却只是轻轻推开递到眼前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药碗，在孩子身边躺下来。
　　她知道，若不是为着孩子，此劫难过。扶春在旁端着药碗，皱着脸道，“娘娘，这药凉了效果要差许多，趁热喝了好不好？”
　　“不了，……好苦。”
　　“那奴婢取些蜜饯来可好？”
　　“扶春，”清露轻声问，“你觉得姐姐怎样？”
　　“美人娘娘？”扶春一怔，“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呢。”
　　“那，我呢？”
　　扶春皱皱鼻子，“娘娘也很温柔啊，而且要更漂亮。”
　　“那若是问德行呢？”
　　“唔——”扶春摇摇头，不知如何作答。
　　清露也不再逼她，只是起身接过药碗，一仰脖尽数灌下去。便随意摆摆手，遂收了视线，又再躺回去。
　　可是，她想，连圣人都云，若是以德报怨。
　　那么，姐，何以报德？
　　
　　永熙元年，二月初一，皇长子弘时殁，时年五岁。
　　帝甚哀之。停灵七日，于二月初八发丧。
　　民间有俗，孩童早夭者，不得使用棺椁。帝不允，特命打造上好紫檀木棺一副，并准入葬皇陵，同时焚香祭祖，改弘时字为时远，取意时久而长留。
　　轻罗拂开浮云额上乱发，将她面上泪痕抹干净，轻轻哄道，“弘时天真聪颖，平和良善，必当往生极乐。”
　　浮云声音嘶哑，“当真？”
　　她微笑颔首，心下低低道，弘时，愿你安息。
　　
　　鄂陵历太和二十七年，二月初八，弘时下葬是日。
　　鄂陵帝以四十九岁迎娶扎陵十四岁的嫡出的二公主，即聂拉木的妹妹，贝加海新宠，玉勒公主德苓哈。由帝次子，最受赏识的鄂陵战神扎加藏王亲自前往迎亲，足见其重视。
　　扎陵亦撕毁与后楚盟约，明言表示中立。楚长兴震怒，发兵三十万压在后楚扎陵交界函谷，鄂陵也亦出兵于泗水对岸。朔北暂未表态，只是加紧了练兵的速度，并开始大规模打造兵器。
　　轻罗听闻此事时，托腮问对面的长兴，“你说，这玉勒公主德苓哈，可会有阿木那样美？”
　　“茶中朕最不喜白鸡冠，下次换了它。”楚长兴专注于棋盘，捻子半晌，终于寻了隙落下。
　　她随意落了一子，推开棋盘，“我觉得她肯定不如阿木漂亮。”
　　“与朕何干？”楚长兴坐直了看她，虽然还有遮掩，但不管怎样，她已终于肯同他一起下棋。
　　“外面都说天子之怒起于红颜，你确定不是因为嫉恨？”轻罗跳下榻，在茶柜中翻找，“不喜白鸡冠，肉桂怎么样？”
　　楚长兴眼底温柔，沉声道，“你决定就好。”
　　“那就水仙好了。”她挑出一罐，见他蹙眉，又换一罐，“乌龙？”
　　他只是温文尔雅地摇摇头。
　　她最后还是泡的肉桂。
　　确是肉“贵”。其实不止肉蛋，粮油亦贵。扎陵中立，鄂陵、后楚、朔北三足鼎立，大势已显，征战在即。
　　军国储备，民间业已开始存粮。
　　轻罗看着窗外时，偶然想起母亲。入宫前，她曾循循善诱，殷殷教诲，这世上向来不乏自作聪明之人，首当其冲要学会的，是‘藏’。
　　是第二十九计，假痴不癫。
　　她垂下眼睑，计曰，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屯雷也。屯卦，上卦为坎，坎为水，《周易》云，上卦为云，下卦为雨；下卦为震，震为雷。
　　上云下雷，风雨欲来。
　　即将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快乐啊~~




第七章

　　七、
　　永熙三年，四月十一，谷雨。
　　天气静好。
　　朝廷近年接连颁布多道政令，减轻徭役，薄了赋税。再三重申，农乃天下之本，务莫大焉。故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同时兴办京师学府，鼓励民间生养繁衍，另奖励从军，明严军纪。
　　兴师之国，务先隆恩；攻取之国，务先养民。
　　诚如上略所云，三年政令推行下来，后楚的意图业已显现。朝上却渐渐分作两派，其中主和一派渐渐占了上风，多次庭论，愈发针锋相对，每每不欢而散。
　　其中，主和一方，以易怀方为首。
　　
　　楚长兴将手上的奏折摔开时，轻罗正自己装裱旧画。
　　偶然闲下来，故难得的耐心，将心子方的又正又齐。一张一张地覆上去，听到响动，略略偏了头，“怎么？”
　　“还不都是一样！”他面色颇寒，声音愈发低沉，哂笑道，“都是一群浅见的东西，朕不过要他们将历年借了国库的钱按息还上，就个个拐弯抹角劝朕莫要再起兵戈，朕不起这仗便当真不起么？！”
　　她转眼看去，地上摊开的折子，中规中矩的楷书。间中依稀有一句“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原是主和的规劝。
　　轻罗搁下手头物事，起身立他身后，指尖和煦地按压他两侧太阳穴，轻声安抚，“你知道么，裱画时，心子须得齐整，可若提款与压脚章若近边，有时却须得要放弃方正，保证书画心的完整。”
　　“朕也想将此事再放放，可你也知，三军要动，粮草先行。”楚长兴卸下她的手握在掌心，“三年养息，国库目前虽足，可难保将来不是一场硬仗。一群肥头大耳的饭桶，他们一个二个比朕还富！”
　　“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仓库。”他难得这样恼火，轻罗好笑地安慰，“士族富得流油，称霸指日可待，原是好事，这里先恭喜皇上。”
　　楚长兴再绷不起脸来，可话语间还是有些愤愤，“如今朕尚还只是要他们欠的，若要他们捐赠，想必就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孔孟圣贤都念到哪里去了？！”
　　“让我看看写得什么，叫你这般恼火？”轻罗绕到案前将折子捡起来，凝眸看了片刻，即伸手去抓他手里的朱笔。笔下略略一顿，便是以假乱真的铁划银钩。
　　她着凤喜牡丹纹闪缎，广袖里横伸出纤纤玉手，细长的指握上青玉笔杆，愈发白皙，连带着她笔下的他的字也愈发好看起来。
　　“……正不获益则权，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楚长兴将折子接过来，看毕不由拊掌，“眼界还不及女子，他也该回家养老了。”
　　轻罗抿唇，“那怎么行，不成了我害他？”
　　他不理，只随手又递过一本，“你帮朕回。”
　　“……攻强，离亲，散众，为之奈何？”她接过来，字迹有些熟悉，看了不由一怔，一边去看落款，一边低声叙叙，“莫不是将自己当作武王？他居然在折子里发问，不该是由皇上问……”
　　她声音陡然低下去，楚长兴偏头看她，只见睫毛呼扇，竟有些可怜的味道。不由开口，“怎么？”
　　“怪道我觉得笔迹熟悉，”轻罗面色无喜无怒，“原是父亲的折子。”
　　她虽偶尔会模仿他笔迹替他批两条无甚关碍的章程，可与易怀方有关的，自是从不经手。今日因是临时兴起，竟忘了挑出来。
　　他不及开口，轻罗已提笔写道，“请参见《六韬》之武韬，内中载有，太公曰：因之，慎谋，用财。”
　　楚长兴一愣，原还有些担心，彼时尽皆化作笑意，勉强板起脸，“这可是朕御笔亲批，哪里就让你这样玩笑？”
　　轻罗不答，只又伸手抓过一本，打开后不由愣怔。他见状亦凑过去看，纸张素净，只得中间寥寥数字，“吾士无余命，非恶寿也。”
　　她面色陡现苍白。这是她的心病。
　　知她心中不好受，楚长兴一时也不知从何安慰起，便也只是收回笔来，沉思片刻，在旁写下，“凡大善用本，其次用末，执略守微，本末维权，战也。”
　　战也。
　　轻罗侧身在他身畔坐下，一时阑珊了心意，声线都透出萧索，“没有那些繁琐的长篇大论，黑白分明，更是触目惊心。是个人才。”
　　他轻轻抚摸她的头，侧脸在她发心亲吻，“朕知。”
　　“我今日会反驳父亲，并不全是为你，不过是因立场相似。”轻罗艰涩地开口，“所以若有一日，我是说，……若真有那一日，请你给他一条活路。不论如何，他总是我的父亲。”
　　楚长兴良久才颔首，“朕应承你，——只要他不犯过界限。”
　　什么叫界限？
　　轻罗也只是轻轻舒了口气，阖上了眼。
　　
　　永熙三年，四月十七。
　　鄂陵常年压在泗水对岸的军队，趁夜不动声色的前进了半里，并开始陆续将已训练两年有余的水军排在岸前。
　　那是明白无误地示威。
　　朝中皆言，战神扎加藏想必虚有其名，已早早将底牌泄露。可直到散兵百余经原大宁并入鄂陵的祁县潜入时，才清醒过来，原来栈道已修，只待陈仓暗渡。
　　可后楚不过派兵三万，将因大宁灭国分地后而与鄂陵接壤的四县隔了起来。另外却加派重兵十万，并入原驻扎泗水河畔的二十万大军，与鄂陵对峙，相持月余不下。
　　时人不解，茶坊间有老者撸一把胡子，抿了口没了茶味的开水，轻声道，古之善用兵者，教正不教奇。
　　
　　战事将起，太后欲往须弥山斋戒祈福，以求届时佛祖庇佑，得以窥视到天机。由浮云作陪，伴太后一同前往。
　　六月里的天气，潮潮热热。旧式的宫殿，六根明柱和梁，枋上群龙彩画，顶部是蟠龙衔珠藻井，都沥精贴金，明晃晃的，反衬得宫室晦暗。故原本应凉意袭人的大殿，反而闷热不堪。
　　自丧子后一直郁郁的云贵妃，似乎也从那时起就生出了万千寥落心意，从此虔诚地吃斋念佛。有时皇上特意前往探望，她也只是以斋戒需诚心为由，从不留他过夜。
　　此际她也只是垂眸坐着，不动不语。轻罗欲劝不能，额际有汗，手心也湿湿黏黏，偏手指冰凉。
　　一角搁了个黄花梨木嵌螺钿盆架，上面有一只掐丝珐琅莲花寿字面盆。轻罗渐渐坐不住，搭讪着到面盆边就着里头的凉水洗了手，指尖的水滴下去，“啪嗒”一声，因殿中寂静，倒惊了她一下。
　　浮云一身美人脸儿，横撑起手，用帕子将她额际汗意揩拭干净，长久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轻声道，“这样多年，怎会还是一式一样的脾气，仍看不开？”
　　“你又不是去后即返。太后已经摆明态度欲要久留，从此青灯古佛常伴，回来的机会更加渺茫。”
　　“我知。”浮云一笑，“须弥山很好。”
　　轻罗试着握她的手，殷殷劝慰，“大姐，弘时已经走了三年，便是子女为父母守孝也已届满，更何况你身为其母？你还年轻，且这里原是你毕生的抱负，又何必将青春年华同红尘万丈一并都舍弃了，徒手送与佛祖？”
　　“嘘——”浮云双手合十，“切莫亵渎了佛祖。”
　　“大姐？！”
　　“轻罗，其实很多事，我一直都知。”浮云却笑起来，“这么多年，太后找、皇上找、清露找、你也找，可其实那把匕首，是我收着。”
　　她视线恍惚，可若仔细看，不难发现里面的杀意，和矛盾的慈悲。轻罗心跳得极快，她张了张口，觉得有好多话想要说，末了也只是艰涩地唤她一声，“你如何能知？”
　　“你当时再三问那匕首，末了却道无事，朱槿回去都已话与我知。虽不知那毒当时下在何处，可宫中多年，我也不是傻子。”
　　“原是我对不住你，”轻罗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可大姐既然知晓，为何又还会帮着隐瞒？”
　　“不怪你，原不是你错。……至于隐瞒，”浮云眼神空泛，怔了一会儿，幽幽道，“因为清露是父亲的希望。到底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清露此举既未伤得他筋骨，我受了也就是了。”
　　轻罗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个“他”是说的长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样温柔的女子，叫她徒然生出怖畏。
　　“我自当时就想，便是离了这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如今太后予以机会，与她同行，想必又会轻松很多。更何况还是为国祈福，求天庇佑，我更应竭尽心力。”
　　欲要窥视天机？
　　轻罗多想告诉她，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而必取与人。可沉默良久，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有铜壶漏滴滴答答，两人再无话，殿内便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热意又涌上来，自四面八方，愈发闷得人难受不已。轻罗满脑子却奇异地只有一句话，来来回回的环绕，回环往复地问她，蓬莱何处，青山几度，蓬莱何处，青山几度，蓬莱何处……
　　
　　太后浮云出宫是日，轻罗亦去送行。华盖下一众妃嫔皆以帕子抹眼泪，生怕表现得不够不舍。只除了轻罗，或许还有清露。
　　清露到底没有来送行。她又怀孕了。
　　轻罗紧挨丹陛大乐乐队，泠泠立着，身形笔直，箭一般锋利地指向天际。身侧有大鼓、方响、云锣、箫、笛、管、笙、杖鼓、拍板……她一样一样看过去，忽然将大鼓鼓槌抢过来，按着韵律用尽全力击打。
　　浩浩荡荡地送行队伍，抬着象驮宝瓶、甪端和仙鹤，以求太平有象，君主贤明，群贤毕至，益寿延年。队伍绵延得那样长。
　　直到那车马渐行渐远渐不见了，她才将鼓槌还给目瞪口呆瞠视她的乐师，也不理众人，转身自回去了。隔着那样多人，楚长兴却忽然回眸，可也只看到她的蟹青色衣角，随即消失在人群后面。
　　这边是遍地明黄，那边是一袭青衫，中间隔了人海人山，故此他和她之间，也便就显得格外遥远。
　　这样的明晃晃的阳光照着，这样多的人为着他的母亲而在殷殷抹眼泪。有大风汹涌，灌满他的眼角，他终于转回了眼，按捺下心绪。
　　而栖霞内殿湘妃榻上的清露，彼时只是将叫风吹过去的书翻回来，折了个角方又搁下去。素手覆上月余的小腹，支起身子。
　　这回再没人护着她了，她想。富贵繁华，衣香鬓影间的觥筹交错，未必不是红尘羁绊，大姐离开了，也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只除了她。
　　明明深知身在情长在，却也只能从此怅望江头江水声。
　　是何其的孤勇。
　　




第八章

　　八、
　　永熙三年，七月十五，盂兰节。
　　楚长兴是日颁下圣旨，易怀方即日晋爵位一等，受封敬诚公，规制比照异姓王侯，享禄米两千担，帛五百匹，食万户。
　　《中略》云，霸者，治士以权，结士以信，使士以赏。
　　可原不过是明升暗贬，朝中人人都知，亦都张大了眼，等着看那个只手便可翻云覆雨的老丞相作何反应。
　　传旨的仪仗迤逦，有五音列队相送，至易府门外时，那里已经早早置了红毯香案等候。阖府上下皆跪在临街道上，只除了易怀方。
　　他病来如山倒，此刻已然起不了床。
　　
　　七月十七。
　　“朕还真得了个好丞相，”楚长兴握着奏报，手下用力，青白的手背上暴起青筋。面上却愈发温隽，只是微喑哑的声音到底漏出一两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来，“这老匹夫还真狠得下心！”
　　奉节知道这话题碰不得，自然愈发垂眉敛目，只是悬了心，不敢稍微懈怠。小内监正好提了步子进来，小声附耳对他禀了几句，甫一闻言，面上也便不由自主放松了些许。
　　楚长兴虽背着身子，也有所感，便问一句，“什么事？”
　　“无事便来不得么？”回话的却是清远女声，轻罗抬步入殿，将手里的托盘递过去，“来时见着御膳房给你送这百汇鸡粥，我便一并捎带过来了。出什么事了，你声音这样窝火？”
　　“无甚大事。”长兴转过来面朝着她，淡淡笑笑，手随意将奏报往身后一藏，顺口吩咐奉节道，“这样多朕一个人也用不完，你再取付碗筷来，让娘娘陪朕一道进些。”
　　轻罗目送着奉节出去，视线不经意扫过楚长兴背在身后的双手，含笑道，“我来之前刚用过午膳，再吃不下了。”
　　楚长兴将手里的奏报阖了搁在条案上，伸手揽她在桌旁坐下，亦笑着道，“无妨，权当陪陪朕。”
　　“皇上可是烦忧父亲？”轻罗面色澄净，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条案间那份半掩的奏报上头。
　　“不，”他直觉否认，“不过其他琐事，你莫多心。”
　　轻罗垂眸，声音幽幽的传上来，“皇上不必诸多防备，我知何为势之所趋，也知自己无力回天。不过担心我娘，她已跪足两日，二十四个时辰不进水米，怕是熬不住。”
　　楚长兴张了张口，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奉节适时叩门进来，他心下不由长长舒了口气，亲自分了粥递到轻罗手里，声如暖玉，“来，粥要趁热吃，胃里暖了才好。”
　　“皇上说的是，胃里暖了也就好了。”轻罗双手接过去，面上着意浮出感激的笑意，低头小口地喝粥，不再说话。
　　殿内安静惬意，只有曲柄小勺偶尔碰到碗沿的闷响。他坐的高些，视线所及即是她的头顶发心，沉稳安谧。她坐的低些，便直直看到他的手，干净，修长，或许也曾是温厚的，彼时却只是冷静自持的。
　　可彼此都知，仪礼教化之下，又如何会有勺碗相碰的异响。
　　轻罗食不知味，勉强用得半碗，便笑着将碗搁下去，静静看着他。待楚长兴慢慢用过一碗，又提了兴致聊了些许宫闱琐事，方才亲自收了碗箸，告辞出来。
　　楚长兴在她身后看着，她手里提了食篮，与迤逦华裳分明不相配，却有一种寻常□的缱绻温暖。
　　可两人即便居同，却心已离，他知。所以在她的身影看不见时，方道，“她有些不妥。奉节，叫来仪馆的人都盯紧了，娘娘的一应事务，勿论大小，都要报与朕知晓。”
　　
　　轻罗在甬道拐角处将食盒交与一直候着的御膳房的小内监，疏桐移步上前，散碎银两打发了内监，才将描金绣凤的斗篷给她披上，轻声道，“娘娘，起风了。”
　　“是呢，起风了。”轻罗冲她一笑，将兜帽拉过头，面色晦暗不明，只有声线纤细绵长的穿透了暮色，“不知我那两盆狮蛮如何，回头你将打理花木的人寻来，我问问她。”
　　疏桐缓缓应声，“那等小事，不如就由奴婢代劳？”
　　轻罗顿了顿步子，良久才道，“疏桐，这宫里本就无甚事物可以消遣，仅有的些微乐趣，你还要夺了去么？”
　　“奴婢不敢！”疏桐垂下眼角，“那不如奴婢叫她将花一并抬到殿里去，给您亲自看看如何？”
　　她的眼睛掩在大大的兜帽的阴影里，几不可见的回头瞥了疏桐一眼，巧笑倩兮道，“如此甚好。”
　　
　　七月十八。
　　易府众人久候不起，两百多人跪了满街，与传旨的仪仗隐隐成对峙之态。早些还有百姓围观，此际也渐渐没了。
　　由于水米不进，兼之三日来明晃晃的日头和夹杂的风雨，已有不少人脱力昏过去。传旨的内监面上都是灰泥，看着泥泞红毯上跪得笔直的易府主母，心下不禁叫了声苦。
　　重重内院深处，“重病卧床”的易老丞相双目如电，盯着眼前其貌不扬的小厮打扮样人，沉声喝问，“这时候你不在宫里头候着，贸贸然来这儿做什么？”
　　“是栖霞殿让奴才来的。”他恭谨地递过粒蜡丸，方躬身告退。
　　易怀方皱眉接过来，待他出去，方才手下用力，捏开蜡丸。确是看惯了的清露的妆花小楷，工工整整写了八个字——
　　五日不寤，易非秦穆。
　　
　　“朕看着，这老匹夫是否当真打算睡足五日？！”
　　楚长兴心下恨极，猛地手里的奏报摔出去，视线触及那堆厚厚堆叠的易相门生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奏折，手下握紧了又放松了，半晌才调节过情绪来。
　　当值的小内监是奉节的徒弟，故也少了顾忌，看着大殿中央的奏折，倒还不敢去捡。只是压低了声音，小声地问自己的师傅，“不是才三天么，为何皇上说是五日？”
　　奉节怒其不争的拍了下他的脑袋，刚要喝退他，却见皇上转过身来朝他招了招手，“你就是奉节的徒弟，叫‘清凉’是吧？”
　　“奴才惶恐，”清凉忙不迭跪下去磕头，“奴才多嘴。”
　　“你这徒弟可还欠了些火候。”楚长兴颇具兴味的看着他，“不懂为什么朕说是五日，是么？”
　　清凉此时又机灵了，大声应道，“皇上说是几日，那就是几日！”
　　“奉节，你这徒弟可得多看看书了。”楚长兴绷不住笑起来，“既然他不知道的话，那你来说说为什么是五日。要你也不知道还当人师傅，那朕可要罚你了。”
　　清凉一脸懵懂，奉节摇摇头，只得沉吟道，“据《封禅书》载，昔秦穆公立，卧病五日不寤，寤，乃言梦见上帝，上帝命穆公平靖乱，史书而记，藏之府，而后世皆白秦穆公上天。”
　　楚长兴看看清凉，“你可明白了？”
　　“是，奴才知道了，”他一脸兴奋，“这话说的是，易丞相他上过天，上帝要他平定靖乱！”
　　奉节不及相拦，只见皇上好容易晴开的脸色又渐渐淡下去，心里暗道不好，就听楚长兴沉声道，“跟在你身边这么些日子还是这样，奉节，看来你挑人的眼光愈发不行了。”
　　“老奴惶恐。”
　　清凉忽见师傅“砰砰”磕头，虽不明所以，也还是跟着叩首不止。楚长兴收手背过身去，“平靖乱？朕就等着看他有没有那样的本事！”
　　
　　“东西送出去了？”轻罗指尖划过桌上的狮蛮，面上言笑晏晏，轻声问身边的有情，“可遭了拦阻？”
　　“如娘娘所言，刚到宫门，还未将花盆递与收花之人，便有侍卫将花同奴婢一起带到守卫室了。”
　　“那他们搜身时，可有对你不规矩？”
　　有情感激一笑，轻声道，“是个嬷嬷搜的身，只说是例行检查。搜毕便将奴婢放出来，花盆也还给奴婢。”
　　“这样轻易便罢了？”
　　“娘娘说笑了。奴婢日日对着那花，便是长得再像，奴婢也还能分得清楚，那是连花带盆都换了的。”
　　“换了也无妨，”轻罗难得的一笑，“御花园里司花木的公公们都是你的前辈，那花不会差了去的，也不至送不出手。”
　　
　　“还没瞧出来他什么毛病？”楚长兴吹开茶沫儿，面色温隽地看着跪在下首的太医院士，“也瞧了有两日了吧？”
　　奉节立在一旁，淡声回话，“是，两日有余了。”
　　“现在还没个端倪，也看不出易相什么时候会醒，”他顺手一扬，将茶碗摔在众人身前砖面上，“说说看，朕还养着你们做什么？”
　　为首的太医院正嘴里发苦，易老丞相身体康健，何谈有恙。可照实说他又没这个胆子，只得不住磕头，“是臣等无能。”
　　确实无能，风向已显，还学不会转舵。疏桐隐在烛光的阴影里，上前半步，低声回禀，“皇上，已检查过了。”
　　楚长兴微微皱了眉，“她当真往外头送消息了？”
　　“回皇上，奴婢不敢断言。不过从昨日至今，娘娘接触过的人里头，只有打理花木的有情奴婢没看着，也已拦下了。至于那盆菊……”
　　“怎么，查到东西了？”
　　疏桐抿了抿唇，还是摇头道，“并无。”
　　他闻言心下不松反紧，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
　　“奴婢着人连花带茎全剖开了，土也翻过了，连花盆都打碎了来检查，”疏桐越说越小声，“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宫女？”
　　“奴婢请嬷嬷搜过身，事后也交代过她别乱说话。”
　　楚长兴眉心愈发紧蹙，随意摆摆手，“莫不真是朕太过紧张草木皆兵了？罢了，你先回去，还是要小心盯着。”
　　疏桐躬身告退，“奴婢明白。”
　　
　　轻罗偏了偏头，“我却很是好奇，检查那样子严密，你竟这样厉害，还能无风无浪地送出去？”
　　“娘娘莫要调侃奴婢。”有情低头，轻声道，“那样沉的花盆，奴婢一个人如何搬得动，总要找个小太监帮忙才是。”
　　一个人如何搬得动？
　　原来再不是从前那个动辄掉眼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了。轻罗伸手拂了拂她的刘海，不知应追溯到什么时候，流年已经暗中偷换。
　　“做得很好，有劳了。”
　　轻罗将腕上镯子褪下来，套在她手上。有情自是连连推却，只是一径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娘娘折煞奴婢了。”
　　她欲言又止，轻罗拍拍她，“可是在想，为何要用栖霞殿的名义？”
　　有情忙摇头不迭，“奴婢不敢。”
　　“不怕，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轻罗笑笑，半晌，才婉转道，“不过是在父亲心里，清露之于我，一贯要更有分量些罢了。”




第九章

　　九、
　　永熙三年，七月十九。
　　易怀方睡足四日，终于醒转。甫一知道阖府上下因他跪足四日，且耽误四日朝政，又拖累了传旨的公公，不禁顿首不已。
　　欲要指责夫人，可她以“易相尚在，一介妇孺，岂敢干政接旨”为由，到底怪责不得。只好拖着病体，上朝亲自向皇上谢罪。
　　可那旨意到底也还是接下来了。
　　楚长兴看着大殿中央跪着的易相，心知那旨意即便接下来了，可阻得这四日，重要的也便再不是那旨意本身了。
　　“皇上厚爱，以王礼待臣，臣不甚惶恐。”易怀方声音黯哑虚弱，“君臣上下，以礼为本。今君以礼事臣，臣无以他报，唯有今后更加事君以忠。正因如此，臣更有事要谏诤。”
　　“易相但说无妨。”
　　“如今南面尚未尽数平稳，臣以为，与鄂陵之战，宜缓不宜急，不若以和谈为要。”易怀方抬眼看着上方，“皇上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一时激进也在所难免。”
　　楚长兴在袖里握拳，半晌，仍温文尔雅道，“那依卿之见如何？”
　　“战事当是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他撑起身子，“如今我后楚尚未及危境，发展为要，战事应暂且搁置。”
　　“可众卿皆知，近日来鄂陵屡屡犯境，”楚长兴皱眉，仍耐着性子道，“这已不是后楚一方之事了。”
　　“那不若暂时给以岁贡安抚，以待时机。”
　　岁贡？
　　楚长兴指甲嵌入掌心，勉强维持笑意，“那众位卿家以为如何？”
　　以高钟宁为首的主战派嗤之以鼻，刚要站出来，却是户部尚书先行出来一步，“臣以为易相所见甚是，现在国库尚不够充裕，不如暂且以怀柔政策安抚鄂陵，待来日与朔北一起，前后夹击？”
　　他话音刚落，一时又站出来数位易府门生，话语间皆以为然。楚长兴用视线止住高钟宁，沉声道，“此事待朕想想，择日再议。”
　　“皇上三思啊！”易怀方膝行上前，抬高了声音，“夫人君拒谏，则忠臣不敢进其谋，国之害也啊。”
　　楚长兴的脸隐在珠玉后面，良久才道，“易相说的是，朕会好生思量的。倒是卿久病初愈，不若去看看容妃，她很是挂念呢。”
　　彼此都深谙欲擒故纵之道。
　　逼则反兵，走则减势，弗如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需有孚光。
　　易怀方重重叩首，“臣谢皇上体恤。”
　　
　　从广明殿到栖霞殿要穿过御花园。易怀方由奉节送出来，谢过陪同，独自穿过御花园南侧的兰花园时，正照见一袭卷叶牡丹锦。
　　织金宝地的缎子，剪裁得体，腰身不盈一握。两支白玉簪子，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半跪在院子中间，阳光明晃晃的照着，肤色如瓷，面容缱绻，是不曾得见的风华。
　　易怀方下意识开口唤道，“清露！”
　　轻罗闻声侧首，见了花圃外的人不由一惊，“父亲？”
　　清露从来只叫他“爹爹”。易怀方还没回过神，就见一条立起来有人高的硕大黑狗从花丛间钻出来，直直撞进她怀里。
　　轻罗仰面倒在花丛间，半天爬不起来，好容易一身泥的推开馒头，笑骂道，“你毁了太后的兰花，回头怪罪下来我可不替你担待。”
　　易怀方怔然醒过神来，浅浅点了下头，“美人娘娘。”
　　“父亲折煞轻罗了。”她从花间整整衣服站起来，拍拍呲牙的馒头，方才从花圃里头走出来，福了福身子，“父亲身子还好？”
　　“托赖。”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从前其貌不扬的三女儿，声音里却是不自觉的疏远。
　　轻罗浑不在意，殷殷问，“娘亲可还好？”
　　易怀方眼神软下来，温声道，“你娘她也很好，你有心了。”
　　他穿一件青地织金福寿斗牛云缎，轻罗不动声色，轻声道，“看方向，父亲是要去看清露？”
　　“你不是孩子了，如何还没大没小？”易怀方在她面前一贯是严父，下意识沉声训斥，“她位分较你为高，你该唤容妃才是。”
　　“父亲教训的是。”轻罗抬头看看天色，“如此女儿不叨扰父亲了，一来一回耗费精力，父亲病体初愈，还要仔细身子才是。”
　　“轻罗！”易怀方直觉叫住她，见她回头，一时却也无话可说。
　　轻罗静静地打量他面色。不知什么时候，一度奉为天神撑起家道的父亲身形渐渐萎缩下去，两鬓也染上了风霜。她不由幽幽叹了口气，沉吟半晌，到底还是开口劝道，“父亲，有时候急流勇退，除了知机外，未必不是勇气。”
　　“你这么说是何意思？”
　　“父亲虽是接了旨意，皇上也承诺以异姓亲王之礼待您，可到底只是‘礼’，以父亲身份，衣饰还是仙鹤祥云纹更好。”
　　轻罗走近他，替他抹平衣摆上的褶子，“仙鹤延年益寿，三纲五常，意味着君臣之义。可斗牛纹样在正始年间已遭禁绝，原因简单，想必父亲也知，只因其造型，类龙蟒。”
　　易怀方一怔，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了解过这个女儿。轻罗却只又福了下身子，“女儿妄言了，天色不早，父亲不是还要去看清露？”
　　“姐姐何必忙着走，此际莫不是还要置身事外？”清露抬着近四个月的肚子，自花圃后面转出来。
　　“清露？”易怀方回头，面上渐渐浮现不可自抑的舒心笑意。
　　“爹爹，”清露微微颔首，转脸面对轻罗，“可是姐姐也莫要忘了一件事，唇亡齿寒，皮落毛单。……爹爹你说，是也不是？”
　　
　　楚长兴不动不语地站在夹道转角，面色温隽，温文尔雅地看到此际，方撩袍转身，往含章宫的方向去。
　　奉节追上去，轻声禀道，“陆大人、梁大人和高将军他们都在偏殿候着了，高将军头先还特意遣了人来通秉过。”
　　“由得他们，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得，日后如何还能随着朕一道掀了那老狐狸去？！”楚长兴顿了顿足，琢磨片刻，还是道，“看刚才那样子，你现在先去寻个由头将她唤开，也免得她为难。”
　　“美人娘娘？”
　　“还能有谁？”
　　奉节心下一叹，恭声道，“那老奴这便去了。”
　　“去吧。”他随意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侧过身子道，“言辞间注意些，还有，酉时前别叫她靠近含章宫。”
　　“老奴省得。”
　　楚长兴终于大步大步向着含章宫的方向，极稳极沉地迈出去。七月下旬的天气，兼之今年秋意较往年更显明，故他一步一步踏在御花园遍地扫不尽的枯叶上，都是“噗噗”的闷响。
　　奉节目送着皇上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刚才来时的方向，竟隐隐生出一种心慌来。这样骄傲的两个人，若他日皇上当真除了易丞相，而她为护着门楣与皇上针锋相对，如何还能在得一处？
　　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今年秋意尤甚，故才只申时半天便尽数黑了下去。像厚重的葛布，沾染了夜色，由得人手拉过，渐渐地遮蔽了天幕。
　　陆仲堪踏出含章宫，同身旁的梁增成一并回头看了看，彼此又对视一眼，皆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高钟宁将头凑近他们中间，虽压低了嗓子，声音在暗夜里也还是影影绰绰能辨得清楚，“我是不晓得你们之前同皇上吊了半日书袋子说的什么，陆大人你给我个话，皇上犹犹豫豫，是不是因为易家那个冠绝天下的美人易清露？”
　　“住口！”梁增成不由提高了嗓音，“容妃娘娘的闺名岂是你能叫得的，脑袋你还要不要了？”
　　高钟宁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分寸，故挨了数落也只是摸了摸鼻子，轻声道，“你们不肯说我也知道，当日我随皇上打大宁时，便是听得她分娩，皇上就往回赶，还不是就只生了个丫头而已，还真是……”
　　陆仲堪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向着前面喝问道，“谁在那里？”
　　另外两人一惊，皆随着他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含章宫前长长的石阶上头，慢慢站起一团人影来。依稀是个女子，只得身段妖娆，面容却是看不分明。闻声向着这边转过来，是婉转清远的声线，“我是来仪馆的，可是叫你们受惊了？”
　　“你不伺候着主子，鬼鬼祟祟在这里作甚？！”高钟宁挣开陆仲堪的手，上前半步呵斥道，“连灯都不点一盏必是有问题，到亮处来叫我们看清楚，别是哪里来的细作！”
　　轻罗闻言一愣，不由笑开来，“你多虑了，我不是什么细作。但也怕还是不能叫你们瞧见我的。”
　　高钟宁还要再说，陆仲堪听她谈吐也知不是寻常下人，便伸手阻了，开口道，“那这位姑娘这个时候在此，也是不妥的。不知可有什么理由或是物事可以证明身份？”
　　三人只听得一阵环佩叮铛，却是那女子上前了两步，将一物什搁在台阶顶端又退开去。梁增成躬身拾起来，竟是块儿难得的田黄石刻的印，上面是惯见的皇上的手迹，刻着“天禄琳琅”四个字。
　　他将东西朝两人一晃，人已先行了礼，“臣等冒犯，娘娘千岁。”
　　“无事，原是我未先表明身份。”轻罗仍在阴影里，接过印章收回袖里，“既然几位大人谈完了，想必皇上此时也得空了？”
　　陆仲堪眉间一紧，心知“天禄琳琅”是怎样的宝印，满腹存疑，也只能按捺着回话，“美人娘娘，皇上还有不少奏折待要批阅，得空与否，臣等不敢妄言。”
　　“嗯，不妨事的。”轻罗一哂，也听得出他疑意，只是岔开话题，“不知三位大人中哪一位是陆仲堪陆先生？”
　　高钟宁梁增成闻言皆诧异地看着他，陆仲堪上前半步，“臣便是。娘娘可是有事要吩咐？”
　　“昔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天下之民谓之八元。”轻罗轻声道，“听父亲说，当日为你取字便是自此，到底是师生一场，殷殷希望，只盼先生能效前贤。”
　　他们是师徒？高钟宁刚要惊问，倒是梁增成强行按住他，半晌，方听得陆仲堪道，“臣受教，自是悉心效仿前贤。”
　　“谈何受教，大人言重了。”轻罗言笑晏晏，“既然三位大人这便回去，我也不打扰了。更深露重，地面湿滑，还请仔细脚下。”
　　“臣等告退。”
　　陆仲堪同高粱二人一道躬身行了礼，从另一侧台阶走开去。轻罗目送他们背影，待他们下到台阶尽头，方转过身子向着正殿去了。
　　“她就是容妃的姐姐啊，这样温柔的一个人。”高钟宁摸摸鼻尖，嘿嘿一笑，“不过听说长得不漂亮，不然也不会才是个美人。可她声音倒还真是好听得紧。”
　　“这般狡猾的女子！也不知先前的话叫她听去多少？！”梁增成颇为懊恼，略带狐疑的看着陆仲堪，“你是易相门生，为何从未听你说起过，皇上可知道？”
　　“即便我不说，皇上自也是知道的。至于师徒一场，我也只能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陆仲堪回过头，刚才石阶上的女子已经上到台阶顶部，故只留下模模糊糊的一半身影。心下琢磨了一番她说过的话，竟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来。
　　高钟宁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不由促狭道，“再看也看不见了，陆大人，她可不是咱们能肖想得了的！”
　　“不还是你说人家长得不美么，有甚可想的？”陆仲堪淡淡瞥他一眼，当先往前走去。梁增成摇摇头，自是一道。倒是高钟宁愣了片刻，方才慌忙跟上去。
　　夜在他们身后愈发浓重，掩了他们身形。可天幕上的星星还是极亮的，想必明日会是个晴天。




第十章

　　十、
　　“进来。”
　　楚长兴听到敲门声，便将手里握的卷轴合上搁在案间，方转过身子。见轻罗进来不由一怔，“这时候你怎么过来了，用过膳没？”
　　轻罗闻言也是一怔，“不是说让我陪你用膳么？”
　　“……哦，是，”楚长兴不动声色瞥了奉节一眼，声音也恢复一贯不紧不慢的温隽，“朕都忙忘了，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轻罗微笑上前，替他将案上的折子奏章一一堆码整齐，见随便合上的卷轴，想重新卷好，便伸手去拿，顺口道，“若皇上太忙，不如我先回去吧。”
　　楚长兴在她的手快碰上卷轴时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离条案，“那也是要吃东西的，朕叫奉节去传膳了。”
　　“不了，皇上政事要紧。”轻罗不经意地回眸瞥了一眼那轴卷轴，微微用力挣开他的手，“可也别忙太晚，夜间早些休息。”
　　知她起疑，楚长兴垂眸，回身将卷轴拿了递给她，轻声道，“是朔北来的请求和亲的文书，你不妨看看。”
　　“和亲？”轻罗不接，诧异道，“慢说后楚无适龄皇女，据我所知，朔北也没有合适嫁入后楚皇家的女子啊？”
　　“他们……”楚长兴眉心一紧，有些难以启齿，“他们直言，要后楚最美的女子。只说他们游牧民族，并不十分在意她是否，是否仍旧还是处子之身。”
　　轻罗瞠目，“他们要清露？！”
　　“你也明白，如今朝政胶着，便是后楚能等，鄂陵也不会等。若得朔北襄助，形禁势格，利从近取，害以远格……”
　　“远交近攻是么？”轻罗目眦欲裂，声音都在发抖，“你同意了？”
　　楚长兴见她样子，蹙眉道，“尚未。”
　　“好，你好！”轻罗忽然笑起来，笑声清泠，在殿中更是显得空旷，待她笑声渐渐低下去，才听她幽幽道，“虽是杞人忧天，但我也好奇，若我有此价值，你可会应允？”
　　楚长兴心下漏跳一拍，伸手揽她，“轻罗？！”
　　轻罗猛退一步避让开他的手，声线刮过他的耳膜，“即便不是发妻，但身为人夫，拱手相让，你不嫌寒碜？”
　　“朕还未允！”
　　“你们谈了这样久，既然未曾断然拒绝，想必心下还是动摇的。”轻罗哂笑，“算盘打得真好，一个女子换半壁江山，多划算的买卖！”
　　她眼角晶莹似有泪意，楚长兴长长一叹，上前强行揽着她从含章宫往皇城外看，声音里都是勃发的壮志。
　　他说，“轻罗，朕要你相伴，看这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从今日起，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
　　轻罗却只是侧身将脸埋在他衣襟，恳切道，“我只求你，……别把清露给他们，不能给他们。”
　　
　　待她的身影转过夹道不见了，奉节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这样大的误会，皇上不用解释清楚，就由得娘娘这么误会下去？”
　　楚长兴心下烦躁不已，“那也比知道真相好。”
　　“原是老奴的罪过，”奉节跪下去，“若不是老奴擅自做主请娘娘来用膳，也不会有今夜之事。”
　　“不怪你，再说这也算不上什么误会，本就有这么回事儿。”
　　奉节忙不迭道，“可皇上不是已经打算回绝了么？”
　　“若非如此，仲堪钟宁他们在此这么久，她又怎会不生疑惑。”楚长兴将卷轴张开，看着上面的笔迹，慢慢阖上眼。
　　“皇上不如先用些膳食再想？”
　　“不用了，你下去吧，朕一个人好生静一静。”
　　奉节只得轻手轻脚退出大殿，掩门时见皇上将那轴卷轴重又在案上铺开来，心下也只是生出了三分天意弄人的感慨来，似乎又听得高大人他们斩钉截铁的声音。
　　“……受封敬诚公的旨意就那样不了了之，反倒还叫他占了这样大的便宜，今日在殿前又那样咄咄逼人，皇上，再不能等了！”
　　楚长兴瞥高钟宁一眼，只是道，“没有风也起不了浪啊。更何况朕的易丞相荣宠这样多年，轻易的罪名也扳他不倒。”
　　陆仲堪与梁增成对视一眼，压低了声一字一顿道，“谋大逆！”
　　“你们说是便是么？”楚长兴眼角一挑，“那样大的罪过，老狐狸不是傻子，便是无中生有，硬往他身上套也说不过去。”
　　“诳也，非也，实其所也。”陆仲堪闭了闭眼，心下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他不会，不代表他的一众门生不会，……逼他们反。”
　　高钟宁皱眉道，“此时国内乱不得，一乱，鄂陵还不乘隙而入？”
　　“不是真的反，”梁增成开口，“有此意向也就够了。”
　　楚长兴曲起食指，骨节轻轻敲击桌案，半晌，方道，“易相门生遍及天下，且慢说朝中近三成官员，还有易府上下那么多人……”
　　“皇上，屋漏在下，止之在上，上漏不止，下不可居矣。”陆仲堪逼他，“易相不可不除。何况下曲则上枉，下逆则上乱，那些官员今日既然能说得出‘岁贡’这样的话，实已不能为您所用，那便是弃子，又何足惜？”
　　“至于易家，”梁增成附议，“要扳倒易相，非大罪不可。易府上下，如何抵得过百姓民生？更何况斩草不除根，只怕春风吹又生。”
　　“斩草除根啊，”楚长兴阖目，忽然就想起后宫里三个姓易的女子，想起两个早夭的儿子和快三岁的女儿，末了终于惫懒地开口，“此事还要容朕再想想，再好生想想。”
　　梁增成还要再劝，陆仲堪却先行下礼去，将备好的卷轴轻轻搁在皇上身前案上，拉着高梁二人告退出去了。
　　
　　“岁星向北，辰星三分处，太白入荧惑、南斗，”轻罗看着天色，低声呢喃，“这是兵兆，父亲必是看出来了，又怎会这样执著？”
　　疏桐在她身后听不分明，不着痕迹上前半步，轻声道，“今夜星星这么亮，明日想必会大晴才是。”
　　“会的，秋阳最是厉害。”
　　“可秋天早晚风还是很凉，不若先回殿里？”
　　“你可还记得正始七年与大宁打仗？”
　　她话题转的这样快，疏桐一愣，还是道，“奴婢不甚清楚。”
　　“……也是这样的秋老虎，似乎还要更厉害些，”轻罗转过身来，眼神泠泠道，“旱蝗，霍乱，人畜饥疫，死者万数。无处不蔽其灾，人相食，直如炼狱。”
　　“娘娘？”
　　“疏桐，你说，”她重又背过身去，“父亲今日固执己见，不惜与皇上相对，是不是为着这么个缘由？”
　　“奴婢不敢妄言。”疏桐看看她的背影，大着胆子道，“可奴婢听过，君谋其政，臣谋其事。为君者南面向阳，著其声响，而为臣者则北面向阴，见其形影……”
　　轻罗回眸看她，半晌，疏桐都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才听得她赞许道，“你说的极是，君君臣臣，本该如此。”
　　疏桐听不出她声气，只得道，“娘娘谬赞了。”
　　轻罗摆摆手，似忽然想起来，“对了，我那两盆狮蛮前些日子送了一盆，剩下一盆看着也挺怪异的，回头你找人将它搬到御花园里去，同其他菊花放在一处也好。”
　　疏桐百般疑惑，也只是颔首下去，“奴婢回头就去办。”
　　轻罗却只是转过眼，重新盯着漫天繁星，悠悠叹了一气。
　　
　　“宫中又来了消息？”
　　易怀方把玩手里蜡丸，回头看了夫人一眼，颔首道，“不成想，最小的女儿，反倒最是顾念，也最是得用。”
　　大夫人闻言心下一寒，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圈微微泛红，良久才道，“若不是可怜弘时那孩子，浮云也不会……”
　　“我不过随口这么一说，”易怀方回身拍拍她，忽然道，“我今日进宫时，瞧见轻罗那孩子了。”
　　“她怎么了？”
　　易怀方看着她，面上却透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来，“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同以前不一样了。”
　　“你那些儿女就属她最不得意，”大夫人兴趣缺缺，岔开了话题，“清露传的什么消息？”
　　他有意再说些什么，看她样子，也只好收声捏开蜡丸。还是清丽的妆花小楷，话极其直白——
　　君要臣死。
　　大夫人看他脸色陡然变了，凑上前一瞥，心下已经彻底凉了，惊惶地看着丈夫，“她说的当真？！”
　　易怀方额前渐渐暴起青筋，他猛地将纸条拍在桌案上，怒声道，“好，好，好！我自他幼时便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教导他，从他十几岁开始拱卫他，没成想倒还真是养虎为患！”
　　“那如今怎么办？”大夫人将纸条从他手里抽出来凑到烛火上烧了，渐渐回复平日的镇定，“可是告老还乡？”
　　“老？备笔墨，我要叫他好生看着！”易怀方目眦欲裂，可心里却不自禁想起午间轻罗的话，激流勇退，未必不是勇气。
　　
　　“……君以施下为仁，臣以事上为义。二心不可以事君，疑政不可以授臣。夫君对其政，臣劝其事，故君有谏臣，当其不义则诤之，将其顺美，匡顺其恶……”
　　楚长兴紧紧攥着奏章，看着殿中央跪得笔直的易怀方，温文尔雅道，“敬诚公起来回话，有事不妨直言。”
　　易怀方心下嗤笑，执意跪地，语气咄咄逼人，“皇上执意要战？”
　　他不及回答，陆仲堪已经开口辩驳道，“易相，皇上虽攻其国，若爱其民，则攻之可也。且鄂陵频频进逼，以战去战，虽战可恃也。”
　　“我问你了吗？！”易怀方目光如电转头看他，气势直逼得他退开一步，方回头道，“那皇上如后楚万千百姓何？”
　　“战道不违时，不以利民病，”楚长兴看着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道，“所以爱吾民也。”
　　“皇上决心已下，为臣者虽违心也当遵从。”易怀方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天颜，扬声道，“皇上封了臣‘敬诚公’，以王礼待臣，那是隆恩浩荡。可既然如此，老夫如今唯有觍颜，求皇上赐臣以封地，准臣辞官养老。”
　　以异姓王礼相待。
　　请赐臣封地。
　　高钟宁闻言，瞠目看向陆梁二人。楚长兴看着下方，忽然想起那轴卷轴，不明勉力维系的平静如何就被突兀打破，尚未布完的局反被封地将了一军，打得他措手不及。
　　




第十一章

　　十一、
　　“封地？”
　　“是，”清露微笑地看着胞姊，“爹爹今日在朝上以敬诚公身份，向皇上求取封地。”
　　轻罗猛地将手边物事尽数拂落在地，心下凉了一片，言语间也带上三分怒气，“父亲好生糊涂！”
　　清露难得见她发脾气，一时受惊，不禁以手抚胸，懒懒道，“姐姐这话何意？爹爹若得封地，你我身价不也看涨？”
　　“不，我要去劝劝父亲。”轻罗不理她，径直往外走，“父亲不要命罢了，但他不能带累了娘！”
　　“你说什么？！”清露微怔，伸手拉她，“将话说清楚再走！”
　　轻罗只是猛地甩开她的手，清露踉跄着退了几步，刚要跟上去，就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大殿前忽然涌出层层兵士把守。轻罗还未及跨过门槛，身前已横亘着交错成十字的两支长枪。
　　“娘娘莫要为难末将，还请回殿等候。”
　　“让开！”轻罗不愿置信，“你们来此作甚？！”
　　士兵不及回答，疏桐已从侧殿上前。见状虽怒瞪兵刃相向的兵士一眼，却拂开他们的长枪，只是躬身向两人行了一礼，才向着轻罗道，“娘娘勿需惊扰，还请在殿中稍坐。”
　　“这是软禁？”轻罗睇着她，泠泠道，“总也得有个缘由不是。”
　　疏桐却侧开眼，向身后吩咐，“来人，送容妃娘娘回栖霞殿。娘娘千金之体，腹有龙裔，都仔细些。”
　　“本宫倒是想看看谁敢？！”清露站在轻罗身畔，沉声喝道，“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这里也敢围？！”
　　兵士却自发分出一半，列队道，“恭请娘娘回宫。”
　　轻罗看着烈日下的重重铠甲，明明灭灭的光线晃的她心慌。良久，她拍拍僵持的清露，颓然后退了半步。
　　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父亲输了。她输了。
　　
　　永熙三年，八月初五。
　　亥时。
　　易府，内院，书房。
　　易怀方怒其不争的看着眼前的傅玉堂，猛拍了一下桌子立起身来，来回踱了数步，方冷静下来问道，“那粮呢？”
　　“放出去那些，现在只收得回两成，”傅玉堂跪伏在地，伸手抱住他的腿，连连求恳，“老师您一定要救救学生，那高钟宁频频催我要粮，再这样下去一定撑不住的。”
　　“我当时怎么说的？！这粮即便是放，也得有个度！这仗迟早要打，等了这三年已经是老夫的造化，你叫我怎么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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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像个什么样子？！”易怀方一把将他扯起来，重又坐回椅中，摇头道，“我扶你进户部这样多年，还就这么点儿出息，慌什么？！先冷静下来，仔细说说，还差多少？”
　　“七十万石，”傅玉堂脱口而出，打量老师神色，瑟缩了一下，嗫嚅道，“那六十，六十五万石？”
　　易怀方转开眼，看着得意门生，“广明，你说说看。”
　　“战事还未明朗，高钟宁这样子催粮，想必背后是有缘由的。”姚广明瞥了肥头大耳的傅玉堂一眼，轻声道，“他是皇上心腹，一向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回势必得了确切消息才是。”
　　一旁的蒋奇华幽幽道，“皇上这次摆明是要抓老师错处，救得一个脑满肠肥的户部尚书，将老师搭进去可不值得。”
　　傅玉堂闻言怒目而视，还不及开口，却听姚广明道，“话虽如此，可将他就这么扔了也是可惜。军粮只要供给正常，无人会来查库存粮食。寻些粮商，暂时应付过去再追余下的也未尝不可。”
　　“粮商？都是些比狐狸还精的东西，全都跑的比兔子还快！”赵鸿都嫌恶地看了一眼傅玉堂，啐了一口，“要我说，皇上已经容不下老师，今天是这胖子，明天不定就是我，再要不就是刑部的奇华或者吏部的老姚。跑得了一时还能真的跑得了一世不成？”
　　易怀方瞥了这样子莽撞心眼儿活络的学生一眼，颔首道，“那鸿都说说，你有个什么想法？”
　　赵鸿都环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老师，仲容手下戍边将士有三十五万，函德手底下也有二十七八万，那高钟宁一共不到四十万，还大部分搁在泗水边儿上，这皇城里的禁军……”
　　“住口！”还不等易怀方开口，姚广明已经喝叱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就这几句话能要了这一屋子的人的命！”
　　赵鸿都还要再讲，坐的离他颇近的蒋奇华忙伸手捂着他的嘴，呵斥道，“你也少说两句，那可是兵变，是逼宫，欺君罔上，十恶不赦之首，要诛九族的！”
　　易怀方眉心发紧，刚要开口，门却被陡的踢开来。众人吃了一吓，甫一回头，重重铠甲也便充斥了视线。都眼神迥然，皆面色谨肃，即便未曾刀兵相向，那种沙场上千锤百炼过的气势也穿透了空气，逼得众人连连退开数步。
　　“这是作甚？！”易怀方拦开挡在他身前的赵蒋二人，走到前面来，“这是皇上御封的敬诚公府邸，尔等何人，焉敢擅闯？”
　　士兵只自发退往两侧，当先便走出一人，一身戎装，头盔抱在手上，竟是他们刚才口中的高钟宁。
　　“易相玩笑了，哪里能是擅闯呢？”
　　易怀方冷嗤道，“这么多人，难道是来鄙府上作客不成？”
　　“易府座上客我们可不敢当，”高钟宁笑笑，打量屋内众人，“末将也只是奉旨执行公务罢了。”
　　“什么公务执行到老夫这里来了？”易怀方目光如电，扬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圣旨擅闯朝廷命官宅邸！”
　　高钟宁尚不及答话，身后的陆仲堪已经走上前，将手中明黄的圣旨一展，沉声道，“圣旨到，众将士听旨！”
　　以高钟宁为首，士兵尽皆跪伏下去，连退步、衣料摩擦都有相同的律调，整齐划一的。易怀方心下冷笑，亦撩袍伏地，身后众人见状，也都紧随其后，慢慢伏下身去。
　　陆仲堪看着众人，抑扬顿挫，沉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贼人易怀方，自前朝始，官拜丞相，朕感其诚，更加封其为敬诚公，享异姓王侯礼。焉知贼子狼子野心，竟意图……”
　　
　　“……意图谋大逆，妄想借由门生，拥兵自重，逼宫夺位！其人诲朕多年，曾为朕良师益友，何至今日，朕躬甚恸。虽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奈何父子乃是人伦，君臣却是天伦。罪犯十恶之首，恕无可恕，朕唯有泣涕临表，陈其罪状如下——
　　“天下大势，征战在即，不为君分忧，反妄言封地事，此乃不忠。民生百姓，皆为衣食父母，当此多事之秋，竟欲抛却不顾，求一己安稳，此乃不孝。密谋兵变，意欲逼宫，置家国军兵于无谓之战事，徒增鲜血，此乃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楚长兴双手缓缓展开那轴卷轴，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脑中却渐渐空了，灵魂飞升至高处，陡然跌落下来。身体失重，有种不真实的幻灭感。半晌，方才回过神，将笔饱蘸了墨，腕落在秘搁上，亲自动手，一笔一划地誊写道，
　　“易怀方于前朝中郎将始，至今官拜丞相，其时足四十三载有余。奈何其间因公为私，乘权作奸，左手执戈，右手治生，内倾于官，外采于民，此其罪一也。
　　“为案狱事，过重罚轻，法令不均，重罪得宽，扶强抑弱，致律法失其本义，无为公正决断事，此其罪二也……”
　　
　　“……纵罪恶之吏，害告诉之人，断绝语辞，敝藏其情，致其枉不常。更兼危行言孙，使上无所闻，下无可说，此其罪九也。
　　“为官为吏，阿私所亲，枉克所恨，逼切为行，偏颇不承法制。因赋敛，傍课采利，诈伪储备，以成家产，此其罪十也。”
　　陆仲堪缓缓阖起诏书，最后看了易相众人一眼，方沉声将余下内容一字一句诵道，“如此奸佞之徒，欺君罔上，图谋大逆，朕躬不善，唯有忍痛为此诏书，一为百姓，二为自省……”
　　“这是诬告，老夫不认！”
　　“刚才屋内列位所言，易相便是抵赖也怕不过，这里的将士皆有耳闻，又怎能算是诬告？”
　　易怀方心知今日绝无善了，环顾四周，与姚蒋等人对视一瞬，勉强撑起笑意，“既有耳闻，自然也知，此事不过是老夫那不肖学生口无遮拦，不妨在圣上面前对质也好。”
　　陆仲堪却再不理他，转开视线，喝道，“众将士听命，谋大逆乃十恶之首，按律当诛九族，皇上念易相为官数十载，确有功绩，故亲族中二十岁下男子籍没充军，女眷忝为宫婢，余下者，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易怀方不意竟连挣扎的机会都不曾给他，措手不及。
　　眼见着高钟宁和陆仲堪朝他深深施了一礼，他徒然张了张口，也不知身边是谁扯着他猛地退了数步，他趔趄着，还不及反应，便见刀刃反着上弦月那不甚明朗的月光，泠泠的，凉凉的，慢慢的朝他的方向来，执刀的人却反而面目模糊了。
　　思维钝化，视觉出现光影，幻灭重生，其他感官反而空前敏锐了。戈矛划破了风声，嘶吼，哭叫，还有充斥鼻尖浓重的血腥味，空气里湿湿嗒嗒，黏稠的触感。
　　易怀方阖目前，脑中竟破天荒地印出了那个从未关注过的三女儿的脸，空前的，格外地清晰。她在他身边缓缓蹲下，纤细的手指，莹白的骨节，慢慢爬上他的脸，良久，才轻轻开口，是清远空旷的声线，他从未认真听过的声音，
　　——军争为利，军争为危。
　　
　　“……怎样了？”
　　高钟宁在殿外，身上还是有什么穿透了厚重的木门，打乱了满殿沉寂的空气。楚长兴握紧成拳的手慢慢放开来，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声音，寥寥地扬了声重复一遍，“怎样了？”
　　“回皇上，”见并无让他入内的意思，高钟宁看了陆仲堪一眼，谨小慎微地道，“易氏满门，二百七十六人，连同易相门生九人，皆已伏诛。只除了，除了易祯祥。”
　　殿内安静至极，半晌，才听得他问，“那，她娘呢？”
　　“依皇上吩咐，易四夫人并无微恙，服过了药，现已送到了容妃娘娘的栖霞殿处。”
　　楚长兴又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黯哑，“做的很好。至于那个易祯祥，还是要将他找出来，朕不想太声张。仲堪，你知道如何善后，动手吧。”
　　两人对视，皆俯首道，“臣等告退。”
　　“去吧，都去吧。”门外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他不用看也能知道他们的动作，武将单膝，文臣双腿，以手加额，伏地叩首。楚长兴缓缓地闭上眼，不确定的问，“你说，她会不会，怪朕？”
　　奉节踟蹰片刻，方大着胆子道，“老奴不敢说，可是，不论如何，那总是，娘娘的家人。”
　　“家人阿，”他长长久久的呼了口气，兀的睁开了眼睛，眼神近乎执拗，“有朕在这里，她便不会没有家。”
　　
　　“你听，”轻罗坐在来仪馆大殿的门槛上扬起头，“那声音……”
　　“什么？”疏桐摒神聆听。却似乎除了呼啸的风声之外，只有轻微的烟尘掉落的声响，再无其他。
　　可空气里分明有不可磨灭音律，依稀能看见铁骑踏破青石板，闯进了生她养她的家。昔日的青眼都化作今天的刀剑，一下又一下，捅在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人身上。
　　感觉像刀刃□骨缝里，然后拔不出来的凄惶。
　　“仔细听，”轻罗回过头朝她模糊的一笑，声线里泛出苦，“那是易家倾颓沦落的……挽歌。”
　　




第十二章

　　十二、
　　“不——”
　　周围一切甚是迟缓，唯有殿中奔跑的易四夫人是鲜活的。轻罗张大了眼，提着裙袂飞跑。清露在殿内与她一同惊叫，腹间累赘，亦还是提步小跑去拉易四夫人，却也只是叫她猛地撞开了去。
　　故而当轻罗终于攀着栖霞殿前长长的台阶跨过高而广的门槛时，只能来得及接住易四夫人委顿的身体。
　　后来轻罗回想时，并不十分确定那日娘是不是有曾回头看过她一眼。或许是有的，在她的记忆里，娘在奔跑中确实是侧过眼看她的，即便视线空茫。可人的记忆却又是最不可信，或许娘其实没有听到她唤她，不曾回过头也不一定。
　　可那日娘穿得一件绿地织金缠枝牡丹八宝凤莲妆花缎，她记得甚是清晰。栖霞殿正殿那样空旷，没有风，可娘跑得极快，是她从未见过的激烈。于是娘的衣服也便鼓满了风，猎猎的飘，上面的牡丹纹也就变得格外鲜妍，格外生动。
　　可她忽然委顿下去。
　　轻罗抱着娘的身体，昔日那样优雅高洁的一个人，彼时只剩下满身的灰尘血污。群龙彩画沥精贴金的明柱和梁上，淋淋沥沥，皆是她的血，沿着撞击处，一丝一缕，蜿蜒的流下来。
　　而她的头整个的瘪下去。前额的皮肤大片的，皱纸样的剥脱，创缘齐整，骨骼几乎碎作齑粉，毛发与血肉混杂一处嵌进去，不久又被鲜血混着灰白的脑浆，顺着心跳的韵律，汩汩的冲出来。
　　她的脸色是空前的鲜妍。易四夫人双眼圆睁，似乎看清抱着她的是谁，又似乎没有。只是瞳孔涣散，挣扎着细微的张了张口，可除了声带牵扯时发出的“嘶嘶”的声响以外，再也没有其他。
　　轻罗却渐渐丢却惊恐，只是安谧的看着她，待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方才小心的将她的头揽进怀里。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大颗大颗的，无声无息的。慢慢低下头去，额头抵在娘的后颈处，肩颈巍巍的颤抖，喉咙里都是幼兽失怙的哀鸣声。
　　楚长兴闻讯赶来时，便只见她们母女三人坐在殿内一角。轻罗背对着他坐在明柱和梁下头，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易四夫人，清露却双目圆睁，视线空茫寥落的看着空气里不知明的地方。
　　却有丝缕声音，慢慢的在沉寂中独立出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那是轻罗背对着他在唱歌。
　　起初声线低微，听不分明。可周遭愈发沉寂下去，连带着她的声音也渐渐明了，“……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是《蓼莪》，楚长兴听得清楚。殿内越大，越显得她的声音高远，穿透了蟠龙藻井，直直地冲进天际里去。
　　他看着那静坐的三人，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荒谬感来。他明明为她留下了她，留下了那个曾侧身对他说恭喜的温柔的妇人，可没想到那样聪颖慧明的女人，却也性烈至此，反叫他愈发失去了她。
　　轻罗坐得笔直，右手五指成梳，安静的打理易四夫人脑后纠结的长发。清露也向前倾了身子，整理娘亲的衣服，身形却忽然晃了晃。
　　楚长兴不知所措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她不经意地侧目瞥了清露一眼，看着她毫无所觉的回过眼，又看着她猛地回过神来，搁下了易四夫人反手去揽清露。
　　轻罗面色慌乱，双手胡乱去摸清露的肚子，去探她的脉络。声音抖抖索索，全不在调上，“你别吓我，清露，跟姐说，疼不疼？”
　　清露看着她，视线空泛，半晌，才摇了摇头。可她身下的衣服已经浸满了血，只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易四夫人的。却仍在往外渗，一直渗，她自己低头去看，却只是恍惚的想，原来人身上有那样多的血。
　　“清露，看着我！”轻罗不住的用手去堵她身下的血，自是徒劳无用，她随手抹一把脸，终于倾颓下来，再没有往日半分冷静，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哭叫，“人呢？！来人啊，传太医！清露，易清露你别闭眼睛，你别，你不能吓姐姐……”
　　始终候在一旁的扶春看看身后瑟缩的宫女，大着胆子上前去。手还没碰到清露就叫轻罗打开来，她牢牢抱着她，眼睛里都是火光，像护犊的豹子，直直盯着扶春，又扫向后面的宫女内监。
　　楚长兴朝奉节微微颔首，“去传太医来，要快。”
　　身后的侍卫上前小心的试着去拉，手下用了劲道，甚至能听到她身上骨节轻轻的响，可她仍是一动不动抱牢了清露。楚长兴只得重重一抬手，任众人强行将她扯开，自己躬身抱起昏厥的清露往内殿去。
　　自有人趁此将白帛盖在易四夫人身上，用简易的担架往外抬。轻罗看着那厚重的白布盖过娘的脸，却兀的安静下来，再不挣扎，连眼泪也没了。侍卫尝试着放开手，她竟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何其妖异。
　　侍卫竟皆退了数步，面上惊疑不定。轻罗却再不看他们，只是低眉敛目。她想，她终于知道，生命原来这样微末。
　　太医院众人随着奉节进了殿来，见状瑟缩一下，彼此对视一眼，心下都是一片惊惶，忙小心躬身进了内殿料理。
　　楚长兴不叫他们行礼，看着清露身下的血，只觉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微侧过脸冲着奉节吩咐，“千万要保住她，不若，这也算得上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见奉节颔首应诺，他也便退出内殿。可外殿之前还那样多的宫人只片刻便消失殆尽，只有大殿正中站着轻罗，一身血污，脸上混着血水和泪渍，懒懒地看着他。
　　“轻罗？”他怔了怔，好容易找回声音，囫囵道，“朕也不曾想到，你娘她会，会……你知道的，朕和你父亲……”
　　“我自然知道，”轻罗眉眼妖娆，“父亲谋大逆么。”
　　楚长兴不意叫她将话堵回来，只得勉强道，“高将军和麾下将士也都听到，你父亲和他的门生，谈论……”
　　“是不是真的说过，于你有区别么？”轻罗再度打断他的话，冷嗤道，“诏书都到了门前，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碍？”
　　“朕以为你懂的！”楚长兴眉心一紧，话语也便沉了些，“你父亲这些年如何，你同朕一样清楚，你也说过……”
　　“我说过什么？”
　　“……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
　　“是呵，我知，”轻罗闻言涩涩看着他，笑容肃杀，半晌方才开口，声音像冬日里檐下的冰挂，凛冽道，“你有你的千秋大业、帝王世家，还有野心，还有天下。又哪里会在意红颜成灰，白骨消夏？”
　　“朕在意！”楚长兴眉心愈紧，面上惊恸不已，声音都微微发抖，“朕若不在意，又怎会留下你娘和你姊妹三人？！”
　　轻罗闻之，满眼都是讥诮，“你又何曾留下我们？！”
　　楚长兴欲言又止，他清楚明白，虽然此事是道槛，可今日却无疑是易四夫人的猝死将他们加速推上了这样的境地。故也只得徒劳地伸手，试着安慰她，“轻罗，若朕将他们厚葬……”
　　“厚葬？”轻罗笑不可抑，“你不是一直推崇薄葬么？墨子，公孟篇，《天志·明鬼》，还是你教我的——不是么？”
　　厚葬久丧，重为棺椁，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后起，杖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
　　还是你教我的。
　　“朕只是想要补偿。”楚长兴看着她眉眼间浓烈恨意，良久道，“朕只想问你一句。若朕回头，你还在不在？”
　　“如何回头？你若肯回头，我易府满门又何至于会无一生还？！”
　　楚长兴不管不顾，只是盯牢了她，又低声重复一遍，“朕只想问你一句……你还，会不会在？”
　　轻罗眼角微挑，讥诮地回视他，“我以前也曾经有过奢望的，有匪君子，温隽如玉，甚至多想一个不小心，就能和你一起，白头偕老。可我也好奇，你真的需要吗？”
　　“朕只能说，这一辈子，若是你不来，朕再无意。”楚长兴深深呼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眉眼有缱绻情意，“执子之手，那也是朕的奢望，朕是真的，真的爱……”
　　“你到现在都在说‘朕’！”轻罗猛地打断他，“这样多年，我于你，从来都只是臣妾，是‘妾’！你何曾抛下你的身份，你何曾有一时半刻将我当做那个可以与之偕老的人？！”
　　“你不信朕？！”楚长兴不敢置信，“你竟然不信朕？”
　　“你需要我信么？”
　　“易轻罗！”
　　内殿里不时有磕碰的声响和清露的呻吟，殿外风声呼啸，愈发衬托得大殿陡然的安静显得分外的诡谲。他和她面对面立着，他长身玉立，她肩颈笔直，像鹬和蚌，冷冷对峙。
　　轻罗静默地看着他，眼神却似乎穿透过去，空洞洞的。半晌，方幽幽地道，“我不信你，可我祝你，我祝你做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祝你保住你的大好山河，不叫他人半分染指，我祝你他朝能开创承平盛世，睥睨天下苍生……”
　　楚长兴闻言直觉出不妥，想要靠近她，可脚下如坠千斤，动不得半步。只好徒劳地伸手，隔空抚摸她面庞轮廓，苍白的试着安抚道，“若真有那一日，……朕若为帝，你必为后。”
　　“我不稀罕！”轻罗目眦欲裂，声线似夹杂着血水，一字一顿，“但我要你记住，楚长兴，我要你从此看见你的天下，都会想起我易轻罗，会想起我易家二百七十八条血淋淋的人命！”
　　她居然联名带姓的唤他，要他记住那些鲜血淋漓的人命。楚长兴木木的站在她对面，还不及反应过来，就见她忽然转身朝着那根血渍尚未干涸的明柱和梁撞过去。
　　他终于甘心投降，将真心交付。
　　她却不要他。
　　楚长兴还未回过神来，身子已自动自发追上去。葬送了她的母亲的，那样刺目的柱子，若她刚才撞上去——多叫他后怕。手先于意识高高的扬起，然后猛地朝她抡过去。
　　“啪！”
　　轻罗猛地掼出去，耳中轰鸣，半张脸火辣辣地又烫又疼。她伸手随意抹了下他打她时唇齿相撞咬破的嘴角，怔忪着回头看他。
　　曾经那样一个温和如玉的男子，就站在满殿的血腥和压抑里，带着被戳伤的疼痛和不甘，颤抖的手指着她的鼻子，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易轻罗，你这个女人，没有心的。”
　　轻罗却只是闭上眼，泪是没有的，眼角干涸，呼吸绵长。她忽然想起她曾经抚着腹部，告诉他要将孩子的字取作“不动”。
　　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八风不动。
　　唯有不动心，才不会伤心。
　　




第十三章

　　十三、
　　“……朔北请和公主，以免战祸，朕甚以为同。然后楚无适龄嫁女，致朕不甚为难之处境。夫易氏女清露，赞德宫闱，柔嘉肃敬，懿恭婉顺，茂修内治，深明大义……
　　“……故以替朕分忧，为赎父兄之余孽，免百姓战火流离之苦为由，将天下至美之身，主动请缨。朕不舍之，伊请之再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力陈其意，朕感其诚，虽心怀甚痛，亦唯有含泪允之。敕封伊为高义公主，追封其母为一品诰命通光夫人……”
　　细腻瓷白的手指一寸一寸地爬上条案间摊开的明黄通告，在角落的印章上来回摩挲半晌。那里亦印得“天禄琳琅”的宝印，一式一样的字迹，不过不同于她用于品鉴的田黄石小印，要更大上一圈。她知道，那是块儿极难得的鸽子血石，是皇帝大宝。
　　轻罗低头在肘弯里一蹭，将眼泪尽数抹掉，方缓缓直起身子，一点一点卷起那轴卷帛。主动请缨？多么可笑。
　　幸而去的是她，并不真的是清露。
　　自那日过后，与太后自须弥山一道回程的，是浮云的书信，言要落发为尼，再不理凡尘俗世，从此青灯古佛常伴，既是为国祈福，亦是为阖府超度。
　　于是清露也便成了她仅剩的亲人。
　　一个痴了的亲人。
　　轻罗心下一阵一阵的冷，偏嘴角吊诮起笑意，随手将卷帛抛在一旁，重又寻了一幅素金纸，自笔架上取了只笔下来。
　　是支青玉龙纹管珐琅斗提笔。轻罗握牢了它，顺着书案一样一样看过去，祁阳石紫袍玉带砚，压了印的徽墨，卵青圆洗，青白釉莲蓬水注，松鹤图白铜墨盒，青铜鎏金银镶绿松石香盒，青釉印花牡丹纹三足炉，釉里红秘搁……
　　都是他送给她的，轻罗低眉将纸张铺开压平，将碧玺纸镇压上去。碧玺以红为贵，价值堪比宝石。可这块这样的红，却反而叫她生出无限厌意。像那日满殿的血，铺天盖地，连喘息都不肯留给她。
　　她长久地看着那块徽墨，掂量半晌，末了却将它抛掷出去。取了裁纸的锋利小匕在左腕侧轻轻一划，新鲜嫣红的血滴进砚台里，右手随意拿了绸子在伤口处裹一下，将笔尖浸进去饱蘸了，方提笔写道，
　　“自正始五年霜降入宫，至今永熙三年八月二十二离宫，又逢霜降，直如轮回，不可不谓之巧合。五年在宫，足以使稚□儿长作慎赞徽音的女子，是否她愿，唯有一笑置之，不予置评……”
　　
　　依稀还是当日的栖霞殿，时光愈晚，夜幕遮蔽下来，繁星未上。宫人不敢入殿添灯，空阔的大殿便黑下去。四周皆笼进了阴影里，墙裙里涌现出杀意，像匍匐已久的兽，伺机择人而噬。
　　轻罗一手撑地，自地上爬起来，站稳了，后背笔直，似冲天的剑。楚长兴立在对面看着，动也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直到奉节自内殿出来打破了沉寂，他打量轻罗一眼，伏地道，“容妃娘娘业已无恙，可孩子，因迟了时机，未能得保。”
　　是五个月，业已成型的男胎。
　　轻罗抬脚就往内殿跑。奉节就近抱住她的腿，轻轻摇头道，“娘娘莫去，容妃娘娘此时恸罔，有些，有些不近人情……”
　　“那是，”轻罗一怔，回眸道，“什么意思？”
　　奉节叩首连连，只是抱牢了她的腿不敢稍微松了。可容妃娘娘先是目睹母亲惨死，又痛失幼子在后，怕是得了疯癫之症，这样的话，此时此景，却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轻罗却有些懂了。她立得不稳，险些跌坐下去，只是拍拍奉节的肩，涩声道，“你放开吧，我不进去。叫她再三的失去了……原是我未尽姊责，有什么面目去看她？”
　　“娘娘？！”
　　楚长兴想到孩子心下亦是一痛，面上却只是眉眼不动的看着，冲奉节一摇手，冷声道，“那朕便给你一个尽责机会如何？”
　　轻罗冷冷看他一眼，“有这个必要么？”
　　“朔北求娶清露的文书，朕还压着未发，”楚长兴侧了侧头，声音温隽地诱哄，“如今清露既然再没这样的能力，以你今日姿容，替了她倒也不算屈了你，是也不是？”
　　“你让我去，我便去么？”轻罗笑得嘲讽，“莫说前行一路，就是这栖霞殿前的石阶上头，也是能发生意外的。”
　　“怎么，以死明志？”楚长兴竟笑开来，朝她迈近一步，声音像是氤氲了水汽，“可你莫要忘了，若朕无把握，总也还留着清露。如你此去未能克尽秦晋之好的责任，你说……”
　　“你敢！”
　　“你不妨试试朕敢不敢！”楚长兴笑得温文尔雅，“你记住，但凡朔北在，只要你还是朔北王妃一日，清露自也无恙就是。”
　　
　　“……娘娘？”疏桐敲门进来，见她出神，顿了顿，才又唤道，“娘娘，时候差不多了。”
　　“嗯，我知道了。”轻罗抬眸看了看疏桐，便将笔搁下，随意将纸叠了两叠，自桌旁立起身来。
　　疏桐不着痕迹的看了看桌上砚台里的血，扶她出了书房。在浴房里备了水，伺候着轻罗沐浴净身过了，方取出袍服叫她换上。
　　竟是绛红织金妆花喜字串枝并蒂莲花缎，何等的喜庆。
　　轻罗不由一笑，敛目将衣服套上，自在镜子前坐了，拿了篦子，格外难得的亲自绾了髻，又拿了碳笔，仔细的描画了远山黛。
　　“娘娘若是为难何不哭出来？”疏桐看她笑，心下不忍，猛地抢过她手里胭脂，哽咽道，“总也好过强颜欢笑些。”
　　“怎么会？我现在可是以后楚高义公主之尊尚朔北王，比小小美人不知好过多少，自然是真心欢喜。”
　　疏桐看她样子也不知从何劝起，欲言又止，末了也只是将她的广袖披帛又打理的齐整了些。
　　两人一时无话，直到入宫时也没有过的大红盖头罩下来时，轻罗才猛地抓住了疏桐的腕子，凑上前压低了声线道，“三年前我求过你一次，你帮了我，虽无以为报，可今天我还要觍颜再求你一件事。”
　　疏桐一叹，“奴婢此后必会将容妃娘娘当作您，尽心看顾。”
　　轻罗眼眶一热，她仰起头，指尖按压鼻翼两端，将泪意勉强压下去，方才开口道，“多谢。”
　　疏桐只是摇摇头，扶她起身时，将一小巧物事轻轻塞进她袖里。
　　是一把防身小匕，青玉镶宝石柄，用金桃木树皮做的鞘，少见的精致珍巧。轻罗看得不由诧异，“这是作甚？”
　　“听说，”疏桐嗫嚅，脸颊微微泛红，“听说那朔北王身高九尺，面目可怖，且年近花甲，还有，还有不少妻妾。”
　　轻罗闻言微微一愣，将小匕塞回与她，轻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若死了，千里迢迢远赴他乡还有必要么？更何况，很多时候，唯有人活着，才能有希望。”
　　疏桐张了张口，到底将小匕收起来，仍将一温软物事塞进她手里，不待轻罗问，已经解释道，“这是江湖耍把戏的人用的事物，虽然粗劣，却十分真实，或许用得上也说不定。”
　　是两块儿胶状物，寸许长，几可乱真的刀疤。轻罗见她恳切，也不再推辞，将它收进袖里，轻轻颔首，终于将盖头盖下。
　　陪嫁的仪仗里，有皇帝大婚才用的金八件，金香盒，金唾壶，金杌子，金提炉，金盥盆，金交椅，金水瓶，金拂尘；还有铜镀金镂花镶玳瑁嵌珐琅丹凤朝阳的妆龛，青玉海晏河清蜡台，芙蓉石炉……
　　有中和韶乐相送，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列队送出皇城，足见后楚重视程度。
　　楚长兴立在含章宫前，听着远处吹打，手里的纸越攥越紧，铁划银钩，那些淋漓的血渍几乎要透出纸背——
　　“……方今天下大势，征战避无可避，清露乃一介女子，惜身无保家卫国、杀伐决断之力，唯有以一己之身，忝以报国，稍延战祸，为民生求得一朝安寝，以图增益储备求谋后事……”




第十四章

　　十四、
　　永熙三年，九月十一。
　　迤逦的仪仗一路送至昌平，挨着扎陵边境，便将重担卸下，交予朔北迎亲使节。文书交付完毕，高钟宁勒马回转，最后看了眼马车，扬声道，“末将就送至此处，公主保重。”
　　“且慢，”车帘内是婉转声线，隐隐有环佩叮咚，“高将军，我有一事相询，往日不便，可今日别后想必再无机会，还望将军为我解惑。”
　　高钟宁想到这般豆蔻年华就要以身伺虎狼，最终甚至埋骨他乡，心里也是不忍，声音便软下来，“公主但说无妨，但凡末将所知，必知无不言就是。”
　　“有将军此言，便是将军相瞒，我也罢了。”轻罗透过风沙里飞扬的车帘，看着外面年轻的将军，“我不过好奇，八月初五那日，你们是看着父亲门生入府方紧随其后，还是并不清楚府内有他们在？”
　　“这，”高钟宁一怔，“这有区别么？”
　　“诏书上说父亲谋逆，我总是不大信的。户部贪腐不过只是导火索，父亲门生众多亦难免有人口无遮拦，我虽是理解，也仍是想求得明白，他是否还留得半分情面？”
　　“末将等在府外候了，还是候了三日的，”高钟宁下意识诌道，“也是等傅玉堂姚广明等人进了屋，方才进去的。原是末将自作主张，还未秉过皇上就，就，可谋逆之言，确有其事。”
　　轻罗隔着帘子看他面上红晕，几不可闻地一叹，“难为将军顾念我的心情，既是如此，我也就死心了。”
　　高钟宁心下懊悔，可帘内再无半分动静，也只得暗恨自己愚驽，打马回程。后楚便仅余下数人，过了汉沽，也就出了边境。
　　轻罗坐在马车深处，透过摇晃的车帘，看着车窗外的漠漠黄沙。要隔很远才能间或看到些刺棘丛，大漠反着明晃晃的日光，连风都是干热，热浪透过皮肤，几乎教人生出幻觉。
　　安静的队伍隐隐有朔北话夹杂着三两句后楚话交谈，轻罗听不甚明，却有马匹停在车窗前，隔着帘子轻轻道，“公主，我们想是叫人盯上了，从汉沽过来，跟了有一阵子了。”
　　轻罗心上稍奇，“知道是哪里的人马么？”
　　“还不清楚，”那人顿了顿，“可要停下来迎战？”
　　“不，别打草惊蛇，我们旗帜鲜明，他们仍敢相随，想来不是善与之辈。”轻罗想了想，方征询道，“连着嫁妆在内有不少车马，不若分作两路，你觉得怎样？”
　　“我们可由小道，”那人应话，“待我与他们商议。”
　　“不如我们仍走官道如何？来人未必不会以为我们走小路。”轻罗叫住他，“让护送的人分作四队，两队各护着车马先行，另外两队一个时辰后再跟上去，若真有人相随，前后相应，也有个防备才是。”
　　“公主说的是，”他应了一声，“共敌不如分敌，敌阴不如敌阳。我这便去同他们说。”
　　“有劳了。”轻罗微笑道，看他打马走开，外面的风景也便入了视野。大漠里的景色其实有种不一样的妖冶。车马一路走来，那样壮阔的风沙，总会叫人生出一种渺小感。
　　行进却陡的停下来。车外有人用朔北话喊了几句，随即竟隐隐起了刀兵声。车里陪坐的朔北婢女忙将轻罗盖头拉下，用清晰但不甚流利的后楚官话道，“想是刚才那些个追着我们的没眼色的响马，王妃稍坐，奴婢这就去看看。”
　　这样的仪仗，常规军人护送，寻常响马哪里敢招惹。轻罗眉眼都隐在盖头里，心里惊疑，终于点了点头，“那你自己也仔细些。”
　　婢女感激的看她一眼，掀帘出了马车。还不及看清什么事，便叫人手起刀落，在颈上极快的抹了一刀。汹涌的血自伤口迅速的淌出来，喉咙里只来得及殷殷发出模糊的音节，人便已经不动了。
　　车帘晃动不已，轻罗掩在盖头下面，甚至能看清她圆睁的眼睛。看着挑帘的刀刃，她闭了眼，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
　　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
　　
　　永熙三年，九月十四。
　　含章。
　　“……虽和亲百利，可皇上为着容妃娘娘，”陆仲堪看着对面的人模糊的面庞，咽了口唾沫，改口道，“为着高义公主，还特意留下了易四夫人，臣原还以为，总得一番好劝才是。”
　　“劝什么，劝朕点头？”
　　陆仲堪分辨不出他的情绪，谨小慎微道，“是，臣尝备好奏疏，欲要劝皇上应允。可皇上圣明，心如明镜，原是臣下杞人忧天了。”
　　“无甚，你原想的没错，朕原是不允的。”
　　陆仲堪颔首道，“可皇上到底是同意了。”
　　楚长兴的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淡淡道，“朕不是同意。不过她既萌生了死志，不如给她个活下去的理由。”
　　“微臣驽钝。”陆仲堪心下一惊，只暗道自己说错了话。
　　“仲堪，朕不过是想，”楚长兴向前微微倾了身子，看着他微笑道，“生命这么久这么长，朔北能有多远，等她几年又算得什么？”
　　陆仲堪惊诧不已，正不知如何回话，殿前却有轻微的叩门声。他退后一步，皇上瞥他一眼亦坐了回去。
　　奉节抖抖索索进来，也不朝他行礼，只是膝行上前抱住皇上的腿，老泪纵横，含混不清道，“皇上，美，容妃娘娘她……”
　　“轻——清露？”楚长兴侧过眼，“她怎么了？”
　　奉节大不敬的抬起头，看他的眼神竟然是悲悯，嘴一张一合，沉痛道，“送亲的仪仗三日前不知为何分作两路，一路在雁门一带，另一路在河间一带，皆遇到了沙暴，今日才有过路的商队发现。”
　　“沙暴？！”他猛地立起来，“那她呢？”
　　“迎亲的朔北士兵和使节有七十三人，我们这边十八人，连同娘娘在内，无一，无一生还。”
　　楚长兴如遭雷击，陆仲堪不察，虽惊诧不已，只一径追问道，“那公主的尸首呢，怎样了？”
　　奉节垂下眼，“那样燥热的天气，加上在风沙里头埋了三天，大漠里又是豺狼出没之地，难免啃噬，娘娘她……”
　　“我没问那个，”陆仲堪打断他，“尸身往哪儿运了？”
　　“自然是运回后楚。”
　　“不，叫他们回头，运去朔北！”陆仲堪上前一步，几乎要跳起来，扬声道，“公主是去和亲的，不能运回来！”
　　楚长兴却猛地抬腿踹在他腹上，双眼血丝密布，像头暴怒的狮子，只怒声道，“朕倒要瞧瞧谁敢往回运？！”
　　“皇上！”
　　陆仲堪跌坐在地捂着肚子，楚长兴怔怔看他半晌，兀的颓然的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椅子里，声音疲惫不堪，“奉节，去，告诉钟宁，叫他回去，将她带回来，带回来。”
　　等她几年算什么？
　　若她再不能叫他等，算什么？
　　他捂上眼睛，有什么渗透了指缝，湿湿凉凉，他想，原来有很多时候，只要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烈烈的日头底下，连一丝风也无。那样多的人，只眨眼间，连哭号都来不及，便躺满了这个地方。
　　兵分两路？那便两路都追。至于前后夹击，他也会，黄雀在后也就是了，不过多费些功夫。
　　叶延吹了吹刀刃，瞥了一眼杀了侍女的扈从，叶青在他身后见了，忙打马上前，将那婢女从车前掀下来，又打开那莽人执刀掀帘的手。帘子便重又垂下来。周围热得极了，慢说朔北迎亲使节，便是后楚仅余的几个送亲使，也再无声息。
　　眼前是精致车帐。车身用的是难得的花榈木心子，描得是隐纹，华美精细的车障，不动不躁，雕工精良，淡淡有名木幽香。
　　叶延打马上前，麾下众人牵马团团围住马车，俱都屏息静声，马嘶都不叫漏出来。
　　轻罗侧耳听了这样许久，几乎能感觉近前的马儿喷在车帘上的气息，她平稳了呼吸，声线清远道，“不知阁下相拦，求的什么？”
　　身后顿时鼓噪，叶延环视一圈，待他们安静下来，方朗声一笑，“自然是求天下第一美人。”
　　“若只求美人，怕是不必如此劳师动众。”轻罗冷静下来，无丝毫情绪，只轻声陈诉，“想是朔北与后楚联姻，威胁了阁下。只不知尊驾来自鄂陵还是扎陵，抑或朔北主战派，后楚未竟余孽？”
　　叶青看了主上一眼，心下一惊。这样的女子，若不能为之所用，唯有杀之。心里起了杀意，手也便搁在了剑柄上。
　　叶延身子未动，随手将手里马鞭往后一甩，打得叶青吃痛收了手，方笑道，“公主多虑了，窈窕淑女，自然是君子好逑。”
　　“是么？”轻罗微笑不置可否，只伸手挑帘。纤细的手腕，松松套了两个玉镯，瓷一样细腻的皮肤，细削的指，指腹莹白，指甲圆润，从内里伸出来，悠悠落在那云龙纹鹤鹿同春的车帘上。
　　黄沙弥漫的地方，躺满了尸首的地方，敌人虎视眈眈的地方，那样的一只手，奇异的平息了一切。众人勒马，心下却都不约而同的唏嘘了一声，叶延怔忪片刻，“诚然。”
　　轻罗闻言一笑，“那可真是不值。”
　　“值与不值恐怕不由公主说了算。”
　　“可阁下拦了我，后楚和朔北固然会有麻烦，”轻罗一点点拉开厚重车帘，泠然道，“你自然也有。”
　　“我既然敢拦，自是做好了准备。”叶延笑开来，看着慢慢拉开的车帘，纤细腰线和缱绻的广袖与记忆里重叠，心里已温软一片。手上不耐，马鞭一挑，已将她的盖头掀开来，
　　“我们又见面了。”
　　轻罗眼底神色一转，全然不知这人和清露何时有过瓜葛。盖头陡然叫他掀了去，一时叫光线晃了目，不由眨了眨眼。她心下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泰半右脸迎着光正面他，白玉簪在发髻里若隐若现，叫他和身后扈从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不，我说的可不是那个。”
　　轻罗言笑晏晏，缓缓转过脸来，将半隐的左脸露出来给他看。竟是两道寸许长的疤。应是簪子剪子一类利器划过后留下的，昔日想必皮肉翻卷，后得了新肉长出来，故凸起似长虫一般，丑陋的，形状妖娆的盘亘在那珍珠似的左脸上。
　　周遭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她笑得妖异，“你瞧，我说了不值的。”
　　




第一章

　　一、
　　鄂陵历，太和三十一年，五月二十。
　　叶延下朝回来，将马缰递给管家叶护，见了候在一旁的叶青，长长呼了口气，“怎么，她还是不肯吃东西？”
　　叶青只是摇摇头，“属下已经照您的吩咐，寻了个道地的后楚厨子，做的也都是之前情报里她爱吃的时令小菜。”
　　“跟我玩儿这一套？”叶延心下恼火，“你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让她爱吃不吃，反正饿两天死不了人，也省得再防着她逃跑。”
　　叶青闻言一点头，当真转身就走。他见状更是好气又好笑，索性将披风解下来团成一团砸过去，“臭小子，叫你去你还真去啊，平日里怎么没这么听话？！回来，跟我进书房！”
　　明知他是不舍，叶青眼底划过笑意，心里却也是替主上不值的。回过头，前脚跟着后脚，随他进了书房。
　　甫一阖上门，叶延面上的笑意也尽数卸了下去，脸色一时颇为难看，疲惫道，“我前些日子让你去查的天禄祥，怎么样了？”
　　叶青收起玩笑，沉声禀报，“天禄祥在大都里是老字号了，一向做得都是官家生意，原先的老板是天梁城西面儿的富贾桂氏。半年前那桂老板却不知为何，忽然就将它转手了出去。”
　　“不会说转就转那样随意，还要把缘由查清楚。”叶延蹙眉，眸子一转，又道，“那可查出来转给了谁？”
　　叶青看他一眼，面色不定道，“似乎，是个和尚。”
　　“和尚？”叶延也怔住了，“什么样的和尚？”
　　“不像咱们北地里的人，但说得一口极好的天梁官话。年纪也很轻，据说，据说长得还甚是好看。”叶青又看他一眼，“说是和尚，也只是剃了个光头，却是不穿僧袍的，也没有烧的戒疤。只是年纪轻轻，身体发肤又是受诸父母，没道理剃头才是。”
　　他前言不搭后语，叶延听到这里，再懊恼也绷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查几天就查出这个，是不是和尚都不确定？”
　　叶青甚是无辜，“兄弟们真是尽力了，真是那人镇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见他如何谈生意，天禄祥的事也不管，尽数都扔给个掌柜，连他的脸都是叶九蹲了几日墙头才勉强瞥了一眼。”
　　“照你说，这样的人怎会无端端放盐？”叶延百思不得其解，垂眸道，“那他的掌柜查过没，是个怎样的人？”
　　“也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三四的样子，挺儒雅的一个人。也不同人过多来往，我听店里的伙计都管他叫‘甄掌柜’，是极尊重的。来历倒也干净，是扎陵曲台人，世代从商，来天梁有年余了。”
　　叶延看他一脸赞赏，微微皱了皱眉，“那照你观察的，可会是这掌柜私自做主，先压低盐价，逼得城中其他盐商也削价放盐，再派人分批购进，以求囤积居奇？”
　　“可那人不像是会做那种事儿的。”叶青下意识替那完全不熟悉的掌柜辩护，“他是大掌柜，是手下人不安分也不一定。”
　　“是不是他都罢了，你一会儿便将我的拜帖送过去。”叶延转开眼，“他这样明目张胆的屯盐，像你说的，未必真是求那昧良心的钱财，或许是有什么要同官家交换，筹措的筹码罢。”
　　叶青颔首，取了拜帖便出门去。他看着门开了又合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不管天禄祥目的为何，总要在百姓断盐前解决才是。有轻轻的叩门声，他抖擞精神翻开桌上的折子，淡淡道，“进来。”
　　叶七提步进屋，先躬身行了一礼。叶延只是目不转睛看着奏报，头也不抬，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她这会儿在做甚？”
　　只要他肯说话就好。叶七心下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恭敬地道，“回主上，小姐在唱歌，也是她不叫我在外头瞅着。”
　　“唱歌？”叶延一愣，她突然这样好的兴致。面上也不由自主带出淡淡笑意，抬眸问，“饭都不吃有力气么，可听得清唱的什么？”
　　那叶七见状也放下了另一半心，遂笑着回话，“属下是粗人，听不懂小姐唱什么，只记得小姐唱得很是动听，那唱词一会儿夏天一会儿冬天，又是白天又是晚上的。”
　　“哪里有这样的歌？”叶延亦是失笑，他都还不曾听过她唱歌，没成想反而便宜了这臭小子。可笑意慢慢凝结在脸上，又慢慢消失不见，面若寒霜，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他几乎能想象她静静坐着清唱，声线必是清远无疑的，与唱词融为一体，想来格外催人泪下。却是把心意唱给他听，唯有百年之后，与亡夫同穴，才是归宿。
　　亡夫？后楚皇帝还在，还有谁是她的亡夫？
　　“很动听是吧？”
　　叶七不解他如何一瞬间便换了脸色，还不及反应，只是拿眼觑他，压低了声，“小姐的声音是，是不错的，至于那歌，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是怎样的动听，真的。”
　　叶延再不看他，猛地将笔摔了，一撩袍子就往外走。叶七只得急忙跟上，正听得他咬牙切齿的最后一句，“真当朔北那个老头子是你丈夫，还巴巴悼念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叶七半明半不明，却也多多少少瞧出了他的火气。再不敢答话，小心翼翼地隔着三丈距离跟在他身后，往东跨院去。
　　
　　他怒气冲冲，进屋见了她却是一滞。自那天允了她走又将她带回来，两人吵过一架后，这还是头一回见面。她在窗边懒懒坐了，是他亲手做的湘妃榻，铺了块儿白熊皮垫着，膝上搭了块儿驼色的薄毯。
　　见他进来，轻罗侧目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连着三日水米不进，磨开的伤本就没好，面上也愈发没了血色，嘴唇都泛白，人反而平添了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妖气。
　　“不想活了是吧？”叶延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冲服侍的婢女道，“去，取粥来，给我用灌的也要叫她吃下去！”
　　轻罗看着他，良久，方才开口道，“我不求死，你不用烦心。不过空着肚子，好生想想过往，思维也要明锐些。”
　　她多日未进水米，嗓音干枯黯哑，像风箱，也像钝刀，在肉上凌迟。见他仍是不信，面上漾出笑意，“真的，我不是越鸟，便是没有南枝可巢，学那胡马，依了北风也无不可。”
　　叶延见她笑，反而生出种不切实际的虚无感来。那样精乖的人便如毛头小子一样在她身边坐了，“那你想出什么来没有，可别又是什么新的逃跑招数？”
　　轻罗竟接过叶七递来的蜜水，只是手上无力，抖了一下，晃出来不少。叶延替她将身上的水渍擦干净，亲自执了杯子喂到她嘴边。轻罗静静的瞅着他，破天荒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些水。
　　叶延愈发觉得不真实，几乎要握不住那杯子，“那，你唱那劳什子的《葛生》，却是作甚？”
　　“他同你说了？”轻罗含笑瞅了一眼叶七，她喝过水，声音也圆润了些，看着他的衣领，视线透进去，似乎是看着他颈上叫她咬破的伤口，“你不愿见我，总要寻个由头才行。”
　　“你竟会要见我？！”
　　“我执拗这样久，饿了些日子，心里反而清明了不少。”轻罗安谧的看着他，“我有些话同你说，你若是不忙，要不要听听看？”
　　叶延有些受宠若惊，忙呵退侍女从人，在她身畔抓了个杌子坐了，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轻罗却似乎不知从哪里开口，踟蹰了好一会儿，才悠悠道，“你知道的，我姓易，父亲便是半年前因为谋大逆而被满门抄斩的后楚丞相，敬诚公易怀方。”
　　叶延点头，“是，我知，你也是因为那事才，才会在这里。”
　　“其实我不姓易的。”轻罗偏头看着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不知你可有调查过我娘？……昔日的后楚琴仙，也是伎子，就在青浦上头，认识了我爹，亲爹。”
　　“你的意思是，易怀方他，不是你爹？”
　　“你不相信？”轻罗低头，轻轻地道，“也是，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父亲还在礼部做侍郎，莫说这只是私事，父亲当年确实没什么情报价值，你想必也刚出生不久。
　　“本来也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书画风流的穷书生，遇上了心怀浪漫的画舫琴伎，满腔治国抱负，后来得了银钱，便再没回去。直到娘有一次进香时，偶然回眸，才认识了随皇上南巡的父亲。”
　　“随上南巡？”叶延仔细地看她，“你父亲当时很得圣意吧？”
　　“是。可彼时父亲家中也已经有了三房妻妾，娘随他入府时，却牵着个快三岁的病弱儿子，还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
　　叶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勉强按捺道，“那然后呢？”
　　“府中自然是容不下娘的，我刚足七个月，就叫她们用药打了下来。幸得有悠姨照拂，也活下来，可哥哥就不那样好运，我生下来没几天，他便死了。”轻罗陷入回想，“父亲当时并不相帮，故而娘带着我，过得也并不十分容易。一直到了两年以后，娘又生了妹妹，我们一房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你不是最小的女儿，哪里有个妹妹？”
　　“你别急。”轻罗面上沉静，续道，“想来你应该能懂的，父亲亦不过寻常男子，自然格外偏疼妹妹些，但对我虽不亲近，倒也从未短少过用度。娘不忍心，每每偷着抹眼泪，却也教导我，寄人篱下，人敬我一尺，我需敬人一丈，要学会知恩图报才是。”
　　“报恩？”
　　“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在家中也便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就会给娘添了麻烦。直到正始五年入宫，临行前，大娘嘱我，千万莫要忘了自己姓的什么。父亲教训，也只得一句，便是嘱我照拂妹妹，我也都记下了。可这样多年，且不说他们未必承情，我也倦了。”
　　叶延惊讶不已，“嘱你照拂，你还有个妹妹，你？不，你不是！”
　　“是，我不是。”轻罗平和的看他，“我回不去，或许也可自欺欺人一回，这原本是天意，好叫我……”
　　“你不是，”叶延猛地立起身，全然懵了，“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要告诉我，你不是易清露？！”
　　“不，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要找的天下第一美人不是我，”轻罗眼神透出希冀，“若我一早说与你知，你寻错了人，你是不是早已经放了我？”




第二章

　　二、
　　“主上！”叶七猛地冲进来，见屋内气氛诡谲，不由退了一步，指着门，语无伦次，“我是想说，叶青他，不是，天禄祥……”
　　叶青暗骂他莽撞，在屋外扬声禀道，“主上，属下刚送拜帖，正遇上甄掌柜同老板，他们便亲自上门来了，是否着他们花厅候着？”
　　“叫他们回去，明日再来！”叶延恶狠狠地盯着轻罗，心思全不在上面，见叶七还站在屋里，随手将手里的匕首猛地掷过去，擦着他的鬓角钉进了侧梁里，“还不滚？！”
　　轻罗试着安抚他，“你若有事，不如……”
　　“你骗我！”叶延猛地掐着她的颈子将她提起来，心里天人交战，一时是烛火熄灭前的惊鸿一瞥，一时又是半年相对的红袖涟漪，手上愈发下了狠劲，“我带你回来的第一天你就可以说的，可你到现在才告诉我，你不是她？！”
　　叶青听着屋内桌椅翻塌的声音，想想门廊里候着的人，踹了叶七一脚，才大着胆子又道，“主上，那老板难得才逮着他，那甄掌柜明日要下九江一带去谈生意，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大半个月。”
　　“叫他不准去！”
　　叶青愣了半晌，“主上？！”
　　叶延低咒一句，手终于松了开。轻罗便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好容易找回呼吸，几乎背过气去。叶延一把将她扯回躺椅上坐好，重新将地上的薄毯捡起来，粗鲁的扔在她膝上搭着，又将被她挣扎时踢翻的小案扶起来，才拍拍袖子，“……行了，去叫他们进来吧。”
　　轻罗看着他的样子，再恼也忍不住笑了。叶延听到她笑，凶神恶煞的瞥她一眼，自己想想，也不由笑起来。将沉香木镂刻屏风移到她身前挡了，索性重新捡了小杌子在她身边坐下来，还替她扶了扶衣领，拍拍身上的灰。
　　有人声进屋，轻罗便低头打整膝上的薄毯，听得来人清卓的嗓音，说的是鄂陵官话。她来了半年，勉强也能听懂，那人道，“草民见过王爷，不敢劳王爷登门，自当亲身拜访。”
　　轻罗初初闻声便猛地睁大了眼睛，叶延皱眉压住她挣扎的手，看着眼前俊朗男子头上发髻，回复了懒散的声调，“二位说笑了，是小王怎么敢劳动你甄掌柜才是。”
　　那甄掌柜略略抬眸，叶延不动不语，任他打量。鸽灰扁金八宝纹节的常服，胸前细细绣了玉白麒麟，慵懒的在一小杌子上坐了，明明相较之下身形处于低位，却自有一种优雅疏离的上位者气息，那眼神深远，像蛰伏的狼王。
　　叶延亦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石青八仙纹绸，竟是汉式，深长广袖，与印象中烛光摇曳前一样迤逦。眼神静谧，躬身站在对面，身形谦卑，却丝毫没有鄙陋之感。不似寻常商人，反得一种高华。
　　两人视线胶着，那光头的老板眸光几不可见的扫过那扇屏风，言笑晏晏，声调高低错落道，“王爷，他只是个掌柜。”
　　“……是小王怠慢了，”叶延收回视线，眼神甫一触到那老板，心下已是一叹，面上分毫不露，懒散道，“小王找二位，也不过是想问问，天禄祥屯盐要做什么罢了。”
　　不意世间竟有这般俊秀男子，一袭玄黑蟒缎，用金线绣以流云飞鸟，逼人的贵气。分明没有头发，可眉目不动业已宛然可作画卷，眼若琉璃，目光温润，神色柔和，竟是难得宝相。
　　二人闻言皆垂眉敛目，那掌柜道，“王爷多虑，草民别无他求，那些盐便是拱手尽数让与官府也没什么，只是舍妹客居王府许久，不敢再多叨扰，还望王爷高抬贵手，让舍妹随草民回家。”
　　“令妹？”叶延原以为是商人为权，本打好的腹稿全没派上用场，一时叫他弄得措手不及。这样的人物想必妹妹也不差，可心下粗粗想了一圈，脑海里竟全然没有相符的扎陵侍女。
　　那老板竟自顾自撩袍，随意地在门槛上坐了，与他视线持平，微笑道，“他找他那宝贝妹妹快半年了，好容易知道在王爷府里。我既然不理生意，能助他圆愿，也就随他去了。”
　　叶延瞥了叶青叶护一眼，见他们均面露诧色，想来也在寻思到底是哪一侍女。心下明白，一个侍女换天禄祥的盐，这买卖只赚不赔，倒是来人还亏了。便道，“甄掌柜爱妹心切，原是小王不察，竟致你们兄妹相离，待会儿你便寻了令妹回家就是。”
　　掌柜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止不住笑意，“多谢王爷体恤，王爷一言九鼎，舍妹清露，这就请王爷相还。”
　　清露？！
　　“……你说什么？”叶延猛地一惊，清露是他妹妹，那他……不禁回眸去看她，手上钳制也松了些许。
　　轻罗已甩开他的手，绕过屏风，踉跄着向来人冲过去，“二哥！”
　　“清……轻罗？！”易祯祥接住她，只怔了一瞬，便猛地将她拥进怀里，几乎要掉下泪来，“我还以为，怎么会是你，那清露呢？”
　　“你竟还活着？！”轻罗只是将脸埋在他肩上，眼泪珠子一样“扑簌扑簌”往下掉。视线瞥及他身畔的光头，眼角还挂着眼泪，仍“扑哧”一声笑出来，“十方，你不是已经还了俗，作甚还顶着秃头？”
　　十方微笑，眸色温柔的看着她，指尖轻轻触上她的左脸，瞳仁闪闪，眼底有不可察的心疼，“这是怎生来的？”
　　“什么？”轻罗顺着他的手垂下视线，手指碰着他的指尖，不甚在意道，“哦，你说这个，不用担心，这不是……”
　　“还疼不疼？”易祯祥后退半步，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眼光却剥掉疏离，犀利地扫向叶延，“他做的？”
　　叶延正是一头雾水，见两人的手皆抚上她的脸，心下正自着恼，却见轻罗将易祯祥的脸转回去，自己用手绢在眼角处抹了些眼泪，轻轻的擦那两道疤。
　　轻罗面上刀疤初时泛红，过得片刻竟隐隐起了卷，渐渐地脱离了她的左脸，末了静静躺在她手心上，只留下左脸上两道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的印迹。
　　众人皆屏息看到此处，叶七捅捅叶青，两人对视一眼，因他们说的是后楚话，两人都只勉强听懂三成。见了她手心里头的疤，心里惊异，不约而同的看向叶延。
　　叶延眦目，长身玉立，此时气的微微发抖，手指慢慢指向轻罗，恨恨道，“连这个你都是骗我的？！”
　　十方拍拍轻罗的脸，她转过身，眼角含泪，面上还残留有止不住的笑意，似乎此时方才想起他来，也只歉意道，“对不住，那时你拦我车马，他们都说是马贼，我也不过求谋自保，本不知……”
　　她饿了这样久，心情太过激动，身子不由委顿下去。易祯祥忙打横将她抱起，只觉异乎寻常的轻。心里不忍，也只淡淡扫了叶延一眼，轻声道，“既得王爷允诺，草民这便带舍妹回家，盐稍后自会送上。”
　　叶延却渐渐冷静下来，她窝在来人怀里，精神不济，却是十足信赖。右手抚摸左手拇指上的暖玉扳指，他漫不经心地道，“这便要走？便饭好歹要用些，否则小王府上未免有欠待客之道。”
　　“王爷客气了，”十方笑起来连眉眼都弯下去，瞳仁益发显得温润，“我虽还俗，却也不喜荤腥，天禄祥的师傅倒是做得一手好斋菜，王爷若不嫌弃，不妨择日到天禄祥尝一尝。”
　　“何必劳烦，择日不若撞日，就今天好了。”叶延扶起一张椅子，意态慵懒的坐下来，冲着门前相拦的叶青微微一点头，“去吧，把天禄祥的厨子请来，本王好生尝尝。”
　　易祯祥手下用劲将轻罗抱牢了，轻声道，“王爷这是何意？”
　　“哪有什么意思，甄掌……哦，不，她管你叫‘二哥’的话，”叶延答非所问，“那你岂不是后楚易相当年弃政从商的儿子易祯祥？该叫‘易掌柜’才是。”
　　轻罗拍拍易祯祥的肩，示意把她放下来，面向叶延，浅浅道，“相处半年，我又怎么听不出来你的意思，可我既然不是你一直要找的清露，以盐相换，你不若就此放手，于你我都好。”
　　叶延抬眸看她一眼，慵懒道，“你既然知道我有意相留，想必你也知道，若我不允，你们走不出这里。”
　　十方瞥了祯祥一眼，笑容温润，语气也愈发舒隽，“王爷，我们会来，自然也有走的把握，盐市上的盐撑不过十日，你我皆知。”
　　“盐而已，小王虽有些头疼，倒也不是找不出来。”
　　“天禄祥做的可不止盐生意，”易祯祥牵着轻罗，往门前又迈了一步，“王爷未免太小看我天禄祥，除却粮茶盐油以外，铜铁水运涉足也还不少，若我们回不去……”
　　“怎么办，小王不受威胁呢。”叶延站起身来，亦朝他们迈了一步，手轻佻地挑上轻罗的下颌，“将盐与我，按现在市价六成，另外免天禄祥半年税赋，小王也不占你们便宜，可她不能走。”
　　易祯祥眉心一紧，“可王爷刚才分明允诺……”
　　“我反悔了。”
　　“君子一诺，一言九鼎。”
　　叶延好整以暇，“小王从不自比君子，更何况我答允的，是扎陵曲台人，姓甄，可不是她。”
　　轻罗偏头避开他的手，眼睑低下来，轻声道，“不若如此，我与你最后打一次赌，若我赢了，盐仍是你的，可我要走，你不得再拦；若你赢了，我和盐一起留下，再不言离字。”
　　“哦，不妨说说看，赌什么？”
　　“给我三日，若我能从你府里走出去，便是我赢。”轻罗沉静地与他对视，“我逃了这么多次都没结果，就赌这最后一回。”
　　“还没学乖？”叶延眸中精光大盛，食指竖起在她眼前摇一摇，“可赌注需要变一变，你赢，我以市价取盐，他们二人可以走，你留下；我赢，他们也要留下，如何？”
　　轻罗目有怒色，“这不公平。”
　　“什么公平？”叶延笑意慵懒，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危险，“你记住，若你离了这王府，我就杀了你。”
　　“你莫忘了，兵有五致，其四，必死则生。”
　　叶延微微偏头，“那不然这样，你死，我就杀了你族人。”
　　“你敢？！”
　　“你不妨看看我……”
　　“报——”
　　叶护正当此时却猛地冲进屋，一把年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指着门口道，“主，主上，宫里来人了，说，说皇上要您亲自带兵，去扎陵，去，去助……”
　　他似乎方才瞧见屋内剑拔弩张的数人，张了张嘴，把余下的话咽下去。叶延仍旧盯着轻罗，随意问，“无妨，要我去助扎陵？”
　　“是，今儿个凌晨，丑时二刻前后，后楚，后楚前锋郭怀敏攻下了扎陵东南面重镇代郡，扎陵的玉勒公主德苓哈求皇上，要您襄助。”
　　“玉勒公主？”叶延此时才转过身来，神色竟有些诧异，“前些日子那郭怀敏到了南浔一带时，父皇不还说坐山观虎斗么，他什么时候这么听那公主的话了？”
　　“这……”叶护老脸涨红，“听说，公主怀，怀孕月余了。”
　　“哟，还真是时候，”叶延眉梢一挑，竟笑起来，“没想到我那父皇还这样老当益壮，你去回话，我自会整装，明日出发。”
　　轻罗待叶护出去了，才轻声道，“你既要出征，还需保重。”
　　“看来这赌是打不成了，”叶延毫不着恼，伸手抚了抚她发心，视线扫过门前的易祯祥和十方，笑意疏朗，却是吩咐侍女道，“去，为小姐准备，她随我一道出征。”
　　女子出征？！
　　叶青叶七瞠目，连祯祥十方都是一怔，唯轻罗眸光一黯，低下头来。叶延背过身去，视线穿透了过往，似乎又看到了记忆里那个牵着他的手问他“细作生涯苦不苦”的缱绻身影。
　　可身后即是半年实实在在的红袖迤逦，他回头揽她，笑容益发扩散，渐渐显出一种睥睨的傲气。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第三章

　　三、
　　她的手是别样的妩媚。
　　都言素手即是女子的第二张脸面，她的手腕纤细，玉色瓷一样细腻的皮肤，指腹莹润，细削的指，珍珠也似的指甲，此刻悠悠落在那张陈年久远的小羊皮纸地图上。
　　轻罗曼声开口，“衡水城极方正，十字中轴，内中外三道城墙，北面有承天、玄武、丹凤，南面为安化、明德、启夏，还有西面的开远、金光、延平和东面的通化、春明、延兴。”
　　他一贯同她说后楚话，可此际她开口，声音如珠如玉，虽然缓，可抑扬顿挫，竟是字正腔圆的鄂陵官话。帐中大汉原本喧闹的声音奇迹的平复下来，安静的听她说话。
　　“列位皆知，衡水是后楚大都，可论城郭建设，代郡虽规模不及，只得大小城墙各一，却也是以十字形制建城。郭怀敏其人，我尝有幸见过，自校尉始，追随后楚左将军高钟宁多年，忠勇有余，强于夜袭，惜胆略不足。他若守城，必会沿袭都城守制。”
　　秦齐姜是叶延部下中难得的文雅，听到此际，眸中已有喜色，尽量放慢了声音问道，“小姐的意思是？”
　　“天禄祥有生意在衡水，我在那儿住过些时日。城墙三重，卫兵由内而外，依次为六班、四班、三班倒，每班职守二、三、四个时辰。内城十丈一岗，每岗七人，三十丈一哨，每哨两人；中城……”
　　“好了，”叶延神色晦涩难明，将她拉离帐中大桌，低声道，“这是我的战场，与你何干，作甚说这些？”
　　“你日日带我在这中军帐里头，要的不就是这些？”轻罗瞥他一眼，竟笑起来，“你放心，我说的都是真的，不骗你。”
　　众将只见主将将那窈窕女子拉至一旁，虽静坐不动，却皆伸长了耳朵。叶延回头扫视一圈，干脆将轻罗推出帐外交给叶青，“带她去军医帐，难得她哥哥也跟来，叫他们见见也好，省得这脾气益发古怪。”
　　轻罗诧异莫名，“你不怕我和二哥跑了？”
　　叶延却只看叶青，“她要是跑了，你也别回来了。”
　　帐内的虬髯左先锋葛怀嬴伸长了手捅捅秦齐姜，指指帐外，低声问，“那小妞儿是谁？瞧王宝贝的，日日带在身边，长得倒还真不赖，就是看着小了点儿，你说有二八没？”
　　秦齐姜抬眸瞥他一眼，又转头看看帐外，“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天禄祥大掌柜的妹妹，你怎么不去问问王？”
　　一旁的周持节促狭道，“葛胖子你再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问，不过那姑娘的气质倒不像商家，我瞅着比那年从扎陵迎回去的玉勒公主还要贵气些。”
　　叶延正挑了帐帘进来，听到这里，朗声一笑，“持节，难得你眼力这样好，她长得漂亮吧？”
　　秦齐姜含笑，周持节忙低下头去不说话，只有葛怀嬴用大手搔搔后脑勺，嘿嘿笑道，“真漂亮，比我见过的女人都漂亮，声音也好听。”
　　守在帐外的叶五叶六对视一眼，当时拦后楚和亲车队的都是叶延家生兵士，自然也知那后楚公主是怎样一个地位。刚往大帐两侧让开了些，内里就猛地摔出一庞然大物。
　　“葛胖子，日落之前绕着大营跑五圈，一边跑一边叫‘姑娘你长得真好看声音真好听’，跑不完就不准吃晚饭。”叶延的声音和帐内众人的笑悠悠传出来，葛怀嬴垂头丧气的爬起来，抬头看看毒辣辣的日头，又回头看了眼大帐，认命地开始跑。
　　
　　“……这火狐皮最是暖和，你试试。”易祯祥将斗篷自箱里翻出来披在轻罗身上，眉眼都是融融暖意。
　　十方还是一身玄黑绣金的贵气袍子，在旁瞅了一眼，淡淡道，“你猎了多少火狐得的这一身？”
　　轻罗尴尬的看看十方，冲祯祥悄悄一点头，忙将斗篷解下来抱在手里。十方反而笑了，“算了，你二哥就那脾气，这东西摆了好些日子了，半年前……我叫他扔了，他还不肯，没想到还用得上。”
　　轻罗拂了拂斗篷上看不见的灰，手指顺着柔润的毛疏理，将脸偎上去，轻声问，“叶延难得松口，你们怎么还来？”
　　“好容易找着你，”易祯祥温文尔雅地一笑，眼底微涩，“我的命本就是偷来的，能陪陪你都赚了，只可惜了清露。”
　　十方眸光温润，静静看着轻罗，“可还会记恨？”
　　“怎么不恨？”轻罗垂眼，猛地摇了摇头，似乎将脑海中镜像尽数甩开去，复又抬头，勉强扯出笑意，“可我还记得那年你同我说苦，我也记得告诉你，轻罗不自苦。”
　　易祯祥看着场中操练的士兵，笑着扯开话题，“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教过你的，——武侯问曰：兵何以为胜？”
　　“起曰：以治为胜。”轻罗颔首，“自然是记得的。鄂陵扎加藏王确是名不虚传，民之外事莫难于战，轻法不可以使之。他治军如此，郭怀敏未必能敌。”
　　“若你有力，助谁？”
　　轻罗转开眼，轻声道，“我这人没什么家国观念的，谁对我好，我若有力，自会襄助。”
　　十方却扳正她的脸，温润地安抚，“兵乃大势，我虽不忍见杀，可家国本是人为，众皆为人身，有何不同，又何必强求？”
　　她与他对视，“轻罗受教。”
　　
　　太和三十一年，六月十二，大暑。
　　在代郡外屯兵的第三日。
　　扎陵虽在北，可代郡是南部边陲重镇，故暑日更要格外的热些。自日前她在中军帐开了口，叶延也便不再着意带她去了，因着忙，便由得她镇日在军医帐里头，只是吩咐叶七等好生守着。
　　轻罗连着两日不曾见过叶延，加上并无过多留心，因而对他们定下了怎样攻城的计策也就不十分清楚，只依稀知道要避开郭怀敏的长处，必不是夜战，审敌虚实，趋其微，从西北角下手。
　　可战鼓确是擂起来了。军营里皆蠢蠢欲动，演练时汗水砸在地上混合了尘土，马儿奔跑时后蹄扬起风沙，远远的传来不甚清晰的叫阵声，还有不时送至军医帐里的伤兵，也渐渐多起来。轻罗闲着无事，也算通药理，便在帐中帮忙。
　　她穿改小了的二哥的袍子，将袖口扎紧些，和十方一起照顾些不那么严重的伤兵。倒不是有意扮男装，营中皆知她的存在，可叶延之前给她置办的都是深襟广袖、掐腰大摆的迤逦华服，委实不甚方便。易祯祥虽离家去国，却也无意插手，平日里也只是搬了张长凳在帐外一坐，烤着太阳安静地看着。
　　这样炎热的天气，伤兵大多恹恹，来不及处理的、未处理好的伤口很快便开始溃烂，苍蝇嗡嗡的到处飞，帐中的气味委实难闻的紧。军医无法，也只能抬两口大锅，镇日里煮些陈醋，权当消毒，也能勉强祛掉些味道。
　　叶延这日难得空了半个时辰巡帐，绕到军医帐外时，正撞见拉开的帐幕里有伤兵牢牢握着轻罗的手，心里自是不悦的，可躺着的是为他出生入死的士兵，也便只是快走几步，挨到床板前，将轻罗的手从他的手里抢出来抓在手里。
　　“王爷怎么进来了，快快，快出去，”老军医不顾身份，连连推他，“这季节最易得病，这里头王爷来不得。”
　　“她来得，本王自也来得。”叶延不动，空着的手拍拍躺着的伤兵，“怎么样，什么时候还能再上战场？”
　　那人烧的是有些糊涂了，不然也不会大着胆子去抓她的手。可到底还有一丝清明，心里此时才感到后怕，厚着舌头道，“王爷，我不是，我，我只是，只是想起我家那口子了。我在这鄂扎边境也有两年了，没成想快回去了这仗反而打起来了。”
　　叶延挑眉，“原来我麾下也有怕打仗的兵？”
　　“我真不是怕死，”快将近而立的汉子，眼眶陡的泛了红，“可出门儿前她都有了四个月了，这会儿想必都是个胖大小子了，还没瞅见过呢，也不知能回得去不能。”
　　“当然回得去，急什么，”叶延环视一周，摇头笑道，“好生养好身体，好男儿志在四方，待你有朝一日建功立业了，再回头好好补偿你那媳妇儿孩子。只一条，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乱抓人的手了。”
　　帐中静默一瞬，皆笑起来，那人自己抬手搔搔头，点点头也笑了。叶延又安慰众人几句，鼓舞了一阵士气，方才拉着轻罗出了军医帐，朝着僻静处走了几步。
　　轻罗轻轻挣开，“你今日怎么得空？”
　　“军医说的没错，这时节最容易得病，那军医帐里头更是，”叶延答非所问，“你回我那帐子去，我寻些物事让你打发辰光就是。”
　　“怎么，你当心我毒杀了你的士兵？”轻罗促狭道，“别怕，我胆子可不那么大，鸡都未必敢杀。”
　　叶延好气又好笑，看看军医帐外坐在太阳底下往这个方向看的易祯祥，“他就准你这么待在那里头？”
　　“我二哥只说由得我高兴就好。”
　　“这也能是高兴做的事？！”叶延无法，只得压低了声音，凑在她耳边，“怎么都好，就今天不行，你听话，回我帐子里头待着。”
　　轻罗微微张大了眼，“你们要动手了？”
　　叶延只是淡淡笑笑，“你二哥没教你么，‘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
　　是攻城的时候到了。
　　
　　太和三十一年，六月十七。
　　后楚败守，代郡城门敞开，迎来扎陵理想中的救主鄂陵。后楚近二万人部众被消灭殆尽，郭怀敏在城门大开时被俘。鄂陵境遇稍好，伤五千余，亡两千七佰六十五。
　　郭怀敏诚然是个悍将。可一来先头部队并没有多少人，二来又是刚攻下的城不甚熟悉，三来鄂陵打的是扎陵公主德苓哈的旗号，民心向背，叶延心知，若非如此，不会这样轻易。但难得其人还能撑了五日，虽也到底还是破了城。
　　葛怀嬴在郭怀敏自刎前拦下了他，心下佩服他是条汉子，有心举荐，叶延却只是摆摆手，示意秦齐姜将他拉下去锁起来。城在人在，城亡即自刎，这样的人怎生招降？
　　
　　六月十九。
　　扎陵大都来使，感激鄂陵襄助，要求收回代郡。叶延却不置可否，入了夜竟将使节软禁起来，重新整装，直指代郡东北的上党。
　　那是扎陵大都苍舒的方向。
　　德苓哈连连发了数条文书，质问叶延狼子野心，当时分明是说相助，如何摇身一变，反成了扎陵如今最大的敌人。
　　秦齐姜握着文书，躬身道，“她如今风头正劲，身怀六甲，未必不是又一个皇子，王爷还要小心。”
　　轻罗坐在叶延身后，听到此处，忽然开口道，“先生，公主咄咄逼人，这样多封文书，可有一封是皇上的么？”
　　“小姐的意思是说，……这是皇上默许？”
　　“我们兄弟六人皆已成年，她所倚仗的只是个未必能生下来的孩子，”叶延轻轻阖上眼，“父皇虽老，可不糊涂。”
　　秦齐姜心下电光火石转了一圈，当时皇上一改坐山观虎斗的态度，破天荒要助扎陵，或许此时终于有了解释。他抬头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叶延和他身后坐在阴影里的女子，颔首不语。
　　叶延不再看他，扬声道，“右先锋周持节听令！”
　　周持节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末将在！”
　　“本王率两万人先行，留一万人与你守城，”叶延笑意慵懒，目光如电，“你记住，至少在后援到了之前，必得要守住了！”
　　“末将愿立军令状！誓死守城，纵是人亡，城亦在！”
　　周持节斗志昂扬，那葛怀嬴却忽然出声道，“王爷，代郡是关隘，郭怀敏又是其爱将，那高钟宁必不甘休。只留一万人给周子恐怕……不若再等几日，待后援到了再分兵？”
　　“你是军人，理当能懂，沙场瞬息万变，时间最是宝贵，要乘胜追击。”叶延点头，“高钟宁还在骀荡，即便星夜行军，也还要十一二日才能到得了这里。可我们的后援，已经到了陇西。”
　　众人心里不由皆放下一块大石，周持节面上也松了不少。正待散了，各人回帐打点行装，却忽闻拉高的长声一路传过来，因在暗夜里，吊高的嗓子有些走样，也便显得分外的凄厉。
　　“报——”
　　帐帘忽地从外面被挑了起来，有小兵冲进来，胡乱行了一礼，朝主座方向一跪，沙哑着嗓子便道，“报，有，有后楚军向代郡方向来，行军速度甚快，预计，预计凌晨就可到城外驻扎。”
　　“人数几何？”叶延挑眉，“可查清楚是谁人带兵？”
　　“他们称有三十五万，据口灶估计，实际在二十万余。”那小兵像上瞥了一眼，微微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打得旗，是‘高’字。”
　　“这不可能！”
　　众人皆惊疑，叶延猛地从座上立起来，向帐中疾走几步，将小兵从地上提起来，喝问道，“都查清楚了，真是高钟宁？！”
　　




第四章

　　四、
　　太和三十一年，六月二十，卯时。
　　轻罗随着叶延一道上城，虽还是凌晨，天却已经亮了，因北地少雾，故城墙上立着的众人，都能看清城外三里驻扎的黑压压的兵。泛着泥土色的赭色袍服，红色帽樱，都是后楚兵。
　　城内城外都极安静，城下的主将在巡帐，似乎知道有人在看，亦抬起头来。背对着日光，面容并不分明，可视线穿透了风沙，落在众人身上，似有实感。
　　叶延不很确定，侧首问秦齐姜，“怎可能是高钟宁？！”
　　“竟真的是他！”答话的却是葛怀嬴。近四年前，也就是正始七年的腊月，漫天大雪里头围大基城时，他任校尉，作为与后楚接洽的使者，曾见过高钟宁一面。当时即颇为心折，彼时利益相似，可此际却是兵临城下，话语间也便颇有些物似人非之感。
　　“若他在这里，”叶延眉心微蹙，“那在骀荡的是谁？”
　　轻罗却在身后轻轻捅他的腰，低低道，“他不是主将。”
　　“怎么？”
　　“按后楚律，大将军之所处，左矛右戟，前盾后弩，中央旗鼓。”轻罗凑近他的耳朵轻声开口，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主将身后的大帐上，“帐已搭好，也已巡完，他徘徊其前，数度不入……”
　　“只能说明，那不是他的大帐，他在护帐。”叶延只觉耳际有暖暖的呼吸，心下漏跳一拍，神智清明，可声音微微暗哑，“若高钟宁甘心护帐，依你所见，帐中是谁？”
　　“可我不曾听闻他有御驾亲征。”轻罗眉目隐在帏帽下面的阴影里，不甚分明，可语气仍微微带出不自知的熟稔，那个“他”字咬得颇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叶延微不可察的回眸瞥她一眼，眼底是说不出的涩，侧过脸低声问周持节，“我让你在城外布防，怎样了？”
　　周持节道，“城外五里内皆有壕沟陷坑，也已备下荆棘马刺。”
　　他凝眸看着城下，好一会儿才转回头冲他微一颔首，“右先锋周持节听令，即刻点兵八千，誓守东城门。”
　　“末将领命。”周持节一抱拳，躬身退去。叶延看向葛怀嬴，虚虚抬手，“左先锋听令，你点兵一万，守好南城门。”
　　葛怀嬴领命而去，叶延瞥一眼秦齐姜，后者已经颔首，“臣即刻点兵，西面有山，则西城门三千，北面须拒扎陵坐收渔利，故北城门五千，王爷以为如何？”
　　“就照你说的做吧，后楚实力如何我不赘言，即便只是佯攻，也不可小觑。”叶延面色淡漠，看着立在他身前数丈之外的轻罗，衣带当风，人似雪砌玉琢，几乎不像真人。
　　两人间之隔数步，却有种遥不可及的错觉。叶延收回视线，又吩咐叶青把她带下城楼，才携余下的部众，往临时征用作中军帐的太守宅邸的方向去了。
　　巳时三刻。
　　大暑后的天气，天上莫说万里无云，连风吹过都是热的，地上的草都微微起了卷，蜷曲似晒干的虫尸。
　　天明了，那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后楚兵更添了些压抑。战马嘶鸣，沙尘扬起几近有两丈高。
　　是战报送来了。
　　“……惜，全胜不斗，大兵无创，惟愿足下，鄂陵狼王能不负战神之名，审时度势，开城相迎，兼之交还我军前锋郭怀敏将军，以免兵祸。代郡乃我之势在必得，倘鄂陵据守，固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后楚亦唯有冒民生之不韪，兴兵征讨……”
　　狂妄若此。
　　叶延慢慢阖上文书，波澜不兴，只眼底有些微冷意，似风暴悄无声息在凝聚。下首的使节被他看的低下头去，只觉落在身上的视线如有千斤，迫得他几乎要跪拜下去俯首称臣。
　　“请回去告诉你家将军，鄂陵与扎陵一衣带水，乃是友邦，尔后楚却是不折不扣的侵略。”叶延声线慵懒至极，还甚是彬彬有礼，“莫说是打开城门迎贼，便是关门打狗还尚待不及。”
　　那使节面色紫酱，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叶延续道，“还望贵国记住，我鄂陵别的没有，最多不畏死的战士，贵国妄起干戈，为人所不为，我鄂陵自也只好奉陪到底才是。来人，送客。”
　　待那使节愤而走远，众人才悠悠呼了口气。都是义愤填膺，可也明白，十倍于己的战力，将要面临的，不是征战，是屠杀。
　　叶延阖目，拇指按压太阳穴，低声问身后扈从，“怎么不见她？”
　　“小姐还在城墙上，”叶五半躬了身子，轻声解释道，“小姐只说要看看，甄掌柜也在，有叶青和叶九陪着。”
　　“胡闹！”叶延疲惫不已，低叱道，“人家都要攻城了，有什么可看的，你去，绑也要把她绑她下来。”
　　叶五影子般退开一步，颔首道，“属下知道了。”
　　
　　戌时二刻，南城门。
　　天幕黑下去，城下星星点点，尽皆是火把。焦油淋在布上，熊熊燃烧，空气里都是“噼噼啪啪”的脆响，教人心里着慌。
　　城墙上的众人只当又挨过去一天，离援军的到来也近了一天，心里多多少少松了些。可天色愈晚，城下反而“咚咚”擂起了战鼓，竟是仿着郭怀敏的打法，要夜战。
　　彼此都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城，其下攻城。到得这一步，已事无可违，拼命而已。
　　唯有力战。
　　唯有死守。
　　叶延立在城墙正中，寒声道，“弓箭手准备，弩手其后，盾兵护卫，把滚木巨石备好，告诉兄弟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这是轻罗头一次亲历战争。
　　城墙上人皆面色刚毅，步履匆匆。她始终寸步不离跟在叶延身后，倒也不是逞强，却也不惧死。叶延也只得嘱咐叶九守着，由得她去。
　　城下真正开始发起攻势时，是亥时正。
　　轻罗看得清楚，弩兵在前阵，层层叠叠，射完即后撤，换一波上来，一重一重，海浪一般，箭也便铺天盖地的洒下来。
　　像北地严冬里的雹子，比那更烈，触人即要见血。
　　车兵围在在两侧，长戟在中阵，长矛在后阵……各兵种依次出击，是一浪接一浪的攻击。都是赭色战袍，在夜幕里几乎与玄色同。像数不清的厚重的黑衣黑甲，包裹着一式一样的魂灵，只是一味往前冲。战场上一片死寂，只有急速行军的“沙沙”的步伐声和箭矢划破夜空的“嗖嗖”声。
　　布的是玄襄，以攻为主，攻守兼备的战阵。
　　金声，鼓声混杂在人声里面，又独立出来，分外激昂。城墙上的人倒下去一波，迅速有人拖走，下一波补上去，严丝合缝。面色都是奇异的平和，没有言语，动作都是机械的重复。眼底遮不住的，有嗜血，也有微不可见的恐慌。
　　叶延忽然微微向右挪了半步，正好挡在了轻罗身前。她情知有异，心里一动，伸手便要推开他。可手堪堪触及叶延的大臂，还来不及用力，便听“噗”一声轻微的钝响。
　　是箭刃戳破盔甲，没入皮肉的声音。在喊杀声震天里，听在轻罗耳里，反而格外的清晰。她甚至能感觉到叶延重重向她身上靠了一下，又弹开来，立得笔直，像剑锋直指天际，叫她几乎以为之前生出奇异的幻觉。
　　轻罗颤颤伸手托住他后腰，另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他的胸前，踮着脚尖轻声问他，“你可还好？”
　　触手处微暖，有什么东西汩汩外流，渗透了厚实铠甲，湿湿黏黏。轻罗勾头去看，只见黑糊糊一片。
　　叶延将她的手拉下握着手里，放在唇边飞快的吻了一下，再开口时仍旧是疏朗的声线，透着些懒洋洋的意味，“改将棋头阵，弓弩手向后，滚木巨石上前，盾兵护卫，殳、戈、戟、矛准备。”
　　城下业已攻到近处，那些布下的障碍只阻得一阵，壕沟陷坑里，有人落下去，后面自有人补上，慢慢也就填平了。至于绊马索铁荆棘，也只勉强算聊胜于无罢了。
　　后楚鸣金，改作锥行阵。最精锐的车兵放置阵中前沿，作冲击用，中央有足够的厚度，和反冲击的力度。巨木一下一下撞击城门，每撞一下，带的城头都震一震。
　　步兵架起云梯，开始攀城。滚木顺着云梯砸下去，便是惨叫声一片。后面的人踏着前人的血肉尸体上来，已攀上城墙的便是兵戈相接，金属摩擦的声音，像钝刀刮过耳膜，和着闷声惨叫，那样的声音，无异于是凌迟。
　　后楚深知已方优势，后面改作鱼鳞阵，大将仍位于阵形中后，主要兵力逐渐在中央集结，分作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按梯次配置，前端微凸，集中兵力对敌阵中央发起猛攻，中央突破。
　　双方的战士眼神里都已剥离了人，只有木然的挥刀，像困兽之斗，除却人性，刀兵相向，是伺机择人而噬的野兽。夜幕里是繁星满天，下面都是横飞的尸骨还有血肉，泛着森森的冷光。
　　那景象，是真正的炼狱。
　　轻罗鼻翼间充斥的都是血腥味，她几乎能感觉到那慢慢冷却的温度。双目圆睁，要极大地毅力忍着，才能勉强撑住不吐出来。
　　叶延却已无暇顾及她，轻罗挨得近，故看得十分清楚，他面色煞白，汗水顺着铠甲下的发线，水一样往下淌。只得勉力强撑着他，听他微微低沉下去的声线，“弩兵上前，火石准备，黑火油准备，盾兵保护，三四纵队补齐，改车悬阵。”
　　轻罗只觉心里微微软下去一块，低声问，“我知你想拖延，车悬阵战力持久，不利速决，可你还撑得住么？”
　　与方圆阵相似，车悬阵大将仍位于阵形中央，外围兵力层层布设，机动兵力在外，结成若干游阵，向同一方向旋转，轮流攻击，形如一个转动的车轮，向城墙上已经被突破的缺口不断地施加压力，以求使其因疲惫而崩溃，己方则因为轮流出击而得到补充和休整，恢复战力。
　　可三四纵队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城墙上的后楚兵越来越多。近处看，不再是黑甲，泥土色掩埋的赭色在火把下渐渐亮出来，挨得愈发近了。叶延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闭上眼，哑声道，“把黑火油倒下去，弓弩手，火箭准备，——放！”
　　轻罗后来想，她一辈子或许也忘不了那天夜里的声音。
　　大火在人身上熊熊燃烧的声音。
　　大呼声、哭声、云梯力拉崩倒声、火爆声、呼呼的风声、求救声、众人拉塌燃烧着的云梯时一齐用力的呼喊声、抢夺声……交织成一片，在静夜里，唱成了生命的挽歌。
　　高处着火的后楚士兵从城墙上直直地坠落下去，轻罗一直都记得他当时看向这边的眼睛，蒙了层白雾的眼睛。
　　应该还很年轻，眸子里泛着志在必得的神气，映着重重火光，嘶喊着掉下去。在嘈杂里，仍辨别得出他落地时的闷响，烧焦的皮肉剥离了尸骨，白骨衬着皎洁的月光，是别样的狰狞。
　　后楚终于在大火中退下去，重整旗鼓，伺时再战。
　　轻罗看着潮水一样退去的后楚，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悲凉感。会退潮，也会涨潮，不知他们何时会再来。
　　“持节，你留守。”叶延极目远方，眼前全是光晕，混着黑色，已经看不分明。仍勉力站直了，不经意的靠向轻罗，压低了声音道，“快扶我回去，别叫人看见。”
　　凡战之道，位欲严，政欲栗，力欲窕，气欲闲，心欲一。
　　万不可叫人瞅见，失了军心。轻罗搀着他，由叶青护着，待秦葛二人聚过来时，只看见叶延战袍翻飞的衣角，在焦灼的恶臭和猎猎的夜风里，鼓胀起来，消失在城墙一角。
　　不知有朝一日，若将城上城下，城内城外的尸首一并掩埋于此，是不是正应了那半阙词里的半句——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劳动节快乐！
Ps.守城一般不大用阵法，这里只是为了渲染气氛，班门弄斧一下下……




第五章

　　五、
　　“……当归一鼓，裹树皮三跪，汉三七一胶，分开炒，再一并研磨成粉。”轻罗跪坐在榻旁，左手用手帕按住叶延右胸上的伤口，低着头哑声道，“去吧，快去快回，别让人知道。”
　　叶青看着她的头顶，猛地转身出去了。轻罗右手用力按住叶延胸前在出血的伤口附近靠近心脏的止血点，用嘴咬着将布条绑在其上，扎紧，每过半刻略松开一次，又再绑紧。
　　可即便低着头，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她怕滴在叶延身上，净过手不敢污了，只是脸飞快在自己颇有些脏污的袖子上蹭过去，将眼角的眼泪蹭掉，贝齿咬着下唇，不叫哽咽声漏出来。
　　“你竟会因我掉眼泪，真难得。”叶延面色惨白，比金纸还不如。满身虚汗，只黯哑着嗓子，缱绻的看着她。气息不继，仍勉力开玩笑，“莫哭了，你瞧你的脸，花的像我养的小狼一样。”
　　轻罗轻轻将脸偎在他左胸口，帏帽掉了，绸缎般的长发如瀑布似的洒了他半身。耳下即是他的心跳，两人从未这般接近过，叶延心下竟生出种诡异的不合时宜的满足感，只愿时间停滞，能够静守这一刻，从此岁月安稳静好。
　　“军心不可动摇，你既已起不了身，我替你守城。”她的声音在胸口震颤，悠悠传上来，“这一箭是你替我挡的，我理当要还。”
　　叶延心里一急，张口欲辩，可连连呛咳几声，竟喀出血来。轻罗只得暂时腾开右手替他抹了，柔声安抚，“莫急，你只需好生养伤，我再不济，还有二哥，总会替你守到援兵来。”
　　毕竟是个女子，他自是不信的，面上也便带出些微神气来。轻罗见了，也只是自哂道，“怎么，难道真如管子《轻重》说的，女子必得有一刀一锥一针一銶，然后才可成为女？”
　　叶延已是强弩之末，睫毛呼扇，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轻罗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勉强分辨，才听清他的意思，“不，即便你能，可无人会服你，军心一样会动荡。”
　　轻罗偏了偏头，“我又不为主将，不过是你的传声筒而已，只需有个凭证，何必他们服我？”
　　“……左边，左，第二个抽屉，”叶延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举，心下一叹，也便不再争辩。挣扎着试了数次，始终抬不起手，话音却愈发弱下去，“你，你去找，找……”
　　轻罗左手不敢稍松，只右手轻揉他的胸口替他顺气，听得半句，试探着接话道，“找秦齐姜来？”
　　叶延连连摇头，满头虚汗，嘴唇发白地制止，“不，别，他不行，他是四皇兄的人。找葛怀嬴来，他必能帮你。”
　　她郑重颔首，叶青也正好掀帘进来。叶延知道自己情况，也不再逞强，微微阖上眼。轻罗把左手自叶延右胸伤口处移开，右手将叶青送来的伤药洒在纱布上备好，才冲叶青猛地一点头。
　　叶青看着主上的脸，牙关紧咬，呼吸急促，脑海里天人交战，好容易才勉强镇定心神。他慢慢伸出一只手按着叶延胸口正中靠近心脏位置的止血点，另一只手缓缓攥紧了他胸口的箭，心下默数三声，闭上眼，手下猛地施力，将箭拔了出来。
　　二人都不难听清箭刃剥离骨骼和皮肉时那种撕裂的声音，和叶延仅存的理智下勉强压抑的闷哼。温热的血喷薄而出，溅了二人满脸满身，伤口处越发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叶延痛的极了，几乎昏厥过去，脸上身上豆大的汗珠一瞬就沾湿了枕头帕子，面孔苍白之至，鼻翼翕动，大口大口地呼气。后座牙咬紧了，面孔微微有些扭曲，喉结上下滚动，瞳仁却是渐渐没了光泽。
　　轻罗将右手里上了药的纱布猛地按在他汩汩流血的伤口上，见叶延连着几口气接不上来，只得猛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唇渡过去。手边没有可用的物事，惟恐他咬到自己的舌头，只得将暂时空余下来的左手塞进他的上下牙之间。
　　叶青心里五味杂陈的看着她，见主上慢慢安静下来，却也是终于昏睡了过去。轻罗将被他咬的血肉模糊的左手拿出来，因使不上力气，只能叫叶青帮他把伤口包扎起来。
　　“那个，你的手，”叶青多少有些不忍，“要不要包一下？”
　　“嗯？”因叶青难得同她说话，兼之轻罗脑海中短暂的空白了一片，好一会儿她才垂眸看看自己的手，“我一会儿会去的。你帮他把衣服换了，叶十三心细，让他来看顾。另外再找人把箭处理了，顺便去把葛怀嬴找来。”
　　叶青颔首称是，轻罗也不再看他，侧身进了里屋后头。之前轻罗一直与叶延同帐，入了城因他坚持也住一屋，只简单以屏风相隔，此际也多了些便宜。因没伤药，她只好随意将手用纱布裹了几道，权作处理好。待换过衣服再转出来时，外间业已收拾妥当了。
　　从叶延说的抽屉里，轻罗找到了半块儿令牌，也算勉强能充场面。出来时正照见叶十三抬头看她，便道，“之前听闻你学过岐黄，他就劳你照看了。他吃穿用的，都得经过你手。至于獐肉、腐乳、葱、辣椒、韭菜等，最易引发感染，万不能叫他误食了。”
　　叶十三颔首，“属下省得的。”
　　轻罗颇有些感激的点头，刚要开口，却听帘外隐隐有人声喧哗，且呈渐渐扩大的趋势。她看看昏迷不醒的叶延，和叶青对视一眼，悠悠的迈了数步，纤细的右手攀上帐帘，一倾身立了出去。
　　“秦先生不稍作休息，如何会在这大帐外头吵闹？”
　　帘子掉下去，秦齐姜只来得及看见帘幕翻飞间内里的白色一角。见轻罗不经意的挡在门口，更觉有异，嘴上却仍是恭谨道，“兵临城下，哪里就敢休息？众将都在书房里头候着王爷，就催着我来看看，可这里的侍卫不知为何，却不让我进去。”
　　轻罗飞快的看了叶五叶七一眼，言笑晏晏的道，“大军压境，更是要调整心态才是，哪能就畏了去？王爷疲惫，休息片刻，暂将事情交待与我，不敢叫诸位将军久候，我们这便去吧。”
　　“王爷当真只是倦怠？”秦齐姜百般不信，拨开轻罗就要闯进去，“我有军情禀报，晚得一时半刻休息也无不可，王爷必会体谅的。”
　　轻罗怎敢让他进去，伸手就拦，“秦先生，王爷吩咐过了……”
　　“秦齐姜！”两人正在拉扯，帐内却传来叶延的低叱。一贯懒洋洋的声线，略略黯哑，却是中气十足。轻罗心下急跳，正想不明白，秦齐姜掀帘的手却是放下去了。
　　葛怀嬴正好进来，见状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见秦齐姜正跪下去请罪，也便单膝跪地，道，“末将参见王爷。”
　　叶青从内半掀开帘，冲葛怀嬴道，“王爷吩咐了，请将军进去，小姐这便和先生去吧，莫叫列位将军久等。”
　　得到肯定的眼神，轻罗几不可见冲他点头，袖里的半块令牌滑进手心，她朝秦齐姜眼前一晃，轻声道，“那么，先生，请吧。”
　　秦齐姜心下惊疑不定，又朝帐内望了一眼，却只来得及瞥见叶青袍角。只得立起身，最后看了帐前侍卫片刻，转身追上在前面候着他的轻罗，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六月二十一，寅时。
　　帐外还未天亮，巡帐的士兵列队整齐，安静的抬着“噼啪”炸开火花的火把，在齐整的步伐声中穿插。军医处所内压抑的闷哼还是此起彼伏的传出来，在暗夜里格外瘆人，叫人头皮发麻。
　　书房里气氛并不融洽，众人皆不满的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轻罗，和她放在身前桌上显眼处的半块令牌。
　　周持节看着站在轻罗身后的秦葛二人，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按捺着道，“已经清点过了，我军亡六千八佰二十四，重伤三千七佰，致残一千五佰九十。”
　　“援军也已过了陇西以北的三川，”曹平就接过话，有些挑衅地看着轻罗，言语间勉强算得上尊重，“估计此时也到了上谷一带，加紧行军的话，至少还需八日，才可抵达。”
　　“我知诸位不服我坐这里，”轻罗含笑开口，“列位放心，王爷不是这样玩笑，将偌大军国交付与我。上都来人，王爷□乏术，我不过中间传声罢了，葛将军可作见证。”
　　众人皆看向葛怀嬴，他面色涨红，也是仗着肤色黧黑，并不十分明显，结结巴巴道，“是，我可以作证，是王爷交托的。”
　　他一贯实在，众人心中再是疑惑也勉强压下去。周持节道，“既如此，这后楚就在城下，王爷可是有了战计？”
　　“加上之前的伤亡，我们余下的兵力，至多不过两万，可城下有至少有二十五万。”轻罗顾左右而言他，城下是她的祖国，城内是她的收容，她心里并无多少把握，“后楚方实力如何，昨夜看得分明，唯今之计，无以突围，只有等。”
　　
　　“……若我是城中困兽，此时只有两条路可走。”陆仲堪微笑，缓声道，“其一即是突围，拼死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其二，是拖，等后援到了，前后包抄，好叫我们腹背受敌。”
　　“城中兵力预估在三万，不可能不自量力地突围，那无疑是以卵击石。”高钟宁接过话，沉稳道，“他们的援军丑时过了三川，到这儿不超过十日，我们只能速战速决。”
　　“那倒未必。”陆仲堪摆摆手，“你可看过城外的麦田？”
　　高钟宁摇头，“尚未。”
　　陆仲堪指着地图，“代郡位置特殊，只西南有山水可浇灌，历年来粮食基本能够自给，却并无多少屯粮。”
　　“可麦子业已到了收割季节，粮仓新满，必抵得这些时日。”
　　“不，麦田烧了。”陆仲堪笑笑，“依你所见，谁烧的？”
　　“鄂陵围守三日，攻城五日，怀敏攻城也用了七日，若田中有粮的话，不拘是谁，必也是收了去，不会烧。”高钟宁脑中电光火石过了一圈，“若是烧了，只能是来不及收，又不愿留下，那只会是之前扎陵守城，代郡太守的手笔。”
　　“然，必是扎陵烧的粮无疑。如今仗打了大半个月，城中不会留有多少存粮，城外的粮草不可能运进去……”
　　“粮草告罄，突围无望，”高钟宁释然，“吩咐下去，兄弟们围城辛苦了，照顾好受伤的弟兄，其余人等，可轮番休整。”
　　陆仲堪的视线越过高钟宁的肩膀，落在大帐上，似乎穿透过去，看到了代郡城内那个名动天下的扎加藏狼王。天渐渐亮起来，风沿着日出的方向，从东边吹过来，暖暖的，没有云。
　　彼此都熟读《三十六计》，第二十四，假途伐虢。两大之间，敌胁以从，我假以势，困，有言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五四青年节，节日快乐！




第六章

　　六、
　　太和三十一年，六月二十二。
　　鄂陵援军到了鼓簧，离代郡一千四百里，七日行军路程。
　　子时，代郡太守府，内院。
　　叶青频频问询，“小姐，主上怎样？”
　　手下的脉是弦数。叶延发起高热，角弓反张，全身肌肉亦频繁痉挛，间歇极短。面色呈现青紫，眼睛闭得极紧，汗大滴大滴地淌。轻罗垂眸，拿帕子轻轻替叶延擦掉额上的汗，伸手将他的嘴扳开，并不意外的看到舌质虹绛，舌苔黄糙。
　　“重创未好生处理，或有感染病灶，失于调治，正气受损，风邪乘隙侵入，由表入里，引动肝风。”
　　“很严重么？”
　　轻罗不说话，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恍惚地看他一眼，清声缓缓道，“拿纸笔记下，木瓜、天麻、僵蚕、胆南星、郁金、鲜竹沥、天竺黄、知母、生大黄、玄明粉、枳实、车前草、地龙、当归各一钱，生大黄后放。”
　　看她样子，叶青不敢再说，只是低头速记。又听得她续道，“还有吴萸、全蝎、生甘草各半钱，白芍、太子参各两钱，生石膏三钱，打碎先煎，三碗水煎作一碗。另加蜈蚣两条，焙黄研末吞服，朱砂半厘，分两次冲服。可记下了？”
　　叶青重复一遍，轻罗听毕点头起身，边往外走边道，“一定要好生照看，莫叫汗水打湿伤口，希望他能撑得到援兵来。”
　　“小姐要去哪里？”不意主上这样严重，叶青头回显出无措来，看着往外走的轻罗，下意识的出口叫住她。
　　轻罗回头看看躺着的叶延，似乎在对他说话，“自是去求援。我既答应过他，必得替他守住了。”
　　
　　这边的月色，即便风声鹤唳，仍是极好的。
　　“……八神？唔，天主天齐、地主泰梁、兵主蚩尤、阴主三山、阳主芝罘、月主莱山、日主成山，”是十方温和的声线，清清远远地独立出来，“还有一个什么，我竟不记得了。”
　　“八曰四时主，祠之琅琊。”轻罗迈进去，正插得这一句。
　　易祯祥转头来，见是她，笑得颇有些开心，“你怎么来了？来来来，还记得么，小时候玩的，该十方了。”
　　“我有成酒三酿，十九斛八斗，问米几何，曲几何？”
　　“十方分明在让我，按《食货志》说的，一酿用粗米两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轻罗微笑摇头，“那自是粗米六斛，曲三斛。”
　　易祯祥笑着推了十方一下，“这回不算，重新出一个。”
　　“古曲有楚调，”十方无奈，“另有周调，曰相和调，是哪三调？”
　　轻罗含笑望着他，张口道，“有清调、瑟调和……嗯，这么久，都忘了，想不起来了。”
　　“和平调啊。”易祯祥下意识接口，察觉有异，却收不回来，只得颇为哀怨的看了十方一眼，逗得二人都笑起来。
　　和平？是平调，还是凭吊？
　　轻罗直直看着易祯祥，蔓声道，“二哥，他救了我的命。你今日只需答我一句，帮，还是不帮？”
　　可城下那毕竟还是你我的家国。易祯祥看着他最疼宠的妹妹，忍了忍，到底没有说出来。对叶延，心里自是万分感激的，看着殷殷望着自己的妹妹，只得道，“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自然。”轻罗心下释然，兄妹连心，不是不歉疚的。
　　易祯祥伸手揉揉她软软的额发，淡淡道，“大暑过后，已经接连数日无雨，正是天干物燥的时候。”
　　
　　“天干物燥，他们会否用火？”
　　“不，”陆仲堪摇头，“你注意我们扎营的位置，这段时间刮东南风，若要火攻，也只可能是我们。”
　　“代郡西南有山，那里有这方圆百里唯一大河，我们人马皆饮其水。”马云中蹙眉，“他们在上游，会否炸了堤坝，或者在河中投毒？”
　　“不会，我们虽在下游，可扎营处有丘，地势却较代郡城要高，河水会倒灌。”高钟宁凝眸道，“且叶延既是皇子，又是名将，其人甚是骄傲，必不会用投毒这等下作的伎俩。”
　　陆仲堪接过话头，“那依你之见，他们会如何？”
　　“我不确定，可攻城已过近两日，最迟天明，他们必会反攻。若不，城中必有变故，则是我们第二次攻城的时候到了。”
　　“城中若是有变，”陆仲堪微笑，“他们必是抵不住了。”
　　
　　“你是说，”轻罗分外疑惑，“用火？”
　　“可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的，”易祯祥安静地看着她，轻声道，“天之阴阳，地之形名，人之腹心，知此三者，或处其功。”
　　“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轻罗眉梢微挑，“高钟宁是名将，即便知道他们扎营规律，可他们将营扎在东南，却是我们的上风向。”
　　“不，记得我说的‘人之腹心’，三者之中，它最重。”易祯祥微笑，“你今日会这么想，他们必也会这么想。”
　　轻罗看着他，似乎抓到了些东西，可并不清明，只得追问一句，“那是什么意思？”
　　“傻丫头，可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历数？”易祯祥轻轻摇了摇头，凑近她的耳朵，“你记着，后日卯时，风向必转。”
　　《唐李问对》早就教过，让我们以诱待来，以静待躁，以重待轻，以严待懈，以治待乱，以守待攻。
　　轻罗看着他，重重点下头去，“谢谢二哥。”
　　易祯祥只是摆摆手，又重新转回头去对着十方，竟不再理她，找回最初的话题，“昼夜，春夏，若依《山海经》，从何而来？”
　　“你还说我让她。”十方摇摇头，回神面对他。轻罗最后看了二人一眼，方提步，迤逦退出去。待她的背影几乎看不见了，十方才收回视线，轻声道，“你说她助鄂陵，心里是何感受？”
　　易祯祥瞥他一眼，垂眸不语。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来，像没听到他的问题一般，无所谓地道，“回答啊。”
　　故轻罗走远后，身后还能听到十方温和无波的声音，穿透了过往，擦着呼吸过去，“……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暝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
　　
　　“粮食如何了？”
　　秦齐姜看着她，郑重道，“已照着你的吩咐，统筹起来了，现在由我们军方统一施粥，可至多也只能撑得五六日。”
　　“这怎么可能？！”轻罗猛地立起来，震惊不已，“入城时明明已经清点过的，当时可不是这么少的。”
　　“这些都还是我们的余粮，和城中百姓手上一并集来的粮食。也不知是代郡太守还是那郭怀敏，总之是将粮仓里的存粮尽数都付之一炬，用麻袋装了些沙土抵数，只面上覆了一层。当时没仔细翻过，这回再去检查时，连最上面一层已都不能吃了。”
　　轻罗闻言颓然的坐下去，“那你的意思是，若再无粮草，不用等到他们来，我们或许都撑不下去？”
　　“也不一定，”秦齐姜语义迟迟，颇有些低沉，“若只保证青壮劳力和士兵，至少能撑十日，到援兵来也足够了。”
　　“不行！”轻罗瞠目看他，“不能撇下妇孺老弱，那样民心会动荡，即便此战胜了，王爷的名望也全没了。”
　　秦齐姜心下嗤之以鼻，虽不在意叶延的声名，可面上不动，只挑眉看她，“那依小姐的意思，是要……？”
　　“将我们的粮食也拿出去。”
　　“中军的粮？！”
　　“是，我们的粮。”轻罗安谧的看着他，“想必诸位将军也是同意的。老幼也得比照士兵一样施粥，妇孺可酌情，稍微掺杂些棒子面之类也无不可。但是得记住一条，即便是给百姓，粥也需能插箸不倒。”
　　多少是不愿意的，直到轻罗将令牌朝他推过来，秦齐姜才不情不愿的颔首道，“我省得的，这便去了。”
　　轻罗目送他出去，方才转头道，“周将军？”
　　“末将在。”
　　“王爷吩咐了，今夜趁着月色尚算亮堂，请将军带两千人出城收尸。千万莫要再毁伤后楚的兵士尸体，将列位兄弟好生带回来。”
　　“末将遵命。”周持节眼眶微醺，提步就往外走。
　　“烦请将军留步。”轻罗忽然出声挽留，将他唤至身前，轻声道，“还请将军待会儿，顺便再做一件事。”
　　借着收尸的名义？
　　周持节知晓厉害，眸色凝结，“小姐请说。”
　　“其实收拾兄弟们的遗体用不到那么多人，还请将军一并把城周三里之内的枯枝蔓草，葛布野花，但凡可燃烧的，尽数清理干净。切记，要干净利落，莫叫后楚看出来。”
　　“末将领命，”周持节抬眸看她，复又低下头去，“末将这便去点兵，必定悄无声息完成使命。”
　　“有劳了。”轻罗点头，“曹副将？”
　　曹平就出列，“曹某在。”
　　“烦劳将军，连夜集结城中会缝纫的妇女，赶制孝衣麻绳五百。不用多精细，但一定要一眼即知是丧服。”
　　“孝衣多不吉利，”曹平就自是诧异万分，“这是作甚使得？”
　　“王爷吩咐的，必是有用的。”轻罗并不过多解释，转头冲着叶一道，“你同曹副将一同去，另外去城中乐坊，将琴师歌姬都请来。替我再多置三十套后楚样式的素服，最迟卯时，天亮以前，我要看到。”
　　“属下明白了。”
　　葛怀嬴见人一个一个出去了，不由出列一步，蛮声道，“他们一个二个都有任务，那我怎么办？”
　　“将军还请跟我来。”轻罗站起身来往外走，“大军就在城下，兄弟们军心思变，还要将军鼓舞一番才是。”
　　“可我最不会讲话。”
　　“无妨，将军稳重，照稿念就好。”
　　但待葛怀嬴真正站在那些渴望的士兵前面时，待下面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终于振臂高呼时，他的思维却渐渐抛开了稿子，超脱出来，连他自己都鼓舞了——
　　“什么是兵？兵有五致，为将忘家，踰根忘亲，指敌忘身，必死则生，急胜力下。我们离家去国，为的是什么？我们搁置了家里的老父老母、娇妻稚子，为的是什么？我们抛却自己的生死，为的是什么？不是虚无的胜利，不是空泛的建功立业，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再不用上战场！只有如此，将我们置之死地，然后生！”
　　“——杀！杀！杀！”
　　轻罗望着那些热血的儿郎，眸色悲凉，心底却渐渐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那是一种比生杀予夺更骄傲的，睥睨天下的神气。她觉得自己和他们连成了一体，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报——”
　　尖利的呼啸一路冲向大帐，陆仲堪和高钟宁等人对视一眼，朝守帐的亲卫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小兵掀帘进账，单膝扣地，“代郡的城门开了。”
　　“开城？！”
　　“是，有士兵陆陆续续出城，约莫有两三千人。”
　　“此时出城？”陆仲堪颇觉诧异，“何人带领？可看得清他们活动范围，做些什么？”
　　小兵点头，“只在城周三里之内，并未向我们的方向过来。没有打旗号，是在，是在收拾城下的尸首。”
　　高钟宁摆摆手示意小兵出去，“现在收尸，天明后想必是要反攻了，我们可需派人过去？”
　　刑以伐之，德以守之，那城下也有我们的兄弟。
　　陆仲堪摇摇头，悠悠道，“不，我们静观其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母亲节，记得给妈妈打个电话……




第七章

　　七、
　　“援军今日已经到了昆德，只再多五日便可到了。”轻罗将伤药换过，重新替叶延缠好纱布，才将他又放下去躺好，婉声道，“若今日一役得成，待他们重整旗鼓，至少能再多撑三日。”
　　叶延的烧已慢慢退下去，面色潮红，也渐渐不再痉挛发虚汗，可人仍是昏迷不醒的。叶十一从旁看见她似浑然不觉的与主上对话，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怪异。
　　叶青掀帘进来，将手上盛粥的托盘放在榻边条案上，冲十一颔首，示意暂时由他接替。十一下颌朝轻罗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和叶青交换了眼色，方才告退出来。
　　“我们的粥竟也这样稀了。”轻罗端起一碗，曲柄银勺在碗沿轻轻地碰一下，她舀起一勺来，凑到嘴边吹了吹，试过温度，才将勺挨近叶延的口，慢慢地喂进去。
　　“小姐先用着，让属下来吧。”泰半的粥是喂不进去的，要用帕子在下面小心垫着，还得时时拂拭。叶青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半躬了身子，想接下她手里的碗。
　　轻罗往右侧微倾了身子，避让开去，“不妨事，也不知过了今日，会不会还有这样的机会。”
　　“小姐如何会说这样的话？！”叶青面色一凛，“天佑我鄂陵！”
　　“但愿吧。”轻罗竟缓缓笑开来，眉眼化作春水，是连日来难得的好颜色。手里的碗已经见了底儿，可喂进去的不到三成，轻罗端起自己那碗粥，将大半倒在叶延那碗里头。
　　叶青心上说不出什么滋味，只直觉的阻止，“小姐这两日都将粥分给主上，战事劳心，今天不如分属下的吧。”
　　“你要保证体力，若有事，也好保你主上安危，总好过我去。”轻罗强打起精神调笑，又喂了叶延两口，搭讪着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叶一来了没？” 
　　“子时二刻有余了，”叶青知她说的在理，也就不再坚持，瞥了眼沙漏，倾身恭谨道，“叶一来了一会儿了，说是小姐吩咐他子时三刻再通秉，故只是在外间候着。”
　　“那叫他进来，余下的你来喂吧。”轻罗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将手里的碗递给叶青，站起身来，瞥见余下半碗渐渐凉下去的粥，皱了皱眉，横竖端起来勉强喝了两口，便又将碗搁下了。
　　自打那日从城上下来，任是满城的血渍都洗刷干净了，可她似乎还能闻到那种镂骨铭心的浓烈的鲜血的味道，食欲也自然欠奉，只强逼自己用些粥水，聊胜于无。
　　叶青接过碗，欲言又止，知道再劝也没用，正好叶一进来，便绕到榻旁蹲下，垂首不语。叶一冲轻罗行了一礼，几不可见的点了头。轻罗最后看了叶延一眼，便随他出了主帐。
　　月过中天，又过了一日。帐外的大旗在风里猎猎的飘，左左右右，“呼啦啦”的声响，催的人心慌。
　　兵法有云——齐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
　　二哥终是帮了她。
　　
　　六月二十四，丑时正。
　　代郡城门大开时，月色最是妖娆。当先走出一列人，约莫十数，远远看去，皆是柔弱女子，白衣乌发，呜咽声声，手里一把一把地往天上撒着什么，顺着风刮进半空，挨得近了看，竟全是冥纸。
　　后面又跟出来些人，都是壮年仆妇，人人皆是孝衣丧服，腰上扎了麻绳，头上绑了白布。都推着一张简易的独轮板车，铺了些枯草垫底，上面躺着的，有残留的赭色衣甲，余下的皆是烧的焦黑，布料混杂血肉，隔得甚远，亦有冲鼻的焦臭味。
　　一张一张的板车推出来，死后仍眦目的尸体，也都珍而重之的盖了白麻布。板车上扎了灯笼，白纸糊的灯笼，里面燃的偏是红烛，故光线透出来，映在那些满面沧桑的仆妇身上，更添了三分诡谲。女人们皆低低饮泣，声音不大，重重叠叠，眼泪在月色下也就格外哀怨。
　　高钟宁从帐中出来，远远看着那些板车参差列队向着这边过来，因着月光明灭，自是看到了上面的尸体，不由诧异道，“白布裹尸，孝衣送还，这般优待，他打得什么主意？”
　　陆仲堪面色却极不好看，正待说话，却见那代郡城头上挂起了数个极大的白色灯笼。是一个一个点起来的，光线便也一点一点照出来，反生出逼仄窒闷，叫看到的人甚觉宛若不识水性却被强按水里，瞠目可以看到水草缭绕，鼻腔口腔里全是水沫子腥气，触手全无浮木救赎。
　　隔得这样远，仍不难看清，那站的极高，以朗月为背景，身段妖娆的女子，穿的是后楚式样的衣服。应是上好的白缎子，对襟，敞领，掐腰，广袖，大摆，在风中猎猎招展。
　　列队的士兵视线都不由看过去，正自生疑，却听那女子幽幽唱起来。起初并不分明，只觉音调起伏颇为耳熟，可慢慢又立起五六个女子，素服水袖翻飞间，渐渐有琴筝琵琶和音，那些期艾的声线也便穿透了空气，传遍了后楚军营。
　　众人不觉屏息，是他们都熟悉的曲子，唱得竟也是字正腔圆的后楚官话——“郎哟郎哟，云胡不归？奴之慈严，子之尊堂，半身入土，白发泪含。婆娑泪眼，问声知否？”
　　月色凉薄，照着那城墙正中立得最高处的女子，长发纷覆，青丝缭绕，一丝一缕皆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那玲珑身段妩媚容颜，想必都是淬了毒，见血封喉的毒。
　　马云中心里大惊，回首看了一眼身后士兵，复亟亟看向当先的陆仲堪，勉强压低声道，“陆先生，可不能任由她们这样，这群娘们要是唱下去必得要出事儿的！不如末将现在冲杀过去？”
　　陆仲堪没回头，负在身后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紧成拳，听着那身后鼓噪的士兵渐渐安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那歌声也便愈发的清晰起来，“……郎哟郎哟，云胡不归？子之幼儿，奴之稚女，翘首盼父，熬哭何辜。婆娑泪眼，问声知否？”
　　“来不及了，”陆仲堪欲要抬起的手重又垂下去，面上泛起苦笑，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来不及了。”
　　“怎么会？不过都是些妇孺罢了，他既然敢城门大开，已是小觑我后楚，若杀将过去，必无生阻，又怎会……”
　　“嘘——”陆仲堪摆摆手，闭上眼，“你仔细听。”
　　那歌声幽幽，不过是寻常女子，翘首期盼征郎回家，遂含泪日日望向来路，低低吟唱，“……郎哟郎哟，云胡不归？奴之春闺，子之疆场，不求荣归，但祈平安。婆娑泪眼，问声知否？”
　　是最好的琴师乐伶、歌舞伎人，唱得又是极通俗易懂的调子，还是他们人人都能听得分明的后楚官话。那样的低声婉转，哀哀恳求，只盼有朝一日能迎回他们的儿子，父亲，还有丈夫。
　　陆仲堪看着眼前慢慢近了的推车的仆妇，不用回头他也知道站在身后的万千士兵心里是何想法。这些女人，和他们那些等在家里的妻子女儿有什么分别？今日若是他们自己执剑冲上去，会不会有一天，他们的妻女也横遭刀兵相向？
　　高钟宁咬紧了后座牙，眉头皱的极紧，心底却是明白，手下的兄弟们，业已经没了斗志。只不知一句“不求荣归，但祈平安”，要叫那些原已准备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士兵们，心下生出多少怯懦来。
　　
　　寅时半刻。
　　仆妇慢慢列队往代郡方向走，影子似的，战战兢兢，低头趋行前进。后楚近三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城外五里处，往日这样短的距离，现在满是稀稀拉拉的纤弱女人，在这两日前还洒满了热血抛却了性命的修罗场上，迎着风沙慢慢悠悠的踱步，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城中的鄂陵士兵多半听不懂城墙上的女人呜呜咽咽唱得什么，只是直觉那歌声颇为凄凉罢了。甚至是那些乐师歌姬，纵是琴声唱腔婉转，亦不过是整晚苦练的结果，全盘的照本宣科，心里也是不明白的。
　　只有城墙上立着的寥寥数人听得清楚，面上无甚，心里都暗暗吁了口气。只葛怀嬴深知主将到底是怎样情状，故听着远处此起彼伏渐渐传过来的哭声，昂藏男儿的哭声，不可置信的将视线落在那墙垛上临风立着的素服女子身上。
　　秦齐姜将视线从城下收回来时，偶然瞥见了，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望向那孑然女子的目光，竟是惊怖莫明。
　　“周将军？”轻罗浑然不觉城上众人的视线，眼神飘忽且空泛，忽然开口，仍是抑扬顿挫，带有些微扎陵口音的鄂陵话，“烦劳，请兄弟们将城门打开，让她们进来。弓弩手准备，盾兵上前护卫，再将我日前备好的火药和油取来。”
　　周持节看看城下慢慢聚拢的孝衣妇女，又看看她们身后，竟无一后楚士兵追赶。除了风沙和尘土飞扬，竟只有那些汉子的低泣声，他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便只是沉默地一抱拳下城去了。
　　轻罗重新回过头，瞥见秦齐姜的视线，嘴角略弯了弯，搭讪着道，“闻琴可识人，不知先生可听过《古风操》？”
　　“是否是文王所作古曲？”他不解其意，因颔首道，“略知一二，其曲追太古之淳风，谓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
　　“看先生样子，似乎颇为不屑？”
　　“黄老之术尚无为，虽不以为然，却也是尊重的。”秦齐姜蹙眉，郑重道，“昔时众家争鸣，但相较之下，我更喜法家。”
　　轻罗微微低头，清声道，“先贤思想我未有几多涉猎，黄老无为之术其实也不甚解，偶然听过，最喜其中一段。”
　　“洗耳恭听。”
　　“以道存生，以德安形，其民甘食而乐居，怀土而重生。”
　　“小姐说的是太朴之俗？”
　　“是吧，”轻罗回眸瞅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向后楚大营，几不可闻道，“这是他以前同我说的，也可算是他的抱负。”
　　秦齐姜只当是叶延说的，心下不禁也有三分震荡。本以为是叶延知道自己底细，有意让这女子来做说客，可她回过头后竟再不发一语，似乎又不像。也只得噤声，随她一道望向远处营帐。
　　
　　寅时三刻。
　　马云中人未进帐，声音已先了一步，听起来颇为恨恨，“只盼那城里怕真是饿的狠了，连草根树皮都剥脱光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拔得，方圆三里竟能寸草不生，还真是贼得很！”
　　陆仲堪头也不抬，“没头没脑说的什么呢？”
　　“我说那代郡城外的草，”马云中掀了帘子进来，啐了一口，道，“之前没留意，今天看着那些婆娘进城，天色也亮堂了些，才瞅见的，别说是草，枯枝败叶都没留下！”
　　高钟宁坐得笔直，起初并不留意，只当他是发闷火。可听到后头，却渐渐抬起头来，越发觉得不是味道。陆仲堪亦有同感，两人对视一眼，将手里的笔一扔，当先冲出帐外。
　　夏末初秋的时令，天色这时候还蒙蒙的，却也不难看出来，诚如马云中所言，那城下光秃秃一片，真是清的干干净净。
　　“清的这样彻底……”
　　“刮得是东南风，他们不敢打这个主意。”陆仲堪也出来了，嘴上说的笃定，心下却说不出来焦躁不安。风吹得大帐前的大旗猎猎的飘，来来回回的摆，越发心神不定。
　　他瞥了眼大旗，转开视线，刚要开口，忽又转回去牢牢盯着那旗。这些日子旗子一贯飘往西北，是因着东南风的缘故，此时旗向不定，忽左忽右，只得一个缘由。
　　——风向转了。
　　“报——”有小兵冲到近前，还不及行礼便被马云中一把拎起来。怔了一怔，便亟亟道，“将军，兄弟们刚刚清理时才发现，排在后头的那些板车下头，就在尸体们躺的那些干草下头，都是，都是火药！”
　　风向突变，火药横陈，莫不是时不我与。
　　“……撤帐，”陆仲堪喃喃一声，众人都未听得分明，皆不动。他直直看了一眼高钟宁，面孔扭曲，眼神散乱，忽然高声喊起来，“传令下去，拔营！撤帐！往后退，撤……”
　　并非时不我与。
　　这是战争，是修罗场，非是所谓天官、时日、阴阳。
　　
　　




第八章

　　八、
　　“……弓弩手上前，依云阵式布，盾兵护卫。”
　　是着意织就的孝服，浆得透彻的白，隐隐翻出青来。广袖长裾，枣纱沾湿了晨露，沁凉凉贴上肌肤，寒意一径直直渗进骨子里去。偏是一袭素衣裹得艳骨，像极了暗夜里的精魅。
　　轻罗不顾劝阻，执意立在众将士身畔，身量不高，可孑然立着，愈是伶仃，愈是有种遥不可及的豪气。七尺男儿受了鼓舞，不约而同上前半步与她比肩，剑锋直指天际，“——杀！杀！杀！”
　　诚愿上天垂怜，眷顾世人。
　　她极缓极缓地扬起手，眼眸如丝，眼底里有疏疏落落的森然，也有与之矛盾的湿湿凉凉的妄念。
　　执弓箭者，皆点燃了箭端缠的浸透火油的布。
　　秦齐姜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不看箭，他看她。他觉得那样多的密密麻麻的箭，都淬满了毒，射出去，是射在后楚大营，也是射在她身上，是损人，也是伤己。
　　轻罗猛地一阖眼，手直直落下去。
　　“嗖——”
　　破空之声撕裂了蒙蒙好景，混沌晨曦，从此露出狰狞面目。像是上古传说的怪物，双目赤红，将世人吞没。
　　火星沾上三里外的枯草，遂成燎原之势，耳中充斥的，初时是“噼啪”的爆破声，渐渐的，便是火舌舔上送尸的板车，“轰轰”的爆炸声，混着人声嚎哭惨叫，连城墙上的执弓的兵士都生出一丝不忍。
　　是沙场，也是吃人的修罗场。
　　轻罗望着城下火光烧红的炼狱，心思却飘开来，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出斑驳身影，丝履踩在那些起起落落的影子上，似回溯无数晨昏岁月，走向从前过往。
　　“……还有三日就是孩子的百日酒，你可知她封号？”
　　“帝姬晨曦。”
　　“是公主晨曦，”聂拉木纠正她，“都说是象征光明。”
　　“你似乎不以为然？”
　　聂拉木哂笑，“你以为呢？又不是不知，一天十二个时辰，最黑的不是夜半，而在凌晨。月光已退，日光未出，混沌不堪。”
　　
　　六月二十四，卯时正。
　　火势借了西风，如摧枯拉朽，来不及撤下的营帐一座一座坍塌下去，倾颓在滚烫的土地上。熊熊大火烧红了天幕，炙烤着那些前一刻还眉眼生动的灵魂，火舌顺着枯枝败叶舔过活人肌理，发出刺鼻焦臭。
　　满目皆是疮痍。
　　马云中率部众护着陆仲堪往后亟撤，高钟宁打马在丢盔弃甲的颓唐士卒里面穿梭，眼看着昔日同生共死兄弟皮肉焦黑血色模糊，虽知是战场，可心下也是恨极了。
　　亲卫护着他躲过火光，他逆着火冲将出去，一人一马，在先前的大帐灰烬处勒马立住，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马上的人眉尾发稍烧的焦黑，可面色刚毅，于平静中生出无边傲岸。
　　轻罗静静看着，抬手压下身畔扈从搭弓的手。
　　高钟宁背对烈烈火光，闭目默哀一瞬，翻身从马侧取下自己的百石巨弓，自身后箭篓取出三支白翎羽箭，箭尾抵着弦，箭杆磨着扳指，慢慢将弓拉开，直直指向城墙正中的轻罗。
　　后楚名将高钟宁，天生神力，百步穿杨。
　　他松手时，城墙上人人都能自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分辨出利箭划开辰光的破空声，自也生出无限恐惧，不自觉退了一步。
　　贴身护卫轻罗的叶七却看的清楚，她纹丝不动，唇角有笑纹荡开。
　　无尽悲哀漫延过求生意志，轻罗面色平和，水色缭绕的眸子，铺天盖地，尽是绝望。素服单衣，衬着那双浸染了数不尽的看不见的血色的纤细的手，她浅浅阖眼，竟似从容赴死。
　　城上的人愣了一瞬，尚不及上前推她，箭已到了。箭走三路，直指眉心胸口胫腿。叶七始终关注，故反应迅捷，飞身上前，右手挡开最上一箭，顿觉整只手臂一阵痛麻，只得勉强用左手接住居中一箭，不及细想，已翻身挡在轻罗身前。
　　秦齐姜被人护着退在后面，挣扎不过，眼睁睁看着她将叶七推开。时间仿佛放慢，能叫他看清楚每个细节。她微侧身而立，剩下的那一箭飞快自她左腿擦过，带着翻飞的血迹自她右膝洞穿，她身后的人不由自主让开了身子，箭犹带余劲，将她牢牢钉在她身后的城垛上。
　　轻罗左腿血肉模糊一片，咬牙立了，站得笔直。高钟宁在城下见了，那风里翻飞的的素颜乌发，于这一站中，成就了铮铮傲骨奇绝，虽是敌人之女，他也不免生出激赏。
　　高钟宁将箭重新插回箭篓，声若洪钟，“鄂陵狼王原是嗜血好战之辈，还望足下记住，今日之耻，后楚必报！”
　　轻罗“嘶嘶”抽气，想要回话，鼻翼翕动，嘴唇开开合合试了数次，只有三两颤音，仍说不出话来。高钟宁也不待城上回话，打马回转，如处无人之地，铁蹄如雷，动地而去。
　　叶七接住她蓦然倾颓的身子，手里握着削金如泥的小匕，眼神泛红，发狠地将那兀自颤动的白翎箭尖削去。秦齐姜冲上前时，只看见他打横将她抱起，快步下城去了。
　　他觉得心里忽然塌了一块儿，接二连三，坍塌一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看着远处火光，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悲哀。
　　天光余烬，景犹长。
　　
　　鄂陵历太和三十一年，即后楚永熙四年，六月二十四卯时的这场战役，在史册上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史称代风之战。代者，代郡也，亦指西北风代了东南，成败藏匿其间，暗喻王寇。
　　自也记下了那位叱咤风云的扎加藏王，果不负苍狼之名，疏朗大气遮不住雷霆手腕，无边的残忍，这般嗜血好战。
　　大火足足烧了一日一夜。
　　后楚将士咬牙忍着热浪，于高温中含恨将尽处枯草除去大片，燃了，烧了，用火幕阻隔食人的火，烧尽落幕成空。
　　仓促掘开的沟壑，后楚的丈二男儿，缩在方寸天地间，苟且偷得一夕安稳。满身血汗，头发烤的黏在头皮上，目眦欲裂，满眼矛盾的恐慌和仇恨，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身旁的同伴因掉了队在大火中狰狞嚎叫，至渐渐蜷缩如柴，形容枯槁，一动不动。
　　朝堂接到战报时，已是六月二十六，两日之后。奏报已着意修饰过，远在朝堂的人无以体会漫天血色火光，看到的也只有源源不断流出去的巨额粮饷，和冷冰冰的伤亡数字。
　　可人人皆知，此役后楚元气大伤。光遭火势屠戮的士卒就超过八万，加上那些被烧得面目模糊的伤兵，浑身水泡，皮肤似枯叶一般，触之即碎，大多伤重不治，故伤亡还在不断增加。
　　梁增成小心翼翼，“可要换下陆大人，抑或叫他们回转？”
　　“临阵换将，焉能行得，”楚长兴面色奇异，奏报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手心，“仲堪自请其罪，钟宁怎么说？”
　　“此仇必报。”
　　楚长兴颔首，声音慢条斯理，“理当如此，那毕竟是我后楚万千性命，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如今叫他们血债血偿，也是应当。”
　　梁增成摊开卷帛，“可是由臣草拟？”
　　“呵，不，”楚长兴瞥一眼摊开的卷帛，在条案后落座，“枉你读了那么多书，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你当比朕更清楚。”
　　“是臣莽撞了。”
　　“同袍同泽同裳的兄弟只剩伶仃白骨，经此一役，举营皆哀。”楚长兴合上眼，“哀兵必胜，待重新休整过，朕等着他们的交待。”
　　梁增成眼珠微转，“那陆大人和高将军的请罪？”
　　“将功抵过，”楚长兴倦怠不已，“若不……”
　　他后半句未说出口，梁增成已一撩衣摆双膝落地，连连叩首，“微臣代他二人谢过圣上隆恩，吾皇万岁！”
　　楚长兴示意奉节将他拉起来，忽然想起似的道，“奏报上所言说的，代那叶延站上城墙的是一名素衣女子，可查过底细？”
　　“回皇上，其女甄氏，名雒，本是扎陵女，其兄为鄂陵广负盛名的天禄祥的大掌柜。因日前天禄祥屯积粮盐，故而结识，自此甚得那风流王爷宠爱，从来贴身相随。”
　　“甄雒？”
　　“是，”梁增成欲言又止，面色变幻，“可陆大人曾派人往扎陵曲台去过，甄家确是世代从商，有一双成年子女，长子往鄂陵大都天梁亦确有年余，可次女待字闺中，从未踏出曲台半步。”
　　“你们能查到，他也能，却不拆穿，”楚长兴来了兴味，“你说，谁人替此女捏造虚假身份，他又为何帮忙掩盖？”
　　“臣不知。”
　　楚长兴摆摆手，“无妨，随口一问罢了。朕听说此女熟谙后楚官话，且目睹整场厮杀不改颜色，可是真的？”
　　“臣亦听闻，高将军单枪匹马立于城下，她却制止城上弓弩手放箭。将军当时引弓，三箭齐发，似乎未能尽数格挡下，有一箭射穿了她。总之这几日连番叫阵，都再没见过她上城。”
　　楚长兴一怔，“死了？”
　　梁增成不语，垂眉敛袖，心里生出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塞上风高，渔阳秋早。
　　六月二十七。
　　鄂陵援军是夜抵达渔阳，离代郡尚余两日路程。
　　帐外气氛剑拔弩张，秦齐姜看着深掩的帐帷，叱道，“葛怀嬴，你吃了雄心豹子胆，还不让开？！”
　　葛怀嬴心下叫苦连连，面上不露分毫，铁塔似的堵在帐前。
　　周持节看到此处，亦不由皱紧了眉头，脱口喝问，“如今那些后楚人只待重整，不日就要卷土重来，抱着仇恨的士兵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王爷何以到今日还不见人？！”
　　隔着重重城墙，不难听到城外鸣金叫阵。后楚红了眼，一日五次，雷打不动在城下喝骂，夹杂擂鼓震天，叫人头皮发麻，心生不安。
　　除了装听不到，葛怀嬴再无他法。秦齐姜看出他动摇，伸手就去推他，内里却横出三尺青锋，架在他的颈上。
　　众人皆注目于帘后，叶青掀帘出来，将手里的半块儿铁符往众人眼前一亮，喝道，“王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半步！”
　　“那不知王爷是否还吩咐了，”有人嗤笑一声，冷冷开口讥讽道，“后楚已重整旗鼓，现在应当如何？”
　　“王爷尝吩咐曹将军管好食粮，”叶青正答不上话，却又出来一人，略略顿了顿，浅淡道，“如今凭空被烧了一半，城内饥民流窜，曹将军不去处理，在这里作甚？”
　　石青扁金纹节，以黑线织就山龙，竟是那天禄祥的掌柜。此际他面色颇为难看，只冷冷睇着众人。
　　因着平素王爷待之以礼，加上他所言在理，众人竟一时难以反驳，唯秦齐姜几不可察的打量他，眉心一紧，心下暗赞一声。易祯祥也不多言，视线压迫性地环视一周，竟又自顾挑帘翻身回去了。
　　一众浴血战场的将军叫个商贾唬住，面子都颇有些讪讪。秦齐姜目送他的背影，心下生出疑惑。
　　十方挨着榻旁，见易祯祥进来，只看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用手拢了轻罗乱发，哑声道，“今日若再不退烧，怕是抵不住了。”
　　易祯祥不敢上前，额际满是冷汗，眸子里全是连着熬了三日满布的血丝，牙关咬紧了，心下陡的空了。
　　轻罗浑身似火在烤，耳边听得分明，眼睛睁不开，脑海里尽是无边幻象。全在少年时候，她似清露一般，点时下的寿阳妆，在后院荡秋千，像飞鸟振翅，像流星坠陨，一起一伏间，偶见墙外人烟。
　　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来闲去几度？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十方猛拽一把易祯祥，附耳凑近轻罗的唇，听到含糊不清的“水”字，几欲喜极而泣。待水喂下去，她也慢慢睁开了眼，虽眼皮沉沉，也看清了眼前候着的人。
　　“……他还没醒？”
　　易祯祥一愣，待明白过来，不由心里一酸，轻轻摇了摇头。
　　“那现在何人守城？”轻罗声音嘶哑，闻听外间嘈杂，借着十方的力撑起身子就欲下床。十方手下施力摁牢了她，不欲叫她知晓，可轻罗仍有所感，不可置信的垂眸看向自己的腿。
　　“那箭毁伤了你左腿梁丘、膝眼、阳陵泉、阴陵泉、三阴交几处大穴，又自你右腿髌骨上缘膝风穴穿透，”十方不敢看她，声音艰涩，“我已用艾条炙过，只是……”
　　轻罗双目无神，怔怔看着动弹不得的双腿，颓然跌躺回去，喃喃道，“原该是废了啊……”
　　易祯祥闻言，顿觉身上如人执匕，一刀一刀照着皮肉剐下去，痛及骨髓，伤在肺腑，偏生流不出血来，格外的沉滞。
　　轻罗挣扎着用肘撑起翻身向内，背对他们，面朝里，似忽然想起，声音喑哑道，“城下想必闹得不可开交。叫他们将郭怀敏打理整齐了，好生送出城去，反正是不能用了，与其留着，不如还回去，既能平息些火气，他们也未必肯再信他用他。”
　　易祯祥越听越不是滋味，眉峰紧蹙，冷声道，“这家是旁人的，国也是旁人的，同你什么干系？”
　　都是旁人的，也不知还剩得什么，算得她的？
　　轻罗动也不动的躺着，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就在身后两人都以为她又厥过去了的时候，她忽然悠悠道，“便是无关，唯求仁而已矣。”
　　求仁得仁？
　　十方跌足，忆起行游时偶然见过的戈壁上的掘井人，满身风沙，面目粗糙，手掌较常人为厚，满是趼子和倒刺，触在人的皮肤上，糙糙的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火药、铲子和凿子，凭着一双再寻常不过的肉掌，一点一点往下挖掘。
　　只是不知，若是挖到尽头却没有水，该是怎样的空落和绝望。
　　




第九章

　　九、
　　轻罗语意迟迟，声线轻微，“如何？”
　　叶青重重点头，一贯寡言的昂藏男子，眼角也有水光，亦压低了声音道，“神智已近清明，只是虚弱不堪，兼之不够给养。”
　　“能醒来已是不易，总算捡回一条命，也是天意眷顾。”轻罗眸子温润地看着他，“总还仰赖你好生照顾，记得莫要同他多说。”
　　“属下省得。”叶青心中放下一块大石，面上也轻松些许，眼角瞥见叶十三在侧打眼色，向她行了一礼，随即绕过屏风入内去。
　　鼻间尽是药香气，轻罗目送他的背影，至看不见了，才又收回视线盯着面前的屏风。思绪飘飘摇摇，落在全然不着边际的过去，当年同清露同时分娩，也是这样的药味弥散，却总有差异。
　　是了，是当年床幔。后楚最好的鲛纱，帷幔不住摇曳，影子似的宫人，行止无声，或低头趋行向前，或躬身退后，将影影绰绰的人影投在帐幔上，而悠寂就如浓墨也似的夜色，静的森然。可不同于这里，城外是紧锣密鼓喊杀震天，沉的叫人窒息。
　　“在想什么？”易祯祥抚摸她的发心，将她自回忆中唤醒。
　　“送我出去看看。”轻罗没抬头，右手绕到左肩，拍拍二哥搭在那儿的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城下我们无能，城内总需出力。”
　　她竟执妄若此。
　　易祯祥轻轻呼了一口气，手收回放在扶手上，微微用力，将方向转一转，推着她离开房间。
　　叶延在内里听到模糊声响，侧过脸想听得仔细，“是她么？”
　　“不，当然不是！”叶七挨得近，没看到叶青眼色，已张口急着欲要撇清，可话才出口已知有误，想收回已是不及。
　　叶延本在喝清粥，闻言眉心一蹙，猛地将手里的碗掼出去，呵斥道，“叫她来见我！我醒来三日，她从未露面，外面境况如何，你们守口如瓶，怎么，睡了两日，我再不是你们主子？！”
　　众人皆几不可察地看了眼地上碗的残骸，和碎瓷片里些微粥末，都分外心疼。面上不敢露出一星半点儿，只是俯首帖耳躬身站立。情知多说无益，叶延索性阖目躺回去，也不再开口。
　　见状，叶青留叶四叶十三守候，其他人悄无声息，鱼贯而出。
　　
　　七月初二。
　　援军在外围驻扎第三日。
　　原应里应外合夹击，可哨兵在高台日以继夜守望三日，援军竟毫无动静。至多鸣金叫阵，小打小闹一番，又不见动静。
　　轻罗垂眸，心里已不抱希望。
　　秦齐姜心知，四、五皇子此举，若是他在援军中，也必会赞成无疑。城中苦无粮草，城外虎视眈眈，他们大可坐收渔翁之利，少了一个扎加藏，待他日问鼎，反倒是多了三分便宜。
　　“情况怎样？”轻罗打点精神，“断粮者几何？”
　　“两成左右，多是贫农。”周持节面色极为难看，“从前的官家富户总有些藏私，勉强亦可度日，可连军中也已开始限量供应番薯糊糊，想必穷困百姓必是无食入馔。”
　　“可已征缴城中所有家禽家畜？”
　　周持节面露难色，“早已所剩无几。”
　　轻罗手指攥紧，又放开，再攥紧，再放开，反复数次，才低声道，“你们也看到城外情景，这里离大都天梁千里，天高皇帝远，城下援军谁人，诸位心里清明。”
　　“王爷是何主意？”
　　“救援已无希望，我们只能苦熬。倘能再拖得一阵，天长日久，皇上未必不会生疑。”轻罗环视周围，声音极轻，“为今之计，若再无转机，周将军，劳你将战马宰杀。”
　　话音才落，已有数人暴跳起来，“杀马？！”
　　轻罗安谧的看着他们，并不开口反驳。众人理智上都明白，只是心里难于割舍，在她目光下，也渐渐安静下来。葛怀嬴见周持节脸色，越众而出，“末将愿担此差事。”
　　她看定葛怀嬴，颔首良久不说话，好一阵子才又抬起头来，眼神求恳，低声道，“只要尚有一线可能，糠面野菜，也请勉强维系，莫要叫城中饿死了流离百姓。”
　　有人冷嗤一声，当日城下火烧连营她眉都没皱一下，不意此际来装善人。秦齐姜却一口应下，“不待万不得已，百姓总有口饭吃。”
　　轻罗抬眸看他，原以为她的眼神会是感激，可看得真了，隐在那纤长睫毛的重影下的，除了眼下显而易见的必是夜夜不得安眠的阴霾之外，满满都是凄惶。
　　
　　“……是你吧？”
　　赭色的袍子上满是黏着的血迹，淋淋沥沥，面色倒是刚毅。大火烧起来时，他正攀着云梯上了城墙，手里的大刀映着斑驳月影，劈开了又一个守军，那人举刀挡格，金属碰撞刺耳的声音刮过耳膜，然后鲜血又喷洒开来。
　　火猛地烧起来，沿着云梯泼下去的油滚滚，前仆后继的后楚士兵便从城墙半中落下去。那年轻的士兵避开重重守卫，径直朝她走过来。烧红的火光，他看向这边的眼睛仿佛蒙了层白雾。
　　年轻的眸子里泛着毫不遮掩的恨意，大手瘦削却刚劲，像鹰爪抓住猎物，下了死力地掐着她的颈子，一字一顿地问，“是你吧，是你叫人放的火吧？是你……”
　　她惊恐地挣扎，他不管不顾，拖着她往后转身，如入无人之境，只急急地跑。面前就是高耸的城墙，他拖着她，猛地纵身往下去。眼里是重重火光，还有炙烤的疼痛感，在嘈杂嘶喊里，仍辨别得出彼此落地时的闷响。
　　她甚至能看清楚自己摔得面目模糊，血肉分崩离析。烧焦的皮肉剥离了尸骨，同那人的，同其他后楚士兵的尸骨混在一处，焦黑的骨骼松脆，衬着皎洁的月光……
　　“不——”
　　轻罗猛地坐起来，一头一脸全是汗，贴身里衣湿的透了，连被子里都是冷意。隔着屏风掌起了灯，有人声低语，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暖意，“怎么，做了噩梦？”
　　叶延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头，一动不动，轻罗定定看了半晌，恍惚地拢起被子团坐一团，哑着嗓子道，“是呢，梦到了从前那碗芙蓉百汇鸡粥，我只吃了半碗就叫人收了去，现在想起来，可不就是噩梦。”
　　“饿得狠了？”
　　“果然，浪费食粮，会遭天谴，早知将那半碗粥留下。”
　　屏风那头轻轻笑了一下，“即便是留下来此时恐怕也早就坏了，还有一阵子天才亮呢，再睡一会儿，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轻罗将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道，“是呢，说不准一觉醒来，真的有满满一大碗香糯的鸡粥也说不定。”
　　叶延静静看着屏风，那头窸窸窣窣一阵，想来重又躺下了，不久便传来细微绵长的呼吸。他却再睡不著，头一下一下撞击身后的屏风，清脆声响在暗夜里格外凄清。
　　轻罗在黑暗里张开眼，毫无睡意，眼底亦是艰涩无比。
　　
　　七月十一。
　　城中断粮将近半月。
　　轻罗今日才明，什么叫民以食为天，什么叫吃人的世界。
　　用白泥和了粟米糠面做的饼子，至多有寻常女子巴掌大小，外面刷上薄薄一层油脂烤干，能卖一文钱五个。渐渐泥掺的越来越多，米面放的越来越少，还夹杂了观音土作数，也再没有油腥子，价钱却到了一文钱三个。后来是一文钱一个，卖至今日的两文一个。
　　城中连老鼠都无。
　　轻罗反复摩挲手里的匣子，终于抬手将它递给叶五，“你去找秦先生，务必将它送到后楚主将手上，出城之前，莫要让他发现。”
　　手里的盒子方方正正，很轻巧，触手微温，叶五审慎道，“这是？”
　　她答非所问，“我不会害他。”
　　叶五垂眸一瞬，郑重应道，“属下明白了。”
　　
　　四四方方的檀木匣子，镂空，雕得是北地鹫鹰。用的是精致黄铜搭扣，内里衬了厚软的红色丝绒，搁了只小巧的田黄石印章，旁边有张对折再对折的细白宣纸，透出淋漓墨色。
　　高钟宁将白纸展开，还不待细看内容已是大惊失色。那笔触字迹分外熟悉，竟是往日见惯了的奏疏上的朱砂御笔。只得铁画银钩的寥寥数字——开城相迎，以代郡换叶延性命。
　　他将纸展开给陆仲堪看，后者却直勾勾盯着握在手里的小印，神色变幻莫名。其他众将从未见过他如此形状，皆伸长脖子要看，陆仲堪却猛地攥紧了手，撇下众人出了大帐。
　　那印他曾见过，或者说从不曾忘记过。就在一年前，就在含章宫前的长阶尽处，一团人影自暮霭总走出来，将那印搁在石阶上头。依稀是个身段妖娆女子，看不分明的面容，温声提及他的字源。
　　高钟宁觉出有异，亦跟出来，见他神色不宁，便伸手掰开他攥牢的手，正看见磕了个缺角的印面，阴刻，工工整整刻着“天禄琳琅”四个字，不由大惊失声，“这印？！”
　　陆仲堪皱眉，“你也记得？”
　　“这是皇上宝印，如何会在这里？”高钟宁自他手中接过来端详片刻，诧异道，“却是赏鉴用印，且尺寸殊异，你说记得什么？”
　　“这是后楚宫内印，”陆仲堪不多解释，又拿回去，面色极为难看，“可还记得你我促成的，楚朔之盟，高义公主？”
　　高钟宁似乎有些印象，“是，当时确是我送她出得关外，沙暴后也是我去将她尸骨找寻带回，怎么？”
　　陆仲堪抬眸看他，“那日城上女子，你可看清容色？”
　　“并无，只觉身量娇俏，”高钟宁回想一瞬，猛地睁大了眼，“你怀疑是她？不可能，是我亲手寻回尸骨……”
　　“可你说她拦阻扈从，若不是她，你只怕已成刺猬。”
　　“那又怎样？即便真是那女子，也更是该杀。身为后楚人，倒戈相向，屠戮我族人，如何留得这样的人？！”
　　“可毕竟是我辈毁了她，不过寻常……”陆仲堪猛地收了口，将印章摊开在手心，“那这章？”
　　高钟宁抢过来扔出去，大步往回走，“只当从未得见。他们既送了信，城内必是再无起死之力，我们也当趁早准备才是。”
　　“……是风至，草木皆生，去则摇落，谓之离合。”
　　“什么？”
　　“没甚。”陆仲堪收回视线，转身跟上去。
　　




第十章

　　十、
　　女子当有七窍玲珑心肝，闻弦歌，当知雅意。
　　原是她高估自己。轻罗看着叶延半阖的眼，甚是歉意。他伤重初愈，只余下半条命，加之无食无药，飞速的瘦下去，眼底阴影深重，双颊凹陷，面色灰败不已。
　　叶延睁开眼，打量她良久，忽然微笑，“这样目不转睛，别人见了，只当你心血来潮，倾心于我。”
　　轻罗好脾气的笑，“饿不饿？”
　　“还惦记你的芙蓉鸡粥？”
　　“不，”轻罗失笑，“必得要坚强极了，才能念念不忘，现在只巴望及早忘了那样味道，免得饿极了失颜。”
　　叶延伸手摸摸她的额发，她从前不曾这样与他心无旁骛的闲谈过。若不是腹中空空，就这样，也未尝不好。
　　“今日是十四吧？”
　　“是，还有几个时辰，就是盂兰节。”轻罗颔首，“当日父亲封敬诚公时，也是七月半，老人都说是极端晦气的日子。”
　　两人一坐一卧，静静听着城外的撞击声。人潮汹涌，喊杀声震天，还有马嘶，还有人声凄厉。后楚积聚良久的仇恨在压抑多日后终于爆发，城内皆是饿得红眼的兵丁百姓，深知若叫外头攻进来他们必无生机，只求苟延残喘一瞬，故更是下力死守。
　　叶延偏着头听了好一阵子，眼睫遮掩着眸子，不去看轻罗，只喑哑道，“城就要破了呢，怕不怕？”
　　她一怔，待听得清了，鼻尖一阵酸涩。轻罗飞快地抬手抹了下眼睛，半曲了身子，手攀上他的肩颈，将头搁在他身上，脸颊偎着他的胸口，清声道，“你可要唱首挽歌？”
　　叶延觉出重量，难以置信地垂眸，却只能看到她头顶。她的发心因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翩跹发丝在战火纷飞中显得格外旖旎。叶延的手缓缓搭上她的后腰，渐渐用力，及至搂的紧了，方才有了不可思议的真实感，自心底深处生出不合时宜的欢喜。
　　没成想，代郡的覆灭，反而成全了他。叶延抑制不住开怀，刚要开口讲话，却只觉后颈蓦地酥麻，尚且来不及诧异，眼已经阖上了。
　　轻罗觉出枕着的身子猛地颤栗，片刻又沉寂下去。她一动不动，在叶延胸口又伏了一阵，方坐直了，将手里细长的银针掷在脚边，声音微微沙哑地向着身后道，“出来吧，把药给他灌下去。”
　　叶青自阴影处闪身出来，依言将安神的药喂给主上，猿臂一捞，将叶延负在背上，用带子缚紧，这才看向轻罗，低低道，“小姐？”
　　“待外面攻进来再走，想是来不及。”她竟仍有心情调笑，“你们能取道西北救下主子，可是贵国皇帝花了三城的代价向扎陵换来的，若捎上我，颇为累赘，那三城怕是浪费了。”
　　叶青沉默一瞬，冲她重重一点头，“小姐可还有最后吩咐？”
　　轻罗亦沉默片刻，刚要开口，视线瞥及立在墙下的易祯祥和十方面色，终是摇头，“没有了，你们一路小心。那药效至多只得两个时辰，自己拿捏住分寸。”
　　“皇上曾知晓小姐存在。”叶青忽然开口。
　　“什么？”
　　叶青不看她，“主上用手上二十五万兵力与皇上交换，将小姐留在身边。虽明知是皇上收权，属下曾窃以为不值，可……”
　　“本就不值。”轻罗微笑，沉静地打断他，看着渐渐汇集齐了的近卫，蔓声道，“去吧。”
　　众亲卫朝她齐齐行了一礼，疾速去了。轻罗一路目送，直至他们背影消失了，方收回视线打量走到面前的祯祥，“我本来还想，一样的法子，也送二哥走，你足力自保，他们并不会负累。”
　　易祯祥伸手打乱她额发，“那十方呢？”
　　“他是化外一方，”轻罗朝十方微笑，“且他不姓易。”
　　十方在她面前蹲下，“你二哥刚才还同我说起，他昔年曾有夙愿，外面嘈杂，故我只听清一句。”
　　轻罗颇觉好奇，“说的什么？”
　　“……何泠？石溜寒泉萦心，未必丝竹如清音。”
　　“非必丝与竹，山水足清音。”她闻言略微失神，下意识攥牢易祯祥的手，“二哥意属南山，原是叫我拖累。”
　　易祯祥拍拍她的发心，将她的手交在十方手上，“不，我想同十方说的，是后面的一句。”
　　轻罗顺着手掌交接处，视线缓缓移过去。十方许久未刮的头顶不知何时已长出茸茸碎发，那身清谲的玄色绣金袍子此际满是尘雾，似乎因将要来到的成为已知，他难得放肆，慢慢蹲下去，握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艰涩道，“遑遑何之？三径为君寻。”
　　
　　太和历三十一年，七月十四。
　　后楚攻克代郡。
　　鄂陵终于不敌，被破城时受俘两万略余，当日即就戮一万九千七佰二十，葛怀嬴、周持节、曹平就等数位将军也未得脱逃厄运。故当高钟宁陆仲堪率亲近侍从一路行至太守府衙，乍一看清那被众人围坐中间的女子时，都不由微愣了神。
　　那女子端坐椅中，穿长圆沉香地织金八宝凤莲妆花缎，对襟，广袖交叠搁在膝上，皆沾染了血色灰垢。约莫是双十年华，青丝如瀑，可鬓边却斑白一片，面色也苍白至极。容颜倒是姣好，似有意坐得端庄，可瘦的狠了，华裳伶仃裹着艳骨，反而显得凄惶。
　　“不知哪一位是高将军？”她哑着嗓子倦怠地问，语速甚缓，几可谓一字一顿，虽是字正腔圆的后楚官话，可听起来总有些莫名的怪异，能分辨出异族的口音差异。
　　陆仲堪心下不由落下一块儿石头，说不上来自见到那印章后的压抑消弭了些，他微微舒了口气。高钟宁上前半步，礼仪性的微微点头，声音铿锵有力道，“我就是。”
　　“听说就是将军下令杀俘？”轻罗敛着眉，静静同他对视。想是断粮久了，眼角透出许久不沾人间烟火的养息，却是觉不出仙意，反而叫人感到诡谲的妖气。
　　高钟宁不卑不亢，“当日鄂陵火烧我后楚联营，我已于城下立誓，此仇必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是天理。”
　　“将军有理，”轻罗微微点头，眉梢一挑，竟笑起来，一指身畔众人，“那不知将军要将我们如何？”
　　她诚然像烫手的山芋，食之灼口，弃之可惜，不知如之奈何。
　　陆仲堪在一旁温颜开口，“甄小姐莫要心急，我有幸偶闻鄂陵国主用三城求借扎陵借道救他的战神儿子，也知这位扎加藏王爷尝以军权换你，总归留你一时，未必没有好处可是？”
　　轻罗转眸看他，“这位是？”
　　“小姐不识？”他微怔，随即释然，文雅道，“在下陆仲堪，蒙吾皇信赖，忝为后楚军师，有礼了。”
　　“原是陆先生，久仰。先生战法清奇，王爷曾十分欣赏，只可惜彼此道不同。”轻罗平和的看着他，“不知先生当日取字‘仲堪’，同昔时的高辛氏才子可有干系？”
　　陆仲堪几不可见的一怔，勉强镇定心神，“小姐的意思是？”
　　“高辛氏八元之一即是仲堪，我也只是随意一问。”她不置可否，转开眼重新看向高钟宁，轻声问，“既然将军并无意要取我性命，那不知可否允我回去休息？”
　　高钟宁颔首，示意左右，“送她下去，找人看着她。其他人都押起来，分开关好，待我巡过城，稍后再审。”
　　轻罗低垂的面上眉毛微微一颤，还不及开口，易祯祥一只手已经安抚的揽上她的背制止。轻罗抬头看他，易祯祥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自她膝下穿过，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十方推过来的轮椅上。
　　轻罗攥着他放在轮椅上的手，“二……哥？”
　　易祯祥掰开她的手，同十方一起蹲下身与她平视，用扎陵话温声道，“阿妹莫怕，我们不会有事。”
　　陆仲堪怔怔瞠视那轮椅，先前她端坐，裙琚遮蔽，并不能看出她腿脚不便。此际那裙摆打开覆在她腿脚，勾勒出曲线，方能看出她膝下小腿较身形而言略嫌细弱，似是萎缩了些。
　　高钟宁却是身形剧震，猛地转开了眼。
　　
　　“……俘获鄂陵谋士秦齐姜、扎加藏宠姬甄雒及其兄友、另准将、副将、前锋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陆仲堪仔细斟酌奏报，手里把玩着那只被他重又捡回来的印章。是了，这分明是当年来仪馆美人的物件，本不该出现在此处。想是昔日给了远嫁他乡的容妃权且留作纪念，后那高义公主出了意外，高钟宁在收敛时没留神给落下了也未可知，没成想却是被鄂陵人寻了去。
　　至于那个笔触熟稔力透纸背的“粮”字，他想了想，提笔接续道，“当日代郡城中曾有人以卷帛印刻文书诈和，言欲开城迎我军，唯求其王平安。陈此二物，均有我后楚遗影，颇叫人生疑，故臣等未允。辗转思量，犹呈其上，望皇上明察，恐我后楚暗藏有奸祸起萧墙……”
　　门外忽有人声嘈杂，陆仲堪顿了顿，刚要续笔，声音却愈发大了。他只得将笔搁在案上，起身去开门，正照见一小兵匆匆忙忙，便伸手将他拦下来，“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那小兵跑的正急，猛一叫人拦下，险些摔了，踉跄几步才立稳，刚要喝骂，看清了人，讪讪地叫了声“军师”。
　　陆仲堪看着人声鼎沸的方向，见越来越多的人涌过去，不由诧异道，“出什么事儿了，你们将军呢？”
　　“高将军就在那屋呢，”那小兵语速甚快，连比带画，“屋里关的那贵人，将军先头叫我们送些吃食去，只怕是饿得过了，刚喝才没两口粥就开始掏心掏肺地吐，胃里空的，就吐黄胆水，那脸煞白的，一脑门子汗，嘴都紫了，刚就厥过去了，将军叫我去请军医过来呢。”
　　“那还不赶快去？！”
　　那小兵一怔神，心下嘟囔一句还不就是叫你给拦下来的，嘴上可不敢乱说，连连应是，一溜烟儿跑了。
　　陆仲堪往那方向疾走几步，猛地顿住了，只觉自己的急切莫名其妙，想了想，还是退回屋里。将奏报写完，检查一遍，连同印章卷帛一道装进信封里封蜡好，才唤人送走。
　　这么折腾了一日，外头已尽数黑了，北地干燥反着月光，较之后楚，愈发显得孤鹜且高远。正是素景寒天，无处不凄凉。
　　他跌坐下去，缓缓呼了口气，打开一边的地图开始研究。只是脑海不是会浮现那苍白女子的脸，还有她慢条斯理的声气，一遍一遍的问他，“‘仲堪’二字，同昔时的高辛氏才子可有什么干系？”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节快乐啊！




第十一章

　　十一、
　　叶延睁开眼睛，触目是晃动的车帘，一下一下，光影拂在脸上。他勉强坐起来，只觉身上绵软没有力气，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靠在颠簸的车壁上喘息一阵，他伸手揉捏酸软的后颈，看着听到响动挑帘往里望的叶青，淡淡问，“什么时辰了？”
　　“才刚过了丑时。”
　　“七月半？”
　　“不，”叶青眼神闪躲，那药的分量他擅自加过，故叶延睡得时间比轻罗估计的久，他底气不足地补充一句，“今日是十六了。”
　　叶延眼神一黯，从挑起的车帘往外看，“这是到哪儿了？”
　　“进了戚湖地界了。”叶青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试探着道，“照着这样的速度，再有个五六日，就能到鄂扎边界上头。”
　　“是她给我下的药？”
　　“……是，”叶青一咬牙，生怕自己后悔一样地道，“小姐给主上用了针，然后将药汤给主上灌下去，唤我们送您走。”
　　“代郡呢？”
　　叶青避开他的视线，嗫嚅一句，“昨日就破了。”
　　“破了啊，”叶延颓唐地跌坐回去，似是倦怠极了，缓缓地躺回去阖上眼，艰涩道，“她到底还是不相信我。”
　　“小姐她……”叶青有意说些什么，见叶延模样，只得将帘子放下来，坐回车驾上继续赶车。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来明朗强悍的主上，似乎头一回叹气，绵长悠远，带的他身后的车帘都微微闪动。
　　叶延却在晦暗的车厢里猛地张大了眼，牢牢瞪着车顶，鼻腔莫名酸胀，心里空了一块儿，风一吹，会呼呼作响。他此刻才清楚地明白，当时轻罗在他身上那一俯，是告别。永别。
　　记忆里还残留一年前他挑帘的那一瞬间。
　　她穿百尺深红。织锦潋滟，裁作广袖长裾，如若流云，一步一步走下车来，宛然踏在云端。鬓边是璎珞牡丹的深绛，髻上斜插了寒玉白钗，铮铮佩环，淡淡匀妆。
　　似乎今日仍还可见她面上言笑晏晏，贝齿轻璨，透出丝丝沁凉。只那凤冠四面垂下的花簪并珠玉，重重掩映下的一双眸子，那样浅淡，似红尘万丈皆不盈于睫，唯独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叶青！”
　　“在！”
　　叶青挑开车帘进来，见叶延正撑着车壁坐得笔直，手上因用力暴起筋脉，双眼满是血丝，一字一顿道，“我苍舒王府，如今何人坐镇？”
　　“是阮东正。”
　　“廖沐贤呢？”
　　叶青眸光一黯，“廖先生冲撞了四皇子爱妾，四王府下人称未识得廖先生，下了狠手，先生只撑了数日，到底没能救回来。”
　　叶延面色一滞，愈发淡漠，“我那两位皇兄还在代郡城外？”
　　“代郡刚破了他们便拔营返程，大部行军要比咱们慢些，现在也到了郾城一带。”叶青顿了顿，又道，“二位王爷似乎不知皇上用城池跟扎陵换了主子，消息似乎被封了。”
　　“不急，”叶延沉吟一刻，道，“联系何一咎，北城布防暂交与顾超和杜谅，即刻点兵十万，往鄂扎交界扁金去。敢用我换城池，小王要叫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主上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回大都，往扁金去？”
　　叶延颔首，又道，“四皇兄此番手下点将何人，可有我们的人？”
　　“有赵武和钱慕良，还有五皇子手下的朱承。”叶青点头道，“主上这些年一直握着兵权，此役殊异，故除出四皇子手下有些自己培养起来的势力，至少有半数是我们的人。”
　　“赵武朱承不动，还要他们稳着。叫钱慕良策反，他手下至少有五万人，一万殿后，其余返程，从代郡以西上扁金与我们会师。”
　　叶青道，“主上，属下愚驽，为何不在上党？”
　　“上党守将何人？”
　　“顾寅礼。”
　　“此人若何，你可查过？”见叶青微赧，叶延眉心一蹙，道，“功课做得不够，回头我再罚你！顾寅礼其人薄有将才，攻伐不足，守城有余，我军惫累，不宜伐之。何况依后楚之势，攻下代郡，下一城必亡上党。我之前兵法如何教你的？”
　　“有用者，不可借；不能用者，求借。”
　　“然。借不能用者而用之，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叶延眸中暴起精光，“快马加鞭，务必尽快赶到扁金。至于廖沐贤的死，传信阮东正，叫他联系城南京畿卫杨振，点兵三千，三日后围了四王府，把皇兄那爱妾拖出来，到沐贤坟前进香叩首，以慰亡灵。”
　　叶青言诺，见叶青阖上眼，便颔首行礼，告退出去。
　　
　　永熙四年，七月十九，白露。
　　代郡，太守府。
　　高钟宁远在城北就见了火光，快马加鞭赶回府，视线一扫，即往后院去了。等跨过西厢拱门，热浪扑面而来，他凝神一看，临时找来伺候的两个丫头呆愣愣席地坐在中庭，一脸黑灰糊着鼻涕眼泪地望着那烧的“噼啪”作响的房梁。几个侍卫远远站着，只有三两小厮提着水桶晃晃悠悠应景似的泼些水，根本无意救火。
　　待环视一圈不由觉出蹊跷，见马云中站在那些侍卫身前，大步跨过去沉声问道，“屋里那个女人呢？”
　　马云中的面色在火光的阴影里晦暗不明，只道，“末将不知，忽然起的火，此际也进不去了，一个废人，想是没能逃出来。”
　　高钟宁手下一紧，“如何起的火，之前怎么不救？”
　　“约莫是碰倒了烛火才烧起来的，末将来时火已经不小了。”
　　匆匆跨进来的陆仲堪闻言一愣，“那里面的人呢？”
　　高钟宁回头看他一眼，微微摇头。陆仲堪见状跌足，“她还有大用处！且不说她对鄂陵叶延的影响力，皇上今日还传旨要见她！她若死了，要送谁去衡水？”
　　马云中面色一变，“皇上都要见她？！”
　　高钟宁猛踹他一脚，转身就往外走。还没迈出两步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烧的正旺的屋子，顿住了步子，绕了回来。
　　众人正自愣怔，就见他抢过两个小厮手里的水桶兜头浇在自己身上，待身上湿透了，将斗篷往头上一拉遮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抬腿就往里冲。马云中见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着他的腰，高钟宁转过身又狠狠踹他一脚，“大男人仗打不赢拿个娘儿们出气，我都替你害臊，出来我再收拾你！”
　　陆仲堪见状也明白过来，似笑非笑的睇了几个木头似的侍卫一眼，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找人救火？！”见马云中还呆坐着，上前揪着他的领口将他拉起来，“不打算说说怎么回事儿么？”
　　马云中抹了一把脸，低声道，“分了手下的几个兄弟来照看着，我那日说漏了嘴，叫他们知道了屋子里头的女人就是那日城墙上头那个，又联想到是她下令放得火，他们恨得红了眼，只说要叫这毒妇也尝尝滋味。我过来时火也是真的已经不小了，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邪火，见状骂也骂了，心里却也觉得他们做了我没敢做的事，心道不如索性就这样，才没下力气救，没成想这女人还……”
　　“城内当日敕令的，是鄂陵战神扎加藏。”陆仲堪眼底浮起鄙弃，放了手淡淡道，“钟宁说的不错，一群大男人打仗不行，烧了个女人倒是在行，你们能得很！”
　　马云中不敢接话，嗫嚅着招呼救火。陆仲堪因匆促从床褥间起来，披在身上衣裳未系的紧，在风里猎猎的飘，只一双眼睛定定看着眼前愈见熊熊的华光和黑烟，心里微微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
　　屋内的高钟宁眯着眼左冲右突，心里一时恨不得宰了马云中。鼻腔里都是黏热的官感，虽用湿了的斗篷捂着，也渐觉得难以喘过气来。
　　火势越来越大，他心里权衡之下已萌生出退意。刚准备出去，就见之前拦住里屋的侧梁断了，通透出里面的全貌来。
　　屋内的女人匍匐在地，似是从轮椅上跌下来没力气再爬起，一手握着袖子掩住口鼻，身上的衣服满是黑灰和火星子，早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竟还没有昏厥过去，似乎是听到或是辨别出动静，雾蒙蒙的眼睛看过来，半晌，居然微微一笑。
　　高钟宁心下震动，漫天的火烧尽落幕，她一张脸脏了污了，笑起来时却溶溶生光，一双眸子亮的逼人，是颠倒人间的风华。里屋的横梁在火色里崩裂，直直往下掉，划破了炙热黏稠的空气，发出沉闷的钝响。她错眸看了一眼，下意识的抬起右手挡格，动作自如，竟笑意悠悠，高钟宁只觉心下陡的放空了，下意识地开口，
　　“不——”
　　
　　陆仲堪看着高钟宁自火场走出来，火光烧红了天，从分崩离析里，从断壁残垣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怀里抱着个娇小的女子，长发纠结，叫火舌舔舐的蜷曲，斗篷下面盖着的身子露出一只手来，和露在外面的脸一样，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他意兴阑珊，忽然觉得冷，再无心思看下去，裹紧衣服转身便往回走，脑海里空落落的，只无端端想起一句诗来。
　　月不长圆，春色易为老。
　　




第十二章

　　十二、
　　“将军今日怎生得了空？”轻罗看着来人微微一笑，“快请进来坐，我让杏儿给我温了壶酒，敬将军一杯可好？”
　　高钟宁脸色肃穆，“你的伤不宜饮酒。”
　　“本就无甚差异，倒是将军拘泥了。”轻罗侧脸看他，语气舒舒淡淡，左手执壶，翻过小盅倒了七成满推过桌去，动作里透出敬重。
　　高钟宁丝毫不疑，抬起来一仰脖喝了干净。轻罗眼神纾缓，静静看着他，“将军可是有话要交待？还请但说无妨。”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说道，“大军明日就要拔营。”
　　轻罗颔首，诚恳道，“上党守将顾寅礼不易相与，万望将军珍重。”
　　“皇上原嘱送你往衡水，当日意外，”高钟宁顿了顿，凝眸看她，“且听说鄂陵狼王集结近二十万大军，近日赶赴扁金，故皇上下旨亲临。按脚程算，想必明日午后可达代郡，你……”
　　“御驾亲征？贵国皇上诚然魄力非常。”轻罗似浑然无所觉，左手支颌，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辰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素服半倚在靠椅中，长发在脑后挽作品髻，散落的三两碎发不时拂过她细白颈项，身子翻出熔光。膝上搭了条驼色薄毡，反扣着一卷发黄的手札，迎着窗的半边脸盈盈生辉，支颌的手白腻纤长，带的周围的空气都安谧起来。
　　高钟宁目不转睛的注视她良久，竟收口不提。从桌上的果盘里拣了个苹果，细致的削起皮来，似不惯做此事，厚厚的果皮，细细长长，倒也不断。待削的干净了，竟越了桌子递过来。
　　轻罗微怔，看他的眼神愈发暖了，只是微微一摇头，“将军逾举了。”自己从果盘里摸了一个，在衣服上轻轻一蹭，凑到唇边咬了一口，笑道，“杏儿洗过了，不妨的。”
　　高钟宁看着她手里的苹果，将手里的收回来，咬了两口，只觉削了皮后的味道还不如以前不干不净的从树上直接摘下来，苦涩的紧。
　　楚长兴隔着窗安静的看着，屋内的两人对面而坐，有种说不出的安谧。陆仲堪跟在他身后，看他面色如常眼底发沉，只牢牢盯着屋内的女子，不由心下一紧。
　　高钟宁似乎失了往日警觉，忽然将手里咬了两口的苹果一抛，绕过桌子在她面前蹲下，沉声道，“我送你走。”
　　轻罗一怔，反应过来，只是摇头。
　　“我放你哥出来，”只当她挂念狱中兄长，高钟宁一咬牙，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送你们离开。”
　　“我可说过，将军原是个极好的人。”轻罗眼角沁出湿意，随手一抹，左手捧了他的脸，望进他的眼底，郑重道，“将军庇佑多日，小女子感激不尽，不敢再叫将军忧心。”
　　高钟宁愣怔，“你无须忧我，明日拔营……”
　　“将军！”轻罗猛地抽身坐直，背过脸去，“将军军务繁重，时间金贵，小女子不敢久劳，将军请自便。”
　　高钟宁还待再劝，却听身后有刻意加重的脚步声，陆仲堪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两人闻声皆侧首去看，待看清来人，皆是一震。
　　楚长兴似没看见高钟宁，长身玉立，容颜益发温文如玉，只是淡淡望着她微笑，“良久未见，轻罗不觉惊喜？”
　　高钟宁在旁，愣愣道，“皇上不是明日……”
　　陆仲堪猛拽他一把，拖着他走到门边静立。听到皇上口中称呼，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惊诧莫名。当年易氏三姝，长女堪破红尘，末女远嫁异国，那三女易轻罗不是还留在宫中么？
　　“皇上说笑，当日你我花前月下相逢，尚且苦恨阻从容，”轻罗背对三人，并不回头，垂眸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哂道，“更何况今朝酒醒梦断，花谢月朦胧。”
　　“轻罗这么说，真叫朕伤怀。”楚长兴见高陆二人还在，眉心一蹙，陆仲堪一惊，利落地拉着高钟宁往外走。只听身后悠悠传来一把女声，“皇上莫不是误会了，易轻罗可是还住在来仪馆。”
　　楚长兴也不着恼，将攥在手心里的田黄石小印往桌上一抛，笑道，“朕没想到你还留着它，跟朕回去可好？”
　　轻罗却似想到什么，嘴角带笑，缓缓转过脸来。先是那冠绝天下的半张脸，另一半却是裹着厚厚的绷带，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衣领内部，右手也用夹板固定住，以绷带吊在颈上。
　　楚长兴微微惊诧，“你受了伤？！”
　　“陆先生没说？倒叫皇上受惊了。”轻罗言笑晏晏，左手却不停，径直去扯头面上裹牢的纱布。白纱掩映下的右侧的发像是叫火烧尽了，参差不齐，暗黄枯干。纱布下的脸和原本雪白的颈子，此时自乌黑中透着新长出来的粉，凹凸不平，极为可怖。
　　一半在天，一半堕地，那是张修罗面。
　　楚长兴不忍卒睹，猛地一闭眼，“怎么会这样？”
　　轻罗看他阖目，不由仰头大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我都这样了，你可会放过我？”
　　“跟朕回去！”楚长兴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握着细白柔胰贴在自己脸上，不错神的看着她的眼，“跟朕回去。”
　　轻罗的手遮了他的眼，“这么久了，你还是一样。”
　　“什么？”
　　轻罗一笑，“我以为再见你时，我必会歇斯底里，没成想时至今日，我终于能笑着回忆你。”
　　楚长兴闻言面色不禁沉下去，心也直直往下落。他倒宁肯她又哭又叫，那起码说明她还在乎，若她再不在意，他不敢想下去。
　　轻罗看着他脸色，慢慢抽出手来，轻声道，“我不愿跟你回去，易轻罗已死，何况，我有孕了。”
　　“孕？！”楚长兴手一抖，“朔北已亡，是谁的？扎加藏？”
　　“有区别么？你当时送我和亲，原也该有料想。”轻罗垂眸，左手覆上小腹，面上泛出近乎残忍的笑意。
　　“还未显怀，”楚长兴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没将潜台词说出来，心下恨极，只是沉声道，“宫中有最好的太医，你不用怕。”
　　“若我一定要留下他呢？”
　　“朕不许！”楚长兴攥牢她的手腕，逼她和自己对视，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还会有孩子，和朕的孩子。”
　　轻罗微笑，岔开话题，“父亲当日送我同清露进宫，说你是值得托付的丈夫，却不是女子寻觅终身的良人。”
　　楚长兴眼里都是血丝，不成想，千赶万赶，只想早些见她，连衣服都不及换一身。可此际一身风尘，仆仆都成了笑话，他面上渐渐泛起暴戾，声线愈发喑哑枯涩，“朕若不是，谁能是你的良人？今日朕倒要看看，除了朕，谁还敢是你的良人？！”
　　“我也是寻常女子，我也梦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似浑然不觉他萌生杀意，斟酌片刻，幽幽续道，“他原应是一个能同我并肩，伴我哀乐，陪我遍览山色水光的昂藏男儿。”
　　“你不过在意朕是‘朕’，不是‘我’。”楚长兴面色发寒，“他日叶延鄂陵登极，他同朕有何不同？还是你心心念念的，其实的地牢里头那个还了俗的假和尚？”
　　轻罗看着他的眼，轻轻道，“叶延同你不一样。”
　　“怎么，你爱他？”楚长兴顿觉心下失重，口里发苦，眼底波涛汹涌，“当日代郡城上你同后楚对峙，是你自愿？”
　　“正是那日火烧连营，我才明白一个道理。”
　　“朕洗耳恭听。”
　　轻罗不在意他话中威逼和挑衅之意，执着道，“高将军在城下引箭相向，生死之际，我方才省得，感情原不是物事，若给不了十分满，索性不给，切莫自以为是给七成便罢。”
　　楚长兴自他话语间隐隐觉出不详，反其致，谓之反，他牢牢注视她的脸，试探道，“你想说什么？”
　　“我知你一定会来，不是今日，也必不会太久。”轻罗撤手，把玩着果盘里削皮用的小匕，竟是意外的锋利。
　　“你在等我？”
　　轻罗颔首，嘴角泛起笑意。左手握着刀刃，极快地将匕首送进他手里。楚长兴触手冰凉，刚要垂眸去看，还不待他反应过来，轻罗已猛地将身子往前一送。
　　她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呵气如兰，极温柔道，“我等了将近两年，今日便将欠下的三分尽数还你，从此两不相欠。”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有温热咸腥的液体沾满右手，楚长兴才反应过来。手下一抖，将她翻过来一看，平凡无奇的匕首插在她胸腔偏左，肋骨以下，已至没柄。汩汩的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她再不开口，只是安谧地看着他，缓缓的，毫不留恋的闭上了眼睛。
　　既然给不了全部，也切莫只给七成。
　　今天我便将余下三分还给你。
　　楚长兴猛地将她的身子抱起来往外冲，才惊觉怀里的人竟是意外的瘦削轻巧。细白的皮肤包裹着伶仃艳骨，衣下掩盖的双腿已是萎缩了，生气迅速的消逝在空气里。
　　“易轻罗！”楚长兴目眦欲裂，一字一顿道，“谁说你不欠了？你还欠着朕十万条人命！你还欠朕，你还欠我……”
　　可怀里的身子只是飞速的冷下去。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番外

　　
　　后楚永熙五年，鄂陵历太和三十二年，五月初十。
　　扎陵兵败昌吾，主将就戮，扎陵国主于陪都刎颈，扎陵亡。七国只余其二，兵祸连年，皆需蓄养。故两国协议，暂定西北犹以泗水为界，东面将平湖、穆兰山和沽山连成一线以为界，南北分治。
　　只在前扎陵最南城池代郡的归属地上颇有争议。双方相持不下，最终以城内太守府为界，南北各半，当中立起高近九丈的城墙，设立关隘哨卡，并树立界碑，是谓太守府墙。
　　十月初十，鄂陵狼王登顶，改元大定。
　　
　　永熙七年，小寒。
　　“皇姊，等等我！”一个三四岁光景的男孩子从墙后钻出来，迈动短短的腿，勉力要跟上前面的人，“皇姊，你慢些！”
　　前面的女孩子回过头来，七八岁大小，一身火红绉纱，明丽非常，容貌姣好，皱着鼻尖道，“你作甚老是跟着我？！”
　　“皇姊长得好看么，”他嘴一瘪，“且皇姊对我最好。”
　　女孩儿一跺脚，又回来搡他一把，手下却是留了劲道，面上不屑，还是抓牢牢他的手，“那你动作快些！”
　　“皇姊要带我去哪儿玩？”
　　“我们去来仪馆，”她脚下不停，步子却迈的小了些，脸上眉飞色舞，嘴里噼里啪啦地道，“今年的梅花儿都开了，桐姨答应要给我做梅花烙吃，倒是便宜你小子了。”
　　“皇姊！”他闻言拖着她，嘴里嘟嘟囔囔，撒娇道，“我们不去来仪馆好不好，不如去御膳房偷李老头藏得杏脯和梅条？”
　　女孩猛地把手一摔，杏眼圆睁，“你也以为我母妃是疯子？那你还镇日同我玩儿，以后再不许来烦我！”
　　“皇姊？！”他莫名其妙，胖乎乎的小手挠了挠后脑勺，不知哪里惹到了前面的人，倒还是拔腿追上去，“皇姊，你别恼，等等我！”
　　两人一路追逐，进了来仪馆院门，都不由自主放轻了步子。园子里之前种的花前些时候都给推了，新的还没种上去，尽是光秃秃的土疙瘩，拱拱洼洼的，显得荒凉。
　　男孩儿小心地攥着她的手躲在她身后，“皇姊？”
　　“晨曦，你今日带了谁来？”
　　一把柔旎的声线透过空气，屋内的人挑帘而出，一身大茱萸明光韬文蜀绨，脂粉不施，如瀑的长发委顿垂地，像会发光。
　　女孩儿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嗫嚅道，“是贤母妃的铸昌，母妃若是不喜，女儿今后自会远着他。”
　　清露看她一眼，走到近前，伸手将铸昌自晨曦身后拉出来，摸摸他软软的额发，“你来这里做什么？”
　　铸昌定定地看着她，“皇姊说带我来这里吃梅花烙。”
　　“那你母妃知道吗？”
　　铸昌小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母妃不准我到来仪馆玩儿，她说这里住了个疯女人。你就住在这里，你见过那个疯子吗？”
　　清露失笑，重重地点头，“见过，你也见过。”
　　“是公主来了么，娘娘？”疏桐自厨房出来，扶春跟在她身后，端着的托盘里搁了一盘烙饼和两盅冰糖燕窝。见了小男孩不由“呀”一声，“这是哪个宫里的孩子，跟着公主来的？”
　　“他是专程来吃疏桐的梅花烙的。”清露带着他们进屋，自己在榻上横躺了，吩咐扶春将自己的那碗燕窝给了铸昌，静静的看着两个孩子吃喝，面上也淡淡带出笑来。
　　铸昌吃饱喝足，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见了榻上铺的白虎皮，从椅子上跳下来摸了摸，“这是什么，比我母妃宫里用的还好？”
　　清露一笑，“你喜欢？送你好不好？”
　　晨曦一脸炫耀，“你母妃算什么，这里的哪一样东西不比你母妃的好，来仪馆的东西比哪个宫里的都好！”
　　扶春有意堵住她的话，谁知晨曦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她话音一落，清露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可不是，这里的东西比哪儿的都好！你吃饱了没，带着他回去吧，下次别再来了。”
　　晨曦不知说错什么，却也乖乖的从椅子上滑下来，“女儿告退了，母妃好生休息，女儿下回一定不带旁的人来。”
　　清露挑眉看她一眼，“不用了，你也别来了。”
　　扶春轻轻拉她的袖子，“娘娘别动气，公主也不是存心。”
　　“怎么？楚腰越艳，一笑千金何啻，只可惜不是给我的，这白虎皮也不过是她剩下的，现在连她女儿都……”
　　“娘娘！”疏桐猛地开口打断她的话，将两个孩子送出去，轻声安抚晨曦，“你母妃这两日睡不好，你体谅她一点。”
　　“我懂得的，桐姨。”晨曦低垂着脑袋，牵着铸昌往外走，见她低落，铸昌笨拙地安慰道，“皇姊莫要伤心，你母妃东西都好，人也是很好看的，除了我母妃外就数她最好看！”
　　晨曦差点儿跳起来，“你哪只眼睛看你母妃比我母妃好看了？！”
　　铸昌委屈的很，“明明就是我母妃好看啊！”
　　“我母妃好看！”
　　“我母妃！”
　　“我……”
　　外面的争执声渐渐远了，清露仰面躺着，圆睁了眼，淡淡道，“我瞅着那铸昌可远不如弘时当年那样伶俐。”
　　扶春不敢接话，忙着收拾桌上的东西。清露转开眼去看疏桐，“你说是不是，晨曦这丫头，似乎也没生的姐姐那双好眼？”
　　“公主跟娘娘很像，都是美人胚子。”疏桐静静地同她对视，语气格外诚恳，“生不及养，公主只同娘娘你贴心。”
　　清露阖眸，“若是当年我的孩子还在，也是这般大了。”
　　疏桐岔开话题，“听说皇上点兵三十万，命高将军明日开赴泗水，约莫是又要打仗了。”
　　“后楚鄂陵，必得亡了一个，这天下才消停。”清露懒怠的蜷起身子，似乎突然想起来，随意道，“听说高钟宁有个怪癖，但凡削过皮的水果，他都不吃，是不是真的？”
　　“似乎是，听说有一回宫宴，他就将宫女削皮的刀生生掰了。”疏桐将薄毯给她盖上，“传闻罢了，娘娘歪一阵吧。”
　　清露抓着毯子，声音幽幽地透出来，“疏桐，你可还记着她？”
　　疏桐不卑不亢，“娘娘才是奴婢的主子。”
　　“你知道么，我昨晚睡不安稳，见到他了。”
　　“皇上？”
　　“嗯，”清露在毯子下点点头，“他就一个人，在外头的院子里席地坐着，裹了玄狐大氅，信手翻着那堆土疙瘩，似乎在同姐姐说话。”
　　“美人娘娘已经去了。”
　　清露在毯子的黑暗里张大了眼，“是啊。他自言自语，断断续续，我听他约莫在问为什么，还说起姐姐死前似乎是怀了叶延的孩子。”
　　“鄂陵的王？”疏桐微讶，“这如何可能，美人当日北上朔北和亲，刚过边境即遇上沙暴，也是高将军亲自将遗体迎回来。前后才隔多久，怎么会又扯上鄂陵，还怀了孕？”
　　“我也好奇，”清露有些出神，“可即便姐姐当日未死，我也不打算告诉他真相，总要叫他往后心里始终如鲠在喉，大家一样不好受。”
　　疏桐眸色一黯，“娘娘是说？”
　　“你不知道？”清露抬眼看她，“原也难怪，姐姐自幼浸浴，药性霸道，当日姐姐怀孕原就是天怜之事，何况后来分娩凶险？”
　　“那皇上如何说昔日小姐有孕？”
　　“想是姐姐骗他，好叫他死心，谁知道呢？”清露自毯下露出一双眼睛，“你说，那鄂陵国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必是龙章凤姿，人中翘楚。”疏桐将火盆拉的近些，“奴婢听说，鄂陵王身子不太好，似乎是早些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
　　“战场？哦，对，他是鄂陵战神。”清露从榻上翻身坐起，将毯子裹在身上，“镇日躺着也没精神，你给我说说故事。”
　　疏桐嘱扶春拿来暖手炉递给她，斟酌了一番，才道，“鄂陵老王六个儿子中，那扎加藏行六，半岁能言，聪慧非常，美姿修容，精于骑射，诗书兵法在众王中皆是上乘。同后楚最初打交道，似乎是在正始六年，攻打大宁之时，他强从我们手里分了一杯羹。”
　　“那然后呢？”
　　“后来因为扎陵和亲之事，一度关系紧张，再然后，便是永熙五年的代风之战。据说那日风向突转有如神助，他寻了个扎陵商女站在代郡城墙上，施令放火，火烧连营，杀了我后楚十万大好男儿。”
　　“我听说后楚围了代郡时，那人的哥哥曾前去襄助？”
　　“并无，他们只是驻扎在外，等着他死。代郡一破，他们就拔营回转。却不知那叶延神通，自何处逃脱出来，总之月余之后，他竟率军候在扁金，迎头等着我们刚攻下上党的大军。”
　　“那个商女呢，站在城墙上头那个？”
　　“再无所闻，寻常商家女子，想是死了也未可知。”
　　“你说的是，乱世之时，女子的生命更为轻贱。”清露不欲继续这个话题，搭讪道，“那他的皇兄呢？”
　　“似乎是被遣去守陵了，见死不救，他虽逃出生天，想来还是恼恨非常的。至于他的伤，估计是在逃亡过程中受的吧。”
　　“我听闻他尚未立后？”
　　“传言是说，鄂陵国主要将后位留给一个曾救他一命的女人。”
　　清露难得好奇，“可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据说是天下至美，可当日七国双姝除出那聂拉木，只余下了娘娘您。不过传闻多不可信，或许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女人也不一定。后位虚悬，说不准只是因为鄂陵大都世家门阀之间势力错综复杂，他还尚未权衡清楚。”
　　“我倒宁肯他是为了美人。”清露听到后面不禁意兴阑珊，“他若也只为座下龙椅，那些女子同我昔日易家女有何分别？倒不如是为了一段美人佳话才好，也算留给世间女子些微遐想，好叫我们女子相信，这世上总也是还有良人的。”
　　“娘娘说的是。”
　　“我倦得很，晚饭不用叫我吃了，我去睡一觉。”清露裹着毯子从榻上下来往内殿走，忽又顿足想了一瞬，背着身子又道，“回头你找人把这块儿白虎皮打包送去给晨曦那丫头，她娘留下的东西，本就是给她的，她既然喜欢，原应送与她。”
　　疏桐一顿，垂眉敛目，“奴婢稍后就送过去。”
　　清露摆摆手，自往内殿去了。
　　“……莫呀莫闲愁，一半那伤那个伤春，一半那悲那个悲秋。”她的声音幽幽穿透藻井，疏桐站在殿中，听她幽幽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唱，“两鬓啊可怜可怜青，一夜那相那相思老。问东君啊，因甚那将春，老了那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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