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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与女侠
　　作者：江陵雾都
　　怔
　　
　　“少爷，应招的人都列在那了，厄……恩。”
　　他点了点头，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了那群熙熙攘攘的人，对身边人的欲言能止表示满意。
　　各式的武器在人团中横冲直撞着，一些很旧，一些大地很假，一些精细地造作，一些很不可思议。
　　他的唇角时不时地翘起，最后懒得收回，就挂着成了付不耐烦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蜻蜓一般落了落，点到一个身形单薄的人儿身上。那个人的头枯枯黄黄，蓬蓬地像个帽子般套在头上，脸也是黄的，还带点灰，不单单是因为风尘仆仆，似乎生活也颇为拮据。这个人的唇很不起眼，干干的，没有光泽，却有一抹白白的蜡色，被一排细细的齿时不时地咬着，看着可怜又有些自负，而此人怀里的那把剑同这个人一样普通，没有甚么颜色，也没有甚么形状。
　　而他笑了起来，觉得有趣，忽然来了精神，伛偻的背直了起来，身边的管家公立刻走到他的身边，他抬手一指，转开了纸扇。
　　“小哥，哪个门派的啊？咦，怎么还有个娘们？”
　　她晃了晃脑袋，才从一丛横七竖八的壮胳膊粗大腿中探出头来，咽了口沫子刚要开嗓，才发现声音的主人早就端着后脑勺飘到更远的人群堆里去了。
　　南腔北调，粗声细气，气味很冲，气氛很闷。她把手挥起又放下，嘴角抿不出一缕微笑，索性由着自己发僵的面皮继续木下去。踮上脚尖她还是谁都看不见，干脆就谁也不去看见。仰起头，高空低空以及半空中，一些叠影重重，是人正展现着轻功。有几团黑影仿佛是撞到一处了，似乎有人落地喊了声疼，又好像有人闷声一吞继续撑。纵使她已然心有余悸，眼下挤不出去，站不稳脚，坐不住身，进退维谷，只得随波逐流。
　　她叹了口气，不想却呛入更多的浊气，丧而又丧，一团单衣裹着的身骨愈发缩成一团，楚楚，冻人。夹在那些壮汉豪客的中间，她不仅有时候金鸡独立、双脚腾空到只差金钩倒挂，时不时还要被那些肆意抬起的手肘给蹭到脑袋，这叫她不满地伸长脖子、瞪直了眼，却一点也引不起那失手者的注意，歉意就更无从谈起了，而且这边厢又被人踩住好不容易落了地的脚，她恼怒着，只把手握在那柄简陋的剑把上，只是握着，握地紧上加紧，手上没有了动作，眼睛里却飘出一丝黯然与伤心来。
　　公子侧身转腰，又走上高台，盯牢一圈，瞧地仔细，纸扇掩着面吃吃地笑，笑地累了，细皮嫩肉红通了，又挥舞着扇页，低低地清嗓，松握了拳头，以为自己还是冷冷静静、风姿倜傥的。边上远远近近站着的仆人，一开始摸不着头脑，只偷偷跟着公子的俊目悄悄地也在人群中找，找来找去找不着，有几个自以为找到了，还要一副清高地喘着粗气也低低地笑；有几个不甘心地，急红了眼地自乱了阵脚；另有几个老老实实的，找不到，就跟着公子笑，跟来跟去，还是偶尔把握不到，不是笑地早了，就是收地晚了，最后不看人群了，光看着公子，就能笑。
　　公子忽然收了扇收了声收了神，把秀美的唇抵在白皙的食指上，微微偏了头。仆人们顺势放眼一望，只见管家大人已经停在了大厅中央，这才顺道发现有一条细小的空隙蜿蜒地从他们这纵深植入人群。他们不知所措，又不知为何都有些兴奋起来：一些人耐不住寂寞开始交头接耳、互换猜测，支支吾吾又啧啧出声；又一些人蹙眉托脸、思前想后，思索着所想着就出了神，想到月底发放的工钱，年底双倍的月钱，想地好远好远，扯出去个几年几十年的以后，才依依不舍地回转神来，人也迷迷糊糊地温厚起来，对着依稀浮立在眼前的未来老婆和孩子以及孙子们憨憨地微笑着；另一些人看着主子的脸色，左看右看，又换到远处模模糊糊的管家大人的身影，交替地研究，有所得而有所又不得。就在这胶着的当口，有眼尖的毛头小子顾不得讲究，心直口快地造次：“嘘嘘嘘，管家公公张口啦！”
　　可惜这年轻气盛的嗓音也只勉力顺着那条空隙小道走了约莫三分之二，然后被夹碎在了相拥相挤着的大汉侠客们磅礴的胸肌与巍峨的脊背间。就算管家公不服老、老当益壮，他创个奇迹也赶超不了小辈们的记录，事实上呢，他回的声音就是老人家跟前的那几位都听地恍恍惚惚、懵懵懂懂。
　　“不不，不是你，不是你，哎哎，对了，说你呢，你，抬个头抬个头，把头都抬起来啊，地上找个什么呢你，哎，别东张西望了，你，你你你……你，说的就是你，那个蓬头的。”
　　“啥？”
　　“她？”
　　“我？”
　　愣愣的她愣愣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没过，一传十十传百，周围的汉子们两手一拍，武器一扔，有兴潮流的把腿再那么一跺，纷纷抗议了，有声东击西的、指桑骂槐的、先抑后扬的、开门见山的、直抒胸臆的，言而总之，林林总总，总而言之，含蓄地、蓄意地、直爽地、不爽地都出声了。
　　“白纸黑字的，不是说招男不招女么？”
　　“人姑娘要强，这不是木兰从军来了嘛。”
　　“格奶奶的，耍老子玩么！”
　　“扮嫩、扮娇，人家都拿手的嘛。单论姿色，怡红院、添香楼、红袖书院，姑娘、佳人、小姐，哪一个见了人家，不都自愧弗如的呀。”
　　“行了得了，别人再不济也是个雌的，你再得瑟也是个草的。”
　　“太欺负人了，讨厌、讨厌、讨厌死了，讨——厌。”
　　“别给脸不要脸，我哦上头有人的啊！”
　　“啧啧啧，搞地好搞地真好呀！你家公子大官人命短福薄娶不上媳妇，念头不死，啧啧啧，搞地啊个不好的呀，倒以为招了个兄弟呢！”
　　“领教了，讨教了，这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哼！”
　　“哈哈哈哈哈……”
　　那位仔细蓄了个八字胡的管家公心有不满，一张老脸在众人的蜚短流长中不知道往哪里横好，上下两片薄唇止不住地哆哆嗦嗦，他抿了抿，强自镇定，两条手臂不知道是撑着老腰好还是划到空中好，跟班的两个小毛头模模糊糊地听着，只觉得大户人家就是不一般的热闹，公公眼色白白使地四处飘。
　　这边厢，两耳充斥着炸雷般的质疑、抱怨、戏谑、轻蔑、怨愤、嘲讽、咒骂、问候的声音，她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管家前，还没抬头，却先自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很生疏地凑上张别扭的笑脸。仔细见了这位少爷钦点的所谓的剑师后，管家公心里简直苦熬不下去，撇了撇嘴又撇了撇脑袋，压住喉，气若游丝却不失慢条斯理地道了声：“随我来吧。”便金口免开了。什么都听到了又什么都没听到的剑师简直要急火攻心，终于鼓起勇气要去扯跟前那一管几乎大半空着的、可论裁剪又像是讲究的衣袖。
　　这当下，扭身欲去的公公却见那一径来路早已被群情激昂堵塞住了，饶是老人家再好的修养与素质，也敌他这汹汹来势不过呀，正想着是舍弃嗓子保命还是索性留付全嗓归西的时候，只觉得身子一轻，两眼一翻，他觉着自己过去了。
　　喂
　
　　晨光沐浴，窗帷被微风拂过，纤纤轻摆。内屋的床帏沉沉地垂着，长明灯上一串烛泪才一挂下就被挑走，公子闭着眼睛，睫毛微卷，长发直落，隔着几丈外，新换的婢女展着笑靥、正欲上前，却被挥退。见此，管家公神气地摇摇头，接过那枚乌木梳。一个髻顷刻完毕，一时忘形，管家公欣赏着自己的手艺，不免嘴漏：“公子，还是睡地不稳？”话毕，老人家颠着小脚，一脸凝重地出了房门，见站在窗边的下人已捡起梳子、象征性地抖灰动作也完毕了，他就又恢复了颐指气使的模样，头也不回地扔下话来：“咳，那个剑师到底准备了没有？”
　　“她，为什么是她？”
　　“她可怜，又有那么点挣扎，同我有些相像。”
　　公子望着面前的铜镜，重复着连日来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的这句问话，不由自主地老实，做了回答。
　　这个时候，本就不大的风渐渐止了，吹沉在了窗布帘子繁复的褶皱里，公子屋里的声响没有了。
　　上第一堂课，束了腰又绑了腿的剑师笔笔直直地候在了庭院中，一捆阳光压在身上，她眯着眼睛，抿着嘴，嘴唇被晒地有点起焦。
　　公子姗姗来迟，仍然是一身的锦缎，腰际一枚沉沉的玉佩与一把绵绵的穗子，风度翩翩地打了个饱嗝，挥手让佣人端着茶碗下去了，只接了块棉帕子在手上颠三倒四地揉着。
　　“公……公子早，我……我，在下名……叫苏……”
　　“行厄了，雨、吕厄侠大啊人。今儿、呵～咳咳，恩，今、儿个起，就请多呵……多多指教了。”
　　“……芜，不敢当。”
　　碎珠裂珠坠地盘后，初次见面介绍毕，低头不见抬头见，四目相对，相视无言。少顷，女侠咽了次口水，公子又吞了个饱嗝。女侠勉力奉了个笑脸，公子答礼，也摆了个，一来二去，两人倒真是笑开了。公子打开扇子造了点风，不经意地扫了眼远处待命的下人——素日里半个狐朋狗友、一整个酒囊饭袋们——全拖着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忙着跑开，便知一定是大笑傻笑去了。公子虽然听不到，但对他们吐出的虚情假意真心话，轻易就能想到个大概。
　　“咦咦咦，公子倒像是知道她是个女人啊。”
　　“这剑师怎么看怎么跟女人二字沾不上边啊。”
　　“我们家公子诗书饱读，聪慧过人，这不是自然的事么！”
　　“可我听公子的话好不同寻常啊。”
　　“那是公子多情善感，心思细腻。”
　　不知何时经过短驻的管家公一声闷哼，又急急地走开了，走了好远才丢了一句：像个什么样子。看着点剑，担着点公子的贵体！
　　“公子要学什么？”
　　“女侠能教什么？”
　　“噢，除了剑，大刀我也会一点，单枪我的姿势不好看不过刺地还算准，虽然力道有点欠。空拳学了好久，有个动作想不起来，我托人帮我去问了，下去后自己也会再回忆回忆的，顶多到后天就能连上的，我们可以先学前面的。恩，轻功我还行吧，管家先生他……他还好吧？……然后，我拿手的，就是……”
　　“喂，喂喂？”
　　“诶？”
　　女侠回过神，发现公子半蹲着，对着她斜置在庭柱边上的那把剑怪声怪气地发问。她不好意思地走近了点，跟着也蹲了下来。
　　“恩，我拿手的就是这把剑了。”
　　公子“哦”了声，把剑拿上手掂量起来。女侠顺着他的目光也认真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剑，虽然开始觉得变得有点陌生，但慢慢又熟悉起来，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开了口。
　　“我的剑，不要看它寒碜，它很普通，但是很合我的手。”
　　“哦？听上去不错，多少钱，我也要一把来玩玩。”
　　“玩？公子你……不不不，你买不到它的。因为这么便宜的剑现在连工匠都不屑生产了。”
　　女侠脸上的激动很快一闪而逝，不过看到公子脸上仍留着的诧异，她站了起来，因为蹲地太久有些踉跄，她勉强地笑笑，慌乱而窘困地捶打着腿。
　　“恩，这其实是在更早些的饥荒乱世时候，工匠的一件消遣物吧。……恩，不过，也是一样寄托之物。……唔，哎，我先试一组招式给你瞧，满意哪个就学哪个吧。”
　　说完，她直起身子，垂着眼睛，从公子手里抽走剑，握住剑柄的时候，习惯性地摩挲了下指肚。这个小动作被公子看在眼里，他发现她的每一根指肚上都有层薄薄的白茧，任是阳光也穿不透。光日下，她开始试剑，看起来没有杀气，而公子想象中的狠劲也少了点，不过那股子呆气似乎没有那么重了。想到这，公子也站了起来，忽然觉得头昏眼花，天地旋转了起来。
　　这是很后来了，公子听仆人闲扯到的，那天他们慌张地立刻跑上前去抬不省了人事的自己的时候，女侠还浑然不知、一板一眼地试着她的剑。公子随随便便一有想起，总还忍俊不禁，她果然还是呆里呆气的。
　　这样的她有点狠心，但是又单纯地叫人没有脾气。
　　比如二人的第二堂课，这个女侠就问了这位公子：“为什么他们说，你讨厌女人？”

　　为什么

　　公子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慢慢地有一天，女人成了他的禁忌，当他某日嘴淡掩卷，想找人交交心，聊聊形而下的时候，意识到了危机，彼时谣言已经被剪裁地有模有样，与他贴身而行了，再也没有人关心原因了，大家只关心公子穿上它的效果，关心它偶尔的翻新。而公子贵族式的清高，公子孩童式的天真，公子平易近人的赌气，公子和蔼可亲的忍让，公子豪气冲天的不屑等等等的这些公子性情，催生了既定的结果的愈演愈烈，直到公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找原因，想地迷迷糊糊钝钝昏昏、凄凄惨惨戚戚不能自己的时候，终于也将信将疑起来。
　　公子不合群，但是不能离群，他安慰自己，于是牺牲自己。
　　没有人的时候，偶尔地，他一个人会嘟囔起来：“其实我之前也并没有好好喜欢过一个女人，所以谈不上认真厌恶哪个女人啊。”
　　在人前，他也想这样说，只是说不出口，说不得，久久地，他养成了爱说不说的习惯。
　　公子把事情简短、跳跃地回顾完，发现自己还是没有解释清楚，但是他在女侠前将这一句心里的肺腑脱口而出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虽然他也可以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他看着女侠一脸的呆气地瞪着自己、等着自己，就感觉自己狠不下这个心。
　　哎，话一出口，就得解释，就得掩饰。
　　他拍了拍女侠既不柔媚也不硬气的肩膀，笑了笑。
　　“说来话长，来日方长。”
　　女侠觉得自己将懂未懂，但是有种激动，刚要领会精神，被公子打断了。
　　“你这把剑真的买不到了？你的不能卖给我吗？”
　　“……啊？恩，不能，买不到了，我的也不能。”
　　才回过神的女侠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剑，定睛一看，又搭上惯性痴痴地仍出了神。公子被她兀自的出神惹出些情绪，对上次那段言语外的天地与岁月，他耿耿于怀，仍然有些羡慕，又有些妒忌。
　　“对了，女侠大人，你不是缺钱么？”
　　果然，这句话就像缰绳，将女侠驰骋的想象硬生生拉了回来，她垂头丧气地回答：话是没有错，但是，我舍不得它，你不要再诱惑我了，我的意志也并不坚定。
　　好吧好吧。公子笑着看着她脸上一本正经的请求，觉得自己又恢复了潇洒。
　　第三堂课，公子去地很早，因为他有一个迟来的问题要补。他来回踱步，四处打圈，日头渐高，他身上出了层薄汗，燥热中他忽然冷静下来，开始有点失意。这天终于赶着准点到的女侠恰撞见公子的这幅尊容，一知半解的她一边吞吞吐吐地赔不是，一边隐隐约约地作检讨。两人都要张口，见了对方又彼此欲言又止。公子有公子的性情，很快又得意起来，他大度地表现自己的体恤，让女侠先喘匀了气，自己稳稳地按捺住要问的问题，气宇轩昂。受宠若惊的女侠更觉自己罪孽深沉，大口大口吞着自己的慌张，待这慌张刚滑到喉咙处，也不怕卡住脖子，就立刻请了个安，示意公子请说。公子光顾着欣赏自己的大度气质，一意更上一层楼，微躬了身，一副女子请先。僵持了半天，两人都有些倦木了，一个破罐破摔，一个懒散漫开，扭捏至极，反转利索。
　　“公子为何要学剑？”
　　“女侠何故来教剑？”
　　异口同声，两人吃惊，看着彼此，忽然就已理解了大半，一副竟然“天涯同是沦落人”的共鸣。
　　公子拔了女侠的剑，握着在地上横来竖去地划；女侠握着空剑鞘在空中七零八落地比，此刻又不是黄昏落日，天气也晴好，两个人也没有酒可以饮，只好各自添个气氛，好吐真言。
　　“我有一位表妹。”
　　“我有一个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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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表妹是位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沉鱼落雁羞花闭月，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那很好啊，我，我的师兄，他就很好。我的师兄厉害着呢。”
　　一提起她的师兄，她瘦削的脸上倒添了几分颜色，这时候通常只有眼睛里才留的精神气一下子弥漫开来，虽然她的动作会更加大地笨拙，神气上却流露出本是女人才有的羞涩与欢喜。
　　“哼，你这样的模样，话也说不顺畅，也好意思喜欢人？”
　　女侠忽然飘出的女人味莫名其妙，不知从何来，要到何处去，公子觉得有些难以驾驭，想要去摸自己的扇，发现双手稍染了点尘泥，于是作罢，空落落地摊开手后，便专心地挑剔起她那可笑的炫耀之词。
　　“我，那又怎么样，我又没有跑到他跟前去说，我只是练完剑，走完镖，睡之前，偶尔想一想，出镖前远远地看一看他的背影，就有力气了。”
　　“那有什么意义，你这个穷可怜。”
　　公子说着可怜，心里不由地也动了动。
　　“我穷，也可怜，但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这个短命鬼。你懂什么，你又喜欢过什么人，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我，哼，我的表妹，她的长相，哼，才是一个女人的相貌，一张女人们所向往、应当成为的相貌。女子当如水，哪像你，一团火，噼里啪啦，还烧地零星半点的。”
　　“噢噢噢，那你怎么不和她在一起，凭你家的实力，不是无所不能么。”
　　她受挑衅立刻起的不服气里，似乎没有其他的意思。
　　但是他忽然受伤地看着她，受着她的指责，看到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转瞬他换了一个语调：
　　“ 她家的人嫌弃我的身子呗。”
　　“哎，其实那样的姑娘太娇贵，和你一起，两个人也许老要吵架的。”
　　呵呵，他满意地看着她，
　　“我们练剑吧。”
　　公子干净而修长的手指放在剑上，让女侠愣了愣，她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像是忽然懂得了人事般，仅仅把叹气垂吊在了凌乱的眉睫上。
　　他从那管刺绣精细的袖子里伸出的手，太瘦，惨白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那剑配不上他，而他，也驾驭不了。
　　伤
　　
　　公子几堂课练剑下来，停了，因为按惯例，三旬过去了，那个去京城二女儿家小住的老中医回来了，去江南四女儿家前，他得来给公子把把脉，再开几贴稀奇古怪的药贴，让府里的下人有机会出去见见世面，让府里的高堂们的心既不要悬地太高，也不能沉地太低。
　　公子身上没有一处伤，他养的是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和他一起长大，早就分不开了，祖宗们心疼这个嫡长孙，怕他长地太快，也怕病发地太快，拿钱打发自己身上劳命伤神的担忧。老中医心底好，人也实在，直说这病根治不了，也说不准哪一天的，就让府里老小都做好准备，精神点，让公子走地安心点。这一番话让府上大大小小都当诤言警语听去了，一个个都兀自怀着颗尊老爱幼的心，热情高涨、情义充沛地各干各岗、各司其职，一晃公子快成年了，十几年下来，老的老，小的小，又一轮年岁分配，公子转到了中间，高低不就，身份逐渐尴尬了起来。恰逢拒婚一事，世风日下，不免蜚短流长，谣言嚼着嚼着成了声浪，搅得府里人心惶惶，舒府的风光不再已成市井中的一道风景，拿不到虚涨的工钱，下人们只好磨嘴皮子干过瘾，领不到空允的零用，子弟们不免怨声载道，说来怨去，就落到了有故事有身份的公子身上，如此，怎叫公子不伤神伤身？
　　公子微微咳嗽了下，老中医就立马加了天山雪水化香梨这一味药引，老中医的高明就在这——天山雪水，看似精华实则朴素，遥远的只是路途；香梨，看似朴实其实精细，麻烦的只是摘择。管家公一面点头称是，一边口中答好，这下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卖了去年下南海的那艘船，好换几匹西域土骆驼。公子这些年，足不出户，却见识遍了五湖四海的奇珍异宝，他对这个老中医有恨有爱。老中医生的都是女儿，公子是他家老婆子一手接生的，他看公子，也是有恨有爱，一老一小见面是有说有笑的。这个老人家游山玩水，开阔了心胸；公子见多识广，倒也陶冶了情操。礼尚往来，老中医也听说了公子和公子表妹的事，掏出了二女儿婆家经营的胭脂水粉，给公子；公子一个微笑，管家公一个眼色，下人一个傻眼，公子一见皱眉，管家公一见神色大变，只好皮笑肉不笑，咬碎的牙往肚里吞，从自家怀里掏出几张日数夜数、体温尚留的私房钱来救急。公子嫌管家公办事拖拉，管家公委屈，见那这会子识趣溜去添补茶水的下人人影不见，心里只好暗念：黑锅我来背，送死你……你们自找。
　　正厅正座，一长一少，一个捻须，一个含颚，全都答礼笑纳了。暗地里，老人家嘀咕：这个舒府，老狐狸没死，小狐狸又大了，工钱克扣，不要说油水，再这么几趟，老夫的老本都收不回来了，我给的是实实在在的物，他们倒好，几张轻轻飘飘的银票，老朽我年纪这么大了，也不体谅体谅我有限的体力腿力，这年头还有几家靠得住的钱庄啊！糟老婆子肯定又要嘴碎了，天天骂我老眼昏花，娘希匹的，我倒是希望两耳早点给我不闻掉。背地里，公子嘟囔：为老不尊，为老不尊，明明眼不花、耳不背，听到了当没有听到，说到了当没有说到，公子我不是被人不要，个中隐情，何需你落井下石，兀自又加一味重重的苦药，人生本就苦短，市井还要舌长，前辈你枉为前辈，晚辈我苦成晚辈，罢罢罢，心病尚需心药医，做大夫只是看着没病，做病人的只是瞧着有病，哼，公子我，只是生病，老人家你，只会看病！
　　此为后话，当着面，二人礼数礼节，还是彬彬又谦谦的。
　　老先生慢走。
　　舒公子不送。
　　公子望着老中医走在长廊重门中远去的身影，不知因何，忽的有些伤感莫名。他觉得不解，有言及：情浓时分，恰宜分离。他少时不经事，但也懂这一句中的意蕴曲律，怎么长及如今，事过境未迁，却心生疑。他转身想找管家公，只看到桌上泡的一壶不温不火的绿茶，下人粗犷的嗓门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一听，却不太想再像往日里那样会心一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灰心，觉得不独屋子里只剩下他，他想，还能够见这位狡黠的老头几面呢，老人家又还能见自己几面呢？罢罢罢，伤春悲秋，不是女流之辈的事么？我堂堂舒府公子，不能吧。对了，有些天没见到那个家伙了，对，那个蓬头鬼。
　　隔天，被管家公重新□过的下人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熬过三天就变本加厉：“不好啦，不好啦，大事不好，大事不妙。”
　　公子不悦，劈脸喝问：“管家公呢？”
　　“管家公去陈家帮忙了，人手不够啊。”
　　“那你怎么站在这里。”
　　“我这不是惦记着公子，我可是赏钱都没顾着拿，就告了假来见您吗，这水都没顾上喝呢。”
　　“你……”公子狐疑地看着下人这副大汗淋漓、兴奋难抑的模样，他从怀里取了点碎银，又用扇柄推了推桌上的茶壶，兀自展开扇叶，却把个自己扇地有些心里发凉。
　　下人先接了银子揣入怀里，紧跟着抄起茶壶，对了壶嘴，张口就吮，看地公子更是一阵脊骨发毛，他又问了次：“管家公呢？”
　　下人咕嘟咕嘟地痛饮，一听发话，呛了几口，不舍得茶水的凉润，就呜呜咽咽，含着壶嘴点头哼答着。
　　“哎嗨呀，陈厄家忙地不厄可开交，他啊老人呜家今天回来可啊呜有几……咳，咳咳咳啊天躺了，一呀会儿我哦还得去趟啊药铺，抓噢几个胖呜大海、开厄几片西咯……瓜含片……厄、打啊几升川贝枇杷呀。”
　　说罢，下人一抹嘴，依依不舍地看着被饮尽抽干了的茶壶。
　　“厄，辛苦你了，这壶你就拿着吧，一会去井里装点，路上带着呗。”
　　“谢谢公子，公子真是公子心肠啊，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来找公子你啊。”
　　“得个了得个了，”公子脑中浮现起鼻子里出着粗气的马头，想到那暗红色的唇翻起来后，一排不整齐的黄黑牙齿，抖了抖，赶紧说，“行行行，那你怎么还不去帮他啊。”
　　“对啊，对噢，你看看我，他老人家还在那苦撑着呢，虽然管家公公平日里使唤我们、训斥我们，让我们该干事的时候好好干，不该干事的时候好好歇，他年纪也大了，还不是一有事自己拼了老命地做，哎，回来就一筐筐地道理，躺在床上，哑了嗓子也手脚不闲着。”下人说着说着竟有些动情。
　　公子看着他一张猪肝色的脸，真是害怕那血红的眼里再析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赶紧用扇捂住半张脸，眼神一正，说道：“那就赶紧去吧，让他老人家当心点身体，别太苦着你们了。”
　　“公子真是我们的公子啊，真是……”下人双手作揖，长了张大嘴，喃喃着，也不知道再往下说些什么，眨了几下眼，挠着脑袋，迷迷糊糊地折返身去了。
　　公子扶了扶自己的胸口，绸扇摆摆，又摇摇头，非常满意地、忽然想起，下人究竟是要带来什么消息呢？
　　这厮！
　　回来！！！
　　“呜呜，我好伤心好伤心啊。”
　　公子几日不见女侠，发现她除了原来的窘迫，本来不多的精神气也奄奄一息了。她不仅头发更蓬乱了，眼睛也更小了，虽然肿的同两颗大胡桃一般。
　　“你知道了。”公子想起小时候把胡桃放在门缝里夹碎的情境，听到门板中传来“咔吧”一声，远远比那青涩带苦的核桃肉嚼在嘴里带劲。
　　“……你们有钱人了不起啊，是，有钱可以买剑，可以学剑，可是你们懂剑吗。趁人之危，我师兄只是暂时的消沉，现在好了，成了金龟婿，笼中鸟。江湖上损失了一个多么有前途的剑客你们知道不知道哇啊。”
　　“可是，那也是你师兄自己同意的啊。”公子的耳道弯弯曲曲，远远近近，女侠的声音忽大忽小，忽前忽后。他还在一边想着小时候胡桃碎的声音，以及一只白乎乎的小手，把那一把半生不熟的果肉塞进他闭地紧紧的嘴里面，越恼越闹。
　　“还不是你们诱惑的。我师兄一向古道热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一定的。江湖上跑走本来就很凶险了，你们除了自己互相在那勾心斗角不算，还要搞出那么多的诱惑，收买人心。我们容易吗？”
　　“你是喜欢他糊涂了，不同你讲。”公子下意识地闭紧嘴，忽然很渴望吃一把核桃肉，他四下找着带转轴的门，找到一扇看上去不错的，却发现手里身旁没有核桃。
　　“你看看，你还这么无情，你都不伤心吗，你的表妹……”
　　“我伤心？我本来是想为人伤心，现在只是生气。”找不到核桃的公子只好打量起面前的女侠，这个时候才发现她看上去也很着急，有一点，似乎气急败坏后的无能为力。
　　“你气什么，噢，也是，你表妹也不好，不过也许她也是被家里所迫。不然她一个姑娘家，光天化日，没事情干嘛要跑到竹林野地里去坐轿子、骑白马，带的人手又都不够。”
　　“你倒又替人排解了。”他有点想笑，可是不知道是为什么，又觉得不应该笑。不知道是为了女侠的面子，还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但是真的好想笑，他把嘴闭地更加紧了，希望能够忍住。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说完，女侠在公子递给她的一方丝帕上狠狠地擤了擤胡萝卜般红润的鼻子。
　　“我们开课吧。”
　　“啊，你这样，可不要借刀杀人啊。”他张开嘴，没有扑哧笑出来，不过觉得自己的脸已经憋得快要变形，已经走样。
　　“不会的，我自有分寸。”
　　“我不要，我可不要啊。”他试着龇牙咧嘴，趁机活动自己的面部。
　　“哼，看招。你们这群公子哥臭小姐！”
　　“管家公！”他装做很害怕，赶紧大声喊一个平时不愿意喊此刻此人也一定听不到的人名，把伪装的慌张盖过流露出来的兴奋。
　　“呜呜呜呜……”
　　“哎——”公子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笑出来，女侠居然真的哭起来了。
　　“女侠大人，你饶了我吧，我也是受害的啊。”公子作揖，赔不是，觉得自己还只是动机不纯，居然就影响不佳，有点失落，有些失望诶。
　　“哼，谁让你没有用，你要是和你表妹一起了，我师兄他……”
　　“你——”公子听到“表妹”二字，忽然清醒起来，觉得自己刚才怎么睁着眼睛，却不小心睡着了。
　　“哼，对不起啦，哼！”
　　“我……行吧，你教我剑了啦。”公子有点措手不及，觉得事情发展速度有些过快，他没有时间准备，没有心理反应。
　　“……臭——”
　　“好了啦，你再说下去，真的会惹出屁来的诶。”公子草草收拾，心猿意马。
　　“屁！”
　　“哇，你看，说曹操，曹操到。”公子心不在焉。
　　“你……”
　　“不是我，我也没说是你啊。”公子你……
　　“……”
　　……

　　管家公

　　
　　从陈府回来，管家公没有像以前那样躺在床上，一边“哎哟哎哟我的老骨头”，一边“啧啧啧啧啧你们这群吃里爬外的小兔崽”，他坐在管家公房间里，比他发怒的时候还要阴沉，比他发月钱的时候还要冷静，比他亲手养大的那匹白马二毛子和公子的娘亲一起下葬的时候还要伤心，比他被下人气昏被外人吓晕的时候还要安静，比他亲历亲为亲自出马都找不全公子的药引的时候还要忧心忡忡。
　　“管家公……公，要不要小的们给您捶捶背，捏捏肩？”
　　“管……管大人，要不要小的们给您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家不长眼的惹怒了您老人家？”
　　“去……去去，怎么说话的，公公啊，该吃饭了，小的特地跑到楼外楼，给您选了酱汁最浓的东坡肉，今天是同您最熟的东师傅在，他小儿子刚娶了亲，他心情好，一头猪，是他选过来挑出去养的不说，从杀到洗再到切煮蒸，全是他老人家高兴一个人动的手，就连调料的小学徒张驴子的姐姐远嫁，今天没来，也是东师傅他……”
　　听了这话，管家公动了动，两眼却越发无精打采。
　　“哎哎……哎，公公嗓子都还没有好全，你那肉太油腻，不宜。公公呐，我呢，去楼上楼，特地让您最看地上的花婶做了您平常总爱吃的桂花糕，您闻闻，这花是她亲手栽亲手摘亲手晒的呢，嘿嘿，据说，还让才在学唱弹拉的小姑姑们用体香偎干的呢，她说，就是从西南来的王爷，想要还没有机会吃上呢，干脆直接就没说给他听。”
　　“你说说你，扯什么王爷，公公啊，旁的也不多提，您喝口茶吧，都几天了，您这茶饭不思的，您不为您自个儿考虑，也得为公子考虑啊，公子他，要是离了您，他——”
　　管家公忽地抬头，一双平日里尖锐的鹰眼，此时满是眼屎，兢兢战战了半天，挤出来了几滴黄汤，他破着嗓子，伸长了鸡皮横布的脖子，用嘴里青黄不接的唾沫微微粘了粘喉管，瘪了瘪嘴，道：
　　“公子他，他如何了？”
　　下人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答问。
　　这句话，问的是啥子诶？
　　“公子？”
　　下人们苦苦想了想，又互相眼神一阵乌七八糟地交流，胆大的只是挠头，胆小的想去干活，胆子在中间的，憋了一个屁，忍地有些辛苦。
　　“公子他，还好吗？”管家公不再看他们，只对着空气，痴痴地又补了句。
　　这，从何说起？
　　下人们一惊一乍，胆大的把头皮都快挠热了，胆小的鞋都蹭掉了，胆子在中间的，肚子里咕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哎，我渴了，我肚子饿了，把吃的喝的拿上来吧。”
　　一声令下，大赦天下，小子们忙作鸟兽散，该殷勤的殷勤，该出勤的出勤，该考勤的考勤，该抢茅房的小心翼翼地抽身、摇头摆尾地解放自己去了。
　　管家公挥了挥手，赶走一股子残存的浊气呆气傻气，用又尖又锐的指按了按太阳穴，顺便抠弹起了眼屎。
　　眼屎，诶，对了，在管家公眼里，公子就像这眼屎，眼不见心不烦，见了吧，又不能不管。对，那臭小子就是这眼屎，自以为是，不请自来。就是这毛头小子，害得他似花的如月落下了体虚，自己千辛万苦打拼事业搏出位搏上位，想不到让这小子抢在前头，抢走了如月所有的关注与倾心。当初自己打败了舒大傻，与舒二傻并驾齐驱，只是在时机上没有掌握好，结果让舒最傻骗走了清纯可人的如月，孽缘啊孽缘啊，作孽啊。管家公不小心瞥到房间里的一枚镜子，很不满自己老泪纵横的丑态，抽了抽鼻子，索性不回忆了。
　　他想到，风水轮流转，终于孽缘转到了舒小傻身上，只不过，真的发生了，自己一点也不痛快，浑身却像缺胳臂少腿一样地空落落起来。
　　就像当年一样，他没日没夜地想搞破坏，现如今，他日也想夜也想地搞成全，那陈府的小姐，还是跟当年的如月一样，落入了别人的怀抱。这小崽子，虽然是别人的种，运气倒是和自己一个样啊。
　　又悲又喜，管家公凄凄惨惨戚戚、含笑挂泪伏桌睡去。
　　生
　　
　　河这面的小树林，一大半是公子家的产业，一小半是公用的，算是过渡，再过去，就是熙熙攘攘的河对岸了，村民乡亲要来赶集，是渡河来的，一年只有几次，这边荣华，但并不是很热闹，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次，也是两边势力的一种互相妥协，暗中的较量延续到现在，基本是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
　　“公子晚上准备怎么过？”
　　收好剑，女侠喜气洋洋地问，今早她答应了去乡下相亲的三师兄，晚上得去镖局值夜，她想问点片段，回头自己熬通宵的时候也好拼拼凑凑，一定聊胜于无。
　　公子要庆生了。公子闷闷不乐，他觉得快乐是被强加强压的，同悲伤一样，自己不长不短的人生，缚手缚脚，掐头去掉尾，没有几年能好好活一活。从小长到大，他走到最远，也只能是这林子的河边上了。小时候他常常来，越大越不愿意来，这一天，他念头一现，反正是最不情愿的一天，干脆把不情愿的事情放在一起干，日后也许能够解脱一些。只不过，他看着女侠那张兴高采烈的脸，觉得自己显得愈加情绪混乱。
　　边上一圈，包括正踩着的地上，多见的是棕色的底、绿色的顶，层层叠叠的才是些青紫红黄。不是春夏，入了秋，到处垂了些累累果实，看着喜人，公子望过来却觉得有些沉重。女侠活活泼泼地东采西摘，一边指着一处喊着，想到家乡了，想到童年啦，说着想着她就安静下来了。公子本来想笑话她，这时候却不知道想些什么来打趣了。他悄悄地看女侠，心里小心地揣摩着尺度说笑。她的灰头土脸上一些五色的浆汁果液还粘着涂染着，和着那年纪轻轻的思乡与感伤，觉得又稚气未脱，又娇美魅惑。天啊，我怎么会想出这么四个字来给这家伙，公子不甘心地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回来。
　　他的动静惊动了女侠，女侠转过脸了，她问：“你怎么了？”
　　公子没好气地回道：“这话该是我问你吧，居然叫你抢先了。”
　　女侠不明就里，她偏了偏头，又摆正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公子的话真奇怪，总是听上去总是很有道理，但是又都很胡说八道。”
　　公子一愣，僵硬了半天不能自己，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没过脑就把心里话又给漏出去了，“一年三百六十多日，我天天讲的是真话，但没有哪天比地上我在生日当天讲得多。”
　　“为什么？”
　　“因为这天，我讲地少啊。”
　　女侠愣了，糊涂了，想不通了，但是她隐隐约约觉得有种很强烈的赞同感在自己心里蠕动。她求助地看公子，希望这位贵人能够解释地更详细明白点，但是，像从前常常发生的那样，这个鬼人背过身去，走到前面去了。
　　“等等我，等等我啊。”
　　公子听着女侠喘着气的声音，他却有种担忧，他加快了脚步，他害怕被赶上，但是他又在心里想，傻子，你不是可以用你的轻功么，直接站到我的前面来啊。
　　但是，没有搞明白一心想要搞明白的女侠的悟性让公子失望了，她最后也没有赶上公子，公子一个人伤着心回府去了，他想，也好，不然追上了，看到自己脸上的水滴子又要傻里傻气地来追问，也够烦人的。
　　女侠一个人在树林子里慢慢地走，她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公子，最后她还是放慢了脚步。她觉得还是自己先想想吧，不然自己在公子面前也太傻气了，那样怎么能够配地上他——自己好歹也是他老人家的剑师嘛。
　　公子吹灯，终于可以上床歇息了，今晚的盛宴，他一百个不愿意地抬了抬筷子，旁人的恭贺，他一千个不乐意地搭理笑纳，他心里想着他所不能够想的东西，凄风苦雨。可偏偏这一夜，床前明月，清清冷冷，圆地不像样，亮地不像话。直直地僵挺着的公子把锦被外凉却了的玉手收起来，放到滚烫的额上，一遍一遍，最后额头温温的，手背也温温的，他才温温吞吞地睡着了。
　　女侠掌灯，拖着下巴，烛光灼灼，她的心里乱堂堂。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很不对劲，比总是不对劲的公子还要不对劲。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但是不知道是发现地太早了，还是太迟了，总之就像以前有几次跟着师兄弟们去盗墓补贴家用，有时候挖地太早了，人家还没下葬，有时候赶过去太晚，小毛贼老山贼都已收工扫尾归位返巢了。那时候她一脸麻木地看着师兄弟们成熟的、青涩的、半生不熟、滚瓜烂熟、收成已过的脸上都露出来的懊恼和不甘，自己浑浑噩噩，不能做什么，不能帮什么，连陪着难过都学得不像。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混混沌沌，比当时清醒点，但是又觉得糊涂更多些，总之，她觉得心里钝钝地，很是难受。长夜漫漫，春宵苦短，女侠困顿交加，醒来睡去，颠三倒四。
　　这姑娘呢，睡不着的时候，总觉得是睡姿的问题，一旦睡着了，又管他什么是睡姿了。
　　痒
　
　　深秋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听到蚊子的嗡嗡，手上、腿边，起了一排排的红包子。老中医刚走不久，手头充裕的情况下谅他也不舍得回来招摇撞骗。公子折了又撕了外加扯了好几把的扇子，怒气都发地差不多了，身体也虚了，只是身上还是隐隐地发痒，睡不好，上火，脾气旺，连府里的旺财都退避三尺、呜呜咽咽一再重申臣服折退屈让。
　　管家公嘴上不说，心里着急，小火煎着，咕嘟嘟地冒泡，也不开窍。他只好在公子面前不远不近地待着，不紧不慢地候着。他偶尔也冒出几句俏皮：“这老蚊子，怎么不来找老人家，为老不尊，为老不尊，老牛吃嫩草。”
　　公子笑了几声，身上痒了，脸又苦皱着了，俊俏的眉宇愁云深锁，看地管家公痴痴呆呆，忽然思念起当年的光景，几个少年吊儿郎当，迎风吹箫，一位少女曼妙，独倚墙。他们那时年少轻狂，个个争当如月的阳，希望暖着她，晒尽伊人多愁善感的水泪。如月笑的时候好少，笑的时间好短，惊鸿一瞥，昙花一现。管家公看看公子，发现这会子公子静悄悄地睡着了，那睫毛，那睫毛的阴翳形状，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稍稍皱起的眉，疏疏浅浅，一张尖圆的脸，肤白胜雪，同当年的如月有八九分的像。
　　幸好幸好，哦唷哦唷，没有让舒最傻那个呆子给搅和了。管家公温情脉脉了片刻，又恢复了一贯的派头与作风，大气、凛然，一出门，又开始了不忙也不准慌的指示与派遣。
　　公子绕着女侠，转了一个顺时针，又走了一个逆时针，走走停停，停停看看。女侠老老实实地练着定力，按捺着心里冒出来的好奇，它啊它，五颜六色，形状各异，姿态百千呢。等了半晌，走了半天，女侠顿了顿，公子停了停，两人目光一撞，莫名形状。公子咳了咳，问到：“你不痒？”女侠以为自己听错了，晃了晃脑袋，想听清楚。公子不相信，又问：“你真的不痒？”女侠觉得自己听清楚了，可听迷糊了，她回答，又怕公子听不清楚听得迷糊了，清了清嗓子，愣是粗吼了一气：“不痒，哪里有痒？”公子不满了，他妒忌了，他质疑了，他挽起袖子，卷起裤角，他大声嚷嚷：“你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会很痒。”
　　女侠凑近看看，无法想象，但聊表同情，“只是一些红疹吧，有的啊，我以前长的比你还要多，我跟着师兄他们走镖的时候，什么稀奇古怪的都遇过，身上不止有痒，麻、酸、乏，什么都有，痛是最多的。”她看到公子不痛快的眼神，赶紧又补，“不过，痒是最难受的，这我知道。”
　　公子眉眼一转，低声闷闷地哼了句，舞起扇子来，他一个人玩得不爽，又唤醒愣了半天的女侠，说：“你快点陪我玩，最好让我高兴起来，忘掉痒这一回事。”
　　女侠勉为其难，她吞吞吐吐，嘟嘟囔囔：“我只是个剑师，好歹我也是个剑师，我是来挣钱的，就算我是来挣钱的，我……我不会玩，陪你玩也行，玩得不好，你不给钱就算了，千万别来耍闹我啊。”
　　公子英眉一扬，对女子的小鸡肚肠不屑一顾，他翩翩然、施施然，觉得太阳大了，晒得他要进屋凉爽一下了。
　　女侠不能够置信地看着他眼见着离去的背影，带着哭腔、只好怯生生地问道：“公子，那我呢？今天的课还上吗？”
　　“上过了，去领钱吧。”
　　“啊？……诶，对了，今天是月底了呀。哈哈，恩，好啊好啊，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不愧是远近闻名、芳名流传的大好人啊大善人那，公子您好人有好报，我下辈子……不做牛不做马，不过还是会报答您的。祝您福寿禄齐全，那啥，多子多孙，子孙满堂，四世同堂，啊，不不不，厄，不管了，不管怎么样，您多保重，那我今天，恩，我下回早点来、迟点走，您只管吩咐啊，嘿嘿。”
　　公子挥着扇子，得意洋洋又浑身不自在地听着，正一字一句琢磨着自己在此榆木脑袋口中的禀性口碑嘉誉盛名呢，声音一下子没了，转身一寻，发现女侠腾云驾雾，翻墙渡檐，早已轻飘飘乐呵呵地拿银钱铜板去了。
　　“这女人！”公子无可奈何，“半点女人样子也没有。”
　　这时候一朵不太灰的乌云飘了过来，一方空地，影子都消失了，忽然冷冷清清。公子觉得冷，抬起手臂，发现没有长包的地方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他有些不自在，想了想，担心一会红包又痒了，迈开步子，去账房找管家公要药膏。
　　刚一进门，就撞见咧着嘴傻笑的女侠正要出门。公子板起脸来，却见这傻女头也不抬地盯着手里的那串铜币，直愣愣地把她长满了黄毛的头撞到了公子的臂膀上。
　　“哎唷。”
　　“啊呀，公子？”女侠两眼冒光，不顾搂着臂正仔细轻揉的公子还在恼火，她凑前一拍他的肩，“怎么了？”
　　“你……”才华横溢、诗书饱读、私塾不读的公子气得语塞，“你还问我？”
　　“我？你？什么和什么呀。哎呀，不要哎唷了。我告诉你，姑娘我现在好欢喜。”
　　“幸灾乐祸！”
　　“啊，你怎么了，遇上什么灾祸了，尽管告诉我，好歹一日为师、终生……终生，诶，不知道怎么说好，哎呀，总之，我罩着你诶。”
　　“连剑谱都记不全，还好意思卖弄你那破破烂烂、惨惨淡淡的墨水，先弄点油水把你那副骨架子填一填吧。”公子听得费劲，直起腰来干脆不客气。
　　“啊，为什么啊，怎么了？为什么不准我说，要我去吃？你不学剑了，想学别的了吗？”女侠有些焦急，手里一直捧着的铜串子也不管不顾了，她一步上前，不知不觉公子一惊一退，快靠近白墙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
　　女侠才发现自己造次了，又退了几步，语气上却急切切，丝毫不放松地盯着公子，紧紧张张。
　　公子一时觉得嗓子冒烟，喉头发涩，心脏不能承受之骚乱。他的手横在靠近的桌几上，碰到了一壶茶水，他如遇大赦，摸到茶杯后为自己斟了盏，赶忙压一压惊，这才又觉得恢复了自我自信自尊自由天行健来自强不息也。
　　“咳咳，这个且不说，倒是你，为什么不好好当你的镖师，一心起码二用的就跑我们这来，何故？”
　　“这，这……”女侠有些焦躁，她抿着嘴又咬着唇，有些为难有些困难有些难言之隐犹犹豫豫。
　　“说啊，说不出来了吧，哼，看你一副整日洒脱潇洒又不羁的样子，还以为有多江湖多逍遥呢。”公子得意自己恢复的伶牙俐齿，也不太注意自己的措辞，只顾着为自己的遣词造句叫了好、喝着彩。
　　“我没有，我只是，我就是，我不过，确实我……”女侠忸怩了一回，忽然惊觉自己的作风有悖平常的自训，醒悟后痛定思量，一吐郁肠，“其实，我是为了给师兄买伤药，镖局里的人情冷暖是很变化的，走失了一趟镖，在堂主前的身份大跌，就可以连最普通的厨子伙夫都可以绊他的跤。我……我是明白的，师兄从小就被捧地高，摔地更会狠。我说不上什么话，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有……”
　　公子一时没领悟，回过神后，却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之感，一时没注意，竟然让这家伙借机又高风亮节了一把。他悻悻地哼声：“噢，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还很古道热肠嘛。不错不错，我们舒府的人眼光倒是没有错。”
　　公子转念一想，话锋一转，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如今，只怕你用余下来的钱买街头的糖葫芦串子，一天十串百天千把，都甜腻不死你自己吧。”
　　女侠听了，却没有什么反应，一时愣愣地失了魂，她晃了晃身子，悠悠荡荡地找了临门的一把靠背高椅，把一团身子缩了上去。
　　公子见状，只道又起了什么风云，还未不甘心个够却又不忍心地静默下来，麻痹不大意地看看那团侧影，一分一秒数起时限来。女侠望着门外庭上的天，乌沉沉、黑压压；公子看着她一动不动的呆状，不知为何心甘情愿地跟着垂头丧气起来。
　　冻
　　
　　等到管家公带着两把伞，一把撑着，一把夹着，缩头缩脑、东张西望地进门的时候，老人家在黑麻麻的屋子里哆嗦了半天，等老躯干略略回了点暖，手脚活动起来找蜡烛火柴点了个亮的时候，才半口气没下去、一口气上不来地发现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坐着，而且，还是一尊一卑的一男一女！
　　“呀，公子啊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呀，老夫我到处找您呢，还让那群小的们带了轿子去小树林里翻呢，啊，不不不，我是说去那寻觅小公子大人您呢。”
　　“噢，恩。”
　　“咦，我说女侠姑娘，你今天怎么还没回去呢？噢，今儿个月底吧，哎，何算盘人呢？你这个月的钱我昨儿个夜里弄完了那趟西域的支出，紧跟着就算好了的。你数数，数目有没有错，少了还有多了，只管说啊。”
　　“诶，噢。”
　　管家公一口气说了两段话，热气都散没了，面前的两个人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默哀状，他的身子一面僵了，一面慌了。老人家一把岁数，担心起自己的言行与身体，他往蜡烛那儿望了又望，又忍着想扶胸的欲念，往前头探了探风，那落在大片阴影里的二人纹丝不动，倒是左边没掩实的门被风呜呜哇哇地吹开了点，嗖嗖嗖地漏了几点寒气进来。
　　“啊，厄，公子啊，时候也不早了，您看……您看要是没事儿的话，老朽我就先回房换身衣服啦，这老骨头了，前阵子还腰疼得紧背酸得很咧。”
　　“恩。”
　　“嗯？”管家公忽然觉得自己怎么眼也花起来，耳也背起来了，他很沮丧自己的岁数，才一问完，心里就有些些闷闷不乐起来。
　　“行，您也辛苦了，早些回去养养身子吧，这些日子也辛苦您老了。”公子的眼睛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小条缝，隐隐约约地张合着。
　　管家公这时候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开始去村西口的唐记寿铺店子谈谈心、相相面、探探风，得了准，赶紧一面弯腰驼背，一面小步慢跑撤退了。
　　门被合上之前，有一缕冷流又闯荡进来，女侠打了个颤，惊醒了过来。公子一见，缓缓地移了移身子，慢悠悠地补了句：“活过来了？”
　　“啊？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总之天还没亮呗。”
　　“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犯什么难，装什么傻，门关着，你去打开来，不就可以走了吗，何况你不是还会飞檐走壁吗？”
　　“恩，公子你说地很有道理，可是屋子里也好、房子外面也好，都很黑诶，月黑风高，攀岩走壁，不是正人君子所干之事啊。师傅知道了一定要开除我的。”
　　“噢？那女侠大人，你留宿一夜不归，还与男子一人孤寡共处一室，你师傅知道了，就会奖励提拔你咯？”
　　“你，你不要逼我上梁山啊，我，我，我怎么知道一会的功夫，天就这么快黑了，你，你作为我的徒弟，也不提醒我一句，你居心何在！”
　　“我，哼，本公子行得正坐得直，更何况，就算我千般不是万般不该，你既然自封你是师傅，那你难道不知，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么？”
　　“你，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总是死在沙滩上，唉，养大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呀。”
　　“咦，想不到你的古董脑袋里，居然还会这么一两句时兴话来？”
　　“那又怎么样，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不管怎么样，我是你的师傅，你不要忘记了，虽然你没有正式拜入我派门下，就算我领了补贴钱粮，一日为师，终身为……厄，反正就是这样，为师我自有道理。”
　　“啧啧啧，”公子一时失态，他赶紧按捺自己忽然冒出的想嗑瓜子的念头，调整了下口感与唇形，继续舌战，“那好啊，那依师傅您的态度，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呀，徒儿我依师父马首是瞻呐。”
　　“这，这这，哎呀，你先去把灯点上吧，为师的眼前一片黑团，金星都要冒出来了。”
　　“这啊……喳。”
　　灯好不容易一明一灭地亮了起来，公子头一次点灯，好奇十足，得意非凡，一颗脑袋凑地近，对待那燃着的火苗仿佛未相见的儿子孙子曾孙女儿一般珍惜，只差含在口里怕烫着了，手贴近了怕烧着了，一双玉雕成的手细细扶着，一是怕它灭了，二是着实是冻着了。
　　女侠好不容易等到灯来了，却见公子一副胆细如鼠的样子，很是不屑。她不客气地问道：“就公子您这胆识，到底是为何要学剑？”
　　公子正柔情似水、千转百绕、荡气回肠地呵护手中的小火苗子，心情忐忑又虔诚，他倒是乖巧实诚起来：“你也已经知道了，从小我身子弱，家人知道，大了以后，外人也无不晓，我不能喜欢她了，只好跟你学剑。我怕死，怕鬼，我学剑是为了壮胆。”
　　女侠怔住了，一时有些不能够承受公子这番热气腾腾的坦白，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只好礼尚往来起来：“原来如此，你我二人倒是有些相像，倒不敢说是同命相怜、天涯沦落啥的，我的话，我是喜欢一个人，所以学会了剑。”
　　公子点点头，眼睛却没有从那已经安分下来的火苗上移开，他轻轻地说：“这个我早已知道。”
　　女侠摇摇头，她惆怅起来，忍不住又说了一些平常不肯此刻也许不该说的话：“他走地好远，他在苏杭，我来到京城，他去了番邦，我没有盘缠没有本事了。等到他回来，他却没有回头瞧过我一眼，我等了这么久，等到了现在。”
　　公子闭起眼睛，火苗的影子在他白皙的眼皮上跳动。“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只是没有喜欢到抛弃一切，我们这样的门第，大多的子弟皆如此，我理解，却难以接受，是以伤心不断，断不了要伤心。”
　　女侠眨了眨眼睛，乱糟糟的睫毛一根翘一根倒一根扬一根挂，一口气吹吹掉。“我觉得他对我好，但是他对苍生都好，他这个人什么都装心里去，又什么都没装进去，如果他武功稍差些，烦恼世俗些，就好了，我不是扯不下脸皮，只是他目空一切，只有好坏之分，没有亲疏之别。”
　　公子叹了口气，只抽了一下：“我表妹。”
　　女侠忍住了声，只吐了一次：“我师兄。”
　　公子和女侠安安静静地各自想着各自，掂量着各自的情长与愁短。
　　女侠忽然又松了一口气，她撇过头，对公子笑了一个，说：“哎呀，你看，他们现在只是睡着了，哪里知道我们两个人是醒着的，他们在一起了也想不到也猜不着，现在我们两个人居然凑到一起，他们一定做梦也做不到的。你不觉得很奇妙吗？”
　　公子听了，瞄了一眼女侠的笑，验证不出什么有关智商与情商的蛛丝马迹、无从下手，他只好也跟着当是天真纯情一把：“行行行，等我做了鬼，去吓你师兄好不好，让他分心，成不了天下第一。”
　　女侠听了，微笑起来，又停下了，她一脸正色地看着公子：“恩，也好，这样他就能对你的表妹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啦。”
　　公子忽然觉得有股清凉的妖风拂面而来，他觉得毛骨悚然又觉得大义凛然。
　　填空
　　
　　不曾听说陈府那边的事情。不知道女侠的师兄与公子的表妹是否远门已出，家门未归。
　　没有什么稀奇事，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天不降灾，人无祸苦。天凉如水，水流无息。天气没有变冷，天气在变冷，天气还没有变冷。知了蟋蟀曲雀，最迟钝最坚强最年幼最无病无灾无忧无虑的一只，都不再吟唱叫唤呻吟呜咽了。院子里的石砖，不再积水湿脚，也不沾寒气微凉，一屁股坐下去，不会平添了弹簧蹦起来喊“烫”，也不到牙齿交战哆嗦嚷“冰”。无趣，了无生趣。
　　公子最近三心二意地学剑，女侠也魂不守舍地教剑，管家公云游太虚地建账理财，小的们神出鬼没地不显山不露水。
　　公子什么也不想吃，吃什么也没有胃口；厨子什么也不想做，做什么也材料不太够。
　　女侠什么也不想听，听什么也没有心情；师傅什么也不想接，接什么也功夫不到家。
　　院子里，两个人的影子都停了有一大半的时日了，渐渐地都淡了下去。二人连看对方的力气与兴头都全无。女侠试着调情，公子努力逗笑。
　　女侠：“公子，不出去玩玩吗？街上总该走一走啊。”
　　公子：“女侠，不进来坐坐吗？屋子里来遛一遛呗。”
　　女侠：“我是认真的。”
　　公子：“我是说笑的。”
　　女侠：“我好歹是个姑娘。”
　　公子：“我多少算个爷们。”
　　两人彼此互望，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又神色一正地摇摇脑袋。
　　女侠：“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回个头呢？”
　　公子：“她怎么从来也不转一个头咧？”
　　女侠：“我不甘心。”
　　公子：“我不情愿。”
　　女侠：“你怎么不坚持？”
　　公子：“你怎么不坦白？”
　　女侠：“我无能不能。”
　　公子：“我不能无能。”
　　回天乏术，无力回天。哀鸿不曾遍野，夕阳不曾染血。天和昨天一样，不早不晚地暗了，肚子却不像前天那样，叽叽咕咕地叫了。
　　公子：“你陪我喝酒。”
　　女侠：“你给我斟茶。”
　　公子：“你到底是谁？”
　　女侠：“你算个老几？”
　　公子：“我想我娘亲。”
　　女侠：“我想我爹爹。”
　　公子：“我比你爹潇洒风流、年少有志……多了。”
　　女侠：“我胜你娘风霜历尽、年轻有为……过了。”
　　公子：“切。”
　　女侠：“喝。”
　　鱼，绵软无刺；鸡，柔软无骨。酒，不醇；茶，无香。
　　公子：“别是欺瞒我。”
　　女侠：“不要糊弄我。”
　　公子指了指女侠：“你，难得清醒。”
　　女侠点了点公子：“我，难得糊涂。”
　　鸟倦不知归，炊烟不吹灰。马疲不知回，马屁不吹悔。
　　女侠：“你睡去吧。”
　　公子：“你住下吧。”
　　女侠：“你走不动了？”
　　公子：“你走不了了。”
　　女侠：“你我醒一醒？”
　　公子：“你我醉一醉。”
　　女侠：“太迟了。”
　　公子：“不算早。”
　　女侠：“我回不了头。”
　　公子：“我低不了头。”
　　女侠：“何苦？”
　　公子：“何必？”
　　女侠：“我最俗。”
　　公子：“我大雅。”
　　女侠：“你出去走走吧。”
　　公子：“你过来坐坐呗。”
　　女侠：“淫贼，看剑。”
　　公子：“□，接招。”
　　女侠：“你怎么还穿着衣服。”
　　公子：“你为何还不得脱身？”
　　女侠：“我真的要走了。”
　　公子：“我必须要留下。”
　　女侠：“你怎么了？”
　　公子：“你为什么？”
　　看到了彼此的身体，看不到各自的心；看穿了你我的心，看不清他和她的身。
　　女侠：“你早干什么去了？”
　　公子：“你晚回去做什么？”
　　女侠：“我不能不想他。”
　　公子：“我可以没有她。”
　　女侠：“我清清白白。”
　　公子：“我干干净净。”
　　女侠：“你不是我。”
　　公子：“我不像你。”
　　女侠：“七八月的台风都比你有风度。”
　　公子：“六七点的蜡烛都比你有温度。”
　　女侠：“你……”
　　公子：“我……”
　　女侠：“不可以！”
　　公子：“不能够？”
　　女侠：“我就算没有我师兄——”
　　公子：“我哪怕忘记我表妹——”
　　女侠：“还是会刮风下雨的。”
　　公子：“还要去日晒雨淋么？”
　　女侠：“如果……”
　　公子：“其实……”
　　女侠：“天怎么还不亮？”
　　公子：“天都还没有黑。”
　　一个晚上，半个清晨，两个人，一双男女，灯谜慰藉未解未接为界，叠影重重，神智惶惶，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发生不了。不要说，不失望，就是还有希望，两个人都不相信，两个人都不能不信，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和你们，又怎么能够知道。
　　公子：“我喜欢我表妹，天下客不晓，路边人尽知，搅得我无不喜欢，无可欢喜，无从喜欢，无所喜欢。”
　　女侠：“我恋着我师兄，没人知道，无人知悉，静悄悄，无风起不了浪，晴天一个霹雳不得云朵飘荡，若是鸟雀，还可以叽喳，还可掠一掠飞影，划蓝空里一道白痕。”
　　公子：“你惨不到哪里去啦。”
　　女侠：“你好不到哪里去了。”
　　女侠：“公子，你舞得剑了。”
　　公子：“女侠，你学作诗了。”
　　你搞不清楚，是的，对极，我闹不明白。

　　鬼贵归·人

　
　　女侠磕磕碰碰莽莽撞撞走后，公子在房间里又呼呼噜噜浑浑噩噩一年半载俩月仨日未出，管家公下人们一天不得进，一刻心不能定。
　　公子从不曾大声喊过娘，公子从不曾正式叫过爹，公子从不曾低声念过她，公子从不曾无声无息无欲无望无法无天无病无灾无依无靠无中生有无病呻吟无孔不入无处不在魂不守舍身不由己误入其中过。
　　公子留下后，女侠游走江湖，一径平地启、山路颠、扁舟泛、泥泞趟、原野漫、古林穿、市井蛮、孤桥挽、斋堂尝、野店觅、窟穴躺、土坑填、花丛编、果树跃、瓜田潜、猴群陷、乱坟彷、酒家防、村落慌、祠堂汪、庙宇酿、深宅诱、当铺莽、猫狗趋、稚童觑、算卦撼、捕头罚、布施翻、苞谷享、炮仗祥、绣球网、滩涂凹、柳条吹、秋千扬、枝杈堆、棒槌褪、胡搅煨、肚肠霉、愁绪没、清晨迁、滂沱兼、响器简、进士演、许愿嗤、流星遇、云雨郁，冷不丁热心肠遇到一桩诈骗偷窃劫持案，那行恶的是个小毛头，这持善的是位老爷尊，没有多少智力，也没有几分体力，女侠不露失望声色地拔剑相助了。
　　公子梦游仙境了。
　　女侠身临其境哇。
　　公子拍了平生第一次大腿，他看清了心迷了，那个把头上戴着的花束草环全培植在褐土白水间的仙女，一身粗布一头锈发粘了一脸的风尘仆仆，铺了一脸的呆呆木木、痴痴傻傻、憨憨厚厚，却是表妹的五官。她的纤纤擢素手拈了一柄泛了铜绿铁红的残剑，眼观六路，耳朝他方。他踌躇了半天，僵持了整日，勉强开了只言片语，问：“是表妹么？还是……女侠师傅……大人明鉴开恩？”
　　女侠敲了今生最后次脑门，她听清了神迷了，这个含着金汤勺吞着银耳莲子羹腰际从来不挂钥匙串胸口向来不揣银票子的王侯，出口不成章吟诗不作乐见了卑贱不轻佻，胳臂不脆不细，胸脯不整不齐，腿骨小有练就不曾大补，竟是师兄的音容。他的粗骨节细长指擒了一把染了桃红柳绿的纸扇，十面埋伏，八面玲珑。她警觉惊觉惊厥了一时半会儿，转圈盘腿默念出关一时修为不够契机不能够急，犹豫惆怅烦闷吞吐习气深呼吸，道：“师兄哇师兄，公子哪公子，如果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不是我不想认识你，你也还没说你不认识我，我倒不怕你说你不认识我，就算你不认识我了，就算我想认识你，只是我认不出、认不清、认糊涂了你啊。”
　　公子喊来管家公，女侠扶起了老中医。
　　“管家公，她到哪了？”
　　“老中医，他还好么？”
　　管家公没有回应，只是兀自续了道茶，添了柱香，挑亮了灯盏、垂落了帘布，颤巍巍地吐了几颗字：“老夫只有一个故事。”
　　老中医不曾作答，尽管一样样拾起地上树上草堆里灌丛中的行囊包裹，一个个拍过土来，一块块堆叠好，捆地认真，瞧地仔细，哆哆嗦地叹了几口气：“老朽徒留一话传奇。”
　　于是，管家公絮叨了自己一生未尽的单恋，他讲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闲暇处，瞥见公子与如月相像的七八分便柔情似水、情意绵绵；忙碌时，瞅见那多出来的两三分，不免让他气打不过一处来、阴阴沉沉、碎碎念念、圈圈点点。公子听得哈欠连连，又冷汗阵阵，只觉得惆怅郁结，却又周身通透。他大笑，哈哈又嗤嗤；皱眉，紧紧又楚楚；抱拳，津津而有味。只是管家公那张阴晴大变、乌云时有还无的脸，对公子的反应，有时候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又有时却龇牙咧嘴、较真当心。公子不是不怕，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抽离，觉得这故事听上去无聊，品起来有趣，仿佛那一肚子、满架子的诗书经卷全部死寂，又忽然整体复活，原来那些才子佳人、痴男怨女辗转反侧、现世现报，居然这些风花雪月、春华秋实有姓有名、有模有样。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管家公毕竟年事已高，一通牢骚后，不免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他只好眨一眨、转了转干涸而混浊的眼珠子，不吹胡子不瞪眼，他摩挲了两面皱纹满布、筋脉曲张的手掌，用手背掩去了嘴角的白沫，瘪了瘪泛红转紫的嘴唇，仰倒在那张太师椅上，望着天花板，却找不出一处漏洞与一盏天窗。
　　公子只觉得浑身源源不断地冒出了力气，熊心、豹子胆、虎威，一样不少、一样不假。他给管家公添了新茶，盖了厚被，找出旧衣，掏出锈银，穿起布鞋，推开房门。
　　总之，老中医啰嗦起一人一辈子未明的相思，他说得吞吞吐吐、断断续续，句子是破的，词语是碎的，风一吹就欲坠，雨一淋就受困。撩得女侠的心一阵高，又搅得女侠的肝一阵燥。
　　忍不住抓起老人家那枯瘦的腕，凑近了他那有廓无垂的耳，大大咧咧地一嗓子：“她！到底，长得，神马样？”连痰带颤的一串咳嗽与吞咽，老人家喊了声：“疼……腾一腾手。”女侠手是放了，眼睛却不肯松懈，认认真真呆在跟前盯着。老人家挪了挪步子，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戳了戳上方，女侠跟了去，仰起头，一下子的眩晕，正午的阳直射在脸上，一个趔趄，低头迷眼。她晃了晃脑袋，觉得心没有慌，却有点虚，她不满足，回头又问：“她究竟，说了什么话？”老人家拍了拍脑袋，停在一块急流的溪水边，从怀里掏出一样辨不出面目的铁块磁器，招呼女侠跟前来。女侠刚一凑近，就忽地弹开，捂住了耳朵。老人看着她，把手里的物件放在自己的耳畔，又摇了几下，又凑近耳边，几番来回，缓缓地垂了手，出了神。
　　女侠甩了甩右耳，拍了拍心胸脾脏肺，好歹恢复了正常的眼眸开合、呼吸节奏。她看着一半阴影一半泛光的老中医，看着他湿了的左脚，干着的右脚，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她拎起自己的行李，握着剑，把那睡了有小半天的小毛贼喝醒来。那娃儿还揉了揉眼，一副不知身在何方的天真与呆气，看着他的样子，女侠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买面镜子备着了。避邪、自省、练习怜惜？
　　小毛贼敬酒不吃吃罚酒，磨磨蹭蹭、黏黏糊糊要喊女侠“女大侠”，又要认了当“老大姐”，惹得女侠不开心不高兴，抓了起来，轻轻飘飘放到一处有牛有羊有草人不少的地方，头也不转、声也不应地潇洒往家回了。
　　老管家没有几天好活了，老中医没有几条路好走了，二老索性不活也不走了，一个在公子的太师椅上，一个在山涧的大岩石边，给烟熏着，给风吹着，老泪不下垂、眼袋仍在坠得神游四海、云飘他乡了。
　　你看看，你还有的是时间。
　　你听听，你倒有的是钱两。
　　喂，那你怎么还不回来？
　　诶，就你怎么还不出来？
　　怕再见了你，还是不能够喜欢你。
　　怕再遇到你，还是不可以喜欢你。
　　撑不过十五，熬得过初一也行。
　　挡不了太阳，至少也可以挡挡月亮。
　　女侠：你说什么？
　　公子：没有什么。
　　女侠：快点，待为师的回来了，剑练得如何了？
　　公子：慢着，等大丈夫我去了，妆化得怎样了？
　　女侠：胡闹！
　　公子：玩笑。
　　万一
　　
　　如果我表妹妇道不守了，
　　如果我师兄重出江湖了，
　　那我怎么办？
　　我如何是好？
　　公子与女侠狭路相逢在一架石桥上。公子再见女侠，心里不跳，只觉得温暖；女侠重遇公子，心里不慌，有感觉安然。公子不吵不闹，女侠没哭没笑，两相无语。往前还是折返？起步还是立定？
　　公子拔出女侠手里的那柄剑，女侠展开公子手里的那把扇。没有对手，没有焦日灼眼。
　　公子看着女侠，女侠望着公子。
　　为什么笑不起来？
　　为什么哭不出来？
　　女侠问：“公子你诗书饱读，解释看看。”
　　公子答：“女侠你云游四海，指点一二。”
　　女侠听了，笑了，公子见了，也笑了。
　　女侠：“呀，这里没有茶。”
　　公子：“呵，这儿没有酒。”
　　女侠：“公子你烦不烦？”
　　公子：“女侠你恼不恼？”
　　两个人看着对方摇头，兀自点头，又见点头，各自摇头。
　　女侠：“公子你知道不，我在路上救了一个人，这个人你也认识。”
　　公子点点头：“你接着说。”
　　女侠：“你怎么不问他是谁？”
　　公子笑了笑：“我刚才不是点头了嘛。”
　　女侠：“噢，我没有瞧着。不用啦，你不用点头了，你都已经跟我说过了啊。”
　　公子大笑起来：“恩恩，那你快点继续说吧。”
　　女侠跟着微笑了下：“好啊好啊。这个人，诶，对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完了，我忘了他还在那个地方。”
　　公子脸上残留着笑意：“不急不急，他一向出门游走闲逛，眼力不行还有腿力，腿力不济还有脑力，脑力不足还有劳力，他身上有许多票子，总可以找到法子的，只是看他肯不肯了。”
　　女侠脸色忽然一正：“你凭什么，坏人做得像好人一样？”
　　公子面色不改一下：“为什么你，好人当得跟坏人似的？”
　　女侠摊开手：“我有什么办法，傻吧。”
　　公子背着手：“你用什么办法，我也用什么办法啊，笨！”
　　女侠：“哼，你聪明，你就是聪明我也没有学费交给你，我现在就是一穷二白。”
　　公子：“哈，跟你计较，我才不要吃饱了撑着了呢，我眼下便是风餐露宿。”
　　女侠：“把剑还我，我要去摘果子吃。”
　　公子：“把扇给我，我要去点碗汤面。”
　　女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公子：“不见不散，好走不送。”
　　女侠：“你怎么还不走？”
　　公子：“你怎么还不飞？”
　　女侠：“你知道哪里有店家吧，别让人给黑了。”
　　公子：“你知道哪里有果子么，别让猴子抢走了。”
　　女侠：“小心老板娘看上你。”
　　公子：“当心猴子王不要你。”
　　女侠：“我走了!”
　　公子：“你走啊！”
　　女侠：“我是要走的。”
　　公子：“我只是腿现在有点酸。”
　　女侠：“我口好渴啊。”
　　女侠：“你把脚伸进去，让我怎么喝啊！”
　　公子：“我口又不渴。”
　　女侠：“哼，我腿就算不酸我也——”
　　公子忽然觉得口渴了，但是他什么也不肯说，把眼睛瞥到了溪边的柳树桃花上去了。
　　女侠愈是小心，却愈是粗枝大叶，一个练武的人，此刻却控制不了一双腿，那么条不窄不宽的溪流，愣是触碰到了公子纹丝不动的身。
　　公子大叫：“不管，你居然引诱本公子！”
　　女侠死撑：“见鬼，你竟然诬陷本姑娘！”
　　公子正襟危坐：“你说吧，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女侠忐忑不安：“我，我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有本事你——”
　　公子沉不住气：“你恃强凌弱，算什么绿林女侠。”
　　女侠摇头晃脑：“你伶牙俐齿，算什么文弱书生。”
　　公子一转话锋：“哼，看你这脚骨头，倒生地有点女人味。”
　　女侠如遇大赦：“我知道我长地丑，可居然被你说地不如一块骨头。”
　　公子趁胜追击：“呵呵，你瞧你，手指甲倒修地勤，这点我喜欢。但是你为什么任由脚指甲长呢。”
　　女侠惊魂未定：“我要留着回去让我爹爹帮我剪替我修，只要我求他，他又得空，一定肯。”
　　公子峰回路转：“你这家伙，离家出走的人也是你，却又这般地依赖家，那你为什么还要出来。”
　　女侠另起炉灶：“唔，我也不知道，但是可能是为了同我的师兄相遇吧。”
　　公子饥肠辘辘：“傻子。要不是我们家收容了你，你就想着你的师兄挨饿吧。”
　　女侠粥多僧少：“你这个人，待人好、使坏，都来地莫名其妙。”
　　公子东山再起：“我家世好、相貌一表、头脑灵光，自然让你对我服帖。我当然是知道自己的分量，才会来掂量你啦。”
　　夜深了，月凉了。女侠添了件衫，公子披了件衣，女侠一个哈欠，公子一个喷嚏。女侠生火，公子伸手取暖。
　　女侠吞吞吐吐地问：“你表妹最近如何？”
　　公子含含糊糊地回：“你师兄近来可好？”
　　女侠：“我怎么知道！”
　　公子：“我难道清楚？”
　　女侠：“我不要理他了！”
　　公子：“我不会要她的。”
　　女侠：“有辱师门！”
　　公子：“败坏家风。”
　　女侠：“其实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公子：“不过我不是一个拘谨的人。”
　　女侠：“不要。”
　　公子：“不行！”
　　不怕万一，就怕意外。比如女侠被赶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马车跑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水路走了一日一夜的山路埋伏了三炷香的功夫终于找上门寻错人的仇家葵花点穴排山倒海了，又比如公子被野地里发情的黄蜂外遇的毒蚊子出走的绿头苍蝇螫到叮到惊倒。比如女侠练功走火了入魔了着道了迷心窍了丧天良了不认六亲了，又比如公子无风不起骚夸夸其谈言而无信信其无来信其有、虚实结合起承转合互文忽问、理论结合实际推导经验警语重心肠断肝裂目染红肿、排比对仗交叉对偶种下因果孽根了。比如女侠得飞鸽传书、受烽火传令临时征召随时待命，又比如公子家事缠身、私事未了人情债水涨船高风流债行情见长。比如女侠发现右手掌纹里的智慧线又浅又淡一个不乐意遮着藏着掩着攒着瞒着埋了，公子忽见左手掌心里的事业道又颠又陡一个不开心盘算着筹备着计划着拼接了核实了谋略了接二连三心二意起来。比如……
　　不过还好不坏，这一夜，普普通通，跟大多数人的良宵一样，苦短，月圆花好。
　　何
　　
　　纯情、深情、常情、神情、苦情；迷情、滥情、性情、心情、绝情。
　　聪明人与老实人，老实人与聪明人，聪明人与聪明人，老实人与老实人，错过，过错，多过，过多，假过，夹过，真过，正果。
　　何，合，和，吓，呵，喝，禾，贺，壑，赫，涸，河，盍。
　　公子拖过女侠的臂，斜眼轻佻：“你嫁给我？”
　　女侠懒洋洋地转个身，呼噜噜，哼哼唧唧：“不嫁。”
　　公子闷闷不乐，女侠呼呼大睡。
　　公子昏昏欲睡，女侠睡眼惺忪。
　　女侠抓起公子的掌，口齿不清：“你娶我吗？”
　　公子不耐烦地赶蚊子，啪啪啪，气势汹汹：“不娶！！”
　　女侠生气了，一个轻功飞回了镖局，面皮上一块乌云一片阴雨，闭门谢客门庭若市练绝技必杀招夺魂术去了；公子赔罪了，一路快马加鞭颠簸连连，屁股边一块青紫一片红肿，有一搭没一搭地嘘寒问暖旁敲侧击来了。
　　女侠觉得不好玩，公子认为没意思，可是看到其他师兄不认生却陌生，就是看到别的姑娘不轻浮但轻飘。
　　就剩下你了，练剑练到一半，舞扇舞到中场，不要停，不能断。
　　喜新厌旧的女侠，贪生怕死的公子。
　　你麻木不仁，我冥顽不化。
　　臭家伙，死东西。
　　气人，贱人。
　　哎，嗨？
　　赖。
　　女侠想着，再接一个大单子，挣个金玉满盆手软；公子盼着，就生一场小病痛，博个江洋过海心慈。女侠等着等着，觉得自己年华不再；公子望着望着，担心自己来日无多。
　　算起来，女侠没有挨过刀，公子没有挨过饿，无病无灾，小打小闹，不过有点烦躁和烦恼。
　　那怎么办？
　　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
　　你保佑我顺利，我祝愿你如意。
　　结果呢？
　　我陪你玩，你逗我笑。
　　我是个白痴，你是头蠢驴。
　　良心大大的好，生活非常地糟。
　　没劲，好无聊。
　　女侠把剑送给公子，公子不要，女侠生气发怒走火要入魔教，公子只好回礼，最贵最早最老最长最小最繁至简很陋蛮丑像是不算的扇子，女侠一把也看不上，公子脸上挂不住心里过意不去，说，那我做一把给你吧。
　　女侠忽然开窍，恩，好，我打一把剑给你好咯。
　　于是公子请回了画师，找来了装裱匠，劳烦了私塾先生，惊扰了新科状元，愁坏了管家公公，累趴了下人小子，看傻了厨子差工大爷婆娘，乐坏了绸缎庄主布匹店家，忙倒了笔墨纸砚铺子——
　　女侠敲敲打打，摔摔砸砸，烧烧炸炸，搬来运去，加加减减，今天饿了一天，明天饱了一顿，后天渴了半晌，熏熏眯眯，醒醒擤擤，压到脚了，烫到手了，酸了眼——
　　哪怕是一个事实，也请你哄哄我，骗骗我，陪陪我，看看我，见见我，催催我，查查我，问问我，找找我，责备我，苛求我，麻醉我，守住我。
　　把持不住，坚持不了，持续不断，牵连不起。管他三七二十一，迷她个七荤八素，晕头转向，神志不清，假戏真做，意乱情迷，斩钉截铁，藕断丝连，魂牵梦萦，红尘滚滚，涛声依旧，热浪扑面，寒意来袭。
　　师兄他，他从来不再，不再对我说过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连路边卖花的姑娘，局里炒菜的厨娘，河里觅死的少妇，茶坊拨弦的孤女，他都耐心问候，关切对待，体察入微。我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一起练剑，一起习武，一起划拳，一起擦掌，比肩接踵，点头哈腰，嘻嘻哈哈嚷嚷。
　　八年后，我只记得，他问我的那一句话：“你为什么不上习练场了？是里面有人叫你讨厌了吗？”
　　我还没有想出怎么答，他就笑着拭剑试剑去了，有人约了，有人催了。
　　如果，是因为喜欢上了你，因为不能够喜欢上你，能不能不哭，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喜笑颜开呢？
　　过眼云烟，往事沉浮。
　　表妹么，嘛，她向来不肯，不肯朝我嚷过一个词，凭什么，凭什么？连我们府里的旺财，我房里的壁虎，连河边的草蚊子，山崖间的老雕，茶杯里的飞虫，连我送给她的一笼萤火虫，她都可以变换颜色，任性嘲讽，随便讥笑。我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一前一后抓的周，一左一右掏的雀巢，一上一下捕的天牛，磕磕碰碰，晃晃悠悠，无法无天无常。
　　六年前，我就看见，她在回廊的角落里，坐了一个下午，风吹过，雨飘落，喜鹊的翅膀，麻雀的尖嘴，掠过啄过，也没动一下。我等了很久，就上前喊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还没有回家？”
　　她的肩膀忽然颤了颤，只有一只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抓住了柱子。红木雕的柱子，白玉般的手。记不太清了，说不太确切，印象里就这么几个字，几张画，一两声鸟雀的叽喳。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没有来，再也不来了。
　　我什么都还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什么都不必再说。
　　假使，我早一点发现，或者，跟着你一起开始学着喜欢，试着喜欢，跟着喜欢也行，讲不清楚，说不明白，听不太懂，行不行呢？
　　在脑子里，不在身边。
　　爱，到底是在一起，分开，还是凑一起，岔开？
　　你看看，你听听，你说说：“有那么多句话，为什么我偏偏挑了这一句对你说？”
　　讨你欢心，叫你难受，求你别哭，请你笑过？
　　女侠不高兴，公子很开心，因为她生气了，伤心了，发脾气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凭什么？！”
　　公子说：“因为，你以前是教我练剑的女侠。”
　　女侠听不懂，但是公子不解释啦。
　　傻傻的女侠，坏坏的公子，大概，也许呗。
　　管家公看不下去了，说：“陈府大公子没有中榜，花了不少钱，在京城娶了相国夫人姨娘二姑妈三姨丈大舅子小叔子家的四姑娘，朝中也算有了人、留了底，住下来、定了情、铁了心，再复读一个春秋。”
　　小的们听不进去了，道：“陈姑娘怀了两胎，一个流了，一个生了，不是男孩，一个女娃，不肯哭，不常笑，那大师兄倒是文文气气，不择不挑，没怪没闹，抱着姑娘，搂着小姑娘，把最近楼外楼天上天河上合土下坡一溜的曲词弹调学了有个三分像，人倒还是端端正正，正正经经，不曾流里流气、颠三倒四，不过已经有雪姑花娘留了茶座敞了芳心备了佳期候着良辰秋波暗送、香扇微醺、青葱妙算了。”
　　管家公大声怒斥：“多嘴！”
　　小的们小声不服：“啰嗦。”
　　公子领着女侠去林子，女侠跟着公子到河边。
　　公子忽然开口：“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我们家钱不算多，人却杂。”
　　女侠随即接口：“恩，我们不要在一起了，我当不成女侠，却也混了这么些年，俗不了诶，哈哈。”
　　公子一怔：“你个鬼灵精。”
　　女侠冷不丁：“你个倒霉蛋！”
　　我想了想，这剑我是学不成，也不想学了。以后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吧。你当我的眼睛、做我的手足、你帮我喝退那些梦寐中的妖精。
　　我算了算，这扇我是用不惯，也不想用了。往下你就跟在我的左右吧。你当我的脑瓜、做我的心肺、你替我算清楚那些旧账新帐、收入支出。
　　女侠：落魄、游孤魂。“你有的是钱两。”
　　公子：濒死、短命鬼。“你有的是时间。”
　　“就她吧，她跟我比，好不到哪去，就因为这。”
　　“空拳学了好久，有个动作想不起来，我托人帮我去问了，下去后自己也会再回忆回忆的，顶多到后天就能连上的，我们可以先学前面的。”
　　“你要学到什么程度？”
　　“你能教到什么程度？”
　　“公子，快来。”
　　“女侠，快走！”
　　“花，蔫了诶。”
　　“灯，灭了哎。”
　　……
　　如果你过地好，请让我锦上添花；
　　如果你过地坏，请让我雪中送炭；
　　如果你过地不好不坏，那么——
　　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
　　.
　　.
　　.
　　.
　　.
　　只不过是，能找到的小路，不是太短，就是太长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远处，旭日中，夕日下，不知何时，身后的影子一道消失在了树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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