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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踪 
by 三三来迟
 
  



（一） 


一座无名的山，山下有村庄。
一个穿白色风衣的人站在山顶上，接过对面一人递来的信封。
“这次你有两个月的休息时间。”
白衣人点点头，把信封放入风衣内袋。
来人将手插入兜里，突然将兜抬起，“砰”的一声枪响，白衣人低头吃惊地捂住了胸口。枪声又响，白衣人头部中枪，开枪者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将白衣人踢下了悬崖。

南烈喝着今天早上的第一杯酒。在这个小村庄快两年了，平时除了给村民看看小病外，他每天都以酒度日。如果没有家里每月定时的救济，他连这间茅草屋都住不起。两个星期前，他在悬崖下拣到了一个半死的陌生人，他的生活才发生了一点点儿的变化。
这个陌生人被拣到时已不知在树上挂了多久，内脏大面积出血，左腿粉碎性骨折，就算不提胸部和脑部挨的枪子，他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高。而陌生人居然活下来了，他体内惊人的生命力让南烈感到有些振奋：这就意味着必须给陌生人动脑部手术，而这是他离开医院后从未做过的事情。
南烈给东京和田医院脑科副主任木暮医生打了个电话，他需要一些医疗器材。第二天，木暮派人把器材送到了。南烈和木暮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又同在南烈父亲当院长的和田医院上班。南烈医术远胜他人，谁都认为他会是他父亲的最好的接班人。谁知在第三年的时候，南烈恋爱了四年的女友另投他抱，南烈在醉酒的情况下给病人开刀失误，导致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南烈自责甚重，每日酗酒，大好生涯就此毁掉。这回给陌生人做开颅手术，是南烈两年来的第一次。
连续戒酒24个小时后，南烈上了手术台。子弹穿过皮下，伤及丘脑和海马纤维区。不管子弹的入口往哪边偏离一毫米，脑子的主要功能都会停止。一毫米，又是一毫米，南烈刷洗着纤维组织区，然后拉伸、缝合头盖伤口上的皮肤，小心翼翼地避免刷子、针或夹钳哪怕是最轻微地失误。
手术后病人的病情保持稳定。一个星期后病人有了苏醒的迹象。


“是谁？谁在房间里？”很标准的东京日语。
“我，你的医生。”
“医生？”
“一个乡村医生。我叫南烈，你呢？”
“什么？”
“你的姓名？”
陌生人直勾勾地盯了天花板半天，转过头来，黑眼睛凝视着他，“我不知道。”
“天啊！”南烈唯一能说出的话。
八天后陌生人被送到了和田医院。木暮公延是治疗失忆症的专家。陌生人此时已能行走自如了。在和南烈初步分析过自己的身份后，陌生人请南烈向木暮提出不要联系警方的要求。木暮在看到陌生人的第一眼就答应了，反正陌生人的枪伤不是在医院治疗的，他可以装成不知道，不向警方报告。


“我跟你说过，你脑颅内还有部分淤血尚未消除，如果逼自己逼得太紧的话，你会头疼。”
“失忆的不是你。”陌生人有点孩子气。他真的很年轻，二十来岁。
“其实我们已经有了不少进展了。”木暮好脾气地说。
“有吗？”陌生人打不起精神来。
木暮纵容地笑笑，“首先你很有钱。你的衣服料子很好。你的大衣里有二十万英镑。”全部装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年轻人坠崖时信封奇迹半地留在了大衣口袋里。
“其次你很神秘。你的衣服上没有任何标签，身上有现金却没有任何可证明身份的东西，如身份证、驾驶证、执枪证等，甚至没有一张银行卡。”
“还有呢？”
“你有一枝枪，白朗宁。你中了两弹。你身上还有一些旧伤痕。”
“你的肌肉是经常锻炼的。”他拉过年轻人的手，手臂细长柔软，五指修长白皙，可他曾亲眼看见这双手毫不费力地将直径4公分的钢筋弯折。
“你的视力很好，但视网膜上留下的痕迹表明你经常带隐形眼镜。你的发根有染色的迹象。你应该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我经常改变外表。”年轻人闷闷地说。
“南烈说你在昏迷中至少使用过五种语言。他听得出的是日语、英语和法语。” 
“在你身体好的时候，你从不说梦话。”
年轻人皱皱眉，有人对他说过，“要尽量保持清醒，控制住自己的大脑和嘴。”他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你的假牙不是在日本装的。”
“警方没有任何类似你的人失踪的线索。”
“虽然还不能明确你自己的身份，但起码你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年轻人沉默着，许久后才说：“木暮，我想我要走了。我必须到适合我生存的环境里去寻找答案。”
“好。但是，”迟早这一天会来临，木暮心想，“今天让我陪你到街上走走。”


街上虽然有明媚的阳光，但毕竟是冬天。木暮细心地拿了件自己的大衣给年轻人披上。年轻人很高，比自己高，大衣穿在他身上，稍稍短了一点儿。动手术时剃的光头现在已经长出一寸长的头发了，有几屡覆在额上，在风中轻轻地跳动。 
“...？”男子转头望着他，眼里有着疑问。木暮笑了笑，“随便走吧，走到哪算哪。”男子点点头，率先向右边走去。

“我到底是谁？”年轻人有些烦躁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谁吧，多幸福啊！
街上很热闹。忽然间他站住了，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熟悉感觉。是什么？站在闹市中，一切都在身边发生，一切却都与自己无关。是那种热闹而又孤独的感觉吗？
木暮怔怔地望着他。阳光下年轻男子的面孔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剑眉星目，笑起来时很俊朗，如今眉头轻蹙，低头沉思，高高挑挑地站在那儿，竟给人一种不在红尘，遗世而独立的感觉。木暮在看到年轻人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陷进去了。可是，年轻人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木暮清楚地知道。






（二）
失忆后，他还是第一次走在东京的黑夜里。
街上闪烁着霓虹灯，他抬起脸来，轻轻嗅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黑夜气息，全没意识到自己已成了别人的目标。当他被七、八个人围住的时候，他脑子里的反应居然不是惊慌而是：“又来了！”
为什么会有“又来了”的感觉？这种场景他一定经常经历。微微头痛，又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黑衣大汉拔出腰里的枪，“小子，把钱包留下，人就让你过去！”
年轻人瞥了一眼手枪，“嘿”的笑了一声：“科尔特左轮，二十年前的老枪型了。看来混得不太好啊。”
枪的主人看来被激怒了，一声怒吼就冲了上来。
年轻人眼神微微一寒，条件反射似的作出反应：抬腿、连环踢，切入、夺枪、卸弹夹、还枪入鞘，十秒不到，身边已经躺下了四人。黑衣老大脸色惨白地摸了摸腰间，枪还插得好好的，就好象从未用过。抬头看看，那个刚打了他们的年轻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中几颗亮闪闪的子弹，可不正是从自己枪中卸下的吗！如果不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弟兄在向他证明，他一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躺在几十层大厦的顶层上，望着高悬在头上的明月，年轻人觉得今晚很开心。离开医院很开心，能躺在高处看月亮很开心，打架也很开心，似乎帮他找回了失去已久的感觉。刚才他又毫不惊异地发现自己能打开通向顶层的门上的锁。会开锁？脑子中似乎有自己开过保险柜的印象。他不会是个小偷吧？应该不会，小偷好象没有必要学会几门外语。但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会外语，会打架，会开锁,还有，对****很在行。他摸出白朗宁，闭上了眼睛，手指熟练地在武器上移动。不到三十秒，手枪就拆成了碎件躺在地上。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碎件，然后手又开始动了起来，二十三秒后，手枪已完整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冬天的夜晚很冷，他紧了一下大衣站了起来。看着头顶如玉盘似的明月，“皎皎空中孤月轮，”一样的月光啊。”他心里想，然后就是一惊，“一样的月光”？和哪里的月光一样？很久以前，似乎和某个人一起看过月亮。在很远的地方。是谁呢？在哪里？ 
再抬头看看月亮，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也想不起。月光带给他的那一瞬间灵感已经消失无踪。再想下去又会习惯性地头疼了，还是省省吧，别太逼着自己。
俯身再看看脚底下的城市。这个城市不属于他。说句实话，现在这个世界上基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连一个姓名都没有，也没有人找他（也许杀手除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居然被所有人所遗忘。他自嘲地笑了，却不知道自己笑得有些凄苦，也不知道，在对面的大厦顶层上，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他来的时候年轻男子还在躺着，所以他没有注意到他。被烦琐的事务压得太紧时，他常常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放松自己。深夜的楼顶很适合他，清净。他正享受着这黑暗的寂静时，瞥到了那个身影。
对面的身影很高，很年轻，敞开的大衣下隐约可见宽肩窄臀，略显瘦削。月光下有着轮廓优美的脸庞和象星光一样迷茫的眼神。也许正是这种迷茫的眼神吸引了他。所以他一直站在对面看着年轻人，看着他思索、叹气、痛苦、皱眉...。


年轻男子忽然微微地僵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转过身来，正对上了一双夜色般深沉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大概和自己差不多高，有着宽实的肩膀。年轻，但却有一种沧桑的感觉。眼神很特别，似乎能看穿一切。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微笑，“你好，喜欢晒月亮？”
“晒月亮？”因为这一个词，年轻男子不知为何就放下了戒心，“也对。”情不自禁地就微笑了，一刹那如冰河解冻，春风化雨。宽肩膀的年轻人竟看得痴了，许久才回上一句话：
“那，一起晒好不好？”
“你过来还是我过去？”年轻人很干脆。
“还是我过来吧，快一点儿。”目测了一下距离，4米多点，小意思。他后退，助跑了几步，纵身一跃，跳到了对面楼顶上。
年轻人微微一惊，赞了句“好身手！” 
“牧绅一！”伸出右手。
“呃...，我，叫我白朗宁吧。”
“白朗宁？很特别的名字。是十四行诗，还是手枪？”牧绅一看出了年轻人一瞬间的迟疑。管他是不是真名呢，名字只是用来叫的不是吗？不过，心里好象还是有点失望。
年轻人笑了，“是手枪吧。”虽然白朗宁的十四行诗，他也很喜欢。
“你喜欢用白朗宁？”
“你呢？”白朗宁反问道，急于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喜欢用哥特？”刚才牧绅一跳过来时，有什么东西在裤兜里闪了一下，是手枪。
牧绅一微微一怔，好锐利的眼光！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瓦蓝闪亮的小手枪。
“好东西！”白朗宁赞了一句。“能看一下吗？”
牧绅一把枪轻轻抛起，握住枪管，枪口朝前递了过去。
白朗宁有些感动。随身带枪的人，必定经常处在危险中，牧绅一和自己素不相识，竟毫不犹豫地将枪给了自己，这份信任，实在难得。接过枪来在手中掂了掂，“果然是好东西。点二五的口径,四点五英寸长，枪管两英寸，重十三盎司，六发子弹。”如数家珍。“不过，这么小的枪，好象不太适合牧君你呢。”确实,在牧绅一的大手里,这把小哥特就象是个玩具。
牧绅一咧嘴一笑，“叫我阿牧吧。这是给朋友准备的，自己先玩两天。”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枪适合我？”
白朗宁想了想，“用过‘点二二长来复’吗？”见牧绅一有些不解，解释道：“有点三八那种大手枪的手感，又有点二二的射击效果。” 
“没用过，不过我会找一把来试试。” 


（三）
“看不完的案卷！”牧绅一瞪着书桌。神这个该死的，把东西往他桌面上一扔，交待一声就去完成他的电脑档案了，居然还扬言三天之内不许打扰他！清田这混蛋！叫他多看点书就鬼叫得跟要他的命一样！只要跟文字有关的事就别想他能帮忙。牧绅一心里骂归骂，想起两个兄弟，脸上还是禁不住露出点笑意。叹口气，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的月色这么好，“真想融到这月色中啊!”牧绅一伸了个懒腰，心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那个人，很适合这样的月色呢。”不知不觉地想，“今晚他应该也会在吧？”忽然很想见见他。 
他果然又在晒月亮。修长的腿随意伸着，头懒洋洋地枕在交叉的手上，说不出的悠闲自得。牧绅一一看见他就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嘿！”
“你来了。”微笑，没有惊奇。
“今天累了。”也学他一样舒展四肢躺下。
似乎没有什么话要说。夜色很好，心情很平静。许久后牧绅一转过头去看时，白朗宁已经睡着了。飞扬的眉，挺直的鼻梁，柔润的唇，秀气又英挺。
“还有些孩子气呢！”牧绅一微微笑着，轻轻脱下大衣给他盖上。


白朗宁被都市的喧闹声吵醒时有些疑惑。往常总是在清晨就给冻醒，今天怎么一觉睡到了天亮？坐起来才看到身上的大衣和大衣上用领带夹别着的一张纸条：
中午12点，我在“乐吧”。有空就来。 
乐吧？在哪儿？白朗宁看看身上的大衣，总不能不还人家吧？


周围的人忽然静了下来，有人轻轻“啊”了一声。牧绅一抬起头来，有些震动地看到了他。他就站在“乐吧”的门口。冬日隔着树叶缝儿照下来，在他挺拔修长的身躯上投下班驳的阴影。他踏前一步，脸上的轮廓出来了，剑眉入鬓，朗目若星，短发微微发蓝，竟是说不出的俊朗！
“白！”牧绅一扬了扬手,暗骂自己的失神。
白朗宁看到他，放心地笑了，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请你吃饭。”
“还没谢谢你呢。”递过手里的大衣。
“想吃什么？”
“你是常客，你来介绍。”
“好，今天就交给我吧。”牧绅一一笑，手一招，低声吩咐了侍者几句，回头对白朗宁说：“白，到楼上去。”
白朗宁环顾着二楼。整个二楼很宽敞，原木风格装饰着，淡淡的欧派音乐飘洒着，随意之中透着高雅。不过很奇怪，这么好的地方竟然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很高，大概有一米九吧，穿着宽大的白色毛衣，看上去有些单薄。少有的俊秀，脸上一双大大的温和的眼睛，正含笑望着他们。
“神宗一郎。”笑着伸出手。“果然出众，难怪牧要我见他。”神心里想。
“白朗宁。”微笑着握手。“漂亮！”白朗宁心里也在赞叹。


牧绅一确实很会点菜。白朗宁盯着面前的料理，望一眼牧绅一和神宗一郎，又望一眼站在身后的侍者，眼睛亮亮的，“我吃东西形象不好会不会丢你们的脸？”
牧绅一大笑起来，挥退了侍者。神宗一郎也忍俊不住，心中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说实话，白朗宁虽然吃得极快，但吃饭的样子很有修养，菜是菜，汤是汤，饭是饭，绝不混到一起，不象牧绅一和神宗一郎认识的某个人一样整个人都埋到盆里去。
看着白朗宁吃饭的样子，牧绅一忽然有点心疼。没有人照料他吗？每次遇到他的时候他都是在楼顶上，不知他住在哪儿？
“白，下次不要在楼顶上睡着了，冬天冷，会生病的。”
听出牧绅一话语里的关心，白朗宁顿了一顿，停下了筷子， “我习惯了。”
习惯了？白朗宁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牧绅一却有些动容。他听出白朗宁话语里的寂寞和孤单。看着白朗宁防备的眼神，他没有再问下去，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欲人知的秘密。
“刚才在楼下，我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呢！”白朗宁环顾着四周，有意拉开了话题。“我以为‘乐吧’会是个酒吧。”
“这是神起的名字。他最喜欢的就是两样东西：音乐和电脑。”
“什么？这家店是你开的？”白朗宁吃惊地问神。
“我们开的。不过，是神一手布置的。”牧绅一更正道，又向对面呶了呶嘴。“这是神自己花了三天时间刻成的。” 
白朗宁转头看去，见身后的墙上上挂了块用原木雕成的大大的英文字“MUSIC”。走上前细看，笔画流畅委婉，轻轻摸上去，没有上漆的原木略微有些粗糙，使得整组字多了些沧桑的味道。
怀恋的感觉。“归家。”白朗宁轻轻地说。
“什么？”站在一旁的神宗一郎惊奇地问。
“啊，对不起，我看见它，就想起了萨克斯管的风格，流利时带着悲伤，欢快中有着沧桑。”白朗宁低低地回答，微皱着眉头，好象回忆起了什么。
神宗一郎吃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刻这几个字母的时候，他正远在英国，一个人关在房里，听着萨克斯管轻轻吹奏着《归家》，心里想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会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情感。 
“Music、Music...”白朗宁喃喃地反复念着，好象有什么跟自己有关的东西在脑子里呼之欲出。头开始隐隐作痛。
“白，你怎么了？”牧绅一的声音隔得很远。
“Music！”想起来了！有人对他说：“寿，你的姓念急了很象‘Music’呢！”
“白！”有人抓着他的手急呼。
“Music”？“Music”？“Mitsui”？！我的姓是“三井”？！“寿”？！我叫“三井寿”？！头颅好象被雷劈开了一般剧痛，他向后一仰，就失去了知觉。







（四）
醒来时，阳光正隔着窗帘照在坐在他床头的牧绅一身上。牧绅一背着光，脸看不太清，只看到他周身镶着一圈暖暖的光芒。
“好些了吗？”令人信赖的宽厚的声音。
眨眨眼，想起了发生的事。不好意思地笑笑，坐起身来。
“对不起，老毛病了，低血压。”不想多做解释。撒谎的同时就想起了自己确实是低血压，木暮说应该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毛病。“谎话里起码要有八成是真话，这样才容易让人相信。”谁这样教过他？
牧绅一点了点头，医生检查过，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也说是血压低了些。难怪他脸色总有些苍白。 
“白，你的白朗宁。”没问他为什么会随身带枪，牧绅一递给他手枪。 
接过枪，摆弄了一下，笑了起来：“阿牧，我的枪叫白朗宁，我其实叫，三井寿。” 
“三井寿，”牧绅一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风暖了一下，阳光亮了一下。知道他的真名了。
“阿牧，这是你家么？”打量着四周，很大的一间房，一百多平方。宽大的落地窗，浅黄的四壁，舒适的沙发。几大排书架遮住了整整一面墙，一张大得惊人的写字台上堆满了文件。看样子是间书房。唯一与房间显得有点不协调的就是自己身下这张床。
“这是长风帮。”牧绅一看着他说，“我的书房。”
“长风帮？”有点熟悉的名字。失去的记忆里有什么跳了出来，一些零零碎碎的知识，关于日本帮派的知识，脸色又白了，三井寿皱着眉靠回床头，还好，头疼得不算很厉害。长风帮？日本的...第三大帮？三井寿突然倒吸了一口气，“你就是长风帮的牧绅一？”
“我就是。”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三井的脸色。
三井寿呆了半晌，“天啊！我竟然现在才想起！”
长风帮是日本第三大帮、东京第二大帮。帮里有三位当家，大当家牧绅一雄才伟略、胆识过人、威震四方，道上人提及无不又敬又怕；二当家神宗一郎运筹帷幄，是帮里的军师，平日很少露面，江湖上人大都知其名而不知其人；三当家清田信长勇猛过人，黑道上久负盛名，另有一项嗜好，不管你是市井村夫还是达官贵人，只要有哪项本领对上了他的眼，就死缠烂打要和对方比试，相比他的勇猛，倒是这一项更令人头痛些。长风帮帮中弟兄上万，却难得帮规严明，严禁扰民滋事，在道上名声甚好。
“你没事吧？”牧绅一担心地看着他脸色白了又白。
“啊？”回过神来，三井寿站起身，拱拱手：“牧老大，还恕小弟有眼不识泰山。”
“三井！”就怕你会这样。牧绅一正视三井寿的双眼，郑重其事地说，“长风帮是长风帮，牧绅一是牧绅一！”
其实牧绅一是长风帮的牧绅一,但三井寿明白牧绅一的意思。
一拳打在牧绅一肩膀上。“死阿牧！竟然瞒我！” 感动，因为牧绅一的认真。
“你还不是！”刚才才告诉我你叫三井寿！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走，三井，带你去见一个朋友！”牧绅一不由分说，拉了三井就走。


很大的一座别墅。看得出这里的装修都是神的手笔。走廊里没有看到一个人。看到三井疑惑的神情，牧绅一笑了笑，拍了拍手。拐角处转出一个人：“大当家。”
“老三在哪儿？还在老地方？”
“是，今天阿武回来了。”
牧绅一挑了挑眉，“那可热闹了。”
“可不，不当班的弟兄都去了练功房！”
“走，”牧绅一兴冲冲地一拉三井，“我们快去。”
下了楼，拐了几拐，就听得一阵吆喝助威声扑面而来：“三当家，加油！”“阿武，加把劲啊！”随后又是一阵哄笑声，夹杂着几声喝彩。牧绅一加快了步伐，推门而入，只见当中一人，年纪不大，中等身量，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英气逼人，正叉着手哈哈大笑道：“阿武，你还是不行啊！”
“老三！今天又赢了么？”牧绅一不无遗憾地道，“看来还是来晚了！”
众人这才发现牧绅一，纷纷起立：“大当家！”
“大哥！”当中那个年轻人道：“阿武这小子越来越没出息了，今天比手劲竟连输三盘！”
“是三当家的力气越来越大了！”说话的是一个铁塔也是的人物，身高怕是有两米开外，比手劲竟会连输三盘！
“老三，我给你带来一个好朋友。”牧绅一指指身后，三井寿笑着站出来，“在下三井寿，久闻三当家大名。”又向众人抱拳行礼。
三井寿这一站出来，风神俊朗，竟是牧绅一也掩盖不住的风采，长风帮众心中暗暗喝了声彩，又见他礼数周全，连忙纷纷回礼。
长风帮的三当家清田信长瞪着眼睛，围着三井寿转了两圈，上下左右看了又看，又站到他身边比比身高，三井本有些尴尬，但见牧绅一笑嘻嘻的，众人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就释然了，由得他上下打量。
“啧，居然长的和老二一样好看！”清田信长啧啧赞叹，三井寿闹了个大红脸，旁人皆微笑不语。
“怎么长得好看的都比我高！”清田信长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不行，你得和我比比！”
“清田！三井病刚好，你别缠着人家！”牧绅一出声阻止。
“不妨事！三当家要比，是看得起我。”三井寿被清田信长赞长得好看，虽不生气，但也不愿因此被长风帮众人看低，又见清田率真直爽，三井自己也是少年心性，不由得就动了童心。
“是啊！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别人想和我比我还不愿呢！”转头向三井寿：“你说比什么？”原来清田信长和人比试，是专挑别人的强项来比，大到刀枪，小到玩玻璃弹珠，无所不可。
三井寿听他这么一说，倒怔了一怔，想了一想说，“我们就比手劲吧！”
练功房内登时静了一静，就听得清田信长大声说道：“好！有胆量！不愧是我大哥的朋友！”






（五）
清田信长心中暗想，这既是大哥的朋友，就得给他留点面子，别一下就掰倒了。所以他手上的劲道一开始就只使至五成，准备势头不对就收回一些力，让三井寿能撑得久些。谁知自己发出的力竟如石沉大海，竟未激起一点回应。
清田心中大奇，瞧不出对方一副文弱模样，竟有如此手劲！暗道声“好”，缓缓将力加至七成，对方竟还是毫无反应！长风帮众人脸上露出惊异神色。
八成，清田额头冒汗，三井寿一张俊脸也微微涨红。旁边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九成！清田额上暴出青筋，三井寿细长有力的手臂上一根根血管也突了出来。牧绅一脸上也露出诧异来。
十成！两只手还在胶持当中！清田脸上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手上不断催劲，连吃奶的力都使出来了，终于觉得对方劲道似有不逮，手似乎也缓缓倒向一边。清田心中大喜，大喝一声，手上力道排山倒海似的全部送出，只听得三井寿“啊哟”一声，手已被他压倒在桌面上！众人齐声欢呼！三井寿虽是输了，瞧向他的眼光中，倒是佩服的占了九成九，要知道清田信长在帮中，除了牧绅一一人之外，一向是神力无敌的啊！
三井寿长出了一口气，揉动手腕，站起身来：“三当家神力，果然名不虚传！”牧绅一眉毛微扬，似笑非笑，欲言又止。
清田信长脸上神色却不见欢喜，怔怔想了一下，忽然跳起来道：“不对！一定是你放水！你最后没有尽全力！是我输了！”
三井寿料不到清田信长竟会当众认输，心中也是佩服，笑道：“如果三当家不是刚才恶战过，我又岂是三当家的对手！”
“对啊！”清田信长恍然大悟，“难怪我说我怎么会比不过一个小白脸呢！”听得三井寿眉毛倒竖，却是发作不得！
清田信长拍着三井寿的肩继续说：“三井，往后你就是我清田信长的朋友，从今后，你不许叫我三当家，要叫我清田或者三哥！” 
被清田信长当成敌人一定很可怕，但被他当成朋友也是很恐怖的事情。做为少数几个赢过清田的对手，又听牧绅一有意无意地说三井寿一定很擅长****后，清田信长几乎缠了三井寿整整一夜。原本不欲太露锋芒的三井寿也实在挨不起清田信长的疲劳轰炸，终于答应了第二天和他比试枪法。
长风帮的别墅内就有自己的射击厅。牧绅一好笑地看着清田信长兴奋地窜上跳下，三井无可无不可地跟着他。在见识了三井寿的力气后，他也实在很想看看这个曾自称是白朗宁的年轻人的枪法。不过在第一声枪响后，他就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
第一枪当然是清田信长开的。他对自己这只有效射程达五百公尺的比利时造强力手枪很有自信，他的第一枪也毫不例外地打中了红心。可当他回头得意地看向三井寿时，却发现不对了。
三井寿的脸色白得就象一张纸。
坠下悬崖后，三井寿还是头一次又听到了枪声。
一声枪响，胸部中弹，又是一声枪响，头部再中弹，头痛得快要裂开。坠入悬崖。
枪声撕裂了脑中的迷雾，伴随头痛出现的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没等看清又隐了进去。
三井寿抵挡不住劈头而来的剧痛，踉跄了一下，一头栽了下去。失去知觉前感觉好象有人及时抱住了自己。
牧绅一看着三井寿失去血色的脸，暗骂自己太过大意，不该纵容清田来和他比枪。清田那把点四五强力手枪的动静自己听了都觉震耳，更何况体质还弱的三井寿呢！
“喂，喂！三井！三井！”清田摇着三井寿，着实不明白他怎么会一听枪声就倒了。
“老三，住手！”牧绅一低低喝道，声音严厉得自己都觉得奇怪。三井寿动了一动，睁开眼想坐起来。
“别动！”牧绅一右手从三井寿的膝盖下穿过，将他拦腰抱起来，大踏步向书房走去。


三井寿躺在牧绅一的书房里，睁着眼睡不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了。他也不明白是什么令自己如此不安。他是被人开枪打伤的，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可是今天记起了中枪的细节后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他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中枪的情景，还是没用，枪手的样子始终不能清晰出现。
“遗忘出现的原因有生理上的和心理上的。”木暮曾讲过。现在中枪时的情节他都记起来了，说明生理上的原因消失了。然而枪手的样子还隐藏在幕布后。为什么？难道是他心理上的原因在阻挠自己找出事情的真相吗？可是为什么？三井寿猛地坐了起来，额上冷汗淋淋。这就是他不安的原因：他自己在阻挠自己找出真相！
“心理原因产生的失忆证一般都是忘掉自己渴望忘掉的东西。”真相是什么？令他如此害怕以至于要强迫自己忘记吗？
三井竭力按捺住内心的恐慌，强迫自己再度回忆枪手的样子，头又隐隐作痛起来。没用，这点程度的头痛说明记忆没有复苏。只有撕裂头颅一般的头痛才昭示着他又回忆起了实质性的东西，就象这两次晕倒前的剧痛一样。可是他不想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重放枪手的动作。
等等！三井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可又不是特别清晰。枪手的动作？动作？三井突然明白过来，就是枪手的动作！枪手的动作很直接，很简单，似乎知道三井躲避不了。我为什么躲避不了？我的身手不够好？不，不是，是我自己没有躲。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枪手会对我开枪！
三井寿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开枪伤他的，是他不曾提防的人。是自己人，自己信任的人。这就是他受伤后刻意要遗忘的原因！为什么自己人要杀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六）
离开长风帮已经是四、五天后的事情了。天气好的时候，三井照样每晚在高楼上晒月亮，下雨的时候他偶尔会去住旅馆，偶尔也会跑到长风帮牧绅一的书房里过夜。牧绅一在的话，总会在书房里办公直到深夜。有时三井半夜里醒来会发现牧绅一手托着腮帮望着他的方向发呆。

天气渐渐转暖了。这一回，代号“蒲公英”的台风在日本附近登陆。整个东京淹没在一片风雨飘摇中。三井寿没办法，在陌生的旅馆里呆上几个星期不能出门是无法忍受的，他只好又到长风帮来报到。
牧绅一似乎比平时还要忙，整天进进出出的就没有休息的时候，晚上只是到书房打一转，有时拿点东西，却不再在书房里办公了。
这一晚，三井寿正躺在床上，牧绅一开门进来了，和三井打了个招呼，在书桌上拿了几本书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三井听到了隔壁开门的声音，牧绅一的卧室就在隔壁。
三井坐起来想了想，牧绅一近来不在书房里办公，一定是床被自己占了觉得不便。再说，书房是办公的地方，别人虽不防他，自己还是避点嫌的好。
天一亮三井就请神给他重新安排了一间客房。三井来不及告诉牧绅一，因为一天没见他的影子。
次日早上三井起得很早，也许新环境有些不惯。打着呵欠下楼时意外地发现居然有人比他更早：牧绅一正一个人在他们三兄弟专用的小餐厅里喝咖啡。
“这么早，阿牧？”
“啊？早！”牧绅一抬眼看到是三井的时候竟怔了一怔，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撒泼。
“你的神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三井关心地问。牧绅一看起来就象一夜没睡，很疲倦的样子。
“是么？”牧绅一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我还好。”想了一想，“昨晚你怎么不在？”
“不在？”三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我搬到客房睡了。老占着你的书房不太好。” 
“原来如此。”牧绅一松了口气。


牧绅一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了。整天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哪怕怀里搂着女人温软的身躯，心底还是忘不了他。他明明是正常的啊，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
也许，只是一时的迷惑吧。牧绅一在心里安慰自己。少见他几眼，多看几个漂亮女人就不会有事了。
每天忙进忙出，包下神和清田所有的事务，下意识地躲着他，少有的在外面花天酒地，有时干脆就睡在温柔乡里，好象真的不那么惦着他了。偶尔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也很平静，不再象以前那样常常失神了。牧绅一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却没去想自己为什么每晚都会到书房去打一转。 
这天回家已经是半夜三点钟了，即使这么晚，他还是习惯性地要去书房一趟。他不怕吵醒三井寿，反正三井整天没事，随便什么时候补觉都可以。可他如果不去一趟的话，只怕一晚都会睡不塌实！
床竟是空的！
他又走了！这是牧绅一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然后，就是一夜的翻来覆去。好容易熬到了天亮，进了餐厅，第二杯咖啡还没喝完，就竟又看到了他！


台风仍在肆虐，牧绅一仍是照样地忙，倒是神和清田一副很悠闲的样子。清田整日扯着三井和神陪他，神被缠不过时也只得陪清田练练枪法。清田总叫三井站得远远的看，生怕三井又会被枪声震晕，三井也不解释，乐得一旁袖手旁观。 
神居然是神枪手！三井着实吃了一惊，这么秀气温柔的一个人！清田十次里倒有九次是输的！就赢的那一次，据三井观察，也是神让给清田的。
神好笑地瞥了三井一眼，“三井，你别做这种吃惊的表情好不好？这两天最轰动长风帮的人不正是你吗？你知不知道，比手劲能赢老三的人，全帮就只阿牧一个！”别人赢倒也算了，三井长得这么文弱…


再肆虐的台风也只猖狂得了一阵子。三井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习惯，只是偶尔才会到长风帮转一下。
这一日，三井刚从面馆吃了早餐出来，就看见了神。
神正从街对面的花店里出来，穿了一身黑，显得比平日更瘦削。神手里抱着一束纯白的百合，黑白的色调映得他的脸色也苍白沉重了许多。三井刚待打招呼，神已钻进了停在街边的丰田里。三井也懒得再过街去打招呼，只是目送着神的车开走。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当口，他看见了一辆福特尾随着神的丰田缓缓开动，隔了几辆车跟在神后面。 
三井寿的第一个反应是，那是神的保镖。可他受过训练的神经末梢告诉他：不对！一、神的保镖大可光明正大地跟在丰田后面，没必要这样鬼鬼祟祟的；二、坐在司机身边的人在打着移动电话。
“神有危险！”对于习惯生活在危险里的三井寿来说，任何一个细节都是不容忽视的。 
三井马上就想到了通知牧绅一、清田或神本人，可事到临头才想起，自己竟从未问这三人要过电话号码！
来不及细想了，三井飞快地冲到马路上，拦住了一辆出租。坐进去时三井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神要去哪，而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丰田和福特都已不见了影子。
“先生，到哪儿？”司机回过头问。
三井想起神刚才的打扮和手里的百合花，问：“前面有墓地吗？”
“有啊，再往前十五公里左右就是北景墓园。”
“去墓园！快！”


神站在了熟悉的墓碑前。
“乐一，我来了。”神低低的说道，把手中的百合放在碑前，轻轻抚过墓碑上“牧乐一” 三个字。
牧乐一，牧绅一的堂弟，神青梅竹马的恋人。
靠在墓碑上，就象靠在你的怀里。神想起自己听着萨克斯，一刀一刀刻着“MUSIC”的情景。牧绅一说音乐和电脑是神的最爱，不对。神的最爱已经埋葬在这里了。他的名字里有“乐”字，“MUSIC”一词又和“牧”有着相同的头一个字母，一向内向的神，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心中的爱恋。神凄然一笑，“归家”，还未等自己归家，所爱的人就在无意中被扯入了长风帮与外帮的争斗而死了。
已经多少年了？如果当初不是牧绅一的那个电话，神也许永远不会回国。
牧家兄弟、神宗一郎和清田信长是从小玩在一起的朋友。不过和其他人不同的是，神的功课从小就十分突出，自幼就被人称做神童。长大后，牧绅一接过了家族留下的长风帮，清田也随之入帮，牧乐一留在日本读大学，而神却远赴英国剑桥大学读书。五年时间，神就获得了电脑和经济学两个博士。就在神以为可以回国与牧乐一相聚时，却得到他的死讯。
神以为自己今生今世都没有勇气再踏上日本这块土地了，然而却在那时接到了牧打来的电话：“我要让长风帮退出黑道，我需要你的帮助。”神想起冤死的牧乐一，终于回到了东京。
神有些发怔，没能注意到有五个人正渐渐向他靠近。等他惊觉抬头时，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大汉已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
神不及细想，手就地一撑，一个鱼跃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无声射击，半跪起身时枪已在手！
“砰砰”两声，不需瞄准，正面的两个家伙已应声而倒！而就在这时，无声无息的，神的脚边扬起了一阵尘土，右肩也遭到重重的一击！神不敢迟疑，就地一滚，躲到另一块墓碑后，两眼四下一扫，已看清了敌人的人数和方位。
火辣辣的感觉这时才从肩头传来。神捂住了肩膀。敌人竟装了消音器！神心中暗惊，这回敌人可是有备而来的，看来凶多吉少！ 
对方只当神是普通文弱之人，万没料到刚一上来就会折了两人，见神如此棘手，倒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神每次来墓园都是只身一人，从不让帮中弟兄跟来。若非刚才沉浸在感伤里，以他平日的机警，又怎会突遭暗算！区区五人，也不会放在他的眼里！如今身受重伤，肩头越来越痛，手臂越来越重，已几乎举不起枪来！神虽然心中暗暗叫苦，但却毫不慌张。当下枪交左手，屏息静气，只待敌人抢先动手。
对方等了半天都不见神有动静，互相打了个手势，从四方慢慢地包抄上来。
神见几人的动作都是会家子，知自己这次很难幸免，奇怪的是心中却很平静。能死在爱人的身边，也算遂了心愿，只是大业未了，难免有些遗憾。神微微一笑，看了不远处牧乐一的墓碑一眼，心中暗自估摸着跃回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杀手越来越近了。神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地用力向旁边的墓碑跃去！在落地前他清晰地看见了杀手举起了手中的枪！
“砰砰砰！”几声绵密的枪响！神竟然微笑了，“我来了。”平静地低语，神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子弹穿过身体的痛楚。
居然没有感觉！
几秒钟后，一个紧张的声音响起：“神，你还没死吧？”
这真是此刻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神睁开眼，看到了三井寿关心的脸。






（七）
刀伤、枪伤是不敢随便到医院就医的，因为怕警察方面盘问。所以长风帮里备有自己的医生，还有相当完善的医疗设备，小型的外科手术是完全可以独立承担的。三井知道这一点，所以直接把神送回了长风帮。
“神！”一声大吼，清田冲进了病房。看见神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脸色也苍白异常，清田的声音都颤抖了：“神，你怎么样？”
“我没事。”神强笑了一下。
“一定是四水帮干的！我去找他们！”清田怒不可遏，转身就走。 
“老三！”神欠了欠身，又疼得摔回了床上。清田信长急得又冲回床边，握住神的手，一叠声地问道“怎样？怎样？”
牧绅一用力拍了一下清田的头，低声骂道：“老三，别总是这么卤莽！”
“老三，我们没证据！这几个人的身手都不错，面又都生得很，这里面有蹊跷！”神皱着眉低声说。
牧绅一也满心疑惑。长风帮与四水帮同为东京大帮，彼此明争暗斗了数十年，双方稍微入流一点的角色彼此都是一清二楚。刚才他已派人去追查杀手的线索。他派的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见多识广，又能过目不忘，各帮派中但凡他见过一面的他都几乎记得。派的人回话是五个人都不是四水帮的人，身上也没有什么标记，但有一人以前曾见过一面，曾是秋田一帮派的神枪手。如果这回袭击神的五个人真是四水帮所派，那这里面就有名堂了。 
“我得去查一下档案！”神知道后忍痛就要起身。神自从加入长风帮后，利用长风帮遍布全国的帮众收集各帮派各组织资料，建立了甚为详尽的日本帮派档案，上至龙头老大，下至走卒喽罗，凡有特长的无不收罗在内。资料之详细，就连日本警视厅的档案库都有所不及！
“不行！”清田一把按住神，“你这样怎能下床！”神和他们两人不同，没有练过武，这样的伤，还不把他给疼死！
“老三说的是，”牧绅一替神把被子盖好，“你什么都别管，先好好休息再说！”
“阿牧，你叫全国各地的兄弟都查一下，这半年内，各帮派可有什么高手离开的。”神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要他们尽快回报！”如果四水帮四处偷偷收罗高手的话，要对付的绝对是长风帮！
“行！你别再操心了，好好休息吧。”牧绅一拍拍神的手，回身交待清田，“老三，叫弟兄们提高警惕。”想想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老三！这件事我们还没有证据是四水帮所为，你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清田有些不服气地应了一声。
“三井，这次多亏了你！”刚才见神受伤情急，一时竟忘了谢他。
“我总不能老是在你们这儿白吃白住吧？”三井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神突然睁开眼，“三井，好枪法！”三井寿笑笑，没有说话。

自堂弟死后，牧绅一就有让长风帮退出黑道的愿望。不过长风帮光在东京就有近万名弟兄，吃喝拉撒全靠长风帮维持。要保证手下弟兄的生活不成问题，退出黑道的步子只有一步步慢慢来。好在牧和神都既有毅力，又有能力，清田也是一个得力的助手，几年下来，长风帮已不知不觉中在正道上崛起，渐渐创下了许多企业，闯出了不小的名头，隐隐有赶超东京第一大帮四水帮的趋势。其实若不是牧绅一等坚持不做毒品生意，长风帮早成了东京甚至日本第一大帮了。
四水帮现任帮主村雨武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难缠，对长风帮一直心怀嫉恨。不过村雨也是一枭雄，明里仍跟牧绅一称兄道弟，暗里才招兵买马，一直在寻机击垮长风帮，好巩固其在东京的地盘。


“石志！你也太冲动了！这么大件事，你居然不跟我打声招呼就动手了！” 个子不高，面相阴冷的村雨武狠狠地将杯子往桌上一顿。
“爹，当时时机正好，我来不及向您报告，就自作主张了。原以为除掉神宗一郎就等于去了牧绅一的左膀右臂，谁只点子这么扎手…”低声嗫嚅的青年个儿长得并不象村雨武，身高一米九几，五官倒是端正，只是眼神凶狠。 
“这次没给留下什么把柄吧？” 
“都是些生面孔，查不到我们头上去的。”村雨石志略带得意地说。
“哼！牧绅一和神宗一郎又不是傻瓜！这次杀神不成，已是打草惊蛇，他们必有防备，再想下手可就难了！叫弟兄们收敛点，不要再露什么破绽！”
“是！”
“还有，听说你纵容手下跟长风帮起冲突。”村雨武不悦地说，“我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扳倒长风帮的时机还未成熟，我们只能来暗的，不要跟他们明着来！”
“都怪那个清田信长太嚣张了！”村雨石志不服气地说。
“叫弟兄们忍着点！小不忍则乱大谋！”村雨武想想又说，“过几天是我生日，他们也会来，到时你给他们赔个礼，缓缓他们的疑心，这几日不要再有什么举动了！”
村雨石志不敢吭声，低头退了出去。
“少帮主，怎么样？”迎上来的是村雨石志的得力助手，长得人高马大，满脸彪悍，顶着个光头，人称“光头男”。
“老头子不中用了，缩头缩脑的，哪还有一点东京第一大帮帮主的威风！”村雨石志恶狠狠地，“光头，是我们干一场的时候了！叫各地的弟兄都上来，不要让老头子发觉！”


这几日长风帮各地帮众陆续回报，近日有不少帮派成员离开当地，神担心是四水帮准备有所动作。但牧和神都有些不解，以四水帮目前的实力，要想一举击溃长风帮，时机还尚未成熟，以村雨武的老奸巨滑，应该不会这么急于有所动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当这一天，长风帮接到了四水帮为帮主做寿而发来的请贴时，神难免有些顾虑。
“宴无好宴，阿牧，恐怕得小心。”神拿着请贴说。 
“怕什么！大哥，我跟你去，多带人手，看谁敢乱动。”清田信长跳起来，跃跃欲试。
“多带人手也不行，人家是做寿，不要落人口实！”神把他推回沙发，思忖着说：“阿牧只带两人进去就行了，其余弟兄扮成各式人等在外以防不备。老三是要带进去的，不过四水帮要发难的话，老三一定已被计算进去了，我们得另带一个他们计算之外的高手才可。” 
“神，你有什么点子？”牧绅一知神必是已经有了主意。
“如果我没受伤的话，我去倒合适。我平时很少动手，对方一定不防我这支枪。”
“神，你那两下子，不受伤也去不得！”清田信长心直口快。
“你说什么？！”神扭头瞪着清田，满脸乌云。
“不，我是说，...这个，神，”清田被神大眼一瞪就结巴起来，有时他自己都搞不清是更怕阿牧还是更怕神。“你的枪法是没得说了，不过那种时候，呃，光枪法好是不够的，我怕大哥到时还要分心照顾你。”怕是怕，话还是憋不住的。
神恨恨再瞪他一眼，“老三，你下去查查，看看帮中近来进了身手又好，面孔又生的弟兄没有。”
清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清田！”三井寿出声止住他。
长风帮内的事，三井寿原想回避，但见三人都不把他当外人，回避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是故三井没有离开，却也不搭话，只是在一旁静听。如今听神这么一说，其中意思他岂能不知。“你们如果放心得下的话，我陪阿牧走一趟。”
神一笑而起，“故所愿也，未敢请耳。” 当时虽没看见三井寿的身手，但只听得一阵枪响，对方三人就没了动静，这种本事怕只有阿牧才及得上。
“不行！”牧绅一回绝得比刚才还快。不管三井寿身手如何，他都不愿让三井涉险。“三井不是我帮中弟兄，帮规的第二条，你们难道忘了么！”声音不知不觉有些严厉。 
“大哥！”清田叫道，担心地望了神一眼。
牧绅一也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叫了一声：“神！”
神扭头望着窗外，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见他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神，对不起。”牧绅一满怀歉意。
“不，是你说得对。”神回过头来，拍拍牧绅一的手，“三井不能去。我们不能自己先违了帮规。”前车之鉴，刻骨铭心。
“帮规？什么帮规？”和神有关吗？三个人的表现都这么奇怪，三井寿有些摸不着头脑。
“三井，帮规第二条，非我帮中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参与本帮事务。”看了神一眼，清田轻轻的又加上一句，“不是看不起你们，是怕你们出事。” 
三井寿点点头，一定是和神有关的惨痛教训。
三井寿自己孤身一人，除了一个名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如今看看牧，看看神，又看看清田，见他三人互相依靠，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三井心中着实羡慕，只觉胸口一热，已长身而起：
“三位当家的都在，可愿收我入帮？”
“你、你说什么？”牧绅一又惊又喜，早想邀他入帮，但一见他总是云淡风轻，事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就总开不了口，如今他竟自己要求入帮？可是，...
“不，不行！”竟还是这一句。
“行！大哥，为什么不行！”清田信长急了。
神欲言又止，看向牧绅一的眼里多了几分恍然，多了几分了解。
三井何等聪明，哪会不知牧绅一心意，心下感动，上前一步抓住牧绅一的肩头。“阿牧！朋友，是用来共生死的！”
牧绅一浑身一震，望向三井，竟看到一向无所谓的人眼里的热切和坚定。牧绅一也是胸口一热，反手抓住三井寿的手臂，“好，今天起，你就是长风帮的四当家！”




（八）
“四、四当家？！”三井懵了，“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我出来乍到，未立寸功，哪里就能做得什么四当家！”三井一口回绝。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他心中总有着隐隐的担忧。
“阿牧，我倒有个主意。”神心里也有盘算，“三井入了本帮，就是本帮与四水帮斗的最有力的一匹黑马。所以现在倒是不宜让外人知道三井的存在，三井入帮之事，也不要张扬，就我们四人知道就行了。待和四水帮一决胜负后，再请三井做四当家不迟！” 
牧绅一一向倚重神的判断，见神说得有理，当下不再多言。

三井寿马上就后悔入帮了，原因很简单，神居然要他扮女人！
神的理由也很简单，请贴上写明了要有女伴，长风帮上上下下找不出一个看上去勉强能配得上牧绅一的女人。帮规第二条，又不能到外面去找，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三井寿头上。此其一也。
“阿牧只带你和清田两人进场，即使四水帮的人不认识你，也会把你当保镖级的高手来防。真要出其不意，你还非得扮女人不可！”此其二也，神振振有辞。
三井只是盯着神不说话。
“嘿，如果我没受伤的话我一定会自己去扮的了！”神知道三井的意思。 
“三井！你不是来真的吧?神都伤成这样了你还盯着他?”清田哇哇大叫。
三井立刻转移目标，“我太高了！”站起来和牧绅一比了一下，“喏，和你一样高。”眼睛改盯清田了。
“没办法，我只好将就了。”牧绅一说得很轻松。“你总不能让清田扮女人吧？”
“清田很好啊，身高又合适，正好衬得你阿牧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三井饥不择言。
“啊！不行！绝对不行！”清田一阵惨叫，卷起袖子：“哪儿有女人有这么粗的手的？”
牧、神、三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把将清田抓到身后去，神早已深思熟虑了，“三井穿双平跟鞋，阿牧可以穿内藏式的高跟鞋，增加5公分左右就应该可以了。”
“高跟鞋？！”牧绅一失态地叫出声来！三井支着下巴，好象已有点心动了。
神再加紧一步， “三井，你好歹也是未来的长风帮老四，总要为我们分分忧吧，” 捂着肩头痛苦地，“难道你真要我上？那阿牧就算穿上高跟鞋也不够啊！”
三井寿咬咬牙，“约法三章！”遇到神，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牧绅一站在场中央，几乎吸引了所有女性的目光。深色合体的西装，端正的五官，高大的身材（今天比平日又高了5公分），不怒自威的仪态。周围的人和他一比，就如萤虫之见日月，全没了光彩。 
牧绅一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应答着别人的问话，眼睛却不放心地时不时瞥一眼站在远处女人堆里的“三井合子”。
三井的约法三章是：一不准拔他的眉毛，二不准给他擦粉，三不准给他涂口红！
神为了哄三井答应就什么都应承了下来。不过三井怎么斗得过神呢！神也不知上哪儿请教了名师回来，不准擦粉就给擦防晒霜，不让上口红就弄支唇彩涂涂，只有眉毛没办法动，好在三井的眉毛还算秀气，只是不肯乖乖地弯下来让神有些失望。
放眼看去，整个夜总会女人虽多，却没一个比得上他这个假的：雪肤玉貌，眉不染而黛，唇不点而红，一袭黑色高领无袖半截衣贴身而穿，黑色曳地长裙更衬出修长的体态，中间露出雪也似的一截细腰，除胸前别一枝玉兰外，浑身上下再无一点装饰。当真是端庄中带着妖娆，清冷中透着妩媚。四周穿金戴玉的女子不少，却还真没一个比得上“她”的天生丽质。 
想起三井看到这身衣裙时的尖叫，牧绅一嘴角不禁微微上翘。神的眼光可真是不错。


“四水”夜总会装饰得豪华无比，但看在三井寿的眼里却只觉得象暴发户的俗气，远不如小小一间“乐吧”来得舒服优雅。更要命的是周围一些刺目的眼光盯得他受不了。
“不会是露馅了吧？”三井担心地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装束，想想牧绅一脚上那双舒适的内藏高跟鞋，心里着实不服气！ 
天啊！难道女人在一起，就只有这些话题吗?这衣服是什么料子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弹性很好，我试过，哪怕把脚踢到头上都撑不烂它。在哪儿做的头发？我能说这是假发吗？内衣？！穿多大的？你们知不知道羞耻啊？大庭广众下谈这个？！我脸红又怎么样？我是大家闺秀，谈这种话题脸红是正常的！换个话题？好啊好啊！什么？阿牧和我从小指腹为婚！阿牧自己说的？这混帐！失陪了，我找阿牧，不，绅一去！狠狠瞪了一眼在远处和别人寒暄的牧绅一，三井寿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合子小姐，第一次来东京吗？”问话的是四水帮的少帮主村雨石志，刚才见面的时候牧绅一给他介绍过。
“是啊，绅一一直忙，没空来接我。”三井寿细声说道，努力扮好牧绅一表妹的角色。
“以后牧大哥若没空，合子小姐想来东京时，可尽管找我！”村雨石志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佳人，如看囊中之物：这么高的美人可很难找，配自己正合适，等一下可得小心别伤着她！
“少帮主真是客气。”三井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就象有几十条毛毛虫在身上爬过一样。
“合子小姐爱喝点什么？我叫侍应生送来。”村雨石志边说边将手搭过去。
三井眼睁睁地看着村雨的手摸在“她”的手臂上，浑身汗毛倒竖，却又不知如何躲开，好在后面及时伸出了一支手，把“她”揽到了一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合子，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牧绅一不在意地向村雨石志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失陪。”不着痕迹地将三井带开了。
村雨石志冷笑着看着牧绅一的背影，“让你再得意几分钟！”
三井寿心有余悸，“下次别丢我一个人来应付那些女人！”一群八婆！“还有男人！”摸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起码叫清田过来当个保镖也好啊！”
“你长这么高，站在清田身边就不象个女人了。”牧绅一打趣道。
“我都说让清田来扮女人了！”三井一看牧绅一很开心的样子心里就火起。
三井这个样子真是可爱！牧绅一心神一荡，不由得紧了紧揽在三井腰上的手。
“混蛋！你可别吃我豆腐！”三井一把拍掉牧绅一的手，低声骂道。


“各位，”今天的主人登场了，村雨武满面笑容地说：“今天是老儿痴长了七十岁的日子，承蒙各位给我捧场，令我四水帮...”“蓬壁生辉”四字尚未说出，只听“砰！”的一声响，站在一旁的村雨石志已朝天开了一枪，又一枪抵在了他的头上！
变故陡生，全场一片混乱，就听得一片女人的哭叫声、桌椅的翻落声和杯子的碎裂声！
牧绅一和清田枪早已在手，但却不敢动弹，只因“三井合子”太阳穴上一左一右地指着两支手枪，两个侍应生打扮的人正阴沉着脸站在两旁！ 
“石志！你疯了！你想干什么？！”村雨武虽已猜到村雨石志的意图，但仍不敢相信。
“老头子！你在这个位子上也够久的了，今天就让让位吧！”村雨石志阴森森地说。
村雨武不愧是枭雄，知道难以幸免，却毫无畏色，随手拉了张凳子就坐下。村雨石志没料到村雨武手枪抵着头还敢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想杀父？！”村雨武冷冷地问。
村雨石志仰天一阵狂笑，“你是不是我父亲，我们俩都心知肚明，你又何必装蒜呢！”原来这村雨石志是村雨武的老婆瞒着他与姘头所生，村雨武没有生育能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村雨石志视同己出了。 
村雨石志好容易大权在握，心中好不得意，叫道：“光头，让弟兄们检查一下各位客人，有带家伙的就先暂时替他们保管了。”想想不放心，“光头，你亲自看着合子小姐，可不要伤着她哦！”转脸对着牧绅一和清田，“牧老大，清田兄弟，得罪了！烦请把枪抛出来！”
牧绅一望向三井寿，见三井嘴角微咧，又令人难以觉察地点了一下头，当下放下心来，手一松，将枪丢在地上。清田一向唯老大马首是瞻，“呸”了一声，也丢下枪来。光头男在清田手下吃过几次小亏，见状仍不放心，又走上前去，将两把枪踢远，然后端枪走到三井寿身后。 
村雨石志微微冷笑，“爹，看在你多年养育的份上，今日我先帮你把老对头给除掉，也让你死得瞑目！”
村雨武哈哈大笑，叫道：“牧老弟，今日可实在对你不起，要你陪我一起送命了！”
村雨武这当头还能笑得出来，竟似不将生死看在眼里，牧、清田、三井三人见了，也不禁佩服。
“哼！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村雨石志冷笑一声，喝道：“动手！”
就在村雨石志说道“还要嘴硬”的同时，场下突然一阵混乱，只见一条人影横空飞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光光一个头颅，不是光头男是谁？！
三井身旁的两个侍应生只觉眼前一花，没见三井怎么动作，就只见光头男从三井的头上飞了出去！ 
三井顺势身子前俯，左脚后撩，叫声“阿牧！清田！”将一侍应生手上的枪撩得向牧绅一方向直飞出去！未待身子站直，右脚跟一转，已转至另一人身前，“嘿”的一声，又是一条人影翻飞出去！三井手一抛，刚缴下的枪立刻直奔清田而去！
牧绅一一见三井寿动作，立刻飞身扑出，半空中接住了被三井踢飞的枪，还未落地，“砰！”的一声，村雨石志手腕上已中了一枪，手中枪“当啷”一声就掉了下来。村雨武就地一滚，已脱离了险境！
清田也不迟疑，纵身而上，右手接住三井寿抛来的枪，左手已是一拳向正待爬起的光头男打去！ 
三井寿手一抬，心爱的白郎宁已自动般地从手袋中跳至手上，将已无用处的手袋一甩，正待举枪，牧绅一已跃上前来，一把扯住他按到斜对着大门的立柱上，然后宽大的后背直接压在三井寿身上！三井这下背后是柱子，身前是牧绅一，被压得差点没窒息！
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的三井寿狠狠踹了一脚， “滚开了，我又不是真的是女人！”气急败坏地举起手中枪又准备给牧绅一来一下。
“你没穿防弹衣！”牧绅一动都不动，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又撂倒了两个想冲进大门的人。原来神宗一郎生性谨慎，来之前已要牧和清田都穿上了防弹衣，只有三井因衣着的关系不能穿上。
三井心中一热，敲到一半的枪一扬，替牧绅一灭了一个敌人。


村雨武既没死，村雨石志又受了伤，就连光头男也早被清田三拳两腿打趴下了。四水帮谋反的人群龙无主已乱了套。牧绅一一把枪守住了大门，村雨石志的援兵也进来不得，长风帮的几十个弟兄听到枪声，已卸去伪装也在外面加入了战团，这场混乱很快就平定下来了。


四水帮叛乱初平，只怕长风帮趁火打劫，一时无暇再找长风帮麻烦，东京两大帮派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











（九）
“清田，我真的想睡觉！”自从“鸿门宴”后每天几乎都要进行一次这样的对话。
“三井，你睡了一个晚上了，还没睡够？”
“我已经陪你练了一个早上的枪了，你还不够啊？”
“不够啊，要练到我赢你才差不多。”
再过十年吧你！三井寿瞅着一脸认真的清田大叹其气。“阿牧和神下午好象也没什么事吧？”
“呃，阿牧有东西要写，神嘛，这个，他脾气不太好！”清田手一摆，老实交待。
“脾气不好？神？”三井寿好容易憋住了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啊。从不见神大声说过什么话，简直就是温柔的典范！清田居然说他脾气不好！不过，清田好象是特别怕神，只要神拿眼一瞪，清田就会连话都说不出。 
三井寿忽然有点同情神了，也不知他当年被这个兄弟缠到什么样子才会发的火。
“三井，你不想练枪的话，我们练摔跤?”清田想起从三井头上飞出去的光头男和侍应生，充满渴望的问。
“免了！”三井寿敬谢不敏，再来一样他岂不连晚上都要陪上！
望着一脸期待的清田，三井寿突然有了主意。
“清田，你会上子弹吗？”
“废话！”谁不会上子弹！
“这样好不好，五分钟后你要还说你会上子弹，今天下午我就陪你。要是你承认自己不会呢，以后下午你都不许打扰我睡觉，自己乖乖练去！”
“行！”清田满口答应。五分钟后他要不会上子弹才怪了！难道三井想用五分钟的时间来打晕他？切！谁怕谁！
三井寿掏出白郎宁，卸下弹匣，在清田面前晃了晃，“看清楚了！”手一抛，白郎宁在空中优美的翻了几个身，落回到三井的手中。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不就抛一下枪吗，我可以抛得更高，转更多的圈！
三井寿险些气绝！把枪仍到清田手上，“你给我看清楚！做不做得到！”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清田嘀咕着，忽然想起了，“三井，你是老四我是老三哎！”怎么总是教训我？ 
“哪有当老三的不让老四睡觉的？！”闹别扭的清田真象他弟弟，三井心里想。好象以前也有这么一张热切的脸望着他，缠着他要比武...是谁呢？！三井脑子里掠过一阵恍惚。
“三井，三井？”清田担心地问。
“啊?！”回过神来的三井寿摇摇头，不行，脑袋不痛，记不起来。
“三井，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清田决定放弃。万一三井被自己逼晕了，老大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清田，我再示范一次，你可要看清楚啊！”三井从清田手里把枪拿回，又一次卸下了弹匣。
“啊！等一下！”清田终于明白过来了，“这、这弹匣是、是什么时候上上去的？！” 
三井寿瞪他一眼，手一抛，白郎宁又一次轻飘飘地飞到空中。
清田这回可是盯紧了枪。
白郎宁翻转着落下，三井寿握着弹匣的手迎上，“啪”的一声，弹匣上好，白郎宁也乖乖地落入了手中！
清田张着嘴，瞪着眼，半天才说道：“这样也叫上子弹？”
“这样才叫上子弹！”笨蛋！三井这才知道为什么神老爱瞪清田。“打仗的时候，经常会连上子弹的时间都没有，如果你子弹上得慢，命就丢得快!”
这个道理懂！清田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只是这种方法以前没见过...，清田如获至宝，兴奋得一把抱住三井，“老四！真有你的！” 
“喂，不要一激动就叫我老四，神可说了要保密！”三井听着老四就别扭，这清田怎么看怎么象他弟弟。
三井纯熟的手法让站在窗前远远观看的牧绅一也大吃了一惊。
阳光下的两个青年显得这么...

“看！我的打扮怎么样？”清田得意洋洋地推门而进，身上穿了件黑色的紧身T恤，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肱二头肌，胸前赫然印着“KISS ME！”几个白色的英文字母，额头围一圈白色的汗带。
“怎么样？英明神武吧？”下午牧绅一有意安排清田单独谈一宗买卖，清田可是特意穿得酷一点的！
屋内三人直勾勾地瞪着清田。以清田的相貌身材，这身打扮是绝对拉风的，只不过，为什么要KISS ME...，三人的表情渐渐怪异...
“干什么？”清田信长有些不解。“有什么不对吗？”干吗这样看我？阿牧的表情有点莫名其妙，三井似笑非笑的，神，神居然看得目不转睛！虽然我是很帅，可是你们也不是头一天看我了啊？居然看得这么...入迷？
“清田，上哪儿搞的这么件衣服？”神掩饰地端起茶喝了口，忍住笑问。
“帅吧？你也想要对不对？可惜没有了！这一件可是我从模特身上扒下来的，最后一件了!”清田手舞足蹈。“下回我带你去，老板说象我这么帅的人去，可以打七折。你去的话，怕是五折就卖了！”清田得意洋洋地说出了店名，神一口茶全喷了出来。早有防备的三井飞快地跃向一旁，望向牧，无声地做了个口型：“GAY？”牧笑得极其痛苦地点了点头，半天憋了句“傻小子！”
神放下杯子,轻笑一声，走到清田左边，在清田脸上“叭”的亲了一下。
清田摸着脸，呆若木鸡：“神，神他居然亲我？刚才亲我的居然是——神?我不是在做梦吧？”清田用力摇着脑袋，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三井笑得前仰后合，如法炮制，也在清田右脸上来了一下。
“啊！没、没搞错吧？”两大美人、啊，不，两大帅哥居然都来亲我？！“今天是什么日子？”看着牧也不怀好意地凑上来，清田几乎要抓狂。
“阿牧，清田等下要见的是美国人吧？”十分钟之后，三井揉着肚子问。
“是啊。”牧绅一叹了口气。一桩不大不小的生意，双方都带有翻译，清田虽然是第一次跟老外谈生意，但本来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不过，照目前看来，还是有点...悬。
“我也去吧，反正下午闲着，”三井拍拍清田，“跟清田去长长见识。”
“就是，就是！”清田被一句“长见识”说得心花怒放，反手抱住三井的腰，他清田信长终于也可以教教人了。
“也好，注意安全。”有三井跟去就不会闹笑话了。不过，盯着清田和三井抱在一起高兴的样子，牧绅一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说什么？这上面写的是...？”清田不敢置信地低头望着身上的T恤，“那家店是同性恋店？”无名火渐渐往上冒。“这个死老板，居然把我当同性恋？！”
三井寿在一边同情地点点头，“他有没有揩你的油？他觉得你很帅是不是？”
“啊！”清田暴叫，想起试衣服时店老板的手在他身上摸上摸下，“我要杀了他！”
三井寿笑得打跌。和清田在一起的时候三井觉得自己也象个孩子。清田真是可爱。就象...就象谁？以前自己身边是不是也有这么个人很象清田？三井皱起眉头，怎么清田总给他这种感觉？是谁呢？是谁？！
“三井，怎么了？没生病吧？”看见三井脸色突变，眉头紧皱，清田有些紧张。这家伙本事虽好，不过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还动不动就会晕倒，老是让人担心他是不是营养不良，就跟神一样。
“我没事。”被清田摇醒了，打断了思路，三井轻嘘了一口气。“换件衣服吧，我们得走了。”






  


（十）
雨从中午就已经在下了。
这是一间乡下的木头房子，内部倒也高大宽敞，因屋顶漏雨已废弃多时，长风帮时常利用它作为谈生意的据点。
“清田信长，请多关照。”
带来的翻译向对面的美国人介绍说清田是长风帮的三当家。三井寿两手插在裤兜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美国人。
“托尼.霍恩。”美国人敷衍地握了握手，看来不很高兴，回过头去和他的副手，一个身高两米的黑人用英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三井听得懂，知道他的意思是长风帮就算大当家不来，怎么也该派二当家来才是。
“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清田不解。
“呃，他是在…在问大当家和二当家好…”翻译看起来很为难，不敢直译给清田听。
三井心中暗笑，心想这翻译夹在两个急性子中间倒也难做人。
他和清田事先看过资料，知道这霍恩一向性急，是被同伙称为“火枪筒”的。他的副手，那个大个的黑人，名字三井倒没记住，只记住了他的绰号——“黑恐龙”。

是他?！神宗一郎不敢置信地呆望着电脑。
神受伤后曾叫各地分舵尽快上报这半年内各帮派离开的高手，大阪的分舵已上传过一次消息。但这位分舵主一向谨慎，又将最近一年内曾离开大阪帮派的高手也报了上来。神打开电脑时就看到了这封邮件。邮件里有五个人的信息，而其中一人的下面划了加重线！ 
电脑里有这个人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不是很清楚，但神仍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三井寿！
不过在电脑里，他可不叫三井寿！
神现在记起了，去年大阪确实就传过这张照片来。只是照片模糊，他的印象也就不深而已。
之所以要给这人偷拍照片，是因为照片中的这个人枪法极好，更重要的是，他是伊藤组的！
今天传来的资料中说明，此人去年9月份入帮，12月底就已神秘失踪。 
伊藤组，国内第一大帮！ 
12月底失踪？
阿牧碰上他的时候是3月吧？
中间这两个月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伊藤组的人会改名换姓加入长风帮？
究竟哪个才是他的真名？
神半晌都动弹不得！三井，你到底是什么人？


生意不大，进行得很顺利，如果美国人不多事的话。
美国人在生意谈完后居然以施恩者的口吻提出了要和长风帮进行毒品交易的意向！
自从牧绅一做老大后，长风帮就坚决地从毒品生意中退了出来，清田理所当然的一口回绝。
美国人提的条件并不苛刻，原以为长风帮必定会感恩戴德地一口应承，没想到清田竟然会拒绝！这霍恩既被人称为“火枪筒”，性子自然好不了，当下极为不快，他的副手黑恐龙当下就出言颇为不逊。清田也是火暴脾气，没等翻译译完，就已经掀了桌子。
这桩买卖本就是交给清田办理的，三井跟来只是提防清田因语言不通闹笑话而已，所以三井一直没有开口。后来见美国人嚣张，三井肚子里就已经用英语回骂了不知多少句，本来还想听听清田如何用日语回骂，没料到清田居然连骂都省了就直接动手，这下可好，想拦都拦不住了。
“护好三井！”清田胳膊一伸，将三井挡在身后。清田心中，枪法再好，长相文弱的三井还是那个动不动就会晕倒的人。
“是！”立刻有两个弟兄往三井面前一站，组成了一道防护墙。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什么？！”三井剑眉倒竖！架也打过了，虽说是扮女人没好好出手，不过总不至于还要弟兄们来保护吧？论枪法你清田还不得跟我学？到底是哪里搞错了？牧是这样，清田怎么也是这样！
美方见势不妙也拔枪相峙，双方剑拔弩张，一场火拼眼看在所难免。


神宗一郎的心比窗外的雨还乱。三井，那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人？那个爱看月亮，月光下有时也会很忧郁的人？那个曾救他一命的人？会是卧底吗？
怎样告诉牧绅一呢？神已隐隐意识到牧绅一对三井寿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正是这样才使他异常为难。如果可以的话，在调查个水落石出之前他并不想让牧知道这件事。但三井寿的存在已威胁到了长风帮的安危，牧绅一是长风帮的大当家，怎么能不让他尽早知道这件事！
“阿牧，你知道的话会怎样？”


真要打起来的话三井也不担心，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过把人家来作生意的打死了也不好向牧绅一交待呀！
“先别动手！” 三井叫了一声，身子微晃，已从挡在身前的两人中间钻了出去。
“三井，到后面去！”清田还在担心他。
“？！”三井瞪了清田一眼！清田缩了一下，这一眼，太象神了！清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神拿眼瞪他。
“清田，别随便伤了人命，回去不好交代！”三井低声说了一句。
清田早就在后悔自己冲动了，但骑虎难下，示弱是万万不做的！可要是打死了美国人回去还不被牧和神给骂死！真是左右为难啊！ 
三井扫了对方一眼，七个人，居然差不多站成一排，就好象成心要来做靶子的一样。
三秒可以解决！看着这么好的靶子，三井寿手痒痒的，但想起神说的黑马，保密，还是忍住了。
“清田，只打掉他们手中的枪，三秒能干几个？”三井轻声地问。对清田的准头他还是有信心的。
“三、四个吧！”
“好!你收拾右边三个，左边四个交给我。”三井小声交待道：“站过来点，挡着我右手，别让后面人看出是我开的枪！”看出清田有点迷惑，三井捅了捅他，“回去再跟你解释！准备好，我喊完话就动手！”
清田点了点头。三井是什么意思他不清楚，但动手干掉右边三个他还是知道的。
“要命的就站着别动！”三井喊的是英语。
黑恐龙眼中凶光大盛，上前一步，一端手中的枪就要先发制人！
清田眉头一皱，手中比利时造的强力手枪已开始发怒，三井寿的右手也开始动作。只听得连珠炮似的枪声响起，白郎宁清脆的声音淹没在比利时手枪的轰鸣声中，黑恐龙只觉手中一震，长枪再也拿持不住，“当啷”一声落下地来，砸落在他的脚上！
清田手中的枪仍冒着青烟，三井寿的右手已落回身边。在站在两人身后的长风帮众人眼里，三井寿就好象从没动过。
“开火啊！”黑恐龙怒吼一声，正奇怪自己这方怎么还不回击，回头一看，登时面无人色!
七个人有的捧着手腕，有的呆若木鸡，手中的枪都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
原来刚才那么短的时间内，清田开了三枪，三井寿开了四枪，一枪一个，枪枪都只打在对方的武器上，没有伤人分毫！
这是什么样的枪法？！
长风帮的弟兄都以为是三当家一人开的枪，顿时都震天价地叫起好来！
只有清田一人最清楚，在自己开三枪的同时，三井竟能拔枪、开四枪、又还枪入套，这手功夫，可不是他能比得上的。
霍恩一伙面如土色，只听得对面两人枪响，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的武器就被打飞了，谁开了几枪他们是根本就不知道，只知道如果刚才这几枪是往他们身上招呼的，只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几具尸体了！ 


“阿牧，这里面，也许有什么原因...”犹豫了一下，神说。
三井，这样一个男子...
“我知道。神，我会斟酌处理的。”牧绅一面无表情地说。
面无表情下是汹涌的暗涛。
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牧绅一就知道了什么叫五雷轰顶！
三井！为什么会是你？！
大帮与大帮之间总是心存芥蒂，互相排挤。但长风帮和伊藤组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井水不犯河水，一向相安无事，为什么伊藤组会派一个三井寿到长风帮来呢？ 
难道是伊藤组想枪占东京这块地皮吗？
不错，大阪再好，也比不上东京啊！
牧绅一额上冒出冷汗来，一直只提防着四水帮，却没防着还有一个伊藤组！
没防着还有一个...三井寿！
卧底，是帮派中最忌讳的！
月光下那个谜一般的三井...
晕倒时那个苍白令人疼惜的三井 ...
掰手腕赢了清田的深藏不露的三井...
女子打扮又英气逼人的三井...
牧绅一呆呆地凝视着窗外，听到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窗外的雨下得更加连绵。
牧绅一的心，如在雨水里浸泡过了的一样，又湿又重。


清田一拍三井的肩膀，“三井，真有你的！回去我要和你好好比试比试！” 
三井寿“嘘”了一声，“省省吧！你这三当家把生意做砸了，回去还得连累我一起挨骂！”
清田伸了伸舌头，回头示意弟兄们跟上，一搂三井的肩就往外走。
三井忽然站住了，门怎么会是关上的呢？美国人刚才走的时候没必要专门关门啊，除非...
来不及制止了，清田已伸手推门。
“嚓！”，门外密集的雨声中这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几乎细不可闻。
三井寿心中一凛，叫声“卧倒！”一个转身，伸手将清田及够得着的两个弟兄一起扑倒在地。
“哒！哒！哒！哒！”门外响起机关枪的怒吼声，刚被清田推开了一条缝的木门被子弹击得反弹了回来，密集的子弹穿透薄薄的木板墙扫射进来，走在前面来不及卧倒的四五个弟兄登时中弹倒下！

 

（十一）
“三井寿，你做得，好！”牧绅一冷笑出声。
楼顶上的偶遇，然后就是第一次约他吃饭。嘿！那时自己竟然还怕他会不来！
随后三井寿晕倒，自己把他带回长风帮。医生也说，虽然他的血压偏低，但以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体来说，还是不应该这么容易晕倒的。当时自己竟不在意！
牧绅一眼里满是悲哀，那时自己就已经喜欢他了吧？
然后，就是神的遇险。英雄救“美”的老套啊！原来也是一场戏！ 
竟然拿神来做戏码！三井，你于心何忍！
再然后就是四水帮发难，三井寿顺理成章地入帮，而自己，竟还要让他当四当家！
牧绅一心中突然一凛：四水帮经这一战，元气大伤，不会是凑巧的吧？
下一个，该轮到长风帮了吧？
三井寿，你下得了手么？！
我竟无法恨你...三井！
给我一个解释...
给我一个解释...让我原谅你...
三井寿，你怎么能是卧底？！
心痛？对了，是心痛。三井，我居然为你心痛。

听到枪响，众人全都伏到在地。四周不知有几个弟兄受了伤。
清田听到三井寿轻轻地闷哼了一声，又见到他相距自己不过两寸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心中就是一慌，抓住三井的肩头，“三井，你怎么样？” 
三井一中弹就知没伤到要害，只是疼得一下缓不过劲来。见清田紧张，咧嘴一笑：“还好，只伤了皮肉！”说着从清田身上翻下来躺到一边。
清田起身就要看三井的伤势，三井寿胳膊一扫，“躺下！”又回头向后面几个想起来的弟兄喝道：“危险！都别起来！”
门被掩住了，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可外面的人也看不到里面。
三井寿躺在地上打量了一下木屋，眼睛最后停留在茅草屋顶上。
沉思了一下，“清田，你和阿武送我上去。”三井轻声说道，嘴向屋顶努了努。
清田看了看屋顶，明白了三井的意思。“我上！”语调里有不由分说的意味。 
“行！” 三井也不争，“刚才响的只有一把机关枪，有没有其他的枪还不知道。千万要小心！”刚才美国佬手中的几把枪都已被打坏，但是出去时并没有搜身，因为没想到他们还敢回来报复。
清田点了点头，两人轻轻爬了起来。
三井回头叫声“阿武”，示意他过来和自己手搭手做了个垫。
清田看了一下地上的血迹，犹豫了一下，“三井，...”
“少废话！快上！”三井寿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清田点点头，不再多说，拔枪在手，扶住二人肩头，站到了两人手上。三井寿对阿武点头示意，两人低喝一声，同时发力，一股大力把清田送得直飞屋顶而去！ 
“垮啦”一声，屋顶被撞出一个大洞！密集的大雨登时洒落下来。只听得“砰砰”两声枪响，清田落了回来。屋外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三井寿这一发力，背上伤口就是一裂，血“唰”的一下流了下来。三井疼得一皱眉，抬头一看，清田已如天神般落了下来！
“怎么样？”三井的声音有些发颤。
“只有一人！黑恐龙！”清田手一横，做了个干掉的手势。
三井一竖大拇指，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咕隆”一声坐到地上。
清田扭头叫道：“阿武，带几个弟兄门口守着！其余人照顾受伤的兄弟！”说着冲上前扶住了三井寿，一把撕开他身上的衬衣，查看背上的伤口。 
“一枪而已...又没...伤着什么... ” 三井看一眼受伤的兄弟，喘了口气又恨恨地说：“都怪我...应该...搜他们的身的！”美国佬一定是在随身带的提包里收有能组装的机关枪！
“三井，别多说话，该怪我才对！”看样子是没伤着内脏，不过血流了不少。清田撕下身上的衣服，麻利地替三井寿包好伤口。


“啪”的一声，酒杯被捏碎了，玻璃渣刺入手中，血流了下来，牧绅一却浑然不觉得痛。
痛的地方——是心！
“三井...”我现在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牧绅一握住拳头，让玻璃渣嵌得更深，似乎这样才能缓解心头的剧痛。
从小他就被告诫要当机立断，所以他行事一向雷厉风行，从没有象今天这般犹豫过。 
三井寿居然是卧底！
我一定是醉了，三井怎么可能是卧底呢？
三井寿，那样帅气地笑着...怎么可能是卧底！
卧底者死！各帮各派不成文的规定。
死？三井寿么？我怎么下得了手？！
三井，你对长风帮下得了手吗？


门口传来一阵叫骂声，原来是霍恩等人去而复返，被长风帮的弟兄们围住痛打。
“大家住手！”三井寿站起叫道，“他们应该也不知情，否则就不会只有一人埋伏在门外了。”
话是这么说，但长风帮今日死伤了兄弟，众人心中都又痛又恨，哪里肯停下手来！
清田心下也恨，但见三井寿一脸乍白还在强自支撑，心中不忍，叫道：“弟兄们，今天的事，只怪我没想周全，连累了这么多兄弟死伤！这几个人，先别为难他们，带回去让大当家处置吧！”
长风帮一向纪律严明，众人见三当家发话，不敢不听，终于收了手。
三井寿终于支持不住，低低叫声“清田”，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一阵嘈杂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出神的牧绅一。抬头一看，居然已经天黑了。传来敲门声。
“进来！”声音嘶哑。
神推门而进：“阿牧，清田和...他们回来了。”看了一眼破碎的酒杯，神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去看他们，你就别管了，早点休息吧。”
有神在真好，牧绅一心里想。 
“早点休息”？喝了这么多酒脑子仍清醒得令人发狂，怎么休息？


今晚的伤号太多，长风帮毕竟不是医院，医疗室里已挤满了伤员，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已忙得不可开交。
“藤井医生！”清田扶着三井大声叫唤：“快过来看看！”
“三当家...”两个医生都迎了上来。
神也吃了一惊，“清田，三井怎么了？”
“是神啊，”三井抬头笑笑，“没什么，清田老是大惊小怪的。”说着阻止了医生，“我不要紧，先给重伤的弟兄看...”说完转身，“我回房等，轮到了叫我一声。”
“三井，不行啊...”
三井寿只是笑笑，执意往外走，清田见病房里确实已挤得转不过身来，只好大步追上，把三井抱了起来。
“清田，我先审一下美国人，你空下来找我，别找阿牧！”神在后面大声吩咐道。情形似乎不对，怎么会死伤这么多弟兄？


三井的伤势不重，只是出血过多，有点儿虚。清田松了口气，平日厮杀多了，什么没见过！
清田三下两下熟练地给三井清理好伤口，拍拍他，“三井，等一下医生来了再包扎吧？”没动静，再一看，三井趴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清田心里悬着受伤的弟兄，又念着要向神报告，于是把东西都收拾好，再轻手轻脚地给三井盖上毯子，就走了出去。 


牧绅一在黑暗里不知坐了多久，忽然感觉到了手掌的一阵阵的抽痛。木然地打开灯，看见右手手心里嵌进了许多玻璃碎片，而且嵌得很深。 
不想动。就这么痛着也好啊！总好过...心痛...
可是心痛仍旧是止不住的，而他的右手，还要用来拔枪。
牧绅一忽然有想笑的冲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想到拔枪！
玻璃渣扎得太乱太深了，自己这双粗手，恐怕是弄不出来的。看着一片狼籍的书桌，牧绅一打消了叫人来的念头，决定还是自己去医疗室。


医疗室里传出难以抑制的喊痛声、低低的呻吟声，愤怒的叫骂声，还有痛苦的哭泣声。
牧绅一推门一看，身子就僵立在了当场，轻轻掀起旁边一具躯体上盖着的白布，目光扫过躺在病床上呻吟的兄弟，牧绅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我不相信！
三井寿，你好快的手！
牧绅一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打了转。




（十二）
门边传来“砰！”的一下巨响！三井寿人还未完全清醒，手已经条件反射般的一伸，白朗宁出现在手中，“嘡”的一声，扬手灯灭。
“这么草木皆兵吗？”牧绅一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怎么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么一动，背上又出血了，三井寿不禁有些恼怒。人吓人，吓死人的！不过也怪自己，差点成了惊弓之鸟，这可是在长风帮的老巢里啊！
“我想干什么？”牧绅一大步走上前来，心中的怒火已渐渐烧得他失去了理智。“我正想问你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干什么？”三井有些莫名其妙。“阿牧，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想起死伤的兄弟，牧绅一恨得牙关紧咬！“三井寿！你下手下得可真快啊！”
“下手？下什么手？”闻到牧绅一身上传来一阵酒气，三井寿头都大了。牧绅一也会喝醉？！不行，我还是躲躲，让神来应付他才行。三井寿这样想着，绕过牧绅一就向门口走去。
“你想去哪？还想去找清田吗？”牧绅一一把抓住三井寿，把他用力摔在墙上压住。“你还想从清田那儿套什么消息来出卖长风帮吗？”任何出卖长风帮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换作是别人，他早就杀一儆百了！可是，对三井寿他却下不了手！ 
恨恨地看着三井寿，牧绅一却无法忽略他黑暗中微白的身躯。这个他又爱又恨的人，此刻就这样和他近在咫尺！左手滑过他赤裸的胸膛、锁骨，慢慢卡在他修长的脖颈上。牧绅一忍不住浑身颤抖。明明恨他恨到了极处，却又只想把他拥在怀里。

“什么？出卖谁？！”三井寿几乎感觉不到背后的伤口因撞击而发出的剧烈疼痛，脑子里只剩一片震惊：“出卖？他是在说我吗？！出卖长风帮？”忽然觉得唇上一热，猛回过神来，牧绅一火热的气息已覆盖在了他冰凉的唇上！
三井寿大惊失色，牧绅一居然醉到这个地步！ 
“喂！你疯了！放开我！”受伤后虚弱的身体挣不开牧绅一的双手，倒挣得背后的热流一次次地涌出。
牧绅一哪里知道三井寿受了伤，只知他手劲甚至胜过清田，如今见他挣扎时所用的力气并不大，心下更加认定了几分。冷笑了一声，“你的力气不是很大的么？怎么不用全力？你根本就不想挣脱对不对？”
“阿牧...”三井心中隐隐开始不安。牧绅一的话他听不明白，只是直觉地知道跟他被埋葬的记忆有关。他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三井寿，你怎么能欺骗我们？怎么能伤害神？！”牧绅一的声音听起来又愤怒，又痛苦。
欺骗？伤害？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说我？！灼热的伤口抵着冰凉的墙壁，看着牧绅一痛楚而炽热的眼神，三井寿心中一片迷惘。
嘴唇再次被火热所侵袭，三井寿又惊又怒。“牧绅一！你当我是什么人！”脚跟用力跺下，趁牧绅一因疼痛而分神时右手挣脱，用尽全力一拳打在牧绅一身上！
牧绅一被打得倒退了几步，脑中陡然清醒。“你问我当你是什么人？”忽的大笑起来，笑声却干涩嘶哑！三井，你又当我是什么人呢？
一把抓住三井的肩膀，“三井寿！”牧绅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伊藤组的卧底！对不对？！”


三井寿一拳打退了牧绅一，本想趁机走出门去，但刚直起身子，就觉头晕目眩，知道是出血过多，只好靠回墙上不动。这时突然听到牧绅一提起伊藤组，脑子中猛然雷声“轰”的一响，整个人都呆住了！
牧绅一见三井寿面色忽然大变，然后就呆若木鸡，心中就是一阵大痛。他心里原来还存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希望三井寿能失口否认，哪怕是再荒谬的理由，他都愿意相信！可是，三井寿竟然就这样默认了！
四目相对，一个震惊、茫然，一个痛苦、狂乱...
好，你真的是卧底！我，还是无法杀你！牧绅一痛彻心扉，挥手重重一拳打在三井寿的肚子上!
“这一拳是替神揍你的!”牧绅一痛楚的声音。玻璃渣刺痛了手，血从紧握的拳头缝里流下。三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三井哼了一声捂住了肚子，脑子里雷打得越来越响，不可遏制的疼痛滚滚而来！伊藤组？...卧底？...任务...是什么？
“这是替清田还你的！”牧绅一咬牙又是一拳！三井寿，兄弟也好，卧底也好，三拳之后我们再无瓜葛！
痛啊！不行！我一定要记起！有人给我什么任务？好象跟伊藤组有关。头再痛一点，再痛一点我就能想起了...
“这一拳是替弟兄们给你的！”瞪着三井寿苍白的脸，捏紧的拳头微微颤抖，这第三拳竟怎么也再打不下去！罢了！怪我瞎了眼！牧绅一回手用力一拳狠狠打在自己的胸口上！ 
再见，三井...
牧绅一擦去嘴边的血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哇”的一声，三井寿喷出强忍许久的一口血，身子倒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了一个词:颠覆...


颠覆...?
牧绅一...伊藤组...任务...颠覆...
脑子清醒过来了，心里却痛得难受。
以前的担忧是对的。他，和长风帮，格格不入。
是离开的时候了。
三井寿惨笑了一下，忽然有种绝望的感觉。到哪儿去？差点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早就应该知道，象他这样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的人，是不配有家的。
慢慢地从地上挣起来，三井不敢动得太快，知道自己有些撑不住了。
找了件黑色的衬衣穿上，勉力走出门去。血快止住了，头隐隐地痛着，心内是一片冰凉。三井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迎上来几个弟兄，对着他口唇在动，他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一切都与他无关了。穿过日渐熟悉的庭院，三井走出了大门。


牧绅一靠在书房的窗前，默默地看着三井寿有些踉跄地穿过院子，走出大门。雨中的三井寿似乎有些虚脱。愤怒已经消散，无可奈何和心疼却夹杂在心间。
再见，三井，再见时我们就是敌人了。


“大哥！三井走了！”清田人还未到，慌张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
“走了...”牧绅一下意识地重复着。
“大哥，出了什么事？”清田出现在门口，满脸焦急，“三井的门被踢坏了！” 
“门，是我踢坏的。”心里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很难受。“三井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什么？！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清田急得一把抓住牧绅一！三井今天才救了他一命啊！
拂开清田的手，牧绅一用手撑着额头，满脸疲惫：“老三，去问神好吗？让我一个人呆一下。”
“大哥！”从未见过阿牧这个样子！是因为三井吗？
清田忽然一声惊呼：“大哥，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提起手，牧绅一想起了医疗室，“老三，受伤的弟兄不要紧吧？”
“还好，都脱离危险了。只是...”清田犹豫了一下，“三井的子弹没取出来，不碍事么？”
“什么子弹？”牧绅一没听明白。
“三井背上的子弹啊！他替我挡了一枪，你不知道？”清田急了。
牧绅一脑子里一片混乱，三井替清田挡了一枪？为什么？
“大哥，你不会什么都没做就让三井走了吧？伤口都没包扎呢！”
什么都没做？牧绅一忽觉心中一寒。
冲进了三井寿的房间，按下开关，才想起吊灯已被三井击碎。一打开落地台灯，牧绅一的心就往下沉：地上丢着三井染血的衬衣；墙根处的地面上一汪血红：雪白的墙上三井靠过的地方更是一道道刺目的鲜红扭曲而下！
清田紧跟着冲了进来。手下的弟兄报告说三井离开了，而且神色不对，他一听就直接去找老大了，路过的时候发现门被踢坏了也没空进到里面看。如今一看这四处的血迹，想到三井，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脚软了：“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牧绅一白着脸，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半天才涩声道：“清田，去帮我找到他！”



（十三）
“阿牧，找回三井，你要怎样对他？”神不得不问。今晚他已详细盘问过美国人，也询问过清田，三井寿的表现似乎无可指责，但也不能排除他和黑恐龙合谋的可能性。不过不管怎样，三井救了清田一命总没有假。
牧绅一懊恼地摇摇头，“神，我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尽做些不经大脑的事！三井寿就算受了伤，离开后自会有伊藤组的人接应，哪用得着他长风帮来操心！把三井寿找回来他要如何跟弟兄们交待？他可是卧底啊！该杀该剐？牧绅一长叹一口气，刚才一见满地的血他就丧失了冷静，找人的话也放出去了，只有等清田来再把弟兄们给撤回来算了。
长风帮不愧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大帮，天不亮就有消息传回来了。
“大哥！”清田信长敲门而入。“所有医院和私人诊所都找过了。三井没去过。”
意料之中的事情。即使是在东京，伊藤组应该也有自己的落脚点。
“清田，把弟兄们撤回来吧。”
“什么？”清田不明白。
“三井不会有事的，把弟兄们撤回来！”牧绅一满脸疲倦，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是...”清田不敢违抗，可是，又想起了弟兄们的报告：“大哥，二组的弟兄在和田医院查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和田医院是在二组的地盘上的。二组的弟兄拿着三井寿的照片四处询问，自然就问到了和田医院里。三井寿如此人品，在和田医院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院，暗地里注意他的护士不知有多少，再加上失忆这么特殊的病例，全院的护士不记得他的恐怕决无仅有。因此，很容易就问到了消息。 
“你说什么？三井他失忆？”牧绅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我也不相信啊。”清田苦笑，“三井的主治医生说要见你，弟兄们把他给带来了。”
“是么，要见我？胆子倒是不小。”长风帮的老大，普通人避之惟恐不及，他倒想见？“请他进来，我也正想问问他。”

牧绅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木暮公延。个子不高，清秀白皙，一副宽边眼镜下是一对清澈而睿智的眼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身处险境却毫无惧意。 
木暮公延也打量着眼前这位长风帮的老大。掩饰不住的倦意下，一双似能看透人的眼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般平静；不怒自威，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书架上的书有新有旧，摆得有些零乱，不象是光摆样子而已的，看来牧绅一决不是那种靠一身蛮力打天下的人。木暮暗自点了点头，难怪长风帮会成为东京甚至整个日本数得着的大帮。
二十多岁就能当上和田这样大医院的脑科副主任，木暮公延的脑筋绝对不是白长的。长风帮找上他时，他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三井寿的名字和入帮的大概情形。三井寿说过，要到适合他生存的地方找回失去的记忆，看来长风帮就是他的选择了。可是三井寿又出了什么事要惹得长风帮掘地三尺般为他而搜索？他为什么没让长风帮的人知道他失忆？ 
牧绅一手中拿支钢笔在摆弄着。木暮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在紧张！谈话时手里玩弄着东西的人不是没礼貌就是紧张。而牧绅一看起来不是那么浅薄的人，所以他一定是在紧张，为他想要知道的消息而紧张。木暮知道，这一趟他不会白走了。
既然如此，可以开始他的测试了。
“他，嗯——三井寿，”木暮扶了扶眼镜，顿了顿，不太熟悉叫他的名字。“三井寿头部受过枪伤，脑子里残有淤血，随时会晕倒。”一上来不说别的，先抛出颗小手雷，看看对方的反应。 
脸上不露声色，牧绅一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却突然发白！难怪三井会经常晕倒。自己却还怀疑...
“不过一般不会有生命危险。”是颗死雷。
“...”牧绅一仍未答话，只是眼神有些放松。
“但是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否则...”死雷也有可能引爆。
紧张，放松，再紧张，再放松，大多数人会在这样的反复下泄露内心的情绪。
“否则怎样？”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还不清楚。”
牧绅一盯着木暮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冲动。木暮虽然早有准备，可在这样的眼神下还是有点不寒而栗。
既然这样那就再刺激一点，“不过，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不咸不淡地撒谎。
“啪”的一声，钢笔断为两截！“植——物人？！”不！绝对不可以！三井，怎么可以象植物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呢？
木暮微笑了，果然不出乎他的意料，实验成功！所谓关心则乱，即使是他牧绅一，也有失去冷静的时候。
他一定，在爱着他。木暮心中忽然有微酸的感觉。
“你想帮助三井寿吗？”
如此长驱直入的问法，牧绅一有些不提防，脱口而出：“当然！”然后就是一阵怔忡，是卧底也会吗？
木暮没有忽视牧绅一那一瞬间的失神，但他也看出了牧绅一对三井发自内心的关心。这就够了。三井也需要帮助，不能再让他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了。木暮拿出三井的医疗记录，决定将他所知道的告诉眼前这个男人。


牧绅一跌坐在三井寿的房里。三井不是卧底！他只是失去了记忆。
“我居然错怪了他！”牧绅一睁眼闭眼都是三井茫然而受伤的眼神。
“三井，回来！”牧绅一的心纠成一团，低低地呼喊着。
三井在东京没有人接应！
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去医院或私人诊所疗伤，难道你想血尽而死吗？
想起三井离开时虚弱而踉跄的背影，牧绅一心里就一阵发凉。


“阿牧！”神宗一郎推门进来。
“有三井的消息吗？”牧绅一抬起头来，满脸憔悴。
“...没有。”神不忍地看着牧绅一。这个平日里叱咤风云、笑谈生死的人此刻眼里只有深深的绝望，好象已经撑不住自己了。 
神宗一郎也在深深的自责中。虽然之前不知三井失去记忆，但还没调查清楚就将报告给了阿牧，神总觉得难辞其疚。
“神，三井为什么不去医院？他怕我们会找到他是不是？他宁愿死也不愿再回长风帮吗？”牧绅一喃喃地道，想到三井可能已一身是血的倒在不知哪个角落里，他就心痛如绞。
“阿牧，清田说三井的伤没有伤到要害，你别太担心。”神宗一郎轻声安慰，牧绅一的样子让他心惊，“也许他想起了在东京的什么熟人...”话说出来自己都不太相信。
牧绅一没有搭话，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一阵大风夹杂着雨水扑进来，牧绅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曾经这么喜欢下雨。那时很难见得到三井啊，除非晚上到大厦楼顶去找他。不过一到雨天，在长风帮就能常常看到三井的身影...。那时是多么盼着下雨啊！
如今下着雨，可是，三井却走了...还带着伤！牧绅一狠狠地一拳砸在窗框上，心里痛得无法忍受。为什么连旅馆都找不到他？
三井，这样的雨天，不在旅馆，不在长风帮，你会在哪儿？
难道，还会在...？
牧绅一跳了起来。


没有！为什么三井不在这儿？！牧绅一冲到了三井常呆的大厦顶层，却只得到了失望。站在楼顶的边缘俯视着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牧绅一忽然感到了彻底的绝望。如果三井死了，漫漫一生，他将如何在无尽的寂寞和悔恨中度过？ 
三井，已经一夜了，你的身体还撑得住么？
身体？对！三井的身体这么虚弱，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牧绅一闭上眼，仔细回忆长风帮的别墅附近有哪些高楼大厦。他们的别墅远离市区，周围人家不太多，也没什么高楼。神认为那一带地理位置很好，两、三年后必将成为人员密集区域，所以长风帮在附近投资了一幢大厦，神给大厦起的名字：微笑堂。大厦高60层，框架刚起好，还远未竣工。
“微笑堂？好名字！等它完工了，我就搬到它头上去晒月亮！”三井当时曾望着高楼这样说过！ 


牧绅一的车疯狂地奔驰在雨夜里。
下雨停工。雨水冲刷着钢筋水泥，整个建筑物显得阴暗寂静。电梯还没安装好，60层的楼梯只能一层层往上爬。牧绅一刚冲到第二层，就看到了血迹！再往上冲，就见血迹越来越密：先是隔着六、七级楼梯，再就是隔着四、五级，上到十几层后竟是稀稀拉拉每级都有！牧绅一心痛得几乎栽倒在地。三井，你不要命了么？这么高的楼，你这样的身体，为什么一定要爬上去？！
“砰”的一下，牧绅一喘着粗气撞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三井果然在。他背靠着墙坐着，一手放在立起的膝盖上，另一手低低垂在身边，头微微靠在右肩上，眼闭着，就象睡着了一样。 
牧绅一张大了嘴，“三井”二字呼不出来，浑身的血好象被抽空了一样，身子僵在当地竟移动不得。
额前的短发在风雨中轻轻地摇动，三井寿平静得令人心惊：看不到鼻翼的翕张，也看不到胸膛的起伏。牧绅一不知哪来的勇气才走到了三井身旁。迟疑着，手伸向三井的鼻端。若有若无的气息在风雨里感觉不清。再颤抖着，将手探进湿透的衬衫内，触手所及，肌肤冰凉竟似毫无生命的迹象。
“不，不要这样！求求你！”牧绅一嗓子被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心里却在狂喊着。手慢慢下滑到三井冰冷的胸膛上。忽然，感觉到一下轻微的跳动，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三井还活着！！”
几乎不敢相信上天对他的眷顾，牧绅一猛力将三井冰冷的身躯搂进怀里，热泪终于流出，洒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十四）
远在美国的一具电话突然响起。斜靠在沙发上的人一下坐起，盯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三部电话。这个铃声的电话他只留给了日本大阪的线人，大半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响起。
修长有力的手抓过电话。
“喂...是我。”
“有消息了？...怎么会在东京？！”
“拿着他的照片在找人？...你看到照片了？”
“确实是他？”
“长风帮？不是伊藤组吗？”
“重伤？！...生死未卜？”声音突然有了一点变化。
“好，盯着他，不要让他再失踪！”他不会死的，他了解他。
放下电话，他再次靠回沙发。难怪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原来他不在大阪。若不是线人正好有事到东京，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他的消息。
一向冷静的他忽然有些焦躁，手里的事要尽快办完才是。

三井寿又一次体现出他惊人的生命力。送进医院的第二天他就醒了。醒来看见牧绅一后，他怔了一下就挣扎着要起来，只是头刚刚抬起就又失去了知觉。
还是回避一下好。牧绅一小心地把三井的姿势摆好，想。
不愿让三井寿再做什么剧烈动作，所以三井第二次醒来后，牧绅一按住他只轻轻说了句：“你安心养伤，我走。”


“喂，是你吗？”
“我昨天接到日本的消息，找到三井了...”
“...我过半个月才能去。案子还没结完。”
“不，你不要露面。专心办你的事...需要的话我会找你。”
“放心，我只确认一下是不是他...很奇怪他会用真名。”
“...要杀他之前我会和你商量的。这次我只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知道是什么问题。”
“注意安全。”


“阿牧，没心思工作就算了吧！”神收起牧绅一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书牍文件，嘀咕了一句，“真是越搞越乱。”
无奈地把手中的文件也丢给神，“神，你的工作完成了？”自从四水帮的“鸿门宴”后，神一直在着手建立日本乃至世界各地的帮派档案，用神的话说，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目前已经到收集世界各地各帮派资料的阶段了。
“哪有这么快！这几天有点不顺，中央情报局的电脑进不去，我得想想其它方法再试。”神说得绝对的轻描淡写。
“你是说...”牧绅一目瞪口呆。
“不错，这就是我收集资料的方式。省钱又省力！”神笑嘻嘻地说。“不过，总不如国内的资料收集得详细。”神有些遗憾，然后敲敲手里的文件，“今天我帮你做这些，以后一个月不许叫我做事！”
牧绅一苦笑着摇摇头，“简直是放高利贷嘛！我可以不同意吗？”又叹了口气。
神凑近他，“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牧绅一不解地反问。
“最近好象苦笑、摇头和叹气已经成了你的习惯性动作了，注意啊，老大！”丢下一句，神夹起一堆纸扬长而去。 
“混蛋！瞎说什么呢！”牧绅一笑骂一句，又叹一口气，不行啊，还是得见他。
拨通了清田的手机：“老三，是我。三井怎么样？...嗯...嗯...,今晚让医院给三井打一针安定剂。...少罗嗦！照做就是！”
清田这个笨蛋，就知道往医院跑。牧绅一突然骂了一句，心里忽觉有点懊丧，长风帮的大当家，探个病还要偷偷摸摸...


三井寿睡得很熟，只是双眉微微地皱着。将手轻轻覆在三井因打点滴而有些冰凉的手上面，牧绅一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怜惜。
“寿，”轻轻唤着。
“寿，要怎样才能让你原谅我？”...


牧绅一和医生都不知道，三井以前曾受过对抗药物的训练。若放在平时，普通的安定剂对他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即使是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这针安定剂也只能使他睡得比平时深一点儿而已。所以三井还能感觉到有人在轻抚他的脸，也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有人在唤他：“寿。”
是谁，是谁会这么温柔地对我？好久没有这种温暖的感觉了。
沉睡的记忆中一张模糊的脸渐渐显露。是你么？总嘲笑我容易受伤，黑眼睛却温柔似水...


三井寿醒来时夏季淡淡的阳光照在脸上。才六点多。
病房里没有别人。吊针也不知什么时候拔了。放在被子里的手背上似乎仍有一点余温。
昨晚好象是梦到了故人，醒来时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梦到了谁？什么样子呢？依稀只剩一双黑眼睛的样子。也许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梦。 
慢慢地坐起身，克服了一阵晕眩，终于站了起来。
“妈的！”三井忍不住骂了一句。已经输了这么多的血，又在医院躺了两天了，怎么一站起来还是头重脚轻的？是现在身体不行了么？若放在以前，只怕要他马上执行任务都去得！
执行任务？这个词如此轻易地就出现，以前使用的频率一定很高！“任务”，三井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心里微微一痛：长风帮终非久留之地。


牧绅一早上五点多离开的医院。这时神正在厨房里努力补充自己的词库：“Shit!...Darn it!...”。
清晨四点钟就被叫起来给人做粥，对神来说，还是第一次。不过神也只好认命，牧绅一的事，他不帮谁帮！再说，他还欠着三井一条命。
神的生鱼粥是长风帮一绝，不过神从不轻易动手，一年做得四、五次就算多的了。
牧绅一也不管神大清早上哪儿弄鱼，只说了六点整要来拿。修养极好的神接完牧的电话后瞪着天花板半天，直到憋出了一句“你奶奶的”才从床上爬起来。有难同当，神放过了其他弟兄，满脸微笑地叫醒了清田，一个小时后神拿到了合适的新鲜斑鱼。
其实清田去医院时再把粥带过去就可以了，但牧绅一就是执意要自己来拿。所以他花了近四十分钟从医院开车回别墅，又花了四十分钟赶到医院，中间还顺带接收了神几句比较斯文的国骂和几个白眼。


牧绅一走进病房门时真的是满心欢喜的，可是一抬头就看见了三井寿正半闭着眼站在房中间摇摇欲坠！
牧绅一吃了一惊，“当啷”一声砂锅落地，一个箭步上前揽住他，“你怎么样？”医生不是说，三井起码会睡到九点多吗？
三井寿正晕眩得厉害，猛被人一下抱住，又听得是牧绅一的声音，不由得浑身一僵，“我没事。”轻轻一挣。
牧绅一愣了愣，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
顿了一下，三井转身想走回病床，无奈从刚才起眼前就阵阵发黑，这下竟是举步维艰。牧绅一暗骂了一声，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抱起他就放回床上。


“还没退烧呢！不要随便起来，门口有弟兄守着，要干什么你叫他们就行。”牧绅一的声音闷闷的。
三井寿闭眼良久，突然说道：“刚才，我是想离开。”既然门口有人守，没办法不告而辞，就实话实说算了。
“离——开？！”牧绅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因为我...那晚...”结巴了一下，终究不好意思说下去。
“不，不是。”三井扭过了头，声音有点僵硬：“那晚你知道我是卧底还不杀我，我很感激。”三井说的是心里话。
“三井，我们不知道你失忆，...”
“不怪你们，”三井制止道：“是我自己的错。” 
“那为什么要走？”牧绅一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我...”顿了一下，“我想我不能。”三井转回头直视着牧绅一，“我也许是警察。”
“警察？!”牧和刚走到门外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猜的。”三井脸上有些黯然，脑海里又回荡起昏迷前想起的话：“你的任务是颠覆伊藤组！”
“猜的？”那就是说还不一定了？“三井，在你恢复记忆之前，留在长风帮！你什么时候要走，我们决不拦阻。”
“不，我留下来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我...”
“三井！是好兄弟的就不要走！”清田旋风般地从门外扑进来，怒气冲冲地望着他。早上四点钟被叫去买鱼，觉还没补够又被神抓来医院，听到的竟是这样的话！
“三井，留下来。”神的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眨了眨眼，神又戏肆道，“我们可是改邪归正的帮派，不怕警察。”
三井别过了头去，强装出来的冷漠正一点一点地消逝。
“呀，呀，今天一大早这里就这么热闹，难得呀！”木暮拍着手站在门口。“长风帮三大当家一起到来，是想拆房子呢，还是想抢我的病人？”
“拆房子？”三井不解地反问了一句。
牧绅一的脸难得的黑里透红。当日他见三井奄奄一息，不敢带回长风帮自行处理，想起了木暮，所以抱着三井赶到和田医院来求医。偏巧木暮当时不在，急诊的医生见是枪伤少不得多盘问了两句，情急之下，牧绅一一个电话打到院长的家里，并扬言要是三井寿有个三长两短他非拆了和田医院不可。今日听得木暮提起此事，牧绅一难免有些赫然。
“不对！”
木暮正有趣地琢磨着牧绅一脸上的神色，忽然听到有人说“不对”。
“不对！”神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今天在这里的，可不是长风帮三个当家而已。是吧，阿牧？”
牧绅一点点头，“是不对，木暮医生，你说漏了。”两人二十几年的交情，神想说什么他还会不知道？“这里可有我们长风帮四个当家呢！”
“你们！不是...”三井猛一下坐起来，又头晕眼花地倒下去。 
“三井！”牧绅一又气又急地：“你不答应就算了，别老是乱动！”
“不行！怎么能不答应！”清田吼了起来。
三井疼得冷汗直冒，“不是...，我是说，你们不是要保密的吗？”
“三井！你是说，你是说...”一高兴，牧绅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知道紧紧抓住三井的手。
神微笑着看着他们，突然眼睛扫到了地上，“啊呀！我一大早做的粥！...阿牧！”






（十五）
“三井，吃药。”清田把水递到三井寿手里。
三井寿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清田，吃药会减弱身体的抵抗力的……”
清田一听就狠狠地拍了三井寿一下，“对啊！我也这么想！这就叫那个什么‘英雄所见略同’吧！”
“那，今天就……”三井被拍得龇牙咧嘴。他倒不是怕吃药，而是不习惯吃药，每次十几颗颜色各异的药丸也实在是难以下咽。
“别想得太美！叫你吃你就吃！”清田脸一变，毫不手软，居然捏着三井的下颌硬把药给塞进嘴里。
“咳！……清田！这么粗暴……！咳！……你要谋杀啊？”差点被噎死的三井艰难地咽下满嘴的药丸后叫了起来。怪了，平时粗心得很的清田信长，这几天竟从没一次漏过让他吃药的。
“那也得怪大哥！”清田理直气壮：“大哥可说了，要是让你漏吃了一次药，就把我交给神发落！”
三井失笑，这倒是个稀奇的惩罚。“清田，这阵子总是麻烦你们。我烧都退了，不用整天陪我了。”
“那可不行，”清田嘴快，“万一你想不通又跑掉了怎么办？门口那两个兄弟可守不住你！”
“清田……”三井心里感动，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半天才换了个话题：
“啊，清田，我见你总叫神作‘老二’或直呼其名，怎么每次见到阿牧都恭恭敬敬地叫‘大哥’呢？”
“这个啊，”清田挠挠头，“我是个孤儿，从小被干爹——就是大哥的爹收养，所以从小叫惯了。至于神啊，”清田笑得有点傻地回忆着：“第一次和他打架的时候就打不过我，后来又老要我和大哥保护，所以就……嘿嘿！”
“孤儿？干爹？”三井不自觉地重复，眉头微微皱起。我也是个孤儿。可是我怎么知道的？好象应该还有什么跟孤儿有关的东西……是谁收养了我？干爹？不，不是叫干爹，可是有点象……会不会是孤儿院？孤儿院？一定有什么是和孤儿院有关的……

“三井的伤好得很快啊，可以称得上是‘神速’呢！”木暮检查后说道。
三井起身穿上衣服，胸部和腹部的几处旧伤痕却没能逃过牧绅一的眼睛。
三井笑了笑，“习惯了，自然好得快。”
牧绅一的心陡然一紧。又是这句“习惯了”。记得当初劝他冬天不要在楼顶上睡时他也是这么回答。还有，这身上的旧伤又是哪儿来的呢？三井，你到底习惯的是怎样的生活？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回长风帮静养了。三位大当家的也就不用每天跑我这儿报到了。”木暮有些不舍地说。
“木暮，给你添麻烦了！”三井感激地拍了拍木暮，开玩笑道：“别舍不得我，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谢了吧！”木暮敬谢不敏：“你哪次不是满身是伤的来？我宁愿不要看到你！”再看他受伤，自己会得神经衰弱症的！“再说了，我还不想被人拆房子呢！”
“谁这么大的胆，敢拆你木暮医生的房子？”清田嚷道：“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牧绅一重重地敲了清田一下头，郑重其事地对木暮道：“木暮医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人敢找你的麻烦，尽管找我。”长风帮大当家的这种承诺，可不是随便就做出的，当真是一字千金！


三井回长风帮也有几天了，却比在医院里更少见到神。牧绅一说神在建档案。没想到这天一大早却在餐厅见到了略显疲态的神。
“工作搞定了？”牧绅一问。几天没见他的影子，今天会出现在餐厅，一定是工作有了进展。
神咧嘴一笑，“差不多，已经进了情报局的电脑了，剩下的不成问题。”
“情报局？！”三井一下被咖啡噎住，猛咳起来：“你……咳！……你是说……咳咳！……中央、中央情报局的电脑？”
牧绅一拉过他来，给他拍拍背，笑道：“你不用激动成这样吧？神在收集世界各地帮派的资料。”
清田在一旁傻愣愣的，“中央情报局的电脑？很贵的吗？”
神瞪了他一眼，不过眼光里宠溺的意味多于责备。“是啊，很贵的，学费很贵的！”
清田摇摇头，决定对自己不懂的东西不予理睬，专心致志地进攻面前的早餐。
“世界各地……？”三井呆呆地出神。
牧绅一专注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三井，你会几国外语的是不是？”木暮曾把三井的情况都告诉过他。
“啊，”神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你想……”
三井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虽然我对以前没什么记忆，但我一直都觉得日本不是我很熟悉的地方。”三井仰头想了半天，“我只记得‘你的任务是颠覆伊藤组’这一句话。不过我总有种感觉，这样的任务我以前常接。我所会的外语也许就是我执行任务时学会的。”
“那还等什么？”神起身拉了三井和牧绅一就走。
清田悲伤地望着三个人，“你们说的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


“从哪儿开始？”神扭头问坐在一旁的三井寿。
“我想看最近三年内各地被解散的帮派的记录。”三井轻声说道。颠覆，他的任务是颠覆，应该不仅仅限于日本。
神修长白皙的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跳跃。
长长的记录，有1054条。
神传过脸，望着三井，眼里带着疑问。
“要大一点的帮派，最好是有臭名昭著的。”牧绅一在一旁插了一句。以三井寿的身手，不会大老远去颠覆一个没有影响的小组织。
神的手指动了几动，记录骤减为387条。
“美国。”英语是他最熟悉的外语。
记录显示41条。
三井拿着打印纸，一条条的细看。牧绅一担心地看着他。
没印象……，还是没印象……，突然停住，三井皱起了眉，手忍不住按住了太阳穴……线索，白粉，警察包围了，在黑巷里的奔跑，追杀，受伤……依稀有东西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对！“就是它！”三井撑住头，抵住头疼的袭击。
牧和神伸头一看，芝加哥，约克组织。
牧绅一倒抽了一口气，他对约克组织是了如指掌。“芝加哥的第三黑帮，毒品生意占其收入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后来在进行交易时被警察当场人赃并获。”当时缴获的毒品数量之大令人咋舌，芝加哥哥帮派曾因此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
三井寿疑惑地望着牧绅一，神解释道：“阿牧在接掌长风帮前曾在芝加哥混过三年帮派。美国的黑帮，他清楚得很！”
“约克组织虽然只是芝加哥的第三大组织，但其行事毒辣却首屈一指，你居然能活着出来，算是幸运的了！”牧绅一看着三井说。 
“不错，是够狠的！”三井寿忍不住摸了一下胸口，“那次，连肺都打穿了。”依稀想起似乎有人来接应，自己筋疲力尽地倒在什么人的怀里。
原来他那一身旧伤是这样来的。牧绅一铁青了脸，为什么要这么卖命呢？


……
泰国诺肯帮。
……
意大利海德里帮。
……
熟悉的帮派名字一个个的出现。
三井寿一直用手撑着头，额上的冷汗也一直没断过。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身子有时会剧烈颤抖，好象已经抵受不住一样。
牧绅一有些不忍，伸手将三井寿揽到自己肩上。三井闭上眼，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不时地袭击着他的大脑，有时是彩色的，有时是黑白的，有时只是枪声或血色火光。他努力地在自己疼得欲裂的脑袋中将这些片段组合起来。 
神担心地看着三井。三井寿只是查了这三年的资料，再往前查的话，也许收获会更多。但三井的样子已经是到了极限，再下去他的大脑恐怕会受不了。
关上电脑，神望了牧一眼，朝自己平时休息用的床努了努嘴。牧绅一会意地将三井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三井寿很顺从地闭着眼，事实上现在的他对外界根本没有任何感觉，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了这么多的信息，他的大脑已快要短路了。 
知道三井需要慢慢消化，神轻轻扯了牧一下，两人一起走出门去。


“三井的身份看来不简单啊。”神在门口坐了下来，拣了颗石子上下抛着。
牧绅一默不做声。
“才三年就换了三个帮派，又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三井过的真不知是什么日子！”神低叹道。在一个又一个的帮派里做卧底，这日子真不是随便可以想象得出的。警察里，死得最多的是卧底，看心理医生最多的，也是卧底。
牧绅一想着三井身上的旧伤，心疼得近乎愤怒：难道没有人关心三井吗？这么频繁地给他这么危险的任务？
“阿牧，你还不准备让三井知道？”神转过头看着牧绅一。
“什么？” 
“你对他的心意……”
牧绅一轻轻震了一下，苦笑道：“有这么明显么？”
“安了，我是过来人，”神伸了个懒腰，眼神里有回忆的微痛，“不过别人，至少清田那个傻小子是看不出来的了。”
“我不能告诉三井，至少目前不。”牧绅一抓过神手上的石子远远地抛了出去。
神有些不解，“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牧绅一有些无奈：“三井现在，无亲无故，如果我对他说了，他又不能接受的话，叫他在长风帮怎么待下去？我也不能趁人之危。”牧绅一笑得有些忧伤，“再说，三井也许已经有了爱人，只是自己不记得罢了，我不想让他在恢复记忆时左右为难。” 
“那，你就这样放弃了？！”神真的有些吃惊了。
“太小看我了吧？我象那种人吗？”牧绅一轻轻捶了神一下，“等他恢复记忆了我再对他说。不管他有没有爱人，我都会对他说！”
神笑了，这才象他的老大！叹了口气：“三井，真幸福……”这样的幸福，自己也曾得到过。神的笑容渐渐沉寂。
牧绅一轻轻揽住神的肩头，没有说话。


三井寿走出来时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他一屁股坐在神的旁边，低头想了很久。
“我是警察。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那里的警察。”三井寿苦笑。
“我只知道自己曾接受过这些任务，”顿了一下，“这些代号叫“颠覆”的任务。任务是谁下达的，我有没有同伴，我一点都记不起。”三井笑得有些无奈，“就连在这些帮派里的生活，我都有很多想不起来。” 
“我喜欢睡在高楼顶上，并不完全因为我喜欢月亮。浪漫还不足以让我活下去，”三井向后一仰，靠在门框上：“我只是习惯了而已。被人追杀时，旅馆都不能去住，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出卖。”三井微笑得让人心碎：“我出卖人，人家就会出卖我。在出卖二字上，没有什么正义不正义的说法。”
三井望向牧和神，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了眼睛里的落寞和自卑。“我是个卧底。一个靠出卖为生的卧底。”
“老四！”神没有象平时一样叫他三井。三井扭头看他，神却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紧紧揽住了他。 
牧绅一沉默了一下，走过来蹲在三井面前，握住了他的手，一双眼睛令人心安。“对我而言，警察也好，卧底也罢，三井寿就是三井寿，只是三井寿而已！”
“阿牧……神……”感受着从肩头和双手传来的温度，三井忽然觉得自己正开始变得软弱。





 

  
（十六）
“给！”牧绅一把一个木盒放到三井寿面前。
“这是什么？”三井好奇地问。
牧绅一笑而不答，神微笑着拍拍他，“打开看看。”
三井疑惑地打开木盒，呼吸在一瞬间停住，盒子里躺着一支银白色的漂亮手枪！“白郎宁！”三井低低惊呼道。“给我的？”
牧绅一满意地看着三井寿惊喜的表情，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不给你给谁？我们这儿还有叫白郎宁的家伙吗？”
三井寿爱枪，也懂枪。他使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白郎宁。这把枪跟随他多年，已经用得很顺手了。只要这把白郎宁在手，倒下的就一定是对手。三井一直觉得，枪的外观、型号、尺寸、性能指标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顺手！所以一直都没有换枪的打算。不过，他有两只手，那么有两只枪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这只新枪也顺手。
新枪躺在三井寿的手里，简直就象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纤细的枪把握在他秀气的手里正合适，银白色的枪身反射着月光般的华彩，映得他的眉眼都成了墨蓝色。
枪的外表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这把枪是首创的子弹双排并列弹匣，可以容纳11颗子弹！弹容大，就可以省下换子弹的时间。
牧绅一道：“点二二的口径小了点，不过对你应该没问题。”
三井笑了笑，右手食指伸入扳机圈里，新枪自动般旋转起来，落入手掌，左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旧枪，很顺手地把两把枪抛了抛。不错，新枪只比旧枪略重了一点点，枪身长度比普通枪型稍长，这样保证了较远的射程。
难得！三井暗暗赞了一句。口径大小对他来说无所谓，他要打人的眼睛，就决不会伤着人的眉毛，再小的口径他都能一枪致命。
食指在卡隼上微一用力，弹匣被卸到手心里，两手轻抛，一黑一白两支白郎宁齐齐翻飞出去，煞是好看！三井握住弹匣，两手轻轻松松地迎上，“啪嗒”一声脆响，两支白郎宁落回掌心，弹匣已上好在枪上！
从未用过的新枪竟然也乖乖地听话，而且不同重量不同长度的两支枪好象彼此没什么妨碍，三井寿喜不自胜，禁不住神采飞扬！
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玩枪玩得象他一样俊逸洒脱。一扫往日藏在眼底深处的忧伤和茫然，手握双枪的三井寿是如此地自信笃定，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时间竟灿烂得令在场的三个大男人都为之心神一荡，连一声“好！”都忘了喝出！
三井寿不是矫情之人，当下把枪往腰间一插，对着牧绅一说：“阿牧，多谢了！不过，得给我多配几个弹匣！”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神笑着说：“弹匣和枪套包在我身上！不过，刚才那手你可得教教我！”
三井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从不卖弄枪技的他刚才也是一时忘形，“啊，那手啊，没什么稀罕的，多练就成了。”
清田一听就叫道：“我练一只手都练不过来，你还说没什么稀罕的！”
三井开玩笑似的说道：“如果天天有人追杀你，一个月你就可以练成了！”
“三井！”三井寿只是开开玩笑，牧绅一心中却有微痛的感觉！
三井寿有些错愕地转头看他，牧绅一满脸慎重地说：“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什么时候，这支枪都不要离身！”
见牧绅一说得如此慎重其事，三井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站在楼顶上的三井寿和他手里的新枪。
他早见过杂志上对这款最新1910型自动手枪的宣传，还记得杂志上登的那把白郎宁口径是点三八的，全长有200mm，重量有940g，弹容13发。当时他就觉得太长太重，携带不方便。现在手里这支跟杂志上介绍的不同，口径小了，弹容减少了两发，但是枪身小巧，方便顺手，很合他的心意。
三井寿知道这支枪是专门为他定做的，虽然牧绅一没说。
“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什么时候，这支枪都不要离身！”牧是怕他出什么危险。
冰冷的枪身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暖！站在寂静的楼顶上，握着崭新的白郎宁，三井觉得就象是握住了朋友的手。


背后的空气忽然静止。不对！心里刚刚还满盈着温暖的三井寿姿态未变，眼神却已改变了。
有人！
是敌是友？居然能潜入到长风帮的老巢里来！
三井不敢贸然转身，空气在他身边静静流转。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熟悉得令他战栗的气息！ 
身后终于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三井寿，果然是你！”
如此熟悉的声音！三井寿胸口如被锤击一般，陡的闷了一下，不顾一切地猛回头，对上了一双清澈凌厉的黑眼睛！在医院梦中的那双眼睛一下子浮了上来。是你？你是谁？！为什么胸口会有这种很闷很痛的感觉？
说话的人比三井还高了几分，一身黑衣，一张清冷俊秀的脸，杀气内敛，冰冷而危险。
和三井寿猛然对视，黑衣人竟有片刻失神，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要杀樱木？！为什么要做内奸？！” 


“杀樱木？做内奸？”！五雷轰顶一般，三井寿不禁倒退了一步。
樱木？如此熟悉的名字！对，是樱木花道！
樱木花道、三井寿还有眼前的黑衣人！他们是亲如兄弟的搭档！他们是……，对了，是国际刑警！
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樱木？！”黑衣人的声音。为什么？我难道真的杀了樱木花道！我不是警察的卧底，而是……内奸？！
海浪声铺天盖地而来，三井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人影出现：樱木捂着胸口慢慢倒下，望向他的眼里满是惊讶与不敢置信！而他手中的枪正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黑衣人逼上前一步，冰冷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理由！告诉我！” 
一定是弄错了，我怎么会杀樱木？他是我的兄弟啊！一拨一拨的疼痛袭向大脑，三井忍不住闭上了眼，然而在海边的一幕是如此清晰地重现：举枪仔细地瞄准，然后扣动扳机！海浪的喧嚣声掩盖了一切……
不会错了，我真的杀了樱木！我怎么会杀了樱木？！我又怎么会是内奸？！
内心一阵剧痛，三井望向黑衣人，你又是谁？你又是谁啊！
黑衣人再逼一步，“理由！”声音锐利而痛苦：“背叛的理由！”
背叛？！理由?谁能来告诉我啊！
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三井寿绝望地抱住了头：“别逼我！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啊！……”
“想不起来？”黑衣人冰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愣了一下，说了声“好!”倒退一步，扭头就走。
“别走！”三井来不及细想，叫了一声伸手就去抓黑衣人的肩部。别走！告诉我你是谁！
冷哼一声，黑衣男子肩部微沉，头也不回，一抬胳膊肘撞向三井寿的胸前！
三井寿此时头脑杂乱无章，反应十分迟钝，见黑衣人肘部撞来，竟不知躲避。黑衣人万料不到三井竟不招架，收招已是不及，虽然硬生生地撤回了几分力道，肘部还是狠狠地把三井撞得飞了出去！


“三井！”有人惊呼，接着就是一声怒吼：“接招！”一阵拳风直捣黑衣人脊背！黑衣人听得拳风如此迅猛，不敢怠慢，转身也是一拳击出！ 
“砰”的一声，两拳相撞，黑衣人不由得身形一晃！“好强的力道！”黑衣人心中暗惊，手下却不怠慢，右手又是一拳，快如闪电，直击来人的太阳穴！
来人身子微侧，让过了这一拳。黑衣人右拳落空，立刻变拳为掌，砍向来人的咽喉！来人并起二指，敲向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右手一震，力道已散，这一下掌刀砍不下去，却提起左脚，屈膝顶向来人的腹股处。来人右手向下一拍，化解了这一招，左脚一抬，又封住了黑衣人的右脚。两人这下竟变成了近身肉搏！黑衣人右肘一抬，撞向来人下巴，来人身子后仰，右膝提起，顶向黑衣人胸肋露出的空挡，黑衣人避无可避，右肘方向突改，加力向下，直击来人胸腹！ 
两人都是用尽全力，再无余力变招，眼看两人就要两败俱伤，忽听三井喝了声“住手！”一股巧力撞来，两人同时向外跌出了几步。
黑衣人收拳站稳，瞳孔微缩，望向来人：“牧绅一？！”长风帮内除三井寿外有如此身手的不作第二人想！
来人正是牧绅一，渊峙岳停，气定神闲，若不是眼神湛然生辉，哪里看得出是刚经了一场恶斗！“见笑。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黑衣人微微一顿，缓缓答道：“流川枫！”


流川枫！
对啊，他是流川枫！我怎么竟然会忘了他的名字！
前尘往事如万马奔腾席卷而来，悲苦交集，爱怨相煎，三井寿直直地望着流川枫，然后一声未哼就直接倒了下去。


“三井！”同时响起两声惊呼！
流川枫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牧绅一，他是三井寿的什么人？为什么用那种又痛又慌的眼神看三井？
看着三井寿被牧绅一抱在怀里，流川枫默立半晌，转身走了。






（十七）
流川枫坐在飞机上，紧闭着双眼，脑子却正象风车般急速旋转。
三井寿，在他回头，和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前的三井寿又熟悉又陌生，眼神还和以前一样隐藏着忧伤，只是又多了一种……茫然。
原来他竟是失忆！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啊……”三井寿的声音这样绝望。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三井寿这么好的武功，为什么会避不开他那简单的一肘？
他最后为什么会昏倒？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他，所以他托人去调查，调查的结果居然是失忆！
三井寿居然失忆了！
枪击三井寿导致他失去记忆的是什么人？
……
流川枫还想再见三井寿一面，但却接到了要他即刻赶回的电话。

“流川枫，樱木花道……”三井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
每念一次，心就痛一分，对自己的恨就深一分。
樱木，那个小时侯缠着自己要这要那，要学武要学枪，无比信赖自己的樱木，居然是死在自己的枪下！
樱木死了，流川一定是痛不欲生吧？昨晚他为什么不杀自己？
流川枫，为什么不杀我，我宁愿你杀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樱木？任务吗？难道可以拿任务作理由来杀害自己最亲的人吗？
难道，我是因为妒忌？因为流川枫而妒忌？
不，我不会是这样的人！我不会这么卑鄙！
你不会吗？樱木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
不！一定还有什么是我没有记起的，一定还有的！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不是又怎么样呢？
不管有什么理由，樱木都已经死了！
一起长大，一起做警察，一起出生入死的樱木死了，自己却是凶手，而流川枫……
三井寿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冰冷下去：流川枫，已经恨我入骨……


流川枫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相信三井寿会下得了手杀樱木。
在他记忆中，三井是个只知照顾别人，却不会心疼自己的白痴。
樱木和他被老爹收养时三井寿已经九岁，老爹经常不在，所以他们的起居饮食都由长他们两岁的三井寿包办，甚至连武功也大部分是三井所传授。三个人在一起打打闹闹时，功夫最好的三井，却总在最后故意输给他和樱木。
三井当了警察后，渐渐地回家越来越少。每次樱木和他疯闹时，三井都会在一旁微笑着看，却再不掺和进他们中了。
再后来，他和樱木也成了警察。然后不知怎么的，三井好象变了，拼命地接任务，连老爹都拦不住他。他总是满不在乎地带着大伤小伤回来，好象是成心跟自己过不去。每次三井和他们微笑告别，他都担心，三井是不是还能微笑着回来。他总觉得三井有心事在瞒着他和樱木。终于那一次，在芝加哥，三井浑身是血地倒在了他的怀里。在昏暗的小房里，当他忍不住斥责三井时，三井在半昏迷中虚弱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喃喃地说，流川，我是坏人，坏人是不会死的，上帝总是不让想死的人去死……
流川枫的心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
三井，居然说他想死！坏人又是什么意思？在三井完全清醒后他再三地追问，三井却只是笑笑说他一定听错了，要不就是自己在昏迷中说了胡话。
流川枫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也知道三井说的是真心话。所以他不相信一个刻意求死的人会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杀掉兄弟。
但是流川枫又不得不相信三井寿真的杀了樱木。因为三井寿的脸色告诉他，三井已经想起了，他真的杀了樱木！


“内奸？我居然是内奸？！”三井寿忽然觉得好笑。
难道，卧底久了，已经习惯了背叛？
他并不是很在乎自己是不是内奸。即使是，他也不会觉得很可耻。正如他对牧和神所说的，在出卖二字上，没有什么正义不正义的说法。他经常被告诫，做卧底的，感情不能太丰富，不能和敌人交上朋友，可他总不能完全做到。每完成一次任务，他都觉得自己是又出卖了一次朋友。他已经厌恶了出卖。
所以，他不是内奸。做卧底已是不得已，他不会再去做内奸。
那么流川枫，为什么会说他是内奸？因为他杀了樱木？还是因为……？
不，一定还有什么！
到底在他失去记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到底，会是怎么样的误会？！


流川枫也不能相信三井寿会是内奸！
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明白三井寿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好警察。
难道，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
他曾亲眼目睹的舍生忘死，曾亲眼目睹的浴血奋战，都只是一个假象？
不，三井寿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知道三井寿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证据确凿啊！他看到了证据，那时他才明白三井为什么说自己是坏人，才明白三井为什么会一心寻死。三井寿，确实背叛了他当警察时许下的诺言！


有些时候，牧绅一会隐隐地想，三井还是不要恢复记忆的好。他始终记得第二次见三井，三井睡在月光下时脸上安静恬然、孩子似的表情。再然后，三井的记忆一点点的拣起，人却一天天地忧郁起来。
三井的过去是不是很痛苦？昨天的陌生人是谁？牧绅一都不明白。他想给三井快乐，可就连为他遮风避雨都做不到，三井就象远离港口的船，而他却留在遥远的岸上。
天都已经暗了，三井还要在草地上坐到什么时候？
“三井…”牧绅一忍不住叫了一声。
三井寿微微一怔，转过头来。“阿牧？”三井寿仿佛梦游般刚刚回过神来，抬头看看天色，“又该吃晚饭了？”
牧绅一的心忽的一颤，问了句：“三井，你还好吧？”
才一天的工夫，怎么竟瘦了这么多？!
三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刚要开口说话，却脸色一变，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牧绅一叫了一声连忙把他扶住，三井身子晃了晃，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站直身来，微笑道：“没什么。”
牧绅一“啪”的一下扯过他的手来，叫道：“这样还说没什么？！”
三井的手背上赫然有鲜血的痕迹！昨夜受了流川枫的一肘，当时不觉怎样，经过这样的一天后，终于还是承受不起了。
三井寿默然不语。
“三井！”牧绅一把他搂在怀里，痛楚地说：“三井，你不要这样……，不要再撑了！”
牧的怀里真温暖啊，三井寿疲倦地伏在牧的肩头想。忽然想就这样放纵自己在牧绅一的怀抱中睡去，永远不要醒来。可是……他是三井寿，怎能依赖别人？！ 
片刻后三井寿直起身来，垂着头低声道：“阿牧，我好多了，走吧。”
牧绅一心痛地望着三井寿，晚风吹过，忽觉肩头一阵冰凉，低头一看，三井伏过的地方，有什么浸湿了衣裳。
三井，如果想哭，就大声地哭好么？不要在背后偷偷地流泪！牧绅一想说却没有说出来，说出口的只是：“三井，回房去休息。”
“我说了没事……”
“别骗人了！”牧绅一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愤怒：“你就不能疼惜你自己一点吗？你再要撑的话，我就把你抱回去！” 
“……”三井直直地望着牧绅一，“阿牧，我，……不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






（十八）
被牧绅一硬逼着打了针后，三井寿终于沉沉地睡去。流川枫和樱木花道的脸在他的梦中反复出现。早上醒来后，三井做了决定，去美国，弄清楚事情真相！或者给樱木偿命，或者好好地活下去。
但是在这之前，他要给牧绅一等三人一个交待。

“我已经不能算是个警察了。我只能算是一个杀手。”无论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三井寿都会无奈地想：造化弄人。
“我父母原来就是警察，我三岁时双双殉职了。收养我的是我父母的同事，叫安西光义，后来我们都叫他老爹。”三井想起了樱木花道，心里一阵刺痛：最先这样叫的人却已经不在了。“老爹是难得的好人，他倾家荡产了三间孤儿院。”
“老爹是国际刑警。在美国的分部工作。从四岁起，我就开始接受训练和学习各国语言。老爹想把我培养成比我父母更优秀的警察。老爹到法国里昂的总部出差时经常会把我带去，所以我法语说得相对较好。”做国际刑警，必须身怀绝技。这种绝技，不一定非要是打枪格斗骑马飞车，通晓各国语言，也是其中之一。
“九岁那年，老爹带回了两个男孩，就是流川枫和樱木花道。他们比我小两岁，也是孤儿。不久，我们一起到了美国。”那头红发和那双清冷的眼睛又在眼前晃动。
“国际刑警组织的现任秘书长是美国人，因此美国分部的任务总是很多，很需要象我这样的人手。所以在老爹的大力推荐下，我十八岁时破格当上了国际刑警。”就是在这个时候，流川和樱木越走越近的吧？“两年后，流川和樱木也加入了。我们一起归老爹管辖的三科，也就是特别行动科。”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它让我有一种正义感。我以为我当警察的生活会永远这样下去，直到……死亡，为正义而死，象父母一样而死。”自嘲地笑了一下，三井寿眼睛望着遥远的地方，沉默了，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有一天，我的生活改变了。”三井寿的口吻忽然变得苦涩。
“那天我听到老爹和人争吵。原来，老爹年轻时竟是名杀手！后来老爹自觉良心不安，所以改名换姓又伪照经历加入了国际刑警组织，并将所有钱拿出来在美国和日本办了三家孤儿院。那天是当年的旧识找上门来。那人也不知怎的知道我和流川、樱木三人，遂以此要挟老爹要我们三人中的一个去给他做杀手。老爹宁愿自己身败名裂也不肯连累我们三人。只是当时老爹所有的钱已用尽，孤儿院面临关闭的危险……”三井微微苦笑。
“于是我在当警察的同时，做了一个杀手。条件是：我只接老爹让我接的活，我所杀的都是老爹经过调查认为该死的人。所以我的活不多，大概一年一两个，刚好够维持孤儿院的开支。那个人，倒也从来不曾逼迫过我，大概是怕逼急了会鱼死网破。”三井淡淡地说。“我并不后悔，我不光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帮那些孤儿。”
当一个好警察的梦想只维持了这么短暂的三年。不管杀的人如何罪大恶极，不管心里怎么安慰自己这是替天行道，杀人后的负疚感还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以前做卧底还有任务完成的时候，可现在他的杀手生涯，似乎永无尽头了。可是看着流川和樱木可以意气风发地做警察，不用在这种阴影下生活，他就觉得自己这样，总算是值得的。然而，他压在心底的自卑感，终于使他离流川、樱木越来越远。他开始拼命地抢任务，越危险越好，就连老爹都无法劝阻他。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死亡总是与他擦肩而过。


“我们三人都可算是高手，”三井寿眼神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三井的枪法，流川的擒拿，樱木的神力，曾经是特别行动科乃至整个分部的骄傲。
“我们很少一起执行任务。前年年底，总部要求美意联手铲除意大利的有名毒帮“海德里帮”。海德里帮与黑手党有很深的联系，铲除海德里帮的话，等于去了黑手党一支手臂。海德里帮下面的分舵很多。老爹第一次让我们三人一起参加行动。因为上面怀疑分部内部有黑手党的卧底，所以我们从接受任务的第一天起就彻底与分部断绝了任何联系。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间各选了不同的分舵加入。凭我们的本事，不到三个月，就都得到了重用。到去年九月时，我们已经快要成功了，谁知那个时候出了事。樱木是我们三人中比较卤莽的一个，不知怎么的被人看出了马脚。海德里帮的老大猜测有不止一人潜入了海德里帮，所以在各个分舵展开了清查。首当其冲受到怀疑的就是五个东方人，流川和我也在其内。终于有一天，老大故意安排我和樱木发生火拼。如果我不杀他，他回去也是死，而我就会暴露，任务也会功亏一篑。”三井突然住了嘴。过了很久才说：“我杀了他。我仔细地瞄准了樱木的心脏开了枪。”
三井寿没有看牧等人震惊的脸色，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一个星期后海德里帮几个首领因贩毒证据确凿而被提起公诉，当天我就被老爹派到了日本，又一次做了卧底。”
“昨晚流川枫告诉我，我是警察里的内奸。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我相信他们一定是有证据才会这么说的。”三井寿以如此平淡的口吻说出了如此可怕的消息。


江湖上混，最重的就是义气二字。三井寿直言其杀了与他亲如兄弟的樱木，牧等三人一时都不能接受，但更令他们不敢置信的是，三井说他是警察的内奸！
沉默良久。
三井寿闭了闭眼，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下。”
走到门口，三井寿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轻轻说了声“再见”。
有人扯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拉，他踉跄着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许说再见！”牧绅一沉稳的声音比什么时候都更令人心安。“三井，我相信你。”
神站在他的背后，“我也一样。”
清田冲上来，狠狠地把三个人抱在一起，大声道：“三井，一定是他们冤枉你！我们一起上美国去！找他们算帐！”
三井寿自懂事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毫不掩饰地流泪。


牧绅一劝三井寿等身体完全好了再去美国，三井没有反对。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一天前那个沉痛迷茫的三井寿了，在牧、神和清田他们的怀抱里他就又成了很久以前那个自信、坚定、沉着的三井寿。
沉痛迷茫是因为没有目标，自信坚定是因为有了目标：他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别人都信任他，为什么他反倒不信任自己？
他一边“老老实实”地养病，一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半夜潜进了一个大富豪的家，开了他的保险柜，拿了十几万美元中的两万。只取所需。卧底加杀手的身份使得这家人的防盗措施在三井寿的眼里如同儿戏。
第二件事，就是办身份证、驾驶证和护照。办证件的人是他以前听清田无意中提起过的。以前做杀手时也经常要办假护照，对这一行的规矩他很清楚。四千美元的价格虽然贵了点，但假护照几乎可以乱真，三井寿还是很满意。
第三件事，三井寿订了直飞纽约的机票。
于是，陪清田练了整整一天的枪后，三井寿悄悄地走了。
牧、神和清田是他最可贵的朋友，把朋友牵扯进危险中不是他三井寿会做的事。


牧绅一在半夜惊醒过来，深深的黑暗中，他始终不能安下心来。
三井这两天有点不对劲。他也说不出具体不对劲在哪儿，这只是他的直觉。
今天三井不听劝阻要和清田练枪，而且一练就是一整天，就好象要把他所会的都教给清田一样。三井该不会……？
牧绅一忽然冷汗淋淋。


东京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三井寿还是不舍的注视着飞机的窗外。
手机忽然响起，三井看了一眼，把它改成了震动。
是牧在找他。他不能接，却也不舍得将手机关掉，牧的关怀正通过震动传进他的心怀。


牧绅一放下了手机，猛地一转身。
“神，你帮我查机场，三井应该去了纽约。顺便帮我订去芝加哥的机票。再叫清田查办假护照的人。”三井没有护照，他一定会去办一个的。他要知道三井用的名字。








（十九）
安西急着把流川枫从日本叫回来，就是因为现在呆他办公室里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寻常。
流川枫立正，敬礼。
他敬礼的时候想起了三井寿和樱木花道。
三科的人曾开玩笑说，整个分部敬礼敬得最帅的是三井寿，漫不经心而又让你挑不出毛病，脸上和煦的笑容贴出来做警校的招生宣传最好；最威风的是樱木花道，一个人敬礼就象整整一个排的人在敬礼一样，把他的照片张贴在监狱里一定能起警示作用；而最标准的是流川枫，把军人的冷俊表现无遗，足可拍下来作为全世界警察的示范教程。
所以流川枫一敬礼，最讲究仪表的G.切斯特顿不由得点了点头。
安西取下了嘴里的烟斗，轻轻地在手里敲着。“流川，切斯特顿上校和费中校有事想问你。”
流川枫点点头，把眼睛转向两人。
G.切斯特顿和怀特.费是五科的正副科长。五科实际上就是分部的保安部门，说白了就是专抓内奸的。费是美国人，但在印度长大，他的年龄相对于这个职位来说是年轻了一点，四十一、二岁，但他的业绩相当骄人。费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领带总是太过花哨，外表很温和，只是不知为什么和安西总有点和不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G.切斯特顿是典型的英国人，五十多岁，一张古板瘦削的长脸，总是面无表情，这点倒和流川枫很象。切斯特顿在分部里素有“魔鬼”之称，分部里任一个人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知道自己什么底细，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费轻轻咳了一声，“流川，你休了两天的假？”
流川枫应了一声：“是。”
“嗯，我们想知道你去了哪里。”切斯特顿盯着流川的眼睛几乎浅得透明。
“我去了日本东京，”撒谎没用，过关记录随时会显示出来。“看望一个世伯。”
“我们最近得到消息，三井寿似乎在东京出现了。”
流川枫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面不改色。
费和切斯特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要从他那一成不变的俊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流川枫脸色依旧，双目平视，既不慌张，也不躲闪。 
切斯特顿终于站了起来，说道：“我们都知道樱木花道、三井寿和你的关系。如果三井寿来找你，我相信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流川枫挺直胸膛立正，应了声“是。”

“对不起，老爹。没和您打招呼就擅自去了日本，给您添麻烦了。”
安西抬起头仔细端详着流川枫。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当年流着鼻涕的小孩，已经长成了这么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
三井寿、流川枫、樱木花道。个个都英俊高大。每次看见他们三人在一起，他都自豪得近乎得意。可是现在，只有流川枫一人站在他的面前。安西的眼眶禁不住有些湿润。 
“流川，很久没回来了啊。”
“老爹……”安西满头的白发，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啊。流川枫心里有些歉疚。
“有时我半夜醒来，好象还听到你们三个在这房里奔跑的声音……”安西摇摇头说。
流川枫转头望着窗外，三井曾在这院子里教他和樱木练武。
安西轻轻拍流川的背，“有空要常回来看。”
流川枫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了：“老爹，我看见了三井。”
安西的手抖了抖，“三井……怎样？”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心和焦虑。
“三井……失忆了。”
“什么？！”安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忆？”
流川枫点了点头。
安西皱起了眉头。流川枫说是，他就一定做过了周密的调查。三井失踪了这么久，他设想过各种可能性，甚至包括了死亡，惟独没想过失忆。 
“他失忆的程度怎么样？”
“不知道。”流川枫说的是实话。
“那么，三井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机会。”隔了这么久，经过了这么多事才见到三井，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结果选择了匆匆离开。
安西微微叹了口气，“三井……”，三井一直是他最疼的孩子，不管经过多少事都改变不了。
“差不多有一年没见着他了吧？”声音忽然就苍老了许多。“三井如果找你的话，让他不要忘了来找我。”
“嗯。”流川枫应了一声，又迟疑了一下，“老爹，您要注意身体。” 


三井寿在旅馆里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了。睡了十几个小时，终于把时差倒了回来。大战前是一定要养精蓄锐的。
三井寿拿出在机场买的地图，坐了下来仔细地查看。地图上的名字不断刺激着他的记忆，终于在他脑中形成了鲜明的印象。他躺下去闭上了眼，待头痛平息，又在脑中过了一遍地图，然后把地图放进口袋，走出旅馆。
叫了辆车随便报了个较远的地名。下车后三井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安西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啊！……”又惊又喜。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你等一下，十分钟后我打给你。”办公室里不安全，他的手机也有可能已被窃听。 
放下电话，安西走出了办公室。正常的步伐，温和地打着招呼，等电梯，漫不经心地走出大门。
对面是一家大型超市，超市的十五楼是餐厅，里面的咖啡味道很好，安西是有名的美食家，常打发人到这买咖啡，有空的时候自己也经常来，现在是早上十点种，就算有人看见了安西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
安西看了看时间，借用了餐厅的公用电话。
铃响两声，有人接了起来。


三井寿合上了手机。在听到安西声音的那一刻他几乎哽咽。
安西说这里面内情甚是复杂，跟他约好了见面的地点，要跟他详谈。
“五科已得到你在东京露面的消息。流川上次到日本已引起了怀疑，我和他都已经受到了监视，你先不要找流川，连他的手机都不要打，等跟我见了面以后再说。”老爹的声音又紧张又担心。 
三井寿看了一下手表，离见面时间还有两个钟头。


安西也放下了电话。
最近经常在梦里梦到三井回来，现在他果然回来了！
三井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所以他很难接受那个聪明机警的三井寿会就这样失去记忆。
事情怎么就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他尽了全力，也还是控制不了。
幸亏三井先找了他，否则的话，他冒冒失失地冲进分部落到某些人手里可就完了。
还有流川枫，他还不知道三井已经回来了。


牧绅一站在芝加哥的马路上，感慨万千。当年混黑帮时的破楼小屋，现在都已成了摩天大厦。
拿着地图，走过三条大街，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和印象中的虽然有点对不上，但应该就是这里了。左拐，七十米左右，看到了熟悉的小巷。穿过巷子，再左拐，看见了“酒屋”。“酒屋”倒还和原来一模一样，连“酒屋”那几笔破字都还是他原来的手笔。
慢慢踱进“酒屋”，不理会里面人怪异、敌视的目光，牧绅一坐到吧台上。
“我们这里不卖酒给陌生人！”黑脸的酒保卖力地擦着酒具，头也不抬地说。
牧绅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壳作成的项链放在桌面上：“我不买酒，我要见约翰。” 


三井寿买了一些化装必用的物品。一个小时后，他从旅馆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深棕色头发，黄褐色眼睛，带着一双宽边眼睛，着一身西服，夹着一个公文包的行色匆匆的小职员了。如果不细看的话，不会注意到他是东方人。这样的人大街上到处都是，没有人会对他多看一眼。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餐厅。因为餐厅中午人又多又杂，具有掩护性。
三井寿早到了一点。他必须熟悉地形，这是他的习惯。
十二点差五分，老爹还没来。


牧绅一被拥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约翰比多年前显得更壮实。他手里拿着那只弹壳，探询的目光望向牧绅一。 
“我要在纽约找一个人，希望你能帮得上忙。”牧绅一没有时间再拐弯抹角，三井现在说不定已处在危险中。
约翰也不多问走开打了个电话，回来时给了牧一个名字和地点。
“你救过我，我救过他。”约翰敲敲弹壳，又敲敲那个名字，“绝对可靠。”又补充一句：“就算警察局找不到的人，他都找得到。”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三井寿刚想接，却见到对面桌子的客人拿出了手机接听，这才想起他的手机已经设为震动了。
原来不是我的。老爹也快来了吧？三井寿环顾了一下餐厅，确认了一下紧急情况下可以脱身的路线，目光又落到了对面的客人身上。看样子是个韩国人。 
韩国人匆匆收起东西离座。东方人里他算是高的了，可能比自己还高两公分。
再看一下表，十二点差两分。要提高警惕。三井寿装做漫不经心地观察四周的人。
韩国人差不多走到门口了。
正在这时，三井寿的手机震动了，应该是老爹！三井拿起手机说了声“喂！”，眼睛望向门口，突然定住了！
走到门口的韩国人背后突然无声地绽开了四个大洞。红色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涌出。
韩国人抽了几下扑倒在地，周围的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有的视而不见，有的上前查看。
三井寿的目光落在靠门的桌子上。那里有两个人，盖在手上的西装外套上有个洞，正冒着烟，外套里有东西，三井寿清楚地知道，那一定是带消音器的手枪！ 
拿枪的人看了一眼手表，互相说了句什么，突然回头扫视了一眼，看到三井的眼光时怔了一怔，两人同时抬起盖了西装的手来！
“啊——！”门口的人终于发现韩国人是死于枪下，惊恐万状地叫了起来！
三井寿猛地向后一倒，刚才坐的地方桌子突然无声无息地绽开几个洞，木屑翻飞！三井寿的枪已回枪套！
“砰砰！”两个杀手不敢相信似的睁大了眼睛，然后缓缓地倒下。
周围沉静了一下，终于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餐馆里的人四处逃散。
没有人看出三井寿曾掏出过枪。脱下外衣搭在肩膀上，三井寿混在慌乱的人群中跑了出去。 
警笛声在远远的地方响起。

（二十）
牧绅一见到了约翰的朋友，一个叫唐诺的小个子男人，长相很平凡，留着一头长发。
唐诺见到牧绅一带来的三井寿的照片，眼睛一亮，不由得吹了声口哨，大拇指一翘，“你马子？”
牧绅一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唐诺拍了拍他，“约翰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本来我不该问他……”弹了弹照片，“的情况，但知道个大概会好找一点。这样吧，你把你能说的告诉我，”又看了一眼照片，“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很难找。”
“我回头慢慢告诉你，请你先帮我查用这个名字住宿的人。”牧绅一写下一个名字，是清田刚查出的三井假护照上用的名字。 


手机再次发出震动。
“三井，刚才出了什么事？电话里为什么有枪声？什么不接我电话？”老爹用的是公用电话，声音听起来很急。
三井寿看着四周，边走边打手机：“有人杀人，被我看到了，大概想灭口。”
“什么？！你有没有受伤？”老爹关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三井寿顿了一下，回答：“没有。”
“那就好，三井，你要注意保护自己，千万不能出事！”老爹郑重其事地警告他：“我刚才甩不掉尾巴，所以想打电话告诉你。我们另约时间再见面吧。” 
“是。老爹，我不用这部手机了，怎么联系我到时再想办法通知您。”这部手机早上曾打电话到老爹办公室，被人追踪就麻烦了。
老爹顿了一下才说：“好，是应该谨慎一些。另外，你千万不要找流川。他现在被盯得最紧。”
三井寿取出手机的芯片，丢入一旁的垃圾筒里。


此时，牧绅一正在手机上输入短信：我在纽约。见我。牧。
按下发送。
牧绅一吃惊地看着屏幕上的显示，不肯放弃，再拨三井的手机。
“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存在……”


流川枫看了一眼后视镜，骂了句“白痴。”拐进停车场停好车，走到小吃店买了份汉堡包当午餐，然后走进一家大型商场。他在商场里东望西望，却什么都不买，只是时不时地看一下表。 
上五楼，继续闲逛，再看一下表，走进男厕所。
在他身后隔了十几个人的地方，有一个人停了下来，望着厕所的门，犹豫。
五分钟过去了，流川枫没出来。
十分钟过去了，流川枫还是没出来。
十五分钟……
陆续走进或走出厕所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过他训练有素的眼睛。没有，没有一个象是流川枫或……三井寿！
他要找的是三井寿。和流川枫接完头后，他总得出来。他只要守住门口就行了。
差不多半个小时了，流川枫为什么还不出来？窗户！！
他猛然一惊，大声咒骂着拨开前面的人朝厕所冲去！ 
流川枫就站在厕所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巧啊，流川警官！”
“巧，切斯特顿上校！”流川枫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一丝嘲讽的意思。


三井寿站在这幢破旧的大楼前，脑子中慢慢呈现出大楼内部的结构来。7楼B座。久美不知道还住不住在这里？
按响门铃，在村山久美那张漂亮的脸出现前，三井寿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三井寿在纽约十多年，也结识了一些朋友。常年当卧底和杀手的经验使他知道朋友不见得可靠，但有时还是不得不靠。
村山久美就象姐姐一样照顾他。三井寿现在需要医生，他能记起的熟人不多，村山久美是最可靠的，不得已才找上门来。 
村山开门时一时竟认不出是三井寿，三井寿靠在墙上对她笑了一笑，摘下眼镜，问了句：“躲几天，方便吗?”


唐诺的本事真不简单，才几个小时，就查遍了大小旅馆，得知三井曾在一家旅馆投宿，现在已经离开。
牧绅一又一次拨打三井的手机，还是老样子。难道，三井连手机都不要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这样坐在这里等消息，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三井寿把一直盖在左肩上的西装拿下，村山吓得叫了起来！三井寿浅蓝色的衬衣左边袖子上一片血肉模糊，竟是受了枪伤！
三井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拜托！这点小伤，不用叫成这样了！” 
村山呆了一下，跑到厨房去打了盆水，又拿了条干净毛巾进来。
三井寿大小伤受得多了，处理伤口已是轻车熟驾。他伸手解开了两颗衬衣纽扣，忽又停住，犹豫了一下，抬头问村山借剪刀。
村山咬咬唇说，“脱下衬衣吧，不用顾忌我，我和酒井已经分手了。”
三井一怔，却不便说什么，只是坚持要剪刀。
村山叹了口气，拿过剪刀帮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伤口附近的布片。
三井寿看了一下伤口，皱了一下眉，情不自禁就骂了句“Shit！”怪不得刚才那么痛，原来是点四五的子弹，打得手臂都皮开肉绽了，看来非动手术不可。
“久美，你能不能找到嘴严的医生？” 
村山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一个，跟我是好姐妹，不过她是专门帮别人接生和做人流的。”
三井寿瞪了她半天，忽然笑得不可抑制：“人流？……好，好，只要拿过刀子的就行……”
村山很认真地说：“我这个姐妹医术很高明的，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说完拿起电话，“我这就找她。”
“久美！电话不安全。”电话局的人都能听得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还是亲自走一趟吧，顺便帮我买几件衣服。”三井寿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穿出门的衣服了，不买不行，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得离开。


牧绅一有些不安，唐诺看自己的眼神好象有些不对，似乎带有点……同情。难道……？ 
看着唐诺走过来，牧绅一张了张嘴，竟然没有勇气问出来。
“牧，刚才我接到消息，中午有一家餐厅发生枪战……”唐诺停住了，不忍地看了一眼牧绅一，“死了三个，其中有一个东方人。黑发，中等身材……嗯，在东方人中，应该算是很高的了，大概和你差不多……”
后面说了些什么，牧绅一没有听进去。他坐在那里，看唐诺的嘴一开一合，想动却动不了，心里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我再也见不到三井了……


对一个妇产医生来说，村山朋友的外科技术算很不错的。
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包扎好了，还留下了一堆药和针剂。 
小心翼翼地洗了个澡，换上村山买回来的干净衣物，三井寿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这回又不知要几天左手才能用枪。三井寿叹了口气，难免有些担忧。
刚才突遭袭击时，他条件反射地就用左手开了枪，用的是牧送的白郎宁。
左手是他的秘密武器，事实上他的左手枪法比右手更厉害。这个秘密除了一起练枪的流川枫和樱木花道，还没有别人知道。
流川……，他正和他一样呼吸着同一个城市里的空气。可是樱木……，他已经被他杀了的事实是如此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以至于一闭上眼，樱木吃惊的眼神就会出现在他脑海里。
一会儿念着流川，一会儿想着樱木，三井寿的头越来越沉，依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牧绅一从医院的太平间里走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从太平间里带出来的寒冷一趋而散，他忽然就张开双手仰着头大笑起来。
唐诺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忽然很想见识一下，那个叫三井寿的人有什么样的魅力，让牧绅一这样的男人为之疯狂。
还来得及，我还来得及对三井说！牧绅一心里想着。三井，你知不知道，我站在太平间里等尸体推出来时，神说过的那句话让我后悔得差点去撞墙！“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我真怕还没有对你说你就走了……
唐诺拍了拍牧绅一的肩，“对不起，没打听清楚就让你虚惊一场。” 
“不，这哪能怪你！说真的，一听说是和我差不多高的东方人，我还不是就……”牧绅一突然顿住。是巧合吗？不!……他忽然转身。
“哎，牧，你去哪儿？”唐诺真被他搞糊涂了。
“太平间！”牧绅一头也不回地急走。


他慢慢地举起左手，再慢慢地瞄准，开枪，樱木花道的胸口喷出浓浓的鲜血，樱木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他。忽然，樱木的眼睛变化了流川枫的，流川枫冷冷地看着他：“你用左手杀的樱木，我要为他报仇！”他手中的枪火光一闪……
“啊！”三井寿捧着左手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三井，你怎么了？”村山急急赶过来问。
三井寿摇摇头，惊魂未定：“没什么……”
村山摸摸他的额头，把他拉起：“快到床上躺着！”三井寿机械地听从村山的照顾，脑子里始终回旋着刚才的梦境。
左手痛得厉害。流川枫说：“你用左手杀的樱木……”
“啊！”三井寿忽然心里一凛，对！他是用左手对樱木开的枪！而且还仔细地瞄准！
这就是不对的地方！他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想不起，所以心里一直念念不忘，而他的潜意识居然在梦中提醒了他！
他为什么要用左手？杀樱木而已，右手已经足够！更何况，以他的枪法，还用得着仔细瞄准吗？随便一枪过去，该打心脏就绝不会打到肺！
左手、瞄准……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一枪一定不能打偏，打偏的话就不能补救了！
杀人而已，不准的话还可以补射啊，有那个瞄准的时间，他三、四枪都可以打出去了，还怕打不死樱木花道？
除非……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二十一）
果然不错，两具外国人的尸体上都只在心脏上有一个小孔，连血都没有多流！
唐诺忍不住赞了一句：“好枪法！”
牧绅一淡淡一笑，“他要打眼睛，就不会伤着眼睫毛。”这么小的创孔，只有点二二的子弹才能留下！这么精准的枪法，一定是那支白郎宁！三井寿的白郎宁！
唐诺倒抽了一口气：“就是你要找的人？”
牧绅一点点头。
东方人是被误杀的！杀手把他当成了三井寿！
不知道，三井有没有受伤？
牧绅一转身抓住唐诺的肩膀，“带我去那家餐厅！” 
流川枫是这幢大楼里唯一一个上班时间闭着眼而不会被上司骂的人。原因有二：第一，他闭着眼的时候多半是在思考问题；第二，如果他真的是在睡觉的话，那么最好不要惹他。
流川枫现在就闭着眼睛坐在办公室里，微皱着眉头。
切斯特顿居然会亲自跟踪他，让他实在感到不解。
切斯特顿在分部里一向是以分析见长，跟踪可不是他的强项，否则也不会给自己戏弄得如此狼狈了。
五科里有很多专事跟踪的专家，为什么不找他们，偏要自己来干？
难道说，切斯特顿不能找他的手下来跟踪自己？因为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五科的人跟踪监视自己人是很正常的事啊，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除非是：跟踪的结果不能让别人知道！
跟踪自己有什么结果呢？我会做什么？我根本就没打算要做什么……不对！我刚去过日本……
是三井寿！
他以为三井一定会来联系我，跟踪我就一定会找到三井！
三井已经被内部通缉，他为什么不能让五科的其他人通过跟踪我而找到三井寿？
只有一个原因：三井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他，不敢让别人知道！
那么，三井被枪击以至于丧失记忆，是否也是他所为？
三井被枪击的时间是……应该是去年12月21日。这个时候，切斯特顿在哪里？
……
对了，去年大概是这个时候，东京召开第十五届国际刑警大会，切斯特顿去了吗？时间对不对得上？
流川枫一下转到电脑前，打开了电脑。


餐厅外还残余着一些黄色的警戒带碎片。店里店外画出的三个白色人形触目惊心。警察刚刚撤走。
唐诺带了个手下，看得出这个手下在这一带很吃得开。由于这个手下的存在，店主必恭必敬地回答着唐诺的问话。牧绅一仔细地听着，不时地问上一句。
原来竟没有人知道那两个杀手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看到是谁开的枪！牧绅一点点头，更加肯定了，一定是三井！只有他出枪收枪的速度能快到旁人无法察觉！
牧绅一扫视了餐厅一周，眼睛突然定在一块空地上。到处都摆满了桌子，惟独这里空出来，好象有些不合理。
店主注意到了牧的目光，连忙说：“那里原来摆了餐桌，可是那两个死者不知为什么对那里开了几枪，桌面被打了几个洞，警察说要验弹孔，就把桌子给抬走了。说也奇怪，那两人开完那几枪，莫名其妙地就倒下死了……”
三井一定是坐在这儿！牧绅一快步走到空地上，唐诺二人和店主见状也走了过来。
牧绅一问过店主桌面上弹孔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门边画出的白色人形，估计了一下三井的位置，蹲下来仔细察看。
地面已被踩得乱七八糟，杯盘刀叉丢得一地都是。牧绅一小心翼翼地一样一样翻看，唐诺不知牧绅一在找什么，却也不问，只是挥了挥手，其他二人识趣地走开。
突然，牧绅一的手一颤，停住了。在大半个煎饼的下面，有几滴血迹。牧绅一心中一紧，他一直在找又怕见到的就是这个：三井可能已经受了伤！
牧绅一站了起来，用脚在地面上随意蹭了蹭，蹭掉了那几滴血迹，唐诺会意，向店主叫道：“跟谁都别提我们来过！”店主唯唯诺诺，在这块地方，地头蛇要比警察大得多！


三井寿躺在床上直着眼呆呆地发愣，连村山什么时候在他额头上铺了块湿毛巾都不知道。
村山也呆呆地看着三井寿。
从三井寿从赌场老板里把她的男友带回来给她，她就始终忘不了他了。可是三井寿却始终只是把她当成朋友。她不清楚三井寿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不是一个平凡人。她并不奢求三井寿会爱她，她只求能时常地看到他令人舒服的身影，令人舒服的眼睛和令人舒服的脸庞，听到他用令人舒服的声音唤自己“久美”。就这一声“久美”，也是她要求了多少次，他才肯从那生疏的“村山小姐”改过来。她是如此地坚持她无望的爱，坚持到和差点要结婚的男友分手，坚持到可以为他牺牲一切……可是他却不知道。
三井寿现在的脑子清醒得可怕。手臂受伤后，他忙着找安身之处，忙着处理伤口，然后因疲倦而睡着，现在才有时间仔细考虑中午发生的事。他原来一直当中午发生的事是意外，自己只是意外地目睹了谋杀过程，凶手才欲杀之灭口。但经验告诉他，要想活命的话，任何意外都不能忽视！更何况，这个意外差点要了他的命……
也许不是意外？！……三井寿很合理地继续推测。
被打死的那个东方人……
两个杀手看见自己时的眼神……好象很吃惊？！有什么好吃惊的，光天化日下杀人，被人看见不是很正常吗？如果不想被人看见，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因为……
三井寿倒吸了口气！果然不是意外！因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他在！杀手要杀的是他！只是他化装后不象东方人了，所以杀手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那个东方人，只是做了他的替死鬼！
可是，为什么后来杀手一看见他就认出他了呢？三井寿对自己的化装技术有自信，即使他们有他的照片，也不可能一眼就能认出他，否则的话就不会杀错人了！更何况他们刚刚打死了一个东方人，应该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而放松了精神才对啊！
头有点沉。三井寿逼迫自己继续思索，回想当时的情况：杀手杀人后回头，看到自己，吃惊，射击，如此而已，找不到他们能认出自己的理由。
不对，好象漏了什么……什么呢？……对了!是表！……杀手当时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才回头。既然没有别的理由，那么这表，就一定是他们认出自己的关键！
三井寿忽然冷汗淋淋。
会是这样吗？那么就应该……
不错，他又想起了一点，有这一点就已经够了！ 
糟了！流川枫有危险！
三井寿一跃而起！
村山吓了一跳，“三井，你干什么？！”
打电话通知他？不行！他的电话一定被分部窃听！分部当自己是内奸，会连累他的！去找他，避开别人的盯梢提醒他！
“久美，带我到最近的租车行！快!”
村山犹豫了一下，“你这样……”
“我的朋友有危险！拜托，快走！”三井寿急得一头是汗。


电脑里搜寻到了去年12月21日的《东京日报》。
没有，没有什么与之相关的报导！
流川枫停下来想了一下，把日期向前翻动。果然，在20日的《东京日报》上出现了《“第十五届国际刑警大会”圆满落幕》的标题！
再把日期向前翻动几天，有了！《祝贺“第十五届国际刑警交流大会”胜利开幕！》的标题下有将在会上进行发言的人的名单。G.切斯特顿的名字赫然在目！
流川枫陷入了沉思。
三井寿是清白的吗？
还是，两人狼狈为奸？不管怎么说，总是他亲手对樱木开的枪！
要不要告诉老爹呢？已经很久没回老爹家吃饭了。
流川枫想了一下，拨打了安西的手机。


三井寿用他的假驾照租了辆六成新的福特。
“你的手受伤了，我帮你开车。”村山抢先坐在驾驶座上不肯离去。
“不行！”三井寿一口拒绝。“我的手没问题。”
村山二话不说，一踩油门，车子开了出去。
“去哪儿？”
三井寿瞪了她半天，叹了口气。看一眼手表，这个时候已经下班了。流川枫的生活很规律，有些东西几乎是一成不变的：比如准点下班；比如他和樱木都不在的话，下班后流川一定会到那家小餐馆用餐；比如车子一定会停在旁边把家地下停车场……对，到停车场里等他，看看监视他的是什么人，再相机行事。
一定要让流川枫相信他，否则流川枫就危险了！


流川枫注意着后面的车子。看不出有人跟踪的迹象，要不就是切斯特顿的跟踪技术提高了。
下午在厕所里的“巧遇”应该吓了他一大跳吧？流川枫冷俊的脸上微微带上了点笑意。
真不巧，老爹居然没空，还是得到老地方吃晚饭。
流川枫熟练地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拔出钥匙，下车锁上车门。停车场里没有什么人。
一切如常。只是……
野兽也好，猎人也好，都有闻到危险气息的本能。当过卧底的人，都既是野兽，又是猎人。所以，流川枫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哒哒”！身后传来轻响。流川枫唯一来得及做的事就是把身子用力侧了一侧！
后背和肩膀象被什么重重击了两下，流川枫就势前扑，落地前扭身，“砰”的一枪，然后就地一滚躲到了一辆车子的后面。
流川枫开枪打的不是人，因为身后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打的是左边数过去第三辆车的油箱，刚才那一声轻微的“哒”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两秒的平静，然后就是“轰”的一声，第三辆车子突然爆炸！腾起一片熊熊烈火，火中隐约传出人的惨叫！
流川枫咬牙站起来，靠在车子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勉强支撑着自己，车子爆炸是他给自己制造的机会，一定不能错过，否则死在这里的就是他！


三井寿的车子刚刚拐上大街，就听得远远传来“轰”的一声，正是停车场的方向！
三井寿的心一下如被冻住了一般竟连气都喘不过来！
难道，他已经来晚了？
还来不及再见一面，难道流川就会……
我，好象还什么都没有对他说过……








（二十二）
在火焰的炙烤下，附近的车子已经开始发出“噼劈啪啪”的声音，再过几分钟，这些车子也会发生爆炸了。
突然，从几辆车子后面窜出几条人影来。
流川枫的嘴角有一丝冷冷的笑。食指扣下扳机，“砰砰”两声，窜在最前面的两个身影倒下了。“当、当、当”几声连响，流川枫趴着的车子上也突然冒出了几个洞。
身子滑落在车子后，重重地喘着粗气，流川枫暗自道了声“可惜”。刚才本来想连发四枪，谁知受伤的右肩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后面的两枪就没能发出，浪费了大好的良机。
流川枫枪交左手，心想，如果是那个家伙，他的左手枪可就……那个家伙就是喜欢一次连发四枪。连带自己和樱木也受了传染。
在生死的关头，流川枫忽然忘了自己曾多恨三井寿，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他：这个白痴，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他呢？流川枫突然遗憾地想起，“喜欢”二字，他从来没有对三井寿说过，三井寿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又是一声“轰”的巨响，第二辆车子也终于爆炸了。
“当、当、当、当、”，又是几声脆响，藏身的车子又出现了几个弹孔。“蠢材！”流川枫骂了一句。想学他打油箱？枪法还得再回去练练！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真被他们打中了油箱……
流川枫左手撑地站了起来，“砰”的一声，打爆第二个油箱！
保险公司这回可陪惨了！流川枫心里隐隐掠过这个可笑的想法。樱木在的话，一定会象放焰火般的大呼小叫……
人影又一次窜出。
眼前有重影，要支持不住了！流川枫咬紧了牙关！
“砰砰砰砰”！四下清脆的枪声夹杂在燃烧声中仍显得如此清晰！白郎宁！四连发！
流川枫心里有一阵的恍惚，好象回到当年一样，只要一听到四连发，就知道是三井或樱木来了，那么不管身处什么样的危险中，都能立刻放下心来。刚才的枪声又脆又密，好象是朝天开的，就象是三井在用白郎宁告诉他“我来了”啊！
“白痴！”流川枫这回骂的是自己。难道是自己血流太多糊涂了？！三井寿明明还在日本！再说就算是三井寿又怎样，他还敌友未分啊！
流川枫经历的危险也不知有多少，从来就没有怕过死。可现在突然之间，他怕死了，他很怕自己会这样就死掉，连三井是敌是友还没弄清就死掉！在生死的关头流川枫突然明白了平日里自己一直回避去想的很多事情。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到三井寿，不管采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要弄明白三井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似乎在响应着流川枫的决心一般，突然传来了隐隐的叫声：“流川！你在哪？”……
流川枫看着对面火光中有条身影在奔跑、闪避和翻滚，然后在杂乱密集的枪声中又是“砰砰砰砰”的四连发，四处突然安静下来，再听不到什么枪声，只剩下火苗“呼呼”的舔嗜声，再然后，那个人就清晰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流川枫的眼睛在火光的映射下仍然冰冷得令人心悸。
三井寿悬提着的心刚放下来就被流川枫盯得猛然一痛。
也只来得及对视了这么短短的一眼。
流川枫轻轻哼了一声，身子沿着车身缓缓滑下。
三井寿“啊”了一声，一步跨上，右手一把抱住他。略微看了一下伤势，三井寿的心就往下沉。伤势很重，非得进医院不可，他不能带他走了，流川会落入到什么样的危险中呢？
他真的不能带流川走了，但他一定要让流川相信他。
“流川！”三井抬起流川枫的脸，直直的望着他：“我没有想杀樱木！”
流川枫身子震了震，不说话，眼神依旧冰冷。
三井寿把枪放下，一边撕开衣服给他包扎伤口一边说：“你还记得小时侯老爹带我们去看杀猪吗？杀猪的人一定要从肋骨与肋骨间将刀捅进去才伤得到心脏。可是在人的心脏、两根肋骨与脊椎之间还有不到两公分宽的缝隙，我瞄准的就是这个缝隙。”樱木当时已经暴露，这一枪打下去，谁都会相信他已经死了而不会再追究，三井也可以重获信任继续做卧底，而有人也答应三井在事后去救樱木。
流川枫面无表情，“证据？”
证据，没有。当初答应在樱木中枪后救他的人已经改变了主意，而樱木也还是死了。
没有时间了，警车马上就会来，流川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昏迷。
“你要怎样才相信我？”
流川枫冷冷地望着他，说道：“你的左手。”
“好！”三井寿答应得很干脆。
流川枫手一动，抛出手中的枪。“手腕。”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腕骨被子弹打断，哪怕以后接好也不可能复原了。对用枪的人，特别是象三井这样讲究枪技的人来说，手腕就是生命。
“好！”同样干脆的回答。
右手一捞接过枪，三井寿毫不犹豫就对准了左手腕骨，刚要扣扳机，动作却停住了。
“后悔了？！”流川枫神色复杂地看着三井寿，手里直指向他的正是刚才还放在地上的白郎宁！
轻了点，他是****专家。“这支枪，没有子弹。”三井说得有些难过。他宁愿流川枫真的要了他的左手，也不愿流川枫这样来试探他！也许，很久以前说过的那句话，流川已经忘了……
流川枫眼神一闪，他知道三井寿一定会掂得出刚才这支枪没有子弹。如果三井寿还是装作不知道而扣下扳机以示清白的话，他就会用这支白郎宁要了他的命。可是三井寿没有。
“如果真有子弹，你真舍得这支手么？”
三井寿慢慢垂下枪，却不看他，眼睛里映着熊熊的火光，满眼说不尽的落寞。
很久，才淡淡地说：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十年前的一句话啊！


“三井，你看这支枪！”流川枫指着杂志上的彩页，难得的兴奋。
“哦，”三井寿轻轻念道介绍：“意大利伯莱达M92F型手枪，第五代产品。”彩页上一支纯黑的手枪熠熠生辉，就好象流川的眸子一样。
“哇，弹容15发咧，好枪！就是重了点，狐狸你怕拿不动！”樱木也凑过来说。流川枫样样出色，惟有力气比不过他。
流川枫白了他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三井寿抬头看流川枫：“你喜欢这支枪？”
“我也喜欢啊！这可是天下第一枪啊！”樱木大大咧咧地说，“不过也是天下第一贵！喜欢也没用，老爹才没那么多钱帮我们买。”
确实，他们三人光训练就不知花了老爹多少钱了。
流川枫没说话，拿起书走了。
三井寿陷入了沉思。
当时有一个世界范围的犯罪集团，专门在各国拐卖男孩卖到泰国培养成人妖。泰国政府因此向国际刑警组织求援。美国国内也失踪了好几个男孩，一时舆论哗然。分部当时急需一个男孩去做卧底，但哪里有人愿做！三井寿自幼常随安西到分部的射击场练枪，到十二、三岁时，若光论准头，三井在整个分部已难逢对手。三井当时虽已十六岁，但因亚洲孩子本来就显得小，因此看上去也不过十三、四岁，加上三井相貌俊美，正是这次卧底的最佳人选。分部因此再三来找三井，但安西不愿三井未成年就涉险，所以拒绝了。
三井寿决定了。
没过几天，三井寿对流川和樱木说老爹送他去国外培训，回来后就要加入国际刑警组织。
大半年后，流川和樱木在医院里见到了受伤的三井。原来他说服了老爹去做了卧底。条件就是，两把伯莱达。
流川和樱木来看他时，他从枕头下摸出了两把崭新的伯莱达。
流川枫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对答。
“你哪来的钱？”
“我挣的。”
“当卧底？”
“当警察不当卧底有什么意思？” 
“你还不是警察。”
“拜托，我们三个总有一天都要是的。”
“我不要你拿血汗钱给我买枪。” 
“什么叫兄弟？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十年后竟然又听到这句话！
流川枫心里隐隐犯疼。多少年啊，一直在想这句话。想弄明白，如果不是兄弟，三井，还会不会对他说这句话？
身后那么大的火，竟烧不尽三井寿眼底的寂寞和忧郁……
流川枫有些恨他：当初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上兄弟二字？两个字，换来的是十年……不，也许，是一生的蹉跎啊！
警笛和救火车的声音都已远远地传来。
三井寿慢慢蹲下，拉住流川枫的手，慢慢地从他手里抽出白郎宁，再把空枪放入他的手心。流川枫的手有些凉，没有时间来温暖他了。“我……要走了。”轻轻地说。信任本来就是很难的事，三井寿并不怪流川枫。 
手被拉住了。流川枫冰凉的手无力但坚决地拉住了他。
“我相信你。”薄薄的唇里吐出虚弱的声音。
“你……说什么？”流川……说他相信我！三井寿蓦然抬头！
流川枫的脸异常苍白，眼已经快睁不开了，可依旧执着地看着他。
“白痴……”流川枫的手吃力地从身后摸出另一把枪，乌黑漆亮，是伯莱达。







（二十三)
流川说他相信我！
从樱木出事到现在也不过大概十个月，对三井寿来说，却漫长得如同过了一生！等这一句“相信”也竟象是等了一生！
三井寿跌坐在地上，紧紧盯着流川枫手里的伯莱达，好久才说出一句话，“原来，你一直带着它。”

又一辆汽车的油箱因过热而爆炸！
空气太浑浊，汽油味很重，氧气也因燃烧而变得稀薄。在他走之前必须把流川带到外面去！
三井寿小心地抱住流川枫的肩膀，左手伸到流川枫的膝盖下，忍痛一用力，把流川枫给整个抱了起来。
“流川，”三井寿叫了一声又顿住了。以前久别重逢时互相叫枫、叫寿、叫花道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返了么？少了樱木，一个“枫”字竟再也难叫出口！ 
“流川，你的伤太重，我不能带你走，但你的处境很危险，”三井寿的眼神很温柔，口吻却很严肃：“你一定要小心，要提防每一个人……”


“不许动！”一个冷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三井寿的左手轻轻抖了一下，差点没抱住流川枫。
“转过身来，动作慢点！”
三井寿慢慢回转过身。
“是你？！”
切斯特顿右手的手枪抵在三井寿的额头上。“放下枪。”
三井寿紧紧盯着他，右手一松，白郎宁“当啷”一声落地。
切斯特顿伸手把流川枫的空枪和伯莱达都扔到地上，然后慢慢向后退出两步。三井寿和流川枫已经没了枪，最好还是离他们远点。流川枫的擒拿术在分部无人能敌，即使受了伤也不可小视。至于三井寿，自小就以枪法威震分部，其余功夫他很少显露，平时也只跟流川枫和樱木花道过招，别人摸不着深浅，也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三井寿，你被捕了。跟我走！”切斯特顿冷冷地说。刚才不敢离得太近，差点跟丢了流川枫，幸亏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找到了三井寿！
“三井，”流川枫急声叫道，“去年12月21日他在东京！”
切斯特顿神色有些古怪，大声喝道：“那又怎样？”
三井寿浑身巨震！去年的12月21日是他被人打伤踢下悬崖以至于失去记忆的日子，流川枫难道是在暗示他……？可是……不行！没时间了，回去再想吧！ 
低头望着流川枫睁着的双眼，三井柔声道：“我知道了，你睡你的，别担心。”流川枫神色一松，伸左手轻轻地抱了一下三井的腰，听话地合上眼。
“三井寿，你不要目中无人！”切斯特顿随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三井寿的脚边，溅起几片水泥渣。“别跟我耍花招，否则子弹不认人！”
“是么？”三井寿淡淡地说。流川枫的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然后，“砰！”的一声脆响，明明已经没有枪的三井寿却开了一枪，切斯特顿手里的枪顿时被击得飞了出去！原来，刚才在听到那一声“不许动”时，三井寿的左手装作轻轻地一抖，就已经在流川枫身体的掩护下掏出了牧绅一送的那把白郎宁。 
“以后要记住，拿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拿枪来吓唬三井寿！”闭着眼的流川枫说。
三井寿不禁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脚尖一踩一挑，伯莱达飞起落入流川枫怀中，再一踩一挑，白郎宁飞到空中，三井寿依旧抱住流川枫，只是张开右掌，让白郎宁落入了他的手中。
白郎宁在食指上听话地旋了一圈，指向切斯特顿，“你，走前面！”
切斯特顿张口还想罗嗦，三井寿的左臂已是又痛又累，不想浪费时间，抬手又是“砰”的一枪，子弹擦脸而过，在切斯特顿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累的时候，枪法，会不太准。”
说的人很平静，听的人却惊惧交加。切斯特顿不敢再说什么，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停车场。
远远站着围观的人很多，看到流川枫一身的血和三井寿手里的枪，发出了乱七八糟的尖叫声。
警笛声也越来越近了。
三井寿把流川枫轻轻放在地上，眼睛始终盯着切斯特顿，“这里人多，你最好不要对他怎么样！”再轻轻一握流川枫的手，“我一定会再来见你！记住我刚才的话，小心！”


村山留在外面的车上已经心急如焚。
三井寿交待她：第一、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车，也不能让车熄火；第二、无论如何不能进到里面去；第三、警车如果来了就让她自己开走，不要再等他。 
村山第一点可以做得到，第二点就已经勉强了，至于第三点，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到的。三井不出来，她死也不会走！
停车场里面不断传来爆炸声和枪声，三井怎么样了？
警笛声已经好象就在耳边响一样了。“三井……三井……”村山急得不断地默念。
糟了！村山回头看了一眼，警车已经隐约可见了！
不管了！村山一咬牙，正要开车直冲停车场，三井寿已抱着人从里面冲出！
村山松了口气，推开车门，发动车子，让车开始缓缓滑行。
半分钟后三井寿跃进了车子。
村山挂档，车子绝尘而去，三井透过车窗看着一群人向躺在地上的流川枫围了上去。 


三井到底伤得怎样？要不要紧？牧绅一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心绪却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唐诺坐在桌边看似悠闲地慢慢品却着酒，心里也在暗暗着急。
对啊！我怎么给忘了！牧绅一忽然一拍自己的脑袋，转身对唐诺说：“我的朋友多半受了枪伤，他不敢上医院，要取子弹的话，一定会找私人医生……”
“好主意！”唐诺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赞许地看着牧：“这件事我来搞定！”
“唐诺……”
“打住，什么都别说！”唐诺一挥手打断了牧绅一的话：“别说我是冲着约翰，就冲着你对你朋友这份情，我也帮你帮到底了！”


流川枫和他见过面了，对方必会杀流川以灭口。对手是分部里的人，随时可以以探病为借口下手。流川从停车场到医院应该都有警察护送，在手术室里也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所以大概还能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应该足够他安排了。 
三井寿最先想到的就是五科，因为五科的职责就是铲除内奸。
五科有两个科长，G.切斯特顿和怀特.费。切斯特顿显然不能找。三井寿想起了费的一头乱发和那张看似温和的脸，他和费合作过几次，知道费温和下藏着的精明。
分部每个科头的电话号码，三井寿当初都是专门背诵过的，以便有紧急情况时可以汇报。好在他现在大部分记忆都回来了，所以想了一下后，他就记起了费家里的号码。
确认了接电话的是费后，三井寿讲了差不多十分钟。三井并没把他推测出来的全部告诉给费，他只透露了一些不得不提的事，连怀疑对象的名字都没有提。末了加了一句：“如果我猜的没错，流川枫将会很危险！”
费听完后一阵沉默，只听到电话里传来不平静的呼吸声。三井寿也知道自己无凭无据的很难令人信服，好在只要费有一分相信，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长时间的等待后电话的另一端终于传来费的声音：“你拿得出证据吗？”能问这句话，恐怕费已不止有一分相信了。
“现在没有。”三井寿答得很干脆，“不过，如果有人下手杀流川的话，人赃并获总可以算作证据了吧！”
“我不会光凭你一个电话就相信你。”费说得很清楚，“不过你放心，我会马上派人秘密保护流川枫的。至于你，站在我的立场，我劝你最好马上投案，如果你真是清白的，你应该相信分部有能力调查清楚。”
“我会考虑。”我更相信我自己。三井寿心里轻轻说。
“那你好自为之吧！”费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件事，你有没有和别人提起过？”
“没有。”
“那么不要说给任何人听。隔墙有耳。”


流川暂时安全了！三井寿脑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顿时感到周身无力。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真不敢相信他昨天才回到的纽约！
对，还没打电话给老爹呢。
电话占线。稍停再拨，通了。
“老爹，是我。流川受了伤，应该已经送到医院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安西的声音很震惊。
“老爹，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流川现在可能会很危险。”三井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流川就交给我吧，我会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安西略微想了一想，“一等他脱离危险，我就向分部要求把他接回家来治疗，这样保护起来也方便。倒是你自己要注意。”
三井寿沉默了半晌，“我知道。”
取出手机芯片扔掉。明天又该换了。


 （二十四）
 在停车场时可能已经有人记下了车子的牌照，要及时把车子处理掉才行。村山按三井寿的吩咐把车子开到一个较远的停车场去丢弃了还未回来。
　　三井心神不宁地洗了个澡，往沙发上一靠就发起了呆。    
　　自己的性命是早已不放在心上。打从离开日本那天起，他就打算着要把这条命陪给樱木，只是在这之前，他要弄明白事情的真相。现在真相他差不多都知道了，流川却陷入了危险中。   
　　已经赔了一个樱木，就算赔自己他也不能再把流川给赔进去了！  
　　三井寿忽然感到有点力不从心。
      在那一瞬间，牧绅一突然掠过了三井寿的脑海，他突然思念起牧绅一那宽阔温暖的胸膛了。也许和他在一起久了吧，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有些依靠起他来了！真想能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那深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啊。   
　　可是，不能啊。不能让牧再为自己担心。
　还有神和清田……真的很想他们……神的资料收集得怎样了？……不知道清田有没有天天在练枪？……三井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牧，四处查探过了，还是没什么消息。真是对不起……”唐诺有些歉然地说。
“唐诺，我已经欠了你很多了！”素不相识，只凭朋友的一个电话，就能不遗余力地帮忙。这样的朋友，岂是一个“谢”字就能了得的！       
可是三井，你到底在哪儿呢？    
三井是老手了，不会傻到去找一个嘴不严的医生来治伤。虽说没结果也是意料中的事，牧绅一仍是感到失望。这是他找到三井的最后希望啊，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破灭呢？！
“唐诺，你的弟兄在查找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什么不寻常的啊！不过有个弟兄说，他打听的时候，有个女医生好象对此很感兴趣，还反问他为什么要找这个受伤的人。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平时打听的时候常遇到这样的事。不过是这个女人问得多了点才引起这个弟兄的注意。”      
“女医生？”牧绅一陷入了沉思。一般情况下，三井应该不会去找女医生吧？女人，大部分嘴都不会太严。不过三井的记忆还未恢复，也许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医生？三井既然没有住旅馆，那么应该是住朋友家。有可能是朋友帮找的医生。女人的好奇心……有时会不太靠得住。牧绅一绝没想到，三井竟连住都住在一个女人的家里。
“唐诺，那个女医生住在哪里？”不管怎样，最后的一线希望总要牢牢抓住。
三井寿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就象是有把火在烧一般。睁开眼后才发现自己又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添了床毯子，额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很是舒服，村山坐在一旁用很专注的眼神看着自己。  
村山回来了？这种眼神，似乎很熟悉，好象在哪见过？三井有些疑惑地揉了揉太阳穴，却碰到了一块湿毛巾。 
“怎么了？”村山见三井揉太阳穴，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探他的额头，“头晕是不是？”
“啊，不，没有的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三井寿不好意思地坐起来，看看手里的湿毛巾，“有些发烧是不是？你别担心，烧一下，伤好得更快。”三井的嗓子很是干涩，说话都有些吃力。      
细心的村山一听三井的声音不对，忙转身倒了杯水给他。
三井接过杯子，心中十分不安。村山如此照顾他，他却把村山给牵扯进了自己的麻烦中，尤其是今晚……万一给村山带来了危险……？也许现在离开她还来得及。
“久美，”三井寿抬起头开始撒谎。“我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我想明天就离开……” 
“骗人！”三井寿话没说完，就被村山凶狠地打断了，“你的事情根本就没完，你只是不想连累我对不对？”想到三井要离开，村山激动得什么都忘了：“三井，不许你走！我不怕危险，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三井吃惊地望着村山，村山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掩饰地说：“你以前帮过我那么大的忙，难道只许你帮我，不许我帮你？”
“可是，……”三井想说他帮村山和村山帮他是不一样的，可一下子也说不清到底哪儿不一样。   
“好了，别发呆了！”村山忙把话题扯开，“过来坐好，我把饭菜再热热就可以开饭了。”
三井寿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多了，自己一觉竟睡了这么久！想到村山自己也是又累又饿，却还一直在等他醒来，心中不禁歉然，抢过村山手里的菜盘，“别热了，这样就很好了！”
村山还待抢回来，三井寿右手按住盘子：“别抢了，我手疼！”
这一招果然有用，村山骂了句“手疼还乱动？！”转身盛了一大碗饭往三井面前用力一顿。
三井计谋得逞，笑了笑也不客气，坐下就吃，狼吞虎咽一碗下肚后才想起原来连午餐都还没吃。抬头正想夸夸村山的手艺，却见着村山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好象又满意……又心疼？  
怪了，怎么老是觉得村山的眼神很熟悉？而且，好象有什么含义一样？又想起刚才村山说的话，“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村山说这句话，没什么别的意思吧？三井寿有些不安地想。唉，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时间来想这些！流川，还在危险中……
今天发生的事，好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三井寿原想躺在床上再好好想想的，无奈身体实在不争气，疲乏一阵阵地袭来。今天经历的事太多，现在，应该可以放纵一下自己了。才躺下没多久，三井竟又睡着了。 
三井寿这一觉睡得很不塌实，身上时冷时热，口干舌燥，胸口也闷得厉害，几张熟悉的面孔又在梦中反反复复地出现。第二天早上欲起床时才觉得有点头重脚轻。
守在一旁的村山见他醒来，松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发了一夜的高烧，现在总算退了点儿……”又埋怨他道：“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也不说一声，洗澡时也不注意点，把伤口都给弄湿了也不知道换一下！你呀，真让人操心！”          
三井被她这一数落才想起自己昨晚有些心烦意乱，果然没注意到伤口。对他来说，这可真是不该有的疏忽！
“久美，真是累着你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听村山的话她竟是守了他一夜！三井寿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村山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转身端了一碗粥来，三井寿坐起伸手想接过碗，被村山一巴掌打在手上，骂道：“少逞强了，跟我还讲客气！有本事就别受伤！”三井不敢还嘴，只得靠着，尴尬地让村山一口一口地喂他把粥吃下。
“好了，乖，再好好睡一下，醒来就什么都好了！”村山哄孩子似的说，细细地给三井擦干净脸，又扶三井躺下。三井寿浑身不自在，又有些哭笑不得。往常受的伤重多了都没怎么当回事，这回一点小伤竟被人当小孩一样照料！女人啊……三井摇了摇头，但心里也不禁一阵温暖。  
抬眼正想道谢，三井寿却怔住了！村山看他的眼神，竟然，那么复杂，带着一种几乎象是……几乎象是……深情？！……的东西……
是我看错了吗？三井眨了眨眼，再看时，村山已经垂下眼去，收拾起东西离开了。
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村山怎么会……？我不能……我大概还是误会了吧？…….."  
三井寿思绪正如一团乱麻，什么都还没想清，忽然间心里又是猛地一震！他想起为什么总觉得村山的眼神熟悉了！是牧绅一！村山的眼神正和牧绅一的眼神一样啊！
三井一下觉得自己有些发懵！他并不是粗心的人，可一直为失忆之事苦恼，无暇分心注意太多其他的事。牧绅一对他的爱护他岂会不知，可他却从不让自己往其他方面去想，即使是牧绅一在误把他当做卧底的那晚强吻了他，他也只当牧绅一是酒醉乱性而已，不愿再细想太多。然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越来越乱。让他感激的是，牧绅一总是那样站在他身边，如松如石，可依可靠。牧绅一对他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他从没多想过。或者，他是刻意不去想。然而此刻，虽然和牧绅一隔着千里万里，可是透过村山的目光，三井却忽然战栗了：牧，只怕不仅仅是把自己当兄弟，当朋友啊！     
会这样吗？……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办？……我一定是看错了……村山的眼神看错了，阿牧的眼神也看错了……要不，就是记错了……唉！想这么多干什么，过得几天，能不能活着还是回事呢！   
三井寿觉得脑袋又开始发沉了，半梦半醒中，一下子想起牧把他挡在身后，用身体给他做防弹衣；一下子想起自己几次昏倒后醒来，第一个见到的总是牧；一下子又想起在他最痛苦无助时牧搂住他的温暖怀抱……然而，在牧绅一的身影中，总有一双清冷的眼睛挥之不去，仿佛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三井的心上……
三井寿被脚步声给惊醒。  
脚步声很急很杂，是三个人，其中一人是女子。
三井寿从枕下摸出枪，迅速而毫无声息地赤脚下了床。
村山不在。大概去买东西去了，记得自己还曾让她给手机换块芯片。糟！难道，她被劫持了？！   
脚步声果然是朝这边而来。 
门上装有猫眼，但三井不准备去看，村山家的门是木板的，不防弹，若被人隔着门板一枪打死就死得太冤了。三井只是在门边站好，将呼吸调到最平缓，等待着。
人在门前停住了。三井寿听得出门外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来的人很紧张。奇怪，这不象是杀手应有的素质。
没有别的动静。
三井寿也不动。不了解情况时，最好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似乎女子在隐隐地挣扎。三井寿的神经绷了起来，如果因他而连累了村山的话，那他万死也不足以赎罪了！ 
门外的呼吸渐渐平稳，三井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杀手已经调整好自己，那么就快要出手了。
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
三井皱了皱眉，冷冷地盯住门，心里猜测着杀手的下一个动作。两个人就敢找上门来，就算有人质，也太不把他三井寿放在眼里了！收拾区区两人不难，也就是两颗子弹而已，要紧的是村山不能受到伤害。
“笃！笃！”两下，轻轻的，似乎是试探的敲门声。三井寿心头无名火起，既然找上门来，手里又有人质，又何必装腔作势呢！
门里门外都沉寂了片刻，然后是一个熟悉得令三井跳起来的声音！
“三井，是我……”
不可能！怎么会是……牧！ 

（二十五）
 
流川枫在医院里渐渐醒来。
伤口很疼，流川枫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寿
三井，最容易受伤的三井，他不觉得疼吗？每回替他包扎伤口时，他都是心不在焉地说说笑笑，好象伤的不是他一样。还是，他有更疼的地方？
又见着他了。依旧没变多少，只是清瘦了许多。他一定还象原来一样，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
上次见面时是在黑夜，当时只觉得他有些憔悴，昨天被他抱起，伸手揽他的腰时，才惊觉他竟一瘦如斯！还没来得及问他，这些日子，他过得怎样？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三井不快乐，流川知道。却从未见他在别人面前露出愁容，所有的心事都被他掩盖在笑容后。所以三井应该是坚强的吧！可是流川更知道，三井是脆弱的。他的脆弱写在他的眼神里。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啊，透着不堪重负般的疲倦，有着忧郁的温柔，落寞的骄傲，和无望的坚持……
也想照顾他，让他不再消瘦，不再寂寞，让他眼里有真心的笑容，可是……
可是，樱木……，那样纯真、那样爽朗的樱木…… ? 
到底，是谁的错？！　
要是那个医生骗了他们，三井不住在这；或者，住在这里面的不是三井；再或者，他们又来晚了一步，三井已经走了……那怎么办？牧绅一患得患失，手举着却迟迟不敢敲门，生怕一敲之下，所有的希望都会破碎。
原来，爱一个人竟会让自己变得如此的胆怯和懦弱！
“三井，”微微发颤地喊出那个名字。“是我……”你在里面吗？一定要在啊！如果不在，再让我到哪儿去找你？！牧绅一的心突突跳个不停，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按住胸口。  
隔了几秒还是隔了很久才开的门？牧绅一只知道在听到那一声熟悉的“阿牧”前，他死盯着出现在面前的赤脚不敢抬头。   
“阿牧！真是你”三井惊喜莫名的才叫出第二声，就被牧绅一狠狠拥在了怀里！
魂牵梦萦啊！终于没有叫他失望！'  '      
“牧，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来……”伤口被勒得发疼，可是，管他呢！三井挣出手来也紧紧回抱住牧绅一！不是做梦吧？刚才还在想他，现在竟真的见到他了！  
牧绅一不答话，只是更紧地拥住三井！生怕一答话，眼泪就会掉下来；生怕一放手，三井就会从怀里消失。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一个趔趄，两人被推进了门里。“你们慢慢谈，我在下面等。”门被顺手关上。
三井“啊”了一声问道“你的朋友？”，连忙伸手就要开门。牧绅一抓住他的手不放，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望。其实三井离开日本也只有三、四日，但这几日里牧绅一的担心、恐惧、焦虑，恐怕已远远超过了以前二十几年的总和！想到昨天以为与三井已经生死永隔时的绝望，牧绅一忍不住又将三井用力搂进怀里，眼泪几乎就要滴了下来。
“寿！”牧绅一几乎是凶狠地说，“下次不许……再这样离开！”
“……”听得出牧绅一凶狠里的哽咽，三井的心微微颤抖了，竟没有注意到牧绅一改换了对他的称呼。纽约这么大，三井不知牧绅一是如何找到他的，但其中的艰辛只看牧满脸的憔悴就可想而知。被人如此关怀，即使是负担也是一种幸福吧？
感受着三井寿就在怀里的充实感觉，这几日的煎熬使得牧绅一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爱意了。“寿……，寿……”牧绅一喃喃低叫着，“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啊……” ' :      
三井寿顿时一怔，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牧绅一却更用力地圈住了他，“寿，别躲……”左手把三井抱得更紧，右手插入三井柔密的头发里，盯着那张俊美而又不知所措的脸，径直就吻了下去……  
“啊！”三井寿一声惊呼，头向后一仰想躲，却被牧绅一托住了动弹不得，转瞬之间牧绅一已霸道地夺取了他的双唇，三井微张的嘴还来不及合上，牧绅一的舌就已挑入了口中，辗转吮吸后寻觅挑逗着三井的回应。      
促不及防就被这样淹没在牧绅一排山倒海般的热情中，三井寿脑中顿时一片昏昏噩噩，想抗拒又使不出半分力气，倚在牧绅一有力的双臂上连躲闪都显得如此徒劳。
寿，他的寿，是如此令人意乱神迷的柔软啊！牧绅一从来不知亲吻可以如此甜蜜和令人疯狂，三井虽然没有回应，但他那无力的躲闪却更激起了牧绅一征服的欲望，长久以来的苦苦相思登时化做了燃烧的激情，左手顺着三井的背往下滑，探入宽大的衣襟内如饥似渴地在三井光滑柔韧的腰肢上逡巡揉摸。    
三井寿什么世面没见过，惟独在情爱之事上认真单纯到几乎一无所知！卧底时对他起心的人也不少，但他稍露功夫，这些人就只恨爹娘没多生两条腿，哪还敢纠缠！象今日这样的体验三井何曾经历过！牧绅一大手所过之处，肌肤仿似要灼灼燃烧，一波波的颤抖从心底传来，饶是他一忍再忍，也禁不住发出似喘似吟的一声！
这一声低吟和轻颤令得牧绅一更是喘不过气来，唇和手忍不住更加用力地向怀中人索取，直恨不得能把三井揉碎嵌进自己身体里方能罢休！在牧如此的攻势下，三井心里的防线几乎就要崩塌！欲待挣扎，全身却似要化了一般，四肢发软，别说要推开牧绅一了，若不是被牧绅一抱得紧，只怕站都无法站立了！    
牧绅一也渐渐控制不住自己了，想要得到三井的欲望伴着热血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在周身沸腾，难以自制的，右手就侵上了三井的胸前！
“寿……给我……”低喘着喑哑呼唤着，摸索中，衬衣的扣子一颗颗被剥落开来。    
肌肤突然一凉，然后是火热的大手抚上胸膛，三井寿真的快要崩溃了！
“不行，不行……”身体虽然几乎要沦陷在激情中了，脑子里却还是有什么在拼命地提醒着自己。好不容易牧绅一的唇游移到别处，三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在脑子还未完全迷失前抓住了机会，对着自己的舌咬了下去！咸腥的感觉顿时弥漫开来，刺痛使得他浑身一个激灵，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喘着气一把推开牧绅一，三井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寿……”牧绅一错愕地跟上了一步。
“不，阿牧，不要这样……，”三井紧张地又后退了一步，他相信牧不会对他用强，但是他怕自己会象刚才那样控制不住自己。        
“阿牧，对不起，我……我……不能……”三井百般歉意，真恨不得能打自己一个耳光！牧绅一没有错，他是真爱自己的；错的是自己，竟然瘫在牧的怀里不能动弹！低头看见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三井寿又是羞愧，又是难堪，手忙脚乱地想扣上扣子。    
“因为……流川枫？”牧绅一苦涩地问道。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感觉犹在，满腔热情却已化做冰雪！        
三井寿的手一颤，停住了。流川？流川……，他和流川枫之间，永远，都会隔着樱木…….. :   ;     
看着三井寿神情恍惚的样子，牧绅一知道自己猜对了，刹那时浑身一片冰凉。天堂和地狱之间，原来只有这么一线之隔！看到三井满含歉意，自责的眼神，牧绅一的心里又是一痛！
伸手将三井拉至身边，三井有些慌乱的目光令牧绅一低低地叹了口气，“寿……嗯，三井，你放心，我不会再象刚才那样了……”伸手替三井扣好扣子，看到三井裸露出来的肌肤时手指仍禁不住地有些战栗。深深吸口气，平息下心中的爱欲，怜惜地将三井有些凌乱的头发理好，牧绅一象在宣布什么一样，低声而坚决地说，“三井，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所以我会一直等，等你……爱我！”
“阿牧……”三井又一次地语塞。为什么今天在牧的面前，他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直等……”牧绅一的话重重敲打着三井寿的心。忽然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对流川枫，他从来没有等过，只是一直爱，爱了差不多十年。可是这种爱，他从来也没有说出口。就算没有樱木，他也不愿用自己的杀手身份去玷污身为警察的流川。他所能做的，也就是远远地望着流川和樱木，替他们多出些任务，多担些风险。默默守候是什么样的一种心痛，他很明白，他又怎么忍心让牧去为他这样付出呢！
抬头望了牧绅一一眼，牧绅一也正看着他。牧绅一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痛苦，只有几分忧郁、几分惆怅、几分坚定，还有几分幸福……三井的心不禁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一直孤独地走着无望的路，守着无望的爱，三井何尝不想找一个温暖的怀抱来休憩一下？牧绅一为他，跋涉千里，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所为的，就只是“一直等”三个字！有谁曾为他这样付出过呢？牧等了他很久了吧？他总是站在身后不言不语，只是以自己的存在来令他感到安心。牧的存在对他而言，绝不仅仅只是朋友兄弟这么简单！他已渐渐习惯了身后有牧的日子。也许就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为这样的牧而心动了吧？可是，心动还不等于就是爱啊！他的爱，已经付出得太多太久，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想收也收不回了……
牧绅一坚定地回望着三井寿。三井的眼里有太多的挣扎、迷惑，还有……心疼。心疼，为了我吗？我在你心中，并不是毫无分量的，是吗？我不要你心疼，我只要你快乐。无论你爱谁都好，我只要你快乐……    
“啊”的一声，牧绅一的眼光落在三井短袖里露出的一截绷带上。一把抓住三井的左手，“三井，你的伤怎样？刚才那样有没有碰痛你？”;      
刚才那样？三井的脸又红了起来。看得牧绅一禁不住心襟摇荡，正在解绷带的手微微一抖。   :  
伤口虽然包扎得很好，可是看得出在发炎。怪不得刚才抱着三井时觉得他的身体有些热。低头看见三井还光着脚站在地上，牧绅一就有些生气。三井是他见过的对自己的身体最漫不经心的人。受不受伤，对他来说好象就没有分别！      
刚想说他，就听三井叫道：“哎哟！阿牧，你的朋友还在下面……”
“你别管那么多！老老实实给我呆床上去！”牧绅一真是生气了！这么没心没肺，你还在替他的伤口担心，他却早已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三井有些无奈，除了女人之外，大概就属牧绅一最喜欢折腾他的伤病了吧？他还是习惯流川和樱木的照顾方式。樱木会在嘴上不停地奚落他，然后把“天才”认为能养身体的东西往他嘴里塞，一直塞到流川枫骂一句“白痴”把他赶走为止。流川则总是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说，就好象别人受伤是欠了他十万八万的债一样，只有眼神里，有时会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温柔。
流川的温柔啊……      ' 
唉，不知他的伤口疼得厉不厉害，费对他的保护怎么样？
流川枫慢慢睁开眼，打量着四周。 
墙角传来书页被翻的沙沙声。他知道，这是派来保护他的。门外还有两个，从谈话声里就能分辨得出。
三井叫他要小心。“你的处境很危险……要小心，提防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是谁想要杀他呢？看来三井是知道的，只是不愿说而已。明知流川身处险境，却仍不愿明说，能让三井如此为难的…… 
流川枫心中一窒！能让三井如此为难的，只有一个人！

　　（二十六）

唐诺有一套很隐蔽的房子，是留着非常时期用的，所以房子很小，不象他平时常住的几处住所。房子里只有三间房，一间给唐诺自己，一间给了村山久美和她的医生朋友（他们能找到她，敌人自然也有可能找到，所以不敢让她回去），只剩一间，自然是牧绅一和三井寿两人合住了。在别人眼里这自然是最好的安排，牧绅一心里却叫苦不迭。拥过、吻过、沉醉过后，三井的一举一动比以前更能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欲望，天知道他要费多大的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现在竟然要同处一室，叫他怎么遵守自己向三井许下的诺言！看一眼房里唯一的一张大床，牧绅一感到头疼无比，交代三井吃药先睡下，自己晃到外面找唐诺喝酒聊天去了。唐诺自然会有些奇怪，但自然也不会多问。 
估摸着三井也该睡着了，牧绅一才起身回房。谁知一进房，就看到三井低着头靠在窗帘前，环抱着双臂，一副不胜寒冷的样子。    
“三井！怎么还不睡，不舒服吗？”牧绅一吃了一惊，想张手抱他又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什么？”三井象是刚醒过来一样，见牧绅一摸他的额头，迷惑地“噢”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牧绅一急了，虽然是有点低烧，但不至于会这样呆傻吧？抓住三井寿的肩膀摇摇，“三井，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下彻底被摇醒了，三井寿无奈地抬起头，对牧绅一笑笑。
牧绅一有些惊心，三井眼里有一抹他熟悉的神色！他早已摸透了，每当三井眼里有这种神色时，他越是笑，就越是在掩饰着什么！ 
“三井？！”牧绅一掩饰不住话音里的焦急！
意识到无意中又让牧绅一为自己担心了，三井有些歉意：“阿牧，我没事，只不过在想事情。”  
“想流……”牧绅一硬生生地把话给咽回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牧，……”这句“对不起”，该怎样回答？三井寿滞了一下，别开脸去，低声说道：“阿牧，想杀我……的人……是……老爹！”
原来三井想的是这个！牧绅一松了口气，但随即心里就是一紧！什么？！三井在说什么？！
安西凝视着流川枫昏睡的脸，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三个孩子，一个个地养大，一个个地离开。要说对他们全无感情，那是骗人的话。这样出色的三个孩子，他，怎会不爱？         
安西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三井寿。三个孩子里，他最疼爱的还是三井，也许是因为三井从三岁起就跟了他，真正是他一点一点拉扯大的吧？但他却只能选择三井做杀手！因为流川太冷静难以控制，而樱木，却太冲动了容易出事。三井当然也有缺点，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重感情！所以他付出得最多，活得最苦。他也希望三井幸福啊，但是……，唉！ 
终于要到和三井面对面撕破脸的时候了吗？
“想杀我……的人……是……老爹！” 
三井寿没想到，这么短的一句话，说出口会这么艰难！
是老爹要杀他！在救流川枫之前，三井寿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然而，经历过无数困境的他，头一个反应既然是回避！先急着去救流川枫，救人回来后又宁愿放纵自己被小小的伤病所困扰也不愿去想这个问题，再然后牧来了……?      
可终究，没有“回避”二字解决得了的问题！流川枫还身处险境，这才是三井心中最最放不下的事情！既然已经毫无选择了，那么，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面对！
老爹和流川……三井倚在窗前，反复思量得心都要僵了！流川，抛开爱情不谈，他也绝不能再让流川步樱木的后尘！可是，老爹，无论老爹对他做过什么，都是养育过他的老爹！  
“三井？！”牧绅一试探地叫道。
三井抬头露出一个苦笑。亲和情，他一生中最渴望的东西，原来，始终都是他的致命伤……
心里一痛，牧绅一来不及多想，伸出手，抱住了三井寿。怪不得三井会觉得冷！除了拥抱，他不知道怎样才能给三井一点温暖。  
说出了久结心中的话，又被牧绅一的怀抱轻轻温暖着，三井在窗前已经站到僵硬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牧绅一稍稍宽了心，将三井搂到桌前坐下，倒了杯热水给他，又找了件厚厚的睡袍给他披在身上。
滚烫的液体进入胃里，三井的心似乎也暖了起来。在费和流川的面前他始终都不愿说出安西的名字，不到最后关头，他都不能绝了老爹的后路！牧绅一不是分部的人，和安西也素不相识，也许正因为这一点，三井才能在牧绅一的面前说出心里的郁结。
“阿牧，你一看到那具东方人的尸体，就知道他是我的替死鬼了。可是，我却是后来才想到的。”三井寿也不得不佩服牧绅一的推理能力，毕竟，老大不是白当的。“我只是不明白，杀手在杀了人之后，应该已经放松了警惕才对，又怎么会突然认出已经化过装的我来！后来我一遍遍地回想当时的过程，终于明白了，是表！杀手开枪后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才回头寻找。一定是有人跟杀手约好了时间，杀手杀完人后才发现时间不对，提前了一点，所以他们才会回头寻找目标。可是我仍不明白，就算他们杀错了人，又怎么会这么快就认出真正的目标是我？我已经化过了装，即使是村山，在第一眼看到我时，也没能认出我来！”  
牧绅一点了点头，三井从不夸大自己的本领，所以他相信他的化装能力。
“我一直想，我身上一定有可以作为标记的东西，才会让杀手一眼就认出了我。到底是什么呢？我一直没想出来，只好换个思路。好的杀手，一向对时间要求得很精确的，这两人又怎么会弄错了时间呢？”三井又是苦笑，但神色里还有几分骄傲。杀手，是啊，杀手！有谁比他更明白怎样才能当一个优秀的杀手呢！     
“那个东方人的身上，也一定有什么和我一样的标记，才会做了我的替死鬼。这个标记，绝不会光是外貌而已，要杀我的人很了解我，不会不知道我经常易容。我仔细回忆那个东方人被杀之前的举动，终于明白了！”
“他在被杀前，接了个电话！而我被杀手认出时，也正在接着电话！正接着老爹的电话！”三井闭上眼，只有睫毛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老爹一定是和他们约好，在十二点整的时候，他会打电话给我。杀手只要在餐厅里，找到在十二点整接电话的人就行了。我想这样的人应该不算很多，从中要判断出哪个是我大概也不难。真要判断不出，”三井寿顿了顿，“大不了有一个杀一个！”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即使是牧绅一，也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为什么不找其他的方法来辨认你呢？你这么信任老爹，他应该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啊！”牧绅一有些奇怪。
“我想，老爹一来是不想滥用我对他的信任，以免我起疑心；二来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三井迟疑了一下。
“老爹想让你分心！”三井这一迟疑，牧绅一就想到了！“你的功夫太好，老爹怕那两个杀手对付不了，所以才想出这招。他知道如果他迟迟不来，你一定会为他担心，而这个时候他打来电话，你一定会全神贯注地接听，杀手就有机可乘了。”
“也许是吧，”三井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老爹当初培养他的时候没想到后来会这么费事吧？“只可惜，老爹没能估算到，那个东方人在十二点差两分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其实光接个电话还没什么，偏巧他又是个东方人，身高又跟我差不多，再加上他急急地要往外走，才使得杀手抛弃了时间观念，杀错了人。”
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纹，三井有些发怔，却显得很平静。
忽然一阵温暖从手上传来，手被牧绅一握了一下又放开了。三井心里暖了一下，牧，是真的很在乎他的感受。
牧绅一真是无法再看三井这种表情了：越是难过，越是平静；越是平静，越是难过。三井，是连伤心都不肯表露出来的人啊！再想安慰他，也只能这样握一下他的手，握久了，他可能都不肯接受吧？
“三井，流川枫知道吗？”可以让三井分心的，大概就只有流川枫了吧？牧绅一虽然不想提流川枫的名字，却不忍看三井现在的样子。
“流川？”三井果然就回过神来了。牧绅一忽觉心里疼痛难忍。
“我没明说，以他的机警，应该猜得到吧？”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他很少伤得那么重，受不受得了？想起流川枫苍白的脸和执着的眼神，三井寿心里隐隐作疼。        
安西说流川枫被人监视，再三叫三井寿不要去找他，开始时三井也觉得很正常。等他开始怀疑安西后，就知道不那么简单了。安西不欲他们见面，一定是因为流川枫知道一些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既然那两个杀手没能成功除掉他，安西一定会改对流川枫下手！三井暗自庆幸，多亏他及时得出这个结论，才来得及救流川枫！
养大三个人可不容易，又花了这么多心血把他们三人培养成才，如今要对他们下手，老爹一定也很为难吧？三井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究竟老爹是为了什么呢？
“究竟老爹是为了什么要杀你们呢？”牧绅一也忍不住发问。
“杀流川枫一定是为了隐瞒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这件事，老爹知道我一见流川就极有可能会问！”所以，只可能有两件事：第一件是他为什么要杀樱木；第二件是他为什么会被当成内奸。
第一件事他现在已经清楚了，但老爹并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所以流川手里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话，老爹一定会阻止他们见面。只是，这件事三井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流川会了解什么内情，所以，他估计，流川枫若要知道什么事的话，多半与“内奸”有关。  
三井寿知道自己在分部可谓战功赫赫，若无充分证据，分部不可能视他为内奸。既然现在他知道了是安西要杀他，那么很容易想得到，能向分部提供这么有力的证据的人只可能是安西！想通这点，三井自然也就猜到了所谓的证据是什么。
毫无戒心地替老爹做了这么久的杀手，老爹只要存心，总能给他设下圈套，总能让他杀不该杀的人，比如说警察，象三井一样卧底的警察！老爹只要存心，总能拿到他杀人的证据，谁叫他这么信任老爹呢！老爹要做的，不过是在需要的时候匿名将这样的证据往分部里一寄，万事皆无！
老爹绝想不到这件事会有穿帮的一天吧？三井暗想。因为，老爹一定以为已经亲手杀死了他！
流川枫一定见过证据！以他的个性，不见证据他是绝不罢休的！分部知道他的厉害，自然不愿让这样的人成为三井寿的帮手，所以，即使这个证据不能给别人看，也一定会给流川枫看，因为，分部需要流川枫站在他们一边！    
三井只要问流川枫，流川枫自然会告诉他证据是什么，三井当然也就知道了是谁在出卖他！所以，老爹才会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们俩见面。这就是要杀流川枫的理由。 
只是，要为三井准备下这样的证据，可不是心血来潮就行了的，三井寿再信任老爹，自己也总还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证据也不是说弄就能弄得到手的，老爹一定是早有准备了，说不定是尝试了好几次才拿到了证据呢！为什么要替他准备下这样的证据？难道从他当杀手那天起，老爹就已经准备要出卖他了吗？ 
仿佛被自己的想法呛到了一样，三井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三井！你怎么样？！”牧绅一抚着三井的背急急地问。三井上次吐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牧绅一实在是怕了他！     
三井寿边咳边摇着手，好容易才平息下来，抬头苦笑着说，“牧，我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吧，别老是替我担心好不好，我只不过是呛了一下而已……   

（二十七）
樱木和流川，死的死，伤的伤，都是受他的连累！可是，他到底做了什么使得老爹非下这样的毒手不可呢？三井茫然了。
被自己遗忘的过去里究竟还有什么？        
三井茫然的时候几乎是孩子气的，还带着几分脆弱和温柔。  
刚才还说自己是大男人呢！牧绅一宠溺地摇摇头。
明明是动不动就出点事让人放心不下的人，还老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起！
不是不知道他阅历丰富，不是不知道他功夫出众，也不是不知道没有自己他也活了这么大……可是，还是忍不住想宠他，忍不住替他注意穿衣吃药这种女人才该注意的事，忍不住……想保护他。
“阿牧，你还记得我是为了什么做的杀手吧？”三井寿的话冷不丁传入牧绅一的耳朵。
“啊？”了一声牧绅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孤儿院。”
“我一直不明白，我原来在大坂的伊藤帮卧底，怎么会跑到东京去被人打下悬崖；把我打下悬崖的人又是谁？前一个问题我什么线索都没有。后一个问题，我早就想出了头绪。阿牧，清田和我第一次比枪时我因头痛而晕倒，那时我已忆起我中枪的细节。除了杀手的样子外，我什么都记起来了。杀手的动作很简单，但居然得手了！所以，对我开枪的人一定是我最熟悉、最信任、最不提防的人！” 
牧绅一还清晰记得自己在三井倒下前接住他时后悔担忧的心情。那时，自己就对三井动情了吧？可没想到三井早在那时就已经生活在阴影中了！
三井隔了半晌，才接着说：“我怀疑老爹后，这些困惑我很久的一些问题忽然就解开了。对我下手的人自然是老爹！老爹有事到了东京，却不方便到大阪找我，所以才会把我叫去……”三井寿脑子里突然掠过了什么，切斯特顿？流川枫说过，去年月日他也在东京！   
三井寿足足想了有十分钟没有说话，然后眼神慢慢变得清澈。
“想明白这些问题后，很多事情被连了起来，前前后后的记忆很自然地就恢复了很多。”
“有一年，我心情不太好，忽然很想到老爹办的孤儿院去看一下……”三井只不过是想看一下那些孤儿，想从那些孤儿的身上得到一些安慰，证明自己做杀手还是值得的。谁知……
“美国的两家很快就找到了，可日本的那家却怎么也没找到。我知道自己很不应该，但我……还是起了疑心。我对美国的那两家孤儿院进行了调查，才发现，原来这两家孤儿院虽然是以老爹的名义注的册，却不是老爹办的，老爹只是入了股而已，真正的业主，是一个大富翁，根本不愁没钱支撑孤儿院！我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孤儿院，只是为了骗我做杀手而设的局……”
“虽然知道了这是个骗局，但我没有说穿。老爹自有他的难处，他既然需要我做杀手，我就做好了，也当是报答他对我们三人的抚育之恩吧。”
“三井！”牧绅一忍不住叫了一声。三井那时很低落吧？是不是常常一个人，象刚才靠在窗前那样低头不语？
“三井，”顿了一顿，“不要让别人这样对你了！”
“不要让别人这样对我？”三井轻轻重复着这句话，然后摇摇头，轻轻地笑，“阿牧，你不明白，我欠老爹的太多了……”    
牧绅一“嘿”了一声说不出话来！欠？！欠到要拿命去还吗？！ 
还好！牧绅一从来没有那么庆幸过：还好，流川枫也牵扯在其中！否则，三井这个混蛋傻瓜，多半会直接走到安西面前说：“老爹，我的命在这儿，随您怎么处置吧！”更可恨的是，牧绅一想，三井多半还会说：“这是我欠您的！”     
混蛋！也不知骂的是三井还是安西，“砰”地一声，牧绅一一拳砸在桌子上！       
早又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三井寿吓了一跳，伸手按住牧绅一的拳头，担心地望着他：“牧？！”      
牧绅一苦笑了一下，他还能要求三井怎么样？如果三井不是这样的人，说不定他也不会这么想保护……这么爱他！收回拳头，对着三井询问的眼光摇摇头：“没什么，……接着往下说吧！”          
“往下？”刚才说到了哪儿了?
“骗局！”牧绅一提醒道。心里忍不住哀叹，怎么总是说着说着就走神？他却不知道，刚才三井一说到要报答老爹对三人的养育之恩，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流川和樱木。
“骗局？是啊，也许老爹后来看出我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想杀我？”三井摇了摇头，“不至于！老爹应该知道，我不会做对他不利的事情的。再说，光要杀我的话，也不用把樱木牵连进去啊！”三井的声音里难得的有了一点愤恨。
“我对樱木开枪，只是为了救他。老爹曾答应我事后派人去救樱木。我们三人当时在海德里帮卧底是很危险的事，所以断绝了和别人的所有联系，包括和老爹的。为什么老爹能够答应我去救樱木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我主动和老爹联系了。我一直想不起的就是，我为什么要和老爹联系？如果是为了安排人来救樱木的话，我想我不会找相隔这么远的老爹，因为我根本就不会想到老爹居然会有人可以接应！我宁愿自己冒点危险，再偷偷回去一趟救他都好！”
“我不明白，阿牧，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违反原则主动去联系老爹！”如果不和老爹联系，他就不会把救樱木的事托付给老爹，樱木说不定就还能活着…… 
如果三井在海德里帮卧底时没有打那一个电话来，一切都会和现在不一样了！
安西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流川枫眼皮微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流川，怎么样，疼得厉害吗？”安西关心地问。
“嗯，不要紧。”几个字说完，流川枫就沉默了。
“等你脱离危险，就回家养伤吧！在我那儿，三井也可以放心些。”安西目不转睛地望着流川枫。
流川枫又“嗯”了一声，没有反对。
“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回去安排一下。”安西笑了起来：“你们三个的房，都已经很久没人住了，要好好打扫一下才行呢！”
流川枫还是“嗯”了一声才说：“让您费心了。”
“三井，你打算怎么办？”..  :   
“老爹说，等流川脱离危险，就要把他接回家。在这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做，流川枫脱离危险前，我只能让他呆在医院里。现在……”三井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缓缓地说道：“现在只有等了，等老爹把流川接回家再说……”  
那么还有几天的空闲呢。牧绅一怜惜地看着三井寿微皱的眉头，“三井，时间还多，今晚别太伤神了，睡吧！”  
三井却好象没听到一样，眼神有些发滞，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白了下去。     
牧绅一不再说话，看了看三井的脸色，叹口气站起来，悄悄地走了出去。
安西走后，流川枫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攥得出汗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流川枫不象三井寿一样多愁善感，所以他活得比三井轻松。 
流川枫对老爹的感情也不象三井的这么深。毕竟，他和樱木七岁了才被老爹收养，而一直代替老爹照顾他们两人的，是只比他们大两岁的三井寿。他对老爹怀着的，始终是敬比爱多，而现在，在老爹陆续对他们三人都下手之后，那种叫做“尊敬”的感情消失不见了。在他心目中，份量最重的始终都是三井和樱木！    
想起三井要他提防“每一个人”时那种犹豫的口气，流川枫就忍不住在心里大骂“白痴”！什么时候了，还要替别人掩饰！三井一定也是刚刚才明白过来的，否则以他的个性，早就自投罗网去了！幸亏自己及时被牵扯了进来，又受伤落在老爹手里，三井就算想一个人去送死都不行了！流川枫忽然觉得自己伤得真是时候！     
牧绅一拿着热牛奶进来时，三井微笑着看着他，脸色还是很苍白，一双眼睛却神采熠熠，隐约有牧绅一久违不见的兴奋。
牧绅一看着就是一呆，隔了一会儿才把牛奶往三井面前一放：“喝了才给说话！”
三井不反抗，乖乖地端起牛奶一口喝干，然后才说：“听说发烧不宜喝牛奶！还有，求求你下回别放糖好不好？”  
“那是女人瞎编出来的！”牧绅一白了三井一眼，现在知道自己发烧了？还知道牛奶里放了糖？看来是恢复过来了！把空杯子挪到一边去，“说吧！又想到了什么？”
“阿牧，你觉得怪不怪？如果你是老爹的话，干嘛要把流川接回家？在医院里对流川下手不是容易得多吗？又可以伪装成医疗事故！”
“是不是你手里有老爹的什么把柄？他怕杀了流川你会给他抖搂出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我若真握有什么把柄的话，为了我和流川的安全，我就更要与上面联系了，这样才能争取到上面的帮助！只要上面暂时不走漏风声，老爹也不会知道！老爹这么……精明的人，应该知道留着流川也无法阻止我。”三井寿眼睛里闪着亮光，“阿牧，老爹不杀流川枫，是因为他不能杀！”

　　（二十八）
 
接下来的几天，牧绅一和唐诺都忙里忙外地不知在准备什么，三井寿只在牧绅一的陪同下外出了一次，其余时间都闭门不出。有医生在，他的伤好得很快，基本已经不防碍行动了。两个女人都识趣地不多问，只是尽量张罗着三个男人的起居饮食。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第五天，三井寿在和费通过电话后知道了流川枫已得到医院允许被安西接回家中养伤，当然跟去的还有费派去保护流川的人手。  
最后的时刻终于快要来临。
三井寿抱膝坐在露台上，出神地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  "     
牧绅一在他身侧坐下，揽住了他的肩头。明天，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再有了罢？今夜还能最后一次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熟睡，以后半夜醒来，再走到床前，也看不到令自己心安的睡颜了……
三井几乎能听到牧绅一心底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多年的双重生涯已经使得他睡得非常警觉。牧绅一每晚来到他的床前，他又怎会不知道？牧坐在地上，望着他，无声无息；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也无声无息。
爱与被爱，没有回报和无以回报，都是，一样的痛苦。
“三井，谢谢你。”牧绅一突然说道。
“呃？”三井寿一愣。
牧绅一仰头望着月亮，微笑着说，“能爱，就是一种幸福。”
三井震动地看着牧，然后，慢慢地笑起来。      
夜很长。可这一刻，他们是同样的痛苦和幸福。   
夜很长。同样的痛苦和幸福也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回荡。
躺在熟悉的房间里，嗅着有点陌生的空气，流川枫也久久不能入睡。
左手边是樱木的房间，右手边是三井的房间。一闭上眼，当年的时光似乎就要重回。樱木的叫声和三井的笑颜在黑暗中如此清晰地重现，清晰到令人心绞的地步！
“流川！”似乎听到三井在低唤。
不知从何时起，你就总是客气地叫我“流川”，我也只能客气地叫你“三井”。生疏，就这样慢慢地生长，终于，将我们慢慢地，隔开……   
“枫……”樱木的声音也在低唤。
他在重伤时拉我的手，不叫我狐狸，而叫我的名字，叫我不要走。
“我陪你，不走。”我是真心地说这句话。
我也伤得很重，在叫做“心”的那个地方。
樱木需要爱，我也需要……    
长夜总有将尽的时候
三井寿睁开眼时，天还没大亮，可是对他来说，睡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个惊奇了。
这几天夜里被牧惊醒后，便无法再入睡。昨夜里，居然一夜未醒。
牧昨夜一定也睡得不错吧？三井寿想着，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左胳膊，放心地伸了个懒腰。   
左手，今晚就靠它了。

白天过得很平淡，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牧绅一和唐诺的象棋大战里多了一项赌
三井对牧的棋艺放心得很，这几日看他们下棋，唐诺都是输多胜少。刚看了两眼，就被牧绅一推向一边，“去，去，别躲，打你的电话去！”
是该打电话了，躲是躲不过的。
电话是打给怀特.费的。今天行动里，他可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三井迟迟不愿打过去，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打，万事皆成定局，他就再不能替老爹护着什么了。     
通完话，三井寿又有一种出卖别人的感觉，而且，这回出卖的是老爹。摊开四肢往沙发上一靠，他忽然疲倦得不想动。
牧绅一扫了三井一眼，摇摇头，一边继续和唐诺下棋，一边掏出手机来，熟练地按下了几个键。
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手机那头的人后，牧绅一扬声叫道“三井！”将手机朝他扔去。
三井寿下意识地抄住飞过来的手机，见牧跟他比了个接听的手势，有些疑惑地把手机放到耳边。才刚一听，脸上就现出微笑来。    
唐诺看一眼牧绅一，又回头看一眼三井寿，落下手中的棋子，了然地“嘿嘿”直笑，向牧绅一竖了竖大拇指。
牧绅一神色自若地瞪他一眼，“别走神！”抬手就吃掉他一个马。
唐诺的脸一下僵了，抓了抓头，干脆凳子一转，屁股对着棋盘，饶有兴致地盯住三井。
“嗯，我知道。”三井寿轻轻应着电话那头的人。"  
唐诺听不懂日语，但听三井语声和表情都很是温柔，料想对方也该是个温柔的人。
突然间，三井寿触电似的一下子把手机拿得远远的，手机里传出了一个闹嚷嚷的声音。牧绅一得意洋洋地骂道：“这混蛋，一向野性不改！”再听三井就边笑边叹气道：“唉，知道，知道，你是老三……我说清田，我不在这几天你没偷懒吧？” 
手机那头的声音再一次高亢起来，三井“哈”了一声，笑道：“还没输够？”手机交左手，“好，那就再让你输一次！”       
几秒后，手机里传来一下喊声，三井寿的衬衣衣襟突然一动，右手里就多了支白郎宁，直直地对着牧绅一！   
唐诺才一愣，就听牧绅一笑骂一声，一颗棋子直飞三井寿而去！三井笑着避过，枪在食指上转了一圈，不见了。这时手机那边才又又传来叫声，三井笑吟吟地道：“我赢了，老大可以作证！”
牧绅一见语言不通的唐诺满脸疑惑，解释道：“三井在和人比枪。他说他赢了。”    
“什么叫我说我赢了？本来就是我赢嘛！”三井寿用力捶了牧绅一一下。知道牧这个电话是一片苦心，歉疚之余自然要表现得夸张一点。    
“你没扣扳机。”牧绅一斜睨了他一眼。
“呵！你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三井寿的枪从来都不会是空膛！
“好了，好了，”牧绅一安抚地把三井拉到身边坐下，“左手还不行么？”刚才见三井专门把手机换到左手，好腾出右手拔枪，难免有些担心。
“没的事，要不你试试？”话音刚落，左手一支白色的白郎宁已指住牧绅一额头。笑眯眯地食指虚扣一下扳机，还没等牧绅一一巴掌打来，枪已入了套。“这回看清了，我可扣了扳机！”
“你老这么拿枪对着我，看来我迟早要死在你手里！”牧绅一开玩笑地说。
三井寿的神色蓦然一变，牧绅一也惊觉今天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间，抓住三井轻颤的手，急道：“三井，玩笑而已，你别当真！”
三井寿盯着牧绅一，一字一句地说：“阿牧，求你，无论如何不要为我牺牲！”     
不要为你牺牲？那么你呢？也能不要为别人而牺牲么？这句话在牧绅一喉里滚来滚去，却终究没有问出。
“不管是谁，都不许牺牲！”村山立在客厅门口，眼眶红红地吼道：“你们是去救人，要送命的话就别去！”
“说得好！”唐诺鼓掌道：“我们今晚是救人……”
“我们？！”牧绅一和三井寿一齐叫道。
“棋还没下完呢！你别说得这么早！”牧绅一一卷袖子就在棋盘边坐下。 
三井也认真地说：“唐诺，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很强的，牧也不输给我。我们两人去，已经足够了。”如果不是要说服唐诺，他刚才也不会卖弄本领了。
“嗯，你们是很强，我本来也不想再去凑什么热闹的了。不过没办法，谁叫我们刚才下棋要打赌？你们输了，我不去也不行了！”唐诺笑得满面春风。
“输了？不可能！”三井寿跳了起来。       :     
牧绅一表情不善地盯着棋盘，自己地盘上本该是“王”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空白！刚才自己随手一抓，居然正好就抓了颗“王”扔了出去！ 
“这样，应该不算吧？！”三井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 '         
“喂，日本人，不许耍赖！愿赌服输！”唐诺转身而去，丢下面面相觑的两人：“我去休息，这样晚上行动比较有精神。”
“我去准备汤圆，给你们做今晚的宵夜。”村山说完也走了出去。   
“阿牧？”三井寿危险的口吻，“你不是说稳赢不输的吗？！”
“还不怪你要拿枪指着我？”牧绅一无辜地望着他，“要不，我们也休息去？”


（二十九）
夜幕终于降临。  
三井寿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熟悉的建筑物，心里真是百感交集。从去海德里帮卧底算起，离开这儿已经快两年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要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三井！”牧绅一捅捅他，示意他看前面。车道上停着两三辆车。
　三井寿点点头，费应该早就进去了。
　车子继续开出两个街区后才停下。三井寿伸出手跟两人击掌，“牧，唐诺，外面就交给你们了。”
唐诺伸出右手，比了个“”。
牧绅一自下午就很沉默，现在点点头，仍不说话。三井寿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转身下了车。    
“三井！”关上车门正要离去的瞬间，牧绅一突然叫了一声！
三井寿回过身来，车窗打开了。
“三井，你也要记住，”牧绅一在心底盘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冲出口：“不管你要救的人有多重要，都不能牺牲你自己！”
原来牧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三井寿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我知道。你和唐诺也要多加小心。”
唐诺也伸出头：“记住哦，村山还准备了宵夜等我们回去吃呢！”   
三井寿点头一笑，挥挥手走进了夜色。
      
已经用电话通知过老爹他要来了，所以三井寿毫不躲藏地走上门前的小径。
小径还是那么熟悉，四周似乎有些微的动静。
二楼有一间房里透出橘黄的灯光，那是流川枫以前的房间。流川不喜欢日光灯。　　三井抬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拾阶而上。
门铃声是樱木选的。轻松愉快的丁冬声一路跃进空旷的门厅和客厅。
“钥匙在老地方！”老爹的喊声从里面传来。
三井转身走下台阶，在一棵槭树的树洞里掏出钥匙，又走上台阶，打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还是摆放着那张大理石桌面的桌子。三井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起来。
当初樱木在家私店里试桌子，拍一张碎一张。连着试了三张什么紫檀木的、沉香木的、桃花心木的桌子后，老板面无人色地劝他们买下这张大理石面的桌子，还给他们打了七折。
安西正跪坐在茶几的后面，专心致志地斟着茶。
老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三井心里不禁一沉。这身和服，还是流川和樱木第一次领薪水时，三人上街买的。
“三井，回来了，过来喝茶。”安西的招呼仿佛还象以前一样，只是两人心里都知道，过去的时光已经一去不返了。
低低叫声“老爹”，三井绕过桌子，走到茶几旁，微微鞠了一躬，坐下。
一老一少，心中都了然的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隔着氤氲的雾气沉默着。
这一点时光，只有这一点时光，是属于过去，属于家的。
安西轻轻啜一口茶，抬头打量对面的三井寿。三井低首垂眉，肃静而又温和，不知在想什么。
“好久不见了。”话语中似乎有着无限的感慨。“阿寿。不喝吗？”
三井一愣，老爹极少叫他们的名字的。 
安西端起三井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我没有放东西。”  
三井微微抬起脸来，眼里似乎飘进了水雾。“对不起，老爹。”没有流川的话，他一定会喝。
安西低低叹口气，“不，你一直……都没有对不起我。”
“那么，为什么？”终于当面问出了这句“为什么”，三井不禁有些心酸。
安西许久不说话，抬手又为自己斟了杯茶，然后突然问道：“你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 
三井又是一愣。他，自然是为流川枫而来。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老爹这句话的意思。老爹，也是为了别人
“阿寿，你和我很象。我们心中，都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为了这个人，我们都是什么都可以做！”
不，不对三井在心里说。为了所爱的人，他不会什么都去做，但他可以什么都牺牲。
“三井，知不知道刚才你一路进来，我有多少次杀你的机会？”老爹突然换了话题，也换了称呼。   
三井寿点点头。刚才进来时，他已瞥到四处有人。确如他和牧事前所料，这些人手里的枪加了消音器。这样最好，牧和唐诺应该可以毫无声息地解决掉他们。看来老爹也不想惊动附近，尤其是无处不在的警方巡逻车。 
略微回想了一下，“外面车子里有两条枪，小路两旁的草坪上躲着三人，槭树上还藏着一个。不过……”微微的一笑，“他们恐怕杀不了我。”
“好个三井寿！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安西笑得毫不勉强，“幸亏我事先吩咐过他们不许动手。你们三个，都不愧是……”说到一半打住了，话音里突有说不出的惆怅。
三井心里一痛，“老爹，放弃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么？”安西苦笑，“阿寿，已经来不及了！”
又听老爹叫他“阿寿”，三井不禁心中一震，正要答话，安西已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我……”
“不，不要说！”三井脱口而出！说出来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刚才问“为什么”的是他，现在叫停的也是他！三井寿的心中，实在是矛盾重重！
“三井啊，你还是老样子。”安西的话里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悲哀。“鱼与熊掌，不可俱得啊！”
“鱼与熊掌？”三井寿猛然抬头，眼里掠过一丝警惕：“老爹，何为熊掌？何为鱼？”  
安西的身子一僵，脸上有懊丧一闪而没。
三井寿直视着安西:“鱼与熊掌不可俱得，是指我不能同时顾及您和流川吧？”
安西不言语。一不留神，他已经说漏了嘴。
“我只说了‘不要说’而已，您怎么知道我是想顾全您呢?”三井寿缓缓道：“因为您已经知道，我已经做了布置，只要您的话说出口，就会被人记下做为证据，对么？”
“三井，你确实是做警察的料子！”安西不由得轻叹：“在你面前，果然是疏忽不得啊！”
三井寿低头，敛去眼中的锐利，“老爹，一直以来，您都不曾有过什么疏忽。今天，是心境不能平而已。”
安西默然，许久才道：“其实，我已很久不象今天一样平静了。”
三井默默地看着安西身上的黑色和服，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果然厉害！只不过是说漏了一句，你就猜得出来！”有人在二楼大声鼓掌，然后从拐弯处走了出来。
安西默默起身，向楼上走去。他和三井之间微妙的默契已经被第三人的介入打破了。        
三井寿没有抬头，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如何。只是半晌才听他道：“看来，我所托非人啊！”
“不错！所以，你现在猜到也已经太晚了！”施施然出现在二楼走廊上的居然是费！
“流川枫呢？”费如此有恃无恐，三井寿不禁有些担忧。
“放心，他好得很，只不过睡着了而已。我已经给他打了针，马上就可以出来见你了！”费笑容满面,声音却有着说不出的阴冷:“我听说你的枪法很好，百米之内，绝无失手。”   
“那又如何？”三井寿松口气，冷静下来。
“就算我用枪指着流川枫的头，你要杀我，也是易如反掌吧？”费的笑容殊无一丝暖意：“你认为我会这样就让你和流川见面？”
三井寿微微笑了。能被敌人看重，也算一种骄傲。“你想要怎样？” 
“我也不想要怎样，只想要你的一支胳膊而已！”费笑得愈发开心了。     
“就这么点要求？”三井寿也在笑，伸出了左手。
“不、不、不！”费愉快地道：“我要的是右手！”
“三井，别做！”是流川！三井寿情不自禁地向楼上看去。
费轻声地笑了：“果然是情深意重的好兄弟啊！”
“哼”了一声，三井寿一言不发，一转身，右手狠狠就向桌面砸去！“哐啷”的一声，厚厚的大理石桌面裂成四五块，碎裂在地！
“这样可以么？”三井淡淡地问，右手垂在身边，冷汗却一滴滴沿脸颊掉落。
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三井会这么干脆。这么用力的一下，自然无法作假！ 
“好！怪不得我爹如此看重你！果然爽快！”
爹？！怪不得……三井寿恍然大悟！
“三井寿，你这个白痴！”流川急怒攻心地扑在栏杆上，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安西押在他的身后，看向三井的眼光里也有一丝不忍。费的手一抬，一支枪直直地指向流川的额头！
“费是我的儿子。”安西说得有点吃力。 
三井寿沉默着，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一向不爱说话的流川枫却猛然转头，直瞪着安西：“三井呢？三井算什么？！” 
是啊，三井算什么？他一直幻想自己有个儿子，所以收养了三井。谁知年轻时的一夜宿情竟会给他留下了一个亲生儿子！当初他是真心实意要改邪归正，所以隐瞒了过去的种种，等儿子长大后找上门来，他竟无法相认！       
“费因为我的缘故，吃了很多苦。我欠他的。”安西略带悲哀地看着三井。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欠啊……”三井喃喃道，抬头：“老爹，您也欠我一个答案吧？”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他终于可以索要答案了。
“嗯？！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安西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三井不知道的，只是他和费之间的关系而已。 
三井苦笑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记忆只恢复了大部分。”
“原来如此。”安西点了点头，却又说道：“事已至此，明不明白又有什么区别？”他的意思三井和流川都明白，他是决心不让他们活着走出去了。
“有区别。”三井寿安静地看着他：“因为，这也是您欠我的。”
安西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难受。他看着三井从三岁慢慢长大，又看着三井因为他的缘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欠他的，又何止是一个答案？！
安西下意识地抚了抚身上的和服，慢慢地开口：“你已经记不起海德里帮的事了吗？你曾打电话给我，说你已知道了一切，唯一的要求是：以后不再做杀手。”
仿佛有一扇门在脑中“轰”地一声打开又关上，三井记起了这句话！是，他是向老爹要求了，以后再不要做杀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那种关键的时刻去向老爹提那样的要求？不合理！一定还有什么是他还没想起的！    
三井寿有些茫然地看向楼上。流川的眼里是什么？是震惊？是痛苦？为什么？！流川知道什么吗？
费一声冷笑。老爹愧疚地看着他，“三井，我不能让人威胁我，更不能让人威胁我的儿子！”   
“威胁？”三井在反应过来前已经倒吸了一口气！“费……才是真正的……”三井恍然大悟：“老爹，费是海德里帮在分部的卧底，你以为我发现了这一点，对不对？”   
“确切地说，是黑手党在分部的卧底！”安西的声音突然转为迷惑：“你说……我以为？难道你不知道？你不是说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知道的一切……”三井忽然有脱力的感觉。“指的是孤儿院……，我只知道孤儿院是个骗局而已！”
原来不过如此！海德里帮与黑手党千丝万缕的关系和他那个鬼使神差的电话，使老爹误会了在海德里帮卧底的他发现了费的真实身份，为了亲生儿子，老爹才不得不对他下手！   
    
       
　　（三十）

孤儿院？！原来只不过是孤儿院？！安西突然觉得自己站不住了，绝妙的讽刺啊！
费的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不惜以父子之情威胁安西，执意要让三井寿去做杀手，原因之一就是要拿到对三井寿不利的证据，在自己暴露时好抛出他做替死鬼！可谁知道本来用于掩护他的孤儿院，会成为他们暴露的根由？！
不过，三井寿和流川枫，一个断了右臂，一个重伤未愈，纵有天大的本事，怕也无从施展！大局，仍掌握在他的手里！
右手已经肿得很厉害了，三井寿不用看就知道。   
牧和唐诺进行得怎样？看来还得要拖延时间。三井寿不由得皱了皱眉。
流川枫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一拧。他知道三井一向很能忍，能让他皱眉，疼得一定很厉害.却不知三井是在为别人而担心。
得拖住费，别让他太早动手。三井寿思量着，慢慢地说：“怪不得您会在我完成海德里帮任务的当天，急急地把我派往日本……”
“派往日本？”流川枫先是疑惑，然后恍然地看向安西，“原来，三井是……”
“不错！三井是我派去日本的！我不能让他跟分部的任何人碰面，尤其是你，流川！”安西承认：“所以我把他骗去日本，却对分部宣称他是畏罪潜逃。只要三井不出现，他对樱木开的一枪，就能成为他是内奸的最好证据！”
三井寿呆了一呆，怪不得流川直到这么晚才出现在他面前质问他！原来他一直不知道他的消息！如果老爹抢在流川前面找到他，那么……三井寿的心里一寒：恐怕，他不会再象第一次那么幸运，只落个失忆而已了！
“人算，总不如天算！”流川枫冷冷地道。
“人算也好，天算也好，哼！”冷笑一声，费不紧不慢地说：“流川枫，你就准备做一个大义灭亲又不幸与内奸一起同归于尽的英雄吧！”    
费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幼年生活艰难，受人刁难，一时不忿进了黑手党，为了出人头地而拼命，却因太出色而被派做卧底，从此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因为无人庇护，他的心底隐藏着连他都没有意识到的对父亲的渴望！
他找到了父亲并选择了分部作为他卧底的落脚点，这样即使不能与父亲相认，也能经常见面。然而不幸的是，他发现父亲竟有三个养子，而且是三个出类拔萃的养子！
他无法不忌妒他们身上的阳光与朝气，这是他所没有的；他也无法不忌妒他们之间相濡以沫的情谊，那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在看到父亲为他们三人感到骄傲的目光后，这种忌妒终于转化成了怨恨。这样的目光，只有他才有权利接受！
他是聪明人，也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可他不在乎，他在心里策划着对三人的报复，并沉浸在这种策划的快感中！是的，报复！尤其是对三井寿的报复！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父亲对三井寿与对其他两个养子有所不同！
现在三井寿和流川枫都已任他宰割了，可是他的心里却殊无快意！三井和流川在他面前，没有一点的惧意，这不够！他想要的，是猫戏老鼠一样的乐趣！    
大义灭亲？！看来拖不住了，流川的性命要紧！但愿牧和唐诺进行得顺利！三井在心底思忖着。
安西的手也往和服的袖口里摸去。 
费右手持枪指住流川的头，眼睛却盯着三井寿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然后，左手掏出一块手帕来。
留在流川枫身上的创口不能给人验出是近距离开的枪。手帕虽小，却能挡住火药的痕迹。他可不想因为这种小小的失误而再冒一次暴露的危险！ 
眯着眼睛看着三井寿，费的左手缓缓地抖了抖手帕，又熟练地把手帕折叠成好几层。这个动作，他练了好几次，并一直在脑海里想象着三井寿看到这个动作时的表情。
三井寿的脸色果然变了！费在这一瞬间，终于感到了些微的乐趣！
向后退了一步，这样他才能同时看到三井寿和枪口。微笑着，他把枪口稍稍移开了一些，这样才能把折好的手帕垫上去。然而，他的脸色突然也变了，因为他的眼角瞥到了三井寿的动作！  
安西也看到了三井寿的动作！    
可是他也来不及了！他的枪虽然已经出了袖口，却不是对准三井寿的，他对准的是自己！
他已经杀了三井一次，也算是还了欠儿子的债！再让他对三井和流川下手，他已经做不到了。可他更不能坏了儿子的事，因为那关系到儿子的性命！他能做的，只能是以命相陪了！
费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深知三井寿枪法的可怕！在瞥到三井寿左手一动的瞬间，他就突然明白过来，三井自断右臂，不过是在引他上钩而已！   
流川枫在费把枪口移开的瞬间，也开始动了。因为他知道，三井绝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在同一个瞬间里，客厅的一扇窗户也突然破裂   
鱼死网破！费的心头掠过这个疯狂的念头，然后扣下了扳机！   
安西忽然发觉，他对三井寿了解得还不够！他竟然不知道，三井的左手会比右手更快！ 
费也没有料到，他不但低估了三井寿，也同样低估了流川枫！
流川枫的头部，已经不在他的枪口之下了！
三井寿在这一瞬间共开了两枪！
他看到了流川枫的动作。虽然费的枪口只移开了一点点，虽然流川枫身上有伤，但他仍相信流川枫的身手！所以他第一枪开向安西，第二枪，才开向费！
第一枪，只击飞了安西的手枪；第二枪，却击碎了费的手腕！
费说得不错，即使他用枪指着流川枫的脑袋，三井寿要杀他也不难。因为，三井寿相信流川枫的能力！流川不需要他救，需要他救的，是安西！
安西曾无意中说过，这件和服是他的三个儿子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他要把它穿进坟墓。所以三井寿在看到安西身穿这件和服时，就隐隐猜到了安西的心意。
牧绅一是从破碎的窗口跃进来的，唐诺是钻进来的。在他们后面，还有第三个人爬了进来。
费没有看到第三个人，因为这个人爬进来时，他正从流川枫的肩头飞过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可是，即使他已经摔得七荤八素，他仍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     
“看来，我以后还得记得，也不能把枪指在流川枫的头上才行！”这个人说着，一边拂去衣服上的碎玻璃渣子，一边又理了理本来就一丝不乱的头发。 
三井寿想起几天前的事，不禁笑了起来。“用枪指着他的头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站在他三步之内就行！”
来人瘦削的脸上隐隐现出一点笑意，“三井君的指教，我一定牢记在心！”
“上次多有得罪！”三井寿有些赫然，“这回又劳你帮忙！”
“你说错了！”来人严肃地说：“这回是你们帮我的忙！清除内奸本来就是五科的职责！”来人竟是五科的.切斯特顿！
“三井，原来你还是早就知道费的身份了！”自枪被打掉后就一语不发的安西终于说出话来。
“不，我在海德里帮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三井寿答道：“我是在流川受伤后才意识到费是您的同伴的。”
“您没有在医院里对流川下手，我一直都很奇怪。我开始以为，您是要留着流川好引我上钩，再把我们一网打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流川和我见过面，您一定以为他也知道了您的秘密。我是个被通缉的逃犯，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视作在为自己狡辩，对您的杀伤力不大。可流川的身份和我不同，他说出的话分部一定不会视为无谓之谈。所以，流川对您的威胁就要比我对您的威胁要大得多，除掉流川比除掉我更迫在眉睫！最重要的是，流川受伤后，身边来来往往都是警务人员，您时时要防着他跟这些人通气一定很费劲，所以，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您一定不会留着流川这个定时炸弹的，您会在医院就下手，因为，医疗事故可以成为谋杀的最好伪装！”
“您不杀流川，是因为您不能动手！因为您一动手，就会暴露到另一个人！这个人，我在流川受伤后曾打电话给他，让他设法保护流川，并提醒他有人会对流川下手，下手的这个人就是内奸！所以若您下手，他又不抓的话，我一定会起疑心！这个人就是费！”三井寿看着安西，“我当初实在没有想到，我的这个电话，竟会使你们陷入两难的境地！我打电话给费后，隔了一下就打电话给您，您的电话却占线，想必那时和您通话的就是费吧？”
安西微微点了一下头，苦笑道：“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我们还一直庆幸你的电话是打给费，没想到……”       
“其实，不管我的电话是打给谁，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我是打给别人的话，只怕在医院里，您就已经暴露了！”
“我宁愿你是打给别人。至少，费可以保全下来……”安西喃喃道。如果被抓的只是他的话，他可以承担下一切罪责，费就可以安然无恙了。
护犊情深。众人一时都无语，三井和流川更是倍感沉重。费望着安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唇抖了几下，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三井，切斯特顿……”流川枫的发问打破了沉默。
“流川，切斯特顿上校，真是自己人。”三井寿注意到了流川枫疑惑的目光，向他解释道：“上次在停车场，你伤得太重，所以没注意到，切斯特顿上校一直都没有要置我们于死地，他只是想活捉我而已。否则的话，他在我们背后时就可以开枪了！所以我猜测他其实只是想先捉到我，好弄清事情的真相而已！能杀我而不杀，所以，切斯特顿上校竟成了我在分部里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你上次告诉我，说切斯特顿去年月日在东京，老爹当时也一定是在东京的，我就想，会不会是在东京发生了什么，使得切斯特顿上校起了疑心，而必须跟踪你？后来我跟他联系，知道果然如此，所以才订下了今天的计划。”
“嗯，三井进来吸引费和安西的注意，牧和唐诺帮我解决掉外面的人，并且，”切斯特顿耸了耸肩，看来心情很好，“‘护送’我到窗下偷听，并顺带录了音。”切斯特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录音带，对着安西和费扬了扬：“这个虽然不能作为证据，我的话却可以。”   
安西看了面如死灰的费一眼，他不惜牺牲自己性命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费终于还是保不住了！
“原来如此。上次的事，对不起！”流川枫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道歉，“那么，你跟踪我，是为了三井了？”     
“不错。我最初怀疑安西，是因为证据，三井是内奸的证据。做我这种工作，一定要有怀疑一切的习惯。我并不是真的怀疑什么，但我习惯性地设想，如果三井寿是清白的，那么能提供这样证据的人，只能是他最亲近的人！也就是说：安西、樱木和你！”切斯特顿对着流川道：“你不是说过我去年的月日在东京吗？我是和安西一起参加国际刑警大会。我们的行程都排得相当紧，本来日大会一结束我们就该赶回美国，可是安西却延迟了一天。我本来就对他略有怀疑，所以自然注意他的行动。可奇怪的是，他这一天的去向我一点都查不到！如果不是有事要瞒着人，他又何必如此神秘？从那时起我才真正对他起了疑心。后来日本传来消息，东京长风帮的人居然拿着三井寿的照片四处找人，你又偷偷飞往日本，我当然会猜你和三井有了联系。三井若真是清白，一定会来纽约；他若来纽约，一定会来找你；我若要找三井寿，就只好跟踪你了！只是我已不敢轻易相信别人，只好自己跟踪，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切斯特顿解嘲道：“看来，我以后得好好练习一下跟踪才行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费已经是聪明人，可是和你一比，还是相形见拙了！”安西叹道。          
“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而已！”切斯特顿说的时候，眼睛担忧地瞟了三井寿一眼。
他欣赏这个年轻人，可是刚才在窗外听到的话令他不得不为他担心。 

（十一）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三井寿神色黯然，做了这么多年杀手，自己杀的又何止一个两个？ 
“阿寿！”
三井寿闻声抬头，安西正望着他。
“你放心。”安西只说了这么一句。
“不！老爹，您不用……”三井寿知道安西的意思是要替他承担下杀人的罪名。  
“傻孩子！对我又没有什么损失。”安西微微笑着说。既然亲生儿子护不住了，那么牺牲三井再没什么意义。他也该为三井做些什么了。这是他欠三井的。
三井寿喉咙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安西的话他当然明白，安西已经是走到绝路上了，再多一两条罪名，对他来说已无所谓。
明白安西的意思的就只还有一个人：费！
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替三井寿开脱？难道你的亲生儿子还比不上他重要吗？！费心里不禁嫉恨交加！
忽然，流川枫微微晃了一下身子。费冷眼看去，却见流川枫站的地方，地上有几滴血迹！原来，流川枫刚才的举动已经挣裂了伤口！
好！既然如此，你们就给我陪葬吧！也不枉我这一年来的布置！       
光是沉浸在对三井进行报复的想象中已经不能让费满足了。他为三井精心设计了多种死法，并将其中较简单的几种精心布置好。他倒没想过这些方法一定能派上用场，但对他来说，布置的过程和一点点改进完善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挑战和乐趣！费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好个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切斯特顿，你可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位三井警官，就是个一流的杀手！”费突然扬声说道。
“费！”安西厉声喝道！
“杀手？！”流川枫震了一震，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三井？！”牧绅一见三井寿的脸色忽然惨白，担心地叫了起来！流川枫的眼睛也一下就扫了过来。
　三井和流川对视了片刻，慢慢将目光移开。他不想让流川知道的东西，还是瞒不住了。
在三井目光逃避的片刻，流川枫终于隐隐明白了一些什么。心内忽然传来一阵巨痛，当年三井莫名其妙的疏远，今日，才有了答案！   
“费，你的指控有证据吗？”切斯特顿看一眼三井寿，问道。
“证据？当然有了，”费一指安西，“你去问他！”  
“费，不要再胡说！”安西斥了一声，转身冷静地直视切斯特顿：“我不知道费在说什么。”
你果然是这么说！费痛心地冷笑一声：“切斯特顿上校，你刚才在窗外也听到了吧？”
安西心中一紧。他竟忘了，刚才，切斯特顿就在窗外了！   
切斯特顿脸上阴晴不定，刚才在窗外，他确实听到安西在说，三井在海德里帮曾打电话给他要求以后不再做杀手。
“切斯特顿上校，你不用为难。”三井寿突然说道。   
切斯特顿转头凝视他，三井寿的面容平静而又漠然。     
“这样啊……”切斯特顿沉吟着，终于说道：“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听。”
“切斯特顿上校，你……”三井寿惊讶远远大于感激！切斯特顿为人刻板，有章必守，没想到竟肯为他而违了规矩！      
切斯特顿朝他摇摇手，接着转向牧绅一和唐诺：“你们两人也在，有没有听到里面说了什么？”
牧绅一松了口气，感激地望向切斯特顿，和唐诺两人一齐摇头。
费并不失望。他原本就不指望能对三井指控成功，他想要的，只是激怒流川枫而已！他既然知道拿什么能威胁三井寿，就知道用什么能惹火流川枫！
“哈哈！”费突然大笑起来：“有没有证据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玩够了！三井寿，你还真是好骗啊，一句孤儿院没钱，就能骗得你乖乖地去做杀手！”
原来如此！“嘎”的一声，流川枫突然捏紧了拳头。
好！费的笑声变得更加狂妄得意，“果然好笑啊，世上竟有这样的傻瓜！流川枫，你知不知道，本来最适合做杀手的人是你，可三井寿这个笨蛋，却要抢着去做……”
话音未落，流川枫已是一声怒吼，挥拳就向费打去！ 
突然而来的变故，使众人都呆了一呆！    
“流川，住手！”三井寿第一个反应过来，向楼上冲去。
“唐诺，切斯特顿就交给你了！”牧绅一放心不下，交待一声，也跟了上去。
流川枫每挥出一拳，背上的伤口就被牵扯得巨痛一次。可伤口再痛，也盖不住他此刻的心痛！    
三井做警察的梦想，三井的欢笑和幸福，就断送在费这短短的几句里！
流川疯狂时的力道，普通人哪里承受得起！不过几拳，费已蜷缩着身子倒地不起！
流川枫的眼前是一片红光。红光里有少年清脆的声音说道：“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红光里还有少年长大后痛苦的声音：“我是坏人，坏人是死不了的……” 
“流川！”流川枫挥出去的手臂被人紧紧抓住，然后那人用力抱住他，“流川，住手！你要打死他了！”
流川枫摇晃着站立不稳，眼里却喷出怒火：“不要拦我！”说完就是用力地一推
抱住他的人负痛哼了一声，却是不肯松手:“流川，他是老爹的亲儿子啊！”
“老爹？”流川枫稍稍清醒了一点，这才看清了抱住他的人。“三井？他害了你啊！”
“已经过去的事，算了！”三井扭头说道。    
“算了？”眼前的人形容清瘦，孑孓独立，如此的孤单和寂寞。流川枫胸中一阵难受，伸手欲抚他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寿……”流川枫心中既恨费和老爹，又恨自己，只叫得一声，悲从中来，就觉两脚发软，站也站不住了！       
“流川！”三井寿惊呼一声，左手勉强抱住流川枫，只感到从手臂上传来一片濡湿！
“三井，让我来。”一贯沉稳的声音，一双有力的手将流川枫接过，略略检查了一下，“别担心，伤口挣裂了而已，休息一下就好。”
“牧！”三井寿放下心来，“快，跟我来……”带头朝流川枫的卧室走去，却没注意到费的脸上现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西却注意到了费的表情，他不禁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费脸上的这种表情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过了。第一次看到费脸上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在费计划让三井寿做杀手时！
“三井，不要进去！”安西只来得及叫出这么一声！他突然间明白了，费刚才所做的，不过是为了激怒流川枫让他创口破裂倒下而已！倒下的结果，三井一定会送流川到房间里休息……       
费的脸上怒容闪过，嘴里却狂笑道：“已经来不及了！”他未受伤的手中有一个黝黑的东西！
果然是来不及了！三井寿等三人已经进到房间里了！听到安西的叫声，三井寿猛的转过身来！
流川枫的卧室门口，一扇三井从未见过的门从天而降！  
三井寿来不及他想，只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枪，朝门和地面之间丢了过去！  
门落得飞快，三井的时间拿捏得正好，手枪正正在门将要落到底时滑到右边门框。“轰”的一声，门落了下来！     
这扇门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既厚又重，精钢制作的手枪竟如同稀泥一般被压成一张铁饼，房里房外，隔成两个世界，只有靠近门框的地方，因有手枪隔住，留下了一线细缝！ 
也就在这时，从天花板上不知何处发出了“嘶嘶”的响声！
“费，快住手！”安西惊叫一声！    ' "  
费惨然道：“爹，你心中，我始终还是比不上他们三个，是不是？！”看一眼手中的遥控器，惨笑了几声，用力向地上掷去！
切斯特顿、唐诺和安西大惊失色，冲上前却已拦阻不及，三人呆呆地注视着碎不成形的遥控器，只觉万念俱灰！
“我已经释放了毒气。这道门你们无法打开，就算爆破组赶来，”费冷酷地微笑：“里面的人也等不及了！”
       
（三十二）

毒气！三井和牧互望一眼，肯定了想法。
牧绅一把流川枫放到床上，急步走到窗边，用手摸摸玻璃，又敲了敲，回头对三井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井对玻璃并未抱什么幻想。费既然设计了这样一道门，又怎可能留下窗户来让他们钻空子！
扯下一块布，在桌子上的水杯里倒了点水，三井把布捂在流川枫的口鼻上。
流川枫睁开眼，望着他。
三井寿对他笑笑，“是毒气。别担心，还有条缝呢！”其实刚才门往下落时，他也并未想到费是要施放毒气，只不过是经验使得他做出了想当然的反应。费想要把他们关闭在门里，他就得想办法找到一条通向门外的路！
不过，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路，充其量只是一条小小的缝隙而已！而且，因为门太重，只有压着手枪的右边门框处有一点缝隙，左边仍旧封得死死的。如果说这条就是生路的话，那么他们三人的生路也太窄了！     
牧绅一当然知道三井的心意，抱起流川枫，走到门边，把他轻轻放在正对缝隙的地方。
缝隙大概有十多二十公分长，就算头挨头躺在一块，最多也就只能容得下两人一起呼吸。牧绅一抬了抬眉毛，“三井，你先来，两分钟换一次人。”
三井寿知道争辩没用，也不推辞。
三井寿这一躺下才发觉不对，门缝太窄，两人几乎要脸贴着脸才能呼吸得到门外的新鲜空气！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怎的都是心里一慌，三井连忙把脑袋向后挪了一点。
“白痴！”流川枫眉一皱，一伸手把三井的头又给揽了过来。  
多少次梦里曾出现的脸就在眼前，熟悉的气息，就拂在自己的脸上。三井和流川，心中却都是一阵黯然，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牧绅一在一旁默不作声。房里的空气还未耗尽，他不用急着换人。
三井，现在心里会很幸福吧？牧绅一又是温柔，又是难过地想道：能多一秒时间，就让他多一秒旖旎吧！    
     
切斯特顿和唐诺此时就犹如热锅上的两只蚂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切斯特顿已经向分部请求爆破组的支援了，可是最快，也要二十分钟爆破组才能赶到。    
这次行动，他原来不敢通知任何人，声怕万一其中有安西和费的人会走漏风声。现在临时要求增援，分部没有做应急准备，爆破组的成员还要临时去领，换防护服，否则的话只怕十五分钟就可以赶到现场了！
即使是十五分钟也都太长了！    
但愿还能来得及！两人心中都不禁喃喃祈祷。
“该换我了！”两分钟一到，流川枫手一撑就要爬起来。
“不行！换我！”三井斩钉截铁地说。
流川枫更不说话，一把按住三井寿，自己就爬了起来。 
“啊哟！”三井寿禁不住低呼出声！他本来就是右手在上侧身躺着的，流川枫这一按，正好就按在了他的右臂上。      
流川枫自然吃了一惊，连忙俯下身去查看，谁知三井左手一伸，抓住他的肩头一扳，又把他给扳到了地上！
“你啊，给我乖乖地躺着吧！”三井寿顺势坐了起来，微微笑着，脸上冷汗却淌了下来。   
流川枫的擒拿号称分部第一，刚才若不是关心心切，又身体虚弱，也不会一下就给三井扳倒。这下手一撑，又想起来动手，却听牧绅一喝道：“你们两个，身上都有伤，就算不想省力气，也给我省点空气！”
两人顿时不再做声。 
“三井，满头的冷汗还动！手给我看看！”牧绅一忍不住斥道。   
三井寿下意识地别过头，又侧过身子，可右手还是落在了两人眼里。手臂虽然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露在外面的手背却如同馒头般又肿又亮，已经有些发紫了。          
“三井？”流川枫坐起来，轻轻触一下他的右手，又扳过他的肩膀问道：“刚才……碰疼你了？”   
三井寿不肯回过脸来，只是微微摇头，低声说，“不疼。” 
伸手把三井的脸轻轻转过来，流川枫一边抬手用袖子替他擦汗，一边骂道：“这样还说不疼？你白痴啊！”语调竟是异常的温柔。
　三井不语，对着流川枫关怀的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回，又回到了年少时一样。         
　　看到三井露出那种迷迷茫茫的柔和表情，流川枫正替他拭汗的手慢慢停在他的脸上，竟然也就呆住了。
牧绅一转身走开，不言不语地拆了桌子的抽屉，取下两块长条形的木板来，又顺手在床单上撕下几条布条。转头看时，三井和流川已经背对背地坐在地上，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你们都躺下，我给你们包扎一下。”牧绅一抬头望一下，“嘶嘶”声仍继续着，房间里的空气应该已经去了三分之二了。“流川、三井、我，呆会儿就按这个顺序一个个地轮着换气，再不许争抢了！” 

“里面的毒气只要五分钟就可以充满整个房间，我已经试过了。”费满意又残忍地说：“在毒气下，他们大概还能支持三、五分钟，不会超过七分钟的！现在，大概他们刚刚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了吧？”     
　唐诺一把揪住他，右手狠狠卡在他的脖子上，眼神冰冷地直视着他：“你，大概也感到呼吸开始困难了吧？！
费挣扎了一下，眼里似乎有一丝恐慌，然后就镇静了下来，嘴角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意！
唐诺神色微变，手上的力道慢慢加大，费的脸色开始渐渐变紫，眼睛也慢慢鼓了出来。
安西漠然看着，似乎事不关己一般。对于费，他是无能为力了，这样让他死去也好。他已心如死灰，只愿一切早点结束。
切斯特顿一旁看着，终于说道：“唐诺，出够气就放下他吧。如果三井能活着出来，还要靠他洗清不白呢！”
唐诺不答话，手上却狠狠加了一把劲，费喉头一窒，舌头都伸了出来！冷笑一声，唐诺说道：“杀你，怕污了我的手！”说完手一松，费就如同一堆破布一般，颓然落地。     
“爆破组赶来要多久？”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三井寿用湿布捂住口鼻，靠在墙上问。离开分部已经很久了，不知道分部最近有些什么变化。   
“十五到二十。”流川枫说得比平时还省。失血使身体供氧不足，现在，他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 
三井寿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一眼流川枫。已经八分钟了。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如果不是有这一条细缝，只怕三人现在都已经晕过去了。可就是这条缝隙里透过来的空气也已经被房间里的毒气侵蚀得浑浊不堪。
衣脚被扯了一下，牧示意三井过来替换。三井摇摇头，指一下手表，又伸出十个手指，意思是还有十秒。
　
安西仰面朝天呆坐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费被拷在栏杆上，识趣地不再说话，反正房间里的人不会有生路，他又何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唐诺心神不定地徘徊在房门前，不时地在门上敲击，直到房里也传来敲击声，他才稍稍安下心来。   
切斯特顿几乎每隔一分钟就要跟分部通一次电话，确认一下爆破组的位置，可是每次确认后他都急得几乎要把手机给砸掉！爆破组的行动已经很快了，而且可能可以提前两三分钟赶到，但是不够啊！远远不够！     

流川枫已经失去了知觉。三井和牧两人只能每隔一分钟换一次气。两人已经没余力和时间再坐起来，都并排躺在地上，换气时一人稍稍退下来一点，另一人顶上去，如是而已。  
“牧，对不起。”自己到底指的是今天被困的事，还是感情上的事，三井也不清楚。
牧隔了许久才答：“我愿意，别废话！”
听出牧在生气，三井沉默了。     

唐诺用力敲着门，房间里已经没有回应了。
“混蛋！”唐诺无力地靠在门上，缓缓滑落。“不是还要回去吃宵夜的吗？两个混蛋！”嘴里喃喃地骂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切斯特顿刚通完电话，面带喜色地转过身来，看见唐诺脸上的泪，一下就怔住了。      
“还有五分钟……还有五分钟……爆破组……就……可以……”刚刚听到的消息却怎么也无法说完。       
唐诺忽然直起身来，又趴到了地上。
“这里有条缝！电扇！快找电扇！”如果不是跌坐在地上，他的手绝对感觉不到隐隐约约的空气对流，也发现不了这么细的一条缝！

门外刚刚还传来敲门声，只是两人都没有应答。三井的左手压在身下，无法动弹，牧绅一却呆呆的，不知在出什么神。  
快不行了，进来的空气这么少。三井寿的胸口一阵闷过一阵，太阳穴突突直跳，牧绅一的脸在眼前忽大忽小，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只有意识还很清醒。
死亡，原来就是这样。三井禁不住微微笑了。不算很难受，只是过程长了些。          
牧绅一的眼定在三井脸上。过一会儿，也许就再看不见了。
三井在微笑？因为流川枫吗？因为，能和他，死在一起吗？那么，我也应该微笑。
 
电扇在哪里？为什么会找不到？         
唐诺大声地咒骂着，头一回这么痛恨空调！    
切斯特顿从搂上冲到楼下，又从楼下冲了回来，抓住安西的衣领一阵猛摇：“电扇！电扇在哪里？”
“电扇？”安西从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电扇？地下室有一台，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三井费劲地往下挪，行动越来越困难了。
“三井……”牧低声叫道。     
“嗯？”三井微微仰起脸看他。      
一道黑影突然袭了过来！三井右手想抬却抬不起，只得用力将头一偏！在刹那间，他明白了牧的用意，可是，却只来得及撕心裂肺地叫出一声：
“牧——！”
从门缝里进来的，是这么稀薄的一点点空气。如果再这样换气下去，只怕不到两分钟，两人都会昏迷。     
牧刚才一动不动就是在积蓄能量。这一掌也许力道不够，但是，只要让三井昏迷几分钟，几分钟就够了。     
用尽剩余的力气将三井拖到缝边，牧绅一无力地瘫了下去。     
还想做一件事。吃力地伸出手，轻轻地抚在三井的脸上。这张脸，他一辈子都爱不够。       

终于找到了电扇！
还能转吗？ 
切斯特顿颤抖的手按下了按键！  
唐诺和安西都紧张地盯在那只手上。
电扇似乎迟疑了一下，缓缓地，但是又充满希望地，转了起来，并且越转越快！      
切斯特顿回过头来，兴奋地和唐诺互击了一下掌！然而，两人的心又很快沉了下来。
房间里的人，还活着吗？      

一定要醒来……
否则牧……   
牧绅一那一下的力道不够，再加上三井寿及时地偏了一下脑袋，所以三井还残留着一点点的意识。     
为什么动不了？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一定要醒来……否则……  
牧有危险！
就在这时，有清凉的气息猛地冲了进来，三井寿终于从昏昏噩噩的状态中挣扎了出来！       
“牧？！”他昏迷了几分钟？不会太晚吧？      
幸亏他是牧绅一！三井俯在牧绅一的胸部，听到心脏传来微弱的跳动时，禁不住感激地想。

唐诺又开始用力地敲打着门。
回答！回答我啊！你们这几个混蛋！
唐诺趴了下去，一边敲打着门，一边对着缝隙大声呐喊：“牧！三井！再坚持一下！不要死！爆破组就要来了！”
     
“当、当……”
有什么声音在用力敲击着流川枫的大脑。    
脸上有清凉的感觉。 .     
三井？怎么有人在叫三井？不要死？唐诺隐约的声音从缝隙里传来，冲击着流川枫的耳膜。   
不要死？谁不要死？三井么？三井……要死？！流川枫心里一紧，陡地睁开了眼睛！ 
  
切斯特顿焦急地望向大门。刚才不是说只要五分钟了么？现在应该已经到街口了吧？还是，会遇上塞车？纽约的交通，谁也不敢保证啊！ 
看一眼铁门，又看一眼大门，切斯特顿只觉心急如焚！"    

费力地将三井寿抱到门缝边，流川枫禁不住气喘嘘嘘。
三井，当然不能死！
有牧绅一的照顾，三井好不容易才能得到幸福，怎么可以死？
寿，一定要幸福啊！
微微笑着，流川枫慢慢倒在三井身上。

  
（三十三）
  
低低的一声呻吟，三井寿动了动眼皮。   
“三井？”女子很温柔的声音。
“嗯”了一声，头痛欲裂，三井睁不开眼睛。脑袋里沉沉的，仿佛压了很重很大的铁块。   
“很难受么？”额上换了一块清凉的东西，柔柔的手在脸上抚过，“睡吧，好好休息……”
休息……好象还有事……三井挣扎着想睁开眼，但越挣扎就越是无力，脑子里有一个漩涡越旋越大，头脑晕得什么也无法想，似乎有一股极大的吸引力在把他往下拉，沉下去，沉下去吧……
 
再醒来时脑子里的铁块不见了，但漩涡似乎还在。      
很困难地睁开眼，床头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坐着看他。
“牧？”勉强辨认出来，三井忽然猛地坐了起来：“流川呢？！”手臂传来一阵巨痛，脑子里的旋涡飞速旋转，牧绅一的脸突然在眼前融入一片昏黄中。
“三井！别急！”牧绅一把三井慢慢放平，“流川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晕眩的大脑困难地思考着牧绅一的话，“那就是还有事了？”     
“他中毒不深，但原来身上有伤，很虚弱，所以现在还没醒。”牧绅一说道，“医生倒是说你的低血压很严重，要好好休息才是。”
旁边插进一个声音：“你也别光说三井，你自己还不是站都站不稳就硬要起来看三井？” 
“久美？”三井转头看见声音的来源，又转向牧绅一：“阿牧，你……”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左手一撑又要坐起！   
“别乱动！”牧绅一按住他叫道。
“别管我！你为什么要食言？”三井怒道：“你答应过不为我牺牲的！”
我没答应过。牧绅一心里想，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三井寿的眼神不由得慢慢软了下来。叹了口气，“牧，你不知道……你身体也未复原，去休息吧……”

“白痴！为什么要砸那么用力？”一醒来就得知三井寿的手臂是粉碎性骨折后的流川枫几乎是气急败坏的。  
三井笑笑不言语。    
“说话！”流川枫气恼地抓住他肩膀。
“别光说我，”三井寿看他，“你自己呢？为什么要那么用力地打人，弄得好好的伤口又挣开？” 
流川枫一时语塞，扭头倒回床上。
三井寿无奈地推推他，“哎，生气了？我不砸用力点费怎么会满意？他要是决定用枪来打断我的手骨，那不是更没救？”
“粉碎性骨折！你是神枪手啊！”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如果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没事的了，大不了阴雨天疼一下而已。”三井寿轻描淡写地说，“再说我还有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寿，”流川枫猛地翻身坐起来面对着他，叫他“寿”，“你不要总是这么对自己不认真好不好？”  
“我哪有？”三井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眼睛避开流川的视线。“流川，神不神枪手的，对我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低头再想想，抬头，“我已经不做杀手，又决定不再做警察了。” 
三井不做警察了。流川枫在听到三井寿这样说的时候，心里突然麻木。
“你还不是警察。”
“拜托，我们三个总有一天都要是的。”
少年时的对话犹在耳边，三井，却不愿再做警察了。 
“我陪你。你做什么，我陪你。”流川枫只记得当时自己这么喃喃地回答。那一瞬间，他忘了儿时的梦想，忘了樱木，眼前，只有那个疲惫悲伤却又装得满不在乎的大男孩。
“傻瓜，你和我不一样，继续做你的警察，只是，”三井顿了顿，揉了揉流川的头发，向外走去，“别再做卧底。”
我不能再做警察了。三井坐在医院假山旁的槐树下，知道不远处有人在跟着保护他。 
不久前，我还是个通缉犯呢！三井自嘲地想。
不久前，不久前的一切……
一切都变了啊，老爹、费、还有……樱木……   
樱木……三井低低地念道。   
远远地似乎真的传来了樱木的声音呢。      
“小三呢，小三在哪里？”樱木似乎在问。
呵，小三，如果能再见面，你一定还是要叫我小三的。你说，三个人里，按高矮排，我只能是小三。小三在这里，樱木，你这白痴在哪里？
“狐狸，快点！”
“你这个白痴！”
　透过有些朦胧的空气，三井似乎能看见红头发在小路上若隐若现，听得见响亮的声音四处嚣张。   
低头看手，一向稳定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只要想起樱木，就发自内心地颤抖。
他不能做警察了，只怕以后也，不能再握枪了。只因这双手，扼杀了他最最亲爱的兄弟。 
流川枫知道，只要往僻静的地方走，就一定能找到三井寿。
三井远远地坐在假山边，身子倚在槐树上，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一动不动的样子却叫流川枫感到彻入心肺的疼痛。
牧绅一呢，这种时候为什么不陪在他身边？ 
不，流川想，一定是，三井不肯要人陪。
“小三！”樱木的声音是越来越响亮了，只怕自己，要去看精神科的医生了。
“小三，终于找到你了！”为什么，樱木的声音这样真切？     
迟疑地回头，红发的青年气喘嘘嘘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打了个转，然后，比他高半个头的青年竟然一头埋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樱……木？！”三井几乎要晕眩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触碰一下红色的头发，不要是梦！不要是幻觉！不要是假的！他愿用一生一世的快乐来换取这一刻的真实！
“小三，你，你……”这段日子你不太好吧？樱木哽咽着问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拍着三井的背又哭又笑地说：“你回来了！我们三个，终于又在一起了！” 
是真的，眼前的樱木不是幻觉！    
原来，老爹还是救了樱木！三井在狂喜中歉疚地想，原来一直都是他自己以为老爹会薄情到为了害他而置樱木于不顾！
“白痴！手轻点！”流川忍不住替三井担心，他的脸色不太好。
“小三，你的手不要紧吧？”樱木马上放开三井，查看他的右手。   
“笨蛋！你回来了，还有什么更要紧？！”伸出左手，死命抱住樱木，三井笑得几乎就要痛哭出来！  
“我们三个，要永远在一起！”樱木依旧天真烂漫地说。
忽然间，三井寿脑子里划过一句话：“我们三个人都要活着，要一起好好的活着。” 
三井突然就呆住了。他听过这句话！    
在海德里帮，樱木出事前的前几天，流川枫在电话里曾对他说过这句话，他失去记忆前流川枫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而他，到现在才想起来！
隔着樱木的肩膀，流川枫能看见三井猛地怔住后脸上渐渐现出的黯然。  
“我们三个人都要活着，要一起好好的活着。”这是当时他对三井说的最后一句话。而他说的倒数第二句话是：
“我和樱木没有什么。”那时，他和樱木还没有什么。   
三井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打电话给安西要求不再做杀手，流川却明白，三井是想好好地和他在一起，想干干净净地和他在一起。
在老爹说三井给他打电话要求不再做杀手时，流川就明白了。当时形势险恶，三井一定是怕自己第二天会回不来，所以才在那个晚上向老爹提出要求。因为有了他，三井不愿带着杀手的身份去死。
因为他对三井说的话，因为三井打给老爹的电话，他和三井，就这样的错过。     
他一直宁愿三井永远都不要再想起这句话。可是，三井的脸色告诉他，三井终究还是知道了。
一个人的心痛，终于变成了两个人的。
三井在短暂的失神后却微笑了起来。     
樱木的归来，令他几乎有重生的喜悦，已经习惯了的旧伤，不必再露出来折磨人。  
爱惜地揪揪高过他的红头发，三井伸手揽过流川，“我们三兄弟，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流川伏在他的肩上，极轻极轻地说：“寿，对不起……”    
“你以为我死了？一直以为我死了？！”樱木大叫，“狐狸也没跟你说？”    
“他只问我为什么要杀你。”三井瞥了流川枫一眼。
“三井……”流川枫没想到自己的话竟会带来那么大的误会。以三井的性格，这段日子，他不知该有多难过。怪不得，他总是如此的郁郁寡欢。     
“死狐狸，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叫我回来！”樱木实在是气愤。 
“你回来只会添乱。”流川枫淡淡地白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你……”樱木几乎就要扑了上，却被流川一眼又给瞪了回来。
三井一旁看着微笑不语，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对话，熟悉的……两个兄弟。
 “小三，你不是说我们要在一起的吗？”
“傻瓜，在一起又不是说要住在一起，只要这里相通，”三井戳戳樱木的胸膛，“我到哪里不都是和你在一起？”
“肉麻！”牧绅一笑着把三井的手抓回来，流川枫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可是……可是，日本很远啊，”樱木恋恋不舍地说，“不能老见到你了……”        
“放心，我会来看你们的。”三井拍一下樱木的头，“别老惹事，心里有气，朝流川发就是了，别在外面和人动手。”
“我知道……”樱木低声答应，突然一把抱住三井，叫声“小三……”，说不出话来。 
三井捶捶他的肩，笑着挣开他的怀抱，走到村山面前，轻轻拥抱她：“以后有空，再来吃你的宵夜。”
“一言为定！”村山笑着说，踮起脚尖在三井脸上吻了一下，眼眶微红。  
“唐诺！”唐诺高举右手，三井会意地与他相击。
“上校，”三井转向切斯特顿，鞠了一躬。“这次的事，谢谢你。”
“呵，我不想见你鞠躬，我只希望一年后能见到你跟我敬礼。”三井的辞职申请上面不肯批，但是给了他一年的长假做休整。  
“上校，我……”三井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对切斯特顿说真话：“很对不起，我不会再做警察了。”
切斯特顿凝视着他，半晌点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     .  
慢慢地转身面对流川枫，三井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如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很自然地拍拍流川的脸，“别一天板着脸！还有，好好照顾樱木。”
“白痴！”流川更自然地骂道：“如果那边不好，回来。” 
“嘿！别咒我！”三井转身挥手，拉住牧绅一的手，离去。
 “狐狸，小三为什么不愿做警察了？”
“他累了。”流川回答得很简单。
“哦……”樱木似懂非懂。沉默了一下，突然拉着流川枫的手就走。
“去哪？”
“帮你买飞机票。”
流川一怔，“干嘛？”    
“去追三井。”樱木咬着唇，扭过头不看他，“你误会了他，才会跟我在一起。你们不说……我也知道的。”
流川枫站住，樱木拉住他的手很用力，但是在抖。
“白痴！”半晌，流川枫终于开口，“三井现在有牧，而我……”三井说的，别一天板着脸，流川枫笑了笑，“只要有你就够了。”  
“下一站准备到哪？”在飞机上，牧绅一问。
“埃及。我一直很向往……埃及的古文明。”
“是吗，”牧绅一顿了一下，“我也一直很想这么四处走走啊！”
三井寿沉默了一下，“牧，刚才在机场，谢谢你。”    
谢我什么？当着众人的面拉住你的手吗？
“三井……”   
不知如何说下去，只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喉咙突然就有几分梗塞，牧绅一转过头去，望着机窗外面。
“牧……”三井低声叫。 
“停！”牧一挥手，转头凝视三井，慢慢地微笑，“别说谢谢，也别说对不起。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我明白。”
三井一时无语。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吗？
牧在他心中的份量不同于他人，可连他自己都不能明白，这样的感情算不算爱。在他对牧的感觉里，有几分是感动？又有几分是动心？
选择离开，看来是个好主意。也许离得远了，感受就能更加清晰。   
“神和清田一定会怪我没把你带回去。”不知静默了多久，牧绅一突然说道。    
“啊？”听到牧怅然的口气，三井忽然做了决定，“你可以告诉他们，一年后我就回来。”
“你……”牧绅一猛地扭过头，一把抓住三井的肩膀，“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是说，我是说……”牧这样剧烈的反应，让三井有些窘迫，“如果长风帮还在的话，我……总还是个四当家，不好走太久吧？”
牧绅一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长风帮怎么可能不在？有你这句话，别说一年，就算十年二十年，长风帮都一定在！”   
“牧，我就算回来，也……不一定……能……”看着牧绅一脸上的笑容，三井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我明白！”牧绅一脸上笑容不变，他真的明白。
“我只要你回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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