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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宫

　　
　　早春的清晨，依然带着沁人的寒气。呼吸一口，胸肺之处有时还会辣辣地疼。都城周围没有海，这样的时节，空气是完全的干燥。天色也是灰蒙蒙的，虽然朝会时分已经过了，依然没有几分光亮的意思。
　　而早早等在建春门口的数辆马车这才重新运转起来，随着早春依然凛冽的风，缓缓没入了宫廷之内。
　　
　　待得那些车马全数进了宫门之后，缓缓行到偏殿阶下方才停住。车帘掀开，鱼贯而下的尽是身着水红色衣衫，头系蓝色护额的稚龄童子，一个个都生得粉雕玉琢一般，玉雪可爱。这些孩子甫至异地，一个个都是好奇万分，然则虽然家中皆有过严训，又是曾经入过宫中被选的，如今却是要常年居住宫中，不由得都有些拘束不安。有些孩童忍不住悄悄四下张望，待看到接引的宦官平静如水俨然无波的面容，又急急收回视线，垂首站好。
　　这些孩童皆是出身世家，横纵各六，共是三十六名，乃是当今高丽之王亲自挑选，引入宫中，以为亲兵。而这些孩子，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生命中这样的转折，意味着什么。
　　立了半晌，在他们的不安渐渐压抑不住之时，却又有一名宦官自前殿过来，道是殿下事务繁忙，让他们先在报漏阁中安置了，今日休息，从明日开始按殿下旨意修文习武。
　　之前引领他们的人先谢过那位公公，而后招呼这些孩子们跟他走。有一个眉目细长的孩子呆在原地，却是在走神。被后面低头前行不知状况的孩子一撞，险险便要扑地。
　　然而左前伸出一只手来，在他肩上挡了一挡，只此一下，那孩子即刻便站稳了，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抬头望去正待道谢，却见左前方的那一个早就收回手去，连头都没回，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所有孩子寝居都在一个房间里。左右各十八个铺位，让这些自小在家中娇养惯了的小孩觉得新奇的同时也有些不自在。因引路人并未言说这些铺位怎么安排，便有些孩子拉上认识交好的同伴选定铺位约定睡在一处。免不得便有和别的孩子们冲突。此时他们还没有共为伙伴的自觉，自然毫不收敛，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那眉目细长的男孩儿冷冷看了半晌，便偏开视线，打算等他们吵完再说。然后他才发现原来那个帮了自己一把的男孩已经在靠门的角落里打理铺盖了。他想了想，正要过去搭话，却被就在那男孩儿身边的一个抢了先。
　　“我能睡你旁边吗？”
　　生得一双剑眉，眼睛大而有神的男孩子像是有一副温和的好性情，他手中依然拎着包裹，有些小心地问。
　　而被问的男孩儿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却被那个孩子当做了认可，高兴地笑了起来。
　　“呐，我叫洪林，是工部虞部司洪侍郎之子。你呢？”
　　那个气质有些清冷神情淡然的男孩此时已经收拾好东西，转身坐在了铺边。闻言淡淡扫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那边一直看着他的眉目细长的男孩儿觉得自己好像在那个孩子眼中看到了困惑，不由得便有些想笑。
　　但是那个孩子垂下了眼睑，再度抬起时慢慢开了口：
　　“我的名字是……寒柏。”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三个人都出来了。




二、对答

　　
　　“怎样才能算是最大的成功？”
　　重重宫殿回廊之间，四面开敞的庭台显得格外特别。少年王坐在上首，含着笑意问话。背景是层层叠叠的飞檐宫墙，有冬日的常青树夹杂掩映，平添一分孤远之气。
　　盘膝席地而坐的三十六个孩童经过一段时间和少年王的相处，因为感觉到少年王的温和，逐渐地在这样的情境下学会了不那么紧张。然而他们都记得家中送他们前来时的教诲，轻易并不敢开口。这一次听过问题，有些孩子低头苦思，有些便悄悄拿眼角去看旁的人的反应，一时之间并没有人开口。
　　朴胜基并没有看旁的人，他自己垂着眼帘抿紧了唇，心里面有就这样在王上面前出头表现的冲动，可是家训又告诉他不能第一个出头。他觉得这个问题简单极了，为什么还没有人说话呢？或者，自己可以冲动一次？王上，应该会喜欢勇敢的人吧。
　　“将来成为一员大将，讨伐辽东大地。”
　　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突兀地亮了起来。众人回头看时，是一直表现得很淡漠的寒柏。都吃了一惊。
　　少年王眨了眨眼。朴胜基未及细想，转头直视着少年王扬声道：“勤奋练习武艺，将来保护殿下！”
　　他声音很亮很清，所有人都可以听出里面的认真和决心。
　　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认同这两个人的想法。那就是他们的理想和愿望。现在有人带头说出来了，虽然心里可能后悔没有及时开口，但是他们除了点头之外，也没有别的话说。
　　朴胜基感觉那道清凉无波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晃而过，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有点紧张的心情忽然放松了下来。他抬眼去看上首坐得端正的少年王，发现对方依然微微笑着，眼神里却透出一丝茫然。
　　——为什么，会茫然？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忽然寂静的庭台之内又迟迟疑疑地响起了一道声音，让所有的人都沉寂下来。
　　是那个洪林。
　　他说的是：“可以为了殿下，献出自己的生命。”
　　朴胜基的视线在他身上一触即转，投向那明显怔住了的少年王。那个被震动的表情不容错认，让朴胜基的脸色不自觉地暗沉下来。
　　坐在洪林身边的寒柏眼角扫到发出这样煽情的宣言的男孩有些不安地垂眸低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瞥了上座的人一眼，便将视线投向了天空。
　　那里并没有飞鸟。
　　
　　他们是……健龙卫。
　　这个名号听起来意义斐然。这个国家这个时候的王年少登基，上无尊长，外有强敌，而偏偏喜好武艺，志存高远……
　　不甘心低头侍奉上国。
　　对于一个实际上没什么基础的国王来说，真是危险的思想。
　　不过这些于他……并没有意义。
　　所有的健龙卫中的孩子都知道，寒柏此人，眉目性情，与他的名字一样清冷淡薄。所有的事情在他眼里看来似乎都是一个样子，所有的人在他看来好像也都是一个样子。洪林跟他睡在一处，平日里也只见得洪林找寒柏搭话，十句里面或许会有一句回应，就已经是寒柏与洪林交好的证明了。
　　而洪林性子温柔和气，人缘在三十六个人中倒是最好的。
　　这一番御前对答，让众人先后吓掉了下巴，缘由就在于寒柏居然第一个开口，而且说的是那样豪气热血的答案；而第三个回答的洪林，居然一副好像做错了什么的样子……答案却是那样震撼那样深刻，这却让人看他的眼光立刻不同起来。
　　这样的一头一尾中，朴胜基好像被人给遗忘了。
　　
　　为什么！
　　凭什么那个家伙就那样一句话，就盖过了自己所有的风头！
　　朴胜基双手紧握木刀，往稻草扎就的靶子上狠狠地劈下去。他觉得那个洪林的话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话加工了一下变得更加动人而已，就得到了殿下的认可和注意。他恼火那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家伙，更加恼火居然没有想到那样去说的自己。他朴胜基居然犯下了这样的错误……不可原谅！
　　可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时候起已经注定。
　　寒柏是看着那位少年王对洪林投注的关切和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练习的时候，文课武课的时候，男孩子们对练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明明是众人中资质最出众最优秀的朴胜基因为不甘一次次地挑衅洪林一次次努力表现自己然而最后都只为洪林在那少年王心中添加分量推波助澜。其他的孩童有些懵懂有些还在观望。毕竟大家年纪都还小，都还有，变化的空间。
　　不过都跟他没关系。寒柏想。跟他有关系的人不在这里。
　　——虽然他不知道，心里面的那些记忆，到底代表着什么。
　　
　　半夜的时候有觉得身边一凉。寒柏微微睁开眼睛，见是洪林悄悄爬上了床榻，小心翼翼地脱衣盖被，然后含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微笑蜷身入睡。寒柏默默地看了那个笑容一会儿，转过身去，盯着墙壁发呆。
　　笑容是……快乐。
　　自己的快乐，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写不长……掩面。难道是因为我的思路还没整理出来？




三、变动

　　
　　一入宫门，便相当于只属于了王一个人，和家中再无干系。
　　这本是为了这些名为健龙卫的孩童们在心中建立起一个忠君至上的思维定势。寒柏这一世与家人感情淡漠，其实入宫之后这一条天天被有意无意提起强调的思想根本对他毫无影响。
　　记忆里的上一世中“家人”这个词的表意也不过尔尔。唯一不同的应该是“姐姐”……但是现在的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姐姐”是不同的。
　　洪林每一天晚上在入寝之后都有偷偷爬起来溜出去。因为大多数小孩在家中并没有受过什么劳累，在训练了一天之后一上床都睡着了。寒柏虽然清醒着，但是他并不打算去关心旁边的人在晚上干了些什么。因而洪林这样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除了寒柏，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小男孩在这暗夜里的秘密。
　　寒柏也不知道洪林是去了哪里，去干什么。这皇宫自古以来就是吃人的地方。虽然现在是这么一个小国，这么一个国主，但是历史积累，人性什么的……最好也不过是跟自己“前世”的那个家族相近吧……
　　那么这个孩子的“自由”，想必是得到了高层的许可乃至纵容的。
　　这么一来，那个“高层”，也呼之欲出了。
　　想必以后，这个洪林就是这三十六个孩子的首领了。也好。
　　
　　朴胜基的感觉相当的不好。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殿下会那么偏爱那个温温弱弱资质低下的洪林。明明自己这么优秀，明明洪林什么都比不上自己！难道就凭那一句对答？巧言令色的小人！
　　心情既然不好，气度什么的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也有孩子因为他的出众表现和家世地位而向他示好，但是怎么看都跟洪林差了一截。也只有寒柏一直清清淡淡超身事外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朴胜基并不想找上去结交拉拢他。
　　如果是寒柏的话……也许自己还会比较服气吧。朴胜基想。毕竟一看就知道寒柏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做事公平稳妥。而且几次交叉对练的时候虽然最终得胜的总是朴胜基自己，但是他可以感觉得到寒柏并没有出全力。
　　也就是说，可能寒柏比起自己来武艺要强不少也说不定。
　　可是殿下，只关注着洪林。
　　
　　其实，在朴胜基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改变在进行。
　　
　　“咦？你是……健龙卫里的……寒柏是吗？”
　　突然在石栏上看见的人影让少年王和身边的宦官都吓了一跳，然而少年王立刻就冷静下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本来在仰望月亮现在转向他的小脸，试探着问道。
　　那个身着健龙卫统一的粉色衫子的秀美童子似乎是愣了一下，少年王看着月光下那长长密密的睫毛缓缓地扇了扇，然后那孩子利落地爬起身跪下向他行了个礼：
　　“殿下恕罪。”
　　他记得这个孩子。少年的王想着。就算是在比武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很冷淡的性子，不过志向却意外地和自己相合，想要强国安邦啊……
　　还有，似乎和洪林交情很好。
　　想到洪林，少年王的表情温柔起来，向着寒柏近前了几步：“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呢？明晨还有早课，不休息好怎么行？”
　　寒柏抬起头来，乌泱泱的眼睛望住王。
　　声音还是那样凉凉的，却很清很润：“谢殿下关心，小臣已经习惯了晚睡，只是觉得今夜月色引人，忽然想要出来坐坐……还请殿下早些休息，小臣马上回去。”
　　少年王却怔住了。
　　虽然眼前的孩子表情声音都没有透出什么，一贯的平静无波，但是他莫名地就觉得有些孤寒之意从这孩子身上氤氲出来。
　　月色确实如水。
　　然而一个人听风赏月，又是多么寂寞。
　　“你……快些去睡吧，仔细着凉了。”
　　少年王最终这样说道，目光却落在了宫中满檐满地的银霜之上。
　　这个宫中，自己一个人站在高处，是多么的孤单清冷。就像这遍地的月光，看着光亮，不过是寒凉。
　　少年王倔强地抿起唇，等着今夜意外的童子跪安离去之后再回自己的寝殿。
　　然而那孩子叩了个头之后，站起身来，直直地望进少年王的眼睛，回道：“夜深风冷，小臣看着殿下先去歇息再回去。”
　　少年王一怔，脑子里面瞬间转过无数思绪，然而看着那双平静透澈的眼眸，最终心下微微一暖，笑道：“好。”便转身离去。在他身后，那位一直近身随侍的宦官对着静静袖手站着的寒柏点头微笑。
　　寒柏只是行礼如仪，面上什么也没有。
　　
　　撇开别的不说，最起码要好好活着，才能够去考虑别的。
　　
　　随后的日子，在少年王不自觉不警惕的状态下，寒柏跟他的私下接触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很巧妙的是，连洪林都没发现少年的王多了这么一个知己。
　　是的，知己。
　　洪林虽然乖巧可爱，毕竟心智尚幼，少年王喜爱他那一份纯真坦诚，自然百般呵护，但也因此并不能让洪林立刻知道王家的一些杂乱深暗。而其他的人虽然说忠心不是没有，资质品性身份地位等等却一时让挑剔的王无法接纳。
　　而寒柏，出身虽是两班家庭，偏偏是上有兄下有弟的次子，而且生性冷淡，连生母都不喜欢他。但是几番相处下来，王却发现这孩子真真有一双剔透眼，和一颗静默心，可以理解自己话中深意心中疲惫，却又不谄媚不惶恐不骄纵，需要的时候，总是安静得让自己安心。
　　那天晚上自己心烦，在台阶旧地看见寒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他跟着自己出了宫——好在第二天是休假，当少年王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么想——一行人上了后山，一路一语不发，不觉走到一个开阔地，却见整个大内宫殿楼阁都尽在眼底。夜里看时一片岑寂，幽暗得仿佛是可以吞噬人的巨兽。
　　少年王静静看了半晌，忽然极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垂下眼帘，正待吩咐众人回宫，却听那道淡薄清冷一如夜露的嗓音直直道：“天明来看，想是别有气势。”
　　少年王蓦然转过身去看那个一直站得笔直的、自己未来的近卫，眼中光芒极亮，却故意缓缓问：“哦？怎么说？”
　　与洪林穿着同款粉色衫子的男孩静静看过来，神色认真而淡然：“此地至高，惟看主人心境。”
　　随侍的宦官皱了皱眉头，随即敛目微笑。少年的王者却是眨了眨眼，舒心地笑了出来。
　　“是。寒柏，若你当初是我的侍读就好了。”
　　“我是健龙卫。”
　　不出少年王预料的，清淡的孩子略略皱眉，认真答道。
　　于是少年王的心情更加温柔平和下来。
　　
　　第二天，少年的王将自己念之重之的宝贝人儿带上，没有带任何人陪同的，来到了这座山顶，这片山坡。两人俯视王宫，定下了未来的誓约。
　　春色明媚，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最近反穷摇看多了……所以可能最后会拆掉洪王CP……洪王的FANS请谨慎……
嗯，我家寒柏本来的定位就是知己……这种人帝王比较放心，我家小孩又是做惯了这样讨人信任的事的……
至于小朴……咱不急啊……




四、贵女

　　
　　在元朝来的公主的车驾队伍抵达的时候，王宫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洪林是王的钟爱的事情了。
　　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王不会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不会因此而冷落自己的王妃，没有人会说什么。然而在王妃第一天抵达的时候，在王城外等着接驾的大臣们却得到消息，说少年王因为和那个小宠弹琴奏乐，推迟了迎接王妃的时间。
　　
　　健龙卫的少年们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在没什么人控制内城的情况下，这些孩子倒是很容易得到消息的。寒柏猜想这个少年王是想要一个类似锦衣卫的组织。
　　他记得自己本来是很排斥非异性恋这样的事情的，他甚至质问过姐姐，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她一定要把自己弄到那个少数群体里面才安心？
　　真奇怪，这种事情，第一怀疑的应该是她想要用和平手段除掉他的继承权夺回自己的地位吧……为什么当时的自己会那样……“愤怒”？乃至“质问”？
　　是因为重视她的缘故么？
　　还是记忆里，那种情感，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朴胜基在临水阁看到寒柏的时候，正看见对方的手按在胸口，一向缺少表情的脸上丝丝缕缕的困惑和茫然。
　　这样的寒柏让朴胜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略略有些不舒服。
　　他顿住脚步，就要向那个少年走过去的时候，寒柏已经发现了他，放下手，恢复了平时那副被某些人暗地里称为“死人脸”的表情，很自然地向他走了过去。
　　没等朴胜基说些什么，寒柏就先开口了：“大婚时候的排班表定下来了？”
　　虽然他们年纪尚幼，但毕竟是王贴身的卫队，未来的亲信，自然是要在元朝来人面前过个场的。
　　朴胜基微微皱了皱眉，依旧答道：“已经定下来了，正要去向殿下禀报。”
　　寒柏点点头，转身就要向他们健龙卫休息的报漏阁去。朴胜基看着他要走，不知怎么突然开口问道：“你方才怎么在这里？”
　　说完他就后悔了。休息时间随便在哪里都可以啊他这问的不纯粹是废话么。
　　而且……他也知道寒柏喜欢僻静无人的地方。
　　在朴胜基抿唇沉默，其实手足无措的时候，寒柏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是说了一句话才如常离开。而朴胜基怔然回头，顿了顿，才重又举步往相反方向走去，身上隐隐的紧绷感却消失了。
　　他回答了他。
　　
　　宝德从来不知道，原来就高丽这么一个弹丸小国，王宫也是这么复杂的。
　　她从宫里出来的嬷嬷那里知道皇宫是很华丽很大的，大得像迷宫一样，可是她陪同她家郡主进宫的时候——啊不，现在是公主——也不对——真是的，大元的青年才俊随便哪一个怎么都比这蛮荒之地的一个蛮夷国王要好啊！——那时候根本就没办法东张西望，去的地方也很有限，所以她宝德根本就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王宫的样子……
　　所以才会在这种地方迷路！
　　还是个稚龄少女的宝德恨恨地绞着衣袖，看着似曾相识的宫殿门窗看到眼花，直恨不得上去挠上两把。
　　可是，可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回到郡主，呃不是，是公主——身边去才行啊！公主一向那么信任她，她怎么可以迷路而且失礼到了这种异国给公主丢脸呢！不行，公主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着急的……哎呀！
　　——撞到人了……好痛……
　　小小少女一个后挫跌坐到了地上，而被撞的人只不过是微微后退了半步。宝德揉着额头，匆匆忙忙地站起来，首先整理好身上的衣服首饰，又抿了抿头发，这才抬头去看撞到自己的人，脸上还带了一点羞恼的红晕——
　　然后她怔住了。
　　刚刚收回一直被她无视的想要拉她起来的手的少年有一张清隽秀雅的脸，线条英气的眉眼，黑亮飘逸的长发。
　　他真好看。她想。比她见过了几个王孙公子都要好看多了。
　　然后她猛然想起自己还是要赶快回到公主身边去的，神色立刻焦急起来，忍不住就问面前这个人：“你知不知道交泰殿怎么走？”
　　话说出口了她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是汉话！虽然听说这边的贵族是必须学习汉话的，可是，万一他们只会看不会说……万一……还有，她家公主是嫁过来的，是要说高丽话的呀！她赶紧换了语言开口：“那个，我是说……”不料越急越乱，话到嘴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急得她汗如雨下。
　　却见那个少年轻轻将手按住她的肩，沉声道：“镇静。”
　　少女顺着那只手抬头，看见少年唇畔淡淡弯起的那一个弧度，让人心神安定。
　　他用着她熟悉的语言，流畅而沉稳地说：“我是宫中侍卫，你是谁？”
　　她呆呆地回答：“我是大元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宝德。”然后她恍然，掏出身上的身份徽记，交到他的眼前。
　　于是她看到他认真查看的神色，和抬眼之后温和有礼的微笑。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
　　
　　虽然并不相似。
　　寒柏送了那个来自元朝的小宫女到王妃暂住的宫殿，在转角站了一会儿，缓步回去。
　　但是，有一些神态，还有那来自那一片大陆的气息。
　　让他想起自己记忆里，铭刻得那么深刻的那个人。
　　她在他去到她们家之后，一直都只穿裙子。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文案里面就说了，这孩子是爱着他姐姐的……虽然不是嫡亲姐姐……但是……事情比较复杂我以后会放番外的。他现在没有感情只有记忆，弄不清楚状况是正常的。

好吧我现在就上暧昧了……掩面。

一般和亲都是宗室女，于是这里的王妃我也这么设定了……




五、十年

　　
　　“大家……都认为我是昏了头吧。”
　　“并没有。”
　　“难道连你也要欺骗我吗？”
　　“这一次送亲的队伍里最大官职的，就是王妃娘娘的同胞兄长吧。”
　　“啊……少不得要封他一个爵位的。”
　　“所以，让他们知晓规矩是必要的。”
　　“……那些大臣，看向我的时候，都是怨望的眼神呢……”
　　“总是要有个过程的。”
　　“……真可惜呢。”
　　“？”
　　“不，没什么。回去吧。”
　　“是。”
　　
　　可惜……什么呢？
　　
　　寒柏空闲的时候会回想自己那前生的记忆。从记事到死亡。他怀疑着最后失去意识前撞上的那个女人手里正在摆弄的东西。但是现在就算弄明白了他也不可能回去。虽然这个地方没有意义，但是那边同样没有可以在意的……了。
　　他记得她跟他在一起的所有事情。包括看的电影。而现在自己所在的地方，依照目前所有的信息和走向来看，大约确实是那部电影里面没错了。
　　而自己，应该是那个洪林的小弟。
　　被认为和洪林交好没什么要紧。但是他并不打算为这样一个完全是昏了头之后弄出来的纠纷赔上性命。没有意义的事情。完全不值得。虽然印象里的那种名为“爱情”的东西看起来很危险，但是他还是希望，能够了解“情感”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洪林说，吃饭的时候会多夹几筷子的菜，就是“喜欢”吃的菜。朴胜基说，不想多看的人，是“讨厌”的人。不过这些在寒柏看来，都无所谓。他的记忆里面有这些常识的定义。只不过，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味而已。
　　如果可以，他想要找回来。
　　寒柏摸着自己的佩剑剑刃，想。
　　所以，不能随便就死了。
　　
　　十年在电视剧电影里面总是很快的一个概念。
　　但是真正过起来，却确实是一个很漫长的空间。
　　十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促成很多事。
　　
　　“寒大哥，我……我……”
　　颊生双晕的女孩子一身宫装，质地精细；头上珠串花钿显出别致，一应首饰俱是宫中头等女官样例。这样一位女子，此刻却立在僻静无人之地，于阴影中，不断绞着手中的帕子，显出一副羞涩不禁的样子。
　　寒柏瞥了一眼远处假山隔断后面青衣的衣袂，转回视线，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方缓缓道：“宝德姑娘，寒柏实在惭愧，不能领受姑娘盛情。”
　　女子猛然抬起头来，双眸不可置信地瞪大，旋即匆匆低了下去，颤抖着向前移了半步，忽而惊觉，又急急后退了两步，方才站稳，双手绞成一团，却是换身都颤抖起来。
　　寒柏淡淡看着，心中却走神到了外城防务之上。之前得到消息，元朝那边似乎吃了败仗，故而很有可能向高丽要兵，若是真有这一步，想必离剧情也不远了。
　　他现在作为王的少年知己，暗中替王掌管着一支伏兵。健龙卫在明处，影卫便是暗棋。当初建言不过是提醒，不料此地居然真的没有自古中国帝王传说中必备的配置啊……
　　而寒柏自己，在私底下，自然也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寒大哥若是顾虑身份……我可以向王后娘娘请求的！我还不是内人……王后娘娘答应的话，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啊……”
　　压抑着哭音的话语让寒柏回过神来。姐姐当初百般教导自己绝对不能够让女孩子哭泣呢。如果是姐姐在这里，想必能够直接又妥帖地解决吧。
　　好像这个时候都会想起心中的那道影子。十年来经过这样的记忆，那些已经无法抹消。
　　“不……抱歉。宝德。我一直，把你当做我嫡亲的妹妹。”
　　口里说着这样道歉的语句，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泛上失望的感觉。当初不过是下意识追溯记忆中的影子，却惹来这样一段公案。虽说也因此渐渐在王后宫中布下人手，但终究还是有现在这样的报应。
　　终结的话语出口，女子终于忍受不住，一旋脚跟跑了出去。寒柏听着人已跑远，有些无奈地向假山处走过去，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一脸平静仿佛只是恰好路过的朴胜基。
　　十年中朴胜基亦长成一个翩翩男子，且以自身条件心智渐渐将健龙卫许多人心握在手中。虽则现今的健龙卫总管是洪林，但是除了几个与洪林交情深刻的，其余人平日几乎惟朴胜基马首是瞻。
　　“副总管。”
　　“啊。”朴胜基抬眼看了寒柏一瞬，转身打算离开，“不要离后宫太近了。早点回去吧。”
　　在这十年中，朴胜基不止一次看见寒柏对王后身边的那个宫女露出笑容，那是健龙卫中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办到的奇迹一般。他一直以为寒柏是喜欢着那个元朝来的宫女的……刚才那女子说的话虽然没办法听清楚，但是寒柏若要和她在一起未必没有可能，而看那女子状态，很显然是被拒绝了
　　心底里松了口气。然而本人却没有察觉。
　　不过，到底是为什么，会拒绝呢。
　　
　　对于朴胜基的话，寒柏点点头，眼中漫过一丝笑意。这个人别扭而坦率的性格有一点像是从前姐姐的样子，让他总是不自觉间放松下来。
　　如果洪林在众人眼中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话，寒柏依然坚持，只有朴胜基才是他心目中的第一个朋友。
　　至于朴胜基怎么想，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而是由今天的这件事，想到了那个一直苦守空闺的王妃娘娘。
　　王对洪林十年专宠。而王妃一嫁过来，便是十年冷落。
　　十年的蹉跎啊，不知道在这里的这个将来，还会不会有那样狗血的故事？
　　这宫里的女人，都不过如此。
　　寒柏垂眸，掩去眼里完全的漠然。
　　
　　
 
作者有话要说：《卫风·氓》。
男人不可靠。
女人……很难说。




六、试言

　　
　　回到报漏阁健龙卫一起寝居的房间时，走道周遭都没有人。
　　寒柏先前并没有注意，等到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才听到屋里的声响。
　　并不很大，不过足以让人了解里面发生着什么。
　　原来如此。
　　寒柏收回正要拉门的手，转身离开。既然如此，就先去暗卫的地方看看吧。
　　情和欲……大约还是真的分不开的。健龙卫此时都是一群年华正好的青年们，十年来居住一地，共寝共食，又有王和总管榜样在前，私下结义的便也有那么几对。其他同僚也几乎全部彼此清楚且心照不宣。
　　寒柏自然也是清楚的。不过大约是洪林或者朴胜基中的一个下了什么命令，本来他有感觉到过不一样的态度，后来却像是被保护起来了一样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表露出什么不同，展现在寒柏面前的健龙卫好像全部都是好兄弟好朋友，大家除了精忠报王没有别的任何情感。
　　这让寒柏在好笑之余，其实是有些困扰的。
　　他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然而所有人都当他真的是白纸一张一样。
　　在跟王私下对酌的时候，有一次随口问了出来，为什么会爱上，为什么会认定的问题。
　　他还记得那时王沉默了一刻，然后极美地笑了起来。
　　“原因什么的，太多了怎么说得清呢。我不知道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认定，但是每一天都会更加认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是爱上，我只知道我离不开他，只要他在身边，就有底气面对一切。”
　　寒柏当时瞥了眼前那一刻完全没有王的威势浑身洋溢着幸福味道的人一眼，默默干了一盏。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时候王笑着对他说，如果他有了爱人，他作为朋友一定会给予祝福和支持的。
　　当时莫名其妙地想，如果自己说想要的是庆元君，这个心底其实十分天真的王该要怎么办呢？
　　啊啊，李家的人，总有这样的恶趣味。
　　不过庆元君虽然相貌不错，却是个阴毒的性格。如果不是在王妃嫁过来后不久就作为质子去了大都，这十年王和洪林的感情能否这样顺利无暇真是难说。
　　大约就是因为少了磨砺，所以后来才那么经不起考验吧。
　　看过暗卫的属下送到手上的密报，大都的使者又要过来了。
　　时间都对得上，那么，大约剧情马上就要开始了。
　　如果这个王死了……他还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后路问题。
　　至于心底关于想到王死亡那一霎的不对劲，直接被他揭过去了。
　　
　　交泰殿。
　　王妃放下手中的绣架，看着宝德。
　　半晌，那个神思恍惚的姑娘都没有发觉。
　　“宝德。”
　　王妃只得出口轻唤。然后看着那个跟着自己千里迢迢来到异国困守这个冷宫十年的清秀姑娘猛然惊醒然后慌慌张张地跳起来之后露出仓皇无措泫然欲泣自责羞愧的表情。她只得把声音放缓了，又唤了一声，让对方镇定下来。
　　“宝德。有什么事，难道还不能对我说吗？”
　　一贯温和乖巧妥帖的女子定定站在那里，垂头不语，半晌，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也随之滴落下来。
　　
　　一朝醒来，王觉得有些不适。
　　洪林试了试，发现竟然是发烧了。除了宣了太医前来诊治，洪林在旁边守了一阵，趁王喝了第一副药昏睡的时候，出宫去寻回了许多忍冬草。
　　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王妃先一步在寝殿内陪王说话。
　　他识趣地退了出来。而后看见寒柏一身制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心里忽然有一种看到自家弟弟长成的感觉，于是微笑起来，为王的病情担心的情绪不自觉地淡了一些。
　　他一直是把这个沉默寡言、不善交际（他印象中）的男孩子当做自己无缘相处的弟弟来看的。事实上寒柏也像一个弟弟一样，乖巧体贴，认真实在。可惜自己常年在殿下身边，却是忽略了他很久了。
　　不知不觉中，似乎寒柏比自己都要高了呢。
　　
　　在洪林在外面看到寒柏的时候，王妃在内殿，正和王说起“寒柏”这个名字。
　　“如今年纪也已经不小了，想必家中也有盼望吧。”
　　王妃垂着眼帘，没有注意到王瞬间冷淡下来的神色，斟酌着语句：“后宫之中，得到册封位份的妃嫔毕竟尚是少数。多数的内命妇也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了……况且我宫中人能够与殿下的亲卫婚盟，外面的廷议也……”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爱妃不必忧心。”王淡淡打断她，“我会问问寒侍卫的。”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这么多年，爱妃在宫中，辛苦了。”
　　王妃一愣，而后迅速地低下头去，掩饰一瞬间差一点决堤的泪水。
　　
　　“忍冬草熬的药，果然很有效。高烧已经退去了。”
　　铜镜之前微笑的人，眼睛里流转的是淡淡的幸福愉悦。
　　“真是万幸呢。那再给您用一次吧。”
　　温柔的，温暖的沉和声音，让王轻轻地笑了出来。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什么？”
　　“你想要出宫吗？”
　　洪林愣住了。
　　“如果有选择的话，你会……想要出宫吗？”
　　你会……想要离开我吗？
　　王记得小小的寒柏当初的理想。并不是一介亲卫，而是驰骋疆场。可是因为他的私心，那个本来想要做将军的孩子，现在彻底成为了黑暗生物。而现在，如果有可以让他牵挂的家庭……可以温暖他的枕边人……是不是，对他，会好一些？
　　而洪林……这么久了，你会不会，想要正常的家庭呢？
　　“宫里有殿下，我怎么会想要离开呢？”
　　镜子里面映出的，身后的人的容颜，带着一点无奈宠溺的笑，语声和手上的动作一样轻柔。王微笑垂首，心里满满的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寒柏，前世名叫李铎，姐姐名叫李郁紫。
说起来，王说的那个“十年共眠”……总觉得有摧残幼童的嫌疑……
我曾经用过“忍冬”的别名……摸鼻子笑。




七、幕启

　　
　　那场刺杀来得很突然。
　　当然，这是对于那些毫无准备的人来说的。这一次寒柏事先截获了情报，已然在之前禀报过王了。只不过王沉吟了一刻，决定将计就计，依原计划出行。
　　不过那个亭子四周早就埋伏下了相当的人手，卫兵中不少人也被寒柏调动影卫替换了，随行的乐伎亦安置了几个擅长武艺的影卫下属——这些人却是连王都没有见过面的，此次也是第一回收到任务——个个俱是严阵以待。
　　洪林和朴胜基作为首领，侍立在王和王妃的身侧，其他的健龙卫则守在亭外。
　　虽然担负着护卫戒备之责，洪林的视线多数时候却都落在王的身上。春日和丽，王心情似乎很好。他目测着自己和王的距离，比起王妃娘娘和王的距离要近一些。
　　朴胜基站在王妃身侧，一边听着王与王妃的对话，一边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而卫兵之中有一些面孔看起来很陌生……是他的错觉吗？
　　他望了一眼站在亭外左首第一位、面无表情的寒柏，然后真正紧绷起来。
　　似乎只有他看得出来，寒柏虽然面上八风不动，眼神却是警觉冷厉的，身姿也是最适合拔剑的状态。
　　一定有什么事情……
　　可是，为什么寒柏会比他们都先知道？
　　朴胜基不着痕迹地回眼瞥了洪林一眼，确认洪林也不知道。甚至完全没有感觉。
　　“真应该早点出来的。”
　　寒柏的眼珠子微微一错。
　　“出宫原来是件这么好的事。”
　　朴胜基听着那样带着薄薄叹惋语气，心里顿了一下。
　　寒柏一边注意着远近的动静，一边侧耳听着亭中的王夸赞着王妃的香包，想起来那个好像是个很重要的道具。
　　要不要捡到然后还给王妃，让她跟洪林的感情少一个源头呢？
　　那个，视自己为朋友知己的王……他看得见，他爱得有多深。他也看得出来洪林对王的依恋。如果可以的话，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像这些年的往常一样，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好了。
　　这样的情绪……定义上来说，似乎是，“怜惜”？
　　
　　在王劝王妃唱歌，寻求洪林支持的时候，洪林怔了一下，心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因为过得太快，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寒柏抿唇。殿下您的孩子气又犯了……
　　然后，歌尚未罢，一支射穿斟酒宦官脑袋的箭，宣告了敌袭。
　　众人惊慌失措之时，寒柏给向他看过来的负责外围的下属递了一个冰冻视线：虽然知道必不可免，好歹不要让这个开场还是这么富有戏剧性啊。
　　那下属抖了一下，赶紧奋勇杀敌。
　　“拦住他们！”寒柏沉声喝道，既是镇定自己身边这些一时被惊到的健龙卫同僚，也是对影卫中人的训话。一喝过后众人行动总算有序了很多。寒柏一边砍人一边往后面亭子里瞥了一眼，洪林守在王的身边，很好。朴胜基……
　　人呢？
　　一时分神的后果就是险些被人伤到，却有一柄剑从后侧格过来，替他挡住，而后干脆利落的一个回转，偷袭者的脖子被割断。
　　寒柏看了一眼救场的朴胜基，打斗中又是朴胜基先开口：“专心啊！”
　　这个是……“担心”？“感动”？
　　寒柏收敛了心神，应了一声，眉目一挑，将手中剑在青天白日之下舞出一片璀璨炫目的剑光，像是九天的冰雪，所到之处，夺人性命如行云流水。
　　
　　知道他很强……没想到，这么强。
　　寒柏全力出手，健龙卫一干人等一瞬间便只剩了扫尾工作。朴胜基看着那人扫平所有敌人，收剑入鞘，面上神情依旧淡如远山。有些许血滴溅在他冰雪一般的脸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知道旁边也有人看得呆了。那是之前就向他说过心仪寒柏的兄弟。被他训斥过后，没有后续动作，却不见得死心。
　　心里面有些焦躁不安。他有时候怀疑那个人其实是什么都知道的。但是每每看到那个人清冷的脸，透澈的眼眸，就什么话也吐不出来。
　　他们一同，前去向王覆命。
　　王握着洪林受伤的手，嘉许了他们几句，就急急吩咐回宫寻医。
　　收队整顿的时候，朴胜基似乎瞥见，他一直注意着的那个人，在亭子的侧畔，捡起什么物事，收进了怀里。
　　
　　元朝的使者真正驾临的时候，王手中已经掌握了那群刺客的真实来历。
　　健龙卫自然是不方便查出什么，而影卫不能够将所调查的证据直接展出来——那无异于自掀底牌。所以事情还是被当做倭寇作乱而压了下去，对出入王城人士的盘查却暗中加强了不少。
　　宣读圣旨之时，寒柏也在大殿之内。他看见王妃立在使者身侧，王拜倒在台阶之下，满殿健龙卫面上皆是愤懑不平之色。如果自己拉大旗奔元朝而去，有好下场的几率看起来不大啊……无论从哪边的态度来说都是。可是这个高丽，尽管在这里活了二十几年，依然没有家乡的归属感。如果被借种的是自己而不是洪林……寒柏又瞥了一眼王妃，微微皱起了眉头。
　　无论她作为一个女性，多么的品格高贵，性情坚忍，值得人钦佩与欣赏，但是始终压过自己一大头的女人，哪个男人都难以忍受。何况是一个王者。就算高丽王不爱同性，这个国家的继承人也不可能出自这位王妃的腹中。
　　无论她，怎么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王的心，还是太软了。
　　而且，寒柏看得出来，洪林也被王妃对大臣们那一番义正言辞的训诫给打动了。
　　优秀的女人，生错了地方，对自己和他人，都是灾难。
　　
　　现下矛盾已经激化尖锐到不可掩饰了。那么接下来的，大概就是那件事了。
　　寒柏在廊柱的阴影间缓缓的走着，像是黑夜之中悄无声息的狮豹。
　　那道旨意之中，并没有确定让庆元君为高丽世子。
　　
　　与此同时，毓庆宫中。
　　烛火摇曳。映得灯火之下的人，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我的身体接受不了女人，所以根本不可能有后嗣。
　　“在变得更难堪之前，回到你的故乡去吧。”
　　“臣妾已经是高丽之人，这个宫就是臣妾的家，您还能让臣妾往哪里去呢？”
　　沉重的语调，和，强抑泪意的声线。
　　王闭了闭眼，想起自己当初对洪林许下的誓言。
　　“那么，你还想要因为后嗣问题被羞辱到什么时候？！”
　　一室静寂。
　　灯焰飘忽，有细细的烟扭曲着散漫。
　　王默默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莫名其妙地，想到寒柏。
　　他的话，会不会，有什么方法，让自己，摆脱这尴尬？
　　不，不行。寒柏是朋友，是他珍惜的知己。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让他知道？
　　那么……
　　“王妃。”
　　女子抿了抿唇，极力镇定着声音。
　　“是？”
　　王暗中握紧了拳头，脸色眼神声音语调，一瞬间都诡异地平静下来。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帧一帧地放过去的时候，先前以为小朴不在上面，觉得有点没道理啊……然后仔细看发现其实他之前是站在王妃身后，在大混战开始的时候跳下来的——而且跳下来之后就在我家寒柏身后……奸笑～
而且后面跳剑舞的时候也是这两个人一组～～嘿嘿嘿嘿嘿～
面对敌人先反应过来的是寒柏（原装），我觉得这个孩子应该在健龙卫里面还是比较有威信的——然后洪林才站起来吼的那句“保护殿下”……我就想，这孩子应激反应可不太符合身份呢……不过他倒是一直守在亭子里王的身边……还是让王受伤了囧
话说原装的寒柏……真的很适合做将军。真可惜。






八、秘方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提要……就是字面意思。
我朝着狗血奔过去了……大家做好被雷劈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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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在想……下一章要不要来一点油星子……
　　
　　第二天早上，寒柏便得知了过几日王与王妃合卺大礼的良辰吉日，王此次决心郑重其事，行礼之前还会先祈福的消息。
　　他扫了眼神色恍惚的洪林，将视线投向王的时候，有些意外地发现，王避开了他的目光。
　　
　　和寒柏相处得久了便可以知道，他是个行事极有计划性的人。
　　而他做的事，第一眼可能看不出来用途效果，但是必然是不会走空的。
　　于是众人都养成了不对寒柏所做的事情提任何疑问的习惯。就算这一次他拿了元朝赏下的珍贵温玉要人给他做成长颈小瓶，还是找人搜罗一些催情致幻药物……统统都没有人问。都直接听命行动了。
　　而通常注意到了不对自然就会更加关注，朴胜基忽然发现这些天寒柏几乎总是不见人影。回想起来以前也时常有这样的状况，那时以为他只是喜欢安静所以不去寻找打扰，现在想起来却觉出蹊跷。
　　他疑心着寒柏看王的眼神，而看到寒柏的时候，又把心里头那些线头尽数按了下去。
　　无论如何，朴胜基总是相信寒柏的。
　　
　　洪林觉得自己很受伤。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王会把自己推给别人。
　　而且还是，推给那位……王妃娘娘。
　　下意识的，非常排斥。
　　但是王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想要对谁发泄一下倾诉一下，可是每当看到王暗淡的眼神，就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也是知道王肩上的压力的。虽然王不会对他说，但是他都看在眼里。那些元朝使臣咄咄逼人的姿态气焰，就像那个王妃私底下对自己的脸色一样。
　　他没办法想象，自己跟那个女人，做跟王在一起的时候所做的那些亲密的事。
　　可是那个大吉的日子，马上就在眼前了。
　　
　　宫女内臣都在紧张的筹备着。
　　王的脸上殊无喜色。
　　所有内宫中人都知道王之所重唯有洪总管一人。和中殿这一次的合卺之礼非是王心中本愿。所以王的脸色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真的……有谁，理解吗……
　　王静静地坐在内殿，听着外面宫人往来的声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满脑子都是乱的。又好像满脑子都是空的。
　　洪林。
　　洪林……
　　指甲扣进了肉里，脸上神情却是纹丝不动。
　　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可以拥有的，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的，他的爱人的孩子。
　　中殿沉默的抗拒神色，和洪林惊慌失措的反对言辞晃过王的脑海。
　　不，不行，只有，这个办法了……所以，不能心软……
　　不能够，放纵自己的心意。
　　王忽然觉得，自己需要一杯酒。
　　
　　什么地方轻轻叩响了一下。王的神色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紧绷的线条习惯性地放松下来。
　　“下来吧。”
　　他微笑着说。
　　细微的风声卷过衣袂。一眨眼的功夫，王的侧畔便多了一个人。
　　眉目清冷如昔，俊秀度却成倍增长的少年神情中的困扰迷思虽然只有微微一线，常年相处的王却已然看得分明。他皱起眉头，不由得担心起来。
　　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寒柏这样不确定的表情。
　　“怎么了吗？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寒柏垂眸。
　　严重的事情……
　　大约算是吧。
　　不过总归只是自己的事。
　　能够慢慢恢复感情，应该是自己一直的目标的达成，应该是好事情。
　　但是如果恢复感情会影响到自己对于事物的理智的判断……是不是得不偿失呢？
　　不过现下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对自身的存在也没有什么危害……才是。
　　他想着，将手中一直攥着的几个长颈玉瓶一排放在王的面前。
　　“臣僭越，妄自猜度殿下意愿……这是元朝送过来的温玉，似乎能够保持和人的体温一样的温度。”
　　王瞪大了眼睛。
　　“你是……什么意思？”
　　声音都，微微发抖。
　　寒柏面上一派坦然，眼神依旧清澈无比。
　　“如若殿下想要出自中殿腹中的孩子……还是正统的继承人比较好吧。毕竟是，元朝送过来的公主啊。”
　　你不想要命……我就得考虑要不要自己来平了这块儿地方了。寒柏漫不经心地想。毕竟拱手让给莫名其妙的高丽本地人附带陪上自己一条命，还是自己划地为王比较适合他。
　　将来朱元璋定了天下，再交权不迟。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隐忍的王。
　　王的眼睛里，尽是不敢置信的光。
　　
　　王妃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样。
　　宝德伺候着王妃沐浴更衣，上妆行止，心下是不安的凉。
　　她并不知道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娘娘前几日送走了元朝来的使者之后当晚向王自荐枕席的事情她是知道的，那一天娘娘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到现在就一直都像丢了魂一样……可是，再怎么样，不都是应该承受的命运吗？
　　是夜。
　　宝德一直陪坐在王妃的身后。坐得越久，越觉得头脑有一些昏沉。
　　是什么……香味……真奇怪……
　　她努力保持着清醒，去看王妃。
　　王妃脸色嫣红，显见也是有些不适。
　　宝德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正要起身叫人，冷不防后颈一痛，意识便彻底沉沦了。
　　王妃听到动静，挣扎着站起来，看见身后揽着自家侍女的人，又惊又怒，一口气没提上来，便晕了过去。
　　便是此时，殿门响动，王一步踏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提要……就是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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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在想……下一章要不要来一点油星子……




九、暗香

　　
　　洪林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合卺礼照样进行，殿下却突然让他不用过去寝宫早些休息。
　　心头如释重负，然而疑惑也同样浮上心来。
　　为什么，是在午间，突然就变动了计划呢？
　　殿下……究竟在想什么？
　　而现在，殿下，是不是……在和那位王妃娘娘……合卺……？
　　心里不舒服。睡不着。
　　他自从坐上健龙卫总管的位置，就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一个人当然自由得多。但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会怀念当初睡在报漏阁中，与健龙卫的兄弟呼吸相闻的日子。
　　那个时候，寒柏就在自己左侧。睡姿安稳，气息绵长。那时自己晚上和殿下习完剑回去，看见寒柏睡得还像自己偷偷出去时一样，心里就会有一种“确实回来了”的安定感。
　　现在……
　　站在树荫下望着报漏阁方向的洪林眼角忽然晃过一痕蓝色。他警觉地看过去，却又没有了踪迹。
　　他想了想，将身体往树影中藏深了些，屏息等在原地，目不交睫地盯着方才看到的方向。
　　苍天不负。在一声细微的门响之后，洪林眼看着一个蓝衣的人影自交泰殿侧转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
　　
　　烛影昏黄。
　　毓庆宫的寝殿内却是一片暧昧的红。
　　王妃昏睡在红帐红铺的龙榻上。两颊潮红，眉梢蹙起，双目紧闭，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娇软的身躯不住微小地挪动着，呼吸也有些重。
　　王立在床畔五尺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身姿稳健一动不动。
　　在刚刚送了宝德回去转回来看情况的寒柏眼中看来，却明白这个王其实是完全僵在了那里。
　　他其实还计算了王受药物影响真正跟王妃圆房的可能性的……可惜看来这一位的意志力和立场都很坚定。
　　“殿下。”
　　王悚然一惊。转头看见是寒柏，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脸上登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来。
　　“殿下？”
　　“你……”王刚要移动脚步，就是一软，险些儿就要倒下去。寒柏伸手扶住，王便顺势倒在了寒柏身上。
　　这样近，才嗅到对方身上微微透出来干净的气息。王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更加的昏沉了。吐息都像是着了火。只有现下身体所依附的这个人身上透出的清凉气息可以缓解自己的焦灼……王的眼虚虚地向旁边看过去，先映入眼底的，是泛红的、白玉一般的耳垂，然后是线条清逸的侧脸，最后，是那个人微微拧起的眉头，和平淡冷静一如既往、然而却又隐约透出一丝迷惑困扰的眼神。
　　那个眼神……
　　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自凝定心神，手虽然仍旧有些不稳，依然强撑着用力握住寒柏的手臂，将自己从寒柏身上推开，站直身躯，低低笑道：“不必如此，寒柏……”
　　不待说完，脚下气力已尽。金冠的男子软软靠倒在蓝衫侍卫的左肩，昏沉的头脑中满是热意，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坚持和理智，只觉得自己恨不能化作一滩水，就这样淌下去，旁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了。
　　可是……可是……
　　看着怀中男子拧眉不适双眼迷蒙的样子，寒柏想了想，瞥了一眼还在床上辗转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自行拉扯内衣带子的女人，就着挽住靠在肩上的人的腰的姿势，将他带往床边，靠着床柱坐下，伸手探入对方怀中去取那些事先就交给了对方的玉瓶。
　　那沁凉的、带着薄茧的手触及到自己的肌肤的时候，倚在寒柏怀中的金冠男子极低而又极舒服地、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灼热的皮肤逐着那凉，忍不住向所倚靠的怀抱中更加的贴近；却又因为那凉，脑子里挣扎着明灭的理智又浮了出来。
　　“不行……”
　　那饱含情动意味的声音毫无说服力，然而那手的动作如同金冠男子所猜想的一般停住了。
　　从衣襟中抽出的手带进一丝凉风。王身体一紧，不知道自己心里漫过的是什么滋味，便听得那道如常冷静的声音道：“现在去请洪总管过来吧？”
　　王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王妃一眼，几乎用了全身仅余的力气摇了摇头。然后他咬着牙，慢慢从那个让自己生出错觉的怀抱中离开，握住怀中的玉瓶，缓缓向寒柏展现出一个温和如常的笑容。
　　“你去休息吧……我自己也可以的……你把那支烛灭了收好吧……”
　　寒柏看他坐正坐直，虽然知道他是逞强，依旧起身退开，点头称是。
　　“不要……告诉洪总管……”
　　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寒柏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靠坐在床侧的男子侧着头，长长的发掩住了所有的神情。
　　
　　夜色幽深。
　　整个王宫都像是陷入了沉睡。天空中有圆满的月，然而那月光是清冷的，没有温度，照得整个王宫中无论是空地还是阴影，都透出一股森寒之气。
　　朴胜基靠在廊柱之后，静静地看着那个清冷如月的人渐渐走近。他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目光平视前方，却是什么都没有映入他的眼中，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记忆在行走而已。
　　就像他一贯的样子。无心无情。
　　最初的那伸手一扶，难道真的，只是不想让人倒在自己的身上吗……
　　朴胜基的眼神暗了暗，在那个人经过他的身后的时候，淡淡出声：“寒柏。”
　　寒柏闻声站住，转头看见朴胜基从廊柱外侧转进来，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倒是不担心朴胜基会发现自己多少秘密。他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这里只是回寝居的必经之道。而朴胜基会出现在这里，大约只是起疑。
　　了解寒柏不会主动出声，朴胜基垂下眼帘，向对方走近两步，正要说话，却问到寒柏身上隐约飘散的香气，登时脸色就变了。
　　他时常侍立于王与中殿的身后，自然熟悉那个香味。那是王与中殿身上最外层的熏香味道。为什么……到底是……哪一个？
　　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抬眼看到的依然是淡漠中带着不解的目光。朴胜基只觉得心里翻腾如绞。呼吸滞塞。浑身僵硬。
　　寒柏……
　　原来如此。
　　还以为只是注意着朋友，信任着兄弟，现在，终于知晓了自己真实的感情。
　　可是你……这个让自己动心的你……心里，究竟，都有些什么呢。
　　
　　寒柏看着面前容颜清秀的男子定定地望着自己，目光中神色变化。经过这许多年，他已经能够将那些神色与情感含义一一对上。
　　那些悲伤眷恋与绝望，映在他的眼底，让他隐约有了一些不安的感觉。
　　那神色，仿佛很熟悉。
　　记忆里面，那个名叫“李铎”的少年在镜子里，也曾无数次看到自己露出这样的神色。
　　那是因为，李铎深爱着自己名义上的亲姐姐，李郁紫。
　　
　　
 
作者有话要说：纯暧昧……远目
赶论文……鞠躬




十、前世

　　
　　似乎总是摆脱不了作为次子的命运。
　　李家家大业大，祖祖辈辈的惯常偏疼长子。虽然他已经是分家旁支，却也因循此例，不曾得到过关注。
　　只是因为他出生的这一代，宗家长房连续两代都是中年得子，同他同辈的这一代嫡系，还是个女孩子。
　　他父亲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野心，只是意外有了他，就已经胆怯得不行。后来意外身亡，留下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自然会被人打主意。
　　他不知道后来的这个“父亲”——或者说整个“李家”是拿些什么东西跟自己的母亲交换的自己，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为了宗家长房的儿子。
　　那个比自己大不到三岁的名义上的姐姐看见他，而后目光转到她的父亲身上，里面是他都能看得出来的不敢置信的惊痛与哀伤。然而那个中年男人毫无所觉，一径叫她好好照顾自己这个“弟弟”。
　　虽然原来的家里与长房关系疏远，每年过年以及宗家祖父母生辰全族聚会的时候，他都有听说过这位姐姐的优秀。亲切，娴雅，博文广识机灵聪敏，几乎所有长辈晚辈都喜欢她，平辈中比她年纪大的虽然与她并不亲近，却也礼善往来。
　　他本来以为她就是一个光芒闪耀高人一等的公主。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要取代她的所有。她恨自己是应当的。他需要的，应该是讨好她，让她甘心退后。
　　然而她没有恨自己。
　　他看了她四年。在他来到她的家之后，她只是渐渐放手，渐渐将自己隐藏起来，收敛光华……冷淡感情。
　　他以为她是收敛了光华。只是一个平常的姐姐的心态，照顾自己。
　　可是他，从小就不曾，受过这样的，关心照顾。
　　或者她只是举手转念的事情。她本来就细心。
　　可是他，不自觉的，越来越多的，注视她，注意她，靠近她，依赖她，到后来……没有办法，离开她。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变质了感情。或者只是独占欲也说不定。
　　朋友说，他这是偶像崇拜衍生的恋姐情节。
　　可是当他看到她在一群在李家人根本看不起的庸人混混太妹中笑得阳光灿烂恣意洒脱的时候，当他看到她靠在一个陌生的男子身上脸红娇嗔的时候，胸中涌起的怒火和狂念，根本就不是弟弟看到姐姐交男友的那种嫉妒。
　　她在家里，那么冷淡。只有对自己的时候，那样调皮的笑，关切的话语，仔细的着想，原来，都是假的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而是偷偷跟了她一段时间。然而越确定那个男的对她的好，越确定她的自由，心里就越憋闷滞塞。黑色的邪火在胸腔里面烈烈的烧。四肢百骸都是痛苦。
　　然后，他做梦。梦到……占有她。
　　这不是弟弟对姐姐的感情。
　　只有她可以站在他身边。
　　如果她可以站在他身边。
　　他使了手段，让那个男的被当做黑社会的给关到了劳教所。然后用担心姐姐的好弟弟的姿态，让现在的父母注意到她不合规矩的行踪举止，好好的，管制住她。控制她的行止，不让她再脱离学生的身份生活。
　　然后，将自己绑在她的身边。以监视者的身份。她的思想体系对一般人来说很奇怪，他知道她会而且只会怨恨那一对不合格的父母，而会尽量的体贴他。
　　他猜得很正确。她依然牢记自己是他的姐姐，而他在她心里，一直是无助的单薄的不能自己的被带到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的小男孩。
　　他知道，她一直看自己的眼神，最多的是无奈。可是他相信，只要她身边只有自己，那么，他迟早会让她的心思，向自己的靠拢。
　　然而他还是想得不够周全。她找到机会，去找了那些在他看来完全没有资格跟她交往的人。
　　他无法忍受她的眼里，那些人的份量那么重，那个人，比自己重要！
　　他在现实当中吻了她。无数次梦里的渴望之后，终于触碰到真实。心里一直空落得恐慌的位置仿佛骤然圆满。他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是她猛力地推开了自己。
　　虽然脸上努力镇定，但是一直注视着她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眼底毫无准备无法掩饰的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条件反射的憎恶。
　　被讨厌了啊。
　　心里一片冰凉。虽然她还是承认自己这个弟弟，但是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了所有人的颜面，而不是她的真实。
　　彻底的，失去了啊。
　　
　　之后，她在家里对他的态度也冷漠下来。
　　那一对父母，没有人觉出不对。
　　夜里无数次的，他靠在与她的房间最近的那面墙，想象着她在那边的模样。
　　梦里，无数次的，回味那个无法言说的吻。
　　她考上大学，报的志愿离家很远。她的母亲悄悄改了她的志愿，她闹到教委，非要改回来。后来折中处理，就在中部的一所大学读才算了。
　　他知道她还是对她的母亲心软了。尽管他们都知道，这回的事件，并不一定是因为她母亲舍不得她。
　　她很少回家。回家也呆不长。他只好拼命学习。但是她回家时候的态度却很奇怪。总带着他们几个年纪比她小的平辈看一些乱七八糟的影片动画，说是普及前沿知识。
　　或者是看得多了思想都被她带得奇怪，一次她带了朋友回来，他总疑心她跟那个女生过度亲密。而她在发现他的态度之后，淡淡扫了他一眼，说，如果我是，你要怎样？
　　还能怎样。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无法入睡。
　　他知道她不是，也知道她的拒绝。
　　死缠烂打令她不快，也不是他的风格。
　　可是，又怎么放得下？
　　
　　然而世界总是荒谬。
　　就在他高考前夕，她的祖母病倒。似乎是要换一个什么器官。
　　所有李家的人都被召集。偏生配型指数最高的，是她。
　　她带着一如既往的乖巧的笑，一如既往的温雅宜人地安抚调和着众人表现出来的情绪。
　　几个高考的孩子当即就被赶回去备考。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笑容毫无破绽，然而袖子掩藏下的手指，那样紧绷的线条，想是已经被她自己绞掐得毫无血色了吧。
　　他知道她不甘心。那个根本一点都没有慈爱心的老太婆哪里来的资格得到她的奉献？可是她总顾及着她的父母。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没想过，那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手术出了事故。她死在手术台上。
　　世界陡然崩溃。
　　他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医院，家里，她的学校。一切的地方。没有了她。哪里都，没有了她。
　　苍白的，空白的，世界。
　　他放弃了高考。
　　无视掉她的父母的责骂。忍受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是她的牵挂。
　　然后，调查，追索。一个都不放过。那些，李家的人，那些，医生护士，那些，捣乱的人。
　　和那个已经从劳改所里面出来的人一起，和最崇拜她的、她的表妹一起。
　　一个都，不放过。
　　李家既然如你们所说迟早是我的，那我毁掉它，有什么不可以。
　　有漏网之鱼，很好啊，如果折磨你们的时间不够久，又怎么对得起她！
　　然后，他和那个她的表妹一起，被伏击了。
　　中国对枪支的管制，看来还是不够严呢。
　　在中枪的时候，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她那一次瞒过自己去见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的事情。
　　那一个吻……
　　耳边是那个和自己同样疯狂的女子冷静的低笑。该庆幸自己终究是比较强一些么。意识恍惚的时候方向盘不受控制地撞上了人行道。最后一眼看到的场景，是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子惊恐的眼，和她手上被撞飞的奇怪物品碎裂后刺眼的白光。
　　
　　“你从哪里回来，寒柏？”
　　朴胜基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尽量冷静地问。
　　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清冷的人脸色忽然一变，皱着眉沉默了半晌，丢下一句“抱歉”，匆匆离开。
　　走道之中，徒留夜风。
　　
　　
 
作者有话要说：先把前世放出来……这是转机，从这里开始，寒柏可以正式的、比较迅速的恢复感情了。
那个奇怪物品……是时空定点跳跃仪。

音乐：火宵之月




十一、正轨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个月。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有什么，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了。
　　第三个月中，王频频使太医为王妃诊脉，得到的结果仍然是毫无动静。
　　洪林看着王的脸色暗沉下去，虽然尽力温柔体贴，却仍然没有办法排解。
　　他不知道他的王究竟是突然相信了什么秘法，居然就那样等着王妃怀上龙种。
　　明明，并没有……同床……吧……
　　心里面，无处着落的恐慌。
　　如果殿下不要他了……如果王……
　　不过王一直都，没有不要他。
　　虽然同寝的日子少了。
　　但是王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宠爱温柔。
　　而且王似乎放弃了那个让他和王妃同房的念头。这让他实在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王妃其实是……很好的女子。
　　如果她真的能够诞下殿下的嫡长子，就太好了。
　　
　　“还是……不行呢。”
　　“殿下，是打算放弃吗？”
　　“……真的是，信心不足了……呢。”
　　“……如果实在是心急的话，殿下想做什么，就请按照自己的心意吧。不过，还请殿下允许臣可以在几位贵人娘娘身上继续试验。”
　　“……你啊……”
　　“请殿下恕罪。”
　　“呵……你……好吧。只是……”
　　“臣不会令殿下为难的。”
　　“……嗯。”
　　
　　我知道你办事的分寸。
　　我向来是，相信你的。
　　我只是……有点担心。
　　宝德的心思，这样那样的耽搁着，一直都没有跟你说。
　　其实已经不在乎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将来中殿有了洪林的孩子，我一定会将他当做自己的珍宝一般好生教养长大。
　　然后你的孩子，我也会当做子侄一般，和我的孩子一样疼爱照看。
　　等他们长大，会像我们当年一样，一同俯瞰这天下。
　　这样就，是最完美不过的结局。
　　
　　对着镜子纠结的事情，寒柏觉得实在是太傻了。
　　何况现在的高丽这里还真没有拿得出手照得请影的镜子。
　　两个半月前发现了朴胜基对自己的感情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就得回了前世所有的脉络清晰的记忆和感情。
　　重点是感情。前世的李铎性子偏激，情感谈不上怎么丰沛却也绝对不会冰冷如霜雪。今生甫发现自己成了寒柏，却一丝惊讶伤怀之情也无，遇事遇人也从未有任何人事能让他心里波动。他自然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他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慧根跟佛门有缘。所以，他必须要找到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确实还是转生成了一个人，而不是一台人形电脑。
　　现在想起来，幸好那个时候，还能够有这样的执念。
　　健龙卫中胆子大的，已经不止有一个人说他看起来有人气儿多了。
　　他倒是觉得在这个地方，大约还是冰山状比较镇得住人……
　　不过不用照镜子。他永远是他自己。
　　至于朴胜基……
　　这两个多月，朴胜基的态度仿佛是那一夜并不存在一样。只是寒柏注意到，这位副总管行事性情开始有些阴郁起来。
　　只是寒柏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自然不会主动找上他。
　　那个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投注的关注，寒柏自然都感觉得到。
　　自己当初……是不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姐姐的？姐姐她……真的是没有察觉吗？
　　天下没有女子及得上姐姐。
　　可惜姐姐……必然不在这里。
　　这样想起来，朴胜基对自己的感情，却并不令他反感。
　　只不过现下最重要的事，还是王的子嗣问题。
　　他看过一些新闻轶事，自己拿出来的那个方法应该还是有用的。
　　只是时间却容不得这样慢慢来试。这几个月中，中大陆上朱元璋已尽占了优势，几乎就要统一天下了。听闻庆元君已然出了大都，似乎打算回高丽国。他若是回来时高丽还没有可能的继承人，那无论现在的这个王想要做什么，都得要先让步于祖宗成法。
　　寒柏对这个王印象不坏。这么多年交情，实在是比之朴胜基还要亲近几分。他寒柏从不把自己真正当做下属，那个王居然也不拘着他。除了喜欢的人是男的，一应性情都很对寒柏的胃口。至于性向这种事，从来也是由不得人的，又有什么好在意。
　　只是那件事……寒柏叹了口气，目光复又坚定起来。
　　就算有所谓的剧情命运那又如何？他就不信，自己这么大个活人站在这里，会转不过那莫名其妙的“命运”！
　　
　　王妃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自己的丈夫。
　　那两个月，每个月十数日的夜夜良宵，美好得不真实。
　　而后，那位她认定的良人，居然告诉她，那些确实，只是梦境。
　　怎么可能！！！
　　她想要呐喊，想要嘶吼，可是最终，只有扑倒在床上，压抑哭声。
　　殿下，你是我的丈夫啊……
　　洪林……
　　宝德在一旁哭泣着劝慰着她的主子，却没有看到那个华贵的女子从枕榻上抬起的脸上，眼中满满的沸腾的恨意。
　　
　　距离元朝使者离开之后第一次大张旗鼓的合卺之礼已然过去了三个月。新的合卺大礼又在举行。
　　子时，王在他的王妃唇畔留下一个轻吻，走进隐殿，与满脸惶然的洪林交换，而后，背着身合上了门。
　　那一边，是一个世界。
　　这边却是空的。
　　王呆呆的站着，仿佛突然迷失了方向的小孩。
　　却突然有飞镖穿破窗纸而来，钉在地上。
　　拾起看时，却是那一笔看着就想起书写的人的挺拔字体：
　　“月色如初，且共一醉。”
　　王定定看了半晌，眼神渐渐清明，欲要启唇一笑，却忽然敛了神色，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出差错了……
一不小心就走上了虐洪林之路……其实我对他没有那么大的恶感的……请他的FANS原谅我……OTZ
以后就有正儿八经的暧昧互动出来了。
我设定的这个体系，通过那个不完善的时空定点跳跃传送仪穿越时空，是一定会付出代价的。不过主要是当时持有仪器的人付，所以李郁紫只是转世，李铎和李家表妹秦季那失去的情感和人格都能够找回来，另外的那两个……失去的身体什么的就永远回不来了……




十二、视线

　　
　　这宫里夜游的人，仿佛是越来越多了。
　　
　　寒家最近因为家主的去世，一时有些混乱。寒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钉子虽小，位置用途却是巧妙的，这一发牵连，若是平白放过，也不是李家教出来的孩子。
　　只是心思分了，对宫中动静的关注便也稍稍放松了些。高丽王家的医学不知为何并不太高明，却连女子适合承孕的日子都推算不准。寒柏想起那位王对洪林的一片深情，觉得要王自己去“临幸”后宫女子的概率实在是不太乐观。
　　赵侍中一脉已然被悄然翦除。而那个香包，寒柏也早已托了宝德还给王妃。那些感情的推进剂都被他这样拆散了，如果那两个人还能变成剧情里面那样的纠缠那他就要真的鄙视洪林了——他绝对不相信那什么劳什子的剧情有那么大的惯性力量，连每个人的心理情感都能控制到那么精准无差。
　　燃灯节倒是近在眼前。洪林安排下来，健龙卫到时候要表演剑舞。寒柏接到消息回宫的时候听说中殿娘娘病了。暗中问过太医，发现这位娘娘肚子里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不是问题出在女方身上吧……寒柏琢磨着，是时候该催催那位王，继续履行一下该负的责任了。
　　
　　他却忘记了，自己本来就已经不宜在这里面掺和了。
　　
　　剑舞却是由朴胜基一手编排的。三十六个人中挑出了除了洪林之外剑法体术最好的十六名，四横四纵，在高丽宫中宴乐台上便已经是规模不小场面盛大的表现了。
　　寒柏自然是位列其中。他在开场时站的位置纵列与朴胜基相邻，横排上朴胜基比他要前一个站位。前半段还没什么，中途变换队形的时候却变成了两人一组的对舞，偏巧寒柏的对手便是朴副总管——寒柏一眼还真没看出来这队伍是怎么转的。
　　而那个和自己在这之中对面接近、摩肩擦踵的人，面上表情一直丝毫不动，仿佛心无旁骛理智冷静。但是在两人彼此靠近颈项相错的时候，无法掩饰的呼吸和心跳落在寒柏耳里，意味如何昭然若揭。
　　这种事情……
　　寒柏淡淡垂下眼眸。神色同样波澜不惊。
　　
　　这一段时间，洪林整个人都像是游魂一样。
　　王看在眼里，却没办法开口安抚。
　　他自己的心里，也是满满的不甘与痛楚。
　　其实，如果洪林能够坚持推拒这件事，他不会强迫他的。
　　只会偷偷的，傻傻的高兴。
　　可是洪林，在听了自己说想要他那样温柔可爱的孩子之后，居然，真的，跟中殿……
　　那不是背叛。
　　他是爱他的。正如，他一直，那样爱着他。
　　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是混在一起的，丝丝缕缕的痛和甜蜜。
　　
　　圆房的日子，王自然不可能去“临幸”别的妃子。
　　于是在寒柏回来之后，黄内官暗示了他王上现下的情况，并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期待。
　　……朋友这种词，真是奇妙。
　　猛然发觉自己心里确实起了担忧的情绪并且在听到消息的当晚就拎了酒往王的寝殿赶的寒柏在半路上停住脚步，皱起眉头。
　　有必要对这个人，这么重视吗？
　　他是高丽王。
　　还不是寒柏的时候，李铎对韩国深恶痛绝。成了寒柏之后，高丽人也不过如此。
　　可是如果一定跟王颛为敌……
　　似乎……居然有些下不了狠手啊……
　　屋檐的阴影中，一贯冷情的男子轻哼了一声，略略勾起的唇角，挂上的却是一丝苦笑。
　　
　　燃灯节当夜，歌舞升平。
　　寒柏立在角落，看着洪林目光不住地向着玉座上面飘。他跟着看过去。王与王妃的脸色都很正常。很规矩。寒柏的视力向来很好。王妃胸前挂着的香包是他还回去的那个原版的没错。
　　洪林似乎也没有机会出宫逛集市。那么他们……并没有定情？
　　没有的话，当然最好。寒柏的视线又在妃嫔席上扫了一圈。然后看着笑得得意洋洋的齐元宏，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旁边朴胜基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一下，抬眼去看上头的王。
　　王注视着广场上的一片盛景，脸上，有微微的，弧度正好的笑。
　　然后有内官过来提醒，要准备剑舞了。
　　寒柏暗中下了几个警戒指令，转身正要抬脚，就对上一双水盈盈的眸子。虽然那双眼只是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便垂了下去，依然被他认了出来。
　　那是宝德。
　　而宝德的面前，正正站着的，是洪林。
　　
　　鼓点低沉而威昂。
　　十六个身着轻甲的青年男子，像是十六把出鞘的利剑。
　　剑是有杀气的。然而这十六个男子俊美的容颜和修美的身段让剑舞出了那样凛冽的美，刚柔并济，动人心魄。
　　交错。擦肩。靠背。
　　宫灯明亮。眼波随剑光流转。
　　王坐在上面，轻轻啜了一口酒。
　　寒柏在又一次和朴胜基分开归位的时候，拿眼角扫了台上一道。
　　王妃已经不见了。
　　
　　说是要去更衣……
　　王放下手中的金杯，吩咐了给刚刚剑舞的表演者们打赏，面上的笑容还是淡淡的，挂在那里，在夜色中有要随风化去的飘渺。
　　洪林……
　　心里郁结。胸口堵塞。王下意识的，去搜索寒柏的影子。
　　王与王妃圆房的日子，当然没道理去侧室的房中。
　　所以那几日的失魂落魄中，却只有跟寒柏坐在宫殿的屋顶上，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喝多了，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似乎，他是有流过泪的。
　　恍惚中有一双温柔的手在他的肩背上拍抚。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对他说，已经在，后悔了。
　　而那个一贯冷清也一贯中正的人只是淡淡地说，作为王，是不能够随便后悔的。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似乎，看见这十多年相交的好友，微微笑了一下。
　　不过，要后悔的时候，记得还有我在你的身边。
　　
　　王不知道他的笑容有多么的令人心醉。
　　有臣子打头，撺掇着王妃的哥哥太安公上前拉王下到众人中唱歌奏乐。
　　头本来就已经开始昏沉的人禁不住他人的三催四请，终于应了下来。
　　下场之前又不经意地扫视了全场一个来回。
　　洪林不在。
　　寒柏，也不在。
　　
　　宫室与宫室交接的转角，阴影与阴影重叠的地方。
　　人与人……交叠重合……着，唇。
　　似乎只有一个人的喘息声。在不远处歌舞的伴乐不经意的映衬下，有一分细细的旖旎。
　　朴胜基错开脸，将神色埋进被自己压制在墙上的人的肩膀，声音不稳，却很清晰：
　　“你没有推开我……那我，绝对就不会放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JJ晚上很抽……我这里网速又差……昨天没来得及发，不好意思。
终于吻了……不过……甜头这个问题……哎呀~




十三、潜流

　　
　　良久的，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隐隐约约，似乎有耳熟的琴声响了起来。
　　黑暗里面，明亮的眼眸。像是灯火全部落了进去。
　　但是，靠在廊角上半晌声色不动的人甫一开口，就打碎了所有的迷境。
　　“朴副总管。”
　　那眼眸中益发逼人的光霎时一滞。
　　“我曾经当你是值得信赖的好朋友。”
　　寒柏敛了目光，淡淡拂开朴胜基依然握在他双臂上的手，面色平淡得步履稳定，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动摇。
　　然后，那样卓然淡然漠然的，走向光亮人声处去，在朴胜基眼中，像是走出他的视野，化入光中一样。
　　曾·经……信赖……的，好·朋·友。
　　拳头握得死紧。身体僵硬。朴胜基低下头，任散落的前发掩住自己此时的面容。想要苦笑，嘴角咧了咧，终究是，咬紧了牙，克制住浑身的颤抖，将自己甩到方才那人猝不及防中被自己压制到的廊柱背面，倔强地仰起脖子，闭上眼睛，好一阵子，才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喘息声渐渐平息下去了。
　　书库这边虽然距前头不算很远，那边的声音却几乎一丝儿都传不过来。这里是安静的。像是世外桃源。
　　或者是这个男人的世外桃源。王妃打理好身上衣饰妆容，然后微侧了脸看向身边与自己一同坐在地上神色中尚带了餍足与迷茫的男人，嘴角轻轻一撇。蒙古女儿向来爱恨分明。这个男人带给了自己肉体上真实的欢愉，却不能抵消他本人对自己尊严和情感的侮辱和践踏。
　　虽然记忆并不清晰，但是她分明是记得，那几个迷乱的夜，她的王，是一直在她的身边，温柔地安抚她的。
　　而这个男人……抢占了她的王、她的丈夫十年，乃至更多，却居然——还敢，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来玷污她——！
　　处子之身……呵，处子之身。在她的心目中，那是已经属于了、并且永远都是属于自己的丈夫的！
　　她笑了笑，神色柔婉，而后撑着书架站起身来：“明日子时我会再来。”
　　洪林跟着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王妃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洪林，忽然停了一停。
　　“你……没有什么物件儿想送给我吗？”
　　声音是很自然的，温弱柔软。
　　“我看见，你的兄弟寒侍卫，给我的侍女宝德，送了一个香包。”
　　她记得，那个夜晚，她是看见了寒柏的。
　　他出现在她和王合卺的房里，放倒了宝德。
　　王妃曾经想了很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无论是洪林的兄弟还是王的新宠，总归，都是要死的。
　　
　　王妃款款地离去了。在她身后，洪林眼神中满是慌乱无措混乱后悔，呆站了很久之后，才举步离开。
　　
　　那首歌……曾经是姐姐的手机铃声。
　　寒柏站在健龙卫众人中间，看着那一位容色忧伤，拨琴而歌的人。他看见过他白衣抚琴的模样。而现在，他穿着全朝鲜半岛最华贵的冠冕衮袍，带着和煦宜人的笑容，却依然是那日一个人在宽敞无人的室内孤单寂寥的模样。
　　他记得电影里面，王本来是不愿意唱歌奏乐的。但是大臣抬出了“先王”。姐姐低低嗤笑了一声，容色中透出的是深入骨髓的疲倦与悲哀。
　　这样的，不可拒绝的理由。
　　对于这样，心高气傲敏感而坚忍的人。
　　寒柏闭了闭眼，重新看向在王面前群魔乱舞的大臣舞女们，轻轻挑了挑唇角。
　　
　　这一晚王并没有与王妃同寝，而是依旧例召了洪林。
　　却正中某些暗处的人的下怀。
　　寒柏只作无意地忽略了洪林对他投过来的欲言又止似乎有求助之意的眼神。回到寝室，发现朴胜基没有回来。
　　以往……寒柏这才发现，几乎自己每次晚归，都可以看见朴胜基还是醒着的。
　　
　　毓庆宫中，曾经无比亲密的两人如今却有些相对无言。
　　王一直只是微笑。他看着洪林，而洪林心不在焉，没有自觉，只是随着素日习惯梳洗收拾。
　　王闭上眼，发觉自己竟然有些依赖起酒的香气来。
　　
　　一夜无事。
　　晨起的时候洪林退回自己的房间换了件衣服。他不知道为什么王昨夜并没有跟自己亲热，心底里面是庆幸与心虚的混杂，他盼着有人能阻止自己，他甚至盼着王能够发现而后怒骂惩罚自己，可是又怕目前的一切被打破。在这个宫里，如果王不要他了，断绝了他与王妃的关系……那么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如今只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果有谁……
　　脑子里忽然闪过王妃昨日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洪林深吸了一口气，打算用过早膳就去找寒柏。
　　可是，早膳中朴胜基的觐见又打乱了他的步调。
　　
　　直到晚上一同去齐元宏家查探，洪林都没有跟寒柏搭上过一句话。
　　寒柏和朴胜基，也没有过一次交谈。
　　然而埋伏的时候，寒柏右边是朴胜基，左边就是洪林。
　　月下，寒柏的面容依然淡漠如昔，比月光还要冷清。
　　洪林起初还会不时侧过头考虑着试图向寒柏开口，到后来天色晚了，他就只是不停的去看那空中月的位置。
　　寒柏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将目光重又投入屋内，考虑着怎么把自己插在齐家的钉子替出来。如今这个状态，齐家很显然会被灭门。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便也忽略了，这一天一直处于办公状态的朴胜基恍若无意地擦过他脸上的一眼。
　　
　　当晚朴胜基和寒柏眼看着洪林快马加鞭回宫之后步履匆匆径自不见了踪影。
　　朴胜基吩咐了同去探查的另两人一句，自己去向王覆命。寒柏默不作声地与那两个人一起回了寝居处，待他们歇下之后又转了出去。
　　花园假山后的药房转角。半夜里虫鸣森森，树影阴寒。
　　寒柏远远看见那个焦急地转来转去的身影，因为夜深露重用双臂环抱着自己，还是在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略略挡住风向：“已经过了子时。”
　　那人一颤，回头看他，眼角泛出一丝水光，却是满足地笑了起来。
　　然后那笑容转成巨大的恐惧，这恐惧让她忘记了自己心里坚守的分寸，扑上来拽住了寒柏的袖子。
　　“王妃娘娘想要杀你！你、你快逃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
想要开始原创，然后就卡住了……我喜欢看阴谋……可是不会写阴谋……OTZ
伤心的人通常有工作就拿工作麻痹自己。
我其实……很心疼王妃。
在琢磨祭典舞的时候，看《舞一夜》，突然发现其实小朴有点像赖久啊……关心人的时候说“因为你是重要的神子”/“人们都说王就像是土地”，一般看起来像是只注意身份的意义，可是其实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我爱你”/“我担心你啊”这样子——电影里面王没有选择小朴，真可惜。




十四、将乱

　　
　　日后若是真的称王朝鲜，妻子是这个来自元朝的女人，似乎并不太好。
　　只不过换个身份在自己控制的地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他的计划里，元朝来的王妃从来就不是什么可以在他目前还想护住的王死后还能存在的一个。
　　而现在这样的想法自然不能表露出来。寒柏微微皱眉，并没有挣开已经开始流泪的宝德，却也没有抬手安抚她。
　　“为什么？”
　　他只是这样问了一句。
　　宝德却愣了一愣，随后松开手，退了一步，低下头去。
　　“我不知道……娘娘不肯说，可是我看见娘娘跟太安公密谋……还有……”
　　要她出面，收买宫人侍卫。
　　寒柏知道她不会多说，其实也不需要她多说什么。他抬手，在她头上顿了顿，终于落在她的肩上，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无妨。多谢你。——你自己要好好活着。”
　　宝德靠在那面一直让她渴望让她心安的胸膛之上，大睁了眼睛，身子却是软的，耳中听到那个一直清冷然而中正的声音，对自己承诺：“新年时我以正妻之礼迎你——可好？”
　　宝德身体一颤，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寒柏的胸口。
　　泪水滚烫。
　　
　　逃当然是没有必要的。其实根本就不列为选项。不用宝德来告，寒柏也早就收到了王妃宫中人的消息。只是缺少实际证据，所以需要等待而已。
　　不过这个痴心女子这一片心……却是不好辜负了。
　　姐姐……郁紫……我若是娶了旁的女子，你……可会送我一份礼物？
　　
　　而这一次，看见孤身一人站在水边发呆的寒柏的，不是朴胜基了。
　　朴胜基此时正在为搜集那些乱臣贼子的谋反证据而忙碌。他隐约觉出有一股别的力量搅和在里面，但是他弄不清楚那势力的底细。
　　王看到寒柏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当初，年少的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月光下清冷孤单的孩子。那时候满心都是对刻苦练习的洪林的心疼与嘉许，现在想起来，那时的寒柏，让自己感觉到的，不只是物伤其类的感慨，还有触动心底的温暖。
　　于是那之后，他们成了朋友。
　　王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在王身边随侍的黄内官便极有眼色地唤了寒柏一声儿。寒柏回头时便向着王走过去，低头一礼之后抬头直视王的眼睛，目光中透出关切来。
　　心里一瞬间温暖得让人想叹息。王微微笑了笑，眯起眼看了看天色，侧头对寒柏笑道：“听说大食国的使者终于到了，这回如果有一些好马，你也挑一匹吧。”
　　寒柏眉峰一轩。这个耽搁很是微妙，中国大陆还在乱仗，倭国的人却也想分一杯羹，顺便再占高丽一点便宜。高丽积弱，要想平了倭国却并非一朝（chao）之功。如果眼前这个本来有雄图抱负的男人还沉浸在爱情啊围猎这些东西上的话，那自己还是现在就收拾包裹溜去做海盗等郑和算了。
　　这样说起来……“殿下，今夜可是要去临幸西殿贵人？”
　　王一怔，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寒柏也知自己问得过了，见状忙口称恕罪就要单膝跪下。王条件反射地一拦，这就没有跪下去。
　　两厢对望，倒是王先转开了视线。
　　“我们之间，何必如此。”
　　似乎是觉得这话中有些不妥，王很快又补了一句：“如今也只有你一如最初般直诚。”
　　寒柏瞥见黄内官似乎松了一口气。
　　“不过说错了话，还是要罚的。”
　　王转过身，面朝湖水背对众人，语气轻松，表情莫测。
　　“就罚你今夜……随我一同去好了。”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境地。
　　就如他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会说出那样邀请的话来。
　　就如当时寒柏所说，“殿下连日忧思劳苦，想是该去歇着一些。”
　　确实是昏了头了。
　　可是那时，自己不知哪里一口气上来，冷笑一声推拒了黄内官服侍自己的举动，定定看向寒柏：“当初不是你帮我的么？我如今好得很……一切都，好得很。”
　　不知是哪里触动了那个人。他微微叹了口气，低头称是。
　　明明是纵容的态度，心里却有点儿慌。
　　不是，理所应当么？
　　然后他向自己请求，天下坻定之时，迎娶中殿身边的宝德为正妻。
　　那个宫女……确实与天下无碍。
　　可是倘若寒柏娶了妻子……日后……
　　不，不用说娶妻。本来他们就约定好的，待到朝堂换血成功，自己大权在握，就让他外放为臣，游历河山体察民情，御赐一等一的暗行御史。
　　那个，漫漫清夜再没有人陪着喝酒望月的日后，竟然近在眼前了么。
　　
　　照惯例，先遣散了那女子宫中的侍从婢女。
　　而后内官入内，点上那香气旖旎的花烛。
　　听内间女子支撑不住发出声音之后，王才缓步入内。
　　香气弥散。
　　王将自己的这个嫔抱到床上，拂开其脸上发丝，露出的是一张不逊于中殿容色的秀美容颜。
　　这个女子向来是冷静自持的。所以他给了她中宫之下最高的位份。
　　他本来也没有想过，除了中宫，还有女子，需要他来尽责。
　　这些女子，都是中宫这些年陆续为他纳的。
　　只可惜，就是现在这样，他还是，连亲吻这个女子的欲望都没有。
　　轻微地叹了口气，王还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暖玉瓶。
　　寒柏。
　　你……究竟是我的知己，还是，只是我的忠臣……？
　　或者……王苦笑着颤抖着手去解腰带：什么时候，只要想到寒柏，眼前晃过的居然都是那一夜，暧昧的花烛，泛红的耳垂，微泛蜜色的肌肤，脖颈肩上、劲韧的线条。
　　还有，手指指尖，清凉的抚触。
　　而后，居然就，比想起洪林，还要催情。
　　如此，却还让他，有什么立场，去追究洪林与中殿的私情。
　　
　　而他……寒柏，方才对自己说，他要娶妻了。
　　浑身一个激灵，这自渎之事，登时便没了兴致。
　　然而身体还是热的。滚烫。像是病了。心里，却一点一点凉下去。
　　不，不行。
　　让他……试一次。就，尝试……一次。
　　如果……如果……
　　
　　寒柏在屋外，正与黄内官下棋。
　　李郁紫教会了他下棋之后，反而很少触碰棋盘。
　　黄内官这一生守在他的殿下身边，几乎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好恶，唯一能拿得起来的，也就是棋盘。
　　所以，黄内官非常欣赏寒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内传来王的声音，低沉磁和的，唤寒柏进去。
　　寒柏怔了一下，看向黄内官。
　　黄内官向他微笑点头。
　　于是寒柏拱手告罪，悄无声息地应声入内。
　　黄内官望了望屋内，收回视线，落在棋盘上。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丝有些悲悯的微笑来。
　　
　　
 
作者有话要说：先暂且就到这里吧……我还在犹豫下一章要不要来点香艳的进展……来点意见吧各位。
卡文卡到想死，论文答辩在即，我爹还要我去联谊。靠之。

另外，我终于发现我写文的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了……我的初衷绝对是单纯的写爱情暧昧JQ的狗血的三观不一定正确的休闲文字，我自己抽风喜欢咬文嚼字也就算了，为什么总会写着写着就往政治思想世界立场上面靠了……明明我是个政治盲……真杯具……




十五、疑云

　　
　　有危险的预感从皮肤上贴近。
　　却并不知从何而起。
　　屋里有暧昧的香气。寒柏撩开隔间的帐幕，猛然想起自己今天并没有服用这迷情香的解药。
　　然而已然来不及。
　　花纹细致的床上为□所苦的女人。
　　床边闭着眼睛的、面色潮红、细细喘息的男人。
　　他脚下一顿。
　　听见响动，靠在床边的人半睁了眼，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原本茫然的眼神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在烛火的映衬之下，流光溢彩。
　　“寒柏。”
　　他低低地唤。含着笑。
　　寒柏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跪下去，扬起脸看他。
　　王的眼眸深黑。
　　“寒柏……”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面满是压抑极深的情绪。
　　而后他伸出手，点在寒柏的眉心，一点一点加力，却控制着，以柔缓而坚决的动作，抚开对方拧紧的眉头。
　　怎么办。
　　无路可去。
　　情感，以及，未来。
　　如果你是洪林……该多好。
　　如果……
　　寒柏眼中，王微微一笑。
　　心跳猛然一乱。
　　他略略将头往后移了移，却被王制住，修长有力的手指从他的鬓边划下去，在他的颈项上流连了一下，而后绕过他的肩，像是要他起来，却自己滑落到他的怀里。两个人同时跌坐在了地上。
　　寒柏条件反射地揽住偎在自己身上的人，感觉那人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子上，虽然不敢相信，却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怎么……真糟糕……
　　两个人都不是笨蛋。可目下这状态却有些身不由己。
　　感觉到王的左手安置的位置，寒柏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脑子里晃过在郁紫那里那时看到过的某些画面，随即狠狠地闭了闭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甩开。
　　这个人是他这辈子认定的好友，就算现在对方神志不清醒，他也不能就这样……屈从于药物和本能。
　　寒柏想要扶起身上这个这一天明显情绪不稳神思脆弱的人，然后干脆让这一晚空白过去。
　　但是不配合的那个人的声音……比迷香还要诱惑。
　　“帮我……寒柏……”
　　………………
　　侧过头，双目视线相接。光线昏暗。暗香浮动。
　　眼前人的身上发上脸上唇上，似乎都笼着光。
　　这是……背叛。
　　寒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将唇叠了过去。
　　
　　只此一次……一次就好……最终的……无法重来，不可重来的……
　　错误……
　　
　　第二天。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毓庆宫自己的床上。
　　身边……没有人。
　　洗漱安置。早膳之后，洪林还没有回来。
　　黄内官随侍在侧，面容一如既往的恭顺无波。
　　然后，王妃过来请安，顺便说起惠嫔闵氏。
　　他看着这个女人，含着温和的笑。她的面容丰润娇嫩，仿佛刚刚被浇灌过的花儿。
　　怀疑他去惠嫔那里的动机了吗……高贵的公主殿下，心里究竟对……洪林……是怎么想的呢？
　　王略垂了眼帘，指尖在掌心狠狠压了一道，随意而宽和地对王妃往惠嫔殿内增加人手的提议表示了无谓和纵容。
　　王妃离开的时候，洪林正好进来。
　　王冷眼看着他们视线交会，而后仿若自然地相错。
　　然后洪林向自己走过来，面上自然地露出微笑。
　　原来他教他剑术琴书的这些年，他也从他手上学会了作假和欺瞒。
　　身侧的笼中鸟儿扑腾了一下翅膀。王瞥了它们一眼，脑中晃过送来它们的那个人的脸。
　　他说：“可惜宫中不好养鹰。”
　　其实一点都不木讷冷漠的……家伙。
　　王转过脸来，对洪林的笑以笑容相迎。
　　他问他：“你昨晚……去哪里了？”
　　他看见眼前一贯温顺实诚的人一怔之后，视线不自觉地向右飘。
　　呵。
　　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王微笑着对洪林道：“大食国的礼物今天就会送到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看吧。”
　　洪林回以温柔光明的微笑：“好啊。”
　　
　　另一边。影卫总领的密室。
　　朴胜基眼神复杂地看着昏睡未醒的人，抿紧的唇，一夜都没有松展过。
　　这个房间他从不知晓。尽管他是殿下身边亲卫的副总管。
　　而他一直关注的人……有着，与殿下，私下的秘密。
　　他知道昨夜王在惠嫔那边。
　　然后……昨夜……不，今天凌晨，之前拒绝了自己的表白的人，身形不稳地从惠嫔殿后出来，带着一身的迷情香气，强撑着回到这个地方，一点警觉心都没有地，一进屋门都没有关好便匆匆将自己点倒，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尾随。
　　然后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寒柏。寒柏。寒柏……
　　你究竟，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
依然卡文……
想写HP……




十六、心绪

　　
　　从迷乱的梦境中醒过来的时候，寒柏首先就感觉到了房间内另一个人的气息。
　　睁眼的动作即时一顿。
　　——没有恶意。而且似乎很熟悉。
　　他坐起身来，对上朴胜基幽深的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屋外有鸟儿鸣叫的声音。
　　朴胜基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清醒之后重新装备上冰冷外壳的男人，注视着那双寒冰似的眼睛，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剑。
　　“作为健龙卫副总管，我想，我有权询问你你昨晚的去向。”
　　他保持着平稳无波的声音，死死地盯住对方的眼睛。
　　寒柏回视着他，暗中迅速地做了一个“静观”的手势，然后答道：“我昨夜为殿下随扈。”
　　他看见对面俊秀的男子一瞬间眼眶微微扩大，有什么一闪而过。
　　朴胜基只觉得心底有悲哀的情绪缓慢地扩散开来。他其实早就有所猜想，然而……当现实那么逼近自己的时候，他却宁愿之前自己的胡思乱想是真的。
　　然而他只是像一个最标准、最死板的忠贞侍卫一样，尽责地开始盘问：“那么这个地处后宫的房间是怎么回事？”
　　“……”寒柏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来，“事关殿下，请副总管待我打理一下之后一同去见殿下吧。”
　　反应滞了一拍，朴胜基垂下眼帘，也站了起来：“希望你对得起殿下和我的信任。”
　　然后他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几乎是一出门，就维持不住了脸上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寒柏不会背叛殿下。
　　——自己……从来都只是妄想罢了。连拼搏都是徒劳。完全的……妄念。
　　现在……寒柏他……
　　不，不对。
　　王的宠臣，明明还是洪林。
　　之前王根本没有表现出对寒柏的特别，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向。
　　可是，昨夜……
　　而且，这个地方，明显的秘密……
　　——如果寒柏和王早有私下的秘密……
　　——昨夜的迷情香……
　　王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还没有理出头绪，寒柏就已经收拾妥当，推门出来。对上朴胜基回转的视线，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就率先走了出去。
　　是一条隐秘的道路。
　　朴胜基看着前面挺拔的背影，之前有些浑浑噩噩的脑子猛然将某些东西联系了起来。
　　这些年，寒柏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和王亲近。
　　很多事情，王都知道。
　　那么如今朝中的情况……也许是殿下一手操作、甚至是操控的。
　　——他一直都觉得，寒柏有才能，有手段。
　　原来并不用他来为他抱不平。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能看到。
　　洪林当然配不上他们的殿下。
　　如果是寒柏的话……
　　牙齿咬得太紧，朴胜基几乎尝到了满口的铁锈味。
　　于是也没有注意到寒柏不着痕迹，往后一瞥的眼神。
　　
　　影卫总领的房间，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的。
　　寒柏换衣梳洗的时候就已经听了在外值守的影卫的报告。也大约知道了朴胜基那些反应的缘由。
　　目前的现实是，他并不会反感和同性者的吻。
　　感情什么的，也不用试验了。在这个世界，或许再不会有人能够占据他的注意力和情感分量如这两个人。
　　本来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然而昨夜……是他，和王，越界了。
　　青春期同寝的男生，互相用手解决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惜高丽王殿下，并不是他李铎的高中同学。
　　在本身、现在，这么复杂的境况下，一丝偏差，就是一团混乱。
　　——敏感的人。敏感的时候。
　　本来应该，加倍的谨慎小心的。
　　现在，只能先拉开距离，从新计较。
　　
　　两人从前朝某个角落转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健龙卫中弟兄。
　　说是王与洪总管试马去了，一应事务延后禀报。
　　并且，“大哥之前在找你。”那侍卫对寒柏说。
　　寒柏和朴胜基对视一眼，点头应下了。
　　又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寒柏沉吟了一下，带朴胜基走到一个僻静角落。
　　“你无论如何，都会忠于殿下吗？”
　　一口血气涌了上来，朴胜基的脸黑了下去。
　　“你觉得我朴胜基是那等自私偏狭不知轻重目无法纪之徒吗？１
　　寒柏的手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
　　“这样，不是扯平了吗？”
　　他看着朴胜基，唇角微微翘了翘。
　　朴胜基呆住了。
　　
　　这天晚上，以查案的名义，洪林也没有与王同寝。
　　王独坐在房里，摊开的画纸上一片草原，草原之上，一片空白。
　　笔悬在纸的上空，半晌，一滴墨落下去，湮成一片。
　　今天在骑马回来，整顿衣服的时候，他看见了洪林锁骨旁边，一点没有消退的淤红。
　　那是吻痕。
　　新鲜的、不是自己留下的，吻痕。
　　早就很明显了不是吗？虽然寒柏一直瞒着自己，爱人变心，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既然已经变心，为什么却还要回来哄骗自己？
　　——如果是害怕他受伤……呵，洪林这个，温柔的孩子……不知道拖得越久，越容易成伤吗……
　　那一夜他从门缝里偷窥到的狂热动情……
　　王仰起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洪林，我给你机会……如果你愿意坦白，愿意不再骗我……等……无论谁有了孩子，我都放你们自由，好不好？
　　只要，你不再欺骗我……
　　洪林……
　　
　　
 
作者有话要说：“从新计较”不是别字。类似“从长计议”那个意思。
因为寒柏的干涉，所以很多事情都没有发生，于是感情程度也不一样。感觉也不一样。




十七、雷霆

　　
　　洪林总算找到机会和寒柏说话。在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祥和的时候。
　　“我听说……你跟王妃的侍女……私定了终生？有这么一回事吗？”
　　虽然语气有些飘忽，寒柏注意到洪林的眼神还是很执着坚定的——直直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对于寒柏来说只是点头相邻的交情，这个温软的男子还是将他当做是一个贴心的、可靠的、无条件信任听从他的小弟吗？
　　“是。”
　　简洁明了的回答。没有丝毫掩饰的意图。坦荡得像是真实的信赖。
　　洪林顿了一下，他的责任心告诉他他应该警告这个自己一直当做弟弟来看的同伴不应当和后宫内命妇有染，可是他本身根本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特地找寒柏……或者是直觉上的寒柏的可靠感，还有同伴的感觉。
　　总觉得寒柏可以告诉他，他现在对王妃和殿下……这样矛盾的感情，到底该要怎么办。
　　“你可知……这是死罪？”
　　洪林，你背叛殿下，是死罪。
　　“已然禀报过殿下了。中宫娘娘也已经允了。”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寒柏实话实说。
　　洪林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他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但是以他所知道的寒柏的个性，这还真是寒柏会做的事。
　　那么，寒柏跟他……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
　　现在要怎么办？
　　“如果大哥你喜欢哪个女子，向殿下去求，殿下向来信赖你，必然是会允的。”
　　难得对旁人一口气说这么多字。以寒柏的观察来看，洪林现在去坦白，那个王座上的人，是会成全他们的。
　　虽然很痛苦，但是王有王者的骄傲。
　　只不过……
　　“怎么会……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
　　洪林挂起微笑，温和着语气：“对了，恭喜你。”
　　寒柏深深看了他一眼。
　　“谢谢。”
　　已经提醒过了。
　　都是十年。谁比谁更了解谁。
　　
　　平静了一段时间之后，是清洗。
　　说起来这么多年，健龙卫亲手杀人的次数，居然是屈指可数。
　　或者说，影卫的职责尽得太完善了。
　　“全部暗杀掉是会有不良影响，但是也会有震慑作用不是吗？”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我希望……对各方面，都有一个明明白白的态度。”
　　“……已经准备好了吗？”
　　“嗯。你不会让我失算的，不是吗？”
　　“……你放心吧。”
　　
　　一切正常。
　　一如既往。
　　王看着一身黑衣的寒柏翻窗离去，垂下眼帘，啜了一口酒。
　　好像突然兑进了水。
　　
　　没被邀请到那场死亡宴会的人中自然有消息灵通的。他们猜测着为什么王召请了很多朝臣，却没有他们的位置。
　　有人怀疑这是王将要向元朝廷低头臣服的苗头，并为此忐忑不安。
　　也有人猜想王是想要放手一搏。
　　都没有人想到，王的手段如此干脆利落。
　　斩·兢杀·绝。
　　宫中是健龙卫动手，宫外那些人的亲族，则是悄无声息就都没了人息。
　　而太安公的处决，到底落在了健龙卫总管洪林的手上。
　　
　　在向洪林交待这件事的时候，王特地问过，他能不能胜任的问题。
　　洪林那时的眼神，像是受到惊吓的惊惶的孩子。
　　王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僵立在那里，眼珠不安地颤动。
　　王妃柔媚的容颜一闪而过。
　　然后，他想起了那日抓到信使之后，王在牢中看到联名状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样深痛的、看着自己的眼神。
　　王说：“没有人可以相信啊 ……”
　　洪林心下一痛。
　　于是他脱口道：“我可以的。”
　　对上王深邃的眼眸，他不由自主地重复道：“我可以的。殿下。请相信我。”
　　他看见王，慢慢展开的、温柔的、一如往常的笑容。
　　
　　然而做到是困难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太安公会拼命反抗，然后抱着他的腿，哭叫着让他“看在娘娘的份儿上！”。
　　娘娘……
　　女人的，柔软的身体。
　　——背叛王的人，都得死。
　　可是……
　　他低头看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很难看。
　　可是，这是她的亲哥哥……唯一的，相依为命的，亲哥哥……
　　那个，在自己的身下，流泪的女子……娇弱的，像花朵儿一样……可是又是那样的大方明媚……那一夜……她的心事……甜美的……霜花糕……
　　洪林闭上了眼睛。
　　手中剑高高举起。
　　
　　“刷”的一声。
　　
　　院子里制住太安公家人的朴胜基猛然回头，只看见洪林疲惫地走出门来。
　　好像刚刚才发现他们的存在，洪林的表情有一些僵硬。
　　“太安公已经自裁了。你们……先带着这些女眷回去吧。我稍后就赶上来。”
　　旁边全心信任着这位总管大哥的健龙卫子弟点头应声，毫无怀疑。
　　朴胜基细细打量了洪林一番，又看向他的身后。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后宫之中，交泰殿。
　　宝德看着王妃惊惶不安地在殿内走来走去，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步子一样，乱糟糟的。
　　王居然让洪总管去杀太安公……洪总管也答应了……洪总管，不是爱着自家娘娘的吗？
　　而王妃娘娘……
　　娘娘一直都是，很重视依赖太安公这个哥哥的……
　　洪总管怎么可以……
　　不对，是太安公谋反。
　　娘娘之前跟太安公密谋……密谋的，是什么呢？
　　王他……会不会怀疑到娘娘身上来？
　　——如果太安公死了，那么寒大哥应该会安全很多吧。
　　太安公死了……娘娘再找不到人去杀什么人，做什么事了……吧？
　　可是，太安公不在了的话，王妃娘娘就只有她了……
　　猛然间想到这一点，宝德吓出了一身冷汗。
　　——寒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有构思也卡死……
没有存稿的某鞠躬道歉……
其实很想虐一下……




十八、分道

　　
　　官员死了一批，自然要换上新的。
　　递补、迁移、破格，一系列动作下来有条不紊过渡自然几乎毫无波澜不曾忙乱，众人才知晓当今这位殿下的手段。
　　从此时才是真正心悦诚服，上下归心。
　　现在，只剩下唯一的那个，庆元君。
　　沿途传来的消息，庆元君的行程，已经将将要到边界了。
　　
　　是在元的土地上灭了他呢，还是让他死在高丽？
　　寒柏有一些犹豫。元现在很乱，死在那边当然最合理；但是对于寒柏现在的处境来说，能够在边境乃至更远埋下人手这个事情被揭露出来……他并不确定王对自己能有对洪林的宽容。
　　新换上的官员基本上都是他举荐的。
　　卧榻之侧……
　　寒柏敲了敲桌子，站起身来。
　　心软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有些事情，是必然要去做的。
　　
　　“我哥哥怎么样了？”
　　书库。老地方。
　　洪林看着眼前脸上隐隐煞气的女人，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他欺骗了王。
　　放走了想要谋害王的人。
　　“你说话啊！”
　　可是……
　　如果不放的话，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女人，会哭的吧。
　　会哭泣，会怨恨自己……用这样仇恨的目光，刺到他的身上。
　　“太安公还活着。”
　　他放软了声音，轻轻说道。
　　女人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低沉，而温和地，对她说：“太安公……现在已经在去元的路上了。”
　　女人呆住了。
　　愣愣地，而又怀疑地，直直地盯着他，问：“真的吗？”
　　真的吗？
　　他吸了一口气，转开视线。
　　“是的。”
　　她不相信他。
　　她其实……并不信任他……
　　为什么？
　　难道他们之前……那不是爱吗……？
　　是爱的话……为什么不能够信任他？他以为……尽管他本来确实是要杀掉太安公的，可是，因为是她的哥哥……
　　他这才恍然想起，他背弃的，不止是自己的职责。
　　
　　“你不用把他的头拿回来啊……”
　　“臣惶恐。”
　　朴胜基低眉敛目，轻轻将人头重新盖住。
　　转过头去，昏暗的室内，王的背影一片萧索。
　　半晌沉默。
　　“洪总管真的……亲·手放了太安公吗？”
　　声音听上去就很疲惫。
　　“微臣亲眼所见。”
　　朴胜基答道。
　　他早就觉得洪林不可靠了。王对洪林是怀抱着爱的幻想，那么，手握暗卫的寒柏，不可能不知道洪林的异常，却又是为了什么而保持了沉默呢？
　　想说些什么，可是王目前的状态明显不好。朴胜基顿了顿，行礼告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王茫茫然站在那里，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他不知道该要怎么办。烛火太暗了，他想。晃得他眼睛疼。
　　这房间太空旷了，都能够听见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走到屏风下面的塌上坐下。发呆。
　　自己的侄子赶着回来杀自己。
　　自己的爱人、亲卫总管放走了想要谋害自己的人。
　　自己费心呵护的妻子跟自己的爱人偷情，还想要除掉自己唯一的好友。
　　——好友。
　　寒柏……
　　想要喝酒，现在你却不在身边。
　　
　　哥哥不可能不给自己一点消息就回大元去的。
　　作为一国王妃，她或多或少还是知晓一些国事。当今天下大乱，大元近年步步紧逼着立嗣也是因为这个。尽管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已经够恭顺和予取予求了。
　　既然哥哥没有了消息……那么，不是洪林在说谎，就是他被盯上了。
　　王妃的唇边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洪林啊洪林，如果你没有了王的宠爱，你还能剩下什么呢？
　　而王……
　　杀死自己哥哥的王……让自己被洪林羞辱的王……
　　现在哥哥去了，宫外的消息几乎都断了。宝德出去几次，还得防着别人认出来。
　　要不要先让宝德和那个寒柏完婚呢……好歹那个年轻人，对宝德应该是真心的，似乎王也很重视他。
　　心里很不安定，尽管它能够猜到大部分的事情。只是……
　　王妃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这个月似乎天癸有迟……如果是的话，那么一切都终于可以结束了。
　　“我不舒服，去宣太医来。”
　　
　　庆元君实际上行进得很快。这让寒柏不得不把他拎回边疆再杀。
　　说是边疆，自然还是要更靠近内地一些才是。
　　寒柏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心内很是复杂了一阵。
　　这才是他的归属。
　　就算战乱，就算伤痕累累，就算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之处，这里还是他的故土，灵魂应该回归的地方。
　　他来到这里，本来就是改变。
　　世界怎么样他不管，根不要了那不是人。
　　所以，殿下。
　　作为朋友，寒柏会陪同你直到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死亡。如果你先死了……高丽，我会让它完全属于中国。
　　折刀为誓，此言不改。
　　
　　半月后，日夜兼程赶去赶回的寒柏甫踏入宫门，便收到双喜临门的消息。
　　王妃有孕。
　　指一品女官宝德为健龙卫寒柏妻。王下旨提寒柏为健龙卫副总管。朴胜基升为总管。
　　洪林，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其实我也激动了。这几天除了网络的问题还真的不太敢上来更这篇……虽然跟这篇跟被打击的那个没什么关系。

王的纵容是不留痕迹的。
上辈子李铎死的时候年纪也不大，能够报复成功——严格来说还不能算成功——其实比较多靠的是他的狠劲，而他也很骄傲，也不像朱理那样不容易相信人——又不是真的变机器了——所以破绽还是有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王他一直都很细心。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十九、背叛

　　
　　事情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地板是木板，墙壁是木板，窗是木棱——栅栏，是木杆。
　　栅栏外面，是昏黄的火光。
　　如果一把火烧起来，一切……都会干净了吧。
　　洪林坐在幽暗的地牢底，靠着木板拼搭的床铺，呆呆地想。
　　他放走了太安公……可是中殿不相信他。然后传出了中殿有孕的消息……他……半夜里过去看她……像过去有些夜晚一样……
　　然后，那个自己放在心头的女人，冷冷地看着他，说，他欺骗了她。
　　怎么会？！他没有！！
　　可是她端坐在那里，眼神冰冷得像是刀子一样，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柔软和缠绵。
　　她不相信他。她认为他是杀掉太安公的凶手。她要跟他断绝关系。
　　啊 ……是啊，他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不用圆房了……
　　这个被他放在心上的女人，现在怀着他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属于他的殿下……他的王。
　　他记得殿下当初的话。殿下说，想要一个，像他一样温柔的孩子。
　　现在终于可以。
　　可是……难道就这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殿下身边吗？
　　他无法再忍受殿下的温柔……也无法忍受，在这之后的每一次，中殿对他视而不见的冷漠。
　　直到王设了小宴感谢他……和她。
　　……我的殿下啊……您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他看向中殿，看见她红了眼眶，然而什么也没有说的，转开头去。
　　像第一次，他们圆房的时候一样。
　　殿下，殿下。
　　那是您的妻子啊！
　　这样的呐喊在心里头滚过来滚过去，却没有办法喊出来。
　　好痛苦。
　　夜里依旧与王同枕，却找不回旧日激/情。
　　想要的是……更柔软的……更纤细的……更……娇美的……
　　好像失了魂魄一样。
　　心里堵得很，却找不到人倾诉。
　　——也无法倾诉。
　　然后，太医禀报，说惠嫔也有喜了。
　　晴天霹雳。
　　他惊慌失措地看向王，然而王眼里有理所应当的意外，却没有愤怒，没有阴沉，却是……
　　微微的，欣喜，与感怀。
　　他迷茫了。
　　然后，在王一系列的旨意和行动之下，他恍然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自己和……中殿，都被欺骗了。
　　殿下……殿下。
　　您……把我们，都当做什么？
　　然后王对他说……那是中土传来的一个秘方，所谓“父精母血”，没想到居然真的可以成功。
　　他只好笑笑，说恭喜。
　　——他的孩子，那他的孩子，要怎么办？！
　　那个，中殿孕育的，曾经满载着他们的期望的孩子，要怎么办？！！
　　他完全，不敢问。
　　他陪着王奏琴，琴音是僵硬的。他陪着王作画，只觉得心慌意乱。
　　是的，那是王啊。
　　然后他看着那幅王说是依梦中所见而画的画，鬼使神差地说：臣也一起射箭不好吗？
　　我能……和你并肩而立，而不用担心被你抛弃吗？
　　王笑了笑。
　　听你这么一说……也许那样更配你。
　　他低头敛目，总觉得王的话里，有一层怅惘的情绪。
　　而王看了看他，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宝德传信，中殿找他。
　　宝德的脸上慌乱不安有着近乎绝望的神色，他当时瞥了一眼，只以为是中殿出了什么大事。
　　老地方。还是那个人。曾经如水柔媚的眼睛里有着孤注一掷的光。
　　惠嫔的孩子……哪里来的？
　　她问他，狠绝的质疑。
　　他摇了摇头。
　　顿了一会儿，才说：那是殿下的孩子。
　　怎么可能！！她尖叫，殿下他……不可能的！！
　　是真的。他安抚她，殿下……没有抱惠嫔娘娘，只是用了秘法。
　　这样说的时候，他口里也是满满的苦味。
　　他的感情他的挣扎，像是从头到尾的笑话。
　　他看着中殿耳上自己送的坠饰，好像每次见面，她都会戴着。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他想。
　　然而他紧接着就听见她说：不能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他呆住了，完全不敢置信。
　　不对，不行……她来回踱了几步，喃喃地翻来覆去地自言自语，思索着什么决定了之后又推翻，然后确定了似地喃喃道：那些个邪法，都是不可靠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却好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我的孩子，必然是元子。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伸手，握上他的手：你会帮我的，是不是？这是你的孩子啊……
　　他像被火烫了一样，后退了一步，想要甩开，却被她紧紧拽住。
　　我没有了哥哥……你不能让我什么都失去啊……
　　然后她吻了上来。
　　他打了个激灵，然而……没有推开她。几度厮磨之后，他也发狠地投入了进去。
　　让他忘掉吧！如果只有今朝没有往后就好了……
　　但是……当他们情热浓了正待宽衣解带之时，一声轻笑，却比外面的雷鸣闪电更加惊人。
　　他们转过头去，看见的是神色冰冷的王。
　　“你们在这里……商量着谋害孤的子嗣吗？”
　　洪林瞪大了眼睛，王妃面如死灰。
　　“倒真是……好地方……好·人·儿——！！”
　　
　　寒柏觐见王的时候，王正在喝酒。
　　“我是不是做错了？”
　　并没有看着他，像是自言自语的，在他坐到他身边的时候，这样说。
　　“你后悔了。”
　　寒柏指出。
　　“是对谁呢？”
　　“中殿也有……洪林……也有。”
　　“感情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很难说。”
　　王惊讶地抬头看他。然后，寒柏侧过脸来，对着王微微一笑。
　　“没关系的，无论你想怎么处置他们，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其实并不觉得洪林有多坏，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会动摇的，还有点野心的，情感世界其实很单一的男人。电影的悲剧其实主要是这两个男人的责任。中殿……最起码比舍脂好多了。
其实还有一点，洪林和王妃都忘记了……他们怀孕的时间，不是在圆房的时候。




二十、摊牌

　　
　　王就好像不认识寒柏了似的看着他。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过寒柏这样笑……
　　他见过寒柏对宝德的笑容，很淡，然而很标准。宝德那姑娘没有察觉，但是王一直都觉得那个笑容像是对着镜子什么的练出来的角度。
　　现在，寒柏对他微笑，眉眼略弯，目光中流露出来的……不容错认的温暖。
　　好像在做梦。
　　闪神只是一刹那。寒柏很快就转回了脸收敛了笑容，淡淡说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则如今元廷势衰，毕竟尚占正统……好在现下倒是无暇顾及这一边了。此行一路顺畅，庆元君的暗桩也已经遣人去拔了。”
　　王收回眼神，脸色暗了一下。
　　“庆元君……抟他，只小我三岁。”
　　寒柏沉默了一下。
　　“成王败寇。古今一理。”
　　这样的实话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王的心放松下来。
　　“果然是你会说的话。”
　　他笑道。
　　“庆元君在元没有留下子嗣。”
　　寒柏忽然补了这么一句。王的目光闪了闪，又执起小盏，啜了一口酒。
　　“中殿腹中那一个，你怎么看？”
　　寒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如今已然与元情绝……殿下还是想要中宫嫡出的元子吗？”
　　王怔了一下，却听身边的人略顿了一下，带着一点思索的语气，继续道：“嫡出毕竟是正统……殿下之前不曾休妻，往后看来也不会。恰好惠嫔产期相去不远，若是皆为女子也就罢了，若是有一个是男儿，就换掉吧。”
　　态度俨然是一派淡然无谓，却又是真正认真的建议。王手中顿了一下，垂下眼帘。
　　“如无男儿……不若你取我而代之，也好。”
　　寒柏侧过头来，拧起眉头，脸色真正沉了下去，目光中也带上了凌厉。
　　“我以为你是有鸿图伟志的——有什么话都直接问好了，不必如此试探。”
　　王眨了眨眼，宛然而笑：“你我情谊，以天下相托，难道不可以吗？”
　　明明是谑笑的语气，寒柏听在耳中，却更加拧紧了眉头。
　　“建功立业男儿本愿，殿下倒是开口送的好大的礼……当年若非彼此心志一同，又哪来你我情谊？你今日想是有些累了。要做的事还多得很，何必现在来说这样会让人心冷的话。”
　　“是啊……我累了。”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拿在手上晃了一晃，“十余年的相交……十余年的共处……而今放眼天下，却真真是无人可信……这样的我，还谈什么平定辽东，抵御外侮，富国强民？我连父王都不如……父王好歹……还有情可寄……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喝多了。”寒柏伸手扣下王手中的酒盏，将脸逼近对方，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眸中去：“得罪了，今日且恕我冒犯失礼之罪——你要记得，我不是洪林洪总管，我手中一切皆是以护住你为第一优先，我说过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先死……若是信不过我的话，”他没有按住王手的另一只手猛然扯开了自己的领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那平日里淡漠如冰的眸子如今恰如寒夜的海水，有着危险的潮涌。王怔怔地与寒柏对视了半晌，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却落在对方修长流畅的脖颈锁骨的线条之上——忽然觉得被覆盖的手背像是着了火。
　　“——洪林也要我杀了他。”他喃喃道，“如果心都不在了，杀了人又有什么用呢？——他为了中殿，几乎都要疯魔了……你呢？你瞒着我的那些，难道本来不就是为了背叛我吗？”
　　“背叛是要筹码的。”寒柏安然道，“而我发现，我现在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他没有意识到这话中暧昧的含义。
　　而王低喘了一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将唇贴上了刚才就一直诱惑着他的，蜜色的肌肤。
　　“我会相信的……”
　　含糊不清的语音贴着唇齿和肌肤溢出来，听起来有哀伤和祈求的挣扎。
　　本来僵住了的寒柏听见这一句，默默吐了口气，抬手抚上对方脆弱的肩背。
　　“我永不会将剑对着你。”
　　他发誓。
　　
　　转回影卫总领的密室的路上，寒柏看见朴胜基靠在墙边，明显就是在等他。看他过来，抿了抿唇，勾起一个笑容。
　　“恭喜你了。”他说。
　　寒柏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
　　“谢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语气保持正常，“——同喜，朴总管。”
　　朴胜基又笑了一下。
　　“金玉良缘之喜……却不知从何同起。”
　　寒柏看着他，朴胜基看着对方的衣角。
　　“我……”寒柏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宝德很好。”
　　“是，中宫娘娘身边的最亲近最信任的女官，当然很好。”朴胜基抬眼看进寒柏的眼里，“中宫前车不远，殿下真的能够容忍你成亲吗？”
　　“此言不敬，切勿再言。”寒柏皱眉，“我并不是王的眷宠。”
　　朴胜基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么，你喜欢那个女官？”
　　“……宝德会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喜欢她，好好对她。”
　　那光又暗了。
　　“你永远都不会……也好。”朴胜基低低道，“总之，你自己要当心。”
　　他拍了拍寒柏的肩膀，与他擦身而过。
　　秘密可以永远成为秘密。只要没有人开口。
　　可是本来就存在的，却不能被取消。
　　朴胜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剑。
　　除了“总管”这个名头，他已经，没有别的了。
　　
　　他没有注意，身后寒柏转过身来，望着他的背影，良久，面无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我抽了，真的。
小朴你在这文里就是不停地路过……




廿一、终曲

　　
　　宝德没能够等到欢欢喜喜嫁给心上的那个人的那一天。
　　都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行起了疫病，虽然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王就下了命令防治，但是还是有官员和侍卫也染上了时疫。
　　被确认染上的第一时间宝德就被和王妃娘娘隔离开来，全宫上下如临大敌。太医几乎被囚禁在两位有孕的娘娘身边。寒柏令手下没日没夜地研制药剂。他想去看看自己本来注定意义的未婚妻，但是被宝德坚决地拒绝了。
　　“她不想让你也染上。”王这样劝他，“她倒是个好姑娘。”
　　而且很爱你。
　　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朴胜基在寒柏看过来的时候，脸上同样露出严肃的不赞同。
　　寒柏垂下眼帘，在瞥见影卫的医师经过时投向他的视线的时候告罪退了下去。
　　两个人目送着他离去，而后恍若不经意地，视线相交——
　　一触即分。
　　朴胜基继续汇报宫中疫病情状。
　　王凝神思索。
　　步履一致地，离开了后宫。
　　
　　王妃在空荡荡的寝殿之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以前总是有宝德陪在她的身边的。可是现在她还担心宝德之前有没有将疫病带进宫里……过到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身上。
　　从大军班师回朝，王就已经与元廷决裂了。她现在能够倚仗的不过是中宫的身份……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孽种。
　　没错，是孽种。
　　这不是她和她的丈夫所拥有的孩子。这不是满怀着爱意的被期待的孩子……或者之前还有期待，可是被惠嫔的孩子给打掉了。
　　她其实不敢想……如果自己的丈夫只是因为自己元国公主的身份对自己温柔的可能性……她只能够怨恨惠嫔……怨恨洪林……
　　洪林这个劫难。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她想他死……她想要他永远地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可是现在唯一真心期待自己肚子里这个……的人，大约也只有他了。
　　……所以。
　　她不能坐以待毙。谁知道王的情份究竟有多少、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或者说，王对她，真的有情份吗？
　　她完全……不敢想。
　　那个时候……那段时间……真的像是做梦一样。
　　可是，不是梦吧。
　　那个时候……她确信她看见了寒柏。
　　她一直都相信寒柏对自家贴身侍女宝德的感情。甚至这一段时间她都有听见外面往来的女官带着羡慕和感慨的语气说起寒副总管是如何痴心而深情地在每天都去宝德房间的门外守上一个时辰乃至更长时间的事情。说实话，她也很羡慕宝德。只是……女人的命运，总是如同浮萍。
　　寒柏是忠于王的。他会维护她，从来都是因为她身为王的中宫的身份吧。
　　或者，再加上宝德。
　　而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能不能管用。王将她软禁在这座宫殿里。作为健龙卫副总管以及王的心腹的那样一个人，想必不会听从她了。
　　如果……等到惠嫔的孩子生下来……那个是王真正的血脉……
　　她……不想死。
　　她看着门外，那里还有两个从元跟着她嫁过来二等侍女。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虽然每天送药的医女总是安慰她，她也能在清醒着的某些时候透过窗看见那个人沉默的身影。
　　已经……足够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着自家小姐远嫁到这个小小的国家之后生命还能有成为妃嫔和老死宫中之外的别的可能。
　　寒大哥的出现是一个奇迹。
　　是长生天眷顾了她。她这样想。
　　所以，幸福不能够太多了。没有她的话，寒大哥大概可以再找一个高丽贵族的大小姐成亲吧——他是那么好，以后应该有更好的前程。
　　——还有……比她好十倍百倍的，纯洁无瑕的，妻子。
　　王妃娘娘……她抓着被子想，只是可怜王妃娘娘……
　　她知道娘娘不会对寒大哥有什么不利的想法了，毕竟……也没有办法了。
　　所以，她最后能为她家娘娘做的，便只是沉默。
　　
　　听完密报的王垂眸沉吟了一下，而后视线在那个隐在阴影中的影卫身上打了个转，淡淡问道：“是寒总管‘直接’让你过来的？”
　　“是。”
　　王的唇畔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眼神一瞬间柔和下来，然而并不为人所见。
　　“就按她说的去做吧……不要让她太思虑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寒总管现在人呢？”
　　“出门时被内医院来人请去了。”那个影卫秉持着绝不多嘴的原则，一个字也不多说。
　　王唇角的线条扯平了。
　　然而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下去吧。”
　　影卫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王在外间又站了一会儿，缓缓步入内室，在隔间的屏风前停了一停。
　　寒柏经常在这里陪他喝酒。
　　悬在半空中的心……当真磨人。
　　
　　在这个时代，消息传播本来就需要时间，何况现如今疫病还在，都城各处戒严，等到洪林被人从狱中偷运出来的时候，都城里已经差不多又恢复了一派安和景象。
　　民众总是善于遗忘的。所以洪林也就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过什么。
　　自然更加不明白王将他一直干干净净地关在地牢中的用意。
　　他只知道中宫娘娘忧思甚重郁郁成疾，而怀有龙子的惠嫔已然掌握了后宫大权。中宫身边没有可以倚重的人，终日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都是他的错。洪林想。娘娘那样娇美柔弱向来养尊处优的女子……而且现在还怀着他的孩子……
　　殿下，殿下，你可是把你当初说的话，都忘记了吗？
　　为什么……变得如此狠心……
　　他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官员。
　　或者，一个王，本来就是这样的……？
　　心底是无法抑制的寒意。
　　十几年来……他真的有了解过……这个最亲密的人吗……
　　但是没有时间给他想清楚。那些救他的人告诉他混进宫里去的最佳时间——这让他心里又难过了一下——然后问他去不去探望娘娘。
　　怎么会……不去呢？如果不是担心娘娘……他愿意一直待在那牢狱里……等着他的殿下原谅他……或者了结他……
　　他等着那样的结局，总要好过如今为着心中思绪无措为难，纠结痛苦。
　　然而还有娘娘。娘娘苦心救他出来……娘娘的心中，还是有他的。
　　可是当他看见王妃的时候，心里刷的一下全部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耽搁了这么久才挤出这么一点……我果然还是有毕业后茫然期……其实我想着这次更新就完结的结果完结不了……对不起大家。我这两天会尽量搞定的。


内医院是服务于宫中王室的专属医疗单位，活人署才负责救治都城病人……宝德不能随意移动，就在宫内。
有人喜欢庆元君吗～～其实我的设想中的这一位还是很有魅力的一只的……可惜精力不够写长篇所以戏份给我砍了……嗯，我是超级配角控～～
我本来没有打算让宝德死的……虽然我同情王妃，不过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应当承担起代价，而不是让身边的人代付……不过为了我家寒柏的“纯洁性”……咳，宝德我对不起你了……

大概再两三章就完结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和不嫌弃……嗯，我想试着参加看看那个“江湖流火”的征文……如果大家有空的话，请帮忙点击一下：




廿二、清结

　　
　　死亡这种事情……其实真的很能够检验人。
　　感情，意志，心性，以及其他。
　　寒柏知道自己不爱宝德。她死去了他有一些怅惘，心底深处却是漠然的。
　　如果是姐姐……或者是……他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一怔之后，几乎要给自己一巴掌。
　　旁的人都以为他是伤心过度，没人发现他在发呆。
　　他知道朴胜基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然后他理顺了自己的感情。
　　原来……原来如此。
　　他李铎从来不是不敢面对自己感情和真实的人。
　　想要就抓到手里再说。
　　他略整了精神，预备向那个人走去。然而就在这个当口，有健龙卫子弟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
　　“副总管！！出大事了！——我们找不到朴大哥——好多兄弟都受伤了——你快去看看吧！！”
　　寒柏眉头一皱，朴胜基立时从隐藏身形的地方转了出来：“怎么回事？气喘匀了把话说清楚！”
　　那青年努力地大大喘了一口气。
　　“是洪林！洪林要刺杀王！！”
　　“什么？！！”
　　朴胜基瞪大眼睛急急转身就向毓庆宫奔去，而寒柏早在话音未落的一刻就已经不见了。
　　
　　洪林过来的时候，王正取了琴在细细地调弦试音。
　　一路其实并没有人拦他。影卫都已经得了王的密令，也有暗中问过寒柏的，寒柏只教他们照做。
　　而那些阻拦洪林的健龙卫子弟并没有收到命令，损伤在所难免。只是这些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又对袭击他们的人的身份难以置信，不由得便把动静闹大了。
　　王在内室听着遥遥传来的声响，有些遥远地想起当初健龙卫刚刚入宫的时光。那时候三十六个孩子都是一只只小小的粉嫩嫩的娃娃，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到里面会有自己后来那么重视的两个人。
　　是的，两个。
　　那个一开始就想做将军征战疆场的孩子，和……说要用生命来保护他的孩子。
　　那个时候自己年纪还小，心也很软，向往着陪伴与保护，所以就认定了那一个人。可是意外出现了。那个目光宏远的孩子在月下的身影是那样的单薄清寂，却又有着缜密适度的体贴，让自己……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真笨啊……这么久这么久的时间，居然都只是以为，那样安心的感觉，只是名为“挚友”的关系。
　　洪林很温柔，很细致，很会照顾人。
　　但也仅止于此了。
　　像是当初看到的父王的嫔妃，对父王的样子。
　　他并不想要这样的伴侣。
　　尤其是当他为了女人背叛自己之后。
　　他没有办法，保护这样一个伴侣一辈子。
　　何况那个人……其实一直都在冷静地旁观。
　　——不，是“之前”都在冷静地旁观。
　　他感觉得到，在自己的感情渐渐变化的时候，那个人也在逐渐的对自己软化。
　　“之前”只是“臣子”，他有些失落地发觉，但是更加欣喜地发现，“现在”显然已经是“彼此亲密的人”。
　　虽然那个范围里面好像还有一个人，不过他并不缺乏耐心。
　　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
　　王轻轻将琴安置在案几上，微微一笑。
　　年幼的洪林和寒柏的样子交错而过。同样晃过脑海的还有山坡、碧草、回廊、天空、奔马、宫殿，以及，反复而又不同的，夜色，和月光。
　　红衣的青年拉开门，发丝纷乱，眼神迷惘，一身狼狈，慢慢地踏进来。
　　王抬头，细细看他，有些感慨，却仍是微笑：“你来了。”
　　洪林默默地走到案几前，默默地跪下。
　　王叹了一口气。
　　“你瘦了好多。”
　　洪林默默地磕下一个头。
　　王看着他，不做声了。
　　时间真是磨人的刀。
　　而洪林的额头离开地毯的时候，终于开口。
　　“请殿下……允许微臣和王妃娘娘……离开。”
　　他没有看王。
　　王轻轻笑了起来。
　　“怎么了，突然这样生疏？来，坐到我身边来，好好说话吧。”
　　洪林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像是血红：“不，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对待娘娘……你怎么可以……”他哽了一下，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重又埋下头去，“请……请您开恩吧……我……我和娘娘，都只是想过相依相守的平凡日子而已……”
　　“……真是不好笑的笑话。”王淡淡道，手在袖子里面攥成了拳头，“如果你不记得你向我求的是我的中宫王妃的话，你也不记得，你当初说过的话了吗？”
　　那些“保护”，那些“不离开”，难道都是随口丢弃的笑话吗？
　　“不……”洪林的眼神是痛楚的，“我……殿下，您这么久，都没有去看过娘娘……娘娘她……过得很不好……她已经……”快要疯了，这样的话他却不忍心说出来，只是闭了闭眼，感觉口腔里面满是苦涩，“她肚子里面的孩子……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如果，如果殿下您这样恨我，请不要迁怒孩子……我……我们……”他又磕了个头，“请殿下，放了我们吧！”
　　因为他一直没有对上王的视线，所以一直都没有发觉王眼中神色的古怪。
　　那个女人已经在向这边过来了。究竟……她是想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呢？
　　而眼前的这个人……王眼神冷漠下来。“放”这样的字眼……他以为，这是哪里，他们是什么人？
　　“你倒是……长进了。”
　　红衣青年身子一僵。
　　“你带了剑。”王慢慢道，“你既然能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想必对自己都很有信心了。能够保护真正想要保护的人……”他轻笑出声，“那么，拔剑吧。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洪林仰起头来，满脸的不敢置信惊惶与痛楚。然而王眼神深邃，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忽然又感觉到那样深远冰冷的距离。
　　他咬咬牙，抓着剑站起身来。将右手，放在了剑柄之上。
　　
　　中宫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寒柏挡在王的身前，一剑挑飞了洪林手中长剑的情景。
　　她甚至看见寒柏回头瞪了王一眼，而王眨了眨眼，竟似有些不自在地偏头躲开了寒柏的眼神。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预想。有什么……是比她想过的最坏的情况，还要让她不能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而她只能慌乱无措地向着混乱的现场中扑过去，焦急而狂乱地喊叫，像是一个真正有些疯狂的可怜女人。
　　然而她被几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各色衣服的蒙面人给拦住了。
　　寒柏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王和颓然跪地的洪林之间的距离，默不作声地收起散落的剑，退到刚刚进来的朴胜基身边。
　　王看着一屋子的混乱，又叹了一口气。
　　幸好寒柏来得很快，屋里的书画什么的大多都还完好……只可惜他和洪林当初合奏的琴，都被砍成了两段。
　　也好。
　　王垂下眼帘，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你就只有这样的程度吗？”
　　洪林整个人都像是没有了生气。
　　这个样子……王拿眼去看寒柏。他觉得很累了。
　　寒柏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便当着朴胜基的面召唤了一个影卫，吩咐她将王妃打点一下带过来。
　　而后是两个人的眼神交流。寒柏一如既往的直接，王却因为想到一些情景而有些脸红。
　　“洪林。”
　　被喊到名字的青年恍惚抬起头来。
　　“我给予你，最后的宽容。”
　　他看见，他曾经最重要的王，面无表情。
　　“你们将得到你所要求的自由。
　　“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还好……”
　　“还好没被砍死吗？”
　　“我以为你同意我的计划的。”
　　“我将一切都交给你……这个关口我怎么可能对你的决定有什么意见？”他根本就没听。
　　“是吗？我以为你是因为未婚妻的离世而完全忽略了旁的人呢……”
　　“……你语气怎么怪怪的？——我说过的话，向来都是掷地有声的。”
　　轻笑。
　　“嗯。我相信你。”
　　“——中殿就这样离开了，如果惠嫔娘娘腹中不是世子的话怎么办？”
　　“那就要继续拜托你了……寒柏。”
　　“………………”
　　“不要装傻。我的意思，你我心知肚明。我的国家，真的可以完全交付给你——我只是，等你决定。”
　　沉默。然后是叹息。
　　“你这个傻瓜……”
　　语言是大不敬。
　　谁又在乎。
　　
　　灯火摇曳。满室温暖。映在墙上交叠的人影，仿佛就此成了一个。
　　地久天长。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又偏离了原来的构想……掩面，我就是个跑题王……而且完全没有写出之前预想的激烈碰撞……我真是失败……
挤啊挤的就到半夜了……都不知道自己后来在写些什么……头晕……对不起……
那句“继续拜托你”的意思，不是像洪林这样，而是像之前那次擦枪走火一样，寒柏帮王出来，然后弄到妃嫔的身体里去……掩面。
说真的，拥王党的到这里可以结束了，非常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与期待。下一章大结局我想不是拥王党的各位能接受的……鞠躬道歉。

继续推：




廿三、结局

　　
　　那之后，曾经盛宠十数年的洪林洪总管，就那样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只有一个心眼儿特别实诚的健龙卫找到寒柏问了一次，在寒柏一脸严肃正经地“偷偷”告诉他“真相”之后，那个年轻人满是失望和感伤地老老实实离开了。从此再没有提起过这些。
　　看到寒柏面不改色几句话拐偏了那年轻人的思维模糊了问话的重点最后让那孩子带着对寒柏这几个经历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人的敬意退下这个全程的王，怔然之后便是好笑，在寒柏微扬了眉转回他身边的时候，微笑着给了他一个唇畔的亲吻。
　　——在某个灵魂不古的家伙强势风格的影响之下，这样私下的亲密已经渐渐被王所习惯——事实上，以王本身的骄傲来说，向来是不太避忌所谓世俗的眼光的。
　　在那些事之后他们很自然地处在一起。因为寒柏本身的低调，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们关系的改变。外臣都以为王是终于离开了佞幸回到了正轨。而惠嫔产下的继承人给了他们完美的证明。
　　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长相结合了父亲与母亲双方基因的优势。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是孩子的母亲却没有坚持住，产后没有几天就过去了。
　　于是王从此也不娶妃更不纳嫔后宫只有宫女更迭，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洪林和王妃被影卫远远地送到了靠近大陆的边疆小城。前王妃的挣扎与不愿被他们全体选择性地忽视了。那之后这个女子安静下来，只在她在这里名义上的丈夫身上倾泻自己所有的不甘的怒火。
　　而洪林必须做出担当。他已经清楚王的身边再无他的位置，便只有一心一意好好爱护自己的女人。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以后所有的路，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王知道寒柏派了人专门看着那两个人，命令是小心看顾，暗中有所接济。
　　他知道以寒柏本身的性子，其实是想要斩草除根的。
　　只是怕他挂心，又不许这些相关的事情给他知道。
　　真是……可爱。
　　他早已经放下了。
　　只是，看着自己欣赏的人为自己小小纠结，对自己尽心的呵宠，心里总是难以自抑……乃至层层叠叠的喜悦和欢愉。
　　每一次眼神的交汇，每一个手指的动作，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彼此默契，彼此相知。
　　他站在自己的身旁，就像他们一起，站在了顶峰，拥有世界。
　　携手，不变。
　　
　　元廷终于覆灭了。而寒柏以将军李铎的名号，建立了一支不弱的海军，荡平了海峡两岸的倭寇，没有踏平日本群岛，不过是顾忌国力不支，而离宫太久罢了。
　　人生旦夕祸福。前生他的经历总是警告他。他怜惜着成为他恋人的王，并不想要他再为任何事伤神。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人的玩笑。
　　王病倒的时候禁止人通知寒柏，而当他病重的时候，已经赶不及去寻药来治了。
　　寒柏守在他的床前，任他打骂也不肯稍离。
　　然后王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对不起”。他们之间不需要这样的话。
　　只是握着手，在王清醒的时候，慢慢说一些平和的话。喂药的时候寒柏会以唇相就，而王总是不忍心看他多吃一点苦。
　　天气好的时候，寒柏会抱着王坐到宫殿的屋顶上去，围着厚厚的大氅，拎着煨着淡酒的小炉。回忆当年年少，总会相视而笑。
　　
　　“只有五年啊……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有另一个十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的……这么短，这么短……我真的，觉得很不够啊……”
　　那天夜里，王靠在寒柏的怀里，看着窗外的月色，面上的笑，慢慢转成怅惘。
　　寒柏抱紧了他，只是亲吻着他的发，他的耳畔，他的手指……
　　没有说话。
　　“不过我一直都是幸福的人呢……一直以来，你都在我身边，只是在我身边。
　　“不要生气啊……你看你总是在外面跑来跑去，看起来都要比我老了……明明我比你大那么多，总是当我是小孩子。”
　　“小孩子我可不喜欢。”寒柏握住他的手指，低低道。
　　“没关系，只要陪着就好了。在这个宫廷里，有你陪着，就胜过一切了。”
　　低低笑着的人，低低地咳了起来。
　　寒柏抿着唇，打了个手势，外面有人将窗子关上了。
　　“呐，寒柏。
　　“我真的……舍不得你……”
　　声音低下去，到无迹。
　　良久。
　　一滴泪落了下来，打在仿佛睡过去了的人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流丽的水迹。
　　墙上相拥的人影一动不动，直到烛火燃烧殆尽，室内一片昏暗。
　　然后是微微的熙光透了进来，满满的，浅浅的，让房间里重又亮堂起来。
　　靠坐在榻上的人终于眨了眨眼。
　　披散着长发的青年抱起怀中冰冷的爱人，吻了吻他的眉心，将他平稳而轻柔地安置到床上。
　　那人俊美而温柔的面容平静安和，唇畔甚至还有一丝微微的笑意，就像是刚刚才睡着了一样，坠入甜梦，让人不忍心将他扰醒。
　　寒柏坐在床边，出神地凝视着那张已经可入心底的脸。
　　直到外间有人轻轻扣动门扉，低声呼唤他的名讳，说晨间的药已经煎好了。
　　他略略抬眼，神色有些茫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整个屋子都像是死去了。
　　他俯下身，最后一次将唇印到对方的唇上。
　　
　　＝＝＝＝＝＝＝＝＝＝＝＝＝＝＝＝＝＝＝＝＝＝＝＝＝＝＝＝＝＝＝＝＝＝＝＝
　　
　　那一日高丽王宫中传出消息，诏告天下：高丽王薨了。
　　年仅五岁的元子在大将军李铎的扶持下继位。先王的亲卫队健龙卫换了一批少年，而总管仍然是朴胜基。
　　朝野之中，不敢有任何异动。
　　
　　又五年后。
　　高丽成为明王朝属地。高丽王王梓受封亲王，世袭罔替。
　　
　　辅国大将军李铎从明政殿偏殿里出来，伸展了一下肢体，对着阳光眯起眼睛。
　　总算那个占着王位的小鬼开始懂得跟他保持距离了。现在看来娶妻生子果然都是麻烦事，幸好自己没有陷进去——一个小鬼就已经足够了。
　　然后他偏转头，不出意料地看见朴胜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情愫。
　　“殿下很依赖你嘛。”
　　一如既往，轻松调侃的语气。
　　阳光好像扫去了很多沉重的、积压的东西。
　　李铎微微笑了起来。
　　
　　“我若离开，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你真的不知道吗？”
　　“——抱歉，让你久等了。”
　　“多久？”
　　“十年。”
　　“原来……”
　　“对不起。”
　　“你的下辈子也赔给我了。”
　　“好。”
　　
　　时年正好，只合畅笑。
　　四海逍遥。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篇文的CP其实是寒柏X王，李铎X朴胜基……飞速奔逃。
寒朴的感情本来有更旖旎的版本的……可是我后天要考试而我现在不在武汉……时间这个渣攻……泪奔。
因为匆忙赶工的缘故，这篇文的质量不太好，请各位亲原谅。鞠躬。谢谢大家一路支持，我真的很感动。
对了，我设定寒柏和小朴真的做海盗等郑和去了……海洋就是男人的浪漫啊啊哈哈哈哈~~~~

现在他们的故事结束了。如果还有亲愿意继续支持我，请点我的名字转到专栏收了我吧~~~~求~包~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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