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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贴前依旧要提醒：慎入。真的要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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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神坛吧。我们终究是软弱的。
                            ——题记 

1．
吴哲知道自己爱上人了。那是一种灼烧的感觉，痛苦而火热。

从小到大他只有被各路女孩子追着跑的份儿，说出去谁又会相信，他吴哲，会有这样一场浓烈又绝望的，暗恋呢。

他是被宠惯却又难得没有被宠坏的那么一块宝。一颗平常心安安定定放在那儿，总又让人加倍偏疼几分。

可是他爱了，所有的平常心在他面前烟消云散。其实他是早该想到的，当最初的愤怒像一颗颗钢钉敲入骨髓，当那些钢钉最终被一番言语溶成钢水流进血液，他新的钢筋铁骨里，难道不会深深刻下那个人的印痕。

他那个强大到近似妖的队长。也会有笃定的誓言，温暖的眼神，赖赖的笑脸，沉沉的声线。

吴哲不是铁石心肠，可那些漂亮温柔的女孩子对他来讲总像春风拂面，飘一飘就过去了，留不下什么印迹，更进不了他的心。而这一个，从愤怒开始，到猜疑接后，像毒蛇一样以一种危险的姿态钻进他最深处的灵魂，终于和他骨子里的那些坚持一拍即合，直至接收了他所有的理想和希望。

——当我知道两个灵魂如此契合。告诉我，怎样逃开，不去爱。


暗恋是一场战争。一个人的惨烈而孤独的战争。对骄傲又自尊的人尤是。
他们不是日剧里那些暗恋高年级学长的小姑娘，远远看个背影就能满足。他们总是想和对方互动，以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拐上一百个弯去东敲西打左试右探，再把对方很可能心无城府的反应七绕八转，搞不好再放在实验室里搅拌混合，加火烧烧之类，得出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后接着存疑，然后继续试探。

有时候很可能还伤着了。可是暗恋，原本就跟自虐差不到哪儿去。

我TA妈真是日子过顺了找罪受。吴哲有时候会蹲在那一坛妻妾前面，苦笑着骂自己。

吴哲以前养花是很讲究的，连许三多都知道说，吴哲喜欢园艺——而不说吴哲喜欢种花儿。他有他的拿捏，挑选，养护，一板一眼，很是精心。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吴哲的花坛里有了草。那种最最常见的，惯于做农活儿的人看了都忍不住想去拔的野草。许木木就拔了好几次。后来吴哲看见了，说三多你别拔了，它还会长的，戒不掉。
完毕同学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可可是、吴哲——”话没完毕就被别人拉走。
齐桓和成才他们，都不止一次看见吴哲蹲在花坛边，用一种温柔的目光注视那些野草。
那些蓬蓬乱的，抢了花朵养分的，生命力旺盛到狂野的，杂草。

这样的爱情像身体里的毒素，埋得多深也会有症状。
吴哲的症状之一是煲电话粥。他本来就有时不时话痨一下的毛病，现在发展到一到周末就扎到值班室去排队打电话。给他曾经那些师兄师姐同班同学，也没正经事说，就是东拉西扯上天入地——吴哲有这本事，没话找话还能说得特有趣。
于是几个周末过后有个师兄十分清醒地问他，吴哲，你是恋爱了还是失恋了。

吴哲哑然一下，小弟我又恋爱又失恋，怎么样，够牛吧。
那个师兄更清醒地说，那就是暗恋喽。

吴哲说，原来师兄你光电怪人的表皮下掩藏着情圣的心哪，小弟好生佩服。
师兄说，当初我暗恋四年的某校花死心塌地爱了你四年你都不知道，现在果然报应了吧。
吴哲哈哈笑，他都不知道真假。

吴哲啊，如果那人连你都搞不定，那就真是一个劫数，你命里的劫数。
师兄啊，你的唯物主义呐？改行算命去了吗。

末了师兄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很语重心长地说，吴哲，找回你的平常心，有些事注定没有结果。

吴哲挂下电话抬头的时候，窗外正是黄昏。大片的火烧云连在天边。以一种惨烈的形态，像天空的伤口。

他当然知道没有结果。

他从来就没有企盼过什么结果。那是怎样一份无望的爱情，像在最漆黑的夜里挣扎着等待一丝微弱的星光。

他的队长对他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很好。他引领他器重他扶持他，他们寝食同步甚至生死不离，他拖着他写报告对着他讲人生在他耳边轻笑在他手里点烟，他把他当战友当朋友，甚至算他“平生半个知己”——这是袁朗亲口说的，在吴哲一语道破他某个小诡计的时候，大笑着，张扬地，狠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算我半个知己了哈哈哈！！”吴哲假装不满地问那谁是那整个儿的，袁朗的唇已经贴到他耳根下，轻而咬牙切齿地，“没有。最多半个。你小子给我知足点。”

半个知己。袁朗是清醒的，这个世界上，谁又能完全了解谁。
半个知己的袁朗，怎么知道吴哲内心，灼烧着怎样的不知足。

吴哲不会自欺欺人，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袁朗作为两个无血缘个体，交情已经到了极致。
他知道这样的交情对袁朗已经够了，可对他不够。
也许他交心交得太深了，也许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原来如此寂寞。他想要更多。重合的生命。交汇的灵魂。我愿意成为你的。我要你成为我的。

是的，这样的交情再往前走，就是名为爱情的深渊。他已经在里面，可是袁朗不知道。

吴哲太清醒了。清醒的人总是多一点痛苦。他再怎么爱，也不会给自己编织一个幻象去沉迷。

可是爱情。
总是因为无望而愈加深刻，因为绝望而更加疯狂。


2．
有人说，时间是最大的杀手。它战胜青春，战胜美貌，战胜所有棱角横出的尖锐事物，当然也，战胜爱情。
那么我，是不是要等。
等它终有一天，杀死那个激越的，煎熬的，求不得的，我。
他们说遍体鳞伤的爱情可以让你知道自己曾经活过。
可那是不是也意味着爱情退散的时候，你，不再活着。

十九个月。吴哲加入A大队，十九个月。
十四个月。吴哲爱上袁朗，十四个月。
他要等多久。

想这些的时候，吴哲正坐在那辆啸声震天的陆虎里，模糊地看外面飞驰而过的大片绿色。
他们是去调研的，几千公里外的一个边境村，当地的公安和武警得到犯罪团伙的行动情报，A大队可能要出动任务支援。
他们，他和他。
出发前，齐桓过来拍拍他说，跟队长出去要小心点，他可是个扫把星。还有，万一出现情况，帮他挡挡酒。
成才在边上说了句，锄头，你，那个……这话噎了半天，好像被鱼刺卡了喉咙，又好像在满世界找词。
最后他说，锄头，你，对自己好一点。

那是他同样能以生死相托的战友。他们的眼里有担忧，有怜悯，和最真心实意的关怀。

他纯洁剽悍的战友们。
他们不说，他们不劝，却不代表他们看不见，那些掩饰的情绪起落，反复的自我折磨。
他们想给他温暖。拉他去玩，逼他大笑，他们旁观者清可是不提不问。他们几乎是吴哲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哥们儿。

可是多好啊，一场暗恋轰轰烈烈得天下皆知，唯独你不知道。
吴哲侧过头去，看身边那个戴了蛤蟆镜把车开得子弹一样飞快的队长。
我到底，有多失败？

“想什么呢你？一脸怪笑！”袁朗在轰鸣里扯着嗓子问。
“想你哪！”吴哲扯着嗓子答。
袁朗左手一打方向盘，右手“哐”给了吴哲脑袋一下子，“会耍贫了啊？会拿我开心了？”
吴哲摸着脑袋嗷嗷叫，袁朗转头嘎嘎笑。
“哎哎看前面！”吴哲大叫，一辆重型卡车正死命按着喇叭直冲他们而来。
袁朗漫不经心地转了下头，车速丝毫不减，方向盘一打，两车贴身呼啸而过。
吴哲长出一口气，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好好开车你！”
“这就怕啦？”袁朗咧着嘴，终于看前面了。
“……我怕什么。”吴哲嘟囔着，“陪你同生共死在车祸，我TA妈高兴得很。”
声音不大，本该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里。
然而袁朗看了他一眼，“这么情深义重啊！嫁给我算了。”
吴哲转头对着袁朗耳朵嚷，“好啊！！”
泄愤一样狠狠的大声。
袁朗大笑着说“靠！”，车子划了几个弧线，吴哲在他的笑声里发出一个介乎于冷嘲与鄙视之间的鼻音“哼”，脸上扭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情，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会儿，淡淡的说，你累不累，我开一会儿吧。
袁朗说我命还要呢，你瞧你那恍惚样儿，前两天准备资料准备趴了吧？睡你的去。

吴哲斜靠在窗边慢慢闭上眼。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看，就是这样，好像情人般的对话，可又偏偏不是。
缺了那一味爱情元素，这就只是个玩笑，他袁朗可能开惯了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对吴哲不是。那是他裹了蜜糖的毒药，如此痛苦的沉迷。

袁朗不是只对他开这样的玩笑。
而越是这么肆无忌惮开玩笑的人，越是真的心无城府。

吴哲吃这样的毒药像是饮鸩止渴。他的清醒火烧火燎。可是如果连这样虚幻的温暖也不给自己一毫，他会饥寒至死。


他偶尔也有那样的梦。
同样的玩笑哪怕你开遍世界，可对我的时候偏是真心的。
你也在默默地承受也在纠结中等待，你，也是爱我的。

那样的梦醒后总是加倍凄凉。
梦中贪恋的片刻温暖，瞬间变成心下一片寒冷。
爱情。我真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会在黑暗中反复默念，别做梦了，他不爱你。
他不爱你。不爱你。不爱你。
自虐一样狠狠地去刮自己的心。听钝刀子割肉的声响。

睡不着的时候，他不习惯停转的脑子又会再想：
退一万步，如果他爱，又怎样？

心里有个人握着一把盐，轻笑着往伤口上一点点洒。
如果他爱，你们又会面对怎样的未来。

你有没有勇气，他有没有勇气。
你们的爱，是不是深到足以应对现实的每一种明天。
即使你有勇气，即使你有信心。那也只是对自己的爱有勇气和信心。
——而你有什么资格，去决定他。
在这个孤单的世界上，谁又有资格背负谁的命运。

你看，我可以写篇论文了，论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有理有据，所有假设的前提下，结论都是一个NO。

好吧，我等，等那个最大的杀手终于到来，杀掉这个激越的，纠结的，求不得的，痛苦的我。

“吴哲，醒醒。到了。”
袁朗声音挺轻，怕吓着他似的，手上拍他的力道也不大，好像还有点犹豫。
如果这里面有爱情的元素该多好，我会做一个最好的伴侣。

可惜都还是我自作多情的蜜糖和毒药。

吴哲睁开眼，笑一笑，打开车门下去，“辛苦队长。”
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3．
他们到达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接待的同志简单介绍了几句就张罗着给两人安排食宿。
偏远小村，连个招待所也没有，只能安排住在老乡家。晚饭是在派出所的小食堂吃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佳肴——可人家是真够热情，当地特产的烧酒拿了好大一壶，频频劝酒。

袁朗摆手，“我酒量不行，真不行。”
吴哲帮着挡，“他是不行，真不行。”
“小兄弟，那你替他喝！”
“好好，来，我敬您！”
“好！爽快！——我说袁队长啊，您好歹喝几杯，不是别的，这时节咱这儿晚上寒气重，没点酒气，怕您受不了哪！”
袁朗笑笑，他有点酒精过敏，啤酒还能凑活，白酒一沾就完蛋。
吴哲早把他杯子抢走了，站起来笑，“哎没事儿，我们队长他冷水泅渡惯了，最不怕冷！我跟您喝，来来来，算是替我们队长罚的。”

吴哲酒量其实算不上真的好，只是他再怎么晕也不会失态，能留那么一点清醒撑到最后看别人醉相百出。
其实自己晕还是晕的，脸白得像张纸。
袁朗清楚这位的习性，吃完散了往老乡家走的时候忍不住直拉他，“我说你看着点儿，别掉沟里！”

然后，当越喝脸越白的吴哲同学看见老乡给他们腾的屋里只有一张大床的时候，脸绿了。

他的队长当然心无城府，在屋里晃悠了一圈后很速度地脱了衣服钻进被子，没两分钟就跳出来，“冷啊！！”
吴哲的脸刚恢复了点正常颜色，这下又紫了，“不至于吧？”
他喝得多，酒精作用，倒是真的不冷。
“果然寒气重！这儿也没个暖气炉子什么的？”袁队长巡视屋子。
“还没入冬呢，”吴哲苦笑，“早知道刚才该让你喝点酒。”
“那你现在就得跟医院陪床了，”袁朗挠头，“刚才谢了啊，齐桓嘱咐你给我挡酒的？”
吴哲铺被子的手顿了顿，“是啊。要不我怎么知道你酒精过敏。”
“齐桓啊，没的说，真够贤惠！”
吴哲没接茬儿，跳进被子把衣服一件件脱了再扔出来。袁朗看着，“你不冷？”
吴哲摇头。
袁朗伸过手去捏捏吴哲露在外面的肩膀，还真不凉。“这酒挺管用的嘿。”拍了下他，“睡吧。”

睡睡睡。
吴哲卷在被子里翻过身去，决定以一副困迷糊了或者喝迷糊了的模样直接装死。
他纠结了整整十四个月的人，正在十厘米以外的枕边，安静地……靠，你不睡觉在床上烙个什么饼啊！

某人在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

翻……

……吴哲觉得如果再装死他会真的死，被自己心里那只挠墙的爪子挠死。
“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啊？！”
“吵醒你了？……哎我说，”袁朗式经典调戏再次上场，一翻身压住吴哲侧着的上身，勾着去看他表情，气息扑了一脸，“你就真不冷啊？”
冷啊。怎么不冷。他并不是耐寒的体质，而酒精作用像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幸福，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眩晕，火光熄灭的时候只剩寒冷黯淡，广阔无边。

吴哲回过身躺平，闭着眼说，“冷也没办法啊，你总不至于出去拣树枝生篝火吧？等你钻木擦出火星儿来，太阳都上中天了。”
“不贫你会死吗吴哲，”袁朗在那边耗子一样叽叽索索不知干什么，“再说了，你把我想得真原始，钻木取火！ 我好歹也有个打火机吧。”

吴哲刚张开嘴准备接着抬这杠，忽然被一大片棉布“唰”地一声铺天盖地黑云压顶——搞得那口气急速回流，生生把自己呛着了。
“咳，咳，你，你干吗？”
“给你盖两层啊！来来来，别大姑娘似的裹得死紧，把你那被子也给我一角！”
可怜的吴哲死搂着自己被子，“我我一个就够了，不用盖俩！”
“那我用行不行？”袁朗才不管那套，揪过被子来就铺，“哪天咱俩试试关冰箱里，我顶多冻得睡不着，你就保准得冻病。”

我干吗要试着关冰箱……吴哲来不及反驳，只感觉袁朗已经把两个人的被子叠合在了一起，还隔着两层棉花大力拍了拍他的腹部，“瞧瞧！这多暖和！”

现在泣血哀鸣还有用吗……他吴哲好歹也是个血气方刚二十啷当岁的男青年，而他爱的，梦的，辗转反侧的那个人——
十厘米以外，肌肤相对，无遮无拦！

这TA妈还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4．
事实证明这大任对吴哲来讲太艰难了。虽然责任大半要算在袁朗头上。
首先，他在一个寒冷的秋夜把两人弄进了同一个被窝。其次，他还是改不了妖孽习性地非要凑着人家小伙子敏感的耳根儿说话。

事情发生得挺突然。当然，这是对袁朗来讲的。

俩人在整顿好被子之后是分别睡着了会儿的。而吴哲在无意识状态下，出于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不断缩短着与身边热源的距离。
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就是直往袁朗怀里靠。
袁朗当然无所谓，这个向来放不开讲究甚多忌讳甚多的麻烦家伙这回作为一个小热源自己贴过来，他乐得跟着暖和暖和。心里头还略琢磨了一下，回头要怎么生动地描述描述这场景，逗逗他。

吴哲在敌营里睡不实，没一会儿醒了。
然后等他认清当下情态，只差当场吐血而亡——他自己的半个身子正牢牢贴在袁朗一侧，亲密无间——真的无间！而后者，一只胳膊绕过去扶着他的肩，整个儿相当于把他收入怀中！
吴哲忍不住从心里一哆嗦。
那个人在他身边，鼻息平稳，面色安然，胸膛缓缓起伏。

告诉我，这是，怎样的，一个时刻。

他没有反应的时间，袁朗忽然睁开眼睛，吴哲躲闪不及，惊慌失措地移开目光。
心里怦怦跳得像打鼓——他不确定刚才四目相对的瞬间里，有没有未及收拾的任何情绪，不慎落进袁朗的眼睛！

那是一个有太多赤Luo裸秘密的眼神……他本来就慌，可袁朗仍然没有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头一偏，嘴唇已经在他脆弱的耳廓边，气息流动，又麻又痒。
“——怎么醒了？”
吴哲在躲，拼命躲他说话的呼吸。那些气息吹在耳朵上，麻麻的，酥酥的，半边身子都在发软。
“不冷了吧……”袁朗低低地在笑，搭在吴哲肩上的手轻轻一捏，刚准备开始他的揶揄嘲笑大业——怀里那个身子却非常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别碰我！”
声音明显变了调，竟然跟带点哭音似的。

“怎么了你？”袁朗觉出不对，翻起身来看吴哲。
吴哲把脸往他够得着的任何一个地方埋，在袁朗看来很像一条拼命找地洞钻的泥鳅。
“哎哎我说，”袁朗被逗得有点想笑，“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啊？”
吴哲已经彻底脑死，他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咬住下唇，徒劳地试图克制。

——可惜在这个领域，现代人的进化程度跟钻木取火的原始人始终没多大区别。

他们毕竟挨得太近了。
袁朗并没花多长时间就发现了原委。一瞬的尴尬过后，他忍着笑，琢磨着怎么去化解身边这个更尴尬的家伙。
“那个，没事儿啊吴哲！都是男的怕什么！这算个P事儿啊！”袁朗做出豪迈又无所谓的哥们儿姿态，“你要不，那个，自己解决一下？”
吴哲僵着姿势，一动不动。

袁朗因为吴哲出人意料的僵硬而有些无措，“哎，我说，你……”

也许事情恐怖过了头，反而荒谬，进而荒诞。
事到如今，吴哲脑子里的神经已经断得差不多了，一片空白，没有成型的思维线。

豁出去了。既然我不知道怎么演下去，就靠你好了。

十四个月。我爱你整整十四个月。
我付出得翻江倒海，对你却没有半点波澜。

袁朗扳过吴哲的脸看，后者没什么表情，眼睛睁着，渗出些水汽。
好像透出一种奇怪的哀伤和绝望。
这反应……也太大了吧。袁朗的思维忽然跳跃了一下，要不他觉得很难解释吴哲的反常。
“……你，不会，从来没……打过手枪吧？”

吴哲还在微微地颤抖，眼睛却“唰”地一下闭上，所有的水汽被牢牢关进眼眶。

在袁朗看来，这就是明显的默认了。虽然他仍然在暗地惊诧这个不同常人的小硕士——有没有搞错啊二十四岁了还这么纯情……打个手枪嘛，又不是多大的事！
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开导纯洁小少男这个任务，已经当仁不让地落到了他这个又沧桑又邪恶的队长身上。

……这年头，当个队长容易么！

袁朗于是放柔了声音，拿出他无敌妖孽的那一套本事来，近似于哄小孩儿。
“没事啊吴哲，来，把手给我，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你犯不着不好意思，来……”
靠！吴哲在他越来越剧烈的颤抖和灼热中还有一丝神志去想：妈的用你来给我上生理课！

可是反正已经这样了！他仍然在他的怀里，热度蹭蹭上涨弥漫了两个人的空间，接触的皮肤已经被汗水粘连，他的气息牢牢裹住自己，两个人的手裹在一起……
然后！
吴哲大口喘息，也许是太过紧张与刺激，他的时间并不长，没几下就跃上了兴奋的顶点，他猛地弓起身子，肌肉一阵痉挛，头向后仰去，眼前一片白光，世界就此终结！
“我爱你……”
在那个过于灼热的瞬间，再也没有理智的掩护，那三个字再自然不过地滑出喉咙，像在梦中预演过无数次的那样。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后仰的头，唇瓣旁边就是袁朗的耳朵。
他说得暗哑而带着哭腔，像从灵魂最深处挖出来的声音，太过真实而绝望。

袁朗发现他很难骗自己说，那什么都不代表。


5．
一直没发觉这件事其实是怪不得袁朗的。一方面是吴哲在他面前藏得太好，另一方面也是袁朗心里，已经太久没有爱情这根弦儿。

他是有过女朋友的，在差不多吴哲这个年纪。讲给许三多的那个“玩忽职守小护士版”狗血爱情故事，倒也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前半段都是真的。那个作风剽悍的野战医院护士是个爽利干脆的小姑娘，对袁朗是不是因疚生爱不得而知，但她确实曾做过袁朗的女朋友，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

那个故事的后半段被袁朗演绎出了很多版本，基本上他的队员人手一个。正因为版本太多所以人人都知道这故事是假的，是他们袁队长专门编出来做思想教育工作的，可以根据情况的不同像巴巴爸爸一样变出无数种形状。

于是那个唯一真相也就成了历史陈迹无人探寻。就连袁朗自己，在进行了过多的演绎之后，也几乎快忘了当年那个真正的愣头青，到底是怎么爱，再怎么败。


袁朗第二天在和吴哲各怀鬼胎地一起调研的时候，突然很想给他讲讲那个真实的结尾，那个小护士没有做他老婆没有被通报处分没有被他的连长追到满世界找庇护所最后不小心扎到他怀里……的结尾，那个唯一的，最平淡也最没劲的，真实的结尾。

其实就像这世界上大多数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轻人一样，他们交往过，又分了手。在那段类似中邪的热恋期里，袁朗也曾经是老虎团周末电话一霸。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有疯狂的权力。

可疯狂是有时限的。到了谈婚论嫁的门槛上，两人都开始清醒。爱的热度慢慢消褪，现实的道路一点点铺开。最终，现实的大墙面前，自己的心面前，那点爱情微不足道，黯然一败涂地。

再后来袁朗到了A大队，继续他充实刺激而居无定所的军旅生活。铁路每次说媒他都推，嚷嚷着还没玩够，有时认真点就说等从一线下来再谈。他知道女孩子需要安稳的家，而在他给不了的时候，也不会去奢求别人的温暖。

所谓的爱情，它其实抗不过很多东西。稳定的生活。现实的每一天。甚至自己的心。
那东西的美是脆弱的，就算不被打碎，也终究会一点点消逝。

那么真实的故事结局也就两个大字：现实。

——然后当袁朗好不容易把这事回忆完整了准备去给吴哲讲时，却突然想起来——不好，他已经给他讲过不知哪个演绎版了，信用早TA妈破产了！
——还要怎么开口？
袁朗自己苦笑了下，抓抓头，大抽一口劣质香烟。

那次他们的调查工作进行得效率极高。两个人都不敢心有旁骛似的埋头扎进案子，讨论，开会，眼神交流时竭力单纯着目光中的信息——直到暮色将至，他们站在坑洼的田地边，工作几近结束，某些事情却刚刚开始。

某些事情。吴哲无端端想起收尸。他朝自己开了一枪，然后等着看袁朗如何清理这一场遗骨残骸。

袁朗先一屁股坐下来，拍拍身边的地示意吴哲坐，又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上。

有些事是拖不得的，越拖越糟。袁朗看了看身边的吴哲，俊朗的，年轻的，侧脸被夕阳勾了淡金色的边。

信用破产也好，老调新弹也罢，管他的。他已经不能允许自己，在这样一份诚挚面前，说哪怕一点假话。

“吴哲，”袁朗嘴上的狗尾草随着他说话一翘一翘，“我A人A了这么久，如果现在突然说，后面要讲的全是百分百纯度的大实话，你还会相信么？”

“会。”吴哲说得很简短。

他怎么可能不会。他是他们交付生命去信任的队长，也是他，拨开所有浮华的表象，从心底去相信的那一个人。

之后吴哲听到了那个真实到有些无聊的故事。情节比不上演绎版本精彩度的十分之一，可是见鬼的压抑。袁朗讲得很慢，符合七八年前悠久回忆的调子，本来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的事，偏偏被他拉得很长。
不是那种细节丰富的长，而是老头子讲旧事那样，很多废话又很多语气词的漫长。

“唉……那时候啊，我啊，你猜怎么着，就真的，每周都去打电话啊……那叫积极啊……特勤快……”

一种非常不袁朗的语言风格。

吴哲安静地听。听的时候心里明明白白在想，袁朗太TA妈聪明了。

为什么他会讲这个。听起来离题万里，潜下去看其实直入核心。直入，每个，核心。

吴哲硕士的大脑，正在精确地替袁朗运算。
事实上袁朗掌握的确定信息是非常少的。他所看到的现象只有一点：吴哲在某个特殊情况下，意识半模糊的时候说了句我爱你。
他也许说得很真，很热切，甚至哀伤而绝望，让袁朗没有办法忽视——但问题在于，袁朗无法百分百确定那个“你”到底是谁。
当时的情境下最大的可能当然是袁朗自己，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别人的可能性。

袁朗不会直通通地问到他脸上来，那太鲁莽。
袁朗不能装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那太无耻。
袁朗给他讲了这么一个故事。真实的，自己的，关于失败与非英雄的故事。
他给了吴哲自己所有的诚意，也给吴哲一个开口说明的机会。而如果他口中的那个“你”是别人，这个故事就是一个过来人好心的劝慰。如果那个“你”是袁朗，这个故事就是在含蓄地点醒他，不要傻，爱情没那么伟大。

然后他等着，等吴哲听完这个故事给他一个反馈信息，他不仅有了问题的答案，也把这个事件就此解决。

所以他说的很慢，他希望吴哲有时间思考。

吴哲在思考，他侧头看着袁朗嘴边随着他说话好像在跳某种舞蹈的那根狗尾草，想，爱上这样一个人，真是劫难。
他不提那个晚上，不让自己难堪，却用了另外一个故事，展示他的诚意，抛出他的问题，表明他的态度，他实在太TA妈聪明了。

那么你要答案吗？我不会回避，不会遮掩，哪怕这是天下最不理智最不聪明的事——你给了我退路的数种可能，可我偏偏不走。

袁朗悠悠地讲完了，吐掉那根可怜的毛毛草，转头看吴哲，“有什么感想？”

吴哲笑了，一瞬间笑得邪气丛生竟然好像袁朗。他说，“袁朗，我想知道，在你处理队员吴哲的感情问题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拨冗想过那么一下——你，爱不爱我？”

一把掐掉所有宽广的退路，偏要站在铁索桥头。面对你，也逼你面对我。

袁朗在瞬间哑然。

吴哲站起来，淡淡笑着留下句话，“是啊，我觉得你也没有。”
说得自语似的轻，还带着种悯然的情绪。

袁朗看着吴哲走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意料之外的，绕成一团乱麻。


在你处理队员吴哲的感情问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爱不爱他。
妈的！袁朗那天在田埂上抽完了整包烟，心想吴哲这小子不是等闲人物，太过一针见血。

那是吴哲第一次当面叫他名字，而不是队长。
他是习惯了队长思维，队伍和队员就是他的全部，他想得一直是怎么解决队员吴哲的感情包袱，他根本想不到问自己，你呢，这个爱你的人，你爱不爱他。

吴哲用一个问句给袁朗答案，再给了他更多问题。


第二天开车上路的时候，袁朗把蛤蟆镜架到脸上，直视前方启动车子，哑着嗓子说了句，“你那问题，我得想想。”

吴哲点头。“这次的调查情况报告你写我写？”

“你写！！”某人的哑嗓突然高了八度。

——于是就这么无比流畅地转了话题。

这注定是一份沉重的感情。吴哲一点也不怪袁朗要思考的慎重。
爱情本就是那么有深有浅难以捉摸的东西，就像他的故事那样，可能变质，可能破碎，可能消逝，你要怎么知道多深才叫爱情，你要怎么知道所谓的爱情是否值得。

吴哲知道他的，那一场怎样深而重，痴而狂的，可以用生命去祭奠的爱情。
可他没有权力决定袁朗。
他爱不爱，怎样爱，有多爱。


6．
因爱而爱的，是神；
因被爱而爱的，是人。

袁朗想，在他和吴哲之间，也许吴哲就做了那个神，而他，是人。

他对吴哲的评价称得上是褒义词的集合，他与吴哲的关系也亲密得让“朋友”这个被泛化的词不堪重负。
所以他曾经给了吴哲“半个知己”的定位，那已经是他心里的最高标准。
可原来，吴哲管这叫爱情。

也许感情的分野，本来就不那么鲜明。
不那么鲜明的东西，进一步退一步，是天差地别的两种选择。

袁朗在想，吴哲是不是太年轻了，像他当年一样是个可爱的愣头青。和一个人相处对劲了，特别对劲了，就觉得是一辈子的事，就觉得是爱情。
他是不是还没有接受一个世间最普遍的事实，爱情没那么神圣崇高伟大，爱情是柴米油盐搭起来的生活，平平常常的，波澜不惊才叫幸福的日子。

袁朗一点也不否认，他深入了解吴哲之后的惊喜感。原来真的有一个人能这样贴近你深处的灵魂，那本是他早已放弃的奢想。
他早就习惯并且默认了灵魂的孤单，而吴哲没有。他还在等，等一个让他不再孤单的人，做他神圣的伟大的爱情的对象。
他猜吴哲一定是在遇到的惊喜里，不小心迷失了方向。

两个灵魂的交汇，是不是一定要爱情做外壳？

袁朗自己也是迷惑的。这种事何谓对错，不过是相信与否。

吴哲把事情的开关交给了他。他可以让这辆脱离正常轨道的列车义无反顾地一路高速突突猛进，也可以猛给一脚刹车。急刹的瞬间或许有一点痛，可至少是安全的，不会在将来撞出某场惨烈的车祸。
——开关只在于他的答案。

不那么鲜明的东西，进退之间，不过是种选择。
选择说爱，或者对不起。


不过话说回来，袁朗和吴哲，他们没有处在一个适合思考人生的环境里，更不要提谈情说爱。
紧急任务上午下达，下午出发。袁朗迅速放下他一团乱麻的选择题，全心投入全副武装，下午人就不见了。

他们组的是个行动小分队，铁路钦点的老A最强的精英，每个都有十年以上的军龄。
三中队去了袁朗齐桓和C3。徐睿在宿舍遥望着直升机腾起的那一团云雾，喃喃地跟吴哲讲，这回肯定是一场恶战。

吴哲再见袁朗不过两天之后，那时老A强大的基地医院就像一个激烈的战场。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全部在楼顶等直升机，然后仪器嘟嘟轮床唰唰医生护士吼声叫声，一路呼啸着冲入急救室，再嘈杂着冲入手术室。

那里面最安静的，是白床单上一片血污的袁朗。


那天吴哲是去得早的一个，看着袁朗进了急救室再进了手术室。大门哐地合上，红灯唰地亮起，把恐慌和无助留在外面。
外面的铁路在驴拉磨一样转圈子，外面的吴哲无意识地靠在墙上，后来觉得窒息就往外走，低着头急冲冲地往楼道那头走，迎头撞在匆匆跑来的成才身上。
成才扶住他，一叠声地问，队长怎么样了什么情况。
吴哲张嘴要说话，又停，又张嘴囫囵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没说完就一把推开成才往外跑，三多和成才看着他一出去就在院子里，弯下腰又蹲下去，狠狠地吐。那种人在崩溃边缘神经质的呕吐。

三多要出去，成才拦下了。
三多问，“刚才他说队长怎么样了？”
成才说，“他说像个死人。”
那是吴哲唯一能想到的形容。

不用别人说，吴哲看袁朗身上的仪器身边医生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到了什么地步。

不要，不要这样。不要。

吴哲早就没什么可吐的了，可还是压不住胃里一阵阵抽搐。他整个人发空发软，摸到一个墙角蹲下来，扶着墙在哭。
那么深重的，好像要把心呕出来的痛哭。

袁朗，求求你，不要这样。
求求你。活下去。反抗命运也好，活下去。求求你。

如果这世界上有神，是不是我要得太多了，是不是我太贪心，要受到惩罚？

袁朗，求求你，我不再提了好不好，我什么都不再要了什么都不再求了，只请你，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求求你。袁朗！

生死面前什么都渺小，爱情更是我要不起的奢侈品。我要不起，我再也不要了好不好，袁朗，求求你！

如果这世上有神，求求你！

吴哲隔着玻璃看ICU里深度昏迷的袁朗，下唇齿痕赫然，血痂结了又破。


几天以后三中队闻讯全体急吼吼奔进袁朗病房的时候，气氛是一片欢腾的。他们大难不死贻害千年的队长靠在床头，一脸懒散地喝着菜刀喂过来的粥。

袁朗在心里清点人头时差点没找着吴哲。他站在人堆中最不起眼的地方，C3徐睿他们的春风满面里他好像也在笑，许木木的喜极而泣里他好像也泪光莹然。

不过很快闻声赶来的医生就大怒着把这帮闹哄哄的人全撵了出去。本来他们还堵在门外，结果一听屋里袁朗在被人更凶地威胁说“再不闭眼挺尸就让你到太平间去做真尸体”，立刻迅速地溜了。

成才一边脚底抹油，一边拍吴哲的肩，“锄头，放心了吧？你看队长那样儿，再折腾个百八十年都不成问题。”
吴哲笑笑，“是啊。祸害贻千年。”


袁朗，我们都该高兴对不对。
那个激越的，纠结的，求不得的我，终于死了。

我什么也不再求了。只要你活着。就好。


7.
有些耳熟能详的道理，却只有到亲自经历过了，才会发现它是怎样见鬼的正确。
比如说，无欲则刚。

吴哲忽然觉得自己快乐了许多。他不必再纠缠爱与不爱，他的标准低到想起那个人还在这世上妖孽着，就能满足。
这样很好。吴哲想。
不管那个叫嚣着要更多的自己是真的死了还是只暂时封存在了某个深层的角落，现在的他，已经能把自己放到最低，低到尘土，低到他能仰望那个灿烂温暖遥不可及的太阳，而心存感激，而没有奢望。

二十个月了。种下这些妻妾，结识一帮兄弟，认识他爱了的那个人。
吴哲坐在自己的花坛边，想象与后脑勺呈30°角斜上方的窗户，里面的那个人在不在休息，有没有吃药，是不是还可以一直健健康康的，向所有人露出他狐狸般的诡笑。

十五个月了。这场他所谓的爱情。

对不起，我让你，无疾而终。


袁朗是敏锐的。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回来后很多微妙的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比如成才拿枪的手，齐桓切菜的刀，许三多治愈不得的磕巴，还有吴哲，吴哲的眼神。

其实大部分时间里，吴哲看他的目光还是很正常的，跟任何一个队员没什么区别。只是很偶尔的几次，在袁朗猛地转过头的时候，正撞见吴哲没有收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好像带了一条绵长的线，缱绻，怜惜，却一瞬而过，倏忽不见。

那样的目光总会让袁朗心里一紧。
吴哲，你知不知道，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我所最不愿看到的，是你受伤害。

他们之间并没有形式上的疏远。他的纸面工作仍然是吴哲帮着写，战术模拟仍然是吴哲帮着做，只是袁朗可以轻易察觉，在那间办公室明亮亮的日光灯下，时间像水一样清亮亮流过去。没有粘着，没有凝滞，他的笑容语气爽朗清澈——就好像他受了次伤，失忆的却是他。

袁朗觉得吴哲大概是明白了，明白他在这个问题上的小心与保守。

——我们有怎样的人生和命运？你是看到了的，一场激战，几颗子弹，我在死生边缘如何挣扎。

当你的前方注定已是战场——吴哲，我们是不是犯不上再为了其他，让世界鸡飞狗跳，彼此遍体鳞伤？

吴哲，你是坚强的独立的神采飞扬的无所畏惧的。你是这世间真正的一场美好。
你是我的战友我的兄弟甚至我最高标准的知己。我对你的感情，或许连自己都不能定义。
而你说那是爱情，那么好，我同意。

可是吴哲，你知道什么才是我的爱情？
我的爱情是相比于自己，我更在乎你。

我最不愿看到的，是你受伤害。

8.
吴哲成为老A的第二十一个月，铁路接了一份文件。他把袁朗叫去，两人在办公室呆了一下午。
铁路以为袁朗会很激烈。那毕竟是他挖来的宝，他说了喜欢的兵，难得的人才，现在也是他们亲密的战友。
可袁朗做的最多的，是沉默。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铁路的烟，重重地沉默。

铁路说，你要实在想留他，没关系，我们有办法。
铁路说，也没你想的那么难，一片纸头文书，我们也不是不能争取。
铁路说，不就是D队嘛，是比我们强，可也不见得人家硕士就愿意去。

袁朗沉默了太久，以至于再开口时嗓子都有点哑。
“看吴哲的意见吧。”
喉咙有点疼，可能是抽了太多的烟。

在吴哲敲开那间办公室的门之前，袁朗对他旁边的铁路说，这次我们别做什么倾向引导了，让吴哲自己决定。
铁路很惊讶。他很想说你小子不是最恨挖角的，哪次不是耍尽手腕老母鸡抱窝似的守你的南瓜，什么时候这么无私了？？
铁路最后忍了忍，问了句，“你不是特器重吴哲的吗，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袁朗说，“尊重人才。”
闹得铁路呛了一口烟，咳着踹了袁朗一脚。

那天已是黄昏时分。吴哲训练完连个澡还没来得及洗，就被叫进了大队办公室。
他在灯光与日光的交集下看完那一纸文件，抬起头，对面两位领导都在目光专注地看他。
一个明显有着迫切的期待，另一个则没有。
另一个，只是专注地看他，看他的反应。

吴哲下意识地躲了下他的目光，又迅速地看回来。
并不复杂，袁朗的目光简单得只剩关怀。那样深重的，仿佛天地之间大而辽远的关怀。

他的关怀，他的善意，他的温暖，他的体贴。那目光里偏偏没有的，是他自己。
他的欲望。他的要求。通通没有。
他只是在专注而细致地看他，等他的选择，然后他来满足。

糟糕，吴哲在那一刻突然酸楚地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们都太在乎了对方。
原来就这样擦肩而过。


如果，如果从一开始，他更自我一点更自私一点，不那么习惯性深思熟虑不那么在乎他的一切，是不是，事情就会不同？
可那也不再是吴哲。
也不再是袁朗。


那晚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很沉默。
铁路后来说，吴哲，你有一天的时间的考虑，仔细想想。决定权在你手上，我们尊重你的意愿。
吴哲看袁朗，袁朗点点头。

吴哲低了下头又抬起来，来回看两位领导的眼睛，两手把文件平铺在桌上，笑了一下。
“不考虑了，我服从上级安排。”
铁路的目光迅速暗了下去，袁朗舔了舔下唇，干燥得起皮。
“好。”他点了头，声音很安静。

铁路站起身来，掩不住他的失望，开门走了。
袁朗也站起来，没留神“唰”地带落了那张文件，吴哲蹲下去帮着捡，却怎么也拿不起来，捏了半天，拿到手里没等站起来就又掉下去，捡了三回才好不容易站起身来。
袁朗接了那张纸，拍拍吴哲的肩，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笑了笑，大步走出去。

吴哲被D队挖角的消息传得很快。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许三多眼泪汪汪地跑来问为什么，吴哲揽着他的肩，看着他后面的齐桓成才，很轻地说，我只是想对自己好一点。
在他们了然又伤感的目光中，更轻地在心底说，也是对他好一点。

是不是已经够了。
我只要你幸福，要你平安，要你做你快乐完满的自己。
我也会对自己好一点。
告别了彼此，也许一切会更容易。

二十一个月。吴哲却觉得像他的一辈子。
他遇到，爱上，放弃，再离开。


9.
他们说遍体鳞伤的爱情可以让你知道自己曾经活过。
那么爱情退散的时候，你，是否活着。

袁朗在吴哲走后连着出了好几个任务，有演习，有真章。最长的一个是他被派到在云南边境呆了两个月，回基地的时候已经入了夏。

齐桓把他截在办公室，站得忘乎所以地近，以一种不知道是在扶他还是在撑自己的姿势，掐着他的手臂，说，队长，吴哲牺牲了。

一个月了。吴哲已经离开这世界一个月。

他曾在5%的存活率下顽强地捱了整整七天。齐桓得到消息飞过去的时候，他的新领导见到齐桓第一句话是，为什么那个叫袁朗的没来。

吴哲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只有在那些时断时续的昏迷中，他反反复复地，一直在叫一个叫袁朗的人。

清醒的时刻，战友问他是不是想见袁朗，他却一直摇头，有一次艰难地说，别，他会难过。

可他心心念念的念着那个名字，痛苦中带着哭音的喃喃，任谁也听不下去。

他身边的人去找，去联系他的老部队。

袁朗却在出任务。他远在云南，有大过天的军人使命。他甚至不能得到消息。

齐桓说这些的时候眼泪流了满脸。


那天晚上袁朗自己上了基地的后山。
那里没有吴哲，也没有属于他们的回忆。

但有他要面对的自己。

他躺倒在草从里，面前是夏夜阴沉沉的天空。
他不想去说命运。他不想逃避任何一点点痛苦。他不要借酒浇愁。他不要所有形式的安慰。

他要所有锐利的伤痛，像薄而利的刀片划开他的心，让他感到一抽一抽地，尖锐的疼痛。

吴哲爱他。
他却放掉他。
他想让他不受伤害，想让他平安幸福，可却仍然是他，把他推进死神的怀抱。
是他毁了他，毁了幸福。

而吴哲真正爱到了最后一刻。
那时他是想见他的，他知道。
可连他最后的，那么微小的愿望，他也没能满足。

山里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沉沉地笼罩。

吴哲。你受过的伤和痛，我要两倍。三倍。能几倍就几倍。

袁朗那晚其实高烧到三十九度，可他毫无所觉。脸上的泪干了又淌，淌了又干，他也半点不知。

一阵阵时热时冷的痉挛中，他只是模模糊糊在想。
这辈子，我，不要救赎。



——end


后记：给所有正在思考“作者的N种死法”的同志们

是想过的，要不要改掉这个早已设定好的结尾。写到后来，连我都有点不忍心。
当时开这个坑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借文想几个问题，一些会让我迷惘的问题。
虽然我最后仍然没有想清。也或许那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这个结尾是设定中的，也是我给自己的，关于我的问题之一的，一个警示。太过为别人着想之后，也许有怎样适得其反的结局。
自私或许不是坏事。

我希望大家理解，这个后果不是任何人的错。袁朗最后说是他毁了他，那也只是他的自责，他对自己的不原谅。事实上他们只是不断地在被外力拨弄，他们的爱其实博大而无私。他们试图采取一条安全的路，一条对对方来讲平坦一些的路，他们不断地错过，错过，直到意料之外的死别。
我其实是喜欢那样博大而无私的爱的，那只出自真正的心灵上的强者。当然，现实中这样的爱像个幻想，有人给不了，有人不值得。不要问我为什么不给这两个真正值得的人他们的圆满结局，我不知道。
或许吧，我是刻意让他们走下见鬼的神坛。其实真正的爱情，又有几个不是悲剧收场？

这结局也许惨，可对袁朗，对吴哲，你不觉得，这是更现实的为数不多的可能性之一？

这结局也许惨，可我在文中已经悄悄暗示过了嘛。真的呦。


此文送给三个人：
首先某无敌劲虐暗黑系女王TR姐——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的ID，送给我们很巧的缘分，认识了你，让我从此敢于随心所欲的HM……
送给亲爱的Sisiapple和阡陌花开，你们是全世界的作者都梦寐以求的读者。苹果，愿你快乐一点幸福一点。花开，愿你在新一段求学生涯里继续强大。

最后，谢谢所有回帖评论催文和投票的筒子们，你们真的是本山人更新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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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故事有太多美好的回复与长评。它们温暖并且点亮了整个故事。很遗憾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来，所幸几篇长评都被作者们不辞辛苦重发上来。我也重做一下链接，并且再次，感谢大家。你们给我的东西，远胜于这篇文章对我的意义。

所谓的治愈系“伪”番外——送给花开，我自己，以及所有为《爱情》流泪的亲们

亲爱的袁朗：

第一次写信给你，就这么称呼，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唐突，相信你也不会觉得冒昧。明天就要出任务了，这里的规矩居然和咱们那一样，一定要写封信表示点什么。虽然个人认为人死后这种分房分地的行为意义不是很大，但谁要咱是上进青年呢，怎么也不能给咱A大队丢人不是，于是带头写封长的，震死这帮号称自己有文化的。家里的那封倒是没几句，想说的平时都说了。他们答应，给你的这封，会亲自交到你手里。我料他们也没这个胆子敢偷看，所以，这封信，只有你和我。

来到这里以后，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时间变的多了起来。出了A大队才知道，其他的训练都是小儿科啊。这还要多多感谢队长大人您的严兵严将政策。虽说我一向认为众生平等，没有什么人上人之说，但是在您手下做过鬼中鬼，再做人似乎要轻松很多。

时间一多，像我这么爱好思考的青年当然就会想一些事情。从硬件指标来说，这里确实比A大队要强，这里的信息水平先进到让我吃惊。这里的领导对我很亲切，坦白说比铁队和蔼多了，至少我不用去猜他话里的意思。这里的战友也都把我当兄弟，不是自夸，小生向来有人见人爱的本事。可在闲下来的时候，我在想A大队。那里的一草一木，每个人，每件事。

有的时候我都很惊讶自己的记性。我的记性好到居然能把在A大队的那21个月的每一天都在脑海里放一遍电影，绝对不会漏掉任何一个镜头。你信吗？每天一集，绝不重复。昨天刚放到你坐在草地上，对我说“常相守是个考验。”于是我笑了，有点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是的，袁朗，不管我的电影是倒叙还是插叙，悲剧还是喜剧，有没有结局，主角永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好吧，我承认，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说，我想你。

原以为我想起你的时候会很痛苦，奇怪的是我没有。直到这一刻，我想起临走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你在训练场对新南瓜训话的样子，我仍然满心欢喜。喂，你那样子一看就是在A人，还强忍着不笑，我都想笑了。
    
是的，爱情不就该是这个样子吗，令人满心欢喜。

以前我一直为爱情所痛，所苦。来了以后，意外的有种抽离的清醒。原来我的苦痛不是因为爱情本身，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因为我想要的太多，而这些想要的，都是来自外界的东西。静下心来想，这些其实都背离了爱的本义。来了这里以后当我不再有所谓的外界可以寄托和依赖，也没有了所谓的欲望根源，我终于可以清醒的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
    
我看到自己的探求，猜测，索取，说到底是不信。我从一开始就不信自己会幸福。我把对你的爱情建立在一个自己设定的充斥悲剧因素的虚空结果上面，然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正论反证这个结局，折磨了我自己，也折磨了你。其实，人生尚且没有穷尽，何况是爱情？所谓的结果，不过是人们在内心不能满足自己欲求的时候，向外界做的一种妥协。所以结果的所谓好坏，全在于自己的内心。

审视内心以后我发现，对你的爱，它什么也不改变，它已经拥有它想要的一切，它已经就是它想要的一切，并且完全就是它想要的那个样子。这个发现让我尤其欣喜，还能有更好的结局吗？还好，我明白的不算太迟，我还来得及告诉你，还有我自己。

写完这几行字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的是你咬着狗尾巴草给我讲你的爱情故事的样子。那时候黄昏的余晖映的你格外动人。当时的我是很羡慕故事里的那个女孩的，至少那个时候她每周都可以和你煲电话粥。不过现在我更羡慕我自己，当然不只因为你说我是你最高标准的半个知己，也不只因为那个夜里那Xiao魂的记忆，太多同生共死的记忆，和你在一起的一点一滴，都那么刻骨铭心。算了，再提你该说我怕失忆，会显得我们疏离没默契。

很多的很多，我没说，你懂。正如许多的许多，你没说，我也懂。

那天在铁队办公室里看到你，我是心痛的。因为你在痛。开始我不确定，后来我明白了。我想你也明白。其实放手与否，走与不走，对于爱情来说，并没有什么两样，我都心存感激。我相信当时的我们，都选择了一个自己认为对对方最好的方式。如果你要问我，留下来，会有什么不同，我不知道，也许会山崩地裂，可能会海枯石烂。但是我坚信，我对你的爱是不会变的，正如你对我的。

袁朗，谢谢你。

我无法描述当时在铁队办公室，读懂你目光那一刻的欣喜。还有什么，能比你一直深爱的人，也同样爱着你，让人来的雀跃呢？那一刻的感觉，我愿意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说了这么多，差点忘记这封信的另一个目的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队里的事情，你帮我处理吧。我喜欢看笑脸，所以，谁哭了谁去扫厕所，包括你。还有一件事，三多借我的钱，你帮我还给队里吧，他拐了八道弯还给我的钱，还有我的抚恤金，都交给你处理好了，早点帮他还完那笔巨款。我爸妈都在美国，那里人民币不流通，用不上。

该说再见了，说不伤感那是骗人。毛主席教育我们要诚实。尽管我会很小心，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如自己想的那样坚强。如果说还有什么愿望，我还想再见你一面。这次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你还欠我一个吻，和一句我爱你。

仔细想想还是算了，我觉得你也未必那么坚强。我舍不得你难过，特别是因为我。

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因为，  我爱你。

而我的爱，一直都在。


                                                      你的吴哲
                                                             于出征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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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ALL : 请大家看清楚，这不是和烟本尊所写，纯粹是我这个小白用来XXXX的，嗯。

TO 和烟：宽线面条……今天之前我也以为找不回来了。话说我当时是在网页上写的，幸好有人在聊天记录里帮我找到了。呃，有点犹豫，会不会画蛇添足？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一咬牙一跺脚，发了。
另，关于那些回帖，低头。我没存挡。我真后悔没做个备份……不过，我们相信，以后会有更好的。那些温暖和记忆，都在心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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