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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袁]爱重来　end爱重来

前言：虐～～～慎入！
　　
……………………－_－　我是正文的分割线……………………
夏夜炎炎，蒸人的热浪滚滚袭来。
窄小的面馆，昏暗的灯光，只听到挂在墙壁上的电扇嗡嗡作响。
面馆里还剩下最后一位顾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看打扮并不象是会到这种小店来吃饭的人。他吃得很慢，象是一道生平从未尝过的美味般小心翼翼，汗珠从他额头上大粒大粒地往下滚，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似的连擦都不曾擦一下。
老板一如既往坐在他常坐的地方，低着头，神情专注。
他们以前一定认识。
小安肯定。
不然谁会在每天同一时间同一张桌子上吃同一碗面？
但她不敢问。
不是因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而是他和老板一样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些微不同的是，每当他踏进面馆，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便开始消融，变得温暖，只是，寂寞依旧。
男人吃完面条，跟平常一样摸出五块钱放在桌子上，轻声说，“谢谢。”
其实再好吃的东西吃上一年都不会有任何滋味的，就象她刚来面馆时觉得这真是她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羊肉面了，可惜没过三月，她就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有些东西，时间长了，习惯了，麻木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老板叫袁朗，是个奇怪的人。
说他奇怪，不是因为身体的残疾。时间久了，小安知道，老板腿没瘸，只是右脚的五根脚趾被齐根截去才行动不便。五月黄梅天是他最难熬的日子，他似乎受过很严重的伤，有时竟会全身痛到爬不起来。他不爱说话，很沉默，即使初来时她在抽屉里偷偷拿过几次钱他也从来没有吭过一声，但那不代表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小安可以从他眼睛里看出来，那双眼睛虽然黯淡，却依然具有看穿一切的力量，所以这种事后来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时间并不能冲淡一切，至少不能冲淡袁朗。
从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居然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在思考他的后半辈子应该怎么办。
回忆是件有意思的东西，它远比经历好，经历不管你喜欢或者不喜欢，你都没得选，回忆却可以，你可以选择美好的，或者不美好的。
第一次见到高城，亮亮的眼睛纯正而透明，神采飞扬，桀骜不驯，仿佛一颗无价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就迷失在这双眼睛里。
后来，呵呵，没有后来了。他宁愿时间永远定格在那里，那时，他是高城，他是袁朗。
现在，他不是以前的高城，他也不是以前的袁朗。
那些不美好甚至痛苦的回忆都在同时刻进了他的脑海里，永不磨灭，如影随形。以前意气风发飞扬洒脱的自己就象一个褪色的梦般遥不可及，恍如隔世。谁都不会否认，看着现在的袁朗，不管对他自己，抑或别人，更罔论生死与共的兄弟，都是一种残忍。所以他选择离开，离开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过去种种，永远的。


多久以前的事了，四年前？该是五年了吧。
那是一次很大的行动，在新疆边界的帕米尔高原上捣毁一座境外恐怖分子建立的训练营。
情报获取得很艰难，对方人数火力都还在未知，很可能还拥有一定数量的重型武器。
A大队三中队全部出动，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师侦营一个侦察连负责情报搜集，A大队负责潜伏渗透突击，特警大队外围收网。
这样的计划本来已可算万无一失，但复杂的地形，广袤的山丘，冰冻的河谷导致行动变得异常困难。而那时袁朗和高城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一切都源于袁朗的情不自禁。（――｜｜｜我HLL地抽了）
老A们出于职业习惯喜欢藏着掖着，却都是毫无疑问的绝对行动派。他们干着刀口上舔血的勾当，对人生的理解异于常人。所以袁朗发现自己喜欢高城时完全没有任何不妥的自觉，喜欢就是喜欢，管他爷们儿不爷们儿，其实这也未尝不可以把他理解为长年与世俗生活隔绝下的天真。
所以当袁朗喝得眼睛发直对高城说“我喜欢你”，他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男人说该有多么惊世骇俗。
高城不一样。
他出生在一个正统的军人家庭，受到正统而良好的教育，凡事行规蹈矩，方方正正。他的人生道路早在他出生时就已铺好，不管他承不承认，他都会沿着那条既定的路线走下去。如果没有袁朗的话。
如果袁朗没有用雾气濛濛象他孩童时望着棒棒糖一样渴望的眼神看他，他会以为他所说的喜欢是指朋友兄弟之类的。
他所欣赏的袁朗竟然是个兔子（――｜｜｜　我又抽了），“兔子”在平时的口语中并不是个好听的名词，而他成了兔子喜欢的对象。他惊跳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和厌恶。
袁朗眼中的光彩慢慢黯淡，最后如一摊死灰般冰冷沉寂。
然后高城逃走了。
再见是因为许三多。
他是许多人的地狱。
许三多高兴地拉着他的队长来见他心爱的班长和班副，还有连长，小宁小帅，加上成才，他所热爱的、在他人生中占据了很重要位置的人几乎都欢聚一堂了。
史今和伍六一过得很幸福，连许三多那个木头都能感觉出来。
高城却不对劲了。
袁朗终于也有憎恨自己那敏锐观察力的时候。
高城的反应伤害了他用吴哲的话说是烂人BT的自尊心，但那是他可以接受也可以忍受的结果，因为高城的反应很正常，他不可能强求他变得和他一样喜欢男人。然而一旦被他发现这样一个事实，那对他来说就太残酷了。
原来他不是不能接受男人，他只是不能接受他。
那个莫名惊诧、鄙视的目光清醒地回到他的记忆中，袁朗抽痛的心被掩盖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看到幸福的今儿和六一，高城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
扪心自问，他对史今是单纯的战友情么？也许潜意识里，他拒绝想这个问题，天天向上跟自己较劲的钢七连长怎么会喜欢男人，革命先烈会怎么想（我骨子里的幽默基因怎么也磨不掉），他的兵会怎么想。
他把那份感情迁怒到了袁朗身上。他的疑惑，彷徨，抗拒，正好在袁朗对他表白时找到了发Xie口。
如果他确实是喜欢男人的，那他对袁朗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情？
他就象个没长大的孩子，拼命地想要某样东西，却不知道要来干什么，其实那个东西是他早就不想要的了，之所以还那么执著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总在安慰自己，下次见面一定跟那个死老A说清楚，至于要说什么，他也不清楚，然后日子就在逃避和希翼中一天天溜走。
不得不说，装甲老虎面对感情幼稚得可笑。误会和芥蒂就在这可笑中一天天滋生、萌芽，最后开花结果。
终于见到，却不是说话的时候。
恐怖分子事先已筑好防御工事，使得在这一地区，即便是飞机低空飞行，也很难发现地面行人或恐怖分子藏匿的处所。他们只好一步步地收紧战线，逐渐往恐怖分子可能的藏身地点逼近。这样做很危险，敌暗我明，战线逐渐拉大，却没有更有效的办法。论对地形、气候、环境的适应，敌人比他们强。
袁朗是压根儿不愿意看到高城站在第一线的。他知道他那军长老爹在打什么主意，铤而走险让儿子有次实战经验镀镀金，将来就一片前程似锦。他太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不是那种躲在后方装模作样指挥一下就完事的胆小鬼，他是钢七连的兵，勇往直前、咬住青山不松口的装甲虎。

高城的侦察连跟着一中队在冰天雪地的山坳里潜伏了一天，摸清了恐怖分子盘踞的几个相连的山洞，还有同野外分散火力形成的据点。
袁朗带着三中队从西路突进，沿途拔掉了几个隐藏的火力点。在对洞窟攻击时，洞内的人根本没想到背后冰雪大阪上会下来军队，三十多人在洞内被干掉。
“报告，A3呼叫大队，E点清除。”袁朗用吴哲背的单兵电台呼叫总部。
“收到，A3立刻前往F点支援，A1遇到伏击。”铁路没有感情的声音通过步话机传来，袁朗只觉得浑身一冷。
这个训练营通信联络手段很先进，打伏击的这帮人得知大本营被袭后，就在洞外的路口设了埋伏，正面过去的一队只碰上零星抵抗，结果就进了敌人的伏击圈。
袁朗决定从后路抄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跟A1联系上了吗？”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问吴哲了。
“没有。”吴哲回答，步话机里只有杂乱无章的噪声，大概他们进入了敌人的通讯干扰区，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离敌人不远了。
海拔3800米的冰雪大阪空气含氧量稀薄，吴哲有点儿喘，走在他后面的齐桓低声说：“深呼吸。”
吴哲心中一暖，回头瞥了齐桓一眼。
到达F点一中队已经冲出伏击圈，只是对方配备了M19 40毫米自动榴弹发射器和轻型机枪，火力较猛令双方陷入了胶着状态。
“狙击手。”袁朗沉声说。
“是。”成才迅速窜出去寻找最佳阵位。
三队开足所有火力，子弹嗖嗖地飞出去，敌人没料到还有一个突击队，袁朗和齐桓冲出去，边开火边向一队靠拢。
他们找到一队长，交换意见后又跑了回来。
“一队突出来了，高副营失踪，大概被围在里面了。”
“我我要去救连长。”完毕结结巴巴地说。
“许三多！”袁朗喝道，“这里是战场，不是幼儿园。齐桓，现在你负责指挥，按计划配合A1行动。我去找高城，其他人火力掩护。”
“队长。”齐桓看着他，目光闪过一丝犹豫。
袁朗拍拍他肩膀，齐桓似乎挣扎般挺直了身子，“是。”
强大的火力把敌人的阵线撕开了一条小口子，袁朗蜿蜒前进，消失在敌军阵地中。
在树林里防守占有明显优势，但相对的，雪地里行进也十分困难，还必须避免碰掉树枝上的雪暴露目标。视野只有几米，进攻者和防守者同样难以确定方位。
高城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困境。
演习和实战实在是有天渊之别。
忍受着反胃的刺激，他警惕周围一动都不敢动。他毙了几个人了，没数，可能六个，也可能更多。
那一刻他回忆起了很多，史今憨憨的笑脸，伍六一软磨硬泡蹭他的烟，许三多在腹部绕杠，成才到处跟人打哈哈，他从幼儿园想到军校，从新兵连想到钢七连，又从钢七连想到侦查营，最后想到了那个死老A。
如果是他，现在一定不会这么狼狈，他实在是他见过的最强悍的男人。
而这个强悍的男人竟然说喜欢他。
他忽然懂了，大概人在生死关头才能大彻大悟，什么男人女人习惯道德，都见TM的鬼去吧。
一条黑影闪过，他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枪。
“是我。”熟悉的声音。“你受伤了。”
抹了油彩的面孔狰狞，仿佛一头嗜血的猛兽，袁朗带着强烈的血腥气蹲伏到他身边。
高城愣愣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知道你不想看见我。”袁朗对他痞痞一笑，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口，左腿划拉了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
袁朗皱眉，麻烦了。
“没事儿，树枝挂的，死不了。”高城压抑下激动，尽量冷静地回答，也不知是在安慰袁朗还是安慰他自己。
“走。”举起95突，两个点射朝向树丛后隐约可见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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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一面还击一面后退，子弹擦过身体打到身旁的树干上，爆裂的木片弹射到身上打得人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多年的警觉告诉他，大概被包围了，那一刻他所想的，只有怎么才能把装甲老虎囫囵带回去。

后来的事让高城恨了自己一辈子。
对面丛林里一道雪光闪过，袁朗几乎想都没想推了高城一把，就这一把救了他的命，子弹“砰”地击中高城，在他肩膀上打了个血窟窿。
伴随着肉被烧焦的气味，高城只觉仿佛被锤子重重砸了一下，麻痹感过后几秒，他开始感到千万根针同时扎下的刺痛。
袁朗知道遇见高手了。打开瞄准镜调高倍数，镜头里有一个人，用望远镜张望，这不过是个负责搜索的，狙击手一定在另一边。狙击手之间的较量大部分时候是耐力的比拼，但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跟他耗上一天半天，袁朗咬咬牙，孤注一掷。
他向右前方一个鱼跃，身体在空中连发两枪，两枪中几乎没有时间间隔。
他暴露自己的目标就是为了吸引对方狙击手出现，第一枪干掉那个搜索者的同时跟对方狙击手来了次对决。
他们都击中了目标，只是位置的不同显示出了实力高下，这个输赢是只能用命来证明。
望着高城惨白的面孔，袁朗笑得有些神经质，语气恶得象个鬼，“这里有个窟窿总比穿在脑门子上好。”
他从兜里翻出云南白药洒在高城伤口上，又用绷带简单包扎了一下，扛起高城往树林外走。
大量失血令高城头晕眼花，高原稀薄的空气更是让人呼吸困难，全身都象倒进棉花堆里软弱无力。
伤口散发出强烈的异味，他很奇怪嗅觉非但没有丧失，反而变得更
为敏感。
高城感到了恐惧。
“袁朗。”他在他肩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什么？”袁朗问。
“对不起……”
感到身下人一僵，他陷入无意识的黑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可对不起。
一针吗啡扎下去，希望能够撑到齐桓他们找到他。脱下雪地迷彩把他牢牢裹住，然后，俯下shen吻了一下高城冰凉的嘴唇，抚摸着他的脸，恋恋不舍。
就这一次，也许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把高城隐蔽好，他拎着枪消失在丛林深处。
高城再醒来已经躺在军区医院里，床边父母环绕。
袁朗，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
“爸，那个……袁朗呢，就那死老A。”他挣扎着问。
高军长看了儿子一眼，用复杂的语调说：“搜索队只找到了你。”
天旋地转。
不可能，不可能的，那家伙顽强得就象地狱里的三头兽，他不可能会有事。
“你别着急，我已经派人继续搜索，他救了你一命，是咱们老高家的恩人，我不会不管。”知道儿子心实，先安抚住他再说。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先管好你自己吧，大夫说得躺俩月呢。”高妈妈在旁边哭天抹泪，“你爸让你上战场就是见识见识，可也不是叫你去冲锋陷阵的，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嘛。”
“妈……”
高城闭上眼，袁朗背着他在雪原里的情景一幕幕清晰回放。
终于，等来了他的消息，可那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接到消息的高城欣喜若狂，可王叔电话中迟疑的口气又让他心惊胆战。
陆虎带着一阵旋风冲进军区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蹲着一排血汗交集的男人。他最强最熊的兵在墙角默默无声的流泪，成才用力搂着他的脖子，吴哲靠着齐桓的肩膀，两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铁路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脚下躺着一大堆烟头。早就有小护士过来警告他医院不许抽烟，只是被铁路一个眼风扫过去就吓得再也不敢过来。
高城呆呆地站着，不动，不说话，空气沉闷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红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所有人抬头。
“怎么样？”铁路嘶哑的喉咙问。
外科主任跟铁路是老战友了，他知道袁朗在铁路心中的位置，一时难以回答。
“你直说好了，我有心理准备。”
“他以后不可能再跑动和跳跃，如果恢复得好的话，也许还能象普通人一样慢慢走路，但也仅止于此了。药物反应对大脑的影响现在还不好说，得看他醒过来的状态。”
铁路丢掉烟头，狠狠踩着，“能保住命就好。”
主任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铁路问。
主任上前几步，拉着铁路到一旁耳语，显然是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他说了几句，只见铁路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袁朗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一个月，等转到加护病房他的意识也已恢复得差不多。
彻底戒除药物依赖性还需要一段时间，长期的神经麻痹对身体损伤很大，全身肌肉萎缩，甚至拿个水杯手都会发抖。胃已经是药物性痉挛，吃什么都吐，食欲和体重都无法恢复到原来水平，原来130多斤的体重锐减到90多斤，血液感染破坏了视力，袁朗有次带着几分好奇地把手放到眼前拉远又拉近，好象相机伸缩的焦距般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他现在的状况别说一个普通士兵，连一个普通人的正常水平都赶不上。部队不再需要他，这很残酷，但这是现实。
听见袁朗转到加护病房，高城松了口气。但他没有立刻去医院，之前几次去都只能在病房外面看看他消瘦的面庞，一年时间不长，却把人折磨得都认不出来了。
每当这时，他肩膀上的旧伤仿佛又重新绽开般的痛，其实他巴不得立刻飞奔到医院，可是他不敢。
他渐渐隐约地知道了一些，齐桓他们执行边境任务打击了一个村寨，竟然在村寨里发现不成人形的袁朗。为了防止逃跑右脚趾头被砍掉，食物匮乏瘦得不成人形，长期殴打造成的后遗症，还有……
那种让人想都不敢想的侮辱。
不抛弃不放弃，这是他做人的信念，可是面对这样的袁朗，高城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勇气，他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
悔恨啃噬着他的心。
站在病房外他听见吴哲在里面叽叽喳喳，说着他的妻妾又多了几个，齐桓又被几个小南瓜识破了真面目。
他抓着门把手却不敢动，隔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
袁朗瘦削的脸带着平静的淡淡的笑容看着吴哲打理他奉送的小妾，吴哲欢快的表情在看到高城后变得不自然，难以言喻的尴尬在空气中滋生，吴哲匆忙说：“我去看看齐桓，洗个苹果怎么要那么久。”
高城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他笑笑，淡然地说：“别碰，我很脏。”（――|||彻底把自己虐疯了）
高城伸出的手缩回，握紧了拳头。
门外有东西滑落，传来压抑的哭声。

袁朗在医院里住了十个月。
高城一有假就会来照顾他，他的南瓜们也是，三儿那张泄密级别的嘴把部队的事巨细无遗地说给他听，成才怕让他联想起以前急得都快哭了也没法堵住他的嘴。
其实从头到尾袁朗都很淡然，不管是面对高城也好，还是他那帮竭力想安慰他的狼崽子，甚至面对铁路，也是淡然得近乎冷漠，这是一个人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表现。
在医院里他一直接受高城的照顾，没有拒绝，他已经沦为受照顾的对象，这也是现实，他认清了现实，并学会接受。没有人知道这对一个曾经辉煌的人来说有多痛，也许比他身体所受的伤害还要痛。
所以当政审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还是用同样淡漠的口气说：“不必了，我退伍。”
政审的人对袁朗不理会不合作的态度不依不饶，他们太习惯了被调查人的战战兢兢，唯唯诺诺。
愤怒的铁路给高军长挂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儿子毁了我最好的兵。”
然后政审的人消失了。
袁朗慢慢好了起来，对药物的依赖性控制住了，体重缓慢上升，胃口也比以前好得多，主任说他意志坚强，情况说不定比他预料得要好也不一定。
现在他完全闲下来了，每天就是看看书，看看报，看看电视，了解外面的世界，医院不象在部队里，这禁止那禁止，他想看什么都行。偶尔坐着轮椅让高城推出去透透气，等到可以自己走了他就不要高城推了，自己撑着拐杖看那巴掌大的一片天。
身体和头脑都再也无法恢复到原来水平，他需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生活，接受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
“高城，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也该恢复正常生活。”袁朗说。
“我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高城说，“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袁朗笑了，喜欢这个字眼在他听来实在有些苍白而无力。
“高城，你觉得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比较起来哪一个更好？”
“以前。”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么，以前我更有魅力的时候都无法让你爱上我，现在我这副样子你倒又爱我了，换你你信么？”
“不信，但我是真的爱你，真的。”高城把他拥入怀，“袁朗，相信我一次好不好，至少……相信一次。”
没有反应。无所谓信或不信，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
“我相信你的所有可能早已毁得干干净净。”他说。
高城颓然松手，无话可说。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早就丧失那个资格了。
人要到失去才懂得珍惜，他听过，但他不信，现在他懂了，只是没有料到，无知所要付出的代价会那么大。
袁朗沉默，良久说：“你走吧，别再来。”
第二天，一份退伍报告放在了王庆瑞的桌上。
高家差点没炸窝。
这个老高家独苗苗在军队里前程远大，上至老爷子下至三姑六姨莫不对他寄予厚望，就这么突然为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前途岂非要了一家子的命。
没有人理解他，爹骂娘哭一家子折腾得鸡飞狗跳。
高城大姐闻讯打来越洋电话，她很惊奇从小循规蹈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从没出过格的小弟怎么忽然开窍了，爱美人不要江山，美人还一男的。但她受了西方文化多年熏陶，没在同不同性的问题上过多计较，只是问他，将来不会后悔么，她知道军队是弟弟的一切，从小的希望和梦想，现在放弃这个已经实现了一半的目标，不后悔么？
“姐，你知道他都为我做了些什么？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和你说话，那是因为他把命拼给了我。”
男儿流血不流泪，可是高城哭了，哭得象个孩子。
“我不是放弃自己，我要努力，能够给他后半辈子带来幸福，就算没法子幸福吧，我也要照顾他一辈子，给他一个温暖安宁的生活，他是再禁不起一点折腾了。以后，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守著他过很普通的日子……”
高瑾听到高城的回答后，保持了沉默。
然后袁朗失踪了，再一次消失在有高城的天地里。
高城几乎发疯，但他依然执拗地递交了退伍申请。
还是最理解他的大姐，给他在自己的国内公司安排了个职位。高城不懂经商，但他很努力的学，装甲老虎放弃了王者风范，重新学习外面世界的游戏规则。
三年，他把姐姐的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颇具一点规模。
和家里的关系有所缓和，母亲也曾拐弯抹角地提过找个对象成家的事儿，但他都拒绝了。他从未停止过寻找那个人，他前半生的理想已经结束，那个人是他后半生唯一的目标。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他。
在一个小巷子里，一个很普通的小面馆。
他的身体还是那样虚弱，瘦的没有人样，重点的东西提着走几步都喘气，而且因为失去一只脚的脚趾，身体无法保持平衡，看上去似乎风都吹得倒。
唯一的变化是他比以前白了，那种不健康的病人一般虚弱的苍白。
他还是不接受他，也不相信他，对他形同陌路。

“老板，那个人怎么没来了，别是出什么事吧。”小安问过他。
连着几天，该出现的人没出现。
说不上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牵挂，袁朗仍然和以前一样，按时开门，关门，生活总要继续。
“你能去看看他吗？”忽然有一天，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眉眼和那个人依稀相似。
“他在医院。”
人，可以改变自己的行为，却无法改变内心。骨子里，他还是那个纯良正直天天向上的，傻瓜。
真是个白痴。
不就见义勇为抢救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女孩，至于把自己往车轮子底下送么，袁朗盯着躺在病床上陷入昏迷的高城，要还敢对人说自己是钢七连的兵，恐怕连许三多都会笑掉大白牙。
“起来，我让你照顾。”袁朗说。
他放弃了许多东西想要的并不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管是内疚，补偿，或是爱，他们半生都已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想想，还能失去什么呢？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想照顾，就让他照顾好了，自己并没有期待。内心那处被腐蚀的空洞，怎么也填补不了。
世事无常，到处充满遗憾，最想要的时候要不到，等你得到了，却又不想要了。
得到和失去的距离，也只有一步之遥。
错过本身，就是过错。

两个月后，高城去接袁朗。
袁朗租的是一座旧式民房的小阁楼，高城还是第一次来。踩着叽嘎作响的楼梯，高城的心情也在忐忑。
他轻轻敲门，有些害怕，待听到轻轻的脚步响有人过来开门才放了心。
门“叽”地一声开了。
“进来吧，我都收拾好了。”袁朗侧身。
高城进屋，屋子很简陋，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屋子中央放着一只箱子和一个背包，高城一边背包一边麻利地拎起箱子。
袁朗捉摸不定的眼神环视了一遍他的房间，跟在高城身后离开。
还是陆虎，只不过车身由迷彩变成了接近纯黑的藏青。
高城把行李放进后座，打开车门扶袁朗上去。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驶进一个环境幽雅的住宅区。
高城的房子是一个带花园的小别墅，装修简洁精良，一切都从舒适和实用的角度考虑。
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软得陷及脚背，没有不必要的家具和摆设，宽大的沙发上一个大白毛绒枕头，等等，袁朗的眼睛睁大，毛绒枕头会动。
那个毛绒枕头瞪着溜圆的眼睛殷勤地冲过来对袁朗摇尾巴，高城搔搔脑袋，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我姐送来的，她说我白天去上班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有条狗陪着你比我陪你还强，合着在她心里我还不如条狗。”
袁朗蹲身摸摸它的头，“他叫什么名字？”
“留着你起。”
“那就叫枕头吧。”
两人带一枕头过上了新生活。
高城带袁朗去做了全身检查，虽然他当时受到很精良的医疗，但因为没有很好的复健还是病痛不断。潮湿的阴雨天气是他最不能忍受的时候，全身隐隐的酸痛简直让人无法入眠，全靠大把大把的止痛药维持，高城虽然心疼，但执意不肯让他再吃，那些药吃多了有害无益，得不偿失。
他给袁朗制定了详细的复健计划，每星期固定一次物理治疗，高城辗转找到个老中医买了独门配置的跌打酒，每天给他擦身按摩，搭配精心选择的膳食和贵得吓死人的补品，加上适度锻炼，袁朗身体有所好转，瘦削的脸颊圆了些，脸色也好得多了。
每天吃完早饭，袁朗会带着枕头在花园里散步，小区环境很好，这是高城以前买房子考虑的首要前提。满园绿荫遍地，弯曲的石子小路隐着花香，袁朗最喜欢沿着湖边的柳树慢慢走，枕头在他周围跑前跑后，跳来跳去。
偶尔闲了他们也出去吃饭，以高城现在的厨艺，完全拼得上无所不能的老A，但他怕他一直呆在家里太闷，就拉他出去逛逛，看场电影，买点小东西，或者去看看小安，有没有把他的面馆弄垮。
转眼，秋去冬来，袁朗还在坚持按摩和理疗，高城换着花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袁朗不吃带腥气的鱼类海鲜，也不吃粥糊一类炖得很烂的食物，有次高城给他熬了银耳燕窝，他勉强吃了一口就面色大变冲进厕所连胆汁都呕了出来，高城在餐厅呆了半晌，然后把那盅燕窝倒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痛，那是一根刺，同时扎进两人内心，如蛆附骨。
每晚给袁朗擦药酒按摩，他都没法无视那一身错乱的伤痕。深的，浅的，苍白的，暗红的，遍布全身，修长的手指上淡红的指甲布满一条条血红的细线，手腕上的疤痕更是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针扎进指甲里的感觉，高城抽了整晚的烟，也无法想像。
袁朗清楚高城所受的精神折磨，但那是两人在一起必须付出的代价。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日子就这么静静的滑过，似乎永远也不会变化。
高城满意了，只要那个人在他身边，看着他，守着他，照顾着他，高城就觉得是幸福的，虽然他不知道，袁朗觉得幸不幸福，但这些都不重要，他有耐心，也有时间，总有一天，袁朗会幸福的，他们都会幸福的。

两个人一起的第一个新年。
腊月底公司就已经进入过年的松散状态，高城也无意打扰一年到头最后的放松。高城是公司公认的钻石王老五，从来不泡吧，也不把mm，下了班就回家，生活规律，作息正常，工作努力，有责任感，这样的绝世好男人不知哪个女人才能有那个大福。
发了红包放大假，高城也很高兴地往家赶。
回家却看见一人一狗疯得正欢，在地毯上滚成一团。
这1000块钱1平米的地毯真没白铺。高城想。
看到高城回来，枕头丢下袁朗颠儿颠儿地扑上去摇尾巴。
家里中央空调暖气很足，袁朗只穿了一身纯棉的白衣白裤，衣服揉得皱皱的，休闲衬衫领口也被扯歪了，滑到肩膀，露出脖颈下的锁骨，宽大的裤脚下赤着一双脚，站在客厅中央用衣领擦脸上枕头舔的口水。
高城突然觉得一阵口干。
暖气开得太大了。
但他还是象着魔一般一步步走了过去。
袁朗愣住了。
眼睁睁看着高城靠过来，越来越近，他的脸在眼前放大。
袁朗下意识地往后退，但他每退一步高城都前进一步，直到他跌进沙发，退无可退。
高城俯下shen，突然对上袁朗清明的眼神，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急出一身冷汗。
他在做什么，他差一点就毁了袁朗好不容易对他产生的一点信任，他不能因为那点Yu望就毁了两个人现在平静的生活。
“太热了，我去把暖气关小点。”高城落荒而逃。
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吃得两人都有些食不知味，高城暗骂自己把个好好的年三十给弄得那么尴尬，差点把肠子都悔青了。
这可是两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
饭后高城洗碗，袁朗坐在客厅里看春节联欢晚会，吃得快撑死的枕头趴在他身边翻白眼。
高城很忙碌。
洗完碗他给家里人打电话拜年，和旧金山的大姐聊了半天，又给王叔家打了个电话，顺便问一下他那些兵的近况，然后公司下属的拜年电话一个一个接踵而至。
怕吵着袁朗的高城在健身房里接电话，从那里望过去，袁朗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看看时间，高城按下一串号码。
沙发旁边的电话响，袁朗愣了一下，回头看看没人，接起了电话。
“喂。”
“新年快乐。”
随着午夜的钟声，电视里春晚的欢呼，高城浑厚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袁朗张了张嘴，没说话。
等高城进来，他说了句：“你有病。”
高城笑，没接茬。
然后象往常一样给袁朗放洗澡水，按摩前要先泡个热水澡效果才好。
因为过年，今天睡得很晚，要在平时，袁朗早就睡着了。
例行的按摩，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气氛实在有些怪异。
手滑过他光裸的脊背，袁朗发出细不可闻的Shen吟，那种喉咙发干的感觉再次袭来。
冷静冷静，高城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先前的映像在脑中挥之不去，柔和的灯光下这具身体显得格外诱人。
高城觉得很凄惨，他又得去冲冷水了，大冬天的洗冷水澡，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
“如果你想要，我无所谓。”
高城愣住了。
袁朗没抬头，三十出头的男人，有Yu望很正常，既然答应和他一起，又何必再矫情。
身后人上Chuang揽住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翻身，正对上高城清亮的眼睛，亮亮的，象宝石一样发光，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对我来说，性应该是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无爱的性，跟我自己做没有差别，那没意义，只会令人难过。”他温柔地抚着他的发，“别再委屈自己，我会难过。”
在袁朗心底，某些东西崩塌了。

七天长假很快过去，高城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但他觉得袁朗对他的态度和以前不同了，以前说不上冷若冰霜吧，也是若即若离，保持着相当距离，现在那种疏离感几乎没有了，有天包饺子，枕头掀了桌子，洒了高城一头一脸一身的面粉，袁朗居然对他笑了。
高城开心，高城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公司的员工都被他的喜气洋洋满面红光感染，怀疑老板是不是红鸾星动佳期将至了。
最近有单大生意，城区有块地皮转让，许多人抢，高城的公司也是其中之一。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样一来在家的时间自然就少了。本来他想给袁朗请个护工，但袁朗不要，他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高城想想就随他了。但他再忙，也不会忘记打电话回家叮嘱他按时吃饭，吃药，做按摩。
每星期三是袁朗去医院做理疗的日子，那是高城再忙也一定要挤出时间陪他去的。
坐在理疗室外面，高城不停地接电话，40分钟的疗程很快结束，看到袁朗出来，他“啪”的关机，迎上去。
“还早，我陪你逛逛，吃了饭再回去。”高城看表，才11点。
“不了，你忙你的吧。”知道他抽这点空很不容易，袁朗拒绝。
“没事儿，耽误不了什么，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袁朗没再说什么，算默认，高城牵着他的手慢慢下楼。
从超市出来，买了一大堆枕头的私家用品，高城哭笑不得。这枕头俨然已是老高袁家的太上皇，缺啥都不能缺了他老人家的。
两人坐在餐厅里，袁朗看着菜单深恶痛绝。
高城满面堆笑，低声下气讨好：“这家的药膳做得很好，你不能吃那些口味重的，上火，大夫说了，影响疗程效果。”
丁香鸭、芝麻兔、核桃仁炒韭菜，外加一个黄芪猴头汤，清淡温补。
两人正吃着，忽听一个人声音：“高总，真巧啊。”
高城抬头，一个身材高挑、打扮新潮的大男孩笑得飞扬跋扈。他见过几次，是荥Yang物业的二世祖，才26岁，那块地的主要竞争对手。
难以查觉的皱眉，他站起来，“程总，是挺巧的。”
“袁朗，这位是荥阳的程总，我们主要的竞争对手。”高城介绍。
程林对袁朗只瞟了一眼，“高总你不也是我最大的敌人。好了，我只是打个招呼，不打扰你了，我客户在那边，再见。”
看他走了，高城坐下，对袁朗说：“个小ｐ孩，狂得跟个什么似地，还副总，正总那是他爹。”
“你那是年龄歧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我要给这么个娘们唧唧的小子打败，还叫高城？”高城夹筷肉给他，“我这辈子只能输在你手上。”
吃完饭高城送袁朗回去，一路上叨个没完，内容离不开那老三样，吃饭，吃药，做按摩。
“行了，你都快成娘们了。”袁朗下车，“快走吧。”
高城刚要开车，袁朗敲玻璃，他连忙按下车窗，“啥事儿？”
“你还要忙多久？”
“快了，月底就能出结果。”
“噢，没什么，你走吧。”
再过几天是高城的生日，3月16（杜撰，请勿纠结）。
那天早上高城说晚上不管多晚一定回来，袁朗去买了高城喜欢吃的菜，经过一个蛋糕店，又买了个小水果蛋糕，多大的人了，还那么喜欢吃甜食。
饭菜都做好摆上桌，枕头在旁边伸舌头流口水，小眼瞪得溜圆，袁朗不得不把他拴起来，否则又会象上次那样掀桌子。
9点多，高城还没回来。
手机没人听，想了想，袁朗又给他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是秘书接的，说他不在，问他要不要留言，袁朗说不用，挂了。
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究竟放的什么袁朗也不知道，直到钟敲12下。
他慢慢站起来，把菜放进冰箱，蛋糕，喂了枕头作宵夜。
一夜，袁朗睡得很不安稳。
早上起来，走到高城的卧室，床丝毫不乱，高城一夜未归。
有点奇怪，以前经常忙到很晚，但无论多晚，他从未试过夜不归宿，袁朗开始担心。
枕头在叫，他下楼，是高城回来了。
“吃早饭了没？”袁朗问。
“没，昨天被招标公司拉住死灌，喝多了，回不来，被人弄宾馆里睡了一晚。”高城解释，袁朗没问他为什么脸红，这人瓷实，说谎就脸红。
“我去煮面。”袁朗进厨房。
吃完面高城换件衣服上班去了，袁朗坐在院子里发呆，枕头难得的趴在他旁边不动，很乖。
“请问，袁朗在吗？”骑着小摩托的邮递员在栅栏门口问。
“我就是。”袁朗有点奇怪，没人会给他写信，会给他写信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地址。
“请签收。”递给他一个快件，加急的特快专递，袁朗疑惑地签了字。
他拿着信往屋里走，打开门让枕头先进屋。
拆开信封，里面没什么东西，就一张光盘。
考虑了一会，袁朗还是把光盘放进了碟机。
他睁大了眼睛。
床上交缠的赤Luo身体刺痛了袁朗的眼睛，男人温柔的抱住怀中人，小心翼翼，仿佛是件无价之宝。那具身体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没有一丝一毫认错的可能。
粗重的呼吸和诱人的Shen吟，配合得天衣无缝。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喉咙被什么东西梗住，无法呼吸。
袁朗用他自己都难以想像的自制力看完了光盘，从头到尾。
电话适时响起，袁朗有些迷茫地看着电话。
但它实在很执著，比袁朗的迷茫更执著。
袁朗接起电话，“是袁朗吧？”
“是。”他机械地回答。
“怎么样？感觉不错吧，啧啧，你家老公身材真好，够劲。”
袁朗猛的清醒过来，他沉下声问：“你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一串清亮的笑声，笑得很张狂，“想知道？行，到武珞路（借用一下自家地名，认识的本地朋友请勿纠结）的星巴克，我告诉你。”
袁朗走进星巴克的大门，意料之中的人冲他挥着手。
“你一点儿也不吃惊。”在审视了他几分钟后程林收起了嚣张的笑容，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
“你那种矫揉造作的笑声很令人倒胃。”袁朗说。
“是吗？真可惜，我以为我扮演年少轻狂的无知二世祖很成功。”他一脸遗憾。
“你能骗过高城，但不代表他就一定会上当。”袁朗淡淡地说，“他这人没什么好，就有一点，认真，所以他从来不会轻视自己的敌人。”
程林用古怪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袁朗，“怪不得他把你宝贝成那样，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们关系不一般，可实在想不出你这副尊容是怎么把他迷倒的。”
“你叫我出来不是谈我们关系的吧？有话直说，不必转弯抹角。”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一样，可惜这世上聪明人不多。”程林轻拍桌面，感慨道，“如果不是你年纪稍微老了一点，我不介意换换口味。”
“如果你不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或许高城也不介意换换口味。”
程林是真的吃惊了，“我以为从那个角度应该看不到我的脸。”
“很遗憾，我有个毛病，看一眼就能把人记住，无论他有没有穿衣服。”
这个人，长了一张苍白无神的面孔，一看就是个病人，完全称不上英俊，但那双眼睛，带着洞察世事的犀利，不为所动的冷漠，还有，冰冷刺骨的杀气。虽然还是很淡然的口吻，但程林忽然觉得仿佛Luo露的皮肤被冰冷的刀锋刮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第一次有些沉不住气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到不了手的。
去掉表相外的弱不禁风，他原来……是很危险的一个人。
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
“我的确很喜欢高城，但在我的游戏规则里，你不会成为障碍。”程林用搅拌咖啡的小匙羹敲着托盘，发出悦耳的“叮叮”声，“所以，我们还是来谈谈交易内容吧。”
袁朗侧侧头，表示他在听。
“很简单，如果你不想你老公成为明天的头版头条，把高城的标底告诉我，我就保证这张光盘的内容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任何除了你我以外的人眼前，当然，很可能以后我会偶尔拿出来欣赏欣赏自己的身材。”
“我一向不过问他公司里的事。”
“我知道，”程林微晒，“可你要是想看的话也很容易吧。”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跟高城谈条件，让他放弃投标，岂非简单得多。”袁朗看着他。
程林歪头想了一会儿，表情很可爱，“是啊，一开始我的确这么想的，如果没有你的话。所以，威胁他不如威胁你来得更直接有效，因为他在乎你，或者说，只在乎你，所以注定，你不能拒绝我给你提供一次投桃报李的好机会。”
又是那种给人带来压迫感的眼神，平静得让人胆寒的口吻。
“你该庆幸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否则……”
“怎么样？”
“我会扭断你的脖子。”袁朗起身离开。
不是夸张，也不是威胁，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望着他的背影，程林叫住他。
袁朗微微转头，他还是带着那种让人想一拳砸过去的无辜表情，“你总得承认，他就象是光明对黑暗的无限吸引力。”
让人想把他弄脏。
他没说出下半句，因为如果他说了，袁朗真的会扭断他的脖子。

坐在办公室里的高城根本无心工作。
他不想掩饰自己的狼狈，也无法掩饰。
他永远失掉了站在袁朗面前的资格。
他简直不知道早上是怎么应付过来的，就在他发现自己和那个程林竟然睡在了一张床上之后。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应酬招标公司的领导吃饭，还有其他几家公司的老总一起，其中就有那个程林。饭后他们要去泡吧，因为不好马上走就坐了一会儿，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喝太多，他答应了袁朗要回家的，昨天是他的生日，袁朗早上亲口问过他有没有空回来吃饭。
他要给他庆祝生日，他没那么说，但高城知道，他非常高兴，袁朗还记得他的生日。
然后，到了酒吧以后，后面的迷迷糊糊记不太清。
只觉得非常安静，黑暗祥和，自己仿佛飘荡在空中，他觉得好笑，眼前模糊的影子在一片黑雾中游荡，预示着什么东西要出现。
他突然很恐惧，一定要抓住那个影子，如果不抓住他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袁朗。”他抱住那个影子。
影子半天没有声音，过了很久象天外来客一样的声音幽幽传来：“是啊，我是袁朗。”
“你别走，别离开我。”高城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是飘忽不定，努力地想把那个幻象留住。
“放心，我不走。”
高城很高兴，象个孩子般咧嘴笑。
温软的身体贴上来，唇齿贴着肌肤移动，男人的本能很快燃烧，想要疯狂撕裂，占有。但是，这是袁儿，是他比性命还重要的袁儿，他发誓下半辈子都要守护照顾心疼的袁儿，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小心翼翼地吻着，生怕伤害到他一丝一毫。
直到身体重合的那一刻。
高城狂喜，他的袁儿终于能够放下心结，接受他的爱。所以，即使在Yu望被包裹陷入无边Kuai感的时候，他也依然保留了一丝温柔。
梦总有醒的时候，但醒得总是太快。他不过是陷入了一场自己和他人交替编织的美梦和阴谋。
如果可能，他是很想杀了那个睡在他旁边的人的，他第一次赤Luo裸地面对了自己的Yu望，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冲进浴室洗刷掉所有的痕迹，出来时程林还躺在床上望着他，一丝不挂，仿佛在提醒他昨天的所有都不是一场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真实。
令高城羞愧的真实。
“你昨天给我吃了什么？”
“只是一点最新出品的迷幻药而已，你昨天抱着我袁儿袁儿的叫，感觉不错吧？不过我还真意外，就那么个瘸子，原来你一直没出手，看来你真的很重视他。”
高城厌恶得看着他，“你想要我放弃竞标？”
“哎，我可没这么说。”程林乐了。
“告诉你，那不可能。我不会骗袁朗，也骗不了，”高城沉默了一阵，捏紧了拳头，“不管他讨厌我也好，憎恨我也好，不相信我也好，这辈子，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离开他，你要说就随便去说吧。”
“如果说，其实我是因为喜欢你呢。”程林半真半假地问。
高城不可思议地盯住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真让人恶心。”

可他还是说谎了。
看着袁朗担心又怀疑的眼神，他突然丧失了坦白一切的勇气，他没办法对他说，在他等他回家过生日的时候，他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
他清晰地懂得了袁朗为何竟会对他说出那样的一句话，感同身受。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也很脏。
秘书敲门进来，他几乎是用吼的“叫你别打扰我”，然后被吓坏的秘书战战兢兢地说有人找您，他说他叫袁朗。
来不及跟秘书道歉，站起来就往外冲。
袁朗从来没到他公司里来过，也不会这样主动来找他，除非发生什么事。
但是袁朗坐在门口，好像什么事也没有，毫无异常。
他站起来，有点吃力，身体晃了一下，高城抢上一步扶稳。
“走得有点远，脚都软了。”他冲他笑笑。
压抑住内心的不安，高城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他的臂弯里，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好像没有重量。
太累了，有人扶着的感觉真好。
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好奇的注视。
“难道你从家里走过来的？”高城问。
“啊，差不多吧。”
“你这整的哪一出？”
“就是想散散步，没成想走了那么远，干脆找你蹭饭。再说我还没到你公司来过，顺便参观参观，不打扰你吧？”
“怎么会？现在也下班了，腿还疼不疼，我这儿没药酒。”高城很懊恼。
“没事，你别瞎紧张。”袁朗很温柔地笑，老虎，你现在很内疚吧，很彷徨吧，从早上开始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饿了。”
“哦，好，我去给你买，你想吃什么？”高城带着几分慌乱，笑得僵硬而勉强。
“我要吃寿司，鲑鱼的。”
“好，你等着，马上就回。”
袁朗看着他出去，没动。
秘书敲门，端着杯子进来，“高总特别吩咐给您泡的菊花茶。”
“谢谢。”袁朗和颜悦色地道谢，秘书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满脸好奇。
等她出去带上门，袁朗坐到高城办公桌前，打开他的手提电脑。
进入系统需要密码，凭他前老A的本事，破解这样的密码要不了十分钟。
密码是他和高城姓氏的拼音，中间加了一个很普通很常见的英语词汇。
GAOLOVEYUAN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仿佛在敲击自己的内心。
那么个粗线条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肉麻了。
找到他的标书，拉到末尾那个巨额数字，看了一眼，袁朗把电脑恢复原状。
高城拎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回来，袁朗躺在沙发上快睡着了。
“睡觉怎么不把空调温度调高点，当心着凉。”高城边警告他边把食盒一份份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等你等得无聊嘛。”袁朗打开盒子开始吃。
“少蘸点芥末，呛。”高城递张纸巾给他。
“你怎么不吃？”袁朗问。
“我不饿，你吃，我看着。”
袁朗看着他，不吃了。
“哎，我真的不饿。”高城连忙解释，“等你吃完了我再跟你说。”
袁朗低头，默默地吃着。
高城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盒子空了，袁朗拍拍手，“我吃完了，你可以说了。”
其实知道他要说什么。
高城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昨天，我没回来，我和程林在一起，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碰到的那个人。”
“哦，是吗？那又怎么样？”对于高城的坦白，袁朗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震惊？或不在乎？
“我跟他，就是……”高城很费力的解释，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我明白，你不用说了。”袁朗怜悯地打断他，他想不到，其实他知道，不仅知道，还看到，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没办法请你原谅。”高城把头埋进他的膝盖，“袁朗，很多事，错了就是错了，没法补救，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
“不明白的是你。”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高城猛地抬头。
“你不觉得，有些事，藏着掖着比什么都摊开来晾着更好么？有些事，我情愿不知道。”
手指从他的头滑到脸颊，以前那道触目的痕迹，淡得多了。
脸上的疤能淡，心里的呢？
“要我骗你，我做不到。”抓住那只手，带了几分绝望，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变为沙砾，从指缝溜走。
袁朗没有抗拒，他知道，如果他拒绝，高城会彻底崩溃。
所以这是我们最大的不同。
有些事，我情愿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有些事，我也情愿你什么都不知道。
身体慢慢靠近，颤抖的嘴唇微微触碰，带着淡淡的芥末清香。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谐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归于现实的平淡幸福。
而现实中的轰轰烈烈总有燃烧殆尽的一天，现实中的平淡幸福却也总是一个奢侈的童话。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高城竞标失败。
他以1分之差输给了荥阳，对方竞标价比他高出1000万，这1000万的价值就体现在了那一分上。
高城很愤怒。
并不止是那块地，还有输给一个卑鄙无耻的混蛋。
连月来所有人的辛苦都白费了。
自从上次平地一声雷，把秘书的胆都吓破了，看见高城就像老鼠见了猫，大猫。
可没法子，谁让她干的就是炮灰的活呢？
“高总，”咬牙，“荥阳程总来了。”
“他来干什么？”平地又一声雷。
秘书欲哭无泪，我哪儿知道啊。
刚想再吼我不在，转念一想，特地来示威，似乎犯不着，还是先听听他放什么P再说。
“算了，你让他进来吧。”高城决定月底加秘书500块奖金，作为炮灰损失费。
程林一反之前的飞扬跋扈，他穿的很得体，一身黑色的西服，态度很沉稳。
他生在大富之家，父母常年在外，各忙各的，各玩各的，他在全日制的寄宿学校，周末才回一次家，其实就算回家，家里大多时候也是空荡荡的。
但他从未感到寂寞。
他六岁时的生日礼物是一部迷你版的保时捷，时速可以达到20公里。
那时他就发现，钱是个好东西，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也可以控制很多东西。
他迷恋控制一切的感觉，从小到大。
大学毕业，他开始接管父亲手上的生意，如鱼得水，这个游戏天生就是他玩的。
但和所有人一样，任何东西到手得太过容易，反而没意思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还能对什么东西产生执念。
直到一个叫高城的男人出现为止。
那是个正直得让你不可思议的人，程林很怀疑，他是怎么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社会生存下来的。
但是，很快发现，他常用的一切手段都起不到效果了，很简单，真理面前，永远没有歪理站脚的地方。
这大概是高城成功的原因。
程林很好奇，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兴趣。
就象飞蛾扑火，哪怕是最黑暗深处的蝙蝠，也有向往光明的时候。
但是，在这个叫做高城的舞台上，已经没有他的角色。
有人干了一辈子的配角，总在为别人作嫁衣裳，那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要做，就要做主角。
“我们真的没法成为朋友？”程林身体稍微前倾，问道。
高城冷笑。
“人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就真的那么招你讨厌？”
“程林，别废话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嘛，我不了解你，也不想了解你，如果你来只是跟我说这些，你可以走了。”
“夫妻做不成，朋友也当不了，那至少可以做个合作伙伴吧？”
高城看着他。
“那块地皮，我们都知道他的价值，你也为他花了不少心思，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多谢。商场如战场，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没兴趣啃别人的剩骨头。”
很干脆的拒绝。
程林咬咬嘴唇，这样的回答是他预料到了的。
“其实，我们一起，可以得到整个世界。”
高城带点惊异地看他，终于明白他对自己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程林，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最好收手，别再来打扰我。” 高城轻轻地对他说，“我已经得到了整个世界，他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程林脸上慢慢变色。
然后用平静的，刻毒的语气说：“那如果你知道，你的整个世界出卖你出卖得最彻底，不知会作何感想。”
“什么意思？”高城问。
程林看着高城脸上也开始变色，有种报复性的Kuai感。
“他是你的整个世界，遗憾得很，你已经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整个世界，他现在恨你恨得要死。你以为我搭上自己就只为了那么点可笑的感情？我还得感谢他，不然，这么简单就打败你的方法我还真找不出来呢。”
“你说什么？”高城浑身发抖。
程林继续鄙夷地说：“你想不到吧，我录了像呢，实况转播哦，第一时间送到了他手上。你以为他还会接受你吗？别做梦了，以后他每次看见你，都会想起我，想起我在你怀里的样子，清清楚楚。”
他早该想到的。
高城陷入疯狂的绝望中。
那天袁朗会来找他，找借口把他支出去，然后对他的坦白一点也不震惊，他当时正心慌意乱，无暇顾及他的反应是否正常。
还有，他没有拒绝他吻他。
那在袁朗的眼里看起来有多可笑，多可怜。
“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程林瑟缩，对上他杀人的眼光，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没敢。
血，一点一点往下滴……
捏碎了一只签字笔的手，碎裂的笔片插进肉里，但他已经毫无感觉。
下雨了，高城任雨点打在身上。
站在家门口，他却不想进去。
过了很久，偶然站在窗户边上的袁朗发现站在门口淋雨的高城。
打了伞出来，“你干什么，站门口淋雨不进去？”
看着他瘦削的面孔，其实很痛苦吧？妄想自己能给他一点幸福，但每次带给他的都是痛苦。
见他不动不说话，袁朗使劲搡着高城的胳膊，有点急了。
“高城，高城，你发什么疯？”
发疯？没错，那个疯子说的话根本不值一驳。
你和他交换了什么？无论是什么，都不是为了伤害我。
而是为了保护我。
我以为我已经能够为你撑起一片天，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强，强到能够保护你，照顾你，到头来，却还是你在保护我，以前是，现在还是。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甘愿独自忍受痛苦，完全没有考虑自己。
紧紧抱住他，把他扣进自己的身体：“其实你心里有我，不管你承不承认，一直有我。”
怀里的身体一颤，手里的伞滑落，掉了下去。
半夜袁朗开始发烧。
大概是因为淋了雨，又或者是因为积郁许久的压力终于爆发。
高城送他去医院，医生看了说没什么大碍，打几天针退了烧就好。
高城在医院陪着他打点滴。
看着针剂一点一点打进突出的青细血管，高城在心里发誓，从今天开始，我要让你好好看清楚，别再小看我，我不需要你来保护。
程林，我不介意你对我使用任何手段，但你不该伤害袁朗，你会付出很惨痛的代价的。

如果愿意，高城其实有很多捷径可走，但将门虎子以及他自身的骄傲让他不屑于这样做。
有个好单位，过四平八稳、平步青云的生活，然后再寻个背景相似、家世略同的女子结婚生孩子，这种生活从来就不是他的追求。他宁肯放着早已为他铺平的坦荡大路不走，偏去走羊肠小道，哪怕要多走许多弯路，吃苦受累，只为了能够挺直腰板，不是为了别人，只是证明自己，他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那是他的原则和底线。
时移世易。
高城的原则和底线已经改变，而程林不该去触动那个最后的坚持。
袁朗。
一个从不玩弄权术和手段的人并不代表他不会玩，恰恰相反，通常这类人玩起来比许多人都高竿。
如果仅仅只是针对他个人，高城可以不在乎，但不该牵涉到袁朗。
高城被彻底激怒了。
愤怒的老虎是可怕的，因为他们是王者，天生的王者。
所以程林的日子近来很不好过，诸事不顺。
税务查账，质监局来调查，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紧急的莫过于他的贷款审批迟迟下不来。
如果没贷款，那块地非但无用，还是巨大的负累。
建行银贷部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黄雅虞，程林已经约过她好几次了，明示暗示，油盐不进，她老公又是检察院的，程林也不敢太怎么样，免得搞个不好把自己赔进去。
“你到底怎么得罪人家了？”程文亮实在忍不住，把儿子叫来训。
那块地的土地闲置费以每天数万元的等级递增，拖久了就是再财大气粗也耗不起。
程林哑然，要说他得罪人，那可多了去，可这件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现在麻烦很大，知不知道？”程文亮很生气，他这儿子打小聪明，目空一切，一惯瞧不起人，只有他算计别人的，没人算计得了他，所以向来对他是不管不问。可不惹事则已，一惹就是要命的大事。
“王副局怎么说？”
“怎么说？他帮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省委书记跟他爹那是老战友，官大一级压死人，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你再本事，那胳膊能拧过大腿？算了，我找老王做中间人，调停调停，你给人陪个礼。”
高城拒绝对方抛过来的橄榄枝。
一旦认准了敌人，就要打得他永不翻身，不能给他反噬的机会，战场上的规则一样适用于商场。
“我很好奇，荥阳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这不是绝人活路么？”
黄雅虞笑问。
“他得罪我不要紧，他不该伤害我最重要的人。”
黄雅虞看着他一笑，“城城真是长大了，以后不能再叫你小名儿了。”
“谢谢你，雅虞姐。”
“客气啥？咱一个院儿里长的，就不冲你姐，我也得顾点情分不是？你呀，甭管几岁，都是跟在我和小瑾后边擦鼻涕的小P孩儿。好了，我走了，还得去上班儿呢。”
“我送你。”高城连忙站起来。
黄雅虞乐，“送什么呀送，不就对面吗？你买单，就是送我了。”
高城不好意思地哎。
“我走了，有事儿再跟我联系。”黄雅虞拿包走了。
高城买了单正准备走人，忽然对面坐下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程林。
他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原来你们是老熟人，怪不得这么容易就被你掐住了脖子。”程林自失地笑笑。
“我本来不想掐任何人的脖子。”
“真的没条件可谈？”
“你觉得呢，程林。”高城说，“人必须为他所有的行为负责。”
“高城，我这辈子从来没输过。”
“凡事总有第一次。”高城淡淡地说。
“你会后悔的。”程林咬牙切齿道。
“我后悔的事很多。”高城说，“对了，如果你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放你一马。”
程林怀疑地看着他。
“袁朗用什么跟你换的标底？”高城问，“回答我对你也没什么损失，不回答的话或许就此失去一个机会。”
程林张了张嘴，回答：“那张光盘的原版，我也在里面，看得很清楚。”
“过几天你的贷款审批就能下来。”高城站起身，留下呆住的程林走了。
开车回家，袁朗在做饭。
“我不是说了等我回家来做饭吗？”高城抱怨，“感冒才好，我可不想你又发烧。”
“反正也没事，就当锻炼了。”袁朗说，“你把我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都。”
高城瞪眼睛，“那才好，我就是要你后半辈子什么都不用做。”
袁朗笑笑，没作声。
高城就站在旁边看他炒菜。
“有事？”袁朗关火。
“那个，在哪里？”
“什么？”袁朗不解。
“光盘。”
袁朗脸一僵，但他没说什么，解下围裙上楼。高城跟在他身后。
他从抽斗里拿出一个光盘盒，递给高城。
高城打开，里面两张光盘。
他拿起来，“啪”地一声，光盘一分为二。
袁朗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缩回了手。
“以后只有你和我，没有程林。”（该句版权为编剧）
荥阳的贷款审批下来了。
可他的麻烦没完。
市规划局驳回了他对那块地的规划，认为消防设施不足，勒令整改。

袁朗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黑暗令他渐渐对时间失去了感知。
和平常一样的早晨，高城在吃早饭，枕头在边儿上撒欢，等着他带他出去溜弯。
走时高城问：“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一下：“烤鸭。”
“行，下了班我去买。”
“多带点大葱和甜面酱。”他喜欢大葱，高城喜欢甜面酱。
然后他带着枕头出门。
突然有几个人围过来抓住他，枕头咆哮着冲上去咬，被其中一个人用棍子打伤了腿。
不知道枕头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看见来人并不觉得意外，他大概也是被逼到了死路，但他现在走的仍是死路。
程林很愤怒，虽然他才是那个居高临下占据主动的人，却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明明很弱势的男人的眼光下，居然会生出自己其实很可怜的想法。
狠狠一脚踢上去，却连一声Shen吟都没换来。
“你要的不属于你，属于你的又不想要，有用吗？”
“没有，但如果我得不到，也不会给别人。”
关上厚重的门，袁朗被隔绝于世界之外。
睡不着，但也不是醒着。
意识似有若无，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几个钟头。
也许一天，也许十天。
他的时间似乎静止了。
无声的地狱，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呆过的地狱。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差不多都快忘记了。
从小到大袁朗都只有一个妈，爸在哪儿不知道，这种情况边远地区很平常，当年的下乡知青后来为了能够返城，抛妻弃子不计其数。何况他的父亲和母亲根本没有打过结婚证，乡下人都按当地习俗举行一个婚礼，就算结婚了，压根儿没想过什么叫合法手续。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还没等到他孝敬就去世了。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天不收地不管，进了部队当了兵。他想出人头地，他要样样比人强，他也确实做到了，谁知末了却栽在一个愤愤不平、对他怒目而视的眼神里。
程林说的话却是再真实不过，飞蛾扑火，明知会烧得遍体鳞伤，却仍然忍不住那诱惑。光明对黑暗的吸引力，是绝对的，也是致命的。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叫做高城的人，那么袁朗会每天开开心心心安理得继续在A大队选南瓜，削南瓜，A南瓜，出任务，给铁头找麻烦，军队就是他的家，他永远都不会离开。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叫做袁朗的人，那么高城会一如既往地对着太阳天天向上一步一蹦高，营长，副团长，团长，副军长，军长，前景灿烂，一片光明，然后有一天，找个母老虎，生个小老虎。
然而很不幸，高城遇到了袁朗，袁朗碰到了高城。
他们的未来在那片小树林永久地改变了。
那是两人人生的转折点。
那时袁朗根本已经没报活下去的希望。
他只想那头傻乎乎的装甲老虎能活着离开，带着他的份好好活，有意义地活。
如果不是为了把敌人引开子弹打光，他绝不会留自己活口做俘虏的。
那是奇耻大辱。
但他也没想到那群人居然会让他活着，按照惯例，对待俘虏都是异常残忍的――不留活口。因为双方都知道，多留一个，就代表将来要多一个麻烦。
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想从他嘴里弄到中国特种兵的实际资料，他们的训练方式，他们的作战方案，他们的强项和弱点。
当然这些袁朗都不会说。
严酷的刑讯。
血腥的拷打。
强迫式的残忍Xing交。
鲜血淋漓，身体已经痛到麻木，但仍还是痛。
“你杀了我的伴，你就得填补他的空缺。”
伴？那个水平一流、素质二流的狙击手。
那一刻他所有的尊严都不复存在。
其实无论他是什么人，从感情上来说也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如果死的是高城，他大概一样会发疯。
他们把他带到边境落脚的小村庄，他成了泄愤和泄欲的双重目标。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不再具有任何威胁性，为了让他身体松弛，给他注射了过量的氯氨酮，神志总是处在半昏迷的朦胧状态，这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昏昏噩噩总比清醒地面对不堪的现实要来得轻松。
偶尔清醒的时候，身体散发的血腥以及伤口溃烂化脓的腐烂气味，还有令人难以容忍的体液的独特腥臭，都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不止一次咬开了自己的腕动脉，血液喷溅时他想的居然是，不知道高城怎么样了。
他伤得很重，如果齐桓没有找到他，如果他没有得救，那他现在所遭受的一切该有多么可笑，那一瞬间他又不想死了，他要活，至少要活着看到一个结果。
那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后来齐桓他们找到他时已经过了一年。
袁朗甚至感到惊奇，竟然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他的身体对痛楚已经麻木不仁，失掉了大部分的感官。
不过那天他来了。
袁朗觉得很欣慰，至少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地认识到，他和自己的过去是彻底告别了。
他不会再有将来了。
期待是因为希望，而他已经绝望。
人的一生到底能有多少情，仿佛把一生的情都用完了。
但他没有再想死，以他现在的状况，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分别，何况，他的兄弟们冒着生命危险把他抢回来不是要他再死一次的。
面对挚爱的人，他重要的兄弟和怀着几乎同父亲一样感情的上司，他决定好好活，不应该浪费余下的生命，虽然这生命已然显得很可悲。
当不了兵，就做回普通人吧。
高城很执拗地要和他在一起，甚至不惜和家里闹翻。
袁朗没说什么，高城心里的愧疚总要找个发Xie口。
但他不能接受，不是因为爱或不爱，也不是因为同情抑或内疚，只是他可以面对任何人，唯独不能面对高城。
只要看到他，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就会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只要看见他，就会发现还爱着他的自己有多么可怜。
凡事都有结束的一天，他和他的故事在那片小树林里就已经永远的结束了。
拿到自己的伤残抚恤金，他只通知了齐桓和吴哲，踏上前往陌生城市的路途。
他需要全新的生活，没有人能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静悄悄的安宁的渡过余生。
可他还是找来了。
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在装甲老虎身上体现得顽强而彻底。
他甚至为他扒下了那身绿皮。
可他不知道，他为他做的越多，他就越是无法面对他。
谁都知道军队之于他的意义，他就这么自毁前途，袁朗根本无力承担他是那个罪魁祸首。
那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他已经负担不了任何东西。
不能说他毫不感动，可这种感动里更多的却是恐惧。终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抛弃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他怕是自己毁了他，他已经毁掉了自己，不能再毁掉他。
可他悲哀的发现，其实从那片小树林开始，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就已经紧紧连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既然如此，就让他照顾，让他疼惜吧，直到他厌倦的那天为止。
不知道爱还是不爱，但那时自己确实是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除非他不想再跟他过下去了。
他说得对，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心里一直有他，一直都是。
蓦然发现，期待其实不是因为希望，期待是因为还有爱，没有爱，也就没有期待。
这辈子，该有的，都已经拥有，该试的，也没有错过，剩下的，就是那个不到生命终结就永远没有结局的成人童话。
其实再信一次又有何妨呢？
人生本来就是自己跟自己的博弈。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黑暗中袁朗睁开了眼睛，亮得象黑暗中的火炬。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高城脸上没有表情，琥珀色的瞳孔深邃冷静，却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连一丝愤怒、憎恨、厌恶都找不到。
程林一点不让，“我以为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高城冷漠的看着他，象在看一个死人，转身离开。
程林捂住脸失声痛哭。
每年生日他都会许一个愿，一个很简单的愿，但是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他不再许愿了，因为他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
就象某些演员，一辈子都只能当衬托红花的绿叶，有些人，在这个叫做人生的舞台上永远都是别人的配角，可还有一些人，直到准备好谢幕时才发现，原来在这个舞台上，他连配角都不是，本来就没有他的戏份。
那一刻程林只希望能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象世上从没有过他这个人。
高城给父亲打了他五年来的第一个电话。
他对父亲说：“爸，我不是在求你，也不是在威胁你，但如果他死了，我也不能算是活的了。”
市刑侦大队接到了省委直接下达的命令，全力以赴寻找一个叫袁朗的人。
大队长见到了极度冷静的高城，但多年的刑侦生涯锻炼出的敏锐触觉使他感到那表面冷静下极度压抑的疯狂。
“他不能够单独绑架袁朗，一定有接触过黑道上的人。”高城对他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内线，荥阳和什么帮派有过来往，跟什么人打过交道，他出了多少钱，我付他的十倍，只要告诉我人在哪里。我不是要抓罪犯，我只要人平安地回到我身边。”
等待是一种折磨，全身再次被无力感充盈。
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失去袁朗，等于失去一切，不该把自己，如此重托在一个人身上。
是自己让袁朗陷入死地，一次又一次。
死命纠缠的，一直是自己。
想在一起，一起面对所有的事，一起欢笑，一起悲伤。
为什么幸福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偏偏就是摸不到。
上天不该对人如此残忍，没有一个好的开始，至少该有一个好的结局。
手机急促的铃声响起，高城蓦然睁眼。
“咣啷”一声拉开废弃的集装箱的铁门，一个躯体无声无息地躺在里面。
高城颤抖的双手抱起昏睡的人，头抵上他的额头，还有温度，并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瞬间脱力。
“水。”高城伸手。
大队长递来一瓶水，“救护车马上到。”
拧开盖，高城喝了一口，温柔地覆上冰凉的唇线。
一点一点，那微温慢慢沁入心脾。
干渴已久的喉咙忽然得到清凉的湿润，无意识中本能的近乎贪婪地吮吸，不愿放过，渴望更多。
感到纠缠上来的舌尖，高城轻柔地吻着，辗转吮吸。
游离于虚幻与真实间，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闻到熟悉的气息，享受安心的感觉，丝丝缕缕，萦绕心间，心甘情愿地沉溺，哪怕就此不再醒来。
早就猜到他们的关系不会只有朋友或亲人那么简单，可亲眼看到，又是另一种感觉。
两个男人，就算爱，能有多深？
但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爱其实很简单。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做到真正永恒，最终都将走向消亡，尘归尘，土归土。
不灭的，唯有灵魂。
醒来，高城温柔的眼光注视着他。
他的样子憔悴不堪，胡子拉碴，脸上那道长疤似乎更凸出了，显得格外狰狞。
“过来。”袁朗轻轻说，向他伸出手。
高城顺从地靠过去，袁朗抱住他的身体，高城把头埋在了他的颈项，紧拥着他。
“睡吧，我们都累了。”
我们都太执著，或者说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所做的都是为对方着想，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其实我们都错了。爱固然需要付出，却不是牺牲。
很多事无法回头，也弥补不了，就象浊世沉浮后再想要寻回孩童时的天真，已是渺然无踪。
但是，倘若回到原点，没有什么不可以重新开始。
那样，我们都会幸福吧。

过了半个月，他们一起去兽医院接枕头回家。
袁朗在医院住了五天，他严重虚脱，但没什么外伤，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程林的父亲四处打关节，但都是徒劳的，虽说钱能通神，也并非全能。
请来的说客一茬接一茬，但高城就是不松口，事关袁朗，他是不能那么大度的。
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
枕头腿已经好了，看见主人乐得差点没发疯，一下就把袁朗扑倒在地，口水舔了他满脸。
高城在旁边笑的那个得瑟劲啊，一直笑到袁朗恼羞成怒。
一指高城，“枕头，上！”
枕头目露凶光，高城大惊失色。
活了半辈子，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其实幸福，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你肯伸出手。
两个都是一条道儿走到黑的那种人，不定则已，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会不偏不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晚上高城有饭局，袁朗边看电视边等他，看着看着觉得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高城回来，看见沙发上的人，微微皱眉“怎么在这里睡，也不怕着凉。”然后轻手轻脚把他往卧室抱，边上楼边示意枕头安静些。
其实袁朗已经醒了。
高城把他放上Chuang，袁朗睁开了眼。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
开始袁朗有一丝紧张和不安，阴影曾在他心头飘过，但他不该让过去的梦魇缠住不放，如果把爱他并且为他所爱的高城同那些极端不堪的经历联想在一起，对他未免太不公平，摆在他们面前的，应该是个新的开始。
感到袁朗身体的僵硬，高城并不急于深入，只是试图用轻柔的吻和抚触来缓和他的恐惧，慢慢接受和适应他的爱抚。
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珠依然亮得那么耀眼，仿佛带着磁性，柔情似水。
第二次，他完全为这双眸子震慑，再次迷失在这双眼睛里。
清亮黝黑的眼弥漫了一层雾气，嘴角微微向上翘，高城忍不住往那细致优美的曲线印上自己的痕迹。
袁朗伸出手，用他的指尖轻轻的滑过高城的脸颊，刻画着属于他的印记，高城感到这触感带给他贯穿全身的战栗，这样的抚触表达了更多的情感，更多的信赖，和……更多的爱。
全心全意的信任和喜欢，毫无防备地完全把自己交给了他。
他的袁儿终于彻底对他敞开了怀抱，乃至整个心灵。
有了这点认知，被压抑许久的热情轻易就被挑起，并且愈烧愈烈。他们的吻变得深入而激烈，袁朗不自觉地攀上他的阔背，长期禁欲的身体一旦冲破临界点变得敏感得可怕。
和这具躯体相触的至高Kuai感，那一片纯白的清灵优雅中散发出诱惑的若隐若现的情Se味道，令人疯狂，让高城难以自制地想狠狠撞击他，占有他，但是不可以，他希望带给袁朗的是享受而不是伤害。
轻柔地分开他的双腿，一点一滴地进入，任那紧窒炙热的所在将自己融化，高城开始温和慢速却有力的律动，喘息声渐粗，从袁朗嘴角流泻出无意识的破碎Shen吟。
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是最直接最亲密的接触，炙热的气息扑在脖子上，两人都变得无法思考了，只是一心一意地陷入互相拥有的狂喜，高城的撞击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当最后致命的Kuai感席卷而来的时候，高城感到身下人本来抱紧他脖子的胳膊软绵绵地松开，身体也软弱无力地搭下去，高城暗叫该死，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没法停下来，只能等那让人头晕目眩的Kuai感过去，慌忙退出，袁朗失去了意识，那样的感觉对他的身体而言的确太过刺激。
高城吓坏了，轻拍他的脸，低声唤他，好半晌，迷梦的眼睛才有了一丝微光。
听到他发出一声低吟，高城才放下心来。
筋疲力尽后相拥入眠。
七年的时间，早已是对方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捣成肉酱也无法分开。在快要进入梦乡的一刻，袁朗模糊地听到高城说：“袁儿，我觉得很幸福。”
“我也是。”
他们都知道，能让自己如此爱着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一觉醒来，看着臂弯里睡得沉静的侧脸，气息悠长，恍然有让时间就此静止的愿望。
他们不过是两个普通的男人，过着普通老百姓最普通的日子，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有温馨美好，也有冷战吵架，每次两人拌了嘴，总以高城举双手双脚投降告终。
人生若此，可以再无所求。
夏去秋至，老高家终于出了件喜事。
时逢中秋，高城姐姐终于带着老公回家了。
高瑾比高城大两岁，35了，只是常年在国外，天高皇帝远，想管也管不着，要搁家里，早急疯了。
不过，美中不足，女婿是个爱尔兰裔的美国人，标准的红毛鬼子。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总不能令人完全满意。
姐姐叫他一起回家过节，他有点踌躇。
你就放心吧，爸妈早投降了，只是嘴里不好说而已。
知道，我不是怕爸妈还反对。
对父母，高城心里永远抱着很大的歉疚，而这份歉疚是永远没办法消弥的。
他们要的他给不了，也做不到。
世俗伦常，传统道德，是一顶从出生开始就压在每个人头顶上的大帽子。
爱情能够超越一切，却超越不了现实，无法面对现实的爱，最后只会被世俗同化掉。
所以他要足够的强，强到能够替他遮挡住所有来自现世的目光，可是来自家里的，他却无能为力了。
自古忠孝尚且不能两全，何况亲情和爱情，是一道永远也无法取舍的选择题。
“我姐叫咱回家过节，她可算把自己嫁出去了。”晚上高城搂着袁朗说。“不过，嘿嘿，嫁一老外，我爸的脸色肯定很精彩。”
“行。”再精彩，还能精彩过咱？袁朗想。“反正迟早得过这关，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
“是啊，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高城逗他。
可惜这玩笑开得不太合时宜，一个枕头丢过去。
当晚高城和枕头同床共枕，睡沙发。
不过睡到一半，有人拉开他手臂窝进他怀里，高城没睁眼，直接把人搂紧，心想，这超大的沙发可也算没白买。
两人一狗，开车回家。
枕头大受欢迎。
高城妈妈对这么个硕大的白呼呼毛茸茸的玩意儿很是宠爱，枕头乐开了花，每天颠颠儿地跟在老太太脚脖子后头跑，把原来的主人倒忘到了九霄云外，抛诸脑后，萨摩耶自恋虚荣的本性暴露无遗。
父母待袁朗周到而客气，不似家里人般随和，可这恐怕已是父母妥协的最大限度了，倒是洋姐夫给了袁朗一个大大的拥抱，说，不管同性异性，能够一直坚守的感情在哪儿都是值得尊敬的。
这是高瑾翻给他们听的话，洋姐夫的中文还没好到那程度，只能应付一下普通的日常会话。
中秋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人逢喜事精神爽，高妈妈喜上眉梢，虽然左边儿洋女婿，右边儿男媳妇，可甭管怎么说吧，总是团圆了。
如果没有高城的无微不至，就更圆满了。
他一会儿是螃蟹凉性大不能多吃，一会儿又是板栗容易胀气小心胃疼，以前只有他们两人还没觉什么，可这会儿一桌子上有老下有小，活脱脱把个袁朗弄得如坐针毡，高家二老觉着象吃了十斤花椒，全身上下没一处不麻飕飕。
回头高瑾若有所思，“咱家老二，粗心大意神经线宽过太平洋，啥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体贴会照顾人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高城父母装作没听见，脸上有些不自在。
饭后所有人坐在后院儿赏月，满园清幽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高城被妈叫进去搬西瓜月饼，高瑾走到袁朗旁边坐下。
“你别介意，就咱爸妈那年月过来的人，要说两个男人可以相爱，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他们根本拒绝相信，他们这辈子恐怕连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种事儿。”高瑾很直白地说，坦率似乎是高家的优良传统。
“我知道。”袁朗回答。
“我是独身主义者，总觉着人心易变，何必为了感情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烦恼，还不如一个人过得洒脱。爱情是一杯蜜糖，也可以是一杯毒酒，有时甜得令人发腻，有时又苦涩得让人心酸。可人生无常，是携手同行还是各走各路，时间最后总能给你答案。”高瑾望向天空，一轮圆月倍觉可爱，“你和小城不容易，比我和san都不容易。甭老觉着欠了我们家的，其实你和小城付出的都一样，如果说我老高家绝了后，你老袁家不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只是还没明白过来。”
袁朗动容。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人正面讨论和高城的事，或者说第一次听到有人正面评价他和高城的事。
“两个人的事，再亲的人，再近的朋友，能管的都有限，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好的，给点时间，他们会懂的。”
左右不过一辈子，口眼一闭，万事皆空，谁管你曾叱咤风云，还是渺小卑微，谁也做不了谁的主。
“袁儿袁儿。”放下盘子，高城叫着，这人，二两酒下去就象个孩子，再没个正形。
过来拦腰搂住，袁朗甩手，甩不脱，急了：“正经点儿，你爹妈可都看着呢。”
“那就让他们看去呗，又不是外人，是咱爹妈。”高城在“咱”字上加重语气，“再说了，我姐夫搂我姐，我搂你，有什么呀。”
高城把下巴搁在袁朗肩上，指着月亮说：“袁朗，看见那兔子没？”
胳膊肘一捅，“别指月亮，月亮不能指。”
“为啥？”
“不为啥。”
“说嘛。”高城开始甩赖。
“会有人下来割你鼻子。”袁朗无可奈何，只好回答。
“哈哈哈，”高城抱着袁朗笑得前俯后仰，“袁儿你真可爱，这种老掉牙的话也信。”
“什么老掉牙的话，这是我妈告诉我的。”
“噢，是咱妈呀。”
柔和的月光下两个大男人笑着闹着，身影散落在花丛中，如烟花般灿烂。
生死一瞬，当一个人从山巅坠落平地，又从平地掉入深渊，那时，只想有一个安宁的地方能够让人抛下所有绝望，静静的死去，可是，在感情的世界里，没有注定，只有愿意，只要愿意，无论快乐，抑或痛苦，都是平凡人生中最不平凡的殊遇。
高瑾走到父母身边，轻轻说：“爸妈，你们不觉得，这样的画面其实很美么？”
这两人，本来就是傲立人世的苍鹰，不愿随波沉浮，彼此惺惺相惜。
只是，如果有一只，不幸折翼掉落凡尘，另一只，也会轻轻地落下来，永远陪在他身边。

真实的生活永远比小说更富有戏剧性。
超市大减价，袁朗拿高城喜欢的大白兔，齐桓拿吴哲喜欢的巧克力，就这么在糖果区胜利会师。
拎着简单的行李到高城和袁朗的家。
他们退役后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山南海北的转，遇到高兴的地方就多住几天，踏遍祖国万里河山是齐桓的梦。
环境优雅的小区，舒适精致的小别墅，外加一只白毛大狗，吴哲啧啧称羡：“瞅瞅瞅瞅，瞧高副营和队长这小日子过得，菜刀你仍需努力啊。”
“我的转业安置费都搁你手里呢，自个儿努力去吧。”齐桓说。
齐桓如今身无分文，所有开销都由吴哲管理。
“齐桓你这气管炎可够重的啊。”当年的黑面神屠夫齐妈如今愣被小孩儿吃得死死的，是谁说的，知识就是力量。
终于找到革命根据地，齐桓吴哲就跟老高袁家扎根了。
有天吴哲吃饱了拉着齐桓出去溜弯儿，看见小区商业街有间便利店转让。
嘿，咱拿着那么大笔钱正不知干什么好呢，把这小店盘下来吧，队长也有事可做了。
两人的转业安置费加起来数目不小，其实这钱也用不上，吴哲的家底丰厚，快赶上高城了。
于是老高袁家小区多了间八一超市。
开张那天，四个人在店门口拍了张照。
不过，那俩八一组合经常游手好闲优哉游哉，锄头菜刀一扔，跑出去二人世界，常常一两月个才回来。
结果超市全靠袁朗一个人管。
高城心疼他，不想让他累。
“光吃饭不做事，你养我一辈子？”
“是，养你一辈子。”
“那你公司要是跨了我跟你上街讨饭去？”
“就讨饭，也是我讨你吃。”
想想再过个二十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拄着拐杖相依为命，也是很不错的画面。
然后自然而然谈到了死。
袁朗笑着说：“我一定会死在你前头，那你可怎么办？”
高城咧咧嘴：“能够照顾你到死，是我的运气。能够死在你前头，是我的福气。”
人和人的缘分真是很可怕，13亿芸芸众生就此两点交错相遇，冥冥中仿佛早已有人安排好。
生活不会总是一帆风顺，但如果有了一起努力的决心，就能够互相扶持一路前行。
惟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很多年后再聚首，是在铁路的葬礼。
当年的老A们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老A。
那满口大白牙一脸纯真笑容的三儿已经是个半大小子的爹，成才和他一起办着养殖场，单身。
许三多家那小子叫许成，成才是他干爹。
很多人的人生都不完美，犹如高城和袁朗，成才和许三多，铁路和王庆瑞。
铁路应该算英年早逝的，他比王庆瑞还要小五岁。
每年的例行体检报告总能成为死神的代理通知，只是今年多了一个铁路，肺癌，末期。
每个听到消息的人都觉得错愕，他的老兵们尤其想不通。那么个妖孽无双横行一世强悍得老天爷碰上他都要退避三舍的妖怪祖宗，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败在了病魔手下。
铁路极短的婚史没有给他留下一儿半女，他生命剩余的时间王庆瑞陪伴着他。虽然王庆瑞的老伴并不明白老头子为什么非要搬到铁路家去住，有警卫员卫生员陪护员还不够要他个老头子作啥。
王庆瑞头发已经全白，以前高城不懂，现在他明白了。
当年是铁路先放手的。
他离开王庆瑞，去了A大队。
两人超过5年没见，再见，犹如陌生人，和他们的立场一样敌对。
随着时光流逝，年少轻狂渐渐成为回忆，那段青葱往事涌上心头竟然还能感到一丝甜蜜。
无须谅解，年长的他们对待感情已经成熟，不再象少年时那般执著，只分得到，得不到。
两个都已经是老头子的人，还纠结那些过去做什么，退休闲居后铁路就住在王庆瑞隔壁，每天跑过去看他焊模型，浇花弄草，含饴弄孙，其乐融融。
所以铁路的一生虽然有许多遗憾，却不是带着遗憾走的。
他们把感情埋在了心底，永远。
出了陵园大门，又要各走各的了。
高城问他的兵：“成才，你觉得你这辈子，值么？”
“连长，你呢？你觉得值么？”
高城看看身边的袁朗，“人这辈子，无所谓值不值，只要没有遗憾。”
成才看着许三多的方向，“是呀，其实很多事都无所谓值不值，能看着他，就够了。”
齐桓和吴哲对视一眼，握紧了彼此的手。
“走，今儿要喝个痛快，袁儿你别管着我哈。”高城搂紧了袁朗的肩膀。“吴哲你个河东狮，今天就别吼了，小齐，咱俩爷们儿今儿一醉方休。”
几个人的影子在斜阳下拉得老长老长。

end

还有一个番外~~

番外　他和他的故事
有些人的故事注定不那么精彩，没有轰轰烈烈、峰回路转，也没有一波三折、狗血烂白，象白开水一样平淡，却实际。
年复一年，铁大依然是铁大，三中队队长早已由齐桓接任，吴哲成了他的队副兼信息小分队队长，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只是铁大时常感叹，有齐妈这么个耐心、爱心、恒心兼备的三好男人罩着那群小南瓜，如果没个吴小狐狸，他那妖孽精神在A大队真是后继无人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每年都会送走几个老南瓜，再迎接一批新南瓜。许多年后，到了送成才和许三多退伍的时候，他们难过，但不遗憾，常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即使人不在一块儿了，考验仍然继续。特种兵退伍转业从来就不愁没地方接收，武警国安多得是单位抢，早就挂过号，有一个要一个，有两个要一双，所以那顿散伙饭吃得风卷残云，喝得豪情万丈。
三儿倒在成才怀里，石头C3扔给薛刚，齐桓架着吴哲回宿舍。
到了宿舍底下把人往肩上一扛，上楼时的颠簸让肩上人发出猫呼噜般的Shen吟。
“齐桓……”
“嗯？”
“我难受。”
齐桓好气又好笑，明明酒量不行，偏要充老大。
“那是，喝个啤酒都脸红还敢跟人拼白的，能好受吗？”
把他扔上Chuang，到洗漱间拧条湿毛巾，冰冷的毛巾贴上滚烫的脸颊，舒服得吴哲直哼哼。
“你歇着吧，我回屋了。”齐桓确定他没事，刚准备站起来，腰就给人搂住了。
“今天别走吧，”吴哲把脸埋在他背后，“我想你陪着我。”
齐桓天人交战，最后叹口气，放弃。
他脱了外衣和鞋，从后面揽住他，轻拍，“睡觉。”
吴哲枕着他的胳膊，很快睡着了。
黑暗中，齐桓毫无睡意地看着猫一般蜷缩在他怀里的人。
记忆中他从不会做这样的要求。
多少年了，差不多有七年了吧。
七年前那次任务，险些毁了两个人，却也成就了两个人。
记得送走队长那天的傍晚，夕阳下吴哲跟平常一样蹲在他的妻妾们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而他跟平常一样在旁边帮忙浇水、拔草、松土，顺便听他那些没营养没意义娘们唧唧的话。
“娘娘们，今天队长走了，他就那么走了，伤还没好呢，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也许他正是不想要我们帮助，他连高副营都没让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然后吴哲又说：“我们不会这样，是不是？”
齐桓正在浇水的手停下来，悬在了半空。
“是不是？”吴哲没有看他，还是对着他的妻妾们说。
头一低继续忙活。
从那天开始，一切似乎都不同了，又似乎都和以前一样。
队长不在了，齐桓成为代理队长，吴哲做了他的队副。
没了队长大家过了很久士气低靡的日子，明知这样下去不行，但齐桓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队长是宛如神谛般的存在，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特殊意义。
“我还欠着队长钱呢。”许三多茫然的说。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三中队接下一个任务，那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许多人并没意识到，他们的状态一直是受到密切关注的，而这给齐桓带来了许多额外压力，他是否有领导这支队伍的能力，他是否能够指挥这支队伍有效完成任务。吴哲是唯一懂的人，他选择了默默站在齐桓的后面，正如当年齐桓选择站在袁朗后面一样。
那一段他们活得很累，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戒备的状态，同时还必须压抑自己的情感，这些情感一直都存在――并不仅仅来源于他们自身，还有害怕受伤，害怕死亡，害怕这些朝夕相处、割头换命的兄弟的安危，以及人类本性中害怕和渴望并存的血腥和杀戮。
所以这又是一场考验：齐桓能否安然渡过丧失向心力的时期把老队员重新团结在一起。
很快铁路便发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以前的齐桓总是做着收尾的工作，他和袁朗有着良好地默契，一个打头，一个收尾，现在轮到他指挥了，而他占便宜的是，他也有一个配合默契的搭档，外加一群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兄弟。
也许突然的晴天霹雳把每个人都震得有点晕头转向，但一上战场，往日的训练有素让他们又找回了彼此的感觉。
他们的任务是块硬骨头。
边境地带向来民风强悍，又与境外组织便于联系军火走私极其泛滥。情报显示走私团伙有4人，主要把枪枝运至广东贩卖，极可能有雇佣佣兵沿途护送至境内，具体数字不详，广东公安和边防大队盯他们很久了。
特警队带边防大队侦察连共出动了100多人，将走私犯落脚的小村庄围了个密不透风，老A仍是首发，先行渗透进去争取在不惊动村民的情况下小范围内结束战斗。
因为罪犯都随身携带枪枝，而且很有可能受过专门训练，除了成才和C3，所有人都换上了05式5.8mm微冲，这枪好就好在消声效果，适合这种夜间渗透任务。
边防负责外围警戒，特警控制了村内几条主要通路，以防罪犯逃跑，齐桓和许三多负责从左翼突击，薛刚、石丽海负责右翼突击，吴哲领其他人后援，成才是主狙击手，C3做他的副手。
半夜三点，行动开始。
狙击手最主要的任务除了远程掩护还有更重要的战场观察，成才选择了能够俯视全村的最佳地点，村后的小山包，离村大概只有200米左右，村子不大，仅30几户人家，都住的吊脚楼，楼上住人，楼下养些鸡鸭。88狙击枪带有良好的夜视功能，在这样的距离下，即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成才也能轻易地命中目标。C3作为他的副手也已经潜伏好。
“报告，C1就位，完毕。”
“报告，C3就位，完毕。”
“收到，继续潜伏，注意警戒。完毕。”菜刀尽量压低声音回答。
这样的行动要保持绝对的安静，绝对的耐心，每走一步都要非常小心，不能惊动那些警觉的动物。
慢慢渗透至目标所在小楼的脚下，菜刀打出手势，按队型散开。
突然小楼门“唧呀”一声开了，所有人身子一缩都躲进了黑暗里。那个人站在楼上开始往下撒尿，尿液形成的水柱距离石头的脸不到10公分，他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屏住气一动不动。
撒完尿那人张望了一下，然后就进屋了。
至少十分钟，没有人动一下。
真是虚惊一场。齐桓示意继续行动。
许三多跟随齐桓无声地翻上了小楼，薛刚石头趴伏在后窗下，吴哲、连虎也已就位，齐桓竖起了大拇指。
薛刚和许三多分别从前后屋的窗户接连往里扔了两个催泪瓦斯，然后齐桓和许三多踢开门快速突击。基本是见人就打，在这种情况下，心慈手软只会显得愚蠢而可笑。
吴哲从后方跟进，迅速扫荡这间不大的屋子。薛刚和石丽海由后窗翻入，有个人反应比较敏捷，抓起枕头边的枪就开，但在黑暗和出其不意的作用下形同流弹，只是垂死挣扎，石头毫不迟疑地打爆了他的头。
战斗在1分钟内宣告结束。
打扫战场，有七具尸体，A大队零伤亡，狙击手甚至一弹未发。
除了石头被尿液溅到的野战服。
事后齐桓回忆，虽然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可也得归功于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如果那个起夜的人稍微警惕一点，结果很可能就会完全不同。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胜利来得很是时候，正是他们需要重新建立信心的时候，经此一役，三中队的魂回来了。
这一轮值勤结束，齐桓正式成为三中队的队长，官阶升为少校。
齐桓的授衔仪式是吴哲给完成的，就在以前袁朗现在齐桓的办公室里。吴哲带着微笑给齐桓带上两杠一星，说：“现在你跟我平级了，吼起人来底气更足。”
看着吴哲的笑脸和给他扣肩章的细长手指，齐桓说：“我们会很好，很好。”
吴哲惊愕地看着他，然后释然地笑了，笑颜如花，灿烂夺目，耀花了齐桓的眼睛。
“是的，我们会很好。”吴哲轻轻吻他的唇，很轻，象蜻蜓点水似的，但幸福感充盈了两人的心间。
日子就那么一天又一天的过去，训练，出任务，送走一个又一个的兄弟，迎接一个又一个新加入的兄弟，叫齐桓队长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两年，A大队成立信息小分队，由吴哲带队，吴哲也升了一级，他是中校了。
很自然，他的授衔仪式由齐桓举行，齐桓边给他带肩章边说：“你又比我高一级了。”
吴哲还是笑得灿烂如妻妾，“不照样挨吼。”
新南瓜都知道，冷面王似的队长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外强中干，也就嗓子能吓人，真正阴险狡诈的是背后那个白脸曹操，笑得一脸牲畜无害，其实坏主意都他拿。
吴哲常常很生气，“一样削南瓜，我是白脸奸臣，你就三好男人，凭什么呀。”
齐桓笑得眼睛没了缝，“我不三好，你能看上我？”
“那是你先被我的美色所迷。”吴哲说得理直气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是你先被我的高大威猛所迷吧，不然你干嘛那么急着吸引我的注意力，想不罚你都不成。”齐桓意外还击。
“你……”大硕士难得吃瘪，猛扑上去掐脖子，但是，毫无悬念的，打斗很快演变成另外一种战争。
吴哲睁开眼，阳光洒满一室，他的妻妾们在窗台绽放，笑得花枝乱颤。
身边人已不见，大概很早就起来回宿舍去了。
他们都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纪律部队容不得半点闪失，除了屈指可数的几次天雷勾动地火，在队里他们绝不会有任何亲密举动。良好地默契保持了多年，军队生涯磨练了他们的意志，懂得在需要的时候收敛自己的感情。这大概也是铁大能够睁只眼闭只眼装作看不见还偶尔批一个大队的两个队长同时休假的原因。
沧海桑田之感油然而生。
“你起来了？”齐桓端着饭盒进来，里面是稀饭咸菜卤鸡蛋生煎包子，“头还疼不疼？好家伙，全军覆没，都赖床上嚷头痛，我还得亲自一个一个挨家挨户送早饭。”
“不然怎么叫齐妈呢？”
齐桓冲他呲小虎牙，呲归呲，倒也无奈其何。
一个礼拜后，他们送成才和许三多踏上返乡的列车。
许三多谢绝了诸多一级单位抛来的橄榄枝，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奏不是搞政治的那块料，不如老实回家养鱼去。说到养鱼，他那二哥倒是个爷们儿，五年内还清了外债，家里还翻了新房子，说了，等三儿回家再给他单独盖个小洋楼。三儿犹如一块纯净透明的水晶，是不该放到尘世上去沾染的，成才懂，所以他甘愿放弃他擅长的，陪着三儿远离尘嚣。
走时三儿再三嘱咐：“一定找到队长，替我把钱还给他。”
望着渐渐远去的列车，吴哲对身边的齐桓说：“我这辈子当惯了NO.1，老喜欢给自己制定一些不切实际的目标，三儿说得对，人老做第一并不是好事。五年，再五年，不管是否能够实现我的理想，能够实现多少，以后，永远，一辈子，我陪你实现你的理想。”
齐桓温柔的回答：“好。”
在齐桓的书架上，有一本旅行手册，全国名山大川都划遍了，一直没空去，又或者，一直没有与他同行的伴侣。
五年后，信息大队风生水起，A大队也扩编成了六个中队，两人同时向铁路递交了退伍报告。
铁路很头痛，但他没说什么，大笔一挥签了字。
等他们两个出去，他拿起电话：“喂，是我，你说咱们当年要是能象现在孩子一样洒脱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
“是是，我这不是想着咱们也没几年了，该退休了么。”
……
“等退了休，我天天看你焊模型，行了吧？”
……
“对了，咱们那俩小兔崽子现在怎么样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
“那就好。”
两个月后，铁路收到一封信，只有一张照片，上面四个中年男人，笑得安安静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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