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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缘万缘，俱都是孽缘。
不过是花落花开春去秋来的事情。
也不一定要情爱。

拘泥太多，责任或牵绊。
好在，死于情，又生于情。

小舟只是轻叹：都不认得我啊，你们既不懂我，还怎能说爱我。
姬潣将书看到了最后，只得了一句：成都人爱夏日饮茶，近日里于茶棚中听得一句话：“一壶沏出千山翠，万缘难抵一身闲。”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怅然若失 乔装改扮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舟 ┃ 配角：柴一，姬潣，姬晟 ┃ 其它：李钧水，简方



寐伫归舟

　　
　　他醒来时，见到的是铺天盖地的一帘雨幕，自己一身冰凉躺在浅水滩中。
　　小乌蓬船头刻着虎头形象的鹢兽，它似笑非笑地迎着碧涛，面目被冲刷得很是模糊了。他是仰卧在狭窄的船身里的，后脑枕着的竹枕已经朽烂，船篷塌陷，船中的积水里晕开漆黑的桐油。他起身坐了很久，直到夜里天黑才回过神来，伸手摸索划浆，竹竿却已腐烂成粉末。
　　月亮晕着雨，散开蒙蒙的光，星辰也黯淡得很。
　　这里除了船身，似乎没有一片木头是完好的。他低头用手把船里的积水舀出来，一抬手，指缝里就滑下来乌黑的水滴。他在自己双手里见着一张脸，除了苍白，其他的看不清楚。他的手脚也纤细得很，只是冰凉得有些麻木。最后他连水也懒得舀了，俯身趴在船上，这样至少雨不会打在脸上。
　　船似乎是可怜他，最终也没有沉，飘着飘着，还是到了岸上。
　　他跑进树林摘了几个果子，在树下避了一阵子雨，然后回去岸边找船。只看见一堆乌黑的朽木和残渣，他瞬间有些茫然。他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牵挂，没有容身之处。跪在朽木旁边磕了三个头，磕到一块通透的白玉，刻的是只兔子，穿着的线还是红彤彤的，他一手托着兔子，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把它挂在脖子上。仰头看看雨后放晴的天，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周舟。
　　周舟头也不回地走了，脸上染开笑容。
　　
　　周舟首先遇到的，是一个叫桃源县的小地方，三面环山一面靠海，据说海外有一座蓬莱仙山。
　　骑牛的老人把他捡回来，说周舟身上穿着的是上等天蚕丝，可以典当了换些银钱。于是周舟把它当了，然后买了一套之感不错的黑衣，把他全身都裹了起来，这样让他感觉安全。
　　骑牛的老人说，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周舟可以去做工赚些钱。周舟问，那做完工赚钱之后呢。老人家摇着鞭子头也不回，骑着牛就走了，他走之前说，年轻人就应该进京闯荡，去金陵考场玩玩才是。随即扬鞭笑得咳了起来，鞭子不打在牛屁股上，而是对着天挥了几挥。天空里就响了几声闷雷，炸开了半边的天。
　　周舟道谢，老人收下就走。
　　于是周舟摸了摸肚子，在酒楼里小吃了一顿，看见新开张的酒楼里没有伙计，就和掌柜的商量着做两个月的帐房，小二或打杂的也能做。又说自己是落难的儒生，要进京赶考。掌柜的让他给店里提了一副对联，周舟的字笔走龙蛇，完全不同于本人的儒雅，而是气势如虹。掌柜的是个中年女子，吊梢眼既精明又风流，县里的人都叫她郝四娘。她不读书，却会看人。她见周舟一副书生打扮，笑起来温润清雅，就留了下来。平日里剩下的饭菜都拿给周舟吃，这个小书生看起来才十五六，又清瘦得像一片落叶，难怪会在旅途中遭劫落难，女人自然心疼。
　　周舟虽然吃的是剩饭，却不曾有自卑，而是坦坦荡荡，好吃与否都表现在脸上。他空闲时会去教城里的小孩读书，夫子见了都觉得他学问好，他会告诉城边的农夫什么时候下雨，也会帮着老婆婆晒被子收被单的，温良恭谦，大家都说周舟将来定会有出息。郝四娘平日里对周舟不是特别亲近，但两个月后周舟临走的那天，发现包袱里多了一包碎银子，郝四娘亲手给他做了个斗笠，精致得不行。乡亲们给他做了很多干粮，说周舟无论日后如何，桃园县都是可以回来的。周舟也很感动，压了压斗笠，挡住眼睛。
　　
　　周舟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些诗书的，他一路上帮人测字算命，走了大半年，迂迂回回地绕了大半个北阳王朝的国土。他的衣是黑的，虽然年少，却多了分深沉。话也不多，一路用斗笠遮着脸，看上去寂寥又疏离，基本上都没有人靠近他。他最喜欢的就是在茶馆里点上一壶竹叶青，对着窗外的雨帘发呆。或许，是以为自己少了一份记忆，便时不时觉得空泛不真实。踏过的足迹也是松软的，到了金陵那一天，也是在下雨。周舟在城门便徘徊了很久，丝毫没有为金陵的王气震慑，也没有觉得踟躇，只是有种飘渺熟悉的感觉，于是终究到了天黑，也没有进去。
　　城外稍微有些亮光的地方是个小客栈，外围有曲水环绕，看起来生意冷清，但水色天光是真的不错，周舟进去要了间房。问小二弄来一壶竹叶青，把伞收进房，靠窗又开始发呆。他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此，雨帘似断难断，像愁绪一样。周舟摇摇脑袋，他本不应该发愁的，喝了一口茶，觉得暖和许多，见客栈里本就没几个人，索性把斗笠解了放在桌上，开始吃菜。
　　忽然有个男人说了话，他说：“书生，你喝的是竹叶青，我也喝竹叶青，我俩对饮如何。”是个问句，却又用的陈述的语气，自说自话就坐了下来。
　　周舟觉得有趣，抬头伸手敬了那男子一杯。男子似乎有些吃惊，转而大声笑了两下，回敬周舟。
　　男人把自己桌上的菜都搬了过来，也不叫正在打盹的小二，举手投足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只是表情略带一些乖张，喝起酒来神情恣肆，仿佛游戏人间。他拿起周舟的斗笠，问道：“这斗笠好看，不知卖给我要多少。”
　　周舟把斗笠抢了回来，也没有恼怒，因为对方说的是“要多少”而不是“多少钱”，这是不一样的。所以他只是问道：“我手上的斗笠，和你心里想要的，必不是同一顶。这一顶你要来无用。”
　　那男子眼含趣味地打量了一下周舟，叹道：“不知何时才有人给我织一顶啊。”旋即喝下一杯酒，笑了笑。
　　周舟也呵呵笑起来，他觉得这男子很坦荡也很亲切，随口问道：“你那个酒味道如何？”
　　男子伸过杯子来，笑道：“尝尝。”
　　周舟喝了一杯，舔舔舌头说：“栀子利湿散瘀，砂仁理气化湿，公丁香暖胃降逆，竹叶清热除烦，白菊平肝明目，广木香温中和胃，紫檀、当归、陈皮调和，香而不露，好酒。”
　　男子拊掌，伸手弹了一下周舟脑门，骂道：“你个书生，喝个酒而已，如此死板。”然而周舟一口气道出酒中药材，也是神奇。
　　周舟也失笑，两人有说有笑喝了开来。
　　男子喜欢说塞北风光，周舟说他一路的游历。男子平铺直叙气势慑人，周舟引经据典又说得生动。两人可能算是一见如故，夜深了，店里也没什么人。男子惊奇周舟也是千杯不醉的坯子，抓其他用轻功飞上房顶，那夜雨停了，星辰也算璀璨。男子撩开锦袍铺子地上，两人继续对饮。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周舟还是第一次醒来直接见到太阳，眯了眯眼睛，抓起身下的衣袍擦了把脸。看见坐在一旁练功的男子，尴尬地笑了笑，脸上浮起一片桃红。
　　那男子摸摸后脑勺，大男人模样稚拙地笑望远方，问：“还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周舟拿捏起动作，拱手作了个揖，有礼有节地回答：“小生姓周，单名一个舟字。”
　　男子笑的更欢，拱手回礼，装模作样地礼貌回答：“小先生好名字，可是‘鷃雀啁啁，下齐众庶’的啁啁。当真是钟灵毓秀。”
　　周舟听到那个“小”字，鸡毛疙瘩落一地，于是反问：“壮士真博学，连《禽经》都背得如此熟练。”
　　男子哈哈大笑，拍拍周舟肩膀问：“别酸了别酸了，‘小舟无定处，随意泊江村’，周舟。”
　　周舟仰面笑道：“别笑，我自己取的，如何。”
　　男子愣了一瞬，想着其中关节，复又笑了起来道：“颇是耐人寻味。在下今日也自取一名，便叫‘江村’如何。”
　　周舟受了调戏，脸上一红，抬起腿来捻着江村跑，最终还是被江村一把夹在腋下，抱着飞下屋顶。周舟想说，会飞的感觉真好。
　　
　　周舟在客栈住了两日，江村也赖在客栈两日。江村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琴棋书画还是略懂的，尤其是棋下得好，有股气吞山河的意味。然而周舟下棋却更像一个局外人，因此看得最清，下得最准，偶尔玩弄江村几十招，逼得他咬牙切齿抓耳挠腮。周舟便点点头，他毕竟是交到了此生的第一个朋友。即使大家都不那么坦诚，但真诚。
　　江村问周舟：“小舟子，为何来京城凑热闹。”
　　小舟笑笑说：“去考场卖烧饼。”
　　江村痞笑道：“唷活，还有门子手艺呐。改天让爷尝尝。”
　　小舟一指点下，指了指破碎的棋局，伸手弹了弹江村脑门，宣判：“死。”
　　江村便向后仰面倒了下去，两人哈哈大笑。
　　小舟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说：“江村，你有些难看。”
　　江村急了，他再怎么说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在整个北阳王朝屈指可数，顿时咆哮：“哪里难看了！”
　　小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指江村的，说：“笑时眼中有笑意，眼角却无纹路，嘴虽咧开，却有些感伤了。是心中有事的相。”
　　江村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道：“还道我不到而立便年老色衰了，不就是个笑嘛。去去，小儿哪里懂得此间的风情。”
　　小舟说：“你是军旅出身，情我是不见得，风么，的确是有那么点疯的意思。漠北的风吹傻了么。”
　　
　　小舟穿着黑色的衣服，背对着江村看水。
　　江村忽然觉得这背影熟悉，心头有个名字便是呼之欲出，心里猛地就动了动。然而小舟一转身，那抹幻想又全然不见了。小舟漂亮精致，每日要拿斗笠遮住脸来，那人平平淡淡，因为生性孤僻所以总是低着头不肯见人。他们身上有同一种气质，但小舟笑得坦然温润，像玉。那人却是冰，还是块水火不侵的冰。
　　小舟撇撇嘴，用手肘子拐了拐江村问道：“只听过睹物思人，却不想江村今日睹人思人，别是情伤吧。”
　　江村懊恼，这两人根本不同，大手一拍小舟后脑勺：“你个神棍！今日便让你见见大爷如何堵人撕人！”随后的半个时辰里，把小舟莹白如玉的脸掐得通红。
　　最后两人是乘着同一匹马入城的，小舟在一个清静的客栈住下，江村回家去了。两人互道“后会有期”。
　　小舟知道江村地位不一般，要想见便能随时能够找到自己，而自己，却也不想招惹太多是非来。咂咂嘴，感叹京城还真是精彩的是非之地，人的肠子都是弯弯绕绕的，特别的有趣。
　　江村一招手，便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个人来，他们对他恭恭敬敬。
　　江村仍是一副慵懒流气的模样，淡淡道：“查查他，怪好玩的。”属下道了声遵命，瞬间又如影子般消失了。江村眼中忽然生出一股哀愁来，尤其地悲怆。才二十七八的人，此时说不出的没落沧桑。
　　小舟打开窗户，扔出一颗鸡蛋来，正巧落在江村脚边。江村嘴角抽出了片刻，挠挠头，顿时爆发出一声咆哮：“小舟子！你听人墙角！”
　　小舟子眨眨眼，晶亮的眼里有些嘲弄的意思。刚刚江村以及他的手下完全没有发现周舟的窃听窃看，周舟的确是不懂武功，但耳聪目明尤甚他人，朝江村招招手：“查到了记得告诉我，我也好奇。”
　　
　　然而，坊间传言是这样说的，那一日江村又在花丛打滚，调戏了某某家的闺女，被当街扔鸡蛋。




朝云暮雨

　　
　　小舟做梦，觉得载浮载沉，仿佛又回到了初醒来时的感觉。独自一人漂浮在苍茫大海上，一叶小舟，他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来，不知将漂向何处。茫然无措，孤立无援。船里的积水仍是黑的，日光照射也晒不干一身的水汽，手是冷的。
　　脸颊被人轻轻拍打，小舟抓住那人的手最终是醒了过来。他问，怎么了，这里是哪。对方是个英俊却乖张的男子，舒了一口气感叹道：“吓死我了，书生也不带你这么孱弱的。”小舟才反应过来，今日江村死活拉自己去城外钓鱼，小舟说今日有大雨，江村偏偏不信。小舟还说今日不宜出门，江村也说他迷信。于是连潭子没走到，半途就下起瓢泼大雨。小舟撩起袍子，避开泥潭，走得小心翼翼。江村看着心急，拉起小舟一路猛跑。小舟只是记得眼前一上一下，晃晃悠悠，自己就给晃晕了。江村咂咂嘴，心道这小子真神了。
　　两人躲进一个小平房，房外还有个温泉冒着热气。
　　江村说，小舟你手脚冰凉，现下雨也停了，该下去泡泡。
　　小舟却摇摇头道，这是有了主人的东西，不该乱碰。
　　江村满不在乎，架着小舟就跳了下去。小舟觉得全身都暖和，说不出的舒服。于是脱了衣服，泡起澡来。只是温泉有些深，小舟一脚高一脚低，江村看不下去，干脆伸出一手，让小舟抱着自己胳膊。
　　小舟也不客气，下巴枕在江村精壮的胳膊上，道：“方才做梦，梦见我漂在海上，幸而有根浮木。”
　　江村看着雾蒙蒙的温泉里，他们刚认识十天，起初自己心中烦闷，准备在城外客栈里住个两天清静清静。大雨里这少年一身黑衣，端着一杯竹叶青茶愣愣发呆，脸也盖在斗笠下头，看不出什么模样。他似乎是高兴，把斗笠摘了下来，自己才看清那少年模样清俊，凤目含情薄唇微抿，即使低眉敛目也收不住眼中的水光流转。于是上前搭话，那少年也是有趣，竟与自己相谈甚欢。
　　不经意间想起当年那人，那时的他也是这般年纪，如此的身形，但他样貌平平，只有眼睛极像这少年。他冷若冰霜，不是孤傲而是出尘。他既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又可于千万兵马之中指挥若定；他深陷敌营之时双唇紧闭，任人欺辱终不发一言；而擒敌之后又公私分明，深思熟虑目光长远。他沉默寡言，却又能口灿莲花。他太过于聪明，近乎鬼魅。
　　但最终还是伤心离去。
　　他本就是隐居山林，这一去，再无音讯。
　　
　　江村伸手揉揉小舟的头发，叹了口气。
　　小舟窃笑道：“情伤复发，心如刀割。”拍起一片水花，溅得江村睁不开眼来。江村在水花后面，看不真切，只听见小舟问：“情爱是何物，如此伤神伤身。”
　　江村摇摇头，道：“他不为我伤心，我却因此更伤心。”
　　
　　江村抓过小舟，猛地起身，溅起一片水花。
　　一个身影疾如闪电，奔向两人。
　　江村堪堪避过，单膝落地，恭敬道了一声：“二爷。”
　　那个“二爷”眼神也才见到江村的模样，轻笑着摇摇头，急忙示意江村起身。只是他眼神落到周舟身上，小舟是□的，他眼中饶有兴趣地来回摩挲，看得小舟快要掉了一层皮。于是扯过衣服裹住自己，忿忿地瞪了瞪那人。抬眼见到一张冷峻的脸，他是刀削斧凿英俊异常，穿着考究而华贵。但他眼神明明阴鸷，却要浮起一层笑意，让人不寒而栗。他对周舟轻笑，周舟回笑过去，那人便真的开怀起来。骂道：“小舅子，光天化日的在别人家洗鸳鸯浴好么。”
　　周舟道：“是鸳鸳。”
　　江村拊掌大笑，那二爷面露不虞，江村虽是表面恭敬，却不见怕他，对方似乎还对他有一丝忌惮的意味。江村道：“今日不料误闯二爷的地方，改日登门谢罪。我怕这书生受凉，就此别过。” 江村轻功了得，也不待二爷说话，脚下生风，径自跑了。边跑边戏谑地给小舟讲：“那人是个狼崽子，晦气。”
　　小舟撇撇嘴：“我早说了今日不宜出门。”
　　姬瀓地站在温泉边，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回想方才的情景，却不由心动。
　　
　　江村说，那人最喜欢抢别人东西。
　　小舟便摇头了，笑道：“原来你们是情敌，但最终都求而不得。”
　　江村说你倒聪明得紧，考个状元郎也不在话下了。
　　小舟不说话，转而问道：“她是怎样的人？风华绝代沉鱼落雁，还是惊才绝艳冰清玉洁。”
　　江村摇摇头，不再言语。小舟也沉默。过了很久，江村才幽幽道：“是个男人，不美，却不似凡人。”
　　
　　小舟被江村带到了镇北王府，他不曾惊讶，江村有一种挫败感，他以为少年多少会有些惊诧的，毕竟自己是这个身份，在外又有诸多传言。镇北王柴一，十三上战场，十七平漠北，与明帝同岁发小，辅助明帝建立北阳王朝，开国功臣。帝敕镇北王，位列三公，他却在十年前自请终身戍守漠北，明帝多次诏令其回朝，不从。小舟不是不惊讶，而是想不通一点。
　　抬头问道：“柴一柴一，你父母也够偷懒的。”
　　柴一吃瘪。
　　于是听见两个笑声，一声清越，一声浑厚。柴一回头，便见李钧水同简方一前一后，李钧水儒雅，简方英气，两人均是白衣，翩翩风度。
　　柴一咬牙，这狼狈模样又被看见了。当时没想多少，拉过李钧水过来就要他给周舟诊治，李钧水与简方均是一愣，很久没见到柴一正经的模样，反而有些不习惯。柴一摸摸鼻子，嗔怒道：“他娘的快给他瞧瞧！”李钧水这才觉得通体舒畅，将小舟安置到客房。
　　
　　也就是风寒，只是周舟身体太弱，便似多年不曾活动过。被柴一拉出去跑得急不说，又是淋雨又是温泉，寒热交加。
　　柴一揪着李钧水的衣领子死命摇晃，嘴里喊道：“你个死庸医说那么多有的没有，快给本王治好他。”
　　简方一扇子拍掉柴一的手，骂道：“一根筋！庸医也是你能叫的？”
　　柴一摸摸鼻子，两人被李钧水扔了出去。
　　
　　于是小舟就从客栈搬到了王府，他烧得迷迷糊糊，只知道那个儒雅温和的是神医李钧水，那个英气的是个类似与武林盟主的简方。眼前那个猴儿似的上跳下窜的，是堂堂镇北王。他便觉得世界好生精彩，眼前景象也如同走马灯一般。
　　李钧水人很好，每日给他吃药膳，只是苦了些。简方逼着自己散步，长相虽威风，骨子里却很温和。
　　唯有那个不正经的镇北王，头一天拿了两只蛐蛐过来，斗死一只，第二日提来另两只大公鸡，在病房里玩起斗鸡。最终被李钧水劈死炖汤喝。
　　李钧水一直让小舟不要拘束，小舟说他一点也不拘束，反正是柴一害的。柴一摸摸鼻子，好像也是那么回事。
　　只是他们都有事要做，这几日小舟终于得到些安宁，把镇北王府的些个兵书都看了个七七八八，闲来无事散散步，还找到只兔子来。兔子很肥，他一手托不过来，把它放在膝盖上双手给它顺毛，兔子也很听话，任他摆弄。
　　柴一三人刚从外面回来，柴一贼贼地提议大家悄悄进屋，看看小舟在做什么。另外俩人鄙夷地看他，还是无聊地收敛了气息。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穿着黑色锦袍的小舟抱着兔子，发丝估计比兔毛还柔软，秀丽的面孔莹润如玉，笑的比小童还天真甜腻。只是他身子单薄，像一片落叶。最终趴在石头上睡了起来，凉风变得轻柔了些。
　　柴一起初是愣住了，而后飞身过去抢过兔子，把小舟惊醒了，伸手想去抢回来。柴一脸色不好，语气有些生硬地说，以后别碰它。
　　小舟低低头，想到了什么，也不再抬头，道了声对不起。
　　柴一头也不回地抱着兔子走了，小舟敛了敛落寞的神情，复又笑了起来问道，钧水哥啊，那兔子是他情人不成？
　　简方提起小舟，给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嘲讽道，他魔障得很，本就得不到人，连兔子也不喜欢他。
　　李钧水说，那是他心上人的兔子，他过世十年了。
　　小舟不是很理解，李钧水说，小舟跟我来，我有话问你。小舟点点头，朝简方吐吐舌头，你们真复杂。简方揉揉小舟的头发，是他们复杂。
　　
　　李钧水问小舟，你是不是中毒了。
　　小舟眨眨眼睛说，不会啊，我没感觉。
　　李钧水说，这毒被蓬莱岛上的一种稀世药草压制着。
　　小舟笑道，压着就好，不用担心。
　　李钧水摇摇头，终究是有危险的。
　　小舟说，无妨无妨，反正我无牵无挂，活一天是一天，钧水哥，能不能不告诉别人，反正无妨。小舟的话没有说完，他只是想，活一天是一天，过去的那么多年都没有活过，现在能睁眼就是好的，还认识了那么多朋友。
　　李钧水摇摇头，又点点头。
　　
　　柴一抱着头在小舟房门口来回转悠，他刚才凶了小舟，虽然说，但是。
　　简方冷眼看着，心里说，活该。
　　柴一特鄙夷地回看，说，你不是心里说的，你嘴上已经说出来了。
　　于是简方开始同柴一切磋武功。
　　小舟端着一碗药膳，捏着鼻子边喝边看边鼓掌。心里道，我周舟又不是小气的人。嘴上也说出来了，柴一一激动，一个趔趄从半空中跌了下来，正要压倒小舟，被李钧水一张劈飞，小舟咋舌道，钧水哥威武！打死大流氓。简方见李钧水笑得开心，还摸着小舟的头发，于是腆着脸过去学着小舟的模样和语气大喊，钧水哥威武！打死大流氓。立即被李钧水拍飞，与柴一落在一处，李钧水、小舟，连同先前被嫌弃的柴一一同斜着眼睛骂道：“东施效颦。”简方摸摸头，有些反映不过来什么叫做“东施效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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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兔子在房里挠着门，特别特别想要小舟给它顺毛。柴一一手把他塞回去，放进笼子里。生怕它也跑没了。
　　小舟看见柴一怜惜兔子的模样，与落寞的表情，似乎开始明白什么是情爱。
　　想着终有一日自己也将如此这般，终不知是喜是忧。




状元榜眼

　　
　　柴一是拎着大包小包跟周舟一同去参加科举考试，周舟孑然一身，只是拎了俩烧饼。
　　简方摸着后脑勺问李钧水，科举考试有什么好玩的。
　　李钧水说，要不你也跟去玩玩。
　　于是简方就跟人屁股后面进去了，只是他忘了，他除了练武写得一手刚劲好字之外，连三字经都不曾习得。那时候李钧水羞辱他时，他说他省的三字经的，李钧水让他背来听听，他便真蹦出三个字“□娘”。之后李钧水三天没和他说过话，李钧水抬头望天，房顶上一个翘着二郎腿调戏周舟的柴一，身边一个眨巴着眼睛大狗似的简方，忽然觉得简方很好。
　　因为俗话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周舟是第一个出考场的，比没有答题的简方还快，柴一也没有认真答题，刷刷两笔就交了卷。
　　周舟说，这回考不上状元了，没有写好。
　　柴一安慰说，功名利禄都是浮云。
　　周舟摇头说，我没钱啊。
　　柴一说，跟我回漠北吃我的呗。
　　小舟就笑了，简方似乎见到了小时候的李钧水，李钧水则是异常欣慰，看来后继有人。
　　
　　但结果并不如周舟所料，他还是考上了前三甲，成绩排在榜眼的位置，只是三甲的顺序是需要等殿试之后，由皇帝亲自指定的。
　　简方终于能够骂周舟一次，因为据柴一透露，周舟的文章做得最好，但卷纸上画了一只兔子，差点被国子监的那些博士扔掉。幸亏相国爷力保，说罢不忘挤眉弄眼，学者老相国的样子捋捋胡子赞叹：“人才！人才！不世出的人才！”
　　
　　殿试那日，周舟没有穿黑的，因为李钧水透露说，皇帝最恨人穿白色，为此周舟让柴一给买了一件白衣服。本来柴一很高兴，然而见到拾掇整齐的周舟，他还是后悔了。
　　双眼直直的，仿佛穿透周舟，看到另一个人的灵魂。
　　直到周舟进了宫，柴一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身形太像了，穿上白色锦袍的小舟，仿佛就是另一个他，甚至比他要好看千百倍。他镇北王，一个大老爷们儿，忽然坐在宫门口哭了起来，李钧水嫌恶地踹了他几脚，他没有回应，于是叹气道：“小舟不是他。”
　　柴一有些哽咽，道：“我知道。”但太像了，太像了，而柴一又太想他，太爱他了。
　　
　　坐在龙椅上的姬潣有种温和的帝王之气，不像“二爷”姬瀓的霸道凌厉，更合适做一个拥有天下的帝王，拥有作为一家之长的宽和风度。那种温和近于无情，让周舟有些不敢直是他，仿若隔世之间，在极力逃避甚么。
　　皇帝与青年才俊们隔得有些远了，于是他命他们上前一些。
　　皇帝很年轻，才二十七，他一次问了他们每人一个问题。
　　问道周舟时，他难以掩饰地有那么一刻的失神，穿着白衣的周舟抬头看他，凤目中波光流转，直直看进他心里。皇帝平稳的心，久久不曾有波澜，忽然裂开一道缝，周舟的目光刺了进去，让他措不及防。心如擂鼓。手抖了两抖，最终是漾开一个柔和的笑。
　　于是，皇帝问了个有史以来最简单的问题：“你是谁？”
　　问题有些突如其来，大臣也懵了，不知皇帝想考的是什么，纷纷揣摩这问题的玄机。
　　周舟本来也没有准备好好回答，他不是太喜欢京城，于是随意地说：“草民姓与文王同姓周，单名一个舟字，‘小舟无定处，随意泊江村’的舟，不是啁啁叫的啁啁。” 
　　大臣纷纷摇头叹息，皇帝却噗嗤笑了。十年了，他很久没有展颜。
　　大臣还在惊讶，皇帝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他说：“听说你在答卷上画了只兔子，为何？”
　　周舟摸摸脑袋，吐了吐舌头说：“柴一有只兔子，却不让我碰。”
　　大臣们脸色不一，变了又变。都叹道，这人不是自毁前程么。如今朝廷最位高权重的除了镇北王还有谁，这少年表现得与镇北王如此熟稔，以后就怕是不会被重用了。周舟本来就是这样想的，越来越叹道皇宫里不好玩，想早早了解了这个事情，去漠北看看风光也好。他看见皇帝的眼神转了又转，微微咳嗽了一声，清桑。
　　皇帝最终钦点周舟为状元郎，周舟脑袋低了下来，一点也不见高兴。皇帝似乎心情很好，笑了第二次。
　　
　　周舟郁闷地除了宫殿，郁闷地回了镇北王府。郁闷地抱怨李钧水骗他，李钧水也有些惊异，然而听了周舟的回答，不止李钧水，镇北王与武林盟主都笑了。简方拍拍周舟的脑袋，可怜道：“皇帝也是个寂寞的人。”
　　周舟于是发奋图强，说立志以后一定要皇帝辞了他的官。
　　柴一沉默得不同寻常。
　　李钧水与简方走了之后，柴一说要请周舟吃饭庆祝，只是饭要周舟亲自来做。 
　　小舟被柴一欺负习惯了，二话没说就要进厨房。但被柴一一把抓住，柴一让小舟把衣服换了，说：“你他娘的穿白色太难看。”
　　小舟没生气，听话地换了衣服。柴一眼中有些失望，又有些恢复平静。
　　周舟问柴一要吃些什么，柴一说本王什么没吃过，你做你喜欢的就成了。于是小舟放开手来做菜。
　　只是他没声没气地进厨房做菜。
　　穿回黑衣，切洋葱切得掉了几滴眼泪。
　　
　　柴一看见晚饭的时候，愣了一刻钟，复又死盯着小舟看，看得小舟毛骨悚然。
　　最终柴一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动筷子，给周舟说：“小舟你自己吃吧，我不饿。”他的背影有些惊慌失措的感觉。
　　小舟点点头，自己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吃到几片洋葱，眼泪又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可是这次它们没能成功掉出来。
　　晚上，周舟刷了很久盘子。称病没有去御花园的晚宴，皇帝在宴会的一半开溜，爬到寝宫房顶上喝竹叶青。
　　
　　那一晚，李钧水的耳朵长出茧子来，简方已经走火入魔。
　　因为柴一反反复复在李钧水耳边说：“他做的菜，他做的菜，全都是他喜欢吃的。都是。”
　　最后自己爬上御医家的房顶，喝着一坛又一坛的竹叶青，才换来神医和盟主的清静来。
　　李钧水摇头叹气，简方说：“这对小舟不公平。”
　　李钧水用力敲了简方的头，骂道：“这他娘的没什么公平可言。”说罢自己敲了敲自己，生怕是被柴一附身。于是很理智地说了句：“其实小舟也不定看得上他。”
　　简方点点头，小舟虽然是少年的模样，却真的拥有经世之才。譬如那些琴棋书画的，他能让李钧水这个才子拜服；下棋能避过久经沙场的柴一，还能戏耍柴一；自己练功时他都能看出门道。他会做饭，又知道天气变化，还会算卦。心地好，对下人与对主子是一个态度，说话永远是温和的，又会好看地笑。科举考试里的策论据说已经被皇帝收在书房，翰林院的大臣都说好。他不明白，小舟与当年那个人到底是哪里相似，除了这个年岁与这个身形，真是大不相同。那人闷葫芦似的，不是说他不好，就是个性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冰人。
　　
　　周舟其实不是喜欢柴一，只是这种没人把他放在心上的感觉很难受，他们看着自己，总是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柴一是根浮木，在他的身体走出大海之后，给他心灵一只手。
　　小舟强颜地欢笑了一个，说其实柴一他们对自己已经非常好了。
　　那只兔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腿上。小舟退了两步，不敢碰他。
　　小舟本来洗着盘子，想着反正衣服也是黑的，于是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把手。看着兔子，又不敢摸它。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迅速伸手碰了碰它的小耳朵，又触电般收了回来。
　　柴一站在屋顶，看着小舟的模样，心口闷得慌。
　　飞身下去抓住兔子，扔给小舟道：“送给你了，对不起。”
　　小舟笑着摇头道：“你不在，后门的小乞丐都分得多些。”
　　柴一敲敲小舟的脑袋，佯怒道：“我说我镇北王府最近怎么来了那么多乞丐，敢情是来了樽泥菩萨。”
　　小舟踢了柴一一脚，像个兔子一样跑回客房。搂着肥肥的兔子睡了一晚上。
　　
　　第二日天还没亮，柴一跑过来踹了小舟的房门，惊得小舟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光着上身的小舟揉着眼睛，披散了头发问：“他娘的哪个贼敢擅闯你周公公的房间！”说完了自己也觉得别扭。柴一无奈地摇摇头，跑过去抓起小舟穿衣服。
　　小舟的皮肤又嫩又滑，一捏就出来一个红印子。只是他太瘦了，有些割手。
　　柴一闭着眼才勉强阻止自己的非份之想，把小舟塞进自己的马车，提过食盒，一起向宫里奔去。小舟抱着柴一的大腿又睡了过去，柴一觉得腿除了麻，还有些□。
　　他真是着了魔。
　　
　　小舟直到被塞进翰林院，才完全醒了过来。他被封了个正六品的林院修撰，相国爷很看重他，亲自教导了一天。这一天小舟没空胡思乱想，他只是觉得相国派给他的几屋子的书都不是很难，刷刷过了不到半天就看完，然后批注好，又整理了出来。那几个上司既解脱又有些忌惮地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解脱胜过忌惮，因为他们的工作量直线下降了。小舟开起工来就像个怪物，什么都忘了，不吃饭，不睡觉的，在翰林院里待了好几天。恰好这日柴一去外地巡查禁军防务，也没有回家。
　　等李钧水在太医院见到虚脱的小舟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了。
　　因为柴一带周舟进宫时塞给了贵公公好几颗金元宝，公公把这事在皇帝耳边吹了吹，皇帝竟然深夜探访太医院。
　　李钧水眼眸闪烁了一下，便告退了。
　　小舟拿着勺子，不知是先吃，还是先向皇帝请安。毕竟皇帝那么高远的事，不如李钧水的药膳来得熟悉。
　　最后勺子掉了，皇帝迅猛地接住，周舟才张口赞叹皇帝：“皇上好功夫！”
　　皇帝哈哈大笑，他好几年没有如此开心过。
　　
　　皇帝让小舟先吃饭，小舟见周围无人，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半晌抬头，看着皇帝忧郁了一下，问道：“皇上，饿吗？”
　　皇帝点点头。
　　小舟给皇帝盛了一碗，君臣二人便深夜一同吃了个夜宵。
　　起先两人都有些不自然，皇帝不知为何，在小舟这个孩子面前有些提不起也不想摆出架子来，小舟本来就不怕皇帝。两人更像相亲的，皇帝问了问小舟的工作问题，小舟把翰林院的大小事务讲了个干净，然后又把自己这几天的成果拿出来显摆了一番，不带邀功的色彩，的的确确是炫耀他这五天做了翰林院半年的工作。
　　皇帝顺手摸了摸小舟的头发，多年来头一次没头没脑地问道：“那爱卿是否想半年都只做五天事？”
　　小舟想也没想就猛点头。皇帝双手掌住他的脑袋，发丝触感柔软温和，小心地摇了两下。小舟撇撇嘴。
　　皇帝又问他：“既然知道为官幸苦，为何还要来考科举？”
　　小舟摇摇头道：“也不知要做什么，不如来做官，至少还有点用。”
　　皇帝又和小舟谈了谈自己的工作，什么地方的防务如何，什么地方的工事怎样了，什么地方收成如何。小舟游历过大半年，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皇帝未曾见过的东西，有知道些东西，与皇帝谈起来格外投机。这一谈就是一夜，李钧水虚脱地在门外与贵公公一同守了一夜，两人都有些尴尬，最终李钧水还要慰劳贵公公，给他开了两幅药，又塞了几颗金元宝，贵公公顿时年轻了个几十岁。
　　皇帝有些恋恋不舍地停下来，因为已经到了早朝的时间。同时又有些过意不去，拉着一个生病的孩子谈了大半夜的天下大事。鬼使神差地开口问：“小舟要什么赏赐，朕许给你。”
　　李钧水手上的药罐子差点打滑，贵公公的差点咬到舌头。皇帝自己也发现话中不妥，小舟摇摇头道：“皇上多休息少操劳便好。”
　　皇帝正在感动，忽的看见小舟凤目中狡黠的水光，也不感动也不困了，笑着走去上朝。
　　李钧水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舟和那人果真是不同的，他是真的让人心生欢喜。




载沉载浮

　　
　　柴一听到周舟病倒的消息，已经是两天后了。
　　周舟窝在镇北王府的客房里，李钧水给他换上了鹅黄色的床单，他抱着兔子蜷缩着，盖起厚厚的被子来。恹恹地也不想吃东西。
　　柴一有一次踢飞了门板儿，抱着小舟猛摇，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有必要这样努力吗。
　　简方连忙扯住过分激动的柴一，柴一这才冷静下来，打量脸色苍白上又加上苍白的小舟，比落叶更瘦了，苍白得有些透明起来。他咳嗽的时候忽然产生一种西子咳血的遐想来。兔子被紧紧地抱在怀里顺毛，柴一又开始幻想自己是那只肥兔子。
　　小舟委屈地说，我只是以为做完了那些工作，就能休假了。
　　李钧水连忙来打圆场，说这不是休了长假了么。
　　柴一说半天不吭声，忽然一鸣惊人，问道要么我把你从小潣那边抢过来得了。
　　小舟摇摇头说，已经来不及了。
　　柴一准备猛摇周舟，却忽然调转了方向，在李钧水面前飘过，抓起简方猛摇，问什么叫来不及了。
　　李钧水说，皇帝已经封了周舟一个正五品的中书舍人。
　　柴一咂咂嘴，骂道皇上是封了还是疯了。
　　李钧水一掌掴了柴一脑门，骂道：“你他娘的才疯了！”柴一仿佛见到了自己一般，不禁愣住。噤了声。
　　
　　小舟养病期间，身体倍儿棒的镇北王也告病了。
　　但最终还是被皇帝派来的妹妹扯着耳朵拉进宫里叙旧，皇帝把所有人叫了下去，包括柴映水。柴一就指着皇帝破口大骂，你这么没心没肺没天理的皇帝，小舟都那样了你还虐待他。
　　皇帝失笑，问道：“你是如何认识周舟的。”
　　柴一坐了皇帝了椅子喝了皇帝的茶，大大咧咧拍胸脯：“就城外那小客栈遇见的，起初觉得绝色啊，想要劫色，后来只劫了才。”
　　皇帝拿过柴一手上的茶自己喝了一口，坐在御书房铺满奏折的桌上骂道：“你十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捡到宝贝。真他娘的。”
　　柴一撇撇嘴：“回来干嘛，我帮你看家你还不高兴。你少见见我，也免得睹物思人。”旋即失笑，想起以前小舟说他睹人思人来着。
　　皇帝说：“你让人写的那些告你谋反的折子太粗糙，有空让小舟教教你，我都懒得看你的。”
　　柴一说：“那小兔子写个诗词歌赋的还行，那种折子还是免了吧，他不懂。”
　　皇帝失笑：“听说你不让他碰那只兔子？”
　　柴一摇摇头：“这不是怕您龙脸不好看，都送了他了，整天抱在床上也不嫌脏。”
　　皇帝轻笑起来，又带着点正经的神色说：“小舟是个治国奇才。”
　　
　　两人沉默了一阵，各有所思。
　　皇帝先开口，问：“周舟的来历，似乎只是桃源县。”
　　柴一说：“周舟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说着挠挠头发，继续说：“当时我让手下去查他的时候，不小心被他听见了。他就让我查到的时候告诉他一声。”
　　皇帝点点头，道：“桃源县的人都很喜欢他。”
　　柴一向皇帝告辞，背对着他说：“周舟，和他毕竟是完全不同的。”语气有些许不甘：“他还太小。”
　　皇帝叹了口气，负手而立，不发一言。
　　良久，皇帝看着茶盏，幽幽叹道：“朕终其一生，不能再爱。”
　　
　　柴一回到王府的时候手脚很轻，就见着简方和李钧水贼头贼脑地趴小舟的窗户，柴一习惯性地流氓性子让他自己没有伸张正义，而是也趴了上去。不巧正好趴在李钧水身上，李钧水一个激灵，简方略带敌意地扫了一眼柴一，就见他抬着头望星星。
　　三人认真地向里看去，只见小舟半截白玉似的腿露在被子外面，胳膊也放在被子外，一身的汗，黑发黏在脸颊上，一身都是难得的红润。
　　柴一把三个禽兽抓走扔进浴桶，顺便把小舟的窗纸换成不透明的。为何是三个禽兽呢，他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步子挪开的。并且带着不甘的血泪。太他娘的香艳了。
　　李钧水只是给小舟吃了点发汗的药。
　　
　　柴一告病不成，但告假还是成功了。他让李钧水捉刀，写了几封状告自己行为不检点的折子，李钧水写得声情并茂，将镇北王在死胡同里扔了一个小冰糖葫芦的恶行写得天怒人怨。柴一自己都有些愤懑，皇帝自然罚他反省，但不限制是否在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与镇北王的关系，铁得很。
　　柴一捡着机会，身上无事，又是风和日丽，扛着小舟出门游玩。
　　带着神医李钧水当钱包，带着武林盟主简方当侍卫，大大咧咧欺男霸女去了。
　　小舟也很开心，一个上午看了半个金陵，街道热闹，都市繁华。人山人海中藏着的事物都有些烟雾乱眼般的不真实，又熟悉，繁华过眼，皆成云烟。
　　
　　中午时柴一也不问小舟，一个飞身就上了湖心画舫。虽是个有歌女弹琴焚香的风雅地方，却被四个饿死鬼纵身飞入，仿若劫匪。四个男人也不看姑娘，光来讨饭吃。满满的一桌玉盘珍羞琼浆玉液，终是被风卷残云。
　　小舟胃口不好，柴一问他怎么了，小舟摇摇头说没事。
　　李神医给他把脉，说八成是没事的。
　　简盟主问，为何是八成，而不是十成。
　　小舟说，简大哥再问就要下去游水了。
　　简方摸摸鼻子，看看李钧水凌厉的眼神，不再多说了。
　　
　　周舟只是讨厌这种沉浮的感觉，漂荡着，没有去向。
　　就像他起初醒来，船桨已经腐烂，乌蓬也没有了。船里的水永远都舀不干净，不知道要漂向何处，亦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脑子里没有记忆，眼中一片黑暗。全身都是痛的。一想起来，他眼前就是一片昏暗和晃荡。一个不注意，竟然真的晕了过去。那些喊他的声音也好，浅吟低唱也好，统统都淡得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周舟听见有人在争吵。
　　柴一骂道，你这个死庸医，不是说没事吗。
　　李钧水吼回来，说了是八成，八成是什么没学过算术吗。
　　简方嫌不够乱，在里面插话，一根筋的！死庸医只有我能叫。
　　柴一与李钧水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一齐吼道：“滚！”
　　
　　小舟咳了两声就醒了。三人都看着他。
　　他却只是扯着柴一的衣袖，笑了笑，眨眨眼睛道：“江村，我没事的。”忽而想起什么，说了声抱歉。
　　柴一揉揉他的头发，特爷们儿地说，该抱歉的是老子
　　李钧水与简方摸不着头脑，只是都有些嫌弃柴一那痞子。
　　
　　小舟终于是正常吃了老两口饭，说道：“柴一，查不到我的来历。”
　　柴一摸摸鼻子，点点头。
　　小舟说：“我自己也不知。”
　　简方很是纳闷啊，他是真的不聪明。
　　小舟继续说：“我醒来的时候，天在下雨，我觉得自己睡在水滩里，只是呆呆地看了半天的雨，直到天黑。然后发现自己其实是在船上，船身晃荡的感觉越来越难受。我去找船桨，发现它已经烂掉了，乌蓬船的乌蓬也垮了。我开始用手舀水出去，后来，听天由命了。就飘到岸上。然后被人捡了。我的说过，名字是自己取的。”
　　李钧水想了一阵子，问：“没有任何记忆？头部有撞伤吗。” 
　　小舟摇摇头。
　　简方抓住空档问了个问题：“那你怎么还这样聪明？失意都不带丢掉学问的。”
　　小舟摇摇头，说：“一个骑牛的老道士救的我，他吹了吹笛子，我就想起了这些。”
　　柴一幽幽道：“桃源县外，蓬莱岛。”
　　小舟问：“蓬莱不是传说中的仙岛么。不可能。”
　　李钧水说：“我觉得你的存在，就是个意外。”
　　柴一脑袋打结，怒吼：“那他娘的也是他爹娘的意外！”
　　于是问题不了了之，后来大家却再也没来过画舫，没有接近过水。
　　
　　小舟病好了，镇北王的假期也完结了。
　　小舟端着玉笏一本正经地做他的中书舍人，皇帝也并没有因为小舟讨人喜欢而偏袒他，只是小舟从不犯错。
　　姬潣忽然有种旧梦重温之感，仿佛那人与他并肩坐在踏上一同看公文，仿佛小舟握着笔的手变成了那人的手，他们的手，很像。只是那时不知珍惜，只道是寻常，不知是习惯后依赖化作了寻常。他追逐的是功利地位，保有的是家国天下，情爱只是睁眼闭眼之间，那时，身为皇子的他选择了放弃。
　　他都不敢再往后想，小舟比那人更加完美。他却不敢再接近小舟。他们的见解与思路都不同，但同样独具只眼，小舟的更加深远些。两人都缺乏人情世故，都是这般年少。
　　小舟不要皇帝送的状元府，把月俸上交到镇北王府的管家老李手上，长期借住了。
　　皇帝也不管，因为周舟说了，他怕寂寞。若换做是那人，定是什么也不说，即使你猜到了也不承认，低着头，或转头就走了的。
　　周舟也对皇帝说，皇上是个好人。
　　皇帝难得持续开心了很久，只要是周舟在的时候，他都是温和而开心的。
　　周舟不在，即使在妃子身边，他是温和，却说不出的落寞。
　　但贵公公不见皇帝与周舟之间有暧昧，并且他自己也特别喜爱周舟，他既好看又好心，对待下人与对待皇帝，几乎都是同一个态度。自己这种阉人，最受不得的就是这种好。
　　皇宫里都说，少年状元郎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将来定是个大有作为的好官。
　　
　　柴一忽然生出一种为人父母的感觉来，特别得瑟也特别无赖地拉着街上百姓说，那个少年状元郎啊，他可是住老子的吃老子的。
　　弄的街上没了人，自己还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
　　李钧水斜飞出来，一脚揣在镇北王屁股上，哈，哈，哈。
　　
　　然而，如同山雨欲来，个人心思都是载浮载沉。
　　
　　皇帝看着奏折就睡着了，周舟眼睛逡巡了半天，找到一件龙袍，又被皇帝压在身后。他开始观察皇帝的眉眼，和那个曾经在温泉边上遇见的“二爷”颇有几分相似，都是极致的俊美，皇帝上了几分凛冽狠厉，多了几分谦和包容，王者的中和的霸气。
　　现在是近了冬天，柴一与简方跑去上里闷了个四五天，拖回来的猎物堆成了几座小山丘。于是小舟和李钧水都有了新袍子，软软的狐狸毛，一黑一白。
　　小舟蹑手蹑脚地跑出去，把自己的狐裘披在皇帝身上，失意贵公公让皇帝好好休息。退出来后，又抓着贵公公和几个小公公的手问了问近况，感动人大家一团和气。
　　然而小舟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阴影，几位公公跪了下来给九千岁请安。
　　小舟转过身去，仰视到姬晟凛冽的脸，比寒风还冷。
　　姬晟哂笑了一下，小舟才记得去行礼。
　　璟亲王咧了咧嘴，道：“你又把姓柴的给的东西送给皇兄，但皇兄还是忌惮你的。”
　　小舟心里沉了沉，向璟亲王告辞。
　　他站在寒风里看着小舟的背影，眼中却又两团焰火。




浮木有根

　　
　　雪，的确是下起来了。青山一片苍茫。
　　江山静了，却也只是瞬间的事，它总不平和。
　　皇帝在御书房门外愣了一阵，负手而立，只见皇宫里的任何一处房檐，即使在大雪天也没有结上冰凌，是被人清理掉了。皇宫总是巍峨的，他手边总是纤尘不染，大臣是恭恭敬敬，事无巨细他自己都了然于心，人心弯弯绕绕，皇帝却总须是清醒而思虑周全的。
　　走出书房时，皇帝忽然想要烹茶煮酒，碧绿的是竹叶青，幽绵的也是竹叶青，爱穿白衣的人性喜喝茶，他一沾酒便醉。唯有醉酒后他才会闭眼，睡一觉似是一件很难的事，他只要是睁眼了，你总看不到他的疲惫。忽而想起那个少年状元郎，听柴一说他也喜爱竹叶青，那种莹白如玉的脸色对着清茶如温，说不得是一种怎样美好的光景。他也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笑容虽淡，却不见疲累，没有什么心事，让人舒心。
　　想着想着，皇帝招手唤来宫人，给镇北王府送去些宫中的竹叶青。而后摆摆手，碰到那件黑色狐裘，眼中出现瞬间的迟滞，轻轻地碰，似乎不忍心也不愿意，更似是不敢碰。怕抖落了回忆。
　　
　　周舟与柴一在镇北王府的大花园里堆雪人，也不知柴一是怎样生出来的一个人，明明已经二十七了，还是个外人眼里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却如同小儿一般喜欢下雪。又被李钧水嘲讽得不行，于是只能拉着好脾气的小舟，一起玩耍。
　　柴一说，小舟生得像冰雪一样漂亮，肯定也是喜欢雪的。
　　小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其实他想说，生来还未曾见过下雪，也想说我不喜欢下雪，冷得很，喜欢雪的是那人，不是我吧。
　　但柴一笑得好看，周舟不知为何也就笑了。
　　李钧水给小舟紧了紧袍子，拍拍小舟的头说，去吧，紧着他的脸打不用留情。
　　听得柴一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来回打量弱弱的小舟，小舟扯扯李钧水的白狐裘，张着眼睛巴望神医救命。
　　简方抱着李钧水的药罐子摇头。李钧水今日要让简方陪他去出诊，镇北王府就留下一只目露凶光的大灰狼，和一只小羊打雪仗。
　　
　　小舟蹒跚着步子左躲右藏，柴将军在雪花里凌空御风，不过一会儿，小舟的袍子就湿了一大片，黑灰的锦袍，上面绣满了反复的银丝纹路。
　　柴一嘴里念念有词：“小兔崽子，看你以后还敢把老子送你的东西送给皇帝。”
　　小舟满眼泪花，茫茫然抱着一堆雪，也瞄不准柴将军矫健的英姿。最后撒开双手，蹲在地上抱起袍子任凭柴一扔雪球，连躲也懒得躲。或许这就叫以静制动，柴一觉得无聊，最后也不扔了。蹲下来用冰棱戳小舟的脸，小舟不高兴，柴一就自顾自堆了个雪人，方形的，小舟一屁股坐了上去，才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小厮过来说，皇上赏赐了贡品过来，让将军和周公子去接。
　　于是两人聚起了笑容，到前堂与贵公公寒暄去了。
　　贵公公是个明眼的人，知道两位得宠，于是就说皇上多么多么看好周舟，而周舟又是多么的有前途。镇北王皮笑肉不笑地打赏了金元宝，送走了聒噪的公公们。
　　周舟对宫里送来的竹叶青真是垂涎，但是看着柴一的冷脸就没了兴致，抱起手炉，烧着檀香，闷进书房里又是一天。毛笔上沾着的墨汁结成一块，状元郎却还没有写好一篇文章。只是看着窗外的鹅毛白雪，愣愣出神。最终还是放下了笔，披上一条墨色的披风，挡了大半过分好看的脸，提着衣摆子在雪地里走，出城了。
　　
　　周舟走到城外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解下披风，穿的是一条天青色的锦袍，看着很薄，小舟的身子也单薄得像片子落叶，腰杆不盈一握。
　　小舟走进当初遇见柴一的那家酒店，把酒壶放在柜台上，道：“店家，来一壶竹叶青。”然后放了一锭银子，他忽然觉得不好，最近跟柴一走得近了些，也学得挥霍起来了。自己提起桌上的茶水，边喝边等。说来也奇怪，今日这客栈生意也是冷清的，总不见几个人。太过于安静，小舟喝着喝着茶，也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
　　店家打好了酒，眼见着小公子睡得熟，踌躇了一阵刚准备叫醒他，一只手便伸了过来，拦住他。他一抬头，是个英俊华贵的男子，目光里有几分胜过这落雪的阴冷，当下打了个寒战。
　　那人摆摆手，拿过竹叶青，又放了一锭金子。薄唇里吐出一颗字，滚。店家便听话走了，不时还回望了这一桌两眼，就看得那阴冷的公子盯着小公子打量，目光不冷了，还有些火热。但那不是他管得了的事情，京城里的，大都是不能得罪的主。
　　
　　姬晟伸手摸了摸小舟的脸，带着一丝如玉的温润。
　　小舟眼睫毛动了动，还是没有醒来。
　　姬晟似乎是觉得有趣，抱起小舟飞檐走壁，不知为何这些人物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小舟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云里飘了起来，蓝天白云，还有不暖和的阳光，金灿灿的。他身边有一个人，离他很近，但周舟睁不开眼，看不见他。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头上是华美的雕梁画栋，锦帐暖被，燃的是宫廷里的麝香。
　　姬晟便睡在他身边，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周舟的第一个反应便是问：“您吃了么？” 
　　姬晟一愣，笑了起来，问道：“你饿了，去吃饭。”
　　周舟客气地说：“微臣不敢，微臣还是回家吃。叨扰璟亲王了，真是罪过。”
　　璟亲王大度地笑了笑，摆摆手道：“无妨。”
　　于是这一顿，吃得尤为尴尬。周舟不敢夹菜，姬晟便一个劲地给周舟夹菜。周舟不吃鱼，姬晟给他夹的却全都是鱼，周舟看着天色已经黑得有些过头了，心下有些急，也不知璟亲王安得是什么心思，想走却找不到借口。
　　姬晟觉得很有趣，最后还是放周舟走了，只是他对周舟说，这晚上也夜了，本王骑马送你。
　　周舟还没有答应，便被抱上了马。
　　姬晟的马很高，黑色的，威风凛凛。只是走得很慢，还不如轿子。周舟坐在他前面，头顶才到他下巴的位置，他的手很大，一只手执马缰，另一只手握着周舟的腰，很大力地捏着，不时还来回摩挲，弄得周舟面红耳赤，又不敢乱动，因为马太高了。半天只能小声地吼出两个字：“王爷。”
　　
　　王爷不理他，面上很是惬意，手上越发地放纵起来。一个用力，探进了周舟的中衣里，弄得周舟一个激灵，扭了起来。
　　王爷就这样一路调戏，过了很久才走到镇北王府。
　　周舟远远就见到镇北王府气派的大匾下面，一个劲装的高大男子伫立着，脸面上都是风霜，说不出的苍老。他一点都不似平日里的嬉笑。
　　姬晟把周舟抱下马，对柴一笑了笑。
　　柴一给亲王行礼，又是一阵寒暄。
　　亲王说：“不是你的，便永不是你的。”
　　镇北王说：“他谁的都不是。”
　　亲王说：“细腰窄臀，滑而不腻，味道不错。”
　　镇北王绿了脸，说：“璟亲王请，慢走不送。”
　　
　　周舟提着酒壶，不敢看柴一的脸。姬晟满意地笑了两声，策马扬长。
　　
　　柴一回头，见到衣衫凌乱的小舟，尤其是衣服大了些，笼在身上，尤为撩拨人心。
　　鬼使神差就走了上去，一把提起小舟，抱进自己房间。一路无话。
　　把人往床上一扔，一把扯开小舟的衣服。
　　小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后背之间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柴一抽出一条玉带，用力抽在小舟背上，每抽一下就是一道红痕。毫不留情，发起了狂，失了控，像是灵魂被抽离。
　　小舟没有叫唤，只是低低地嗯哼了几声，便晕了过去。
　　玉带舞得虎虎生风，划过风中留下一道道凌厉的响声。
　　柴一记忆中，那人的脸又清晰了起来，十年的大漠风沙都吹不走他的魂魄。他就这样笼罩在他心上，他永远都不会是自己的。
　　直到小舟的背上渗出血来，玉带变成了红色，柴一才脱力地躺下，笑呵呵地搂住小舟。
　　两人就这样睡了。
　　那一夜，月光是冷的，风冷，雪冷，竹叶青静静地躺在门口。
　　小舟知道，他还是漂浮在海上的。他以为的那一根浮木，是有根的。他救不了自己。
　　
　　半夜，小舟是疼醒的。背上火辣辣的，一跳一跳，尤为真实。
　　他偷偷摸摸地跑回客房，扑到在冰冷的床上。
　　自己伸出双手环抱自己，却抱不满，摸不到背上的伤口。
　　他床上垫着一张黑色的狐裘，不是原先的那一张，是新的。
　　小舟这辈子还没有哭过，现下也哭不出来。
　　肥兔子不见了。
　　披上衣服，比夜还要黑。
　　披上狐裘。
　　一步一步蹒跚着，头也不回。
　　在皇城外蹲了一夜，从没有这么期盼过皇城的门开开。
　　皇帝的脸色很好，小舟很苍白。皇帝问，小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舟说，不是，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皇帝问，怎么了，朕还欠你一个许诺。
　　周舟说，微臣总是住在镇北王府，过意不去。
　　皇帝大手一挥说，状元郎的府邸也修好了，柴一那小子那边不用管他，你今日就搬进去吧，离这里也进一些。
　　周舟道谢。却没有笑出来，他背上很疼，很疼。
　　周舟问：“皇上，他是个怎样的人？”
　　皇帝说：“柴一么，没心没肺的痞子一个。”
　　周舟摇摇头，不再说话。




上元夜哭

　　
　　柴一发疯了，每天都去逛窑子。
　　周舟每日勤勤恳恳，俨然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老相国每日都连连点头，说后继有人，国之栋梁。周舟却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是空的。幸亏他很忙，很多事情都能够淡忘。但是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要进这个皇城，来这个是非之地。
　　闲来无事，他学起了吹箫。
　　小舟一个下人也没有请，他用不惯下人。于是状元府空空的，很寂寥，如同一个鬼屋。但是也好，箫声能够传出很远，能够绕梁很久。
　　姬晟不时会不请自来，讨一顿饭吃。小舟自己下厨，他做不出什么山珍海味，但是做的东西味道很不错。
　　姬晟除了第一次吃的时候有些诧异，之后便神色如常了。
　　小舟发现其实姬晟并不坏，只是有些不爱与人相处。他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因为只有他，看自己的时候，看见的是周舟。不是那个人。
　　
　　皇帝近来心中都是很快乐的，因为每日都能见到周舟，看他淡淡地笑上两下，自己就觉得天光也亮了。
　　皇帝在批折子，书房里就留了小舟伺候，他没有抬头，淡淡地问：“柴一那小子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又开始醉生梦死。”
　　小舟听见柴一的名字，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在，只是笑笑，摇了摇头。
　　皇帝又说：“小舟，真是对不起，璟亲王常去叨扰你。那孩子别扭着。”
　　小舟也是笑了笑，道：“璟亲王就是看上了臣的手艺，但还吃不穷臣的。”
　　皇帝笑道：“改天朕也要常常小舟做的菜。”
　　小舟笑着点点头，他总觉得皇帝的人和话都是温暖的，一点也不像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那种笑容似曾相识，自己却没有回忆。纵使有，也是前尘了。他现在皆然一身。
　　
　　小舟看见皇帝皱眉，于是问道：“皇上，可有什么棘手的事？”
　　皇帝把折子递了过来，小舟一看，漠北的匈奴内乱，三皇子完颜述篡权称帝。
　　小舟说：“皇上是担心战事将起？”
　　皇帝点头。
　　小舟说：“虽然十年前完颜述被镇北王击败，之后一直主战，十年过去，匈奴归顺，现下和比战好，他大概不会发动战争。不日便将来使通报匈奴易主。”
　　皇帝摇摇头，叹道：“完颜述此人，比镇北王还执拗乖张。十年前……小舟，你不懂。他必定已经准备了十年，朕与你赌，不出一月，待他整顿好内务，便会忽然举兵来犯。”
　　小舟想，又是十年，十年是什么，他的确不懂。他活着，才一年不到。
　　小舟的心里抽了一下，眉头蹙着。
　　皇帝见他双眉紧促，安慰道：“这是柴一的事，他那样子，也是想要打仗了。朕放他回去就好。”
　　皇帝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致，要留周舟用膳。周舟推脱不了，只能应了下来。
　　姬晟好死不死，正巧进宫。
　　
　　周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进到御膳房做饭来了。皇帝的亲弟弟，璟亲王姬晟给他打下手。
　　皇帝本来也是想要来的，被周舟请了回去。前者没有辩驳什么。
　　皇帝看着一桌子的菜，都是他喜欢的。还特别熟悉，看见自己弟弟笑了笑，心道原来姬晟还是懂得关心大哥的。
　　这一顿不是君臣兄弟，似家般温和无间。都似入了梦幻。
　　于是姬潣充分掌握了主动权，给周舟和姬晟布菜。周舟看着皇帝的筷子，和修长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皇帝的脸很温柔，安定得要命。姬晟看见周舟望着皇帝看呆了，用力就是一声咳。皇帝以为自己冷落了姬晟，就忙不迭给他夹菜。
　　周舟还是看着皇帝的侧脸，温和，还镶上了一道金边。于是他夹了一筷子的香菇，笑着说：“皇上，您喜欢吃香菇。”
　　
　　姬潣和姬晟都是一愣，小舟以为是自己僭越了，连忙低下头请罪。他不习惯下跪。
　　
　　后来，那一顿，三人都食不甘味。
　　各有所思。
　　
　　姬晟把周舟送回家，状元府都是黑的。
　　姬晟转身离开，周舟拉了他一把，仰头望着他。月光洒下来，周舟的眼里水水的。
　　周舟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姬晟有一瞬间的失神，转而把周舟拦腰抱起，两人一起没入黑暗。
　　姬晟贴在周舟的耳边说：“你和他一点都不一样，你比那块木头好得多了。”他是真的不知道，大哥和柴一都喜欢那人的什么。永远都是低着头，沉默，没有表情不发一言。一肚子的诡谲心思，不似凡人。
　　周舟用手捂住眼睛。
　　姬晟没有做什么，他们两只是一起睡了一个晚上。一张床，两个人，别的什么都没了。
　　姬晟夜里醒了一次，冻醒的。周舟的房间没有生火，冷得像是一个冰窖子。周舟本身手脚就冰凉，床上有一个黑色的狐裘。姬晟抓住周舟的手，握了握，冷得他有些心疼。跑下床生火，璟亲王还是第一次干这种粗活，整个房子过了不久就暖和了起来，姬晟点了一只灯笼，火光跳跃。
　　周舟动了动，似乎是觉得热了，扯掉了身上的衣服。
　　姬晟本来很开心，有些隐隐的期盼。但在衣服掉落的那一瞬，他面色变了一变。
　　周舟白皙光华的背上，伤疤触目惊心。长长地，爬在上面。他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伤疤还没有好全，手指触上的瞬间，周舟就是一动，似乎是很疼了。于是他想到了自己骑马送周舟回镇北王府的那一夜，柴一脸上浮现的狂躁。心中无数的悔意。他从没有对谁上心过，也不明白大哥他们的执着。
　　但是眼前的人，只身一人来京，单薄得如同一片落叶。第一次见他，是在自己的温泉，惊鸿一瞥，他长得的确是让人惊艳。很美。而后，他考上了状元，倍受相国亲睐，大哥也常常夸赞他的才华，他见过他的文章，与人完全是两个样子。他对人很好，也爱笑，皇宫里无论是大臣或下人都喜欢他。后来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府邸里，没有下人，月夜里就一个人吹箫，自己觉得好玩，就赖进来蹭吃蹭喝。他也不拒绝。他看人的时候，似乎只看得到好的地方，他不惧怕自己外表的冷峻。
　　不知何时，这只船飘进了他心里。
　　
　　周舟早上起来的时候很尴尬，姬晟还在睡。
　　周舟做了些朝食，在床下转了两转不知该怎么叫他起床。
　　姬晟就醒了，哈哈大笑说，小舟你真他娘的可爱。
　　
　　日子如流水，周舟最讨厌的就是水了。
　　
　　李钧水和简方来找过周舟，他们三人还是可以一起谈笑，李钧水说，小舟别理柴一，那人有病。
　　简方说，柴一么，他若是欺负了你，简大哥给你出气。
　　小舟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不用了，镇北王对我那么好，带我入京还给了好久饭吃的。
　　三人玩了一整日，那一日柴一一直是醉死的状态。
　　
　　很快，上元节就到了。
　　李钧水与简方跑出去游山玩水了，周舟不去打扰。
　　柴一买醉，与花魁在一处快活。
　　姬潣与姬晟两兄弟感情本就好，上元节两人一同在宫中陪老太后。
　　
　　小舟呢，状元府有个很大的花园，但是里面的花花草草没有人打理已经是很荒芜了。
　　有一个亭子，小舟在里面烹茶。
　　有一个池塘，小舟自己点了几只花灯放着，他们却是不动的。
　　院子里都是积雪，全都是白的，夜空很黑，星辰寂寥无言。
　　
　　小舟喝茶，喝醉了。
　　抱着柱子，哭了。
　　哭得没了力气，就睡着了。
　　那天的风，不是不冷，夜不是不寒，月光如冰。
　　只是小舟太累了，太累了。
　　
　　一个人，过年，过上元。其实每一日，都是没有差别的。
　　生死都似一般的寂寥，昏睡在幽冥中也是那样的安和，心找不到寄托，也无人牵挂。
　　说什么花开人不同的诗词，小舟的船上，花不会开了，人都是一样的，一直一直，是他自己。
　　
　　第二日，他的眼角眉梢，全是冰雪。
　　于是小舟又病了。
　　没有去上朝，也没有人替他告假，皇帝发现的时候觉得奇怪，派贵公公去看。
　　贵公公一进门就看见小舟躺在花园的亭子里，一脸的苍白，跟死了似的。手忙脚乱了一阵。连忙回宫复命。
　　皇帝很担忧，一个不小心就冲出了皇宫，但他仍然理智，微服的。
　　他心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句：“皇上，您喜欢吃香菇。”然后是小舟淡淡的笑，凤目里都是水光。竟是和那人，一摸一样。十年了，十年来他改变了过往的所有习惯，再也不碰那些菜色，再也没有用心看过谁的眼睛。
　　但是他明白，小舟和他不一样的，完全是两个人。
　　但此刻，谁是谁，他分不清了，不想分清了。
　　
　　很快，姬晟也到了，看见姬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复又进了房间。
　　李钧水告假外出，御医是个中年男子。
　　三人出了房，关了房门，开始交谈。
　　御医说：“周大人的病，很蹊跷。”
　　姬晟有些着急，冷冷地问：“不是风寒么？”
　　御医有些惧怕，皇帝瞥了姬晟一眼，示意御医继续说，那御医说：“是风寒，想是在雪夜里睡了一夜。但……周大人的背上有很多鞭痕，还是新的，没有做过处理，风寒入侵。更奇怪的是，周大人……中毒了。”
　　皇帝惊诧：“鞭伤？中毒？”
　　御医回答道：“那是一种奇毒，无药可解。”
　　姬晟一吼：“你说什么！”
　　皇帝也很吃惊，御医连忙解释道：“的确是无药可解的奇毒，但好在周大人体内另有一种药物压制了这毒，是传说中蓬莱仙岛上的药草。这，微臣也只是听说过，不曾见过。”
　　皇帝问：“这毒，不能解？”
　　御医答：“无药可解。”
　　皇帝问：“到底是何毒？”
　　御医张嘴，吐出两颗自：“冰，寒。”
　　
　　最终，御医还是开了治疗风寒的方子，以及调理身体的药，周舟身体太弱，必须调养。
　　皇帝给他派了些下人，不多，都是伶俐的人。皇帝和姬晟俱在床边，沉默，周舟没有醒来。
　　姬晟冷不防冒出一句：“找个人来将毒转过去就好。”
　　皇帝骂道：“人命关天，不可妄为。”
　　姬晟冷笑：“皇兄当初中了冰寒之毒，那人不也是找人为你过了毒的。”
　　皇帝道：“除了他，无人知道方法。”
　　姬晟欲言又止。
　　姬潣问：“现在小舟身上的毒还能压制，可以从长计议。朕更想知道，他背上的鞭伤。”
　　姬晟冷笑，飞身出去。一夜不归。
　　皇帝看着周舟的房间，黑的锦被，黑的帐幔，黑衣，只有一张惨白的脸。周舟到底是什么人，又有怎样的过往，他忽然很想了解，很想，很想。有了小舟，他开心过，此刻，更是伤心，心疼了起来，变回了一个人的样子。
　　抓起小舟的手，很冷。
　　
　　柴一还在喝酒，与姑娘调笑。青楼房间的门就被踢开了，姬晟提着一条鞭子，劈头盖脸。
　　两人打了很久，不相上下。
　　姬晟招招阴狠，柴一也步步为营。但姬晟胜不了柴一，柴一又不能出手伤了姬晟。
　　直到两人脱力，姬晟怒吼：“柴一，周舟不是他！” 
　　柴一才愣住了，看着鞭子，又想起那一条带血的玉带。笑了。
　　转过身让姬晟狠狠地抽起来。
　　
　　而姬潣与他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是要去漠北对抗匈奴了。
　　匈奴就在那几日里发起了战争。来势迅猛，几个本来坚不可摧的城池一夜之间，全部被攻陷，战事紧急。
　　谁也没有提到小舟，但是皇帝给了柴一一本小舟写的关于对战匈奴的册子。只是之前的一些见解。
　　柴一扔了。
　　皇帝没有说话。
　　柴一说：“无论是什么，都回不去了。这次平了叛，请皇上准了臣，终身不返。”
　　皇帝点点头。
　　
　　




弃暗投明

　　
　　完颜述亲自领兵，来势汹汹。边关城池，连连失陷。
　　柴一多年来第一次吃了败仗。
　　因为完颜述的这一仗，俨然是已经谋划了十年，步步用心，步步为营。
　　朝廷内外，顿时笼罩上一片沉郁的色彩。
　　柴一破口大骂，妈的完颜述疯了，打仗打得不要命，匈奴狗倾巢而出。
　　碎叶城，失守，柴一被俘。
　　一切势如闪电。
　　
　　姬潣本打算御驾亲征，招来朝臣的一片劝谏。最终姬晟替皇帝出征，也只是朝夕之间的事情。
　　周舟自请上阵，姬晟死活不要。
　　但姬潣明白姬晟需要有人辅助，只是周舟，太年轻，也太过不计仇怨了些。
　　周舟却不管这些，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皇帝终于肯和他面对面地谈这件事，周舟拿出自己所有的资料和情报地图，把匈奴的每一步都解释在纸上，而后提出各种战略战术，姬潣肯定自己自小征战久经沙场，这是他见过最高明的战术，比之那人，有过之无不及。周舟无论是策略或是计划，全都天衣无缝，并且他精通周易八卦，奇门遁甲。皇帝被说服，而姬晟，也终于点头。
　　
　　姬晟与匈奴开始交战，十日，退敌出嘉阳关。士兵无一人死亡，受伤仅百人。姬晟惊诧于周舟高明的策略，阴谋阳谋，兵法战策，他可以说是算无遗策。简直是远高于当年那人。只是，他十日没有阖眼，当匈奴丢盔弃甲，推出嘉阳关，漠北最北的防线时，他吐了一口血，昏迷不醒。
　　姬晟穿着金黄的铠甲，进入营帐的那一刻，也是周舟昏厥的一刻。
　　他的心沉了下去，一心的喜悦全部覆没。
　　
　　但最后周舟还是强撑着，坚持要去与匈奴谈判。姬晟不明白周舟的想法，周舟只是说：“其实，我不是为国。”
　　姬晟说：“我明白。你，喜欢柴一？”
　　周舟失笑，摇头说：“不是的。”
　　姬晟松了一口气，问：“那为何，如此。”
　　周舟只是有气无力地回答：“柴一，是我此生的第一个朋友，柴一是好人。”
　　姬晟听到“此生”，把中毒与周舟的过去都问了。
　　周舟只是摇头，说：“我都不知道，我才活了一年多。”
　　
　　和谈的那日，黄沙漫天。
　　周舟跟随姬晟，只带了铁骑二十余，深入敌营。
　　匈奴人见到周舟，都是一副仇深似海的神情，但那神情之中掩不住的讶异与钦佩，这个病弱得如同一片落叶的苍白书生，竟然将他们几十万匈奴铁骑，在十日内击退关外。十年的谋划，一击即破。
　　姬晟护着周舟，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睡了两日，精神已经养好了。他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人，也爱得更深。
　　周舟踏入营帐的那一刻，完颜述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粉碎。
　　他的五官深邃英俊，不同于关外人的粗犷，而是细腻的深邃，听说他的母亲是中原人。他额头有道狰狞的伤疤，不算长，还没有到达眉毛。
　　他气息一窒，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舟。
　　姬晟正准备嘲笑完颜述，完颜述却早一步放声大笑，他问：“阁下是周舟？”
　　周舟一笑，回答：“正是。”
　　完颜述摆摆手，道：“孤王败在你手下，毫无怨言。真乃天意。”
　　周舟有些莫名。
　　
　　完颜述坚持不要与姬晟谈判，他手上有柴一，镇北王，大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皇帝的发小，开国功臣，国舅爷。
　　完颜述坚持只要与周舟谈和。周舟让姬晟先回去，姬晟不肯。周舟说：“我不过一个中书舍人，再有什么偏才也只是一个人，完颜述不会怎样。”
　　姬晟激动地吼着：“你不知道！当年云沂就是在他手上被抓！你不知道他是如何折磨云沂的！他差点疯掉！”
　　周舟只是笑道：“原来，那人叫云沂。”
　　周舟又说：“我不怕，放心。”
　　姬晟冷冷道：“我怕。我担心。”
　　周舟说：“你也知道，我中毒了。反正……”
　　姬晟背着周舟，幽幽道：“别说了，你去就是。我等你。”
　　
　　完颜述是个幽默风趣的人，周舟觉得。他丝毫没有为难周舟，也没有对柴一怎样。柴一好发无伤。三人连同完颜述的几个侍卫同在一桌吃饭。周舟与完颜述讲笑话，但总觉得完颜述的目光带着深意地来回打量他。
　　柴一怒吼：“完颜述！你他娘的看上小舟了不成！”
　　完颜述失笑：“我退兵，你们都可以走了。只要我还在，匈奴永对北阳称臣。”
　　周舟咋舌，柴一掉了筷子。
　　完颜述说：“我要与小舟单独说话。”
　　小舟很给面子，请。
　　
　　完颜述双手握拳藏在袖中，紧了紧手，似是竭力压制甚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云沂。”
　　小舟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怎的又是他。”
　　完颜述摸摸脑袋说：“我是在叫你，直说吧，我本就不是个聪明人。”
　　周舟沉默的半晌，忽然轻轻地点头。完颜述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最后他又摇了摇头，只是叹了一口气。
　　完颜述认识云沂，是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云沂落到自己手中，先是软磨，后是硬泡。足足半月，那个人不曾开口，敌方也无一人曾来营救。这百万军中运筹帷幄的少年军师，以一人之力，打下大半个山河，在他面前还毫无惧色，受刑后不藏掖苦楚，却又不为利诱。
　　完颜述用匕首在云沂脸上割了两下，他却没有流血，这才发现他平凡的脸下，另一张脸。
　　而后多年，无论是锦帐春宵，或大漠孤烟，完颜不曾忘记那一瞥，惊鸿掠水，染开消不去的涟漪。
　　而今就在眼前，可笑的是那些人，无论将军王爷，甚至他最爱的帝王，那些凡夫都不曾有一个认出他来，他们居然还道什么欢喜他。这对于眼前人，又何尝不如深入敌营，受困受辱更加疼痛，如此寂寥，竟无一人曾来营救。
　　周舟笑说：“如何，看呆了。”
　　完颜摇头，也叹息了。早已丢了魂，失了心了。
　　
　　周舟云淡风轻地问，完颜带我走吧，去哪都好。
　　完颜一怔，不知如何应答。
　　周舟走过去，与完颜靠的更近，拉住他衣袖摆了几下，走吧走吧，去哪里都好，丢了他们。
　　完颜失笑，极用力地点了点头。
　　
　　匈奴的大王，北阳的军师，在和谈之日丢下一个天下的大摊子，撒腿跑了。这让人如何都觉得荒唐。 
　　也有传言说完颜嫉妒姓周的军师，但军师却又不是个凡人，两人当是玉石俱焚了。
　　当然也有传言会说，完颜与周舟一见生情，携手天涯。
　　只是无论如何，万里边疆，苍莽大漠，留给他者的都只有两行足迹，一匹骏马的红鬃。
　　当姬晟把周舟唯一留下的一只穿着红线的白玉兔子，放在皇帝手心里。皇帝吐了一口血，两眼一黑，竟是握着那古玉，昏了过去。




天涯日沉

　　
　　那是一年中的六月，这年怪得很，夏日竟来得那般早。
　　一个农夫扛着锄头，短发朝脑后束了去，额头有道狰狞的伤疤，不算长，还没有到达眉毛。细看了是五官深邃，全不似寻常农夫。他的动作倒是豪放，一脚踹开山间茅屋的木栅门，走到井边就着木桶就喝了好大一口水。双眼逡巡了一番，放下锄头用挽起的衣袖擦了把汗，复又出门向后山跑了去。
　　后山有一片竹林，农夫只知那是绿色的竹子，听那人说这些竹子都叫湘妃。
　　走近了一看，果不其然，他便盘腿坐在林子里乘凉，一身天青色长袍，额头却是一滴汗也不见。那人见农夫来了，便冲他挥手一笑道：“完颜兄，你真越发地丰姿绰约了。”
　　原来这农夫打扮的男子不是别人，竟正是半年前与北阳军师在战场上“私奔”了的完颜述。那一身藏蓝劲装，加上头巾，脖子上还有一条猩红的三角围脖，粗犷言行，皇子扮相哪里还有，就说他是土匪也是有人信的。
　　完颜也不介意周舟对他的调笑，径自坐在竹椅上喝茶，掂了掂杯子道：“你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弱书生，还好意思说本王。”
　　周舟在江南住了几月，面上说不得明朗了几分，回到：“是了是了，小人却不知堂堂匈奴的皇帝，身上连几两银子都不带，便要与人私奔。”
　　完颜摸摸鼻子，继续喝茶。
　　
　　话说那日他们两牵了完颜述的坐骑，无牵无挂，策马扬鞭便投入了黄沙。
　　家国天下，竟不在心头。只求一生的恣意解脱，都是一个心意。
　　北阳的亲王、王爷和皇帝，或后悔不已或痛心疾首或茫然若失，那便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也由不得外人操心。而匈奴终是平定称臣。 
　　朝臣俱都无言，亦无人再提及此事一句。这一次的叛乱，连史书上也不曾记载。皇帝严令，不可再提。此间究竟有何隐情，无人得知。只有御医门知道，璟亲王得胜归来的那日，柴大将军似是失了魂魄，皇帝更是昏了过去。那少年状元郎，不曾回来。
　　
　　李钧水与简方软硬皆施了，却仍旧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柴一不再说一句话，不喝酒，亦不再提起离朝，不再提及漠北风沙。
　　
　　周舟与完颜述在漠北游玩了一番，一路南下。
　　完颜述从不发问，周舟有时间或想说了，便给他说上两句。
　　他们在大漠看落日时，周舟说：“我在乌蓬船上醒来那日，竟呆立着看了半天的落日，直到它西沉之后，冰寒刺骨，这才醒了过来。”
　　他们策马行在古道上，风沙迎面时，完颜将周舟挡在宽袖之后，周舟扒下他的手来说：“你道我是何时想起自己的？”旋即摇头轻笑：“那之前还吃味了好久，后来发现对象竟又是自己。”
　　完颜也摇头轻笑，他也不想知道什么过往，倒是愿意此刻半空忽然打下来一个霹雳，就将两人劈死便好，死在了一处，也不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只要为当年心灰意冷，蹒跚逃去的云沂报仇雪恨，拼了命与一个中原大国打仗。
　　他是蚍蜉撼树，一直如此。
　　他此刻都是唤云沂作周舟的。
　　
　　周舟拉着完颜一路南下，说是要去天上看看。后就来到了西藏，那边地势高，两人不能骑马。亏得完颜从小是戎马出生，又是关外男子，悍勇无敌，猎了好多奇珍，与当地人换了些皮毛衣物与牦牛。
　　两人拉着手，一路徒步穿越了墨脱。
　　水中有时有片片薄冰，夜里空气稀薄得很，天空里的星子异常多，一场得璀璨明亮。这一切都叫人忘了世俗的尘滓。 
　　周舟与完颜睡在天幕下，风声呼啸，便说：“那日上元，我便是一人坐在空院子里，天上有月亮，星子不多，风一吹，没了其他声音，我一人便睡去了。脑子里沉沉浮浮地，便什么都记起了，但好险，差一点就死去了。”
　　完颜的手一紧，转脸看着周舟的眸子是那样认真，他说：“以后莫说甚么死不死的了，这人间还有多少大好河山，都比那情之一字来得壮丽。我也不和你谈那个，咱两就携手这一生，去天南地北看它一生，可好？”
　　周舟笑着点了头。
　　世间有太多，都比情爱壮丽，但人又偏生困在里头，出不来了。
　　于是他俩便一起逃了走，不对身后的烂摊子负一点的责任。
　　
　　这几日走到江南，看风光无限好，便想住上一番。
　　这是在汨罗江边，一片片湘妃竹就让周舟想起那投江而亡的屈大夫。想起那岸芷汀兰。
　　后来沿着沅江去了洞庭，寻到君山，瞬间被那一片湘妃竹怔住，便就住下了。
　　完颜掏掏耳朵，扯了根竹枝问道，这竹子好生奇怪。 
　　周舟放下盘曲着的腿，换了个姿势到，那是要开花了。
　　完颜一惊，我曾听闻你们中原人说，竹子开花是天降异象，是不祥之兆。
　　周舟笑了，是不详，怕是要干旱了，这竹林花一开罢，即将全部枯萎。
　　
　　完颜倒没觉得又多可惜，周舟也只道：“花开花落，春去秋来，都是自然天道。”
　　君山，君山。
　　
　　而后那一年夏至，蝗灾干旱，损了国中一半的良田。国库开仓赈灾，皇帝亲下民间抚恤灾民。偶或有贪赃枉法的官吏，江湖上有个脖上围着猩红三角巾的大侠，专门惩治这些官吏。
　　不待说，那大侠正是完颜。
　　本来他是不屑管的，奈何那一年，璟亲王与匈奴公主联了姻，北阳则也算是匈奴的姻亲了，自己家里的事，自然是要管的。
　　周舟看着这称雄除恶的大侠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觉得好笑。
　　
　　再过了一年，无牵无挂的两人把中原和江南的大好河山都游了个遍，就听说大将军、北镇王柴一不日将要迎娶公主，周舟拊掌，那三人竟都是抱得美人，与人结了眷属。
　　当真是，前尘，旧梦。
　　完颜半开着玩笑道：“他们这是在明里告诉你，你自此是彻底自由无羁了。”
　　周舟远远瞧着象鼻山上那嶙峋的怪石，只是轻叹了句：“自由。”我其实最不缺的便是自由。
　　完颜拉起周舟上了马，说，赶紧的，别误了时辰。
　　周舟问他要做甚。
　　完颜暧昧一笑，去讨口喜酒喝罢，看你那模样，心底总是不欢喜的。
　　周舟一笑，帮着完颜抽了一马鞭。
　　
　　十年，十年，再是十年，那岂是拿起便能说放就放的。
　　他终是放不下那所有纠缠，定要作个了结。
　　
　　北镇王大婚是在九月初秋，周舟二人早已在金陵城外住着了。
　　周舟故地重游，自是有一番感慨的，看见那客栈，在那遇见了化名江村的柴一，两人对饮竹叶青，却是一个茶，一个酒。又见着了温泉，是在那遇见了一脸阴鸷还带笑的姬晟的。无论如何，一切都似梦非真。已经看不真切了。
　　本打算住在客栈，却未曾料到远远见着了柴一，不曾有变化，除却神情沉着了些，身形又瘦削了些罢，看起来沉稳干练了许多。他在那与姬晟喝酒，都是个不要命的喝法。
　　
　　周舟便拉起完颜转了身，两人独自在深林子中架了一个锅，吃起水煮菊花，陪着些小酒。
　　完颜不禁咋舌，自己与周舟在一起后，人都变得风雅多了。
　　
　　最热闹的那晚仍是来了，小舟与完颜混在人群之中也是入了王府，不曾刻意遮拦什么，只是没人认得他俩。
　　直到薄被翻起了红浪，两人也才走了。
　　柴王爷，夜半之时起身出门，望着一盘圆月叹气，错过的终是走了。
　　不经意间碰倒了一个小坛子，啪地一声碎裂成千万片，竹叶青酒滚了出来。
　　一时间竟是全都淋在了心上。
　　他躬身低头，想要去拾起覆水，却怎么也拾不得。
　　于是只能改成抚摸，重重地割出了一手的鲜血。
　　错过的再不回来，只是亏得心也沉了，不觉怎么伤痛。




聚散两空

　　那是一夜，无星亦无月。霜寒，风刺骨。
　　那一年，柴一与姬潣、姬晟俱都是十五岁的少年，虽已上了战场，南征北战了两年，眉目间毫无之气，但都是血气方刚的。
　　那一年，姬潣尚不是皇帝，只是前朝将军家的长子，柴一是他的护卫，姬晟是他手下的一员先锋。却也是在那一年，老将军战死沙场，一半个天下的担子全落在了姬潣一人的身上，他一夜间高大了很多。脸上不曾有凄楚，但坚毅与锋芒也敛去了，温和威严，变了整整的一个人。
　　从那时起，三人都不再是冲动少年。
　　
　　老将军临终曾嘱咐姬潣，君山中有一脉云姓隐士，自己年少时曾有恩于他，也曾受其指点，那贤人许过一诺，姬潣如山亲请，云姓隐士定将帮他夺取天下。
　　姬潣本是不信，却不能忤逆了老将军，而此时军中也无一个非凡军师，待老将军一落气，便与柴一领着一队护卫，奔君山而去。
　　君山中有一片竹林，全是泪痕斑斑的湘妃竹。
　　云雾缭绕，大半日竟寻不得一条路入山。
　　
　　柴一正烦闷，忽见云中走来一个身影，也看不真切，只觉不似凡人，飘飘欲仙。
　　近了一看，是个白衣少年，提着一盏四方的纸灯，面目是平常的，覆着薄薄霜露，一脸淡漠。看着自己一行人，不言语，不发文，便只是看着。一双凤眼中波澜不兴。
　　姬潣问他，可有云姓的隐者住在林中。
　　那少年却道，林外有迷阵，他是来接他们的。
　　姬潣又问他，可否引荐贤者，姬潣有事相求。
　　那少年转身就走，不见自己一行人跟上，却有停下转身道：“只我一人，师父让我等你。”
　　
　　柴一霎时间觉得无望，想那隐者定是出门云游，便脱口而出：“我们要你何用，你师父去哪了，说与我们，我们自去寻他便是。”
　　少年面上毫无表情，冷冷回答：“死了。”竟不带一丝的修饰。
　　他只让姬潣一人与他入林子，过了半日，姬潣便牵着他的手一同出来，柴一看得出，他面上那恭敬是出自心底的。也不知两人谈了些什么。只是后来，那两人同进同出，夜里还抵足而眠，那少年仍旧不改一脸冰霜，一贯地低垂着头，黑发掩了半张平凡的脸，白衣胜雪，便是与姬潣也不多说几句。
　　
　　柴一只是常与姬潣谈起那人，柴一总叫他“那怪人”或“哑巴”，每每赞美都是“哑巴你真行啊”，也听不到对方的回应，对方是无论怎么逗弄也不生气，高傲，从不把除了姬潣外的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因此得罪不少人。 
　　姬潣呢，则总是骂柴一你个无礼的痞子，军师名唤“云沂”，好好叫他名字。或是说，柴一你个废物，光会打仗，莫给我得罪了云沂。姬潣告诉他，自己在竹林中，也只是与云沂谈了谈天下大势，谈了谈自己的抱负心胸，云沂沉默了半天，直到自己都以为他要拒绝，他却张了口，那一刻他知道，终是成功了。云沂为他重新分析天下大势，只是除全盘计划外不多发一言，走时也不留恋，只是抱着一直小肥兔子，之外，竟也不带任何东西，似是无牵无挂。
　　
　　后来柴一也渐渐关注起那哑巴来，他吃菜不挑食，却只吃素。
　　他藏在长发后的眼眸总是看着姬潣，姬潣却浑然不知。
　　
　　然而姬潣并非不知，只是不能知。
　　知道又如何，自己终有个担子压在肩头，注定了一生不得自由。他要为君王，便是要绝情灭欲，便是要保持君臣的距离。
　　半夜里他也会穿着单衣走在中庭望月，摇头轻笑道：“我又何尝不曾动心。”
　　那战乱中，相互信赖扶持的那份真心，他何尝不渴盼。
　　却终于是被礼义责任拦在门外。
　　
　　后来，云沂吃饭时会为他夹菜，只是香菇什么的，天知道自己本不喜欢吃素，因为要迁就着军师，也就一日一日这么吃了起来。渐渐习惯了，只能挑些比较不讨厌的香菇吃。
　　谁知，这一吃，便也喜欢上了。
　　只是太淡的牵连。
　　姬潣送了他一块古玉雕的兔子，红线穿着，他时时戴在脖颈子上，从不离身。
　　
　　当姬晟晚一步比柴一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暧昧时，柴一竟也时常用眼睛追逐起那哑巴来。
　　只是无人说破。
　　直到，姬晟把那篓子捅破。
　　他就在姬潣的门口，在夜里，当着中庭望月的姬潣抱了云沂。威胁他，反正大哥也不喜欢你，即便喜欢也不能随心所欲与你在一处。云沂怔了一怔，低头。他生来头一回有想不明白的事情，那便是，何为情爱。
　　姬潣只是迟滞了一瞬，回房关门。
　　云沂便回过神来，对姬晟讲：“那又如何。”便转身走了。
　　那有如何，那有如何。
　　
　　过了几日云沂未归。
　　匈奴敌营中传来书信，说是他被擒了。
　　姬潣修长的手指在书信上搓揉了一阵，柴一第一个没忍住，姬晟见着他冲出来请命，晚一步也跟了出来。
　　姬潣下令，严禁任何人擅自行动，且要保密。
　　他只是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眼下便要胜了，不能为一人，而动摇军心。
　　而后半月，不曾有消息。
　　最后一战中，姬潣中了一箭，箭伤淬毒，唤作“冰寒”。那是极北的苦寒之地，一种花的花蕊中提炼出来的剧毒，据说无药可解。发作时足有一月，中毒者全身冰寒，痛入骨髓，一月而卒。
　　也是那日，云沂回营。身上看似伤得不重，脸上倒也有些伤。不过他本就不好看，也无所谓什么伤不伤的。叫走了所有人，他独自锦帐，竟真的救活了姬潣。只是无人知道其中因由。甚至有人怀疑，那是云沂搞的鬼。
　　他摇摇头。
　　也是那夜里离去的。
　　姬潣有半月昏睡。
　　睡醒后先问了战况。
　　柴一道，不知那人到底有多厉害，只知自那以后，他们从未吃过败仗，一年便拿下了中原，再过一年，也就是现下，拿下了漠北匈奴。一统全国。
　　过了半晌，姬潣才问，云沂呢。
　　柴一笑笑，回君山了，那哑巴也不曾告辞，想他也不适合做官。
　　姬潣手上的水杯碎了。
　　他喃喃道，他替我，把那毒都转到他身上了。
　　
　　君山上却是除了湘妃竹斑斑泪痕，空无一物。
　　天地间又多了一缕游魂。
　　
　　一过，便是十年。
　　有个漂亮少年，十七的年纪，只身入了京城。
　　
　　他叫周舟。
　　小舟无定处，随意泊江村。
　　我便也自己取一个名字，叫江村好了。
　　
　　这斗笠好看，不知卖给我要多少。
　　小先生好名字，可是‘鷃雀啁啁，下齐众庶’的啁啁。当真是钟灵毓秀。
　　……
　　吓死我了，书生也不带你这么孱弱的。
　　……
　　他不为我伤心，我却因此更伤心。
　　是个男人，不美，却不似凡人。
　　……
　　你个死庸医说那么多有的没有，快给本王治好他。
　　……
　　柴一有只兔子，却不让我碰。
　　……
　　你他娘的穿白色太难看。
　　小舟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他做的菜，他做的菜，全都是他喜欢吃的。都是。
　　……
　　江村，我没事的。
　　……
　　无论是什么，都回不去了。这次平了叛，请皇上准了臣，终身不返。
　　……
　　皇上，他是个怎样的人？
　　柴一么，没心没肺的痞子一个。
　　……
　　
　　柴一才明白那是姬潣望月摇头，究竟是如何的心情。
　　
　　“那后来如何了？”完颜举着一碗菊花酿，咋舌，大声地问周舟。
　　周舟白了他一眼笑道：“后来么，自然是，我驾着小乌蓬船，出了海，想一个人去了。”
　　“却又没死？不对，那是你便是这般年纪。”完颜惊诧道。
　　小舟摇摇头：“遇见我师父了，便是后来骑牛吹笛那老人。当时他便嘱咐我，不要将脸露出来，却不想啊，还是结了孽缘，遭了劫。”
　　完颜咂咂嘴道：“这本就不是相貌的事。你的毒呢？还有，你的情呢？”
　　小舟望了望月，只是告诉完颜，毒只是压着，师父说，不动情便不会发作。继而狡黠一笑，抢了完颜的菊花酿一口喝干。
　　
　　半夜里在黑暗中惊醒，叹了一句：“后来啊，都不认得我。呵呵，既不懂我，还怎能说爱我。”
　　
　　既不懂我，还怎能说爱我。




尾声

　　尾声
　　
　　后来当真没有人再动情。
　　完颜不懂感情，小舟不能用完了感情。
　　姬潣姬晟收到了小舟的游记，姬晟不曾翻看，藏在宝玉匣子里，埋入皇陵。
　　
　　姬潣翻到最后的时候，只得了一句话：
　　成都人爱夏日饮茶，近日里于茶棚中听得一句话：“一壶沏出千山翠，万缘难抵一身闲。”
　　
　　万缘，难抵，一身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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