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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汉人的腊月之所以叫腊月，很大部分原因来自于那些才开出腊梅的树。而这个小镇正好又是整个江南腊梅最集中的地方，所以即使在十里之外也能闻到隐隐约约的腊梅香气。
　　朱武闻到这种香气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并不是钟粹宫中那几枝裁剪得精致的腊梅，而是北地凛冽的风雪。
　　青灰色的天顶上盘旋的白鸟便是为了躲避严寒从北地飞来的。前几天在宫里值班的时候，有几个同僚打了两只，鸟的眼中一如既往地噙满了泪水，仿佛饱经苦难又不愿诉说。
　　
　　他知道这些鸟看遍了南北两地沧海桑田的变化和瞬息之间的世事变迁。他们明白大地的悲壮，而这正是人类无法理解的，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但朱武并不为这种沉默伤感。
　　
　　他是来自北方的人，北方的人甚至不会为生死落泪。他们只会在故去的亲人的躯体上撒一把土，让秃鹰叼食。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仍以为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北国人。
　　虽然他的父亲在他离开之前曾说过，“若我失败，你就不再是北国之人。你要呆在南国，忘掉曾经的自己，认真地去做那个朱闻苍日。”
　　
　　而现在的朱武打算把这句话忘掉。他是来自北方的人，不过披着南人的皮而已。他要做的是毁掉南国，让枣红色的云河马踏平南国的玉楼宫阙。
　　
　　这个时候的朱武，并不知道北方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故。
　　
　　***
　　
　　朱武绕过离镇半里的小河，远远地能看到酒肆的青旗。江南没有什么风，青旗也就静静地垂在那里，等着人过去。
　　
　　他在南国宫中当侍卫已有半年，两个月前调到太子的钟粹宫，却一直没有接近的机会。只知道太子两年前遇刺，一直在养伤。一个月前，说是好得差不多了要出来走走，沉寂的东宫忽然就忙碌起来。所有的事都围绕着太子出宫而进行着。备药的备药，裁衣的裁衣，就连懈怠已久的仗卫的身影都出现在钟粹宫的角落里。就连侍卫营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
　　而就在这张弓绷成满月的时候，弓弦“嘣”一声就断了——太子人不见了。
　　
　　但这对于他一个守门的侍卫来说，却是个好机会。他想方设法混进了出外寻太子的队伍里，在半途将人甩开，单独上路。
　　
　　朱武在酒肆里坐了一会儿，想着自己任务在身，也不便多饮，何况南方这种甜腻的酒味也不合他口，便放下酒钱准备离去。
　　
　　哪知正欲提剑便听稀里哗啦一阵刀兵之声。他不必摆首环顾也知道自己被围了。
　　雪亮的刀片反射过来的阳光恍如月光般寒冷，他在一片雪光中眯着眼睛打量周围的人：农夫的粗布棉袄挂在这些人身上，就仿佛落在刀口的烂布片，杀气一凝就会碎成无数片一般。
　　他们是来取他性命的。
　　并且，这些来取他性命的人个个都是高手。
　　大概判断出形势之后，他盘算的就只剩下怎么逃命了。
　　
　　可惜他没逃脱成功。
　　他并没有从围剿中脱出，最终只能拼了命将这十几个人尽数杀光。
　　打架这种事靠的其实是一种长年习武之后练就的自然反应。如果等到双眼看到刀闪过来再去挡的话，那就迟了。所以朱武打架，靠的是北方人特有的可以举着一把破铁剑砍断人九环刀的力量。但若被围攻，斩人杀人虽快，受伤几率也比较大。
　　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薄刃佩剑劈断人腿骨的声音，就像是从地脉断裂一般的闷响。他也能听到自己皮肉的撕裂声，但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当他看着满地的残肢力竭地倒下的时候，他用力打了自己右眼一拳，在地上摸了一根细小的枝梢把眼皮撑开。
　　如果在这个时候昏倒，凭着他现在的十几处穿肠破肚的刀伤，不过半个时辰便会流血致死。
　　他即使是用爬，也要爬到自己医馆门口才行。
　　
　　南国是不会下雪的。南国只会下雨。冬天的雨带着透骨的寒冷落到地面上，混着腊梅的香气，浸透了这个地方。
　　
　　在青石板路上往来的人，打着油纸伞，惊骇地驻足去看那个在地上爬的红头发的人。血液灌注进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流动成小镇的血脉。
　　
　　那个红头发的人也在伸手想要随便抓住手的衣摆，让人帮忙带去医馆。但人们只是害怕地避开了。他们好像在议论这是人是鬼，是歹人还是好人，好像在可怜他，又好像在咒骂他。
　　现在的朱武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了。半个时辰早过了，他咬着牙，撑着他眼皮的小树枝“啪”一声断了。
　　摧残他的意志的并非蚀人的刀剑之伤，而是南国的人。他觉得大概自己就算到了医馆，大夫也会因为害怕而不敢给他治疗吧。
　　朱武想到了自己在北国，每年第一场风雪来临，他都会策马跑到广阔的冰原上瞭望。猛烈的风总在那时吹起他的鲜艳的头发，周展在空中，仿佛会发出猎猎的响声。
　　而现在，他学了好久才会梳的髻半散不散湿嗒嗒地垂着，黏在地上头上和他的衣服上脖子里，沾满了泥污。
　　他没有去想那些人是哪里派来的，只想着自己回不去了，想着自己的老婆要被二弟抢了就没机会抢回来了。啊，对，还有自己的儿子。
　　
　　***
　　
　　朱武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当他睁开眼时，没有看到北国的鹰鹫之神，也没有看到无尽的风雪。
　　噼噼啪啪的雨声打在微微撑开的窗门上，房间里弥漫着热气和药味。那边桌子上摊了一堆草药，有双细长的手正把草药一撯一撯地分开，拿着戥子称量。银白柔软的发丝在药草尖上扫来扫去，翻开的袖口上露出的灰色毛皮还是从北国的狼身上打来的。
　　
　　朱武猛地一惊，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了。
　　
　　在守门的那一个月里，他也见过太子一次。那时他正蒙着脸穿着夜行衣到处悠转，想要把皇城的平面图画出来。那日月光清寒，他蹲在钟粹宫的琉璃瓦上，底下的院子里围了一大群太监宫女，中间的躺椅上歪歪斜斜地靠着看书的，就是太子萧无人。
　　
　　“你若累了就去休息下吧，这灯没人站在旁边也不会灭。现在又没起风。”那人如此对身后掌灯的侍女说。他还记当时萧无人平静温和略带稚气的表情，以及在月光下无比苍白的脸。还有就是，那双清亮的眼眸扫过他时的惊诧。
　　
　　他不知萧无人为何没有叫人抓他，但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他都觉得自己是欠了南国太子一个人情，将来一定要还的。
　　
　　“师傅还说你救不活了。”可惜债还没还，又多欠了一笔，同样是生死相关的。那人现在忽然变成了个药师，慢慢走过来，拉了根凳子在他旁边坐下，“看来今天不用给你灌药了。”
　　
　　身上疼痛的感觉让他眼睛都有点模糊。朱武愣愣地看着来人，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一双手落在了他额头上，冰凉得几乎有点冻人了。靠近了才能发觉，这人的脸已经被冻红了，头发某些部位还有点湿。冻红的脸是带点透明的，何况这人皮肤本就很白。他大概是才从外面回来吧。
　　
　　“烧已经退了，口干的话我去倒水。”
　　
　　他还不知道太子是个怎样心性的人，但看样子并不难相处。
　　“谢谢。”他艰难地开了口。
　　
　　那人的唇角扬起了急不可察的弧度，随后就转身倒水去了。
　　
　　朱武很是有点被吓到的感觉。他听说的南国太子是个爱好吟诗作对的文人，而绝不会是个懂得医术的人。较之之前那次，面前这个萧无人显然要冷淡许多。虽仍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的稚气，但眼底却多了几分迷茫。这或许跟他出走的原因有关。
　　
　　萧无人是与那些令他感到亲切的豪爽的的北国人完全不同的类型，但这不妨碍他忽然生出来的，想要不问立场地和这个人交个朋友的心思。
　　当然，就他所处的状况来看，“不问立场”无疑是妄谈。
　　
　　***
　　
　　朱武复原的速度倒还很快。可以下地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南国的年三十。他本以为南国不会下雪，但那天却下了。
　　
　　头天晚上自称箫中剑的萧无人给他加了床薄被，屋里也多放了盆碳。他当时还说不必，箫中剑却不理他，径自做完手头的事就走了。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哆嗦着醒来，正想着箫中剑果然细心，忽然发现看窗户上一片白光，原来竟下雪了。
　　
　　门“咿呀”地响了，箫中剑推开门，在门边把伞收了放好，靴上沾满了雪。
　　
　　朱武撑着身体坐起来，还在想他会不会嘲笑自己昨日托大的说辞，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一般将带来的漆盒放到桌上，取出药碗递过来让他喝了。
　　
　　“居然下雪了。”朱武把最后一口药喝完，皱着眉头叹了一声“好苦”。
　　
　　“的确不常下雪。”箫中剑接过碗放回去，道，“你今天要出去走走吗？这么多年的除夕都一个人过，也很凄凉吧。”
　　
　　朱武之前曾跟箫中剑撒谎说自己是没爹没娘的江湖人，没过过除夕，不料箫中剑还记得这么清楚。
　　“早习惯了。”他嘲讽笑道，心里想的是北国可不过什么除夕，“出去走还不是一个人。箫兄难道打算要陪我？”
　　
　　箫中剑愣愣地看向他，“你重伤未愈，一个人又不能走太远，我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不陪？”
　　
　　开头那几天，朱武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后来伤势好些之后，又很无聊。箫中剑只在中午晚上来一次给他换药喂药，又不大说话，常会让人觉得是个非常冷淡的人。这自然是和朱武的想象大不相同的，或许箫中剑只是遭遇了什么让人绝望的事还没缓过神来而已。朱武这两天多作尝试，想要跟箫中剑拉近距离，但屡屡失败，确实令人有点丧气。
　　“好好，是我想多了。箫兄待朱闻这么好，朱闻苍日将来就算死也将全力报答您的大恩大德。”银鍠朱武这个名字是北国将军长子的，既然他到这里来遇到了太子，自然就应该换作南国朱家的朱闻苍日。
　　
　　箫中剑挑着眉毛看了他一眼，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那我晚上再来。”说着就往外走。
　　
　　“箫兄，等等。”
　　
　　“何事？”
　　
　　“那个……如果不忙的话……”
　　
　　“你想说什么？”
　　
　　“那个……你看我本来是个江湖人，到处走走跑跑的，现在整天一个人躺在这里，也挺无聊的，日子很难熬……”朱闻看箫中剑一脸茫然，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是说，我很寂寞，能不能呆一会儿，就是随便聊聊天也好嘛。看你一天来来回回，我也挺愧疚的。”
　　
　　箫中剑听完顿了一下，开着门拿着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闻本以为他是要拒绝了，结果箫中剑却将伞放回去，侧身从门背后拿了扫帚带进来的雪几下扫出去，而后走进来，关了门，坐到朱闻床边的凳子上，道：“我在医馆学医帮忙，给你换了药自然要回去，你不必愧疚。”
　　
　　“那你现在要走吗？看你脸都冻红了，不多休息一下？”朱闻有点失望，不过这是他早料到的了。
　　
　　“你不是让我跟你聊天么？”
　　
　　朱闻很疑惑这人是怎么当上太子的。南国皇帝箫振狱虽没立后，好歹三个皇子还是有的，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不在状态的。
　　“箫兄啊，朱某斗胆，很想问一个问题。”
　　
　　“嗯？”
　　
　　“你怎么整天魂不守舍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箫中剑神色一动，朱闻知道自己猜对了。
　　
　　“难言之事，朱兄可否就此打住。”箫中剑把头瞥到一边，冷冷道。
　　
　　朱闻忙道：“啊，没没没，我就关心下你。如有冒犯，很是抱歉。但是，人遇上了什么事，藏在心里就会生霉，还是说出来好啊——箫兄别误会，我没逼你说，朱闻只是提个意见而已。”
　　
　　箫中剑点点头，难能可贵地勉强地笑了，“多谢朱兄关心，只是这个事现在不能说。”
　　
　　“好好，我们不说这个，说说除夕吧。箫兄陪我的话，你亲人怎么办？”朱闻很想知道箫中剑的底线在哪里。这又是个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果然，箫中剑闻言一顿。外面的雪压断了枝条，“啪嚓”一声之后，便是簌簌的雪落之声，很快恢复了宁静。
　　
　　朱武最开始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只当箫中剑是忽生了了南国人古怪的多愁情绪。但很久之后，他再想起那句话，忽然发现，那背后隐藏着的，正是他花了半辈子去追寻的秘密。
　　
　　“朱兄，箫某乃是孤独之人。”箫中剑那么说的时候，屋内烧炭的声音都湮灭了。
　　
　　




除夕

　　“朱兄，箫某乃是孤独之人。”箫中剑说这话的时候，想到的是昔日趁太傅转过身的时候和两个兄弟打闹的情景。那时他朝三弟的方向扔了一团纸，纸上写着一首嘲笑太傅大老粗的打油诗，不料失了手，纸团从窗口飞了出去。而后就见父皇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从门口走进来。
　　
　　他以为会被责骂了，没想到父皇却是来叫他们三日去吃饭的。他记得那日也是大节夜，宫里到处张着彩灯，桌上只有他们三兄弟和父皇四个人，连宫女太监都屏退了。
　　他到最后也没有被责罚，那件事却一直藏在他心里让他分外不安，最后化成一股力量，让他不敢再犯了。
　　
　　在宫中的时候，他常能在书上读到三十夜里的各种风俗，心中分外好奇。而这是他在外面过的第一个除夕，心里却倍觉凄凉。
　　
　　他一面听着朱闻在那里絮絮叨叨，像是要把闷了好久的话全都倾倒出来一般，一面安静地打扫屋子。
　　
　　“这屋子挺干净的啊，箫兄何不休息一下？说说话嘛。”朱闻的神情看起来非常古怪。
　　
　　箫中剑并不知道朱闻怎么看他的，但他至少看得出来朱闻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百姓。所以他也没提这件事。朱闻有双异常敏锐的眼睛。
　　“我有在听，”箫中剑把抹布挂到门背后，将扫帚拿了出来，“大年三十打扫屋子是习俗，跟干不干净没关系。”
　　
　　“啊？哦哦哦，”朱闻忙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又不是你的屋子，一般人家都是打扫自家吧。而且我又不住在这儿。”
　　
　　箫中剑拿着扫帚东一下西一下，一看就知道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忙了半天也没见分散的灰尘集中起来了。
　　“我是住在这儿啊。”他忽然直起身，愣愣地看着朱武。
　　
　　“啊不对不对，这里这么小，你应该住在离这里很远的医馆之类的地方。”就朱闻的判断来看，他虽还没出过这屋子，但这四周安静异常，偶时还能听到树叶翻起的海涛声，这显然应该是在山上。
　　
　　“前段时间镇上闹瘟疫，医馆忙不过来，半夜都得出诊，所以我在那边暂时住下也好帮忙。这间才是我的屋子。”箫中剑看朱闻有点吃惊的样子，也觉得很有趣，但因为那件事，始终提不起精神来，只得埋了头继续扫地。他脑中总是萦绕着一副想象中的画面，冰天雪地的某处，摆放着一位仙女心碎的尸体。而这画面带来的寒意，却在他见到朱闻的时候短暂地消失过。所以他在莫名中，即使拼了命也想把这个人救回来。
　　这或许是因为那双死死抠着毫无缝隙的青石板路的手，又或者是布满他全身的混杂着泥泞的鲜血。
　　
　　他能在朱闻身上感受到一股凛冽之气，而这正是与那常驻于他胸中的钟粹宫的阳春三月截然不同的。
　　那样的凛冽之气之中所夹带的杀意，并不为他所喜。
　　
　　他眼中的世间，正与江南的细雨流水一样，纵然千姿百态，也能在彼此的交融中和谐相处。
　　所以他并不明白父亲威逼利诱地要他学武的原因。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没学过。
　　
　　打扫完后，他将红纸铺开在桌上，从柜子里取来砚台磨好墨，开始想要写什么。
　　宫中没有贴对联的习惯，所以既然出来了，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他自负文才，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展露的机会。
　　虽无欣赏之人，看样子也知道床上那个朱闻是不懂这些的，但自己看了高兴就行。
　　
　　将屠苏酒倒给朱闻喝了之后。对方对药酒表现出来的嫌恶之意反倒让他心中一动。
　　
　　“为什么还有这种酒。那种掺了水的假酒已经够了，现在还有这样味道古怪的酒，简直是有负酒之美名。”
　　
　　“你习惯喝烈酒？”
　　
　　“啊，嗯。是的，烈酒比较适合我们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豪气。”朱闻已经从床上爬出来了。现在他穿的衣服是箫中剑照他原来那件的样式重新找人做的一件。那日箫中剑用纸包了一件血衣去裁缝店，还把那老板吓得脸色惨白。
　　
　　见朱闻因连日未曾下床而双脚发颤，箫中剑上前去将他扶住。
　　“我已找了辆马车，车夫不愿在除夕做生意，所以待会儿出去只有我来驾车了。”
　　
　　“你行吗？”朱闻怀疑地看着他。
　　
　　“昨天稍微学了一下。”箫中剑不甚在意地说，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杯那所谓难喝至极的药酒，“晚上我们先去师傅家吃饭，而后可以四处看看，县太爷好像是要放烟花。”箫中剑把酒放下之后，再看了朱闻一眼。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来虽坦荡直率，但总让人觉得没底。
　　不过他并不真的在意这些。
　　
　　出门之前，朱闻坐在镜前梳自己的头发。一两个月没动手挽过髻，手也生了，弄了半天仍是歪歪斜斜的。
　　
　　箫中剑看不过去，便走到他身后将梳子拿过来。
　　“你坐好。”
　　朱闻受宠若惊地回头看他，他从后捧着朱闻的两颊扶正了，道：“别乱动。”
　　
　　朱闻讷讷地应了声好。
　　
　　其实梳髻这种事箫中剑自己也不太会。他常年卧于病榻，大部分时间都散着头发。就算真有什么场合需要梳髻，当然也不用自己动手。但他认为朱闻是江湖人，不比他手巧，这种简单的事情自己必然做得比他好很多。
　　
　　他袖口宽大，轻轻一摇便会兜起微风。正当他焦灼于前方那人脑下那几束从他指尖滑下的发丝时，朱闻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凑到鼻尖嗅了嗅，道：“你袖子里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那是兰泽的味道，我放了一些在衣柜里面。”箫中剑本不奢望朱闻会理解这些文人的爱好，但多日相处下来，他又觉得这人与普通的江湖人不太一样，显然是受过教育，并对天下有着自己的一套见解的。故当他提到这个的时候，心中也隐隐地希望朱闻可以明白。
　　
　　“好闻是好闻啦，大男人搞这些玩意儿也太矫情了。”说着朱闻就把箫中剑的袖子抛开了。
　　
　　箫中剑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二人直至日已偏西方把一切打整停当。那时箫中剑的手已酸得发麻了。
　　门外的马尾松和松树下的桂花树都压了雪，就连远处的白草也被雪盖住，不见了踪迹。夕阳的橘红色落在湿润的雪面上，零碎地反射出金色的光来。
　　
　　箫中剑的这间屋子坐落在低山顶的小块平地上，站在门口极目望去便是连绵无尽的山峦侧峰。雪是从昨晚开始下的，一直到下午逐渐停歇。所以此刻这些山峦都覆盖了一层白色。
　　箫中剑以前只在进贡的画上见过这样成片的山雪之景，现在亲眼看了，眼前的景致便和画中留白出来的绒雪有了交相辉映的感觉。
　　
　　朱闻见他看得出神，忍不住去问他在看什么。
　　
　　他瞄了朱闻一眼，冷冷道：“你不会懂的。走吧，吃饭去。”
　　
　　被他这么一说，朱闻倒是愣住了。
　　其实也不难猜出，箫中剑是在为刚才他说那兰香的事生气。
　　
　　找来的马车虽无精雕细琢的花纹，但内部铺了绣垫，坐起来极为舒适。只是驾车人的技术堪忧，一路也是颇为颠簸，有好几次都因控制不了马的走势而行错了路。
　　
　　他们住那间小砖房搭得相当简单，外面看是一间，里面看还是一间，连个客室都没有。厨房修一旁，也没跟主屋连在一起，相当之小。
　　
　　“箫兄，我想问件事。”朱闻的口气听来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问出来的。
　　
　　“你说。”箫中剑此刻手忙脚乱，应得也很仓促。
　　
　　“过年之后你就要在自家住了吧？”
　　
　　“啊，是。”
　　
　　“那你要睡哪里……啊不，我是说，我要睡哪里啊？你想把朱某甩在医馆吗？”
　　
　　“说什么呢。”箫中剑皱起眉头，马又叫了一声，掉头就走。
　　
　　“不是啊……箫兄，我是说……”
　　
　　“那木板床不够大？”
　　
　　“没，没，没什么。箫兄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箫中剑并不知道朱闻在问什么。他睡眠不好，一旦有什么变动就会睡不着，所以他在床的设置上是吩咐人尽量按宫中的样子制造的。而钟粹宫那张床的尺寸，睡三个大胖子都足够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朱闻之所以会发出这样的问题，源自于北国的风气。北国男人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若有朋友来访，大家睡一觉，行行房事，也是很正常的事。不过朱闻想到箫中剑是南国人，应该不会惯于这种风俗才对，却没想到南国文人知己之间有抵足而谈同榻而眠的习惯，并不涉及肉体。
　　
　　可见道路上的雪被扫到两旁之时，便已入了小镇，此时日已西沉。
　　因为瘟疫刚过，镇上较之往年略显冷清，即使是聚在自家门前谈天，也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气氛。
　　
　　不过这块邪云并没有吹到医馆上方。医馆里倒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箫中剑离宫逃到这个镇上之后便一直跟着镇上这位颇有名气的补剑缺大夫学习医术。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和太医来往也比较密切，可谓久病成医，故而学起来也比较快。
　　
　　补剑缺大夫妻子因难产而死，留下一个女儿，叫挽月，今年也十四岁了。虽是养在深闺，箫中剑与她也没见过几次，但仅仅那几次就让他有了很深刻的印象。那是个很活泼的女孩。补剑缺没有儿子，见箫中剑悟性强，人有安静稳重，便非常喜欢他，三番四次想要把自己女儿托付给他。幸而挽月喜欢的并不是箫中剑这样的文士。
　　
　　当日箫中剑将朱闻带去，挽月一见，好像对这种满身匪气的男人很感兴趣，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朱闻倒也来者不拒，很开心地跟她谈天说地。
　　
　　朱闻说他去过北地，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泥土坚硬。溪水是浅浅的一湾，横贯了他骑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他说北地的风雪就像清明时纸钱的余烬，风一吹就飘得漫天都是。
　　他说北地的酒是用马奶酿制，酿酒的人会拿着一根巨大的木棒在大批囊中搅拌七天七夜，酿成之后喝起来味酸且辣，非常爽快。
　　
　　他说了很多，说的时候神采飞扬，双眸之中不仅有快乐，还有怀念。
　　
　　箫中剑对他的话感到新鲜的同时，也对他的表情感到疑惑。
　　他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朱闻口若悬河地讲，有时候一筷子夹下去，又觉得自己夹上来的是父皇命人为他特制的豆芽鸡丝，吃到口里才发现是茼蒿。
　　
　　补剑缺倒是对女儿表现出来的对那个病人的兴趣感到不满。但毕竟是年夜，虽然不太高兴，但也没开口说出来。
　　
　　饭后挽月带着朱闻去后院看她做的花灯。那灯本是要等着元宵再用的，谁料那丫头整天没事干，早早地做好了便迫不及待地挂了出来。
　　
　　朱闻被挽月扶出去的时候，箫中剑便在屋内跟补剑缺聊新近的药材和古早的方子。后来听外面放鞭炮的声音起了，才起身去后院叫朱闻。
　　
　　补剑缺后院种了许多花，有一半是腊梅，这是原先就有的，另一半则是箫中剑来了才种上的，全由箫中剑一人在打理。
　　箫中剑在宫中的时候便和钟粹宫的掌园相熟，那院子里的花很大部分都是由他亲手护理。宫里奇花异草多，栽种方式繁复，所以民间这些简单的花草他摆弄起来相当的得心应手。补剑缺跟他提过，他本以为这种花花草草会打动自己的女儿，结果挽月对花草根本毫无兴趣，生气了更是踏花践草，跳到花圃里就是一阵乱踩。
　　
　　而现在他过去的时候，挽月就正好在踩花。
　　
　　箫中剑过去，也不知是该劝劝她安慰她，还是责骂她不该涂炭生灵。
　　
　　倒是挽月见了箫中剑过来，似乎也不好意思踩了，只转过头朝靠在廊柱上的朱闻苍日“哼”了一声，径自走了。
　　
　　廊上还挂了几盏挽月做的花灯。灯是用红油纸糊的，蜡烛透过纸张散出来的光也是柔和而鲜红的。光落在朱闻头上，他本因伤而略显苍白的脸便有了红润的色泽，与那一头鲜红的发色不分彼此了，唯有箫中剑亲手插上的那几只银叶在烁烁发亮。
　　后院石板路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空中却又开始落起雪来。箫中剑将兜帽拉上来，走过去，眼看着几团雪絮落到了一盏灯里，花灯里的蜡烛挣扎了几下，“啪”一声就熄了。
　　那跃动的光也在朱闻脸上跳动过，最后他还是看着那张脸上的光色暗淡了几分。
　　他这么看朱闻的时候，会忘掉那是个带着北地的野性的江湖人，并不知道朱闻也在用自己的目光打量他。
　　
　　“你……”箫中剑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了，忽然就收了口。
　　
　　“啊，哦……那个……”朱闻回过神来，“哦，那个，挽月姑娘不知道怎么就生气跑了。”
　　
　　箫中剑愣了一下，慢慢地消化了朱闻的话，过了半天才道：“嗯。怎么回事？”
　　
　　“她说想跟我去见识下北地风光，我说怕被我妻子看到了误会，然后她就跑了。不明白啊不明白。”
　　
　　平时看朱闻还挺精明，不料在这时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女孩子能像挽月这样说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少见了，他却完全不懂。
　　箫中剑忽然问道，“你已经有家室了？”
　　
　　朱闻被这一问反倒有些拘谨，过了好一阵才苦笑道：“其实也算不上。开心的大年夜，还是别说这些了。”说着，他扶着廊柱俯身拍去栏杆上的雪，坐下之后又指指旁边的空位。
　　
　　箫中剑本想叫人走了，现在又打消了主意，便依他意走过去坐下了。
　　
　　“像是这种要家人聚在一起的节日，我以前根本就没过过，这种会有人给你添饭夹菜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经历。刚才坐在那里感动得都快哭了。”
　　
　　“你喜欢跟人一桌子吃饭？”
　　
　　“是啊。这种经历没有过嘛。其实我也不是没有父母，跟你说的只是负气的玩笑话啦。我是被家人赶出来的，现在已经回不去了。不过回去也没什么不同，我们一家人从来就没同桌吃过饭。我本来有个钟爱的女子，那女子明明有了我的小孩还不接受我说要嫁给我弟弟，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
　　
　　箫中剑听他有些难过，便握住他的手腕。这人刚才才说了不提家事，现在却又径自伤感起来了。
　　
　　“箫兄真个是好人。”这话就说得有些哽咽了。
　　
　　箫中剑叹了口气，道：“现在你也可以下地走动了，明日我便做点饭菜，我们一同在桌上吃吧。”
　　
　　“箫兄……”朱闻抬起头，一双眼湿漉漉地望着箫中剑，“你会做菜？”
　　
　　“只会一些简单的素食，可能不合你口味。”箫中剑没有听出朱闻口中讽刺般的惊讶，这也是他古怪的驽钝之处。
　　他本打定注意与周遭断绝往来，避免和任何人过深的接触，此刻却难以抑制想要去关切的心情。
　　
　　朱闻顿了一下，算是无奈地把箫中剑的反应接受了。
　　
　　“我以前做菜也只给家人和亲近的朋友尝尝。每个年节夜里，大家会聚到一起，在桌子边上设一条细水渠，把酒杯放在里面任其流动，拿了杯子的人就要吟一首诗。而所吟者，便是我做的菜。”
　　
　　“箫兄过得可真雅。”
　　
　　“南方以文治国，我只是相应下朝廷的政策而已。”
　　
　　“文气太重，就不怕北国的蛮子策了马杀过来无抵抗之力？”
　　
　　箫中剑一笑，道：“他们就算以武力占领南国，到最后也会被这里的文化奴役。”
　　
　　朱闻瘪瘪嘴，“我们江湖人搞不懂这些。”箫中剑自然可以看出他不苟同也不愿多说的态度。
　　
　　他们又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了一会儿，箫中剑便提议出去看看烟花而后回去。
　　
　　镇守特地从京城买了烟火来，希望借这炮竹之声驱散病疫之气。镇上的百姓对此很是欢喜，烟火开没开始放便早早地聚到了空地上，手里的炮仗也不去管它了。
　　那烟花的光色缤纷，但比起宫里的来，还差得太远。箫中剑看的只是新年里热闹的气氛。而朱闻倒看得很是入迷，口里不停赞叹。
　　
　　看朱闻站久了有些累，箫中剑便去牵了马车来让他上去了。
　　
　　在大路上马还走得平稳，箫中剑那时对自己策马之术忽然有了信心。而就在这时，旁边两小孩一个炮仗扔过来，马匹一惊，嘶鸣一声，立刻叮叮咚咚地狂奔起来，箫中剑那腕力哪里拉得住一匹野性上脑的疯马，手里紧握着缰绳到最后只是让自己不至于掉下去罢了。 
　　
　　不幸的事总是和不幸的事一块儿发生的。那马拐得太猛，左边的车轮子跟着就断了，两人“噔噔噔”就跟着车厢撞到了地上。
　　
　　那疯马狂奔的前方，正好是一堆人聚在一起的大宅门口。
　　朱闻见就要撞上人了，立刻从车厢里钻出来，夺过箫中剑手里的缰绳，运劲一扯，马仰头惊呼，跑了几步，总算停了下来。
　　
　　箫中剑左臂撞到车厢上，疼得麻木了。他甩甩手站好，将旁边的朱闻扶起来。
　　
　　朱闻捂着肚子，脸色铁青，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伤口裂了？”
　　
　　“好像是。”
　　
　　“那我们回医馆去。”说着，箫中剑便扶人往回走。
　　
　　朱闻忙拉住他，道：“不必了，也不是很严重。反正都是要回你家去的。”
　　
　　“可是……”
　　
　　“真的没事啦。”
　　
　　箫中剑皱皱眉头，想想也的确如此，便答应了。
　　
　　他们面前这堆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宅子里面，倒对这辆几乎威胁了自己性命的马车全然未曾察觉过。
　　
　　箫中剑也不去理会，扶着朱闻穿过人群就要走。哪知此时却从大宅里面走出几个穿缁衣的捕快来，中间四人抬了两个盖白布的担架，架子上还有血在往下滴。
　　
　　人群这一下就炸开了。推推搡搡间，又有人把朱闻撞了几下，这次他养了好久的伤估计真的报销了。
　　
　　箫中剑是在那时才知道，朱闻真的是个不要命的主儿。拖着伤还觉得自己被人撞亏了，至少得把发生了什么事打听出来。结果一打听，才知是那宅子的闺女今日出嫁闹出的事儿来。这女子也是名烈女，自小便喜欢着家里的一名长工，那长工碍于身份，一直不敢接受，只得冷漠以对。直至女子出嫁前一秒，长工将女子叫到柴房偷偷见了一面，道出了自己的心意，并祝她幸福。女子一听便气上眉头，抄起身旁的扫帚，一棍打去。那男子本就难受，不料自己好意祝福还被对方给打了，也不顾什么小姐不小姐，抓过扫帚又打了回去。两人打来打去半天，女的打不过，被摔到地上，从柴堆里摸出一把柴刀来把人劈了。而后等她反应过来，跟着就把自己也了断了。
　　
　　“就是私奔也比这样好啊，你说，这种时候见血，多不吉利啊。”朱闻看着箫中剑一圈一圈地解下他身上的绷带。那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了。
　　
　　“这都是命。”箫中剑嫌恶地把绷带丢到一旁，先拿毛巾来把他的伤口清洗了，而后从药箱里拿药洒上。
　　
　　朱闻看着他的手指灵动，身上的疼痛感也顺带着减轻不少。面前这个冰凉的男人在这昏暗孤寂的油灯之下，一言不发地给走来走去，反倒让人略略地难过起来。
　　“也对，私奔也不一定有好结果。那要怎样才能让两个不可能却相爱的人在一起呢？”
　　
　　箫中剑顿了一下，又把头埋低了点，过了很久才摇摇头。
　　
　　“箫兄没有爱过人吗？”
　　
　　“如果你说的是男女之间那种情爱，的确没有过——也不想有。我说过，我是孤独之人。”
　　
　　朱闻哈哈一笑，把箫中剑拉起来坐到旁边，按住他的手，道：“我在北地听过一个故事。据传说，那草原上曾有个女修罗，见人就劈，从不留活口，也无人可以战胜她。她站在强者的巅峰，也站在这片嗜血的荒原上，所行的每一步，只为遇到一个可以终结她的人。可惜，她一等就是两百年。这两百年间，她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孤独。后来她终于等不下去了，便躺在草原上打算把自己饿死。就在这个时候，勇士来了。修罗那时已经太饿，没力气打架了，勇士就把她抱回去娶了当老婆。从此两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你看，这种孤独的人都可以找到爱情，更何况你呢。”
　　
　　箫中剑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道：“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传说南方山里有一位仙女，身怀长生不死之药。有个剑客想要这药，便到山里去寻那仙女。可惜仙女没寻到，却遇见个铸剑的女人。剑客本是爱剑之人，两人便攀谈起来，并引为知己，最后常年孤独的铸剑女爱上了这位剑客。而这个铸剑的女人就是那位仙女。仙女希望自己能与剑客长相厮守，于是袒露身份，并分了一半的内丹做成长生丹药，想给剑客吃。结果剑客并没有真的吞下，而是偷偷藏进了袖子里。等到第二天，仙女醒来，剑客已经跑了。仙女因此心碎而死。”
　　
　　“唉唉，箫兄，你看，你我讲的正好是两个相反的故事，说明事实无绝对，有爱就要去爱嘛，免得到时候遗憾啊。”
　　
　　箫中剑闻言微怔，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低下头来继续给朱闻包扎伤口。
　　




兄弟

　　伤势转好之后，朱闻也开始下山在小镇上转。他在京城那几个月一直在忙着宫里的事，也无暇仔细体会南国风光，这次出来寻太子，反倒得了这个便利。
　　
　　原来这个弥漫着香气的小镇名为野梅镇，无论是街口巷角还是各家门前，见缝插针地长满了腊梅。有一条水贯穿镇子中央直接连向陵河，水旁长的除了腊梅还有桃树。只是这个季节桃叶凋零，细长柔软的树枝也都光秃秃的。
　　顺着陵河朝西六十里便可驶入运河，而沿着运河逆流而上就可以直接抵达京师了。
　　朱闻就是从这条路下来的，所以他看着镇子中央这条细长的河水，也是颇有感触。两个月前，他在镇外下船，到路边酒肆喝了两杯就遭到了袭击，却因为这样的一次袭击遇上了他要找的太子。
　　
　　也正是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他几乎忘了那个整日与他同进同出的人就是南国的太子了。
　　
　　那人虽在一举一动之间都流露着与常人不同的贵气，但那种平淡到近乎寂寥的神情却总是让人忘记关于他的一切而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接近他。
　　
　　他不知自己这样的动机源自何处，但毫无疑问地，他很享受自己现在的生活。
　　
　　平日里箫中剑若要去医馆他也会跟去镇上。他对医馆的挽月姑娘非常头痛，所以即使到了门口也不会进去，只说自己在镇上逛逛等箫中剑一同回去。
　　
　　晚饭就如箫中剑许诺的那样，总是他亲自下厨做好了放到桌上两人拿了碗筷一道吃。
　　朱闻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箫中剑在宫中与他的朋友吟诗作对时为何要以饭菜为对象了。
　　箫中剑做的菜用的材料大都是野花野草，与北国用立起支架用火烤的不同，大都简单是地蒸煮之后便可。调料也放得极淡。
　　一开始朱闻还觉得不太习惯，吃久了反倒品味出另一番风味来。
　　饭间箫中剑心情好的话，还会给他讲讲自己种花的趣事。
　　朱闻最开始说箫中剑矫情，到后来，在不知不觉间，反倒主动问起这些事来。有日兴致来了，还央着箫中剑拿味道不同的姜黄帮他熏熏衣裳。
　　
　　入夜之后，箫中剑也不做别的，只看看书便吹灭蜡烛倒下睡了。箫中剑看书的时候，朱闻便在旁边看他。
　　
　　“看什么？”箫中剑被看得不自在了，也这样问过。
　　
　　朱闻倒是很坦荡地答说：“看你啊。侧面很好看，正面也很好看，正气凛然，又不失之过硬。”
　　
　　之后箫中剑就不再理他了。他也不知道箫中剑想了什么，也没注意自己希望他想什么。
　　
　　朱闻曾是个睡眠极少的人，跟着箫中剑住了这些日子，倒也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两个人就如先前所说的，自箫中剑回来之后都一直睡在一起。
　　这位南国的太子虽身在暖湿之地，身体却甚为虚寒，到了夜半时常蜷成一团，无意识地朝体热的朱闻这边靠过来。曾经的朱闻对于榻上多了个人感觉非常不好，但那时他若是熟睡，便会顺势将人搂过来，倘若醒了，他又会侧过身子抵着箫中剑的额头握住他冰凉的手。
　　上次问过之后他就猜南国可能有与知己同睡的风俗，故也不曾在意过，一点没去思考这个知己的界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天气也逐渐转暖了。
　　
　　山路上的桃花次第地开起来，远远望去，便是漂亮的一层粉红，仿佛施在少女颊上的胭脂。
　　
　　如果不是听到那样的消息的话，说不定，朱闻真的会连自己是个北国人都忘了。
　　
　　有日他在镇上听人讲故事，说是某天一个穷渔夫在极东的海上漂泊，海面忽然大雾弥漫，待雾散，那人已到了天河里的牵牛星宿。而此时此刻，凡间的人还能看到客星犯牵牛的奇观。
　　这是朱闻在听到另一个故事之前听到的。那个时候正他坐在医馆外面的面摊里跟人嗑瓜子磕牙，箫中剑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吃他的阳春面。
　　
　　“北国蛮子内乱，皇上要能在此时打过去，他们定是招架不住的！”
　　
　　这句话传过来的时候，瓜子壳也跟着卡在了朱闻的喉咙上。他使劲地咳了几声，满脸通红，喉咙非常痛。
　　
　　而后箫中剑就放下筷子靠过来拍他的背，顺他的气。
　　
　　他简短地道了谢，直到将自己忽变的表情收拾好之后才把头抬起来。
　　
　　“那老头在云河自称朱皇*，弃天老儿这次也不知还招架得住否。”说闲话的人虽仍在口若悬河评书似的说着，朱闻已不再听的进去了。
　　父亲之所以把他送到南国来，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刺探他们谋反时南国朝中的反应。至于另一个原因，则是为防谋反失败朱家绝后。
　　
　　那日朱闻听见父亲已经行动的消息，只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事会发生一般。
　　
　　后来果不出所料，朱闻刚到厨房把碗筷洗干净了，再过来便见屋里多了个人。那人戴着兜帽，遮了大半张脸，一副闲然自适的模样坐在箫中剑旁边的凳子上。
　　屋子里一片寂静，连蜡烛上火焰“啪嚓啪嚓”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是南国的三皇子月漩涡。
　　他不知此时这两个人是已经说完了话，或者还没开始说。
　　
　　“哎呀呀，这位……”朱闻走上前去坐到箫中剑的另一侧，“莫非是箫兄的闺密？幸会幸会。”
　　
　　月漩涡没把头抬起来，也没答话。
　　
　　箫中剑闭上眼，微微皱眉道：“朱兄，闺密这种词不是这么用的。”
　　
　　“开个玩笑嘛。箫兄你那么自闭，一看就知道是只交闺密级别的好友的人啊。”
　　
　　“我是他三弟。”月漩涡忽然开了口，声音格外嘶哑。若非之前已然听过，朱闻铁定会被吓一大跳。
　　
　　这次寻找箫中剑的行动，月漩涡也有参与，但他不跟一般侍卫或禁卫军一个体系。就朱闻那段时间的观察来看，月漩涡背后隐藏的应该是皇帝的暗卫。他见过月漩涡几面，但那都是在戴着头盔的时候，所以他不确定此人是否认得他。
　　他在外寻人那段时间，防的最多的也就是月漩涡的暗卫。
　　
　　“你不回去，也不说原因，究竟是要怎样？”朱闻挖空心思想要调节气氛，到最后还是被月漩涡斩钉截铁的一句话给打断了。而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朱闻说的。
　　
　　箫中剑摇摇头，道：“我不想怎样，等我想清楚了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你可曾想过父亲的心情？”
　　
　　箫中剑把头撇开，压低了声音，“正是因为考虑到他，还有你们，两个月前，我明明已经踏上了出海的船，却又折了回来。这是我留给你们，也是留给自己的余地。同时，若非因为他，我也不会离家。”
　　
　　“你要出海？”出海是九死一生的行为，月漩涡会吃惊也属正常。朱闻听了，同样吓了一大跳。
　　“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我只给你两个月，如果你想不清楚，我绑也会把你绑回去。”
　　
　　月漩涡走之前又跟箫中剑说了下北地的情况。原来朱皇起兵已是一个月之前的事。那时朱氏一门领兵西征，行至半途，谋逆一事泄入宫廷，朱皇不得已黄袍加身，揭竿而起。而最近战事慢慢稳定下来，朱皇这边已经胜券在握了。
　　而这也让朱闻明白了一件事。
　　知道他在南国的只有父亲和二弟，而现在看来，二弟正好也有了杀他的理由。一个月前，父亲称帝，二弟也可趁乱遣人将他灭了，而后北国的继承人便不再会有其他人。至于之后再没有杀手来过的原因，大概也不过是因为他被父亲发现了。
　　
　　而南国似乎自始自终都没有过北征的打算，表面上过得仍如往常一般的歌舞升平，暗地里依旧算计着各自心中的小九九。萧无人出逃一事，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那天晚上夜风很凉，烛花眼看着就要被吹灭了。朱闻赶忙起身将窗门放下，回头坐到箫中剑身旁。
　　那人仍如往常一样读着自己的书，仿佛月漩涡不曾来过一般。
　　朱闻借着摇曳的烛光看他模糊的侧脸，心中有无数多的情绪，却堵在像那颗瓜子一样堵在喉咙出不来。
　　
　　箫中剑察觉到他的异状，终于放下书向他问询。
　　
　　“我已知道当日着人刺杀我的是谁了。”
　　
　　“是谁？”
　　
　　“我二弟。”如果可能的话，朱闻宁愿让事实变成一个模糊的有特定导向性的影像也不愿对箫中剑说谎。所以至始至终，他口中的家庭都没有过一个具体的形象。
　　
　　“你二弟？”
　　
　　“你看你有一个大哥一个三弟，彼此感情非常好，我很羡慕。但那是我羡慕不来的。这种凡俗的幸福，是我一出生就不可能有的。”
　　事实上，他并没有忘记童年时和二弟及九祸一同在草原上奔驰的情景。那时一望无垠的地上开满了黄花，天顶有鹰在翱翔。他摘取一朵娇嫩的花给九祸戴上，九祸愣一下，转身翻到马背上，跑出十几丈的距离，那花就飞到了空中。
　　但那些总归是回忆，如今想来只会令人痛心。
　　
　　箫中剑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又收了回去，到最后只伸手为朱闻倒了杯茶，递过去，道：“如果你今夜无法入睡，那就喝下这杯茶，等到黎明，看初春的日出。”
　　
　　朱闻一怔，忽而哈哈一笑，将面前的清茶一饮而尽，道：“多谢箫兄。”
　　




清明

　　在过七日便是清明节，天气也逐渐变得潮湿起来。
　　箫中剑胸中那股想要把烦闷一吐而快尽数说与朱闻听的心情也越发地强烈起来。他最初注意到这股冲动是在三月三日的上巳节那天。
　　
　　三月二日晚上月漩涡又来了一趟，说要他回去。他看了朱闻一眼，说要月漩涡再给他半年时间。
　　
　　第二天他便和朱闻步行至镇外陵河的渡头，登上为节日特设的橹船，同一船的少年男女一路驶到陵河与运河交接处的陵州坝。
　　春来花发，岸边长满了色泽浓艳的芍药，水中流动着上游飘落下来的桃花瓣，望过去，江里江外都是一片红艳。
　　
　　箫中剑前几日往陵州买了一把琴，这日也让朱闻替他抱了来。
　　两人寻了处较为安静的地方坐下，箫中剑便开始弹琴。朱闻一面听他弹琴，一面昏昏地倒到了他肩上。他手臂因此受了阻碍，弹了一曲便停下了。
　　
　　“怎么不弹了？”朱闻就着靠在他肩上的姿势一仰头，鼻尖擦过了他下颔的轮廓线，平稳的呼吸洒在了他脸部最柔软的皮肤上。
　　
　　他本想说你这样靠着我弹着也累，吐出口的却是“你看那边林子里”。林子里的一对青年男女正在交换芍药。
　　这是常年在宫中生活的他难以见到的情景。女子羞涩的笑容，男子按捺不住的喜悦，自由而充满野趣的环境，不管是钟粹宫，还是整座皇城，这都是不会有的。
　　每年的三月三日，皇城并不似民间这样充满了欢乐。因为自二月起，举国上下就会开始大选民女纳入后宫，而三月三日这天正是最后的甄选。
　　无论是被选上的还是没被选上的，总少不了一片哀声。
　　箫中剑本人就曾在自己宫中见一名宫女为次日哭泣过。
　　
　　“因为我姐姐她选上了。”那女孩哭得帕子都湿透了。
　　
　　他明白宫中的空旷与寂寥，更明白后宫女子一日重过一日的孤独。他的父皇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实则很少踏足后宫。
　　
　　“我和她也是这样私定终生的嘛。”朱闻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就撇开目光，又倒回原来的位置。
　　
　　箫中剑很喜欢听朱闻将他和他曾经的爱人之间的故事，但他讲得越多，自己又会越发地觉得烦起来。
　　
　　“我们算是无媒苟合的哦。”朱闻笑道。
　　
　　箫中剑不知道北国其实没有说媒，跟没有南国这么浓厚的贞操观念。只是朱闻也算贵族出身，这方面的限制比较多一点而已。而箫中剑听到朱闻这么说，心里自然会感到惊讶。
　　“江湖人果真豪放。”这是他最后的论断。
　　最近他也有注意到朱闻在镇上常是行踪飘忽，行事缜密，倒不像他所说的“豪放的江湖人”了。
　　
　　“可到最后这个女人不仅夺去了我的童贞，还把我抛弃了。”朱闻“啧啧”一个劲儿摇头。
　　
　　“那你现在还难过吗？”
　　
　　“哪有会长久不灭的痛苦？我本来打算回去之后抢也要将她抢过来把天地拜了关进洞房里的，现在又觉得还是尊重她的意思好了。看到箫兄你，朱某该有的烦恼都统统甩到九霄云外去啦！”
　　
　　箫中剑也不知为何，近日来朱闻特别粘他。虽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但一见到他就开怀的笑了。意识到这点时，箫中剑心中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荡开一圈圈涟漪，而后他就不假思索的开口了，“可如果人生就停留在一点上，在无所谓未来，只拥有过去和今天，那心中的伤口不就会越来越深吗？”
　　
　　朱闻苍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便进一步地解释道：“我是说，如果一个人他长——”箫中剑就是在这里忽然打住的。这是一个只有他和父亲知道的秘密，他没理由也不能够告诉任何其他人。
　　
　　“他常什么？”朱闻见箫中剑神色怪异，又追问道。
　　
　　但箫中剑只是摇摇头，迎着吹过来的风叹了口气。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在这个人面前再无法长久了，就如他们此刻平静的生活一样。
　　
　　饿了一天的肚子，次日清晨便见山下小镇再次升起了炊烟。
　　这座山附近很多坟墓，他们只需往下走到岔路口便能看见满地的白色黄色的纸钱。
　　昨日天气阴沉，箫中剑本以为要下雨，但没想到，在清明时节，天空却忽然放晴了。春光明媚，比起仲春三月还灿烂。
　　他忘了前日补剑缺跟他说自己要去上坟今日不用来的嘱咐，待敲了门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大意。
　　或许是因为早上跟朱闻东拉西扯地闲聊，加上一路上朱闻都握在他的头发感叹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头发，像披了一头银河一样。到后来还凑到他脖子里嗅来嗅去，弄得他十分不自在。神思飘远了，也就把该记得的都忘了。
　　
　　以往每年的清明，他都是和大哥三弟以及好友宵与寂寞侯一块儿过的。五个人聚在一起也不会像往日一样谈论无关紧要的诗文，反倒各自抱只雄纠纠气昂昂的鸡来斗。
　　而今年自己却只剩了一个人。没有他这个人，其余四人想也是组织不起来。月漩涡此刻说不定仍因为无法回去复命而在外游荡。
　　
　　心中忽升起的寂寥感觉让他很难受，想到镇上还有个朱闻，他便认真地寻起人来。
　　一路上，他脑中闪过了两年来一直卧于病榻的经历。太医诡秘而惊慌的眼神，自己急于恢复而屡屡受挫的失败。以及最后在知道原因时那种忽如其来的狂喜与接踵而至的巨大恐惧。
　　他不知道怎么去处理最后被恐惧和痛苦压倒的心情，更不指望带给他这种心情的父皇。
　　
　　而这段时间，他出乎预料地觉得朱闻是可以理解这种心情的。虽然胆怯于他知道这个秘密时可能会出现的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但箫中剑仍决定在找到他时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以前总不信清明时节该有的凄凉氛围，而就是在那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难得放下戒备却又忽遭背叛的痛楚。
　　清明节明媚的阳光，只让他觉得炫目。
　　
　　他是在驿站看到朱闻的。
　　那时朱闻正在和驿站的一个马夫说话，用的却是他完全不懂的语言。他自幼学习各族语言，也相信在周围的十几个国家里，没有他听不懂的言语。所以他可以判断出，朱闻使用的是一种只流通于特殊组织的暗号式的交流方式。
　　两人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即使没有穿甲，也会让人立即联想到训练有素的军人。
　　
　　马夫走后，朱闻转过身便看到了他。
　　
　　他如此站着，明明没有动，却仿佛听到了青石板路上空洞的脚步声。
　　
　　朱闻笑着走过来，拂去落在他肩上的纸钱灰烬，道：“你不是在医馆吗？”
　　
　　“师傅去上坟了，医馆没人。”
　　
　　“哦，街上也没什么人，都选在同一天去上坟啊。”
　　
　　“今天是清明节，朱闻。”箫中剑摇头道，“据我所知，整个南国只有武官才不过清明节。”
　　
　　朱闻一愣，叹了口气，放弃再装傻了，“我家不是武官，太子殿下，臣是朱家的长子，您常年居于宫中，也不关心朝廷的事，大概还不知道朱家有个儿子叫朱闻苍日吧。”
　　
　　“然后呢？”箫中剑眯着眼睛，冷冷道。
　　
　　“臣很小时候不知从哪里染来一身天花，一直关在家里后院不见人。去年不知怎么忽然就好了，到后来脸上那些东西都消得一干二净了。于是臣父就上朝替臣请了个侍卫之职，半年前才调到钟粹宫当门卫。结果还没做多久，殿下就不见了。于是臣就请命出来找人。”
　　
　　“果然是你……”箫中剑笑了一声，“那日蹲在房顶的人，果然是你。不要告诉我你蹲在那里是为了见我长什么样。”他对于那日露在朱闻颊边的被月光照耀的鲜红头发有着深刻的印象。但在初遇朱闻那一刻，他对那段回忆选择性地忽视过去了。
　　
　　“这个原因，臣能不说吗？”朱闻苦笑道，“臣绝没有冒犯太子的意思。那件事关乎臣一家老小的性命。”
　　
　　箫中剑想大概是皇帝或暗卫的密令，摇摇头，不愿再作多想。
　　
　　“多谢殿下。”而后朱闻像是放了心一样，开始说自己守在钟粹宫大门口，多次欲睹传闻中太子殿下天人般的风采却始终不得机会。那日晚上那一面因为太远，也太模糊了，心里很是遗憾。而当他第一次见到箫中剑的时候，便可以肯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萧无人。”箫中剑站在明亮的阳光下中听他口若悬河地说了很久，直到他终于停下来，才慢慢开口道，“朱闻苍日，回宫之后，若无旁人在场，你不可称我作殿下，我有名有姓，叫我箫无人。”
　　
　　那是朱闻苍日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不知道箫中剑在想什么想要干什么。他说这样的话，就像是已经原谅他了一般，但面前的箫中剑箫无人冷着一张脸，明明就在生气。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一般侍卫，但你最好不要再骗我。”箫中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还有，此时我还没有回去的打算。”走了一截他又停下来，补充道。
　　
　　那个时候的箫中剑并不知道，彼时的朱闻苍日已开始盘算他两人的一生，朱闻是这么想的：他一生至少会背叛这个人两次，不能再多，也不可能少。但那之后，他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什么，包括箫中剑本人。而这便是第一次。
　　




树血

　　接到朱皇的消息时，朱闻正在给箫中剑的花浇水。
　　那时箫中剑去了医馆，他没跟去，便一个人在屋子周围转来转去。那周围一圈被箫中剑开垦出来种了些花，疏落有致的布局，颜色搭配也是随意之中越见精巧。
　　之所以会在那里浇花，并不是箫中剑让他浇。这是他自己揽上的活儿，为了讨好那人。
　　那人自揭穿他身份后便再也没跟他说过话，至今已有十几天了。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文人墨客也来过好几拨了。先几日朱闻仍如往常一样跟箫中剑一块儿去镇上，但一路上人也不理他，凭他怎么说，都是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到后来朱闻也自觉没趣便不再跟去了。
　　没跟去就浇花，希望花开好了，自己向箫中剑邀邀功，箫中剑就会原谅他了。
　　
　　他放下水壶，拆下绑在鹞子上的小纸条。瞥了一眼就到厨房丢柴火里烧了。
　　朱皇登基之后，他该叫他父皇了。纸条上写的是父皇要立他为储的消息。而作为对他二弟的补偿和安抚，九祸将会带着个众人都知道父亲是谁的小男孩嫁入旱魃帐下，婚礼将在盛夏举行。
　　
　　北国民风剽悍，这是他在来了南国才有的感觉。一个已经完全属于他的女人到最后竟嫁了他二弟——这在南国必然是绝不可能的事。
　　
　　那时他胸中泛起的愤怒恍如雨天的雷火，一路烧到了北地都城。
　　
　　他闭上眼，狠吞了口气，庆幸箫中剑此刻没在身边。
　　他不想让那个人看到他生气的样子。不仅仅是因为那人敏锐缜密的神思。
　　
　　将水壶放下之后，他回屋给自己倒了杯茶，在书架上翻了几本书来看。希望借此可平定自己的情绪。
　　
　　此时门被叩响，他放下书起身开了门，外面正站着个红发白脸的年轻书生。朱闻想是来讨水喝的。因春色到山间游玩的文人不少，经过这间小屋常来讨水喝。有一两个去年秋天时就来过，跟箫中剑颇有些交情的。
　　跟那书生说了两句，果真是要水喝的。他算是个健谈的人，若是平时，还可跟人调侃几句，可惜他今日心情不好，替人打了两瓢水便将人请走了。
　　这也让他想到，箫中剑也许跟他一样，不理人只是因为比较情绪化而已。
　　念及此，朱闻觉得要让箫中剑原谅他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了。
　　当然，他那时并没有想到，箫中剑极其讨厌被人欺骗，否则也不会因为这件并不那么严重的事生那么久的气；而倘若日后他北国皇子的身份被揭穿，其后果绝不如他所想的那么乐观。
　　他当时还想着到时候把人打晕了带走或者直接挥兵南下吞并南国，再将箫中剑关在宫里，总有他原谅自己的一天。
　　他也没去想自己为何非要将人绑在身边了。
　　
　　晚上箫中剑回来，劈头盖脸地就是一句“你干了什么”。
　　
　　朱闻只能愣愣地看着他，他确实什么都没干。
　　
　　箫中剑深吸了口气，摇摇头，甩甩袖子迈步过来坐下，朱闻急忙递了杯茶过去，他一口喝了，狠狠将茶杯往桌上一砸，道：“以后不要再管那些花了！”
　　
　　“诶？”
　　
　　“江南本就多雨，植株受潮不要紧，但水淹了根透不过气，那花就得死了。现在是梅雨季节，浇花跟掐着人脖子让人死有什么区别？”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朱闻心道这下可糟了，弄巧反成拙，每况愈下只让他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恨不能根本就没出生过。
　　
　　箫中剑看了他一眼，再喝了口茶，顺顺气，过了阵，忽然说了声“算了”。
　　
　　“诶？”朱闻没听得太明白。
　　
　　“没什么。白天有人来过了？”
　　
　　“哦，这段时间常有人来。打着伞出来爬爬山赏赏花，还真是惬意。”
　　
　　箫中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朱闻忽然发现，一切又回到了开始时两人畅谈自如的状态。箫中剑或许已经原谅他了。
　　于是他试探着去跟箫中剑聊些有的没的，箫中剑果如往常一样间歇着应几声，虽不多话，但至少告诉他他有在听。
　　
　　朱闻看箫中剑把书拿来开始看了，便不再打扰他。只如往常一样，坐在一边自己找事儿做，或者就干脆愣在那儿看箫中剑，偶尔拿簪子挑挑油灯。实在无聊了，就提剑到外面去练。
　　他是这几日才发现的，在这儿住了几个月，每日三个时辰的练剑都懈怠了，再握剑只觉得手生。
　　
　　“朱闻，我再说一遍，你最好不要再骗我。”朱闻回屋的时候，箫中剑正站在书架旁准备换书。
　　
　　朱闻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箫中剑没叫他朱兄，而是直接叫了他名字。而后才是这句话的内容。
　　“当然不会。”他怀疑自己的情绪上的波动也被箫中剑发现了。南国的太子果然不是花瓶。
　　
　　箫中剑皱眉，放下书，直直地盯着他。
　　“朱闻苍日。”
　　
　　朱闻心里咯噔一下，再道了声“糟糕”。现在要编谎话也得跟朱家扯上关系，但朱家的事举朝皆知，容不得撒谎的。
　　
　　“你父亲过世的事日里月漩涡已经来跟我说过了，瞒着我，你是真打算尽忠职守耗在这儿不回去了？”
　　
　　朱闻暗暗松了口气。但心里多少有点不太舒服，他才明白，箫中剑之所以会那么轻易原谅他，不是因为他浇花的笨拙行为，也不是因为受不住他的死缠烂打，他只是在照顾自己父亲过世的悲伤情绪而已。
　　
　　“箫……无人……”深受感动，忽然有了点热泪盈眶的感觉。朱闻暗骂自己没用，伸手去握住了箫中剑的手。
　　
　　箫中剑为之一愣，而后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回去吧。”
　　
　　“不，我任务还没完成。朱闻苍日是钟粹宫的侍卫，事情没办完，不能回去。”
　　
　　“不要逼我，我也有我的考量，我不想跟你说这些规矩。”
　　
　　“那好，我作为朋友来说，你孤身在外，又无防身之术，我要走了你怎么办？”
　　
　　“你以为月漩涡在我身边安插的暗卫还少了吗？你回去可以跟父皇说我的行踪，也告诉他，我现在哪儿也不去，如果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尽管找人来把我抓回去。”
　　
　　“那……好吧。”朱闻苍日见说无可说，只得答应，末了又补一句，“箫兄，恕朱某直言，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皇上做了什么，他都是为了你，身前不尽孝，到时只怕后悔莫及。”
　　
　　箫中剑闻言，微一沉吟，低头去看书，也不再说话。
　　
　　朱闻坐在他旁边，看烛影摇曳，看窗外月色浮动，而后再把目光落到箫中剑身上。
　　他此刻不必掩藏心中的难受，但显然朱闻苍日的“父亲”的死并不足以让他难受。九祸与旱魃的订婚也不会，那只会让他觉得愤怒。
　　
　　“看着你的时候，心中的烦闷也减轻不少了。”他忽然道，“箫兄可否答应朱闻一件事。”
　　
　　箫中剑抬起头来，揉揉脖子，“什么事？”
　　
　　朱闻笑了笑，起身走到他身后，替他捏着肩膀上的穴位，道：“我明日启程回京，箫兄能否陪我往陵州转一天。日后再见就是在宫中，你我身份不同……”
　　
　　“不用说了，我答应你。”箫中剑放下书，放松了向后靠到椅子上。朱闻手上力道稍稍有点重了，但这也无伤大雅，“谢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得有点软了。
　　
　　陵州商业繁盛，乃是南方最为富庶的地方，史有陵州大市之称。此处聚集了来自各方的四方富豪，商贾皆是资财巨万的人。海内货物种类之多，就算是京城也难与之相比。
　　朱闻常爱搭船来陵州，也有这个原因。北国荒瘠，奇珍异货亭台楼宇自不必说，即使是北国大都的人口密集程度，也并不比此处。而箫中剑怎么说也是个太子，随便拿点钱财供两人游玩当然没什么问题。
　　
　　朱闻其实也偷偷在那屋子里翻过，想要知道箫中剑究竟拿了多少钱出来，后来才发现他其实连张银票都是没带的。直到后来两人来此地游玩才知，他从宫中带了很多小件的古玩首饰，拿去当铺一件便可资两人半年花销了。
　　
　　那日出来，市中人奇多无比。朱闻和箫中剑本在贩卖各地商货的东市闲逛。楼阁之下又有小摊，箫中剑在那儿一蹲就是半天，但朱闻在北国见惯了马驮着货物行商，随地铺块布就摆摊的商贩，倒对开铺子的商贩比较感兴趣。
　　
　　“朱兄，你来看看这个。”
　　
　　朱闻正出神，听箫中剑唤他，蓦地转过身来，便见人群那边的箫中剑掌中摊着个灰黑色晕斑的棱柱形青玉刚卯，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忙迎上去。心道箫中剑心情可真好，莫非是因为他要走了少了个管束他的麻烦？
　　
　　“这上面写什么了？”
　　
　　“别管上面写什么了，你觉得这个东西如何？”
　　
　　“我不懂这些东西，不过，看起来应该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朱闻瘪瘪嘴，珍奇古玩向来都是南国的爱好，他以前虽有接触，但知道得的确不多。
　　
　　“这本是辟邪的饰品，不过因为佩于以前历任主人身上受体温影响，玉体温润，是很好的东西。上面的文字是鈊书写就，历史至少在五百年以上了。”箫中剑又拿在手中看了一阵。
　　
　　“公子看看就好，这是我传家之物，放在这里当招牌用的。”摊主先前已经跟箫中剑说过了，现在看他爱不释手，生怕他不还，便再提醒了句。
　　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若遇上的是豪强之辈非要买去，他这样的小摊贩也是没有办法的。
　　
　　箫中剑点点头，眼角里露出点遗憾的神色来，“君子不夺人所好，老板请放心。”正当他打算将玉刚卯还回去的时候，一拨人从后面挤过来，箫中剑一个不慎朝前绊了一跤，朱闻忙上前扶住他，却见他手中那个玉刚卯远远地飞了出去，“呯”地砸在石阶上，碎成了两半。
　　
　　到最后箫中剑还是拿着那两半玉走了，为表歉意，他从怀里掏出块黄金长命锁递给了老板。
　　
　　老板一看上面的铭文和花纹，当时就吓傻了，忙要下跪叩头将长命锁还给箫中剑。
　　
　　朱闻见箫中剑脸色微变，即刻托住老板，附到他耳边道：“您什么都别说，也别张扬，公子不喜欢这样。您赶紧收下就行了，您看这样的传家之物比起之前那个破玉，是不是更有传家的价值啊？听说皇家的锁里都是放玉的，不信你回去拆开看。”
　　
　　“我哪儿敢啊……”老板苦笑着站起来，目送两人走了。
　　
　　原来刚才那拨人是涌去看莲花棚的戏的。莲花棚是陵州的大戏楼，日里只得陵州大富有权有势之人才能进去，这日戏楼老板的儿子吞佛考了探花回来，高兴起来便要对外开放了。
　　
　　朱闻当日虽想跟去看看，但见箫中剑不喜人多的地方，便作了罢。
　　
　　四月底的日头衣襟刚开始晒人了，虽然换下了灰狼毛皮，箫中剑黑绸衫里仍套了件薄薄的夹袄，行路不多时便汗流浃背了。
　　
　　朱闻在路边买了把油纸伞给两人打上，稍稍隔了点热气。
　　
　　“找处僻静点的地方把你的夹袄脱了吧。早说了今天会热的。”朱闻笑道。
　　
　　箫中剑不自在地点点头。
　　
　　市南是歌乐之里，市西是酒街，都是人多的去处。唯有市东南一里远那片梧桐林因传是前朝公主墓，工商不兴，人迹罕至。
　　他们之前也没去过，进了林子才觉得一阵阴凉迎面扑来。箫中剑大大地松了口气。
　　又朝深处走了一阵，见林中有个草亭，两人便过去坐了。
　　
　　坐过去之后也没那么热了，林中还有些微风。箫中剑为防着凉，也就不那么急着脱衣服，懒懒地靠在栏杆上，抬头望着这片梧桐林，道：“陵州有个传说，说这里的梧桐树会生一种叫千年血的树脂。陵州人不爱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这个。”
　　
　　“那是剧毒不成？”
　　
　　“是吃了可以活上千年的树血。”
　　
　　“那还不赶快挖了？”朱闻听了立刻就站起来，“走走走，我们去挖。”
　　
　　箫中剑一皱眉，把朱闻拉下来坐好，“你听我说完。这树血是因为这里埋过前朝公主才有的。”
　　
　　“你是说，吃了树血就惹那公主阴魂不散了？”
　　
　　箫中剑摇摇头，“是吃了虽不死，但也会变成妖怪了。传说以前陵州灾荒的时候，有不少人挖树根吃，半月之后，整个陵州城便成了妖都，人吃人，到处都是残肢血肉。吃到最后，终于只剩了一个女妖怪，终于给西边晋州来的道士给收走了。”
　　
　　“这么血腥……想不到啊想不到，如此繁华的陵州城居然有这么血腥的传说。”
　　
　　“既然是传说，至少也得有个两三千年了，沧海都能变作桑田了。不过这块地方，的确是到现在也没人敢碰的。”箫中剑悠然地朝四周望了望，树顶上间或着传来一声鸟叫。
　　
　　“你快别说了，我坐着都冒冷汗了。”朱闻又朝箫中剑靠近了一点。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古怪事情的啊？我看你也不是那种会随便跟人闲聊的人吧。尤其是这些地方传说，年轻人都不一定知道。”说着就往箫中剑肩上靠。心里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像是已经孤身一人地走在回京的路上了一般，说不出的烦闷。
　　
　　箫中剑将他的头推开，冷笑道：“你信不信，我曾有意地搜集过各地关于长生的故事？”
　　
　　朱闻挑起一根眉毛，望向箫中剑，道：“不信。”
　　
　　朱闻是在次日走的，走那天正好在下雨。他登船的时候箫中剑并没有来送他。
　　
　　箫中剑刚醒的时候脾气都不大好，他又走得早，便蹑手蹑脚地起了床，尽量不吵醒他。但他后来还是醒了，恹恹地从床上爬起来，指了指挂衣服的架子。
　　他走过去看了半天，终于发现那块断成两半的玉刚卯被人分别绑在了两根革带上。
　　他回过头去，看那个银发的人已经背过身去睡了。
　　
　　他会意地取了其中一根带走，直到坐进船舱里仍忍不住动手去摩挲。
　　
　　他忽然想起之前上巳节在水边钓鱼时遇到的一个望着陵河发呆的妇人来。
　　那妇人说她以前是陵州南里歌馆的歌妓，曾遇上个青年男子，给他讲昙花和韦陀的故事，讲完了又说自己是韦陀她是昙花，他们可以相逢相亲但不能相守。所以男子最后将自己随身带的玉佩摔成两半，送了一半给他，以作留恋。之后，那男子便沿着陵河而上，远远地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后来妇人把自己珍藏的玉佩给朱闻看了，看的时候朱闻就愣了一下。佩上虽只有半只龙爪，但从其比例结构来看，很容易便可推断出这是只五爪龙。整个南国，有资格佩戴五爪龙玉的，只有一个人，连箫中剑都是不可以的。
　　
　　【莫非箫家父子都有送人半块玉的习惯？】朱闻苦笑着看着江面迷蒙的烟雨，前方正是水天一色，人在江中，不辨四方。他用手指描绘着那块一寸五分长的半块玉刚卯上的字迹，忽地一惊，用食指和拇指紧紧捏住了那块玉。
　　
　　人的顿悟往往是在不知名的一瞬。朱闻就是在那一刻明白了自己连日来诸多忐忑的情绪的来源的。
　　他哈哈笑了一声，望着江面，反倒对之前不顾一切地筹划着把箫中剑弄走的心思感到踌躇起来。
　　爱情会让人变得愚蠢大意，也会让人在某些地方格外地细心谨慎。那是日后的银鍠朱武第一次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到自己所爱的人。
　　但命运的行迹从来都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考虑。银鍠朱武虽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但那不过是图一时痛快，结果还不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五月

　　五月初一的丑时，一对披着厚毛裘的父子将一口楠木棺材放在大板车上，咕噜噜拖着来到白虎门外。
　　彼时月色淡得如一抹青烟，门卫只得借着火把忽闪的光芒才能看清来人。
　　
　　“我们要求见皇上，我们要替自家的先祖讨个公道。”
　　这是那位白发斑驳的父亲陈恳而悲痛的言辞。
　　
　　没有人会傻到在这种时候去打扰皇帝休息，何况这二人来历不明，更没有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皇上的道理。所以到最后，他的声音仿佛被吸进了皇城的黑洞，很快便消失在夜阑中了。
　　
　　***
　　
　　五月初二大清早。朱闻在空荡荡的朱府里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
　　吩咐人把水打好梳洗一番之后，他愣愣地坐到铜镜前。在江南那段时间，他不是披散着头发，就是由箫中剑帮忙挽髻，自己确实没怎么动过手，现在丁忧在家，不用入宫供职，变更是仪容不整，乱糟糟的一片，也没心情打理。
　　
　　他不想这种事情都假手他人。从小到大真碰过他的头发有三个人，一个是他已然去世的生母。他的母亲在他四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除了那双大手留在他头发上温柔的触感，他什么也不记得了；第二个则是九祸。九祸不像南方女孩子一样留了长长的头发梳着精致的髻，她嫌麻烦，从小就把头发剪得很短，所以当她看到朱武一头散乱的长发时，总忍不住要去抓。至于这第三个嘛，就是嫌他手拙替他梳头的箫中剑。
　　想起箫中剑笨拙而谨慎地给他梳头的模样，他无力地笑笑，仿佛能闻到从箫中剑袖子里散出来的泽兰香味——就是那个他嘲笑过的味道。
　　
　　他不知道箫中剑什么时候会回宫，但仅仅过了十日，他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因为找寻到太子下落有功，再加上朱老的死，他被萧振狱升为太子右卫率府，管钟粹宫的兵仗府事和一些琐碎的事情。不过这都得等到他百日丁忧之后。
　　而照南国风俗，在这百日之内，不得参与交游宴饮，出门次数也不能太多。
　　
　　他无事可做，只觉得心绪烦闷。朱老死后，他让家里的佣人都散了，只留了个在路上收的卖身葬父的女孩华颜来替他料理日常生活。
　　不过短短十日，这阶上便开始生了杂草。庭院里的李花落了一地，雪白的一片，香味也越积越浓。站在廊边望去，只觉得繁茂的植物中，精致的琉璃瓦红漆柱一派荒凉。
　　
　　每每心烦的时候，他就会将那半截刚卯拿出来握在手里，玉石冰凉温润的触感总能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而这两天凌乱的思绪就像长草疯长，越发地不可抑制起来。
　　
　　他抬起头，正巧看见两只掉单的扑扇着翅膀大雁往北飞去。
　　皇城外的白水寺传来的早课钟响悠悠地掠过碧蓝的天。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那个时候的朱闻苍日，正独自窝在荒凉的朱府后院望着天，想的是更往南一点的地方，箫中剑也正与他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还不知道，京城此刻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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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梅雨自朱闻走后就没停过，箫中剑为将花草移回屋内免受梅雨淫浸而淋了雨受了凉，连日来一直卧病在床。
　　月漩涡收到大哥忘残年的快马疾书之后，留了几名亲信照顾箫中剑，自己即刻策马返京，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在途中驿站又收到箫中剑的急件，说是知道了忘残年告诉他的事，自己也会立刻回来。于是月漩涡立即将这个消息传回京师。
　　
　　他日夜兼程，抵达京师的时候已是五月初四。朝南开的正阳门外，那两百名官员也不吃不喝地坐了整整两日。一眼扫去，四品及以下的京官几乎都坐在那里。官服虽是花花绿绿的，但统一的黑色官帽只让正阳门外仿若拢了一团乌云。
　　那时的月漩涡已封了泷王，他那一眼瞥过之后，便掉转马头回了自己的泷王府。
　　
　　“你在。”刚把门开了便看见忘残年坐在他家大厅的正中央，身上还穿着石青色的补服。
　　“现在情况怎样？”
　　
　　忘残年给他递了杯茶，摇摇头，道：“父皇还是不肯饶过那两名御史，现在那两人已经走在贬谪沧州的路上了。”
　　“你知道，枢密院翰林院那几个老儒生向来不满父皇不沾后宫不立后一事，父皇这次忽然又做出这样的事来，他们难免不借机起事。”
　　
　　月漩涡皱皱眉头，喝了口茶没有表态。
　　忘残年在他回京的路上给了他三封信，第一封告诉他：五月初二，一对冷姓父子拖着一口棺材到御史台申冤，说皇家有人害了他先祖冷滟，当日在职的御史中丞和侍御史道他们胡言乱语，把人打了一顿连着棺材一并着人抛到了城外。而后暗卫向皇上禀告了此事，萧振狱即刻将两人请回来，不仅给这两父子封了官，还追封那棺材里来历不明的女人为肃懿穆静安和辅天恭圣皇后，并送葬入皇陵，意为不再立后。于是对后宫建制本就不满的朝臣执意反对，很快就吵起来。
　　萧振狱一气之下将那两个打人的御史台官员贬到了沧州。下朝之后，不到午时，就有人煽动了京官要求皇帝撤销对那两个官员的处罚，并撤掉来历不明的野皇后之名，另立皇后。两百人齐刷刷地坐到了正阳门外。
　　而忘残年寄信来，则是皇帝示意要他回去带暗卫查煽动此次静坐之人及冷氏父子的来历。
　　至于第二封信，除了催他加快行动外，又告诉他另有百名文人围了冷氏父子的新府，要把人赶走。皇帝气极，已经准备要拿人开刀了。
　　第三封信则是在初三傍晚收到，要他把萧无人留在江南。
　　
　　“二哥执意要回来，根本拦不住。”过了很久，月漩涡才开口道。
　　
　　“这件事背后或有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不就是二哥出走的原因吗？”月漩涡冷笑道。
　　
　　忘残年一惊，“你知道？”
　　
　　“我只知道二哥对这件事很敏感，而父皇在这件事上，最关心的也就是二哥的想法。所以，当务之急，是怎么把那帮文人摆平了，他们一闹起来，还不知道会弄成怎样呢。”
　　
　　忘残年“嗯”了一声，面色凝重，“你快把人查出来，免得到时候多有死伤。我这两日已经跟枢密院的人交涉过了，一点用也没有，看来的确是他们那党子人搞的。现今找到三书省的人或许有用，毕竟他们和枢密院是两派人，怕只怕这次两边皆有参与。”
　　
　　月漩涡点点头。两人再细谈了一番，忘残年便要告辞，月漩涡也起身准备去换件衣服而后进宫觐见。
　　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叫住忘残年道：“那个，就是那个……朱，最近死了那个朱什么住在哪儿啊？”
　　
　　“哦，你说朱老家，在西门那边，怎么？”
　　
　　“没什么。”月漩涡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他们家都有些什么人？”
　　
　　“他有个儿子叫朱闻苍日，是钟粹宫的侍卫，最近不是才回来吗，你见过的。”
　　
　　“另外呢？像是亲戚一类的。”
　　
　　“还有个表弟，叫伏婴师，在礼部任员外郎，不过没住在朱府。朱家女眷是一个都不剩了，男丁也就只有这两个，说起来还挺悲凉的。先帝在世时，朱家可谓权倾朝野啊。”
　　
　　“哦，我知道了。”月漩涡说罢便绕过屏风掀帘子入内屋去了。
　　
　　***
　　
　　端午节这天，京师上空一碧万里如洗，仍是时不时有成行的大雁飞过。
　　月漩涡把查出来的三个肇事者的名单交上去，刚走出明德门要回去换补服参加宫里的宴游活动，即刻撞见了捧着扎黄色羽毛的急件的信官。
　　急件是暗卫呈上来的，月漩涡急忙拆开，匆匆一瞥，大惊失色，也不及换衣服，转身掉头就往宫里走。
　　
　　此时朱闻拿了粽子独自在院子里剥，想着要是箫中剑在，自己或许可以多吃几个。
　　正当他想得入神，华颜递了宫里的书函过来。
　　因上次寻人未果，钟粹宫许多侍卫尚未返回，此正用人之际，圣上口谕若他愿意则可免丁忧即日复职，只因为早先一条消息传来：
　　
　　陵州大水，太子失踪。
　　




桐花

　　在很多京官眼里，泷王府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透着阴森森的杀气。站在光鲜的朱门之外，十丈高的红墙之内，常有青绿的柳枝斜挂出来，路过时柳梢拂过头顶，立刻便让人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谁也不清楚究竟是暗卫统领这个职位笼罩了他，还是他驾驭着这四个字。暗卫统领，月漩涡，听起来天生就该是一个意思。
　　
　　与北国以武取胜的情况不同，南国有不杀大臣与言事者的传统，皇帝的权利在一定程度上也受臣下的限制，所以才会有正阳门静坐一案的发生。不过，那三名煽动者被斩首午门纯属意外，个中原因恐怕只有萧振狱本人才知道。或许他也还有其他的打算，但这次的事件带来的更多副作用他本人在当时并没有想到。
　　比如泷王月漩涡。
　　
　　在以文人为尊的南国，暗卫的存在对于臣子来说本就具有敢怒不敢言的威慑性。纵然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多恶劣的事，但却让朝臣一直有着如芒在背的恐惧感。
　　所以此次抄查逮捕三名煽动者的暗卫统领很直接地就同以翰林院为首的老派党人结下了梁子。
　　这也直接导致月漩涡在往后的朝堂中再也无法袖手旁观冷看着一群老老小小在皇帝面前对骂了——他无论如何也得参与其中。后又加上自己与忘残年的身世之案，他终将陷入无底的官场风波再不得出。
　　
　　这也顺带着给了某些不怀好心的人以可趁之机。
　　
　　忘残年来找月漩涡时，已经把这些事里里外外想了个遍。
　　他本来与枢密翰林两院的人都有些交往，在某种程度上，也可算是半个老派党人。但这不过是政见上的倾同而已。他没有封地也没有实权，在朝廷里最多也就只能说说自己的意见。这也让他更为安全，所以他有更多的余裕去担心月漩涡。
　　
　　可惜月漩涡这个人性格太倔，根本就不听他劝。就拿上次抓人一事来说，他早叫他手下留情，该放就放了，可月漩涡坚持要做到分内的事情，到最后还是把名单递了上去。
　　且不论那三人还与他颇有点交情，就这么做，月漩涡迟早引火上身。
　　
　　“你别去了，我去跟他们说说就行了。”现在已是五月底，萧无人还没有消息。更令人头痛的是，太子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私底下已经在朝臣中传开了。
　　忘残年得到消息，说是新上任的御史中丞金鎏影明日早朝就会将这事提出来，届时那帮人不知又会借题发挥提些什么要求来了。
　　“你想，刚斩了三个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闹得太厉害。”
　　
　　月漩涡摇摇头，道：“父皇让我去，我责无旁贷。”说着便站起来，整了一下暗红色的便衣。
　　
　　忘残年即刻拉住他手臂，“三弟，做人还是要学会变通，犯不着为点不必要的事得罪人嘛。”
　　
　　“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我都得罪了，也不在乎多几个。我让人把后院明翠湖重新布置了一遍，如果大哥要等我回来一同吃个饭的话，可以先去逛逛。”月漩涡边说边往门外走。
　　
　　“三弟——”忘残年下句话还没出口，那人就推门出去了。
　　忘残年叹了口气。连警告这种事都会做，的确不像他父皇平日的作风。做得太多了，遮掩的意味太浓，反倒会惹人怀疑。现在连忘残年都对萧无人出走的原因生起兴趣来了。
　　
　　如月漩涡所说，忘残年往明翠湖逛了几圈。明翠湖在京师的五大人工湖中算是第三大湖，绕着外围步行一圈也得花上一个多时辰。
　　他上次来已经是去年月漩涡出门找寻萧无人之前的事了。不料再来之时，以前湖边的槐树都不见了踪影，全换作了垂柳。湖间渚上那些红墙绿瓦的阁楼也改成了青瓦白墙的江南小屋。
　　唯一相同的只剩了湖周繁茂的灌木丛和那些挺拔的青松。
　　
　　他倒不是觉得不好看，只是有点古怪的感觉。这种布置与爱好同他二弟很像，和三弟却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想到二弟萧无人，他眉间绕上了难解的忧虑。
　　五月中旬钟粹宫的侍卫回来了几个。不是因为太子回宫了，却是陵州大水已退人还没找到请求增加人力扩大搜索范围。
　　他心中不详的感觉从五月初就开始渐渐扩大了。但现在没有一个人敢提太子也许凶多吉少的事。萧无人对于萧振狱甚至是对整个南国的无可替代的意义，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这还是萧家的天下，除了萧无人，就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做储君。
　　
　　忘残年再叹了口气，抬头见小径对面有人捧了封书函跑过来。
　　
　　“瑞王殿下，这是三王爷给您的。”
　　
　　如果是不回来吃饭，不必递书吧。忘残年如此想着，朝小厮点了点头。等他退下之后，才将书函打开。
　　
　　“二哥已找到，抱恙在身，我带太医金无患南下接人，即刻启程。大哥自便。”
　　
　　“就不能多说几句吗？”月漩涡总是如此，说话少，写字更少。
　　忘残年总算舒展了眉头，笑着收了信，往外走去。
　　
　　***
　　
　　朱闻本想带箫中剑直接回宫的，没想到那边快马疾书地递了消息来让他就在陵州等着不要走。
　　他想想箫中剑现在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大夫也说不宜舟车劳顿，便也从了那命令。
　　他也不想自己是在南国，哪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他打了点热水端回客房。现在的陵州不比当日，一场大水来袭，昔日的繁华在一瞬之间便化作了虚无。大水之所以来得这么突然，跟连日来的梅雨也有些关系。那日梅雨下成了暴雨，导致上游山洪暴发，直接冲垮了堤坝，地势较低的陵州城一下子就被淹了。
　　他们现在住这家客栈是原来的连云寺改的。连云寺筑在半山腰，幸运地躲过了大水，但寺中那二十来个僧人却为了救助落水的人给洪峰卷走了。
　　许多得救的人都被临时安置在这里，客房根本不够用。朱闻软磨硬泡地太守花了好大力气才得了个单间。吃饭用水这些日常事务，样样都得自己来。
　　
　　他用帕子给箫中剑擦了擦脸。因为找不到质地更好的帕子，他怕皮肤细腻的箫中剑受不住，只得尽量放轻了动作。
　　
　　此时门响了，他将帕子放回盆子里，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陵州太守，也是个万年病号，从朱闻见他第一面到现在，一直都咳个不停。不过他脸色虽难看，精神头倒是不错。
　　
　　“他怎么样？”
　　
　　“刚醒了会儿，现在又睡了。”明明知道人是太子，却也不肯多照顾点，到最后什么事都得朱闻一手包办。想到这里，朱闻对这个人反倒生了点敬意。
　　“大人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吞佛公子说山上桐花开了要去看看，我记得你们家少爷好像很喜欢这些东西，可以一块儿去，不过既然人睡了，就算了吧。” 
　　
　　说起吞佛，春天的时候，朱闻还和这人在箫中剑的屋门口见过一次。后来为寻萧无人再次去了趟那小屋，那书生又在那儿，还带着一大帮人，说他们是在这里避洪水的，至于这屋子的主人，那时并不在那里。后来好不容易找到箫中剑搬到陵州来了，又遇上了他。
　　
　　“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醒着跟做梦也没什么区别，还看什么花啊。” 
　　
　　太守捂着嘴咳了几声，而后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不过你们这些武生要懂也难，算了，我还是出去好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啊，到时候出了事我们都担当不起。”
　　
　　“不必你说。”
　　
　　他摇摇晃晃地出去了，朱闻看他把门带上了，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也因此被隔绝门外。
　　就在门关上的前一瞬间，他从太守的头顶看出去，正好看到了满山粉白色的桐花。
　　
　　他想起了刚找到箫中剑时的情景。那是他一生也不愿再想起的回忆。
　　就是在那段回忆里，他为自己立下了一个像是玩笑一样的誓言。可惜当时的箫中剑已经断气了，根本不可能听到他的话。
　　
　　五月二十一，自极南的海边寻人无果之后返回江南那天，朱闻苍日在昔日的医馆门口遇到了补剑缺大夫的小姐挽月。
　　那小姐当时正被人围着打，他上前去将人救了下来。询问之后才知道是因为发洪水的时候挽月小姐和一名叫左门佑军的男子有约，挽月没去，那男子就抱着一棵大树一直等在那里，最后终于被洪水卷走了。围着挽月打的正是佑军的家人。
　　
　　“你爹补大夫呢？”朱闻将兜里的伤药递给了挽月，挽月却无言地将被打肿的手伸过来要他帮忙上药，“男女授受不亲啦，挽月小姐。”
　　
　　挽月“哼”了一声，抓过伤药，垂着眉道：“他被水冲走了，”她声音里多有哽咽，说着便哭了起来，“那天他把箫中剑捞起来之后，又跑到水边去救其他人，水忽然涨了，他一下就被冲走了……”
　　
　　朱闻闻言一震，紧紧抓住挽月的双臂，道：“你说箫中剑？他现在在哪儿？”
　　
　　挽月很是委屈，从怀里掏出一根栓了半截玉刚卯的革带扔给朱闻苍日，站起来，擦擦眼泪，抽泣道：“跟我来。”
　　
　　朱闻苍日到现在已经不太记得清楚自己当时究竟是处于怎样一种情景做了些什么事了。就当他被挽月带到箫中剑的小屋旁时，他看到了那块墓碑和一推小小的土丘，那之后，他的思维像断了线一样，根本没办法进行正常的思考。
　　
　　他只记得那日桐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将那小小地土丘整个覆盖起来。而土丘前方刻着那人名字的石碑恍如九天外的雷击，重重地砸在了他心上。
　　




山寺

　　连云寺是座很古老的山寺。九百年前，南国皇帝还姓冷的时候，皇族里出了位得道高僧，离京之后来到陵州，在这山上盖了间草屋。后高僧圆寂，那时的皇帝便在此地盖了连云寺。
　　据史书记载，当年的连云寺依山而建，自下而上僧房楼观总计一千三百多间，占去一大片山。而最上处的九层浮图只是塔身便有百丈之高，即使在陵州两百里外的沧州也能看见。至于寺庙里面，更是雕梁画栋，青璅绮疏，单是纯金佛像就有八十八躯。
　　
　　而现在的连云寺，还得让借住在此的过客帮忙抹墙泥。
　　
　　箫中剑由朱闻扶着站在只剩了六层的浮图旁边往下望去，在想书上说的一千多间房究竟是真是假。毕竟在他眼前的连云寺并没有鲜艳夺目的琉璃瓦粉金壁，乌蒙蒙的几间小屋，寒酸的大殿，加起来也不过十来间。
　　倒是前院后院挤挤挨挨搭满了帐篷，勉强容纳了四五百人。
　　
　　“忙了一上午，你还没吃饭吧。”夏初的太阳很是晒人，箫中剑至今仍是昏沉沉的，有点难受，“想不到你扎帐篷还很在行嘛。”
　　
　　朱闻心道北国人逐水草而居，安营扎帐那是基本的生存本事。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不知道泷王殿下又弄了什么好吃的来。”朱闻朝着箫中剑一笑，映着鲜红的头发，很是炫目。
　　
　　月漩涡是在两天前到达此处的。那时他纠结了四五十人浩浩荡荡地碾进山里，把临时住在此处的百姓吓了一大跳，寂寞侯东拉西扯地解释了很久，才勉强把这事儿给掩盖过去了。
　　那之后，他领来的人被太守寂寞侯物尽其用地赶去了陵州城帮忙重建。至于他本人则拿银票跟一户人家换了箫中剑旁边的房间住下了。
　　
　　太医金无患说，公子身体仍是虚弱，不宜劳顿，至少得再修养一旬时间方可上路。
　　
　　那之后，月漩涡的基本工作便是跟寂寞侯暗里抬杠、跟吞佛童子干瞪眼、替箫中剑四处寻药、同朱闻苍日争吵不休。
　　
　　箫中剑自月漩涡同朱闻见面的第一次起就有了这样的预感——这两人绝不可能平静相处。
　　想到这里，他摇着头笑了笑。
　　
　　“哟，你醒来之后，第一次见你笑。”朱闻用食指按住他两边的嘴角，道，“你看，多笑笑才好嘛。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一直绷着个脸，非得成雕像不可。”
　　
　　箫中剑闻言便低下头来，避开了朱闻的手。
　　
　　“我不是有意要提起这个的。”朱闻改了个方向，牵起箫中剑的手，“虽然我不能陪你很久，但我绝对有信心让你永远无法忘记我。”
　　
　　箫中剑点点头，道了声谢，回握了朱闻。
　　
　　那日箫中剑睁开眼，自模糊的双眼中分辨出挡住阳光的朱闻。彼时的朱闻浑身都是泥，一脸茫然地蹲在他身旁，不知所措。
　　
　　他记得自己被水冲走了。无法呼吸的时候，心里却格外平静。意识逐渐远去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是会死的。
　　然而，当他再次见到阳光的时候，他却忽然感受到生的喜悦。只有睁开眼，活在这个世上，才能看到眼前的人。
　　那一瞬间，他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所以他选择将埋藏心底的秘密告诉了朱闻。不过当时他身体还没恢复，只多看了人一眼便再次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身在连云寺。他所住那间房窗外便是断崖瀑布，还没睁开眼，便能听见水花飞溅的轰隆隆的声响。
　　那之后朱闻还跟他抱怨说这瀑布闹着根本就睡不好。他自己却很喜欢听这声音。
　　
　　那时候是半夜，朱闻察觉到他醒了便跟着坐起来，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接过朱闻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我真怕那大夫骗了我。他说你被水浸过受了凉，天气又热，里外相激自然就病倒了，说什么没有生命危险。我可是从坟里把你挖出来的啊。”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我在土里至少应该呆了十几日了吧。”
　　
　　“奇怪是奇怪，不过只要你还活着就好。要是你死了，不仅是整个南国会遭殃，连我都会伤心致死的。”朱闻坐过来，因为没太睡醒，不停地揉眼睛。
　　
　　“那我告诉你怎么回事，朱闻，你听我说。”箫中剑拉开朱闻的手腕，端端正正地面对着他。
　　
　　“好，你说，不过别太长，大夫说你多睡比较好。”
　　
　　箫中剑瘪瘪嘴，犹豫了一下，道：“我不会死——我是说，我即使不吃不喝也不会死，永远不会。就算再过千年，我也还是你今天见到的模样。”
　　
　　“那不是很好么……啊！你是说……”朱闻惊诧地看着箫中剑，那头白色的头发在夜里暗淡的月光中荧荧发亮。
　　
　　箫中剑面不改色地继续讲下去：“三年前我被人刺伤，本已回天乏术，父皇情急之下便给我吃了那药，而后我便有了这不死之躯。其实关于那药是怎么得来的，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就是那个心碎而死的仙女的故事。那位仙女本名冷滟，也就是父皇最近追封的皇后。”
　　
　　“啊……啊……等等等等，你看，我撬开棺材的时候，连你身旁的白菊花都还娇艳如初，我是说……”
　　
　　“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我是说，如果我一直守在你旁边，我是不是也不会死啊？”
　　
　　箫中剑当时就笑了。朱闻似乎真的不介意他是怎样一个人，或者说，是不是人。
　　“可是人若不死，生就没有意义了。每一件事情都可以明天再做，也正因为如此，便没有了未来。没有未来，就更无所谓过去和现在了。我很害怕有一天会连自己是谁，究竟做过些什么都记不清晰了。”永生便是一座巨大的时间回廊，走进去，便再也走不出来了。以箫中剑之聪慧，自然深明此理，这也是他在得知这件事后最为恐惧的事。
　　人究竟可以忍受自己活多久？在所有老年人都羡慕甚至于嫉妒着的青春状态下，人究竟可以忍受自己活多久？他无法想象自己可能会面对的时间的荒野。
　　
　　“那不要紧嘛，如果你一直记着某一点或者某个人，你就为你的过去找到坐标了，到时候你一想起这个人，你就能认清你自己了。”朱闻抓起箫中剑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你……”
　　
　　“不过如果你把自己记成是我就更好了，我百年之后就是枯骨一副，却永远活在你身上了，多好的事啊。”朱闻说着便将箫中剑紧紧抱入怀里，鼻子蹭进了他颈窝，“我不相信你会死，果真你就活了。而且我永远都不用担心你会死，永远不用再经历一次丢掉一半心脏的痛楚感了。”
　　
　　“朱兄，你……”
　　
　　“箫中剑，萧无人，太子殿下，随便什么啦，不要拒绝我啊。你给我说了这么大一个秘密，我也许你一个秘密，不过现在不说。”
　　
　　箫中剑觉得朱闻抖得厉害。大概是害怕自己说出什么令人伤心的话来吧，他一直说个不停，一会儿是除夕一会儿是将来，一会儿又说到第一次骗了他心里有多难过，一会儿又说自己真心不会再娶老婆的……
　　
　　“朱闻，够了。”箫中剑打断他，让自己坐好，见到了对方绷成一块石头的脸。他知道朱闻话多的时候，通常也就是他心虚不安的时候。“你不用说了，我只怕百年未到，先变心的人是你，你是有前科的。”
　　
　　朱闻愣了一下，猛地拍了拍大腿，道：“怎么可能！”
　　
　　“青梅竹马多年的情谊也这么快被你忘却了，我实在很难相信你会陪我到你心脏停止跳动那一刻。”这次换作箫中剑亲手按住了朱闻的胸口，“但那也随便你吧，至少此刻你心里那个还是我。”
　　
　　“无人这话说得太让人难受太伤人了。”朱闻再次将箫中剑抱过来，“说了让你相信我，相信我就这么难了？”
　　
　　“你一个疑点重重的侍卫，还让我相信你？”箫中剑口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总算安定下来。
　　
　　***
　　
　　早上吃过饭后，跟朱闻坐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天，看他往香炉里添银叶，眼中那双本该握剑的手的线条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或许是因为香炉袅袅的青烟，又或者檀香洗涤人心的味道。
　　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那层挡雨木格已经被人支起，耳边“滴滴答答”的雨声不断，和瀑布轰鸣般的声响混在一起，涌现出一种由远及近的层次感来。箫中剑从床上爬起来，觉得有些凉，便拿了朱闻放在床边的褂子披上了。
　　
　　头发被睡得有些毛躁，他用手摸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坐到了镜前。恍若暮色的黄铜镜让那镜中的头发染上了夕晖，他把这一头簇雪般的银丝拉到胸前慢慢地梳，这才发现，这数年以来，及腰的头发不会变短，也没长长。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自吃下长生药之后，他能安然成眠的次数屈指可数。而遇到朱闻之后，他却往往在不经意间便能沉沉睡去。这反倒让他不安。他不解这是因为他对朱闻的感情，还是一种无法逃避的命运。若是命运，那该有梦为预兆，可惜那些梦往往在他睁眼的一刻便已然忘却了。
　　
　　他走到朝向院子的窗前，推开一点缝隙，正好撞见了朱闻苍日冒起来的一张大脸。
　　
　　“你醒了？”
　　
　　箫中剑点点头，“有点饿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中午了。我就是来看你醒了没的，吞佛在断崖上的也然亭里摆了桌子准备吃饭。月漩涡这次找的厨子手艺真是好啊，我在前院都能闻到肉香了。”
　　
　　箫中剑闻言皱眉道：“佛门净地吃什么肉？”
　　
　　朱闻从窗边退开，关了窗子，开门进来，让伞开着放在门边的地上，走到箫中剑身边，石板地面跟着就留下两行脏兮兮湿漉漉的泥脚印。
　　“所以我才说那厨子厉害嘛，无人回去之后可一定要把他送到御膳房去。那香喷喷的肉味可是用豆腐做出来的啊。”说着便拉着箫中剑的手要出去，刚走了两步，又回身道，“你能走吗？不行的话我背你上去，这路挺难走，泥洼洼的。不仅滑，还很陡。”
　　
　　“你未免太小看我萧无人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无人你不是正害病吗？要能走我们早就打道回府了。朱闻苍日也是关心你嘛。”
　　
　　“走吧，不行我会跟你说的。”箫中剑一笑，从地上拿起伞走到了门外。
　　朱闻从他手中夺过伞，另一手将人牵起来走进了雨中。
　　
　　那几日连云寺里暂住的人也渐渐往山下搬了，寺庙自大水之后便再也没见僧人，由此愈见荒凉起来。
　　陵州城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昔日的繁华奔回，而连云寺却更胜以往空旷。当日复修烂房泥墙，朱闻也有参与其中，甚至朱闻带来那个拖油瓶也跟在一块儿。而住在这里的人一个个离开之后，斑驳的墙和以前也没有很大的区别。
　　夏季的雨带来的凉爽，让此处变得萧瑟。
　　
　　箫中剑和朱闻走在雨中，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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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闻你大概不知道，这座山寺以前还作过农民起义的据点。”
　　
　　“你是说冷家末代那次？”朱闻见箫中剑肩膀沾了雨，又觉自己左肩已湿透，下意识抬头看了这把小小的油纸伞一眼，而后把伞换到左手，右手绕过箫中剑的背将他搂得紧了一些。
　　
　　“萧家那时只是西陲云州的大族，就是趁着那次各地起义之势才得以将南国纳为己姓的。”有石梯的地方路就开始难走了，石梯似乎因多年无人踏足而积了泥生了地衣，“连云寺那时候一个僧人也没有，就跟现在一样，但寺庙的宏伟繁华还与昔日想去不远。但萧家攻入这里之后，大概就成了如今的样子了。也许你我踏的这一方石阶，还曾被血染红过。”
　　从寺里挺拔的松柏与大殿门窗上的镂花依旧可以想象出连云寺鼎盛时的模样。箫中剑对于兴衰无常并无过多的留恋哀叹之情，只是如今寺庙的状况和陵州起来，让他难免有点感触。
　　
　　“萧家人也真是的，打架难道用牙齿啃的？你说那一千多间房剩了现在这么几间，连块砖头都没见。要我也参与了这场巨大的群架，就算把人都杀尽了也绝不会随意破坏建筑。”
　　
　　“我也姓萧。”
　　
　　“诶诶，无人，我不是在说你啦，别随便误会。”
　　
　　“你以后若有机会让南国易主，可要注意保护文物了。”
　　
　　朱闻闻言一惊，道：“无人你这是什么话啊？”
　　
　　“玩笑话。”
　　




浮玉春

　　通往断崖的石板路被最开始铺上去的时候大概有三四尺宽，后来渐渐少了人走动，两旁的松树蕨草就逼了过来，到最后便只剩了一两尺的宽度。石板上断裂的地方很多，有些细小的树苗从石缝中长出来，因为春意已退，也没见到嫩绿的颜色，只因为山雨而蒙了一层毛绒绒的湿气。
　　石板面上长了地衣，踩上去很难站住脚。
　　
　　朱闻和箫中剑紧紧扣着对方的手，相互支撑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因为箫中剑一直在东张西望，朱闻便注意着脚下，偶尔提一句“当心”。
　　
　　断崖在此峰的东面，下面就是箫中剑房间后面的瀑布。而西面则是另一座峰，箫中剑望过去的时候，正巧见到山间有人披着蓑笠，伸着长长的胳膊大幅度地上下舞动着砍柴。
　　
　　砍柴的大爷此时也见了两人，便放下斧头，放声道：“两位公子是要去也然亭吗？”
　　
　　“是。”箫中剑应了一声。忽觉此处说话虽近，但要往那边去，兴许一天一夜也不能到达，“大爷有什么事吗？”
　　
　　“公子还是别去了吧。”
　　
　　看那大爷欲言又止的样子，箫中剑便进一步探问道：“那上面怎么了？”
　　
　　“那山上……以前僧人在的时候都有人把守在山口，不让人上去。”
　　
　　“哎呀，大爷您就说吧，那上面究竟有什么？该不会是牛鬼蛇神吧。”朱闻跟着就笑了起来。
　　
　　大爷脸色一变，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就是有不太干净的东西。以前本来也没什么，可自修了那也然亭后，断崖上就老有人掉下去，后来有位一步大师来了，才说那里有极厉害的东西，驱不走，便让人把山封了。两位公子还是别再往上了。”
　　
　　箫中剑在宫中常听宫女闲聊到类似的鬼怪之事，加上后宫历来就是血腥之地，对这些虽不害怕但也算信到心里去了。所以听老大爷这么一说，便有了打道回府的念头，秉的是敬鬼神而远之的心态。
　　
　　但朱闻生于北方蛮荒之地，草木尚难生长，那些脆弱的魂魄鬼怪自然更难入他眼了。
　　他拿其他的话跟老大爷调侃了几句，将此话题带了过去，告别之后便又转头对箫中剑道：“我们上去吧，他们还在等呢。”
　　
　　箫中剑见朱闻兴致勃勃，便按下了之前的念头，跟着上去了。
　　
　　走到顶才发现，那亭子外围曾筑有围墙，只是因岁月流逝而坍塌风化了，残留的那段生满了青苔，同道旁的古槐纠缠在一起，乍一看与土堆无异。
　　而悬崖边上的亭子以茅草为盖，下面立了几根杉木做柱子，看起来一点没有历经沧桑的味道。
　　箫中剑正疑惑着，朱闻便开口解释道：“亭子是寂寞侯他们近日重修的，说是以前那个早烂得不成样子了。”
　　
　　箫中剑点点头，见一桌子的菜已经摆好了，寂寞侯、吞佛童子、月漩涡都坐在亭子中央，另外还有一个黄衫的姑娘。
　　“挽月？”
　　
　　挽月见他两人过来了，忙跑过来拿了朱闻手中的伞站到他另一面，箫中剑整个人都给晾了出来，雨水冷飕飕地沾到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上。
　　他赶忙迈步跑进亭子，拍去身上的水珠。
　　
　　“二哥坐。”月漩涡让出了旁边的位置，箫中剑便就势坐下，开始细看桌上的菜。
　　
　　“朱闻大哥你可算来了。”这边挽月替朱闻打了伞，笑眯眯地靠到他肩上。
　　
　　“挽月小姐，这样不太好吧。”他轻轻推开挽月。
　　
　　挽月哼了一声，竟也不似以前一样生气就跑开了，仍是不动声色地黏在他身旁。
　　他无奈，只不住地瞥刚才跑开的箫中剑。
　　他这才明白那次除夕箫中剑口中所说的挽月小姐的意思。想到这里，他忙又推开挽月。
　　
　　可怜的是，寂寞侯和吞佛也当他二人是患难的情侣了。两人坐在亭子里，一人一句地挪揄他。他又一个劲儿在伞底下跟挽月推来搡去，情形变得非常难看。
　　
　　“二位佳人不进来了？”说这句话的寂寞侯大约是觉得玩笑开久了也不好，终于松了口。
　　
　　朱闻尴尬地看了挽月一眼，“走啦。”
　　
　　对方即刻雀跃着拉了他的胳膊，将人拖了进去。看箫中剑在月漩涡身旁安安稳稳不动声色地坐着，他有点让月漩涡小胜了一局的挫败感。但转过目光看月漩涡时，对方只是沉默地给他二哥夹菜。
　　沉默，就是胜利者最得意的姿态。朱闻这么想着，狠狠吞了口气。
　　
　　六人闲聊着吃了一会儿饭，吞佛童子勾着身子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坛子酒来。
　　“这坛浮玉春是水灾前一天我跟白楼老板讨来的。谁料第二天就发了水，现在全天下存量绝不超过十坛。”他笑着摇摇酒坛子。
　　
　　“果真是莲花棚的大少爷，这种酒都能弄到手。”寂寞侯道。
　　
　　朱闻摇摇头，道：“这江南再好的酒都是寡淡无味，吃着没意思。”
　　
　　“人道是‘形非花时同夷狄，心非花时似鸟兽’。朱闻苍日，你看起来一派文人气势，像朵热辣辣的石榴花，但脑子里只怕连花长啥样都不记得，更别说品酒了。”吞佛童子笑道。
　　
　　“说得极好，吞佛童子，把酒开了，他不喜欢就别吃了吧。”月漩涡瞥了他一眼。
　　
　　吞佛童子说话虽刻薄，但也只是调笑而已，可月漩涡他绝对是有恶意的！朱闻再次感到被月漩涡战胜了。
　　“不稀罕不稀罕。”他摇摇头，冷笑了一声，狠扒了几口饭。听得取出封泥的声音，还没抬头便闻到了酒香。香气和这附近的栀子花香混到一起，几乎让他即刻醉去。他立马有了一种收回之前的话，而后一尝这南国佳酿的冲动。他决心不抬头去看。
　　
　　“浮玉春由春日数十种花蕊酿成，盛以白瓷春瓶，拿碎冰冻三刻，才不至于让花香扰了酒性。”箫中剑声音刚落，朱闻苍日面前就多了杯酒，“不过现在有得喝就不错了。”
　　朱闻抬起头来，见箫中剑只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又和寂寞侯论酒去了。
　　
　　这一刻，他想，再被嘲笑几次也值了。不过之后几人也没再笑他，先是在谈家国天下，说寂寞侯和吞佛新近论述成集的政论《七十五篇》，而后月漩涡说话题不好，便又谈起了山风花月。
　　
　　“这山景色是好，就是太过清幽，反倒有点伤身伤神的感觉。”吞佛将斟好的酒杯递给朱闻，对寂寞侯说道。
　　
　　“花也繁茂，草也繁茂，从这条路出去，还有个石潭，边上竹林环绕，的确是个好地方。不过我来了好几次，却一直未曾听过有鸟鸣之声。”寂寞侯答道。
　　
　　箫中剑这又想起了方才那老大爷的话，但不想扰了众人的兴致，便没再开口。
　　闻得清香扑鼻，转过头看去，见那边有几丛白色的栀子花，在雨中零零落落地摇动着。他心中一动，笑着提议联韵作诗。
　　另三人立马应和起来。
　　
　　朱闻一听，脑子一下懵了。他没想到月漩涡看起来一副武夫相，原来也是颇通文墨的。而他本人是读过一些书，也知道一些诗律，说说话随便诌几句还行，但真要作起诗来，只怕马上就要露馅了。
　　幸好此时挽月救了他一命。
　　“朱闻大哥你不是江湖人吗，他们作诗多无聊啊，我们去四处逛逛吧。”虽然有点舍不得离开箫中剑，朱闻出于各种考虑，还是答应了。
　　正走到亭边拿伞，月漩涡开口叫住了他。
　　
　　“什么江湖人，现在还要骗人小姑娘？”
　　
　　挽月一顿，看向朱闻道：“他说什么？”
　　
　　“哦，对了，我忘了说，我不是江湖人。上次瞒你实在情非得已。”
　　
　　挽月想了想，又道：“那你是哪儿来的？难道你其实是北国的勇士？！”
　　
　　朱闻一听，几乎语塞。
　　“不是，我是京城的世家子弟。”
　　
　　挽月闻言，竟开怀地笑了：“想不到世家子弟也有你这么豪气的！”
　　
　　“不论豪气与否，你怎么说也是世家出生，写几句话应付一下也不成问题吧。”月漩涡又道。
　　
　　朱闻嘴角一抽。这就是他担心的问题。照普通世家的培养方式，他若不通笔墨，的确是会惹人生疑的。
　　“我以前身体可不好，常年卧于病榻，没有时间读书啊。”
　　
　　“那你还有时间锻炼身体练武功？”月漩涡冷笑着看着他。
　　
　　朱闻认为月漩涡只是觉得他文笔不行，故意想留他下来让他难堪，但他不仅仅是“不行”而已。北国重武轻文，他那点水平只怕比之最差的世家子弟都还有段距离。
　　
　　“练武才能强身啊，否则我的病怎么好得起来？”
　　
　　“是么？”
　　
　　“二弟就别再为难朱闻了。”箫中剑忽然插口道，“他留下也不过是瞎掺和，倒不如让他去山里跑跑放放风。”
　　
　　寂寞侯咳了几下，“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来是箫家养的家宠。”说话的却是吞佛。一张白惨惨的脸，在青灰色的天色之下更显阴森了。唯独那两道笑弯的眉让他多了几分人气。
　　
　　“说什么啊！”挽月“哼”了一声，居然有了维护朱闻的意思，“我们不理他们，走！”
　　
　　虽不明缘由，朱闻心底对箫中剑道了声感激。回头想要看那人的反应，谁料对方却闭上眼睛端杯子喝酒去了。
　　他心中一动，甩开挽月，道：“挽月姑娘，你我孤男寡女跑到那四下无人的山坳坳里，怕是会让人误会的，你还是跟箫兄他们一块儿玩吧，要不然下山去也行，我和箫兄上来时看到林家的几个姑娘在廊子里踢毽子啊。”
　　
　　挽月闻言，简直是大吃了一惊，脚一跺，一把把朱闻推到雨中，道：“什么孤男寡女！我们来的时候不就是两个人吗？当时没见你说什么。”
　　
　　“挽月姑娘，箫兄当时虽然昏迷不醒，你把他当透明啊。”朱闻叹了口气，运了气一溜烟就跑了。
　　
　　挽月气极，转身抓起桌上几个盘子就往地上砸。寂寞侯和吞佛忙把酒杯酒坛和几盘可口的小菜藏到桌下去。
　　
　　吞佛坐得近，挽月便伸手去抢，吞佛扭来扭去，竟还都避过了。
　　
　　“拿出来！”
　　
　　“你被人甩了还拿我们的菜出气，你想多了吧你。挽月大小姐。”吞佛把酒坛子抱得死死的，挑着眉嘲讽道。
　　
　　“我叫你拿出来！”
　　
　　“挽月姑娘，你冷静点，这么任性可不行，这世上能任你欺负的左门佑军本来就只有一个，现在他也已经死了。”寂寞侯淡淡道。
　　
　　挽月听罢，脸刷一下白了，气得要哭不哭的，用那饱含泪水的双眼烟雾迷蒙地瞪了一下箫中剑，而后冲进了雨里。
　　
　　“你以后装尸体都逃不了了。”月漩涡一面看着挽月的黄影子逐渐在雨中消失，一面给箫中剑斟满了酒。
　　
　　箫中剑摇摇头，一口把酒喝尽了。
　　
　　四人坐在那儿，以这山上的景致为题，联了约有四十多句。寂寞侯文思敏捷，拿了头筹，吞佛童子次之，箫中剑再次，月漩涡罚酒三杯。第一杯喝下的时候，雨停了，到了第三杯，断崖之上出现了透明的彩虹。彩虹就在箫中剑背后，仿佛触手可及。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托言说自己有些疲惫便起身离开了。
　　
　　吞佛看着这个银发人的背影道：“那不是下山的路吧。”
　　
　　月漩涡冷哼道：“他喝得半醉不醉的，最好别在半路睡了。”
　　
　　寂寞侯皱眉道：“他要是摔着了，我们可就麻烦了。”
　　
　　三人各说了一句，又继续喝酒谈天。
　　
　　这边箫中剑穿过栀子花丛，听有水流的声音，像是檐上的玉片相击一般，他心中微动，踏过蓬草，进了一片山桃林，林中鲜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在桃林里找到一条溪水，便绕开新发的蘋草，踏着岸上软软的湿土走，一会儿便浸湿了步履，沾了一脚的泥。
　　走了一阵，他又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看水对岸有几株红花山茶，便蹲下来拾了几块石子去打，打了几次都没中，却忽见一整朵花掉到水里，顺着清泠泠的流水往山下去了。
　　他这才发现，水中飘满了桃花瓣，正如清明时他和朱闻在陵水边上见过的桃花水一般。
　　
　　他一抬眼，一阵恍惚，却见朱闻站在七尺水外。
　　
　　朱闻本找了棵巨大的山桃树刻上月漩涡的名字，随地捡了根够粗的木棍狠劲地往那名字上戳，谁料正戳得起劲，竟发现箫中剑在对岸水边扔石头。他窘迫地走过去，那人便抬起头来，双眼迷蒙地望着他，两颊和眼角仿若背后的桃花一样红。
　　他呼吸一滞，提足从这边跳了过去。刚碰到箫中剑的肩头，那人双眼一闭，便倒进了他怀里。
　　
　　其实箫中剑很爱喝酒，但酒量实在不行，总喝醉，朱闻像这样照顾他的经验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积累起来的。不过他当时对此并无意识，只将人背到背上往回走，想着箫中剑身体好像好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回宫了。
　　虽然他并不很想走。
　　
　　朱闻苍日刚将箫中剑放到床上，寂寞侯便敲门进来告知他，挽月小姐丢了。
　　这人他是肯定不会去找的，要找也是月漩涡的手下的事。但回头一想，又总觉得有一丝丝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挽月

　　一行人回到京师，朱闻跟着箫中剑一道进了宫，在钟粹宫门口道别后便去箫振狱那里复命。
　　回来的时候日已西沉，广阔的宫门两头处处是似花非花的柳絮，已着上夏衣的太监忙忙碌碌扫了这里那里又飘上了。
　　
　　他正想着不知自家那些梨树怎样了，刚至门口，便见管家的任沉浮迎了上来，说是伏婴师已经等了好久了。
　　亲戚熟人拜访不用递帖子，这也是朱家的规矩。
　　
　　论官职，伏婴师任礼部员外郎，是文官，朱闻苍日在宫里当侍卫，是武职，南国重文官抑武将，无论从哪方面看，放低姿态的都该是他。可自两人结识以来，伏婴师对他的恭敬谄媚之意只是与日俱增而已。
　　他起先并不明白，但久了，也总算理出了点头绪。
　　
　　南国太子喜好诗文，所以围绕在萧无人身边的不是才高八斗的大学士就是声名远播的诗人文豪。而伏婴师这样一个人精，对那些个性灵之学领悟起来自然是差了一些。箫振狱如今年事已高，想来不久便会传位于萧无人，要稳当地在仕途上发展，还得和太子打好关系。
　　而朱闻苍日虽长久不在京师，但宫城里，他作为太子跟前大红人的名声却早已传开。此次与萧无人一道归朝，更证实了这样一个传闻。
　　
　　所以伏婴师找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惜他对南国的政治风波不感兴趣。
　　当然若能利用这些政治斗争把南国弄垮，也不失为一个选择，这样自己也好早早回去继位。
　　他至今也不明白朱皇把他留在南国究竟是为了什么。但这样下去，无论这个目的本身怎样，他也会因对萧无人的欺骗而越发地痛苦。
　　尤其是在他已经知道萧无人的秘密的当下。
　　有朝一日，他愿意将自己的整个人生轨迹更为详细地说与他听。若彼时两人都在草原，骑着同一匹马，望着长草尽头如灼烧的金盘的落日，他会一面说，一面脱下自己鲜红的长毡为萧无人挡去傍晚的风。
　　那个时候，他当坐拥南北两国与萧无人千秋万代的承诺。
　　
　　“长兄为父，我欲同人订婚，希望表兄做个见证。”
　　出朱闻所料，伏婴师来并不是为了打入萧无人的太子党。他朱家上下老小行至今日只剩了这两人，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罪孽。
　　
　　“那是大好事啊！朱家人丁单薄，我看你别订婚了，直接把人娶过来得了，早早地开枝散叶才好。”朱闻嘱华颜煮了君山银针来。他自己自然是不会备这些东西的，这茶叶是钟粹宫的兄弟送来的。“来来来，说说那姑娘是怎么一个样子。”
　　
　　“那姑娘叫挽月，我是在陵州连云山脚的溪水边上救下她的。她家以前是开医——”
　　
　　“你说什么？”朱闻蓦地打断他。
　　
　　“她家以前……”
　　
　　“我是说那姑娘叫什么？”
　　
　　“挽月。”
　　
　　“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陵州连云山脚的溪水边上。那时她抱着根浮木漂到岸边，着实可怜——”
　　
　　华颜递了茶上来，朱闻推开茶碗，站起来，盯着伏婴师道：“你去陵州干什么？”他这话一问出来就觉得自己傻了。伏婴师去陵州还能干什么？不就是找机会接近太子吗？
　　
　　“我听陵州水灾，便请了假带了米粮想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朱闻没搭这茬话了，屏退了华颜，端起盖碗茶狠吞一口，“啪”一声扣上茶碗，道：“我同意！你要和那姑娘结婚，我当然同意！那姑娘我认识，家世清白，人品也不错，关键是，长得还很水灵。什么时候大婚都成！”
　　
　　“我同她商量了今年深冬的日子，她孤身一人住在我家也不方便，不知表兄能否认她为义妹，暂时将她安置在这边？”伏婴师跟着就站了起来，牵起袖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朱闻这才知道什么叫做“覆水难收”。他被这小子将了一军。日后他和萧无人的来往必密，萧无人任性自由，要出宫也是常见的事，更何况只是上他朱府来走走。
　　而如果挽月以伏婴师的未婚妻，她义妹的身份留在这里的话，伏婴师自然也有了更多的理由往这边跑了，届时碰到萧无人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他料得无错。
　　萧无人在钟粹宫里是坐不住的。尽管他二人日日都见面，过了端午，他还调过去当了萧无人的贴身侍卫，但在钟粹宫后的南湖边上赏莲时，这人终于还是在拉着他的手道：“今日甚热，听说朱府萧索已久，分外凉爽，晚上我便到你家去吧。”他不知道萧无人这“说”是从何处听来的，但无疑他不能回绝。
　　
　　“朱府又不是避暑山庄……”他嘀咕着，唯唯诺诺地应承了。
　　
　　而当他早早收了班回去，又见伏婴师在偏厅里坐着了。至于那个烦得他日日不得入眠的挽月小姐，则不知野到哪儿去了。
　　
　　朱府的厨子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没有照料过的，弄出来的东西往往只是刚好能下咽而已。而今萧无人要来，他只得吩咐华颜到古泉正店去打些某人喜欢的菜式，同时也想着以后是不是需要重新请几个有手艺的厨子。
　　
　　刚把一切打点停当，门便被敲响了。进来的除了萧无人，还有个跟他没什么交集的瑞王忘残年，这一来倒把他吓了一跳，见了人忙俯身要拜。
　　
　　萧无人见状，一把拉住他，笑道：“我们是平民，就来讨口饭吃，不知朱府主人可赏脸？”
　　
　　朱闻心道这哪里是平民，分明就是刁民。
　　“两位请。”说着便让出了路。
　　
　　“朱闻，别绷着脸嘛，是这样的，大哥他前几日见你家有位漂亮小姐进出，和他一位故人很像，所以想来看看，我就让他一起来了。”钟粹宫里有几株白花芍药在萧无人的精心护理之下于这几日竞相开放，也无怪乎他心情大好了。
　　朱闻看他眉眼弯弯，嘴角微扬，面色柔和，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唉唉，无人，我不是说了吗，那小姐是我义妹。吃饭的时候我把她一块儿叫来好了。”
　　
　　“朱兄果真非常人也。”忘残年温厚地笑道。
　　
　　朱闻莫名地望着他。
　　
　　萧无人便向他解释道：“南国没有男女同桌的风俗，朱闻你自幼关在小黑屋里，连这个也不知道罢。”
　　
　　朱闻连连点头，心底阵阵地发寒。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萧无人是在逼他说什么。可什么都他不能说。
　　
　　在执勤的时候，朱闻偶尔也会想象一下整个饭桌上只有他和萧无人两人的情景。彼时烛光摇曳，菜肴泛光，分外安宁。
　　可事实却是皇帝陛下日日于餐饭时间造访钟粹宫，两人虽没吵什么架，但也总是各自拉着一张脸不说话，气氛沉闷非常。他唯一能同萧无人一道吃点东西的时候只是下午添置糕点的时候而已。
　　而本以为今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多出来的却还不只两个人。
　　自连云寺也然亭那次之后，他就很讨厌五六个人同桌吃饭，这次也不例外。
　　多出来那个伏婴师一个劲儿地缠着萧无人讲治国之道，讲一己之拙见，却不想自己马屁全没拍在马身上，萧无人对什么治国之道虽非一窍不通但也毫无兴趣可言，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
　　如果伏婴师只是想让萧无人知道他有治国之才，那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而忘残年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挽月，对其身世来历无所不用其极地问了个遍。
　　朱闻自己倒被晾在一旁了。
　　他盯着那几盘逐渐变冷的菜，竟坐在萧无人身边生了孤寂与思念之情。
　　
　　正此时，萧无人将手放到桌底，暗暗拍了拍他的腿，他即刻将手伸过去，本想将人抓在掌心，却不料那人塞了样东西在他手心里让他握好。
　　
　　马车在夜色弥漫的大道上扬起了烟尘，伏婴师跟着跑了几步，在烟尘中跪下来磕头相拜。
　　朱闻苍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朝马车上望去，见萧无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伸手一开一合地向他示意。
　　他这才想起，自己掌中还紧紧握着一样物什。
　　他摊开掌心借着月光一看，原来是一朵经过处理的干梨花。
　　
　　这边忘残年将萧无人送回宫门，道别之后正转身要走，萧无人又叫住他道：“大哥，容我问一句，你究竟在看什么？”
　　
　　忘残年一愣，手下灯笼里的烛光也跟着颤了颤。
　　“小时父皇给了幅母亲的画像与我，那画像上的女子和挽月小姐长得很像。所以……”
　　
　　萧无人闻言，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
　　“大哥，我认为……”
　　
　　忘残年即刻抬手打断他，“我明白。”
　　
　　他三人在萧家虽是皇子，但除萧无人的母亲是病死的外，忘残年与月漩涡身世本就不甚明朗。而在皇家，不明朗的事情若硬要求个结果，只是自招祸端而已。
　　
　　萧无人当时看忘残年的神情还算释然，想他也是一时好奇，却不知道忘残年终究还是没放下。
　　




出行

　　十一出行
　　
　　六月中旬，宫中的侍卫仍旧穿着那套冬夏不变的鲜红兕甲，好几名恩荫上来的贵族子弟都因中暑而倒下了。
　　萧无人常是不见人影，朱闻几次来都没找到人，问了宫女太监没得出结果，而后就去找与萧无人相熟的东宫掌园猫大人。猫大人只是回答个不知道，却还仰着头一副很是高傲的样子。
　　【不就是个种花的吗？】
　　他愤愤地想着，趁空将头盔摘了透透气，开始四处闲逛。
　　前天遇上了月漩涡，给人嘲笑了一通，他见是在宫中不能太过猖狂，就任他说了；昨天又遇上了忘残年，对方一见他就是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他热得有些心烦，再看这人穿得一身清爽，随便问了句安就一溜烟跑了。一连两日没见到萧无人，心里那股奇怪的情绪便蔓延开来，使得他无论做什么事都集中不了精力。
　　正好过了晌午，今日当值的时间也到了，便打算到钟粹宫后面的马厩去牵匹马来跑跑。这才终于让他看到了心里所想的人。
　　
　　钟粹宫后的马厩是专为萧无人设置的，并不合皇城建筑的规格，所以也没有像皇城内其他建筑一样用的是红墙绿瓦。马厩搭建得非常简单，顶上盖的是茅草，三面是砖墙，抹了一层白色的墙泥，前面的围栏也是用的最普通的杉木。
　　
　　朱闻苍日过去的时候，萧无人就靠在马厩旁的柳树下乘凉，旁边放了一桶水，水面上漂浮着一柄硕大的葫芦瓢。
　　朱闻苍日长吁一口气，连日来的烦躁情绪一扫而光，本打算打个招呼坐过去，却发现那人正睡着，便放低了脚步声，轻轻挨在他身旁坐下了。
　　
　　但向来浅眠的萧无人还是醒了。他半睁着眼，慢慢侧头看了看朱闻，又闭上眼睛，顺势将头靠到了朱闻肩上。
　　那令人安心的重量刚压上朱闻肩头，随即又离开了。
　　
　　“怎么了？”
　　
　　萧无人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肩膀道：“太硬了。”
　　
　　“若得太子殿下允许，臣立即将这副兕甲脱了。”朱闻这才觉得有热气不断地从体内往外冒，却苦苦不得出。
　　
　　“你热就脱吧。”萧无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迷糊的神色已经褪去很多了。他站起来，想要拍掉粘在衣摆上的草屑，朱闻见他朝后扭着身子不太方便，便让他停下，自己伸手去帮忙。
　　
　　“你这几天都在这里？”扑打萧无人的衣摆时，有一股青草的湿润味道迎面而来。大约因为午间常有的困顿，朱闻此时有点恍惚。
　　
　　萧无人指指马厩里恹恹地喘着气的三匹红马，道：“这些云河马是半月前北国进贡的，我怕它们习惯了北国寒冷的气候，夏季在这边会害病，所以中午过来往它们背上浇点水去去暑气。”
　　
　　“那你应该给我说一声嘛，我一直都找不到人。留个口信也好啊。”朱闻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和萧无人在实际距离上的确比任何人都亲密，但有时候萧无人的举动又让他觉得当初他们在连云寺达成的不是共识而是误解。
　　也许在萧无人心中的他，和他心中的萧无人，并不具有相同的意义。
　　
　　萧无人提起木桶往马厩那边走去。“早上我都在猫大人那里，中午才过来的。我以为你会自己找来。”
　　
　　朱闻闻言一愣，“你该不会是气我没找到你吧。”
　　
　　“怎么会？”
　　
　　“也对。”
　　
　　时刻都让人觉得噙满泪水万分悲伤的马眼，在凉水触及马背的一刻舒爽地闭上了。萧无人捞着袖子洒水，两截白生生的臂膀沾满了水珠。
　　朱闻把兕甲卸了之后，过去替萧无人提了水桶。暂且满足于这种并不过分的幸福。
　　在这方圆一里之内的草地树林里，除了他们绝没有第三个人。此刻他虽然不能将眼前的人抱入怀中，但至少他们是一件事情的两个部分，是不可分割的。
　　他并不想打破这种宁静，但心里仍忍不住盘算要寻个时间认认真真和萧无人把话说清楚。
　　
　　朱闻苍日毕竟是来自北地草原的人，很多事情都无法用南国人的眼光去体会。在他的土地上，一生的爱情往往只在一夜、甚至于一瞬就可成形，而不似这里的人，用着各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方式来慢慢塑造。这让他心中充满了不安定感。
　　
　　“想什么呢？”萧无人似乎总能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不过他问得很随意，不像是一定要求答案的样子。
　　
　　“哦，我在想，到了冬天就可以把挽月那丫头嫁出去了，真是令人开心的事。”
　　
　　萧无人笑道：“这还是夏天。”
　　
　　“是啊，还有两个季节，”朱闻苍日见箫中剑头发缠上了手腕，便伸出空的那只手替他挽到了背后，“京城的夏季好漫长啊。”
　　
　　“京城的夏季是很漫长，”萧无人当时想的是这个季节朝堂上的升迁贬谪总是很频繁，有时候还会波及钟粹宫，实在令人厌烦，“提到挽月，我倒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大哥最近查挽月姑娘的未婚夫的底细，发现了一件事。”
　　
　　“瑞王殿下干嘛要查伏婴师？”朱闻心底紧了一下，即刻插嘴道。
　　
　　“他关心挽月姑娘，原因你就别管了。我是想说，你们家前几代还和北国有渊源？”
　　萧无人忽然就抬起头来，停下了手中的事，定定地凝视着朱闻。
　　
　　“啊，哦，是。我家先祖原本是北国的武将，后来为支援南国反抗冷家暴政才南下的，再之后便一直留在南国了。”
　　
　　萧无人再看了他一阵，也没将眼光移开，看得他心里发毛。忽然见萧无人伸过手来，却只是拿下了他头顶沾上的半截枯草。而后便又转过身继续给马淋水了。
　　
　　林子里面除了马的呼吸声以及萧无人手下叮叮泠泠的水声，还有很遥远的蝉鸣。这些蝉的鸣叫像是无数的丝线织成了一张网，将这片树林与整个皇城都隔开了。
　　直到踏在湿草上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朱闻苍日不可抑制地撅起了嘴角。
　　
　　来的是御书房的内侍，要找的却是朱闻苍日。不过后来萧无人收拾了一下，回去换了件衣服，还是跟过来了。
　　
　　朱闻苍日穿戴整齐后赶过去，却一直在堂下站着，愣愣地看萧振岳和忘残年下棋。
　　那两人似乎一点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另外，大殿边上，还有个靠着柱子影子一样站着的月漩涡，一脸悠然，像在乘凉。
　　
　　那副棋是月族的贡品，棋子分别用红玉和白玉制成，底盘则是一块平整细致的翡翠。材质随名贵，但不怎么好看。当日月族来的白发使者是由朱闻领进来的，所以看到这副棋，他还颇有点时光飞逝的感触。
　　不过，若非萧无人动作快，他这一下午说不定真会就这样飞逝过去了。
　　
　　萧无人来的时候见他在堂上站着，一下子便反应过来，父皇大约是听内侍禀报了他擅自褪甲的事，在殿前对他略施小惩。
　　
　　“无人怎么来了？”
　　
　　“没什么，听说父皇在跟皇兄下棋，过来看看。”萧无人无视朱闻苍日悲戚的眼神，绕过他行至萧振岳身边。
　　
　　月漩涡见萧无人来了，便动了动身子，跟着站了过去。
　　
　　“看出什么了？”萧振岳抬头问萧无人。
　　
　　萧无人笑道：“观棋不语。”
　　
　　“既然太子殿下来了，就到这边帮帮我吧，”忘残年伸手抓住萧无人的手腕将人拉过来，道，“殿下棋艺在我三兄弟间可称魁首，若得殿下提点，本王说不定还可以多撑一会儿。”
　　
　　萧无人沉吟了一会儿，又仔细看了看棋局，道：“那我就帮皇兄落一子，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你下吧。”
　　
　　萧无人执了颗棋子，“啪”一声落下去，即刻“哎呀”一声，道：“对不起，皇兄，落错地方了。”
　　这一子放下去，忘残年瞬间就输了个满盘。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唱一和，不就是想让这个人少站一会儿么。”萧振岳从凳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回御座上坐好了，忘残年月漩涡此时也跟着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堂下。
　　“朱闻苍日你知道朕为何要罚你站么？”
　　
　　“臣知罪，下次一定谨遵侍卫条令。”
　　
　　“朕让你当太子的贴身侍卫，你倒好，前两天找不到人就直接收班回家了。我本以为找到个尽责的侍卫了，没想到和前几个也没什么区别。”
　　
　　言下之意，太子到处乱跑，倒是常性了。也难怪御书房的内侍一下就能找来。朱闻苍日心里虽在吐槽，口上还是沉痛地答道：“臣知罪。”
　　
　　“你还有什么罪？”
　　
　　“不严谨的非礼之罪。”他说的是值班时间衣冠不整的事。
　　
　　旁边的忘残年听了，“噗”地一声笑出来。月漩涡的脸也有点抽。唯独萧无人一脸早已看惯的模样。
　　
　　“你读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还是什么世家公子。”萧振岳有些无奈，只道，“算了，给你个机会将功补过。”萧振岳随手翻开案上的折子，瞄了一眼，道，“北国二皇子大婚，朕正打算遣人送点贺礼过去。刚才瑞王泷王来跟朕说了你家的事，这份差事交给你，正好合适。”
　　
　　这话一出，下面的四个人都有些吃惊。
　　不等朱闻苍日开口应答，萧无人便插了嘴：“北国二皇子大婚同南国有什么关系？”
　　
　　萧振岳看了看月漩涡，微微抬起下巴，道：“泷王，你来说。”
　　
　　月漩涡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转而朝萧无人道：“北民过了翰河，在蕲州城内抢夺粮食牲畜，后来事态扩大，两国边境将士发生了冲突。”
　　翰河乃是两国交界，在两国人眼中，都是一条不可侵犯的圣河。河水自极东的太白山流下，冬不结冰孟夏结，秋季水暖，春水却寒而伤骨。
　　原北国将军朱皇与当时的北皇弃天帝在北地一战之后，尸横遍野，红水肆流，水草不生，自北往南逐水草而来的北民便由此迅速聚集到翰河边境，最终连这块地也荒了，为求生存，终于在这个盛夏踏着翰河面上的冰南下，两方一冲突，翰河染血，冰便被热血融化了。
　　
　　这件事朱闻已在朱皇的来信中了解到，当时看了信，他心底也有几丝不安。但没想到这件事会直接落到他头上。
　　
　　“这种事不该找更有带兵经验的人去吗？”萧无人抬眼看向萧振岳。
　　
　　萧振岳笑道：“吾儿啊，你就这么想打仗吗？那你觉得找无名将军好还是泷王好？”
　　
　　这时月漩涡倒插嘴了：“月漩涡义不容辞。”
　　
　　“诶，这可不行。你去了不就真要打了，早朝的时候父皇就否决你的提议了，你就别再瞎折腾了。”忘残年赶忙道。
　　
　　月漩涡一皱眉，“本就没有必要议和，让个侍卫去算个什么事？”
　　
　　两人又要争起来，萧振岳及时举手阻止了两人，道：“此时朕意已决，朱闻苍日还有什么提议吗？”
　　
　　“臣没有。”朱闻苦着脸应道。
　　
　　“应该说‘臣领旨’。”嘲笑，或者提点他的却是萧无人。
　　
　　***
　　
　　后宫六院在二十多年前的一场大火中烧毁了一半，彼时的德妃沐紫瑛和容妃赫歆当场就丢了性命。而那之后，只剩了几截残破的石桩和焦黑的木柱子的储秀宫和重华宫再也没改建过，至今仍保留着当初的模样。
　　
　　六月十九日傍晚时分，萧无人遵循宫中惯例到这两个宫苑拜祭。上完香磕完头之后，便带着朱闻往储秀宫残垣后方的院子里走去。
　　
　　“这两个院子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才让人进。”萧无人一面说着，一面拨开齐肩高的蕨草丛，走过的地方长草都倒向两旁，衣服擦过草丛发出嚓嚓的声响。
　　
　　夕阳的橘色掠过晶莹饱满的草尖，像烟雾一样笼罩着朱闻苍日前方的人，野鸦偶尔发出的叫声回荡在两旁高耸的城墙之间。
　　
　　“德妃和容妃就是大哥和三弟的母亲。”萧无人停在了一面刚过头顶的断墙之下，凑近了去看那从墙缝中钻出来的藤萝。
　　
　　朱闻苍日转到墙对面，从墙缝里看向这边的萧无人，“那你的母亲呢？”他本来想问火灾是怎么回事，但又想到之前听同僚讲过这两宫的八卦，说是什么后宫秘闻，深究者必死，心里打了个寒战，还是住嘴换了个话题。
　　
　　萧无人被忽然出现在墙缝里那双映着夕色的明亮的眼吓了一条，头往后靠了一点，反应过来，又改回原来的姿势，“我三岁的时候病逝的。那时我身体也不好，父皇便送我到城外的白水寺和琉璃观养了五年的病。”
　　
　　“你还真像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人……”朱闻苍日站直身体，背靠到墙上，像是很累一般歇息着。事实上他也的确很累了。自接到出使北国的命令到现在已有三天，不值班的时候他就得接受宫中礼官的特训，学习出使的礼节以及北国的风俗民情。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想起，自己呆在南国这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连自己的故乡都快忘记了。而一旦读到那些他熟悉的风俗，回忆便如潮水一样涌动上来，令他几乎流出泪来——那些在脑中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的脸，以及那些在烈风中凝结成一块一块的羊奶糕。
　　但他又决不可表现出对北国风俗的任何感情，所以，这一切，他只能咬住牙藏到心里去。对于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在北国虽可算佼佼者，但在南国却只能算个憋足的三流戏子。
　　在满眼雕梁画栋繁花似锦的宫城里，他竟怀念起奔驰在荒原上打狼，随地架几根木棍烧烤狼肉的豪迈来。
　　只有墙后面另一个人的心跳能安慰他这种忽然生出来的强烈情绪。可是这个人在这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意于关注或回应他内心微妙的变化。那人回宫之后，就仿佛拿笼子将自己套了起来，蜷缩进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这根藤萝长得很慢，去年长到我膝盖那么高，现在也知道我肩膀的位置，要等到它开花，可能要后年，大后年才行了。”就像此刻，朱闻苍日想跟他聊的不是这种花那种花，而是朱闻苍日、萧无人，或者朱闻苍日和萧无人。
　　也许这种情绪只是他心中的不安带来的。因为在这之前，朱闻苍日仍享受于萧无人讲那些他本不敢兴趣的花草和传说。
　　
　　“也许你每年看到的都不是同一株藤萝。”
　　朱闻也觉得自己这句话答得太生硬，因为那之后两人便沉默下来了。
　　
　　隔了很久，萧无人才应了声“也许吧”。
　　
　　“朱闻。”当朱闻听到声音的时候，萧无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他的身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不对，他又不会打架……
　　“朱闻。”
　　
　　“我有在听。”
　　
　　“明日出行，万事小心，早去早回吧。”
　　
　　朱闻苍日闻言愣了一下。夕晖正好落在萧无人的雪白的脸上，染了色，便有了某种花的感觉，变得非常柔和，让朱闻觉得他面前这个人的分分寸寸都散着一种溢于言表的关切之情。
　　“啊，嗯。”
　　
　　“无人……”朱闻苍日忽然站起来，两手握住萧无人的肩膀，心跳得相当的快，“无人，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萧无人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表情。
　　
　　朱闻苍日慢慢朝萧无人靠近，真到了靠得很近很近的时候，猛地撒手往后退了几步，背心撞到了墙上。
　　他别开脸，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开个玩笑。”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那人的前一刻，他想起了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除非我已向你坦诚，否则就没有资格与你更为亲近。
　　他终于明白，横贯在两人之间的不是连云寺的共识或误解，而是他自己。
　　




忘残年

　　十二忘残年
　　
　　萧无人宽大的袖子将夏末田里的麦子拢了起来，像是蝶翼一样张开在金黄色的田地面上。眼里无边际的麦田被风摇出海浪的声音，让他感到眩晕。
　　他在这片田地里遇到了早欲一见的冷醉。在初遇的三个时辰里，冷醉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
　　头一个时辰，冷醉仰躺在麦田中央睡觉，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广袤的麦田在他身下凹出一个椭圆形的坑来。萧无人站在他旁边，心中怀着莫名的愧疚，盘算着待他醒来该说点什么。
　　
　　太阳从整齐的麦尖上沉下去，冷醉因感受到傍晚的凉风而慢慢转醒，见一旁站着个不言不语的萧无人，楞了一下，从麦子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麦穗粒，跳上田坎，往远处那个仿佛农舍的小黑点去了，像是没看见萧无人一般。
　　
　　萧无人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衣服下摆时不时地刷过田坎上的茵陈蒿。
　　远处那小黑点并没有因为他们的靠近而产生明显的大小变化——是太过平坦的麦田让他对距离产生了错觉，他总以为两人再走个十来步，农舍就会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了，但实际上，两人站在农舍低矮的柴门外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冷醉敲了门，同迎出来的老翁说了几句话，看样子和老人家还挺熟的。大约交代了要来住一晚上的意图之后，便回头用下巴示意萧无人跟他进去，表情非常冷淡。
　　吃过饭，冷醉借了老翁的藤条长椅在院子里躺着，给了萧无人一根小木凳。
　　老翁那时也跟着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打了洞的铁罐子。袅袅的青烟从那小洞里冒出来，散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他将铁罐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对冷醉道：“乡野地方晚上蚊子多，二位公子将就些。这个茵陈蒿点的香不比公子府上的金香银香，驱蚊的用处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有总比没有好。”
　　
　　“多谢老大爷，冷某我也不用那些金香银香，那位公子才用。”冷醉对老翁说话的亲切态度，以及话中对萧无人的嘲讽，都是萧无人的意料之中的事。
　　
　　“大爷，您说的茵陈蒿，就是田坎上那些蒿草吗？”萧无人暂且放下冷醉的事，看看自己衣摆上粘着的草屑，转向老翁问道。
　　
　　老翁闻言，颇有点惊奇地看向萧无人，答道：“公子眼力真好，蒿草种类很多，长得又相似，一般人也懒得去分辨——想不到公子这么细心。”看来他是没料到萧无人还会认这些野草。
　　
　　“各式各样的花草我都种过一些，所以还比较熟悉。只是我住的地方周围没有这种草，以前也只在书上看过。”
　　
　　“原来公子喜好栽种植物，真是好、真好。”老翁此时也从边上端了跟凳子过来，坐到萧无人旁边，侧身用手指指后方，道，“公子看见那片山了吧。”此时天已全黑，那片低缓的山脉只剩了一片连绵的黑影，轮廓被天顶银色的星辉勾勒出来，就像黑绸衫上的银线。
　　
　　“大爷是说芹山？”
　　
　　“是啊，那山上有处谷地，花花草草可多了。好多我都叫不出名字来。”老翁兴致来了，见萧无人听得也专注，便开始详尽地跟他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萧无人心中本觉沉闷甚至于寂寥，听老翁说着，心下也轻松了不少。
　　倒是一旁悠然躺着、却一直插不上话的冷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瞅着萧无人。
　　
　　萧无人知道冷家人不会对姓萧的有什么好印象，但他仍希望此行能让冷醉改观。他不知道父皇是怎么劝说冷家父子留下的，但从皇城里那些风言风语中也可窥见冷醉对东宫这边的厌恶。
　　无论如何，他仍然想以这副已然吞下罪果的躯体偿还哪怕只算得上一丝的孽债。
　　
　　“说到竹箫的话，我倒是还带了一支。”他和老翁聊到竹林，顺势就说到竹箫上了。老翁说他小时候听一位仙人一样的人物吹奏过后，便尤为喜爱这种声音了。
　　
　　“这箫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它是我一位朋友亲手削的。”萧无人拿出那管长长的竹箫摊在手中给老翁看。“若大爷不嫌弃，就让我给您吹奏一曲吧。”
　　这根箫是朱闻削的数十根中唯一能吹得出声音的一根，音色既不圆润也非悠远，把握不准就容易跑调，一般人吹不成曲。但箫宁静而苍凉的乐声，依然准确无误地自萧无人的指尖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听了几十年的箫声，我还是不太懂这个，但听公子吹奏，却有点想哭。”老翁说着便开始擦眼泪，“忽然就想到了先我一步入土的老伴了。”
　　
　　萧无人脸色一僵，不知道怎么回答。人说吹奏者的乐声中表述的感情，往往能唤起他人心中相似的回忆。如果他不是在吹奏的同时想着某人，老人家大约也不会思念已然同他阴阳相隔的夫人。但要他握着这支箫而不去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因这本来欢畅的气氛忽然变得伤感，老翁有点丧气，便告辞回去屋里了。
　　
　　“过来喝酒吧。”冷醉拿了檐下的酒坛子放到两人之间，“如果你喝得惯农家的甜麦酒的话。”
　　
　　萧无人直觉冷醉应该是开始逐渐放下对他的敌意了。但刚才发生的事还没让他缓过神来。他的脑子此时正浸在一种绵绵的思意中，低沉而郁卒。
　　冷醉递了土瓷碗过来，他满上之后一口就吞了。
　　
　　冷醉本以为这太子是想要跟自己和解，但没想到这人一碰到酒，话也不再说了，只顾一个劲儿地喝。他倒愣了。
　　“看来我得对你改观了。”这是半个时辰之后，萧无人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开口说的话。而这句话刚说完，那人忽然扔了碗跑到大道上。路那头正飞奔过来的黄头马立马就将他撞翻在地，直接承受冲击的右臂钝钝地疼。
　　他从尘土中站起，甩了甩天旋地转的脑袋，吸了口气，又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十几丈的距离之后，他兀地摔倒在轻尘中，再也没见爬起来，而彼时那匹马也消失了踪迹。
　　佩了黄色额饰的快马载的是边境来的急书，一路上横行无忌没人敢阻碍。
　　所以萧无人被撞也是活该。
　　不过那时他已酒醉，所以就算清醒了，也不会记得自己那一瞬间迫切地想要知道某人消息的心情。
　　
　　次日清晨醒来，萧无人已在自己的寝宫内了。
　　屋子里弥漫着浓厚的药味，金无患正在外间给他准备替换的膏药和纱布。
　　而坐在他床边的，却意外的是冷醉。
　　
　　“我很好奇，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一开始我兀定你是来找我的，但到最后你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冷醉挑着眉看着他。
　　
　　萧无人的头疼得厉害，他想要伸右手揉揉太阳穴，岂料一抬手便疼得钻心。
　　
　　“太子殿下，别乱动啊。殿下伤得不轻，皇上刚才已经叫人去寻昨天那个撞你的人了。”
　　
　　“撞我？”
　　
　　“你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冷醉盯着他。
　　
　　金无患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补道：“殿下昨天喝多了，在郊外给北边来的急件黄马撞伤了。”他身周的人对他的酒后失忆早已习以为常了。
　　
　　“北边？”萧无人勉强用左手从床上撑起来，冷醉无奈地扶住了他。他颇有点歉意又觉得格外感激，但此时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北边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刚才瑞王殿下过来看殿下时说的。道是北国二皇子的皇妃难产死了，朱闻大人带了十几车的贺礼前去自然不妥，像是要半路折返了。泷王殿下两天之后就会回来，再之后说是会派议和的大臣过去，大家都没心思打仗了。”
　　
　　萧无人反应不及，在那儿愣了半天，过了好久，才按着胸口道：“你说父皇要找那个撞我的人？”这一瞬间，他心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情绪沉沉浮浮也好几番了。
　　
　　“是啊，撞伤太子可是大罪。”
　　
　　“据我所见，主动去撞的是太子才对。只是太子力量不及，给马撞翻了而已。”冷醉冷冷道。
　　
　　萧无人也知道自己喝酒之后没什么常性，听冷醉这么一说，更加确定错在自己，便要金无患找人去跟父皇说情。
　　
　　“是，太子殿下。”金无患应了之后，又犹豫着抬头向萧无人道，“殿下，其实，臣觉得就算说也没用，皇上怎么会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萧无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那算了，我另外再想办法好了，你先下去吧。”他明白过来，萧振岳是想借此对他予以警告。
　　
　　金无患应了声“是”后，走了几步，又转身过来道：“对了，太子殿下，瑞王还说他有很要紧的事要单独跟殿下说，让臣等殿下醒来就去跟禀报一声。”
　　
　　“那我待会儿直接去找他好了。”
　　
　　“不行，殿下现在不能到处走。”
　　
　　萧无人闻言便泄气了，只道：“那你去跟他说吧，我在这里等他。”
　　
　　金无患离开后，他才转向冷醉道：“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太记得了。”
　　
　　萧无人此时看起来脸色苍白，两颊旁垂下的银丝让空气都有了清冷的意味。
　　冷醉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为什么昨日看来如此容易接近的人，到现在却忽然变得遥远了。
　　兴许这个人话不算多，也不爱剖白自己，但他却把心底的真实用这种奇妙的方式让人感知到了。
　　冷醉忽然觉得有趣起来。也许萧家现任的皇帝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面前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道歉的话就省了吧，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只想知道你昨天是怎么回事。”
　　
　　萧无人一副为难的表情，皱着眉头不说话。就算不记得，他也可以从喝醉之前的心情猜到七八分了。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朱闻就是这次去北国那个朱闻苍日吗？”冷醉又问。
　　
　　萧无人这才抬起头来。
　　
　　“既然你不记得了，那我就跟你说吧。你昨天本来在跟我喝酒，后来黄马跑来，你忽然就冲过去撞上了，之后还拖着条断胳膊跟着跑了好长一段。我把你搬回来的时候，你口中就在念这个名字。”
　　
　　“我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冷醉的表情很微妙，“你觉得你会说什么吗？”
　　
　　“不，没什么。朱闻是我的侍卫，以前我喝醉了都是他照顾的，所以我大概是把你错认成他了。”
　　
　　冷醉瘪瘪嘴，“好吧，我还有事，你自己好生休息，我就走了。”
　　
　　“啊，冷……”
　　
　　“叫我冷醉就行了。”冷醉这么说的时候，心想自己竟然把对方太子的身份给忘了。
　　
　　萧无人一笑，道：“冷醉，多谢了，我是萧无人，你怎么叫我都可。”
　　
　　“我想我还是老实叫你太子殿下吧——旁边有人的话。”
　　
　　萧无人朋友不多，除却两个兄弟和朱闻，就剩了金无患和宵。金无患是个古板的人，纵然与他感情挺好，但总也放不下身份的桎梏；而宵虽不受这些礼法的约束，但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读书，同他相处时间很少。这要怪也只能怪宵每次都在殿试前一两天出状况，六年来一次都没在考场上出现过。
　　所以，能交上一个生性洒脱的朋友，萧无人心底非常开心。当然他开心也有其他更多的原因在里面，比如能够跨过冷醉与他萧家的心结，又比如朱闻在离开一个半月之后即将回程的消息。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点开心，只是黄连表面不小心沾上的白砂糖而已。
　　
　　他让人拉开帘子，靠在床上读书等忘残年。一直到黄昏，侍者点了灯火，整间屋子被火光耀得亮如白昼，忘残年也没来。
　　窗外的风把他身边那盏灯吹熄的时候，侍女忙重新点上，而后便要去关窗。
　　
　　萧无人正要止住她，便见宵从外间冲了进来——他的朋友过来一般是不必通传的。
　　
　　“你受伤了。”这个宵像个小孩一样，说话没头没尾的。
　　
　　“没什么大碍，”萧无人猜他也是来探病的。看他手上拿了个小瓷瓶，便转而问道，“这是什么？是药就不用了，金大夫已经用药把这儿塞满了。”
　　
　　“不，这是我今天去郊外接我爹的时候在河面上看到的。”宵愣愣地坐到一旁，见萧无人把书收了，便要将瓶子递给萧无人，但看他动手不方便，又收了手自己将瓶塞打开，“才捡到的时候，这瓶子还封得严严实实的。”
　　
　　“里面有什么？”
　　
　　宵见萧无人好奇，自己也高兴了，唇角笑眯眯地弯了起来，“一封情信。”
　　
　　“情信？”
　　
　　“写给你的。”宵的表情里有种近似于献宝的热情。
　　
　　萧无人有些茫然了，“我？”
　　
　　宵把瓶子里面的小纸条掏出来，展开给萧无人看，“写这个的人叫朱闻苍日，他说他很想你，要捡到瓶子的人把这个交给你。”
　　
　　萧无人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又进来个御书房的人。
　　
　　“什么事？”他见那人来得很急，脸色也难看，便按下翻腾的情绪让这人先说。
　　
　　“瑞王殿下薨了，皇上宣太子殿下速速更衣觐见。”
　　
　　这一瞬间，萧无人之前积攒起来的所有快乐都化作了飞灰，隐隐地呛人。没有剧烈的悲伤和痛苦，只是一种狂妄的、绝难让人相信的虚无感。
　　于是他又再问了一遍：“什么？”
　　
　　来人咬了咬牙，重复道：“瑞王殿下薨了，皇上宣太子殿下速速更衣觐见。”
　　
　　不断地面对无尽的生死，才是萧无人的人生。那些他爱的，或不爱的，或憎恨的，都会从他身边一一掠过，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秋夜

　　八月初三，北地初雪纷飞。
　　朱闻苍日那时正在往北国大都的路途中。坐在马上，他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银色的河从草地的尽头蜿蜒着触到马脚下。折损的枯草已经被雪覆盖，只露出斑驳的草身。
　　他在南国呆得不久，却忘了北国没有春秋，过了灼人的烈火一般的夏季，转瞬就会入冬吹雪。
　　
　　身后那些无法适应北国骤变的气候的礼官病倒了一大串。再半里后，一路尾随着他的月漩涡的队伍不知道怎样了。
　　
　　他到现在仍没想好要如何应付即将发生的事，只好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夜里扎了营，他坐在火堆旁，随手捡起枯草往火里扔。一路上跟他聊天的几个同僚冷得开不了口，各自缩到帐篷里尽全力御寒去了。他倍觉无聊，又想起去年同萧无人相遇时的情景来。
　　他脱了手套，抬起手，衬着火光学萧无人拈草药的动作，发现自己若要真拿起什么药材，顶多也就一副要将草药碾碎的样子。那么轻缓的力道，他怎么也学不来。
　　
　　“哎呀……好想他好想他啊……”他想了一阵，觉得受不了了，丢下火堆钻到营里把自己扔榻上翻滚去了。
　　翻滚到半夜，他蓦地睁开眼，叹了口气。心里情绪太满，已近亢奋，他根本就睡不着。帐外的守卫已经换了过班了。
　　于是他爬起来，翻出一张纸写了几句话，拿个瓶子装上，封好之后，借故出了大帐，到营地外的河边将瓶子放入水中。而后就自得地笑了。
　　自上次那件事后，他知道忘残年和月漩涡已对他有所怀疑，月漩涡的暗卫此刻必然绕在他周围看着，此时大约已经断定这是他私通北国的罪证。不过，等到这瓶子到了月漩涡手中，由他亲手打开看了内容之后……
　　念及此，朱闻苍日几乎要笑出声了来了。
　　
　　他当时唯一料错的就是当时跟在他周围的不是月漩涡的暗卫，而是忘残年特意在民间雇来的手下。月漩涡那时虽跟他势成水火，但对他并没有怀疑。对这些有特别的触觉的只是忘残年。所以当夜月漩涡的暗卫没有一路跟着他出到帐外来。
　　
　　瓶子顺水流走后，忘残年的手下将它交给了月漩涡，回来见朱闻苍日仍在水边坐着。天空里一片漆黑，他正叨念着苍穹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同一片天，笼罩着身处两地的不同的人。
　　
　　就在那时，一名裹着毛裘的牧人抱着个小孩匆匆跑过来，说的是北地的方言，这位南国打手也听不懂。
　　但见那小孩露在被子外的脸颊红成一片，他料想这小孩大概是发烧了。牧人兴许是见南国队伍庞大，希望借队里的大夫用用。
　　他看那牧人和朱闻苍日说了几句话，忽然仔细打量起朱闻的脸来，而后忽地一愣，“咚”一声就跪下来，口里敬畏地呼着什么。
　　朱闻脸色大变，赶忙将人拉起来，低着声音说了几句，从兜里掏出些银两将人推走了。
　　
　　这位手下当时已生疑虑，心道他老板果然没猜错，这家伙八成是个间谍，正要回身离去禀报情况，朱闻苍日竟已到了他身后。
　　而后他听到的就只是骨头裂掉的声音了——手都断了一只。
　　
　　“朱闻大人，别、别杀我，我不是官府的人，我只是个江湖混混。”他当时吓得裤子都湿了，想的是若说自己跟王爷之类的人没什么关系，说不定还有那么一线生机——这家伙武力值太高，他打不过。
　　
　　“你不是官府的人？”朱闻苍日瞥了已经跑掉的人一眼，挑眉对手下按着这个人道，“那你跟踪我干什么？”
　　
　　“我、我……”
　　
　　“说。”朱闻苍日捏上了他的另一只手。他没有带武器，刚才这人的左手是他生生折断的。而现在此人腰间的刀已经被他抛到了两丈之外。
　　
　　“我是、我是瑞王殿下雇来的……”
　　
　　“那你们和泷王有联系吗？刚才跑掉那人也是瑞王的？”
　　
　　“是……我们和泷王没有联系。瑞王殿下说泷王知道了会生气的，所以要我们直接受命于他便可。”
　　
　　朱闻笑了，“好，辛苦你了。”说完便将人松开了。那人刚要起身逃跑，他拽住人的脖子，道，“把脑袋留下。”
　　
　　将人解决了埋了之后，朱闻回到营里第一件事便是再写了封信，招来养在北地的鹰套上寄回给京师里驻扎的手下。他不担心月漩涡会射了这只鹰，只希望鹰飞得比马快。
　　毕竟月漩涡见了那瓶中的信，此刻八成连脸都绿了。
　　
　　***
　　
　　八月初四，北国大都传来二皇子妃难产过世的消息。经礼官扎堆商量之后，众人决议先在此扎营，寄信回去等皇帝下令再说。而此刻月漩涡开始回程。
　　八月初七，瑞王薨。
　　八月初十，皇帝的回信来了，要召众人即日返京。朱闻心想可以同萧无人一块儿过过南国的中秋了。只是萧无人大概会因为忘残年的死而高兴不起来吧。他没有愧疚的感觉，就像此事完全与他无关一般，他只担心那人会因此太过伤心。
　　
　　***
　　
　　朱闻苍日回到钟粹宫之后，猫大人让他去南湖找人，说太子殿下正着人备了画舫独自在湖上吃夜宵。
　　那时已是半夜。朱闻本打算过了之后看萧无人一眼就回自己府里的。想到萧无人的反常举动可能是忘残年的死造成的，他心里只觉一阵刺痛。
　　
　　画舫停在湖中心，朱闻苍日乘小舟上去之后朝湖水四周看了看。他走的时候湖面上还有几朵待开的荷花苞，现在却只剩了几片卷曲的褐色荷叶。湖边林子里的松柏挺立，枫叶边缘已有了隐隐的朱红色。
　　菊花也还没开，只有璀璨的橘色宫灯。侍者侍卫十步一人地站在灯下。看起来一点没有半夜里寻常街巷里静谧无人的幽森感。
　　
　　凉风阵阵，湖面起了鳞片一样的细浪。
　　朱闻觉得即使侍者都精神抖擞地守在湖边，这时候的南湖仍脱不去凄清伤人的味道。没有什么礼节规定皇城需得为死去的瑞王戴白。
　　
　　他在舫上四下打望了一番，发现这里并没有其他的侍女在，便吸了口气，掀开帘子往舫内隔间去了。
　　进去之后便见萧无人倒在榻上睡觉。他走过去，靠近了才发现那人的眉头锁得紧紧的，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一旁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碟点心，都是萧无人喜爱的甜物，但一点被动过的迹象都没有。
　　
　　他拉了根小凳过来坐在萧无人身边，见他把薄被丢在一边，身上只披了件青灰色的薄绸衣，冷得缩成了一团，便将被子拉过来替他盖好。
　　即使如此，这个浅眠的家伙仍然没醒。
　　他看萧无人眉头锁得比刚才更深了，便连自己也无所觉地伸手去展他的眉头。谁知刚一触碰，那人就醒了。
　　“你回来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了揉眼睛。
　　
　　朱闻苍日忙将他的手抓住，道：“嗯，你再睡一会儿吧。”
　　
　　“不想睡了，刚才我叫人拿了甜点来，就在那边。”
　　
　　“御厨被你折腾得半夜也睡不成觉。”朱闻苍日笑了笑，转向他被绑在胸前的那只胳膊，“你这只手怎么回事？”
　　
　　“喝了酒，在道上被马撞了。”
　　
　　“你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如果再不找人把你看牢点，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萧无人没说话。低着眉眼怔怔地出神，朱闻苍日怕他在想忘残年，赶忙道：“北地已经在下雪了。同行的好些人都冷坏了。”
　　
　　“嗯。”萧无人从榻上下来，朱闻见他手不方便，即刻低身替他穿好鞋，而后扶他站起来。看来他想岔开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的企图还是没得逞。
　　
　　今天月亮倒很好，再隔几天就会全圆了。窗扇是开着的，凉风和月光一块儿从那里入到室内来。
　　萧无人走到窗前，出神地望着，眼神却是涣散的。
　　
　　“无人……”朱闻赶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心里想着要是日后萧无人知道忘残年的死因，他又要怎样才能得到原谅呢？
　　他唯一没想的就是萧无人不会原谅他的可能性。在这点上，他带着一种近乎于自欺欺人的盲目自信。
　　
　　“没事。”
　　
　　“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这样憋着我也很难过啊。”朱闻愣愣地看着萧无人被灯影染成橘红的白发。忽然很疑惑为什么他的头发是白色而自己的头发又是火红的呢。
　　
　　“你要我说什么？”
　　
　　朱闻苦笑道：“你不会是想找我吵架吧。我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两个月，屁股都麻木了，刚一下马就跑来见你，头发都没梳整下，你忍心和这么憔悴的我吵啊？”
　　
　　萧无人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怀疑他说话究竟有没有动动嘴唇。
　　“我不知道。”
　　“谢谢你那封信。”
　　
　　“我们之间就不用言谢了吧。”朱闻看自己怎么说都没用，决定改用更为具体的行动。他伸手一把将萧无人拉了过来，用手慢慢地抚摸他的后脑。那冰凉的发丝下面是他温暖的头皮。他被这股热气吸引，将手指捋进了萧无人的发丝之间，隔着这些不甚尽忠的帘幕，握住了他的后颈。手指就像长了眼睛一般，让他几乎看到萧无人后颈处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
　　
　　虽然少有回应，但萧无人从来都不抵抗他所行的那么多的亲密动作。这也让他在享受宁静与爱的同时，没有进一步的念头，只享受于单纯的相处和经这样酝酿出来的浮玉春一般的醇香。
　　但这一次，那人尽管只有一只手能动，却单凭着这只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头埋进朱闻的脖子里，喷洒的热气让朱闻有了他在哭一般的错觉。
　　
　　“昨日二弟主动向父皇申请彻查大哥的死，但父皇大发脾气，罚他闭门三月。”萧无人的声音就像冬日涧底的冰水，缓慢地流淌，听不出喜怒哀乐。
　　
　　萧振岳的反应倒让朱闻颇感意外。“为什么？”因为萧无人贴着他的脖子说话，嘴唇偶尔贴过来的动静让他有些心痒了。
　　
　　“父皇并不想此事查得太深，原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是瞒着我的，我甚至不知道大哥的死是不是和他有关。”
　　
　　“怎么会？虎毒不食子，他怎么说都是你们的爹亲。”朱闻苍日早就怀疑过这其中的问题。忘残年身为皇长子，又不失德行，性情稳重，较之萧无人，说不定更适合做一国之君，但事实上却一点实权也没有，到现在，人死了还不让彻查，不让人生疑都难。但这种怀疑此刻也只能在自己心里想想，他不想给萧无人多添麻烦。
　　萧无人现在一门心思扣在悲伤中，根本不适合进行理性的分析。
　　“无人，你看，你一生的时间那么长，有些事情总会过去的，别想太多了，伤神伤身。”朱闻苍日刚说完就后悔了，再怎么安慰人，有些事情，仍是不该提的。
　　
　　“我就是在想，这一生如此之长，我不知道有一天我是否还会因为有人逝去而胸口疼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变成行尸走肉。但我此刻仍然害怕看见死亡，所有的人都会在我眼中慢慢死掉，包括你。”朱闻苍日只觉抱住他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些。
　　
　　“不会的。”他深吸了口气，将萧无人整个框住，侧头在他耳边道，“我会一直活着。因为你会一直想着我。”这一刻，他如此想要亲吻怀中的人。但越是亲近，他越是想要撕掉朱闻苍日的皮，他想以朱武的名字来换取更令人心动的温存。可是现在他要说出口，一切都会毁了。
　　“想得太多，你就会以为自己就是我，然后就不会因为阴阳相隔的思念而痛苦了。”朱闻苍日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没想到自己如此自私，自私到连对自己喜欢的人都如此残忍。
　　
　　萧无人却笑了。靠在他身上仿佛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看来他情绪似乎好了那么一点了。
　　
　　过了许久，湖边的宫灯被挑了下来，天色开始也发白。月亮对面升了颗豆大的星星。星子晶澈如洗，恍若凉风来袭。
　　“你去睡一会儿吧，睡眠充足伤才可以好得快啊。”朱闻拍拍萧无人的背。
　　
　　“我不比常人，这点伤只怕要养两三个月。”纵然这么说着，萧无人还是回榻上睡去了。
　　
　　朱闻刚要转身离开，萧无人又将他拉住。
　　“你去哪里？你不困？”
　　
　　朱闻心里抖了一下，敢情他还是要我跟他一块儿睡了？这里不比陵州那小木屋，他此刻的心情也不比当日。萧无人当真一点自觉都没有？
　　“哦。”他愣愣地应了一声，过去睡到萧无人空出来的位置，伸手替两人拉好了薄被。
　　“你还真不怕着凉，穿这么少盖这么少。生病了对麻烦啊，你又在受伤，铁定会发烧的。”
　　
　　“就是觉得凉才叫你留下的。”
　　
　　“我身上很暖和吗？”
　　
　　“嗯。”
　　
　　朱闻忍不住去揉萧无人的脑袋，看萧无人皱着眉头翻身避开，他赶忙抓着他的肩膀将人翻过来，动作太快，萧无人一翻过来就撞到了他脸上，鼻尖，嘴唇上。
　　当时两人都愣了。而后谁先动的没人记得清楚。只是当朱闻有所觉得时候，他的舌尖已触到了另一人。
　　




秋海棠

　　十四秋海棠
　　
　　醒來的時候舫外已是一片金光，將落不落的太陽耀得湖面通亮。
　　朱聞蒼日揉揉眼睛，覺得空氣裡有種令人倦怠的香味，要將手放回原處的時候，他才發現那只手本來是擱在蕭無人的胳膊上的。
　　他收回目光，看到的是印著色澤仍然鮮豔的痕跡的耳垂。
　　蕭無人的銀絲被窗花外投入的陽光染成了很多種顏色，與昨夜搖晃在橘黃的燈光下的髮絲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現在那散亂的長髮是靜靜地灑在榻上的，而昨夜卻如絲綢一般滑過了他的肩膀。
　　或許不該稱作昨夜，那不過是四個時辰前，今日剛剛開始。他綿綿不絕的悔恨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他怎麼也沒料到，自己向來引以為豪的自控能力竟然可以在一瞬之間土崩瓦解，或許這兩人之間，就如同天頂的星宿，看似緩慢而從容地行進，但一旦相遇，卻可引出常人難以想像的震盪來。
　　
　　他碰到了蕭無人的嘴唇，而後就鬼使神差地將整個唇舌都粘了過去——這是他沒料到的，這是他不想要的結果，這讓他覺得太對不起他所愛的這人——但他卻為此有了狂喜的感覺。
　　
　　明明心中還存著諸多保留，為何他還能感受到毫無間隙的結合？
　　這種連自我都會忘掉的滿足感，讓他懷疑自己究竟是誰，有沒有存在過。即使是在他聲稱愛恨徹底的九禍身上，他也沒有體會過。
　　
　　人們總是想要用思考和理性來控制自己的感情，以得到最好的結果。但很顯然，再多的努力也敵不過一個意料之中的巧合。
　　
　　朱聞認命地歎了口氣，仿佛能看到自己呼出來的氣變成了一種匪夷所思的紫色。紫色的氣體纏繞著化作千千萬萬縷的陽光，最後變成了一朵花的形狀。
　　他放棄了為自己、為自己和蕭無人計畫前程的打算，決定只做眼下最想做最需要做的事，即使讓雙眼蒙塵也無妨。
　　
　　他閉上眼，睜開眼，再去看蕭無人隨著呼吸慢慢起伏的耳廓，忍不住伸出下巴用雙唇去觸碰那點痕跡，進而含住了蕭無人整個耳垂。
　　
　　蕭無人被他弄醒了，一睜眼便見了一叢朱紅的頭髮。他呼吸一滯，趕忙閉上眼睛裝睡。完全沒料到那只迅速變熱的耳垂出賣了自己。而當他對此有所自覺的時候，熱度又增加了幾分。
　　
　　朱聞從唇舌上感覺到這點變化的時候，抿著嘴唇，就著這樣的姿勢，含糊笑道：“軟綿綿的……”
　　
　　蕭無人不理他，繼續裝睡。
　　
　　朱聞蒼日斷定這是他在害羞，便不再為難他，動動腦袋蹭進了那人的懷中，想要找個舒服的姿勢再睡一會兒。
　　豈料蕭無人卻因為癢了而咯咯地笑起來。
　　
　　“不裝睡了？”朱聞笑著又在他胸前蹭了幾下。
　　
　　蕭無人趕忙抱住他的腦袋，笑道：“好了，別蹭了。”
　　
　　朱聞頭一次聽到蕭無人如此溫和地說話，很是愣了一下，而後又樂此不疲地抱住這人的腰蹭來蹭去。
　　蕭無人渾身無力，軟綿綿的手推到朱聞的肩上，朱聞便趁勢貼過去，一把將人抱得死緊。
　　“不蹭了。”朱聞笑眯眯地看著蕭無人，兩張臉的距離不過分寸。
　　
　　蕭無人並不習慣和人這樣親近，反倒有些無措了。“你不斷在刷新我與人的底線距離。”他悶悶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
　　
　　“陵州。”
　　
　　“哪一次？”
　　
　　蕭無人不說話了。
　　
　　“你的話越來越少了。”
　　
　　“是嗎？”
　　
　　“是。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怎麼應對你。”蕭無人淺色的瞳孔忽然變得深邃起來，“雖然不知道你究竟做過些什麼，又或者會做什麼，但我無意阻止你——不過，我必須說明一點，你不可騙我。”
　　
　　朱聞心中一顫，思考了一會兒，只得苦笑道：“那我能提前跟你說聲對不起嗎？”他沒料到不過是調侃了幾句，這麼快就惹出他不想面對的話題來了。
　　
　　“我不是所有的抱歉都能接受的。”
　　
　　“不接受也沒關係，這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朱聞一笑，“總之現在，我們在一起就行了。你現在開心嗎？”
　　
　　蕭無人笑了。
　　
　　見他眯著眼笑了，朱聞笑得更大了，“是吧是吧，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蕭無人抿著嘴點點頭。
　　
　　朱聞緊緊抱過去，“我說啊，回來的時候聽同僚提到郊外的秋海棠開了，我們什麼時候去看看吧。”
　　
　　“明晚就可以。”
　　
　　“明晚中秋，宮裡不會舉行宴會嗎？”
　　
　　“我很多年沒參加過了，這次二弟忙著大哥的死，估計也不會出席——依他的性格，就算父皇再怎麼告誡，他也不會聽的。”
　　
　　“那你呢？”
　　
　　“我？”
　　
　　“你不想查瑞王的死嗎？”
　　
　　“身份原因，若我去查，多半需要將此人送給刑部；但若是二弟用暗衛去查，我還有機會親手解決他。”
　　
　　聽到這裡，朱聞蒼日的心都涼了半截。他不知道在蕭無人心中，兄弟之仇竟佔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那……如果被殺的人是我呢？”
　　
　　“……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我沒想過你會因意外而死，也無法想像……我想過的只是守著你，看你老了，斷氣。”
　　
　　朱聞苦笑道：“是嗎……”
　　
　　***
　　
　　朱聞蒼日本來期望著跟蕭無人去看秋海棠，但沒想到真到了中秋夜裡，蕭振嶽忽然病倒了，月漩渦和蕭無人面上雖跟他關係不好，但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急急忙忙跑去了。
　　
　　“我去挖點海棠花回來給你看吧。”朱聞蒼日換班後遣人給蕭無人捎了信，一個人出去了。
　　
　　那夜月色也不太好，朦朦朧朧的，只有一點模糊的影子，雲層一直散不去。
　　朱聞蒼日提著燈籠在海棠地裡逛了很久，仔細尋找長得好看的花。他曾聽蕭無人說過一種豆綠色的海棠，具體該長在哪些地方他記不住了，但他還記得蕭無人描述時流露出來的喜愛之情。如果能找到就太好了。
　　
　　他也很納悶，跟蕭無人在一起這麼久，他對花卉到現在也完全摸不著頭腦，照理說，耳濡目染也該懂點了。
　　也許他這種北方來的大老粗真的不太適合這些太文雅的東西吧。
　　
　　找了許久，有點累了，他將燈籠放一邊，一屁股就坐了下來。燈籠裡明明滅滅的微光暈染出一個圓圈，朱聞身下的這些花整整齊齊地長著，因光線太暗而看不出本色來。
　　蕭無人說，月亮上面有座廣寒宮，宮裡住了兩隻兔子一個仙女。他抬起頭來，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只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音，莫非是那仙女在跟兔子說話？
　　啊，不對……
　　有人來了。
　　不是蕭無人。
　　朱聞作完判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暗淡的月光下浮現出一個女人的黑影來。女人正從海棠花坡下面慢慢往上走。
　　
　　“你是誰？！在我的花地裡幹什麼？”那女人的聲音有點顫，像是剛哭過。
　　
　　“你的花地？”朱聞怔住了，他只聽人說這裡有花，還沒聽說花是人種的，“哎呀呀，姑娘誤會了，我真不知道這花地是有主人的！對不起對不起。”
　　
　　“什麼姑娘！去你的姑娘！”女人走近了，朱聞才發現，這哪裡是什麼姑娘啊，這是位大媽啊，如果他娘還在世的話，這位的年齡絕對比他自己的娘還大。
　　
　　“不是姑娘？那就是夫人，夫人，對不住，朱某實在無意冒犯。”朱聞趕忙站起來，欠身笑道。
　　
　　“快滾！別妨礙我在這兒緬懷我兒子！”雖然嘴上說的厲害，但朱聞已經可以感覺出她的口氣軟了很多。對於自己勾搭女孩的功夫，朱聞還是很有自信的。
　　
　　“令郎他？”
　　
　　“你管這麼多幹嘛！叫你走！”說著，大媽就掄起拳頭要來砸人了。
　　
　　朱聞忙側身避開，誠懇道：“那個……夫人，是這樣的，我家那位今日不方便出門，但他又想看海棠花，所以我特地來找找看，不知夫人能否賞兩隻？”他說得很是情深，想必這大媽至少有那麼一點感動了吧。
　　
　　“不行，這花我是為我兒子種的。”大媽的口氣雖硬，但隱隱有悲痛的意味在裡面。
　　
　　“恕我冒昧，敢問令郎……沒什麼沒什麼，主要是我家那位最近也沒了大哥，我想著感情應該是相通的。”朱聞說著，又提著燈籠走近了一些，猛地發現這位大媽和賴在自家不走的那個挽月還長得挺像。
　　
　　“哼，還被你說中了。我兒子剛死沒幾天。”大媽悲苦地笑道，“自打他出生，他們就不讓我跟他見面，現在他人死了，我還不能去看他……他怎麼死的，我也不知道。”大媽可以輕易說出這些話，大約是覺得面前只是個有感情的陌生人，很多時候，面對陌生人，比面對相熟的人，更容易傾吐。
　　
　　朱聞事後也覺得很奇妙。他說這句話，自己完全沒有思考過，只是忽然想到就開口了。或許只是因為那個名字自昨日跟蕭無人說話之後便一直繚繞在他腦中了。
　　“令郎不會叫忘殘年吧。”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
　　
　　“你……！”
　　
　　“我難道說中了？我只是隨口說說……”
　　
　　“你究竟是誰？”大媽警惕起來。
　　
　　朱聞甩甩頭，只得承認道：“我是宮裡的侍衛……我真的沒有其他意思。”如果他不再說點什麼，這大媽只怕要殺人滅口了。
　　“我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他忽然道。現在他腦中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關於蕭振嶽為何不給忘殘年實權，又為何不讓人徹查他的死……但他還需要確認一件事。
　　
　　大媽立馬靠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道：“說！”
　　
　　這不會是個什麼退出江湖的俠女吧……朱聞蒼日暗自念叨著，道：“是他的兄弟。”
　　
　　“太子？”
　　
　　“不是不是，太子是我家主子！他花都捨不得折一朵，怎麼可能殺人！”
　　
　　大媽聞言冷笑道：“哼，那我就知道是誰了。八成是我兒知道了那人的身世才慘遭毒手的。”
　　
　　“你是說……那人也是……？”果然。朱聞蒼日差不多快大笑了。南國宮廷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蕭振嶽也太不濟事了吧，三個兒子兩個都是找人頂的。
　　現在想來，被燒的那個嬪妃八成也是這齣戲的後續了。
　　“我說夫人，您不會是想要報仇吧……我……”
　　
　　“要不就幫我，要不就死在這裡。”
　　
　　朱聞的計謀算是得逞了，但心底難受起來。
　　當時的他其實也沒想太多。他只是想借此機會除掉一定會查到底的月漩渦，卻不料日後網大難收，逼得自己都沒了後路。
　　




青果

　　醜時已過，窗外的圓月也斜到了西天之外，搖搖欲墜地掛在對面養心殿的飛簷上。
　　蕭無人本想吹熄房內唯一亮著的一盞燈，但想到若將燈滅了，照顧蕭振嶽又會多出許多麻煩來，正在遲疑之間，一旁的月漩渦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慮，行至外間讓人拿了紗罩來。
　　
　　“多謝三弟。”蕭無人放低了聲音對月漩渦道，此時蕭振嶽已經熟睡了。
　　
　　“不必。”已是中秋，這兩隻頑強活到現在的飛蛾竟仍能尋到燭火而從視窗鑽進來，即使是月漩渦也會對此感到驚奇。宮中到了夏季就會在燈上籠了紗罩，這也是蕭無人的提議，其最初的目的也不過是憐憫這些會撲火的飛蛾。
　　在聽蕭無人說之前，月漩渦從來沒注意過飛蛾的翅膀是會燒起來的。他以前常愣愣地凝視那些帶著火花翩翩栽倒在桌面上的飛蛾，卻從來沒進行過任何思考，甚至連自己看過什麼都不知道。
　　“接到父皇病重的消息之前，你是不是正準備和朱聞蒼日出門？”他忽然問道。
　　
　　蕭無人握住蕭振嶽的手探查了下他的體溫，而後將這只手放回被窩裡，回頭看月漩渦慘白發青的臉被火光映出一種微妙的色澤來。
　　“怎麼？”
　　
　　月漩凝視著蕭無人熠熠生輝的雙眼，開口道：“我知道你不會聽，但是我還是要說。”
　　
　　“你說。”
　　
　　“朱聞蒼日出使北國的時候，我一直跟在他身後。”
　　
　　“我知道。”
　　
　　“有你不知道的。”月漩渦仰望著正往自己這邊走過來的蕭無人，等到他坐下與自己平視了才繼續道，“臨行前晚，我跟大哥吵了一架。他說朱聞蒼日有問題，讓我跟緊點，我說沒問題。我說二哥和朱聞蒼日關係正好，我相信二哥的眼光。
　　“然後他又說，二弟看人的眼光是沒問題，但前提是他沒有從其他的立場來看這件事。
　　“我不知道大哥後來有沒有做什麼，但我認為這件事和朱聞蒼日有關。”
　　
　　蕭無人聞言，微乎其微地扯開嘴角笑了笑，“上次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還只有十來歲，好像是為了在龍太師面前替我辯護。”
　　
　　月漩渦臉一紅，立刻低下頭來，“你不要岔開話題。”
　　
　　蕭無人停了一會兒，大約是在思考。
　　過了很長的時間，直到飛蛾疲憊地撲扇了兩下翅膀，最後停在了燈罩邊緣，他才慢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沒有——”
　　
　　“我明白，”蕭無人打斷他，“正如你所說，我相信他。現在我已經沒有辦法只以南國太子、你二哥、又或者大哥二弟的身份來看現在的局勢或者更多的事情了……我跟他的關係，就如你和大哥猜想的那樣，可能遠遠比你們所想的還要多。”
　　
　　月漩渦聽後，愣了一下，把蕭無人的話放在腦裡反復重播了許多遍，才終於理解了他話中的意思。而就在他理解的那一刹，他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我明白了。我不會跟你吵，但我會證明給你看。”他咬著下唇，捏著掌心，深深吸了口氣，道，“夜深了，你手上的傷還沒好，自己早點回去吧，我先走了。”
　　
　　月漩渦起身，蕭無人想要把他留住，月漩渦也儘量把動作放慢等他開口留人，但蕭無人見他臉色難看，最終也只是張了嘴，卻沒說出一個字來。
　　
　　正當兩人僵持著，門外有侍者來報，說是邊境又傳了加急書來，說是出了大問題，問要不要叫醒蕭振嶽。
　　
　　“父皇吃了藥，不睡足三個時辰是醒不了的，出來說。”蕭無人接過急件，急忙撕開印信，一邊往外間走，一邊看信。
　　月漩渦也沒離開，跟在蕭無人後面走了出去。
　　
　　“怎麼？”月漩渦看蕭無人臉色像翻書一樣風雲變幻，料想事情嚴重，忙問道。
　　
　　“南營裡有人要暗殺狂龍將軍，兩個副將將人拿下，一番打鬥下了重手，那暗殺的人死了。”
　　
　　“這暗殺的人是誰？”蕭無人有時候說話沒什麼重點，但月漩渦長久跟他相處，很容易便聽出其中蹊蹺來了。
　　
　　“北國二皇子，閻魔旱魃。”
　　
　　月漩渦倒抽了一口涼氣。雖不知旱魃為何要做這等事，但現下的情況已經不可能更糟糕了。
　　
　　蕭無人想了一會兒，又問遞信上來的侍者道：“那兩個副將是誰？”
　　
　　“一個叫羽人非獍，一個叫燕歸人，家裡邊都沒什麼背景，都是考武試上來的。”
　　
　　“我沒說要交這兩個人出去。”蕭無人冷冷地盯著侍者，“這件事太蹊蹺，父皇病重，又不宜操勞……”
　　
　　“二哥，我去查吧。外事方面的問題交給龍太師應付應該是沒問題的。”
　　
　　“不行，你不能走。”蕭無人沉吟道。
　　
　　月漩渦眼中閃出光亮來，“為什麼？”
　　
　　“我不會在朝堂上出面，你走了，這邊要怎麼辦？難道真要把一切交給冷相國嗎？”
　　
　　“二哥……”
　　月漩渦當蕭無人不問朝政，什麼都不知道，但沒想到，他竟連冷霜城結黨營私操持朝政的暗流都如此清楚。
　　
　　***
　　
　　那幾天氣溫忽然就降了下來，朱聞在禦膳房裡討了幾塊剩下的蓮蓉餡月餅，拿白蓮瓷碗裝了捧在手裡，一路吃到鐘粹宮。
　　那時他剛換了班準備去跟蕭無人說一聲，聊會兒天再回去。走到鐘粹宮大門口，卻遇上了貓大人。他手裡提著個竹籃子，用白絹蓋上，也不知裡面放的是什麼。
　　
　　貓大人見朱聞好奇，便將籃子遞給他，道：“這是今年早熟的青果，你給殿下拿去吧。”
　　
　　“青果？”朱聞接過籃子，點點頭，剛想細問，貓大人又一溜煙兒地跑不見了。
　　他掀開白絹，見著籃子裡裝的卻是二十來個青色的果子。果子呈橢圓形，兩頭尖尖的，他似乎見過，又想不太起來。
　　
　　敲了門入到閣內，卻見蕭無人正趴在書桌上睡覺。這幾日蕭振嶽大病，蕭無人居然一反常態地接了很多事來管，現在大概是因為太累而睡著了。
　　朱聞無奈地笑笑，其實蕭無人大可不必如此惱煩於北國的事。昨日深夜，他從朱皇那裡接到消息，說是北國在短期之內不會對這件事深究，旱魃為何要跑到軍營去暗殺狂龍他不知道，但這的確是他咎由自取。
　　不過，朱皇打算在半年之後以喪子之名討伐南國，要求朱聞這半年之內替點事，到時打勝了，也好向南國收點貢錢養兵，以作長久之計。畢竟，要以北地現在的兵力財力，就算逞得一時之快，也無法與南國僵持太久。
　　朱聞為此事謀劃了整整一天，每每一想到蕭無人，思維就完全停頓了。那日蕭無人提及欲為忘殘年報仇一事的神情，到現在還浮現在他眼前。
　　
　　朱聞蒼日還沒近到蕭無人一丈開外，這人就慢慢從桌上爬起來，轉頭看向朱聞時，右半邊臉被壓紅了一大塊。
　　“你來了。”他迷迷糊糊道，無意識地揉著那半邊睡麻了的臉。
　　
　　朱聞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本打算去幫蕭無人揉揉麻掉的臉，但想了一下，還是轉身從櫃子裡拿了一件青綢褂子過來替蕭無人披上，道：“你既然怕冷，就稍微動動身子拿件衣服來穿嘛，懶得不成樣子了。”
　　
　　蕭無人聞言就笑了，看得朱聞很是愣了一愣，有種春水破冰的感覺。
　　“父皇都不敢說我懶。”他把手抬起來，等朱聞為他穿上。
　　
　　朱聞癟癟嘴，心道，你是太子我也是太子，待遇差別真是太大了。他慢吞吞替蕭無人攏上袖子，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把這底下的衣物也一併扒掉的衝動。
　　
　　“在嘀咕什麼呢？”蕭無人忽然問道。
　　
　　朱聞心裡咯噔一下，明明只是心裡在想，敢情還能被他聽見了？
　　“剛才貓大人送了一籃子青果來，說是今年早熟的。”他忙掩飾道。
　　
　　“哦。”衣服穿戴整齊了，蕭無人隨手理了下頭髮，走到桌旁坐下。
　　
　　朱聞也跟著坐了過去。
　　“看樣子，你是每年都吃那玩意兒了？”
　　
　　“是啊，這是更往南一點才有的果子，味道又酸又澀，宮裡沒幾個人喜歡吃。你吃的那些大概都是醃制過的了，這新鮮的，要嘗嘗嗎？”蕭無人掀開白絹，看著這些綠油油的果子，一副非常欣喜的模樣。
　　
　　蕭無人頗有些古怪的嗜好，按照以往的經驗，朱聞自問不敢輕易嘗試，但偏偏提出來的是蕭無人，他又忍不住非要去試一下，吃兩口。進行了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朱聞艱難地說道：“好嘛。”
　　
　　蕭無人撿了兩顆比較大的遞給朱聞，“大一點的一般沒這麼酸，念在你初次嘗試，就不要給味道太重的了。”
　　
　　朱聞皺著眉頭，將信將疑地看著蕭無人，放嘴裡咬了一口，臉色立馬就跟這青果一樣了。
　　“幸好我向禦膳房要了幾塊月餅還沒吃完！”
　　
　　“哈哈哈，”他的樣子把蕭無人逗笑了，“朱聞你真是有趣。”
　　
　　“你開心了。”
　　
　　“是。”蕭無人隨手又撿了一個放進嘴裡，聲色不動地咀嚼著，他好像要歎氣，又沒把這口氣歎出來。
　　
　　朱聞蒼日大約猜到他先前心裡在想些什麼事了，便擠過去，拍拍他的肩膀，道：“無人，其實你也別太擔心，以北國的國力，哪有那麼容易就發兵的。”
　　
　　蕭無人搖搖頭，道：“不，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
　　
　　蕭無人看了朱聞一眼，猶豫了一下，過了好一陣，才慢慢開口道：“本來我現在處理的事情都是交給三弟的，但最近出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
　　
　　“你是說，那個婦人狀告瀧王殿下並非皇子又濫殺無辜的事？”朱聞這話說得算文雅了。他教那婦人到處發小紙條，紙條上還得舉出民間難以知曉官方又無法駁回的實證來。卻不料那婦人口舌之毒，比他還高出一大截來。那紙條雖是十個字錯五個，但朱聞看了都覺臉紅，罵得實在太難看了……那麼儒雅的瑞王居然有這麼潑辣一個娘親，這讓朱聞開始懷疑這究竟是不是她親娘了。
　　
　　小紙條朝野上下傳得飛飛揚揚，蕭無人自然也是看過的。不過現在他瞞過了蕭振嶽，遣人去徹查此事，只當是有哪個看不慣瀧王的朝臣想要報復他，卻沒想到那條子寫得雖難看，卻字字句句都是確確鑿鑿的。
　　蕭無人點點頭，只拿此事當作諸多事情之中的一縷，接著道，“冷霜城暗裡又勾結異黨，只怕朝中將有大亂了。”
　　
　　朱聞現在只祈禱自己被查出來的事晚過月漩渦身世披露那一天，他現在總算有了一點如履薄冰之感。但面上還是把這些隱隱的擔憂都壓了下去，繼續回蕭無人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
　　
　　“你是太子，總不能置身事外吧。”
　　
　　“明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去改變。”蕭無人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掉，“但我不能介入太深。”
　　
　　“沒事，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朱聞蒼日對蕭無人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心裡想的事情多則多矣，但一切的前提都必須是他還能跟蕭無人呆在一塊兒。這個初衷由始至終都沒變過。




點心

　　朱聞可以感受到懷中的身體正輕輕地顫抖著。
　　他低下眼眉，目光落到蕭無人灑滿銀髮的臉頰和鬢角上，看到的卻是一種渾然一體的金色，恍若春江水暖，又有些遙不可及的高貴。
　　他用柔軟的唇壓上去，細細密密地磨蹭，能聽到頭髮、面頰、和他的嘴唇摩擦發出的嘶嘶的響聲。
　　
　　蕭無人的寢宮開的那扇窗正對著東邊的南湖，這個時候，兩三隻白色的水鳥正從湖的這頭飛起來，迅速往水裡紮下腦袋，帶起一片水花，又飛到另一頭去。
　　秋水清冷澄澈，一如朱聞懷中□的軀體。
　　
　　他回憶了很久才想起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般說來，太子侍衛，四個時辰就會換一個，但朱聞每次和人換班之後，蕭無人就會將那人遣走。所以在時間上面，朱聞相當自由。這天他換了便衣，在街上買了幾塊甘露餅、杏酪，急急忙忙地送去蕭無人那裡。這幾年在南方生活，他也漸漸習慣了這邊的口味，吃飯的時候，和蕭無人對一道菜有一樣的評價的幾率也漸漸增大了。他不知這狀況是好是壞，但從心底來說，他自覺非常開心。
　　不過這幾日蕭無人太過忙碌，胃口也不大好。他把東西送去的時候，那人再次趴在桌上睡著了。
　　這次還睡得很深，他走近了，人也沒醒。只看見一張白生生的側臉被陽光耀得熠熠生輝。
　　
　　貓大人說，金線菊和玉簪花都開了，問太子殿下是要端兩盆過來，還是放一些去冰窖留到深冬煮菜，還是送一些去禦膳房釀酒。
　　太子說今年的花就不要動了，讓它開吧。
　　朱聞後來還是端了兩盆玉簪花過來，現在就放在蕭無人書桌邊的花架子上。
　　
　　蕭無人的臉正如這幾朵開的清淡素雅的花，平靜得沒了氣息。
　　這人已經穿上夾襖了，身上還是透著一股寒氣。
　　朱聞不知受何種原因的誘惑，低下頭去，慢慢地吻他的臉，從額際一直吻到嘴角，吻過的地方卻沒有溫暖起來的跡象，反倒讓他的唇舌，以至於整個身體變得滾燙了。
　　再往下，他還可以吻蕭無人的下巴，喉結，可以讓他顫抖，讓自己急躁而興奮，但蕭無人的臂彎擋住了他的意圖。
　　
　　朱聞微微扯開兩人的距離，在這半刻的停頓中無聲地笑了笑，忽然伸手將那人的腰整個從後方摟住，懷裡有很強的異物感，是那層層疊疊的衣物造成的。
　　
　　“……朱聞……”蕭無人拉了朱聞的手一下，大概是要把人推開，但因為剛醒，手上也沒什麼勁。
　　
　　朱聞趁勢咬住了他的脖子，那裡的動脈在他唇下有節奏地流動著。
　　“我帶了甜點回來，是在崔家鋪子買的，你吃還是不吃？”他低啞著聲音道。
　　
　　蕭無人人沒完全清醒，但腦子卻很明白。
　　“進去說話。現正是多事之秋，我不想有閒言閒語。”
　　
　　朱聞無奈，只得起身將窗門拉過來，而後回身再次抱住蕭無人，壓住他的唇。兩人行步遲緩地進了內間，倒在床上，拉下幔帳。連拉帶扯地將衣物零零碎碎地丟了出來。
　　
　　“累嗎？”朱聞話說得含糊，也很忙亂。蕭無人動作很慢，但一直毫無間斷地摩挲著他的背，大幅度地劃到腰際，沿著他的脊骨、肋骨，一節一節一根一根像數數一樣輕重間施地揉按。燒灼的感覺從他的尾椎電一般地上竄。
　　
　　“還好……”
　　
　　床幃晃動出淩亂的波浪，朱聞眼中，只有蕭無人半睜的雙眼，恍惚迷離，卻又像在凝視。難得那一貫蒼白的臉，浮現出荷花一樣的紅暈。刺激和興奮的感覺與他所想到的這種花總是微微顫動的狀態，形成了鮮明地對比。
　　
　　大花生在細莖上的危險感，以及由之帶來的難以言喻的美妙，讓朱聞錯覺自己身下與蕭無人毫無間隙的部分也已血肉相連。每一次進進出出的摩擦，都有了血肉模糊的殘忍與痛快。
　　
　　“無人……”
　　
　　“嗯……”
　　
　　“唔……”
　　
　　“……嗯……”
　　
　　他們好像含糊地在傳達什麼，又無法用言喻說清。朱聞覺得這是一種類似於動物之間的最原始最本能的交流方式。仿佛他們剛一生下來，就已經心靈相通。
　　他變得無法判斷若要撕扯下他這另一半，他是否還能存活。
　　
　　蕭無人也發現這件事了——他和朱聞的這種行為並不頻繁，卻總在一些毫無情理可言的時間裡。
　　睡去的時候，他會任朱聞頗為強勢地將他扣在懷中。但醒來的時候，朱聞往往像個小孩一樣鎖住他的腰，腦袋埋在他胸口，讓他可以騰出那只完好的手來撫摸他的頭。
　　也許還會聽到“咕嚕咕嚕”像是吐泡泡一樣的聲音。也許是錯覺。
　　
　　這次醒來，月正當空，更漏叮叮咚咚地響。從水聲的變化中，可以判斷大約是子時。正該是睡覺的時候，可他卻睡醒了。
　　他不像某些人那樣精力充沛，完事之後還可以繼續勞作。他的身體會疲憊得讓他自動睡去。而朱聞有溫存的喜好，在他還沒睡著的時候總斷斷續續地說些無意義的話，說著說著自己也會睡著。
　　
　　能睡不是因為乏味，而是太過平靜，心無所想，太過滿足，心無所求。
　　
　　蕭無人起身披了件衣服，發現身體已經清理乾淨，回頭望了一眼，顛顛簸簸到櫃子裡拿了一個細長的小盒子出來。放到桌上，點好燈，卻發現朱聞已經坐在一邊了。
　　
　　“你不穿件衣服？”蕭無人別過臉。心道這朱聞也太豪放了。
　　
　　朱聞笑嘻嘻地答道：“我不冷。”
　　
　　蕭無人冷冷道：“我看著礙眼。”父皇就算知道，大概也不會太管這件事，就怕傳出宮去惹那許多麻煩。南國的朝臣比起前面數代都要難於應付。
　　
　　朱聞笑得更大了。跳起來在蕭無人臉上狠狠咬了一口，才去將衣服穿好。
　　
　　“前兩天聽你和那幾個侍衛拌嘴，還頗念了幾句好詩，昨天正好有人送了這東西來，我把你念的詩寫上去了，你拿去吧。”蕭無人將盒子推給朱聞。
　　
　　朱聞打開盒子，見那是一柄紫檀木的摺扇，扇骨光澤內斂，只雕了“朱日”兩個清秀的小字，隱隱透著香氣。
　　他將扇子打開，見扇面上寫了兩行詩：“森森幹柳動湖煙，滿庭黃花覺秋偏。”
　　“這……”朱聞看著自己寫的詩，有些臉紅了。
　　
　　這其實算不上好詩，但對於朱聞來說，能念出幾個字來已算是大進步。
　　還沒等朱聞說出下一句話，蕭無人便道：“這扇子是吞佛送來的，他十天之後就會進京任職，寂寞侯半個月之後也會遷來。兩人現在都已在路上了。”
　　
　　朱聞這段時間一有空就會讀些詩書，為的就是一雪前恥。不知是否是因為心境有變，以前讀不進去的那些文縐縐的東西，倒現在反而覺出幾分味道來了。不過，他要跟那幾個人拼詩，只怕一生讀到盡頭都是不夠的。吞佛本是探花自不必提。寂寞侯原是翰林院學士，後來得罪了當時的相國，才被貶去陵州作太守的。而他的文才自然可算是獨步天下了。
　　
　　“你把別人送你的東西給我不要緊嗎？”
　　
　　“這屋子裡還沒幾樣東西不是別人送來的。”說著，蕭無人便拿起杏酪準備吃，朱聞見狀即刻阻道：“這個已經冷了，不好吃，我明天重新給你帶吧。”
　　
　　“明天是明天的，明天不吃這個。”說著，蕭無人逕自吃了起來。
　　
　　***
　　
　　吞佛來之前的那十天裡，南國朝堂又是一番風起雲湧的變化。
　　蕭振嶽病癒之後，聽聞蕭無人徹查月漩渦那件事，雖是震怒，但卻已無力回天。查詢結果很快出來，月漩渦果真並非皇家子弟，而此時，那個將這事宣揚出來的婦人卻已逃得不見蹤影了。
　　蕭振嶽千方百計想要隱瞞的事到現在居然抖落出來，又有肇事者直接將這件事聯繫到當年宮中大火慘案上。風言風語便由此傳播開來。更令蕭振嶽煩躁的是，民間竟開始懷疑太子的皇族血統。
　　
　　與太子交往密切的那些個官員，近日來也在朝堂上連連受擊，無力還嘴。有名無實的太子党可謂大受打壓。
　　最慘的還屬月漩渦，某些官員趁機給月漩渦扣上一些亂殺無辜的罪名，雖無實證，但也足夠月漩渦受的了。蕭振嶽為平息眾議，暫時停了他的職，讓他把門關好呆在家裡，沒接到禦旨就不能出來。
　　
　　蕭振岳病癒，蕭無人自然撒了手不再管事。本想著就此以後便可和朱聞到處走走，賞玩秋色，卻不料蕭振嶽為掩蓋民間對他的懷疑，竟提出要為太子納妃。
　　朱聞蒼日這才明白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本來只是想削弱月漩渦，讓他自顧不暇也沒空管他的事，卻不料中間岔出這麼一樁煩心事來。他當時連撞牆的心都有了。
　　
　　他曾不安地問過蕭無人，蕭無人的回答是：“我盡力勸服父皇，實在不行的話，大不了一走了之。”
　　這招行不通啊！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頂著這麼大的名號，能逃到哪兒呢？還不如跟我回北國算了。
　　想是這麼想，但這必然是不可行的。朱聞蒼日這點理智還有。這時候叫蕭無人跟他去北國，同宣告自己的死刑沒有本質區別。
　　他得想個辦法讓蕭振嶽轉移注意力，沒法顧及讓他成婚的事。既然這個問題是因蕭無人身份受疑一事而起，那他就要讓蕭無人的身份問題無法被人掠過——蕭無人身份本來是沒有問題的，但這至少可以拖延蕭振嶽為他納妃之舉。
　　
 
作者有话要说：【我覺得我又開始亂取名字了==】




秋赏

　　
　　宫城之内，每入八月便非常忙碌。不管皇族来得了几个，中秋宴请百官的准备自是不可少的；而后便是赏菊大宴，那时候锁在深宫里寂寞得快发疯的妃嫔也终于可以到郊外去看花了，金车宝帐，一路的尘埃，路边观望的百姓都像拿绳子扎在一起了一般；再之后又是八月底太子殿下的生辰。城外松翠山建有太子殿下的秋宫，萧无人每年寿辰都在此度过，那时候，京师的官员若不得太子请柬，连山脚都去不得；最后就是九月九日的重阳节，届时各殿各院都得做一个纸鸢，重阳糕和菊酒则是连赏赐百官的份都算上的。一连串的集会节日摞到一起，管事的内侍忙碌不堪，负责治安的侍卫也深觉痛苦。
　　
　　因为太子纳妃的事，萧振岳又将今年的赏菊大宴推迟到了萧无人的生辰，还强制命令凡四品以上官员有未出嫁的闺女都必须参加，四品以下及平民百姓不作硬性规定，只需到内务府报个名，经挑选即可。
　　这个命令下得仓促，五日就要把所有事项都办理妥当，内务府那边也是叫苦不迭。而萧无人此次就算如何跟萧振岳软硬兼施地磨，也没把这件事磨得没了。到最后只得无奈地去城外玉源野菊地参加赏菊宴。
　　
　　萧无人的生辰，也就是八月二十八这天，玉源方圆三里之内整整齐齐围了一圈侍卫。萧无人没跟着宫里的队伍走，吃了几块朱闻从早市带来的菊花饼，不过卯时三刻就带着钟粹宫的人马到玉源地占好了清净的位置。而宫里的队伍要辰时五刻才到，姑娘们的队伍稍早一点，但也要辰时整。
　　
　　早上吃饼的时候，萧无人跟朱闻说：“待会儿你就不用跟我去玉源了，到时候人多，吵吵嚷嚷的也烦人。”
　　
　　朱闻本身也不愿去，看着一群姑娘往萧无人这边靠，他怎么都不可能觉得舒服。但不去，他又似乎更不愿意。姑娘们是一个问题，更重要的是，人一多起来，萧无人的安全也很难得到保障。虽然宫里侍卫可以围出一道刀枪不入的墙，但墙毕竟没有不透风的。谁知道哪个姑娘会不会从鱼肠子里掏出一把剑来捅萧无人一刀？就算捅不死，他也不愿意。
　　
　　萧无人见他迟迟没应声，便又道：“你先去松翠山等我，我已让人在那儿候着了，晚些时候宴罢了我就过来。玉源开的是主要小红菊和紫花野菊，而松翠山有几株我培植了好几年的菊，也不知今年开了没……”
　　
　　朱闻听他一说起花就会没完没了，立马拿块小菊饼塞到他手里，道：“行了我明白了，你自己要小心。”对于自己忽如其来的急躁，他有点惊讶，“泷王也跟着去吗？”这句话问得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了。
　　
　　萧无人只是一笑，对于他的情绪和态度并没有深究，“父皇也叫了他，要他必须挑个世家闺女。”
　　
　　朱闻挑起一根眉毛，“皇上没叫你‘必须’？”
　　
　　“我跟他说了，硬要我娶我就走。”萧无人冷笑了一声，看样子不太想提这件事。
　　
　　朱闻忽然想起，前晚听御书房那边砸破了个杯子，想必是萧无人当面说这话，引得萧振岳大怒了。至于后事怎样，他也没问过，只摇着扇子陪萧无人坐在南湖边上吃了一晚上的螃蟹。
　　
　　这天整个白天，朱闻都是在松翠山的秋宫里度过的。
　　
　　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赶到松翠山，由人领着进门的时候，正巧看见几个宫女围在树下叽叽咕咕，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凑过去问了一句，宫女们吓得四散而逃。他望了望苍青色的天，又低下头来，发现前面廊子的拐角处伸进来的几朵秋花，在天色的映衬下，灰蒙蒙的粉色大花瓣变得艳丽起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心里想着等到萧无人回来再问问他吧。
　　他愣了一下，忽然警觉到自己顶上的正是一株高可参天的木油桐，这种树因为树皮发皱的老态，让那些多情的文人想到了不死的彭祖，故而又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千年桐。
　　从某种意义上说，朱闻非常讨厌这种树，这让他想到自己刨掘墓土时那双泥泞不堪的双手。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头低了下来。
　　这树下有个小土堆，土堆上覆盖了许多褐色的枯桐叶。他蹲下来，听到花丛后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想必是刚才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宫女。宫女们紧张的凝视反倒让他起了一定要掘开来看看，吓吓她们也好的心思。
　　于是，他从旁边捡了一根细长的枯枝，灵巧地挑开枯叶，拨弄了几下松散的土堆，发现里面是具动物的尸体。乌黑斑驳的泥土的掩盖下，露出来的是雪白的绒毛。
　　他将土整个刨开，让这具尸体完完整整地展露在眼前。这是只寒山兔，长了一张温顺圆润的脸，轻轻闭着向上斜挑的双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有胀得圆鼓鼓的肚子显出了一些死态。这兔子大概是哪个官员送上来的寿礼。太子因每年寿辰都在这里过，所以也有一些官员将东西送到这里来。不过，这种兔子通常成对出现，因为极西极北的寒山才有，要捉起来必然也很是花了一番功夫。而刚才那些宫女也许是见兔子可爱，多喂了些食物，把它给撑死了。
　　
　　朱闻朝一丛雪一样的胡枝子花后面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招了招手，那眼睛的瞳孔忽地缩了一下，而后便见穿着秋香色罗裙的宫女垂着头走了过来，长长的裙摆扫过还不及清理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兔子是成对的，你去看看另一只，估计也该撞墙死了。”朱闻淡淡地说，“你们铺上落叶，是想把尸体想烧掉吧？既然要烧，就成对成对地烧。”
　　
　　那宫女听后，吃惊地愣在那里，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
　　
　　朱闻叹了口气，催促道：“快去啊，难道还要等太子回来再弄？”他知道萧无人不会怪罪这些宫女，但难免会为了这两只兔子心生感慨。想太多，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这一整天，朱闻都过得十分无聊，他在庭院里面兜兜转转，看那烧兔子时桐树下升起的袅袅青烟，偶尔扑打一下还没因残夏里遗存下来的蛾子。
　　
　　松翠山离白水寺不远，傍晚时，那边的钟声又空洞地传了过来。朱闻拿了柄剑在院子里面练，本来还留着青幽幽的色泽的箬竹叶子也被他一并扫到了地上。
　　
　　有内侍匆匆地跑进跑出，他即刻收了剑，叮叮咚咚跑出去，迎来的，却是一张并不怎么熟悉的脸。
　　
　　“你不至于看了我的脸还要想好半天吧？”这名粉色头发的男子手里提了壶酒，像是到了自家庭院一样径直往内走。
　　
　　朱闻跟着他走进殿内，内侍也一个个鱼贯进来，该奉茶的也自行张罗去了。“啊啊，不会，在下只是想到要找太子殿下，应该去玉源嘛，所以对冷大人忽然来到这里有点吃惊。”
　　
　　“你不也在这里吗？”冷醉在边上找了张椅子坐下，笑着看向朱闻。
　　
　　朱闻陪笑道：“太子晚上会来这里，所以遣在下先在此候着他。”
　　
　　“外面都说，你是开朝以来最轻松的侍卫，我整日看你跟着太子殿下进进出出，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真不错。”
　　
　　“承蒙太子厚爱。”
　　
　　“你还真有脸说。”冷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送了碧水黑茶上来的宫女也因为他的忽然发笑而顿了一下。
　　
　　朱闻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萧无人和冷醉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朋友，所以不知道冷醉究竟知道他多少事，他只得讪讪地笑了笑，伸手将刚送来的茶碗端了起来。
　　
　　“这茶我前段时间还想喝着试试，结果跑遍了整个京城的茶铺也没有，当时就纳闷了，原来都给你家太子爷收到这儿来了。”
　　
　　“碧水黑茶不用干燥，所以不能长时间保存，这茶又只有陵州才有，可今年大水，陵州的茶地都给淹了，哪里还买得到啊？半个月前，殿下也说想喝碧茶，所以我就让人去寻，回来的消息都说今年是没有的。于是我让人去山里找，结果还真在深山里面找到了，于是让人赶紧制好了送来。今天刚送到，所以我就让他们直接带这边来了。”
　　
　　“为了随口的一句话而劳民伤财，难怪这么得宠了。”
　　
　　“这算什么劳民伤财？”朱闻莫名其妙地看着冷醉。
　　
　　冷醉瘪瘪嘴，瞄了他一眼，摇摇头，嘲讽地笑了笑，把茶碗放到一边。他不知道，无论怎么说，朱闻本身的地位并不亚于萧无人，而北国尊君的气氛比南国更甚，为了主上一句话，或者甚至一个眼神而肝脑涂地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在这一点上，他和冷醉根本就无法进行沟通。
　　
　　冷醉也无意和朱闻僵冷下来，便转而问道：“看你拿着剑，刚才院子里又呼呼呼的，你功夫应该还不错吧？” 
　　
　　朱闻点点头，笑道：“自认为还是不错的。”
　　
　　“那就跟我来打一场，看你这个侍卫称不称职。”
　　
　　“好呀。”朱闻骨子里还是有一股不甘平静的武人气质，平日里跟着萧无人四处磨磨蹭蹭，安于那种文人生活，反倒把自己的本性给忘了。经冷醉这么一提，血液就热了起来。
　　
　　两个人提着剑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打了一场，对视一笑，竟还有了点心心相惜的感觉。
　　论武力高低，冷醉自然及不上朱闻。但朱闻凡事都留有余地，所以也并未尽全力，两人打了个平手。
　　丢了剑，他们大汗淋漓地倒在院子中央。此时天已黑，苍穹上的星星像阳光落在水面的反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烧焦的味道，那对兔子的骨灰已经混在一起，了无踪迹了。
　　
　　“我跟你说啊，”冷醉忽然侧过脸朝向朱闻，“萧无人今天不会来到这里了。他叫我来，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声。”
　　
　　朱闻闻言，“噌”一下坐起来，刚打完架的疲态忽地完全消失了。
　　
　　“他今天可算风光了。一身银白的衣裳，衬着紫红的花地，非但没有一丝不协调的感觉，反倒冷清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宴上所有的姑娘都盯着他看。秋风一扫，那头发就跟着飘动，我敢打赌，不出三天，全城的人都会照他的样子用五色梅把头发染白的。”
　　
　　朱闻不是没留意过这样的情形，但要从旁人口中听来，他还是觉得不舒服。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逆了萧无人的意跟着一块儿去了。
　　“太子本就如冰似雪容颜俊美。”他的口气，就像在说着某种司空见惯的东西。
　　
　　“他靠在湖边吹箫，宴上的姑娘听得潸然泪下。我想之前应该还有些姑娘觉得被人硬逼着来参加什么赏菊宴是件恶心的事，那之后估计就绝无仅有了。”
　　
　　“那箫是我削的，你信还是不信？”
　　
　　“就你这双粗手？”冷醉也跟着坐了起来，惊讶地盯着朱闻的手，拈着他的袖子拉起来看了一眼，又放手甩开。
　　
　　“我这两天还找了老琴匠学制琴呢。”朱箫得意地笑道。
　　
　　冷醉听后，呲牙咧嘴地回道：“你……我敢打赌，若他在宫里随便挑根箫，选把琴，奏出来的乐声必定让人——”
　　
　　“你别岔开话题，继续说。”
　　
　　“明明就是你——”
　　
　　“行了行了，你快说。”
　　
　　冷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看萧无人除了吹箫时，基本上都是心不在焉的。后来喝了两杯酒，脸上就直接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来了。他跟皇上请示了几次吧，说是日色一冷，他就要走，但后来真准备走时，又有人跑来报了个消息。
　　“那人把事情说与皇上听了，皇上又告知了萧无人，他一听就甩甩袖子跑了出去。当时我就坐在他旁边，他大概是为了捡个方便，让我过来跟你说声。看他喝得迷迷糊糊的，可能连我是谁都没认清楚。”
　　
　　“什么消息？什么事？”朱闻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安。
　　
　　“我怎么知道？我听了他的吩咐就赶过来了。”
　　
　　“那你就不打听打听？他跑哪儿去了你知道吗？泷王呢？”
　　
　　“皇上先是让泷王去办什么事之后才跟萧无人说的。”
　　
　　朱闻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心脏正一下一下地触碰着胸腔。
　　“冷大人，你这朝臣当得也太闲了吧，什么事都不管不顾。”他莫名地烦躁起来了。
　　
　　“朱闻苍日，我倒是觉得你挺奇怪的，翻脸跟翻书一样，谁规定了户部需得管太子的闲事儿了？”
　　
　　“你是因为你爹管得太宽，所以才两袖清风了？”
　　
　　“你……！”
　　
　　朱闻苍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他说这话，显然是故意要戳冷醉的痛处的。但这一戳，却在不经意中给他日后的遭遇留了条后路。冷醉当时虽气极，但回头一想，反倒因此而同朱闻有了交心的感觉。
　　他对于自己父亲的行为的诸多不满本是无处发泄，这次却忽然寻到了一条看似平坦的道路。
　　
　　朱闻苍日之后就跟冷醉吵了起来。吵完之后匆匆赶回宫中，一番打听才知道，这日他们所在的城北虽是晴空万里，但城南却下了暴雨，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城下的村庄被埋，而在这被埋的人之中，竟还有赶来京师做官的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被埋，对于萧无人来说大概算是件重大的事，所以他匆匆赶去了。但对于朱闻苍日来说，还有更重大的事，更重要的人在那村子里，也不知现在是怎样一个状况。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脑子“轰”一声，而后便如坐在冰窖之中，一片空白了。
　　
　　朱闻苍日这个名字本就不属于他，但他现在还不想做回银鍠朱武。
　　




大雨

　　朱闻坐立不安地思考着是否需要亲自到城南去一趟，他在钟粹宫的院子里转来转去，黑沉沉的天底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猫大人正指挥着一群人将花草搬来搬去，大概是为了迎接季节的变化。
　　“冬天开的花，秋天就得栽进院子里。因为太子殿下要亲自护理，经过他的双手开出来的花开会让他更开心。”这是猫大人的原话，所以现在朱闻至少可以判断这些新进院子的花草的繁茂期并不在秋天。
　　他还认得那几株是腊梅。几个内侍托着腊梅的树根小心翼翼的从拱门进来，散开的黑色枝条拢成了大半个圆球的样子。还没等内侍把腊梅安放到地上、擦擦额上的汗珠和水，拱门后面就露出了萧无人湿淋淋的袖子和肩膀。
　　
　　朱闻心中一颤，忙迎了上去。
　　
　　他的头发、衣服、鞋，全都湿透了，一路下来，回廊上的石板和殿内的青玉石地上都沾满了他从外面带来的雨水。
　　他的鞋上还有泥。
　　
　　后面还跟了个泥迹斑斑的吞佛童子。
　　
　　萧无人让吞佛童子去钟粹宫的侧屋把衣服换了，那里还存着一些侍卫的便服。朱闻苍日的也在里面。而他本人则穿过忙忙碌碌地清洗着地板的宫女内侍，回到自己房间，屏退一干侍婢，由朱闻伺候着将湿透的衣物尽数褪去。
　　
　　“先泡两碗驱寒汤，一碗放在外间，另一碗送到吞佛大人那边去。然后去准备热水，太子殿下要沐浴。”朱闻苍日吩咐完毕之后，再回到内间，一抬眼就愣住了。
　　
　　可能因为穿的是赴宴的衣服，很多地方的设计都很繁复，再加上衣服本身已经全湿，萧无人拉拉扯扯东漏一块西漏一块，却死活没把衣服完全扯下来。
　　几近透明的银发贴着雪白的脖颈，脸色苍白，让人有了憔悴的感觉。
　　
　　朱闻觉得自己体内正窜动着一股热气，他吞了口气，上前帮助萧无人把衣服脱了。
　　
　　“这雨不大，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朱闻将湿淋淋的衣服丢到一边，正好热水也准备好了。
　　
　　“城南还在下大雨。我没带雨具，被三弟赶回来了。”朱闻的手触碰到他的腰际，他微弱地颤抖了一下。
　　
　　“吞佛童子是被挖出来的？怎么精神还这么好？”
　　
　　萧无人闻言笑道：“哪有，是消息传递过程中出了点误差，我去的时候他还在帮忙救人。不过，”萧无人脸色沉了下来，“死了不少人。本来我还想在那里帮忙的，但我人在那里，他们就顾着照顾我，倒还添乱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隔着薄薄一层亵衣，朱闻忽然站起来，从后方抱住萧无人，湿气自他的胸口浸透上来。他将头埋在萧无人脖子里，鼻尖触到的头发带着浓烈的雨水和泥土味道。
　　“既然还在下雨，你就不该在那种地方待。”朱闻在这之前还想着那村里的另一个人，但此刻他已经不想再管那许多。如果要他给他所顾虑的一切排个先后，萧无人必然会是第一个。这种心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样的心情会持续到他死那一天为止。
　　“没人知道山上会不会再有泥水冲下来。”
　　
　　“三弟还在那儿。”萧无人淡淡道，“我不会死，他会。”听他的口气，好像是有点生气了。自见到朱闻在院子里傻愣愣地看人搬腊梅的那一刻起，萧无人就已感知到朱闻心里弥漫着某种情绪。而他刚才的话，无疑是引发了朱闻对于过往的回忆。
　　
　　泥土和水。
　　无论是北地还是南地，关于人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传说总脱不了泥土和水。但朱闻苍日从未喜欢过新鲜芬芳的泥土，也不会对清澈的水流感到亲切。在萧无人遭遇过洪水被泥土掩埋之后，更是如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地打在零落的树叶上，令人心烦。
　　朱闻苍日胸中有块东西憋得发慌，胸口贴着萧无人的背，那单薄的衣衫和皮肤后面传来的心跳让他有了想哭的冲动。
　　“我不是泷王的侍卫，其他人的生死与我无关。”
　　
　　“而我又无所谓生死，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与你有关？”
　　
　　“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朱闻，近来你情绪很不稳定。”萧无人叹了口气，任由朱闻的双手慢慢爬上他的胸口。掌心的温度划过他冰凉的皮肤，恍如昏暗的烛光摇曳在夜色中。
　　
　　朱闻苍日愣了一下，继而将他抱得更紧，两只手痴迷地隔着亵衣在萧无人的全身游走。
　　他一时想不到如何回答萧无人的话，只希望这人不要进一步探问他的秘密。
　　“我想和你离开。”他忽然说。
　　
　　萧无人闻言怔住了，而后又嘲讽地笑道：“去哪儿？”
　　
　　朱闻还是没敢接下去说。宫女在外面敲了门，说是热水准备好了。朱闻蓦地松开手，笑道：“热水准备好了，你再这样站着，就该着凉了。”
　　
　　“待会儿你也换件衣服再回去吧，已经湿了。”萧无人披了外褂，走了两步又回头道。
　　
　　“我能在这儿等你回来吗？”
　　
　　“随你吧。”
　　
　　吞佛童子换好衣服，托人跟太子殿下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说是要去找自己的表弟。明日一早再去面圣。还特地留了两坛浮玉春。
　　
　　萧无人沐浴之后回来，朱闻正将刚弄好的暖炉放在床边。密密麻麻的烛火已经被他一个个吹灭了，只剩了书桌前小小的一盏长颈灯。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朱闻的脸了。而此刻，他脸的轮廓正越发地柔和起来。可惜这柔和的线条并不能说明他的心也变得比以前更柔软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朱闻时那血淋淋的景象，会染上那样的惨烈的鲜血的人，外貌变得再是柔和，也会怀着一颗残忍的心。
　　
　　在得知自己的事情之后，萧无人甚至能感到自己的皮肤也一天天地变得冰冷，但他对于周遭的感慨却日益增多了。
　　
　　这是怎样一种古怪的变化啊。
　　
　　“夜里越来越凉了，你淋了雨，又怕冷，稍微捂一下的好。”朱闻朝他笑道，笑容温暖可人。
　　
　　萧无人“嗯”了一声。刚沐浴完，他身上还弥漫着一股高良姜的香气。朱闻被他身上的味道吸引，笑嘻嘻地蹭过来，靠到他鬓角深深地吸气。
　　
　　萧无人伸手抱住朱闻，平静道：“你忍了好一阵了吧？”
　　
　　“啊……？”
　　
　　萧无人看向朱闻，目光竟变得凌厉起来。但朱闻很快就淹没在这凌厉的浅色瞳孔中了——他惊讶地感受到忽然覆上来的冰凉的唇，以及拙于探寻的舌。
　　
　　他不是反应慢的人，就在下一瞬间，他一个转身，将两人带到了床上。
　　
　　他最喜欢的就是看着萧无人撑着双臂趴在自己上方，银色的头发像是水帘一样垂下来。他喜欢萧无人在自己身体上方晃动，神色凄迷恍惚，汗水像是熔岩一样落到他额上、脖子上，以及胸前。
　　
　　他喜欢自己失去意识一般，双手接触到的，不用进行任何判断也知道是萧无人的皮肤——柔韧的腰、腿，包裹在皮肤下的骨头，或是胸前软软的那两点。
　　
　　结合的部分让他觉得疼痛，缓慢有力的撞击让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更漏和雨声都变得凌乱了。
　　
　　朱闻苍日和萧无人在来临的那一刻同样感到了深沉的恐惧，这让朱闻久久不忍离开，也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忘记平日里惯有的某些程序，只紧紧地拥抱。
　　他是那一刻才发现，萧无人和他一样，并不愿意谈论与相处无关的事。
　　
　　***
　　
　　“宵说他送了两只兔子到松翠山，你有没有注意到？”早上两人醒来后，朱闻叮叮咚咚跑去宫城外买了荷花细饼回来，萧无人赖在床上，裹着被子动也不动，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股湿气。
　　
　　朱闻听了，心里“咯噔”一声，想了一会儿，还是如实答了。
　　萧无人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本来捉两只是想送两个人。先给了另一个人，结果那人告知他说这兔子不能分开，所以就一并拿来给我了。没想到……”
　　
　　朱闻看他的神色已经近于沮丧了，忙摇摇他的肩膀，道：“你快起来吧，待会儿皇上说不定还会来找你问纳妃的事。”
　　
　　“嗯。”萧无人应了一声，还是一动不动。
　　
　　朱闻苍日笑了起来，揉揉他的头，“你居然还赖床。”
　　
　　“没力气，可能有点凉。”
　　
　　朱闻用额头抵住他，探了下温度，就着这样的姿势道：“还好没发烧，”他又在萧无人的鼻尖上亲了下，坐起来，道，“我去请金太医来给你开几幅药吧。”
　　
　　萧无人点点头。“去叫了他你今天就别过来了。”
　　
　　“诶？”
　　
　　“三弟那里说不定缺人帮忙，你去看看。今天我想自己动手做几个饼子，你傍晚来就可以吃了。”
　　
　　萧无人的安排几乎是为他而设的。朱闻听得虽是惭愧，但也感动无比。可以去探查情况，还可以吃饼子。
　　“无人……”他伸手钻进被窝抓住了萧无人的手，“我买的点心就先放桌上了，你起来要记得吃啊。”
　　
　　“嗯。”
　　
　　“对了，我本来想自己做一把琴送给你，但后来遇到个神棍，他送了把看起来很不错的古琴给我，昨天一乱，就忘了拿，晚上我就带过来。”
　　
　　“嗯。”
　　
　　朱闻看萧无人要睡不睡的样子，也就不再唠叨了，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




初雪

　　西天佛祖留下的骨灰和炭烬被分成了八万四千份，分布于整个天下。南国用来供奉佛祖舍利的塔一共有二十三所，其中离京城最近的一所乃是东边同州的凌云塔。
　　南国皇帝每遇大灾之年，便会倾动全国人力物力将舍利迎到京城城郊的白水寺供养一段时间，届时皇帝会亲自住进去，潜心吃斋念经，以求佛祖保佑。
　　
　　陵州初发大水的时候萧振岳就有了迎接舍利的想法，但因诸事繁杂，就这样搁浅下来。之后，城南泥石流将一个村庄完全淹没，萧振岳又再想起这件事来，当下就作了年底迎接舍利的决定。
　　
　　这项盛事被列为举国第一大事，由六部共同操持，自九月便开始准备。虽然耗时耗事，但大部分的官员都乐于承担这一任务。因为若能有幸一见佛祖舍利，失明者可重见光明，罪孽深重者可洗净一身尘埃，实乃此生大幸。
　　
　　唯一对此敢怒不敢言的便是白水寺的僧人。
　　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萧无人也颇感惊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确有此理。能见佛祖舍利一面，固然是信佛之人的梦想，但因此而惹得皇帝前来，无疑是扰了僧人的清修。更何况，皇帝来了又不是修行，而是将整个朝廷都搬到这里来了。
　　
　　“你要上谏表我也不阻止，但据我了解，父皇的决定是从没收回过的。”萧无人给吞佛斟了杯茶。
　　天气已经转凉，晚霞却变得尤为灿烂。宫城之外，披着晚霞红色的大雁常忽然扑扇着翅膀飞起来，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宫城上方回响。
　　
　　这几日宫中许多侍卫都被调去救助城南的灾民，朱闻苍日白天一般是不在的，入了夜还要先回朱府沐浴更衣，将自己打整干净了才匆匆赶进宫来见萧无人一面。因为隔日还有事做，很少会留宿。
　　为和太子殿下拉近关系，替自家闺女争取点机会，朝廷里的官员一日日轮着挤到钟粹宫来。往日可以让朱闻帮忙应付，此时人又不在，萧无人便有事无事召了朋友过来，借此将那些官员拒之门外。
　　但毕竟萧无人朋友不多，吞佛童子便时常被拉了来。
　　
　　吞佛童子这人心机很重，对朝廷政策虽有看法，也不爱多说，和萧无人在一起，多是谈些风花雪月的事。
　　但这日人一来，就义愤填膺地说要上谏书求陛下收回成命。萧无人见他的反应，也吃了一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误，吞佛童子本就是忠耿之人。
　　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我明白，但这件事我若没阻止过，心里实在过不去。”吞佛童子表情非常恳切，让萧无人一时有些感动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帮你的忙，不过我若掺和进来，只怕结果更糟。”
　　
　　“太子殿下有此心吞佛已经感激备至了。”吞佛童子淡淡笑了笑，脸色忽然又凝重下来，“另外，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吞佛朝四周打望了一下，见没人在，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与萧无人，“你先看看。”
　　
　　萧无人莫名其妙地接过小册子，迅速翻了翻，大约把内容看了一遍。
　　这书上讲的是一个东海龙宫神话故事，故事里说，龙王爷后宫佳丽三千，却没办法诞出龙子，但他已垂垂老矣，为了找到继承人，只好让抱了蛇蛋，孵出小蛇来，给它粘上鹿角、鹰爪、马鬃，假装成龙子，让东海由一条水蛇精来统治。
　　这故事写得生动有趣，惟妙惟肖，用的也是俚俗言语，诙谐可笑。粗略看了一遍之后，萧无人歪着脑袋对吞佛问道：“怎么了？”
　　
　　吞佛看他的表情，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道：“太子……”
　　
　　“哦！”萧无人这才恍然大悟，而后一笑，道，“写这个的人看来读书不多，但还挺好玩的。”
　　
　　“太子殿下……重点不在好不好玩。这个小册子旨在影射当朝，但因内容有趣，私底下传阅相当广泛，也渐有扩大之势。且不说你身份受疑，要是传到皇上那里，难保不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至少要防范于未然吧。”
　　
　　萧无人摇摇头，也不笑了，道了“多事之秋”，就不再说话了。
　　
　　吞佛当时在御史台任职，台内分了两派，年轻一些的几个拥护太子殿下，剩下的则一般站在反对立场。吞佛童子一进来就自动被划分到前者那几人里，聚餐的酒水也没少吃。这件事一出，御史台是最先收到风声的，所以几个年轻人就想找泷王帮忙，赶紧把事情压下来。不巧的是，泷王忙着救灾，连王府都很少回。
　　而书册的传播速度是极快的，短短数日之内，就已翻印了几千册，像是有人在后操持一般。几个没什么权势的御史台小官根本就掩盖不了。
　　
　　后来御史台的前辈也知道了，这次倒还口径一致地也想将事情压下来。原因则是与他们无关，若查下来，萧振岳一怒，他们都得遭殃。
　　
　　可惜后来尽管倾动了许多关系，终也没能阻止事情的滋长。
　　
　　秋末冬初的第一场雪下下来的时候，吞佛童子因上书反对迎接佛祖舍利一事被降了职，虽仍然留在御史台，但已不属上朝之列，每天尽做些杂事。
　　朱闻苍日听说这事的时候，大大地嘲笑了吞佛一番，完全不顾别人被降职的悲伤心情。
　　
　　从南湖的快雪亭望出去，湖面已经漂起了薄薄一层冰，红色的锦鲤在冰下游来游去，非常可爱。
　　当时吞佛又带了几坛酒过来，萧无人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和两人一块儿坐在亭中赏雪喝酒。
　　
　　吃东西之前先喝酒，这是朱闻的从北方带来的习惯。一随性起来就会这么做。吞佛见了颇觉新奇，便学着他的模样拿碗盛满，打算一口气吞下去。
　　
　　萧无人见状忙伸手阻止他道：“你别学他，他酒量很好，这种喝法只怕会烧喉咙。”
　　
　　吞佛心中本就有些愤懑，加上方才被朱闻嘲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碗凑到了嘴边，刚喝了一半就呛得直咳嗽。
　　
　　“跟你说了别随便学人家喝酒嘛。”朱闻有种咸鱼翻身的得意感觉，当初在也然亭被嘲笑的小人现在可算得志了。
　　
　　萧无人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吞佛抚平胸口，瞪了朱闻一眼，道：“朱家就没几个好人。”
　　
　　“这又关朱家什么事啊？”口上虽这么说，但朱闻苍日大约也知道吞佛讲的是伏婴师，不过两人都不点明，也懒得去提他。
　　吞佛刚到京城的时候，因为和太子关系好，伏婴师对他相当殷勤。他没住在自己府里，一直赖在白水寺跟着他表弟，伏婴师求访的帖子已在府里堆成了小山。之后那小册子传得沸沸扬扬，萧振岳当时好像已经收到了消息，却一直没表态，伏婴师便作了太子式微的判断，见了吞佛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了。
　　那人对朱闻的态度也与此无差，所以朱闻苍日难得有了与吞佛感同身受的时候。他在南国的境遇，可算每一步都与太子息息相关，但这种境遇又不是他真的在乎的。除非对方拿了南国的军机要图或者萧无人的手札给他，否则再浮夸的奉承也如耳旁风。
　　
　　南湖边深秋时枯败的浮萍和莲花留下的褐色残叶沾了绒雪，又显出一种宁静的美来。萧无人见两人无意就方才的话题谈下去，便为自己斟了酒，说起初雪来。
　　
　　这时候的朱闻在萧无人的影响下也算读了些书，并不是完全插不上话，吞佛童子倒有些惊讶。
　　“冬天摇扇子，你也不嫌冷。”这句话说朱闻，其实是有点嘲讽味道的。吞佛童子意在把他刚才嘲笑自己的份原数返还。
　　
　　但可惜朱闻一点没有觉得不快。自打从萧无人那里收下这柄折扇之后，他再也没把扇子放下过，听吞佛提到，反倒觉得开心，忙得意地引了一句前人的诗：“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1]。”
　　
　　吞佛哼了一声，还道：“扇舞风也摇，折骨眉更屈。看你这得志小人还能摆弄几句。”
　　
　　萧无人闻言就笑了，见其中一个盘子见了底，便起身道：“你们慢慢摆弄，我再去弄个菜来。”
　　
　　朱闻忙跟着站起来，“谁要跟他闲扯，我跟你一块儿去。”
　　
　　“才说了你就犯毛病，整天粘着殿下，也不知道有什么居心。”吞佛童子一直觉得朱闻和萧无人的关系总给人一种古古怪怪的感觉，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来。
　　
　　萧无人察觉了吞佛童子话底下的疑惑，回头对朱闻道：“不必了，我去去就回来。”说着，用自己完好的胳膊拿了伞就要走。
　　谁料今日朱闻却意外地坚持，非要跟他一块儿，他无奈，只得答应下来，留吞佛童子一个人讪讪地坐在那里喝酒。
　　
　　两人去了许久也没见回来，吞佛童子正无聊，隐隐闻到一股暗香，寻香望去，才见树丛中有几点浅黄，原来是那边的腊梅开了。
　　
　　京城腊梅开得最好的是白水寺。吞佛童子住在那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院子里的腊梅长得怎样了。
　　这些梅树并非白水寺一直以来就有的，反倒是七年前吞佛自己带来的陵州种。其实他也算是京城里的熟客，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次。原因则是替家人来看一位长住在白水寺的表弟。他表弟叫剑雪，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送到这儿来了。本来新抱了个小孩是举家庆祝的事，吞佛童子本人也因为多了个雪团似的小弟儿倍觉开心，但十天之后，家里来了个白头发白袍子的和尚，说这小孩命途多舛，最好是送到寺里面养着，打算到了十八岁再把他接出来。家里怜惜这可爱的小孩，想这天下最有名的就是白水寺了，便聚到一堆儿商量着把他送到了这里，由一个老和尚亲养，每年有重大节气才来看他一次。
　　
　　吞佛童子最开始来得并不多，但年长之后，次数却不知不觉地频繁起来。反倒是剑雪自家的父母却不怎么来了。
　　如今剑雪已十三岁，却没回过几次家，当年吞佛之所以带梅树种来，也就是为了把家乡也带来给他看。
　　
　　亭外的细雪慢慢堆积起来，花草植物上方都覆了一层晶莹剔透绒边。
　　参天的松树下有几株山茶花，已经开了三五朵，在雪地里显得尤为艳丽。弯到湖面的另几棵腊梅才刚生花骨朵。
　　一个人坐在那里想多了，吞佛不觉有些恍惚，看着细细簌簌落下的雪，忽然反应过来，那两人好像已经去了很久了。
　　
　　他不想再沉浸在回忆里，便起身跟着雪地上那两人已经模糊的脚印寻去了。
　　
　　一路走到御膳房偏院门口，他听里面传来低语声。
　　
　　“你的手好凉啊……越来越凉了……怎么抱都暖和不起来的感觉……”
　　
　　“别挡事，吞佛还在等。”
　　
　　“不管他嘛，那人脾气太坏了。”
　　
　　“你性格就好了？”
　　
　　“比他好，肯定比他好，否则你就喜欢他不喜欢我了。”
　　
　　“那不一定。”
　　
　　吞佛完全被这对话惊呆了。不自觉地扶着虚掩的门往前跨了一步，想要看清里面的状况，谁知门一受力，“咿呀”一声就开了。
　　
　　那时朱闻正拉着萧无人那只没吊绷带的手准备狠狠咬上一口。而现在，这张嘴只维持着半张的样子，咬不下去了。
　　
　　萧无人也怔住了，扭头看向吞佛。三个人面面相觑。
　　
　　愣在那里沉默许久，朱闻结结巴巴地开口，却没说出什么有内容的话来
　　“这个事……不是这样的……我……”
　　
　　倒是萧无人镇定得最快，深吸了口气，慢慢地开口道：“如你所见，我无话可说。”
　　
　　“就是默认了？”吞佛童子忐忑地问道。
　　
　　萧无人点点头。
　　
　　“没什么……如果我以后有这方面的需要，回来请教二位的……今天我先走了……”吞佛童子说完，拔腿就跑了。
　　
　　吞佛走后，萧无人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下次来的，不知道是吞佛这个朋友还是朝臣了……”
　　
　　朱闻瘪瘪嘴，安慰道：“不要紧，这种损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朱闻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再多的安慰也没什么用。他们以后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之后朱闻便一直看着萧无人捣鼓吃的，过了许久，雪停了，朱闻走过去摸摸萧无人的头，道：“剩下的东西我们两个吃了吧。这是什么啊？”他指了下几个褐色的星星一样的东西。
　　
　　“这叫八角，蒸的时候用来提味的。”
　　
　　那天两个人把一桌子的菜扫荡干净了，刚准备唤人来收拾，朱闻忽然瞳孔散大，跪到地上呕吐起来。
　　




承诺

　　二十
　　
　　那天之后便一直在下雪。整个天顶都是灰蒙蒙的，天底下却因为雪的反光而意外地明亮。
　　雪下得最大那天，钟粹宫的房檐上不断有堆积的雪“啪嗒啪嗒”地冲击到地上，从窗门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迅速移动的白色。
　　
　　但是这几日这座宫院的主人并没有回来过。正好萧振岳最近准备大开杀戒了，也懒得来管他的事，只让月漩涡着人跟着就行了。
　　
　　萧无人一直都在朱府里呆着。
　　
　　朱闻在快雪亭倒下那一瞬间起，他再次开始思考那些遗忘了的关于生死的问题。
　　
　　如今他也并不常守在朱闻床边，更多的时候则是呆在朱府院子里，打着伞在空地上或者负手站在回廊中看被雪压垮的梨树。一人独立风雪之中，从头发到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是白的，若非灰色的勾出了人的轮廓，整个人几乎融入了某个被白雪包裹的遥远地方。
　　
　　这种静立的情景，连偶尔路过的挽月也会看呆。不过挽月自知道他的太子身份后就很少跟他说话了，大概是很讨厌他但又不敢多言了吧。至于为何讨厌他，也全托朱闻苍日的福。
　　
　　朱闻在秋初那几日已经明明确确地将自己和萧无人的关系说给她听了，当时还黑着脸警告她自己准备好年底和伏婴师成婚的事。
　　不过这件事到现在也没有开始办，倒是因为伏婴师觉得挽月和太子有些微妙的关系，而太子现在连身份都受怀疑，他有了退婚的意思而已。
　　
　　朱府这两个月的访客也变少了，多少和太子受疑闹的水起风生有关。但这也免去了来访者推荐无数的人帮忙打理朱闻荒芜的庭院的麻烦。
　　朱闻院子里人工栽种的树在很久以前就死光了，最后顽强活下来的只有这几棵梨树，但出人意料的是，渐渐地，野草野花茂盛起来，梨树也跟着越长越好了。整座院子有了一股不经修饰的野气，意外地讨萧无人喜欢。
　　
　　如今大雪压在梨树枝上，真的会给人春天来了的错觉。
　　
　　“别站太久了，小心着凉。”萧无人本站在廊下看雪，身旁忽然多了一团热气，他转过头，正好碰到朱闻伸着脖子压过来的嘴唇。
　　
　　在触到那两片温热干燥的嘴唇的片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朱闻便再靠过来，伸手抱住他，结结实实地亲吻下来。
　　
　　廊子拦下的雪花从侧面飘过来，落在两人的脚下，一地都是。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年初两人认识不久的时候，朱闻拍开栏杆上的雪，叫萧无人坐过去，夜里红色的花灯恍恍惚惚地映衬着他的头发。
　　
　　“你已经躺了半个月了。”
　　
　　“是吗？”
　　回屋之后，朱闻让人沏了热茶，拿布巾包着茶壶，递给萧无人，说是这样可以捂暖他的手。他本想直接拉过萧无人的手来放在怀里，但那人此刻仿佛没有与人接近的意图，周身散发着一股游离于世俗边缘的清冷感。
　　“我躺这么久……难道就是因为吃坏肚子了？”
　　
　　“不，是中毒了。”
　　
　　萧无人自觉有点能体会朱闻苍日当时以为他已经死了的心情了。他避开朱闻的脸，开口解释当时发生的事：
　　
　　那天他放在点心里的香料中有一味叫八角。而这种八角和含有剧毒的莽草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被混进来也很难发现。但作为调料，一般人是不会吃下八角的，所以煮出来那点量并不足以让人中毒。可惜朱闻是北国人，他们吃东西根本就不放什么香料，在八角里面混了莽草子之后，他不明所以地就整个吃下去了，这才中了毒。
　　
　　那个时候朱闻苍日因为莽草中毒倒在地上呕吐不止。萧无人当时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忙上前去扶他，谁知朱闻却一把将他推开，含糊而激动地说了几句话，才闭了眼晕过去了。
　　
　　“其实一般人根本就不会直接吃八角这种东西，你吃着觉得口感怎样？”萧无人无奈地笑笑。
　　
　　“还好，当时想是你做的，吃下再说，开心得根本就没注意到口感……”
　　
　　御膳房的偏院离本院很远，是太子专属的地方，虽然食料齐全，但一直都没什么人走动。
　　偏院后面有块小小的花地，种的都是萧无人突发奇想地用来做菜的特殊材料，定期会有宫女收下成熟的食材放到储藏室里。莽草子并不是那种需要特殊栽培的毒药，只要条件合适，即使在八角地里都会长，这两者混在一起，很可能只是一个意外，查起来可能会追究一些人，但大概到最后也是一些粗心的过失。
　　萧无人心情虽然郁卒，但并不想因此找人发泄。
　　“当时你倒在地上抽了几下就不动了，嘴里还含糊地说了几句话，我却一句都没听清楚，我真的……”萧无人抱着茶壶，谨慎地抬眼看看朱闻，犹豫了片刻，闭眼道，“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就像没有尽头的痛苦已经走到我脚边一样。”
　　
　　“无人……”朱闻警觉萧无人准备说什么他不想听的话，那是一种非常艰难，但又不得不说的感觉。可朱闻不知道如何去打断他。这个时候靠过去，用肢体接触来掩饰，意图实在太过明显。萧无人也会因此而生气。
　　说什么没有尽头的痛苦，这是他最不想想的话题。
　　
　　但萧无人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了：“我这短时间每天都在看你的脸，你的头发，你的眼角，你的嘴唇，每一个地方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但一闭上眼，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说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可行，不成功。”
　　
　　朱闻惊讶于萧无人真的确信了他胡乱安慰的说辞。把自己记成所爱的人，靠记忆代替两个人的生活。这怎么想都是精神有病的人才会遇上的事。
　　他正准备编出另一个比较靠谱的安慰，萧无人再次开口了，声音非常平淡，就像是在和他拉家常一样：“我当时就想，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谈情说爱。”
　　
　　朱闻愣了一下，总算反应过来萧无人的意思。忽然一股浊气涌上心头，他蓦地站起来，他身后的凳子都跟着翻倒在地。
　　“但是你已经介入我的人生了。”他眯起眼来，眼神前所未有的锋利。
　　
　　这是萧无人完全没有见过的朱闻苍日，这种感觉，就像面对发怒的父皇一样——他可以感觉到朱闻苍日背后掩饰着其他的东西，但不知道这样东西竟有俾睨天下的气势。那一刹那，他几乎要因为某种忽至的不祥预感而打消这几天盘旋于心中并日益坚定的信念。
　　
　　朱闻趁他发愣的时候，凑过来，一把拉住他冰凉的手，道：“我一直都想牵着这只手从早到晚都不放开，但你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你是太子，南国宫廷也没什么皇权之争，所以你总是随性而行，我明白，我只有跟在你后面追，可我不在乎。就算是被你耍得团团转，我也不在乎。但你要说出这种话，我可以保证，”他忽然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放开这只手。决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气恼，只是因为太过激动。
　　
　　而就在此时，他手中那只手动了一下，反握住了他。
　　“我也不想放开。”
　　
　　“那就不要放！”
　　
　　“我没打算放。”萧无人双目迷蒙地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水色，“朱闻苍日，你听好了。就在你昏睡这几天，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你这个人不可信，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信之处，并且越来越让人生疑。无论是你说的话，还是你对我的安慰，没有一样是真的。我竟然还去试验你说的什么记住记不住的话——我真的很难想象自己会变得这么不清醒。可惜我在这种不确信的感觉中，也能看明白你的想法。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你的行动是可以由我所影响的，你的付出我能看见。我一生是很长，长到没有尽头，但你不是，我没有理由因为自己害怕痛苦而让你短暂的一生去忍受痛苦。我不管你可信不可信，只要在我的底线之内，我会陪你走到最后。之后的事情我不想理，也不想去想了。现在，你回答我，你会不会触犯我的底线？你愿不愿意一个人变老，然后看着我一直维持着十七八岁的模样，陪我度过你剩下的几十年？”
　　
　　“那之后呢？”朱闻的泪水已经滚出来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萧无人这种程度的感情。他一直以为，追逐的人，从来都是自己。他开始真的用心去担忧他不在的时候的，萧无人的人生。
　　
　　萧无人咬着牙，咽了口气。他不可能看着朱闻苍日在哭而自己无动于衷。但他又想自嘲地笑，“或许找个地方一觉睡过去吧。人都说，觉是越睡越多的。也许我可以睡到再也不用醒来。”
　　
　　“那到时候你可以睡在我旁边吗？”
　　
　　“看着你腐烂，变成白骨，最后连骨头都碎掉？”
　　
　　“没有，那时候你已经睡着了。虽然可能有点臭，但我会用很好的保存方法的。这世上有不烂的尸骨。”
　　
　　萧无人笑了，但这一笑，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默认了。”朱闻苍日答得含糊，只是因为他可以保证后一条，但已经触犯了前一条。
　　萧无人对他的要求不断地降低，而他却不断地越界。
　　这一刻，他也萌生了自暴自弃地不愿再去谋划将来的想法。这一刻，他所有的目的，只是想要紧紧地、一直抱住眼前的人，什么也不做。
　　
 
作者有话要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原来云紫果然是超级官配……




争吵

　　那几天雪下得很大，风也不止。
　　房檐上被冰雪凝结的玉片因风势而被吹散，又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萧无人枕在朱闻苍日臂上，一夜未眠。
　　不间断地发出响声的玉片以及呼啸的风声让他觉得心惊。
　　
　　这天下午朱闻苍日例行巡检去了，他一个人在房里练字。
　　终于将手头的事情忙完的月漩涡同吞佛童子一道找上门来。他见两人脸色不好，便让人拿来茶具，亲自沏了壶茶为二人满上，平静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月漩涡并没有接过茶杯，反倒自深长的刘海下投来如刀的眼神，哑着嗓子问：“你和朱闻苍日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他问的不是关系，而是状况，是程度。
　　
　　“和他有关？”这是萧无人最直接的反应。
　　
　　“你先说，你们现在究竟是怎样了？”
　　
　　“是他做了什么事还是你们发现了他什么？”
　　
　　月漩涡深吸了口气，一副怒极攻心又无话可说的模样。
　　
　　吞佛童子见状，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对萧无人道：“泷王殿下只是想知道现在的太子殿下到底能承受怎样的结果——不过既然太子殿下不说，臣就当殿下不会有什么问题而直言了——现在这个朱闻苍日并非真正的朱闻苍日。”
　　
　　“是吗。”萧无人笑着替自己也斟了杯茶。
　　
　　“你不信？吞佛的奏章隔一会儿就会递到父皇那里，到时候由不得你不信。”
　　
　　“他就是他，这个人是谁我从来都不想知道。”萧无人这杯茶并没有喝入口中，“这么说，你们是有确凿的证据了？”无论这个人是谁，奏章一递到萧振岳手中，他就必死无疑。首先他就犯了欺君之罪，更勿论那些还待调查的罪名了。
　　
　　月漩涡眯起眼睛，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如此说来，你是早知道这个朱闻苍日是假冒的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想过，从来没想过他是不是朱家少爷的事。”
　　
　　月漩涡闻言，腾地站起来，“你早知道了还跟他来往亲密？”
　　
　　“这与他是谁无关。”
　　
　　“那他要是北国来的呢？也与你无关？”
　　
　　“我不知道。”
　　
　　“那他要是杀害大哥的凶手呢？”
　　
　　“大哥死的时候他并没有在南国。”
　　
　　“凶手需要亲自动手吗？”
　　
　　“也许吧。”
　　
　　“那他要是凶手呢？”
　　
　　“不会。”
　　
　　“那要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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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会。”
　　
　　“那就是呢？”月漩涡走近萧无人，低眼死死地凝视着他，完全不留一丝空隙。
　　
　　萧无人毫不客气地抬头回视，缓缓摇头：“不会。”
　　
　　“不会？你说不会？他现在到底做过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你就一个劲儿地说不会！你到底还是不是萧无人？你明知道这些却还跟他……你知不知道我——”
　　
　　“泷王殿下。”吞佛见月漩涡快要爆发了，忙拉住他的袖子，谁知月漩涡将袖子一扯，顺手就将掌中的紫砂茶杯往地上砸。
　　
　　吞佛童子见势不妙，已经有了转身逃跑的冲动。自家兄弟吵架他一个外人在这里实在不合时宜。但这样走又太明显了。
　　
　　“月漩涡，你认识的萧无人向来如此。这一点你该比朱闻苍日还清楚。”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只要他没有杀害大哥，是谁都无所谓对吧？很好，那我再问一遍，要是大哥就是被他所杀呢？”
　　
　　“无需旁人插手。我会手刃他。”萧无人顿了一下，再次重申，“他不会。”
　　
　　之后朱闻苍日过来，向他询问刚才发生的事。那时候碎掉的杯子仍在地上摆着，侍女们都不敢靠近。
　　
　　“没什么事，普通吵架而已。”这就是他的回答。他不想因自己的介入而影响到事情该有的发展。不想让朱闻苍日因为自己而逃脱。
　　但同时，他却已下定决心，只要这人发生什么事，他即使拼尽全力也会将他救出来。
　　只是，这样的决心并不能让他安稳地睡眠。即使朱闻苍日亲密地吻过他的鬓角，窝在他颈窝里装睡。
　　
　　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无法入睡，都在装睡，但不愿交谈。
　　
　　阳光出云的时候，朱闻苍日如往常般到偏房换好衣服，趁萧无人睡觉的时间先在钟粹宫四周巡视一番。
　　萧无人等他回来之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你今早想吃什么？我去御膳房拿，或者出去买也行。”朱闻顶着黑眼圈，看萧无人也是一副脸色苍白没睡好的模样，不由感叹所谓的心有灵犀。
　　
　　萧无人摇摇头，“不想吃。替我泡杯热茶吧。”
　　
　　“什么茶？龙井、银针、还是碧水？”
　　
　　“你自己决定。”
　　
　　过了一会儿，朱闻苍日把茶端来了，茶盘上还多了个小碗，里面是热腾腾的蛋羹。明黄的表面铺了一层黑色的粉末，由芝麻和几类坚果磨成。
　　“肚子空空的喝茶不太好，你勉强吃点？”
　　
　　萧无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碗里一眼，点点头，拿起勺子开始吃。
　　“还在下雪。”
　　
　　“嗯，下了一夜了。”风也依旧呼啦啦地在吹。
　　
　　“早朝该结束了。”
　　
　　两人一直这样枯坐到中午，朝堂那边也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什么也没发生。
　　
　　萧无人忍耐不住，便遣人去打听。回来的消息却是：
　　
　　神武大将军无名妖言惑众，中伤太子，已经拉到西门外斩了。另有几名共事者也已入狱，等着定罪，多半也逃不过一死。
　　
　　“没有其他事了？”
　　
　　内侍低着头，“回殿下，还有就是一些赈灾的事和各地上来的奏章，不知殿下想听哪方面的？”
　　
　　“那没事了，你下去吧。”将人遣退之后，萧无人回头看了朱闻苍日一眼，那人也是一派神色清明长舒了一口气的模样，他不由得牵起嘴角笑了。
　　这是荒谬而可笑的，两人竟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
　　
　　“无名被斩，你开心吗？”萧无人将茶推到朱闻面前。
　　
　　朱闻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怎么会？我一向敬重无名将军。虽然他中伤无人你，但说实话，我觉得罪不至死。南国武官本来就不多，能用的更少，这样下去，还不个个噤若寒蝉？我觉得皇上操之过急、罚得过重了。”
　　
　　“别在这里议论父皇的决定，小心下一个就是你。”
　　
　　“无人说这话真是令人好生伤心。”
　　
　　“是吗？”说着，他仰头看看窗外，对朱闻道，“雪好像停了，腊梅很香，出去走走吧。”
　　
　　***
　　
　　这几个月萧振岳一直住在白水寺里。皇帝在这里，进香的不能来进香，住客也都得遣走。
　　所以借住在此地将近十年的剑雪只能搬出去，住到吞佛府上。他本想借此机会回家一趟，但吞佛告知他家中仍因之前的大水而处在忙乱与重建中，他现在回去恐怕也不太妥当。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长期住在寺中，出来的时候忘了拿他那包煮茶的干梅花，想了一阵，趁吞佛不在，他又跑回白水寺，从后门偷偷翻进去，还没拿到自己的梅花片，就被侍卫营的当成刺客拿下了。
　　
　　当时萧振岳正忙着，也没空处理这件事。事情就压在侍卫营的案头放了几天，剑雪也一直在大牢里蹲着。
　　这正好是两日之前发生的事，当时朱闻苍日也只是在案房里偶尔瞥了那折子一眼，并没有多想。
　　
　　昨日清晨遇上了吞佛童子，一见他就阴冷地笑。他忽然想起吞佛是剑雪的表兄，正待问他此事，吞佛便开口道：“朱大人可要小心了。”
　　
　　“发生何事要我小心？”
　　
　　“泷王殿下在受灾的村子里挖出个朱闻苍日来，看来想要假冒朱大人的人真是不少。”
　　
　　朱闻苍日当时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当初他四下找人打探那个人，结果到最后还是给月漩涡搜去了。但他脑子转得也算快，随即就回道：“还有这等事？连我这样的闲人都摊上麻烦了……也无怪乎白水寺的俗家弟子会出事了。”
　　
　　这就是两人最后说的话。而后吞佛的奏章没有递上去，剑雪也由朱闻花费了一大把银子弄出来了。这件事是结束了，吞佛和朱闻反倒因此有了沟通的桥梁，达成了某种共识。
　　
　　再五日之后，月漩涡大发雷霆地冲到钟粹宫来，抓起朱闻的领子就要打。但这一掌终究是没打下去，萧无人站在一旁看着，也没发话。
　　
　　他千方百计地藏好的那个朱闻苍日忽然就不见了。
　　“有能力从暗卫手中把人弄走的，举国难寻。”在离开之前，他如此对萧无人说。
　　




越冬

　　自平州上贡的几盆金嘴墨兰由猫大人领人抱着送到了钟粹宫，一盆挨着一盆放在了玉响殿的窗边。
　　
　　玉响殿是钟粹宫的偏殿，主要用来放置一些南方的花草，作越冬之用。因此，殿内温度较之其他房间要高出许多，有些花草有时也会因此而弄错了时节，兴冲冲地开放。这种偶然的状况若发生在年底，花就会被拿出来供众人观赏，当作是祥瑞福兆。
　　
　　墨兰也算是萧无人尤为喜爱的植物。花送来之后，萧无人一直亲力亲为地照料。直到腊月中旬，他一早醒来前往查看，细长的枝条上已经生出了几粒小小的嫩黄色花骨朵。
　　
　　“朱闻，替我把那边的水拿过来。”
　　
　　“还没过早，你先吃点东西再弄这些花吧。”
　　
　　“朱闻。”
　　
　　“好好好，我这就去。”朱闻苍日将竹水桶连带着木杓一块儿递过去，“那我叫人去御膳房帮你弄点吃的好了，你要吃什么？”
　　
　　萧无人执起木杓，舀了半瓢水，慢慢地自墨兰叶子的尖端淋下去，柔软的叶片立即被水压下去、又弹起来，带着水珠在空中摇摇晃晃。
　　他看了一会儿，笑道：“翡翠虾饺。”
　　
　　朱闻按他的意思吩咐下去之后，侍卫营那边又有人来叫他，他跟萧无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不过当时萧无人专心致志地浇水除虫，根本就没听清他说话。
　　
　　“咳咳。”
　　
　　听见外面梅枝发出的悉琐声，萧无人也没抬眼，开口道：“朱闻，着凉了就让金太医给你抓服药——诶，你觉得这花在过年的时候能开吗？”刚一问出便察觉这脚步声不是朱闻的。他猛地抬头，却从窗缝里看到一条消瘦的人影穿梭在腊梅树下。此时，他扬起嘴角笑了。
　　
　　“太子殿下的腊梅开得比当年野梅镇上的还好啊。”来人提着白袍下摆拾阶而上，行至玉响殿门前。
　　
　　萧无人放下手中的水瓢，笑着迎了出去。
　　“寂寞侯，你终于到了。”
　　
　　寂寞侯到京城安置好之后，先去拜访了吞佛童子，那人正在院子里跟表弟论经对诗，虽是热情地接待了他，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寂寞侯见状，便会意地离开了；当日下午，他又去找朱闻，谁知朱府的管家任沉浮却道，他家少爷在宫中已有三日，还没回来过；隔天入宫受了皇命，他领了进奏院的官职便向内侍请示想去拜访太子殿下。谁料他一报上名字，内侍也不通传，直接就带他往钟粹宫去了。
　　
　　“我跟下面的人吩咐过了，好友不必通传。这样传来传去的也麻烦。”萧无人接过侍女端上来的翠绿色虾饺，皱眉问道，“朱闻哪儿去了？”
　　
　　“回太子殿下，朱大人回侍卫营去了。”
　　
　　萧无人这想起方才朱闻好像是跟他说过什么。将侍女遣退，他又朝门口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又换了人。侍卫营最近常在换人，这些脸他已经越发陌生了。
　　
　　寂寞侯见人都走远了，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恕臣冒昧，朱闻苍日莫非是住在宫里？”他用语虽恭谦，但语气可谓是一点恭敬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多了几分挪揄。
　　
　　萧无人被他问得一愣，“啊，也不算。只是有时候会留宿而已。”
　　
　　“哦……”
　　
　　“不说他了，你也来尝尝这个虾饺吧，这是御膳房最近才弄出来的早点，两层皮中间夹了一圈蛋羹，味道很不错。”
　　
　　“好。”
　　寂寞侯笑笑，又把话题转向了萧无人种的花以及他近来所作的诗词。
　　
　　萧无人和寂寞侯志趣相投，很快便聊起来，时间慢慢地就过去了。直到中午朱闻回来，寂寞侯才离开。两人简单地对面打了个招呼。
　　
　　“你脸色不好，怎么了？”萧无人刚畅谈了一番，心情还很好，见朱闻愁眉深锁的模样，便将人叫到桌边坐下细细地问。
　　
　　朱闻朝外面看了一眼，确定没人之后才低声跟萧无人道：“无人，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前段时间我就觉得侍卫营的名册不太对，加上我们钟粹宫，御书房和太极宫的侍卫在这三个月里几乎都换了一遍。开始都是断断续续经过请示的，但最近却越发频繁，有些人来历都写得不太清楚。”
　　
　　“我刚才也正奇怪，门外守着那些人的脸真是越来越生了……你想说，这其中有人操持？”
　　
　　朱闻点点头，“刚才作报告的时候，我偷偷把记录看了一下，前几个月请恩荫的那大臣好像都和冷相国有些牵连……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
　　
　　萧无人一听冷相国三个字，即刻抬手止住他，“这件事你别再管了，涉入太深也是自招麻烦。”他本以为冷霜城在此地经营的也不过是普通的官场斗争，但现在看来，又并非如此了。他很快便打定主意将此事交给月漩涡，而月漩涡与朱闻现已势成水火，自然是不能共事的。
　　
　　但在朱闻看来，这又是另一个契机了。他甚至有可能借此机会超额完成属于自己的任务。
　　
　　***
　　
　　无名死后，朝内仅余的几名武将个个胆战心惊。诸人皆知萧振岳此举本就是意在削弱武官的地位。而泷王领的是暗卫，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武官，所以牵连着也就被打压下去了。
　　
　　朱闻苍日实在不知道怎么嘲笑南国的朝野风气才好。当日他隐瞒身份给了无名和几个武官家的家丁一些好处，去散发那些小册子，本以为自己迟早是要被暗卫查到的。谁料月漩涡将家丁来处报上给萧振岳，萧振岳就借此机会除了几名武官，根本就没有再深究的意思。
　　
　　萧振岳大概是想将兵权都集中到皇帝手中，好给萧无人留下一个安稳的江山，殊不知千里之外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北国。
　　
　　他是瞧不起那个喝奶酒、睡大帐的荒野民族？朱闻笑着摇摇头，现在的南国虽大，要攻下的确不算难事，只是攻下和吞下还是两回事。
　　如今的北国还吞不下这样一个大国。北国现今要的是钱财和食物以供更迅速的发展。而这些供给，还得从与南国的战争中获取。
　　
　　要北国战争获胜，就需要给南国安插一个无能的武将。北国将在开春时发兵，届时月漩涡必然参战，朱闻现在想的便是，无论如何不能都让他当上主帅。
　　
　　近来他正好相中一个合适的人。此人傲慢自大、胸无点墨，且刚愎自用，绝对是最佳人选。现在要做的，只是将此人的才能夸大再夸大，以至于让整个朝野都相信他有带兵之能。
　　
　　***
　　
　　正月十五元宵刚过，北国便有士兵越过翰河在边境扰乱，朝堂上闻讯一片喧嚣，是战是和争得像炸开了锅一样迟迟没有结果。
　　当时主和的人中包括了冷霜城以及翰林院的元老殷末箫，而主战的则有进奏院、户部几名官员以及月漩涡，两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春水还没融化，十八日清晨又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雪白之中。
　　
　　下雪那天萧无人正好将朋友都聚到了南湖边上，整理出一块空地来烤鱼。于是从冰面砸开一个洞钓上来的，即使被烟火熏烤，也带着一股寒气。
　　因朱闻苍日与月漩涡不合，又考虑到朱闻对文人聚会也没什么兴趣，萧无人便放了他一天的假。朱闻便在钟粹宫的玉响殿里幽转了一整天，因无聊而给花施了几次肥，被猫大人发现了，挨了好一顿大骂。到了第二天，牡丹花死了三盆，又让萧无人给训斥了一顿。
　　
　　回到府上，接到消息说寂寞侯因当日在湖边吹风受了凉，回去倒在榻上第二天就发烧起不来了。朱闻便让华颜去帮忙买了一些补品，提着东西往寂寞侯府上去了。
　　
　　他想着萧无人大约也会来，不料先看到的却是月漩涡。
　　
　　当时月漩涡站在院子里等萧无人来了再一道进去，免因探病打扰了人休息。萧无人还没来，他一个黑影独立在一片冰雪之中，看起来分外凄怆。
　　
　　月漩涡看他来了，也没说话，只狠狠地瞪着他。
　　
　　他瘪瘪嘴，走上前去，鞠躬问了好，道：“泷王殿下也是来探病的？”
　　
　　“嗯。”
　　
　　“眼看着就要开春了，却不料忽然又下了雪。说什么瑞雪兆丰年，丰年还没看到，北国却又在滋扰边境了，真是多事之秋啊。”
　　
　　“要是没有你，事情少说也会减掉一半。”
　　
　　“泷王说这话可就不对了，朱闻苍日尽忠职守，没有功劳也不至于牵累南国啊。再说了，我一个小小侍卫能做什么？”
　　
　　“朱闻苍日，你真要我在人家院子里打你是不是？”月漩涡眯起眼睛，阴冷地看向朱闻。
　　
　　朱闻闻言推手笑道：“朱闻也算自由习武，武艺不算差，不过不敢跟泷王殿下打。”
　　
　　“打什么？加我一个如何？”
　　
　　“哎呀，寂寞侯要安心养病还不成了，太子殿下没到，冷大人也来了。”朱闻转头看向刚被人领进来的冷醉。冷醉灰黑色的狼毡，粉色的压在帽檐里，给人一种晶莹剔透的感觉，不似萧无人的冷清，反带了一股风雪中来人的归属感。
　　“泷王殿下方才说要和我打一架，我哪里敢啊。”
　　
　　冷醉不知朱闻和月漩涡那些微妙的纠葛，走过来向月漩涡问了好，大大咧咧地往朱闻肩上一拍，笑道：“习武之人皆有好胜之心，怪只怪你朱闻苍日太能打了，用起剑来那股野气冷醉自愧弗如。”
　　
　　“养尊处优的朱家公子用剑原来是有野气的。”月漩涡嘲讽道，“我还真想跟你过过招，看看你师承何处了。”
　　
　　“这么说来，我冷醉也算历遍大江南北，还没真见过朱闻苍日你这种路数的。”
　　
　　朱闻苍日苦笑着摇摇头，“我无师自通还不行吗？”
　　
　　“怕是你说不出口吧。”月漩涡忽然将刀□一下拍到朱闻肩上，“剑□，跟我打。”
　　
　　朱闻苍日皱着眉躬身道：“泷王殿下，小心刀锋……朱闻苍日皮薄，不敢跟您打。”
　　
　　“废话少说，拔剑。”
　　
　　“臣公务繁多，还得保护太子殿下，实在不敢随意损伤自己的身体。”
　　
　　“朱闻你就打打看嘛，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不干脆了？”冷醉不知月漩涡想要做什么，也不知朱闻在推辞什么，他一个用剑之人，早听闻月漩涡刀法冠绝天下，早先又跟朱闻苍日过过手了，自然想看看这两位高手是个怎样的打法。
　　“你们两个都是高手，点到即止不就行了。”
　　
　　“刀剑无眼，伤了谁都不好啊。”朱闻苍日忙道。
　　
　　“不敢？”月漩涡瞳孔一缩，“容不得你不敢！”说着就举刀挥下去。
　　
　　朱闻苍日打定了主意不动手，眼看着刀锋就要落到头顶了，寒气和杀意钻进了他每一寸的皮肤。
　　站在一旁的冷醉忽然察觉到危险，月漩涡存的并非比试切磋之心！
　　
　　“住手！”喊出这句话的却是萧无人，那人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院中的两人。
　　
　　刀锋削下了朱闻几缕发丝，先于发丝落地的，却是两滴冷汗。
　　朱闻当时几乎被吓傻了，听了萧无人的声音，抬起头来，投去一个获救般的眼神，偷偷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
　　
　　“拿杂耍来探病，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萧无人走下长廊，冷冷扫视两人。
　　
　　月漩涡“哼”了一声，将刀插回剑鞘。
　　
　　“殿下……这件事……”朱闻苍日忙跑到萧无人面前。
　　
　　“你不必说了，自己好自为之。”萧无人转向月漩涡，道，“三弟，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要抓人就先拿证据，我不过问，但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如果你要私底下动手，我也会力保他到底。”
　　
　　“萧无人，你知道我有多憎恶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知道。”
　　
　　“你越是想庇护他，我就越想杀他。我迟早有一天会把他杀害大哥的证据找出来给你看的。”
　　
　　“我等着。萧无人决不食言。”萧无人目送月漩涡愤然离去的身影，看了朱闻苍日一眼，叹了口气，对剩下的两人道：“进去吧。”
　　
　　趁着萧无人跟寂寞侯说私话的时候，朱闻苍日和冷醉出来聊了一会儿，顺带着将冷霜城操持侍卫营的事情也一并吐露出来了。
　　
　　冷醉一听，便勃然大怒，甩开衣摆就跑回去跟父亲理论了。
　　




婚事

　　利弊权衡之下，伏婴师被派以出使北国的重任，以查探北国对边境事宜究竟存的是个怎样的态度。南国好歹算是泱泱大国，没理由忍受他们三番四次说来就来的挑衅。
　　而在人走之前，朱闻死活让他把挽月娶回家去了。伏婴师走的那天，挽月也被一块儿带了去。
　　
　　然则这人虽去了，之后却完全没了消息，边境的冲突也一直朝着有增无减的方向在发展。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主战派以此为理由争说北国无意言和，欺人太甚。其中吵得最厉害的也就是兵部凌家的几个人了。
　　
　　南国朝廷的凌家世代为官，家中主要以文官为主。这几年，凌家幼子恨不逢入了禁卫军营，而后靠着文官背景的家世一路升迁作了副将，两年前又脱离军营，被调往兵部。前几个月，他自己写了本毫无操作性可言的兵书。朱闻看后，以此书为奇书，煽动起朝野上下浑浑噩噩的一片称赞，说他是百年难遇的领将奇才。萧振岳也有了起用他的意思。
　　
　　南朝重兵法而轻实际，在这方面早走上了歧路。恨不逢这类人的得势是迟早的事。朱闻目光也算锐利，早早地推动了此事的发生。
　　现在剩下的就只是如何跟冷霜城谈判了。
　　
　　这段时间朱闻的动作可谓频繁，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朱皇那边连连来信催问情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萧振岳和太子因纳妃一事已经彻底闹僵了，他将萧无人关在钟粹宫，撂下话说：“你不选没关系，呆在宫里，等着我给你选好了送来。”说了就让暗卫把钟粹宫围了个水泄不通，萧无人就算有翅膀也难飞出皇城去。
　　
　　现今举国大选已经开始，二月底就会拿出结果，三月三也已被定为太子大婚之日。
　　
　　这几日萧无人天天砸杯子扔枕头说要跟萧振岳摊牌，朱闻苍日唯一可做的就是将人拉住，威逼利诱好劝歹劝地稳住他。
　　萧无人自己也明白，摊牌之后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让朱闻苍日遭殃。
　　
　　当初朱闻苍日只是想把这件事拖下来，若能挨到北国起兵南下自然最好，到时候他将人扛走就行了。但照现在的情形看，这已经不可能了。
　　
　　他整日为此烦恼，苦于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心下只愿着一切的节奏快些再快些。
　　
　　“朱大人年纪轻轻，长吁短叹又是何苦呢？冷某人愿为你分忧。”自那日冷醉气冲冲跑回来质问他之后，冷霜城与朱闻苍日便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联系来往，现今终于到了不得不见面详谈的地步。
　　这日一大早，冷霜城换了身衣服，作樵夫打扮避开暗卫耳目，和朱闻约在城外琉璃观见面。
　　
　　朱闻苍日向来是暗卫紧盯的对象，索性在琉璃观住了三日，把盯他的人磨得耐性都没了。直到今天，他遣人将暗卫的注意力调开，这才得以让冷霜城进来。
　　
　　“冷相国的分忧朱某担当不起。”
　　
　　“你我犯的都是死罪，被发现了断无活命的道理，自然应该相互体恤。”冷霜城径自从桌上拿了茶杯喝了口茶，茶水刚入口，他“呸”一声就吐了出来，“这茶未免太粗了吧！朱大人这也喝得下去？”
　　
　　朱闻苍日实在很讨厌这个人。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行的？相国大人知道我是北国来的，我们那里连这样的茶都是没有的。”
　　
　　“恕冷某冒昧，朱大人在北国究竟是……”
　　
　　“太子。”
　　
　　“啊？”
　　
　　朱闻再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道：“我是北国的储君，本名朱武。你现在还觉得我们犯的同样是死罪了吗？”
　　
　　冷霜城闻言，只觉冷汗直流。无论面前这个人在南国做了什么，只要两国未交锋，他就没有危险。就算被发现了，脑子清醒点的人也会拿他当人质用而绝不会将他送上断头台。
　　而自己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已经是灭九族都不足以还清的大罪了。
　　“若非萧家夺权，冷某人此时也会是太子。”
　　
　　“果然是冷家遗孽，都好几百年了还念念不忘……”
　　
　　“再过几百年也是皇族嘛。”
　　
　　朱闻冷笑了一声，道：“冷相国想要复国也不难办，只要跟我们合作就万事大吉了。之前在信中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现在我袒露身份纯粹是为了表示诚意。”
　　
　　“朱大……太子殿下请讲。”
　　
　　“南国我们对半分。做的事情很简单，你按我说的改主和为主战，力挺恨不逢当主帅就行了。到时候我们的骑兵南下，也请你里应外合地照应一下。这是酬劳。”朱闻苍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来，展开了，自陵州以下的一半都画上了红圈。
　　
　　冷霜城见状，笑道：“这不行吧，我没什么保障啊。”
　　
　　“我在京城还有三十个北国武士，任你差遣。有什么事你大可凭此揭发我。当然你的安全也在我手中。这样的保障可以吗？”
　　
　　“这……”
　　冷霜城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暗卫已经开始查他，他能选择的只能是与朱闻苍日合作。
　　
　　“我还有一个条件——无论动手与否，你都不可伤害萧无人。”
　　
　　冷霜城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若他有丝毫损伤，夷平南国也不能偿我之恨。”
　　
　　冷霜城之前只是觉得此人阴冷深邃，到现在才有了他是北国武人的自觉。处处都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但……”萧无人毕竟是太子，留下必成后患。
　　
　　“需要我再重申一遍吗？”
　　
　　“不必了，太子殿下。”冷霜城僵硬地笑笑，“原因我可以问一句吗？要是殿下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好隐瞒的。”朱闻苍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眼中浮现出别样的温柔来，“我同他是情人关系，约好了厮守一生。”
　　
　　“你、你……殿下和……”
　　冷霜城一惊，愣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闻苍日抬起头来，歪着头朝冷霜城咧嘴笑了，表情相当得意。
　　这种事情防君子不防小人，朱闻苍日和冷霜城有利害关系，也不怕他利用这个反咬一口。并且，他早憋得不耐烦了。从两人紧紧相拥的那一天起，他就有了昭告天下的渴望。
　　
　　冷霜城这小人冷静得倒也很快，大约是算计了一番觉得其中无利可图，要拿萧无人来做棋子牵制朱闻，所冒风险实在太大。算计这种事，有时候还不单单要靠心思，气势同样很重要。他现在已经被朱闻的气势震住了。
　　“可是……萧振岳不是在准备给萧无人纳妃么？”
　　
　　“这件事与你无关。”
　　
　　冷霜城见他气定神闲，以为他心中早有计策，便不再提了，哪里知道朱闻苍日正为此事烦躁非常。
　　
　　两人再将个中细节又说了一遍，聊完便散了。因彼此都十分讨厌对方，这番谈判可谓恶心之至。
　　
　　***
　　
　　从琉璃观回去之后，朱闻苍日稍事整理了一番便跑去了钟粹宫。
　　当日他跟萧无人说的是自己要去悼念死去的同僚，顺带造访一下观主素还真，萧无人当时正烦着，瞥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他现在走在通往钟粹宫的白石路上，两旁隔几步就有个大水缸，里面水还是满的。说是当年两宫失火之后，萧振岳就下令备了这些水缸，作防火只用。
　　现在每个水缸旁都站了个侍卫，可惜没几个是相熟的。他难得认识的几个都被冷霜城换走了。
　　
　　他叨念着萧无人此刻大约还在烦恼，一脚踏入了钟粹宫的门，
　　在宫里转了一圈，没见到人，他拉住一个侍女问了一下，侍女答道：“殿下一大早就被皇上召去了。”
　　
　　***
　　
　　“父皇……”
　　
　　“是朕对不起你，这次只能再对不起你一次。”萧振岳将刚批过的奏章放到一边，萧无人另拿了根凳子坐在他边上，随意翻动奏折。折子上全是骂来骂去的激烈言辞，中心议题也别无二致的都是战和之争。有些已经直接上升到人生攻击了。
　　
　　比如“野合之子，安知礼仪”，说的是泷王月漩涡。他往后看了一下，说这话的还是德高望重的殷末箫。
　　
　　“让儿臣继位还不如让月漩涡来更为实际。”对着折子，萧无人嘲讽道。
　　
　　“那跟把江山拱手让人有什么区别？”萧振岳听萧无人这话听多了也习惯了，伸过手来一把按住他手上的奏折，定定地凝视着他。
　　
　　“那儿臣现在这个样子何必要急着成婚？十年百年后还不是一样。”
　　
　　“金太医虽无明示，但暗里也算提醒过朕了。大约是因为早年作恶太多，朕现在已经到了‘命不久矣’的时候，若不在死前把这件事办了，你还会老老实实纳妃吗？”
　　
　　萧无人闻言愣了一下，“命不久矣？”
　　
　　“金太医说是全身都有毛病，朕光听他给朕细数这些毛病就花了半个时辰。”
　　
　　萧无人沉默了，想要张口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萧振岳也不动声色地继续批奏折。
　　
　　过了一阵，萧无人再次终于问道：“儿臣可以问父皇一件事吗？”
　　
　　“你说。”
　　
　　“为何过了这么多年，父皇都不重新纳妃，立后生子？国之将亡，妖孽必现，我这种人，多半是亡国之身。”
　　
　　“胡说什么！”萧振岳猛地将奏章扣在桌上，“把话给朕收回去！”
　　
　　“那父皇先回答我的问题。”
　　
　　萧振岳纹风不动地盯着萧无人看了半晌，对方亦是毫不畏惧地回望他。过了许久，他长叹了口气，道：“对你，朕诚然不该有隐瞒……但你听着，这件事关乎皇家的名誉，即使你无心于此，也不可向他人提起。”
　　
　　“儿臣不作承诺，只想知道真相。父皇为了隐瞒一个秘密，杀了这么多人，儿臣不认为这世上有任何的秘密值得用人命来担保。除非它泄露出去会牵引更多人的死亡。”
　　
　　萧振岳看萧无人目光锐利，已不似先前的浑浑噩噩。虽没得到许诺，但心中却因他的坚定而放下心来，于是摇摇头，嘲讽道：“你娘重病时，朕往白水寺给她祈福，在路上遇到了意外，从此不能生育。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萧无人把这句话放在脑内来回思索了几遍，忽地反应过来，登时惊得瞪圆了眼，全身都僵硬了。
　　
　　“这的确是意外中的意外，那刺客本是储秀宫和重华宫捎来捣乱祈福的队伍的。后来我听说这世上有能让人长生不死什么伤都能治好的灵药，于是前往寻找，不料最终竟让我找到了。但又一想，我儿身体那时孱弱，若将来做了皇帝，再遇上类似的情况倒不知怎么办了，于是就在矛盾中将药收起来，直到你又遇刺，我才在情急之中将药拿了出来。”
　　“却不料弄巧成拙，让你受苦了。”萧振岳伸手握住萧无人，萧无人忽然在这双手上感受到了遗忘已久的热量。
　　“你觉得为这样的秘密杀人，值得吗？”萧振岳问这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父皇……这种事情……”他皱着眉，苦着一张脸，反握住萧振岳颤抖的手，只觉得千种思绪齐齐涌上心头。委屈、愤恨、担忧、迷茫、以及对父亲的热爱，全混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我都不行……不可能的。不死之人又怎能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暗暗念着，却没将话说出来。
　　“……这已不是值得与否的问题了。”这只关乎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的尊严。萧无人忽然发现，在这些悄然逝去的年岁里，他的父亲已苍老得太快，而他则仍如当年一样，脸色苍白，皮肤光润，仿佛在贪婪地吸取着父亲的青春。
　　他无法怪罪他的父亲，在这件事情上，他才感受到父亲作为一个普通的男人而非什么皇帝的痛苦。为此致使那么多人殒命绝不是正确的做法，但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甚至于害人的人，并不具有评判的资格。
　　




连城

　　萧无人刚一进门便见朱闻从案边冲过来，一把扣上门，将他压在门上，从额定到唇舌到整个身体，两人贴得一丝缝隙也无。
　　
　　“朱闻……”萧无人自他纠缠的唇下含糊地发出声音来，一面想要伸手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
　　
　　朱闻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不要说，我不想听。”
　　
　　萧无人忽然觉得他的眸色很深……他顿了一下，即刻呵斥道：“朱闻！”
　　
　　“……好吧。”朱闻看他有点生气，还是将手放了，却撇开对视的双眼，撅着嘴望向一旁的青玉地板。
　　
　　萧无人上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萧无人再上前一步，他径直退到案几旁，坐下了。萧无人无奈地摇摇头，坐过去。朱闻苍日便将头低下不去看萧无人。
　　
　　“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你不想听还是得听——对不起。”
　　
　　“我瞒你这么多事，没资格接受你的道歉。”
　　
　　萧无人皱起眉来，“我真不知道你这么会闹别扭。”
　　
　　“这不是闹别扭，我说的是实在话。”朱闻苍日抬起头来，直视萧无人，他的下嘴唇已又向上推了好几分，有了怒色又仿佛很委屈，“你要纳妃这种事，我不想听。我不想到时候还得伺候你穿什么喜服红袍。”
　　
　　萧无人叹了口气，道：“我没答应。”
　　
　　朱闻神色立即舒解了，刚因吃惊而欣喜，又听萧无人道：“但也无法拒绝。这件事与我自身的意愿和态度都没有关系。”
　　
　　朱闻苍日的那几分喜色凝固在脸上，慢慢地变得苍白。
　　
　　“无论世间赋予我如何的地位和职责，我都可以不理，但我不能抛却身为人子的责任。”萧无人本来还想继续解释，但见朱闻一副哽咽着莫大的痛苦的模样，又不忍再开口了。
　　
　　“成婚之后，你又有身为丈夫的责任，生了小孩，你又有身为人父的责任，小孩长大要嫁人娶人，你还得操烦他的婚事……那都是你的血亲你的责任你的义务，你一辈子都可以守在萧家了，一直有人陪你倒也不会寂寞。那我怎么办？萧家子孙无穷尽也，我等到死你也不会再理我了吧。什么陪我入土，那都是骗人的！”朱闻的声音越来越大，说着忽然就抬起头来，扑到萧无人身上，将人死死抱住，“我说了不会放手的，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放手！”
　　
　　“朱闻！”萧无人觉得头痛起来。他实在没料到朱闻这样的一面。他印象中的朱闻苍日，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的。暗里叹了口气，他回抱了朱闻，用脸颊贴住他，道：“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他脑中本就一片混乱，忽然遇上一个完全不着调的朱闻，只觉得茫然了。
　　
　　前几天还下了一场雨，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南湖湖面的冰也变得薄了。谁料昨天夜里忽然刮了大风，一阵雨雪飘来，温度又降了下来，意外地冻人。
　　朱闻抱着萧无人，还可以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其他原因。只觉得呼在他耳边的气都是冰凉的。
　　
　　过了很久，朱闻又在萧无人耳边低声道：“无人，我们走吧。”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萧无人也回以同样的问句：“去哪儿？”
　　
　　草原、塞外、海边，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就算是去江南也不错。寻个幽静的地方，开拓半亩水田，种点稻米，自给自足，无人打扰。
　　朱闻脑中掠过无数的地方，昆嵛山下处子一般的湖水，一望无际的草原，辽阔的海。他们甚至可以驾着马车将三山五岳都走个遍。
　　但他一直没开口。
　　
　　“你别再说这种自己都不相信的提议了。”这是萧无人回他的话。
　　
　　***
　　
　　月漩涡来钟粹宫的时候，先看到的人是朱闻苍日，他手里抱着一盆牡丹，正往玉响殿里搬。月漩涡仰头往殿内望去，隐约可在花草丛中看见萧无人银白色的头发。
　　
　　“前两日天气转暖，殿下让我把花搬出来晒太阳，岂料现在又冷起来了……”朱闻苍日问了安之后，像是熟人一样跟他抱怨。
　　
　　月漩涡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也懒得理他，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径自去找萧无人。
　　
　　萧无人带着手套，正给花除虫，见月漩涡来了，便让刚进来的朱闻帮他将手套上的结打开，褪下了放到一旁，坐到花厅一角的圆桌边上。桌子中间挖空了，养了几条锦鲤，上面铺了打磨光滑的水晶石，放在桌面上的茶具映衬着下面游动的鱼，像是悬在半空中一样。
　　
　　月漩涡吞了萧无人递过来的茶水，“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桌下的鱼吓得一阵乱窜，杯子几乎要因为他的力道之大而裂开了。
　　
　　“三弟，冷静点，慢慢说。”
　　
　　“怎么可能冷静！”他蓦地转头瞪了站在一旁的朱闻苍日一眼，按捺住想要拔刀砍人的冲动，又硬生生地回过头看向萧无人，道，“我就没明白，父皇这是发什么疯，要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黄口小儿做主帅，简直是——”
　　
　　“那你瞪我作什么？”朱闻苍日嘀嘀咕咕地，埋怨的话说得很含糊。不过这话萧无人听得清晰，月漩涡耳力没有问题，自然也听得清晰。
　　
　　听清楚了，月漩涡“腾”地站起来，抓住朱闻苍日的肩膀，道：“谁知道现在这里的古怪事有几件和你没关系？恨不逢两个月前还在兵部里吃点心听小曲儿，两个月后就写了本兵书闻名海内了，说没有人做手脚都难。”
　　
　　“泷王殿下，”朱闻想要拉下月漩涡的手，谁料对方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胳膊扯下来一般——他在逼自己动手。朱闻苍日不吃这套，料想他在萧无人面前也不会做得太过，索性忍住疼痛不抵抗， “朱闻苍日一个小小侍卫能做什么……”
　　
　　“谁知道你做了什么？上次散那小册子的事父皇虽然半路就叫停了，但你别以为我没继续查下去。”
　　
　　“怎么那件事又跟我扯上关系了？”在南国他学得最到位的就是装傻充愣。他不知月漩涡究竟查到了哪种地步，要等到他在京城中的暗桩都一个个敲出来，不仅这件事，连忘残年的事也是无法再隐瞒的。
　　
　　“没关系？没关系——”
　　
　　“好了，不必争了，你们两个都坐下喝茶吧。实在想吵架，我就让人去御膳房拿点点心过来，要开口就往自己嘴里放。若真忍不住，就从这个门出去，出了钟粹宫再往南行，一路沿小径出宫门回自家府上去，这是近路。”即使没有朱闻的背后那些原因，这两人的关系也不会好。这是萧无人早料到的事。
　　朱闻表面上虽不发怒，但他每次说话都作出一副很是讨打的模样，有意惹恼月漩涡，这也算明显了。
　　
　　两人看萧无人要生气了，便不再争论，安安静静地坐下。等朱闻刚坐到萧无人身边，又听他道：“朱闻，你还是去替我拿点吃的过来吧。”
　　将朱闻支开并非为了避讳什么，而是怕他又故意去惹月漩涡。他实在不信朱闻这种人真能忍住不开口。就算朱闻能忍，月漩涡也不会。
　　
　　月漩涡见人走了，狠狠“哼”了一声，算是把一口恶气出了。
　　
　　“你把事情说清楚，别一来就发脾气。”
　　
　　“我本就在生气！”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月漩涡动了动唇角，有喝了口茶，终于开口道：“早朝时候，诸人讨论对北之策，冷霜城忽然掉头主战，连带着一帮官员都说主战，而后就决议在五日之后出兵。”
　　
　　“这么快？”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主帅。”
　　
　　“历来没有让亲王领兵挂帅的道理，就算父皇有意于此，百官也不会答应，三弟只能随军作战。那你方才说的那黄口小儿是谁？”
　　
　　“就是凌家那个恨不逢！让寂寞侯吞佛跟上去都比他强！”
　　
　　萧无人这倒愣了一下。前段时间他是听说外面吵吵嚷嚷说谁乃用兵奇才，但他不大关心朝野之事，故也没多做留意。不料竟是这个人。
　　这让他皱起了眉头，“那人有多龌龊，也只有我们同辈人才知道。”萧无人摇摇头，只叹萧振岳的决定作出了就断无更改的道理。
　　
　　月漩涡看萧无人都说了重话，反倒有点吃惊。
　　小时候宫宴，常有高官子弟一块儿玩，对于恨不逢场上翩翩佳公子场下下流美少年的劣迹，他们几个实可算知之甚详。他、忘残年和宵扎堆儿骂恨不逢的时候，萧无人常会劝他们稍微留点口德（虽然他自己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参与），但后来多年未曾见过面两方的情况也不太知道，忽然听萧无人这样主动说人龌龊，月漩涡实在有些意外。
　　这让他觉得怨气都吐得一干二净了。想来想去，觉得此事无解，便又转道：“上次被抓那两个副将已经放出来了，这次也会跟着一块儿去。”
　　
　　“失手打死阎魔旱魃那两个？那两人身手倒很好。”
　　
　　“那是因为两个人家里都死光了，父皇才放心让他们去的——我以前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命格，遇到这两个我才知道，天底下还真有天煞孤星的存在。”
　　
　　“恨不逢和他们似乎有些矛盾，各中关系复杂，三弟你要好生处理。”
　　
　　“我知道。”
　　
　　***
　　
　　月漩涡走后，朱闻才进来，在门口又忍不住跟人抬了一会儿杠，没让萧无人看见，自觉很尽兴。
　　
　　不过那时萧无人已经从玉响殿出来回寝宫了。
　　
　　“你拿的点心呢？”萧无人看他转悠过来，挑眉问道。
　　
　　“刚吃过午饭，无人，你不是肚子难受么，还是少吃点吧。”朱闻看萧无人靠在躺椅上要午睡了，便拉了根凳子挪到他身边。
　　
　　“那你跑哪儿去转了这么久？”
　　
　　“就在门口呆着啊……你不就是怕我跟泷王殿下吵吗？”
　　
　　萧无人忽然坐起来，让人拿了紫玉膏、热水和帕子进来，再回过头让朱闻坐到床边去。
　　“把衣领拉开，要不然把上衣脱了也行。”
　　
　　“啊……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朱闻见萧无人皱眉，立即转道，“谢谢无人……”他如言将上衣脱出一半，将左边整只胳膊都露了出来，肩膀上方才被月漩涡抓住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
　　“无人的胳膊半个月前才痊愈，现在又轮到我了。”
　　
　　“那是你自找的。”萧无人拿帕子沾了热水在他肿起来的地方轻轻擦了一遍，“无论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去挑衅三弟，那都是你的不对。”
　　
　　“那你相信我吗？”萧无人的头发在他皮肤上扫来扫去，让人心痒难耐，他伸手握住了萧无人的长发，又觉得这冰凉柔顺的头发让他的掌心发烫了。
　　
　　“我曾经很想相信你，但现在真不知道该相信你什么。”紫玉膏刚涂上去，朱闻就咬住了嘴唇。他只听金无患说这是药效最好的外用药，却没见他给自己用过，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很疼？”
　　
　　朱闻勉强摇摇头，脸色变得跟天色一样青灰难看，“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憋了半天，他终于开口道。
　　
　　萧无人抬头，定定地凝视着朱闻，苦笑道：“我不知道在我们之间，感情究竟算是最珍贵的还是最廉价的东西了。”
　　




寺钟

　　二月底，宫中的桃花枝上有了点红。想到七八日前还在降雪，天气的骤变让萧无人有点猝不及防的感觉。
　　因对纳妃一事的默认，写有各家少女名字和出生的牌子源源不断递到了钟粹宫的案上。朱闻苍日每日黄昏都会见到内侍抱着一堆木牌越过房门走出去。
　　他没见萧无人翻过那些牌子。
　　
　　萧无人有时候会睡到很晚。
　　今晨朱闻苍日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斜在枝头了，按时送来的木牌也齐齐整整地叠放在外间的案上。朱闻苍日掀开帘子入内殿时，萧无人正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恹恹地看着他，银白的长发铺洒到了地上，阳光透过窗格映在他的头发上。
　　
　　朱闻走过去坐到床缘，把他的头发捞到身后去，道：“我早上来的时候见桃花发苞了。今天天气暖和，要不要出去走走？”朱闻苍日说着，又将掌心贴在他额头捋了捋他额际的散发。
　　
　　萧无人跟萧振岳谈过之后，禁足就取消了，不过那之后他也没出去过。
　　“嗯。”刚醒来，他的嗓子有点哑，不太愿意说话，只轻轻地闭了眼，感受朱闻的手指在他头发上留下的痕迹。
　　
　　“那就起来吧，”朱闻收了手，转而隔着锦被拍拍他的肩膀，“我去给你打点水来。”
　　
　　萧无人点点头，望向窗口伸进来那几只带着细小花苞的桃树枝。
　　
　　朱闻见他没有动身的意思，回头吩咐侍女打水，自己俯下身来，拉开压在萧无人身上的锦被，两手伸到他腋下，笑着想要将人抱起来。
　　
　　萧无人眉头一皱，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撑着枕头，坐起来，道：“我自己会来。”
　　
　　“等你起来，正午都过了。”
　　
　　“怎么会？”
　　
　　“醒着这样长时间躺在床上对身体不好啦。”朱闻并没有收回手，反而进一步靠到萧无人身上，将人环住，头埋进了他肩窝里。因长期栽种花草，各种各样的花香像是印染一般渗进了萧无人的皮肤，并且每个季节，这种味道都有略微的不同。这是一种难以言喻又独一无二的感觉。
　　“昨天是不是又看书看到很晚了？”
　　
　　“昨夜跟三弟写了封信。”
　　
　　“信？”朱闻苍日来的时候就看到书桌上摆了封密封好的书函，但并没注意面上的名字。
　　
　　“普通家书而已。”
　　
　　侍女端水进来，朱闻仍然抱着人没放手。这些时日，这种明显表示不安的举动已经越来越频繁了。
　　朱闻苍日如是，萧无人亦如是。只是彼此都没有摊开说而已。
　　
　　侍女将东西放下之后，回头走到门口，道了声：“大人早。”
　　
　　朱闻这才稍微退开了一些，只是手仍然紧紧握着萧无人。
　　“你这样我怎么起床？”
　　
　　朱闻苍日没说话，转头见寂寞侯不知所措的站在帘子后面，愣了一下，对人尴尬地笑了笑。
　　
　　朱闻和太子的事寂寞侯先是听吞佛提起的，而后便直接问了朱闻苍日，对方当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但他那时多少有点恍惚的感觉，今日亲见了才觉得世事还有与他所设想的完全不同的一面。
　　
　　“殿下，寂寞侯是来辞行的。”作为朋友来说，他与萧无人的关系算是很好了，撇开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谈，他对于分别多少有点难过。
　　
　　“辞行？”萧无人从床上站起来，接过朱闻递过来给他擦脸的湿帕子。
　　
　　“进奏院出了点事，今早上朝时，我们一个大院的人都被贬了。我大约三日之后就得赶去临腾。”
　　
　　“临腾？”萧无人只知道那是极南的蛮荒之地，各方面的条件都十分恶劣。没想到父皇这一罚竟这么重。“究竟是什么事？”
　　
　　寂寞侯叹了口气，自嘲地笑道：“进奏院公文来往频繁，堆了许多废纸。我见那纸如此废着也是废着，便让人拖出去卖了，所换的钱用来给进奏院的同僚办了次酒宴。今早被冷相国参了一本，说是私用公款。”私挪公款在南国是很大的罪，纵然萧振岳没有让他的罪名坐实，他也难逃重惩。
　　
　　“冷霜城……”萧无人皱起眉头，想到冷霜城连日来明目张胆排除异己的行径，只觉得怒从中来。
　　
　　朱闻苍日很少见到萧无人发怒，但这次关乎他的朋友亲人，情况又有不同。就算没有接触，冷霜城的行为已经从各方面开始触怒萧无人了。
　　
　　“殿下，我来也就说这个事，这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寂寞侯一副早已厌倦仕宦生涯的模样，大概是被频繁的升迁贬谪弄得疲惫了。
　　说起来，在这几人之中，他的确是调职最多的一个。
　　走之前，他朝窗口看了一眼，笑道：“太子窗前的桃花今年一定会开得很好。若我懂得栽几株花，就告老归田去了，也省得整天四处奔波。”那时候他想到了在陵州时几人结伴同游的情景。
　　
　　在萧无人看来，今日朝野之混乱，寂寞侯离开未尝不是好事。只是以这种方式离开，谁也高兴不起来。
　　“你若喜欢，挖几株去也无妨。”
　　
　　寂寞侯笑道：“不必了。一来这是皇家的东西，带回去了还不知会有怎样的麻烦；二嘛，无论多好的植物到了我手里，那都是必死无疑的。”
　　
　　寂寞侯走后，朱闻苍日服侍萧无人打点好了一切，看他心情不好，便问他还要不要出去。
　　
　　“你先去御膳房拿点吃的，我们再走吧。”
　　
　　***
　　
　　朱闻苍日打了纸伞跟着萧无人一路往山上走。山上的树木并没有如钟粹宫的桃花一样吐芽，这个时节盛开的只有鹅黄色的迎春花。
　　这是白水寺所在的这座山上迎春花并不多，一眼望去，除了漫山的枯枝，只有几处稀疏的黄色，像是暗夜里的星星一样。
　　“我本以为我们是要去赏花，结果却跑到这里来了。”他握去萧无人的手腕，轻轻抚上冰凉指尖上镶嵌的薄如蝉翼的浅色指甲。萧无人指甲色泽透明的质感让他觉得这是柔软的，摸上去却有冰一样的硬度和触感。
　　
　　“这个季节能有什么花？倒是蒌蒿可以吃了。”
　　
　　朱闻苍日闻言就撅起了嘴。两人在陵州住的时候，那东西他是一点没少吃。在他看来，这种野草漫着一股古怪的药味，是非常难吃的。
　　
　　“今天我是来为大哥上香的。”走了一会儿，萧无人才道，“往年的春天，我们兄弟三人常结伴出游。”一早醒来，萧无人忽然生了这种事情再也不会有的感觉。
　　
　　“泷王还会回来嘛。”朱闻不知道怎么安慰萧无人，只好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与他掌心相贴。
　　
　　萧无人没答话，手上也没什么反应。
　　
　　朱闻苍日见状又道：“那你还有我嘛。”
　　
　　再之后便是一路沉默了。朱闻苍日深觉挫败，开始对自己无法操控的未来担忧起来。
　　
　　自萧振岳走后，佛骨放进了塔里，白水寺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这倒不是说寺里香火不旺。寺庙本身楼宇众多，虽不及昔日连云寺的繁华，但也可算举国第一大寺了。
　　只是白水寺本身只开放整座寺庙的六分之一供香客走动，后面那三百多间房全供僧人清修，自然安静。
　　
　　两人入得寺门踏上台阶的时候，边听有姑娘在大雄宝殿上哭诉，周围围了一圈人，皆是哀叹。
　　大师带着一个绿头发的少年，正匆匆从后院往这边赶来。
　　
　　朱闻苍日替萧无人拨开众人，趁他蹲下去安慰那姑娘的时候，回头跟剑雪打了个招呼。上次帮吞佛救下这个少年，也算一场相识了。
　　
　　“这位姑娘怎么了？”剑雪向朱闻询问的时候，大师已经上前去蹲到了萧无人旁边。
　　
　　“好像是在为冤死的兄长祷告一类的。”他看剑雪的眼中流露出悲悯的表情，面上却又不动声色，暗叹了一下这位少年人的修为品性。
　　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跟萧无人很像，莫非所有修佛之人都这样？正想着，萧无人和大师已经扶着那哭倒的姑娘起来了。
　　
　　“其实鸣冤的话，可以去御史台啊。”朱闻苍日跟在萧无人后面，小声嘀咕着。
　　
　　萧无人闻言，将姑娘的胳膊托给剑雪，道了句稍后过来，便转身向朱闻道：“御史台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也不敢随意上奏了。不过这件事的确可以跟吞佛说说。”
　　
　　“吞佛？哦，对了，刚才那个少年就是吞佛的表弟。”
　　
　　“你认识？”
　　
　　朱闻一下子语塞了，要说这件事本没有什么问题，但他潜意识里想起了自己和吞佛以此为桥商讨的另一些事来。
　　
　　萧无人挑着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我以前隔几年就会来看一看他，只是没想到他就是吞佛的表弟。”
　　
　　朱闻苍日不敢就此话题再继续下去，忙转道：“刚才那女孩究竟怎么回事啊？”
　　
　　“她兄长被冷霜城的手下打死了。冷霜城逼她三日之内跟自己回去。”
　　
　　“冷相国不至于吧……”朱闻苍日实在没想到冷霜城竟如此明目张胆地做这些事。在他看来，那小人虽是张扬跋扈，但也可算是心机深沉，如此行事，可见他的势力已经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了。
　　
　　“能有什么不至于？”萧无人冷笑。
　　
　　遣人送那姑娘回去之后，萧无人在会客室同剑雪喝了杯茶。朱闻苍日不喜欢两人谈佛经聊天的沉闷气氛，自己打着伞往山上走了。
　　
　　“这茶次次来次次新，实在令人感叹。”萧无人摇动茶杯，杯中还有残留的梅瓣碎片。茶是剑雪用梅花瓣自己做的，在别处还吃不到。萧无人尤为喜爱这茶中悠然安宁的香味。
　　
　　“我这前日里做了好几包，正打算留下送给公子。”剑雪细润的声音带着一股修佛之人的清冽之气，中气十足，说是少年人的张狂也不为过。
　　
　　“你要回去了？”
　　
　　“不，吞佛要送我去北国。”
　　
　　“北国？”
　　
　　“是啊，不知所为何事。”
　　
　　萧无人怔怔地看着他，感叹于他对吞佛无条件的信任，也感叹于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震撼。在两国交战的敏感时间，吞佛却要送他最为在意的人去敌方所在之处——这错综复杂的世事，让他不想再思考了。
　　




刺杀

　　这几日钟粹宫已经开始披红挂绿地大肆布置起来。四处可见侍者忙碌的身影。
　　
　　太子妃的人选是在二十二日定下来的。萧无人嫌宫中太吵，这几日都携着朱闻在宫外流连。接连好几日，他每日都会买一些香豌豆花送去给上次在白水寺遇到的少女。
　　关于这件事，吞佛已经递了奏折上去，只是萧振岳那边迟迟没有回应。萧无人并不想与冷相国起正面冲突，于是便自己往那女孩家里去，料想冷霜城的手下见他在也不敢贸然行事。
　　
　　这日朱闻苍日赶上了例行的月会，不能陪萧无人一道出行，虽知他身后总有侍卫跟着，但多少有点不放心。
　　加上日益逼近的太子大婚，他手中拿着文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中回放的尽是昨晚和萧无人寝殿里的对话。
　　
　　太子寝房窗外的桃花已经开了，一起风就会有艳丽的花瓣飘起来。夜里萧无人在书桌上留了盏长颈灯，花瓣落进来时正好掉在铜灯上方，一会儿便被烫得发蔫了。
　　
　　朱闻看萧无人在书桌旁翻月漩涡的来信，而后便听他道：“这几天三弟一直没有回信。”
　　
　　“也许是因为战事频密吧。”两国还没打几场，场场都是满当当的败绩，可谓损失惨重。萧无人担心也是正常的。“泷王身手那么好，不会有事的。”若泷王有什么事，大约整个京城最先知道恐怕是他。
　　
　　“我担心的不是他会遇到什么危险，而是他跟恨不逢。”
　　
　　当时朱闻和萧无人就月漩涡的问题讨论了好一阵，没想到次日早朝就传来了休兵的消息。连连战败让主和派抓住了理由，萧振岳左思右考终于答应遣人去跟北国商量谈和的条件。不过人选还没定下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朱闻苍日的工作也算告一段落了。冷霜城和他的交涉他现在有点反悔。但这件事以后也不该他亲手处理，所以他大可当做完全与他无关。
　　他总不能等到南国亡国了再走人。他有一种非常清晰的预感，今后亲自举兵南下的人将是他自己。
　　
　　他想傍晚之前就有可能收到父亲催他回去的信。
　　
　　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不想走了。
　　萧无人的事还没解决。
　　
　　是要坦白跟他说？还是将人带走之后再说？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想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但将人带走这件事是刻不容缓的，他不想眼见太子大婚的盛况。
　　想了很久，他决定先说，说完之后，无论萧无人作何反应都要将人带走。
　　
　　做下这样的决定之后，他几乎一整天都是恍惚的。脑中不断设想萧无人听他袒露身份之后的反应。
　　
　　月会之后，他趁萧无人还没回宫，加快步伐一路往宫外跑。
　　然而行至正阳门外便被手下的武士拦住了。
　　那武士挑着卖荷花糕的担子，让斗笠掩去了大半张脸，在他面前晃晃悠悠地问要不要荷花糕。
　　
　　朱闻苍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而后道：“荷花糕不是用担子挑着卖的，你下次还是换一样东西吧。”说着便蹲下了开始挑他担子上的糕点。
　　
　　“客官，事出突然，我没来得及换。”
　　
　　“什么事情让你连糕点都选错了？”朱闻苍日将做工细致的糕点举起来，像挑鸡蛋似的迎着阳光看了看。
　　
　　卖糕点立马换了种语言，低声道：“萧振岳要彻查冷霜城杀人抢人的事，冷霜城刚叫了我们几名兄弟去做掉那姑娘一家。可殿下您的朋友也在那儿，我们不肯，他就让自己的手下去了。”
　　
　　这话还没说完，朱闻苍日手中的荷花糕已经完全变形了。
　　“他还真敢。”说完，他眯着眼睛站起来，急急朝那姑娘家奔去。这卖荷花糕的担子也不要了，赶忙跟在了他身后。
　　
　　往民女家奔去的路上，朱闻苍日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眼前闪过一片血光。
　　萧无人有事。
　　他莫名地感受到这一讯息。因此而加快了脚步。脸色和眼神变得凌厉而痛苦。
　　
　　那民女家在城西的一堆烂瓦房里。那附近非常荒凉，人烟稀少。
　　女孩家门口有几级石阶，石阶边缘时小小一圈篱笆，篱笆上绕着几根牵牛花。
　　
　　朱闻苍日赶到的时候，初发的牵牛花苞已经染了红色的血。
　　他几乎可以根据这院子里凌乱的血迹描绘出当时的情景。
　　
　　那时萧无人必定在跟这女孩聊这几朵花什么时候能开，怎样栽种才能让花开得更好。冷霜城的手下此时便忽然从房子后面窜出来，一刀砍向这女孩。
　　而此时的萧无人必定会仗着自己不会死而替女孩挡下一刀，而后负伤携着女孩一路逃窜。
　　
　　朱闻苍日沿着血迹来到屋内，地上趴着两个人，朱闻苍日深吸了口气，蹲下去探二人的鼻息和皮肤的温度。
　　已经死了，但皮肤还是热的。想来事发不久。
　　也许当时萧无人拉着女孩往屋内跑，一撞开门就看到了量具尸体，于是从东面的厨房穿出去，一路往后院跑去。
　　
　　朱闻苍日来到后院，院子里仍然四处是血。这些血应该不只是萧无人一个人的了。
　　
　　他仰头看向后山的竹林，对身后的三个武士道：“他们应该还在山上，把人救下来。这是任务。”
　　
　　“是！”
　　
　　对北国武士来说，任务就意味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成则成矣，败将殒命。
　　朱闻苍日此刻已是气极怒极，万分着急了。
　　
　　他一路砍去挡事的竹枝竹叶，总算在半刻之后听到了刀剑之声。
　　闻声奔去，却见那姑娘背着浑身是血的萧无人惊惶地看着周围的杀手，眼中竟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朱闻即刻拔剑上前，他那三个正在别处搜索的武士也在此时赶了过来。
　　朱闻也不管其他人如何，一步上前将萧无人从那姑娘背上捞过来扛到自己身上，回头对姑娘道：“要命就紧跟着我。”说着，让他的武士杀开一条血路，从包围中逃了出去。
　　
　　那女孩日前所见的朱闻苍日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较之冷淡疏离的萧无人，她更愿意和朱闻说话。以至于今日见朱闻没来，还略微有点失落。
　　她实在没想到，真正冷淡的其实是朱闻。她甚至有种感觉，朱闻苍日对她并没有好感，也毫不在意她的生死。刚才说那句话，只是施舍而已。
　　但她是要活命的人，为了生命受施舍，并不是可耻的事。所以她紧紧跟在了朱闻身后。
　　
　　太子殿下受重伤一事一下子惊动了整个皇城。
　　大婚婚期延后，萧振岳按下手头的一切杂事，开始彻查行刺之人，并顶住群臣的压力，下令要侍卫营两日之内把六品以上侍卫的名单交上来，亲自一个一个地点名换人，力图在半月之内重振侍卫营。
　　当日跟在萧无人背后的几个侍卫在刺客来了之后就不见了踪影，说跟他们没关系都难。
　　
　　“父皇那样做只怕太急了点吧。”萧无人身上多处被捅穿了，回来的时候可谓体无完肤。醒过来也是五日之后的事了。
　　而他醒来的时间也不多，次次萧振岳都守在旁边，朱闻苍日十一点亲近的机会也没有。
　　今晨好不容易遇上了萧无人醒来的片刻，细细跟他把最近的事说了，萧无人听后也只说了那么一句话。
　　
　　朱闻苍日将他瘦弱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希望这冰凉的触感让自己多冷静一点。
　　“我也觉得，冷霜城扎根已深，忽然要连根拔起，难保不会惹他狗急跳墙。”朱闻将这只手贴到自己脸颊上，“不过，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明知是谁让你伤成这样却找不到证据抓他，这种恨意若无处发泄只会招致更大的痛苦。”
　　朱闻已和冷霜城彻底交恶。
　　
　　冷霜城近日将冷醉锁在房里，冷府四周也加强了戒备，怕的就是朱闻苍日遣人报复。
　　而现在，他只怕已经开始着手谋反的事了。
　　
　　至于朱闻本人，最近倒没有什么动静。一方面是他本职工作已经做完了，另一方面则是萧无人受伤，他没有心思也没这个精力去关心其他人。
　　
　　“对不起……”他低头靠到萧无人的枕头旁，“若我一直跟在你身旁，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我竟然还放心了那几个侍卫……”
　　
　　萧无人抬起另一只手，摸摸他的头，虚弱地道：“我没事。要是你在，说不定只会更麻烦。这世上不会死的人只有我而已。”
　　
　　朱闻苍日不再说话了。他睁着眼睛看着近处的萧无人的轮廓，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春草

　　萧无人受的多是皮外伤，伤及肺腑的地方也都避过了要害，十天之后便能下床走动了。
　　那时钟粹宫的春花都开了。猫大人每日都在忙碌，希望等到萧无人起来的时候能看到满园春色。
　　
　　而北国此时仍是朔风阵阵，雪如霜刀。朱皇在这十日以内，连发五封信要朱闻动身回国，说是收到消息南国将有大乱，即使是朱闻这样的身手也难保周全。
　　但朱闻将这些信都放进炉子里烧了。无论什么样的动乱也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对萧无人做出什么来。萧无人现在的身体还经不住舟车劳顿。
　　
　　“寂寞侯大人好像已经到光州了。”光州是去临腾的必经之路，两日之前，这封信就送到了钟粹宫。朱闻苍日将放在桌上的书函递给正坐在床上摆了张小桌子喝香菇鸡米粥的萧无人，“你真的不用我喂你吗？”他将信放在桌角，抬眼看向动作迟缓的萧无人。
　　
　　“你去把窗门打开。”这几日为防萧无人受风，寝房的红漆木窗一直都关得死死的。
　　
　　“初春风寒，金大夫说你不能受凉。”朱闻苍日小小地反抗了一下，但见萧无人放下瓷碗，不为所动地去拆信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将窗门打开了。
　　
　　窗门一开，清新的空气就携着被挡在门外的桃枝涌了进来，一扫一室的病气和阴霾。桃枝柔软而带着弹性，“啪”地一声抽到朱闻脸上，那张脸立马就起了一条红色的印子。
　　飘进窗来的花瓣除了桃花还有白色的梨花。
　　
　　“无人……”朱闻揉着脸又坐回床边，萧无人将信放下，笑着伸手替他揉了揉。
　　
　　“你不是一向很灵敏么？”
　　
　　朱闻苍日瘪瘪嘴，探过头去看摊在那里的鹅黄色信纸，“寂寞侯讲了什么？”
　　
　　“他说自己可能无法如期上任了，光州不太平，他在那里估计要耽搁一阵。至于究竟是什么事，他没有具体说。若真出事了，父皇那边应该会有消息来吧。”萧无人低下头来，眼中染上一层忧虑，“光州有什么事我倒不担心，只是他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这封信上的墨迹显得有几分虚浮。”
　　
　　“不用担心啦，”朱闻苍日拍拍萧无人的肩，“在陵州的时候他不是连血都咳出来了？精神倒好得很呐。”
　　
　　萧无人摇摇头，道：“你不明白，他一直在吃的正是让他强打精神的药，他说，病治不好，总不能自己看起来病怏怏的。”
　　“算了，不说这件事了。他在信中附了首诗，我得答他一下，帮我把笔墨拿来，写完了我们就出去走走吧。”
　　
　　近日来月漩涡那里也出了点事。大约是因为和恨不逢矛盾积深了，萧振岳下的收兵令传到他耳里时早变了样，加上萧无人这段时间一直缠绵病榻，也没有给他来信，对于京中的状况，他了解得并不十分清晰。
　　所以恨不逢忽然要班师回朝的时候，他跟人吵得差点打起来，抛开恨不逢那些纸上谈兵的兵阵，带着人马用野战之术跟北国打起来。
　　可巧的是，大半的将士都愿意追随其后。所以回来的恨不逢可谓大书特书地将月漩涡污蔑了一番。
　　
　　几场仗连连获胜，朝中有人欢呼，但稍微明白一点状况的人也对此感到忧虑。萧振岳更是气极，他本打算让月漩涡带暗卫回来后帮忙处理冷霜城的事，这人却逗留在北国不反了。这让他多少有点担心日后萧无人继位，月漩涡是否真能服服帖帖地听人说话。所以回头就下令让人把月漩涡逮回来，同时也想借此机会让月漩涡脱离武籍转文官，一方面可避免他带兵做大，另一方面也好让他在朝堂上多一点发言权。
　　
　　但萧无人并不了解萧振岳这些九曲回肠的心思。他只是听闻朝中，包括殷末箫等重臣，已经开始攻讦月漩涡，甚至到了不将人斩首示众就决不罢休的程度。想来他们对月漩涡的恨意由暗卫开始，到正阳门一案，再到之后种种，已是根深蒂固了。
　　
　　“我觉得还是在半路救走比较妥当，回来之后再要救人就难了。”朱闻扶着萧无人的胳膊在湖岸边缓行。春风将岸边垂下的柔软柳枝吹动了，在湖面划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朱闻当时只是想快些让月漩涡脱离南国，若能畏罪潜逃自然就再也回不来了。这样日后他南下又少了一大阻力。然而当他反应过来这话时对萧无人说的时候，简直想要一巴掌扇死自己。他不该让算计落到萧无人的头上来。
　　
　　不过，萧无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不好，我还不清楚父皇的想法……虽然他对大哥一死的态度已经让我持疑了。”
　　萧无人从心底来说，还是相信萧振岳不会将月漩涡怎样，但萧振岳处理忘残年之死的态度让他不敢妄下结论，“还是等三弟回来之后再说好了。若要救人，到时不迟。”
　　说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朝周围望了一遍，明显感觉到藏在暗中的侍卫又多了。
　　
　　***
　　
　　月漩涡现在也觉得自己当日是太过冲动了。和恨不逢吵架时随意抛下一句话来，却不料引得几名副将的赞同，而后便是群情怂恿，他终于踏上了违抗军令的逆途。
　　现在想来，萧振岳发过来那道圣旨究竟是怎样他还一点也不清楚，个中纠葛他现在也无法了解了。
　　
　　“泷王殿下不必担心，我们都是为了南国嘛。”副将燕归人从刚烤熟的羊羔身上撕下一条腿来递给月漩涡。羊羔面上洒了盐巴和香料，但膻腥味仍让人觉得刺鼻。
　　
　　月漩涡接过羊腿，如嚼腊般撕咬着。他虽是武将，但在生活方面受了二哥太多影响，吃东西一向清淡。不过在外饮食哪能有这诸多要求？他也并非不能忍受。
　　再难熬之事都已看在眼里，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无法忍受的。
　　
　　燕归人又将另一只羊腿撕下来递给旁边的羽人非獍，对方闻了一下，摇摇头拒绝了。
　　
　　虽然支持他的人多，但能和月漩涡交往的人却少。这两人和他还算合得来。
　　
　　翰河的水到现在都是红的，夜里尤为寒冷，有时候甚至还会听到呜咽的风声。这难以让人不认为那是战死于此的将士的魂灵。
　　那一根腿很快就只剩下了骨头，月漩涡饱得有些眩晕。日前听探子说今日夜里敌营有夜袭的计划，所以他即使饱了想睡了也不能睡。他抬头见羽人非獍靠在燕归人肩上，半睡不睡的样子，故意咳了一声，将人惊醒了，而后别过脸去，望向远处染霜的白草，道：“你们上次失手杀了旱魃，那又是怎么回事？”
　　
　　燕归人见羽人被月漩涡弄醒之后，立马做得笔直，愣愣地红了脸，不由得一笑，对方因此立即回瞪了他一眼。月漩涡就是不想看这两人不经意的亲密所以才别过脸去的，但他为了等待答案而转过头来时，这一幕才发生。
　　他实在高估了羽人在某些方面的反应速度。快刀与快脑并不成正比。
　　
　　“其实事情就跟我们上报的一样，阎魔旱魃纯粹是来找事的。说是他好像和北国皇帝意见不合，吵了一架，后来过来打死了我们一个士兵，扒了人衣服正要自己穿上就被我们发现了。”
　　
　　“他还想跟着混同剩下的士兵回南国了？”月漩涡无所谓的笑道。这件事与北国这么快发兵也许不无关系，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实际联系。
　　
　　“这段时间老有南民往北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能朝中有事。”月漩涡刚说完，又见羽人眯着眼倒在了燕归人肩上。燕归人觉得奇怪，伸手一探才发现对方发烧了。于是赶忙将人扶起来，回头对月漩涡道了句：“殿下，我先送他回营了。”
　　
　　“嗯，我去替你们把大夫叫来吧。”
　　
　　“多谢。”
　　
　　月漩涡踩着绵密的薄霜走在灯火辉煌的营地里，刚从大夫的营中走出来，便迎来一名传讯兵。道是有圣旨来了。
　　
　　不一会儿便见捧黄卷的人从营外走来，后面还跟着一大队人马。
　　他当时自然不知道，这些人是来逮捕他的。
　　
　　而在他知道之后，所问的第一件事便是：“太子殿下现在如何？”
　　
　　“太子殿下日前被人袭击，身受重伤，已经昏迷好几天了，现在也不知道醒了没有。”传圣旨的是皇帝钦点兵部大臣，“我说泷王殿下，此时此刻担心太子还不如先担心下你自己。朝堂上那些对你抱有恨意的人可不少。”
　　
　　“也包括你么？”
　　
　　“这……”
　　
　　月漩涡冷笑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好久了。”他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天际璀璨的银河，其下有他兄弟三人在湖边吃酒谈笑。
　　他忽然睁开眼，又道：“走之前，我能先跟我手下说几句话么？”
　　
　　“殿下请……”
　　
　　月漩涡唤来暗卫的亲信，问道：“若人找到了，也足够安全的话，你就直接带去钟粹宫，若实在太危险，直接告知太子殿下也可以。若没找到，就当做是苍天有意饶此人一命，算他运气好了。你们以后只需要跟在太子背后保他周全就行了。”
　　月漩涡当时只后悔错以为这个北国的太子朱武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萧无人，却不料他一离开萧无人便又受了重伤。
　　果然北国蛮子是不可信的。
　　
　　在回程的路上，他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在南国的宿命已经终了了。他的人生若不就此戛然而止，那就得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深牢

　　萧家坐拥南国已有近九百年。这时间不可谓不长。
　　因此，说萧家气数已尽的在这近四百年里并不少见。只是谁也没想到，萧家会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又亦步亦趋地度过了四百年。即使称不上万代，也可算千秋了。
　　然而，就在诸人都以为这个家族会紧守宫城到时间尽头的时候，这个皇朝的房墙却开始一点一点裂开了。
　　
　　两个月前，京城里几个比较有名的算命先生就开始劝人北迁或者南逃，道是京城十年之内必成战乱之地，逗留于此，性命难保。而这些话渐渐传开之后，本就被各项琐事烦心的萧振岳震怒，即刻命人将这这几个先生抓了起来。
　　而后萧无人就持着太子谕令将人放了，并恭恭敬敬地对人道了歉。
　　
　　“太子殿下就是人太好了……”这是当时被放走的如月影摇着头对他说的话。可惜，任谁都能听出来这并非赞叹。
　　“就当是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请一定要多保重。”
　　
　　虽多是出于道听途说，但京城中人在某种程度上的确非常爱戴太子。他受了重伤，城里还多有百姓为他上白水寺琉璃观祈福。
　　
　　朱闻苍日出来见到了，也难免感叹，想要牵萧无人出来看一看。他自问自己这样一个太子绝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北国君民的关系这样看来，比南国差上了不止一截。
　　
　　不过，良好的君民关系并不能阻止一个皇朝的衰败。而四时却仍如亘古一般周行不怠。
　　
　　“但凡抓得住的东西，都有从指间流逝的一天。”近日以来，萧无人常发这样的感慨，或许正是因为他已然对这样的事态有所觉悟了。
　　
　　朱闻不知道钟粹宫繁茂的春花在他看来是否是满目疮痍，他只觉得梨花发白、桃花艳红，映衬着萧无人苍白的脸色，尤为突兀。
　　父亲的前一封信是昨天抵达的，信中详言六祸苍龙已在光州作乱，而今那一队人马已经杀到了陵州。
　　但朝野里至今却仍是一片寂静，像是完全没人知道此事一般。大家讨论的重点仍然落在如何处置尚在归途的泷王身上。这也是萧无人最为担心的问题。
　　他想寂寞侯在光州提及的不太平大约正是六祸一事，只是当时他对情况了解得也不太清楚，所以并没有详谈。而自萧无人回信之后，他也没再来信，想是信源在半途被掐断，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北国能了解到这件事，正是因为六祸遣人去北国洽谈，希望北地不要在此时插手南国的事。
　　
　　冷霜城现已是蠢蠢欲动，而六祸苍龙则在外夹击，难怪父皇会叫他赶快离开京城回去了。
　　朱闻看萧无人的伤势较之前几日好了许多，心中反倒开始着急起来。以目前的事态，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而他并没有做好向萧无人详说的心理准备。
　　两人在花园里坐着吃糕点的时候，他无意识地，不断地将伸在手边的桃枝一截一截地掐断。
　　
　　“朱闻，有什么事就说吧。”萧无人皱着眉头把他指间那半截桃枝扯下来，扔到了土里。
　　
　　朱闻苍日一愣，而后看着萧无人，抿抿唇，靠到他身边，吸了口气，道：“无人，我想亲你一下。”
　　
　　萧无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而后将手中的糕点放下，那一旁瓷器中的细绢擦擦嘴，再回望回去。
　　
　　朱闻苍日得了允许，仿佛第一次一般心跳加速，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有些无措地伸手将萧无人揽进怀里，不知轻重地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本想要极尽温柔缠绵，到头来却显得生涩而笨拙了。
　　
　　“现在可以说了吗？”萧无人再次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无人，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
　　
　　“你话很多。”
　　
　　“诶？不是，是那次，我说我们离开吧。”
　　
　　“然后？”
　　
　　“我们去草原吧。”
　　
　　萧无人忽然失笑出声，“你果然是北国的人。”说着，便再拿了一块糕点放进手里。
　　
　　朱闻苍日从他迟缓的动作中可见，他并不如自己想表现的那般从容。
　　
　　“我本名叫朱武。”他定定神，找回了自己那点皇族的傲气和嚣张，“无人，跟我走吧。”
　　
　　萧无人忽然眯起眼睛看向他，“可以。朱武是北国的太子吧，跟他走的确不会吃亏。”
　　而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要等三弟把查出杀害大哥的凶手并手刃他之后才会离开。你可以说我是个没有立场的人，但我不得不重申一遍，这是我的底线。”
　　
　　朱闻完完全全愣住了。但还未及他反应过来，萧无人又笑道：“能捎上我父亲吗？”
　　
　　朱闻这才明白过来，萧无人只是在说笑。
　　“不能。”他认真地带着苦笑回答道。“但现在的情势，再不走就危险了。”
　　
　　“你说北国还是冷霜城？”萧无人嘲讽道。
　　
　　“没有北国，三月之内，京城必是四面楚歌，北国刚经历战乱，要休养生息，不会参与。”
　　
　　“那你陷害三弟就是为了让南国供钱给你们使？！”萧无人忽然站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磁盘就往朱闻脸上扔。
　　
　　朱闻不及闪避，那手一挡，碎掉的松糕落了他一身。坚硬的青瓷掉到地上，碎成了无数份。
　　
　　萧无人扔完了捂着肚子转身就走，他急忙上前拉住萧无人的胳膊，“你有伤在身，别动怒！”
　　
　　“滚开！”萧无人用力一甩胳膊，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了，血迹很快渗透衣物显露出来。
　　
　　“你听我说！我没有陷害泷王！”朱闻用力将萧无人制住，顺势压在一旁的廊柱上，“你别乱动！现在已经有血了！”
　　
　　“你……”萧无人忽然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发作，或许因那一口气太过用力，他一下痛晕过去，失力地倒进了朱闻怀中。
　　
　　半个时辰之后，朱闻便被关进了大牢。倒不是因为什么身份泄露，身份泄露，说不定他还个上宾的待遇。
　　他只是因惹怒太子，招致太子伤病复发，萧振岳说他恃宠而骄，祸国殃民，不可再在钟粹宫做事了而已。
　　
　　他想或许萧振岳早就因太子抗婚一事看他不顺眼了。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个理由，而萧无人正好又昏睡着，这才打算把握机会将人关起来的。
　　
　　也不知萧无人醒来之后见他没在会不会想他？
　　
　　萧振岳此刻的确不会拿他怎样，只要冷霜城不将他的身份泄露出来。毕竟时事敏感，他的身份无论对哪方来说都算是一大筹码。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冷霜城竟选择了一不做二不休，怀着誓要将他铲除的心理，将民女以至于太子受伤一案直接扣到了他头上，他两日之后就被转到了死牢。
　　
　　他要朱皇恼怒，发兵南下，也好趁乱夺权；另一方面，他又可以利用自己对朱武的了解，声称与他又交情而获取朱皇的援助；最后，他与朱闻交恶，迟早都会面对双杀的局面，还不如趁早解决他这个麻烦来得畅快。
　　
　　“怎么？你不趁机反咬一口？自曝身份便可保全性命了，朱武太子。”
　　
　　朱武听这嘶哑的声音从栅栏对面传来，大吃了一惊，他一抬头，便见月漩涡穿着囚衣一如往常般靠坐在冷硬的墙边，盛气凌人地看着他。
　　
　　朱武不由失笑，真是冤家路窄了。
　　“我要走还不用自曝身份。”
　　
　　“你想说你的手下比暗卫还厉害？”
　　
　　“能救我的不是我的手下。月漩涡，你这种个性，就算没有我，也早会落到这种地步。”
　　
　　月漩涡瘪瘪嘴，不在意地笑了笑。
　　
　　“现在能救我、会救我的有两个人。两个你都认识。”
　　
　　“一个是吞佛，另一个呢？”
　　
　　“你还知道吞佛的事？”朱武不由得往前倾身。
　　
　　“你以为我在北国边境呆了这么久就忙着跟恨不逢吵架了么？我在边境遇上剑雪的时候就该猜到一半了。想来二哥也该知道了吧。”月漩涡冷笑了一声。
　　
　　“他的确是知道了。不过我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我本无意瞒他，他也似乎一直都了解一些。”
　　
　　月漩涡忽然冲到木栏边上，紧紧握住，吼道：“无意瞒他？！你这叫无意瞒他？你根本就不该靠近他！”
　　
　　这次换朱武冷笑了，“月漩涡，你不知道吧，如果没有我，南国的太子早就不在了。关于他，你知道的实在太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或许你一直在追寻关于他的真相，但把这件事从头看到尾的人也只是我而已。”
　　
　　“所以你觉得他会对你格外开恩，即使兄弟之仇也可放下？”月漩涡从心底厌恶朱武这种神色，“告诉你，我不介意他有什么秘密，也无意探寻，他是我二哥，我要保护他，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朱武哈哈笑出声来，笑声空落落地回荡在只有两个人的牢房里，“好吧仅此而已，你知不知道，我是从坟墓里将他挖出来的。我说了这个你还想说不介意吗？”
　　
　　月漩涡瞪圆了眼，惊异的表情让朱武觉得很满意。
　　“不过我不会告诉你。”
　　
　　“……你！”月漩涡用力太过，手下的栅栏上的木屑跟着纷纷扬扬被他磨了下来。
　　
　　“这是我和他的秘密。”朱武扯开嘴歪着头笑着看向月漩涡，“说句实在话，以你们南国的状况想不亡国都难。我来此地时间也不算短了，到现在为止，欣赏的人也不过三个。其中一个出于他表弟的安全考虑，愿意到北国跟随我，另一个你也知道，就算是用强的我也会将人带走。”
　　
　　月漩涡瞄了他一眼，“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绝不可能和我共处的你。”
　　
　　“你今天话倒很多。”
　　
　　“怎么，你不好意思了？”
　　
　　“能有什么不好意思？我是没料到，你刚才所说的能救你的第二个人并没有算在里面。”
　　
　　“那人我欣赏的只有能跟我打一架这一点，其他实在提不起兴趣来。月漩涡，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好打上一场吧。”
　　
　　“你有命出去，我没有。”
　　
　　“那不一定，你听，救我的人来了。”
　　
　　月漩涡闻言朝入口处看去，逆光的黑影中，依稀可见来者粉色的发影。
　　“竟然是冷醉。”他喃喃念到。
　　
　　冷醉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中持了一块令牌。走到回廊中间的时候，他转身让一名侍卫退下了，走进来跟朱闻道：“对不起，我爹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我不能让你蒙冤而死。我是来救你的。”
　　
　　月漩涡本以为冷醉是和朱武约好了，没想到冷醉并没有跟朱武商量过，救人的动机也单纯得可怕。这让他不由吃惊。
　　
　　朱武摇摇头，对冷醉道：“我不会有事，太子殿下也不会让我有事，你要救，还不如先把泷王救出去。”他指指对面的牢房。
　　
　　“泷王？”冷醉顺着他的指尖看过来，两人眼神相对，俱是一怔。
　　
　　“朱武你发什么疯？”
　　
　　“无人怪我陷害了你，既然你会在这里是因我而起，让你出去，也算是对无人的交代。”说着，他又对冷醉道，“冷大人，泷王殿下乃是国之栋梁，被陷害至此，你爹也有参与，所以，请你先救他吧。”
　　
　　“你果真是性情中人。”冷醉叹道。
　　
　　“性情个鬼！你只是想我死不死都不构成威胁还不如卖个人情给二哥对吧？朱武，你这可是想多了，大哥的死绝对是你跨不过的槛！我现在已经找到了当日从你手下逃脱那个人，只要我的人将他带去见了二哥，你就别痴心妄想二哥会原谅你了！”
　　
　　“你说的的确是原因之一。但我刚才才说过，你是我在南国所欣赏的人，我还想跟你打一场，这也是实话。”
　　
　　此时冷醉旁边的侍卫已经将兕甲褪下来了，冷醉想了一会儿，还是将月漩涡的房门打开了，道，“你们说什么我不了解，但可以判断，两个人都算好人，也都被我父亲陷害。既然朱闻已经说了，泷王殿下，你先把兕甲穿上跟我出去，我回头再想办法来就朱闻好了。”说着，他将兕甲递了出去
　　
　　“叫你穿你就穿吧！你出去还可以在暗中保护一下无人，最近京城可不太平。”
　　
　　“你口口声声说对他怎样怎样，怎么，到这个时候又把责任推给我了？”月漩涡最终还是接过兕甲，开始一点一点穿上了。
　　
　　“哪有，我要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带他走。不过此时他伤重，我想再等他休养几天。”
　　
　　月漩涡冷哼一声，等冷醉跟朱武打完招呼就跟着出去了。现在朱武那间房对面换成了冷醉的手下，这让他觉得少了个说话的人，还真有点寂寞。
　　




手刃

　　朱武在牢房里一共呆了十五天。第十三天的时候，牢头来告知他说萧振岳下令四日之后将他处斩。
　　前七天，他一直在等冷醉去而复返地来救他走。后八天，他等的是自己北国的武士。
　　而直到牢头告诉他他将被斩的前一刻，他都在等萧无人。
　　按说萧无人的伤到底怎样他再清楚不过，那不过是两三天就清醒的伤势。他本想着就算无人不带他出去，至少也回来看他。
　　然而这漫长的十三天过去了，萧振岳下令要取他这颗脑袋了，萧无人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在第十三天牢头给他准备了难得丰盛的餐饭时，问了对方太子殿下的近况。
　　
　　牢头却说：“太子殿下早不见了，六祸苍龙攻陷陵州一路北上，朝里应接不暇，再过两天我都要逃命了，哪里还有人管太子殿下在哪儿？”
　　
　　“那冷相国呢？”
　　
　　“冷相国忙着应付侍卫营的侍卫和暗卫的冲突呢。皇上要将侍卫营的人都换成亲信和暗卫，冷相国不让，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京城现在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前两天又查出三十几个驻扎在京城的北国人。皇上现在不敢惹北国，边让吞佛大人将人带回去了。我说不定隔两天也得准备逃命了。”
　　
　　朱武闻言差点气结。他定了定神，看看铺开在地上的大大小小的盘子，又问道：“那这些饭菜是怎么回事？这又不是最后一顿。”
　　
　　牢头眼珠转了一下，向一旁瞥开，平淡道：“是冷公子让人给你准备的。他说你娇生惯养，没吃过苦，这里条件差，其他的没办法，只能给你准备点好吃的。”
　　
　　朱武抓住了牢头那一瞬间的表情，知他多半是在撒谎，而后一一将饭菜的竹盖都打开了，口里像吃了黄连一样的苦。
　　他拿着筷子，想要一点一点把这些菜都细细嚼了吞咽下去，胸中却似有块壁垒，硌得他生疼。
　　
　　这个皇城，有幸吃过太子殿下亲手做的菜的人并不多，他正好是其中一个。而且是吃得最多的一个。无论是每一根叶子每一块豆腐的切法，还是那一粒一粒的雪盐一滴一滴的酱油的用量，他都再清楚不过了。
　　
　　自上次出使北国回宫之后，他从未离开过萧无人身边这么长时间过。就算只是出使那次，他也能放心大胆地思念他，写情书、递情信、对着无云的苍穹大喊他的名字，心底从来没有过一丝阴影。而此时此刻，他深陷囵圄，明明对方就在几步之遥，甚至于被那双手握过，切下的菜肴都在眼下，自己却无法见到那人。
　　就算见到了又该如何呢？萧无人迟迟不肯出现，只怕是因为月漩涡的手下已经把那日逃掉的人带去见了他，他无法再面对自己了吧。
　　
　　朱武以为自己机关算尽，对自己那个结局可谓成竹在胸，不料四日之后竟要命丧在异国他乡。更可笑的是，他与萧无人许下了这么多次的承诺，到最后还是要带着恨意阴阳相隔。这一瞬间，他几乎有了不必再去过这四日，直接撞墙而死的冲动。
　　
　　出去之后，他一直无法回忆起那两日在牢中是怎么度过的，大约正是由于心如死灰，唯有吃那几口饭、心中钝痛传来时才觉得自己尚算存活于世的情景所致吧。
　　
　　那之后，他想了一想，虽觉恶心，但还是不得不感谢冷霜城。若非冷霜城在两日之后发动兵变，领了一群侍卫闯进宫中，他也不会有机会得以逃出。
　　
　　那正是他在狱中所待的第十五日的黄昏。天牢之外一片刀兵之声，当时他只觉得是出了事，但自己被关在这么一个旮旯里，就算出再大的事也逃不出去，唯一可能的就是暂时不必行刑，多活几日而已。
　　不料此时，回廊尽头却有一个人影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跑过来，手里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回响。
　　
　　他抬眼望去，那光束之中银白的长发正在左右摇晃，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相思成疾而产生幻觉了。
　　直到萧无人抚着胸口，一手扶在他牢房的栏杆上不住喘气，另一手将钥匙扔给他时，他触碰到钥匙冷硬的轮廓，这才反应过来，萧无人是真的来了。
　　
　　“无人……”他紧握着栏杆，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别浪费时间了，快出来，跟我走。”
　　
　　“发生何事？”他一面绕过栏杆，一面开锁一面道，“你伤未痊愈，实在不该这样奔波。”萧无人的脸此时此刻已可算是青白如月了。
　　
　　“冷霜城造反，宫里乱成一片，三弟留了几个暗卫跟着我。你快出来，其他人要找到你必然会要你的命。”
　　
　　“我……？”
　　
　　“我叫你动作快！”
　　
　　“哦哦哦。”朱武急忙将门打开了，出去扶着萧无人，匆匆往外走。
　　
　　“我背你吧，这样可能还快点。”
　　
　　萧无人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点头道：“亦可。”
　　
　　“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回钟粹宫。”
　　
　　“回钟粹宫？！我们难道不应该逃出去吗？跟我回草原，无人。”
　　
　　“你以为你现在能从这宫中跑出去吗？冷霜城对这宫中唯一下了格杀令的就是你，我和父皇都没这么丰厚的待遇。”
　　
　　朱武一路畅通无阻地从天牢出来，果见几名暗卫守在那里，牢头已经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
　　
　　“可是回钟粹宫岂不是坐以待毙。”
　　
　　萧无人忽然冷笑道：“你在那张床上睡了这么久，倒还不知，床底下有往北的密道。”
　　
　　朱武不再说话了。萧无人虽是来救他的，但态度并不友善，其中的隔阂，让他觉得心里没底。若是他已知忘残年的事，断不会来救他，但若他不知，又怎会如此？莫非他仍在气自己骗他？
　　
　　几名暗卫前前后后地跟在他们身边，解决掉几个从各个殿里殿外廊上廊下冒出来的侍卫，可算是顺利地将两人送到了钟粹宫。
　　偌大的皇宫，此刻随处可见抱着宫内宝器往外逃又被侍卫一刀结束了姓名的宫女侍者，唯有钟粹宫此刻不平常地宁静。
　　朱武仔细朝周围望了几眼，可以判断出此地隐藏着不少的暗卫。看来整个皇宫至少三分之一的暗卫都在此处了。
　　
　　刚踏进宫门，便见猫大人慌慌张张地冲过来，“殿下你可回来了！臣担心死了！”
　　
　　萧无人对他笑笑，道：“猫大人，你能和这几位暗卫在外面等一下吗？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他说。”说着，他指指正驮着他的朱武的胸口。
　　
　　朱武可以感受到他冰冷的吐息萦绕在自己耳边，近在咫尺，却又如此的疏离。
　　
　　“又是他！”猫大人退下了，朱武胆战心惊地将萧无人带进房，而后关上了门。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但萧无人看来是真有话跟他说。
　　
　　于是他将人放到床边，倒了杯茶递过去，道：“你的伤口还疼吗？”
　　
　　萧无人接过茶，喝了一口，抬眼定定地凝视他，道：“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了。前几日，两名暗卫带着一个民间的杀手来见我，那人说他曾是大哥的手下，亲眼见你为保身份而扭断他同伴的脖子，有这回事吧。”
　　
　　朱武点点头，“有。”他觉得自己心跳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加快，清晰可闻。
　　
　　“他回来之后向大哥报告了此事，大哥立即通知人要当面跟我说，而当天晚上，他就死在了瑞王府中。”萧无人捏紧了手中的杯子，“说，是不是你着人杀害了大哥？”
　　
　　朱武试着张开嘴，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来，直到最后，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一个“是”字。
　　
　　萧无人闭上了眼，“桌上有把剑，去拿来给我。”
　　
　　“无人……”朱武不确定萧无人是不是真要杀他，但此刻他竟然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念头。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将剑拿在手里，递回给萧无人。
　　
　　萧无人接过剑，“倏”一声将剑抽出来架在他脖子上。
　　
　　两人对视许久，一个满是恨意，欲哭无泪，另一个则仿佛心无杂念，坦然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然而萧无人心中纵有千般矛盾与挣扎，这样的一剑，又怎么刺得下去？只有剑横在朱武的脖子上的片刻，他才能明白剑尖夹带着的回忆的重量。
　　
　　“嘣”一声，剑尖被重重地□了床柱。
　　
　　朱武正长舒一口气，却见萧无人忽然抄起旁边的凳子向他砸来。那凳子是上好的红木做的，其坚硬结实堪比顽石。朱武的肩膀立即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连骨头都在震颤。
　　而萧无人却没有因这一下而停止，很快又换了方向朝他的脖子挥去。
　　他一阵乱打，全然不顾章法。朱武也不闪不避，被他打得在地上翻来覆去，仍是一声不吭。
　　
　　照他这样的打法，即使让朱武命丧当场也不足为奇。正巧朱武并没有拿内力抵挡，不过片刻便是四处青紫，一脸的血肉模糊。
　　
　　房间里只有沉闷的木凳击打骨头的闷响，以及朱武难以抑制的痛吟，以及萧无人用力过度的喘息。
　　偶尔有乒乒乓乓的声音，那也不过是两人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陈设而已。
　　
　　朱武就是在这几乎快被打晕的时候，才真正看到了萧无人温厚心性之外的另一面。而这一面，全然只为他而设。他在痛苦的同时，竟有一分莫名的欣喜。
　　
　　他趴在地上，已经痛到麻木了，抬眼见萧无人从床沿上滑下来，坐到地上，不住地捂着肚子喘息，凳子扔到一旁。朱武又慢慢爬过去，扶着床沿靠着萧无人坐好，吐了几口血，擦擦嘴唇，刚准备说话，
　　
　　萧无人看了他一眼，从床上捞起石枕，再一次狠狠朝他头上砸来。
　　
　　这一下砸得太重，朱武额顶立即迸出鲜血来，脏污的血迹流了满脸。他完全瘫软地趴在地上，过了好久才恢复了一点意识，而后却又再次爬起来，坐回去。
　　
　　“无人别再动怒了，小心伤口。”朱武捂着嘴，努力不让口中的血喷出来。他想要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无人两手搭在膝盖上，叉开了腿，将一身力道完全托给了身后的床，靠在那里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腰腹上的伤口又有了湿滑的感觉，大概是再次裂开流血了。
　　
　　两人不再说话，一直这样坐着。直到门外猫大人慌慌张张地敲门，大喊着“冷霜城的人围来了”。
　　
　　萧无人深吸一口气，翻身起来，掀开床上的被单，一手按住床板边上的雕花，一手拉着缝隙往外一扯，一条黑洞洞的石道连着向下的石阶出现在滑开的大石板之后。
　　
　　“进去！”他伸手将朱武拉起来推了进去。
　　
　　朱武一阵恍惚，本要滚下石阶，忽觉不妙，即刻扯住萧无人的胳膊，道：“跟我一起走！”
　　
　　“朱武，我是南国的太子，父皇现在生死未卜，我能跟你走到哪儿去？放手！”
　　
　　朱武摇摇头，“我不管你是谁，总之你得跟我走！”他身上早就没什么劲儿了，但手上却如铁箍一样，不用灼热的火焰就绝无法煅开。
　　
　　萧无人冷笑，“跟你去草原骑马放羊？”
　　
　　“只要你喜欢。”
　　
　　“那你别做北国太子，跟我回陵州种花。”
　　
　　朱武闻言一愣，顿了一下，斩钉截铁道：“好。”
　　
　　萧无人再次笑了，“你好我不好。你为了这个太子之位已然杀害了我大哥，现在你又不做太子了，我大哥的死又算什么？放手！”
　　
　　“不放！除非你跟我走！”窗外的刀兵之声已经越来越近了，“既然你不肯与我同行，又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不是要手刃仇人吗？”
　　
　　“你放还是不放？”
　　
　　“不放！回答我，为什么？”
　　
　　萧无人深吸一口气，道：“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也没用。不杀你，没有别的原因。很简单，我下不了手。”他抬起另一只手，将床柱上的剑拔下来。朱武本以为他是要拿剑逼自己放手，却不料他竟挥手一剑砍断了自己的胳膊。
　　
　　“不管你是朱闻苍日还是还是北国的朱武，这条胳膊给你，就当是我还了你的感情，我们就此两清了。”这是朱武最后听到的萧无人的话。话音刚落，那只持剑的手就按动了机关，将他无助而绝望的呐喊关在了石壁之外。
　　
　　




归宿

　　朱武回到北国的第三年，朱皇重病不治，驾崩在草原的金色大帐之中。第二日朱武便登基为帝，世称银鍠朱武。
　　当日他被萧无人打成重伤，回国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太医道是他脑部受了重创，日后可能留下顽疾，老了甚至可能出现幻觉。他对此并不在意，醒来之后只问自己带回来那只胳膊能否妥善保存。
　　
　　说来也怪，那只雪色的胳膊由他带回来那日起，除了没有温度以外，一点腐烂的痕迹也没有。朱武料想这大约是因为萧无人体质的关系，于是便让人去寒山寻来冰峰之玉做成盒子，将这只胳膊放了进去。
　　
　　此外，他本是遣人去将南国太子寻回来，却不料下面的侍者低着头跟他说：“南国的皇帝和太子已经在动乱中遇害了，此时冷相国已登基为帝，正要跟杀上京城的六祸苍龙血战。”
　　
　　他闻言一愣，笑道：“萧无人不可能死，你们就算是找他的尸体，也得给我找回来。”
　　
　　侍者抬起头来，为难道：“禀殿下，据探子回报，冷霜城得了萧家父子的尸体，先是在城门口鞭尸三日，而后便分了喂给野狗了……”
　　
　　“你说什么？”朱武觉得自己大概正出现太医所说的幻觉。
　　
　　侍者皱皱眉头，不得不再次重述道：“回禀殿下，冷霜城得了南国皇帝和太子的尸体之后，在城门口鞭尸三日，而后便分成数份喂给郊外的野狗。”
　　
　　“胡说！”朱武随即从座上上起来，抬脚一下踹在侍者胸口上，而后蹲下了，扯住那侍者的前襟，狠狠道，“你若再说一遍，我就找你说用在你身上。”
　　
　　“殿下！”吞佛于此时抢进帐内，从朱武手下夺出那名侍者推开了，道，“殿下请冷静！”
　　
　　朱武站起来，阴狠地盯着慌张退出的侍者，道：“你叫我冷静？你听他说的话了吗？我怎么冷静？”
　　
　　“臣听了，殿下还昏迷不醒的时候就听过了。我已遣人查探过了，确有此事。”
　　
　　“不可能。”
　　
　　“殿下……”
　　
　　“不可能！”
　　
　　“殿下！”
　　
　　“你出去，我头疼。”
　　
　　吞佛见他情绪并不稳定，也不懒得再多说，他身为人臣的本分已经尽到了，便如朱武所吩咐的那样，悄然退去了。顶多也就叹息一声。
　　他人的不幸，他并没有那么多感慨。
　　
　　朱武也就是在那时想起自己当日掘坟之时说的话的。
　　【若你真的死了，我就让整个南国来陪葬。】
　　
　　他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中，自接到萧无人死讯那日起，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从未忘却。
　　三年之后，他登基为帝，所行的第一件事就是跨过翰河，亲自挥兵南下，誓要让南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然而，就在他攻入南国皇宫那一刻，他在昔日的钟粹宫遇见了正在那里给花浇水施肥的寂寞侯。
　　
　　“我走之前就说自己栽不活桃花，果真如此。不过，梅花倒是活了。”当日正是浓冬，皑皑的雪地上四处是混乱的血迹，唯有钟粹宫如他、如寂寞侯住进来时吩咐的那样，不染刀兵，静若亘古。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光州遇见了六祸苍龙，便一路跟他上来了。封赏的时候他问我要什么，我就说要钟粹宫。”
　　
　　“钟粹宫是太子住的地方，你还真敢。”
　　
　　“有什么关系？我又活不长了。”寂寞侯说着就像要证明给他看一般，捂着嘴就咳出血来，“今日见到你，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我还能有让你牵挂的心事？”
　　
　　“自然是有的。是太子殿下托付的事。”
　　
　　“太子……你说无人？”许久不曾亲耳听人提到他，纵然心心念念，朱武几乎就要以为萧无人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一个执念了。
　　
　　寂寞侯“嗯”了一声，伸手点了一下开得娇俏可爱的雪梅，道：“太子那日探病就跟我说，你杀伐之气太重，身份又可疑，将来若自己不在你身旁，也请我有机会稍微提醒一下你。他不希望见到一个满身是血的朱闻苍日。这件事他在之后给我那封信中又重申了一遍，就不知他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了。”
　　
　　朱武闻言，哽了一口气在喉中，像是吐出这口气就要流下眼泪来一般。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寂寞侯离开了，自侍卫手上接过重伤的六祸苍龙，扶着人摇摇晃晃地从他身边擦过了，他也未曾有所觉。
　　
　　他在事后也曾想过这是否只是寂寞侯利用他的弱点所施的一个计谋。然而就算不是，他也该明白，那的确就该是萧无人的性格。
　　当时他怔在那里，只想着自己这多年来浑浑噩噩的生活，想着自己的双手所握的究竟是什么。
　　然而当他合拢了长满粗茧的手指，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不甘心这一世唯有他孤苦一人，然而他却没有资格再去爱他所爱之人了。
　　那一刻之前，他总以为再拖一拖，到时候便有办法了，但却不料，那一瞬间的所有办法都成了空谈。
　　
　　攻下南国之后，他住进了钟粹宫。
　　窗前的桃花换做了梅花，他担心自己种不活桃花，也就任其如此了。
　　
　　银鍠朱武是这个国家的历史上颇有作为的一名皇帝。只可惜一生未曾立后，也无子嗣，他将死之前，朝中又如当年的南国一般混乱了。
　　那时他已年逾耄耋，一头的鲜红润泽的头发早已斑驳变白，进而发黄变枯了。
　　他无意这天下如何如何，也懒得再去管那宫门外无休止的纷争。
　　
　　月漩涡当年离开之后便去做了杀手，隔三岔五地闯进宫来要刺杀他。
　　两人在这钟粹宫的花园里打了不止他们曾约定的一场。
　　不过近几年两人都打不动了，月漩涡偶尔来，也只是跟他喝喝酒，嘲笑他几句罢了。至于到了今年，月漩涡一次也没来过，大约已经年老至死了。
　　他想自己的尾声也将近了。
　　
　　那夜，他如往常一般坐在灯旁思念记忆中的白发人，天色渐亮，他见了灯花，忽觉窗前梅花已开，一夜的雪映亮了晨间的微光，他却将微光中的梅影认成了萧无人忽至的身影。
　　
　　他暗笑自己被萧无人打出来的顽疾，收拾了东西上床睡觉。
　　闭上眼之后，他忽觉有一双冰凉的手抚在自己额上，温润的触感让他留恋不已。他害怕睁开双眼却什么也没有，只用一双发皱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睁开眼吧。”这声音即使几十年都未曾听过也不会令他觉得陌生。这倒多亏了他常有的幻觉。
　　但此时此刻，这声音实在是太真实，真是到他几乎能感到耳膜在震动。
　　所以，他忐忑地睁开了模糊的双眼。
　　
　　眼中的人仍如当年一样，一张少年的脸，一副清冷的表情。
　　
　　“我是死了？”他觉得这个答案比较合理。
　　
　　“还没有。我不是来找你索命的。”萧无人将他僵硬的手握在掌心，一点一点摩挲着，道，“你知道冷醉和宵后来去哪儿了吗？”
　　
　　“没去找过他们，但应该还活着吧。”朱武露出了一点点少年时期桀骜的表情，一副其他人怎样都与我无关的模样。
　　
　　萧无人笑了笑，道：“我原谅你了，睡吧，我一直都在这儿。”
　　
　　朱武往里靠了一些，挪出空间，“你睡过来，你说了即使我成了枯骨也会和我睡在一起的。”
　　
　　“嗯。”
　　
　　银鍠朱武在第二天当日黄昏就驾崩了。封馆的时候，有人说见到了一个黑衣白发的人影进去了。但那或许只是个传说。毕竟，千斤重的墓石一旦落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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