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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北方冗长的冬天似是要过去了，夜里呼呼的吹着凉风，像是它离去时最后的一点叹息。这一夜元宵佳节，入夜的东京不似平日，倒是热热闹闹的张扬开来。街面上人流如织，各色灯火也都亮了。
　　“我要一壶热酒就够了。”刚进酒坊的蓝衫客人轻声向小二吩咐到。
　　小二看客人年纪轻轻衣着整齐的样子，本以为是来了桩大生意，听他这么一吩咐便有些失望起来，语气也淡了。“这位爷，店里还有各种好酒好菜……您瞧，还要点别的吗？”
　　“小六。”一旁柜台后清点着帐目的掌柜闻言抬起头来，目色不悦的扫了小二一眼。开酒坊回头客多，买卖再少也是生意，无论如何不能叫客人为难不满的。
　　小二被掌柜的一扫，神色一缩讷讷的走开了。掌柜又赶紧换了神色笑着向那客人点点头，以示抱歉。蓝衫人遇着掌柜目光，淡淡笑了笑，并不介意的样子。酒很快便送了来，他一个人倒酒慢慢喝着，既无人相伴，也不像是等人，只是非常安静的动作着。
　　酒坊里人不少，大多是归不得家的旅人，此时一齐聚在这小小酒坊里放纵醉饮，倒也少了几分落寞。很快酒坊里便荡出猎猎的酒香来，合着喧闹声响，无端的起了声势张狂。
　　“我说小兄弟，你这么俊的后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啊。”
　　“就是，怎么不和哪家姑娘去逛逛花市来着。”
　　“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年纪时……”
　　……
　　羁旅的汉子们渐渐起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见那蓝衫青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周围的人倒是起了几分好奇，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话题便由此打开了。蓝衫青年却不怎么开口插话，偶尔笑笑答几句，更多时候却只将目光淡淡的落在远处的灯火迷离处。
　　那是东京的花市，在这个夜晚，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长街的喧嚣混杂着五色琉璃的苏灯花火与隐约的元宵甜香，渐渐蒸腾出一个琐碎，密实，又繁华的夜梦来。且不管外头天高风冷，至少此刻在这自成一局的天地里，融融涌动的，全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柜台后的掌柜偶尔抬眼来，下意识的便会看看角落处那蓝衫的客人。年轻人端的有一副明朗眉目，一个人安静坐着喝酒，却始终没有半点醉意。他顺着他的目光朝外望了望，远处光色流转，灯火璀璨，繁华到了烂醉的骨子里。但年老的掌柜又分明觉得，那客人看的，分明却不是那万树桃花月满天。或许是因为年轻人有一双看起来清明醇和的眼睛，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安静少言。仿佛所有的喧嚣沸腾在他身边张牙舞爪，却不过是绕一个空空的圈子，又退回去罢了。
　　外面突然起了一串声震天宇的巨响，紧跟着是陡然躁动起来的人声。掌柜的也禁不住赶紧的扭了头去看。眼前竟是豁然一亮，视野所见，光色喧腾，大朵大朵的烟花狂放无拘的炸开在深黑的夜空下，把整个天际染得一片绚烂透亮。
　　正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掌柜的却不知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只隐约看到似乎是在光色最张狂的时候，远远的半空里竟有白影飞纵而过，还有一道凌厉光亮突兀的闪了一线，就仿佛是用尖刻的刀在明亮水面划过的一道水痕。瞬间华彩一过，光亮弱下来，一切便消失得跟从未出现过一样。他也只能笑笑，把目光从外面收回来，心里暗暗叹一句老眼昏花。
　　收回视线，柜台上多了小小的一块碎银。掌柜的一愣，下意识的抬头再去看那蓝衫客人。酒桌空空，陶壶酒盏静静躺着，人却已不见了。
　　杀手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带着伤的十来个人，一瞬间就走得干干净净了。白玉堂懒懒瞧着，竟也懒得追索。只在人影全部消失时，低低骂了句，把剑插回鞘中。他也不是骂有人要杀他，入江湖不是头一年，几年里要想取他性命的其实也不在少数，只是像今晚这么不解风雅来索命的仇家，他倒真是第一次遇见。
　　元宵好夜，良辰美景，这样的日子本该是用来痛饮三百杯，弹剑击节放歌的。哪料到偏偏遇到一群不知好歹的家伙，把他五爷的兴致全给败了。这一点，绝对是十成的可恶。
　　而更可恶的是，背后竟然隐约的又传来一阵风声。这一回来的人只有一个，不像方才那么声势凌乱，但听其声息，身手却显然比先前那群人高上许多。白玉堂禁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方才那一战，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出手狠厉，实际上威胁却并不大，若不是对方真是小瞧了他，那就必是还留了后招。而现在来看，留点兴致去喝酒的打算似乎又要搁一搁了。
　　手紧握干燥剑柄，待来人近至身后将停未停时，一气呵成的把长剑抽出来，回身一刺。剑做一线割破锐利风声，不由分说直取来者。他倒是非把这人踩在脚下问一问，背后是哪个混帐东西非要这么猴急的取他性命，连个元宵节都不肯消停了。
　　对方显然是没料到白玉堂的突然出手，身形一震，足尖点地朝后急退去。剑势来的陡，他退的也快，电光火石间来不及拔剑，只能握着剑柄微微抽出一截来，竖着在袭来的锐利剑刃上一格。剑锋相碰，一声长吟，白玉堂只觉手中顷刻微麻。琅琅长吟中，对方却借着反弹劲力向后跃开了一丈多。
　　白玉堂一击不中也不跟进，当下取回剑势敛紧气息。他脾性虽然远谈不上有耐心，与人交手却是沉着得很，一招试下来感觉对方内力充沛，应变也出奇的快，想来会是个难缠的对手。因而也不急着出手，倒要先看看对方是何等人物才是。
　　出乎白玉堂意料，来人后退时竟没有顺势把剑拔出来，相反，剑一合，竟是拱手向他称了个礼。光亮如水下隔着丈余距离，只见那人一袭深色蓝衫，面目清敛。又听得他认真道，“少侠似乎有所误会了。”声音颇为清朗，听起来大约是个与他年岁相近的青年。
　　白玉堂眉一扬，把剑也收回鞘中抱在怀里，“原来阁下不是来取白某性命的？那真是多有得罪了。”
　　蓝衫人顿时微怔，那话里的尖刻火气，任谁也听得出来。他倒也并不恼，而见着对方所持长剑与自称，更是已隐约猜出其身份来。当下淡淡一笑，“少侠确是误会了，在下开封府展昭，方才正巧看到长街顶上有人打斗，因而才过来探一探的。”
　　开封府，展昭……
　　白玉堂神色一变，目光闪动的扫了几眼，跟着却是冷冷笑起来，“原来是开封府猫……大人。”
　　那一个猫字拖得又长又古怪，展昭既知他锦毛鼠名头，自然也能听出其中负气揶揄之味来。还未及说什么，忽又听少年冷笑着问，“猫大人可是责怪白某与人缠斗，搅扰京师治安，要缉拿回开封府按律问罪来着？只怕白某野性惯了，受不起猫大人管教，要叫猫大人为难了。”
　　那一口一个“猫大人”，字正腔圆声韵悠远，尖刻之意正是清脆分明。展昭纵是惯来性子沉稳，一时也是哭笑不得。抬眼见白玉堂负剑怀中，长眉轻狂，狭长凤眼里眸光清亮，虽是狂狷之态尽现，然而负气皱起的眉目间，却未尝没些个少年意气，不可摧毁的任性。展昭甚少与人开玩笑，这时却不知为何起了点莫名的心性，一拱手做一揖，慢吞吞的回了几个字：“鼠少侠过虑了，展某实无此意。”
　　鼠，少，侠。
　　白玉堂登时青了一张脸，待要张口还击时，脸色却又是一变。紧跟着手起剑扬，“铛”的一声长啸，竟是把画影抽出鞘来。近乎纯白的锋利剑身，被凝霜般的月光激得光焰暴涨，随着持剑者手势的微微转动，竟将一道惨白亮光正正映在了展昭脸上。被剑光一拂，展昭的神色也登时变了。
　　周围的声响不知何时竟全然退去了，夜色黯黯，忽而便寂静得有些诡异起来。白玉堂神色冷然，却又玩味似的把长剑在手中一颠，“江湖中一点烂事罢了，猫大人想来不屑卷涉其中，还是快快退去的好。”
　　展昭神色平静下来，手指扣住剑柄，淡淡道，“展某也知江湖事有江湖规矩。但事关京师治安，确为展某职责所在。”
　　“少废话，白某的事，还论不到你一条走猫来插手！”
　　“……”展昭顿时语塞。
　　白玉堂话下之意不可谓不刻薄，但看他一脸忿忿，每说一话，必带个“猫”字，分明是负气极重了，展昭不觉又有些失笑。自入开封府以来，被人骂做缨情好爵，蝇苟荣利之辈也不在少数，但被人忿忿指为“走猫”，但还真是头一次了。
　　“笑什么笑，还不快滚！”白玉堂一眼瞧见展昭非但面无恼色，隐隐的竟还起了点笑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展昭摇摇头，一扬手，长剑出鞘，缓缓划过半圆后，这才朗声笑道，“展某的命好象也有人想要，怕是想滚也滚不了了。”
　　原来方才说话间两人已察觉周围杀气骤现，分明是来者不善。按理说应该是来狙杀白玉堂的人，但奇怪的是对方竟会选择这样的时刻下手，莫非原本展昭也是他们狙杀名单上的人么。白玉堂心里也不由暗自惊疑，本来就没想出先前那拨杀手究竟是为何而来，现在事情却似乎更是古怪了。
　　抬眼看一眼展昭，脸上分明也是沉思之色，显然在怀疑这其中诡谲甚多。两人目光一触，白玉堂又忍不住狠狠的瞪了展昭一眼。心里只道这个元宵夜运气实在差得很，被人几度缠杀不说，竟还遇到这么一只晦气的走猫……眼见着那走猫果然还是不愠不恼的模样，白玉堂竟然登时火气上扬，手中长剑一抖，喝道，“走猫！话说在前头，你敢阻我行事，我就先解决了你再来教训这群死人。”
　　展昭笑笑，竟也不接话。周围杀气越发浓重起来，眼见着黑衣的死士围成密实圆环一步一步逼近，分明是窒人呼吸的死寂中，他竟忍不住暗在心里失笑叹气：这锦毛鼠，开口果然又带了个“猫”字……
　　白玉堂丈余之外，看得正分明。周围已然肃杀一片，月黑风高，杀人之夜。那蓝衫青年手提长剑逆风而立，脸上竟还是那点该死的淡淡笑意，正衬得眼神明亮，眉目琅琅。他竟不觉微一失神，脑中电光火石的闪过，这走猫其实长得还是人模人样一类的想法。然而下一瞬间被沉凉夜风一拂，登时回过神来，一边在心里暗暗又狠狠的咒骂了一句，一边手下一震，竟把画影震至半空。
　　剑若射电，光亮凝成一线，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不觉被引动。白玉堂力贯双足，纵身而起，追身将那长剑抄在手里，一眼扫出，见有人目光仍自半空未回，便猎鹰般直取过去。
　　来的人围成一道密圆，正是要将他二人困于阵中。“黑杀”的死士从不单人出手，但行动，必是十或二十人一队围成圆阵，阵法一旦发动，必是绵密不绝，滚滚无穷，直至将阵中人困死方休。
　　要破阵，必先破圆。他先抛剑入空，就是要引人失神，哪怕只是秒间的一点破绽，也足也被他捉到而扰乱阵法。纵然其他十九人的确可以迅速弥补回来，不过，那只走猫，想来也不会闲着。那个人虽然笑容可恶，贼眉猫目，然而身手反应，却着实是不错的。他虽然其实并不想承认那只猫身上的任何一个优点，此刻却不由直觉般的相信着他。
　　第二章
　　人似鹰隼，剑取眉心，夜风里白衣翻飞不止，浑似云鸿出尘般流丽。只是剑势所出偏是狠厉绝伦，自白玉堂身形乍出起不过短短瞬间，画影剑锋下的人却已全无机会闪避。若不后退一步闪出圆阵先勉强格挡的话，这一剑刺出，那人铁定是性命难留。
　　可那人竟当真做了石像般，一动不动。
　　展昭暗在心里道声不好。白玉堂这招虽是凌厉无匹，然而半空中既无凭借，身形一出便如同离弦箭一般，端的是冒险做法。白玉堂素性傲气，自然相信如此一击下，对方总归抵挡不得。他只忘了，这世上偏有些刀剑下全不惜命的人。眼见着画影逼近，堪堪便要刺入那人眉心，他竟不闪不避，连眼也不眨，只是右手一推，阴惨惨的刀便毒蛇般直向白玉堂胸口奔去。
　　刀光剑影，生死一瞬，这一刀推出，白玉堂的剑便会要了他的命，他的刀也必能折损白玉堂三分了。若是换了别人，或许还会有所顾虑，先撤了剑锋环护住自身。但偏偏白玉堂却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眼见着刀尖逼近，剑势却半分犹豫也无，只是左掌一立，竟是打算以掌中血肉将对方刀身滞在手里。
　　只是尚未出手，电光火石间却听得“铮”的一声急啸，眼前一线剑光袭来，与那刀身一交，生生的散出些细碎火花来。白玉堂剑已刺进对方额骨，此时剑尖一抵，原已竭滞的身形登时又有了续力，跟着转了一侧。他伸手将那横飞的长剑抄住，半旋身借势将剑打出去，自己的画影反手往后一突，与身后袭来的三柄长刀缠在一处。
　　被刺在眉心处的死士踉跄着便要倒下，其身侧两人齐齐出手，竟是以刀柄横格在那人胸口。显然是想那将死躯体震开去，再立时补上圆阵的缺口。白玉堂眉一皱，手下贯力想把交缠上来的三柄刀一齐震开，抢在那两人之前抢出阵去。哪知后面风声骤紧，又有更多人袭了上来。长刀所指，皆在他背后要穴，竟如附骨之疽一般。
　　白玉堂眉忍不住狠狠的骂了一声，闪念间，却一眼瞥到不远处蓝影翻飞，朝着这边纵身而来。他竟下意识的略松了口气，手也跟着一松，微离剑柄，脚下错身一步，正面把长剑一气贯开来。
　　转过身的一瞬间听见后面刀剑相交的长啸，想是展昭及时点到了圆阵的缺口。他心里却未免略有忿忿，那圆明明是他点开的才对，便宜却被展昭给占了。不过看在展昭方才好歹出手帮了他一回，这笔帐便先不计较了。
　　一时蜂拥而上的长刀似乎有十数柄之多，好似急管繁弦，却招招都是杀机。白玉堂纵是心高气傲，此刻也断不敢大意，分分秒秒提着气，只觉全然陷入密实的刀光剑影里，周遭耳边嘈嘈切切，净是兵刃相激的震荡。
　　然而也没过多久，对方原本整齐划一的出手忽而有些凌乱起来，周遭压力突然减轻了不少。白玉堂也并不诧异，落剑时抢着缝隙抬眼来看，便可自密实人影的交错里看到一道蓝色身影从阵形外缘锲进来，身形变换剑势舒卷间，已然搅乱了对方阵势。
　　两人各在仓皇凌乱的刀光剑影里，此时一瞬间的目光交错，却分明觉得周围一静，时间停顿，互相看进了清亮的眼底深处。然后再得一瞬，眼前又是滚滚不穷的长刀袭来，身形闪动间，那目光便再不可得了。
　　一时夜空下剑光明灭，展昭的巨阙剑锋琅然，开合落落，气格甚是沉稳。白玉堂的画影则全不同，剑起剑落皆是发想无端，姿态横生，变幻凌厉迥拔。“黑杀”的死士们出手许多回，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反击这么快的对手，一挫之下，先机再抢不回，渐渐便被展白的两柄剑克制住了。
　　然而死士出手，向来不分生死不会罢休。此时两人虽暂时制住了对方攻势，但与一群全不惜命的人缠斗，除非是下杀手把人都解决掉，否则久耗下去形势却也并不明朗。展昭荡开架过来的长刀，视线一扫，见白玉堂在刀丛中心杀得正兴起，剑势走处，锋芒毕露，剑下则是一片仓皇狼籍。这个时候若要叫他抽身退去，想他是不会肯的。
　　“白少侠！”展昭陡然变招，剑锋一懔，自奇峭处穿刺出去，直取面前一人左眼，“展某惭愧，先行一步了。”
　　被袭的人乍惊失措，急忙闪走欲避。哪知这招竟是虚招，展昭巨阙一晃，扫开右面袭来之人，竟自中间罅缝里穿了出去。
　　“姓展的！”
　　听得白玉堂在人丛中扬声高喝，展昭更是也不回头，借势朝外纵身掠开了去。才展开身形，听得后面刀剑之声大作，紧跟着有人从阵中抽身出来，风急电掣的跟着追来。展昭本也没有全力展开轻功，很快便听到风声渐紧，飘动的衣袂似乎就要扫到后背上来。“好个临阵脱逃的猫大人！”
　　“不敢。”展昭陡然顿住身形，好整以暇的转过身来。“展某不跑，白少侠又怎么肯从阵中脱身出来呢。”
　　白玉堂跟着刹住身形，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青了一层。“笑话！白某脱身与否，与你何干？！”
　　“那展某自行脱身离去，又与白少侠何干？”
　　“你！”白玉堂本能的想厉声反击，话到嘴边舌头忽又像被绞住一般，分明被展昭一句话堵得说不出来，只剩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火大得面色狰狞。
　　展昭一句话脱口，见白玉堂脸色坏得厉害，心下却不觉歉然起来。他本不是爱逞口舌之争的人，只是这一回见着白玉堂，不知为何竟被激出些少年心性来，性子总不似平日沉稳。此时见白玉堂气极的样子，心里倒有些不安，只想自己话说得太欠周全，当下沉声解释，“白少侠勿怪，展某，只是见对方来势诡异，怕久耗在阵中会有危险。”
　　白玉堂本来火大得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顿时一愣。然而见展昭目光端方看着自己，神色竟是坦荡诚恳，别无他意。
　　这就好象正打算全力挥出一拳时，突然发现对面的麦芒换成了一堵棉花墙似的，满头火气顿时像被水绵绵的洒了一道。白玉堂咬着牙脸色僵了半天，终于两眼一翻没好气道，“那几个小子还困不住白某。只是里面有一人，使剑的路数有些古怪，跟其他人不像一路的。”
　　展昭一怔，白玉堂又接着道，“那人就在我近侧，我跟他拆了几招，身手明显比其他人高，而且还暗中指挥着其他人的行动。但他没有使全力，可能是在等时机，反正到最后也没出手。”
　　“那白少侠可曾探出他的路数？”
　　“探出来我还在这里跟你废话做什么？”白玉堂不耐回到，转而问，“方才在阵中，你可闻到什么奇异气味？”
　　“是有一点，好象是草药的味道，但很多气味混在一起……”展昭抬眼看着白玉堂，想确认他的意思。
　　“药味是有，但肯定还有别的气味夹在里面，很淡，几乎闻不出来。很像是常年跟某些东西打交道后，留在身体发肤里的气味，去不掉的那种。”白玉堂一转眼，看展昭极认真的听着他说话，忽而玩味般的笑了笑，“就跟某个人身上的猫腥味一样。”
　　展昭正凝神听着白玉堂说话，突然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瞧眼过去，白玉堂一直冷峻的脸上这时看来竟隐约有了点笑意，清亮凤眼也微微弯起来一些，看起来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展昭一时一怔，似乎有些意外，然而心思却惦记着杀手来历之事，定定神，顺着白玉堂的话想了想，似乎找出思路来：
　　“那是不是，有人刻意拿药味来掩盖他身上原有的气味？怕的是被我们一认出来就会猜到他的身份？”
　　“他掩饰得很好，草药的气味很杂，根本难以辨认出来。”
　　“这样……”展昭低低道，神色不觉有些懊悔起来，方才似乎是退得太欠考虑了。忽然间，却见白玉堂走至跟前来把手一摊，“这是刚才走之前从他衣袖上削下来的一片，你猫鼻子灵，看看能不能闻出草药底下到底是什么气味。”
　　展昭忙把那一片布片接在手里。“怎么样？”白玉堂见展昭细细闻过时忽然神色一震，忙问到。
　　展昭犹豫了片刻，摇摇头，“我不太确定。”他抬头看着白玉堂，“白少侠能否与展某去一处地方？”
　　“你真是罗嗦。”白玉堂不耐道，然而手下却握紧了画影，做出了准备出发的姿势。展昭不觉笑了笑，“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白少侠不必紧张。”说着，身形展开，竟是朝着东面灯火流离的花市长街掠了过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紧张？笑话！”白玉堂随即纵身跟上去。两人都是施了全力，速度之快，身影飞纵而过，逆向而来的长长夜风全在耳边结出冷峻呼啸来，却又显得寂静高旷。脚下的景物，璀璨的灯火，全在触不可及之处移动闪回，像是与他们相隔了万水千山重重暮霭。唯一在身畔的，触手可及的，只是彼此速度相匹的身形，夜色下依稀可辨的侧脸轮廓罢了。
　　霜月合银灯，乍送目楼台，星汉高下。
　　爱东风，狂心未已，醉里来去。
　　红莲万斛，开尽处，东京一夜。
　　少年郎，两两桃花面，有余光相借。
　　身侧之人身形一转，竟是朝着街面背后的一处院落中探下去。白玉堂心中希奇，却不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院落里空无一人却又一片狼籍，残留的爆竹底座，燃尽的碎片，铺了满地。空气里，还依稀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极熟悉又渺然的气味。白玉堂一动不动立了半晌，突然闪身到展昭面前，一字一字道，“就是这个，藏在草药味道底下的。”
　　展昭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忧虑来。硫磺，被那人费尽心思想掩盖起来的气味，原来是硫磺。天底下会身染硫磺气味无法脱去的人，自然不在少数。东京的那些爆竹作坊里的年长工人，身上也难免会染上这种气味。但会暗藏在“黑杀”死士里来取他与白玉堂性命的，他一时却只想得出那一家来罢了。
　　雷火堂，江湖中最有势力的帮会之一。雷火堂台面上生意里做的火折子，据说可以燃上三天三夜不熄灭，然而最叫人忌惮的，却是暗里那些火药利器，杀人不眨眼的东西。只是他们的势力倒从不往北方来，毕竟火药事宜关系国用，朝廷也颇为忌讳，他们还不至于胆大到明里与朝廷作对的地步。只是在南方却早已是分支遍布，枝叶虬结，连官府也是闭只眼默许的态度了。
　　“想什么？”
　　展昭一怔，陡然才发觉白玉堂已近至跟前来，紧紧看着他。心里一惊，不知是自己太失神还是对方身形太轻。倒也并不后退，笑笑道，“我实在想不出，雷火堂是什么打算，要同时取我们两个的命。”
　　可疑的地方实在很多，突如其来的袭击，时机却又是如此巧合。他自问过去与雷火堂从无瓜葛，而现在既入公门，更无从谈起有何关联。至于白玉堂……
　　“我跟他们没有瓜葛。”白玉堂似乎一眼看出他心中想法，冷哼一声到。“不过……”
　　“白少侠不妨直言。”
　　“没什么。”白玉堂翻他一眼，“事情才露头，想来想去也没用，猫大人竟比白某还沉不住气么。”他足下一点，竟高高跃起自院落的墙头翻了出去，展昭跟在后面，听得他极冷的声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
　　外面却是花市长街，两人这一落，便落进了暗香浮动，融融灯火里。
　　街两面全是各色花灯云集，光摇影动，璀璨作响。圆片大者竟有三四尺，或以五色琉璃制成，绘以山水人物，花竹翎毛，栩栩如生。或纯用白玉，晃耀夺目，如清冰玉壶，爽彻心目。
　　鱼龙漫衍六街呈，金锁通宵启玉京。
　　又有萧鼓喧动，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正是良辰美景。
　　白玉堂似也被周遭喧闹奢华所动，怔了片刻。脸色冷色不觉淡退许多，转头问，“这里哪家铺子的花灯做得最好？”
　　“我也不太清楚。”展昭一怔，老实作答。见白玉堂面有诧异，不得不又解释了一句，“展某来东京时日也不长。”
　　其实也算是异乡客了。虽然平时府里众人待他也极好，但这样的佳节好日，却不过是一个人在外面的小酒坊，喝三两杯淡酒罢了。
　　白玉堂定定看了他几眼，“原来是独在异乡为异客啊，猫大人。”
　　这个家伙似乎总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展昭心里一涩，却还是神色温和，笑笑，“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展某四海为家，也还习惯。”
　　那笑容仍是淡淡的。白玉堂忽而却有些后悔起来，似乎是自己的话勾起了这只猫的心事，却又看着他仍自笑着，不肯展露人前。
　　“猫大人好生洒脱。”白玉堂忽而也笑起来，“白某在这里也是异乡之人，正与猫大人作个伴。”
　　你？
　　展昭不确定的看着白玉堂，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惯来牙尖嘴利的家伙居然对着他说着这么和善的话来。
　　白玉堂瞧得分明，顿时大为光火。难得他见展昭神色不乐，一时好心把尖牙利嘴都收起来，和和气气的说了几句调和气氛的话，这只猫倒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慢慢的上前一步，不经意的站在展昭身边，一伸手，竟是往展昭背后一环，大大方方的做出两个男人之间不该有的亲密状来，这才摆出风流潇洒又恶劣的坏笑，“元宵好夜，良辰美景，白某平白牺牲了与佳人幽约的机会来陪猫大人夜游长街，猫大人就如此不领白某的情么？”
　　说的倒也不算假。这长街上来来往往，若不是举家出游，则多是一双一对的佳人。俊朗青年旁边，哪个不是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只有他旁边，是一只不识好歹，秉性恶劣的蓝猫罢了。
　　展昭被他这么一袭，当真惊得前所未有，一时整个人都有点僵了，竟怔怔的听着白玉堂把话说完。跟着却也反应过来，一时轰的一惊，举手狠狠去拍那腰上的鼠爪子。白玉堂倒也知趣，手一滑松开来，往后退了一尺，负手笑看着他，分明是玩笑得逞的得意模样。
　　白玉堂本是个俗礼不拘，行事任性的人，如此举动全是任意而发，不在话下。展昭性格却大是不同，一惯来端方持重，温和有礼的人，这一下自是被惊的不轻，又分明觉得白玉堂还是目光灼灼盯着他，似乎还在等看他笑话似的，一时更是愈加恼火且尴尬起来。
　　白玉堂本来就是负手等看好戏，见那只猫脸上神色僵硬，又恼火又不得发作的样子，心里真是舒爽畅快，直想大笑三声。半晌，却见展昭也不说话，脸上隐隐约约倒还有点微红似的，也不知是被灯火照的还是如何。陡然间心下一动，像被只手轻轻一扣，泻出一些绵绵的声韵来。跟着绝无仅有的，自己面上竟也有些僵了。
　　白玉堂心里暗骂一声，匆忙开口打破沉默，“猫大人一表人才，想是一向艳福不浅，万花丛中过，哪里稀罕白某这点好心呢？”
　　一出声，倒也没那么尴尬。展昭跟着反应过来，少见的哼了一声，“展某有白少侠作伴，才当真是‘艳福’不浅。”
　　其实这也是句实话。灯火中看白玉堂，长眉飞洒，凤眼流丽，的确是极漂亮的样子。只是这么一句话一出，白老鼠顿时跳了脚。
　　“死猫，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展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白玉堂顿时恼羞成怒，完全忘了他方才骇俗之举，展昭不过是小小的反击一下罢了。气极之下竟想着把剑拔出来抵在猫脖子上，逼他把说过的话收回去。只是还没施行，忽然听到“砰”的一串巨响，跟着眼前眩亮一片，本能的仰头去寻，正是第二轮烟火又放了开来。一时间夜幕中万花开遍，红莲万斛，朵朵簇簇，层层叠叠，正是灿烂光景。周遭也一齐欢腾起来，人声鼎沸，一片繁华。
　　白玉堂一时失神，下意识的仰头看过去。他到底还有些少年心性，觉得那烟火当真绚烂无俦，便认真仰着头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烟火升得快，谢得倒也快，转眼间一切熄了，他这才收回视线来。一转眼，看展昭也正是收回视线，朝他看过来。两人又是目光一触。
　　竟仿佛剑与剑相抵，悠长的清啸。
　　白玉堂一怔，心里下了决定。跟着扬剑一指，“展小猫，今日之事，白某记下了。日后再见，定与你计较个清楚！”说着，身形一弹，竟自当街腾空而起，跃上一旁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身影。
　　走得当真突兀。
　　展昭一愣，有些不知所云。又转头看着他离去方向，直到那白影完全没入夜色中，才转回视线来。眼前仍是人流如梭，来来往往，各家有各家的欢声笑语。他掸掸衣袖，不知是想起什么，不自觉的淡淡笑了笑，一个人走入了涌流的人群中。
　　第三章
　　白玉堂随随便便靠在宽大背椅上，不像在走神，却也不像是在看着来者。修长画影被合在乌色的剑鞘里，一丝剑光也没有露出来。却不知为何，看来仍是极凌厉而危险的模样。
　　黑衣来客不觉暗下敛气，斟酌了语气才开口道，“白少侠能否再稍加考虑？我家严堂主向来欣赏白少侠快剑恩仇，这次命在下过来拜帖，也亲自吩咐，务必要把白少侠请上枞名岛的。”
　　“沈香主言过了，”白玉堂神色淡然，“白某性野之人，向来在自家岛上也放肆惯了，去别的地怕是水土不服，给主人填堵。”
　　“白少侠英才天纵，何须如此自谦？”黑衣客面上笑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措辞，“我家堂主此番广邀天下豪杰，共镶盛举。白少侠若肯亲往，也必能一剑在手动风雷，淋漓挥洒一番……”
　　“多谢了！”白玉堂冷冷打断对方，“白某有无‘英才’，无须待你一言而定，至于你家堂主，他‘欣赏’白某与否，与白某也毫无瓜葛。”他懒懒盯着手里的一只白玉杯，“我再不想浪费口舌了，沈香主也请好自为之罢。”
　　黑衣客一怔，还未及说什么，身侧跟从二人倒是神色剧变，手下险些动作起来。气氛登时有些紧张。
　　白玉堂也没什么动静，只是抬起眼来目光一扫，忽而又冷冷笑起来，“想动手的话，白某随时奉陪。”
　　“白少侠误会了！”黑衣客急声回了一句，手势微起把身侧两人制着。他面皮原本也绷着，一瞬间却又笑起来，“相请不成礼还在。白少侠若实无意应邀，在下又岂敢再多叨扰。”
　　“那便好。”白玉堂点点头，却收回目光再不说什么。黑衣客僵等了片刻，终于自嘲般的笑了笑，“如此，在下也不便再多打扰。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在下倒是希望能在此处留宿一夜，望白少侠应允。”
　　“也行，”白玉堂漫不经心应着，顺手把一旁的管事白安招过来，“你带这三个人下去安顿一下。”
　　白安应了一声，那三个人虽然神色难看，却没再说什么，跟着白安退出了大厅。只剩白玉堂仍是坐在背椅上漠然的喝着酒。隔了一会，白安又匆匆的走了进来，“五爷，那三个人都安顿好了，五爷还有什么吩咐么。”
　　见白玉堂懒懒的并不应话，白安又小心道，“可要小的派人去盯着那三个人么？”
　　“……”
　　白安又尴尬笑笑，“小的是看五爷对那三人态度……”那么明显的态度，想来非愁即怨。个中缘由他虽然半分也不明了，但察言观色见机行事，也算是身为管事的本事之一了。
　　“你倒是推理得不错，”白玉堂微露出些笑意来，却又带着戏谑，“只是眼力还是差了点。那几个人的身手，你手下的人，怎么看得住？”
　　白安一怔，“五爷……”跟着却见白玉堂一拍衣袖直起身来，他赶忙后退一步，往旁侧着身让出路来。低头时，只听见白玉堂淡淡的声音，“管好你份内的事就可以了。”隔了片刻，最后一句吩咐却是，“叫人开门，放展昭进来。”
　　卢家庄的青白色高墙在落日金辉下倒是映出些瑰丽色泽来，展昭走上前去，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朱漆大门上，锈迹俨然的铜制门环。看那情形，这大门平时该是开多闭少，倒说不准便是今日为了迎他这客人，才特意关得如此严实的。
　　想到这处展昭心下却也是兀自一惊。他此番来陷空岛之前早在官家面前替白玉堂做了担当，一力保证能晓以理义劝服白玉堂将三宝安然归还。因此，饶是他平日行事足已坦荡容与，来之前也一再提醒自己行事切要宽和谨慎，避生事端。倒不知怎的，这才上岛来，见着那两瓣生锈门环，竟陡然起了如此促狭之意，他自思之下亦觉不安，免不得暗中责了自己一番。
　　“什么人？”半晌，里面慢吞吞的回了一句。
　　“在下姓展，特来拜会你家五爷的。”
　　那边半晌没有回话。展昭耳力却极好，分明听到一人低声吩咐着另一人速去通报五爷的事。过了一会，又听到里面慢吞吞的问，“莫不是南侠称御猫，护卫展大人么？”
　　展昭知他是明知故问，倒也不点破。“正是。你家五爷可在么？”
　　“在家，在家。等了展大人好些日了。略为少待，容我禀报。”
　　那边的人答了一句，脚步声便去远了。展昭在外面静静等着，听着里面声息全无，静得仍是不寻常。他纵然性子好，寒风里空等半个多时辰，也渐渐觉得有些气闷起来。那墙虽高，毕竟拦不住他。只是跃墙而入的话，失礼在先，讨还三宝之事只会越加困难而已，他忖度之下，到底不愿贸然行事。
　　然而又耐心等了一柱香工夫，眼见着天色渐晚，展昭涵养再好，也难免有些光火起来。陡然间想起那元宵夜某只白老鼠剑指着他时字正腔圆的一番话，所谓“日后见面定要计较清楚”，难不成便是今日挟着那三宝叫他在这寒风中空等而无果么。
　　倒也有几分像那人的风格。
　　展昭一时哭笑不得，思忖片刻，索性欲自墙头一纵而过。陡然间面前大门却“吱呀”一声，里面的人面无表情的跟出来一步，“展大人，请随小的来。”
　　刚提起的一口气便陡然滞在了胸腑中。
　　那只白老鼠，时刻掐得倒真准。展昭暗中叹了口气，陡然间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凉飕飕的。而面上却只是微微笑着，把提起的一口真气转回去，冲来人一拱手，“有劳了。”
　　“哪里，害展爷久等了。”引路的下人干笑着接了一句。他也知道这蓝衣客人被五爷刻意挡在门外空等了半个多时辰，心下不免有些好奇，边走时边忍不住回头瞥了几眼。却见那蓝衣人神色清平，看起来极温和易相与的样子，他心里不觉越发好奇起来，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得罪了五爷的。
　　下人带着展昭在院中绕了一路，过了两道广梁大门，最后转过影壁，便迎进了一间四方偏厅。“展大人请稍侯，小的去给你奉茶来。”话说着，作着揖便要退出去。
　　“有劳小哥了。”展昭仍是一拱手。
　　下人见蓝衣客人仍是微笑着还了他一礼，一时一怔，脚下竟不觉有些犹豫。他去奉茶倒是不假，只是上面早交代了，一个时辰之内，无须把备好的茶端过去。眼下见这客人笑容俨然，神色端方，浑不知被算计似的，倒不由暗里叹了口气，最后提着步子从厅里退了出去。
　　待下人一走，展昭看着他背影，却也摇了摇头，脸上微笑淡了去。单看神色也看得出，这下人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他若是待在这里，再空等上一两个时辰也是极有可能。再想及那家伙行事其实颇为任意，就算他真有耐心在此等下去，最后也未必真能顺利得见其人——倒不如先脱身而去再做打算的好。
　　一念思及，又在心里周转考虑了半晌，最后便打定了主意。他却也不急一时，先把四周打量了一遍。厅里看来布置极朴素的样子，东面是垂花二门，北面立着四扇屏风，上挂方角绢灯一盏，除此便别无他物了。
　　那绢灯却有些古怪，里面除了灯心外，影影绰绰的，显然还有别的东西充塞其中。展昭心下起疑，凝神瞧时，只隐约看出里面大概是一面丝绢糅着，那丝绢上黑白分明，墨迹宛然，只是偏又看不出是几个什么字来。
　　大概正是某只老鼠的杰作吧，展昭失笑想到。他自忖于机簧所懂不多，却听闻白玉堂是个中高手，各类机巧无不精通。想来这若是一好奇非要探个究竟，里面的机簧一掀起来，他大概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不是有句话说，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的么。
　　还是安稳避开的好。如此打算着，正渡步到门前，忽而听到外头回廊那边一串朗声长笑，“展小猫，真不想瞧瞧那灯里头是几个什么字么？”
　　那笑声清亮又熟悉，展昭骤然听得，一惊之下抬眼来看，果然见那白衣修长的青年负剑胸前，懒懒靠在一根廊柱边，戏谑笑意延着张扬眉眼一路飞洒出去。
　　再相逢不过隔短短十数日罢了，此时时刻已晚，绵绵灯火杂着隐隐的一点清幽月色，与那夜漫天花火早已相去甚远，而其中发生之事，也实是一言难尽。
　　“展某倒是想看……”展昭停住脚步。
　　“那可是白某亲笔为猫大人书写的，猫大人莫要这么不领情罢。”白玉堂越发笑得眼睛发亮。
　　展昭瞧着那笑容，边笑边摇头叹气道，“白少侠亲笔字迹，展某哪里担当得起。”话说着，抬脚打算从厅里出来，哪知动作方起，前头两扇门板陡然一合，一时周遭声响大作，四面八方，不计数目的各种暗器如乱蝗般便窜了出来。
　　展昭倒似是早有准备，猝然间也并不慌乱，只是扬手举剑格挡。剑锋横竖宛转间角度拿捏得正好，恰把纷繁暗器一一抵回，又阻了后来暗器的去路，周身倒是于电光火石间得出些空挡来。眼瞧着前面一道铁栏自门口处堪堪便要落上，展昭脚下一点，长剑前突，惯足真气将铁栏托住，一脚踢开前头门板。
　　这一番动作迅若行云流水，本也是应对得极为出色才是，只是门一开，忽而便感到前面风声迅疾，正有暗器对着胸前三处不同要穴奔突而来，其来势之凶，竟远甚于方才那一番暴雨般的乱袭。展昭心中一沉，无奈下只能撤剑护住胸口，剑势一收，铁栏跟着便又往下沉，他才想再出剑，忽而听到外面畅快淋漓的一阵长笑，笑得狂放恣意，声震屋宇。他也不知为何，只觉心头陡然一震，一口真气迟疑得一瞬，再回神时哪里还有时机，那铁栏便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隐约的还有些余响。外头的笑声倒也跟着停了，真可谓是时机恰好。展昭有些愕然的抬起头，正看见白玉堂刚刚收了笑望着他，他也只能叹口气，问，“展某有什么地方值得白少侠如此开心么。”
　　“当然有。”白玉堂答得理直气壮，见展昭神色一僵，越是得意，手一扬道，“你自己瞧吧。”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再好警觉的了，展昭顺着手势回过头去，那方角绢灯的机关似乎已在方才的一阵混乱中被触动开，紧束在下头的灯面绽开来，里面的雪白丝绢顺着一溜垂下，上面龙飞凤舞，赫然三个大字：
　　气，死，猫。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半晌间默然不语，神色却到底有几分僵硬。再隔了会，面色终于缓和平静下来，然而再回头时，外面回廊空无一人，却只有僻静月光与一点摇曳灯火，沉默的缓缓游动了。那个人的出现与消失，似乎都总是出人意料。
　　展昭不觉又愣了愣，只能笑着摇摇头，又回过身来。那最后一个硕大“猫”字下面，分明又有一行细细小字，站在门前自然是看不清晰。展昭远远看着，沉思了片刻，最后却把紧紧握在手里的剑垂下来，信步走了上去。一步，两步，三步，最后直走到绢灯下面，才看清那一行小字，原来也仍是三个字，却不再是狂草，而是清晰漂亮的雕花小篆：
　　困，死，猫。
　　跟着“砰”的一声，绢灯下三尺见方的地板滑动开来，展昭这回竟也毫无反应，整个人顺着便跌了下去。
　　第四章
　　夜色下，半山中的洞口一眼看进去一片幽深，仿佛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噬人深井。这洞口掩在一片荒草中，十分隐蔽。周围山体陡峭如刀削一般，只有一条极细的小道从山体晃晃悠悠的蹒跚上来。若非没些身手，贸然攀爬的话，说不准一出神便会殒命山底。
　　洞口处这时立了两个黑衣人，默然不语的朝里打量着。隔了会，其中一个语带怀疑的开口道，“你确定人真的会在里面？”
　　“禀香主，属下前次已将这岛内细细探过一遍，别的地方都没有任何踪迹，惟有这山窟凿得极为隐秘，属下虽不敢擅自深入探察，但看样子里面极深极大，要想不着痕迹藏下人来，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你既说别处都没踪迹，那倒也差不离了”那香主对这手下能力似乎还颇为信任，却又有些不放心，“只是，这么隐秘的话，这洞口怎么会连个看守都没有。”
　　“禀香主，属下找了这么久，也仅在后山半腰上找到这么一个入口。属下想，若不是有意探察的话，一般人也不会找到这里来，没人看守反而不引人注意……”
　　香主却不接话，只是沉吟着。那下属又道，“香主若不放心的话，便由属下先进去探察吧。听说那白玉堂极擅长机巧布置，香主还是不必以身试险。”
　　“那不必了，你跟在我后面，小心四周动静。”香主断然拒绝到。他虽也知此番行事必须谨慎，但听那手下说法，仿佛他潜进去还比不得自己手下行动安全似的，他一向自负，如何听得下去。话说毕，人竟跟着一跃而入，滑进了山窟中。剩下的人隔了片刻，也无声无息的潜了进去，其动作轻灵，竟还远胜前者。
　　展昭落下时本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身形变换间本以为还能安然着地。却没料到这一落竟不是落在坚硬地上，而是“通”的一声，直接掉进一片池水里。那池水冰冷刺骨，从头淋到脚，若非四周光线太暗，展昭简直要以为那池子边还会竖着“冻死猫”三个字了。
　　然而周围光线暗得的确厉害，几乎已不能视物，展昭不敢擅动，从水中出来后便只在原处站着默默调息，过了一柱香工夫，眼睛才渐渐适应了周围光线，借着远处壁顶上的一点细细天光勉强看清了周围环境。
　　其实四周别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怪石嶙峋，厚而冷硬的山壁罢了。展昭想到方才由下人带路一路去往偏厅时，似乎是延着山势不断上行，想来这里竟是凿空山腹，俯埋在山庄下方的隐秘窟洞了。
　　四周也是静得可怕，饶是他耳力灵敏，竟听不到半点声息，想是这山窟本来幽闭得极厉害，又只他一人被困于此处罢了。
　　困死猫，真是好形容。
　　展昭立于无声的黑暗中，却突然想到那雪白丝绢上，漂亮工整的一行小字来。那么整洁规矩的篆体字，想来不为某只白老鼠所擅长，而今日这一番布置如此天才而精细，那家伙也必是很花了一番心思吧。
　　想到这处，他忍不住一边叹气一边又笑起来。边笑着，边傍着山壁盘腿坐在地上。身上全湿透了，这时节本就是冬末春初，寒意凛然，偏偏这石窟中又还冷得出奇，早已不是不见日光下的那种森冷，而是有一种透彻骨髓的寒意，顺着胸腑侵入进来。借着隐约光线，可以看出池边一些山壁形状并非天然而成，大概是从某处开采过来的寒石，特意嵌进石窟中的。
　　他只觉全身像被万千冰针刺着，百孔千疮。而那血液却渐流渐缓，好象随时都会停下来，结成细长的玛瑙。这样的关头实在是无法再去四处探询出路了，他只能坐下来，静静调息吐纳，勉强提起内力贯走全身，才能撑住不让自己想象中的那“冻死猫”被不幸言中。
　　周围当真是半分动静也没有，时间在黯黯的静谧中仿佛早已停止了流动，又不知过了多久，上面陡然“咖”的一声，一线光线砰然落地，接着便听到一个气闷的声音：
　　“喂！展小猫！”
　　隔了半天，声音又扬高了一分。
　　“我听得到你呼吸，不用再装死猫了。”
　　展昭跟着睁开眼来，长吐了口气才淡淡回道，“展某的耳朵闲置太久，似乎有点不灵了。”约莫是两个时辰罢，他记不分明，只是估算着。
　　“怎么，嫌白某待客不周么？”那边饶有兴致的问到。
　　展昭摇摇头，“展某不敢。”他说了这四字，忽而却沉默起来，一言不发。
　　白玉堂耐心等了半晌，终于不耐烦起来，冷冷问，“有什么不敢的，就因为那劳什子的三宝在我手里么？”
　　展昭心头一懔，终于是等到他主动开口提起三宝之事了。他心里考量颇多，语气上却并无太多表现，隔了片刻才缓缓道，“三宝之事，还望白少侠成全。”
　　果然是为了那三宝，白玉堂心里一声冷笑。他费心布下那些机关，一番心思，虽是出于任性心性，心下其实也隐约把展昭做了相当的对手，模糊的期待着展昭真能与他较量一番。展昭那么轻易的便掉进通天窟来，其实他心里倒未尝不失望，现在更听得展昭说话，原来对方哪里有心思真正来与他周旋，心心念念的，不过是那堆毫无用处的物事罢了。这么一想，心里便无端的发起火来。
　　“成全什么？”他冷笑着问到，“我若偏要把三宝扣着，你又能耐我何？”顿了顿又道，“猫大人若有本事，便亲自动手缚了白某，押解上开封去治罪吧。”
　　语气已是不善。
　　展昭暗暗叹气，一瞬间想起不久前负剑懒懒靠在柱旁，笑容戏谑的白衣少年，想起那龙飞凤舞的“气死猫”，一时产生出种奇怪的错觉来，仿佛之前种种，不过是个任性少年布下的毫无芥蒂的你来我往的游戏，却在此时，陡然回到现实中，那少年已冷厉如刀，心存防备。
　　“展某实无此意。”他叹气摇头，“这三宝于白少侠，毫无用处，但开封府若失了它，自上而下免不了都要担上罪责……”
　　“你们担不担罪责，与白某何干？白某偏要扣着它。你有本事，便自己来取。”白玉堂心中火气上升，说出的话也越见尖刻起来。
　　展昭心中一沉，默然半晌，语气却还是沉稳，“白少侠，开封府中人与你毫无过节，你即是不满展某名号，单与展某计较便是，何必牵连了他们。”
　　“笑话，他们死活，关我何事？”
　　展昭心头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白玉堂话虽说得任性，但语声中阴冷之意，却也分明无疑。正不知该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一点动静，整个人顿时警觉起来。跟着头上一声响，白玉堂在上面冷冷道，“来者不善，猫大人看着办吧。”周围一暗，原先的一线光线顿时绝迹而去。
　　展昭忙从地上长身而起，顺势闪在山壁背后。来者走得似乎极谨慎，脚步轻得几乎辨认不出来，显见是个高手。展昭对其身份毫无头绪，只听得白玉堂那句“来者不善”，一面屏息立着，一面心里急速思忖。隔了会，渐渐有极淡的烛火亮光游了过来，那人便越走越近了。
　　山窟里本来静得厉害，一丝一毫气息都难以藏住。展昭两个时辰内一直以内力御寒，此时一旦停下来，才发觉气力已甚为消耗，绵薄不济，连带着呼吸也略为困难，实难全然藏住气息。
　　“什么人！”对方忽然一声低喝。
　　那语中杀意听得展昭心头一懔。虽仍不知对方身份，但是敌非友大约是错不了。闪念间，错步转出蔽身山体，巨阙也离了鞘，紧握着手里。
　　对方似是个黑衣男子，面目还未及看清，长剑却是一袭而来，直刺要穴，分明是一击索命的招式。展昭心里一阵苦笑，这一架当真来得蹊跷又诡异，对方既是高手，他却气力不畅，手足发冷，若真是就此死在对方剑下，岂不是冤枉得厉害？
　　却只便宜了某只一旁看戏的老鼠罢了。
　　叹口气，人却是提起精神划开巨阙迎上去。一交手，双方心里各是一惊，以他们各自身手来说，平时大约都是鲜有对手的人物，却是在这么混沌不明的情况下交起手来。窟洞中空间狭小，腾挪闪躲并不方便，两人拆了二三十招，多是靠剑招比拼，腕上的功夫。只是，初时展昭分明还能略占上风，时刻一长，却感到胸中淤堵，气力渐渐不济，只是靠招式与应变与对方周旋着。
　　那黑衣人便看出这一点，五十招后渐渐变招，弃了先前尖钻剑法，反而力沉剑身，大开大合，想耗尽展昭气力。这一招倒也当真管用，每招下去，感觉展昭虽拆挡得确切无疑，只是剑身发虚，越见困窘。
　　最后“锵”的一声，那巨阙竟脱开展昭之手飞了出去。这一变故着实突兀又骇然，展昭长剑脱手，一瞬间似已失神怔住，浑不见眼前剑光一线，直咬咽喉。那黑衣人剑尖离展昭不足五寸时，突然间又听得一声尖脆声响，剑身一震，擦着展昭肩头滑出一道血线来。展昭这时也反应过来，左手屈指去弹开剑身，身子一侧，右掌直接拍向黑衣人胸口。那黑衣人应变却也奇快，跟着左掌一翻，与展昭近身拆起招来。
　　两人电光火石间对拆了四五招，那黑衣人跟着右臂一振，竟叫长剑瞬时也脱了手。那剑飞至半空，像是又遇到什么物事，砰然一声脆响，踉跄着往下掉。他右手得出空来，一掌扼向展昭颈项，展昭左肩负伤，臂上气力更虚了一段。匆忙挡得几下，竟被他一手扼住咽喉。再下一瞬，山窟中急急风声陡然间全静下来，跟着那黑衣人的长剑才跄跄落地，兀然扯出一段声响。
　　“白岛主若是来了，便不妨现身一见吧。”黑衣人从地上把自己的剑踢起来拿着，从容说到，说话间左手一直死死扣在展昭颈项上。展昭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目光业也垂下去，在晦暗光线下脸色显得一片苍白。
　　“沈京，你找死。”冰冷话语间，不远处山石果真转出一白衣人来。他人尚在阴影中，惟有脸色被黑衣人带来插在山壁中的火镰微光映得阴晴不定，原本俊美的眉目无端显出铁青色的阴冷来。
　　原来那黑衣人便是白日曾与白玉堂会过面的雷火堂第三香主沈京。他夜探通天窟，原是为了一宗极隐秘的事，是以方才听得展昭呼吸声竟不加犹豫祭出杀招。只是现在见白玉堂现身出来，已知行踪早露，不但任务难以达成，性命能否得保尚且未知。但他却是历事极多又颇为自负之人，虽处境不妙，心中转念却极快。他虽并不知道被自己制住的蓝衣青年究竟是何身份，但见方才白玉堂连发几枚暗器来挡下他对那青年下的杀手，想来白玉堂对青年的性命甚是顾惜。如此，这人既还在自己手，一命换一命的话，他也能逼白玉堂交出他要的人来。
　　“冒犯白岛主，在下也觉抱歉得很。”情势剑拔弩张，沈京仍是不冷不热的笑着，“但在下有命在身，却是不得不从。”
　　“这个时候，不用再绕弯子。”白玉堂瞧着沈京笑脸，只觉恶心如见画皮一般，脸上顿时又青了一层。目光转动间瞥见默然僵立着的展昭，那一身蓝衣似乎仍是没有干透，显出比原先晦涩得多的深暗来。心里一瞬间漫过一丝极细极细的懊悔来，若不是他那一番布置，以展昭身手，万不可能如此受制于沈京的。然而跟着再一眼看过去，却见展昭抬起眼来看着他，似是不着痕迹，却又确切无疑的微微笑了笑，就如同以往并不多的那么几次，他见着他时那样，那种眼神明亮，温和坦诚的笑容。
　　白玉堂不觉一怔。
　　“那好，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白岛主，在下今日便替座上严堂主向白岛主传句话：只要陷空岛肯交出我们要的人来，从今往后，凡陷空岛势力所在，雷火堂必退避三舍，绝不滋扰。双方从此井河不犯！”
　　“原来是来找人的啊，”白玉堂冷冷一笑，踏前几步，走到光下来。沈京跟着扼着展昭往后退了几步。“不过白某健忘，只知道陷空岛上都是自家兄弟，倒不知道何时多了那么一号人物，值得雷火堂这么不惜血本。”
　　沈京目光闪动，半晌没有接话，只是紧紧盯着白玉堂，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又隔了会，才慢慢说到，“白岛主自在下入岛开始，便对在下一行人处处刁难防备，现在白岛主说不知道我们要的人是谁，未免说笑了吧。”
　　“笑话，我防备你不过是因为看你不顺眼罢了。”白玉堂冷哼一声，竟旁若无人一般将画影抽了出来，认真看看泛光的剑身。“有话便快说，再不说，”他把剑扬起来剑尖直指过去，目光同剑光一样冰冷，“我就让它来问你。”
　　沈京一震，看着那冰冷剑光，脸上笑意也微有些僵了。片刻，一字一字道，“就是两个月前白岛主从唐门手下救走的那个女人。那女人是雷火堂叛徒，我是必须把她带回去复命的。”
　　“好啊，”白玉堂一震长剑，“只要它同意了，你就可以带走人。”
　　路的尽头是天涯，话的尽头是剑。白玉堂话尽剑出，毫无犹豫。沈京心头大震，终于知道自己上了当，把白玉堂欲知而不得的事交代了出去。连他扣在手里自以为能做要挟的人，也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他心中一阵恨悔，眼见白玉堂一剑袭来，左手一松，转到展昭背后，想把他一掌推到前面替自己挡下一剑。只是一掌还未推出，身前明明被他封住胸前三大要穴，绝不可能动弹的展昭竟忽然动了起来，一转身出手如电，依样画瓢点住了他胸前大穴。不过是一瞬间罢了。
　　沈京这一回彻底骇住，怔怔看着眼前白茫一片，万千剑光纷繁而来，最后却成剑尖一刺，仿佛直要刺进他眼底一般。只是那剑光临到眼前，突然又全部消失，只听得制住他的青年温言道，“这人杀不得。”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剑不知何时已被那青年拿去，堪堪架住白玉堂刺来的那一剑。
　　“我不杀他，你让开。”白玉堂不肯撤手。
　　“可你这一剑下去，他连半条命都剩不下了。”展昭叹着气，手上也不肯松开半分。
　　“他敢来我的地盘撒野，就只配留半条命。”白玉堂青着脸，手上越发使起力来。
　　展昭看着白玉堂执拗神色，只觉一阵头疼。手上的压力似是越来越大，他只好越发和缓了声音，“好，就算这样。不过，这到底怎么回事我都还没弄清楚，你先撤了剑，容我问几个问题，好么？”
　　一句话倒像是提醒了白玉堂，一回手撤了剑走上前去，一把扼住沈京脖子。“你们今天才上的岛，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是谁带你进来的？”
　　沈京僵着不说话。白玉堂手中一紧，“你们早放了人潜在这里？”
　　沈京兀自瞪着眼珠子，脸皮渐渐青紫，却还是一声不出。
　　“你再不放手，他就算想说，也开不了口了。”展昭终于看不下去，好心提醒到。话刚落，白玉堂陡然松了手，任沈京喘着气跌在地上。他一转身盯着展昭。展昭眼皮一跳，后悔自己多了话。
　　“好，他那里问不出话来，我先问你。你刚才是怎么回事？”白玉堂逼近一步，杀气腾腾的问到。
　　展昭跟着退开一步。虽然白玉堂问的话没头没脑，他却自然知道指的是自己故意落在沈京手上的那一桩。苦笑了笑，慢慢道，“展某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的。”白玉堂不管不问，丢下一句“来者不善”便好整以暇的坐山观虎斗，对方身手不弱，刚打个照面便痛下杀手，最头疼的当然是他自己，对情况一无所知，却要打起精神与人拼个你死我活。
　　“猫大人不用自谦。这么好胆识，连白某都佩服不已啊。”白玉堂笑得青光满面，手提着画影又往前逼近来。
　　展昭只觉太阳穴上突突直跳，忙又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当。展某的确是铤而走险……若不是白少侠方才出手相助阻住对方杀招……”话至此，突然一停，抬起眼来看着白玉堂步步逼近，面色狰狞的脸。
　　白玉堂见他突然停了话，也有些奇怪，停了步子等着。隔了会，忽见展昭朝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虽是如往常般温和坦诚，他却无端一阵发寒，紧跟着便听见展昭那边厢用无比温和无比诚恳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白少侠原来是担心展某安危。展某，感激不尽……”
　　白玉堂先是一怔，跟着整张脸由青转黑。再跟着，正好，见展昭已被他逼得退到山壁边，提起画影便刺了过去。
　　第五章
　　白玉堂出手向来干脆利落，绝无犹豫，然而那一剑刺出后，眼见展昭神色一凛，非但不闪避，反而迎着剑尖撞上来。他一愣，向来稳定的握剑的手竟前所未有的一滞，跟着索性腕上一沉，堪堪折回剑锋来。
　　他反应本是奇快，电光火石间已然觉出周围不对，剑势收回时，人也顺势跃开去，急向后退着。然而一瞬间感觉展昭缓了一步跟在他后面，似是要护在后面的架势，白玉堂心里却一阵恼火，索性竟缓了身形错步在展昭身侧，一掌拍向对方肩头。这一掌，顿时叫两人的速度都缓了下来，跟着后面一声巨响，耀眼光亮炸开的一瞬间，一阵灼浪滚滚袭来，把两个人都震在了地上。
　　火弹本身的威力倒并不真的很大，若在平时，也不过能伤得几人而已。只是恰巧炸在这山窟里，周围闭塞无路，这一震开去，四处顿时声浪滚滚，热流翻涌，整个山窟都像是愤怒的低吼起来。
　　那两人被震在地上，震得也不轻。但不过片刻，白衣的那只便兀的弹了起来。
　　“喂，”
　　“姓展的！”
　　白玉堂此时正是怒火攻心。他一向自负耳力灵敏，爆炸的一瞬间也听到那暗中下手之人挟了沈京撒手掠开的声响，此时火气汹汹却无处可发泄，拍向展昭的手便不免重了许多。
　　“不要装死了。”
　　白玉堂不耐的又狠狠拍了几下，展昭脸朝下伏着，却仍是没什么动静。他不知为何心里陡然一沉，好象化入虚境里，细细的散开去一些。拍在展昭后背的手这时才陡然传递给他一个鲜明的触觉，在这已然热流四溢的山窟中极不和谐的湿冷。
　　白玉堂不觉竟发起怔来。方才展昭缓步在他身后，大约是想护着他的，只是他不肯领受，才出了那么一掌。若非如此，他们大概还可掠开得更远些。如此想着，心里隐约的又漫过一丝懊悔，只是恼火的不肯承认罢了。
　　隔了片刻，眼前却突然一花。
　　“怎么，不装死了？”心里明明本能的一喜，跟着却又觉得恼火，幸好神色还未随心动得那么快，皮相不动下，冷冷的便开了口。
　　展昭闻言只是淡淡笑笑，慢慢站起来。他避开白玉堂目光，只看了看四周，走出几步把被震落在不远处的巨阙拿起来。“雷火堂的东西，威力果然不小。”
　　那样子犹如躲闪一般。白玉堂看着展昭背影，心头陡然一动，又一冷。“你早知道还有个人在暗处是么？”
　　展昭转回身来，目光垂下去，叹口气，“那人身手还在沈京之上，定力也比沈京好。”
　　这么说便是承认了罢。白玉堂冷笑起来，“你刚才故意拿言语激我，就是想让我做出点动静，然后让他以为有机可成而出手吧？只是没想到，他出手这么狠？”他勾起嘴角笑起来，熠熠发亮的眸子也略略弯起来一些，乍看下似别有一段风流。只是那眸中一线冷光，正如剑锋一般，透出危险要命的气息来。
　　“你拿我当猴耍是不是，猫，大，人。”
　　展昭心头一震，抬眼时只看见白玉堂眸光一片阴冷。他这时有种极分明的感觉：若他真不肯解释什么，这人便也当真会提剑杀人，再无犹豫。纵然从前他为难他种种，都不过出于心性使然。于是只能长叹口气，赶在白玉堂提起剑来之前开口道，“我没那么打算。”
　　“……”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脸色，停了片刻，才又极缓的开口道，“我只是以为，你也知道那个人伏在暗处。”
　　很简单的一句话，然而说出后白玉堂先是愣了愣，跟着脸色便如调色板一般，由青转黑，由黑而白，然后又犹豫着变青变黑，最后，竟还有些发了红，真如傍晚云霞变化，摇曳多姿。
　　正是难得奇观。
　　展昭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倒真是辛苦。
　　理由其实也很简单。那人伏在暗处，本身掩藏得又极精妙，非但是可随时伺机而动，而一旦情势不妙，又能轻易脱身而去。如此攻守两宜，已是占去了先机，要制住他当然是不易。展昭以为白玉堂心计，自是清楚这些，所以顺口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让白玉堂顺势反唇相讥，两人言语上一来二往，一唱一和，那伏在暗处的人听了，或许多少会受些影响。哪怕只是一丝的分神，他们便可抢准时机出手。
　　展昭这设想纵然并不严密，只是前几次与白玉堂联手出奇默契，是以这一次本也觉得极自然。直到看到白玉堂神色一青一剑刺来，他才惊觉事情不对，而原本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对方便有了可趁之机。算来算去，他的确是没算到，白玉堂何以如此大失水准，竟没察觉到有人就暗伏在周围。
　　当然，这缘由一旦挑明出来，以白玉堂心性，会做出何等反应来也很是不忍想象。展昭看着白玉堂脸色终于渐渐稳定成一片青白，手指扣住剑柄，神情漠然的定定看着他，心里顿时一阵发苦，陡然间产生出一种，会被这白耗子杀人灭口的糟糕预感来。
　　而伴随着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念头，却又忽然觉得周围光色一阵摇曳，视野中白玉堂漂亮又危险的脸似乎模糊着变了形，跟着胸中陡然一阵翻涌，整个人竟再维持不住站立的姿势，摇晃着只能勉强以巨阙撑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你怎么回事？”白玉堂骤然一惊，抢步走到展昭面前。突然又觉得不对劲，于是把手抄在胸前，神色别扭的问了一句。
　　“这里头太热，中暑了。”展昭定了定神，感觉视野又慢慢清晰了一些，抬起头来慢慢笑着道。他脸色似比方才更显苍白，抓着巨阙的手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撑着身体不再往下滑，因而骨节都分明的突了出来。惟有眼里还带着点淡淡笑意，仍是熟悉的神色。
　　白玉堂看了他片刻，最后一皱眉，把画影换了只手，躬下身右手探出来掐着展昭脉搏。“别动。再死撑下去，真在我这成了死猫，我不会替你收拾。”
　　展昭笑笑，“你能瞧出什么来？”不相信的语气。
　　白玉堂一扬眉，“我这是大嫂的真传。”跟着语气笃定道，“你是寒伤肺腑，动用真气不当又伤了经络。最后一冷一热，把伤全引发出来。”说着手从袖袋里摸出颗透亮的药丸来，作势要塞进展昭嘴里。
　　“这是？……”
　　“你吃就是了，药不死你。”白玉堂不耐道。“我刚才诊的，难道不对么？”
　　“对，对极了。”展昭还是把药丸吞了下来，却又哭笑不得，“寒伤肺腑，正是症结。”
　　白玉堂一怔，跟着反应过来，神色不由一僵，片刻才不满道，“我怎么知道你那么不耐寒？”
　　“白少侠，”展昭苦笑，“那种寒，天下只怕少有人受得住的。”
　　那语气里多少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白玉堂瞧着他发白面色，一阵默然。他也知他身手内力，虽不那么愿意承认，但的确并不在自己之下，若非真是一开始被他那些伤寒布置伤得厉害了，也断不致如今这般情境的。隔了半晌，突然手一伸替他把巨阙拿起来并在自己手里，而后便把手臂抓来扶着，低低道，“走吧。”
　　展昭一怔，虽然一瞬间的确很是错愕，但抬步时看着白玉堂安静的侧脸，却也没说什么，只感觉到对方扶着自己的手虽然僵硬，却也已经是尽量轻缓。他对山窟地形全不熟悉，跟着白玉堂转过山壁后的暗门，便进了一条暗道。
　　暗道里光线极是幽暗，窄细又曲折，两人走得极慢，叫他觉得仿佛是在迷宫里兜转。幽闭的四周再没有别的任何声音，只有缓慢又极轻的脚步，还有彼此起伏的一点呼吸声罢了。这样的时候，仿佛时间都越走越慢，慢得像在逶迤蹒跚一般，细细的一点一滴，在四周敲打出寂静的回声来。
　　“撑得住么？不行就不要死撑。”叫人仿佛要忘掉呼吸的寂静里，白玉堂突然冷冷的出了声。
　　“我还好。”
　　那边默了半晌，忽又低低道，“你伤得不轻。落在沈京手里，是不得已么？”
　　展昭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到这个，只笑了笑道，“那一招着实走得险。”他那时寒伤已渐渐牵动起来，既不清楚情势又顾忌那暗中伺机之人，急中生智之下，便行了招险棋。
　　“既然有力气移换穴位，又有什么好忌惮的？”白玉堂隐约明白，先前自己恼火展昭自恃甚高使些离奇手段把他也瞒过去，是错怪了对方，可要他真正承认，却又觉得不甘。
　　“我哪里那么好本事。”展昭失笑，“只是先前运功御寒时，真气行走周天，身上穴位微微移了一点罢了。”
　　白玉堂那边跟着又没了声音，两人重新陷入沉默中，缓步在暗道里兜兜转转。漫长的暗道像是会无止境的延伸出去一般，又曲折得犹如彼此微妙的心境。又隔了许久，听见白玉堂模糊的声音，“出来了。”跟着人随着白玉堂往上一跃，终于跳了出去。
　　眼前一时亮开不少，迎面一股清凉晚风拂来，把两人凌乱的衣摆吹得微微摆动。展昭略微打量周围，发现出口竟是在山庄内后园的一座水上亭里，亭上的石桌可以活动，下面便是隐秘的通道。
　　这一日波折许久，到这时似乎终于安宁下来一些。他深吸口气，只觉得周身虽仍是不协，心情却清朗了不少。其时夜已深得厉害，周遭一片静谧，连虫鸟鸣叫也都隐了去，风声回响的高远天地间，万物都且隐去，竟独剩下水洗一般的透亮星光，如万千繁弦，陨落如雨，撒在一片清净水面上，折射出琉璃似的璀璨波光来。
　　流光飞舞，却像梦境一般。
　　两个人自暗道里出来，无意间仍互相掺手立着，此时见这一片光景，竟也都有些失了神，半晌默然无语。
　　最后还是展昭叹了句，“这样的晚上，该坐在屋顶上喝酒。”
　　白玉堂隔了半晌，却说了句很不应景的话：“我困了。”
　　展昭一怔，思绪倒被扯回现实。“那人还在岛上。”
　　“岛上的船板已经全撤了，岸边也布置了人，量他一时跑不了。”然而话刚落音，突然听到远处岸口方向隐隐的一声闷响，一眼往过去，那边的夜幕竟微微红了一块。
　　展昭心头一震，感觉白玉堂身躯亦是一震，松了他的手似是要飞身离去，然而片刻后却又转过去，重把他扶着。他一怔，“怎么不去瞧瞧，动静这么大……”
　　“算了……他们至少有三个人，说不定是声东击西。”展昭待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那边更低的声音接道，“你伤不轻，先回去歇下再做打算吧。”
　　展昭一怔，白玉堂却不待他再有所反应，拉着他出了亭子，自水面上玲珑小桥穿过，似乎是向东面的一出院落走去。
　　一路上周遭的静默似乎全被打破，从不同的三四个方向都传来沉闷钝重的爆炸声，和由此而来隐约骚动起来的人声。纯黑的夜幕也慢慢跟着变了色，淡淡的红色像稀释的血液般蔓延开去。展昭觉得扣在他臂上的手无意识的越抓越紧，紧得像是要把骨头给拧断似的。饶是如此，他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白玉堂一路走着。
　　最后到了一处院落的厢房外，两人才停下来。远处忽然是一声巨响，跟着火光冲天，把整片天幕都染亮了一半。这声响比先前大上许多，隆隆不绝，声响中连他们这边也似能感到微微的颤动似的。展昭看到白玉堂眉毛重重一跳，怒气隐隐如雷霆，似画影将要出鞘般光火跳动。只是片刻间那层怒气又隐约被压下去一些，只化成难测的冰霜颜色，看了看远天，冷笑了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恰也起了阵长风，把两人长发衣摆一起吹动起来。展昭默然半晌，“你救的，到底是雷火堂什么人？单是为了个叛徒，他们不可能如此动作的。”
　　白玉堂哼笑一声，“我救回来的只是个中毒快死的丫头。她到现在一口气掉着还没醒，我怎么知道她到底什么身份？若不是今天沈京蠢得自己说出来，我还不知道想杀她的是雷火堂。”
　　“那他们可是自乱阵脚了。”展昭叹口气，跟着看了看远天微红的薄幕，“这里头，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大事小事我不管。我只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
　　“你们陷空岛若是跟雷火堂冲突起来，江南武林，怕是没得安宁了。”
　　“怎么，头疼了？”白玉堂只是冷笑，“你放心，这件事跟你毫无关系。明天我就把三宝给你，你任务完成，就可以回京领赏了。”语气冷得像任性一般。
　　展昭看着白玉堂绷得极紧的脸，漂亮的线条都化成了尖锐的弧度。他口气说得极冷，恨不得马上就下逐客令的样子，夜色中仍亮着的黑色眼睛却仿佛一直在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一句回应似的。展昭看着他，笑了笑，“我跟这件事怎么会无关？不如，等把事查清楚了，你再把三宝给我罢。”
　　白玉堂眉又是一跳，半晌没接话，最后把厢房的门拉开来，“你进去睡会吧。其他的事明天再说。”隔了会，最后低低到，“这里是我的院子，周围很多名堂，一般人进不来。你这个病猫样子没事也不要到处走动，真成了困死猫，就只能叫活该了。”
　　他不等展昭再说话，一跃而起翻到院落极高的围墙上，转而朝着火光最亮的方向飞身掠了过去。展昭只能又一次遥遥看着他渐渐变小的背影，消失在光色不定的夜幕下，最后在那白色身影全然消失，风声渐紧时，默然的折进了屋里。
　　第六章
　　白玉堂掠至半空中，周围喧嚣躁动鼓涌如海潮一般，黯红火光全窜到眼底来。
　　心里微微泛起一股冰冷的厌恶感来，又有种难平的气焰在鼓荡。毕竟陷空岛成名十数载，又与江湖中各势力往来并不多，独来独往中，敢于上门相扰的本就极少，而像如今这样露骨的挑衅，更是他印象之中的头一遭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在风声呼啸中渐渐清晰起来。他正在心里盘算对策，忽听到前路上浑然一声震响，巨大光球便在眼前不远处炸开来，赤赤扬扬，嚣张得像朵开到奔放处的红莲一般。然而这一下，他心头随着一震，身形竟像被震伤了似的，几分狼狈的从空中落下来，匆忙间着脚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身形还未稳住，转身便冲后面劈头骂了一句。他自十岁时修习轻功，从来都是来去自如，像今天这般狼狈的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又是印象中头一遭，心里自然是火大得厉害了。
　　被劈头骂了一句的人倒是既不惊也不恼，站定后看过去，只觉那一惯温和的神色微微敛紧了一些，笑意也收了不少。他在汹汹气恼中，只听得那边低低应了句：“两人去也有个照应，我不会拖累你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拖累我？！”他心里火气蒸腾，想也没想便开了口。话出了口忽而又有些后悔，抬眼看展昭，只觉那眉目清明温和，眸光里全是恳切之意，坦荡又明朗。好象这一眼，周围的，和心里的躁动便静下去一处，莫名的觉得有点安心似的。
　　可是脱口说出的话也不可能收回来，依他的个性，更不可能低头认错说自己话说得太快。暗自烦躁片刻，索性继续冷着脸丢了句：“出了什么事，我没工夫照应你。”话说完，忿忿一纵身，又朝前掠了开去。
　　展昭听得暗自好笑，跟着一纵身，跟在白玉堂后面。他本是听了白玉堂吩咐打算折进屋里休息的。只是跟着听到声响震天，早已是满城风雨之势，又哪里还能安心待在屋里。眼下这情形，事情接二连三，他虽不知详情，却也隐约猜出些轮廓来。只是又有些晦涩之处，总像是有阴云暗暗收拢，心里隐隐漫开些不安。
　　两人身形都是极快，转眼间前面便隐约现出一幢轩敞宅子的形状来，刺目火光正从后院张牙舞爪的窜出来，相比之下，前院处却是静得极不寻常。
　　展昭近在白玉堂身侧，只觉白玉堂身形越来越快，气息暴涨俨然便要失控一样。他心下暗惊，念头一转，一出手把白玉堂肩头抓着，不待对方反应，手中力道一沉，两人的身形都煞然停了下来。
　　“展昭！”白玉堂先是猝不及防，跟着便像急红了眼，反手扣在展昭臂上，竟是指成鹰爪，想顺着外臂三阳经捋下来。幸而展昭出手亦是极快，转指扣在白玉堂臂弯处，沉声道：“你先冷静点，那边全是埋伏。”
　　“我怕什么，他们要往我剑口上撞，我当然奉陪到底。”白玉堂隔得极近看着展昭脸上他从未见过的切峻神色，神思倒是从暴怒中恢复了一些，只是压低声音，冷冷的回着。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你就这么闯过去，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展昭盯着白玉堂慢慢说到，手却松开来，略略后退了一步，把一瞬间拉得过近的距离调和开。
　　白玉堂干笑一声，“你现在回厢房去好好待着，明儿一早我自会派人去打点你。”
　　展昭却不接他话茬，只是定定看着他，忽道，“前院的埋伏估计只是头阵，关键的还在后院里。”
　　白玉堂一怔，不知展昭怎会突然把对话跳跃到这里来，然后看着展昭定定看过来的眼神，深黑色的眸子，却奇异的给人一种清澈的，湛蓝的印象。他暴动着的神经莫名的定下去不少，定定神，一字一字问，“你打算怎么办？。”
　　展昭笑笑，“苯方法。你身法快，又熟悉里头布局，我先过去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引过来，然后你从中穿到后院去。后面的人一定更难对付，我不跟你争。”
　　“展小猫，你倒是会打算。”白玉堂一怔，原本一直发青的脸也似微微露出些笑意来，跟着合着剑鞘一指，“我猜，这前院里，至少有二十张弓拉满了等着你，后头倒不过几个点火药的家伙。这样我不是太不划算了？”
　　“前头只是些小喽罗，后头才是正角儿的。”展昭淡淡一笑，随着他剑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光焰张扬，一阵一阵愈荡愈激烈，当真是声势夺人。两人语气虽是调侃，脸色却已敛紧，眼里映着茫茫火光，亮得如同被磨利的剑锋一般。
　　白玉堂也看着那火光，默然半晌，忽道，“你怎么知道后头就有名堂？今天出的这些事，都是冲着我来的，你倒真不必自己往里头卷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展昭又是笑笑，“你若肯当我是朋友，有事便该两人一起担待着。”
　　白玉堂又是一怔，转头看了展昭半晌，忽而当真笑了起来。他不笑时浓丽眉目全绷在冰霜里，一笑起来却是飞洒张扬，流光异彩。边笑着时，边把画影抽出来，指节抚上去时，真力惯于指间，剑身顿时发出低沉且清透的悠悠鸣声来，宛转在呼啸风声里。展昭也意会他的举动，衣衫一震，转身将巨阙拨出。剑身在凌空片刻，被他紧持在手里，跟着长身一跃，仿佛藉着那悠悠剑鸣，身势轻快如孤雁般掠了开去。白玉堂立在原地，看着那身影穿在紊乱夜色里，却像是独独披了一层皎皎月色般，轻灵无声的渐行渐远。
　　他指间一顿，提气以传音入密之法低低道：“展小猫，自己小心点。今晚上事儿过了，我请你喝酒。”话音刚落，跟着前方声响大做，那深蓝身影便淹没在一片暴风急雨般的人影和弓弩中。他隔了片刻，长剑一震，亦无声的掠了出去。
　　与卢家庄其他各处相比，这宅子布局其实相当简单清净。前门虽是窄小，三重院落之后，后面却渐渐轩敞起来。这后院也没什么布置，周围是森森古木，枝叶简练的发散着，中心处却是座小小祠堂的样子。若是平时，这处定是古意盎然，别有清修。只是此刻这四周却是火舌窜动，烟尘弥漫，茫然喧嚣中再不复平日光景。而前院的厮杀声传到这里，更已变得模糊起来，像一段一段低哑的嘶吼。
　　祠堂前处的空地上，一个瘦长身影负手立着，漠然看着周遭几个劲装手下来来往往忙碌着。
　　火药被散在四处，有条不紊的被引燃开，爆炸引发的热浪渐渐把周围空气都蒸得熟透，浓稠得窒人呼吸。而那人却岿然不动，火光下，一张脸冷硬如石刻一般。他身材并不算高，立着时却显得笔直，骨节粗大的手里，赫然是一对粗重的判官笔。那笔身黯蓝，幽幽发光，显是粹了剧毒的样子。
　　“香主，这祠堂里好象找不出什么问题来。”从祠堂里走出来说着话的，是个有着清秀娃娃脸的青年。他有着极其柔和的面部线条，即使是对着男人面色可怖的冷脸，也依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男人神色不动，只是转动视线盯着他，“当时跟我说这祠堂大有名堂的，也是你。”
　　“这祠堂的确很可疑。外面布置得很松散，根本不引人注意。可是真要进到里面来，机关却多得防不胜防……若只单是为了守着卢方的祖宗灵牌，这些东西未免多过头了。”
　　“这些解释我不管。”男人冷冷接过话来，“你跟我说了不实的话。”
　　“祠堂里有什么本来也不是我们的目的吧。不管怎样，你放火烧了卢方的家祠白玉堂总是会过来自投罗网的。崔香主该不是在担心，外头布置的人还挡不住白玉堂吧？”青年似乎并不惧怕男人的样子，仍是似笑非笑的回着话。
　　“笑话！外头布置的人全是我们的精英。就算杀不了他，等他有力气到这里，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而已。”男人似乎微有些动怒，却又克制着。“你也知道堂主的意思，不光要杀掉他，也要抓着陷空岛的把柄，这样下手之后会少很多麻烦。”
　　青年哧的笑了一声，“堂主虑事倒真是周全。不过在我看来，陷空岛也不过是五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罢了，白玉堂一死，剩下四个人指不定大难临头各自飞，哪里还有什么可怕的？”
　　“说起来……”他慢慢拖长语气，“就为了杀这么个人，我们来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布置，倒还真是看得起他。他究竟是触了雷火堂哪处霉头了？”
　　男人跟着冷哼一声，“他若没些来头，你怎么在岛上探了半个月就只探到这么点东西。沈京在通天窟里不但半点东西没找到，人倒是差点落在白玉堂手里，亏了你提供的好情报。”
　　青年面色一沉，跟着却又无事般的笑起来，“沈香主本来不是白玉堂的对手，失手也并不奇怪。况且，在通天窟里，我倒是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什么人？”
　　青年却不答话，只是自顾着笑了笑。火光映着他秀丽清晰的眉目，突然却生出一种阴寒的诡异来。男人饶是性格冷硬，一时也突然觉得心中一寒。疑惑中，却看到青年一震长袖，身姿飞旋，竟是施施然凌空而起。他心头大震，迟疑得片刻，那青年轻功身法本是极高，一转眼便消失在仓皇夜色下。跟着，眼前却又是一道寒光，劲风扑面袭来。他心神大震之下，勉强支起判官笔来一格，跟着才看清，来人一袭白衣，面色冰冷，手中长剑更是寒光凛然。
　　竟是原本应该陷在前院围攻中的白玉堂。
　　“白……玉堂？！”
　　“你们为了杀我，倒真是煞费苦心了。”白玉堂一面看着震惊中的男人，一面用余光扫了扫周遭的一片狼籍。“我不在岛上的时候，你们倒对它用心得狠呐。连这个地方都搜了个遍？”
　　他不怒反笑，话说得慢条斯理，男人却越是心惊起来，“白玉堂，少说废话！你道我怕你不成？！”
　　白玉堂像是根本没听到，依旧是笑了笑，一步一步逼近前去，“你把我大哥的祠堂毁成这样，准备怎么赔我？”
　　男人眼皮一跳，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身形一动，出其不意的朝着白玉堂喉前天突穴推了过去。
　　一出手便是见血封喉的拼命招式。
　　“毒判官”崔判江湖成名十数载，一双判官笔名曰“立判生死”，绝非是浪得虚名。这一招看似冲动冒险，其实倒不然。他心知白玉堂此时怒气已是盛极，若是由着他说下来，气势被他所牵引，自己未出手便会先气虚而败了。他的判官笔又是极刚猛之物，宜攻不宜守，与其等下去等白玉堂出手，倒还不如先发制人，抢出胜算来。
　　风声一紧，夜色越是变换得匆忙。判官笔的攻势扫荡开来，顿成暴风骤雨之势，笔身上又粹了剧毒，丝毫碰触不得，倒也刹是凶险。崔判成名甚早，交手经验已极是老道，手下人命也不知积了多少条，他抢得先机后更不敢怠慢，每出手便是致命的阴狠招式。白玉堂出剑之快，身法之灵活，自是在他之上。只是年轻人未免心高气傲，出手也要凌厉挥洒，不屑于尖损阴私之法，他深黯此中道理则愈是用心颇多，便专以阴损招式出手，以期能压制住白玉堂的快剑。
　　这一招倒也当真管用。白玉堂纵然运剑如风，势头却先被压低了一截，无法全然周转开来。如此往来了四五十招，双方都未占到上风，但崔判却觉出白玉堂出手愈来愈快，快而略显急噪，剑势走得并不流畅。他心思亦是精明，一转念也隐约猜出由头来。趁着两人身形错开时笑道，“白玉堂，哪个冤大头替你往前院去送死的？你还不去送他一程？”
　　话一落，果见白玉堂脸色一震，剑出一瞬几乎顿了一顿。崔判心中大是得意，心知自己点中了白玉堂心事。白玉堂能这么快抢进后院里，前院定是另有人替他引开那些埋伏，但他亲手做下的布置，挑选的都是他和沈京手下的精英，陷空岛另四鼠又并不在岛上，白玉堂的帮手不管是谁，要想全身而退都绝非易事。白玉堂自然也明白这点，却未必料得到对手有这么难缠，速战速决不成，心里难免便有些急噪起来。
　　前院的厮杀声似是陡然又有些变了味道，模糊间也辨不出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崔判眼见白玉堂颜色越见难看，出手也越见急促，心里更是大为得意，将一对判官笔使得虎虎生风。“白玉堂，不如我今天便送你和那冤大头一快上路吧！”
　　话刚落音，忽觉白玉堂剑锋一挑，出人意料的直穿他胁下，他刚想侧步闪避，忽觉眼前陡然一花，白玉堂不知如何又诡异难辨的转到了他身后，一线风声直袭向脑后玉枕穴来。崔判大惊之下匆忙撤步回护，跟着却觉白玉堂受激之下非但没有自乱阵脚，反倒是剑势陡变，愈快得不可思议，左右生风间，沛乎汹涌正如急管繁弦，变怪百出。
　　他心头大震不及细想，只能仓皇出招应付，却是左支右拙，益见狼狈。慌乱中，却听到白玉堂极冷的声音，“我倒忘了，你既然毁了我大哥祖宗的清净，便亲自下去跟他们道歉吧。”
　　森冷寒光自眼前炸开来，锐利刺目，耀人如不详的光华之花。
　　崔判惊骇之极，到底凭着多年来刀头舐血的本事把一对判官笔拖手甩出，笔上的机关被触发开，泼泼洒洒的银针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扯出一片尖脆声响。他不敢回头，鼓起全身劲力掠了开去。一边听得耳侧风声叫嚣，一边心里惊惶且痛惜不止，那判官笔是他十多年江湖行走千锤百炼唯一的勋章，里面的暴雨梨花针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招，其制法本是不传之密，针出势如疾雨，万难避开，针上又都粹过剧毒，只消一针便性命堪舆，当真是非万不得已命悬一线绝不露于人前的凶险之物。如今他兵器已抛，当真是再无后路可退，惟穷途逃命罢了。心里却是悔得翻江倒海，早知白玉堂这等脾性，他倒真不该拿那些言语刺激于他的。想他十多年老江湖，竟猝败于这样的后生小子手里，往后纵能活命，大抵不过苟延残喘而已罢。
　　他堪堪掠开一程，跃过后院高墙，又狂奔了一路。眼前视野忽然一变，不复后院的火光喧嚣，安静狭窄的院落里，夜色浮动，疏影横斜，静默无声中，却又透出激斗过后震荡的余韵来。崔判心里一机灵，陡然想起这是何处来。仓皇转动视野时，只觉周围一片空荡，却在靠墙的角落边，夜色掩映下，看到一个清瘦身影堪堪支着墙立着，似是已气力消耗殆尽而无力举步。
　　崔判一怔，还未及反应，陡然听到后面风声一紧，尖锐得像鹰鹫划开的一声致命的呼号。心口猛的一沉，似是落到无底深渊里，被锐利剑锋划得支离破碎。好个白玉堂，连暴雨梨花钉也耐他不得，看来这次真是老天要存心亡他了。这样想着，忽然又觉得心里奇异的镇定下来，身形微停后，提起一口长气，朝着墙角下的人影掠了过去。
　　墙角边的人显然察觉出他的举动，抬眼警觉的看过来。崔判稍掠得近些，便可看到墙角周围横七竖八伏了不少人，不像是已毙命的样子，却也无法动弹，想来那人也是被围攻逼到了墙角，却还是独挡众人，勉励支撑到了最后。
　　也不知到底是谁。在他们事先的调查里，白玉堂一向独来独往，交游零落的，却不知何曾有过这样身手既高，又肯过命相助的朋友。他隐约觉得，自己是陷进了一个兜转极大的圈套里，白白要命丧于此。但这种关头，这念头到底不过模糊的一闪而过罢了。
　　身后的风声越来越紧，崔判几乎可以感觉到白玉堂剑尖的寒气，已经点在了自己的背后要穴上。然而跟着想到白玉堂此时脸上也许会出现的惊慌表情，他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心脏便像抢到了一阵新鲜血液一般，剧烈的，亢奋的跳动起来。
　　电光火石间，他终于看清了墙角下那人。是个清瘦的青年，浑身沾了不少血污，神色也疲惫不堪，惟有一双眸子却十分清亮，警备的看过来时，手中的长剑也艰难却坚定的扬了起来。
　　好好好，想来是个人物。崔判在心里大笑起来。下一瞬间，陡然感觉到冰冷的剑锋，终于刺进了他的后背，血肉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几乎难以忍受，却又解脱而痛快的刺痛来。
　　你们，都陪我一道上路吧。他把手伸进袖内，颤抖着摸到了一个袖珍筒子，和上面细细的，冰凉的引线。
　　那是雷火堂最优秀的火药之一。
　　那青年似是陡然察觉出他的异常来，一瞬间神色大震，身形陡然跃起，抢过他身侧，抓着身后的白玉堂匆促的便往旁掠。
　　反应倒是快，可惜没有用了，他在心里笑着。当时一心要杀了白玉堂，为防失手，前后院里方圆各处早埋了火药的，而他手里这一只，足以连带着把所有火药全部引燃。
　　“展昭？”
　　“展小猫？”
　　“姓展的！”
　　黑暗中，有冰凉的手似乎蹒跚到脸上来。恍然间，隐约的，似乎带着惶急的语声跟着爬进耳郭。展昭一激灵，睁开眼来。
　　“我……还活着呢……”
　　声音陡然一顿，片刻，突然变得气冲冲的，“找死！活着不早出声？”
　　展昭一怔，感觉有只手极用力的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靠在石壁上。跟着身边一阵西西梭梭的声响，石壁上陡然亮起一簇光来。灯光下见白玉堂，脸色青白交加，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有一点喜色尚且亮着。
　　“我……”
　　“你什么你！”白玉堂气冲冲的走回来坐在他旁边，“我还以为你真成死猫了呢！”
　　展昭一怔，有些哭笑不得。火药炸开的一瞬间他自己都以为没有出路了，一路往前跃时，各处的火药都轰然炸开来，眼看着便要连成一片。却不知怎的，匆促间被白玉堂带着一推一搡，整个人跌在一处又瞬势跌了下去。他身上伤不轻，又毫无准备，冷不防被连碰带撞好多处，一时胸中气血翻涌，头晕眼花，半晌没回过神来。
　　……却似乎是叫他人担心了。
　　他微微侧转视线看着白玉堂神色，气鼓鼓的，像是在任性似的，却又分明是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陡然泛起一点暖意来。只是还未及说什么，那边又是劈头一通大骂：
　　“以后没本事就不要逞能！那么多人，你打不过还不会跑么？跟他们硬拼做什么？弄得这么病恹恹的样子，以为很了不起么？”
　　“我……”展昭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以他的轻功，要自围攻的众人中脱身倒也并非难事，可他一人脱身而去，剩下的白玉堂便难免要成为众矢之的……
　　“你什么？说啊。”白玉堂突然静下来，看着他。
　　“……”
　　“没什么。这里是哪儿？”
　　“地道，后院里的。”
　　展昭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却又没多说什么。白玉堂盯了他半天，终于开口道，“出了这么多状况，你也没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展昭一怔，看着白玉堂固执的盯着他的眼睛，最后只好笑笑，“我是有点糊涂了。不过，”他沉声认真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白玉堂像是也并不为他的回答太感意外，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展昭，看着他神色疲惫的脸上，温润清晰的眸子。半晌，突然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我说过，今晚上事情过了请你喝酒的。”
　　“好啊。死里逃生，当浮三大白。”
　　“哈哈哈，你这个样子还能喝酒么？”
　　“怎么不能喝？实在喝不了，那我就把你打算请我喝的酒，再回请你。”
　　白玉堂大笑，“好好好，就这样。我们去喝酒罢！”他说着便长身而起，一转身把手摊在展昭面前。展昭怔了怔，跟着坦然一笑，抓着白玉堂的手站起来。他气力的确还未恢复，不过，或许喝上些酒，人倒是会精神一些。
　　跟着白玉堂往外走时，感觉这地道与通天窟那处又格外不同，通天窟里斧凿痕迹较重，而这里却是怪石嶙峋，宛转虬曲，竟像是天然窟穴一般。他正在心里疑惑，忽听白玉堂慢慢开口道，“这地道以前除了我，没人下来过。”
　　“……”
　　“这里其实是天生的罅隙，一直通出去外头勾连着海口。我以前常来这里玩。后来大哥在顶上头建了祠堂，我也照旧，说是要帮大哥守着祠堂，其实就是把自己学的各种机关都用在周围，当演练一样。”白玉堂冷哼一声，“没想到倒给这里带来了祸事。”若不是他把祠堂周围布置得机关重重，可能反倒不会引起雷火堂的人注意。
　　展昭还是头一次听到白玉堂说起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听他语气并不设防，仿佛极自然随意的样子，不由有些怔忡。跟着又听他戏谑般的低笑了一声，“他们为了杀我，倒真是肯下功夫。”
　　展昭摇头一笑，并不接话。两人走了一阵，转过一角，渐渐的竟听到海潮声鼓涌进来，虽不真切，却浑厚绵长，刹是好听。
　　再多走几部，远不同于地道内的一片开阔景致便在眼前展开来。那海浪虽是在酣睡中，涌动间却也显出凡物难匹的壮丽气势来，又映着如洗月光，盈盈浮动，当真是直冲胸臆而难模难画。
　　“诶，酒呢……”
　　两人对着海景发怔半晌，还是展昭务实些，想起来此的目的来。他们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喝海风的……>_<
　　白玉堂转头丢给展昭一个白眼，转头折进地道里，隔了片刻，竟拎出两大坛子酒来。眼见展昭以看变戏法似的惊诧眼神看着他，忍不住又扔了好几个白眼，“看什么，没见过地下酒窖的么？”话说着，手一拍，把泥封揭开来。
　　酒香顿时冲出来，和湿润海风混在一起，勾出辛辣又馥郁的香气来。连展昭这等不嗜酒之人闻了，也觉心旌一摇。两人也不多说，只把酒坛子捧了起来。展昭喝得虽也不少，却还克制，倒是白玉堂，捧着酒坛子就仰颈往里倒，喝了一坛又取一坛，无拘之态，到最后连展昭也看得微有些心惊起来。
　　“诶，别喝了，再喝就醉了。”展昭眼见白玉堂喝完一坛又要折进去取，终于忍不住一把把他扯着。“喝太多会伤身的。”
　　“不怕！”白玉堂显是有了醉态，一转手想把展昭拨开，“人生得意须尽欢呐。有酒不饮，天下牛人，最是无趣。”
　　展昭哭笑不得，只能紧紧把白玉堂扯着，“再喝就真醉啦！”
　　白玉堂扭头过来盯着展昭，索性也抓着展昭衣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好男儿，生当做醉饮。你，真是牛人，无趣无趣。”
　　他身形微有些不稳，只是用力抓着展昭，既像是真醉了，又仿佛是故意来打趣展昭的，只是一双眼睛漆黑透亮，倒真是染了十成的醇醇酒香。
　　两人推搡了一阵，展昭真奈他不得，虽不愿扫性，也只得道，“大敌未去，还不是做醉饮的时候呢。”
　　“提那些做什么！”白玉堂皱了皱眉，“再说，你道我真怕他们么？”他把展昭越拉近到跟前来，低笑起来，“我的剑，好久没好好使使了，正好拿他们磨一磨。日子太清净了，不也无趣的紧么？”
　　怎一个狂字了得。展昭在心里摇头笑笑。此时他被白玉堂紧紧拽着，气都喘不顺，又不能真端出手上功夫来推挡，一时真是有苦难言。眼见着两人越扯越近，近到仿佛彼此之间已能蒸出一个酒香氤氲的气场来。他越是隔近着去看白玉堂，越觉得那人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光色流转，却又辨不明其中意味。正暗暗心惊时，忽觉两臂上压力一减，白玉堂竟忽然松了手，立在一边纵声大笑起来。展昭松口气，渐渐习惯了这人言行出奇，不拘常理，因而也不见怪，只在一旁笑笑看着。
　　隔了会，听那笑声停了，白玉堂竟欺身一步，出手如电，把展昭肩头遏着，一拉，两人目光相接，距离不足寸余。他盯着展昭，一字一字问，“你猜，我笑什么？”
　　展昭这回也再无猝然受惊的局促，眸色平静带笑，沉声道，“笑古人，不见汝狂耳。”
　　一个浪头打在礁石，轰然碎开后，浪尖上的月光顿时碎成万千星花，光芒闪动间，欣喜的四散奔袭开去。白玉堂盯着展昭半晌，只觉那眸子光色清澈，带着点暖意，却也坦然而无杂质，忽然便大笑起来，“平日里交游零落，今知我者，惟猫一只。”说话间手一松，人却是翻身跃开丈余，落在一块礁石上，边手指着展昭，高声道，“猫儿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话音落，竟是转手将画影抽出来，半空里划开一道光弧。跟着身形转动，竟是自顾着划起道儿来。
　　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展昭立在原处看着，只觉那白衣身影跳脱翻飞，浑似云鸿婆娑变换，乍出乍没，颠倒崛奇，亦无可不施。而那锋芒毕露，凛乎无端，则似长江大河百折东下，正是沛乎而难挡其腾迅。他默默看着，忽然也把巨阙抽出一截来，弹剑而朗声道，“君醉歌时我和，君倒我必扶君。惟酒可忘忧也。”
　　白玉堂远远的听他一句，一眼看去，见展昭也正带笑看着他。海风中，他见展昭的衣发都吹动起来，却是风神清朗，俊秀无疑。不知为何，心中一动，跟着剑势一转，滔滔剑光一时全收了。走进时见展昭仍是一脸笑意，忽然心性大起，指着展昭拖长声音道，
　　“如若猫边醉倒，问猫我醉何如？但疑猫动要来扶，必手推猫曰：去！”
　　展昭一怔，愣看了白玉堂片刻，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跟着又听到白玉堂得意洋洋的笑声掺进来。且不论往后海雨天风，或许会有危机重重，至少这一刻，两人相对笑得欢畅，正是天高海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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