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第一章（大修）

　　十一月末，天寒地冻，运河上已经少有官、商、民的船只来往。此时，在这一段水域中，唯有一支船队在河上蜿蜒而行。时近黄昏，船队靠在了岸边，抛了锚，缓缓的停了下来。

　　船队中间的某只船上，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白裙子的丫鬟端着托盘正往前面走，却不料在拐角处，差点和一个一身青的丫鬟的撞了个满怀。

　　丫鬟吓了一跳，看清了来人之后，才定下神来，斥道，“死丫头，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这丫鬟见了她，倒是敛了脸上的慌张神情，眉开眼笑起来，“紫鹃姐姐，我哪里慌张？只是打听了两件稀奇事，正想去和你说呢。”

　　紫鹃皱起眉，“什么稀奇事？”

　　丫鬟朝后面指了指。

　　看她天真可爱的样子，紫鹃哭笑不得，“那船上的事，也是你我拿来说的？姑娘听见了如何是好？她最近好不容易吃得好了些，你又要气她。”

　　丫鬟听了，便探头往托盘上瞧了瞧，只见一碗饭都吃尽了，三个小菜、一碗汤，也下去了不少。

　　“果然吃的多了好些。只是紫鹃姐姐，怎么要你来送这些东西了？”那些粗使丫鬟在哪儿呢？

　　紫鹃笑道，“我要和后面说说，让他们明天添一个姑娘日常喜欢的菜。谁让你这丫头找不到影儿？我出来才瞧见，天色也晚了，你过去掌灯去。我看姑娘也不想那样早睡的，或看书或做点子别的，过会子就全看不清了。”

　　在堪比大家闺秀绣房精致的船舱内，一个看来不过十岁十一岁的姑娘正斜倚在榻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长着瓜子脸、笼烟眉、含露目，静静的倚在那里，宛如姣花照水，虽有一股子怯弱不胜之态，却在小小的年纪，就自有了一种出尘脱俗的气度。

　　丫鬟雪雁走进来，见她这个样子，也毫不稀奇，自顾自的在四周固定的缕空铜灯架上点燃了香烛，又拿了琉璃罩子罩上。

　　一转眼，却见姑娘的那双眼睛，正盯着琉璃罩子瞧呢。不由得自己也拿眼去瞧了瞧——不过是普通的琉璃罩子罢了，虽然薄如蝉翼，晶莹通透，毫无杂色，却也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便笑道，“姑娘在看什么呢？若是想要拿这琉璃来玩，虽大件的东西多半都卖了，一些玩物总还留了些的。这琉璃做得再精巧，也不值什么，要我找出来给你么？”

　　琉璃……不，这样纯净的玻璃，不值什么。

　　林黛玉觉得脑袋里面有些混乱。

　　一种思维告诉她，确实如此。从小的所见所闻，都说明了琉璃不值什么钱，不管是彩色的，还是完全透明的。虽然琉璃制的精致玩物也不是随处可见，但比起那些名贵珠宝来，却还是要差些的。

　　但另一种思维却始终觉得反常——在这个年代，纯净的玻璃，并不该是那么常见的东西。尤其是……梳妆台上，摆着的那面镶嵌了珍珠宝石的玻璃镜子。

　　是的，两种思维。

　　其中一个思维，来自于少女身体原本的主人，名为林黛玉，前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年十岁，将近三个月前，才失去了父亲。而另一个思维，则是名为风清，来自于……应该很久远以后的“未来”，她记得自己已经死去，却不知为何到了此处。

　　或者，也不如说是两个灵魂。

　　两个灵魂在一个身体里面碰撞了，外来者和原住民，同样都十分虚弱，然后自然而然的，融合到了一起。只是虽然融合，在对某些事物的认知上，却往往会出现分歧，说明这个身体里面的灵魂，原本不只一个。

　　黛玉知道，这种现象应该是暂时的，因为她们的分歧之处并不算多，基本上，都是认知上的分歧。她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十分相似，所以过一段时间以后，这些东西就能理顺。

　　对雪雁说的话，她也不着恼，只顺着说道，“既如此，你把那琉璃的跳棋找来，我们下一盘。”

　　雪雁听见这话，倒唬了一跳，“姑娘怎么知道我把那跳棋拿出来了？”

　　黛玉坐直了身子，再次出现了两种思维，一种告诉她，跳棋也是内院常见之物，但另一种，却还是觉得奇怪，不管是跳棋，还是符合后世规则的象棋……似乎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啊？按照后世的公元纪年，现在最多不过是1450年前后，怎么该出现这些东西呢？

　　头脑中的认知分歧并没有影响她说话，她微微笑了一下，道，“你又不会赶围棋，在这船上镇日无聊，你不把跳棋拿出来，日常如何打发时间？你也放心，那玩艺也不值什么，便摔了，我也不怪你的。”

　　她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绝代佳人的雏形，兼且极少微笑的，雪雁就很久没见她这么平静的笑过了。如今她这么一笑之下，雪雁一时间倒是惊住了，连话都忘了说。

　　黛玉还要说什么，徐徐的江风却带了一阵丝竹之声，传入了耳中。她细细一听，发现其音绵软、其意不堪。不由得蹙起了那双细细的笼烟眉来。但最终，她也只是叹息了一声而已。

　　雪雁显然也听见了，这才从呆愣中挣脱出来，嘟嘴道，“琏二爷也真是荒唐！”

　　“雪雁，你说什么呢！”

　　黛玉还未开言，紫鹃已经推开舱门进来了，恰好听见她说话，连忙斥道。

　　这一点，倒是和这个年代应有的规矩相同呢。大家闺秀听不得这些外面的东西，尤其是涉及到风尘之地的东西。

　　黛玉的脑袋中，又冒出了这个念头。这个念头自然是属于风清的。黛玉本身的灵魂，确实是不懂这些的，对于“妓”这种存在，不过只有一个极为模糊的概念，这样的靡靡之音，自然也从未听闻。而属于风清的灵魂，因为精研音乐，又曾生活在信息发达的年代，一听那乐声，就知道大致来自何方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雪雁不服的说，“老爷过世还没过百日呢，琏二爷就把那不三不四的人召上船来找乐子了，还闹了几个笑话出来，也不管姑娘的心情！”

　　“笑话？”黛玉奇怪的问。

　　但紫鹃却直说，“这丫头疯了”，一边把雪雁拉出门去了，关上门，就低声训斥起来。黛玉只来得及怅然的看着她们的背影，知道想要她们告诉自己，那是无望了。

　　琏二爷，贾琏。

　　这三个月以来，她见到他的次数寥寥无几。这个人，是她的表兄，领着她从外祖母家中回到了扬州，又帮忙办了父亲的丧事，带着她，扶柩回乡……现在，又带着她，再次前往京城外祖母的家中。

　　这些是属于林黛玉原本的记忆。

　　而对于风清的灵魂来说，虽然她是后来者，但奇怪的，却知道的更多。

　　不管是关于林黛玉本身，还是贾琏。

　　在风清的记忆中，在她原本生活的世界，这两个人，都是一本她很喜欢的书，一个她很感叹的故事中的人物。而在这个世界，黛玉丧父后，生了重病，她们两个的灵魂融合后，她也通过黛玉的记忆，映证了许多事。

　　林黛玉，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家中四代列侯，钟鸣鼎食，书香传家。只是从祖上就人口凋零，业已三代单传。历代都是朝廷的地方大员，而到了他的父亲，科举探花出身，更是从地方官做起，一路升迁，最终做到了朝中最肥也最不好做的位置上——巡盐御史之位。

　　这些都和风清记忆中的那个故事对应上了。

　　但是，既然生活在活生生的现实中，当然不可能如故事一般——朝代失落无可再考。作为官宦之女，又从小被当作男孩养到六岁，对于国家大事总还是知道一些的。

　　从黛玉的记忆中，风清知道了这是一个怎样的朝代，却在大变的历史中，对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未来”感到了迷茫。

　　在这里，元朝占领中国的时间从短短的九十余年，缩短到了更短的五十年左右。此后，群雄并起，将蒙古赶了出去。

　　卫朝成立。

　　驱逐蒙古的战争中，卫朝的开国皇帝谈氏还得到了外族后金一族的帮助。尽管现在后金却是卫国的心腹大患。林氏本就是文臣出身，在卫朝开国时立了大功，才被封与了列侯的爵位。

　　这样大变的历史，日后会走向何方，又是否依然会走到未来那样的末路？

　　她不知道。

　　但她虽然不想看见，却也知道，就如同风清当时做的事情一般，世界大势，她无力扭转。

　　现在林黛玉身体内的两个灵魂，原本的主人，身世高贵，清高自傲，被当做男儿教养过一段时间，有着儒生的风骨。而作为外来者的“风清”，固然在性格上有和原主人相当多的相似之处，却生活在一个没有贵族，失落了传统儒家文化的年代。

　　那个时候，信息发达，人们不出门也可以知道天下事，却失却了信仰，将曾经引以为豪的东西，视做了愚蠢和酸腐。没有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也没有了比“自己”更加重要的人。

　　风清讨厌那样的社会，那样的风气，讨厌自己生活的年代。

　　她喜欢传统文化，却不喜欢将之拿来吹捧炫耀，害怕在那个浮夸的圈子中失却本心，她选择了完全无关的工作。在不得不为生活挣扎的同时，却又总是讨厌倾扎计算，讨厌那些虚浮的交际，因此总是爬不上高位，拿着微薄的钱财，一场灾难就足以打破一切……

　　言而总之，她可以说和主流社会格格不入。

　　当然，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她这样的小人物，也可能就会在社会上郁郁不乐的，为了活着而活着，直到死亡。

　　可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上天又给了她一个机会。在研究一些东西的时候，她抱着半信半不信的心理，修炼了一种法门。在那个年代，虽说仙侠玄幻小说遍地都是，但如果哪个人说，自己想要成仙、想要修炼，会被当作疯子的。但是，出于一种“挣脱”的渴望，她还是尝试了。尝试了这种早已经无人相信，被人当作异想天开的东西。然后，居然成功了。

　　她的这种法门，修的是“生机”。

　　无甚神通，毕竟法术这一类的东西，几乎都已经失传。她不过是因此而增长了寿命，看来竟是在30来岁的时候，就不老了，也多了些隐匿、自保、唬人的一些小法门。

　　于是在父母出意外去世后，因为这不变的容颜和孤僻的性格，她便搬到了山中隐居，自己研究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偶尔，也出来走走，只是往往避开人群。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像她这样的人，还是有一些的。没有人认为自己能够成仙成佛，不过就是比常人多了些力量，少了些需求罢了。也确实是，是有诸多的修炼方式失传了。

　　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是所谓的“末法年代”，藏私没有了太大意义，她可以修炼一些其它的法术，只是，“生机”，却是相当特殊的修炼法门，对于别人来说，他们的法术，她要消耗几倍的力量，才能做到。

　　再后来……

　　再后来是疯了吧。

　　人类的强势，短短的时间内，就不停的让青山绿水逐渐消失，让她可以躲避的地方越来越少。可是，人类在蚕食地球的同时，也害了自己。

　　人口越来越多，资源却越来越少。人们期待着新资源、新技术，期待着在太空中找到一片新天地，来挽救这样的危局，却终究都没能成功。

　　因此，当地球终于无法承受那么多人口的时候，不管怎么平衡计算都不再有任何用处，为了生存，第三次世界大战便逐渐出现端倪，避无可避，即使知道这很可能就会导致世界末日。因为，只有人口降到一定的程度，人类才有可能争取到一段时间，继续延续下去。

　　然而杀戮之路一旦开启，便是无止尽的仇恨循环。在那样的现代化大威力武器下，孱弱的人类真的能撑到冷静下来的那一刻？

　　当曾经在风清年轻时，被视作威胁性的存在的核武器，被当做普通导弹一般的乱发的时候，末世，是注定了的来临。

　　而当风清所在的国家，因为为长江这条世界大河上的一条水坝被炸，大半个国家都被洪水淹没的关系，她最后的避居地也消失了，她也和这个世界的战争爆发一样，无法逃避……

　　于是，只能参与，然后死亡。

　　在诸多的同道都这么做了以后。

　　只是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以后，来到一个历史大变的“过去”，和另一个女孩的灵魂融合呢？

　　也许是因为，她们太相似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在前面的话：（一点小说明）

　　1，关于神话:红楼中有大量的神话、仙人的内容，神仙下凡历劫，命运前生注定。这是红楼梦的特殊性质决定的。但是，我们写同人，希望反映的是现实，在这个社会，似乎也不需要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了，因此，本文将所有神话、下凡，命运天定、神仙决定等内容删除。无神仙，无还泪报恩。

　　2，关于黛玉：本文设想的黛玉，是风清和黛玉的灵魂融合。风清此人，性格本来就十分接近于黛玉，所以这个黛玉，更像是“即证”之后的黛玉了，可是，不管多像，都已经不是原本的黛玉，有读者提出了这一点，而这是事实，在此先行提醒。

　　3，关于修行：本文删除了神仙方面的内容，也不会写成修真小说，仙侠小说。

　　但有“修行”和“能人”的设定，是为了不肯随波逐流的黛玉，在贾府这样的复杂的大环境下，有最后的自保之力，也是为了对红楼梦本身的那些神仙内容作出一定的解释。因为不希望写成原着的悲剧，而原本黛玉的性格，在贾府那个环境下，悲剧却几乎是必然的。我不能肯定这东西一定有用，完结后会进行一次大修，到时候再看需不需要吧。

　　4，本文的宝钗绝对不到十恶不赦的地步，甚至还称不上是坏人，只是一个刚开始学心机手段，被社会的大染缸污染（这话说的……）的女孩子（尤其是中前期，嫁人前），每个人都会被环境所改变；

　　本文的宝玉也不是无药可救的纨绔公子，提醒，整部红楼原着结束，宝玉也不过就是十六岁，未到弱冠之年。即使是在原着中，他也有所进步；

　　本文没有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男主，会力图让出现的男性角色符合古代的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当时男性的思考方式。

　　以上，能够接受这些的，请看下去吧。

　　第二章（大修）

　　黛玉心中颇为好奇，雪雁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但是，她是不好问出口的。

　　在两个灵魂进行了融合后，必须要说的是，风清的灵魂因为见识广，寿命长的缘故占据了上风，但除了对某些事情的见识不同以外，她们的思考方式往往相同的缘故，原本的黛玉的灵魂，却只是完美的融合进了新的灵魂当中，她的思想、行为准则，也在影响着新灵魂的行为方式。

　　更何况，风清的灵魂，素来羡慕那些真正传承了儒家文化，并且生活在那样环境的人，除了少数的地方以外，原本的黛玉的某些感情和本能，也就完美的成为了新灵魂的感情和本能。

　　因此现在，她的教养就不容许她问出口。

　　因为她很明白，那是关于“妓”的事情，她不该关注的事情。

　　船上的日子，如船下的河水般慢慢的淌过。这段时间，黛玉一直在整理自己，整理分歧，或者将两种不同的见识融合起来，又或者，在有绝对分歧不能融合的时候，确定留下哪一边……

　　紫鹃和雪雁，这两个黛玉的贴身丫鬟发现，姑娘的眼泪少了，食量却大了些，少再伤春悲秋、掉眼泪、临佛经，却是变得更加沉默起来。

　　而过了几天之后，这样的现象，却又好了好些。

　　“再过几天，就是老爷的百日了。过了百日，姑娘就不用穿一身的白，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了吧？”这一天，黛玉在午睡，紫鹃雪雁便相携守到了舱外，小声地议论起来。

　　四周则有些小丫环和仆妇环绕，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的。

　　“姑娘本来就喜欢白色。”紫鹃一边说，一边往裙料上绣一整枝的绿萼。船行得平稳，她也能做些活计。

　　“可是姑娘，我看她挺无趣的。这里的书也没几本，又不能吟诗作词，也不能弹琴消遣，她又不临佛经了，才日日呆着呢。总这样呆下去可如何是好？”雪雁只是叹气，她年纪不过比黛玉大那么两岁，当作黛玉的玩伴被养大的，虽有些孩子气，却是当真为黛玉着想。

　　“死丫头别胡说！”紫鹃放下针线来，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是说姑娘不能安心守孝么？这话传出去还得了？我听说，我们是因为太祖当年打仗及一些别的缘故，才把这‘不能筵宴音乐’以及孝服簪环等制缩短到了百日之内，这百日哪有还守不得的？若是在国孝的时候，一道圣旨，便能把这时限给延上一年半载的呢。”

　　雪雁吐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又是一个变化。

　　在船舱内，黛玉躺在榻上，翻了个身，心中默默想道。自从灵魂融合后，黛玉其实就知道，自己要做的，首要就是要恢复原本的力量，那样，至少就有自保之力。但现在，虽然是好时机，她却觉得，还是尽快把事情都理顺，对自己更好些。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要去的，实在是一个很乱的地方。这一点，倒是从原本的黛玉的记忆中知道的。

　　风清知道的那个故事，名字叫做《红楼梦》，尽管被奉为经典，几乎已经到了在国内家喻户晓的地步，风清原本也十分的喜欢，几乎背了下来，但直到融合了灵魂之后，才注意到自己的愚蠢。

　　她原来，并没有真正的懂这个故事，也并没有懂其中的女主角，林黛玉这个人。虽说这其中有她不求甚解的原因，也有她不曾经历的缘故。

　　而林黛玉，却是切身经历了这一切，并且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的。

　　在林家，固然是嫡系凋零，人口稀少，却也因为几房姬妾的存在而时有内宅的不安之事，这些事，被从小就聪明伶俐的林黛玉看在了眼里。

　　后来，她的弟弟和母亲相继去世，林如海政务繁忙，为了怕她出什么意外，而将她送到了钟鸣鼎盛的荣国公府，她母亲的娘家。

　　初入荣国府，小小的黛玉小心翼翼的观察每一个人的脸色，生怕行差踏错，惹人褒贬。但是，因为只有一个女儿的缘故，她的外婆，贾家现在最老的老人，贾母却是将她疼到了骨子里，对她比她的父母还要好。于是，她的本性便渐渐的露了出来。

　　然后被下人说“孤高自许、目下无尘”。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敏感的天性，让她看到了贾府这样人口众多的大家族，诸多的肮脏之事。

　　一边是不想被卷进去，另一边则是因为本性没有被压制，才会造成她对那些人、事，都爱理不理的态度。本来，要让她像贾府另一个客居的亲戚薛家母女那般上下打点，对所有人都温和以待，圆滑的打好各方面的关系，她就是绝对做不到的。

　　那个时候，她想着只是客居，不过住上几年，就更加不会做这种彻底违心的事情。原本便只想着观颜察色小心翼翼，后来便难免有出言嘲讽之类的事情。

　　谁料过得数年，父亲却又病重。

　　一路赶过来，本来就虚弱的身体经不得折腾，再加上客居的心事、从此失去依靠的茫然和丧父的悲痛，居然就那么去了……或者说，是让风清的灵魂，趁虚而入了吧。因为性格相似的缘故，两个灵魂的特性，都保留了不少。

　　但不管如何，有一件事情是没有改变的。风清的灵魂进入，也并不能让这个孤女的虚弱身体，迅速的有离开、在这个女子地位绝对低下的世道自保的力量，从调理身体到积蓄力量，这至少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所以现在，她必须要回到那个很乱的地方去。现在，她就要根据林黛玉的记忆，和风清记忆中的关系，尽可能的理顺那府中的关系，好让她确认自己在接下来的那些年，该如何去应对。

　　林黛玉毕竟年纪小，而且有时代的见识局限，和对亲人略为盲目的依赖，风清，则不过是在局外看了一个故事，很多东西其实都没有真正懂得，两个灵魂的记忆，在这方面都非常重要……

　　过了些日子，黛玉已经把大致的东西都给基本理顺了，因此和丫鬟们的话也多了些，有的时候会捧着书看，有的时候，也会拿起针线来绣些东西。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不过有的时候，她还是会被自己的思绪给扯进去。

　　这一天，她捧着一本书斜倚在榻上，懒懒的翻着，紫鹃和雪雁都在舱内陪着她。

　　黛玉眼睛虽然看着书，思绪却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在逐渐理清了那些矛盾冲突之后，随之而来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了，这个问题她思考了颇长的时间，但除了“林黛玉在贾府还有应尽的孝道”这一点以外，她对自己未来几年时间，却并没能想明白，已经避世那么久的她，忽然被卷进红尘中去，还能做些什么？有什么意思？

　　想了好一会儿，她还是被紫鹃给唤醒的。

　　紫鹃已经叫了她三声了，见她总算把眼睛从书上挪开，雪雁不由得先对紫鹃笑道，“姑娘又看书看迷了。偏要叫醒她。”

　　紫鹃也笑了，“往常也就罢了，今儿可不能看下去，姑娘，琏二爷说有事要过来说呢。”

　　黛玉很奇怪，虽说是亲戚，但是贾琏对她可没有多少亲戚情分，在记忆中，虽说他带着她走了这么一路，她却是统共也没见过他几次，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贾琏很少来见她，怎么今天忽然就来了？

　　想来肯定是有事要说的，黛玉自然还是让他进来了。而在这之前，属于风清的记忆，也给了她一个隐约的答案。

　　贾琏，荣国公府，贾母养子贾赦之子。因为上面的长子去世，此时俨然已经是贾赦的唯一嫡子，未来的继承人。人称琏二爷。

　　他也不过是二十余岁，身材挺拔，五官清朗俊秀，只是以黛玉的眼光看来，不免有些虚弱，可知平日里也不怎么锻炼身体，又耽于酒色，自然是难以康健。而他的眉目中也闪动着一些奸猾之光，一如天下万千纨绔，见了就知不是正人君子。

　　此时，这位琏二爷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喜悦的光彩走进了黛玉的房间，在这客船之上，却也没有什么卧室厅堂之分了，他见了黛玉，草草的见过了礼，黛玉招呼他坐下喝茶，他也不坐不喝，只是喜气洋洋的说道，“不坐了，还有许多事情呢。如今过来不过是要通知妹妹一声，我们家如今出了一件大喜事，要我们快些赶回去呢，不能拖着了。只是有些担心妹妹的身体支撑不住……”

　　明明是他要莺歌燕舞放缓了行程，却偏偏要推到她的身上，倒像是为她担心一般。

　　黛玉有些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要尽快赶回去，我自是没有意见，只是，到底是出了什么喜事？”

　　贾琏并没有管黛玉的态度，或者他这次来，本来也有夸耀之心吧。当下只是笑道，“我们家大姑娘才封了贤德妃，入主凤藻宫，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是？”

　　黛玉不置可否。

　　雪雁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更是在一边很不高兴——这都什么事啊！姑娘丧父还不到百日呢，就这么喜气洋洋的跑到姑娘面前来说什么“喜事”。

　　惟有紫鹃，她本来是贾家给黛玉的丫鬟，贾家的大姑娘封了妃——虽说她不是很明白这“贤德妃”是个多么高贵的位置——这自然是喜事，但看到黛玉那个样子，却也不好高兴了。

　　贾琏见黛玉表情淡淡的，并无欢喜之意，却也觉得有些无趣。正要再说，黛玉却已经把放在手边的书重新拿到手上来了，虽未翻开来看，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我知道了，这赶路之事，但凭琏二哥安排就是了。只要琏二哥那里自己不觉得太赶就好。”

　　贾琏的脸色一变，知道她这是在讥讽自己船上的那些事情呢。虽然他也并不担心这个表妹和他的妻子凤姐告状，但被人直接指出，其实是自己的寻欢作乐拖延了行程这一点，还是不免有些不舒服。虽说这是事实。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做的实在是有些过份了。只是，家中有那个河东狮一般的母老虎管制，难得出门一次，不好好乐乐怎么行？

　　当下讪讪的又说了几句，贾琏发现果然小表妹已经逐渐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恢复了以往的伶牙俐齿，连精神都好了许多，使得一些话的杀伤力更大了，便匆忙告辞离去。

　　黛玉倒是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虽然被她刺了两句，贾琏的兴奋之情却也未见消退，贾元春封贤德妃，这对于现在已经开始衰落的两公府来说，看来确实是一剂强力的兴奋剂啊！

　　她在脑袋里面翻了一翻，就找到了大略的卫朝的后宫制度。一后四妃，四妃都可统称为贵妃，只是各有封号。真正到了这个等级，才能说是成为了皇帝后宫的重要人物。

　　元春是作为女官被选进宫的，恰好在黛玉六岁进贾府的前两年，时年十三岁。后来被皇帝宠幸，封为“夫人”。

　　黛玉本身不怎么愿意理会这种事，至今对于后宫的制度也不是很清楚，却因为贾府始终关注这位大小姐的情况，这才大致知道，元春历经婕妤、昭容等位一路递进，始终恩宠不衰，终于到了今天的妃位，成为了四妃之一。

　　而现在的黛玉，则是想了想，忽然想起来，在这个时段，似乎在红楼梦中隐约提起了帝位更迭之事，现在，却似乎是没有这回事了。

　　现在的皇帝已经在位十余年了，目前看来皇位也挺稳固的。元春被封了贵妃，一旦有孕，虽然太子之位名位早定，皇子也有许多，却总是能有个依靠，贾家也能凭此获益……

　　也难怪贾琏如此高兴了。

　　只是，全靠女人来巩固地位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是长久之计，这一点，又有几个贾家人能看到？

　　紫鹃正在给黛玉添茶，忽然就听见姑娘的口中喃喃的念了几句，忙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黛玉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径自抛下书卷，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她刚才念的，却是还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几句曲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搂塌了。

　　这几句诗，难道不就是贾府未来几年最好的写照？而她现在，正要去经历这一切。虽不至于“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想来也不会“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却必然是要“将五十年兴亡看饱”的。

　　从“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豪门大族，到“食尽鸟投林，落了个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一部分人要落得个“黄土陇头送白骨”，却又有些人能在“昨怜破袄寒”后，来个“今嫌紫蟒长”……那会是一场怎样“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闹的大戏啊！

　　望着窗外流逝的江水与两岸犹带绿意的青山，黛玉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诚然，贾府并不是一个好环境，相夫教子的人生也不是她的追求，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但在离开之前，经历见证一个世家大族的兴衰存亡，大概这本身就是风清的灵魂融合到这个小小的林黛玉身上的意义吧！这样的经历，本来就是早早避世的风清所缺乏的，而最终离开的能力，则是原本的林黛玉所缺乏的……

　　第三章（大修）

　　记忆被理顺，矛盾逐渐化解，不同的思考方式相互协调，最终达成统一意见或者各退一步，或者以其中的一种思考方式作为主导以后，就好像是灵魂的融合完成了最终程序一样，现在黛玉想一想，都不明白自己到底该算是哪个了。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重要问题就是了。就现实的身份来说，自然，黛玉不会改变“林黛玉”这个身份的。

　　也就是在这之后，尤其是在决定了到那个正在由盛转衰的家族经历一番以后，她就更是决定了，以一个大小姐的身份在深闺中度过几年的时光。

　　这似乎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黛玉逐渐整理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以后，得出了以上结论。毕竟大家闺秀也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而她也习惯这种看书写字，弹琴绣花的生活。

　　林黛玉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而风清也是一个传统文化的爱好者，在漫长的生命中对很多东西都有涉猎，无非是涉猎多少的问题。

　　风清和林黛玉在爱好上的共通点和性格一样，有很多。比如说，她们在乐器里面都喜欢琴，而且都颇有天分、学得不错，都喜欢看书，尤其喜欢诗词……在女红方面，同样比较喜欢与擅长苏绣。

　　但是两个灵魂也都有所偏重。

　　风清的灵魂在天赋上偏重于音乐与女红，而林黛玉的灵魂在天赋上偏重于诗词。

　　她好好的整理了一番，发现，在灵魂融合后，虽然经验大幅度增长了，但是在诗词方面的灵巧才思，融合后，却反而不如融合前了。

　　这让黛玉颇为遗憾。风清的灵魂喜欢诗词，对红楼梦中的几个擅诗词的姐妹做出过这样的评价：黛玉灵巧、湘云敏捷、宝钗博学。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加上他们的性情便是这样：黛玉抒情、宝钗咏志，湘云宽宏速度，却在诗词内蕴上不如她们。后来结合黛玉本身的记忆，发现这方面她的评论还是颇为准确的。可惜，在灵魂融合之后，她可以依靠经验和见识，让自己的诗才凌驾于三春之上，但只怕却是无法与宝钗相比了。

　　不过，想了一阵子以后，她也就放开了。

　　好在她年纪尚小，之前在贾府也没有什么做诗谈词的机会，以后不去做那个诗词上无比的风流灵巧的林妹妹便罢！

　　而固然此刻“卫”取代了“明”，明清的诸多上乘佳作她记得无数这个世界也没有这些，红楼梦的诗词更是倒背如流，然而，她却是不屑于以这些东西来博名声的。

　　不是自己的东西，强求无趣。

　　她的底线是，在她以一个闺阁小姐林黛玉的身份生存的时候，最多只能将那个故事中，这个身体原本的那些作品留给林黛玉这个名字，在必要的时候。诗词平平，只是偶尔有一两篇佳作，这虽然会让人有些奇怪，她却是懒得管这些的。

　　不过，有失就有得。

　　风清在音乐、女红上的天赋绝对不在林黛玉之下。而且，她身体好，寿命长，本来就在这方面有大量的灵气巧思，又肯下功夫去努力学习、钻研，水平自然不是还只有十岁不到十一岁的黛玉能比，因此，现在的黛玉，在这两方面的水平可以说是立刻就飞跃了老大的台阶，反而需要锻炼身体尤其是手的灵活度等方面，来适应这种水平的提高了。

　　贾琏在通知过了黛玉之后，就遣散了他船中那些伎人，船队的速度也快了不少。而黛玉在把自己的问题理顺了以后，也就照着自己的打算开始行动了。

　　她的孝期很快就出了百日，不过她的衣饰本来就素淡的居多，在穿着打扮这一点上倒是没有多少变化。

　　由于属于原本的黛玉对家乡和过往生活的强烈眷恋之情，她定下了一系列的女红大计——她要把那些记忆中的江南山水、故居田园景致，都绣出来，这是打发时间的方式，也是对过往经历的纪念。

　　想到就做，在船上无聊，寥寥的几本书被她翻来覆去倒了几遍，几乎都倒背如流了，她于是立刻就开始绣起了一座台屏，在那上面，绣的是林家的一个小庄园，现在已经被变卖了，却依然在黛玉的心里有着深刻的印痕。

　　从生下她开始，母亲贾敏的身体就不好，不喜欢喧哗，便常常在这个郊外的小庄园内修养。而黛玉，也常常被她带在身边。从他的那个早夭的弟弟怀上起，一直到他出世，更是一直都住在那里。

　　那是一段相当美好的记忆。尽管黛玉也知道，那未尝不是为了避开父亲纳的那几个姬妾。

　　这是女性无可奈何的悲哀，当她们拥有一个男人，便免不了算计争夺，不想要算计争夺的，也必须要懂得防范。一个男人，在外面再怎么顶天立地，这种内宅中的事情，都是无法完全解决的。

　　绣花针在绷子上翻飞，黛玉的思绪已经陷入了过往的记忆中。紫鹃在旁边看着，却是颇有些惊诧。姑娘的绣艺在这段时间实在是进步得飞快。明明为了侍奉之前过世的老爷已经很久没有动针线了，却非但没有生疏还……

　　不过，紫鹃倒也没有多想。

　　姑娘能有一个寄托而不再那样长吁短叹，愁眉不展，这是好事。所以很快，她也专心的做起了自己手上的活计。

　　黛玉的衣服不管是在林家或者贾家，都有专门的人负责的，每年总要添置那么几件十几件的，但即使如此，紫鹃雪雁也还是承担了一部分，像她这样来慢工出细活，绣出来的花样自然是比一般的绣工要强得多。

　　紫鹃想到姑娘也比较喜欢她们这样做出来的成品，心里就有些埋怨——若说苏绣，雪雁可比她强多了，只是这小蹄子一天到晚就喜欢疯跑，现在又不知道跑到了那里去！

　　才这样想着呢，雪雁就再次兴冲冲的冲到船舱里面来了，似乎没看到这里面的一主一仆都在绣花一般，兴奋的对黛玉道，“姑娘姑娘，贾先生来了，就是你当初的那个老师贾先生啊，如今正在琏二爷那里呢。”

　　贾雨村？

　　黛玉听了就蹙起了眉。

　　她倒是可以理解雪雁的欢喜——当初，她还只有五岁的时候，贾雨村是她的老师，对她是尽心的，对雪雁这个她的贴身玩伴也很宽容、很好。雪雁一直都觉得这个先生很不错。可惜，这是因为她不知道这贾雨村复官之后的事情。

　　从很久以前，黛玉就已经在心底和这个“贾先生”划清了界限，只是除了她那表哥贾宝玉之外，并无人察觉到这一点。

　　“你这么兴奋做什么。”紫鹃虽不知道黛玉的心思，对雪雁也是连连摇头，“那位贾先生便是来了，也只是和琏二爷来往，难道还能到姑娘这里来不成？他也曾进京数次，也常到府里去，但姑娘何曾见过？”

　　雪雁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倒是。”她有些落寞，“可惜了，那贾先生可是好人，又渊博，姑娘以前也常常赞叹的，可惜姑娘现在也喜欢看书，却没人可以讨论一番了。”

　　黛玉笑道，“我还没有无趣至此。”

　　想了一会儿又问，“那贾先生是从哪里来的？”

　　雪雁早把这事情打听清楚了，笑道，“我听贾先生来了，记得他的小童广儿还是我们家里出去的，就去找他说话，谁知道贾先生并不曾带来。还好，有人告诉我了，是王家的王大人保举，如今要上京去候补京缺呢，看来是要高升了。”

　　雪雁在这里为了贾雨村高兴，黛玉却是心中一动。

　　贾雨村原本的官职，是应天府府尹，正是他们老家的父母官，之前在金陵，却不曾听见贾琏和这贾雨村有什么来往……为何又这么巴巴的跟了上来，要同行？

　　更何况，贾雨村当年送她上京，却是得了她的舅舅贾政的帮助，才补了应天府尹一职，虽说到任后就把薛家杀人案给轻轻抹掉了，但到底是和贾家连宗，和贾家的关系更近，和其他家族的关系则远。现在的情况，要补个京官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为什么王子腾肯大力保举？

　　要说报答贾雨村，王家早就报答过了才对。帮贾雨村躲过了几次政治危机——贾雨村那几次上京是为的什么？

　　之前，她父亲病重的时候，在家中无事可做时，也常和她说起平生往事，在贾雨村的事情上还有些后悔呢，说当初看错了这个贾雨村。他青云高举，在政坛上滚了一滚以后，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黛玉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不过，在脑袋里面转了几圈以后，也就放弃了思考。有问题又如何？不是她能管得了的。里面就是有什么肮脏的交易，她也不想掺和。

　　不过，贾雨村的出现，却还是勾起了黛玉的心事。

　　风清记忆中的那个故事，开篇名义，即说是“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又有“不可正照风月宝鉴”之语。粗粗一看，当真是花团锦簇，数不尽的风流富贵，还有才色兼备的美人，恍如梦想之地，但若是沉迷于这表象中，便会如同正照风月宝鉴的贾瑞一般凄惨而亡了，还不能明白是怎么死的。

　　反照呢？

　　黛玉忍不住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她很早以前就发现了，风清记忆中的那“一僧一道化黛玉出家”、“说黛玉不能见外姓亲友”之类的故事，是一个也没发生过的。况且，她身体虽然虚弱，却并没有十分糟糕的地步，完全可以用药调养。而风清本身也清楚得很，如果真是在历史上，那么也本来就没有什么神仙，不过就有一些得了些力量的凡人罢了。

　　因此，这件事情，倒是可以肯定，是曹雪芹用神仙鬼怪命运之说，来掩饰“真事”的一个明证了。想来其他类似的事情，也是如此。

　　但是，贾府的“反面”，却并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判定的。毕竟，她并不是那个在局外反照的人，而是或身处其中，或雾里看花的人……

　　不管是文人志士，还是闺中儿女，若有所思、若有所悟、若有所得之时，难免就要找法子排遣一番，或寄情于诗词，或寄情于乐理……

　　如果是原本的黛玉，那么选择的几乎可以说百分百会是诗词。但是现在的黛玉，却更加偏好寄托于琴音。

　　经历了一个下午的思维纷扰之后，晚饭之后，她便让紫鹃取了琴来，排遣心中的情感思绪，也平复心境。也不拘什么琴谱，不过是抒情罢了。

　　有寄情山水之意，又有一直以来对世事的感怀，还有对这个身体曾经经历的一切、原本将要经历的一切的些许疑惑与怜惜……

　　紫鹃听不出来，自然也不会知道，这超脱于琴谱，随手弹来自成乐章的本事，任凭怎样的天才，也不该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子该有的本事。这是天分、努力、专心、见识……许多因素综合起来，才能有的成果。

　　十余岁的女孩就能有这种本事这种事，即便是黛玉，也只在风清的灵魂中有所记忆，那还只是从某些当时的YY小说中看过。但那类书籍，纵然能邀得世人一时之宠，却又怎么可能如《红楼梦》这样的名着成为经世之作历久不衰？

　　黛玉弹着琴，思绪随着手指翻飞，又不免想起了作为风清的时候。隐居多年后行走人世，却依然能发现世界上有着众多的红楼爱好者。这也是她怀疑这个世界的来历的原因。

　　在她看来，《红楼梦》这本书，只要人类文字尚存，便是经典。

　　但很大程度上，这也是因为悲剧，所以经典。

　　贾府，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依然还是有些雾里看花的感觉，但联系两分记忆，她至少知道，这是无可挽回的、整体趋势上的悲剧。

　　如同封建王朝制度，如同那个世界的科技之于人类。

　　这个悲剧，她也曾悲叹。如今经历一番，若是能够修到风清死时的水准，自保不是难事，可是……想要挽回整体上的颓势的话，如同风清葬身于核弹下一般，那多半会是……飞蛾扑火吧！

　　然后，她又想起了薛宝钗。

　　从记忆中她知道，在贾府，她是经常被人拿来和宝钗相提并论、比较一番的。而对宝钗这个人，黛玉留下的感情，也是相当的复杂。

　　那看来是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国色天香、处事平和。对任何人都是款款相待。

　　黛玉也不是不羡慕的，那些得了好处的下人，说的都是宝钗的好。而她呢？她就和宝玉一样，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宝玉受宠尚且遭嫉，何况是她？

　　在她看来，宝钗也并非没有真心，她也想像她们一样，嬉笑怒骂，皆随己心。对于她们这些姐妹，她也是有真心关切的。

　　但在同时，她也能看到薛家的颓势，她想要挽回自己家族的败落，所以才压制了那些东西，只用一副假面具对人，小心算计。

　　黛玉对她的这副面具不满不屑，但在同时却又很清楚——这又何尝不是，在无法改变大环境的情况下，为求保护自身与家族，采取的积极态势？

　　两种极端的态度，却都是不得已。也都逃不过。

　　红楼梦的作者曹公，作为文人，固然会欣赏黛玉清楚明白，却不肯随波逐流的风骨，但也看出了宝钗的无奈吧？大环境下，不管是怎样的人，都无可避免的悲剧命运。所以，在他的笔下，两个人也始终是相提并论的。也或者可以说，宝钗的行为，是黛玉的某种延续。

　　清高自守，这种高洁孤傲的品质，在这浊世之中，要么就用死亡来延续，要么就只能最终随波逐流——如同宝钗。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

　　想起那篇高某的狗尾续貂，风清是一向不屑的，但现在，黛玉回想起来，却不免十分喜欢这句话。唯一喜欢，这一句话。

　　琴声随着她的想法不停的变幻着，时而开阔，时而又充满了忧愁的感觉。悲悯、哀怜、困惑，不一而足。虽然有些杂乱，却是紫鹃也能从中听出明晰的感情来。

　　她正想打断，黛玉的琴声，便忽然自己断了。

　　嘎然而止，就好像是琴弦忽然绷断了一般。

　　她顿时大惊。

　　黛玉自己却只是有些乱乱的，看着紫鹃冲上来关心的询问，只是不答。天色已晚，船队的速度自然是慢了，几近于无。而她那功法，又对人的生机感觉特别清楚。

　　刚才……她似乎觉得，有一股庞大的气息跟在不远处？

　　果然，在风清的记忆中算是“古代”的现在，“高人”果然比较容易碰到？

　　作者有话要说：注一：关于女红的问题，不少人提出黛玉的绣艺很好，这个我知道。但是一个年小体弱，一年半年都不怎么动针线的女孩子，如果能够在这方面超过一个年纪大、有天赋、努力学、努力练的女孩子，这就太离谱了，天才没有长时间的努力奋斗和经验的积累，也是不能最终成才的。一个在诗词上十一二岁就能惊才绝艳的女孩子，在别的地方这个时候不费多少心力也就能强于万人吗？我想，美化不是这样美化的……所以，风清的绣艺比原本的黛玉好，我不认为这是很过分的设定。

　　注二：在红楼梦中，关于这段时间的事，唯独确切提出的，就是林如海九月初三逝世。而从扬州赶到京城报信的时候，正是秦可卿死后一个多月的事情。而黛玉被接走的时候，说是“冬末”，秦可卿也是说十二月份的就不行了……这个时间线说真的，有点乱。尤其是在红楼原着中点出的时间。

　　最有可能的是，秦可卿拖了很久，而黛玉在扬州待了一年多……贾琏真的耐心挺好的远目。

　　再比如说，黛玉到达贾府后，第一件事就说的是薛家上京，那么薛家应该也在贾家这个时候，有四五年了。而且贾雨村是在黛玉到贾府两个月后到金陵的，遇到了这个案件，那时以门子的说法来说，时间也对得上，后面王熙凤却在贾琏回京后提到薛家好像来的时间很短一样……（说是一年）

　　总觉得真是理不清啊。

　　最终取书中基本上能对的上的时间，此时黛玉十岁，宝玉十一岁，宝钗十三岁。

　　第四章（小修）

　　“少爷，怎么停下了？”

　　大运河另一边的岸边，在这个黄昏时分也没想着休息，只是慢悠悠的赶路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勒住了座下的马匹，这让他的侍从大为不解。

　　“有琴音。”被称为“少爷”的年轻人右手轻轻的扣着马儿的脑袋，有些沉思的说道，一边望向了江中。

　　侍从努力的侧耳倾听，却什么都没听见，“怪了，少爷哪里有琴音？深九我怎么听见？”一边说，他又有些发冷的四下张望，“该不会……该不会是遇见什么山精艳鬼了罢！？”

　　“什么山精艳鬼！”年轻人在马上就一脚虚踹了过去，马上的动作，那份俐落潇洒的劲儿，让人很容易想到马上民族的后金。

　　他指了指江中迤逦而行的那支灯火通明的船队，“声音是那儿传来的。”

　　只不过，那种琴音……难道那船队上竟有高人不成？

　　少爷马上功夫好，侍从的本领就不怎么样了，他差点儿就被少爷的脚给踹下了马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往那边一看。

　　“这么远也能听见，少爷真是好功夫……咦？肥羊啊！”

　　以他的眼力自能看出，这支队伍，前面几艘灯火通明的是住人的，后面的那几艘，趁着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灯光就能看那吃水的深浅，船的样式等等，便能看出来，是装了金银的。

　　“还有军士护送？是什么朝廷大员告老归乡么？”

　　“你这什么眼神！”少爷又虚踹他一脚，“不要说我们这一路不好惹事……呸！你家少爷难道是强盗盗贼不成？别给我海盗窝子待了几年就真成海盗了。要是那样，我燕家可不收留你！”

　　深九连忙一迭声的应诺。

　　“不过……”那少爷却又沉吟起来，过了一阵子才说到，“你想办法去打听打听，这是什么船队罢。”一边说，他一边冷眼将侍从深九眼中暴闪的光芒给压了回去。

　　“别打什么坏主意。只是难得罢了，那船上，有一个少见的高人呢。”想起刚才听见的琴音，“少爷”缓缓地说道。

　　黛玉对此自然是毫不知晓的。那位“少爷”因为听琴而流露出的气息让她也感受到了一个“高人”的存在，感慨了一番这个世界的现状，但她并不知晓，这是个什么人。

　　当然更不会想到，正是因为她感觉到的这个“高人”，她需要“经历”的便将远不止在贾府中的数年了……

　　而那个少爷，说出“高人”这个词来的时候，也自然是没有想到，弹琴的只是一个表面上只有十岁多的女孩子。

　　京杭大运河，连通了北京与江南。

　　后金帮助卫朝得了天下，却反而成了祸乱，逼得当时的太祖迁都到了北平，那里也就被称作是北京了。百年来，能够把后金据于关外，没有落到北宋那般尴尬的境地，可说除了这些年不断出现的良臣猛将之外，京杭大运河的修理、疏通、大力应用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即使是海运的发展，京杭大运河也依然是国内最重要的交通要道之一，让南边的物资能够快速的、源源不断的运到北方，甚至送到前线，其地位无可取代。

　　修建这条大运河的杨广，并没有后世普遍认为的那么荒淫。作为臣子而反叛了的唐朝皇帝，毫无疑问对他进行了抹黑。相反的，想到了修建这条大运河的杨广，应该是一个相当有大志的人，所以即使是认为他荒淫的后人，也不得不发出“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的感叹。

　　——黛玉会研究这个，是因为她最近在看报纸。报纸上面恰好有文章讲到了唐朝历史和大运河。

　　不同于风清记忆中的邸报，这已经是相当“正常”的报纸了，虽然依然在朝廷的掌控之中，并没有其他的报纸发行。但难道后世的报纸，就不是政府的喉舌了？

　　当然，如果在贾家，这些报纸是看不到的。即使是在朝廷的掌控之中，却也不是内眷应该阅读的读物，不会流入到后院来的。这一次，却是在船队靠岸的时候，听说有采购事宜——这方面贾琏倒是没有忘了黛玉，但黛玉身在孝中，兼且身边没有几个人，像她这样的大家小姐却是不好带几个贴身丫环就出门的，所以只能在船上带着——黛玉委托贾琏买来的。

　　她要求的是历史书籍，贾琏虽然对她带着的全是书，还要买上一堆书而觉得特别的怪异，但到底还是答应了。毕竟也只是顺路的事，钱又不用他出。所以非但买了许多书，还把近日的报纸也买了来给她。

　　这一日，已经靠近京城，见船队难得停下修整，黛玉便吩咐紫鹃，现在距离贾府也不远，可以准备给贾府个人的礼了。

　　只是她此时刚刚丧父，这一次回南，哪有什么空闲？自是一点儿姑苏维扬的土产都没有买，紫鹃应了一声就想准备，待要动手的时候却愕然发现，似乎没有什么好拿来送礼的。只得又回来问黛玉。

　　“自家亲戚，何必那么客气？”坐在一边看书的黛玉头也未抬，只是有些讽刺的回答，只是这嘲讽，却不是紫鹃能听懂的，“我林家从祖先便是世代书香，从不在那些古董玩物上上心，这次父亲过世，琏二哥又帮我把那些大家伙都‘处理’了，竟也不用考虑这些了，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些珍本孤本，还有那些扬州问心阁出的文房四宝选一些出来送好了。”

　　“只是这些东西……”紫鹃有些为难，“只怕，只怕……”

　　“只怕有人说我寒酸么？”黛玉淡淡的接口，轻轻的将书合上了，“往年父亲送去的钱财玩物倒是不少，但现在我上头已经无人，又哪来那么大手笔？只是尽到心也就罢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想了想，又接着吩咐，“即这么说，我也不能把这些书糟蹋了，二姐姐、探春、惜春、宝姐姐那儿的便选的好些吧，整个府里，也就她们尚能惜书了。然后便是宝玉那儿，只是切不可将那些珍本孤本给他，也不知他一随手就会扔到何处去。珠嫂子一心望兰儿成才，倒多给他一些增长学识的书。其他人尽了心也就是了。”

　　见惯了贾府内人情势利的紫鹃不由得目瞪口呆。

　　姑娘这样送礼……

　　接礼的小姐们也就罢了，若是那些夫人奶奶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呢，就更不要说那些碎嘴多舌，最爱编排主子的下人们了。

　　只是，这样做，果然是小姐素日的脾气啊！

　　这么想着，她便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听话去办。虽说这是姑娘的脾气，她却是未免担心因这件事，她以后受气，更怕她被人看不起。

　　黛玉喝着茶，但她心思剔透，不管是哪个灵魂，都称得上的是敏感多心的，自然看出了紫鹃的为难，见舱内也没别人了，便放下了茶盅，维持着那种清雅，甚至给人感觉有些柔弱的语调开了口，“说了，我只尽到自己的心便罢。我们后头的那些船，那些金银，说是托了到舅舅那儿保管，几年之后，你当还能有多少还我？这便是最大的礼了，只是这样的大礼尚且不见得能满足人心，我们在这小事上小心翼翼做什么？”

　　紫鹃更说不出话来了。

　　即是为姑娘的话惊心，更是没有想到，她的心底居然是如此的明白。

　　当初，林家姑老爷去世的时候，黛玉哭昏了过去，后来大病一场。包括丧事在内的一切事物，均是琏二爷操持的。整个林府当时每个做主的人，所有事物都落到了琏二爷的手中。

　　因为在姑老爷过世前，也是拜托过他的。

　　紫鹃一直在黛玉身边伺候，虽然不曾管外面的事，却也知道一些——一个叫林复归的管家试图见姑娘，却被拦在了院外。人死灯灭，她也看见，一个个林家的下人，但凡念着旧主的，就多半被打发了，剩下的，却都帮着琏二爷了。

　　即便是从小跟着姑娘的王嬷嬷，也被贾琏以“年老”的理由，“安置”了。

　　后来，琏二爷卖了林家在扬州的别馆，说那不是祖宅，也没必要留着；打发了那些下人和姬妾，后来又说，除了姑老爷临终交托给贾府的姑娘的嫁妆之外，其余的，剩下的财物都交给宗族了。即便连那些古董也变卖了。最终，姑娘开口要了那笔钱，得到了二十万两的皇家银庄银票。

　　紫鹃心里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

　　但是一来她知道的不多，二来又害怕让姑娘多想伤心，更是伤身，便什么都没说。

　　却不料，姑娘虽然似乎什么都没过问，一切却都清楚。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知道这些事情没有她置喙的余地，紫鹃迅速的离开了这个小房间，做事去了。

　　看着紫鹃近乎逃走的模样，黛玉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又去看书。

　　关于这件事，她怎么会不明白？即使是那个原本的黛玉，其实也是明白的。只不过，她见得不如她多，从小又养在深闺，所以未必能够很清楚，对自己的那些亲戚们，对于亲情，或许又有太多的信赖和依赖。乃至于，渴求。

　　这些东西，是会蒙蔽眼睛的。

　　但是，有风清记忆的黛玉，却很明白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

　　林家数代候门，却只在金陵，昔日太祖迁都也并未随行。兼且人口单薄，子孙只是多好诗书，又嫡系单传，数代积累下来，兼之少了那京城的迎来送往，虽是没有那般富贵与人脉，珍宝古玩等贵重精致之物也不如两公府的贾府，但那黄白之物历代积累，固不能越过鼎盛时的贾家去，现在已经开始败落的贾府，却是比不上了的。

　　单说林如海探花出身，一直任地方官员，后来又在巡盐御史这样的顶尖儿肥缺上一干六年，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林家的积蓄能够有多少？

　　林如海死前，便已经整理了自己的遗产，因为他这一脉已经数代单传，无人可以托付，除开遣散姬妾，交付宗族的财产外，剩下的大部分，都是黛玉继承的。只说是暂时托付于贾府，终究也该成为黛玉的嫁妆。

　　这些，原本的黛玉也是知晓的，顶多不知道确切的数量罢了。只知道，这份财产的数量高达二百万两。

　　甚至她还知道，这些财产，本来就是交托于贾府的，这是因为贾母明确的表示了会为她和贾宝玉的婚事做主。否则，便是宗族凋零到极点，也不会如此安排。

　　当然，林如海虽然性格很有些书生气，甚至是在某些方面有些迂腐天真，却也知道婚事未必就一定能成。所以，这二百万两银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为了贿赂贾府。毕竟她一介孤女，无法自立。

　　所以在私底下，还给了她三十万两皇家银庄的银票，仅仅一张，藏在一本佛经的夹页中，这个数目诚然不大，比起嫁妆来说更是小数目，却足以保得她一生无忧。

　　林如海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知道她不肯去争，便一切都为她安排好了。这样的数目，使得贾琏不会怀疑他到手的银两数目，在账目上也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诚然，原本的黛玉，是不会去争的，即使是她没有想到亲戚能够做到的无情程度，也撇开书生的清傲女儿家的矜持、礼节，却也本就是一个宁可死也不脏了自己的手的人。

　　而融合了风清的灵魂以后么……

　　风清其实也懒得争。

　　首先她本来就不怎么在乎钱。

　　其次，她知道，若是去争，就必要要陷在那些无止尽的勾心斗角中。所谓的计谋，所谓的谋算，是很难控制住那个“不伤他人”的底线的。或者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于是，在贾琏说出处理了家中的古董的时候，知道这笔钱也属于自己的她只是说了一声，“既如此，琏二哥就把这钱换成千两一张的银票给我吧，以后若有什么想买的，也不至于总是去官中的帐上提钱。”

　　结果，她就得到了二百张银票。后来也就没有再过问。

　　虽然她明知道，那些古董的价钱不只值那么多。

　　——现在，就看看贾府拿了这笔钱，会怎么待我吧。然后，再决定该怎么做。这也是之前决定的，先“经历”，再决定”。

　　看完最后一页，黛玉合上了书，默默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注明：关于这里的“两百万”，我想来想去，还是维持了最开始的写法。关于这个其实挺有争议的，但是，就红楼梦论红楼梦，我在这里举两个数字：

　　1、红楼梦七十二回，贾琏说的那句话：“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2、红楼梦第十六回，贾蔷说的：“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

　　建造一个大观园，下一趟江南，买十几个戏子，给的贾蔷是三万两银子，而“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是二万两。（在这个地方，好像我也没看见不同版本的争议。）

　　这也许是文学艺术对钱财数量的夸张，贾蔷也花不到这么多钱，更多的钱，是落进了自己的腰包——贾府情弊的问题。从贾芸买树一节也可以看出来。

　　但是，贾府分房二十，分家次数可想而知。一次买戏子就能花三万，由此推断林家这样不分家的人家的财产的话，我很难想象，只有三二万，三二十万，百年积累，竟然只能买上一两次、十次戏子……

　　也因此，虽然对比一下现实的话，可能有所夸张，不过在于用钱方面，还是决定追随原着了。最终取了脂砚斋版本，贾琏的说辞：三二百万。如果不能接受，请当作艺术夸张。

　　第五章

　　年前，黛玉到了北京。

　　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一路上就如同6岁时第一次进京时那般，一路上实在是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只是这种市井的繁华她倒也没有太多的好奇之心，因此却也不是很有所谓。

　　很快，就到了荣国府，依然是从角门进入。

　　黛玉将之和记忆中暗暗对比，发现没有什么差错，富贵繁华，大家气象。

　　贾母现在居住的这个大院子，却是荣国公后来建造的。最开始太祖皇帝赏赐的院子由现在袭爵的，黛玉的大舅舅贾赦住着，贾母跟着亲子住在这里，因为老太君的特殊地位，这里反而成为了宁荣两府的中心。现在在这里的二舅舅的长女成了贵妃，便又更是热闹了几分。

　　人来人往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喜气，这大概就是和之前唯一的区别了——物是人非，这也可能是好事来的。至少，暂时是。

　　到了贾母跟前，本来正聚在她面前的一群人，黛玉也能想到他们的气氛原本相当的欢快的，她这么一来，不管是真心假意，却是立刻就都为她沉重起来了。

　　贾母……至少看起来，这是一个面容慈蔼，神情也慈爱的老人。在黛玉的记忆中，也全是她对自己的宠爱。她拉着她的手，又哭了一会，怜惜她这么年幼就失去了父母。

　　只是一来眼前正有一件大喜事，二来，姑爷毕竟不同于女儿，黛玉能看得出，贾母虽伤心，和她这个身躯原本的灵魂的伤心，却绝对不是一回事。

　　是以，旁人略劝一劝，贾母也就止住了悲声，只是一连串的要人将她好好的安置下来，便有一群人去忙着给她打扫卧室，安放行李。

　　初来的时候也是秋冬之交，黛玉却是养在贾母身边的，当时只有六岁，她住在碧纱橱内，贾宝玉住在碧纱橱外。残冬过后，宝玉便被另行安置了开来，只是也依然在贾母的院子里。黛玉却在那碧纱橱内一直住着，此刻不同之前，在林家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自是要另行安排居所了。也同样在贾母院中，却与贾宝玉依然相隔不远。

　　黛玉也没管这些事，就如同走之前依然倚在了贾母身边坐着。刚才说起这具身体的父亲，她也不由自主的感到了深刻的悲伤。对于这种属于原本的黛玉的感情，她并未加以拒绝，但众人一劝，便也收住了眼泪。

　　但她的到来到底还是有了影响，屋子里的气氛却是沉凝了许多，倒是让黛玉好好的对比了一下身体中留下的记忆，将屋中的人一个个的对上了号。

　　那个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之前也劝她劝得最是恳切的，屋内唯一的少年便是宝玉了，比她不过略略大些，仍是稚气未脱，但容貌清俊，也能看出日后长开后的优秀了。只不过，脸上却并无男子的坚毅担当，反而有些脂粉气。

　　再来……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前三人和小说中的描述十分符合，都是美人。而且，古代环境好，没有污染，化妆品也缺乏，她们就连美都美得天然，全不是风清记忆中，那些化妆画出来的美貌。

　　宝钗身体丰腴，脸若银盆，穿得倒和她这个在孝中的人差不多，一身素淡。只是那种端庄的气度，少女时期美丽的容貌，十分的出众，还是很吸引人视线的。

　　迎春身材也有些丰腴，却和宝钗完全不同。她的长相却也算是美丽，但眉宇间却是过于温和了，可亲，却也可欺，便给人这样的感觉。

　　探春比她略小一些，整个人神采飞扬、顾盼神飞，美也美得张扬，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艳俗之感，全不失大家小姐的风范。却是三春姐妹中，最为吸引人的一个。

　　惜春这一两年也逐渐长开了，和两个荣国府的姐姐不同，虽然面貌有些相似，但在她的脸上，稚气未脱，便已经隐隐有了孤傲之色，从眸子到五官，都有一种清冷的感觉，尤其是眼神，明明小小年纪，却是给人一种犀利的错觉。

　　她们三个现在都住在王夫人那儿，也不知惜春是受了怎样的待遇，竟是长成了这样。

　　看过了同龄人，黛玉有小心的注意了一番长辈，邢夫人、尤氏，却不知为何，王夫人和薛姨妈都不在。王熙凤这个时候相当的忙，见不到黛玉并不稀奇，但这上午，将午膳的时候，王夫人却不在，这却有些不合“记忆”了。

　　只是想一想，她也释然。

　　元春是王夫人的嫡长女啊！现在封了贵妃，只怕是道贺者众，门庭若市吧！

　　午膳的时候，王夫人还是来了。

　　贾府的饮食习惯，和林家完全不同，也和风清完全不同。虽然黛玉这几年也算是适应了，但现在的黛玉，却感觉还要适应一番。

　　在她看来，贾府的膳食也能说是荤素合宜，营养丰富了。不愧是世家大族，对此也有研究。只可惜，饮食过于精细，在黛玉看来，却未免是失去了那些食物原本的风味和某些粗糙的，却对人体有益的东西。这一点，林家的饮食倒是比较和她的意。

　　只是再不满，她也只能完全不失幽雅仪态的吃完了，这才有空到自己的新卧室歇息。

　　“礼物已经一份份的送出去了？”午睡过后，黛玉在雪雁的服饰下重新整了一下鬓发，紫鹃便来说了这个消息，黛玉有些惊讶。

　　“辛苦你了，这府中很是忙乱，我本以为要多花些时候的。”

　　紫鹃忙到，“本也没那么容易，只是姨太太今天正搬家呢，从梨香院要搬到太太后面的院子去，送过了三位姑娘以后，就直接把宝姑娘的那份礼送过去了，故此快些。”

　　“搬家？”黛玉有些好奇的从妆台前抬起了头来。

　　“正是呢，说是梨香院要空出来，让人去姑苏聘请教席，并买些戏子来，梨香院就要空出来给她们练习了。这样也不会吵到里面。”

　　紫鹃是贾府里长大的，上上下下认识不少人，又是个姑娘身边的大丫环，自有地位更低的仆人奉承，对贾府的消息却是十分敏锐的。只是黛玉平时不好奇这个，今天问出来，她便连忙说了。

　　“买戏子？”黛玉奇怪的重复了一句，这才想起来，之前在贾母那里，却也听见了大家讨论，只是她忙着看人、梳理感情，却是没有在意罢了。

　　说起来也巧，前头元春刚刚封了贵妃，后头就有消息说皇帝有了意向让宫中有足够品级的嫔妃都回家省亲。这种事情从未有过，虽然皇帝说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但事实上谁也不知道这皇帝真正打的是什么心思，只是消息倒是有了八九分准了，所以贾府已经开始准备。

　　现在想来，采买戏子便也是准备的一项吧。

　　只是……

　　“姨妈家全家都搬进来了？”黛玉有些不可思议的问。

　　“是啊。”紫鹃连连点头。

　　那么，那个薛家的公子，薛蟠也搬进来了？黛玉只觉得更不可思议。虽然从书中也知道，薛家从未离开过贾府，但王夫人那里，算是后院了啊！亲戚家的男子，居然就这么搬了进来……

　　薛家富贵，在京城又不是没有房子。会这么做，要说没有什么打算，真是，谁也不能相信啊！

　　算了，这也不关她的事。

　　“既是礼送出去了，等会儿，你们便把我带的那些书整理一下罢。凡是平时不常看的，都好好的收起来，莫要潮了或让虫蛀了，新买的那些，还有我做了标记的那些，就好好的摆在外面，东西刚刚搬进来，也不成样子……”

　　黛玉还要详细指示，却又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妹妹午休可起来了？”

　　这个人一边进来，还一边很关切的问，却是贾宝玉。这是一个自幼养在闺阁，对一些世俗之礼男女大防全没有感觉的家伙。

　　他和黛玉自小一起长大，原比其他的姐妹更加亲密。然而，黛玉知道他有许多不良嗜好，他却从来都对黛玉待之以礼的——除了随便乱闯这个在姐妹们那里几乎都一样的毛病之外——亲密动作几乎从来没有。

　　因为这一点，以前的黛玉便也就包容了他的这个毛病。

　　从这点角度来说，他们都很矛盾，也很类似——遵循着大部分的礼法，却又在某些方面，随心所欲，蔑视礼法。黛玉可以想见，原本的那个黛玉在长大后和宝玉没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一类的，却也不是因为一个“礼”字，而是出于一种尊重与自重的心态。

　　现在的风清也继承了这一点，又或者说她本来也是如此的，所以对贾宝玉的行动，只是略皱皱眉，就懒得多说什么了。

　　毕竟，从原本的黛玉留下来的感情和记忆中她知道，这个贾宝玉，确实是在这个府中待她最好，也和她有最多共同语言的人。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那些感情便翻涌而上。尽管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对他产生男女之情，原本开始萌发的感情被名为“风清”的灵魂掐断。但兄妹之情，朋友之义，却还是在的。

　　第六章

　　“咦？妹妹今日倒是没有懒着，可是身子好些了？”宝玉一进来就看见黛玉坐在梳妆台前，倒有些诧异，随即就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本来倒担心妹妹悲伤过度，身子又要不好……对了，妹妹的人参养荣丸可送来没有？”说到一半他就去问紫鹃。

　　“没有。”紫鹃正巧端上茶来，一边摇头，“倒是还有些从扬州带的。今天我去见琏二奶奶和夫人都忙着，一时只怕无法顾上呢。”

　　贾宝玉连忙追问，“还有多少分量？”

　　“十天的。”紫鹃对此了如指掌。

　　“那我等会替妹妹去催催。但凭有什么事，总不能断了妹妹的药才是。”贾宝玉也有许多纨绔公子的脾气，许多事情就是顺口说说，随口就忘，但在黛玉的身体上总是没有疏忽过。这也是原本的黛玉对他很有好感，甚至颇有依赖感的原因。

　　黛玉听他们在一边说话，也坐到了宝玉的旁边喝她的茶。她现在的身体不需要药丸调养了，但是，药物这种东西，对她的修行却是颇有好处。所以她也不会拒绝。

　　贾宝玉见她收拾好了，便连忙珍而重之的执出一串漂亮的鹡鸰香串来，要转赠给她。即是“转赠”，便说不得把这香串的来历说了，却是北静郡王和他结识的时候送给他的。

　　这也是他的习惯之一，凡是有什么好东西，总要拿来给黛玉挑挑才罢。

　　黛玉看了这香串一眼，发现确实是漂亮可爱。不过……

　　“鹡鸰鹡鸰，兄弟之喻。你兄弟的赠物，怎么拿来与我这姐妹？”黛玉笑道，随即有些不悦的告诉他，“我素不喜欢那些高官贵人，即是那北静郡王给你的，怎么拿来送我？”

　　原本那黛玉的言辞，可是犀利的太多了。直接斥责是“臭男人”。现在，黛玉不知那北静郡王是怎样的人，便不如此武断了。只是，那厌恶禄蠹权贵之心却不曾变，所以还是警告了宝玉一番。

　　宝玉见她不悦，忙不迭的将香串收了，却又不免告诉她，这北静郡王水溶却与一般官员不同，最是文采风流的，虽也担着朝廷的职务，却不是那等追求名利之人，闲时最喜找人谈诗论文，极为风雅。

　　黛玉一听那一连串“极”字，便知他是“极”喜欢这个北静郡王的了。但她听来倒不过只是一个闲散王爷罢了，去也与一般纨绔无异。便再作不喜之状，不令他多说。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黛玉见他虽在她面前强颜欢笑想要让她欢喜的样子，眉眼间却有忧色，只是他既不开口，也不好问，只是根据原着想到了多半是秦钟的事。在走之前，宝玉和秦钟两人才认识不久，他也不知道多少次在她面前说秦钟如何如何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却是一个字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迎春姐妹也结伴来了，即是贺她归来，也为了那些礼物道谢。

　　黛玉自是知道，贾琏从姑苏带来了不知多少土产和贵重之物，她们三姐妹也多半收了不少，她的礼物，却是轻微得很了。也亏得她们都是能看出“心意”来的人，所以道谢也算诚心诚意。

　　迎春先是谢了她的礼物，又赞了一下她摆在那儿，现在在做的绣活，问了她些姑苏的事情。惜春却没怎么说话，只在书架边上看了看那些书，有些惊奇。

　　“林姐姐最近怎么喜欢上史书了？倒是以前那些佛经不见了。”

　　黛玉知道惜春从小喜佛，原本的黛玉也是信的——这算是当时大家的妇人小姐的习俗了。只如今，有了另一个人记忆的她却是全不信佛了。

　　在她看来，佛教虽有好处：劝人向善，却也有坏处：磨平民族的血性脊梁，劝人认命。更有这世上无数的人借着佛的名义白占口粮、兼并土地，乃至于为非作歹。这佛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大肆宣扬任其发展的东西。对她来说，也就当作一种思想、哲学、思辨方式来看也便罢了。

　　只是，她也不欲与惜春争辩，便只是润了润喉，笑说道，“说起这佛经，不过也就说了‘善’、‘平’、‘静’几字罢了，倒也不用日日去看，只在心里记着也就罢了。这史书倒记着人生百态，便是那佛祖，也是要经历过教化过顿悟过方能解脱的。我一个女孩儿家，不能轻易到外面去，也就看着这些来‘经历’罢了。”

　　惜春虽知道她也看佛经，只是她自己年纪小，又总觉得黛玉更喜吟风弄月，故从不曾和她谈论过。只如今馒头庵和她幼时交好的智能儿也不来了，她没处讨论去，早憋了许久，听见黛玉这番话，不免大为惊讶。倒是没有注意到，黛玉的话其实并不是在说佛经。

　　“林姐姐倒是悟了？”她难得笑道。

　　“倒也说不上悟了。”黛玉叹道，“只是这次回南，倒知道了许多，如今只觉心平气和不少，倒也无需抄佛经、不停颂佛了。”

　　探春原本也不怎么说话，闻言笑道，“可是林姐姐往日里抄经念佛就为了求个心静么？”

　　惜春却点头道，“若能如此，也就够了。”

　　言语间竟是比之前幼时亲近了些许。

　　探春对这些事情却不是感兴趣的，见姐妹间谈笑了这许多时间，却不见宝钗过来，便说道，“宝姐姐想是今天搬家忙呢，我们倒是作了邻居了，即来贺了林姐姐的乔迁之喜，也去贺贺她的乔迁之喜如何？”

　　探春一向认王夫人为母，对宝钗在诸姐妹中也就相对亲近些。

　　想起这个，黛玉对她会提出这一点来倒是不以为奇，“如此也好，只等我告诉了丫鬟们怎么整理房间再去。”

　　黛玉回来后，细细的打量了她的这些姐妹们，这些姐妹们又何尝不是细细的打量了她？

　　要说黛玉爱哭，那倒是在宝钗来了之后。

　　宝钗原和黛玉不同，最是细心温婉的。黛玉刚来的时候，有不少婆子丫环见贾母疼爱她，过来巴结，黛玉却只是爱理不理，自做自的事——她虽怕错了规矩，却也委实有自己的傲气，不肯讨好人。只有她对了眼的、喜欢的、亲近的，才会展现出她大家小姐的待人大方来。

　　但宝钗一到贾府，便上上下下都送了礼，封了银子，不管见那个丫环仆妇都是温和以待笑脸相迎的。

　　除了宝玉懵懵懂懂以外，贾府的这几个小姐却是看得分明的。要说宝钗当真对所有人好，那自是笑话。只是她会做人，便得了众人的称赞。而黛玉呢？

　　宝玉凤姐儿受宠，且有下人不停说三道四，何况黛玉？

　　尤其是那群子仆妇婆子，自觉在这里失了脸面，就少有好话说，只说她孤高自许目下无尘。黛玉自然也是有多察觉的。只是她又不想让贾母伤心便不好说，又见贾宝玉来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便难免暗地里哭泣，日显忧郁之色。

　　此次她回了一次江南，父亲去了，就更加只是孤女了。便连宝玉，也本以为见到的时候必然比之以前更加忧苦，谁料见了却发现，虽她还是一副怯弱不胜的样子，脸上却平静了许多。随着年纪渐大，那一股子超脱凡俗，不染尘世的气息，更是越发的重了。不由得都十分纳罕，只是不说。

　　此时见她安排丫环们收拾屋子，竟是硬生生把一个女儿家的闺房弄成了一间雅致的书房，不由得更是诧异，却也发现，她的性格倒是如以前一般未变。就如同这次送礼一般，平时没来往的，不相干的，竟是一份礼物也没送。

　　探春便知她生母赵姨娘对此大为不满——黛玉送了宝玉礼物，因和李纨相好，也送了李纨贾兰，只是和赵姨娘从无交往，又对她母子没有好感，便什么都没有送。即便那送了的也只是一些书笔，却也足够让赵姨娘气愤了，只说黛玉只看着权势，是个势利女子。探春纵知黛玉不过是随心而已，却也不好说些什么的。

　　一时间黛玉吩咐完了，也不看丫环婆子们收拾，只是让紫鹃小心仔细的盯着，便领着雪雁和探春他们一块儿去了薛姨妈那里。

　　开始黛玉还有些担心碰见那个薛家的薛蟠，幸而他不在那里。很早以前黛玉就听说了，这个薛蟠是经常十天半个月都不在家的，但现在家里搬迁他也不在，就让黛玉惊奇了。难道是觉得贾府一切都会安排好？

　　薛姨妈和宝钗都没有提到这些，现在她们也是在让一些丫鬟婆子收拾房内的细节问题呢。见他们姐妹来了，连忙引到一个屋子坐了，端茶倒水聊天，宝钗也谢过了黛玉的礼。黛玉也知道，薛家富贵，宝钗又博学，家中藏书极多，很是看不上她的礼物的。但宝钗的道谢好歹有几分真心，便笑着应了。

　　一时间，大家又说起了元妃省亲的事情来。

　　黛玉倒是没见过红楼原着中有女儿们谈论此事的情节，故而只是自己喝茶，看着众姐妹讨论。却见惜春只是淡淡的，迎春也不管这些，只有宝钗和探春两个，她两个都有“上进”的心思，各有一番抱负，言语之间不免有所钦羡，又为贾府庆幸。

　　宝玉虽对此事无甚兴趣，见她两个说的高兴，倒也加了进去，只是他所在意者，却不过是“能见见大姐姐”“望园子修得好看些”罢了。

　　一边看着，黛玉也明白了薛家搬进来的打算。

　　当日在各大贵族间，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联络有亲，互为联盟，却是贾家爵位最高，一门两公，又有实在的军权；史家位属列侯，与林家类似，兼且在朝堂上也大有势力；王家爵位为“伯”，位置低了一等，权位也没有那么充足，却也颇有军权——后来管了各国的进贡事宜，虽然看似地位低了，却也更加富贵繁华了；惟有薛家，当日不过是一个六品的紫薇舍人，会成为联盟的成员之一，不过是因为极为富裕，有着皇商的差使罢了。

　　现今紫薇舍人已故，官职又不世袭，薛家再无官员，纯成了一个皇商之门，士农工商，在社会上的地位便降了许多了。便是为了家族的事业计，因着“官商”这两个字，也不会轻易离了贾府的，现贾府有了这么个娘娘，便更是如此了吧……

　　第七章

　　京城外。

　　一个看来也只有十九二十岁的青年似笑非笑的站在一座山丘上看着下面一群人在那里丈量土地，指指点点。他刚刚得到深九的消息，说这是宫中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在为女儿省亲修建省亲别院呢！

　　只可惜这个“无天佑”却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家在京中并无什么拿得出手的房产，此刻为了女儿的尊荣，便跑到了城外来买地，建造省亲别院。

　　“这个皇帝，倒是挺有意思。”

　　“少爷说的什么意思？”他伶俐的侍从立刻问道。

　　“统共四里的地方，他就做了这么十几二十年的官，科举出身，父辈之前都家境贫寒，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造一个奢华的园子？那皇帝一道圣旨，可不就将这些外戚的底子给试出来了？去哪里借了钱，哪里的人送了钱，借着女儿的尊荣他们能做多少事？一下便明白了。曾听说这卫朝自建国以来就对防范外戚很有办法，现在这皇帝，倒是做到了极致啊！”

　　只可惜世人愚笨，总是被眼前的荣华迷惑了眼睛。因着女儿的尊荣，大肆修造省亲别院，却不道已经把罪状送到皇帝的手上去了。

　　青年指了指山下，“这吴贵妃倒是在贵妃之位做了许久了，育有一子二女是吧？你看，这家里的钱财也是捞足了。”

　　深九恍然大悟般的连连点头。

　　青年忽又问道，“当初那船队你说是前任盐政御史林如海的女儿被贾家的少爷送着上京投奔亲戚吧？贾家似乎也有一个女儿做了贵妃的，可也在修建这省亲别院？”

　　“有的有的。”深九连忙说到，“说是东边宁府出了园子做基础，也要盖那别院，按他们选的地方，看来倒是能少花些银子呢。”

　　青年想了想，冷笑了一声，“那也未必。虽你之前说这两个公府出多进少，内囊也尽上来了，似乎是出不了什么钱来盖园子的。但你不知道，这样的人家，虽然公帐上亏空尽有，那些掌家的、掌权的，手里的体己能有多少？你怎么不记得前年我们那里那场事？真要奢华，还是经得一阵子的，只是这些贪财的鼠目寸光之辈不见得舍得拿出来罢了。现今正有一个孤女带了大量的遗产去，不正是给他们送财的么？”

　　这一番话听得深九连连点头。

　　但随即就觉得不对，“少爷你不是说那林姑娘的船上有个高人？虽然我打听的也就是些丫鬟婆子啦……”

　　“正是有高人，我才好奇他会怎么做啊。”青年连连点头道，一边从另一边下了山，“深九，你说我们这次进京，只说是游学的士子，能接近的权贵统共有哪些？”

　　“大抵……大抵只有北静郡王水溶是最好的选择吧。”

　　“好，那我们就去北静郡王那里看看。”

　　……少爷，你真的是听了深九的建议么？

　　对青年过快的回答和肯定的语气，深九不由得在心底怀疑不已。

　　说是要盖省亲别墅了，贾府东西两府都弄了个忙乱不堪。但像黛玉这样的小姐、宝玉这样特殊的少爷，却依然还是闲得不行的。

　　黛玉倒是猜到了，这贾府有省亲别墅一项上巨大的开销，她那可怜的嫁妆是保不住了。只是，从来没人和她说过这些，她也不知道到底被花了多少。

　　贾府悄悄的花了她的银子。

　　她也只当全不知道这回事，每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和姐妹们谈谈诗书，做做绣工，玩耍一同也就罢了。

　　第一个变化，来自于她得到的人参养荣丸。

　　其实她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变化。

　　曾经作为风清的时候，她是一个传统文化的爱好者，偏又长生不老，自然是什么喜欢的都去尝试了一下，琴棋书画，厨艺绣艺等等，只是有擅长和不擅长之分罢了。而这医药之道，自然也是学过的。只可惜，人人都说社会发展，但这些传统文化却是在退步的，中医学尤其如此，就只差没被指着鼻子大喊封建迷信了。她基本上只能自学，还效仿了一番神农尝百草的典故。可惜，不管是毒药补药，进了她的肚子，就是一团能量而已。顶多只有量大小的分别，那些细微的差别全看不出来，顶多从排泄物的量能看明白其中杂质多少……于是她最终就放弃了这条道路。

　　现在也是如此，她最新领到的人参养荣丸比起之前的来说，能量强劲了一些，但是要说到底是怎样的变化，她也说不清。何况味道也没什么变化。

　　在盯着那药丸想了半天，脸色阴沉的让两个丫环不安之后，黛玉还是把这件事情放下了，就当这变化没发生过。反正也伤害不到她，而如果是原本的黛玉的话，连发现也发现不了吧！

　　事实上，她也不是那种滥好人，别人害了她也无所谓之类的，只是，长久的人生带走了她的很多东西。不能切实伤害她的人，她根本没兴趣计较。便是计较，也绝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脏了自己的心。更何况……贾府的败落趋势已经在这个最繁华的时候呈现了，她何苦和将要败落的人计较呢？

　　只要，冷眼看着便罢了。

　　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黛玉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做做绣活，看看书，陪贾母说笑一番，虽然单调，但也算是平凡中见真趣了。

　　这一天，紫鹃正在为窗下坐着看书的黛玉添茶，忽然看见虽然已经不再时刻蹙眉，却也很少微笑的小姐忽然露出了极为开心的笑容，不由大为奇怪，“姑娘怎么了，这是什么有趣的书吗？”

　　“只是史书而已。”黛玉少见的心情愉快，转头向雪雁说道，“雪雁，你把我那近代诗词精选拿来。”

　　正在一边做绣活的雪雁连忙应了一声，到书架边找去了。

　　至于为什么看着史书却忽然要找诗词集？这个就不是她们两个能理解的了。

　　却原来，黛玉虽然委托买了许多的史书，却不曾很快的就去找现在这些改变的原因，而是先把《史记》《资治通鉴》这样的大部头看了一遍，又将那些正史、传记挑了紧要的从古看到今。

　　在风清原本的时代之前，清代的乾隆做四库全书，要天下所有的书籍都进献检查，结果便是……缴毁的远比收录的多，删改的比不变的多。其野蛮之处，远胜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偏偏清朝的历史自说自话，皇帝都喜欢自夸自耀，后人又打着一个民族团结的名义对清朝大吹大捧，这野蛮之举，倒颠倒黑白的成了文明幸事了。

　　现在黛玉有幸回到未曾经历清朝这个朝代对汉族传统文化的野蛮摧残的年代来，自然是对“书籍”大感兴趣的。也发现了不少书都和后世看到的不同，不少书后世根本看不见。所以也就不着急找“历史改变的原因”了。

　　但从路上一路看过来，现在都已经快到夏季，省亲别院都已经盖了小半了，又有之前两个灵魂的底子，她到底还是看到了“元史”的部分。也看到了近现代的一些史书、人物传记之类的。再然后，她找到了这个世界历史变化的原因。

　　——东安郡王，穆融。

　　虽然黛玉不明白，为什么在元朝之前，找不到任何穿越者的迹象，但是这个穆融绝对是一个穿越者没错。瞧瞧他都作了些什么事？

　　小事上只怕已经无可计数了，单便说些一眼可见的事情，也有许多。

　　发动了古代匠人的智慧和力量，在有宋一代开始发展起来的工业和火器基础上，此人发明了钟表、让玻璃量产，还制造出了玻璃镜子，又普及了活字印刷等术，发展了比较先进的火器——现在的京城神机营就是全火器军队。

　　建言建立了全国的邮政网络，建言发展水利和海运，建言皇室建立了类似于后代“中国银行”的“皇家银庄”……一桩桩，都能称得上是丰功伟业了。

　　所以在驱赶了蒙古之后，卫朝太祖封了五个异性郡王，东平郡王、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均是因为其军功极大的缘故，却只有这个穆融，因为一些原本属于“伎工”的匠人之事和政务上的建树而封王。而且也是他，保住了这些开国的将领们。

　　宋朝有杯酒释兵权，卫朝，则是用“四王八公”的封爵，剥夺了这些将领的大部分实权。

　　“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黛玉看着，忍不住在心底如此思量。

　　当朝对这个东安郡王的评价是很高的，但是却也有不解之处。众所周知，这位东安郡王擅长发明一些“奇巧之物”，政务也极为娴熟，却于军事上不通，但偏偏，他却在太祖起兵之时，提出了珍贵的十六字箴言——黛玉就是因为这个才笑的。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十六字诀，不正是风清记忆中一位军事大家的游击方针么……

　　也有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是：这位东安郡王虽通政务，诗词上却是极为不通，但偏偏，近代诗词中，却有一首最为豪爽大气的《沁园春?橘子洲头》是他奉王命所作的……

　　黛玉很好奇这首词是不是她记忆中那首，所以才要雪雁找书来给她看的。

　　不一时，雪雁拿了书来，她便果然在其中找到了一首她耳熟能详的词：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看着这首词，她又笑了一回，更加肯定了——这种盗版后人诗词的事，也就只有穿越者能够干得出来了。只是，这穿越者看他做的事情就知道，多半是工科出身，所以后世的诗词也就只记得那么一两首学校时必学的了吧？且诗词盗版也是要情境的，想要找到符合情境的诗词，得需要大量的储备才行。有这储备，多半自己都能做诗了……

　　笑过之后，她就继续看了下去。

　　这位东安郡王名声赫赫，却有一个在开国之时显得有些突兀的特点。那就是，太过风流。初开国的时候，便连太祖皇帝后宫也只有必要的几个妃子而已，对皇后还是很看重的。

　　所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不管是皇帝还是那些大臣们，对自己患难与共共同开国的正妻也多半都是尊重的。唯有这个东安郡王却是“妻妾三十余人，可比太祖后宫”。

　　要说他这个艳福算是有了，但是在同时，这艳福也不是谁都能享的。黛玉也知道后世的人，她年轻时看的一些小说中，穿越的人都以为可以事业爱情两成功，幻想着到了古代可以坐拥右抱，却从来都忽视了后院也有争斗，而且十分的残酷。他们以爱为名一个个的招惹美人，却没想到，越是爱，便越是想要独享，他们断不能忍受和人共享自己的妻妾，却从未想过，这种独占之心是不分男女的。即便不是为了爱情。

　　不是为了爱情，也有利益。

　　就如同这贾府，要说王夫人和她的那二舅舅有什么爱情存在，黛玉是不信的。但是王夫人还不是拼命打压赵姨娘还有贾环？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地位、家产么？

　　一个正妻一个受宠的妾就是这样了，三十多个妻妾想要和谐共处，那真是千秋大梦。

　　所以东安郡王固然是“事业有成”，家中后院却从来都是战火燃烧。其中的惨烈阴狠之处，不下于朝廷党争。这在当时，也是个笑谈了。因为妻妾的争风吃醋，后来发现了这一点却无计可施的郡王都只好日日留恋花街柳巷，而拒绝回家。

　　后果是怜香惜玉的他让后院再次添人，战火又再次扩大。

　　不停的有新人旧人的妻妾儿女死去，让外人都对他们议论纷纷。甚至，东安郡王穆融自己都死在这里。那时他不过是年过半百不久，有宠爱的小妾，人老珠黄的正妻被撇在了脑后。正妻担心自己的地位和儿子的爵位受到影响，对他下了毒。他虽然在后来注意到了，皇帝也尽力挽救，却是终于来不及了。

　　再后来，是他的一个侍妾之子穆莳走了大运，在母亲被扶正后，袭了爵位。

　　找了几本书，黛玉算是“凑全”了这位传奇的东安郡王的故事，一时间感慨万端。这个家伙确实是做了不少好事，也多半是他的蝴蝶效应，引起了一连串的历史风暴。至少现在的卫朝似乎颇为强大。

　　这也是正常的，她以前看的小说中，虽然穿越男的脑袋里面经常一脑袋黄色思想，改变历史掌控世界的欲望却总是比只想要一场轰轰烈烈恋爱的穿越女多多了。机会总是会给有准备的人的。

　　怎么都要说，于国，他是有功的。

　　但于家……这个自以为情圣的种马只能说是遭到了报应。

　　黛玉一边想着，一边合上了书。做了几个书签写好，又让雪雁一本本放了回去，只是留下了那本诗词集放在手中看——近代诗词精选，这名字，却也是受了那位东安郡王的影响呢。

　　上面有许多她记忆中不曾有的诗词，一时间她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不管如何，这历史已经变了。日后会如何，谁也不能肯定。而弄清楚了这些，她也就放下了一桩心事，伸个懒腰，一边看书，一边写起了心得注解。

　　这时，紫鹃被人叫到了外面，听了几句话，回到她身边来，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姑娘，东府的亲戚，那个秦大爷没了！宝二爷正在自己房里哭呢。”

　　穆融番外

　　他是元末卫初的一个传奇，皇帝信任的重臣。

　　手握大权，荣耀无比。

　　外人看来他风光无匹，但只有在他心底，只有他才知道，除了后院起火这个烦恼之外，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困惑。

　　——如果可以穿越到历史中，如果改变了的历史就是“平行时空”，那么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穿越而来？

　　他带着另一次人生的记忆出生在一个普通，甚至可以说贫穷的书香之家。在元朝，汉人没有任何地位。从很早开始，那些作威作福的蒙古人，狐假虎威的色目人，就让他有了造反的心思。

　　但是……

　　他尝试过传播自由平等的思想，在那个大环境之下，却只是被人当成疯子。人们的心理只有“皇帝”“皇权”，没有任何自己当家作主的觉悟。

　　于是他又想过自己造反当皇帝，然而，他一介书生，诗词平平，既没有钱粮又没有名望，军事也只能纸上谈兵，那个“第一桶金”更一直都是一个笑话，从来不曾变成天上的馅饼掉在他的头上。所以这个愿望吸取了教训，连表露都不敢。

　　后来，他被当时只是一个山大王的谈岩松在抢劫的时候顺手抓到，就做了他的第一个军师。

　　再再后来……连他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这世界上就群雄并起，造反杀人，要“驱逐蒙古复我汉服”了。谈岩松于是也顺势而起，成了二十八路造反大军之一。

　　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他年方二十，妻子还是谈岩松给他找的，就果然成了造反大军的一员。但想想，也就不惊奇了。蒙古打南宋打了多少年？后来对汉人的盘剥压迫，又哪里有建立一个和平朝代的气象？反抗从来都不停止，汉人从来不曾真正认同过蒙古的政权，有一点点的星火，一个变数长大了一些，便会成为燎原之势。

　　所以早期起兵的谈岩松也有了众多的能人志士来投。

　　虽然在他看来，真正有眼光的就一个人，燕晓之。

　　那也是一个看来翩翩的书生，文武双全。看得出来家世顶好，总是淡淡的笑着，经过他手的军粮物资，要他做的事情，他从来没出过错。

　　第一次在谈岩松的手下尝到苦涩的滋味，是在他决定联络后金的时候。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忘记宋朝连蒙灭金造成的恶果，他也无法忘记，这个民族在原本的时空将对中华民族造成的灾难——八旗入关，大举屠杀，两亿民众，十室九空。原本已经开始起步的君主立宪被彻底遗弃；民族的脊梁被他们的大肆屠杀给折弯、折断。野蛮的脚步让文明倒退，让人从“臣子”、“子民”变成了“奴才”、“奴隶”！

　　但人总是会做一些愚蠢的事情的，谈岩松一意孤行，联络了后金。

　　他第一次尝到了苦劝不果的滋味，第一次看到了皇权的恐怖，第一次感到了人力难以胜天……

　　燕晓之也因为这个走了，他只知道他似乎是去了南方。去做什么不知道，因为自那之后，他再没有他的消息，只是总觉得他应该没死，不会死。

　　他也想走，他想自立。可是，做不到。在谈岩松的属下，他不过是个文臣，平时负责的也是一些兵械制造之类的事情，在那样的乱世，他拉不走任何人。

　　于是，一种历史的使命感，终究让他没有隐退。他想，他至少要把结果控制在尽可能好的地方。

　　有了后金的帮助，谈岩松很快就在义军中彻底的脱颖而出，势力越来越大，最终统一了中原，建立了卫朝。那个时候，他才三十岁。但是，东三省……也果然落入了后金手中。

　　建元三年，后金立国，对卫发动了攻击。很快，就逼得谈岩松迁都北京，以帝王之威，震慑北方前线。那个时候，谈岩松才感到了后悔。

　　所以，他一步步的帮他发展了国家，巩固了后勤。也因为后金的威胁，谈岩松最终没敢大杀那群开国将领。他毕竟还得依仗他们。

　　等到局势终于稳定下来之后，他这才发现了一件让他惊诧不已的事。

　　开国将领们的军权被大大限制了以后，他们也知道了皇帝的意思，所以军队将领之间少有敢相互结盟的。皇帝分封的四王八公，居然彻底的分成了十个团体。每个王、公都在朝堂的低端找起了盟友，试图自保，又不想给皇帝造成威胁的感觉。

　　不能不说，这群经历了开国之战的将领们，也都是老油条啊……

　　而在其中，有一个团体，就让他猛擦起了眼睛。

　　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本来他就觉得这两个人，两个名字和他们的封号让他有很古怪的熟悉感了。一门两公，这也是外臣中独一无二的荣耀啊！

　　现在看看他们给儿女联姻的对象吧——保龄侯史远、都太尉统制县伯王梦关、紫薇舍人薛含，合起来就是……贾、史、王、薛！

　　贾演和贾源，他们两个和很多将领一样，开国之前始终征战在外，所以子嗣单薄，但到了开国近二十年之后，也终究是可以为儿子娶媳妇了。于是，贾源给自己的儿子贾代善取了史远的女儿史清兰，贾演给自己的儿子贾代化取了薛家的女儿……

　　那个时候，他也早就年过四十了，正在往半百的年龄迈进。后院里全不顾他朝堂辛苦，日日吵闹。他原本是为了拯救这些可怜的女人才她们都收入房中的——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谁比他更理解这些女人、更能尊重她们、把她们当人看吗？为什么她们就这么不知足！

　　明明他的事业成功，虽然比不上那些小说中的穿越者称帝称霸了，也算是不差了，为什么后院就不能和那些人一样的和谐？众美就不能和平共处？

　　他很不解。

　　所以，在这样的不解和忙碌中，作为一个工科学生基本上完全看不懂，最终只能当作言情小说来看了的《红楼梦》，这本人尽皆知的经典名着的剧情，他早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但是……众美齐聚的大观园，因为贵妃省亲而建立的大观园，确实是他最向往的地方之一，而那无能的贾宝玉那种好运气，也让他和许多男人一样的羡慕，恨不得自己变成他，来好好的呵护那些大观园的花朵们。

　　因此，书到底还是看完过的，也看了电视剧，上学的时候更看了好些坐拥众美的同人，更因此，这贾史王薛，还有那诸多的美人们，她们大致的家世，他还是记得的！

　　再然后，他又把目光转移到了留守金陵的肃伦侯林何的身上——他，就是十二钗之首，林黛玉的祖先么？确实是书香味十足的一个潇洒书生啊！

　　虽然他是更喜欢薛宝钗这样的贤妻啦，毕竟他已经被妻妾的妒火弄得快晕头了，那小性儿的林妹妹，他消受不起……只是贾代化的妻子，那薛家的女儿，却并不是很漂亮。想来是后来吸收了哪边的优秀基因吧。

　　倒是那后来的“贾母”，史清兰幼时很是娇憨可爱，十三岁就嫁人的小姑娘，很有他记忆中那史湘云的风范。

　　于是，在想起之后，他就彻底混乱了。

　　是耶非耶？

　　这是现实，还是邯郸一梦？如果是平行世界，又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书本上故事人物的祖先？如果这是一本书……难道说他生在了错误的时间？

　　可是，四大家族，这终究也只是这个世界的小小一隅啊！怎么可能为了这个一点点大地方发生的故事，出现一整个平行世界呢？

　　不相信。

　　但即使是不相信，他还是时不时的，会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难道，他正是为了创造一个红楼梦的世界，所以才来到这里的吗？改变历史的潮流，让那个故事的背景得以出现？

　　这个疑惑，困扰了他最后的几年。

　　却终究没有确认、解决的办法。直到身上慢性毒素堆积，即将不治的时候，这个问题也还是困扰着他。那个时候，贾敬、贾赦，都已经出生了。这些名字，他都仿佛，曾经听闻。

　　但他没法再活下去确认了。

　　开国老将们个个都是一身伤病，相继去世。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封王，这么多年的富贵荣华也差不多了。

　　于国有功，于家无益。

　　这是他给自己最后的评价。在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后悔了。他原本以为他爱她们，却原来他爱得却只是他一直患难与共的妻。剩下的，不过是贪新鲜，图美貌，大男人主义的独占欲罢了。

　　所以，他的妻终究下手要杀他，因为他对她来说，已经彻底的面目全非。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救了那些女孩子，却终究只是害了她们，让她们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争斗中消磨了美貌，腐蚀了心灵，甚至，陨落了生命。连他的孩子，都……

　　最终，他送走了他的妻，他原本的嫡子，给了那些姬妾们钱财，让她们自谋生路，她们当中的不少人都年轻貌美，还有“将来”可言。

　　这样是对是错，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而最后的最后，他又给了太祖最后一个建言——“百八十年之后，必然骁勇之气消退，奢靡之风渐长，此时之大家世族，渐次腐朽。彼时后金必当趁虚而入，至朝代更替之像渐显。微臣之法，亦不可保万世平安，但若有为之君……”

　　他建议，到了那个时候，若君主有为，可以令后宫嫔妃回家省亲以示恩宠。要知道官官相护，这必然勾连出一大批贪婪腐朽的官员世家来，到时候可以趁机一扫颓唐之风，至不济，也可以扼制外戚势力。

　　卫朝的皇后一直都有一条要求是：必须是无太多亲戚勾连的、家人不可入朝为官的、书香门第的小家碧玉！至于嫔妃们，就是用来笼络大臣的了。但在笼络大臣的同时，也自然是要防范这些大臣凭借外戚的身份坐大的。

　　穆融知道，太祖听从了自己的建议。

　　他也知道，也许就是这次建言，让后世有了红楼梦那最繁华的一幕，也埋下了它败落的伏笔。甚至是自己留下的这个东安郡王的家族，也会被牵连在内。但是，在治罪前送走了妻儿，这已经为他留下了一支并不显贵却能绵延的血脉了。

　　只是……到底是有了红楼梦，才有了他这个念念不忘而导致灵机一动的建议呢，还是因为有了他，才有了红楼梦的那个故事？这一点，他是再也弄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什么存稿了，加上国庆要玩，所以便成日更，网络好的话，更新时间应该是在晚上8点到9点间。

　　似乎在JJ是不可以要评论的，不过，既然写了红楼，就希望能和大家讨论红楼。所以，只是灌水也无所谓，有什么想法就尽管提吧~

　　第八章

　　黛玉的笔一顿。

　　秦钟死了？秦可卿的丧礼她就没有碰到——她和她父亲死的时间差不太多。现在是连他的弟弟也死了吗？不过也是，都病了好几个月了，拖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情就是了，所以她只是继续写她的字。对于自己的一笔簪花小楷，黛玉还是很满意的，论书法，她才气不如探春，但在苦练之下，也是相当漂亮的。探春的书法大气厚重，她则是轻灵飘逸，也相当不错了。

　　但紫鹃又在她的耳边继续说，“姑娘，你怎么还不明白？是袭人想让你去劝劝宝二爷呢！”

　　啥？袭人让她去劝宝玉？

　　这次黛玉不可避免的呆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她看红楼的时候，还以为袭人是“拥钗派”呢！虽然黛玉也认同了她的存在……毕竟原本的黛玉因受到的教育，是完全没有什么“专一”的思想的，只是以她的身份，不能做大就是最大的耻辱。所以她没法拒绝袭人这样的存在，却视宝钗为敌。因为除非是入宫，否则她们都不可以去做妾。贾府哪里真的可能弄出个“两头大”来？这百年望族的名声还要不要！？现在的风俗，没有经过清朝的改变，可是彻底的一夫一妻制啊。

　　哦对了！

　　黛玉恍然想起来，现在的贾府里面还都把她认作是未来的“宝二奶奶”呢，所以袭人也还在巴结她，对她极好。毕竟宝钗现在还是待选秀女的身份，正盯着皇帝那块玉玺来的……

　　是她把书中的映像和现实弄混了。

　　只是要不要去劝宝玉呢？黛玉偏头想了想，觉得出于亲戚情义或者朋友情义也都是得去瞧瞧的。尽管她对宝玉和秦钟的关系很不屑。从现在的风俗和当时她看的书看来，都能看出一点来——这宝玉和那秦钟的关系，有点不干不净的。而她呢？一向不是同性恋爱好者。

　　见黛玉款款的过来了，原本正坐在那里哭泣的宝玉连忙拭了眼泪，试图露出一个笑脸来，只可惜放在他那原本秀美的脸上真是比哭还难看。

　　他这是怕招她哭呢。黛玉也知道。感他这片照顾之心，她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只看袭人拿着帕子给他拭脸，不由得连连摇头，“真是的，宝哥哥，你也大了，怎么还和哭得女孩子似的？”

　　宝玉勉强笑笑，“若真能成个姑娘，倒是好了。”

　　这句话倒让黛玉无语了，好一会儿才叹道，“还是别说这话了，女孩子的苦处你哪里知道？再者，若是被舅舅听见了，又是一阵好骂。”

　　听见“舅舅”这次，顿时宝玉就是一僵。

　　一般来说，黛玉叫“舅舅”那就说的是贾政。一来，只有贾政和她母亲算是真正的兄妹，一母同胞，二来，比起基本上见不到面的贾赦，贾政确实是更疼爱她。所以说是大舅舅二舅舅，黛玉叫贾政的时候，却常省略掉那个“二”字。

　　宝玉一向怕父亲，所以僵硬，但随即就又勉强笑起来，“我们私下的话，如何能传到父亲耳中去？”

　　真是天真的孩子。

　　“如何传到舅舅耳中去，你且自己想想？我倒是不知道的。”她有些冷笑的说道。便是没有人告密，这些服侍的丫环也保不定就把这话当笑话和哪个相熟的丫环小子说了，三姑六婆嘴一传，天知道会到哪儿。也只有宝玉能这么天真了。

　　宝玉果然想了想，却没有头绪，但这么一搅，愁思倒也散了许多，当下倒是笑得真了些，“妹妹这是吓唬我呢。”

　　黛玉更加无语，好半天才摇头笑道，“哪天你被舅舅骂了打了，才知道我是不是玩笑呢！……罢了，你之前在哭些什么呢？”

　　她隐约看见袭人已经稍稍有些不安了，只是尽力克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而她不招他还好，这么一说，宝玉的眼眶又红了——他确实是脂粉气重了些，“林妹妹，鲸卿……秦钟他今天，他今天……”

　　“人有生老病死，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林妹妹怎么……”宝玉一时冲动，就有些不高兴的想质问，但话说到一半，又怕她生气，惯性的软了下来，“鲸卿他年纪轻轻的……”

　　黛玉虽然说不曾听人说着秦钟是怎么死的，但偏她带着这个故事的记忆，略略思索了一番，便反问他，“他也是家里亲戚，我走之前，他也曾在住你这儿的，外祖母也没让避讳。我看着虽然怯弱了些，但总比我强吧。据说又是身体康健的，怎么就一病去了呢？”

　　宝玉在她面前素来是不说谎的，只是以前的黛玉不关心这些无关的人罢了。被黛玉这么一问，顿时张口结舌，呐呐不能言。

　　这种事情怎么好说？秦钟和馒头庵的智能儿偷情过度，失了调养，回来就病了。这病本来也无大碍，只是那智能儿偏又寻上门来找他，被他父亲发现。他父亲秦业便将智能儿打出，又把秦钟打了一顿。要知他们偷情正是在秦钟姐姐的丧期，老人家哪里禁得起这个？竟是一下子被气得发病死了。秦钟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缠绵病榻数月，终究是去了……

　　宝玉此时回想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竟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又不免想起了秦钟的遗言：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当时只顾着伤心了，此时回想起来，却不免十分奇怪——鲸卿，他一向和自己是知己，怎的临终前倒说出这样的糊涂话来？

　　黛玉见他似乎所有所悟的样子，心底却也好奇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要知到，这整个贾府之中，她最是感到好奇的，便是这个宝玉了。不管是从她身体的记忆中，还是看到的“故事”这都是一个相当矛盾的公子。在她看来，他正处于混沌之间。

　　但凡普通的人家，一个人幼年时便要为家计操持，或者富贵的人家，若父母教严，也当早早的就学习“功名利禄”数字了。唯有宝玉，他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才有了这个状况——看书识字，已是有了自己的见识，却偏偏尚存一点童真，不曾如他人那般早早的被这社会，被大环境磨平了自我，只顾随波逐流，被那功名利禄淹没了心智。

　　他不是不喜看书，比如说对她，对秦钟，对当初来的宝钗，问的第一句话，竟都是：可曾读过了书？读过了什么书？这一类的话。

　　所以，他也会说“明明德之外无书”，只不过，他却讨厌那些读书为了经济仕途，讨厌那些拿“圣人言”来给自己的行为作遮羞布的家伙罢了。

　　在风清记忆中的那个世界人人都说他没担当——虽然他是没担当不错，可是在这其中，又何尝不是有一部分“孝”在其中？

　　城市中的女孩子看的少了，她作为风清的时候，却在偏远的，尚存古风的地方——也被说是尚且愚昧的地方——看过的。

　　有这样的男子，爱他的妻子，也知道她的妻子贤惠，但凡他的父亲母亲说她妻子错了，他明知没错也必要打她妻子一顿。甚至，还有不少因父母之言，明明夫妻恩爱，也还是和妻子离婚的。这固然是愚孝，却也依然是一片孝心。

　　宝玉也是如此，他固然没有担当，但在这其中，却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敢也不肯违逆王夫人。就好像他在不喜经济仕途，都必要在他那父亲面前敷衍一样。

　　他也不是不会待人处事，不是全然无才，只是，这待人接物，这份才气，都只在喜欢、欣赏的人面前才有所表露。若在贾雨村那一流的人面前，便只一味痴呆作傻，成了一个愚儿了。

　　总之，这是一个太矛盾的人物。

　　他蔑视功名权贵，本身却享受着功名权贵带来的好处；他明明有才有天赋，却甘心混于女儿从中，逃避仕途经济……

　　现在的他，完全可以说是在逃避。可以说是宝玉蒙尘，一片灵性全藏于混沌之中吧。

　　黛玉很想知道，当他知道他是在逃避，发现自己避无可避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要知道，宝玉能和她关系这么好，就因为他们有一个蔑视功名利禄的共性。因为这种事情，几乎免不了踩着别人往上走。虽然并非没有清正之官，但大部分官员都是这样的。

　　她自己也就算了，她自忖，自己的祖先帮助太祖立国而封侯，后代除了她那老爹几乎都是闲散侯爷。他那父亲，若是个贪官，手中的银两就绝不止这些了。只不过在那个位置上，总有些必收之财罢了。也因此，她手中拿着五十万两，自认这个遗产还是很正当的，那二百万就当作不存在也可以。

　　贾宝玉呢？他现在的这个荣华富贵，可不是让他平白享的。他终有一日会发现自己要付出代价。混沌中的选择……他到底会选择哪一方？

　　她不介意提醒、敲打他两下，但他的选择，她也只能看着而已。她不能替他作出决定，只能尝试让他看清事实。

　　想起秦钟，那个柔弱风流的男孩子，想想他的作为，黛玉便又叹息了一声道，“这秦家倒也可怜，这么一来，也就后继无人了吧？这香火，却是断了。”

　　此后，还有什么人能记得有这么一家人呢？

　　听了这话，正不知在沉思些什么的宝玉便又是一愣。但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贾母身边的鸳鸯就过来了，说是贾母找他们过去。

　　第九章

　　到了贾母那，却见迎春三姐妹也在这儿，还有薛姨妈宝钗也在这里奉承。贾母一看见宝玉那个样子，顿时心疼不已，搂过了他去安慰，又慈爱的道，“看看你，才说你林妹妹最近好些了，你倒又招她。”

　　这话说得宝玉诺诺不语，只是撒娇，但样子倒不再是快哭出来的那种感觉了。

　　贾母便又吩咐下人，给了秦家几十两银子，又备奠仪，让找人安排处理丧事，好好的把秦钟葬了，听得这么说，宝玉便无可如何了。

　　贾母却依然怕他伤心坏了身子，又让李贵等下人或可带着他到正在建的园子中散散心，不要闷着了。下人便连忙将话传了出去。

　　宝玉这才松散些，让贾母这里又恢复了轻快的气氛，大家说起了家常的事情来。

　　黛玉静静的听着，这半年来，来贾家走动的官员家眷是越来越多了，人人都沾了几分喜气。毕竟在迎接省亲的家族之中，两公府的贾家毫无疑问，声望地位都是最高的。

　　只是，说起却都不过是谁家的内宅不合，闹出笑话来，谁家的公子娶妻纳妾，谁家的小姐出嫁，这样的事情吧了，黛玉听了之后心里面只觉得有些厌烦。

　　三姑六婆，一群妇人凑在一起，也就只能说这些八卦的事情了啊。

　　当下就只和一边的惜春说些姑苏维扬的风景，听得从小从来没有出过贾府的惜春颇为羡慕。

　　黛玉心中一动，便问她可能画山水，惜春只是摇头。又说，“林姐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哪里正经儿学了什么画。偶尔画些常见的花草也就罢了，认真画东西，哪有这本事？”

　　黛玉默然不语。

　　原本的那个黛玉，从小就被当作男儿教养，但凡琴棋书画四书五经，都有教授。虽然身体怯弱，但天资聪颖，却也学了不少东西。

　　但自到了贾府，虽然不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贾家的掌权者王夫人却也没有将儿女教育成才女的打算。尽管几个姐妹也请了老师，教的却不过是一些普通的东西罢了——这还是贾母争取到的。待得长大几岁，有了基础，便连老师也不请了，自能自己学着。倒是那些素材之类的东西，容易找到。

　　迎春喜棋，贾母便让给了不少棋谱与她；又比如说探春喜书，名家法帖就自然不少。这两者倒也罢了，惜春喜画，这种东西，却该是要拜师学才是的。

　　而不管是哪样，纵然是天才，一个人自学自学想要成为大家也是不可能的，这是黛玉自己的亲身体验。更重要的事，这些东西，都少不了“经历”、“经验”、“体悟”这些字，哪里是闭门造车就能成的！

　　作为女子，即便是有才气，有志向，在这个年代，也很容易被扼杀呢。

　　听见他们说话，宝玉却也凑了过来，兴冲冲的道，“四妹妹要学画？我倒可以帮忙找些南方山水画来的。要不妹妹先临着看看？”

　　他最是喜欢这些嬉闹玩耍的事，一说起来，倒比谁都积极。

　　但黛玉倒是觉得这个主意也算不错。可是惜春却摇了摇头，拒绝了宝玉的好意。

　　黛玉想想也就知道她的顾忌了。

　　惜春倒是有父亲的，但那父亲一心好道，对她全然不管，哥哥把个宁国府闹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想着好好照料她。在荣国府，她也算是寄居了。学画画要的东西多，当兴趣也就罢了，认真学起来，要买的东西麻烦的人……足够让那干子欺软怕硬的下人心里怨愤了。

　　宝玉却还不解，只茫然的说：“这样不好么？”

　　还是宝钗走过来，把话题带开了。

　　黛玉冷眼看着，宝钗果然是善解人意，一下子就解开了惜春的尴尬局面。而此时她显然还没有对“宝二奶奶”这个位置有什么想法，不管是她自身还是为家族考虑。现在的她，只是出于家族考虑在交好贾府……“尽职”的交好贾府的每一个人罢了。

　　事实上，不管是怎样善良圣母的人，喜欢每个人关心每个人对每个人都照顾到，这都是不可能的。只是宝钗的交好做的相当自然，又以大家小姐的矜持和人拉开距离，才会让人觉得她的关系恰到好处，没有热情的让人生疑，也不会觉得冷淡。

　　不多时，王夫人也终于过来奉承了。

　　黛玉最近和惜春的关系好些，便依然在一边和惜春说话，间儿与其他姐妹们谈笑，如果忽略掉整个屋子的八卦气氛，倒也是相当不错的。

　　宝玉充分发挥了“无事忙”的本色，东跑西跑的，待得王夫人来，王夫人拉着他说了几句话，过不了一会儿，宝钗便和他说起了课业上的事情。

　　宝钗并不是很想介入这样的事情，但王夫人对宝玉的情况也是有些担心的。做母亲的，总指望着儿子走上“正途”。只是自己心疼，又舍不得说，便指望着外甥女能旁敲侧击一下了。宝钗虽然不想介入，但是作为贵妃母亲的王夫人，对于此刻想要进宫的宝钗来说，她的意愿自然需要满足。

　　于是，她非常有技巧的，开始问宝玉最近可曾出门，又问他有哪些朋友，然后话题就转移到了他可曾去那些世交家族走动，看到了什么趣事上面。

　　这引起了黛玉的注意。

　　倒不是宝钗的行为——她虽然不愿搅入这些事，但不管是之前的黛玉还是现在的她都相当的洞察世事，她很清楚宝钗在做些什么——而是宝玉说的那些。

　　对于外面的事情，她其实也还是有些兴趣的。

　　尤其是宝玉并没有想到母亲的期待，只是很兴奋的说些一众朋友在一起玩乐的事。最近他最为热衷的外出活动，大约就是到北静郡王水溶的府邸去了。

　　北静郡王虽然身负武职，却相当喜欢风雅之事，喜好歌舞诗词，就连身边的姬妾，都是有才气的受宠些。更经常举办些诗词晚宴。因此有众多想要扬名的士子才子，都喜欢去拜会他。

　　现在在他的府邸上新来了一个清客，叫做燕霜夜的，显然很得宝玉的喜欢，在那里大赞他文才好，萧也吹得极好，为人极是雅致风流的，又很兴致勃勃的念了一首诗来，确实是立意颇为高远。

　　只是闺中女儿，怎么好讨论外面男子的事情？宝钗问他在做什么可以，宝玉仔细的介绍自己的来往的人，还是在这些长辈面前，这就过了。

　　可惜宝玉是一向不会注意这些的，说起这段时间很是敬慕的人，竟是滔滔不绝。还好，过不了多时，看不下去的探春帮忙转移了话题，这才好些。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宝钗经营和众人的关系的好处来了，如果是旁人，只怕是要在背地里被人说上几句的。但是因为是宝钗，大家直觉的就直接把目光集中在了宝玉的说话毫无禁忌的问题上。

　　当然，在贾母王夫人这里，是没有人肯把这样的问题说出来的。

　　况且王夫人其实也相当满意了——宝玉这样的公子，却是并不见得需要科举出身谋职位的，在一张关系网上把关系打好，待人处事练达些，到时候谋个出身并不困难。北静郡王自然是王夫人满意的结交对象。

　　所以很快的，她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正在建的省亲别墅上面。

　　只说建得有多么的好，多么的繁华，又拿来和吴贵妃家里的比。

　　邢夫人听着在旁边也不免跟着赞叹一番，却转口又说起了吴贵妃。吴贵妃育有一子二女，在后宫中位置仅在皇后之下，到底是不同的，在妃位上又久了，恩宠极盛，那省亲别墅据说也是盖得最豪华的，自家的虽然也尽够了，却到底是比不上。

　　这话王夫人听得很不舒服，就连贾母都有些不悦，邢夫人却全然不觉。又拿其他家来比，还有一家和贾家有来往的，周贵人的家里，据说省亲别墅盖的也是极为豪华的。

　　黛玉不免感叹，邢夫人到底只是出身于中等人家，没有什么见识，作为续弦娶过来，青年美貌迅速消磨在了这些家庭纷争中，她不满王夫人，却忘了她的这些话，贾母也不会待见。

　　不算太愉快的气氛中，晚膳的时间到了，王熙凤也赶了过来。颇有些沉闷的晚膳过后，邢、王二夫人都走了，黛玉作为小姐却也要回自己的屋里去。谁料，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贾母却说了一句，“玉儿且留下，我有些话说。”

　　小辈中有两个“玉”。宝玉就叫宝玉，“玉儿”叫得，是黛玉。

　　黛玉听见这话，不免一愣，宝玉本想和她一起走，听见了，也赖到了贾母身上去，直说贾母偏心。可惜，姜还是老的辣，贾母几句话就把他哄开了。黛玉看见，宝钗走之前，留下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看来宝钗是知道些什么的。

　　黛玉想，随即，贾母就把她带到了她的卧室中去，只留了鸳鸯一人伺候，让她也在炕上坐了下来，随即就只是盯着黛玉打量，过了一会儿，竟是就那么……滴下泪来。

　　“我可怜的玉儿啊！”贾母一边拭泪，一边就将黛玉搂到了怀里，直让黛玉整个人都懵了。

　　第十章

　　黛玉见贾母搂着自个儿哭，不免有些愣了，倒连忙劝慰了她几句。要知道，这贾府就贾母和宝玉对她比较好了啊。

　　虽然以前她见了评论说，贾母虽然疼爱黛玉，却不可能为了黛玉牺牲贾府的利益，这感情不纯粹之类的。但她不是小孩子了，明白的很，这世界上哪里能有许多纯粹的感情？

　　在她记忆中的“现代”，说是恋爱自主了，又有几个人谈婚论嫁的时候不看对方条件的？外貌、家世、地位、社会关系、自身的能力等等，依然都是衡量的标准，从来没被舍弃过。纯粹的爱情，能看见几处？

　　贾母的疼爱，至少是真心的。至于纯粹？她作为贾府的大家长，要是不为贾府着想，一心一意为了黛玉着想，岂不是又要被人说不负责任了？

　　只是虽然她劝了，贾母却依然抹着眼泪，哀戚不止。旁边的大丫环鸳鸯把帕子递了过来，倒也不劝。黛玉见事情有些奇怪，便只好静静的等着，过了会儿，贾母才很是伤心的说道，“玉儿，外祖母对不起你啊！年纪大了，管不动这府里的事了……”

　　黛玉有些奇怪，一时间不知道贾母在说些什么。

　　还好，贾母随即就说了起来。

　　其实倒也简单，那就是，贾母最近才发现，黛玉的嫁妆竟然已经是不见了大半。其中有不少投入到了园子的建造中去，还有一部分么……

　　贾母不说，黛玉也知道了，那是中饱了各人的私囊。白天贾母没有任何地方表现出她已经知道了这一件事，黛玉也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居然告诉了她这件事，这就已经足够奇怪了。

　　黛玉从小被当作男儿养大，启蒙的书籍便是四书五经。很多地方都有读书人的清高傲气，是不屑于谈财务的。假如贾母不说，她也不会去问，也不愿意去问。

　　日后不给她这些嫁妆了，她也不见得会去说什么。尤其是……此刻她就是一个孤女，贾府狠心些，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占了这些银子，暗中害死了她，又有谁能给她出头？又有谁会在意？

　　林黛玉在贾府，靠的不过是贾母的怜悯宠爱，贾宝玉的关心体贴，失去了这些就一无所有。

　　也就难怪，原本的那个林黛玉在贾府能过得那么艰难了。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这是何等的凄凉！

　　她有她的自尊和骄傲，偏又看得明白，便只能一展望未来，就凄惶不安。这也是在林如海死后，她就哭到差点死去，让风清附了身的原因之一。

　　现在贾母把件事情告诉了她，这已经是难得的了。

　　在愣了一会儿之后，她便觉得心里充满了感动的情绪——这到底是她的外祖母啊，世上少有的亲人之一。

　　见黛玉默默不语，只是低下头去，贾母更加怜惜，抹着眼泪，告诉她，剩下那些，她已经替她收到了自己体己之中，到时候她出嫁的时候一起给她，只是要黛玉莫要怨恨他们这些亲戚。

　　黛玉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一点，自然只是摇头。

　　贾府现在的情况，正如红楼梦中所言，安享尊容者多，运筹谋划者无，败落是当然的。所以，她真没必要去计较。

　　正在思量间，贾母又告诉她，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到她这里来拿，又从自己的体己里面拿了些散碎的银子给紫鹃，只说每个月来她这里拿些罢了，所有什么想要的，也尽可到外面买去。

　　黛玉自然是一一应了。

　　——这样，老人家也能安心了吧？

　　贾母的无奈，黛玉也是相当清楚明白的。

　　和她一样，贾母表面看来十分尊荣，但依靠的，也不过是自身的关系网、体己，还有一个“孝”字罢了。夫死从子，她真正的权力，早没有了。掌权者是王夫人，这还是贾母当初自己定的，在贾赦的原配死后，就是王夫人掌管这个大家了。

　　平时，依靠那些东西，她还有说话的地方，但王夫人真定了的事情，她也是没办法的。比如说，在红楼原着中，王夫人抄捡大观园，赶走了丫鬟里面她很喜欢的晴雯，贾母也是一个字都没法说的。

　　但她偏又要为这贾府操尽了心，也是十分……可怜的。

　　此时王夫人瞒着她，吞了她这个孤女的银子，也是很可能的。如果还联合了邢夫人贾珍那些人，就更可能了。贾母能说什么呢？都说投到建园子里面去了，她还能都收回来么？也只能这样处理罢了。

　　不料，在最后……

　　“玉儿。”贾母抚摸着她的头，说，“明儿你便跟着你琏二嫂子学着管家吧。”

　　黛玉听到这话，这才是真正的吃惊了。有些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看贾母。

　　“这怎么可以？”她惊诧的问。

　　她一个外来的姑娘家，怎么能管外祖母家里的事？

　　“也不过就是学学算这家里的帐罢了，”贾母拭干了眼泪，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哪有让你明着管事的事儿？不过让你嫂子去找你帮衬帮衬就是了，以后你也总要当家做主的。”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黛玉又低下了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来，贾母在暗示，她无以补偿，所以以后就将这个家交给她。这是说要为她和宝玉做主了。她一个大家闺秀，是不能对这件事情发表意见的。不过在她看来，反正这事也成不了……

　　二来，贾母也在暗示，她学习管家，这是暗地里的事。但既然学着管账，也完全可以给自己捞点体己。虽然她没这个意思，但要她学习学习帐务，她也无意拒绝。

　　她想起此前看过的小说中，黛玉也说过“我替你们家筹算过”这一类的话，王熙凤似乎也说过黛玉很有管家之才。如果是完全不管银子的小姐，哪里能知道这些？

　　想必，那个黛玉也是看过贾府的账的。能看得出“出得多进得少”的败落之像，就能知道，黛玉绝非一般人以为的不通世事，只是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奴仆琐事，碍于寄居的小姐身份也不肯说罢了。

　　次日里，果然王熙凤就在宝玉去上学的时候，带了平儿借着说话探望的借口暗暗的找了来，教她看些帐务。黛玉虽不曾做过会计什么的，算数能力却也是足够的，人又聪明。王熙凤略教了教，她就开始有些明白了。

　　王熙凤，这是一个极为张扬的美人儿，丹凤眼吊梢眉，衣着华贵富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泼辣的劲儿，黛玉一开始就被贾母告诉说这是一个“凤辣子”，后来看着也果然如此。

　　但是，这一天来找黛玉的“凤辣子”，却有几分遮掩不住的惭愧之色，黛玉一看就知道，这一位也参与了她的“家产分配”中去，大概是才被贾母说了一顿，所以有些掩饰不住。黛玉只当不知道这回事，只是学着王熙凤给的账本。

　　她看的是公帐，数日之后，在心底心算一番，便能发现果然是出多进少，还有很多不必要的花销。只不过，她学的是看帐，并不是真正的管家，所以最多就是记在了心底而已，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王熙凤不知道看出来了没有，反正她只看不说，她似乎还是颇为高兴的，又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就经常带了账本来，有的时候还麻烦她帮忙算帐。

　　这也耗不了黛玉多少时间，便也一一的应了下来。不过，这件事在她的屋子里也同样只限制了紫鹃知道而已，她为人谨慎不会乱说，因此便是连宝玉也不知道她在帮忙算这家里的帐目。

　　当然，黛玉肯定的是，王夫人是知道的。

　　这位贾府真正的掌权人，对她是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黛玉心思剔透，自然能看出来，宝玉的这个母亲，并不喜欢自己。

　　也许是因为她的容貌，小小的年纪看来已经有了婀娜灵巧的纤弱美人之形；也许是因为她的性格，她太懒于应酬，总给人高傲孤高的感觉……

　　总而言之，王夫人是很不待见她的。虽然面上还是很疼爱她的样子，但本来就很敏感的黛玉怎么可能分不清真心假意？

　　而光凭这一点，其实就能知道，即使是原本的黛玉嫁给了贾宝玉也是很难幸福的。而原本的黛玉……其实也明白这一点呢。

　　现在的黛玉，不能肯定人参养荣丸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却知道，在她暗中开始算一些帐务以后，王夫人对她更加冷淡了。经常见了面也是不说一句话的，如果没有必要的话。原本表面上会维持的关爱，也少了不少。

　　时间，就这样慢慢的过去了。

　　直到这一天……

　　贾母在自己的房间里和众人谈笑的时候，说起鲍太医要来给她看看身体。虽无病痛，但老人家的身体也要时常调养的，便有时会请太医院的人来看。

　　贾母此时正心疼着黛玉呢，说起这件事情，立刻就问黛玉这段时间身体可好，黛玉虽然体弱，但她那法诀对养生却是最好的，身体早已经大为好转，这一年也没有生病了，便笑答很好。贾母虽然高兴，却也不信，想了想就说，上次王大夫来给黛玉看病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说和在扬州家里一样用人参养荣丸养着就好，如今这么久了，也该再看看，等到鲍太医来了，就给黛玉也看看，开个方子调养身体。

　　黛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些，只觉得此话一出，王夫人的脸色就稍稍有些变了。

　　虽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第十一章

　　但最终还是一切都“正常”的。

　　几天之后，鲍太医给黛玉把了脉，声称她十分健康。不过先天体弱，还是需要小心调养，也不需要另外开方子，还是人参养荣丸就可以了。又开了一方“天王补心丹”，只说是她底子虚，若是累了心口不免疼痛，可以用来服用。这个黛玉却没放在心上。

　　虽然黛玉敏感的觉得她在王夫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又看见了一丝轻松，却也不免怀疑，这只是她太过多疑罢了。

　　必须要说的是，不管是她，还是原本的那个黛玉，都有这个毛病。她们也都有自知之明，偏又改不掉。

　　于是，她转瞬就把这件事情给放了下来。

　　过了数日，再次被送过来的人参养荣丸，却又恢复了最初的感觉。黛玉无从得知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故事，也不想去了解，只是仍然过着自己的日子。

　　贾府忙忙碌碌的盖着园子，宝玉依然还会沉浸在秦钟逝去的悲伤中，但时间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到底还是逐渐把这件事情放下了。至少表面上再看不出来。

　　黛玉则依然看看书，弹弹琴，绣绣花，和姐妹们说说话，完全大家闺秀的生活。要说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大概也只有几点吧。第一她的身体确实是越来越好了，不再生病，晚上也睡得很安稳，这让紫鹃一天到晚想到这个就只是念佛。

　　第二点，则是她一改以前的习惯——以前她是疏懒的大家小姐，一年半载也绣不出一件绣品来，不过是想动手的时候就动手罢了。现在呢？现在她倒也是随心，就好像兴趣转移过来了似的，整日里绣些山水花草的绣件，只为取乐。

　　至于那些衣服花样之类的，她倒是全不动手，和以前一样，全部交给丫鬟们做。

　　贾母很是夸奖她的绣艺，直说意境高远绣工精湛，甚至远超那本朝有名的“慧纹”。黛玉对此并不以为意。

　　慧纹她也是看过的。说实话，她自己这是凭借着年龄见识欺人呢。若说她这样有了那样年龄见识的，还比不上一个十八岁就去世了的，足不出户的小家碧玉的小姐，怎么可能呢？天分、艺术，这些东西，怎么都是要年龄见识来支撑的。

　　只是，她到底是大家小姐，贾母虽然如此夸奖，却也依然是随着她自己的心意来，也不把她送过去的绣件拿出来摆，不像那位“慧纹”的作者，绣件还是会流传出去的。只不过在言谈之间，贾母却时常在王夫人面前含蓄的夸奖她罢了。

　　原本王夫人就很不待见她这一点，现在……也依然不待见。因为她绣东西，也一样从来都不是走的“正途”啊！至今为止，除了几个荷包香袋之类的小物件外，她绣的可都是摆件，衣服鞋子之类的，一样没有。王夫人只当她炫耀手艺呢。

　　就这样，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天，黛玉恰好从三春那里回来，近日里她和惜春走得颇近——这点似乎倒是和红楼梦的原着不同。虽然惜春孤傲好佛而黛玉对佛家没有什么好感，但佛家在黛玉眼中就是一种哲学，以哲学的角度来和惜春讨论一番，也是颇为有趣的事情。

　　何况最近黛玉绣些山水，对此惜春也觉得喜欢。

　　恰好路过宝玉的屋子，便见宝玉也不知从何处回来，居然一身的饰物都不见了。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心里想了一想，想起了书中的一个场景，便还是停下了脚步来，问他，“怎么这一身东西又没了？”说着自己捂着嘴笑道，“想来又是被小厮们欺负去了吧？”

　　宝玉听着颇为尴尬。

　　但是，这正是黛玉欣赏宝玉的一点。宝玉的尊卑观念并不重，甚至在某些地方是很淡很淡的。当然，这种“不重”是相对而言的，和他的日常举止相比也有些地方很矛盾。但是在这个时代而言，能有这样的念头，就已经非常的难得了。

　　要一口气吃个大胖子，用现代人的观念来衡量这个时代的人，有什么公平自由之类的思想，除了言情小说中作者YY出来的男主，那是不可能存在合格者的。

　　在黛玉看来，宝玉至少有着能够变得在这个时代显得“与众不同”的希望。有一天如果他能觉悟的话，不是能变得很好，就是能变的很糟。

　　所以，这样的话，黛玉能笑着说出来。

　　宝玉见她在笑，却不敢怠慢，忙忙的从衣内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或者应该说是他硬要去的——取了出来，“妹妹送的我可没敢给人。”

　　这话倒是让黛玉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了。她对宝玉已无男女之间的情义，所以便不在乎那些，但宝玉的心意却实在是明显，让人无法不在意。偏偏，在这贾府，想要避开他的好意又不可能，只怕反而更引人闲话——因为那样做的话，宝玉肯定会粘着她弄清楚怎么回事的。

　　黛玉想了想，这宝玉在感情上面颇为滥情，那么，她果然还是当作没这么回事就好了。他们的事情，贾母有这个意思，但在她看来怎么都不能成功。想来如果不成功，宝玉也没有什么好失落的。

　　当然，态度还是要分明。

　　当下只是勉强笑了笑，并不做声。

　　果然，宝玉对她的态度很是奇怪，“妹妹最近好像变了些呢。要是以前，只怕不等我拿出这荷包来就要生气了。”

　　在这里他倒果然是敏锐！

　　黛玉在心底说到，却是不好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医生不也那么说，心思略放宽些，身子便能好些。总是不动多余的心思，现在身体不也好了许多？你倒要我处处用心不成？”

　　这番话倒是敲打了一下宝玉，宝玉也果然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他素来在和她说话的时候，都对她的每句话小心在意，处处揣摩。此时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言外之意，很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

　　还是袭人走了出来，催他到王夫人上房去——今天宝玉却还是不曾去请安的。一边又连忙找了些小东西给他配在身上。

　　袭人，这是一个相貌不算太出色，看来却十分端庄温和的丫环。可以说是宝玉身边的“第一得意之人”。

　　曹雪芹在《红楼梦》故事中对她的判语其实只有一句——服侍贾母时心里只有贾母，服侍宝玉时心里只有宝玉。若是贾家不败，那么这个丫环，大概会永远都是贾宝玉身边，最为贴心体贴的那一个吧！贴心体贴到了，原本的黛玉都十分叹服，无法拒绝她存在的地步。

　　有她的提醒，宝玉这才反应过来，把刚才想的东西都扔到了九霄云外去，又约黛玉同去。黛玉想想，今天她也没有请过安，既然在这里，便难免要服从些这里的规矩的，当下也就跟着他去了，一边又问他今天的事情。

　　果然，现在园子已经基本落成了，今天宝玉去园子里面逛，却是遇见了父亲，被父亲考教了一回。

　　黛玉尚且没有见到那据说美轮美奂的大观园，不免心中好奇，便也详细的问了些景致，心中很是向往——在现代，是找不到那样原汁原味的古代园林了。又听宝玉提了那些诗文，和文中比较一番，发现这个宝玉，在自己父亲考教的时候倒是文思敏捷，也不知怎么到了姐妹们诗文会友的时候，反而平常了不少。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我就喜欢这两句，一句雅致，一句艳丽。前句又要好些。”

　　“正是正是。”宝玉也很兴奋，“那‘有凤来仪’和‘蘅芷清芬’实在是园子里最好的两处了，若有机会，妹妹也该好好去看看的。”

　　他倒也有趣，居然就公然把自己命的名字当作是定论了。

　　黛玉虽然知道事后也确实是如此，却也不免失笑。

　　见她笑了，宝玉也有些不好意思，“若是妹妹去题，那必然是更好的。”

　　原本的那个林黛玉的话，可能吧。但现在的她么……

　　黛玉只是微笑，“这种事，你还是去找你的宝姐姐吧！”

　　说话间，便到了王夫人的上房，那里正热闹异常呢，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刚好就放在了薛家空出来的梨香院内，却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

　　王夫人又命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

　　贾蔷也就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男子，大抵宁府那边的传承好些，从贾珍到贾蓉贾蔷，平均倒是比荣府这边的贾家子弟要俊秀许多。只不过，宁府的□黛玉亦有所闻，对这一家却都是不喜。

　　据说是从贾珍开始，便是贾蔷，由宁府的大少爷贾蓉养着，关系也是有些乱七八糟的。顶上儿乱起来，也就难怪惜春不肯回去，贾珍的续弦尤氏也常来荣府，或者请贾母过去了。

　　而看到这一幕，黛玉更加明确了一点：果然，在贾府，掌家大权还是握在王夫人手中的。王熙凤在大事上也不能做主，而贾母，在这些事情上，是问都不好问的。

　　过了一会儿，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说是采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只有园子里的庵里面缺一个主持的，现在访到了一个十八岁，读书仕宦之家出身带发修行的姑娘，名叫妙玉的，十分合适。只是她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

　　林之孝家的便来问王夫人的意思了。

　　黛玉瞧着，王夫人未必瞧得上这样的姑娘，但她在外面却是不肯做出这样的势利眼来的，有一副温和端厚的面子要端着，尤其这还是佛家的相关呢。于是就命下贴请来。当然，也看了这个姑娘好家世的缘故。

　　这件事完了，尚且没说几句话，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个个都忙乱不已。

　　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

　　说着，就拉着宝玉黛玉一起到探春的房中去了，又找了迎春惜春一起来玩耍。

　　黛玉却不是很有心思，一下子想着，妙玉到了，又不知道是怎样的一“钗”？她的性格，似乎也和她有些接近的。

　　一下子又不免在心里面摇头——她只看了几日而已，银子是流水般的花了出去，比如说贾蔷买那些女孩子，用了五万两银子，又有多少进了他的腰包？总是没剩下多少。

　　如此的奢华浪费，原本几十万两银子能干下来的事情，非花上百万两不可。这样下去，上下盘剥，贾府的这些管事的是捞了个饱，贾府却是必然要败下去了的。

　　世人碌碌，只看眼前，为什么就没人看到——贾府一败，他们有多少体己也留不下来的简单道理呢？

　　人在局中便难免目光短浅，这确实是很有道理的。

　　而黛玉，便在看着贾府不停花钱的过程中，迎来了这一年的十月底。这个时候，各方面就差不多了。各处监管都交清了帐目。

　　贾政又请贾母等进园，看得□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方才择日题本。

　　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恩准贵妃省亲。

　　第十二章

　　要说这省亲，原也是许多家都是如此的。有繁盛的隆重的，也有简朴的。但贾府此时自然是顾不了别人了，领了恩旨，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

　　倒是黛玉，她一个小姐，帮忙称不上，时时刻刻看着身边的人惶惶乱乱的，不免在暗地里也有些胡思乱想——这样的场景，让人看来，倒有几分末世景象呢。

　　在繁华中看到末世之景，也许是只有已经知晓一切的人，作为旁观者才能看到这样的情形吧，至少贾府众人，各个都是喜笑颜开的。

　　不是因为过年，只是因为这眼前的荣华富贵。

　　正月初八，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礼仪的繁琐之处，直让黛玉这样已经习惯了礼仪的大小姐都摇头叹息不已，一听见那些繁琐的东西就觉得头痛，不免深深的同情起贾元春来。

　　日日生活在那样的规矩束缚下，真的是人生最痛苦的事情啊！

　　正月十四，这段时间睡眠已经相当好的黛玉也不免失眠了一个晚上，实在是连贾母这里都有人忙来乱去的，昼夜不停，搅得她也无法好好的睡了。要知道，她最讨厌这种喧闹的情况了啊！

　　十五日，自贾母这样有封诰者，一大早，就开始按品服大妆了起来，黛玉在贾母旁边看着，愈发觉得沉重繁琐。

　　园内各处，帐舞龙蟠，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等候。

　　黛玉也被带到了园中，天色将晚，也不过是粗粗沿着道路看了一番，却也能看到四处花灯闪烁，香烟缭绕、灯光相映，四处有细乐声喧，仅仅一瞥，便不免感叹，这实在是说不出的富贵风流。

　　随即，她们便被带到了一处偏厅中休息。连宝钗和宝玉三春等也在这里。

　　然而……却不见贾环贾兰。

　　黛玉素来知道，王夫人认为李纨克死了贾珠所以不待见她，甚至连贾兰也忽视了，一心放在了宝玉身上，就更不要说贾环了。

　　因此，同是贾政的儿女，甚至连让他们来做接见的准备也没有，倒是她和宝钗两个外人，被要求了要来。

　　这个事实，让黛玉不免又一次叹息。

　　而且往四周一看，不过是个小小的偏厅，装饰却也极为奢华，摆设的古玩陈件，更是件件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做得如此富丽堂皇，只为了一次省亲，也难怪元春要说奢华过费了。

　　元春是怎么来的，在这晚间又怎样游了园，在这偏厅中，他们自然是一概不知。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却又被带了出来，送到了贾母院子里面的一间耳房内等着。

　　宝玉在那里坐立不安，他和元春姐弟情深难得一见，会这么着也是正常就是了。

　　宝钗倒是默默的坐着，一向素净的她今天也打扮得颇为堂皇，愈发显得端庄艳丽了，且衬出了一股高贵的气度。黛玉能够看出，她现在也并不平静。

　　至于迎春三姐妹，自然也都是好好的打扮过了。迎春惜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探春却是难掩那份钦羡之情。

　　黛玉端详了他们一番后，因昨夜没有睡好，便不免有些困倦，坐在一边，支着下颚，脑袋便不免有些一点一点地了，思绪一度中断。

　　幸而，惜春走前推了推她，说，“我们要去了。你也醒醒，等下必然是要见你们的。”

　　黛玉这才醒过来，拿起帕子揉了揉眼角，点了点头，再次端坐。不多时，贾母的贴身大丫头鸳鸯走了进来。她此刻却不能跟着贾母进去贾母的正房——元春正在那里——便只在外面侍候，此时她通知了一声，果然很快她们就被召见了，连着薛姨妈一起。

　　贾元春，在贾府走向败落的时候，给了贾府最后的荣华的女子。

　　在重新装扮了一番，黛玉几乎已经认不出来了的贾母正房，她端坐在上面，面貌端丽，衣着装饰都极为华贵，眼圈却有些红红的，只是脸上还端着高贵端正的神情，她免去了她们的国礼，随即又问了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黛玉有些心不在焉，却也看到了身边宝钗也再难掩的羡慕，只觉得十分不解。

　　不过，宝钗确实是比她说话得体多了，言语中的奉承之意并不明显，却听得人很舒服。

　　只是……

　　一会儿，她的舅舅贾政到了帘外问安，连面对面的说话都不能不说，还反而要向女儿行国礼。又不能说父母离别之情，只说些国事，让元春“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说自己要“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

　　这哪里还像是父女！

　　再无父女之情，只有君臣之义。

　　看元春强忍的悲伤就知道了，皇宫哪里是个好地方？为什么这天下间的父母，都要教导自己的女儿那里才是最尊贵的地方，让人汲汲钻营呢？宝钗……她固然有自己的意愿在内，却也未尝不是这样的教育的受害者。

　　这不是什么恩典，却是人世间最令人悲伤的场景之一。骨肉情义，硬生生地被剥夺了。

　　身处于这样的繁华景象中，黛玉只觉得有些恍惚，便连后来宝玉的晋见也没有太在意。

　　还是后来元春给各处赐名，才让她惊醒了过来。

　　元春的手迹被念了一遍，又被抄了出来，在众人的手中传了一遍。

　　“顾恩思义”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

　　“大观园”园之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芳”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

　　还有许多的地方，都赐了名。

　　另外，还先提了一首绝句：

　　衔山抱水建来精，

　　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

　　芳园应锡大观名。

　　元春坦诚的说自己“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确实如此。之前的对联全是富贵堂皇的套章口气，这首诗的用词遣句皆属平常，立意也十分平凡。元春又让众姐妹和宝玉各自题诗。宝玉之前为大观园题句看来让元春十分高兴，竟然要他一人独做四首，为她最为喜欢四处景致题诗。

　　于是，几个姐妹和宝玉就都退到了旁边的耳房中。

　　黛玉拿到的是“世外仙源”的匾额。

　　原本的黛玉，有着才子的孤傲，在诗词的方面是不肯让人的，在这方面极有争胜之心。现在的黛玉却没这些心思。不过想了想，还是把黛玉原本的那首默记了出来。因为是默记的缘故，她还干脆一边写，一边自己在心底评。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嗯，开头就不错。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林黛玉的诗，都是有这个特点的，遣词用句特别的风流别致，十分的有灵气。有一种“信手拈来，浑然天成”的灵巧。不过，既然是应制诗，还是要有颂圣的句子的，所以，用最后一句结住……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完成。

　　黛玉提笔一看，却发现其他人，除了宝玉之外，就连最不擅长于此的李纨都写完了。众人一并交了上去，元春让宫女一首首的念了下来。黛玉便也在心底品评了一番，发现果然和记忆中的相同。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

　　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景，

　　游来宁不畅神思？

　　迎春的诗十分和她的性格呢，谦恭退让的性格一览无余。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安静生活的地方吧？

　　万象争辉匾额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

　　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

　　果然万物有光辉。

　　探春的诗也不算出彩，不过好歹在她们姐妹中还是拔尖的。在一众的大家小姐中，也是很不错的了。只是，未免纯应制了，竟没有显出几分她的性格来。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

　　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

　　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

　　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

　　未许凡人到此来。

　　这首也是纯应制了，中间两联都有硬凑起来的感觉，很有些生硬。

　　接下来，是宝钗的。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

　　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

　　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着宸游夕，

　　孝化应隆遍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

　　自惭何敢再为辞？

　　原本，黛玉就是知道的。但是现在，看着默默站在一边的宝钗，发现果然，身处此情此景，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宝钗在那里端庄的站着，沉默而大方。却能从她的诗中，看到她对权贵的追求。

　　明明是那么好的文才，辞、典的运用都是浑然天成，精彩出众。然而……

　　一首七律，字字奉承，句句颂圣。

　　尤其是……“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谁能看不出，元春的诗才只是平平呢？但这一句话……明显口不对心的奉承……

　　不知为何，黛玉觉得，宝钗真的是，相当的悲哀的一个人。掩藏真性情，只为了“上青云”。其他的姐妹，纵使日后寿命不如她，尊贵不如她，却至少都比她活得，自在许多。

　　评完了这边的诗，宝玉那边一人独做四首，却还是没有完成。众姐妹退了下来，黛玉因为之前的事一直关注着宝钗，但宝钗却是泰然自若的，她见其他姐妹都在说话，便走到了宝玉的身边，指点了他一番，话语中还是带着让宝玉去考取功名的意思。不过，她也委实是学识渊博就是了。

　　一句“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在这个晚上，目睹了省亲中元春的地位威严，看到了别院的富贵风流之后，宝钗的羡慕之意，已经再难掩饰了。至于元春的忍耐悲苦，此时又有几人放在心上？

　　这时，鸳鸯再次走了过来，让黛玉也帮帮宝玉。看宝玉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看着时间已经够久了，黛玉想想，也没有拒绝，替宝玉拿下了那首“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

　　写下了这三句，虽然黛玉能够看见写下这首诗的原本的那个黛玉的才情才思，那精妙的对句，却也无心多加赞赏了。只是，照例写下最后的一句颂圣句的时候，她却不免一愣。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看来颂圣的句子，她却分明感到了其他的意思。

　　虽然尚未亲眼见到，但是她也能想到。

　　在一个花团锦簇的大观园中，出现了个农家景象的庄园，前不着山，后不着店，不管是养殖，还是农耕，都是做做样子……想想自己来京时沿路见到的田园，那种自然纯朴的风光，再想想大观园的富贵繁华，便能感觉到，这稻香村在这个院子里，其实是多么的不协调啊。

　　这固然是读书人一种山水田园期盼的寄托，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又是虚伪虚假至极的存在。

　　黛玉的这句结语，是反讽呢。

　　讽刺这繁华到了极致的大观园。

　　原来……原本的那个黛玉，在见到了这个用了自己的银子建造起来的大观园后，在看到了这次奢侈繁华到了极点的省亲之后，是有和她一样的想法的。而且，她远比她犀利直率，居然就在诗中这样表现了出来——尽管这样巧妙的心思，别人本来就不容易看懂。

　　黛玉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觉到，尽管因为生长的环境和受到的教育不同，她们有着些微的区别，但风清和原本的那个黛玉，果然，是一体的。从思想，到灵魂。

　　第十三章

　　元宵之夜，京城显得异常的热闹繁华，不说宫中各位妃嫔省亲的盛事，此日亦是灯节，便是达官贵人，也多有上街赏花灯的。

　　但是在这个时候，却也同样有不曾归乡的外乡游子，孤身一人羁旅京城。

　　此时，北静郡王府就有这样的一个人，正在靠近外墙的一座双华楼中，坐在窗边自斟自饮，带着淡淡的笑容听着外界隐约可闻的喧哗。

　　这个人，正是一年前就在几个皇亲国戚之家开始盖省亲别墅的时候，在旁边指指点点的那个青年，自到北静王府也有一年了，说是“游学的士子”，却从未为自己谋过一官半职。

　　不过，当北静王水溶走上楼来的时候，却发现据说抛开了家中的姬妾远赴京城，背井离乡，在这个繁华喧闹的元宵之夜，应该是显得异常落寞的青年，有的却只是一股潇洒不羁的味道，似乎全未被外的繁华影响，也没有什么落寞的思乡之情。

　　“王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今夜京城可是繁华热闹的很啊，怎么也不陪府中的众位王妃夫人好好的乐上一番？”

　　水溶还没说话，青年似乎就知道是他了，也不转身，就略带些调侃的说道。水溶淡淡的苦笑了一声，穿着一身家常袍服，在青年对面坐了下来，自己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上了酒。

　　宝玉口中作为清客的燕霜夜表现的完全不像一个清客，这一年来，他在北静王府也不知道是干了些什么，显然北静郡王水溶也没把他当作一个清客来看待。不如说……这是一种对待好友，或者说谋臣的态度。

　　“燕兄弟，也不用瞒你，我这是有事请来讨教了。不弄清楚，真是睡也睡不安稳。”北静郡王有些苦恼的说。

　　他是功臣之后，世袭的王爷，父亲此前在北边和后金的战场上战死了，一家人世代戎马生涯，劳苦功高，他才年纪轻轻袭了王爵。要说起来，这样的身世，他一世做一个闲散王爷，皇帝也会养着他，他平日的作为也果然是如此的。

　　但在燕霜夜看来，这个北静郡王，却依然是这个朝中少有的目光敏锐，不拘于一时利益的人，否则也不会沉溺于诗词游乐之中了。见他这样，不由笑道，“听说王爷今日是原是和王妃一起出去准备赏灯的，可是被銮驾凤舆搅了游兴？”

　　水溶也不掩饰，点了点头，“我今日出门，正见了几位贵妃的銮舆。贾家与我家是世交，今日也有元妃回家省亲。那架势排场，实在是奢华已及。说是陛下的恩宠，却也不免过了……”

　　燕霜夜见他有些犹豫，于是替他说了出来，“王爷是想说，当今并非如此喜好奢华的人，是吧？”

　　水溶苦笑，“如此妄议当今……”

　　“怕‘妄议’，你还来找我做什么？”燕霜夜一口喝了一杯酒，不屑的打断了他，“当今确实是不喜欢这样的奢华，但他喜欢另一样东西——还记得当年的那位亲王？死后倒是追封了义忠亲王的那位？”

　　当今不好奢华，却好权谋。

　　燕霜夜想说的是这个。虽然一个君王好权谋……这不算什么好事，但好歹也不算太坏的事。水溶想了想，“……这是说，今日的省亲之举，是陛下的一个……一个局？”

　　燕霜夜点头，如漆的黑眸嘲讽的看着外面的灯火通明，“只可惜总有人得了一点点皇帝的恩宠就得意忘形的。也不知那些在今天夜里得意忘形的那些，被抄家问罪之日，可能想到今日的忘形正是埋下祸根之时？”

　　水溶听他嘲讽，皱起了眉。

　　“你又何必在意？”燕霜夜笑道，“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总是扯不到你身上来的。这些贵戚，不过就贾家和你有些世交渊源罢了，你不也看不上他们家？”嗯，虽然面子上还要维持的。

　　水溶苦笑，“他家那个宝玉，却是可惜了。果然如宝似玉的一个人物。霜夜，他平日里可是喜欢你的紧，你却是薄情啊。”

　　“不过一个纨绔罢了。”燕霜夜并不在意。

　　不过，他却不免还是想到了那个叫做贾宝玉的家伙。虽然面目清秀俊朗，身上却很有几分脂粉气，竟全无一点男儿气概。这且不说，竟是和京城的不少纨绔相同，都有几分龙阳之好的，这让他十分的不喜欢。

　　——还好水溶虽然风流，但至少在这方面还算好。虽然也不免随波逐流，却总算没有什么特地的喜好。否则……他不介意选择性的无视祖训中的某一条，给这个王朝做谋臣，乃至于走到前台去当个文官武将之类的，却对卖身没兴趣啊！

　　但撇开这些，那家伙的脖子上有着强烈却隐讳的灵气波动。

　　是那块胎中带来的玉吧？想来他也曾经是个高人，不惜耗费全身的本事给自己托生的家伙做了个庇佑自身的家伙，可惜托生到了那富贵荣华之地，一点灵性竟几乎是全被遮掩了。

　　“早几年，我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的。荒唐之处，只怕还要甚些。”说起贾宝玉，水溶却又叹息了一声，饮了一口酒。

　　早几年，他也是这个样子的，因为家中是王府，圣眷正隆、权势更大，只怕还要荒唐一点。所以对现在依然懵懂的宝玉，不免有几分相惜之意。

　　这话说得燕霜夜不由一愣。是啊，水溶父亲长年在外，在家里，也曾经是母亲祖母眼中的凤凰，也是如宝似玉的，毕竟他家已经两代单传了。此后少年袭爵，又是何等的风光荣耀？

　　而且要这么说的话……

　　燕霜夜再次喝了一口酒。

　　早几年，他何尝不是也是那个模样？虽然南边并不流行娈宠之风，但是……

　　古今纨绔，本都是一个模样的。

　　若非看到了祖宗的那个遗言，他也比如今的贾宝玉，好不到哪里去吧？也没资格说他呢，他只是尚未到抉择之时，真到了那个时候，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两个气质各有不同的俊秀的青年说到这里，不由得都有些追忆起了往昔，在月下默默地饮起了酒来。

　　元宵之夜，注定是要热闹一个晚上的。黛玉只觉得十分的困倦，昏昏欲睡，却好歹不在“得意忘形”的人群中，甚至冷眼看着，她自己都有“得意忘形”这样的感触。当然，她并不知道，在外面，也有人这么评论罢了。

　　探春以彩笺誊录出了方才一共十数首诗，传录到了外面，贾政等传看了一遍，少不得又赞叹了一番。此后，元春又找了些琼酥金脍等物，赐给了宝玉和贾兰。

　　这时，贾兰才被带到了他的母亲李纨身边。他不过比黛玉小上一岁而已，现在也十岁了，比之惜春其实还要大一点儿。王夫人却说他“极幼，未达诸事”，元春便也没有另外如宝玉那般传唤他。

　　虽然惜春也没有奉命做诗，但哪里到了“未达诸事”的地步！

　　黛玉冷眼看着，倒也没有多做理会。

　　在这之后，便又是唱戏，黛玉身体内的两个灵魂都不算喜欢这个——原本的那个自小被当作男儿教养，自小便涉猎了些经史子集之类，却对戏文之类的杂学并无兴趣，也并未得到教授，总觉得上面没有什么好文章。而现在的这个，虽然喜欢传统文化，但奇特的，就是对戏曲不感兴趣，于是在唱戏之时，倒是借机到后面歇息了一番。

　　此后又到园内继续游玩，到了半夜，元春这才赏赐了最后的礼物，在哀哀告别之后，离开了。

　　此后还有诸多的事情，黛玉倒是不需要帮忙什么的，却也知道，这一夜必定又是睡不好了的。而在经过了这许多的热闹之后，这一年最重大的事件一完，贾府的年，才要开始呢。

　　这个正月，都必然要是乱哄哄的了。

　　元春的赏赐，就她自个来说，和姐妹们相同，都是得了新书一部——是烈女传，宝砚一方——样子漂亮的端砚，但黛玉也不多这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实在没什么趣味。黛玉领了回去，便让紫鹃随意收拾了起来，尤其是那书，看着实在碍眼。

　　相比之下，宝玉和他们姐妹的赏赐虽然相同，书却是《大学》，怎么也比烈女传好些啊！

　　贾兰年纪比惜春还大点儿，却被彻底当作小孩子看了，领了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贾环则和更加疏远的贾琏及宁国府诸亲戚等同了。想到这些，黛玉只能感叹，大家族的复杂之处，果然是无处不在的。

　　而且，元春能够赏赐的东西，和贾府为了她在宫中的应酬打点，实在是不成比例的。贾府若是聪明，便该趁着她受宠的时候，让族人发奋读书，谋取官位来稳固权势，或者想到抽身退步的地方。一味的这样奢华浪费，实在就距离败亡不远了。

　　只可惜，现在的贾府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一点。

　　该说是自取败亡吗？

　　黛玉想着自己的这些体会，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附注：关于贾兰和贾环的年龄。

　　这是红楼梦中并没有统一的问题。红楼梦，这到底是一篇没有最终定稿，作者就去世了的书。

　　贾兰的年龄，有两处比较明显的提到了。

　　第四回，黛玉进贾府不久，葫芦案之前有提到，贾兰五岁，当时黛玉也不过六岁而已。也就是说，贾兰至少也惜春的年龄差不多。

　　七十八回，这个时候，宝玉已经十六岁。按照第五回，贾兰应该是十四岁才对。但是说贾兰是十三岁，这里就稍稍有些问题了，不过这个问题，还可以当作是月份的问题——贾兰生在中秋之后，在七十八回时还没有到十四岁。但是在这里，却说贾环的年龄比贾兰“大几岁”这个就有问题了。

　　要说的话，探春和黛玉的年龄是差不多的，还要小些。按照她自己说起生辰的时候看来，便是同年，黛玉在二月，她的生日却至少是在三月之后的。而贾环是她的弟弟，怎么也要比她小个一岁吧？因此，贾环的年龄，应该最多是和贾兰同年，大几个月，却绝对不可能大几岁！

　　如果他要大上几岁，那么贾兰的年龄就真的很小了。全文被当作小孩子也很正常，但是又和两次透露不符合了。

　　因此在这里，取贾环与贾兰的年龄为同年，所以两人关系较好。而贾兰上学还在贾环之前，但贾环比贾兰大几个月。

　　附：水溶小评。

　　在潇 湘的众多红楼同人中，除了那些硬生生把红楼梦安到了清朝——虽然曹雪芹是托了明清之时，但不是这样硬安的啊……清朝历史能考证出汉人的“四王八公”“贾史王薛”来么——的文之外，也有众多将男主定为了北静王水溶的文。

　　此人可以说是我见过的众多红楼梦同人的“最佳男主”，被众多人亲睐。但是，这真的是这么回事么？

　　北静郡王水溶，出现于红楼梦十四回，一出场，时年未弱冠之时，生得形容秀美，说他才貌双全。

　　但是要注意，能够得到贾宝玉赞赏说“才貌双全”“是个贤王”的，那就肯定不是那种汲汲于名利场中的人，这个“才”，多半指的是诗词之类当时的“旁门左道”。和贾宝玉自己差不多。

　　那么，他的品性如何，又是不是一个适合做男主的人呢？

　　也许他出场较少，给人很大的想象空间，但可惜的是，曹公其实已经是为他定性死了的：此人妻妾双全，姬妾成群，而且，如果要说贾宝玉是双性恋，那么很不幸的，水溶也是。

　　七十一回，明提过“北静王妃”。

　　第四十三回，“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中，则有这样的一段话：

　　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

　　四十三回的时候，还是“初春”，此时宝玉十三岁，黛玉十二岁，这个时候，水溶应该就已经娶亲，否则不该明提姬妾，顶多有几个房里人。而他此时年纪不大，20左右。

　　如果说，他有妻子，又有“要紧的姬妾”，那么，会没有“不要紧”的么？看来实在不像是只有一两姬妾的样子。袭人会这么说，宝玉回来后，也敢说“确实没了姬妾，水溶哭得很厉害，他好好安慰了一番”，这就说明不是空穴来风。

　　宝玉在外面接人待物上还是有礼貌有分寸的，这在原着中也明说过——只区别在于喜不喜欢而已。大家是世交，经常来往的，他敢轻易撒这种谎么？水溶会不会因为一个妾哭泣，难道贾府的人不知道？就好像，宝玉喜欢在内帏厮混，世交们也都肯定知道的。

　　所以，贾母他们当然应该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只不过姬妾的死亡，在当时不算什么事罢了。宝玉和北静王交情好，去看了，以此为由，贾母等便毫不以为奇。

　　水溶非但有不少姬妾，而且确实是有很宠爱的，宠爱到死掉了还会哭泣的。以当时姬妾的地位看来，此人也足以说明是一个风流多情之人。

　　况且说真的，以他的年纪来看，他那正妻也没娶几年吧……就姬妾成群了。

　　便连宝玉后来都有了：能相伴一生者，不过黛玉、袭人三两人而已的觉悟，房中的丫环，他承诺过，能放出去都要放出去的。金钏儿事件，看来也给了他很大的教训。

　　这位北静郡王在女人的方面，嘿，真的比宝玉好么？

　　一生一代一双人，我觉得这种思想是古人不可能真的有的。就连写了这句诗的纳兰容若还不止娶了一个呢。绝大部分只娶了一个的，都不是没有有三妻四妾的念头，只是因为养不起两个罢了，否则，也就不会有司马相如发达后变心的事情了。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也会是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

　　又因为这些特别的原因一妻一妾的，估计也和“爱情”扯不上关系吧。因为在夫妻之间，并不是平等的。

　　再看男性的方面：

　　和现在的腐女们心里的耽美不同，也和古希腊的那种“喜欢男人才是爱情”的性别自恋不同，红楼梦隐射的年代也是男风盛行的时候。

　　但是，那不是基于平等地位的爱情，而是一种时尚、潮流。这种时尚、潮流，又基于达官贵人的炫耀心态。毕竟是男尊女卑的年代，很多人都用包养戏子娈宠这一类的对同性的占有方式来炫耀自己的财富地位。

　　就好像写到贾琏的时候，此人有些时候不好寻欢作乐，就找清俊的小厮，来“泄火”，可以说，这样的人，就是一种另类的“妓”，发泄用的。只是比起女人来说很多时候更方便罢了。也是上不得台面的。而这样做的人，连双性恋其实都称不上的。

　　嗯，扯远了。

　　说起这个水溶，此人非但有姬妾，在这方面也是不见得好到哪里去的。只是此人的戏份极少，让人有想象的空间，但还是有透漏的。

　　在宝玉和蒋玉菡换汗巾一节，都能看到——他们换的汗巾子，是系“小衣”用的。这种东西，系在衣服里面，实在是相当私密的东西，想要看到，还要撩开外衣来。曹雪芹文字中避讳了，但随便都能想到——第一次见面的人，怎么就撩开外衣来解汗巾互送？没有写得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人的关系简直是一望可知。只是曹公写的相当的隐讳罢了。

　　而在那个时候，蒋玉菡便提到了，这汗巾子，是北静郡王所送！而且还是上贡的物品！蒋玉菡作为一个当红的戏子，和不少王公公子都有牵扯——比如说冯紫英这种将军公子，请客就请了他。按身分地位，他绝对坐不了那个席，他的位置，其实是和那个妓女云儿一样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当时也算是一种“妓”，受到追捧的。

　　那么，水溶为什么要把上贡的，身上的这种私密物品送给他？

　　不问可知吧？

　　可以说，水溶在这方面，也实在是不干净的。当时的王公贵族大抵如此，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很多时候都很容易随波逐流：比如说房中的丫鬟，比如说外面的小官戏子。

　　看宝玉和水溶那种气味相投的样子就知道了……

　　最后，这其实是看到了太多美化水溶的同人以后的发泄之笔，因为刚好写到他了。

　　除了身份地位，他到底强在哪里呢？保护自己的妻妾？那“要紧的妾”怎么死的还难说呢。还是说，对自己的妻子温柔体贴？他又会为了一个妾哭泣。连宝玉至少有的优点——将女性平等相待——这样的优点，他多半还没有呢。

　　这个人，代表的不过是当时主流的，文采风流的王孙公子的形态罢了。（如此说来，我这里也有些美化。）

　　我只想说：在那个时候，那个环境，想要找到一个有身份的，又干净的年轻的王孙公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即便后来改过，年幼之时，也难免荒唐——这水溶还是个没有“后来改过”的！

　　贾宝玉不是现在人眼光中的良人，但这样的良人，也绝对不是水溶，甚至，也不是当时的任何一个，有身份地位的王孙公子。

　　第十四章

　　元宵闹了这一夜，又有了之前那么多天的布置忙乱，元宵过后，竟是人人都倦怠了下来，还是王熙凤撑着不是那么好的身体，指挥着下人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才完。

　　然后，贾府便又热闹起来了。

　　这一天，黛玉才刚刚起身，就被宝钗探春找来了，说是今天有了空闲，老太太让她们可以到园子里面逛逛呢。

　　虽说是贵妃巡幸后就要被封起来，但是他们自家人暗自进去逛逛也是正常的。

　　待得姐妹们聚齐，却发现原本可以用作导游的宝玉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忙忙的问了一阵，才知道是到宁府看戏去了，便又连忙差了丫鬟小厮去找，谁知道过了半晌却回来说，方才还在尤氏屋内的，现在却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宁府忙乱，一时间找他不到。

　　探春便有些着急，一迭声地让人赶紧去找，就算是不能找来逛园子，要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出了什么事那也很不好。

　　倒是宝钗，她温言软语的让探春平静了下来，补充了几句——人还是要找的，只是要暗暗的来，万万不能闹大，要是让老太太或者贾政知道了，又是虚惊一场，那就很不妙了。

　　探春这才想到这一点，连忙谢过了宝钗。

　　但既然找不到宝玉，也就只好找了跟着贾母去过园子里面的李纨来领着她们。李纨看来木衲，对小姐妹们的要求却少有拒绝，便领着她们去了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大观园游玩。

　　此时天气尚冷，大家都穿得不少，只是走走玩玩，倒也没有说冻着的。

　　大观园就是三里半的地，其实也并不大，只是布置得十分巧妙，所谓会心处不在乎远，以曲折掩映之巧，一山一水，一木一石，穿插布置，便使人恍惚见如了千邱万壑，不知所穷。

　　“这羊肠鸟道也不知有几百几十条，一天是逛不完的，不过逛了一次，回想起来，我现在还有些晕着呢。”说起大观园，李纨也少见的露出了有些欣喜的神情，“只是这一天，便就在这边，园子的西北方向逛逛便罢了，娘娘最是称赞过的——潇湘馆、稻香村、蘅芜院、怡红院都是在这边的。”

　　姑娘们自无异议。

　　要知道，像她们这样的大家闺秀，可都是裹了脚的。虽然现在和黛玉记忆中的那个野蛮的清朝不同，并不会把脚裹得太畸形，只是为了让脚纤长秀美罢了，属于可以接受的范围，而且尺度也比较宽松，并没有严格的要求。

　　多半都是5岁就开始了，便连黛玉，等到她十一岁时和风清进行灵魂融合，裹上的脚，也几乎已经定型了。现在她虽然是暗地里松开了，又用自己的法子阻止了对脚的继续伤害，脚也依然纤长，依然并不能走长路的。

　　想来逛园子的机会也不只一次，既然一天就能逛逛精华的地方，有什么不妥呢？

　　说话间，他们却是已经先到了潇湘馆。

　　粉垣内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一明两暗的三间小小房舍，出去后院便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后院墙下上有一脉清泉涌入，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门外题有一联，正是宝玉所作：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这实在一个雅致到了极点的地方。黛玉发现，在这方面她和她那舅舅的观念倒是差不多的。只觉得这样清雅的景色，若能在这些修竹掩映之下，对月读书，弹琴下棋，实在是一桩美事。

　　居不可无竹，古人所说，果然一点不错。

　　更有春日梨花似雪，雨夜水滴芭蕉，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布置显得相当的自然清静，黛玉觉得，就算是她踏遍山水，想要找到这样好景致的地方居住，可也不容易呢。

　　难怪就连宝玉，给这里的对联也有那般的雅趣了。

　　黛玉默默的看着，发现也就是自己最喜欢这里，其他的姐妹虽然赞叹，却也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此后又逛了几处，稻香村让几个没有见过田园风光的姑娘们很是高兴，一般不曾见的鹅鸭鸡类家禽也让她们大觉有趣。黛玉却只道果然是不够天然。

　　随即又到了蘅芜院。

　　此处与别处不同，迎面便见了插天的大玲珑山石，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了，而且走进去看，只见许多异草，一株花木也无。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

　　这些颜色各异且多半艳丽的异草遍布了庭园，雅致之外，且别有一种妩媚风流的气度。且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又显得大方许多。

　　黛玉心底暗暗思量，若说是要住人，那果然是蘅芜院胜过许多了，地方宽敞不少，更和大家小姐的气派。只是，若论喜好，她却果然还是喜欢房屋小小的潇湘馆的，还是觉得那边更加清雅些。

　　又到了怡红院，这里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绿垂碧缕，葩吐丹砂。

　　这种“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的“女儿棠”实在是太多的脂粉气了。

　　里面的房屋却也颇大——逛了数处，确实是惟有潇湘馆的房屋最小——只是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的各种花样。

　　“这里倒实在是像女儿家的闺房。”

　　看着四周的摆设，黛玉若有所思的说到。

　　“看林姐姐说的，这院子平日里是要封起来的，哪能做什么闺房呢？”探春有些好笑的反驳道。

　　黛玉只是淡笑不语。

　　她会这么说，只是因为觉得，日后贾宝玉住在这里，男儿的担当只怕会更加薄弱罢了。但此时就连“会住进来”这一点还没影呢。

　　“宝姐姐怎么说？”黛玉不还嘴，探春又看宝钗也有几分沉思的神情，便问道。

　　谁料，宝钗却也同样是微笑不语。

　　——仅仅是贵妃省亲别墅的一处小小院落，便远超过她们在贾府的居所。这样的富贵权势，谁对比一下，能不动容呢？

　　和黛玉不同，宝钗此时想的并不是喜欢哪里，觉得哪里适合居住。她想的，是一次巡幸，便能造成这如许盛景归于名下的……明皇袍色。

　　走向衰落的家族，无能的兄长，无依的寡母……她日日为此忧心。

　　而现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清楚地在元春的身上，看到了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只是这些话，却是不适合和这些姐妹们说的。

　　宝钗比起平时略有些沉默，黛玉却和几个姐妹讨论起园中的景色来，在怡红院休息了一会儿，便慢慢的走了回去，一路上只为看见的胜景慨叹，探春自然喜欢，便是迎春也希望日后有机会还能来逛逛。

　　倒是惜春，她听说在园子里面有一庵，里面住了个佛法高深的姑子，想去看看，却是暂时不能，便不免有些可惜。

　　晚上，吃过了晚饭，黛玉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来，自慢慢的卸妆，紫鹃奉了茶来，笑道，“姑娘可知道，宝二爷今日去了袭人家呢。”

　　黛玉这才想起，她们回来的时候，宝玉也回来了，因此大家只道之前果然是宁府请客人多杂乱，一时间没找到也是有的。紫鹃会这么说……

　　“你从哪里听来的？”现在的黛玉，倒是不在意听听院子里的杂闻了，以前是全无兴趣的。

　　“还能是谁？还不是茗烟？今天宝二爷就带了他一个到了袭人家去，李贵他们到处找二爷不着，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了。问一问也就说了，现今府里已经传遍了呢。”紫鹃忠诚的报告着园内的动向，她也是以为黛玉会成为宝二奶奶的人之一，对宝玉的行为很是关注。

　　谁知道黛玉听了，却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就得了，你是我这里的丫头，也别乱传这些这些事情就是了。没的也成了三姑六婆，我就不要你了。”

　　紫鹃连忙闭口不言。

　　黛玉让她们说这些，但也是有限制的。

　　袭人和宝玉的关系，其实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面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了。

　　袭人虽对宝玉很是贴心体贴，却也处处显示着自己和宝玉的关系不同，显得自己最知道宝玉的心思。她虽然有争强好胜的心思，也知道用温柔和顺的外表来掩饰，却终究只是一个丫环，功力不足，难免显出端倪来。

　　黛玉想了想，确定了这一点，也就撩开了。倒是紫鹃看她浑不在意，倒有些纳罕，只是不好多说，服侍她看了一会子书，吃过了药，便睡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一章借用了不少原着的描写，主要还是要把几个主要场景介绍一下，但是要自己描绘的话，和原着一对比就贻笑大方了。但写下来自己都觉得字数太敷衍，所以晚上可能还有一章。

　　第十五章

　　这一天，黛玉照例早起去见了贾母，吃了饭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因为晚上睡得好的缘故，却也没有休息，拿了一本书靠在窗下看着。

　　不多时，宝玉就走了进来。现在她这里丫环就那么几个，除了一个雪雁，全都是贾府的。雪雁惯被娇宠，一片天真浪漫，晚上还好，白天哪里知道阻拦宝玉？

　　还好宝玉在她这里也很知礼——虽然走进来这一点就够呛了，却从不在她这屋子里和人有什么亲密举动的，也不敢找丫环要胭脂吃，黛玉这才能容他。

　　见她在看书，宝玉好奇的瞅了一眼，“妹妹最近很喜欢这些史书传记？”

　　黛玉笑道，“路上托了琏二哥买的，也亏他尽心，竟是买了一船的书，至今也不能看完。还有些存在祖母那里呢。”

　　宝玉忙拉了个椅子坐到她身边来，“既然妹妹喜欢，我可也拿几本去看吧。……可有什么好的？”

　　黛玉笑着瞥他一眼，“我们女儿家又不能轻易出门，又不去考那劳什子的科举，不过是看着解解闷罢了，也知道些许世事，可分不清好坏。”

　　宝玉忙笑，“妹妹又来取笑我，我何尝是要拿来应付科举的？也是看着解闷罢了，妹妹觉得好的就好了。”

　　虽然她也觉得科举没什么意思啦，一个人的能力不是看背书的典籍的多少的。但这么一看，果然宝玉还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意思啊。

　　黛玉想了想，忽然抿嘴一笑，“紫鹃，你去把那几本《东安王传》找出来给宝玉吧，尤其别忘了最后一本。”又笑着对宝玉说道，“你虽不想去考科举，多看看书知道几个典故，日后也好应付舅舅些。”

　　宝玉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笑他那天游园子被父亲为难的事，还是那天作诗被典故难住的事，不由有些呐呐不能言。

　　紫鹃自去箱子里面翻找黛玉看过之后就丢开的那几本书了。

　　还是宝钗恰好适时走了进来，解了宝玉的围。但她本是从贾母那过来到黛玉这走动的，原本也不专是为了宝玉而来，听他两个说的事情，发而自己拿出了当时的事情说笑。

　　“该记的时候不记典故”。

　　只可惜，宝玉完全没听出来其中的劝谏之意，又或者，注意到了，却马上忽略过去了？

　　几个人说笑了一会儿，便听见不远处宝玉的房内传来了喝骂之声。

　　侧耳听了听。黛玉没有言语，宝钗听了出来，“似是李嬷嬷的声音，似乎在和袭人叫囔呢？”宝钗有些纳罕的说。

　　此时宝钗虽然交好贾府的每个人，但是人力有限，当然不可能了解府内的所有人。她对袭人，此刻就没有什么了解也没有什么感觉。却知道李嬷嬷是宝玉的奶母，在宝玉房中很有权力的。现在年纪大了，所以搬出去不管事了，袭人便是成了宝玉身前的第一人，似乎也没她什么事了啊。因此，便不由得奇怪。

　　宝玉却想不到这些，一听是李嬷嬷在那里骂袭人，顿时就坐不住了，要回去自己房里去，宝钗连忙一把拉住，劝到，“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

　　宝玉连忙应了，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就匆匆往自己房中走过去。

　　宝钗不放心，也和黛玉一起走过去看。

　　只见袭人正坐在炕上哭泣，脸上又是羞愧又是委屈，李嬷嬷在那里拄着拐杖骂，“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袭人和宝玉之间早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按照黛玉在书中看到的记忆，似乎是宝玉第一次梦遗的时候。袭人非但不避开，反而还特意问是怎么回事。她是□出来侍候宝玉的贴身丫环，年纪又长，这些事情如何不知？若是守礼，收拾了赶紧避开就是，偏她问了，便挑起了宝玉的火，和她做下了事来。

　　这件事情在宝玉房中几乎就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了，李嬷嬷自然也知道一些，这些话说出来，其实倒也不算是冤枉她——便她日后会做宝玉的房中人，这样的事情，也着实是“狐媚子”，“不知耻”了，也无怪袭人脸色羞红，却实在并无言可答。

　　便是宝玉，他原本带怒而来，听了这话，也不敢分辩说袭人实在是没有“装狐媚子”、“哄他”这样的话，只得替她分辩说，袭人只是生病吃了药，所以躺着，不是故意怠慢她。

　　但李嬷嬷听了这话，却愈发的生气了，只说：“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一边又拉了站在房门外的宝钗黛玉，把自己的前后委屈说个不停，且带出了以前吃枫露茶让茜雪被撵的往事来。

　　宝钗素来不得罪人，不好说什么，黛玉记得这个李嬷嬷在自己年幼时也对自己很好的，十分照顾，便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黛玉听她的话，却不免拿眼瞅站在一边的晴雯。这个看来便风流袅娜的丫环在身段上委实是和她有些相似，黛玉也记得她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这屋里也惟有她是贾母派来，不怎么受袭人的管制，但她此刻却只是看着别处，竟一言未发。

　　略想了一想，就知道这个灵巧的丫环和其他人一样，都知道宝玉和袭人的关系即便是屋里“公开的秘密”，也是宣扬不得的。否则宝玉也要倒霉。便连李嬷嬷，看着也只是气急乱骂人的样子啊！何况晴雯也不是一个喜欢告小状的人，即便平日和袭人不合，此时也绝不开口。

　　幸而，过不得几时，就在黛玉打量房内的丫环，宝钗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的时候，凤姐匆匆的从上房过来了，好说歹说的才把兀自说着要“我也不要这老命了”，大闹一场的李嬷嬷带走了，沉稳如宝钗，也不由得拍手称快，露出了一丝小女儿心态来。

　　屋内，宝玉也在称幸，随即叹息了一声。但李嬷嬷到底是他奶妈，在贾家甚有体面，宝玉也不好说的太过火，只说她这是在哪个姑娘那里受了气，找袭人出气呢。以此来劝慰袭人。

　　黛玉宝钗都知道，虽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却多半是这个李嬷嬷因最近在宝玉房内说不上话，好处更不好捞了，所以不忿，借机发作来的，只是这个原因，都不好说罢了。

　　这时，在一边听了半天唠叨吵嚷，连带自己也被说了几句的晴雯也终于发作了，冷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

　　袭人听出来这是在说她，偏分辩不得，只气得哭。

　　宝玉本就因为李嬷嬷的话弄了一肚子的火，听见晴雯这么说，边越是窝火了，偏有些事情又不好说，只得顺着晴雯的话说要去弄清楚到底是谁得罪了李嬷嬷。

　　气得晴雯直跺脚。

　　偏宝玉便是个连自己房里的人也全搞不定的，素日体贴女儿家的他，此刻却只将晴雯的举动视作不见。还是袭人一把拉住了他，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又说，“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

　　宝玉见她烧得不成，又如此苦恼，便只得止住脚步，忍气吞声安慰她睡了，袭人却还劝慰宝玉不要为她们得罪人的话，宝玉只得应着，一时间竟是连黛玉宝钗也顾不得了。

　　黛玉摇头一笑，便拉了宝钗回去自己房里。

　　宝钗见她如此镇定，反而诧然。随即，倒也了悟了——那袭人倒是真心对宝玉好，这黛玉却也认了她呢。

　　她知黛玉素日里也是很体贴宝玉的，只道这时也是如此——知道这不是闹小性儿的时候，一时间倒是忽略了，黛玉这一年来已经几乎没有闹小性儿了。

　　跟着黛玉回房，她自己回想回想，不免摇头一笑，“这个袭人，倒是个……”说到一半，自觉失言，便笑笑不说了。

　　话没说完，黛玉却是了解的，她想说——“这个袭人，倒是个妙人”吧？

　　她也有这种想法来的。

　　无声无息的就打击了晴雯，又向所有人昭示了自己在宝玉心中的地位，她的话的分量……在丫环中，委实是个手段不错的人了啊！

　　——这样的家庭闹剧，也就是“经历”了吧？所谓的人生百态呢……如果是原本的黛玉，逐渐对宝玉有情的黛玉，见到这个场面，也只能认可袭人的存在，袭人的地位了吧？

　　这一天，宝玉虽去了上房，却在吃了饭后便又回房照顾袭人了。不过，他对女儿家素来宽容，这方面实在宽容大量，记好不记坏，晴雯的话，却也转眼被他忘到了脑后。

　　或者，在他看来，晴雯的尖牙利齿，也是女儿的另一种可爱本□。

　　第十六章

　　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都是闲时。

　　黛玉记着潇湘馆、大观园，却也知道即使有旨意下来，多半也不是这个时候。只是这天看了半天书，又不能动针线，不免想起这件事来，便出门想到外面走走。恰好路上碰见宝玉，只说袭人夜间发了汗，好了许多，所以他也出来走动。

　　黛玉问宝玉去哪，宝玉便有些心虚，喃喃半天才说去宝姐姐那转转，却不料黛玉不以为意，反说和他一起去，到让他诧异不已。

　　黛玉却没管他的心思，这本也是她表示“无意”的一种委婉方式。宝玉是个聪明人，这方面又极为敏感，天长日久的，看到她对他非但不再拈算吃醋，还只是以兄妹、朋友之情相待，自然也能明白的。

　　一路走到薛家在贾府内的院子，却见贾环也在这里玩耍。要说这个贾府的庶出公子受到王夫人的打压，也着实是可怜人物，但赵姨娘自己不做好，教得孩子也举止猥琐，黛玉便十分不喜，虽然说亲戚之间没有太多忌讳，但见他在那里和宝钗的丫环莺儿吵嚷，便避到了一边去，自让宝玉去面对他弟弟。

　　宝玉一问才知道，竟是贾环这个做少爷的赖了做丫鬟的莺儿的银子，倒让宝玉有些目瞪口呆。

　　倒是宝钗怕他教训自己弟弟，也知道贾家素来有弟弟怕哥哥的规矩，忙替贾环遮掩。但她却终究是不懂宝玉的，宝玉本身没有什么正庶之分的尊卑观念，因此，贾环他们怕他，只是因为贾母而已。

　　且宝玉不是苯人，却也看出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下让贾环到别处玩去。

　　黛玉听他说，“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玩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玩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玩了不成？”

　　忽然心思一动，细细品位一番，发现这话里倒是很有味道。

　　不好了，不对了，就舍掉，因为流连不舍也不会改变。这当真是很豁达的一种心思啊！可惜，便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宝玉能这样说，他的剔透聪颖，果然还是很明显的。只可惜，他自己都不能做到罢了，于是这种隐藏的念头，反而只在日常中偶尔泄漏出一些来。

　　至于平常的行动中，倒时常体现在喜新厌旧、稍有不合心意便要逃开的消极的纨绔习性上。

　　正在想着，宝玉却笑着拉了拉她的袖子，“在发什么呆呢，他去了，我们自去里面玩笑。”

　　黛玉于是也再不理论，和宝玉一起从屋边走开，进了门。宝钗笑着让了座，便谈论些日常的活动，直说正月里无聊，繁忙惯了，一时闲了竟不习惯。

　　和黛玉不同，宝钗是时常手中都拿着正经针线活计的。虽说博学，倒少有让人看到她看书的时候。书也不摆在外面。

　　但黛玉说得几句，谈到最近看的史书，宝钗便显出她的博学来了，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也不知她如何救看过了这许多书，论起书籍故典、正史野趣，竟少有不知。黛玉虽早磨了那才子的傲气，不于才学上争胜，却也不免在叹服之余，多了几分多看书的心思。

　　几个人正说笑着，忽听有人说“史大姑娘来了”，便都往贾母那里去了。

　　史湘云也是位列红楼梦中的十二正钗之一，曹雪芹描写她说“鹤势螳形”，文字运用之妙实是精妙无双，数字之间就把湘云的形态描绘到了极致。

　　这个高挑的女孩子相貌娇憨，却很有几分男子的潇洒味道，举止不拘小节，待得黛玉他们到贾母上房，便恰好见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出来，笑嘻嘻的直说还是贾府舒服，又拉着黛玉他们说笑，全不掩饰音量，又问好不好，又问年过得热闹不热闹，又感慨省亲时她不好过来，竟没见到那盛景。

　　黛玉没来得及回她几句话，她又跑到别人那里去了。虽然已经有些习惯湘云的这个样子，黛玉还是有些一愣，宝玉便连忙过来和她说话，说着说着又有些欲言又止。

　　黛玉却也不需要他来告诉她了。

　　湘云时常到贾府来，也算是和他们一起长大了，和宝玉，她，以及迎春姐妹都很亲厚的。只是最近，却是越发的和宝钗要好了。

　　这是因为惜春冷淡，探春的精明毫不掩饰，迎春又懦弱的缘故，总不合湘云的心思。黛玉和她虽好，但她性格如此，淡淡的，纵使不闹小性，心中欢喜，也看不出什么热情来。相比之下，善于和人交往的宝钗自然就得到了湘云大部分的好感。

　　在湘云的眼里，宝钗是大家闺秀的完美代表，而且对她又很和善热心，还很有耐心，自然就渐渐的越来越和她亲近。况且她生性豪爽，这样的转变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对于这种转变，黛玉虽有些惋惜，倒也不是太难过。因为湘云就是那样，她也不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和她在一起嬉笑玩耍了。

　　当天，湘云还是睡到了黛玉那里，两姐妹共枕而眠，湘云便说了不少在史家的事情。她虽是史家的嫡小姐，也是侯门千金了，却也一样父母双亡，在这一点上和黛玉是相同的。所以在叔叔婶婶家，也算是寄居。

　　说起寄居的生活，湘云也是很不痛快的。

　　黛玉也见过她来贾府的情形，丫鬟婆子跟了一堆，首饰精美衣裳华贵，公侯府中千金小姐的气派有了，却全不和她爽快的性子，所以才一到贾府就要换衣裳。在史家，自然也不能由得她性子来。说是日日要守规矩，分担家务，针线要做到三更天的。

　　不过，这湘云也是一个得过且过，能乐得一天是一天的人，故此性格倒是十分开朗。有些事情虽有些知觉，却如宝玉般不肯深究，笑过便罢。

　　黛玉想来，这是她到底是史家小姐的缘故，叔叔婶婶自然不至于十分苛待她——否则也不会纵容她三天两头往贾府跑，也依然是史家的正经小姐。

　　这个念头，湘云却也知晓，以往在一起的时候还颇为不满黛玉的悲观。此时见黛玉对此很是淡然了，反而奇怪。不过她生性不拘小节，倒也没有在意这些，只道她长大了就看开了，又转而问她看了些什么书。

　　两人倒是说到半夜才睡了。

　　第二天早晨，因为晚睡的缘故，倒是迟了好些才起。便是黛玉，这段时间的作息时间也被这一晚打乱了。加上宝玉因湘云来了十分兴奋，又来早了一些，竟是在两人还在睡时就进来了。

　　虽然黛玉从记忆中知道，这是从小玩惯了的，所以不那么避讳，也不免有些不乐。只是，她一张开眼睛，说了一句，宝玉便急忙的退了出去，她倒不好多说什么。

　　后来见被看了伸在被子外面，被人看去了一双玉臂的湘云也浑不在意的样子，反而斥责了宝玉想吃胭脂的举动，又给她梳头，站在一边的她，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只不过，她素来是个多心的人，碰到什么在意的事情，总要在心底掂量一番。此刻回忆起书中的情形来，不由纳罕——原本的黛玉，似乎也是不在意的。

　　这是为何？

　　黛玉不由得想：既然我都生气，为何她竟不生气？

　　想了半天，她方才明白了。

　　年少时无甚避忌，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却是其他。

　　男子好色孟浪，自古都把女儿家当作附属之物。女子要避开男子，说是礼法，却终究不过是因为怕吃了亏去。但宝玉不同，他对这些姐妹们很是尊重。知他心无邪念，才敢允许他随时出入这里不是吗？若没有主人家的默许，宝玉也不至于乱闯。

　　湘云虽然不见得知道这些，但正因为她自己心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所以才对宝玉的擅闯行为无所谓——这也是一个不把礼法细节放在心上的。

　　既然彼此皆无他念，又怎会心生不满？那个黛玉，在宝玉动手拉拉扯扯的时候，感觉到自己不被尊重，自然不满。宝玉便也不敢这么做。

　　既然知道他们都是矛盾的人，有什么好稀奇的呢？倒是她自己太着相了。

　　这么想来，黛玉也就把事情放开了。

　　倒是湘云见她愣愣的，给宝玉梳好了头，便凑了过来，“在想些什么呢？大好天气的，早些出去走走吧！”

　　黛玉笑道，“真是个闲不住的丫头。我在想，素日里，你住个两三日就回去了，只是这个月二十一日是宝姐姐的生日，十五岁及笄的大生日，你难道去了再来？”

　　湘云有些愣住了。

　　她倒忘了这茬。宝玉倒是忙在旁边说，要回明了贾母，让湘云多住几日。

　　这显然是很轻松的事。到了贾母房里，因王熙凤的女儿大姐儿病了，贾母也正担心着呢，但说起宝钗的生日来，还是很有兴头，显然想借着机会闹上一闹。

　　她立刻就开口把湘云留下了，说和史府说着，多留几日。毕竟这是一个大生日，春分一过，宝钗便要参与选秀了，这一去便许是青云之路，虽然时间不到不好说，却也有借机送行的意思。毕竟宝钗的容貌，由贾母“看遍了整个京城，王公贵族，官宦书香的闺秀的眼睛”看来，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性情更是稳重和平，十分难得。所以在他们想来，她这一去，必定也是能进入皇帝后宫的。

　　只是，说起宝钗的生日，贾母四下一望，却不由诧然——这个宝丫头，今天竟然没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十一长假结束（真悲惨），于是改到中午11点到12点之间更新。

　　第十七章

　　宝钗没有到贾母房中，那么她在哪里呢？她在宝玉房里。

　　宝钗生性稳重，到了贾母这里来，却不愿意自己先到贾母那里去。于是便想着找了宝玉黛玉尤其是刚来的湘云一起过去。

　　谁料路过宝玉房门，却只见袭人在。她刚刚梳洗过了，脸上似有不郁之色，便笑问道，“宝兄弟哪里去了？”

　　袭人虽勉强端起了笑脸，言中却难掩愤慨之意，“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的工夫！”说完尤不解气，继续说，“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袭人说的是气话，但宝钗听了却是一愣。素日以宝钗的细心，自能看见袭人的争荣夸耀之心，却不料她尚有这样的心肠，竟是有将宝玉劝上正道的意思。

　　想那宝玉，姨父大小总打了几顿，却总不见效。以他素日脾性来看，或正该以闺阁柔情警之，方可见效。然他房内一群丫环……不，大部分的丫环都是如此，只知嬉笑玩闹，断不能担此重任的。这袭人原本看来也是如此，现在看，却似乎有些不同。

　　宝钗想起了姨妈在私下里对宝玉的担忧，加上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便想着，或者可看看袭人是否果然知道些大道理，能劝得宝玉走正道。若果然可以，到时她倒是可以到王夫人面前说说，好好待她。

　　至于她想要做个“宝二爷的姨娘”，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当下便在宝玉屋内坐下来了，和袭人说话，慢慢的在闲言中套问观察，自然便是晚了许多。

　　转眼间，大姐儿的病好了，其间凤姐儿和贾琏夫妻两个分房而睡，宝玉竟也安静了两日，不曾来找黛玉湘云玩耍，黛玉尚且不曾注意，倒把个湘云弄得又是不满又是不解，幸而不过两日，便又恢复平常了。

　　黛玉略略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见袭人的警示也只能让宝玉安静一二日，也实是对宝玉的不记事叹服。

　　此后，凤姐儿送了痘疹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之后，便开始准备起宝钗的生日来了。老太太出了二十两银子给宝钗办生日。

　　这点银子，要过一个一般的生日也就够了，但若是要请两大家子的人，显然不足。但贾母便是被凤姐点出来这一点，似乎也没有加银子的意思，显然，这不是独自出资了。于是当时这事就那么揭过去了。出来之后，凤姐又自己出了些钱——贾母的态度，是让她们不动官中的帐了——才把这个生日办起来。

　　到了二十一日这一天，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又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倒也没有请别人，按照贾母的说法，也就宝钗、湘云、薛姨妈是客，黛玉听见，竟是把她也当作自家人了。

　　这话中的意思略为伶俐些儿的都知晓，黛玉自己也知道，贾府上下，是都把她当作将来的宝二奶奶了。便是王夫人，虽不待见，也多半认了。

　　不管如何，林家数代候门，又是有名的书香，家世清贵，即使此时已经没有娘家的帮忖，依然是豪门大族相当理想的媳妇对象。

　　关于这件事，黛玉自己也不好分辨。心中明白，待得宝钗自选秀中落选后就一切都会改变，于是也就放下了。虽然宝钗为何会落选这一点，她也弄不清楚。

　　早晨饭后，便开始看戏了。黛玉近日来身体康健，饭量也大了不少，精神也不错。但是还是不喜欢唱戏时的喧闹。只是这时也少不得随着了。

　　毕竟贾母高兴。

　　作为寿星的宝钗推托不过，首先点了一折《西游记》，随即凤姐点的《刘二当衣》，或热闹或诙谐，显然都很合贾母的心意。

　　只是看那热闹的程度，黛玉却不免不喜罢了。

　　随即，贾母又让她点。她本不想点，但推托不过，只得看了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忽然，她便在名单中看到了牡丹亭的游园、西厢记的拷红等折曲目。不由得实在好奇——真有牡丹亭啊？这是明朝将近到末年时的戏剧了啊。难道因为红楼梦，竟是连都汤显祖穿越回来了？想到这里，不由抿嘴一笑。

　　然后她又想到，既然戏曲本上，有牡丹亭西厢记，怎的后来黛玉顺口说出几句其中的词来，宝钗便能肯定她是看了这些“闺中的禁书”？

　　是了，黛玉要看戏，也只能在贾府，贾府并未演过这样的曲目。加上她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从不注意这些唱词的。宝钗想必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吧。加上原本的那个黛玉，虽然小性子，和宝玉玩“我的真心你来猜”的游戏，却又不说谎，又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略诈一诈，也就出来了。

　　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的，看来竟果然如此。

　　她在这里发呆，是有些失礼的。别人都有些侧目了，宝玉尤其等不得，凑到她身边来问，“妹妹怎么还不点？”

　　黛玉正没什么想看的，就顺手将本子扔给了他，“我不知看什么，你倒替我点一出吧！”

　　宝玉自己却也是个不知戏，根本只图热闹的，便随意替她点了一出，然后自己又点了一出。随即，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直闹了一个上午。

　　酒席上时，贾母又让宝钗点戏，这次，宝钗点了一折《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和宝玉讨论起戏中的曲子来。黛玉只托腮坐在一边想：在被打乱了的时空中，不少诗词不见了踪影，为何这些名着却还是一本本的出来了呢？连这《水浒传》也是。真是古怪的蝴蝶效应呀！

　　这一天基本上就在看戏中度过了。黛玉虽自己不喜欢看戏，但贾母高兴，却也不好离席扫兴，只得随着。到了晚上，才准备要散席。

　　这时，贾母叫人将她喜欢一个小旦一个小丑的女孩子引来了，两个都卸了装，看来也就是小小的女孩子，和诸姐妹差不了多少，又都有些单弱。

　　黛玉被吵了一天，有些头痛，不过，她十分敏感，还是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少人都在自己和那个小旦的身上转来转去。

　　哦。

　　黛玉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她自己细细看来，那个小旦生得弱柳扶风，眉宇间风流灵巧的模样，和她自己在穿衣镜前见到的自己的形象，确实是有几分相似。而且，她虽然身份低下，却隐隐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之气，却也和她的清傲有些类似的。

　　只是，不是她自夸，这小姑娘的容貌，要和她现在这副皮囊认真比的话，还是差了许多的。

　　那边，看似心直口快的凤姐已经说出来了，“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黛玉略有些感激的看她一眼——看出来的人已经不少了，凤姐这样说，明摆着是让别人莫要说出来。在座的多半都是人精，哪有听不出来的？

　　但可惜……

　　确实还是有一个人听不出来的。史湘云打量了一番，便直接笑道，“是林姐姐的样儿。”宝玉连忙向她打眼色。

　　此话一出，满席也都沉寂了。戏子在这个时候地位及其低贱，这么摆明了拿来比一个大家小姐，这是相当失礼的。发现两人长相有相似之处没关系，却是绝对不该说出来的。

　　黛玉知道，即便是原本的那个黛玉也是愤怒的，所以才会在后来说“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只可惜她也同样知道湘云心直口快，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反觉得宝玉有这个心思，把气撒到了他的身上去。

　　但是她自己呢？她也知道湘云只是玩笑，自己又不觉得戏子低贱什么的，也不想装愤怒之态，再说，现在是贾母想高兴的时候，再怎么修练，“孝”字也不可忘。

　　便面不改色的坐在那里。倒是让某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心思落了空。在沉寂过后，他们反而又都笑起来，纷纷说湘云说的不错。不过，像是凤姐这样的，便会往“只是开个玩笑”的这样的方面，把话题带过去。

　　黛玉端起杯喝了一口热酒，好玩的想——现在他们的想法该两极分化了吧？一边会觉得我客居自卑，懦弱可欺。一边会觉得我在生闷气呢。不过，也同样会有我可以拿来取笑的念头么？

　　贾母似乎也想到了黛玉想到的东西，尽管黛玉没有发怒，似乎这件事情就被当作玩笑被带过去了，但她还是很不悦的，很快就让大家散开了。

　　毕竟湘云已经说出来了，黛玉又不发怒，把这件事情就当作一次小孩子家的玩笑揭过去，也是唯一的处理方式了。继续说下去，反而像是真的拿黛玉和戏子比了一般，不过，贾母还是用自己的态度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黛玉回到房中，想起湘云的东西都在贾母那里，今天也不会过来睡了，又想到贾府中果然只是看贾母对她的宠爱，心底对她这个孤女住在这里，无依无靠，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湘云虽是无意，但她也是大家闺秀，如何不知这样的说法已经是对她的侮辱了？却全无悔意，反对宝玉阻止她不满。此时多半正在埋怨宝玉呢。又如同尤氏邢夫人她们，用了她的钱，却也是一点感激尊重的意思都没有。宝钗探春，这两个都是人精，跟着凤姐的话走了，但也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的。

　　——也是，人家为什么要为她着想呢？

　　现在想来，反而是李纨迎春惜春几个不说话，更加厚道一些。

　　她也没再如原着那般，去找湘云——她估摸着那个黛玉是想知道湘云的态度，她却是不用了，已经看见。毕竟，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么多心思放在宝玉身上了。

　　便吩咐紫鹃关了门，她今天看戏一天，身子乏了，要睡下。

　　紫鹃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她旧病发作，唬了一跳，连忙应了。黛玉卸了残妆，才躺下，便听见紫鹃应了门，和宝玉说了几句话。宝玉想是以为她生了闷气吧，站了一会儿，无精打采的回去了。

　　第十八章

　　黛玉这一天有些闷闷的睡了下去，谁料到了第二天，却见湘云并无一丝异色，竟连昨日对宝玉的怨忿也丢开了。知她本是一个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的人，心中回想一番，反而苦笑。

　　原本的黛玉的灵魂，便把这些东西看得透彻许多。对这些人不同的态度。

　　于是，她便也只在乎宝玉一人的态度了。因为只有这一个，对她的感情是最纯粹的。至于贾母……那高高在上的老太君，原也不是能随意亲近的。纵有孤单委屈之意，也只埋在心底。

　　只是，她到底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女孩子，从此以后在心底，便不免始终希望，再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吧？这一点，却又不如现在的她了。

　　而现在的她，想通了这一层，也就和湘云维持了原本的来往。只是对湘云此后日益接近宝钗的行为，却也更不在意了，只道是一般的，一起长大的姐妹。

　　倒是宝玉，虽见黛玉举止谈笑一如平时，并无异色，却仍有惴惴之意，只怕她多心伤心。言语中试探数次，见她果然和平日里无异，才放下了心来。只是心中对她现在的性情，却又不免揣摩猜疑，纳罕不已，渐渐觉得，这个“林妹妹”，似乎没有以前在乎自己，竟将自己也和其他的姐妹一视同仁了。

　　没了黛玉的小性子，他又反而不免失落。

　　只不过，平日里能和这些姐妹相处，本就是他的一大乐事，此刻的他，尚且觉得自己能对这家中的所有女儿姐妹们好，她们也必然是看重自己的，只恨不得天下女儿都聚到他家中来，他能尽一份心力，对于黛玉的态度变化而导致的失落，因为她的日常相处还是一如平常的缘故，却也并没有太在意。

　　转眼间到了二月，贾元春终于下了谕来，让一众姐妹们和宝玉都进大观园中去居住。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

　　宝玉听了这消息，正欢喜得无可不可呢，却又被贾政叫了去。还好，倒似乎也不是什么坏消息，不多时便回来了，三春姐妹比他倒还到得早些。

　　姐妹们在贾母房中谈笑，喜悦之色多半也溢于言表。便连早知此事的黛玉，想到可以住到那园中去，面上也带了几分喜色，看得贾母在上面也笑容满面。

　　惟有宝钗依然一脸镇定，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般。毕竟她虽然也在住进去的名单之中，却是认定了至多三四月便要离开的，自然是没有什么喜悦。

　　天下间的富贵繁华之处，哪有超过皇宫的？虽然皇宫没有“自由”二字，但这却不是宝钗在意的了。

　　那边贾母又说，让她们自己考虑择个地方，随了大家的心意才好。黛玉早喜欢潇湘馆的幽静雅致，自然别无他想。兼且那处房屋狭小，看看即可，住在那里，其他姐妹却都没这个心思和她抢。宝玉从贾政那儿回来，第一个就问她，黛玉说了，宝玉却也高兴得不行。

　　倒是贾母，听见黛玉想住到潇湘馆去，面露了几分犹疑之色，只是看黛玉喜欢，却也不曾多劝。

　　她也是看过这潇湘馆的，毕竟是儿子和孙子孙女都盛赞的地方，犹记得里面不过三间房子，还都不算大。便思忖着，反正黛玉的行李也有不少在她这里，倒是不必大动，但若要住到那潇湘馆去，却还需为丫鬟婆子在后院里修一两间小小的房子——幸而那里竹子、梨树等占了颇大的地方，虽然房屋狭窄，地方倒还不小。

　　就在贾母为自己的外孙女谋划的时候，宝玉已经很高兴的说自己要住怡红院了。

　　他又去问一边的宝钗，问她要住哪里？

　　宝钗面上却只是淡淡的。似乎并无可喜悦兴奋之处，倒是探春在一边说道，“必然是蘅芜院了，除了那里，还有哪里配给宝姐姐住？”

　　探春自己也喜欢那里，却是知道争不过宝钗的，便如此说道。随即又笑道，“可惜宝姐姐也住不了多少日子，只当是先行适应一番离了姨妈的日子罢。”

　　宝玉听了这话，想起宝钗尚且是待选秀女身份，不日就要离开的，不由得叹了一声，很不自在。想着姐姐到了皇宫去，数年不得一见，宝钗这一去，想必也是见不着了的。因此便不免心中悲戚，趣味索然。

　　黛玉看他这样，道他果然滥情，也不理他，去和惜春说话。

　　她们也不过进园一次，对园子里面的居所不是那么了解，惜春便没什么主见说要住到哪里。只说最好和栊翠痷近些，也好常去走动，和那妙玉讲谈佛法。

　　另一边，对探春的话，宝钗却是不好说什么的。幸而探春本也无意多说，很快就把话题转了开来。

　　宝玉见中姐妹倒没人对宝钗要离开有什么伤心难过，甚至探春还有些替她高兴的样子，心中原本的一腔喜悦便冷淡了下来，独自坐在那儿，过一会儿，和众姐妹离开，便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去了，好没味道的样子。

　　黛玉在他身后扑哧一笑，“他在怨我们薄情寡义呢。”

　　探春奇道，“林姐姐这么说，那必然是无错的了。……只是好端端的，怎么要怨我们什么‘薄情寡义’？”

　　“他是巴不得我们姐妹们丫鬟们都在他身边一辈子才好的。见宝姐姐要走了，自然不爽快。”

　　探春更奇，“哪有这个道理？难道丫鬟们就一辈子都不放出去，姐妹们就一辈子不嫁人了不成？”说着，她又自觉失言，连忙转移话题道，“宝姐姐这是好事，保不定日后就又是一个贵妃呢，难不成我们倒还要为她伤心才不是薄情寡义了不成？”

　　黛玉笑笑，并不回言——她倒是想替宝钗伤心，只是她求仁得仁，她这个外人伤心什么？可惜宝玉素来体贴女儿家，却是偏偏看不到这一层。

　　探春转头和迎春商量了一会儿，说道，“林姐姐，我们虽不伤心，可也真别被人说了‘薄情’，待得进了园子，我们可招待宝姐姐好生的逛逛，给她开个饯别宴如何？”

　　黛玉略想一想就明白了，“……好个探丫头，你打我生日的注意呢？”

　　从她来起，贾母便年年自己掏银子给她过生日的，虽不像宝钗及笄弄得那么热闹，却也会宴请家中一应女眷的。

　　探春的意思，便是和贾母去说，将这生日会和饯别宴放在一块儿，反正这十三岁的生日也不算什么大生日——这还是最近黛玉并不闹小性子了，探春才敢这么说。

　　她素来也节俭，只是姑娘们一个月不过二两的例银子，刨去日常花费，便是攒上几年，又哪里开得起宴席？

　　探春听她语气，似乎并无反对之意，便高兴的上来拉她，直说是好姐姐。

　　只可惜，探春的打算，却并没能实现。黛玉的生日在二月十二，最终定的进园子的时间，却排到二月二十二去了。一来那是个好日子，二来园内的准备工作也多。现在一群男女仆佣在里面忙乱，姑娘们哪里好去逛园子？

　　不过，在探春失望之余，贾政又给了她们一个希望。

　　只因贾政原也不是一个完全迂腐的人。当初考了宝玉，为让元春见见弟弟的学识，便把宝玉拟的名字全用上了。只是那个时候宝玉却也没把名字全部取完。现见她姐妹要进去住，倒把这园子归了她们，便在黛玉生日的时候反吩咐她，进了园子，她们姐妹尽可把剩下的名字都拟了，干脆一起用上。

　　贾母听了这个意思也大为高兴，直让贾政那天就不用来扫兴了。拟名提联，也是一件雅事，她自会吩咐人带这些姐妹好好逛上一圈的。又让人多多准备酒菜，只说他们姐妹们逛累了，也不用出来和她这个老太婆一起吃饭了，自己乐着就是。

　　别人听了这个消息不说，宝玉便是第一个乐得无可无不可的。他本来便是乐得一天是一天，不敢考虑将来的，也把宝钗待选之事抛诸脑后了，只在那里自顾自的计划，要如何游玩，谁来拟名题字，可要有个规章之类的。

　　探春见他那样，便也不好告诉她，那原本是用来替宝钗饯行的。

　　待得二月二十二日，姐妹们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自此繁华热闹了起来。因姑娘们自己住了，还每一处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

　　黛玉住了潇湘馆，宝钗住了蘅芜苑，迎春住了紫菱州，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藕香榭，李纨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姐妹们相互往来，闲时在这大观园中赏花观柳，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

　　眼见得皇帝下了圣旨，要在三月里进行选秀，姐妹们又择了日子，为各处没有赋名提联的景致取了名字，提了对联，好好的玩闹了一番。

　　按着卫朝的规矩，选秀的年龄在十三到十六岁，主要的目的就是充实皇帝后宫。官宦之家，只有一人可以得到后宫的份位，有资格的，自己报名参选。贾家已经有了一个贾元春，贾氏剩下的这三姐妹，除非是去做宫女，便都没有进入后宫的资格了。

　　宝钗的祖上是紫薇舍人，家中照规矩也是有一个名额的，此前薛家从未用过，宝钗的名额是定的，只是看选的结果罢了，看她的人品才学，竟无人认为她会不选上的。最差也能做个公主伴读之类。

　　是以圣旨一下，便连贾府也帮忙准备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附湘云小评：

　　加一个小评论吧，关于史湘云和脂砚斋的，可以无视。

　　在喜欢黛玉的人当中，我也见过不少质疑史湘云那次戏子的比喻的。放在现代来看这当然没什么，但是，放在那个时候，这样的比喻——将小姐比作戏子的比喻——对一个千金小姐来说是相当严重的侮辱了。

　　那么史湘云这么做到底算是什么？没心机没城府心直口快还是别的什么？

　　首先我不觉得湘云是个坏人。

　　这不是从脂砚斋的评论来的。

　　虽然脂砚斋对这件事情的评论就是——湘云这个人，直心肠，事无不可对人言。

　　我也看过脂评本几遍，感觉上，脂砚斋就是一个满怀赞赏之心的读者，整个评本中经常有拿红楼梦和当时小说来对比的评论，大家觉不觉得语调熟悉？就好像是看多了烂书看多了那些俗套的剧情满心疲惫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了一本好书于是……那种眼前一亮满怀欣喜的感情？难免一边赞叹一边拿来和其他书比……这种感情古今皆同啊！

　　所以脂砚斋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读者，只是是一个和曹雪芹关系很近，才学很好，而且还能影响到他创作的读者，一个能时常和作者讨论的读者。但是，她不是曹雪芹，不能代表曹雪芹的心意。而我想，曹雪芹的创作意图和心态，她也不能完全知晓。

　　从秦可卿一件事情可以看出。秦可卿的“淫丧天香楼”可以说是曹雪芹写的比较清楚的，批判性比较强的一个段子了，很明显清楚，但是因为秦可卿的才干诤言，脂砚斋就不乐意了，她觉得要给秦可卿掩饰一下，要曹雪芹给改了。改掉的结果是，秦可卿的死，反而从相当明了的事件变成了充满了谜团的事情，如果不改，只怕大家还更加能看明红楼梦的前因后果些。

　　秦可卿的事情不改，稍稍隐晦一点不就可以了吗？非但不会有刘心武后面的争论猜疑，有心的读者们也不会就此忽略掉她的才干。贾琏在石呆子事件里面的一句话而已，就能让人看出他还是个有点良心的人。就不要说秦可卿托梦的那一大段话和之前的描写了。

　　这不是政治问题。如果是，那么脂砚斋就不会自己在评论里带点自得的透露出来了，所以这纯粹就是她的好心。她觉得秦可卿有才华，那样的事情就该隐讳一下。于是，在其他的地方，曹雪芹因为种种原因写的本来就隐讳，脂砚斋的眼里更就是谁都是好人了。就算知道不是，她也同样会隐讳一下的。

　　也于是，脂砚斋这种态度，虽然使得她的评论成为了后世判断红楼梦结局的重要证据之一，但她的评论，尤其是在人物评论方面，也实在不可尽信，更不能代替曹雪芹的描写、本意。（或者，她的评论也该“反照风月宝鉴”？）

　　因此到了现在，我们也不能看着脂砚斋这个好心的评论者的评论，就对某个人物盖棺定论了。

　　我觉得曹公本人，也本来就不想把湘云描写成一个心机深重的人。但是当然，也绝对不想把她描写成完人。不是完人——这和他对任何人的描写态度都是一致的。因为不完美，所以才真实。

　　曹公也是个人，当然也有自己的喜好善恶，从他那些判词就能看出，他对秦可卿、李纨、袭人都是比较不喜欢的（个人感觉），但是他对湘云，却主要是怜惜。

　　而如果史湘云是一个奸恶之人，那么以她平日里的表现，那就连宝钗的“可叹”都没有了，纯粹就是“可恶”了，心机重得比宝钗还厉害，曹公不大可能对她纯怜惜的。

　　那么湘云会说出那样侮辱人的话来，偏偏还一点歉意都没有？

　　我想人性这种东西是古今皆同的，结合一下我自己平时接触的、看到的那些直言无忌的爽朗女孩，大概有点想法——大家如果不同意也别拍我，看看笑笑就好。

　　我平时看到的、接触的那些爽朗的女孩子，多半都有共同的特征：她们乐于助人，开朗大方，能带来活泼热闹的气氛，但同时也比较任性、比较自我，虽然自觉对朋友周到，但其实不善于关心别人，她们也更不擅长弄明白别人真正的心意，容易相信表面的东西。而且，冲动不少时候都会变成鲁莽，直言无讳的也会让人尴尬。（纯个人感觉）

　　湘云也是这种人。

　　我觉得“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这样的判词，应该不是反话。红楼十二曲，应该都不是反话。

　　看的出来，湘云和黛玉的关系虽然好，但是她对她有些不服气。一来她认为黛玉过的比自己好，却整天愁苦，二来大家都是伙伴，黛玉却总是占着宝玉这个她也喜欢的玩伴（儿女私情看判词和行为，不觉得有，觉得是小孩子抢玩具的心态。）

　　而黛玉的性格有比较冷淡，并不是一个会耐心的让湘云感觉到自己在关心她的人。

　　湘云在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只把黛玉当作一个玩伴的，谈不上真正的关心，然后又难免有些不服，就是这样了。

　　虽然说湘云是侯门中的小姐，但是并不时候门小姐就一定多有心机。

　　湘云毕竟是史家正经的小姐，从她几次到贾府来看，她两个婶母还是很注重她们史家的面子的，又任她三天两头往贾家跑，甚至有时还一住一个月，后来又几乎完全托付贾府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苛待她的人吧？虽然肯定管的严了点，但不会苛待她，要说三更半夜做针线，只能说，她两个婶母是按照宝钗这样的“三从四德标准”来培养她而已（宝钗也时常做针线到三更的，湘云婶母她们自己也是要做的，这就是自愿的了）。毕竟她以后，肯定是要代表史家联姻的不是吗？这样一个正经嫡小姐，史家又没有那么多的外面亲戚住闹出那么多家庭纷争来的话，湘云在史家的环境应该还是单纯的。

　　（题外话：如果环境很糟糕，史湘云又不是完全不会察言观色，怎么可能养得出无心机的小姐来呢？怎么还可能偶尔无心的冒出一句这样不好的话来呢？）

　　但在贾家无忧无虑的生活，让湘云并不满意她在史家的待遇。所以她始终把到贾家来住当作一种休息消遣，她认为自己就是来放松的，来玩的，更希望时常来玩，这也很正常。

　　看她说的，“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她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又是凤姐引的头，就她说不得，她就受委屈了，就要离开。

　　真的以一个直率但是也自我的女孩子来说，这个时候她根本认识不到自己犯的错误，而且，对黛玉的性格，她也是很不待见的，在认识到自己委屈的时候就更不会愿意道歉了。

　　其实如果这个时候有个人来指出她这句话有多严重，多过分，她或者还是会去道歉的，但事实是她说完后，出于各种原因，大家都附和她，没人说她，所以就算她想到了自己有错也不会去道歉，反而对宝玉给她使眼色不满。

　　而这些地方，也就是湘云的缺陷之处了。

　　大家想想看，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也能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

　　就好像在宝钗那里，宝钗不喜欢在平时谈诗词——香菱学诗她还要让她找黛玉呢，是要“乐业”做针线的，她叫着要宝钗作她亲姐姐，说宝钗体贴她，但她却在宝钗的房里和本来也说要来帮忙做针线的香菱大声的说诗说个不停。宝钗即使是含蓄的提醒她，她也是注意不到的。

　　自我任性、以己度人（很多时候这可都不是好事）、不善于体贴观察人意，可以说这就是湘云这一类人的通病了。

　　直到后来剧情发展，她才渐渐有所变化。但直到那个时候（七十六回），她都认为黛玉只是寄居人下而自卑自苦，完全没有必要的。也依然没有意识到她们在处境上的本质不同。

　　第十九章

　　宝钗的落选，除了黛玉之外，此前是几乎没有人想到的。这当然也不是什么羞耻之事——不要说本来就会有落选的事，现在的皇帝后宫也已经是相当的充实，四妃九嫔，无一空位。皇帝又不是好色之人，不选人也不是怪事。

　　果然，今年的选秀，他的后宫只添了一些宫女罢了。甚至没有给诸皇子府添上什么人。

　　在宝钗离开的时候，众姐妹还欢欢喜喜的去送了。宝钗没在脸上表露什么，但黛玉还是看得出来，她信心十足。

　　过了两日，她在贾母那里的时候，便听见通知说，贾政在王夫人那里讨论事情，要她也去，说是要说说园子里面定名的事。虽当初记了下来，却尚且不曾拿给贾政过目，且如今三春在王夫人那儿，也没想过贾政会来，并不曾拿了当时的纪录。此时便一边找人去拿，一边又叫黛玉过去。

　　贾政对儿子严厉，但面对女儿、侄女、甥女的时候，却还是不介意谈论一番诗词的，这也是极盼着宝玉走“正路”的意思。故此虽叫了黛玉，却竟是把宝玉忽略了过去。而宝玉对此只会谢天谢地，哪里会在意？

　　黛玉带了紫鹃，出了贾母正门往南走，一时间见的一个容貌俏丽的丫鬟远远从南边走来。

　　在这俏丽丫鬟如云的贾府，黛玉常有些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这个的打扮与别不同，衣服首饰都精致许多，黛玉这才注意到是凤姐身边的贴身大丫环平儿。凤姐的院子在贾母正房之北，以往要是要向王夫人禀告什么事情，也是凤姐的事，在这里见到平儿，黛玉不由有些惊奇。

　　因黛玉暗中帮着凤姐算账的缘故，平儿却与黛玉也十分熟悉了，看到她，便也站定了打招呼。

　　“可有什么大事？舅舅也在这里，二嫂子就派了你来。”

　　“不过是一些宫中的打点。”平儿倒也不瞒她。

　　黛玉半晌不语，见四下无人，随即叹道，“我竟不知家中出了一位贵妃有何好处。我平日里看帐，这宫中赏赐不过一点两点，在宫中的打点每月竟不知要费去多少。偏又为此没有添出什么进项来。”

　　平儿一笑，“外面的好处，姑娘哪里知道……”说到一半，又忙掩住了口。

　　她心底宽厚，兼且黛玉是内宅的小姐，有些话是不好说的。但黛玉心思剔透，哪有看不出来的？这“外面的好处”，无非便是仗势欺人更加便利罢了。

　　想着贾母的宠爱、舅舅的宽厚、宝玉的体贴，黛玉也不是无情之人，有些事情虽然知道不可为，作为一个寄居的小姐又不好说话，却还是不免想着，是否可以稍有挽回之处。只是，这外面的事情，她哪里管得了？平儿不说话，她也就只能点头叹息，再不多言了。

　　待要两下走开，平儿却又附到她耳边说到，“林姑娘，有件事情倒可叫你知道。二夫人前日里去宫里见娘娘，竟听了一件大意外之事——宝姑娘只怕是要落选了。”

　　黛玉有些不明白，平儿为什么告诉她这个，便只拿眼瞅她。

　　平儿略一跺脚，又继续说道，“这次选秀原是吴贵妃主持的。听说宝姑娘容貌才学在宫中也是拔尖儿的，只是家中打点不够……”

　　黛玉哪还有不明白的？

　　如今四妃九嫔都有了人，据说皇帝又并未专宠哪个。唯独恩宠盛些的，就是元妃了——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子嗣而登了四妃之位的，而她，靠的便是她的才学和出众的美貌——探春说宝钗未尝不是又一个贵妃，便是因为她的才貌。这又有谁看不出？

　　平儿那个“只是”，便是暗示，宝钗已经对她们产生了威胁，所以便是贾家，也并未真正帮她忙，帮她打点的。要说宫中的关系，薛家怎比得上贾家？

　　平儿又握了她的手，隐讳的说了一句，“只可惜薛姨妈竟要失望了。”随即又笑道，“宝姑娘也及笄了，若真要回来，她又住在咱们家，只怕咱们的门槛儿都要被人踩破了呢。”说完，她便自顾自走了。

　　王夫人当初看来是和薛姨妈一样，似乎很希望能再有个有他们血缘关系的女孩儿进宫的。平儿偏只说“薛姨妈要失望了”，这个意思，若旁人听来自然正常，黛玉却很明白，这是在告诉她——王夫人并不失望。只怕还另有打算。

　　而且，薛家那么大的儿子，那么大的姑娘，又不像她无家可归，总住在这里，别人会怎么想？若要为了宝钗在外面寻姻缘，那就该出去，老让别人家受叨绕怎么成？偏说——要让媒婆来踏贾家的门坎儿，求娶薛家的姑娘——这都什么事儿！

　　所以，平儿这是在提醒黛玉呢。

　　宝钗若要回来，她一向得王夫人之心，这风向怕要变了。要知道，真能为宝玉亲事做主的，那还是王夫人这个母亲啊！

　　紫鹃没听出来，黛玉听出来这个意思，却也只能叹息——告诉她，这又有什么用？她一个寄居在这里的女孩子能做什么？满天下去宣扬贾府吞了她的银子还要赶她走？不要说她现在没了这个心思，便是有这个心思，也做不了这样的事啊！

　　或者……是让她从此收敛性子，去讨好长辈吧。

　　黛玉并无此心，却还是感平儿之意的。这个姑娘，有凤姐贾琏那样的主子，在忠心之外又保有一份慈善之心，已经是够难得的了。

　　一边感叹，她一边走到了王夫人那里，金钏儿彩霞给她挑了帘子，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都在这里。

　　见她来了，探春和惜春起来迎了一迎，便让她坐下了。

　　贾政是一个方正脸，长胡须的中年人，一看便是个端正夫子，见她来了，便和她们讨论起日前起的那些名字，做得那些对联来。

　　黛玉记得，自己那父亲便和她说过，年少时在京城，和贾政也曾一起读书的。贾政那时本就是个诗酒放诞之人，直到他离京时才略略收敛些，在外人看来，便是个死板读书人了。但明摆着这也是个喜欢这些“杂学”的。只是一心要教导儿子，在儿子面前便完全不同，儿子始终以为父亲就是个死板的老夫子呢。这让黛玉一直都觉得，这对父子着实有趣得紧。

　　一时间，贾政指着笺上的“凸碧”“凹晶”两个名字问道，“这是谁起的？”

　　探春忙说到，“是林姐姐。”

　　贾政叹道，“这名字却好。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以为是俗字，却不知用的好便是大雅。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这两处却是用来做什么的？”

　　黛玉道，“可是赏月的好去处呢。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凸碧堂去；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凹晶馆去。”

　　贾政点头，“这是一山一洼了。若是得空，倒可去看看的。”

　　探春虽有些惧怕贾政，但说了几句，也稍稍放开了，“可不是，都说林姐姐巧思呢。”

　　黛玉不过是因为见了那两处景，想起了书中的景色罢了，哪敢担这样的赞誉，便忙摇头，“不过是一时灵感罢了……真论文章才学，宝姐姐比我们都强的。”

　　这话她是说得真心实意——现在论诗词一道，她是真比不过宝钗了。只是宝钗素来要端庄浑厚，论起巧思，她还能胜过一些。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古今诗人，能脍炙人口流传千古之作，也不过就是一二。能起这两个名字，便着实不错，又有这样的谦让之心，就是做文章的态度了。”贾政听了黛玉的话，却是拈须点头，随即又叹道，“若宝玉能有这份心思，我倒可以放心了。”

　　贾政素来疼爱外甥女，对女儿家本来也宽容些，便不吝赞誉之词。但王夫人听他赞黛玉贬宝玉，便有些不快，虽不懂这些，却也连忙转了话题，问道，“宝钗可拟了哪些名字？”

　　探春一一指出，果然，贾政又赞其浑厚大气。只不过，赞虽赞，言辞中却少了几分亲近之意了，不像和黛玉说话时，有放下架子来讨论的感觉。他也不过是个普通凡人，自然是要更亲近于自己自幼疼爱的妹妹和交好的妹夫的女儿的。

　　黛玉也明白这个，否则，在原着里面，怎么和宝玉吵嘴，一说告状，必然说要告到舅舅那里去？

　　一时间看完了，他便说果然让这些姐妹们拟名有趣，早该如此，便让人制匾，说要一一用上。又问了一些家常琐事，这才让她们去了，见天色已晚，自己便也准备去赵姨娘处。

　　姐妹们出来后，惜春这才松了口气道，“有林姐姐在果然好多了。”

　　探春也点头称是。虽然作父亲的更喜欢外甥女，这让她这个做女儿不无吃味的感觉，想着又是笑道，“父亲这个样子，想是二哥哥从没见过的。”

　　黛玉便问，“可要告诉他去？”

　　探春立刻就摇头了，“他哪里会信！兼且有父亲看着，他才不能闹翻天去，否则这府里还不知被他弄成什么样儿了呢！”

　　众姐妹一想果然如此，便纷纷称是。贾政时常将宝玉打上一打，他还见个丫鬟就粘上去，又吃胭脂又不读书的，若自此不怕父亲……能闹到什么地方去？

　　姐妹们正说笑间——当然，迎春是不怎么说话的——便见一个丫鬟冲过来，见到她们便嚷嚷道，“宝姑娘要回来了！”

　　黛玉诧然：才听见消息呢……这么快！？

　　第二十章

　　黛玉听说宝钗要回来，十分惊讶于这个速度，她却不知道，王夫人得到消息，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情了，哪能不快的？

　　何况，宝钗此时尚在皇城之中，这是通知已经来了而已。便要在府内和蘅芜院都给她收拾房屋，让她回来居住。

　　几姐妹一路走来，黛玉此时听力好，隐约听得丫鬟们讨论，只说宝姑娘那样的人才尚且选不上，皇宫内难道竟都是天仙不成？一时羡慕向往者有之，打抱不平者有之，道是宝姑娘不过如此者有之，竟是十分的热闹起来。不过，倒是没有真看不起宝钗的。

　　吃饭时，薛姨妈并不在，也幸而如此。宝玉听说宝钗要回来，乐了个手舞足蹈、喜不自禁，若是一心盼着女儿进宫的薛姨妈看见，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倒是王夫人看着宝玉这幅模样，更是动了另一番心思。

　　吃过晚饭后，宝钗才被一辆车子送了回来，众姐妹都怕她躁，只说明天再去看，还拉住了想要去看的宝玉。

　　但第二天，众姐妹在贾母房中看见的宝钗，却依然是神情淡然的，似乎这件事情她本来就无意，只是去走了个过场。

　　这样的态度，让众姐妹放松了不少，这也是宝钗之前做的好，之前就没让人感觉到她有多期待的缘故。

　　过了几天，这件事情便被完全放开了，就好像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一来，是因为宝钗的态度让人说无可说；二来，却是因为宝钗返回之后，便陆续有媒人来开始说亲了，下人们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这方面来，讨论哪家的公子比较好，家世比较殷实之类的八卦之事。

　　只可惜，薛家现在到底只是皇商之家了，并无一个官员，紫薇舍人也是早两辈的事情了。黛玉虽然并不关心，但大家或者是想到了自己的未来从而关注的缘故吧，时常讨论这个，所以她也自然听见了，前来求亲的人家，并没有家世富贵、根源也上乘的，或是一些近日发展起来的小官小宦之家，又或者是同为富商之家。

　　若说宝钗那也是才貌双绝，光论本身的才貌，做个王妃什么的，也算是正常。但是在这个讲究身份门第的年代，就不免吃了身世的亏了。

　　但如果将“身世”当作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要素，考虑到时代的局限，那么在来托媒的里面，就委实是有几家不错的了。只是，薛姨妈却一一的拒绝了，只说舍不得女儿，要多留两年，只说的那些媒婆一个个纳罕不已——都已经十五了，女孩子在这个时候，该嫁了，大了还有谁要？先定下也是好的啊！怎么这做母亲的就这么不知事呢？

　　可是，等到多了几个媒婆找薛家求亲却跑了贾府之后，京城中的家族也就略略明白了——高门大户的，不会要个皇商之女做正室。他们这样要的，家世门第哪比得上贾家？

　　而贾府中人精众多，既然外面的人都反应过来了，里面的哪有不清楚的？

　　这一天，黛玉走到潇湘馆的后院，却见满树曾经盛极的梨花已经落了满地，宛如在地上铺了一层雪。只是，雪终有化时，这梨花在此处，虽然后院少有人来，却也难免有践踏之事。

　　想起“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句子，不由也感叹，自古将花比作女儿，果然是有道理的事。女儿家年少时便宛如这树上花，正是“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村琼葩堆雪”，待得年纪渐长，嫁了人，操心管事时，年少时的美丽，年少时的天真浪漫，可不就正如这落地的梨花一般了？

　　且落地之后，再无以往的依靠，自然也就没了以往的万众瞩目。人人睁了眼睛朝上面踩过去，何曾往地下看一眼的？

　　虽黛玉已不如之前那样自伤身世，自觉悲苦无依，未来必然悲苦难言，但也是个心思重的。曾经作风清的时候经历的世事少，早早就避了开去，完全的无力感，还是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才略略生出。此时在贾府这样的大环境中，对很多事情都不免有感慨之心。

　　当下想到“花亦如我，亦如这天下女儿，莫说是这天下女儿，没这一身能力，我连自己尚且救不得。便有了这能力，也不知，光是这贾家的几个姐妹，是否能够救下？且就是要救她们，她们也未必领这情，我视这落花伤感，她们倒将之当作理所当然之事呢！但我即便救不得她们，却可将这些落花救上一救，也不枉这一月来，它们悦我身心耳目了。”

　　当下便把几个婆子斥退，只叫了几个丫环。紫鹃雪雁且有一个新近分过来，比较伶俐，□纤的，取了花锄花帚花囊，将那满地的落花扫了，装入花囊之中，又于梨树下挖开，将那些落花倒入。虽不是重活，但几个女儿家何曾做过此等苦差事？便是黛玉此时身体不同往常，也很有些气喘。

　　但在做完之后，黛玉却还是颇为喜悦，只道让这些落花去处归了来处，也免了一翻人人践踏之苦。又起了心思，到园内人来人往之处，在无人时也收拾一番，但却要等到明日了。

　　这一日天色已晚，只吩咐婆子并小丫环打了水来洗澡便罢，第二日，见过贾母，也不和众姐妹一处做那往日里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的雅事，径自拿了花锄等物，也不带丫鬟——只因见了昨日里，紫鹃她们做得满身不痛快，虽口不敢言，心中也是不甘愿的——朝园内来。

　　此刻，只有西北角的桃花已经落下，黛玉便避开那些来往的丫环，将素日里有人走的地方，桃花扫到了花囊之中，寻了一块素来无人的犄角埋了。

　　正往回走时，却见得宝玉正孤身一人站在沁芳闸桥边，将那满身的花瓣都抖落在了池中。他见了黛玉一身装束，便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

　　黛玉见那些花瓣飘飘荡荡随水而去，略想一想，便笑叹到，“果然一如往日，竟是只看眼下，不看将来的。只看到这里的水干净，便将那花倒了下去，定未想到——这水必有流出大观园的时候，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你还害了这些花儿了！这园中的姐妹丫环们也总有散尽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三四年的功夫罢了。到时你也不过就又如宝姐姐去皇宫之时，嗟叹一过，便只好眼不见为净罢了。”

　　宝玉岂料自己倒花之举竟令得黛玉说出这一大堆的叹息之言来？

　　想到这些花瓣儿流出去，被那污臭之水混了，该是何等可怜，却是他害了他们。又想到——姐妹丫环们也总有散尽的时候——以前何曾想过这个！彼时他当如何是好？

　　一时间不由得怔在那里，痴痴的想了起来。

　　黛玉见他这样，便也不多作理会，径自走开了。原是因为身边无人，她才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而已。在她看来，时常用这些话来敲打他，他总该有些变化的。

　　只因此时身体已经恢复健康，只觉活动一番，更是身轻如燕，黛玉便又继续找了落花，打扫起来。只是一路打扫完了，她也依旧不免倚着山石，用香帕擦起了头上的汗珠来，自觉很有些狼狈。一时间又远远见到两个丫环走来，便忙躲到了假山的背后。

　　那两个丫环，也全不顾路上落花的有无，一路说笑而来，直让黛玉点头叹息。

　　——只看现在不看将来者，又岂止是宝玉一人！

　　谁知，那两个丫环似乎是走累了，走到假山这儿，便离了小道，靠到了假山边上休息，一时间竟是不走了。

　　只听一个丫环说道，“你听说没有？今天唐家又托人来说亲了。”

　　“说得哪个？”

　　“还能有谁，自然是宝姑娘。你可笨了不是？最近还能来说谁。”

　　那个丫环便有些不服气，“难道我们家二姑娘就不是也到了说亲的时候？”

　　“你是二姑娘的人，自然偏着二姑娘。但我说一句话，你竟别生气。原你才到二姑娘房里不久，多半也不知道。二姑娘在这府内，我们暗地里只叫‘二木头’的，整天里不吭一声儿，你看看你们房里那司棋，岂不比小姐还像小姐了？哪像是宝姑娘？人又和善，性格又是极好的，我们丫环和她玩笑，她都不生气。每日里看书针黹，十分乐业，随分从时贤良淑德的名声，早传遍京城了。哪里是二姑娘比得上的？就是老太太最宠的那个林姑娘，我们都说比不上呢。”

　　但那迎春房里的丫环却并不服气的说道，“……要说和善、乐业、和她玩笑也不生气、随分从时贤良淑德，难道我们家姑娘就不是那样的？”

　　之前那丫环显然很惊，道，“这怎么一样的？”似乎觉得这个毫无疑义，被打断了几次也有不快，便又自顾自说自己的八卦，宣扬起自己的见识来，“这也就罢了，你知不知道，唐家也被薛姨妈拒了？据说那也是个豪富之家，家中也曾有功名的。”

　　“那又如何？”迎春那的丫环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个。

　　“你还看不出来？”先前的丫环得意道，“我今天去了上房办事，只看二夫人和薛家姨太太的样子，是要把宝姑娘配给我们宝二爷的！”

　　这话总算是把迎春的丫环唬了一跳，“哪有这个理？我素来就听说，林姑娘才必是以后的宝二奶奶呢。”

　　那丫环更得意了，“你竟和你们小姐一样木了！林姑娘孤身一个在这里，家里又没人，又没钱，不过是老太太疼着，一个虚名儿在那里罢了，哪里比得上宝姑娘的？且不说这个，你去和宝姑娘说说话，再去和林姑娘说说话，就知道哪边好了……”

　　迎春的的丫头兀自不信，只是摇头，迷迷糊糊的就重新往前走。后面的那个丫环也忙说笑着跟着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黛玉葬花，这是红楼最美的图景之一，但凡红楼同人作者，要是写到这一段，想必都是不忍舍弃的。但是穿越后的黛玉怎么也不是原本的黛玉了，又没有曹公之文笔，如何让她葬的自然漂亮，真是难题。我的要求不高，希望至少让她葬得自然就好，希望不会显得突兀。

　　第二十一章

　　黛玉原只是想要休息，自觉狼狈，也不想让人看到她说她多事，便躲到了山石之后，哪里能想到，居然能听见这样的一番言论？

　　待得两个丫环走了，她尚且没想着离开，只是想——也不知以前的那个黛玉，是不是也时常听着这样的言论的？

　　大家的奴仆丫环本是如此，他们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暗地里说些主子的八卦了。这是禁不绝的。只是那个活跃的丫环太过无顾忌罢了。不过，她的话，却也代表了府内大多丫环仆妇的看法吧？

　　黛玉素来不会主动讨好谁，对因为贾母而来讨好自己寻求门路的人更是不喜。拿她和宝钗比一下，自然是不如的。

　　但想起宝钗，她又叹一声——随分从时能随分从时到明扬贾府乃至于京城的地步，这本就是一件奇怪之事，只是这些丫环却是看不见的。真要说随分从时，迎春的丫环倒看得清楚——府内的小姐里面，哪个能在这方面比得过迎春？只是这个真正随分从时的人，换来的却只是一个“二木头”的评价罢了。

　　她又想起那个丫环对自己的评价——“又没人，又没钱”。

　　这可真是够“贴切”的评价！

　　贾府至少吞了她一百万两银子，但是，她自己从不宣扬自己有钱，贾府那里，又怎么可能把这种机密、盘剥孤女的丑闻泄露一丝半毫？便是最疼她的贾母，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因此，在这些无知的丫环仆妇眼里，父亲在时，每年至少一万银子的“生活费”、带来的两百万两银子竟全部打了水漂了。她竟是成了一个“没钱”之人。

　　便是有了风清的灵魂，黛玉也不由得听得一阵气堵不快，便不要说，原本那个争强好胜，对宝玉又有一片痴心的黛玉了！

　　现在，黛玉虽然没有淌眼泪，却也还是不免深深叹息了一回，这才返回了潇湘馆去。才回到潇湘馆，又说是贾母传唤，便压制自己的心绪，连忙换了衣服过去了。

　　却见宝玉也在那里，之前的失魂落魄已经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种“且乐一天是一天”的模样，知道他尚没有觉悟。

　　这一日别无他话。

　　自那一日过后，敏感的黛玉便发现，府内的感觉渐渐的变了。倒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征兆——她是贾母最宠的外孙女，从王夫人王熙凤起，谁也不会在表面上怠慢了她。谁不知道，除了姑娘的二两例银，她是吃的药从官中帐上出，花的钱，多半还来自于贾母的体己，但凡胭脂水粉这类的东西，要么是宝玉自己做了送的，要么就是贾母让拿钱买的。便是贾政，在各个小辈中，看来最看重的，竟也是这个外甥女。

　　但是，依然是渐渐的变了。

　　原本那些百折不挠，会来讨她好以为晋身之路的丫环仆妇，渐渐的少了；她走在园内，那些丫环仆妇看她的眼神，逐渐不同了；紫鹃对她说的府内的闲言碎语，也逐渐的少了；她偶尔一次自己出行，因为听力极好，从偶尔听见的那些片言碎语中也知道，风向变了……原本和宝钗相比，下人们便是“多谓不及”，现在，给人的感觉更是明显了。

　　而对王夫人来说，她原本在表面上无可挑剔的关爱，也渐渐变了，下人们逐渐能够分出，王夫人心里的分量变化。

　　就是黛玉因为隔得最近，会去走走的怡红院，袭人这些丫环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唯独两个不曾变的，就只有晴雯麝月了。

　　这一天，黛玉看了一回书，又绣了一会花，便无聊出了门。想想看，还是走到了怡红院来，打算拉了宝玉去看李纨三春——最近唯一可喜的变化，大约便是跟进来的李纨逐渐恢复了活力，言笑逐渐多了起来的这一点吧。虽然说是进园来管束她们这些姐妹的，如今却常与她们一起玩闹了。

　　刚走上那山石边的游廊，她便听见，宝玉房内的秋纹碧痕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另一个丫头呢，似乎是叫做小红的，明显的争风吃醋，而缘由……不过是因为这个叫小红的丫环，在里面服侍了宝玉一杯茶罢了。

　　也就是宝玉纵容这些丫环才闹成了这个样子。都名目张胆的争宠了。顺路走到宝玉房中，果见空无一人，只宝玉一人坐在那里津津有味的看书。黛玉唤他一声，把他唬了一跳，连忙把书藏了起来。

　　黛玉知道，那多半就是现在的“禁书”了，当下也不理会，只是站在门口问，“你的丫头们呢？”

　　宝玉见她不问，倒是松了一口气，旋即笑道，“要么有事，要么便去玩了。”

　　黛玉摇头，“你也不拘着些，竟连个当班的都没有了。”

　　“何必拘着！他们愿意玩便玩去，我也不是没手没脚的。”一边说，宝玉一边让着黛玉坐下，又一边要自己给她倒茶。黛玉看他忙得不堪，偏又不长于做这些事，便说不喝不坐，叫了他往稻香村去了。

　　到了稻香村，却见凤姐也在那里，原来过两日便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辰，要摆寿酒的。说是要贾家几个姐妹也去，宝玉宝钗也要去，而凤姐薛姨妈王夫人便是不去，也要各自备上礼物的。现在，凤姐便来通知了一声，随即便在李纨那里坐了。

　　难得可以出门一次，几个姐妹自然都颇为高兴，虽然也就是见女眷，但能见见其他人也是好的。

　　宝玉先前还担心黛玉一人被拉下会不高兴，但看她并没有自伤的神情，便也放开了。黛玉其实心里依然是感慨的，感慨有亲人亲戚的好处，不过，也确实是不会太过伤怀了，于是这样在心底的感慨，便被宝玉忽略了过去。

　　还是李纨见她众姐妹说话，便坐到了她身边来，拉拉她的手说道，“这两日若是无事，尽管到我这里来坐坐。”

　　黛玉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应了。

　　那边凤姐又说起，明日里后廊上的芸哥儿要带人到园中来补充花草树木，叫众姑娘们只别乱跑，也别让丫环把衣服裙子乱晒，大家也都应了。

　　这一天，贾母身体不快，没有去王子腾夫人的生日宴，王夫人也没去。黛玉问了贾母的身体，知道要静养，便回了园子里面来。

　　因为远处山坡上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幙，知道有工匠在里面种树的缘故，黛玉便绕了远路到稻香村来。

　　远远的，便见到李纨正倚在那儿，看丫环们给圈内的鸭鹅喂食吃，面色柔和，竟全不复往常那死板无生机的样子了。

　　黛玉虽然觉得这稻香村学那田野风光全不自然，但见到李纨的表情，却还是觉得心中一暖，走了过去，唤了一声大嫂子。

　　李纨知道她见了自己刚才那模样，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也曾在书上看了些田园风光，男耕女织，却也简单有趣。”

　　黛玉只是摇头，“哪有那样简单的？我听说去年便有一个乡下的穷亲戚来投靠不是？乡下生活简单，可也穷苦得紧，税收苛吏便不谈，只是遇了饥荒，便多半温饱不得。也有自己的苦处的。”

　　李纨奇道，“你如何知道这些？”

　　黛玉沉默了一下，方说道，“爹爹自小把我当男儿教养。他虽不管扬州的政事，有时也会和我说些这样的事。小时候，我就记得闹了一场大饥荒的，饿死了许多人呢。”

　　李纨自小生长于官宦之家，哪里知道“饿死”这样的字，当下就瞪大了眼。

　　“不过，”黛玉倚着茅屋眺望，“大嫂子这里都是些鸡鸭鹅，看它们摇摇摆摆的走路倒也有趣，不像我那儿只有些鹦鹉鸟雀，大家那里都有，虽名贵些，在这园子里，却是随处可见的。”

　　李纨并未听出其中淡淡的讥讽之意，只是笑着把她引到了屋中坐下，和她闲谈些诗词的事。黛玉不知道她何时开始竟也喜欢品诗论词了，不过感觉倒也不坏，便和她谈论。

　　不一时，贾兰下学回来，便到李纨面前请安，李纨一把搂过了他，不停的摩挲，问他看了何书，可有认真听讲，贾兰一一应了，李纨便又让给他准备些吃食，随即就让他去好好念书了。

　　贾兰在这方面也和宝玉完全不同，乖乖的应了一声，又问过黛玉好，便去念书。

　　这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看得不管是哪个记忆都失去了父母的黛玉一阵心酸。但是李纨却也有自己的酸苦，见黛玉这个模样，便叹道，“你珠大哥去世后，便只能指着兰儿能成才了。幸好兰儿听话，在学上也不闹事，在家里也能好好看书。

　　也确实是这样没错，黛玉对此是没话好说的。

　　于是两人便又谈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不多时，贾兰在学业上有了几个问题，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

　　宝钗为人宽厚，在李纨这里的时候，时常会为这个小家伙解决一些学业上的问题，只是黛玉一向看来清高不好接近，贾兰从来没试过找她问问题，只是，母亲又不懂，黛玉又恰好在，想着母亲对对他的期待，也就只好试试了。

　　黛玉倒也没有不近人情到这种地步，今天在园内姐妹当中，几乎只有她一人，本来就不免感觉有些寂寞，见到贾兰来问，自然更不会有什么排斥的意思。

　　何况，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贾府又不打算把他们培养成多么强大的读书人，因此学业并不算难，黛玉便和他解开了那几个问题。

　　等到贾兰满意的离开了，天色也开始晚了，黛玉正要离开，便有一个丫环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慌慌张张的对李纨报告，“不好了，宝二爷被灯油烫伤了！”

　　第二十二章

　　宝玉被灯油烫了，黛玉倒记得有那么一回事，就是不记得那该是什么时候。只大致记得缘由——贾环因为嫉恨他，想烫瞎他的眼睛。看到这小丫环，她倒是有另外的感慨：李纨，果然也是时刻关注着怡红院的动向的啊。

　　于是她还罢了，李纨却唬了一跳，忙问，“怎么烫的？烫了哪里？”

　　小丫环支支吾吾说不清，也只知道仿佛和三爷有关，又仿佛不是。

　　李纨便连忙要出园子去看，一边又问黛玉去不去。黛玉忙安抚道，“你看着院子里没闹起来呢。必然是烫得不太重。若是不重，只怕很快就要送进来园子里来了，不好去惊扰外祖母的。”

　　李纨想了一想，确实如此，便遣人去打探消息，果然已经被送回园子里来了，说是烫了脸，又说是宝玉自己不小心烫着的。

　　黛玉知道这多半是在为贾环开脱。宝玉这方面原也是个“愚者”，他这个性格，正是这满府竟无人真正怕他的根由了。

　　李纨自然不知道这些，就吩咐丫环们好好照顾贾兰，一边又带了黛玉要去看宝玉。黛玉走前偶尔一瞥，便见来送母亲的贾兰眼中也稍有嫉妒不忿之色，只是见黛玉看来，便连忙低下头去。

　　黛玉想了一下，便拉李纨道，“兰哥儿读了这许久的书，只怕也累了，既然要去他宝叔叔那里——他只怕也担心，便带了他去吧。”

　　李纨犹豫了一会，还是招了手，让贾兰跟上，自己握了他的手走在前面。见贾兰瞬间露出喜色，黛玉只是暗地里摇头——这样一个小家伙，哪里会明白母亲的苦心？

　　李纨对她们姐妹虽好，却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管做什么，她自己绝不出银子。这是在为他们母子以后做准备呢。她疼宝玉，哪里疼得过自己的儿子去？只是这满府上下，都要看着贾母和王夫人的面子罢了。贾兰不清楚，难免一般儿的怨上其他人了。

　　一路走到怡红院，只见一堆人在那里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呢。李纨带了黛玉贾兰走进去，只见宝玉正拿着镜子照着，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李纨见了也是一惊，只是自己的儿子在身边，这“很是心疼”的表情，却是不好做出来，且竟也不能做出来了。

　　黛玉暗叹人人有本难念的经，一边自己走上前，问宝玉怎么了。宝玉哪里肯在她面前说很严重？忙捂了脸，直说修养一两天就好。黛玉也知他无碍，便略看了看，点了点头，坐到一边去了。贾兰便又上来请安，宝玉虽然会回护着贾环，但在这兄弟的日常相处上面，却是十分冷淡的，只是略点了点头便罢，贾兰也是，在那里请了安后，就呆呆的站在那里了，叔侄两个显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冷场了一会，宝玉便问黛玉，“怎么和大嫂兰儿一起过来的？”

　　黛玉笑道，“你们都出去玩了，竟不许我到大嫂子那里坐坐么？倒是你，年后便不曾正经上学，只怕都忘了侄子长什么样了吧？竟连认都不敢认了。”

　　宝玉知她是在嘲笑自己在兄弟们面前的样子，偏脸上又痛，连干笑都不可得，也只得呐呐道，“兰儿却是个……上进的。

　　“上进”的贾兰和“不上进”的宝玉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是一起来的，略略坐了一会儿，几个人就都一起走了。

　　刚刚走到怡红院门口，一直沉默的贾兰忽然问，“常听人说，林姑姑和宝二叔是最好的，怎么不劝他好好读书？今年还真没见他去过塾里呢。”

　　被一个只小自己一岁的孩子叫“姑姑”，黛玉至今还是不能完全适应。还好，和贾兰的见面次数本来就少。被他这么一问，还真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很多时候都还是藏不住心思的。

　　李纨虽然想拉他，却也没来得及阻住他这一句天外飞来的话。

　　黛玉略想了一想，便问他，“兰哥儿为何要好好读书？”

　　贾兰想也没想，立刻就挺胸抬头的说，“自然是为了日后立身扬名，光宗耀祖。”随即又看了看李纨，有些不好意思的加了一句，“然后，让娘过上好日子。”

　　李纨的生活，在他这个做儿子的眼中，是过的并不好的吗？也许……也确实如此吧。

　　黛玉见李纨眼中很有些激动，却不好表露，也不想她尴尬，便说，“就是这样了，你那个宝二叔又不想‘立身扬名、光宗耀祖’，只想做个……诗酒风流的人，如何耐烦去读那些书？”

　　她一下子差点说出“怜香惜玉”来了，但这话实在不好拿来教坏原本很乖的小孩子，便挑了宝玉行动中不甚重要的来说。

　　可是，光是“诗酒风流”这几个字，就已经让贾兰目瞪口呆了，他显然想不通，怎么还能这样的？呆了半晌，他方才说道，“宝二叔的诗才是好的。”

　　但他年纪到底幼小，黛玉早就已经看出来，他的话中，已是有了几分看不上的味道。

　　此时，一路走着，距离怡红院已经有一段距离了。黛玉听了就有些不快，兼且贾兰的话，本来也就触到了她的某些忌讳，又不犯一个“孝”字，又不犯一个“礼”字，她有什么好忍的？见边上也没其他人，便笑着向李纨说到，“大嫂子，我今天替你教训一下孩子，你可有不满？”

　　李纨一愣，也笑，“这是哪里说来。林妹妹的才学连老爷也夸的，教训一下晚辈又有什么。”

　　黛玉便立定了身，向贾兰道，“听你刚才的话，可是看你宝二叔不上了？”

　　贾兰一凛，心中直后悔——都说这个林家姑姑和他那二叔是最好的，这下肯定要借题发挥了。

　　谁知黛玉却说到，“适才你说了，是为了‘立身扬名、光宗耀祖’而读书吧？若能加上四个字，莫说看他不上，便是指着他鼻子骂他一顿，我也只说你做的好。但若只是为了那八字，你还真不能看他不上。”

　　贾兰一愣，问道，“哪四个字？”

　　黛玉点头叹道，“蠢才蠢才。你既忘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又忘了‘进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这样的话。你祖上跟着太祖马上驱逐蛮夷，复我汉服，你进都只想着独善其身了，你倒是说说，你如何光宗耀祖？”

　　贾兰一听，顿时知道黛玉说的是“为国为民”四字，不由冷汗涔涔，低下头去。

　　黛玉却又说道，“你那宝二叔虽不成才，却也不为一人功名而读书。只不过，他是自认不能光宗耀祖，我不劝他，自也不夸他。”又对李纨说，“不管如何，兰哥儿至少孝心可嘉。百善孝为先，能有这份孝心，其他的慢慢教导，也就好了。”

　　李纨立刻红了眼睛。

　　黛玉倒不知道自己的话竟有这样的效果，一时间倒也有些慌了。却不料李纨执了她的手，竟有些呜咽，“以前哪有人能教兰儿这些道理。我是不能的，他父亲又不在了……林妹妹能教他这样的话，嫂子真是……”

　　黛玉不过是心中讨厌那些钻营名利的人罢了，辈分又在，贾兰又还不算“烂泥”，所以便说了这么一通，原也不算多么善心，听李纨这么一说，顿时不好意思，“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大道理’可不敢当。便是兰哥听了我的话，能有进益，我也不敢当功劳的。兰哥读书也是为了嫂子，我不过是同样为人子女罢了。我却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了……”

　　李纨一见似乎把黛玉的伤心事也勾了起来，便连忙不说了。又拉了贾兰向黛玉道谢。黛玉不受，只说，“我不劝你宝二叔，也是有一点和他相同。知道天下读书人都说‘报效国家’、‘为国为民’，却多半不过是扯了圣人言做那张皮，给自己谋名利权位罢了。你宝二叔把这样人叫‘禄蠹’，厌恶至极，我是深表赞同的。我只求我今天不是把那张皮交给了你，就算我这番话没白说了。”

　　贾兰又是一凛，他年纪小，却是解事，忙又深深一礼。

　　待得他母子两个远远离开，黛玉却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自己都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说了这一大段话而奇怪不已。虽然只是随心说上那么一段话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

　　她原本，只是想“经历”的。但这段时间以来，她竟真的有了几分想要“改变”的意思呢。因为在这里，确实很有一些，对她也付出了的感情的人。

　　等到李纨母子离开后，自己反思一阵，她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做。

　　从贾兰对宝玉他们的态度看来，黛玉隐隐的看到了这个不受奶奶待见的孩子逐渐产生的愤愤不平之气，孤傲之情。想到原着“鸡鸣稻香村”的句子，便不免怀疑，在原着中，他们孤儿寡母的可能确实可以不受贾府败落牵连，那个时候，他们两个，是不是就眼睁睁的看着其他贾府众人落入火坑不肯相助呢？即使是那些无辜的女眷幼童？

　　如果是这样，稍稍缓解贾兰的愤满不平之意，不知道……是不是又能挽回什么？

　　因为潜意识里面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才……

　　但在同时，黛玉又不免因为自己的心里面竟然有了这样的算计而感到不快。当下闷闷的回到潇湘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枉与他人作笑谈”，在十二正钗的判词中，除了秦可卿之外，也只有李纨的判词里，能够看得到那么明显的批判了。而且还相当的严厉。这固然应该带有一定曹公自己的感情，但我想，李纨在贾家败落之后，只怕也是做得相当过分的。在她的影响下，母子两个即使是可以救、容易救的无辜女眷亲眷，也不愿意去救。

　　现在黛玉因为部分人付出的关心照顾的缘故，也已经有了改变一些小事的欲望。不过，她是一个有一定心理洁癖的人，除了讨厌阴谋算计之外，还连“助人”和“保己”都有些分不清。距离她必须要做出选择的时候，道路也还很漫长啊……

　　第二十三章

　　第二日，宝玉见了贾母，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烫了，但贾母还是不免又把下面跟着的人骂了一遍，只命宝玉好好休息。

　　又过了一天，贾母的身体说是好了许多，便又招了姐妹们来跟前玩笑取乐。只是，黛玉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贾母只道她担心宝玉，笑得意味深长，却不知道黛玉想的是另一回事。

　　她不信这世界上有什么神仙仙佛，却也早就知道，这世界上还是有些能人的。比如说当初感受到的那个，又比如说……宝玉的那块玉，确实是来历不凡。黛玉甚至知道，如果她谋了那块玉走，便能最快速度的恢复风清时期的修为。但她当然不可能那么做，尽管她很想快速恢复力量。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如何形成，为什么《红楼梦》这本书居然有那么多的地方，和这个世界吻合，但因为记住了那书中的故事的缘故，在看到宝玉烫伤后，便想起了一段情节来，因而念念不忘。

　　“魇”，这样的法术到了风清生活的时代，已经基本失传了。虽然还有一些修炼的人，但法术的失传比修炼方法的失传要严重得多。而即使是在那个时候，这也是一种很讨人厌的法术。

　　以黛玉现在的身份和力量，在这个时代，想要在贾府改变什么，很难很难。何况她又素来讨厌心机谋算，按照后世的说法，说她有点心理洁癖也可以。但是，用法术害人，同样是她相当讨厌的事情，她又偏偏可以借自己的力量做到点什么，便自然是念念不忘，只等着看是不是那样，也想看看若当真那样，是否能够惩戒凭着力量作恶的人。

　　因为现在看来，这法术竟然是在道婆尼姑中颇为普遍的流传着的。

　　等到丫环说“马道婆来了”的时候，她的心便猛地一跳，竟有几分兴奋的感觉。

　　马道婆，这是在官宦之家中颇为有名的一个道婆，人人都说很有几分神通的。她也是宝玉的寄名干娘，年纪也有五十多岁了，一脸的精明，眼中有狡诈之光，哪里像是诚心修道之人？

　　黛玉上次见她，那还是没有风清记忆时候的事了。此时的教育的缘故，那时的黛玉也是信佛的，对这些尼姑道姑，总不免有几丝信服敬畏之心。现在用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得出的结论自然不同。而且，黛玉也感觉到，这个道婆的身上，确实是有一股不弱的力量。只是这力量……和她的力量、当初在河边感受到的磅礴生机、宝玉的玉上感觉到的勃勃灵气，却又完全不同，自有一股晦涩阴暗的感觉。

　　三姑六婆，当真多半不是好人。

　　马道婆去看了宝玉那里回来，便用一些菩萨佛祖的名头来糊弄贾母，生生的把一场人祸说成了天灾。唬得贾母送她钱财，去点什么海灯，供奉那个“大光明普照菩萨”，竟还有不少官员诰命竟真的点了，还花了许多钱。不得不让黛玉感慨，现在真的是女眷信佛，蔚然成风。再怎么精明的人，碰到这种事，也要糊涂起来。

　　贾母听了那些王妃诰命的名头，果然也舍了一个月几十串钱的要去给宝玉点灯。

　　待得几个姐妹从贾母那里走出来，黛玉便笑问，“你们可信那‘大光明普照菩萨’不信？”

　　迎春首先诧异她问得这话，奇怪道，“怎么不信？为何不信？我想来，说是王公贵族之家，这样的福报，便果然有些捉狭鬼来捉弄也是有的，这便是命运因果了。”

　　惜春素来信佛，但这个时候，她却对姐姐的话摇了头，“我看佛经却从不曾见过那样的事。虽说我见识不广看得不多也是有的，但总觉得那……”她顿了一顿，才压下了心底对自己怀疑那些道婆的念头产生的愧疚，继续说道，“总觉得这有些古怪。”

　　黛玉便又看向宝钗探春。

　　因为关系着贾母，宝钗便不说话。

　　倒是探春笑道，“信或不信有什么关系？虽说是一个月几十串钱也是……老祖宗能得个安心，岂不比什么都好？”

　　探春之前差点说出“也是浪费”来，这足以说明她的态度了。

　　只是这句话，便只有黛玉宝钗听出，宝钗不动声色，黛玉却是抿嘴一笑。

　　黛玉只道这一两天便会出事，便常往宝玉处跑。谁料过了三天，宝玉的烫伤都快好了，却还是完全没事，她又不懂现在的“魇”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无从预防，不免想——要么是已经开始了？要么是我多疑了？

　　这一天，她在午后看了一会儿书，做了一会阵线，弹了一会儿琴，自觉心思仍有些烦乱，就走出了门来，站在石子路上看了一会阶下新迸出的稚笋，心中忽有所感，便不出门，又走回来，挑了些“新篁才解箨，寒色已青葱。冉冉飘凝粉，萧萧渐引风。”、“迸箨分苦节，轻箨抱虚心。俯瞰涓涓流，仰聆萧萧吟。”的诗句教给廊下的鹦鹉。

　　自黛玉入了这潇湘馆得了这鹦鹉以来，便时不时有这样的事，那漂亮的凤头鹦鹉现在十分知趣，立刻绕口饶舌的学了起来，丫鬟们虽然听不全懂，却也觉得有趣，纷纷来看。黛玉便又拿了些吃食，但凡那鹦鹉念得对了，便喂给它吃，因为黛玉有些不知道掌握份量，不多时，这聪明的鹦鹉的肚子已经有些鼓胀起来了，中间闹的笑话，却也让旁边的丫鬟们也笑倒一地。

　　还是黛玉心思敏锐，觉得不对，打开笼子把那鹦鹉托了出来，小心的捧着，又按了按它的肚子，倒吓了一跳，说：“了不得了，这傻鸟儿不会吃得涨死了罢？”

　　那鹦鹉便在她手上快活的答，“居不可无竹，食不可无肉……”说完了，瞪着一双漂亮的黑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黛玉。

　　旁边的丫鬟们又笑得倒地，尤其是雪雁，抱着肚子嚷嚷，“这鹦鹉想吃肉呢！哎哟！”却不知那鹦鹉知道“吃”和“食”一个意思，方如此叫嚷的罢了。

　　黛玉不敢再喂，便把饵食给了丫鬟们，让她们喂旁的鸟雀，看得这些鸟雀身上不那么鲜亮了，又让人打了水来给它们洗澡，自己远远的看着，觉得心底果然平静了下来。

　　却不料，有些事情偏在放下了的时候来。就在黛玉看丫鬟们洗鸟儿取乐的时候，园子里面却乱起来了。只听丫鬟们在外面乱喊。

　　“不好了不好了，宝二爷要自杀了！”

　　又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二奶奶拿着刀进来要杀人了！”

　　到处有人跑来跑去，叫嚷声混成一团。到把潇湘馆内的丫鬟们也吓了一跳，春纤吓呆在那里，便把手上的水没完没了的往一只画眉身上倒去。

　　还是黛玉镇定，忙止住了她，带了紫鹃出来看视。大观园内却是乱成了一团。

　　首先到了不远处的怡红院，便见宝玉在那里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止都止不住。黛玉本就只是站在门口，见了这样，便退出来，免得添乱，一边又远远的看见凤姐也朝这里奔过来，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见什么就要砍什么，幸而在不远的地方，周瑞媳妇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了，夺下刀来。

　　一时间，贾母王夫人也来了，先看了宝玉，便吓得放声恸哭起来，不多时，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也都来园内看视，将原本平静的大观园弄了个鸡飞狗跳。

　　这些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竟没有一人当真能做事的，倒都在瞎闹腾。

　　还是贾政最终着了火，见母亲夫人，连着贾琏，并两人的丫鬟都哭得昏天暗地，自己头昏脑涨，偏别人说话又全不着调，他读书人，哪里肯问卜求神？眼看的贾珍族长、贾赦兄长都只忙乱着说这个，终究怒得一拍板，只说找医生大夫来看。

　　贾母早已经病急乱投医，一听了贾政说话最有气势，便忙点头直说去太医院找可靠太医来。

　　黛玉自然知道这必然无效果——搞不好真找那什么“张真人”之类的，还能破了这法呢。只在四下一看，便见到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直愣愣的看着自己，虽面目也算俊秀，却给人感觉粗鄙。又和王夫人宝钗站在一起，便知道是薛蟠了，只觉得心中厌恶。

　　他旁边，连宝钗似乎都有了一丝惊慌之色，却还要安慰薛姨妈。

　　黛玉想了想，便还是拔腿进了怡红院，只见几个平时从来看不见的小厮正按着宝玉，连袭人都在旁边痛哭，只有晴雯一个站在一角，安置宝玉。骂着让那些乱成一团的丫鬟们端茶倒水，虽掩不住脸上的忧色，神情却是张扬凌厉。

　　又见惟有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也懒得管大家小姐该不该知道这些事了，拉了贾母附耳慢慢的说道，“外祖母，宝玉这病有些奇怪。我曾见过书上说，史上也常有什么‘巫蛊’‘魇魔’之案，虽然不该信这些，但据说那也是能乱人心神的……”

　　贾母一愣，忙说，“玉儿，你接着说。”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听说那些古怪的法门若是要发动，总要在害得人身边埋下一个引子的……”

　　贾母见多识广，又最信这个，刚才慌乱至极，自然想不到，现在哪还有想不到的？顿时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绝对不会有的气势和速度站了起来，大声呼喝丫环们翻捡怡红院的卧室。

　　宝玉则立刻被移了出去。

　　不多时，晴雯便一脸骇然的，拿了大半个纸人和一些零碎纸片出来，脸色惨白，交给了贾母。

　　黛玉站在旁边一看，见那纸人已没了两只脚，心口正写着宝玉的名字，另外那些纸片，凑着看也能看得出是青面白发的鬼，只是上面的力量都只有少许而已。

　　这样的术法，倒把本来就不修害人之术的黛玉弄了个一头雾水。

　　而剩下的人，却都是一脸惨白，一时间，竟是满室死寂。

　　老半天，贾母才说出一句话来，凌厉的说道，“让人也去凤丫头那里搜！”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李纨该不该救人，算不算无情，貌似这还是此文第一次出现这样规模的讨论啊。虽然人还不算多啦，不过，一个个的详细回复也会很多字，干脆在这里再附一个小评论好了，只是说一下她们是否“无情”——这是我自己的感觉，不喜欢的可以无视，如果觉得我圣母的也是一样。毕竟，大家圣母的标准可能不同嘛。

　　首先呢，是某种基于对曹公的信任。红楼梦一向我都是认为，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文字运用艺术的巅峰，目前为止，都可以说空前绝后。作为一个精心构造的悲剧，一副末世的画卷，对一个能够这样精心构筑一个悲剧，写出这样一部名着的曹公来说，我不认为他会完全跟着自己的感情走。如我们这样的人，在文字中还可以做到不完全凭借自己的喜恶来描写，何况曹公？他对李纨的判词之严厉，我固然认为这其中有一部分他的感情作祟，但是，我觉得，也一定是因为李纨母子有确实可恶的地方。

　　如果当真把红楼梦当作一本自传，王夫人、贾母这样的曹公的长辈，以当时的“孝”来看，曹公绝对不能说他们的不对才是。可是，他虽然做了隐讳，但对这两位的不当之处，不还是透露了吗？他想要让读者完全看不出来的话，以他的文字水平，我想绝对不难做到。

　　人无完人，我想李纨一定也是有其可恶之处的，从红楼梦原着看来，也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李纨被人考证出来说，如果放在曹家，那就是王夫人那一辈的。但是既然只说红楼梦，那就专门从红楼梦的文字中来看。

　　李纨青年丧夫，一开始就被描述说是“槁木死灰”，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所受到的教育的影响。她的家中，就是把她当作妇德典范来教育的，她没有宝钗的广见博识，没有凤姐的聪明伶俐，王夫人将丧子之痛迁怒，贾母喜欢聪明的女孩儿，加上老人偏心常事，注定已经只能“从子”的李纨在贾府失去了上面的宠爱而过的不好，这是当然的事。

　　但是，从入住大观园开始，一定程度上失去了这些长辈的束缚之后，就能发现，李纨逐渐的变了。

　　能够看得出来李纨逐渐活跃了起来。诗社的时候，她主动请缨，后来又主动拉来了王熙凤，在诗社中起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主导作用，相当明显的表示自己的喜恶——她明说自过己不喜欢妙玉，她已经是完全主动的在带着一众姐妹们玩乐了。到了宝玉过生日，她已经可以和湘云、香菱这样的活泼的女孩子，强行的灌探春酒了！她那个时候，还和一个普通的姐妹有什么区别？

　　而在妯娌面前，她也逐渐放开，尤其是在和王熙凤之间，两个人相互取笑，李纨拿王熙凤开玩笑，王熙凤也拿她开过玩笑，这已经是相当友好的表现。

　　李纨会变成这个样子，能说她没有受到姐妹们的影响吗？那一群小小的姐妹，当然不可能说代她行教子之责，也不可能去管长辈的事情，但在她们逐渐长大的同时，如果没有她们如待姐妹一般待李纨，李纨怎会变得如此？而李纨对姐妹们的关心，显出了一种主动、细致的态度，我想，这其中应该还是有不少真心的吧？而如果不是姐妹们对她的态度够好，李纨会这样吗？不会吧？

　　但是，李纨的关心体贴，也就只表现在了园内。一旦贾家败落，李纨立刻就抽身自保，一切不闻不问了。别的不说，只有一点，她应该是过分了的。

　　李纨是一个相当守财的人，王熙凤就拿此来取笑过她——月例什么的甚至和贾母等同，还有自己的园子地，自己收租，年终分年例又是上等的，偏偏所有的吃穿用度又一应官中来，自己不要花钱。可以说，她其实应该挺是富裕的。

　　但是，话虽这么说，王熙凤还是自己掏了银子来参加他们的诗社。

　　王熙凤此人，你不能说她不狠毒，但是，她对家人是好的。探春两边受气，但在她管家的时候，王熙凤就特地交待平儿不可以违她的话。和李纨之间的关系也相当不错，作为管家的人，她至少待她是很不错的，姐妹情谊总有些吧？后来，贾府败了，是不是至少看在这些面子上，李纨至少救救她的女儿呢？男眷或处斩或流放，女眷发卖，这个时候，巧姐只是孩子，她真的罪大恶极？不想管别人，那也不需要明着救，暗暗的买了来，送到乡下去，这是刘姥姥都能做到的事，做起来，真的这么困难么？

　　但是李纨应该束手旁观了，好像这件事和她没关系。尽管巧姐儿在她和凤姐关系好的时候，她只怕也好好的待着过，她就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入火坑也不闻不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当然可以说，既然是父母有罪，贾府有罪，一切罪有应得，不救也是没问题的，但当她和那些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之后，却还是不闻不问的话，就不免显得无情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曹雪芹才会说她，“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

　　再说贾兰。这个少年在大观园中，闲暇时能够追着小鹿儿跑，拿箭去射的少年，他真的过得特别不快乐？虽然贾母并不怎么重视他，王夫人也不待见他，他只能依靠母亲，但是，外有朋友（贾菌），里面也至少是没人苛待他的，而且至少，他的爷爷，贾政还是相当重视他的。

　　家宴的时候，贾兰拗着脾气不来，贾政一点都不怪罪——他何尝这样对待过贾宝玉！后来从几次做诗来看，贾宝玉要做诗，贾政先恐吓一番，后来也不表丝毫赞赏，见贾母问才为了贾母勉为其难说了一句“难为他”，后面还要责他一句说他“到底不肯读书”。

　　贾兰诗才是不如宝玉的，这个时候本来没轮到他做诗，他自己站出来做了一首，不那么合礼，但贾政没恐吓他不说，看他做了还很高兴的向贾母夸奖他。

　　要说继承家产之类的，我觉得贾政不会薄待贾兰的。在这个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是相当常见的老人心理——对儿子疾言厉色，对孙子宠爱有加……

　　红楼梦行文简洁，看不到姐妹们是怎么对待李纨的，贾政的描述也相当的少。从李纨的行动看来，我觉得姐妹们至少待李纨是热情的，而贾政，更是十分看重贾兰的。如果贾家不败，贾兰的继承权也没有被剥夺啊……如此说来，贾家一败，贾兰对贾政的一族若是毫不过问，是否也有些过呢？

　　第二十四章

　　贾母说完了话，便是一阵气喘，又坐了下去，王夫人也气得浑身打颤。其他人便多半连大气都不敢出了。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向晴雯问到，“怎么就这么些？撕烂了不成？”

　　晴雯的脸色比他们还白呢，身子都有些打颤，“不是，不是撕烂了。是在二爷床上，有一滩黑水，那床板都烂了，这些东西就在那黑水上，慢慢的化了……”

　　说起这样诡异的事，她也不由得十分害怕。

　　那边袭人也缓了过来，在他们面前跪下，哭道，“老太太圣明，若是不及时将这些劳什子找出来，过一会儿，竟连证据都没了！”

　　贾母也是一愣，忙扶了人进去看，黛玉也跟了进去，只见宝玉的床上被褥已经完全被掀开了，床板上确实是有一些残留的黑水，还有几个看来是被咬了或者潮腐出来的洞，便连上面的被子都受到了影响。若是日后来看，必然只会当作木头质地不好。只是，那些纸片竟也不知怎的，说是从黑水中取出的，却一点也不潮湿。

　　看到这一幕，贾母直气得跺拐杖。

　　但是，虽然生气，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也就镇定下来了，不如之前的悲痛，那却是伤身的。

　　“好！好！我倒要好好查查，是谁想要害我的孙子孙媳！”

　　袭人只在旁边饮泣，王夫人一样气得脸色发白。但在离开的时候，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心里明白，自己刚才的镇定表现实在是不同寻常，而且，能够这么快联想到，简直就好像本身就和这件事情有关一样。不只是王夫人怀疑，等到大家回过味来，只怕都要觉得奇怪吧？虽然也会有称赞她的人……

　　不过，她本身懒得掩饰，虽然也懂得如何措辞托辞——比如说刚才和贾母说话，却不想说谎。

　　反正在贾府的境遇已经不可能再糟，别人怎么看，她也懒得管了。

　　果然，宝钗在贾母王夫人走后，就走过来笑着说她聪明，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黛玉随意应酬了两句，也就离开了。至于这种应酬的语句会不会让人认为她果然心虚，这个，她就同样懒得管了。

　　她心里只想着两件事。

　　一件事比较糟，贾母有了证据下定了决心要查，应该要查到还是很容易的。这样一来，她最开始的期望就达成了。但她本非筹划周密的人，虽然想惩戒马道婆和坐下这件事情来的赵姨娘，之前却忘了想，探春会不会受到影响？虽然她一向和赵姨娘决绝。黛玉现在才忽然想到这后果。

　　另一件事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不是很懂那个术，现在看来，拿走了那“魇术”的施展道具，也是没有效果了。这个术怎么解决？宝玉的玉能够起到效果么？她自己不害怕，对不知道的术，却有些莫名了。

　　贾母虽然气愤，但是现在最首要的事，当然还是治好宝玉王熙凤。太医来了没用，便又把几个相熟的道士一一请来，却也全然无用，一晃两天过去，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观园中，这几日也乱的了不得，平日里素来男子小厮止步，这几天为了宝玉，贾芸带着几个小厮日夜守着怡红院，像黛玉等姐妹想要去看看都不好去，便是潇湘馆也受了牵连，日夜都能听见喧闹之声。

　　到了第二日，宝玉并凤姐都不闹了，只是昏着。

　　到了第四日，黛玉发现，虽然请来的及个道士也不乏几个有些力量的，只是这道法显然诡异，他们均不能破去。也派人请了马道婆的，但她却说是病了，并不曾来。黛玉不知她最后是否回来解开这道法，也在发愁——本并没有那跛足道人了，宝玉的病怎么好？她自己却是基本不懂法术的，尤其是这种针对性的法术。

　　幸好，也就是在这一天，事情有了转机。

　　北静郡王水溶带了一个年轻的书生到贾府来拜访，出乎预料的，他居然也知道了宝玉的事情，而且声称那读书人能解决问题。

　　贾政原本不信，更觉得那书生不务正业，怎奈贾母早已经能治好宝玉便什么都好了，哪里会拒绝？当下斥退了贾政，便请了那书生进到大观园内来。

　　姐妹们均有听闻，也不由得十分纳罕，聚在贾母那里，纷纷打听消息，唯有黛玉相信一二，只因为刚才从园子里面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那股磅礴的生机。正是她在北返的路上，曾经感受过的。

　　果然，过了一些时候，便有丫环来报讯，欣喜的说道，“好了好了，宝二爷和琏二奶奶都醒过来了，要吃的呢！”

　　探春大奇，连忙问到，“可知道是怎么做的？”

　　丫环忙比手划脚的说，“我在外面看见的，那公子拿了二爷的玉，摸了一下，二爷的玉就发光了！那光照到二爷和二奶奶的身上，过了半刻钟，他们就醒过来了！那公子说了，二爷的玉本来就有祛邪的功效，只是无人引出罢了。”

　　“竟有这样的事？”探春越发惊奇了。

　　丫环兴高采烈的继续说，“就是这样呢。那公子还说了，那做法的人，必然是和他们两个都熟悉的，不久前才见过他们的。道婆尼姑一类人，从他们身上拿过贴身之物的。这才能施那样的邪法，幸而把那施法之物毁了，否则多耗个几天，就要让人没命。”

　　黛玉听她这么说，早松了口气，笑道，“这几天都不能吃不能喝了，再过个几天，不说别的，人不会饿死渴死不成？”

　　“阿弥陀佛。”李纨连忙喧了一声佛，阻止黛玉，“好不容易好了，你怎么又咒他们？”

　　惜春想了想，却说道，“那个做邪法的人，莫不就是前两天来的那个马道婆吧？这些时间我们府里可也没来过其他道婆尼姑了。……谁知这出家人，竟也有这样坏的。”

　　宝钗叹道，“这佛道两门，亦可成为藏污纳垢之所，自古皆然的。一些人要做坏事，顶了佛道两家的名字，便不易惹人怀疑了，又更容易进这样的深宅大院来。府中也是太心善了，竟没防着这一点。”

　　惜春点头称是，又恨到，“这些人可是玷污了佛道两字了。”

　　迎春再想不到这样的事，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李纨又问了那小丫环几句话，忽然“咦”了一声，“那纸人却是谁放进他们房里去的？”

　　从刚才起，好一阵子没作声了的探春听见这句话，顿时脸色煞白。如果说马道婆准备了很多人的“贴身之物”——多半是从人那里用佛祖的什么名义骗过去的——随时可以施法，但若是没有缘由，又怎么会去无故害人？

　　自然是有人用钱财请动的。

　　在这里等消息的几个人多半都能想到这一点，于是竟无一人去看探春的脸色。人人都知道赵姨娘憎恶宝玉，之前又因为贾环烫伤了宝玉的事，母子俩都受了王夫人好一顿训斥。至于凤姐儿将赵姨娘管得死死的，只不肯作声，这就更是众所周知了。所以一下子便不免都怀疑到了赵姨娘身上去。

　　也都不忍因为赵姨娘的事，对探春有什么连累。

　　李纨自悔失言，忙转移话题，又去问那小丫环，问那个被请来的公子可要了什么报酬没有。丫环连连摇头，只说，那公子说了，和宝玉算是朋友，只是听了这件事情来帮忙而已，并不要什么报酬。

　　宝钗叹道，“宝玉竟也能交这样的朋友，倒是他的福分了。”

　　黛玉却笑，“只是那人虽是北王府的清客，但既然懂这些事情，舅舅只怕依然不乐意呢。”

　　迎春并没有看出什么，听见黛玉这么说，不由得奇道，“林妹妹不是也懂吗？”

　　黛玉笑道，“我要是懂这个，还等着别人来帮忙不成。定先治了琏二嫂子，只让她欠我个大人情。看她以后还好意思拿我取笑不？”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王熙凤原是常拿二玉的婚事开玩笑的。

　　宝钗笑道，“若是她在这儿，必要问‘哪有取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了？’颦儿你倒说说，可是‘哪里说的不对了？’”

　　黛玉顿时作恼怒状上去挠她的痒痒，“真如今连宝姐姐也学坏了，好的不学，竟只学凤姐那贫嘴烂舌的。”

　　探春便忙要来拉开她，惜春却上来给黛玉帮忙，一时众姐妹纷纷闹到了一块儿。

　　这件事情，终究没牵连到探春。那马道婆在贾府中必然是有人的，待得贾母想着去抓她时，她竟然已经逃之夭夭了。

　　后来，又翻出了不少类似的事——先前京城却也有几家闹过邪，终究都是将那马道婆请来，才了了事。此前也必是请了许多人都不见效的。于是那马道婆便得了许多好处。虽然也有时是有人请她做法，但是马道婆自己解了，请她的人又如何敢自己捅出来？如此一来，她竟然是得了两边的好处。

　　此前那些被她治了的宅院都对她奉若神明，毕恭毕敬，待得贾府这事一出来，方才省悟上当受骗，便合了数家之力，又到处追缉起她来。

　　至于贾府，虽然从贾母起不少人都怀疑赵姨娘，但那段时间人人忙乱，要说进了两人房间的，实在有许多。因为没有证据的缘故，也就只能就此罢了。

　　而此事的另外两个后遗症便是，其一，宝玉的玉又出了名，人人都确认了那是一件宝贝。其二，便是给宝玉治疗的那个书生，叫做燕霜夜的王府清客，也出了名。就连贾政，原本觉得他不务正业，但后来和他谈了一次以后，竟也赞叹起他来。

　　对于黛玉来说，这件事情，则又是另一回事。这件事情告诉她，她现在的力量还很微弱，竟连那宝玉的驱邪功能也无法引动的。若是强一些，不说别的，强行帮忙治疗，也是可以的。但现在，她距离记忆中那种，凭着力量总能基本解决那些小麻烦的日子，还很远很远……

　　第二十五章

　　在解决了贾宝玉的问题后，北静郡王不顾贾府的挽留，带着自己的清客离开了贾府。贾府中人看到那位清客和王爷居然上了同一辆马车，纷纷露出了即是诧异，又有些不解的表情。

　　早听说王爷对他们府内的一个清客好得有些过头了，兼且有了这个清客后，竟也不在去逛戏园子之类的地方了。虽然说娈宠之事在这王公贵族之间也算正常，但是即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又怎么这么轻易的……

　　且不说那些小厮们心中的猜疑，宽敞的马车上，情形也全不如他人所想。

　　水溶一见马车开始行进，便立刻好奇的说，“没想到燕兄弟居然真有这样的本事。不知道要找的人找到没有？”

　　燕霜夜用拿来做风雅的折扇敲了敲手心，“倒是有个人选，今天更加确定了。只是有些弄不明白的地方……对了，贾府的那些小姐，王爷可曾见过？”

　　“何曾见过。不过，现在寄居在贾府的薛家小姐月前选秀，宫中有传言出来，容貌才学放在宫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了，说是怕耽误了她，所以放了出来。”水溶不无嘲讽的说道，“现在住在贾府，想是眼界太高，才至今也不曾许人。”

　　燕霜夜点头，“就是那个‘随分从时’到满京城皆知的薛大姑娘？听来倒是个贤妻，当家做主的好料子。可惜我又不想娶贤妻……”

　　水溶掩嘴笑道，“只想找个道侣？”

　　毫不避忌的和他同乘一车，他们都是心智超绝之辈，自然知道，在京城这样的环境，这会被视为什么。谁能知道，这却是燕霜夜的一种脱身之法呢？

　　燕霜夜自来到京城，说是“游学的士子”，却并不是那等落魄书生，身有秀才功名，有时阔气起来甚至超过一般的富豪之家，雅致起来又超过京城中一干风流文人、纨绔公子。水溶这样的人，自然是隐隐的知道了他的来历。

　　海南燕家。

　　也是这数十年来渐渐有了声名。而会传扬到京城之中并被人注意到，却是因为，这个燕家，极有可能是当年太祖盛赞过的一个叫做燕晓之的家伙所留。

　　太祖晚年曾经说过，燕晓之有张良之才，也是当初劝阻联络后金，主张用更长的二十五年时间驱逐蒙古最为激烈的人。后来虽然愤而出走，却始终和太祖保持一定联络的。

　　水溶从那位“喜好权谋的当今”口中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以后，就再不把他当作一般的文人墨客了。

　　注意到了水溶的态度变化，又听说他家中虽有几方姬妾，有一个庶生之子，却未娶正妻，陆续便有不少的媒婆找上了门来说亲，让燕晓之烦不胜烦。自此之后，竟一改之前的态度，和水溶言笑不禁起来。水溶自然知道自己是被当作了挡箭牌，但他本来就对这样的事没什么热衷，有了这样一个“知己”，有些应酬竟不用去了，所以也是无所谓的。

　　不过，当然也有一点点的不忿，所以才会开燕霜夜的玩笑。

　　但燕霜夜对这个玩笑却全无兴致，只是径自有些疑惑的说道，“真是弄不明白啊，她到底想做什么。难得碰到个同类，还希望能谈谈的。”

　　“燕兄弟你也有弄不明白的事？”水溶笑。

　　燕霜夜浅浅的笑，看着马车外的车水马龙，“当然。”

　　当初在河边听见的琴音，听得出铮铮的傲骨，也听得出对末世的悲凉。当时实在不觉得是一个年纪幼小的女孩所弹，不管是怎样的悲苦，怎样的天才，思想也就罢了，技巧不是那么年轻就能够达到的。

　　所以一度十分迷惑，即使知道不应该是别人，也无法相信。

　　至于后来……看她做了什么事？家中财产被侵吞，却只是一言不发，如果要说她只是对贾府无心，只想看着他们败落吧，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从那老太太的一言片语看来，正是她找出了那些东西，阻止了情况恶化才对。这么说来，她又不是“只想看着”了？但若不是“只想看着”，为何偏又不把事情解决个彻底？

　　确实是很多地方，想不通啊。

　　其实黛玉也是好奇的，好奇那样的一个“高人”为何会成为一个王爷的清客。在她看来，有那样能力的人，难道不该山水啸傲么？何苦到这茫茫红尘之中？难道便是那样的高人，也逃不过“名缰利锁”四字不成？

　　不过，也就是好奇而已，她并没有深究下去。毕竟这离她太遥远了。

　　自从那个人来过将宝玉的玉中驱邪之力引了出来以后，宝玉和王熙凤二人便被放在了王夫人房中，以玉照了几天，果然便全好了。

　　按下贾母在那里四下找害人的人不提，日子便彻底恢复到了平常。宝玉又搬回了园中住，日日与姐妹们玩闹，出了这件事，更有了“身体尚且不适”的理由，不去上学了。

　　黛玉和他说了几次话，很纳罕的发现，他对自己宝玉的灵异丝毫也不以为奇，不放在心上，对那害了自己的人，也不甚在意。

　　只说“我即好了，何苦去追究？只闹得家宅不宁，还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来呢。”

　　这一句话，便让黛玉稀奇了好几天。

　　宝玉逃避虽然逃避，但他的心里是十分的清楚明白的。只是这份清楚明白，他自己都并无所觉呢。

　　但她这样，凤姐却没有这样的善心，被人害了这么一次，心中不免忌恨。大家都怀疑赵姨娘，凤姐从此打压赵姨娘母子便更甚了。

　　这实在是一个……恶性循环的过程。

　　要说黛玉，在这件事情里面虽然没有起到大作用，但是也算是掺和了一点的，也被人猜疑不已，有说她聪明的，又有说她保不定知道些什么的，但她自己倒是不以为意，依旧过她的日子。

　　这一天，黛玉在午休的时间倒是做了一回针线，此后便走出了门来。此时她身体康健，自知以她现在的身份不需要做什么活儿，但到处走走，活动活动身体，这总是好的。毕竟若是不足之症康复后，胃口大开，反把自己也吃成了杨贵妃的模样，便太糟糕了。

　　才出了潇湘馆，自己顺着沁芳溪走了一圈儿，今日并无姐妹相邀，园中无事，便连往来丫环也没看着几个。走了一圈回来以后，差不多也该去见贾母了。

　　黛玉想想看，今天尚且没有看到宝玉，恰好可以去探访一番，然后和他结伴去贾母那里，便在回到潇湘馆的路上折了一个弯儿，去了最近的怡红院。

　　在这个时候，门没有关，宝玉却是不在，只一群丫环们在那里要么在玩，要么在睡，要么聚到了一起抹骨牌，几乎连个做事的都没有。院子里的动物们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黛玉见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进好退好。还是在坐在院子里做针线的麝月看到了她，连忙放下活计，笑着迎上来到，“林姑娘来了。宝玉刚才出门去了。”

　　黛玉点了点头道，“已经去了外祖母那里？”

　　晴雯原本也坐在一边的廊上晒太阳假寐，听见这话，睁开眼来冷笑道，“去了哪里我们可不知道。反正气消之前竟是不会回来了。”

　　“气消？”

　　“别听她胡说，她才输了钱，心里不爽快呢。没有事也说出几分来了。”袭人显然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也忙迎了出来，“林姑娘到屋里坐坐？”

　　若是别人，袭人这么一发话，自然就不作声了，但晴雯是个傲气的，心直口快，又素来有些不满袭人，听她这么说，反倒拗了性子，继续说，“依我说，何必瞒着林姑娘？我们那位爷，让林姑娘去劝劝，多半立刻就好了，也省得你在这里操心！”

　　晴雯确实是不怎么会说话的，尤其是在某些时候，这话说得袭人和黛玉都不免有些不自在起来。

　　晴雯却继续说了下去，“倒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和宝姑娘说了话以后，便气冲冲的甩门出去了。”她很有些怨念的样子，要知道宝玉此人，体贴女儿是体贴，但到底是个公子脾气，若生了气，偶尔也有迁怒之事的。看来她就是刚好赶上了。

　　袭人也有些怕她那张嘴，又见瞒不住了，便忙笑着说到，“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和宝姑娘绊了两句嘴罢了。一会儿就好了的。”

　　黛玉还没全反应过来，加上晴雯说得她也有些不悦，便没有多想，顺口问，“宝姐姐之前在这里？她一向最会体贴人意的，怎么就和宝玉绊了嘴？”

　　对这话袭人却不肯回答了，只说不过是小事而已。

　　黛玉先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说了几句，也明白过来了。袭人此时已经偏向了宝钗，怕她被她笑之类的，又或者不想让她知道宝玉的忌讳一类的缘故，便不肯告诉她。

　　低着头想了一番，她也觉得无趣，便不想再和袭人多说，正要离开，却见袭人手上带了个绛纹戒指，那戒指她也有，却是湘云送的。湘云倒原也不在意这些主仆之分。她便随口问了一声，“这绛纹戒指可是云妹妹送的？”

　　袭人正巴不得她不说之前的话呢，忙笑道，“可不是？只是史姑娘送的都是小姐们，我这个，是宝姑娘给的。”

　　原来，是宝钗啊。

　　黛玉四下一看，便明白了，“竟只是单送了姐姐一个？”

　　袭人一愣，忙说，“这也是看我和史大姑娘的一场主仆情份罢了，林姑娘许是不知道，到二爷这之前，我也曾侍奉过一阵子史大姑娘的。”

　　黛玉原本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袭人反倒提醒了她——也就是说，还有替湘云做人情的意思吗？真是丝丝不漏啊，宝钗。

　　晴雯却又在一边说道，“这可是拿人家的手短了。”

　　她说的虽然是实话——事实上她说的每句话几乎都是实话，但是，实话却往往是别人接受不了的。黛玉看着这个“寿夭多因诽谤生”的丫环，也只能感叹，这样的性格，会让人不喜欢，也是正常的啊。虽然听了这句话，袭人表现一如往常。

　　倒是麝月看着不对，连忙笑说道，“这话说得，难道你平日里就不曾得过宝姑娘的好处不成？”

　　晴雯赌气道，“不过是些虚人情，捡了不要的东西送人，谁又稀罕了？”随即又道，“且我上次得她的东西，还是她刚来的时候呢。最近除了袭人，谁得了她东西不成？竟也要‘手短’了？”

　　听见怡红院丫环内杠，黛玉也无心多待了，也懒得调解什么的，说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只留了她们在那里面自己争去。

　　第二十六章

　　黛玉原本到怡红院找宝玉，谁料反见了一场怡红院丫环的内斗，当下摇着头，自己回到潇湘馆来，自己坐了一会儿，便往贾母那里去了。

　　虽然袭人不说，但黛玉自然知道，女孩子说话，会让宝玉负气甩手而去的，只有“功名”两字而已。

　　到了贾母那里，便见宝钗也坐在那里，只是脸上不免有些郁郁之色。

　　见她过来，和贾母说了几句话，见贾母自己去和邢夫人以及鸳鸯说话了，有什么事情的样子，惜春便拉了她在一边去，两个人挨着坐下，悄悄说道，“林姐姐你知不知道，宝二哥哥竟然和宝姐姐生气了。”

　　黛玉奇道，“我竟不知道你何时喜欢管这样的事了。”

　　惜春被她这样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到底年纪小，所以好奇心还是有的，便说道，“好奇嘛。我从不见宝二哥哥会这样和姐妹们生气的。刚才他来了，理都不理宝姐姐呢。”

　　黛玉只是笑，“虽然一年不吵嘴了，但以前他不也常和我闹脾气，那时却不见你们说。还是那时故意撇开了我来说？”一边说，一边去撕她嘴。

　　惜春连忙躲了，“和林姐姐那时候全不一样的！哎呀好姐姐，饶了我吧。”

　　因为平日里是一个颇为孤傲的人，所以笑起来特别可爱，黛玉见她脸色绯红，看来十分有趣，哪里肯放过她，倒和她闹到一起，好好的挠了一阵痒才作罢。

　　探春见她们玩，只是摇头，到她们消停下来，才说，“这次可是二哥哥的不对。宝姐姐不过是劝他在为人处事上多下些功夫，多读些书搏个功名罢了——真真都是金玉良言，竟因为这个生气，真不知二哥哥怎么想的。”

　　黛玉一边整理鬓发，一边说道，“你就不知道你家那二哥哥最听不得‘功名’二字的？”

　　探春欲言又止，随后叹道，“我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二哥哥是个男儿身，偏又总在我们姐妹中厮混。”话中有许多未竟之意，令人听了不禁叹息。

　　黛玉便撇开这个，对宝钗道，“宝姐姐以后竟别在他面前提那两个字了。否则今天这样还算好的呢。”

　　宝钗仍然有些郁郁，一时间竟连昔日的沉稳面孔也有些挂不住了，眼中很有些难以遮掩的不甘之情，不过，见黛玉望过来，她便忙低下了头去。到底年纪不算大，她还是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意的。

　　在选秀失败后，宝钗最好的选择，便是宝玉了。但是，从皇宫到宝玉，其中的差距何异于天壤之别？自从有了风清的记忆后，黛玉能够冷眼旁观了，虽然宝钗对宝玉很好，但以前，是有些看不上的。现在的情况，她显然觉得自己“屈就”了。

　　但这一个月来，到底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因为不甘，所以自然要劝宝玉上进。只可惜……宝玉给了她沉重一击啊。

　　迎春一直没说话，见宝钗都低下头去了，她到底憨厚，便劝道，“宝玉从小就是那个样子的，劝了也没用。随他去就好了。”

　　宝钗抬起头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微微一笑道，“说的是。我原是看他这些天也不读书，也不出门，所以随口劝劝罢了。不知他竟是如此厌烦这些东西，以后自然会小心留意的。”

　　谁知道这句话竟不知怎么惹到了惜春，她忽然笑道，“宝姐姐来了我们这里这些年，对人人都关心体贴，怎么还不知道我们那宝二哥哥是什么样人？这还说什么金玉良‘言’呢。”

　　惜春说起“金玉良言”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拐了一下音，人人都几乎听成了“金玉良缘”四字。这四个字，在下人们口中也说了许久了，她们这些小姐，虽然听过，却是从来都无人说出来的。

　　此话一出，宝钗立时有些脸红了。便连黛玉都有些惊诧。她并不认为惜春是在仗义执言。至少这成分不多。

　　尽管王夫人待薛家的心意，几个姐妹都自然是知道了，但同时也知道贾母之前的意思。迎春向来不会管这些事，顶多就是怕她们闹出什么事来，反而有些远着她们两个，探春是偏向王夫人的，却也不多说。惜春……惜春什么也没表示，虽然她和黛玉好些，可看她回都不回宁国府就知道，她是只想着自己干净的，断不是那种随意打抱不平的人。

　　那么，惜春为什么出言讥讽宝钗？一时间，黛玉和迎春探春都很是不解，倒是见宝钗的模样，黛玉有些了悟——想来她们两个之间，也是发生了什么吧？所以惜春现在说这话，却是要宝钗远着她了。

　　那句话的意思便是“我可不要你的虚情假意。”

　　大家回过味来，一时间有些尴尬无言，还是那边贾母看她们姐妹聚在了一块儿说话，一时间却似是气氛尴尬起来，便开口询问，“你们姐妹几个在做些什么呢？”

　　大家这才缓过神来，只说姐妹几个说些家常话而已。

　　贾母点点头，便又问，“宝玉哪里去了？”

　　忙有丫环答道，“老爷叫去了。”

　　贾母便有些着急起来，一迭声的问可苛责了他？打了他？又向一边的邢夫人说，“这孩子自小身子不好，胆子又小，他老子只叫他读书，怕不把他的胆子唬破了。我们这等人家，真要出人投地，哪里非需要去考什么科举？他老子也真是糊涂了。”

　　邢夫人自然连忙说是。

　　倒是黛玉一听，实在怀疑刚才她们的小声谈话贾母听见了没有。不过，她又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些，四下看一看，至少宝钗的表情还是相当自若的。

　　这天吃完了饭，众姐妹要回到园中去休息，惜春她本和迎春、探春住得近些，却和黛玉落到了后面。黛玉瞅了机会便问她，“你今天怎么在外祖母那里就说出了那样的话来？”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脾气，是不肯奉承讨好人的，和我一样只被人说孤僻，却也不是那样去自找麻烦的人。”

　　惜春冷笑道，“我不去自找麻烦，麻烦便放过我了？我不回宁府，别人便把我当荣府的人了不成？”

　　黛玉听她这话说得奇怪，便问，“这是怎么说的？”

　　惜春却也不肯在人后道人长短，只是说，“林姐姐你自己想去。你那么个聪明人，哪还有想不到的？别到了那天，竟无人替你说话了才来知道！”

　　黛玉一愣，惜春便和她分了道路，自己回了藕香榭去，黛玉被她这么一说，却自己慢慢的走回了潇湘馆，才联系前后，懂了惜春的意思。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决定宝玉婚事的，主要还是王夫人，但是，王夫人也不能忽视贾政贾母的意见。宝钗这样的女子，如果想要得到这个位置，那么不只是王夫人的支持，她也会和之前不同的，更加努力的争取这府内其他人的支持吧？即使不能直接改变贾母，也可以用其他人的言辞之类的，来改变。

　　惜春，想必也是她争取的一个。只可惜，惜春性格孤僻，看她喜佛，那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和惜春谈话的时候，正如同和宝玉谈话时一般，宝钗多半说错了什么话，反而触到惜春的逆鳞了，而这个逆鳞，还多半和宁国府有关。惜春的喜佛、冷情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太过犀利的眼光使她对宁府的一切伤透了心，这是绝望之后采取的逃避方式罢了。

　　在黛玉看来，惜春和宝玉，本来就是这贾府内最容易被人看错的人了。

　　那么，别人呢？

　　惜春的提点已经是想当难得了。别人的话……

　　一边想着，黛玉已经到了自己的潇湘馆，因心中有些闷闷，进门之后，就吩咐人关了门。

　　宝钗的行为，她并不以为怪。毕竟现在的薛家需要一个依靠，而且，身在局中，不可能让他们看到贾府的种种短处。但是……

　　——但是宝姐姐啊，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已经无依无靠的我，看来只能指着和宝玉的婚姻作为未来依靠的我，在你达成了目标之后，该归于何处？还是说，你明知道这些，却已经无法顾及？又或者，因我和你关系本不亲密，你并不在乎我的未来、感受？

　　其实想想看，这些东西都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她很早以前，就已经看的很清楚了的东西。

　　但是当自己同样身在局中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如旁观者那般的坦然处之冷眼旁观？

　　“取我的琴来吧。”黛玉对紫鹃吩咐道，又吩咐雪雁在窗下焚了香，春纤掌了灯。她想，她需要用琴来抚平一下自己的情绪了。

　　她不再像原着的黛玉那般孤苦无依，但依然为她将要承受的命运感到悲怜。而这，也许就是必须要亲身经历，才能有所体会的人生百味吧？

　　——黛玉，黛玉，虽今日之我，已不是当日之你，但还是让我以琴代歌，为你一哭。

　　“下雨了。”雪雁听了半天琴，只觉得其中感伤意味极浓，但她到底天真浪漫，没有经历什么悲苦之事，起不了共鸣，不一会儿就转移了心思。

　　但是，听见雨声滴落在窗外的蕉叶上，却不知为何，竟在心底起了一丝共鸣的感觉。

　　紫鹃却道，“姑娘已经好久不做此悲凉之音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去阻止才好。只觉得窗内琴声，窗外雨声，竟是那样的丝丝入扣、动人心弦，听了一会儿，她居然也有些痴了。

　　第二十七章

　　宝玉对女孩子家的气，本就是维持不了几天的，何况王夫人听宝玉和宝钗绊了嘴，又知道了前因后果，难得的竟是小小的训斥了宝玉一顿，宝玉虽然并不如害怕父亲那般害怕母亲，甚至颇为亲近，却也是不敢违抗母亲的。

　　若是一般人，只怕要因此迁怒于宝钗，但就宝玉而言，这一点又绝无可能。他见宝钗神色如常，既不多提那日的话题，又不对他当时的失礼行径不满，自己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到了第二日，便又讪讪的和宝钗说话，宝钗性格沉稳，并没有闹小性子不理他之类，两人便自然而然的和好了。

　　这看在王夫人的眼里，自然又多了几分欣慰。

　　黛玉因想着昨夜里下了雨，又不知打下了多少花儿来，便惦记着要去收拾花儿，对此也不做理论，谁知宝玉见她对他和宝钗和好说话竟不发一言，心中反而愈发的纳闷起来，愈发觉得他们此时情分不同往常了。

　　黛玉回了潇湘馆，便担了花锄，带了花帚，挂了花囊，要出门去，见她这样，她身后的那只聪明鹦鹉便扑楞着翅膀念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随花……随花……”

　　黛玉诧异回身道，“我昨夜不过念了一次，它竟也记住了几句。”

　　原本是她听着雨打芭蕉之声，又想起后院埋下的梨花，便把那葬花词自在的谱了曲，随意唱了出来，谁料这鹦哥儿居然也记住了几句。

　　雪雁正在喂那些鸟雀，便笑道，“可不是越来越聪明了？定是叫那‘肉’闹的，它知道多念几句诗就有好吃的呢。”

　　黛玉直摇头，“我竟是害了他了，竹下弹琴，对月吟诗，本是风雅之事，岂有为了吃食吟诗的？”说着自己想了想，也笑了起来——这习惯原是她弄出来的。

　　紫鹃见她笑了，这才松口气，又上来帮她整了整衣裳，“不过是个鹦哥儿，竟能指望它风雅不成？姑娘也别念叨这个了，只是快去快回罢。明日便是饯花节，大家都在准备着呢。”

　　黛玉点头道，“我自然知道，等下便回来帮你们做些活计。我的手不巧，做得不好了可别怨我。”

　　“哪有怨姑娘的道理？”紫鹃一边说，忙一边把黛玉推出门去了。

　　待得饯花节时，须得在树上花上，用彩线系上花瓣柳枝编成的轿马、绫锦纱罗叠成的干旄旌幢这一类的物事，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这原本是卫朝的风俗，因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因此花节将至，闺中的女儿明日里要热闹一日，今天却是要赶工的，故此园内冷冷清清，竟没有什么人往来，倒是便宜了黛玉能轻易的打扫落花。

　　只道今日里打扫完了，又不再下雨，明日倒大可轻松些了。

　　一行走，一行扫，又拿去埋。

　　她想着，昨日里她替原本的黛玉一哭，原本的那个黛玉却也是个多心敏感的，又岂能不知道这贾府中的变化？

　　宝玉的态度固然让她伤心，但贾府本身的变化，才必然是她不停闹小性子的跟由吧？——贾府内已经风向变化，说起了“金玉良缘”来，你宝玉却那般的在姐姐妹妹间摇摆不定，黛玉的心中哪得安稳，又哪来依靠？便只得借小性子闹脾气发泄一二罢了，这个时候她的“闹脾气”，是远甚于之前的。在那之前，她更多的只是小孩子怕失去最好的玩伴闹别扭的心态罢了。

　　待得宝玉向她承诺，宝钗薛姨妈对她表示关怀让她觉得她们也是真心关怀她，认可她的姻缘的，这才安稳下来，把那时不时出现的小性子给撇开了，便是似乎更受贾母宠爱的宝琴来，也能如亲姐妹般相待。

　　那么在这段时间内呢？

　　面对府内的风向变化，宝玉的摇摆不定，她感到了绝望的时候呢？她是怎么做的？

　　放下清高的架子，愈发讨好贾母、拉拢宝玉，拉拢下人，和宝钗比斗心机，乃至于相互陷害，这才是她“该”做的吧？

　　但那个时候的黛玉，即便只是一种心理洁癖都好，她发出了自己的宣言。

　　想着，黛玉再次轻轻的吟唱起来。

　　那是……她们共同的心思……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如果如之前那样做了，即使她成功地嫁给了宝玉，那又如何？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而会成为一个处处小心算计人，又防着别人算计的人。

　　这样的生命，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要坚持某些东西，就要有相应的觉悟。黛玉坚持不肯“污淖陷渠沟”，便有了“一抔净土掩风流”的觉悟。这是……宁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的觉悟。

　　属于风清的灵魂清楚的知道，拥有“情情”评价的黛玉，固然最后的精神寄托，爱情的失败让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是最终的死亡，却一定是在这个污浊的环境下无可奈何的选择。

　　如果在一个普通的环境，或者即使是不陷污淖也有别的生存方式，但在贾府这样的环境，林黛玉这样身份的小姐，却是不可能的。所以，才必须作出选择。

　　这在一般人看来，实在是蠢到了极点的选择，毕竟，千古艰难唯一死。

　　但是风清的灵魂本身，却着实欣赏羡慕这样的风骨。她为自己看得清楚，便为自己的身世境遇悲哀，然而，她却绝对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对风清的灵魂来说，她所成为的林黛玉，也宁可这样选择。

　　因为她已经没有了父母，孤身一人，“拖累”之句无从谈起。如果只是为自己的生命负责，那么她也宁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现在，她能有另外的选择——自己离开，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上有了一般人不可能有境遇，有了作弊器般的“力量”罢了。所以，她终究不是原本的林黛玉。原本的那身体孱弱无力女子的宁死不屈，始终是她敬重的东西。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因为这个社会是这样的”。

　　——这样的理由，让无数愤怒青年在走入社会后磨平了棱角，小心翼翼的服从着社会的规矩行事。宛如陷入了一张大蜘蛛网的人，从此只能老老实实的在网上待着，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这又好像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始终身不由己。

　　黛玉并没有看不起这样的人——一个人一出生，就已经在一张网中了。被父母教育抚养长大，按照中国人的观念，她很矛盾的、始终根深蒂固的认为，总是要为父母家人做些什么的。所以从开始，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但这些事实固然是一种无奈，她本身却始终羡慕着挣脱这张凡尘之网，在空中自由的翱翔。只有这样，人生才有值得期待的东西，而不是走上千篇一律的道路。

　　而她现在或者也是幸运的，祖母过世后，就几乎不再有所羁绊，可以自由自在的起舞了。哪怕为此，在蜘蛛到来之前，就已经因为空中存在的更多危险死亡。

　　悲剧？凄凉？别人怎么看无所谓。

　　——她已经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也只想凭自己的心意生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罢了。

　　于是……

　　慢慢想来，她竟是不应该有什么悲伤的地方了吗？不管面对怎样的环境，不管别人怎么做，她坚守自己的生活方式，坚守自己的原则，也就罢了。喜则近，厌则远，有感情的，她尝试给予帮助，没关系的，冷眼旁观就好。时候一到，自然可以离开。只是……

　　就在黛玉慢慢的想着自己的未来的时候，却听到旁边的山坡上竟有悲咽之声，一时回神望去，便见宝玉在山坡上抹着眼泪，哭道，“妹妹如何做此悲声？”

　　黛玉这才发觉，自己太沉湎于自己的心事，竟然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

　　只是因为思绪渐渐被捋顺，对于自己的某些想法又更加坚定了的缘故，她的心情却没有刚才吟诗时那么糟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想法是不是也会被这个社会，被这个环境改变，至少现在，她很清楚自己的行为。

　　当下，她反而笑道，“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哪里算是什么悲声？倒招了你许多眼泪。”

　　宝玉见她笑了，也暂时放下心来，拭了眼泪，走下山坡，“妹妹在葬花？我来帮你。”一边便用衣服兜起了花来。

　　黛玉见他神情中竟似有话要说，便点了点头，领他一起到花冢把花葬了。随即两人便往潇湘馆怡红院的方向走。

　　走了一程，宝玉始终不说话，黛玉见他想着措辞，便也不开口。过了一会儿，宝玉才说到，“近日里我思量起来，虽妹妹说要心思放宽些，我心中却总是不安。今日里有一句话必要说出来，否则便是睡里梦里也不得安生的。”

　　黛玉心下一惊。

　　虽然她对宝玉近日里冷淡，但宝玉却对她别有心思，这事几乎阖府皆知，难不成他今日里尽要全说出来不成？他素日里却也没有如此莽撞啊。

　　若是全说出来，却又不果，她日后倒如何在这府中住下去？宝玉平日里对她们这些女孩子最是上心体贴，此时竟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不成？

　　第二十八章

　　黛玉被宝玉唬了一跳，但她随即往宝玉眼中一望，却见他眼中多半只是疑惑不解，还没有多少别的意思，便放下了担忧，问道，“什么话要说？”

　　说到这个，宝玉倒有些忸怩起来，“原本若我错了一件两件事，妹妹便是骂我不理我，也总叫我知道错在了何处……”

　　黛玉听了这话，一愣，之后抿嘴一笑——宝玉此人，竟也知道自己平素的摇摆是“错的”！

　　“说来也不怕妹妹笑，昔日里我和宝姐姐说话，去宝姐姐那玩，妹妹总是不乐意。我原道妹妹不知我的心，但如今妹妹不恼，只一如平常，我反倒担心起来，又觉妹妹竟和我生分了。也曾观察了两日，只道妹妹和宝姐姐是‘孟光接了梁鸿案’，却又不是如此……”

　　宝玉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他到底不曾鲁莽到那种地步。

　　然而，他说的这些话，便已经让黛玉心惊。原来，宝玉之前没有多少反应，只是时常露出猜疑之色，却不是因为注意到了她已经无心，而是当作，她知道他心底只有她一人，所以放了心。

　　但接二连三，一年半载的时间下来，终究还是觉得不对劲了，这才要来找她问个究竟。虽然话说得含蓄，但黛玉如何听不出来？

　　见宝玉站定了身体，直直的用一双明星般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似乎在等答案的样子，她知道，也许这次便是说清楚的好机会了。

　　只是……该怎么说呢？

　　如果要说清楚的话。

　　黛玉并没有这样的经验，不由得有些犯了愁。

　　“我们兄妹两个，自小儿一块吃，一块玩，情分自与别人不同。”黛玉筹措着辞汇，心里想着——按照那个时代的话来说，这是在发“好人卡”还是“哥哥卡”？

　　“宝二哥哥，你怕我想家伤心，日日陪我玩笑，我若喜欢的，你必定立刻送了我。我爱吃的东西，便你也爱吃，也必然干干净净收着等我吃。我那时身子不好，日常吃的药，咳得难不难受，睡得好不好，你记得比紫鹃雪雁还清楚些……”

　　宝玉听她把这些记得如此清楚，又如此的明白，心中不由一阵欢喜。但是，黛玉却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宝姐姐来了，她原比我好，大家都说我不如她。那时我才觉得，你有了姐姐，便和我生分了呢。”现在的黛玉，替原本的黛玉把这些话说了出来，听得宝玉一阵咬牙，又气又笑。

　　“那时原是小孩子心思，只希望你和我玩，我也不怕你笑，虽然二哥哥你另有几个姐妹，我却只道自己是出色的，和二哥哥亲密些，唯有宝姐姐，却觉着二哥哥必然见了，就要忘了我了。”

　　准确的说，是宝钗的优秀，引起了她的危机感。

　　而黛玉这么说，宝玉也觉得不对了。一时间竟有些慌乱，直想避开她的眼神去，但是这一次，却是黛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双含露目中，全无往日的含悲带愁，显得清澈无比，亦是诚挚无比。

　　“如今年纪大了，自然知道不同。我们原是姑表兄妹，又一起长大，这关系是断不了的，哪有就生分了的道理？”

　　“兄妹吗……？”宝玉终于无法避开黛玉说的这个意思了，无比失落的说道。

　　“嗯，我们不是兄妹吗？”黛玉反问。随即说道，“是最为说得来的兄妹呢。”

　　宝玉失落的低下了头去，呆站着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正是这样，那我回去了……”一边说，他有些急促的想要往回走。黛玉也知道，他必然会这样的。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可能违背女孩儿的心意，来为难女孩儿，尤其是她。

　　但是，真的就这样说明，就好了吗？

　　“等等！”

　　被黛玉叫停的时候，宝玉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连忙的转过了身来，期待的看着她，“林妹妹有什么事？”

　　既然说明了，既然相信了他，那么为什么不说的多一点呢？黛玉想。

　　毕竟他们的性格十分类似，但是放手、退开、旁观等等，“独善其身”，是不等于“逃避”的。

　　可是，多说了的话，会不会又引起他的误会，给他希望呢？黛玉并不知道。当下，她沉默了半晌，才默默的往沁芳亭那儿走过去了，宝玉连忙跟上。

　　“二哥哥。”沉吟了一会儿，黛玉才再次开口，用了不那么常用的称呼，“我在这府中也住了几年了，上次原和二哥哥说过，大家虽然聚在一处，但总有散的时候。我是女儿家，又不姓贾，过个几年，总要出去的……”

　　这句话似乎给宝玉的打击，远比之前她说的那次“会散掉”严重多了，宝玉立刻就是一副如受雷击的模样，竟是怔怔的，就要来拉着黛玉说什么话的样子。

　　黛玉忙退了一步，又喝了他一声，引动了他身上那块玉经过了燕霜夜“开光”“加持”的力量来，宝玉的眼神这才恢复清明，却更是一副失落到极点、沮丧到极点的模样了。

　　“我知道二哥哥不想想这样的事，但不想了，就不散了不成？虽外祖母疼我，可也不能留我一辈子的。且说句大不敬的话，外祖母若是有了什么，我在这里倒能依靠谁去？舅舅终究是在外面的，你竟能在这里面混上一辈子不成？”

　　见宝玉又想说什么，她再次打断了他。

　　“且别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话，你便死了，说是眼不见为净，我竟也要跟着你去不成？不说我，便说袭人，那几位姐姐妹妹，难道竟都要跟了你去不成？便如那花瓣儿倒在水里，总要流出去的。虽说是亲戚，以后或者还能有来往，要如现今这般，却定是不能的。”

　　黛玉是很了解宝玉的，一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竟说得他无言可答了，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本来就是眼不见为净，能逃得一时是一时的人，这话别人说了，只怕他听了也就忘了，唯独黛玉说出来，却真是让他神魂俱丧。别人也就算了，他是真没想过，要和黛玉分开的。

　　见她一时间恢复不过来的样子，黛玉叹息一声，有心如上次一般走人吧，心里却也明白，此次不同以往，只怕宝玉这样子保不定就要维持个好几日了，等到被人，尤其是被贾母看出端倪来，就不好了。本来王夫人的态度只怕已经让她添堵，他们两个小辈，何苦又给长辈找麻烦？

　　“罢了罢了，你也别摆出这模样来。横竖还有几年呢。几年之后，谁知能怎样呢？你即想着过一日是一日，也就这样罢了。只是口上不说，心里总要有个准备，否则若是那一日这园子散了，还不知道怎样呢。”

　　宝玉听她的劝慰有担心之意，便连忙扯个笑容，笑道，“就是这样了，我们……兄妹，竟乐得一日是一日吧。”

　　说着，他却是心中一动。

　　“我在这里能依靠谁去？”他忽然想起了黛玉的这句话，本来他就喜欢推敲黛玉的意思的，此刻只想着把“终有一日要散了”的话扔开，便忙不迭的捡起其他话来，想看看是怎样了。

　　——林妹妹竟觉得这贾府之大，除祖母外竟无人可依靠么？

　　他苦涩的想：我虽是不能的……我竟是不能让妹妹依靠的么？原来我自己明明早已知晓，却全然未觉？

　　只是他见黛玉一如往常，言笑晏晏，却也怕她为难，连忙跟着站了起来，再次往潇湘馆怡红院内走去，两人一路无话。尤其是宝玉，他真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偏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才走到半路，便见袭人慌忙的找了过来，一看见宝玉，忙说到，“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倒是把宝玉吓了一大跳，一时间连先前的万般思绪也没了，忙跟了袭人离开。

　　黛玉看他们离开，自己站了半晌，便回去和紫鹃他们一块儿扎花去了。她的手确实不算巧，但也不算糟的。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宝玉是否从今以后，会变得清醒一些，对他自己的事情上心一些。

　　至少，他们之间的感情，应该是不会再误会有男女之情了吧？

　　第二十九章

　　转眼间，已经是第二日的交芒种节了，这一日本是女儿们的盛事，整个大观园，一大清早便被丫环们给装饰了起来，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到处都有女孩儿莺声燕语，一派富贵繁华的景象。

　　黛玉虽然昨日里忙了一天，今天还是早早的起来，出了门，和三春姐妹、宝钗、李纨、凤姐并凤姐的女儿大姐儿，薛家薛蟠的房里人香菱一并在园内游玩，倒也颇有乐趣，只是宝玉却是不见，直让几个姐妹纳罕不已，只说这样节日，他怎么反而不来找姐妹们热闹？

　　大家走了半晌，在一亭内坐了，探春笑道，“我恍惚听说昨天被父亲叫去了，竟是挨了骂，听了劝，要用功读书了不成？”

　　宝钗忙笑道，“并不是这样。这原是我那哥哥的错，外面的人孝敬了些新鲜瓜藕来，虽说是贺生日的，但距生日还有那么几天，哥哥原是怕坏了，这才找了宝玉出去吃，偏又要唬他，这才说是姨父找他呢。”

　　探春拍手笑道，“即是如此，那必然是酒醉了。”

　　宝钗含笑不语。

　　昨日因为哥哥的事，她原是去了怡红院的，却似乎宝玉早早的睡了，她反而被那晴雯一阵好说，连门也没开。听来倒是宝玉果然醉了的样子。当时她也没有计较，现在自然也不好拿出来说。

　　不多时，丰儿跑了来，和凤姐附耳说了几句，凤姐忙说到，“你们竟将大姐儿给我看好了，我却是有事要去了。”又拉了黛玉的袖子，道，“林妹妹你且跟我来，我有事要你帮忙。”

　　黛玉也不知什么事，却也正觉得园中有了愈来愈多的女孩子，虽说是莺声燕语，却也有些过了，十分吵闹。便忙应了一声，跟了凤姐去了。

　　她会帮忙看帐之事，李纨心里原本就十分清楚的，见她二人走了，便笑道，“也罢也罢，我们便也散了吧，自己玩去。我也带了大姐儿去我那里。”说完，便把丫环叫了来，抱了巧姐儿径自去了。

　　探春诧异道，“怎么二嫂子拉了林姐姐去？”她也想不大清楚——原本她也不知道黛玉在暗中是给凤姐帮忙的。想了一想，便向宝钗笑道，“宝姐姐，你竟去把宝玉叫了来，林姐姐去了，我们却不能就这么散了，也好好热闹热闹。”

　　惜春便拿眼看她，只是不说话。她知道探春因为之前赵姨娘那事，又未免得了王夫人的猜忌，连得她也不待见了，因此行事自然是要照着王夫人的心意来的。

　　宝钗笑道，“好你个探丫头，竟然支使起我来了。”

　　探春也笑道，“今天饯花节，本说林姐姐最懒，必然最晚到的，谁知竟是宝姐姐最晚到，宝姐姐不去却是谁去？”

　　她说的好像是惩罚一般了，宝钗一笑，便不再推辞，起身离去。

　　在这边，迎春本来不懂，惜春又不说话，倒似乎探春做的事情再平常不过一般。

　　却说黛玉跟了凤姐离开，便问有何事帮忙，“前两日我才帮你算了一笔糊涂帐，今天又有什么事情要帮忙？”

　　“如何是我找你？”凤姐笑道，“原是鸳鸯找你，我替她说了罢了。”

　　“我说呢。”黛玉心里释然，尽管也不知道鸳鸯为何找她，却也不再多问。

　　凤姐算是府内少数态度没有变化的人了，仍然会找她算算帐之类的，尽管次数也少了些，也是要顾忌王夫人的想法吧？但在她的心里，似乎还是贾母为重的。这称不上什么“聪明”的做法，但凤姐这个人，对待亲戚家人，还是“情”为重的。

　　才走到园门口，便见鸳鸯远远的找了来，她是贾母房内最得贾母信任宠爱的大丫环，鸭蛋脸面，面上总是挂着温柔可亲的神情，气度倒不像是丫环，很有几分小姐的范儿了。但此时，她的脸上却有两分忧虑之色。

　　凤姐笑道，“我却是把人带到了，你们有话自个儿说去吧，我还有些事。”

　　凤姐一走，鸳鸯便把黛玉拉到了一边，寻了一块山石坐下了，“林姑娘，我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就直接往直里说了，你也别见怪。”

　　黛玉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点头，“自然。”

　　鸳鸯听她这样，自己反有些不好意思，“我原先事情多，也不出门，所以不知道，近日里四处走走，竟才知道府里面那起小人多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林姑娘，你是个聪明的，就莫说全不知道了，我知你必是知道的。”

　　黛玉沉默了一下，才叹道，“我虽然是知道的，却也没说过，你又何苦特意提出来？”

　　鸳鸯愈发的不好意思起来，“姑娘是有孝心，我也知道姑娘必然不说出来，只是怕姑娘多心。我们府中那起子小人，都是一颗体面心，两只富贵眼的，他们原不知道姑娘的情况，每日里得了空子，就喜欢编排主子，屡禁不止。这些事情，我们也不好总是烦老太太她老人家……”

　　“我知道的。”黛玉见她说的辛苦，便静静的点了点头，替她说下去了，“我也不会拿这些事去烦她老人家的。自然也不会认作这事与她老人家有什么相关。”

　　八卦是人的天性，黛玉记忆中，那属于风清的一部分就清楚的记得，在她的那个年代，三姑六婆的凑到一起，说的也肯定就是别人的八卦，多半都是无稽之谈，歪曲夸大的地方，比比皆是。尤其是现在的人，不管是年轻的，年老的，都没什么消遣，在闲下来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说说主子们的事情更有乐趣？那些丫环们也时不时会说些其它王公贵族府里的事，可知是人人如此、家家如此了。

　　当然，如果有治家严谨的，尽力约束下人，自然会好上很多。

　　但现在，贾府真正掌家的是王夫人，她又怎么可能管那些传言呢？只怕还巴不得越传越烈，让人人都以为，她林黛玉在这贾府，吃用都是贾府的东西吧？

　　她是宝玉的母亲，自然有择媳的权利，看不上黛玉，她也不难过，没人能讨得所有人的喜欢。只是这样做，却更是要遮掩他们干的丑事罢了。黛玉却是很看不上的。

　　她虽然不会去告诉贾母，让贾母为难，为她主持公道，但是，这段时间，对王夫人却也同样是更加的冷淡了，不过维持最基本的表面礼仪罢了。毕竟她还是她的舅母。

　　听到黛玉这么明礼的说法，鸳鸯又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果然不像作假，云淡风轻的样子，便松了一口气，“姑娘能这样想便好了。我是个丫环，原本也不能这么说，姑娘也是念着不让老太太伤心，才这样自己委屈着。实在是那些人不知好歹。姑娘且忍几年，老太太总不至于让姑娘没个着落的。”

　　这样的话，一个丫环来说，确实是过了。不过偏偏由鸳鸯说出来，配合她的语气言辞，却让人觉得十分恰当贴心。

　　黛玉叹道，“鸳鸯姐姐，你也不用说什么‘着落’之类的话。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和你说实话罢。我知道你是全心为外祖母着想，这原是因着外祖母的年岁，不过是为她舒心些罢了。我们这些做儿孙的，自然也不该拿一般的事来惹她烦心。但你且想想，正是因为如此，我又要什么‘着落’？外祖母给了我这个‘着落’，我便能不委屈了？何苦来骗我。”

　　原本的黛玉，最后的心灵寄托就在这里，所以虽然知道不妥，但也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了，但现在的这个黛玉，自然不会想要那样的未来，所以便对鸳鸯说了这样的话。倒是让鸳鸯吃了一惊，只看着黛玉，只见这位一向看来都十分怯弱，似乎也没有多少主见，通身气度仿佛一点尘事不染的姑娘，此刻却是神色相当的自若，仿佛之前那一段连敲带打的话竟然不是她说出来的一般。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黛玉想了想，又说，“还有些话，鸳鸯姐姐你既然说了，我也说罢。外祖母尚且没到糊涂的时候呢，我虽然不算是个聪明人，日常听见的闲言碎语就有不少了，多半倒还是外头的事，只是不知真假，要知道小事情日积月累，也会变成大事，只怕外祖母忧心，什么都不告诉她，若是到时候出什么大事了，瞒不住了，只怕才要担心过度呢。”

　　虽然黛玉也不知道，鸳鸯是不是本来就是在贾母的授意下来安她的心的，但鸳鸯至少看来是以诚相待的，既然如此，她何妨也以诚相待？贾母虽然已经没有了掌家的实权，但到底还是能在不少事情上造成影响的。她是真的觉得，欺上瞒下的，不是多好的办法。

　　而听了这话，鸳鸯也越发的觉得，这位姑娘并不是向她表面上看来的那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管了。她低下头去，细细的思量了一番，方才叹气道，“我如何不知道是这样？便是那件事，老太太心里只怕也是有些明白的，也感念姑娘孝顺的心呢。只是有些事情，当真知道了、说出来，撕破脸扯破皮，又能有什么好处？”

　　黛玉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虽然说“撕破脸扯破皮”，也比日后整个府中败落的好，但一来，现在谁能看到这个？贾府胡闹，难道别的官宦世家就不胡闹了？二来，有些事情还真是，连“撕破脸扯破皮”，也是不可能真的有用的。

　　当下便也叹了一声，撩开不谈了。自己觉得，到了贾府来之后，她叹息的次数，倒比以前一辈子还多。

　　倒是鸳鸯笑了起来，“姑娘也莫要叹气了，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呢。姑娘说的话，我自然放在心上，只看以后罢了。姑娘且回去找其他姑娘们玩罢，这种事情，竟让姑娘们也操心起来，本就是我的罪过了。”

　　黛玉也一笑，和鸳鸯各自走开了。

　　她不知道，果然鸳鸯便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在不久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篇文主要是黛玉视角，对贾府发生的事情的见证，对原本的黛玉的处境的见证。所以，之前不少事情都是直接带过，后面完全展开后，再来透露一点。现在直接描写别人的事情的内容还少。

　　像宝玉，遭到了这个打击之后的反应之类的，要到后面金钏儿事件之后才会比较明晰的揭露。

　　如果要看他以前的想法和直接的心理变化之类的话，我筹划写一个宝玉的番外，有没有人想看？

　　第三十章

　　虽然回到了园子中来，黛玉却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探春她们了，更不知她们游玩到了何处去。路上遇见了府中的那十几个戏子，也只确切的知道李纨带了大姐儿去稻香村，便想着不妨去瞧瞧。

　　那大姐儿至今还没有一个正经名字，但凤姐也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原是黛玉父亲重病那一年生的，现在也三岁多了，路还走不好，话也说不全，正是十分可爱的时候。黛玉便想着，去逗逗孩子玩。

　　到了稻香村，果然看见李纨正在自己的房子里带着丫鬟逗着大姐儿玩呢，小姑娘粉雕玉琢的，打扮得花团锦簇，十分可爱，见了黛玉，偏着头看了一会儿，“嗯嗯”着苦恼的支吾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便伸出手来叫，“姑姑，香香，抱抱！”

　　黛玉见她能这么清楚的认出自己，这还是第一次，也不由得十分喜悦，便伸手从婆子的手中抱了过来，放在炕上和她玩，似乎是很喜欢闻她身上的味道，小姑娘也十分喜悦的总往她身上凑，只是口中说的话尚且有些颠三倒四，时常要人纠正数次，方能清楚发音，又或者大家猜个半天，也弄不明白到底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见她也累了，便试图哄她睡觉，小姑娘只是不肯，黛玉本身不会讲什么床前故事，一时苦恼，便叫李纨拿了本唐诗来念给小姑娘听，心里想着，若不能睡觉，便开始幼年教育好了，毕竟她三岁时，可也学诗了。不料，才念了两首七律，小姑娘就睡着了，倒弄得黛玉手捧诗集，坐在那里直盯着她看，尴尬不已。

　　大姐儿的奶娘忍着笑，忙把大姐儿抱去另一间屋子里睡了。

　　见他们去了，李纨这才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颇为克制的笑了出来，“凤姐儿竟该请你去的！这孩子也是个体弱的，只是平时却调皮的紧，再不肯轻易睡觉的，谁知道竟有这样的便利法子！”

　　黛玉颇为尴尬，但想了一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先前还说，这孩子跟我廊下那鹦哥儿似的，最会学舌，谁料到底是凤姐姐的孩子，听两首诗，竟然睡了，以后别她那娘一样才好！”

　　话音未落，便听人说到，“哟，像我怎么了？谁拿我女儿比拿鹦哥儿呢？”

　　一边说，凤姐已经一边掀了帘子进来，“好你个林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着又要来抓黛玉，黛玉唬了一跳，连忙躲到李纨身后去了，笑道，“可见是不能背后说人的，这报应就来了。好姐姐，我原是一时口快，饶了我吧！”

　　凤姐哪里肯依？只笑着说“你也知道是报应，我如何能饶你？”正在玩闹间，李纨的丫环素云来报说，一个怡红院的丫头来找凤姐，三个人这才端正坐了，李纨有些奇怪，“今早上也不见宝玉，可是出什么事了？”

　　“哪里是他那里的事，不过我临时有事，叫了个丫环使唤，才知道是他屋里的。”

　　说着，已经有一个干净俏丽的丫环走了进来，却是宝玉房中的小红，黛玉曾听得碧痕秋纹两个丫头排挤的，她的眼神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但在看到黛玉的时候，似乎是愣了一下，有些瑟缩。

　　李纨正在给黛玉整理被凤姐儿弄乱了的鬓发，并不曾注意到这点，倒是凤姐看见，笑了起来，“日常也常见的，必是林丫头现在脸红的模样少见，倒把丫环迷了去了。”

　　因为玩闹儿有些双颊泛红的黛玉瞪了她一眼，“看你平日里哪天不把我取笑个三番两次的，偏我一次都说你不得！”

　　凤姐笑道，“哟，我这竟是取笑了？”又拉着李纨道，“嫂子倒凭凭理，我那是取笑呢，还是夸赞呢？”

　　李纨忙拍她道，“得了得了，就你贫嘴，她找你有事呢，又不是你房里的，怎么就凭空耗着人家。”

　　凤姐这才去和那丫环说话，原来她是让这小红去办事的，她也是口齿伶俐，三下两下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凤姐夸奖她说，“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人之外，我就怕和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

　　黛玉拉下脸来，扯着李纨道，“看看，她又取笑我了。”

　　原本黛玉身子虚弱，说话的声音从来大不起来的。加上性格的原因，说起话来多半都是慢条斯理，从不高声疾语的。

　　李纨笑道，“这才是大家小姐的范儿，你当谁都像她那泼皮破落户的？还自得呢。”

　　凤姐更指着她笑，“瞧瞧瞧瞧，我们这府里，要说伶牙俐齿的，除了你竟还有别人不成？偏你多读了几本书，骂了人都占理的，只怕别人还不知道呢！我是说不过你的，你倒说我取笑你。刚才你才说了什么来？怎么就让我在门外听见了？”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得了得了，倒说得我好像骂了大姐儿一般，不和你说了。”

　　凤姐更是笑，“嫂子你看看这个，哪里是肯认输的性子？倒像是为了大姐儿才不说了一般呢。”不过，她也没有多纠缠了，又去和那个丫环说话。

　　那丫环却是贾府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叫做林红玉的，因为这个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讳，便只叫小红。她虽然见到黛玉时稍稍一呆，却很快就反应过来，为人聪明伶俐，说话清楚，又有主见，凤姐便想要从宝玉那里把她要了来放到身边办事，那小红在宝玉那里正受人排挤，早绝了要攀附到宝玉身边的意思，哪里有不愿意的，只不敢自己应就是了。

　　一时间，王夫人的丫环又来请了凤姐，凤姐忙告辞去了，李纨便笑着对小红说道，“你也去吧，别看凤姐要了你，你还是宝玉房里的丫头呢！”

　　小红忙也退了出去。

　　李纨向黛玉笑道，“这怡红院的丫头，你们也是常见的，怎么她见到你就发呆？”

　　黛玉心里面猜到了一点，但她没想过那件事情居然还是会发生，所以也不敢肯定，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说，“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在怡红院也少见她。倒知道她在那里总受人排挤来的，今天才知道，这却是大管家的女儿，倒也有几分骨气，那些丫头排挤她，未必知道这个呢。”

　　李纨一惊，“竟有这样的事？那些丫环们也太放肆了。”

　　李纨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事？见她这样问，黛玉也就是笑了笑，“嫂子怎么来唬我？你也不管这事，我也不管这事，说说罢了。只是，那些丫环也太不知事了些。”

　　说着，又不免一叹。

　　在宝玉面前争宠，连小红这样的大管家之女都得罪，那些女孩子，果然也都是看不到未来的啊。那样的性子，怎么能不遭人嫉恨呢？尤其是那个晴雯……黛玉也见她当面骂过小红的。

　　只是，如果知道以后的下场，晴雯会不会改变性格呢？

　　她以前见过一个评论说，晴有林风，袭为钗副。因为受到的教育的不同，所以虽然不客气，但还是可以这么说，小姐们是能够看清楚未来才选择了自己的行为方式，丫鬟们，却没有这个眼光啊。晴雯，便是那种因为“不知”而可以肆意的人，如果她“知”了，又会选择什么生存方式？

　　和李纨又说了一阵，黛玉便离开了稻香村，要回潇湘馆去，才走到半路，便见惜春一人慢慢从栊翠庵的方向走过来，当下停住脚步笑道，“今日饯花节，正该热闹玩耍的时候，怎么就去找妙玉谈佛了？说到底你我仍是世俗中人，还没遁入空门呢。”

　　惜春叹道，“何尝去找妙玉谈佛！虽我有这个心，人家也看我不上，不过是从栊翠庵路过，进去坐了一会儿罢了。

　　黛玉深为诧异，反笑道，“这妙玉来后，我也没去见她，”虽然来的时候很好奇，但是后来就忘了，毕竟她不是真喜欢佛门，“常听人说是个孤僻的，现在看来竟真如此了，虽公侯小姐不值什么，怎的一个真心好佛之人也不喜欢？”

　　惜春沉默半晌，方说到，“这满门上下，哪有个不信佛的？我也和她说了两次，方才知道，虽别人都是真心信佛，却与我和她是不同的。我二人近似，反倒说不来了。”

　　大家小姐们信佛，是为了求个心安，求个善心好报，唯独惜春，之所以喜佛，却是有些逃避的味道。妙玉则是身在空门，却自认为是闺阁中人，可见本不是甘心居于佛门之中的。

　　虽然说是因为身子不好之类的原因，但会出家、跑到这里来，却多半是权势相逼吧？红楼书中便说过她是“不合时宜，权势不容”。

　　惜春身在侯门，是大家千金，宁府正经的嫡小姐，看来并无不顺心不如意的事，却偏偏一心向佛，难怪反而不入妙玉的眼了。

　　倒是黛玉，黛玉想，原本的那个黛玉，应该也是时不时到栊翠庵中去的吧？原着中，她和宝钗倒是能入妙玉的法眼，黛玉也是认可了她的，是以能包容她的怪异脾气……

　　当下，她便携了惜春的手，“我却是在来了这园子之后，再没去过拿栊翠庵，今天却也去礼一次佛，只望不要被赶出来才好，妹妹到底是个相熟的，陪我去吧。”

　　惜春嗤笑道，“你又无诚心，何必礼佛？”

　　黛玉笑道，“我虽无诚心，却是纯为礼佛。总比那些世人，一个个十分诚心，却终不过是因为有所求，所以才去的要好吧？”

　　惜春细细想了一下，大觉有理，便也不再多话，跟着黛玉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宝玉的番外还是会写，不过，看了留言，想了一下，决定还是放到金钏儿事件之后，那个时候开始，宝玉的心理方面，就会开始出现比较大的变化了。现在写的话，要么就会有剧透之嫌，要么，就会不完整……于是，决定押后了。不过到时候，估计字数也预估也要大增啊……

　　第三十一章

　　栊翠庵离惜春的藕香榭颇近，在半山坡上，庵前有十数株梅树，长得蜿蜒可爱，黛玉点点头道，“倒是衬她，不过在我等俗人看来，竟只是个冬日赏梅的好去处罢了。”

　　惜春笑道，“何苦来，到了这门前，还要说‘俗’，林姐姐你自说俗人，倒该让我如何自处？”一边伸手去叩门。

　　黛玉也笑，“正是到了这门前，我们才都成了俗人。虽不曾见她，也知道这是个‘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的人，你我一比，如何不是俗人？”

　　说得惜春更是笑了，“你倒了解她。”

　　说着，已经有一个婆子来开了门，才进的门来，便见妙玉并着宝钗竟一起迎了出来。

　　妙玉是个相貌极美的人，一身在家居士的的装扮，与黛玉仿佛不染尘俗的清灵飘逸不同，她不施脂粉，却也不露出家人的出尘或祥和，倒是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孤高的味道。

　　黛玉见了她，虽然知道不同，却也恍然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不由得细细打量。

　　妙玉见到黛玉惜春，尚没有说话，宝钗已经笑起来说道，“今天是哪里的风？竟把颦儿给吹了来。”

　　黛玉把视线从妙玉身上拉回，“我也没想到宝姐姐居然也在这里的。不过，这样的庵堂，今儿我们凑齐了来了，免得天天叨扰，岂不是换了这儿平日里的清静？也就只麻烦一日罢了。”

　　宝钗被她说的也笑了，想起小时候宝玉黛玉接连去看她的时候，那时的黛玉可完全是另一套说辞啊。

　　当下，她便给黛玉妙玉做了一番介绍。

　　见到黛玉，妙玉也是有些赞赏她的人品的，面上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把她和惜春带进去，焚了香，又把她二人带到了东禅堂内，择了几个蒲团各自坐了。妙玉自去泡了两杯茶来。

　　黛玉见着，自己两个的茶杯都十分普通，全不如宝钗的杯子，一看就是古董，造型奇古，比妙玉的绿玉斗看来还要珍贵些的，心里不由感叹一番，这妙玉的喜恶还真是表现的明显，喜欢的，就珍而重之的相待，不亲近的，也表现得相当明显。就这一点，倒是和她确实很有些类似。

　　黛玉笑问道，“宝姐姐在和妙玉说些什么呢？可是参禅，可有了悟？”

　　宝钗的回答却出乎黛玉的预料，“何曾参禅！不过是谈了一会儿诗书，又讲了一会儿针线罢了。”

　　黛玉一惊，忙掩住了嘴，眼睛里却还是不由露出了好奇之色，“诗书？针线？”虽然她知道，按照红楼中描述的故事，妙玉自认是“闺阁中人”，却不料竟会和宝钗谈这些东西！

　　就连惜春也是一脸诧色。

　　倒是妙玉看来仍然十分淡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

　　宝钗道，“难道佛门中人就不许谈诗书，问些世俗的事情不成？”

　　黛玉便又看她，过了半晌，才笑道，“为何不行？何况，妙玉姑娘不过是寄居佛门罢了。”随即，她的目光便扫向了妙玉的身上。

　　白色的羽衣上虽然无甚装饰，那少许的点缀，却是标准的苏绣。

　　而且，宝钗也有些古怪。如果是平时，在姐妹间，这样的话很有可能能招来她一篇长篇大论的评论的。现在……

　　宝钗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古怪”，注意到黛玉的视线，便对妙玉笑道，“若说这针线之事，这府里定是颦儿最能和你说了。她的活计就是老太太也称赞的，只说还强于慧纹呢。”

　　妙玉点了点头，便难得和黛玉说起话来。

　　两人说起些姑苏维扬的风光，这妙玉也是到过扬州的，又说些扬州的古迹，她见黛玉在扬州时并不是足不出户的小姐——她原本就是被当作小子样的，记事又早——颇有些见闻，便与她谈起来。

　　黛玉读书也多，见识也好，兼且也是个蔑视那些达官权贵功名利禄的，两人倒是颇有共同语言。

　　倒是宝钗，这等姐妹们的谈话，她原本不落人后，此刻却只是静静的捧着茶吃，并不说话。惜春边听双玉说话，一边也有些诧异的瞥了她两眼。

　　坐了一会儿，宝钗提醒该去贾母那里了，黛玉这才告辞。

　　妙玉也不挽留，却将她三人亲送到了拢翠庵外，对黛玉的表情也显得柔和了许多。只是，三人正要走的时候，她却忽然问宝钗道，“心可静了？”

　　宝钗怔了一怔，叹道，“静了。”

　　惜春不知道她们打何禅机，便拉黛玉的袖子。黛玉虽然略略想到了一点，却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可能只是虚无缥缈的猜测，便点了点惜春的额头，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她能悟得的，你未必能悟，只管问做什么？”

　　妙玉向她笑着点点头，随即就不客气地当着她们的面关了庵门。

　　三个姐妹无言的顺着阶梯走下了山，宝钗只说要换身衣服，便独自离去了。

　　心可静了？

　　其实宝钗都没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

　　在怡红院，她并没有找到宝玉，袭人只说宝玉一早出门去了，她便往回走，结果看到一双漂亮的大彩蝶，四下又无人，便忍不住想要扑了来玩，谁知道一时扑不到，倒跟了那彩蝶到了滴翠亭中去，听见了两个丫环的私语。其中一个，竟私自和外面的亲戚有了私情！

　　偏她又被发现了。

　　有私情的那个丫环，她这段时间留心怡红院，因此也认得，是小红。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整日里妄想瞅着机会攀附了宝玉，但宝玉身边那群丫环都是伶牙俐齿的，她插不进手去，也不知怎么就绝了这心思，又在外面的爷们身上打主意了。

　　若知道私情泄露，人急造反，狗急跳墙，生起事来，她岂不麻烦？

　　便想着要来一个金蝉脱壳的主意。

　　结果，一时间脱口而出的，就是黛玉。

　　虽然黛玉之前是和凤姐离开了，但那小红心中胆怯，哪里敢去求证？且看凤姐那样子，也不是真把黛玉找去帮忙的，多半是有什么事要说，合着最近的事，一想便知，那也是要避了人的。所以心静不下来，倒不是怕谎言揭穿。

　　她奇怪的是，为何脱口而出的，就是黛玉？

　　要说黛玉，相处这许多年，以前她又常常因为宝玉的事情针对自己，宝钗是看清楚了她的性子的，真心待人，喜恶不避。妙玉那叫孤傲，黛玉便是清高了。虽然因为宝玉的缘故，她和她并不亲近，却也好歹是一起长大日常相处的姐妹，说是要要金蝉脱壳，怎么一下子就嫁祸江东了？

　　宝钗在想了想以后，也就明白了。说到底，是母亲那些推心置腹的话影响了她。

　　他们薛家住在贾家，虽然说小恩小惠的收买人心，姨妈又帮忙，所以并不受到贾府中人的排挤，但这到底算是什么事呢？比如说老太太，就至今只是面子情而已。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薛家历代积累起来的产业，难道就要在他们这一代败了不成？顶着个皇商的名头，但自父亲去后，便与官场再无多少联系。不靠了亲戚，皇商的位置哪能长久的坐下去？加上兄长无能，便是娶妻生子后好好教养，也要等许多年才成。

　　在那之前，薛家只能靠她。

　　而进入皇宫不成，纵然明知道这是贾府不肯出力帮忙的缘故，她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因为除了皇宫之外，家中只是皇商，她又不像堂妹宝琴那样，在父亲在世、梅翰林管职低微之时，便定下一门好亲事。想要保住薛家看似无碍，却已经衰落的家势，贾家的宝玉，已经成了最好的选择。

　　如此一来，最大的对手，便是黛玉。

　　自古以来，婚姻便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不管黛玉宝玉感情再好，终究都是要看长辈的意见的。而黛玉，却深受宝玉的祖母、父亲的宠爱。

　　这样看来，她竟似乎是全无竞争力的。

　　但还好，最能直接给宝玉作主的，他的母亲，喜欢的是她。喜欢她为了进宫培养出来的德容言功。只不过，也不能不看那两位的意见罢了。

　　于是，她与她的母亲，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讨好贾母、贾政，希望他们改变心意，至少，要让她们知道，她薛宝钗，才是最适合做一个当家奶奶的人。

　　她一个闺阁女儿，却必须要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努力了。

　　憋闷？羞愧？

　　不是没有的。

　　林黛玉，本来就是她最羡慕的人。在这贾府中，过得最舒心如意的，也许是贾母，但过得最为随心潇洒的，却一定是黛玉。她决不肯拉拢人，讨好人，喜恶明显，你怎么待她，她就怎么待你。她也有和旁支的兄弟姐妹们言笑无忌的时候，怎么不羡慕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又怎么不为现在的生活憋闷羞愧？

　　但她别无选择。

　　寡母的期待，无能的兄长，还有……父亲临终前对她母女的嘱托。她能撒手不管么？

　　再甚至，寡母拉下的颜面，对贾家的讨好……她能袖手旁观么？

　　因此……

　　贾府中的下人们，本来就是更不满黛玉的，因为她的清高，因为她的不假辞色。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下人们把流言口口相传，当她孤女欺侮的时候，秉性高傲的黛玉能受得了么？流言什么的，也很有可能影响到贾母的。

　　由此，贾母、宝玉、黛玉三管齐下，这就是她的母亲定下的策略，并且，已经开始执行了。

　　宝钗虽然拉拢着贾府的上上下下，对这样的事情，却有不忍。

　　然而，在这一天，当她发现必须要遗祸他人才能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林黛玉。或者……这是下意识的。

　　事情做下之后，就难免觉得不安，到妙玉那里去坐了半日，偏被她看出来心中不静。也确实如此，这是亏心事，在佛祖面前，哪能心境？

　　但是，坐了半日，又看见黛玉和妙玉也能相谈甚欢，她终究还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做出了决断。

　　她要护着薛家，日渐相处下来，也能发现，宝玉是十分聪明的，只是不肯上进罢了。更难得他对女儿家温柔体贴，这与她的哥哥，还有世间的那些纨绔公子都完全不同。这世间，还有谁能将她们这些女儿做人看？

　　她想做一个能帮助夫君上青云的贤内助，宝玉又知根知底，种种因素下来……既然不管如何都要得到那个位置，又何必惺惺作态，妄想着不伤害黛玉？便是不在丫鬟们面前害她，从她手中夺走她原本已经定了的位置，却让她投靠到何处去？

　　她早已经知道这一点，只是一直在骗自己罢了。

　　现在，却已经认清了心意。

　　也许有机会的时候，她能够和母亲说清，补偿她。但是现在，她别无选择。

　　第三十二章

　　黛玉自然并不知道宝钗心中的所思所想，从栊翠庵回来，她就换了衣服，自去了贾母房中吃饭。宝玉却也在那儿，也不知道从何处回来，几个姐妹一对，之前竟没人看见他的，也不知他去了何处，怎的一反常态，竟是连女孩儿们的聚会也不参加。

　　不过，宝玉毕竟是男子，总有些外面的交往应酬的，故而大家也都不在意。黛玉心里有心要问问，但她知道宝玉现在能保持、表现出常态来，已经是他的情，很难得的了，因此也不去招惹他，看着他和宝钗探春说话，自己也和惜春说话。

　　吃了了饭，黛玉自己回来，下午的时候，宝玉依然不见踪影，倒是宝钗到了她房中来坐，见黛玉神色淡淡的，宝钗也没有多坐，说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黛玉又到园内走了一圈，看了一会儿那些女孩子们的饯花神之礼，再走回来的时候，紫鹃便告诉她道，“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老太太说了，姑娘们若是乐意去的，都可以跟去。”

　　黛玉自到贾府来，就没正经出过门，本来她身体不好，就不好到处走动，后来，风清的灵魂进驻，身体是好了，但整个府内都因为这个那个忙得不行，总没出门，听了这消息，便有些高兴。

　　但想想看，虽然说出门，但也肯定要围上一堆的丫环婆子小厮，想来是什么趣味也没有的，这兴奋之情也就减了，只点了点头，便自去桌前坐着，准备看书。

　　紫鹃犹豫了一会儿，知道是不能不说的，便又说，“端午节的礼也赏了来，姑娘的我已经替收了，有两柄上等宫扇，并一串数珠。”

　　黛玉点点头，对宫内的东西，她素来不感兴趣的，从以前便是如此，“收起来就是了。”

　　但紫鹃却只是犹豫着没有离开。

　　黛玉只觉得奇怪，便问她，“怎么了？”随即取笑她道，“我也不是这家的人，还能被人记着给点儿礼也就罢了，你这小蹄子还贪心不足么？”

　　黛玉要看书的时候，身边只留一个人伺候的，其他人都在外面，丫鬟靠近，婆子们又要在更远处。紫鹃见房中只有一人，外面又只有雪雁在，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姑娘，你不知道，这次娘娘赏的端午节的礼，老太太太太们的不用说，姐妹们中间，唯有宝二爷和宝姑娘是一样的，有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

　　黛玉听见紫鹃说的话，叹息了一声。她原本知道这件事情，对元妃的选择也早有预料——毕竟，每个月进到宫中去看元妃的，都是王夫人。所以这件事情并不能引起她的什么感慨，她本人也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但紫鹃却是真心在为她着想的，怕她伤心难过，也怕她没个归处。

　　她也不好把一切都说出来，让紫鹃担忧，便只是点了点头说，“这么说，我是与其他姐妹们等同吧？这就够了。你这丫头也是，计较这个做什么？难道我就缺了那几样东西不成？”

　　她这么一说，紫鹃倒是愣在了那里。

　　过了好半天，又犹豫了好半天，才呐呐的说，“娘娘的意思是……”

　　黛玉笑道，“娘娘的意思是什么？我虽寄居在此，也不过就是住个几年罢了，去揣度那宫中娘娘的意思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紫鹃彻底的愣了，怔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黛玉知道，这颠覆了紫鹃长久以来的一种认定的想法，多半她要许久回不过神来的，回过神来以后又会有什么反应？这个她也不知道。

　　于是，她便轻轻摇摇头，径自坐在窗前看书去了。映着窗外竹影萧萧，自觉还是颇为惬意的。

　　紫鹃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怔怔的对已经侧面对着她的黛玉开口说，“府里面已经很多下人在说了啊。以前都说是姑娘，现在又说是宝姑娘，若是人人都这么以为，姑娘以后可怎么过下去呢？况且以前大家都那么说，若日后真的这样也就罢了，如果不能成，姑娘岂不是……”

　　要是真的要外嫁，别人一打听，听说原本是打算配给这府里的二爷，却没能成，人心叵测，又会怎样想呢？

　　虽然现在府内有了些变化，让她忧虑，但她以前从没想过黛玉不嫁给宝玉的可能性。此刻被黛玉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竟是不自觉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说出来了。

　　这话倒把黛玉说的一愣。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因为环境教育的缘故，很多人都被教育的有根深蒂固的奴性。这种奴性，也可以表现在“忠诚”上。她无力反抗整个社会的环境，所以从来也没试过改变，便听之任之了。总没想到，紫鹃的忠心，居然已至于此，居然能为她考虑的这么周到。

　　想她在红楼梦这个故事中一心一意成全宝黛二人，也是因为看到了黛玉的痴心的缘故吧。

　　“真是个好丫头。”黛玉放下书走到了紫鹃的身前，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家姑娘我不是过的好好的？管人家的闲言碎语呢。你跟着我过日子就好了，哪天我养不起你了，也还有外祖母呢，你就怕流落街头了不成？”

　　紫鹃见黛玉这么说，总不好再说别的话，她从没想过，渐渐长大的姑娘居然对宝二爷没有那种心思。

　　她当然也不会强求要这样。

　　目前贾府的情况，她也有所察觉。虽然她一家子都在这里，要想不离开这个从小服侍的小姐的办法，就是她能留下。可是，现在的情况，虽然老太太确实有这个心思，但只要二太太和薛家姨太太乃至于宫里面的元妃娘娘都想要把宝姑娘和宝二爷凑到一起，老太太能坚持己见么？到时候，姑娘又该到哪里去呢？

　　如果说，之前紫鹃的忧虑，主要来自于姑娘的身体的话，这段时间，这样的担忧已经逐渐减少了。虽然看来黛玉依然有弱不禁风之像，但紫鹃作为贴身侍女却是知道的，她的身体已经逐渐好转。

　　现在，紫鹃又不免另添了一重忧虑，如此下去，姑娘该如何是好呢？姑娘若要出去，她又该如何是好？

　　但见黛玉仍能悠闲度日，她也只好把这重忧虑暂时搁下了。

　　黛玉虽然也注意到了紫鹃的意思，也知道紫鹃的担忧，但这种事情连她都不知道会如何，自然也不好劝她。

　　连着两日，宝玉都往外面跑，似乎外面的应酬挺多的，她也没怎么在府内见到他了。而且，他也不再往潇湘馆来找她，黛玉知道，那天的那翻话，对宝玉还是很有影响的，只是在表面上，他还是尽可能的维持了他们兄妹两个面子上的相处罢了。

　　但是，这种影响，或者说打击，到底能对宝玉造成什么影响，不能看到外面的事情的黛玉，自然是一无所知。

　　第二日，宝玉就将他得到的端午节的礼送了来让她挑选，这本是惯例。这一次，黛玉也没有挑什么东西，就自动送了回去。随即，她在宝钗的手腕上，看到一向“不喜欢花儿粉儿”，一向也都是端重素雅的宝钗，带上了元妃赏赐的一串红麝香珠。

　　贾元春对姐妹们的区别对待，已经近似于某种暗示了，必将导致府内环境的某种变化的。

　　黛玉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她既然无心，自然也就不会在意，只不过，却是又比起往常再次和宝钗疏远了好些。

　　明日要出门去，园里面很有几分忙乱的味道，黛玉最近多了一个去处，到妙玉那里去，见紫鹃要忙自己出行带的东西，便自己走了出来，往栊翠庵去。

　　恰好走到滴翠亭附近，见四面池中凌波翠盖，虽然花苞未展，却也别有一番风韵了。她心里喜欢，便顺着游廊曲桥一路走过去，时不时停步赏玩。

　　却在走进了滴翠亭时，听见里面传来了话语声。

　　她吓了一跳——难道她竟也碰见了别人的私情？而且，这两个声音，分明都是少年男子的！

　　在这园子内，她是时常一个人行走，或者是不敢，或者是不以为意，也没丫鬟嬷嬷阻止。而之所以不以为意，就是这园内是不许那些小厮什么的进来的，进来有事的，也都懂礼，办了事匆匆出去，见到女眷也会远远退避，断然不敢这样在亭中说话。可以说管理较好。

　　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想明白，退走，她的脚步声却已经引起了亭内人的注意。贾兰从打开的窗内探出头来，一看见是她，似乎吓了一跳，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急急忙忙走出来，不好意思的对黛玉行了一礼，“原来是林姑姑，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回望，贾环正也从亭内走了出来。

　　贾兰也不细说，只是说，“这事，还望姑姑遮掩一二，不要和别人说。”

　　那一瞬间，黛玉有点想歪了——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有什么事，不能和别人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大家看到的是存稿箱内容，留言我从外面回来会回复的，祈祷留言越多越好～

　　我这是照例的看到评论多就自己也加一点小评论么？笑。大概是受到刺激就会手痒吧。

　　不管怎么说，加一段对宝钗的小评论。

　　会写宝钗的心意这一段，主要是为了后期的剧情做准备，不是想让人觉得她伪善（这点不能多说，否则会剧透，简单说，一来人类确实是有为自己开脱的天性，她的想法中有自我开脱的成分没错。二来，她确实会试图有补偿的举动），也不是在为她开脱。按照之前某位亲所说，只是表达我对她这个人的看法而已。

　　在我看来，或者说，在这篇文中，这确实是宝钗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在踩着黛玉往宝二奶奶的位置前进，第一次直面——损我还是害她的选择。

　　就算是杀人犯，第一次杀人也会不安吧？我觉得这不是虚伪，而是一个人从“世俗圆滑”开始往“害他”的道路上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多半会有的心理状态。

　　另外，宝钗怎样做更好，更能给家里带来更好的未来？她是不是真的别无选择，我觉得，这种事情，外人当然看得很清楚，但是作为局内人，受到身在局中的限制，受到身分、环境、教育、旁人思想影响的限制，除了自我开脱之外，也有当局者迷，钻牛角尖的味道啊。

　　所以我觉得确实可以说——她是有她的无奈的。

　　宝钗有心机，是事实；宝钗少有对人付出真心，是事实。她不是好人，但是，我也确实不觉得她是坏人，至少，现在还不算是坏人。现在还只是认为她是一个“世俗中人”罢了。

　　只不过，她代表的是比较自私的那一批，代表是尚且没有完全变坏，只是有了雏形，良心尚存的那一批。

　　她在不损人则害己的时候，和很多人一样，会选择害人，有竞争的时候，不介意睬着别人往上爬。但她也没有坏到底，所以会后悔，会想补偿。这不能说是伪善，如果是伪善，那么要说，这也是一种共性。

　　也许几年后，她出嫁了，有权了，掌家了，会成为又一个王熙凤，害死人命也丝毫不在乎。也许在二十年后，她会成为又一个王夫人，真正的成为一个口蜜腹剑、绝无愧疚之心的人，但现在，我相信她还不是。

　　一个处世圆滑的人，是不是更容易在社会上生存？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同样的，也更难获得真心。宝钗就是这样的人，而对于她的分歧，其实更多的一点在这里吧——是不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自己的家族，是不是就可以去害别人？

　　接下来，单独说一下本人对原着中宝钗的映像好了。

　　很多红楼的评论，都忽视了宝钗的伤害性而喜欢她的性格，又或者，也是相信“死道友不死贫道”吧？但是我觉得，现在我能看到一种对宝钗的贬低态势，似乎这就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人了……这似乎也有点过。

　　如我之前所说，我觉得她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当然，这还是出于我对曹公的一种信任吧。因为曹公绝对不会把一个极恶无善的女子放进十二正钗。

　　所以，也就相信，宝钗并没有恶到应该千夫所指的地步。既然说她是山中高士，对她的态度“可叹”二字，那么，宝钗就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

　　放在曹公的年代，薛宝钗，可以说是那个年代最理想的贤妻人选。个人认为，她和黛玉本来就代表了两种形态，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可以说是一个人的两种不同选择。

　　如果拿当时主流社会的男子，拿读书人来比喻，林黛玉代表着那种怀才不遇、穷困潦倒、穷途末路也不肯更改其志的文人风骨。虽然她有时言语尖刻，有时争强好胜，但这也正是文人才子的通病。她的“不合时宜”导致了她必然的结局，曹公痛惜，悲悯，却也一定是执赞赏态度的——有些东西，对于文人来说，确实比生命、生存更重要。你可以说她的死是活该、自取，但是，在我个人看来，如果社会竟然要把所有这样的风骨都摧折，这个社会整体，本身就是可悲的。因为这样的社会，就只剩下了理所当然的顺从，而失去了抗争和前进的能力。

　　薛宝钗则代表了另一种形态。一种读书人的主流形态，正如她的女身代表了当时“淑女”的标准形态一般。“时宝钗”，她若是男子，也并不是那种忧国忧民，为国为民的贤臣，若是女子，其实，也真称不上贤妻。因为她要遂的是自己的志气心愿，要保的是自己和家族。她始终不能真正理解宝玉要的是什么——连丈夫想法都不能理解的，可真是贤妻？如果是男子，入朝为官，只为了遂自己心愿的，可是贤臣？

　　但是这样的人，却绝对才是当时读书人的主流形态。一种“合时宜”的选择，对自己、对家族都最有利的选择。

　　其实放到现代来说，这也就是一个顺从社会潮流，做最容易生存于社会的那种人而已。

　　曹公不见得喜欢这种选择，甚至可能看不起。从几次对宝钗的明褒暗讽，或者贾母明显的斥责来看，都能看出。但是，宝钗毕竟是很有才干，随波逐流，有的时候也是一种很无奈的选择。况且，宝钗又还没有达到王夫人的程度——连王熙凤的态度都还没有达到。于是才用了一个“叹”字。

　　嗯，有点跑题了。

　　就事论事，对宝钗的指责，就原文而言，前期，很大程度上是在两件事情上体现，一是金钏儿之死，二是滴翠亭嫁祸。要说的话，曹公从来都是没有闲文的，同样的事情，也绝对不会说反反复复的说。比如说，宝黛之间的争执，虽然发生了许多次，这些争执却是一步步的发展的，数次试探，每次都总有些进展。王熙凤草菅人命，你能相信她就做了那么两次？所以，这样的事情，就不免让人猜疑——有了一次，会不会就有第二次？这次这么简单，会不会就有更过分的？

　　这些东西，就是她作为一个“雏形”的体现。而且，两点之间，只有滴翠亭是真的难以拿话来开脱的，但在同时，我也认为这一件事，只是她的一个“起步”。

　　我认为，在以后，在这样的环境，宝钗确实是可能会作更多、更大的陷害，但这不等于她不会挣扎，不会后悔，不会难过。即使是虚伪，这些心理状态应该会出现。

　　金钏儿之死，宝钗对王夫人的劝慰，个人感觉这件事情是可以理解的。主要还是要放在当时的环境来看。

　　不要看宝钗看来待人宽和，这和现代人圆滑做人是一个道理，这不是真心的关切和尊重。就好像贾府说是仁慈对待下人，但是对待奴婢，绝对还是看自己心情一样。在尊卑观念那么严重的年代，宝钗作为一个主流的人物，不可能真的把金钏儿之死放在心上，也不可能把她的命看的多重。

　　这是一个主流环境的问题。她不可能像黛玉那样，在取笑宝玉的时候不小心带累了一个丫环，就心里面后悔——黛玉即便心里面后悔，口头上也不可能和一个丫鬟道歉不是？

　　而在同时，王夫人是她的长辈，她的前途所系，如果放到现在来看——当你的亲戚，你前程需要依靠讨好的人，做了一件在社会舆论道德看来，不算太过分的事，心理却因此自责的时候，你怎么做？

　　其实黛玉也有这个问题。

　　我以前看评论，就看到某人说，林黛玉说刘姥姥是“母蝗虫”，不尊重劳动人民，所以绝对无法喜欢她（大家应该知道是谁说的吧？挺有名的红学流派），对这个观点我一向是很囧的。就好像对“宝玉爱的是湘云”这个观点感到很囧一样。看小说，体会其中的感情，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爱情这种东西不是在文中体现，而是需要考证的……

　　再次跑题。

　　想想看，林黛玉说刘姥姥是母蝗虫，其他人的反应是什么样的？薛宝钗立刻跟上了一大段“颦儿说的好”的评论，史湘云一干人笑得东倒西歪，有谁在心里对这个观点表示了不满？有谁觉得她说错了？没有。好吧，如果林黛玉不尊重劳动人民，这一干小姐少爷，有谁尊重来的？只不过，他们没有黛玉的利口而已。

　　而且，把林黛玉的行为放到当时的环境来看，至于给她扣上这么大的帽子么？姑且不说，不说这些少爷小姐能不能体会劳动人民辛苦的问题，以整个贾家的眼光来看，再看看刘姥姥当时的行为，能够得出刘姥姥是个什么人的结论？

　　不好意思，肯定不是“劳动人民”，而是一个打秋风、蹭饭、蹭钱、攀富亲戚的穷亲戚而已！

　　谁能看得出这还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日后会在贾家败落后来救巧姐？刘姥姥自己都知道自己行为的性质，但在那个时候，她也想不到，日后还有能还那一饭之恩的一天吧？

　　所以鸳鸯凤姐拿她取笑。

　　以林黛玉的文人思想、小姐思想，要是会看得起她，当一个“辛苦朴实的劳动人民”来看，我不得不说，那可就真神了……

　　于是，个人觉得宝钗在金钏儿之死的事情上，嗯，你不能说她不无情，毕竟对一条人命视而不见。但是，首先这是一个和她无关的人，其次，那在当时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做的，只是安慰讨好王夫人而已，也不是说推波助澜害死了金钏儿。这不能说这就是一个坏人了。

　　只有滴翠亭事件不同。

　　因为宝钗她并不是没有想到，让这些丫环知道，她们的谈话被人偷听了的后果。红楼梦很少出现心理描写，但这里却出现了一大段：“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她是在清楚的知道后果的情况下，抱定了金蝉脱壳的心思，把问题转移到别人身上去的。

　　无法说是无心，也不能说是情急。她很稳妥的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到了结局，做出了结论。心思的细密周详，可见一斑。

　　不损人则害己，于是她就干脆利落的选择了损人了。

　　这件事情，才真正是她“王夫人雏形”的一个明证。是她日后可能成为一个不择手段的女子的可能性的“起步”。就好像王熙凤第一次为了三千两银子害死两条人命，我想，这是“第一次”。

　　“是否选择害人”，是在“圆滑世故”之上的又一条分界线，或者说，底线。将“圆滑世故”的人群，也分作了两类。而很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吧？

　　——我们可以圆滑世故，可以世俗，却不该害人。所以才会讨厌宝钗。

　　不过，我觉得宝钗只算是向底线后退出了半步，却还不是完全退过去，甚至还在有所挣扎的人。

　　于是，跑题N久之后，终于回到主题：但也正是因为我认为她还只是一个雏形，还不算是一个坏蛋的缘故，才有了前一章的那些心理描写。也是为后面做铺垫。

　　那是自我开脱，但也确实有未泯的良心。那是一种钻牛角尖和自我说服，但是，也确实是一种觉悟。

　　第三十三章

　　贾兰有些不好意思，贾环也有点尴尬。

　　黛玉到底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家闺秀，知道这个时代上流社会某些风俗的她，一时间就有些想歪了。毕竟她也是知道的——李纨说过，或者是因为某些地方同病相怜的缘故，贾兰贾环性格完全不同，却十分要好，时常同进同出。

　　而且，贾兰虽然年纪小，看来却也有清俊的感觉了。贾环尽管自黛玉第一次见他起，他就已经被赵姨娘教得锱铢必较、举止猥琐，但是，贾政算是仪表堂堂，赵姨娘虽然尖利，但直到现在，若是打扮起来，也绝对是一个美人。贾环此人，作为他们的孩子，若是只看五官相貌，那也是清秀端正的。

　　于是，她不小心就想到贾宝玉和秦钟身上去了，一时间就有些脸红。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除了一些特殊的时候，比如说，探望贾宝玉的时候，贾环虽然是这里的“三爷”，却轻易是……不怎么被允许进入园子的。

　　贾兰多半是买通了看门的婆子之类的人，这才把贾环引了进来游玩一番。黛玉也不知道，为何这两人的关系能这么好，也虽然，她并不喜欢贾环。但既然是他，她自然也没有什么打小报告的意思。便点了点头，“我不和人说就是。……只是，正经说一声，堂堂正正进来，还有谁拦着不成？怎么非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贾环低头不语。

　　何况林黛玉这句话本来就不是对他说的，他也不用回话。他素来知道这个林家来的姐姐不待见他，偏她又受宠，少不得也只好让着了。

　　贾兰听了这句话，脸色却暗淡下来，嘟囔着说，“要是正经说了，别人不说，母亲都要说我多事了。”

　　这话听得黛玉一愣。

　　细细想来还真是这个道理。不说别人，就是李纨，哪里会希望儿子交这么个朋友！姑且不论贾环的人品问题，光是他的身份，只怕就要让李纨为难。不过，贾兰虽如此说，脸上却没有什么怨愤之意，似乎只是对这状况有些无奈而已。

　　想着他的孝顺，便说道，“你也是糊涂。大嫂子带你到这院子里来，就是为了督促教管我们姐妹，真当她什么都不说，便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成？你要交朋友，好歹也为母亲想想。正经的爷们进这园里来走走，有你宝二叔为例，拿出点身份来，丫鬟婆子便是不耐烦，也不能说什么。你自己掏了钱，贿赂了他们，难道我不说，就能瞒了人了？到时候闹起来，还更没脸呢。”

　　贾兰一愣——原本是贾环这么说，他就掏了钱给了婆子，放了贾环进来，也说不要声张，原本是怕让母亲和那位祖母知道，但黛玉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这园子里的事，真的能瞒许多人？真要说出来……

　　想到这里，他连忙作揖道，“是侄儿莽撞了。多谢姑姑教诲。”

　　黛玉倒是诧然，自己一想——难道我又教了他一次？貌似还真的是这样……但这算是教诲么？

　　同时，她也能想到，会这样私进园内，多半是贾环的要求。心里依然对他不喜，便点点头说，“以后你记得就好了。”

　　两个爷们，来这园子里还要避着婆子丫环，这都什么事啊。要是有人不小心瞅见了，还不知道怎么想呢。有了东府贾蓉贾蔷的流言还不够不成？

　　黛玉在心底直摇头，说着便要离开。

　　“……林姑姑。”

　　就在黛玉转身的时候，贾兰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似乎还是呼唤了一声。倒让黛玉惊奇，转过身来，问，“又怎么了？”

　　“关于端午节娘娘的礼……”贾兰嚅喃着说道，有些说不下去。

　　黛玉心里一惊，倒没想到自己的事。而是心里一扳算，就想起来，端午节的礼，听紫鹃后来的介绍，李纨和王熙凤等同，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但是贾兰和贾环……却似乎都是没有得到端午节的礼的！虽然东府那边的世子贾蓉似乎也没有，可是，贾兰贾环，毕竟亲一层啊。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道，“因为没有得到娘娘的赏，所以就来逛园子解闷？”

　　贾兰听见这话倒是一愣，低下头去，“不是这个。……林姑姑，我这两天看那些守园的婆子也很懈怠了，整天吃酒打牌赌钱，对里面的事情照顾的也不禁心，要是不小心放进一两个小厮来没来得及催出去，冲撞了姑姑就不好了，姑姑以后出来，还是带一个丫环比较好。”

　　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话。

　　黛玉有些诧异的看着贾兰，总算反应过来这一点。

　　——端午节的礼，说的是我的礼，还有宝玉宝钗的礼？但是，想提醒我什么呢？小厮的冲撞……是了，名声？

　　她到底心思敏锐，反应过来，略想了一想就大致明白了。虽然不敢肯定这个孩子是不是这个意思，但还是点头笑道，“以后我自会注意些。只是此时我要去栊翠庵，若带了人去，只怕还要被妙玉挡在门外呢。你们两人若要逛园子，好歹光明正大些罢，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却鬼鬼祟祟的，这才是不要名声呢。”

　　一边说，一边到底是走了。

　　贾兰似乎是和紫鹃想到了一样的问题。而且，居然还提醒了她，是谢她当初的教导之恩么？黛玉不能肯定这一点。

　　不过，正如当初史湘云在她房中的时候，她想通的问题——如果彼此坦荡，没有歪心，又何必扭捏在意？

　　反而叫外人的传言乱了平素的行止，这才叫莫名其妙呢。在这贾府中，那些流言她管不了，她自己的行动，难道反而要受那些流言挟制不成？

　　至于名声？

　　没有的事情，都能说出有来，两百万两银子，能说的分文全无，真若有心，自己再小心又有何用？

　　这样想着，黛玉于是便并未真正在意，自顾自的到了栊翠庵去。不管是为了什么放任她一人在园中行走的，但反正是顺了她的心意。若贾府真的敢放不三不四的人进来，这百年望族的名声，可也就全没了。她很清楚，她那舅母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的。

　　贾环见黛玉走了，这才吭声，向贾兰抱怨道，“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她是正眼也不看我一眼的，你们倒把我干撂在这里了。”

　　贾兰也向他叹气道，“三叔，你也别老抱怨林姑姑。我找宝二叔，你说我也想攀高枝儿，林姑姑在这府里怎么样，你还不清楚？总不是攀高枝了吧？她也说的有理，我们两个给那些婆子塞银子，要他们私放我们进来，真要闹开来还不知怎样呢。我们如今也长大了，三姑姑总说你偷鸡摸狗的性子改不了，我们若自己不尊重了，怎么能让人正眼相待？”

　　虽然贾环是他的长辈，但贾兰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倒像是他是长辈一般。

　　贾环却似乎也不在意他的语气，只是咕囔了几声，“反正我一无是处便是。”

　　“何曾这么说来！”贾兰无奈，凑近了他小声说，“之前你看他不惯，泼了灯油在他脸上，他也不曾说出你来。后来你娘干的那些事，你自己看到了，慌不择路来找我说，虽说后来没扯出来，总让人怀疑着呢。你看了怎么也不知道学着一点？”

　　贾环听了这话，就不说话了。

　　半晌方道，“我娘会那个样子，还不是他们逼得么？又克扣月钱，又要自己做活，骂两句丫环就说是生事。如今连三等丫环也骂不得了，还要招三姐姐一顿数落，娘又怕她，被她说了，就又羞又气，更受不得了，反真要生起事来。”

　　若不是这样，他何必要找贾兰来散心！端午节的礼，都说了好几天了。直说宝玉拿了那么多，怎么又他就一点没有？就不是娘娘的亲兄弟了不成？

　　贾兰只好劝他，“好呀，你都知道！怎么还不上进？今儿我和你好好逛逛这园子散心，到时一起好好读书就是了。若以后你能金榜题名，姨娘也要以你为荣，自然也不会受那些闲气了。”

　　贾环对自己那娘“以他为荣”这一点很是不以为然，但也没再和贾兰多说，两人一起走出了滴翠亭，只是他心底还有不满，又不免说道，“上进上进，没得招惹她干什么？她何尝帮扶过我们来？这府里若有人帮扶一把，我可能和如今这样么？除了宝姐姐，哪个姑娘乐意和我玩？二姐姐还有点面子情，三姐姐见我还说我几句，她说是长得美了，这府里独一无二的，却连句话都不和我们说。以后有了什么，那也是活该！”

　　贾兰听他心中不平，还在嘟嘟囊囊的抱怨，但也见了刚才黛玉对贾环的冷淡模样，便不好再劝。

　　林家的这个姑姑确实没有雪中送炭，但也不曾和府中其他人那样对他们母子落井下石。薛家的那个姨妈，待他们面子上是有了，但她那么得祖母的喜欢，又何尝在祖母面前说过一句好话！终究不过是一些虚好处罢了。

　　只是，贾兰虽然心里明白，却也知道这话贾环听不下去，且薛家能维持表面上的好处，就这位三叔而言已经算是好的了，何苦戳破？

　　不过，人人都和他这三叔一样想的话，那林家姑姑那么聪明的人，难道就从来都不知道？这也真是古怪了……

　　第三十四章

　　五月初一，奉了贵妃的旨意，要在清虚观打醮，虽然想着看不到什么东西，但在贾府难得出门，黛玉还是兴兴头头的起了个早，早早的就到了贾母那里。

　　出得门来，在门口匆匆一瞧，便只见门前虽然是车辆纷纷，人马簇簇，却是一个闲杂人也无。固然不会让外人看了内眷小姐，但内眷小姐想要看些什么东西，果然也是完全不能的了。

　　黛玉被安排和宝钗共乘了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两人对面一坐，黛玉这才发现，从四月二十七日起，她二人虽然时常相见，却是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那时她看见了宝钗腕上的香麝串儿，因为和她那雪白的藕臂、一身轻淡雅致的衣服相配一下，感觉特别的显眼。一时瞧见，不免多看了一眼。宝钗当时连忙收回了手去，在那之后，两人便一句话也不曾说过了。

　　黛玉听见后面喧喧嚷嚷的，似是到了丫鬟们上车的时候，她们不免要挤上许多，故此，磕磕碰碰的，不免你说我，我说你，说笑声都传到了前面来。

　　她便斜靠着身子，手中摇着扇子，也不看宝钗，嘴角倒是噙了一抹笑意。

　　宝钗坐在对面，正襟危坐，先是低着头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黛玉，半晌笑道，“颦丫头也调皮，丫鬟们的玩笑有什么好听的。我正有一句话要问你呢。”

　　宝钗都这么说了，黛玉自然不好不理会她，只好转过头来，问，“有什么话要问我？”她不是那个渴望亲情的黛玉，会轻易被蒙蔽的啊。

　　但宝钗显然也没这个意思，只是问她，“昨儿姨妈还问我呢，你总有几天没和宝玉说话了，是不是两年没出什么事，现在又闹起小性子来了？”

　　黛玉心想，宝玉的不对劲，果然他们也都注意到了。毕竟以前宝玉最喜欢在她身边转，跟她说话的。说来宝玉也确实是受了打击，只是听她那样说，抱着不要她为难的心思才勉强做出正常的模样。但他到底功力不足啊，怎么可能看来真和往常一样呢？

　　只是，宝钗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来，是什么意思？试探？

　　怎么就一定是她闹了小性儿呢？不能是宝玉的错？

　　她略略用宫扇挡住了嘴，想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并没有闹什么小性子。只是兄妹们年纪大了，没有总在一起的礼。日前我这么说，他倒生了我的气，不肯和我说话了。”

　　黛玉说的自然坦然，倒让宝钗深为诧异——难道黛玉竟没有那样的心思不成？一时间又有些自愧，又有些欣慰。

　　过了一会，方才笑道，“虽有男女大防，但彼此亲戚兄妹，日常相处亲近些儿，也没有什么。想来过两天宝玉也就回转过来了。你们两个闹矛盾，倒是白让别人担心。”

　　黛玉轻轻蹙起眉，“宝姐姐，若是担心，问问就是了。虽我年纪小，也并非不知世事，难道就那么叫人担心不成？”

　　宝钗忙笑道，“怎会如此。”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又忙说道，“妹妹自回到京城来，便沉静了许多，总没再和宝玉闹矛盾了。我也和姨妈说了的，必然无事。只是你也知道，姨妈最是如今就宝玉这么一个儿子，最是疼爱不过，难免操心些，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总也要少让长辈操心些好。”

　　说话间，那边的丫环们也都上了车，整个贾府的队伍已经开始前进了，黛玉也不免有些觉得摇晃。一时间，她也弄不清，宝钗这是在叫她以后多注意些王夫人的心思呢，还是在说她不懂事呢？

　　她也是一个心思重的，不由得心里便转了千百回的心思，轻轻的扭着手上的帕子，有些拿捏不定。

　　但转念一想，管她说得是什么呢？这件事情又不是她的错，难道还要自己认错来讨好舅母？

　　便自顾自放下了，不再多想。

　　一时间，两人对坐尴尬无言。

　　此时贾府的车队已经到了闹市，黛玉听得外面行人闪躲让避之声，蹙起的眉头却也难舒展开来，公府的女眷出行，这样的排场，虽然不能说“过”，却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加上车中有些闷热，便轻摇着扇子，又一边用指尖略略挑起了窗帘的一角，从缝隙里斜瞅出去，只见避开在两边的行人，正都朝着车队指指点点呢。

　　她视力极好，能看见多半都是些穿着粗使衣服的汉子，还有些妇人，间或还有些书生士子打扮的人，想来都是想要看热闹的。

　　“妹妹小心些，莫要让人瞧见了。”宝钗见她这样，连忙说道。

　　“不过是略瞧瞧罢了。”黛玉自然也知道大家闺秀的规矩，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她又用这样的角度看，能被看见才是奇事呢。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实在是看不见街道上的日常景象，过了一会儿，她也就觉得无趣，放下了。心里想着，果然现在是不可能的看看这古时的市井风情的，大家闺秀距离这样的生活太远了。

　　一时间已经到了观前，黛玉等人要下轿，四周的闲人早已经驱散了开来，众婆娘媳妇把车前围了个风雨不透。紫鹃等在后面，黛玉便在一个年轻媳妇的搀扶下下了车，忽前方一阵骚乱，似有个什么人闯了过来，这些人便大声叫打起来。一连声的“打”字，反倒真正的唬到了人。

　　后来姑娘们才知道是个小道士，见来了这许多人，心里慌乱，才冲撞了人，却贾母好生送走了，倒也不曾为难。

　　黛玉不曾来这清虚观，不识路，不过是跟着贾母行动而已。

　　一路被引到了观内正面的楼上，才算是安顿下来，这一日，却是首次见到了宝玉。宝玉依然如前几日一般，连话也不与她说，只是自己坐在了贾母身边。黛玉注意到，他的眼神还是时不时的扫到自己身上来的，却就是不到她身边来，想来也知道，他还是希望和自己好好相处的，却害怕说了什么，就会失态吧。

　　居然这么多天了还是没能完全克制住么？

　　黛玉只觉得叹息。

　　尤其是，当年荣国公的替身，张道士想要给宝玉说亲的时候，宝玉的眼光更是直溜溜的盯了过来，黛玉坐在姐妹们中间，感觉到他的眼光，心里真是又笑又叹。

　　——他这样的态度还想瞒人呢，虽然是为她着想的好意，但能瞒过谁去！

　　当下也全不管他的视线，只是一脸坦然的看着贾母和站在她前面的张道士。张道士将他想说媒的女儿家好好的夸了一通，贾母却说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

　　此话一出，等于是彻底的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是把元春的暗示彻底无视了。现在的宝钗已经十五岁，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再等几年，如何好等得？黛玉觉得有趣，坐在那里，眼睛四下瞥了瞥，发现果然宝钗和跟来的薛姨妈都有些色变。

　　令她稍稍惊诧的只有领着张道士进来的贾珍了，他却也有些不满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针对谁的。

　　惟有宝玉，却对这些暗中的交锋浑然无觉，仍然有些魂不守舍的盯着她看。

　　黛玉实在无法说什么，便只好也当作浑然无觉了。

　　幸而凤姐上前说笑，一时间引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宝玉这才仿佛被唤回了神一般，带着深刻的失望，把视线转移开了。

　　黛玉心理明白，只怕是上次的事情，他又避开了重点，不知道逃避到哪儿去了吧？心里还抱着期待呢。又不免想到：

　　这一番合家欢乐的景致，若在外人看来，各人的表情表现，不知像不像一场精彩的默剧？倒大可以把那些声音言辞给全忽略掉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觉得有趣，只是想到虽然她自己自认为观看者，却又实在是个参演者，感觉便不那么好了。

　　一时间，张道士请了宝玉那很有声名的玉出去，不一时，又送了许多礼来，只说是观内各人传道的法器。但黛玉冷眼看来，那三五十件金璜、也有玉玦，珠穿宝贯，玉琢金镂的东西，像是法器的东西，倒真没几件。

　　贾母推托不过，只得收了。一时间拈了戏演起来，众人围着贾母观看，宝玉是个素来只喜欢热闹不喜欢看戏的，就命丫环捧着刚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

　　贾母见他这样，便也放下了戏，只听他评讲。

　　不多时，看见了有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贾母便拿了过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

　　宝钗隔着黛玉，坐在贾母旁边，也看见了，便笑说，“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黛玉虽然知道有这一段，但此时翻翻自己的记忆，却发现自己并不记得在湘云身上见过这样的麒麟，不由得有些惭愧——要说对湘云的关注，她还真比不上宝钗呢。

　　宝玉显然和她相同，只是，他却是很直爽的说出来了，只是不肯透过黛玉去看宝钗，径自拿着那麒麟说道，“她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

　　探春又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这么说，便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她都记得。”

　　宝玉忽然回头看了探春一眼，又转过头来瞅了宝钗黛玉一眼，忽然笑道，“既然她有，那我拿了这个吧。到时候拿给她看去，也凑成一对儿。”

　　他这么一说，又明着将那金麒麟一拿，揣到怀里，便连黛玉都吃惊起来，一伙人坐在附近的，除了似乎在专注看戏的贾母之外，都拿眼睛瞅着宝玉。

　　只觉得他此刻做事大为异常。虽说他素来混在脂粉从中，但如此唐突姐妹的话——确实是有些唐突了，他却是从来没在这样的场合下说过的。

　　他到底也有足够的教养，若在外面也不知礼，便连贾母也不能容了。怎么今天却？

　　而且，贾母似乎还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

　　惜春又坐在探春之旁，看到大家都吃惊，忽然把身子探前，越过了探春，侧头笑道，“二哥哥这是要自己也凑一对儿‘金玉’么？”

　　宝玉立刻笑答，“什么金玉不金玉的，不过是拿着好玩罢了。”

　　这两句话……

　　黛玉恍然觉得，大概，“画龙点睛”，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了……

　　宝玉，真的很反常啊。

　　作者有话要说：或者我该鼓励大家猜测一下宝玉的心思？

　　其实是很想知道，这样的宝玉给大家什么感觉啦……

　　第三十五章

　　清虚观打醮说是三天，却只去了一天，天气热，又被闹到了，兼且人人都以为是什么大法事，一应世交好友都送了礼来，也闹腾得没能好好看戏，贾母回来就说身体不爽快，终究后两日也没去了，独有凤姐一人又去玩了两天。

　　到了初三，又是薛蟠的生日，请贾府中人吃酒看戏，要说这也是奇事，虽然是薛家请客，地点却在贾府。

　　黛玉虽然不想去，但是贾母说散心，宝钗亲自来请，总归是住在一个园子内的，至今也没什么直面的冲突，黛玉如今身体又好了，推托不过，便到底去了。

　　贾府中的宴席，请的也就是贾府中人，薛蟠似乎在外面也开了酒席，自己另请他人，故此，从园内出来，到了薛家住的院子里，黛玉倒也没有看见什么其他家族的女眷。

　　倒也和一般的聚会差不太多，女眷姐妹们自己在房中吃东西说话，外面男人们看戏，到底是守礼之家，除了宝玉之外，其它的男性亲族也不会轻易到这里面来。

　　薛姨妈在上面殷勤招待贾母和王夫人并邢夫人，笑容可掬，倒似乎前两日，贾母完全没有借一句话推了元春的暗示一般。

　　黛玉则坐在一边和惜春说话，有趣的是，外面演的正是西厢记，黛玉听见了，心中倒是好笑，只和惜春说笑。

　　惜春却听了上面的话，奇道，“林姐姐，你没有自己送礼么？”

　　“外祖母替我准备了。我总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倒拿什么来送礼？”

　　惜春想了想，也就点头，“姐姐的针线是好的，但姐妹间送送就好了，这却是不合适的。上次央着姐姐做的那个荷包，不知道做好了没有？”

　　黛玉笑道，“这才几天呢，就来催我。”

　　才说了一会儿，今日的寿星薛蟠就和宝玉就走进来了。薛蟠和贾母王夫人见了礼，又何自己的母亲妹妹说了一番话，便又走了出去。黛玉不喜欢他瞧自己的眼神，便只是偏头和惜春继续说话，也不看那边，一时间薛蟠出去了，宝玉却留了下来，靠着贾母王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此后又走下来和姐妹们说话。

　　只见宝玉走到了宝钗身边和她搭话，“过了端阳节，说是要接云妹妹来呢。”

　　宝钗笑道，“正该如此！她也许久没来了。”

　　宝玉又道，“听说宝姐姐的丫环莺儿手最巧了是不是？我原问了袭人他们，手上都有活计，好姐姐，你把莺儿借我用用好不好？”

　　宝钗倒有些纳罕，黛玉在的时候，宝玉绝不和其他姐妹表示得更加亲近的。这两人如今也不知道怎么了，倒是互相都不说话。但宝玉向她借人，自然也没有不借的道理，便点头笑道，“你要她做什么？说一声就是了。”

　　“前两日我不是得了个金麒麟？看着有趣，即云妹妹要来了，我想着穿好了到时候送给她去。只是袭人她们都有活计，便想着让宝姐姐的莺儿帮忙。宝姐姐你和云妹妹最要好了，要不到时候你送给他？”

　　宝钗怔了怔，看宝玉一如既往，似乎有些没心没肺一片纯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不要说她，几个姐妹也都是在注意着这边的。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前两天宝玉的态度实在是奇怪了一点。谁知道今天看来更加奇怪。

　　到底是有心无心的？

　　探春有些愣愣的看着，惜春则是和黛玉面面相觑。

　　惜春悄悄地扯了一下黛玉，悄悄问她，“林姐姐，二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呢？”

　　黛玉摇头。

　　她第一次发现，她似乎有些看不懂宝玉了。这是有意，还是无心？金玉之说，他自己也应该是知道的啊。现在想来，史湘云的金麒麟似乎也是金……宝玉到底考虑到了这一点没有？还是无心之失？

　　看起来是无心之失。宝玉略坐了坐，和宝钗说完这几句话之后，犹豫了一下，又蹭啊蹭的，蹭到了黛玉面前，问她现在天气炎热，又出了门，身子有没有不爽快。黛玉说很好，他略站了一站，就出门去了。

　　他的反常，不说别人，连三春都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了，只是都不好说什么罢了，最多不过心里猜疑。唯有迎春，自己低了头，倒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黛玉弄不清宝玉经过了那件事情到底有了什么变化，又到底悟通了没有，心里猜疑了一阵，也只得放下了。不过还是觉得，或许宝玉已经比起往常悟了些许了。

　　然而……

　　薛蟠生日闹了一日，黛玉被吵得不行，回来洗了澡就睡了。她性子喜洁，身子好，天又热的时候，往往一天是要洗两次澡的，晌午一次，晚上睡前一次。

　　黛玉自己也知道，这难免得那些烧水婆子和提水的小丫环的抱怨。但事实上，因为她的要求少，他们的活比起外面已经要少许多了，顶多比不得怡红院的清闲罢了。因此听见婆子抱怨，倒是斥责了几句。虽然她性格如此，从来不做高声怒骂之态，但自小的教养气度在那里，自己院子里的丫环婆子，倒也能够管得。

　　夏天日长，五月初四这一日，黛玉觉得身上闷热，也是在中午饭后就从贾母那里回了潇湘馆来，关上门，打好水洗了澡。

　　收拾好了东西，紫鹃替她拧干了那一头长长的头发，正在梳理的时候，雪雁忽然匆匆忙忙的跑进来，说，“这可奇了，姑娘，刚才我从里面回来，可看了一件奇事。二太太房里的金钏儿哭哭啼啼的被领出去了，见到我就立刻捂了脸，也不和我说话呢。我问是怎么回事，都说是她打了二太太房里的东西，就那么被撵出去了，说还挨了几板子呢。”

　　坐在梳妆台前的黛玉的眉一皱。

　　本以为宝玉已经有所改变，怎么这件事情还是发生了？

　　金钏儿是王夫人房里的大丫环，月例一两银子的那种，也不比小姐们差太多了。断没有随便打碎了什么东西就赶出去的道理。要知道贾府素来以对下人“宽厚”“仁慈”而闻名，宝玉房里一年下来总不知道要打破多少东西，也不见赶谁。

　　所以黛玉一想，便觉得还是故事中的那一段发生了。

　　紫鹃也深为纳罕，一边给黛玉梳头，一边问，“二太太吃斋念佛，最是仁慈的，金钏儿是打碎了什么贵重东西，就巴巴的撵了出去？想来是一时生气，没两天还要叫回来的。便是不叫回来也使得，只是她家里不免少了每月一两银子的进项，前两年撵出去的茜雪也过的好好的呢，听说都已经许了人了。”

　　一边漫不禁心的说，手上也忙个不停，一时间拿起那装粉的盒子来，“呀”了一声，笑道，“宝二爷也疏忽了，这个月竟没送粉来。外面买来的那些粉儿如何用得！”

　　听她说话，黛玉就知道她全没在意这事，心里想了一下方才明白——她知道，不等于别人知道。王夫人吃斋念佛，一副宽厚模样，在下人们中间还是很有贤良的名声的。紫鹃虽知道她处境不好，却也没想到那地方去。

　　便笑道，“宝玉虽然也时常淘这些脂粉，也不能总赖着。我记得我们一个月总有二两银子的分例，外头有买办总领了，专在外面买那些头油脂粉的，随后分房送来，竟没有存着些么？”

　　紫鹃“唉”了一声道，“何尝没有！每个月倒也送来，便迟了些，催催也有。但总不过是外头铺子里差的、甚或坏了要不得的，哪里使得？姑娘不爱这些东西故此不知道，我都是和鸳鸯说了，老太太房里单另有买办，或他那里买东西的时候捎了来，或者就是二爷自己做的送了来的。若说这些脂粉，竟全是二爷那边特意做好了送来的呢，比外面的东西却是强得多了。”

　　黛玉听着，便不由蹙眉。

　　她以前倒也隐约知道一些，却不那么详细。倒是买办每月的二两银子，因着是帐中有的，她反而清楚。现在一说，她才知道，她这房中，原来还暗地里承了宝玉那么多情的。宝玉平素也从未说过。只偶尔问她脂粉好不好用，有何不满，原来却是这个缘故。

　　想了一下便问，“这坏了的脂粉，单是我们这里这样的，还是别人那里也都这样的？”

　　紫鹃怕她疑心，便连忙说，“宝姑娘那里我不知道，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是这样的，她们还不比姑娘呢，要托了奶妈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来买，买来的才能使得。一个月倒有上半的月例要花在这里。”

　　黛玉低着头，沉吟半晌放才说道，“不是她们比不得我，是我没有奶妈子在这里罢了。便在这里，也不是这里的人，总没那么方便的。”

　　紫鹃听她这么说，便不敢言语了。

　　黛玉低头又沉吟半晌，也明白，这是欺姑娘们或者年纪小不懂事，或者顾脸面不敢生事呢。贾府便是一个小社会，中间也不知道多少人情世故。书中仿佛也恍惚提到过这些事情的，但她以前似乎总没在意过那些小节。

　　就不知道凤姐儿知不知道了。她本来不是这里的正经小姐，更不好管什么，不好生事，倒或者可以和凤姐提上一提，看她是不是清楚。

　　这是一个弊端，类似的弊端贾府还不知道有多少呢。层层累积下来，如何能够不倒？

　　心里算了一下，想着自己一个月总也能拿不少钱，还有贾母暗中贴补的，总也不至于难过才是。黛玉这才撇开了这横插一杠的事情，将心思回到原本的地方来，见雪雁还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便笑斥道，“你这丫头，嚼舌头嚼上瘾了不成？还有什么要说的赶快说了，然后快去做事！”

　　第三十六章

　　雪雁虽长黛玉几岁，但不脱天真淘气，黛玉想着是自小的玩伴，又是难得南方跟过来的，原本也惯着她，只要不出格就罢了。她也不那么怕黛玉的，听见黛玉这样斥她，她却并不害怕，只是笑嘻嘻的，说，“姑娘别吓唬我，原本就是刚才紫鹃姐姐把我的话打断了，我才没说完呢。”

　　见黛玉难得允许她说，她也很有兴头，凑过来，悄悄的说，“说是打坏了东西，但我听太太房里的绣鸾说，之前有听见二太太骂金钏儿勾坏了宝二爷呢。先是太太午睡，宝二爷进去，后来太太骂金钏儿，宝二爷就忙跑出来了。金钏儿这才被撵了。”

　　黛玉听了直在心里叹气——这宝玉怎么还一同往常的！？

　　而且……

　　黛玉问道，“你见了金钏儿，便去问了？偏绣鸾就知道？”

　　雪雁笑道，“当时外面除了绣鸾还有好些丫环呢，都在外面做针线，问谁谁不知道的？”

　　黛玉叹息一声，知道这事情瞒不住，只怕是阖府都要知道了。

　　这却和茜雪当初被撵不同，茜雪是宝玉的丫环，模样好，性情也不错。连事情都不算做错，不过是宝玉喝了酒使性子撵出去的罢了，在家里也能做些活，也能顺利许了人。金钏儿这一下，却是名声坏了，这个年头，名声坏了，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可是大事。

　　紫鹃在她身后，帮她梳头，黛玉在镜子中看到她脸上淡淡的，便问，“你和金钏儿，都是这里家生的吧？自幼也在一起的，去了的茜雪，死了的可人，我也常听你记着，连茜雪如今怎样了你都记挂着，金钏儿被撵了出去，你怎么就这样？”

　　紫鹃一撂梳子，“姑娘竟别问这个，也别管这事！我们那宝二爷最喜欢吃人嘴上的胭脂，这毛病竟是天生的不成？还不是那些人惯出来的。以前金钏儿是好，就是见了宝二爷就问要不要吃嘴上的胭脂，太太倒没骂错她呢。如今出去了，倒也可以将那心收一收。”

　　也就是说，金钏儿这个丫环，虽然在王夫人身边，却也有攀附宝玉的心思么？只是王夫人那个性子……只怕定然是不敢明着来的吧？

　　黛玉并不奇怪紫鹃怎么知道这事，要知道，紫鹃先前满以为自己是要嫁宝玉的，所以对宝玉身边的人关心着呢。

　　只是……这样的事情，罪不至死。

　　又可是，这样的事情，金钏儿便罪不至死，她又能改变什么？

　　独有宝玉，他是有责任的，却没有任何人会怪到他的头上去。只因为他是主子，那是丫头。

　　黛玉思量着是不是去看看宝玉，看他到底是怎样想的，也免得她糊涂，谁知往窗外一望，不知何时，天竟是暗了下来，不多时就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来。大雨倾盆、天昏地暗的，又不知道宝玉如今在哪里，也只得暂时将这份心思放下了，自己取了前阵子许给惜春的荷包来绣。待得雨停，却也到了晚膳的时间了。

　　第二日，便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

　　黛玉心里有事，故此早早的出了门，经了昨日的一场大雨，这一天倒感觉凉爽了好些。只是，才走出潇湘馆不久，便远远的见了宝玉引了一个男子远远走来，只得避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王太医，因为宝玉请来给袭人看病的，这才进了园子来。

　　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要宝玉相陪，又让人来叫了黛玉和三春，黛玉这才算正经见了宝玉。

　　或者是因为昨日金钏儿的缘故，王夫人虽然治了酒席，却气色不好，也并未多做掩饰，宝玉也有些没精打采，便连宝钗脸上也有些淡淡的，因而虽说是酒席，倒没几个人有心，不过坐了一会儿便都散了。

　　黛玉本来见宝玉一人走了，便有心跟上去问一问，谁料却在回园子的路上被探春拉住，问：“昨儿我们家撵了一个丫环，这事可知道了？”

　　黛玉点头，心道果然阖府传遍。

　　惜春也被探春拉住，听她这样问，便说，“不过是撵了个丫环，生生拉住我们来说什么。又不是我们的丫环。”

　　探春叹道，“数年都不曾有这样的事了，撵出去前还打了一顿呢。”

　　黛玉听不出她想说什么，便问，“那又怎样？可是探丫头你要去求情？”

　　“哪里有这样的事，要求情也该宝玉求去。”探春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又忙掩住了嘴。

　　惜春只是不屑，“这些事情谁不知道？府里面的丫环仆妇哪个不传？你又替他掩饰什么！那样不要脸的丫环，撵出去了也好。”不知道探春到底要说什么，惜春到底是有些不耐烦的吐出了实话。

　　探春听了，点头叹道，“府里面确实是待人太宽厚了，最近下人们也放肆了许多。我正是要问你们，我看最近园子里面那些守门的婆子也不像话了。你们房里可有婆子吃酒赌钱叫不到的？”

　　黛玉想起了先前贾兰的劝告，又知道她们拿了钱，就能私自放人进来，心中点头赞叹——探春果然也注意到这些问题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贾环的缘故？

　　不过要说自己的院子里面嘛……

　　当下淡淡的说，“我房子里的丫环婆子不敢做这种事。”

　　探春笑道，“林姐姐我是知道的，多半没有这样的事。”

　　自黛玉到府里来，也不知道多少丫环婆子想要通过讨好她来讨好贾母了，但黛玉总是不假辞色，久而久之，也人人都知道这是个聪明傲气的主子。在外面虽然难免碎言碎语，在她身边却是不敢放肆的。

　　黛玉听她这样说，倒是不解的瞅她一眼——你知道我这里没事，还扯住我做什么？扯住了我，却又不扯宝钗。

　　惜春却低下头去，揪着帕子说，“奶妈的事情，我怎么管得了。我也没有生事闹起来的道理。”

　　这么说来就是有的了。

　　黛玉之前没想到惜春倒管不好房里的事，现在听惜春这么一说，还有些吃惊。但想着惜春年纪小，也就不足为奇了。况且贾珍又不管她。

　　只是如果连惜春都这样……

　　黛玉又忙去看迎春。迎春虽被探春拉住，却一直只是默默的走在一边，仿佛透明人儿似的，一言未发呢！

　　迎春见黛玉和探春都看了过来，木头人装不下去了，只得抬起头来看着她俩，笑道，“那也是难免有的事。奶妈年纪大了，偶尔叫不倒，也有丫环们服侍。”

　　这话真是说得探春又笑又叹，“你就是这样，自己不拿起来些，也难怪房里面丫头婆子都翻了天去。”

　　迎春道，“也没耽误过什么事。”

　　探春只是摇头，“你不知道，这弊端是一日一日累成的。她们欺我们姑娘家不好生事，才敢如此。若我们果然不闻不问，现在不过是吃酒赌钱，只怕以后更过分的还有呢。”

　　黛玉知道探春的意思了。

　　只是……

　　“凤姐未必肯管这事。我们也没有这么告诉外祖母的理。我素日听说，这府里服侍过上一辈主子的奴仆倒比下一辈的奶奶小姐还有体面些，便是奶妈子，也是要重着的。兼且这里面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情关连，凤姐当这家已经十分为难，认真查赌，查出许多人来，又该如何处置？这事，也就外祖母能管得，要么二舅母能管得。”

　　听黛玉这样有条理的一说，探春很有些吃惊，便撇了迎春，走到了她的身边来，说道，“就是这个理。只是我们也好歹该和凤姐说一声。”

　　黛玉也知道她断然不肯直接和王夫人说的。王夫人素来吃斋念佛，现在那些人并不敢十分误事，如何会管？只怕非要到闹大了才肯管的。

　　所以探春虽然心有不甘，但这次只怕也必然是无用功了。

　　不过，探春也知道这个吧。只是到底不肯无所作为。

　　虽然迎春有些不愿，惜春也不愿生事，但她们到底还是又从园子中折了回来，到了凤姐那里去一趟。凤姐听了探春说的话，果不其然就说为难，却又说必然要管。但到底结果会如何，至少黛玉是不抱期待的。

　　重新走回园子的时候，黛玉见探春有郁郁不乐之色，就知道她也知道这个结果，所以有些不甘。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贾府不会轻易让一个女孩子来管家的。

　　黛玉倒是知道，也许在不多久之后，探春便能得到管家的机会，但是到了那个时候，她只会更加清楚明白，贾府内的各种情弊罢了。

　　大厦将倾，除非从上到下大刀阔斧的改革一番，否则这样的态势，是难以挽回的。

　　回到潇湘馆，黛玉便往怡红院走了一趟。不过瞧来她最近和宝玉果然属于没有缘分的那种，虽然走了怡红院，但宝玉却已经出门去了，说是薛蟠在外面请吃酒，不好不去。

　　而且怡红院的情况并不大好——晴雯似乎在生闷气，躺在里面，连出来都没出来。或者是之前发生了什么的缘故，怡红院整体的气氛都很有些沉闷。

　　黛玉不想久待，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第三十七章

　　黛玉其实自己想想，也觉得找宝玉并没有什么用处。

　　她自己是寄居的小姐，对人家的家事不好开口说什么，王夫人也不待见她。但宝玉难道便好开口了？

　　姑且不说他不敢违逆自己的母亲，便是敢了，又能如何？当家作主的是王夫人，王夫人本来就因为金钏儿和宝玉的事情恼火呢，宝玉若是说情，岂不是雪上加霜么？

　　别说是说情了，就是让宝玉去看看外面的金钏儿，只怕都是同样的效果。故此，或者倒更多是要看看他的情况，看看是不是有“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的意思。

　　只是，虽然黛玉存了此心，数天来难得起了要找宝玉的心思，却谁料世事无常——不想找的时候，时时能够碰上，想找的时候，接连几件事情拖累，反而找不着了，便是见了，也全没有能单独说话的机会。

　　端阳过后第二日，贾母便把史湘云接了过来。不知为何，黛玉觉得史湘云许久不来，这次来了，却越发和她生疏了。姐妹们谈笑，她一句玩笑，就引得湘云顶了好几句话回来，倒让她很是诧异。

　　王夫人又说，史家已经再给湘云说亲了，已经有人相看，没准过几天就要有婆家了。倒成了一众姐妹中最早说亲的那个。

　　但湘云却又似乎不是为了这个不高兴。黛玉也想不出为什么，只是史湘云即这样，她便也不凑上去找没趣了，自己走开。

　　湘云喝了茶，贾母便让她看几个嫂嫂去，湘云自己带了一堆丫环仆妇要去看凤姐和李纨，众姐妹在贾母这里坐了坐，便结伴回园子里去了。

　　走在路上，探春对迎春道，“我记得小时候，她来的时候，是和你住一块儿的？”

　　迎春笑，“那个时候你们年纪都小，就我能照看着些。她最喜欢说话了，经常半夜都不睡觉。那时还是袭人在服侍她呢。后来林妹妹来了，也是晚上睡不大好，就住到她那儿去了。”

　　探春道，“但这次来，我看她定要住到蘅芜院去的。”

　　宝钗笑道，“我正说我那里冷清呢，她来了也好。”

　　黛玉听她们说，自己只是不说话。湘云性格爽朗，大笑大闹，便连迎春见了她，都觉得舒心，黛玉随着年纪渐长，或者是性格不合的原因，倒是越来越生疏了。

　　回到潇湘馆，黛玉自己回思，前一日到怡红院去，虽然表现不明显，但袭人确实是有些不冷不热的。便有些不愿意去怡红院。

　　可是心里却放不下，总觉得还是得看看宝玉现在到底算是怎么回事才成，因此坐了一会儿，还是往怡红院来，才走出门，走的不远，倒远远的见宝玉出门去了，心知又算是错了开来，待要回去，却见湘云带着翠缕远远的走过来。

　　虽然说现在湘云似乎对她有些成见，但黛玉倒是不讨厌湘云。只因湘云这个人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她不喜欢你，脸上便表现的颇为明显，在这样的公府侯门中，算是殊为难得了。

　　湘云远远的走过来，一只手摇着扇子，一只手托着个金麒麟看，一见到她，脸上似乎就有些郁郁之色，又把金麒麟收了起来。

　　此时两人走在同一条羊肠小道上，想要避开却也不能了。黛玉可不会转身避开她。

　　“林姐姐。”看到黛玉，湘云还是打了一声招呼，毕竟是侯门千金，基本的礼仪还是要维持的。

　　黛玉点了点头，“云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没有去哪里，我总没来过这个园子，听说这园子漂亮，所以瞎转转。”

　　她们两个都不是那种愿意和不喜欢的人来往的人，不过，黛玉对史湘云没有什么成见。尽管不是非凑上去不可，但见两人间的气氛一时陷入尴尬，又不好立刻各自走开，还是决定说两句。视线便转了转，指着翠缕手上的一个精致小包裹说道，“连行李都还未安顿好，就带着行李逛园子不成？”

　　或者，这算是点燃了火药桶？

　　黛玉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湘云脸上便更不高兴起来。还是翠缕见她姑娘面上不好，回说，“哪里是行李，姑娘的行李都安顿到宝姑娘那里去了。这是刚才袭人央我家姑娘做的针线。”

　　黛玉便有些皱眉，“云妹妹不是说在家里总要做针线都要做到三更？怎么来了来了这里，袭人还要你做针线？”

　　现在的袭人也未免太拿大了吧？就算她们以前很有情分，也不该这样。真把自己当姨娘了？

　　可惜，黛玉的好心却并没有传递到湘云那里。听见黛玉这样的说，湘云反而更不乐意了，“我自己愿意替她做。虽她是个丫环，但幼时照顾我就尽心，她即求我，我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且我也做惯了，和林姐姐不同。林姐姐清闲惯了，平日里和宝二哥哥那样好，他房里的针线也没想过帮一点忙的，谁又敢要你做针线？”

　　湘云这话一出来，黛玉便一愣，但倒是知道湘云到底为什么对自己有成见了。

　　一来，她的日子太清闲，还不帮忙；二来，觉得她自己不做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对别人帮忙挑三拣四；三来，她不帮忙，也比不上宝钗，但宝玉多半还要维护她。

　　而这中间，又只怕还有许多复杂的缘故。因此湘云看不惯她呢。便是这两年她少使小性子了，这两年来得少的湘云也不怎么看得见。

　　不过这没遮没拦的一番话也确实是让黛玉有些不快。

　　“我虽和宝玉自小一起长大，但如今也大了，若有了心情，做一两件东西送了也就罢了，我也不是这里的丫环，哪有特特去分他房里的绣活的道理？他房里的丫环可都在干些什么呢？且我也没一个要好的丫环来要我做这些东西。”

　　黛玉一直是有些容让湘云的。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她是什么人？该替宝玉做绣活的丫环不成？又为什么要去做那些绣活？她姓林不姓贾，难道来这里住着就该做活计了？

　　而她这话，倒也把湘云说的有些一愣。

　　湘云并不是一个完全不讲理的人。如果黛玉耍小性子，她自然不喜欢，但是，黛玉这番话说的却有道理——她为什么要替宝玉做针线呢？

　　便是她自己，如果不是袭人的请求，她哪有专门替宝玉做针线的道理？同样不过是有了心情才做上一二件送人罢了。

　　因此虽然有些不快，却反而无话可说了，虽然要强词夺理也能有许多话说，却终究不想那么做。便低下了头去。

　　黛玉则是本来还想说——若袭人当真惦记着你们的情分，总不至于对你在史家的情况一无所知，怎么还要求你来做针线？要知道丫环可比姑娘的消息渠道多多了。

　　在这大宅院内，有些事情谁不明白？湘云帮袭人做活计的话，只怕她的婶母未必高兴，袭人难道就想不到这点？还是果然“服侍了宝玉心里就只有宝玉”？

　　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只会被湘云当作小性子、挑拨离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因此只在心底一叹，没有多说。袭人终究也是不敢害湘云的。只是说……

　　“若云妹妹只是来散心的，那不妨和袭人说说，妹妹惦记着这份情份，故此要帮忙，袭人也该是如此的。”一边说，她一边让到了一边，说，“既然要去逛园子，那便快些去吧。”

　　黛玉不知道的是，在她怀疑袭人对湘云的情份的时候，也有人正和袭人说清楚了湘云的处境。

　　宝钗正到了怡红院，和袭人说起这件事后，忙把湘云的处境说了出来。

　　袭人这才知道这件事。她原本曾要湘云帮过好几次忙，曾有一次，要求了十根蝴蝶结，湘云过了好些日子才从史府送出来，打得还挺粗，当时她却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方才明白缘故，忙说不再让湘云帮忙了。

　　而宝钗，则从袭人那儿接了一点活计走，说是可以帮她的忙。

　　湘云自己去逛园子了，黛玉见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没跟着，自己慢慢的走回了潇湘馆来。刚刚坐定，便见雪雁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姑娘姑娘，”她慌慌张张的说，“不好了，出了大事了，金钏儿跳井死了！”

　　黛玉一叹。

　　虽然她之前也想到了，此事只怕是必然要发生了，但听到雪雁这样说，想起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不免还是叹了一声。

　　“不要这么慌慌张张的！”紫鹃却斥了雪雁一声，但她也十分惊诧，斥了一声后，便自己说道，“怎么就跳井死了呢？

　　雪雁摇头道，“早上我就听说找不到她了，她家里人还到处托人找呢。谁知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就见了一个尸首，说是泡的不行了，只能勉强辨些面目呢。”

　　紫鹃此前虽然也说了金钏儿一顿，但听到这个消息，同样有些怅然，“虽然出去了，又没了脸面，但也不至于如此。等个一个两人，托人再找个差使罢了。这又是何苦？这么多年，总也赶了些人，何必就这样寻了短见？”

　　不过，她自己怅然一番，一看到黛玉有些神伤的神情，又忙把话转了开来，端茶倒水的，又忙于引开黛玉的心思了。

　　黛玉虽然知道她的意思，但自己总没心思，便只是闷闷的坐着，看着窗外的竹子发呆，过不多时，便果然听园子里面乱了起来。

　　——宝玉，在外面被打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茧帮忙做了一张封面，试了好几下才准确的贴上去了。加上回复花了不少时间，今天晚了一点。大家觉得封面如何？

　　第三十八章

　　听见打宝玉，紫鹃雪雁都是一惊。虽然知道黛玉无心，但宝玉对待女儿素来体贴温柔，园中女儿也多半承情，紫鹃当下就有些犹豫的看着黛玉。

　　黛玉心里也明白，便对雪雁道，“你到外面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雪雁忙应了一声，出去了。紫鹃的神色这才缓下来。

　　只是还没等雪雁回来，李纨已经先走进来了，一把扯住说，“快去外面看看。听人说这次的打不同寻常，公公说要打死呢。”

　　黛玉也有一点担心，虽然知道不至于打死，但打得狠了，却是难说，倒也没有推拒，只是问，“我们如何能轻易到外面去？”

　　李纨忙说道，“太太已经赶去了，外面的人早避了个干净。若能劝劝，便总该劝劝，老爷一时气急，怕就打坏了。”

　　黛玉便不再言语，跟李纨走到了门外。走向园门时，除宝钗外，迎春姐妹都早已经都聚了过来，一起向外厅中走过去，果然一路上门客小厮全避了个干净。走到外厅时，只见王夫人正抱着宝玉痛哭，贾政执着板子站在一边，满脸痛心无奈，到底再打不下去。待王夫人一边哭一边说起了贾珠的名字，非但勾得李纨也哭了起来，便是贾政，也不免泪珠滚滚而下，站在边上长吁短叹，看来却是不会再打了。

　　只是此时宝玉看来早已经陷入昏迷，面色惨白，看来竟是已经打得不行了。迎春惜春见了，都唬了一跳，只是见贾政尚且有气，又未发话，便连王夫人都不敢就把宝玉带走，何况她们？

　　一众姐妹看着人家夫妻父子之间的事，无一人好上前说话的。

　　倒是探春，她远远见了贾环躲在角落里，虽缩在一角，却有幸灾乐祸之色，便轻轻一跺脚，轻声恨道，“又是环儿！”

　　黛玉也听见了看见了，虽知道应该确实是贾环谗言起了一部分作用，但探春如何能轻易确定这个？一看到贾环就这样想，可见贾环在她的心底印象之差。

　　果然，迎春就从宝玉那边撇开了眼睛，对探春弱弱的说，“也不定就是环儿……”

　　探春显然不接受这样的意见，“除了他还能有谁？那丫环的事，便是大家都知道了，谁又能在父亲面前说？谁又敢在父亲面前说？看这样子，只怕还是添油加醋了呢。”

　　但是似乎也有戏子琪官的事情。探春固然是眼光敏锐看中了一部分事实，却终究还是不免带了几分偏见。

　　黛玉想到。

　　姐妹们悄声说话间，贾母也赶过来了，一来就把贾政训斥了一番，贾政被她斥的叩头认罪，眼看是不打了，比黛玉她们还早到一步的王熙凤才连忙命人用藤屉子春凳把宝玉送到了贾母房中。

　　姐妹们跟着，一时间，薛姨妈也来，宝钗和湘云也来了。袭人也忙出来照顾，见众人都忙乱到不堪，也不能好好看视的缘故，黛玉便自己退了出来，带着紫鹃往园中走去，一边走，一边只顾思量。最近的事情太多，不免有些理不出头绪来。

　　姐妹们日常相处，便性子不是很合，也自然有一份情份在。宝玉和她，原本关系算是最好的，便是现在的她，可以说这个表兄在心底的位置也是很重的。

　　见他伤重，黛玉也不免有些担心。可是，现在的宝玉到底在做些什么，她却真的是有些糊涂了。

　　因为心里有事，便不免走的慢了些，也绕了一点远路。正在沉思之时，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哭声。黛玉一愣，心里想这个时候什么人要哭？难不成是金钏儿的家人？可是要哭，也不至于在这府内哭啊，若是被人看见了，又是一场事端。

　　便顺路走去，谁知，那哭声却是相当的耳熟，只听探春边哭边说道，“何苦来！便真把二哥哥打死了，也还有兰儿呢。这家产就能落到环儿手里不成？那金钏儿自己不自爱，哪里就有了‘□未遂’的事！若是对证起来，便连父亲也要怪罪环儿了，又能落得什么好？你只说我眼里只有太太宝玉，怪罪你们给我找别扭，但难道我就不盼着环儿好了？”

　　黛玉一听，不由得愣了。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竟已经走到了赵姨娘房子的窗外。

　　却不料竟能听见这样的事，想来是所有人都围在了贾母那儿，探春这才趁机来找赵姨娘的吧？那边乱成一团，她走时都没注意，探春原来已经先出来了。

　　她过的……也是辛苦啊。

　　虽然在王夫人身边奉承，但是心里也不是就全没有赵姨娘和贾环的。

　　但是，黛玉这样想，赵姨娘却冷笑道，“姑娘且别说这现成话！但凡姑娘能将环儿提携一二，我也不至于把心操到这份上！姑娘盼着环儿好，如何做了鞋子都给了那一个？环儿就那样说了，又如何？反正我母子两个，竟也不能再差些了！姑娘只怕自己受了拖累，在太太哪里讨不到好，直说就是。姑娘原也不认我母子两个了，我母子两个做了什么事，又哪里能连累了姑娘？……”

　　黛玉日常也曾见赵姨娘在王夫人凤姐面前奉承，便是对平儿这样有些权势的丫环也是小心相待的，怎料对女儿反而这样生疏、这样疾言厉色。

　　母女两个也不知何事闹到这种地步的，她最开始来时还好些，现在却是越来越糟了。

　　又想着她母女两个之间的事，自己不好胡乱插手，便抽身走回来，继续往园子里面走过去。

　　紫鹃没有黛玉那样的好耳力，却也听见了一二。便说，“他们说的果然不错，姑娘，我听说老爷打宝二爷，就是为的金钏儿和一个叫琪官的戏子的事，这金钏儿的事，果然是三爷告诉的老爷了。”

　　黛玉吃惊的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样的事？”

　　紫鹃笑道，“老太太那里人太多，非但是我，司棋她们也是，哪里凑的进去？在门外站着的时候，小厮们就把消息传进来了。说是环三爷说了金钏的事，薛家大爷说了琪官的事，老爷气怒交加，叫了宝玉就打起来了。”

　　黛玉点点头说，“是这样。只是……为何薛家大爷要说那什么戏子的事？”

　　这个也传得太离谱了吧？

　　“姑娘以前不曾关注这样的事。以前宝二爷和那个秦家的大爷上私塾的时候，薛大爷就看上了秦大爷，”说起这件事，紫鹃也脸红了一下，不过见姑娘似乎想听的样子，便还是说了下去，“总不过是薛大爷以为宝二爷占了秦二爷，很是闹了几场，老爷还骂了宝二爷一顿呢，若非老太太太太说没有那样的事，当时就打了。后来还是听了薛家姨太太和宝姑娘的话才消停下来。如今那琪官说是京城里红遍的戏子，薛大爷又是个喜欢听戏的。因此才……”

　　这也是紫鹃见自家小姐没那方面的心思了，才敢如此说。

　　倒是听得黛玉一愣一愣的，之前她并未关注这些事，竟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

　　一时间，已经回到了园中，刚回到潇湘馆坐下，便听说宝玉已经看过了大夫，被送回到园内的怡红院来了。黛玉也大致想的明白了，心里估摸着其他人多半也都走了，便也站起了身来，往怡红院去。

　　目前来看，想要找到宝玉单独说话，总要过上一两月，但有些话，她却觉得怎么也该问问。

　　天气尚且暑热，热辣辣的日头照着，十分闷热。黛玉却也没有打扇子，自己走到了怡红院，却见怡红院此时院门大开，园内的丫鬟们全不见往日的悠闲，在晴雯麝月两个的指挥下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见到她，晴雯便说，“姑娘直接进去看就是了，宝姑娘也在里面还没走呢。”

　　说着便让她自己过去了。

　　黛玉倒没想到宝钗也还没走，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顺着游廊走了过去，正要到宝玉卧房门前，便远远的听见宝钗说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

　　又听见袭人谢了两声，便见宝钗出了门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黛玉心里面着实为那“胡思乱想”“将来对景”这样的话纳罕，见了宝钗，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宝钗见了她，便立刻笑道，“林妹妹先前不见了影子，我还奇怪呢，只想着妹妹怎么不来。即来了，便快去看看吧，这次打得狠了，也该让他好好休息。”

　　说着，自顾自抽身走了。

　　黛玉走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正卧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袷纱被，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袭人坐在一边，见黛玉进来，忙站起来说，“林姑娘来了。”

　　一边又给黛玉让座。

　　宝玉一听，忙睁开眼来，便要欠身起来，细细的看了一眼黛玉，神情又是惊喜又是惭愧。只是到底支撑不住，“哎哟”了一声，又倒了下去。

　　很有些惭愧的说，“妹妹来了。”

　　黛玉应了一声，便在他床边坐下。宝玉忙又吩咐袭人去倒茶。袭人见宝玉痛成这样，料来也不能有什么事，站了一会儿，这才出去了。

　　黛玉见袭人走了，又见宝玉躲躲闪闪的目光，便也不拐弯子，直接问道，“你是想着，金钏儿因为你死了，所以你就随了她去也好，是不是？”

　　第三十九章

　　黛玉的直接一句问话，让趴在那里，用双手撑着，侧着脸看黛玉的宝玉僵直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怅然说道，“还是妹妹知道我。”

　　之前，父亲怪他，其他人只说父亲打得太狠，却并无人问他想些什么。

　　黛玉冷笑道，“我还知道你想随她去了，那也只是一时的，虽然冲撞了舅舅，但只怕是舅舅板子落下来之前就没这种想法了吧？”

　　宝玉很惭愧的把脸埋了下去。

　　“罢了，这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你能有随她去的念头，便够难得了。”

　　在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想到去为一个丫环偿命？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黛玉无意苛责他，现在，宝玉便是死了，也无济于事。

　　“此时即知道错了，可不会再犯了吧？”

　　宝玉埋着的脑袋动了一下。

　　黛玉知道，按照她原本记忆中的故事来的话，也该如此。宝玉此后虽然依然呵护女儿，言笑不避，却再没有和丫环调情的举动，吃人嘴上的胭脂，或者和人说要讨人之类的——至少，故事中似乎是没有描写的。只是此时见到他这个样子，才敢确定他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

　　只是如此经历一事方能明白一点，可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全明白过来呢？

　　黛玉本来还想问他琪官的事，只是见宝玉似乎已经十分困倦了，便不愿多说，只说了一句，“有人告诉我说，舅舅打你，还有一个戏子的事。”

　　宝玉才又侧过来的脸上刷的一下红了。

　　但他心里也奇怪，虽然府里面说起来，似乎宝钗才更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标准，但毫无疑问，黛玉也是一个大家闺秀。只是高贵的出身让她生活得非常雅致自我，和世俗要求的那些“无才便是德”，专于针线的标准完全不同而已。宝玉从来没想过，她会提起外面的那些……那些事。

　　但是，黛玉想说的，却并不是宝玉心里忐忑不安的想着的。

　　只听黛玉说，“他们说这两件事里面，琪官的事情却是薛家的薛蟠告诉舅舅的。而这话，又是舅舅身边的人传出来的。这个意思，你可懂了？”

　　袭人正倒了茶回来，因路上麝月问她要准备什么吃食——厨房派人来问了——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她一走到门口就听见黛玉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登时愣在了那儿。

　　她也在茗烟那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此前还因此冲突了宝钗，只是宝钗坦坦荡荡一番话说出来，倒让她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现在听到黛玉这样说话，她却觉得可惊可怖，站在那里，又不免想起这几日宝玉的平常来。

　　这数日间宝玉常常出门，回到怡红院来，也常怔怔的，晚上她在里面服侍宝玉，倒听了两次梦中呓语，方知是为了黛玉。且不同于往常——他又不在平常表示出来，又不如以前吵架般，百般曲意俯就求得黛玉心意回转。

　　袭人越是想，便越觉得其中的事情不好。他年纪虽小，却早知男女之事，此时已是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又想他素日的行止，她就不免担心他要做出什么事来。

　　现在听这位林姑娘的话，可也是有意的？她不知道她方才说过了，便和宝玉说薛蟠的不是？可是为了那金玉良缘之说？

　　袭人站在外面。

　　黛玉说完之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她问心无愧，倒不在意她想些什么，或者说根本就没去思考这回事。她在说什么，至少宝玉是明白的。

　　事情并不是薛蟠说的，会说到薛蟠身上去，自然有原因。小厮们往里面传的话，让丫环们知道的话，固然有臆想的成分，但这样的臆想，当然也是要有根由的。

　　宝玉并不是笨蛋，自然黛玉一提醒就知道了。

　　这事是不是薛蟠做的，他再清楚不过。

　　今日，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找来向他逼问琪官蒋玉菡的下落。

　　那琪官是名扬京城的戏子，只是整个班儿都被忠顺王包了，日常也在忠顺王面前奉承，且在京城中也有众多的王孙公子给他捧场。比如说与宝玉素来关系极好的北静郡王水溶，在之前和蒋玉菡的关系也极好的。

　　但现在，蒋玉菡却在京中消失不见了。

　　亲王追索戏子，原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故此那长史官也是悄悄的来的。只是，便是悄悄的来，他父亲身边的人，又怎会不知？又如何让人想到薛蟠身上去了呢？

　　这自然是要把这事尽可能掩下来，只当是因为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方才打他的意思，也是要他莫要再和此事牵连的意思。

　　故此，宝玉便无头无脑的说了一句，“便是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黛玉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心里面记了个故事，自己比着现状，对比自己知道的东西思索了一会儿，便有了些轮廓，等到听见宝钗的话，回味一番，便大致明白了许多。

　　宝玉只怕是帮那琪官逃离了忠顺王府。

　　那忠顺王即便黛玉在深闺之中，也能听闻其好色无度，男女不拘，名声极差，府中曾不明不白死过许多丫环小厮。兼且他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虽无实位大权，却十分尊贵，远非现在已经开始没落的贾府可比。她那舅舅，自然是绝对不想要宝玉帮一个戏子的。

　　因为帮了就是大祸。

　　所以她想知道，宝玉知不知道这一点。

　　谁知道，宝玉却回了这么一番话过来。看来，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是私情？还是不拘尊卑，只因合心意便愿意帮忙？

　　黛玉一时间也弄不很明白。

　　“那琪官……”宝玉又说道，竟似乎是要向黛玉解释琪官的事情一般，但见袭人走进来，便闭口不说了。袭人忙忙的给黛玉倒了茶，又向宝玉说，“也该换药了，适才宝姑娘送的那药丸，说是效用极好的。我才去拿了让麝月用酒研开，也该好了。”

　　黛玉便站起身来道，“我也不打扰了。宝玉你好好休息吧。日后行事也该多想些才好。”

　　边说，边告辞出门了。

　　宝玉只是看着黛玉的背影，也不知她是关心自己，还是只是来问自己这几句话，即盼着是前面的，又想着是后面的也好。

　　又想到了，他此前只想着帮琪官的忙，并不曾想到会给家里带来麻烦这一点上来。黛玉素来是最了解他的，适才也点出了这一点。联想起之前知道的一些事，他便难免在心中暗暗叹息。

　　——若是好了，或者该和林妹妹好好的长谈一番吧？

　　只是，虽然黛玉来，他振奋起了精神，强打着精神说了这许多话，却终究是到极限了。见黛玉离开，意识便迅速昏沉起来。

　　黛玉走出了怡红院，往潇湘馆走了回去。

　　宝玉毕竟是在“林黛玉”的人生中十分重要的人，一起长大，一起玩耍，正如她所说，兄妹情分尚在。看他那惨白的脸色，痛得满头冷汗的样子，也不是不担心不难过的。

　　只是，她一看便知晓，宝玉并没有把之前的那份情思放下。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四五岁便可以嫁人，早些的十三四就嫁了，平均寿命短些，成熟也早些。宝玉的感情，比她之前想象的、以为的，似乎要浓烈深沉的多。

　　故此，她既然无心，便也不敢表现出担忧的神情来，问他的伤势，只能看看便罢。否则，那日的回绝便无甚意义了。

　　这一日的晚间，还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黛玉早早的睡下了，但别人却显然不能这样早睡。

　　比如说宝钗，她们母女两个被袭人一说，也只道果然是自家兄长惹的祸。但把薛蟠一说，反倒惹恼了薛蟠。薛蟠也是个直性子，当下就唐突了妹妹，只说她因着“金玉良缘”四字想着自己的姻缘了，直把宝钗说的又气又愧，又是委屈，回到蘅芜院自己的房子里面，不免哭了一夜，也不敢让湘云看见。

　　又比如说贾母，她也是等到了二更，虽换了衣服，卸了妆，散了发髻，却也不曾睡觉。

　　待得鸳鸯匆匆回来，她这才让琥珀下去了，问鸳鸯，“怎么样了？”

　　鸳鸯忙回道，“不打紧，二爷说的是那琪官在外面置了几亩田地房产，他人倒不在那里，王府里面急着去找人抓，也扑了个空。但总有些痕迹在那里，总扯不到二爷身上了。”

　　贾母忙喧了一声佛。

　　叹道，“这小冤家，又不会做事，何苦揽上这些事来！”又问道，“他现在可怎样了？”

　　鸳鸯道，“太太唤了二爷房里的袭人去，我先前见到，问了几声。宝姑娘林姑娘都在那坐了会子，宝姑娘还送了药，只说很是有效呢。”

　　贾母沉默良久，方道，“如此，也罢了。”

　　鸳鸯对此不敢多说，便要服侍贾母睡觉，贾母正要睡下，却想起了什么，又问，“金钏儿的事，可处理妥当了？”

　　“处理妥当了。太太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送了些簪环，又有宝姑娘送了两件新衣裳装裹，她娘并不敢怨恨，金钏儿的妹妹玉钏儿也还在太太那里当差呢。”

　　贾母躺了下去，好一会儿方说道，“薛家那丫头，倒是好巧心思。”

　　之后便不言语了。

　　鸳鸯见她睡着，又见已快三更，便忙收拾了一番，也在一边安歇了。

　　第四十章

　　宝玉挨打，且还那样严重，这在贾府是件大事。

　　贾母和王夫人都三天两头的来看宝玉，直到宝玉的伤势逐渐好转以后才少来园内。贾母担心贾政当初打得犹不解气，便又让贾政贴身的小厮告诉贾政说，宝玉“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

　　事实上，宝玉虽说不至于伤到八月才能出二门这样的地步，倒也扎扎实实的躺了十几天。黛玉虽然在他挨打时也担心，但即知无碍，便也就安心了。她倒怕宝玉误会，那日之后，便再未独自往怡红院去。

　　恰好迎春也病了，休息了几天，才姐妹几个一同去看了次宝玉。

　　又过得几天，宝玉方能拄着拐杖四处行走了。

　　虽然贾母让他得了空闲，他倒也不见得怎样高兴。旁人还以为他吃了这教训，不免有了些上进的心思，宝钗并袭人两个，加上一个探春，见了机会，倒劝谏过几次，让他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好在日后立身扬名，他却依然生气斥责，有时拔腿就走。

　　不过，黛玉曾记得他在故事中烧了四书外的所有书，这时却不曾听说他做了这样的事。不免想着，他或者是有些变化了。当然，也或者是因为，卫的科举比起清朝来，开放许多的缘故？没有八股文，主要还是考策论，策论要求涉及的内容还是很丰富的。

　　这一日下午，迎春的病好了，谁知道惜春又觉得身体不适起来，在家里养病。黛玉便要带了绣好的荷包去看她，虽然这样的探病礼物似乎也不算好，但总也是一番心意，毕竟她两人这两年关系不错。

　　走到半路，因见着路上荷花开了，便不免放慢了脚步，赏玩了一番。

　　忽见贾兰衣冠整齐，从背后匆匆的走来，见到她，行了一礼。

　　“这么匆忙去做什么？”黛玉有一点好奇。

　　“北王府的燕公子来了，说是要探望一下二叔，二叔最近说是不宜见外人。老爷说让我代为应酬一番。”贾兰很快的说，言语中不无兴奋之意。

　　也是，他年纪还这么小，贾政就让他去应酬他极为看重的人了，难怪贾兰高兴。不过……北王府的燕公子啊，真的只是来探望宝玉的？

　　黛玉心里有一丝疑惑，但她并无意多过问这样的事，便只是点点头，让他走了。贾兰走的极为欢快，步子看来都带了几分兴高采烈的意思，转眼间就不见了。

　　贾兰才走，却又见宝钗湘云并李纨结伴从后面走过来，想来是贾兰一出稻香村，她们几个也就结了伴从稻香村出来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李纨面露喜色，见了黛玉，便拉了她的手说，“妹妹可是要到四丫头那里去？”

　　黛玉点头。

　　“这可巧了，我们也正要去。”李纨这么说，便拉了黛玉一起走。本来在这园中也没有多少事，不过大家自己找些消遣打发时光罢了，这样的走动来往，便是最好的办法之一。

　　李纨拉了黛玉笑道，“妹妹这几天也少见。前几日老太太总在宝玉那里的时候，便少见妹妹了，怎么也不多出来走走？”

　　“我怕热。宝玉那里挤了一堆子人，更是闷热。若是我中了暑也倒在床上了，嫂子可就又要多跑一处了。”

　　李纨忙说道，“何苦来，这两年好不容易身体好些了，倒又自个咒自个儿。”

　　宝钗则笑道，“大家聚在一起，正是乐事，你倒说热。”

　　黛玉道，“我觉着热了，那便是热了，还不许我说出来不成？”一边又有些奇怪，湘云按道理这时是最喜欢说话的，谁料却走在一边一言不发。

　　一时间走到惜春那里，人倒是来得全，迎春、探春，便连宝玉也都在那里了。黛玉拿了荷包出来，大家看了一会，又赞了一会。

　　惜春只是说，“这么个小东西，也做了这么久。”一边还是自己拿过来，好好的收好了。

　　姐妹们谈笑间，黛玉却忽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拉了拉，转头看时，却是湘云。

　　湘云只向她努嘴，示意有话要说，到外面说去。

　　黛玉不解，这段时间湘云也并无异常，姐妹间虽然不算亲热，总也维持普通的交往。湘云似乎对那一日的事情也并不在意般，却不知为何今日要特特的来拉她，当下便随她走出了屋子，寻了附近的一阴凉处站定了，却是一块山石边，树荫下。

　　湘云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大方的说道，“林姐姐，那天是我错了。并没有叫林姐姐特地给宝二哥哥做针线的道理，只是我自己和袭人好，受她托付才做的。宝姐姐说得对，我们女儿家很该重自己的名声，那次是我错怪林姐姐了。”

　　湘云居然道歉了！

　　为了大半个月前的事。

　　黛玉很是吃惊。她知道湘云是个直心肠，所以对那件事情其实并不怎么在乎。但湘云也并不是一个喜欢道歉的人，而且她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她现在会这样说……

　　“宝姐姐……”

　　湘云见她不说话，后来又沉吟着说出这三个字来，忙说道，“宝姐姐见我这两日不对，特意问了我，才知道有了这样的矛盾，把姐妹情份生疏了，又说是我的错，才让我来道歉。这事是我错了，多亏宝姐姐才明白过来……”

　　黛玉听她这么说，愈发惊奇，不由笑道，“你这么忙着说什么？宝姐姐帮你我调解，难道我竟还能怨她不成？你倒说出这么多话来。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信你自己都没想清楚，不好意思来说罢了，倒还要宝姐姐来推你一把。”

　　这话说得湘云也不好意思的笑了，“也不知是谁说的，许是前几年的映像吧，总觉得林姐姐你很是不喜欢宝姐姐的，若知道是宝姐姐调解，保不定还要生气呢。”

　　她见黛玉并不生气，十分平静的样子，自己反而不好意思，却也放开了许多，看来颇为娇憨可爱。

　　只是一番话不免说得黛玉更加奇怪，她确实和宝钗不亲热，但她这么久不闹小性子了，要说看宝钗不惯、针对她，这样的事情也并没有呀！如何会给湘云这样的映像呢？

　　湘云又笑道，“宝姐姐说这两年林姐姐也长大了，和小时候再不一样，断然不会和我生气的。我还当她哄我呢，现在看，宝姐姐果然是看得清楚。”

　　湘云宝姐姐、宝姐姐的叫，一副敬慕崇拜的模样，倒看得黛玉好笑。心中也知，宝钗已经将她完全收服，她只把宝钗当最憧憬的姐姐来看了。

　　因宝钗确实将湘云照顾的很好，她也不好对此说些什么。反倒是宝钗居然会在湘云面前说她的好话，替她们调解，这令她颇为惊奇。

　　宝钗想要成为宝二奶奶，这是她已经看明白了的事，所以便只是尽日常相处的面子情罢了，基本上还是很远着宝钗的。

　　湘云这样说，反倒让她怀疑起自己的多心来——难道宝钗果然是没想到她的处境的？又或者她也只是不能违逆母亲？这件事，是她太多疑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成？

　　但她终究与宝钗不曾深交，也不敢妄下断语，便放下了这番心思，只是拉着湘云往惜春房里走，“正是。那可有什么生气的呢。姐妹间有什么事不能说开的呢？”

　　湘云解开了这番心事，便又如往常一般言笑无忌，大说大笑起来。

　　宝钗看了，便对黛玉笑着点了点头。黛玉此前觉得她对自己全无好意，现在见她这样，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虽心中终有疑虑，但宝钗是在为自己和湘云姐妹间调解无错。便也一笑，撩开不提。

　　日后湘云虽然亲近宝钗，却也对黛玉恢复了往日情形，时常来找她玩儿了。

　　此后从缪风轩出来，大家各自散开。宝钗的衡芜院与潇湘馆怡红院本近，但她见宝玉拄着拐，时不时看一眼黛玉的样子，也知他二人有话要说，抿嘴一笑，自己将湘云拉走了。

　　这些时日来，宝钗细细观察，也看出来了。黛玉渐渐长大，却只和宝玉有兄妹之情，故此也放了心、松了口气。要知道，儿女间的私情本来就做不得准，更不是什么值得夸耀之事。本来就是错的，如果没有，那自然最好。毕竟婚姻大事都该由父母作主。

　　她想着，若能找个好人家把黛玉嫁出去，也就不算太对不起她了。

　　宝钗和湘云告辞而去，宝玉便喏喏的说道，“林妹妹……”一边又拿眼去瞅跟在黛玉身边的紫鹃，却被紫鹃瞪了一眼。

　　黛玉看了倒是好笑。

　　世家大族培养家生的奴仆丫环，首重的就是个忠字，尤其是跟在小姐们身边的贴身丫环，因为多半是在日后要陪嫁的。现在的紫鹃，就明显是对她的忠字占了首位。

　　“你有什么话要说，紫鹃竟听不得不成？”

　　宝玉咬牙，道，“实是有话要和妹妹说。我们便在这园中走走如何？”

　　第四十一章

　　自那一天，黛玉唱出《葬花吟》，宝玉听见，忍不住暗示自己心意，又被黛玉用一张“哥哥卡”给驳回之后，宝玉便总是远着黛玉，似乎是要理清自己的心思，又似乎是一时情根难断，总怕接近了便漏了心思。黛玉见他后来的行止，还怀疑他或者对自己有所反思。

　　那么，现在他想说的，是这段时间思考的结果的报告呢，还是别的？

　　应该是有些别的东西的吧，因为宝玉的样子，明显并不想要回到怡红院，最好还能单独说的样子。

　　黛玉默默的走着，默许了宝玉的要求。一时间走到了滴翠亭附近，只因为这里莲花已经全开，黛玉想着，宝玉若是不说话，看看这满池的莲花也好。

　　或粉或白或红的硕大花朵盖在那莲叶上，亭亭玉立的，且有清香传来，黛玉便不免驻足观赏。

　　宝玉见她停下了，便也跟着停下，兼且四下也无人，便将那拄拐抵与了紫鹃，勉强自己站在了黛玉面前，深深一揖。

　　这倒把黛玉唬了一跳，忙问，“这是做什么？”

　　宝玉泣道，“实在不知，妹妹在这里竟受了如此委屈……”

　　黛玉愈发奇怪，“这是在说什么？”又说，“如今我们也大了，我这个‘水做的骨肉’都不哭了，你一个‘须眉浊物’，却是哪来的眼泪？淌下来的可是泥浆不是？”

　　黛玉这话说得宝玉不免一笑，只是擦了眼泪，却又不免面带惭愧之色，说道，“前些日子，我想着妹妹的话，便知妹妹过的必然不好。原先还以为，只是难免有思乡之意，不免时时伤怀，但妹妹实非无故做悲音之人，又知不是。还是北静郡王那的燕清之问起这个院子，方才点醒了我，原来这院子，竟该是妹妹的！我素日里从不知钱财之事，直到如今方才明白过来。这，这真是……”

　　原来宝玉已经知道了。

　　黛玉想，那些天，他总在外面晃，想必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弄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吧？想来，是她那一句“我在这里倒能依靠谁去？”引出来的。只没想到，宝玉居然能想到这样远去。

　　“钱财小事，外祖母告诉了我的，你也不必惭愧。”

　　她说道。一边又忙让紫鹃把拄拐还给宝玉，他身上伤势并未痊愈，这样自己站着，难免受不了的。一边又往中间的滴翠亭去，里面倒也被了软垫子，让宝玉坐了，将那四面雕镂槅子都给推了开来，这样便真是一个四面透风的亭子了，也不时有荷叶荷花的清香随轻风飘来，带来阵阵凉爽之意。

　　紫鹃见这四面都是大开的，便也识趣的走了出去，自己守在外面，蹲在那游廊曲桥上玩水，拨弄那荷叶取乐。里面说些什么，只当没听见。

　　“妹妹秉性高洁，自然不在意这个。”宝玉垂头丧气的说，“家里的事，我总也知道些，只没想到竟到了这地步……”

　　因为这件事情涉及到自己的母亲，宝玉也说不下去了。

　　在宝玉看来，这园子是该给还黛玉的。最好的方式，当然便是嫁到他们家来。但既然黛玉不愿意，他当然也不勉强。只是，黛玉不愿意那是一回事，又怎么能自己忘了这一点呢？反而说起那什么金玉良缘来！宝玉不免深为不满，只是又不好说，兼且那又是母亲的意思，便只好暗示自己无意于此了。

　　黛玉看他那样子，自己却笑了起来，“你这是过一天是一天的性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呢。”因为无力改变家中的现状，所以沉溺于后院女眷之间，有一日福，享一日福，若败了就败了，死了就死了。但如今，却有两件事情打击了他。

　　其一，他认为贾府已经败了，现在靠的是她带来的银子支撑，这样的繁华，他难以接受。毕竟贾府虽然分成了二十房，至今的产业收入依然是多的，宝玉原本大致知道这一点，就不在意。黛玉看着帐的，也知道贾府若不奢华浪费，靠着这些祖先置办的产业，享受富贵是完全没问题的。

　　其二，他沉溺于后院，放纵自己，却没想过害人，谁知道就那么害了一个。

　　两件事情交织下来，也就难怪他消沉了。

　　黛玉只说得他哑口无言。他已经渐渐的觉得不对，但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亭中没有茶点，黛玉只是摇着扇子，虽有些口渴，还是说道，“那琪官的事，是你要助他逃离虎口么？”

　　宝玉虽然奇怪黛玉居然对这样的外面的事情感兴趣，但黛玉即问，他是没有不答的道理的。当下说道，“正是如此。那忠顺王贪暴无度，琪官又并不想攀附了他求那荣华富贵，原是他的班主卖了他，他一心想要逃离虎口。我也不过是是知道了这件事，略略帮了点小忙。主要却是别人在帮忙的。”

　　主谋……就是冯紫英。他特地介绍他们认识，宝玉确实对琪官有好感，就帮了忙。

　　黛玉听了叹道，“说什么女儿清洁男儿污浊，你明知道男儿女儿，都有心地清洁之人，又有心底污浊之人。不过是喜欢心地清洁之人罢了，偏要这样偏盖。”

　　宝玉听了一愣，不免惭愧不语，低下头去。

　　“你若真想补偿我，又不知如何是好，不妨从此做起罢——你也说过，这女孩子是光彩四射的宝珠，嫁了人，就要变味了。只是女孩儿家如何有不嫁人的？难道都要早早的死了，才合了你的心意么？你只想着，尽你所能，让她们在你身边过的好好的，这岂不是拉着她们一起和你一起过一日算一日？你不如趁早改了这个？”

　　虽然这其实没有什么不好啦，让一个女孩子天真愉快的过完她们的青春，未必就一定比……任由柴米油盐家庭琐事消磨她们的人生要差。但是这些东西，不该由宝玉一个人来决定。

　　黛玉其实挺喜欢那样随心所欲自由生活的人，因为她自己也算是这样的人。但是，现在宝玉身边的那些，却自由得太虚假了，宛如在幻梦中沉眠，应该醒来之时，却依然被人哄着酣然入梦。

　　宝玉张口结舌无可反驳。

　　这话……从来没人和他说过。或者说，本来就没人看透他的心思。甚至连他自己也……

　　不知道。

　　或者是因为恐惧吧，有些事情他根本不敢深思。被黛玉这样全不留情面的揭开，他一时间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黛玉叹道，“金钏儿……你自己也不想让金钏儿一事重演吧？”

　　金钏儿。

　　宝玉之前想着，人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他。这算不算是纵容的一种，他也不知。但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害了金钏儿，现在他却知道了。

　　为什么她要死呢？宝玉后来也想清楚了，因为她的名节坏了。这种东西，宝玉素来是不以为然的，但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东西就和其他的事情一样，是他改变不了的。

　　现在，只是想让那些女孩子自由自在的生活，也会害了她们吗？

　　宝玉彻底茫然了。

　　一时间连别的事情都忘了说。当然，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定，对黛玉以兄妹知己之情相待，也忘了说了。不过，这种事情或者不说也可。

　　作为一个独善其身的人，黛玉很难劝说，让宝玉在这个没落而腐朽的家族担当振兴家族的重任。而宝玉长到今年十三岁，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担当，什么是责任。如果贾府不没落，他完全可以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或者他其实也是知道这个结局的吧……

　　见宝玉一时间似乎是想痴了，黛玉也不再多说，自己走出了亭来，紫鹃蹲在那里玩耍，正试图勾上一朵荷花来呢。

　　听到黛玉的脚步声，紫鹃连忙站起来，只是裙摆却是沾上水湿了，她也才注意到，不由惊呼一声。

　　黛玉笑道，“你折那花儿做什么？便非要折，也该叫人找只小船来。把花都折尽了，到时候可别再馋那藕了。”

　　紫鹃有些不好意思的朝那池中指去，“姑娘见过没有？那紫色的芙蓉，我从未见过的。所以好奇嘛！”

　　黛玉望去，见池中果然不知为何开了一朵淡紫色的莲花，淡紫色的莲花，她虽然知道有这颜色，却不曾见过，也不知怎的这里就生了一朵，在一色白莲红莲之中，竟显得颇为显眼。

　　只是却是开在池中央的，也不知紫鹃是想怎么折过来。

　　黛玉叹道，“莲中以青、白二色为贵，世人又偏爱红色，许是这个缘故，这莲花也只长成这几色了，这紫色莲花，虽书中有载，在这儿倒是成了稀罕事。”

　　紫鹃稀奇的说，“这就难怪了，青色的莲花我也见过的，只没见过紫色的。难道人们喜欢青、白、红色，这莲花也知道人意，就只长成这几种颜色了不成？”

　　黛玉如何知道莲花种植？但紫鹃这么一说，她就拿扇子掩着嘴，“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边笑着说道，“正是如此。”

　　宝玉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听她主仆两个说笑，失笑道，“你何苦诳她！这花儿哪里也有随着人意长的？”

　　“你就忘了唐朝武后命百花盛放的故事了？牡丹不从，就被贬到了洛阳去。花儿自然也要学着听人的意来长……果然是个不记典故的。”

　　宝玉听她取笑自己，不由笑道，“此等野史传记如何信得？”

　　黛玉丝毫不怯，依然扳她的歪理，“若是不可信的，如何能流传到如今呢？可知花儿与人一样，都是要照着他人的意思长的。你看这开了一朵紫色的，还长在池中央呢，紫鹃不是还非要折了它来？可知长得不合人意了，与众不同了，便是不能长久的。”

　　宝玉一笑，方想说紫鹃不过是看着稀奇罢了，但细细思量一番，却又觉得这话大大有理，不觉点头叹道，“也是这个理。”

　　紫鹃早被他们绕糊涂了，只问黛玉说，“姑娘，这紫色的到底是怎么长的？”

　　黛玉拿扇子点她额头道，“痴儿痴儿，自己好好回去想去。”

　　正说着话，却听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哟，这个时候就在这里想着莲蓬儿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JJ抽了，抽了N久，于是更新也晚了……

　　第四十二章

　　宝玉黛玉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回头看时，却见凤姐带着丫鬟小红沿着他们来路，从游廊曲桥走过来。这小红她果然从宝玉房里讨了去，如今已经成了心腹的丫鬟。

　　宝玉忙问，“怎么有空到园子里来？”

　　黛玉却笑道，“真真是凤姐儿。开得这样好的芙蓉，到了你口里也只剩下一个‘吃’字。连我们都要被你带累得俗了。”

　　凤姐也笑道，“我竟不知道‘俗’字，单知道‘熟’字。这府里一天百十件开销，等到这莲蓬儿熟了，拿来喂你们少爷小姐的，我倒能省两件事儿。”

　　宝玉忙问道，“如今这府里就窘迫到了这地步不成？”

　　凤姐原本是开玩笑，谁知道从不问家计的宝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倒是一愣，又忙对黛玉笑说道，“真真是如今连个笑话儿也说不得了。这莲蓬儿能值几个钱，不过说来玩笑，如今竟连宝玉也要驳起我来。”

　　宝玉被他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

　　还是黛玉又问了一句，“凤姐没有说，到底是进院子做什么来？这样的暑天，竟也不怕晒了。”

　　凤姐笑道，“能有什么事。适才素云打发人来告诉我说，稻香村那群鸭子鹅的都大了，问厨房要不要拿去，另买了小的来放着。我原也没心思来管这个，不过趁机会到园子里走走，散散心罢了。”

　　黛玉想了想，也笑，“也是，长得大了，就不好看了。”

　　“照理，她倒该自己找人收拾了，摆一桌酒，请我们姐妹妯娌的才是，不过是想着又省了一顿酒钱罢了。”一边说，凤姐也一边匆匆的去了。说是散心，但看来她的事情不少。

　　黛玉目送她远去，又回过头来看宝玉时，却见他蹙眉长叹道，“虽说是莲蓬不值几个钱，但越是此等不经意之言，越能看出如今府内的窘迫来。她竟连这样的钱也要惦着了。只是外面那些花销不能俭省下来，省下这几个钱又有什么用处呢？”

　　黛玉听了诧异道，“我竟不知，你如今竟有了这样的管家之才。”

　　宝玉拄拐叹道，“什么管家之才！昨日晚间，我才听秋纹晴雯说，她又找了个碴儿，把赵姨娘刻薄了一顿。却不过是因为姨娘丫鬟的分例从一吊减到了五百，这能省几个钱？小处裁个一吊两吊，大处一千两千上万银子的用，几百年也省不回来！赵姨娘到娘那里去说了两句，她就不高兴了。”

　　黛玉心里说，这还是不是你娘的主意？

　　却原来，昨日里凤姐禀报的时候，她也正被王夫人找了去吃东西，当时还诧异，现在想来，多半是宝钗的主意了。那是在给她和王夫人僵硬的关系拉线呢。

　　凤姐来问金钏儿死后，王夫人那里该再提拔那个丫鬟，得那一月一两的分例，随后便说起了月钱的事。王夫人明知道凤姐的脾气，单问丫鬟的分例也就罢了，偏要说起有人抱怨来，凤姐哪有咽下这口气的道理？

　　而这又多半是为了宝玉那时挨打的事。那件事情涉及到了戏子琪官不好再提起来，就只好另外设法了。

　　只是即使不说那是宝玉的母亲，黛玉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是多心——毕竟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这些东西自然是不会和宝玉说的。

　　她也想过很多次，宝玉是不是会有变化，有变化又该如何成长，却怎么都想到，宝玉最先的成长，居然是注意到了钱财之事……这是好是坏呢？

　　宝玉见黛玉不说话，却以为她不喜欢谈论这样的事，便忙住口不提，说道，“我也想过了。那些丫环，除袭人，其他人年纪大了，就都放出去。我也不和她们亲近就是，免得日后害了她们。”

　　你不亲近，难道就不会害了她们了？

　　宝玉的想法，依然有些天真。但此时却是不好说什么的。黛玉便只是点点头，道，“你有这个心思就好了。”

　　如果宝玉不亲近，那些丫环自然也就不敢太不守规矩，若是这样，还只是愿意恣意生活的话，那也无话好说的。

　　一边两人慢慢的走了回去。紫鹃跟在后面，宝玉也似乎恢复了往日情态，又和黛玉说些外面的趣事。

　　黛玉想起一件事来，问宝玉道，“昨儿舅母才从自己的月钱里面单另提了二两出来，给了袭人，和姨娘一样了，你可知道？我出门在外祖母那里转了一圈回去，回来就听紫鹃说，湘云来找我一起去向袭人道喜呢，可惜竟错开了。”

　　现在想想，也是湘云昨天就想要来借机和她和好了吧？

　　宝玉听了她这话，却有些呐呐不能言，看她神色如常，反而低下头去。

　　黛玉又说，“晴雯也是外祖母放在你房里的，日后你也要把她遣出去不成？”

　　不知为何，宝玉的脸色愈发的红了，说，“晴雯，我也不知她想走想留。想来终究还是要走的吧？只不知她这个性子，到了外面，吃那些苦头，又如何禁得？”

　　一边说，又不免一边叹息起来。

　　黛玉听他这样说，心底就有些明白，冷笑了一声，才想说话，却远远见贾兰走回园子里来，只得闭口不说。贾兰走到近前，便礼貌的行礼。

　　宝玉虽和他无甚好说，但还是问他何处去了，一听是见北王府的燕公子，不由得顿脚道，“竟是他来了！早知如此，我也该出去见见的！”

　　贾兰诧异的抬起头来看了宝玉一眼。

　　黛玉笑道，“外祖母好容易给你争了三月的假，你偏又要撞出去，非得舅舅要你读书了，你再来后悔。”

　　宝玉只是摇头，长吁短叹道，“妹妹你不知道，这个人却是不一样的。我看了也觉得亲近，只仿佛以前就认识的一般，且也谈得来。我不知道他竟会来看我，可见也是好朋友。没见到我，还不知道会不会当我被打得不成呢。”

　　一边又忙问贾兰可说了些什么没有。

　　贾兰何曾见过他这样热心交际的样子，反有些目瞪口呆了，有些张口结舌的说，不过是说了些诗词之道而已。

　　黛玉见他们叔侄的样子，只是掩着口笑，“可见是你自作多情了。舅舅难道不知道外祖母的心思不成？还不知在外面怎么叹气呢，又怎么会让外人误会了去？便是舅舅不说，外祖母疼你只怕也是京城皆知了，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蠢笨么？”

　　宝玉听她这样说，也有些不好意思，且他也一向不愿驳她的话，便有些低下头去。

　　倒是黛玉觉得这样不好，便点头说道，“既如此，你们叔侄两个也好好说说，谈论了哪些‘诗词之道’吧。”一边说，一边扯扯紫鹃，让她跟着自己回潇湘馆去。

　　至于这叔侄两个是不是真能谈论起来，这可就不关她的事情了。

　　路才走到一半，忽然听背后的紫鹃恍然大悟的说，“是了，姑娘刚才那花是诳我来的。花儿哪有随着人意来长的呢？”

　　黛玉一怔。

　　随即就笑了起来，用扇子挡着嘴，差点儿笑岔了气，转过头来看着紫鹃，断断续续的说，“紫鹃，你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

　　紫鹃有些不好意思，“姑娘不是让我好好想想吗？”

　　黛玉笑得不行，她从不知道紫鹃也能这么可爱。原来一直就跟在她背后想这个呢。忽然想起一事来，问道，“刚才我们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紫鹃一凛，连忙点头又摇头，“不敢瞒姑娘，听到是听到了……但总也没听全。”

　　“不管你听没听全，不要说出去就是了。我知道你和那边的丫鬟们关系都好，但我屋里的人，可不能乱嚼舌头。”

　　紫鹃忙点头不迭。

　　黛玉便点点头，又往前走，问她，“你怎么想明白，我那是诳你的呢？”刚才不是被他们绕迷糊了么？

　　却听紫鹃不无得意的说，“我想起我们庄子的事情来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要预备宫里娘娘省亲，除建了这个园子，花费的东西也不知道多少。只是这两年，不是旱就是涝，庄子里面交上来的东西不够，地里交上来的粮食也不够，还不知买了多少呢。我听得说，外面的买办人人都发了财。我就想，这庄稼也是草木，岂不也该照着人意来长？若照着人意来长了，又哪里会不够呢？”

　　黛玉听了又是一愣，想了一下，也不顾潇湘馆的大门就在眼前了，转过身来，拍拍紫鹃的肩膀，忍住笑，很郑重的说，“你错了，紫鹃。”

　　“咦？怎么又错了？”

　　“这庄稼自然也是草木，因此也是照着人意长的。这旱也好，涝也好，却是天灾，不是人意呀。需知这天若要是变了，便再怎样照着人意长，也不中用了。”

　　紫鹃听得一愣一愣的，说，“这样说来也是。”

　　黛玉便转回头去自己笑个不住。

　　雪雁出来开了门，看她主仆两个，平常不怎么笑的黛玉有着掩饰不住的笑容，沉稳的紫鹃却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之态，也不由觉得奇怪。

　　不过，她还是马上告诉黛玉说，“姑娘，史大姑娘的家里人来接她了，正要走呢。老太太说，让你去送送。”

　　黛玉一怔，想想这一次湘云在这里住的也久了，被接走也是正常。但也很该去送送的，便忙忙的又往贾母房中去。

　　湘云果然已经穿得整整齐齐，贾母房中也站了不少史家的婆子仆妇。史湘云已是两眼泪汪汪了，见了黛玉来，便和黛玉作别。不多时，宝玉也来了，宝钗也来了，史湘云又一一作别。反而是宝钗似乎担心她的眷恋不舍之态要让她婶母不满，反倒催着她走了。

　　湘云要宝玉记着，时时提醒老太太接她过来，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湘云走后，便是这些日子未曾与湘云多来往的黛玉也觉得，园子里面的气氛一下子冷清了不少，只是她一向习惯了冷清的日子，倒也不以为意。

　　宝玉再次做了胭脂送过来，她和宝玉的关系似乎恢复了往常。在大观园内的生活，似乎也恢复了往常，也没人因为她和宝玉之间的不同寻常而投来关注的目光。因此，她就更是怡然自得的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早就已经决定，积蓄力量，等到恢复的时候，离开贾府。当然，贾母在世的时候，她还是会尽可能留下的。现在在平淡的日子中，她也一直持续着自己的这个打算……

　　这一天，贾母在饭后把宝玉留下的举动，她也浑没在意。

　　第四十三章

　　宝玉这一天被贾母留下，也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还当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好了，老太太要仔细问一问。前两天，他已经被他的母亲找过去一次了。

　　谁料，贾母却并没有如宝玉所料的，问他的伤势，或者将他搂过去摩挲之类的，只是叫他坐下，就慢慢的问，“你和你妹妹可是和好了？”

　　宝玉怔了一怔，有些不好意思的撒娇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贾母却没有理会他的撒娇，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到自己榻上来，慈爱的看着他，“我的儿，你和我说实话。你这两年也要大了，也该议议亲事了，你想你林妹妹日后嫁进来不想？”

　　听了这话，宝玉如遭雷击一般，怔住不动了。

　　让林妹妹嫁进来……嫁进来……

　　他攥住了自己的衣摆，心里想：老太太这是要给我和林妹妹做主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老太太做主，娘也不能……

　　但是，想到母亲对林妹妹的不满——他也是最近才看出来的，又想到母亲对宝钗的中意，他的眼光便瞬间黯淡了下来。

　　而最重要的是，林妹妹不愿意。

　　虽说她也是年纪还小，却是个有主见的人。他能和她再相处几年，便是福分了，日后，便是这府中败了、倒了，他流落在外，或者死了，也能安心了。

　　怎能她不愿意，还把她留在这府里呢？

　　且这府中总也有些古怪的言语，好似林妹妹是孤身投靠而来，一分银子也不曾带一般。他不关注钱财之时，也一度以为正是这样。

　　后来，知道了大观园的建造倒有大半花的是林妹妹的钱，便知道不是那么简单呢。

　　蔷哥儿不过是下了一次江南买了十几个戏子，置办了些乐器，教习还是家中的老人，便支取了三万两银子，一分钱也不曾交回官中的帐上。他找人粗粗的问过，算一下便知不知道有多少银子进了各人的腰包里。

　　可这府中却人人都道林妹妹孤身而来，分钱未予。

　　也难怪她说府中无人可以依靠了。连老太太也没管这事啊……

　　林妹妹虽不曾把这些银子放在心上，但她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略略展颜，若要一辈子在这里受那些人的流言蜚语，岂不是害了她？

　　虽一想到要把黛玉嫁出去，宝玉便觉得心痛难忍。这正是这些天，他想也不敢去想的事情。可是心中计议到此处，他也下定了决心，站起来，低下头去一礼。

　　“孙儿也不敢想娶林妹妹。还盼老太太等她过了孝期，及笄之后，好好为她置办嫁妆，觅个好夫婿。”

　　不敢？

　　听到这个词，贾母才把一双白眉皱起，但听到后面的话，却又深深的在心底叹息——宝玉，也知道那些事了。

　　贾母其实摸不准黛玉的心思，但宝玉的心思，她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自从鸳鸯和她说了一些事情以来，她冷眼看着，也看到了好些事情，包括宝玉之前和黛玉之间的别扭，或者说，宝玉单方面的别扭。

　　故此今日才把宝玉找来。

　　在她看来，黛玉现在或者是因为年纪小，且又教养的好，还没那方面的心思，但至少没有多少反对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若宝玉那样要求，她虽然也知道外孙女过的不好，但也可以想办法改善一番，然后为他们做主。有她在，她那媳妇也不敢忽视她的意见，何况，她儿子中意的也是黛玉。

　　但宝玉这样说，她反而没话说了。她有些不满宝玉觉得自己“不配”的态度，但一注意到宝玉已经看到了那些事情，却是满腔不悦顿时化作虚无，只剩下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罢了罢了。”贾母只当没看见宝玉埋下去的脸上溢出的泪水，只当不知道宝玉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那种无法隐藏的痛心。

　　她知道，宝玉，是长大了。

　　“我的儿，我再问你，你觉得薛家的宝姐姐如何？”

　　宝玉愕然，眼泪也止了，忙说，“宝玉断然没有亵渎宝姐姐的意思，更不敢耽误宝姐姐姻缘。”

　　他知道自己的娘亲就是因为宝姐姐，才不待见林妹妹的，前几年并未如此。许也是妹妹成了孤儿的缘故？如果宝姐姐嫁进来……何况，他也确实和宝姐姐志不同道不合，虽说宝姐姐之美，亦是超过家中几位姐妹，容貌上与林妹妹不分轩轾，却自有她的青云志，他这个闲散人若是娶了她，不是耽误了她么？

　　贾母再次点头，“既如此，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宝玉便连忙低着头走出去了，走出了门，才敢伸袖拭泪，又按了按心口，长出了一口气。老太太的话，真是问得他措手不及，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把林妹妹嫁出去啊……

　　不想不想了。能过得这几年，就好了。

　　他连忙甩甩头，就往园子里去。

　　旁边坐在廊下的丫鬟珍珠（袭人走后补的）在宝玉身后唤了宝玉两声，见他全不应答，倒是诧异，回头拉琥珀说，“今儿奇了，宝二爷竟不理我们。我刚才看他擦眼泪了，难道竟在老太太那里也挨了骂不成？”

　　琥珀在贾母房中久了，也是一两银子一个的大丫鬟，很知道一些事，听了这话，忙拉珍珠说，“别多嚼舌头。你不知道？老太太近儿最厌恶这样的人。你还敢多说！”

　　珍珠吓了一跳，忙噤声了。

　　贾母房中，此时只有鸳鸯一人伺候，见宝玉走了，忙给贾母端了一碗新茶来，又坐到旁边给她捶腿。贾母叹道，“这两年，真是为两个玉儿操碎了心。宝玉如今也长大了些，那个玉儿，可该怎么办才好！”

　　一边说，她一边拿了帕子自己擦眼泪，竟是呜咽起来。

　　鸳鸯吃了一惊，忙说，“老太太竟别这样。林姑娘自己知道，宝二爷方才也说了，若果然林姑娘嫁进来不好，您在外面细细打听，有哪家的王孙公子配得上林姑娘，挑个好的，不也就成了？林姑娘现今还小，慢慢的总能挑出来。虽没有了父母，林姑娘家里也是数代列侯，又是书香之家，探花之后，这身份也很是清贵了，又是嫁女嫁高，岂能找不到好夫婿的？况且，日后出门，虽说是孤女，老爷也是疼的，我们这儿，林姑娘日后也能倚为娘家才是，老太太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可见鸳鸯在贾母这儿见得事多，眼光也是极为长远的了，近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可是，贾母却还是有些愁眉不展。鸳鸯看着，也不禁思考起来——自己还有哪里没想到呢？难道老太太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宝二爷么？

　　贾母半晌之后又是长叹一声，说道，“我年纪大了，许多事也管不了了，有些事情，竟只能和你说说。”

　　鸳鸯不敢答言。

　　贾母似乎自语的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也给玉儿留下了一份嫁妆，不愁她嫁出去吃亏。只是，这玉儿，哪有这么容易嫁出去哟！”

　　鸳鸯更是不解了，家世清贵、嫁妆无忧，身后还有贾府，林黛玉本人又面貌极美，还精于诗书、长于针线，大家闺秀的气派，通身脱俗清贵之气，怎么就嫁不出去了？她若嫁不出去，还有哪家女儿能轻易嫁出去呢？

　　贾母却叹道，“你是我身边的人，也知道些事。我当初为了玉儿，我们家是把林家得罪惨了，虽然林家早没了官场上的人，除了我那女婿外，另几房都是关系远、根子浅，早没落了下去，但终归是得罪了。玉儿没了钱，他们也不会要。我当初想着，玉儿嫁进府来，一切自然都是好的，那个时候，我那好儿媳也是不反对的。现在看来，竟全都是为了玉儿的银子！”

　　说到此处，贾母竟有些咬牙切齿了，只是她涵养极深，所以不曾明露出来。鸳鸯也连忙低下了头去，给她捶腿，不敢多说多看。

　　“如今我们这里贪了林家百万多银子，玉儿在我们家还好，如果她出去了，有了夫家，我放心，我那儿媳妇能放心不成？她是知道这事的，若仗了夫家的势，反过来查这件事，你当真能瞒住么？我那儿媳妇怕这个呢！只是见玉儿身后没了人，她就想挤了玉儿好让她王家的人继续进来，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鸳鸯大惊，她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

　　她只是低头做事，再不敢出一声了。

　　而且她心里也实在是怀疑的——难道老太太就不担心么？

　　鸳鸯也是一个一窍通百窍通的，她心里立刻就明白为什么老太太对她的话不满意了，也知道府内某些现象是怎么回事了。

　　二太太看中的是薛家的姑娘。现在府内，至少婆子仆妇丫鬟们，因为离的近，所以都有些明白了，但也是不敢明着传的，毕竟还要顾忌着老太太。

　　但如果到二门外去，随便找个小厮之类的人问问，问问这府里的小姐，只怕十个有八个都会说，林姑娘将来是要聘给宝二爷的，也十个有八个会说，林姑娘美是很美，但身子是不好的。

　　而薛家，薛家的心事不少人能猜到，但外面谁认为他们能轻易成功呢？且薛家做主的是薛姨妈，也坏不了宝钗的名声。

　　人人都这么说，还有谁会来给林姑娘提亲？哪个好人家会来向林姑娘提亲？她没对老太太说这事，但老太太就真的不知道么？

　　现在想来，若是二太太存心不放林姑娘出府，也有可能害了林姑娘。

　　鸳鸯知道，曾经有一段时间，送给林姑娘的人参养荣丸里面，就出现了轻微几种相克的药。不严重，就是轻微相克而已，只是足以让林姑娘的身体无法好转了。后来，因为老太太出面，这药是没问题了，但二太太也从未承认过有这样的事，只是把那原本配药的人打了一顿赶走了而已。

　　如今，要不放林姑娘出府，便是换了个手段——让人不会来提亲。

　　想要让林姑娘嫁出去，想必只有那些门第高于贾府的人家了吧？让贾家无法拒绝。可是人家会来提亲么？就算来了，老太太只怕都不敢答应，要找法子推托。

　　鸳鸯很清楚，老太太疼林姑娘是真的，但在她老人家的心里，贾府自然是最重的。

　　所以，老太太更发愁的是，如何找到一个人好，敦厚老实、地位又不高、没有可能飞黄腾达，身后没有势力的人，把林姑娘嫁出去吧？她对林姑娘的信任，大约，就到了这个程度。

　　而在这之前，如果能把林姑娘嫁给宝二爷，又是更好的办法……这一点不成，才会考虑其他的办法。现在，只怕是才开始想这样的可能而已。

　　鸳鸯的心里面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些。只是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她只是一个丫鬟，再怎么贴身重要的丫鬟，都不会比林姑娘更重要，比贾府更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嗯，关于宝玉，对于他的成长速度、成长原因、成长方向，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呢？我也感觉好慢的样子……

　　注明一：关于黛玉，或者说风清带过来的力量问题。

　　有不少人都问了她的力量问题，还有人认为她身怀绝技之类的，于是做一个说明。此文是红楼同人，修行的设定是为了让黛玉最后能够有力量离开。这是不改变她的性格、所处环境，还不写悲剧，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但对于整本书而言，还真的就是一个壁花，本来没有必要多说，但不少人问了，还是把设定放出来吧。

　　这是很粗浅的设定——因为就是壁花嘛。（于是，泪目看：请不要详细的去挑BUG呀……）

　　我设定的是，黛玉修炼的是“生机”。生机也是一种能量，特殊的能量，黛玉的修炼就是能把其他的东西转化为这个。

　　这种能量的主要作用就是延年益寿，修复身体、保持身体的活力，对于生机之类的也有很强的感应能力之类的。

　　但事实上，如果光论修行，这是很鸡肋的一种能力。因为别的修行者修炼的灵力，往往也有壮大自身生机的力量，也能延长寿命。（宝玉同学带这么一块玉，他的前世也挺了不得的）

　　而在保持身体生机，延年益寿之外，如果能够积蓄更多的“生机”，那么就有一些独特的能力了，主要也就是把这种生机赋予他人。虽然也可以用来施展其他的法术，但是消耗比起其他修行者的灵气来说要大很多很多，因为等于要再转化一次。加上黛玉在后世能学到的法术也就那么几种，就性格而言，也不会去学什么害人的、阴邪的法术，于是会的法术数量就又要更少了，主要还是用来防身、隐逸、唬人……默。另，自带一定救人能力。

　　如果说长处的话，除了延年益寿大概就一种，那就是，生机不管转化成什么样的灵气都是可以的，所以，事实上她什么法术都能学，只要不怕消耗的话。

　　现在的情况是，黛玉需要修复她的身体，然后积蓄这样的能量。但要用来做啥……这个还比较遥远。于是，她没有“身怀绝技”，也不大可能“无所不能”，至于要说“行侠仗义”啊、“拯救苍生”啊、“道法大战”啊之类的……咳，本文是不会出现的。

　　于是，解释完毕。

　　第四十四章

　　拒绝宝玉也不可能轻易的嫁出贾府，这其实是黛玉早就想到了的事。有什么办法才能最好的掩盖贾府吞了林家银子的事实呢？

　　一是她嫁进来，二是她死在这里。

　　指望别人来信任自己不会追究……当她自己都不相信贾府操守的时候，可能让贾府对她付出这种信任么？

　　但不嫁出去，这本来就是她指望的事情，所以她并不在意。如果能够和迎春那样一年拖一年的拖下去，那就最好了。

　　要知道，迎春的年龄可是和宝钗差不多的，现在也已经及笄了，前些时间，来求取宝钗的人到处都是，却偏偏没有什么人来问迎春的。如果从《红楼梦》这个故事看来，她至少要到几年后才会嫁出去，只是所嫁非人。

　　要说起来，迎春也是庶出。只是她母亲却比赵姨娘要幸运的多，虽然体弱多病，年轻早逝，却相貌极美，曾经在贾赦身边一度当家作主。

　　在这个年代，庶出的女儿地位要低上许多，很多比贾家低一等的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娶一个庶出之女，兼且迎春在贾府中的丫鬟们眼里也往往可有可无，便连带的外面的人，都常常不知道这位二姑娘，别说来求亲了，便打听一番，听得“沉默寡言”、“木衲”之后，也十家有七家打消了心思，剩下的三家，又难入贾家的眼。

　　不过，当黛玉听说，迎春也要说亲了的时候，倒也不算太惊奇。

　　当初的东安王穆融做了些什么呢？二十八路造反大军啊！在蒙古人才立足中原五十年后，就把他们赶走了。可见，一旦有一个不应该是原本命运中的人物出现在了命运中，就会扰乱命运的脚步吧？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了。而被搅乱后的命运，也往往不是那只刮起风暴的蝴蝶能掌握、能明白的。

　　她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女子，大约没有改变国家命运的力量，但是，在贾府造成一些她说不清弄不明的变化，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迎春如果提前嫁人，也不见得会遇上“中山狼”那样的人了。毕竟现在是贾府的末世繁华期，眼界还是比较高的，不打听清楚，如何会轻易把她嫁出去？

　　这一天，惜春来看黛玉，很是兴致勃勃的说想要画芙蓉。大观园内，也有些兰花、海棠、芍药、合欢花等花开得正好，却还真是唯有芙蓉开得最盛。

　　黛玉听了，也有了兴头，又看惜春的丫环入画彩屏已经是拿了画具来，便要捡针线篓子，说，“你来画，我来绣，到时候看看我们谁弄得漂亮些。”

　　惜春听了便不满，“我的画工哪敢和你的绣艺比？你拿你的琴，让我听着你的琴，多半倒能画得好些。”

　　黛玉才知道原来惜春打的这个主意。不过滴翠亭四面通风，又有荷花清香，在这炎炎夏日倒果然是个好去处，又比较凉爽，闻着花香也能静心。有此等自然花香，便连焚香等事也不用了，且还雅致些。

　　当下，她便让紫鹃雪雁拿了琴，拿了琴案，自己换了一身绣着青莲的衣裳，和惜春去了滴翠亭。两个姑娘，一个弹琴，一个画些写意的画儿，倒也自得其乐。

　　等到两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里，已经是到了晚饭时分了。两人又结了伴到贾母这里来，谁知道，却是几个姐妹包括宝钗都不见。

　　贾母乐呵呵的说道，“你们二姐姐有人来相看了，如今差不多说了个定准，正要搬回家里去，想来是其他人都在帮忙整理东西呢，宝玉也去送行了。你们两个竟不知道这事不成？”

　　黛玉吃了一惊，忙说，“这样说来我们也该去帮忙的。只是我今天吃过饭，就和四妹妹去了滴翠亭画那芙蓉，想来丫鬟们不敢打扰，竟没和我们说。”

　　贴身丫鬟都带了去，一般的丫鬟平常也不怎么敢和她们说话的。

　　贾母看来心情极好，便说，“四丫头画了些什么画？明天拿来给我瞧瞧。”

　　惜春连忙应是。

　　贾母又说，“今天是不成的，你们吃了饭回去，倒是可以去帮忙，要到明天才搬呢。你们姐妹一场，若是她嫁了出去，日后只怕就不能见了。”

　　黛玉惜春都点头。

　　惜春拉着黛玉笑道，“林姐姐，你不才说要绣花儿？可要帮二姐姐绣嫁衣？若是林姐姐绣的嫁衣，到时候二姐姐穿出去，可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人呢。便不绣嫁衣，绣点儿嫁妆也好。”

　　贾母听见了这话，心中一动，但到底没开口。

　　倒是黛玉笑道，“我们家里就没做这些事情的人了不成？且二姐姐的嫁妆，那是她自己绣的最好……只是，我们都很该送些东西给她留作念想才是。若是她出嫁了，以后便不能常见了……咦？”

　　说到一半，黛玉便觉得惊奇。

　　适才贾母说的是“不能见”了。若是嫁到京中，女眷来往，如何就“只怕不能见了”？虽说她们日常跟着贾母，似乎也极少参加什么宴席，但难道迎春便不能回娘家来了不成？

　　黛玉正想开口问，便见宝玉急匆匆的跑进来，也不及和黛玉她们说话，便跑到贾母面前，拉着她问，“二姐姐到底许了什么人家？我怎么问来问去，宝姐姐、三妹妹，竟无一人知道的？问丫环，也只知道姓冉。”

　　贾母笑道，“尚未定准，哪有乱传的？不过也有了七八分了，已经合了八字——是金陵的一户人家，祖上也做过官，和我们家也算世交了。且是世代书香门第，听说那孩子年纪轻轻的，就进了学，有了功名，人品也好的。明年要参加春闱呢。”

　　听得“功名”二字，宝玉便有些不乐。

　　只是照贾母说的，这件婚事不是七八分，倒是有了八九分准了，两家已经基本说和了。

　　“如此说来，若是定准了，二姐姐不是要嫁到金陵去，就是要随着那人到外面做官太太去了？”惜春睁大了眼睛问。

　　本朝制度，从状元起，所有及第的进士，都是要外放做官的，若是二甲进士，还要从“吏”做起，这外放的官员中，能有几个回到京城来做京官，那就要看做官的能力和京中的人脉了。当然，如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此人中了探花后外放，虽然从未还朝，却坐到了本朝第一肥差的位置，这或者比成了京官还好些……

　　对惜春的话，贾母点头笑道，“正是如此。”

　　又见宝玉有不乐之色，便摩挲他说，“要叫你老子看见，又要说你小孩子脾气不争气了！女孩子家总都有这一天的，最重要的，便是要能觅得一个良人。你二姐姐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我找人探访过了，对方人也是好的，她终身有了一个依靠，你很该为她高兴才是。”

　　说着说着，自己倒是伤感起来。

　　虽说那来说亲的人家她看来很满意的样子，但是身边的孙女儿要走了一个，老人家还是不免伤心的。宝玉听了这话，忙反过来劝慰起她来。

　　最终迎春她们也没有来吃晚餐，贾母命人做了送去，也不要她们来了。黛玉和惜春吃过了晚饭，便匆忙结伴，连着宝玉一起往迎春那里去。

　　“二姐姐进园子里来，到底多带了什么东西，要收拾这么久？而且宝姐姐她们也都陷在了那里？竟没有丫环收拾不成？”

　　路上，黛玉把自己的疑惑拿了出来问宝玉。

　　宝玉忙小声说，“妹妹不知道，我也不好和老太太说的。如今说要给二姐姐议亲了，虽不知对方是何等人家，我们这边的嫁妆总不能少的。别的东西也就罢了，簪环首饰之类的，虽还未准备，却也总能来得及。但宝姐姐说金陵规矩，很有些麻烦东西要自己绣了带去的，”他扳着指头数起来，“衣裤鞋履、被褥、帐幕、首饰……”

　　黛玉早在一边和惜春笑倒到一处去了。

　　黛玉忙止住他，“首饰、被褥也有自己绣出来的？既然不懂就快别说了！”

　　惜春也笑道，“虽我们这样人家，女红是要准备许多的，方能不坠了气派，也显出女孩子的贤惠来，但也断没有连帐幕都自己绣的道理！”

　　宝玉便讪讪的不好意思，他确实不曾仔细听宝钗的那些长篇大论，听混了也是有的。至于听混了多少，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还是黛玉记得他之前说了什么，忙问，“这些东西竟都不曾准备不成？”都已经合了八字，只怕已经开始商议彩礼了，怎么女方连嫁妆都不曾好好准备？

　　宝玉忙说到，“不正要搬出去么？说是明日搬出去便要量体裁衣，只女红总是不够，二姐姐平日里也不怎么绣东西的。”一边又跺脚说，“我们家绣房的那些人，日常里的活计也做不好，怎能来做这个？因此宝姐姐，三妹妹在那里商量，要做些什么，要帮二姐姐做些东西呢。”

　　惜春冷笑道，“不是做不好，是那房里今天这个要做新衣裳，明天那个要做，得了空儿，才有功夫做日常的活儿，哪能很好？又哪有功夫特地准备这个？前两天史大姐姐也说有了人家，虽说并不在这几年嫁，东西也准备的大半齐全了，我们这儿倒是要临时抱佛脚了。”

　　说起贾赦房中那众多争宠的年轻姬妾和只顾贪财的邢夫人，宝玉黛玉也不免都叹息了一回，黛玉只得笑道，“要么怎么说‘赶嫁妆’‘赶嫁妆’呢？如今果然要快快的赶了。”

　　说着，几人已经走到了紫菱洲。

　　第四十五章

　　进了缀锦楼，果然宝钗探春都在这儿和迎春说话，迎春的丫环司棋、绣橘在招呼着小丫环们并婆子在收拾东西，大有就此一去不回之意。

　　宝玉看了，便有些郁郁不乐，却终究只是叹息一声。

　　见黛玉进来，宝钗先笑道，“我们这儿绣工最好的人来了。让她绣两件超过慧纹的，便抵得一车嫁妆了。”

　　黛玉听了这话，尚且没有说话，迎春就开口了，“家里自然有做这些的人，怎么能这样劳烦林妹妹。且事情也还没个定论，也不用如此慌慌张张的。”

　　探春冷笑，“二姐姐的性子就是这样，才让那起子小人有空可钻。”

　　探春这样一说，宝钗便不说话了。

　　倒是黛玉起了好奇心，也不管宝钗之前说的话了，问道，“怎么这样说？刚才宝玉也说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要你们都聚在这里商量对策不成？”

　　探春忙站起来，让她们坐了，这才说道，“这件事情说来便可气。按理说二姐姐到这个年岁了，我们这样的人家，便是不说亲，嫁妆也早该开始准备了，若是临时忙忙乱乱的来，便是能办得全，又如何能办得好？旁的不说，这女红绣件，平时就该准备些，但都到了如今的境地，我让莲花儿去问，结果回话说，什么程姨娘、丁姨娘、裴姨娘之类的，都有活儿分配下来，她们竟是抽不空儿来做！那些姨娘还传过话来说‘事情还未准定呢，就这样忙忙得想着嫁妆来，还大家的姑娘呢，连一点羞都不知道的！’你们说这事可气不可气？”

　　惜春刚才就说了一些，但惜春黛玉也都不曾料到，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都已经到了商议彩礼的地步，便日子不曾定准，但贾府嫁女，嫁妆该有多少？怎么能不提前准备呢？到时候忙忙乱乱的，又或者时间太紧，弄个粗制滥造的东西送到夫家去，这可算是什么事呢？

　　黛玉不由问，“难道没和凤姐儿，大舅母说一声不成？”

　　“凤姐儿哪里能管那边的事？”宝钗立刻提醒她——那边掌权的可是邢夫人！大家分了房过的。黛玉便又要问邢夫人，但话到口边，又自己咽回去了。

　　邢夫人想不想要给迎春做主暂且不说，她反正是不会违逆她那大舅舅的。那些姨娘敢这样嚣张，一来是看迎春是庶女，又不得宠，二来便多半是正得着宠，在争呢，邢夫人哪里肯管这种事，最多就是说说罢了。

　　且作为这样的“母亲”，邢夫人又肯准备多少首饰细软、家具器皿之类的物品来给迎春做嫁妆呢？

　　一边要找好人家，一边又自己不肯出钱……

　　嫁妆张显着女孩子在娘家的地位、娘家本身的地位，也是女孩子出嫁后的重要依靠。黛玉这样细细想来，不由得心惊了。

　　在红楼原着中，固然是那中山狼可恶，但是不是，迎春嫁妆方面的缺乏，也是造成这一切的重要原因呢？要知道，现在还是贾府盛时，若到败时，能给迎春的嫁妆肯定就……

　　不管怎么说，在迎春出嫁时，贾府的架子总还没倒的，也还是皇亲国戚呢。“中山狼”敢那样对待迎春，不就是因为迎春娘家的不重视吗？

　　这样一想，她不由得对迎春这一场可能的婚姻，也感觉到了危险。

　　女红物品她们倒是可以帮忙准备，但其他的，她们这些深闺女子就真是无能为力了。

　　黛玉心底一思量，就觉得不对，往迎春脸上看去，却见迎春坐在塌上，面色坦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和怨愤，只是略略低着头，自己摆弄着衣带，似乎是害羞，又似乎是认命，什么都不想管一般。

　　宝钗说到，“事到如今，别的事情我们却也管不得。只是这女红，却很该帮忙，最好能做得精细些。”

　　惜春忽然第一次开口了，“宝姐姐家里不是有些绣庄？可能帮些忙呢？”

　　宝钗一怔，尚且没有说话，原本低着头弄衣带的迎春已经抬起头来，忙忙的说了，“这如何使得？不说我付不起银子，便是能付得起，若是托到外面去做了，父亲母亲也定要怪罪，说我多事。”

　　或者是因为迎春说的太着急的缘故，惜春都有些不解了。探春便忙说道，“此前我们也想过这法子，终究不过是些女红，若是因此惹恼了大太太，反而于二姐姐不美。我们商量着，反正我们的衣服，府里面也帮忙做，大家闲着才自己做些东西玩儿罢了。如今不妨都放下事情来，便是自己不做，也可让丫环帮忙做些。二哥哥房里的晴雯手艺是好的，还有林姐姐房里的紫鹃雪雁，也被林姐姐带得极好了，可谓是拔尖儿的。就是不知道两位可肯出借了。”

　　宝玉一直闷闷的坐在那里，听见这句话，便说，“我去和晴雯说说就是。只是如果把紫鹃雪雁都借出来，可由谁来侍候林妹妹呢？”

　　探春忙说到，“当然没有整天绣的道理，不过是抽些空儿来绣罢了。虽我和我那几个丫环的手艺不那么好，也是要帮忙的。

　　黛玉并无异议。

　　虽然探春她们全部都忽略了其他的嫁妆该怎么办，但这些事情就实在不是她们这些大小姐该管、能管的了。当下，几个姐妹便分配了一下，婚期总还是有好一阵子时间的，也无人能管大房的事，既然如此，姐妹们就替迎春承担了这个任务。

　　迎春看来虽然有些不安，但探春却是替她主动接下来了一切的话头，又井井有条的分配开来，迎春就只好默然不语，当作默认了。

　　宝玉听她们姐妹说这个，便落寞的在一边，只叹自己无用。

　　黛玉笑道，“反正你女孩子的事也不知道学会了多少，连胭脂都会淘，何妨也来学学绣花儿？日后要做什么衣服鞋子，也不用麻烦你房里的那些人了。想来若是二姐姐嫁过去，人家听说嫁妆里面还有兄弟的手笔，便是粗陋了些，也定不好嫌弃的。”

　　宝玉张口结舌，迎春听见这话，眼睛也顿时瞪大了，探春惜春更是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是宝钗稳重，生怕宝玉当真，连忙阻止道，“这如何使得！若是叫人知道了，还不知要传出什么话来呢！宝兄弟若是想要帮忙，倒不妨去打听一下，其他的东西置办得怎样了，也好有个底。”

　　话虽这么说，但宝钗并不认为宝玉会如何去帮忙。对宝玉而言，送走一个姐妹，这已经足够令他痛苦的了，能游如此镇定的表现，已经是大有长进。遑论还要亲自去操办，帮忙把自己的一个姐姐送走？

　　谁料，宝玉只是略想了想，便点了头，“我听你们适才说的，这嫁妆竟是极为重要的。既如此，我便去琏二哥那里打听去。若是要操办，定是要他来操办的。”

　　宝钗听他这样说，倒不由得纳罕。

　　黛玉也想了一想，也和他说道，“你便是和琏二哥打听，打听来东西也帮不到忙。若你真有心，倒不妨帮忙置办一番。我看簪环首饰这一类的东西，二姐姐这里完全不够，从家里也得不到多少，你倒不妨到外面打听打听，哪家店面做的精致实惠……”

　　探春一拍手笑着接了过来，“竟是林姐姐想的周到了！二哥哥，你若愿意，竟不妨讨了这个差使来，什么样的首饰好，我看这府里的爷儿们也定然没有能比得过你的。且若是你竟手，中间少了不知道几层的盘剥，只怕到二姐姐手里的东西还多些！”

　　“呃……”宝玉愈发的张口结舌了。

　　他哪里办过这种事？

　　何况如今才七月呢，正是暑热的天气不说，他原本也是可以不出二门的。若是出去了，只怕又要招得父亲一阵好骂。

　　只是听他们说的，二姐姐的嫁妆竟然是十分的重要。若是非要送二姐姐出去，难道就眼看着她变成死鱼眼睛不成？如凤姐儿，她嫁妆多，来了这里，也把琏二哥吃的死死的。若有嫁妆依仗，至少能过得好些，也保留几分真性情？

　　因此想来想去，虽然十分的为难，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一边又想着，这样的实物，他是不通的，真要办起来，可该找他那便宜儿子芸哥儿教一教了。

　　除黛玉外，便连探春其实都不料他真会答应。但他即答应了，好歹也就安下了一分心来。

　　当初迎春的母亲也不过是一个妾室，没留什么东西给她，迎春的一应首饰，不过是依着份例，她们几姐妹一起打造的。如今要从邢夫人和那群姬妾手中拿出些首饰来，想也知道可能性极低极低，只是这话不好说罢了。

　　宝玉应承下来后，就好歹有了一分把握。

　　没有母亲的宠爱、家人的眷顾，堂堂的公府小姐，便连出嫁，连嫁妆也是如此的艰难！女孩子一生命运托付，全在于此，却是这样的境遇，如何不让人伤感？

　　想到这里，探春惜春又不免多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意。探春如此热心，也是有几分这样的原因的。

　　宝玉应承下来以后，李纨也过来了。

　　听到众姐妹的商议，忙大方的应承自己也可以分担一部分活计。又提议说，众姐妹或者可以借机聚一聚，迎春虽要搬出园子去，但回来坐坐还是成的，大家不妨每日里聚在一起，做做针线，也陪陪迎春。

　　众人知道这是为了防止迎春在家过不好的关系，毕竟那院子里没有老太太坐镇，邢夫人又拿不起来，众人都知道颇乱，因此便都应了。

　　商议定了，天也黑了，李纨便催着众姐妹回去。迎春自己领了司棋送出门来，她一直沉默寡言，听探春宝钗二人讲谈，分配任务，此时方细细的说了一声，“有劳众姐妹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却要让姐妹们替我受累，以后也不知道能如何报答才好。”

　　众人知道她大家闺秀不好说自己嫁妆的事，便纷纷开口带了过去。

　　还是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看姐妹们能凑在一起做针线，也是玩儿。若是二姐姐过意不去，以后别的姐妹需要的时候，也帮忙绣一些东西就是了。”

　　迎春低下头去，慢慢说道，“若果然如此，也只能日后慢慢绣了回赠了。只怕到时路途遥远，消息不便，也不知到时是否能及时做好、送到。”

　　莫说是晚来的黛玉，便是早来的宝钗探春两人，见到的迎春也是一幅安然若素的样子。似乎不管是什么事，都只要无喜无悲的接受好了，并不需要特别在意。直到现在，这短短的几句话，才让人感觉到了她的伤感和对不确定的婚姻的惶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事，更晚了……明天的话，会尽力恢复成中午更新的~

　　第四十六章

　　黛玉从缀锦楼迎春处回来，一路上和宝玉同行，两人说起邢夫人之凉薄、短视，竟连府中女儿的体面也是府中体面的事情都忘记了，不由得也很有些感慨。

　　宝玉虽不想迎春出嫁，但听黛玉说起，没有好嫁妆、合身份的嫁妆的女儿家到了夫家后可能遇到的事，又联系自己的所见所闻来，更是唉声叹气，直说要能帮上一点忙才好。

　　当作不见不闻，这也是一种选择，等于选择去帮助一个女孩子，从宝珠变成鱼眼睛。想到黛玉终有一天，只怕也要外嫁，宝玉便觉得自己不得不重视起这件事情来。

　　黛玉则是想到，迎春虽然为人木衲，但在众姐妹中却是宽厚的。

　　虽然是公侯小姐，但父亲看他，虽有若无，后母又不过是面子情，从无真心相待，与她的遭遇相比，也没有幸运到哪儿去了——至少，她还是有一个外祖母，一个表兄，会为她真心打算的。能做到什么地步不说，但至少是在打算了。

　　又想到，探春志比天高，却受庶女身份所限；惜春的父亲对她来说同样似有若无，从不关心，母亲早逝，虽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长，却整天只知放荡游乐，将一个府邸弄得一团乱，若非贾母将她接来，她又该如何？如今却是有家归不得……

　　这两个姐妹，又好到哪里去呢？

　　合着进了天下最富丽堂皇却也最肮脏污秽之处的元春，“原应叹息”之名，果然不假，真是薄命司上，难免挂册。

　　又比如妙玉，又比如宝钗……现在，倒是湘云还看不到什么日后不幸的影子。便是自己，若非意外的有了更多的见识和力量，只怕也只能一个泪尽而亡的下场。

　　如今听来，贾母也有打听，迎春这次的对象总体而言应该还是比“中山狼”好些，但即使如此，迎春此嫁，亦有些堪忧。

　　黛玉想着，她们的性格虽然各有各的问题，但是那样的下场，却依然并不应该吧？如今迎春似乎也如她一般，似乎有了变好的机会，自己能做的也不多，能够在女红上分担些，也就算是尽心了。

　　黛玉是个小姐，兼且看来身体虚弱，因此便只被分了个枕套和一件壁挂，她自己想着，迎春也是信着因果，喜看道书，若是有了时间，还可以绣一幅道君像给她。

　　紫鹃和雪雁，却是一人被分了两件衣裳。这是不知道迎春会何时出嫁，所以不敢多做安排。

　　黛玉回到潇湘馆，一时也睡不着，关好院门，卸了装，洗过了澡，换了一身睡袍，让紫鹃拧干了头发，挽了个慵妆髻，在照镜子时便向紫鹃问道，“你分了两件衣裳，可想好了做什么样式没有？”

　　紫鹃为难道，“府里面照季有衣料分下来，老太太那里也时常拿来些，姑娘日常也曾设计了图案交给我们绣，按说经验也不少了。但终究是些日常的姑娘装扮，如今要给二姑娘带去的，却该是少奶奶的衣裳才是，刚才雪雁还和我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黛玉想了想说，“二姐姐的性格气度，总不宜大红大紫等色，且也穿不出威严来，总该好好设计才是。”

　　紫鹃听了，愈发笑道，“要是这样说来，竟连二奶奶的衣饰也参考不得了。

　　黛玉不免一笑。记得她当年抛父入京都，第一次见到的凤姐儿，便是一身大红色。红袄绿裙，红配绿明明是美学的大忌，但凤姐却硬是能穿出那份气势与华贵来，真是让人惊叹。

　　后来看，凤姐也是十分喜欢红色的。不，或者不能说喜欢，应该说，简直是太喜欢了。一年四季，红色总不离身。

　　正红、大红、品红、水红、玫瑰红、朱砂红、荔枝红、柿子红、石榴红……

　　真是不一而足，令人叹为观止。

　　却又端的是典雅富贵，无处不华丽。

　　“凤姐的那些衣服，只怕将来只有宝姐姐或探丫头能配得上吧。二姐姐却是不成。”黛玉想了想，“不过缕金百蝶穿花的图样怎么也要有一件的，我记得我这里有一匹橘红色的软缎，配来倒是正好，你便选一件这个吧。这样的富丽，从贾府出去的姑娘，总是要有的。”

　　紫鹃忙应了一声是。

　　这里要分担女红，姐妹们都是默认了料子自己出的。黛玉这里衣料子倒也不少，黛玉日常也不穿那么多的衣裳，因此剩下了许多。

　　说起“富丽”来，紫鹃也不免若有所思，“说起富丽来，姑娘的衣服却是太素净了，只有那么几件红色的衣裳，还都是和姑娘们一起做的。惟记得那么一件嫩黄色的，绣着整枝的竹子，还称得上富丽，雪雁绣了很久呢。”

　　“那也就够了。我却不适合那样的装束。若说适合，惟有宝姐姐适合那样的打扮，她初来时，也常见她打穿着红色、蜜色的，如今却不见她穿了……”

　　黛玉不想多说旁人，毕竟这是人后，一发现自己漏了出来，便立刻住口

　　她本来就想着商议一番，听紫鹃这么说，愈发有了兴头，便说道，“且不说这个，也不知道大舅母那边会准备多少衣服，说不得也要我们这里填补些了，日后也好看的。除却那件缕金百蝶穿花图样的，你和雪雁尚需三件，我想想看……我也许久没有给你们画些花样了，等会儿，你去看看，统共还剩了些什么料子，我今夜不想早睡，一并画了给你们吧。”

　　黛玉原本身体好了，便时常早睡，虽说早睡早起，睡眠时间也很不短了。这却是因为，她始终不曾忘记自己需要修炼的缘故。她那法门无甚威力，却十分平和，并不怕人打扰的。她习惯了躺着也可以修炼，自然就要借早睡之名。

　　但今天自己觉得思绪活跃，却也知道一时半会平静不下来了，因此说出这样的话来。

　　紫鹃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但黛玉有了心思，就画些花样子也是常有的事，她有好些家常衣服就是这么来的。只是晚上做这个，却是头一遭。

　　她见黛玉高兴，也不敢驳回，便叫雪雁再点起一盏灯来，自己去核对剩下的衣料子。

　　不多时，黛玉听了她的回报，略想了想，坐在窗边自己推敲着说，“象牙色的轻纱，用长枝的玉兰花样，一件棉的，果绿色，便做缠枝花卉吧，用百合好了，只是颜色要斟酌……还有一件，怎样都要一件红色的才是，最好是用丝绸的……”

　　紫鹃见她陷入思索，忙到，“罢了罢了，哪有这样快的道理？若说这些长枝的、缠枝的，都有现成的花样，只是姑娘设计得精致些。如今既要自己设计，我看姑娘不把花样子画出来是不甘的，赶紧在灯下略略的画画吧，这最后一件，等得我们做了前面的，再画不迟。”

　　黛玉知道她这是要她早睡，也不奇怪，便笑道，“我也不喜欢做这个。又要新巧别致，又不能失了气派，还要考虑身高体形等事，不同的人，若是高矮胖瘦，风范气度各个不同，哪能用一样的图案的？麻烦死了。我只觉得烦恼呢，只是也从不曾为二姐姐做什么事，自然只得应承下来，巴不得一下子全部都想好做好才好。”

　　“姑娘也忒心急了，偏又是那样尽善尽美的性子。”雪雁端上了一碗茶来给黛玉提神，紫鹃便站在黛玉身后，把她的头发全挽了起来，又把灯的位置移了一移，只怕她沾了火烛。

　　黛玉已经开始绘起花样子来，一边笑道，“特地给她做的衣服，若是不能合身，那可成个什么事呢？便是衣服样式，可也和我说着做。”

　　紫鹃忙笑着应是。

　　第二天早晨。

　　因为昨天睡得晚了，黛玉便也醒得晚。睁眼一看，紫鹃雪雁却都不在屋里，倒是屋外隐隐传来少年男子的声音，不过却是渐渐远去了。

　　黛玉便起身呼唤了两句，紫鹃应声忙忙的走了进来。

　　黛玉自己伸手整了整鬓发，问，“是宝玉来了？”

　　紫鹃笑道，“见姑娘还睡着，已经走了。我还道宝二爷那对正事的忘性，保不定今天就忘了这事了呢。谁知道他倒积极，一大早就要出门去了。”

　　一边说，她一边服侍黛玉起床。

　　黛玉听说宝玉出门去了，点头叹息了一声。宝玉难得想到了要去帮助自己的姐妹，真切的帮助她们，不是只是让她们在自己的身边的时候，活得自由快乐，而是真切为她们的未来着想。这是好事。

　　只是，事情能有这么顺利么？对此她却不报太大希望。

　　只不过，只有去做，才有可能有所改变，因此对宝玉“去做”，她还是很乐见其成的。

　　起床梳洗过后，黛玉就到了贾母这里，迎春果然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先来贾母这里告辞，又要到王夫人那里去告辞。众姐妹都不免觉得有些伤感，送她去了，这才回到园中来，各自带了针线笸箩等女红的物什，并着丫环一并聚到了李纨的稻香村来置办迎春的嫁妆。

　　论起女红来，几个姐妹间，李纨中规中矩，黛玉灵巧，探春精致，宝钗或者是因为长期帮忖家计的缘故，虽然花样上没有多少新意，速度却是相当的快，绣出来的东西也十分精美，因此几个姐妹间，她倒是揽了最多的活儿，而惜春的手法还最为生涩，故此领的东西也最少。

　　几个姐妹凑在一起，本来是想着说笑，但说起今天去的迎春，却终究难有说笑的兴头了。尽管古代的女孩子，一旦外嫁，就再见不到娘家人这也是常事，很不该为此担忧的。可是他们手中正在帮忙准备的嫁妆，却在告诉她们，事情的艰难之处。

　　不多时，气氛就沉闷下来。倒是坐了一时，边听得丫环们那边热闹了起来。

　　宝钗侧耳细细一听，便笑道，“宝玉那里的袭人并晴雯，且老太太那里的鸳鸯也来了呢。袭人虽没有晴雯手巧，到底也是个稳重的。鸳鸯一手操办老太太那里的活计，手也巧得很。看来园□聚一场，总是有些情分的，我们并未叫她两个来，她们竟也自己来了。便是外面置办的不好，我们这里多给些东西，只怕她也好过些。”

　　黛玉只专心在绣花绷子上做着自己的绣活，并不搭言，探春却是微微色变道，“鸳鸯也来了，要这样说，老太太那里也知道这事了？”

　　现在，贾赦那是完全不听贾母的话了，顶多就是阳奉阴违。邢夫人也是如此，不过是两处奉承，好握紧手里的权，得银子罢了。

　　故此大家才商议了，并不告诉贾母的。若是知道了，又是一场好气要生。

　　如今看来，她竟是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结果还是到下午了……泪。

　　第四十七章

　　听了探春的话，李纨忙让留在了身边伺候的小丫环把鸳鸯叫过来。不多时，才来的鸳鸯、晴雯并袭人都一起过来了，向几个姑娘们行礼。

　　李纨忙放下活计，和她们说话。宝钗探春也略略放了活计，唯有黛玉和惜春，两个人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在做自己的事。

　　李纨笑问道，“鸳鸯姑娘怎么来了？”

　　鸳鸯笑道，“左右无事，听说这里大家聚会，便来帮帮忙。”她知道李纨的担心，所以说的很坦然，“老太太也不知道这里的事，只是我想出来走走罢了。姑娘奶奶们也不用担心，老太太之前就说过了，二姑娘的嫁妆，怎么也要个几千两银子，这是基本的体面。现在银子已经到了琏二爷那里了，我在里面，不知道这几千两银子能置办多少东西，总也不能太丢了脸面的。只是不曾想，姑娘奶奶们竟全把女红揽下来了，这下可又轻松许多。”

　　众姐妹听了，无不欢欣。

　　她们听出了鸳鸯的意思——这样浅显的言外之意，若还是听不懂，可就白在这府里长大了。

　　迎春的事情，老太太不好太管，但还是之前就用言语压住了自己的养子，贾赦这个贪财的，不得已还是出了几千两银子给贾府难得一个会办事的贾琏，虽然不知道一路置办下来会被克扣掉多少，但连带着迎春本有的东西，总不至于太没身份了。

　　老太太到底关心自己的孙女的。就是不好管，不好做主，能帮忖的还是会尽可能帮忖。

　　因此鸳鸯这话一出来，屋内的气氛也上扬了不少。

　　袭人则上前一步笑道，“昨夜里宝二爷和晴雯说了，我想着我左右也无事，不如也来帮忙。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便连晴雯也不知道。我们那宝二爷哪里能说清这个？到底要帮些什么，还是要请姑娘们示下。”

　　探春和迎春是姐妹，若是迎春嫁的不好，她也难免有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如今听了贾母的那些话，心里面舒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放下活计来对袭人道，“你如今也不用这样和我们客气了。我们也就是聚起来给二姐姐尽一份心力，随便做些东西罢了。宝姐姐，昨天记着的单子，在你那儿吧？”

　　“在我这呢。”宝钗放下活计，笑吟吟的拿出单子来，“如今我们也不知道那边会给二姐姐准备多少。织锦的、印花的，全不知道。如今这儿能多准备些就多准备些。不过都是一套套的分了开来。晴雯的早有定数，既然多了袭人、鸳鸯两位，便多加一套分了如何？两位房中都有许多事，若多了，也要顾此失彼。只是这一套，从中衣到褙子、襦裙等等，可都是要全的。花样你们便自己定了吧？两位的眼光，总不会错的。”

　　鸳鸯、袭人都笑道，“并无异议。”

　　宝钗又道，“前儿哥哥才给准备了一些衣料子，花色倒是多，我现在的衣服尚且穿不完，那些衣料子放在那里也白霉坏了，今儿便让人都带了来。三位或者可以去挑上一挑，再来定花样。只是那些丫头们先挑了不少，只怕剩下的便不会不好，颜色也是要为难人的。”

　　三个大丫头都应是。

　　探春又留袭人、鸳鸯到这屋里来绣，这原是稻香村最宽敞的屋子，能坐好些人，但袭人想着连香菱也没在这屋子里，自然是不好答应，隧婉拒了。

　　鸳鸯也只说要和其他丫环一起绣去，好图个热闹。

　　晴雯自到屋内，便只是默默的站着，未发一言，倒是叫几个知道她的姑娘都觉得有些纳罕。她从宝钗那里领了活计，便默默的退了出去，别人倒也都不问她。

　　惟有宝钗见袭人的笑容比往日里明亮几分，倒是猜到了一二，也是抿口微笑，并不言语。

　　丫鬟们走后，姑娘们之间也活络了起来，或者是鸳鸯带来了算是好消息的一个消息的缘故吧，探春也乐意开口说话了，宝钗便和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时不时李纨也说上两句。这针线女红从小锻炼，除了惜春不喜欢这个，她们三个都是日常做惯了的，自然也不需要特别的专心致志。尤其是探春，她昨晚却和黛玉一般，把准备好的图案细细的描了下来，只要照着绣就是了。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宝钗就笑道，“……刚才总没听见颦儿说话？老太太总说她的手是巧的，口也是巧的，今儿怎么成了闷口葫芦了？”

　　这样一说，探春和李纨才反应了过来，转头一望，只见黛玉独坐在窗下，在绣花绷子上飞针走线的，极为专心的在那里绣花呢。

　　“林姐姐这可是绣的着了魔了。”惜春笑道。她年纪尚小，且又并不喜欢这些，绣了这些时候，恰好也觉得疲劳了。

　　便从塌上轻轻跳下来，走到了黛玉的身边去看。却见黛玉手中却是拿着一根如毫的绣花针，绣针上面，线也是细过于发。如今不过是刚刚在软缎上绣出了一片小小的荷叶来，看上去，翠色的莲叶竟仿佛是画上去的一般，有露珠闪烁。精致灵巧，巧夺天工。

　　惜春见了，又见黛玉绣得极为专心，便忙捂住了嘴，不说话了，她年纪小，却逐渐变得性格冷清，这下握住了嘴，大眼睛骨碌碌的转，竟是说不出的可爱动人。

　　宝钗探春见她这样，都笑了。宝钗走过来看了一眼，便笑道，“不料颦儿还精阮绣，这是画绣之法，让人看来不知是绣是画，绣出来的斗方花鸟，那是极是为有名的。本朝就有一位长于画绣的闺阁女子，想来四丫头你也该听过就是——就是那有名的慧纹了。如今的颦儿却是青出于蓝了。四丫头，你若是不想绣花儿了，不妨叫入画摆了画案来，画上一幅‘临窗画绣’想来也是极好的，日后便拿去给颦儿做嫁妆罢。”

　　惜春虽和她不亲，但听了这句话，也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

　　谁知道看来专心致志的黛玉这时也罢了手，抬起头，撂来脸说，“看看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感情是看着我听不见哪？”

　　宝钗却只是笑道，“可回过神来了！画绣之法，多仿名作。颦儿看来是要绣莲花了，不知是想绣那副画儿呢？”

　　黛玉还是风清的时候，便十分擅长刺绣，对多种绣法都有研究。后来成了黛玉，黛玉这个身体，原本擅长的，却是苏绣和京绣。她这才颇为惊异的发现，在那位东安郡王的蝴蝶效应下，历史发生了多少大大小小的变化。

　　原本盛于明朝“顾绣”的画绣之法，在卫朝才建立的时候，就已经成形了，只是，成为了“阮绣”，本朝的“慧纹”，便是典型的“阮绣”名作。也正是那位慧娘的母亲，创造了“阮绣”，由慧娘发扬光大的。后来阮氏败落，技法外传，甚至影响了苏绣等名绣法的最终定型——这个过程和“顾绣”的传播，也是惊人的一致。

　　现在苏绣等绣法已经和后世她所知道的，几乎并无二致。因为已经有船队来往于欧洲的缘故，某些织法绣样甚至已经开始融入了巴洛克、洛可可风格。

　　但顾绣倒是还保持原样，这便是因为这种独特的“画绣”工艺，十分的精致繁琐，专绣书画作品，以针代笔，以线代墨，勾画晕染，甚至很多时候，还要半绘半绣。

　　也因此，宝钗才有此一问。

　　但黛玉这时，却并非是在绣某幅名画。对她来说，虽然画画她并不擅长，赏画却是擅长的。将画勾勒于心中，便可以绣出顾绣来了。这就是活得时间长久的好处。

　　如果非要说的话，她勾勒莲花图案，参考的却是她原本所处的时空中，明末画家陈洪绶的莲花画法。只是这个答案，却是不好说的，只能说出眼前的事实而已……

　　“倒也没有仿什么名作。昨天我才看了一天的莲花呢。我们那一池子的莲花，可不就是天然的名作了？若能给二姐姐带去，也是一个念想。”

　　宝钗听了，便是一惊，心里就有些狐疑。

　　惜春却不知道这种绣法的难度，拍手笑道，“这样说来，二姐姐岂不是以后在外面看着这个，就能想起这个园子来了？这个却是极好的。我也不去绣什么花儿了，正经去画几幅园子里的画儿，也充做嫁妆，让她带了去吧！”

　　黛玉点头笑道，“这是好的。不过若是为了拿来免除‘劳役’，便不好了。”

　　她很乐意的看见，在园子里面住久了的惜春在一定程度上逐渐重新恢复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童真童趣，故此如此打趣的说道。果然，听了她前后意思相反的两句话，惜春的双颊便有些鼓起来了。

　　宝钗虽然为黛玉的绣艺纳罕——这样的年纪，再有天资，似乎也不该能够直接进行画绣的，却也想不到缘由。见惜春这样，便笑着转了话题，“林妹妹这斗方莲花，保不定能值半幅嫁妆呢，她却是有福了。”一边又把惜春推了回去，边推边笑着说，“话虽如此，数量也是不可少的。四丫头别想撇开我们，一人逃走。”

　　在这样的环境下，惜春似乎也放下了和宝钗的隔阂，看来无奈，却并不推拒的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活计来。

　　而这么一闹，姐妹们坐在一起，却又更像一场欢乐的聚会了。而在丫鬟们的房中，因为人多的缘故，还比他们这里又还要热闹得多……

　　似乎，迎春的嫁妆，再也不能称之为难题了一般。

　　可是……

　　在贾母那里吃了晚饭回到园中，快要到掌灯时分了。黛玉绣了一天的花儿，正要放松，加上心情也好，便站在廊下，逗那只因为傻吃而似乎胖了一圈儿，被黛玉吩咐，从笼子里面移到了架子上的鹦鹉。

　　不过才站了一会儿，便见的宝玉推开尚未关闭的院门，走了进来，连身上出门的装束都不曾换，脸色更是阴沉……

　　黛玉的笑容立刻就收敛了。她马上就知道了，事情没这么简单。否则，宝玉决不会给她脸色看。

　　第四十八章

　　宝玉走进潇湘馆来。虽此时是夏天，他也穿着一身白衣——圆领长褶通身样式，连腰带也是红色亮色——走在竹荫下，凉爽的青石子路上，偏偏脸上却是一片乌云欲雨的模样。

　　黛玉看了便知道不好，但也没等他说话，自己就笑道，“今天出去被舅舅抓着，骂了一番不曾？”

　　宝玉见她这样说，脸色略略放缓了些，勉强笑道，“并不曾。只是……”院中有好几个丫鬟婆子侍立，宝玉便不好说什么，住口不言。黛玉也清楚，便笑道，“紫鹃，奉茶来。”又说，“这么暑热的天，这日头现在还没下去呢，到屋里来坐坐。”

　　宝玉看来也有满腹话要说，听见黛玉这句话，便忙走了近来，雪雁打起湘帘，让了他二人进去，自己也跟了进来。这潇湘馆内，黛玉还是管得好的，其他的丫鬟婆子们也不敢近前偷听，仍是有什么事，便忙什么事。

　　宝玉从外面来，也是流了一身汗，还不曾回怡红院收拾呢，便到了潇湘馆来，见边上已经无人，便一边拿了帕子抹汗，一边说，“真真不是个样子！二姐姐这次却是不好了。”

　　黛玉依然笑道，“可是接了差事，出去了，却发现自己不会做？”

　　“……又不是什么大事。这点小事又有何难？我虽不会做，但难道满京城的竟连个朋友都没有不成？便没有朋友，茗烟这些家伙，最喜欢四处打听的，哪家最好，价钱如何，问了他们也差不了多少。打听清了，再摆出个气派来，难道那银楼的老板还敢自毁了信誉来骗我不成？”

　　宝玉说着，黛玉听来倒是稀奇——这个宝玉，心里面其实是清楚的。便是不那么清楚，他也够聪明，很快便能学好。只是从来都不肯去想，不肯去学，不肯去做罢了。

　　不过，宝玉这样一番话说下来，自己却也觉得心中的焦躁烦闷之气平息了许多。恰巧紫鹃又端了茶上来，黛玉在边上言笑晏晏，便更觉清心去火，脸色也不由好了起来。

　　只是，心底的那份郁闷之情，却到底还是不曾消退，朝黛玉诉起苦来，“也难为他们，做父亲的、做母亲的、做哥哥的，统共就这么个女儿，竟全不在意。”

　　听他说到正题，黛玉也敛了笑容，问，“到底是怎么了？我今天早上才听鸳鸯说，外祖母不是让大舅舅出了几千两银子给二姐姐置办嫁妆么？虽然不算多，但若好好办了，合着二姐姐本来有的，那也很能见人了。”

　　宝玉听了，更是郁闷的叹气，“我今天去找他，也知道了这事。不过是给了五千两银子，我听着也够了，便要向他讨了差使来办这件事。谁知道他和我说，‘你要学着办事倒也不难，这府里的规矩，你想也是知道些的。我批了你银子，若是常事，拿个三成五成，你是正经的爷，也没人管你。只是这笔银子不同，老爷不过是拿来应景儿的。你只别告诉老太太——他和我说了，不可多花，到时候能有个样子就抬出去就成了，要给他省些银子拿回去的。你若是支领了钱，又拿个几成，那拿回来的东西，可就真不成样子了。’……林妹妹你说，这可气不可气？”

　　黛玉只听得目瞪口呆，倒不忘拿扇子掩着嘴，挡住了半张脸，来掩饰表情，却到底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贾府情弊，她久已深知。但实在不知竟到了这个地步！也难怪那些管事的爷们，出了门就可以随意花天酒地的了。倒是宝玉，只靠自己的分例，却是没有什么钱的。而且，她那大舅舅的作为也实在太……

　　愣了半晌，黛玉才问道，“既如此，你怎么这些时候才回来？”

　　宝玉继续叹气道，“我听了这话，还有什么话说？若是强行多要了银子来，全部都置办了首饰，非但他会在别处削减，娘只怕也要受我牵连，得那边的怪罪。因此我就拿了五百两银子出去了。在城里跑了一天，问了好些人，又去了北静王府，只说他那里姬妾多，日常置办的这些东西也多，谁知道王爷对此却是一无所知，倒是清之知道些，和我说了，又留了我晚餐，这才回来的晚了。这问了许多人，虽不敢明问，我也是知道的，五百两银子，能置办什么好首饰？我记得那攒珠累丝金凤，林妹妹你也有一个的，极是精巧，珠子、拉的金丝都是上好的，只怕就要几百两银子了吧？”

　　黛玉也不是很知道行情，但看宝玉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去了解过了。

　　不过，她也有知道的，叫紫鹃去自己的首饰盒里面取了一支上好的珠花来，全由上好珍珠堆成，花蕊处还有一颗粉红珍珠。简单大方的样式，细看起来却是十分的精巧，“我就知道这一件首饰的价钱，还是当初母亲留给我的，父亲叫人置办的。这一枝珠花，便值九百两。”

　　宝玉一摊手道，“你看如何？真要这样，这首饰二姐姐还不如就带自己现有的。”

　　黛玉点头道，“姐妹们日常置办的，总也有十几件上好的了。若真拿那些银子置办嫁妆，不过是个一两件，填填数罢了。”

　　说着也不免苦笑——首饰的置办，应该是嫁妆中的重头戏……至少也是重头戏之一才对。居然只给了五百两，而且这样的置办方式……唉！

　　黛玉也顾不得背后说人了，只问宝玉，“二姐姐是那边唯一的女孩子，怎么就能这样草率？难道那边就拮据到了这地步不成？”

　　宝玉苦着脸，扳着指头说到，“前几日，才说买了两个绝色的丫鬟，很快就收了房。且大伯又是极喜欢古董的，上次买了一幅什么真迹，便花了几千两银子，我也不曾见过——今儿才在那边打听出来的。诸如此类，想来是最近钱花的凶了些。”

　　黛玉于是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虽说姐妹们帮着做些女红，这样的嫁妆，只怕依然单薄了些。你可以去看看，若这五百两置不了好首饰，倒不如帮着办点别的。比如田地，若这也不好，干脆便把这个现银换了银票给二姐姐也成。”

　　宝玉点了点头。又默默坐了一会儿，把一杯茶喝完了，似有踌躇之意，只是不好说的样子。不过，坐了半晌，到底还是说了。

　　“这嫁妆之事，现在倒也不见得就是最糟的。大伯他素喜敛财敛物，如今花了不少银子，和那冉家，只怕彩礼还有些谈不拢呢。”

　　啥？还有别的问题？

　　而且这个问题实在是……

　　冉家既然敢来求亲，自然给一位公侯小姐的聘礼，符合一个公侯小姐身份的聘礼，肯定还是有所准备的吧？贾赦，到底在不满什么呢？还想多求些什么呢？虽然说，黛玉也知道不少父母都会把女儿当作摇钱树，用他们的婚姻来赚钱，但是贾府这样的门第……真真是，何至于此！

　　黛玉更是不知道该对宝玉带来的这个消息摆什么脸、说什么话了。

　　她也终于知道，宝玉为何一来就显得愁眉苦脸了。他们都是年纪小小的小姐少爷，在这种事情上无法多管。宝玉在她这里哀叹，不就是因为，他看到这些东西，却无法解决吗？不管是从什么角度。

　　两个人默默的坐了一会儿，眼看的长天将过，将至掌灯时分，宝玉这才站了起来，和黛玉作别，又让黛玉早早休息，不要累着了。

　　黛玉没有再问他，他接下来想什么做。

　　看到宝玉的表情，黛玉就知道，因着这一连串的事情，宝玉已经无法在逃避下去了。

　　这个显赫的公侯门第，正处于江河日下的阶段，甚至已经不能让他们依靠祖萌，安享富贵下去。

　　挽狂澜于既倒？黛玉知道，宝玉不会去做这种事。这一点上，他们是相同的。也许他们有想要帮助，想要救助的人，但是，宝玉现在的举动其实已经告诉了她，他的决定。

　　他不会去苦读诗书，求取功名。在这样的大厦将倾之时，或者这能够成为一个顶梁之柱，却也会在同时，助长贾府目前的这种种弊端。让自己成为原本完全不屑的“禄蠹”。

　　那么……他到底会选择什么道路呢？

　　这似乎和迎春的这场婚事一样，充满了变数。

　　次日清晨。

　　黛玉早早的起来梳洗了，正让紫鹃雪雁准备东西呢，外面春纤就来报说，凤姐屋里面的小红来了。

　　黛玉心里也奇怪，平时如果凤姐有什么事情要来找她，那应该不是平儿就是丰儿，还没有让小红来过呢。不过，她自然不至于把这个丫环挡于门外，还是唤了进来，问有什么事情。

　　小红见了她，忙低下头来行了一礼。黛玉总觉得她对自己有一种奇怪的忌惮，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反正这样的忌惮也并不影响这个伶俐丫鬟的伶俐口舌，黛玉便懒得多问了。

　　“二奶奶说，这几日身体有些不爽快，有些帐目只怕是疏忽了过去，还请林姑娘帮忙看看。”小红口齿清晰的说道。

　　黛玉倒是觉得，凤姐示弱，这一点便委实有些奇怪，于是问道，“病得很重么？有请了大夫没有？”

　　“今天正有大夫来看呢。”小红说出了让黛玉来核帐的一个重要原因，顿了一下，又小声说道，“看情况，平姑娘说，或许是有喜了。”

　　有喜了？

　　黛玉记得，在她记得的那个故事中，这一段的时间可以说是一笔带过的。就和“争及初春景”的后面几年一样，几乎全无文字。

　　也不知道这是她的蝴蝶效应还是咋的，现在看来事情还真多啊！

　　——凤姐嫁到贾家来，也有了八九年了，时到如今，却才是第二次传出喜讯！

　　第四十九章

　　趁着紫鹃雪雁她们两个整理收拾东西的时候，黛玉把账本大致的看了一下。

　　因为喜讯并不确实的缘故——还要等着大夫的确认，故此，这个消息倒也没有外传。黛玉一个大姑娘，也是不好到处说的，但终究是有些记挂，兼且有些账本上看到的问题，在吃了饭以后，就让雪雁向李纨请了小半天的假，回园子的路上，就半途折了身，自己带了紫鹃来看凤姐。

　　李纨看她绣的东西精致，又辛苦，倒是没说什么，任她去了。

　　到了凤姐这儿，恰好大夫才去，黛玉远远的看着贾琏满面笑容的把大夫送走了，又听得院子里面一片喜庆之声，便知道事情多半准了。

　　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平儿一见她，就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今早让小红去把东西送到姑娘那儿，我就料到姑娘必然要来的。我们奶奶正在房里，你可赶上了，竟是园子里，姐妹里面第一个来道贺的。”

　　黛玉也笑道，“不知道这‘第一个道贺’，可有什么彩头没有？”

　　平儿一边拉着她往凤姐的房里面走，一边笑着凑到她耳边说道，“自然是有的，这些日子的账册，就麻烦姑娘了。”

　　“这也是彩头？”黛玉叫苦不迭，“早知如此，很该叫了姐妹们一起过来才是！”

　　“便是算计，姑娘也自愿中了算计不是？”平儿继续笑，眉眼中难掩忧色，“就是怕我们那位奶奶逞强，有了喜，偏还要到处忙碌，不肯落人褒贬的，那如何能受得了呢？”

　　黛玉也知道，凤姐最是听不得人家说她身体不好，最好少操心的。这些话非但说了没用，反而还要被她疑忌。这平儿也真是够难做的了。她也只能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而已。

　　走进凤姐房中，凤姐正一身正红，斜躺在塌上呢，眼中也有掩饰不住的喜意，看见了黛玉，忙起了身，让她坐到身边来，“妹妹倒是消息灵巧。”

　　黛玉忙给她道了喜，坐到了她的身边去。

　　这个凤姐，是府内出了名的“妒妇”。妒忌的行为，黛玉是很能理解的。但是，这个社会不能理解。这几年来，只生了一个女儿的凤姐在暗地里确实是受了很大的压力，既不能传宗接代，又不能容人为贾琏开枝散叶。为此不知道得了她婆婆的多少抱怨。

　　“如今有了孩子，嫂子实在是该好好养养身子了。日后才能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哥儿呢。”

　　“瞧瞧，这是一个大姑娘该说的话么？”凤姐指着黛玉笑道，又顿了半晌，才拉着黛玉的手有些落寞的说道，“这就是妹妹，若是旁人这么说，只怕都是想把我从这主事的位置上赶下来呢。唯有妹妹这么说，我知道不是。今早上送去的账本可看了没有？”

　　黛玉微微蹙起眉来，“虽说不当，但正是有事要来问嫂子——我今儿在账本上看了，上面有二姐姐置办嫁妆的花费。上一年我也见了盖那园子的一些花费，二姐姐的嫁妆即便不能和省亲别墅比，我们屋里的家具，也就是日常用的罢了。如何二姐姐置办嫁妆，在家具上花的钱那么少？”

　　凤姐听了这话，很是愣了一会儿，忙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忙站到门口去了。

　　凤姐悄悄的和黛玉说，“不是花的钱少，是数量少。你即看了以前的花费，也该知道些。以前没有准备，如今光给个五千两，能办些什么？当初盖园子的时候，十二个戏子就买了三万两，我们这公府的小姐，算来竟只能买两个戏子罢了！我也没有法子，和你二哥商量了，赶紧把钱花出去，按老爷说的，钱要少花些，但东西置办的好些就好，留下来，等着用——我如今只告诉你，这门婚事，只怕是成不了的。”

　　这是轮到黛玉愣住了。

　　她立刻就想到了这是宝玉昨天说的彩礼的原因，但贾赦到底开了多大的口啊？以至于凤姐几乎可以斩钉截铁的说，这婚事成不了的地步了？

　　那边，凤姐已经把这婚事细细说来了。

　　这冉家是金陵人氏，怎么就跑带京中来求亲了呢？

　　按之前所说，宝钗那边求亲者众，迎春这边求亲者少，但终究是有一些的，只是两边都没看上眼的，久而久之，下人、仆妇们，也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并不讨论了。何况他们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哪里能看得上家世败落的冉家？

　　这冉家其实已经和贾家接触许久了。

　　如今那冉公子年纪轻轻的就中了举人，又有那样的门第，自然就想要攀一门好亲戚。故此先想要求取金陵现在留下的大户，甄家的女儿，甄家不允，以“才和其他人家议了亲”为由推脱了，不知为何，却说到了贾家来。但他若是个进士还好，如今只是举人，贾家就有些看不上。

　　只不过，这家和甄家有些关系，贾母又喜欢这家书香传家的风范，喜欢他祖上的家世，加上这段时间也着实没有更好的人来求亲了，邢夫人就怂恿着贾赦和他谈了。贾赦本来没把这个女儿当回事，虽然想要赚上一笔，但原本胃口也不大，就因此合了八字，拿去纳吉，这事情就基本定下来了，邢夫人也就要召回迎春，回去准备，众姐妹们，也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谁知道，贾赦原本竟没想着要出多少钱给迎春做嫁妆，这个大老爷们本来觉得有些东西带过去就够了，算是全不知内宅之事吧！谁知这事却被贾母知道了，把他叫过去训斥了一顿。这下好了，贾赦肉痛的拿了五千两银子出来，非但吩咐贾琏要少花，还生了“多要些彩礼”的心思，昨日里和冉家谈了一天，就有了崩掉的趋向……

　　凤姐把这其中的缘由娓娓道来，只听得黛玉再次感受到了前一天晚上听宝玉说起来时的心情，还尤有过之，再次品尝了一把目瞪口呆的味道。

　　这次，她的手被凤姐儿握着，扇子放到了一边，这副惊诧的神情，便连掩饰也掩饰不得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这迎春的处境，似乎比她还悲惨些啊……

　　这样的父母，还真是有不如无。

　　人家都说，几代才能培养出一个贵族来，贾府的教养明明很不错的——看她母亲就知道了，她那二舅舅也是不错的——怎么这大舅舅就……饶她饱读诗书，伶牙俐齿，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平和的言语来形容了。

　　此等爹娘……卖女儿的名声，他们当这名声很好听么？

　　过了好半晌，她才问道，“难道琏二哥并嫂子就没劝劝不成？”

　　凤姐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尴尬，“妹妹别来取笑我了，我那婆婆，妹妹也深知——可是能听我的话的？我们那琏二爷更是了，那是正经的儿子，以后也很该继承那爵位的，但在我那公公面前，稍有不如意，便非打即骂。老太太让我们搬来这里帮忙，这是怜悯我们呢。”

　　孕妇都是多愁善感，兼且敏感的。虽然凤姐才怀了一个月的身孕。但平时这些看来很有些弱气的话，凤姐那是绝对不会说的，也只有现在她才有可能说出来。

　　黛玉自己听了，细细的想一想，发现虽然凤姐也难免夸张，但整体上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当下叹息道，“如此，二姐姐的婚事，那可该如何是好呢？”

　　这样求彩礼……难不成要嫁到商人之家去？这可就真是低嫁了。当然，迎春知书达理，品性敦厚，商人家极难娶到这样出身的女子，或者到可以好好待她也不一定。只是，这到底只是一种想法……贾家哪里肯把迎春嫁给低贱的商人之家哟。

　　况且这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凤姐又说道，“这两天我事情忙，不曾到园子里去，听说姐妹们商量好了要给二姑娘凑嫁妆，也别太劳累了才是。也少谈些吧，若是谈的多了，事情不成，日后二姑娘也不好做人。”

　　黛玉低头不语。

　　听得那个消息，人人都以为事情必然是定准了的，谁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变故？要说是贾母的错吧，不安排好嫁妆，便是嫁过去了，迎春也要难过。贾母插了手，谁知道又能引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这走向败落的高门大族，有些事情还真是难说得清楚的。

　　明明一直以来，就最是注重脸面的，便是入不敷出，也要硬撑着。谁能知道，居然就有这样把脸面不当回事的人？只怕还觉得自己做的理所当然呢。

　　她见凤姐也有些有苦难言的样子，便不好再说，安慰了她几句，自己告辞，折身回园子里去了。

　　这时，姐妹们依旧聚到了稻香村中，黛玉也放下心事，依然带了东西过去——事情总未定准的，难说最后会如何。

　　探春惜春依然显得高高兴兴，黛玉本来就神色懒散的样子，倒也不算奇怪。但细心一看，黛玉就发现，宝钗和李纨的神情，都不如昨日了。或者说，又回到了昨日鸳鸯说出那个消息之前的模样。

　　虽然眉目中不带出忧色来，却难免寡言少语起来，看来，她们也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的，很知道了些什么。

　　渐渐的，就连探春惜春，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了。只是她们到底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大家坐了一会儿，就见迎春带着司棋，也不等人通报，便打了帘子进来。

　　她素来沉静的神情中，更是带着几分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注一：关于凤姐的身孕，她是在第二年的正月小产的。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子，是个哥儿”，也就是说，她应该是在6月左右怀孕的。此时已经差不多是7月底，发现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这个孩子倒不是蝴蝶效应，至于要说是怎么掉掉的，我觉得是她没有特别注意饮食，而且劳累过度，也就是说，太要面子太逞强了……怀孕期间，螃蟹、酒，很多东西都是不宜碰的啊！

　　注二：冉家的求亲不是蝴蝶效应（按照本文设定的话），但差点成功，这确实是蝴蝶效应。可惜这个效应还积累的不够大，没能把迎春一次性娶走呀~

　　倒是对宝玉的“茁壮成长”颇有好处……据说他现在“长势喜人”啊。

　　嗯，此文要入Ｖ了，日期很囧。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众版我会空出一章来作为宝玉的番外，现在还没写好，写好了会填上。

　　明天入V会有三更，大概一万来字吧。以后会尽可能保持日更到完结（过年假期大概最不能保证）。

　　大概很多亲看到这个就要放弃了，虽然我很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支持，但在这里，还是和放弃的亲拜别吧~

　　不过，对于红楼我是很有爱的，这一版其实是用来探路地，等到写完了，大概文笔也就提高了一些，思路脉络也就彻底理清了，到时候可能会进行大修，或者几个月以后，拜别的亲也可以回来看看，是不是开始修改了哦。Ｖ章节的话，我记得是不用买两次的，搞不好买一次可以看到两版？

　　另：等到开V一个月以后，就可以送积分了。其实我现在还不是很明白积分是怎么回事，因为第一次开V，不过貌似是给人用评换分，来看V文的，没有冲值的亲，可以考虑这个。等到可以发积分的时候。长评优先，接下来好像是25个字以上的有内容的评吧……就可以发积分了。

　　宝玉番外（上）

　　他是家中的金凤凰，从小就被母亲祖母捧在手心里，真是怕摔了、怕坏了，若非有个父亲教管，早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自幼在女儿堆中长大，他只道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她们娇俏可人，天真烂漫，不像他的那些男性亲戚，还有外面看到的那些人，一个个的满口功名利禄，道貌岸然，暗地里也不知道做了多少肮脏事。一只眼睛钻进了钱眼里，一只眼睛钻进了官印里，当真全是些泥做的骨肉，浊臭逼人。

　　更加可恶的是，那些天真烂漫的水做的骨肉，却终究是要被那些泥做的骨肉沾染上的，从此便也变得浊臭气来，硬生生地从那珍珠变成了死鱼眼睛。

　　但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便知道，他是改变不了这一切的。

　　改变不了，那就不如不去想。

　　能够乐得一天就是一天，在贾府中，那些女孩儿总能好好的快活的，他也可以尽一份心力。而且，贾府的女孩子也都乐意亲近他。能够给这些女孩子做事，他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别人都看他不起，殊不知他也看他们不起。

　　不过，这样的生活也并非是没有缺憾的。

　　女孩子们都很好，他能给她们办事，看着她们的笑脸便觉得快乐，但是，他这些心底的一些想法，却没人知晓，也没人懂得。这些水做的骨肉终究也是泥做的骨肉生出来的，也不免沾了些气味，虽然亲近他，觉得他好，和他玩，但是一说起功名利禄几字来，却也是羡慕的。时常觉得他逃避读书，逃避功名的做法十分痴傻，满天下，竟没了一个他能好好说话的人。

　　还好的是，这一切，在林家的姑表妹妹来了以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林家妹妹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笼烟眉、含露目，他日常所见的闺秀，竟无一人能及，且聪明敏慧，只是不免身体怯弱了一些。但又有超出众多女儿之处，小小的年纪便有一身书卷气，却不像外面的那些人，书卷气中也沾染了许多名利的腥臭味道，看来竟是极为超凡脱尘，不染尘埃的。

　　他一看就觉得十分欢喜，只觉得和家中这许多姐妹都不同，便格外亲近。

　　何况他们两人都在祖母房中，一个碧纱橱内，一个碧纱橱外，即便后来他搬到了外面也是距离极近的，因此便时常在一起玩耍聊天。

　　过了一段时间，他便发现这位妹妹果然和他一般，对那些“禄蠹”深为厌恶，更是从不对他说那些经济仕途的事。后来想来，那几年的幼年时光，也委实是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候。

　　在林妹妹到了家中没有多久，又来了一位“宝姐姐”。这位宝姐姐年长几岁，又是完全不同的美貌，初来时，他便觉得十分震撼。

　　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却发现这位宝姐姐，又像迎春，又像探春，人虽然和探春那样聪明，却成天只说拿针线为业，守在房中，沉默寡言之处，便又和迎春类似了。

　　更不要说，那在“仕途经济”数字上，与那众生皆同的秉性了。

　　于是，他终究还是更加亲近“林妹妹”的。

　　又能一起玩，又能一起说。

　　林妹妹的身体，并不好。早在她刚来的时候，祖母就嘱咐过他，要好好地照看她的身子，这一照看，就是好几年，日夜关心，细致之处，自认甚至超过对自己身子的照看。

　　随着渐渐的长大，他也逐渐明白，祖母约略是要将他和林妹妹在日后凑成一对夫妻了。

　　若能如此，实在是人生第一乐事。

　　便是其他女儿们终有散去之时，她也一定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吧？

　　事情的变化，首先是在林妹妹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回了一次扬州，回来的时候，就有些变了。她不再闹小性，不再怀疑他和那什么“金玉”之间的联系。

　　再然后，变化来自于他的母亲。

　　母亲开始示意他，林妹妹的身体不好，以后不能承担持家的重任。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好呢？林妹妹身体不好她是知道的，但是现在不是已经慢慢的好了吗？而且就算是好不起来，只要在她活着的时候能够保持这个样子，不就好了吗？他不想要她持家，不想让她做别的什么，带来别的什么，只希望她能和他一直那样相处下去就好了。

　　这样的心意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很清楚。否则，林妹妹就绝对不可能住在他们这里了，会有很不好的事。有些事情他不满，不想遵守，却无法改变。

　　只不过，不管别人怎么看的，怎么想的，他都不想去考虑，他的心意不会改变。何况，即使是母亲，也要考虑祖母的意见。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仍然只是把宝姐姐当作了一个普通的姐妹来对待。

　　真正让他惶恐的，还是林妹妹本身的态度。

　　真是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一度他以为，这是林妹妹知道了他的心意，感受到了他的一心一意，所以才不再有小性子，可是随着次数的增长，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是浓烈。

　　等到听见她唱出“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这样的句子来以后，那样不安的感觉，便再难以掩饰了。

　　为何林妹妹会发此悲声？难道她竟然过的这样不好，这样难过？明明她平时看来是那么自若，那到底为何……

　　林妹妹是相当聪明的女孩子，于是，他决定，自己要开口了。相信她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的。如果，她只是把她的不安深深的掩饰起来了的话……

　　事实并非如此。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心意无法得到回馈的苦楚。

　　或者林妹妹尚小，尚不知这样的情意，但想想她当时的口气言辞，他又觉得并非如此。数次试探与暗示之后，更是发现，确实，她没有那样的心思。

　　他恍然而悟，原本的他，从心里知道，那些女孩子终究是要散了的，因为知道无法改变，所以虽然伤感，却也并不是那么的在意。

　　只有林妹妹，因为是知己，所以才变得特别，所以才真切的希望，能一辈子都在一起。

　　可是，这一天，他却知道了这个事实。

　　林妹妹的心思不在他的身上，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这世界上，本非如他想像的那样，他对这些女孩子好，就能得到回报。若他死了，也不过是挣得几人的眼泪罢了。而其中他最想要的，偏又没有那个心思。

　　知道了这一点，仿佛就见到了一个新天地。他想起往日看到的事情，便注意到园内竟有许多女儿都想着外面，心中都有别的牵挂，比如说他房中走出去的那个小红。

　　又比如说，母亲房里的彩云，她素来和贾环好。

　　以前他一直是有这样的感觉，凡是府里面的丫头，都是乐意和他亲近的，都是喜欢他的。至于也和别人好，那没有什么关系。便连宝姐姐，不是也对贾环很不错么？现在他才知道，并非如此，那样的事情只是他的错觉。她们会对他好，只是因为母亲、祖母都看重他，因为他长得得人意，因为……

　　原因有很多，反正不是他期待的真心，他才是被“附带”的那一个。就好像贾环这样的兄弟，因祖母母亲而怕他一样，本非是她自身的缘故。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想想当初被烫伤的事情，才明白贾环的意思。当时虽然他是并不喜欢贾环的品行的，府中人也多半不喜欢他那样子，但出于兄弟情分他为他遮掩了，彩云对贾环，也并非是出于善心怜悯，对贾环，她才是真心相待……

　　他从此知道，各人是有各人的情缘的。

　　然而，这个了悟，也不能缓解他心中的怅然。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这份情意会常常久久的持续下去，可是他却不能勉强了林妹妹，她在这府中已经过的十分艰难，他不能让她过得更坏。

　　因此，这真的就成了一件十分煎熬的事情，虽说是借了以前的法子，处得一日是一日，但是那份郁郁之情，却终究是难以挥别了。

　　还有几年的时间呢？他不敢算，不敢想。

　　然后，金钏儿又死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能有那样的雷霆怒火，第一次知道，即使是这些丫鬟们对他有情，他也不应该回应、不能回应。

　　在意识到“个人情缘自有分定”后，他曾经想过，如果林妹妹不能和他一辈子在一起，那么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那就是谁都无所谓了。他得不到众人的眼泪，也护不了那么多人，那么，会为他流泪的，有真情的，他便如同之前所想的那样，呵护她们、保护她们，直到死去。

　　但金钏儿死后，他才知道并非如此。

　　母亲的盛怒，让他根本不敢求情，本来以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可是，却又忽略了“名节”的损害。这种东西他不放在心上，可是也正如同世上的诸多铁律，也都是他不能改变的东西。

　　所以，他反而可能害了她们……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

　　他本来以为管不了外面的事情，就可以避入贾府这样的“桃源”，谁知道，这里远非秦人旧舍，所谓的桃源只是幻想罢了。

　　大姐姐嫁到了宫中，数年不得一见，若说这是君臣之礼无可奈何也就罢了，但是二姐姐的事情，却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从林妹妹的事情上，就已经知道贾府的问题，二姐姐的事情，更是让他明白，这个曾经让他以为是桃源的地方，情弊之重，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无法再视而不见，无法再逃避。

　　至少，如果能够为林妹妹和其他姐妹做些什么的话……

　　他依然不想成为从小就鄙视的“禄蠹”，也知道，他们宁荣二府终究会败落下去，也应该败落下去，他曾想过过一天是一天，若是不能逃避，也不能成为这两府的护身符。若他为官做宰，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管这些长辈呢？

　　唯一的办法，大概只能是如祖母所说，替贾家留下一个退步的地方吧，身后有一个娘家，姐妹们不管如何，都能好过些。

　　而且，到外面去走走看看，或者也真的能找到办法……

　　第五十章 ...

　　探春正有心想要知道迎春这是怎么回事呢，便连忙站起了身，笑着迎上去，拉了迎春道，“新……二姐姐可来了。”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敏感丫头，话要出口的时候就感到了不对，到底将那打趣的话给吞进了肚子里。

　　迎春勉强笑道，“原也没有我什么事。”

　　探春见她眼角眉梢有掩饰不住的忧色，当下更加清楚了，牵着她，把她引到了一边坐下。几个姐妹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来看她。

　　一时间，姐妹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或者是因为黛玉的画绣最显眼吧，坐在塌上的迎春一眼就看见了，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说到，“妹妹也别累着了，事情总没定下来，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她这么一说，惜春就有些忍不住了。

　　她和探春都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女孩子嫁人，这实在是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事情。

　　如贾母这样有寿的，在夫家那是已经待了60多年了啊！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身体、血脉……几乎都给了夫家。

　　虽然年纪小小的姑娘们，还感受不到那样岁月沉淀积累起来的情感，却也大致知道，嫁人，这代表着什么。而嫁妆，又是这样一件大事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迎春如今的情况本来就已经很不好，让探春惜春联想到自己，都不免忧心。如今见似乎有雪上加霜之势，就更是担心了。

　　因此，惜春忍不住问道，“二姐姐怎么这么说？可是这事情又有了什么变故呢？八字也合了，都在定彩礼了，也要给二姐姐你做新衣裳了，难不成是把时间定得很后么？”关心之下，她也没想着拐弯抹角了，加上这屋里又都是自己人，就干脆直说了。

　　迎春低下头去，揪着帕子，呐呐的说，“昨日有人来给我裁衣，我听得母亲说，不用急着做，那边还没谈妥当呢，妥当了再说。后来司棋打听了，告诉我说，老爷要向那边要五万两银子……”

　　若是在喝茶，只怕这些姐妹们都要一口把茶喷出来。

　　便是已经知道些消息的黛玉、宝钗、李纨等人，也觉得不可置信——五千两用来置办嫁妆，那些顶值钱的古董字画只怕是不能够了，田地之类，若要置办，也只能置些薄田什么的。首饰之类的，更不用说。

　　加上迎春原本就有的东西，想来加起来也不过就是万两银子左右。

　　……他们这荣府的大老爷，居然准备把女儿卖出五倍的利润去！

　　便是商人，这样的利润，也绝对能称得上是奸商了。黛玉终于知道，为什么凤姐会是一幅“肯定成不了”的口气了。冉家既然说是没落的书香世家，哪里能拿这么多银子出来？

　　这该说是没头脑还是什么……

　　姐妹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半晌，探春忽然拍案而起，再顾不得平日的圆滑不得罪人了，喝骂道，“这算什么！算是要卖了二姐姐，来个待价而沽吗？”

　　宝钗也反应过来，连忙拉了她，捂住她的嘴巴，“探丫头，这话是不能乱说的。”

　　惜春却是兴致阑珊的放下了手中的绣活，叹气道，“这府里……”

　　探春被宝钗一提醒也明白过来了——大房里面的事，长辈的事，哪里是他们能商议得的？便她刚才那一句话，若是传到了那边去，只怕两房之间都要有一场好气生。

　　当下也就闷闷的坐回去了。

　　这时，迎春见房间内也没有外人，不由得用帕子捂住了脸，嘤嘤而泣，“若早要如此，又何苦把这事传得阖府皆知！劳累了姐妹们，又是这个下场，忙忙的做了这个又做那个，到底是为了什么来！”

　　迎春素来沉稳，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

　　姐妹们受宠，她自己仿佛隐形人一般不被人在乎，她也不在意；姐妹们谈诗论文，她落了第，她也不在意。

　　房里面的奶奶们喝酒赌钱，她听之任之；父母要将她许人，她纵然心里不安，连夫家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脸上也摆出了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来，再无一点怨言的。

　　如今居然当着姐妹们的面哭了起来，人人都知道，她必然是在大房那里受的委屈狠了，才会是这副模样。几个人想起探春当时说起女红时说的话来——那些大房的姬妾，还不知道拿什么话来说她了呢！

　　黛玉原不会安慰人，只得和另一个不会安慰人的惜春面面相觑。宝钗和李纨却一人一边坐到了迎春身边，慢言细语的安慰她。

　　探春则是又愤怒的拍了桌子，一边大声喊司棋。

　　这司棋是个高挑身材，相貌伶俐，五官有些深刻的女孩儿，探春见她脸上并无畏缩之色，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说说，你家姑娘在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可是什么人拿话来刻薄她了？”

　　司棋行了一礼，秉道，“正是程姨娘、丁姨娘、裴姨娘，还有一个新来的葛姨娘，她们几个吵吵嚷嚷的，太太也并不管。争着要置办衣裳首饰，见了姑娘，便说 ‘姑娘想汉子想疯了，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就急慌慌的办起嫁衣来，还吵着要头面首饰，想着绫罗绸缎，也不知羞。’姑娘并不说话，我气不过，就和她们争了起来，谁知她们又说，‘你这蹄子是想跟着你们姑娘去做姨娘呢，不如省了这份心思吧。一个庶出的女儿，又没老爷疼爱的，自己去做姨娘倒差不多，你这蹄子也就配做个暖房丫头罢了。’姑娘听了，气得那时就哭了。谁知太太走过来，奴婢和太太说了，太太反告诉姑娘说，那几个是老爷如今心尖上的人，多忍忍便罢了，姑娘没了母亲，又不过是个庶出的姑娘，背后没人，闹起来也没甚意思。”

　　司棋这番话说下来，直把探春气了个倒仰。

　　迎春哭得更厉害了，只拿帕子捂住脸，泣道，“本来我就是个没人待见的，好不容易在婶子这边才得了些安心日子。如今又有这事，竟连名声也坏了。日后可该住到哪里去才好呢？”

　　宝钗忙说道，“哪有‘名声坏了’的道理？不过是合了八字，连纳吉之礼尚且未完，婚事也不算定下，不过是双方各自不满意，不做亲了而已。对方也不过就是个举人，家道也中落了，难道你就配不得更好的人家了不成？”

　　李纨也忙忙的符合宝钗的话。

　　惜春则是在一边抛过来一句，“二姐姐遇到这事，事情不成，确实也没有名声坏了的理。不过是府里、园子里自有那一起子小人，最喜嚼舌，一点子小事，也不知能传出多少不堪的话来。若是那样，让二姐姐在这里如何立足？我看这事，除非狠狠的惩戒一番那起乱嚼舌头的家伙，二姐姐便是无事，也要被她们说的有事了。莫说是二姐姐这样素来不和人争辩，只求自身平安，不落人褒贬的，便是我们，难道能再在这园子里住下去不成？”

　　探春道，“正是这样！很该和凤姐说说，不说我们这园里，她也很该管管那边的事了。不过是几个姨娘，家里的奴才，也敢这样编排小姐，若是不辖制一番，以后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呢！”

　　这却是迎春的遭遇触动她自己的心事了。

　　只可惜她是一个姑娘，女儿身，有些事情是真管不得的。便是贾母，大儿子那边的内房之事，也无人冲撞了她，她如何管得？探春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凤姐儿身上了。

　　说到这个家中的风气问题，宝钗是客，李纨寡居，便立刻都闭口不言了。黛玉也不好说话的，不过，她却是知道，凤姐暂时管不了这事了。

　　便说道，“凤姐只怕是不成的。我上午去看她，方知道，她本来身子就不好，如今又才有了一个月的身子，若要去管那边的事，只怕反而要受大舅母责怪的。也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闲气来……她那身子，如何禁得？”

　　凤姐有孕，这本来是极大的喜事。若是放到平常，姐妹们都难免要去恭贺一番。只是此时此刻，大家都没有这个心思了。

　　想起迎春，姐妹们俱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在做的活计，忽然都觉得，几个姐妹热诚的想要帮点忙，由此聚到了一块儿，满以为能为迎春分点儿困难，现在看来，竟完全成了一场笑话。

　　迎春的婚事，她们管不得；大房的风气，她们管不得。能做一点小事，又能如何？

　　这就是闺中女儿的悲哀了。外人看来是千金小姐，风光无限，谁知道这其中的苦楚呢？

　　这时，贾兰正放了学，兴冲冲的走了进来，就要拜见他这几个姑姑，谁料一看屋内的情况，登时唬得不敢说话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纨唤了他到身边来，似乎也勾起了什么心事的样子，慢慢的抚摸着他的头，交待着几个姐妹，“事情总未定下来，尚且不能就此下了定论。只是若有了坏消息……我们管不得别处，姑娘们，好歹管紧了你们屋里人的嘴巴！”

　　李纨难得一次拿出大嫂的身份来，几个姐妹还能说什么呢？纷纷站了起来应是。

　　李纨又吩咐司棋道，“你们那房里，你是大丫环，可就看你的了！”

　　司棋也忙忙的应了是。

　　李纨又看了看，因贾兰进来，因而强忍了眼泪，用手帕字擦眼泪的迎春，叹息了一声，“也别散了。既然都坐在这儿了，也就继续绣着罢，或者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

　　姐妹们再次应是，但她们知道，这一句，可就是纯粹的安慰了……

　　第五十一章……

　　李纨的安慰确实只是安慰。

　　事情最终不可避免的滑向了最糟糕的地步。邢夫人是从不肯劝自己的丈夫的，贾母倒是气得不行，把贾赦叫来骂了一顿，谁料贾赦狡辩说，迎春是贵妃娘娘的亲妹妹，一个模儿教出来的，怎么能轻许了人？

　　一番诡辩，把贾母也给气了个倒仰，还小病了一场，也管不了迎春的事情了，甚至老人家还不免有些迁怒。若非是凤姐怀孕，她便连贾琏也要不待见起来。

　　这一下，阖府上下都不免对贾赦的贪财程度叹为观止。

　　便连在东府，同样放荡的贾珍都纳罕得不行——贾珍再放荡，这一族的名誉还是要顾的。无奈贾赦是他的长辈，又有贾家惯有的，时不时发作一番的牛心脾气，他不好劝，劝了也是拧不过来的，只得在背后很是为迎春不值了几句。

　　不知道冉家是怎么想的，反正最终，他们是退走了，一时间也没有另外寻其他家族联亲。想来是连续碰了两次钉子，一时间也不想动这个念头了。

　　这些事情，多半都是宝玉告诉黛玉的。现在，他越来越会说些外面的事情给黛玉听了，黛玉倒也不拒绝这样的消息。

　　迎春回到了园子里来住，昔日姐妹们的送行，也仿若成了笑话一般。

　　黛玉等姐妹都严严的管着屋内人的嘴，便连宝玉，也难得的在怡红院疾言厉色的说了一通，不让她们提起这段事情来，探春更是，有一段时间内，她在院子里面听见了任何传主子间的事情的丫环仆妇婆子，也不管说的是什么，都要狠狠的说上一顿。

　　这样的做法，确实是大大的遏制了院子里面那些丫环仆妇的嘴，让她们不敢多说，但是，迎春到底还是愈发的沉默了下来，姐妹们也劝过她几次，但看她并不愿意提起任何和这件事情有关的话来，便也只得放开了。

　　时间转眼就到了八月。

　　贾政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而进了八月之后，天气逐渐入秋，府内也逐渐从夏日的酣眠中恢复了过来，忙乱着给他送行。

　　二十日，贾政便拜过宗祠及贾母上路。黛玉与三春一并去送过了，此后宝玉等人又一并把他送到了城外洒泪亭。

　　贾政去后，黛玉就想着，天气也逐渐放凉了，迎春却并无好转之意，很该想个法子，让迎春也在园内散散心。

　　这段时间以来，黛玉虽说并没有放弃那幅开始了的荷花图，但也与几个姐妹轮流去找迎春，和她下棋解闷，但迎春却并无心思开解之像，说不得也该别想他法了。

　　这一天，她终于是完结了那幅画绣的工作，便在窗下直接看着绷子，支着下颚思索起来。

　　过了半晌，紫鹃提醒她道，“姑娘，宝二爷那边的秋纹送了桂花来给姑娘插瓶呢。”

　　黛玉方恍过神来道，“我这里又不是没有插瓶的花，做什么巴巴的送过来？……罢了，让她进来吧。”

　　怡红院的这个也算是大丫环的秋纹，黛玉远没有其他的几个大丫环映像深。

　　袭人虽难掩机心，却当真温柔体贴；晴雯的性子更不用说，见之难忘；麝月在她看来最好，人很稳重，又难得平和善心，宛然又一个平儿。

　　惟有这个秋纹，生得单柔，也是个美人，为人却与众生皆同，黛玉看来，不过能得“庸俗”、“势利”四字评论，她并不喜欢，也不怎么和她说话的。

　　秋纹进得门来，便恭恭敬敬的一礼，说，“二爷出门时见了桂花开得正好，特地折了几枝回来，要我送到姑娘这儿来呢。”

　　黛玉听了，就她手上一看，发现倒确实是开得灿烂的桂花，看来十分可爱，便叹道，“他又做这事了，偏偏还要送到我这儿来……罢了，雪雁，你拿去另找一个花瓶插了吧。这园子里面，本来就有人专门给我们采这些插瓶的花儿，这又是何苦，让它们好好的长在上面不好么？”

　　秋纹听了，便有些讪讪的，见黛玉也没有打赏的意思，忙告辞去了。

　　紫鹃在一边奇怪道，“姑娘素来不喜欢攀折花卉，当初园子里面要送过来，还说不要呢。只是到底是规矩，不好违逆罢了。宝二爷也该知道才是，如今姑娘胃口好了，他素日里也只送些新鲜水果。怎么今天竟送了插瓶的花儿来？”

　　黛玉微微一笑，“那花儿虽开得可爱，却并无姿态。不是宝玉折的。想来是她房里的谁自做的主张吧。”

　　姿态？姿态是啥？

　　紫鹃对着雪雁拿上来的花瓶盯了好一会儿，硬是没看出来，和平常的插花有什么不同。

　　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思考此等艰难之事。一边把黛玉手边的绣花绷子收了起来，看着上面栩栩如生，自有一股清傲高洁之气的莲花，忽然就觉得有些明白这 “姿态”是怎么回事了。

　　——虽她是个俗人，但是一看之下，也觉着这花儿简直就是姑娘的化身呢！

　　她心里喜欢，便问道，“姑娘，这画儿裱了以后，可该摆到哪里呢？”

　　黛玉眨眨眼，一愣，“哪来的画儿？”

　　紫鹃也怔了，又看了看，这才笑道，“姑娘绣的太好，我一看之下，倒以为是画出来的了。”

　　黛玉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如今也知道奉承了。除了花样子，我何尝动笔正经画过东西？……我这东西，实在是我太懒了些，若早了半个月，还可以当作外祖母的寿礼，如今却是不能了。罢了，过些时候就是凤姐的寿辰，她今年有了身孕，不同寻常，给了她，想来外祖母也不会说什么。裱好了，就当作寿礼给了凤姐吧。如今二姐姐看到这个，只怕要更难过。”

　　紫鹃捧着绣画，只是有些不舍，“这样好的东西，姑娘也随便给人了……”

　　这话倒让黛玉哭笑不得，“不给人难道放在我这里堆箱子不成？还是我以前绣的东西就不堪入目了？”

　　紫鹃只是笑辩，“姑娘以前不是没这么用心过么。”

　　那边雪雁也把花瓶摆到了窗台上，笑道，“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了，一个秋纹，一个碧痕，这两个很找了几次机会想巴结姑娘呢。偏那晴雯就不给姑娘好脸子看，倒像是姑娘得罪了她一样——这却是为的什么？”

　　黛玉听了，顿时把紫鹃说的话抛一边去了，有些奇怪的问，“那秋纹碧痕，有来巴结了我几次么？”

　　她居然完全不记得！

　　紫鹃却露出了恍然之色。

　　雪雁笑道，“可不是这样。姑娘不在意，故此不记得。明里暗里送了好些东西了。”

　　黛玉愈发奇怪起来，“这却是为何！这些天宝玉倒是常出门，舅舅也没骂他，他屋里的丫环若是无聊，也不该到我这来奉承啊。”

　　紫鹃雪雁一起说道，“这里的古怪谁知道呢！”

　　弄不清别人来巴结自己的理由，黛玉也就把事情放下了。紫鹃自己拿了那画绣去裱，黛玉记着之前的事，就带着雪雁出了门，要往秋爽斋去找探春。

　　谁知道，到了秋爽斋，却被看门的小丫头告知探春不在，去看凤姐了。

　　黛玉无奈，只得折身回来，想着干脆也去看看凤姐好了。才走到半路，便在沁芳亭那儿看见了秋纹说是已经出门了的宝玉。他倒当真是一身出门的装束。而且让人惊奇的是，宝玉正和贾兰站在一块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什么时候，宝玉居然和贾兰也有共同话题了？

　　黛玉大奇。

　　宝玉虽然是背对着黛玉，却显然先听到了脚步声，转身的时候就说，“原来是林妹妹来了，林妹妹这是要到哪里去？”

　　“去凤姐那儿看看。说是三妹妹也过去了，正商议着要聚一聚呢。”

　　黛玉本身并不喜欢热闹的聚会，宝玉自然深知。见她这样说，略想一想，就知道是为了迎春。当下笑道，“若要聚会，可别忘了我们两个。兰哥儿最近找我说些诗词之事，我看他极有天分的，到时候妹妹你可以看看。”

　　宝玉现在的神情还说不上和贾兰很亲密的样子，但显然对他已与一般的“须眉浊物”不同，倒像他说起北静王、燕霜夜时的神情了。贾兰对宝玉的表情显然也缓和亲近了很多。黛玉心中更是诧异，只是不好多问的。

　　倒是贾兰见宝玉的神情，观颜察色，知道他有话和黛玉说，这是长辈之间的事，他躬身一礼，客套了几句，便走了。

　　黛玉也注意到宝玉似乎有话要说，不过，在那之前，她受了雪雁提醒，也觉得自己这事也该问问呢。当下就笑道，“我正有事要问你，你怎么折了桂花来送我插瓶？”

　　宝玉一听，便差点把自己的事情给忘了，诧异笑道，“妹妹最不喜欢攀折花草的，我却是手不好……哪里还有攀了花草，特地拿去给妹妹的？”

　　果然不是。

　　黛玉肯定了这一点，便低下头去，自顾自思考——既然不是宝玉的吩咐，他那些丫环是怎么回事呢？要说是要讨好她吧，偏偏连她的喜好都没弄清楚。

　　不过，她直说不喜欢插瓶的花儿，那也是在挺久以前了，后来说是府中的规矩，姑娘们都是这个待遇。她便是不要，也是要送的。她不好为了这个事情去找贾母，这才接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那秋纹若是以前就关心她，自然也该知道这点。那么，就是最近才想着要讨好她了。

　　那秋纹素来不算聪明，也没什么眼色，弄不明白她的喜好是正常。且宝玉送的东西多了，她没有一件件去求证的道理，这话原也不怕被揭穿的。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晴雯也是，最近才对她的态度差起来……

　　宝玉也在那里诧异，忙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妹妹忽然说这个？”

　　雪雁便在黛玉身后抿嘴笑道，“还能有什么事？最近二爷的怡红院里面，很有几个丫环，倒是把我们姑娘当了主子来伺候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这句话一出口，就不同于之前的提醒了。仿佛一下子点中了红心一般，黛玉面色一变，立刻就抬头看她，脑袋里面只是盘旋着这句话——把她当主子……

　　宝玉也是。

　　他听到这句话，也陷入了思考，当下就一跺脚一拍手，叹气道，“怎么竟会这样！”又问黛玉，“却是谁送了攀折的花儿给妹妹？”

　　第五十二章

　　黛玉不是一个告小状的人，何况宝玉这样说，也把她弄得有些糊涂了，当下只是笑道，“别问是谁。你只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宝玉却并不答话。自顾自的皱眉思索，倒似乎是自己也没有全想清楚，或碰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一般，过了好半晌才摊手无奈说道，“不瞒妹妹，我倒是大致知道‘前因’，如今也知了‘后果’，却偏偏不知过程。待得弄清楚了，再给妹妹一个交待吧。”

　　黛玉并不领情，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俗话说死也要做明白鬼——你别瞒我，即知道了前因，就说出来吧。”

　　宝玉无奈道，“何苦咒自己！前些日子，我和她们说，日后年纪到了，我房里的丫环们都要尽量放出去的——便是这样了。实想不出别的缘由来。”

　　黛玉回思半晌，脸立刻就气白了。当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宝玉和房里面的丫环说，以后我都要放你们出去。唯有袭人，因为他母亲已经默认了要给他做房里人，兼且又是从小把他服侍到大的，感情深厚，自然与别不同，所以以后要伴终生的。

　　故此袭人才觉得得意，感觉非但身份高了众丫鬟一层，在宝玉心里的地位也十分不同。

　　至于其他丫鬟呢？不管是晴雯的敌视，还是秋纹碧痕的讨好，都是一个原因吧？她们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林黛玉才是造成宝玉这个“绛洞花王”要把花儿们都送出去的原因。所以才……

　　宝玉忙跟上来，冲这黛玉打躬作揖，又是赌咒发誓的道歉，“我实在是不知道此事。那话也断然不是我说出去的！此话若有一点虚假，那我便立刻被雷劈死，灰飞烟灭！不对，连灰也没有了，只剩下一股子轻烟才好……”

　　黛玉只是愤愤的，不理他。

　　听到他说的实在不像了，才冷笑道，“不是你，你那些丫鬟如何就觉得是我了？难道我说上几句话，便能定了她们的去留不成？”

　　“这个……”宝玉也没言辞了。

　　他的眼中很有几分犹疑之色，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只是不能确认。可惜黛玉却没看见。宝玉不敢确定心中所想的，又总觉得只怕冤枉好人，半天也只能说到， “我回去后，定然澄清此事，给妹妹一个交代！”

　　黛玉更是冷笑，“你还澄清呢，你‘澄清’什么？有什么好‘澄清’的？本来没事，你这一说，也要变得有事起来。你还嫌我被人在背后猜疑得不够呢。”

　　以前说她在这里白吃白喝就算了，如今居然连这方面也编排起来！

　　因为黛玉很久没有生气了，兼且这次生气十分的与前不同，宝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只得又拿出当年的手段来，作小伏低，赔礼道歉，好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又一边拍胸脯保证，保证不说出黛玉来，也要把事情办好。

　　黛玉其实自己想想，也知道，这里面其实也有自己的责任。

　　宝玉这段时间喜欢往外面跑，经常回来了就跑到她的屋里面来说话，连怡红院都先不回。只为了告诉她些外面的事，而她也并没有拒绝过。宝玉本身并无邪念，把她当知己而已，兄妹之间的相处，本来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她自己也坦荡荡，所以之前从来都不曾多想。

　　可是，他们自己这样认为，别人却不见得这么看。总有些人，会用一些不正的目光来看正当的事情，然后又自以为是的传播出去。

　　现在出了这件事，黛玉自己慢慢的走着，她本来不是一个专门埋怨别人的人，也没有理宝玉说些什么，自己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很多。

　　一时间黛玉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要说这也真不是宝玉的错，但是却又绝对和他有关系。听到宝玉说自己解决，她只是冷笑，“若你当真能那么漂亮的解决掉，再来和我道歉好了。”

　　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再懒得理宝玉了。

　　宝玉听见这话，也就呆呆的站在她身后，倒没有再追上来，半晌，才摸了摸头，揪着自己的头发发愁——这是原谅了他呢，还是没有原谅他呢？还有，他又该怎么处理呢？

　　好吧，本来想要说的事情，现在也不用说了。现在，他该说些什么呢？还是继续出门去？

　　黛玉折身走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因为她这两年难得生气，雪雁也不敢提醒她。待得黛玉自己发现，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于是这才重新找了道路出园子去。

　　才要走出园子，她就看见探春宝钗说说笑笑的走过来了。一见到黛玉，宝钗首先就笑了起来，“真是正好！颦儿也来了，可听听我们这个计划怎么样？”

　　黛玉听了，就知道她们大概也考虑了迎春的问题。她这个性情疏懒的都能想到这份姐妹之情，何况他们呢？便笑问道，“有什么计划？”

　　探春拉住她道，“到我的秋爽斋去说。”又对身后的侍书翠墨道，“拿我刚才写的扎子，去请二姑娘四姑娘、宝玉和大嫂子。”

　　黛玉想了想，在两个丫环走前，忙说，“让大嫂子把兰哥儿也带来。”

　　听她说到贾兰，两个姑娘都有些诧异，但是她们倒也都没有提出异议来。

　　一边往秋爽斋走，探春一边说道，“一来是二姐姐最近无精打采，我们做姐妹的很该宽慰她。二来，则是我们姐妹在这园中日常也无事可作，不妨寻一名目，效仿古人，结一文社，吟诗作词，也作日常相聚之法。”

　　黛玉笑道，“这不是效仿古人。世人附庸风雅，如何没有结社做诗的？只是他们一为扬名，二为得利，却不如我们姐妹们随性而聚，随性而散，真正的雅兴了。 ——只是二姐姐并不喜做诗吟词，怎么又说为了她呢？”

　　探春道，“如何不是为了她？便是评诗论词，也很能开怀的。”

　　想了想，她又说道，“林姐姐你刚才也说了，随性而散，随性而聚，我们可定下日子来结社相聚，难道次次都能有那做诗的雅兴不成？或做诗、或吟词，或弹琴、或下棋、或作画……有何事，便定何名目，或做，或评，或分个输赢高下，定个奖惩章程，或只图一乐……岂不好么？”

　　黛玉拍手道，“若是如此，那自然是好了。否则只是吟诗作词，次次看着宝姐姐夺魁，又有什么意思！”

　　探春笑着推她，“你还说。谁不知道，林姐姐你也时有惊人之作，不让宝姐姐的，甚至还能尤有过之呢，便是平时懒得写诗，写出来的东西也在我之上的。我若定下全是诗社，岂不自讨苦吃么？”

　　宝钗也笑道，“颦丫头别的也罢了，若论琴艺，我们姐妹几个绑起来也比不过她一个，还来说我。若是别的，探丫头棋艺也时常能与迎丫头争锋，颦儿却是‘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的，棋之一道，多半落第。但若论起‘书’，论起‘画’，哪样没有夺魁之力？别人还没叫苦呢，她先叫起苦来了。”

　　黛玉诧异道，“我从不作画，哪有什么‘夺魁之力’？”

　　宝钗笑道，“看那些花样子不就知道了？便不说这个，若是画不得，便拿那画绣来替也可啊。只是不免要此次社题，下社来评了！”

　　这话说得探春也笑起来。

　　到了秋爽斋坐下，黛玉往窗外看着，钦羡道，“这里的芭蕉极好，我那后院虽然也有些芭蕉，却不曾长得这样好。”

　　探春笑道，“我最喜欢芭蕉，自然日日盯着她们照顾。林姐姐那里的竹子，不也极好么？”

　　宝钗笑道，“喜欢的东西难免多尽些心力，就是这个意思了。”

　　没说几句话，迎春惜春便结伴来了。探春只当没有发生之前的事，笑着站起来，也不分亲疏的给两个姐妹让座，宝钗和黛玉也如以往那样，只是含笑打了声招呼。

　　这样的普通待遇，似乎让迎春自然了不少，露出了一个这段时间难见的笑容，说道，“三妹妹的扎子我也见了，只是我可不会写诗作词。这事拉上我不好。”

　　探春道，“不会做诗，评也是好的。再者，也不定就是做诗作词了。”说着，又把之前所商议的结社之法告知了迎春。

　　黛玉和宝钗都笑吟吟的看着，惜春也露出了好奇之色的在听，忽听迎春接着探春说道，“如此说来，却又近乎是全随兴而为了，姐妹们日常相聚，差不多也就是如此了。这样的结社似乎也没有太多必要。 真要结的话，还须有更详细的章程才好。”

　　此话一出，几个姐妹俱都愣住，她们坐在房间内的不同位置，却不免纷纷转头看迎春。迎春显然也注意到这些目光，却是露出了不解之色，似乎不知道姐妹们为什么看她的样子。

　　她恍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般——这是她在姐妹们的聚会中，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意见；第一次，没有随着大家的想法走；第一次，提出了做事要有“计划章程”！

　　这些话由迎春说出来，真是让她们惊诧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迎春奇怪的问，“有什么不妥么？”

　　宝钗忙笑道，“并无不妥，只是，这详细的章程不知道该怎么定呢？”

　　迎春这次摇头了，“这些事情，我怎么知道呢？姐妹们商量着办，然后我听着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探春、黛玉、惜春都不免在眼中闪过了一丝失望之色。知道迎春并没有“进步”到这地步。不过，她能有“该有个章程”的想法，并且说出来，这已经是以前不可能的事情了。看来，之前那段险些成功却终究没有成功的议亲，还是给她造成了影响，让她隐约察觉到了，她原本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问的性格，对她的未来，是怎样的威胁……

　　第五十三章

　　说话间，李纨也带着贾兰过来了。

　　一进门来，李纨就笑道，“雅的紧！若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只是林丫头，你却要我带兰儿来献什么丑？”

　　“这一社做不做诗还两说呢！”黛玉站起身来笑道，“至于兰哥儿，这可不是我说的。之前宝玉就说他的诗词功底好得很，我看他年纪虽小，在长辈们面前做诗也是不怯的。又何妨让他来呢？免得每天死读书，读死书了，那可如何是好？”

　　李纨听了就是一愣。

　　她也知道，最近这些日子——似乎是从宝玉受伤后一段时间开始，贾兰就和宝玉的关系近了不少。说起宝玉的时候，贾兰也没有那种不屑、不甘的神情了。或者说，这种神情淡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但反正贾兰都和贾环走得近了不是么？多一个宝玉也没什么的。但她还是不料，竟然已经到了宝玉让贾兰来参加姐妹聚会的地步了。

　　宝玉不是最喜欢和姐妹们聚会，将之视为平生乐事，而对兄弟之间的情谊只敷衍了事的家伙么？怎么会让敷衍的人出现在自己的平生乐事上面呢？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宝钗已经笑道，“原来如此！即说是效仿古人，以文会友，也不用在乎什么辈分了。兰哥儿也加进来，若有什么奖惩章程，也一并算上他就是！只是，却是难免要大嫂子来替他出这个分子了。”

　　贾兰原本还是有一点拘谨的——毕竟是和这么多“姑姑”“阿姨”相处在一起。宝钗这么一说，他的拘谨之情立刻就少了几分。

　　李纨沉默了一下，这才笑道，“既然姑娘们看得起他，那我还有什么话说？能让兰儿学点东西也是好事，也让他知道，闺阁中可是不乏才女的。”

　　宝钗连忙谦让，黛玉也微笑着重新坐了下去。

　　几个细心的姐妹们其实都是知道的——李纨并不喜欢出钱，不管做什么。除非府内的必要事件，否则她拿了钱，全部都是往口袋里装的。

　　不管出于什么想法，反正久而久之，都成习惯了，最初的念头，反而已经不那么重要。

　　宝钗这样一说，不免让这位嫂子想到可能要出的东西，稍稍有点心疼。但贾兰却明显是承了这份“平等相待”的情的。

　　李纨自然也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变化，所以才那样说。一边又让贾兰给几个长辈行了礼以后，让他坐到一边去了。这才问道，“适才林姑娘说指不定做不做诗，三姑娘的扎子上又写诗词，这聚起来，却到底是为的什么？”

　　探春笑道，“正要先规定一个章程呢。毕竟也不是所有姐妹都精于诗词，若只论诗词，岂不是二姐姐、四妹妹就只好做评审工作了？虽我也能做一两首诗词，但总比不上薛林二位，少不得也就是次次做陪客了。”

　　黛玉在一边听着微笑。

　　在原着中，诗社几乎就是为了几个诗词造诣好的姐妹而设。她，宝钗，湘云……其它姐妹们的光芒，总是被掩盖在下面，她们虽然有工作，这工作却是那么不显眼。迎春限韵，惜春监场，最后评论诗词的工作，几乎都由李纨一人接下……

　　但现在，经过了迎春议亲，大家帮忙准备嫁妆的事件，姐妹之间的感情，明显加深了一些，大家也更加会为这些不显眼的姐妹们考虑了。所以她说不要一味做诗，才很快得到了探春的赞同。

　　李纨兴致勃勃的听了探春的又一次描述，也很赞成“不能只做诗词”的想法，只是如何定下即有趣，又不能太宽泛，即有条理，又不能太拘谨的章程来，一时还没个结论。

　　这时，宝玉也走进来了，进门就说道，“果然要开诗社了？我竟成了最晚的。可要受罚否？”

　　宝钗笑道，“还没定好章程呢，倒先来了个自愿受罚的。”

　　宝玉疑惑的问：“什么章程？”见宝钗一指探春李纨两个，不由更加迷糊。探春见了，一拍手，捂额道，“早知道，就该和林姐姐商量了再写扎子，如今这事我是说了三遍了，竟还要说第四遍！”

　　黛玉笑着站起身来，拿了自斟壶，倒了一杯茶送到了探春的身边，笑道，“这却是我累了你了，服侍三姑娘喝杯茶吧。”

　　探春看她巧笑嫣然，虽然端茶倒水，却别有一番雅致风流，自己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忙道不敢，一边接过了茶来，一边说，“林姐姐的口才是好的，二哥哥这里，便交给你来说了。”

　　黛玉还没什么，听见这句话，宝玉便是不免一僵，小心翼翼的看着黛玉。谁知黛玉并不看他，却还是简单的把事情说了。

　　宝玉见黛玉这样，便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笑着说道，“这却是三妹妹、大嫂子着像了。为何非要定个通用的章程不可？这次结社却是三妹妹发起的，便按三妹妹的意思，大家做诗，也是三妹妹准备这个东道。一个月定个三两次结社，姐妹们轮流做东道，轮到哪个姐妹东道，便由得哪个姐妹定下题目章程，若是不有趣，不能让大家喜欢，便这个东道的姐妹受罚，如何？”

　　探春和李纨听了，互相望了一眼，都说同意。

　　只是这次连迎春也不免诧异起来——宝玉何时变得这样有条理起来？他这法儿，虽不能说无可挑剔，却让姐妹们都有了事做，少不得要操心，自己东道时该定怎样的题目才能让大家满意？又让其他姐妹们多了几分期待，因为并不知道，下一次会是怎样的题目与奖惩章程，也算是不错了。

　　惟有黛玉，她却听出了几分不对来。

　　——宝玉说，“姐妹们轮流做东道”，却未说自己。最喜欢这一类姐妹聚会的他，如何肯让自己置身事外呢？

　　当下就不由觉得奇怪，拿眼去瞅宝玉，却见他正带着些许期待的看着自己。心里不由一阵不乐，重新又扭过了头去。这一扭，却见不远处坐着的宝钗也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宝玉呢。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又忙低下头去了。

　　探春正和李纨定东道的顺序呢，并未注意到这边的状况，连迎春和惜春也仔细听着，同样不曾注意。倒是贾兰，他本来就奇怪呢——之前明明见到黛玉和宝玉在一起，怎么这两人却是先后隔了这么久到的？何况两人间的情况又有些古怪。

　　当下就不免有些在意。

　　恰好就看到了三人之间的一次眼神交流——薛家那边的阿姨看着宝二叔，宝二叔看着林姑姑，林姑姑似乎现在很不待见宝二叔，薛家阿姨又不愿意让人注意到自己注意宝二叔……

　　不得不说，贾家年纪尚小的嫡长孙被这个关系弄了个头晕脑胀。作为一个大家族出生，待遇并不算是太好的嫡子，这一瞬间，几个人的眼神交流，轻微的头部动作，就已经让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可是，他却完全不能理解。

　　在他原本的心思里，虽然知道林姑姑和宝二叔的关系挺好，但是那也就是兄妹间的好关系。婚姻之类的大事，都该是父母作主的。大家的少爷、闺秀，都应该是没有“私情”这种东西的。

　　但现在，他却发现并非如此。

　　小小年纪的少年还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思，一瞬间，他虽然及时转过了头，脸上的表情却是丰富无比。心里千思万绪最终化作了一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却不只是老祖宗和太太的争夺呢。

　　贾兰还不曾反应过来，探春已经笑着说了，“既如此，便这样排了，每月初二、十六，各起一社。若逢节日庆典，便不妨空缺。我之后，便是惜春妹妹。惜春妹妹年纪小，但下月初二正是凤姐寿诞，不妨空下。惜春妹妹的年纪也要看着兄姐的经验好借鉴的。故此，下月十六是大嫂子，以后是宝姐姐、二姐姐、二哥哥、林姐姐、我，然后就是四妹妹了。兰哥儿便跟着大嫂子了。大家轮着来，如何？”

　　众人都没意见，便连宝玉，虽然之前他的话透露了些端倪出来，此刻也没有反对。

　　探春便愈发的兴致勃勃，说道，“之前不过是个大略的念想，我这一社，不过做抛砖引玉之用，大家便不要苛责了。”

　　当下，众人便到了秋爽斋的院中，丫鬟们早在梧桐树下，芭蕉叶边摆好了桌椅，又放了新鲜蔬果、茶酒等物。姐妹们坐下来，宝玉便提出可咏白海棠——他认的养子贾芸恰好送了两盆漂亮的白海棠给他，否则他就出门去了，也接不到扎子，又临时回来。

　　于是众人又开始给自己起别号，因这大观园内的名字起得雅致，大家的名号，倒都应了居所的名字。

　　李纨自号“稻香老农”，黛玉被探春建议，起了名字叫“潇湘妃子”，宝钗被命名为“蘅芜君”，除探春因喜欢芭蕉而自命蕉下客外，迎春惜春也因为自己的无所谓，而被直接喊作了“菱洲”和“藕榭”。

　　这些东西，自然黛玉是都知道的。

　　甚至她还知道，不知道是命运还是什么，在《红楼梦》中，人们的一言一行，往往都影响，或者说暗示着他们的命运和未来。

　　如此说来，潇湘妃子和蘅芜君，都称不上什么好称号。潇湘妃子有还泪泪尽之意，更让黛玉不快的是，还隐藏着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意思，比起泪尽，这可是她更不愿意接受的。而蘅芜虽为香草之喻，却谐音“恨无”。恨无缘，恨无君，可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在同时，她也不信命运无可改变，更不信一个名字就能确定自己的命运，因此对这个称号也就是一笑而过，也坦然接受了。

　　宝玉在经过了一番争执后，还是从着姐妹，把自己的号定做了“怡红公子”，接下来，也就只剩下一个，在原本的故事中并没有出现的贾兰了。

　　黛玉见贾兰静静的坐在一边，忽然心中一动，笑道，“大嫂子叫了‘稻香老农’，兰哥儿也很不用再想了，直接叫做‘稻香小农’如何？”

　　众姐妹看着贾兰，他容貌俊秀，一身白衣，看着就是个干净文静的公子哥儿，想想看“稻香小农”四字，都笑了。

　　宝钗便笑道，“大嫂子是‘竹篱茅舍自甘心’，叫那名号自然是好的，兰哥儿却要努力攻读，日后好蟾宫折桂的，怎好叫这个名字？”

　　李纨听了宝钗的说法，露出了一个极微极淡的笑容，原本有些僵硬了的脸色也缓和了好些。

　　宝玉却赞道，“文人自有隐世之心，纵居庙堂之高，亦自念江湖之远，我看林妹妹起的这名字是极好的。”

　　李纨的脸色便更好了。贾兰更是从若有所思变做了恍然大悟之状，忙站起来行礼道，“多谢林姑姑、宝二叔赐名。”众人忙笑道，“此时不必多礼”，又让他坐回去了。

　　黛玉却是不免在心中一叹。

　　贾兰在红楼故事中，最终是“今嫌紫蟒长”的一群，她才用这个名字试探，谁料虽然被接受了，却也在同时全被曲解了。

　　宝钗则是又看了一眼宝玉。

　　虽然宝玉赞同了黛玉的意思，她的心里却有些别样的惊奇——什么时候，宝玉也能说出“纵居庙堂之高”，而不带任何贬义的话来了？

　　别号起过，便是做诗。这次的做诗，倒是和元宵时的那一次相同，是原着中有的。韵虽然稍有不同，但大家做出来的东西倒是大致没有变。

　　在李纨的评判下，诗做得大气沉稳的宝钗摘取了这第一次诗社的状元之名。黛玉两个灵魂在风格上倒是一致，做出来的诗依然是风流别致的类型，虽然得到了迎、惜两位姐妹和宝玉的赞赏，但怎奈李纨才是最终的评定者，自然落到了第二位。

　　令人惊奇的是，贾兰的诗才倒也不错，虽然还比不上几个长辈，却是年龄所限，不过，却已经有了大气雄浑的雏形了，如果能够专心于诗词，难保未来不是又一个大诗人。

　　倒是宝玉，他的才气本不止于诗社中表现出来的那些，只是因为心有挂念，就不免发挥的失常了几分，不过和探春的诗差不多。

　　大家写了诗，又看了一回，论了一回，这第一次的诗社便散了，李纨自己回去准备下一社。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也没有什么奖惩章程。

　　黛玉虽与宝玉同路，却并不想与她同行，探春送她们出了门之后，她就自己带了雪雁要回到潇湘馆去，谁料，走到了半路，宝玉的声音还是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林妹妹，等等！”宝玉在她身后叫道，一边又疾步前行，几乎都有些小跑了。

　　黛玉本来不想理会他，只是想到，刚才她给贾兰的名字虽是戏谑之言，却也难保被人误会，何况还被宝钗那样解释了。还是靠他帮忙圆了过来……于是又不知道该不该停步了，一时间倒有些犹豫。

　　而这时，或者是因为四下无人的缘故，宝玉却在她的身后，小声而急促，又十分委屈的叫了出来，“林妹妹，难道我竟犯了这样大错，你竟连让我辞行的机会都不给了不成？”

　　辞行？

　　黛玉一愣。这个词汇，终究是让她停下了脚步。

　　第五十四章

　　宝玉这一天过得相当糟糕——他在园内园外跑了好几次，都没能达成最终的目的：出门一趟。每次不是这个事拦着了，就是那个事拦着了，这让他也十分无奈。

　　眼见得事情颇急，偏黛玉又生了气，搅得他无心做其他事，于是他终究还是把尚是秘密，也没有百分百定准的一个消息给说了出来。

　　见黛玉果然惊讶止步，他忙高兴的跟上来，又是一阵打躬作揖，“刚才答应妹妹的事，我定然是要好好完成了再走的，也已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妹妹你看我即将远行的分上，莫要生气了可好？”

　　黛玉心里更是诧异，暂且也放下了先前的事，问道：“远行，你远行去哪里？”

　　宝玉道，“是要下江南一趟，难道不算远行么？”既然说了，他也就干脆和盘托出了，“之前我不是才和妹妹你说过？今年全国是都遭了灾了，我们这里天气虽好，但南些儿的地方，从三月里一直下雨到这个月呢，再南些儿到了江南一带，却又是大旱，这等诡异的天气，也真是不知道怎么来的。朝廷先前已经下旨赈灾，又命北静王去巡察，我这便是要跟着北静王到南方去看看。”

　　黛玉更是诧异，“别人去巡察，想来是要看那赈灾情况，你身上又无官无职，跟去做什么？况且，外祖母和舅妈也不能放心吧？”

　　宝玉低下头，小声咕囔说，“正是她要我去的。”

　　她，指的是贾母。

　　宝玉见得天气暑热，园内几乎无人来往，便很快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迎春的事情之后，宝玉可以说也颇受打击。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园中诸人终究会在一日散去，可是，散去之后，这些人将会变得如何呢？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装不知道，干脆逃避这些现实，想也不去想，现在却做不到了。

　　那些丫环，终有一日，会变成那些在园中游荡着的媳妇婆子；而姐妹们，更不知会到何处去。偏偏，他改变不了某些东西，甚至连姐妹们的未来也帮不上忙。

　　因此，他不由得十分烦闷，在园中看着诸姐妹、丫环们嬉闹玩耍，却也提不起劲来，难以和以前一样做个懵懂不知的快活公子了，反而愈加的烦闷起来，这段时间便频频出门，倒很有了“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他这样乐于交游，从贾政到王夫人都是高兴的。

　　尤其是贾政，他本来以为这个逆子有了母亲祖母的娇宠庇护，还不知道要荒诞放荡到什么地步去，不料他挨了一顿打，倒似乎自己长进了，知道不要混在后院里面，和世交家族们来往了。这样一来，他倒不在苛责他读书——贾政对这个几乎已经绝望了——想着他懂得交游办事了也就是好事。

　　贾政都高兴，就更不用说王夫人了，从宝玉自动去领了迎春的差使起，王夫人就仿佛得了宝一般，整天都带着含蓄的笑意，掩也掩饰不住。

　　虽然是大房的事，大房二房又不合，但一个成天内帏厮混，让她为此整日担忧无比的孩子忽然开窍了，想要自己做事了，这让认定宝玉就是依靠的王夫人如何不高兴？虽然还有一个贾兰，但儿子总比孙子亲一层，好管一层的。

　　故此，非但鼓励他多往外走走，还含蓄的给他安排了几个心腹的下人跟着他出去，告诉他些铺子房子的事情，让他学着做事。

　　这对宝玉来说，实在是意外之事。但经过了迎春之事，他对此虽然依然有些不乐，却还是默认了。

　　而宝玉这样开始接触家族的实业，似乎也引起了在外面和他关系最好的几个人的注意。

　　宝玉和黛玉走在回到屋子里的路上，自己叹道，“薛家大哥非要我请客不可，如冯紫英这样的，则是以为我有钱了，要拉我到外面去玩……”说到这里，宝玉脸红了一下，还是没说下去，忙忙转移了话题。

　　“还是清之是好朋友，他和我说，若是我懂这些，以后姐妹们要是有了什么事，也是能帮忙的……”

　　宝玉早就知道的，那些世交的好友平时都去的是哪里。但他是家里还没管事的小公子，没有钱，故此只在别人请客的时候，很能在席上看见一些京城的“名妓”，那些风月场所，却到底不曾去过。如今更不可能拿出来和黛玉说。

　　这样的事，也本来就是他最讨厌的事情之一。

　　那些他见过的妓女，在他看来，已经和家里面的媳妇婆子差不多了。

　　想来原本也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到了那个地方，他那些“朋友们”来来往往之后，就变成了那个样子。这些朋友们的行为，也本来就是他极为讨厌的地方。只是他到底大家出身，基本礼仪还是有的，只是因着这个，才在之前很不愿意往外面走，和这些人来往而已，一有了机会，就完全闷在家里。反正还能有几分好处的朋友，也就那么几个。

　　燕霜夜算是其中之一。

　　尽管他也风流，据说家里有不少姬妾，在这里，在宴席上也算是来者不拒，但至少不会整天跟着那些人去风月场所逛。

　　因此，有一天燕霜夜说要单独请他喝酒，他毫不犹豫的就去了。

　　“听说你最近在学着做事，很没有吟诗论词的雅兴了？”那一日，在京城最好的酒楼中，点好了酒菜，就他们两个人，燕霜夜开门见山的就如此问道。

　　宝玉道，“倒并非是为了这个，只是心里烦闷罢了。”

　　燕霜夜立刻笑道，“可是为了你家那二姐姐的事？”

　　宝玉更加顿足叹息，“我原也什么都不曾说，但如今看来，竟是满京城皆知了。否则清之你如何知道？”

　　燕霜夜到没有对此作出反驳，而是微微一笑，继续说，“若宝玉兄弟有万贯家财，可愿自己出了嫁妆，送姐姐出嫁？若求亲者果然诚心，可愿意替那家人出了那五万两的聘金，到家中求亲？”

　　宝玉听了，细细思索一番：若当真有了万贯家财，他倒是愿意把几个姐妹都养一辈子。可惜，从他房中的丫环，到他的那些姐妹们——或许除了林妹妹——都是希望嫁个良人，把一生托付的。他为她们悲叹，这却终究是她们自己所求，他如何能违逆？若是不能违逆这一点，那么……

　　“自然愿意！”宝玉再不犹豫的回答道。

　　燕霜夜看到他这样，倒有些愣了。过了一会儿，才抛出了诱饵，“既然如此，宝玉兄弟就很该为这‘万贯家财’努力一番了。如今正有个机会——王爷最近奉了旨意南下，缺少个身边帮衬的人。我这次又不能跟着他南下。要知这赈灾之中，细琐之事也不知多少，最是麻烦不过，虽然官吏可用的也多，但你也知道，中间情弊真是环环相扣，王爷要查，身边竟无几个可信之人。你虽然才刚开始学这些，操守却总非那些禄蠹可比。若是认真学上一番，既能帮上王爷，又能自己学上不少东西，日后办起事来，也容易许多。岂不两全？”

　　宝玉顿时觉得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铁锤，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完全可以想到，听见这个消息，自己的母亲会是如何的高兴，便连祖母多半都要高兴，更不用担心父亲回来后询问学业之事，但是哪有他一上手来，就做这样事情的道理？

　　一想到赈灾可能有的状况，他就头大无比，立时觉得自己十分无能。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断然不会贪污钱财，但这样的事情，却不是不贪污就能好的。如何敢担当这样的重任？当下只能连连推托。

　　可惜燕霜夜却似乎把他认定了一般，告诉他，这是北静郡王水溶也同意了的事情，一边又告诉他，谁都是要从头学起的，又不是让他总管巡查查帐之事，只是只当同行，以类似清客的身份私底下帮一点点忙而已……

　　当真是妙口生花，说得顽石都要点头了，宝玉晕晕乎乎的听他说了半天之后，到底还是答应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留了一手的。

　　说要回去问问祖母。

　　不是问母亲，是问祖母。因为他完全知道母亲会有的答案。而如果母亲一开口，他就再不好拒绝了。

　　宝玉本来以为，贾母会不放心，会让他拒绝。但结果却是……

　　“她给了我二万两的银票。”宝玉叹息道，“我这些天也看得明白了，从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庄子地，房屋铺子，若说房租地税、养的活物，供我们一家子却是够的，只奢华不能罢了。只是这么多年来，房分了二十家，却不曾多添什么产业，加上这些年总陆续有些旱涝之灾，竟是入不敷出了。若是不敷出了，赶着急，又卖房子卖地，更不是长久之法。她说，如今又是旱，又是涝的，也不知多了多少灾民，更不知多少天地荒芜，正是购地的好时机。只要多花些钱，不欺压那些灾民，买下地来，让他们过了今年，明两年再来耕种，倒是做了善事了。她本来早有这个意思，只是如今我们家，若派别人去，也不知能拿回多少东西来，又不知道该如何苛刻那些难民了，善事也要成了恶事。如今我要出门，倒不妨试着办办这事了。尤其是要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供祭祀之用，日后便是家里败落了，也总有个落脚之所。”

　　宝玉将黛玉视作知己，凡事也不瞒她，如今事情虽然未曾全定，且他要去买地也是机密之事，但他开了个头以后，却是全盘都给托了出来。

　　包括金陵还有贾母心腹的老人，他去了以后可以求助，而他今日想出去，本是要去给个回复，开始学着做事……连这些事情都一并说出来了。

　　黛玉听了，也早把之前的事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心里只觉得一阵惘然。

　　迎春并没有能够改变之后的命运提前出嫁，但在这里，她却还是看到了扇起的蝴蝶翅膀。之前她虽然也看到了宝玉的变化，但是，宝玉今天的这番话，却还是让她简直觉得如在梦中。

　　——虽然只是刚刚起步，但那个原本一直在这大观园中，逍遥到了贾家败落，最终在恋人去世后，绝望出家的大少爷，现在说，他要走出门去，学习东西，并且，去给贾家的“退步”帮忙！

　　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黛玉觉得一阵晕眩。

　　——红楼梦这个故事的主角的改变，会给贾家带来什么？

　　第五十五章

　　从风清的灵魂俯身到黛玉的身体上，和身体原本的灵魂融二为一开始，黛玉的想法，始终就只是见证这段繁华到衰败的过程。她想要做的，有心思改变的东西，并不多。

　　但如果宝玉有心思去做些什么，改变什么，在贾母的支持下，也许他能做到的，会有很多很多。

　　在宝玉把这一大串事情说完后，就看着黛玉，心里面忐忑不安，但黛玉只是默默的走着，不发一言。眼看到前面就是岔路口了——一边往潇湘馆去，一边往怡红院去，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就跟着黛玉往潇湘馆走了，直打算从潇湘馆那边回去。

　　黛玉在岔路上走出了几步，却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下停下脚步来，竖起了那双笼烟眉，斥道，“你还嫌我被人说的不够么？”

　　宝玉吓得立刻止步，只道黛玉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又或者之前他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她更加生气了。他这个样子，看得雪雁都掩嘴轻笑起来。

　　黛玉也看着好笑，但心里也不免为宝玉用情之深感叹——他真是一点都不敢勉强违逆了她啊，让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因为宝玉的态度是：不管你怎么想，我自己做我的就是了。

　　“我虽在深闺，当年也见过些世面。赈灾之事，最是麻烦不过。虽说你只是略帮些小忙，但此前，你也没做过这些琐碎事，还是要小心为上，多看、多学，别一时高兴，别人说什么，便做什么了。”

　　宝玉听黛玉这样一说，顿时手舞足蹈起来，“林妹妹说的是、说的是。我哪里敢多做些什么呢，我原也什么都不懂的。只是，妹妹也不反对我出门么？”

　　黛玉虽见他喜乐不已的样子，面上却依然只是淡淡的，“我反对做什么？赈灾也是好事。只不过这种事最是复杂，你那公子哥儿的脾气，一时热心肠的，别弄砸了才好。”

　　黛玉不反对，但她这么一说，宝玉又有些消沉起来。

　　一是他之前实在没做过类似的事，又素来讨厌和那些经济仕途上的人打交道，心中完全没底。二来，他要出门了，黛玉又全没伤心离别之态，他不免有些闷闷。

　　黛玉对他要走了这一点，其实心中也是诧异的。且平日里多承他照顾，一点儿离别之情没有，断然不可能。但她也知道宝玉的心事，若她表现得好一点儿，只怕他又要生出无限的期待来，因此也只好只做全不在意之态了。

　　见他站在那里发呆，她再次提起脚来往潇湘馆走去，一边道，“‘纵居庙堂之高，亦自念江湖之远’，你自己这句话，要自己记得才好。”

　　黛玉很快就走远了，宝玉想到之前的事，也不敢跟上去，只得闷闷的回了怡红院，又觉得黛玉最后一句话大有深意，不由得细细思量。

　　——居庙堂之高？他怎么可能，跑去居庙堂之高呢？那么，这是说……

　　回到怡红院后，袭人提起，今天送了荔枝去湘云那里，他又不免想起，湘云走时，说的要接她过来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来。说来，湘云前一次是来了一个月，想要频繁的来是不行的。但如今已经八月底了，应该也很能接来了。

　　毕竟湘云已经定了亲，定到了卫家，在闺中的时间是所剩无几了。她在史家过得不痛快，宝玉也不免想着，把她接来，痛快的过上一些时候。

　　因此，第二日出门前，便和贾母说了，把湘云接来住上几日。

　　湘云在午后来了，先前原已经听袭人说了，园内结了诗社，要做诗，早已经急得不行。这次一来，一进园子里面，便到了蘅芜院来，姐妹们都来看她，她会了众姐妹，便直怨大家不接她过来，忘了让她也来参加。

　　直说：“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

　　大家见她说得有趣，便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湘云和姐妹们谈笑间，便做了两首海棠诗出来，也是极为出色的。

　　众姐妹看了，都纷纷称赞。

　　湘云更起了兴头，又直说要自己做个东道，开一次诗社。虽然园内的诗社自有章程，但众人知晓，她断不能每月初二、十六特地过来的，便也都笑着应允了。

　　湘云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宝玉不见，便忙问道，“宝玉二哥哥哪里去了？怎么没有来？”

　　李纨笑道，“他这些日子，很是懂了些来往交游，想来也是明白些仕途经济了，故此常常出门去，找外面的朋友呢。”

　　湘云便有些不乐的说道，“他难道日日都出门去不成？今儿接了我来，他却自己跑出门去了。”

　　宝钗忙笑道，“这却是不能怨宝兄弟的，他如今年纪大了，也确实该为自己的前程想想了，总不能总厮混在园子里面。只怕他今天是有了什么事，不好不出去的，若是怠慢了妹妹，也很该体谅一下才是。”

　　湘云虽也劝过宝玉要学学经济仕途，多在外面郊游这样的话，但到底不同宝钗，她尚且玩心甚重，又是和宝玉自小儿玩到大的，听说宝玉为了这个怠慢了自己，不由得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虽让听宝钗这样说，点了点头，神情却有些黯淡下来了。

　　黛玉知道，宝玉今天这一出去，只怕就是要定下来，过些日子出门的事了，不过这种事情，当然不好从她口里说出来。她随着大家都来看湘云，本也插不上什么话，见气氛有些低落下来，她便自己走到了窗子边上去，自顾自的看着外面那些牵藤引蔓的异草。

　　不多时，惜春也走到了她的身边来，笑道，“林姐姐，你又自己走到一边来了。”

　　黛玉笑道，“这也没法儿，大家都凑在一块儿，总还是有些热，也插不上话。且我确实喜欢这儿的异草。杜若蘅芜、茝兰清葛……许多都是寻常见不着的呢。也不知他们当初花了多大的心思，才能把这些东西找来！”

　　惜春轻轻的哼了一声，“倒不如问他们花了多少银两才是。除了正殿，宝二哥哥那里和这里，便是这园中最富丽堂皇之处了。”

　　黛玉便不言语了。

　　在大观园中，花卉是很多的，但是都称不上“奇花”，终究是些四季常见之物，唯有怡红院用来嵌壁装饰的古董，蘅芜院这诸多的“异草”，那真是花钱的地方。至于这花的是谁的钱么……

　　惜春却不知道这些，也就是随口感叹一声罢了。

　　迎春走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惜春便放大了声音道，“我们在说，宝姐姐这儿也就外面的花花草草能看看了。也忒素了些。”

　　宝钗这里雪洞一般，岸上全无摆设，如今不过是一人一杯茶放在那里罢了，确实无甚可观赏把玩之处，迎春听见这话，也就只好微微笑了笑，也不好言语。惜春又笑道，“下个月便是宝姐姐的东道了，用这样的屋子待客，我是不依的。”

　　湘云在案边坐着，她也知道了之前园中定下的结社规矩，但听惜春这样说，也不待宝钗说话，就立刻为宝钗辩道，“宝姐姐素来不喜欢这个的，又不是没有，若是要做东道，到时候不就自然摆出来了？难道惜春妹妹还担心宝姐姐亏待了姐妹们不成？”

　　惜春听湘云给宝钗说话，便闭口不言了。

　　还是黛玉帮她接了过来，说道，“若说是古玩器具什么的，摆了也不过是和我们大家一样罢了，这里天生那样好的条件，怎么不用上？”

　　湘云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忙问，“什么‘天生那样好的条件’？”

　　黛玉掩口笑，“我看这窗外的异草们半数都已经结了果儿，珊瑚豆子一般，看来可爱得很，再过大半个月，想来便都结实了，能吃的就拿来给姐妹们吃，不能吃的就拿来摆房子，岂不新鲜有趣？”

　　湘云听了，就有些狐疑不定。

　　还是宝钗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还是颦丫头心思灵巧。虽说尚且不足，说不得，我开那个头，也要借一点这个法子了。”

　　她的话一出口，湘云也就重新笑起来。

　　黛玉看着，觉得湘云很有些奇怪，仿佛去了两个月，就又和她生疏了一搬，甚至似乎还对她有些疑忌的样子，倒是宝钗在帮忙圆着，这却是怎么回事？

　　只是，还没等她想个明白呢，她们留在外面的丫鬟们就喧哗了起来。细细听来，倒并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的，只是似乎人人都好奇，忍不住张口要说，声音交杂起来，便传到里面来了。

　　宝钗探春首先就觉得不乐。宝钗还不及开言，探春便走到门前，叫道，“侍书，你们在做什么呢？”

　　侍书忙从丫鬟群中走了出来，走到了探春的身前，但脸上的诧异还是掩饰不住，回禀道，“前面传来消息说，说是宝二爷要离了园子出去游学呢。奴婢们只是有些奇怪……”

　　黛玉扑哧一声就笑了。

　　虽然去帮忙北静王，这大概也算得上是一件秘密之事，就不要说去金陵买地等事了，但是用“游学”这样的理由，对于私塾都能避则避的宝玉来说，有谁能相信这个理由呢？

　　而她这么一笑，别的姑娘们又难掩诧异，侍书一时情急，便直直的说了出来，“林姑娘别说不信，前面都说定准了，这两天就要走的呢！”

　　她这丫鬟绝对没有敢骗自己的道理。

　　探春还是很清楚这一点的，不由得诧异道，“这是怎么说的？游学？二哥哥？”顿了一下，她忙转变了口风，“便是去游学，也不该这样急啊！”

　　湘云早已经等不及，忙忙的站起来，一边拉着宝钗说，“怎么我才来，他就要走了？我们也别在这里坐着，快去前面看看呀！”

　　宝钗倒是沉稳，只是安慰她说，“便是要走，也不至于这样快就走的，你难道还担心见不到不成？”

　　湘云听了这话，虽然是安稳了些，但到底心急要到前面去看情况，几个姐妹们也就跟着她一起走了。唯有黛玉，因为本来知道此事，所以倒是不慌不忙的跟在后面。

　　惜春反应过来以后，还特意的也落了后，奇怪的问道，“林姐姐，你就这么不相信宝二哥哥要出门去游学不成？”

　　黛玉只是摇头，“我不是不信。”

　　只是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而已——没有了贾宝玉的大观园，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似乎挺有趣的。而且……如果说这两天就要走的话，怡红院那堆乱七八糟的事，他想怎么解决？怎么来给她一个交待？

　　难道让那怡红院的一群人，在没有了主子可伺候的时候，来找她的麻烦？

　　黛玉又想到湘云的奇怪态度，心里倒是不免一动，模模糊糊的，有了一个想法。第五十六章

　　到了前面来，宝玉正在贾母房中。姐妹们虽然一个个都好奇得不行，但基本的礼仪规矩还是要有的，在李纨的带领下走进了门，向贾母和王夫人行了礼，这才好奇的偷偷打量情况。

　　惟有湘云，她看宝玉站在那里，王夫人则似乎刚刚抹干了泪痕，眼睛还有些红，心中已经猜到了，虽然贾母的表情十分正常这一点有些古怪，她还是笑着凑上去拉贾母，调皮的问，是不是宝玉惹了王夫人生气。

　　贾母笑道，“哪有这样的事。你二哥哥如今是出息了，后日就要启程出门了，原是一个吉日，要随了北静郡王的仪驾出京南下的。”

　　湘云一愣，“后天？”好快啊……

　　莫说是湘云，确认了这个消息，而且还是这么快就要出发，几个姐妹们也不免窃窃私语起来，惜春都惊诧的一个劲儿拉黛玉。主要是宝玉站在一边，面容平静，似乎一点也不反对、不留恋的样子，让姐妹们太吃惊了。

　　还是宝钗最先反应过来，笑道，“这可要恭喜老太太、恭喜姨母了，宝兄弟到外游学一番，必然学识见识大涨，日后立身扬名、光宗耀祖只怕也不是遥不可及之事。”

　　王夫人这才收敛了悲容，点了点头，“宝丫头说的是极好的。只是，我也并不求他立身扬名什么的，能不让人操心就好了。”

　　宝玉听了这话，虽然该是他说话的时候，但他略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言语。

　　黛玉却在心底叹息一声。又是：立身扬名，光宗耀祖！

　　虽然说圣贤书中，从来也不会离开为国为民等字，但事实上，又有多少人不是冲着自身的权、名去的呢？尤其是这样的世家大族，想得都是让子孙在世交家族中能够游刃有余的活动，在官场上安然立足，为家族带来好处……似乎这些东西都和“为国为民”之类的东西扯不上关系，往往也不会以此教导儿女。也因此，宝钗的话，才最能打动王夫人。

　　王夫人这番话出来以后，几个姐妹们也才反应了过来，探春便也和王夫人道喜。湘云则是有些恋恋不舍的，和宝玉说，这么一来，她这次来，也无法和他玩了。

　　迎春惜春两个，则是规规矩矩的祝福了一番。

　　惟有黛玉没有说什么，此刻又不是送行之时，该说的话，她已经早就说过了，此时却是没什么话好说的，依然一如平常的坐到了贾母的身边去，贾母也一如平常的，问了她几声，这几天她过得如何，做了些什么……说了些家常话。

　　湘云早拉了宝玉到一边坐着，见了黛玉的样子，便拉了拉宝玉的袖子，问道，“二哥哥，你实话说，林姐姐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要出门去了？”

　　宝玉飞快地瞥了黛玉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老实的说道，“我昨天和林妹妹说了。只是那时事情还没定下来呢。”

　　宝钗也在旁边听着，听了这话，便是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林妹妹竟先知道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我说你们兄妹之间最好，怎么她竟一点诧异也无，也不来说些什么呢，原来是有什么话，也早都说过了。”

　　宝玉笑了一下。

　　湘云听了，却冷笑道，“我说呢！原来是早就知道了，就把我们瞒在鼓里。”

　　宝玉一怔，想了一下，顿时觉得有点不对，忙说，“不是这回事。她又不知道具体的事，怎么好说的。不过是听我可能要出门，让我路上多小心罢了。”

　　湘云还要说什么，这时，探春却也走了过来，笑道，“二哥哥你要到哪里去游学？可有什么规划没有？多半要许多时候不见了，回来时可要带些土物呢，可怜我们长在深闺，从没见过外面什么东西的。”

　　湘云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开来，拍手笑道，“正是这样！宝玉二哥哥，你准备去哪里游学啊？”

　　在贾母那儿，和姐妹们谈论了半天的“游学”事宜，回到怡红院的时候，宝玉已经相当的疲劳了。

　　毕竟，除了黛玉之外，旁的姐妹虽然觉得奇怪，倒是没有怀疑他出门的目的的，都道他开了窍，喜欢上了经济仕途等事，宝钗、探春几个，都和他说了许多这方面的鼓励之词，连湘云也符合了好几句，直弄得他心神俱疲，偏偏又不好说什么的。

　　只是回到了怡红院中，就不免摇头叹气了。

　　怡红院此时也知道了他即将要出门的消息，整个院子都充满了古怪诡异的气氛，丫鬟们做事都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了。

　　见宝玉回来时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倒是和姐妹们相反，都道他并不想要离开家去游学的，一时间反而恢复了过来，纷纷围过来叽叽喳喳的安慰他。

　　最后，还是袭人把丫鬟们都斥退了，自己一边服侍他换衣服，一边劝慰他：这是好事。出了门也能长见识，学些为人处世之道，又劝他出了门，性子要好好的改改，莫要如之前一般了。

　　宝玉听着宛然又是一个宝钗，心里倒是更闷了几分。忙说道，“行了行了，之前才被这么说教了一通呢。你又来招我，还不让我安静一会儿了不成？”

　　说着也换好了衣服，一屁股在榻上坐了。旁边站着倒茶的晴雯听了这话，许久不曾展颜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了一个笑容。

　　袭人见他不耐，反笑了，站在一边说到，“我知道这些话放到二爷的身上，便说上一千次，二爷也不见得听得进去的！且说些能听进去的事情罢……原也不知会有这样的一件事情，且我们这些人也是从来不曾办过这事的，如今便连行李都不知道怎么收拾呢，况且又急。”

　　宝玉心里正想着该如何探一探之前的事，解开丫鬟们对林妹妹的误解，听袭人说起行李的事情，便随口说道，“随便你们收拾就罢了，不过准备些衣服，还有日常积攒的碎银子就是了。出了门，我也就是带着茗烟和李贵几个，繁琐衣服就不用了，在外面我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袭人忙问道，“一个丫鬟也不带么？”

　　宝玉笑道，“即是出门游学，哪里有带丫鬟的道理？我和老太太，还有娘说了，你们就守在这园子里，蘅芜院和潇湘馆近，故此有什么事情，就和宝姐姐、林妹妹去说，也由她们管着你们——都说宝姐姐会管事些，便不妨多去找她。到了年末的时候，若要放人出去，袭人你看了哪个丫鬟的年龄够了，报上去就是，既然不过剩下些日常打扫的事，我回来之前，也不必添人了。”

　　袭人不料他已经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只得答应。

　　晴雯此时并未退出房间，听见宝玉如此说了这么一大段话，不由得疑惑的瞥去了一眼。

　　宝玉看到她这眼色，心中一动，他知道，晴雯必然不是会去找林妹妹的人……

　　这时，袭人心底盘算了一番，又问道，“衣服、银子，这些是要备好的。只是，即是出门游学，难道竟不带些书的？”

　　宝玉倒没想到这个，听了这话，沉吟了一阵，道，“带上四书也就罢了。”

　　袭人在他身边也很是学了些字的，便笑道，“既如此，我就去安排了。”

　　袭人去外面安排收拾行李，房内就只有晴雯一人在那里等着伺候了，宝玉见她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的，知道她至今都在为自己说要把她们都放出去而生气，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正要叫她过来说话，麝月便掀了帘子走进来，笑道，“如今一整理，才知道我们这儿的东西真多。我记得这卧房里还摆着几本书的，那么喜欢拿来看的，真的不要带走么？那是送回到林姑娘那里呢，还是摆回书架上？

　　宝玉一愣，忙往床顶上一看，正看到了几本《东安王传》。

　　这几本书却是几个月前从黛玉那里拿过来的，因为是黛玉说拿来给他好好看看，宝玉便好好的看了一遍，其中东安王发明的众多奇巧之物的记载，以及一些东安王本身的一些言论都颇为有趣，宝玉看了一遍以后，就放在了床顶上，晚上回来，靠在床上，也好随时拿来看的。

　　但这时，他心里有事，便不觉在心底冒出了黛玉的那句话来——尤其是最后一本。

　　最后一本。

　　最后一卷。

　　那本来是他最不喜欢的。里面充满了内帏的争斗，和写书人对东安王的不值与怜悯，以及对那些“妇人行径”的不屑……东安王平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不会体贴女孩子，写书人更是把这些女孩子贬到了尘埃间。

　　因此宝玉本来最是不喜欢这一卷，从来不曾深看的。但现在，却是忽然间就有些念头不可遏制的冒了出来。

　　自从，他遭到了黛玉的拒绝，从此明白“个人有个人的情份”之后，她对女孩子们的事情便看得清楚了好些。之前和黛玉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面也有些怀疑，但总是觉得是冤枉人，不曾多想。

　　但如今，有些想法却不可抑制了。

　　当下，宝玉拿了书，重新坐好了，将那最后一本递给了麝月，笑道，“这几本书……我带上这一本了。帮我装到行李里面去。剩下的几本，麝月，你跑一趟，送回潇湘馆去。”

　　第五十七章

　　看到了《东安王传》，宝玉却是忽地想起一件事情来。

　　湘云在家中，要做家里的针线活，并不怎么方便。但袭人却托她做过好些。因着家里忙了，湘云有时候做的便不那么精密细致，但因为是湘云的心意，宝玉便都拿着。有一次，他带着湘云打着的一个络子，恰好黛玉在这看见了，她因为知道他只用这房里面丫鬟的针线活，便笑着说了句：“如今你这房里的丫环们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这样的活计也拿来敷衍你。”

　　他听了只好笑，也不好告诉她，这是湘云的手艺。

　　后来想来，这是林妹妹要他别太纵了房里的丫鬟，这对她们不好。只可惜那句话当时的深意，他却并未体会出来。

　　只是，他没有体会出来也就罢了，当作玩笑话也成。但五月份湘云来的时候，却偏偏就知道这玩笑话，还提起了这件才发生不久的事。

　　“有人看我做的活计不上，怎么不找她做去？”湘云在袭人要求她做鞋子的时候，就很愤愤的这么说。袭人说林姑娘不做这些闲活计的，这才把话撩了过去。

　　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这些有什么不对，现在却觉得不对。

　　湘云不过偶尔被接过来住一住，如何一进园子，就知道了先前林妹妹的一句玩笑话？府中有谁会和她来往，还特地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想到近日里房中发生的事情，宝玉便让麝月去还书，宝钗因为家中藏书极多，宝玉也从那里拿过两本诗词的，当下也让袭人送了回去，让她好好道谢。秋纹等丫环都在外面收拾，宝玉便对晴雯笑道，“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晴雯听到宝玉呼唤，只得蹭到他的身边来，不过，却在他身边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了。

　　宝玉笑道，“过来坐下说话就是了，站到那么远做什么？”

　　晴雯冷哼了一声，“以后都是要出去的，二爷还请自重，主子丫环坐在一起，算什么事呢？”

　　宝玉听了这话，又是笑，又是叹，“若是你们愿意，在这园子里面住一辈子，我也是乐意的，断然没有赶你们走的道理。只是，我却没这能力让你们都守在这园子里面——金钏儿的事，难道你们就忘了不成？”

　　晴雯听了，冷笑道，“若是如此，该赶走的也不是我们几个！”

　　宝玉低头沉默不语。

　　在他之前年少无知的时候，女孩子们怎么对他，他是不会拒绝的。在懂得云雨之情后，因知道大家——包括他那些朋友——都是如此的，偶尔情动之时，就不免会去拉丫鬟，本来大家也就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也难以免俗。

　　在主要近身伺候的三个丫环里面，袭人不曾拒绝，但是晴雯麝月都拒绝了。另外两个比较近的……秋纹一般在外面，碧痕也是，她主要是服侍他洗澡的，还主动挑过他的火。

　　拒绝了的，他自然不会勉强。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认为晴雯麝月都是想着以后出去的。

　　而在金钏儿事件之后，他才知道，家里原来是这样忌讳这种事情。父亲不容、母亲不容，丫鬟们受到的也都是绝对不能做这种事情的教育。虽然如袭人，是放在他房里的，但不曾过到明路，就不该有这样的事。

　　虽然家家都是如此，但就“礼”字而言，其实是并不好的行为。……也本来应该，是他也不屑的行为才对。

　　就好像如今人人追求名利权势，但若放到明面上来说，这些世俗间的理所当然之事，却是说不出口，也断然不该做的。

　　碧痕的心事，他于是明白。但如果闹出来，岂不又是一个金钏儿？所以仍然是只能放出去的。

　　袭人呢？袭人当初为什么不拒绝呢？只是如今她差不多算是挑明了，却是没事了。

　　半晌，他才对晴雯道，“若真要是老太太，娘发了话，难道我倒非要你们出去不成？如何这就是‘赶走’了呢？只是这个屋子里面，这个园子里面都是如此的，年纪到了就要放出去，原也不是我定的规矩。我怎么能说留下你们呢？也是我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说了这些话出来，倒叫你们一个个的都误会了——如今不是说我要赶你们出去，原是怕我年少时说得话，倒都叫你们误会了。我其实是做不得主的。若我说了要你们留下，娘又不同意，可不就是又如金钏儿一般了么？”

　　说出此话来，宝玉也不免唉声叹气起来。他却是想起了贾琏娶凤姐前的房里人，兄长贾珠原本的房里人。有些事情，他都是后来方才知道的。不要说娘亲，还有娶进来的未来的妻子那一关呢！

　　有些规矩，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撼动不得的，只是如今，也是逃避不得了。

　　听了宝玉的话，晴雯的神情也终于缓和下来。她自认，自己也是老太太给了宝玉的，虽然自己身份未明，不比袭人在这时便肯做那苟且之事，但要让人出去，也断断轮不到自己头上。

　　当下便笑道，“若是这个缘故，你也该说明才是。倒让人白白担心，还道你一点儿情分也不念了。”

　　但说着说着，晴雯就变了脸色，一跺脚说，“哎呀，这可不好了。我很该和林姑娘道歉才是……”一忽儿又咬牙切齿，揪着帕子说，“袭人那蹄子，居然让我们以为是林姑娘劝你把我们全都赶出去的！”

　　她心直口快，脾气如爆炭一般，一想起这个问题来，也没多想，就直接说出来了，而且就要出门去找袭人算账。

　　宝玉听了这话，固然是大吃一惊，却还是连忙拉住了他，忙问道，“怎么会这么说？袭人怎么会说，这是林姑娘的意思呢？”

　　晴雯听了，冷笑了一声，“倒是没有直说。那天你说了，要把我们都放出去以后，秋纹碧痕几个吃了惊，想着她是小爷你身边最能说上话的人，就想去问问怎么忽然间就变了，让她看看能不能说情。她见了她们，反哭起来，说，‘你们也别想着这事了，这些年来我劝了多少事？莫吃胭脂、莫要和其他丫环拉拉扯扯的，他哪有一件事儿听了我的？你们看着我是说要被留下，不过是看我刚升了月例银子，有太太的意思要我留在这里罢了，日后我能不能也待在这里还两说呢！我们那爷最能听谁的劝，难道是我不成？’——这话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宝玉不语，又半晌方说到，“你也消停些吧，我听来，是她有了误会，你们便跟着误会了。我只悄悄和你说，林姑娘过几年是要嫁出去的，你们何苦又来编排她？

　　这话显然让晴雯大吃了一惊，“林姑娘……过几年要嫁出去？”

　　宝玉勉强笑道，“这是自然的。如今她父母双亡，别无亲人，这才寄居在这里，过上些年头，自然是要许人的。难道还能长长久久的待在这里不成？”

　　但他说出这话来，晴雯却更是诧异了。

　　宝玉对黛玉的心思，不要说满府的人里面有多少知道的，反正在这怡红院内，那绝对是人人皆知的。只是都不好说出来罢了。

　　也因此，袭人的话，才会那么快的得到秋纹碧痕的认同，想要去得到黛玉的承认。而晴雯也一时受惑，以为这些事情和黛玉有关。

　　现在听见宝玉这话，又想起之前袭人之言，晴雯不由得疑惑，在心底盘算起来。

　　只是，还不待晴雯问出些什么来，麝月就回来了，直接走进了房间里面来，笑道，“书还回去了。”

　　宝玉道，“缺了一卷，妹妹可说了什么没有？”

　　麝月笑道，“林姑娘说，‘就知道他之前没看那本。既然要带着看，记得莫要损毁了。’我还说这几本书摆在这儿许久了，全部都看完了呢。”

　　宝玉有些讪讪的，也不好说什么。幸而麝月本来也不是多话之人，把话传完了之后，便对晴雯笑道，“你这丫头站在这里干什么呢？差不多该到掌灯的时候了，如今大家都忙着，你就点一下灯，也能累着你了不成？站在这里，连茶都没倒一杯的。”

　　晴雯这才恍然大悟，也没计较麝月的口气，忙说到，“这就去。”

　　等到掌灯了，袭人这才回来，手中还拿几瓶子药丸。却原来她到了宝钗那里去，宝钗听说正在整理行李，便那了些药丸来，袭人接了，这才晚回。

　　袭人也没注意到宝玉的神情不对，笑着对他说道，“宝姑娘说，出了门，难免染了风尘，又有水土不服等事。这些药丸非但可以治些路途中的常见小病，无病也可防治的。如今给送了来，真是有心了。”

　　宝玉本来心里有事，又想到，袭人原本最常劝他少和姐妹们厮混的，却曾经在自己午睡时让宝钗单独留在了自己的房内……

　　虽然心中不愿意多想，刚才还帮她说话来劝解晴雯，但是“疑忌”这种东西，一旦生了出来，便瞬间在心底扎根发芽了，一时间却是怎么都排除不出去了。

　　又想到，如今奶妈李嬷嬷早不能来了，这房中便是她最大，娘在自己的身边是最器重她的，难道竟是娘的授意不成？

　　心中顿时颓丧难言，看着这个自小将自己服侍的无微不至的女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宝姐姐住在这园子里面，又不出门。要这些药丸做什么？怎么就能这么巧的拿给了你？”

　　袭人自服侍宝玉以来，用自己的柔情警言，素来是最得他的信任与敬重的。即便是以前，湘云在宝玉的面前说黛玉小心眼，看不得人夸宝钗，她出口赞同，宝玉都没有多想到什么。但是如今，宝玉却对她的话提出了质疑！而不是立刻就接受了！

　　一时间，袭人不由得愣在了哪里，对宝玉的问话，都忘记了回答。

　　第五十八章

　　袭人度过了一个有些恍惚的夜晚。就连后来，服侍宝玉睡觉等事，都是对她十分冷漠的晴雯帮助完成的，她都没有注意到。

　　虽然宝玉后来也并没有多问什么，但袭人确实是感到了丝丝的恐慌。从宝玉小的时候开始，她就跟在了宝玉的身边，知道他的所有性情、想法、行事，自认将一切都掌握在了手中。她可以安排宝玉的衣食住行，有的时候做出一些逾矩的事情出来，宝玉连察觉都不会察觉，但现在，他即使不说对她起了疑心，至少也已经是，对她不再信任！

　　这样的认知，让袭人极为惶恐。

　　但是，她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办法来改变这种状况。毕竟宝玉马上就要离开了。为了准备给宝玉送行，第二天，史湘云和宝钗商量着，开了一个螃蟹宴，来宴请贾母到各房的大丫环，还做了菊花诗、螃蟹诗，宝玉想着自己要走了，倒也和众姐妹们乐了一天，这一天，袭人都没有什么机会和宝玉说上话。

　　而明日的早晨，宝玉就要出行了，整个怡红院内都陷入了最后的忙乱，袭人也无暇和宝玉独处，更不用说说些什么了，也只得在心里祈祷，希望宝玉出去之后，便能想起有她照料的好来，不要忘了她。若是将有她在身边的好处，对比一下孤身一人的难处，大约就能放下之前的事情了……

　　北静郡王府。

　　燕霜夜正站在双华楼上，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残月。当北静王走到楼上来，到了他身后的时候，他稍稍有些惊讶。

　　“今夜你的王妃不是开了宴席，要送你出行？怎么你又跑到我这儿来了？难道还嫌那些谣言传得不够？”他很快就想到了原因，戏谑的说道。

　　水溶苦笑了一声，“实在是无法，今天我是竟是无处可去了，唯有到燕兄弟这里来，还能得一份安宁。”

　　燕霜夜没有转头，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娇妻美妾，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水溶愈发苦笑，忽然问出了一个从来没问过的问题，“燕兄弟，我听说你有一个庶子，也有不少姬妾。看来也是尝过此等苦楚的吧？这才有此体悟？”

　　燕霜夜一愣，随即走到了水溶的对面坐下，自己拿了个酒壶来，又摆了两个酒杯，倒上了酒，笑道，“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虽是燕家嫡子，但父母双亡，那些长老们虽不敢明着夺我的位置，却只想把我当个傀儡。那个女子，从小照顾于我，当真是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到了长大的时候我才知道，不过是为了她的荣华富贵，听那些长老之命行事罢了。不过我那时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和她敷衍，她倒也有手段，知道我念着情分不会对付她，在我抢回燕家大权之前，竟已经怀了我的骨肉。”

　　他说起此事来的时候，语气平淡之极，要说这内容，也实在是世家大族中经常见惯的桥段。水溶知道他已经放下，故此才敢全无顾忌的说出来，但他也能想到，当时他所处的环境一定艰苦至极，才养成了今日的深沉。

　　至于要说是什么东西，让他从侍女的蛊惑中挣脱出来的，这只怕就和他嫡子的身份，以及那所谓的燕家遗训有关了。

　　但还不等水溶把燕霜夜的故事给理顺，燕霜夜已经继续似笑非笑的说道，“王爷，你可是和我不同的，从小被当作金凤凰一般的捧着，那几个丫头，可没我当初那丫头的心思，不过想攀附个姨娘妾室的身份罢了，如何你也如此苦恼？”

　　水溶叹口气，“你又何苦打趣我。”

　　水溶如今才到弱冠之年，前两年才娶了王妃，而在此之前，却已经有了不少房里人了。也是，他少年得志，尊荣富贵，分配到他房中的丫环，哪个不是尽心服侍，努力要争宠的？

　　自水溶年少不知事起，就不免占了那几个作为他房里人被放进来的丫环。这原本也是世家大族的常有之事，但水溶此人却是个多情的，哪边都想保全。

　　虽然这些人因为美貌和才情，在他心里面的地位也有轻重之分，但都是和他有情的，他能放弃哪一个？

　　后来，他娶的王妃也是大家出身，温婉而美丽。但是，因为受到的教育，管家的手段可是一点都不差。没娶进门之前，就有几个房里人争宠，已经让他颇为头痛，娶进门之后，很快就有姬妾来哭诉，说王妃在欺负她们了，弄得水溶至今都头痛不已。

　　只是，他也和世界上的绝大部分男人一样，不会处理内宅之事，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她们去暗斗了。他那王妃到底是王公贵族的小姐，还是很有分寸的，至少至今不曾闹出人命来。不过，数年下来，水溶的那份多情性子，倒也磨掉了不少，对燕霜夜语气中透露出来的某种不屑的态度，他其实是颇为赞成的。

　　不想谈内宅之事，水溶转移了话题，“明天我走后，燕兄弟就要搬出了吧？”

　　燕霜夜点头，“自然。”

　　水溶瞬间把话题从“儿女情长”给拉到了“山河社稷”上面去，“这两年来，陛下也信了先生之才……唉，这样说实在累了些，燕兄弟，你本来就是冲着皇上来的，偏偏把我当作了踏脚石，这事我也不怨你。但如今国内旱涝灾害频繁，流民难民一多，民心便有些不稳。后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如今已经是陈兵关外，你既来了，就请你多多为皇上献策了。”

　　燕霜夜冷哼了一声，“满朝文武那么多，哪里轮得到我献策？何况，他若自己不能有个主意，别人有再多的法子，又能如何？”

　　对于现在那个皇帝的性格，他是很不满的。

　　那个皇帝，多谋而少断，多疑而少信，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主上。之前他会说出自己过往的事情来，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少一点秘密，对于他选择的身份来说，是一件好事情——至少，得让他们认为他身上的秘密，已经大部分被掌握。

　　不过，在和那个皇帝接触了几次以后，燕霜夜还是不免对自己的选择有了一定的怀疑。毕竟，辅佐其他人，这其实不是他的强项。

　　水溶听了这话，只好叹息了一声，“燕兄弟本来便学的是张良遗脉，兼且与天下修行各脉俱有往来，何必妄自菲薄？如今开国百年，观历朝历代之事，若不能有一个中兴，这国运往往便要就此衰退下去了。现今满朝官员虽多，却多是尸位素餐，又有几人可用？虽然陛下早想好好整顿一番，但是连年灾害，又有刀兵之事，朝中实在不宜大动了，多半也只能拖上几年了。以燕兄弟的才干，难道还担心做不了一番事业么？若非只肯做个谋士，日后内阁首辅之位，定然是燕兄弟的。”

　　燕霜夜连忙摇手，“别，别，内阁首辅？这种位置我可不敢做。术业有专攻，我不是那等办实政的料。”

　　似乎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水溶哈哈大笑起来，拿酒杯朝他一敬，然后一口气喝掉了。他知道，这不是没有这种能力，只是不肯做罢了。

　　随时准备功成身退，避免功高震主，这就是燕家这一脉继承的处世方式，也所以，才让人放心。

　　“对了，”水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燕兄弟，你之前一直没说，等到我走了，你准备搬到哪儿去？”

　　“自然是前代东安王建议建立的问心书院。除了那里，游学的士子还能到哪里去住呢？”

　　水溶微微皱眉，“那边……”那里住着众多求学的学子，家境贫寒者，时常都去那里看书，交游，可以说颇为繁华，住到那里去真的好么？不过他看燕霜夜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了。

　　第二天，姑且不说北静王府这边的喧哗热闹，在贾府这边，虽说不是如北静王那般奉旨出行，宝玉却也是家中的金凤凰，要送他出行，贾府也是热热闹闹的。

　　姐妹们一起到了贾母那边去给他送行，都少不得说上几句送别之词，宝玉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却还是不免有些恋恋不舍之情，就算是日常和她不亲的迎春惜春，都和他们说了好些话。尤其是在和黛玉道别的时候，很是恋恋不舍，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最终还是只说了几句平常的道别之语罢了。

　　随即他又到了外面去，贾环贾兰等人，不管是真心与否，也都来给他送行了。宝玉对此倒依然是淡淡的，不过是统共说了几句话，便道了别，带着几个小厮下人，往北静王府等着去了。

　　而在贾母之房中，宝玉送出去了以后，便连贾母都把持不住了，合着王夫人两个一起在那里抹眼泪，到底是女孩儿一般娇惯大的，如何舍得单独放他一人出远门？

　　只是王夫人在同时也盼着宝玉成才，贾母虽没盼着他成才，但他自己成长起来，偏偏她又再无其他男丁可以相信，两个人不同的心思，也同样不舍，却到底是共同促使了这次出行。如今宝玉出门了，又难免一起伤感。

　　几个姐妹们和宝玉一起长大，此时他骤然走了，其实也是难免觉得古怪的，不过“少了一个人”的失落感还没有十分明显，因此倒是好上很多，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两位老人，宝钗主要安慰王夫人，虽说也时常带上老太太，但贾母却只是一边垂泪，一边和坐在身边的黛玉说话，也惟有湘云能在她们中间插上几句话儿罢了。

　　不多时，凤姐儿便带着平儿走过来了，脸上带着笑容，一进来就笑道，“老祖宗一手把宝兄弟送出去了，又来在这里掉眼泪，只怕外面的宝兄弟知道了，又要担心得飞奔回来了——这可就好，大家都白忙活了。”

　　贾母听了，抹了抹眼泪，对黛玉笑道，“这猴儿定是又有了什么新鲜事来和我说呢，否则断然不敢来的。”

　　黛玉抿嘴一笑。

　　贾母确实是对凤姐很了解，没有把握能哄得贾母一笑，她就不会这么来了。

　　果然，凤姐也笑得更欢快了，“不愧是老祖宗！我们的心思断然瞒不过去的。您老人家不是日常抱怨没个说话的人？我那儿来了一个和您年岁差不多的老人家，只要您不嫌弃她是乡下的，我让她来和您说话好不好？”

　　五十九章

　　凤姐说，那位老人家算是王家的一个老亲戚，乡下人，因为家里穷，所以才来投亲靠友，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了，送了些钱财与她，这次又来了。在京城外围，田地收成倒是不错，所以她特地送了些新鲜瓜果来。因为昨日要送宝玉出府，十分忙乱，她也只抽空见了一面，但感她心诚，就把她留下来住了。

　　她一开始说，黛玉便知道，这是刘姥姥来了。

　　刘姥姥进大观园，这可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故事里面，相当重要的一件事呢。而刘姥姥，也因此，在风清曾生活的世界中，成为了一个几乎家喻户晓的艺术典型。

　　但是在现在，从凤姐的口中说来，由她们听来，这却不过是一个来打秋风、攀富贵的穷亲戚罢了。

　　黛玉心里叹息一声：难怪黛玉有些看不起她，难怪从奶奶到姑娘到丫鬟们，都拿她来取笑。便是现在的她，若非知道后事，也是看不起一个攀富贵的人的。

　　谁能有那样的远见呢？谁能想到贾府会这么快败落？而且还是败落得那样彻底？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打秋风的人家，居然能有真正的热心肠，在那之后，来报 “一饭之恩”？他们想不到，刘姥姥自己，也想不到的。

　　贾母听了凤姐的话，果然十分欢喜，便问，“这位老亲家多少岁了？”

　　这话一问出来，凤姐顿时一愣，竟答不出来。在贾母的眼皮子底下，她也不好悄声问平儿的，只得一拍额头说到，“这个我竟是不知道！这可真真是糊涂了！”

　　贾母笑道，“这不是糊涂，是怠慢呢。亏得你这猴儿，连这话都不问清楚，就来回我。莫要连辈分都弄错了吧？”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凤姐也笑了，转头去问平儿，“平儿，你知道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就回老太太一声。”

　　平儿因她怀孕的缘故，如今一直贴身服侍，照顾她照顾不到的地方，帮她处理些琐事，但听见这话，也只得笑了，“我也不知道。看着她年纪大了，就不知道确切岁数。”

　　虽不知道刘姥姥的确切年岁，但听是个乡下来的老人，贾母还是很高兴，便把她请了来。如今宝玉不在，贾母身边最疼宠的便是黛玉了，因此只把她拉着坐在身边，因此，黛玉也跟着看了刘姥姥的一个正脸儿。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棉袄，上面自也无甚花纹，年纪看来是大了，满头的白发，脸上也多有皱纹，不过，身子骨看来还硬朗，人也很精神，身边还带这个小小的不敢抬头的孩子，这孩子连问候都不敢，只是怯怯的。

　　刘姥姥和贾母相互问候过了，便拉着那叫板儿的孩子在椅子上坐下，和贾母说起了老人家的家常话。她今年却是七十五岁了，比贾母只小两岁。贾母让她洗了澡，换了衣裳来说话以后，她便说起了乡下的事来。

　　她在乡下，知道的山野趣闻确实不少，虽然黛玉听来无稽，但其中含着大量的神佛之事，却是极对贾母王夫人的口味的。而那刘姥姥又是极会观颜察色的，见到贾母王夫人喜欢，便说得更是起劲了。

　　这看得黛玉暗叹：此时的刘姥姥，看来就是一个趋炎附势，攀权附贵，甘做小丑的人物啊。

　　她无心听故事，环顾一周，发现果然，几个夫人姐妹，除了特别虔诚信佛的，多半都是整日里在这深宅大院内无聊，所以将刘姥姥当作了说书人甚至是小丑来取乐罢了。

　　毕竟她们日日里能够聊起的不过是同样的深宅大院内的事情，这些事情来来往往，都是那些样子。刘姥姥说的那些乡下的事情，就显得特别的新鲜有趣了。

　　刘姥姥在贾母这里很是说了一回，贾母便把她留下了，要她在这贾府多住两天来讲话。可怜刘姥姥的肚子里面哪里有那么多新鲜有趣的故事？她也知道忌讳，有些笑话是不敢讲的，说到后来，那是明显在刮肚搜肠殚精竭虑了，黛玉心里明白，这些故事是越发经不起推敲了。

　　贾母看来也是有些明白的，在留下她之后，就把她送回凤姐那里去了，姐妹们也都说笑着出来。

　　探春笑道，“那姥姥说话却有趣。京城附近并未受灾，有了个好收成，她便说是当今有神佛保佑的。若是神佛保佑，怎么再往南些就受了灾，还要北静郡王去监督赈灾呢？”

　　宝钗忙拉她道，“快别说这话！别人听见了还了得呢？你便不信这神佛，也别说这种话，不说报应等事，妄议朝政也非我闺阁本分！”

　　湘云早因为刚才的趣事笑个不住了，听了这话，倒十分奇怪，问道，“她如何‘妄议朝政’了？”

　　宝钗叹道，“才说了一个，你又来了。”

　　湘云见她神情郑重，便不敢再问了。探春也知道自己有些失言，也不敢再说。

　　虽然身在闺阁中，外面的事没人和他们说，但他们几个都是饱读诗书又聪明伶俐的，很能从史书中推些东西出来——天灾，这种事情，是很容易和“失德”、 “失道”等词联系起来的。探春的话，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块儿去。只是探春自从那次宝玉凤姐受魇，便不再相信这些神佛菩萨等词，这次才轻松过了，一不小心，就带了出来。

　　黛玉道，“想她这一生，虽比我们自在些，能多去些地方，也不过就是在自己乡下和这京城的几个地方走走罢了，其他地方怎么样的，她哪里知道呢？三妹妹也莫要笑她——不管好事歹事，都是神仙菩萨事。我们也是看了些书的，都知道圣人有言，‘敬鬼神而远之’，这样的事情还多有呢。又何况她？”

　　湘云拍手笑道，“林姐姐这话却说的好！不管好事歹事，都是神仙菩萨事。我就不喜欢这样，难道我们写几首诗，做的好了就是菩萨保佑，做的差了，就是不够虔诚么？”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把之前的玩笑都抛了开来，宝钗便拉她道，“这丫头做诗做疯魔了，昨儿竟没做够，今儿还想着做诗呢。这点子事也能扯到写诗上面来。”

　　黛玉颇想不明白，怎么做了一日诗，湘云的态度就又好起来，倒也没有多计较。回到潇湘馆坐了一会儿，她见还有时间，便袖了前日里送过来的账本，准备到凤姐那里走一遭，也没和其他姐妹说，自己又带着雪雁往园子外面走，留下紫鹃收拾屋子。

　　她见雪雁在背后不停的挥挥手，不由得笑问，“这是怎么了？”

　　雪雁孩子气的抱怨道，“姑娘，明明要到九月了，这天也凉下来了，怎么还有这些小虫子来咬我？”

　　黛玉的体质，素来是身边不近蚊虫的，见她这样，便把手中几乎是做装饰的扇子往她手里一递，“你拿着赶赶，依我看，倒不是因这园中蚊虫多，是因为你这样手舞足蹈，那虫子把你当作一朵花儿了，这才凑过来的呢。”

　　雪雁虽然孩气，却不是不知事，也知道黛玉是在打趣她，不由得不依了，“姑娘别打趣我了。在姑娘跟前，哪个敢自比花儿呢！”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拿了扇子在手上，四处使劲儿的扇了扇，也不知那肉眼不见的所谓蚊虫被她赶走了没有，倒是扇得黛玉觉得冰凉起来，又忙把扇子拿回来了。

　　主仆两个说笑着，正要出了园门，便见凤姐平儿和王夫人房内的大丫鬟彩霞一起走进了园子里面来。凤姐也就罢了，除了少数特殊的时候，黛玉从不见彩霞进这园子里来的，不由得诧异，放缓了脚步。

　　凤姐远远看见了她，先笑起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才说要往潇湘馆走一遭儿，竟省了这份力了！”

　　黛玉迎了上去，“若是要找我拿东西，派个丫鬟来不就好了？要是累着了你，我可担待不起。”

　　凤姐扯着她袖子，自己把那账本拿出来了，袖起来，一边笑道，“你当我特意来找你呢？不过是想着顺路罢了，如今也省了你走一遭不是？……昨日里，虽说是薛家姑娘出的螃蟹酒，但终究是史大姑娘的名义请的，老太太商量着明天在园内还席，游一下园子，乐一乐呢。我们进这里面来，要找大嫂子商量一番，先准备好。” 边说，又轻声笑道，“也把那刘姥姥拉来，我们捉弄一番，让老太太笑一笑。”

　　黛玉听了，便稍稍有些不乐。

　　但转念一想，那刘姥姥不是个不知恩的人，平白得了贾家的好处，她自己也要不安的。细细回想那个记忆中故事的细节，便能知道，这原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在刘姥姥看来，乡俗俚语能博得一笑，总比白打了秋风好吧？

　　她便不开口了，只是不免感叹求人之难。投亲靠友之事，也真是本就是一件尴尬事。

　　黛玉在这里不开口，那边彩霞却开口了，“二奶奶，太太说了，不妨拿来一乐，只别过火了才好。”

　　凤姐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着呢。”

　　黛玉正不知道彩霞进园子里来干什么，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拿眼看她，彩霞早向她行了礼，此时也不说话。倒是凤姐见了，帮忙解释道，“这刘姥姥最初便是奔着太太来的，太太做小姐的时候，在我们王府接待过她一次，如今虽是我招待她，太太也总有些不放心，这是尽故人之情呢。”

　　这明显是怕出岔子呢。

　　黛玉心里明白，不好说破，只是见凤姐忙里忙外，不由得又劝了一次，“彩霞也是好的，和大嫂子商量一番也就是了，你何必自己跑着一趟？我幼时多病，医书也很看了些，早告诉你，你现在有了身子，不宜螃蟹不宜酒，你昨日不听我的，很吃了些，如今又这样忙碌，这是何苦？”

　　凤姐只是笑道，“你别看彩霞把太太房里的事情办得好好的，这等给老太太戏谑逗趣之事，她不中用！还要我去才成。你放心，我身子如今硬朗着呢！”

　　黛玉见凤姐非要逞强，也无话可说，看着她们径自去了。她知道，凤姐不疑心她，这就算好的了，但她不听劝告，她也实在无法，只得自己重新回了潇湘馆去。第六十章

　　现在，全国各地大面积的受灾，虽然京城附近是好的，但是黛玉想来，朝廷里面应该也是十分焦头烂额的吧？

　　她不通政事，更没人对她说外面的事情了，却也知道，在这样的时代，以农业为本的时代，天灾是一件十分动摇统治者根基的事情。

　　原本这个年代应该存在，一脚踏进了君主立宪制度的明朝会覆灭，除了游牧民族以战养战的方式对文明社会破坏性太大的原因之外，连绵不绝的天灾，也是重要的原因。

　　当然，逞强的皇帝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黛玉心底暗暗思量，如今各地受灾、朝廷为难、处处流民，贾府却在是不管这些，只顾着“朱门酒肉臭”，不知道这是不是也会成为败亡的由头之一呢？虽然说放眼京城，本来就没几家人的内眷会关心这些国家大事，都自顾自的宴请取乐，但即使是随大流，等到被单独拉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大家都做的事，也会变成单独的罪过。

　　但不管黛玉如何思量，她也是无法阻止这样的游乐的。

　　第二日一大早，黛玉才起来梳洗，尚没打扮好，众姐妹便呼朋引伴的到了潇湘馆来找黛玉，因为潇湘馆是除了怡红院之外最接近园门的地方，看得出来，对于今天的大概会颇为“不同寻常”的游园，众姐妹还是都很有兴趣的，之前还从来不曾在这么早的时候，就聚得这么齐呢，足见她们也是兴致勃勃了。尽管她们都是矜持的小姐，有些话不会说出来，但黛玉看她们的样子就知道了。

　　“怎么连你也这样高兴？一大早就起来，就为了看外祖母带着一个乡下人来游园么？”黛玉一边把珠钗给插到了髻上，一边问站在一边翻动她梳妆匣的惜春。

　　惜春装作不禁意的翻动着黛玉的首饰，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了几分抱怨，“我可不想他们进我的房子，但是没办法嘛。何况那刘姥姥也挺有趣的。”

　　这大概就是姑娘们普遍的心态了吧？

　　黛玉站起来，看她的样子，不由得笑着捏了捏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好了，我们一起去外祖母那里吧，外祖母今天似乎也是高兴的。”

　　走到潇湘馆的院子里面，几个姑娘都站在石子路上把玩青竹。见到黛玉走来，都纷纷笑了起来，说笑着要出门去。

　　只是，还没走到院门的时候，贾母那里的丫鬟琥珀便推门走了进来，见到这样多的姑娘聚集在这里，倒是唬了一跳。不过还是很快向黛玉行了一礼。

　　黛玉不由有些奇怪的问，“怎么了？这么一大早来，是外祖母有什么吩咐吗？”昨夜才吩咐说，要大家乐一乐，记得带上几个丫鬟热闹一番。怎么一大早又有新的吩咐了？

　　琥珀道，“老太太说了，虽然宝二爷走了，房里的丫鬟也很不该就这么忘了，有什么事情也该叫上才是。故此让我叫了袭人晴雯出来，也跟着乐一乐，就让她们暂时跟着姑娘了。”

　　琥珀这话一出口，几个姑娘们都有些诧异，尤其是长久住在园子中的这几个，不免纷纷侧目。都弄不大明白，贾母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

　　就连黛玉自己都没有想到贾母会这样安排。让袭人和晴雯暂时跟着自己？这算是什么事呢？两个可都是不好处理的人啊。袭人不用说，黛玉并不喜欢她，对和她打交道感敢兴趣，因为现在的她，能看到袭人隐藏起来的敌意。而现在的晴雯么……似乎也看她不顺呢。

　　不过，她并不认为贾母会害她。这件事情表面上的意义，也就是多带上两个人罢了，好让她们也跟着玩一圈。那么，她就按照表面的意义来处理好了。反正有什么事情，要贴身伺候的，也就是紫鹃雪雁。当下就只是泰然自若的笑道，“即如此，我就领命了……话虽这么说，但那两位我可不敢命令她们什么呢，让她们和雪雁在一起吧。”

　　琥珀道，“这就好了，姑娘们快去老太太那里吧。老太太今天很高兴，起得很早呢，只怕等下就要进园子里来了。”

　　说完，她便告退了。

　　姐妹们都不料贾母居然这样有兴头，都有些诧异，忙加快了脚步，往贾母房中走去。湘云特意拉了拉宝钗，落到了后面，小声问她，“刚才那是怎么啦？老太太让袭人还有那个晴雯跟着林姐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为什么你们都那么看着林姐姐？”

　　宝钗笑问道，“不奇怪吗？袭人可不是一般的丫鬟，虽没有明言，那只是因为宝兄弟还小哦。”

　　湘云愈发小声的说，“就是因为没有明言啊。我和袭人这样要好，她的事情难道我不知道吗？只是，林姐姐日后也是她们的主子，这有什么不妥吗？”

　　宝钗一愣，有些奇怪的问，“云妹妹，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以后颦丫头会……”

　　“自然啦。”湘云理所当然的说，“老太太、二哥哥不都是这么打算的吗？虽然林姐姐小心眼儿了一点，我不喜欢，但也不会对袭人她们做什么坏事的吧。”

　　宝钗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湘云到底是不经常到这里来的，所以很多事情都弄不清楚。

　　这府里最常和湘云联系的人，袭人刻意的给所有人黛玉很小心眼容不下人的映像，唯有湘云远离贾府，信得最多最快，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把湘云误导到那个地步吗？

　　昨天看她的样子，她自己反而有些受到怀疑了，黛玉也从接受她，到现在不怎么理她了。果然不过是个丫鬟而已，见识不够，做的事情也蠢了一点。

　　这样想着，宝钗也并没有对湘云的话作出什么反驳，只是笑着拉着她，赶上了众位姐妹，湘云被她的笑容弄得有些迷糊，等到被拉回了众姐妹中间，才反应过来，宝钗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可是已经在众姐妹当中了，她也不好再问，只好满心糊涂的跟着走到了贾母那里。

　　贾母果然十分高兴，和姐妹们说了几句，又吃了点东西，就带着她们和一群子丫环仆妇，又浩浩荡荡的走到了大观园。

　　李纨带着几个丫鬟正在园门口等着呢，见到了贾母，便连忙拜见，又让丫鬟碧月捧过了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

　　李纨笑道，“正要把菊花送过去，老太太就等不及来了。”

　　贾母上下打量一番李纨，李纨因为寡居，未施脂粉，也没有插花，不过，人却颇为精神，不由笑道，“自进这园子里来，你的嘴也巧了许多，人也精神了许多呢。”

　　李纨一惊，但看贾母的神情，立刻就知道了，贾母这是高兴的赞赏。当下放下了一半的心来。只是，一看到后面王夫人面无表情，眼观鼻观心的样子，心又沉了下去，只得勉强笑着，退了一步。

　　贾母便在盘子上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回头看见了刘姥姥，笑道，“你也过来带花儿。”

　　结果，凤姐便履行了前一天的说法，拉过刘姥姥，笑说“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大家都笑得不行，刘姥姥反而高兴。

　　贾母携了刘姥姥往前走，一边回头对姑娘们笑道，“你们也带上。”

　　姑娘们，尤其是史湘云还在对刘姥姥的装扮笑个不停呢，宝钗见状，便捡了两支双色的菊花给插到了她的头上，笑道，“看你喜欢，给你也插两支。”

　　湘云刚才笑得太过了，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是什么颜色，往头上一摸，顿时大惊失色，摸着头上，一边连连问了黛玉又问探春，“什么颜色的？什么颜色的？”

　　那样子看得黛玉和探春也笑了。

　　黛玉才笑过了，惜春已经捡起了一枝雪青色的折枝菊花，拿给了她，“林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但这个配你，你带上，和你的披帛倒是配的。”

　　黛玉今天穿了一身白色撒碎红花的薄褙子，因为天有些冷，还披了一件雪青的披帛，因为是惜春的好意，笑了笑，便把菊花给簪到了头上。一边又拿了一支粉色的菊花替惜春簪到了头上，笑道，“你年纪小小的，很配这颜色呢。”

　　说笑间，姐妹们都选好了颜色，就连宝钗，湘云都给她选了一支泥金色的，宝钗也不好拒绝，带在了头上，把剩下折枝菊花留给了丫鬟们以后，便一路品评着，一边往贾母的方向追过去了。

　　贾母兴致勃勃的带着刘姥姥顺着大观园一路逛了下去，先到了潇湘馆，又在秋爽斋吃了点东西，中间刘姥姥也不知道闹了多少大大小小的笑话，一群姐妹在后面听着，都笑个不住。

　　只是，在跟着黛玉的心里，却还是感到了不少无奈之情。

　　王夫人并没有选择菊花，在潇湘馆的时候，也拒绝了黛玉的茶。贾母随之反击，将一匹上好的“霞影纱”拿来送给了她来做窗纱，到了宝钗房中的时候，将宝钗雪洞一般的布置给好好的批评了一番……

　　在这之后，就连比较迟钝的迎春都觉得不对，不怎么说话了。

　　惟有刘姥姥，她虽是个乡下人，弄不明白这豪门大族之内的种种暗涌。却也是一个很会观颜察色的人，总觉得不对，因此一路上插科打诨，总算又把气氛弄得活跃了起来。

　　藕香榭已经摆下了宴席，往那边走过去的路上，被这些事情弄得有些心烦意乱的黛玉便退到了后面来，找到了平儿。

　　第六十一章

　　刘姥姥进大观园这出戏，黛玉在记忆中能够找到相当详尽的内容。除了宝玉不在这一点有所改变以外，其实很多发生的事情，她都是“事先知道”的。

　　可是，事先知道是一回事，亲身体验，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有些事情她本来不当一回事，但发生的时候，却感觉很糟糕。

　　之前在潇湘馆的时候，她履行主人的职责，亲自端了茶来，要从贾母那里一一奉起，谁料，才把第一杯茶送到了贾母身前，王夫人就说了一句，“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虽说主随客便，但客人进门，主人刚刚倒了茶，就被作为客人的长辈来了这么一句，也确实是相当尴尬的事情。只是在一群长辈、姐妹、仆妇、客人中间，黛玉也实在不好发作，只好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件普通的事情给揭过去了。后来贾母说要给她换窗纱，她都没开口。

　　不过，贾母似乎也不要她开口就是了。

　　后来到了衡芜院，宝钗房间那雪洞一般朴素简单的布置，虽然很得王夫人的欢心，却被贾母开口就批评了一大通，直说“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等语，黛玉在旁边瞧着，宝钗站在一边，也当真是尴尬得不知道站到哪里去，比她在潇湘馆时的境遇还糟糕。

　　后来黛玉想想，刘姥姥之前闹了许多笑话，连自己的郁闷都被冲散了，笑了好几次，从贾母到丫鬟，偏就宝钗不笑，这是为什么？想来，除了要维持自己端庄的形象之外，也是为了减少自己在贾母眼中的存在感吧，避风头。谁知道，多半反而起了反效果。

　　此时黛玉见贾母拉着刘姥姥往前走，王夫人薛姨妈都陪伴在侧，她就往后退了些，找到了在大丫鬟群中的平儿，问道，“你家奶奶哪里去了？”

　　平儿笑道，“姑娘糊涂了不成？刚才从薛姑娘那里出来的时候，就先到四姑娘那里摆设去了。”

　　眼看着缀锦楼正在眼前，黛玉知道他们必然要在迎春这里也赏玩谈论一番，便拉了平儿，“好平儿，我有些事情要找你家奶奶，你且和我来，等会儿去和你家奶奶说。”

　　平儿知道她的意思，便由她拉到了一棵假山石背后的枫树下。

　　黛玉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平儿，我知道你为难，若不能说便不说。若是能说，你就告诉我，外祖母和舅母，是不是闹了什么别扭？”

　　婆媳之间最大的纽带，贾政和宝玉都不在家，会有什么问题实在不奇怪，但为何非要在她和宝钗身上来做文章呢？

　　平儿果然是知道的，看她的神情黛玉就明白了，只是，这个稳重的丫头却不敢多说，只是附耳到了黛玉的耳边，道，“我就告诉姑娘一句话，这还是为了姑娘你。二太太让我们家奶奶，给姑娘你物色夫婿呢。”

　　黛玉差点儿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常态。

　　虽然面上还是力持镇定，但震惊之情，却是完全无法掩饰了——王夫人，给她物色夫婿？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黛玉有些神思不属的勉强笑着，跟着众姐妹离开了缀锦阁，往藕香榭走去。轻蹙着眉，不过偶尔搭上几句话，直到在藕香榭落了座，这才反应过来。

　　鸳鸯曾经暗示过她，老太太可能会慢慢的给她物色夫婿人选。为什么王夫人会找凤姐也做这种事情呢？而且，凤姐还让贾母知道了。

　　黛玉心里面明白，一百多万两的银子啊，谁都放不下心来的。王夫人能放心她出府？说到底，是怕贾母给她找得太好吧？毕竟她的婚事，最能做主的还是贾母。

　　那么，王夫人会给她挑什么样的人家呢？凤姐找的，多半能说动贾母。但凤姐让贾母知道了……

　　贾母这才因此把她和宝玉之事重提，表明她的立场她的宠爱，来牵制王夫人的行动。

　　黛玉不由得在心底感激凤姐对她这个孤女的维护之情。

　　可是，她也觉得，王夫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果王夫人真的把她给定给别人了，说不得，她也只好尝试离开了。虽然现在她积蓄的力量还不足以让她在这个时代自保。毕竟这个时代，似乎很多东西都没有失传，能人实在不少的样子。

　　不过，凤姐不知道这些。她只道她无依无靠，没有什么力量，却依然如此……

　　黛玉已经决定，有恩当报，她做不了别的，却至少该尽力为凤姐保住她的孩子。毕竟按照故事的脉络，这个孩子只怕是要出事的。

　　黛玉想明白了，才有精神仔细看四周，她却是坐在贾母西边的榻上，位于宝钗之下，迎春之上，坐着锦裀蓉簟，身前是一张荷花样式的雕几。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她这个位置，位于“主”与“客”之间，非主，也不全是客，倒是和她在这府中，因为名望最高的人和实际掌权人的不同态度，而造成的尴尬位置相同呢。

　　就在黛玉低下头，微微苦笑的时候，坐在上位贾母却招手道，“颦丫头坐到我这里来。”一边又向坐在身边，典型的“客人”立场的薛姨妈笑道，“姨太太不要笑，我年纪大了，身边没个孙儿伴着，竟不安心。如今宝玉出门去了，也就只好找个孙女了。这丫头比不得你们家宝丫头稳重和平，素来是个可恶的，但日常在我身边，也是很能解闷的。”

　　传统的习俗，家长从来都是贬自家的孩子，赞别家的孩子的，要说贾母说黛玉“可恶”，实不是一次两次，但其中真意，薛姨妈如何听不出来？更不要说其中带着的“黛玉是我们家的”意思了。只是也不好说什么的，只说，“这是老太太谬赞了。”

　　一时黛玉在贾母身边坐定，宴席便开始了，先喝了两杯，便要行酒令。凤姐儿忙走过来，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

　　众人都说很是。

　　黛玉瞧着，知道她已经很累了，却是在贾母耳边说到，“外祖母，既然酒席摆下，鸳鸯姐姐行令，还是让凤姐去边上坐会儿吧。”

　　贾母也看了看凤姐，知她虽强打精神，不肯落人后，但到底有了几个月的身子，不宜劳累的。当下笑道，“凤丫头到别处坐一坐去吧，如今身上有了孩子，该做的事也做了，也不用如此拘礼了。”

　　凤姐行了礼，往边上去了，只是依然不曾坐远，看来是打算随时参与进来。

　　也就在几乎同时，黛玉感受到了坐在东边第二位的王夫人淡淡扫过来的视线。虽然是小声说话，但让贾母注意到凤姐，是因为她的缘故，王夫人当然能够看到。只是，这代表着她高兴，还是不高兴？黛玉不知道，也懒得理会。

　　撇开这些暗地里的事，这场宴席也算是尽欢了。行了酒令，又有龄官等人值风清气爽之时，奏笛吹箫，乐声随风而来，让人心旷神怡，连酒气也下去了不少。

　　惟有黛玉，此时才觉得舒心畅意，顺着乐声，自斟了一杯饮下。

　　贾母拍她道，“虽是暖酒，你身体弱，也莫要多喝了。”

　　黛玉笑笑，便把酒杯放下了。

　　坐在左边第一位的刘姥姥却并不懂得箫管之乐，本来就被凤姐鸳鸯哄骗着闹了笑话，又喝了好些酒，借着酒意，第一次近距离的认真打量了黛玉一番，笑道， “这位姑娘看来连风都禁不住的，但如今喝了许多酒，却脸蛋儿也不见红一下，这酒量可比我们大多了。”

　　贾母笑道，“姥姥别这样说，我这孙女儿天生身体弱，如今虽好了些，有些东西也要禁一下的。”

　　旁边薛姨妈也跟着含笑说道，“宝丫头常说，园子里面众姐妹，林姑娘琴艺是最出色不过的，想来这笙笛之声，她也能比我们这些老太太多听出些东西来，故此高兴，才要喝酒的，老太太也别太紧了她。”

　　刘姥姥便又打量了一番黛玉，笑道，“刚才看这位小姐的闺房，竟布置得如书房一般，如今又通琴艺，看来戏里说的，大家小姐都长得貌如天仙，又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果真是有这样事！”

　　王夫人面色不变，稳重的说，“我们这位姑娘，可是真当得起这番美誉的。”

　　贾母的眼中凌厉的目光一闪而过，但面上却是笑容如常，“戏里面的事情哪能当真？若能当真，我这老婆子就只好自惭教养无方了。不过都是些小孩子的东西，要说‘琴棋书画’四字，她们几个姐妹竟要加起来才能凑上一副的。”

　　一边指着黛玉道，“我家大姑娘在家的时候，最善琴，如今她进宫去了，颦丫头可以顶上，”又往西边一指，“另外几个，二丫头善棋，三丫头善书，四丫头善画。想来是门第根基不够，竟养不出一个样样皆通的女孩儿来！”

　　听到贾母这样说，刘姥姥只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把话题转开了。

　　远处乐声悠扬，这里却在勾心斗角，黛玉只觉得心里十分不快。但她也知道贾母是在维护自己，所以实在不好说什么的。

　　——戏曲里面那些“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都是些什么人哪？比如说那个梦里面见了个男人，就不要父母一病到死的杜丽娘……曲子文字内容都十分优美，但内容却是禁不得深思的。

　　但乐止之后，一说要散散，她就连忙自己走到一边去了。见有人抱了大姐儿过来，小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没那么多心思，她便连忙抱了她来玩，又喂她吃了些点心，这才让奶娘抱走了，大姐儿还有些恋恋不舍呢。

　　到了这时，一行人却又已经往栊翠庵去了，因为抱着大姐儿的缘故，黛玉已经落到了后面来，身边惟有紫鹃和晴雯跟着。

　　黛玉总算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一日的事情，竟不是游乐，而是受刑了，心中疲惫之极。虽说没有参与进去，但位于风口浪尖的她，实在与参与进去无异。

　　“姑娘，不走快些么？”紫鹃小声提醒她。

　　黛玉觉得一阵凉风吹来，不由拢了拢披帛，却还是微微笑道，“便走慢些，妙玉也不至于不让我进门罢？你们刚才吃得可好？雪雁呢？”

　　紫鹃抿嘴一笑，“雪雁和袭人先跟着去了。我们分了些点心果子，在外面吃着，可热闹了——想必比姑娘吃得还舒心些呢。”

　　黛玉想了想，记起来了，“好丫头！你不说我都忘了。刚才站在我身后的竟是晴雯。你怎么烦了她来伺候我，自己倒在外面寻乐子，吃东西？”

　　紫鹃道，“这是她自己要去的，可不怪我。”

　　黛玉便要向晴雯道一声谢。谁知一转头，却见晴雯只是低着头跟在她身后，默然不语，竟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奇怪。

　　“她这是怎么啦？”

　　“她是个聪明丫头。”紫鹃笑着附到她耳边，“姑娘说我怎么知道你吃的不好？她一出来，就和我说，‘我竟不知道，林姑娘也过得这样艰难’。想来是看到了什么？”

　　黛玉愣了一会儿。

　　晴雯从刚才那些话中听出不对来了吗？果然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丫头。以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吧？在怡红院内，可以安然高卧。如今知道了这其中的问题，大概日后也能学到一些吧。第六十二章

　　栊翠庵内，贾母等人正在外面喝茶、礼佛，而黛玉和宝钗两人，却被妙玉拉了一拉，随她到了耳房内坐下了，妙玉另泡了茶给她们吃。

　　黛玉并不擅茶道，但她如今已经知晓，妙玉自己喜欢这个，又视她做知己，对她的这方面要求就不免高些，加上性格又有些孤僻傲气，言语行动便有些偏僻之处。因此她在茶之一道，就极有自知之明的，如宝钗一般，只是品，而不发表什么言论了。

　　一时间，妙玉倒好了茶，三人便相对坐了下来。

　　黛玉想着，妙玉适才招待贾母等人，与其说是出家人的招待，倒不如说像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勾动了这一日的心事，有些感慨，便不说话。

　　妙玉见她两人神情，心中也有所悟，先开口道，“你二人前次这样的神情，都是二姑娘那件事情的时候，今日里又有了什么事不成？”

　　宝钗笑了一声，道，“都说你最善卜卦的，既然好奇，算一卦如何？”

　　妙玉看来心情不错，听了这话，只是有些诧异的瞅了宝钗一眼，“你今日也信起这个来了，可见是有了于你二人，皆有不利的事情呢。”

　　宝钗听了这话，便也瞅了黛玉一眼。但黛玉却只是神情淡淡，看着自己手中的茶冒出的那屡屡轻烟，并不答言。妙玉看了，点头微笑。

　　黛玉坐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笑道，“到了你这儿来，喝一杯你泡的茶，总是能静下心来。只是，我竟失了礼，从不曾问过的。当初二姐姐那件事情的时候，你是怎么看的？”

　　妙玉听了，叹息一声，道，“我原知官宦之家，权势压人。却不知生活在这样的家中，竟也有此不如意之事。如今想来，当初还是我怠慢了四姑娘了。”

　　黛玉愈发笑道，“你即知道，还问我们做什么呢。”

　　妙玉一怔，又叹道，“是我鲁莽了。”

　　黛玉便又低下头去喝茶。她察觉到宝钗再次朝她投来了若有所思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似乎混合着不解和期待。

　　不解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呢？她没有多问。

　　不多时，贾母要走了，宝钗便也拉着黛玉要告辞，黛玉先让宝钗去了，笑着拉妙玉说道，“适才你要让人扔了那成窑的茶杯？要扔了，不如拿来给我。我拿去给那刘姥姥吧。”

　　妙玉便皱眉，颇为不悦，“你这样的人，怎么也做这样既脏且俗的事？”

　　黛玉见她大有甩袖就走的意思，也不忙，只是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若是以往，我也要说她既脏且俗，虽你那杯子丢了可惜，终归是你的，我也不管。如今却是不同，那姥姥是受得起这杯子的。”

　　妙玉虽说心不在佛门，却终究是在佛门修持多年的，为人又极为聪明，听她这话，细细思量一番，只觉大有深意，也不走了，只是问道，“为何‘以往’不可， ‘如今’却可？”

　　黛玉只是笑道，“我不告诉你，你若想知道，就拿你师傅那法器去算上一卦如何？”

　　妙玉低头略略想了一番，还是点了点头，“这府中，宝姑娘最是广见博识，不同凡俗，你却是与我性情最为相近之人，当知道我的意思。不过就是一个杯子，我也没吃过，给了她也罢。只要你知道自己做些什么就好。”

　　一边说，一边叫人拿了那杯子来给黛玉，却也是已经洗过了，擦好了。黛玉便袖到了手中，思量着出去以后给鸳鸯。

　　也对妙玉笑道，“我自然知道！那么一个贫婆子，我便给她一大笔钱，让她立了我的生祠给我上香祭拜，我又能得什么好处了？”

　　妙玉便点点头，把她送出门去，把门关了。

　　黛玉耽误了这会子，等她出了栊翠庵，沿着竹桥走回了藕香榭来，贾母却已经因为身上乏倦，往稻香村歇息去了。

　　临走前，她倒是吩咐了王夫人和他们姐妹陪薛姨妈去吃酒。只是，她一乘着小竹椅走了，薛姨妈就辞出去了。王夫人打发了文官等戏子，把剩下的攒盒都分与了丫鬟们，自己也就趁空到了蓼风轩休息。

　　待得黛玉重到了藕香榭时，竟只剩下了众姐妹和丫鬟们。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说话、嬉闹，倒也十分热闹。

　　迎春姐妹几个都无甚兴致，只是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几句话，宝钗也凑在里面，湘云则是难得找了空儿，便去找了袭人坐在河边说话。

　　黛玉恰好见鸳鸯来，便悄悄的从袖子里面拿了那杯子给她，只说是妙玉托她给的，这才走到边上去了，鸳鸯便自己领了刘姥姥去剩下的各处逛。

　　黛玉见鸳鸯去了，也没凑到姐妹堆里面去，只是走到了廊下。晴雯正靠坐在那里发呆呢，黛玉倒也不打扰她，只是逗那廊下的鹦哥和八哥。可惜，在惜春这里，这些鸟儿却显然没受过多少训练，除了会说几句“姑娘来了”“迎客迎客”等简单的词句，其他的并不会说。

　　黛玉不由有些失望。

　　这会儿，众姐妹也都散开了，宝钗走了过来，见她这样教导鹦鹉说话，笑道，“适才那刘姥姥还说呢，这里的雀儿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你就来逗它。四丫头这里的鹦鹉可比不上你那儿的，教得诗词都会了几十几百首。”

　　宝钗忽然来找她说话……

　　黛玉有些弄不明白这件事情。她和宝钗的关系从来都算不上好，她们很少两个人走在一起，更少单独向谁开口说话。但如今，宝钗却似乎是在刻意的和她搭话？

　　她不由得有些好奇的放下手来，看着宝钗，想了一下才说，“哪有几十几百首？不过它日常听我念诗，偶尔记得几句，见了人就要炫耀炫耀罢了。”

　　宝钗见她这个样子，不由一怔，微微苦笑着说道，“我们园中姐妹难得有缘聚在一块儿，很该和睦相处才是。说个话儿还要想东想西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黛玉默然不语。

　　她可无法忘记，在她记得的那个故事中，黛玉不过是不小心说了两句戏曲中的词，就被宝钗记住了，并且以此示好的事情。虽然她也不喜欢说话的时候考虑那么多，但是会有这样的戒心，何尝不是因为宝钗的缘故？

　　宝钗自己也该很清楚这样的事情才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话挑出来说。

　　宝钗叹气道，“颦丫头，跟我走走如何？”

　　黛玉想了想，没有拒绝。她也看出来了，在这么久的关系不好之后，宝钗似乎想要和她谈心一番。只是，这个谈心的目的是什么呢？黛玉自认，自己是不会如湘云那般对她服膺的。

　　沿着藕香榭的竹桥又走了出去，一路绕到了栊翠庵的山脚下的那十数枝红梅下，黛玉便站定了，等着沉思的宝钗说话，自己抚着树干，远远望去，只见妙玉庵中的一个一身青灰的丫头正拿着一个水桶在河里打水，颇有些吃力的样子，一边时不时的用袖子抹着汗，一边把水给提回去了。

　　“林妹妹。”宝钗难得的用了这个称呼，问道，“你看着那丫鬟如何？”

　　她说的，显然是那个拎着水的小丫鬟。

　　黛玉对她这个开头颇为奇怪，不过她和宝钗一块儿，她也没有什么说笑的心情，只是说道，“宝姐姐想来问的不是她的容貌，且她是妙玉的粗使丫头，我并不认识她，自也不知道她的品行、为人。单论此时所见，眼中所见不过就是一个做粗使伙计的丫头罢了，多半是打扫栊翠庵的。”

　　宝钗却点点头，感叹道，“若以一般而论，还能看出这样的事来：她年纪尚小，多半不识字，懂得的就是服侍主子。等得过了两年，年纪大了，若是无人作主，便虚耗在了这园中，若是有人做主，便是放了出去，配了一个小子，继续做那些仆妇婆子该做的粗使活计。”

　　黛玉道，“正是这样。”心底却奇怪：难道宝钗也会同情这些人昏昏噩噩的生活么？

　　宝钗道，“我们虽比她们些微多识了几个字，没有要伺候的主子，却也都是女孩子，这一生，不也都要别人做主么？”

　　在她的话中，黛玉听出了淡淡的无奈与不甘之意，却还是没有明白，宝钗为何要说这些话，便只是静静的听着。

　　宝钗似乎也很明白，有些动情的向黛玉说道，“小时候，妹妹你总是和我闹些小别扭，现在大了，我看姑娘极能体贴人意的，难道就不能明白我的苦处吗？”

　　黛玉心中惊奇。

　　她知道这是宝钗求和，要和她和好的意思。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她，比起原着的她来说，要有所变化，尤其是在宝玉的事情上，身体也有好转，也不那么针对她……所以宝钗的策略，也就改变了吧。黛玉自己都知道，这样的揣测有些恶意。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自问：宝钗，真的是完全不能自主的吗？

　　想来想去，她得出结论，到这京城来，选秀，然后拒绝众多的求亲者，把目标放在她原本颇不待见的宝玉身上……

　　在这其中，做主的，确实主要是薛姨妈。宝钗在这些事情中也诚然有许多无法自主的成分。像今天的情况就差不多是这样了——虽然说她们都各自都受到了王夫人、薛姨妈和贾母的维护，但说到底，在这场大人的争战中，她们都只是相当尴尬的存在，不能为自己说一句话。

　　“这话也就是妹妹我才敢说——”宝钗十分诚恳的说道，“我们做姑娘的，虽说是识得几个字，终究是以针黹纺织为正业的。有些事情，实在做不得主，也不是该我们操心的。只是如今这状况，若是我们姐妹都不合了，老太太和姨母的裂痕，又该如何弥补呢？想来妹妹也不想老太太那样操心吧？”

　　黛玉只是沉默的看着她，再次难免有恶意的揣测：在这些诚恳的话当中，有多少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要和她打好关系，才有可能得到贾母的认可的缘故？

　　但是很快，她就把这些恶意的揣测给抛到了一边去，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心底冒出这样的念头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宝钗的话确实没有说错。甚至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有拉近她和王夫人的好些举动了。只不过是她自己不愿意靠近王夫人而已。

　　“姐妹亦有亲疏之别，我与宝姐姐你，只是不常一起玩笑罢了。我与二姐姐三妹妹也不曾有多少独自的往来，怎么能就说我们不合呢？”黛玉轻声慢语的说道。

　　正要斟字酌句的继续说几句，宝钗却拉起了她的手，笑道，“既如此，我们为何不能说些闺房女儿家的私话，再亲密些呢？难道竟有什么人、事，阻了我们姐妹亲近不成？”

　　黛玉拿眼瞅她。

　　——此话，大有深意呢。

　　第六十三章

　　有什么人、事，阻了她们的亲近？黛玉本来想说两句话就走的，但宝钗这么说，她倒想要听下去了。

　　只听宝钗诚恳的说道，“我知道妹妹是个没私心的，只是老太太的意思在那里，下人们难免颇多揣测。妹妹这样聪明剔透的人，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母亲和舅母的意思，妹妹想来也看在眼里——我如何又不是如此？下人们想这个，说那个的，倒好像我们姐妹各有了各的私心，相互防备着，以至于不合了一般。”

　　说起那些乱传话的下人，黛玉也确实是有些不悦。可是那些人敢这样传话，不就是因为某些人的纵容么？而且也没说到宝钗的身上来。

　　不过，宝钗执着的话，还是让黛玉思考了起来，虽然现在的情况不会有什么改变，贾母和王夫人都会坚持自己的意见，但处于其中的宝钗确实不是关键。她自己的想法，又是怎么样的呢？

　　但是，宝钗在这件事情中，可并不如她一般的无所作为，或者说不屑作为。

　　和原本的黛玉不同的是，现在的她，认定了宝钗也是自己就争取了和宝玉的婚姻的，也认定，她是在知道自己会因为这桩联姻受到影响的情况下，争取着这桩婚姻的。

　　所以，黛玉并没有这样简单的被说动，只是说，“下人们爱怎么传，便怎么传好了，难道我们的行事倒要受他们的口舌影响不成？”

　　然而，这样的话，并没有让宝钗放弃。她叹息了一声，在梅树下，宝钗却是稍稍握紧了黛玉的手，稍稍的低下了头去，“妹妹，你年纪还小，没有私心，和宝兄弟是好兄妹，故此不知道。姐姐我的年纪大了，今年已经及笄，该到了决定终身大事的时候。母亲东挑西选的看不上，便和姨妈有了计议，谁知又犯了老太太的忌讳。也只得嘱咐我自己也注意些。女孩子家，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母亲都这样定了，我能有什么法子呢？况且，宝兄弟也是难得的人品，难得的是知根知底，更是难得照顾我们女儿家……”

　　“示己之弱，坦诚相待”，这是黛玉记忆中的那个故事里面，宝钗也表现出来了的态度。她坦然承认自己也看过些 “邪书”，险些移了性情，又说了些和黛玉他们有共同语言的“禄蠹”的道理，姑且不论其中有几分真心，就结果而言，是相当成功的。成功的让黛玉扭转了之前对她的映像，并且感觉有了共鸣。尤其那个时候，也是看到了宝钗在贾母和王夫人之间的夹心饼干处境之后。

　　如今……

　　黛玉之前从没想过，宝钗居然会在她面前，透露这样重要的一点——一向以标准淑女自居，也如此要求自己的她，居然在她的面前，坦诚自己的无奈，坦诚自己，确实是对宝玉有好感！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黛玉一度有些不敢相信，只拿眼睛瞅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宝钗现在稍稍低头，原本就比她高上一些的缘故，黛玉现在能看见她略有些无奈，略有些羞涩的面庞。

　　银盆般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大大的杏眼，比起平日里的端庄大方来，更是多了无限的风情。微风拂过，不但是头顶四周的树叶传来了哗哗的响声，也吹乱了宝钗的额发，让她愈发显得娇羞难诉。

　　黛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底，有一块地方被击中了。

　　就和“看过杂书”一样，“有了私情”，同样是女孩子家犯大忌讳的事情，但是，宝钗说了出来。上有被长辈决定命运的无奈，下也是对自身感情的争取……

　　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宝钗又道，“妹妹是个最聪明剔透不过的人，我若是装傻，反玷污了妹妹。若是这桩婚事成了，妹妹却是最受损害之人，虽妹妹没有私心，但以妹妹的身世境遇，若能进了这府中来，上有老太太、姨父照看，下面和姐妹们也和睦，实在是难得的好归宿。更不要说还有别情了。我如何不知道这些？只是，姐姐我也实在是无法。虽知道没有请妹妹体谅的道理，但还是希望能让妹妹明白我的心。我是真心想和妹妹好好相处，做个知己的。妹妹的大事，若是不嫌弃，我在姨母面前，也总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黛玉一声叹息。

　　她是真的有些服了。宝钗每一句话，都说得入情入理，把一切都解释的通通透透，她还能说任何话吗？如果不是她的脑袋里面，记住的那个故事，让她始终无法放下最后的那份警惕之心，受到长辈和礼仪规范的约束，无法自主，但依然勇于追求自己的感情，也并没有放下姐妹之情的宝钗，如何不会成为她最好的姐妹？

　　就是现在……

　　她把自己最不能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尽管她根本就不想有什么“大事”，可是，她能把这份诚心拒之门外？

　　罢罢罢，我的揣测，终究也是没有实据。她此时即以诚心待我，我也暂且以诚心待她，且看她日后如何。

　　黛玉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姐姐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若是还不领情，真是成了无情无义之人了。姐姐素日里，为我和云妹妹开解，又费心想让二舅母对我有些好印象，我如何不知？”

　　黛玉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宝钗就是心中一喜。

　　她知道，黛玉这次是真的接受她了，不再是之前的面子情，而是真的有了和她做一对好姐妹的意思。黛玉太敏锐太聪明，如果不能引起她的共鸣，根本不能卸下她的戒心。所以她才把最不能说的事情都给透露了出来。

　　不过，虽然别有目的　——想要得到贾母的承认，不和黛玉打好关系是绝对不行的。但努力影响一番她的姨母王夫人，在黛玉的婚事上做出补偿，这是她的真心，她也是真的希望，能和这么一个聪颖的女孩子成为好姐妹。因为在这个园子里面，在这个府里面，有些东西，真正能理解她的，也就真的只有黛玉一人而已。

　　因此，听见黛玉的话，她的脸上也不免染上了喜色，愈发显得娇艳起来。

　　不过，她还是没有忘记之前准备好的另一件事情的。当下道，“妹妹能明白这些，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如今我也不怕和妹妹说了，在云妹妹那里，我虽数次为妹妹调解，让她莫信他人之言，妹妹实在不是小心小性的人，她却反而愈发误会起来，只道是我心胸太宽，在为妹妹遮掩。数次下来，我反而不好再说。后来每每注意园中，方知总有人说些妹妹小心小性、不容人、太傲气的话，云妹妹想来是受了误导。妹妹以后还要注意些才是。不是说就此乱了形迹，却总该抓出那些人来，好好教训一番，让这些乱嚼舌根的人知道厉害。我之前怕妹妹多心，不好多说，如今，若是妹妹自己不方便，我也可以帮些忙的。”

　　这算是，把袭人抛弃了吗？

　　这些天下来，要是黛玉还弄不明白湘云的态度缘由，也不配被说是“聪明剔透”了。宝钗也绝对不会如此看轻她。因此，黛玉首先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

　　可是随即，她就是一阵无奈。

　　——即已经决定暂时相信她的诚心，这便是经历的一种，何必要多想这些？

　　黛玉便点了点头，道，“你我都是客人，这府中的下人管教，却是不好多话的。我只领了宝姐姐这份情就是了。日久见人心，云妹妹便是受了蒙蔽，多相处了，也很快就能明白的。至于其他的下人如何看待，这也于我无碍。”

　　不是她说，在这府中住久了，还真是对某些下人的言论都麻木了。先前还会难过伤心，此后却越来越有“随他们去”的感觉。

　　宝钗笑道，“妹妹果然心胸豁达。既如此，我们便回去罢。说了这许多，我也觉着渴了。”

　　这天晚上，贾母因吹了风，便说不好过，早早的歇了，众姐妹们送了她回去，便散了回到园中来，惟有宝钗，因心中有事，便至分路口又折了回来，到了母亲的院子里面来，要和母亲说话。

　　薛姨妈观其颜色，便知是因今日之事，当下也遣散了仆从，只和宝钗母女两个留在房中坐在床上说体己话。薛姨妈见四下无人，便先摩挲着她的头，安慰她道， “我儿可是因着今日之事放不下心？也是可怜了你！老太太心疼那林黛玉，却把火气撒在了你身上！”

　　宝钗撒了一会儿娇，坐正了，才正色说道，“女儿今天虽受了些窘，但长辈的意思，自然只能听着。只是女儿有些不明白，为何老太太今日有这样大的火气？”

　　薛姨妈犹豫了一会子，觉得这事还是和女儿说说才好，便说道，“你家姨妈想把那林黛玉嫁了出去。”

　　宝钗道，“老太太想把颦丫头配给宝兄弟呢，自然是不同意了？且颦丫头还在孝中，虽然已经出了一年，婚嫁无碍，但年纪总是小了些。”

　　薛姨妈摇摇头，“我的儿，你是不知道你姨母的心思！你家哥哥在我面前提了这位林姑娘好几次了，我虽不喜欢她，但她总还剩了些陪嫁银子，且家世也是好的。嫁到我们家来也是不亏了，故此我和你姨母说了，还没说到老太太那里呢，你姨母就断然拒绝了。”

　　宝钗听了先前的话，便已经是一惊。

　　自家哥哥那人品……她又想想黛玉那仙子之资，就已经难免觉着委屈了她。但谁料听到后面，却更让人吃惊。若说老太太因为知道哥哥的样子拒绝了也就罢了，为何姨母也要拒绝？

　　薛姨妈见她惊疑不定的样子，也知道她的心思，正有意思要教她些东西，便问道，“我的儿，你可知道，你姨母为何不让她嫁到我们家来？”

　　第六十四章

　　宝钗也是心思剔透的，自然就想起了当初母亲和自己的几番话来，一次是告诉她，进了皇宫对她，对她家有多少好处；后来又有一次，让她明白了，宝玉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虽说后来也不免感于宝玉待女孩儿之心诚，但那个时候，她还有几分看不上宝玉的。

　　如今，想来又是要告诉她些道理了。

　　她细细的思索了一番，否决了这个，又否决了那个，半晌，才明白了，“在母亲的心里，哥哥是比我重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坦然，“姨妈是怕妈妈为了哥哥，把他们家吞掉林妹妹的嫁妆一事给翻出来。”

　　虽然说得坦然，她的心中却是心惊无比。

　　她虽说是心思缜密、极善观察，也知道自己的选择，会给黛玉带来怎样的危难。但之前她尚且没有想到这一则——她那舅母，到底还是防着他们这亲戚家的！

　　而且，若要说道“怕翻出那件事情来”这一点上，难道说能给黛玉找的人家……

　　这边厢，宝钗还没想明白呢，薛姨妈却是眯缝起了眼睛，露出了一点点的不屑与凶光来，冷笑着，将宝钗的道德底线，再次击垮了一次，“你姨妈就是这个意思了。她说是要给那林黛玉找一个好人家，不过是想着把她嫁给一个无权无势之人罢了。到时候，没了那老太太的庇佑，要收拾起来，岂不是易如反掌？”

　　宝钗骇然。

　　她难得失态的，瞪圆了一双杏眼，瞪着母亲。她从小聪明，广揽群书，父亲也认为儿子不争气，薛家的兴旺要寄托在她的身上。

　　但是，她到底是从小接受着正规、正统的教育长大的。礼义廉耻这些字，还刻在脑袋里面。当初发现自己必须要损害黛玉前进，而且自己已经做了不止一次这样的事情以后，她还后悔害怕了老半天才下定了决心，且多有弥补之心。后来试图拉近黛玉和王夫人之间的关系、缓解她和湘云之间的关系，也都是为了这个。

　　她的陷害，对黛玉的损失来说，也就是一定的声誉，和丫鬟们的绊子等小事而已，全没想到更严重的地方去。

　　可是现在，她的母亲，却直接告诉了她这样的手段——害命！谋财之后，再害命！

　　宝钗的脑袋中一阵晕眩。

　　从大家闺秀的教育，到儒家的经典学说，这些东西在她的身上并非全无影响。她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想到自己下午才和黛玉拉近了关系，心中甚至很有几分真心的欢喜。现在她不由得觉得自己的所作为所为，是那样的幼稚可笑。

　　薛姨妈叹道，“你从小很是和你各房的兄弟姐妹散漫了些时候，后来看了些杂书，惹你父亲生气，但他又看你聪慧，把你带在身边，很是叫你装了些书在肚子里。但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男儿家经济仕途上用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要看这么多书作什么？若是为了进宫取悦皇上也就罢了，像你们这样的女孩子，首要的还是要学会做个当家主妇。只是这些年，又要你看些外面的经济账目，又要你在那边奉承，有些事情总不曾让你有个底。大家族的事情多着呢，你看你舅舅一句话、姨妈一封信，连你哥哥的事情也不曾说，那贾雨村哪有不帮着了结的？”

　　宝钗想起当初为了香菱哥哥打死了一个人的事，便更加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细听，听母亲苦口婆心的说，只觉越来越是心惊。

　　有些东西，或者她并非一无所觉，只是，下意识的会想要逃避，她隐隐约约的觉得，母亲现在，是要把一切都撕开，逼得她去面对，去学习了……

　　“有那么多的亲戚、世交，难免今天这个有了事，那个有了事，总要相互维护着，才不致落到孤掌难鸣的地步。便说这内宅之中，你们定是要做那当家主母的，上下有多少奴仆、仆妇，多少情弊？男人家又哪有不偷腥的？家里面的丫头，外面的人，保不定就出那几个狐媚子，有时候，没有那雷霆手段，如何能行？”

　　这样的雷霆手段，包括取人性命？

　　宝钗一直不是很喜欢香菱，因为这是一个罪恶的证据。一条被无辜打死的人命，告诉了她权势的力量，但她始终还是有些惶惑不安，只怕此事被掀出来，一家遭殃。

　　这和金钏儿自己跳井，可全不是一种性质。

　　可如今……

　　薛姨妈稍有些冷笑，又说起了一些宝钗先前不知道的事情来，比如说她以前是如何处理他父亲身边的那些姨娘、通房丫头的，又举了些凤姐、王夫人的手段，并连她们在外面做的事情，薛姨妈竟也是知道一点的。宝钗不由得大惊——却原来，不管是王夫人还是凤姐，用关系包揽官司都已经不只一次，有时是为了财，有时是为了亲戚故交。不过，王夫人的手段，远比凤姐高明，也远比凤姐隐蔽罢了，以至于人人都知道凤姐狠辣，却只道王夫人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全不知，她未出嫁、年轻时，却也是个爽快人，很是圆滑会待人的。

　　就连李纨这样看来忠厚木衲的人，在贾珠在时，对他之前的房里人，也不知有过多少手脚。这些东西，王夫人都看在眼里，透露给自己的妹妹过，现今，薛姨妈又告诉了宝钗。

　　而在对待丈夫的房里人的时候，没有人敢直接打死谁，但或逼，或卖，又间接取了多少人命？

　　薛姨妈道，“我的儿！有些事情，第一次做起来难免胆怯些，就听来都是可怖的。但我们薛家就靠着你了，故此我要早早和你说说这些，你也好有个准备。

　　日后，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也必须要变成那个样子吗？如赵姨娘，虽被打压，却总有个活路，现在看来，才知道这竟已经是“仁慈”。因为在府中坑害人命，这样的事情，做起来总多了几分顾忌，赵姨娘凭运气和手段维持到了如今，却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当年她作为王夫人陪嫁过来的时候，何尝不是王夫人手中的得力丫头？何尝不曾体贴温柔？

　　宝钗的心中不免有些悲凉。尽管她早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也知道自己必然无力反抗。

　　“妈，那姨妈要把颦丫头嫁出去收拾了，这可是老太太也知道了这个意思，故此才那样发火？”

　　薛姨妈冷笑道，“正是如此。前些时候，老太太自己就在给那丫头找人家了，找得也是那些根基差的的人家，难道老太太就一点都不怕的？你姨妈也是看到这个，才敢也让凤姐去找，好早些儿定下来。谁知道老太太见她动了，反而明白过来。如今那林丫头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宝钗低头思忖了一会儿，道，“若以我看，她倒不像是个会把事情翻出来的。且她家的钱财，账本不都在贾家手里？此时只怕是早就圆过来了。便是翻出来，也是无凭无据的。颦丫头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才是。”

　　“我如何不知道这些？不过是他们干了这事，难免心虚罢了。而且，便从嫁女嫁低来说，也确实不能把她嫁到太好的人家。若依我来看，把她远远的嫁出去也就是了。到你姨妈够不着的，不算差的，但也无力翻天的人家去。虽不乐意，我们少不得也要替她留心些的。老太太年纪也大了，若能相准了，托别人来说，她也不能究其来源，不过是派人打听罢了。”

　　黛玉留在这里，对“金玉良缘”终究是一个阻碍，贾母会下死力保住黛玉的。

　　宝钗知道，是因为这个，自己的娘才会说出这些话来的。否则，以她之前说的，她对姨妈把黛玉嫁出去再收拾的策略该很赞同才是。言语中还有要她学着点的意思，如何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过，这也算是勉强合了之前她的意思，她也就不说话了。

　　当夜，宝钗坐在衡芜院中，搬着一把椅子，在窗边几乎坐了一夜。

　　她有青云之志，想要用满腔的诗书才干辅佐夫君，博个封诰，博个良名。想要除却富贵之外，也博个真正的荣华。如今的小心翼翼、处处奉承，都是为此。

　　可是，为何会钦羡黛玉的生活方式，试图和她打成一片呢？

　　想到自己的一生都要如此度过，甚至要更小心、更无情、更狠辣……她还是不由得一阵悲凉。甚至她还知道，自己日后会对此变得麻木、觉得习以为常，再找不回今日的感触。可是那又如何呢？这是一个大族主妇的必经之路，应有之路……

　　像黛玉这样，如今过得舒心，日后也是要嫁到同样的人家去的，到时又该如何呢？如今的她，又如何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寄托着她的理想？明明什么都清楚，却就是能那样潇洒肆意的活着……

　　不管对她们哪个来说，在园内的这段时间，都是最后的放松了吧？

　　这一夜，黛玉在潇湘管中，却是一夜好眠。

　　驿馆中。

　　着小厮通报了一声后，北静郡王水溶就推开了宝玉的房门。却见宝玉正匆忙的把笔放了下来，还一边要收起桌上的纸。

　　他不由笑道，“宝兄弟才不过出门两天，便要写家信了么？”

　　宝玉忙转身过来，有些窘迫，“这不是家信，是……”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他忙住口不说了。水溶倒是好奇，走到了桌前，桌上却还放着一张未及收起的宣纸，不由拿起来看，却见上面是三首咏螃蟹的诗。

　　水溶心里顿时明白了，“常听说你家中有两个才华横溢的表姐妹，想来你在你家园中住惯了，难得出来，故此把昔日的诗文带在了身上吧？”

　　宝玉见瞒不过，便笑道，“正是这样。按我的意思，这闺阁文字，既然那样好，也很该流传于世的。只是前些天一位姐妹告诉我，不愿如此……”

　　水溶便明白了。

　　宝玉是出了名的不勉强女儿家的。

　　“我明白，我看过就罢，定不外传。这里三首，不是一人做的吧？上次见了你家姐妹咏那省亲别墅的诗，宫里流传出来的，还与你讨论过，有薛林两位出于众人之上，可知善于捷咏的，可是她们做的？”

　　宝玉知道，既然他拿了，那就定然要看了。便也不否认，“原是园子里面开螃蟹宴的时候，即兴之作，我的不好，却是薛家表姐的为冠。”

　　一边说，一边庆幸之前写下来的那些菊花诗、海棠诗、葬花诗都统统笼到了袖子里面。他又没说，就知道他会把诗词外传，并且阻止他的，除了黛玉还能有谁？菊花诗是公认的黛玉三首夺了三甲，海棠诗在宝玉看来，可也该黛玉为冠的。如今就留了一首螃蟹诗在外面，宝玉好歹稍稍安心。

　　“哦？”水溶低头一看，见三首诗分别缀着“怡”、“潇”、“蘅”三字，已知作者了，便一首首的看了起来。先看了第一首，便笑道，“你的平平。”

　　宝玉也笑，“正是。”

　　缀着“潇”字的一首，第一句便是“铁甲长戈死未忘”，水溶便先赞了一声“好”字，又看下面的，只见写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吟诵了两遍，水溶笑道，“你这位表妹，据说是小小年纪，却真是把你比下去了。当真魏晋风骨，自是名士风流。桂拂清风菊带霜，助情谁劝我千觞，厮情厮景，想来便是舒心畅意。”

　　宝玉有些恍惚，半晌才道，“正是如此。”

　　水溶便又看下一首，只见写道：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水溶看了，念一句赞一句。看完了，笑道，“你这位表姐这首螃蟹诗，果然是绝了。句句辛辣，真将世人讽刺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果然是时情巨眼、世情通透之人。”

　　宝玉笑道，“确实如此。”

　　水溶放下诗，却又道，“这首诗，却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来。这人也是你们府中介绍给我的，我不大喜欢，却也算是朝中一个难得的能臣了。”

　　宝玉沉吟一会，便已经明白，“可是那贾化贾雨村？”

　　水溶点点头，“不知你见过他的‘二气论’否？当时他因贪酷罢官，后来朝中恢复旧员，他拿了这赋出来，京中传遍。我见了，还道先前罢官可能有些冤枉了他，后来才知道，竟然不是。那也是一个世情通透之人，谁知做起事情来，仍然不过是个禄蠹罢了。那‘经世致用’四字，不免流于形式，玷污了圣人教诲，儒家风骨。若非如此，我倒想大力保荐他的。如今他虽官越做越大，却只怕是不能长久。”

　　宝玉笑道，“他是个官儿，又是男子，怎么和我那表姐并论起来？”

　　水溶笑了一声，“我看了她这首，就不免想起之前宫中流出来的那首‘凝晖钟瑞匾额’来，字字句句，皆是颂圣，也难得她做得那般花团锦簇，把贤德妃并陛下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很得皇上喜欢。当时我只道这是一个攀权附势之人，如今才知道小看她了。她倒是看得透。可惜，看得透，不等于看得穿。”

　　宝玉沉默半晌，低声叹道，“那样，也是可怜。”

　　水溶一愣，随即笑道，“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不愿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缠，忙又笑道，“明日里只怕就要见些受灾的地方了，你也好好准备些吧。”说毕又叹息道，“我也不曾见过，只听说那是极惨极惨的。”

　　吩咐了几句正事，水溶便告辞离开了。

　　宝玉苦笑着把螃蟹诗也收了起来。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等句，诚然是把世事说得通透了，然而，知易行难啊。

　　宝玉想着，忽然“咦”了一声，又把诗拿出来看，喃喃念道，“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林妹妹的诗，未尝没有讽刺世事之意呢。常常如此，但她总写得十分隐蔽，并且总能将之说了便丢，不屑一顾的样子，绕回自己的雅兴上来。

　　他若有所悟，“这才是，退则独善其身么？”

　　第六十五章

　　第二日，贾母身上不爽快，大姐儿也很有些不舒服，便找了医生来看，姐妹们都在碧纱橱后听着，按大夫说的，都没有什么大碍。倒是探春冷眼见着，宝钗待黛玉如妹，黛玉对宝钗神情也亲近了许多，不免心底奇怪，只是也不好问出来的。

　　在吃过了早饭，问过了贾母安后，众姐妹就要回园子，却见大姐儿的奶妈抱着孩子在院子里面，边上几个仆妇逗着她玩，“巧姐”“巧姐”的叫。

　　黛玉见了，没吭声，还是迎春首先开口问道，“大姐儿有名字了？”

　　一个仆妇回禀说，“可不是这样呢。昨儿那位刘姥姥给起了个名字叫巧姐，说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都从这‘巧’字上来呢。二奶奶让我们把这名字多叫叫，好养活。”

　　惜春听了便笑道，“宝二哥哥当初也用过这法子的。只如今少有人叫他名字了。”

　　宝钗道，“都大了，怎么还好叫名字呢？”

　　湘云听了这话，也勾动起了旧事来，“就是就是。上次我叫‘宝玉二哥哥’，二太太还说我呢，只说我年纪大了，小时候的名字也叫不得了，真不知怎会这样。”

　　众姐妹都知道，那是因为那时宝玉连提了两次，湘云有个金麒麟的缘故。王夫人便特意提醒，湘云已经有了人家了。只是这话没人好说出来的，不过路上略谈了些别的，便到了园子里面。

　　到了分路处，惜春说道，“姐姐们且停一停。我有一事要和姐姐们说。前些日子，姐姐们订了结社的章程，本来我断然没有不参加的道理，只是昨儿老太太又要我画这园子，连带人也要画上，画成个‘行乐图’，我日常不过画些写意的画儿，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正为难得很，也不知道要多少时候，那社儿，说不得也只好告假个一年半载了。”

　　探春首先指着惜春笑道，“这社还没正经开始呢，就有个脱滑的了。”

　　宝钗忙道，“也不怪她，她说得很是，本是没有画过的东西，自然心里没底。若依我看，我们倒是不妨替她合计合计。只是，也没有一天到晚在房子里面憋着画画的道理，每天还有个晨昏定省呢，要不要出来吃饭了？这社还是要参加的，不过是免了东道，不论胜负了便罢。”

　　惜春想了想，也就没反对了。

　　免了东道，不论胜负，也就少了很多事。虽说她对“诗社监场”这个职位全无兴趣，不过若是玩别的，她也不是没兴趣的，毕竟在这园子里闲待着也没趣。

　　湘云则是顿时眼睛发亮了，兴冲冲的说道，“若是这样，轮到惜春妹妹做东道的时候，把我接过来好不好？”她自知在贾府中是不能常住的，偏偏又放不下结社，不由想了这个主意。

　　大家都知道她的意思，纷纷笑着点头说好。

　　因宝钗说要给惜春出主意，便遣了丫鬟去找还在贾母房中留着的李纨，大家一起往藕香榭去了。大家说笑一会，只是对画画终究都是没什么概念的，除了惜春之外，唯一还会动动笔的黛玉，也不过就是画几个花样子罢了，要说天分是有了，可也从没正经学过。

　　到底还是宝钗读的书多，见识也多，家中又有相关的店铺，非但知道要画这样的大图需要些什么东西，还出了个主意，让找了当初盖园子的细致图样来，比着那纸的大小，要一块重绢矾了，照着图样删补着立稿子，添人物就是了。若有不懂的地方，贾家清客不少，懂这方面的也不少，或者可以去请教。

　　这可是解决了惜春的大难题，让有些愁眉苦脸的惜春也重新绽放了笑颜。

　　只是，这么一来，问题也来了。

　　她们可全都是姑娘家，哪有自己出去前面找那些清客的道理？那些清客们也不敢到后面来啊。贾家的规矩还是很正规很严谨的。若是宝玉还在家，那么联络两头，这自然是宝玉的任务。可是如今宝玉出门去了，这可该找谁来做才好呢？

　　说到这个问题，惜春也不由皱起了眉，低头不语。

　　黛玉和探春，却都把目光投向了李纨。黛玉见无人肯说话，便自己开口道，“我们姑娘家是不好出去的。如今宝玉不在家了，难不成让丫鬟去找不成？也不像个样子，且丫鬟们也不懂这些。只有兰哥儿了，只是他早上要上学，下课了回来也有功课要做，只怕没有多少时间，大嫂子也是舍不得的。”

　　探春见黛玉先开了这个口，也说道，“兰哥儿最受老爷的宠，这些日子时常叫去问些学业上的事情的。想来和那些清客也是混熟了。倒是园中的姐妹，日常想见他一面儿竟也不能。”

　　迎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终笑道，“宝兄弟就是和我们玩得多了，才惹二老爷生气。若是耽误了兰哥儿的学业，那也是不好的。”

　　几个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把各方的难处都说了，李纨也不好再不开口。

　　“按理，姑姑有了麻烦，兰儿当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只是他如今还在上学，并不曾学着办事，嫂子我说句实诚的话，他一来没有那么多时间，二来也不懂那么多东西，刚才薛姑娘说了那么多东西，要帮忙置办，又要四处去请教，只怕他一人也做不来。”

　　宝钗点头赞同道，“正是这样。”

　　李纨看了看惜春，忽然说道，“虽说和几位姐妹们都并不熟悉，我和东府的尤嫂子说一声，蓉哥儿是四丫头的嫡亲侄子，让他也过来帮忙如何？”

　　贾蓉？

　　黛玉想起了记忆深处，没有多少印象的他的第一个妻子，那“造衅开端实在宁”的秦可卿。不由得便是一皱眉。

　　其他的几个姐妹也有些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否该赞同这个建议。

　　但惜春的反应，可就激烈多了。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极为勉强的扯出了一个笑容，但语气却是万分的坚决，坚决的同时，还带着几分凛冽的感觉。

　　“不敢劳烦珠大嫂子，也不敢劳烦兰哥儿。更不敢劳烦我那嫂子。我那侄子本事虽然大着呢，也会办事，但那边的事情就够他忙了，我不敢劳烦他。不过是老太太吩咐我画个园子，我对付着画了便罢，哪敢生那么多事呢？保不定过两天，老太太就把这事给忘了，倒时我也能落得个清闲。”

　　惜春虽不比迎春沉默，但也向来不是一个多话的，此时说出这样一番激烈的话来，真是众人皆未料及。惜春略有些僵硬的坐了下去，其他人也不免一时愣住了。

　　宝钗向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宝钗便站起来，拉李纨道，“大嫂子，今儿兰哥儿下了课，我们便先和兰哥儿说说去，且看他自己的意思，到时候再说其他的。好了，姐妹们，我们且先散了吧。”

　　迎春探春都很自觉的站了起来，湘云倒是觉得有些不对，却不知道为什么，宝钗一拉她，原本伏在椅子背上的她也就被拉起来了，疑疑惑惑的跟着走了。

　　在宝钗的示意下，就连入画等在边上伺候的丫鬟都退了出去。

　　黛玉耳力好，远远的还听见她在问宝钗为什么，不由苦笑。

　　听得姐妹们都走远了，惜春却还有些气呼呼的坐在床沿上，她素来和惜春较好，自然是知道为什么的，便搬了椅子，坐到她的身边，斟酌了一下言句，才道， “虽说知道妹妹不愿意回到东府去，但实在是不知道竟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我们做姐姐的失职……”

　　“林姐姐不用多说了。”

　　惜春难得有些激动的打断了黛玉的话，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林姐姐你是大家闺秀，有些东西不知道，那是应该的。难道我就想要知道了不成？”

　　那是？

　　黛玉隐约知道了缘由。惜春虽然住在贾母这里，但是偶尔也会被尤氏接回去住。虽说她并不愿意，可那也是人之情常，有时候不好不去的。那个时候……

　　惜春又道，“我自己不回去也就罢了，可不敢把这等人引进园子里来！”

　　黛玉有些哑口无言。也难说是成见还是什么，但看来惜春在这一点上是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了。不过，到底是为什么啊？黛玉不能肯定这是不是误会，所以还是轻蹙了一下眉，说道，“那蓉哥儿到底是哪里不好了？都说他脾气极好的，倒是东府的珍大哥有时苛待他。若是一点由头都没有，妹妹你这样说，珠大嫂子那里也过不去啊。”

　　惜春只是有些不屑，“姐姐不要弄错了。你们在这深闺之中不知道，难道珠大嫂子也不知道么？我只说一句话，你可愿意宝姑娘的大哥住到园子里来不愿？”

　　黛玉长叹一声，再不愿意说话了。

　　惜春知道黛玉明白了，便也跟着叹息一声，明明还是那样小小的年纪，却整个人都透着落寞的味道，决绝的说道，“我那嫂子，有才是有的，有德是有的。可惜，我那哥哥不管做什么，她也不敢略劝上一劝。如今连我那侄子也是如此了。整个府里面，越发的不堪起来。如今这园子里难得干净些，便当真是让珠大嫂子不高兴，我也不能让他进来的。”

　　第六十六章

　　黛玉其实相当的好奇，贾蓉到底做了什么，惹得惜春如此不待见他？

　　黛玉其实自己也不待见他，不过那是因为宁府乱七八糟的风气。具体到贾蓉身上，除了他很怕自己的父亲、喜欢在外面沾花惹草、和贾蔷有那么点问题，而且养的小厮都必须要清俊之外……倒也真不知道什么了。

　　要说这些东西，贾琏也差不多，宝玉虽然好一点，但是他也就是不逛妓院、不碰自己的小厮罢了——他会觉得脏。

　　这些似乎不至于让惜春厌恶到如此地步。

　　可是，惜春的态度，却让黛玉劝无可劝，只得作罢了。但是还好，李纨虽然不料惜春居然这个态度，却也并没有怎么生气。只是和贾兰说了，若是有时间，就帮帮惜春。

　　不过，大家都知道，贾兰和宝玉不同，这是一个认真读书的，倒也都不好多麻烦他。李纨便又暗暗的托了尤氏，虽然惜春说不让贾蓉帮忙，但她还是希望贾蓉能在外面帮忖些。只可惜，虽说是尤氏同意了，也回去和贾蓉说了，贾蓉却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惜春的态度，又或者本来就对这个老太太一时兴起吩咐下来的事情没兴趣，不过是阳奉阴违罢了。

　　倒是凤姐，拿了宝钗列出来的单子，吩咐了人下去，没几天就把纸、笔、砚、颜色、碗碟等物准备好了，陆续的送到了惜春这里来，图样子也送了过来，倒是把藕香榭摆了个满满当当，不少东西都放了出来，众姐妹一来觉得有趣，二来也是想着帮忙，倒时常到惜春这里来看看。

　　这一日午后，黛玉在那银红色的霞影纱窗下坐着看了一会儿书之后，也准备到惜春那儿去。只是放下书，四下一看，却发现紫鹃不在附近，当下叫了一声，却是雪雁走了进来。

　　“紫鹃呢？”

　　雪雁笑道，“姑娘上次送去裱的那幅荷花图裱好了，紫鹃姐姐不放心，自己去拿了。”

　　黛玉屈指一算，有些惊讶，“裱了这么久？”

　　“可不是。大约是紫鹃姐姐要求精细些的缘故吧。”

　　正说着，紫鹃抱着那荷花图回来了，兴冲冲的问，“姑娘，这画儿在哪里？”

　　紫鹃又说“画儿”了，黛玉摇头笑起来，“不是说了，拿给琏二奶奶做生日贺礼么，你又拿了回来。”

　　紫鹃愣了一下，说，“姑娘没听见？昨儿老太太说了，大家凑份子，给二奶奶摆宴席过生日呢。说是不必准备礼了。”

　　黛玉想起来，一皱眉，“我的分子是外祖母出的，总不干我事。若说四妹妹他们，一人出一个月的分例，下个月竟是什么也别买了，倒不该另外备礼。”

　　她见紫鹃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也明白，便道，“你是担心别人说我趋炎附势呢？有个好东西就巴巴的送到当家人手里？”

　　紫鹃听了这话，就知道多半劝不动了，但还是尽力劝道，“姑娘不知道，昨儿我去前面，还听见赵姨娘在骂呢，过个生日，连她也要出钱，这府里面都巴结琏二奶奶去了……这样的话。若是姑娘特意送那么好的东西去，只怕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话来呢。”

　　黛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不是不知道紫鹃的苦心，可是……

　　“不过是我绣的一个小玩意儿，算什么好东西？难道想要送谁，还要看人的脸色了不成？在这府里，日常该守的礼节守了也就罢了，这事儿又不违礼，也不是行贿，自己心里无愧就好。若你真那么担心，后日里她才过生日呢，你今儿就把东西送过去好了，当作日常所送。”

　　紫鹃低下头去，不敢再劝。

　　黛玉那边已经站起了身来，“紫鹃去送东西，雪雁你和我去四姑娘那。”

　　雪雁原不懂得那么多东西，听见黛玉这么说，立刻就跟上了黛玉，跟在她后面，快活的说道，“我上午才去过，四姑娘那里在院子里烤碟子呢，实在是有趣得紧。只是烟熏火燎的，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黛玉笑道，“哪有烧一天的道理。”

　　“姑娘不知道，我看那碟子至少三四十个，怎么不能烧一天呢？都是薛姑娘闹出来的，我还听见入画她们几个抱怨呢。四姑娘又不让她们拿到前面的厨房里去。我看里面的花花草草，都被熏得不行了。”

　　黛玉听了，在心底回想了一下前几日宝钗报的数目。那个时候是探春记的，她也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可不是碟子就要了许多？

　　惜春想来不肯麻烦外面，因此才让自己的丫鬟动了手。只是，这么一来，藕香榭现在可就真的烟熏火燎了……

　　她很有些洁癖，想到这个，不由得缓下了脚步，有些犹豫起来。

　　雪雁一见她慢下脚步来，就猜到了自家姑娘的心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黛玉转身点点她的额头，“笑什么！”但她想了想，到底还是说，“我们去二姐姐那里，她们离得近，要真是弄得烟熏火燎了，四妹妹也是待不住的。且去那里看看。”

　　黛玉还没走到紫菱洲呢，三春姐妹并着一个湘云就已经结伴儿的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了。几个姐妹说说笑笑的，看来颇为快活。

　　一看到黛玉，探春就“哟”了一声，“林姐姐这是要去哪呢？”

　　这方向还能去哪？

　　黛玉有些疑惑，“本来想去四妹妹那儿，但听说正忙着呢，所以就改道了。”

　　探春笑道，“可不是忙着？宝姐姐学识渊博，连画这样的行乐图要多少东西都知道，有些东西真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只是一送过来，就把四丫头的房子给堆满了，现在去她那儿，保不定就要踩到个瓶瓶罐罐的呢。如今正在收拾，哪些东西近来要的，哪些东西可以暂时收起来。”

　　黛玉掩嘴笑道，“那新水桶、风炉、烧火的碳儿，可都放到哪了？”

　　几个姐妹相互看了一眼，便连迎春都笑了。藕香榭还没有收拾好，现在看来确实是乱七八糟的，又像是厨房，又像是水房。

　　还是湘云笑了一会儿，首先不耐烦起来，“大家别站在这儿了，快去前面吧，难得二哥哥给大家都寄了家信回来，我还想早点儿看到呢。”一边说，一边就走上了前，拉着黛玉就往她的来路上走。因遇见了黛玉，她们之前却是几乎停步了。

　　黛玉惊奇道，“这才出门几天呢？就把家信寄回来了？”就算因为那位东安王的原故，邮政系统发达了不少，也不是这个速度啊。难道说宝玉出了门就想家了？

　　湘云道，“管他呢！二哥哥才走这么几天，可这园子里出了这么多有趣的事，我还想好好的写封信给他呢。只是老太太说，要我把姐妹们都叫了来，才肯发信。”

　　到了贾母这里，却原来宝钗也在。想来是之前宝钗和湘云来请安，见了信，湘云便连丫鬟也等不得，自己回园子里叫人去了。

　　黛玉惊诧的看见，贾母那儿竟然是累了一大沓的信，都封了口的，上面标了名姓。一看见姐妹们，贾母就笑得极为欢快的，一个个的把信分发了下来。

　　黛玉只觉得又好笑又诧异。

　　却不为别的，原来这宝玉写家信，并非是仅仅一封，而是贾母、王夫人及众姐妹都各有一封的。她这才明白，湘云的“发信”是什么意思。

　　探春也是诧异的笑了，对黛玉说道，“我没出过门，真不知道远游在外，信竟是这般的写法。真要这样写家信，还不如在路上买些土产送回来呢。”

　　贾母偏在上面榻上听见了，欢悦的笑道，“这却是别想了，他一点子土产也没有带的，别看他写了这么多信，我也看了我的，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字罢了。”

　　湘云此时已经等不及的拆了信，把信纸拿了出来，快速的看了一眼，竟是一眼就看完了。果然，不过就是一张纸，上面寥寥的三两句话就晚了，不过就是几句问安的话。

　　这倒是让湘云无语了半晌，才丧气的说道，“要说这样的信，一天便是十封八封的也能写出来。没得浪费纸张，还让人白高兴一场！”

　　探春笑道，“你高兴什么？还指着二哥哥说些路上的见闻么？可惜他就出去了那么几天，能有什么见闻呢。”

　　黛玉在姐妹们中间坐着，却是心中一动，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也在同时，感受到了坐在她身边的贾母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看来，她的信有些不同寻常？算算时间，宝玉把这信送出来的时间，他们也该走出京城一段路程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呢，因探春和湘云说起了话来，惜春便绕过了她们，走到黛玉的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黛玉抬头望了一眼，贾母却又和坐在边上的宝钗说话去了，和颜悦色的，似乎在继续之前的话题，她便站起身来，和惜春走到了一边。

　　惜春扭着帕子，很有些忐忑不安，“林姐姐，我那里现在东西多，嫂子今天过来看我，非要我凤姐生日过后，回宁府住上两天，差不多也是我那哥哥的生日了……”停了半晌，她忽然忸怩的提出了一个黛玉之前全没想到会说出来的问题，“林姐姐，你跟我去那边做客两天好不好？”

　　第六十七章

　　惜春的话，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很不合情理的一件事情。

　　惜春自己说到底是宁府的人，所以回去住上两天是很正常的，何况又快要到她哥哥生日了。贾珍是现在贾家的族长，哪年生日不是大宴宾客？

　　可是，要黛玉过去住，这却是没道理的。黛玉在贾府客居，是因为贾母是她的外祖母，她可不是贾府的人。再者，如果要她到宁府去住，这也应该是尤氏来邀请才对。哪里有惜春来邀请的道理？

　　但是黛玉看着低着头的惜春，却硬是没有拒绝。

　　虽然惜春很快就又来了一句，“这很为难，林姐姐不想去就算了。”对自己之前说的话，她似乎又有些反悔了。

　　而听到这句话的黛玉，则是完全明白了过来，惜春这句话，是在“求救”。

　　虽然黛玉和她的关系也称不上是知心姐妹，但在园中的众多姐妹中间，总是比较要好些的。何况，黛玉很清楚——大家总是要看一点老太太的面子的，即使是在宁府。

　　也到这个时候，黛玉才忽然想起了一个事实，惜春，也不过才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而已啊！

　　十岁，在属于风清的记忆里，这是一个完全不懂事的年纪。尽管在那个“未来”的世界，资讯发达，小孩子能够看到很多东西，但是看得多知道得多，和“懂事”是两回事。

　　但在这里，黛玉却是恍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把惜春当成小孩子来看待了。想想看，她和探春也只有十二岁，宝钗迎春，不过是十五岁，惜春甚至只有十岁。可是除了湘云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比较符合她的年龄之外，在贾府这个环境，其他的所有姐妹，都被“催熟”了，不得不成长起来。

　　只不过，不过是怎样的成熟，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可能真正泰然自若的面对一切事情。只怕是真的有什么大问题，以至于惜春情急了，竟不管不顾的，朝她求救了。

　　“好。”黛玉说道，“只是这样说可不成，你去和你嫂子说一声，我和外祖母说一声，我也没去宁府住过呢。如果那边不安排好，我们也没法住过去不是？”

　　惜春本低着头，黛玉这样爽快的答应了，实在是她之前全没有料到的事情，一时间完全没掩饰住，极度惊讶的抬头看了黛玉一眼，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感激。

　　看了黛玉微笑着的面容几眼，她似乎又有些担心黛玉反悔起来，或者也可能是怀疑自己听错，于是便又有些担忧了。

　　黛玉笑着推推她，“你还不打发丫鬟到那边和你嫂子说去？你那嫂子可也不是天天过来的。”

　　但惜春想了想，没有答应，“嫂子这两天要准备帮忙给凤姐过生日呢，等过了初二再说吧。我要回去住，也要初五初六了。”

　　黛玉心里明白，这是惜春还在犹豫呢，怕她答应了又不想去了，所以给了她反悔的时间，心里面不由得暗暗叹气。这都是什么地方啊，小小的女孩子，这个年纪就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的，连个可依靠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和她关系好些，鼓起了勇气来求救，还要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

　　不由得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说，“那等到凤姐的生日过了，你再去说。”

　　过不了几时，凤姐又亲自到贾母这里来了，拉着黛玉好好的道了谢，对她送的礼物显然十分满意，当着贾母王夫人就好好的夸了一通她的手艺，直说这东西以后她要常常摆出来。

　　这些话说得贾母也高兴了起来，也说凤姐生辰的时候，她也要好好看看。

　　迎春巴不得当初那事没有发生过，所以姐妹们都已经开始准备了的东西，也就只能自己留下来了。其他的活计也就罢了，黛玉那副画绣，倒是先后被李纨、探春和宝钗问过，所以，姐妹们都是早就知道了。现在听说黛玉果然已经把东西送去了，也不由得好奇，想看看成品。

　　只是经过了前面的游园，大家都看出了一点门道，见王夫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并不怎么说话，她们也就都没提这件事。

　　倒是难免在心底有些叹气，要说这凤姐精明吧，那是真精明了，可惜有的时候，未免太顾着老太太了，姑姑、婆婆，都难免有些得罪。

　　要说她看不到这里面的害处吧，想她平日的精明是真难相信。

　　可是，保不定她就是一叶障目了呢？

　　黛玉隐讳的和她提过两次，她总是全没放到心上去。

　　等到吃过了晚饭，黛玉便单独到了贾母这里，把惜春的邀请说了一遍。

　　老太太的心里明白着呢，只是就连这荣府二房，有贾政的绝对孝顺，她能管的事情都少了，何况宁府？只是虽然管不了，黛玉却能从她这里得到些消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肯定，老太太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在那个故事中推测出来的不确切的东西多，还更有保障。

　　果然，在贾母的房间里面，黛玉才把惜春的古怪之处给说了一遍，贾母便沉吟着不说话了，只是敲着椅背的扶手，看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一般。

　　黛玉便在边上静静的坐着，等着她说话。这还是她第一次找贾母来支招呢，贾母似乎对此也颇为惊讶。

　　过了半晌，贾母才说道，“玉儿，这宁府的事情，可乱着呢。别看你珍大哥表面上还时常孝敬我，他那里的事，我是管不得的。只是你年纪也到了，也该学些东西了，过去看看也好。”

　　“学些东西？”黛玉重复。

　　她有些明白了，看来到宁府去，她果然可能要面对一些麻烦？毕竟她是贾母最宠爱的外孙女，面子要给一点，她可以借着这个倚仗，学习怎么处理问题？

　　贾母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说道，“外祖母给你说句话，日后，玉儿你肯定会是一家的当家主母，有些事情总该先见识一番才好。外祖母也不瞒你，这宁府乱到什么程度。你那珍大哥不说了，整天斗酒赌钱也不算什么奇事了，总归不会闹到后院里面去。只是第一点，你拿蓉儿侄子也是在后院长大的，虽然会做事，却比宝玉还要不知事，你自己很要小心些，不要到处乱走才好，难免就要撞上一两个‘小厮’。第二点，你那珍嫂子也是个有德有才的，只是不免和你大舅母犯了一个毛病，七出之内，也能挑出个‘过于从夫’来，院子里面不免不严谨些。兼你珍大哥的那些姬妾有那么一两个来路不正的，心里面的道道多了去了，看着姑娘们年轻不知事，只怕就要哄上一哄……”

　　或者是因为黛玉要到宁府去的缘故吧，贾母把一些平时不会说的东西，也隐讳的透露给了她。听得黛玉更加皱眉。听起来，宁府的后院就是比贾赦的后院要好上一些罢了。

　　这一来是因为尤氏确实更加有才，二来却是因为贾珍远比贾赦懂得遮掩。

　　但是，贾蓉以前也是很得祖母的宠爱的，如宝玉一般，到了十五、六岁才开始学着办事——那是黛玉才出生没两年，宝玉也还极小时的时候的事——他风流的性子和父亲如出一辙，也是同样的男女通吃，不免搅得宁府的后院有些乱。

　　说白了，就是他和他父亲那些娶进了门，又失去了新鲜感，逐渐不再去碰的姨娘有那么些不干不净的关系，有的时候，还会把娈童带回自己的院子。

　　黛玉恍然明白：惜春就一定见识过这样的事，所以才对贾蓉万分不满。

　　而贾母看到黛玉的表情，知道她领会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欣慰的点了点头。

　　坐在她的身边，贾母拍了拍这个宠爱的外孙女儿的手，“好孩子，你该知道，当初你的那个蓉大侄媳还在的时候，你那蓉侄子、整个东府，哪能乱成这样子？她是小家的女儿，但是有气魄，有手段。如今你的大舅妈、珍大嫂子、蓉儿侄儿媳妇，都是续弦的，又都身份差些，便不好说话。有些时候，你要学学凤哥儿的手段。再来，男人们嘴馋，这是没法子的事，但自小儿结发的夫妻，情分还是深厚些的。”

　　黛玉听了，不由蹙了蹙眉——这是让她不可以去做续弦，即使对方地位高也是一样的意思吗？

　　她的婚姻大事，她还真没那么多想法。因为她无意嫁给这个时代的男人。婚事定下来的时候，也就是她筹划脱身的时候了。但贾母她们不可能知道这些啊！对她们来说，她的婚姻就该是长辈完全做主的，她没有任何自主的余地不是吗？又何必和她说这些呢？

　　倒是要她适应主母的位置，学习为人处事的方法手段，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贾母也没有多说，很快就放黛玉回去了。

　　黛玉走后，也差不多是睡觉的时间了，鸳鸯便唤了琥珀到房中，服侍老太太睡觉。贾母卸了妆，上了床，还有些放不下心，对心腹大丫环鸳鸯说道，“这几天，你瞅个机会，也提点提点颦丫头。”

　　鸳鸯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是。心里面却叹了一口气。

　　在王夫人出手以后，本来已经开始打听人家的贾母才恍然发觉，把黛玉低嫁出去，这似乎也是很有问题的。

　　这下好了，高不成，低也不成。且自黛玉说过，鸳鸯又向贾母委婉的转述了以后，考虑到“不待见媳妇的婆婆”和“贾府乱七八糟的环境”这两个因素，对溺爱孙子外孙女，未免有些考虑不周的贾母来说，似乎嫁到府内来都不可行了。

　　如今，也真是为难了啊，老太太也犹豫不定了。

　　鸳鸯想到。

　　但是，若是宝二爷能够有了成长，日后能护着林姑娘，林姑娘又能自己学到那些管家周旋的手段的话，或者也是可以在这府里长久待下去的吧？这就要看这一对 “玉”日后的为人处事了，还好，还是有时间的。

　　黛玉回到了潇湘馆，倒是没有过多的思考贾母的心思。对她来说，宁府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她已经大致有了底。那么，在那边应该怎么办，也就同样有了底了，没有必要多做纠缠。

　　吩咐掌了灯，她就在灯下把宝玉的家信给拿了出来。

　　其实也只有薄薄的一张纸而已，如果掂量一下分量，和其它的家信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会一下子分别寄回这么多的家信来，黛玉也不清楚，宝玉这是不是在遮掩什么呢？

　　写了她的名字的这封信上，内容和其它姐妹的似乎大相径庭。

　　但宝玉自然不至于在这封信中说什么私情之类的，这封信的内容相当沉重，就连宝玉原本飘逸秀丽的字迹似乎都沾染了几分凝重的意味。在这个贾府，对于宝玉来说，这些东西或者只有她可以倾诉一番吧。

　　在写家信的时候，宝玉已经离开了京城数日，在他的面前逐渐出现了大量的难民。这些难民在京城时候，因为有专门的人处理，所以不会出现在宝玉经常逛的那些达官贵人出没的街道上。因此，离开了京城，宝玉眼中的天地，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衣不蔽体、面黄肌瘦、骨瘦如材的难民，他们携家带口的朝京城和大城市涌来，有不少人在路上就纷纷倒地身亡了。水溶他们这一行试图进行救助，他们带的钱是够了，可是，去哪里才能及时买到粮食？

　　在路边，时不时就能看到倒地死亡的难民。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宝玉甚至用上了这样让人想想就觉得惊心动魄的词句。也是在离开京城，他才在别人的介绍下知道，今年对某些地方来说，实在是百年不遇的大灾……

　　在之前，宝玉从来都没想过，居然能有这样“恐怖”的生活，有这么多饥寒交迫的民众，在这个繁华的、说喜不说忧的京城，他建立起来的，“这是一个繁华盛世”的观念，被彻底的打破了。

　　“天灾”“饥荒”这种事，当他亲眼看到，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恐怖。

　　在信中，他甚至还提到，因为这样的饥荒之年，不少地方都已经传出了聚众匪徒的消息，只是地方官员多有隐瞒，他也不敢告诉家中这些事情而已——毕竟王爷的车驾，安全还是挺有保障的。

　　但是很难说，如果目前的形势持续下去的话，到了入冬的时候，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放下锄头，转变成盗匪。

　　事实上，在现在宝玉看到的难民中，就已经出现了为了食物而哄闹、抢劫的情况……

　　看到宝玉用简洁的语言勾勒出来的一幅荒年图景，黛玉也算是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从某种程度来说，大概和风清记忆中的末世图景，或者很有些共通之处吧。再想想，京中的人说起来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觉得不足挂齿的模样，黛玉坐在灯下，半晌无言。

　　在后天，九月初二的时候，府中还决定因为凤姐的生日——当然主要是为了讨老太太高兴——而摆酒席、摆戏台呢！

　　他们总觉得京城附近很好，天高地远的地方，一点子天灾根本不用放在心上，这还是普遍的情况。虽然她们几个姑娘少有出门，但是贾府在入秋后，将要赴的红白喜事、日常筵席，同样不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大概，说的就是这个了吧。

　　第六十八章

　　九月初二，是凤姐的生辰。

　　虽说是给凤姐做寿，但是不管是凤姐还是主办的尤氏，都是事先找鸳鸯商量好了，照着老太太的喜好来的。也不请外客，荣府早早的办下了酒席，摆上了戏台。贾母和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都在里间屋里面喝酒吃点心，众姐妹则在外面的席面上。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贾母也吩咐赏了两桌席面，命她们在窗外廊檐下随意吃喝。

　　因凤姐有孕在身，姐妹们都不敢多劝酒，只是总有些有头有脸的仆妇婆子都要来劝，凤姐却不过情，不免喝了小小的几盅，脸上也红了，便推说醉了。见她这样，黛玉也是稍稍放心。

　　还有两个没眼色的仆妇说要劝，也被老太太放在外面的鸳鸯巧言挡住了。黛玉见贾母果然听从了自己的意见，便更加放心。只是，放下了对凤姐的担忧，她又不免想到了前两天宝玉送来的信上去。

　　把信寄回来需要几天，又过了几天，想必这两天他已经接触到灾区了吧？就是不知道灾区范围内又是怎样的一副惨景？虽说她看了家信，但是有些事情啊，再华美的文字，都是无法让人真正身临其境的。

　　宝钗就坐在她的身边，原本正一边吃点心，一边和湘云聊天，见她这样，便偏头问她，“可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这两天都有些无精打采的。”

　　“并没有。”

　　“那可是看戏看得想掉眼泪了？”

　　黛玉笑道，“莫要取笑我。那荆钗记虽说惨些，但也不是第一次看了。”她心里一动，素来都知道宝钗看书多，很有见地，倒不妨看看她是怎么看的。

　　“不过是想起前两日才寄了家书的宝玉来罢了。现在他想必已经进了灾区吧？都说这一年全国各地受灾，朝廷派了赈灾的官员不说，还要再派一个王爷监察。想来不过是两个缘由，一是灾情太重，二是赈灾的官员不让人放心。不论是哪种，情况必然是严重得很，我们这儿却是不当一回事，日日摆宴席、唱戏……”

　　宝钗诧异道，“颦儿今日竟关心起国家大事来！”

　　“难道我关心不得么？宝姐姐想说这是男人的事情？”

　　宝钗忙道，“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虽说这国家大事确实不是我们闺中女儿能管得上的，但有些东西，我们女儿家是真该知道。”

　　一边说，她一边转过头看湘云。湘云见她和黛玉说话，已经转身拉着尤氏说话去了，不过问还有些别的节目没有，毕竟老太太说是要乐上一天的。

　　宝钗不由笑道，“看云妹妹那样儿，才是标准大家小姐的范儿呢，不过是自己乐自己的日子，别的什么都不管的。”

　　但见其他姐妹都有事情，或者和别人说话，或者安静的吃东西，听别人说话，各有各的乐子，整个席面上都闹腾得不成，并无人注意她们这儿，她也就放下了心，拉了黛玉出门来，走到了后院里面去。

　　黛玉也就随她，跟着她出了门。

　　见四下无人，宝钗方叮咛道，“好妹妹，你怎么就忽然说出这话来，幸而是我听到了，若是别人听到了，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头？”

　　黛玉叹了一声，“不过是心有所感罢了。便是当真说给大家听，又有谁在意这些呢？”

　　宝钗半晌不说话。

　　只是听说受灾罢了，又不干她们的事，在宝钗看来，她们衣食无忧的，实在犯不着考虑这些。甚至她还听说，这灾年之时，也是极好做生意的，只看把握得准不准罢了。可惜她到底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虽然从小学着看看账，真要谈正经买卖，总是不通的。

　　现在的薛家也不过就是经营祖上传下来的那些铺子罢了，反要受灾年的影响。宝钗自己不懂，不敢轻举妄动，自己那哥哥，母亲和她又放不下心，也只得如此了。

　　不过，听黛玉的话，却是和贾府的兴衰有关了。这倒是要好好想想的。只不过，想了半天，宝钗倒笑了。

　　“妹妹这两年不落泪，才说好些，倒又伤春悲秋起来。那些灾区灾民你可见了？就这样担忧起来。朝廷既然派了人去，自然就能好好安排。我们在这里，吃的喝的，难道就不花钱不成？放眼京城，今天这家、明天那家，房租、地税、铺子收益，不过是这几样。这府里素来都是宽厚的，也不曾克扣别人，花自己的钱乐一乐罢了，这也能犯什么事不曾？便是朝廷，也没有下旨说莫要取乐啊。”

　　这番话倒说得黛玉哑口无言了。倒不是多有道理，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却是公认的俗理。

　　别的地方受了灾，关他们什么事呢？不过也就是听听罢了，这天灾也不是他们能管得的。心好的，放点粮赈灾，都还不敢越过了朝廷的分例去。所以自然是该乐的乐，该玩的玩。

　　就算是在后世，能够从电视网络上面看到天灾后的惨状，绝大部分的人，也顶多就是同情悲悯一番，掉几滴眼泪，捐些钱，然后就该做什么做什么了。还能把那些天灾的发生地当作旅游景点去参观呢。

　　现在在京城中，到处一片歌舞升平，什么都看不到，要是能有什么感触，那反而奇怪了。

　　于是，黛玉也无法反驳宝钗什么。

　　只得说了一声，“宝姐姐说的也是。”

　　至少从帐面上看，对比一下林家的情况，在京城这地儿，贾府的房租、地税，确实是不算高了。祖上留下来的产业，依此生活，只要不欺人，那么不管放到哪个时代，都称不上错误。

　　虽然就她看来，被这日益增大的开销给弄得发晕的贾琏凤姐，都有想要增加这份收入的意思。

　　宝钗见黛玉这样说，便拉了她的手，“既如此，我们便进去吧。这酒也罢了，戏听来也要散了。可别再说这话了，老太太正想要好好的乐一日呢，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黛玉也没反对，两人才要回去时，却远远的见凤姐扶了平儿从后廊转过来，从后面出去了。

　　宝钗远远见她脸色晕红，叹道，“还是喝多了，这样可对孩子不好。想来她也是明白的，所以要避开呢。”

　　黛玉也跟着叹气，“我倒是劝了她几次，只是她最是要强的，总不听劝。凡是有人劝酒，她不肯落褒贬，就难免要喝一点儿了。那些仆妇婆子也是，竟一点儿眼色也没。”

　　宝钗听她这样说，笑道，“这些事情也是没法儿。喝了这个人的，不喝那个人的，那个就要以为自己没脸面了，非但自己以为，日后说起来，这个也要说那个没脸面的。都在一个府里办事，难免好这些东西。妹妹当那些人真把我们这些主子放在心上，事事为我们想着？凤姐若是想要不喝，惟有第一杯就不喝才好。人家是敬酒，说不出她们的错处来，若是得罪了，以后要她们办事也要推三阻四了。”

　　黛玉听着，宝钗似乎在传授治家经验的样子？

　　不过那些仆妇婆子的心态，她确实是看得满准的。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这原因宝钗即使是知道，也是说不出口的——贾府的情弊到处都是，可是如果严厉整顿，未必不能弄好。就好像当初凤姐在秦可卿死的时候，凤姐治理宁国府那样。棍棒底下出孝子，也是能出老实的仆人的……可惜，荣国府的当家，到底是王夫人啊。凤姐哪里敢真的大动干戈？

　　两个人正要走到前面的房中去，湘云却已经找过来了，“我说你们在哪儿呢，原来抛下我们跑到这里来了！说什么知心话呢，也不让我们听听！”

　　宝钗笑而不答，才要另找个理由，就看见湘云把袖子挽得高高的，连忙迎了上去，把她的袖子放下来，“这像是什么样子。虽说这是后院没有男丁，也该小心些。”

　　湘云倒也不反对，只是说，“里面又是吃酒又是划圈的，热也热死了。还是外面凉快。好姐姐，该不会你们就是出来乘凉的吧？也不叫上我们！”

　　说到一半，她自己反应过来，只是不依。宝钗也就顺水推舟了，“恰巧我们才见凤姐出去了，想是要换衣服或者清洗一番，没了主角，接下来也闹不起来。你就在这外面坐坐得了。”

　　湘云连忙说好，随便找了一块干净的山石就坐了下来。她今天也穿了一身红，看来倒是不在乎弄脏。

　　黛玉想了想，在她的记忆中，今天是要发生些事情的。可是贾琏的事情她没有任何办法插手，只能全不吭声，现在见湘云就在后面坐着了，稍稍觉得有些不妥。不过，看她那娇憨的用袖子扇风，快快活活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找到理由让她们快些进去。加上虽然也知道宝钗说的不错，却终究提不起玩乐的心思来，干脆也就站在那里了，听宝钗和湘云说话，偶尔插上那么几句，一边在心里希望，蝴蝶效应发生……

　　凤姐人虽然泼辣，对贾琏却是真的有真情，没有真情，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醋味？可惜贾琏却和大部分男人一样，都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他的症状似乎还特别严重。

　　黛玉的祈祷没有成真，姐妹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便见凤姐一边哭着一路小跑了进来，便连黛玉看了都唬了一跳，忙拦住了她。

　　“这是怎么了？你身上有身子，哪能这样快跑？”

　　凤姐泣道，“命都没了，还要拿天杀的孩子做什么？”话虽这样说，她这样一边哭，却还是慢下了脚步，要往贾母那里去，湘云还要问个明白，宝钗却是拉住了她，不让她多问。待得凤姐过去了，湘云才奇怪的问道，“这是怎么啦？”

　　宝钗只是摇头，她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也隐约猜到了，凤姐本是回自己的院子，会这个样子，多半和贾琏有关系吧？

　　果然，她们几个姐妹才要跟着凤姐的脚步往里面走呢，后面就传来了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守门的婆子竟是连拦也没拦。回头一望，却是贾琏手中提着一把剑，很有些歪歪斜斜的冲了进来，而在他的后面，还跟着尤氏等一干婆子仆妇，以及笔凤姐哭得更委屈的平儿——她的脸都有些红了，这分红，却不是吃酒吃出来的。

　　她们跟在贾琏后面，只是赶他不上，或者，也是不敢赶？

　　贾琏虽见了这几个客居的姐妹，却瞧也没瞧一眼的，口中嚷嚷着要杀凤姐一路往前冲，直把湘云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宝钗忙拉了湘云让到一边，黛玉思忖了半晌，也没有拦，便见着贾琏自身边冲了过去。

　　待得他去了，湘云这才回过神来，拉住了尤氏问是怎么回事。

　　尤氏一听她问起，便有些唉声叹气。

　　不过，她也是后到的，不明白前因后果，还是拉了平儿来说，才把话说清楚了。

　　贾琏这家伙，饱暖思□，事情也不曾做的严密，就找了鲍二媳妇，在自己的房里面白日宣淫，要说他往常害怕凤姐，断然不敢在家里做这种事的，这次吃了酒，非但做了，还和鲍二媳妇商量着，要杀了凤姐。说要杀了凤姐也就罢了，两人偏又都把平儿带上了，说她好，要把她扶正。

　　倒使得平儿受了凤姐的打，平儿自己气不过，跑去打鲍二媳妇，偏又被贾琏打了……

　　湘云听得大为诧异，虽说知道平儿不是会撒谎的人，后面的事又有尤氏等人作证，却还是有些不信，便拉了宝钗黛玉绕了一圈到窗外去听——三春姐妹已经在这里了。

　　只听贾琏还在那里借酒装疯，直说了一堆凤姐整治他房里人，不让她娶妾，又不能生儿子的话来，一边说要休，一边又说要杀。

　　黛玉听得暗暗点头，她倒是希望，凤姐能听这番话听得明白过来。酒后吐真言，这就是贾琏的“真言”啊！现在能够挟制贾琏，是没有用的……

　　不过，贾琏说的是真话，老太太并邢夫人王夫人却都被他拎剑进门的举动给气坏了，并没有注意这些，劈头盖脸的就狠骂了一通，贾母一边让找贾赦，把贾琏吓退了，一边又来安慰凤姐。

　　出于各自的某些私心，这几个人其实对凤姐生不生儿子倒都不是那么在意，只不过，在他们的眼中，男人嘴馋那是正常的——谁让凤姐你要死霸着他呢？他就只好偷腥了。

　　凤姐约摸也听出了这个意思，哭泣声渐渐的停了。

　　见事情平息下来，这生日也没法再闹下去了，大观园的姐妹们便相互邀约着，往园子的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着。

　　湘云首先就很感叹，“我还以为琏二哥哥是个很和善好相处的人呢，也听说他又会办事，脾气又好，不料竟还会做这样的事。”

　　贾琏确实不算坏到家的人。当初虽然谋算了她的钱财，但至少还给她留了可供她一生的银钱。所以黛玉基本上赞同这一点。

　　不过要说“脾气好”这一点嘛……只能说他素来惧内吧？所以看来才“脾气好”，但就如同老实人发飚的时候会很可怕一般，怕老婆的人也是有发威的时候的，这种时候还通常很厉害。黛玉想想贾琏当初听见凤姐有孕时那喜气洋洋的样子，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贾琏对凤姐并非无情，这是这份情……

　　或者几个姐妹也有类似的心思吧，没人搭湘云的话。

　　湘云自己倒是不在意，又说道，“可惜我明儿就要走了，也不知会怎样。你们说，这次凤姐不会有事吧？我看今天琏二哥很生气的样子呢。”

　　宝钗这次搭茬了，“老太太护着她呢，能有什么事。”说着，她又叹道，“只是凤姐也该学着些儿了。如今虽有老太太护着她，却是犯了七出之妒，这个就连老太太都不能说什么的。若是这次能顺当的有个哥儿，倒还好些。”

　　说起这个，众姐妹也不免讨论起来。

　　凤姐的“妒”，在于不允许丈夫有别的女子，如今连平儿都不怎么让贾琏碰了——虽然这等闺房之事贾琏可以说，姐妹们不好出口，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避开那些明白的词汇，用隐讳的语言来讨论——这一点，在现在，在众姐妹的心里面都是属于不可理解的范畴的。虽说如贾赦那般不停的娶妾不是好事，但男人有几个房里人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连这一点都不能容忍的凤姐，确实是有些过了。

　　黛玉没怎么参与讨论，只是细细听来，虽然没有人明说，可是，在这些大家闺秀们的言词里面，不免隐约透露着同样的意思：贾琏被凤姐管得太紧了一点，所以今日之事，也算是难免。凤姐未免太“妒”了一点，如今虽然有老太太护着，日后却难保无事。

　　可以说宝钗开始说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果然……凤姐还是有一个儿子会好很多吧。她对贾琏投入的感情太深，想要她不妒，又怎么可能呢？只要贾琏的风流本性不改的话……

　　黛玉如此想到。

　　虽然困难，但是还是要劝凤姐把家事放下来一段时间呢。

　　第二天，酒醒了的贾琏还是在贾母面前向凤姐和平儿道了歉，一家三个回到自己院子里面去了，鲍二媳妇则自己上吊死了。

　　黛玉在送湘云走后，往凤姐的房中走了一遭，发现凤姐还是认为自己可以挟制得了贾琏，而且和绝大部分的女子一样，她总是对偷腥的丈夫抱有期待，而对何丈夫勾搭的女子深恶痛绝。

　　看她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黛玉也知道此时的凤姐在这方面说不动的。才要说些别的话，李纨便带着别的姐妹来了，要凤姐出钱支持结社。凤姐推辞了一阵，又怨李纨不肯出钱，但到底还是应了。有了这边的支持，姐妹们的兴致也高了不少，便结了伴又往贾母这里来。

　　恰好尤氏到了这里，见她们姐妹来了，便笑道，“来得真是正好，我正有事要问呢。适才我才回了老太太，说要把四姑娘接去住两天——过几天就是你们珍大哥的生辰了，也要请上好些达官贵人，夫人诰命呢，已经有好些夫人和我说了，说总没见过我们家的表姑娘们，故此我想着，我们那也总没招待过林姑娘、薛姑娘两位，如今一并请去住两天，也和四姑娘做个伴儿。不知道两位姑娘愿不愿意？”

　　黛玉早知道此事，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但听见尤氏连宝钗也一并请了，倒有几分诧异。不过，一瞥见贾母那安详的笑容，就明白了一二——这只怕和老太太有关？

　　事先没听到消息的宝钗忽然听到尤氏来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邀请，就更是诧异了。尤氏虽然给出了理由，但这理由和没有一样，要她们见些夫人诰命，难道当天把她们接过去就不成么？这个邀请，可实在透着诡异……

　　作者有话要说：争取明天或者后天恢复日更……

　　第六十九章

　　由于事出突然，宝钗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样的邀请又要立刻做出决定，她想了一下，终究也还是没能拒绝，答应了和惜春黛玉一起到宁府去住上几天。虽她还说了要去问问母亲，但大家都知道，到这份上，薛姨妈也是不好拒绝的。

　　宝钗这里才答应，王夫人就到贾母房里来了。听了这事也是颇为惊讶。但她就比宝钗沉稳多了，这惊诧之色不过一闪即逝。只是她也同样拒绝不能，只得吩咐尤氏好好照顾这两个姑娘。

　　从贾母那里回来，黛玉就开始吩咐紫鹃雪雁收拾东西。不过去住几天，倒也没有多少东西要准备，不过是带些日常的用品，人也是，带上紫鹃并几个粗使婆子就够了。

　　黛玉多了一个心眼，带了紫鹃春纤去，雪雁还是被她留了下来看家，虽说雪雁至今都看来没有多沉稳的样子，但是和黛玉关系亲密，真要托付她什么事情，她也还是能看好的。

　　第二天，黛玉几个就搬到了宁府。要说搬的距离也是真不远——大观园本来就是以宁府的会芳园为基础建造的，但会芳园的东边大半部分都留下了，如今她们就是要住到那里去。

　　因为有两个姐妹的缘故，惜春说话也就有底气了许多，按照她的要求，姐妹三个都被安排到了听香榭，这是一座建在了湖心的建筑，南北两面是游廊曲桥，位置虽在荟芳园的正中，却是一处幽静的所在。湖中此时空空荡荡的，残荷都已经被拔去，虽有一些柳树绕湖，总体来说，却也是相当空旷了。

　　惜春选择这个所在，自然就是因为不想见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尤氏想来也有这个意思，因此虽说这听香榭并不大，惜春还拉了黛玉住一间屋子，却是无人抱怨——显然宝钗也是知道一点什么的，即使是之前不知道，现在，在得到了邀请后，也肯定知道了。

　　在这里，惜春也好，作为亲戚的黛玉宝钗也罢，都是辈分最大的，上无上辈需要侍奉。或者这也就是贾珍能在这里无法无天的缘故吧。

　　晚膳的时候，尤氏派人来问了一声，惜春说累了，就要在听香榭吃，饭菜也就都随即送了过来，吃过饭后，差不多也就到掌灯时分了。

　　宝钗虽说是来做客，却拿了针线来做，早早的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做活计去了，黛玉和惜春面对面坐着，叹道，“这一天到了这里来，竟连走都没走几步，虽说是来做客，却仿佛是来坐牢的一般。你在这儿住着的时候，可也是这般，都不出门的？”

　　“林姐姐若是要出门走走，我也不拦。”惜春径自拿着一本书在灯下看，冷淡的说道。

　　黛玉早已经看见，她看着的那一页已经许久没翻动了，显然是心情烦躁至极。便拉了她站起来，笑道，“我真要出去走走。也不走远，就在这屋子便走走看，连这湖也不出，如何？吃了饭就坐在这，积了食也不好。只是我不认得路，你跟我去。”

　　惜春竟还有些不愿意，只是见黛玉存心要走，扭她不过，只好也跟了她踏出门来。

　　虽说还是月初，不过有一点残月，但天气晴朗，漫天繁星，倒也能依稀辩得道路。这屋边还种着些菊花，虽说不多，却是在假山之间错落有致的分布着，很有几分“野趣”的味道。在这样晚上也是隐约可见。阵阵清香随略凉的晚风吹来，使人心旷神怡。

　　见黛玉打量旁边的菊花，惜春开口了，“这会芳园是先祖所建，虽说没有大观园那样精致，却也是阔朗、大气，很有几处好地方的。母亲在的时候说是很喜欢这儿，特意把这里的菊花修整了一番，原本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只是这些事我也不曾见过，只是听说罢了。”

　　黛玉心中一动。惜春说起自己母亲的时候，那语气，真是冷淡啊！说起来，风清的记忆中，就有见过一个红学的论点，说惜春是贾珍之女的，虽说不可尽信，但不知为何，看到惜春的样子，她就觉得，也许她的身世，确实有可疑之处也说不准。

　　惜春和贾珍说是一母同胞的嫡兄妹，但是年龄差距却实在是太大了。贾蓉就大她十岁，如今也是二十二岁了。贾珍十六岁上娶妻，十八岁上得了贾蓉，如今刚好四十岁——所以今年的生日才要大办。但他与惜春，整整相差三十岁啊！

　　虽然要说的话，老妇产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武则天，就是母亲在年纪很大的时候生下来的。可是，惜春不同。在她出生的时候，贾敬已经常年住在京城外面的道观内，吃斋茹素了，和如今一样，过着相当清心寡欲的生活呢……

　　不过，那似乎也就是惜春被她母亲怀上前后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还不在贾府，所以具体时间是弄不清楚的。不过，另一种观点，有人怀疑惜春是贾珍与秦可卿之女，这却是不可能的。她来贾府时已经惜春三岁多了，而秦可卿那个时候才十五岁呢，刚嫁给十六岁的贾蓉不久……

　　于是黛玉还是把心里面忽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给掐灭了。

　　要说惜春的身世到底如何，那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容貌确实有贾家人的影子，也是被承认的贾家嫡小姐。况且，她确实是贾珍的亲妹妹，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至少关于惜春的身世，她就没有听过任何谣言流言之类的东西。要知道，不管什么事，想要在这府中瞒住上下一干人等，那都是相当不容易的啊！何况还是子嗣大事？

　　思绪翻飞中，惜春已经领着黛玉走出了老远，黛玉不出声，惜春也就不开口，只是默默的走着。过了一会儿，她们已经走到了听香榭的后面。紫鹃忽然惊呼一声，把黛玉给唬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却见紫鹃指着对岸的柳树说道，“我刚才见了那树下人影一闪。鬼鬼……吓了一跳。”

　　她本来想说“鬼鬼祟祟”的，但她到底是个懂礼守礼的丫环，这样的话最终还是半途吞了下去。

　　但惜春如何听不出来，当下就是一皱眉，很是恼怒。一是恼怒那人的行径，竟在她才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做出这种事来。二是恼怒做出这种事来也就罢了，偏还要在听香榭的水边……

　　倒是黛玉顺着紫鹃的手看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到，反笑起来，“这么远，哪里能看得清楚？想来是风吹动了柳枝，你就疑神疑鬼起来。便是人，也保不定是它处的丫鬟路过呢。”

　　若是雪雁，听见这话还可能不服，但紫鹃却没有再辩解，只是咕哝了一声就作罢了——这个季节了，岸边的垂柳已经早早整了枝，枝条老高老高的，她怎么能把柳枝看错？如果是其他有事路过的丫鬟，怎么现在看不到了？

　　惜春却并不放过，向后问道，“菁儿，那边凝曦轩如今有些有谁住着没有？”

　　那菁儿原是从这府中暂时拨过来伺候的丫鬟，对这里环境熟悉，惜春这么一问，她便连忙说道，并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惜春忽然拔高了声音喝问，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把那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吓了一大跳，几乎哭了，忙忙的回禀道，“只是有时候老爷会请人去喝酒……”

　　惜春被气了个倒仰，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黛玉也几乎绝倒。

　　这凝曦轩可是在这后院的园子里啊，请人进来喝酒？她想着这听香榭四面临水，不过是两条道路连着，都有婆子把守，便有着偷鸡摸狗的事情也闹不到这里来，所以出来在屋子外面转转无所谓，谁知道竟然这样也能有事。难道该怪紫鹃的眼神儿太好了么？

　　见惜春转身，黛玉也忙着跟了过去，走了一会儿，惜春才叫另一个丫鬟，“彩屏，你到四处去看看，我那大哥和侄子如今在哪儿呢？今天又摆酒席了不成？”

　　彩屏忙应了一声去了。

　　在黛玉惊诧的目光下，惜春又用极为冰冷的眼神瞪了入画一眼，把入画菁儿都叫走了。黛玉素来知道——姑娘们和自己贴身大丫环，那关系都是极好的。比如说她和紫鹃、迎春和司棋、探春和侍书，乃至于宝钗和莺儿……至少都有几分姐妹之情。惜春素来也待入画很好，不知为何今天竟然迁怒于他？

　　回到屋中坐了一会儿，惜春始终沉着小脸，不肯说话。不多时，彩屏回来了，回禀道，“今儿没有摆酒席。老爷在张姨娘房里，太太在自己房中。蓉少爷……”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知道在何处。”

　　惜春不依不饶的问，“你到前面去问了没有？今天放了什么人进来没有？”

　　彩屏低着头，隐约瞟了入画一眼，说，“有几个未冠的小厮进来回禀事情。”

　　“几个？”黛玉本来正在喝茶，听见彩屏的话，也不免觉得万分不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惜春的身世，除了正文中提到的以外，确实有不少可议之处：

　　见黛玉的时候，惜春是自己走进来的。从凤姐的待遇看，这个时候至少也有三岁以上，最少最少也有两岁多了。

　　这个时候贾蓉十六岁，保守估计，贾珍最少三十岁了吧？秦可卿的年龄应该也不会超过十六岁，两人结婚的时间应该不久。

　　所以贾珍和惜春的年龄差距，在二十五年以上，三十五年以下。但如果说惜春是贾珍的孩子，那么贾珍对惜春未免太不关心了。

　　然后，贾敬死的时候，惜春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但她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个也实在是很古怪的。

　　大家对惜春的身世有什么看法，不妨都发表一下看法吧。

　　第七十章

　　假设，假设贾蓉晚上不甘寂寞，要找小厮排解，似乎也没有一找找几个的道理啊。不说他受不受得了，几个小厮……这也太引人注目了。

　　这些事情，是小姐们不该说的，甚至是不该知道的。但是在贾府这样的地方，谁都不可能真的一无所知。所以在听到了彩屏的汇报以后，黛玉就不免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她知道，估计惜春也有类似的念头呢，只见她坐在桌边，沉思起来。

　　当然，即使不说那些本来不该知道的东西，只说“几个未冠的小厮进来回禀事情”这一点，本身也就是很不对劲的。在凤姐的手下，也有一个叫做彩明的未冠小厮在手下听使唤，也会进荣府的后院去，但是那是因为凤姐要管家，却又偏偏不识字，才要人帮忙。但是这里呢？就算是未冠的小厮，晚上进到这园子里面来，那也是很奇怪的。

　　惜春想了一会儿，直接问道，“有谁要在这大晚上的找小厮进来禀报事情？有什么事情要办？那些仆妇、婆子都去了哪里，竟要找小厮进来？便没有了仆妇、婆子，难道就没了随身的丫鬟能出去吩咐一声不成？”

　　彩屏哪里回答得上来？只能说不知道。

　　惜春又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冷笑道，“什么未冠的小厮？我以前倒是听说，男子满了十五岁就不能进这园子里面来了，可是这么回事？菁儿，你来说说。”

　　彩屏松了一口气，退下去了。那边的菁儿听到惜春说出了“十五岁”这样具体的年龄来，却早已经是大惊失色。不过惜春叫唤，却是不能不应，只得走上前来，低着头，喏喏不语。

　　“我问你，”惜春少有的做出了咄咄逼人之态，“这府里谁办事要找小厮进来？今晚你大约是不知道，往常呢？别告诉我你从来不曾听见这种事！”

　　菁儿膝盖一软，几乎跪了下去，忙说道，“就是蓉少爷，并没有别人。”

　　惜春不依不饶的问，“这些小厮都到他那里去伺候？”

　　之前彩屏才说贾蓉不知道在哪里——那自然不是他那些名正言顺的休息之处，便是要招些娈宠，也自然是有其地方的。所以惜春才会这样问。菁儿更是支支吾吾，只是这次，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肯说了。

　　黛玉心里面有了一点点的明悟。

　　在她记得的那个故事里面，贾蓉给贾琏尤二姐说亲，让贾琏在国孝家孝两重大孝内纳妾，行这样大不讳的事情，最开始的目的不过是因为尤二姐一直由贾珍霸占着，不好下手，想着贾琏娶了，等到贾琏不在的时候，他可以去偷偷腥罢了。谁料尤二姐在嫁给贾琏后就改邪归正了，他反而更下手不得，连便宜都占不得了。

　　贾蓉在“色”“情”二字上是个什么人，那真是从这一点点的心理活动就能看出来。

　　惜春看着菁儿的表情，却也竟是似乎猜到了什么，盯着菁儿半晌，却忽然放松了表情，在边上端了一碗茶起来喝，老半天没说话，不过，却是让整个气氛都缓和下来了，似乎已经放弃了追究。

　　但是，就在菁儿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惜春却忽然用拉家常的语气冒出了一句话来，“他今天去了哪个姨娘房里？柳姨娘还是葛姨娘那里？”

　　菁儿顺口说道，“不知道……”

　　黛玉十分震惊，一是惊讶惜春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操纵气氛的能力与心计，二是惊讶，惜春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了！……贾蓉的姨娘里面，可是没有姓柳姓葛的。

　　虽说这房中也不过就是她们两人以及她们的丫鬟，可是，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她第一次见识到，惜春的果决和她离经叛道的一面。

　　菁儿也很震惊，一下子就跌坐到了地面上。她到底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姑娘，平日里在私底下，也不免偶尔听到些东西，并且抱着又害羞又好奇的心理和别人讨论。所以惜春一用这种语气问出来，又恰好是在她心神放松的时候，她不自觉的就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才觉得不对。

　　哪能说不知道在哪个人房里呢？应该彻底撇清关系才对啊！

　　“不知道，不知道，哼！”惜春冷哼了一声，忽然一拍桌，竟是拍岸而起，“你不知道，那我就一个个去看！”

　　黛玉大惊，这才注意到，惜春刚才那竟然只是爆发前的平静。她原本和惜春各坐在桌子的一边，这下也只得连忙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惜春，“四妹妹，你要去做什么？”

　　还好她的反应够快，否则惜春只怕已经冲出去了。

　　惜春的眼中蕴涵着惊人的风暴，“林姐姐，对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以前他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忍了也就忍了。谁知道他如今竟这样变本加厉起来！几个小厮，你当他是叫来做什么的！？”

　　这个……还真难说。

　　黛玉也不敢具体想象到底有多少种可能。但她至少知道别的东西，所以死死拉住了惜春，惜春到底比她小上两岁，倒也挣脱不得。

　　“好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思——这府里如今不管管是不成了，你虽说是为了敷衍而来，如今却也忍耐不得。只是一来，你不过是听了彩屏一句话罢了，彩屏的消息也是从那些婆子那里打听来的，能做得证据不成？也说明不了什么。二来，便当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如今出去了，一抓一个准，又能怎么说？怎么管束？反自己没脸。”

　　惜春听了，顿时一愣。

　　惜春本来就不是那种暴碳脾气，自己也说过，姑娘家，只有躲事的，哪里有自己找事的？如今不过是一时激愤，所以满心思都只想着要揪出来训一顿罢了。听见黛玉这样有条有理的分析了一通，也反应过来，很快就冷静过来了。

　　其实，就算是黛玉不说，她也可能在半路明白过来的。

　　黛玉继续劝她道，“我们姑娘家家的，若是真的要做些什么，也只得坐下来，缓缓商议，绕路而行，找其他的法子才好。”

　　惜春颓然的折身坐了回去，长叹一声，落寞的说道，“能有什么法子？‘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又说‘家丑不可外扬’，便不说这个，我那嫂子，又哪里能管得了他？何况这种事情，也是真不能宣扬出来。可是若是不能管束整顿，这百年煊赫之家，败落起来，也不过就是十年二十年的光景罢了。”

　　诚然如此。

　　黛玉对此也是无言可答的。贾府最开始是武夫出身，后来战乱平息之后，虽说挂着武职，却已经开始谋求，以诗书礼仪传家了。数十年的努力啊，贾母那一代开始，算是竖立了良好的风气，谁料竟是延伸不了几代呢？如果这样的一个大府，完全没有了礼仪廉耻，那么也就真的撑不久了。

　　可是，惜春的担忧，却也是很有道理的。

　　她眼珠儿一转，也不回身落座，而是转身对后面说道，“我虽说愚顽，没个好见识，但年长几岁的人却是不同，我猜肯定有人有法子的。宝姐姐，你定然是有些法子的吧？”

　　惜春一愣，忙转头望去，不多时，宝钗一脸无奈的从后面走了过来，叹道，“四丫头也太不谨慎了，一发脾气，丫头仆妇婆子的都讨论起来，我也只得来看看了。”

　　其实，宝钗是怕出什么事，所以才到后面来听的。听到黛玉安抚了惜春，惜春似乎也平静下来了，便想要离开，谁知道黛玉竟然发现了她的存在，她想要离开，却觉得更不好，只得走出来了。

　　如今一见惜春的神情，她就知道，她可以和黛玉说这些事情，却并不欢迎自己，不由得苦笑。

　　惜春确实不欢迎宝钗，但是，如果宝钗来了她却不知道，这对她来说却是更糟糕的事情，当下倒有些感激黛玉，问她道，“林姐姐，你怎么知道宝姐姐来了？”

　　黛玉做嗅闻状，随即掩口笑道，“宝姐姐耳朵尖，我是鼻子尖。宝姐姐的身上，因长年服那‘冷香丸’，自有一股清冷幽香，却是不幸被我闻出来了。”

　　宝钗也走到桌边坐下了，笑道，“颦儿果然是鼻子尖……”正要说些什么，如同黛玉般放松气氛，但见惜春的神情，便愈发苦笑起来，打消了自己的打算，又摆正了神情，才继续说下去。

　　“四姑娘说的不错，别说事情尚不能肯定，便是能确认，也是家丑不可外扬，私下里讨论是一回事，掀开来是另一回事——真掀开来，蓉哥儿的名声就全毁了。”

　　惜春低头扭着帕子，这些她如何不知道呢？不要说贾蓉的声誉，连贾府的声誉也一样的……可是，难道要一直这样吗？当作看不见、听不见，远远的避开？

　　想到迎春之前遇到的遭遇，又想想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兄长……

　　惜春的心里一阵恐慌。

　　却听宝钗徐徐的说道，“若是四姑娘不想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也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是若要能有多少成效，那便难了。”

　　若是要宝钗来说，想法子把那几个小厮打发了也就罢了。可是，这话是没法对惜春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已经恢复日更……

　　第七十一章

　　除非能勒令贾蓉乃至于贾珍改邪归正，否则宁府的情况绝对不会好转。但是这种事情，在宝钗看来是绝对没有可能的。至少这不是他们这样的深闺弱质能够做到的。而惜春……让她发泄怒火就好了。

　　所以，宝钗想的是赶走那几个小厮，可是如果把这些话明说出来，惜春是不可能接受的，更不能直接说，发发火，撒撒气就好这样的话。

　　至于宁府的败落？

　　宝钗不是看不到这样的礼仪败坏、廉耻全无的下场，但宁府终究是和荣府分开来过的。便是日后她真的入住荣府也管不到宁府的事情来，更不要说她现在要谈“进入荣府”都还相当遥远了。何况相对的，宁府的败落虽然对贾家来说是相当糟糕的事情，却也并不等同于贾家整体的败落。

　　宝钗在这里思量着，黛玉惜春却是不知道她的心思。黛玉正觉得这事情她们管起来那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有其他的诸多束缚，正觉得无计可施之时呢，听见宝钗说“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顿时就惊讶得不行。

　　要说贾母叫宝钗来，其实本来就是这个意思——这种处理大家族事务的方面，宝钗比她们年长，受到的也是比较专门的、正式的教育，薛家也是个旁系很多的家族啊！所以自然是比他们擅长的。所以，她希望黛玉要做什么事情，都要记得把宝钗拉上，一来是拉上了薛家那边的关系、王夫人的关系，二来也是可以学学宝钗的处世手段。

　　黛玉见宝钗似乎有法子，惜春似乎也有些兴趣，只是又不好开口的模样的样子——之前，她对宝钗的排斥太明显了一些——便自己笑着开口道，“果然不愧是宝姐姐，有什么法子，快请说！”

　　惜春虽然脸上不动，但眼中却也有几分难掩的期待。

　　宝钗苦笑道，“颦儿太高看我了。如今我们先确认一点，四丫头是认定了蓉哥儿做了不轨之事，觉得这样十分不好，因此希望能够引得蓉哥儿回归到正途上来，可是这样？”

　　这话说得十分厉害，惜春沉默了一下，顿时就皱起了眉头来：这话还真不好回答啊！什么叫做“认定”呢？

　　但确实，现在没有抓到贾蓉的不轨行为，而且，要说引导贾蓉进入正途什么的，她凭什么？贾蓉自己有自己的父母，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姑姑罢了。

　　黛玉也明白过来了，宝钗说是有办法，但是首先要有贾蓉“不轨”的证据。也是，凭空臆测算是什么事呢？现在诚然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可是，真的要是拿到了什么真凭实据，这不就等于……把事情掀开来了吗？

　　她脑袋里面一转，就觉得宝钗这话不对劲啊！

　　确实，要想办法惩戒或者说让贾蓉认错啥的，要有真凭实据才好，否则就不占个“理”，即便有了真凭实据而不至于掀开一切毁掉贾府的名声，惜春想要管教贾蓉，那也要注意方式，否则还不占“礼”……

　　宝钗这话，特意把“也许是误会”、“真相”这些原本被带过的问题摆到了很高的位置，其实是绕了一个弯儿，还是在变相的劝着惜春呢！

　　避开了她的问题，还是在做她刚才已经在做的事情。

　　她那句“有法子”倒不见得是骗人，可是，在惜春去寻找证据的时候，想必就会弄得一鼻子灰了，需要花费的大量精力和时间，也会是平息怒火，磨平锋锐的最好办法。

　　黛玉心里想想，就觉得宝钗的“安慰”，“劝解”法子，实在是比她高杆多了。可惜，却是未免小看了惜春的孤介之处——若她下定了决心，哪里会管是不是离经叛道？如果是那样容易劝动的人，就不会在贾府出事前，就“杜绝宁国府”，出家避祸了。那个时候的她，只怕也是旁人眼里的异端，全无礼法的人吧？所以她现在的沉思，绝对不是认识到了其中的为难之处想要放弃。

　　但她心里转了转念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丫鬟，到底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只是挡在了惜春开口前先看似附和的笑道，“怎么能说是‘认定’呢。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放几个小厮到后院来，这也是失礼的。四妹妹便是激动了些，也是常理。”

　　宝钗听黛玉这么一提醒，也觉得自己这话欠思量，说得过了，忙笑道，“可不是这样？是我糊涂了。四姑娘可别怪我。却是我口误了，我不过想说，不管要做些什么事情，总需得一些真凭实据才好。然后才好徐徐图之。”

　　惜春咬了咬唇，到底埋下了头去，不再说话。

　　宝钗又看了一眼惜春的那几个丫鬟，并自己和黛玉的几个丫鬟，笑容又收敛了，银盆般的脸上再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可亲，或者终究是大了几岁的缘故，那种不怒自威的仪态，却是比惜春看来有气势多了。

　　“今天晚上的事，谁也不准到处乱传！若是坏了主子的名声，就是我也难免要做次坏人，去和珍大嫂子和琏二嫂子说了，断不能容这样碎嘴的奴婢在这府里！”

　　宝钗还是很能抓准人心的。

　　贾府素来对下人都是很宽厚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而且，给的月钱又高，机会也多，工作又不重。别看在黛玉的记忆中，能记得对贾府黑暗面的评论一大串，但在贾府当中，绝大部分人是真的都很知足的，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后院里面几乎就是“天堂”了，谁愿意出去？但凡有一个位置空出来，就不知道有多少家生子想往里面挤呢。

　　因此，这个威胁绝对有效。尤其是这话是由一向都看来最为宽厚的宝钗说出来的时候。

　　黛玉知道，这一来是给惜春善后，二来也是为了弥补自己不小心说错的一句话，不由得一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这话宝钗能够说出来，那是最好的。

　　宝钗把这些话说完以后，则是去看了看惜春。惜春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看来似乎是心情平复了下来，放弃了，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也讨不到好去，心里面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却没有注意到，是黛玉在惜春边上，悄悄地拉住了她。

　　到了将要就寝的时候，黛玉就拉着惜春到了宝钗房里，还不等宝钗说话呢，就先把莺儿先叫了出去。

　　宝钗已经卸了妆，换了衣裳，一头漆黑的头发披在脑后，见了她们两个，也不好整理了，只得忙笑着让座。在她二人落座的时候，她抽空详细的打量了一番，黛玉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而惜春，看来来得却是有些不甘不愿呢。

　　“两位妹妹有什么事？”话虽这么说，但宝钗这话却是对着黛玉说的。

　　黛玉笑道，“各有各的事。我是心里好奇，想知道，若是有了真凭实据，宝姐姐能有什么法子呢？四妹妹则是在那里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宿，总是觉得十分不妥，要做些什么才好，否则事情只会越来越坏。我就在想，或者我们果然该帮四妹妹找到‘真凭实据’再说？不是有句俗语说么：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呀！”

　　宝钗听了这话，表情僵硬了一下。她又一看惜春的表情，心里面明白了，果然惜春是有些不甘心。也是，如果贾蓉越闹越过分，那么惜春就是不想被带累，作为宁府的嫡小姐也是非被带累不可的。弄清楚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这是底线。

　　然后，黛玉知道了她的这个心思，所以要把她也带上帮忙。也是，黛玉怎么可能有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呢？

　　不过这种事情还真是头痛啊……

　　如果真的要“真凭实据”，那只有抓现行吧？但是抓现行，很难不闹出来，抓现行的人，更容易被带累……

　　宝钗不由得皱皱眉，问道，“要怎样去找这‘真凭实据’？”

　　回答她的是黛玉。黛玉笑道，“四妹妹不瞒我们，所以把话都说出来了。如今我们知道的，就是一位柳姨娘，一位葛姨娘，便连四妹妹，也只知道，那位柳姨娘出身不好，葛姨娘曾是买进来的丫鬟，我们到底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人。因快要是珍大哥的生日了，大嫂子有许多事情做，便连这些姨娘也担了些事情的，也要到她身边去伺候。如今宝姐姐说的，那些丫鬟们一不敢外传，二来也觉着四妹妹不想再做什么了，那两位姨娘也是不知情的，我便想着，明日里我们也去珍大嫂子那里，好好的看看这两位姨娘是怎样的人，如何？关于这个，宝姐姐必然是比我们会看的。”

　　惜春虽不说话，但是黛玉却把第一步都想好了——要观察贾蓉不容易，但想观察后院的姨娘，确实不是什么困难事，这一步还算是稳妥。

　　宝钗想了想，只好点头同意。

　　一个出身不好的，一个是丫鬟爬上来的两个姨娘吗？

　　宝钗隐约觉得，即使只是观察，碰上那样的两位，必然应该是有些手段的姨娘，只怕都会闹出些事情来呢。到时候，该怎么脱身？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写了宝玉番外以后，就想着把前面四章最不满意的地方改一下，本来以为很快，但现在看来，最好的估计是——应该这个星期会改好。不过真的很难啊，几乎算是重写，于是费了几天的时间，泪……

　　不过会尽量不耽误正文了。

　　第七十二章

　　对于贾蓉的事情，三个姐妹中不管是哪一个，都不认为尤氏会不知情。但是很明显的，尤氏不会管。贾珍身边不说别的，由丫鬟而提拔而成的姨娘就实在有不少，尤氏身上并没有多少恩宠，姨娘中，不过佩凤偕鸾二妾是她身边的人，却也不过是得了贾珍一时的新鲜罢了。是以，娘家已经没落的尤氏却是并不敢管贾珍身边的事情。在这一点上她和邢夫人十分相似，只不过，她比邢夫人有才有德，就显得她要好上许多了。

　　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尤氏那里的几个姐妹都能体会到这一点——贾珍寿筵将近，尤氏虽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来，却也没有避着她们，当着她们的面，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如何安排座次，几时开宴、菜肴点心酒品如何准备，何处摆戏台……

　　便连当日里丫鬟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可张扬，也不可相冲，连这些细节的问题都想到了。

　　宝钗虽然已经接受了这方面的学习，但到底是没有实践经验的，见尤氏安排事情有条有理，不由得心下佩服，坐在边上细听。不多时，几位姨娘已经先后过来了，尤氏并不要求这些姨娘日日来向她请安，不过，这两天就要是贾珍的生日了，就是没有事情做，也要吩咐她们一些事情。

　　惜春是认得这两位的，便向黛玉宝钗指了出来，哪位是柳姨娘，哪位是葛姨娘。

　　这两位姨娘都来得比较晚，柳姨娘是个风流婀娜的人儿，到底是出身于风尘之地的，脸上的神情便是在尤氏这里也称不上庄重，带着一股子烟视媚行的味道——虽说惜春并不曾见过其他的风尘女子，但这并不妨碍她把这个词用在柳姨娘的身上。

　　她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尤氏的样子，尤氏看到她，也难免皱了皱眉，叮嘱了她几句，要她不要到处乱走。

　　她的身份是上不得台面的，也并不适合出现在那些王妃诰命们面前，柳姨娘似乎倒也不在意，只是应了几声，倒也不走，就在一边坐了下来。

　　葛姨娘来得还要晚些，这却是一个令人惊讶的，看起来十分温婉端庄的，如水般的女子。但是，几个姐妹本来就有心事，所以还是敏感的注意到了，对这样的一个女子，尤氏却也不是那么喜欢。

　　不过，这个丫鬟出身的女孩子似乎很早就在贾珍身边了，对府里面的事情知道的很清楚，尤氏和她说了几句，却把她留了下来，要她帮忙找东西。

　　谁知道正要去找，那边就有人来叫，尤氏只得忙出去了，让葛姨娘她房里等着，又吩咐佩凤偕鸾好好招待几个姑娘。

　　尤氏还没走的时候呢，那边的柳姨娘就已经朝葛姨娘射来眼刀了，葛姨娘却全不在意，见尤氏要她等着，又见几个姑娘坐在那边说话，便先笑着上来行礼，上下把黛玉宝钗两人打量了一番，道，“这两位便是那边的林姑娘、薛姑娘了吧？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把我们大姑娘都给比下去了！”

　　本来以为这是一个温柔贤淑……不，以为是一个演着温柔贤淑女子的葛姨娘忽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来，黛玉宝钗相顾诧然。

　　这种语气……算什么呢？

　　老太太贾母夸过，说宝钗把贾家的几个女孩都比下去了。但是要知道贾家有一个皇妃在呢，不说这符不符合“孩子夸别人的家”的传统，这句夸奖本身就像是讽刺。

　　王熙凤也夸过，有“黛玉比贾家几个姑娘更像贾母”的意思，但那是为了讨好贾母，她的身份说这话也可以的。这位葛姨娘，算是怎么回事呢？

　　还是宝钗稳重，谦虚了几句。黛玉不愿意多搭理，便只是看着。

　　葛姨娘又道，“既然两位姑娘来做客了，日常便不妨多在这园子里走走，若是有空闲，不妨到我的院子里坐坐。大姑娘常年不住这里，一年也不回来几天的，如今弄得也如同客人一般了，只怕逛自己的园子都要迷路呢。”

　　这次黛玉听出来了，葛姨娘似乎没怎么把惜春放在眼里呢。用眼睛去瞧惜春，惜春脸上倒是平静无波，看不出来是否生气。

　　而旁边，宝钗年纪最长，此时便由她应对，因为葛姨娘不算是长辈，她倒也没有特别的谦恭，只是淡淡的回应，“大嫂子很派了些丫鬟在我们身边，并不怕迷路……”

　　黛玉笑着接口道，“若是葛姨娘不嫌我们麻烦，到了姨娘门外，难道有不去叨扰一番的道理么？”

　　宝钗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去，嘴角的笑容有点苦涩。她不料黛玉这样做事虽然不算圆滑，但大抵也可以说是小心谨慎、不愿意惹人非议的人，居然会支持惜春的想法，主动帮忙筹划不说，甚至还愿意去葛姨娘那里探听情况。

　　她没法开口拒绝，正要说些别的什么，那边的柳姨娘忽然阴阳怪气的开口了，“姑娘们要去坐坐自然无妨，只是要看好时间才对，不要在什么不该去的时候去了。”

　　葛姨娘面色不变，只是笑道，“能有什么时候不该去呢？只要我在房里，便没有不合适的时候。”

　　却听柳姨娘嗤笑了一声，“若是老爷到了你房里，难道你也在房里接待几位姑娘不成？”

　　黛玉又看了看惜春。

　　她其实也知晓，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能够攀到国公府这样的富贵人家来，自然是有些心机手段的。但看着柳姨娘的样子，却似乎不是一个得了个安身之所，就安心度日的女子。或者是习惯了喧嚣繁华、日日笙歌、迎来送往的日子？黛玉对女子可能这样自贱总觉得不可思议，却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确实是有这样的人。现在看来，柳姨娘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样的人绝对是最难对付的啊！

　　因为她随时可能撒泼撕开一切来。不说别的，现在她似乎就有和葛姨娘针锋相对，不利己也要损人的意思。

　　惜春却是漠然不语。

　　在她的眼中，有着几乎冷漠的决绝之色，让她的双眸平静无波澜，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葛姨娘听柳姨娘这么说，脸色却也稍微变了，不过，惊慌之色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很快就变成了落寞，道，“老爷已经很久不来我房里了，况且如今又有这么多事。姐姐不提醒我，我竟都把这事给忘了。”

　　柳姨娘冷哼一声，“就知道你把老爷给忘了！”

　　见她两人就这么要吵起来了的样子，宝钗连忙站了起来，说道，“两位姨娘，这里可不是吵嘴的地方。葛姨娘想来也不过是一时疏忽了罢了。两位妹妹，我们也该回去了。”

　　黛玉本来以为惜春不会想要走，谁知道，惜春却是干脆利落的站了起来，点点头说，“正是，我们也该回去了。”

　　回到会芳园，黛玉犹有些疑惑，不知道惜春到底是何打算——是否是想明白了，不再“多事”？这个她不大相信。可是说实话，惜春她确实是称不上太了解……这个小姑娘太喜欢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底了。

　　没坐多久，见外面天气正晴朗，惜春便说要出去走走散心。

　　黛玉原本正觉得有些压抑，自然没有什么反对的道理。倒是宝钗并不想去，惜春也没有勉强，直接作罢了。

　　走在会芳园中，虽说已经到了秋季，但是却还是有些花儿绽放，也多有常青树，伴着假山流水，其实还是有很多观赏性的。比起大观园，会芳园并没有太多的遮掩，追求以巧妙的穿插布置来达到“扩一隅为千丘万壑”的效果，所以虽不如大观园精致，却有朴素、阔朗的感觉。

　　只可惜，黛玉还有几分心思赏花观景，惜春却把这样的景致完全忽略了。只是揪着帕子往前走，让丫鬟们在后面远远的跟着。须臾，走到了一片葡萄架下，四处张望，四下并无可遮挡视线之处，惜春便在长椅上坐下了，问道，“林姐姐你见过那两位姨娘了，觉得如何？”

　　黛玉正看着那葡萄藤呢，惜春这忽如其来的一句话，算不上太出乎预料，却又有那么一点点出乎预料。她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两个姨娘，虽然只是寥寥的数句话，却已经足以让她对她们有一个大致的判断了。

　　“那位葛姨娘……似乎是很有些心机的，可惜给人的感觉未免急功近利了一些，便有心机也是有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和四妹妹你有什么过节？”

　　惜春冷冷的哼了一声，“倒也没有什么过节。不过就是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一天晚上无聊，在嫂子那里多坐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便看见她和我那好侄子在园子里面幽会！”

　　黛玉哑然。

　　一是为了惜春说出来的内容，一是为了惜春的措辞。里面非但有对贾蓉和葛姨娘的强烈不满，甚至还有对尤氏的强烈不满。黛玉甚至可以直接从她的话中推出事情的经过来。

　　按照惜春的性格，她就算是再无聊，都不可能在一个不喜欢的人屋子里坐到很晚。所以那个时候的惜春，想来和尤氏的关系可以说是不错，大概性格也没有现在的孤僻。谁知道，那天她回到房中的路上，却看到了女孩子绝对不该看见的葛姨娘和贾蓉的幽会——希望他们至少没有做更糟糕的事情，尽管在外面幽会已经够大胆了——两边撞到，搞不好还有冲突的地方。惜春惊怒羞急之下，跑去告诉了尤氏，这本来也应该是尤氏处理的事情。谁知道尤氏却不闻不问……

　　对宁府的风气，惜春从此失望至极，和尤氏拉远了距离，对贾蓉也是深恶痛绝……

　　那个时候的惜春，只怕，根本就没有几岁吧？

　　甚至经过了这样的事情以后，那个葛姨娘都有些不把惜春放在眼里了。今天的态度就是一个明证。虽说是个嫡小姐，但是父亲不管哥哥不问，贾母虽接了过去，管不到这里来不说，对惜春也不算是多么在意、疼爱。

　　在心里面为惜春叹息了一声，黛玉也无法多做劝慰，只得继续把话说了下去，“葛姨娘也就罢了，那位柳姨娘可是并不好对付的。若真要扯出什么事情来，只怕她很容易就会撕破脸皮，闹将起来。真要说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怕的倒不是那样的心机深沉之人，而是泼妇！”

　　听了这话，惜春“噗嗤”一声笑了，似乎心态竟是颇为轻松。于是，这一笑，笑得黛玉也有些疑惑了，只是看她。

　　惜春见她看过来，也收了笑容，笑道，“林姐姐说的有道理。前儿，你和那位把其中的弊处算是都和我说清楚了，我思来想去，若是我自己去找什么证据，想办法惩处，诚然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可是，若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什么都不做，我都不知道过上几年我会如何。如今，竟是顾不得‘家丑不可外扬’这样的事情了！”

　　一边说，她一边站了起来，走来走去。

　　黛玉这次是真的被她惊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和宝钗的劝说，反让惜春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想来，这是在宝钗之前劝她的时候，她拉住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思考了的事情吧？

　　居然是这样的决心……

　　她也就罢了，倒是宝钗，真是白费心思来劝了，反而起了反作用呢。

　　“难道说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那又该如何宣扬？不是我说，若是我们要做这样的事，只怕略微找找，就能找到我们头上来？”

　　黛玉其实对这件事情不是很有所谓——把这个问题宣扬出去。

　　她本来抱着“经历”的心态，一来本来就是抱着帮助惜春这个姐妹的心思，二来想法也和一般的大家小姐不同，觉得若是能够知耻而后勇、“涅磐重生”未必没有好处。于是，非但没有劝解，反而问起了具体的细节来。

　　惜春道，“昨天我没反对林姐姐的意思，就是为了此事，也需要弄清那两位姨娘的底细。然后才好安排事情。倒不是要把这些事情传到外面去——我就不信，若是我那大哥亲眼见了，还能若无其事！而且，要他们两厢撞见，倒不是太为难的事情。今日里丢个大殓，总比日后全府皆败，再无挽回余地要好。”

　　惜春说的相当果决，尽管细节什么的还没有安排好，但黛玉承认，这确实有很大的可行性。只不过，按照贾珍的性格，这样做的代价，就是事情很可能会闹得很大。惜春的名誉更是会被带累，尽管这个法子已经最大限度的把她摘到外面了。

　　黛玉更不能不承认的是，在惜春的身上，虽然她年纪还小，可是，眼光、心机，她都已经具备。在她的身上，更是绝对不缺乏狠绝和果断两种素质……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真是没话可说了，到了年末的工作确实很多啊，年终报告折腾死我了。

　　不过总算要让贾府闹一次大事了……总觉得惜春在有时候是相当狠的啊。

　　今天会努力把第三、四章的修改也弄出来的。希望接下来没大事了吧……

　　第七十三章

　　惜春和黛玉的关系，在风清灵魂带来的记忆，在那个“故事”中称不上好，虽说两个女子都信佛，但是，原本黛玉的“信佛”，却不过是受到普遍的影响罢了，和惜春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因此也没有多少来往。

　　不管是林黛玉还是风清，都并不是会轻易和人成为朋友的人。

　　倒是在风清的灵魂和黛玉融合后，把佛学也当作哲学来看，和惜春有了共同话题，关系也就亲密了不少。尽管如此，两人的关系也从来远远没有到“知心姐妹，无话不谈”的地步。

　　黛玉其实相当清楚——不管在那个“故事”中，惜春是否有如今的这种举动，都可以肯定，没有她和宝钗在，惜春不会做出如此决定。这样的事情，很容易让人胆怯。

　　这也是惜春向她吐露自己的目的和想法的重要原因——她一个人是无法完成这些事情的，而且，如果让她们毫不知情的成为了她的“帮凶”，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可能完蛋了。所以，小女孩子需要倾诉的这个原因，发而占据得最少。

　　不过，在贾府中住了这一段时间以后，黛玉至少也是有一点——姐妹们能帮，应该帮一把——的想法的，至少希望她们能过上这个年代普通女子的生活。再加上惜春反正是说清楚了，她就不在意自己为惜春壮胆的地位了。

　　当然，同样的事情，如果要事后让王夫人来说，她绝对会在肚子里面说，她们是被利用了。

　　黛玉会这样认为，主要还是因为在惜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以后，她其实并没有帮多少忙。除开给惜春壮胆的职能之外，她可以说只是符合自己的原意，做了一个旁观者，并没有自己出面做什么事情。只是在旁边看着，就不得不感叹，在复杂的大家庭环境中的小姐，怎么都是能学到一些心计的啊，只看用不用，怎么用而已……

　　惜春也是如此。

　　她至少是为了宁府，所以黛玉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反正贾蓉那也是咎由自取。

　　在贾珍寿筵前，她们却是没有看到贾蓉，这人也不是笨蛋，整天有三个长辈的姑娘家在园子里面走来走去，他白天自然是不会笨得自己进来撞上的。至于晚上，她们也并不出门。惜春甚至连贾蓉的行踪都不再打听了。

　　这样的良好表现，让宝钗大大松了口气，原本的想要抽身事外远远避开的心思也渐渐的淡了——没什么好避的了嘛！白天里在园子里面走动，也主动积极了许多。在她看来，惜春还是很明智的……那天晚上，果然不过是一时的怒火罢了。

　　她并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的身边，黛玉惜春，也都把园子里面的情况，尤其是让她们进过了门的葛姨娘柳姨娘，几乎都摸了个底掉。

　　其实黛玉也颇为惊讶。

　　拜她良好的听力和敏感的心思所赐，她注意到，在宁府，贾蓉和葛姨娘、柳姨娘的事情，几乎是半公开的，只是瞒着贾珍而已。

　　也正是因为如此，勾搭成奸了许久都安然无恙，甚至有一次被嫡小姐当面抓住了都没事，也就难怪葛姨娘、柳姨娘神色言辞间都有些猖狂，并不是那么紧密遮掩了。

　　也许她们确实是有紧张、害怕，把一切都隐瞒到最紧密的地步的阶段，但现在，这个紧绷阶段显然已经过去了。

　　会造成这个情况，也是情有可原的——

　　首先，是因为贾珍的后院，相当的“和谐”，少有妻妾争宠之类的事情。而造成这个原因的，则是因为，如今在贾珍的面前，实在是无宠可争。贾珍近来年纪大了，就算是留连花街柳巷，也并不带新人过来，后院许久不添新人，此人又更加偏好起娈宠来，姨娘们各个都寂寞已久，和贾蓉有点暧昧的，或者说有这个心思的，并不止这两位而已。大家都称不上太干净，当然不会去挑别人的茬，轻易闹将开来。而丫鬟小厮们，私下议论也就罢了，哪里敢透到贾珍那里去？

　　是的，会使这个情况，贾珍的性格就是原因之二。虽说贾蓉是他的亲生儿子，而且就这么一个儿子，但贾珍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若是事情宣扬出来，他定然也是要收拾贾蓉一顿的。可是，这也是一个颇为好面子的人，把事情掀出来的人，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而既然所有的主子都“压着”，自然也没人会去触那个眉头。

　　“我那大哥哥，虽说并不知道这事，但是我可不相信，他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觉察。毕竟他也会在后院取乐的。”在寿筵的前一天晚上，惜春拉着黛玉在小岛上散步，把丫鬟们都远远的打发了开来，一边对黛玉说道。

　　此时明月高悬，漫天繁星，但主要的光源却是在她们的身边——高大的树木上挂了好多个琉璃的灯盏，还没有全部点亮呢。

　　“你是说，他并不愿意追究？因为没有证据，还是懒得？又或者怕追究起来，坏了名声？”

　　“怕坏了名声？”惜春冷哼了一声，“当年……”

　　吐出两个字，她就连忙不说了。

　　贾珍和秦可卿，公公和儿媳妇的乱伦，还是不好说出口的，即使是这件事情，有不少宁府的人都知道，但是贾珍也确实是极力隐瞒了不是么？亲眼见到秦可卿，她那个侄媳妇死亡真相的丫鬟，就被他逼死了一个，逼得出家一个。只不过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罢了。

　　惜春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仍旧揪着帕子，在手中卷来卷去。

　　一来，贾珍只怕很久没有注意到他的那些姬妾了，有些当陌生人了的感觉，二来，还是真的不愿意闹出来。

　　惜春对自己的大哥还是挺了解的，很容易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对她来说，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很艰难的。但是，不让他们看到自己造成的恶果，不丢这一次脸，根本就没有悔改的可能吧？

　　抬头一望，不过比她略大一些的黛玉的眼中，目光倒是平静，而且满是理解。这让惜春的心境平复下去了一些。

　　“明天，大概就能见分晓了……”惜春喃喃的说道，忽然问，“林姐姐，你借我一个人成么？”

　　黛玉稍稍愣了一下，“你能肯定明天能成？”

　　惜春咬了咬唇，点头说道，“我知道那个菁儿，她是不敢把话全说出去的，但总会透露些风声，还有……”惜春掩去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继续说道，“所以这几天晚上，他肯定没进来。明儿照道理，肯定到处都忙乱成一团，却又都是在园子里，和些固定的地方，姨娘的房子里面反而会很平静……林姐姐，这两天，那两位姨娘你也见着了，可大不大胆？”

　　黛玉点头同意——那是已经相当的明目张胆了。

　　惜春又冷哼了一声，“至于我那侄儿……”说到一半，她就闭嘴没说话了。曾经，她和秦可卿的关系也是很不错的。那个时候她哪里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惜春还记得，那个比她大上不少的侄媳妇悄悄儿对她说的一句话——那些男人啊，就是喜欢用偷的，姑姑你长大了要小心啊……

　　现在想来，就算是惜春心里充满了对秦可卿的不喜欢，也依然还是无法忘怀，秦可卿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满含着悲凉的语调。

　　那时她似懂非懂，现在半懂不懂，但至少知道，该如何运用。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黛玉看着惜春，在心底帮她补足了这句话，“那么，妹妹你要借我的人做什么？”这个可就是要思忖一下了。虽说确实是想要帮帮惜春，但是，紫鹃雪雁也都是好丫鬟，黛玉可不想她们陷入什么险境……

　　最终，惜春借去了雪雁，确实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她只是希望，在贾蓉离席进入后院的时候，让雪雁通知她一声而已。

　　在这方面，她确实不敢用自己都是出身于宁府的丫鬟们——她们只怕是听到了这个命令，就能想到她要做些什么了。

　　用雪雁的话，就没有什么问题了。至于会不会想到黛玉身上来？姐妹们有那么几句私房话要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惜春拉着黛玉说些悄悄话，也就不过是两回而已。

　　当然，这不是说就没有风险了，完全不会被想到黛玉身上来了——至少黛玉在说出自己同意的时候，还是清楚的看见了的，惜春喜悦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当天晚上，回到房中，穿的略有些单薄的惜春就开始喊头疼。

　　第二日清晨，贾珍的寿筵即将开始，惜春这才醒过来，说自己全身上下都不舒服，懒怠动。慌得入画忙去禀报了尤氏。

　　但是正是要迎接宾客，到最忙乱的时候，尤氏哪里有心思花太多精力在惜春的身上？不过是派了一个小厮去请王太医罢了。

　　再后来的事情，黛玉没有看到中间的部分，或者说，没有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

　　在醒过来以后，她就把黛玉和宝钗都劝着去赴宴了……、

　　在筵席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丫鬟冲冲的走了进来，颇为没有礼貌的在尤氏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本来就注意着尤氏的黛玉当然不会把这些话给忽略过去。

　　不管惜春到底是怎么操作的，现在反正是闹了起来。

　　贾珍在他万年没有去的葛姨娘那里，当场“人赃俱获”，正在那里大发雷霆呢。现在后院乱成了一团，偏偏贾珍又带了一些客人在逗蜂轩，这事情宣扬不得，所以，有个聪明的姨娘，便来找尤氏了，希望能把局势稳定下来。

　　尤氏听了，自然是大吃一惊。虽说是在筵席之上，脸色却是控制不住的变了……

　　第七十四章

　　黛玉年纪幼小，而且，林家在京城也没有什么世交、亲戚，贾母又是年纪大了，轻易并不到外面走动。因此，喝贾家姐妹还会到外面赴宴的状况不同，黛玉很少出贾府。

　　甚至可以说，贾珍的寿筵上，宴请的那些公侯诰命、官员夫人，绝大部分她都是第一次见到。

　　宝钗也是如此，她倒不是不想出门，而是在京城，薛家这样的皇商地位还是低了些，又有些人生地不熟的，除非王夫人带着她四处去走，一般的世家豪门的宴席，少有请薛家的。她去参加过一次王子腾夫人的寿筵，可是人家也是亲戚和其他人分开来请的。

　　当然，这种“第一次见到”，那也是相对的，那些诰命们，也多半都是第一次见到她们。

　　当尤氏领着她们在宴席上坐下，她们着实是吸引了很多的目光。非但是那些占据少数的妙龄少女们，那些少妇、太太们，更是一个个不由得打听着她们的姓名身世。

　　毕竟她们两个的人品，在京城这样的闺秀云集之地也是极为难得的。待得打听清楚了，一众诰命皆是赞赏不迭，而一众小姐们，拿她们两个来和自己对比，却也是放下了心。

　　——这两个姑娘，诚然都是难得的美人，各有千秋，容貌上就把她们，和日常所见的大部分朋友给比了下去。然而一个输在了身份上，不过是个皇商之后；另一个年纪尚小，身份清贵，可惜却是已经失去了家族的支撑了。

　　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孩子来说，容貌，并不是最重要的。

　　贾珍做寿，且又是四十的寿辰，当日的“八公”，人却是来全了。便是北静王等，也都送了礼物过来，只内眷不过来了北静王妃一人罢了。她却是在座的王侯诰命中最为年轻的一个，也是个温婉大方的美人。

　　黛玉宝钗一一见过，倒是平白得了不少见面礼，都让丫鬟们收拾了起来。

　　黛玉本来并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嫌闹腾得慌，此时却也少不得应酬一二了。只是人名却并不曾记得多少，回到席中，还是宝钗暗地里又指着那些人一一告诉了她。

　　镇国公传到现在的一等伯，牛继宗的夫人，按理和尤氏一辈，却年长不少；理国公传到现在的一等子柳芳的夫人，年纪倒是和尤氏相仿。

　　又有齐国公陈翼之后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夫人，治国公马魁之后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夫人……更有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平原侯、定城侯、襄阳侯、景田侯、锦乡侯等等等等。

　　百年之后，他们的爵位已经不如之前，但虎老威犹在，又世代和贾家交好，是贾家在京城中最大的关系网，自然是要好好记住的。

　　照理也该如此。

　　但黛玉被宝钗指点了一番，却还是不曾完全记全，微觉头疼，倒是十分佩服宝钗的本事，能够见得一面，就把人给记得全了。

　　在席上，黛玉安静的吃着果子，她到底还只有十二岁，并未完全长成，虽然已经是一个绝世美人的雏形，这个谁都能看得出来，何况又气度不凡，但终究是没有完全长成的宝钗引人注目的。感到身量高些、年纪大些，又能交际说话的宝钗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她便松了口气，想起惜春来，却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外面正排着大戏，里面又是众多女眷在那里谈话聊天，她的心思却是飞得远了。

　　不多时，宝钗推了推她，笑道，“往常在府里，不是最是伶俐不过的？怎么今儿成了个闷口葫芦？”

　　黛玉只是笑笑，不说话。

　　刚才有几个同龄的姑娘被带了过来。贾家请的多半都是豪贵世家的女儿，以她们的身世，自然是更愿意和黛玉说话，只是黛玉神情淡淡，不过维持基本的礼仪，没有什么热情，看来身体又怯弱，似乎身体不好的样子，就没有和她多说了，相比之下，宝钗却是长袖善舞，而且学识渊博，礼仪周全，全不像是商人家的女儿，自然就把这些姑娘们都给吸引过去了。

　　宝钗却并不想让她这样坐下去，只是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京中还有一个女学的？”

　　黛玉还真不知道。

　　她从史书中找到了历史变化的原因，那位东安郡王穆融。此人带来了大大小小的蝴蝶效应，有些效应还很不可思议。但从他的一生看来，相当明显，这就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家伙，对于现在的男女地位觉得天经地义。黛玉从不觉得，他给这个时代的女子地位带来了任何有益的变化。

　　所以，怎么会有一个女学的？

　　不过听到这个词，她也是相当的感兴趣，便追问是什么女学。

　　宝钗哑然失笑——感情，之前的话她压根儿就完全没听见啊？当下细细的和她解释起来。

　　却原来是丰平候的后人，一位叫甘仪的才女，少年丧夫，寡居在家，却并不只是以针线为业，反而把夫家，也就是理国公柳家的女子一个个都教导得知书达理，故此很有些名气。后来，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就把家中的女孩子全部往理国公家里面送了，他们家中倒也很通情达理，见小小的形成了一个规模，非但没有阻止，还给她另辟了一个院子，由她居住。

　　现在她年纪也不小了，算来还是现任袭爵的柳芳的长嫂呢，而她家中的侄女，则嫁到了北静王府，就是北静王妃，她年少时也听过她的教导的，北静王水溶年少风流，而且，又有王爵，能攀到这样的亲事，甘仪的能力，自然是更加的被人赞叹了。

　　这是一个文人士子们一边宣扬“女子无才便是德”，又一边希望能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年代，一边说要以针线为业，一边才女又极受欢迎，可以说也是一种奇特的现象了。宝钗可以说便是这种观念下的标准产物。

　　她把这事情细细解说一番，黛玉也就明白了。

　　那里可是大家小姐的聚集地啊，就难怪宝钗有些难以掩饰的羡慕了。

　　在那里能够学到什么才艺难说，但能够学习接人待物的礼节这是肯定的，更是从小就能和其他家族的姑娘打好交道，为以后的交游也能打好基础——要知道，她们这些姑娘，就是下一代的世家大族贵妇人的重要组成部分啊。

　　算是相当于提前搞好京中官员内眷的关系？

　　这样说来，女学的存在也就不以为奇了。

　　黛玉奇怪的只是，为何贾家一点这方面的议论都没有，更没有把姑娘送去参与那些聚会的举动？想来想去，多半还只是身世作祟，然后还有父母长辈之间的意见问题。

　　她虽说不曾听见之前的谈话，却至少知道，今天来的那些小姐，基本上都是公侯门第之家的嫡小姐。庶出的小姐虽说也是主子，但身份到底要差上一筹。

　　然后呢，比如说王家那样，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儿都不教导认字的人家，也不会把女孩子送过去。王夫人和王熙凤当初都是嫡女，但不就都是在嫁到贾家之后才开始认字的么？王夫人还把这种家风给带了过来。

　　但不管怎么说，惜春是绝对有这个资格去进入那个女学的，可惜……

　　黛玉正想着，宝钗又笑道，“真是出门方知天地宽。探丫头筹划了许久，召集我们姐妹们结了一个社，我们都以为是风雅之事，想了个新鲜点子。却不道这样的结社，人家那里早已经有了，一样是一社一题，或写诗，或作画，或下棋，热热闹闹的，也有个奖惩章程呢。我们日日住在园子里，这样的事情竟不知道。”

　　更奇怪的是，这样的事情也不在园子里面传。

　　黛玉在心底暗暗的纳罕了一番。虽说那些丫头们都没见过多少世面，对这方面的事情也不懂，但是八卦却是她们的最爱不是么？

　　同时也不免如宝钗一般在心底赞叹，大观园虽说是个小社会，但是却也实在是一个狭小的天地呢，生活在这里面的她们，才艺不缺乏，学识不缺乏，见识却难免受到局限。

　　不过，虽然不知道这所谓的女学，黛玉对一件事情还是很有信心的。

　　“不是我狂妄，便有这热闹的女学，宝姐姐的学识在那里面只怕也是数一数二的，论起诗词来，也必然不弱于人的。”

　　宝钗微笑不语。

　　黛玉这话并不是夸张，也真不是狂妄。

　　宝钗刚才和那些女孩子说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心底确认了这一点。这些姑娘们凑在一起学习琴棋书画，难免有争胜之心，也未必不努力。但是那种虚荣的需要，却怎么比得上她从小为了家族而刻意积累的成果？

　　而黛玉呢？黛玉的诗词其实也不比她差多少，还时有灵巧之作，更重要的是，她可是比她小三岁的啊！

　　她这样说话，对她自己本身，却也是一种自负之言了。

　　让她稍稍觉得遗憾的是，这些人虽然结社，和她谈论，却没有邀请她们参加的打算。京城如许之多的贵族官员之后，怎么可能一一邀请？

　　虽说她心中有所期待，却也只能慢慢来的。

　　这么想着，她把目光投向了史夫人，湘云的婶母。这位夫人一位史家的姑娘都没带来，在她们的管理下，史家也是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家族，可惜了，是指望不上的。尽管刚才，她还因为她对湘云的照顾而好好的夸了她一番。

　　但这只是对她们的名声有好处而已……

　　宝钗还在这里盘算，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在最近走进京城真正的上流社会，这些内眷们的圈子当中。这是他们薛家住到贾家来的重要原因之一，可惜因为贾母和王夫人各自的私心，一直都没有这个机会……

　　之前北静王妃带过了一句，说是水溶外出，她在家闲着，所以想要请些人去做客，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说着玩的，又会不会请上她们……

　　坐在她旁边的黛玉却完全不关心这些。

　　因为那些贵族小姐们已经走了，她也不管那边热热闹闹又换了一出的大戏，把注意力放到了尤氏的身上，也恰好看到，丫鬟文花走到了尤氏的耳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才发现，似乎已经V了一个月，到了可以发积分的时候了。明天我会问一下编辑这个积分是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是登陆发言，超过25字的，长评优先，不过貌似留言很少啊，希望大家多留言，多提意见，要是连积分都发不完，那真是杯具……

　　第七十五章

　　这满京城的贵妇，哪个不是人精？虽说都在吃果子看戏，但是文花走进来的时候，那难以掩饰的慌张之态，还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的。只是这是主人家的事，纵使她们心里面好奇的要抓起来，面上也是半点不会逗漏出来的。

　　另外，她们哪个在家里面不是管着一片大院子？哪个大院子里面没有一点烦心事？所以虽然说是好奇，她们却也没有太花心思在上面。因为很可能，就是一件普通的闹心事罢了。只不过发生在贾珍的寿宴上，就又闹心了几分。

　　因此她们多半都是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善心或者说同情心，窃窃的看着尤氏离席的。

　　她似乎走之前还想到了什么，叫上了黛玉和宝钗，这两位亲戚家的姑娘。

　　这使得在座的贵妇人们好奇心又上升了几分，多半把那善念给压制下去了。

　　柳芳的夫人恰好就坐在史鼎夫人的身边，两人原是表姐妹，就和这在座的众多公侯诰命、官员夫人一般，往往都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这样的亲戚关系，是政治联盟之外，重要的一种家族联系手段。

　　她借着台上的戏热闹的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之后，偏过头来向史夫人笑道，“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贾夫人素来不敢违逆贾大人的，我们都说她待人未免太厚了些，如今连亲戚家的女孩子都要拉去做场面了。你们也是亲戚吧？怎么不去看看？只怕她还指望着你去撑场面呢。”

　　史夫人皱了皱眉，柳夫人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她仿佛没听到似的。但是听到后面，却是不由得哼了一声，道，“我和他们是什么亲戚？”

　　柳夫人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尤氏虽说有才，德行也好，但是一来身世不够，二来未免太宽厚了一些，家中却是管得不好，这在京中都是有耳闻的。史夫人虽然从荣府那一系算过来还是他们的长辈，却素来称不上关系好的。现在听到这大喜的日子也出了非要尤氏去处理的事情，甚至还要带上两个亲戚家的女孩子去，立刻就不高兴了，觉得这尤氏实在是无能。

　　而且，宝钗也是她很欣赏的那种本分的女孩子，史夫人想着就更加的不乐意。

　　现在的她，却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尤氏如果碰到一般的事情，哪里会想到带上两个亲戚家的女孩子？尤氏也不至于没头脑到这种地步。

　　只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十分不同，贾珍闹出来的这件事情，如果不能快速平息的话，那会是一场天大的丑闻！只是让两个亲戚家的女孩子看到，迫使贾珍迅速妥善、隐秘的处理，总是更加划算一些。

　　——从这份心思来看，尤氏确实是不能说没有才干。可惜的是，缺了几分胆识。

　　尤氏把她们叫上，黛玉却是一点都不稀奇，在之前她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

　　尤氏从来都不敢劝贾珍的，她本身底气不足，就直接导致了在贾珍的面前，她没有什么地位。她能够做出的最大的抵抗，也就是在秦可卿死前殷勤问候，秦可卿死后对丧事撒手而已。想要快速劝动贾珍，当然要叫上她们两个，至于她们两个作为姑娘家该不该看到这样的事情？在尤氏这个贾家族长夫人的眼里，一个被打压的孤女，一个和自己平辈，日后地位不会高于自己的商贾之后，当然不会有自己夫君的怒火重要。

　　但是宝钗可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心里也隐约觉得不妙，不想要去，怎奈何尤氏没有说明原因，又一脸凄苦的要她们帮忙，以她的为人，自然是无法拒绝。

　　只是心中不免就有些惴惴不安了。她见黛玉一脸平静，只道她果然是知道些什么的，见尤氏急惶惶的走在前面，便悄悄的问她，“颦儿，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黛玉干脆的摇头——倒不是骗人，她现在还真不知道惜春到底做了些什么，做到了什么地步——很轻松的说道，“不知道。不过珍大嫂子也不至于害了我们，跟去看看也是无妨的。”

　　对黛玉的干脆利落，宝钗只得苦笑一声，却也不好再多问。

　　一时间，她们已经走到了后院葛姨娘所在的海棠院附近，到了这个时候，宝钗心里面也大约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由得面色一变，只可惜此时却是脱身不得，只得跟着走了过去，脚步也有些慌乱起来。一边又忙着打量四周，却发现，逗蜂轩的方向有几个男客走了出来，正对着这里指指点点，虽然远了些，双方互相看不清楚，不远处的海棠院又被下人奴婢仆妇什么的团团包围住了，宝钗还是忍不住心里面暗暗叫苦。

　　更别说，里面还隐隐传来了贾珍的咆哮声呢。

　　她看到黛玉还是那副自然而然、无所谓的样子，不由得笑得更苦了。以黛玉的聪敏，当然不可能弄不明白局势，但是她却能在大部分情况下保持本心，这就是她做不到的了。

　　黛玉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反过来安慰她道，“宝姐姐不用担心，失礼的并不是我们。那群客人出来已经失礼，若是还要走过来，那便是要闹翻了，想来没有这样苯的人。至于这边，我们又没做些什么，何必担心？”

　　宝钗听了，只得一叹，但心里面却也稍稍安稳了下来。一向都注重别人看法的她，在现在的心情自然不好，但事已至此，她却也不是一个遇事只会退缩逃避之人，想了一下，也只得把心思转到“如何解决问题”上面去了。

　　尤氏听见了贾珍的咆哮声，心头却是一紧，脸上颜色也变了，连忙加快了脚步，冲到了那群丫鬟仆妇乃至于小厮们的背后，大喝了一声，“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围绕在这里成何体统！”

　　这话把一大群人——或者看热闹，或者是想挡着让外面的人不进来的，又或者是别的心思的人，都给吓了一大跳。

　　但虽说是如此，尤氏却觉得，这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古怪的味道。

　　尤氏的脸色铁青。

　　贾珍已经四十岁了，但是尤氏还只有二十余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她当然知道，这些人为何如何看她，因为已经走近的她，并没有忽略掉，贾珍的骂的那两句——贱女人，老女人。

　　骂她持家无方，居然纵容了此等丑事。

　　在她的心底，又怎么能不委屈？不难过？她难道不想管吗？但凡贾珍给她一点点当家主妇的尊重，她怎会容许后院秽乱至此？但现在，却是没有这个可能。如果她断了这后院内女子的希望，只要有一个，她就要面对其他姨娘联手起来的攻击。正房确实是有很大的权力，但是这样的权力大不过贾珍去。到时候她会如何？

　　虽说心中委屈，但她此时还是只能振作起了精神，把这群人训斥了一通，让那些小厮全部散开了。又用极为严厉的措辞，让他们不许在外面说任何一个字。

　　尽管事情不可能完全瞒住，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剩下的丫鬟仆妇们，显然也被她忽然爆发的气势所摄，忙给她让出了一条道路。黛玉宝钗两个，则跟在尤氏的背后走了进去。在这海棠院内，却还有几个小厮，竟是把贾蓉和葛姨娘两个都死死按在了地上，贾蓉也就罢了，也就是有些衣冠不整，低下去的脸看不出神情来。葛姨娘却是鬓发散乱，鼻青脸肿，却又倔强已极的仰起了脸来。

　　而在边上，一脸青白的贾珍身边，贾蔷死死的拉住了他的右手，只是不敢说话——他看来倒是整齐的很，脸上也只是有对贾蓉的无奈和同情而已。而柳姨娘则是另一个说话的，她也顾不得衣发散乱了，只抱着贾珍的大腿，一边哭泣，一边求告，贾珍被气的一下一下不停的踢她，一边大骂——他手上虽也拿着一根扳下来的凳子腿，却因为被贾蔷拉住了，没能挥下去，两人都算是习武之人，贾蔷明显比他亏损得少些……柳姨娘却完全不顾这些，只是不停的哀告。

　　她哀告的内容，却是在大呼自己冤枉，说自己只是来窜门儿，没想到遇见了这样的丑事，惊动了老爷，只求老爷饶她一命等语。

　　在尤氏的眼中，一丝快意不经意的闪过，又连忙收敛了起来。她也听出了其中的缘由——柳姨娘听说贾蓉趁机去了葛姨娘那里，所以来抓奸，争风吃醋，谁料贾珍从这门前路过，竟是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她也没有想到这是惜春的设计就是了。

　　不及多想，她连忙走上了前，行了一礼，温言劝慰道，“老爷息怒，外面还有客人在呢。蓉哥儿还有两位姨娘若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家里面惩罚一番也就罢了，若是传到外面去……”

　　这话，贾蔷已经说过了。只可惜对现在的贾珍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贾珍只是冷哼了一声，“传到外面去？他们做了这样的丑事，我直接打死就罢了，还怕传不到外面去！？”说到一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凶恶的瞪向了尤氏，“好个夫人，我还没问你呢！这畜牲和他娘私通的时候，你在哪里！？还是今天你忙，没来得及过来！？”

　　听到贾珍的口不择言，宝钗的脸立刻就红了。

　　私通……这种词汇，怎么好入她们的耳！她不得不痛苦的发现，如果她们还只是站在这里不动，必然要听见更多污言秽语的。而在她们的身后，那些丫鬟们，又已经把道路围起来了……现在，没有人敢窃窃私语，但宝钗分明感觉到，这些人的眼神暗暗的，却又矛盾的，显得十分灼人，全部都投注在这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身上呢！

　　尤氏的脸也红了。

　　但是，她的脸，却是气红的。一时间极大的委屈涌上，手足无措，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惟有黛玉，她依然可以平静的注视一切，然后发现，挑出这件事情来的惜春并不在场。看来她倒是做的相当漂亮。想着这个，她在心底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呃……昨天出门了，今天等我回来的时候，编辑已经不在线了。我在后台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显示的是0，看来需要开通什么。

　　很抱歉，我会尽快弄清楚的。

　　第七十六章

　　谁都看得出来，贾珍现在正处于有些失去理智的暴怒之中。

　　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是宁府后院这般混乱的始作俑者，也是这种混乱的参与者之一。上行下效，贾蓉会做这种乱伦之事，是不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他之前其实也不是一点都没感觉到，只是他始终都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贾蓉那个小子……自己养大的，可以随便怎么样的，连动了他媳妇他都不敢说任何话的乳臭未干的小崽子……敢有这个胆量在虎口中夺食！？

　　他从来不认为有这个可能。

　　而且，当年的可卿，还有这些女人，哪个不是心甘情愿的爬上自己的床的？比起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贾珍对于自己的魅力是相当自信的。毕竟他正值壮年，相貌端正，精力旺盛。

　　因此对于这些背叛自己的女子，他就觉得更加无法容忍，愤怒的只想毁灭一切。

　　原本的自信，可以说几乎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所以自然有些崩溃的感觉。

　　此时就连尤氏都被他怀疑了。

　　之前他不过是大白天的路过这里都能碰见此等丑事，这样的事情尤氏会不知道？贾珍说什么都不相信。所以愤怒之下，是连尤氏都怀疑上了。

　　尤氏却是被他的无故迁怒、口不择言给气得手脚冰凉，心灰若死，好半晌才走到贾珍的面前款款的跪了下去，掩面泣道，“若说妾身管家无方，便是休弃了妾身，妾身也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这样的罪名，却是万万不敢担起！”

　　她已经是无子了，哪里还敢再犯一个“淫”字？

　　尤氏本来就是贾珍续娶的妻子，到如今还是年轻貌美，有弱柳迎风之态。只是她平时作为当家主母要自持庄重，又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已经很久不做娇态了，此时虽是哭泣，却在贾珍的面前把当初的姿态拿了出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倒是把贾珍看得心中一荡，若只是尤氏也就罢了，偏他又想起她的两个妹子，尤二姐尤三姐的媚态来。

　　他要面子，也算是谨慎，是不敢强抢民女入府的，没有了尤氏，那如合欢花般的尤二姐，玫瑰花般的尤三姐，如何能接进府中来亲近？尤二姐已经是数月才能接过来颠鸾倒凤一段日子，尤三姐更是没碰过几次……

　　想到这里，贾珍也觉得自己之前对尤氏的话有些过了。

　　毕竟，虽说他自认这葛姨娘、柳姨娘一生都该是他的人，却已经是早就失去所有感觉了的。

　　感到贾珍的怒气稍稍有所平缓，尤氏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忙继续说道，“妾身持家无方，致使出现如此丑事，实在难辞其咎，但凭老爷处置便是，断不敢有其他想法。只是今日是老爷的大喜之日，不说外面的宾客，到了下午，从老祖宗还有那边的几位夫人也会过来，不管做什么都好，不能让亲戚朋友看了笑话，也断然不能气坏了老爷和老太太的身子啊！”

　　一说起这个，贾珍又咬牙切齿起来，“还想不让亲戚朋友看笑话？刚才我可是陪着王太医走过来的！难道你要我杀了王太医不成！？没别的说的！你到一边去，我等下再处置你，先把这个孽畜和这两个贱人打死了，以绝将来之患！”

　　一边又扬起了手来，慌得刚刚才把他松开的贾蔷又把他抱住了。贾珍就要叫那些小厮来打，那些小厮虽也听过他的命令，骂过贾蓉几句，或者朝他啐过几口，但真要把这个少爷打死，谁有这个胆子？

　　他们面面相觑之下，却是把贾珍气得直骂。

　　尤氏好不容易才把贾珍对自己的恶感给消除了一点儿，此时哪里敢说话？见贾珍不曾注意她，忙给贾蔷使了个眼色。那贾蔷顺着看去，便看见了站在丫鬟们前面的黛玉宝钗，心下不由得舒了口气，仗着自己比贾蓉还受宠些，忙嬉皮笑脸的对贾珍笑道，“大爷，你是糊涂了，一进来就大喊大叫，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不是也不相信这柳姨娘之言？不说别的，若是冤枉了蓉大哥，可就真是让两位姑姨看了天大的笑话了。”

　　贾珍一愣，此时才有心思回头看过去，这才见到了薛林两个，脸色顿时掩饰不住的，变得无比精彩。

　　宝钗这才站前一步，恍若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泰然自若的问，“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珍大哥怎地如此气愤？”

　　宝钗这话却是配合着贾蔷说的，如果贾珍聪明，不想把丑闻闹大，那就找个理由把事情揭过去，“误会”，会是最好的借口。

　　只是，贾珍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化，却迟迟不出声。这可把贾蔷急坏了，踢了一脚不远处的贾蓉，笑道，“没有别的，定然是蓉大哥灌多了黄汤，醉了乱闯呢，倒是冲突了姨娘。也真的很该打上几板子了。”

　　贾蓉的身体一僵。他知道贾蔷是在救他，当下忙作出了一副神智不清，昏昏茫茫之态。

　　抱住了贾珍大腿的柳姨娘也是一愣，忙说到，“老爷，就是就是！我才想起来，我看到蓉哥儿的时候，果然像是醉了酒的！”

　　黛玉一叹。

　　在之前看来，这柳姨娘是不在意化身泼妇的，随时可能撕破脸皮闹将起来，谁知竟是如此的怕死，到了此等地步。果然嚣张只在没有遇到真正的生命危险的时候才能有用啊。

　　所以，倒也算不上是很出乎预料。

　　但很快，一件真正出乎预料的事情就发生了。

　　黛玉是很明白惜春的想法的，她希望借这个机会，给宁国府上上下下一个警示，让他们有所收敛，但是又不希望把事情闹得太大，弄得没有挽回余地。

　　她和宝钗的作用，就是起到后面的效果。

　　现在也差不多尽到了。

　　虽然她只是站在这里，但站在这里也就足够了。宝钗的话，差不多就是她们该说的全部，由宝钗说出来也就够了。这是一个台阶——贾珍可以顺着下来，虽说他肯定不会放弃，日后必然要算帐，但过了这段怒火最旺的时期，处罚也会轻不少，却绝对能够给一个大教训。

　　至于贾珍本人会不会吸取教训收敛，这就实在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事情了。能够做到的，也就到此为止而已。

　　在柳姨娘说出了这些话以后，贾珍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先是尤氏，然后是贾蔷宝钗，还有一个站在那里没动，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们看，盯得他有些发毛的黛玉，这让他作为贾家族长的脑袋，也终于正常的运转了起来。

　　贾珍也不是满肚子稻草的无能之辈，作为贾家子孙，再怎么不济，一肚子诗书还是装进了肚子里的。刚才他怒极攻心，觉得事情反正没有什么挽回余地了，气得要打死贾蓉，但现在被宝钗贾蔷这么一提醒，他就反应过来了——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的啊！

　　这几个家伙虽然不能放过，却可以避开今天……

　　醉酒……唔，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尽管相当的蹩脚。但历史上，打着大大小小的蹩脚借口作为旗号完成自己欲望的事情难道还少了？只要能够暂时应付过去就好，然后用贾家族长、宁府家长的权利，把一切都压下去。历朝历代的掌权人不都是这么做的？

　　因此，他沉吟了一下，有些犹豫的吐出了两个字来，“醉酒……？”

　　很难说这语气是疑问还是什么，柳姨娘却是大喜，连连点头道，“就是这样的老爷！”

　　宝钗贾蔷等也松了一口气，只道事情可以就这样缓和下来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鼻青脸肿、鬓发散乱的葛姨娘，却发出了一声惨笑，状似疯狂的说道，“柳萱，你别天真了！放过了今天，我们也活不过明天！有什么好隐瞒的！？是！我们就是和‘儿子’私通了！那又如何！？贾珍！你占了我们的身子，让我们出不得府门，又把我们丢下不闻不问，反去和你的儿媳私通，这是报应！贾蓉，我一片真心待你……”

　　葛姨娘的话，没有说完。

　　她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没人知道她会说些什么，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之态，把所有人都震住了。直到她说出了确切的“私通”之语，宝钗似乎是首先反应了过来，也顾不得是否愈矩了，大喝了一声，“还不塞住她的嘴！没看见她已经疯了！？”

　　几个小厮本来也呆住了，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听取宝钗这个平时绝对不会站在他们面前的姑娘的吩咐。但宝钗这句话，还是很有用的，一来，她的声音搅乱了葛姨娘的声音，二来，也是喝醒了贾珍夫妇。

　　先是尤氏，后是贾珍，几乎同时一迭声的叫了起来，贾珍叫“堵住她的嘴”，尤氏气得直叫“打死”。

　　接下来，葛姨娘的嘴，便被彻底的堵住了。她虽说是疯狂挣扎，却也只能发出呜咽之声，挣扎得甚了，甚至还翻起了白眼，这才消停下来。

　　黛玉其实比宝钗更早反应过来，但是，她没有对葛姨娘做出任何阻止的行为。从葛姨娘开口起，她就知道，葛姨娘已经死定了。

　　不是贾珍会如何，而是她开口的时候，本身就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可以说是她看清楚了局势所以如此，但有一部分，却似乎是贾蓉的原因。

　　听到葛姨娘说出“贾蓉，我一片真心……”的时候，她也有些呆住了。和别人的受惊，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看了看贾蓉，但贾蓉却只是一如既往的低着头，看也不敢看葛姨娘一眼。

　　秦可卿被他父亲占据的时候，他不敢说话，这件事情爆出来的时候，他也只求了自己的命吧？所以葛姨娘那样绝望。

　　是啊，被抓住如此丑事，葛姨娘怎么也活不下去，但是贾蓉，他只要挺过了父亲的怒火，就还有大好的前程。这就是男女的差异，贾蓉怎么肯自己开口？

　　虽说葛姨娘确实是有咎由自取之处，但听见“一片真心”四字，黛玉确实是第一次对她有了怜悯之意。若真说是“一片真心”，那么那许多的不小心之处，倒可以冠上“情不自禁”之名了，可惜，现在想要做什么，也是来不及了。

　　众小厮忙着撕了衣袍就往葛姨娘的嘴中塞去，然后又把她的嘴堵住了，一时间却没有顾上别的。葛姨娘似乎也精疲力尽，不再挣扎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在嘴被彻底的绑好之时，葛姨娘状若疯魔，一跳而起！

　　贾珍看到她的眼神，原本骂骂咧咧的嘴巴也停了下来，反射性的就把扳下来的凳腿给挡在了身前。可是，葛姨娘并没有冲向他，而是身体一转，就冲向了廊柱，然后一头撞了上去。

　　她的背影，分明透着一股决绝的味道——反正也是死，我要死在自己的手里！

　　在这屋中，绝对没有几个人真正看过死人，尤其还是惨死的人。心再狠，手再辣，措手不及的看到葛姨娘的尸身倒下，看到那柱子上的鲜血、不瞑的双目、狰狞而满是鲜血的面庞的时候，几乎所有人一时间都呆住了。

　　比如宝钗，在愣了一下以后，也是惊呼一声，把头扭了过去。

　　她长到十五岁，哪里看到过这样死掉的人？

　　只有黛玉尚能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在心中叹息一声。人死灯灭，但是就连她之前也没想到，她刚刚注意到她的死志，葛姨娘就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柳萱是最先惊醒的，她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烈尖叫，然后彻底的倒了下去。本来，被贾珍死命的踢了这么多下，她柔弱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不过是凭着一股气，因为想要活命，所以才强撑着而已。

　　黛玉忙往她身上一扫，随即大为愕然——柳姨娘本来身上的伤还不足以致命，这说明贾珍的内心深处，还是害怕当众踢死姨娘的后果的。可是这一下，柳姨娘惊吓之下，居然也断了气。

　　而在四周，似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晕过去了而已，也没人理会。

　　这些，就是她该在贾府经历的东西吗？

　　这事情一波三折，只怕是设计了开局的惜春，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结果吧？

　　她忍不住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葛姨娘。属于风清的记忆，看多了炮火下伤亡的人类，更加悲惨的死状也是见过的，在那末世，对于这样的惨景倒算是司空见惯了。

　　可是，那些死人，她基本上对她们毫无了解。

　　现在的葛姨娘，那不瞑目的狰狞面庞，透出来的深刻的怨恨和绝望，却是让她心惊，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女子好了。她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在诅咒贾家父子吧？

　　眼前忽然死了一个人，还是这样的惨死，尤氏也是摇摇欲坠了，没有倒下去，已经是绝大的毅力支撑。贾珍这个时候，却是顾不上生气了，和贾蓉贾蔷面面相觑——这下坏了，该如何是好？

　　在外面，因为被他们挡住的缘故，那些丫鬟仆妇都没有看清楚，却也有一些发出了惊叫，飞奔了出去，此刻，贾家的几个大小爷们一时间也忘了去管了。

　　半晌，贾蔷才面部抽搐着，呐呐的说道，“葛姨娘，葛姨娘这是疯了吧？”

　　贾珍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就疯狂点头，才要说些什么，外面就已经有一个年轻的声音，透过了剩下的薄薄的人墙传了进来。

　　“世兄，请恕我冒昧，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有人在喊出了人命？”

　　宝钗倏地抬起头来，和黛玉对视了一眼。

　　黛玉也就罢了，宝钗却是难掩惊慌——事情，真的闹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弄明白积分是怎么回事了，确实要达到25字以上可以赠送积分，决定从长评起，然后有内容的留言送积分。

　　第七十七章

　　此时此刻，黛玉倒是比宝钗镇定了许多。她四下一望，就已经知道躲不开了。

　　贾珍先把那些客人带到了逗蜂轩，逗蜂轩距离这里并不算远。刚才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远远的看到了那些客人。现在出了人命，嚷嚷得到处都是，那些客人逾礼走了过来，估计此时也不会就此止步。

　　因此，她忙拉了宝钗，镇定自若的越过了尸体，往院中走了进去。她倒是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但是没有任何提醒贾家父子的意思。

　　倒是宝钗，她被黛玉一拉，也明白过来，在路过贾珍的时候，她的视线特别避开了葛姨娘尸体的方向，难得用严肃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糊涂！还让蓉哥儿跪在这里做什么！”

　　贾珍一愣。

　　随即他马上明白过来——出了人命，这一点已经不可掩盖了，现在要掩盖的就是，出人命的原因！他们非但不能阻止那些客人，还必须要让他们进来，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作为贾家的族长，他的脑袋里面顿时就出现了好几个应对之策，忙一边扔了凳子腿，一边向那几个小厮挥了挥手，让他们放开了贾蓉。贾蓉也是极为机灵的，一下子就钻到了贾蔷的身边站好，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伤痕，身上的伤痕，他也不敢喊痛。

　　在这个环境之下，虽然他的脸上苍白，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却也是当然之事，没什么好计较的。

　　很快，几个年轻的，最长也不过是三十左右的王孙公子们走了进来，听说了人命大事，他们显然也不顾礼仪之类的问题了。

　　而这么一进来，自然一下子就看到了倒地的尸体和旁边不知是生是死，满是伤痕的柳姨娘。

　　这几个也都喝了些酒，多半脸泛酡红，但一看到这场景，就全部都脸色变白了……有一个年轻的公子看到葛姨娘那尸体的样子，居然一下子就冲到了旁边吐了起来。

　　黛玉在里面听着，不由得叹息——这都啥素质啊！

　　她还不知道呢，这个年轻公子，乃是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取了个名字是个庞然大物不说，还是个捐出来的武官……

　　还好的是，没用到这个地步的，也就那么一个而已。否则这些人曾经纵横于“驱逐鞑虏，复我中华”的沙场上的祖先们，只怕都要被气得从棺材里面跳出来然后再自杀吧？

　　“世兄，这是怎么回事？”其中的一个年轻公子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问道。这一位，乃是缮国公之后，名唤石光珠的，年龄与贾蓉相仿，却是和贾珍同辈，又照惯例在这个年纪已经蓄了一把长须，看来便比贾蓉大上不少了。刚才那一声喊，也是他喊的。

　　贾珍叹了一口气，顿足道，“真是家门不幸！这柳姓女子是我当初从青楼买回来的，到了这院子里，就一直闹得得家宅不宁。你们也知道我这夫人，宽厚得过了，又脸皮薄，被她撕破脸皮吵了两次，竟是这人在这院子里闹翻了天也不敢管了。我不过是来葛姨娘这里宿了两日，她今日就趁我不妨闹到这里来，扭了葛姨娘在那里厮打，蓉儿发现了，忙通知了我，又先过来把她们两个扯开，我在这里训斥了一番，谁知道她反犯了脾气，假意认错，趁我们一个疏忽，一把把葛姨娘推到了柱子上……”

　　在里面，黛玉听得有些心惊。

　　贾珍并不知道柳姨娘已经死了，只道是昏了过去，用这样的借口，自然是不会让柳姨娘活下去了。毕竟，逼死姨娘的名头还是不好听的，乱伦的名声，更不好听。

　　却听得贾珍继续唉声叹气的说道，“这可怎么是好？我宁府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事情了！便是下人犯了错，也顶多就是打几棍子赶出去，如今却是出了这等大事！这该如何是好？”

　　还留下的丫鬟仆妇们此刻全部都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不敢乱动，遑论开口。

　　几个走进来的年轻公子们相互看了一眼。

　　贾珍这是在装模作样，事情也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有蹊跷，这个，谁都看出来了。贾珍会在乎、会哀叹一个姨娘的命？别开玩笑了！

　　虽然眼前的场景是惨了一点，但是将心比心，一个姨娘嘛，难道不是死了就死了？以他们的身份，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所以若是说被吓到了——如谢鲸一般——还可以想象，这伤心就是典型的装模作样了。

　　当下，修国公之后，侯裕便劝道，“世兄勿忧。这柳姨娘即是青楼女子，死了也便死了。这葛姨娘不知道是何来路？”

　　贾珍道，“本是前些年，荒年间逃到京城的一对夫妇卖进这府里来的。我见她性格平和，又有几分姿色，便留在了身边伺候，如今她的父母兄弟，在庄子上当差。如今出了这事，还不知道怎么交待才好！”

　　听了贾珍这话，锦乡侯公子韩奇笑道，“如此，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情罢了！”

　　几两银子的事情……

　　黛玉在房中听得心中苦涩，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几两银子，给葛姨娘的父母兄弟，再几两银子，给官府。也没有人会告，这样，两条人命，就这么轻轻的揭过了。

　　虽说韩奇这么说，但贾珍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一迭声的吩咐让人把柳姨娘送回她房里去，又让贾蓉贾蔷两个去请医生来看。

　　一个人笑道，“这个妇人也着实是没眼色，竟在世兄的大喜之日做出这等事来，倒是给世兄平添了无数烦心之事。如今世兄还要请人给她看病，也是情深意重了。事已至此，世兄还是不必伤心了，保重身体为要。”

　　另一个之前不曾说话的人哼了一声，也说，“要我说，这青楼女子，玩了也就玩了，接进门来就必成祸害。世兄今日四十寿诞，却出了这样的事，最好还是请和尚道士来消消灾、去去晦气才好。”

　　说起寿筵上死人，贾珍倒是真的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晦气啊！不详之兆啊！都不免在这方面劝慰几句。

　　这时，几个奴婢已经把柳姨娘搀扶到门边了，这才觉得不对劲，一个仆妇大胆的试探了一下，这才发现柳姨娘没气了，不由得惊呼一声，把柳姨娘的躯体给抛到了地上。

　　之前已经见过了葛姨娘的惨状，柳姨娘虽然也变作了尸体，但这一次，就不过只是让几个王孙公子们退上了几步便罢了，一个个更是高呼起“晦气”来。

　　黛玉往宝钗看了一眼。

　　宝钗听这些话听得皱起了眉，之前的惊吓也让她脸色有些苍白，不过还是基本恢复了平静。

　　但是，她无法平静。

　　在平时，她怎么可能和外男接触？这样的一桩惨事，却让她在这里面，第一次直面了这个时代，男人对女人的态度。

　　轻蔑的、高高在上的。

　　或者，这可以说是社会环境造成的必然？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这丢掉的两条人命。尽管肯定有人看出了其中的内幕，但是现在贾家是皇亲国戚，又是他们的盟友，谁会为了两个女人跟他们翻脸？

　　虽说姨娘的位置低下，等同于奴婢，但是，身份更高一点，就会更好吗？

　　贾珍在秦可卿死时，据说表现的悲痛欲绝，可是不过是两年而已，他还记得秦可卿么？

　　柳姨娘，据说也曾经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儿，有才有貌，在青楼中脱颖而出，也因此吸引了贾珍。这同样，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而现在在外面的那些王孙公子们，也一个个都是一个模样。

　　他们有权有势可以摆平人命，家中的丫鬟奴婢，更从他们懂人事起就是他们口中的食。

　　在外面，也许他们一个个都有着经世之才，但也就如同那位东安郡王穆融一样，只是求一个生存的依靠，或者可以依附上去，命不好的，就陷入内院的争斗之中，命好的，还可以得到男子的一份情义上的敬重。但若要求一份长久的“爱情”，平等的感情，那就真是痴心妄想了。

　　想到这些，在觉得悲凉的同时，黛玉更是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没有错——虽说她现在也是一个大家闺秀，作为女子似乎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她绝对不会嫁给这样的男人，将女子看低的男人。如果贾母和王夫人真要把她嫁了，那么，她即使是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也要离开。

　　“事情，难道就这样了结了？”宝钗忽然轻声地、不可思议的问道。在外面，两具尸体被收拾起来以后，就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般，即使是宝钗，此刻也有些恍惚了，轻声向黛玉确认。

　　黛玉默然不语。

　　事实证明，她和宝钗，都还嫩了些。对于“权势”二字，认识得还太肤浅。

　　半晌，她才嘲讽的笑道，“怎么能了结了呢？事情还多着呢，又要上报官府，又要封银子贿赂各色人等。要圆上这个慌，哪有怎么容易？纸包不住火，不过是瞒上罢了。”

　　不过，虽说事情很多，但看贾珍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了，那是完全不在意啊！显然是驾轻就熟的事情。所以黛玉不免叹息了一声，“你说这外面，那些王孙公子，哪个家里面没有个大院子，没有几百个奴仆？有几个的院子里，能没有那么一两条人命？”

　　因此他们才能这么平静的对待，虽说在他们的家中，并不见得会有乱伦之事，可是女子间争风吃醋出上一两条人命，这样的理由他们接受的如此容易，除了对女子的轻蔑外，还说明了什么？有哪个家里面能完全干净？

　　得势的时候完全不当回事，对贾珍他们来说，也就是银子上的损失吧？当然还有名声上的损失……事情总是会流传出去的。

　　听到贾珍他们的表现，黛玉不由得深深怀疑——这件事情，能给他们多大的教训呢？他们能记住多少呢？

　　听了黛玉这话，宝钗也默然了，当然她的思考方向和黛玉完全不同。

　　虽说她之前就给贾珍提了醒，但是，却依然没有想到能够这么容易了结，在她看来，总要闹腾一阵子吧？

　　但是听黛玉这么一说，她也不免想到了为了争夺香菱哥哥打死的那条人命，还有在自己父亲死后，那两个“病死”的姬妾……

　　最近这段时间，母亲也在教导她一些后院内的事情，所以她也知道了不少的事情。

　　一般来说，没有谁会轻易的去取人性命，更多的是比计谋算计，或者可以说，取人性命是下下策。但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上策的，所以，人命之事，在各大公侯家族，家族复杂的宅院内，都并不少见。

　　但直到这一次，她才真正的直面某些事情。尤其是，外面的权势，对人命的影响……和那金钏儿不同，这两个是活生生被逼死的啊！还有这么多人看见……

　　宝钗不由得沉思起来。

　　听到贾珍等人离开了海棠院，勒令众奴婢好好的整理一番，又听见尤氏在外面唤她们两个出去。物资里面似乎阴森森的，宝钗打了个寒噤，连忙拉了黛玉就走。

　　走到外面一看，那些奴婢却已经在清扫血迹了，虽然脸上都有惶惑之色，却是不敢多做交谈。若是血迹还没有打扫干净，之前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如同南柯一梦般。

　　宝钗和黛玉，都有这样的感觉。

　　她们也都知道，今天所见到、听到的一切，都在慢慢的、默默的，改变着她们对各种人情事物的看法，她们将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尽管受到影响后，她们的选择可能完全不同。

　　第七十八章

　　见到宝钗和黛玉出来，之前贾珍没有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的尤氏连忙迎上来，又是安慰，又是道歉，又是对宝钗道谢。若不是有宝钗及时提醒，虽说不是事情就不能解决，但早明白一分，早做准备一分，便多了许多先机，轻易了许多。

　　宝钗虽得了尤氏的谢意，却是只能勉强露出个笑容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有些不冷不热的说道，“嫂子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吧？就不必管我们两个了，我们自去休息就是。”

　　尤氏一阵尴尬。

　　就连一向平和的宝钗，现在的脸色都不怎么好，不只是之前看到的惨剧造成的影响，她硬把她们拖来，才是最大的原因。她们对她不满，这是当然的。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是瞒不住的，至少老太太她们那边肯定会知道。这件事情非但会让这两个姐妹厌恶自己，还会牵连到老太太和王夫人身上去。那可都是她的长辈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都是荣府的人了。

　　知道暂时难以挽回，又确实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要让各色人等封口，尤氏便也没有勉强，因黛玉宝钗二人是被她临时唤来的，也没有带上贴身丫环，着自己的丫环把她二人送回房中去以后，她就开始处理“后事”了。

　　两个姨娘全部身亡，这个结局，便是尤氏也没有料到。

　　在出事的时候，其实她还稍稍有些窃喜。只要能够保住她自己，这次的事情也能够成为一个良好的警示，多少能让这家子荒唐的爷们收敛一些。她也隐约有些快意的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两位姨娘是活不了了。想着她们日常给自己添的堵，尤氏很难没有快意的感觉。

　　可是，当两条命就在自己的眼前这样消失了的时候，她还是很有些心惊胆颤的。

　　虽说知道西府那边，王家姑侄很做了些包揽官司的事情，里面也很有些人命，但是那些人命对她们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个虚无的名字罢了。这天底下哪天不死上很多人呢？知道有一个人死了，和看到那样惨烈的情景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啊！

　　想到葛姨娘那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庞，尚且站在海棠院大院内的尤氏不由得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这是你们自找的……就算有错那也是老爷他们的……为了宁府，我也没法子啊！”在心底默念了这么几句后，尤氏有些不安的四下看了看，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绪，便准备召集起这院子内所有仆妇媳妇丫鬟等，枣子大棒并用，让她们闭嘴了。

　　——葛姨娘是在和柳姨娘闹矛盾厮打，柳姨娘推到柱子上面撞死的。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然后，柳姨娘也吓死了……这就是全部的事实，全部的真相，没有别的。

　　毕竟是在府里面发生的事情啊，这一点极好，事情也好办许多。虽说官府肯定要应景来看看，却不至于找人去仔细盘查的，多准备几两银子也就没事了，不过，准备工作还是要做好，风声还是能不泄露就不泄漏，这边做得圆满了，那边拿银子也能拿得安稳些不是？

　　黛玉和宝钗慢慢的走了回去，因为有丫鬟，所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房中，惜春显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脸色苍白至极，明显神思不属的样子，身边只有入画彩屏在服侍。这个时候黛玉是不好说什么的，慰问了几句，听她说要休息，便跟着宝钗到了她的房中。

　　不多时，凡是宁府的丫鬟全部都被叫走了，紫鹃和莺儿两个回来，虽然也对听见的那些只言片语很是好奇，可是看到两个姑娘的脸色，却是没人敢说话，由宝钗把她们都打发出去了。

　　宝钗似乎还在回味之前的事情，也不动，连茶都不碰，怔怔的坐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问道，“这件事，莫不是四丫头挑动的吧？”

　　黛玉一愣，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来，思忖了一番。

　　惜春之前的表现，宝钗是看到了的。之前没想也就罢了，如今回过了味来，就很难瞒住她。非但是她，比如说贾珍尤氏，如果心中起了疑，稍稍查探一番，也是能查出蛛丝马迹来的。当然，不管是宝钗也好他们也罢，都不会有确切的证据。

　　因此，想明白了的黛玉便不发一言，再次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的喝起来，只当宝钗是在自言自语。

　　宝钗见她这个样子，也就明白了。

　　说“不是”，她不会打消怀疑，说“是”，这不等于是指正惜春么？再说了，这也是在说，她本人从头到尾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想了想，她就叹了口气，慢慢的说道，“论理，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那葛、柳二位，也死得不冤……”

　　黛玉听了这话，顿时就抬头看她，想看出个蛛丝马迹来，看看她是不是受到了惊吓之后，给自己的心理安慰。但很可惜，宝钗的神情清清楚楚的说明了，不是。

　　她说得相当坦然。虽说葛姨娘的死状确实是吓到了她，但这不能影响她的坦然。因为她站在了“公理”上。

　　就如同当初的金钏儿之死一样。而那两位姨娘在礼法上的错误比起金钏儿来，又何止大了百倍？

　　女子作出了这等逾矩的行为，死亡，在这个时代人们的观念里面，实在不是什么过分的处置。尽管明明男人的错误大些，但即使同为女子，也不会产生任何同情。

　　这就是从小生活在这个社会环境，从小耳濡目染看到听到的一切形成的观念，根深蒂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所以，甚至不能说是“错”的，简直还可以说正义无比。

　　宝钗，当然也不会处于“错误”之例。

　　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宁府不是不想把这后院中“□”的事情给暴露出去，毁坏名声，若是把一切的事情都说明，那根本就不用编造什么“误杀”、“吓死”的谎言，也不用递太多的银子封口了。

　　黛玉在这里思绪联翩，那边的宝钗却在思考了一阵以后，又慢慢的，以一种自言自语的态度说道，“知道这样的事情，四丫头年纪小，还不知道要怕成什么样。颦儿你还要好好的开解一下四丫头才成。”

　　黛玉依然没有回这句话，她反问道，“宝姐姐，那柳姨娘、葛姨娘也就罢了。只是你说那那珍大爷，那蓉哥儿，可能吸取点儿教训，为人收敛上一些？”她顿了顿，把“论理”二字重重的说了出来，“论理，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们两个也该得些教训了吧？”

　　呃……

　　宝钗稍稍有些僵硬了。

　　本来她的“自然”、“平静”的姿态，在这个现在依然心绪不宁的时候，就是强撑出来的。自然轻轻易易的就破功了。

　　她只能幽幽的回答了一句，“谁知道呢……”

　　这句话再次让她想到了她那兄长，当初香菱的事情。她可以理直气壮、心安理得的说葛姨娘、柳姨娘罪有应得咎由自取，但不管怎么说，自小的教育，她的良心，都在告诉自己，她的大哥、还有贾蓉，那是绝对不能说没有错的。只不过，在权势面前，对错似乎没有什么意义罢了？

　　在这个时候，宝钗的心里忍不住闪过了这样的一个念头——难道说，葛姨娘她们的错误不在于她们做错的事，而在于她们没有权势？

　　也是……她为自己的未来争取婚姻，所做的一切，一样不能说是符合闺阁规矩的啊！

　　她不由得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模模糊糊的，却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个重要的道理，自己的母亲，也不会直白的告诉自己的道理，或者说，生存于世的法则……

　　就在两个少女似乎都陷入了沉思的时候，莺儿敲了敲门，并且大声的说道，“姑娘，林姑娘，老太太来了，正在前面呢，叫两位姑娘也过去！”

　　薛林两个连忙站了起来，对望了一眼。宝钗忙打开了门，道，“这就去。”

　　宁府这里发生的事情，自然是很快就传到了贾母的耳中。比起薛林两个在现场看了中后部分的人，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只怕知道的还要详细些。

　　毕竟一开始，在宁府的范围内，或者说，在贾府的范围内，这件事就闹大了。

　　但是贾母一开始还没想着要来。她知道，她来，很可能会把事情弄得更乱、更大。可是，听到“出人命”了的时候，她就彻底坐不住了。

　　那个时候，贾珍尤氏两个能坐主的都被“困”在了海棠院内，丫鬟们和一些年轻媳妇们受了惊，飞奔开来，口中禁不住的嚷嚷着“出人命了出人命了”，哪能一点儿反响都没有？

　　整个后院，一下子就乱了。

　　戏台上也被吓到了，那些贵妇人们也顾不得听戏了，纷纷走了出来，打听是怎么回事，远远的见到那些走进后院的王孙公子们的时候，少不得又是一阵慌乱。

　　还好的是，戏台那边本来就靠近外面，那些丫鬟媳妇也还是知道一点分寸的，能在这府中的，又能让围着海棠院看到那一幕的，哪个能没有几分眼色？倒是都避开了这些贵妇人。只是，虽是如此，听得人命二字，却依然是弄得一阵人心惶惶，又让八卦之心大大滋长，还有些，也不免感慨在寿筵里面出这种事，实在是晦气等语……

　　贾母哪里能让这样的混乱持续下去？

　　立刻就摆了轿子，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并贾琏到宁府来了，尤氏还没出来的时候，就把这些贵妇人安抚了一番，又难免说些“小孩子家家的，治家不严让人看了笑话”等语。

　　论辈分，她是此时在宁府的所有诰命的长辈，在京城的这个圈子里面，也称得上是德高望重的。被她这么一安抚，别人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贾母便又让邢夫人王夫人和贾琏在内外各代行主人之职，总算是基本安定了局面。但事情一稍稍定下，她自然就要做些别的事情了……

　　待得薛林两个到了宁府议事的抱厦内的时候，贾母正坐在首位，身上自有一股时间沉淀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势。王夫人邢夫人倒是不在侧，但贾珍尤氏贾蓉乃至于贾蔷，却是一个不拉的全部都在了。

　　而荣府中的人，或者是为了给这几个留下一点面子的缘故吧，倒是只有李纨在场。

　　黛玉见了，不由低下头去微微一笑。

　　惜春设了这局，也是料了开头没料到结尾。若事情就此作结，非但枉搭了两条性命，原本的目的却也达不到多少。现在的贾珍贾蓉等，还无法得到任何报应。

　　但是贾母这一来……

　　她明显是打算借机会，给宁府一点颜色了。

　　这一点，极好。

　　看到黛玉，贾母的神情也稍稍的缓了一点儿，稍稍带了那么一点点地笑容出来，向正在行礼的黛玉招手道，“玉儿，还有宝丫头，你们都过来到这里坐着……今儿你们是真受委屈了，听老婆子给你们讨一个公道。”

　　这话可是说得颇重。

　　作为贾家的长辈，又是在刚做了亏心事的时候，贾珍等人听了这话，都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但宝钗在这时也不敢多说，毕竟这是贾家内部的事情，只得也低着头，和黛玉一起走到了贾母的身边坐下。

　　贾母让她们坐下后，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着站在下面的贾珍等人，眼神先是凌厉，不多时，便逐渐缓和下来，化作了无尽的的悲哀伤痛。

　　半晌，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拿袖子直抹眼泪，“我对不起国公爷啊！想当初，开国的时候，公公他们要上战场，后来连国公爷他们也去了，留下我这样的妇人家，直说要把这家中照顾好，好不容易挣来的基业、名声，不可轻易毁了。只是如今，我是老了，薛家妹妹也去了，虽说两公府同气连枝，但这府中我也早管不得了，如今竟出了如此丑事，让我到地下有何颜面去见国公爷！”

　　一听这话，“唰”的一声，贾珍父子兄弟三个，连着尤氏，都忙忙的跪下了，连呼不敢。

　　贾珍尚且强辩道，“老祖宗息怒！这是贱内治家不严，竟出了姨娘争风之事……”

　　贾母听了，顿时止了哭声，重重的在座椅扶手上拍了一下，巍颤颤的站起，手指颤抖着指了过去，悲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百十双眼睛看着呢，百十双耳朵听着呢！举头三尺有神明，佛祖鬼怪都看着呢！你瞒得了谁？你骗得了谁？你以为瞒过了，骗过了，还想继续做下去不成？要这两公府的名声被败坏到了怎样的地步，你才敢悔改！难道要到了抄家灭族之时不成！？”

　　这番话说得急了，贾母不免一阵咳嗽，一阵气喘，又瘫坐了回去，黛玉忙上前抚她的背，给她顺气。

　　贾珍他们这一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了。

　　事到如今，他们难道还敢担上一个“气坏老人”的名声？还是尤氏勉强说道，“如今那王太医尚在府中，是不是让找来给老祖宗……”

　　“不用了！”贾母断然打断了她，“我还没那么容易死！”一边又偏头看宝钗，说道，“宝丫头，你们家的姑奶奶，也曾经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她在时，这里是何等的有条理！如今乱成这样了，却还想要瞒着我呢，你且来告诉我，你之前在那海棠院看到了什么？”

　　宝钗一惊，又是一叹。

　　结果，还是扯到我身上来了么？夹在姨娘和老太太之间，真是不好做啊！

　　第七十九章

　　贾母明显已经知道了一切，炯炯的看着她，她能说谎么？

　　贾珍他们在下面时不时的传个祈求的眼神过来，她能置之不理么？

　　宝钗深刻的感觉到，到这宁府来，果然是一个错误到了极点的决定。竟是让她一天两次，尝到了什么被放在火炉子里面烤的味道。想来，古之刑罚炮烙，大概也就是这个味道吧？

　　又一抬头，她就看到了黛玉略带些同情和无奈的眼神，心里再次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若是王夫人在此，那被揪出来的，大概就是黛玉了。但王夫人，却尚且没有如此的地位和声望来质疑宁国府的家事呢。

　　虽说心里面为难到极点，宝钗却还是不得不站了起来，勉强的站到了尤氏的身边去，用慢腾腾的斯文动作争取了一点时间，斟酌了一下字句，决定还是尽可能避而不谈……至少不要直接谈那件事情的好。

　　“正是因为害怕两公府的名誉受更大的损害，才试图把这件事情给瞒下来的吧。瞒着老祖宗，自然也是怕把您气坏了。”

　　贾母哼了一声，“怕我气坏？照这么下去，直接把我气死的时候都有着呢！”

　　贾母是一个颇为迷信的人，从来都忌讳“死”啊“灾”啊之类的言辞。这次自己主动的，两次三番的说起，自然是人人都能感到她的愤怒。

　　宝钗听她这话，便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只得说道，“虽如此，也该看着他们一份孝心……”

　　宝钗这话，到底还是承认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只是姨娘争风而已。但是，到底是在为他们说情。贾珍很明白这一点，他知道如今瞒也没有意思了，便忙看了一眼贾蓉。

　　贾蓉素来都知道，贾母是最疼他们这些后辈的，死命求情，搞不好还有挽回的余地。当下也顾不得之前的羞燥了，连忙跪行几步，连连叩首，“老祖宗，蓉儿知道错了。惹得老祖宗也生气，当真是罪大恶极！老祖宗要怎么办，蓉儿都受着就是了。若是为此气坏了老祖宗的身子，就更是罪无可恕了！”

　　贾母长叹一声，“我哪里敢罚你？你瞧瞧，竟是为了怕我生气才自愿受罚的。但有这么一点儿孝心在父亲身上，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出来！”

　　贾母是对着宝钗说话的，但宝钗哪里敢答言？

　　贾蓉听了这话，更是心魂俱丧，没想到贾母会说到这份上。父亲听了这话会……

　　还好，还不等贾蓉心惊胆颤的想下去，贾母已经对贾珍开口了，“你这个做好父亲的！俗话说的好，上梁不正下梁歪，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如今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我倒要问你，是谁教的？”

　　贾珍觉得羞辱。

　　他执掌宁府多年，虽说贾母是名义上的老太君，但也管不了这里的事情。何曾有谁用这样的口气来说他做过的事情？而且很多事情难道不是都是做能做，不能说的吗？

　　但在同时，他也是一个读书人。不管怎么说，自小“礼义廉耻”四字便是被装在了脑袋里面的，还认得这些字该怎么写，没人说也就罢了，被贾母这样指出来，他也还是感到了一丝惭愧。惭愧得无地自容的感觉。

　　两种情绪交织之下，他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只是叩首。

　　贾母叹道，“你们也别磕头了，都起来吧。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无用的老太婆罢了。这贾家的族长是你，你们的事情，我如何管得？也莫说什么领罪的话，贾家二十房子孙，比我年长的也有，我可不敢罚你这个族长！我只是说你们，瞒得了别人，瞒得过自己不成？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不成？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如今有一个贵妃娘娘在宫里，得着宠，这六部官员，哪个不要看一点你们的眼色？故此不管做出什么事来都不怕。如今我在这里说句大不敬的话，贾珍，你有名有姓有名分的姬妾不过有十几个，倒有哪个姬妾承了你的长情？你道娘娘能庇护你们一世？且娘娘连个皇子都还没有……我们贾家，便是两公府，也是每况愈下，一代不如一代了。我当初把大丫头送进宫去，是希望她能庇护得我们一时，贾家子孙，趁此振作，自己争气些，不是让你们借了名头来为非作歹！待得娘娘不能庇护你们了，这公侯多如狗的京城，谁看你一个挂名的三品威烈将军的脸色！便是那些世交豪门，又有谁要这样一门子朋友！”

　　贾母这话，真是句句在理，偏又极尽悲凉。说得贾珍等人俱是不敢吭声。

　　夫死从子，她能如何？也许，她是一个能够清楚地看到贾家败落趋势的人，但是也正如她所说，无用老太婆啊，她还能管得了什么？子孙中孝顺的有几个？孝顺的，又能帮她完全的整顿贾府么？

　　她也只能借这个机会说说心里话，才有可能被这些人听进去了。

　　或者说，希望借此让他们听进去。

　　黛玉看着这位年老的外祖母，不由得有些心酸。

　　年纪都这么大了的老人，为了这些儿孙也算是操尽了心了。偏偏，还往往无甚用处。

　　荣府的嫡孙贾兰还好，至少能保得贾政这一支的长进，但是贾赦、贾珍这两支呢？他们才是宁荣二府的继承者啊！宁府还是贾家的族长，关系着一族的兴衰！

　　贾兰也好，宝玉也罢，未来都是要分房出去的。如果这贾珍或是贾赦，能够稍稍听进去一些，就真是谢天谢地了，毕竟平时贾母是全管不了的。

　　贾母说了这些可以说是掏心窝子的话，贾珍数人也是听得冷汗涔涔。

　　有些事情不说，他们还真没想过，径自做着自己的美梦，当如今的繁华日子能够永久的过下去。贾珍年纪长些，还是记得的，在贾元春进宫之前，贾家已经呈现的败落趋势……

　　“好了，话已至此，你们听是不听，我就管不了。”

　　贾母似乎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这场会谈，指着宝钗道，“我就不说，你们把男客带进后院，让他们无礼闯入的事情了，毕竟是人命大事。我只问你们，处理家事，你们把两个姑娘找去，这是什么礼数？其中的唐突之处，想来总不需要我多说吧？”

　　贾珍也知道尤氏的心思。当时若不是有薛林两个亲戚在，自己还真没那么容易平静下来。满院子的戏子贵客，若是真的闹大了……

　　但这不能改变“相当失礼”的事实。

　　而这其中，又涉及到自己的另一个失礼之处。本来这件事情不至于闹得让那些世交好友知道，却是他自己带进了人来。

　　因为这会芳园内，逗蜂轩、凝曦轩、天香楼等处都是京中有名的好地方，自己一时兴起，有时便会领了那些外客进来赏玩。当然，一般来说，那个时候都会把各方面的女眷支开，不让靠近，那些客人也不会轻易出去，倒是一直相安无事。谁知道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或者他确实是有些太得意忘形了？

　　贾珍有些冷汗的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他忙给尤氏打了个眼色，两口子一起站起来，给宝钗黛玉两个打躬作揖的道歉。他两个到底是平辈，贾珍也知道这次实在是太拖累这两个，又让贾蓉给磕了两个头才罢。

　　此时的黛玉倒好像是闷嘴的葫芦一般就坐在贾母的身边，应了两声也就罢了。宝钗因贾珍又谢了她一便的缘故，却是不得不苦笑着应酬了一番。

　　这次的事情里面，黛玉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可是不说不错，她就好像是被各方人等卷入利用的人一般，从头到尾都透着无辜的味道。

　　她可就没这么好了，自己主动参与了进去。刚才的话，也很难说贾珍他们是否完全不介意，只可惜这一点也看不出来，也只能日后看着罢了。

　　如今又要他们道歉……宝钗很苦涩，但是却是只能认同这一点——以这父子两个对女子的态度，现在可以拉下脸来道歉，以后好了伤疤，回想起来，只怕便要记恨呢。

　　晚上，黛玉和惜春窝在一张床上，已经熄了灯，丫鬟们都在外面，黛玉便小声的把贾母说的话都向惜春复述了一遍。

　　贾母的话能够起到多少效果，这个还很难说。她虽说是瞅准了机会开的口，但还有一句话叫做“好了伤疤忘了痛”呢。别看贾珍他们现在似乎被道理说动了的样子，舒服的日子过久了，只怕就把这回事忘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贾母的话，贾珍他们肯定更加不会反省，不会收敛。

　　黛玉小声的说，惜春默默地听，等到黛玉说完了，她才叹了一声，“老太太才是最厉害的人呢。”

　　黛玉见她这一日都无精打采，面带惊惶的样子，不免劝道，“这事情不是你的错。宝姐姐有一句话是对的，事情是她们做出来的，担了后果也是当然。只是我说句直白的话，你那大哥侄子的错更大，可惜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就是了。到了寿筵散了，才打了那么几十板子，比起葛、柳二位来，确实未免便宜了些。”

　　黛玉的这句话，或者也只能和惜春说了。

　　惜春也自是不以为意，小小的身体缩在自己的被子里面，静默了好半晌，才说道，“其实，我现在想起来才发现，我把事情揭开的时候，那两位姨娘，就活不下去啦。但那个时候，我竟是自己给忽略掉了……”

　　一边说，一边捂起了脸来。

　　黛玉侧躺在枕上，一切看得极为清楚。然而，却是松了口气。

　　之前看惜春的样子就能知晓，葛、柳二位之死，必然已经成了她的心魔。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惜春肯说出来，肯发泄出来，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第八十章

　　一旦说了出来，惜春就再控制不住，在黑暗中低声的哭泣起来。黛玉没有劝她，这个时候劝是没有用的，不如让她好好的发泄一通，然后再来劝说。

　　待得惜春的哭声渐渐的听不见了，黛玉才问道，“惜春，是害怕吗？”

　　惜春静默了半晌，才有些哽咽的说，“彩屏说，两位姨娘，都是该死的。做出了这样不知耻的事情来。她们确实……不该饶恕。可是想到是我逼迫她们就去死的……”

　　黛玉默然，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从小的相处，虽说以前的关系不那么好，但是姐妹之间的感情怎么都是有的。惜春为了贾家，为了宁府做的这一切，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她有什么错误，对她，更是觉得十分怜惜。

　　惜春何尝是一个愿意和人勾心斗角的人？只可惜……

　　这是一个错误的环境，也是一个错误的时代。

　　“林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惜春依然把被子盖住了大半的脸，闷闷的问道。

　　“没有。”黛玉想了想，忽然不管惜春能不能听懂，说道，“葛姨娘也好，柳姨娘也罢，当她们决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的时候，这样的后果，就不是和她们所做的事情无关的你应该负责的了。不过，你会害怕，这也是正常……大概这就是追求‘公平’和我们本能的对生命的‘怜悯’造成的。”

　　因为有另外做错事情的人没有得到报应，所以，作为海棠院抓奸事件开局的挑动者，惜春就难免不安，对自己产生怀疑。而不管是这个社会的公理如何述说两位姨娘的死有余辜，生命的逝去也总是让人感到伤感的。尤其是，曾经感受到过那生命的鲜活的时候，又总觉得，这鲜活的消失，和自己有关的时候。

　　惜春常和黛玉讨论些佛理，如今黛玉说的这些话，虽说似乎和佛理无关，她不曾听过，但又似乎十分浅显。她细细思量了一番，不再说话，忽然窝在被窝中，便低声的念起了金刚经来。

　　黛玉听了倒是一愣。

　　在被子里面念咒文，这似乎不大恭敬，不像惜春的作风。但是……形式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诚心吧。她侧耳倾听，惜春的声音相当的虔诚，不是在为自己赎罪，而是，在为那两位死去的姨娘祈祷。

　　黛玉虽不认为真的能够起到超度的作用，却还是坐在那里，抱着膝，倾听惜春缓缓的念着经文。慢慢的，她的心思倒是飘转到了在外面的宝玉身上。

　　惜春也是一个难得的姑娘，和迎春惜春一样。不是说有多完美，但至少都是善良的。只是女孩子家，身不由主，在贾家的这个环境里面，却都是处境各有各的艰难，连一般的大家小姐的处境都得不到。

　　而宝玉，他是抱着日后能够帮助这些姐妹的期待离开的。

　　在这贾府中，老太太虽说能够抓住机会训诫一番，但起到的效果却是不大。而且……年纪是真的大了。如果宝玉能够在外面做出一点什么来的话，作为男丁，至少能够给这几个姐妹带来一些转机吧？

　　至少能让这些女孩子，能和其他的女孩一样挑个好人家嫁出去，不需要身殒、嫁入蛮荒，或者常伴青灯古佛。

　　第二天，黛玉等姐妹便从宁府重新搬回了大观园。宁府出了人命大事，自然是沸沸扬扬的在园子里面也很被议论了一阵子，虽说是尤氏封了口，但其中的曲折到底还是有意无意的被透露了出来。对于两个姨娘，众人果然并无惋惜之情，只是对于贾蓉，就不免议论纷纷了。

　　在这大家族的下人们当中就是如此。事情没有被捅出来的时候，众人顶多口耳相传，隐讳无比的带上这么一两句，如今，二位姨娘一死，即便贾珍等打点好了上下的一应人等，也封了口，对于这些下人们来说，事情也依然属于“被捅开了”的范畴。

　　没有主子盯着的无人之处，茶余饭后，却是免不了要交谈那么几句，感慨一下贾蓉的荒唐，以及贾府的权势。

　　对于宁府的主子们来说，或者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事情的真相已经被隐瞒下来，但黛玉凭着超越常人的耳力听到了下人们躲开来的谈笑之后，却是明白——即便上明面上，没有什么人会在贾珍尤氏面前谈起这件事情来，但事情的真相，必然已经流传到了各大家族的后院，乃至于市井之中。就好像在贾府，也总能听见一些其它公侯府邸隐秘的丑闻一样。

　　当然其中很多东西都是下人们自己的想象夸张扭曲后的结果，但是，谁能保证其中就没有一两件真事呢？从贾蓉的这件事情里面就能看出来了。

　　所谓的“瞒上不瞒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宝玉离开后，除了最开始的那封家信之外，再也没有寄别的家信来。没有了他在，黛玉想要知道外面的消息确实是困难了很多，尤其是关于灾情、战况之类的东西，只是隐约知道，好像边关已经开战了。

　　想来，宝玉跟着北静王在南边的灾区也是陷入了忙乱之中吧。

　　但京中的生活依旧。

　　因为凤姐怀孕，黛玉很劝了她几次，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但凤姐好强，理由说遍了，甚至黛玉都觉得，自己劝说的次数，简直像是想要夺家权了一般，但凤姐到底无法完全放手，只是答应在房中静养，把事情都交代给平儿代办，大部分的账务，也交由黛玉处理。黛玉见只能做到这一步，也无法再劝了。只是帐务要暗中处理的缘故，她确实忙碌了许多。

　　九月十四日，赖家嬷嬷的孙子，叫做赖尚荣的，蒙贾府之助，早脱离了奴籍不说，还读了些书，如今捐了个县官在身上，就摆酒请了客。

　　而在整个九到十月间，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起，摆了酒席的也不只一家。

　　南方的灾情对京中的影响，可能就在这一点上，表现得最多——大量的难民乃至于“暴民”出现，使得皇帝很是处置了一批官员，各处州县多出了许多的职位空缺。

　　这使得贾府也好，其它家族也罢，都得了许多机会，得以照着自己的步调，给自己的家族布置关系网。演绎着“官官相护”的真髓。天灾反应到京中，竟成了各家族的机遇了。

　　这样的事情和内宅无关，也是内宅管不了的事情，这样的机遇反应到黛玉等小姐们的身上，也就是让她们又去吃了一日的酒席，看了一天的戏而已。

　　只是酒席也好，看戏也罢，都已经是司空见惯，便显得无甚趣味了。

　　倒是这赖家请客，宝钗的哥哥薛蟠又闹出了事情来——招惹了一个叫做柳湘莲的，被他打了，一身伤病的在床上休养了一月。

　　这件事情虽是让人多了几分谈资，但众姐妹们看到宝钗难掩的忧色，自然是不好去谈论这些的，甚至因为宝钗的兴致不高的缘故，九月十六李纨结社，虽是玩了半日的集句诗，却也都不曾尽兴，便到了十月初，宝钗的社，大家也让她空过去了。

　　一直到十月中，薛蟠伤势好了，自己觉得惭愧，以做生意为名离开了京城，香菱搬进大观园来，兴致勃勃的向众姐妹学诗，她那份痴狂劲儿，才给日趋平淡的大观园重新带来了几分新鲜的活力，大家才又热闹起来。

　　十月十六日迎春开社，便又开了社来对对子，才很是热闹了一番。

　　这个时候，宝玉已经随着北静王水溶到了金陵。

　　这里至今也是陪都，六部在这里也都有一套，虽说在日常都算是闲散官员，但到了这个时候，却是相当有用的。统筹发放赈灾的物资，也负责安排各地涌来的难民。

　　在这里，宝玉除了跟在水溶身边学习一些事物，也找贾家的老人帮忙在各处看地。虽逢天灾，宝玉也有心多购些地，无奈卫朝却有相关体制，却是不能置地太多的，很多时候，宝玉也只能看地兴叹，叹息自己没法帮到更多人了。

　　且虽他在水溶身边，又是贾家的人，也有贾母的老旧心腹在——那是对金陵极为熟悉的——使得他不至于太吃亏上当，但是，这段时间，却也是见多了事情。

　　一是有些人，虽说今年极大的亏损了，连日子也要过不得，只得卖地，却有在买卖之时以次充好、虚抬地价、虚圈亩数的，让宝玉纵使是有人相帮，却也还是上了一两次当，很是焦头烂额了一阵子。且因他体恤这些人也是过得极苦，不过是想要过得好些罢了，便没有深究，谁知此后却越发的有人试图来骗他。便连假地契等物，这些原本被那老人给摒除了的手段都给拿出来了。

　　宝玉这才知晓，在这国难之时，也是有人专门发那国难财的，骗子，便是其中的一种，其骗术手段，若是专门说来，简直可以编上一本书了。他们确实让宝玉学到了许多，但这样的人，他也只好揪了送去府衙了。

　　二来，便是置地，因为很有限制的缘故。因此，虽他见有些和他同样目的的人打压地价来买地，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自己暗暗生气。更见到一个试图多卖他些价钱的人，因他知道那以次充好的手段而拒绝了，最终便不得不把地贱卖给了其他人……

　　在金陵不到一月的见闻，几乎就超过了他过去十三年的总和。

　　但不管怎么说，置地的目的倒是很快达成了大半。毕竟在农民当中实诚人还是很多的。

　　宝玉早早的放弃了和那些大地主打交道，又不压地价，自然是很快就买了不少地。只是这些事情，他却也没有通知贾府，甚至是贾府在金陵的这几房，而是把地契都握在了手中，又在当地又雇又买了些遭难的人，着那老奴的儿子来管理，他不过是拿了那些奴契罢了。

　　而因为没有告诉贾家在金陵的这几房他手中握着的银子，只说是来游学的缘故，宝玉却也真正明白过来，他在贾家的地位，靠的也就是祖母和母亲的宠爱罢了。

　　贾母在金陵，可没有那么大的威望和影响力。他本人，既不是日后荣府的继承者，便连他父亲这一支，他日后也是要分出去的。算来算去，似乎日后和宁荣二公府的关系，实在算不上是近了。大概……也就和他现在的那个干儿子贾芸差不多吧。因此，虽头上有一个贵妃姐姐，在金陵的贾家，宝玉的待遇和在荣府比，那就真是天上地下了，虚无的应酬，倒是极多。因此，在贾家老宅住了数日后，因事情繁多，他便干脆跟着水溶搬到了甄家的别院去。

　　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这绝对是金陵最负盛名的家族了。当初太祖的第二任皇后，便出自甄家，这也是卫朝的历史上，最特别的，唯一一个不是出身于小家碧玉的皇后。

　　这甄家本就是一个不小的家族，在太祖起兵后，把自己的女儿送了过去，缔结了盟约，后来太祖登基后，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起来，至今地位依然极高。

　　且这甄家与贾家也是有亲的。

　　当初贾敬之兄贾敷娶的便是甄家的女儿，可惜这夫妻两个，贾敷如贾珠般少年早夭，那甄氏无子，守了二十年寡，也一并死了。虽这条线断了，但甄家的大姑娘、二姑娘，都在这一两年嫁进了京中，一个嫁到了景田侯家，一个则是嫁了一个少年登科的学子，如今在鸿胪寺当差，这两位嫁出去的姑娘，在京城和贾家也多有往来，算是极好的维持了两家的关系。

　　如今宝玉住到了甄家，这做客人受到的招待，倒比在贾家强些。

　　且在这里也有一件奇事。

　　甄家却也有一个叫做“宝玉”的公子，和宝玉同辈同龄，且和宝玉相貌极为相似。能在金陵见到这么一位公子，宝玉自然十分高兴。

　　两人一见，开始倒说得颇为投契。谁知宝玉忽然心中有感，不过说了在水溶那里见到的一点东西，叹了两句赈灾不利，帐务亏空，这位甄宝玉公子便怫然作色，拂袖而去，倒弄得宝玉尴尬不已，却是想到了数月前的自己。

　　他自己想来，大家不过都是十三岁，本也没有到正经学做事的时候，且甄家的五位姑娘，前面两个都嫁得颇好，后面这三个虽说还未许人，似乎也不用担心，这甄宝玉却是依然可以如他以前一般，继续在内帏快活了。

　　这一日，宝玉正要出门看地，才要出门，便被水溶叫了去。宝玉还道又要整理文书，谁知，到了水溶书房，水溶让他坐下以后，便苦笑问道，“这是要出门去看地？”

　　宝玉才应了一声是，水溶就叹道，“这本是你家的事，我也不该多问的。不过如今却是要提醒你一声——有人托了甄家的人来见我……”

　　说起来，这个十三岁的小公子也是倒霉啊，来自民间的麻烦刚刚处理完，有了头绪，另外的麻烦，便是接踵而至了！

　　第八十一章

　　经过了这几个月的历练，宝玉看来也成熟了许多。

　　他原本“如中秋之月”，略带些青白的面庞，因为这附近的干旱、烈日，已经黑了一点儿，但是整体看来却健康了不少。

　　宝玉自己暗暗思忖，也明白，如果是一般人，其实应该是病倒了，他能如此，或者就是因为那所谓的通灵宝玉的作用。他原本对此不屑一顾，现在却是默默的感激了。

　　同相貌的改变相比，他的心境，却是成熟得更多。

　　这一路来，他确实是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民间的疾苦和官场的情弊，还有市井间那些大大小小的事，这些东西，都在理所当然的、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对各种事物的看法。

　　不出门不知天下事，出门才知万事艰。

　　此时，不过听水溶说了几句话，他脑袋转了一会儿，就已经完全明白，“那些家族都怨我的价钱给得太高了吧？史瑞之前就和我说，有不少人听了我给的价，都想把地卖给我呢。只是我也买不了那许多。”

　　本来他就是一个聪明人，经过了这些月的见识，阅历也丰富了许多，一听水溶开口，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当初留在金陵的贾家分房，到如今已经没有一房在官面上有所力量。但其他的家族……可并非都是如此的。他们当然也有趁机兼并土地的。

　　水溶叹口气说道，“正是如此。如今想要买地的人，多半都是附近的大家。这些人……”他有些恨恨又有些无奈的说，“趁了这个机会就想要兼并土地，为了一己私欲……但如今的赈灾，没有这些家族的帮忙确实不成。宝兄弟你的地价当然不算给得高了，只是胜在公道而已。这就让那些农户心里有了盼头，总望着有多几个你这样的好人，不肯轻易把地贱价卖出了。”

　　而这些家族的目的无法达成，帮忙赈灾的时候就难免不力？

　　宝玉默然不语。

　　虽说他听懂了水溶的话，但若是让他也如那些人一般打压地价，他做不到。

　　水溶看他的样子，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想法，“我说这话，大概宝兄弟听了要不舒服——如今朝廷已经处置了一大批的贪弊官员，但账务的亏空是暂时无法弥补的。而且再处置下去的话，人手也要不足了。如今光靠朝廷的这点灾款确实不够，这些农户卖地，得的是救命钱。虽说那些家族把价钱压得低些，却至少能够救得一时之急……”

　　若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延误了时机，可能就会连命也没了是吗？

　　可是，就如同高利贷的利银升了就降不下去，地价如果彻底降下去了，日后想要升回来可就……

　　宝玉想到最近在金陵附近见到的那些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难民，心中一阵钝痛，却是无可奈何。

　　这世上，实在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了！

　　他站起来，道，“既如此，我暂时先不买地就是了。反正我也买得差不多了，也不少我一个。”

　　这是他最后一点固执的坚持，不能自己也跟着昧着良心压低地价。至于这到底是对是错，一时间，连他也茫然了。水溶到底年长许多，也看出了他那倔强之后的一点茫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让他自己去做自己的事。

　　只是，还不等宝玉离开，就有人来报，京中却是送来了书信，他二人都有，一起合送了过来。

　　水溶和宝玉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好朋友，类似于兄弟的关系，但水溶年纪长，又身在王位，对于官场的事情，接受度确实比宝玉高多了。宝玉知道的再多，也不过就是些耳闻目染的事情罢了，却不曾自己跳下去的。

　　他以赈灾的大局来劝说宝玉压低地价，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就冰寒了起来。听得京中书信一起送到，似乎才缓和了一些。

　　水溶做出这样的劝说，到底还是心中有所愧疚的，一听这样的话，忙让人把书信都拿过来。宝玉的信，自然是荣国府寄出的家信，水溶却是收到了王妃和燕霜夜各一封信，他也不避嫌，当下就把燕霜夜的信给拆了开来看。

　　宝玉心中对燕霜夜目前在做些什么也有些好奇，便不急着走了。却见水溶的脸色，从平静变化到了赞赏，又从赞赏变成了惊诧……

　　看完信后，竟也不说话，又把王妃的信给拆了开来。

　　随即，惊诧变成了悲痛。

　　半晌才长叹一声，把信放了下来，对宝玉说道，“多亏了燕兄弟，也多亏了那后金。竟是妄想趁着我们国内大灾之时，恢复宋时交与鞑虏的岁币，陛下这才下定了决心开战。

　　“这一开战，全靠国库历年的积累支撑，即便如此，也需速战速决才好，所以燕兄弟在写信之后就已经离开京城去前线了，王妃倒是拖了几天，才把这信给寄出来。”

　　宝玉听见果然是如此大事，不由得长叹一声，“边关开战，物资都要运往边关的话，这里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水溶神情凛然，“别无他法！太祖迁都北平，便是为了不再让两宋之事重演，取绝不后退之意。岁币之例一开，对君心民心军心皆是莫大打击。积弱之势一成，便再难有翻身之地！也只能以一时的牺牲，来换取长久的安稳了。”

　　其实，这些东西还是燕霜夜分析给他的。

　　但水溶也很是赞同。

　　费时数十年将蒙古从中原赶走，后面又有后金之变，使得卫朝非但有如原本这个时代的明朝一般的强烈的民族自尊心，也对异族有了绝对的不信任感。

　　想要卫朝和后金结成兄弟之邦，甚至俯首称臣，缴纳岁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如果这种强烈的民族自尊心能够找到国家大义来支撑，那自然最好不过。

　　对宝玉来说，他虽然不懂这些军国大事，但也慢慢的学到了一些。虽说想到这一时被牺牲的人是何等的无辜，不免心伤，却也在同时觉得，水溶说得十分有道理。

　　——又是一件难以说绝对的对错的事情！

　　他在心底暗叹一声，便不再多问此事了。

　　“适才王爷有悲痛之色……不知是边关危机，还是王爷家中出了什么事情？”宝玉转移了话题。

　　说起这个，水溶原本凛然的神情顿时就消失无踪了，露出了这一日，宝玉时常在他的脸上看到的苦笑，“私人小事，和国家大事自然无法相提并论。只是，我那侍妾，绯桂当初还是母亲买来给我的，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跟了我许多年，一朝逝去，如何能不伤感？”

　　原来是燕霜夜的心中有悼念劝慰之言，所以水溶才连忙去拆了王妃的信的。

　　宝玉只道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想来水溶和那个侍妾的感情极为深厚吧？一时间倒是有感同身受之意，之前的芥蒂便不免消逝无踪，很是劝了水溶几句。

　　水溶神情依然郁郁，提到这个话题，却是对他有些敷衍的味道。

　　宝玉这才觉得有些不对。

　　水溶的苦涩，似乎并不只是针对于爱妾死亡这一点的。若不是他这一年来对“情”之一字感悟颇多，只怕还看不出来。

　　那绯桂听水溶的意思，是一个温柔而有才气的人，只可惜身体不是太好，一病而亡。虽说美好的存在从此消逝是一种很令人伤感的事，但正因为他懂得这种伤感的滋味，才觉得水溶的反应有些古怪。

　　这种反应更像是……

　　莫非，这位侍妾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脑袋里面忽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让宝玉有些惊悚。生怕自己不小心就会问出来，他又说了几句之后，就连忙告辞了。

　　把家书袖在怀中，宝玉的兴致有些不高。一时间有些惶惶然的，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好。慢慢的骑着马走在街道上，半晌，才想起一件事情来，便吩咐边上的小厮锄药，“我就在这附近找地方坐下，你给我去打听打听，林姑娘的老家，肃伦侯的宅邸也在这里，林家还有人在金陵没有？若是有人，就替我打听一下林姑父的坟在哪里。来了这里许多天，总是不得空闲，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虽说姑父的忌辰也过了，但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该替林姑娘祭奠一番才好。”

　　锄药应了一声，连忙跑远了。

　　宝玉四下望了望，街边有不少的乞丐，看来十分凄楚可怜，但他却是已经明白了，如今这金陵城中的乞丐，一日会赈两次粥，也有避寒取暖的地方，暂时是性命无忧的。倒是像他这样的豪富公子随意施舍，反倒可能会造成祸端——之前有一次，他就差点儿反被乞丐抢了。真正的老弱乞丐，反而受了牵连受伤。

　　真想要帮忙，不如捐钱给官府。如今有水溶在这里监察，金陵的官员也不敢轻易让人在这里饿死了。

　　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一副高傲公子的模样，在边上找了一座茶楼走了进去，然后找了个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点了杯茶，就往窗外打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自觉若是自己还不能学会节省，就太对不起送他出门的祖母了。

　　但是，他倒是没有想到，虽说把他送出来，但贾母可没让他节省金钱，苦了自己的想法……看看现在贾府在做些什么事情的话，完全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等了老半天，宝玉都没有等到锄药，倒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甄宝玉。

　　这甄宝玉虽然也名为宝玉，却没有他带在脖子上——当然现在隐藏在衣服里面——的通灵宝玉，只是名字如此罢了。但他如今的排场，却比贾宝玉要大上许多。只见他骑在马上，身边非但有几个小厮围绕，甚至还有几个成年的汉子跟着。

　　宝玉在京中外出，很多时候也不会有类似的排场的。

　　这位甄宝玉如今却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整个人都显得恹恹的。

　　宝玉心中奇怪，便问一边随侍的茗烟，“你这两天往甄府走得勤，又最好打听的——你说说，甄府难道也出了什么事不成？”

　　茗烟嘻嘻哈哈的笑着道，“二爷难道不知道？这位少爷和您一般，最是喜欢钦羡自己院子里面的姑娘们了。他们府中的三姑娘，据说和他关系最好，最是亲密，如今说是要议亲了，才会如此吧！

　　宝玉再次有了感同身受的感觉。

　　不过现在，他已经明白，姑娘家不可能永远都在府中留着的。甄家对姑娘们的态度，至少，比他那几个长辈强啊……

　　同时，他也打消了和甄宝玉打招呼的念头。他很明白，在这个时候，甄宝玉肯定不耐烦被打扰。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一群乞丐走过了甄宝玉的“队伍”，大声的向他乞讨起来。

　　第八十二章

　　甄宝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贾宝玉其实还真的不知道。

　　就好像他自己，他能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这样的话来，但这样的话，他却是绝对不敢和父亲，或者是父亲的客人说的。

　　面对外人，世家子弟基本的礼仪修养，就需要维持。

　　这是一种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都知道，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不管是再溺爱他们，家族的长辈也不能再容忍他们。

　　也因此，下人们，乃至于一些亲戚们都知道他们说过这种话，但他们绝对不会对自己的客人说。而下人们也不会对主子说，这些亲戚们也不会对他们的家长说，就好像完全不知道那么回事一般。

　　或者，这可以算是一种潜规则了吧。

　　因此两个宝玉的会面，最开始能够说得投契，主要是他们都喜欢诗词，都对仕途经济没兴趣……但是不是常年在内帏厮混？这种话当然不会谈起。所以，宝玉甚至还要从茗烟的口中才能知道这个消息。在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宝玉越发觉得，自己和甄宝玉大概算是一种人了。

　　连性格都像！

　　所以在乞丐们拦到了甄宝玉身前的时候，他立刻就想了，自己会怎么做呢？甄宝玉会不会和自己的做法一样呢？

　　他很惭愧的想起来，有一次他生气的时候，甚至踢伤了袭人。事后当然很后悔，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某些原本被自己鄙弃的东西就会冒头了……

　　再联想到甄宝玉，宝玉就更有些担心了。能够到处行走乞讨的乞丐一般都强壮一些，但附近可还是有些老弱病残的啊！想到这里，宝玉便连忙吩咐茗烟，“你到下面去看着，如果要出什么事，你就说我请他，请他上来说话。”

　　茗烟应了一声，但也不敢立刻离开，就走到了楼梯口探头探脑的张望。

　　甄宝玉正消极的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呢。

　　两个姐姐相继出嫁，嫁出去一两年了，连一面也不曾见得。家里面统共也就剩了三个姐妹，虽有几个表亲，也并不时常来往，本来就寂寞的很，如今就连三姐姐都要出嫁！这个事实，实在是让他心烦意乱、神思不属。偏偏母亲还打发他出来，说要去外面的庙里上香还愿……

　　他在马上就唉声叹气的，很有痛不欲生之感。

　　当几个乞丐挡到了牵马的小厮跟前嚷嚷“好心的公子哥儿赏口饭吃”之类的话的时候，甄宝玉一时间甚至没有想到这说的是自己。

　　直到小厮唤了他两声，他这才反应过来。

　　注意到那几个衣不蔽体，满脸乌黑的乞丐，甄宝玉不由得皱起了眉，一边用袖子掩住了口鼻，从后面呜呜的说道，“这样肮脏的人，你们也放到我跟前来！？还不快给我赶走！”

　　马后的几个壮汉听了，忙赶上了前来。

　　甄家的这位少爷并不出门，但若是本地的混混骗子豪强等人，自然是知道他，也不会来惹他的。谁不知道这少爷是甄家的宝贝？

　　但如今的乞丐，却多半都是外来户，如今金陵又混乱，就难免有些不开眼了。况且也只是讨钱而已，一般的大户人家，谁不要个善名声？这些乞丐抱着这样的心思上来乞讨，谁知道不过是才说了几句话而已，这公子哥儿就让后面跟着的壮汉过来赶人了。

　　其实，若是平时的甄宝玉，便心里厌恶，身上也总带着些散给乞丐的散钱的，给了也就是了。但如今却是不同。

　　听了甄宝玉的话，旁边的乞丐顿时一哄而散，便有那年纪大的，腿脚不灵便的，也正因为如此，更是早早的就准备着离开了。但是，那些走到了他们身前的乞丐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几个大汉才走到他们的面前，其中的一个就抱着肚子大声的叫起痛来，更有一个夸张的咕噜咕噜滚了出去，另外几个几个则似乎是乱成了一团，大叫打人了打人了，便要逃窜的样子。

　　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那甄宝玉年纪又小，又素来被家中外面各色人等让着的，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见得清清楚楚，他家那些汉子们不过才伸出了手而已，何尝打人？一时间脸就白了，不可思议的伸着手，指着那些乞丐，“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刁民，今儿我才见了！”

　　他的样子，看来倒只是惊，不是怒。即没有慑人的气势，但似乎也没有被吓到。

　　几个乞丐在叫痛中，呼喊中，却也观察着情况，得出了结论。

　　这几个“乞丐”在外地的时候本来就是泼皮无赖，身无长物，以讹诈欺骗为生，这样的人却是哪里都有。时逢灾年，能被他们欺负的当地人都逃生了，他们却也过不下去，干脆跟着到了金陵来。只不过是混混这个行当，金陵也有，人生地不熟的，却是无法轻易拾起。

　　他们也很有几分眼色，听说金陵富户最多，最近又有朝廷大员监阵，官府大户行为俱要收敛几分的。且他们不过是讨些对这些大家来说完全无关痛痒的银子，总没人愿意为此把事情闹大，故此近月以来，竟无败绩。

　　但甄宝玉的反应，却与一般的富家公子不同些，倒让他们拿不准了。

　　若是这富家公子发了火，他们自然不能硬抗，得求求饶，给个台阶下，若是懦弱些被吓了，便该继续吓得他出钱才罢。但如今眼前的这一个不上不下的态度，就让他们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得继续装伤的装伤，扯着嗓子叫的，也继续扯着嗓子叫。

　　那几个跟着甄宝玉的汉子，却是在这金陵城里面从来也没有碰到过这种事的。平时哪里会有什么不开眼的混混骗子跑到他们面前来耍泼耍赖？一时间竟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而且，虽说本地人都认得这是甄家的人，不会说些什么，这金陵城目前却是难民多，人多口杂，总有一些对目前的境遇十分不满的人，不免在旁边嘀嘀咕咕的起来，一时间一行人竟是很有些千夫所指的味道。一个汉子从没见过这个场面，就有些慌了，见其中一个乞丐正大叫打人了打人了，就上去推了一把，“胡说什么！你也不看看我们是谁？甄家是什么名声？敲诈竟敢敲到我们头上来了？”

　　被他这么一推，那乞丐眼珠子一转，想着那公子哥儿至少不是一个硬气的，这几个汉子也是没见过这阵仗的模样，干脆叫得愈发惨烈起来，行人更是不免指指点点。

　　甄宝玉又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他这才注意到，不少衣衫褴褛的人都聚集了过来，对着他这里指指点点呢！不由得把一张雪白的小脸给生生的涨红了。

　　有些恼羞成怒，但在另一面，他也有些怕这样的事情。要是被这群肮脏的家伙给围起来……他忙说道，“高福，你给几两银子给这些家伙算了，真是晦气得很。”

　　本来，这件事情或者到此也就完结了。

　　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有一个小厮提醒了甄宝玉一声，“少爷，这样不是承认我们打了乞讨的乞丐么？”

　　甄宝玉听了就是一愣。

　　他虽然在内帏厮混，但是和贾宝玉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是未来甄家的继承人。对他的管教，甄家远不如贾家对待他们的宝玉那样宽松。而且，比起贾宝玉，他自己对自己的家族，也更加的看重。他也知道现在的金陵附近实在称不上风调雨顺，前两天老太太还在说赈济灾民的事情，若是说他打了来乞讨的难民……

　　冷汗刷的一下子就滑下来了。

　　不过，在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懂得用“凿牙穿腮“这样的说法来恐吓自己的小厮了。虽说那个时候，他是用自己的地位，来使得身边的小厮也跟着对女孩子们口上尊重一些，但如果要说他对自己，对甄家的权力，对权力的作用没点了解，那也是说瞎话。

　　被小厮这么一提醒，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自己身边有这么些人，高福他们都是练过一阵子的，难道还怕这些吃不好穿不好的刁民不成？

　　虽说从没做过这种事，但他反应过来以后，还是红着脸喊了起来，“险些中了这些刁民的计！高福，不能给他们银子。甄观，你去通知一声知府大人，让他请人来看，这些刁民即说是打了他们，倒请人来看看，若果真是我们打了他们，我们非但给他们看病，再多付几倍医药钱就是！”

　　远远的听到甄宝玉这样说，贾宝玉却是点了点头，深觉这甄家公子比他会办事。本来他还担心这甄宝玉会对这些乞丐如何，谁料这些乞丐反不是好人，根本就是无赖，倒是这甄宝玉说话得体多了。

　　但是，就在宝玉这样想的时候，那叫高福的汉子却是有些为难的开口了，

　　“少爷，只怕，只怕这些人身上是真有些伤的。”而且，还未必是旧伤，也不知道是哪里打了架来，确切的时间怎好判定？

　　也正是因为如此，听了甄宝玉那话，那些乞丐们虽有些犹豫，却不曾逃跑。

　　却听得甄宝玉冷笑了一声，说道，“糊涂，便是他们身上有伤又如何？总归不是我们打的，难道还能冤枉到我们头上来不成？你只看好了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就是。他们居然敢在这金陵城闹事，也很该被抓进去至少关上个一年半载的了。”

　　这话倒是说得很正义凛然，可惜甄宝玉到底年纪不大，所以他的真意还是不免泄露了一些出来，细心聪明的人，大概都能看得出来。那些乞丐更是老油条了，哪里能不明白？这根本……就是在恐吓他们呢。

　　就算是真的打了他们，应天府尹一派人来，倒霉的还是他们！

　　即使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念过诗书，常年在市井上打滚的，也还是知道“官官相护”这几个字的。

　　这个少年，看来并不惮于把事情闹大。或者，根本就是想要直接收拾了他们！

　　注意到这一点，这几个奸猾的乞丐也不打招呼，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倒地的站起来了，喊痛的不喊了，不约而同的，同时朝反方向冲了出去。

　　在甄宝玉身边的几个汉子就是一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这个时候，本来心情就不好的甄宝玉，经过了这件事情以后，心情却是愈发的糟糕起来，想起自己之前的委屈难过，在最开始的不知所措之后，现在这些情绪已经重新涌了上来，占领了他的身心。

　　何况这件事情，本来就是这些刁民自找的！

　　他哼哼的冷笑了两声，“高福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抓几个人过来？还放他们去别的地方敲诈么？”

　　看来是大事抵定了。

　　宝玉收回了视线，把楼梯边上的茗烟叫了回来，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是贾府的公子无法改变，但他素来认为，自己也不过就是须眉浊物中的一员罢了，并不比谁高到哪儿去。虽有些习性自幼耳濡目染，他便是不乐，有时也不免带出。但是，却是从来都不愿意用贾府公子的身份压人的，遑论用贾府以及贾府相关的力量来对付别人了。

　　正如之前买地之事，有些事情他阻止不了，自己不做总成了吧？

　　而甄宝玉，他本来以为也是如此的。谁知道，他却会主动的抬出甄家的名头来，威吓几个乞丐，甚至要把他们抓到牢里去。

　　——他们两人，到底是不同的呢。

　　虽然甄宝玉做的这件事情也并不算错，但用家族官府权势直接来压人，却无论如何都不是他喜欢的行动方式。

　　这个时候的宝玉，在感慨甄宝玉行为的同时，并没有想到，很快，他也将要遇见一件“仗势欺人”的事情。尽管这件事情并不是他做的，也早就被做完了……

　　就在一群官兵赶来，把那群倒霉却称不上无辜的“乞丐”给押走了以后——他们甚至没有形式化的让甄宝玉跟着走一趟——街道上这场突发的闹剧，便平息了下去。

　　如果要说有什么负面影响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混混，确实很是带累了金陵人对难民的映像吧。宝玉侧耳倾听，发现茶楼里面的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直叹人心不古。

　　过了一会儿，锄药才找了过来。

　　然而，宝玉一见到他，却是大吃了一惊，不为别的，跑过来的锄药，却是鼻青脸肿的，身上的衣服也又脏又破，明显，是被狠揍了一顿！

　　他忙问，“这金陵竟是乱到了如此，竟连你这样的一看就是办事的人，也被抢劫了不成？

　　锄药抹了抹鼻子上的血，哭丧着脸，却是给出了一个出乎宝玉预料之外的答案，“二爷，我哪里是被抢劫了，我找到了林姑娘的老家，本来以为能问道姑老爷的坟茔所在，谁知道，谁知道，竟被打了出来！”

　　第八十三章

　　黛玉并不知道，远在金陵，算是发生了一件和她切身相关的事情。或者说，宝玉即将发现一件会让他觉得十分痛苦的事。

　　从很早开始，她就已经把那巨额钱财的事情置之度外了。可以说是读书人的金钱观念淡薄，同时也是风清的记忆中，长久的隐居生活的自给自足带来的自然而然的想法。反正，融合成现在的黛玉的两个灵魂，对此都是无所谓的。

　　至于林家宗族……

　　黛玉隐约记得，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很糟糕，而且又是幼小的孤女，所以没有人问她什么事情，她也没有参加多少林家的活动，但是，却能够记得那些林家的亲戚，假装出来的悲伤的面庞和难以掩饰的贪婪。

　　她在那个时候做不了什么，也知道贾琏肯定做了些什么，来京的路上，贾雨村赶上了他们的船队，在后来仔细的思量了以后，就更是从这一点上肯定了之前的判断。

　　不过，林如海在世的时候，知道林家没有出什么人才，因此不肯借自己的权势来帮助林家的那些亲戚踏上官途，这造成了林家的这一代和宗族的关系并不好。也造成了，虽然林家宗族失去了一个高官，却并不是太伤心的状况。

　　而他们的态度，又造成了黛玉对林家宗族的感情淡漠至极的状况。反正作为曾经的侯门世家，贾家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金陵这样的陪都对林家赶尽杀绝，在此之外，她也就不甚在意了。毕竟，林家可不是冯渊！

　　在京城贾府的日子按部就班的过着，或者帮凤姐算算账，或者和姐妹们谈笑，或者看看书，做做针线，日子倒也过得逍遥。但在同时，也可以说，这日子过得未免有些一成不变了。还好，黛玉倒也一直觉得自己很有事可做，倒并不觉得无聊。

　　这一天午后，黛玉正倚在床上看书，紫鹃掀帘子走了进来，“姑娘，晴雯送胭脂过来了。”

　　黛玉把书放下，恰好见了晴雯走进来，叹道，“真是麻烦你们了，还要月月做这些东西。”

　　晴雯笑着行礼，道，“我们日日闲着也无聊，不过就能做这些闲事。只是虽是和宝二爷学的手艺，总比他不上，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些灵巧心思。只是用惯了园子里面用花拧的，外面的再看不上了，姑娘也将就着用用。”

　　黛玉沉思。

　　晴雯……以前在园子里，几乎都是叫宝玉“宝玉”的。虽说宝玉大了，但晴雯自觉得身份不同，在园子里面没有长辈，总是不免脱口而出。但现在，却是叫“宝二爷”了……

　　在注意到了她这样的姑娘，虽有贾母撑腰，但因为不受王夫人待见也是难免尴尬的处境之后，晴雯大概也是对自己的未来没有那么相当然的放心了吧？

　　紫鹃却是早拿了胭脂盒子去收拾，听晴雯这么说，也没觉得怎么不对，笑道，“姑娘本来也用的少，你送过来的这些，倒多半便宜了我们。”

　　黛玉听紫鹃开口，也回过神来，“前两天晴雯不是问有没有新鲜的花样子？把我才画的那两个拿出来，看她喜欢不喜欢。若是喜欢，就拿去好了。”

　　紫鹃这才想起来，忙把那两个花样子找了出来，给了晴雯，然后见黛玉似乎无话要说了，便把晴雯送了出去，一边说道，“宝二爷不在，你们也没事做，若是有空闲，倒帮我们姑娘做两件衣服如何？”

　　晴雯道，“其实宝二爷在的时候，我们也不算忙，和紫鹃姐姐不一样，我们那里丫鬟多，什么事情不是有人抢着干？紫鹃姐姐这么说了，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我速度慢，不要嫌弃我才好。”

　　晴雯这样说，紫鹃这才觉得有些不对。虽说晴雯说的是实话，但态度却让对她颇有了解的紫鹃有些古怪。

　　转头往后看去，在荷塘花样的屏风后，自家姑娘估计已经又捧起书来看了，那种淡漠的样子，真看不出来，她居然能比自己还早发现晴雯的不对。

　　是的，这话其实是黛玉之前吩咐她的。

　　晴雯这段时间往潇湘馆跑得挺勤快的，却又没有讨好姑娘的意思——送胭脂，这是宝玉走之前真切吩咐过的——只是来串串门一般。

　　她还觉得奇怪呢，姑娘却告诉她，有机会，不妨让晴雯帮忙做些绣活。

　　当时她还笑，晴雯连宝二爷房里的活计都是有一下没一下只看心情的，何况还要帮着老太太房里的活计，哪里能帮这个忙？谁知道，今儿开口一问，她非但一口就应了下来，态度还颇为平和，似乎性格有些变化的样子，真是让人奇怪。

　　心里面想不明白，但紫鹃还是一边笑着说不嫌弃，一边把晴雯送了出去。在这满府的姑娘丫鬟之中，没有哪一个没有从小练出一手好绣活来，但是在熟练度上难免有区别，而灵巧的心思，或者又更多是先天决定的，这就造成了绣工有高低的状况。

　　如果说在姑娘们当中，黛玉的绣工是最好最精致的，丫鬟们中就要数晴雯了。紫鹃从自家姑娘的速度上来看，觉得晴雯的速度慢些实在是很正常的，这话也说得十分真诚。

　　不过，她转回来，在给黛玉沏茶的时候就不免问黛玉，晴雯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受了什么打击，性格大变了不成？

　　“受打击倒未必。不过是因为心里头有事郁结，一时间化解不开，所以才这个样子罢了。”毕竟是人生的重大变故嘛。“如今宝玉不在这里，只怕那怡红院除了袭人之外，丫鬟们整天都无聊得很，不知道筹划怎么玩呢。她现在没这心思，给她点儿事情做，她也好避开来。”

　　晴雯是一个丫鬟，没法自主花大量时间在自己身上的。会到潇湘馆来，也是因为黛玉性格的缘故，这里比较安静。

　　黛玉看出了这一点，才提起了花样子的事情，又让紫鹃提出来，让她做一点儿事，借着给她绣花之名，晴雯就可以避开那些玩闹了。

　　紫鹃听了，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原来姑娘是这个意思，我还当姑娘嫌弃我和雪雁的绣工了呢。”

　　黛玉微笑。

　　紫鹃会说些玩笑话，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她正要说话，这时，那鹦鹉却在院子里面叫起来了，“客人来啦，客人来啦！”

　　黛玉一愣，吐出口的话便变成了另一句，“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客人？”

　　话音未落，凤姐的笑声已经在门外响起，“妹妹却是养了只好鹦哥儿，真是聪明伶俐的紧。”

　　紫鹃听了，有些慌，忙走了出去迎接，一边道，“琏二奶奶怎么来了？雪雁春纤那两个蹄子跑哪里去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黛玉在惊讶之下，也从床上坐起来，整了下衣裳，穿了鞋子，迎了出去。

　　却听凤姐笑道，“我不过是偶尔来串串门，让她们别说的。拘什么礼呢？你这丫头却是越来越有当家丫鬟的范儿了，日后跟了你们姑娘出去，可也定是个好手。”

　　话虽这么说，但这大观园建成以来，除了有事，凤姐却是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跑到她这里来过。黛玉哪里会相信这个话？

　　此时凤姐已经被迎进了门来，虽觉得奇怪，但黛玉自然不会怠慢了礼数，况且凤姐身上又有身孕。等得凤姐在椅子上安坐好了，这才问她的来意。

　　凤姐之前虽说只是来串门，但她素来排场极大，何况现在又有孕在身，听了黛玉的建议，身边总是带着不少人伺候的，以求尽可能让自己休息。如今就带了一个平儿过来，哪里像是全没事情的样子？

　　果然，她很快就拉着黛玉坐了下来，说起了正题。

　　确切的说，她是开始赞扬起了黛玉送她那幅画绣，夸起了黛玉的手艺，一边又问黛玉最近有类似的绣品没有。黛玉心中猜着她要画绣做什么，一边笑道，“那东西费神费力，时间长得很，不瞒你说——若光是为了你的生日，我也不会前几个月就想到，来弄那个呢。”

　　这番话几乎把凤姐的口给完全堵住了。

　　但黛玉尚且不知道她到底想要来做什么，却也不好说绝，便又接着问道，“前两月拿给你的时候，难道就没发现这绣活好不成？怎么今儿又忽然问起这个来？”

　　凤姐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了黛玉半晌，把黛玉都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以为自己一切猜错的时候，她忽然笑起来，伸手越过桌子点了点黛玉的额头，“我该怎么说你好呢？你是个聪明姑娘，我话到一半，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只是也太小心了些。你嫂子我虽爱财些，但何时真亏待你们了？罢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实话和你说，理国公家的柳夫人之前到了我那里来，看了你那画绣，夸得不行，回去和她嫂子说了，她嫂子今上午也来看了——要知道，自大姑娘入了宫，她可是从不登我们的家门的——只说这满城闺秀竟无一人能够比得上你的。她虽未曾开口求，但总有那个意思在……”

　　黛玉听了，已经大致知晓，不由得蹙眉。

　　这个柳夫人的嫂子，她也知道，就是那个办了京中女学的甘夫人。听凤姐的意思，这满门中，她竟只是曾为了元春登过门？元春也曾是她的学生么？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从无往来，也不认得，她可没有去奉承的意思。

　　凤姐窥她神情，已经知晓，心下不由得有些着急，只得继续说了下去。

　　“……且十二月有北静王太妃的八十寿诞，她老人家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最喜欢慧纹，可惜除了家中有一件旧的，竟找不到新的了。北静王妃是那位夫人的侄女，正满京城的在找肯出让的慧纹呢，便没有，也要找个相差仿佛的，可惜之前竟没找到一幅中意的……”

　　黛玉有些不悦的打断道，“我家和那北静王府素无往来，我也不认得她们。没的去奉承她们做什么？”

　　北静郡王家和贾家是世交，但和林家可没有什么关系。所以黛玉说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把凤姐一时间给哽住了，做声不得。

　　半晌，她才笑叹道，“真是个傻姑娘。谁说是要奉承北静郡王府了？便真要做这样的事情，可也轮不到你来做。不过是老太太说起慧纹来，勾起了我的一点心思罢了。我人笨，保不定就弄错了，但也有些自己的见识，和妹妹你说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个理——那慧娘名满天下，人人都说这是天下的奇女子，绣品竟特用一个‘纹’字来形容，捧到了天上去。但我贾家原本就有三件的慧纹，若搜遍京城，上百件也是有的。一件珍品便是要费得许多功夫的东西，她慧娘不过十八岁就死了，磨练技艺也需的几年，如何能有这许多功夫？又不是日常物件，她若当真是如传闻所说，‘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怎么能有这样许多？便有这功夫，百件绣品也需得好些年了。她家里也不曾败落，闺中女儿的这等活计，又如何全部流落于外？”

　　黛玉本来还在想凤姐会说什么帮助贾府这一类的话来，若是如此，她是断然不肯答应的。谁知道凤姐转了话锋，反说起慧纹的事情来，凤姐越是说，她听在耳中，就越不免觉得有些惭愧，低下了头去。

　　在这方面，她却是从来没有多想过的。听得凤姐这么一说，又不得不承认有其道理。

　　暂且不说为何闺中绣品轻易流落在外的问题，一件绣品，便是技艺精湛，想要绣成珍品，也要花费许多的精力与时间。那慧娘便是天纵奇才，小小年纪技艺就能和大师媲美，百件珍品要多少时间？怎会是“偶尔为之，绣来作耍”？便说贾府这最后留下的一件，就是十六扇的一副璎珞，非数月之功，怎能轻易完成？

　　从“慧纹”上看，黛玉觉得，这是一个兰心蕙质的女子，故此，从来不曾考虑其中是否有所问题。但现在想来，姑且不论她本人是怎样的人，为何十八岁还不曾出嫁，且未嫁即死，凤姐说的这些话怎么也是有其道理的——她能这样名扬天下，除了才气之外，这本身……只怕也是一次成功的炒作。至少，凤姐的话里面，明确的阐述了“炒作”这个词的含义。

　　有的时候，确实是光有一个“好”字没用的。如果不能为世人所知的话……

　　而现在，难道说贾母和凤姐的意思，就是要借她的画绣在京城的上流社会打响她的名声？想到了这一点，不可避免的，黛玉产生了一种相当荒谬的感觉。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良好，若是外面没什么人知道她的存在，那么自然不管怎么都好。若是外面知道了她的存在，还如同慧娘那般拥有了名气的话，贾家能够对待她的方式就只有一种了，把她永远留在贾家。而受到外界的关注的话，虽然这东西没有什么用，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做护身符使用。

　　就现在的情况看来，这反而是……贾母保护她的手段了。在衡量了各方面的状况以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吗？

　　难怪，凤姐的话中会有怨她“不识好人心”的意味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经过了年终最后的忙碌，终于到了新的一年的开始了。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八十四章

　　凤姐明示暗示之下，黛玉也明白过来了。贾母也是有这个意思的，让她传出一些画绣去赚取名声。这也是容易的事，只要有有身份的贵妇来求，就应了便是。这样，不说她这个寄居在贾府的表小姐能够受到多少关注，作为一种交际的方式，只要有心，她也能编织出一张不错的关系网来。

　　如果说，凤姐索要画绣纯粹是为了贾府的交际，黛玉自然是不会答应，但在这个目的之外，还包含了老人家关爱后辈的一片拳拳之心，就由不得黛玉不仔细思量一番了。

　　不说别的，凤姐这样的帮助，在王夫人那里只怕就要被记上一笔的，但她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也是一份人情呢。

　　想来想去，黛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复杂的状况了。

　　若是同意吧，她心里实在是不愿意。便不说她自己的心意问题，把画绣当作一种扬名的手段的话，这就偏离了她的本意了，偏离的心境会绣出什么样的东西来呢？

　　但若是不同意吧……

　　老人家应该是享福的年龄了，但为了这个贾府，却不得不一直操着心。而因为她的身份境遇，老太太更是一直在和王夫人明争暗斗，希望能够给她一个好的结局。

　　黛玉可不会忘记，之前刘姥姥来的时候，游园时的那份尴尬。王夫人希望把她嫁出去，谁会想到她这个孤女并非全无反抗之力呢？贾母在她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已经为她做得更多了。人无完人，她不能要求她做得更好，更上心。

　　筹谋半晌，黛玉还是下定了决心，道，“画绣是真没有了，我也没这份心思特意去绣了奉承那位太妃。不过，我这里有些苏绣的摆件，都是这两年做的，也没拿去装裱，也不曾摆出来，都让紫鹃收着呢。不过绣了些江南山水园林，也没仿什么名画，但也算是仿画绣了。凤姐若是喜欢，倒是可以拿一两件去。”

　　在黛玉说出这些话来以后，紫鹃行了一礼，就出去翻箱子了。

　　凤姐听着，却是愕然。

　　她不料自己费了这么多口舌，黛玉却还是不愿意学那慧娘，以针线博名，也为自己博命。她的意思很明显了，不管那慧娘如何，她自己却当真是“偶尔为之”的，等于在说“我绣了的，你喜欢便拿走，要我以此为业，我却不干”。

　　冒着被姑母忌恨的危险，来说这些话，做这些事，却谁知黛玉并不领情，凤姐本称不上心胸宽阔之人，虽素来和黛玉和睦，却也觉得心中憋闷不快。

　　一时间，黛玉的小屋子中气氛却是冷了下来。唯一跟着凤姐来的平儿频频朝黛玉使眼色，谁知道，一向都和她关系不错的黛玉此时却是径自喝着茶，全当没看见似的。

　　她心里不免十分不解：这位林姑娘素来都是最聪明不过的，这样驳了奶奶老太太的好意，实在是不智的很，怎么今天就这样的糊涂呢？

　　平儿却是不知道的，对黛玉来说，绣东西算是她的爱好之一，在绣下那些山水楼台的时候，其中的风景已经映入了她的心底，绣好之后被人拿去，倒也无所谓，但要她为了别的理由，把绣活当作立足的营生来干，至少在这贾府，她是不干的。

　　不管这在别人看来是多好的机会。

　　本来，黛玉和她们这些人对某些事情的认知，也是天差地别的差距。

　　还好，紫鹃很快就把黛玉这两年绣的东西给拿来了，打破了有些古怪的气氛。让紫鹃给展开来，凤姐一看，却是稍稍松了口气。

　　她本人在王家自小受的教育便是处理事务的主母教育，虽说自然也要掌握女红技能，却并不精通。但是，虽自己不精通，眼光还是培养出来了的。

　　黛玉最擅苏绣，而如今的苏绣，本就是吸收了一些画绣的技法的。加上黛玉心思灵巧，又做得十分精细，同样有以针作画之感。凤姐的感觉，甚至比家中收藏的慧纹更好。

　　她尤其喜欢一副山水楼台的，深得江南山水之髓、园林之趣。想到北静太妃也是南方人，心中便有了计较，笑道，“我笨口拙舌的，看着着实喜欢，却是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了。看着这个，我倒像是又下了江南一番。我年轻时跟着父亲下过一次江南，只是那个时候，却似乎也没见着这样的好山水，直让人想好好的在那里坐上一天才好。”

　　黛玉听了，却是不免一叹，“小时候父亲总是说，不知何时，才能卸下重担，归隐田园。我绣这些，不过是为了个念想。不是我不客气，赏山玩水之趣，想来你是不曾享受过的。不能静下心来，便有好山水在眼前，只怕也见不着。”

　　听黛玉这样有些出乎预料的言辞，凤姐便明白，黛玉并不希望和她疏远，话虽不客气，却是在表示亲近。细细看她，她很明白拂了她们的好意，却对此并不愧疚，态度也很坚定。再看看手中的绣品，凤姐也是个心思剔透的，心里面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反正这个我看着喜欢，就拿回去了。不管谁来看，我都能说一句，说是苏绣，但拿来当画，也绝对没问题！”

　　黛玉笑道，“书上评论苏绣说，‘山水分远近之趣，楼阁得深邃之体，人物具瞻眺生动之情，花鸟极绰约底馋唼之态，佳者较画更胜。’我这个不敢说是‘佳者’，说是仿画，自认却还是成的。”

　　“瞧瞧，你也知道我不读书，不认字，偏要拽了文来为难我！”凤姐似乎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笑着说道，“林姑娘！我知道你是个读书人，染了读书人的几分酸腐气，今天也是这样。我就不明白了，这能值得几个钱，还能供你吃，供你穿不成？硬生生把好处往外面推，还不知道老祖宗知道了会怎样呢。”

　　凤姐把话说到这份上，反说明之前的事情她已经全看开了。黛玉浅浅一笑，自己动手把剩下的给收拾了起来，交给了紫鹃，一边说道，“什么酸腐气？不过是我懒罢了。这些东西供不得我吃，供不得我穿，能供得我高兴，这便够了。”

　　凤姐也把自己选中的拿给了平儿，一边叹气，又道，“虽是物以稀为贵，这也忒稀了些……林丫头，暂且不说这个，我们家里又要来几个亲戚了，你知道不知道？”

　　“在大嫂子那里约略听到了些。说是她的寡婶递了家信来，要来看她。”

　　凤姐笑道，“还有姨妈，薛家的亲戚和我那婆婆的亲戚呢，都要来。虽不知是何时，但总是最近的事，看来家里要热闹一番了，好几个姐妹呢。”

　　黛玉无所谓的点点头，其实她对新姐妹不是很感兴趣，闺中儿女，真能和她说得来的本也不多。因此她倒是更关注另一方面，“若要住在这园子里面，难免又要分派人，又有银钱等事，小心又把自己累着——我还是那句话，别人家的姑娘这个年龄，怎么着也该学学如何管家了，你也该提携些才好。”

　　因为不过就是两个心腹的丫鬟在，黛玉重复了自己说过一千零一遍的话题。这些东西本来不该她过问，但确实是一个问题的。一个是凤姐的身体，二来是没有经验，日后嫁出去了，这几个贾家的姑娘们该怎么办？

　　也是一千零一遍的反应——凤姐转移话题到新来的姑娘身上不成，反被黛玉说到这一点上，便再次拿出了以往的手段来，沉默以对。

　　半晌才道，“我再想想。”

　　儿子重要还是一时间的权力重要？其实不要说黛玉，放在这个时代的所有女性身上，绝大部分人都能轻易得出结论。

　　对于现在的女人来说，没有一个儿子做以后的依靠，不管现在有怎样的权力，那都是无根之萍。所以当然是儿子重要。

　　但是事情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人就容易犯糊涂。凤姐现在就是这样的典型。类似的话黛玉说过，黛玉还知道，至少平儿也说过，便连贾母都暗示过，就是没有用处。

　　凤姐怕又是一个女儿，更怕最坏的情况，生下一个女儿不说，还因为暂时的放权而永久的丢失权力。所以，她就总想着两全。

　　比如说这亲戚来访，总不是贾家的直系亲戚，和贾家的关系不近，自然也本来不需要凤姐关心，但她却把这样的事情也记住了。

　　果然，过不了两天，早上黛玉才从贾母那里吃了饭，坐了一会儿回来，在潇湘馆还没坐稳，小丫环春纤便笑着走了进来，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园子里到处嚷嚷，让姑娘们去认亲呢。”

　　黛玉听了，细眉就是一蹙，“难道我家也有亲戚来了不成？”

　　呃……

　　春纤说不出话来了，她不过是在园子里面听见热闹，所以来告诉黛玉，哪里知道是哪家的亲戚？随侍在一边的紫鹃见黛玉似乎引动了自己的身世之悲，忙推着春纤，把她推到门外去了。

　　她却不知道，黛玉其实也是有些好奇的。

　　这几个来的姐妹，她其实都知道。但是在她记忆中的故事里面，对这几个人的描述都很少，她甚至难以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来。不过，她至少知道，在那个故事里面，这几位新来的姐妹，都和她称不上知己之类的，共同语言也不多，不像三春那样自小相处的话，她有这个自知之明，只怕是很难培养出多深的姐妹情来的。

　　于是现在，她只是有一点好奇而已。

　　按那故事中说，这次来的，宝钗的堂妹宝琴是个天仙般的美人，按照探春的话，容貌尚在她和宝钗之上。不可否认的是，在她的身上还是很有一些女性的常见心理的，薛宝琴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她挺想去看看呢。只不过，那又不是她的亲戚，没道理在他们亲戚相聚的时候，自己走过去的。

　　因此，她又在自己屋中坐了一会儿。

　　不多时，三春便相携走到了她的屋中来了，惜春这段时间一直神情淡淡，恹恹不乐，此时也是被迎春拉着来的，一边进来，探春一边笑道，“林姐姐怎么没有去看？老太太那里可来了好些亲戚呢。有好几个姐妹，以后我们的社里可就热闹了。”

　　第八十五章

　　黛玉见三春进来，也就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让座，又让紫鹃奉茶，一边笑道，“你已经见过了？都是哪些亲戚？”

　　探春的答案不出黛玉的预料，她爽爽快快的，把所有人都给说了个清楚，“三家亲戚，巧得很，偏在路上都遇见了，说是到我们来，便结了伴儿，一块来了。先是大夫人的兄嫂，并一个叫做邢岫烟的姐妹；然后是姨妈的侄子，送了个叫做宝琴的妹妹来，说是不两年就要发嫁了，先到京中来住着；最后是大嫂子的嫂子，带了两个女儿过来，一个叫李纹，一个叫李绮——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姐妹，我和她们说了几句话，虽她们自谦，但我看都是读过书的，个个不俗呢，大可以邀进我们的社中来的。”

　　黛玉偏头想了想。

　　如果她记忆中的那个故事不出错的话，这四个姐妹的诗才都称不上太出众。宝琴的不过略胜探春一筹，而邢岫烟和探春难说上下。另外两个则是平平，和迎、惜二人仿佛，就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他地方的长才了。若是有，这才有趣。

　　迎春在一边已经坐了下来，听了探春这句话，温和的笑道，“话虽这样说，但这几个姐妹也不知是否在园内常住。如今不过是来走亲戚的，怕住不得几日。”

　　探春笑道，“二姐姐还不知道老太太的心思不成？最是喜欢女孩子的。今儿那几个姐妹来了，把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尤其是那个宝琴姑娘，看着……”

　　探春反应过来，停下口，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道，“老太太特别喜欢，我看多半是要住在园子里的。虽说是有要发嫁之言，但她只怕和林姐姐年纪差不多，怎么也要个三两年才能论到这样的事情呢。”

　　惜春忽然插嘴说了一句，“当初宝姐姐也说是来走亲戚，不也一直住到今日？全都住下来也不稀奇。”

　　此言一出，便是黛玉也惊诧的望着她。

　　从宁府回来以后，惜春便变得沉默寡言，平时变得愈发的没有存在感了，就连迎春，都显得比她活跃不少。但是她偶尔冒出来一句话，却往往相当的“锋利”，这一句话更是如此。

　　探春轻笑了两声，正要开口，黛玉这里最喜欢去凑热闹的雪雁便笑嘻嘻的回来了，自顾自的走进了门来，见了黛玉和三春，倒是吓了一跳，忙忙的行礼。

　　黛玉问道，“你看了什么热闹回来，这样高兴？”

　　雪雁尚存天真，见姑娘开口问了，也没注意到房子内的古怪气氛，笑嘻嘻的说开了，“听说新来了许多的姑娘，我和晴雯姐姐去看了，谁知道恰好看了个热闹，二太太认了薛姑娘的妹妹做女儿呢。”

　　探春轻笑两声，道，“你们看，我说的可对不对？这定是老太太的主意了。这下就再没问题啦，她肯定要留在园子里了。”

　　雪雁却是连连摇头，“才不是呢，我听老太太说了，要宝二姑娘住在她那里呢，大约是不会住在园子里的。”

　　贾母对薛宝琴如此的宠爱，倒让三春都十分的惊诧。让王夫人认了干女儿，并不稀奇，但是要宝琴跟着她睡，这就奇怪了。要知道，便是黛玉，也只是曾和她住一个房子里罢了，也不过就是一个冬天。

　　听见贾母如此安排，迎春探春两个，都不免偷偷看黛玉的脸色，见黛玉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才松了口气，又不免都动了心思，想再去瞧瞧。

　　贾母的做法，让本来也算是见过了薛宝琴的她们再次起了好奇心，只觉得之前自己只怕是忽略了什么东西。直想再去瞧瞧，看看这薛家的小姑娘是不是另有过人之处。

　　幸而，很快贾母那边就传了话来，说是要摆酒设宴来招待亲戚，让姑娘们也都过去。尤其是薛宝琴，她做了王夫人的干女儿，在名分上，便与三春并黛玉几个，都算有亲戚关系了。

　　接着又有人来说，果然那来的几位姑娘都已经定了，要住到园子里面来。

　　宝琴不用说，李家的两个姑娘也跟着母亲被安置到了稻香村里面。而李纨的寡嫂对贾母的要求还推辞了几番，那邢岫烟的父母上京，本来就是来投靠邢夫人的，贾母说要把邢岫烟留下，哪里有不愿意的？只是不好另外安排地方，凤姐便和贾母商量着，安置到迎春那儿，派人来通知了迎春一声，只是在迎春住处找不到人，一路问着找到了黛玉这里来。

　　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安排下来，大观园内便又多了四位姑娘。

　　姐妹们一个个的消息听来，也是不由得又是高兴，又是感慨，探春便叹道，“可惜二哥哥不在家里，若在这家里面，见又来了这四个姐妹，还不知道欢喜成什么样儿呢。”

　　惜春摇摇头，说道，“高兴是高兴，也不过就是一阵子就高兴过了。”说着，看了迎春一眼。他们还是一起长大的呢，但是若论平时，宝玉也和她们两个姐妹不亲近不是？宝玉的心里也有亲疏之分，惜春对此是很清楚的——又有谁不是这个样子呢？

　　迎春却并未体会惜春的意思。

　　听了邢岫烟要住在她那里，她正有些惴惴不安呢。虽之前见过一面，但她却并不能肯定这邢岫烟是怎样的人，看她父母还有邢夫人都是势力的，不免深为担心，害怕这邢岫烟也不好相处。

　　其他几个姐妹也是不好安慰她的，说着话，一起往贾母那里去了。

　　邢岫烟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现在哪个敢担保呢？

　　在贾母房中，黛玉一眼就瞧见，李纨和一个陌生妇人，宝钗和一个年纪与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坐在一处，明显在叙着离别之情，这两个陌生人的身份便一眼明了了。

　　旁边还有三个陌生的年轻姑娘坐着，贾母却在和薛姨妈话家常，“……不是我说，你家这个薛蝌，看来倒更像宝丫头的亲兄弟，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有礼貌，竟把你儿子比下去了。”

　　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又知礼，又懂事，从小到大，我叹过多少次，蟠儿怎么就不长成他那样？”

　　贾母正要再说，便一眼见了黛玉，忙向她招手道，“玉儿过来，今儿可来了好几个姐妹，我还给你认了个妹妹呢，都要住在这园子里的。你过来见过了，以后可要好好招待。”

　　几个陌生人听了，便都看了过来。

　　这明摆着是把黛玉放在了“主人”的位置上，还是很重要的主人的位置上，自然引得这几个亲戚好奇。见了黛玉风姿，李家姐妹便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起来，宝琴也拉住了自己的堂姐，一脸好奇之色。

　　黛玉走到贾母身边，由得贾母把几个客人都给介绍了一遍。

　　李纨的寡婶看来是个朴实的中年人，大约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妇人标准了，黛玉却是不感兴趣，行礼见过了便罢，只好好的将四个新来的姑娘打量了一番。

　　在这深秋之际，孤零零一人的邢岫烟穿得最为单薄，温柔腼腆的坐着，举止言谈十分有礼，她长相秀美，实不负岫烟之名。

　　李纹李绮长相相似，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都是一副教养好的大家闺秀的样子。论容貌，却也能与三春并肩了，也难怪在黛玉的故事中，丫鬟们并宝玉那样赞叹。

　　当然，在都还不熟悉的情况下，黛玉也难免犯了常人的毛病，撇开了性格方面的因素，最是在意那薛宝琴，最为细致的打量了她一番。

　　这个在黛玉记忆中的故事里，由探春之口，说容貌超过她与宝钗的美丽小姑娘看来与她差不多年岁，相貌也与宝钗有七分相似。

　　在黛玉看来，其实细论容貌神情，也不过就是与她二人仿佛。

　　也许这有她自负的成分，但当薛家姐妹凑在一块儿的时候，她自认自己的判断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因为就这么一眼看去，宝琴确实比宝钗漂亮。

　　但是这份漂亮，却不是容貌上的优异，而是来自于别的地方——宝琴比宝钗纤细些，五官类似，但比起少施脂粉的宝钗来说，宝琴明显更符合一般少女的标准，更会打扮。女孩子的美丽，好几分是要打扮出来的，这句话绝对不假。

　　她衣着鲜亮，脸色红润，眼神活泼，比起宝钗来，占得是青春活泼会打扮的优势。而比起她林黛玉来，占的也是活泼、打扮，以及看来更加健康的优势。

　　在贾母给她们介绍的时候，宝琴却也是十分注意黛玉的，显得十分的亲热。

　　她年纪小小，却见识颇广，又显得很是热情，可以说某种程度上兼得宝黛之长，能够十分的讨得贾母的喜欢，也是正常的了。很快的，她也就成为了新来的这几个姐妹中最受原本的姐妹欢迎，也最受贾府欢迎的姑娘，把其他几个姑娘的存在感一时间竟都压下去了。

　　更是在宝玉走后，难得的让大观园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不管是邢岫烟还是李家姐妹，都显得十分的低调平淡，近十日过去，黛玉都还没能弄明白，这几位到底有何喜好，有何擅长。但转眼已经要到十一月初二她开社的时候了，却连题目都十分为难。

　　作者有话要说：说实话，在红楼梦的众钗间，后面出场的这几个人物，实在是很难把握。在这四个当中，邢岫烟是最好把握的一个，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宝琴在前面八十回，都没有任何关于容貌的具体描写，性格描写只有四个字“年轻心热”，这似乎是足够了，却总给我一种朴素迷离的感觉。而李纹李绮，更是显得十分平淡……

　　宝琴会成为剧情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但是对于她，还有李纹李绮，我实在是有些为难。诚恳的希望大家能够说一下，自己对她们的看法……有交流才有动力啊……

　　第八十六章

　　这一日，在宝琴她们来了以后，因为叔叔保龄侯史鼐左迁了外省大员，而被贾母接了过来常住的湘云一早便拉了香菱与宝琴两个，到了潇湘馆来。

　　此时黛玉也不过才起床梳洗呢，湘云性子最急，也不管她在做什么，一进门就说道，“林姐姐，后天就是开社的日子了，你的帖子怎么还没来？若是不把香菱请上我不依的！”

　　香菱因学着做诗，对黛玉请教的最多，早已经熟了，但湘云这样说，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拉她。

　　黛玉让人把水端出去倒了，用手巾擦了手，暂且也不梳头，慢条斯理的向湘云叹道，“你道我就不想送帖子不成？香菱是不用说的，大家彼此熟悉了，便不是做诗，也没有拉下的道理。只是新来的四个姐妹，除了宝琴熟悉些，李家两位姐妹并着邢家姐姐，她们几个整天都在缀锦楼并稻香村里面，一天至多不过见个两面，性情才学都不曾熟悉，我在这开社的题目上就为难住了。不递贴子不好，递了贴子，也不知道她们乐不乐意来。大家不够熟悉，若是腼腆了，热闹不起来，这社还不如不开呢。”

　　而如果如她记忆中的故事里面那般，虽说是参加了，却不过是应景，没人要求，连话都不说——现在看来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也总是冷落客人，感觉不好。别人开社也就罢了，她自己开社，却并不乐意如此。

　　湘云听了，便垂首顿足，“这可如何是好！林姐姐你说的有理，我却是糊涂了，竟没有想到这一层上来。”

　　黛玉又道，“二姐姐的身上这两天也在说有些不适，我正想着和三妹妹商量一番，这一社或空着，或延期呢。总要大家熟悉了才好。”一边又问，“你们都来了，怎么宝姐姐没来？”

　　湘云道，“一早家去了。”

　　黛玉眼尖，却见香菱垂着头，有些不安的样子，便问道，“香菱这是怎么了？”

　　香菱依然垂着头，“姑娘夜里做活计做到半夜呢，一大早带着活计往太太那里去了。本来带着我进来，也是陪着做活计的，我认真学了做诗，这几日竟没动过针线。”

　　湘云笑道，“我说是什么大事！宝姐姐也不曾怪你，学诗才是正经事呢！等我有了空闲，我帮你做一两件就是了。宝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了些，你们家难道还要姑娘小姐的日夜动针线不成？”

　　宝琴进了门，早坐在一边拉着紫鹃说话了，也不认生，自己倒了茶喝。听了湘云这句话，才笑着开口了，“这有什么稀奇的？小时候在家里面，秋冬日里夜长，婶娘就总是做针线到半夜啦，她会这样也是学婶娘的。只是这个时候，她只怕也没心思念诗作词了。只是日前我听见说结社，还想要问呢——难道就只请这园子里的姐妹们不成？我在外面的时候就听说，京中有一个顶顶出名的女学，大家一起认字读书，谈诗论词的，怎么园子里面就自己开了这么一个社呢？”

　　这是黛玉第二次听见这个女学了。

　　本来以为，回到荣国府，再次避开那些京中女眷的交际之后，在这贾府不会有人再提起女学这样的词来，谁知道，却从才到京中来不久的宝琴口中再次听见。

　　她还没说话，那边香菱已经抬起头来，瞪大了眼发出了惊叹声，“还有那样的地方吗？很多人一起认字读书、谈诗论词的？”

　　湘云笑道，“傻丫头，有多少人也轮不到你去。白羡慕什么？”

　　香菱道，“便轮不到我去，若姑娘能去，我做丫鬟跟着听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湘云不屑的撇了撇嘴，“什么前世修来的福分，那什么女学一点意思都没有。一群人凑在一块儿附庸风雅，成天攀比来攀比去的，正经诗词也没看她们做过多少。”她相当骄傲的说道，“不是我说，还比不得我们呢！”

　　湘云的话，让黛玉和宝琴都大为惊奇。

　　黛玉惊奇的是，湘云知道那个女学也就算了，但居然会有这样低的评价……

　　宝琴却惊奇的是另一点。

　　“云姐姐，你去过那个女学吗？”

　　湘云干脆的道，“没去过。两个婶婶虽让我们看书，也请过先生，但总说女子该以针线为业的，哪里会送我们去那女学呢？也只有到了这里来，才能自由自在的。不过家里面来过几次那女学的客人，和我那几个堂姐妹要好，总也说过这些事情，我却不乐意和她们玩，还是这里好些，她们总不是诚心做诗的，就争个声名胜负呢，哪能有什么好东西。”

　　宝琴听了，便皱起眉来，“听云姐姐这样说，倒是一应的轻脂薄粉了，怎能有那样的名声？”

　　黛玉却摇头笑道，“你云姐姐这样说，反说明不是那般的轻脂薄粉呢，一定有些好诗好词的。只是还有些别的东西，她很不乐意。若非如此，这女学的事情，她可不早就在我们园子里说了？”

　　湘云听了，便恼了，“我就是不乐意她们总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这个说那个的不是，那个说这个的不是，便有些好诗词，也脏了。若不是宝琴提起，我才不说她们。”

　　或者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的缘故，她忙又道，“林姐姐，你别只坐在这儿招待我们，等会儿还要去老太太那里吃饭呢，赶紧梳了头，我们一起去。”

　　黛玉笑笑，自己坐到了梳妆台前。

　　湘云也跟着走了过去，在一边站着，一边看着紫鹃给黛玉梳头，一边给她挑了些发带珠簪出来，都是黛玉素日里喜欢的。

　　宝琴在一边看着，湘云给紫鹃打下手，一忽儿就熟练的把黛玉给收拾好了，不由得十分惊诧，道，“我还说云姐姐和我姐姐是最熟的，但也不知道我姐姐最喜欢穿戴什么，今儿才知道，云姐姐和林姐姐竟这样要好。”

　　湘云听了，手上就不免一顿，看看黛玉又看看自己，一时间竟是无语。

　　黛玉也是低头半晌，才重新泛起微笑，“云妹妹自小到这府里来，就是和我住在一块儿的，这几次来才和宝姐姐去一块儿住，自然是熟悉些。你要我给她重新打扮一番，我这里也能找到些她喜欢的东西呢。”

　　想想看，在她记忆中的故事里面，黛玉对湘云言笑不避，玩笑玩闹，始终如一，虽然在某个时间段屡屡受到湘云的反驳讽刺也并不改变，不就是因为，她们从小培养的情分默契，到底还在么？

　　湘云听了这话，更是有些愣愣的看着黛玉。

　　这几年来，黛玉真是有些变了。这几年来，她们也真是一步步的变得生疏了。

　　宝琴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从小时候培养出来的了解和默契，都还在。

　　宝钗在上一次，还很替黛玉分辨了一番，但或者是因为之前残留的映像太深，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为什么她那时总觉得，那是宝钗人太好，黛玉太小心眼假清高呢？

　　就在湘云发愣的时候，雪雁蹦蹦跳跳的跳进了屋子里面来，一边拍着手，一边呵气，一边笑道，“姑娘，快去外面看看，下雪了，好大的雪呢！”

　　湘云和她也是熟悉的，听了便不由得笑道，“下雪了有什么好稀奇的？你这丫头难道没看过雪不成？”

　　雪雁扳着指头算了一番，方才笑道，“也有七个月不曾见过了，总比史大姑娘你难得见到。”

　　湘云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有些生气，才要说些什么，宝琴也算了算，“我上两年都在南边，算来也有近两年不曾见过雪了。这北方的雪总比南方大些，今儿可要好好瞧瞧。”

　　一边说，一边就跳下了椅子，往外面跑了出去。

　　她的丫鬟小螺忙追了出去，拿着贾母送的名贵的孔雀毛斗篷，“姑娘，别冻着了，你的凫靥裘……”

　　湘云见了，也把之前的事情给揭了过去，只说道，“也亏得老太太那么宠她，那衣服，别人穿了还真是不配。”

　　黛玉知道她心里有些不自在，巴不得快快转移话题才好，但她自小和湘云要好，知道她脾性，也不着恼，也不点破，只是笑道，“你穿的也薄了些，可惜我这里却没有什么凫靥裘。紫鹃，你也去找两件出来。”

　　紫鹃应了一声，便自去取了两件斗篷出来，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一件白底绿萼花样妆花缎的鹤氅。

　　黛玉自己取妆花缎的穿上了，又拿了那大红羽纱的给湘云穿戴。这大红的或羽缎或羽纱的鹤氅原是姐妹们人手一件，大家一起做的，湘云自己也有，只是既然已经下雪，再去取却是不好了。黛玉在姐妹们相聚的时候，也会穿红着绿，但总是少些，这鹤氅更是极少穿戴，紫鹃知道她的心思，才取了出来，交给湘云。

　　紫鹃又自己去取了一件半旧的大红猩猩毡给了香菱，这才服侍着黛玉走出了门，天上果然纷纷扬扬的飘着雪，眨眼间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

　　湘云先赞了一声，“果然是好大雪。”心中灵机一动，忙对黛玉说道，“若是你还没有题目，正赶上这场大雪，我们提前一两天，大家聚在一起赏雪联诗如何？”

　　黛玉笑道，“若是联诗，自是能把人邀齐了，便有所不逮，连上数句也是成的。只是前两次，一次集句诗，一次对对子，加上最前次做的诗，总是文字游戏，我这次还来联诗，只怕二姐姐四妹妹非怨死我不可。”

　　湘云忙道，“话虽如此，但既有新人，也不知道她们擅长什么，我去和二姐姐四妹妹说，让她们做主人的委屈一次吧！”

　　黛玉只是笑，她知道湘云这是动了诗兴，正要说再详细的商量一下章程，外面却是传来了一声惊呼声，“……不好了！琏二奶奶晕倒了！”

　　听得她大吃一惊，忙拉了湘云往外面走去。正蹲在路边玩雪的宝琴见了，也忙跟了上去。

　　第八十七章

　　黛玉拉着湘云，才出了潇湘馆的院门，便见眼睛已经开始泛红的平儿领着几个仆妇，一脸焦急，抬着凤姐儿过来了，平儿边走还便让那些仆妇小心些，莫要晃到了她。

　　黛玉见了，便知道，凤姐多半是在路上晕倒了，离她这潇湘馆最近，故此才抬了来。毕竟她是有身子的人，经不得折腾，更不能放在雪里面受冻。

　　便也不往前走了，回头吩咐雪个赶忙把自己的炕收拾起来，准备给凤姐躺着，一边又让最稳重又最熟悉贾府的紫鹃赶紧去以贾府的名义找人把常来的王太医请来，另又让春纤到前面去禀报贾母——若是紫鹃请不到，那就让贾母去请。

　　她身边的三个丫鬟纷纷应了“是”字，各自去了，那边平儿已经带着人把凤姐抬了过来，远远的她也见着了黛玉的举动，忙忙的说了一声谢，也不客气，就领着人把凤姐抬进去了。

　　那边雪雁早又烧旺了炉子，平儿便忙帮凤姐去了外面沾雪的外衣，送到了炕上躺下。黛玉在旁边瞅着，却见凤姐的头上起了个大包，心下倒是稍安。

　　平儿把一切都安顿好了，这才有心思说话，“二奶奶今儿一早到园子里来，原是有些事情。谁知道半路下了雪，她又不肯回，又不等着去拿伞，只是心里着急，不妨脚下就滑了一跤，脑袋在地下叩了一下。这么晕过去了，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也很有些慌张，一个劲儿的盯着凤姐的腹部，恨不得掀开衣服来看看，只是她深闺妇人，又不懂得医术，也只能干瞪眼，生怕做错了什么。

　　看到凤姐额头上肿起来的包，黛玉几个哪有不清楚的？凤姐若是往后摔的，自有平儿并一干婆子接住，往前摔的，却是摔到地上了。想来是低头看自己的孩子，所以才脑袋先叩到了地上。

　　湘云立刻便有些着忙，“这可如何是好？”

　　宝琴也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们几个，她年纪最小，和凤姐也不熟，就更没注意了。

　　黛玉却是心中一动，在凤姐边上坐了下来，按住了她的手腕，做把脉状。平儿已经是病笃乱投医，见黛玉这样，立刻满怀期待的问道，“林姑娘，我们奶奶怎么样了？”

　　湘云忙拉着她，却是很不满，“林姐姐，你什么时候去学了医不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逗平儿。”

　　黛玉确实不是什么大夫。

　　她虽然在做风清的时候学过那么一点点，但是早就放弃了。这在前面早已表明，原是在医药上的问题。不过，还是稍微懂得那么一丁点的脉象的，更大的倚仗，则是她修炼的“生机”。

　　这种东西，可以说对于生命来说，是一种万能灵药，本来也是她最后的倚仗。林黛玉原本的身体并不好，这使得她在灵魂融合后，在调养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到现在蓄积的力量也不多，不能成为护身之本。但是，她早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帮助凤姐保住这个孩子，在注意到凤姐的脉象有些紊乱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就把自己修练出来的“生机”给输入了她的体内。

　　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机缘吧。如果不是凤姐刚好在她附近晕倒，只怕还真的来不及。

　　在黛玉原本想来，凤姐的身体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必然是年末要准备过年，和正月里面那最忙乱的时候，那个时候身孕也有6、7个月了，需要多加注意。到时候即使是惹她忌恨也无妨，强迫她休养才是最重要的。现在看来，倒不需要到那一步了。

　　对湘云的说法，黛玉并不搭言，虽然“生机”是一种极为温和的能量，她也不是很担心“反噬”这一类传说中的问题，但还是等到自己的工作告一段落以后，才笑道，“没听过‘久病成良医’？我当初病了那么久，总也学过些东西。要我治病开方自然不能，看看脉象还是能勉力为之的。平儿不用担心，你家奶奶的状况还不太糟，大约是等得及大夫的。只是她额头这个伤……我刚才听你说要去你房里拿那膏药，还是暂且别这么干比较好，我听说许多膏药都与孕妇相冲，先给大夫看过了才是。”

　　湘云虽疑心黛玉只是在安慰平儿，但想来，凤姐身边若是平儿也乱了，那就糟了，因此便不再说话。平儿却没注意到这些，黛玉柔软但是平和的语调有效的让她的焦躁平息了几分，人也放松了许多。

　　这时，贾母颤巍巍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听说凤丫头摔倒了，晕倒了？这是怎么回事？”

　　黛玉忙站了起来，宝琴已经先迎了出去，一下子就随着贾母涌进来许多人——便连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李婶都跟着来了，还有几个姐妹，一时间，黛玉小小的屋子，便连丫鬟们都挤不进来了。

　　贾母一看见脸色惨白倒在炕上的凤姐，顿时心疼不已，不免把跟着凤姐的人连平儿都又骂了一通。还是黛玉出来，赞了两声平儿，说她应对有方，否则凤姐只怕更糟，贾母这才缓和些，又道，“我也让人去太医院催了。只是到这屋里来给凤丫头诊病也不好，我带了软轿来，且把她抬到我那里去。”

　　黛玉这才想到，自己可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而凤姐，却是有身孕的妇人。虽说事情通透得很，但若说小心谨慎，却是再谨慎些也不为过。

　　或许是人太多，气闷了的缘故，也有可能是黛玉帮她调理了一番的缘故，此时凤姐也醒了过来，支吾一声，便揉着额头要坐起来，平儿忙上去扶住了。凤姐一时也没注意到贾母等都在这里，脸色一变，便说下边痛，倒把大家唬得不行。

　　贾母一边让准备厚衣服一边让拿手炉，一边又让在软轿上厚厚的铺了一层，着人把凤姐抬出去了。黛玉在院门口见了贾琏贾兰两个，贾琏她知道是何缘故，贾兰她却是不知他的来由，此时也无心多说，因贾兰见了母亲就支支吾吾的，想要退到后面去，黛玉就也没有多问，跟着到了贾母房中来。

　　一时间，王太医也忙忙的赶了来，切脉下药，众姐妹们多半和凤姐要好，都躲在碧纱橱后面听。

　　凤姐这一跤摔的狠了，下面下了红，兼且平日里劳心费神，思虑太重，本来就十分不妥，照着王太医的说法，这次果然是险些滑胎，幸而她福大命大，竟保住了。只是依然不甚安稳，日后也要吃药调养，贾母听了连连叹息。便连邢夫人都难免多问了几句需要小心注意的事。

　　黛玉站在碧纱橱后，悄悄的让小丫鬟叫了鸳鸯来，附耳在她耳边说到，“你去让外祖母问问，我听说有太医能分辨胎儿男女的，他能分辨不能？凤姐肚子里的孩子是哥儿还是姐儿？”

　　鸳鸯听了，就是一愣，诧异的看了黛玉半晌。

　　作为一个未出嫁的姑娘，黛玉却把这话说得无比坦然，看着鸳鸯，也看得无比坦然。鸳鸯心里面思量一回，也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忙走了出去，也附耳在贾母身边说了一通。

　　贾母是个人精，哪里能不明白黛玉的心思？

　　思量一番，当下便忽然开口打断了邢夫人的话，和颜悦色的对王太医笑问道，“当日你家叔祖最好脉息，且擅长分辨阴阳脉象，妇人肚中的胎儿，数月间便能分辨男女。不知道我家那孙媳妇，可是有了个哥儿？”

　　王太医一愣。

　　这胎中靠脉象分辨男女，确实有这样的法子。只是也不过是数分脉象数分猜测罢了，谁敢笃定的说果然是个哥儿或者果然是一个姐儿？如果不准，这不是讨打么？不要说一般没人会当众问这样的问题，便是有人私下问了，他们这些做大夫的，多半也要推托不答的。

　　不过，他在太医院已久，人情世故还是懂得许多的，揣摩一番语气，便懂了贾母的意思，虽有些犹豫，但还是勉强说道，“应该是个哥儿。”

　　碧纱橱后，湘云首先松口气道，“这下凤姐可该安心了。”

　　探春宝钗却是瞧见了黛玉拉着鸳鸯说的话的，宝钗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探春却笑道，“该说是那大夫识趣。”

　　那边王太医告退了，王夫人秉道，“如今琏儿媳妇要安胎，想来今后连着6、7个月都不能再管家中之事了，媳妇一人实在吃力，况且如今还有大观园中的事，再来时近年关，内外之事繁多，还要选出人来帮着管事才好。”

　　贾母点点头，赞许道，“到底是你心细。不说别的，凤姐就在园子里的路上滑倒了，每日里早上，她们姐妹们特特的出园子来吃饭，一时心急，也摔倒了该如何是好？便不摔到，也难免空肚子受了冷气。凤丫头前日里跟我说，要在园子里面另设一个小厨房，减了我这里的分例添到园子里去，等到天气重新暖和起来再说——凤姐这一倒，如今这事情也不好耽搁的。”

　　王夫人笑道，“园子里的事情都是琏儿媳妇在办的，看老祖宗的意思，不管选出了谁来，问她要了平儿来在一边帮忖，也能管得事情了。”

　　王夫人的意思，竟是全让贾母做主了。

　　凤姐有这么一出，谁都知道，贾母下定决心，是要勒令她休养了。告诉她，这是一个儿子，这就是给她让她安心休养的定心丸。那么，谁来替代凤姐做事？原本凤姐并贾琏两个，一内一外，把荣府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要另选出一个人来，还真不容易。

　　贾母沉吟一番，“珠儿媳妇是好的，只是她前几年也帮忖过几年，做起事来如佛爷一般，断然压不住我们府里那些奴才的。园子里面一旦疏忽了，住着姑娘们呢，这就是大事了。让三丫头先帮着她就是。”

　　碧纱橱后，探春一脸意外，转头去看黛玉，却见黛玉神情平常，不由得心中又是喜欢，又是纳罕。

　　谁料贾母下一句话，更是出乎她们的预料。

　　“你在外面的事情，这府里面暂时也没人能替着凤丫头帮你。我听说宝钗那丫头素来稳重，早早的就在帮忖姨妈了，你们是姐妹，我管不了什么，少不得你去求你妹妹，把她女儿借来放在你身边一用吧！”

　　作者有话要说：说实在的，我不是医生。我只知道，好像胎儿7、8个月，完全可以说早产了，觉得凤姐7个月的身孕流产很稀奇。但是去年，身边就发生了一起8个多月的胎儿滑胎的事件，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滑掉的……至今不能理解啊。

　　女人怀孕，果然是一件很危险也很要小心细致的事情。

　　第八十八章 ...

　　* 　　贾母喜欢宝钗，是表面的、客套的，充满了“别人家的孩子总要称赞两句”的应酬的味道。这满府中有些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要问贾母真心最喜欢的女孩儿是哪个？原本人人都会说是“林姑娘”。

　　谁知道，来了一个宝琴，一来就分走了林黛玉身上的宠爱，对她的爱宠，简直还在原本的林黛玉之上。如今说起掌家大事来，居然也撇开了林黛玉，去选了薛宝钗。

　　在她说这话之前，实在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但贾母确实是这么做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从王夫人到薛姨妈，到薛宝钗本身，再到一众姐妹，都被贾母这话给惊住了。偏偏，贾母看来还说得理所当然，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王夫人本来满肚子的话，都被贾母这话给堵在了肚子里面，吐不出来。她在察觉到了凤姐必须要休息以后就盘算了一番，本来想着，等到过年忙的时候，就让宝钗也借着帮忙的名义参与到大观园的管理中去——现在，宝钗毕竟是薛家的姑娘，没有贸贸然就说让她来管家的道理，所以人选完全可以让贾母来决定。即便她说了林黛玉，也大有文章可做。

　　可谁知道，贾母非但提也没提林黛玉，反直接让宝钗来帮她！这就实在是……

　　难道说，对薛宝琴的喜爱，和宝钗对黛玉的示好果然起了作用？还是这其中有阴谋、有文章？

　　“宝钗的年纪还小……”王夫人有些勉强的说道。便真有陷阱，也实在是想要就这么跳下去。以至于一时间竟然是搜刮不出来合适的拒绝理由，“且又不是我们家的姑娘，莫说妹妹同不同意，若真让宝丫头来帮我，只怕也要招人闲话。”

　　贾母却是不以为意，“闲话什么？宝丫头的年纪，早该学着这些事情了，也不像玉儿、四丫头那样还小。且她在我们家住了几年，人品才学有谁不知？有谁来说闲话？真让下面的丫头仆妇说了闲话，你就是个木头人不成？也不会管管？”

　　贾母这话，似乎字字带刺，又似乎不带刺，表面上总是冠冕堂皇一段话，话说到这份上，王夫人也不好拒绝了。

　　贾母又向一边正要开口的薛姨妈道，“你这丫头，不是我说，我们家里的几个统统比不上的。且我素日里冷眼瞧来，满园子的姐妹，俱只服她一个。你若不让她出来做点儿事情，我也无可奈何，只得把凤姐儿从床上拖起来理事了。”

　　薛姨妈一时也是无话。

　　贾母又向一边坐着的邢夫人李婶夸了宝钗几句，李婶自是不好说什么的，那邢夫人想着：薛宝钗到了学管事的年纪，难道二丫头就没有到不成？竟一个字不提，简直有似于无了。心里面闷闷不乐，后面的话也不曾听的仔细，不过随口应答几声，王夫人和薛姨妈虽说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行推托了。

　　那边厢，凤姐已经被送回了自己的房中，听说自己已经被勒令修养，便连晨昏定省也一并省去，吩咐不可轻易出了自己的院门，不由得恹恹不乐。但想着自己险些滑了个男胎，又难免心中害怕。

　　她这里只得安下心来静养，却也放不下外面的事情，心里面依然不免左思右想，筹划不绝。平儿知道她的心思，在边上时时打听，听完了，便把她修养后的事宜一一告诉了她。

　　凤姐斜靠着，细细思索了半晌，见平儿口中虽不说，却难免疑惑之色，不由得笑道，“你可是奇怪，老太太最疼林姑娘的，怎么竟连一个园子里面管事的位置也不分派？”

　　平儿被戳破心思，只得笑道，“别人不知道，老太太难道也不知道？林姑娘看来身子弱，但这两年其实比奶奶还康健些呢。且她又会管帐，又会做事——今儿若不是她反应快了，我们手忙脚乱的，只怕就要出大事呢！若连宝姑娘都出来管事了，怎么竟不给她一个位置呢？”

　　凤姐冷笑一声， “你也糊涂了。真当这管事的是个好位置么？”

　　平儿兀自不解，“怎么不是个好位置？虽说我们这儿的人难管了些，但有太太看着呢，人人都说，老太太这是认了宝姑娘了。若是她做事做得好了，便连宫中的娘娘，也要给他们做主了。更是能提前立了威严，如何不好呢？”

　　凤姐斜靠在榻上，见四下无人，也不妨把话和平儿说开，便摇摇头，冷笑着，“世人都是如此，只看着了好的，没看着坏的。眼前摆个蜜枣儿，连头上悬着的宝剑都看不见了。老太太厉害着呢，真有如此好事，岂有不给林丫头的？你也不想想，平日里，我们都替太太做些什么了？”

　　平儿本是在凤姐身边帮忖惯了的，听了这话，便恍然有所悟。

　　凤姐在这管家的位置上，好处自然捞了不少，但是，也不是没有坏处的。王夫人吃斋念佛，一个菩萨名声，什么坏事肯扯到身上？这就难免宽纵了下人。为了立规矩，凤姐也不知道严惩了多少人，才让这府里面严整起来。只是也不知道得了多少恶名了！

　　不过，平儿思忖了一番，还是笑道，“想来宝姑娘也不至于到了奶奶的这番境地。她不过是一时帮忙罢了，凡事依例而行，真有什么事情，只怕还要来回奶奶呢，即便不说奶奶，难道太太还就全撒手了不成？”

　　凤姐笑道，“若有这样简单就好了！这府里面的事情，其实最是容易的。只是便得了个圣贤的名声，下人们夸上了天，又能比现在好了多少？难的是别的事。官面上的银钱来往，还有宫中的那些事，各处的打点，和其他家的那些往来——这京中许多大大小小的公子哥、官儿，哪天能一点事情都没有的？互相帮忙，也是常事。这些事情，哪些太太是愿意自己出面的？里面的麻烦事情多了去了。偏那宝姑娘也是个‘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若是管了，老太太要做点文章不容易的很么？若是不管，她和太太还有的麻烦呢。”

　　凤姐只是略略说了说，平儿也就想到其中的艰险为难之处了。要说这贾府里面的情弊繁多，凤姐一心为这里面节省，便是那些惯例不敢轻动，却还是难免得罪人。而要说在这位置上的好处，自然就是那些外面的事情了。贾家在这京中也是勾连错结的关系，宝钗在这位置上，看来似乎能够接触到、学到许多东西，却也最是危险不过。况且，说到底，薛家的姑娘管家，这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平儿细细的思量了一回，忽然有些发愣道，“宝姑娘这样做上了管家的位置，若是日后不能嫁……不能如意，那可就……”

　　贾母的态度，似乎有把她看成贾家一员的意思，至少，不少人都是这么猜测的，自然而然就会这么想。名声上总会传出些相应的东西来。而即使是宝玉的未婚妻，管家也是很不合理的事情。若是最终还没能进贾家，这名声……

　　凤姐叹道，“宝姑娘虽好，怎奈前些时候，太太把老太太得罪狠了。若是不打林丫头的注意，只怕她还能安安稳稳的嫁出去呢。薛二姑娘来的时候，我冷眼看着，哪有别家的孩子比自己的还疼的道理？老太太的意思，是缓她们的心思呢。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

　　平儿听了，便默然不语。

　　这些事情，她却是不好议论了。

　　凤姐想了想，又道，“我看林丫头也不在乎这个，只是难说别人怎么想。等会儿你去看看她，如今我这个样子了，只怕还难出门待客呢，不过你也还是先去看看，把前几日见得那些个绣品，问问看能不能要过来。她前两日说要开社，也去问问，有什么要帮忙的。虽她不缺钱，但到底不是我们家的人，就一个紫鹃，只怕有些东西想也买不到。”

　　凤姐说起这话来，却是有几分寂寥落寞的，又忍不住惯性的关心这个关心那个。

　　平儿忙放下了宝钗的事，劝她好好休养，凤姐口中应了，但她是个逞强的，一时间哪里能真的放得下？虽躺在房内，家中园中的事情却是无时无刻不放在心上的。

　　贾母在这边定了人选，当下几个人也就走马上任起来。

　　宝钗跟着王夫人，李纨和探春两个开始管园子里的事情。

　　去了这三个，虽说湘云发了兴，还是拉着黛玉下了帖子，请了众姐妹来赏雪联诗，却总难尽兴。虽湘云诗兴大发，一个人联了许多，但李纨心思不在，李纹李绮两个，除了必要，绝不开言。邢岫烟虽说好些，也不怎么说话。迎春更是托病不曾参加，故此，湘云虽说联诗连得很快活，作为社主的黛玉，却是对这一社也只好摇头叹息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多话的人，虽说让邢岫烟和李氏姐妹与大家熟悉了一些，但也称不上真正乐了一场。

　　倒是宝钗几人，管着园子、外面的事情，却是上了正轨，显得相当的井井有条了。

　　第八十九章 ...

　　* 　　因探春要协理家务，十一月中的社，便拟由探春湘云两个协办。湘云倒是兴致勃勃，探春却是整日里操心家务起来，把一应事务都交给了湘云。

　　黛玉把凤姐要的绣品都给了平儿，只是这东西精细，颇耗时间，对于平儿婉转的提醒，她却完全没有在意，也不打算耗费多少时间在这上面，不过是一切如常而已。

　　想着前两日发生的事情，这日一早，看着天上放了晴，黛玉便往蘅芜院走了过去。宝钗已经去了王夫人那里，湘云正在和香菱商量呢，见了黛玉来，香菱忙站起来，湘云也笑着让座，“林姐姐前日却是未展长才，想来心里不舒服呢。我和香菱正商量着，下月里开始，又要过年，又要过节，忙乱不堪，想来是没空开社了，怎么也要到二月里去，方才有空。故此要在年前好好热闹一番才好。不知道林姐姐有什么主意没有？”

　　黛玉笑道，“我原是一个不会玩的，自己主社的时候都没有主意呢，当时若要我来出题，我巴不得直出一个‘大家各自咏雪’的题目才好。哪有主意给你。”

　　湘云想了一下，跌足笑道，“果然如此！看你平时那伶牙俐齿、聪明伶俐的，谁知道竟不会玩！”

　　其实只是不知道怎么组织人来玩罢了。不过黛玉也没有反驳。

　　“我来找你，却不是为了给你出主意的，反倒有事要麻烦你呢。”

　　湘云止住笑，奇道，“这更奇了，有什么事情能麻烦我？”

　　黛玉叹道，“前儿，兰哥儿来见我，知我主社，想问我能不能也把环哥儿邀进来。只是不说别的，邢姑娘和两位李姑娘和我们还生着呢，也不知道如何收场，我怎么肯再邀别人？我本来想着，再过个半月，大家都熟了，又轮到探丫头，环哥儿是她亲弟弟，她乐不乐意邀来，我都是无话可说的。但如今看来，她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空出她来了，偏环哥儿叔侄情深，不愿意把他拉下来，又自己腼腆，不敢来见你，我便来替他说了。话已带到，你们乐不乐意请，便是你们的事了。实话说，论我自身，我是不愿意的。”

　　湘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说完了，才指着她笑道，“好你个林姐姐，我也实话说，若是你不说这最后一句话，我还当你变了个人呢！我可要看不起你的。”

　　黛玉笑了笑，不答话。

　　湘云笑过了黛玉却也反应过来，不由得皱起了眉，烦恼道，“我也不喜欢环哥儿，况且他难道会做诗么？”

　　黛玉叹气，“还要做诗？……罢了，做诗就做诗。环哥儿和兰哥儿也是年岁相仿，虽前两年不成样子，但这两年听说也是努力上学读书的。总该有些长进吧？且二姐姐论起做诗来，也是不成的。这点倒是不成问题才是。我虽看不惯环哥儿那样子，但探丫头口上不说，心里面还是在意的。不直接回绝，也是看她的面子。如今若是直接和她去说，她必然是要断然回绝的了。”

　　湘云对这些事情却不是那么了解，毕竟她也是这段时间才长住到贾府来的，对于探春的事情不是那么了解。不过，凭她有限的那些记忆，她也对举止猥琐的贾环十分没有好感。

　　听了黛玉的解释，湘云更是皱起了眉。

　　难道真看在探春的份上邀来？

　　黛玉知道，湘云人虽说热情爽朗，却不是什么人都接近，什么人都很要好的。莫要说贾环，如贾兰，她都不怎么在意。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能很出风头，也很活泼，却会忽略掉那些不亲近的人。要她来做这个决定，也着实为难了些。

　　当下笑道，“还有半月时间呢，也不用这样着急。若当真不想，也不用勉强。”

　　说着，自己站起来，也不再打扰她们的兴致，转身回了潇湘馆去。想到湘云和香菱的谈兴其实已经被打扰，也有些抱歉。

　　才回到潇湘馆来，尚未坐下，便见宝琴蹦蹦跳跳的来了。丫鬟小螺跟在身后，手中却捧着一盆单瓣水仙，玉石条盆，点着宣石。

　　“林姐姐，这是赖大婶子婶子送我的，你看好不好？”

　　黛玉在小螺手中看了一回，点头笑道，“这花儿倒是开得好。”

　　宝琴道，“赖大婶子送了我四盆，两盆腊梅、两盆水仙。我一个人却要不得这么许多，若是姐姐喜欢，这盆便送给姐姐了。”

　　黛玉本不喜欢盆栽等物，总觉不如长在外面好看。便是日常插花，也不过是随例罢了。心中不想要，但看宝琴一脸欢喜，期待的看着自己，便还是收下了，让紫鹃放到暖阁中去。

　　一边让了宝琴进去，又说了一会儿话。宝琴说还要把一盆腊梅也送到湘云那去，却是匆匆走了。

　　要说前些年，她才来的时候，贾母又喜欢，有头脸的下人们也常常送这些小东西给她，但她只是不接，又显得极为淡漠，这样的事便渐渐绝了。现在宝琴来了，也是极受喜欢的，下人们眼里看着，送上东西来讨好，也是常情。不曾想她转了手，又送来给她们姐妹。

　　宝琴一走，紫鹃便上来收拾茶具，一边笑道， “薛二姑娘倒是像她姐姐，也会做人情。”

　　黛玉随手在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倚在灰鼠椅搭上翻开，笑道，“不能这么说，赖大婶子送她的，她收下了，觉得姐妹们关系好，送上两盆也是常理。”

　　“那么姑娘，这东西在这时候也算是个稀罕贵重物了，可要回送什么礼不要？”

　　黛玉摇了摇头。紫鹃见了，心下明白，便也不再说，收拾了东西便离开了。

　　黛玉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书，潇湘馆内最喜欢在外面打听消息来告诉黛玉的雪雁板着脸走了进来，道，“姑娘，日后我们的胭脂却是没着落了。”

　　黛玉奇道，“这怎么说？”

　　“三姑娘当了几日的家，便提出一项新措施来了，今儿宝姑娘平儿姐姐也在议事厅，便和宝姑娘、大奶奶商量了，说是要把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包给那些婆子们呢。说是‘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日常我们用的胭脂都是宝二爷房里用时下的花儿淘弄的，哪里在‘分例’里面，以后可不是果然用不上了？”雪雁小小的抱怨道，“以后只怕是采个花儿果儿的，也是不能了。”

　　黛玉不曾想，探春年前开始掌家，居然没几日就提出了这项措施来，想来也是日常留心，心中早有了定见，方才如此的。

　　“这也是给园中节省的好事。若是这园中的日常用度都能从园子里来，一年也能省下几百两银子，很是过得日子了。”

　　只是，这几百两的银子，放在外面，也就是一次两次官司的花费。若论宫中往来，动辄上千两银子的打点，更是算不得什么。可惜也只能从这小处着手罢了。

　　黛玉看了这几年的帐，对于这些东西自然都是心中有数。但后面的那些东西，她也就只好在心里面想想，却是不好说出来给雪雁听的。

　　雪雁却依然有所抱怨，“姑娘倒说得大方！这园子里面，包括我们院子里，都把那些竹子全包给祝妈了。日常我们在园子里玩，摘朵花儿，采个果子，也快活得很，院子里面的竹笋，乐意了就挖出来，给柳妈帮忙做去，若真让他们管了，一举一动都要受他们辖制，这日子还过得有什么意思！”

　　听了雪雁的抱怨，黛玉却是默然不语。

　　是啊，想想看，明年春来春去，那满地的落花，固然免了遭人践踏的命运，她也不必行那葬花之事了，可是那些花儿，却是被那些婆子摘了捡了去，送上市场，换了钱财。而且她自己乐意葬花，也是一种乐趣，这样悠闲闲适的乐趣，却是享受不到了。

　　也难怪雪雁抱怨。

　　她在林家的时候，或者贾家真正的盛时，都只会多往园子里面进奉东西，让姑娘们玩乐，哪里会想着从中取利？毕竟，这里的收益多不到哪里去。虽说用这些东西来赚钱也没有坏处，却实在不是大家行的事。

　　“你也体谅体谅三姑娘的难处！”紫鹃这时却是走了进来，斥道，“我看着这府里的日子是过得愈发的艰难了，难得三姑娘想出这法子来省俭些，你倒在这里抱怨。”

　　“为了省这点子钱，倒让府里的姑娘也不能舒心度日，还说是什么大家子呢？”雪雁却是不服，辩驳道，“我看倒是还不如裁了人，别处省俭些呢。虽没有那份气派了，总不至‘外头体面里面苦’，大家过的还舒服些。”

　　黛玉听着，雪雁虽是一时气愤，为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利，但总也有些道理在。见紫鹃和她几乎要吵起来的样子，忙开了口，“好了，你们两个，吵些什么？什么自在不自在的，不过是说起这回事来，都还没有别的影子呢，你们倒先慌起来了。何苦来哉！雪雁，你且等到我们果然不能舒心的时候再来抱怨不迟。紫鹃，雪雁年纪还小，总是爱玩些，你也别苛责了她。我看我这里的书又看得差不多了，你且托人出去看看，出了什么新书没有，有好的，给我再买些回来。”

　　紫鹃雪雁停了，只得都住口不言。应了一声，紫鹃便出门找人去了。

　　且说这探春和宝钗李纨——其实还有一个平儿——商议出来的事情，禀报了王夫人和贾母，王夫人当即就同意了，贾母虽有些不乐意，却也没吭声。本来就是极得婆子们欢心的事情，便顺顺当当的开展了起来。

　　照着宝钗的建议，管了事的婆子们，年末也不走账房，得了多少利，总拿出一部分来，散给园子中其他当事的婆子。虽是小惠，却让那些不管事的婆子们，也乐意帮忙，不过数日间，各处的事情便都被安顿好了，各自忙乱起来，以待来年。

　　只黛玉自探春等管家以来，便连账本也不看了，人却是轻松了许多，这些事情总也不干她事，她也不管这些，只自己悠闲度日。

　　这一日午后，偶然动兴，便唤了雪雁取了琴，也不焚香等事，也不呼朋唤友，便自己在窗下弹了一回琴，自得其乐。

　　谁料就在此自娱自乐之时，紫鹃却是神情极为不快，又有十分为难的走了进来，见黛玉弹琴，不免欲言又止。黛玉眼角余光早瞅见了她，知道必有为难之事，兴也不免败了，放下手来，只问是怎么回事。

　　紫鹃叹口气，“谁知道当日里雪雁竟是对的，他们竟做出这等事来。园中所有的竹子，包括我们院子里的，都包给了祝妈，祝妈先前叫了我去，竟让我来和姑娘说呢，说是要让明年的春笋好些，要给我们园子里的竹子上些粪肥……”

　　第九十章 ...

　　* 　　黛玉听了紫鹃的话，立刻就脸色一沉，只是她尚且没有说话，侍立在一旁的雪雁就已经愤而愤然开口了，“这种事情你还来回姑娘？哪家的大胆婆子，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说姑娘是客居在此，就是家里的小姐，也没有这样相待的道理！敢张这样的口，便不说打一顿赶了出去，也该直接断然回绝了才是，哪有来问姑娘的道理？”

　　紫鹃急道，“我何曾没有回绝来！难道我就想着让姑娘被……只是那祝妈的意思，我做不得主，这竹子施了粪肥来年也能茂盛些，她又是被委了管竹子的，只要问姑娘的意思，我的话却是做不得准的。”

　　黛玉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一个客居的姑娘家，有了什么事情，也不好告诉外祖母的。且如今看着外祖母一心疼着琴妹妹呢，就道我这里可以随意欺凌了。幸而二姐姐四妹妹那里没有什么出钱的大项，那荷花菱角，也不在院子里面，否则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尤其是二姐姐，她难道会回绝么？”

　　雪雁立刻道，“可不是！难道蘅芜院里面，也有人进去堆了粪肥不成？”

　　黛玉摇摇头，“莫要扯到宝姐姐身上……紫鹃，你去和那祝妈说，我们院子里的竹子，不劳烦她费心照料，便要进来挖笋修竿，也捡我不在或休息的时候来。若我休息的时候，不准吵着我。粪肥之事，莫要再提。这点小事，还要我亲自去和她说不成？她若疑心你的话，便让她问三姑娘去，让三姑娘来和我说。”

　　这两年来，因为一个“孝”字，因为无心惹事，因为不愿和人勾心斗角，她确实忍了许多事。也是因为有些事情，本来不愿意让这些东西干扰自己的生活。可是，这本来就不等于，什么事情都能由着他们去做。

　　紫鹃难得见黛玉这个样子，似乎是有些动怒，忙欢欢喜喜的应了一声，赶着去了。

　　雪雁留在屋子里面，却兀自不平，“他们也太过分了些。姑娘你以前总说寄居在这里，和家里不一样，不要随便惹事，谁知道人善被人欺，他们是越来越不把姑娘放在眼里了。”

　　黛玉叹口气，却是不好说什么。

　　除了之前她说的理由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她是知道的，那就是宝玉不在。宝玉若在，这样的事情，就是她不说，宝玉也必然跑去告诉贾母。但如今，贾母的关注看来都在宝琴身上，也似乎没人会为她说话了，俨然一个失宠的小姐，就难免有人想着要踩上两脚了。

　　但那祝妈到底还是有一点眼色的，被紫鹃找去说了一顿以后，她也就没再上门来，说要施粪肥这样的话。只是背后不免咕咕囔囔几句，紫鹃听见了，回来也不敢告诉黛玉。

　　对黛玉来说，既然祝妈不再提这样的无理要求，她也就懒得再管了。倒是过了两日，探春宝钗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件事情，结伴来道歉，直说考虑不周。

　　宝钗笑道，“也是我们思虑不周。那些婆子们都是逐利的，满心想着多挣些钱，在分配给她们之前，也该说个限度。”

　　探春却叹息了一声，“宝姐姐也不用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平儿原就说了，想小时候的事，也能知晓——真是显赫鼎盛之家，哪有拿了女儿家的游乐赏玩之地，来盘算能有几两银子的？可笑我先前竟不觉。只觉得外面艰难，我们也该在里面就近贴补一二。还是宝姐姐说的，‘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象。’我这才明白过来。如今见了这事，想来先前平儿说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这样的事也是自然要有的了。可笑我自诩聪明，却不料这些事情凤姐早有所想，早有所料，日常与平儿说过的，我还当那是平儿为她奶奶说话呢。当时她们说的千好万好，如今一转脸，连姑娘们房子里也算上了，看来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宝姐姐说，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真是极有道理的。”

　　“得陇望蜀，见利忘义。大抵如此。”黛玉听了探春这一长串话下来，略点点头，也叹了一声，“不过也不怪你们，不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宝姐姐不让利，也是难免失了大家体面，倒显得是抠门挖地之举了。”

　　她也知道探春拉着宝钗是来做些什么的，虽探春不说。当下很快就安了她的心，说道，“其实，若是真的找到我们头上来，我们若是不答应，这些婆子还敢打上门来不成？又或者，我在外面看着那花儿一时喜欢摘下来了，难道还要找我要银子？只是，还是要你们时常看着才是，必要时只怕还要用些雷霆手段。平儿说得极对，便不说别的，日后只怕这些婆子们和丫鬟们还有的来争呢，本来就往往互不待见。若不看着，也不知道要出多少事来，闹得园内不安，彼此结仇，到时候厉害些了，来个相互构陷，互进谗言，可就真要闹得内宅不安了！”

　　黛玉知道，探春会来道歉，就是怕她把这件事情捅到贾母那里去，让她辛苦谋划的新政付诸东流。

　　她若真想这么做，早就这么做了。不过还是要用话来安探春的心——她在拾缺补漏，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不过，从她自己的经验，和她记忆中的那个故事来看，她说的这些可能性，也真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可能发生的事情。

　　年少的丫鬟们天真活泼，难免采了些花儿朵儿的，被姑娘主子们训斥也就罢了，被那些她们往往看不起的婆子拘束的话，哪有甘心的？而那些婆子们，整天没事情做，对那利字看得极重，偏大部分的婆子都是没有丫鬟们有体面的，气愤之下吹毛求疵、进谗言、挑拨离间、诬陷什么的，都是绝对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现在，借着探春来告诉她的机会，她也把这些弊端都借机给她指出来。

　　黛玉的话，果然让探春陷入了沉思，细细思量起来。

　　之前发生的事情，才让她对这些婆子们展现出来的趋利态度真正的感到了震撼，也对这件新政的执行困难性有了一定的认识。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往困难处想了，但谁料到黛玉得出的结论，却比她自己想的，还要严重得多，一时间，更是把她惊住了。

　　但她本是个豁达大度之人，黛玉虽指出了她思虑不足之处，但她细细想想，也不由得承认，黛玉说的那些后果，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一时争吵是常事，就怕这时时的争吵，积累起来带来的后果。

　　因此，她想了想，反而感激佩服起黛玉来。本来有些不想说的话，也就说出来了。

　　只见她皱着眉，叹道，“其实不说别的，我前两日还裁了姐妹们每月买胭脂的二两银子，还有哥儿们一年八两银子吃点心或者买纸笔的费用，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买办、多少跟着哥儿们的小厮呢——环儿的八两银子，便至少有一半落了随从的口袋。从昔日里胭脂的事上看，我便该明白才是，利之一字，原是能让人忘了规矩大小的，更不怕敷衍主子。”

　　黛玉笑道，“三丫头四书五经看得熟了，却想来没听过这首民谣：‘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话虽刻薄些，却也常能看到实事的！”

　　探春听了，也笑了起来。

　　宝钗坐在一边听着，听到这儿，忽然笑道，“人贵在自知，他们连自知也不能，更不要说家事世事了。探丫头也别想着什么微言大义了，话总是说不清的。还要想些实在办法才是。”话虽如此说，但她也没有提出什么明确的管束办法来。

　　探春道，“还是你们两个明白。只是这事情虽说棘手，也说不得要好好干下去了。这几件事情极小，起不得什么作用，但如今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了，想要做些什么，却也只能从这样小事着手，若连这点子小事都做不好，遑论日后的大事？”

　　探春这话，说得黛玉和宝钗相视一笑。

　　探春的志向和才干，黛玉是明白的。虽说贾府已经是大厦将倾之时，她自己也无心去管。但是，却还是乐意看到这样的进取精神的。

　　应当说，不管是何时何地，这样的进取精神，都是值得欣赏的。

　　又在黛玉这里坐了一会儿，探春便和宝钗离开了，李纨本是个佛爷，宝钗也只是协理，探春却到底还是把祝妈给想法子训斥了一顿，总算是稍稍煞住了那些婆子们想着来年收获，精细得不放过一草一木，果然想要“夺泥燕口”的精明眼光。

　　眼看着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年关却也是越来越近了。宝玉传了书信来，到了冬季，灾情变重，大雪封路，他过年时只怕是难得回来了，多半要等到来年春分之时，和北静王一起回京。

　　从来不曾离了他这么久的贾母王夫人对此俱是神伤不已。

　　等到那京中的女学，甘夫人给黛玉送了扎子来邀她，贾母总算稍稍缓解些，但王夫人的脸色，却在那么一瞬间，变得更糟糕了。

　　第九十一章 ...

　　* 　　收到甘夫人精致的花笺，贾母先笑了一番，对底下的姑娘们说道，“甘家姑娘的这手柳体字，却是自娘娘进宫以来，再没有见过了。”

　　此时在贾母膝下承欢的姐妹们，迎春是实在不知道女学这么回事，李家姐妹和邢岫烟也是外来的闺秀，自然也不知道。惜春只顾玩自己的绦带，但其他姑娘们却都不免露出了讶色。

　　黛玉此前倒是不知道这一点——探春原来也是知道这“女学”的存在的。

　　王夫人的脸色也有变化，不过，她倒只是一时变化而已，马上就笑着说道，“可不是这样？这甘夫人最重身世，庶出的、身份不够的，便是送过去，她也不见得收取，非得有了让她欣赏的才学，才能让她收下。这样主动来邀人的例子，当真是许多年不曾见过了呢。如今看来大姑娘的名声，是已经传到她那儿了。”

　　贾母看她一眼，倒也没有说话。

　　那位甘夫人的主张，和王府对女孩子的教育，是格格不入的，自然也不得王夫人的喜欢。

　　只是这些年来，随着王家在朝中的权势愈重，随着贾家在朝堂上的实权人物越来越少，王夫人从王家带来的女孩子“无才便是德”“女红针线才是本分”的教育方式，便逐渐渗透着这个家族。贾母虽有心挽回，却是无力回天，也只能保证几个姐妹们的基本教育罢了。

　　元春在的时候，先是贾赦元配在，后来贾珠在 ——也就是那个时候，协理家族的李纨，留下了“佛爷”之名——因此也只有这个女儿，由得她尽心尽力的培养了出来。

　　到了如今……

　　如今贾母很清楚，自己和这个儿媳之间的问题，最首要的，也最先造成她们问题的，就是她们对女孩子的态度截然相反。该如何教育？如何管束？

　　得了她喜欢的女孩子，就难以得到她媳妇的喜欢，而得了她媳妇的喜欢的女孩子，也通常难以得到她的喜爱。这样的分歧日积月累下来，就成为了婆媳之间最致命也最难以弥补的矛盾。

　　林黛玉，她这个外孙女在她看来是让她满意得不得了，文采风流，诗意雅致，但这份性格若是不改，便基本没可能获得她媳妇的喜欢。

　　当然，王夫人的这些话，她还是很不爽的——知道是一回事，感觉是另一回事。不过她还是没有开口，准备看看其他姑娘们的反应。

　　最先响应王夫人的话的，是宝琴，“林姐姐的才学是极好的，难得身世又好。”

　　湘云笑道，“难道你姐姐的才学就不好么？若是园子里姐妹的才学传了出去，怎么只邀请林姐姐一个？”湘云虽说并不喜欢那个女学，但是面临这样的情况，却还是有些“直言”了。虽是无心，却让王夫人的脸色再次稍稍变了变。

　　贾母也知道湘云的性格，只是笑道，“你林姐姐却不是诗词传了出去，照这扎子里的说法，甘家那丫头认为你林姐姐灵心蕙质，绣工冠绝京都，故此相邀。难道你们女孩儿家的‘才学’，竟只有诗词不成？”

　　贾母笑咪咪的模样，在王夫人看来说不出的讽刺，说不出的恶意。

　　贾家作为一个世家，规矩不少，比如说，寡妇要清静守节不宜掌家——贾母就是因为这个，才无法直接插手内院的权力的——但现在贾家“女子以针线为重” 的规矩，却是她带过来的。而她最自豪的一点，便是宝钗最是符合她的这个观点。谁料林黛玉不肯下功夫在正业上，却走了奇技淫巧之路，反更得外面的名声。

　　贾母一边说，一边把那扎子递给了黛玉。黛玉这还是第一次见着这扎子呢。仔细的看了看，发现里面倒也没有说收徒、收她进女学之类的，只是邀请她去参加女学的活动。但是……

　　当下她就不由得皱了皱眉。

　　园子里面姐妹结社，不过是长日里无聊，自娱自乐之举，她自然乐的参加。但这女学么…… 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在她看来，这就是未来京城的贵妇人们，提前打好关系、学习社交手段、扬自己的名声，求一个好夫婿的场所，目的早已经不纯。

　　在贾家她可以把那些勾心斗角当作不存在，自顾自的过自己的日子，但如果卷进那个环境里面去的话……

　　说得不好听一点，在贾府，她不乐意勾心斗角，也有贾母替她遮着一片天空。但如果去了那女学，天知道要面临多少麻烦事。

　　“林姐姐不乐意去？”惜春和她坐在一起，最先注意到了她的神情。

　　黛玉笑道，“只请我一个，那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却是无趣。”

　　黛玉的表态，导致了一阵静默。

　　宝琴瞪大了眼问道， “林姐姐你不想去？”虽然惜春之前也说了一声，但她可完全没有在意呢。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黛玉微微一笑，不说话。

　　要说争胜之心，这是文人通病，她现在也不是没有。但她确实不喜欢夹杂了太多其它东西的比赛。扎子上说这段时间，女学会举行一系列的活动，进行绣艺以及文才、乐理等六艺的比赛，看着给人的感觉，就是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看看甘夫人的赞誉之词就知道，很有用她的绣艺来打击一下其它的大小姐的意思。

　　而且，虽说她有信心，自己的绣艺绝对不是那些年纪小小，被拘束于京城的小姐们比得上的，但是，比这个的话，她实在是有胜之不武的感觉。

　　黛玉的态度，显然不只是宝琴惊讶而已，便连王夫人也有些惊讶，说到，“甘夫人下扎子来请可是难得得很，大姑娘可是果真不想去？若是不想去，还要好好去说才是。”一边又对贾母说道，“我原说，这针线女红，是女孩子的本分，却不是哗众取巧争胜夺名之技，甘夫人的女学，到底是有些偏了，大姑娘能够明白这个，实在是好事。”

　　贾母依然没吭声。

　　黛玉是什么性格，她这个做外祖母的还不清楚？她会拒绝去这个女学，倒也称不上太过出乎预料。虽然比不上直接去和那些小姐夫人们交流，以她的绣艺和行为，也会博得一个“清高孤傲”的名声。暂时来说，这个名声差不多也就足够了。

　　宝琴还有些不可思议，小声的问黛玉，“林姐姐，你真不想去？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一天到晚规规矩矩的做女工也没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虽小，但她和黛玉的位置都颇靠近贾母，王夫人却也是听见了，看了宝琴一眼，却不好说话。

　　黛玉笑道，“这规规矩矩的做女工虽说没什么意思，但那比赛也没什么意思。也不过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动动针线，然后评判一番罢了……”

　　湘云不屑的补充道，“还不是光看好坏的呢。”

　　宝琴好奇的问道， “那还看什么？”

　　宝钗忙向湘云使了个眼色，湘云却恍然不觉，径自说道，“当然是家世啦、容貌啦、人缘啦之类的东西，很复杂的。你知道那个一点也不好就好了。”

　　宝琴点了点头。

　　宝钗暗地里叹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既然玉儿不想去，那么你便写个东西回复给他便罢。”贾母看着王夫人的脸色，微笑着，终于开口了。

　　黛玉站起来，应了一声，把那扎子给收到了袖子里，然后就跟着众姐妹一起告辞了。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谁料，走到园内之后，迎春忽然在这一天第一次开口了，问黛玉道，“林妹妹，你果然不去吗？那个女学。”

　　谁开口都不稀奇，迎春忽然说这种话就相当奇怪了。

　　按照之前王夫人说的，那个女学重身世，身世重于才学。迎春、探春都是庶女，迎春也不像是会想去那个女学的人……

　　黛玉奇怪的看着她，却听迎春继续说道，“那个女学应该能结识更多的姐妹吧？林妹妹的才学，也肯定能让人赞叹的。”

　　迎春的意思，黛玉大致明白了。

　　虽然她没想到，迎春也能看出这个，而且愿意提醒她，“确实不想去呢。虽然有更多的人，也肯定比这里更热闹，但是也麻烦多了，想来不是我这样的懒人能应付的。”

　　迎春也是浅尝辄止，听她这样说，便没有再说下去。

　　在黛玉看来，会想要去女学的人，主要也就是宝钗、探春和宝琴。宝琴似乎是好奇心重，而宝钗和探春，或者是因为如今管了家的缘故，这样的心思虽有，却是不重。反正她们两个神情虽有些不对，但总之是没说什么。

　　即使是王夫人说那些身世的话，似乎也没引起她们的什么变化。

　　因此黛玉也就不去管了，回到潇湘馆，便写信婉拒了甘夫人的邀请。

　　结果，给她磨墨的紫鹃又问了一次，“真的要拒绝吗？”

　　黛玉只得无奈了。

　　在贾母那里，大家似乎只是家常谈心，又似乎别含他意的话，已经让她觉得够头痛了，她可无意卷进更加大的混乱中去。

　　黛玉把挽拒的信件交给了贾母以后，贾母带着笑看了一阵，便把信送出去了。转眼间，要求贾母带着黛玉前去北王府老太妃的生日的请柬又到了。这次却是再无拒绝的可能了。不过这只是一日，黛玉倒也没有再多在意。

　　至少相比于迫在眉睫的问题来说的话，这一天，因为她的绣画引出来的各种可能，对她来说，至少要遥远的多。

　　在探春开始掌家之后，因为有新政的原故，正如黛玉潇湘馆的问题，大大小小的问题还有不少，情况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原本开社的日子，却是被忙过去了，只得推到了十二月初。

　　湘云想了近一个月，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办才好，无法做出决定，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好，只得把贾兰的请求，贾环的事情，告诉了探春……

　　第九十二章 ...

　　* 　　黛玉知道探春在发火的消息的时候，正和惜春一起从栊翠庵走出来。

　　自从宁国府大闹之后，惜春的嘴上似乎犀利了许多，但心境上，却是越来越向佛门靠拢了。而妙玉从迎春一事上面，也约略察觉到了这些候门小姐的苦处，加上宁府的事情，她也从打扫的小丫鬟们口中听到了一二，倒是和惜春的关系近了许多，两人时常一起论佛，当然，更像是妙玉在教导惜春。

　　黛玉有的时候会陪着惜春到妙玉这里来，但是她此时也无可奈何，不知道该如何让惜春回心转意，只得偶尔抽空和妙玉说些诗词、音乐、绣活之类的事情，免得这两人彻底沉浸到佛家的世界中去。

　　幸而惜春聪慧，也知道黛玉的意思，因此倒没有责怪她时时插话戏谑，引得佛门中倒时不时传出笑声。

　　这一日也是如此。

　　两人才从栊翠庵走出，便见邢岫烟迎面走来。

　　黛玉这些日子细细观察，早觉得来的这几个姐妹，唯有邢岫烟最对她的口味。宝琴天真活泼，比起闺中女儿来，可谓见闻广博。有的时候，也算是能不避讳王夫人等人，口直心热的说一些话。但关于自己的麻烦之事，还是会借机避开的。到底有几分商家的习气。她曾隐约提点过一次，但宝琴却是不以为意。

　　李家姐妹尤其类似于进入大观园之内的李纨，想来是因为李家家教如此的缘故，虽也读书断字，但总是不多。也别无他长，更是沉默寡言，谨守“本分”。

　　惟有邢岫烟，身上透着一股子灵气，虽也沉默，却是极为内秀。亦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味道，随适安然，始终按着自己的步调行事。便显得与众不同起来。不愧是能写出“浓淡由他冰雪中”句子来的女子。

　　见了邢岫烟，惜春先开口笑道，“今儿也来找妙玉说话？”

　　邢岫烟点点头。

　　想来，她们两个已经在妙玉这里遇见过了。邢岫烟不说话，惜春则开口对黛玉解释道，“妙玉这样一个孤僻人，谁知道在外面也有故知的。邢姐姐在妙玉之前住的寺里面寄居过，两人却是熟识的，妙玉还算是邢姐姐的启蒙之师呢。谁料如今又在这园中遇见，也可以说是有缘了。”

　　黛玉也知道这段典故，事实上，宝钗注意到她虽然口中不说，却对邢岫烟颇有赞赏之意的时候，就和她说过：“这也是一件奇事，看她父母那个样儿，谁知道竟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我心里细细观察，琴棋书画等事，她并未多学，可见她父母在这上面是不肯上心的，就不知道她这满腹诗书从何处学来。”

　　黛玉结合自己心里面知道的故事，却是明白，这多半就是妙玉所授了。

　　自从那一日宝钗类似于求和的举动之后，也就常常会和她说些闺中好友才说的话，这些话，宝钗在平日里，在众人面前，却是不会说的。黛玉本也承这份情，但这件事情，她虽然心里面有一个推断，却不好和宝钗说，宝钗的这句评论，她也只好放在心里了。

　　如今惜春说出来，她也就点头笑道，“怪道邢姑娘的文采出色，原来是有来由的。可惜妙玉虽肯和我们论论诗，却是不肯出来和我们这些俗人一起做诗。”

　　邢岫烟眼中闪过一丝诧色，却依然没有就此发表什么评论。

　　想了一下，倒是通知了她们一个消息，“我之前从三姑娘那里来，三姑娘正生气着呢。似乎是和史姑娘吵起来了。薛大姑娘在外面帮着夫人，这园中也无人好劝架的。我原不熟，也不好说什么。林姑娘，四姑娘，你们还是去看看吧。”

　　黛玉和惜春都吓了一跳。

　　探春和湘云吵起来了？

　　为的什么？

　　她们两个也无心和邢岫烟继续说下去了，相互看了一眼，往秋爽斋而去。探春现在是园子的管理者，而且又颁布了那样的新政，因为新政带来的总总问题，很是处置得罪了一些婆子，现在人人都看着呢。

　　她和湘云吵了起来，非但没人好劝，一群婆子出了二门，还不知道要编出多少笑话来。

　　邢岫烟是只好避开这些东西的，她们却是不能，不说别的，看着这些年的姐妹情分就不能，更不要说，惊动了前面会怎么样了。

　　到了秋爽斋，倒是不像邢岫烟说的在吵架，但是，丫鬟们都显得战战兢兢的，探春和湘云两个各自坐在桌子的两边，还有一个迎春在旁边坐着，神情有些茫然，香菱更是呆呆的站在一边。

　　黛玉和惜春两个都不是那种很能活跃气氛的人物，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有些面面相觑。黛玉只得先笑道，“这是怎么了？怎么都成了斗眼鸡似的，又不打架？”

　　湘云撇撇嘴，不说话。

　　还是迎春先站起来说道，“林妹妹，史大妹妹来问，让环哥儿也来参加我们的诗社可好，三妹妹不乐意……”

　　本来，迎春可以这样有条理的说下去，但是湘云不乐意了，忍不住开口打断道，“何止不乐意，反而说我一顿。就是环哥儿才学不好，这些年也总在上学的。兰哥儿的才学便很好不成？看着大家作诗评论，日常又上学，我看他也进步不少。那还是你亲弟弟呢。就是来学学，又有什么不好？”

　　——这倒好，的湘云倒为贾环说起话来了，还颇为义愤填膺的样子。黛玉看得十分无语，不由得在心里嘟囔：之前难道不是你自己说你不愿意他来的？

　　她们这些外人也就罢了，被湘云瞪视的探春，却是被这番话说的，或者说气得面色紫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也是，平时精明，遇到赵姨娘、贾环的事情，却不免就有些身在局中，难得糊涂的味道了。

　　而迎春则有些为难的看着她们两个。虽被湘云打断了话，却也没有什么不悦，和湘云不同，在贾府这么久，她当然知道探春的为难之处，只是却不好说出口的，只得低头摆弄绦带，一边又给了黛玉一个求救的眼神。

　　黛玉苦笑一声，只得自己开口劝道，“三妹妹也是担心环哥儿如今长进不大，如今家里面又有几个新来的姑娘家，才学不够尚可，若是不够稳重，冲撞了新来的姐妹就不好了。”

　　探春正是担心，才学不好没关系，论文才，迎春惜春都不怎么样。但是贾环被赵姨娘教的……斤斤计较的猥琐举止，却着实有些丢脸。况且如今谁不等着看她笑话呢，如果贾环闹出什么事情来……

　　听到黛玉这么说，脸色就缓和了许多，也觉得自己之前是有些失态了，想要弥补。

　　但湘云之前却是有些被探春气到了，觉得你不乐意说了就是了，怎么好像我就不该提起这件事情，就好像是我和你为难似的？因此还是沉着脸，也不待探春说话，就冷冷的说了一句，“反正那是你弟弟，也该是你主社，你不乐意他来参加，就去说好了，我们这些外人能说什么？”

　　湘云生了探春的气，大有撒手什么都不管的意思，但这种事情，却也是不好进行说明的。惜春拉拉黛玉，黛玉也是毫无办法。

　　这时，李纨也来了，替贾兰道歉，直说他惹了麻烦，长嫂如此，大家就更加不好继续这个话题了，只得轻轻就此揭过。

　　第二日，黛玉在早上见到了宝钗，才知道，宝钗虽说了几句，但她帮忙管家，又给探春李纨帮忙，却是极忙，兼且邢岫烟在园中姐妹中是最为贫困的一个，一向生活艰难衣着单薄，宝钗最近也更加注意接济她一番，就不免忽略了湘云，湘云依然在生气，宝钗也没有开解她。

　　黛玉问湘云在哪里的时候，则得到了湘云在怡红院的结论。

　　虽说宝钗有一定的暗示，但是长久的友谊不是那么容易被破坏的，湘云还是去找了袭人，大概是抱怨去了。倒是李纨有些不放心，拉着黛玉往怡红院走了一趟。

　　湘云果然还是在和袭人说话，而晴雯看来也恢复了朝气，指挥着怡红院的人忙碌，又忙着整理日常晒干的花草，在做花枕。说起来，这些东西明年就不属于她们了，这是最后一年，因此难免人人都想分到一些儿，这个时候，也就是讲话有条理的麝月和脾气火爆的晴雯加起来，才能震住场面了。

　　李纨和黛玉看了一会儿，湘云也不怎么理她们，看来她也知道，她们有些话没和她说清楚，所以不快。黛玉便反过来拉着李纨出来了。

　　“史姑娘就那个性子，过两天也就好了。”李纨反过来反而要劝慰黛玉了，=。

　　黛玉本来对此也不在意。

　　李纨又问道，“如今看来史大姑娘是不乐意了，明日开社却该如何？是否要再空一社？”

　　“本来这东西也就是看兴致，虽说列了个行程规章，也没有把这玩乐之物认真扳成律法的道理。空了也就空了，大家没人作兴，也乐不起来。不过我看三妹妹的意思，是大家凑一块儿，简单玩一玩，总把大家的或棋力，或书法，或画工测上一测，虽不是什么乐事，也好为以后做些准备。”

　　黛玉想起前一日，湘云近乎拂袖而去以后，探春的打算说了出来，听得李纨直点头。若是湘云不肯帮忙，探春这些时候也全没准备，单纯的走走棋什么的，倒是一个好主意。这样既能让大家熟悉起来，也不用太多话，很明显，探春是注意到了之前那一社，几个新来的姐妹事实上被疏远，自己也不愿多话的情形吧？

　　李纨叹道，“这可不比诗词，我也就会下一点跳棋罢了，说起围棋，真是连裁判也做不得了。”

　　“关于这个，我也不怎么擅长……”黛玉话到一半，尚未说完，便见翠墨匆匆忙忙的从秋爽斋的方向走过来，看到她们两个，顿时露出了安心的神情，慌忙秉道，“大奶奶不好了，赵姨娘来找我们小姐麻烦了！侍书让我赶紧来找您。”

　　第九十三章 ...

　　* 　　探春未必不乐意让贾环到社中来玩耍。

　　但是如今园中客人很多，她难免怕贾环冲撞了她们，王夫人本来就不会乐意让他进来，若出了这种事情，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置。

　　当然，贾环的行为举止，让探春觉得有些丢脸，这也是一定的原因。而她更怕的是，贾环如宝玉一般，从此沉浸在女儿冢、温柔乡中，不思进取。毕竟他没有如贾兰之母李纨一样的贤母，也不像宝玉一般，便是沉浸在女儿冢中，总是被养成了贵公子的模样。

　　——这两个原因，都让她觉得自己有这份心思便觉得羞耻，毕竟，贾环是她的亲弟弟而宝玉和她关系素来就极好，探春就更不可能说出口了。

　　最后，赵姨娘会因为这件事情有什么反应，闹出什么事情来？这就更是探春害怕的了。

　　在她想来，赵姨娘会去宣扬，这是她这个女儿得了势以后，拉扯兄弟之举，倒显得她是个假公济私的小人了。

　　因此，这种种的担忧，最后便造成了她有些控制不住的朝湘云发火的事实，在反应过来之后，即使是后悔，也有些无济于事了。

　　事实上，她的这种担忧，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让贾环加入，贾环会有什么表现，赵姨娘会有什么表现，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探春和湘云闹了一场，贾母等都当做不知，赵姨娘却是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消息，过了中午，度忖着探春已经从议事厅回去，立刻就找到了园中来。

　　那看门的婆子，因探春巡夜时说了她们吃酒赌钱的事，又怨她不让婆子们尽情整顿园中的花草挣钱未免让她们日后年终能得的红利也少了些，早存了一肚子的毒气，见了赵姨娘气冲冲的来，她们也就兴冲冲的给她开了门，一边暗地里呼朋引伴的，想要看会怎么样。更有些胆大的，早就暗暗的蹭到了秋爽斋附近。

　　却见赵姨娘一路找了过来，一进门，探春早迎了出来，一边问，“姨娘来什么事”？一边让她屋里坐。

　　赵姨娘也没进门，就哭了起来，“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有了你和你兄弟。难得你如今得了老太太太太的疼，掌了权，我原满心指望你便不拉扯我，也拉扯你弟弟些。谁知你把我们忘了也就罢了，偏还要作践你亲弟弟。不过就是园中你们几个姑娘们闲着无聊弄出来的玩意儿，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宝玉在这里的时候，什么时候不和你们姐妹们玩？便是兰哥儿，还要管你们叫声姑姑呢，不一样在一起念诗的？环儿是你正经兄弟，你不说请他来也就罢了，兰儿哥儿好心要请他，你怎么反倒要回了他？他在这家里本就没有什么脸面，连你这个姐姐也把他当个鸡瘟似的避了开来……”

　　她站在门口只管絮絮叨叨的说，探春早已经听得一阵脸红，一阵脸白，早已经气得也哭了，哽噎着，一时间只是不好说话的。

　　有许多话想要说，可是有些事情，本就是不能硬挑出来的。这周围粗使的丫鬟婆子，就站了好几个呢。

　　再加上亲身母亲的这一番言辞，千般万端的思绪涌上心头，就更是把能说的那一点，也有点忘了。

　　这时，李纨母子却在秋爽斋院外碰上了头。

　　李纨是翠墨请来解围的，但老远就听见了赵姨娘的唠叨，想来此事哪里好自己插手的？不免就站在院外有些犹豫不决，看着黛玉，更不好把她给推出去的。

　　而贾兰呢？可以说是这件事情的直接缔造者，他下学回来就听见这事，早唬了一跳，忙不迭的过来，只顾低着头走路，几乎不曾和他同样心不在焉的母亲撞上。

　　看到李纨，贾兰立刻知道事情不好，只怕一顿训斥是最少的，也绝对免不了了。忙行个礼，叫了声母亲。

　　探春和赵姨娘相对着哭，少有的赵姨娘说她，却不答话。赵姨娘虽还抹着眼泪，心中早已经有了几分得意之情。只道这次说住了女儿，正要寻思着再说下去，偏探春不答话，她竟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了，只好翻些旧事。听得贾兰一声呼喊，连忙转过了身，朝李纨贾兰而来，拉着贾兰哭道，“兰哥儿也来评评理，便看在你和你母亲的份上，就是再不喜欢她弟弟，你三姑姑又怎能一分情面也不给的？”

　　贾兰偷觑母亲一眼，顿时满脸菜色，满心后悔。

　　只可惜，现在后悔药也没得吃了。只得怔怔的看着赵姨娘，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那边的探春，更是被她这句话弄得气堵声噎——什么叫做看在李纨母子的情分上？难道她对贾环，就没有一丝情分了不成？

　　黛玉在心底叹息一声：若非是你这样闹出来，这件事情，不过也就是姐妹们私下说的一件事情罢了。回绝了便回绝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是这样闹将出来，哪边能有了脸去？

　　只是，她日常对待赵姨娘，也不过就是面子情、礼貌罢了。便这样，还得赵姨娘暗地里抱怨呢。自认对这样的人，却是没辄的。有道理的也说不过胡搅蛮缠的啊！

　　只得坐到一边看着，暗暗吩咐跟在身边的紫鹃，让人快去把宝钗找来。若是宝钗不来，那就让平儿过来。务必来的路上就把事情给讲清楚，好让她们做好准备。

　　李纨也很想离开。

　　可惜，她本来就肩负在园内教导姐妹之责，却是不能的。她只得上前一步，对赵姨娘开口了，“姨娘，这又是什么大事情，也值得你这样来说？那结社本就是姑娘们无聊的玩意儿，兰儿年纪小，又是晚辈，帮忙做点事情也就算了，像老太太、太太，哪里来问过？环哥儿莫说有学业在身，要好好读书，便是想来玩，也就是我们这些晚辈私下的一点儿玩闹之事，你这样特特的来问，倒显得是什么大事了一般。”

　　赵姨娘虽得了劝，还只管唠叨。

　　不过就是不满贾环也是一个哥儿，却连和姐妹们玩也不成，没有面子罢了。但李纨也不好同意说，让贾环加入的。偏探春又不开口，她也只得做些空泛的安慰罢了。

　　那赵姨娘没达成目标，却也不肯离开，似乎非等得探春道歉，让贾环进入结社才罢。

　　一时间，众人倒是僵持在了那里。

　　就是黛玉，虽说她现在还算是置身事外，但“战场”已经转移到了秋爽斋前面的院子里来，她就是有心，也不好就此进去喝茶不是？更不要说，如昨日的邢岫烟一般转身就走了。

　　幸而，她让人去请的平儿，很快就来了。看到平儿，想到凤姐素日之威，赵姨娘才有些忌惮，不敢再唠叨下去。反问了两声熙凤的情况。

　　平儿早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情况，说了几句好，反笑问道，“姨娘今儿是为了什么事，到园子里来的？”一边又对黛玉说道，“我们奶奶想找姑娘去呢，我想着别人来不好，故此自己来了。林姑娘可有空么？”

　　黛玉稍稍一愣，只道是平儿想出来的托词，便点了点头。远远的又看见，湘云和宝琴都带着丫鬟在不远处站着。两个人却不是一路，不多时，宝琴拉着小螺先离开了。

　　赵姨娘却没注意到这些，也没注意到紫鹃先前离开，又在不久之前才重新回到黛玉身边的事实，她难得用言辞“降”住了自己的女儿，自以为有理，忙拉着平儿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儿下雪的时候，老太太不也来看了她们姑娘家联诗？连几个客居的女儿家都请了，却偏偏不管环儿，本来环儿就是个没人理会的。如今更是……”

　　平儿打断了她，笑道， “我说是什么大事。便是想来，也该是环哥儿自己来说才是。这是小辈们的事情，若是姨娘要管，不妨去秉了太太才是。”

　　平儿这就很有睁眼说瞎话的味道了。

　　但赵姨娘素来害怕熙凤，平儿强拉她，到底还是把她拉走了，一面又让黛玉快去找凤姐。

　　黛玉不料凤姐真的要找她，倒有些惊讶，和李纨两个劝了探春一番，李纨就带着贾兰走了，把探春送到屋里，探春依然抹着眼泪，这个时候，才把自己的不满小小的发泄了出来。

　　“我能拉扯谁呢？敢拉扯谁呢？环哥儿也是她教着的，若果然有出息，还不早有人说了。真有本事，还要谁来拉扯呢？反就成了作践了……”

　　黛玉只得再次劝了一番，也从秋爽斋出来。不出预料，果然在半路上便看见了湘云。

　　小姑娘低着头，有些犹豫的徘徊在外面，一副想进秋爽斋，又有些不敢的样子。从赵姨娘的这一闹中，看来她也是看明白了很多东西，自己反觉得自己之前的做法过分了。

　　黛玉在心底摇摇头，想想探春的无奈与羞耻，这也实在是一个死结。赵姨娘不说对探春如何，倒应该是真心盼着贾环好的。但可惜，天下父母疼爱子女，向来难得其法。赵姨娘出身不高，见识不广，加上长期受到打压，会有此形态，也是常事了。

　　大家族，就是这么复杂和麻烦呢。

　　瞅瞅那些在大观园内走来走去，似乎是在办正事，却有不少是刚刚才从秋爽斋探了消息离开的婆子们，她们又有多少，在心底根本就是在幸灾乐祸呢？因为，看到了探春被她的亲生母亲冤枉，气成那样。

　　毕竟，探春的这次行为，却不是如之前她的一切管家行为，是有例可循，有理可说的。这件事情，她只能闷了一肚子苦水在心里。

　　一边想着，黛玉特地绕开了湘云，一路出了园门，往凤姐那儿走了过去。才进门，就发现房中居然坐了两个人。凤姐倒也没有穿上正装，倒也依然倚在床上，见了她，便先笑道，“来，林妹妹，见过甘夫人。因你拒绝出门，人家可是特意找上门来了呢。”

　　第九十四章 ...

　　* 　　甘夫人？

　　黛玉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绣活能把她都给引过来。她有些莫名的偷偷打量了一番这个中年妇人。她保养得很好，头发依然乌黑，只是眼角的纹路已经有些难以掩盖。神情一片和蔼，但在眼角深处却带着几分傲慢。

　　她行了礼之后，便被这位夫人拉着，问了一些家常的话。到底是外祖母家的客人，她谨慎的挑着措辞回答了。

　　甘夫人显然也是一个利落的人，很快，就直接问了出来，“前儿我给你下了一个帖子。我那女学，虽登不得大雅之堂，姑娘们的才学也称不上出类拔萃，但姑娘们素来都被围在大院子里，这女学好歹让姑娘小姐们也能走出来看看，多认识几个姐妹。不是我自负，实在是至今没有见到不乐意去的，难免就心生好奇，要来问个究竟了。”

　　来问个究竟，为什么是到凤姐这里来，而不是到贾母或者王夫人那里去？就算在贾母那里不好说这番话，在王夫人那里也是很容易的。

　　不过黛玉从之前的情况看，已经知道王夫人和甘夫人的关系不好，因此倒也并不奇怪。

　　听甘夫人似乎有些问罪感觉的话，只是笑道，“不是夫人的女学不好，只是我生性懒惰，懒见外人。平日里绣些东西，也不过是自己闲散时的玩意，并无意以此来与人争胜。”

　　因此，这些社，不是写诗就是联句，这些都非她的擅长，她也并不在意。毕竟，她擅长的东西，都有以经验欺人之嫌。这么一思量，时间久了，争胜之心也委实淡了不少。这是实情。，只是说出来，就显得在推脱了而已。

　　甘夫人听了黛玉这话，神情却还是缓和了许多，叹道，“看你那些绣活，我也知道。虽是仿画绣，却无一仿的是古今名画，俱是原创，又不在那些名画之下。想来林姑娘你定是个怡情山水，情趣高远的雅士……”

　　凤姐这才说话，斜躺在一边笑道，“甘夫人，你也不用和她这么客气，直接说‘不合时宜’四字便罢了。她日后不管嫁到谁家去，难道就靠绣东西过活了？难道不要管家？不要和其他夫人交际？在夫人的女学之前，大家的姑娘小姐们往往拘在家里，一个个羞口羞脚的，不知道人，连外面多少亲戚都糊涂着。嫁了出去，如何与人来往都不知道。在那女学里面，可不都学到了？不说别的，哪家公子哪样品行，都能知道个清楚呢。我们家倒想把姑娘们都送过去学学，只是夫人不收。”

　　黛玉立刻点头道，“我们园中可有几个姐妹才学极好的。我那些玩意，不过是日常休闲消遣，不过就是摆着好看，没有拿出去卖的理，日常也全用不上。真若是比起日常的女红来，我也是远比不上其他几个姐妹的。再说，宝姐姐史大妹妹诗词才学极好，二姐姐棋艺最佳，三妹妹书法最好，四妹妹画工尤绝。甘夫人只请了我一个，我看着扎子，可是羞也羞死了。”

　　黛玉刻意忽略了之前凤姐说的女学的作用之类，只是如此说道。

　　确实那是女学最大的作用，其他的所有比试说到底都不过是交流、扬名的手段，但是那些东西，她学来又有什么用？因此干脆把园中熟悉的姐妹全部推出来了。

　　她不可能要求这些姐妹都和她一样，最终选择离开漂泊，归隐山林的。她们是公侯之后，接受的是这个时代大家闺秀的教育，这样的女学，对她们是十分有用处的。

　　凤姐无奈的笑了笑。

　　她明知道黛玉的才学好，管家的本事也高。但是她的这个态度，让她实在是无法理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倒是甘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了黛玉一眼，在心底暗暗的叹息了一声。

　　甘夫人当年也是一个才女，有些明白黛玉的心思了。

　　说到底，她虽然能做，却就是不屑而已。

　　这样的清高，迟早要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的。她欣赏这份才华。所以才亲自上门来说，可是话说到了那么明显的地步，她却依然无动于衷……

　　那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了。

　　“虽说还没到北静太妃的生辰，但我那侄女儿从这里拿到了你的那仿画绣，也不好意思拿你们家的东西来充做寿礼的，故此早给太妃看了，太妃见了真是喜欢得不得了，直说灵心蕙质，又难得是扬州过来的，想来这次她的寿辰，是特意请了吧？”

　　凤姐笑道，“可不是？这满园子的姐妹，多半年纪都还小，竟少有出去走动见世面的时候。论理我们家和北静王家也是世交了，可是竟也没有正式见过。这次才要正式见呢。”

　　甘夫人又感慨了一声，随即又拉着黛玉说了些话，又和凤姐聊了一会儿家常。

　　越是说话，黛玉就越是发现，甘夫人有考校自己学识的意思。她也就当做一般的客人来接待了。在同时，甘夫人似乎也有几分叹息之意，总觉得她有如此才学，要是能够更懂得人际交往就完美了。

　　她不知道，对于这些大家族中的生存、斗争之类的事情，原本的黛玉或者还会因为感情的问题而有所挣扎，现在的黛玉，却当真是无动于衷了。

　　不想参与，只想旁观。

　　这样的态度，使得甘夫人最终有些抱憾而去，但黛玉提到的那些有才的姐妹，虽说黛玉提了两次，她却并没有给出任何想要她们加入自己的女学的意思。

　　当然，有两个是年纪太小，而史家和王家家风相似，史湘云她无意碰钉子也是一个原因，剩下的，却是因为她看不上了。在她看来，虽说是公侯的小姐，但是若要什么身份的都收，就不成样子了。贾家剩下的小姐，身份都不高，虽说不是没有嫁得贵婿，日后成为上流社会夫人中的一员的可能，但那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一些。

　　而且，虽说在谈话中，她也问到了贾家现在是不是由小姐参与了管家，在凤姐说是的时候，她也没有对宝钗这样外来的姑娘家管家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说，女孩子们也确实该早早的参与到这样的事情中来。

　　看她的意思，贾家的姑娘们掌家还掌得晚了些——或者这也会是很多夫人的想法。想必对这些姑娘们的管家之才，和黛玉之前称赞过的各种才能，都是抱有怀疑之心的吧。毕竟，她见过的各个大家的小姐实在是太多了。

　　就连黛玉，因为几乎从不出门，其实真正能够确定的，也就是宝钗湘云的诗才，必然是京城中女子的上上之选罢了。

　　等到甘夫人走后，黛玉才向凤姐笑问道，“这位夫人是来做些什么的？难道只是为了来劝我不成？我不知道我竟有这样大的脸面。”

　　凤姐斜倚在床上，比甘夫人走前要轻松了几分，听了黛玉这话，倒啐了一口，“不是她自己来的，还是我请她来的不成？我吃了一次闭门羹，才不干这傻事。好姑娘，我看不是你高看了她，便是你低看了你自己。你且看着吧，看她回去如何说你。加上那北静太妃王妃，你这次是名字要响彻京城了，就看会有多久。若是过个两年，只怕求亲的就上门了，要踩破门槛呢。便是如今，别人尚且罢了，太妃若是给她的子侄们求亲，老太太还不知道要如何回话才好！”

　　凤姐一边说，一边看着黛玉，只看她有什么表情。害羞，或是期待？

　　黛玉却是既无羞涩之态，也无期待之情。只是干脆的无视了这个有关于“嫁人”的话题。

　　“便是有什么名声，顶多也不过就是与那慧纹相提并论罢了。难免有人来求，只说没有，也就是一个孤傲之名，没有什么事情。过些日子，自然淡去。”

　　一边又问凤姐道，“这些日子在房中修养，不知道身体可曾好些？”

　　凤姐本也没有深究之意，便也跟着她转了话题。看得出来，她对让探春管家还是很满意的。只不过，对于自己身体好了以后，能把家事拿回来多少，还是难免有担忧之意。这些担忧，话里话外，难免露了出来，让黛玉敏锐的察觉到了。

　　两个人才说了几句话，平儿就开门走了进来，秉道，“宝姑娘来了，有什么事情要问奶奶呢。”

　　凤姐沉默一会儿，方才笑道，“想来又是有了什么为难的事。你可要在这里听听？”

　　黛玉摇摇头，行个礼，便先离开了。

　　后来探春的结社，果然是下棋。

　　黛玉先胜了李绮，后来因为没有什么胜负观念，和有点心不在焉的贾兰下成了和棋，此后便输给了迎春。

　　湘云到底没好意思去道歉，不过却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她的棋艺很不行，大局观基本上没有——这一点黛玉也比她好不了太多 ——早早的就败退了，却难得的拿出了“胜亦欣然败亦喜”的态度，不管是不好意思来参加的贾兰，还是素来说话极少的李纨姐妹，她都让自己照顾到了。

　　这一社倒也没有什么惩罚措施，不过是罚酒罢了，最后宝钗和迎春争胜，迎春在这方面确实挺强的，拿到了“状元”，却也没有什么奖励，大家评论一番，复复盘，也就罢了。不过，因为得到了第一而受到众姐妹恭贺，几个新来的姐妹赞叹的迎春，随手面容平静，黛玉觉得，她的眼中，还是隐藏着许多兴奋的。

　　转眼间，就到了北静太妃的生辰，黛玉也难得盛装打扮了一番——贾母亲自给她挑了一身新做的宫锦缠枝莲花纹的对襟长褙子，带着她上了自己的车，往北静王府而去。

　　如今北静王在外，这次的生辰，却主要请的是各府女眷了。王夫人也带上了薛家的姐妹和探春，一起前往。

　　在这个时候，因为甘夫人回到家中以后，根据在贾府和黛玉的一番交流，对她给出了“实在是我们这儿所有的学生，都比她不上。可惜偏僻孤傲了些”的评价。一时间，她确实是在京城的女眷中出名了。

　　如果说之前贾珍的寿宴，她只是容貌给了众人一个惊喜的话——那一次，所有人的注意力还都被那场闹剧吸过去了—— 这一次，就真的是许多人都等着，想要看看这个绣出了北静太妃评论“胜过慧纹”的绣活的小姑娘，是个什么样子了。

　　是……又是一个惠娘还是？

　　95

　　第九十五章 ...

　　* 　　贾母和黛玉坐在一辆车上，还带上了探春。贾母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养神，她知道，自己的外孙女儿，只要愿意，那就能够应付在北静王府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如果不愿，说了也没用。

　　不得不说，这个年老成精的老人家，还是颇为了解自己的外孙女儿的。

　　而在后面的车子上，王夫人的车上气氛却颇为沉闷。宝琴敏锐的感觉到，自己的姐姐和干妈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麻烦，这不是耍乖卖巧能够解决的。所以她明智的沉默了。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接近年关，没有多少红白喜事，所以宝钗帮忙做事，倒是颇得王夫人喜欢，可是，就在前几日，王夫人却和宝钗爆发了第一次冲突。

　　自从元春进了宫，贾府就多出了一项打点宫中的银子——当然很多官员家庭都免不了这项支出 ——而这当中支出最大的，就是对太监的贿赂。

　　这些最为靠近皇帝的近臣，身体残缺，多半都只能寻找一些特殊的喜好。最为广泛的，便是银子。不给银子？可以。只是，历史上不知都有多少清高的忠臣，就因此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宠信。贾府世代为官，自然不会蹈这样的覆辙。不管朝代如何的禁止宦官干政，这些太监，总是有办法影响皇帝的。关于皇帝，最为微小的信息，都能挣钱。

　　现在，元春成了贵妃，似乎已经是非常高的位置了。但可惜的是，守在后宫中的她，依然不会是最接近皇帝的人，甚至因为身居高位而迟迟无子，没有依靠，反而更需要皇帝的消息、皇帝的宠爱了。而太监们，又因为这位置的高贵，而觉得索取更多的金钱是理所当然。

　　因此，贾府和宫中太监的交际，反而更加的频繁，花费了更多的钱。

　　前些日子，宫中一个有权有势的夏太监，一张口就要一千两，买一件他看上了很久的古董。这样的花样也算是多种多样了，尽管万变不离其宗。而这属于贾府中的“灰色支出”，一向都由凤姐掌管，王夫人让宝钗找凤姐去要。可是，凤姐却拿出了一个账本——到了年末，为了这样的灰色支出预留的银两、收入，早就被花光了，要等也只能等年末庄子送的租、例来。凤姐经常都需要从自己的收入乃至于嫁妆中取出些东西来贴补，也是无奈之举。

　　但如今她不掌家了，哪里还愿意拿出自己的东西来？

　　宝钗只得空手而归。但是，她也是不愿意拿薛家的钱来贴补的。毕竟薛家和贾家一样，因为掌权者无能，所以已经不同往常了。

　　事实上，如果她回家去请示母亲，结果可能不同。但事情紧急，她只得回去禀报王夫人，自己又不愿拿钱，结果这钱，便由王夫人出了。

　　这样的一笔极有可能有去无回的钱，难免让平日里面从来不花私房钱的王夫人心里不快。自认自己没有出钱道理的宝钗也觉着委屈。

　　这就造成了姨甥两个，如今在一辆车子上坐着，却哑口无言的情况。

　　宝钗知道，会把她带来，说明王夫人的心意还没有改变，她只要如以前一般，曲意讨好就可以让王夫人高高兴兴的，努力帮助自己了。

　　可是这一次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如果需要“曲意讨好”，可能就要由她们薛家替贾家出这一份预算外的钱了。如贾家给宫中的钱，这基本上是收不回来的。而如今黛玉又有了如此的名声，她和宝玉的事情又没有一点兆头——老太太死不松口呢。莫说是她，就连薛姨妈，此刻也下不定这样的决心。

　　——如果元春此时已经有了一个皇子，那倒是可能不用犹豫。

　　因此，宝钗此时也无法刻意和王夫人交好了。

　　这样沉默的气氛就一直保持到了北静王府。

　　黛玉和其他几个姐妹跟着贾母走到了坐在主位的北静王太妃面前。她素来有一个感觉——这个时代，女孩子可能多种多样，但是，贵妇人就那么几个模样，而老太太，似乎也就是那么几个模样。

　　现在这个老太太，给她的感觉就和贾母颇为类似，北静王妃，也不脱离雍容贵妇的形象。

　　太妃和贾母说了几句老人家说的话，就拉着她们，似乎一个个的打量了起来。

　　北静王妃，也就是甘夫人的侄女儿。她看着走过来的四个姑娘，只觉得虽说除了一个都是年纪尚小，却是都品貌出众，气度不凡，除了之前见过的薛林两个，还有一个，甚至能够看出日后长成，容貌只怕会在她之上。

　　她倒也没有特别的不舒服。

　　凑到了老太妃的面前，把这几个姑娘都先给介绍了一番。在北静王府，老太妃可以说才是她最大的依靠。而不是那位风流的王爷。所以，她是不会违逆老太妃的。老太妃喜欢林黛玉，她在介绍的时候也就多说了几句好话，尽管她对这几个小姐也称不上太过了解。

　　跟着老太妃看着四个姑娘行礼，她也着重把她们都打量了一番。

　　除了薛家大姑娘年纪已长，另外几个年纪都还小，没有完全长成。

　　薛大姑娘身材颇为丰腴，穿上冬装，倒是显得十分圆润富态，但也不过分，光论容貌仪态，倒是各大家族都会喜欢的媳妇。只可惜身世不够。她刚才也把这个姑娘在帮助贾家管家的消息说了，不知道贾家是不是想把这个姑娘配给贾家那个“宝玉”？虽说是贵妃的弟弟，但是以他在贾家的身份而言，确是终究要分家出去的，娶一个世交皇商之后，长得好又会持家的，倒也不算稀奇了。

　　薛家二姑娘和大姑娘长得很像，不过纤细了些，活泼了一些，衣着鲜艳了一些，看着也漂亮些。但是，并不是纯粹的一片天真。北静王妃也算是见过了许多世面，见过了许多人的了，因此，很快就看出了这一点。也因此很快就把薛二姑娘给置诸脑后了。当然，夸是要夸的。毕竟这个小姑娘的容貌绝艳，便是性子普通些，也极为值得称赞了。

　　贾家三姑娘，身材高挑，顾盼生辉，有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容貌和其他的三个姑娘相比虽然逊色了一些，却是最为精神张扬的一个，看着也极为叫人喜欢的。

　　至于太妃真正想见的林姑娘嘛……

　　那如画的眉目自然不用说，据说小厮远远见了，私下评论她说是“风吹就倒的林姑娘”，果然身材单薄得很，穿上厚厚的冬衣后更是愈发的惹人怜了。不过，在她的身上，能够看到来自于江南水乡的婉转温柔，能够看到出身书香世家的满卷书香，却看不见什么病弱之气。倒是眉目间有一股疏懒之态，和她姑妈的评判相同，这股疏懒的神态间，透着一股睥睨的傲气。和其他的所有姑娘不同，她似乎全不为北静王府的奢华与权位动容。走上前行礼的时候，虽然规规矩矩，但那从容的姿态，却透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她的婆婆似乎对这几个女孩子都十分喜欢，拉着分别打量了一番，才对贾家老太君笑道，“看来天下间的美人儿，真是都投到你们家去了。”

　　贾家老太君忙客气的开口了，“话可不敢这么说。除了三丫头，也就玉儿算是我们家的，这两位薛姑娘可都是客人。宝琴我虽然想要抢来，终究也没成，过两年还是要送出去的，只是好歹得了个干娘家的名头。”

　　这话，可真是耐人寻味啊……

　　虽说可能只是简单的描述一个事实而已。

　　但北静王妃可不会这么想，在她们这些京城贵妇的来往中，话中有话，话中套话是最为常见的事情。而且很重要的是，话中藏话的技巧，很多时候还代表着一个人的交际水准呢。

　　贾家的老太君是一个出了名的人精，她的话，就由不得她不思量了。

　　别的不说，这林姑娘怎么就是他们家的？那只是她的外孙女啊，姓林不姓贾。当然，父母双亡，所以贾家也真就是血缘关系最近的人了。可是这么说的话…… 总感觉别有意味的。

　　那为什么是身为客人的薛姑娘帮忙掌家？

　　北静王妃知道，本来打算看着满意，就给自己的娘家侄孙提亲的太妃，暂时是没办法开口了。

　　北静太妃自然也听出了贾母的言外之意，只是笑了，没有再提自己原本的打算，只是又分别把几个贾家来的姑娘好好的夸赞了一通，又着意在众位宾客面前大大的赞叹了一番黛玉的绣工，看黛玉没有丝毫得意之情，依然神情如常，心中更加欣赏了，只得心里面叹息一番作罢。

　　在见过了北静王太妃少妃之后，黛玉就跟着几个姐妹被安排到了一边，此后与众多宾客被请入了偏厅，喝过茶，方才各自入席。

　　黛玉等及别家的一些姑娘坐在一块儿，又有两个媳妇送了戏单上来，北静王妃亲自接了，先请南安太妃点戏，随即就请到了贾母这里。

　　看得出来，贾母在京城女眷中的地位还是非常高的，尽管她不经常出门，却是年高望重。

　　黛玉宝钗看了，心中都明白，就冲着这份名望，贾母才能保得在贾府的地位，纵使没有实权，也能说得一些话。因为这样的名望，还有她多年来的人脉，对于现在没有人在朝中任核心官员的贾府来说，是很重要的。

　　大戏开场之后，自然是有看戏的。但这个时候，众夫人小姐们也算是终于逮到机会说话了。因为之前太妃的赞赏，不少人都找机会来和黛玉说话。黛玉只以平素的态度对应，只说自己疏懒，那绣活不过是闲暇时的玩意儿。虽是实话，却难免给人骄傲的感觉。

　　这不免让几个姑娘有些不服，便想着在别处以诗文等方式压她一压，但她这方面本也不弱，探春宝琴两个又把话给接了过去，这些姑娘的打算却是未能成功。只不过，难免给黛玉留下了“孤傲”的名声。

　　而宝琴活泼，探春机敏，宝钗虽话不多，却是句句都显得见识广博，却也是同样极为引人赞叹的。

　　不多时，一场戏便完了。小姐们也暂时安静下来，不过看她们的样子，喜欢认真看戏的到底不多，更多的还是把注意力放到了吃东西和聊天上面。尤其是寿宴上面必有的这些热闹戏，谁不曾看过两三遍？难免的，她们很快都期待起了下一场戏开场，好继续自己说自己的话。

　　但是……

　　“怎么还不开始？”一个姑娘向她的同伴问道。

　　“谁知道？反正也很吵，不开戏了也好……对了，据说这个班是京城极有名的，原本有个琪官，说是极好，一般人想请还请不到呢。”

　　“当真？我们家倒是请过一次，我也没觉得有多好，也没见着那叫琪官的。”

　　少女不无骄傲又不无惋惜的说道，这听得她的朋友扭过头去一阵轻笑，却恰好见了一个衣着艳丽的丫鬟在北静王太妃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忙笑道，“快别说话，看来有什么新鲜节目了。”

　　*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和人讨论了很久的红楼梦。我说我在后面的几个女孩子里面，比较喜欢邢岫烟，对方问我为什么，我说是因为诗，红楼中很多时候诗是明志之物，当初我看到“浓淡由他冰雪中”的时候，是真的感到了惊艳。不是这句子多好，而是因为其中的含义。

　　但是，她告诉我说，她却是在四个后来的女孩子里面，最讨厌她。

　　诗品不是人品。

　　曹雪芹形容邢岫烟的时候，少见的用了一个形象颇为糟糕的词——“拱肩缩背”，这对于语言用词达到了巅峰的红楼梦来说，是很奇怪的。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宝玉问起邢岫烟妙玉的时候，邢岫烟对于这个有半师之谊，教她读书认字，应该给了她不少照顾的女子一个非常糟糕的评论：

　　——‘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

　　中国人的观念，天地君亲师。“师”的位置之重，在古代是不言可喻的。邢岫烟在背后这样形容教自己诗书的人，人品可知。她从这一点上去看邢岫烟其他的所作所为，就觉得相当的势利现实了。

　　我得承认的是，红楼梦里面，很多地方我都比较有定见，但是这后来的四个姑娘，很多都是近期才去看和体悟的，难免有些不足之处。

　　现在想想，出身贫寒，得到妙玉照顾的邢岫烟，这样对人评论妙玉，这话确实是过重了。

　　这代表着什么呢？又或者，这句话还有旁解？希望大家看了的能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96

　　第九十六章 ...

　　* 　　原本喧闹的戏台上，此刻鸦雀无闻，不管生旦净丑，一概收了各色什物，到后面去了。不知何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

　　不是当世任何一首知名笛曲，却是美妙至极，悠远清扬。

　　黛玉也忍不住侧耳倾听。

　　毫无疑问，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甚至整个人生中，听到的最美妙的笛曲之一。曲调听来有几分像是《暗香》《疏影》或是《梅花三弄》，又有几分《姑苏行》的感觉。

　　不过，黛玉还是很快就把这些“曲目分辨”的问题给抛到了脑后，专心的品味起这首难得的佳曲来。

　　没有一丝浮躁的红尘气息，絮飘的雪花之下，是盘根错节的老松，绽放着无数的红梅。极目远眺，再将视线从远到近的拉回，是茫茫的雪与苍茫的青山，成林的老松和……在落雪时，依然显得悠闲的小桥流水。

　　往左望，则是一座江南的小镇，繁华却又显得悠闲，来往的行人，便是妇人，也一口吴侬软语，眉宇间带着一股婉转、慵懒的风情……

　　属于原本的黛玉的那一部分涌上，黛玉也感到了浓浓的思乡之情。

　　黛玉也许在诗词上称不上是一个大家，但在音乐上，却绝对可以担得起这样的称呼，连她都能听得沉醉入神，这笛声自然是十分美妙，也就难怪这满席的人，都听得沉醉入神了。

　　不过，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虽说“乐”也是六艺之一，但就如“数”总是不受到重视一般，能够精通的人，也并不是全部。总有一些人不知所云。

　　不多时，笛声渐渐的变得舒缓，变得渺不可闻。黛玉依然颇为沉浸其中，这时，却在这一片寂静中，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不远处小声抱怨道，“那是什么？怎么哀哀婉婉的，今日可是太妃寿辰！”

　　她的声音极小，也是和旁边的人说话的，但在此刻，却是被不少人听见了。

　　黛玉听见了，心中更是不免微微不屑：听不懂没关系，听不懂还装懂，那可就贻笑大方了。她也想问一声，是什么人的笛声呢，想来定然是一个音乐大家，当世国手。笛声中虽也描绘了一个繁华之地，吹笛者却是带着一种出尘的旁观之态在描述的，这是世俗中难以想象的心境。

　　不过，因为距离也不是太远，所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她也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此人虽是王爷的门客，却也是王爷的好友燕公子。王爷奉皇命在外不能归来，他特地来为太妃以一曲笛声庆寿。”北静王妃显然也听见了那句话，因此温和的解释道。

　　众人这才恍然回神，多半这时才去看那北静太妃，却见太妃却是泪流满面。对于一个数十年不曾南归的老妇人来说，这份思乡之情，可就比黛玉远甚了。

　　黛玉心里也是明白了。

　　燕公子，就是那个燕霜夜吧？他似乎也确实是南方来的，也是一个“高人”，有此心胸技艺都不足以为怪，就是依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地来这京城中，涉足到这名利场中。

　　可是，在众多的京城官眷中，也不是人人都特别有眼色的，总有些人，一知半解却自以为是。有一人见太妃这幅模样，又想着适才自己确实是听到了“哀婉之音”，再想到那个燕公子也不过就是一个门客而已，想来是和北静王有些关系，借机邀宠呢，不由得不屑道，“即说是祝寿，怎么还作这柔婉悲戚之音？倒让太妃如此悲伤。”

　　虽说不只是她一个人这样想，但当真只是她一个人这样说。

　　老太妃听了，就不免不快。她也不忌讳伤人面子，接过丫鬟旁边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眼泪，拒绝了前去洗脸，只是说道，“我今年也八十了。自从十五岁嫁到京城来，公公丈夫孩子，一个个都是武将，常年征战在外。我守着这京城，数十年来不曾回过苏州一次。几十年来繁华富贵见多了，便总能收到些江南土产，也总觉不够。这次过生日，唯有两件礼物，能让我仿佛回了苏州一趟似的。一个是林姑娘思乡时绣的江南山水，我已经令人制成立屏了，摆在房间里，日日好看着。另一件，便是这首笛曲了，虽不能常常听见，却当真仿佛随着回了一趟家乡。只是他将我比做数十年风雪中不倒的老梅，我却是不敢当的。”

　　这位老太妃，显然极通乐理，也极懂得品味。

　　也是，如果喜欢，也是数十年的浸淫，怎么可能不擅长？

　　黛玉本来对这位老太妃无甚感觉，此时却不免另眼相看。虽说觉得这个时代的女子绝大部分的人生都不和她意。但是这些大家小姐自小接受诗书的教育，在 “文采风流”的一面，却是极得她的意的。毕竟在风清的年代，琴棋书画，早就被大部分的女孩子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几乎绝不会用来作为陶冶性情之物。

　　这位老太君，看来也是深得其中三味呢。

　　不过，这一大番话说下来，却不免将两个开口的——一个小姐一个夫人，说得尴尬万分了。其他人便是没听出这些东西来，但是至少是不用表露出来了，此时开口附和赞美，却也是不迟。

　　更有些和那两位素有不和的，难免言辞之中，还隐晦的讥刺两句，又让黛玉原本才积累起来的一些好心情消散了不少。

　　北静王妃也看着这一幕，向北静太妃悄声笑道， “既然燕公子这么快回来了，想必边关战事已靖，这却是大大的好事。我听说，连着南边的事情也能好办些。搞不好王爷年底年初就能回来呢。”

　　太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点头笑了笑。这速度虽然快了些，却是极好的事情。

　　在戏场上，一场《满床笏》已经开始了。

　　在下面，宝琴也倾着身子，在问宝钗黛玉道，“我虽也听着觉得，以往总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却也不过就是心旷神怡四个字，哪里能听出这么多东西来的？两位姐姐，你们可听出来不曾，也和我说说？”

　　宝钗笑道，“你虽是随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识不少，但也就是跟着叔父读书习字吧？这些东西，也就学了应应景儿，故此不能体会那笛曲中的细致之处。不过，要问这有什么具体的妙处，可就该问你林姐姐了。要知这乐之一道，我们园中可就你林姐姐最是擅长了。”

　　宝琴瞪大了眼，“当真？我竟从不知道的。”说着，便看着坐在她身边的黛玉。

　　黛玉想了想，“真要说，也就是勾勒出了一副江南山水风景画罢了。淡妆浓抹的冬日江南，层次分明。只是，不拘于现有曲谱，随兴所至，数个曲谱信手拈来……那个人，是国手。”

　　宝钗笑道，“你看看是不是？颦丫头连‘国手’都能听出来呢。”

　　黛玉自知有些失言，也只是一笑。这样的评论，果然是，至少也把自己的评论水准，摆到了极高的位置上。

　　在一边，甘夫人也在和北静王妃说话，她叹道，“京中虽也有些知名乐人，还有些知名的教头……高书仁号称琴画双绝，但在我看来，连他并曹风几个，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燕公子的。他既是你家的门客，我就难免要问问你了，我若请他给家中的几个女孩子上课，可请得到？”

　　王妃听她话虽然客气，但言下总有几分对燕霜夜的不以为然之意，不由得心头一紧，忙看过去，却见老太妃正在和贾家老太君谈戏，心里放松了一些，悄声道，“快别打这个念头！他虽是我家门客，但连王爷也支使不动的。凡是才子，总有几分傲气。”

　　甘夫人皱皱眉，有些不以为然，“我倒是说，你的性子也忒弱了些，我听说他和……”

　　王妃更是忙打断了她，“好姑妈！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不是那回事！你只打消了这个主要便是。我也听过见过，总有些或琴或萧，乐理尤绝的夫人和小姐，倒有一多半是学里的，难道你还不满足？”

　　甘夫人可不是之前那等没有眼色的，见了侄女的形态，便知道是有些东西不便自己知道了，可能还有关朝廷大事，那燕公子的身份，只怕不同寻常。虽心下狐疑，但也不再多问，只是笑道，“虽有几个，但也就是那样儿。照着谱儿弹弹，真能弹出个意境来的，却是没有，多半泛着些深闺大院圈着的小家子气儿，实话和你说，我看不上。当年鸿娘在的时候，我听过她的琵琶，你道我以后还能看上谁的？”

　　过得一会，唱了两出戏，酒菜也已上毕，宴席过后，便大家又换了衣裳，到了北静王府的后院来，也不过就是吃茶聊天逛园子。

　　黛玉等贾家来的几个姑娘，除了宝琴早已经被新来的朋友带走，三个人一起逛着。探春心思最细，看着这后院中的一亭一阁，向宝钗小声叹道，“我昔日曾听说，娘娘见了大观园，便说奢华太费了。我只不信。但如今看来，这个园子，虽胜过我们原本的会芳园，却还不如我们的大观园华丽精致呢，才知道娘娘的意思。虽是省亲别墅，但也过了些。”

　　宝钗道，“既是省亲别墅，虽奢华些，也不致因此获罪。你也不用如此担心。”

　　她虽这么说，探春却依然有些担心的样子。

　　北静王府数代经营，也是王侯贵族，园中尚且如此，大观园奢华不会获罪，但是，到底花了多少银子来建？贾家如今没落，又哪里来的银子？

　　探春的脑袋里面，不由得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奢华，当然不至于获罪，但背后的银子……

　　她恍然想到了什么，瞅了黛玉一眼。

　　黛玉似乎全未察觉，拉住了宝钗，指着一边笑道，“你看，琴丫头倒是和湘云学着了，这么疯疯癫癫的跑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

　　第九十七章 ...

　　* 　　果然是发生了事情。

　　本来，大家在园中逛逛，喝口茶消消食，回去还有宴席的。不过，总有些女学的小姐，在女学辛辛苦苦的各种比赛上比了许久，得了些许名声，却见总不如北静太妃这样的老人当众夸上一夸，心中不由得不忿，便撺嗦着要大家展现一番才艺，才太妃贺寿。

　　甘夫人也知道她们的心思，但在她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恰好她的学生倒有大半在此，便自己去和太妃说了。她也是素有名望之人，加上逛园子正觉得无聊，北静太妃自然是欣然应允，就在这园中的正厅之上，要来个“百花贺寿”，或提赋一篇，或赋诗一首，或作画一篇，或弹上一曲，总有做寿之意。

　　宝琴把事情说了，笑道，“我才看了林姐姐你绣的那仿画绣，真是精美绝伦，她们都把女学开到这里来了，却没人敢说现绣个什么东西来贺寿……对了，正说要把你们也找去呢。”

　　黛玉叹息一声，在心底颇觉得无语：这群小姐们是怎么了？那些夫人太太们正无聊呢，也不是分内之事，偏要自己跳出来，耍猴似的给人看，何苦来哉！而且居然还有这样的说法……

　　不过，也是不能不去的。

　　于是，姐妹三个又重新回去。黛玉瞅着，宝钗一如往常，探春却是有些无精打采——也是，她对这种小女孩的争胜或者也是没什么兴趣的，她更喜欢做一个组织者和行动者。

　　她们几个虽然都不甚热心，但宝琴显然好奇得很，不停的说话，比如说，诗文，打算让甘夫人做裁判；画，似乎打算让北静太妃做裁判；乐，就打算请那位燕公子来做裁判了。

　　据说这最后一点是甘夫人的提议，黛玉虽说不知道甘夫人和王妃的谈话，但也约略猜到了——那位燕公子明显是乐林国手，如果他能提点一番的话，对于那些姑娘们来说自然是大有裨益的。不过，不大可能让他这个外男进来，所以只怕要给他隔开一个偏厅吧，如果他答应的话。

　　一时间，几个姐妹已经到了园中的大厅，北静王府的下人工作效率看来挺高，此时众夫人们都围在大厅的四周，而小姐们则厅内厅外的聚着，大厅中央整齐的摆了许多各式的条桌，上面放了上好的文房四宝。贾母在和南安太妃说话，而王夫人虽也在和别人说话，笑意却明显没有上到眼中。

　　见了她们四个回来，便有一个大丫鬟打扮的人举了个签筒到了她们的面前，和鸳鸯倒有些类似，笑语盈盈，三言两语的就把规则说清楚了。

　　“这原也可以算是个酒令，名为百花贺寿。如今时至冬日百花凋零，说不得要姑娘们来绘个百花齐放的图景了。以“寿”为题，可以从我这签筒中抽出来，决定是写诗作画还是弹琴，也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最擅长的一样。是了，太妃说了，林姑娘却是可以自己选择参不参加，当初那仿画绣，便是王妃从姑娘那儿讨来的，也算是姑娘先做了寿礼了。”

　　太妃颇为欣赏黛玉，知道这里有不少姑娘，就指望着在别的领域好好的压她一头呢，怕她尴尬或引出什么事来，才特地有此一句。

　　尽管一般来说，女孩子也不会选择让自己看来特立独行，不过，这却正合了黛玉心意。这不是园中无聊时的比试，里面有太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她自然不会特地参与进去，应付那些姑娘们的挑衅。她们如果明说出来要比比胜负，她还能乐意奉陪，但她们要暗着来，她就乐得当做不知了，也煞煞她们的性子。

　　当下笑道，“既然太妃不嫌弃，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省得献丑。”

　　果然，有许多女孩子就是看她人又漂亮，女红又是极佳，人又傲气，心中不服，便想着在其他地方压她一压，好歹压压她的傲气。有些还想得好些，也希望压压她想着至少也能让她知道，她没理由摆出那目中无人，清高自许的模样来。

　　听到黛玉这样干脆利落的退出了这场展示，一个个都不免心中气闷，又是想不通，又是不免在心底鄙薄：难道她不敢比试？其他方面都差得很？

　　这样想着，又觉得她或者颇为识相了。尽管还是不爽。而在想到了，就算是她琴棋书画全都不行，有这样的绣工也就足够夸耀了这一点后，又不免更加的不满。

　　但她们既然没有哪个笨蛋至于直接说“我们来比一下琴棋书画吧，我要煞煞你的傲气。”现在自然也没有哪个人好驳了太妃直接说出来的话。

　　只是有在厅内的一个姑娘不免有些不阴不阳的说道，“看林姑娘的绣工，我们是比不上的。想来这诗词书画也是极好的，只怕是好意不让我们出丑呢。”

　　这话说得，一些本来对黛玉没有敌意的女孩子都觉得不舒服了。黛玉正要走到贾母那里去，正经过那姑娘附近，听了这话，也不由得不悦，不过还是坦诚说道，“我本长居家中，也不曾出来见过什么世面。这女红也只是闲暇时打发无聊之物，不成想能得如此高看，更不敢因此小觑他人。我在家中，虽女红长些，但诗词是不敢比宝姐姐，书法不敢比探春妹妹，画也不敢比在家中的四妹妹的，姑娘这样的说法，实不敢当。我不过是承了太妃的好意，不用献丑罢了。”

　　她又把自己献丑的话提了一遍，一番辩驳更是条理清晰，说得那女孩颇有些红脸。黛玉略略一礼，便走到了贾母的身边坐下。

　　把话说得这么客气，自然是不想参与到这场比试中去，献丑不献丑难说，反正耍猴戏的感觉是免不了的。比试胜利，更得不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但是她不乐意，其他人却都是乐意在这个贵妇云集的地方表现一番的。便是那些原本想要压一压黛玉的，虽说愿望没有实现，却也是很快就打点了精神，起了类似的心思。

　　——平时的女学比试，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很快的，一首首诗词，一幅幅画都被做了出来，与此同时，也有姑娘们在一边弹琴、吹笛吹箫，还有弹琵琶的，仿佛在伴奏一般，鉴于每个姑娘都打扮得千娇百媚，这幅场景，倒也真称得上是“百花贺寿”了，一时间场面上是热闹非凡。

　　借此机会，在四周坐着的贵妇人们也好好的打量了一番这些姑娘们，神态、仪态，是不是够从容，是不是够优雅，才学如何，是不是很有争胜心？

　　这和一般坐在一起看戏不一样，可是一个观察品行的好机会，日后这些贵妇人们如果要挑亲戚或者是儿媳了，这一日的观察也会成为重要的衡量标杆吧？就是不知道，姑娘们表现得是否让人满意？

　　不得不说，姑娘们的打算是很成功的，这确实是一场很吸引人视线的比试，那些妇人们也确实借机好好地把他们给评判了一番。

　　尽管她们观察的地方，多半都不免和姑娘们的期待有所区别。

　　因此，结果是不是如姑娘们所料，这就很难说了。

　　托北静太妃的福，黛玉好歹不要加入到这番表演中去，倒是得以坐在一边静静地欣赏姑娘们的作品。当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话语权来评判什么的，只能听别人的评论。

　　诗作画作被一篇篇一幅幅的送上来，甘夫人和北静太妃都没有开口，倒是其他的夫人们每见着一个，就要品头论足一番，然后一些人就这么看着那些姑娘的反应。倒是燕霜夜，在旁边的偏厅里面，每一首曲子完结，他都会让丫鬟送评论过来。

　　黛玉也在注意这一方面。

　　这些弹琴的姑娘们，都是在这方面下过苦功的，别的不说，技巧基本上都颇为娴熟，一首首喜庆的曲子，感觉都是不错。

　　但可惜的是，有灵气的不多，便是能够注入自己的感情的，也注入的都是一些祝颂之情，本没有那么真挚的感情，自然称不上多么“自然流露”，听在他们这样的人的耳中，便显得有些生硬晦涩了。

　　所以燕霜夜给出的评价，从来就没有多高，每一个女孩子，他都指出了其中的不足之处。他那手尽显名士风流的行草固然极得称赞，可惜其中的内容，却使得 “乐”字一区，显得特别的惨淡，在七个女孩子相继表演过了以后，就没有人肯再表演琴艺了，便是事先已经说好的，也都显得十分的战战兢兢。

　　黛玉心里想着，那个燕霜夜不大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评论会造成什么效果，会这样做，多半还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吧，因为被拉来做评委，又不好拒绝。或者根本就是一种讽刺或者调侃？

　　这些东西到底是难以判断的，黛玉也没有多想。

　　宝琴已经先交了一首诗上来了，她年纪又小，素来又才思敏捷，诗才也相当的不错，自然是很得了一番赞赏。

　　此后，宝钗和探春也合交了一首上来。她们三个都是先言明了的，宝钗宝琴愿做诗，探春乐意写字。此时宝钗做了诗，交由探春来写，虽然显得十分出众，但因为是两人合作，也就不是特别的出风头了。

　　和元春探亲那次不一样，宝钗那次做的是字字珠玑，句句颂圣，这次却是不合适这样写的。一来场合不同，二来，环境也不一样。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听了一遍，又凑在贾母身边看了一遍传过来的。

　　宝钗水平发挥稳定，在众多的姑娘中，诗才当真是显得十分出众。也显得十分的端正，虽是说的祝颂之词，这一次却是显得不卑不亢，极有气度了。加上探春一手漂亮的颜体，极得北静太妃的喜欢，甘夫人在惊诧的打量了一番宝钗探春二人之后，才把这首诗定为群芳之冠。

　　而东安郡王家的女儿穆华，她的画相当出色，也在她的这一组得了个“女状元”。

　　只是，乐这一方面，燕霜夜没有给出一个好评，从这些评论里面选出一个“状元”来，这自然可以，但是，和其他得到好评的姑娘们相比，这个第一的分量却是太不足了。

　　北静太妃叹口气，摇了摇头，觉得甘夫人的提议实在是不妙。燕霜夜并不是一个喜欢说好话的人啊！

　　但此时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得朝自己的贴身大丫鬟示意了一眼，笑着说道，“没料到我这府里竟也能有这近于琼林宴的盛事，说不得要选出几个巾帼状元来了。你去请燕先生为顾小姐她们做个总评吧。先前直言其缺点，也是够了，她们年纪还小，如何能和燕先生相比？”

　　丫鬟应了一声去了。

　　太妃都要说“燕先生”，甘夫人立刻察觉到，他的身份果然不同寻常。心中也稍有后悔，忙应和道，“可不是，这是我的失误了。那位燕先生是大家，自然与我们眼界不同，倒是弄得我学里的姑娘们垂头丧气的。其实，若是让我们来评，也不是如此结局。只是有燕先生先奏一曲，就未免有珠玉在前之嫌，觉得难入法眼了。其实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成就也是极为不错了。”

　　此话一出，顿时人人附和。

　　这是喜庆的时候，打压了那些身世多半高贵的姑娘们的兴头，也是很不好的。大家自然有此分寸。

　　黛玉眼睛四下一看，却见宝钗探春不用说，连那穆华，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悦之色，似乎并不觉得，将之前遭到恶评的弹琴的姑娘们和自己相提并论，是需要不满的事情。

　　但是，她却没有想到，甘夫人的这句话，其实真真是害了她。

　　因为不多时，那大丫鬟就走回来了。如鸳鸯一般的身份，之前看来也与鸳鸯一般稳重的这个丫鬟，此时却是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诧之色，直往黛玉这边看，弄得黛玉莫名其妙。

　　这丫鬟很快给她解了惑。

　　只听她对北静太妃秉道，“回太妃，燕先生说了，若要选一位乐林女状元，那全无疑义，此名非林姑娘莫属，连燕先生自己，也甘拜下风……”

　　98

　　第九十八章 ...

　　* 　　丫鬟的话，显然过于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以至于一时间竟然无人掩饰，让黛玉感受到了无数探照灯似的目光。她又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意味。

　　千思万绪汇成一句话的话那就是：怎么会这样？？

　　燕霜夜知道她的存在，这一点黛玉倒是称不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毕竟她也知道他的存在。但是，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也就罢了，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恩怨纠葛，燕霜夜何苦要这样为难她，非把她推出来不可？让他来做这个裁判，又不是她的意思。

　　这就让她实在是难以想通了。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北静太妃也有些奇怪的开口了，“原来林姑娘不但绣艺卓绝，还有这样一手本事？我竟是不知道的。日常总说这个是才女那个是才女，和林姑娘一比，竟全比下去了。”

　　这话是对贾母说的，贾母忙回道，“这话可实在是不敢当。我这外孙女儿别无所长，就是喜欢弹弹琴，绣绣东西……”说到这里，贾母也少有的，犹疑了。

　　黛玉确实在闲暇时会弹弹琴自娱自乐，但是她又不是戏子，真的也就是看心情而已。贾母都只在她住在她院子里的时候听过三两次，虽说以她的眼光，也能知道黛玉的造诣非凡，但其他人可没这个耳力。燕霜夜这个人，是怎么知道黛玉的琴艺非凡的？甚至还能肯定的说，黛玉的琴艺超过他自己。

　　这实在是……

　　贾母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说了。这时，旁人不好说话，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的南安太妃忽然开口了，把重点说了出来， “林姑娘喜欢弹琴绣东西，绣工已经是众人不及，想来这琴艺也是超凡入圣了。只是，绣工我们也是在太妃这儿才见到了，不知道那位燕先生怎么知道，林姑娘的琴艺无人能比的？”

　　此话一出，便是那些原本还对燕霜夜的评语感到忿忿的姑娘们也反应过来，看着黛玉的眼神，更是万分不同了。黛玉也反应过来，更是对燕霜夜如此举动，感到万分不解。

　　是的，黛玉就算是有超凡的琴艺却没有表演，这也称不上失礼。毕竟她可以不参加这是北静太妃先说出来的。便是小姐们生气，夫人们多半还要在心底称赞一声她年轻知理，不张扬炫耀呢。

　　但是，她深闺中练出来的技艺，别人不晓得，却被一个外边的男人知道了，还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还不免被人想到了司马相如凤求凰之事。

　　就连黛玉自己也有些不解。

　　为什么他会知道她的琴艺，而且还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难道说是宝玉？听她弹琴听得比较多的，除了她的贴身丫鬟之外，自然就是宝玉了。宝玉也是一个懂得乐理的，难道是他传了出去？但如果是他传了出去，燕霜夜也不至于轻易听信才对。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黛玉自然不会忘记，最开始她感应到燕霜夜的时候，就是自己弹琴的时候，但那时距离极远，又有江风拦阻，如果他能听得清楚还做出判断，那可就真的是一个极强极强的强者了。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她当真想不通。

　　黛玉在这里思考，神情中也露了出来。贾母见她也是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却并没有慌张不安的神情，心下也是一安，笑道，“这定然是燕先生谬赞了。他也不曾见过玉儿，想来是我家那个宝玉和他关系好，又是个不知道避讳的，不免把家里姑娘的长处都献宝般的说了去。”

　　果然贾母也想到了这个理由。

　　尽管稍有些见识的都知道，这个理由其实颇为不通。

　　但北静太妃欣赏黛玉的才艺，还是点了点头。

　　可惜的是，别人就没有这么好了。就算是太妃，虽说在这里点了点头，难道她心里面会不疑惑？其他人就算是现在不说，背地里又会传出什么话来？

　　贾母不由得大为着急。她细细思量着，自己这个外孙女，从姑苏到京城，一路都有人护送，到了家里面，什么时候出过门？哪里能见到外人？这样一被人在背后议论坏了名声，那还了得？可是一时间，也正是因为她心中的这种认定，却是找不出理由来了。

　　王夫人却是噙着一抹极轻微，基本上看不出来的微笑，她和贾母不同，却是想到了，他们几个掌权人，都是有意无意的放纵着，让林黛玉一人在大观园内行走的。若是到了什么偏僻之处…… 倒是没想到居然她真的做出了这种与外人私会的事情来。

　　受到旁人诸多目光的注视，黛玉却坦然了。即便是以这个时代的大小姐的行为规范而言，她也是问心无愧的，自认没有任何不轨之处，故此虽然想不通，也逐渐放开。

　　问心无愧，何惧人言？

　　倒是那个燕霜夜，果然有点用心不良，说不得以后要小心应对了。

　　这时，正在众人有些窃窃私语的时候，却又有一个丫鬟从偏厅那边走了过来，秉道，“燕先生让我向太妃禀告，他极是佩服林姑娘的琴艺，一时思虑不周，却是只怕要让林姑娘声名受损。他知道林姑娘的琴艺，却是在北上的时候，当时林姑娘恰好也在运河上，他曾在船队停驻的时候，于河边听见林姑娘弹琴。心中钦慕，因此打听过。”

　　黛玉再次郁闷了。

　　燕霜夜这番话倒是给出了一个直接的、清楚的答案，而且也算是合情合理。问题在于，除了让人想到“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这些词汇之外，真的有更好的效果吗？而且这番话……也未免太失礼了一点，不等于对一个没见过的女孩子表现好感？在这个时代而言，已经是轻佻到一个相当严重的程度了！

　　顿时，她就是面色一变。

　　倒不是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遇见这种事情，除了娇羞之外的另一个标准反应：愤怒或者故作愤怒。她确实是有些生气，却是在气愤，这个明显是顶尖高手的家伙，不知道为何要如此戏弄自己。

　　至于这是不是真心？黛玉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光凭一首琴曲能代表什么？连见都没有见过。司马相如一首《凤求凰》求得了卓文君看似是一段千古佳话，但谁能忘记卓文君后面的《白头吟》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这个表情都是颇为符合标准的。

　　尽管黛玉很快就发现，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大家更加兴奋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只有宝钗探春和之前那个叫做穆华的姑娘颇有些同情的看着自己。大家都憋在宅子里面镇日里无聊，有哪个宅子里面发生了一点什么事，便算是经常见惯的，也难免要拿来讨论一番，何况还是这样的新鲜事？

　　在感叹那果然是一个风流才子不知礼数冲动鲁莽的同时，也不免都有一种看好戏的兴奋感。

　　不要说她们，就连贾母，在心中都有些猜疑了。

　　倒是北静太妃，听了这丫鬟的叙述之后，稍稍愣了愣，说了一声知道了，让丫鬟退下去了以后，偏头和北静王妃说了几句，竟似乎连之前的比试评比，也给忘记了。

　　过了一会儿，这才说道，“这位燕先生，是个出了名的风流才子，又是南荒而来，未免不知道礼数，实在是唐突林姑娘了，不过没有让他来道歉的礼。他是溶儿的好友，便由我替他道歉一声了。”

　　贾母早注意着她们两个，她们这么一说，忙说道，“不敢不敢。”

　　心中却是一沉。

　　那个燕霜夜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传进来这样的一番话。这样的话……简直有求亲的意思了！本来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门客，如何敢有这样的意思？可是看北静太妃的意思，简直有不敢怠慢，想要替他做主的意思！

　　北静太妃又向黛玉笑道，“如今我是真是好奇了，不知道林姑娘可愿解我之惑，弹上一曲？”

　　黛玉在心里叹息一声。她注意到，北静太妃的眼神，也没有之前那么亲切友好了，而是含了几分疑惑与探询的味道。

　　现在她好奇的，只怕不只是她的琴艺，还有她的心意吧？

　　这次却是难以推脱了。弹上一曲，这自然是不成问题，否则这方面的麻烦就是不断。只不过弹了以后呢？也只是证明，她果然琴艺高超罢了。和这个燕霜夜扯上了关系，其他人的眼光可以不在意，只怕，在贾府的生活，都会再次麻烦许多。

　　黛玉不得不感叹，果然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她本来以为，能够安安稳稳的至少过上几年，谁知道，才是这搬进大观园的第一年，贾府最后的盛世三年中的第一年，就因为一场宴会，遇到了如此的、突如其来的变化。

　　接下来会如何，现在连她自己也说不准了。

　　点点头站起来，她以中国人惯有的谦虚谦了几句，北静太妃见她神情自若，倒也恢复了几分赞赏之情，指着让人把自己珍藏的一把瑶琴拿了出来。

　　99

　　第九十九章 ...

　　* 　　因为这次不是用琴曲来贺寿了，而只是展现自己的琴艺而已，黛玉也没有客气，行了一礼以后，就神色淡漠的坐了下来，先把面前的琴给打量了一番。

　　北静太妃取出来的琴，果然是一把好琴，从样式来看，是一把保存得相当完好的唐琴，而且，还是其中之最的“雷公琴”。据说“春雷”在宫中收藏，这琴虽然不是春雷，却也是雷公琴中的珍品了。

　　这把琴，倒是给了本来没有多少想法的黛玉一丝灵感。

　　想了一下，略微嘲讽的一笑，略略试了一试琴的音色以后，指尖流泻出来的，便已经是陡然间变得慷慨激昂的音调了。

　　金鼓战号齐鸣，众人呐喊的激励场面如现眼前，瞬间便把四周尚存的窃窃私语之声盖过，也把那些心不在焉的人，给同时吓了一跳。同感心神被摄，不由自主的就被引导了琴声中描述的情境中去。

　　这首曲子，其实是一首在坐的众人都耳熟能详的曲子。毕竟流传极广，名声极响，纵使是黛玉做出了变化，将曲子以琴曲弹出，在短短的一段音节过后，就已经被众人认了出来。

　　《十面埋伏》。

　　之前可没人能够想到，林黛玉会在这样的场合弹起这首曲子。

　　就算是在偏厅中的燕霜夜，也惊讶的站了起来，面露惊诧之色。

　　在他看来，这首曲子是绝对不适合闺中女子弹奏的。事实上，就不适合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弹奏。

　　这是一首太过激烈的曲子，虽说一般人弹出来，若是技巧娴熟，也能让人觉得惊心动魄，但是其中的铁马兵戈、沙场征伐，想要完美的表现出其中的情境，他一向认为，非得真正的经过了战场才可以。

　　古往今来，有几个乐林高手，会真正经历战场？

　　便是他自己，如果数月之前弹这首曲子，都无法真正弹出其中的精髓来吧？但现在，随着这首曲子，他却仿佛重新经历了之前数月间的生活，在北疆的血洒疆场的日子。现在这样的日子，也还是在北方延续。

　　在他沉思之间，乐曲已经行进到了全曲的□——九里山大战。

　　这位林姑娘手下的《十面埋伏》既然是以琴曲的方式弹出，自然与琵琶曲有所不同。但是，全曲的基调，却依然是对项羽的挽歌。

　　这是这个天才的军事家，拙劣的政治家平生的最后一场大战，在走投无路之时，和自己的兵士将领一起，“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最后一战。弹奏者充分表达着她对这个古代人杰“不肯过江东”气概的赞赏，曲调激昂而悲壮，对于面对的十面埋伏，透出了一股睥睨乃至于不屑的态度。

　　但是，项羽最终还是败亡而走了。

　　举目四顾，当初追随他破釜沉舟攻下百二秦关的子弟兵已经所剩无几。英雄末路，最终只能拔剑自刎，却是自始自终，没有一丝犹豫彷徨。

　　仿佛看到鲜血抛洒的那一刻，乐声也是嘎然而止。

　　燕霜夜品味半晌，也明白了这位林姑娘弹出这首曲子的含义，不由得微微一笑，重新坐了下来。现在，他算是明白她的为人态度了，只是难免有些疑惑而已。

　　——她经历过真正的战争。

　　他肯定这一点，却无从得知，是何时？何地？

　　黛玉面色自若的从琴桌边站起，如果按照她记得的那个故事，她弹这首曲子，可算是不祥之兆了。

　　不过她素来懒得信这个，所以十分平静。

　　尽管北静太妃本来的意思，或者是让她对燕霜夜的那些话用琴曲表明自己的心意，但她这首曲子，却可以说是针对的这满厅的贵妇了。而且，她自认，如果自己真的把那番话当做情话去回应，那才是愚蠢呢。十面埋伏，这对那个燕霜夜来说，应该也是最好的回应吧？

　　但是，她泰然自若，别人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便是对音乐不通，军事也不通的那些少女贵妇，也觉得自己被带进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地方，看到、听到了许多令人恐惧的场面、声音，一个个都不免脸色发白身体发软，一时间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直到黛玉对北静太妃再行一礼，她的行动打破了满室的沉寂，这才有些人回过神来，但还是不免有些神思恍惚，看黛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戒惧之色，纵使她神色平常，甚至看来还颇为娇弱。

　　黛玉瞧见，便是北静太妃，似乎也有些神思不属，不过，她也好，南安太妃也好，还有她的外祖母也好，虽然都有些神思不属，却似乎并不是被惊吓的样子，倒是都颇有几分追忆之色。

　　过了好半晌，太妃才站起身来，特意走到黛玉身边，拉着她上下看了好半晌，对贾母道，“你的好女儿，又生了个好女儿啊！”又对南安太妃、贾母一起叹道，“听得此曲，却使我想到我们年少之时，才太祖御前，见的那秦王破阵乐，此等慷慨之声，沙场征伐之曲，数十年来，真是久已未闻了。”

　　南安太妃和贾母同时点头。

　　南安太妃似乎和贾母虽然神情上不显，但似乎是称不上多么和睦友好的——否则之前南安太妃也不会说那些话了。但听得北静太妃这么一说，彼此之间，眼神却似乎是柔缓了许多。

　　北静太妃又对黛玉缓声笑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那姓燕的，确实是太唐突了，竟说出那等话来。但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若我也晚生个几十年，只怕听了你的琴声，也要说出同样的话来呢……想来也不是有意唐突你的，更不是你的过错。断没有人会因此看轻了你。你年纪这样小，这样的悲声却还是要少做才是，免得伤了心神。”

　　一边说，一边竟拉了黛玉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此后也时不时和她说些南方之事。

　　显然，她却是听懂了黛玉《十面埋伏》中的许多含义，虽说理解稍有一些偏差，却还是因此大觉喜欢，因此开口替她解围，乃至于替她警告了一番那些贵妇人。

　　坐下之后，北静太妃又向甘夫人指着几个姑娘笑道，“除了华儿算是你教出来的，林姑娘琴绣双绝，想来你是没有异议的。薛姑娘的诗，贾三姑娘的字，也是极为出众的，你还敢再小觑天下之人不成？身世什么的，过于注重这个的话，可不是果然漏才了？”

　　甘夫人只是笑笑，不好说话。

　　宝钗和探春，按照她们表现出来的才能和灵透的心思，确实是可以加入到她的女学中来的，甚至还是数一数二的。倒是黛玉，她的绣艺和琴艺，都显得过于出类拔萃了。

　　略想了一想，甘夫人也就配合着北静太妃，把话题重新转移到了之前的评比上面来，又和北静太妃一起，将比较优秀的诗作画作，都给评论了一点，指出了其中的优缺点，不乏激励勉励之词，总算是把气氛给挽回了过来。

　　此后的寿宴，无非是一些常见之事，便无需赘述了。

　　总体来说，除了黛玉之外，大家对这次的寿宴还是颇为满意的。宝钗和探春虽得了女中状元之名，但因为是她二人合作，旁人说起时，虽说得承认二人才艺，却也可用“她们是二人”这样的理由来排解。

　　虽说这样的法子不是没有坏处，但好处也是足够了。

　　而宝琴看了热闹，她的诗也不错，年纪又小，也是很得称赞，这对她来说也就足够了。

　　黛玉呢？

　　可以想见，这一天之后，她的名声必然会响彻京城，但是同时会跟着她的名声响彻京城的，肯定还有一个风流才子对她表示钦慕的消息，这对于卫朝的少女来说，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即使是，那才子只是在江边听见过一次她弹琴。

　　所以她自然是高兴不起来。

　　倒是贾母和王夫人，却因为这件事情感到了不同程度、不同方向的满意。

　　贾母确认了黛玉对燕霜夜只感到气愤，并没有私情，却因这个消息不会有什么人来上门求亲，这自然是够好的结果了。

　　而王夫人呢？虽说黛玉才名满京城，从此会极受瞩目这一点她高兴不起来，但是名声受到了恰到好处的影响，这对她来说也就足够了，何况，宝钗和探春，她们原本身份不够的，从此却也会受到上流社会的瞩目了。

　　回到了贾府之后，果然，下一次的女学比试，甘夫人也没有拘泥，特地为宝钗姐妹和探春送来了扎子请去，尽管探春最后还是回绝了——她在园子中的事情很多，而自认无暇抽身。

　　黛玉也很快就发现，她虽然没有失去贾母的宠信，但有些下人看她的眼光，却也果然多了一些东西。

　　她依然会在园子里面一个人行走，但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小心碰上一个婆子仆妇，虽不敢多说，但也少不得，要劝她带上几个仆妇在身边了。

　　黛玉虽然是耳中听着，却也没放在心上——王夫人若真的敢弄出园中进了男丁的丑闻来，那可就真是愚不可及了。她不可能当真这么干的。只是，这些仆妇要这么说她，而她院子里面的几个婆子对于这一方面却似乎有些阳奉阴违，这两者……难免有刺激她之嫌。

　　既然如此，她倒是干脆把心放开了，懒得理会，即使是紫鹃想要跟着她，她想要一个人走走的时候，也会干脆的拒绝。

　　在回来的数日之间，她更加在意的，反而是进行了挑衅的燕霜夜下一步的举动。不过，在她看来，如果真的会有下一步的举动的话，大约也会是在北静太妃再次接她去北静王府做客的时候——北静太妃在她离开之前的邀请，大概算是她在北府唯一的收获了吧。好歹不用常年困在贾府里面了，以后多半也能出去走走。

　　可惜的是，正如她完全没有想到，往北静王府赴宴会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一般，她也完全没有想到，那其实不只是一次挑衅。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或者会因此有很大的改变，却没有想到，这“巨变”会来得如此之快。

　　100

　　第一百章 ...

　　* 　　这一天，黛玉依然一人在园中行走。

　　时近冬日百花凋零，唯有几株梅花开得极好。一是妙玉山下的数十株红梅，二来便是西北的一个犄角上，不知为何却是长了一树绿梅，自在的在角落里开着，也无人在意，无人观赏。黛玉心中喜欢，也不告诉别人，往往只是带着紫鹃或者雪雁，走过来的时候，绕到这个角落里来看看。

　　前两日她远远路过的时候，看见那绿梅似乎有些冻伤的迹象，便寻思着找个时候来进行一下简单的护理。这几日虽然不再下雪，温度却是极低的。绿萼虽然极好，却稍有些不抗冻。但紫鹃和雪雁自己不会做这些事情，也断然不会允许她做的，她就只好找个机会，自己出来了。

　　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人。

　　大观园的前院门通着荣府的后院，而后门外，则是有头脸的下人们的房屋居所。东边临着会芳园，西边也是贾家的私巷，哪里有外人来往？那绿梅的附近，也没有院门。

　　这样的深宅大院，便是小姐真的想要在这里如戏曲中所说私会一下情郎，那也不知道要找得多少人帮忙才可。

　　但是，她刚用自带的一些小工具以原本行走在山野时知道的一些小知识给绿萼做了一点防寒工作，便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在快速的接近，顿时愕然到无以言喻的地步。

　　她实在是不曾料到，此人居然如此大胆。

　　而且，他们知道对方的存在不止一日，但她没说过，此前，他也没有任何打搅她的生活的意思，却不知道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之前在北静王府特意挑衅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特地跑到这里来？就算是他身形灵便，并不被旁人看见，若真要找上了她，她并非是孤身一人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虽说她本来也不该是这样一个拘束在公侯府中的千金小姐，但到底是习惯了，感觉燕霜夜竟一丝一毫也不顾她如今的身份生活，便觉得十分气恼。只是想到，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见她，若是她执意不见，只怕反而还要弄出事情来，若他也真是不拘于世俗的修炼之人，不合礼仪，也稍稍能够想通……当然，不是说可以释然。

　　黛玉心中做出了决定，也就不再着急，虽说心中愤怒，而且也暂时不愿意改变现在的生活，但她还是把东西都收拾好，把做事时摆放到了不远处亭子中的披风给重新裹好了，静静的站在了山石下，等着燕霜夜的到来。心中想到，这一见，只怕这两年的生活就要有天翻地覆的改变，心中居然有些恋恋不舍。

　　贾府不是一个让人舒适喜悦的环境，但到底也待了这许久，贾母和几位姐妹妯娌的关怀，也总是出自真心。而且，血脉上的连接，这也真是一种奇妙东西。便是这里的姐妹们血缘隔了不少，也到底是亲人。便是在外面能遇见很多很好的人，多半也终究是人生的过客罢了……

　　所以，想到这些，黛玉却是有些不由自主的叹息了一声。

　　燕霜夜到得很快。他似乎能很清楚的探明白黛玉的位置，发现了她只有一个人，在进入了大观园的院墙之后，居然只是略略停顿了一番，便直往黛玉这里来。

　　大观园本来就是地广人稀，虽然在外面颇有些巡守，但对于燕霜夜这样的人来说，却是没有什么区别。

　　不多时，黛玉便看见，一个看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虽说她这两年来少见异性，此人又是难得的眉目俊朗，但她心中不快，根本就是视而不见。

　　真的只有十二三岁啊！

　　大概是因为身体不大好吧，看来似乎还要稍微小那么一点点。果然，不是一般的十二岁的小女孩吧？

　　燕霜夜看到黛玉的第一眼，脑袋里面转的却是这样的念头，他想到了自己和贾宝玉，可以肯定这个小女孩的身上，有不一般的故事。

　　虽说十二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接近嫁人的年纪，但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黛玉便有着稀世的美貌，也到底没有长开长成，倒是不至于让燕霜夜这样的人物太过动容。

　　他会特地来见黛玉，说到底，为的是她的力量。

　　“我能称你为林姑娘吗？”

　　黛玉见燕霜夜带着莫测的笑容说出的这第一句话，心里就明白得很——他果然是猜到了，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少女。

　　“我是林黛玉。”她简简单单的做出了回应，却也没有特地摆出一个大家闺秀的态度来。

　　燕霜夜点点头，“那么林姑娘，时间不多，我就直说了。前两日冒昧试探，幸而得知，姑娘果然也不是真正的拘礼之人。虽说不知道姑娘为什么非要委屈的在这贾府中待着，但我本来也无意打扰。只是姑娘的力量太过特殊，这满天下我不知道第二个，说不得也只好来请求姑娘了。”

　　在那十面埋伏中，燕霜夜听见的，却是她“真正不拘礼”的一点吗？果然也不愧是乐林国手，在这方面的感知……果然不同寻常！

　　黛玉心里也不由得赞叹此人的敏锐。

　　不过……

　　她的力量？

　　这是为了什么？

　　“我就长话短说了，现在那个皇帝别的不说，孝顺太后的心思，想来已经是天下皆知，也无需我赘述了。”

　　居然直接说“现在那个皇帝”……燕霜夜本人对皇权的态度，不问可知。但是联想到他现在的作为，却愈发让黛玉迷惑起来。

　　不过，皇帝当初以“老吾老及人之老”的理由，放宫中各妃省亲，没有人觉得其中奇怪，便是因为皇帝对太后的孝顺确实是天下皆知。他本来是被太后带大的，而且，近乎对太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这些东西确实不需赘述。

　　只是燕霜夜既然不把皇权当一回事，又何必特地来和她说这个？

　　黛玉不说话，只是有些疑惑的听燕霜夜说了下去。他果然没有浪费时间在无关的事情上。

　　“既然林姑娘隐居在贾府之中，想来对此也不是多么关心——现在后金的攻击仍然没有停止，而只有这一点，朝中绝对不可让步。只是如今，国内天灾频繁，太后她身体不好，又是妇人之见，只看到了国内艰难，却看不见战场上我们已经退无可退……难道学着北宋南渡不成？又说是皇帝大举兵戈，所以犯了天和，才降下天灾惩戒的，可笑的是，皇帝居然也当了真。原本还能有几分决心，如今太后一病，竟然就全不顾之前的打算，准备和后金求和了……”

　　一个女人……好吧，还是女孩。

　　燕霜夜在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很担心的。在他看来，女人基本上都不懂得国家大事。不关心，关心的也往往是瞎指挥。尤其是涉及到军事的时候。

　　就算是历朝唯一的一个女皇武则天，人人都说心狠手辣，政治上也果然强悍，却也是在她在位的期间，荒废了大唐武备，使得军中高位逐渐被胡人占据，埋下了五代十国天下大乱的祸根。

　　天生的仁慈？

　　不如说是天生的软弱无知。

　　她们不懂得国家疆土民族大义的概念，害怕流血和牺牲，天生的小家子气，头发长见识短。在面对外敌的时候往往想到的是退缩。在她们的眼里，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排到后面去，甚至不值一提。

　　如果不是因为在前些日子，听见这个叫做林黛玉的姑娘弹出了充满沙场征伐之气的十面埋伏，料定她有所不同，他还不至于说出这些话来，而是会另外想法子。

　　果然，随着他把事情逐渐说出，这位林姑娘的表情，却也是逐渐变化，很快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倒是让他觉得新鲜了，他看得出来，这位林姑娘非但听懂了他在说些什么，而且还很是赞同他说法的样子……这可真是让他对她原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感到了万分好奇。

　　黛玉确实是听懂了，而且很赞成燕霜夜的说法。

　　面对游牧民族的进攻，北京作为都城确实是太近也太危险了一点，但是，绝对不能南退。

　　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东北三省，绝对不能再失去燕云十六州。否则整个中原腹地都会□裸的暴露在后金的面前，面对这种掠夺式的进攻，注重民生社稷的农耕文明，如南宋那样抵抗蒙古已经是最后的极限。

　　至少她就很赞成一种说法，南宋北上收复中原？不是皇帝不想，皇帝想，耗费国力能做到，百姓也不会乐意！不要看一群才子文人在高呼王师北上中原日，要真有这么一天，耗资的巨大足以让绝大部分的民众立刻喊停，甚至举旗造反。

　　若卫朝后退，两宋就是前车之鉴。

　　就不要说后金这个游牧民族一旦入关，会给汉族带来的巨大危害了。

　　在黛玉的记忆中，那一亿四千万到一千四百万的大屠杀，就足以让人闻之胆寒。汉族和少数民族的融合，在后世往往被人自豪的提起，却很少有人想到其中付出的代价，和汉族本身的无奈。

　　所以，即使是国内艰难，只要能够支撑下去，就不能迈出后退的一步，和后金妥协。

　　但目前的情况是，皇帝本来就被国内的天灾困扰，太后的意思，在她生病的时候，就更加显得威力巨大。按照燕霜夜的说法，皇帝已经很有妥协的意思。即使他本身不孝，也得考虑天下舆论。

　　可是如今一旦要求和后金和谈，后金的得寸进尺，就已经是可以想见的了。至少，恢复宋时的“岁币”只怕会成为对方理所当然的要求。

　　此时燕霜夜也对皇权没办法，更是明确说出，如果此时中原再加上皇权更迭之类的事情，只会让天下陷入更大的混乱，所以就只好在眼前的环境下解决问题了。

　　他见过太后，知道这位太后已经时日无多，最多也就只能撑到明年年初。但现在，除了治好太后的病，以此恩德暂时改变太后的想法，拖延时间，给后金一个巨大的打击暂时打消他们的野心之外，别无他法。

　　但即使是修炼者，正如黛玉所知，也不是无所不能，更不是人人都有治病的本事的。更不要说，要面对的还是一个自然寿元将近的老人。燕霜夜自己和其他人出手，倒是可以保住太后的一阵平安，但能够争取的时间远远不够，甚至还会让她不久后就死亡。

　　“天下间的修炼者，自商周之战以后，便一代不如一代，逐渐衰微，如今更是走向了歧途。现如今，整个天下，能够找到的，修炼的是在修炼者中看来颇为鸡肋的 ‘生机’的人，大概只有林姑娘你一个了。因此，除了林姑娘之外，也没有人，能够暂时救得太后，所以万不得已之下，在下也只好来请求姑娘了。”

　　最终，燕霜夜如此总结道。

　　101

　　第一百零一章 ...

　　* 　　随着燕霜夜的述说，黛玉的怒火也逐渐消失了，双眉却是依然不展。

　　她现在已经明白了燕霜夜的意思，虽说原本生活在深闺之中，一下子就被拉到这样的国家大事中来，不免觉得颇不真实不踏实，甚至觉得有点荒谬，但细细思量过后，却是明白，燕霜夜其实已经是手下留情。

　　以事情的紧急性，如果他直接和皇帝说出，有人能救太后，皇帝会怎么做？

　　那样做的话，她才会彻底的被拉出现在的这个环境。而如果燕霜夜能认出她是一个修炼之人，甚至连修炼的是什么都认出来了，想来也不会没有别人能认出。

　　燕霜夜至少确认了她是一个什么人，有什么打算，才暗地里来见她。这已经是帮忙遮掩的意思了。

　　不过，他要求的事情，却实在是让她为难。

　　身体中融合了一个后世来的灵魂，让她在明白燕霜夜所言正确的同时，也有一种——“不管怎么做都是无用”的感觉。这也是她从没有想过利用此身“兼济天下”的想法的重要原因之一。

　　天地间可供修炼者修炼的灵气逐渐减少，修炼的式微到科学的发展都是历史的必然。资源的消耗也预示着那个末世到来的必然性。

　　燕霜夜，她不明白他一个修炼者为什么要搅进这些事情里面来，甚至还是如此的尽心尽力，但他做的，却是在这个时代，站在他所在的民族立场上所能干的最正确的事情，也确实是有足够长远的目光。

　　只是，他又怎么能够看到千年之后的末世？

　　而一个寿元将近的人，要让她暂时恢复健康，然后拖延一段时间？这需要消耗多少力量，她还是明白的。

　　想到这个，要她用现在本来就十分微弱的力量去挽救太后的生命，而让自己失去自保之力，她就不免有些犹豫了。

　　燕霜夜静静的站着，看着林黛玉陷入了苦思之中，心里也是明白的，这样的决定，换了谁都不好下。她的力量目前十分微弱，虽说暂时保住太后的命没有问题，但她自己可就……

　　“这样做必然使林姑娘你暂时失去自保之力，而且难以恢复。想来林姑娘托庇于贾家，也是因为这个吧。但贾家也并非是安全之所。若是林姑娘你愿意帮忙，在下可以承诺，日后必然尽力保护林姑娘你的安全。林姑娘有什么要求，也尽管开口。”

　　话虽这么说，但燕霜夜甚至不指望林黛玉相信。

　　也是，这种空洞的承诺，虽然他确实是认真的，但是如果换个人来对他这么说，他可也不见得会相信。可惜，目前，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黛玉确实称不上多相信。甚至可以说是不置可否。

　　但她也想了不少东西。

　　比如说，现在确实在说宫中太后欠安，各家都有些担心，照这样下去，不出数日，只怕皇宫就要发出不许宴乐的旨意来了，便是如今，各嫔妃也为之减膳谢妆呢。

　　虽说在她的记忆中，在那个故事里面，出事的是一位太妃，那也是年后，但是既然有了这诸多的变化，多出一样来，也称不上稀奇。

　　只是从这一点上，综合日常听到的关于太后的“仁慈”传言以及其他各方面的信息，仔细思考之后，她觉得，燕霜夜说的话，至少有九成以上是事实。

　　他的计策，在确定是事实的情况下，也可以肯定，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够成功。当然，能不能真的大破后金那是另一回事。

　　那么剩下的问题，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只在于——该不该帮忙。

　　半晌之后，黛玉忽然开口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你是一个修炼之人，便是不说超脱于凡尘之外，但是至少听你的曲子和你说的话，你也是不怎么把皇权皇命这些东西放在心上的，为什么非要到朝中去，为了朝廷的事情奔走，尽心算计，甚至不惜甘为人门客？”

　　燕霜夜倒也坦然，“君不等于国。只可惜现在能够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而已。先祖遗言，或入朝辅佐，或静待时机，便是推翻谈氏皇朝亦可，言而总之，决不可让胡虏再度入主中原！”

　　他看来本来更像一个翩翩的少年书生，但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却是正气凛然，竟有不可逼视之感。倒是让黛玉深感震动。

　　修炼者也是人，在战场上绝对不是万无一失。风清和她的无数同道的遭遇都说明了这些，他们只是比普通人强上一点，有一点普通人没有的能力罢了。

　　现在的燕霜夜就让黛玉想到了她那个来自于风清的灵魂，记忆中先于她投入那场末世大战的同道们。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那个时候的他们。

　　燕霜夜做的不是这个，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或者，他们做的都是在所处的时代，最为正确的事情。即使末世终将不可避免的到来，但现在那还很遥远。

　　他们生活在当世。

　　即使是现在的她，对于当世和末世之间的千年间发生的事情，难道不是也有着诸多的不满吗？

　　绝不可再让胡虏入主中原！

　　思考这上下数百年的历史，这又何尝不是她的想法，她的遗憾？即便末世依然会不可避免的到来，她也不希望，在那之前，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文明，再一次遭受野蛮的摧残，让剩下的仅仅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口，全部变成外族的“奴才”，甚至在千百年后，还为消逝的主子歌功颂德。

　　用真正传承于自己祖先的东西，传承于祖先的精神去面对那个末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暂时还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所以不要让这件事情和‘林黛玉’扯上关系。三天之后，我会再来这里，就是在这个时候……你来取吧，我会把我的力量凝结成一颗珠子，你把它包装成丹药，让那位老太太服下就好。这种力量……救人的话实在是很好用。如果是你救的她，想必做出要求也容易些。”

　　黛玉下定了决心，很快说道。

　　这句话倒是让燕霜夜都不免面露惊诧之色。

　　“就这样？”

　　“怎么？”黛玉淡然反问。

　　“当然，如果你暴露了有这样的力量的话，难免会引来皇家的觊觎，但是……”就这样完全交给自己？完全相信自己吗？燕霜夜觉得有些难以想象。毕竟，这可是她目前绝大部分的力量啊！而且只怕还会有些伤及根本。而他呢？他只是说了一个计划，一个可能的打算……虽然确实，这确实是很重要，但是被这样轻易地相信……他不知道该说是轻信，还是别的什么了。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这么做也是应该。而你说的是否是真的……”黛玉轻描淡写的说道，“你能从我的琴曲中听出来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当然也可以。”

　　自始自终，怀疑燕霜夜口中所言有假的成分，都很少很少。而会有这样的怀疑，主要还是来自于燕霜夜之前的无礼挑衅。但他所说的一切，却已经和他的笛曲展现出来的东西完全对上了。

　　燕霜夜居然一副颇为震撼的样子，黛玉反觉得他有些过于拘泥了，见天色快到正午，她拉了拉自己的披风，道，“那么就这样了，我也该去外祖母那里了，燕公子也赶快离开吧。”

　　这就要走了？

　　燕霜夜想到自己听到的东西，也不免觉得自己确实是想得太多，把她看得太低了一些。不过，皱皱眉，他还是开口问道，“虽说小姐高风亮节，但是贾府的情况……难道你真的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黛玉一愣。

　　她本来并不打算现在就讨人情的。毕竟这还挺遥远的，他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都是国家大事，谁又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呢？

　　所以，能不能得到回报，她甚至都没抱太多的期待。

　　大丈夫为所当为，既然确定应该，那么就去做，虽然她不是大丈夫，也可以学着这样。本来，她只是这样想的。

　　不过既然这么问了，她想了想，就还是做出了回答，“我到底是一个闺中女子，能够做到的事情非常的少，我只希望，贾府倒台之前，或者她们把我嫁出去之前，燕公子帮我一次，让我离开贾家就是了。另外，现在贾家的三春姐妹，若是公子有影响朝堂的能力，希望若是贾府被追究什么罪责……能够不牵连女眷。”

　　说完，她略略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虽说感到燕霜夜在她身后一拜，她却不以为意，也没有再回头。

　　燕霜夜走的并不是朝中重臣权臣之路，而是有一点张良的味道……多半也是为了避开朝中的党派倾轧吧？只是作为皇帝私人的高级顾问和特殊的使臣存在。

　　她虽然不是很懂政治，但好歹也看过一些，知道这样的人，对于朝局中的事情，除非是皇帝开口询问，自己是不好开口的，否则很容易受到朝中的猜忌。所以，日后的贾家之败，他真的能求到这样的恩典？

　　甚至，数年之后，他真的还会在皇帝身边吗？这都难说。谁知道会不会如张良刘基一般呢？或者退，或者被猜忌。

　　说实话，黛玉并不是很抱指望。她也只是这么一说，心中明白，如果燕霜夜果然能够记得这份恩情，就好歹会对贾家的姐妹们照看一二。

　　除了惦记着三日后把自己的力量送出之外，黛玉很快就把这件事情给抛开了，时近午时，她回到了潇湘馆，果然，紫鹃已经依着她的喜好，在厨房叫了些吃食。

　　这件事情居然能如此平静的完结，不会立刻破坏她现在的生活，便是可能有些后遗症，但在同时，或者也给自己和贾府的女眷们找到了一条后路。这样的想法让黛玉的心情颇好，便是紫鹃唠叨着，怨她居然又一个人出去了，黛玉也不在意。甚至整个下午都表现得颇为愉快，倒让紫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第一百零二章 ...

　　* 　　虽说三餐可以在园内自己吃，但是晨昏定省还是不可少的。吃过晚饭后，黛玉便带着持续了半天的好心情往贾母房中去。谁知道，刚刚走进贾母房中，便感到了一片愁云惨雾。

　　这可真是奇怪了，难道说果然圣旨下了，不能宴乐？那也不能做此表情啊！

　　把嘴角的微笑收敛起来，黛玉行了一礼，在旁边坐了下来，贾母王夫人，似乎都无心和她说话的样子。宝琴湘云已经先来了，黛玉便问她二人，“出什么事情了？”

　　湘云也很有些愁眉苦脸的叹气道，“宝二哥哥正式写信来，说是过年肯定不回来了。”

　　黛玉奇道，“他之前就写信来说大雪封路，难得回来了啊。”

　　湘云不满的看她一眼，“那个时候只是说难得。若是路通了，指不定就回来了，大家都盼着呢。没有他在园子里，热闹总少了几分。这次可是真的不必指望了。”

　　黛玉觉得，她的眼神颇有几分怪罪自己无情无义的味道。

　　湘云自己希望越热闹越好，而且和宝玉感情从小就好，总盼着他回来一起热闹，所以倒是和贾母王夫人一样，之前总抱着一丝希望的。并且觉得，黛玉和宝玉的感情更好，更该如此才是。

　　黛玉也不辩解。

　　宝琴却是好奇，悄悄地拉着黛玉问，“都说‘宝玉’‘宝玉’，我在这园子里也不知道听见多少说他的话啦。好的把他说得极好，要么就把他说得极为荒诞不经。不知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在宝琴的心里面盘桓许久了。园内本来就只有两个男子，一个是贾兰一个是宝玉。贾兰虽然常见，但他是晚辈，又十分守礼，上学、侍奉母亲，没有什么闲暇，更少与园中女子玩笑，故此，宝琴她们来了，在园中听人说得最多的自然就是宝玉，难免心中好奇。偏偏问了许多人，大家的回答又不一。想着还没问过黛玉，此时便趁机问了出来。

　　黛玉看了难得抱着同样的想法和感情偶尔交谈的贾母和王夫人一眼，微笑道，“宝玉啊，是个不在万人眼中的人，讨厌仕途经济。这满院子的姑娘，当真和他玩得好的有十之八九，看他不起的只怕也有十之八九。”

　　宝琴听了大为惊奇。但回想一番自己日常的所见所闻，想想那些丫鬟仆妇说起宝玉时的态度来……她本来年少时跟着人走南闯北，眼色还是会看的，此时细细回想一番，竟发现，黛玉的这句话，却是自己之前得到的所有关于“宝玉”的言论的总结。真是一句话就概括尽了……

　　但是，会让人有这样态度的，又到底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宝琴却还是想不明白。因为黛玉本来就没给出答案。只不过，得了“讨厌仕途经济”这个答案，宝琴觉得，多半还真是一个无用的人吧。

　　在那边，湘云却被黛玉说得有些尴尬。尽管黛玉其实只是做出了评价而已。

　　她本身其实不是一个重功名利禄的人，或者说根本就还没到重视这些的年龄，没经历过让她重视这些的际遇。只是受到宝钗和其他人的影响，也难免觉得，宝玉有些不求上进。

　　只不过，宝玉是最能和她玩在一起闹到一起的人，很多时候，她觉得只要能一起玩就好了，也不会去想别的。

　　见宝琴不答话，她便忙说道，“他现在总是不同了吧？不是都说，他也是很有些长进了的吗？这一次出去，回来也不会如原来一般了。”

　　黛玉听出了她的意思，笑道，“既然他不会如原来一般了，你又怎么知道，他还能整天在园子里和我们玩在一起呢？便是回来了，搞不好也会和兰哥儿一样了吧？”

　　湘云恍然，反有些怅然的有些重复的说道， “也是……不过二哥哥不在了，想来过年也没有那么热闹了。”

　　宝玉不在，过年是否就不热闹？

　　这是很难说的事情。

　　贾母和王夫人都难免有些兴致不高，但是贾府的年，还是过得热热闹闹的。太后病愈，没有下旨不许宴乐，却因为国内大灾、边关交战，而没有任何省亲方面的可能。

　　贾府倒是因此过了一个好年。

　　元春在宫中的地位不同，而贾政今年又升到了外地，加上史家、王家这一年来在朝堂上表现出来的整体向上的趋势，贾府这一年过年，每一个仪式都举行得相当隆重，每个地方都被装饰得十分奢华，每一场宴会，都更是极尽奢华精致之能事，排出来的大戏，也更是热闹非凡，锣鼓喧天，连外面大街上也能听得见。

　　贾母也想过把贾兰带在身边，但因为在她身边的基本上都是贾兰的长辈包括他的娘亲，所以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只是时不时让他坐在身边吃东西罢了。

　　贾府中不少人甚至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贾母并不是不疼爱贾兰的，只不过，表现得没有这么明显？

　　黛玉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颇有明悟。

　　按照礼制，贾府的世袭官职，自然要贾赦那一边来袭，贾政目前的官位是很低的，也不会袭下去。但是这一支，却才是贾母真正重视的血脉，又有了一个贵妃，便日后要从荣国府分家出去，贾母也当然不会不在意。贾兰作为这一支的继承人，本来就更不让人操心不说，或者和宝玉，也需要不一样的教育方式？

　　当然，黛玉也是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的。或者对于宝玉的溺爱，本来就只是出自一个祖母的老人心态罢了。

　　对于黛玉来说，这个年，也就过得是不过如此而已。

　　她到底不是贾家的人，诸如祭祖之类的事情，没有她的份，在热闹的贾家之中，反有一种孤身一人，不知家在何方的心酸感觉。

　　除了看了几场焰火之外，也没享受到多少年节时的乐趣，相对的，倒是觉得被那些大戏和鞭炮声给吵得不行，吃得也未免太油腻了些。

　　同时，在她的眼里，这一年，也是贾家最后的盛世华年了。有一种回光返照，死刑前最后的晚餐的感觉……

　　这诸多的想法凑到一起，使得她对于这次过年，没有任何愉悦的感觉。

　　但是对她来说，时间倒也不算难熬。贾母已经开始在家宴中摆出她的绣品，更开始带着她四处赴宴，还有北静王府等地方，有的时候也会邀她去做客。这一切，外面的不说，在贾府内，也似乎表现了她的恩宠依旧，这使得她依然可以在晨昏定省这一类的活动之外，随心安排自己的时间。

　　而对兴奋地贾家人来说，时间自然过得更快，很快就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间，黛玉的生日也已经过去了。

　　“你似乎不是一个喜欢轻易改变现状的人，尤其是在对现状有所留恋的时候。这倒是典型的女性思维。不过，在我的记忆中，还真是想不到，在之前的百年间，有哪一位能够征战沙场的女中英杰呢……”

　　这一天，黛玉斜倚在塌上，无意识的翻着书本，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之前，她把凝聚了自己力量的珠子交出去的时候，似乎变得自来熟的燕霜夜貌似试探，又貌似无意的这句话。

　　她自动忽略了其中试探的那一部分，把注意力放在了前面。

　　不轻易改变现状啊……

　　撇开燕霜夜那个家伙对女性歧视的那一部分——男性里面，不愿意轻易改变现状的家伙也有不少 ——似乎确实是如此呢！

　　作为风清的时候她孤单很久，而作为黛玉，她孤苦无依。即使明知道，在贾府中太复杂，亲情并不纯粹，也在相处久了以后，产生了感情甚至是依赖的心理。明知道某些事情，有的时候，也宁愿当做不知，放下心房来享受看似温暖的东西。

　　她的心里确实还有这样软弱的一部分，只是她比较能够掩饰和克制而已。

　　而在很多时候，她其实已经是只考虑感情的那一部分了。

　　现在燕霜夜这么一提醒，让她在注意到了的同时，也对自己未来的几年生活产生了疑问——是不是时时刻刻都一定要想得很清楚呢？

　　“姑娘，你看怡红院热热闹闹的，最近宝二爷要回来了吧？”紫鹃对黛玉的一举一动早已经非常熟悉，注意到她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书上，以为是也想着这件事，便一边倒茶，一边开口问道。

　　“大概。”

　　紫鹃见黛玉似乎对此也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奇怪，这时，恰好听见了晴雯在门外说笑的声音，不由得笑道，“晴雯那蹄子把姑娘的衣服送来了。宝二爷要回来，她最高兴，可不就把姑娘的活计给赶出来了？”

　　黛玉这才抬头。

　　雪雁很快就把晴雯引着走了进来。虽说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好，但最终晴雯的决定，还是服侍宝玉，并且，看贾母王夫人的安排，她自认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并没有什么不轨之处，故此倒也变得相当坦然。把黛玉拜托做的两条裙子送出之后，她也坐了下来，和黛玉说些家常。

　　黛玉不免问起年前的一件事情来，“听说年前袭人母亲重病出去的时候，你们那儿赶了一个叫坠儿的丫头，还是你做主的赶的，袭人回来了怎么说？人可补上了没有？”

　　晴雯道，“袭人回来也就说赶得急了些。依我看，虽说她不在，宝玉也不在，但那丫头眼皮子浅，素日里就不怎么干活，又偷东西，留下来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事呢，日后便是问起来我也不怕。只是她和原本的小红空的两个位置，也没见补，看几个姑娘的意思，便是不裁人，大抵也不会轻易新添人了。”

　　黛玉点头叹道，“那那个坠儿出去了，你可知道现在怎样？”

　　晴雯皱眉，“不过是个偷东西的小蹄子，谁管这个？”

　　黛玉听了，便不言语了。

　　心中顿时明白，晴雯虽然已经有所了解，但是平素的性子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当初若不是那么明显的事情，想必她也注意不到她的处境吧？观眼察色小心谨慎，这不是晴雯的性格呢。

　　晴雯果然也没注意到黛玉的暗示，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走之前还说，“别管宝玉在不在，姑娘没事的时候，也不妨到我们那里去坐坐。时常见着别人有事没事的去坐着，却是总见不到姑娘的。”

　　第一百零三章 ...

　　* 　　晴雯走后，雪雁便“吃吃”的笑道，“晴雯这是在说薛姑娘呢。”

　　黛玉立刻蹙眉，“雪雁！”

　　前一年，她答应过宝钗的，以姐妹之礼姐妹之情相待。虽说她也知道，宝钗自己都不可能完全做到，但别的不说，她也没有让自己的丫头在自己房里说闲话的道理。

　　“不过是日常闲着无聊，到处走走坐坐罢了。晴雯觉着麻烦，难道还碍着你了不成？我早说过，在我这里不要乱嚼舌根。”

　　雪雁见黛玉虽然不是很生气的样子，说话的态度却颇为认真，当下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黛玉又指指身边的一册书，“雪雁，你去把这个收好。去把我的针线篓子拿过来。”

　　雪雁忙应了一声去了。

　　紫鹃笑道，“最近袭人是不来我们这里了，虽说丧母，可也在别的地方转呢。前些日子她就去看了坠儿，给了她些钱财物件，听说坠儿如今已经被分到外面的庄子里面去了，袭人可出了不少力气。姑娘还说雪雁呢，自己刚才不是还想提醒晴雯让她小心在意么？”毕竟坠儿妈还在王夫人院子里面做事。

　　黛玉横她一眼。

　　紫鹃也不害怕，只是啐了一声，径自抱怨道，“依我看，姑娘还是性子太好了。如今怡红院里面，袭人倒是重起身份来了，早就不贴身伺候了，也不轻易和小丫鬟们说话了。却还是处处做好，把丫鬟们都拉拢得她才是正经主子一般。那坠儿偷了平姑娘的东西，是平姑娘好心，把事情掩下来，否则还不知道怎样呢。晴雯不过是赶了出去，袭人倒去做好，倒像是不该赶了一般。”

　　若不是黛玉听说赶了人，问是怎么回事，紫鹃去四处问了一番，还不知道这回事呢。如今知道了，自然对袭人大为不满。

　　黛玉听了，更是不悦，撂下脸来说，“什么我性子好了？袭人做什么，和我有什么相干？”

　　紫鹃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忙不说了。

　　过了两日，黛玉正在房中绣花，紫鹃满面喜气的走了进来，笑道，“姑娘，宝二爷今儿果然回来了，正在前面呢。姑娘们听说都过去了，姑娘去不去见见？”

　　宝玉半年不见，黛玉确实有些念想。毕竟在这大观园内，宝玉对她当真是最好也最没有私心的一个了，当下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活计，笑道，“那我也去看看。凤姐说是这段时间也该生了，总不见影子，倒是他先回来了。”

　　紫鹃笑道，“琏二奶奶那里将养了几个月的身子，如今是好得多了。原先大夫还说只怕会早产呢，如今生下来，可不是足月的了？大约也就是这些天的事情了吧，宝二爷也回来了……可不是双喜临门？”

　　宝玉外出回来是常事，如何能和凤姐生孩子相比？

　　黛玉虽如此想，口中也没有反驳紫鹃，她知道紫鹃的心思，她是家生子，一家人都是在这里的，加上贾母又有那个意思，她的私心，自然是希望她能嫁到贾府来。这也是常情。

　　才从潇湘馆走出不远，黛玉便远远见到，怡红院内十分的热闹，似乎丫鬟们都恢复了活力。再走出了大观园，就更是能感觉到了，似乎整个贾府都热闹了许多，来往的人也多了不少。

　　黛玉倒没料到这个场面，颇有些诧异。不由得就放慢了脚步，不多时，倒是被宝琴湘云两个追上了。

　　见了她，湘云先笑道，“林姐姐怎么才走到这儿？”

　　宝琴也道，“林姐姐也是去老太太那里的？听说那个宝玉回来了，如今我可算是能见着了。”

　　黛玉指指四周走动的仆妇道，“我只是稀奇，怎么宝玉回来，这里竟多了这么多人，难道宝玉还买了人回来不成？”

　　湘云笑道，“不知道他买了人没有，我是听说他带了足足几车子的东西回来呢，也不知道到底买了多少东西。有很多都要送到园子里，是给姐妹们买的土产，难道林姐姐没有听说？”

　　黛玉确实没有听说。

　　听见湘云这么说，只觉得是宝玉难得出门，大约是看着什么都稀奇，所以公子习性，不管遇见什么都买了回来给园中姐妹吧。因此倒也不觉特别惊讶，与湘云宝琴两个一起走到了贾母的房中。

　　宝玉果然在这里，便连门外站着的丫鬟们都十分兴奋的样子，唧唧喳喳的讨论着，见到她们三个姐妹来，忙掀了帘子让她们进去。

　　进得房门，一眼就见到贾母站在那里，正搂着宝玉哭，王夫人也在一边抹眼泪，宝钗探春李纨三个，或者是因为管家的缘故，已经先到了，正站在一边劝慰呢。

　　黛玉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宝玉的身形仿佛消瘦了不少。

　　不多时，贾母也注意到黛玉她们几个来了，忙擦了擦眼泪，对宝玉说道，“来见过你的几个姐妹。你小妹妹是你没见过的，只在信里面告诉你了。你史大妹妹如今也在我们家里常住。”

　　若是以往的宝玉，听得家中多了这许多的姐妹，早要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湘云更是他早就巴不得接到家中常住，好一起玩的。但如今听得贾母这样说，却只是得体的转了身，对几个姐妹行礼罢了。

　　四周的丫鬟看着都觉得纳罕。

　　——他便是连见到了美貌无人不称赞的宝琴，竟也没露出多少惊喜之类的表情！

　　王夫人贾母看了，只道他外出一趟，长了见识，阔了眼界，知礼懂礼了，不觉都是在为他消瘦感到心疼的同时，感到了几分欢喜。

　　但黛玉却觉得奇怪。

　　她觉得，宝玉刚才见到她的那一刻，还是表现得颇为欢喜的，但是很快，就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把视线转到别处了，竟好像是不敢看她，要避开她一般。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之事。

　　就是最开始的黛玉和他吵了架，他也不是如此反应。

　　彼此行过了礼，各自坐下，黛玉这才打量了一番宝玉。看了正面，他果然是消瘦许多。原本面如满月的面庞，已经露出了一个尖下巴，原本还有那么一点的婴儿肥几乎已经消失不见。

　　但是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因为面庞的消瘦，眼睛倒是显得大了许多，却也不是以往的“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了。深沉了许多。

　　而且，原本他的脸上时有青白之色，如今回来，脸色虽然不复以往的“面如敷粉，唇若施脂”，却也白皙，而且显得健康许多。

　　只不过，在黛玉看来不错的变化，看在长辈眼里，就是觉得难言的心疼了，到宝玉坐下来，才一迭声的问他，在外面吃睡如何？住得可好？想来之前竟没来得及问过这样的话。

　　虽然宝玉都说不错，却显然不是能取信于她们的。又说了好些时候的家常，迎春惜春等姐妹也纷纷到了，才让宝玉回园子里面休息去，贾母又吩咐探春，让宝玉也见见园子里面几个新来的姐妹，也让他和许久没见的姐妹叙叙话。

　　湘云早先高兴起来，回园子的路上拉着宝玉不停的问外面的事情，又说，“你不在园子里，我们新来了几个姐妹，可是好好地热闹了一番，起了几社，联诗作对，十分快活。如今你回来了，又要更热闹几分了。你看这位宝琴妹妹，如今她可是你的干妹妹，别看她年纪小，诗才是极为敏捷的……”

　　宝玉这才和宝琴说了几句话，也全没湘云预料的欢喜，湘云这才注意到，似乎宝玉很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觉得奇怪，却也稍稍有些不悦起来。

　　黛玉和探春在一边走着，注意到宝玉似乎仍然十分避着自己，不由得觉得更加古怪。心中也难免有些无趣——原本是在这个园子里面对她最好的人，她自然很有些挂念，谁知道回来了竟是这个模样？

　　当下也没有如其他姐妹一般跟去怡红院，路上便说自己乏了，转身往潇湘馆走了回去。才走到门口，便见小丫头春纤先跑了出来，见她就笑道，“姑娘回来了，快进来看看，宝二爷送了许多扬州金陵的土产来呢。”

　　黛玉倒是一愣，走进门来，却见大件小件的，几乎堆了一屋子的东西，雪雁也不让别人帮忙，一个人在那里一件件的整理，见了黛玉，先兴奋的向黛玉说道， “姑娘可看，宝二爷送了些什么东西来？问心阁出的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套，纹花笺十套，歌味楼的香，顾芳阁新出的首饰……可不都是姑娘昔日里最喜欢的？我们这房里也许久不曾燃香了。对了，便是其他的玩意，我见了，也比其他地方的精致呢。”

　　黛玉见了，果然是年少时在扬州，最喜欢的东西……

　　心中不由得又是叹息，又是古怪。

　　这些东西，也不过就是偶尔提过几次，宝玉也能记在心上，到了南方，虽说只是到了金陵，却也把这扬州的东西一一置办了来，可见有心。只是为何回来之后，又是如此表现？

　　这时，紫鹃却是有些担心的说道，“我们这儿的比别人的都多？都好？近儿……”紫鹃本想说，最近黛玉已经被说得很多了，这次难免又要被说，这可如何是好？但顾忌着黛玉在场，便忙忙的住口了。

　　雪雁却是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别的姑娘，送点儿土产是心意，我们姑娘却是从扬州来的，这么多年没有回过乡了，多给姑娘送一些，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紫鹃于是也不再说话了。

　　黛玉这才开口，“紫鹃，你帮着雪雁先把东西收拾好……”

　　话音未落，本来在门外伺候的春纤却又跑了进来，“姑娘姑娘，那边的琏二奶奶要生了！”

　　第一百零四章 ...

　　* 　　却说怡红院这边，如今自然是喜气盈盈。

　　宝玉没有忘记自己的丫鬟们。虽说不是姑娘们，却也在购置土产的时候买了一些小东西送人。这些丫鬟们平时哪有机会得到外面的礼物，就算是一些小东西，多半也十分高兴。

　　如果真要说不高兴或者是有些疑虑的，大概也就只有袭人一个了吧。

　　因为宝玉给房中的东西，那是一大堆，可是却是说让她们自己分的，并没有特意给哪个丫鬟带礼物。虽说不能和那些小姐们相比，这样的待遇，还是让袭人有些不安。她本来以为，出门受苦的宝玉，必然会怀念家中的一切，怀念她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谁料居然会是如此。连特地记得她也没有。

　　虽说袭人也还是拿了最多的东西，却依然难免为此忧心，尤其是，和姑娘们一起进门的宝玉，并没有时间和她们说一些私密的话，也不是走之前那样的，在姑娘们中间，便时时嘴角含笑了，不知为何，透出了一股疏离的态度来。袭人自小服侍宝玉，自然能够分辨这些细微至极的神色、态度变化。

　　这使得她愈发的担忧。

　　还好，至少面对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姐妹，宝玉表面上还是十分温柔亲切，一如往常的。

　　只是……

　　此时的怡红院内，除了邢岫烟和李家姐妹并李纨外，三春宝钗和湘云宝琴都在。瞅了一个空子，袭人就拉了比起平时有些沉闷的湘云到一边问道，“怎么不见林姑娘？”

　　“好像半路回去了。”湘云有些闷闷不乐，“我看林姐姐一定先看出来了，二哥哥如今不想和我们玩呢。果然年纪大了就都要出去办事，不喜欢在里面玩了吗？”

　　袭人听了，心中又喜又忧，又是惊疑不定，貌似忧心忡忡问道，“难道二爷连林姑娘都不理会了？林姑娘这会儿可不气坏了？该不会是气回去了吧？那可如何是好？”

　　湘云点头，“可不是……”但是，很快，她的头就点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些犹疑的说道，“林姐姐走时我没瞧见，但前面也不是挺生气的样子。”

　　袭人吃了一惊，忙笑道，“那样便好，若是生了气，还不知道要宝二爷花多少心力才能劝得回转过来呢。倒是又是一番事故……”

　　话未说完，便见宝玉面带疑惑的走过来，问，“袭人，你在和史大妹妹说什么？”

　　袭人一惊，湘云先笑道，“没有什么，袭人不见林姑娘，担心林姑娘生了气。”

　　宝玉也笑了，“林妹妹何曾生气？她一向不喜欢热闹的，想来是见我们人多，懒得凑热闹，所以先走了。这两年我还没见过林妹妹生气呢。有时候我便是指着她生气，她也不生气。”

　　湘云听了，更觉纳罕，但还是笑道， “你还指着她生气？这可是什么呆话。”

　　袭人却是心中一急，才要说些什么，却也有丫鬟进来报了，凤姐要生了。

　　宝玉听了，竟不由得颇为纳罕的样子，“我走时才有消息，回来竟已经要生了？”

　　探春在旁边听见，不由笑了，“原以为出了门长了见识，谁知道竟还是这样的呆。凤姐这个孩子已经盼了几个月了，生怕出事。如今足月才生，可不是人人高兴的事，你还嫌早了不成？”

　　宝玉不由大为感慨。

　　不料出去数月，回来竟就有了物是人非之感。宝钗探春竟是理了家事，而凤姐也要添孩子了。

　　这时，却听见黛玉的声音在院内响了起来。

　　宝钗也听见了，笑着开口，“颦儿那丫头也听见凤姐的消息了，不好过去，所以来和我们一起听消息呢。”

　　宝玉本来大有去凤姐那儿看看的意思，听见宝钗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不甚合礼仪。只得讪讪的笑了一声，却是作罢了，却还是觉得不敢见黛玉，黛玉走了进来，只是招呼了一声，便不敢说话了。

　　黛玉此时也是无心去管宝玉的奇怪态度了。

　　想到凤姐那个由自己保住，却是无人知晓，她也无意让人知晓的孩子就要来到世上，黛玉顿觉欣喜。只是她这样的姑娘是不好去看的，又想到，即使是贾琏那个家伙，面对可能出生的儿子，也会在外面团团打转转的吧？

　　便终究是往怡红院来了。

　　她知道，众姐妹只怕都要守在这里听信儿的，除非花费的时间很长。但怎么都不好自己去产房看。

　　果然如此，姐妹们聚在怡红院中，虽说些闲话，却都是等着凤姐那边的消息的。尤其是迎春，不管怎么说，她和凤姐的关系都是最近的，人又厚道，所以也最为关心，很有几分坐立不安之态。毕竟在这个年代，对女人来说，生孩子就等于在鬼门关前转圈。就连惜春，都坐在一边，或者是受到了影响的缘故，轻轻颂起了佛经。

　　黛玉倒是更安稳一点，她时常看凤姐的情况，知道她这段时间却是操的心少，将养的又好，加上当初她帮过忙，想来顺利生下孩子不是多有问题。

　　作为荣府长久以来表面上也是部分实际上的掌权人，凤姐生孩子确实是一件大事。因此，有消息不断的传来。

　　荣府本来也有相熟的娴熟的产婆，但凤姐身体称不上好，当初生巧姐儿的时候却是经历了千辛万苦，现在自然万人担心。很早就有人说，贾琏是守在了凤姐那里。

　　不过，这一次倒好像是得了神助一般，没传一点儿不好的消息过来，从传说要生开始，不过过了一个多时辰，便有人欢天喜地的来报，相当顺利的生了一个哥儿。

　　这个消息一传来，众姐妹也是高兴。

　　有了一个哥儿，只要能把这个哥儿抚养长大，凤姐便是有了一个依靠了。也不必如现在一般，整天担心，惹个妒妇的名声，自己也不好过。

　　丫鬟仆妇们自然也是难得的高兴，因为有这样的喜事连着来，想也知道贾母断然是不会吝啬的，只怕有大把的赏钱赏下来。

　　果然，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间，贾母已经传下话来，院子里面也放赏钱，且凤姐要坐月子，让探春宝钗等也尽心继续帮助管家等。探春和宝钗两个便告了辞，到了议事厅中去，准备赏钱去了。

　　过了数日，黛玉才算是看见凤姐的小哥儿。

　　这个新生的小哥儿已经被贾琏取名为菁，成日里被放在他们的院子里面。贾琏虽然现在因凤姐修养的关系住在外面，却对自己的这个儿子极为喜欢，整日里看着，加上刚出生的婴儿幼弱也不曾带出院子里来，等到黛玉第二次跟着众姐妹一起去探望凤姐的时候，才看到这个孩子。

　　出生的孩子自然看不出什么，不过倒也渐渐长开了，没有刚出生时皱皱巴巴的样子，却也依然引得几个没见过婴儿的姑娘们十分惊怪。

　　——巧姐出生时，大家基本上都还太小了，和凤姐却也不熟。

　　黛玉自然是见过婴儿的，此时见着，发现婴儿倒是健康的很，只要好好养着，应该不愁长不大。不像凤姐，以凤姐当时的情况来看，保下这个孩子已经不容易，生下这个孩子，她自己的身体，却是彻底的虚了下来。

　　本来顺产不该如此，凤姐的情况也让大夫迷惑，黛玉却是看了就明白，当初自己渡入的生机，倒多半被这个男孩子抢了过去。

　　但看到凤姐那看着孩子心满意足的样子，黛玉却也觉得，即使是凤姐知道一切，大概也不会埋怨自己的孩子的吧？因此，也就不再想这件事情了。

　　同时，她也难免希望，凤姐有了这个孩子，有了依靠，便就此收手。否则，就算是日后贾府出事，不累及女眷，她的所作所为，只怕都要让她遭殃。

　　只是，把这份心思放下来以后，黛玉就愈发疑惑起宝玉的行径来。

　　这些时日，自然是大家都对凤姐的孩子议论纷纷，众姐妹们也常聚在一起说这件事情，她和宝玉也算是常见，但宝玉却总是一副躲避她的样子，让她觉得莫名其妙。而且，如果非说话不可，宝玉却是和以往不同，对她简直变得算是……把自己当做下人般的恭敬了。

　　当初连知道用了她的钱也没有如此，怎么出去一趟变成这样？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宝玉却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只是在外人看来，便是宝玉回来之后，对黛玉的心思都淡了。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只是见宝玉没了心思也不再关心潇湘馆大小事件，潇湘馆内尚好，涉及到这里的事情，有些仆妇难免做事更加不经心起来。

　　黛玉看在眼里，却也并不在意。毕竟这些事态，她已经算是相当习惯了。

　　只是又过得些时日，贾府中正筹备着贾菁的满月酒，园中又出了一件事情，黛玉这才明白，宝玉为何回来之后，便仿佛对她心有愧疚一般，简直到了不敢相见的地步。

　　第一百零五章 ...

　　* 　　除了宝玉的奇怪表现，以及某些仆妇婆子变得怠慢的态度，日子对黛玉来说倒还算得是一如往常。对于那些仆妇婆子的德行，她也算是经常见惯。

　　捧高踩低这样的特性又不只是出现在贾府的婆子身上，严格来说，在世上的绝大部分的人身上，这种特性都有多多少少的体现。“势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等于“风俗习惯”啊。

　　这种想起来就让人心情糟糕的特性，黛玉领教得多了，多少也就有些无所谓了。

　　“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这种做法看来似乎有些懦弱，其实还是能算是一个好办法的。

　　因为是春日百花盛开之时，黛玉这一日偶然动兴，便放下了手中之书，也催着紫鹃放下了手中针线，带着她和雪雁到园中赏花去。

　　这一年，虽来了几个新姐妹，在这春暖花开之日，艳阳高照之时，却反而显得冷清了许多，没有什么人在外面行走。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些能挣钱的桃啊李啊杏啊的，虽然花开得灿烂，但四周都有婆子看着呢，连从树下走过，都不定就有一个婆子跳出来，苦苦相劝，莫要攀花折草，便是姑娘小姐，路过也就罢了，若是稍稍抬手，只怕就要有人来说，份例自会送上，不要格外摘花等等。

　　黛玉这个目前看来，只有外面的一个外祖母宠爱，却也难以一一过问日常细节，本身又不会多话，还貌似失去了宝玉这个庇护伞的小姐，自然就更是如此。之前就被说过两次。

　　久而久之，若非姐妹间的聚会，自然没有什么女孩子愿意出来四处走动了，即使是春光明媚。

　　此时，跟在黛玉身后的雪雁就在抱怨道，“姑娘还出来看劳什子的花！都是三姑娘的新政闹得，想来当初在家里的时候，哪里有把姑娘的赏玩之物拿去卖钱的道理，只有买进的，没有卖出的……”

　　紫鹃推她道，“得了得了，这话你已经抱怨了许久了。难得今天姑娘心情好，你还啰唆。”

　　雪雁嘟起嘴来，不说话。

　　这时，黛玉却是看着干净的石子路面又笑又叹——从此以后，这大观园想来是难见着落花了。这些落花日日有人清扫，拿来去做了干花卖钱，也真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

　　一时间，又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开得灿烂的桃花，想着只找一处没有什么人看着的花儿去看才好。

　　偏这时，却有细细的饮泣之声若有若无的传来。黛玉心中诧异，只道又是哪里的小丫鬟被婆子抓住了，在那里骂呢！这边罥烟眉刚刚蹙起，她就发现不对。

　　虽能听见小丫头的饮泣之声，却并没有那些婆子不合年龄的高声斥骂传来。

　　她不由得动了好奇之心，随即更诧异的发现，这附近竟没有婆子的样子。当下就绕过了山石，穿花度柳而去，才行的不远，便见宝玉捧了一把桃花，在那里呆呆的站着。

　　而饮泣之声，便从他的对面传来。

　　——难道除了原本的黛玉，这位惜花公子还能引哭别的女孩子不成？

　　黛玉更加好奇，长日里无聊，加上赏花也有诸多的麻烦之处，干脆朝了宝玉那里走去，有心要拍他一下，吓他一跳，但想到他近日里的躲避疏离，又绝了这份心思，只是轻声问道，“这里是怎么了？”

　　这话依然把宝玉唬了一大跳的样子——确实是整个人都惊得一跳。看的雪雁都在那里偷笑了。但他这么一跳，随即又是那么一转身，却是也让黛玉看清楚了。这本是一片桃林，掩映着山石，宝玉站在这里，那边的山石后却有一女子啼哭之声，如今却是异常清晰地传了过来。

　　黛玉不由得看着宝玉。

　　宝玉抱着一束桃花，想要摇手也是不能，不由得尴尬的拼命摇头，半晌才想起来说话，也同样小声的说，“那是龄官。她在那里哭，我不敢扰她。”

　　龄官……

　　黛玉还记得她。

　　元春要省亲的时候，贾蔷从姑苏买来的十二个戏子之一，是个小旦，现在安置在梨香院。

　　嗓子好，时常在家宴中被贾母叫去唱一两出戏，但最能让黛玉记得的，是这个小旦和她年纪相仿不说，还很是有她的几分模样，甚至被湘云直指出来过。黛玉才在诧异她跑到这园子里来哭些什么，雪雁听了宝玉的话，已经先笑道，“还不敢扰她呢，你折了这么一大捧子的花，只怕很快就要有婆子来说教啦，到时候看看，扰不扰她。”

　　宝玉因黛玉在这里，本来不自在，听了这话，反而奇道，“说教什么？刚才一个婆子听了声音过来，我怕她扰了龄官，故此说我在这里摘花去做胭脂，她便走了。说不来扰我。”

　　雪雁顿时目瞪口呆，看得黛玉倒笑了。

　　雪雁这还是不明白，那些积年的老婆子看人下碟的本事呢。姑且不说这宝玉是贾母的心肝肉的，贾母见他久出才归，早说了不许拘着他，宝玉这一次出去，也传说置了一点田产，开始会办事了，日后要在外面办事掌权的，人人都说宝玉开始长进了，日后自然是这个园子的主子，管花的婆子便是心疼，又哪里敢管他？

　　兼且他房里还有一个袭人极会做人的。

　　宝玉不是宝钗，虽说买了许多土产，却也没有处处都送，除了贾母和王夫人那几个长辈那里，也就是一些姐妹送了些东西。他又如何能记得满院子的丫鬟，且也太多了。不过是买了些东西让人分罢了。只是，因为分东西的是袭人，倒也让那些婆子媳妇往往也得了些好处，便在后面称赞起袭人来。如今才过去这么几天，更不好说宝玉了。

　　宝玉倒也沾了丫鬟的一点光儿。

　　宝玉看看目瞪口呆的雪雁，又看看笑得颇为欢快的黛玉，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本身自然还完全没有感受到大观园新政带来的约束。

　　黛玉笑了一会子，才问，“这龄官在这里哭些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她竟是全没知觉么？”

　　宝玉小心翼翼的指着山石的一边。

　　黛玉轻轻走过去，看了一看，却见地面上颇有些狼籍，上面隐约可辨一个“蔷”字，知道多半又是为了贾蔷。

　　在她记得的那个故事中，龄官和贾蔷就有情，想来也是因为贾蔷长期管着她们这些戏子日久生情的缘故。现在看来，故事不虚。

　　只是在那个故事中，如今应该到了“有一位太妃逝世，一年不许宴乐，贾府发放十二个戏子”的时候了，但现实却没有这事。而在那故事中，龄官并不是进入了大观园，分配给众姑娘使唤的戏子之一，却也是不知道归处，如今见她这样子，难道是和贾蔷又闹了矛盾？

　　这时，那龄官哭得气噎声堵，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停了下来，于是就注意到来了人，忙用袖子拭了眼泪，走了出来。见到宝玉黛玉都在这里，不由得吃惊不已，连忙行礼，心里又十分害怕。只因她早听得，这林姑娘是个刻薄的，而宝二爷又是个轻薄的。见他们见了她划的蔷字，心中难免惶恐，只是，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境遇，心里又坦然起来，只觉得坏无可坏，也就无谓了。只低下头去，看着地面不说话。

　　黛玉被她发现，也颇觉尴尬。

　　却听宝玉在后面忽然恍然开口道，“我明白了，我昨日才听说，珍大哥要给蔷哥儿说媳妇呢！”

　　黛玉一惊，龄官听得此话，心底说了一声“果然来了！”但被提起这事，又着实伤感，早已经红肿的眼中，又落下了泪来。

　　宝玉话一出口，也明白自己说错了，不由得有些讪讪的，想了一会儿才安慰道，“龄官姑娘不用着急，想来蔷哥儿娶了亲，再过些时候，就能和老太太禀明，把你接出去了。我和林姑娘，也断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黛玉有些诧异——如今，连宝玉也能这么明白龄官担心的事情了？

　　谁料或者是不信的缘故，又或者别的因由，那龄官却是哭的更加凄惨了。让宝玉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倒是紫鹃和雪雁两个见了这场面，又收到姑娘的颜色，连忙上去，拉了她细细的安慰。

　　这龄官在那十二个戏子之中，却也没有多少朋友——她人又长得出挑，嗓子又好，又受到老太太的喜欢，又攀了个贾府的正经哥儿，这些东西，都是其他戏子有意无意的排斥她，或者认为她高傲的缘由。故此才要在和贾蔷有了矛盾的伤心之时，跑到这并不熟悉的园子里面来，自己哭泣。

　　听得雪雁和紫鹃这么真诚的一安慰，保证无人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她自己倒是把事情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

　　贾蔷虽然父母双亡，却也是宁府的嫡派玄孙，虽到了如今的年纪，才被贾珍想了起来替他说亲，但养在宁府的他，说什么还是不可能娶一个戏子来做正妻的，以龄官的身份来说，便是和贾蔷有情，也只可能做妾。

　　龄官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虽然日夜忧心正房不容，但因着和贾蔷的情分，便是吵吵嚷嚷的，倒也一直不曾真的放弃。

　　谁知道，贾蔷从来不提把她先接出去住的事情，如今要娶亲了她竟也不知道，还是从其他的戏子口中才知道的。她怕人笑话，只得到了园子里面来哭。直道贾蔷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106

　　第一百零六章 ...

　　* 　　对龄官的话，黛玉听得连连摇头。

　　贾蔷在之前一直不愿意另找一个小旦来换她出去，倒不见得是想要玩弄她。而是因为她住在宁府会不安全。反是真心相待，才会不愿意把她接过去。否则，他年纪也有十八九了，先找一个戏子做房里人，却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不去做？

　　不过是因为宁府那环境……

　　而且，从龄官的话中看来，她虽说是认命了，却对于自己这样的人才品貌只能做妾，日夜担心正房的品行有着相当强烈的不甘。

　　贾蔷难道会不知道？

　　若他也没有拒绝先娶正妻的话，这种事情可就真是……听起来就觉得这段感情只能是个悲剧了啊。

　　龄官哽咽的把事情都差不多说了出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说到底她也是憋在心底太久了，所以不吐不快。

　　贾蔷和她日久生情，她时常闹些小性子，也说过些暗示的言语，说到底，还是希望贾蔷能够撇开那些门第之见，迎娶她做正妻，甚至，就以她作为唯一的一个。既然有情，这样的想法也十分正常。

　　可是，贾蔷也可以千方百计的哄她开心，做许多事情，却不会做这一件——去和长辈说，迎娶她做正妻。

　　如今又是这样，龄官甚至都有些绝望了。虽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也想了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却有些无所谓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才令她稍稍有些惊讶的发现，竟然不管是林姑娘还是宝二爷，都没有斥责她不知廉耻或者果然不愧是戏子之类的话。

　　“唉！”过了许久，宝玉才跌足长叹道，“如今又该如何是好？我也不知那蔷哥儿要娶的媳妇是何秉性，也不知道蔷哥儿自己是怎么想的，如今竟是帮不了你。要不我这两日去打探打探，回头告诉你？”

　　宝玉到底有几分行动派的样子了，让雪雁紫鹃倒是都颇为惊奇。

　　龄官更是惊奇，不由得瞪大了红肿的双眼，说不出话来。

　　听得黛玉在一边冷笑了一声，却又是心一沉。但黛玉这冷笑却不是对他的，“你倒想得简单。不是我在这里说丧气的话，我看蔷哥儿不想先把龄官接出去，倒是为龄官着想，但他这份情能有多长久？蔷哥儿不管娶怎样的媳妇，龄官过去终归只能做妾，我看她身体单薄，这些年也没学的什么生计，长得又出挑，能得蔷哥媳妇的几分喜欢？在那个府里做个妾室……”

　　黛玉话说到这里，顿时觉得说得过了，连忙住口。主要还是这龄官确实有两份像她，不管是容貌还是性子，而且，她的不甘，和对贾蔷隐约透露出的，希望他只有她一人的渴盼，都对了她的性子，因此才开口说这些话，把其中的麻烦都给大致点了出来。

　　听她这样说，龄官更是低下了头去。

　　倒是宝玉，他本来就对黛玉没脾气的，现在更是点了点头，说道，“林妹妹说得很是，不说别的，龄官姑娘还是先学着做些针线活也好。”

　　这话可就让黛玉都稀罕得不行了。

　　他居然会劝一个女孩子，为了一个妾的身份，去学习针线活？？

　　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宝玉，而是别人。

　　但宝玉倒是一脸坦然的样子，仿佛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再正常不过。

　　显然，去年的时候，黛玉向他提出的，不要一味放任女孩子们自由天真本性的建议，已经被他完全接受，而且再没有心理障碍。他当然还不至于到迫着这些女孩子们去严守规矩礼仪，朝人们要求的方向接近，但是，却是绝对不会哄着她们酣然入梦了，而是会把现实告诉她们。

　　……至少，由她们自己选择。

　　黛玉也很快想通了这一点，便默不作声。

　　龄官却是越来越惊奇。不料居然在这少爷小姐的身上听见了这样的话，她心中又是惊奇，又还难免的有些不安。而对自己和贾蔷的事情本身，也同样还是有几分不甘，几分绝望。

　　她甚至没有细想黛玉说的，贾蔷之前不接她回去是为了她好的话，只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几乎把自己的心情都暴露了出来，还被人这样议论，说要帮忙，这实在是有些丢脸，但她又没法对这两个少爷小姐发火，只得很快就告辞了。

　　她不知道，她留在桃树林里的两个，其中一个虽然是泰然自若，但另外一个，他的尴尬却不下于她。

　　宝玉站在那儿，踌躇了半晌，想要说话吧，不知道说些什么，想要走吧，走之前也不能一句话不说不是？所以，一时间只觉得尴尬无比。

　　黛玉看得倒是好笑。不过，既然宝玉不说，她也不想非逼得他说不可。正想自己先拔腿走人，这时宝玉开口了，把自己手中的桃花递了过来，“我知道妹妹不喜欢这个，只是如今折也折下来了，这桃花也开得可爱，妹妹还是拿回去插瓶吧。”

　　还不等黛玉说话，一直对这事愤愤的雪雁就插口了，“二爷还是别这么说！真要我们姑娘拿着回去，又要被人一阵好说！说我们又攀花折柳了！”

　　宝玉听了，立时一愣，“谁说林妹妹？”

　　雪雁哼哼了两声，还没说话，黛玉已经止住了她，“雪雁你多什么嘴？宝玉，你既然应了龄官，不妨便替她好好去问问，蔷哥儿要娶个什么媳妇？蔷哥儿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宝玉虽然心中诧异，但他知道黛玉的性子，她既然这个样子，就是不想多说。因此也不敢再问，只是低头想了想，便说了一声“是”。

　　不过过了两日，宝玉便在回来之后，破天荒的找上了门来。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显得正正规规，不如以往那般，径自走进黛玉的闺房了，而是让在外面给鹦鹉喂食的雪雁通报了一声。

　　黛玉因看到宝玉送的扬州买来的绣线和新出的花样，一时兴起，兼且想给贾菁绣给荷包做礼物，所以正在绣花，见宝玉来了，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知道和迎春时差不多，好像他碰到什么想说的事情，还是会来和自己说。

　　因为伺候的紫鹃雪雁也是在知道龄官那事情的，宝玉也没避讳。一坐下来，就叹气道，“龄官却是不好了。”

　　果然不出预料吗？

　　黛玉也在心底叹息一声，只问，“怎么了？”

　　“珍大哥给蔷侄子找了人，是一个甘姓人家的女儿，说是祖上也做过官的，虽然没落了，总还有一处庄子地陪嫁，又算是书礼之家，是个好得很的人选。我看蔷侄子倒还是惦着龄官的，也说不能娶她。何况娶了妻，能到外面去住了，到时候便能禀明老太太，找个戏子来替了龄官，把她带出去纳了。我去问他，他反倒不高兴，倒说我管得宽了，莫非也是看上了龄官不成……”

　　雪雁正给他倒茶，听了这话就插嘴道，“还不是宝二爷素日名声就这样的？见个姑娘就要去关心一下，外人看来谁不道是……”

　　“雪雁！”紫鹃斥责了一句最近火气比较大的雪雁。

　　宝玉又叹了口气，倒也不以为意，“也幸而都说是这样，蔷哥儿也就是说说，倒不以为意，只是怨龄官不知道她的苦心。他和我说，他也不知道给她陪过多少小心，送了多少东西了，她总是不高兴……”

　　黛玉心里明白了， “蔷哥儿虽陪着小心，但总不明白龄官究竟想些什么。只说把她接出去就好了。也是常人惯有之心。你把这个告诉龄官就好了，只是龄官她自己也是做不了主的。”

　　“做不了主”这四字，显然把宝玉刺得有些坐立不安。

　　是啊，她是做不了主的。

　　他现在已经知道……或者以前就知道，这样买来的戏子，便是主子不开口，年纪大了，各自的干娘也会求了领出去，各自配人。不过都是配外面的那些小厮。一个个干娘眼睛都钻进了钱眼里面，谁能真心想着她们呢？到时候……

　　他忙摇了摇头，转了话题，“蔷哥儿也就罢了，好歹他还有几分心思的。只是我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甘家的女儿虽人说貌美，却也是个极泼辣的。倒有几分……”

　　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黛玉本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事情打听好了，十分稀奇的问，“倒有几分什么？”

　　“……倒有几分凤姐的范儿！”宝玉一脸惭愧的快速说了出来。

　　倒有几分凤姐范儿，这话的意思是——只怕也是个容不得人的。

　　宝玉一向对凤姐难说些什么——毕竟是亲戚，她对他又好，但是，宝玉还是挺同情那些被凤姐赶走的人的。此时站在龄官的立场上，就更对龄官的命运担心了。

　　黛玉听了，也又叹一声，“既如此，你把这些话都说给龄官便是了。”

　　宝玉惊咦了一声。

　　黛玉反奇道，“你难道指着我能出什么主意不成？”这种别人的感情事她能说什么啊？

　　宝玉顿时垂头丧气。

　　随即，他看着黛玉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黛玉心中虽为了这件事情，为了龄官叹息。但是，这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无可奈何的命运。她们得嫁人，而且不由自主。龄官能够遇上一个对自己有情的人是幸事，但是，她的身份地位，贾蔷也确实不可能娶她做正妻。而且，听宝玉说的，贾蔷有一种也就是看上了她年轻貌美，性子不同常人的这一点，不算真正了解她。至于真情？这个时候的男人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平等，而是居高临下的，倒本来就不用期待什么。

　　她能说什么？难道去劝说龄官争取正妻之位，或者放下对贾蔷的眷恋，等着年纪大了外放嫁小厮，最后成为一个伺候人的仆妇？

　　到底是什么都不能说的。

　　而宝玉去和龄官说了些什么，结果又是如何，宝玉没来说，她也不知道。

　　但事情却并未到此结束。她接下来知道的，并不是龄官有没有被贾蔷讨走的消息，而是在第二日，就听见了龄官的事。

　　这一日，是贾菁的满月酒席。贾菁满月，荣府有了下一代的继承人，按照贾母的心思，自然是照例开了家宴。作为主人公的贾菁不过是被抱了出来大家看了看，各自送了些礼，然后就是大家哄着贾母乐了。

　　喝了几杯酒，贾母就想了起来，要叫龄官等人来小唱几出戏，然而，龄官却没有来。

　　第一百零七章 ...

　　* 　　听回禀说龄官不来，黛玉就不免看了一眼宝玉，只见宝玉叹息着微微摇了摇头。贾母素来颇喜欢龄官的伶俐，这时也问了一声是怎么了？

　　那些小戏子们一个个低头垂首的站在后面。她们便是看龄官不惯，又有一点嫉妒之心，觉着她攀了上高枝，到底也是一起买来的，平时见了许多戏文，便不免有些呆性，也不知道什么世事，只觉得大家总要守几分义气。只有一个伶俐叫做芳官的，回禀了贾母一声说， “龄官病了，前几日便在梨香院内卧床不起，嗓子早哑了，怕怠慢了老太太不敢来。”

　　正是贾菁的满月之席，欢悦之时。听得这个病字，贾母想到还在卧床的凤姐，就有些不悦。道，“即病了，怎么不移出去？”

　　芳官也就低头不说话了。

　　贾母话一说完，也知道不对——这样的事情，小戏子哪里能管得。

　　又问道，“梨香院如今谁在照看着？怎么连个规矩也没了？便是梨香院不在内院，有了病了也该移出去才是，留在这院子里，若是过了病气给其他人，连累了姑娘们怎么办？”

　　宝玉听了，忙拉着贾母撒娇似的说道，“今儿是个喜日子，大家都该欢欢喜喜的才是，计较这些东西做什么？”贾母便有些犹豫。

　　谁知这时在一边候着的夏婆子却自以为得了意，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状的对贾母秉道，“秉老太太，可不是我们这些老婆子不知事，实在是这龄官姑娘移不出去。这龄官姑娘……”

　　宝玉听了，饶是他这样的好人也不由得在心里生气，实在是想不通这些婆子怎能恶毒至此。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抢在贾母之前就先开了口，难得严肃的斥责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是管梨香院的，便是那龄官有什么过错，你们非要得禀明了上面才能处置不可，难道不能平时禀明了宝姑娘和夫人？偏要现在拿出来说事，这安的是什么心？难道还要老祖宗在酒席上替你处置一个戏子不成？”

　　宝玉的这么一长串话下来，在这一瞬间，除了见过他这么一面的黛玉之外，满席熟悉他的人，也都有了一种——认错了人，这个不是宝玉的错觉。

　　毕竟在宝玉回来的这一个月内，他顶多说说外面的人文风情，从来不谈自己办事的事情，对待女儿家又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竟没人感受到他有太大的变化。

　　尤其是宝钗。这一个月内，她也试探过两次，发现宝玉仍然厌恶仕途经济，对科举功名不屑一顾，心中十分失望，见宝玉来了这么一出，几乎有目瞪口呆之感。

　　王夫人和贾母的反应就快多了。

　　见宝玉能对夏婆子这样有气势的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她们心中都是十分欣喜。只觉得他果然成长了，大为高兴之下，哪里还会管那个也被宝玉吓到的夏婆子？更不要说龄官没来这等小事了。

　　贾母当下就点头道，“正是如此，就有什么事，非得在现在和我说不成？还不下去呢。龄官没来，找两个嗓子好的，给我们唱两出戏看看。”

　　夏婆子在贾府原也不是那种有头有脸的嬷嬷，哪里敢多话？兼且讨了个没脸，自觉没趣，连忙退下去了。

　　事情就这么暂时揭过去了。

　　但是，自然远远没有完结。

　　贾母和王夫人是何等人物？见了夏婆子的样子，又见了宝玉那疾言厉色的样子，心中哪有不对这件事情好奇、怀疑的？心思略微转了一转，已经怀疑到，这宝玉和龄官有私情上去了。

　　酒席上夏婆子说出来，少不得事情就要闹大。宝玉的成长和他说出来的话，都是极合她们心意的，因此暂时放过了罢了。

　　只不过，在婆媳两个的心里，对这样的推论却有不同的看法。

　　贾母本来就喜欢聪明伶俐的女孩子。龄官也素来是颇为讨喜的，兼且性子模样又有几分黛玉的样子，那份敢驳娘娘的傲气，在她看来更有几分可爱。自己的亲孙子，屋子里面多两个人算是什么大事？见宝玉如此着紧，她自然就有了几分成全的心思。

　　但是在王夫人的眼中，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当初龄官刚刚进府的时候，元妃省亲，喜欢她的嗓子和伶俐，要她唱两出戏，她以不是自己的本角而拒绝，王夫人对她就有几分看着不喜的意思，在心里觉着她没上没下不知道好歹。后来湘云指出，这个小旦长得和黛玉有几分相似，那份风流妖俏的样子，就让她看的更加不顺眼了。作为母亲，本来就对儿子的心思全在一个看来就福薄的女孩子身上，连父母都靠后了的这一点十分不满，兼且龄官又有这两桩事，王夫人在不满的时候，就还难免有几分迁怒的味道。

　　宝玉的遮掩，和龄官本身的问题，都让王夫人对这件事情感到十分恼火，简直有些如鲠在喉。她心中寻思着，酒席一结束，一散席，就要把夏婆子叫来问个究竟。

　　只是，不多时，席散了之后，原本显得乐淘淘的贾母，却先开口了。在让李纨带着宝玉和姐妹们各自回房后，就吩咐让人把夏婆子找来。

　　宝玉早看着，看到宝钗半途回去，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姐妹们也不是笨蛋，在席上也看到了宝玉的异常，见宝玉这样子，探春首先就说， “二哥哥，你若是这么担心，不妨再去老太太那里请安看看？”

　　宝玉果然停了脚步，大有回走的意思。

　　这时，惜春也开口了，似笑非笑的说道，“他不去，宝姐姐也会替二哥哥说话的。”

　　宝玉唉声叹气道，“这事情和我本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那龄官甚是可怜，罢了罢了，我还是回头去看看。”

　　湘云一边奇怪，“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一边又有些好奇，见宝钗回去了，宝玉也要去看看情况，而且还已经是急匆匆的拔腿就走，眼看就要看不见了，便笑道，“如此说来，我们便一起去如何？”这么说着，也要跟着走。

　　黛玉本来没有说话，听见湘云这么说，忙蹙起眉拉住了她，“我们怎么能去？我们不去，那龄官还有一线生机，我们若是去了，可就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说到底龄官是和贾蔷有私情，也就是说，涉及到宁府。她们不去，看在宁府办事人贾蔷的份上，只怕贾母会做个人情，赏了龄官，这对龄官来说未必就是好事，但是，总比她们这些小姐姑娘的去看了热闹，为了在她们面前竖个“闺中女儿不可有私情”的匾额而让她被严加惩戒的好。重病之下来这么一出，不是害人性命么？

　　湘云在这事上却有些迟钝，“宝姐姐去了，我们怎么就会坏人生机了？”在她的心里，开始帮忙管理贾府的宝钗，和之前还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她倒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情，“林姐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就知道，二哥哥有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你是必然知道的。”

　　这话听着怎么……

　　虽然知道湘云是无心之言，黛玉还是一阵气堵。嘴角的微笑不由得冷了几分，“我知道个什么？不过是曾见过龄官在园子里哭罢了。”

　　又说了几句话，便领着紫鹃雪雁回潇湘馆去了，也不再说此事。

　　那边，宝玉辞了园中的几个姐妹，急匆匆的返回到贾母那里去，倒是去的及时，夏婆子正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龄官行为不端，勾了宁府的哥儿，自高自大，再不把她们这些管教婆子放在眼里的“斑斑劣迹”呢！

　　王夫人听得不是宝玉，松了一口气，但是夏婆子说的龄官的事情，却让一向表情都十分平和的她，也露出了怒色——她是最见不得这种事情的。

　　贾母的神情倒是颇为平静。

　　也是她先看见了宝玉，便打断了夏婆子，对宝玉招手道，“宝玉怎么又来了？”

　　宝玉笑道，“左右无事，便想着来看看太太老太太。”

　　贾母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点头让他坐到了身边，王夫人见宝玉这样，却是更加生气。这不是自己要的人，不过是有几分模样像那黛玉的戏子便是这么上心？他虽然也有几分孝心，可也没见着上心到这地步！

　　宝玉坐下了，看了夏婆子一眼，便笑道，“除了见太太老太太，也有一件别的事情要说。我回来后走了趟东府，蔷哥儿只问我还出不出去了，我说暂时不出去。他说他要成亲了，只是这些年在梨香院看中了龄官，想着在成亲后讨她出去，又恐他成亲时忙碌出什么事，那龄官身子素来是个体弱多病的，让我替他照看照看。我看老太太太太都已经先知道了这事，倒不如就趁了势，我来讨个情，把龄官放出去给了蔷哥儿也罢。”

　　宝玉出门一趟，明显是会说话多了，也会看情势了。知道这个时候，龄官最好的结局已经是被放出给贾蔷。否则等待她的，只怕就是严惩、丧命一条路。便是不严惩，事情闹将出来，不也和金钏儿一样受不了？

　　当然，这事情本来和他无关，他自己没牵扯在里面，自然也就理直气壮了许多也是他这么快说出这么一长段话的原因之一。

　　贾母听了，点了点头，“若是蔷哥儿自个看中的也就罢了。”

　　那夏婆子在下面，听宝玉这番说辞，却是气得不成。她本意借此告倒龄官，也让梨香院的戏子们服些管教，免得每日里为些吃食衣服说她们克扣，谁知道宝玉一番话，却是让她一片苦心化作了流水，心中自然十分不甘。

　　人说恼怒的时候，就易冲昏了头脑，夏婆子也是如此。听得贾母这么一说，她竟是立刻就叩下了头去，道，“老太太明鉴，可不是蔷哥儿自己看上的。那龄官自买了来，就成天里穿红着绿的，打扮得十分鲜亮，别人比不得，又惯会拿腔做调，妖精似的，哪里是什么好人？和蔷哥儿闹了脾气躺在床上，倒要我们奔前赴后的服侍，若是她就这么遂了愿，老婆子也不敢管梨香院了，实在是管不得。还请老太太也把老婆子放出去了吧。”

　　108

　　第一百零八章 ...

　　* 　　夏婆子的话，让贾母和王夫人都变了脸色。贾母是觉着这婆子不知道好歹，而王夫人呢，却是被她这话触动了心病。

　　贾母根本就不理夏婆子，只是对王夫人说道，“媳妇，宝玉也难得求我们一件事，更难得他叔侄和睦，也知道替他侄子说话，不过是一个戏子，我看成，就按宝玉说的这么着吧，你看怎么样？宝钗，如今你是跟着你姨妈做事的，也吱个声儿才好。”

　　宝钗一直沉默不语，如今还是沉默不语。

　　但是王夫人开口了，“老太太之命，本来不敢违拗。只是这夏婆子说的……”

　　贾母撂下脸来，哼道，“照她那么说，那龄官平日里的举止就不像个样儿，只是既然这样，怎么平日不来回我？便是不曾回我，怎么还不曾回了你们不成？还是本回了你们，你们也不知道惩戒惩戒？”

　　还保持叩头姿势的夏婆子脸色顿时有些白了。

　　那时候贾蔷和龄官如胶似漆的，她哪里敢上告？那时候巴结还来不及呢。之前说话的时候，她居然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平时就那样，怎么平时不告？

　　王夫人站起身来，躬身慢条斯理的说道，“老太太说的，自然有理。她平时不说，说不得也是个渎职之过。只是见她如今这个样儿，也不像是撒谎。若是真的，也算是功过相抵了。且宝玉向来是个面软心善的，人说了几句好话，便来护着，也未必知道究其原委—— 便是戏子，即在我们家，也该有个规矩。没有许她们私相授受的道理。若是不查明，开了此例，该如何是好？”

　　贾母想了想，虽说觉得王夫人意有所指，不过，这也是正理，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叫龄官过来给我们瞧瞧，也问她一问。我这双老眼睛，还是能看得人的。”

　　宝玉心中着急，此时却也没有法子了，只盼龄官自己聪明些，应对得体才好。

　　宝钗在旁边瞅了他一眼，想着他举止言谈十分得体，观颜察色判断局势也是敏锐许多，本该是好事，谁料此等上进之能，却被他把心思依然全放在了女儿家身上，日后也不知道会如何，不由得在心底叹息一声。

　　不多时，龄官就被叫了过来。

　　她本来就单薄，又因最近的事情生了病，更有捧心之态，娇弱可怜。见了贾母王夫人，颤颤的跪下磕头。只是她这情态，却是看得王夫人愈加不快，脸上已经带了几分出来。只是在贾母面前，不好发作罢了。

　　贾母见她眼中全无光彩，却是叹息了一声，道，“龄官，你在这府里也有几年了，年纪虽还不大，也算是做了不少事。今儿个叫你来，原是东府的蔷哥儿要讨了你去。便是府中养的戏子，不在外面唱戏，这也终非正途。我想着，做了主就把你给了蔷哥儿，只是要看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贾府的规矩，这样的事情，主子若是想管，又想给下人一点面子，那么就把她的干妈叫来，把事情和那婆子说一声就是了，那些婆子见主子做主，多半都会觉得脸上有光，哪里有不应的？贾母特地把龄官叫来，这样慈颜悦色的问，却是要看她的反应来决定了。

　　度甄府之事，对这贾府的人情，宝玉也算是触类旁通了，不由得心下大急，只是又苦于提醒无门，也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了。

　　不料那龄官是果然聪明还是怎么的，听了这话，立刻就红了眼眶，情真意切的叩头泣道，“龄官只愿留在这府中，一辈子伺候老太太，万不敢应承此事的。只是龄官身虚体弱，重病缠身，怕是有这份心，也不得长久，老太太若是慈悲，便许了龄官削了发做姑子去吧！龄官感激不尽。”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有了这样的话，这样的场面，顺水推舟的说上几句好话，把她放出去给了贾蔷，也就很说得过去了。

　　虽宝玉心中隐有不祥之感，贾母却只道龄官识趣，点头微笑，赞许的说道，“你小孩子家家的，哪有轻易入了佛门的道理？一时不遂心便生了此意，却不知道在这红尘中闹惯了，佛门的清净难熬呢。你也不要害羞，即知道主子做得了主，你听着就是了。”

　　若龄官果然是做个姿态，自此也就够了，只默不作声就是了。王夫人虽有心说两句，但戏子到底是小事，贾母又有做主的意思，便到底不好开口。

　　但龄官却并没有默不作声，反倒是跪坐在地上，抬起了头来看贾母，说道，“历来儿女的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母即把我卖了，主子来做这个主也是应当的，龄官本没有违逆的道理，只是要问一句，蔷少爷把我讨了去做什么？”

　　这话就有些过了。

　　但贾母见她消瘦得可怜，双颊泛红，显是病得重了，说话声音都是颤的，也有些不忍，便到，“蔷哥儿如今要娶妻，没有先抬妾的道理。你去了，不过先做个房里人，日后就看你自己的福分了。”

　　贾母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放在这个年代，也真就是很“天经地义”的事情。她这样的和颜悦色，旁人看了，反要说龄官不识好歹，倒要主子来和她说这些话——难道她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成？

　　但龄官这些日子大约也想了许多，竟是想通了，此时竟是面色完全不变，再次叩了个头道，“俗话说，宁为穷人妻，莫为富人妾。龄官自知身份低微，没有让蔷少爷娶做正房的道理，但龄官自小心里也有痴想头，不愿做妾。便是蔷哥儿，也除非他明媒正娶，否则龄官断然难从。若蒙老太太慈悲，宁愿削发去做个姑子，青灯古佛，没有受不得的，再若不成，唯有一死而已！”

　　对龄官来说，这是一个赌注。一个痴情痴念，推动着她下的赌注。

　　在梨香院，拖着这个病体，期盼贾蔷不会变了心意，终有一日来接去她做妾，或者去做个通房丫头，迎接那即使是做妾也十分渺茫的命运，不如下一个赌注，看看贾蔷会不会为了她，推掉那门亲事，来迎娶她做妻。如果贾蔷对她没有这样的深情，那她活着，留在这红尘之中，也本来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可是她的这段话在贾府中人看来，却实在是可以称得上大逆不道！

　　贾蔷不是贾赦，他年轻貌美，身边还没有妾室，也没有强逼龄官，表现出一副作威作福之态来，龄官也到底不是鸳鸯，是贾母身边离不开的人。便是鸳鸯，在拒绝贾赦的时候，也要强调贾赦的恐吓，来让贾母觉得是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不敢说出自己不愿做贾府主子的妾室的话来。

　　所以龄官这话，真是万人想不到的。一时间竟是把在坐的诸人都给震在了原地。

　　一个戏子，也想求得一个王孙公子的正妻之位？

　　一个戏子，一个未嫁的女子，难道还对“富人妾” 这样的位置，有什么非议不成？

　　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首先怒急攻心的冷笑着，指着龄官骂道，“好啊，一个戏子，竟也敢有这样的想头！这是心里头有了外面的私情了，还是迫着蔷哥儿娶你为妻呢？若是蔷哥儿娶了你做正妻，你是不是还要迫着她不敢纳妾？倒真是心比天高啊！好好的爷们，都要叫你们这样的蹄子给勾引坏了！”

　　她怒上心头，说话未免有些不当，此时却无人敢吭声。就连贾母也没有斥责她，而是对龄官把脸撂了下来。因为王夫人说出来的，也正是她听出来的东西。她甚至没去想，王夫人这话是不是有勾连之意。

　　凤姐是王家，目前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中有最高权位的王子腾之侄，王夫人的侄女儿，贾琏明媒正娶的夫人，她容不下贾琏身边的丫头，还要惹个妒妇的名声，内外评论，上下不满。

　　如果是一个戏子有这样的念头呢？便是她只是想要做正室，这对现在的社会规则来说，也是荒谬可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更加不是一个正经的女孩子应该有的念头、说辞。

　　对贾母来说，她付出疼爱，给出怜悯是一回事，但这龄官的表现，至少也可以说是得寸进尺了。

　　但龄官此时也是豁出去了，只是低头不语。

　　在这满座之中，大概也只有宝玉在觉得震撼的同时，会对龄官抱有敬佩同情之心了。但是，此时他也是无力回天。

　　贾母已经拍了拍扶手，有些心灰意懒又有些厌恶的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府中也留不得这样的奴婢。媳妇，薛大姑娘，你们看着处置了吧。”

　　宝玉一惊，正要说话，挡住王夫人要开口说的话，宝钗已经第一次开口了，她站起来说道，“府中素来没有轻易惩戒下人的道理。况且，她已经身有重病，若是罚了再赶出去，只怕要出了人命。她虽有不该有的念头，总是罪不至死，未若给点儿银两，让她干娘领了出去自己看着办吧。”

　　王夫人本来正是怒火冲心之时，差点儿便让人打板子再说了，听了宝钗这话，到底及时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说，“就这样罢了。”

　　一边也在心里思忖，放出去了没什么关系，但是也要和东府说说，断不能让贾蔷受了龄官的胁迫，当真鬼迷心窍，只要娶她为妻了。

　　第一百零九章 ...

　　“林妹妹，真是不好了，不好了！”

　　宝玉咋咋呼呼的闯进潇湘馆的时候，黛玉正斜倚着在看书。她一日间的休闲活动，统共也不过就是这么几样。宝玉这样，她固然吃了一惊，却也在同时，倒有一种欣慰感。

　　许久不见的故人再见之时一如往昔，这总是令人高兴的。

　　她甚至全没在意宝玉的失礼，问道，“什么不好了？”总不至于，贾母全不看东府的面子，严惩了龄官吧？

　　宝玉一脸苦相，见了只有紫鹃在贴身服侍，便直接开口道，“十分不好，龄官自承不愿做妾，只肯做妻，否则便去做姑子，要么就死，可把老太太太太都气坏了！”

　　黛玉听了也是一惊，立刻便坐直了，“你仔细说，怎么到这地步的？”

　　宝玉此时哪里还记得什么要躲开黛玉，不好意思见她之类的，一下子就坐了下来，也不喝茶，噼里啪啦吐豆子一般的，把当时的场景，尤其是龄官的话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

　　黛玉不由得心中又是惊又是叹。

　　实在不料龄官在这段时间内考虑这件事情，得出来的居然是这个结果，莫要说贾母王夫人，只怕就连一般的丫鬟，听见龄官说要“明媒正娶”，也是要说她不知好歹的吧？黛玉自己是有些惊叹，对于龄官敢于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有些叹服，尽管龄官未必是有了什么“本应该一夫一妻”的觉悟，而只是对未来感到绝望做出的赌注，但这也相当了不起了。

　　可是，她自己都无法离开贾府，在这个对女性来说的悲哀时代前，她也无力对这整个社会普遍的阶级观念，道德舆论做些什么。

　　“……她的话也太直了些。”半晌，黛玉只能用这句话来作为第一句评论。

　　宝玉跌足叹道，“能说出这些话来，也不知道下了多少勇力，她哪里还能顾及这许多？平日里只怕也不懂这个的，不知道怎么说好话。没看她当初不唱娘娘点的戏，也是直得很？有一回被召进宫里去，因病着，都直说不能唱呢。那时候娘娘老太太都怜惜她，也不追究她直言直语的，如今可不是糟糕了？”

　　他其实也没指望着让黛玉出个什么主意，这事还能出什么主意？只不过心中惊叹，要来和黛玉说说罢了——这样的事，他也别无人可说了。他很明白，除了黛玉，只怕和谁说，这人都要说龄官不知道好歹，妄想攀高。就连他自己，对于龄官的这个念头，也是很惊讶的。只不过，他隐约也觉得，虽说和平日里书上看的，大家说的都是不合，龄官这个念头，却是“合情”。

　　黛玉也跟着叹了一声，便镇定的说道，“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唯有你还能想点法子帮忙——她即这么说了，自然是指着蔷哥儿的，只怕蔷哥儿未必肯。那么，你帮她削发出家，只怕就是她唯一的活路了。”

　　宝玉低头想了一阵，叹道，“她年纪这样小，不过是和林妹妹你一样大，就此入了佛门，青灯古佛度此一生，该是何等可怜，且这也不是她指望的。”

　　“青灯古佛与红颜薄命，你倒是说说哪个好些？蔷哥儿莫说能不能把她娶进门，便是娶进了门，你道她没有娘家在后头，又闹了这么一出，在东府就能过的好么？”

　　黛玉本来只是实话实说，但这话却似乎是触到了宝玉的心思，他立刻就脸色一变，再次坐立不安起来。这倒是让黛玉觉着奇怪。

　　还不待她继续说点什么，宝玉便匆忙站起了身来告辞了，他要先去东府看看，顺便去打探一番，那龄官被带出去以后是怎么了。

　　待得宝玉走后，紫鹃才笑道，“姑娘，你一个大姑娘，怎么好说嫁啊娶啊，娘家的事？”

　　黛玉只是摇头。别人也就算了，她不认为宝玉会在意她说这些词，他算是一个难得的，她能够不太在意措辞来说话的谈话对象。就是不知道，这话到底在哪里触动他了？

　　也不知道宝玉去了，有什么建树没有，反正这件事情短短的时间内就在大观园内传遍了。黛玉还没坐多久，怡红院的晴雯便过来走动了，她倒是没有来打扰黛玉，只是在廊上和雪雁说话，也不免说起了龄官之事。因这件意外之事，连春纤并两个粗使丫头也加入到了讨论之中。

　　过了一会儿，秋纹也送东西过来了。本来她倒是要见黛玉的，但紫鹃收了东西之后，她听见说得热闹，也就加了进去。

　　黛玉在屋内听了两句，发现并不出预料，龄官想要做贾蔷的正妻而拒绝做妾，这即使是在和她地位差距不大的丫鬟们眼中，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事情。

　　秋纹抱怨道，“也就我们那二爷热心，保不定那龄官就是见了我们二爷这样热心，才存了这个念头的呢。东府的蔷少爷虽没像二爷这样，也是正经的公府玄孙，怎么可能娶她？莫说是妾，便是收入房中做个房里人，也是她的福气了。”顿了顿又说，“宝二爷这样为龄官跑来跑去的，别让夫人当我们也有了这样的念头才好。”

　　晴雯推她，冷笑道，“你还怕这点小事，就阻了你的青云之路不成？宝玉就是好心，见个女孩子，就要巴巴的上去奉承，袭人说了他多少次了，也总不见改，这么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也不知帮她做什么！如今可好，真要娶了个戏子做大老婆，不知道要被人怎么嘲笑呢。”

　　雪雁略微知道这些事，也知道自家姑娘的念头，虽说平时是个活泼的，此时却只是捻着衣角不说话。春纤却是好奇的开口了，“我听说那龄官还想着蔷少爷就娶她一个，是不是说了这话？”

　　她们原没听见龄官说的话，不过是听贾母那里的大小丫鬟仆妇传出来的东西罢了，难免有加油添醋的。只是这么一说，怡红院的丫鬟就更是瞧不起龄官了。

　　宝玉房中的大丫鬟，哪个没有攀上宝玉来博个姨娘之位的念头？虽难免争宠吃醋，但更怕的是宝玉真的一心一意放在了正妻身上，又怕正室不能容人——否则她们担心宝玉要娶的是谁做什么？

　　只不过，相比之下，晴雯虽性子更急，却自认自己是老太太给宝玉的，又认为黛玉宝钗这样的两个候选人都不是不容人的人，所以只是为龄官的念头诧异，而秋纹，本来就是一个势利女子，捧高踩低，只能靠勾住宝玉的心来争取上位，又道龄官已经被贬到尘埃里去了，言辞就不免刻薄许多。

　　黛玉在房中也放下了书，听着她们说话，不由得摇了摇头。

　　紫鹃见了，便悄声问，“姑娘，可要我出去把她们赶散么？也不知她们怎么了，竟到这儿来说三道四的。”

　　黛玉再次摇头，“让她们说罢。我听着……也有趣。”

　　说三道四？她们根本就没把这个当做是说三道四啊。因为，在她们的眼里，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哪里需要避着人呢？

　　不说潇湘馆之事，却说这边的宝玉也到了东府。

　　还没见着贾蔷呢，先被贾珍给叫过去了。给这位族长行过了礼之后，贾珍就问他，“刚才你母亲叫人传过话来，说你们家的那班戏子里出了个妖精，竟要蔷儿推了甘家的亲事去娶她一个戏子？”

　　听得贾珍言语不善，宝玉心中就开始暗暗叫苦，只得陪笑道，“这不过一个傻丫头的痴想头，珍大哥不用放在心上。”

　　贾珍瞅他一眼，笑道，“你近儿跑这边倒是跑得勤快啊。”

　　宝玉无语，知道贾珍已经知道他的来意。想了一下，他干脆直接问道，“蔷哥儿在哪里？”

　　贾珍听了直皱眉，“宝玉，你还真是怜香惜玉，难道你还真想劝着蔷儿娶一个戏子不成？”

　　便是贾蔷真的娶了，除非他放弃现在的身份地位，另立门户，只怕龄官过来也是死路一条，虽说贾珍一直都没有任何疾言厉色的表现，但见了他这个样子，宝玉也是只能承认这一点黛玉说得没错。只是不知道贾蔷自己的态度，终究有些不甘罢了。

　　于是笑道，“我倒没想着让他娶龄官，只是如今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只是想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贾珍怀疑的看了宝玉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多说。宝玉对女性的尊重，在他们看来就是笑话一场，闹剧一出，不过是宝玉好女色的一种表现罢了。事已至此，难道他还能为龄官奔走不成？纨绔公子的好奇心也是常理。且贾蔷也不是笨蛋，会听了龄官的话。

　　于是最终还是笑道，“正准备下聘的事情呢，蓉儿和蓉儿媳妇在帮他。”想了一想，他又冷哼道，“蔷儿也是我府里带大的。你且去看看，若见他果然有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久来告诉我，想让我宁府丢脸面，看我不先打死了他！”

　　宝玉知道，除却是在威胁自己以外，贾珍也素来都是认为自己的子侄就都应该完全服从自己的安排，不该有一丝违逆的。也不敢就此说些什么，只得辞了贾珍，去找贾蔷。

　　第一百一十章 ...

　　本来给甘家下聘这样的事，也不需要贾蔷自己来忙，尤氏和贾蓉媳妇忙着也就是了。但是贾珍恼了贾蔷，便用这个名头，把他拴在了后院。

　　贾蔷一见了宝玉，便忙忙的和贾蓉说了一声，先迎上前来，把宝玉拉到了一边，只问，“出了什么事情了？我看大爷气愤得很，也不肯让我知道，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宝玉忙又把事情一字不落的说了一遍。

　　贾蔷听得也愣了，半晌顿足道，“她可害苦我了！我如何能娶她？如今莫说我被大爷责备，想要接她进来也是不能了。”

　　这话早听得宝玉心中一凉。

　　不过他也是早有预料，之前来见贾蔷的时候，便知道贾蔷不会把龄官看得比他在宁府挣来的前程地位更重要。不见得是无情，只是这情分和某些东西一比，就会被他当机立断的抛弃。顶多在心中缅怀遗憾一番。所以虽觉心中一凉，却还是很快说，“正是这样，除非你离了这儿单过，否则便是娶了龄官做正妻，也是不妥。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她到了她干娘哪里，衣食无着的，还不知道怎么受罪呢！又不是亲生闺女。我想着，没别的法子，只能照她说的，给她干娘些钱财，把她舍到水月庵、地藏庵去做了姑子才好。”

　　宝玉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决定，若是贾蔷不干，这份钱就只好他来出了。他现在已经知道，龄官不管怎么说都是个美人，可以让她那干娘赚上一笔，若是不见着钱，怎么舍得她？幸而，现在他的钱不是全部掌握在袭人手中了，他还能做得此事。钱这种东西啊……

　　虽说他本来对这个不屑一顾，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一点钱财在手是很难办的事情。只能说要取之有道了吧。

　　但是贾蔷听了这话，却是细细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便眼神一亮的说，“这样也好。”

　　……他虽然答应了，但是眼神却让宝玉不安。

　　只是想到以前见着，贾蔷讨好龄官，那也是下了百般力气，百依百顺的，便是龄官的小性子也从无怨言。怎么看也是挺深情的吧？这样的神情，应该是有了什么好打算才是。

　　于是，他只是有些不放心的问，“你可知何处的姑子庵要人的？她现在身上有病，本来又弱，若是随意送到一家庵里去，让她干杂活儿，只怕还撑不了多少时候呢。”

　　贾蔷笑道，“自然不会如此。当年你们府中省亲的时候，买的那些小沙弥放到家庙里面后，便是我兄弟贾芹在管着，水月庵他也熟。我托他去。”

　　宝玉尚且有些不明白，贾芹管着家庙，和水月庵怎么就熟了？不过见贾蔷这么信誓旦旦的，也就放了心，当龄官有一线生路了，便就此离去。

　　宝玉见贾蔷一副万事都能办好的模样，兼且又见他有疑己之意，加上王夫人又把他叫去训斥了一顿，无非是什么狐媚子不可接近之类的话，便不好再去打听龄官的事情了，日日只在大观园内游荡，俨然又是当初那浪荡公子哥的模样儿，不过偶尔出门去北静王府罢了。

　　待得他听见龄官已经死去的时候，虽是目瞪口呆，黯然神伤，也是无可奈何了。只得又暗暗的打听，龄官是怎么去的。

　　“说是病死的，其实是龄官自己死的。”宝玉这么垂头丧气的告诉黛玉。他倒不是特地来报丧，而是因为龄官的那些言辞，黛玉也记住了她，所以在听得她的死讯后，特意想问明白是怎么回事。

　　“蔷哥儿的意思，其实就是把她送到水月庵去，做一个外室，他日月给钱奉养就是了。龄官心气高，却是不愿，反骂了蔷哥儿一通，自己触柱死了。旁边有人看着，听说龄官只骂蔷哥儿无情无义，既然不能照看她，还非要玷污了佛门清净地，又怨自己生的不好，苍天不公……有许多话。”

　　黛玉听了，也是感触万端。

　　她倒觉着，龄官与其是触柱死的，不如说是被贾蔷气死的。

　　戏子的身份再怎么低下，总比一个被养在尼姑庵的外室要好。贾蔷便是绝情到不去看她，对她来说，只怕也比这样的建议好吧？贾蔷也太过自以为是，难道他以为龄官钟情于自己，就能什么都忍受？想来他也许诺了龄官，日后有机会接回来之类的话，但龄官已经觉得自己一片痴情付诸流水，难以忍受了。

　　“如此说来，倒是我之前提醒了她，做妾未必好，这件事情害了她了。”黛玉摇摇头说道。

　　尽管贾蔷果然也不是什么痴情种子，她的性子去做妾也确实未必有个好下场，但至少能多活些日子……黛玉想着，自己也觉得难以说服自己，只得放弃了。

　　本就会成为悲剧的事情，慢慢的死还是惨烈的亡，到底哪个更幸福些？

　　宝玉显然有同感，忙忙的说道，“怎么是妹妹的错？是我没想到蔷哥儿居然那样想。他昔日里对龄官千依百顺，曲意奉承，我还道他是情之所至，谁料事到头来，他没有娶龄官的意思也就罢了，反要说那样的话来作践他！”

　　说到底，宝玉虽不是以己度人，但他自己的态度，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的看法。在他看来，年轻的女子都是宝珠珍珠，都是应该珍惜的。他不知道，对大部分的男子来说，女人都不过是一时消遣所用。想要上手时那自然是千好万好好百依百顺，却绝对不代表就是痴情不悔情根深种了。

　　宝玉固然知道贾蔷的心里面龄官比不上自己的地位前程，却实在还是错估了龄官在贾蔷心中的地位。他对她的珍惜珍重程度，远在他的料想之外。

　　其实，从之前的事情上已经可以看出一二：当贾蔷得到了龄官的真心，并且自己也有了把握的时候，他对龄官的态度就更加不禁心了，龄官为了他的婚事和他闹矛盾，他不是如往常一般千方百计的哄她回心转意，而是开始责怪她的不识大体。

　　如今宝玉自然也想到了这个，不由黯然神伤。

　　但很快，他就难以继续神伤下去了。

　　黛玉没有答他的话——也不好答，所以只是坐着喝茶。宝玉自己却是把自己之前说的话给想了一遍，不由得浑身冷汗涔涔。

　　偏偏这时，替他添茶的紫鹃又说了一句话，“姑娘和宝二爷也不用神伤。”

　　事实上紫鹃自己都还想不通呢，他们为什么会觉得龄官可怜可悯？她是在强求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啊！只是她以前不敢多嘴就是了，现在看到他们两个对坐着还是无法释怀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也只能怨那龄官命不好，被她爹娘卖了做戏子，即已经做了戏子，便只能认了，还能怎样呢？蔷少爷到底不能娶她的，她那身子，送去做姑子，也熬不过去。”

　　黛玉半晌无语，之后方道，“有时候，也只能怨一个命字，方能排解一二了。”

　　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不改变，有些东西，就终究是无可奈何的……

　　但这话，却又触到宝玉的神经了，他如遭雷劈一般，呆呆愣愣的，僵坐起来，口中喃喃道，“命……命……”联想昨日今朝，他愈发的大汗满身。

　　紫鹃见了，先奇怪道，“宝二爷怎么了？”随即又笑道，“宝二爷前些时候，总不愿意到这儿来坐坐，近儿倒是跑得勤了，只是还是快些回去吧，只怕再等些时候，袭人就要来找了。”

　　她见宝玉不对，也有些担心，忙转移话题，只想催他回去，怕有什么事情连累了自己姑娘。

　　宝玉脸涨得通红，忙站起来，又对黛玉长长一礼，“不是不愿意来这儿，实在是无颜来见妹妹。人都说妹妹孤身一个前来投靠，仿佛我贾家是妹妹的恩人，我往金陵一行，却才知道，妹妹是贾家的恩人！我贾家倒是妹妹的仇人了！妹妹不是命不好，实在是我们家害了妹妹！”

　　黛玉倒被他说的诧异起来，忙起身避让到了一边，只是问，“这是怎么说？”

　　宝玉被龄官这事给刺激了，深感身后无亲长相帮，实在是再可怜不过的事情，兼且自己又总是来找黛玉倾诉心声，此时也觉再无颜隐瞒，便把事情说了出来。

　　却原来，他在金陵之时，也曾想过去祭拜黛玉父亲的坟茔，只是派出去打听的小厮却反被林家人打了出来。他心中惊奇，自然要弄明白怎么回事。在百般寻访之后，才因为甄宝玉帮忙，知道了真相。

　　却原来，林家是曾和贾家争过黛玉的抚养权的。

　　黛玉在林家，连堂叔也没有一个，但总有几个同宗的远亲，不管是为了钱财还是别的什么，也是极力要求过抚养黛玉，并不是如贾府自己宣扬说的，林家没了人好抚养黛玉，是贾家好心收留。

　　且林家是侯门之后，在金陵也有几分颜面势力的，贾家也不能轻易摆平，还是借了甄家之力，又借了当时应天府尹贾雨村之力，好好的打压了一番林家，使得林家宗族人未到手，反而败了许多家业。听得贾家来人要拜林如海，自然是要将之扫地出门。

　　因着黛玉带来的两百多万两银子，在这件事情中，王家史家和贾家同气连枝，也帮忙出力不少，尤其是王家的王子腾，为了打动贾雨村，还特地保他做了京官来交换。

　　那林家见他们官官相护，贾雨村又步步高升，却也不敢到京中来告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

　　宝玉本来知道，黛玉带来的钱财，因为要建这个大观园，被他们家败掉了许多。但他心里面有个想头：林妹妹不重这钱财，日后他努力挣些钱还给她，或是把这个大观园想法子还给她就好了。

　　因此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况且在他的心里，不管怎么说，黛玉是无依无靠来投贾家的，怎么着，他们家也抚养了黛玉，只要日后把钱还上，还勉强好说是暂借。

　　但这一次知道的事情，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黛玉本有亲眷，她本不是无依无靠的投靠来的。如今的状况，倒像是他贾家，为了她的钱，强把她抢了过来。

　　如果是林家收养了黛玉，那么黛玉就有了真正的娘家，也是林家正经的小姐，也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这些东西，都是贾家无法给予的。

　　钱可以还，但是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比如说，原本应该属于黛玉的一个良好的环境。

　　宝玉知道，黛玉不在乎钱财，也不在乎什么王侯将相的夫婿，但是是在乎亲情的，更是不会愿意被人在背后议论。她在年少父亲未亡之时，就对自己的寄居有些在意了，何况现在？

　　所以在知道了这一切，在知道了“无法弥补”之后，宝玉就不免觉得心虚惭愧，更因为自己家族做出的这一切事情，生出了“无颜见黛玉”的想法。甚至也隐约想到了——黛玉以后该怎么办好？

　　听说了她名动京城，也想到了当初贾母询问他的话。本来以为，他自己配不上，也能为黛玉找到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但现在想想看：若是这样，侵吞的财产该如何交代？当初这样抢来，又为的是什么？

　　他不敢见黛玉，只想着有一天，至少能给黛玉一个满意的未来的时候，才稍稍有这个颜面。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非同等闲，他想着不见，却到底是见了。有什么事情想要说，就忍不住来找黛玉。

　　他说是无颜，难道不也是怕黛玉知道了真相之后，就此对他厌恶鄙弃么？但事到如今，他更加觉得，不管如何，黛玉也该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把话说完之后，宝玉便静静的低着头，等待着黛玉发火。

　　不管黛玉是打是骂，他都无话可说，因为这件事情，本是他的至亲之人，他的母亲和祖母做下的。他可以埋怨别人，却无法埋怨这两个。她们所做的，便等同于他所做的。

　　不料，半晌才开口的黛玉，首先悠悠的说出来的一句话是，“这件事情，我原本倒也有所察觉。”

　　贾雨村的小童广儿，本来是她林家出去的童子，当时贾雨村复官的时候，是得了她林家大力帮助的，从钱到人。贾雨村当时得了广儿，也是千恩万谢。若还能记得这份恩德，自然不会轻易撇开他来。

　　她从京师返回扬州经过金陵之时，王嬷嬷和雪雁也还见过广儿的——他依然是贾雨村的心腹仆从。

　　贴身服侍他许久的童子，怎么一朝之间，就不被带在身边了？这当中自然是有些古怪的。

　　虽说不是没有广儿犯了错的可能，但是联系到当时的种种蹊跷，黛玉确实并非全无所觉。

　　她看着在他身前躬身低头的宝玉，慢慢的说了下去，“虽有察觉，却也无意追究。外祖母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林家剩下的亲戚，也都是些远亲，他们会如何待我，我也不知。何必为了原本就不知好坏的东西，去埋怨什么呢？当然我去了林家可能会更好，但也可能更坏。”

　　既然她那父亲去世前就没有和她说，想把她交付给林家，没有和她说，他宗族中还有什么可靠的亲戚，她就很难想象“林家必然比贾家好”来安慰自己。

　　看看她的情况吧！父母双亡没有至亲依靠的孤女、父亲留下的庞大财产、虽身体单薄，却是难得的美貌……这一切一切，在这个年代都是致祸的根源。

　　谁会再在意她的身世身份？又或者，干脆拿来利用？如果原本也是冲着钱来，死人才不会开口的道理，难道只有王夫人懂得？是否又有人能够如防着王夫人的贾母那般，防着其他对她不怀好意之人？

　　她的父亲自然也是帮她盘算过的，让她来贾家，就是他想到的，相对之下最好的路。

　　她相信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往最好的方向想林家——那虽是她的宗族，却也毕竟，那是天高皇帝远的金陵。而既没有往最好的方向想林家，因此，虽也隐约猜到了一些事情，却也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怨责的。

　　紫鹃说“命”，她不信命，却知道，这样的身世是注定了至少要有一番挫折的。

　　紫鹃听宝玉说起这件事情，却是早已经听呆了。

　　她知道姑娘的嫁妆被挪用，知道老太太希望将姑娘指给宝玉，而王夫人属意的是薛姑娘。她知道不少，却全然不知，姑娘投奔到这府里来，有这许多的内幕。

　　一时间她是吓坏了，觉得只怕黛玉要怨死贾府——便真是怨死了，似乎也无可厚非。

　　听得黛玉慢慢的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却又觉得一阵狂喜，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几乎瘫了下去。 才想要说些什么，才发现自己是不该说话的，忙去看宝玉时，却发现他还愣愣的站在那里呢，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她心中正着急时，却听得黛玉又说话了，此时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分笑意，“我没生气，难道便这么古怪么？”

　　宝玉依然无话可答。

　　黛玉笑道，“我若生了气，骂你一顿打你一顿，你可不就好过了，这样蠢事，我可不干。”

　　宝玉一听，彻底愣了。

　　“还是说，你让我找上外祖母二舅母，还有另外几位，上门去骂一顿？——他们可都是我的长辈！外祖母这些年也很照看我了，你让我不孝哪？况且，骂一顿于事无补，也不能让人后悔，反倒坏了我自己的名声。”

　　黛玉直言说出这番话来，也是看在现在在她面前的是宝玉的份上。

　　她虽说不算怨责，也并不认为，自己到了林家，就一定能过的更好——她和史湘云的情况到底是不同的。但如果说，她对贾家联合着王家干下的这桩事儿，觉得理所当然那当然也是不可能的。简而言之就是三个字：看不上！

　　只不过，能骂的骂了也没意思，该骂的，她能去骂么？亲戚长辈的。不说这个，去骂了，也没有任何用处。便让贾家治了罪，她自己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样的事情，从知道那些钱被挪用了开始，她就想的清楚明白了。

　　但宝玉却被黛玉这前后态度完全不一的话给弄昏了头。

　　前面那句话像是在开玩笑。

　　后面那句话，却是真真切切的大实话了。而且听起来，还很像是某个人，衡量出了利弊之后，隐藏了仇恨，选择了隐忍的状况。只是宝玉想都没往这方面想而已。在他看来，这是黛玉对自己的现状一种无奈的讥讽——这也是事实。

　　这一点，让前面的玩笑变得没有任何作用了，他的心里依然沉甸甸的。

　　——林妹妹是不想计较，但她确实在意。

　　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他说出了这件事情的真相，却依然找不到弥补的办法。

　　只是，就在他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雪雁在外面叫了起来，“宝二爷，袭人来找你了。二太太在唤你呢。”

　　宝玉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但还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只得放下了原本的心思，向黛玉告辞，走了出去。

　　袭人就站在外面等着，低着头，满身恭顺。向他说，王夫人有事情找他，让他过去。宝玉点了点头，便跟着她往怡红院去换衣服。

　　听见袭人在背后轻柔的脚步声，宝玉也是感慨万千。

　　如果说，在离开大观园，离开贾府前，他只是对袭人有点儿怀疑，在甄府转了一圈，以外人的角度来看了看他们园中之事以后，他若是还能不明白袭人的心思，也就真是白出去了一趟长见识了。

　　袭人温婉可人，但是，却并不只是温婉可人而已。

　　他现在回忆起日常的事情来，恍然发现，最开始亲近黛玉的袭人，不知从何时，转向了宝钗，开始在他面前也大赞宝钗的好处。而对黛玉，却是有了排挤之态。可笑，他却一直以为，袭人对黛玉之间的感情一如年少之时。

　　湘云那件事情，可谓是最为明显的。

　　她是看着他年轻无知吧，居然在他的面前，附和了湘云说黛玉的话……

　　宝玉并不怨她想做自己的姨娘，他知道，那怡红院内，倒又大半的丫鬟是这么想的。也不怨她迎合自己母亲的心思，因为那是为了她的未来铺路。就如同，她对自己施展的手段——

　　袭人虽常说出去，不过是辖制他的手段，而她的容貌不如晴雯，所以虽知不该，还是在他第一次求欢的时候就轻易答应了。就比如秋纹碧痕……她们没有老太太太太的保证，所以便指着用自己的身子来拘住他。

　　现在他对这一点，已经是一片清明。

　　但是，他对袭人针对黛玉这一点，还是十分不满的。甚至，她还为此离间湘云和黛玉的感情。他的母亲也不喜欢黛玉，其中又有没有袭人的功劳？

　　只不过，碧痕她们，他即使是日后送出去了，也不愁嫁不出去。毕竟是大家之婢，而和主子有了关系又最终被放出去嫁人的，因他在金陵待到了年末，很明白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他们这里自然也不成问题。只有袭人……她基本上已经被太太点明了是她的房里人，里里外外都知道了，日后她就是一个姨娘。送她出去，可能吗？

　　不说太太不会同意，便是同意了，当初要了她身子的是他，默认了她日后会成为姨娘的是他，转眼又无视她的名声把她送了出去，想想她这么多年来毫不懈怠的精心照顾和软言劝鉴，宝玉也知道，自己做不到这样无情无义。

　　只是，袭人无法明白他的心意。

　　这是宝玉在前些日子隐约发现，如今又确认了的东西。

　　他虽然觉得，自己无法把她抛下，却也不希望她再次去想什么排挤黛玉的点子并且付诸行动。他在知道黛玉无心之后，便拒绝了贾母的提议，现在更是觉得，自己是怎么也配不上黛玉的——他，他们家，欠黛玉的都太多了。还放纵丫鬟们对她做些恶劣的事情，那就更加糟糕了。

　　回来以后，他素来是避着黛玉走的，又对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冷淡了许多，袭人也察觉到了一点，想来没有动什么歪心，可是现在呢？这段时间，他跑潇湘馆又跑得勤了……袭人不知道只怕也不会相信，她已经没有了针对黛玉的理由吧？

　　那么，该怎么让袭人安心守着未来的位置，不再针对黛玉？

　　宝玉不由得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

　　明说？虽然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但被袭人误解的可能性更大，其实暗示也是一样……一个不好，想不赶出去都不行了……袭人做的，还不至于罪至毁她一生。

　　而在宝玉的身后，袭人确实是在这段时间内明显感到了宝玉的冷淡，以及……更明显的一点，他变得不好骗了，本来就清澈的眼眸，回来之后，竟有了一种洞察世事的感觉，让她深觉不安。

　　以前，她被太太拔了身份，便自己庄重起来，贴身服侍的事情是不肯做了，交给了麝月晴雯。谁知道这却是害了自己，宝玉回来至今一个多月，她连和宝玉独处也不曾有过，而宝玉那边，如今好像也是全不上心了……

　　两人一路无话的走回了怡红院，宝玉仍然不多说一句话，换了衣裳，就往王夫人房中去了，袭人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虽是泰然自若，心中的不安，却已经沸腾到了顶点。尤其是在听得秋纹碧痕两个，在嘀嘀咕咕的说宝玉如今更加冷淡了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是啊，刚回来的时候，她也以为，宝玉那是长大了，更不留恋内闱了，但看他为了龄官跑前跑后，又常常跑潇湘馆的热乎劲儿，哪里像是“长大”了？

　　更不要说，他回来的时候，据说一箱箱的往潇湘馆搬过去的礼物了……第一百一十二章 ...

　　宝玉到了王夫人房中，却还是没想明白王夫人找自己有什么事情。自从他回来，王夫人倒没叫过他几次，总体说来，他的表现还是挺让她满意的，除了龄官的事情以外。如今龄官的事情也完了，他不过是打听了一番，想做什么终究没能做成，怎么也要被叫去？

　　多半只是小事？

　　最终宝玉只能这么想，但是被引入王夫人的正房，看到王夫人身边只有一个彩霞伺候，王夫人更是一脸冰霜的时候，宝玉心中便是一突。

　　他口中蔑视仕途经济，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把一个“孝”字看得极重。或者说，他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到底还是被他的父亲言传身教的，给影响了。从来都不敢忤逆自己的母亲的。

　　金钏儿事件便是个典型的例子。母亲一暴怒，他哪里还敢想其他？当然，那个时候他小看了这习俗礼仪的力量，没想到金钏儿就此夭亡以及他本身的逃避性格，都是原因。

　　但现在，想到母亲在背后做下的那些事情——帮薛蟠摆平人命官司，让自己的兄长他的舅舅打压林家……他在心寒的同时，对母亲也终于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因此，在此时，他虽是心中一突，只觉得出了什么大事，却好歹还有那么几分勇力，行了礼，在她面前站着。

　　王夫人细细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心中却满是酸楚。

　　虽然儿子看来还一样的怕她生气，但是她知道，有些事情，她就算是生气了，他也就是面上听听，好好承诺一番，回去照旧。她拿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事情，他居然也瞒着她了！

　　她年过半百，就这么一个儿子，可谓是一心一意的为他筹算，防着这个防着那个，防着他变坏防着他出事……怎么这孩子就是不能懂她的苦心？好不容易看着他好像有些长进了，却又……

　　想到这个，王夫人的酸楚又变成了愤怒。沉着脸道，“你走的时候，说是游学，但老太太也和我说了，说是要在祖地置一些田产。我想着这也是好事。不张扬，也是应当的。”

　　宝玉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什么事发了，只得一声不吭。

　　“你带回来的地契奴契入了官帐，我也道你果然长本事了。但是！”王夫人陡然拍了下桌子，“我今儿才知道，你竟长了这样的本事！连这事也瞒着我了！你原来多带了足足两万两银子过去，也不知道办成了多少大事，只全都成了老太太的私房，我连知都不知道！你，你……”

　　王夫人说着，看来几乎被气得撅了过去。

　　宝玉心中一颤，但还是忍住了冲动，努力平稳的说道，“如今家中花销大，难以节流，祖母怕有个万一，好在她那儿留个退步。故此不愿别人知道。儿子既然应承了祖母，自然不能说出来。况且，那两万两银子本是祖母给的私房。”

　　王夫人冷笑道，“花销大，难以节流？你只说她不满意宫里面大姑娘花了我们的钱便罢！当初把大姑娘送进宫的时候……”说道这儿，王夫人也反应过来了，自己因为气愤，说的多了些。还好，她已经把其他丫鬟都给支开了。

　　王夫人忙转了话题，苦口婆心的说道，“宝玉，如今你也长进了，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些了。家中艰难，你走的时候便知道了。如今只是变得坏了，没有变得好了。这两府要维持下来，要多少银子？偏如今，你父亲，到你珍大哥，到你琏二哥，没有一个官位大的，偏这么多年，又分出去了不少庄子田产，没有宫中有个大姑娘帮忖一二，让你父亲，日后也让你，让兰儿谋个出身，可怎么是好？这份银子是断不能少的！偏你这个缺心眼的孩子，也不知道帮忖帮忖。”

　　这是宝玉长了这么大，王夫人第一次和他说起府中的事物，第一次，把他当做一个长大了的，可以帮助府里了的孩子来说话。但是宝玉本来就不期待这个，此时听王夫人这样说，也并不觉得高兴。

　　他知道，现在最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表一番心意，表明自己不需要姐姐的帮忖，功名之事，他和贾兰两人应该靠自己的努力。

　　虽然这不能让母亲从此不再为了姐姐在宫中的事情上下打点，但也好歹能够过了这一关。

　　可惜的是，知道是知道，宝玉却说不出这话来。

　　他又不习惯顶撞母亲，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的，继续不说话。这种沉默是金的态度，自然可以划归到“消极反抗”的范畴中去。

　　王夫人也知道这个，更是怒气冲天。平时他父亲让他好好读书的时候，宝玉好歹还会诺诺连声——便是回去照常，也会应上几声的！如今竟敢这样了！

　　只这着实是她没有想到的局面，一时间她有些手足无措。她也是一个基本上按照喜怒来行事的人，不待见黛玉，喜欢宝钗，觉得宝钗更适合宝玉……很多行动都依此而来，否则何苦非要和老太太作对？

　　宝玉本是她的心肝肉儿，她没有这样生过他的气，竟没想到该怎么做才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一手抚着自己的胸，一手指着宝玉，做气得要昏厥状，“你，你这个逆……”

　　彩霞忙给她揉背。

　　宝玉此时是经历过世事的了，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母亲这样子并非纯被气的——没有在那里神色变化老半天再来这样形态的道理。但是没办法啊！他是儿子。没有指着王夫人说你别装的道理，一见这个样子，得，他也没法子了，噗通一声，干脆跪下了！

　　想怎么骂，骂就是了。要他去拿钱，反正不干。

　　不说别的，真这么干了，那也是孝顺了这个，忤逆了那个啊！

　　还是别人给他解了围。

　　却听的门口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逆什么！？”

　　王夫人一愣，往门口一看，却见贾母巍颤颤的，左边鸳鸯搀扶着，右边邢夫人得意洋洋的搀扶着，走了进来，心中一愣，随即暗恨。

　　邢夫人今儿特地来找她对账，问宝玉之事，想来也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了。

　　也是，那钱财地契在老太太的私房里面，他们日后还能算计到几分，若是在他们二房手中……难怪她要去找老太太报信！她虽做的周密，却还是把老太太给引来了！

　　她无法，也不敢再做出气坏的样子了。

　　她做这样的姿态，有老太太做这样的姿态威力强么？如果有，她何必隐忍到今日？何况，她的要求本来就不占理字。因此，只得站了起来，对老太太行了一礼，迎上去，勉强挂上了笑容道，“今儿老太太怎么有空到媳妇这来了？”

　　贾母喊了这么一大声，却是有些体虚，听了这话，只是哼了两声，带着颤声道，“我不来，我不来，我的好孙儿还不知道要怎么样了呢。”

　　王夫人不敢则声，更不敢说之前的事情了。

　　贾母并不为她的低头软下态度，依然摆出了一副怒容，走到了主位坐下。

　　如今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也就是王家最是位高权重，而贾家，则靠的是百年的人脉积累。人脉积累虽然重要，现在对着王家却是低了一头。

　　她很清楚，她是不能过于重责自己这个儿媳妇的。

　　可是，也不能轻轻带过。否则日后自己就会更加难过。而要借题发挥，自然是先揪住了老人家心疼孙子这一点，最好。

　　这么想着，贾母带着怒色开了口，“我听说你怒气冲冲的把宝玉叫来，他最近安安分分的在园子里，能犯了什么错儿，你要把他叫来骂一顿？”

　　宝玉最近确是没有犯错。王夫人想了想，才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见他回到府中来便荒疏了学业，意欲让他勤奋些罢了。日后他父亲回来，也好交代。”

　　宝玉飞快的抬起了头来，诧异的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又忙低下了头去。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祖母有不合的地方，比如说他的婚事。但是，没有料到竟然不合至此，且，有些东西虽说知道，却总没有确切感受来得深刻。自己的母亲，在之前还算计着祖母的私房钱，转眼就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言辞……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明白过来，自己的母亲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打算让他做什么。

　　正是因为如此，宝玉感到一阵心寒。

　　尽管在金陵，就已经为了黛玉的事情对自己的母亲感到了失望，但在这一刻，他还是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崩塌了。其中最明显的……大概就是母亲慈母与好儿媳的形象吧。

　　贾母和王夫人都没看见宝玉的神情变化，毕竟他是低着头的。贾母只是哼了一声，“我早和他老子说了，不可太逼了他，他身子本来就不好。连他老子都应了，你又来逼他读书？我们是什么人家，非要他科举出身不成？若你把他逼出了病来，我可不饶你。且他如今大有长进，前儿出门的时候，我还让他给我办了些私事。我看他办得很好，有出息得很。只怕难免有人要惦记他孝敬给我的银子了。”

　　王夫人此时已经顾不得宝玉在此了，只是笑道，“哪有人敢这么惦记老太太的银子呢？他能有这份孝心，儿媳妇也是高兴。”

　　“那就好。”贾母看了王夫人、邢夫人一眼，有心再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放弃了。只是对王夫人说，“我在这府里六十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过？到了如今，家中艰难了，进项少了，偏又多了宫中的应酬，这个家难当我是知道的。难为凤姐还撑了这么些年。到了你手上，你也没和我叫苦，是个好媳妇。不过，大姑娘在宫里自有她的福气，你在外头略帮忖着些也就是了，太费心了，只怕还有人当你想给大姑娘争些什么呢！”

　　王夫人心中虽不以为然，口中却只得诺诺应是。

　　贾母又道，“你这里有人帮忙，也不缺人。我想着让宝玉这段时间有空就给我办些事儿，我能置些产业，日后还不是儿女的？我虽老了，但年轻时还攒了些钱，只是怕宝玉拿了我的银子，就有人惦记上了。他房里的丫头，你要管束管束，宝玉也大了，做些什么，要花钱，也该由他自己的主意了。”

　　贾母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王夫人和邢夫人还能说什么？王夫人只得再次应是，而邢夫人则难免酸溜溜的恭贺几句，心里盘算起来。

　　本来贾母还想着说说凤姐的事情，不过想到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便就此作罢。又把话题给转到了家常闲话上，把宝玉打发去了园子里面，说了一段后，就各自散开了。

　　至此，王夫人想要拉着宝玉来打贾母银子注意的念头，是暂时掐住了。她知道贾母已经知晓而且已经有所提防，一时间也是只得罢手。虽然如今没有了凤姐在垫自己的嫁妆，但想到老太太这般看重宝玉，便是宝玉心实，以后也能分得不少，便心中略安。

　　她事后才想到，自己的表现会让儿子怎么想，但幸而，宝玉对她依然尊敬如故。

　　黛玉倒是并不知道这一桩事情。如果知道的话，多半要感慨，感慨贾府败象已露了吧？但她关注着另一件事情。可是，事情没有出现超出她预料的发展。

　　龄官的死，没有在大观园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上溅起一丝水花，带动一丝涟漪。

　　大家除了在茶余饭后当做笑谈偶尔提起这件事情以外，没有什么人对龄官的死感到了悲伤。也许，那些戏子是唯一会觉得悲哀的人了吧？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但连她们也未免觉得，龄官的念头太不可思议了，算是自作自受。

　　在这样看似平静的生活中，贾母给宝玉热热闹闹的办了十四岁的生日。但这份喜庆还没有过去，第二日，贾敬便因误食丹药暴亡了。

　　虽说贾敬的死亡让贾府很是得了当朝皇帝的恩典，但是，贾府中人却没有想到，他这一死，却也是真正拉开了贾府败亡的序幕。第一百一十三章 ...

　　贾敬一死，东府立刻就忙了个一团乱。凤姐本来刚刚好些，能够起床了，王夫人烫手山芋似的，就想把具体事务都交给她，自己掌握最后的拍板权就好。谁知道贾敬一死，凤姐忙了两日，便强撑不过，再次晕倒，还落了个下红之症，被贾母勒令休息去了。府中园中的管理便一如往日。

　　凤姐有了儿子，虽说还有些不甘，但顾着儿子便到底不如往日那般逞强，自己休息去了。

　　黛玉和凤姐素来关系不错，加上府中忙乱，倒是时不时的去看看凤姐，也看看孩子，觉得在这个时候，倒是她那里最让人安心。

　　而对凤姐来说，她在房中也是无聊，也没人能常来看她，贾琏又总是要在外面办事。她本不得婆婆的喜欢，如今虽有了儿子，却也不掌权了，加上素日里得罪的人多，巴结的人最近很少，黛玉能时常来看他，她也颇为欣慰，两人的关系倒是近了不少。

　　黛玉也把心中记得的那个故事，这个段落的事情给回想了一番。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太妃（放在现实应该是太后）薨，贾家有品级的人全部跟着去送丧了的。贾琏也是在这个时候，因贾敬之死回到了贾家，勾上了尤二姐。

　　但现在，贾家长辈都在，贾珍也在，虽然贾敬死得突然，却也不至于太过忙乱。想来这次贾琏应该没法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了才是。

　　当初她倒是没想到，自己让燕霜夜救下了太后，延后了太后的死期，居然能给贾府带来这样的蝴蝶效应。但既然成形了，她还是颇为高兴的。

　　这一天，府中因为帮着东府那边，显得颇为忙碌，黛玉因为无所事事，又不如故事中那般身体虚弱要时时养病了，想着贾琏要到东府帮忙，便还是决定去看凤姐。

　　到了凤姐院中，平儿先见了她，也没什么避讳，直接就把她领到凤姐房中去了。贾菁却没有被乳母抱着在这里，而是小红在给凤姐报一些账目上的事情，凤姐倚在床上，一边听，一边叹。

　　见黛玉来了，便招呼她道，“我身子不便，就不起来了。林妹妹来我这里坐着，也听听。不过是这么几个月，这账上的亏损却是更大了！”

　　黛玉心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也没法子，只得坐下来跟着听了。自从凤姐倒下，她自己也省了事，再没账目送到她手上来过，所以贾家现在的情况她也是不知。如今听小红念，倒是吓了一跳。

　　凤姐说的没错，真的是亏损很大。

　　她略想了想，就知道原因所在了。其一，管家的王夫人和宝钗，都不愿意如凤姐一般用自己的钱来救急，王夫人就是拿出一点来，只怕也会动官中明帐的念头，来应付宫中的交际，二来……前面过的那个年，花费的银两太多了。

　　前一年，全国各地都有灾情，荣府的庄子也不例外。年末交上来的粮食、活物等农产品农副产品，虽也有几千两银子，却根本就不够荣府过一个好年的。偏偏贾家如今有了一个贵妃娘娘，撑也要撑出场面来，办得十分之奢华热闹，又没人盯着下面的情弊——这是要做坏人的，让办事人人少克扣一些——花销自然就是极大。

　　因此，一个年过去，账面上的亏空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黛玉听见了，先笑道，“即这么着，你不把这帐接回来就是。如今你有了儿子，也该专心些把心思放在菁哥儿身上。且日后，你也终究是要回那边去的，在这里把家底败光了，实在不值当。”

　　凤姐啐了她一声，“你倒说得轻巧！如今我不填，你日后就不要填么？”

　　黛玉听了稍稍一愣。

　　她本来不明白，为什么在她记得的那个故事里面，凤姐开黛玉婚姻的玩笑，原本的那个黛玉，那个有些小心眼的多思多虑的黛玉居然可以一笑而过，现在想来，凤姐本来就是那种泼辣型的人，关系好了，有些玩笑，就可以笑着对待吧。

　　凤姐一心以为贾母想要将她配给宝玉——最近黛玉感到贾母也确实是又恢复了这样的心思——而且，她对此也十分支持，甚至还以为黛玉也是没有意见的，所以姐妹们的玩笑之间，就不免逗漏出来。如今也是这样。

　　她忙轻推了凤姐一下，回啐她一口，“说什么呢！”

　　凤姐忙笑道，“是我失言。”一边又叹道，“薛大姑娘管家是个好手，我冷眼看着，她是个会做事的，这么热闹一个年，她硬是操办得稳稳当当，什么细节都注意到了，没出一点错儿。这个只怕你还不如她呢。只是也是个菩萨，府里的人，她恩情笼络，却是留了个大窟窿。”

　　边说，她还边无奈的比划了一番，那神情，倒是让黛玉看着笑了起来。

　　而在一边，平儿早已经经常见惯——自家奶奶看见林姑娘，心情总能好些。小红到底和凤姐的关系不近，更常在外面办事，见适才还紧皱眉头的琏二奶奶转眼就能开玩笑的样子，却是有些奇怪。平儿见她报完了帐，便自作主张，先让她出去了。

　　黛玉看着小红出去了，便向凤姐叹道，“你今儿怎么又有精神查账了？我可不是和你玩笑——难道你还真盘算着把那本烂帐接过来不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呢，有了菁哥儿，你和往常不同，却是不用死拽着这些东西了，也没人再敢小瞧你。做这些事情，劳心烦神的，还没什么好处。你虽拿着月钱放贷，难道我还不知道那是笔什么帐？宫中的水深着呢，只怕那些利钱全填进去了也不够。”

　　凤姐沉默半晌，方才叹道，“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么？当初，老爷刚娶了现在的太太，那太太本来就不待见我，姑姑也想让我过来帮她，老太太就允了，说到底大房二房也没有明着分家的，日后爵位还是大房的，二房要分出去，让我们夫妻先来接手管着也好……”

　　顿了顿，她又小声说，“大家的规矩，寡妇不得掌权，只宜清净守节。所以珠大嫂子只教导家中儿女。我自认对她并无亏欠之处，也不曾抢她什么，但她对我不满着呢，我知道。这是为的什么？她有一个儿子，难道不是指着这个儿子就成了？且她的钱也不少了，真让她来当这个家，她也没有那么多钱可以垫进来……”

　　李纨并非全无手段，和凤姐也不是表面上显着的那么亲近。这个黛玉自然知道。

　　凤姐这么说出来，便是在说，光有儿子没有用，还是要有权？

　　黛玉觉得头痛了。

　　凤姐笑着拉拉黛玉道，“你也不用这样。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有些事情放不下罢了。”她面有忧色的说道，“你也知道我是那边的，但如今哪边都不待见我呢。手中没点东西，也是难为。便是为了菁哥儿……”

　　黛玉心里有些明白了。凤姐这个样子还是有些因为贾琏。纵使是有了嫡子，贾琏也是子嗣不旺，凤姐这个妒妇，依然是不受公婆待见的。贾赦和邢夫人……目光短浅，贾赦又好色，认为男人多妻多妾才是正理。凤姐若是手中没有一点儿权力，贾琏这里也……

　　她至少知道一点事情，凤姐怀孕的时候，邢夫人就琢磨着给贾琏安排通房丫头。只是贾母见凤姐身子不好，怕她气着，为嫡子着想，给凤姐堵了回去。

　　凤姐这边的问题这么多，她想劝她不要再掌权，也是难为啊！她正想着，这个时候，原本被打发到外面的小红忽然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不好了，老太太二太太都在到处找林姑娘呢！”

　　凤姐皱眉，“便找林姑娘，你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黛玉也是不解。

　　小红看了一眼黛玉，镇定下来，小声说道，“听……听人说，林姑娘拿了自己的绣品出去卖了换钱……弄得外面纷纷扬扬的传，传府里欺负孤女呢！”

　　听了这句话，黛玉的第一反应是：哪个人没事干了又和她过不去的诬陷她？她没事干拿自己绣品去卖做什么？用自己的闺誉来换一个传言？

　　而凤姐却是一愣，眼中闪过了一丝游移。她和黛玉的关系虽好，但说起这些“银钱”、“孤女”之类的话来，首先就难免有些怀疑，这是典型的做贼心虚的反应。确实做了“欺负孤女”的事情，就难免担心报应。游移了一会，才想到黛玉的为人来。心中放心不少，反斥道，“哪里来的烂嘴巴的胡说八道？”

　　小红低头道，“很多人都在说呢。奴婢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二太太房里的人都在找林姑娘，让林姑娘快去老太太房里。”

　　黛玉蹙眉，但还是站了起来，点点头道，“那么我走一趟便是了。”

　　凤姐心思一转，拉住了她，对平儿道，“服侍我起来，我和妹妹一起去。平儿，你别去了，你到我的箱子里面去看看，我这里丢了没有。小红去库房看看，那里也许有一两件装裱的成品……我不大记得了，总该去查查。毕竟除了老太太那里，就是我得的最多。老太太那里也就罢了，我这里东西取进取出的，难免不出岔子。我知道，林姑娘除了荷包等物，凡是饰品都有一株黛色仙草做署名的，只怕是哪个奴才不长眼的，偷拿了小幅的出去卖……我们事情做在前头，先去清点一番，然后你来告诉我。”

　　凤姐到底当家多年，虽然还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从小红的只言片语里面，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首先，必然外人有人卖了黛玉的绣品——至少是和黛玉的绣品很像的仿制品。

　　其次，黛玉的绣品被人认了出来。这就又表明了两件事：第一，黛玉的小件贴身绣品从来没有“署名”，就算是再精细的人也不能判定那就是她的作品。所以肯定是那些有“黛色草”署名的，而且至少水准和黛玉无差；第二，不管是不是黛玉的绣品，那应该都是摆件。

　　最后，这件事情，如果真是黛玉的绣品，就说明……不是有人陷害，便是某件摆件被下人盗去卖了。所以先查清为好。

　　而不管是哪种可能，这对贾府来说都是一件大事。不说别的，那些下人们，就算是缺钱盗取了去，一般也只敢当不敢卖的，好日后赎回来补上对账。这次，怎么就敢“卖”了呢？这其中定有问题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凤姐身子还不好，黛玉怎么能让她挣着和自己去？看转眼间她已经布置下这么些事情，是相信自己并且要帮自己查明的样子，已经

　　颇为感激。好歹还是拒绝她的好意，自己带着紫鹃往贾母房中来。

　　此时已是盛夏，虽然黛玉都是选着回廊阴影处行走，却也还是觉得颇为闷热。而更加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路上丫鬟婆子的异样目

　　光。不是笨人，自然有所察觉。

　　也知道这件事情府中传遍。想来是的什么绣品流落在外被人买走，引谣言传播，竟一日间就满府皆知。那些目光，无非是在说她不

　　知好歹，不知感恩。

　　这样的事情，还真是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

　　不时，便到贾母房中。和昔日不样，便是贾母廊下站着的那些小丫鬟们，看她的目光也有所不同，虽然还是有人通报，有人掀帘子

　　。黛玉固然早已习惯贾府的人以异样的眼光相待，也知道这些小丫鬟们不可能知道实情，但看到这个样子，还是不免有些嘲讽的笑开。

　　贾府的作为，绝对是可以算作欺负孤女的。

　　但这样的事实，却不允许人说出来。有人猜疑，反要怪到这个孤女身上来。

　　这算是什么事情呢？

　　贾母房中，王夫人、邢夫人，乃至于薛姨妈并诸位姐妹都在，而且气氛十分奇怪。黛玉用眼角看见，只有宝玉惜春二人直视着，显

　　然是十分的信任。而其他的姐妹们么……

　　湘云皱紧眉头，左看右看，一副怀疑思索的神情——倒不是针对她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而宝钗则低着头，十分沉默。迎春有些同

　　情的看着她，想来也是不相信自己那么做地。探春的眼神，就有些闪躲。看来至少已经知道挪用银两之事，并且对她的人品没有那么信任，也

　　至少，是在为贾家可能面临的危机担忧。

　　去年新来的姐妹里面，李玟李绮都已经被接出去亲戚家暂住，宝琴和邢岫烟同样沉默低头。

　　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在园中听见件事情，都出来探探是怎么回事的。

　　李纨并王夫人坐在一起，神情肃然，却并不看黛玉——在王夫人明显带着怒气的表情震慑下，李纨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薛姨妈倒是面呈关切，但黛玉很难相信是真心。

　　邢夫人则虽是难掩看好戏的神情，又难免有些心虚和担心。

　　倒是贾母，虽也是愤怒，怒火却显然不是冲着黛玉来的。黛玉行礼后，还相当和颜悦色的对话。使得屋内闷热而尴尬的气氛消散些。黛玉一边听贾母问些家常，一边瞅着其他人各异的形态，自己也好受不少，甚至觉得，这真是出精彩的大戏。

　　贾母让她在身边坐，也不避人，也不清场，直接冷哼声道，“你大舅母二舅母，听一些下人乱嚼舌根传进来的话，也不知道去查查是怎么回事，倒要当真的审起甥儿来。老太婆没用，如今在这儿明明白白的和她们说，你拿绣品到外头去卖没有？”

　　女孩子自己拿绣品去卖，还要闺誉不要？

　　又不是小门小户的，要以此维持家计。

　　黛玉一听，又好气又好笑，知道王夫人邢夫人叫做做贼心虚，怕那些传言引起什么问题来，甚至去审当年的案子。自己却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坦坦荡荡的，无所畏惧。因此，只是用平时话的态度，平平淡淡的，“我便当真不要闺誉，也不缺那点子钱。”

　　贾母冷笑道，“就怕你自己记得的闺誉，别人记不得。还非要姑娘家家的，来说这些子话。”一边又朝王夫人道，“可听真切没有？早点，这点子钱算得上什么？当初让玉儿拿出绣品来，结交下京城的王公贵妇，玉儿还不乐意呢。之前那么多人来求，玉儿特意绣东西送出去没有？还贪这么点钱不成？”

　　这话说出来，便是没什么见识的，站在一边的丫鬟，也难免觉得有理。

　　黛玉名动京城，是琴绣双绝，但至今园中姐妹，都还没全听过弹琴呢，全是看她心情的。也没见着整日里绣东西。又不缺钱，也不要用钱，绣东西不拿去结交命妇拿去卖钱……难道是傻子不成？居然做种事情。

　　王夫人忙站起来，“媳妇不是这个意思。大姑娘自然不做种事情，只是潇湘馆人多手杂，只怕难免……老太太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绣的摆件流落到外面的铺子里买卖，实在是有辱门风家声的事。潇湘馆又到底是大姑娘住的地方，自然要问……”

　　“所以想查查看潇湘馆里面是不是有哪个下人手不干净偷东西去是不是？”贾母依然冷笑，直接打断，不让出后面的话来，“玉儿的绣品，真要查，先是凤丫头那里多，然后孝敬我，我这里这里最人多手杂，粗使的丫头婆子又多，难免有眼皮子浅的。倒不妨从我这里查起，就不知道要怎么查？”

　　贾母也是火大。

　　她知道，自从凤姐倒下，她不再让凤姐管家里的事情，把一应的宫中应酬等事物还给王夫人，王夫人又想女儿过得好，又想女儿多得圣宠好生个皇子，不管是名贵药材还是宫中从太后到其他妃子、太监的打点都是不可少的。很快便被其中的巨大开销搅得头痛，私房出血出得都有些昏头，乃至于都有些不折手段的到处打主意。

　　先是她这里，过两个月，又是黛玉。

　　接下来会怎么办？

　　以至于贾母都把其他的事情暂且靠边，直接和王夫人杠上。她们婆媳两个，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意见冲突来，除个邢夫人幸灾乐祸，其他人都不敢做声。

　　王夫人被贾母这么说，却也是有些上火，可是也只得压下，开口道，“媳妇不敢。只是这件事情，终要查个明白才好。如今外面传言纷纷的……”

　　忙特意的点出贾家欺负孤的传言来。

　　不料，这番言辞，却把贾母差儿给气个倒仰——当然知道那些传言要解决，可是事情有个轻重缓急！而且也要想明白解决的法子！

　　首先，要弄明白这件事情是怎么回事。其次，便是不讲私心，从纯计算的角度来——她们这个时候把矛头对准黛玉，不是更明显的明们欺负孤女么？当这样沸沸扬扬的事情，府里的应对能瞒得过外人么？不是黛玉干的，结果把潇湘馆给抄上遍……

　　——是啊，她们倒是没有让黛玉窘迫到需要卖绣品维生的地步，但这个表小姐在他们家，却是毫无地位，可以随意拿的丫鬟婆子来审问的！房子更是可以被主人家随意抄捡的！

　　贾母简直恨不得把王夫人的心给掏出来看看是什么做的，怎么就能笨到地步？

　　贾母指着王夫人，差儿被气撅过去，一边拉着黛玉，一边道，“所以让你这个当家的去查！去查清楚，是个什么摆件被人买去，是谁买去，花多少银子，再来这里问我和外甥！是不是果然是的，若真是的，原本又是被放在哪里的。她绣的东西，，她和凤丫头还有跟的丫鬟心里也有数！你倒是好，先急火火的要查起自家人来，是不是要把三个院子的人都查遍才甘心啊？”

　　王夫人才觉得自己有些急得过火。

　　主要也是，外面传他们欺负孤女，传言和事情又一日之内传遍贾家，甚至到她的耳中。一时心虚，直接就觉得和黛玉有关——要利用自己如今的名声做子什么。

　　只是事情在传到耳里的时候，也同时传到贾母的耳中，贾母非要力保黛玉不可，事情闹大，现在也无可奈何。

　　在这个时候，宝玉本来应该站出来给自己的母亲说话的。着急些之类的。但他从来就没觉得黛玉会做那种事，连怀疑的心思都没起，母亲却是隐约透露出，这件事情和黛玉有关的态度。不是摆明坏黛玉闺誉么？他心中失望又不满，就踌踌躇躇的，不想站出来。

　　这个时候，还是探春救场，出来说把话。王夫人也是关心贾府。

　　原本在旁充摆设的薛姨妈也在边陪笑道，“姐姐原是个没成算的。心里急，就失条理，哪里能比得上老太太呢？林姑娘绣的都是精品，京城中多有识货的。那黛色草的标记，在北静太妃那儿也就出名。依我看来，多半就是哪个府里没眼色的下人拿出去换钱，被人认出来，编排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事情查清楚，也就好了。”

　　贾母也是么想的。本来也称不上是什么大事，沉住气，把事情弄清楚再来应变就是。

　　但是王夫人却偏想着借题发挥一番。着实是把她惹怒。所以，便是探春和薛姨妈都在旁边劝导，也还是没有轻易放缓脸色，更别说自己错怪王夫人，只是要王夫人快去办事。

　　也就是在个时候，凤姐那边的平儿过来。

　　事情无需王夫人再去查，凤姐边已经查到——在库房里面，丢一件黛玉的摆件。

　　那是幅小台屏，凤姐从黛玉里拿去的绣品之，看着喜欢，就想着装裱好放自己房里。谁料装裱好，却恰值凤姐生产之时，人人忙乱，也就先送到库房里面。后来凤姐要么病着，要么极忙，也没想起件事情来，也就一直放在库房里，不过是平儿细心，登记在账上而已。

　　事情就此明了。

　　黛玉从来不进库房的，此事自然与她无关。问题在于——是哪边的人这么大胆，偷东西出去，居然不只是抵押，还卖出去？

　　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传言来，并一日就传遍贾府？

　　115

　　“原来女红太好，也会有这样的祸事。林姐姐这次可真得上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在回到园中的路上，除宝玉自觉母亲样对待黛玉实在不好，因此颇为心虚，显得垂头丧气之外，在贾母房中都显得十分沉默的姑娘

　　们总算是活泼起来。之前低头不话的宝琴，便发出这样的感叹。

　　今天的事在她看来实在是闹剧场，尤其是王夫人的步步紧逼和现在依然存在于园中的那些异样目光。只是贾母摆出副力挺的架势，

　　甚至不惜和王夫人翻脸，她也不能多说什么。贾母这样的态度，自己还要再闹的话，可就真的是“不知好歹”。

　　她不答话，宝琴却也不是很在乎。仿佛要把之前的郁闷好好的发泄通似的，依然笑得灿烂，向宝钗道，“姐姐，你们管家些日子，

　　也见许多事情，可想到会出等事情没有？”

　　宝钗稍有些尴尬，勉强笑道，“居然有这样大胆的奴才，也实在吃惊，到底是我们管家不严之顾，还要请林妹妹谅解。”

　　黛玉还没说话，一直沉默的探春已经先开口，“府中确实是太放纵那些下人。”

　　探春自从知道府中用黛玉的银子开始，便小心主意。联系往事，发现，黛玉必然也是知道件事情的。自己的钱财被用掉，难道当真

　　没有什么想法？不可否认的是，探春确实有这样的疑惑。尤其是在这件事情事发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不是这就是黛玉的报复？在有名气之

　　后？如今看来，事情和黛玉倒是没有关系，但在松口气的同时，也就难免恼怒——一个下人居然能从库房里面偷走裱好的摆件？还敢拿去卖？

　　这样的恼怒，甚至让难得她居然对宝钗出这样的话来。

　　宝钗更是尴尬的笑笑，却不好答言——这种事情虽然也有份，但主要还是王夫人的意思，她是什么身份，难道能和凤姐般，严管那

　　些人不成？

　　只是，原本想着，照平时的相处，湘云在这个时候是会说话的，都已经这样明显的针对，湘云会为一个被视为姐姐的人解解围，然

　　而，湘云却没有说话，而是一直沉默，倒是探春，虽没有答言，却还是说起些贾府下人太宽纵的事情来，引得宝琴一阵惊叹。

　　在另边，惜春也拉着黛玉上，无非是让她不要在意这些话，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什么不成？还是迎春怕尴尬，走到的身边来，安慰几

　　句。尽管只是泛泛之言，但宝钗也看得明白，自从那次失败的备嫁之后，迎春也有成算许多，看事情也更加的清楚明白。

　　黛玉和惜春着话，发现宝玉沉默也就罢了，在众姐妹中，邢岫烟却未必是自己沉默，而是和所有人都不熟，孤单的走着。

　　平日里宝钗还会暗中照拂一下，但如今显然宝钗也没有个心思。自己虽然觉得邢岫烟人不错，颇有心结交，但本身并不是个能轻易

　　主动和人交好的人，邢岫烟对她似乎也比较疏远，她们的关系，就和原本与惜春一样疏远——她们甚至还相处好几年呢。

　　此时更是麻烦缠身，虽有贾母力保，但一看就知道，园中的谣言尚且不曾衰退，也不知最终将会如何，若反有心现在去结交姐妹，

　　看来便十分诡异不说，搞不好也要带累别人的。因此，虽见着邢岫烟孤单人，也不好特意去和话，而是只应着惜春而已，告诉她，并不担心，

　　也不会为那些下人的那些言辞所动。

　　王夫人在贾母那里失脸面，凤姐自己也觉得自己丢脸——那库房本是看着的，即使是现在躺下，其中的进出，那也要通过他们的人

　　。怎么就能让个下人偷出副装裱好的摆件去卖呢？

　　所以，她们两个却是全力开始调查，上上下下的，彻查这件事情的原委。

　　黛玉从贾母边回去，虽有贾母的支持，那些异样的眼光也不曾完全消退，雪雁心中不甘，也把那些下人的话告诉黛玉些。

　　似乎总有人觉着，便是这件事情不是黛玉指使的，能有这样的传言，也必然是黛玉到外面去的时候，在北静太妃样的贵人面前，表

　　现出不满贾府的态度，才至于如此。好像在贾府受什么委屈似的，也不看贾母的娇宠和宝玉的照顾，实在是个不知好歹不知感恩的人。

　　黛玉虽然听见雪雁样，但到底自己没听见，也不好说些什么。

　　只是，很明显的，便是之前的事情只是个意外，这个阴差阳错导致的意外，这些流言的传播，其中也定然有贾府中某人的推波助澜

　　。只不过黛玉觉得应该不是王夫人而已。王夫人虽在之前针对她，但是那做贼心虚的态度，黛玉还是看出来。在被贾母点醒了之后，应该不至

　　于还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才对。

　　——会让外人对贾府和林家孤之间的事情更好奇的。

　　毕竟巡盐御史和四代列侯之后代表着什么，普通人可能不明白，官场上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

　　那么，会有这样的流言流传，到底是谁的手笔？

　　黛玉对此难免有诸多的猜测。

　　不过，还没等确定到底是什么人干件事情，在两位王姓夫人的调查下，盗取绣品的人，就已经被找出来。尽管这个结果，让贾府高

　　层一片哑然，一时间竟是没有什么人知道该怎么向外辟谣才好。因为即使是抛开黛玉的绣品件事情，这也依然是件丑闻。

　　这一天，黛玉正在闺房中绣花——她的作息倒是全没受件事情的影响——就被贾母派人叫过去，进得贾母房中时，却见唯有个宝玉

　　和李纨在儿充作木偶人般的站着，大观园中的其他姐妹悉数不在——连宝钗探春都不在。

　　王夫人面沉似水的坐在一边，凤姐却坐在另一边，拿着帕子直抹眼泪。

　　贾母告诉，这件事情虽是件丑事，姐妹中却是唯独她应该知道。何况件事情也是瞒不了府中太久的。

　　偷取绣品的人，不是别人，是个之前完全没人想到的人物，贾琏的小厮，添儿。

　　为什么又会扯到贾琏的身上去？这件事情可就真是桩奇事。

　　黛玉原本想着，自己改变某些东西，使得这些时候，贾府没有面临国孝，贾琏和尤二姐之事应该不会发生。但是谁知道，该来的还

　　是会来的。

　　听着贾母和凤姐断断续续的对话和描述，黛玉很快就在自己的心里勾勒出件事情的全貌。

　　没有凤姐帮忙，东府那边因为过于忙乱的缘故——或者不如因为贾珍的某些念头——尤氏的继母和两个姐妹还是被接到东府上。又

　　然后，也不知道是贾珍的疏忽还是他本身的支持，贾琏居然还是和尤二姐好上。

　　毕竟，自从凤姐怀孕到生产，再到坐月子，因为身体伤元气而休养……贾琏可以都是直都在“独守空闺”。

　　没有别的通房丫头，而平儿又无微不至的照顾凤姐，是远着他的，贾琏早就心火难耐，也不知道有没有再次做出找小厮泻火的丑事

　　来，反正他看到尤二姐之后，是被她迷住。贾珍父子两个居然也同意瞒着凤姐来纳个外室。

　　只是，纳外室是要钱的。从买房子到“聘礼”还有请客的酒席……那样不要钱？

　　又不是如黛玉记得的故事那般，长辈们有段时间都在外，贾琏有机会能做主拿到些钱，现在要来回取钱，不要宝钗要审，凤姐也是

　　会知道的。所以他就想个馊主意，不动私房，从库房里面偷出两件不起眼的东西来卖。一时半会也发现不的小东西，到时候事发，随便找个什

　　么理由推脱开来就是。

　　本来也不算是个赖法子，可惜贾琏挑错人。

　　他本有个心腹跟班叫做兴儿的，两口子都是包打听，嘴甜乖巧，府里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也不会出种错，但贾琏偏让两口子服侍

　　尤二姐去，派个添儿。添儿虽也在他身边办事，但到底愚笨些，偷东西的时候果然偷的是小东西——台屏也不大——问题是拿出去卖，却是立

　　刻就被人认出来。事发不过三日就被抓到，自然是相当好查，很快就把添儿给找出来。

　　王夫人和宝钗起审的，平儿也在，却不料审出如此大案，也无人敢自专，告诉凤姐，又告诉贾母。贾母听也是无言。

　　孤女卖绣品述委屈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但是，贾琏家孝在身，五七未过就纳个外室……名声就能好听么？

　　也就难怪贾家的人为难。

　　“事情就是样，林妹妹，真是对不起。”凤姐先对黛玉道，脸色苍白，随即又对贾母泣道，“琏二爷真有心思纳妾，和我说说，也

　　没有特地阻着他的道理。谁知道他竟做出样的事情来，真是把府里的脸都丢尽，该怎么做，还请老太太做主。亲大爷的孝才五七呢！”

　　贾母也是头痛，对黛玉道，“今儿出样的事，你的事难免要拖上两日。府中有谁敢乱嚼舌根的，尽管来说给我知道。”

　　黛玉点头。那样的传言在外面传得久，只怕对贾府还更不利些，倒是不担心贾母会不做这件事情。

　　贾母又向王夫人问道，“那你嫂子知道件事情没有？”

　　王夫人怔，才想起来，忙道，“不知。”

　　贾琏件事情，把她也有些吓到，所以之前竟忘这茬。

　　要知道，有些事情做可以，张扬可不行。黛玉如今是京城出名的才女，偏又出那样的传言，其中的巨款，难免引得有心人的主意，

　　使得贾琏的事情，孝期纳妾样本来可以遮掩的事情，放在现在闹大的话……王夫人不由得有些暗恨。一边怨黛玉，一边又怨贾琏。担心要连累

　　到宫中的娘娘——毕竟当今最重孝道的。

　　贾母冷哼一声，却没管王夫人复杂的心里活动，“那还等什么！去把他找来，把他老子娘也叫来，看他们养个什么好儿子！”

　　说话，王夫人还没动弹呢，凤姐已经有些急，忙抹眼泪，“老太太，现在若是把事告诉老爷夫人，琏二爷非被老爷打死不可的。…

　　…事情可还怎么瞒下来呢？”

　　凤姐对贾琏到底还是有情的。想到这个，就忍不住为贾琏话。

　　王夫人倒不在乎贾琏会不会被打死——在看来，打死也没什么，但想到事情闹大……也是头皮一麻，“正是这样，依媳妇的意思，

　　还是们里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是了，尤二姐是个什么人，还不明白呢，是珍哥媳妇的妹子，恍惚记得，妹子是有人家的……”

　　贾母再次冷哼声，“若是有人家的，更好，我们贾家何时做过抢人家老婆的事？真是百年的脸面都丢尽！”的

　　王夫人虽是有些被迁怒，而且眼前的局势着实不容乐观，但想到之前出黛玉的绣品事件，明明同样不能把自己摘出去的邢夫人那幸

　　灾乐祸的样子，还是不免也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何况摆明是老夫人要自己出手，摆出小心翼翼的态度问道，“那老太太，您看事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才好？

　　在一边被告知事情的经过就有些被晾到边去看戏的黛玉却是在心底叹息声，在有些同情凤姐的同时，也在心中肯定，尤二姐的事情

　　，肯定不会如记得的故事那般。虽此时没有国孝，却也是在贾府面临声誉危机的时候啊！

　　但就在贾母要开口话的时候，却出桩之前没人想到的事情，原本杵在那里装人柱子的宝玉很有些战战兢兢的走出来，道，“这个，

　　尤二姐的事情，孙子倒是知道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

　　宝玉明显硬着头皮走出来说自己知道尤二姐的一些事情的时候，众人皆惊。包括黛玉也是这样。但是随即，大家也都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除了凤姐很不满，大家其实都能理解。

　　毕竟这些人情世故方面的东西，宝玉可能反而是在场最稚嫩的一个。

　　贾琏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情，围在深宅大院内的娘们可能不知道，同样会在外面行走的宝玉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他在这贾府的待遇，很多时候都是等同于姑娘们……

　　放在平时，这其实也就是一个人情问题。外面的兄弟要纳外室了，人家两厢情愿、你情我愿的，没干系的，能去阻止么？便是阻止了，阻止不听，帮忙隐瞒一下，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人情如此。

　　毕竟纳一个外室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罪，若非是在这个关头贾府本来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贾琏干出了那样的蠢事，便真是国孝家孝两重孝在身上，贾家的长辈多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过去了。这些事情都是能压下的，只说没有圆房，孝期过后补一个礼，也就遮过去了。宝玉当然也不至于因为贾琏纳了一个外室，就巴巴的跑到内院里来找人告状，兄弟之间的关系不说，这还可能把事情闹大呢。

　　贾母想通了之后，就没有什么不乐的了，问宝玉道，“你知道些什么？”

　　宝玉还真的知道不少事情。

　　他因为贾敬的后事，虽没有去帮忙，这些时候也常往东府走的。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一个没有出过门见过事的二愣子了。他知道在灵堂上见到的尤二姐尤三姐都是美人，过了两日也就明白了，这两姐妹的无奈命运。

　　一个没落的士族之后，有不敢违抗丈夫一心自保的姐姐和素好渔色的姐夫，结局本就可想而知。更何况贾府的奢华，也本就容易迷惑女孩子的心。但若说尤三姐随着日渐长大还有了几分挣脱之心，尤二姐就已经是被这荣华富贵给迷惑得失了最后的清明。

　　宝玉这段时间在东府也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始末，不过唯有叹息罢了。

　　她本来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叫做张华的，可惜那皇粮庄头张家已经没落了，二姐早就已经十分埋怨这桩婚事了，自恨终身错许。贾珍又不好娶了她姐姐再娶她做妾，如今贾珍愿意做主替聘，又愿意帮忙找十数年音讯未通的张家来退婚，哪里有不愿意的？所以这件事情自然就是一说即成了。贾家这几个兄弟把张家人找了来，逼着写了退婚文书，贾琏就在府后头购置了一套房子，小小的办了一场，把尤二姐接过去了，现在那边，都直接把尤二姐叫奶奶了。

　　当然，知道是知道，宝玉时不敢这么原原本本的说的，包括他自己的见解之类的。否则至少要气坏凤姐。他只是把尤二姐和张华的婚约关系简单的说了一下。

　　照他的说法，那张华家中之前遭了官司没落了，偏又是早先过过富贵日子的，故此好喝好赌，到差点儿把自己给弄成了花子，还无赖得很，实在不是良配，尤老娘他们早有心思退婚。且这次把他找了来让他退婚，他是已经把退婚文书写过了，也算不得尤二姐有人家。贾琏是在这之后，才向尤老娘求婚的。

　　这样说，算是给尤二姐说了一点好话了。

　　因为他完全可以想见，在这么些事情以后，他的祖母和母亲，以及未来会知道的邢夫人等，会对尤二姐有多大的成见。他要这点话都不说，就更是会印象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尽管这事贾珍他们的问题更大，但谁让他们是贾家的儿孙，贾家的门面呢？

　　但是，宝玉虽说了好话，他的意图，在场哪个人看不出来？

　　凤姐当场就更不高兴了，要知道，在知道尤二姐有了人家的时候，她就在这方面动上了心思的。但贾母的脸色却确实是缓和了一些，只是马上就皱眉道，“便是如此，你琏二哥做的事情也太不像话！”

　　宝玉也不敢应和，但贾母倒也没有追究他之前的知情不报，他就忙忙的退下去了。

　　黛玉在旁边瞅着宝玉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一直是看着贾母的脸色的，不由在心中暗叹宝玉还是太嫩。

　　诚然，这么一来，尤二姐就不算是身上还有婚约的麻烦了，但是，一个什么样的红颜祸水，才能勾得贾府的几个爷们特地去不避麻烦的解除了婚约也要娶进来？

　　结合她知道的故事和她这些年来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她很明白这个时代的通性，从上到下都是这样的——凡出了这种事情，错误一定会往女子身上推。同为女性的凤姐和贾母也不例外。她们一定会那样想的，从而对尤二姐更加警惕。

　　否则，在那个故事里面，贾母也是知道有尤二姐这个人的，当时说好一年后圆房，但半年不到尤二姐就堕了胎，让尚且无子的贾琏丢了一个哥儿，后来又丢了命，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吱一声？不如说，都是默许了凤姐的行动。

　　如今因为贾琏使人偷了她的绣品，先惹了麻烦出来，尤二姐的印象只怕还要不好。如此说来，她带来的蝴蝶效应没有断了这场姻缘，倒是把尤二姐给置入更危险的境地了。

　　这时，贾母又开口了，对李纨说道，“你先带两个玉儿回园子里去。玉儿，你的事情，你放心，要不了多久的。”想了想，又对宝玉说道，“你林妹妹脸薄，要是园子里有什么人敢乱嚼舌根的，我看你如今也敢说话了，也会办事了，连我都不用告诉，你直接赶了就是了。”

　　一边说，她状似无意的看了王夫人一眼，却是想起了去年，黛玉通过鸳鸯告诉她的话。有些话，黛玉确实是不好告诉她的，她知道。毕竟她年纪大了，黛玉自己又是客人，总守着礼。之前让黛玉说，她也一点说话的打算都没有，她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和宝玉说了。

　　虽说如今也真扯着贾家声誉呢，自己提点了，这个媳妇也不该那么蠢笨，可这种事情，谁敢说定呢？

　　黛玉行了一礼，跟在李纨的身后退了出去。还听见凤姐在里面要贾母给她做主的话。

　　如今她是自保都无力，也没办法做什么。且贾母的意思很明显，因为牵扯其中，所以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已经是极限，她不该参与下面的那些事情了。宝钗不在那儿，想来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可以说这就是大家闺秀的限制了。

　　至于宝玉，却多半是因为他之前知情不报的缘故。虽说这完全可以理解，但贾母想必是考虑到了凤姐的心情吧。而且，不管怎么说，宝玉到底是弟弟，不该参与到处置哥哥的决策中去。

　　李纨领着他们两个出来，却也是一路无言，好像又恢复了黛玉初至贾府时的沉默。待得一行人走到了潇湘馆的时候，宝玉才笑道，“我到潇湘馆坐坐，大嫂是回稻香村么？兰儿也回去了吧。”

　　李纨也才开口了，“我回去，你们这两日只在园子里待着，莫要乱走才好。”

　　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切之意，宝玉黛玉都是点头，李纨又叮嘱了两句，最终仿佛看着宝玉有些欲言又止，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还是就这么走了。

　　待得李纨走远，黛玉领着宝玉进了院子，才有些好奇的说道，“是你有什么事情不成？珠大嫂子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总不愿说。”这其实是李纨独善其身的策略，因她有一个儿子，又不得王夫人喜欢，所以虽然知道，倒也没有人怨她。

　　宝玉也是纳罕，“我能有什么事？明明是林妹妹你有事情。还有那个尤二姐，唉，把我们赶出来，也不知道会如何。”

　　黛玉把他领进了屋子，让座，笑道，“你就是这样。说了那些话，能讨得几分好处？”

　　宝玉接过了紫鹃默默倒上的茶，却依然是叹息，“不过是尽分心力罢了。你不知道，那尤二姐虽说行止不端，也有几分贪慕荣华，把自己落到如此境地，却是个最最性慈心软之人，唉，说句不敬的话，看看平儿那样子，她若是进到这府里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虽说他说得很有道理，但难得听宝玉这样公正客观的评价一个女孩子，黛玉不由得大为惊奇。

　　而且，何止是尤二姐？

　　之前偷绣品的事情呢？说到底主使是贾琏，但是受惩罚的，宣扬出去偷绣品的，难道会是贾琏么？甚至……会是添儿么？如果不想让贾琏的事情也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的话。

　　黛玉顿时没有什么心思说话了。

　　如果说尤二姐还有一定程度的贪慕荣华，那最终顶上这件绣品案子的又会是谁？难道会是咎由自取的那个？

　　黛玉之前却是被尤二姐的事情给吸引了心神，此时反应过这一点来，不由得揉了揉额头，自觉至少应该去和贾母表明态度才好，不能冤枉人。现在，她很担心这样的事情会直接发生。

　　犯点小错和偷东西是两个概念，要是有人这样被冤枉了，可就真的被害了一生了。

　　“林妹妹你在想什么？”还在为尤二姐担心的宝玉显然没有想到黛玉思考的方向去。

　　“没什么……”黛玉才开口，还拿不定要不要把这种担忧给说出来的时候，春纤在外面秉道，“史大姑娘来了。”

　　春纤这话说得挺急，但更急的却是直直的、重重的冲过来的脚步声。黛玉宝玉都已经听见，尚且没反应过来呢，湘云已经直直的闯入进来，气呼呼的开口，“林姐姐……”

　　话尚且未完呢，就发现宝玉也坐在这里，正惊诧的端着个茶杯看着自己，不由指着他叫道，“你还好意思坐在林姐姐这里？”

　　宝玉诧然——我怎么就不好意思了……

　　320#

　　字体大小: tT

　　发表于 2010-7-7 10:03 | 只看该作者 送鲜花 扔鸡蛋

　　第9页的图片部分，有的不能显示。在这里更新文字版。

　　第一百一十七章 ...

　　* 　　湘云是个直脾气，这个大家都知道。见她冲进门的样子和对宝玉的态度，黛玉就觉得有些担心，忙给紫鹃使了个颜色，让她把不相干的人清出去了，连湘云跟着进来有些气喘吁吁的丫鬟翠缕都不例外。

　　湘云见了宝玉那诧异的样子，似乎更是生气了——这气愤中，仿佛还有一部分是针对她自己的。黛玉更是惊讶，忙问：“怎么了？你这样子，倒像是宝玉那边的晴雯了，怎么学着一个丫鬟般暴碳起来？”一边拉着她也在桌子边上坐下了，紫鹃更是快速的拿了椅子又奉茶。

　　湘云看了黛玉一眼，没计较黛玉的比较，黛玉的玩笑也没起到什么效果的样子。不过坐了一会儿，她的怒火慢慢的消退了下去，叹了一口气，道，“我从来不知道，袭人竟是那样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又“蹭”的一声站起来，指着宝玉向宝玉发起了火，“你怎么能让袭人那样说林姐姐呢？那天我就觉得奇怪了，现在看来我也真是迟钝，竟这么明显都没有发觉……”那天的事情涉及到长辈，湘云到底不说了。但她的脸上，却满是自己被欺骗的懊丧。

　　“以前……”湘云顿了顿，再次打断了自己的话，然后说道，“我一直不想相信的。”

　　湘云中间还漏了不少话，但黛玉能够听得出来，甚至可以推断出来——也许是宝钗的提点，也许她本身就有一点察觉，就算是以往只是在贾府偶尔逗留，最近在贾府长住了，她总该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湘云和袭人之前的情谊，比湘云和她之间的情谊还要长久，很大程度上已经超越了主仆之间的情谊。所以湘云全不愿意相信，袭人竟然会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竟然会排挤她。

　　到如今，不知道是知道了什么事情，终于确认了袭人的作为，所以十分难过。

　　而她自己呢？

　　黛玉听见袭人说她的事情，倒称不上多么奇怪。虽说不知道袭人怎么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的，但也算是情理之中吧。

　　倒是宝玉，听见湘云这么说，是彻底的呆愣了。不过，在呆了一会儿之后，他也还是反应了过来，他知道湘云一度认为黛玉小心眼，容不得人说宝钗好，这其中有袭人的功劳，所以衷心期盼，湘云是发现了这件事情，而不是袭人又做了什么。

　　“云妹妹，袭人说了林妹妹什么？”宝玉小心翼翼的站起来问道。

　　“说了什么……”湘云很不满，“她以前就和我说过些林姐姐……哎，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园子里面都怎么说的吗？袭人可有‘大功劳’！”

　　宝玉茫然。这两天因为黛玉的绣品的事情，他也是跑前跑后的帮忙，所以在园子里的时间不长，所以还真没听见有人说黛玉什么。

　　湘云这下更是气闷了，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袭人到底和她这么多年的交情，兼且她已经为自己说了黛玉自愧，正警醒自己不可再犯时，故此竟说不出来，只是赌气道，“你自己到你院子里去问问就知道啦，我就不信，晴雯他们也有不知道的。”

　　宝玉听了，低头想了半晌，很快告辞去了。从湘云的话里，他已经注意到，她必然不是为了以前的事情生气，自然再坐不下去。

　　待得宝玉出了门，湘云尤生闷气，闷闷的喝茶，半晌才反应过来，“林姐姐，你怎么不生气？”

　　黛玉叹道，“不算意外，便也不算生气。”

　　湘云听了，更是惭愧起来，“没发生这样的事，我还说你小性子呢。以前真是我错了，连这样你也不生气，怎么会容不得别人说宝姐姐的好话。我想起来，许久以前我说宝姐姐的好话，你也没有生气的，还和我玩得好呢。”

　　她虽然性格直爽，但是到底是大小姐，要她道歉，她也显得十分的羞赧。黛玉见她这样子，忙转移话题道，“这也没有什么。我要去找外祖母，她若是有事也要找到鸳鸯，你可去么？”

　　湘云一愣，“……难道林姐姐要赶走袭人？这个……”

　　她虽对袭人骗了她十分不满，但到底是一个心善的小姑娘，真要赶走袭人，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她也还是觉得难过的。虽然她知道，黛玉即使真的这样去要求贾母了，也算是正常的。

　　但黛玉摇了摇头，“不是，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打听到袭人说我话的呢，连她让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那件绣品的事情，如今有些麻烦，虽把偷东西的找了出来，却是不好处理。我只怕随意按在一个人的身上，那就害了人了，所以先去和外祖母说说，这事怎么也和我有些牵扯的。”

　　湘云本就惭愧，听了这话，更是惭愧了。却又不免有些好奇，“是怎么回事？之前宝姐姐回来，她也不说。要说袭人这件事情，其实我也是才知道的。我本来要拉宝琴一起来的，她不愿意……”

　　黛玉之前已经知道，宝琴是有些怕麻烦的。走南闯北久了，没有不会观颜察色的道理，也难免沾了几分商贾的习气。

　　比如，在黛玉记忆的故事中，她和宝玉以及她也是相当亲密的了，说起她知道的一个外国女儿做的诗，宝玉想要求取来看，她便嫌麻烦推脱，只说没带。其实说明了在行李里面，因为麻烦不想去寻，也不会有人说她些什么，她却又不愿意担那怕麻烦的名声。

　　但在现实中，在姐妹们都在的时候，宝琴曾经给她说过两句话，看来并不是很害怕得罪王夫人的样子，黛玉对她感觉还是可以的。但现在想想也是，宝琴干嘛害怕得罪王夫人呢？何况不过是说两句话而已。如今对她的评论甚嚣尘上，虽说有贾母庇佑，在贾府的下人眼中她的形象却已经不是之前那简简单单的“清高自许目下无尘”能一言谈尽的糟糕了。那两个词，不过代表着不讨人喜欢，但不知感恩，这就是道义的问题了。

　　宝琴在那天回来的时候还对她颇为热情，这两天却是从不登门，也算是可以理解的。

　　但黛玉可以理解，湘云却不成。宝琴推脱不愿意来见黛玉，她只觉得气闷，就想先去找袭人一起来看黛玉。

　　因为她没想这么多，就觉得这件事情和黛玉无关，却人人都要针对黛玉，连园子里面也开始说起黛玉来，心中难免同情。但是这一次，她却听见了袭人和迎春屋里的一个丫头说话，湘云本来想要吓她一跳的，所以没有立刻招呼，结果就是被她的话惊到了。

　　本来，湘云也不是笨人，只不过当局者迷，又不愿意相信袭人会做这种事情，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现罢了，这次本来心中有一定的疑虑，又以旁观者的身份听了袭人说话，才发现，袭人说的话很有煽动性和误导性，虽说看来好像在为黛玉说好话，说黛玉只是思虑中，想得多了些，难免多疑，但其实却是在说她一直都不满贾府的待遇。

　　湘云心中还有不信，特地又去找了些小丫鬟问，她拗劲儿上来，追根究底的，竟发现好些传言都是源自于怡红院，这才再无疑虑，气冲冲的就来告诉黛玉了。

　　此时，湘云跟着黛玉往贾母房中去，一路上把这件事情细细道来，听得黛玉也是惊叹。她其实真的不能理解，袭人何苦这么针对她，竟大有不把她的名声搞坏不罢休的架势。

　　试图用这个让谁改变心思呢？还是让某些人加深对她的厌恶？

　　但她倒也没有多想。一听见这件事情就跑去和袭人针锋相对，她还没兴趣这么干，至少也要看看宝玉怎么做再说——那是他的准姨娘！现在，她还是把对贾母说清楚这一件事情放在了前面。也许贾母他们的决策和行动都不会改变，她也得表明态度。

　　黛玉从来没见过贾母暗中的那些事情，也没有想过那些——毕竟这是一直在照拂她的外祖母。但扪心自问，如果贾母这次真的让一个无辜的人来承担罪责，她也会寒心的吧。虽然她现在的打算，本来就是守到不需要守的时候，就离开。

　　这边黛玉去找贾母，宝玉这里就无法这么心境坦然了。他心情相当沉重的回到了怡红院中。

　　但其他人对他的沉重却几乎毫无所觉，一群丫鬟围着他忙来忙去，依然如他离开怡红院之前，又是帮忙更衣，又是忙着端茶倒水的，而且都是叽叽喳喳的，显得十分愉快。

　　本来宝玉虽然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和房中的女孩儿们闹在一起，看她们能够在这里保持本性，也是觉得很好的，可是如今想到这些人虽在他面前如此，背地里却说些谣言，甚至还毁人清誉，就觉得不快了。

　　恰好袭人也不在，说是去探春那儿有事情，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晴雯可靠些，加上本有些纨绔习性，便借着茶发了一通火，先把丫鬟们都赶出去了以后，坐了一会儿，才叫晴雯进来倒茶。

　　晴雯本也没有凑在丫鬟群里面侍奉，她在怡红院除了自己乐意的针线，本来就几乎是不干活的。人皆道宝玉是要另找一个人来，便都推了晴雯过来。

　　果然，见了状似生气的宝玉，晴雯也不怕，只是一边倒茶一边笑道，“从哪里沾了一身的火气来，发在丫鬟身上呢？”

　　宝玉叹口气，想去拉晴雯，手到半路，就觉得不对，忙讪讪的停下了，却没发现，这样做，晴雯反而有些失望。

　　“也没有什么，只是在园子里听了些闲话。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老太太都明说了，这件事情和林姑娘无关，并不是她拿绣品去卖的，她在园子里，日常大家也见着的，什么时候抱怨过府里面亏待她了？怎么园子里还在说这些事情呢？”

　　虽说湘云没有说，宝玉也没有真的听见那些闲话。但想想，也就知道必然是这些话了。所以倒是十分镇定的说了出来。

　　他没想到，听见他这么说的晴雯却是冷笑了一声，“二爷听见了这些话心情就不好了？不知道还有更糟的呢。也是林姑娘倒霉，得罪了小人，才被人在背后那么指指点点的，好像老太太什么话都没说呢。”

　　小人？虽说晴雯没有明指是谁，宝玉还是心里一沉。

　　想到自己在生日的时候暗示了袭人，自己日后是和黛玉无缘的，没想到，袭人竟全没有听进去？

　　“她得罪了什么小人了？你知不知道？”宝玉忙问道，希望得到不同的答案。他也有些病急乱投医了，也没想晴雯好不好说。

　　晴雯倒是知道是袭人的。

　　最近宝玉的态度，对袭人有明显的疏远。虽说非但是袭人，其实从他出门以前，他就哪个丫鬟都不碰了，大有日后都送出去的意思。但袭人外面称赞贤良，暗中已行不轨之事，却是自己心虚。她在这房中的地位一靠王夫人的信任，但更重要的还是靠宝玉的依赖。宝玉这样，使得袭人也有些慌不择路了，全怪到了黛玉的头上去，哪里还会管黛玉的清誉？更是情急之下，极露痕迹。如晴雯这样的旁观者，聪明伶俐的，早看出了痕迹来。

　　但晴雯不好说出来啊！尽管她对袭人确实是觉得相当的不屑。

　　除开她的性格有些骄傲自矜的成分，她也是不愿意在宝玉面前落个好诽谤的小人的形象的。所以自己反觉得失言，忙一甩手撇清道，“二爷这话就怪了，我能知道这房里面谁是小人？”

　　“你说‘这房里’了！”这话竟是从我们这里传出去的不成？？”宝玉愈发急切的问道。晴雯这才注意到自己愈发的失言了，低头道，“素来就是我们两个院子最熟，林姑娘的院子是不敢说她的坏话的，能让人信誓旦旦信说的是真情的话，除了我们这儿，还能是哪里传出去的？”

　　这话等于已经挑明了，宝玉又长叹一声，站起来，道，“得，那就在我们房里开始查吧。查明了，禀明老太太看她处置就是了。不管怎么说，这次是太过分了。”

　　晴雯听了，顿时大吃一惊，连忙看着宝玉，心里拿不准宝玉是不是本来就知道了什么。

　　这时，秋纹麝月却是一起走了进来，宝玉本就看着门外，所以却是看见，麝月是被秋纹推着进来的。麝月虽有些为难，但还是勉强笑道，“这是在说什么呢？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要在院子里查些什么？”

　　秋纹却是看出了宝玉的态度，不敢说话。

　　宝玉见麝月第一次有些战战兢兢的样子，也是心一软，坐下来，无奈道， “我何尝想查！原也是我太纵了你们，是我的不是。但林妹妹在我们家已经过得艰难，居然从我们院子里面传了毁她清誉的谣言出去，叫我怎么过得去？没得说，我要去请罪，但院子里也不能这么放纵下去了。”

　　秋纹听了这话，更是心里一紧。

　　麝月也就罢了，她也是参到了这件事情里面去的，谁让林姑娘油盐不进呢？老太太和宝玉又认准了她。她虽然自认做得严密，却也不敢保证有没有疏漏，只得勉强开口了，“谁说我们院子里传了什么谣言出去？”

　　宝玉此时倒是没有想到秋纹身上去。

　　真要说这满屋子里的丫鬟，虽说他看来都十分温和怜爱，真放在心上也就那么一两个，觉得日后会留下来伴他一生的。如今还要撇掉一个……

　　他心灰意懒的摇摇头说，“我和凤姐，三妹妹都说说。真要是没有传出去，也是不怕查的。以前说林妹妹小性子，脾气孤傲，都称不上什么大事。”他再次重复道，“这一次，是太过分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

　　* 　　宝玉狠狠心，下了这个决定以后，也就当机立断的找了李纨探春，又找到贾母那里去请罪了。虽说他也知道，这件事情真查出来不会有人说他的错儿，但他自认自己还是有错的，别人不在乎，他自己却是懊丧得很。

　　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袭人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是说，自己从来没有看透她的真面目？

　　从探春处打探了消息回来的袭人是多么的担心，宝玉是暂时不知道的。却说他到贾母这里，倒是在半路上遇见了才和贾母说完话的黛玉湘云，知道黛玉担心她那绣品的事情会让无辜的人遭殃，所以才来和贾母禀明的。贾母是已经同意了，尽管到底会怎么做，还是谁都不知道。

　　宝玉想到自己办的事情，却是有些不放心。袭人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他之前没有料到，想到多年情分一朝绝，也还是十分伤心。但既然想到袭人做的事情，他也担心把黛玉卷进去，便不免叮嘱一番，让她暂时不要回潇湘馆，只到大观园偏僻处先去走走。听得黛玉应了，才继续往贾母的房中来。

　　此时李纨探春她们也还没把确切的东西查出来——宝玉虽已经认定了是袭人，但到底怕冤枉好人，也没有证据，不过先说些有流言从自己房中传出的话来，是自己之过的话。

　　此时贾母房中不若平时般众姐妹环绕，不过是有鸳鸯琥珀在旁服侍，他说了自己的事，不管黛玉还是尤二姐的事情都放心不下，不免又问起尤二姐。

　　幸而，面对他这个成长了的孙子，贾母没有再行隐瞒。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幸而你之前也说了，他这件事情倒做的隐秘，没有真摆出纳姨娘的阵势来，说是拜天地的时候连素服也没有换，那尤二也不过是一台素轿，赶在五更天接进去的。虽说那下流东西是为了瞒住我们，好歹暂时连外人也瞒住了，如今不过是几日的功夫，料也不曾传开。我已经做主，只说没有这回事，不过是喜欢那尤家姐妹——本也算是亲戚。”贾母说道这里，几乎是难以抑制的冷哼了一声，眼中怒火清晰可见，“所以接她们进来住上几日。先看她们的行止。我听说这姐妹两个都有些行止不端，若果然如此，便有琏儿的面子，也不能容她。若并非如此，倒可以再商酌。”

　　若果然接进来，凤姐那边可就过不去了……

　　宝玉在心中叹气，但知道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是贾母怕事情闹大所以做出的决意。不过，一句“只说没有这回事”，只怕便能将尤二姐的对贾琏的一切期盼打碎，体会到这话的分量，宝玉心中也不免有些发寒，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不过又说了几句话，便忙忙的告辞了。

　　在他听来，倒是黛玉的事情不会再成问题。

　　既然要遮掩贾琏的事情，当做“没有这么一回事”，自然要避免牵连。照此说来，相关的丫鬟小厮，本来就要处理的。多半会给那添儿一点钱粮，让他认了这件事情，再打发他回金陵原籍去——那是贾家的家生子，原籍多半也都在金陵了。当然说是那么说，也有可能送别的地方去。

　　不过是处置自己的家奴，这样处理别人也没法说什么，如果加上黛玉自己否认，这场风波亦可以平息了。

　　谁知道，他从贾母那里满心不自在的出来，回到了大观园内，却很快就听见了一个让人虽有准备却觉得更加不自在的消息——事情已经查出来了。

　　要说袭人此人，不过是一个外面买进来的丫鬟，家中贫困，从不曾受到任何教育。虽在贾府中耳濡目染的学了些手段，但到底称不上什么心机深沉之人。只看她挑拨湘云黛玉的关系，甚至在宝玉面前都露出了端倪这一点，便可明了了。

　　只是那个时候的宝玉，很相信她而且依赖她，所以竟没有发觉，反使得袭人更加胆大起来。

　　但这一次，宝玉从外面回来，就变了个样子。他暗示袭人，自己和黛玉无缘，让她不要再针对黛玉。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宝玉原本的重点却是被袭人完全忽视。她只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宝玉非但不再信任她，还已经明了了自己以前的心机手段。这让她茫然无措了，只觉得自己再无一点可以依仗之处。原本期望的东西，已经再没有实现的可能。混乱之下，就不免做出了一些疯狂的事情来，而且还极露痕迹。

　　连素来相信她的湘云也发现了端倪，别人自然更不用说。

　　之前李纨就有心要提点宝玉一番，但想想，她到底是宝玉的准姨娘，便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忽略过去了。谁知道提点了宝玉，是不是反而会被他怨责呢？

　　其实，袭人也就是忽略了这一点——宝玉从没说要赶她走，又有王夫人的认可，她的姨娘之位本来依然稳固，但可惜，从开始她期盼的就是更多的东西。

　　不过，会这么快查出来，却是因为探春。

　　探春虽然管家忙碌，对袭人的事情倒是未查，但是院子里面传着这样的流言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时间细细的查访。而且，她只有管家的职责，这方面的事情，想要大刀阔斧的下手，也有难度。

　　但她也知道，任凭这样的传言在园中流传，是绝对不利的。非但对黛玉如此，对贾家也是如此。等到宝玉来一说，只怕是自己的院子里面传出了这样的传言，现在老太太的意思是要彻查……探春自然就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本来也以为不过是怡红院哪个丫鬟多嘴，以宝玉的性格，虽然要维护黛玉，但即使只是一个小丫头犯错，也可能会是那样消沉的表情的，会查到袭人的身上，事前真是料想不到。

　　但事情查到了这个地步，先有湘云暗地里询问，又有探春这样的小姐大张旗鼓的调查，虽说袭人日常布的关系网还有心保她，探春知道结果后也有些后悔，都已经是无济于事了。

　　探春只得和李纨两个，先到了怡红院来等待宝玉。

　　也所以，宝玉一回到怡红院，便见到了跪在地上的袭人——她倒是试图做些什么，但却是没来得及。而宝玉一见到袭人跪在屋里面，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而且，非但有袭人，袭人的身后，甚至还跪着秋纹碧痕两个。

　　诧然之下，想到自己在院子里面试图保持这些女孩子们的珍珠本性，结果却是如此，虽也隐约知道，为何会是如此。却依然不由得愈发的心灰意懒起来，

　　“宝玉。”袭人已经很久没有跪过了，尤其是面对宝玉的时候，此刻却是连连叩头求情，说自己从来没有说过黛玉的坏话，只不过是……

　　“我只是说了林姑娘思虑重，大家不要让她多想……”袭人有些语无伦次的辩解着，也许她自己都觉得这辩解十分无力吧，说起来不免有些断断续续的。

　　秋纹碧痕两个见袭人都是如此，也更是惶恐了，只跟着磕头，却不敢说话。

　　这几个丫鬟，都是宝玉身边的大丫鬟，自小起言笑无忌，在屋中何曾有上下之分？前不久生日的时候，还凑起来闹了一场，更是全无上下之别。如今见她们这样惶恐的模样，宝玉也是不忍，不由得闭眼不忍见。

　　会弄到这个地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没有错的。但是……

　　“便是这些话，也不是你该说的。大家都说你稳重，你怎会这样不检点？如果这是第一次，我也就算了，但是以前你就已经犯过，我只是当做不知，只盼你自己收敛，谁料竟会如此……”

　　他叹口气，不忍心再看袭人，转身对探春李纨两个说道，“袭人碧痕本来都不是家生子，我自己出钱，把她们打发出去吧。若已经没得去处，我们便给安排个去处，总不能再留在这儿。秋纹是家生子，三妹妹大嫂子看着办就好了。”

　　他明明一脸不忍，却说出了这样“绝情”的话来，非但是还在求饶的袭人愣住了，便连坐在一边的探春和李纨都愣住了。

　　宝玉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这实在是她们在之前全没想到之事。

　　“二哥哥……”就是素有决断的探春，此时也瞪大了眼，一时接不了话。袭人素得王夫人看重，而且平日和宝玉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宝玉又哪里是什么秉公执法之人？探春虽觉得目前的流言很糟糕，也不愿意把袭人就这么赶出去了，宝玉却只是一时意气，以后来后悔，和自己生了芥蒂。

　　而探春都这么想，就更别说李纨了。

　　“袭人算是太太那边的人，如今虽犯了错……”李纨顿了顿，她到底也不好意思说出“这错没什么大不了”之类的话来，“也该交给太太惩治才是。”

　　这是明显的，即使是要罚袭人，不管是一般的惩罚还是别的什么，自己总要脱开关系才好的态度。探春虽有不满，但一想也是这个理，便附和着点了点头。

　　宝玉也看出来了，他虽有些不敢再见袭人的感觉，但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袭人已经是心灰若死。

　　昔日里，她盛宠之时，宝玉曾到过她家，她也借此炫耀。花家上下亲眷，有谁不知道她日后会是宝玉的姨娘？而且还是很得宠的一个。如今这个样子，莫说得宠了，真的把她赶出去了，她如何面对那些亲友？

　　虽说留下来很难，留下来了，也定然不能如以前那般风光了，但总比出去好！

　　这样想着，她连忙转变了腔调，“奴婢错了，奴婢实在不该妄议林姑娘，奴婢以后绝对不敢再犯了，还是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袭人表现得是如此的卑微，宝玉不由得心酸，想起了她平素娇俏可人的样子，心里再次涌起深深的疑惑——到底是什么让原本的 “珍珠”，变成了现在的“袭人”？还是从来都是他蠢笨，看错了她？

　　同时，见袭人这个样子，宝玉也愈发心软——多少年的情分啊！只不过，他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向以前那样信她，待她了。

　　便是她留了下来……唉，她离开了，多给些银子，她在外面还能好好生活，若是不在京城，选个好人嫁了更不是难事。若是留了下来，还更加没有出路呢。也是不可能把她配家中的人了……

　　宝玉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想把袭人送出去的。所以虽然心软，也还是硬声道，“饶还是不饶，都看夫人吧。我虽然心软，总也不能让这样的丫鬟留在屋里面。”

　　探春李纨更是诧异。宝玉的态度从头到脚都透着诡异，不过既然说交给王夫人发落，她们也就松了一口气，忙忙的都站了起来，“既如此，这也是件大事，我们便一起去吧。”

　　袭人素来是得王夫人的意的，王夫人听见这么一件事，也是诧然良久，盯着跪在下面的袭人良久不语。

　　袭人到底是一个丫鬟，不懂事，不知道那样的流言本来就让人头痛，是传不得的，她根本就不懂得站在贾府的角度来看事情，不过心心念念争些宠爱，稳固自己的地位。但是，光就她这样排斥异己的手段，就已经让王夫人不喜了。

　　在她看来，自己儿子的丫鬟，都该是些稳重的、不争宠的，劝着宝玉上进的。

　　只是，袭人到底是她看重的。这一点满府皆知。袭人这样做固然打了她的脸，就这么轻易处置了袭人，不也显得她没有识人之明？抱着这样的心思，王夫人也觉得有些为难了。一个袭人不算什么，宝玉身边要培养个心腹还是容易的，但是要她立刻承认自己当初识人不明，她就觉得有些没脸了。

　　“我素日里看着她倒是一个好的。人又稳重……你们可果然查清楚了？不要冤枉了好人才是。”

　　探春脸色一变。

　　她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做出决断，但是这样被质疑自己的能力，也同样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她立刻就行了一礼，才要说话，李纨已经先开口了，“这件事情三姑娘也是用心查了的，也不至于冤枉好人，只怕媳妇和三姑娘到底能力不足，太太若是不放心，不防再做查证。”

　　王夫人才反应过来，这样说，固然暂时保住了袭人，却也是在质疑现在两个当家人员的能力。她不由得看了看他们来之前，正在她身边辅助她办些事情的宝钗。在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台阶下来。

　　宝钗自然也领会了她的意思。

　　但是，她和袭人之间，也有一些麻烦在。袭人现在正满怀期待的看着王夫人呢。这个时候，让她的期待破灭了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要是袭人因为绝望而开口，坏了王夫人的名声，王夫人可以补救，但她可就没有那么好了。宝钗不想惹祸上身。所以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当作没看见王夫人的眼神。

　　还是探春，先前她差点儿顶撞了王夫人，还是被李纨一句话给挽了回来，现在她已经想明白王夫人真正的意思了。心里虽然有些看不上，但还是勉强开口说道，“君子可以欺以方，太太是被她骗了也未可知。我们园中姐妹，素日里也不道她是这样人——照她自己认的，那样说林姐姐，不说别的，轻浮的罪过是有的。保不定也是得了太太的重视，所以得意忘形，轻佻起来了。只是她到底也服侍了二哥哥这么多年，在二哥哥身上没有什么错处。还请太太看着办就是了。”

　　王夫人得了个台阶，便点了点头说，“以往她也不是这样人。如今……她照顾宝玉近十年，却也不曾出什么纰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做了这事情出来……”

　　王夫人也有些为难了。0

　　袭人连忙跪着前行一步，乞求原谅，乞求能够留在大观园。虽然知道留下来也是风光不再，但是显然，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看透的。容易看透的话，之前袭人就不会对黛玉出手了。

　　见她这样，王夫人倒不至于心软，甚至，她看到宝玉有心软的样子，反而相当不乐。

　　“念着你以往的功劳，我倒是不想赶你出去。只是这园子里你是住不得了，若一点儿规矩也没有，做错了事情也不罚，大家以后岂不是没一点章程了？我也知道你家里艰难，虽近两年好了些，但回去还是难保有事。我们在京城外面总还有两处庄子，近来也是缺人，你若愿意，便先把你发到那儿，日后也给你找个好人家，如何？”

　　这样的处罚，其实轻了一点。

　　虽然多半还伴着现有月例减免，待遇降低到一般小丫鬟标准的伴随惩罚——袭人的月例本是王夫人出的，从自己的月例中扣，将袭人提到姨娘待遇，如今虽是必减，但是王夫人也不好意思提出来。

　　但依然轻了，以她做的事情而言。

　　袭人虽然没能留在大观园，但是被送到外面的庄子上，依然是贾府的人，至少不用出去面对亲戚家人的异样眼光，早已经喜出望外，不停地感激王夫人。而对其他人来说，虽然都有轻了的感觉，但这到底是王夫人决定的，她们也难有异议。因为袭人原本是贾母的大丫鬟的缘故，还要禀明贾母就是了。虽说贾母说了可以不用回她，但是自然无人好失这份礼。

　　在这个时候，唯有在王夫人身边最久的李纨，她知道王夫人的性格，猜到了一二。

　　王夫人现在必然已经十分厌恶袭人，又觉得她丢了自己的脸，却愿意把她留下，甚至还让她不至于受到大观园内熟悉人的异样目光，这绝对不是好心。袭人自愿留下，去京城外的庄子里，尚且不如就此出门，否则，日后只怕还有得倒霉的时候。但这样的决定是王夫人下的，袭人自己也乐意，宝玉和探春都没有异议，她又说什么话呢？

　　* 作者有话要说：说起来，我都没想到居然把袭人给写出大观园了。这一段，我是写了又删，删了再写，循环了几次，所以慢了。期间写了好几个可能性，从袭人留在大观园，一直到袭人和王夫人闹翻，彻底被赶出贾府……

　　当然啦，最后一种可能性看来最爽快。但是以王夫人执掌贾家这么多年的脑袋，又没碰见做贼心虚的时候，实在不至于犯那样的低级错误，所以最终还是把这个结局给删了，最终定了现在的这个。这是我推演个人性格发展和情境，得出的最终结果。

　　居然就这么快就让袭人出去了……虽然以后还会有戏份，我自己写出来，真的都有些吃惊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

　　* 　　黛玉和湘云两个听了宝玉的话，果然没有先回潇湘馆和衡芜院，而是到了缪汀一带，一边说话，一边借着花木阴凉处行走。盛夏之时，草木繁盛，但湘云却没有任何赏景的心思。

　　宝玉让黛玉莫要回去，两人都不是笨人，自然是猜到了和袭人有关。虽说宝玉如此快的行动让两人都觉惊奇，但黛玉当然没有自己凑上去，掺和进这件事情里面的道理。

　　袭人说她的谣言，那是袭人自己的事，怎么处置她，自然也是她不要插手比较好。但是袭人到底是湘云多年的好友，湘云知道她要出事，却也高兴不起来，一路上都闷闷的不说话，只是和黛玉两个人慢慢的走着。

　　不多时，两个沿着流水走的姑娘就远远见到贾琏房中的两个奶娘正抱着贾菁，带着巧姐儿在不远处的亭中玩耍，见到她两个来，忙忙的行礼。

　　巧姐看见了黛玉，更是张开手来要抱。

　　她如今已经可以自己满地跑着玩了，但在黛玉看来智力发育依然缓慢，还并不明白事理。倒是贾菁这孩子生来聪慧，不过几个月大，已经很会认人了，整天笑嘻嘻的，又因为是黛玉生机所救，天生便亲近她，此刻正觉得身上炎热，在奶娘怀中不停地扭着身子，见到黛玉来，也朝她伸手。

　　湘云被两个小家伙无视过去，奇怪道，“凤姐的孩子倒是喜欢你。”

　　黛玉虽然喜洁怕热，但先天的体质在那里，虽是炎热的夏日，身上也多半凉爽。虽然怕热，其实比起旁人来已经好了不少。现在拿着扇子，并不想要抱孩子，但拗不住两个小家伙可怜兮兮的眼神，先抱了抱巧姐，随即把贾菁抱在了手上。

　　奶娘笑道，“正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我们家二奶奶都嫉妒得很，说菁哥儿倒像是林姑娘的了，也不知林姑娘怎么就这么得这哥儿小姐的缘法。”

　　湘云见巧姐那样子，也禁不住，一边扇扇子，一边拉着巧姐走进了凉亭里面避暑。

　　“这么热的天气，你们怎么就把他们这么带了出来？要是中暑了可怎么好？”黛玉也抱着贾菁躲避阳光，一边问道。

　　那奶娘小心翼翼的看了黛玉一眼，沉吟了一会，才说道，“是二奶奶让我们把哥儿姐儿抱出来玩的。刚才大夫人让琏二爷和二奶奶都回那边去了。”

　　这奶娘也知道黛玉和凤姐的关系很好，竟没有隐瞒。

　　黛玉之前从贾母那里出来，虽不知道具体情况，也知道尤二姐的事情有了定论。这个定论，想来也要通知贾赦和邢夫人的，真要说起来，这次理亏的是贾琏，就不知道被叫去以后会怎么样了。

　　在她记得的那个故事里面，明明有一年不得嫁娶的国孝，不说尤二姐半年内滑胎自杀，贾赦也在半年内，赏给了贾琏一个姬妾，这同样是公然违背礼法的事情。就更不要说，这个妾室，在尤二姐死后，后面的故事里面，还没有再出现了。这其中想想看也能知道，是有很多猫腻的。

　　湘云对贾琏的事情却还是不知道，黛玉也没多这个嘴，只是大致说了一些相关的东西而已。听见奶娘这么说，反而奇怪，“都把他们叫回去了，怎么要你们带他们两个出来玩？看天这么热，多可怜，满头汗的。”

　　黛玉想了想，到底是放不下凤姐，不知道这小夫妻两个被叫去了会怎么样，不由笑道，“反正我们现在也不回去，不如带着他们玩一玩，再送回去？”

　　湘云听了，不免神色有些黯然，“也好。”这个样子，就更能避开袭人之事了，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却说黛玉湘云两个带着贾菁和巧姐在园中玩耍，果然是避开了不少事情。湘云本来就是一个心宽之人，巧姐也正是可爱的时候，很快她就带得高兴起来了。黛玉见她们玩得高兴，想了一想，倒也没有急着去看凤姐怎么样了。

　　结果，到快要到晚膳的时候，她们倒是先等到了凤姐打发来找贾菁巧姐的平儿。

　　虽说她看来力持平静，却有几分掩不住的不安，见了黛玉，更是显得颇为惊讶。

　　黛玉知道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笑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找你们的哥儿姐儿？要是受了热可怎么好？凤姐素来最是挂心他们的，怎么今天就这么放心？”

　　平儿叹口气，“也没什么好瞒姑娘的，我们家二爷今儿又被大老爷打了。好不容易回来，本来就忙乱得不行，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怡红院的袭人姑娘被打发到外面庄子上去了，要我们二奶奶安排地方呢。”

　　“袭人被打发到外面庄子上去了？”黛玉还未说话，湘云已经脱口而出。

　　平儿看了湘云一眼，还是把视线转回了黛玉身上，平静的说道，“说是妄议是非。老太太说了，既然她是妄议，我们没有跟着妄议的道理，这件事情不许再提。史大姑娘若是想知道袭人那是为的什么，我却是不知道的。况且，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以后只怕袭人姑娘，是提都不好提起了。”

　　黛玉知道，这是贾母又帮了自己一次。借袭人的机会让人不得再行议论，即是平息目前的谣言之法，也是一种震慑。以贾府原本的规章来说，袭人的处理是轻了，不过，她到底原本身份不同于一般的丫鬟，要这么处理，别人也无话可说。贾母却是要抹杀袭人曾经存在的痕迹——虽然未必做得到，但至少是表明了一种态度。

　　也亏得袭人这次暴露的太明显，宝玉居然也能狠下心，才能借机发挥吧。

　　湘云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没有再受到和袭人多年友情的羁绊，她脑袋清明了不少，也算是经过了事情，有了长进，此时有些羡慕的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却无心关注湘云的羡慕，“既然不好再说也就罢了。你还是赶紧带巧姐和菁哥儿回去吧。”

　　此时巧姐已经有些懂事了，听见这么说，倒是扒拉住了湘云的袖子，一副不想走的模样。倒是贾菁，到底年纪幼小，玩了一阵子以后，早已经睡了。

　　平儿再次看看湘云又看看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为难。她欲言又止的，到底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只是在抱过了贾菁，看着湘云安抚巧姐的时候，小声的对黛玉说道，“姑娘好歹抽空来看看我们二奶奶。”

　　听起来，非但贾琏挨了打，凤姐也在公婆那里颇受挫折，来找黛玉并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平儿希望黛玉去安慰安慰凤姐。尽管以凤姐的刚强，未必乐意被人安慰，这却是平儿的一片心意。

　　黛玉听了平儿的话，就已经明白其中关节，点了点头。在平儿领着奶娘，带着凤姐的两个孩子离开了以后，她和湘云也就先回到了潇湘馆。

　　才进门，雪雁就笑眯眯的把她们给迎接了进去，一边说道，“姑娘怎么才回来？今天园子里面可是好好地热闹了一番。那边袭人……好嘛，不说她的名字啦。她被驱赶了，以后看谁还能有谁敢轻易乱说话？这边才走了一个，却又来了两个，刚刚接进了两个新来的姑娘，说是东府那边的亲戚，薛姑娘那里屋子最大，先放在了那里招待呢。”

　　对于袭人的行为，黛玉不出预料，她潇湘馆中的丫鬟，也隐有所觉，对袭人被赶，自然是觉得十分高兴。

　　而对于贾琏的事情，贾家自然不会大肆声张，湘云也不过隐约知道一点，园中的姑娘，知道全貌的不过是黛玉宝钗两人而已。雪雁只不过听说又来了两个人，也自然当做新鲜事情像黛玉报告。

　　黛玉听了，却立刻知道大约就是尤家姐妹了。

　　现在听来，尤三姐思嫁柳二郎的故事还没有发生，尤三姐依然安然无恙——也是，薛蟠尚且没有回到京城呢，柳湘莲当初打伤了薛蟠遁逃，按照那个故事，却是该和薛蟠化敌为友，跟着他回来的。

　　但是，尤三姐跟着尤二姐进了大观园，也就是进了贾府，照样是跳进了一个牢笼，又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这真是难说得很。

　　黛玉听了雪雁的话，及其轻微的摇了摇头。尤家姐妹就真的是在她的能力之外了。现在她的力量又是微弱无比。所以她也没有去见这尤家姐妹的打算。但湘云就不一样了。

　　衡芜院虽可算是大观园数一数二的大地方，但如今也住了宝钗，她和香菱三个。宝琴虽跟着贾母住，有的时候也会住过去的。再进去两个人，可就很是拥挤了。事关己身，但在同时，湘云又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不由得连连追问。

　　黛玉本不曾告诉她具体的事情，她听了，还颇为欢喜，“是那边的亲戚吗？看来园子里是真的热闹了。虽说如今有那边的孝，这边也不好宴乐，但多几个姐妹谈谈笑笑，谈诗论词，也是好的。”

　　谈笑吗？黛玉相信，尤氏姐妹来到这园子里，绝对不可能有谈笑的心思。谈诗论词？她们似乎也没有受到这么好的教育。

　　而不是凤姐自己接进来的，凤姐无法掌控局势，心里面也不会多舒坦。

　　这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没有一件是真正让人舒心畅意之事。如果这个还不能说是渐露败像的话，还有什么能这么说呢？

　　湘云在一边却是全无所觉，还没坐热凳子呢，就直要拉着黛玉去见一见新姐妹。只是，这厢话还没落，衡芜院已经有一个小丫鬟过来报信了，却是尤氏姐妹要一一拜访园中的众姐妹。

　　湘云听了，反倒愣了，“难道当初宝琴妹妹，李家两位姐妹和邢姐姐来的时候，也要这样一个个拜见的？这园子里什么时候有了这规矩，我怎么竟不知道？”

　　黛玉却全不稀奇。一蹙眉，就说，“你就别管这个了。既然是珍大嫂子的姐妹，我们去迎一迎就是。”

　　不是大观园有这个规矩，不过是尤氏姐妹两个身份特殊，要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而已。也难得，贾家的掌权者们到底是积年的老手，这么短短的时间，就已经把事情安排得这么妥帖了——一边打压了贾琏，一边赶走了袭人，而这一边，又已经把尤氏姐妹拉到了这个笼中！

　　第一百二十章 ...

　　* 　　黛玉方才迎到了潇湘馆门前，就见两个陌生的女子在李纨宝钗的陪伴下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比起黛玉湘云来，她们看着要大上不少，甚至比宝钗迎春，还要大上些许，但又要比李纨小些。

　　在她们的身上，虽然湘云毫无感觉，黛玉却是察觉到了，都有一股属于——少妇的成熟风韵。这是一种和少女完全不同的感觉。不过，这也不出预料就是，尤二姐不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尤三姐便是自爱，也是逃脱不过。

　　见她两人迎了出来，宝钗也是有些惊讶，向她们介绍到，“这是东府珍大奶奶的两个妹妹，一个唤作二姐，一个唤作三姐。老太太说喜欢她们，把她们接进来住上一段时日，我领了她们来，彼此厮见过了，以后也好说话。”

　　这却是官方的言辞了。

　　黛玉点头为礼，没有多话，只是暗暗的打量她们。但湘云已经先高兴起来，“李家的姐妹两个走了，又来了两个。这园子里倒是始终热闹。既然来了，就到里面坐坐？刚才到潇湘馆的时候还说，今儿现先在园中吃了饭，要叫厨房做去呢。时间差不多了，你们来了，一起吃好了。”

　　明明李家姐妹在园子里的时候，湘云也没怎么和她亲近，但在她看来，人还是多了好的。和黛玉算是恢复了友谊的她，也恢复了当初和黛玉的关系——真当成姐妹，不把自己当成客人，知道黛玉并不是易和人亲近，倒代她做了主。

　　尤氏姐妹听了湘云这样的热情，倒都是一惊。

　　在这园子里面，最没有心机去思考这些事情的，大概也就是湘云了。潇湘馆距离园子门口最近，她们是最晚来这儿的，其他的姑娘都见过了。哪个不知道她们的身份有些不妥，又哪里敢轻易结交？都是神色淡淡的。

　　连那位林姑娘也是如此。却不料还有一个看来能真心热情的，不由得面上都有些触动。

　　尤三姐也就罢了，尤其是尤二姐，虽说她极力掩饰，但黛玉还是能看得出她神色中的忧虑和恐慌。湘云这话，显然让她精神一振。

　　黛玉虽然惊讶于湘云说的话，她本身并无此意，但是湘云这么说了，她也同样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便侧身让了让，说道，“即如此，宝姐姐，珠大嫂子，你们也一起进来吧。”

　　说着，她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宝钗。

　　她不过是接待她们一餐，却是无妨，贾母吩咐把尤家姐妹安排在衡芜院，却是对宝钗的为难了。很难说会给她带去什么。宝钗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却是想也知道，不会高兴的。见了黛玉的眼色，也不免向她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和衡芜院不同，潇湘馆不是一个大地方，虽然在黛玉要住进来的时候进行过修改，也在后院修了小屋子来给那些粗使丫鬟也婆子住，但主建筑隔开了丫鬟们的住所和存放物品的小屋之后，剩下的卧房和用来待客的闺房，便显得很小了。不过，黛玉却是把这小小的屋子布置得十分精致，书、琴、绣架、摆设，各安其位，却并不占据太多的位置，容得几个姐妹进来做客，却也不至于显得太过拥挤。

　　紫鹃引得她们一一的坐好了，雪雁也上来奉茶，尤二姐四下打量着，显得有些不安，差点儿就误了茶。接过了茶的时候，又有些惶急的道谢。

　　以她的身份本来自然无需如此。只是，她虽说起初见面时的客套话可以过得去，但真要相处起来，那本来就掩饰不住的惶恐不安，就更加明显了，甚至不免失态。

　　黛玉记得的故事中形容尤二姐说是花为肠肚雪做肌肤，却是不假。这个娇柔似水的女子，看了便让人心生怜惜，何况她的容貌还隐约生过凤姐一筹，加上这样的气质，是极容易引动男人的心的。只是此时贾琏许诺的美好梦境破碎，虽说在贾府，却是眼睁睁的看着长辈说没有纳妾这回事，也无可奈何。原本感觉终身有了依靠的尤二姐，早已经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境地，只能盼着自己在园子里面表现得好了，得了长辈的承认才好。否则，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样了。

　　倒是尤三姐，虽然黛玉对尤二姐的失态没有说什么，她却看了一眼自家的姐姐，款款说道，“我姐姐素来羞见生人，羞手羞脚的，失礼了。”

　　黛玉大约可以想到尤二姐的心情，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说，“没有什么。只是不用这么多礼。你们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吩咐厨房做去。”

　　尤二姐皱眉道，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虽才来，也是听说了，这园子里的小厨房，除了姑娘们的分例，另外要吃什么，都要自己花钱。怎么好意思让林姑娘破费？”

　　这才来多久，连这个都知道了？

　　黛玉不由有些吃惊。

　　不过，她还是淡淡说道，“来者是客，既然说了招待，就没有吝啬这一点点东西的道理。二姐也不用如此拘束，反倒显得我这个做主人的招待不周了。”

　　李纨也笑道，“你莫要和她客气。你不知道，这园子里面，别看她不显山不露水的，手头上最宽裕的就是林姑娘了。”

　　黛玉生活颇为雅致，月月要添新书，还时常让人买些小玩意儿，但是不是让紫鹃去买就是托了宝玉或者贾母房中的人，却并不显露于外，下人没有什么见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才会去说她没有钱。

　　如今出了“贾府欺负孤女”的事件，李纨很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任由它持续下去了。当然啦，也有说法说，贾母太过宠爱黛玉，完全没有节制的给她钱，这虽然和事实恰恰相反，却并不是需要声明的事情了。

　　二姐三姐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但既然李纨这么说了，也还是勉为其难的说了两三道菜名，黛玉让紫鹃吩咐下去了，笑道，“宝姐姐和珠大嫂子我就不问了，紫鹃也知道，且也说不得要客随主便了。”

　　宝钗和李纨都点头说是。

　　随即，一干人等便坐了下来，不过说些家常。

　　黛玉发现，凡是大观园内的麻烦之处，尤家姐妹倒是都已经知道了。而让她稍稍有些惊讶的是，本来她以为尤三姐是一个相当泼辣的人，但如今见到，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凤姐泼辣，是她性格如此，也是她王家嫡女的身份，让她有这个资本傲气，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来泼辣。但是尤三姐不同，她的出身和教育，使得她是没有这个资本去“骄傲”的。没有傲气，只有一份桀骜在眉宇之间。这是一种对自己的身份地位和际遇的不甘，她的泼辣由此而来。

　　但是这样的泼辣，在贾府的姑娘们之间，却又没有什么表现的余地了。毕竟，她们都不是贾珍贾琏一干人。

　　但她总比尤二姐好些，因为和她们说话，尤二姐确实显得有些羞手羞脚的，倒不见得是天性害羞，多半只是因为心慌意乱。尤三姐却能镇定回答。

　　湘云也注意到有些不对了，不过她还没有怎么重视，只试着说些诗词，可惜，二姐三姐果然没有学过这些，都是难以答言。二姐更是有些难掩的慌乱了，三姐也插不进话来，却不曾露出羞惭之色，紧闭着嘴，眼中有些倔强之色。

　　偏偏这个时候，宝钗和李纨却对两个客人的尴尬没有任何察觉似的，都和湘云讨论起来了。

　　只看这两姐妹自己的表现，黛玉便觉得，二姐的情况只怕是凶多吉少。她也许是有贪慕荣华之心，却是没有一点争胜之念，也知道羞耻，如何能斗得过凤姐？便是凤姐不存心杀她，贾府内下人的踩高捧低就足以毁了她。倒是三姐，此时她表现得相当端庄，哪有一丝儿风流媚态？虽说生得娇媚，却并非甘心下贱，这还能有一丝活路，只是，到了贾府来，却是没有可能自主婚姻了。以她的性格，日后的情况还真是难说。

　　还好，尤氏姐妹的尴尬也没有持续多久，晚膳很快送来了。黛玉也克尽主人之责，在之后把话题引了开来，依旧说些园中的事情——哪儿好赏景，哪个姐妹日常在做些什么之类的，二姐的眼神也安定了许多。

　　此后又一起去拜见了贾母。

　　贾母的神情倒是一点儿也不露端倪，见了二姐三姐，分别好好的赞了一番，只让尤氏姐妹安心在园子里面住着，还许诺要给她们寻个好夫婿。

　　黛玉分明看见，贾母说这话的时候，三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神情，而二姐却仿佛就要哭出来了。只是她也不敢争辩，不过低着头听着而已。

　　很明显，她是打着委曲求全，以求认可的主意。

　　尽管，这样的想法，也不是那么好实现的。贾母让她们“安心住着”，她们真的就能安心住着么？

　　不过是第二日一早，黛玉刚刚起身洗漱，湘云便有些鬓发散乱的闯了进来，有些慌乱的说道，“林姐姐，真是不行了，我还是在你这儿住着吧！”

　　黛玉莫名，“这是怎么了？”

　　湘云大大叹气，“别说这些了。我只说新来了两个姐妹，大家热闹些也好。谁知道全不是这么回事，昨晚上还好些，今儿早上，那三姐便闹将起来，吵得我睡不着。整个衡芜院乱成一团了，宝姐姐又不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着呢。昨日里看着也不是这么回事啊，怎么那尤三姐却是个煞星不成？”

　　第一百二十一章

　　湘云来得慌乱，说得也慌乱，倒叫黛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大抵也弄明白了最为主体的事件——尤三姐在衡芜院闹了起来。

　　“闹了什么？你又怎么这么晚还没起来？”

　　湘云叹道，“我和香菱谈诗，说得晚了些。我在宝姐姐的院子里面住着，宝姐姐事多，总等不到她，素来都是个人吃个人的。所以我也不在意，只说晚些起来便罢了。谁知道，今儿早上却被吵醒。拿尤三姐说厨房里面拿残羹剩饭敷衍她姐妹，只问这是否贾府的待客之道，和她们的丫鬟锦葵在那里吵呢。我让人去叫三妹妹，也不知道她在哪儿，竟许久不来。现在都已经打起来了。我忍不得又说不得，只好到你这儿来了。”

　　黛玉听了，也颇觉头痛。

　　怎么在这大观园里面，宝钗的屋子里，就闹成了这样？就算是贾母没有真正吩咐人好好照顾她们姐妹两个，也不该这样明目张胆。还是以为这两个都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的？

　　但她不是管园子的，只得让雪雁先服侍了湘云梳头。

　　还好，她的衣服却是已经换好了——若非如此，她也是不敢跑出来的。她的头发其实已经不是完全没有整理，只是想来不知道受了什么的波及，所以才散乱了。

　　待得全身收拾好了，湘云才恢复了神气，想了一下，说，“林姐姐，要么我们远远的去看看？这样闹下去也不好。”

　　黛玉想想看也是。湘云说的不清不楚，她也想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何况……打起来了？这就不是那么好办的了。

　　潇湘馆、怡红院、衡芜院，本来都离得不算远。不过山石掩映，使得大观园的这个小小的天地看来有了千丘万壑而已。黛玉和湘云自然是知道近路的——否则湘云也不会来投奔黛玉。

　　当下，两人带了丫鬟，便往衡芜院走去。

　　谁知，还不到衡芜院门前，便已经见了尤三姐衣散鬓乱的，站在那里骂人。想来是因为从没在贾府见过此等角色的缘故，除了一个黛玉觉得陌生的丫鬟捂着脸——看来挨了打——跪在外面之外，四周竟是无人靠近。至于管家的探春李纨，想来还在园子另一头的议事厅，也还没有出现。

　　地面上，则是倒了不少的饭菜，尤三姐就站在后面骂。尤二姐只扯着她，细声细语的让她别骂，她反说，“姐姐你就是这个面团脾气，我若不来，你必然就令人揉捏了。你才来不过一日，说招待你的主人家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厨房又拿这样的残羹剩菜来敷衍我们，还让我们安心住着呢！若不发作，他们说我等软弱可欺，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只怕你我姐妹两个，连命都要葬送于此！”

　　黛玉听了，不由得对三姐暗暗点头。知道她此刻开始，已经想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虽说可能反抗不得，那也不能屈从窝囊而死。

　　湘云却是越听越奇，拉着黛玉悄悄地问，“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好像让她们进园子来竟本来就是不安好心一般？那尤二姐也奇怪，来了这么多姐妹，我没见过这么战战兢兢的，我本来还以为她是没见过世面又怕生所以才如此的呢。现在看来倒并不只是如此了？”

　　她直到现在才发现不对，黛玉都有些苦笑不得。她也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的，便把贾琏偷娶尤二姐，贾家恐伤风化，直说没有这件事情，先把尤二姐接进来的事情简略的告诉了她。尤三姐此时还执着的站在衡芜院门前，等着贾家人来给她一个交代呢。

　　湘云听了这些事情，便对尤二姐有些不屑起来，“我还说是正经姐妹，怎么竟是偷娶的姨娘也送进了这园子里来？怪不得宝姐姐那样的人，也对她们不甚关心。”

　　黛玉还不曾搭话，已经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顾家孝在身纳了外室的是琏二爷，那位琏二爷虽被打了一顿，如今却是好汤好水的被伺候着呢。”惜春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她们的身后，冷冷的说道，“实说了吧，我对那边从我那大嫂到下面的姨娘，没一个有好感的。只是这两姐妹却是觉着可怜。”

　　“可怜？”湘云不知就里，莫名的开口。

　　黛玉仍然不曾说得什么——在这个时候，李纨和探春终于从另一边匆匆的赶到了。

　　惜春冷笑着，直白的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吩咐的，先拿那些不堪入口之物来试探她们，若是她们两个自觉理屈服了软儿，不吭声张扬，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软刀子等着她们呢。如今这样闹将出来，要面子，便不好再在吃食上亏待她们，却也能拿她们‘不知礼’‘不知好歹’来说事了——这等不贤惠，如何能够充作姨娘？”

　　她不愿意和尤氏姐妹来往，昨日里见面的时候也是冷颜相待，但却着实是看得明白，这一番话直直的掀出其中的底细来，听得湘云目瞪口呆。

　　黛玉叹道，“你说话却是越发的直了。”

　　惜春笑道，“如今便是直些，也是无妨。别人不说，这两姐妹在那边的时候我就是明白的，是以也敢说——那二姐是花做的肚肠，虽羡慕荣华，但委实一些儿争斗的心思也没有。倒是被被人伸手压上那么一压，只怕便要如花般零落成泥了。林姐姐也莫要起好奇惋惜之心了，免得自己伤心。”

　　黛玉再次一叹，没有再说。

　　惜春自己也未必没有惋惜之心，只是有些事情，确实不是她们管得了的。

　　此时往那边一看，却见探春和李纨已经开始和二姐三姐道歉了，也不免斥责了那丫鬟一顿，让人来打扫了一番，又说要去教训厨房。三姐这才罢了，二姐却是愈发不安，反过来和探春李纨两个道歉。

　　黛玉远远瞧见，那饭菜确实不怎么样，便是原形没有到不堪入口的程度，说是残羹剩饭也绝对不为过，不由摇头道，“她实在不必如此。”

　　三姐那样的闹，不是什么好手段。但是这深宅大院的处事手段，她想学也没处学得，想来也只能如此了。总比二姐强。在这园子里，低声下气做小伏低更不是好的处事方式。就好像她，她虽然可以当做那些在外面的传言没有这么回事，但是也不能让人到面前来说，自己的院子更是要管好。否则就一点清静之地也没有了。

　　惜春道，“林姐姐就不用在意这个，我们走吧。”

　　黛玉点点头。

　　湘云才从之前惜春的话里面回返过来，摇摇头，道，“果然，林姐姐，我还是想住你那儿去。只是丢下宝姐姐一个人住这里，我又不好意思。虽说意她的性子，想来压得住那一位，却也不好。”

　　“宝姐姐？宝姐姐日后保定是早出晚归了。”惜春笑道。旁人看着，也不知这笑容是什么意味。

　　湘云至少听出了这话明面上的意思，叹了口气。宝钗至今在“协理家务”，有了这个由头，哪里有不躲避开来的道理？早出晚归，明哲保身，只说自己忙碌，招待不周也是情有可原。但她史湘云可就没有这么好了，日日夜夜在这个园子里面，不搬出衡芜院去，出了什么事情，便是她不是管家之人，只怕也难以逃脱干系。

　　“我还是搬出来吧。林姐姐，你不会不让我去你那里住吧？”她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

　　黛玉一笑。

　　虽说当初设厨房的时候只说冬日里在园子里面吃，但自从置下，也就没想着撤销。如今炎炎夏日，虽说是晨昏定省不可少，大家也都在园中吃三餐，吃了饭再去请安。

　　这天早上，因为看尤家姐妹闹的事情，黛玉和湘云也是晚了，等到吃过早饭出园子的时候，倒是难得的碰上了李纨探春。她们两个每日里都要定夺家务，却是久不和她们同行了，总比她们晚上些时候。

　　湘云见了她们两个，笑道，“园子里新来了两个，我本说我们能热闹些，现如今看来，倒是你们要更忙了。”

　　探春脸上难掩疲惫之色，苦笑道，“也是那杆子下人没有眼色。不管怎么着，那都是请来的客人，怎么就能那么作践？传出去，能有什么好名声不成？我已经教训了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好些。”

　　黛玉蹙眉，问，“她们两个在园子里面，厨房那里的分例是哪里出的？”

　　探春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李纨却做出了回答，“是官中的帐，照着姑娘们的分例给的。只是她们却没有姑娘们的月例银子。”

　　黛玉点点头，知道尤氏姐妹在园子里面的日子难过了。

　　月例银子这种东西，还要经过凤姐那道程序的。凤姐若是扣了她们的分例，她们便是自己带来了钱，去厨房点吃食，也不见得能够落得好，因为那些下人们最会看人下碟，凤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更不要说还有其他的零碎物件要用银子的了。

　　胭脂、衣服、头油……还有对下人的赏赐。在这大观园里面，哪里有那么容易？

　　比如说早上的事情，除了湘云还有些不明白的之外，谁不知道那是凤姐的手段？凤姐掌家数年，王夫人一味隐藏在后，是以积威甚重。她吩咐一声，便能下了无数的暗绊子，就连探春李纨也是无可奈何的。

　　一个娇弱的人，在这样的情景下，若是看不开又不能自保，迟早也就是一个死字。否则怎么说深宅大院里面吃人不眨眼呢？

　　探春那边，看到黛玉不过问了一句，便是若有了悟的样子，也反应了过来——这园中的姐妹，和凤姐关系最好的，便是黛玉了。只是要开她开这个口让黛玉去求情，也是为难。一来她不愿意求人，二来她本来和黛玉的关系也称不上太好，三来是知道黛玉去说也未必有用。

　　心思婉转半晌，她才开口道，“前儿京中的女学又递了帖子过来，今天琴妹妹却是要出去的。说起来，林姐姐也数月不曾出门了吧？”

　　黛玉平日里能怎么出门？不过就是北静太妃有的时候会接她出去坐坐。但是到底非亲非故的，北静王回京之后，就没有接黛玉过去玩了。黛玉自然知道探春转移话题的意思，笑道，“确实也是数月了。只是我也没有现在去参加那什么女学的道理，不过就是等着罢了。”

　　她一向推拒那个，现在若是去了，反而露了痕迹。

　　探春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话题转移开来，另一件事也得到答案，她也不用再说什么了。

　　一时无话。

　　在贾母那儿，贾母好似不知道园中发生的事情一般，湘云说要搬去黛玉那儿住，她也不问为什么。一切照常，不过说了些话儿，也就让她们散了。黛玉想到平儿之前的话，便告辞了诸位姐妹，往凤姐院子走去。

　　探春的欲言又止，她其实也看在眼里，但她实在是不认为自己能够改变凤姐对尤二姐的看法和手段。不过是打算看看凤姐便走的。

　　只是想到早上发生的事情，她又不由得奇怪——迎春邢岫烟宝琴，这三个不到一点儿也不稀奇。但是，宝玉跑到哪里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黛玉这边想起了宝玉来，贾母这边却也是提起了宝玉。

　　园中早晨发生的这么一摊子事情，贾母自然不会毫无所觉。尽管这几年她对这个大家族的掌控力已经日渐衰弱，但她的耳目依然遍布府内。这，是她入贾家六十余年的积累，不是一朝一夕可破。

　　在黛玉等姐妹离开之后，贾母就和鸳鸯琥珀说起了这件事情。

　　“但凡园子里面来了女儿家，宝玉素来都是热心得不得了。但是这次回来，他却是有些变了，新来的几个姐妹，他一个都没亲近，唯有宝琴还略略好些。那尤家的两个也是。但若说他不那么把心思放在园子里面，姑娘们身上，终于是长大了，懂得什么东西更重要了吧，又不见得。他学着管金陵那边的帐呢，虽不需要他时时出门，但是……哎，那龄官、袭人、尤家那两个，他又一个个的关心有加，倒是让我看不懂了。”

　　贾母对于宝玉的情况，也是颇为感慨的。

　　她一生阅人无数，对自己的眼力也是颇有自信的。但是这个孙子，却让她有些看不懂了。不是一般的那种流连内院的纨绔，却也和那些“上进”的子孙天差地别。

　　说起袭人来，当初和袭人一批，十分要好的鸳鸯便是再受宠，也不敢说什么。但说起尤家两个，她就开口了，“老太太怎么说宝二爷关心尤家那两个的？他今天可是一早就出门去了。”

　　贾母想到宝玉早早来请安，说今日里一个旧友回京，他要出去。就愈发的有些纳罕起来——虽说他走的时候，多半也不知道走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他的态度，也确实是和尤二姐两姐妹进园子的时候不同。

　　当然啦，若是他全不关心，这也是一件好事。

　　贾母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到了尤家姐妹身上来，“今儿早上，她们就任由那尤三姐在蘅芜院门前闹了半晌？薛大姑娘也是一早就到了前面来？”

　　“是。”

　　贾母哼了一声道，“本来接这两个姐妹进来，也就是要考察其心性。她妹妹闹了一场，便不是她的意思，有这样不知礼的妹妹，这门亲戚也是结不得的。”

　　鸳鸯鼓足了勇气道，“只怕琏二爷那里说不过去吧？”

　　贾母一怔，没有接鸳鸯的话，倒是似乎全不相干的叹了一声，“老大那里虽说打了琏儿，我看他那样子，倒是有几分得意的。”

　　虽说是过继过来的，但到底也是贾母带大的，贾母当然不会不明白贾赦的德行。他自己好色，前后两个老婆都是管不住的。贾家，就是他的姬妾丫鬟是最多的，连贾珍都比不上，他还时常引以为傲。贾琏并不很得他的喜欢，一来是他本来就不怎么在意这个儿子，二来就是，贾赦很看不惯贾琏怕凤姐的样子。至于贾敬的家孝，他基本上是不会放在眼里的。虽然听她说得，也觉得丢了面子，打了贾琏一顿，但是，对于贾琏娶妾，其实还是很赞成的。就更不要说贾琏自己了。

　　贾琏现在对尤二姐正热乎着呢。贾母自然不会没有听见，昨日里，贾琏被父亲叫过去的时候，知道事情暴露了，还试图抗辩的事情。这对贾琏来说，可谓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

　　所以她这话，其实是在赞同鸳鸯。

　　她虽然不想纳进尤二姐来，但是尤二姐自己到底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好来，甚至，贾母看出来了，那就是一个不会争，随便都能被凤姐玩在手掌心里面的女孩子。如果就那么否认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把她打发出去了，虽然能够换得家中一时的平安，也免了可能的后患，却是和大房结了怨啊……

　　这件事情，也真是为难。

　　或者，只能看看凤丫头接下来的手段，再做打算了。

　　贾母相当头痛的想到。

　　黛玉到了凤姐那儿，自然没有去看贾琏。贾琏也被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里。到了凤姐房中，黛玉便发现，虽说平儿让她来看凤姐，但凤姐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似乎根本就不需要安慰的样子。

　　对于尤二姐，既然被接过来了，而且似乎贾琏还很重视的样子，凤姐就摆出了认命的模样。

　　倒是没有装得多么贤惠，却也没有显得不容人。而是显得疲惫，想要无视的态度。好似准备任由贾琏和其他的贾家长辈来处理。

　　这样的态度，让黛玉不要说劝她什么的，连开口都无法开口，关于尤二姐的任何事情。

　　其实想想看，凤姐也只是要维护自己的地位。大家族中的内宅争斗，很多时候是一种必然。错误归根到底是男人的，却又偏偏没有人会说那个男人有错。

　　最终，黛玉只是和凤姐说了一会儿的话，稍稍缓解了一下她隐藏起来的紧绷情绪，然后就离开了。

　　只不过通过这次去见凤姐，她明白了一件事情而已——在尤二姐和凤姐之间的这件事情里面，她确实是无能为力的，也许，有了贾菁的凤姐，不会再像原本的故事里面那样，不容许贾琏的身边有任何一个女人，但争斗依然是不可避免的。不管怎么说怎么做都无法阻止。

　　即使是贾琏也是一样。

　　不说贾母和黛玉这边，宝玉这天一大早出门，却是要去见自己的一干朋友。要说他对尤二姐的事情没有一点挂心了，那是不至于。但是往外走了一趟，他也很明白了，这种事情，他想插手也无从插起。如果说尤三姐还能想办法送出去找个好出路，尤二姐呢？她自己就是认定了贾琏的。

　　应该说在这方面，搞不好宝玉比黛玉看得开。

　　因为平儿。

　　当然啦，凤姐虽然赶走了贾琏其他的房里人但是没有赶走平儿，平儿也是她的左膀右臂，但是夹在凤姐和贾琏之间，平儿依然是过的十分悲惨的。宝玉早有察觉，却是无力救助。

　　从名分到平儿自己的想法，林林总总，总而言之是没有他这样的人插足的余地的。

　　现在也是一样。

　　所以，在知道燕霜夜今天返回京城之后，他就答应了出来聚会。而对于尤二姐，只能叹息而已。甚至隐隐约约，还有避开那些争斗的意思。

　　之所以会这么早出门，倒不是想到了争斗会那么快开始，而是想到自已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去北静王府了，所以觉得要先拜访一番，和燕霜夜道谢——当初，正是他的话促使他走出了家门。

　　当然，这也本来就是北静王帖子中的邀请。

　　宝玉也只是隐约知道而已——为什么燕霜夜会去北疆？又为什么他要在北地的那场大战后数月才回来？这还是因为他和北静王水溶的关系颇好的缘故才能得知这些。

　　之前说起燕霜夜的时候，他已经发现，那些在京城中的公子们消息的灵通绝对不下于他。他们也有他们的消息渠道。所以他很明白，单独拜访的时间绝对不会太长。

　　燕霜夜算是这段时间出名的风流才子，虽说跑到北疆去令人惊奇，那些公子们也不知道他具体干了些什么。可是，在知道他目睹了北地的战争以后，却定是多半都愿意来听一听，燕霜夜的见闻的。关于那场一波三折，最终在皇帝的支持下，以一场快速的大胜终结的战争。

　　至于战争后的那些问题，宝玉倒是在水溶的透露下猜到了一点，但是不说人们对此没有什么兴趣，想也知道，燕霜夜也是不会说的。

　　另外，燕霜夜一回到京城，很快北静王就代他召集故交，举办宴会，让那些开始怀疑，他是否不只是一个清客，而有什么更重要的职务、地位的人纷纷消了心思。

　　毕竟他们这些人，都不过是一些赋闲在家或者捐了闲职的王孙公子，外面看着地位是有了，但其实在朝堂政局上面根本什么都不是。

　　若是燕霜夜果然做出了一番业绩来，自然应该就此和那些在他的仕途上能够起到作用的人来往。现在还和他们来往，却是一种无谓的选择。

　　由此看来，只是去办些私事然后被战争滞留的说法还是很可信的。

　　但宝玉既然猜到了一些事情，就全不这么认为了。只是，燕霜夜的选择，让他又多了几分赞赏而已。

　　到了北静王府，发现一别数月，彼此都有不小了变化。宝玉自觉自己成长了不少，见了燕霜夜，发现对方看来也是成熟许多。本来潇洒不羁的模样，看来沉静了许多，多了几分君子气度，却又不至于是迂夫子模样。

　　“这么长时间不见，回来才听说你和王爷也疏远了？”

　　在书房中坐下以后，原本不知道在和水溶讨论些什么的燕霜夜便笑着开口问道。

　　宝玉知道自己最近在做的事情，不由得尴尬一笑，“不是疏远，只是有些事情，最近更是如此。”

　　水溶坐在主位上看了燕霜夜一眼。在他看来，就算是为了掩饰，燕霜夜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继续和那些原本也就是泛泛之交的纨绔子弟们保持原本的来往。现在看他的态度，难道……是因为贾宝玉，或者是贾家的某人？那也不必如此弯绕吧？

　　“最近这些日子确实是听了不少对你们家不利的传言。”水溶客气的说，有些皱眉。回来以后，自然也就知道了那位林家小姐的事情，宝玉这段时间不来，多半和这件事情有关。而他水家和贾家是世交，虽说母亲也私下问过他，想让他查查是不是真有其事，但便是真有其事，也其他的大部分家族一样，他们也不至于为那位林姑娘去争个公道。这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宝玉叹气道，“那些传言，也不知道是怎样那么飞快的传遍京城的。我也无法，前些时候，凡是一出门，总有哪家的公子来问我这件事情。真说起来，也不是坏事。只是如果不是当初……”

　　宝玉看了一眼燕霜夜。

　　如果不是燕霜夜迫得黛玉在寿宴上弹了那首十面埋伏，黛玉也不至于在京中有那样高的名气，也不至于被人这么关注。而这样的被人关注，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这么想着，完全忘了，自己的话，根本就没有否认——那些传言是假话这一点。

　　水溶注意到了这一点，同时也对宝玉的话赞同的皱眉。那么快的速度，却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而那边，明明昨日里才回京城的燕霜夜却是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之所以会传得这么快，不说别的，难道不是宝玉你的功劳么？”

　　宝玉听见这话，彻底愣了。

　　他瞪大眼睛失态的指了指自己，“我的功劳？”他做了什么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宝玉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做的事情。

　　这些事情，其实放在一年前的他身上，他自己是都不会相信的。更不要说积极的为之奔走了。确切的说，这同样是燕霜夜给他的灵感。

　　——他在探访一个合适的商家，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想办法把自己的二姐迎春嫁出去。迎春到底是庶女，又没有能够认真给她做主的父母，真正能够做主她婚事的贾赦还只重钱财。宝玉想来想去，二姐也只有这条路比较靠谱了。

　　一年前要是有人对他说他会有这样的心思，岂不是要被他斥为荒谬么？

　　但是，这样的事情，能和之前的那件事扯上任何关系吗？他怎么可能在那个对黛玉不利的传言中起到任何作用？

　　水溶对此也颇为惊奇，“这和宝兄弟有什么关系？而且，便是有什么关系，你又怎么会知道的？”

　　“关系倒也不大，只是有些牵扯罢了。”燕霜夜笑道，却是对“自己怎么知道的”这一点避而不答，好像没听见人问似的，“太妃寿宴过后，人人都知道贾家有几个了不得的才女，而以前竟不为人所知。难免好奇，把昔日里贾府流传出来的诗词给翻了出来。林姑娘不但琴绣双绝，诗词亦是风流别致，有魏晋风骨，自此名声大噪。可是如此？而兄弟在这京城中也是出了名的富贵闲人，早年最喜欢诗词的。那些诗词难道不是宝兄弟传出来的？”

　　原来是这个……黛玉名声大噪，所以被人瞩目，所以一副绣品流落出来才会引起这样的反应……

　　宝玉在叹了口气的同时，也松了口气。但在同时，又有点心虚。大抵没有人想到吧，其实在后面，某些诗词会流落出去，其实是他故意的。因为他之前的行为，这也无人怀疑。他原本的目的，也还真是让自家的姐妹出名。虽说探春黛玉她们都提过异议，但是他思虑再三之后，还是这么做了。

　　迎春的事情第一次给了他危机感，而黛玉的处境，在他有所了解了之后，就更是觉得心惊。

　　最终，他的想法和贾母的对策是一样的：只要受到足够多的关注，那么，不管哪一个，就至少不会那么容易，出现那种他想都不想去想，甚至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的状况了——无声无息的死在哪里。

　　但出名之后居然有这种副作用，真是他没有想到的。

　　而且，看燕霜夜的笑容，宝玉很怀疑，他那不是无心之举，燕霜夜搞不好知道……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燕霜夜知不知道，宝玉最终也没能得出答案。因为他没有就此停止，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也正因为宝兄弟是以往出了名的富贵闲人，如今忽然关注起地位低下以往不屑一顾的商人来，岂不是令人疑惑么？”

　　因为那块出生时伴着的玉，宝玉在京城中可谓是绝对的出名。这一点，水溶很清楚，但宝玉自己却没有什么实在感。

　　他并不知道，那非凡的出生和此后流连于胭脂水粉之中的表现，使得他一直都是京城中上至王公下至走卒的一个笑谈。贾家出了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子弟，或者对某些人来说，是相当不错的话题。

　　最近宝玉开始会和自己的朋友们讨论一些商家的事情，和他以前的喜好迥异，这也被当做一件稀奇事情传了开来。因放在王公贵族们的家里面，这同样也是一种不求上进的表现，何况他还有一个目前是贵妃的亲姐姐。自然，这件事情，就又成了一个笑谈。

　　甚至还不免有有心人，就在心里面盘算了开来——为什么贾宝玉现在也开始关心起这件事情来了？

　　在燕霜夜缓慢的徐说下，宝玉也逐渐明白了他掩藏在话底的意思。

　　虽说他从头到尾——不管是散布诗词还是现在的举动都是出自于一片好心，出于好意。但世事并不如他想象的这么简单。也不会那么轻松的朝他想的方向发展。他想得到底还是太少了，或者说，太嫩了。

　　元春在宫中的开销，很多人口上不说，都是心知肚明的。更不用说王夫人的上下打点了——这同样瞒不过人。

　　加上宝玉的行径，有心人就从中得出了一个结论来：贾府现在已经捉襟见肘，甚至为了钱已经有些不择手段了。而贾宝玉这个原本的纨绔子弟，因为感受到了家中的困难，所以也已经开始成长而涉足家族事务。

　　虽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事实。

　　但是这倒不代表，贾府拿了黛玉银子的事情已经泄漏。

　　如果是那样的话，之前的谣言就不是那个程度了。毕竟，黛玉还没有从贾府嫁出去，不管这个侯门之后，巡盐御史之女的背后隐藏着多少钱财，又被贾家夺去了多少，现在是难以确切追究的。

　　只不过，和之前贾雨村为了贾赦打死的石呆子等等人不同，黛玉已经在京城的上流社会有了颇响的名声，她的事情，更能让人关注。即使不可能立刻因此追究，日后若是说起这件事情来，那些达官贵族们，也会更有记忆……

　　理由也许还有很多。

　　反正，总而言之那就是，贾家如今有一个贵妃，貌似声势鼎盛之时，但是这个贵妃只是让贾家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荣耀，作为外戚，却没有显现出真正的在朝堂上的上升趋势来。反而作为一个政治联盟的首脑，百年公府之家，本来就是有一些敌手的，现在更是因此添了不少。

　　这些人尽管还没有公开发难，但是，却已经蠢蠢欲动了。至少，已经开始在舆论风评方面，开始下手……试探贾家。

　　宝玉并没有完全把燕霜夜的话给想透。仅仅是这样的一点，就已经让他心惊。事情居然是那样的复杂，涉及的东西难道完全不仅仅是宅院之内，甚至可能还涉及到了朝堂皇宫？

　　一时间，他也沉默了，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甚至都忘了感谢燕霜夜的提醒。

　　倒是北静王水溶，他只是在一边默默地听着，听着燕霜夜提点宝玉，自然也注意到了，燕霜夜对自己始终关注京中，贾府的动向的默认态度。这使得他心中有了别样的计较。

　　——燕霜夜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在京中有自己的情报网来提点贾宝玉，甚至还将这个故意透露给自己知道，为的是什么？存的是什么心思？

　　心思转动之间，见宝玉愁眉苦脸的在那里苦思冥想，不由得笑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又何必说这么多，想这么多？大半年不见，难得重逢，也该说些轻松些的事情才是。”

　　燕霜夜点头微笑，果然不再说话。

　　但宝玉却是无法放下那重重的心事。

　　他是从来没想过走上读书人所谓的“正途”的，有些事情似懂非懂。但是，他也不是笨蛋，他分明从燕霜夜的那些隐讳的话中听到了一个信息。

　　那就是，他们贾家的处境，绝对没有表面上看来那么美妙。已经是危机四伏。贾家的败落或者是当然，但是，这败落的速度，搞不好会因为这危险得多的处境，比他原本以为得要快得多。

　　不是慢慢的衰落而是可能……

　　宝玉本来不说是带着满腔的兴奋而来，至少也是心情颇为轻松愉快的。但是往水溶府中走了一遭回来，心却是跌到了谷底。

　　但是这番心事，他却是无人述说。

　　别人看着，虽觉着他心情不佳，可想到了被送到庄子上的袭人，被赶走的秋纹碧痕，再看看在园子里面的处境尴尬的尤二姐，人人就都觉着可以理解了。

　　宝玉发现，自己注意到并且担忧着的事情，满园子竟似乎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比起那些东西，显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园内一时的争斗上面。

　　正如黛玉之前预料到的，尤家姐妹在大观园的日子并不好过。

　　时间久了，贾府中人人都知道了她们的来历，人人都说她们做女孩子做的不干净。加上她们没有什么钱、凤姐积威重，大观园又本来就是一个情弊难绝，婆子为了点儿利钱，连黛玉不受宠时都想着踩一踩的地方……自然是过的十分艰难。

　　更不要说，如今因为探春的新政的缘故，那些好利的婆子，是连园子里面的一等二等丫头都得罪了不少了，吵闹的事情一天不少。更不会害怕得罪这两位的。

　　而尤三姐又是一个暴烈的性子。

　　她很清楚，一旦示弱，那么，待遇便会每况愈下。但是又不知道什么更好的处理方式，所以衣服用度，一有怠慢便会闹将起来，给人一种不合心意便推桌而起的感觉，真有把大观园弄得有些乌烟瘴气的感觉。

　　但并湘云在内，都知道她们的处境堪忧，所以多加容忍，只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贾母直到现在还没有做出决定，决定尤二姐的去向。毕竟，时间已经够久了。而尤二姐尤三姐在这园子里面，虽说贾敬过了百日，按理可以有些娱乐了，社也没人有这个兴致去起。

　　且不说别的，凤姐仿佛为了避嫌似的，始终不提重新接过大观园管事之权的事情来，探春李纨便不免要日日奔忙。宝钗也是日日早出晚归，这社便自然更起不来了。

　　故此，大观园内众小姐们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往日的状态，每日里不过簪花斗草，做做女红罢了。一有尤氏姐妹之事，二来，园内的花花草草都被看得甚紧，游玩无趣，便是在园中游玩，相互走动之事也是少了。

　　——尤二姐还为摘花的事情和管花的婆子闹过一场呢。

　　有此前车之鉴，自然无人愿意随便走动了。

　　这大观园倒是因此显得冷清了许多。

　　久而久之，本来因为尤氏姐妹的遭遇，心中明白而愿意宽容的人，因为这无聊的日子对她们也不免生了嫌隙。

　　正在这个时候，薛蟠却是回到了京中。香菱自然不免要搬出去住，寻了这个由头，深感近日内园内无趣的探春，才特意抽出了空闲来，组织大家聚了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目前正在出差，所以更新时间真难定啊！今天晚上才有时间，还要工作，留言下次回复，抱歉……

　　第一百二十四章 ...

　　说是为香菱送行，香菱最喜欢的诗词也没有成为聚会的一部分。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尤家姐妹也在场。探春组织这场聚会的时候，也是考虑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请上尤家姐妹，为此还征集了不少人的意见。

　　如湘云这样的，当然不愿意，但是，宝钗李纨在经过了思考以后，却一致认为，需要把她们两个带上。所以最终，还是在她的秋爽斋开了大大的一桌，为香菱送别，也好赏赏菊花海棠。但不说菊花海棠诗已经做过了，人人都再无这个兴头，有了尤家姐妹在场……

　　原本就沉默的邢岫烟变得更加沉默。本来还会说上几句话的迎春也是彻底沉默了。惜春只拉着黛玉说话，湘云也只拉着宝琴说话，连宝钗都只拉着香菱依依叙别 ——要知道，宝钗在平时，可不是多么喜欢香菱的。探春说了些话儿，到底也弃了，和李纨低声说起园内的事务来，不过靠宝玉在那里撑场面而已，哪里热闹得起来呢？

　　便是作为主角的香菱，和尤家姐妹同住衡芜院，也是对她们很不待见的，觉得她们全不守本分。所以一直都有些战战兢兢的她，此时竟也不在乎这席上的气氛。

　　虽说年少之时，她是被拐卖而来，如今也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不过是薛蟠的房里人。而正是薛蟠，断绝了她成为别人正妻的机会，但此时的香菱已经完全认命了，并且将自己的地位视作了自己的本分。虽说离开了大观园，再没有肆意玩耍论诗的机会，然而，对于宝钗的叮嘱，她还是仔仔细细的做出了回应，表明自己会认真的侍奉薛姨妈和薛蟠。

　　宝钗想到香菱是薛蟠的房里人，有心想让香菱劝劝薛蟠，但想到薛蟠那个性子，香菱的性子，便知道这话说也不用说出口。本来以为他出门一趟，比宝玉出去的还久，宝玉都有这样的长进，他也该有几分才是。谁知道，回来一看，竟一如往常。数千两银子带出去，中间他们还寄了几回银子，生意却没做多少，带了一大堆南方的土产回来，反而亏本了。真是让人叹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这么筹划着，宝钗的心思就有些飘远了。却又在不禁意间注意到黛玉正看着香菱这边。当下笑道，“我该说的也说了。你在这园子里面也快一年，受了多少人照顾？如今也快分别了，还不快去一个个的拜拜？”

　　香菱听了，也有些伤感，“可不是么。”

　　说完了，便先向湘云道谢。倒让湘云有些手忙脚乱的，“我何曾帮什么忙，倒是捣了许多的乱，添了许多的麻烦，哪敢让你拜谢？况且，这一去又不是永不能见，不过是处的时间少了些，不能那么常见罢了，何苦这样？”

　　话虽这么说，不一时，她却是淌了几滴眼泪，又忙用手绢擦了。

　　这小半年间，从惜春全不留情的挑明了事实开始，到尤二姐尤三姐在这园子中遇到的一切，都让湘云成长了许多，也不得不成长了。她分明看见了她拉着香菱探诗论词，喜欢安静的宝钗的不满，看见了薛家的规矩，看见了她此去，再无机会如现在这般的快活。又想到薛蟠的传言，不由得如此，又忙忙掩饰。

　　如果一年前的时光能够就那么永永远远的留住，那该多好啊？

　　在湘云的脑袋里面，已经有了这样的念头。

　　香菱又一个个的拜别了。

　　湘云过后是黛玉，此后李纨探春等人一一拜过，连着和她没有什么交集，也不是贾家小姐的邢岫烟。但是拜了邢岫烟之后，就只有尤家姐妹了。宝玉虽然她也没拜，但这是应当的。虽说宝玉照顾过她，但是她要避这个嫌，人人也都知道这个礼。可是尤家姐妹照着这个趋势，似乎该拜一拜？

　　香菱极不乐意。要说的话，这两个虽说和她同住一院，却没给她任何照拂。香菱甚至还相当担心，自己的名声会不会被她们弄坏。更不要说，她们一来，她就再没有自由的论过诗词，做过诗了。一时她不由有些愣愣的看着尤家的姐妹两个。

　　尤二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摆弄衣角——这原本是属于迎春的动作。而尤三姐则自己端着酒，冷笑着看着香菱。宝玉见势不对，忙要站起来说话，尤三姐已经抢着说道，“我们姐妹自知惹人嫌得很，也担不起丫鬟一拜。你们也不用如此作态了。”

　　此话一出，席上众人都尴尬得很。

　　她们大抵都知道二姐三姐的处境，不与她们接触，多半都是为了自己的声誉着想。便是黛玉，虽更没这方面的想法，但她因为知道凤姐和她们之间没有缓和的余地，因此也不愿意插进去。

　　此时听见尤二姐饱含讽刺的一句话，姐妹们多半不免有些不安。

　　最终，一声刺耳的尖响打破了这份沉默的尴尬。

　　黛玉吃惊的看过去，却见一直沉默，而且好像没有什么脾气，对尤家姐妹的事情也从来没发表过意见的邢岫烟忽然推后了椅子——正是她过猛的力道使得椅子发出了那声尖响——站了起来，略略一点头后，转身离开了。

　　从未见过她有如此无礼的动作的众人不免又是一惊，不明白她这是为了什么。

　　宝钗却借此转了话题，只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向黛玉笑道，“我哥哥从江南带了许多土产回来，如今正在整理呢，等到收拾出来，却要多送妹妹些。”

　　黛玉心中微有黯然，还是点头道谢。

　　作为林家的黛玉，她无法回到姑苏为这身体的生身父母扫墓，自然是不舒服的。她早已经决定，如今是这样的身子，日后离开了贾家，必要年年扫墓。便是林家后继无人，若能有个堪称长生的女儿，也算是香火不断了。

　　探春听了，也忙转移话题道，“听说宝姐姐家里这些时间极忙的，却是因为什么？”

　　宝钗尚且不答，宝玉先笑道，“这却是一件喜事。当初……呃，今儿薛大哥回来，却是认了一个兄弟。叫做柳湘莲的，也是我朋友。他自己还没有娶亲呢，倒先张罗着要给兄弟结一门亲事。姨妈如今正四处请媒人相看呢。”

　　别人听了这话，觉得没有什么，顶多纳罕一番罢了——薛蟠正是被柳湘莲打了，所以才离京避臊，如今回来，却带了柳湘莲为兄弟……这可真是一件奇事了。但尤三姐却是真正的因为听了这个名字而变色，又不好说话，只得干忍着，喝了一杯酒。这样的脸色，唯有尤二姐看到了。看了尤三姐半晌，她虽说先前听着茫然，后面也露出了恍然之色。但尤三姐都开口不得，尤二姐又哪敢说话？

　　那边宝玉已经把事情详说了一遍。

　　原来自去年全国受灾，沿途道路上便是盗匪不绝。那薛蟠带了许多人防身，去时上好，回时因带了许多的货物，引了许多贼人来，便被劫了，全赖柳湘莲武艺高强，帮忙解决了这事。薛蟠便不记前仇，反把柳湘莲做救命恩人看待，还拜了生死兄弟，两人一路回来的，见柳湘莲年长无妻，还热心的帮忙张罗。

　　众人听了，不免心里面慨叹这薛蟠竟也有这事前不为人知的知恩图报之心，唯有三姐听了，遥想当时柳湘莲赶走贼人之时的英姿勃发，不由得低下了头去，暗自伤感。

　　宝玉笑道，“我本来也想给他说门好亲呢，可惜不成。那柳兄心气极高的，一般人等还看不上。我看却是要耽搁一阵了。”

　　探春忙啐他道，“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话也是能在这里说的？”

　　李纨倒是指着他笑道，“你能有什么好亲事能说给人家？”

　　宝玉笑而不答。

　　他看柳湘莲是一个有情有义，侠肝义胆的人，远比那一杆子道学夫子要强得多，倒是觉得他堪配自家姐妹。虽穷了些，日子也过得去。但他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提也没法提起的——贾家谁会同意？莫看薛姨妈帮着给他张罗亲事，若是柳湘莲求娶薛宝钗……只怕薛姨妈直接都要把他打出去！就更别说贾府了。

　　昔日里，他巴不得园中姐妹和他能够一起守到死去，如今换了心思，却发现这些姐妹要嫁出去、嫁得好也不是那么容易。他也只能在心中感慨这世事的无常了。

　　黛玉听了却是侧头看了看尤三姐，发现尤三姐的侧面却是愈发的惨白了。之前喝酒的红晕，早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心气极高啊……

　　不知道尤三姐听见这样的说法，如今又没有人给她做主，她会不会断了这份心思？如果断了这份心思，她的心里面，不是就连一点儿依靠也没有了么？

　　不多时，宴罢人散，尤三姐便跟着尤二姐回了衡芜院。此时，尤三姐忧形于色，早没了往日的气焰，也亏得她素日里凶名在外，又没有故意惹事，一路上倒是平安。

　　到了房中，尤二姐便打发了外面的丫鬟，关上了门，到尤三姐身前坐下说道，“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思，从几年前你见着他起，便看上他了。只如今，我和琏二爷也见不得面。这园子里面唯有那宝玉还能帮得一二。莫如你去和他说说，看看他能不能帮帮忙？”

　　三姐啐了她一口，道，“姐姐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见我在这里闹得不堪了，想把我打发出去呢。你道你逆来顺受，性格柔顺，没有不被长辈待见的道理。今儿我也把话说明了，当初那琏二爷和你和母亲说的时候，直说你是嫁给她享福的，说那凤姐病得要死了，以后你就是琏二奶奶，你们信了他的，才敢那样的！如今怎么样？我们在这里也有数月了，你的人品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喜欢，便把你送去二爷房里，不喜欢，把我们姐妹两个打发出去也就是了。你道没有了我们两个，那便宜大姐，那便宜‘姐夫’会照顾好娘不成？连孝道也不让我们尽了，能有什么好心思？我若走了，你还不知道要被摆布成什么样哩！”

　　尤二姐听了，只是低头不语。

　　尤三姐说的这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二爷如今家孝在身，在外面也就罢了，在这园子里，总要避过一年的。你说的也是，我们姐妹两个都困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你若出去了，还能照顾娘。”半晌，尤二姐才开口说道。

　　尤三姐听了，几下欲言又止，但顿了半晌，到底还是作罢了。

　　这样的忧虑，她实在是不好出口。

　　她姐妹两个，虽说是身不由己，但到底犯了一个“淫”字，已经是失足了。贾琏可以不在乎二姐的过去，柳湘莲，能不在乎她的吗？毕竟现在，她们的名声，只要柳湘莲托人在园子里面打听一番，就明白了啊！

　　第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六章.

　　尤三姐没有说出自己最终的忧虑，这是她也羞于启齿的事情。甚至，她连自己想要嫁给柳湘莲的确切愿望都没有表达，而是避开了姐姐的这个问题。

　　虽然曾经失足，而且看似大胆，但事实上，三姐的羞耻惭愧之感，比二姐尤甚。而保留的矜持，也更多。

　　但二姐还是看出了不少事情。她百般思量之下，又是放不下母亲，又是想给妹妹一个出路，又是想着自己的前途，最终怀抱着许多复杂的念头，找到了怡红院。

　　对她的来访，宝玉万般莫名。

　　但他也不敢清空屋子里的丫鬟，只是请二姐坐在屋里。二姐虽见了晴雯在屋内，但她怕三姐找来，踌躇半晌，到底还是赶着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她想让宝玉给三姐做媒。

　　如果放在一年前的宝玉身上，他会一口应承下来。但是如今的宝玉，听了这话，却是有些犹豫了。

　　“这事儿三姐可知不知道？”宝玉尚不知这本是三姐的心事，如此问道。

　　尤二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并不知道。只是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替她想想。如今又不在外面，也递不出信去，宝二爷好歹向我娘递个信儿。”

　　晴雯在一边站着，极低极低的哼了一声——这尤二姐自己还没被承认呢，倒是先端出已嫁女儿的身份来为妹妹的婚事说和了，实在是不自重得很。

　　宝玉却没觉得异常。

　　他也知道如今尤三姐要嫁个好人家很难，尤其是柳湘莲的婚事是薛家在帮忙操办，如果他跑去说让他娶尤三姐，只怕薛家一家人都要怪死他，而他自己和薛家的关系闹僵也就罢了，尤三姐可再经不起折腾了。女方主动提亲被拒，名声本来又已经不好……便是再刚烈的人儿，只怕也经不起那样的打击。

　　所以他不敢轻易应承。

　　不过，如果只是让他传个信儿，他也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觉得尤三姐和柳湘莲也确实是挺配。想了一番，便点了点头说，“既如此，我去和柳湘莲并你娘说说。”

　　——假如，宝玉知道尤三姐的心事，根本就不会说出柳湘莲的名字来。但可惜的是，尤二姐并不敢对他付出这样的信任，宝玉也没想到这方面去，故此才说直接和柳湘莲说。

　　尤二姐听了，却是觉得稍稍有些不妥。但是想来想去，也还是觉得，别把尤三姐自己思嫁的情况说出来为妙。目前的情境已经够艰难了，经不得三姐的名声再一步的败坏下去。

　　有些忐忑不安的坐了一会儿，她就起身告辞了。

　　尤三姐走后，晴雯就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冷笑道，“二爷，你心也太软了些。”

　　晴雯的隐藏意思是——真要把那尤三姐说给你朋友，岂不是害了你朋友？宝玉自然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也能理解。在这大观园内，乃至于整个贾府，就没有喜欢尤三姐的人。何况她们的名声也是传遍了大观园了。

　　尽管宝玉想不通大家为什么不去怪贾珍仗势欺人威逼尤家姐妹，害得她们落到了这种境地，反而一个个的，作为女孩儿却放不过同是女孩儿的尤家姐妹，怪她们失足。只是此时他已经明白，他的这些想法，和她们是说不通的，何况晴雯又本来就是一个矜持自重的人。

　　最终，他只是叹息了一声，道，“你不明白。我怎么会害了他？难道柳兄自己打探不到不成？若是他自己看不开，也是无法。但他是有侠肠之人，不至于害了三姐才是。”

　　晴雯只道他动了怜香惜玉的心肠，以为天下女孩儿无有不好了，又是冷笑一声，也没有再说话了。

　　宝玉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时不时看看晴雯，尤二姐来了，宝玉知道他有事，故此把麝月等人都打发了出去，唯独留下晴雯，此时也没把麝月等人叫进来，故此平日里不怎么做事的晴雯，便收起了茶碗等物。而宝玉看着看着，却发现了不对。

　　“晴雯，你手怎么伤了？”宝玉有些疑惑的问道。

　　晴雯虽然自持身份不怎么做事，但只要动了手，那是极为干净利落的。但此时右手却有些异常的样子，虽她极力掩饰，宝玉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晴雯见宝玉发现了，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在，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前日里打水的时候不小心碰着了，做这些许小事却是无妨。”

　　“无妨？”宝玉皱眉，“我记得你还在给老太太房里做针线呢。既然右手伤了，怎么不说？上了药没有？”

　　“上了。”晴雯简单的说道。

　　宝玉心有疑虑，但知道问晴雯也问不出来了，想着尤三姐的事情，摇摇头，换了身衣裳就出了门。

　　他心中也有计较——尤老娘如今在她自己家里住着，倒是很好找。但她也是一个没有成见的。尤家姐妹在东府的境遇，她如何不知？却是由得东府的父子乱来。是一个以银钱富贵为要的，靠不住。柳湘莲人虽好，却穷。虽说薛家要给他置办房产娶亲，但到底没有办好，尤老娘只怕不答应。莫如先去探探柳湘莲的口风。

　　出了门，他约了柳湘莲出来。自柳湘莲入了京，也不过就是见了一面而已。柳湘莲早有心再和宝玉相聚，怎奈两人都有事情，竟没有这份空闲。宝玉约了他出来，柳湘莲也是十分高兴，谁料宝玉反是一副欲言又止之色，他是个爽快人，性子又有些急，便有些恼了。宝玉这才笑道，“听说你回来后便十分着忙，又有我姨妈替你寻着亲事，不知道可有了消息没有？”

　　柳湘莲奇怪道，“没有。我本有愿，要娶一个绝色女子，只是素系寒贫，何方绝色女子可求？本来薛夫人愿意帮忙，感她情谊，有一良家女子，相貌端正的也就罢了，偏薛大哥高义，却又要薛夫人替我寻一门好亲，圆了我的愿才好。故此拖了下来。”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便是一沉。莫看柳湘莲说要求只是绝色女子，但听后面的话就知道啦，他还是有品行要求的。尤三姐曾经失足，这就足以让大部分的人不肯去看其他的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干笑道，“以前不知道薛大哥竟是那么讲义气，念恩情的人。”

　　柳湘莲也笑道，“可不是这样！”

　　宝玉的脑袋转着。他知道，若非柳湘莲这次机缘凑巧救了薛蟠，别的缘由，都不至于如此。就算是柳湘莲没有打过薛蟠，他对薛蟠来说也就是一个可以勾搭、想要勾搭的戏子罢了。但真被他当作了同等地位的朋友，薛蟠的为人也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在同时，薛蟠对柳湘莲好，又不等于薛姨妈对柳湘莲好。否则想要给他找一个美丽的好妻子，还不容易么？

　　是了，假如薛姨妈并不至于对他推心置腹的话……

　　“要说绝色，我们园子里面近儿倒是来了两个绝色的亲戚姐妹的。”

　　“可是薛姑娘、林姑娘两个么？可都是京城闻名呢，我才回来这几日，也是听说了。只是她们到你们家也不只一日了吧？”

　　宝玉心一宽，便知道柳湘莲还不知道尤氏姐妹的事情了。想来还有和他说说尤三姐好处的指望。

　　“不是我的表姐表妹，却是东府里珍大嫂子继母带来的两个女孩儿，叫做二姐三姐的。那三姐虽性子刚烈泼辣了些，容貌却不在我薛家表姐之下的。”

　　谁知柳湘莲远比宝玉想的敏锐。听了这话，他立刻就是怫然作色，“你可是要给我说和亲事么？本来宝兄弟你说的人，以我们两个的情分，我是断然不该说什么，直接应承的。只是你们那东府，除了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只怕里面连猫儿狗儿都不是干净的。莫说亲戚，便是正经小姐，我也不敢高攀！”

　　若非是宝玉和他少年时的情分，柳湘莲简直要怀疑，宝玉这是在鄙视他曾经串过戏子的身份了。

　　而这样的隐藏怀疑，虽说没有说出来，却还是清楚地反应在了宝玉的眼中。他满脸羞红，目瞪口呆的坐在原处，实在是不曾想到，他的话还没有出口呢，便遭到了这样激烈的拒绝。

　　柳湘莲和他贾家没有什么关联，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别人会怎么想？东府的名声，到底坏到了怎样的程度？

　　他算是忽然间就明白了那个和他关系不好的沉默的小妹妹，怎么都不愿意回东府的原因。甚至连父亲葬礼的时候，都因为老太太体恤，不曾日日去带孝，只说病了要修养……

　　回去的话，真的就完全嫁不出去了。

　　见宝玉这样，柳湘莲也是自悔失言。忙作揖道，“我该死胡说。宝兄弟你也别在意。原是如今我心心念念挂念此事，不由失言了。

　　宝玉叹道，“这倒是无妨。只是柳兄也太武断了些。四妹妹自小住在我们家，尤家姐妹，也不过是东府的亲戚，鲸卿又难道不是？你便如此说，连我也不干净了。”

　　柳湘莲忙再次道歉不迭。

　　但是，他对“贾珍妻子的美人继妹”的排斥态度，却依然是明显无比，宝玉也没有什么办法，无法再提，不过再聊了聊别的事情——比如说薛蟠生病了，他的病情之类的，便散了。

　　柳湘莲的态度如此，宝玉便没有再去找尤老娘，径自回了大观园来，第二日，便去找尤二姐告诉了她这件事情。

　　这一日，三姐和二姐在一块儿，出了蘅芜院，到后面的山石花阴下赏景消暑，却不料宝玉寻来，只说有些事情要拜托二姐，三姐虽觉奇怪，却也不曾多说，只顾自己想着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却觉着不对。

　　她这个二姐，自从嫁了贾琏，便是彻底的洗心革面了。自以为终身有托，自然要重新做人。而到了大观园里面来，就更是步履维艰，一切小心翼翼，怎么会和宝玉牵扯上，宝玉又怎么会来找她？更重要的是，她姐姐怎么又肯跟着宝玉出去？

　　三姐越想越不对，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往二姐离开的方向走去。心中只是害怕，二姐又变了心思。谁料，她听见的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袭人的离开和尤三姐的到来，加上酷暑余威仍在，大观园本来就是行人寥落，宝玉把二姐找了出来，在蘅芜院后面那大山石边上，便和她说了柳湘莲的事情，一开口，宝玉才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准备好该怎么说。

　　“我还没去找尤大娘，先找了柳湘莲，他和我原是朋友。但是他……”

　　柳湘莲拒绝的原话，实在是太过伤人了。

　　宝玉脑袋转啊转的，终于有了个理由，“他说他的婚事由薛姨妈做主，那儿我却是不好去说了。”

　　尤二姐听了就是心一沉。薛宝钗日日里早出晚归，避而不见，全不和她们相处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薛家对她们的看法。薛家公子少爷不成器，姑娘是很被看重的，尤二姐自然知道这个，去和薛家说这件事情，结果那还要说？

　　“那就谢谢宝二爷了。也是我妹妹没有这个福分，不能嫁得二爷的朋友。”尤二姐蹙着眉，有些茫然无措的说道。

　　宝玉想了一下，却也是想要补偿，“若是有人求嫁，也没有不能出去的道理。若是二姐不愿对老太太开这个口，不妨和我说说，这三姐的女婿，有什么要求没有？我倒能出去帮忙找找。”

　　二姐果然不愿意对贾母说要离开贾家。尽管这样要求的话，贾母应该会放她们姐妹离开的。

　　她想了想，觉得尤三姐虽然钟情于柳湘莲，但到底只见过一面，现实却是无可奈何的。当初……她们不也是被迫才从了贾珍的么？只要能够嫁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也就足够了。她们可没有什么选择了。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宝二爷了。”尤二姐行了一礼，虽然柳湘莲事情不成，却是得了宝玉一个承诺，即使他未必可靠，总也是条出路，搞不好就能把尤三姐嫁出去，全了她这个姐姐的心思。所以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颇为高兴的。

　　宝玉点点头，也不敢多站，就这么告辞离开了。

　　不管是宝玉，还是二姐，都没有注意到，三姐就隐在大山石的另一角，早已经听呆了。又是气愤又是羞躁又是绝望又是茫然，百感交集之下，连宝玉和二姐相继离开都没有发现，心中只是转着自己的念头。

　　没想到姐姐居然真去找了宝玉。姐姐，又何苦这样着急把我嫁出去？我若是出去了，你还在这儿，还能得着好么？

　　幸而那宝玉尚且不曾对旁人说，这个人却还是可信。但是……

　　那柳湘莲，果然是不肯娶我，嫌我的名声的。

　　能进我心里的就这么一个，他若是不肯要我，天下之大，便是皇帝老子，和那贾珍贾蓉，又有什么区别？他都嫌弃，难道别人就能把我当做正经人家的女儿对待么？

　　想到之前的日子，三姐蹙起眉来，连连摇头。虽说她也曾经被那耀眼的繁华迷惑，加上反抗无力，落入了东府，但随着年纪渐长，懂得事理以来，回首往日，却有一种“不堪回首”的感觉。

　　这大观园，如果不是因为姐姐的事情，在她看来已经是一处极好极干净的地方了。不是为了姐姐，她又何苦这样闹？明知道，这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只是，此前虽然知道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但反正她也看不到，“长久”会是个什么模样，所以就在争取“眼前”，如今，却对“长久”这种东西，有了一种明悟，那其中的景象，让她茫然无措。

　　低着头，她忘记了自己的姐姐已经回到了蘅芜院，自己慢慢的离开了蘅芜院附近，沿着流水走去，连烈日的炙烤也全然不觉，只不知所措的慢慢走去。

　　黛玉拉着袖子，右手捻着棋子，对着棋盘思考半晌，最终还是笑叹一声，把棋子放在一边，拿起放在一边的扇子来摇着，笑道，“我输了。”

　　惜春也摇着扇子站在一边看着，扫了下了不到一半的棋盘一眼，摇摇头，“林姐姐你认输认得真快。”

　　和黛玉对弈的贾兰却是恭恭敬敬的说，“林姑姑，承让了。”

　　虽说因为起社的时候基本上都没有落下贾兰的缘故，他与园中姑娘们的关系，却是亲密许多。无事的时候，也可能会和姑娘们玩耍了。这一天，黛玉正和惜春两个人到了滴翠亭来赏花下棋——这地方也颇为偏僻，黛玉又喜欢莲花，夏日便时常在这里坐着。惜春也常陪着她，要么绣花，要么画画，要么弹琴，要么下棋，今天就刚好是下棋的时候。恰好贾兰也路过，惜春便把贾兰叫了来下棋。这是因为她赢黛玉赢得没有趣味了。

　　此时听得贾兰这么说，惜春便笑道，“你也不用替你林姑姑留面子，什么承让？她就是没有胜负心，又不会全局筹谋，所以棋艺始终没有长进，前几个月还和我不分上下，如今却全不是对手了。”

　　贾兰作为晚辈，虽然比惜春还年长那么一点儿，却不好说什么，只是赔笑。

　　黛玉却笑了，“要说胜负心，全局筹谋什么的，这是说长于谋算，有心争胜的人才能下好棋了？我们园中下棋下得最好的可是二姐姐。虽说她年长一些，可要说道什么胜负心之类的，可也不强吧？”

　　尽管说有大局观，善于筹划的人可能下得好棋，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更不是说下得好棋的人，就一定胸有成算。否则，从后世的棋院里面去把那些国手什么的揪出来，岂不是一个个都是参谋军师智者之类的人物？

　　惜春虽然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迎春就是眼前的铁证，事实胜于雄辩，所以她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说道，“二姐姐那是真心喜欢下棋的。是了，是林姐姐你本就只把下棋当做消遣，所以棋艺却是长进不了。”

　　黛玉笑道，“当做消遣，也不是坏事。”

　　说着，不由得看了一眼贾兰。她虽然不是很懂棋，也不是很擅长棋，却也至少看出来了一点，贾兰的棋极具攻击性，掩都掩饰不住。这是代表着他争胜的欲望十分强烈么？

　　虽说长于棋者是智者，但是棋风能够反应一定的性格状态，就如同诗、字、画一样。这个黛玉还是觉得有道理的。虽然……同样不是绝对的事情。

　　“好了好了，我已经下得又热又累啦，想来兰哥儿陪我们下了这几盘棋，也耽误了玩耍做功课的时间，我们老坐在这里下棋，也辜负了这美景。兰哥儿，我看你在我们这里拘束得很，原本要去哪儿，那就现在去吧。”

　　贾兰苦笑。

　　身负寡母期望的他，素来是将原本的宝玉视作反面榜样的。作为荣府的二房这一支，他深知读书走科举之路才是正途。加上园中的姑娘们都和他的母亲一辈，他自然更加没有来往的道理。但是因为起社的缘故，他却是违背了原本的准则，即使是相处起来觉得轻松愉快，一直以来的教诲，也还是让他会觉得有几分别扭。

　　黛玉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来，这让贾兰觉得很不好意思，忙忙的站起来，就要告辞。但是他一扭头，就看见园中最近的煞星正往这边走来，别说走人了，他甚至很快生出了把窗户也给关上的冲动。

　　注意到贾兰整个人都僵硬了，黛玉也发现了不对，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一看，却见尤三姐远远走来，走到了水池边上停下，仿佛全没有从大敞的窗户中看到他们一般，只是盯着池中将败的莲花发呆。

　　惜春本来看见尤三姐也皱眉，但是看了一会儿，却有些奇怪起来，“她这是怎么啦？”

　　黛玉想了一下，“休息？”

　　惜春扑哧一声笑了。

　　黛玉知道她误解了她的意思。她本来的意思是，尤三姐平日里面泼辣好事的形象，本非她的本意，日日强撑着如此，难免有受不了的时候，需要调节自己的情绪。但是惜春多半误解了。只是她也无心辩解，因为她觉着，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林姑姑。”贾兰也发现了，“我怎么觉得，她好像要走进池子里面的意思？”

　　贾兰有些犹豫不决，带着一副“我大概看错了吧？”的表情开了口。

　　黛玉却是一愣，再看了看尤三姐。虽然隔着一个池子，却还是看得出来，她周身那股茫然的气息。想到之前说的，柳湘莲已经回了京的事，忙站起来说，“我们出去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

　　果然，黛玉等人带着丫鬟，也是不小的一群人了。但是尤三姐却是恍然未觉的模样。直到黛玉惜春两个通过游廊，几乎都走到了她的身边的时候，她才被脚步声惊醒，抬了头来看着她们两个，眼神却依然还是一片茫然，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察觉了什么一般，陡然转为警觉，挺直了背脊，再次挂上了一副桀骜不逊的神情看着他们一行人。

　　“三姐也喜欢赏荷？”虽说不怎么会和人搭话，但黛玉知道，在这个时候，也只有自己会说话了，故此，还是笑着开了口——大家闺秀的待客礼节，她还是懂得的。

　　但尤三姐似乎以为这句话是讽刺了，居然冷哼了一声，“我可比不上姑娘们，只怕再赏上一会儿，就有人要出来说我想偷这池子里的莲叶莲藕了。”

　　这是事实，若非是贾母和宝玉护着，黛玉也没法日日在这里坐着。当下只好苦笑道，“还真是如此，真是让三姐见笑了。”可惜，这样的事情，她确实管不了的啊！

　　过去之事，虽说自己也觉得羞耻，但是，若非有心人在这园子里面宣扬，想来也不至于到人人，竟连那柳湘莲在外面也知道了的地步。尽管因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三姐也知道，自己难得到一个好结果，可是，却还是难免因此怨上了贾府。

　　黛玉此时的言谈，又让她误会了。

　　——先是讽刺我没有雅趣，又将那样薄待客人的事情视作理所当然……你们在这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也没个婆子来说你们吧？

　　先前觉着生无可恋，萌发的死志，一时间竟是全绝了。

　　——你贾府要整死我们姐妹两个，又怎么能让你们如意？且还有姐姐老娘要我照看哩。

　　瞬间便又燃起了斗志来，起了左性，又哼了一声，再不搭理黛玉，也不告辞，自己转身走了。

　　黛玉见她这表现倒是一愣。本以为她是因为听说了柳湘莲什么事情萌生了死志，还在那里思索要怎么挽回她的念头呢——尤二姐认准了贾琏这是无可奈何的，但三姐总不至于也牵扯在这里一辈子吧？

　　谁知道，她这边办法还没有想到，三姐自己已经让自己的眼睛恢复了光彩。这是一个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能自己站起来、自己拿主意的女子啊！她不由得赞叹了一声。至于三姐似乎误会了她的事情，她倒没有放在心上。

　　这倒是让惜春贾兰都觉得奇怪了。

　　贾兰不好开口，原本看着三姐的惜春却奇怪的问，“林姐姐，我不知你的肚肠何时变得如此广阔了。她如此不知礼数的待你，你反而赞她？”

　　黛玉笑道，“她又不曾打我骂我害我，自身又有可赞之处，有什么不能称赞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

　　* 　　黛玉在后面称赞三姐，三姐自己却是以为自己从黛玉的“讽刺”中获得了斗志。只是她自己的事情绝了以后，就更加仔细的想了一下尤二姐的事情，结果却是无奈得很。

　　其实，如果自动放弃贾琏姨娘的身份，事情反正已经被贾府遮掩下来了，她们离开贾府自己过日子也是可以的。这些年，她们也攒了一些钱，大不了可以离开京城到别处去过活。

　　但是这件事情，却要看尤二姐的意思，尤二姐已经认准了贾琏，虽说在这贾府，尤二姐可能会憋屈而死，但是若是不在这贾府呢？尤二姐则可能伤心而死！

　　这样的认知，让三姐头痛不已。

　　她也只能继续维持一下自己姐妹的生活品质了，别无他法。除了她自己忧虑更甚之外，看来倒是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尤二姐甚至没有发现，柳湘莲的事情已经为尤三姐所知。只是见三姐没有在提起柳湘莲的事情，在奇怪之余有些松口气的感觉而已，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也就忘记了。

　　而除了尤家姐妹以外，在大观园内的其他姐妹们，生活却是波澜不惊的过着。在贾府的运作下，不管是贾府内外，拿黛玉那件绣品来说事的传言到底都是渐渐的少了。尽管，如宝玉这样的人还是很清楚的，这件事情并没有真正的完结。

　　贾府是不是欺负孤女？这件事情日后，并不是没有被翻出来的可能。

　　如果要说如今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宝琴越来越喜欢离开贾府，去参加外面女学的活动。她年纪小，才思敏捷，又算是见多识广，倒是在外面交上了不少朋友。

　　空气中逐渐褪去了酷热的气息，秋高气爽的凉爽天气，让姑娘们也逐渐愿意出门行走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贾母似乎终于觉得是时候了，决定对尤二姐的去处作出决定。这一日中午，在姐妹们都承欢膝下的时候，贾母第一次在尤氏姐妹进园之后，提起了关于她们的话题。

　　“最近园子里面却是住进了两个新姐妹。东府的亲戚，前儿东府乱得不成，故此把她们都接了过来。如今也和你们相处了几个月了，不知道处得如何？我也没有多问，不知道这两姐妹品行怎样？若是好了，接了长住也可。我这儿也能热闹些。”

　　贾母冷不丁的冒出了这么一大段话来，弄得屋中众人倒是都有些措手不及。凤姐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但她也无可奈何。

　　最近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其实之前她对贾琏严加约束，一来确实是因为有情，二来也是怕别人先她生下儿子——这一点，大家的嫡妻都是能理解一二的。况且她的年纪也还轻。但是，如今她已经有了嫡子了。她即使是在私下里，也再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如今自是只好沉默不语。

　　薛姨妈虽然没吭声，心中却是暗怒：贾母哪里是不知道？她明里暗里不知道说了多少，让尤家姐妹不要住在蘅芜院，免得影响了宝钗的名声，对此听而不闻的是谁？

　　只是从金玉良缘的说法，到宝钗及笄后的那股求亲风潮……前后映证，现在谁不知道她们薛家的意思？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更不要说，她现在还无法放弃贾家的这门好亲。便是贾家现在同样没落，但到底有一个贵妃在宫里，又是宝玉的亲姐姐……她们也找不到更好的亲事了。

　　所以薛姨妈也只好不吭声而已。

　　而其他的姐妹，并李纨都有些面面相觑了。

　　虽说知道这话是肯定会这么说的，但是，居然真的能这么面不改色的说出来……好像大家都不知道尤家姐妹的真正身份似的……

　　黛玉理解这样的说法，却还是难免在心底摇头，对贾母的手段叹息不已。

　　除开黛玉，其他的姐妹却也不想说话。尤三姐虽然闹腾，但是大家也都明白她们的处境，若说不好，却是明着落井下石了，若说好，违不违心不说，也很是得罪凤姐。

　　贾母见无人开口，先向宝钗问道，“宝丫头，她们是住在蘅芜院的，只是你日日帮忙操持家务，想来不知道她们的品行吧？”

　　宝钗苦笑了一声，“曾听院中人说，尤家三妹较不安分，只是实在没怎么接触到，却是不敢妄论。”

　　贾母笑道，“宝丫头果然稳重。”

　　这时，黛玉见没有别人肯开口，她自己的顾忌不算太多——不担心也不怕凤姐忌恨，也不担心贾母责怪，淡淡的开口说道，“园中姐妹那二姐三姐都相处不长，确实不好妄论，不过，只说这短暂相处的想法的话，我只觉得三姐是性子急了些，但并二姐一起，都没有什么品行不端之处。”

　　没在乎其他人诧异的眼神，黛玉继续笑道，“只是外祖母难道想把所有品行好的女孩儿都留在园子里陪您不成？若要那样，这屋子也忒小了些，连李纹李绮两位姐妹还没有接回来呢。我看那二姐三姐可未必愿意承您的情，她们还有自己的娘呢。只怕她们的娘也想她们了。您总要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才是。

　　贾母保持了不变的笑容笑道，“玉儿倒是想的周到。”

　　“大姑娘的意思，是若是她们两个自己愿意，她们的品行留在园子里面是没问题的了？我倒听说不是很有教养的姑娘，不要带累了自家的姑娘才好。”

　　王夫人忽然插口说道。她到不见得是在帮凤姐。而是尤二姐三姐失足的事情，如今几乎满园皆知，王夫人敏锐的看见了黛玉话语中的不妥之处——简而言之，这就是在针对黛玉来的。

　　至少，黛玉这么感觉。

　　如今她都已经习惯自己常常有这样的感觉了。

　　她蹙眉，但是还是说，“不过是凭着见过的那几面这么说的罢了。外祖母问我们，便是浅薄也只得说了。还不是看太太和外祖母裁决么？”

　　王夫人皱皱眉。

　　黛玉这么明显的同时使用了两个亲疏完全不同的称呼，虽说她本来就不喜欢黛玉，也不由一阵不悦。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好再说下去了。只能点了点头。

　　只是，黛玉话虽这么说，听见王夫人那么一说，更没人愿意开口说二姐三姐的好坏了——真是说好也不是，说坏也不是啊！

　　贾母环顾了一圈，在凤姐身上停驻了一段时间，最终说道，“既如此，就照玉儿的意思，我们来问问她们自己罢。”一边说，一边让人去请二姐三姐。

　　二姐三姐还未来时，贾母又向凤姐问道，“琏哥儿最近可好？先前病了一场，请了太医来看，终究如何，也没有来回我。”

　　凤姐微微苦笑，但很快就收敛了，只是，话语中却也失去了平时的那份活泼劲儿，“回老祖宗，如今尚未大好呢。”

　　贾琏这病，却是因为他被打了一顿引起的。公子哥儿皮娇肉嫩的，本来刚迎娶的美妾新鲜劲儿还没过呢，就被人给否决了这事，又因此挨了打，羞怒攻心，失于调养，皮肉伤才好了，便不由大病一场。之前本来有一趟外出送信的差事的，最终让宝玉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贾母又道，“你如今也大愈了，也该重新拾起家务来，又有一个儿子要教养，琏哥儿身边也该提拔个人才是。”

　　这话本来不好在姑娘们面前说，但是贾母到底是说了。虽不是命令的口气，却带着巨大的力量——“公理”的力量。

　　黛玉见凤姐那隐忍的模样，不由得心下奇怪，想起听到的一则传言来——凤姐生贾菁伤了元气，只怕难以再有身孕了。只是凤姐隐瞒着不说。看来是真的了？这方面，似乎有了一个嫡子，比没有嫡子还糟糕？有嫡子，就更没有吃醋的借口啦！

　　家中权势，这算是给凤姐的补偿？但这样的补偿……

　　尤家姐妹很快就来了，两姐妹还是在到了贾府之后第二次见到贾母。

　　贾母看了她们，都有些吃惊——不管尤三姐到底怎么闹腾着维护自己的权益，两姐妹都明显的憔悴了。她也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老妇人，看到这个样子还是觉得怜惜的。不过，她还是很快客气却也干脆的把自己的打算说了，问她们两个愿意留下，还是愿意离开。

　　尤二姐的眼神顿时一亮。

　　还是尤三姐听出了不对，在二姐要说话的时候，扯了扯她，“大观园虽好，我姐妹两个也有亲娘在外，亲娘身边就我们两个女儿，断然没有长期在外做客的道理。不知二姐如何，三姐只望回家孝顺老娘。”

　　二姐这才反应过来——是啊！贾母只说做客……

　　她有些悲凉的环顾四周，发现竟没有能为她说话的人。尤三姐又扯了扯她，那意思很明显了，希望她和她一起回去，这段时间，三姐已经说了多次了，希望她能把之前的事情当做大梦一场。

　　照她说的——这段姻缘，男方都不认了，女方还巴巴的要凑上去，这名声能好听？

　　“我……”她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尤三姐焦虑的看着她。

　　贾母向李纨示意了一下，李纨明白，这是要和尤二姐明说了。因为尤二姐的样子明明白白的，舍不得离开。这话让姑娘们听了到底不好，便站起来，领着姑娘们出去了。

　　只听得贾母在背后说道，“这件事情，本来不该我这个老太婆说，也不该和你们说的。但如今就明说了罢！之前琏哥儿的事情……”

　　探春也知道贾母的意思，她出了门，便小声问李纨道， “如今可是要把话挑明了。那尤二姐委实不是一个能闹事的人，有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吞的。但若是要给琏二哥备着，可就不能再住在宝姐姐那儿了吧？

　　宝钗听了脸色一变——可不是！说是做客还好，如果是要半年后嫁给贾琏做姨娘的人住自己那里……

　　李纨轻轻的说道，“自然没有这个道理。”

　　宝钗这才放下心来。那样的事情怎么说都是一点儿道理也没有，贾母便是要整人也是要有些道理的，断然不至于作出那么没有道理的事情来。

　　事实也是如此。

　　很难说到底贾母和二姐三姐说了些什么，最终，二姐还是留下来了，只说半年后成婚。到底是从蘅芜院中搬了出来，名义上，是邢夫人说接了亲戚过去做客。准备半年后以面子上过的去的理由来结亲——邢夫人喜欢，替子提亲。

　　说是结亲，贾母也不可能把她放出去了。

　　而听说她们离开大观园要去邢夫人那里住，黛玉等人知道些内情的，均不由得暗地里为她担心——凤姐在园中用的虽是软刀子，但只要有几分胆气，也不是致命的杀局。可是到邢夫人那里去的话……

　　或者三姐也是这样想的。

　　她本来说是要离开的，但二姐竟应了住到邢夫人那里去，她隐约听过些传闻，又传来了薛家帮忙给柳湘莲说了一门亲事的消息，最终便决定留了下来，和二姐一起去“做客”。

　　128章

　　贾赦那里，虽然有一个贾母看着，但是绝对不比贾珍的东府好到哪里去。他的姬妾数量是贾家第一，比起贾珍好的地方，无非就在于，他没有娈宠，姬妾也都是买来的而已。虽有逼迫之事，也都是家中的丫鬟。

　　尤氏姐妹是相当美貌的，绝对在他昔日里看中的鸳鸯之上。姑娘们口中不好说，心里面清楚的，都难免有些猜疑——这贾赦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尤家两姐妹身上？那是他儿子的女人啊！连带三姐也比他晚了一辈，加上贾母的约束，怎么也不该无耻到这种地步才是。

　　过了十余日，贾赦那边风平浪静，心中有些担忧的人也就逐渐放下了心思。

　　宝玉从平安州送信回来，听闻此事，叹息了几声之后，也就作罢了。在贾赦那儿，首先听闻的大事，倒是又有人来向迎春求亲了。

　　这次是一个姓方的富商之家，照道理，本来这样的亲事贾家没道理答应才是——嫁女嫁高，迎春虽是庶女，按照原本的打算，也该嫁入官宦之家或者书香世家，便是做填房，也比嫁给商家的可能性高。否则，面子往哪里摆？所以园子里面几乎没人把这次求亲当做一回事。

　　谁料贾赦再次出乎众人的预料之外。

　　他见方家极有诚意，又肯出钱下聘——传言是十万两银子——只为了求娶一个公侯之女，他居然便应了，给迎春置办起嫁妆来，连日子都定下了，只说来年春天便挑个好日子发嫁。

　　办事效率，旁人几乎没能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就成了定局。

　　连贾母都有些措手不及。但是迎春到底是贾赦的女儿，贾赦做得了主，她又想到之前迎春泡汤的婚事，也是无法，探听得方家家风尚可，又是嫡长子，还颇有出息，也就作罢了，认了这件事。

　　姐妹们这才先后向迎春贺喜，又不免纷纷送些小东西给她添妆。

　　即使是方家给了许多钱，经过了前面的事情，众姐妹也不认为，贾赦会给迎春准备多少嫁妆。

　　唯有黛玉，从宝玉奇怪的态度上，总觉着这事和宝玉有些关系。只是宝玉这些时候是来来回回进进出出，黛玉完全没机会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不问清楚，又不免挂心，这一日，想着宝玉该在怡红院，便往怡红院而去。

　　秋高气爽之时，便是午后时分也显得颇为凉爽。黛玉一路行来，秋风拂面，却是不由得想起了陪在二姐身边的三姐，和对三姐全然不知，如今正在薛家的帮助下筹备要成婚的柳湘莲……

　　想来会有这样的蝴蝶效应，不过是因为她的绣品被偷，使得二姐的事情被发现的时间提前了一点儿得缘故。贾琏和她们姐妹的相处时间太短，却是没有想到将三姐发嫁的事情，更不要说为她做主了。

　　所以柳湘莲如今完全不知道三姐，也没有在答应了订婚之后悔婚，使得三姐自杀，自己也因为后悔而出家。

　　这样的变化该说是好是坏呢？

　　对柳湘莲来说，或者是好的。但是对三姐来说，她会不会觉得已经生无可恋？这世界真是对男子太有利了……

　　这么想着，黛玉已经到了怡红院，却见院门大开，举目望去，竟无一个丫鬟。黛玉心中暗叹，走了袭人秋纹碧痕这样几个掌事的丫鬟，怡红院却是一下子松懈下来了。晴雯本来身份够，却又是一个不做事的，虽然一般来说无人惹她，但她脾气躁，也很难管好事情。至少也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吧？

　　宝玉如今少在怡红院，就使得这些丫鬟愈发的懒惰了。

　　…… 咦？

　　黛玉顺脚进了怡红院，才想着晴雯是一个不做事的，就看见晴雯隔着那西府海棠，拎着水自游廊上走过。便是侧面，也能看到她颇为吃力，似乎还有些吃痛。

　　因为宝玉如今少在，黛玉自然就更少来怡红院了。见了这样不由得吃惊。随即想起，晴雯有些时候不到她的潇湘馆去了。只是最近大家都少有往来，所以她竟没有注意到。

　　当下走了过去，在游廊下扬声问道，“晴雯，你在做什么呢？”

　　晴雯愣了愣，几乎不曾把水给打了。见到了是她，更是难掩尴尬，“也没什么，不过是自己烧了壶水，准备趁这时候洗个澡呢。”

　　黛玉更是奇怪。

　　晴雯在怡红院，几乎算是半个主子，要做什么，要吃什么，自然有那一大堆的小丫鬟帮忙去做，何曾要自己打洗澡水了？何况还只是在午后。

　　“宝玉不在？”黛玉先推出了一点。

　　“不在。二爷刚出门不久。”

　　叫“二爷”……

　　黛玉越来越觉得奇怪了。她隐约察觉到，晴雯现在的情况并不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晴雯自己却不愿意声张，而宝玉对此也并不知晓。因她素来和晴雯关系不错，便直接问了出来，“晴雯，你这是怎么了？往常哪里需要你自己打水？那些小丫鬟都去哪里了？”

　　晴雯的脸色愈发不对了，道，“林姑娘……”她示意自己手上的水。黛玉一愣，晴雯完全可以放下水来说几句话，这个样子却是……

　　“是我唐突了。”她只好这么说，“你还是快去吧。”

　　这时，麝月也从房中迎了出来，见了晴雯黛玉，也是一惊，上来和晴雯一起提着那桶水，欲言又止。黛玉看了若有所思。目送她们两个进去了，便径自到了宝玉房中。果然无人招待，过了半晌，麝月才进了房来。见到黛玉，苦笑了一声，但还是镇定的说道， “宝二爷出门去了。”一边给黛玉奉茶。

　　黛玉接过茶，想了一会儿，再次直接问道，“晴雯那是怎么了？我看她身上仿佛有伤的样子，难道这怡红院还有谁能欺负她不成？便是欺负了她，以她的性子，难道还能由人欺负的？这怡红院里面，什么时候又这么懒散了，竟除了你二人，一个人都不见了？”

　　麝月踌躇半晌，或者是因为四下无人的缘故，还是开口了，“姑娘不知道，那天，二爷带着袭人去见了太太，秋纹碧痕两个在这里直说都是晴雯告密诬陷，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晴雯自己也没想着会有这个后果，自己也觉得愧疚，便没反驳，袭人走后，她又被太太叫去训了一顿。人人都道她告了密，难免当面懈怠，背后为难。如今有什么事情，她都只好自己做了。也不敢告诉二爷，要是二爷知道了，说出什么话来，只怕还糟糕些。”

　　黛玉听了，不由得大为吃惊。

　　“我都不知道……”

　　她是不信晴雯是什么告密、陷害的人的。想想看也知道，是宝玉先发现了什么，所以问了晴雯吧？因为宝玉是比较信任晴雯的。当初那等大事，晴雯也必然…… 不能也不会去隐瞒。

　　结果却为她招了祸么？她本来性子就不讨喜，出了这件事情，虽然不是她的错，也难说别人会怎么说。更让人惊奇的是，晴雯居然对此忍受了下来，并不声张。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愧疚吧，本来没想到会把那些日夜相处的同伴给赶走的，而且性子倔强又不愿意求援。而更重要的，一定是因为王夫人那次把她找了去，说了什么东西？

　　黛玉到底不是晴雯，对于她的情况，也只能猜测而已，并不能确认她到底想的是什么。

　　她看了看麝月。

　　麝月虽然也是宝玉房中的大丫鬟，但是到底不能如袭人那般，把这整个院中的丫鬟都管理得服服帖帖，看现在怡红院的情况就知道了。而且这种事情，帮得太过，也只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麝月约莫也是看懂了她的眼神。

　　“林姑娘，这事你就别说了。也就是袭人她们的事情还没平息，加上太太大约又让晴雯不得张扬，且如今去了三个，那些丫鬟们都个个争先。过了年，来了新人，这事儿过去了也就好了。莫看晴雯现在忍着，过了这阵风头，只怕还有的那些小丫鬟们倒霉的呢。”

　　黛玉点头叹息，这件事情她也是无法插手的，不过就是听着罢了。

　　“三姑娘那边还没有另外安排丫鬟进来？”

　　麝月见她不再过问此事，也忙笑道，“如今园中处处裁剪，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说是今年年末还要看有没有年龄够的放出去几个呢，便要添人，少不得也要等明年开春的时候，一起从外面选进来或者再买了。”

　　正说闲话间，黛玉从窗口处见着两个粗使丫鬟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

　　麝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尴尬道，“这怎么才回来，也该让她们做事去了。”说着，便走出去了。

　　黛玉见了不免摇头，觉得自己坐下去也不是个事，也跟着走了出来。袭人虽然有千般不是，但是她确实是凭借多年的经营把怡红院管得很好的。麝月作为副手不错，暂代大权也可以，但是要独挡一面就不行了。

　　作为怡红院统管这里的大小丫鬟，不是骂几声，或者自己稳重和平就可以的。毕竟这里面人多活少，能分进来的丫鬟，倒是多半都在园子里有些门路的。

　　麝月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说了这两个丫鬟几句，便让她们去干活了。倒是黛玉从她们的嬉笑中听见了另一个消息——薛姨妈终于代替薛蝌向邢岫烟求亲了。

　　不由得再次摇头。

　　这园子里面的事情还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啊！129

　　黛玉并不记得，在她记忆中的故事中，薛姨妈是什么时候向邢岫烟求亲的了，不过想来也就是这一年的事情。

　　薛蝌此人，不管是在她记忆的故事中还是在现实的传闻中，都是一个不错的人，现在在帮忙薛家的店铺，他自己父亲似乎也有一些产业。她觉得邢岫烟还是一个不错的人，如果能够嫁给薛蝌应该也是不错的事情吧。

　　这么想着，她就觉着自己该去贺喜。当下和麝月说了一声，回到了潇湘馆去。史湘云果然也知道了，见了她来，笑道，“恰好我们一起去紫菱洲贺喜去。以往那儿最冷清的，如今却要是最热闹的了。只是不免又要多送一份礼，我没有什么东西，本想着送点儿针线活计，有林姐姐你珠玉在前，我又不敢献丑了。”

　　黛玉也笑道，“我们该先去蘅芜院贺喜才是……二姐姐也就罢了，邢妹妹你连她喜欢什么只怕都不清楚，先谈送什么礼也太早了些。”

　　湘云想到蘅芜院也在前面，恰好绕一点路，就可以先去向宝钗宝琴姐妹贺喜，连声说好，两人一起出来。

　　本来她们还担心宝钗宝琴未必在蘅芜院，谁料都在。湘云只说她们怕臊着邢岫烟了，所以没去看她，一进门便连声道贺。

　　在她来说，迎春和邢岫烟和她的关系本来就不好，也没什么来往，嫁出去的影响也不大，却是贾家的喜事，还能使得园子里面重新热闹起来，自然是高兴得很。但是宝钗姐妹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

　　黛玉直觉进门的时候，她见到的宝钗宝琴神色都有些不对，便没有急着道贺，只是不说话。

　　湘云的贺喜声，让宝钗和宝琴都笑了起来，只是黛玉瞧着，宝琴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她受年龄所限，本来就不是很会掩饰自己的心意。

　　宝钗笑道，“邢妹妹为人雅重，知书达理，不是那等轻薄造作之辈，我一向是喜欢她的，不料居然成了亲戚。我听说那边的大太太虽说想把她接出去，老太太却说可以留下，倒可以先和我们姐妹两个接触一番，日后还能相处……我才说我们也该看看她去。”

　　宝琴依然有些勉强的笑着，并不说话。

　　黛玉终于了悟——宝琴并不喜欢这门亲事。素来宝琴都是不和邢岫烟来往的。上京的时候她们曾共处过一段时间，照理关系应该还可以才是。但从她注意起，宝琴就确实和邢岫烟没有来往了。如今也是……

　　宝琴有几分商人习性，难道是因为邢岫烟的家世？

　　也是，虽说娶妻娶低，薛蝌父亲能够给宝琴说到梅翰林家的亲事，也算是留下了不错的产业，他们至少也能说是富商之后，娶一个同等家世的女儿不成问题。而邢家呢？

　　好听点说是没落世家，但不说邢夫人，邢岫烟的父母也是酒糟烂透之人……家里没钱，又没有人品，邢岫烟本身便有天大的光彩，也要被遮掩大半了。毕竟，娶了邢岫烟去，家里非但不能给薛蝌任何帮助，反而会是薛蝌的一大拖累。

　　这些东西，宝钗可以不在乎，但是宝琴可不见得能够不在乎的。

　　黛玉想明白了这些，也就觉得释然了。

　　毕竟这个年代就是这样，比起人品什么的，其实还是更看家世身份。宝琴便是因此不满，也只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好苛责的。如果她希望自己的哥哥能够得到一定帮助的话。至少她还是在努力，让自己在表面上不要带出什么来的。

　　邢岫烟想要被她承认，却要靠她自己。

　　湘云却并没有发现宝钗姐妹之间的暗潮涌动，她是个喜欢玩笑的，当下笑道，“这可真是好了，前面还说二姐姐要搬出去呢，若是邢姐姐也搬出去了，那紫菱洲不是就空了？邢姐姐不搬出去，和你们这大姑小姑好好处些时候，日后嫁过去可不是好？”

　　宝钗笑道，“你这话可别和邢妹妹说才好。一个大姑娘说这些话，也不怕臊得慌。”

　　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笑道，“我也不是亲大姑，却也不好去贺喜，只是去看看也是好的。却是不能现在，现在不能和你们一起去贺喜了。”

　　湘云点头笑道，“那我和林姐姐去便罢了。”

　　黛玉却知道宝钗这是因为宝琴的缘故，但是自然也不会说破。宝钗朝她点点头，她抿着嘴笑了笑，便和湘云一起出去了。

　　连续和大房有关的两门亲事，使得原本冷清的紫菱洲如湘云所说，变得有些门庭若市的味道，也极大地改变了大观园有些沉闷的气氛。

　　黛玉湘云到了迎春那儿，便见李纨探春也在，连惜春过得一时也来了。除却小姐们，鸳鸯平儿也先后来了一次，表达贾母的喜悦和凤姐的善意。

　　迎春的喜悦是难以掩饰的。虽然是商人之家，但经过了之前的变故，她都几乎已经绝望了，认为此生再难得到什么好亲事。不过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比以前会说话了些，也显得有成算了些，想来还是有所期待的。她自认是庶女，又不受父母兄嫂重视，能够体面地嫁出去已经很好了。

　　邢岫烟大约对这门亲事也是满意的，倒或者是因为怕湘云取笑的缘故，却是比原先拘泥了不少，只是在一边坐着，幸而她本来也就话不多，和湘云不熟悉，湘云还真不至于轻易和她开玩笑。

　　湘云只是对迎春笑道，“当初老太太派人怎么不把二姐姐也派着管家？如今二姐姐也该学着管家看帐了。否则明日里出去了可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不得要临时抱佛脚了。”

　　湘云本是玩笑，但是迎春经过了一次打击，想的多了些，却是有所触动，叹息了一声——湘云这话，其实很有道理。

　　迎春想着日后嫁到夫家，连管家看帐都不会，只会下下棋，做做针线，串串花……不由得有些忧虑起来。

　　探春见了，先笑道，“这却是不难。如今凤姐好了，我和大嫂子也不管事了，但是还能看看帐。这件事，却是要大嫂子去和老太太并凤姐说说，教你看帐便是。这事也不难，之前我也没学过，上手了才知道，不过就是些数算，以前大家一起学过的。”

　　迎春似乎安心了一点。

　　李纨见到姑娘们不再沉醉于风花雪月，而是切实的关注起她们日后必须要使用的技能来，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欣慰，也开始说起这方面的事情来。

　　不过多半还是说些日常管家会遇见的琐事和掌家的本事。

　　虽说确实是她们生存的必须，但黛玉听了，还是心中感慨，不是很愿意听，便到了窗边站着，只是看着她们。她发现，即使是邢岫烟和史湘云也是在细听。连惜春，惜春都有些想听的模样。

　　黛玉心想，不知道宝玉看到这个场景怎这么想？

　　原本的他是视这些东西为俗物的，看到女孩子沾染，很不乐意。但是现在多半不一样了吧？

　　黛玉在一边站了好一阵子，大家方说了个尽兴，各自散开。

　　黛玉从紫菱洲出来，湘云问她去不去探春那儿坐坐，黛玉知道他们可能还要说这方面的事情，便推了开来，要回潇湘馆去。这一来是因为这些东西她本来就懂，却是不愿意谈论，二来她其实打心底认为，这些东西反正她也用不上，知道就好，自己学着实行那就不必了……

　　只是不知道旁人怎么想的，湘云点头叹了几声，也许是觉得她假清高吧！但近来她们的关系复原，湘云却是没有说出来，让她一个人回去了。

　　黛玉快要到潇湘馆的时候，却是撞到了有些心不在焉的宝玉。虽知道宝玉对自己房中的事情多半一无所知，黛玉还是忍不住把他叫住了。

　　虽然宝玉知道了晴雯的事情并且采取行动被发现的话，多半反而会更刺到王夫人的心，对晴雯更不利。但是想到晴雯隐忍的样子，黛玉还是有些不快，只是把宝玉叫住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便是想问问迎春的事情……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有些问题真是不好问的。

　　只得说道，“薛姨妈向邢妹妹求亲了，要配他们家的薛蝌，你可知道？刚才我们才到二姐姐和邢妹妹那里去道贺呢。”

　　宝玉听了就是一皱眉。

　　黛玉取笑道，“怎么，邢妹妹人太好，出了园子去，你要不舍得了？”

　　宝玉倒是诧异的看了一眼黛玉，“林妹妹很喜欢邢姑娘？”

　　邢姑娘……这可叫得真够生疏的。这样客气的宝玉，实在让黛玉稀奇，“我喜不喜欢邢妹妹没什么，我倒是看你不喜欢她。”

　　“倒也没有什么不喜欢。”宝玉皱眉道。想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过生日的时候，妙玉送了拜帖来，我不知道怎么回帖，恰好路上碰见了邢姑娘……她原来和妙玉是熟识，年少时曾受她救济，又多赖她教导读书写字。结果却和我评价妙玉说，说妙玉为人不僧不俗，不男不女…… 我本来不曾在意，后来想来，却觉得不妥。人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无师恩，是朋友之意，当面诤谏也就罢了，背后刻薄……”

　　宝玉摇了摇头，有些担心的看着黛玉，似乎生怕她也步了妙玉后尘。

　　自从袭人事件之后，他就警惕了不少。知道女孩家的用心，并非人人都那样纯善。不管当日里邢岫烟是一时失言还是别的什么，在背后如此评论一个对自己有恩的半师，他事后想到，就觉得十分不妥。

　　不僧不俗，不男不女……

　　黛玉脸色一变。这个评论，其实她也知道，但是宝玉不说，她还真没想到这句评论背后的含义。想想看，确实，这是一个相当刻薄的评论了，不说所谓的天地君亲师的大义，单说一般人的道德观，也都是这样的——当面诤谏是君子，背后非议是小人。

　　没看到宝玉说了一半，都不肯做结论么？

　　邢岫烟应该是一个知书达礼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第一百三十章 ...

　　邢岫烟并不是大家小姐，父母都是酒糟烂透之人，因为年幼时妙玉的教导，不但读书识字，还学会了为人进退。虽然没有大家小姐的气度，但是她始终一副淡然处世，进退自如的感觉，却还是让人颇有好感的。

　　至少黛玉就是如此，也一直认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尤其是那句“浓淡由它冰雪中”，深得她意。现在被宝玉一说，她自己也稍微有些疑惑起来。这世上，确实诗品和人品不是一回事，外表和内心也不是一回事。诗品人品大相径庭的事情，自古以来比比皆是。比如说宋朝的潘阆……词作闲逸疏放，仿佛是志在山水的文人典范，但本人却是从来放不下官场。

　　难道说邢岫烟也是这样的人？

　　黛玉不敢保证，毕竟认真思考起来，她和邢岫烟的接触也并不太多，并不曾真正深入了解她的为人。回到潇湘馆以后，她自己仔仔细细的思考了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也许在这园子里面，真正最了解邢岫烟的人不是别人，是宝钗。

　　邢岫烟家境贫寒，父母姑妈又都不是什么慈善长辈，因此在园中过的十分艰难，平日里姑娘们看她的穿着打扮都能看得出来。只是，贾府姑娘们倒不是那等轻薄势利之辈，不会因此轻看刻薄邢岫烟，同情怜悯的话，也不会轻易去说，免得伤了邢岫烟。

　　只不过，同样也没有哪个姑娘家过得宽裕的，每个月的月例钱都不大够用，自然也很难周济她。比如说黛玉，她倒是不缺钱，但是她不管家，在外面又不方便，没有直接给钱的道理，所以也只能看着。唯有宝钗，即有余钱，要在外面买些什么东西也方便得很，所以，唯有宝钗最常接济邢岫烟，而邢岫烟在这满园子的姑娘们当中也就最亲近宝钗了。

　　要知道邢岫烟是个什么人，应该问宝钗。

　　而宝钗表面上的那些言辞，也相信不得。

　　黛玉又想起了那一次，尤三姐在席的时候，邢岫烟中途退席的事情。那一次的表现确实颇为奇怪，但是她没有去深思是怎么回事，现在想想，却也依然想不明白。

　　她就有些想去问宝钗了。

　　况且她知道，宝钗也一定想要见她。宝琴的不妥，她看到了最直接的一面，而宝钗也发现了。所以，宝钗保不定就想要嘱托她一番。

　　心底计议已定，带着几分好奇，黛玉便在第二日，忖得宝钗会在蘅芜院的时候，往蘅芜院而去。

　　自从宝琴来了，蘅芜院就热闹了不少，但是这一日，却是延续了三姐在时的冷清。宝钗正在和莺儿描花样，显然是在休息。见黛玉进来，笑着让座，让莺儿去倒茶，一边笑道，“我还说我要去找妹妹，妹妹倒先找上门来了。”

　　黛玉笑道，“姐姐想来找我，我也想找宝姐姐你，可不就干脆的来了么。”

　　宝钗听了这话，倒是愣了愣，“妹妹找我做什么？是了，可是担心宝琴待邢妹妹不好？倒不用这样担忧，我那堂弟虽然疼宠妹妹—— 有那样一个妹妹谁不宠爱呢？但是他在进京路上便见过邢妹妹一次，我看他们是彼此如意的。况且，宝琴如今没有了双亲，认给了姨妈做女儿，在这里住上一两年，保不定还从这里发嫁呢，你却是不用担心。”

　　黛玉对邢岫烟颇有好感，宝钗是知道的，所以倒是抢先说了这么一番话。但黛玉本不是担心这个——她还没宽泛到这地步，婚事已经定下，身世无法改变，接下来应该是邢岫烟自己努力的。听了宝钗的话，倒是只觉得，宝钗极为喜欢邢岫烟。

　　搞不好，这婚事还是她和薛姨妈说了，促成的？毕竟邢岫烟在众姐妹中并不出色，薛姨妈又不怎么来大观园，哪里能够观察到邢岫烟的为人呢？怎么就能无视邢岫烟背后的家庭问题，执意聘她为薛蝌之妻？

　　在黛玉的心底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是她却是不敢肯定。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她略略蹙眉说。想了一会儿，干脆直接问道，“我只是想起一件事情来，心中觉得奇怪，所以来问姐姐。之前我们那场聚会的时候，似乎是因着三姐，邢妹妹提前离席了。这事情想着古怪。我昨日里回去细细想来，只觉得邢妹妹看着让人喜欢，似乎颇为洒脱，但她到底是个什么性子我却不知。真是洒脱的性子，怎么会和琴妹妹处不来呢？”

　　宝钗盯着黛玉半晌。

　　逐渐的，杏眸中也是染上了笑意。她挥挥手让莺儿离开了，随即笑指着黛玉说道，“颦儿颦儿，我去年便说望你把我当做姐妹，你应了。我却是直到今日，才真觉着你把我当了姐妹。我可是放心了。这都是私密话儿，你来问我，我便告诉你，也不和别人讲—— 你这是觉着自己看错了人，不好意思认呢！”

　　黛玉脸上微红，果然有些不好意思——宝钗还真是说准了！不过，她来问宝钗，倒并不是对宝钗存了太过亲密的想法。只是明白了她的为人罢了。所以可以保持良好的关系。

　　不过……

　　“人非圣人孰能无过？况我非但不是圣人，连聪明人也不是。”

　　宝钗笑道，“既然妹妹来问我，说不得我也只好做一番背后非议的小人了。‘浓淡由他冰雪中’。那次我们咏红梅，果然也是这一句最得我心。只是林妹妹你误认了一件事情，诗可咏情，诗可咏志，可明白了？”

　　黛玉恍然。

　　诗可咏情——她以为是这样。

　　但事实上，邢岫烟或者只是以诗咏志。正因为宝钗也是以诗咏志的类型，所以轻易地看出了这一点。

　　邢岫烟希望自己可以做到“浓淡由他冰雪中” ，并且一向都以此要求自己，使得自己的言行举止符合这个要求，即使是以那样的家世和身份，也能够自若的在贾府中生存。但事实上，她没有做到。

　　宝钗叹道，“你也不要苛责她。子不言父之过，她那样的身世，难免对自己有些自惭，却又不能言父母之过，便只能力求让自己做得好些。你莫看她那样子，她其实是极注重规矩体统的，其实颦儿你真要去和她相处，只怕还相处不来呢。”

　　黛玉低下头沉思了半晌。

　　如果照宝钗这样说，倒或者是得到了解释。她那样说妙玉，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精辟的评判——虽然太过刻薄——所以，她虽然认了和妙玉有旧，其实又希望和那样的妙玉撇开关系？尤三姐那次也是……

　　那是一种“言污不可听”的表现啊！

　　当然啦，宝钗说的未必就是对的，只是可以成为一个重要的参考。黛玉甚至觉得，被宝钗这么一说，原本一个淡淡的影子，立刻就鲜活了起来，和现实全部连接上了。说到底，她对邢岫烟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为她的外表和她的诗才所动，但那个时候的邢岫烟，也就不过是一个单薄的剪影而已。

　　“也真是够难为她的了。”最终，黛玉如此叹息了一声。

　　“可不是这样？”宝钗笑道，“所以我可也还是喜欢她的。”

　　黛玉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见外面湘云的声音大声响起，不由得转而笑道，“这小蹄子，我撇下她到这儿来，她竟是找来了……咦？”

　　她话音未落，就觉得不对。不由和宝钗面面相觑。以她们和湘云的熟悉，自然能够听出来，湘云的声音，相当的慌乱。

　　宝钗忙站了起来，携了黛玉两个出门，才出门，便看见湘云迎面而来。见了她们两个，湘云忙急走了两步，到他们两个面前小声说道，“可出了大事，糟糕了！在那边，听说尤三姐把大爷给伤了！”

　　黛玉和宝钗再次对视一眼，忙问道，“是怎么回事？”

　　湘云听了，却又有些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是大房那边不知道怎地闹了起来，贾赦脸上身上都带了伤冲出一个屋子，直说尤三姐伤人，要去抓他。

　　但是那是内院！

　　外男哪能轻易进入？况且贾赦爱妾极多，自己也防着她们闺房寂寞，在这件事情上管得极严的。拎着刀子冲出房间的尤三姐，身上带血的样子，当下把一众女眷就给吓倒了一半，得以在那里大闹起来。

　　而在贾赦着急想要找外面的男丁进来解决麻烦的时候，偏贾母又兴质大发到了凤姐那里看重孙子，距离极近的，听见这场喧闹，赶过去看见，早晕倒了。

　　这可是让贾府整个儿都兵荒马乱起来。

　　在这关键时刻，邢夫人是不敢说话的，还是王夫人镇定下来，怕把事情闹大，只让人夺了刀，把三姐二姐都带到了这边暂时压着，一边又请了太医。但是事情这么大，哪里是说压下就压下的？不过是让贾赦一时间不得报复罢了，府中却是传遍。湘云跟着贾母去凤姐那里的，见了这事，她就忙忙的来找黛玉宝钗了。

　　只是宝钗在自己院中管理极严，衡芜院人少而冷清，又极为宽敞，园中的喧闹，她们两个人单独说话，竟没有听见。

　　但被湘云这么一说，可就顿时觉得不得了了。忙忙的去看贾母，一边两个人又各有各的担心——

　　迎春的婚事，会不会受到影响？三姐那边，又会如何？

　　这么一闹，邢岫烟的婚事，会不会受到影响？

　　第一百三十一章 ...

　　有些事情，湘云不是很懂的。而即使是她这样的闺阁女儿，也知道有些事情、有些言论必须要忌讳。所以有些东西——比如说三姐的骂辞，她就说得极尽简略。但从她那羞红的脸庞，和贾赦的平日为人来看，就已经足以让黛玉和宝钗两个，猜到大约是怎么回事了。

　　贾赦果然至少看中了三姐。

　　而且全然不顾，三姐是她侄媳妇的妹妹、儿子姨娘的妹妹。多半还使了强逼的手段，被三姐反抗，伤了身体。

　　这样的行为，不管怎么说都是被人鄙视的。

　　黛玉和宝钗想到贾赦的作为，都对他没有丝毫的怜悯同情。尤其是黛玉，她想到三姐还可以熟练的用调情的手段把贾珍贾琏等耍得团团转，为何会这样激烈的对付贾赦？保不定，贾赦不但想对她下手，还想向二姐下手不成？

　　贾母看到连荣府也乱成了这个样子，不要说气晕，连气死，黛玉都不奇怪。

　　儿孙不孝至此，如之奈何？

　　这样想着，两个人已经赶到了贾母的院中。贾母院中果然已经乱成了一团。黛玉宝钗两个，甚至迎面就撞上了贾珍贾蓉两个——这两个也刚刚赶到。

　　去内室的路上，又先后看见了还捧着书的贾兰，一脸病象和无奈的贾琏，和站在一边存在感薄弱的贾环。贾琮倒是不见，想来在照顾自己的父亲。

　　最终，在内室，她们看见了宝玉侍奉在祖母身边。三春并宝琴邢岫烟也在。而贾母似乎仍然处于昏迷状态。还不待黛玉开口问什么，琥珀便进来惶惶的说道，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姑娘们快回避一二！”

　　于是几个姑娘又只得都回避到了碧纱橱后，宝玉则是迎了出去。看他的样子也颇有忧色，不过还是对黛玉露出了让她放心的神情。

　　太医自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这短短的时间还不至于让事情传开。但是，他也是一个人精，在诊断出贾母是气恼得晕倒以后，倒是没有问是为了什么气晕的，而是直接说了宝玉等几句——怎么你们这些做晚辈的，能让老人家气倒？

　　这话直问得宝玉等无言可答。

　　幸而贾母日常保养得好，这次虽然气到了，却也没有大碍，修养些时候就好了。太医细细的开了方子，又叮嘱了一些事项，便被宝玉送了出去。

　　黛玉她们在碧纱橱后头避讳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次次都难免在背后小声讨论、窃窃私语，但这次却是完全不同，几个姑娘包括几个大丫鬟都缩在后面，没有一个人吭声！

　　黛玉听见说没有大碍，已经放下心来，却见得迎春和邢岫烟的脸色都难看得不成。这件事情是毫无疑问的丑闻，而贾赦的性子，很有可能让事情闹得如当初鸳鸯的事情一般，人尽皆知。到时候，她们两个难得的好亲事，只怕就要出变数。

　　两人都是父母足以成为自己拖累的，也知道自己难寻好亲，但是女孩子家，最终能够指望的，难道不就是夫家么？还能在娘家住一辈子？有了一线希望，口上不说，心里面是十分在意的。如今出了这变故，自然惶然。

　　她两个，迎春人送绰号二木头，针也戳不出一句话来的，虽然是说她木，可也是说她的情绪其实并不外露。邢岫烟就更不用说。如今，却也是一个都掌不住了。

　　贾母不醒，没人能够约束贾赦的话……

　　贾母没醒。

　　太医走了，姑娘们都走了出来，站到了一边，看丫鬟并王夫人李纨两个在那里忙来忙去的照顾。过了些时候，宝玉又回来了。知道他必然是送了太医去贾赦那里，所以才愁眉苦脸的，迎春也顾不得了，在一边推了推黛玉。

　　黛玉被她推得吃了一惊。这是实在不曾想到，迎春也会有这么主动的举动。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那边探春已经拉住宝玉问了，“宝玉，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宝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大爷伤得挺重，但都是皮外伤，倒也没什么，太医也开了伤药，没有大碍。大爷倒是没说是为什么伤的，太医也没问，只是怕这事难以全隐瞒下去，琏二哥送太医出去的时候，大爷还拉住我说，要我们把三姐交给他呢，他饶不了她。我看他是气得不成，但凡好些，腿上没被擦上那么一刀，已经来这边要人了。”

　　宝玉回来，其实人人都想知道贾赦那边的情况怎么了，所以从贾母塌边的王夫人起，到做事的丫鬟们，都放轻了手脚，暗地里竖起耳朵听宝玉的话，无所事事站在一边的姑娘们就更不用说。一时间，房中竟是静悄悄的，除了宝玉的话几乎没有别的声音，而这状况几乎还无人发觉。直到宝玉话声落下，做事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才陆续响起。

　　迎春和邢岫烟的脸都白了。

　　她们到底是姑娘家，哪里经过这样的事？

　　惜春也是摇了摇头，小声对黛玉说道，“我还说我是最倒霉的，原来还有更倒霉的！”

　　黛玉苦笑。

　　是啊，贾珍也是个荒唐人，但他至少知道要保住外面的面子。当初那两位姨娘的事情，他就知道掩下去。但是贾赦么……当初他就能威胁愿鸳鸯了，又何曾想着鸳鸯照顾贾母的辛苦和贾母的脸面？会有这样的反应还真不算是稀奇事。所以，两个荒唐人中，好面子的那一个，比起不要脸的这一个，竟也能胜出了。

　　不过，黛玉倒是觉得，邢岫烟是完全不用担心的。之前宝钗的话，也让她看出来了。薛姨妈还是能够做薛蝌的主的，毕竟是长辈。而宝钗和薛姨妈两个，只怕是认定了她了。她家世上的不足，完全不足以成为她婚姻的障碍。甚至，搞不好正是缔结她这段婚约的原因之一。

　　但是话说回来，虽说薛姨妈求亲，她认为有些阴暗的目的，但是也是为了自己这一系的利益着想。这是大家主妇的常见之事，她们也就是被这么教育的。所以，她还真没有什么谴责的意思了。薛蝌和邢岫烟，也并没有真正的被伤害到，他们两个的未来，还要看他们自己的经营、处理。

　　就在黛玉沉思间，那边已经传来了微弱的一声喊，“孽……孽子！”

　　虽然是虚弱的声音，却能够听出其中饱含的失望与愤怒之情。贾母不知道是被宝玉这话刺激的还是怎么着，醒过来了。

　　她这一醒，自然又是一阵忙乱。贾母却全不顾这些，端上来的汤药也不吃，只问，“那个孽子，还有她老婆，凤丫头，都在哪里？”

　　邢夫人和凤姐自然是在贾赦那里。王夫人知道贾母的意思，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忤了她——她知道，这事只有仗着这老太君才能摆得平，否则她荣府、贾府的名声，全部要被踩到泥巴里去！

　　当下对琥珀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把大太太或凤丫头找一个过来呢！”

　　琥珀连忙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出去了。贾母深深地看了王夫人一眼，这才在鸳鸯的服侍下进药。喝了药，凤姐邢夫人依然一个没来，贾母这才慢慢的问道，“那尤家的二姐三姐何在？”

　　不过是这么短短的功夫，她就已经恢复了气度，好像那贾赦衣冠不整满身鲜血的从三姐的房中跑出，而三姐在院中大骂贾赦逼?奸儿媳儿媳妹的事情全未发生一般，王夫人心中也是有些佩服的。

　　她很快答道，“儿媳已经让人把他们看管起来了。如今周瑞家的看着呢。”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知道她的意思，也唯有靠她的势，有她守着，自然是颇为可靠的。贾母点了点头，看了鸳鸯一眼，鸳鸯忙又垫了一个软枕在她的身后，扶着她坐了起来。

　　贾母歇了一会儿，环视了一圈，却见众姐妹都在，叹道，“适才，我没记错的话，二丫头、琴丫头，云丫头是和我一块儿的吧？如今她们姐妹只怕是都知道了。这样的事情，本来断然不该入了姑娘们的眼睛，女儿见着那样的父亲，日后如何抬起头来？亲戚见了这样的事，就更是耻辱！家风败丧如此，我日后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国公爷！”

　　姑娘们都低头不说话。

　　本来这样的事情，是该向她们掩着的，一点儿也不该逗漏，但是事情闹大，足足有三个姑娘几乎完全瞧见了，贾母也就不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干脆挑明了来说。

　　而贾母可以挑明了来说，按理，她们是绝对不能多话的。

　　这时，凤姐和邢夫人也都低眉垂眼的进来了——这对婆媳，尤其是凤姐，何曾在贾母面前有过这样的神情！姑娘们低头觑着，都是心底感叹，

　　贾母叹道，“也罢也罢，你们都坐到一边去吧。这事情说来我这老太婆都羞，但你们都是姑娘家，有些事情只怕还不明白呢！只是既然你们都知道了，就在旁边听着吧。如此败坏家风的事情都见过了，日后你们也做了当家主母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处理不得了！”

　　邢夫人知道她这是意有所指，连忙跪下了。凤姐略微苦笑，也只得跟着跪下。

　　贾母冷哼道，“我知道，这事和凤丫头却是没有什么关系。凤丫头你也甭陪着你婆婆跪了，到我这边来坐着。”

　　凤姐知道贾母的脾气，只得往贾母那边坐了。而凤姐一坐到身边，贾母立刻就变了脸色，指着邢夫人怒道，“我知道你那丈夫不要脸，却不知道他竟是如此不要脸！连儿子的媳妇都惦记着呢。我知道你素来是三从四德得过了火，如今才知道，你这是把你丈夫当亲爹在孝顺着呢！我把那姐妹放在你那里是什么意思？你还想说不知道不成？就略微劝上两句，他还能把你给休了？”

　　饶是邢夫人，如今也不由得羞红了脸，说，“何尝不曾劝来！只是老爷的为人，媳妇实在是劝不动。”

　　“劝不动你不会来告诉我？”贾母不依不饶的说道，“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当传出去名声就能好了不成？”

　　邢夫人地下头去，不敢吭声。

　　贾母冷笑了一声，道，“这事儿，说到底是你们院子里的事情，你倒是说说，该怎么着吧！”

　　邢夫人素来都是怕贾赦怕惯了的，倒是很想说顺着贾赦的意思来，但如今这个心思，却是完全不敢吐露，只说，“全凭老太太做主。不管老太太怎么处置，做儿子媳妇的，哪能说什么别的话呢。”

　　贾母冷笑道，“有你这句话就好！我知道，他定要怨我，但即便他受了伤，如今我还真不能让他报这个仇！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知道他伤了，这些时候，好好在家里养伤。他以为这事情传出去好听哪？敢宣扬出去试试？我告诉珍哥儿，请出族规来治他！那二姐三姐，你家琏哥儿也不用想着了，我立刻送她们一家人出京去。”

　　贾母本来也不想如此专断独行，但她知道这件事情必须要速战速决，雷厉风行的立刻搞定。否则，日后贾赦真的对贾珍媳妇的一家弄出个什么人命官司来，那才是天大的祸事。即使是这样做破坏了一贯以来她维持的虚假的母子和睦，和她不管事的形象，她也顾不得了。因为除了她，没有人能做这个主。

　　第一百三十二章 ...

　　贾母声色俱厉，坚决果断的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来。这种“这就是判决”的态度，使得她老迈的身躯上，难得的，释放出了一种凌厉的气势。

　　话音落下以后，一时间竟是无人说话。

　　贾母果断抛出来的这句话，让她的一众晚辈们也是暗暗吃惊。毕竟，贾母已经很久没有插手家中的具体事务了。所作的事情，最多不过培养丫鬟，或者分派哪个看中的丫鬟到某个晚辈的房里去。

　　但是如今，她却是连缓和的余地也没有给大家，就抛出了这么一段话来。

　　虽说她对尤三姐砍伤自己的儿子一点儿怨言也没有表示而是干脆利落的要送她们一家出京，这一点似乎从母亲的角度来看就有些不妥，可是细细思量下来，每个人都明白，这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姑娘们不说，几个已经掌势的夫人媳妇，却是立刻就在心中打翻了五味瓶，左右不是滋味。

　　要说知道吧，那是知道，知道只有贾母出面，用这个法子，这件事情才能最快平息，而尽可能不影响到贾家的声誉；也知道，贾母这样明着出来管一件事情，这也是极少数的事情，平时她没有这个机会的。

　　但是，听到贾母那斩钉截铁的语气，看到她那不容置疑的威势，还是使得邢王二位，尤其是王夫人感觉十分不爽快。

　　毕竟邢夫人是填房，王夫人却是少年时就嫁进了贾府来的。这样的贾母，让她想到了她刚刚嫁进来的时候，乃至于王熙凤少年时，被接过来玩的时候，自己委委屈屈的活在那些姑娘们的光环之下，那种憋屈的滋味。

　　虽说她和薛姨妈是亲姐妹，是后来扶正的姨娘的女儿，原本是庶出，和王子腾兄弟都隔了一层，也才会嫁给没有爵位可袭的贾政和作为皇商的薛宽，但是，王熙凤到底也是她的侄女儿，若非是年少时来贾府时就见到了这样的贾母，怎么会撇开她这个姑妈不顾，义无反顾的投向了贾母那一边？

　　这些年来，贾母渐渐老了，颓了，王夫人实在没有想到，还能再看到贾母的这一面。

　　贾母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几位姑娘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注意着她们的反应。

　　在她身边的众多姑娘们当中，唯有去世的贾敏，和进了皇宫的元春，是她教导的，该怎么去做一个大家的主妇。而在这些姑娘们里面，她知道，唯有黛玉和宝钗，曾经受到过这样的教育。她家剩下的三春，虽说被她养在身边，但是为了维持这个大家族的稳定，有些东西，她是不好插手的。只能让她们自己看着。

　　这一次虽然差点酿成大祸，却也是一个好机会，不知道，她们能够看出几分来？

　　令她欣慰的是，除了湘云宝琴，其他的女孩子们，都没有太露情绪。

　　“好了，事情就这样办了。”既然都已经做了一回独裁者，贾母也就不再惺惺作态的问两个媳妇的意见了，“我也累了。后面的麻烦还有不少，该怎么处置，你们两个管了这么多年的家，总也不需要我再教了。宝玉，你去和你珍大哥商量，两个人打点一番，送那一家子出京吧！他也该明白的。至于去处，你安排就是。”

　　宝玉听见贾母这样处置，早已经是喜出望外，连忙站起了身来应了。

　　旁人看着宝玉，都觉得他十分长进，便是王夫人，神情也舒缓了许多。唯有黛玉察觉到，不管怎么说，宝玉对“珍珠”的那份赤子之心，还是没有变的。希望这份赤诚能够多保留些时候吧，这样的心思，本就是他身上最与众不同的东西，也是，最出色的东西。

　　邢王两位夫人和宝玉走后，剩下的姑娘们难免又陪贾母说了些时候的话。尽管经过了这些事情，人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都难免想着，虽说贾母来了个快刀斩乱麻，但后面还会有多少事呢？

　　比如说，贾母勒令贾赦在家里休养养伤，贾赦明面上是不好反驳这句话的，但是暗地里会做些什么？而且，尤三姐一阵大骂，听见的人可谓不少，贾母的晕倒更是让事情没有得到及时有效地控制，怎么也传出去了一些，这件事情又会引起什么样的后遗症？

　　贾家的肮脏事情不少，哪个高门大户的肮脏事情都不少，但这些事，不能被外人知道，被人知道了，那就完全不是一个性质了。

　　这样的事情，只怕贾母自己都在考虑。所以气氛自然是热烈不起来。加上贾母年纪到底是大了，先是被儿子给气倒了，后来又撕下了平日里的面具，把事情给处理了，早已经是身心俱疲。

　　李纨先看了出来，便带着姑娘们告辞出去，让贾母睡了。

　　而这边，李纨带着她们走出了贾母内院，每个人虽都觉得自己满心感慨，想要和人说时，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尤其是迎春和邢岫烟，虽说贾母的举措算是给了她们一个安慰，但是她们两个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没法不忐忑啊！

　　迎春可是贾赦的女儿，便是从小没养在她身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直到走到了园子里，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该去看看父亲才对，而她居然都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忙忙的就向众姐妹告辞。

　　邢岫烟知道宝琴并不喜欢自己。她不知道自己那个未婚夫君的想法如何，但是小姑难处，本来就是一个大问题了，不要说还有那样的父母。如今连姑父也……见迎春去看贾赦，她也有点想去看看，主要还是看情况。

　　所以，她很是露出了一副想跟去的神情，除了迎春没有注意到，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但是最终她想到那边必然也是一团乱，就没有开这个口，任由迎春一个人去了。随即，又在大观园门口见了等待母亲的贾兰，方知邢王二位夫人出去后，就把他们各自打发回来了。李纨领了贾兰自去，邢岫烟也就和和众人告辞，自己先回了紫菱洲去。

　　一连去了三人，剩下的几个小姐也就各自散了。

　　因为从来没有把贾府的名誉和未来与自己以后的幸福联系在一起，黛玉算是众姐妹中比较轻松的一个——另一个是宝琴。

　　不过，这一连串的事件，让黛玉不由的怀疑，是不是她引起了什么蝴蝶效应，贾家的衰败，提前了？从她的绣品被偷开始，贾府算是出现了一连串的意外事件，这些事件有些连她都没有想到。而这些事件，在她眼中看来，无一不昭示着贾府的衰败之象。

　　如今她的力量失去大半，自然是不愿立刻失去贾府这个可以暂时托庇的地方，但是如果贾家倒了，她或者也可以相信欠她一个人情的燕霜夜的人品，所以倒是不用担心。而贾府的那些奴婢，虽然贾府一倒，她们必然要受到牵连，但最有可能的，还是被卖到别的地方去继续做奴婢，这是好是坏，也是很难预料的事情。

　　唯有那些和她日常相处的姐妹……

　　黛玉看来，在现在的这个年代，完全没有女子权益的年代，一个家族的倒台，下场最为凄惨的，绝对是这个家族中的女眷们。很多时候，死都会成为解脱。在那之前如果能够及时嫁出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贾赦的事情，被贾母压了下来。

　　贾赦果然不敢违抗贾母的明命，只在屋中养伤，就当作这件事情不曾发生过。但是，想要完全遮掩这件事情，却是注定做不到了。

　　不过过了两日，这一天，湘云约了黛玉，两个在宝钗那里坐着，三人聊些诗词的时候，便见宝琴气冲冲的回来。

　　开始问她，她还不肯答，问得紧了，宝琴到底没有宝钗那样的深沉，便忍不住说了出来，却原来，宝琴这天应了女学的邀约出去，却被问了一些贾赦之前的事情，让她很不愉快。

　　黛玉揣度她的意思，总觉着宝琴有了一丝怨言，怨贾府牵连了她的名声，毕竟她也是贾府的干女儿。就是湘云，她虽然为人直爽，如今也长进了些，听出了宝琴的意思，就有些不悦。还是宝钗会察言观色，注意到了她两个的神情，忙把话题岔开了，又说了几声，便借口有事，让林史两个告辞。

　　黛玉湘云两个出来，黛玉还没说话，湘云先抱怨起来，“她如今倒是混进那女学里面不想出来了，如今倒是嫌这里麻烦了？果然在那女学里面学不到什么好东西！她怎么也不想想，当初若非是你们带她去，她又是贾家的干女儿，能这样么？怎么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变化这么大？”

　　黛玉默然的想——也许她的变化没有你想象得大。

　　但是，有了女学的邀约，宝琴开始加入那个团体开始，她昔日的热情确实是逐渐消退了，性格也逐渐有所变化。这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变得明显。

　　她并没有像她堂姐那样变得更加成熟圆滑，而是受到了那些大家闺秀大家主妇教育的影响，对于利益关系和家世名声什么的，愈发看重起来。

　　她不免劝慰湘云道，“你也别这么说，当初也是外祖母硬要认她做干女儿的，她长得又漂亮，也讨人喜欢，能进那个女学，我倒不意外。如今这事，她有怨言也是难免的，你做什么不去那女学？不就是怕里面的三姑六婆、指指点点么？你去听了，只怕也未必不迁怒。俗话说人走茶凉，如今尤家姐妹都被安排出京了，过些时候，风波平息了，也就好了。”

　　湘云有些心烦意乱的说，“希望如此吧！你不知道，我自小在这京城里长大，各个宅院的事情也听过不少，没听过这样的……谁知道要被人议论多久呢？是了，宝玉这两天有说过没有？不是他要打点送那姐妹两出京的么？不知道怎么样了？”

　　黛玉想想看，发现宝玉竟然真的从没说过这事。

　　本来因为贾母的态度和两个姐妹的关系，她们对这事就不好多提，宝玉这两天又只在贾母那里见过两次，所以这事竟不知道结局。她不由笑道，“当时外祖母说 ‘快送’，想来已经送出去了吧。你若真想知道，不妨问问他去，想来也没有什么好瞒的。”

　　湘云想想确实如此。

　　但她心中只觉有一股闷火，虽觉得答案不言自明，却还是拉了黛玉说，“我们问问他去！”

　　宝玉这时在怡红院。

　　黛玉这次到了怡红院，却见了和前一次完全不同的景象。上上下下，内内外外，到处都有人忙来忙去。

　　宝玉接了她们两个说要奉茶，黛玉竖着耳朵听，分明听见，这命令传到了门外，至少有三四个人争抢着做。倒是晴雯，在这个时候松散了一些，可以休息。

　　这屋里去了三个厉害人，一个又被指名道姓的说陷害同伴，正是剩下的小丫鬟们争先之时。听得黛玉在心里连连摇头。

　　宝玉却似是心事重重，并不在意这些。

　　湘云也没在意。一落座，她就问起了尤家姐妹。宝玉显是吃了一惊。黛玉分明觉得他看了自己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送出京城去了。只是去处不好说，珍大哥说了，免得日后大爷找她们的麻烦。”

　　湘云这才吁了一口气，放下了心来。

　　但是，黛玉却分明听见了完全不同的答案。和湘云相反，本来觉得那两姐妹算是死里逃生的她，这下，才把心给悬了起来。

　　只是宝玉既然知道，贾赦会找人来报复，又怎么会在这个差事上面懈怠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

　　女孩子家幽居深闺，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也无从去弄个清楚。宝玉对尤家姐妹的事情，几乎是对黛玉明说了这是在说谎，但是也几乎是明说了——这件事情不好说明白。

　　至少是不好对黛玉和湘云说的。

　　黛玉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宝玉，连之前想要知道的，宝玉是不是在迎春的事情上出了力，在如今都没心思问了——迎春若能够平安嫁出去，就已经很不错。

　　如果宝玉当真在其中出了几分力，那么自然也会把其他的姐妹放在心上。而既然他觉得不该说，被人问起宁可说谎，虽然黛玉知道自己去问的话，多半能够问到答案，也不愿意去问了。

　　湘云因为从来没想过宝玉会骗她，所以倒是没有起疑，黛玉也就没有提醒她。又过了数日，迎春定下的夫家并没有反悔之意，说是来年春天发嫁，也没有推迟的迹象。

　　迎春自己也安下了心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这一日，黛玉看毗邻的怡红院的情况依然不见好，想着和晴雯素日里关系不错，便决定往凤姐那里看看，她知道，怡红院里面的位置是极难谋求的，不知道贾家的附庸里面，多少人家的女儿在谋求呢。比如说园子里面掌厨的，柳家媳妇的女儿五儿，只是没有门路，至今不得进来。而且，贾家便要节省，一两个丫鬟，又能省得多少？若是能够提拔几个人，晴雯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尴尬。

　　只是，晴雯如果经过这件事情还不能领悟“老太太也好，太太也要，许诺给与的姨娘之位都并不足以依靠”的话，黛玉自认自己也帮不了她什么的。

　　但是到了凤姐的院中，黛玉却是敏感的发现，气氛并不对劲。不是适合她问那件事情的环境。

　　这让黛玉觉得颇为奇怪，她知道，凤姐是向来都擅长原谅贾琏的。二姐被送走了，她不过是下了一点儿阴手，也没怎么着，就已经不战而胜获得了胜利，应该心情挺好才是——至少前些天，黛玉也没见她因为没整治到二姐而愤怒。

　　但是如今，她却觉得放眼望去的媳妇婆子全部都是紧紧张张的，而且，竟似乎没人注意到她。黛玉心中纳闷，还是一边往凤姐房中走去。没走得几步，终于有一个婆子发现她了，连忙走了上来，陪笑道，“林姑娘来做什么？”

　　黛玉蹙眉，“来坐坐，怎的？凤姐不方便？”她好像隐约听见凤姐的声音了。

　　“这个……”那婆子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二奶奶正在审案呢，听说出了了不得的事，姑娘还是改日来坐吧。”

　　黛玉并不认得她，所以可以肯定，这个婆子并不是凤姐身边特有脸面的，也不是掌事的。心中就有些犹疑，虽然止步，却并不转身，只是笑道，“审什么案子？哪里的人又偷鸡摸狗了，怕我看见了不成？”

　　那婆子支支吾吾的，却不回答。

　　黛玉看着她，思忖了一会儿，只觉着刚才见到这个婆子却也是要出院子去的 ——难不成不能让她看见，却要去别处通风报信？这也很有可能，只是，到底是什么事呢？

　　她这边思量未定，那边又另走过来一人，却是小红。那小红见了黛玉，也是有些慌张，不知怎的，竟准备转身就走。黛玉更是莫名，连忙把她叫住了。

　　小红被她一呼唤，犹豫了一下，还是蹭蹭的走到了黛玉的身边。

　　黛玉好奇道，“凤姐在忙什么？”

　　小红知道黛玉和凤姐的关系，又见她已经找上门来还起了疑心，却是拿不准该不该让她知道。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好像是之前尤二姐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是二奶奶让我们都不得过去的。”

　　尤二姐？

　　黛玉这下可真是吓了一大跳了——难道说，这尤二姐还能和贾琏有什么牵扯？又或者，凤姐虽然不战而胜，却不想放过尤二姐？不至于吧……

　　说句不好听的，她真的不想放过，也完全可以等等，等她公公动手再说啊！

　　黛玉隐约听见凤姐在大发雷霆，不由十分不解。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远远走来，看来很狼狈的样子，黛玉只得满腹狐疑的避了。不过，这个小厮她还是认得的，正是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只是如今他是一点也兴不起来了，两边的脸颊都是高高肿起。

　　那边兴儿还未去远，看来精神状态要好得多的旺儿也跟着过去了。

　　黛玉想想看，问了小红，知道没有别的小厮了以后，她还是举步往凤姐房中走去。小红这时也不好拦她了，只得和她说了一些话，便先去报信。

　　黛玉笑了笑，跟在了小红的身后。

　　平儿迎了出来，她跟了进去，却见凤姐正歪在榻上生气呢，脸儿都煞白煞白的。见了黛玉，脸色倒有些变化，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黛玉笑道，“这是怎么了？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又出什么祸事了不成？”

　　凤姐怒哼了一声，旋即坐了起来，拉着黛玉叹道，“怎么不是祸事？我看是天大的祸事！这事儿我看是瞒不久的，也没什么好瞒的。前些时候老太太要送那尤家姐妹走，结果宝玉和东府那个珍大爷，却只送走了一个！那尤三姐带着尤老娘走了，尤二姐死皮赖脸的，也不看看什么状况，居然赖上我们家二爷了！这要被我那公公知道，还不知道是什么祸事呢！猪油蒙了心的……”

　　凤姐不由自主，抑制不住的一阵大骂。看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儿，冒出来的市井骂词让黛玉听了都瞪大了眼——不少是她都没有听过的！

　　不过，她至少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也还真是能够理解凤姐的心情。

　　贾琏依然养着尤二姐，在外面买了房子当做外室？

　　这是被美貌迷了心窍还是怎地？被贾赦知道了，绝对是一大祸事！

　　这下，连宝玉为什么要说谎都能理解了。

　　黛玉知道宝玉这个人。

　　尤三姐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她要照顾老娘，只好带着母亲离开京城。但是，尤二姐本来就是菟丝花，并不能独立生存，也根本没有这个念头。她自认失足，又受不了凄苦的日子，只怕真有可能自己要求留下来。而只要她自己要求了，宝玉根本不可能强送她离开京城。

　　而贾琏，不管是被美色所惑还是别的什么，答应的可能性也真不小。

　　黛玉想着，忙问道，“如今怎么了？是事情已经传开了么？”

　　凤姐一愣，顿时住了骂，皱皱柳叶眉，仿佛懊悔不迭的说道，“这却是我的错，我是怒极攻心了，从旺儿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只想着立刻弄个明白。这事本是兴儿操办的，我一心找人来问个清楚，虽说摒退了左右，还真是难说会不会走漏几分……”

　　黛玉无语。

　　她觉得，以凤姐平日里行事的周密，不至于想不到这个可能，看看院子里面的那些婆子就知道了。她分明就是要走漏这些消息！

　　但是她能说什么呢？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尤二姐还能让贾琏养在外面，这肯定会让凤姐产生危机感。即使二姐已经注定威胁不到她的位置了。

　　这样的反击不说合理，至少是合情的。

　　见到黛玉的表情，凤姐也觉出了一些，带出一个尴尬的笑来，拉着黛玉坐下了，转移话题道， “妹妹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黛玉自然也不好再说原本的打算，只道，“我是来看菁哥儿和巧姐的，却不是来看你。他们在哪里呢？”

　　黛玉在凤姐那里逗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这次，二姐的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放弃了那艰难，却确实存在的一线生机。黛玉没有尝试去为她做些什么了，她养在深闺，也确实不知道那些具体的事情。

　　但是，从那些下人的传言中，却也是知道了一二，后来发生的事。

　　宝玉帮尤三姐母女两个办好了路引等物，送了她们出京去，私人还赞助了她们一笔钱。

　　尤老娘也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因为女儿的缘故，在贾家过了许多好日子。二姐给贾琏做外室的时候，她便是被贾琏许诺的东西诱惑而答应的。三姐虽得了一笔钱，日子却也不能过得十分宽裕，心中就不免有些别的心思。

　　后来三姐以寡妇的名义，在一座小镇落脚，开了一家小店，虽然不再装扮，但是天生丽质，又有那样的一个母亲，也险些儿被逼得嫁人。

　　因为尤三姐自己始终不肯，性格又刚烈，老娘也不好过分逼她，幸而也不曾再遇得一个权势滔天，强抢民女的人，在尤老娘郁郁而终以后，尤三姐便用剩下的银子供奉了庙里，削发出家。

　　只是，她的下落和结局，贾府却是无人知晓。

　　他们知道的，只是三姐母女走后，彻底失去了依靠，却满心以为可以苟且偷安，依靠贾琏的二姐的结局……

　　不管凤姐是有心还是无意，很快，在贾府乃至于大观园内，就传满了尤二姐依然做了贾琏外室的消息。

　　贾敬到底不是贾琏的亲爹，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纳一个外室其实已经不是丑闻。

　　但是当初，尤三姐的那件事情，便是经过了高压，仆人们不敢讨论，心里面到底是有数的。知道了尤二姐尚在，难免就要私下议论，眼睛只盯着大房。

　　凤姐料定这事贾赦必知，也知道他再怎么着也不会打死贾琏，便不再理这件事情了，只当这件事情她不知道，至少也是不再愿意追究。

　　又过了数日，果然贾琏便被叫去，听说本来就还没有痊愈，却又是被贾赦打了一顿。

　　仆人们私下传言便说，贾赦要贾琏把尤二姐送到她那儿去。

　　不管是否如此，贾琏先是没有这么做的。而贾母又把贾赦叫去训斥了一顿。但是，这些都无济于事了。贾母若是还能管得住贾赦这个袭了爵的儿子，也不需要弄得自己在平时都只好高高挂起，不管府中大小事宜。

　　贾赦在贾母训斥了他没有多少天以后，就有一天，出了贾府。而随即，就传来了尤二姐触柱自杀的消息……

　　第一百三十四章 ...

　　“……那你说那尤二姐的住处，大老爷是怎么知道的？不是琏二爷暗地里告诉了他，许了他去找尤二姐报仇，哪个小厮有这么大胆子？”

　　“呸！你还当我们家那些小厮这么忠肝义胆不成？琏二奶奶最初知道这件事情，难道不就是兴儿告诉她的？”

　　“你才笨呢，你难道没听说，兴儿当天就被琏二爷打发出了门，尤二姐死了才回来？琏二爷那时怕还想着尤二姐呢，只说把侍候的奴仆全都远远的调开来，直到找不到才罢。可惜大老爷岂是那么容易死心的？寻了个由头便把琏二爷打了一顿板子，若他不说，只怕还有得打呢。没听见说，太医说了，大老爷身上那伤是去不了疤了，当时流了许多血，又伤了元气。”

　　“我还是不信。便是那兴儿没有回来，难道就没了其他牵扯的人？大老爷当初要那石呆子的扇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自有那贾雨村把人打死了，扇子送来。闹出那样大祸，琏二爷尚肯把那二姐留下，怎么能这么轻易就送给了大老爷呢？若是他送给了大老爷，那尤二姐又为何自杀？”

　　“我知道了。你这个小蹄子，可是看上琏二爷了？这么费尽心机为他说话。傻丫头，我告诉你，那尤二姐重要，能有日后的爵位重要？况且，我看他也不是当真看重尤二姐，不过就是贪图她新鲜美貌罢了。你还真当他多情哪？”

　　“……你还说我看上琏二爷呢，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就认定了是琏二爷要送的？难道有什么证据？你字字句句都把二爷说得这样不堪，也总有些缘故吧？我看你平时最喜欢去怡红院，如今也在谋那里的差事，可是为了这个？但便是你念着宝二爷，也不该贬琏二爷啊！”

　　“这有什么稀奇。你知道，我哥哥是在大老爷前门当差的，大老爷一个人霸占着那么多个，不知道有多少整日里独守的。有名分的姨娘、没名分的丫鬟，得着空儿，就要到前门来和我哥哥他们说说话，也不知道逗漏了多少东西。不说别的，你看琏二奶奶管琏二爷管得那么紧，前几年，琏二爷就跟那些丫鬟姨娘有些勾搭了。琏二爷被打，难道就没人关心？我是听的一个丫鬟告诉我哥哥的，八成不会错了。

　　沉默半晌。

　　“……亏得你这小蹄子，这话也说得出来！也不怕羞臊！”

　　“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怕羞的？我告诉你，大老爷新近赏给琏二爷的秋桐，便是原本就和二爷对了眼的。可怜那琏二奶奶赶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枉费了心机！我只告诉你这些事，劝你息了那心思吧。我听说你父亲和大管家交好，如今怡红院空了那么些位置，若是我们都进去，只怕机会还大些。”

　　“我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只是我父亲虽和林大管家交好，但是这事儿做主的，却又不是林大管家，还要看琏二奶奶呢。”

　　“琏二奶奶如今哪里能管得那么多事？我看，到底还是要三姑娘做主的，珠大奶奶也是个不管事的……”

　　两个丫鬟走后，黛玉无奈的从绿萼的树干后转了出来，轻轻摇头。寒冬腊月，园角的绿萼再次开了花，还开得十分茂盛，可见她前一年的护理十分有效。黛玉前一次见了，心中欢喜，便选了一日空闲，一个人来赏梅。谁知道，这样偏僻的角落，竟也被人发现了，来这里说些偷鸡摸狗之事。而且从头到尾，黛玉觉得，她们根本看都没有看旁边的梅花一眼。更不要说，觉着对着这梅花自觉羞愧了。

　　她自己为了避免麻烦，远远的听得她们两个说起贾琏的事情，就随便一避，即使是穿着冬衣稍稍厚重了些，也全没被发现。

　　之前，听得那个丫鬟说贾琏如何的薄情，她还以为是不是一个有见识的丫鬟，谁知道，只是为了说动那另一个和她争取怡红院的位置所以才那么说的，明明已经在真相的边缘，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争取宝玉姨娘的位置，和贾赦身边的姨娘丫鬟、贾琏身边的姨娘没有任何区别。

　　事实上，尤二姐的事情出了以后，大观园内关于此事的讨论，从年前讨论到年后，是从来不曾停息。黛玉因为时常自己出来行走，耳朵又灵，也算是听见了不少。虽说至今为止，没有人认为贾赦会遭到报应什么的——人人都认为贾家足以压下这桩事情；也好像没有人认为，贾珍尤氏夫妇会因此和贾赦有什么芥蒂，但是，如今天这般，如此笃定的说是贾琏出卖了尤二姐的，倒还是第一个。至少黛玉听见的，这是第一个。

　　当然啦，黛玉并不认为，这一定就是假话，只是那不认识的丫鬟说出来的“证据”，却也未必真就是了。

　　她的心中不由得一阵叹息。

　　要说这园中，谁的眼睛最明？还真的就是这些丫鬟仆妇，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旦有什么事情，人们猜疑纷纷，就会想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总有那么一两个是能够猜中真相的。主子们的心思，也同样总是有猜中的。

　　比如说，是凤姐让贾赦知道的这件事，又比如说，在贾琏的心里，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女人，比他未来很可能继承的官职爵位更加重要……

　　可怜凤姐也好，贾琏也罢，都是一心一意的想隐瞒某些东西，却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也可叹，这些丫鬟仆妇们，在例举出了众多的可能以后，往往会把最糟糕的那些当做事实，偏偏又能每每中的，真是不知道让人该说什么好。

　　更可悲，从主子到丫鬟们，都没有想到，今日依靠权势被遮掩的事实，在失势以后，重新被掀出的时候，会惹出什么样的大祸来。就好像这些丫鬟们做丫鬟的时候，看不到现在的姨娘就是她们争取的位置会带给她们的未来一般，看惯了朝廷中的倾轧，贾家的那些主子们，为何就看不见那些最后倒台的，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的下场？盲目与侥幸的心理，普天下的人们，真是如出一辙。

　　站在当地感慨了一会儿，天上却又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来。黛玉忙掩了帽子在头上，往潇湘馆而去。

　　尤二姐的死，并没有给大观园带来太大的波澜。人们都知道有一条生命逝去，但是到底和自己无关，又有谁会长久在意？

　　此时年关刚过，贾家还有大大小小的事情要收拾，又要准备迎春春天的婚礼，端的是人来人往，表面仍显一片繁华升平之像。

　　回到潇湘馆中，紫鹃自己给她守着门，看见她，先舒了一口气，“好姑娘，这么冷的天气，你到了哪儿去？明说一炷香时间回来，如今都该去老太太那儿了！又下雪了，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黛玉抖抖那身白狐皮毛的披风，抖落了一身的雪花，“是有些事情耽搁了。”想了想，又道，“给我换身红色的来，最近家里面有喜事，过两天又是元宵，外祖母又喜欢，倒让我们姐妹一群，整日里一堆红啊绿啊的凑着。”

　　紫鹃笑道，“这有什么，姑娘穿红色的也好看。早已经备上了。前儿又送来一套新的呢。”

　　黛玉点了点头。当下换了衣服，和紫鹃一起走出了潇湘馆，还未走得几步，却见宝玉迎面而来，身边也带着晴雯。

　　袭人晴雯都是贾母给的，袭人已去，至少晴雯在明面上，就是怡红院的大丫头了。便是袭人在的时候，她也已经开始自持身份，比如说夜晚照顾这样的事情，也逐渐转交给了晴雯。

　　只是，晴雯不喜欢做事，这个宝玉也素知，所以年前在贾府走动时，还经常会带麝月，让晴雯在房中休息，年边开始，在家中，尤其是去贾母那里，却是带着晴雯居多了，紫鹃告诉了黛玉这个变化，黛玉如今自己见着了，更是确认了。只是不知道宝玉是不是知道晴雯在怡红院多受排挤才这么做的。

　　宝玉的脸色不怎么好，也看不出来他是不是为了晴雯，毕竟尤二姐的死，黛玉也顶多就是感叹一下，真正会感怀的，也就是他了。因为尤二姐的死，和宝玉不无关系。尽管即使是一切重来，尤二姐请求他，让她留下，宝玉还是会答应。

　　“林妹妹。”看见黛玉，宝玉连忙一礼。

　　黛玉点了点头，笑道，“近来在园子里面，能看见你的时候真是愈发的少了，连兰哥儿都要多见些。”

　　宝玉有些不好意思，“这也是无法，最近大老爷极喜欢训我，连凤姐也是。说不得只好出门避祸了。”

　　宝玉可谓是尤二姐事件中，除了尤二姐之外最大的受害者了。凤姐不待见他，但是贾赦也怨他知情不报——贾琏是典型的自作自受，全不该算在其列。

　　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黛玉也不好笑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两人便一起结伴到贾母那里去，路上不免说起园中的情况来，黛玉发现，虽然表面仍然繁华，但是贾府，尤其是大观园已经开始呈现萧条之像，这一点宝玉也发现了。不说别的，当初众姐妹兴致勃勃说要起社，也不过就起了那么几社，后来就是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此后就再无人有这个性质起社了，不管是吟诗作对，还是弹琴画画。可谓风雅之事，一年做尽，此后再无后继。

　　说起这一点来，宝玉虽然没有参加多少社，也是十分感叹。

　　不过，他倒是苦中作乐，只说要在迎春出嫁之前，找个机会，起上一社，大家聚上一聚，也不定什么主题，大家各展其长，为迎春送行便是。

　　众姐妹聚集在贾母那里的时候，宝玉和大家说了这个消息，果然人人赞同，只觉得趁着这年热未过之时，此前诸事尘埃落尽之际，可以重新让这个园子热闹起来。

　　只是，宝玉另一个希望能够让之高兴地贾母，却是没有了往日的兴头，只是淡淡的笑着，看着他们。经过了贾赦的这件事情，贾母似乎变得衰老了不少。原本的清闲享乐形象，更是消失了大半。第一百三十五章 ...

　　宝玉本来说要趁着年热发起一社，让这园子重新热闹起来。但是因为事情的意外变化，这社期却是延后了。

　　一来是梅花已经赏过，二来却是元宵之后，连着宝钗黛玉的生日，贾母也因为前一年变化的缘故，准备好好操办，热闹一番。宝玉想要起社，却是插不进去。

　　不过，宝玉本来要趁过年起社的念头，也是因为迎春难免要回到贾赦那儿去，有量体裁衣等事，

　　但是，尤二姐的事情虽然风波平息，贾赦却是未能得偿所愿，心中郁结，加上当时尤三姐砍伤得确实是重，他怒急攻心没有修养好，加上年前年后一阵忙，竟是病倒了。贾母也就发话，把迎春多留一阵子，嫁衣什么的，交给凤姐负责，而出嫁前要学的东西，也都由凤姐负责，在出嫁前回贾赦那儿就成了。

　　迎春暂时可以留在大观园中，起社送行的事情，自然也就不用着急了。

　　何况，凡是胸中有点儿成算的，心里面都知道，这是贾母在表示——迎春是养在她身边的女孩儿，不受父母那边的教育。这在尤二姐的事情之后，算是挽回对迎春可能造成的不利影响的暗着了，也是贾赦病倒了，贾母才好这样办。

　　至于侍奉父亲？

　　贾母只让她专心备嫁，常去看看就好了，反正贾赦身边什么人都缺，就是不缺侍候的人。

　　也因此，宝玉非但没有不满，甚至还是满心欢喜的改了时间，准备在桃花开的时候，起一个桃花社。

　　自从前一年，因为太后生病而减免了省亲之后，人人便知道，这天家的意思，众宫妃省亲也就是这么一次了。毕竟耗费太多。又是打仗又是天灾的，宫中都在说着节俭呢！

　　省亲的事情，却是不用再想了。

　　荣府好好的办了一个元宵，便开始准备起宝钗尤其是黛玉的生日来。尽管这一次的元宵，宗族间却是冷清了许多，便是宁荣二府自己也过得没有前一年那么热闹。但是这样的事情，人人都只是看在眼里，放在心里，谁也没有提起。如凤姐这样的，倒像是想要多办几次家宴来弥补一般。

　　凤姐还和黛玉感叹过，说这天家不自由，下了诏要节俭，就只好节俭起来，衣食膳饮，都要记录在案的，天下人都看着，更有御史言官，皇帝也要忌惮几分。他们这些人家，却可以在暗地里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有什么喜事，也能好好操办。

　　黛玉心中知道，这是凤姐逞强遮掩，所以也就是一笑而过。

　　这一年，黛玉十四岁，园中其他姑娘的年纪也大抵都在十三四岁之间。宝钗和迎春都是十七岁。这是算的周岁，放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晚嫁的年龄了。

　　迎春如今已经有了归处，整日里笑意都只能强掩着，还掩不过来，宝钗却依然是全无着落，最近连求亲的人也一个都无了。

　　宝钗自从选秀失败以来，她自己和家中便把希望放在了宝玉的身上，但是无奈，元春试探了一次，确认了贾母的心意以后，就不肯再出手，而王夫人知道贾政必然是听贾母的意见的——何况血脉相连，贾政也更喜欢黛玉——在这件事情上也难以专断，便一年一年，拖到了现在。

　　迎春都能公侯庶女的身份下嫁到商贾之家，宝钗的婚事却是迟迟难决。

　　想到及笄之年，贾母算是真心诚意的为她办的宴席——那时她还是有进宫的希望的——再看看这十七岁的宴席，虽说依然是颇为热闹，但是，宝钗的心中是十分苦涩的。

　　怎么想，都觉得贾母此举有一种讽刺的意味在。

　　即使是和黛玉交好，也无法让贾母在这件事情上低头。而看看贾母那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模样，宝钗实在不知道，她这样一年一年的拖下去，她该如何是好？

　　现在十七，转眼便是十九、二十……

　　二十不嫁，便是逾龄，犯了法律。到时候，不是官府发配，她便只能出家。

　　她还能再拖下去么？

　　她断然不能以妾室的身份嫁出去。她受到的一切教育，都是作为正室大奶奶的处世方式和手段，深知作一个妾室，不管是手段多高，心机多深，在名分上就受到了不知多少压制，只要大奶奶有点儿手段，便能够轻易压制。

　　在贾府中的赵姨娘，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早已听母亲说过，以前的赵姨娘，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是王夫人带到贾府来的人，她母亲以前也见过，性格看来极是温柔和顺的，否则，王夫人怎么肯把她放在贾政身边？怎么肯，在自己怀孕坐月子的时候，让她服侍贾政，乃至于生下探春？

　　只是赵姨娘是个有心机有志气的，所以没能做成平儿。

　　接连生下了探春乃至于贾环以后，就被王夫人暗中处处打压，竟变成了今日里人恶鬼厌的模样。就算是有贾政的宠爱，那又如何？后院的事情，他根本插不了手！

　　这样的例子，早已经让宝钗心寒了。她很明白，不说心机手段，便只是凭名分上的优势，如果她能够成为宝二奶奶，如果袭人没有离开，她轻易就能让袭人在二十年后，变成另一个赵姨娘！

　　所以，她自己若是以妾室的身份，嫁给那些王公贵族，不要说能不能改变薛家的地位了。自己的性命只怕都要搭上。

　　也因此，现在只有宝玉这么个不上不下的选择，让她一年一年的熬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过了宝钗的生日，便是黛玉的生日。

　　黛玉今年只有十四岁，正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而且，她还有好几年可以磨耗。何况，以她的身世，名声传扬了出去，便是贾母的心思成空，也不会缺乏来求亲的官宦书香之家。

　　想到这个，宝钗就难免有些嫉妒。

　　尽管她如今也明白，黛玉想要嫁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便是贾母也很难容忍这个可能。而在贾府，黛玉想讨得王夫人的欢心，就和她想讨得贾母的欢心一样困难——这不是讨好迎合就能成功的事情，这一点她已经亲身证明。

　　可是，依然难免嫉妒的心思。

　　黛玉注意到，今天的宝钗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尤其是看自己的眼神。她这十四岁的生日不是整生日，也就是贾母出了一点钱，开了一个小家宴罢了，又让家里面那十二个戏子来唱了两嗓子，和宝钗的也差不多，她实在是想不通宝钗有什么不满的。

　　便是礼物，她收的也没有宝钗的多。

　　宝钗素来照顾下人，过生日的时候，那些有头有脸的掌事婆子也都会送上一份心意，她却是不管家，送了东西也不会有任何回报，不是整生日，便没人尽这份心了，不过是园中的姐妹给些礼物便罢了……

　　除了这点子礼物，以她的名义办的一桌酒，这生日和其他时候也没甚区别。

　　待得酒席散了，大家也就一起回园中去，其实在酒席上大家反而拘束，路上没有了外人，姐妹们才不时来和黛玉说些庆贺的话。

　　湘云说完了，便推宝钗道，“宝姐姐，你今儿却没怎么说话呢，我看你神色也有些不对，该不是累着了，身体不舒服吧？”

　　宝钗忙笑道，“倒不是这样，我只是想起去年的事情来。去年宝玉生日的时候，可不是好好热闹了一场？宝玉，平儿，宝琴，岫烟，竟是四个人的生日凑在了一块儿，也没有不热闹的理。如今林妹妹的生日，倒是一如往年。不过，我也是想起一个人来。”

　　黛玉一愣。

　　这大观园中有数百人，生辰一样，是很平常的事。一年之内，每一天总有那么一二人过生日，只是，只有少数人的生日会受到关注罢了。她知道和她同一个生辰的，便只有袭人。

　　不知怎么宝钗居然想到了袭人？如果是那样，那么神情古怪倒也是正常的事。但是黛玉自己自认不欠袭人什么。同一天生辰，宝琴连话都不愿意和邢岫烟说，四个人完全是四种性格，她和袭人，除了这个生辰相同的联系，也没别的关联了。因此，她稍稍抿了抿唇，却是当做没听出宝钗在说些什么。

　　湘云也是在前一年宝玉的生日的时候知道的袭人生日，现在还没有忘记，听见宝钗说起，也是有些愣了，她知道说的是什么，半晌才有些不自在的说道，“宝姐姐倒是念旧。”

　　一边的宝玉神情也变得很不自在。

　　如果说湘云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再想起袭人，宝玉却是不可能这样轻易的忘怀。被宝钗这么一提，顿时想了起来。袭人被送去庄子里面，也再没有消息传来，却是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宝玉不免想着袭人现在的处境。

　　不管怎样，袭人跟了他多年的情分还是在的。宝玉还是希望，她能够过得好些。

　　他甚至有些奇怪的看了宝钗一眼，怀疑宝钗就是在提醒他袭人的存在……虽说宝玉并不觉得，宝钗是这么念旧的人。

　　“说起袭人……”就在所有人都不愿意直接把那个名字提出来的时候，本来在和迎春说话的探春忽然直爽的开口了，把这个名字给说了出来，“我有一件事几乎忘了。最近有不少人，也不知道怎么了，竟以为我能往二哥哥你院子里安排人似的，也不知道送了多少礼来，害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袭人当初就想自己找几个，若是她办妥了，如今我也就不用头痛这个了——谁知道凤姐想怎么安排呢？”

　　宝玉听了一愣，随即叹道，“袭人还做过这种事？”

　　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么？

　　他摇了摇头，却也是很快就放弃了追究。她有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有什么区别，反正现在也是不可能接她回来了。

　　探春笑道，“我本来也不愿意说这个。二哥哥，袭人当初倒是看中了几个人的。就不知道你自己有看中的丫鬟没有，若是有，还是快去和凤姐说一声吧，我这里可是要被烦死了。”第一百三十六章 ...

　　“不行。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的房里裁减了，兰哥儿的房里裁不裁减？你父亲的房里呢？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时候也不考虑考虑。若说比起几十年前，我们家是没落了，可也没到这地步。”

　　这一天，宝玉在贾母的房中，趁着贾母高兴，便提起了他房中的事情来。他房里已经有好几个位置空了好久了，因为府中诸事忙乱，却也没人补上。宝玉便想着，干脆就少那么几个人好了，也免得各方面麻烦，但是他这请求一说出来，贾母便撂下了脸来，难得对宝玉很不高兴的说道。

　　宝玉听她这么一说，也不敢吭声了。

　　黛玉坐在一边，倒是奇怪。

　　要说大观园里面丫鬟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只怕是个人，都会想到怡红院。但与其说是怡红院丫鬟真的最多，倒不如说，是怡红院的丫鬟最出风头。被贾母这么一说，黛玉才注意到答案并非如此。

　　李纨贾兰，这母子两个，定制的东西当然不可能少他们的，比如说丫鬟。贾兰的身边也应该是四个大丫鬟若干小丫鬟才对，李纨作为守节的年轻寡妇，倒是少些。但这么一加，稻香村的丫鬟是怎么都多过怡红院的。

　　只是一般来说，想到稻香村，绝对是想不到有那么多丫鬟的。

　　或者是因为李纨的管理吧，所有的丫鬟都是那个样子，没有一个出挑的。以至于她们都注意不到，那边也有那么多的大小丫鬟。

　　想到李纨总是说贾兰还小的样子，黛玉不由得在心里摇头。贾兰也就比她小一岁而已，在他这个年龄，宝玉的身边早就有袭人和晴雯了。

　　但是贾兰身边，谁能想得起一个出色的丫鬟来？估计宝玉提起这个要求的时候，都压根儿没有想到贾兰吧。至于贾环，倒是可以肯定他身边没有什么丫鬟的。这个祖宗的例，针对的也是嫡子。

　　贾母说出了那些话之后，却也觉得有些不妥，看到宝玉有些脸红的样子，更是觉得自己说重了，又忙道，“我也不管事了，你房中四个大丫鬟，晴雯袭人是我挑的，麝月秋纹却是按着例进去的吧？如今走了两个，怎么至今也没补上？我说也没人来回我这事。”

　　如今重新开始掌管家中事务的凤姐连忙站了出来，笑道，“媳妇我又是养菁哥儿，又是病的，这一年便没怎么管事，且园子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竟把这事儿给耽误了！老祖宗要打要罚，我是只能领了的。前些日子，才开始办这事儿呢。老祖宗也知道，这两年我们家总没再买进人来了，都是以前的家生子，看看谁家有女儿，愿意进来做事的，便进来。略长得好些的，总都有了去处，剩下的，便不是歪瓜裂枣的，也是身子弱，不堪用的。找不到好的，不能什么人都往宝兄弟房里塞不是？故此又耽搁了，如今正打算着从园子里面挑人呢。”

　　当初探春提倡节俭，凤姐是同意了的，一应事物都是探春做主。幸而探春也是个宠辱不惊的，虽有了权，也并不拿权自专。如今凤姐拿回了管家的权力，便给了回报。

　　一点儿也不提这件事情里面，探春为了节俭和不愿揽事以及两人事物交接造成的耽搁，也算是遵循了探春一贯的路线——在园子里面挑人，避免裁减人手。

　　贾母想了想，问，“可挑出了什么人来？”

　　凤姐笑道，“还没拿给老祖宗过目呢，要么我现在拿来？”

　　贾母看了看王夫人，笑道，“我老了，眼神不好使了。当初看着袭人是个好孩子，也走了眼了。如今不管这事了，你们商量着看吧。”

　　王夫人神情一僵，这才恢复如常。

　　宝玉更不好再提不要新人的事情，只得闷闷不乐的坐到了一边，这不悦的心情还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和他相熟的姐妹难免看出一二罢了。

　　惜春悄悄的凑到了黛玉的耳边，说，“你说二哥哥前些时候是不是去了袭人那儿？”

　　黛玉瞅着她，以眼神示意：我怎么知道？

　　惜春又笑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接袭人回来。”一边说，一边瞅着黛玉笑。

　　黛玉时常觉得世事无常。自从她再次回到贾府，或者是因为融合了一个新灵魂的缘故？原本在那个故事里，在这个时间段，原本应该和她定情的宝玉，只是保持着有几分知己味道的兄妹关系，和她最要好的宝钗，如今只是可以大致上相互理解，甚至可以说些私密话，日常交往却只是平常。该和她次要好的宝琴，只能保持表面上的礼仪。

　　反而是原本该和她疏远的惜春，和她关系亲密不说，黛玉觉得，惜春似乎还是挺期待，贾母的心愿成真的。这种意思少有表露，表露的时候却都颇为明显。或者不如说，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态度正慢慢的往这边靠拢。

　　她也只能以沉默来表示自己的态度了。

　　旁边，为了讨贾母欢心，宝琴已经说起准备开的桃花社来。果然贾母听着，又高兴起来，直说自己要做这个东，只让他们好好的去玩。又吩咐凤姐，吃的玩的，决不能亏待了他们。

　　三月初二，宝玉下笺开了桃花社。

　　大观园有一片桃花林，桃花大片大片灿烂的开着，宛如朝霞映日，耀人耳目。

　　这在迎春的眼中，或者是出嫁前最快乐的时光了吧？她在这社中说，也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以一个姑娘的身份，快快活活的参加一次聚会。

　　这句话是事实。

　　只是这个时候，没有一个女孩子想到，这番话几乎对她们每个人都适用。

　　每个人都尽情的发挥所长，为迎春送行。可以说，这是园子里面，其他的姑娘和她们的丫鬟第一次听见黛玉弹琴。

　　黛玉没有拿出她记得的故事里面，那个林黛玉所做的精彩而悲戚的《桃花行》，尽管她分明看到了春光将尽，但是，那不适合这大观园最后的胜景。

　　此外，探春题字，惜春作画，大部分的姑娘，还是选择了做诗填词，宝玉甚至还提赋一篇。

　　但是这一次，没有人计较谁做得最好，谁做得又差些了，没有惩罚措施，也没有对哪首诗品评十足。大家还不只联了诗，还一起在同一张纸上作画，同一张纸上题字，应和着灿烂的春光，确实是大观园内最后的胜景。

　　此后，迎春就要出嫁了，贾府如今情况不是那么好，贾赦那里更是要看着，可以想见不会有什么闲暇时间让人悠闲的来开社了。

　　在这之后呢？谁知道。

　　到了这个年龄，不可否认的是，所有的姑娘们，都要考虑日后夫家的事情了。也许会慢慢的有人来求亲呢？

　　在热闹过后，也已经到了下午。

　　大家就不免几个人几个人的聚在一起，吃些东西，说些私密话。

　　“……云姐姐也是，及笄以后就要出嫁了吧？宝二姑娘也是。”惜春对黛玉说，全不在乎自己话里面表现出来的亲疏，“这么说来，也就是明后年的事了。”

　　黛玉摇摇头，“宝琴约莫就是后年的事，总有亲戚，尤其是哥哥帮忙操办。湘云本该是明年，但她伯父婶子不回来，便要拖后去。”

　　惜春默然，忽然沉思起来。

　　黛玉知道，惜春是想到了她自己，也想到了她。她觉得，惜春自当初那件事情发生后，就已经有些绝望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婚事开始有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因为她的情况看来也很不好，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

　　两人一时沉默。黛玉更是抬起头来，没有再看惜春，而是看着那纷纷扬扬的桃花。过了不多时，李纨的声音忽然传来，“两位妹妹在这里做什么呢？”

　　黛玉笑道，“不过是累了，随便站站罢了。”

　　说着，一边转头，本来，她以为李纨是会带着某个姐妹来的，看到她们两个这个样子，完全不符合今天气氛的样子，来说上她们两句，这么一回神，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李纨是一个人，而其他的人，各有各的活动——比如说湘云就在和宝琴两个喝酒划拳。迎春探春和宝钗在说话。

　　连本来以为来开玩笑的李纨，表情也有些郑重。

　　黛玉颇为莫名，李纨已经笑道，“恰好，我也有事想和妹妹说说。”

　　黛玉奇道，“怎么？”

　　李纨的表情看来有些忧心忡忡，先透出了一个黛玉之前完全没想到的消息，“兰儿准备考今年的秋闱。”

　　黛玉确实吃了一惊。之前她全没想到有这种事。不过，听李纨这么说，因她知道李纨对贾兰的教育方式和看重，倒也并不觉得稀奇。只是不免看了回头搜寻了一下，发现贾兰正在和宝玉说些什么。宝玉素来是把兄弟叔侄之情都看得比较淡的，甚至只是例行公事，即使是两人同时参加了几社，也没有变得亲密的迹象。现在居然会说到一起去……宝玉恰好面对着黛玉，黛玉分明看见他的表情显得颇为诧异。难道贾兰也在和宝玉说这个？

　　而且，这事干嘛特地来和她说？

　　李纨也很有些尴尬， “这真是一个不情之请。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得开口了。妹妹不知知不知道，兰儿去的那个家塾，前两年换了先生？”

　　黛玉点了点头，这事情她是知道的。

　　原本贾家的私塾，老师是贾家一位年高德勋的人物，叫做贾代儒，但无奈他年纪大了，管不过来，贾家的家风又已败落，满屋子的学子没有几个真正好学的，所以那家塾早已经乱成了一团。并无人真心做学问。

　　宝玉也去上过一段时间的私塾，就是和秦钟去的，干了些什么，黛玉真是都不好提起。

　　况且那代儒又没养得一个好孙子。他那孙子贾瑞行止不端，后来年纪轻轻死了，代儒年纪已大，又受此打击，支撑不住，也就辞了那个位置。此后的先生么……

　　不过知道归知道，她还是弄不明白李纨这么不好意思的来找她是什么意思。

　　却见李纨少见的有些忸怩，但很快还是说道，“自从家塾换了先生，兰哥儿就难在里面学到什么东西了，多半倒是自学。如今离秋闱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我和其他几个姐妹说了，便是再有什么社，兰哥儿也不能参加了。”

　　黛玉理解的点头。

　　虽然送走了一个迎春，接下来等于又送走了一个——有了这次，可以想见，贾兰是再也不会参加什么园中的聚会了——不过，贾兰同样也不是什么活跃分子，毕竟其他人都是他的长辈，想来探春等人也不会太在意吧？

　　但是，李纨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惊讶非常。

　　只听她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过就是粗识几个字罢了。我想，兰哥儿的学业，这接下来的半年，能不能妹妹你帮忙看看？我也求了宝钗，但是她的时间也是不多……”

　　第一百三十七章 ...

　　黛玉觉得，李纨真是太关心自己的儿子，以至于都有些慌不择路了。虽说她也知道贾家的私塾学不到什么东西，李纨也不好另外给贾兰请老师来教，但是，她和宝钗又没受到过正规的科举教育，怎么可能教得了贾兰？

　　只怕效果还不如贾兰自学呢。

　　所以她连连摇头，“不是听说舅舅要回来了吗？他素来最是关心这个的，等到舅舅回来，不妨把这难处和舅舅说说？”

　　李纨见黛玉直接这么说，不由得有些失望的也摇了摇头，道，“老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便是回来了，一时间只怕也无暇理会这等小事。我是听说林妹妹自小就学过经义的，宝钗又是博闻广记，故此才有了这个念头。也不是要两位妹妹教他什么，能够日常看看，提点上一两句就好了。”

　　黛玉顿时有哭笑不得之感。

　　她知道，多半是前年她对贾兰的提点，让李纨有了这种想法。李纨也就是能评论一下诗词了，对这方面，她太想当然了！

　　她虽然自小就被父亲当做男孩子养，也学习经义，但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以“科举”为要求努力过，在这方面自然毫无建树。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然而，如今流传于世的儒家宗派，她却并不了解，对他们的学说顶多只是略有涉及，却并无研究。真要让她考场破题，天知道她会写到什么地方去！

　　当然，她也不是帮不到贾兰，只是心里面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帮？要不要帮？

　　想来想去，她最终蹙起眉，叹道，“珠大嫂子，要我看兰哥儿的文章，提点他，这我是做不到的。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了也会出错。我这样说，珠大嫂子只怕会怪罪我吧？也罢，我便说说，为何会如此，你把兰哥儿叫来，我和他说一番话，这便是我唯一能帮到他的了。”

　　李纨本来确实有些失望，也有些不满，但是黛玉把话说完以后，她却变成了满腹狐疑。

　　惜春也挺好奇的。

　　她不知道何时已经回过了神来，在李纨走开后，笑道，“你想和兰哥儿说些什么？”

　　黛玉叹了口气，道，“说些本来不想说的东西。一来是因为我已经提点过一次，也该提点他第二次。二来……”说到一半，她把剩下的话给咽到了肚子里，只是笑笑，往桃花林外的一座凉亭走去，惜春虽然对她话说一半有些不满，但是到底心中好奇，也跟了上来。

　　她自然不知道，黛玉咽下去的话是——

　　二来，希望贾兰日后在避开贾家之难以后，能记得她今日做的事情，答应她的要求，照拂一下贾家女眷。

　　她自己对贾家的这些姐妹其实做不到什么的，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惜春虽然对宁府绝望，也下过很糟糕的断言，但她的心里，自然是没有那么笃定，总有一线希望的——贾家的荣华还可以延续个几十年。又或者，有谁能挽狂澜于即倒。所以，却是完全想不到，黛玉的脑袋里面转的是什么念头。

　　李纨没有立刻把贾兰带来，惜春无聊之下，便就势开了一盘棋，难免又要嘲笑一下黛玉的下棋水平，这是善意的玩笑，黛玉并不介意。

　　她偶尔往外看看，看到李纨想要带走贾兰的时候，似乎说了些什么，引得宝玉很不高兴，所以才多耽搁了一会儿。

　　她想也想得到，宝玉是为了李纨找她们帮忙不高兴。

　　——如果他也跟着过来，不知道在听我说了话以后，会不会立刻和我断交？此后待我，就好像他和宝钗的面上交情一样？

　　黛玉想着。

　　其实她直到现在，对要不要告诉贾兰应该如何去考试也还是有些犹豫的。因为那样的办法，并不符合她一般来说的做人方式和做人标准。那是她一直都无力改变所以只能避开不谈的现实。虽然从本质上和读书人的节气并不冲突，但总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宝玉果然跟着李纨和贾兰一起过来了，还有些担心的看着黛玉。但是黛玉并不看他，只是笑着搅乱了棋子，笑道，“好了好了，我认输，不下了。”

　　惜春笑笑，也不在意，先指着旁边的石椅对贾兰笑道，“坐。”

　　贾兰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坐了下来，甚至忘了向母亲请示。

　　虽说他知道自己的这几个姑姑都是饱读诗书，但是在闺阁中饱读诗书和以科举为目标准备科考那是两回事，所以他本来就对母亲说要找他们帮忙感到不以为然。

　　但是在贾家的私塾，自从代儒走后他确实更多是自学，除了一个宗族的朋友贾菌还算有共同语言之外，连贾环都不能理解他对科举的努力和渴望。而且，自从贾环不能参加园内集会之后，似乎觉得他抛弃了他这个朋友一般，也和他疏远了。再说贾环本来也对读书没有什么兴趣……

　　因此在家里他真是连一个交流学问的人都没有。

　　也算是可以理解母亲的焦急了。

　　所以，便是不以为然，也还是恭恭敬敬的坐到了这儿。对于这个表姑会说什么，却实在是拿不准——难不成他们还真能教他经义上的东西？可这也不是一番话能说清的啊……

　　黛玉先问道，“我前年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贾兰忙恭敬的道，“贾兰不敢或忘。”

　　“希望你记得才好。要说读书人的气节，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这十五字也就说尽了。这十五字，也是‘里’，是‘本’，是‘体’。若连这十五字都不能记得，剩下的也就不用说了。”

　　贾兰心中疑惑更甚，但还是点头称是。

　　黛玉又道，“然而，除了‘里’，还有‘表’；除了‘本’还有‘用’；除了‘体’，还有‘术’。说句你家叔叔必不喜欢听的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话是有道理的。能够洞明世事，人情练达，依此行事，便是术了。毕竟人心不古，便是有兼济天下的心事，也要有相应的学问。只是，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有一个度的。一味重术，而忘了‘本’、‘体’，便成了你叔叔口中的‘禄蠹’。可惜如今的人，终究都是失了古时强调的中庸之道，曲解了古时圣人的意思，要么就成了死读书的书呆子，一味捧着风骨气节四字不放，要么就全忘了这些，一意钻进了名利场中，忘了自己原本兼济天下的心思，饭讽刺说是酸腐。”

　　不说宝玉在旁边听得如何，受到正统教育，却又生活在贾府这个环境中的贾兰，却是对这番话听得默默点头。

　　不过，他有些想不通，黛玉和他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却听得黛玉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也是父亲曾和我说过的话。他在盐政御史那个位置上，也做了许多不得已的事。只是若是不做，便坐不得那个位置，便连干事的权力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抱负？如今我说这话，也是希望你记住这个词——度。我不想说这便是‘中庸’。微言大义，四书五经流传到现在，天下学派不知凡几，我的解释，却未必能对你科举有什么好处。”

　　贾兰点了点头。觉得有些明白了。

　　黛玉接下来的话，彻底拨开了贾兰心中的迷雾。

　　“你的经义，我是帮不了忙的。我如今看书，也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不过，我倒有几个问题问你，如今儒林中，哪个学派是主流？”

　　贾兰一愣，正要回答，黛玉已经摆了摆手，继续问道，“在如今的士林中，哪个学派是主流？”

　　这两个问题有着相当微妙的不同 ——甚至很多人不会想到，这当中还有什么不同。贾兰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陷入了沉思。

　　黛玉却并没有放过他，继续问道，“开朝百年来，京中的大小科式上百场，主考官是哪个学派居多？学问如何？近十年来，主考官哪个学派居多，学问如何？今年的秋闱，考官想来已经有了人选范围，他喜欢的是什么学问，持什么政见，喜欢的是什么字体？百年来的科式，先重诗文，后重策论，也重交卷速度，这些方面你又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贾兰早已经哑口无言。

　　他自认为自己的学问学的不错，但这些方面，还真是一无所知。事实上，千百年来，绝大部分的人包括读书人，都以为只要学问做得好，考取功名便不是难事，但其实，在现实中，可能影响考试成果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太多了。

　　只要熟读诗书，明了经义便能考中，这不过是人们的妄想罢了。

　　黛玉提出的，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而这一部分，还是可以人为想办法解决的。

　　倒是站在一边的李纨，一开始听得莫名其妙，完全不能理解黛玉的说教，听到后面，却是连连点头了。

　　李纨不懂什么体啊术啊的，但是怎么为人处世，她懂！

　　你可以不贿赂，但是，在答题的时候，适当的讨好主考官……这是绝对不会错的方略！而这个，本来是很简单的事实，只不过受到的多年的“惟有读书高”的教育，让她没有想到这一点罢了。

　　或者可以说，原本的科举，这个能让她儿子步上青云之路的东西，在她的眼中还是相当圣洁的一种东西，黛玉却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不愧是探花的女儿啊！

　　只是，想到这里，李纨又有些想不通了。她平时和黛玉是接触很多的，回味过来以后，便觉得不对劲——这些话，和黛玉平时为人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能够说得出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皆文章，身处深闺，却对科举都能说出这么一番见解来的女子，又为什么在贾府内的评价，一直都是清高孤傲呢？

　　她明明懂得这份道理，平时自己的行事，却从来都不圆滑，也没有去奉承讨好哪个人，只是做到自己身为大家闺秀的礼节罢了。

　　园中的婆子媳妇奉承她，她从不领情，这可以说是她作为小姐的矜持；但是，人见人厌的赵姨娘，她明明已经以礼相待了，却又从来不施恩拉拢；王夫人不喜欢她，她也同样就是那样，作为外甥女，礼数从来不缺，却也绝不会可以奉承讨好……

　　这样的一个人……

　　哪怕她已经说出了之前的那么一段话来，李纨反应过来以后，也有一种不可思议，如在梦中的感觉。

　　宝钗至今也在尽可能的博得贾母的欢心，但是黛玉呢？

　　明明这么明白的，也明明知道可以怎么做，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

　　甚至，连贾兰都有这样的疑惑。倒是宝玉，本来惜春以为，他听了黛玉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肯定会很不高兴，但他好像没有什么意外似的，只是皱了皱眉。

　　想了一会儿，原本也有些奇怪的惜春明白了过来。

　　黛玉在贾府的环境确实称不上好。但是有些东西，绝对不是常规的奉承讨好就能够改变的，这正如同宝钗对贾母的讨好。

　　黛玉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依然我行我素，这就正是她把握的“度”，以及“威武不能屈”的表现吧……

　　黛玉这个时候，反而不去注意旁人的想法了，只是再次叹息了一声，对贾兰道，“想来你已经明白了？接下来的事，就看你自己了。术之一道，太容易让人迷失，只望你听了我这番话，日后便是平步青云，也不要忘了‘本’才好。”

　　贾兰连忙点头称是。

　　但其实，黛玉对此并不是很抱指望。古往今来，在她眼中能够涉足“术”却不忘“体”的人寥寥可数。庸臣从贼忠臣死，这一句话，已经很好说明了这种状况。

　　贾兰不说，光看李纨的表情，她就明白了，李纨…… 不过是希望她的儿子大富大贵而已，哪里会管这方面？她现在，只怕已经筹划开了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

　　在“古代”，历来是没有人会把“术”放到台面上来说的。这个时代也不例外。在黛玉的记忆中，只有到了千百年后，才会有诸如“厚黑学”之类的书籍，广泛的被放到人们的书架上。

　　这些东西，往往要到读书人成为了朝堂中那庞大的官吏制度中的一员，才会有所涉猎。但是，不是说没有人会在那之前就知道这些道理，这和他们受到的教育有关。这些读书人中的“少数派”，多半来自于官宦书香之家。

　　贾家倒也沾得上边，但黛玉可以肯定的是，贾兰没有这个条件。

　　贾政同样是一个绝对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到台面上来说，明着拿出来教育子弟的人，贾家的其他人，还有家塾，也都不会教导这些东西。而除了这个圈子之外，贾兰也无从去得知这些了。

　　顶多他也就能从市面上的那些成功的文章锦集中学到一二吧！但是，只是那样的文章锦集而已，想要学到那些东西，需要的悟性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黛玉先点出了最重要的，其后又说了一些细节，也算是尽心尽力了。能够做好这些课本外的准备，至少考取的希望是大了不少。

　　不过，贾兰到底从中学到了多少，黛玉也无从判断。他经过了长长的一段思考，随即站起身来向黛玉道谢。他没有说出自己思考得出的结论，黛玉自然也不会去询问。

　　这件事也就这么作罢了，在这之后，众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这个话题，贾兰虽然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心里面想来还是不平静，他很快就向黛玉告辞了。

　　这次聚会热闹的时候都已经过了，他直接告辞倒也没有什么，黛玉点点头就直接让他走了。李纨也无心多待，朝迎春等走去，显然是要告辞去。

　　剩了宝玉黛玉惜春三人，惜春先笑问道，“二哥哥怎么这样轻松？林姐姐说话的时候，我还当至不济，二哥哥也要拂袖而去呢。”

　　宝玉有些尴尬，看了黛玉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以前是我偏激。林妹妹说得有理，我做什么拂袖而去？

　　黛玉知道，宝玉倒也不见得是偏激，只是他纨绔公子习性，时时说话不经遮拦，也并不三思而后行，不小心就以偏概全罢了。便是心里面知道，有时候说出来也不是那么回事。不过，宝玉坦承这一点，还是让黛玉觉得有些惊讶。

　　这代表宝玉心中的某个沟坎，已经彻底的被迈了过去。只是，因为最近的交流并不多的缘故，黛玉并不能肯定，他是抱着什么心态迈过去的。

　　贾兰和李纨的先后离开，算是给这场欢宴拉下了帷幕。不多时，众人便各自散了。

　　后两日，迎春便到底被接回了大房出嫁。她走时众姐妹都去送了，难免有些依依不舍，但迎春到底年纪已大，知道自己的未来要倚仗夫家，故此，虽说不舍，却也有一份难掩的期待和欣喜。

　　迎春出嫁之日，贾赦并没有大肆操办，黛玉等姐妹也没去参加她的婚礼。不过就是宝玉去了，回来说对方人还不错。

　　转眼，就是三个月过去了。大观园内的生活依然平淡，或者也可以说无趣。贾政先是报信要回，却又被派了差事，要拖上数月。李纨一心一意的照顾贾兰，准备参加秋闱，自也没了兴头参加园内的什么活动。

　　贾兰要去科考的事情，也很快就传开了。便是贾母也让吩咐园中上下，莫要打扰他，也莫要让他分心。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无人有心起社，不过就是日常交好的姐妹平时来往罢了。

　　又是盛夏时分。

　　这一日，黛玉循着往年的习惯，和惜春在园中赏荷。想着往年家中的荷塘尚且能“留得残荷听雨声”，这两年，花期过后，却是连一片荷叶也寻之不着，不由得感慨了一番。忽听得迎春回门，已被王夫人接了过来说话，正在贾母房中，忙两人携了手往贾母房中去。

　　到了贾母房中，众姐妹并宝玉却是已经是都在了。

　　黛玉先将迎春打量了一番。

　　比起未嫁之时，已作妇人打扮的迎春看来自是成熟了许多，但脸上并没有婚姻不如意的迹象，倒是多了几分生机娇艳，竟是找不到昔日里“二木头”的影子了。倒是原本掩在心底的成算，在眸子里露了几分。姐妹见礼之时，也显得落落大方起来。

　　贾母不免问她些公婆妯娌的状况，迎春也一一的说了。那方家也有几个孩子，她那夫君却是嫡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已经出嫁的妹妹，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弟，两个庶出的妹妹。日常所见，两个庶出的小姑也不敢对她不敬，且也都是不学着管家的。但是婆婆的年纪却还不大，她嫁了过去，也就是跟着婆婆，辅佐她管些家事，并没有全握住掌家大权。

　　在黛玉等旁观者看来，迎春虽有心掩饰，但话语中却不免逗漏了一二出来——她在婆家，虽没有难处的姑嫂，却很是受了婆婆的打压，想来那婆婆也是为了自己的权威吧？但婆婆的身体不是太好，故此她还是能够管家的，只是需要自己慢慢摸索。

　　也幸而她在贾家的时候，耳濡目染，总也算是学到了一些。贾母问了她些小事，她也能一一应答，竟俨然是个合格的管家媳妇了。

　　虽说还能看到以往的影子，但是，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竟能有这样的变化，还是让众人诧异，除了宝钗探春，其他姐妹竟是不知道能和迎春说些什么。

　　不多时，贾母又问到了那方家公子房中的事。

　　那方公子方恭，房中原也是有两个人的，都是自小跟着他，他母亲放在他房中的。迎春说了些“性情柔顺，并不闹事”的话，贾母也直说“这便放心了”。但明眼人却都是知道的，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在暗示，迎春要管好房里的事情呢。

　　按照黛玉记得的那个故事，迎春可谓是在夫家懦弱到了极点，哪里敢管这种事情？不过，现在的迎春却是不同，首先，经历过前两年那一次失败的求婚，她的性格本身就改变了一点。其次，现在她嫁的是商家，而现在的贾家，还算是颇有权势，里子倒了，外面却还不怎么看得出来。因此嫁过去后，她是颇受夫家乃至于他的夫婿看重的。她本身又不是没有才学，这些东西便极大的助长了她的自信心。

　　也所以，她是想管好自己丈夫的后院的。

　　而历来……

　　嫁出去的小姐，拉拢丈夫的心，手段也就那么几种。贾母问了声陪嫁的丫鬟是哪几个，这意思就相当明显了。

　　黛玉早知道女孩子出嫁以后会变。尤其是，并不是嫁到一个走投无路的环境里。但是，迎春的变化，却还是让尚且没有见过类似事件的她感觉有些措手不及。

　　……太快了。

　　她难免在心底感慨，现在的这个时代，和后世果然是不一样的啊……在后世，虽然女孩子嫁了人也难免要变，但是，后世的婚姻环境可没有这么复杂。在后世，婚姻多半只需要用心经营，但是在现在，女孩子出嫁以后，面对的，却往往是……战斗！

　　在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怎么可能保持原本的性情不变呢？

　　说过话后，迎春却也不愿意回到父亲那边去，只说仍念着姑娘家的时光，想在紫菱洲住着。黛玉相信，她此时提出这个要求，必然和她记得的那个故事里面，提出同样要求的迎春心态不同。

　　“二姐姐的陪嫁丫鬟，是司棋，莲花儿吧？也许还有两个？我倒是记得司棋。”事后，在潇湘馆做客的湘云私底下这样问黛玉——湘云后来还是搬回了衡芜院，她和宝钗的友谊并没有受到影响，而衡芜院确实是比潇湘馆宽敞得多， “老太太的意思，是要二姐姐把她们两个也都放在她夫婿房中么？”

　　想不到经过了许多事情，尤其是尤家姐妹的事情以后，已经定了人家的湘云也开始关心这件事了。黛玉诧异的笑道，“你怎么会突然来问这个？便是你想学上一二，也不该来找我啊，何不去问问二姐姐？”

　　也是，黛玉本来好好的坐着看书，湘云突然跑来，枯坐了半天之后，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也难怪黛玉诧异。

　　听见黛玉这样说，湘云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坐到了黛玉的身边，轻轻的推了推她，“我是看你可靠，才来问你。怎么连你也取笑我？”

　　虽然不好意思，却也有几分认真。

　　黛玉看她半晌，叹了口气。连湘云都产生了危机感啊……也是，怎么能不知道，怎么能不学呢？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大家闺秀的必修课。只是，大观园中的姐妹，或者因为庶出，或者因为来自别府，身世各异，竟几乎都没有这方面的功课。因为连番的意外才知道了这些，自然要好好学习。

　　迎春的变化，并不是个别的、偶然的现象。

　　而是……她们都在走出“少女”的范畴。

　　黛玉觉得有些怅然，却又无可奈何。好半晌，才整顺了心思，叹道，“我也不是取笑你，我是说真的。你该看着二姐姐是怎么处置的才对。二姐姐也就住上两天，要么，我现在就陪你往紫菱洲走走？”

　　第一百三十九章 ...

　　湘云是不肯说去看迎春准备怎么处理的，一口回绝了黛玉的邀请。她素来为人爽朗，但到底不曾嫁人，以前连这些事情想都没想过，现在稍有涉及，也难得害羞扭捏起来。

　　黛玉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再说此事，只是和她拉些家常，后来再说去看看迎春的时候，湘云便应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迎春也就是回门这一次，日后想要再见却也不易了。湘云虽和迎春没有多好，却也不会拒绝在这段时间多多来往。

　　两人携了手往紫菱洲去，湘云笑道，“这路上竟没有什么人，二姐姐回来，想来大伙儿都看她去了，林姐姐，你猜我们能在她那儿看到多少人？”

　　黛玉想了一下，“这我怎么知道？虽说大家必然都会去看她，但我怎知什么时候去？”

　　湘云远远的看见邢岫烟站在紫菱洲外，笑道，“我猜必然大家都在的。你看，邢姐姐都没地儿去了，只好出来了呢。”

　　黛玉不由一笑。邢岫烟在迎春走后，也依然住在紫菱洲，只是，她到底不是贾家的正经姑娘，迎春带走了不少人以后，就显得冷清了。不过，即使是冷清，她也算是成了紫菱洲的主人，迎春这么一回来，倒是显得反客为主了。

　　虽说现在见到的邢岫烟似乎神色如常，黛玉却分明觉得，她眼中似乎有几分难掩的不悦。

　　当然啦，王夫人让迎春住回紫菱洲的时候，可没问邢岫烟的意见，就好像当初把邢岫烟安排到迎春那儿，没问迎春的意见一般。所以邢岫烟有点意见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不过，黛玉可不认为邢岫烟的肚量小到这个地步——她一向认为，邢岫烟是很明白自己的位置的。

　　那么，她的不悦是因为什么？她开始觉得自己来得可能有些不巧了。

　　湘云却没注意这么多，小小的开了个玩笑以后，她就和邢岫烟打了个招呼，邢岫烟看来正要往外走的，倒是恰好和他们来了个狭路相逢。

　　湘云不免问她往哪里去。

　　邢岫烟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很快敛去了，“不过是随处走走。迎春姐姐有些事情，我却是不好打扰她。”顿了顿，想了一下，又道，“王善保家的来了。”

　　不管邢岫烟是一个怎样的人，现在的她，还是很有几分善心的。有什么事情也会提醒一二。听见说王善保家的来了，黛玉就明白了——这个王善保家的，却是迎春贴身丫鬟司棋的外婆，同时也是邢夫人的陪房。

　　要说迎春出嫁，身边的贴身丫鬟，若是家生子，多半一家子也就让她带去了——贾府缺钱，却并不缺人。但这王善保家的却是邢夫人的贴身婆子，又是心腹，替邢夫人管了许多事情，连女儿女婿也是大房中的得力人手，邢夫人是离不开的。故此便只有司棋跟着迎春去来。

　　说起来，司棋能做到迎春的贴身大丫鬟，也有家中的力量相助。王善保家的不说，她的父亲原本也是王夫人这边的人，她的出生，就算是贾家两房的下人“联姻”的成果了。

　　王善保的来了迎春这里，想也能想到，多半就是为了司棋的事情了。

　　湘云依然还是有些不明白，黛玉却已经了悟的说道，“想来现在姐妹们都不在二姐姐那里？”

　　邢岫烟点头，“都不在的。”

　　黛玉笑道，“这样说来，却是我们来得不巧了。云妹妹，我们还是回去吧。”

　　湘云虽然有些意外现在的迎春房中没人，却没弄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便有些不乐意了，使劲儿的摇着扇子说， “林姐姐，这么暑热的天气，我们走了老远的路到了二姐姐这里来，还没进门的，你就让我们回去？”

　　黛玉见她袖子都挽了起来，也知道她热得不行。不过，现在去迎春那儿真不是什么好主意。用扇子挡住额头，抬头看看余威尚在的烈阳，听听耳边传来的阵阵蝉鸣，她另出了个主意，“要么，我们另找个凉亭歇歇？”

　　湘云十分不解，“我们可都走到二姐姐门前了！”

　　“我知道我知道。”黛玉笑着拉着她就往回路走，“等我们坐下来，我再和你说便是了。”

　　邢岫烟也跟着走了几步。

　　湘云还是不乐意，不过她现在和黛玉的关系不错，也大抵了解了黛玉的为人，倒是没有反抗。而且，才走了几步，她便又见着了另外一人，再次高兴起来， “看，宝玉也来了。”

　　确实。黛玉也看见了，宝玉正远远的走来。这几个月，宝玉都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只在姐妹和长辈们面前才显得欢喜。也不知道这个现在已经时常会外出的家伙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即使是原本和他关系最好的黛玉，也没有听见宝玉说外面遇见的事情了。这还让至少和他很有兄妹之情的黛玉有些怅然呢。

　　“林妹妹，云妹妹。”宝玉看见了她们两个，忙露出了笑容，“从二姐姐那儿回来？邢妹妹也跟着出来了？”

　　湘云看了黛玉一眼，郁闷的开口，“哪里，连门都没有进，就被林姐姐拉回来了！”

　　宝玉奇怪的看着笑而不语的黛玉，“怎么了？”

　　黛玉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是邢妹妹提醒我的，说是王善保家的在二姐姐那呢。想来是为了司棋的事。这可是人家的事，我们哪儿好去旁观的？”

　　湘云这才恍然，有些不满的推了推黛玉，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想了想，又说，“司棋那丫头，我记得也是个有心气的，那王善保家的更不用说。也就是说一说的事情，我们跑什么？”

　　宝玉本来听见黛玉这么说，有些不自在的样子，但是，听了湘云的话，也不 免点了点头，看来和湘云的想法却是一致的。

　　黛玉和司棋的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是一个张扬泼辣的丫鬟，在迎春的房中素来都有着“副小姐”的地位，迎春不管房中的事，她来管。

　　有心气什么的，平时倒是看不大出来，不过，因为后台比较硬，又比较善于用这种后台关系，司棋在园子里面还是很吃得开的。

　　在黛玉记得的那个故事中，司棋就曾经策划了一出赶走园内厨房的柳婶，送人情，让自己的婶娘去管厨房的事件，虽然后来失败了，柳婶自己也是一个比较势利的人物，但这到底也还是说明了一些事情。

　　虽说现在在园中不曾发生这件事，但司棋的权欲和报复心，黛玉也算是隐约听闻过一二。

　　连湘云和宝玉都这么认为，也本来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但是，“有心气”可不见得就有心气在愿意做姨娘上面。她同样记得在那个故事里面，司棋是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的，只是如今的园子，应该没这个机会给她偷情，她还没和那个青梅竹马联系上才对，而且，那个青梅竹马，却也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人。所以黛玉不想掺和进去。

　　于是她还是说道，“就算是司棋的事成了，也难保不说些别的什么，没看邢妹妹都出来了？我们也还是别去讨嫌了才好，不说别的，司棋随着二姐姐嫁出去，和王善保家的却也不是数月不见了？祖孙相见，总该有些话说的。”

　　见她如此坚持，湘云也不好再说什么，宝玉则本来就不是会违逆黛玉意思的人，见黛玉这么说，他便也走了过来，和黛玉她们准备回返了。

　　但是，就在他们说完了话，顶着烈日又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宝玉回头一看，大吃一惊，连忙拉了身边的黛玉就往旁边退了开来，一边还招呼湘云邢岫烟，“云妹妹、邢妹妹，快躲开！”

　　宝玉拉住了黛玉，黛玉心思灵巧，却是把湘云也给拉住了。湘云因此也避了开来，但是邢岫烟却是一个娇小姐，同样一双小脚，哪有那么灵敏的反应？不过是躲开了一半，到底还是被后面跑来的人给撞上了。

　　还好，到底躲开了一半，所以只是被带得一个踉跄，并没有摔倒，有些狼狈而已。反而是撞人的人五体投地的摔倒了。

　　跟在她后面追来的人，一看这情形，也连忙放慢了脚步。

　　撞人的，正是司棋。她一路低着头哭，一路跑，才撞到了邢岫烟，而在她的身后，她的外婆王善保家的，还有莲花儿和两个媳妇，显然是在追她。

　　只是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遇到了这么些人。他们不由得有些面面相觑起来。而黛玉等人，看清了事态以后，却也是面面相觑了。

　　这怎么回事？

　　难道说，司棋并不愿意去做那个新男主人的妾室？但是，当初鸳鸯被逼婚的时候，却也没有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啊！

　　司棋从石子路面上爬了起来，这一跤，摔得她有些鼻青脸肿。她站了起来，犹有泪光的双眼看了一眼邢岫烟，却也没有如一般的奴婢那般诚惶诚恐的道歉，或者是因为她在离开紫菱洲之前就没有向邢岫烟低过头的缘故吧，她只是静静的站到了一边去。

　　邢岫烟也没强求，只是皱了皱眉，问，“怎么回事？”

　　第一百四十章 ...

　　先问出“怎么回事”来的是邢岫烟，这或者足以说明，她并不那种拿不起来的主子。

　　可是，或者是因为在场的几个少爷小姐没有一个是掌权的人的缘故——宝玉在园中也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出息”了，久而久之，人们对他的印象又恢复了最初的状态——王善保家的走出几步，貌似恭谨，说出来的话却死板得很，也没有什么实质意义，“邢姑娘，是司棋这小蹄子犯了错，二姑娘正打算罚她呢，不想冲撞了姑娘，我们要把他带回去处置，此后给姑娘赔礼道歉。”

　　黛玉看了看邢岫烟，她的眼中有一丝隐忍的怒火，但到底没有发作。

　　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而邢岫烟却是她的外甥女，要说亲，自然该是有血缘关系的邢岫烟亲。但别看这样，邢岫烟能够在邢夫人面前说的话，绝对没有王善保家的说的有用。黛玉想到这一点，倒是隐隐有些同情—— 这样的情况，邢岫烟还真是难以在这里过的好啊。

　　黛玉在这里想东想西的时候，宝玉也站了出来，“司棋犯了错，也该由二姐姐处置，但你是二姐姐房里的人么？”

　　王善保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但她可不敢得罪这个贾母面前的红人，只是说，“她是我外孙女儿！”

　　宝玉笑道，“我知道。只是她既然分了房，跟了二姐姐，有什么错处，便该只有二姐姐来处置。你把她撵得满院乱跑的，又算是个什么事儿？”

　　王善保家的一愣。

　　宝玉这话说得在理，更主要的是他的身份特殊，王善保家的半晌才说道，“是二姑娘让我来带她回去的。”

　　“二姐姐要带她回去，是她先有什么事做错了。但她如今撞了邢姑娘，就不是错了？邢姑娘远来是客，没有这样待客的道理。要把司棋带回去，也先让她先对邢姑娘赔礼再说。”

　　这也是说得在理的。宝玉也是看着事情不同寻常，才敢这么说。果然，这很有道理的一句话，却让王善保家的显得很为难。倒是司棋，原本他一点儿想道歉的样子都没有，呆站了一会儿，却眼睛一亮，跪下向宝玉叩头说，“司棋先冲撞了姑娘，又冲撞了邢姑娘，莽撞不堪，宝二爷，你禀明了老太太，把司棋赶出去罢！”

　　一个素来极有志气心气的丫鬟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真是让人大为惊讶。宝玉惊奇的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黛玉却是愣了一下。她隐约猜到了司棋的意思。

　　龄官的例子在前，即使是她不愿意做妾，这种想法也只能和迎春说说。在事情闹大了以后，却是不能这么说的。只是鲁莽桀骜的话……以贾府素来对下人的宽容，顶多就是被赶出去。她这么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她的家人即使是再不满，也会想办法给她找一门亲事，哪怕者们亲事依然是哪个富家子弟做妾，也总多了一些缓冲时间不是？

　　假如她真的这样想，那可就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呢。也很明白这大观园，这贾府的规则。

　　但黛玉到底只是猜测，并不敢肯定。宝玉或者根本就没想到这些事，或者也是不敢肯定，踌躇了一阵，只是斟酌说，“我并不能撵谁出去。不过，倒是能把这事情和老太太说说，不过，依我看，你虽做错了事，却是个能知错的，便是老太太能做主，也不会撵了你的，何况，你也是大老爷那边的人。”

　　王善保家的松了口气，忙道，“还是宝二爷慈悲！”一边又去拉司棋说，“还不快跟我走！”

　　司棋挣扎犹豫了一下，还是被王善保拉了起来，又踉跄着跟着王善保家的走了几步，但是，就在王善保家的以为司棋已经放弃了的时候，司棋却又一把挣脱了她。不过这次她也没有跑了，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王善保家的拉着她，低声斥道，“司棋，你在干什么？就是害羞也有个限度！你平时最是聪明懂事的，也知道帮忖家里。如今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你怎么不知道把握一下！？”

　　她约莫不想让黛玉等人听见，声音先前压得很低。然而，很快就因为愤怒加大了声音，让本来就在注意这边的黛玉等人都听见了。

　　司棋只是不动，显得犹豫不决。

　　王善保见状，只道她已经动了心思，好好和她说道，没有不应的，便又去拉她。司棋咬了咬牙，看了黛玉宝玉等人一眼，但还是跟着走了。剩下的那几个人，也忙跟了上去。

　　宝玉正要开口阻拦，但是黛玉拉住了他。

　　“别说了。司棋还想自己解决。她没在乞求你的帮忙。”司棋刚才虽看了他们一眼，但是那只是犹豫，最终她回过头去时的眼神，不是请求他们帮忙。

　　想必是她看在和迎春多年的情分上，打算和迎春仔细分辨一番，让迎春来放她一马吧。如果非要说出她有了意中人的事情，那么迎春自然是更好的倾诉对象。

　　宝玉虽然有些关心则乱，没发现这一点，但他是相信黛玉的。既然黛玉这么说，他也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小声的向黛玉叹道，“话虽这样说，但我看她很是坚决，只怕又要有什么事情出来了。”一忽儿又有些不确定的说道，“二姐姐总不至于这么狠心，非得让司棋去做什么姨娘吧？”

　　显然，宝玉也注意到了迎春的转变。

　　湘云一直站在他们身边听着，听着听着，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又听得宝玉这样说，忙道，“不可能吧？我没想到司棋居然不愿意，之前真没想到……二姐姐想来也是没想到？二姐姐那是出了名的好人，司棋若是不愿，怎么也不至于逼 迫她吧？”一边说，她还有些自我安慰般的笑了起来。转瞬，又有些担心的说道，“依我看，若是要逼迫司棋做什么，必定不是二姐姐，是那婆子，不管谁家的婆子都是要害人的。”

　　湘云有些天真的话，其实也含着几分道理。

　　在这些大家族里面，那些婆子，永远都是生事的源泉。至于迎春的那一部分，黛玉宝玉是希望她说对了。

　　邢岫烟大有深意的看了湘云一眼，随即告辞了。她已经在之前趁机整理好了衣服发鬓，就好像之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

　　黛玉宝玉也很快就放下了这个话题，不想去反驳湘云的话。湘云只道他们是认同了，便又感觉到了暑热，摇着扇子连说要走，很快便几个人一起离开了。

　　不说宝玉，黛玉经过了这事，也真正注意起紫菱洲方面的消息来。但是这一天，甚至后一天，眼看着迎春第二天就要离开了，也并没有传出什么特别的消息，更没有龄官事件那个时候的轰动。

　　但这反而是不寻常的。因为如果司棋说了自己的私情，迎春也乐意成全她的话，就应该把她留下，换一个大丫鬟带走，可是，却也没有类似的消息。

　　不过，看到迎春的时候，黛玉始终觉着，迎春的表情有些不对。似乎是很有些心事的样子。只是，倒也没有特别的露于外，却是不好揣测到底为何。

　　这一天晚上，迎春却是向贾母请辞了。因着贾母最近身体不是很好，她早上走时不好打扰。但贾母虽然身体不好，精神却还是好的。

　　元春的尊荣不用说，迎春也嫁得不错，这让贾母颇为喜欢，难免拉着迎春多说了几句话。

　　在离开贾母房子的时候，虽说并不知道司棋和人有私情的事情，宝玉似乎也察觉了不对，迎春要走了，就终于忍耐不住，向迎春探问道，“二姐姐，前两日我们见着司棋似乎犯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还冲撞了邢姑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迎春愣了愣，有些勉强的笑道，“难得回家一趟，我那里也没什么事情，王善保家的把她领回去住了，今儿晚上也该回来了。”

　　原来领回家去了……

　　这个答案倒是有些出乎预料。宝玉放下了一半的心，笑道，“那就好，司棋在二姐姐房中，我还不曾听说她犯过什么事呢，前儿可是吃惊得很。”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啊！

　　迎春可完全没说司棋犯事的事情，而是直接把这问题给带过去了。但迎春避而不答，宝玉又不好再问。

　　一边宝钗探春也在问黛玉，“我们几个，明儿早上难免要起来送她的。但也犯不着现在说这个。宝玉这是怎么了？”

　　“没有怎么。”黛玉摇摇头。看迎春的表情，她觉得她还是对司棋很有感情的。想来她不愿意勉强吧？但王善保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所以把司棋带回去“教育”去了？这样一来，倒似乎是不用太担心了。毕竟做主的还是迎春。

　　然而，也就是在这天晚上，黛玉刚刚在紫鹃雪雁的服侍下睡下，便听得园中一片喧闹。黛玉耳尖，隐约听得“司棋”二字，便唤了雪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雪雁去了半晌，回来时脸上一片惊叹之色，“姑娘，可出了一件奇事，好端端的，司棋跳井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

　　继金钏儿之后，司棋是大观园内第二个跳井的丫鬟了。

　　这件事情果然在贾府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很重要的一点是，没人知道司棋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死。“官方说法”，是天色昏暗，司棋不小心路过井边掉了下去。但是，便是没人知道司棋有什么寻死的理由，却也是没人接受这个解释的。

　　一时间谣言纷起。

　　不过，倒是没有影响到迎春。第二日，黛玉见到迎春的时候，她虽然哭得很是悲切，看那样子难过之情也不是虚假，可是她也没有为此耽搁了行程。王夫人又给她选了一个面貌姣好、性情和顺的丫鬟让她带走了。

　　至于司棋的死因，黛玉倒是听见了许许多多的传言，但她对这事一无所知，便是知道这些传言中有可能有一二个正中红心，却也不知道该信哪个，干脆就一个都不相信了。

　　不过，这事倒也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成为谜案。过了两日，一次她和宝玉在荷塘边遇上的时候，宝玉就主动和她说起了这件事。

　　“本来我也全不知情，是老太太把我叫去，这些事情够告诉了我。”宝玉有些叹气的说，“也不知该怎么说，这事其实和二姐姐的关系不大，但老太太……倒好像宁愿这事全是二姐姐做的一般。”

　　黛玉觉得自己又有成为宝玉心灵垃圾桶的趋势，不过，她自己也对此事颇感兴趣，也就没有拒绝宝玉说这些事。反问道，“怎么这么说？况且，这些话又怎么会和你说？”

　　宝玉坐在凉亭内，有些烦躁的扇着扇子，“司棋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叫做潘又安的，两人一起长大，虽没说定，却也都是有了心了。但二姐姐想把司棋给了那二姐夫做房里人，做她的左右臂膀。还特地请了王善保家的去说，怎奈司棋不愿，也不知当时说了什么，司棋就跑出了房子。”

　　说起这个来，宝玉也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那个时候，司棋还没说自己的私情，那么顶多就是受到了点苛责，怎么会那个样子？要说在迎春房里做事，受气的事情也不该没经历过啊！

　　黛玉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倒是不怎么觉得奇怪。也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

　　迎春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司棋在她房里，可谓是处处都可以做主。她和迎春一起长大，感情也是相当的好。若非是她帮着迎春，以迎春的性格，在园中肯定过得更加艰难。尽管这样也培养了司棋的权欲，但到底也没出什么大事。

　　即有情，便难免有些期待。司棋最开始不敢说出自己的私情来，迎春只要稍稍强硬一点儿……十几年的相处，对迎春的改变的无所适从、不被理解的委屈，感情上甚至可能还有一点被背叛的感觉？种种情感交织之下，失常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事。

　　“后来司棋不是被带回去了吗？她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和二姐姐说了她有了心上人的事情，二姐姐便有些犹豫，出来就说，另外再带一个去便罢了，也不是非要司棋不可。谁知这时那婆子果然可恶，倒和二姐姐说，旁人哪有司棋一起长大的贴心？保不定日后还反咬一口呢。二姐姐便拿不定主意了，那婆子说要带得司棋回家去住，好好说道，二姐姐竟也同意了。”

　　黛玉听得暗暗点头。

　　这样说，倒还能看出昔日的迎春的几分影子来——优柔寡断，耳根子软，不擅长做主，更不会拒绝人。

　　想来，贾母很不满意的也就是这一点吧？

　　“那婆子把司棋带回了家，也不知说了什么，司棋总之是不曾同意，反去约了她的表哥表明情意，情愿一起逃走。”

　　这话其实和黛玉说是不妥的。但是宝玉也知道这话说起来黛玉不会生气，况且也实在是想说说司棋的事情，故此倒是平铺直叙的，把一些闺房本来不宜听闻的话给说了出来，“谁知她表哥却是个没胆色的。先前还应了司棋，但要走时，却又反悔，不曾去赴约。后来司棋被她父母抓住，依然翻了他出来，他还说自己鬼迷心窍，并无私逃之意呢！”

　　黛玉本来就记得那个潘又安不是什么有担当的男人，司棋算是痴情错付，但听见宝玉这么说，遥想那少年胆小畏缩的模样，还是不由得皱眉。

　　同时，她也有些明白司棋为何会跳井了。

　　在记得这个潘又安不怎么有担当的同时，她也同样记得，司棋是颇为痴情的。在那个故事中，潘又安不过是被看了个影子，事情尚未发作，就已经撇下众人跑了，可见无情无义，但司棋却依然把他们定情的信物留了下来——不管是托大也好，疏忽也罢，总说明了她的念想——后来还因为这个被赶出了大观园。

　　“本来也是要送司棋回院了，怕打伤了不好交代，故此司棋家人只是把司棋给骂了一顿，就送回到园子里来，那时候不是已经挺晚了么？二姐姐也不知道是否知道司棋在家时的事，那婆子又在一边啰唆，竟还是要司棋给那二姐夫做房里人。司棋只是不愿，竟不知如何就冲出门，跳了下去。”

　　司棋当时的心情，隐约可以猜到一点。但是那个时候，一定是非常复杂的吧？除了相当的绝望以外，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这样的感情，是无法真切想象的。

　　黛玉想着，那个时候，王善保家的一定是在好说歹说的。而迎春，一定没有多开口。那么，到底是和以前一样，开不了口呢，还是因为心里面就希望王善保家的说服司棋呢？

　　这同样很可能成为无解的谜题。

　　只是，如果是前者，这固然很可悲，如果是后者，又何尝不是很可悲？

　　虽说外表未变，却是真正的“人事已非”。

　　心中感叹了一番以后，黛玉叹道，“这些事情，想必是外祖母告诉你的吧？外祖母想要知道这些事，想来不难。只是，她做什么告诉你这些？”

　　一直都滔滔不绝的宝玉顿时沉默了。

　　或者是觉得找黛玉说了这么多关于司棋的事情，却不肯透露这个很不好。他半晌才喃喃的开了口，“司棋的事，是老太太帮忙处理了后事。二姐姐的性子，照她的说法，却是尚且不足以做当家主妇，让我照看着些。毕竟方家……”

　　宝玉叹了口气，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了。

　　黛玉已经有些明白了。

　　方家虽是商户，却还算是可以依靠的姻亲。所以让迎春在方家站稳脚跟还是挺必要的。迎春的变化……在贾母的眼中看来，还十分不够呢！

　　而且，迎春的几个兄弟里面，也只有宝玉可能去关心迎春的处境了。贾琏贾珍这些人，都一点也靠不住。

　　只是，贾母或者只看到了宝玉的这两年的成长——他愿意去做些事情了，正符合她年幼时对他的期待。却没有注意到，宝玉在某些方面，并没有变化。

　　对于迎春的变化，那可能超出想象的变化，宝玉有些茫然和措手不及。

　　他现在已经可以承受如珍珠般的姐妹们嫁为人妇，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但是，却还没有准备好，亲眼看着珍珠变成鱼眼的过程……

　　现在的迎春，多半就在慢慢的朝他心里判定的“鱼眼”的方向变化。

　　两人默默地在凉亭中坐了一阵子。不多时，晴雯来了。黛玉看着，她的气色确实是好了些，看来宝玉房中进了新人，对她的处境果然有好处。同时，晴雯在对着宝玉的时候，感觉上神情也疏远了不少。

　　她到了宝玉跟前，很公式化的禀道， “二爷，茗烟找你，在二门外候着呢。”

　　“茗烟？”宝玉的神情振作了一点，随即皱眉喃喃自语道，“怎么这么快？”

　　“怎么，你让茗烟去替你办事了？”黛玉顺口问道。

　　宝玉一怔，有些尴尬的笑道，“确实，有些小事让他出去办，回来得倒是快。不要是偷工减料了才好。”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向黛玉告辞。

　　虽说看他原本的样子，他还想要继续说下去的，黛玉也还有些问题。但是黛玉自然没有劝他不去办事的道理，点点头就让他走了。

　　晴雯却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宝玉离开。宝玉也不管她。

　　待得宝玉离开了，晴雯才向黛玉道，“林姑娘，宝二爷是把茗烟叫去庄子上看袭人了。”

　　黛玉大为吃惊，上上下下的打量晴雯，老半晌才有心思说话，“晴雯，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变成了这样碎嘴的人？”

　　晴雯脸一红，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恳切的道，“不瞒林姑娘，宝二爷和我商量着，我也应了。今年年底，我就要被放出去了。以后就不在这园子里了，故此倒也不怕。我在园子里的时候，多蒙姑娘照料，所以才做次小人，告诉姑娘一声，免得姑娘遭人算计。袭人是坏姑娘名声才被赶出去的，但是得了宝姑娘和宝二爷的照料，只怕还有回来的时候呢！”

　　黛玉倒没在意后面的话。前面的话就已经把她给惊到了。虽说她知道经此挫折，晴雯的锐气被消磨了不少，但是，晴雯要离开大观园？她之前还真没想到这种可能。

　　难道说，宝玉已经看出王夫人很不喜欢晴雯了？

　　也是，若是这样，那么把晴雯送出去，倒是保护她的好办法……

　　晴雯也并不等黛玉对她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在说完了话以后，便行了一礼，也告退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晴雯的话，意思是黛玉不要看袭人已经被赶到庄子上去了，但搞不好还有回来的时候哩！以她和你林姑娘的不对付，你还要小心她的算计！

　　黛玉其实没把事太放在心上。

　　袭人袭人，虽然和她的名字一般挺有攻击性的，然而，她平时能够做的，也就是加剧她在王夫人，或者别的什么人心里的坏印象罢了。

　　不是黛玉不注重名誉，但在没有想着于此终老的情况下，她对此倒也称不上特别在乎。何况样的事，没有袭人做，只要她有得罪人，就会有其他人做。

　　故此，晴雯的话，她很大部分也就是“听听罢了”，不过是心底记下了这么一件事。偶尔想那么一想的时候，也觉得，就算是真要重新面对袭人的攻击，也不可能是很快发生的事。

　　她没想到，到了第二日，她就听见了另一个消息——这样的事情，不只是不会很快发生，而是，永远不会发生了。

　　袭人死了。

　　要说大观园就上上下下数百口人，遑论整个贾府，生老病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年老的固然常见，年轻夭折的也不是奇闻。但这也仅止于那些不怎么引人瞩目的下人罢了。他们的生死，只会有他们所在的一个小圈子讨论。

　　但袭人不同。

　　有一段时间内，她在大观园内的待遇，已经完全是姨娘的待遇，而在享受姨娘待遇的同时，又保持着大丫鬟、副小姐的特殊地位。这算是大观园内的一个风云人物了。虽说已经离开了好一阵子的时间，但她的为人和当初宝玉的态度——当初赶走袭人时不说，最近宝玉在照看袭人，这件事情却是瞒不过人的——却让人觉得，搞不好她还有回来的希望。

　　袭人还没有完全被人忘记。

　　也于是，她死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大观园内。几乎变得人人皆知，也几乎人人都难免要私下问上句——怎么死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姐妹们贾母等人不说，黛玉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甚至她也很好奇，很不解——姑且不说晴雯说的“宝姑娘”是不是指宝钗暗地里也在照顾袭人，这点黛玉也觉得宝钗完全没必要么做——宝玉在照顾袭人总该是定的。有宝玉照顾，便是庄子里的人，也会想像，袭人有一天可能还能回到大观园内才对。若是有一天袭人获得平儿那般的地位，有谁敢小觑她？袭人自己心底也未必没这个念想，难道不会照顾自己？怎么就死了？

　　这份好奇不至于外露。说到底……袭人的死活她也不是太关心。但当然，不关心，自然是有别人关心的。

　　黛玉听见袭人死讯的这天，早上近午的时候下了一场畅快淋漓的大雨，算是一扫盛夏时分的暑热天气，黛玉听得雨停了，只觉得清爽了许多，便带着同样觉得气闷的紫鹃雪雁出了门，到园中散步　　“……姑娘说是什么雨来着？我是不懂，不过，与其说是大雨，倒不如说是老天爷在倒水呢。”

　　“管它倒水不倒水呢，我只知道，下了这场雨，舒服多了。连日里都是闷热的天气，我连门都不想出。”

　　“你也确实没出门，姑娘几次去老太太那里，难道不是都带的我？”

　　黛玉摇着扇子，人在前面走着，耳中听着两个丫鬟的对话，微笑着，却是没说什么。她觉得挺有趣的，若是她开了口，还破坏了这份乐趣呢。

　　不过，这份乐趣，还是在她远远的看见了坐在葡萄架下的湘云的时候，消失无踪了。

　　此时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虽说大部分的成熟葡萄都被摘走了，但是黛玉得说，坐在葡萄架下，这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很容易就会引起争执的，别说湘云的样子，似乎还在抹眼泪了。

　　黛玉想了想，便大致知道了原因。

　　当下走过去，对正要提醒湘云的翠缕摇了摇手，走到湘云面前，才冲着她的耳朵，喊了一声。湘云顿时唬了一跳，差点儿整个人蹦了起来，看见黛玉后才松了一口气，又半晌，才恢复了镇定，重新坐了下来，脸上忧伤的神色消退了不少。

　　“怎么了？坐在这里抹眼泪？也不怕被人看了，臊得慌。难不成在宝姐姐那里受了欺负？”黛玉笑问道。

　　“怎么会！”湘云有些红脸的说，看了看黛玉，叹气说，“林姐姐不知道吗？袭人死了。虽她做了许多错事，但年少时她和我还是很好的。想起以前的事，难免伤心。”

　　“我知道。”黛玉淡淡的。事关一条人命，她的愉悦心情也确实很难保持下去，“但是我和她可没有你们这样深厚的友谊。”

　　湘云这才想到袭人被赶出去的理由，不由一滞，喃喃道，“我忘了。也是，林姐姐你没必要伤心，她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是……以前她真不是这样的，不知道后来怎么会这样？而且，总是一条人命啊！她应该罪不至死……林姐姐，你说，今天这场大雨，是不是老天爷也在伤心呢？”

　　黛玉本来也觉得，这怎么都是一条人命，但是听得湘云这么说，倒无奈的笑了，“傻丫头，你会这么想，只是因为你认得她罢了。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光说京城吧，这贾家两府上下加起来，总有近千人吧？如今还不比以前了，那些大富大贵，王公贵族之家，还不知有多少人呢！再加上一般百姓，只怕至少有几十万吧？淋了早上这场大雨的、家里死了人的，只怕也有不少。老天爷要是一个一个的哭得来，岂不是让我们连日头都见不着了？”

　　湘云若有所思，“却不是样的。林姐姐，你不知道，看传奇传记的时候，总能见着，这天、地、花，为世上那些有才有貌的佳人，才子、烈女，冤屈之事显出灵异来。事情虽是无稽，但私心里总盼着如此。司棋，袭人，都是花一般的女孩儿，年纪轻轻地就么去了……”

　　黛玉心中明白。

　　湘云是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情，心里面有了许多感触，才会有这样的言语。袭人的死，迎春的改变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这就是湘云心情最真实的写照啊！

　　陪着湘云坐了一会儿，黛玉想起一件事来，“湘云，你便是为了袭人伤心，又怎么到了这里来？幸而如今葡萄已经摘得差不多了，否则那些婆子怎愿意让你坐在这儿哭？难道衡芜院里哭不得？宝姐姐还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湘云摇头道，“这自然不会。是太太进了园子里来找宝姐姐，我看他们有事，便自己出来了。之前听见袭人死讯的时候，宝姐姐也和我一样伤心惊诧呢。”

　　黛玉听见，倒是稍稍一愣。

　　“是了……我就光听袭人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

　　湘云倒是很明显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倒是很快就回答了出来，“是啊，听说是病死的。宝姐姐还惊奇得很呢，说来惭愧，真正最念旧情的，其实还是宝姐姐才对，原来派了人去看袭人的。听说袭人死了，宝姐姐脱口就说，前两日还听说好得很，怎么一下子就去了？后来才听说，是得了暴病死的。病根早就埋下了，想也是，在那庄子上，说要干许多活计，怎么能如这院子里一般呢？”

　　黛玉若有所思。

　　除湘云的这些话以外，黛玉还从中听出了别的消息。其一，她和宝钗却不是如她一般，是听得人家闲谈，方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多半是宝钗的丫鬟；其二，袭人的死，只怕并不简单……

　　王夫人很久不来大观园了，怎么今天又突如其来，到了大观园里面来？

　　黛玉想了一想，问道，“你说太太来了，薛姨妈来了没有？”

　　湘云倒没想这么说，只是说，“自然没有，就是薛姨妈没来，我才说想来太太找宝姐姐有事嘛。只是，宝姐姐空闲了一阵子，不是说都交回给凤姐了么？难得才能和宝姐姐好好聊天，怎么又找她做事了？对了，林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黛玉不想骗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含蓄的措辞道，“我也在想，照理没有什么事情该在找宝姐姐做了才对，便有什么事，也该直接和薛姨妈商量。现在找宝姐姐，只怕是有些事情呢，不过，她素来都是极喜欢宝姐姐的，想来也没什么问题吧。”

　　湘云奇道，“太太能和宝姐姐有什么事？林姐姐多虑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黛玉说。

　　她也觉得自己心里面冒出来的可能性极其荒谬。袭人的死，怎么可能和王夫人有关呢？王夫人虽然为人深沉了一点，但是黛玉至今不觉得，她有直接逼死某人的胆量……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实在不觉得王夫人有逼死袭人的必要！

　　袭人现在远离大观园，对她没有任何威胁……虽说当初有点扫她的面子，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到今天再来报复没有这个必要不说，黛玉也不觉得，她心胸狭小到这地步——当然，黛玉还是觉得，王夫人是有点心胸狭小的。第一百四十三章 ...

　　黛玉觉得袭人之死应该和王夫人无关。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似乎只是越来越向她证明，根本不是向她想得那么回事！

　　这天，她第一次看到了宝钗在人前也显出了掩饰不住的疲惫，第一次看见王夫人居然会对宝钗表现出疏远的神情，第一次看见，宝玉会带着愤怒去看王夫人，更是第一次看见，王夫人居然会避开宝玉的目光。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稀奇，全部都是之前难以让人想象的情形。就连一向粗神经的湘云都发现了不对。只是她完全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黛玉隐约猜到了一点，但她还是想不明白，王夫人到底和袭人之死会有什么关系。她依然想不到王夫人有什么对袭人下手的理由。

　　第二日、第三日，情况依然没有好转。

　　这就显得这事情愈发的奇怪了。黛玉隐约记得，在之前，宝钗也有一次和王夫人有些矛盾的样子，但隐藏得很深，几乎看不出来，她都怀疑自己眼花。而且，那也很快就消散了。和这一次的情况可说是完全不同。

　　贾母自然也看到了这样的异常，也许她确实有些老眼昏花，但她的经验完全可以弥补这些不足。

　　她静静的看了两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在说起宝钗的时候，贾母再次“夸奖”了宝钗，找了个由头，直说她稳重和平，极会办事，不管是哪家人，娶了她做媳妇，都是福气。

　　不同寻常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只听见王夫人对贾母的这番话没有沉默不语也没有强颜欢笑的真当做夸奖来接受，而是说，“老太太谬赞了，她哪有这么好，我昨儿才和她说，要她好好的学着呢。”

　　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是谦虚。

　　如果是谦虚，没道理宝钗的脸色会变得不自然。以宝钗的功力，怎么也不至于掩饰不住一般的情绪才对。由此可见，她的情绪波动到了什么程度！

　　贾母似乎没看见，继续笑道，“你总是这么谦虚。论理，我夸宝钗，要谦虚也该她妈来向我谦虚才对，你却凑个什么热闹？是了，姨妈今儿却是没见，我先前竟没瞧见，可是身体不舒服？”

　　这次，宝钗有些抢着回答了，“正是身子有些不舒服。我昨儿回去看妈，她说头晕，我劝她好好休息两天。只是怕老太太担心，故此不曾说得。”

　　贾母笑道，“你们看看，可不是宝钗懂事？宝琴也要好好学着。”

　　宝琴如何看不出来事情不对？也只是笑着应了声是，却不敢多说。

　　王夫人和宝钗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前两天，王夫人去找宝钗，两人之间可能发生了冲突。这冲突……也许和袭人有关。这从王夫人避开宝玉眼神能够看出一二。

　　但奇怪的是，王夫人似乎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些愧疚，同样宝玉也在，在对着宝钗的时候，她又马上理直气壮起来。

　　难不成宝钗才该为袭人的死负责？

　　不说宝钗更没有对袭人出手的理由，她在贾家也做不到这一步……假设真是她，那宝玉又何必对王夫人愤怒、伤心、失望？

　　黛玉细细思量了一番，觉得事情愈发的奇怪了起来。

　　而且，这件事情，就和迎春出嫁的事情一样，宝玉似乎并不想要和她说。在他的心里，大概这件事情也更适合成为秘密吧。不管怎么说，这涉及到他的母亲呢。宝玉一直都还算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子不言母之过……

　　在这一天过后，王夫人开始和宝钗不合，这似乎成为了公开的秘密。姑娘们不说，自己心里也明白，而那些丫鬟们婆子们，或者是看到了，或者是知道了一些什么，有些流言就暗暗的传了开来。

　　黛玉虽然也好奇，但想来这件事情连宝玉都不说，她是无力去知道真实的东西了，也只得把这些猜疑都放了下来。

　　不过，龄官、司棋、袭人……

　　她渐渐觉得，是不是她来到了这儿，林黛玉灵魂的改变，造成了一系列的蝴蝶效应，竟使得贾府的败落也逐渐提前了？

　　怎么看，这一连串花季的死亡都是不祥之兆啊。

　　只可惜，虽然一大早她就想过，来到贾府的目的，便是见证这个繁华一时的大家族的兴盛与衰落，见证这个过程中的一切。但是，这几年来，她逐渐受到这府中感情的影响，希望为日常相处的姐妹们做些什么，想要见证这座府邸衰落的愿望，却并不能实现得彻底。

　　不要说那些细小的事故，便是袭人之死、宝钗王夫人失和这样的大事，她也做不到去查明其中的真实。

　　谁让她自愿去过“林黛玉”，过一个大家闺秀的生活呢？

　　过了些时日，贾政就说要回京了，而贾兰准备科举也到了关键时刻，这时，一个更加离谱的流言在园中传了开来——薛家竟有打算搬出贾府去，为宝钗选亲。

　　虽说王夫人最近似乎和宝钗闹了矛盾，和薛姨妈虽然同住一院，也没有那么来往密切姐妹情深了，但这个流言，因为薛家人在贾家这些年的行为，却依然是显得那么令人不可置信。

　　唯一的佐证，倒或者是宝玉。

　　谁都知道，宝玉这段时间颇有些失魂落魄的，精神极度委靡，要说他是因为又有姐妹要离开才会如此的，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尽管事实上，贾政回来，和袭人之死，都有可能造成这样的情况。

　　这一天，湘云就匆匆忙忙的跑来问黛玉，“听说宝姐姐要搬出园子去了，这是不是真的？”

　　黛玉听了，颇觉好笑，“你们两个同住一院，怎么这事反而来问我？”

　　湘云这才有些放心，“我看宝姐姐最近倒确实有些精神不佳，但倒没有收拾行礼让人把东西搬出去之类的。真要出去，也该和我说才是。虽说宝姐姐也是客人，但在那儿，我才是被她这个主人照顾的客人呢！也不知道太太因为什么事有些责怪她，这可确实是这些年的第一次，也难怪大家会传出这样的话来吧。”

　　黛玉倒不觉得，宝钗要离开园子会和湘云商量。

　　不过，她要走的时候，肯定会通知湘云倒是真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黛玉始终无法想象宝钗离开大观园——在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的时候——的情形。当初宝钗向她求和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她可都还记在心里呢。

　　所以，黛玉却是没有反驳湘云，说她乐观太早之类的。

　　因为她自己在这方面几乎也一样乐观。

　　然而，在贾政回来前的那天晚上，贾母却特意让黛玉在众人之后留了下来。这天晚上，贾母告诉了她，她再一次预测失败。

　　这种事情前一次发生的时候，还是在贾府动用了黛玉银子的时候。

　　贾母是很少会做这样引人瞩目的举动的。正因如此，贾母一叫，黛玉就觉得大概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搞不好和当初贾府吞她的银子一样重要，但性质却完全相反——这一次的贾母，看来可是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

　　“玉儿，”年迈的老人看来似乎年轻了好些，端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神采飞扬的给了刚坐下的黛玉一个和上次完全不同的开头，“近儿出了一件我也预料不到的好事。这件事情，你却是应该知晓的，不过只怕不明白其中的意味罢了。如今你舅舅要回来了，前面又出了那么多事，我虽知道你聪明，却怕你压根儿不知道怎么回事，自然也就学不到东西了——袭人死了，你可知道？”

　　贾母已经很久没在别人面前提起袭人了，袭人死后，更是一次没有。而在这之前，凡是提起，倒多半是讽刺。不过，黛玉对贾母知道这件事情这点，丝毫不觉着稀奇。

　　她点了点头，心中意外的只有一点——难道她这么幸运，宝玉不解释的事情，竟然贾母来解释？但想来却也十分合理。

　　在他们包括贾母看来，王夫人和宝钗不合，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她了吧……尽管她自己全不这么觉得。

　　贾母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要指教她一二。

　　果然……

　　“那袭人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

　　黛玉摇头。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母嘲讽的笑，“自然是你那好舅母逼死的。”

　　这个结果，黛玉倒是想到了。但是……理由呢？也就是，动机呢？

　　贾母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袭人那蹄子，被赶出去之前，还试图往宝玉的房里安排她收拢的人，这个你知道吧？”

　　黛玉想起探春说的话来，“这个似乎三妹妹说过。”

　　“你三妹妹原先也不知道，是她房里的人，收了袭人的好处，试图影响你三妹妹，却也没来得及做。原是袭人事发之后，我们问她房中的下人方才明白的。你那舅母，最恨的便是试图控制宝玉的人，她造谣也就罢了，这事才是她最不能忍的。袭人又是她看走眼的，她便动了心思，把袭人放到了她陪嫁来的庄子上。想要以后整治她。”

　　原来王夫人一开始就动了要整治袭人的心思么？但是这结果……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贾母恢复了嘲讽的笑意，把袭人给她带来的愤怒抛诸到了脑后，继续说，“不过赶走袭人后，家里的事情却是多，她一直没这空子。这时却又出了两件事，袭人在那庄子上，反倒是撞到了她暗地里的龌龊事，而那位好好的宝姑娘，不知怎的，竟也动了和袭人一样的心思。她知道袭人知道宝玉的事情最多，竟遣人暗地里去照顾她，问她事情……可惜，她却是也被她姨母给骗了，还道这事无人知道呢！”

　　几乎不用说下去了。

　　这样的几句话，由于和王夫人以及宝钗都十分熟悉的缘故，黛玉已经足以在自己心里勾勒出整件事情的经过来了。甚至，她还能想象其中的细节。

　　她记得的故事里面，只说了凤姐是怎样包办官司放高利贷的，但那王夫人……是不是完全清白无辜呢？黛玉觉得，很有可能是她做得更加隐秘罢了。这件事情，不过是证明了这一点……

　　第一百四十四章 ...

　　王夫人喜欢宝钗，认为宝钗是她中意的儿媳。因为她和她有血缘关系，是她要好的姐妹的女儿，而且看来很懂事，懂得奉承她。言行举止和性格都很合她的意思。

　　但这种中意，绝对不到允许让宝钗控制自己的儿子的地步，而是要她控制自己的儿子儿媳。宝钗的作为，让她感到了危机。

　　她绝对不能宝钗这么做的。

　　黛玉就很清楚，王夫人这么讨厌她，有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宝玉从来不会违背她的意思。在她面前宝玉太听话了。她母亲什么的，即使有怨也是旧怨，这个才是新仇。现在知道宝钗也并不是那么听话，所以才去教训了宝钗一顿吗？

　　贾母笑道，“宝玉这孩子倒是个有情的，他去看袭人，你却是可以放心。他还想为袭人觅一门好亲事呢，只是袭人不愿，多半还指着用自己知道的事情回来呢。就这么拖了下来。他和那宝姑娘先后去找袭人，你那舅母自然就知道了，她怕出事，到底把袭人迫得死了。”

　　听见贾母直白的说出了这个事实，在述说了前因后果之后，黛玉竟是第一次，奇怪的打了个寒噤。到底都是日常相处的活生生的人啊……黛玉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对王夫人抱有什么期待，但是，竟还是觉得有些悲凉。

　　王夫人迫死了袭人，即便是没有自己出面，但这事也被宝玉知道了。甚至，可能宝玉还知道了一点别的……所以王夫人对宝钗理直气壮，却对自己的儿子产生了愧疚。

　　在宝玉面前，她到底还是想要做一个好母亲的。

　　而宝玉呢？他一直尊敬孝顺自己的母亲，受到了这样的打击，黛玉觉得，他或者才是这件事情里面，受伤最深的那个。

　　黛玉想了一下，还是问道，“近日里传说宝姐姐要搬出大观园去，可是真有这事？”

　　贾母的笑意愈发的浓厚，“我看那宝丫头却是悟了，这事是真有的。但她母亲和你那舅母可还没绝了心思。你不是至今也没见着她们搬出去么？你舅母私下里已经留了好几次了。”

　　呃……

　　这个可就真是黛玉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了。宝钗居然就打算这么放弃了？想到贾母几次对宝钗的冷嘲热讽，宝钗从来都没有想到要放弃。因为她在及笄是拒绝了众多的求婚，因为她的身世使她难以嫁到好的官宦之家……

　　黛玉便觉得这有点不真实。

　　但是，如果宝钗只是故作姿态，即使王夫人看不出来，贾母也该看的出来啊！

　　而且，在发现或者说认为宝钗试图控制宝玉之后，王夫人居然只是教训一顿了事，还是试图让宝钗做她的儿媳，这一点黛玉也想不通。

　　当初王夫人能以庶女之身嫁给贾政，是因为贾政是没有爵位继承权的，也没有什么爵位可以世袭。虽然是贾家的一员，却是无关紧要的一个。能不能通过科举出头更是难说。如今的宝玉，虽然同样没有爵位什么的可以世袭，但有一点比贾政强——他有一个做贵妃的姐姐。想要娶到官宦之家的女儿，不是什么难事，富贵之家就更不用说。

　　王夫人干嘛执着于宝钗不可？

　　这两个人的立场难道不是反过来了吗？

　　见黛玉苦苦思索，贾母倒是笑了，得意的道，“玉儿，你平日里那么聪明，怎么今儿就犯了傻劲？这些话，我也就暗地里告诉你，那宝丫头住到这儿来，却是谁带来的？若是她这么一走了，去哪里再找一个宝丫头来？”

　　黛玉这才有些明白了。

　　宝钗自己对宝玉也是有些情分的，有的时候也会不小心就逗漏出来。毕竟，和她的哥哥，以及她哥哥来往的那些朋友比，宝玉真的就是天上的人了。但她会如此的执着于宝玉，还有一个重要的缘故，便是她母亲的要求。而且，她也是个很现实的人，她知道宝玉无心于她，不会为了她和自己母亲作对，她却有成为别的任何一个男人理想妻子的本钱。所以……她不是完全不可能想着放弃。

　　而王夫人呢？

　　姑且不说，以后她能不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宝钗至少还是她的亲戚晚辈，若是宝钗走了，一说要给宝玉议亲，她上哪里找一个，能压住她林黛玉的人去？毕竟除了她自己，宝玉心里也明白，可每个人都认定了某些事情的……

　　宝钗即使悟了也走不了，是因为她的母亲。

　　王夫人不肯放宝钗走，是因为她至少要把宝钗留到她找到下一个人的时候，免得给贾母钻了空子！

　　贾母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笑意，嘱咐道，“玉儿，以后，你就瞧好了！只是，你要自己把自己给看好些，免得自己也给卷进去。这个时候，我们可是要沉住气。”

　　她几乎就没把“看她们狗咬狗”这话给咬牙切齿的说明了。

　　黛玉无话可说，只得沉默不语。贾母却似乎以为她这个表现是听明白了，在这件事上，她本也不需要黛玉说明自己的态度。当下便点点头，对站在一边理所当然一句话不说的鸳鸯说道，“鸳鸯，你把玉儿送出去。”

　　鸳鸯朝黛玉示意了一下。

　　对于这个贾母身边最心腹，几乎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表现出来的丫鬟，黛玉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她见鸳鸯的神情有些异常，便也不说话。

　　两人一起沉默的走到了门外。黛玉这才问道，“外祖母最近身子怎么样？”

　　鸳鸯似乎有些被惊到了，愣了一下才说，“老太太？林姑娘不用担心，老太太身子健朗着呢，虽有些小毛病，也不碍事。最近精神头更是好，宝二爷最近也争气了，兰哥儿更不用说，二老爷也要回来……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是这个意思了。”

　　黛玉知道，鸳鸯肯定是不愿意卷进这件事来的，所以只是点了点头，告辞离开了。

　　其实对贾母的话，黛玉真是有一肚子的感慨，但这些话，她又不能跟贾母说。

　　——外祖母啊外祖母，人家说当局者迷，果然是真理。连宝钗作为王夫人的甥女都“悟”了，你也知道这个，却还是要我“坚持”下去吗？

　　王夫人到底说了什么，才使得宝钗在宝玉已经开始有出息的迹象下想要放弃的啊！要知道，宝钗可是也对宝玉有情的啊。王夫人到底表现出了怎样可怕的态度？

　　而你，却打算让你的外孙女去面对这一切？

　　不过，黛玉确实不打算掺和进去。

　　不管宝钗或者王夫人哪个会最终妥协，还是两个人斗得两败俱伤，她都不打算参与到其中。不过在她看来，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破坏总是比建设更容易，王夫人只要拖住宝钗就可以了，宝钗如果想要追寻一个更好的姻缘，却至少要挣脱母亲的束缚。

　　所以，宝钗的脸色在一段时间内都显得很有些憔悴，这就显得丝毫也不足以为奇了。

　　贾政回到贾府，算是又热闹了一阵，但很快，大家的视线就都被宝钗和王夫人吸引了过去。虽然这两个都十分擅长把事情放到台面下去操作，但时间久了，总是要露出马脚来的。

　　宝钗和王夫人变得疏远了，宝钗依然每天去王夫人那里请安，但两人的神情早已不那么亲密。

　　而且，黛玉不知道该不该惊讶——宝钗竟是一个极有决断，并且坚忍的人，虽说始终没能搬离大观园，但是她却也始终没有和王夫人缓解。而且，日常姐妹们相处的时候，她也逐渐露出了“是客人，有自己家，不能久住”的意思来。

　　最开始，湘云就很弄不懂宝钗的意思，还极力挽留过。但过了一段时间，见了宝钗和王夫人的僵持，却反而奇怪起来，也就不再过问此事。

　　其他姐妹更是没有一个去过问这件事情的。谁的心中又没有一把秤呢？

　　黛玉虽然不打算参与到这件事情中去，但有时和宝钗说话，听她言语和见她神态中透露出来的无可奈何之意，心中也难免有些同情。知道她始终不曾说服薛姨妈。

　　也是，在贾家耽搁了这几年，再来讨论别的婚事，确实是有些晚了。薛姨妈有所犹豫，不愿意冒这个险也是人之常情。至少贾家这边是比较有希望的，咬咬牙，忍也要忍下去。

　　比喻得难听些，那就是吊在狗前面，暂时还够不着的一块肉骨头，虽说够不着，但想象着其中的美味，又为勾着这肉骨头拉伤了脖子，起了左性，便不管怎么呼唤，也呼唤不了它回头了。

　　旁人看来极蠢，自己却是以为理所当然。

　　其中还有贾兰考试的事，他年纪不过十三岁，贾家的学风又不好，虽说自己努力，但既无名师，也无益友，最终还是落了第，不过也正因他年轻，他倒是不曾气馁，仍然十分努力。

　　此后，他也没有再说参与到姐妹们中的什么活动中来，一个人在园中来来去去的，顶多就是在路上，到黛玉或者宝玉的房中坐坐。

　　当然，也本来就没人有这个兴致起社就是了。

　　就连平时最喜欢热闹的宝玉，在袭人死后，也变得消沉了许多，不怎么说话了。王夫人的事对他的打击非常得大，这么个平时喜也好怒也罢都是三分钟热度的人，居然在这一年剩余的时间内都显得无声无息，恰好贾政回来，听闻宝玉在他外出时的作为，十分喜欢，重新又操心起他的学业来，宝玉便干脆趁了这个便，竟好像洗心革面一般整日关在屋子里看起书来，或者出门去和朋友来往。日常和姐妹的交游疏了许多，也就不过偶尔到黛玉处或者探春处坐坐罢了。

　　黛玉偶尔看见贾政，发现这个舅舅对此真是十分高兴，不过，她却觉得，宝玉这纯粹就是重操旧业，在逃开这些纷扰而已。

　　转眼，已是年关。

　　在凤姐清点园中到年纪的丫鬟的时候，宝玉回禀贾母要放出晴雯，贾母思忖良久，还是应了。而在同时，王夫人房中的彩云，也因为年纪够了，又久病缠身，所以也被放了出去。

　　晴雯的娇美是不用说的了，那彩云的容貌也是丫鬟中极为上等的。这两个丫头一放出去，这半年显得十分平静的贾府，就又在贾府的下人们当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第一百四十五章 ...

　　彩云还病着，况且，她和贾环素来相好，贾环若是要讨她去，总是能讨去的。只看什么时候讨罢了。且赵姨娘也十分中意她。

　　关于彩云，在她被放出去以后，凡是知道她和贾环关系的人，几乎人人都这么想。

　　只要贾环去讨，这事就没什么难度，虽说王夫人可能不大乐意自己房里的丫鬟成为贾环的房里人，但彩云不是她的心腹丫鬟，现在甚至连她的丫鬟也不是了。贾环年纪又差不多了，她若是刻意阻拦，反显怪异。王夫人不会这么做的。

　　不过，贾环却任由彩云放出，一点儿动静也无。这稍稍显得奇怪，但联想到现在彩云多病，拖延一阵也是可以理解的。

　　直到几个月过去，彩云的病渐渐地好了，大家却始终看不见贾环去讨她，才渐渐的有人对彩云动了心思。

　　但是晴雯从开始就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几乎是贾母钦点的未来的宝二爷的姨娘，在宝玉房里娇生惯养，长得又是那样的娇美，宝玉那样喜欢女孩子的人，怎么会把她放走？

　　要说是无情吧，看平日里宝玉的情态着实不像；但要说是有情吧，本来就该是他的人，他又何必要送出去？

　　但晴雯实在美貌，在丫鬟中是顶尖的，数一数二。当下就有好几家人动了心思，要去求娶。

　　要说晴雯的“家”，状况也是着实不好。

　　她本也不是家生子，是当日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后被孝敬了贾母。

　　要说这晴雯，虽说性子大了些，嘴尖了些，却是一个不忘旧的。虽不记得家乡父母，但她知道有个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就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

　　这是为有一个亲人依仗之意。

　　赖大家的的从了她的意思，非但把她姑舅哥哥买了进来，还把家中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孩子配给了他。

　　谁知，他姑舅哥哥成了房后，便忘了当年流落之苦，一天到晚，只知道吃死酒，被人送了个外号就叫“多浑虫”，反忘却了以往名号。而他那媳妇儿，则是一个滥情纵欲之人，贾家上上下下有近一半男丁都和她有些关系。

　　晴雯便被送到了这样的姑舅哥哥家里。

　　而不像一般的非家生子被放出去那样，给一些钱，就自谋生路。此刻的晴雯，已经不是家生子而类似于家生子了。

　　“我在给晴雯找人家。”某天宝玉在见到黛玉的时候这么和她说，“不管怎么说，晴雯得快些嫁出去。要在他那家里待些时候，只怕想找人家都找不到了。况且我也去看了，真不是能好生过的日子。晴雯在这园子里娇生惯养惯了，到了那儿，久了只怕都要愁闷出病来。”

　　当时黛玉听见了就觉着无奈，“你能给晴雯找上什么人家？你还道处处都有这儿这样的待遇？说不得她是只能过苦日子的，除非又去某个大富大贵之家。只是，去了那儿，没有外祖母这样的人物看重，被收了进去，便连姨娘也做不得吧？”

　　顶多就是一个通房罢了。

　　宝玉看来十分烦闷。

　　虽说他也知道，让晴雯离开是最好的办法，王夫人是挺容不下她的。但是，他娇宠晴雯娇宠得惯了，想到晴雯在自己房里那喜怒由心，衣食无忧的模样，日后却要亲自操持家务，洗手做羹汤，被那开门七件事困扰，还是觉得不能想象。

　　但事以至此，已是别无他法。

　　他还能再把晴雯接进来吗？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然而，这件事情不多久就被王夫人知道了。她知道宝玉在为一个丫鬟寻找婚事，当时就气得浑身发颤。也顾不得这些时候一直对宝玉因为心虚而产生的纵容了，难免又把宝玉叫去骂了一顿，一边不许他管这件事，一边命凤姐还有林之孝家的等人，该配的婚事都赶快配好。

　　这话几乎明指晴雯。

　　宝玉这一次还是没有反抗王夫人。

　　但是，从他的神情看来，黛玉却觉得，这是王夫人在挥霍这十几年来，她在宝玉的心里积累的威望。

　　宝玉对她这个母亲的不满正在日益积累，终究是会有爆发的时候的。

　　因为王夫人正在一点点的剥夺他最重视的东西。

　　当然，长期积累的惯性，宝玉这时仍然不敢做什么反抗，眼见得晴雯又要成为宝玉退缩的牺牲品。但是，直到年节过去，贾府开始准备贾母的八十大寿，凤姐等人依然没能把晴雯嫁出去。

　　凤姐也就罢了，她暗地里给了这个人情，对这事没有上心。而没有她做主，林之孝家的，还有几个王夫人的心腹等人却也没有强逼的本钱。

　　他们是知道王夫人对晴雯的厌恶的，王夫人要清掉这个眼中钉，免得她再有机会“带坏宝玉”，虽说是“焉敢不效死力”，却最终没能得逞。

　　却原来，在这个时候，是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多浑虫的媳妇灯姑娘。

　　在这些时候，她非但并无淫行轶事，反而骂走了所有林之孝家的等人找来的那些或品行不端、或心术不正、或游手好闲的小厮家人的提亲。

　　黛玉也是听闻了一二。

　　这还是雪雁私下里偷偷学给她听的。毕竟这事众人都深以为罕，传得极广。

　　那灯姑娘骂道——

　　“就你们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也不看看我家姑娘是什么品貌，就那癞蛤蟆的样子，牛粪一般的品行，也赶来我家提亲？老娘当年就是被误了，嫁了这么个不知道死活的癞皮东西，还能让自家妹妹也吃这个亏不成？”

　　还有许多不堪的话，骂得上门的人不分好赖，全都羞愤而走。

　　当时黛玉就若有所思的问，“这灯姑娘是不是也长得极美的？”

　　雪雁笑道，“我何曾见过，不过是曾听人说罢了。”

　　不过，因着黛玉这么一问，雪雁就跑去打听了。过了两日，回来告诉黛玉，“这灯姑娘品行不说，相貌据说是个极美的，不在晴雯姑娘之下。当初是珠大爷房里的，珠大爷过世的时候年纪还小，就被放了出去。”

　　黛玉不料这后面还能牵扯到贾珠，当下大为惊奇。但是想想，却又觉得不足为异—— 在这贾家，但凡品貌上层，身体康健的女孩子，几乎都在重要人物身边当差。

　　晴雯却是比黛玉大上几岁的。黛玉来了没多久，她就被分到了宝玉的身边。虽说那个时候贾珠也死了几年了，但李纨却也不是在贾珠死后就立刻清人的——一是有孝，而是贾兰年纪也还极小。况且，丫鬟们在被发出去后，一时不好求配，耽搁几年的事情也是正常。拖到了晴雯来时，不是不可想象。

　　那多浑虫纯粹是因为晴雯才被捎带着来混吃混喝的，晴雯的出路都还遥遥无期呢，为什么能分配到一个娇美不下晴雯的美人？这其中本来就有一定的蹊跷啊！

　　或者说，若是不想，也就这么略过去了，想起来，便觉得其中颇有蹊跷。

　　甚至，在黛玉的脑中还冒出了一个近乎可以说是恐怖的念头……谁能说，十几年前，这灯姑娘，不是又一个晴雯呢？

　　在这样的时代，受到大家丫鬟教育的女孩子，难道会是天生□的人？

　　会变成婆子们在人前都不好启齿，背后却难免切切讨论的那样的女人，总有些故事，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吧？

　　但灯姑娘的故事，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黛玉虽然遐想了一番，却也没有过度挂心。不管怎么说，晴雯至少是因此避免了被乱配小厮的命运。

　　这是幸事。

　　等到贾府开始忙贾母八十大寿的事情，王夫人也无暇顾及宝玉的时候，宝玉终于得以重新行动，去为晴雯安排婚事了。

　　当然，他没有自己出面。他也不能出面，现在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白了。不久，茗烟就帮忙找到了一个敦实的老实人。家里在经营一家小小的豆腐作坊，不算很有钱，但家境也还算是殷实。听说是贾府年龄到了放出来的丫鬟，都觉得应该颇有教养，事情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该说，好在贾府家中的臭事，多半就只是在上流社会，那些王公贵族家中流传，却还没有臭到平民百姓耳中去吧？

　　在那些平民们的眼中，这还是一个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呢。

　　不过，晴雯本人行为端正，又能做活，旁人却是都相信，她嫁出去以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倒是近乎亲手把他嫁出去的宝玉，整日里长吁短叹，看来倒像是别人把晴雯从他身边给夺走了一般……

　　眼看的就是晴雯要出嫁的时候了，此时还是才开春的时候，不过，贾母八十大寿是大事，贾府早已经筹备开来，自然无人顾及这个。

　　会这样的热心，倒不见得贾府对于这个仅存的老太太多么的有孝心。

　　这两年贾府渐渐有了些颓势，也冷清了许多，但是贾母却依然是京城的那些贵妇们当中极有人缘，也极有威望的一个。但是她年纪大了，已经很少在外走动。贾府试图用贾母的这次大寿，为贾府挽回一些日常交际出现的问题。

　　也正因为有这样实际的理由，贾府众人对这件事情就更是热心。

　　连王夫人也无暇去管晴雯是嫁到哪里，会不会继续带坏她的儿子了。

　　但是，晴雯的性子直爽，虽然有些暴烈，在丫鬟们乃至于小姐们当中还是颇有人缘的。虽说晴雯走后，就再也没进过园子，没什么人再见过，知道她家里家境十分糟糕，也还是都难免准备些小心意给她送去。

　　便是黛玉，也准备了两样日常不怎么穿戴的头面首饰由紫鹃送到了怡红院去，让宝玉代交给晴雯。

　　紫鹃从早上去了怡红院，却是到了傍晚方回。

　　她的神情有些哀戚，也有些古怪。

　　黛玉虽说这一日并没有问她的行程，但见了她的样子，就已经大致明白了，“你可是跟着去见了晴雯？”

　　紫鹃叹口气，无限复杂的说道，“可不是？”第一百四十六章 ...

　　紫鹃的态度让黛玉相当奇怪。她见紫鹃还有几分疲惫，便让让紫鹃也坐下来回话。

　　“你去看晴雯，回来竟这样。难道晴雯对那婚事并不愿意么？”

　　“也不是不愿意。”紫鹃的神情依然复杂难辨，“晴雯到底是自愿出去的，也知道出去了，没在园子里的好日子了。只是，她到底许多年没去了，总不知道竟那么糟。我看晴雯是很难觉着习惯的。”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见黛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手上就不由自主的做起了事来。

　　但是，在拿起茶壶的时候，又不由得喟叹，“姑娘，你真想不到他们家的茶是什么样子。一点儿茶味都没有，壶也就是一个铁壶，里面还有……罢了，说了怕姑娘恶心。”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她虽说不只是纯粹的“大家闺秀林黛玉”的灵魂，但在这个时代，依然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这个时代的穷苦人家过着怎样穷苦的生活，她知道，其实又不真的知道，她想象，也知道这种想象远远比不上她能看见的，可她没见过。

　　“你这几年也不怎么回家，但终究是回过几次的，你家的境况想来好些吧？”

　　“好些。尤其比晴雯家，确实好了不少。不怕姑娘笑话，我在家里也是‘姑娘’，但还不如在这屋子里做丫鬟吃穿用度好呢。也难怪大家都不愿意出去。姑娘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由俭……哦，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黛玉想了想，揣度了一下紫鹃话中的意思，“你这么说，是晴雯后悔出去了？”

　　紫鹃笑道，“姑娘难道还不知道晴雯？她倔得很，自己要出去的，怎么会后悔。要她回来她也不会回来的。只是我看她对宝二爷到底还有几分情意，又舍不得这园子，兼之家中艰难，这次去看，竟是清减了许多。”

　　过惯了好日子，节俭而困苦的日子难免过不惯，而最重要的还是，晴雯心中对宝玉，怎么可能无情呢？只是知道了做姨娘的下场，知道了王夫人的手段不得不离开罢了。

　　但这在同时也是一种退缩。

　　可想而知，这样的心态，就足以让晴雯在日后过得艰难吧。也许，会很长久的记得这段时光。怀念，眷恋。

　　不过……

　　“既然她都不后悔，你在这里感叹什么，我之前见你的样子，还当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黛玉有些奇怪的说。

　　紫鹃倒好了茶，看到雪雁弄乱的花样，又不免开始整理，一边笑道，“也不能说了不得，只是十分感慨罢了。今儿我和麝月去，说起园子里面大家带的东西，晴雯都哭了。我认识她这么久，何曾见她这个样子过？她为何要出去的？至今我都不甚明白。说起来，要说奇事，倒也出了一件，晴雯嫂子把珠大奶奶送的东西给扔出去了，还骂了好些话呢。”

　　紫鹃大约是认为，这件事情足以引起黛玉的兴趣吧？

　　黛玉确实是有些兴趣的。不说别的，这至少证明了灯姑娘和李纨之间确实是有些问题的不是？但这黛玉之前已经想到了，如今也只是证明了这一点。

　　你不能说，李纨就有太大的错误，最重要的是，李纨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势，能把灯姑娘逼到这种地步。贾珠房中出去，千娇百媚的人，想要嫁个好人家，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她如今的这种状况是受到了某人的逼迫，那么动手的人是王夫人的可能性比较高。在经过了袭人事件以后，黛玉已经不怀疑这一点。

　　当然啦，就好像让凤姐管家一样，王夫人同样借着李纨的手，赶出了那些她认为“勾引贾珠变坏”的漂亮、有灵气的女孩子。

　　那个时候，王夫人已经彻底失去了贾政的宠爱吧，所以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到了儿子的身上。

　　现在她更在意的，是紫鹃的态度。

　　紫鹃表现出来的，其实是一种真正的物伤其类的态度。同为丫鬟，她们的感伤和姑娘们完全不同。

　　黛玉其实也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她离开之后，别人不说，紫鹃和雪雁怎么办？

　　她们两个都满心以为，会跟着她出嫁，成为她的左膀右臂，甚至是她所嫁之人的房里人乃至于姨娘。这种想法是这样的天经地义，她们两个又都是那样的忠心耿耿，以至于黛玉一直以来，都对这个问题没有太好的答案。

　　甚至她想过，教她们修炼。

　　但很不幸的是，她自己对自己的修炼都迷迷糊糊的，既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一个好老师，也不知道，这样做必须要随之带来的，改变她们的思想观念是不是一件好事。

　　这种事情很容易造成紊乱的。

　　毕竟，即使是放在后世，那个所谓的男女平等的世界，对许多女人来说，所希望的生活，都不是孤独的长生，而是嫁一个可靠的男人，滋润的过完一辈子。

　　“……雪雁之前也说了，晴雯那嫂子本来是珠大爷房里的人。那个时候珠大奶奶说了，她们都年轻貌美，守不得，要一个个放出去，但看来晴雯那嫂子却是不愿意出去的，至今满肚子怨气，说起珠大奶奶的时候，话都不用说了……”紫鹃还在继续说。

　　黛玉稍稍奇怪，“她是那死去的珠大哥的房里人不成？”

　　紫鹃笑道，“其实还是老爷看中的呢。也是老太太房里的人，说是珠大爷年纪够了，能放进他房里去。况且珠大奶奶又有了身孕，恰好去服侍。谁知道去了没几日，珠大爷就重病不起，以至于就那么去了。这些都是晴雯嫂子骂人的时候说的，听来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黛玉摇摇头——这么说来，那灯姑娘却果然算得上是贾珠的房里人了，也许没有名分，但是……

　　黛玉很快就撇开了这些，在紫鹃还在说灯姑娘的事情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紫鹃，你看晴雯嫁出去以后，可能过得好？”

　　紫鹃愣了一下，才说，“听说选的夫家倒是不错，应该还成吧。这园子里的丫鬟，凡是被放出去的，不都是这样么？这还算是好的。总不成人人都有赖大家的运气，受着主子的照顾不说，子孙还能读书争气。”

　　黛玉突兀的问， “那么紫鹃，你觉得过那种日子如何？你能过这种日子么？”

　　这次紫鹃彻底愣住了。就连在一边，一直好奇的听着的雪雁也瞪大了眼。

　　作为黛玉的贴身丫鬟，她们是最接近黛玉的人。也唯有他们，隐约的察觉到了，黛玉也许并不是什么姑娘家的矜持，也不是在故作什么姿态，而是真的对和宝二奶奶的位置无意。

　　甚至，她对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成为一个大家奶奶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无意的。

　　只是这想法太过于惊世骇俗，紫鹃和雪雁固然有那么一点点隐隐约约的怀疑，也从来都不敢相信——自己就打心底怀疑自己的这种想法。

　　但黛玉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两个丫鬟突如其来的发现，她们的怀疑很可能是真的！不管嫁到哪个家吧，她们两个都是黛玉必带的人。没有让她们外嫁的道理。

　　会这么说，难道说……

　　紫鹃和雪雁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眼中露出了又惊又惧的神情。

　　黛玉瞧见了，叹了口气。想要改变一个人长久以来认定的观念是一件很困难，有的时候还显得很可怕的事情。紫鹃和雪雁显然对那样的事毫无心理准备。

　　就不要说距离她们的想象更遥远的事了。

　　但是她觉得，她有这个必要让紫鹃和雪雁想想了，这几年来，有些事情她们也看在了眼里才对。现在，就是要让她们不要继续无视。

　　于是，虽然她们满是猜疑，黛玉却并没有安慰她们的意思，只是笑道，“怎么了？便是不喜欢那样的日子，也直说便好，这是在干什么？”

　　紫鹃和雪雁两个对视了一眼，心中的疑惑显然完全没有消退，不过，却也不敢再问了。紫鹃更是瞬间沉默了下来，好像满肚子想说的话，都全部忘记了一般。

　　黛玉相信，她们两个也不至于把这份猜疑去报告贾母。雪雁尤其不会。但是，到底在她离开的时候，应该让这两个贴身丫鬟怎么办，这依然是一个难题啊！

　　却说在贾府这里为贾母准备八十大寿的时候，卫朝却又是再出了事。

　　前年的时候，尚且在北疆打了一个大胜仗，在这之后，有人隐约察觉到，从南方来的，北静王家的那个清客燕霜夜有些不同寻常。

　　这两年，开始有些官宦人家不顾他和北静王的某些绯闻，想要把女儿家嫁给他了。

　　但燕霜夜却是一一婉拒。

　　这使得不少人对他有怨言。而到了六月份的事情一发生，这种怨气就化作了彻底的幸灾乐祸。当然啦，这事情同样是令人很惊讶的。

　　毕竟北疆那次凶险之极的战事后，人人都以为天下太平。那个时候，可是全国大范围受灾，国家最为艰难的时候！那次都打赢了，足以说明国力的强大了，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可是，却偏偏出了一次大败仗。

　　二月份的时候，东瀛小国一批流寇跨海而来，联合了一批海盗，在两广劫掠，当时朝廷没有当回事。但后来，竟不知怎的，爆出那批流寇原来有他们本国官方背景的事情来了。

　　这下事情就大了。

　　朝廷一边遣使责问，一边派了军队剿匪，谁知道，却是在集结了四周兵力后，反在六月份遭了大败，被那流寇——后来也有说是军队的——趁势劫掠了两省之地，从从容容的退回去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

　　在深闺之中，照例这样的事情是听不见确切消息的。

　　黛玉同样对这个传闻模模糊糊。会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因为这次大败和贾家有些联系呢。王子腾在外做官，这次据说也是负责筹集粮草之人，这次兵败是有些责任的，当然，军队并非因为粮草不济而败，而是指挥不当，所以这罪责倒也不大，只是怕连累到。

　　但这个模模糊糊的传闻，就已经让她有了一定的怀疑。

　　在她的印象中，原本应该处于这个年代的明朝，虽然和日本的海寇经常爆发冲突，但似乎都是小冲突，没有和日本这个国家开战过。

　　虽说因为之前出现了一个穿越者，这个穿越者又受到了后世的某些影响，两广之地因为发展海运比起原先这个年代的时候要发达了很多，但也正因为如此，很是有些兵力的，虽不如江淮地区有重兵把守，似乎也不应该轻易被流寇攻入。

　　如果真是由政府控制的流寇，又怎么会轻易暴露身份呢？

　　这样简单一想，似乎事情就有了诸多的不合理之处。

　　但她到底不是一个政客什么的，虽然知道有不合理的地方，却也没有深思。

　　因为这和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硬要说关系的话，只有一点，那就是她隐约听说，所谓的事件平息之时表面上的。

　　南安郡王是当时领军的将领，此刻南方省依然有流寇肆虐，皇帝不欲扩大事态，引得北方骚动，所以压下了这事情，给了南安郡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他迅速平定这次事件。

　　这让黛玉敏锐的想到了她记得的那个故事里面，对探春的判词。后来的研究者似乎普遍认同一点，那就是，探春远嫁到了无法回来省亲的地方。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孩子外嫁因而一辈子无法回到家乡，并不是什么太奇怪的情况。至少完全无法称得上是悲剧。任何一件事情，当它是社会的常态的时候，你可以说这常态是悲剧，但单独拿出一件来大说特说，就不是很有意义了。

　　若要说是悲剧，肯定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异国他乡，他乡不是悲剧，但“异国”就是了。

　　而且，这次远嫁很有可能是由南安太妃促成——至少这是一个挺常见的观点。南安太妃在贾母的八十大寿上，曾见了几个女孩子，其中只有探春是适合远嫁的……

　　黛玉处于一种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真是幻的迷茫中。

　　太后的病危——只有她死了，才能起到和那个故事里面太妃死去一样的效果；这次南安郡王的战败也是。那南安郡王如果为求安泰，而私下去和亲安抚敌国皇室以求退兵的话……这似乎也能起到，将探春推向既定命运的效果。

　　而且，王家如今是四大家族在官场上最大的依靠。

　　王子腾若败，四大家族距离灭亡之日，只怕也就不远了。

　　王子腾……也牵连进了这次的事件中。

　　这很奇怪。

　　那个故事不过局限于贾史王薛四个小小的家族，但如今给人的感觉，却是这整个世界，都在为了推动这里面的某些命运而发展……至少是发展出了某些事件来。

　　这是为什么？她无法将这些乱糟糟的头绪整理清楚。

　　但她知道两点。

　　其一，虽然这世界也许会为了推动那个故事的“命运”而出现些事情，但这些事都并不是不可改变的，当出现某个外力因素的时候，就会变化。比如说，她的力量挽救了太后，虽说太后差不多也该到头了，但是，至少不能追究贾琏国孝私娶了。

　　其二，她活在这个世界，感知着这个世界，所以只能将之当做真实，不管事实上这是真还是幻。她总得生存下去。

　　当然，即使是那么想，混乱的感觉也不会轻易消失。在这样的情况下，黛玉仍然过着她平静到有些一成不变的生活，直到迎来了贾母的八十大寿。

　　这次贾府为贾母的八十大寿可谓下了大力气。贾母的寿诞是八月初三，但贾家却准备把寿宴开上几天。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

　　这本来也不算稀奇，无非是儿女表示孝心，家族炫耀富贵的一种方式，但放在如今的贾府身上，但凡是知道贾府那些毛病的，都能将贾家的意思猜到一二。

　　七月二十八日。

　　这一日贾府宴请的是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

　　因为贾母的诞辰，作为贾母最宠爱的孙子，宝玉去跪“保安延寿经”了。贾母径自领着邢王二夫人，并凤姐李纨和其他几个族中的媳妇在荣庆堂待客，却让园中众姑娘们在她的院子里面待着，另叫了府中的那十二个小戏子——已不是前几年那些了，有死的，也有后补的，单另给她们开了个小戏台。

　　因着彼此都是熟悉的人，所以倒也热闹。

　　小戏子们唱得还算认真，姑娘们却是吃的吃，说的说，玩的玩，除了宝钗，并没人认真看戏。

　　黛玉也坐在宝钗的身边，神情懒怠的拿着一个小酒壶自斟自饮，她倒是没有认真看戏，但也没有加入到姐妹们的玩闹中去，过了些时候，惜春也走过来了，坐下，只是一言不发。

　　又过了些时候，湘云拉着探春来坐下了，笑道，“你们都不玩，那还有什么意思呢？罢了，大家一起看戏吧。”

　　宝钗笑了笑，才要说话，但转眼又咽下了，“宝琴呢？”

　　“宝姐姐放心，琴妹妹拉着李家姐妹出去了。本来就是许久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说。”

　　黛玉看了湘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要说这宝琴，在这里过的比起她记忆中的那个故事可要差多了。随着宝钗露出退意，贾母逐渐对宝钗露出了善意，甚至隐约透露出，可以为她寻找夫家的意思。而对宝琴，自然也就不需要保持之前的那种宠爱了。

　　而且，宝钗没有彻底拉拢她，她也不如那个故事里那般，和薛家好的亲如一家。

　　宝琴在这园子里面，就没有了十分要好的人，也没有那么如鱼得水了。

　　但从某种程度来说，她是过得更好也说不准。凭借自己的才貌，她迅速在京城中的女学寻找到了位置。虽然随着贾家的败落，她越来越不如前，但她的未婚夫家乃是翰林，所以总算是还有那么一席之地，这使得她飞快的成长起来，变得越来越圆滑，越来越……像是前几年，在贾母的压迫下也在飞快成长的宝钗。

　　宝钗对此似乎也是看在眼里的，但是也没什么表示。

　　事实上，当她决定要退出这场宝二奶奶之争以后，她的很多态度，就和以前变了个样儿。

　　“这么热闹的日子，也没有接二姐姐回来。”惜春忽然说。

　　“应该是要初一办家宴的时候才会回来吧。初一的时候，不是大老爷那里开家宴么？”黛玉顺口就回了她一句。这话一出口，才发现探春的表情变得挺怪。

　　“三妹妹怎么了？”这一问，同样是顺口问的。

　　探春想了想，还是笑道，“之前二姐姐派人来传话说，要初二办家宴的时候再回呢。之前老太太也说了先把人接回来，但她似乎有了身孕，所以不愿意回。”

　　黛玉大为惊奇，“这是喜事啊，怎么之前竟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湘云惜春也表示奇怪。

　　探春笑而不答，只是奇怪的看了黛玉一眼，便连宝钗，都看着她摇了摇头，那意思竟有些谴责的味道——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黛玉见了他们的眼神，才明白了。

　　迎春有了身孕，确实可以先不回来，但是，怎么着，贾赦办家宴的时候不回来都是说不大过去的。那可是她的生父！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迎春和她的父亲之间出了点问题。

　　看探春和宝钗的态度，还有责怪她，在宝钗退出以后，她居然放松了警惕的意思。

　　黛玉对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本来，迎春居然能和自己的父亲闹矛盾，直接说在父亲办席的时候不回来，在这么几天之前就说好……这件事就足够让她惊奇的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迎春似乎真的在飞快的蜕变啊……

　　从一个木讷的少女，到一个“合格”的掌家奶奶，那种蜕变。

　　姐妹们正在说话间，凤姐进来了，她先打量了一圈，笑道，“妹妹们倒是清闲！林姑娘史姑娘薛大姑娘，还有三妹妹，都起来和我走吧！薛二姑娘呢？”

　　湘云于是又说了一次，只是有些莫名。

　　凤姐忙对平儿道，“快去把薛二姑娘找来。”一边又对几个姐妹说道，“先是南安太妃说起，又有几个诰命附和，说要看看你们，这不，老太太便让我过来了。当初在北静王府，几位姑娘就让人记住了，人们都记到现在呢。偏老太太又不怎么让你们出去。这次得了空，是非要见见不可了。”

　　黛玉蹙眉，再次有那种似真似幻的感觉袭来。

　　到了荣庆堂，见了那些诰命，果然是南安太妃对她们最感兴趣，就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拉着她们一个个的细看，又一个个的夸了，还给了不少礼物。

　　本来这也称不上太过不寻常，可是联系到南安郡王最近的麻烦，就显得南安太妃的这份从容镇定不寻常了。

　　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黛玉记得的那个故事中，某个段落将要发生。

　　虽说在那个故事里面，直到年底，原作者的稿子遗失的地方，探春也没有远嫁出去。但黛玉始终觉得两者之间是有些关系的。

　　直到贾母寿宴过后，她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或者是因为再次有外力插入的关系？

　　南安太妃确实是有私下和亲敌国皇室的意思，但她看中的人选，很不可思议的，是她。第一百四十八章 ...

　　假如南安太妃选中了探春并且成功了，黛玉不会觉得稀奇。

　　在大观园几个出色的女孩子里面，宝琴和湘云都是有了人家的，而且定下的夫家都是官宦之家，可不像当初尤二姐的未婚夫那样好作弄。

　　宝钗这里，王夫人会留。

　　黛玉这里，贾母会留。

　　几乎唯一的选择就剩下了探春。

　　但是看中了黛玉……

　　黛玉今年已经及笄了。

　　她的婚事依然拖着，贾母的心思可谓全京城的王公贵妇没有不知道的。但即使是如此，黛玉自从及笄以来，也有好些家族试探着来提过亲了。

　　她的身世美貌加上才气，使得她并不愁嫁。

　　而即使是不说这些，单只是说她的名声，难道南安郡王试图进行的暗中和亲安抚的目标，竟适合由她来完成么？

　　便是不考虑到她记得的那个故事，但只是知道这些，就想不到人选可以是黛玉吧？

　　所以，莫说是黛玉，便连隐约猜到了南安太妃意思的贾母，在得到了南安太妃暗中传来的消息以后，都是当场就怒形于色，差点就把人给赶跑了，后来虽然镇定下来，晚上在众姐妹来定省的时候，不悦的态度也显露了出来。

　　诚然，若是黛玉被暗中送到东瀛去，自然没法子再来追究她那大一笔钱财的下落了。但贾母却是无法容忍这个可能的，尤其是还是在现在，胜利在望的时候。

　　以至于她都认为，这是王夫人的暗中运作了，当着姑娘们的面，便没给王夫人好脸色看。

　　当然，直到贾母没有给王夫人好脸色看，贾母自己也表现得很不悦的时候，黛玉和其他的姐妹，也都还不知道南安太妃传来这个消息的事情，只是觉得贾母和王夫人很奇怪而已。

　　毕竟她们都不是会把这种事情说明白的人。

　　而且，贾母和王夫人有矛盾的事情，但凡有些心思的人，都能看得明白。

　　当黛玉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几乎都已经大局已定的时候了……

　　八月十二。

　　将是中秋时节。

　　但佳节将至，贾母却没有任何兴奋的心情，她早早的就让女孩子们离开了她的房间，自己带着鸳鸯两个，单独在自己的卧房中等待消息。

　　这件事她没有让自己的心腹鸳鸯去做。

　　当她的二儿子或者也是唯一一个儿子贾政满脸愁苦的走进了她的卧房的时候，她的心顿时一沉。

　　“怎么，我们家的三姑娘还不够好，连她也换不得玉儿不成？她真当玉儿在京城的名声，被他们带去私嫁也会无人注意么？”

　　事情紧急，贾母甚至顾不得掩饰了，把自己试图用探春换回黛玉的打算都明说了出来，丝毫不顾面前站着的正是探春的生父。这些姑娘们她说是都疼，但在她的心底，怎么也还是分个三六九等的。

　　贾政也没有对此表示抗议的意思。

　　贾母也不待贾政说话，又恨声道，“她就是瞅准了，我们怕他们把你那大舅子给牵连上。只好出一个家里的姑娘来平息此事，否则，东瀛蛮荒之地，有谁愿去那儿？他们王家的烂摊子，却要我们贾家来善后。”

　　话虽这么说，但谁让王家没有适龄的姑娘呢？

　　而且，现在四大家族的情况是，王家倒了，他们贾家和史家都要败下去，薛家就更不用说了。更不要说，南安郡王一脉根基深厚，不会因此事一蹶不振，他们家里不应，因此结了这个仇，日后的结果也不用说。

　　贾政叹气行礼道，“都是儿子不争气。”随即又叹气道，“南安太妃的意思是，没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假如我们不应了此事，她此时就要追究林家的财产一案。”

　　贾家吞了林家的财产一事，贾政最初也是不知道的。毕竟他是一个传统文人，并不通财务，几个兄弟和族长都没和他抱怨说家中银钱不足，他也就没在意。

　　后来知道也无可奈何了。

　　加上贾母的意思，又是把黛玉日后配给了宝玉，这园子日后也给了他们。贾政便放下了这桩心事，自觉可以不长得过。本来他的意思，也就是让黛玉配给宝玉的。

　　但如今……

　　贾母震惊得一下子就从塌上站了起来，“她疯了？三姑娘有什么不好，她明知道我非要留下玉儿不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贾政苦笑道，“孩儿不知。”

　　南安太妃这绝对是破坏规则的行为。唯有政敌，才应该出现这样的胁迫和警告。

　　虽然贾母和南安太妃有些旧怨，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是私人恩怨。像她们这样的老太婆，都深谙上流社会的各种规则，绝对不会轻易将这种私怨带入到家族的交往之中。

　　南安太妃这次的行径，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之外！

　　贾母简直想不通，南安太妃哪有这样做的理由！

　　“难不成玉儿的名声竟传到了海外，对方指定要黛玉不成？”

　　贾政依然苦笑道，“若是如此，王大人也该通个信息才是。”

　　确实如此。

　　贾母意识到自己病急乱投医了。

　　但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事情依然停留在——只要找一个相貌、才气、品德都不错的女孩子私自和亲就可以了的地步，南安太妃何苦要摆出，宁可拼得鱼死网破也只能选择黛玉的态度来？

　　已经频繁的交涉了几次都没有结果，这次甚至连这种威胁都拿出来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再去联络联络，”贾母不死心的说，“这没有道理，我看她必然另有所图，她也该知道，我贾家如今还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史清兰更不是。和我贾家结仇，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一时情急，连自己多年不用的闺名都拿出来了。

　　贾政当初最是疼爱妹妹，也不想让甥女嫁到那蛮荒之地去，见贾母气势十足的样子，心中斟酌了一番对南安郡王家的词句，默默的退出去了。

　　但贾政一离开，贾母就彻底的瘫回了座位上。哪里还有之前的气势？看来简直老了二十岁！

　　鸳鸯在一边不敢说话，只敢默默地看着，她的心中涌出了怜悯之情——贾母就连头上新染的头发，仿佛也在一瞬间就恢复了全白！

　　脸上的皱纹更是仿佛增加了许多，就好像是一个百岁老人一般。

　　想了想，她到底心中不忍，劝道，“老太太，二老爷不是也去说了吗？想来那南安太妃也不会那么糊涂，非要林姑娘不可的。”她这话，已经有点发表自己意见的意思了，但她实在不忍看到这服侍了多年的老人家这样憔悴的情态。

　　贾母摇摇头，似乎是在和鸳鸯说话，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陈络那个人，我和她说了那么多次，她还这样……她是铁了心了。但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当年的那些许小仇，难道她能记到现在不成？”

　　她慢慢的抬起了头来，身上的衣裳华贵，却是神色憔悴，双眼无神。

　　她知道，她让贾政再去说，这只是垂死挣扎而已。南安太妃……陈络会改变主意的可能性太小了，毕竟她把那话都摊开来说了啊！

　　而且，她也知道，陈络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人。

　　林家的财产一案，她说了，就是真有可能拿出来查的。

　　所以……如果南安太妃固执己见，她其实……别无选择！

　　她不想让黛玉去，甚至不惜用探春去换。但是，她能拿整个贾家的家业，去换取黛玉的不嫁么？一旦追究起林家的财产来，他们当初做的诸多事情都同样会被摊到台面上来！到时候，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之前才说被抄家了的甄家，就会是她贾家的榜样！

　　“把宝玉叫到我这里来一趟。”贾母开口，声音苍老得又吓了鸳鸯一跳，“我得让他做个准备……”

　　幸而，曾经就和宝玉说过类似的事情，虽说后来她又把心思转了回去，但到底没有再和宝玉明说了。

　　鸳鸯一愣，心中知道贾母已经做出了决断，她心中一凉，但是不敢多说，应了一声，就低头退了出去。

　　只是……可能嫁到南方吗？

　　宝玉从贾母房中退出的时候，满心都是酸楚。

　　贾母自然是想不到，宝玉其实早已经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知道得比贾母还要清楚。所以，在贾母告诉他，南方有人来求亲，她又见黛玉思乡甚切，更兼且她父母的坟茔都在南方，所以希望在她家乡给她找一户好人家嫁了的时候，心情真是十分复杂。

　　继母亲之后，祖母也让他失望。

　　——吞林妹妹钱财的是我们家，本是我们不对在先，如今，又要为了掩盖这件事情，牺牲林妹妹一生的幸福……

　　所以，他失望和呆滞的模样倒不是装出来的。

　　只不过原本准备隐约透露的东西，和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已。

　　——为什么，你们都不肯对我说实话？

　　宝玉的心思逐渐飘到了三天之前。

　　他为贾母跪完了经，总算是恢复了日常的交游。北静王托人让他去北静王府一叙，他去了以后，却是直接被领到了双华楼。

　　原本已经搬出了北静王府的燕霜夜，宝玉自己也许久没见到的燕霜夜，正在那里等他。

　　他也知道，燕霜夜的家乡似乎也遭受了战火，被流寇抢了。但看他平和淡定的样子，这点却是丝毫也看不出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

　　“宝兄弟，坐。”燕霜夜自己潇洒的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风景，却含笑指着檀木椅子让宝玉坐下。

　　桌子上有泡好的茶和摆好的茶杯。

　　没有丫鬟，整个双华楼只剩下了他们，领路来的人也离开了。

　　彼时，在贾母寿宴时跪经的宝玉丝毫也不知道南安太妃已经在寿宴后向自己的祖母提出了选中的人选，他也对自己的母亲和祖母之间的矛盾有所了解，不再理会了。

　　他对燕霜夜找自己有点疑惑，不过两人素来都好，宝玉也没在意的坐下了。

　　燕霜夜开口就道，“当初，你们家的几个姐妹到了这府里来拜寿的时候，我曾经迫得你的姑表姐妹林姑娘弹了一曲十面埋伏，这事你可知道？”

　　宝玉就有些不自然。

　　非但是知道，他甚至还认为，燕霜夜当时有几分求亲的意思，只是心里不自在，不愿意问他。后来燕霜夜也没有类似的话出来，但他心里确实是一直有这样的一个疙瘩在。

　　不过，在同时，他也得不承认，至少，燕霜夜是一个比自己要好的丈夫……

　　京城里面，传说过他不少的风流韵事——至少此人从来不排斥去青楼楚馆之类的地方——却少及于乱，更没有收纳房中人。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就有些强笑意味的说道，“却是听说过……那个时候我是不在京城。那时，我还道燕兄你是要向我那姑表妹妹求亲呢。”

　　燕霜夜洒脱的笑道，“林姑娘倒确实是良配，不过，我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这话却是不好说。”

　　宝玉有些皱眉。

　　比起那个“天大的人情”，宝玉更在意的反而是燕霜夜话语中的另一层含义——因为欠一个人情，所以就是不适合去求亲的。

　　这是什么道理？

　　……原来，这也不是良配啊。

　　但很快，宝玉的心思就被别的东西拉过去了。

　　燕霜夜还在继续说道，“当时我承诺，会让她安全的离开贾家。恰好如今诸事齐备，拉林姑娘一把是十分顺手的事情，便特意筹划了此事。不过，因为另一个承诺，我想着，却是有必要让宝兄弟你知道这事的来由的。”

　　宝玉注意到了一点——燕霜夜对黛玉有所承诺，但是，是何时，何地？他们两个应该没见过啊……而且，让黛玉离开贾家？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就在宝玉的脑袋里面一些想法乱糟糟的转着圈的时候，燕霜夜已经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话题。

　　“东瀛小国向来觊觎我泱泱国土，而自东安郡王穆融以来，百年间我朝海军已是十分壮大。小国即是有心犯我边境，本该上学汉武，强硬反击才是。但如今…… 哼。太后娘娘已经是时间不多了，况且，明年又是她的大寿，皇上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再起争端的。但是这一拖，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去？南安郡王试图私下和亲以求迅速平定事项，拾先人糟粕之计，却是不能让他如愿。况且，令舅王子腾亦卷入此事，他南安郡王意图以你家的女儿私和他国，这点宝兄弟，你也是不愿意的吧？”

　　宝玉的脑袋更加的乱糟糟了。

　　说实话，关于这些国家大计，他是不怎么懂的。

　　但至少有一点他听明白了，那就是，南安郡王想要让他的姐妹没有名分，没有大义，就好像私下相送的礼物一般，送到东瀛去安抚那小国的皇室以求迅速平定战事！

　　他顿时愤然站起，“真有此事？”

　　管他什么不宜战端之类的……他贾宝玉素来读的诗书里面，关于汉朝最同意的就是那么一句——汉家青史上，技拙是和亲！

　　何况，这还不是和亲，而是一群官员的私下行动，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连大义的名分也没有！

　　“不错。”燕霜夜知道宝玉的性格，因此没有多加纠缠于前事，只是笑道，“原本，你们家最合适，最可能被选中的，应该是三姑娘吧。不过我手中却是抓了许多南安郡王领军在外时的不法之事，若是全部抖搂出来，不需追究兵败之责，他家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我私下却是迫得南安太妃把人选改成了你们家的林姑娘……不要着急，且听我说。我知道，你们家的老太君为了保全贾家，必然是会同意牺牲林姑娘的，但我也没真想把林姑娘送去东瀛——事实上，便是南安太妃，也不会采取这样实话实说的做法，必然只是说远嫁罢了。大约，会说先送回南方去看她父母的坟茔吧。倒时候，我自会破坏此事，还要借着这事，向那东瀛讨一个公道呢。如此一来，也算是完成了当初对林姑娘的承诺，把她完好无损的接了出来，此后她自可销声匿迹，隐藏于山水之间，也不用再回你们贾府了。为了让林姑娘安心，这事却是要让林姑娘知道，能告诉她此事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

　　原本正打算抗议的宝玉目瞪口呆的坐了回去，只是愣愣的看着燕霜夜，说不出话来。

　　燕霜夜见他如此，便又把黛玉修炼生机，他去讨要，因此救得了太后一命等等事情一一说了出来，又告知宝玉，他原本大约也是此道中人，天生带下来的那块玉，便是明证。

　　但宝玉骨子里面，倒算得上是一个“敬鬼神而远之”的正统文人，所以早知自己这玉有些异常，却并不在意。这时燕霜夜把这些东西明指出来，也不由得有些半信半疑。

　　心中还在为黛玉帮助燕霜夜的事情大感惊奇，心中依然如乱麻般搅个不停，寻不到一个头绪。

　　偏这时，燕霜夜又抛出了一个炸弹来。

　　“林姑娘的本意，原是指望着侍奉贾老太君终老，再寻出路。天下没有不孝的神仙，原也该如此。只是，便是没有令舅这次的事情，只怕王家、史家并你们贾家也难得长远。我又应了，对你家姐妹也该照应一二，这才定下计策，以林姑娘换贾三姑娘，先接她出来，你家剩下的几个姐妹……你既能为二姑娘找到如意郎君，其他人也该不难才是。况且，我告诉你你家中将败，还有别的什么事情，你也好做些筹谋。”

　　于是，宝玉又顾不得之前的那些东西了，只是抿着唇，脸上神情更为复杂。

　　而燕霜夜却依然站在一边，打开扇子轻摇起来，大有羽扇纶巾，强虏灰飞烟灭的气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看着宝玉。

　　半晌之后……

　　“燕兄，你说我家将败，这消息可确切？”

　　燕霜夜点了点头，近乎嘲笑的说，“莫看当今那位圣上处处标榜孝顺宽厚，但如你们这样的百年世家，根深叶茂，偏又再于朝廷无功的，他却是早想清理一番了，不过太后是真慈悲，他碍着太后不好动手罢了。如今太后已经不问外事，依我看，太后在世之时，可能便会有小惩，若是再不知道收敛，倾家灭门之祸，就再不远矣！”

　　贾家其实还有一个保护伞，那就是元春。

　　然而，元春如今已经恩宠减衰，却仍无子嗣傍身，后宫争斗，已经逐渐落入下风，一旦疏忽，便是永世不能翻身。

　　在燕霜夜看来，没有子嗣而身居高位确实是危险，但她一旦有了身孕，只怕以她如今得的君心，只会下场更惨！

　　不过，这却与宝玉无关，所以他也没有说得。

　　宝玉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北静王府出来的。

　　他顶着盛夏的烈日，漫无头绪的带着茗烟等小厮在京城中逛了许久，却是不敢回家。他其实听明白了燕霜夜说的所有话……

　　燕霜夜的态度，在他看来很有问题，他很不快。但他也在同时无暇顾及这些。满心都是他说的那些内容。甚至连他透露出来的，他实际的地位，实际在干的事情都顾不得了。

　　他也早就知道，贾家呈现败落之象。

　　只是，再没想到，会这样快。

　　照燕霜夜的说法，不过是一两年的事情……

　　他没有想着挽救自己家族的败落，也不能如以前那般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每日里醉生梦死。

　　大部分的丫鬟们其实不会有事，但是，那些姐妹们呢？

　　——只有林妹妹不需担心吧？总想着她不是凡俗之人，却果然是个世外仙姝，难怪也不将钱财放在心上。

　　但是，其他姐妹们呢？

　　也许，他确实是能尽快帮她们找到，贾府能够接受的婆家，但是……

　　宝玉并没有在燕霜夜那里否认他在迎春婚事中起到的作用，甚至，这桩婚事本来就是燕霜夜提醒的路子。但是，迎春出嫁以后的改变，却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嫁了，就真的好吗？

　　旁人都说迎春嫁了个如意郎君，婚姻该是如意的，但是……这真的好吗？

　　宝玉早已经失去了答案。

　　而且，燕霜夜把贾家将败的消息告诉他，需要考虑的也不只是这些姐妹们的问题。宝玉固然没有就此奋发向上步入官场试图保住自己贾家家业的想法，却也不得不考虑，当皇帝决定清算他贾家犯过的过错的时候，该如何是好。

　　不要说他自己是否能保住自己了。

　　假使能保住他自己，他该如何？

　　他很明白自己的母亲做的那些事情，在贾家败落之后会招致什么下场。那个时候，他能置之不理么？虽说从理智上，他知道，若论法律，他母亲就难逃一死。

　　遵从圣人教诲，似乎也该大义灭亲。

　　但是……

　　大义灭亲大义灭亲，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轮到自己至亲之人身上的时候，有几个人能做到！

　　第一百五十章 ...

　　宝玉回到家中之后，并没有立刻把这件事情告诉黛玉。因为这事儿还没有一点征兆，他自己也是一团乱麻。因此，黛玉知道这件事情，首先还是贾母告诉她的。

　　尽管最开始贾母只是问她，问她想不想回故乡扫墓。

　　贾母到底是贾母，在下定了决心以后，就显得十分决绝。这样的问法，足以说明她并不想立刻告诉黛玉真相。但原本就知道了一点，又猜到了一点的黛玉还是敏锐的猜到了她的真实意图。

　　她也注意到了贾母那苍老了许多的面孔。

　　显然是精神上受创。

　　她想，贾母是并不想这样选择的，但在贾家和她之间，贾母还是选择了贾家，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选择，理智上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但感情上还是觉得怅然。

　　黛玉不会忘记，贾母是怎么维护她的。

　　作为一个孤女，她能在贾家安然活到现在，全靠贾母的保护。但她到底还是没有庇护到最后。

　　她默默地向贾母告辞，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欢喜之情来——尽管表面上，她是可以回家乡扫墓了。贾母让她中秋节后就离开，而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黛玉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轮到自己身上就这么快。

　　即使是现在离开，也是无法赶上她父亲的忌日了。

　　但是，从贾母房中告退的那一刻，她已经明白，自己该离开了。在贾府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她已经尽足了自己的义务，做了自己该做的。

　　接下来该筹谋的，就是要如何离开了。

　　远嫁东瀛？假如真是如此，她是绝对不能忍受这个可能的。虽说在未来，可能全人类都要接受灭亡的命运，她也还是对那个国家没有任何好感。

　　她必须要离开，或者，可以考虑在路上的时候暂时断绝自己的生机？造成一种假死状态……

　　虽说没试过，但或者这是做得到的。

　　又或者，应该想办法联络燕霜夜，让他执行他的承诺？

　　总而言之，她得等到他们把她送出贾府以后再行动……然后，再也不用回来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贾家的家境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在大观园内的厨房，开始只按照分例来做吃食了，以前有面子的小姐丫鬟们有的时候，可以要点食物，而柳婶并不收钱——抑或收的钱和吃食并不等值。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侧面。

　　贾母的寿辰又花了太多钱。几天的热闹，黛玉并非是不谙家事的人，只在旁边看着就知道花费了数千两近万两银子。

　　而且，在贾母寿辰过后，凤姐和李纨就相继因为操劳病倒了。

　　但贾母还是决意要热热闹闹的过这个中秋节，先前就已经吩咐下来，要好好的准备。而这件事情，便落在了王夫人、尤氏和探春的头上。

　　既然已经要在中秋之后离开了，而且还是一去不回，黛玉便决定趁着白天诸人事忙的时候，往凤姐那儿走一趟，也算是道别。

　　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一切事情都是燕霜夜的操纵，因为贾母隐而不宣，黛玉看来又神色如常的缘故，心烦意乱的宝玉只道贾母还没有告诉黛玉相关的事情，也还没把这些事情和她说，只说让她在贾家过最后一个称心的团圆节。

　　一大早，黛玉便往凤姐的房中去了，因为生贾菁伤了元气，贾母的寿辰一操劳，凤姐已经是支撑不住了，至今也还在床上起不来。

　　看她脸色蜡黄，形容消瘦的样子，黛玉早已经知道她伤了根本，也还是不由得慨叹，知道凤姐便是贾家无事，只怕也就在这两三年间，是极限了。贾菁几乎是她用命换来的。

　　贾家的子孙，凡是能活的长久的，倒似乎没几个娶到健壮媳妇的。

　　不过，虽然躺在床上，却有婆子抱了现在已经两岁多的贾菁在一边，听着贾菁的童言童语，凤姐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笑意。

　　平儿领了黛玉进来，凤姐忙笑道，“林妹妹快过来坐。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

　　婆子也忙把贾菁从凤姐床边抱开了，贾菁只是不干，站在地上扯着黛玉的衣服，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看着黛玉，他年纪还小，感觉尚且敏锐，直觉的和黛玉亲近，黛玉便把他抱着放在腿上。婆子忙在后面拿了扇子扇风，他便依依呀呀的玩着黛玉的衣服带子。

　　“外祖母说，等到过了中秋节，就给我准备，让我回南京扫墓去。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回来，我怕过了今日没有时间，故此特意来和你说一声。”黛玉也不管贾菁，笑着和凤姐说道。

　　凤姐虽说完全不知道南安太妃来求黛玉的这件事，却是知道贾家对林家的事情的，听见黛玉这么说，不由得心中极为诧异，脸上也露了出来。

　　“老太太说的，让林妹妹你去扫墓？”

　　“可不是。”黛玉叹道，“已是数年不回南方了。”

　　凤姐心下狐疑，又问道，“谁护送妹妹？你琏二哥一点信儿都没有。想来是宝玉？”

　　“不是。”黛玉道，“还没定，保不准就是几个仆妇罢了。不过听外祖母的意思，想让兰哥儿也如前几年的宝玉一般去南方游学，或者会同行也不定。”

　　凤姐更是狐疑起来，只是又不好多问，只是笑道，“也亏得妹妹有心，特意来我这儿和我道别。我如今这身子骨，只怕是难以为妹妹送行了。如今三姑娘协助理家也是极有分寸的，我虽是可以就此懈怠下来，但只怕是难养好这身子了。”

　　黛玉这一年来也看出来了，凤姐已是逐渐有了退意。

　　不只是身体的问题，而是有些身心俱疲的味道。但消沉的心理状态，却并不利于她的身体休养。

　　于是笑道，“你也别这样说，外祖母的寿宴，你不是办的极好？三妹妹才干是有的，却是缺乏经验，尚且要人提点，我看她近日的样子，就是为了家事烦心的很呢，都不愿意出来交游了。如今宝姐姐又不帮忙了。”

　　凤姐又叹了口气，道，“也是这家愈发的难当了。便是老太太那里如今都没了余粮，况且是别处？老太太寿宴办的风光，却是把家里的存银都耗尽了。这几个月尤其艰难不说，年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是啊，年怎么过呢？

　　本来她想看到最后，但到底是不能了。

　　黛玉也在心中叹道。

　　两人正在感慨间，有下人来说，旺儿媳妇送了礼来。

　　凤姐笑道，“巴巴的送礼来做什么？”

　　旁边的婆子忙道，“奶奶忘了？前儿奶奶亲口给他家小子说了一门亲，就是太太房里放出去的彩云。这多半是谢媒礼呢。”

　　凤姐笑道，“她倒是有良心。我也不图她家的东西，她有这份良心，就不枉我帮这个忙了。”

　　黛玉心下也想起这事来。

　　只是贾母寿宴之时，她见了迎春，对迎春那完全变成掌家奶奶的模样到底适应不过来。后来又是南安太妃的事，贾母表现得异常，加上彩云的事情时间也记不太准，因此竟忽略过去了。

　　“彩云？”她问。

　　凤姐道，“就是太太房里放出去的那个彩云，多病多灾的，一直没有给配人。前儿旺儿媳妇来求了我，我和她母亲一说，她母亲便立马应准了。虽是下人的事情，总也该有个样子。想来是刚下过聘。不过那姑娘也大了，婚事也不好再拖。”

　　黛玉蹙起眉来，“那个彩云和环哥儿是最要好的，难道凤姐你不知道？”

　　凤姐稍愣了一下，笑道，“那也是她出来前的事情了。虽说要好，终究环哥儿没开口把她讨了去，人家大姑娘的婚事也不能老拖着不是？况且如今事情也定了。”

　　凤姐说到这里，便不肯再多说。

　　显然她并不以为这是一件大事，不需要多做说明，自然也不需要黛玉多加关心。而且，她是一个很护短的人，黛玉虽隐约记得在那个故事里面，那个旺儿家的小子很不像话，但凤姐并不在乎这个，又或者，她认为自己的陪房肯定没问题吧。

　　黛玉虽然感念凤姐对他们的姐妹之情，但也知道，她做了很多的过分的事情，甚至包括草菅人命在内。

　　但人总是很难对那些对自己友善的人产生厌恶感，哪怕理智上明知道她做了很多坏事，甚至在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的时候，也会不忍。

　　黛玉叹了口气，没心思去说别的什么了。抱着菁哥儿逗了两句，便向凤姐告辞。心中准备另外去打听彩云的事情。

　　雪雁就是一个好人选，反正她也要离开了，有些事情倒不在如之前那般，难以放开手脚。

　　不过，彩云虽说日常所见，可知其一片痴心放在了贾环的身上，贾环却是纨绔公子习性，并不以为一个丫鬟有什么了不起。让彩云枯等了这么久，已经能知道贾环的心思了——若有心，他早已开口，只怕是根本就不大在乎吧？难道他就是良配吗？

　　所以，黛玉虽是有心打听，却也知晓，彩云的命运是很难改变的。

　　痴心错付，本就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最悲哀的地方之一。

　　不过，还没等雪雁接到了这个奇怪的命令之后，把事情打听清楚，便有贾母房中的人来吩咐，让黛玉参加中秋家宴。

　　这一年，因为贾政回来了，贾母准备让一家大小聚一聚的缘故，却是不便再请薛姨妈等人。也所以，在大观园的姐妹们当中，除了探春惜春之外，只有黛玉和湘云，这两个人算是寄居的女孩子，被贾母要求参加这中秋家宴。

　　黛玉隐约猜到了贾母的意思，却不由得在心里叹气。

　　以前让她参加这个家宴也就罢了，现在……家宴家宴，都已经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她还和贾家有什么联系呢？

　　第一百五十一章 ...

　　黛玉带着紫鹃到了嘉荫堂，因着贾母的吩咐，这里也算是被打扮得富丽堂皇，不输往年气派。然而，和园中他处一比……

　　黛玉并不是从大门处走来的，虽是桂花盛开时节，但因为并没有一丝一毫装饰，在到了嘉荫堂后，便觉着这一路十分凄凉。而这里又未免太过堂皇。

　　邢夫人王夫人并探春惜春已经等在了此处，湘云也和黛玉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姑娘们都还不知道黛玉之事，故此都神色如常的和黛玉打着招呼，但是，邢王二夫人却是不同，黛玉可不相信她们也不知道此事。

　　两位夫人都看来十分和蔼的和黛玉打招呼，和蔼得简直过分了，让探春都觉得有些不对。

　　黛玉认为她们两个应该不至于如此积极的响应，贾母私下肯定吩咐了的，让她们在最后好好待她的要求才对。

　　王夫人拉着她好好的说了几句，才让她到姐妹们中间去了。

　　因只有寥寥数人，连探春都和湘云一样，不免慨叹家世日衰，一年没有一年热闹。

　　黛玉笑道，“今年尚好，明年这个时候湘云，宝琴也都及笄了，连带今年就及笄了的三妹妹你，如二姐姐一样谈婚论嫁起来，还不知道能剩下几人呢。”

　　湘云忙推黛玉道，“光说我们，你自己又何如？”

　　黛玉笑而不语。

　　探春只道黛玉是必然留下来的，只是她不好说，又不知道是姑娘还是媳妇的身份，便忙笑着转移话题。纯因王夫人的缘故，今日的王夫人倒是让人觉着，她也已经接受了黛玉了。

　　“林姐姐和我去看看，那些下人摆好了果品没有，两位太太在说话，没人看着，他们又要懈怠了。等老太太来了，看着不像。”

　　黛玉含笑拉出手来，“我不去，过两日我就要走了，没道理还在这儿操劳不是？”

　　探春尚且没说话，一直沉默的站在一边的惜春已经先惊道，“要走了？去哪里？”

　　黛玉笑道，“外祖母说让我回乡去扫墓。过两日便走。”

　　探春也一惊，便不说话，直往王夫人邢夫人那里看去，只见她二人正在窃窃私语，时不时朝黛玉这里看一眼，极为隐讳，因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探春也无法看明她们的眼神，但她心里依然因此感到疑惑不解。

　　惜春也是如此，但正要问时，贾母已经远远的领着东府的贾珍夫妇，贾蓉夫妇，并贾赦贾政贾琏宝玉贾兰等一干人等远远的往这里来了。

　　邢王二位夫人忙喊了她们一道迎接。

　　惜春和探春都只得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倒是湘云不甚在意，她并没有想到，黛玉去扫墓有什么不对。虽说黛玉几年没有去了，但是去一次也不算奇怪吧？

　　只是难免感叹，有一阵子要见不到黛玉，园中交游又少了一个去处了。

　　贾母领着众人上过了香，便命在山脊上设宴赏月，少不得又是一阵奔忙。连贾政等也上去看着摆设，不一时齐备了，贾母方才带着众人慢慢走了上去。

　　贾母领着一干男丁在大厅里坐了，邢王二夫人领着一干姑娘在围屏后坐了，虽是只有一桌，却连这一桌也不曾坐满。

　　贾母是一个好热闹的人，往年，便是请了薛家李家邢家诸人，仍说人少，如今就更不必说了，连旁人看了也觉着凄凉呢。虽吃酒传令，命人远远吹笛，也仍是难以尽兴，连贾政这样严肃的人说了个笑话，也不过就是众人听时笑过便罢了。

　　惜春难免私下问了黛玉扫墓之事，黛玉只把贾母说的东西说了，

　　惜春心下狐疑，但也不知所以，便是有心提醒黛玉两句，也是无从说起。

　　她两人在这里说时，两位夫人都不好再装作不知道黛玉就要离开的事情了。两个人难得的，居然出现了一丝默契，和黛玉说起话来，不过是问她有什么需要之类的。

　　黛玉淡淡的应了两句，也就罢了。

　　不多时，探春和惜春都被叫了出去陪伴贾母。

　　黛玉便趁机不和两位夫人说话了，径自偏头垂眼，和湘云说话，“你也在这儿住了几年了，年纪小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勤呢。这次却是一住数年。你也要及笄了，总不能从这儿出嫁。两位叔父可有消息没有？”

　　说起这个，湘云也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只说这是闺房中的私密话，她也没有太过隐瞒。

　　“我觉着如今这样子也挺好的。但也知道，不能这样，看看宝姐姐那着急的样子，连我都看出来了。真要拖到那个时候，却也糟糕。只是两位叔父都在外面做官，连婶子姐妹也都在外面，又有谁能给我操办呢？我那堂妹也是定了要嫁到京中来的，只是不知她们会在何处操办？”

　　湘云虽说心中无甚儿女之情，但对于这种嫁娶之事，受到这样的教育，心中自然也是明了的。心中既期盼这样的日子能长久持续下去，又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的办法，也是十分矛盾了。

　　黛玉叹道，“你明白这些就好了。贾家终究不是史家，也不是你的夫家。实在不行，便和外祖母说说，拖着可不是办法。”

　　史湘云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却说这一日中秋，贾母虽见园中凄凉，却是强撑着赏月行令，直到了四更。黛玉在这边早就倦了，虽说贾母有心让她好好过个中秋节，她也实在不愿撑下去，明知道邢王两位仍然在注意着她，她也到的三更时分，便先去睡了。

　　姑娘们当中，唯有探春一人，陪贾母陪到了最后。

　　惜春本也熬不过，但她心中怀疑，便忍耐不住，趁贾母领着众人赏花之时，半途拉了宝玉到一边的桂花树后，一座假山边上，悄声问他可知道黛玉回南扫墓之事。

　　宝玉听了，不由一愣，“林妹妹说的，她要回乡扫墓了？”

　　惜春道，“是老太太说的，让她去扫墓。”

　　宝玉沉默了一会儿，方道，“虽今日见得不多，但我看林妹妹却是殊无欢喜之情呢。”

　　惜春道，“何尝不是如此！林姐姐常有思乡之态，我看她是想要回去的，怎地说要回去了，反没有欢喜之情？听来便觉着蹊跷。”

　　宝玉心中有些纳罕。

　　说黛玉要回乡扫墓之后，宝玉心中就不免佩服燕霜夜料事如神。而想到果然到了这最后的关头，贾母还要隐瞒黛玉，又觉得难过。

　　而听得惜春所言，便又知道，即使没有他告知消息，可能黛玉也猜到了真相，甚至是有了自己脱身的办法。她之前就想到了和燕霜夜达成协议不是吗？

　　是啊，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凡俗人等。

　　宝玉这样想着，便觉得心中酸楚。

　　而惜春借着月光和灯光看宝玉神情异常，却也不好多说别的。

　　偏这时，桂树的那边又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老太太要把她库房里剩下的银两都交给那丫头带走？”宝玉和惜春对望一眼，猛然醒悟到这是尤氏的声音。说真的，尤氏给他们尤其是给宝玉的感觉，素来都还算是温良敦厚的。但这句话可是……

　　“可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声音就是邢夫人的了，“这是你二婶亲口和我说的。你看老太太日常对那丫头的疼宠劲儿，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如今是说，那丫头要被送到异国他乡去，身边有些银两，也是个保障。”

　　“这个……”尤氏似乎有些犹豫。

　　“你在想什么？这是万万不能的。如今我们家的家境，别人不知，你还不知道不成？林丫头当初带来的钱，好歹剩下的那一半，若是拿出来也能多支撑个几年，好另作准备。若是这笔钱也给了人，那该如何是好？况且，不过是说送她去扫墓的，把这笔钱给了她，岂不反而令她疑心？虽说总是要她知道的，那也要她到了南方再说，到时候不再我们手上了，便是出了什么事，也和我我们无干，但若是她在这里便知道了，闹将起来，该如何是好？”

　　邢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老太太的脑袋，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呢？”

　　宝玉和惜春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尤氏在那儿也沉默了一阵子。

　　邢夫人又道，“你在犹豫个什么？我和你二婶说好了，断不能让老太太那么做的。”

　　但尤氏还在沉默。

　　惜春忽然极低极低的啐了一口。

　　尤氏道，“本来，我倒是觉着，这笔钱本就是她的，给了她倒也无妨。但只怕这笔钱便是给了她也留不住——日后要将她送到东瀛去的，总不是我们府上的人，到时候，南安郡王又能给她留多少东西呢？”

　　邢夫人笑道，“就是这个理儿。还是你知事。事情便这么定了，总要和老太太分说分说，我们都这么说了，你那边又是族长。老太太也不好一点儿不听的。”

　　一边说，两人的脚步声却又远了。显然是回到了贾母旁边去。

　　宝玉呆立在原地，一声儿不吭。

　　忽然间，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从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这说的，当是东府那边的主子。当时宝玉也听不懂这番话。后来到了江南一趟，明白了，心中就觉得可怕——这是在说谁？爬灰一词后来他想清楚了。但是，养小叔子呢？难道也是秦氏不成？她那一辈，她能接触到的，所谓的小叔子，不过就是贾蔷罢了，但贾蔷那时候也小呢。

　　他对这话从来不敢深思，但这句话，却是在这毫无干系的时候，从他的心里面突破重重障碍冒了出来。

　　尤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今天的这些话，让他的印象，再次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第一百五十二章 ...

　　两位夫人离开后，惜春和宝玉两个相顾无言良久。

　　直到远处传来找宝玉的呼唤声，两人才反应过来。惜春叹口气说，“关于林姐姐要被送到东瀛去的事情，我便明天再问你吧，宝二哥哥。”

　　说完，惜春便拂袖而去了。

　　宝玉也是无可奈何。

　　看得出惜春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是听出来了，贾母打算把黛玉带来的，剩余的嫁妆或折做现银，交给黛玉带走，但几位夫人……或者包括那位族长，他的大伯乃至于父亲？却都不同意。因为贾家现在的窘迫，需要这些银子。

　　但是，前几年，贾家可以独立操办贵妃省亲的时候，不也同样做出了挪用他人钱财的决定吗？

　　现在钱在贾母房里，而且，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明着反对是不可以的，私下抗议无效以后，这几位夫人便准备联合起来，一起阻止这次事件，用全家人的名义来逼迫他那位老祖母，若还是不成，只怕就要在黛玉的行李上动手脚了吧？反正黛玉只是孤身一人，又要被送往南方，在这贾府之中，他们几个人联合起来，还有什么做不成？

　　细细的想清楚了这些缘由，宝玉只觉得手足冰冷，心灰若死。

　　贾家啊，贾家。

　　虽说林妹妹本身也许不在乎这些银子，她是世外之人，但是，但是……

　　正在想这些东西的时候，琥珀已经找了来，见到宝玉，忙来拉他，“怎么在这里发呆？老太太正等着你呢。”

　　宝玉怔了怔，想到这些东西如果都告诉了贾母，贾母会如何？

　　心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是勉强笑道，“我只是……”

　　“知道了知道了，又想到了谁是不是？二姑娘还是……唉，还说那么多做什么，快走吧。”

　　宝玉知道她想说袭人，却也没有反驳。袭人本来叫珍珠，却是和琥珀同一期的丫鬟，又在贾母房中共事过好一段时间，感情自然不比寻常。但袭人因那样的缘故离开，琥珀却是不好再提及那些了。

　　第二日。

　　宝玉起来之时，便听得房中一个丫鬟说道，黛玉要回乡扫墓的消息，已经是阖府皆知了。但是，这个报告消息的丫鬟，却并没有想到其中有所不对。

　　是啊，回乡扫墓，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任何情报说，黛玉会就此一去不回。甚至还有人认为，是他们年纪到了，在为黛玉和他的婚事在做准备呢。

　　至少宝玉就从自己房中那些或者有些熟悉的，或者完全不熟悉的丫鬟们口中听出了这个意思。

　　唯有一个麝月，一直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宝玉举目四顾，竟觉得，在这里，唯有麝月一人还算熟悉罢了。遥想当初房中没有主仆之分，大家其乐融融的时候，不由得有些感慨。但想到那样的情形不过是假的，不过是做给自己看得罢了，袭人照样在私底下排挤晴雯拉拢心腹——晴雯对袭人的不满倒都是明面上的，那时他还道是晴雯小性呢——便又殊无怀念之情了。

　　如今袭人死，晴雯嫁，若是贾家一两年间要败，是不是先为麝月也安排一个，如晴雯一般的出路？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宝玉匆匆洗漱完，说了一声去潇湘馆，就离开了怡红院。

　　潇湘馆内。

　　黛玉刚刚听着雪雁传来的消息，说是彩云现在似乎已经认命了。她曾经寻死一次，不过是婚事刚刚定下的时候，被她父母发现救了。好言好语的劝了两天，也就不再反对了。不过据说至今仍然病着。

　　黛玉听了，也就罢了。

　　而直到这时，紫鹃才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进来，“姑娘，你要回乡去扫墓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还是春纤从外面听到的！”

　　黛玉笑道，“是有此事，我也是前日晚上才知道。”

　　“原来那天晚上把姑娘留下是因为这事……”紫鹃慢慢镇定下来，却是抱怨道，“姑娘也真是的，既然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们呢？如今时间可有些来不及了，还要为姑娘准备行装呢。”

　　黛玉淡笑着提醒她道，“我记得你是去端水给我洗漱的，水倒是在哪里呢？”

　　紫鹃恍然大悟的应了一声，又忙去端水，看着她的背影，黛玉叹了一口气。

　　雪雁的奴契是在她这里的，但是紫鹃的不在。她打算到了南方，便给雪雁一笔银子，给她找个安顿的地方，放她自由，她的未来，由她自主。

　　但是紫鹃该如何？虽说她能要到她的奴契，可她的父母家人，都在这里。

　　黛玉刚刚洗漱完毕，紫鹃伺候着梳头，宝玉便进门来了。看到屋中还有紫鹃雪雁在，却是立刻变得欲言又止起来。

　　黛玉看到宝玉，心中略想了一想，忽然笑道，“你倒是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要拜托你呢。”

　　宝玉怔了怔，把目光转向了紫鹃和雪雁。

　　于是黛玉也愣了愣。

　　她瞬间明白了。宝玉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的，至……他猜到自己也知道了？这可真有些古怪啊。不过，他同时也猜到，自己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两个贴身丫鬟呢。

　　这差不多就够了。

　　紫鹃和雪雁只道黛玉要离开一段时间了，宝玉心中不舍，两人难免要道别一番。因为之前的事情，让她们的心里到底种下了不安的种子的缘故，见黛玉自己愿意和宝玉出去走走，两人对望一眼，默契的没有阻拦。

　　黛玉才出门，廊下的鹦鹉就叫道，“姑娘要出门了，姑娘要出门了！”

　　黛玉一愣，抬头一看，那被养了数年的凤头鹦鹉如今愈发的伶俐起来，不管她进门出门，一律要叫一番，有的时候还会背诗。

　　她不由得暂时驻足。

　　当年不过是一只刚刚长成的鹦鹉，如今可已经是相当的成熟了。黛玉早放它在外面飞来飞去，它也不曾离开，还挑挑拣拣的，在黛玉这儿找了个伴。

　　她的诗，她教的诗，可谓是记得不少，十分逗趣。她在贾家，在潇湘馆住了这几年，不可能一点儿高兴的记忆都没有的。姐妹们的相处，丫鬟们日常的趣事，到如今要永别了，竟越发的觉得有趣味起来。

　　这只鹦鹉也是。

　　也许，那些人都带不走，这只鹦鹉倒是可以带在身边，直到它老去？就不知道它是不是愿意离开这个熟悉的环境呢？虽然它的伴也死了。

　　半晌，黛玉才含笑道，“我正有事要拜托你，我看你也是有话要说吧？那便走吧。”

　　平时这样的忌讳，为了林黛玉的名声着想，黛玉怎么都会避讳一二的。但现在却是不怎么在乎了。这话说得可谓是相当随便了。

　　也亏得这满院的丫鬟仆妇们，就好像没有看见一般。

　　要说，自从宝钗几乎表明退出以后，这满贾府的人，就愈发的把他们看做是必成的一对了。

　　走出潇湘馆时，黛玉看着道路两旁凤尾森森，想着日常在这里弹琴看书之景，又不免流连一番。在这大观园中，这是她认为最清雅也最喜欢的地方，她自己可很难布置出这样的居住环境来。但是，却也不能再住下去了。

　　宝玉清楚黛玉的心思，因此也没说话，直到两人走出潇湘馆，沿着路走到了沁芳闸桥边方才停下。

　　黛玉拿扇子摇了摇，叹道，“如今这园中的下人，是主子的事愈发不上心，自己的事愈发计较了。桃花已落，桃子都拿出卖了，如今还有这样的异味。也难怪姐妹们都不愿意出来交游了。”

　　宝玉无言可答，附近的桃林，果然有些异味。

　　想必是在为来年进行维护吧。对主子的事情越发的不上心，又有什么奇怪呢？如今的贾府已经不是往年的贾府了，各种差事都有大量的油水可捞，主子们也任由他们去捞。现在什么事情不需要精打细算？那些仆役媳妇都捞惯了，没有得捞，自然就懈怠下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又是这个反应。”黛玉坦诚说道，“晴雯的事，你却是做的不错，紫鹃，我大约也要拜托你了。我会像祖母把她的奴契要来。想来我还是要到金陵去的吧？那里也似乎有你置办的庄子？但她的婚事，还需她自己做主才是。虽能把她安排在南京你置办的庄子里，也要想着她父母亲戚都在京里。”

　　宝玉又是怔楞了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林妹妹果然是天上谪仙人，老太太想来什么都没说，林妹妹就什么都知道了。紫鹃的事情……林妹妹就请放心吧，总是有时间来做这事的。只是，关于林妹妹你的事，之前，那位燕霜夜，燕公子。”

　　不知不觉间，宝玉对燕霜夜的称呼，已经疏远了很多很多。

　　“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既可以帮妹妹脱身，还要妹妹再帮他一个忙。”

　　黛玉听见他这么说，不由得蹙起了眉来，“帮我脱身，我帮他忙？”

　　“不错。”宝玉苦笑道，先把当时燕霜夜说的话都大致转述了一遍，随即说道，“这件事情，南安郡王也是无奈从命。燕霜夜大概许诺他们，用东瀛的军功来将功补过吧。也就是说，他们事实上是不会阻碍你的。照燕霜夜的意思，他们还是会让你到南京祭拜，然后再‘挑明事实’，林妹妹你只要在之前，留下事情已经尽知之类的言论，做自尽之态也就罢了。他自会让人在江边接应妹妹。”

　　第一百五十三章 ...

　　黛玉听了宝玉的转述，却是久久不语。

　　如果，如果是原本的那个林黛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做？她相信，以那种类似于书生的傲气，假使一直待在贾府的话，即使是贾母死去孤独无依，受到王夫人等人的欺凌，也绝对会硬撑下去，直到死亡吧。

　　但是若是……被当做一件礼物送到东瀛小国却无力反抗呢？

　　死在故乡，确实会是唯一的选择吧。

　　那个燕霜夜，对此相当了解呢，所以才会定下这样的计策。

　　也难怪，这件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的时候，便会变得那么快了。不是拖着的和谈，而是主谋者本来就要速战速决……

　　和宝玉不同的是，黛玉大致可以理解燕霜夜的想法。扫平四夷，让卫朝的发展不受到限制。他似乎，是受到了之前那位穿越者某些影响的人，而且又有这个年代的人理所当然的天朝上国的思想。

　　但在这个过程中，黛玉从两次他对战争的策划看来，还看到了另一点，那就是他越来越感觉到，在他的谋划中，最大的障碍不是别人，正是皇帝。

　　虽说现在内阁的权力已经不小。但这个皇朝，依然是围绕着皇帝在转的。

　　当他越来越感受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在后世，黛玉见过许多评论，她知道，原本在这个时代应该存在的明朝，正是一个已经一脚踏进君主立宪的朝代。皇帝可以几十年不上朝的朝政不乱，一个皇帝被外族俘虏了，臣子可以立下一个皇帝，继续和外族打下去。说海禁却有海上的无冕之王……虽有阉人作乱，清流杀了一批又一批，但依然有无数的文人站出来指摘朝政。虽说迂腐文人往往无用，但至少这种风骨，是在清朝完全看不见的。就连后世吹捧的厉害的纪昀纪晓岚，也就不过是一个谄媚的奴才罢了。

　　现在的卫朝和明朝有太多的相像之处，燕霜夜此人算是一个天才型的智者，他有可能让卫朝再进一步么？

　　即使是知道末世，黛玉也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期待。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被人自顾自掌握了前途和命运的人，黛玉很难对燕霜夜的这一系列策划产生任何好感。

　　所以，固然可以理解燕霜夜的大部分意图，她还是不想说，愿意配合这一系列行动的话。而宝玉见黛玉不说话，便也不开口。

　　一时间，两人只是就那么站着。

　　“原来你们在这儿。”这时，传来了惜春的声音。因为她住的比较远的缘故，虽然心中惦记着，一大早就出来了，但当她到怡红院的时候，宝玉和黛玉两个已经出门了。她大致知道黛玉的习惯，故此一路找来，果然找到了两人。

　　见两人相顾无言，却是忙忙的迎了上来，问道，“宝二哥哥，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东瀛之类的，怎么会和林姐姐扯上关系？总不会连你也瞒着林姐姐吧？……”

　　她正要说下去，黛玉已经笑着伸出手阻止了她，“不要这样，惜春，我本来便知道那件事情了——说是回乡扫墓，但其实，在我扫完墓后，便要把我送往东瀛，作为私下求和的礼物。另外，告诉四妹妹你也不要紧，我自有脱身之法。”黛玉完全不怕惜春告诉贾母等人的说道。

　　惜春虽有些疑惑，但看来是定下了心来，又默默的想了一会儿，大约是以为宝玉在帮助黛玉吧，倒投给了宝玉一个惊讶及赞赏的眼神，随即又道，“那林姐姐的钱的事情呢？”

　　宝玉这个却还没说。

　　黛玉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们，宝玉有些尴尬，这才把昨晚听见的东西慢慢的说了。

　　黛玉听得叹息了一声，“原来如此。”

　　邢夫人和尤氏，和王夫人有些不同，她们没有和王夫人一样的不满和偏见，所以待她其实还是有几分真心的。但事到如今……

　　贪欲所致？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阵，终于还是叹道，“由她们去吧。这算是我为外祖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纯当不知道此事，由得他们闹去吧。外祖母给我多少，我便拿多少。实话说……贾家，便是留下了一切，只怕也保不了多久的。”

　　不过是打一个转儿，就会回归国库吧。

　　既然如此，就看贾母的决定好了。

　　反正她现在手上的钱，那怕她要长久的住在俗世间，也足够了。

　　所以，离开之前，不闹出什么事来，离开之后，也就再和贾府无关。即使是日后贾母去世，她也不会再回来了。燕霜夜这一计，却是让她和贾母无法善始善终了。

　　“林姐姐说的极是。”宝玉还在叹息间，惜春已经相当坦然的说道。

　　这一刻，她们倒是撇开别的，干脆说起实话来。

　　宝玉不自在的笑了笑，忽然说，“四妹妹，你有什么看中的人家没有？你是住在这边的，若是老太太开了口，珍大哥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若是能先嫁出去的话……”

　　惜春沉默了一阵子，忽然开口，极为冷漠的说道，“宝二哥哥，你真的要帮我的话，帮我找个尼姑庵，让我出家吧。提前出家，这样，便是有任何变故，却也不干我的事了。”

　　出家和出嫁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刚刚恢复过来的宝玉，又听得呆了。连黛玉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四妹妹……”

　　为什么这么早，为什么有她这个朋友，惜春还是就这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惜春却似乎早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不想变成我之前那侄儿媳妇那样，不想变成我嫂子那样，不想变成凤姐那样，不想变成二姐姐那样……不想成为下一个大太太、二太太，也怕成为这园子里的任何一个……婆子，媳妇。更不想有朝一日，家族败落之时，被卖，被杀。林姐姐，你倒是告诉我，我还有别的出路么？”

　　黛玉无话可说。

　　宝玉也是无话可说。

　　在惜春冷漠的言语下，隐藏着的本来就是最深切的恐惧与绝望。黛玉把实话告诉她，她也就干脆的，将长久以来观察到的东西，在心里面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想法，一次性倾吐而出。

　　前些日子，才传来甄家被抄家的消息，他们未嫁的姑娘，便被收押，传说了受了许多的屈辱，还要被卖到青楼去。

　　就连嫁出去的姐妹，凡是嫁到官宦之家的，也难免受到牵连。

　　倒不是朝廷实施了连坐之法，只是，当家族败落之后，她们就有了被夫家休弃的理由——只要她们的夫家想这么做的话。即使是本身无过，但当背后没有娘家撑腰的时候，即使是受了委屈，又能怎样呢？

　　便是保住了地位，除了那种把家里完全把持住的，否则也难免地位下降，反被姬妾超过。

　　惜春的担忧，是相当现实的。

　　黛玉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说道，“若是妹妹有这样的想法，不妨和我一道吧。”

　　但惜春却淡漠的抽出手来，“我不同林姐姐。林姐姐，不管你日后有何去处，我是只想青灯古佛，度此一生了。”

　　黛玉分明见她眼中如古井一潭、死水一滩，平静无波。

　　她不知道，当初那并非是惜春责任——至少大部分不是她责任——的两位姨娘之死的事情，在惜春做出的这个决定中，又占据了多大的比例。

　　于是她再次说不出话来了。

　　虽说年纪轻轻的就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实在是十分悲哀的事情，然而，现在的惜春，却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期待，对现在的她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如此。

　　平日里偶尔的欢乐，倒有大半是装出来的，便是一时放纵，事后也会有愧疚感之类的吧。

　　看来，她反而是轻视了当日的事件对惜春的打击。那个时候，她才几岁啊……即使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场面……

　　何况，她费尽苦心，试图让贾珍等人有所悔改，还因此损害了两条人命，然而传说中，贾珍近来却是越来越荒唐放诞了，日日呼朋聚友，赌钱、召唤娈童取乐。

　　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惨剧似的。

　　那样的教训换来这样的结果……

　　这看在惜春的眼中，又是怎样的打击啊！也许，让她在佛下静静的忏悔等待，她等到五年十年之后再去找她，还会更好些吧？

　　“林姐姐。”还是惜春主动说话了，她好像又恢复了“正常”，“我们也该回去了吧？知道林姐姐要回去‘扫墓’，只怕大家都等着见你呢。不过，知道林姐姐你会一去不回的，到底没有几个吧？相反，搞不好会认为，林姐姐你回来的时候，身份已经不同或者很快不同呢。林姐姐，你这时却是不需要担忧什么了，若有什么馈赠，直接收下便罢了。”

　　这话好像是打破了某些迷障一般，不管是原本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在这一刻，都恢复了“正常”。

　　宝玉也勉强笑道， “正是应该回去了。不管是宝姐姐琴妹妹，还是邢姑娘等人，只怕都已经到园子里来了，等着向妹妹告别呢。”

　　这话是实话。

　　黛玉估摸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会很快就准备好，然后催她上路的，现在只怕众姐妹们已经齐聚潇湘馆了也说不准，不管是真心来告辞，还是别的。

　　当下也点头同意。

　　回到潇湘馆的时候，他们发现，事实也果然如此。非但是探春湘云，宝钗宝琴，邢岫烟、李家姐妹，连尚在病中的李纨都来了。

　　一百五十四章 ...

　　情况似乎在瞬间倒转了。

　　持续了很久的宝二奶奶之争——不管其中的某个人事实上有没有争，反正在大家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在宝钗表明退出以后，似乎就胜负已分了。但如今黛玉这一要离开，永不回来，似乎事情就又倒了过来。

　　当然，知道黛玉这一去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尚且不多。

　　至少大部分的姐妹是都不知道此事的。

　　但至少宝钗肯定知道。

　　和姐妹们寒暄了几句，黛玉自然是很快就注意到，宝钗眼中的无奈。是啊，贾母这么一决定把她牺牲，对于宝玉的婚事，王夫人会怎么想呢？她如果认为自己可以掌控宝钗的话，宝钗依然会是她眼里最好的人选吧？而宝钗之前的退避，也会被王夫人认为，这是宝钗不敢和她斗的表现。

　　这就难怪宝钗觉得无奈了。

　　但是，直到黛玉离开，宝钗也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她应该是知道事实的，也认为黛玉不知道事实。黛玉注意到她几次欲言又止，几次用怜悯的眼神偷偷的望着她，但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在她和她的眼神对上的时候，宝钗也很快就会转移开。

　　就连“路上要小心”这一类的话，说的也有些勉强。

　　黛玉不知道这是该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宝钗没有必要再做戏了，要做戏，也该表现得欢欢喜喜，和其他的姐妹完全一样才对，如今的她，已经有这份城府。但她还是表现出了不对，这说明，在她的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和她林黛玉的姐妹之情的。

　　她当初的求和，却有几分真心，有几分把她当作了朋友的真心。

　　然而，这份情谊，不会超过她对家族利益的重视。让她远嫁，毫无疑问是符合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利益的。所以，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认为瞒着她，让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离开对他们更好。

　　这就和贾母一样。

　　或者，和这个时代所有受到这种教育的女人一样。

　　于是，黛玉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到悲哀了。

　　总之宝钗不说，她也不点破。

　　另外一个知道事实的李纨。

　　她表现得比宝钗深沉得多，至少表面上几乎没露出什么来。虽然在平时，她和黛玉的关系，只怕比宝钗和黛玉的关系还要更好。至少在宝钗表明退出以前是这样的。因为她们几乎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黛玉会觉得李纨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是因为事情不出所料，贾母表示，希望让贾兰也出去走走，恰好他年纪也大了，恰好可以护送黛玉。

　　要贾兰护送，贾兰和李纨就不大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但李纨自然也没有丝毫透露，相反的，她还让黛玉沿路多照顾贾兰呢。显得是颇为真诚的贺喜。

　　最后一个，是探春，但她多半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察觉到事情有所不对，甚至可谓是相当的疑惑。这使得她的祝辞显得特别的勉强。

　　也因为她不知道，所以自然也不能指望她透露出什么来。

　　至于宝琴、邢岫烟并李纹姐妹两个，本身就没有太多的交情，自然表现冷淡，只是客气的表示了一下祝贺和道别的意思。

　　虽说宝钗和探春相继表现得有些反常，但对后三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唯有宝琴，她开始要热情些，后来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更为冷淡了。

　　黛玉自己，自然是和每人都说了些道别的话，但是带回什么土产来之类的话，却是一句也没说。后来，连赵姨娘也来了，黛玉对她素来礼仪还是到的，客气的让了座，反倒是探春不自在，只说有事，赵姨娘来后，不过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赵姨娘也不免不着边际的拉着黛玉说了一通，黛玉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果然很快，关于黛玉回南的事情就准备好了。不过是才说的事情，却到了八月十八号，就已经要上路。自然依然是沿着水路而下。

　　贾赦贾政都避而不见。

　　贾赦很难说，但贾政，约莫就和黛玉最初来时一样，是怕见到和自己妹妹相似的面容，免得伤心那般，怕这时见到黛玉，也露出什么马脚来吧。

　　前一日，贾母交给了黛玉一大叠的银票，万两的、千两的、百两的，总数五十万两。

　　这当然不是黛玉带来的钱财的全部，搞不好也不是她剩下的全部，但是将她以扫墓为由送出，以怕有什么临时意外的理由给钱……贾母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散钱不过是让带了二百两而已，可以带在身边的，显然，贾母独自做出了决定，却也怕自己的儿女媳妇们作乱。

　　在黛玉拜别的时候，贾母哭得倒是情真意切，都让下人们有些奇怪了——林姑娘不过回南一趟，为何需要这样伤心呢？

　　黛玉知道其中的原因，却是无法如直告惜春一般，告诉贾母可以脱身的。

　　凤姐也强撑着出来和黛玉说了几句。

　　黛玉倒是不认为，凤姐知道这件事情。她毕竟已经放下了大部分的家务，又有重病在身。而且素来是贾母的心腹，要算计贾母的事情，轻易也不会找上她。

　　出了贾府，黛玉便乘着轿子出了城，到了江边上船，期间并无可记之事。倒是那船，也不知是贾府还是南安郡王家准备，倒是颇为富丽，又不显张扬。

　　贾兰也并不自专，问了黛玉的意思，这才吩咐开船，顺着运河而下。至此，紫鹃和雪雁仍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见黛玉默默地坐在窗边，看着京城的方向，紫鹃还笑道，“姑娘也自己保重才是，不过几个月便就回来了，又能去给双亲扫墓，有什么好愁苦的呢。”

　　雪雁叹道，“就是日子不对。如今出发，却是难以赶得上老爷忌辰了。”

　　紫鹃笑道，“这是老太太舍不得姑娘，要留着过中秋节的缘故。”

　　她两个倒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话来。

　　说了一会儿，雪雁想起一事来，“之前兰哥儿来问能否开船，我看倒十分不自在似的。他以前连潇湘馆也时不时来坐坐，今儿却是怎么了？”

　　黛玉其实一直都在听着，听见雪雁这么说，不由得一叹。

　　紫鹃也道，“我看他倒不是不自在，是紧张呢。这还是兰哥儿第一次出远门吧？何况又要护送姑娘，所以十分紧张。”

　　真的是紧张吗？

　　黛玉默默地问自己。

　　她想到了宝玉告诉她的，当初他和惜春偷听见的邢夫人与尤氏的对话。心中暗暗说道——若真的只是因为这个紧张，那就好了……

　　她打断了雪雁紫鹃的对话，笑道，“雪雁，你去外面看看，看看那小丫头怎么样了。”

　　她说的那小丫头，却是只那只漂亮的凤头鹦鹉，黛玉果然把它带上了，倒是让潇湘馆的下人颇为惊诧呢——以前没觉的姑娘有这么喜欢啊……

　　却说黛玉这边八月十八日清晨离开的贾府，到了下午，便有人发觉，王夫人的喜悦十分隐藏不住。到了八月二十三日，果然变故突生。

　　王夫人一大早就到了大观园内来，唤了林之孝家的，告诉她，把黛玉房中的东西都给整理干净，留下日常维护的人，剩下的，要么打发出去，要么另外安排去处。

　　一时间，整个园子都知道了。

　　探春在李纨的稻香村，和她说些事情，听见这件事，当场就把茶杯子给掉到了地上，倒是李纨不动声色，令人把东西扫掉了。

　　湘云听见这件事情，也是大吃一惊，也不管宝钗知不知道，一叠声的就问宝钗。

　　探春也向李纨问道，“嫂子是早就知道这事了？林姐姐不会再回来了不成？”

　　李纨叹口气道，“你林姐姐已经有了人家，会在南方出嫁，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了。”

　　“哪里的人家？”探春却是敏锐的追问道，“老太太又怎么会同意？”问完了，又喃喃自语的说道，“是了，老太太也是知道的，所以林姐姐走的时候，她才那么伤心。可是，为什么会同意呢？”

　　她实在是想不通啊！

　　黛玉可以拖下去，但是宝钗几乎已经不行了。王夫人又找不到称心如意的人选，眼看她就要心愿得偿的时候，又怎么会同意黛玉外嫁呢？不要说别的，就光说他们侵吞嫁妆之事……

　　脑袋里面转着这些念头，不待李纨说什么，她又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明白了，林姐姐必然是被瞒着的，和我们一般。只是她聪明伶俐，只怕已经猜了一些。宝姐姐也是知道的，她却不曾点破。大嫂子你也是知道的。只是，宝二哥哥知不知道？”

　　李纨没说什么，其实探春也没说什么，但李纨依然被探春这番话说的莫名的有些羞赧。最后只得勉强说道，“宝玉今天不是去庙里还愿了么？”

　　“也是。”探春忽然冷笑一声，“那不知道等到他回来，又打算怎么像他交代？他……”

　　话未说完，探春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闭口不言了。

　　但不管是探春也好，准备好了要受到儿子的质问的王夫人也罢，都没料到这个结果。

　　——当天晚上，灰头土脸的茗烟和锄药等人回来，却只带上了宝玉的两封信。宝玉本人……失踪了！

　　一百五十五章 ...

　　拿后世的比喻来说，如果说王夫人说要清空潇湘馆是朝死水扔下了一颗石子，那么，宝玉的失踪，毫无疑问，就是往人群中扔下了一颗炸弹！

　　王夫人和贾母听见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贾政也气得几乎晕倒。

　　潇湘馆的某些丫鬟，本来还指望着宝玉说说情什么的呢。毕竟在潇湘馆做事，可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不一样。谁知道居然会传来这样的消息？

　　贾政在那真晕眩过去了以后，就开始检查宝玉留下的两封信，并且详细询问情况。

　　却原来，宝玉上香的时候说要一个人静思，所以茗烟等人都留在外面。谁知道，宝玉却很久没有出来，后来两人忍耐不住，去问宝玉什么时候出来，才发现他已经不再房里了。这才慌了，到处找人，连那庙里的和尚也跟着找，后来才在神龛前发现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父母的，一封是给贾母的。

　　贾政虽然慌乱，却也不敢拆给贾母的信，忙拆了写给他们的信看了。

　　宝玉的信上，倒是写的情真意切。

　　但情真意切的同时，却也写的相当的坚决明确。

　　他明确说明，自己是知道黛玉被送去私下和亲的来龙去脉的，反义正词严的指责贾政，这件事情既不合圣人教诲，也不合朝廷大义——他自己当面这话想来是绝对不敢说的，写出来倒是容易很多——他自己不能接受，又无能阻止长辈，所以唯有愧疚离开。

　　又说自己心系黛玉，黛玉被送去私下和亲，贾家反污了他的钱财，日后只怕还要用这笔不义之财来为他另外娶亲，他料知此事，决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唯有不孝。

　　最后，他又指出，贾家连亲戚尚且算计，早已经是罪行累累——他还例举了好些——用家中女子来摆平祸端，更绝非长久之计。虽有百年家声，也难免败尽，若不能及时改过，只怕要有抄家灭门之祸，他今日离开，日后祸连子孙之时，他反能帮忖一二。

　　这信看的是贾政又恨又气，连连喝骂，直说竖子不识好歹，狂妄至极。却也是不敢将这信以及宝玉走失的原委张扬开来，只得一边等贾母醒来，一边让人赶紧到四处去找。

　　但既然宝玉安心要走，天色又晚了，那么自然也就无法立刻找到。

　　倒是先有人来报，贾母已经清醒了过来，正在问怎么回事呢。贾政忙携了信前去，路上听说王夫人也醒了，便让她到贾母房中来。

　　宝玉失踪，贾母自然惶急。

　　但她年纪大了，见事也多，事情全无征兆，急切之下晕了过去，但心里面还是有几分明白的。听说有信，便知道不是绑架勒索之类，连忙要贾政过来。

　　待得贾政呈上了给她的信，退到下面之后，她便忙拿了信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却是久久沉吟不语。在这时候，王夫人也到了。

　　贾母早把丫鬟摒得只剩下了鸳鸯，王夫人有些头发散乱的冲进了门来，几乎是一把抢过了贾政手中的信，也看起来。刚看得数行，就发出了一声尖叫，“我就知道是林丫头那狐狸精招惹的他！连娘都不要了！”

　　贾母十分不满的瞪了王夫人一眼，“自己的儿子不好好管教，整日里尽琢磨着什么龌龊东西？玉儿算是犯了什么错，要你这样糟践她？宝玉不要你这个娘却是不要的好！你可如你这儿子的百分之一么？连他这点年纪都知道我贾家岌岌可危，你却在这儿号丧，只顾着内斗！林丫头才走了几天，你连给人个念想都不给，就要拆了她的住处！”

　　这番名目张胆，不留丝毫余地的指责，让王夫人一时间愣住了，眼睛鼓鼓的，却是说不出话来。

　　贾政也是吓了一跳。

　　但母亲指责媳妇，不要说他本来就不满这媳妇了，便是有心维护，也是不敢。当下只是低着头，站在一边。

　　听得贾母一长串话下来，因为后气不接而导致的一连串咳喘过去以后，才赔笑道，“那不过是他的愚蠢念头罢了，母亲完全不必放在心上。想来宝玉年少不懂事，又素来是在家里娇生惯养惯了的，在外面哪里吃得了苦？过得几日，不是自己回来了，也会被找着的。”

　　贾母听见，又打量了贾政一番。

　　接着冷笑道，“我说那当娘的不知道自己儿子，却原来这当爹的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娇生惯养惯了的？吃不了苦？也是，这两年他也没再出远门了。但当初出去那一趟，我看他就明白什么叫民生疾苦了。我给了他一笔私房钱，让他置些田地产业，我年纪大了，也没问他要来，这两年，他私下里在京城也办了些产业的，我也没过问他，但总是不曾太亏才是。你们让麝月在怡红院找找，他看你们老子娘的，连亲戚的私产都给谋夺了，自己都不好意思，还留了些铺子的房契等在房里呢。也亏得那袭人走了，这些东西才能在怡红院留下来，没被人搜刮去！”

　　顿了半晌，她又喃喃道，“也罢，也罢，若是不受我们连累，只怕他在外面，还能过的好些。”

　　原来，宝玉给贾母写的这封信，内容却和给父母的信完全不同。

　　他告诉贾母，贾家其势已败，极有可能变生不测。他思来想去，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也挽不回贾家的败势，自忖别无他法可想，唯有先谋置身事外，方能使贾家子孙有退步之地。

　　贾母对贾家的局势，看得比贾政清楚得多。

　　送黛玉离开，其实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她纵情享乐，也有“过得一天是一天”的意思。

　　宝玉知道这一点，给贾母的信上，内容也就简单明了得多。还告诉贾母，自己在京城也置办了一些产业，地契房契等，都在自己的院中。

　　当初和方家暗地里打交道的时候，这些产业就起了很大的作用。

　　这也是当初的黛玉家产被夺之事，让宝玉深刻明了了钱财的作用，抱着几分偿还的心思，他是真的挺努力地。本身人又聪明，又有天分，加上贾母的庇护，竟在人所不知之时，做出了许多事来。

　　待得这些东西被人从怡红院取来之后，贾政夫妇两个，不由得相顾无言起来。

　　贾政素来是厌恶这些俗物的，对这些东西根本毫不知情。王夫人倒是曾逼问过宝玉，但宝玉那时的态度算是断然拒绝了，后来看他流连于园中，也不曾想到，他居然在外面还在干这些——主要是，在园子里面，宝玉再不如之前那般，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亲近的丫鬟们了。

　　面和心不合的夫妻两个，不由都对宝玉离家这件事情重新思考起来，尽管他们仍然对宝玉说的，贾家败亡在即这一点，感到不以为然。

　　“母亲，这逆子……”贾政有些小心的问着闭着眼睛，似乎十分疲劳的贾母。

　　“废话，当然要给我去找！”贾母猛然睁开眼道，“而且要明目张胆的找！说是被人拐了。贵妃娘娘的弟弟，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见么？”

　　现在，贾母对王家都没有信心了，之前会训斥王夫人，除了失去了宝玉这个润滑剂之外，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这么一来，元春就成了贾家最大的，且唯一真正能靠得住的依仗。

　　不能让这件事情影响到元春，不能让有心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对元春不利。

　　所以，宝玉不可以是离家出走只能是失踪。前者说明贾家的教育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后者却说明是京城的治安出了问题。可以是绑架也可以是拐卖，什么都好……

　　甚至，连这两封信，也要销毁！

　　贾母已经瞬间就分析出了这些来。

　　——就算是垂死挣扎，既然不死，就总是还要挣扎的。

　　别说，大肆宣告贾家之宝，贾宝玉被人拐卖失踪，满天下找人的贾府，在数日之后，还真的找到了一个“宝玉”。

　　但这边暂且不说。

　　在贾家开始寻找宝玉的时候，黛玉这边的船上，却也是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发生在八月二十三日半夜之时，正是贾家整个儿的为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而乱成了一团的时候。

　　即使是众姐妹们，也在纷纷揣测，为什么王夫人非要消了黛玉的住处不可？宝玉又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黛玉本来正借着睡眠之时修炼，舱内的烛火已经只剩下了一盏幽幽的闪着，以防黛玉半夜起身，什么都看不见。紫鹃住在重要的行礼堆放之处，雪雁则睡在一边。

　　尽管黛玉自从融合了风清的灵魂以后，晚上一直都“睡”得很安稳，但规矩总是在的，她的身边会留着人，准备伺候。

　　这本来，也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

　　但是，正修炼到半途的黛玉，却陡然闻到了一股异香。

　　虽说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但是，忽然感觉到的一股睡意已经告诉了黛玉这是什么——传说中，走江湖的那些人，坑蒙拐骗所用的蒙汗药之类的玩意！

　　问题是，暗地里有兵丁把守的地方，怎么会传来这样的味道？

　　黛玉警觉起来，退出了修炼状态，摒住了呼吸，扇开了这阵味道，也正是在这时，感觉到有人走进了船舱！

　　156

　　黛玉的思绪相当莫名的跳转到了在后世见到的某个红楼续篇上。

　　那里面有一个情节，收妙玉被一伙强人用蒙汗药劫走了。

　　当时的风清——那时自然是风清——还嘲笑了那作者好久。嘲笑那一位江郎才尽，不，是本来就没有什么才华，所以远跟不上原作者的思路，竟连种粗鄙的法子也想到了。只为了造就那玉陷泥中的判词。

　　就好像是从原本香风阵阵的闺阁之中，一下子就跳到了水泊梁山的聚义厅一般。

　　不料，今日里却是自己体会到了这样的异事。

　　——果然生活往往比戏剧更荒诞啊！

　　——说起来，在离开贾府的时候，虽和妙玉道了别，但妙玉也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呢……到时候要想办法去看看她吗？她应该，不至于受到贾家抄家的连累吧？

　　在黛玉的这阵胡思乱想之间，来人却是没有做出什么类似于掳人、冒犯的动作来，而是有些笨手笨脚的，开始翻箱倒柜起来了。

　　这显然是个笨贼，就在黛玉想着，妙玉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形的时候，来人打翻了椅子。

　　原本侧身向内的黛玉悠悠叹了口长气。

　　笨贼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我教你的穷则独善其身，难道你就是样理解的么，兰哥儿？”黛玉坐起身来，拥着被子，黑亮的眼睛再没有一丝含露目的娇柔，在昏暗的烛光下直直的看着闯进来的笨贼——贾兰。

　　他僵立在梳妆台边，而雪雁依然睡得人事不省。

　　“林……林姑姑……”贾兰的声音发着颤。

　　“谁让你这么做的？”黛玉再次叹气。

　　“我……我……”贾兰声音依然发颤，包含了愧疚和不安，还有绝望等等糟糕的情绪。但似乎还没有到狗急跳墙暴起伤人的地步。

　　这就好。

　　黛玉几乎是说一句话就叹一口气了，“是珠大嫂子吧，别人也叫不动你。”

　　“我……我……”又“我”了两声，贾兰的声音陡然变大，也终于有一句完整的话出来了，“我娘也是被人逼的！”

　　“所以气节风骨这些词，就都被你抛到一边了么？我且问你，这些可是贾家的钱不是？”

　　“……不是。”贾兰很惭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林黛玉带了两百万两银子进你们贾府，如今不过带了四分之一出来，你们贾家，还要把我送到东瀛去，没有名分，没有大义，就当做私下的一件礼物送去。难道是我林黛玉欠你们贾家的？”

　　贾兰说不出话来。看来，为了这次“护送”，他也知道了很多东西呢。

　　“拿不到这份不义之财，你们母子会如何？你该继承的贾家的家产会被剥夺么？你们母子两个手中掌握的地契房契会被抢走么？你们的月例会被削减么？你贾兰的学业，会被迫中止么？”

　　一声声的质问，几乎让贾兰无地自容了。黛玉觉得，他看来已经要缩到角落里去了。

　　之前他还试图分辨两句话，但后面只是张张嘴，发出几声喃喃的无意义的单音罢。

　　黛玉不会和王夫人等人说这样的话，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不如看着她们接受国法的制裁。却能和贾兰说，因为贾兰听了，可能还有点作用。

　　“你们什么也不会失去。”黛玉叹了口气，说道，“舅舅本来就喜欢你，外祖母本来就重视你，你做了这件事情，二太太也不会更加亲近你。只是，如果不做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刁难和为难，也许你希望你的母亲连这样程度的刁难和为难也不要承受吧？但为此就要做这个？还是说，你的母亲教导你这样是对的？”

　　黛玉冷静的做着结论，贾兰更加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在黛玉说完些话以后，她也不再说了，只是再次静静地看着贾兰。

　　贾兰半晌才喃喃道，“……林姑姑……你全都知道？”

　　黛玉自嘲的笑了一声，“是啊，我知道。”

　　“那你怎么……”其实，贾兰算是比较了解黛玉的一个了。因为他是一个读书人，又多次蒙黛玉在这方面指点，黛玉的风骨，除宝玉之外，在贾家可能就他最明白。

　　“如果我闹将出来，对谁有好处呢？便是我在贾家自尽了，贾家也还要另外再出一个姑娘——多半便是三姑娘了，来做这个礼物吧？和贾家拼个鱼死网破倒是无妨，但那不就可怜了三妹妹？连四妹妹，如今寄居在大观园的云妹妹……只怕都要受到些牵连。”

　　贾兰再次露出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模样。

　　“你也不用如此。”黛玉淡淡笑道，“事情也未必就会有那么糟。只不过……这算是最后一课吧，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不是光听你母亲的话，就是对的。贾家那些姑娘，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姐妹。有时候，不伸出援手便是落井下石。而且，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情传出去，对你母亲的声誉也一样不好。”

　　不知不觉间，黛玉对李纨的称呼也变了。

　　按照那个故事，凤姐的女儿，巧姐是被亲人所卖，即本身不曾定罪。但即使如此，李纨母子也是束手旁观。

　　凤姐实在没有对不起李纨的地方，甚至还对她相当不错。

　　那么幼小的孩子，能救不救，实在薄情。

　　本来她还不觉得李纨是这样的人，以为其中有所误解，但现在她知道了。李纨不愿意被婆婆等人孤立，便加入了这件事情的谋划中，还让自己的儿子做出了这种事情来……可见她事实上，确实是相当自私的。

　　为了保存自身，完全可以抛弃往日的相处之情。

　　也许最开始变成这样，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争取到、留下到更多的东西吧。但久而久之，这份执念就变质了。

　　对黛玉的话，贾兰明显露出了有些不明白的神情。不过，至少有一句话是听懂了。

　　——不是光听母亲的话就是对的吗？

　　确实，之前就觉得，母亲的吩咐不要说“术”，而是已经和“本”相冲突了。

　　但如果拒绝的话，只怕就要穿小鞋。

　　这么说来……是不是他的“本”，太容易被动摇了？

　　贾兰的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好了，你走吧。”黛玉的声音渐渐重新柔和起来，似乎也有些疲惫。

　　“咦？”贾兰再次发出一个奇怪的单音。

　　“怎么，想留下来，等我大喊捉贼吗？”

　　贾兰眼中的茫然变成不可思议，显然他原本确实是这么以为的吧。

　　黛玉叹道，“本来我也确实是该这么做。做错了事情不受到惩罚的话，很容易会让人以为‘即使是这样做也没关系’呢。人的心里本来有一把道德标尺，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维持那道德标尺的，不过是世俗的律法标准。若受到了原谅，标尺便失去了意义，至少会大部分放宽吧。我也担心这样的事情出现。不过，还是抱持着‘你在那会反省和改正的部分人之内’的希望与想法这样决定了。过些日子你就会知道吧，这是为了当初和我们一同参与诗社的那些姐妹。”

　　贾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但见黛玉神情倦怠，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了，他低下头去，默默的把椅子扶正，然后，慢慢的离开了舱房。

　　在贾兰离开后，黛玉再次叹了口气，躺下去后，却是迟迟无法进入状态。

　　今天的这番教训，就和之前一样，他完全不知道效果。贾兰听了到底会不会有所了悟，有所改变，如她期待的那般？完全没有把握。但黛玉也没有别的办法。最终只能如此选择。

　　幸而从贾兰被发现以后的表现来看，他是到底年纪幼小，又饱读诗书，所以良心尚存。只是在同时，也还很有些孩子气，又太过依赖听信母亲。就使得结果有些不可预知了。

　　因为在黛玉看来，倒是该李纨受到贾兰影响，才是好事。

　　这个晚上的事情，黛玉没有告诉别人，尽管第二天早上，雪雁和紫鹃都觉得房间里面有人动过了。紫鹃还因此说了雪雁几句呢。雪雁自己“睡”得太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只得委委屈屈的受了。

　　贾兰自此之后，便十分避开了黛玉。

　　但黛玉从身边那些贾家仆妇的样子看来，就知道贾兰并没有把她已经知道真相的事情告诉贾家。而且，也再没有做出半夜翻搜行李及梳妆台的事情来。

　　自此一路平安无事。

　　待得将到南京之时，方才听说了一件事情——京城中的贾家算是出了大事，衔玉而生的有名公子宝玉，被贼人拐卖了，后来虽然找到，却是流落到了京城的乞丐之中，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回家。好像是出了点儿问题，人变得有些迷迷瞪瞪了。

　　而迷迷瞪瞪的缘由，似乎是因为受到了极大地打击，又似乎，是因为他原本不离身的玉失踪了的缘故。

　　听说此事的紫鹃大为恐慌，连忙来告诉黛玉。

　　黛玉也是稀奇得很，但她却是本能觉得事情有所蹊跷——现如今的宝玉，怎么也不该落到如此地步才是。这两年间，他不是在外面置办了不少产业吗？而且也有了独自出门的经验。

　　而且，他那玉又没有寄托他的魂灵，怎么可能真的把他弄得痴痴呆呆，好像前些时候才想起的那部糟糕续作中的情节一样？但她此刻远离京城，又不能回去，事情却是无法弄得明白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京城贾府，大观园。

　　湘云站在怡红院外，十分不满，“既然宝二哥哥找回来了，怎么不让我见？”

　　彩霞——是的，王夫人身边的心腹彩霞——恭恭敬敬的道，“这是太太的吩咐，宝二爷如今神智混乱，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那么，为什么是你在这里做主招待他，麝月反被调去了太太身边？”湘云也不是笨蛋，自然注意到了这个异常。

　　但彩霞依然恭恭敬敬，一板一眼的说，“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太太的意思。”

　　“太太的意思太太的意思，林姐姐怎么着也不该到了金陵，你们就说她要在南方嫁了，连潇湘馆也清了。便是林姐姐在南方嫁了，难道还不能回来省亲么？二姐姐的紫菱洲也还给她留着呢！如今宝二哥哥也是，忽然就说走丢了，如今回来了，倒是好，怡红院的人全换了，又说不宜见客，真是岂有此理，这儿真是越来越怪了！”湘云积累了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了，直言不讳的说道。

　　但彩霞只是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云姐姐，不要再说了。彩霞是做不了主的。他们说二哥哥不宜见客，你便见不着。”这时，最近在园内的另一个风云人物惜春出现了。

　　几乎是黛玉一走，惜春便说要出家。

　　甚至，还明着威胁说，要么就说她与佛有缘，送她出家，要么就要小心她说出些宁府不好的事情来。这直把尤氏气得倒仰，全说不出话来。

　　但是，惜春出家之意甚绝，谁都没有办法，也没人能劝得她动。

　　甚至，惜春已经趁人人都为宝玉的事情忙乱，无人在意时，自己把自己的一头青丝给绞了。现在，贾家已经有些拿她没办法，虽说只是拖着，却已经从了惜春的意思，开始宣扬贾家的四姑娘与佛有缘，欲为全家求福，舍身出家了。

　　并且开始为此安排算命等事，试图证明她命格如此。

　　只不过，惜春又不肯在家庙出家，而是要去一个香火不旺的尼姑庵，事情就又拖了下来，那些家长们的心思还是主要放在了宝玉的身上。

　　湘云此时见惜春还做旧时称呼，但已摒弃昔日的华服不用，只是一身素服，一顶小帽，俨然已有尼姑风貌的样子，心里面一阵不舒服。

　　但关于黛玉和宝玉的事情，旁人都是讳莫如深，甚至她都去找过邢岫烟了，连邢岫烟都避而不谈，还真只有惜春才能说上几句。

　　惜春一拉，她犹豫一下，到底还是跟着走开了。

　　“我只是不明白，”湘云有些茫然寂寥的叹息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惜春见翠缕也不再身边——她是早就不让入画等丫鬟跟在身边了，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天，‘宝玉’回来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我怀疑……那根本就不是宝二哥哥！所以他们才不能留麝月在怡红院里。麝月可是已经定了，要留给宝二哥哥做房里人的。”

　　湘云听了此言，顿时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全身都有些颤抖起来，“不是宝二哥哥？这怎么可能？不是宝二哥哥，怎么会带回家里来？”

　　惜春冷笑一声，说道，“这还不简单？宫里面的娘娘过问了此事，京城里又有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说是不是不是拐卖之类的，你没听过这些话么？云姐姐，我很快就要与这家人撇开关系了，我看你是园中现在最热心的，故此来提醒你。这件事情，你还是别再管了的好。”

　　说完这些，惜春便撇下了湘云，径自一个人从另一条小道上走了。

　　湘云有些莫名，也有些心惊的看着惜春的背影。

　　一向都不怎么会看人脸色的湘云，这次分明觉得，自己似乎从惜春后面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卸下重担、一身轻松地感觉。

　　为什么？

　　那可是出家碍…

　　就那么青灯古佛的……了此残生。明明……是那么可怕的事。

　　不。

　　或者和“假宝玉”这样的事情一比，就一点儿也不可怕了吧。

　　如果惜春说的是真的……她似乎也没有必要说假话？那么……

　　湘云忽然打了个冷噤。贾府，已经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别样的世界。是忽然这个世界就变了，还是她一直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想起自己偶尔做的那首柳絮词，湘云更是一阵茫然。

　　若是春光已去，柳絮又该何如？

　　在湘云离开后，探春也到了怡红院，询问了能不能探视宝玉。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同样的。探春的心中也同样起疑，但是，她倒还没想到“假宝玉”的头上去。

　　惜春也是因为和宝玉有所默契，才会如此怀疑的。

　　但探春在这个宝玉回来后，却是一眼也没有见过。

　　她只是本能的从这种人事调动上觉得不对。现在的怡红院，已经没有一个当初的旧人。即使是留下来的，也是那些被调进怡红院不久，只在院子里面做些粗杂使役的人。老人被换掉的理由，是她们没有看顾好宝玉。

　　但这实在是一个不像话的理由——若宝玉是在外面被人拐走的，又干家中的丫鬟何事？

　　只是，是太太的贴身丫鬟出面，探春也不好强求结果，只得再次怀着满心的疑惑离开了。

　　她转而前往贾母的内院。

　　然而，贾母的内院却同样被禁止入内了。连鸳鸯都守在外面，禁止人进出。按照鸳鸯的说法，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蓉等一干人等，并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乃至于本来仍在休养的凤姐，竟全部在内。

　　要商讨何等的大事，才需要他们在一起？

　　甚至还要把鸳鸯也赶开来？想必里面连一个丫鬟都没有了……

　　探春只得更加疑惑了，转身回自己的秋爽斋。

　　在贾母内房，确实是气氛紧张。

　　而原因，自然是因为那个被带回来的“宝玉”，要说，他还真是宝玉，并且也不是“假的”。因为，他是真宝玉——甄宝玉。

　　前段时间被抄家的甄家，甄家的宝玉。

　　甄家被抄家之前，已经有了一些痕迹，非但运了些东西到贾家来寄存，而且，还让他们家的嫡系子孙，甄宝玉逃走了。

　　他本来就和宝玉十分相像，却是从来不曾到过京城，故此，被京城中人、贾府中人乃至于官府错认，都是十分正常之事。

　　但真正和宝玉熟识的人，只要和他说上几句话，就绝对不会错认了。不要说他的这些长辈。

　　本来嘛，这样的事情，只要说清楚不是真的，也就罢了。

　　可偏偏，真正的贾宝玉却是在之前就传来了信息，他是绝对不会回家来了，也不用再找他，现在这样的找法是找不到的。而在同时，又总是有人和贾家作对。宝玉衔玉而生，本来就有很响的名头，他一失踪，立刻就闹了个沸沸扬扬，开始有人向着贾母担心的方向转移问题。

　　质询宝玉失踪的原因，是不是贾家出了什么问题，目的，似乎是引起上层的注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贾珍提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让甄宝玉代替贾宝玉！

　　而这个主意，就是贾家高层齐聚一堂的原因了。

　　王夫人和贾政自然是极力反对，尤其是王夫人。

　　怎么能让别人来代替自己的宝贝儿子？开玩笑！而且，还是一个通缉犯！日后宝玉回来了怎么办？难道贾家能说自己认错了孩子？还是让宝玉去替代那个甄宝玉？

　　没有一种情况，是王夫人可以容忍的。

　　但鉴于目前贾家面临的种种状况，这个提议却让其他人动了心，连原本反对的贾母，也因为之前私自决定了给黛玉的财产，而抵不住这一次晚辈们的集体施压了，同意了这一次的会谈。

　　但在把鸳鸯也给打发出去了以后，贾母房中却一时间陷入了相顾无言的气氛。

　　贾母沉着脸，贾政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辄。

　　王夫人只是低头抹泪。

　　凤姐一脸倦怠，看不出表情。

　　李纨低头闭目，好像一尊泥菩萨。

　　而剩下的那些人们，却也没做过类似的事情，一时间面面相觑，也无人能够开口。过了好半晌，贾珍才在贾赦的频频注目下开口了。

　　“老祖宗，如今我们家的状况您也知道。王家那是有些靠不住了，史家那两个现在都只是地方的小官，薛家更不用说。如今咱们唯一的依靠，便是宫中的娘娘。如今我们是知道了，当初林姑娘的绣品一事，与今日的传言，都是吴贵妃家里面弄出来的。”贾珍说道，说起吴天佑来，逐渐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他这么说，自然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贾府虽然败落，但百年来编织的那张关系网还在。

　　若是那张关系网出了差错，有什么要向他们贾家下手，也完全用不着从这么个不着边不着调的地方下手，贾珍自己也知道，这宁荣二府，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实在不少。

　　会从黛玉的绣品，宝玉的失踪这些方面制造流言，试图扩大事态，给他贾家造成麻烦的人，绝对不像是那些历史悠久的世家所为。

　　所以，贾珍很快就把目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经过他的努力，凭借女儿在宫中的地位得势，女儿和元春颇有几番争斗，家族却没有深厚底蕴的吴家，进入了他的视线……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两位叔父都说我平日里太过放荡，”贾珍有些嘲讽的说道，“但两位平日里谨慎交游的叔父，却不曾得到我这样的消息吧？皇上最近又有了立后的心思。”

　　是的，皇后在前一年去世了。

　　但正如黛玉所知的，卫朝的守丧制度，远没有风清记忆中的古代那样严厉。皇后去世虽是国丧，但也只是限制了半年不得宴乐，半年不得嫁娶——但是商议相看，一般还是不会被追究的。

　　贾家也经过了一番讨论，终究还是将那些家中的戏子养了半年，而且，因为贾家衰败的现状，贾府的生活，竟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皇帝和皇后的感情不是特别和睦，但依然还是结发夫妻，兼且他十分疼爱皇后所生的太子，所以皇后在世时，位置倒也还算稳固。

　　皇后过世后，因为皇上和太子都这么大年纪了，也没人想到，皇上还会再有立后的念头。毕竟如今是四贵妃分掌后宫的局面，也算平衡。

　　谁知道，贾珍居然打听到了这么个消息！

　　顿时，王夫人也不抹眼泪了，而是瞪大了眼。但贾珍看都不看她一眼。

　　“老太太也知道，如今的四妃里面，唯有我们家的娘娘没有孩子。但事到如今，反而是我们娘娘最有指望起来！因为任何一个有孩子的娘娘登上了皇后之位的话，太子的地位都会受到威胁。”贾珍舔了舔嘴唇说道，“四妃中的另外两位，一位家中没有任何势力，还有一位，家人都在边疆，已经丧命了。吴贵妃本来就和我们家娘娘有隙，曾经造出事端来。如今就更不用说了！”

　　贾母皱起眉来，显然对贾珍的说法还有所疑惑。经历过了许多的她，隐约觉得这说法中有什么不对，但到底是什么不对，一时间却说不出来。

　　毕竟，有巨大的诱惑，在眼前晃动呢。

　　这诱惑有多么的巨大，看其他人的表现就知道了……

　　王夫人开始沉吟起来了。

　　贾赦邢夫人等不用说，更是眼睛发亮——老天爷，皇后娘娘！那可是最正宗的皇亲国戚啊！

　　“再说那甄家。”贾珍继续鼓动道，“这个就不要我说了，那甄家案子虽然未曾全结，但多半是翻不了身了，连女眷都已经在卖了。但是，到底念着他们家是开国老臣，像甄宝玉这样逃亡在外的子孙，说是在追索，那也就是做个样子罢了。反正真正追究的，都已经抓到了。依我看，甄宝玉却是不怕追究的。只是他做那甄家子孙，却也是一辈子出不了头，我是看出来了，被我们误认的时候，他可是有几分动心的样子的，因此才装聋作哑，装傻充愣的，指望我们就那么认错了。”

　　也就是说，那甄宝玉多半愿意做个贾宝玉。

　　而且，这样做的风险不大，还能平息了现在吴贵妃家中鼓动的流言。

　　如果皇帝果然有心立后，那么这局面可不比黛玉绣案之时。平息这等传言，便成了首要之事。

　　王夫人和贾政一时间都哑口无言了。

　　贾母却依然在皱眉思索。

　　凤姐在一边，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听得贾珍说了这么一大通，脸上却是挂上了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似乎是想一回，又笑了一回。但终究，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眼睛瞅着别人。

　　又过了半晌……

　　似乎是瞅准了，便有动心，王夫人和贾政也不好开口的缘故，贾赦终于开口对贾琏说道，“即这么着，你去把那甄宝玉找来，保不定，他就是我们家的真宝玉了。不是说原本的那个宝玉也自有谋生之道么？他又有那么大志气，不肯回来。莫要等到娘娘成了皇后娘娘，才出来乱说的好，那时候，我们可不能认他了。”

　　贾母没有反对，但似乎也没有认可。

　　她似乎仍然被巨大的疑惑缠绕着，尚且无法得到答案。

　　贾琏忙应了一声，有些欢喜的去了。

　　甄宝玉和贾宝玉，长相确实十分相似。

　　虽说甄宝玉看来黑了一点儿，廋了一点儿。但原本的贾宝玉经过了被拐卖的事件以后，保不定也就和这个一模一样了。所以还刚刚好呢。

　　况且这个年龄，男孩子都在长大，相貌也还没定，日后重新胖起来，有一点儿不相像的地方也没关系。

　　这甄宝玉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洗净了脸，神情和姿态似乎也都恢复了正常，被带进了门来以后，他犹豫了一会儿，便拿出了世家公子的派头，干脆利落的行礼，对贾家众人一一拜见。

　　贾母见了这个样子，忍不住也抹起了眼泪。

　　——便连这形态，也宝玉那般相似啊！只是看着，连她都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世侄请坐。”贾赦热情的说，指着空出来的一张椅子。

　　贾母知道，接下来，不管话说得多客气，多漂亮，都只代表一件事情——谈判开始了。但是，心头的疑惑依然没有解开，她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宝玉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回来，从贾家的角度来说，他的行为也是一条后路。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贾母，其实对他回不回来，倒也不甚在意了。顶多就是从感情上十分思念罢了——如同思念黛玉般。她已经打定主意，等贾兰回来，就把贾兰养在身边，或者……贾菁？

　　而如果考虑到元春的地位，那么找人顶替……也不是不行。

　　唯一令她顾虑的，只是这个人循…

　　甄宝玉甄宝玉，虽说甄家已经被抄家，大半人已经被定罪。但是，他可还是有不少亲人在这世上的。他会做些什么，还有些难以掌控碍…

　　甄宝玉的心中，其实也是天翻地覆的。

　　自从被认出来是甄宝玉，却没有被立刻报官，甚至没有直接通知家中的众人，而是依然把他当做没有确认的贾宝玉送进了怡红院起，经历了家族大变故的甄宝玉心里面就已经隐隐约约的明白了。

　　贾宝玉不见了。

　　但他们需要一个宝玉。

　　所以在怡红院，他干脆依然装作受到了重大打击，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等待贾家的下一步。

　　他见过贾宝玉，也他谈过好几次，知道他们两个有多么的相像。

　　自从家中被抄，甄宝玉流落江湖以来，已经不止一次的感受到，权势富贵的好处。原本鄙弃的东西，逐渐开始怀念，甚至是渴望。

　　但是，“甄宝玉”已经得不到这些了。

　　这样的念头，令他无以名状的痛苦。

　　他到了京城来，就是为了取回甄家在贾家的财产，好有个依凭——他从家中带出来的钱财，被人连蒙带骗，加上自己不擅长花费，早已经花光了。

　　但到了京城，家中的大部分男丁已经被定罪，连姐妹都被卖到了青楼。

　　这令他退缩起来。

　　谁能保证现在的贾家还信守承诺呢？贾家还会相信，他们家还能翻身么？若是不还钱给他，直接把他扭送官府怎么办？在这样的恐惧中，他不敢上门，最终流落街头，成了乞丐。

　　但乞丐的日子，也是无比糟糕的。

　　糟糕到，在被误认为贾宝玉的时候，他都懒得逃跑的地步了。也许，即使是进官府也比这样好吧？毕竟他甄宝玉没有犯什么罪啊！隐约，有着这样的念头。

　　但情况远比他预料的要好。

　　被贾琏带来的路上，他依然保持着装疯卖傻的样子，但一看到这屋子里的场面，却是猛地心中一跳。

　　甄宝玉以一种世家大族成长起来子弟的敏锐察觉到——他的机会，来了！

　　果不其然，一次次试探的话语，无非是试探他现在的志向，他一点点的和他们周旋着，心中已经把他们的身份和性格一一记住。

　　这是他在这些天的流落中学会的东西。

　　虽然好像没有听懂他们的意思，虽然好像在讨价还价，但甄宝玉十分清楚，自己是不会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的！不管是想要在日后救出那些姐妹，还是要重新过上原本的日子，他都只有一个选择。

　　成为贾宝玉。

　　从此以后就是贾宝玉。

　　成为贾家的一员。

　　即使真正的贾宝玉回来，也只能让他成为假宝玉！

　　让他作为真正的贾宝玉，读诗书，考科举，利用他姐姐的身份，平步青云。到时候，才有可能给甄家平反。但即使是那样，他也只能是贾宝玉！

　　身份会泄露吗？

　　不会。

　　只要贾家一正式对外“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就同样不能反口了，和他一样。

　　从此……他就是贾宝玉！

　　“那么，宝玉在这里拜见老太太，拜见父亲母亲和各位叔伯兄弟了。”

　　最终，在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在配合着行礼的时候，甄宝玉只觉得心都快要从喉咙口蹦了出来。

　　是的，贾宝玉，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离开的这个家，但你的生活我不能再还给你了。绝对不能，因为我好不容易才夺回了这一切。

　　“宝玉。”他看见贾家的老太太露出了一个相当奇怪的笑容，“那还要委屈你了，多装两天脑袋糊涂，好让‘你母亲’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就算是日后，你也要当做有些东西彻底忘了才成。只说是丢了那块玉的缘故便罢了。那时，我可要让你以后的姐妹们来见见了。……就说是冲喜也罢，你那些姐妹里面，薛家姑娘宝钗，和宝玉的婚事本来就拖了许久，等你见过了，我们便要向薛家提亲了。”

　　薛家的宝钗？

　　甄宝玉皱眉——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姑娘？但不管是怎样的姑娘……既然这么说了，也只能娶了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怡红院内久违的热闹起来。

　　除了惜春之外，在大观园的姐妹们基本上都到齐了，连近来进园照顾李纨的李家姐妹也都到了。大家几乎看稀奇似的看着甄宝玉。

　　都听说宝玉这次失了玉，受了打击，以前的事情忘了大半，性子倒还基本如旧，这可不只是惜春怀疑了，连宝钗探春都有些疑惑。

　　但她们依然没想到“假宝玉”上面去。

　　连湘云都没说，因为她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啊，没有找到就继续找，错了就错了，怎么可能让一个假的宝玉来替代真的呢？

　　因此，思考良久之后，她反觉得可能是惜春想多了。

　　当然心中不是全无疑虑，所以她才难得的隐藏了心思，特地要来看个究竟。

　　而这带了不同疑虑来看的三个姐妹，在看到了形容消减的甄宝玉之后，怀疑却是多半消掉了。他脸上并没有化妆的样子，却和宝玉那次从南边回来，较黑较瘦时相差无几。

　　况且，对待姐妹甚至丫鬟们，那种热切的、亲近又客气的神态，她们从没想过，还能有别人能有这样的情态。

　　心中疑虑一消，湘云就没什么顾忌的问道，“宝二哥哥，都说林姐姐要在南方嫁了，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都忘了也不稀奇，总不至于把林姐姐也要忘了吧？”

　　甄宝玉在彩霞的帮助之下，算是认识了“贾宝玉”的几个姐妹。他心中也是纳罕——原本还以为他甄家的姐妹已经是天上地下独此一份，不料贾家竟也不落下风！

　　那个叫宝钗的姑娘，这薛家的两姐妹，更是还在他以前日常相处的那几位姐妹之上！而这姐姐，又比妹妹更加出色。

　　甄宝玉着实想不通，这样的天仙佳人，婚事还有什么好拖的？若是他以前遇见，怕不早来求亲了？

　　甄宝玉却是不知道，宝琴初来之时，评价是在宝钗之上的。那时宝钗刚刚及笄，虽日渐成熟，却到底有所不足。说话做事，也会有唐突的时候；朴素简约，更是有刻意造作之态。这才会被贾母得着机会明褒暗贬数次。

　　但如今数年过去，宝琴逐渐成长，又在京中女学厮混，难免学了些小姐气、势利眼，把她原本胜于姐姐的天真烂漫气质抹消了大半，想要世故圆滑，却又不曾完全成熟。反是宝钗，经过了贾母的磨练、王夫人的打压，在立定了退出的心思以后，端庄沉静的气质反而大成，几乎再找不到一丝破绽，这样的气质，又反而使她胜过她妹妹了。她现在，倒是真可以说——我不信我有哪一点儿不及你，却又绝对不会说类似的话了。

　　甄宝玉自从被介绍了宝钗之后，就觉得满心欢喜，年少时的性子早又全冒了上来。只道自己时来运转。不料湘云忽然提起这么一句来，甄宝玉并不曾听见王夫人和彩霞说起任何有关什么“林姐姐”的事情，一时茫然道，“林姐姐？”

　　随即他发现，自己这问题竟是大大的不合时宜。

　　从据说与他很熟悉的湘云、探春，到据说不怎么来往的邢岫烟、李玟三人，还有那据说不生不熟，却算是兄妹的宝琴……竟是齐齐的大惊失色。

　　就连那宝钗，也露出了复杂难辨之色，就好像不记得那个“林姐姐”，是什么不可饶恕之事一般。

　　可以不记得她们，不能不记得她。

　　难道是那个贾宝玉的心上人？

　　他在原本的家里的时候，倒也见过几个出色的亲戚家姐妹的，但也就是湘云这样的程度罢了，虽觉得娶上一个便是人间乐事，但也没有哪个可说是独一无二。

　　这贾宝玉，似乎不同？

　　甄宝玉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便只是沉默。

　　随即见那湘云竟站了起来，直指着自己叫道，“你竟然真的忘了林姐姐？你怎么会叫林姐姐的？这怎么可能……”

　　他默默的、茫然的看着。

　　探春似乎反应过来了，把湘云拉着坐了下去，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虽说声音很低，但毕竟屋子里面极静极静，甄宝玉早把耳朵竖了起来，隐约听得探春说道……

　　“你当最近这家里什么事情能给他打击？他只怕就是为了这个，才离家出走的。受此打击，故此不愿意记得。”

　　甄宝玉心中一动。

　　他知道，自己的假扮是极为机密的事情，连彩霞也不知道究里，故此，她虽然在屋子里面伺候，但这种意外之事，显然不能给出正确的提示来。

　　这却是需要他临机应变了。

　　而探春的话，就给了他一个提示。

　　在湘云露出了游戏了恍然，又有些愤懑的表情之后，甄宝玉反故作茫然，做心急期待状的追问道，“林姐姐是谁？湘云妹妹，为什么我不记得你们没什么关系，却非要记得她不可？难道竟也是个天仙不成？”

　　这句话，让几个熟悉的老人同时觉得——果然还是宝玉以往的性子啊！

　　但对于他的话，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宝钗直接低头沉默不语，探春看着宝玉叹息，湘云虽然觉得宝玉对黛玉远嫁之事只敢逃避实在是无能，但到底一起长大的，也有些怜悯，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倒是甄宝玉，在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却没得到答案的情况下，做出了苦苦思索的样子来，过了一会儿，又抱着头，大喊头痛。

　　一时间，姐妹们倒是都慌了。

　　彩云忙趁机赶人，只说要找大夫来看。

　　湘云从怡红院出来，想了想，便觉着惜春那里有所误会，实在是不好，加上心中有些愧疚难过，便还是往惜春的暖香坞而去。到了暖香坞，更是觉得十分凄凉，竟连个人气儿都没有。

　　入画等丫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湘云让翠缕在外面玩，推门进去，却见得惜春一人一身缁衣，露出一个光头，闭着眼睛坐在案前诵经，房内的装饰一应俱无，装饰得比数年前刘姥姥游大观园时宝钗的房间还要凄凉。

　　一向喜欢热闹的湘云差点儿在开门瞬间就退出门去。

　　不过，她还是忍耐了下来，在房里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下了，笑道，“四妹妹，我也不想扰你，只是你弄错了一件事，宝二哥哥是真的，他回来了，又不记得前事，你还是去看看的好。”

　　惜春诵经的声音依旧，过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她依然闭着眼睛开口了，“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的？”

　　湘云笑起来，她觉得变得古怪的主要还是惜春，好好的，怎么会想到去出家呢？黛玉的事情虽然古怪，但到底之前也没明说过会把她许配给宝玉嘛，而且，也说了，她父母都是希望她在家乡找到归宿的。

　　只是，他们自己都想不开，竟在说明前就自己认定了。

　　“四妹妹，你这话问的真古怪，若不是真的宝玉，那么继续找便是了，有什么理由非要找一个假的来呢？何况我今天也去看了，虽说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大夫说受到刺激，这也是十分可能的。而且，他性子还是依然未变啊。把女孩子当做极尊贵极清洁的人，我也有几个叔伯兄弟，可没见过这样的。看书也没看过，这多半是天底下独一份吧。”

　　惜春依然眼也不抬，“你说的这些，我是都不明白的。我只想知道，为何麝月等原本在内院伺候的人，都被调开了？我们是知道的，宝玉是自己离家的，但不管是他自己离家，还是被人拐卖，又与麝月等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调开她们不可？和林姐姐房中的那几个一样，不是被分到了庄子上，便是被送出去许配人了。”

　　湘云想了想，虽然觉得不甚充足，但也觉得这是一个理由。

　　“虽说本来不干他们的事，但经过此事，太太有所迁怒，也是正常吧。”

　　“但撇开麝月他们，又有谁能知道宝二哥平日里的生活喜好？谁能伺候好她？那点迁怒，难道还比不上让他过得好些的心思么？说到底，这些细节喜好，才能确认到底是不是宝二哥哥吧？你我这些姐妹，不过是和他日常来往嬉闹罢了，我们知道的，别人也知道。”

　　惜春这一番话，把湘云说得坐立不安起来。

　　她怎么都弄不明白，惜春为什么非要认定了那就不是宝玉不可呢？

　　虽说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不可能啊！王夫人那么疼宝玉，贾母那么疼宝玉，她们怎么可能找个人来替代他呢？

　　完全没有这个道理。

　　这个根本就不能成立的话，那么惜春说的这些话，也就没有意义了。

　　湘云这样肯定的告诉自己，然后决定告辞。对比来对比去，她也觉得还是惜春出了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大。

　　即使是在这一天以后，虽然还对姐妹们十分尊敬，但宝玉却宛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开始积极的读起圣贤书来，这一点比较古怪，但湘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看法。

　　只道是经过了这场劫难，宝玉变了性子而已。这本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而又过了数日时间，贾母似乎已经完全放弃对这件事情做主了。

　　王夫人替“宝玉”，向薛家提亲，又一次把“金玉姻缘”之说摆到了台面上来。

　　第一百六十章

　　到了金陵，黛玉自然没有享受到被人打出门的遭遇。事实上，金陵剩下的林家宗族对她万分客气，就好像一切都十分正常一般，没有任何财产的纠纷，林家也没有受到任何打压。

　　黛玉不知道这是受到了谁的影响，谁的压迫，才使得她的宗族变得如此的，但这明显不是贾家的力量，而是来自于外界的某些地方……

　　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相当平常的按照礼制规格祭拜了父母。

　　而她被安排好的下榻地点，则在江边的一座居所。一切简直都好像是在演戏一般。舞台被搭好，剧本被写好，一切的一切，都只要照着演就好。

　　这使得黛玉最开始想的假死之类的计策，都变得毫无必要。

　　下午，黛玉住进江边那座小居的时候，她就再次感受到了庞大的生机。不是修炼生机，而是修炼别的东西而来的生机。是燕霜夜。

　　他会到这里来毫不稀奇，因为他还想策划另一场战争。

　　黛玉虽然并不乐意照他的计划行事，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脱身时机。加上算是能理解他的做法，所以，她决定勉为其难，大致配合一下。

　　首先，要决定的自然是两个贴身丫鬟的去处。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她是得到了宝玉的鼎力相助，才得以做到的。

　　宝玉这两年来的努力，并非全无成果。

　　当然啦，黛玉也考虑过，什么都不说的把两个丫鬟打发走，但终究还是决定不那么做。她也想过，就此把这两个丫鬟带在身边，毕竟，林黛玉的身份她也已经习惯。

　　可是，她们两个终究都是期待着世俗的幸福的，也有这个权力，去享受世俗的幸福。

　　经过一直以来的观察，黛玉终究做出了这个结论。

　　这天下午，她把紫鹃和雪雁叫到了跟前，将这一成熟一娇俏的两个女孩子都打量了一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紫鹃和雪雁都已经有些莫名其妙了的时候，她才叹了口气，自己把之前让紫鹃找来的小盒子打开了。里面却是数张纸，黛玉将之拿到了手上，将这次扫墓的真相，南安郡王和贾府的打算，慢慢的说了。

　　两个丫鬟顿时听得大惊失色，脸色惨白。

　　紫鹃手足无措的只是说，“怎么会这样，这样……”

　　黛玉见她两个都被吓坏了的样子，叹口气说，“你们两个却是不用担心，我自有脱身之法，却是不会去做那私和的礼物的，今天便要离开了，自有人来帮我。只是，你们可以当做我去做了道姑，日后却是不能带着你们了。”

　　说完，便等着两个丫鬟慢慢的把这些话吸收掉。

　　待得紫鹃的脸上逐渐出现了明了的神情以后，黛玉便将那沓纸分成了两部分。

　　“这里，是你们的奴契，还有宝玉给我的两份地契，两份房契，已经是转给你们了。他说这算是偿还……拿了这个，你们去官府报备，从此以后，便是自由人了，再不用自称奴婢。日后婚丧嫁娶，全由自主。我自己这里，也给你们准备了些银子。雪雁，你是自小跟着我的，没有父母，宝玉说他那里正有一对在之前的灾荒中失去了儿女的老人，人都是极好的。你希望有父母做主的话，可以去找他们，认了他们。紫鹃，你是有父母在京城的。要不要回去，就看你自己了。这地契房契，却都是金陵附近的，十分方便。你若是要回去，不妨到一个庄子上去，那庄子是宝玉当初来南方时置办的，送你回京也没有问题。若是要在那里安身，自然就更没有问题了。”

　　紫鹃和雪雁都有些茫然的从黛玉手中接过了这些东西，一时间显然还无法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两人愣愣的站了一会儿，又愣愣的互相看了一会儿，忽然同时跪下来磕头，紫鹃道，“姑娘，还是让我们跟着您吧。不说别的，您一个人可这么办呢？”

　　黛玉笑道，“我一个人也是无妨。你们何曾见着道姑还要人伺候的？”

　　紫鹃立刻道，“妙玉！”

　　黛玉倒是愣了一下，才笑叹道，“这个话倒说的是，虽说妙玉却不是道家的。只是，妙玉又和我不同。她身边的老人，原都是父母安排给她的，除了带在身边也无处安置。多亏了宝玉帮忙，我却是能安置你们，又怎能就此耽误了你们一生？”

　　见紫鹃还要说话，黛玉以手势打断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是忠心，故此要跟着我。但也正因着你们忠心，我又怎能只顾自己安适？不用再说了，你们两个不安排好，我怎能安心走呢？岂不是要被他们塞上船，就这么送到东瀛去了？”

　　真要说起来，紫鹃雪雁两人自然是说不过黛玉的。虽是仍然心有不甘，但被黛玉连说带吓——说是不安排好她们，她就走不开等话——也是说得无可奈何，抹了一番眼泪，到底还是带着东西去了。

　　她们怕被人察觉到是黛玉要走，连一身衣服也不敢带，不过是怀里揣了些东西，只说是要出门办事，便离开了。她们的心里，也还别有些念头。

　　——既然宝玉能够准备好这些，那么姑娘说能脱身，是不是也和他有关呢？想来有脱身之策是不假的。但她又说要去做道姑……

　　黛玉在这里被安排的地方算是十分安静，也颇为安全的了，就在金陵城边。加上黛玉知道，她两人肯定有人看着，故此倒也不是太过担心。

　　在她两人去后，她又安然坐了半个下午，晚餐后，便把那些临时给她安排的丫鬟婆子们都赶到了门外，自己静静的坐了一番，才开始整理起来。

　　自从燕霜夜向她讨要生机之后，又过了这几年，她的身子因为早就被调理好了的缘故，恢复起来倒是快上了许多，如今自忖也是有些力量傍身，能够使出些小手段来了。

　　对上一般人，自保当无问题。

　　若是日后流连于山水之间，那么没钱也就罢了，但难免又有混迹人群之时，而这个年代，却又不是后世那种女子也能随时随地找到些零工来工作赚钱的年代，钱怎么都还是要带些的，日后想办法去换了金银，那么便是朝代更迭，也可保无虞了。

　　真金白银既然被挖掘了出来，是应该处于流通中的，被她藏起来一大笔不用又有什么意思？干看着吗？

　　本来她觉得自己的钱便够了，她属于世人眼中的败家子，生活无虞，便不怎么把银钱放在心上。贾母给她五十万两，倒是有些意外。

　　她把父亲留下来的银票带在了身上。贾母给她的银票，她拿了那些万两、五千两的大额银票，加起来却也有三十万两，总计便有六十万两，也是极大地一笔财富了。

　　剩下的二十万两，并她当初让贾琏换的那二十万两银票，她先是都放在了盒子里面，想了又想，终觉不甚放心，又拿出来了许多，还拿了一些散碎银两放到了香囊中。

　　剩下的钱，她是想要留下来，交给贾兰，写明让他日后为了帮助她的那些姐妹而用，相处一场，这些姐妹们的人情总是记得。而比起她来，想要救人，贾兰这样的，无论如何都是方便许多，更好出面得多。只是贾兰前些时候的作为，到底是让她不放心。

　　这算是最后一次试探吧。如果贾兰和他母亲私下里昧下了这份钱，日后依然见死不救，那时贾家败落，她也该更强一些了，亲自去取回便是。

　　这和留在贾家的钱不同，却是不会回归国库的。

　　那些一箱箱的衣服和首饰之类的，本来她就没有带出来太多。衣服可以另外置办，而首饰她只准备带走母亲留给她的那几样，贾家置办的都没必要带走。但这么一来，她想要两袖清风的离开的愿望，便被打破了。

　　这必须要一个盒子。

　　她干脆把大部分的银票也都放在了盒子里。

　　再想了想，又拿了两件平素十分喜欢的衣服，干脆一并包了个小包裹。

　　随即自己也失笑起来——想要两袖清风，终究是不可能的啊。就好像原本只是想要见证，却终究落下了一份感情。

　　一个人假若要自尽，也是不可能这样累赘的吧？

　　而且，她有两把琴，一把是原本的林黛玉就有的，是她父亲置办的。称不上是什么名琴，另一把，却是后来北静太妃所送的雷公琴。

　　两把琴，她倒是毫不犹豫的就拿了原本就有的那一把。

　　她自己把东西都收拾好，房间也整理好以后，不免失笑——做惯了大小姐，当真已经是不会做事了啊！手脚都十分的迟钝。

　　那么，接下来就是留下信息了。

　　先把剩下的十五万两银子放在匣子里，放在了书桌上的显目位置，这张便签倒是十分好写，写明——

　　银票十五万两，为日后贾家有难之时，庆历五年冬，第一场大雪，芦雪庵相聚之人所留。

　　但把这个安排好之后，又抽了一张花笺的她却有些犹豫了。她不打算如燕霜夜要求的那般，写下遗言，说是自己知道了一切，所以不得不自杀。

　　但她确实是想留下那么一两句话。

　　不知为何，她脑袋里面的思绪，不停地在“林黛玉”在那个故事的人生中留下的那些诗句中纠缠。

　　海棠诗、菊花诗、桃花行、葬花辞……

　　她的思绪一度停留在葬花辞和柳絮词上。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她竟然完全没想到，女儿诗，提帕诗，秋窗风雨夕那些诗词上面。

　　黛玉想到了在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发生，也绝对不会发生了的月下联诗。

　　一句话无可抑制的涌上了心头，再也压不下去。

　　“抱歉了，云妹妹。”

　　她喃喃一句，在花笺上留下了漂亮的簪花楷，写下了那句可以有众多理解的联句——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写完之后，她搁笔而叹，对送到了她房间里面的凤头鹦鹉阿凤——这名字本来是凤姐某天在她屋里的时候，无意取笑间取的。

　　你这样的伶牙俐齿，它也算是口舌伶俐，你叫凤姐，它有凤头，人人都说你像个鹦鹉般巧嘴，说它像个人般巧舌。那么，把它叫阿凤吧。

　　凤姐大笑了一阵，出奇的没有反对，先自己阿凤阿凤的叫起来，黛玉也就没有再改了。

　　“阿凤，今天可是真要还你自由了。”黛玉打开笼子说，“你之前那伴儿也被养死了，剩下你一个。你是要留在这里等下一个主人呢，还是跟我我走呢？”

　　阿凤偏着头，转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好一会儿，好像是听懂了在思考一般，想了半晌，居然振翅飞起，落到了黛玉的肩上。

　　黛玉倒是愣了愣，半晌才惊奇叹道，“难道我日常修炼，没任何其他人受了好处，倒是你受了好处么？”

　　说完，她拿上了小包，抱起了瑶琴，推开了房门，门外果然空无一人。

　　161

　　这一日，月光明亮。

　　道路清晰可辨。

　　黛玉一路一人未见，倒算是赏着月色到了江边。江边停有一船，燕霜夜果然在岸边等着。见到黛玉，他愣了一愣，随即行礼，不羁的笑道，“姑娘这样行来，竟是不减风姿，燕某实在敬服。”

　　黛玉猜想，他约莫是希望她大包小包的，一身累赘，让他看了能在心底取笑一番吧。

　　这实在是相当恶劣。不过似乎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事实上，她大小姐做习惯了，自己拿这么些东西，也确实是相当不习惯。甚至，今天她就没能洗澡。自己做事，自己拿这么些东西，都是让她十分不适应的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放到任何人身上，似乎都是如此。

　　她只能告诉自己，必须要慢慢习惯。

　　这种觉得糟糕的心态，也让他懒得对燕霜夜计较。

　　黛玉不知道，在船上做船夫的深九，正在心里腹诽自己的少爷。

　　之前他好奇的问林姑娘是谁的时候，燕霜夜的回答是——就是一个小姑娘罢了，年纪还小呢。所以也就是那样。人家哪里还是小姑娘？结果少爷自己也被惊到了吧？

　　是的，已经十五岁的黛玉，就这个年代而言，已经是大姑娘了。况且，她早早的调理好了自己的身体，使得她看来已经是完全长成了。

　　而且，依然还是那种袅袅娜娜，动如弱柳迎风的姿态。虽说携了一个小包，但她神态行动皆十分自若，让人不自觉就会忽略这一点，而把重点放在她抱着的瑶琴上。

　　“林姑娘请上船吧，想来，林姑娘也有些事情要问。到时候，林姑娘不管要去哪儿，燕某都自当让人相送。”燕霜夜自己也在瞬间就恢复了正常，指着船说道。

　　接着又说，“林姑娘是知道一切而来的，想来准备的东西都是平时喜欢之物，其实林姑娘根本不用这样费周章，那些东西，完全可以过后由我们替姑娘送来。”

　　黛玉摇头道，“不必了。既然准备离开贾府，那些东西也无需留恋。”

　　一边说，她一边跳上了船。

　　然而，虽然不曾间断修炼，林黛玉的身体到底不是风清，从来没有用之做什么类似动作的黛玉还是有一阵不稳，晃了晃，才慢慢稳住了身体。

　　燕霜夜一度要扶，被她避开了。此后他也就没有自讨没趣。

　　待得稳住了以后，黛玉才接受了牵引，到船舱内坐了。燕霜夜倒是挺习惯自己做事的样子，虽然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衣服，却是手脚麻利的点上了灯，随即摇着扇子坐了下来。

　　黛玉也把包裹放到了一边，只把琴放在膝上，借着点灯之时，已经是把这船舱打量了一番。这是一艘小船，打扮得也十分简朴，不过，倒还是干净整洁。

　　外面，深九已经把船 缓缓的摇离了岸边。

　　虽说做了那么久的大家闺秀，但处在这个环境的时候，依靠灵魂中另一部分的记忆，黛玉还算是能够坦然自若。

　　“我的两个丫鬟，雪雁和紫鹃，如今可还好么？”燕霜夜坐下来以后，黛玉就发问了。在她的眼中，这个原本似乎想做张良，现在则有些难说的文人，倒是和以前没有任何差别。

　　“很好。她们已经领了自己的房子和地，不过，孤身一人的女子，总是有些问题的。但这点宝兄弟应该能安排好吧。”

　　“那么，宝玉现在怎么样了？我之前好像听说走失了什么的……”

　　说到这个，燕霜夜似乎是觉得赞赏，又觉得有趣的笑了。

　　“他也很好。我告诉他，贾家将败，让他自己想法子。他也明白吧，自己都被卷在里面的话，是不用谈救人不救人的。所以他要把自己先摘出来，再谋其他。虽说做得不甚干净，考虑得不甚周全，但离家出走倒也不是一个太糟的主意，何况，贾府还很自觉地帮他扫了尾——他们找到了甄宝玉，来代替贾宝玉。”

　　鉴于这个真假宝玉的事件中，两个主人公姓氏的特殊性，说起他们的事本身就是一件挺有趣的事。

　　燕霜夜说着自己也不免笑起来，随即把这件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而燕霜夜没有比黛玉晚多少离开京城，会知道得这么详细，除了京城已经有了他的情报网络之外，最重要的是，真宝玉——贾宝玉和他联系过。

　　他知道贾宝玉没有回去。

　　但其他人，世人却是基本都被瞒住了。

　　不得不说，贾家这件事情还是做得挺干净的。毕竟也是百年世家嘛，对于如何隐瞒丑闻还是很有一套的。

　　最后，燕霜夜如此作结，“若是我没料错，今年年底之前，贾家那流传了许久的金玉姻缘，就要成真了。可惜，已经没有了那玉。”

　　黛玉哑然。

　　她没想到不过是离开了贾家月余的时间，贾家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阴差阳错，世事无常，居然终究还是成就了这金玉姻缘。

　　宝钗不知道是不是也被瞒着的？若是知道了真相，她会如何呢？

　　宝玉又是如何看待自己被人顶替一事的？他虽离开，但没想着自己会被顶替吧？

　　“对了。”燕霜夜说完了，也想起之前的问题来，“林姑娘准备到何处去？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林姑娘是还想暗地里回到京城去吧？那么，可想好了下榻之处？又该以何身份？以林姑娘的容貌……只怕被人看见了，就是一场大麻烦呢。”

　　黛玉叹息一声，蹙起了眉来。

　　这些细节上的问题，她也茫然着呢。

　　薛家正在搬离贾府。

　　虽说本来就是独居一院，但是，在“金玉姻缘”已经说成的情况下，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总不能下聘出嫁，都在一个府中进行吧？

　　故此，虽说尚且没有把原本的房子整理好，装饰家具等都不曾全部到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何况，薛蟠也打算娶亲呢。

　　他可是已经二十出头了，薛姨妈也为此发愁得很。只是薛蟠自从见过了黛玉之后，就有些念念不忘。最近才撇开了这些心思，自己相中了一户人家，但也还未做准。

　　倒是宝琴，她认了王夫人做母亲，便和哥哥商量，没有就此搬离贾府，她自己也继续在衡芜院住着。

　　薛姨妈也没管这么多了。毕竟现在在她的眼中可是数喜临门呢！

　　宝钗的年纪大了，再拖不起。幸而宝玉受难回来，性子不改，对宝钗却是亲近了许多，又忘记了前尘往事。将林黛玉送走的贾母，似乎也老了许多，不愿意再管家中之事，对宝玉的婚事也彻底放手了。

　　本来因为女儿的坚决态度而在女儿和姐姐之间两边发愁的薛姨妈真是觉得喜从天降。

　　何况，似乎是因为宝玉的态度的缘故，宝钗的态度也重新软化起来，对这桩婚事不太反对了——她口中虽还说不妥，但薛姨妈已经肯定了这点。何况又以家族大义相劝，没有劝不动的。

　　而对贾家来说，那些知情的上层人士，也需要用这场婚姻来愈进一步确定甄宝玉的贾宝玉身份。

　　彻底的把这个假宝玉变成贾宝玉，再不能生出异心来，彻底的绑在贾府。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桩有些出乎众人预料的婚事，进度倒是非常之快。连婚期都很快就定下来了，在十二月，赶在了年关前。

　　唯有王夫人，她虽然不敢再派人四处寻找宝玉，却还是让人在暗地里注意那块“玉”的消息。她还是希望宝玉能够回来，想个别的法子，再把现在这个给换掉咯！至不济，也要把麝月领走啊！

　　没有一个贴心人在身边照顾，王夫人是怎么都不能放心的。

　　但真宝玉始终没有消息。

　　甄宝玉倒是对大观园的生活愈发的如鱼得水起来。正如惜春所说，本来人们看到的，也就是表面上的宝玉而已，对他的细节最为了解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惜春自己也是。

　　湘云向贾母透露了惜春的怀疑，她的本意，是让贾母向惜春给证明一下，免得这个小姑娘在误解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和兄长反成了路人。但这结果，却不过是让贾珍等人加速了操作，到底遂了惜春心愿，赶紧把她送出去出家了才罢。

　　惜春自己也承诺，出家人不提在家事，从此和贾家自然完全断绝关系。

　　惜春自己当然不会再找麻烦，把自己再和贾家联系起来，虽说她的话，弄得贾珍夫妇又恨又气。

　　湘云得知这个后果，却是后悔不迭。但她到底是不是好心办坏事，这也是很难说的。

　　在贾家紧急筹办婚礼的过程中，自然还有别的事。比如说，黛玉的“遗言”被贾兰快马加鞭送回了贾府；比如说，朝廷又和东瀛开战了；再比如说，朝廷算是打了一场闪电战。

　　海军是什么，京城的人们不甚清楚，却到处传言，他们剿灭海盗反发了一笔大财。

　　而东瀛的皇帝自愿递上臣表，缴纳了许多的贡品——使臣和贡品都已经在路上了——这就总是真的了。

　　贾母自然是弄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她再精明，战争这种东西还是在她理解之外的。她不知道，这是自东安郡王穆融以来，数代积累，又有了一个可以有效应用那些东西的人的结果，也不知道，这次海军和海军的火炮摧枯拉朽的差点打死了一个小国，这对卫朝，或者说对中华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但她知道别的东西。

　　她知道她的外孙女并没有被送去和亲。

　　她知道将功补过甚至还有了军功的，转职为海军将领的南安郡王肯定本来就没有和亲的意思 ——那可能只是拖延之计，却搞不好害死了她的外孙女。

　　她知道……

　　明明没有大错，王子腾却被皇帝下诏责备的信息，绝对不是如她儿孙们乐观的猜想的，这是皇帝制约未来皇后外戚的行动。

　　这是不祥之兆。

　　但是经过了之前的几件事情，对她自己感情的打击，和威望的打击，都是巨大的。她已经无力，也无法说动贾家的这些儿孙了。

　　热热闹闹的，兴高彩烈的婚礼，仍然在准备之中。

　　所有人都已经把贾宝玉的末世预言抛诸脑后。

　　第一百六十二章 ...

　　像燕霜夜这样的军事天才，大约是十分少见的。虽然他的行动方式有些上不得台面。东瀛之战，被扔在了台面上的始终都是南安郡王，而南安郡王又是在他各种方面的胁迫下不得不乖乖听话的。

　　南安郡王始终在和东瀛方面紧密联络，卑躬屈膝，传出了要送人私和的消息，并许诺必然是天仙般的小姐。

　　毕竟皇帝让他快速解决问题嘛！

　　这极大地懈怠了对方的信心。

　　但事实上，在黛玉南下的同时，海军已经在紧急的筹备中了。

　　后来燕霜夜表示，卫朝居然会如此忽视自己海军的力量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祖先，就留下了东安郡王穆融对海军的种种设想，而他也深以为然。

　　虽然穆融在军事上很烂，但有些东西却是说得很准的。

　　燕霜夜曾经在海盗中混迹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去看了卫朝海军的军备，就立刻为这种无知感到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中国的历史上，人们对水军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内战之上吧。

　　有的时候，改变惯性思维是很困难的事。

　　但只要改变了惯性思维，取得了突破，就会有巨大的进展。

　　就在传消息说，要送来的天仙般的贵族小姐已经过了金陵的同时，南安郡王听话的启用了几个本来不得志的将领，用卫朝的海军对付东瀛的渔船，几乎是瞬间，就取得了令人惊叹的效果。

　　按照燕霜夜的话来说，就是南安郡王这样的蠢材来负责后面的事情，也没有输掉的可能了。

　　以东瀛现在的海上力量，让他们度过的大海，都冲到了陆地上来劫掠的时候再来讨论战争本来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甚至，他们也完全没有登陆的必要。

　　对方国土狭长，只要对着他们的边境线使用火炮，对方就无可奈何了。

　　要登陆的话……

　　按照燕霜夜的说法，考虑到南安郡王的军事水准，那就有点儿不靠谱了。得派别人。这次突击战，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欺负人，让人注意到，卫朝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始终没有被发现的力量。

　　那些被制造的大船，确实是用来宣扬天朝威仪的，但绝对不是用那巨大的船身来宣扬！

　　但是，燕霜夜自认自己在政治上是不行的。他是一个阴谋家，可以在暗处合纵连横，但是一旦涉及到那些儒家经典、微言大义，以及民生社稷的具体事务，他就要抓瞎了。

　　所以，他上不了朝堂，也只能隐藏在暗处行动。

　　黛玉不知道历史上还有没有别的这样的人，想来即使是有，也都会被隐藏在史书之外吧。史书是不会记载他们的。

　　而她会知道燕霜夜是这么一个人，则是因为她接受了燕霜夜的提议。

　　暂住金陵，和他一起回京。所以在这段时间内，倒是经常见 到燕霜夜。

　　黛玉也不希望路上出什么意外。

　　她的容貌是很美的，黛玉不想矫情的否认这一点。这就造成了问题。

　　她想过用道姑这样方便行走的身份上路，但道姑等都没有掩饰容貌的理由。

　　同理，丫鬟、村姑等也没有。

　　即使是掩饰了，她的气质也容易造成破绽——这话就是燕霜夜说的了。黛玉自己也承认，要装作丫鬟什么的，就要改变自己的行为举止，接人待物的方式……这也是她很讨厌的事，也从没联系过。

　　只有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之类的身份，才有出门的时候掩饰容貌的理由，但是，那又不该一两人上路了，需要很多人。

　　倒是有易容这一类听来简便的办法，但可惜黛玉从来没学过，连燕霜夜也声明说，虽然他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堂堂君子，这等下九流的东西也没学过。

　　圣人说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嘛……

　　何况，粗糙的易容和简陋的掩饰也基本上没区别。

　　单人远行，勉强可以说是行走江湖了。在这条道上，识货的人可是很多的。

　　于是，这就构成了问题。

　　黛玉想要远避山林不成问题，但她却秉承自己最初的心愿，还是想看到贾家的终局，这就让她必需要上京去。上京去……麻烦就多了。

　　想要看到贾家的终局，看看能不能对一些姐妹伸出援手，这需要的时间，搞不好要几年。黛玉不在乎时间长短，但无法忽视在京城住几年需要面对的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霜夜提出了一个合理的提议，黛玉自然无法拒绝。

　　和他一起回京，到时候可以联系宝玉，或者，他也可以给她提供居所，甚至给她配备一些仆役，让她可以装作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小姐。

　　虽说黛玉是去看贾家的结局的，如果能够联系到宝玉，那自然不是坏事。但是宝玉能不能有相应的安排，这可难说得很。

　　这么说来，燕霜夜这几年在京城的布置，就显得是相当有用的提议了。

　　当然，他们之间的“交易”，在燕霜夜将她平安接出贾家之后，就已经达成。这可以说是一次无偿的帮助。但很难说燕霜夜出于什么心态，他居然还是对此提出了“交易”一词。

　　他要黛玉帮他保存一些东西。

　　黛玉会得知他自己的自我评价并且知道他那么多事都是从此而来。

　　燕霜夜说自己需要一个可以明白他在做什么的帮手。

　　在背后玩弄朝政，耍的是阴谋计策，他的手中有许多实证，都是不能带在身上的，需要找地方保管。但是，却没有合适的保管者。

　　他修行者的身份基本上没人知道，耍计谋的时候也没用到这方面的力量过——否则就难免有其他的修行者来干涉他了。

　　但总难免有些人用 些鬼蜮伎俩来对付他。他明里暗里手下不少，却难以对付这些东西。

　　而生机的修炼者，虽然没有太多的作乱的能力，却也是破除那些魑魅魍魉技巧的最好能力。大约有种八风不动的味道吧。

　　所以，这样的提议，是燕霜夜给黛玉一个可以掩饰的名分，让她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他也得到一个合适的保管者的“交易”。

　　当然啦，这算是一场不均等的交易。

　　黛玉对此有些不明白。

　　因为燕霜夜在这交易中吃亏得多。黛玉的身份即使是暴露了，也有一定的把握可以离开。但黛玉收起来的东西……她看着却是觉得，如果全部丢失了的话，对燕霜夜会有极大地损害呢。

　　虽说她并没有把这些物归原主的意思。

　　也就是说对燕霜夜确实是无害的。

　　但是，居然能够在之前短短的合作中建立这样的默契，也算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了吧。

　　又不过，燕霜夜本人虽算是一个天才的智者，却不能免这天下男人之俗。虽觉得黛玉是一个不错的合作者，却似乎总是对自己居然找了一个女人来合作这一点感到困惑。

　　在面对黛玉的时候，这一点往往无法掩饰。

　　而如果不见面的话，倒是能把黛玉当做一个单纯的修行者来看待。

　　为此，虽然定下了一个交易，但两人反而见面不多。黛玉本身也不乐意和这样态度的燕霜夜相处。还好的是，即使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小姐，深居简也是可以的。不过这一次却是孤身一人了……虽有不少仆役，但表面上是贴身丫鬟的丫鬟，事实上也不是贴身丫鬟，不会贴身伺候的。

　　但在金陵等了一段时间的黛玉，坐着车回到京城的时候，没想到刚好能见到这一幕——

　　宝玉与宝钗。

　　甄宝玉与薛宝钗的婚礼。

　　马车停在了一边，让热闹的迎亲队伍通过。

　　街道两旁喧闹无比，气氛一派热烈，构成了最好的舞台背景，名为婚礼的喜剧，就在这背景上举行。黛玉自己的马车，也成了这背景的一员。

　　新郎官还没有过来的时候，黛玉就已经听得两边的百姓讨论了许多。比如说，薛家本来打算为一双儿女一嫁一娶之类的啦，又比如说，薛蟠的婚事出了点变故，但是女儿能够嫁到贾家也是福气之类的啦……

　　这些东西，倒也听不出所以然来。

　　不过，人们普遍认为，这次婚礼虽说不上十分奢华，却也相当热闹喜气，鉴于这些民众在这方面的见识或者比她广博得多，黛玉也就接受了这种判断。

　　在迎亲的队伍缓缓驶近的时候，黛玉忍不住掀开窗帘看了几眼。

　　那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志得意满，看来确实和宝玉极为相像，几可乱真。但是，他不是宝玉。不说别的，只说气质上，他就少了真正的宝玉因为具有一定的平等思想，超越了这个时代而产生的灵气。

　　在他的身后，跟着长长地迎亲队伍，黛玉看见，宝钗的丫鬟，莺儿和文杏都在队列之中，宝钗想必坐在新娘的轿子上，盖着盖头吧？

　　黛玉不知道，她的心里是高兴和难过，欢喜还是茫然？

　　她一度决绝的想要离开大观园，但终究没有走成，如今，又自己踏进这场婚姻里了。她又知不知道真相？

　　她对宝玉是有情的，对甄宝玉——假宝玉表现出来的对这场婚礼的接受程度，她又会有怎样的想法？

　　黛玉想着，但既不知道宝钗是否知道真情，便自然更难揣测宝钗的心理。

　　这时，迎亲的队伍停了下来。

　　黛玉一愣，往更前面的地方看去，才发现，自己的马车其实就停在距离贾府不远的地方。她不由得自嘲的笑了。

　　在贾府住了这么些年，她却连贾府的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想必，那个驾车的深八，是遵照燕霜夜的吩咐，特意这么做的吧？

　　她远远的看见，那甄宝玉下了马来，满面欢喜的请出了新娘，看见新娘那挺得直直的背脊，看着婚礼的那些习俗热闹的，有条不紊的进行了下去。

　　没有任何人表示任何不满。

　　真是完美的婚礼，不是么？

　　黛玉忽然心有所感，收回视线，往街对面望去。

　　在那里，有一个带着斗篷，让人看不清面目的人，看到新郎新娘进入贾府以后，恰好转过了身离开。

　　黛玉不敢下车，即使是带着面纱，她也怕自己的身形被人认出。因为贾府有许多熟悉她的人，比如说莺儿文杏，尽管现在她们注意她的可能性不大。

　　但总有这个几率的——看，宝玉不就被她认出来了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婚礼……

　　贾宝玉确实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跑到了贾府的门外来观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这样尴尬的立场看贾府的大门。

　　在离家出走的时候，他想的是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日后贾家败落之时伸出援手而不至于太惹麻烦，到时候自己也被卷进去，那些援手自然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就算是给了钱，也会被收缴吧？

　　后来，传言说贾家出了问题的时候，他确实是后悔过自己考虑不周的。

　　但他仍然希望贾家痛定思痛。

　　结果，居然决定用另一个贾宝玉来代替他？

　　这个可能性在成为事实之前，宝玉想都没想过。

　　听说贾家确定宝玉已经找到，只是失去了随身的玉，又因为这场劫难伤了心神，所以把前尘往事多半忘却的时候……

　　宝玉至今都还记得当时的愕然。

　　便是他想回去，也永远都没法回去了。

　　贾家不可能不清楚，这是断了他的后路，也是断了他们自己找回他的后路。

　　他那最是疼爱他的母亲，最是疼爱他的祖母……怎么会这么做？

　　可是他们确实这么做了，做的几乎天衣无缝。

　　宝玉怀着巨大的震惊，小心的打听了一番，然后知道，麝月被调走了，包括麝月在内，茗烟、锄药这一类的小厮，没有一个知道那个宝玉是假的。

　　宝玉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抱持怎样的心情。直到现在，他在这方面都还有些懵懵懂懂，茫茫然然。

　　但是这场婚礼……

　　这场看似完美的婚礼，却告诉了他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从此，他不是贾宝玉，而是假宝玉。

　　也好吧……甄宝玉自愿承担起了他的责任。

　　也好吧……宝姐姐本来就想嫁一个有心向上，倾心仕途的人。

　　父亲本来也就想要一个这样的孩子。

　　贾家或者本来就需要这样的后人。

　　从此，他这个假宝玉，真石头，只要在暗地里，先积攒一些财富，然后等贾家出事的时候，给他们以帮助，就好了。

　　但依然，缠绕在心里的是无比的黯然。

　　他甚至没法去打扰惜春，也不能亲自出面去安排雪雁和紫鹃。他不能给她们带去麻烦。

　　于是……贾宝玉的一切，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贾宝玉在府外黯然离去。

　　甄宝玉却在贾府内春风得意。

　　整个贾府也都在大片大片的正红包裹下显得喜气洋洋。好像这一天，不会有任何人失意一样。但事实上，确实是有不满的人的。比如说湘云，比如说探春，甚至比如说贾兰。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宝二哥哥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湘云坐在宴席上，甚至没管结婚的人当中，有一个是她平素最为敬爱的宝姐姐，只是在那里嘟囔着。

　　贾兰回来的那天太过惊慌失措，以至于“黛玉自尽”这件事情根本没法掩饰。

　　虽然都说黛玉是因为思念父母过度而自尽的，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真能相信这个理由的，还真没几个。更多的人，知道一点儿事情的，比如说湘云，都觉得是因为贾家背约，黛玉无处可去，被迫自尽的。只是大部分人都不会向湘云这样明确的表示不满而已。

　　而透露了这一切的贾兰呢？

　　很难形容他的表情，他没有在“叔叔”的婚礼中帮上任何忙，本身就显得十分古怪的，坐在宴席上。现在没人顾得上管他，所以他也低头喝着闷酒。

　　事实上，他已经隐约猜到，事先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的黛玉可能是脱身离开了。也知道那个“宝玉”并非原本的贾宝玉。这个事实连贾环等人都不知道，唯有他，被母亲告诉了真相。

　　所以，即谈不上是宝玉负心，也说不上自尽凄凉。

　　但就是有一股难言的感触。想到黛玉留下来的，他却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上交给母亲的大额银票，贾兰依然下不定任何决心。

　　孟母三迁以求好邻，黛玉对他来说也算是有三教之恩了。所以贾兰才会在心底犹豫。

　　——让他们觉得，林姑姑在悲愤之下，带着所有的钱财投江了也没什么不好吧？虽然这样一来，他们都还是会说他办事不力。但交了那十五万两，就能填平这个无底洞么？就能表示他办事得力了么？更可怕的是，如果他交了这十五万两给母亲，母亲却自己……自己收起来了，日后林姑姑所说的事情真的出来了也不帮忙呢？

　　想到他回来以后，母亲甚至没怎么管平素和她极好的林姑姑的死讯，只是落了些眼泪，却难掩“从此以后不必再担心宝玉分走太多家产”的喜悦……贾兰很害怕。

　　探春虽然觉得事情有更加蹊跷之处，但也是想不明白。

　　所以她只是坐在湘云身边，虽不搭话，却也是眉头深锁。只觉得最近的所有事情，都是疑云密布。

　　和湘云贾兰一起，算是构成了这场喜宴上最不和谐的背景。

　　看着堂上兴高采烈给贾母敬茶的“宝玉”，她心里实在不可思议。宝玉素日对黛玉的一片深情，可谓是人所共知，忘却了前尘往事，真的能忘得这么彻底吗？明明一想“林妹妹”、“林姐姐”这样的词汇就会头痛欲裂，难道他自己就没有一点儿怀疑？

　　甄宝玉的心里当然不是全无怀疑。

　　他根本就是已经猜到了大致的情况。靠着平日里面偷听那些下人说话。

　　至少他觉得他猜到的经过是很靠谱的。

　　——这园子里面本来有一个和薛宝钗一般风华绝代的美人，姓林，是贾宝玉的心上人。琴绣双绝，名动京城。她的绣品，在那些王公贵族之家也视作珍品，尚在慧纹之上，也比慧纹更加难得。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很不得王夫人的喜欢。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被送回南方去了，甚至后来还自尽了。贾宝玉因此愤而出走。而他呢？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大喊头痛，也刚好能证明，他受到打击的缘由。

　　而王夫人从来不肯和他提这个名字，也刚好证明了一切。

　　不过，这些东西和他又有什么太大干系呢？

　　贾家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了。几个姐妹的不满无济于事。虽说那林姑娘的才气确实是十分可惜，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还有两个姐妹被卖到了青楼，三个姐妹在夫家地位一落千丈呢！

　　甄宝玉以做得最好的礼节，带着宝钗一一对贾政、王夫人，和贾母拜过。贾政还是那副表情，王夫人虽然强作欢颜，但甄宝玉还是看见了她眼中的不满和疏离。至于贾母更不用说了，她低眉垂眼，看上去随时可能睡去，完全看不出喜怒之情。

　　一连串的打击，已经让这个八十老人再也无力支撑下去了。

　　甄宝玉也不是很在乎。

　　反正以贾宝玉的身份，和贾政现在的地位，是很难分到什么家产的。继承爵位的有大房，贾政这边也有嫡孙。自己到底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他要的只是贾宝玉的这个清白的身份罢了。

　　薛家虽然不是什么好家族，但倒是他们的帮助更靠得住。

　　这样想着，扶起宝钗的动作，却又是更加温柔了几分。

　　薛宝钗的心里，至今仍然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梦幻感。

　　宝玉忽然忘记了黛玉……

　　虽说私下问过大夫，说宝玉这样的情况是完全可能的。但这正说明了所受刺激的深重。宝钗感觉不可思议的满足的同时，也在深深地害怕，害怕哪天他就重新想起了黛玉。

　　是的，虽说一直都告诉自己只是为了家族和母亲，和哥哥，告诉自己是因为年龄大了，因为母亲的意思不能违抗……但那或者只是借口。毕竟与哥哥以及哥哥的那群朋友相比，宝玉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出色。

　　那种对女儿家的态度和别的……

　　何况，他如今除了保留了原本的出色，还开始重视起仕途经济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她一度斩断了一切。但这场变故发生后，却还是走上了这样的路，不就是因为她本身，其实对成为宝玉妻子这一点，是有深切期盼的吗？

　　想到宝玉也接受了自己，就更是满心雀跃。

　　即使是仍有深藏在心底的一丝不安，也知道成婚以后，要不可避免的和自己的姨妈战斗。那也无所谓了。

　　既然曾经试图挣脱而没有成功，那么就收拾心情，继续为原本就定下的目标努力吧。

　　然后，宝钗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被宝玉忘记的黛玉”。

　　对黛玉，她的心里是有很多愧疚的。她羡慕她，曾经想过，通过自己和王夫人等人的关系，给她寻找一个好出路。

　　但是，现实却一步步的告诉她，这根本不可能。林黛玉只能成为她薛宝钗前进道路上的阻碍，一年年的拖累着她的青春年华。

　　后来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她们姐妹两个真正和睦的时候吧。就是她决定退出的那个时候。她真正意识到，拖累她的不是黛玉而是王夫人的时候。

　　但谁知道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变故呢？

　　——抱歉了黛玉，我羡慕你，喜欢你，真心想和你好好相处，成为无话不谈的姐妹。但是……为了死去的父亲，为了无处可依的母亲，为了不成器的哥哥，为了败落的家族……我无从选择，只能舍弃这些东西，或者，就像是用冷香丸压下的热毒那样，只能偶尔想起，然后，迅速埋葬。

　　愿你如你所愿，一抔净土掩风流吧！

　　你宝姐姐，只能是俗世中人。就和那现在已经取下的金锁一样。不管怎么说，没有了那玉来配，到底是有些遗憾呢。

　　甄宝玉最后扶起宝钗的时候，借着红色的喜袍大袖的掩饰，握了一下她的手。

　　宝钗迅速埋葬了那些无谓的思绪，听从喜娘的牵引，往喜房中走去。

　　盖头被掀开的时候，看到的是宝玉那张含笑的脸。

　　那双转盼多情的眼睛，再不如记忆中那般总是淡淡的略过自己，即使是注视，也只是单纯欣赏美丽事物的眼神。就和看那些美貌的丫鬟一样。这双眼睛没有再避开她的眼睛，只顾着追寻那位林妹妹，而是……看着她。

　　宝钗羞涩的笑了。

　　她知道，即使是黛玉回来，她也不会再退让。

　　但宝钗不知道，也就是在这一刻，这一天，不管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是向她已经开始觉得心寒的王夫人，大大的迈近了一步。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就在甄宝玉与宝钗洞房花烛，享受那人生四喜之一的时候，宝玉也在一栋看来是小富之家的民宅中见到了黛玉。而见到她，他才取下了遮掩面目的斗篷的兜帽。

　　在以前，他们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相见的。但现在同时离开了贾府，反而没有了诸多的顾忌。

　　只不过在没有诸多顾忌的同时，却也是有些相顾无言。

　　“林妹妹……”只说出这一句话来之后，宝玉就无言可达了。

　　看得出来，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想过还有见到黛玉的可能。

　　“请坐。”黛玉坐在琴案边，调着琴弦，伸出一手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只是如今却没有丫鬟能招待你了，自便吧。”

　　宝玉踌躇了一会儿，到底是坐下了。

　　“你现在叫做什么？”黛玉忽然问道。

　　“石真。总不能还叫做宝玉吧。”宝玉苦笑，虽说在外需要化名，他取了“假宝玉真石头”之意，但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真的变成“假宝玉”。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甄宝玉做了贾宝玉，你要把贾宝玉该做的东西，全部扔给他么？”

　　“这个自然不会。只是，即使是贾宝玉，也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宝玉有些无神的盯着茶杯看，忽然问，“林妹妹回到京城来做什么？”

　　“我是为了见证而来，为了几个日常相处的姐妹而来。但是……”黛玉淡淡的说，“舅舅，舅母，还有那几位表兄表嫂，我就只打算白看着而已了。你苦恼的，也是这些吧？所以，我一身轻松，你却是不能。”

　　虽说这话光从语意上来说似乎十分无情，但宝玉知道自己的母亲他们做的事情，于是无言可驳，只是叹道，“妹妹已经是足够宽容了。我也正如妹妹所言，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为人子女的，难道能看着父母赴死么？”

　　黛玉倒是可以理解，“世人虽对此等灭亲之行冠以大义之名，但就个人而言，无论如何俱是无情。便是如今他们冒认一儿，生恩养恩，亦是无可抹杀。可惜，我虽能这么说，却也不能教你该如何做。”

　　“至少。”宝玉忽然绝然道，“可以一点一点来。从此以后我是石真，他是宝玉。贾家虽依然有我之责，宝姐姐嫁的，却只能是贾宝玉。”

　　若是知道真相的话，素来受到大家闺秀贞洁礼仪教育并且将之奉为圭臬的宝钗很可能会崩溃的吧。虽然不算喜欢宝钗，但是欺瞒宝钗的是贾家，用的又是他的名义，无法去揭穿那个甄宝玉的宝玉无法不为此负责。

　　好吧……从此以后，或者该叫做石真了。

　　“这还要那个甄宝玉配合，不过我看他今天的样子，做贾宝玉再惨也不会惨过甄宝玉，他想来也是有足够的觉悟的。”

　　一直以来熟悉的贾宝玉忽然变成了别人，黛玉的心里也是很复杂的。

　　宝玉又默然的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作揖说，“天色已晚，林妹妹，石真就告辞了。”

　　还是叫林妹妹啊……

　　不过，也无妨吧。

　　知道现在宝玉的心思必然极乱极乱，黛玉点点头说，“我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什么认识的人，你若是有空，可以随时来我这里坐坐。另外……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燕霜夜想必已经告诉了你，你的前身，你的那块玉都不是普通之物了吧？既然如此为凡尘俗世所恼，可有超出凡尘之意？那块玉本来就该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找燕霜夜学一学简单的办法，那样的话，便连那所谓的通灵宝玉，亦可不存于世了。”

　　这话显然只是让宝玉乱上加乱而已。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至少暂时并无此意。

　　宝玉离开之后，黛玉在他身后静静的抚起了琴来。

　　其实，也是到今天为止，她才对甄贾宝玉换个有了真实感的，心中也是感触良多呢。这首琴曲，即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被贾家舍弃的宝玉。

　　宝玉以后会变得如何，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黛玉也是全然无法预料了。

　　之前提出他也可以修行这一条路，也不过是提出一条无谓的出路罢了。也许这可以暂时分心，但终究是无法让他从贾家这个泥沼，和他自己的苦恼中跳出来的。

　　她自己，不也同样没有超出凡尘么？

　　黛玉住在燕霜夜赠与或者说暂时借与的房子里面，出入亦有马车可承，都穿着宽大的衣服，遮住了容貌，倒也十分不引人注意。

　　这座宅院由燕霜夜布置了不少机关，加上仆役都是他的下人，颇有些身手，安全亦是无虞。

　　深八会向她报告贾家的各方面的消息，有时燕霜夜也会来，所以，虽然不再在贾家，关于贾家的事情倒是知道得更清楚了。

　　不过，在年前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就是现在的那位宝玉和宝钗琴瑟和谐，宝钗开始以贾家媳妇的身份，开始活跃于贾家的社交圈，这样的消息罢了。

　　宝钗哥哥薛蟠的婚事，也定下来了。

　　是一个桂花夏家的富商之家，虽说比黛玉记得的故事晚了不少，但到底是定下来了。燕霜夜曾不屑的评论，那不过就是一个暴发户罢了，那姑娘在家里娇生惯养，秉性据说是很不好的。

　　薛蟠之友柳湘莲曾劝阻过这番婚事，怎奈没有成功，如今婚期已经定在来年开春了。

　　又听见柳湘莲这个名字，黛玉不由得有些怔忡，想到了不知所踪的尤三姐。尤三姐到了哪里，是不可能查到了。但柳湘莲在京城却似乎是过得不错。在薛家的帮助下成了亲，又做起了小生意，柳湘莲本人虽然不善经营，仍好酒水交游，为人仗义，但他娶的妻子，却似乎是十分会管家的。

　　黛玉还在年前抽空去看了一次惜春。

　　惜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自然发现她身份之类的事情也就无从说起。但她在佛前念经，看来心平气和，似乎十分满足。

　　从此以后，她不会再陷在——可能变成兄嫂等人那样的人的苦恼之中了吧？她只要在佛前保持自我就可以了。

　　而宝玉还在为探春的婚事苦恼。

　　在他偶尔到黛玉这里来坐的时候，黛玉察觉到，与其说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家，还不如说，宝玉是还没能从迎春大变的阴影中挣脱，看着那些人家，总觉得这个也会把探春变成不认识的人，那个也会把探春变成不认识的人……

　　除了近乎作为母亲教养他的元春之外，贾家姐妹中和宝玉感情最深的便是探春了。宝玉顾虑的自然多些。

　　结果，他想找到一个，公婆不严厉或者干脆就没有了的、内宅不复杂的、男方人品好的、贾家能接受的人家……不是黛玉说，想要同时达成这四个条件，几乎比登天还难，就算是算上那些不可能来提亲的王公贵族之家吧……你也不大可能找出来啊。

　　光是“贾家能接受的”和“内宅不复杂的”这两点，几乎就不大可能兼容。

　　也就是在三十将至的时候，贾家先后传来了两个不知道该说好坏的消息。

　　王子腾被贬。

　　贾元春怀孕。

　　前者本来毫无疑问是一个坏消息。

　　后者看来似乎是一个好消息。

　　但考虑到贾珍之前探听到的，似乎朝野间也隐隐有所传闻的，要立新后的说法，就很难说是好是坏了。照卫朝的规矩，皇后的外戚绝对不能在朝野上有什么大势力，所以元春若有可能为后，王子腾被贬似乎就是理所当然。

　　但元春这么一怀孕……

　　考虑到嫡子的问题——当今太子就是嫡子不是长子——封后之路似乎就平添了变数。

　　若是生女还好，生男呢？立后之事很可能开春后就考虑，似乎不会拖上十个月来看元春的结果呢。

　　黛玉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琴弦——自从离开贾家之后，她开始很喜欢弹琴了。这不是潇湘馆，虽然也种了很多竹子。

　　所以，她不能在外客来的时候，还捧着绣花绷子或者是书还当做理所当然了。因为现在来的可不会是姐妹们。

　　她注意到来访的燕霜夜说起这件事情来的时候态度很诡异。

　　“那个要立后的传闻是真的么？”

　　“从传闻的角度讲，当然是真的，最近几乎人人都这么以为。但从皇帝本人的态度上来讲，毫无疑问是假的。”燕霜夜用扇子敲着手，嘲讽的笑道，“这其实只是皇帝想要清理外戚，给太子铺路的先兆罢了。他的身体并不好，虽说他极力掩饰，但近几年确实是每况愈下。可惜利令智昏，能想到这一点的，我在外戚中尚未看见。而且要知道，我们的皇帝，对内斗可是擅长得很啊，我都是最近才发现这点的。”

　　黛玉注意到，燕霜夜的称呼从“皇上”变成了单纯的一个名称“皇帝”。

　　之前他说“皇上”之类的词汇的时候，即使是嘲讽的语气，也好歹有些感情，但现在……似乎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罢了。

　　“所以……贾家要完了？”

　　“贾元春可能会先完。她这一怀孕，便使得自己成了后宫的焦点。虽说这看来是她封后的障碍。但贾家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试图把这次怀孕说成是吉兆。太后明年要过大寿了嘛。

　　黛玉叹口气，做出评论。

　　“愚蠢。”

　　“所以。”燕霜夜笑道，“你还是告诉那位石兄吧，贾家那位三姑娘若是再不出嫁，只怕就要成为犯官女眷了。贾元春怀孕，这可是最好的时机。”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太后身体不适——事实上，自从黛玉给的生机效力慢慢消失，她就再次开始多灾多难了。这还是燕霜夜当然动了手脚，让生机慢慢起作用，才做到这个地步的呢。而现在似乎还有人在她治疗和延命。

　　到了年关的时候，病得颇重。

　　皇帝因此下旨，今年过年都不许奢华大办。不过，元春在这个时候怀孕，确实是似乎有着冲喜的作用，皇帝今年给贾家的赏赐颇多，使得贾家虽不能大办宴席，热热闹闹的过年，却是全家上下都十分喜悦。

　　如今，宝钗是名正言顺的加入了贾府的管理层中。似乎是因为贾母把黛玉剩下的嫁妆都拿出来了的缘故，宝钗发现贾家的账面上好看了许多。

　　本来贾家已是近乎油尽灯枯了，作为曾经参与过贾家管理，并且在辅助王夫人的人，宝钗那个时候就清楚的看见了贾家的败势。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薛家看重的本来就是贾家的地位身份，能够以结发正妻的身份嫁进来，目的就达到了。宝玉本来就不是承爵之人，日后终究是要分家出去的。只是有一个贵妃姐姐，想要进入朝堂什么的，都容易许多。

　　何况最近，这位贵妃不但有封后的传闻，还有确切的怀孕消息。

　　而以宝玉在贾家的受宠程度来说，那些不会表现在官帐上的私房钱，肯定不会少了他的。

　　但是，宝钗最近也发现，王夫人也好，贾母也罢，对宝玉的疼宠都衰减了不少。虽然表面上还是那样，但实际上是变了。没有以前那种真心的宠爱。

　　一大证据就是，他们夫妻两个感情那么好，王夫人却没有任何想要干涉的意思。

　　这是宝钗最近最为疑惑的事情。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为何，宝钗觉得自己的争胜之心淡了，以前时时处处为家中筹谋，但宝玉对她极好，又符合她原本的所有期待，以至于她竟有些忘却了原本的提携哥哥之类的打算，只盼着和宝玉好好的过好日子，替她持好这个家，别的东西，却是无甚所谓。至于薛家，照顾好母亲哥哥尤其是哥哥，让他不要惹事，然后尽可能帮助教育侄子就好了。

　　所以这一年的年宴操办宝钗还是尽心尽力。

　　皇上是下旨不许大办，没说不能宴乐。这样的说法，办年宴就是必然的事情，只是要握好这个度罢了。

　　年三十。

　　比起前两年，今年的年三十又明显热闹了起来，虽说不许大办，但族中老少倒是来了大半。因为凤姐依然没有起来，李纨又做不来这事，宝钗难免以新媳妇的身份招待了一番，人人都称赞她举止雍容、言谈得体、为人大度，远超凤姐百倍。

　　宝钗心中高兴，却也不露到脸上，应酬了一番，便回到了贾母院中去。

　　贾母因要热闹，便让贾家的老少爷们在外面开席，自己让女眷们围着，只是比较罕见的是，连宝玉，也以成家了为由，放在了外面。

　　她原本对宝玉的疼宠，好像因为宝玉的成婚，而大半放到了贾兰身上。园中不免传言，这是因为宝玉太过关注娇妻，而有些冷落了母亲祖母的缘故。

　　在宝钗看来，宝玉礼节依然是尽到了的。只不过或者是因为心里面到底深藏怨愤吧，对王夫人和贾母也确实是更加冷淡了。

　　以前那个时时撒娇的宝玉，再看不见。

　　宝钗进了院子里来，因为是喜日子，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穿着一身正红，佩饰也是端庄得体，雍容富贵之处，却是一时无两。

　　贾母就笑着对凤姐道，“可不是把你比下去了？”

　　凤姐素来也是喜欢穿红的，但今日里却只是穿了一身银红的衣裳，把自己裹得厚厚的，加上人清减了，双颊消瘦，面目有些蜡黄，不过是勉强坐在贾母身边罢了，看了宝钗一眼，不带笑意的笑道，“如今人老了，哪里比得上新媳妇？老太太还来取笑我。”

　　“便是你做新媳妇的时候，我瞅着也没这个样呢，又会做人，又会做事，可见是一个比一个强了。”贾母笑道，竟是十分真心的样子，指着姐妹们坐的地方笑道，“宝钗还是坐在那儿，虽说如今做了媳妇，年纪还那么轻呢，想来和姐妹们也更谈得来。况且我如今精神不济了，你倒是替我好好招待你那些姐妹。”

　　宝钗应了一声，自去坐到了姐妹们中间——邢岫烟和探春之间。

　　这也是最近让宝钗极为疑惑的事情之一。

　　自从她嫁进贾家来，贾母以前对她的成见就好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非但如此，对她表现出来的喜欢，甚至还在宝玉，探春、湘云等姐妹之上！

　　又喜欢，又倚重。

　　若没有后面那一点，宝钗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黛玉的替身。

　　但和在贾母面前的得意相反的是，虽然还住在怡红院，宝钗最近却在大观园的姐妹们中不甚得意。

　　宝琴自从邢岫烟一事，就对她有些不满；

　　湘云从黛玉以后，也埋怨她的无情——竟是心安理得的占据了本来该属于黛玉的位置。

　　探春和邢岫烟还是显得更好的了。

　　所以宝钗就坐到了她们中间，尽管她知道，邢岫烟也就罢了，探春也是很对她有些怨言的。只是，探春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又要为自身着想，所以也能理解这一切。

　　宝钗坐到了姐妹们中间以后，贾母看着她们，忽然就叹了口气。

　　“人老啦，不中用了。明知道她们姐妹是留不久的，就只盼着能多看一会儿。今年还剩下了这么几个，还要让新媳妇充数，明年可去哪里找这些花儿呢？探春湘云，宝琴岫烟，也都该出嫁了吧？”

　　几个被点中的姑娘们都低下了头去，看来很不好意思。但是，却也没有哪个凑趣站出来来，说“不嫁了，一辈子陪着您”之类俏皮撒娇的话。

　　还是凤姐笑道，“老祖宗也不用着急，过两年巧姐也大了，宝玉媳妇也有了姑娘了，兰哥儿也成亲了，可不就又济济一堂了么？”

　　贾母笑道，“还是你会说好话儿，巧姐也就罢了，宝玉媳妇，还要先指着她生个大胖小子呢。便是明年便生个姐儿，等到大了，我也看不着了。就别说兰哥儿了。说起来，兰哥儿明年也十五了，也该认真找个媳妇了才是。”

　　“那是，到时候五代同堂，老祖宗还有得来享受呢。”

　　贾母叹道，“真要能活到那个时候就好啦。”

　　众人自然都说好话，说贾母能长命百岁，但是，自从黛玉走后宝玉失踪的一阵子开始，贾母的身体一下子就虚弱了下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只怕是撑不了几年了，只是话不能那么说而已。

　　宝钗在其中难免也要符合几句，却也注意着姐妹们的情绪。邢岫烟本来就是一个不在这种场合说话的，倒是宝琴的嘴巴一向很甜，探春也得体的说了两句，只有湘云，只是一个人喝着闷酒，不和任何人说话。

　　想到宝琴他们初来那一年，把李家也请了来过元宵，那真是她在这里的时候，最盛的一年了。

　　姐妹们济济一堂，欢声笑语，真是热闹得不行，现在回想起来，也难免惦念。

　　所以其实她倒是有些赞同贾母的话的。

　　今年就只剩下了这么寥寥几个，明年呢？后年呢？以后呢？

　　尽管最近觉得十分幸福，宝钗也忍不住有些怔忡起来，被贾母勾起了心思。

　　——从此以后，就只剩下她和这些妯娌长辈，整天为着贾家薛家的事情筹谋烦忧了吧？不知道迎春她们，现在又过得如何？尤其是那个非要出家的惜春……

　　宝钗没有想到黛玉，她避免想到她。

　　但黛玉搞不好却是她们当中，过得最无忧无虑的一个。

　　离开了贾府那个要看人脸色的环境，她也不需要置办年礼，操持家务，自然是舒心愉快。虽说孤身一人不免孤单，但在这小门小户里面，更能感受到四周邻里之间真心过年的欢快气氛，在贾府围着那么多人，也不见得就不孤单了。

　　也就是更有年味儿。

　　另外，她这儿的仆役都是燕霜夜的人，钱什么的，比一般豪门世家的仆佣倒要高上不少，但是，却不需要黛玉出钱。

　　给少了，人家还看不上呢，黛玉也就不多操这份心了，只是多给了厨子一些银两，让他年三十做些好东西罢了。

　　不过年三十她到底不是一个人过的。不管宝玉怎么想——黛玉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他年三十到底还是来“做客”了，带着明显不愉快的表情，甚至都没有掩饰。

　　黛玉倒也没有在意。

　　就算宝玉再不喜欢贾家，那也是他的亲人，但现在却有一个人顶替了他的位置，让他只能一个人飘零在外，独自过节，若是表现愉快，那才是毫无疑问的假装的。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黛玉只是平平静静的接待了他，两个人也还算是平静的用完了一个一点都不热闹的年夜饭。吃完饭，宝玉才叹息了一声。

　　“本来不该和妹妹在这个时候说的，不过，妹妹也会想要知道的吧？我本来觉得商家不错，准备给三妹妹也找一门这样的亲戚，但是试探了一下，父亲完全不肯接受。”

　　那是自然的。

　　贾政又不是贾赦，便是王夫人，现在想必也会考虑到宫里的元春吧？便是庶妹，嫁到商家也会觉得丢脸啊。

　　不过还好的是，似乎受到了燕霜夜告诉的消息的刺激，宝玉对于探春的婚事，终于不再那么尽善尽美的要求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宝玉即使是在过年期间也没有放弃寻找人家，但极少人会在这种时候考虑议论婚嫁大事。在这个时候，考虑的多半是已经议定了的婚事。何况他又不能直接以女方亲人的身份上门，顶多就只能做些诱导之类的工作。贿赂媒婆啊之类……

　　也是可怜，原本逃避世俗的人，现在却要做这样的事。

　　贾府，在元宵之前，贾母在年宴上说的话，就几乎立刻应验了。

　　史家传来消息说，史家的两位夫人都会回到京城来，准备湘云开春送嫁的事。薛蝌也在准备在今年把宝琴给嫁出去，然后再准备自己的婚事。薛姨妈也同意了薛蝌的这种做法，说到底，这两桩婚事，也是薛蝌自己出钱。

　　湘云全没料到她的婶婶会这样关心她的婚事。倒是贾家的人对此十分明白——史家已经离开京城许久了，京中原本的人脉全部都在疏远，必须要想办法弥补，而给湘云送嫁是一个好机会，湘云的未婚夫婿卫若兰也是出身于京中名门世家的。

　　不过，虽说不明白，湘云却是很高兴自己能够离开的。在几年前刚到贾府来的时候，她还希望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呢。但转眼数年，心境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和宝琴依然住在衡芜院内，但她们几乎都已经不说话了。随着宝钗在贾府的地位稳固，甚至逐步接过了大观园的管理权，宝琴逐渐和宝钗又要好起来。现在湘云已经能逐渐看懂这种事，便觉得不愿意搭理宝琴了。

　　至于宝钗……

　　湘云觉得很心寒。

　　她和黛玉一向都是很要好的啊，尤其是这两年。她怎么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的样子？每天都那么言笑宴宴，稳重端庄？甚至，连她谈起黛玉的事情都不乐意，就好像这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样的情况下，还留在大观园内简直是一种煎熬。

　　其他的两个姑娘，邢岫烟素无来往，但湘云有段时间连黛玉都觉得那是假清高，对邢岫烟就更不用说。探春协理家务，也是日渐操心，少有交游。

　　还有一个宝玉。

　　他虽然不记得了，但自从重新认识开始，他看来倒是别无异常，对姐妹们仍然热心周到。只是想到他忘记了黛玉，湘云就很不满，也不想和他来往。只觉得他看来多情，其实薄情，也难怪惜春会觉得这是一个假的了。毕竟她和黛玉那么要好啊……

　　种种情况下，湘云竟然觉得，能够离开贾家是一种解脱。她迫切的希望，能够走进一个新的、热闹的、充满生机的环境中。

　　这天，虽说本来已经不来往，湘云还是决定到怡红院去道别，她不知为何她两个婶婶怎么在过年的时候就动身了，才过了元宵，就要到京城了。

　　只是虽不知道原因，却觉得高兴。

　　这代表近乎是煎熬的来往只需要这么一次了。

　　此时是半下午时分，湘云还是知道的，这个时候，宝钗一般都在房中做针线，宝玉也在书房读书。有什么零碎琐事，便有人来禀告在外面的宝钗，也不会影响到宝玉。

　　湘云即打算一次性别了两人，便自挑了这个时候。

　　到了怡红院，见这里上上下下老老小小的丫鬟仆妇换了个遍，又忍不住伤感。经了通报进到房中，被宝钗迎着坐下，虽说她言谈无二，湘云也还是自觉生疏了许多。

　　不说别的，以往她来怡红院，何时还需要丫鬟通报的？

　　不过，她还是振奋精神，说了道别之事。

　　宝钗叹道，“姐妹们相聚数载，终究是到了分别之时了。”

　　却没有把宝玉也叫出来和湘云道别的意思。湘云此时觉得宝钗生疏无比，却也不好多问。宝钗又道，“云妹妹要走了，宝琴要嫁了，三妹妹也有人来求亲了。今年过年，可真是要如老太太所说的，冷冷落落了。”

　　湘云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也是没法子的事。”

　　宝钗看她一眼，又叹道，“何时起，连云妹妹和我也这般生疏了。”她其实是知道原因的，所以也没有多加感叹，只是说，“不过是才过年，事情也真奇了，便有两家人来求三妹妹，我看着都好，只可惜都没成。年前也有一户和二姐姐那边一样的人家来求亲，也没成。虽说是想给三妹妹挑户好人家，但保不定就把三妹妹给拖到明年去了。”

　　宝钗也是知道如今和湘云没有什么话题了，所以特意提起探春来。

　　但即使是这个，湘云因为“黛玉之死”也听到了不少，心中不快，嘲讽的说，“如今宫里的娘娘有了身孕，只怕是有心思攀高呢，普通人家如何看得上眼？宝姐姐若是婚期定得晚上两个月，只怕都要有些变故呢。”

　　宝钗不料一直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湘云一开口说话竟是显得如此犀利，一时间不由得哑然。

　　虽然她的情况不一样，但关于探春，因为最近的事情贾家提高了标准是事实。他们觉得，探春虽是庶女，却也是宫中贵妃娘娘的妹妹，怎么能轻易挑个没落士族或者不知道未来的读书人就那么嫁掉？怎么着，至少要是王公贵族之家啊。

　　湘云又道，“我记得二姐姐也遇过这样事的，当时还沮丧了很久呢。就不知道三妹妹是怎么样的？”

　　宝钗勉强笑道，“三妹妹素来是一个有心思的人，有什么事也多半藏在心底，这些事情，我哪里知道？”

　　女孩子的一辈子，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就是要嫁一个好人家。所以探春显示才干，亲近王夫人，都是为了日后离开贾家的时候，拥有一个好姻缘。

　　这是无可厚非、合情合理的想法。

　　如今，贾府摆出了一副非王孙公子正妻不嫁的态度来，果然是要把她嫁个好人家了，不知道现在在大观园的探春会怎么想？

　　在宝玉沮丧的告诉黛玉这件事情他暂时无法可想了的时候，黛玉也在想探春的心思。

　　确实，贾家想把探春嫁到那些王公贵族之家去，这是宝玉插不上手的。他如果跑去影响那些王公贵族，很容易就会暴露真假宝玉的问题，这可是更大的问题。

　　所以只能等人家上门来求亲了。

　　可惜的是，却又偏偏没有贾家能看得上眼的王公贵族主动上门求亲。探春年纪还不算大，又到底是庶女。

　　所以上次见面的时候，宝玉就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但他到底是不可能直接替探春的亲事做主的，也只能在那里无可奈何了。

　　正想心事间，外面深八的声音传了进来，“姑娘，外面的路被堵住了。我们是绕路走还是等一会儿？”

　　黛玉这一日，还是准备去惜春所在的尼姑庵上香，对她这个只把佛学当哲学的人来说，本质目的还是去看看惜春，主要也是在家里无聊，所以会出来走走。

　　没有了长辈约束，大家规矩，倒也方便得多。

　　黛玉带上了面纱，微微掀帘子看了一看，却见一户人家正在不停地往里面搬东西。大箱小笼的，颇为热闹，也围了一群人在那里看。若是不想张扬，果然是绕路为上。

　　“这是有什么喜事吗？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是柳家，柳湘莲家。”深八回道。

　　黛玉倒是不知道目前住的地方和柳湘莲家这样的近，这么一来，却是不可能给儿女办喜事之类的了。柳湘莲才和妻子结婚不久呢。

　　她运足目力看去，见一男子站在门外，身材挺拔，衣着算是富丽，却是有些愁眉不展的看着发生的事。

　　“知道他们家在做什么吗？”

　　深八也负责向黛玉报告贾家相关的情报，所以才会一开始就说是柳湘莲家，听见黛玉这么问，想了一下才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是知道之前发生的一些事。薛家因为嫁妆和聘礼所以有些窘迫的样子，正在四处筹集银钱，很卖了几个店铺。柳湘莲和薛蟠的关系很好，自己也有了一点生意，大约是在帮薛蟠吧。虽说他好像不大满意薛蟠定的媳妇，但关系倒也没坏。”

　　黛玉早听说柳湘莲是个仗义疏财之人，听见深八这么说，也觉得多半如此，不由得点头叹了一声。若他真是用自己积攒的家财在帮薛蟠，日后见薛蟠娶了夏金桂那样的泼妇，不知道会有何感想？

　　黛玉还在这里想夏金桂呢，现在看来她是注定要进薛家的家门了，那边便有一个衣着颇为华贵的女子出了门来，全不顾脸面了的样子，抓着柳湘莲大喊大叫。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而喊叫的内容……在混淆了四周那些围观者们的讨论声之后，黛玉只能大致确认，这位夫人是正是柳湘莲的妻子，对柳湘莲放弃了她挣下的产业去帮薛蟠十分不满，而这种不满，又逐渐升级为对柳湘莲这个人本身，游手好闲，大手大脚乱花钱的不满。

　　神情几近疯狂。

　　看来，柳家夫妇的冲突已经不止一日了，但是，这一日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居然暴露到外面来了。

　　在感慨薛家之乱以前，柳湘莲自己的后院就已经要起火了。

　　不过，持家有道的媳妇，或者本来就是难以和侠义心肠的丈夫兼容的吧。前者有时会代表斤斤计较，后者从来都代表仗义疏财。

　　但柳湘莲本来也不是很关黛玉的事，黛玉并不关心他，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倒有大半是因为尤三姐的缘故。在那个故事里面，他的冲动应诺与冲动毁诺，误了尤三姐的命，也误了他自己的人生，现在他倒是避开了那条道路，可惜过得也不是那么如意。

　　“换条路走吧，深八。”黛玉吩咐了一声，把车帘又重新拉上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惜春现在出家的那个尼姑庵位于京城郊外的一座山中，不是知名的山，也不是知名的庙，香火不旺，信徒稀少。这使得一路上的风景都安静而优美。

　　此时是残冬仍在的时候，草木并未发芽，也没有那些名胜中照料得极好的梅花等观赏植物，但完全天然的感觉，即使是这样的季节，对已经看惯了大观园人造美景的黛玉来说，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这样的庙，却也并不等于人人都是诚心礼佛之辈。

　　惜春在这里得到了极好的待遇，这是贾府和宝玉，分别在明中暗中，都要这里的主持照顾惜春的缘故。主持本身为利所动了。

　　黛玉因为并不信佛，所以每次给香火钱的时候，也会提起惜春来，结果，那主持以为她也是惜春这个小姑娘的相关人等要她照顾她了。

　　惜春非早晚课的时候，时常都在自己的房中礼佛，并不要做什么。

　　但现在黛玉来的时候，主持已经会照例告诉黛玉惜春在做什么了。

　　这次也是，一把黛玉迎进门，五十来岁的主持便告诉她，惜春在接待一位客人。黛玉本来并不喜欢这个例行环节，这次听了却是大为惊奇。

　　惜春自从出家以后，便不再接待贾家的来客了，连宝玉在见黛玉的时候都说，惜春并不见他，所以黛玉也不想现在就打扰他。而在贾家之外，她又并不认得别的什么人，所以，这是招待什么客人？

　　黛玉不免顺口问了一句。

　　“是贾家来的三姑娘，和那位自愿舍在我们这儿的空善原本却是俗家的姐妹。”慈眉善目状的主持说道。并不过问黛玉是什么身份。

　　探春什么时候得到了贾家大人的同意跑来看惜春？

　　主持带着慈善的表情笑道，“施主还是不想见空善吧？不妨到我的禅房坐坐？”

　　黛玉点了点头。

　　这个主持虽然为人依然圆滑，但在佛法上的造诣还是很深的。这点黛玉早已经确认。以前她就经常和惜春辩论一些佛法哲理的问题，但是两人都是自学，并不曾受到过这方面的教导，在遇到了这个主持以后，黛玉就立刻发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实——到底不愧是一生都浸淫在其中的人啊，虽说只是小尼姑庵的主持，却已经是胜过了她们。

　　还好，虽然辩论仍然时时处于会输的那方，但黛玉的意志坚定，对自己的人生十分明确，倒不至于被她的佛理“感化”、“诱惑”得跑去出家。

　　见黛玉点头同意，主持便笑了笑，把黛玉往她的禅房引去。

　　尼姑庵虽小，却也有自己的特色，在这儿，最大的特色，大概便是在后院的那一株百年的老树了吧？枝干粗壮，根系甚至隆出了地面，尤其是那些落地后又迅速壮大了的“龙须”，更是使得这株龙须树的树干看来粗壮无比。

　　尼姑庵里面的那些稀少的信徒，常常会系丝带在树干上，数年之后，便被龙须固定，即使是解开系着处，也是无妨了。

　　这是一种特殊的求平安的仪式。

　　即使自己不说，只要出了足够的香火钱，也能获得这个福利。

　　黛玉倒是不在乎这个福利的问题，她现在用的名字，却是她前世的名字。该不该算在现在的她身上还真是难说。

　　她照例在这棵树下站了一会儿，眼角余光却是瞥见惜春和探春两个从惜春，不，空善的房间走出，不由得吓了一跳，忙躲到了一边。

　　让惜春看见倒是无妨，但她不想让探春知道。

　　主持了解的笑了笑，竟也跟黛玉起站到了树干巨大枝干的另一边。

　　昔日的两姐妹沉默无言的一路走来，探春显然也知道这立在后院中央的龙须树的含义，她也停下脚步，似乎是看着什么，静静的出了一回神，此后才叹息了一声。

　　惜春冷淡的说道，“施主并不受佛法教诲，来此也是无济于事，以后却是不必再来了。”

　　探春又叹了一声才说，“果然如此，我并不能从佛法中找到平静，和妹妹不同。”

　　惜春颂了一声佛，“出家人四大皆空，凡尘的俗缘，却是与我们再无关联了。还是请叫空善吧。”

　　探春又沉默了一会儿。

　　惜春又道，“施主既然知道自己期待何物，便无需犹疑才是。”

　　探春苦笑一声，说，“我期待什么？若我是个男子，早离了那个家，可惜我身为女子，又能如何？我所能期待的唯有一点，便是能成一个家族的掌事奶奶，如二姐姐那样便好，人家再差一点也无所谓。可惜，却是很难实现了。”顿了一顿，又道，“这和妹妹你求的出家不同，我这个却是很难求得到的。可惜，出家又终究是难以甘心。”

　　也许是以为并无他人在场，惜春不再管俗事，贾家又再没有人可以说这些，探春却是说出了心里话。

　　她的婚事她是无法做主的。

　　她想要的是那样的姻缘，可她没法和任何一个人说，也没人会考虑她的这种意愿，她的婚事，只能看贾家的需要，如此而已。

　　探春停顿了一阵子，又说道，“妹妹你倒是好决断，早早的就从那里脱了身，如今依我看，连二哥哥也盲目乐观起来，我只怕日后免不了……罢了，说这个干什么呢？”

　　她不再说话了，转身往外面走去。

　　惜春看来没有把探春送到庵外，她很快就回来了，然后直直走回了自己的禅房。

　　黛玉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一个经典的狗血剧情，居然会有这样的巧遇，让她听到了探春的心里话。这可是在大观园的时候也从来都没能有的机遇。

　　从探春的说法看来，她是不觉得自己能如家族所愿的，嫁到王公贵族之家去，成为贾家关系网中又一条重要的线吧。

　　然而，她能对探春做的，依然不过是在贾家败落后帮她一把而已。

　　如果在贾家败落之前她就被嫁了出去，黛玉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探春虽然算是巾帼英雄，但在她自己的脑袋里面，也没有要违反家族逃离的意思。以探春的性格，只会在被嫁出去以后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吧。用她在贾家这些年的隐忍与做好表面功夫的做法。

　　“施主？施主？”被连唤了两声，黛玉才完全醒过神来。

　　“抱歉。怎么？”

　　“施主请。”主持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依然平静而祥和的指着自己的禅房。

　　黛玉点点头，跟她走了过去。

　　这位主持的茶道就和妙玉一样是一流的，大概是因为平时也没有什么别的喜好吧。黛玉自己虽然不擅长，却也十分欣赏这种沉默缓慢却如行云流水般的技术。

　　何况，这里的环境优美而自然，和她现在的小居并原本的潇湘馆相比，也是另外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的感觉也相当不错。

　　黛玉可以悠闲过日子，但这一年的年初，对贾家来说却注定是繁乱的时节。

　　探春到了年龄，但来提亲的人家却多半都不如意。她庶女的身份，注定了大部分要面子讲礼节的王公贵族即使是来提亲，也不会是为自己的嫡子提亲。

　　这一点即使是元春成了皇后，也不见得能够改变。

　　而那些庶子，或者不能承爵位的次子，贾家又多半觉得没出息，不能对那些家族造成太大的影响。就在贾家的筛选中，春天到来了。

　　湘云出嫁。

　　薛蟠娶媳。

　　刚刚开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就有了这两桩喜事，而且，宝钗也传出了有孕的消息。

　　后面两桩事，薛蟠黛玉是没兴趣的，而宝钗呢？她也不可能跑去看她。直到现在宝钗多半都还不知道真假宝玉之事呢。

　　倒是湘云出嫁，黛玉坐着马车去做了一回观众。

　　这场婚礼办得并不是太热闹奢华，毕竟卫家虽是世家，却也已经逐渐开始没落，卫若兰又只是一个神机营的统领，史家也是今不比昔了。

　　但那卫若兰倒是长得极好，风度翩翩、身材挺拔。他在婚礼上表现得也是颇为喜气洋洋的，看来对这桩婚事并无不满。

　　而湘云呢？

　　她未必做好了为□，为人母的准备，但对如今的她来说，离开贾府和史家，似乎同样是一种逃离。

　　在这几件喜事以后，黛玉便听见宝玉传来了一个让人惊叹的消息。

　　在寻找适龄而能看得上眼的公子失败以后，贾家到底是把目标放到了其他的地方——那些亲王外姓王的侧室可以接受，那些早年丧妻——这事不只是贾家有而已，在贵族层中并不少见，毕竟那些大家小姐娇生惯养得体质虚弱的实在不少，而娶妻的时候，这方面的要求又反而不高——有爵位继承权的嫡子。哪怕是年龄大一点也没有关系。

　　这就是完全准备牺牲探春，来为贾家谋取最大的利益了。

　　继室的地位听来还是正妻，只是地位永远也不会有嫡妻高，这从贾家的尤氏、邢夫人等人都能得出来。

　　但是，那些亲王外姓王的侧室……

　　探春不管怎么说也是公府之后啊，贾家难道已经完全疯了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宝玉在黛玉这里苦闷的说，“王爷的侧室难道就能比我们家的侧室更高贵更能说得上话不成？北静王那里的侧室，还不是说死便死了，连个问一声儿的也没有。”

　　宝玉来黛玉这里做客，很少是来报告什么好消息的。

　　不过，黛玉本来就是来见证这一切的，贾家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好消息好说的，所以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何况除了贾家之外，虽说本来在大观园内相处时，还有许多别的事情可做，比如说聊天、说说书之类的，但目前，黛玉也知道宝玉不可能有这个心情。

　　在贾家尘埃落定以前。

　　不管他能做到什么程度，甚至连怎么去做都还在发愁，但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只有贾家败亡之后，宝玉才能从这件事里面真正挣脱起来，开始他自己的生活。

　　他也还不过十七岁而已。

　　本来让他承担起一个家族的责任就未免太过沉重。

　　燕霜夜推断元春基本上不大可能平安诞下皇子或者皇女，黛玉也这么认为，但她没把这点说出来。这种后宫争斗，属于更不可能插手的类型。

　　“想来是那个立后的传言威力太大了些。不过，未来皇后娘娘的妹妹做妾室，这个名声也忒不好听了些吧。即使是一定要给家族拉一点儿外援，继室也该是更能接受的才对。”黛玉有些嘲讽的说，这和她手上轻慢的泡茶的举动可有些不合。

　　如今，除了给自己绣衣服以外，黛玉已经很少动针了，主要是不想不小心流落出去。

　　也就是说，除了看书和弹琴之外，在宅院内的娱乐方式又少了不少，黛玉就把原本没有什么涉猎的茶艺给捡了起来，一边看书，一边向那位主持以及记忆中的妙玉学习。

　　不过，她显然没有那么虔诚，在泡茶的过程中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就反而更加的焦虑了。”宝玉继续叹气说道。

　　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以前就一心一意的逃避开来，还能让自己快活一些，在那样的生活彻底消失之前，能够乐得一天是一天。

　　反正结局都是悲剧。

　　忽然，宝玉眼睛一亮的说，“林妹妹你说，若是真的把三妹妹送去做什么王爷的侧室，能把三妹妹向林妹妹这样接出来么？比如说，抢婚什么的。”

　　黛玉顿时对宝玉刮目相看，看来在外面这段时间，他还真是学到了不少啊。

　　记得回到京城刚见到的时候，宝玉虽然勉强看来衣冠整洁，但即使是穿着简单的衣服，在细节上也有几个不协调的地方，显然是不善于照顾自己的缘故。如今却是完全没有这个迹象了，身边没了丫鬟，连可以照顾的小厮都没有了，所以他快速成长起来是很正常的。

　　但如今……居然连抢婚都知道了？

　　该说也是进步吗？

　　但可惜……

　　“完全没有实用性。”黛玉毫不犹豫的泼了他一头冷水，“姑且不论抢婚的难度，你抢来了，又能怎么办？你是不能公开抛头露面的，所以成不了她的娘家，难道让她在闺阁中待上一辈子？还是说，把她嫁到普通人家，整日里为了柴米油盐发愁？三妹妹能乐意吗？”

　　但虽说泼上了一头冷水，黛玉还是递了一杯泡好的茶给宝玉，只不过，到底好不好喝，她也没底罢了。不过，宝玉同样不善于品茶，多半也无所谓。

　　大概能喝就行吧。

　　宝玉果然没在意茶的好坏，有点儿灰头土脸，焉头搭脑的说，“我倒是觉得，三妹妹虽然不喜欢嫁到要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普通人家，但是倒不见得不乐意不嫁人。她不是常想着要是男儿身就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吗？”

　　“你这是传奇小说看多了。”黛玉再次毫不留情的说，“难不成你还想让她女扮男装出来学男子做事？这不是把天下人都当傻瓜吗？你要知道，反而越是市井，人们越不会被这等事情所骗。”

　　宝玉的想法是好的，也确实算是足够了解探春了。

　　探春不见得就不乐意这么做。

　　可她到底是女儿身，又养在闺阁这么多年。

　　在这个时代，女儿家做不了男儿家能做的事业。

　　除了小说里，那些能流传于世，干出了一番事业的女性，说得不好听些，基本上都是借着丈夫的权势地位做成的。她们要先掌控丈夫，或者是在丈夫死后，掌控丈夫留下来的东西。

　　宝玉其实也知道这些，女性的事业首先依附于家庭，而男性的事业……女扮男装？真当别人看不出来，或者看出来以后会有好评么？

　　那个概率，比探春成为王爷正妃的可能性还要低一点吧？

　　所以他再次垂头丧气了。

　　想不到可以怎么去让探春嫁个好人家的宝玉，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了。

　　贾府当然也不好明着去四处选婿，不过，大约是暗地里暗示了什么吧，最终，定下的人选是锦乡侯的公子韩奇。此人年已近三十，有四个妾室，正妻难产而死。正妻原本有一个嫡子，也继承了母亲的虚弱体质，早早夭折了，倒是四个妾室有两个男孩和三个女孩。家庭环境可谓是相当复杂。

　　爵位到了他这一代也是没了，不过他家的人脉颇广，也与贾家多有牵扯，自己身上也有一个恩赏的三品武官的官职。倒是比湘云嫁的那个卫若兰在这方面还强些。

　　黛玉听见这个消息以后，就觉得韩奇这个人听着耳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正是在宁府，那两位姨娘死的时候，闯进来的几个王孙公子之一。

　　谈话中，透露了身份。

　　当时，这位公子说起柳姨娘的时候，那句“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的事情罢了”，让她心寒了一阵，但后来想来，京城王孙，对着一个青楼女子，想要出现别的什么反应，大约也不大可能吧。

　　探春定下了婚事，贾府自然不免再次忙碌起来，相关的事情还有不少。贾家也打算让探春赶紧嫁出去，彻底把韩家及其相关家族拉拢过来。

　　不过，这却是和宝钗没什么关系了。

　　传出了喜讯的宝钗正在养胎，她依然住在怡红院中，没人说要她搬出去好照顾。如果只说这一点也就罢了，王夫人和贾母对这个曾孙表现出来的冷淡还不能让宝钗起疑的话，宝玉的态度，就是真正让她起疑了。

　　其实，王夫人和贾母表面上还是表现得很高兴，很快活的，言语中更是百般关切，但宝钗几岁来的贾府？和她们打得交道还不多么？她万分肯定，这两个人，只是表面上的关切而已。

　　而宝玉又未免对这个孩子表现得太关心了。

　　简直就好像这是贾家唯一的血脉一般。

　　而且，他言语中处处透露，希望这是一个男孩。

　　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可思议。

　　宝钗从来不认为，宝玉已经做好了成为父亲的准备。而以宝玉的想法来说，居然想要一个须眉浊物而不是一个水做的骨肉？

　　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么说来，宝二爷这两天都不是在你这里过得夜？”宝钗垂着眼睛，不动声色的问莺儿。

　　莺儿有些沮丧的点了点头，随即有些不满的说，“不在，都是在桃蕙那儿。”

　　宝钗闭上眼，抚着肚子沉思起来。

　　她有喜了，要养胎，自然是要派可靠的人伺候宝玉。这是宝钗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事情。但夫妻二人自成婚以来，琴瑟和谐，忽然要这么做，心里却是不免酸涩起来。

　　但她知道她必须要这么做。所以毫无疑问的，派出了身边最心腹的丫鬟莺儿。

　　莺儿也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

　　谁知道，离开了她，宝玉却忽然不定性起来，莺儿只服侍了他几天，他就开始在外面打野食了。这院子里面的丫鬟，凡是有几分姿色特色的，都已经……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原来的宝玉……

　　原来的宝玉即使是对丫鬟也是敬重的。他也许有一段时间认为丫鬟们都喜欢自己，但后来便不再如此了。他不会勉强谁，他房里的人，倒多半都是自己勾引他。否则，晴雯麝月等人，就不可能清白的走出去。

　　还有檀云紫绡春燕四儿，哪个不比现在的那些丫鬟出色？那个时候的那些丫鬟们，也同样有攀高之念。

　　但宝玉也只是欣赏她们，从来不会把她们从屋外拉到屋子里面去，他任由几个大丫鬟围在身边，并且纵容她们。后来袭人等人走了，他就更是变得挨也不挨剩下的丫鬟了。

　　宝钗对这一点清楚得很。

　　但是现在……

　　一个人的性情，真的可以变这么多吗？只是因为，他忘了黛玉？

　　宝钗咬着唇，正自思量间，宝玉……原本的甄宝玉走进了房来，他却是神色如常，朝宝钗一阵殷勤探问。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宝钗也知道自己的不舒服没有道理。宝玉待她已经超过世间男子不知道多少。看看他那哥哥吧，娶了一个怎样的泼妇？连香菱都撇到一边了，那便好了吗？

　　他如此的细致体贴……

　　宝钗把自己的疑惑给压到了心底，带起笑容，尽量如常的回答起了宝玉的问题。

　　第一百六十九章

　　甄宝玉照常探问了几声宝钗的肚子和宝钗本人，便坐到了一边，接过莺儿的奉茶，说道，“我今儿去看了，那个韩奇，长得却也不怎样。年纪又大了，委实是委屈了三妹妹。但我看三妹妹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宝钗笑道，“我也听人说了，那家里却是挺麻烦的。不过，三妹妹定然应付得来，这却不用担心。前些日子，因着她自己的出身，生怕成了哪家的侧室呢，所以才慌。如今事情定了，自然松了口气，虽不是最好，总是她能应付的。”

　　说完这话，宝钗便发现宝玉皱起了眉来，好像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满似的，却又终究没开口。

　　心中再次忍不住有些诧异。

　　但甄宝玉已经恢复了正常，笑道，“等到三妹妹嫁了，便要给环哥议定亲事，看来今年却是没个消停的时候了。是了，薛蟠大哥那位，可还是那样闹么？”

　　宝钗听了，就有些不自在起来。

　　薛蟠娶的那个夏金桂，一嫁进门来，还不到一个月便露出了本性，是个再好妒不过、再泼辣不过的人。和她一比起来，凤姐都成菩萨了。偏她又没有凤姐那样的才干。

　　三天一大闹，一天三小闹的，宝钗不但是担心母兄，亦是对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颇感羞惭。

　　她叹道，“可还不是那样闹么？母亲也没有什么法子。”

　　甄宝玉摇头叹息了一回，道，“薛蟠大哥还真是夫纲不振哪！我也见过，那样袅袅婷婷的，蒲柳一般的人儿，怎么就生了那么个性子呢？真可谓奇怪之至了。我听说，薛大哥房里有个叫香菱的，早几年就开了面，还曾在这园子里住过一年多来的，和姐妹们相处得极好的，又颇有诗才。如今是被折腾得不成人样了。我想着，你虽已经嫁了过来，你妹妹好歹还住在衡芜院呢，何不让她把香菱接了进来，也免得受那妒妇之苦？”

　　如果是原本的宝玉……

　　宝钗又忍不住这么想了。

　　原本的宝玉，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他也会惊叹金桂，怜悯香菱。

　　但是，想到宝玉最近的作为，他又提出要接进香菱来，就不免有些不舒服了。便道，“我只好和妈妈说起便罢了，或者可以让她带着香菱，如今她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人，我也不甚放心，但没有接到这院子里来的道理。莫要说她，连宝琴如今也不该住在这儿了，转眼就要搬出去呢。”

　　甄宝玉听了，不免长吁短叹起来。

　　夫妇两个正说话间，日渐萧条的大观园内，忽然又热闹了起来。贾政给宝玉的碧箫并文杏两个结伴进了门来，对宝玉宝钗道，“却是不好了，刚才传来消息，说宫中的娘娘滑胎了，太太听了这个消息，就晕倒了呢。”

　　甄宝玉并宝钗两个，互望一眼，却也是大吃一惊，宝钗连忙站了起来，甄宝玉也忙扶住她，往门外走去。

　　宝钗一边问道，“老太太怎样了？”

　　碧箫口快道，“听得老太太尚好。”

　　宝钗瞥她一眼，不说话。

　　贾政和贾母的眼光倒是类似，这个碧箫并分给贾环的彤云，都有几分昔日的黛玉之形，晴雯之影。是王夫人和贾母那边的小丫鬟，原本不得出头，也不知道怎么被贾政挖了出来。

　　所以，宝钗不喜欢她。

　　待得这小夫妻两个到了王夫人那儿，果然正是围了许多人呢，并邢夫人李纨及贾赦都在。倒是凤姐如今病势日沉，几乎已经不起床了，自然未到。

　　甄宝玉比宝钗尚且积极几分，到了王夫人的院子里，连忙放了宝钗，一一行礼，细细的问了王夫人的状况，又问，“说是宫中的娘娘滑胎了，可知道是怎么回事么？前两日不是还说脉象极稳的？”

　　说话间，并贾珍李纨都来了。

　　王夫人这次一病，倒有几分了贾母的态势。要知道，虽说王子腾已经呈现败势，但王夫人可还仍是元春的生母呢！

　　最大的依仗出了问题，贾赦也正惶急忙乱间，哪里能回答宝玉的问题？

　　还是贾珍凑过来，小声说道，“大家莫慌，我听说这事情和吴贵妃有关。这是报喜冲喜之胎，如今滑了，皇上震怒得很，正严命追究呢。依我看，倒保不定是娘娘的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之策。”

　　甄宝玉听了，若有所思。

　　邢夫人却是啐了一口，说，“你倒是说得轻巧，那孩子已经五六个月了，又是个小皇子，娘娘的年龄虽还不很大，这个时候滑胎，可也是凶险之极的事情，保不定自己的命还有危险呢，套什么狼去？”

　　贾赦“呸”了一声，骂道，“你这是在咒娘娘不成？”

　　自从元春的消息出来以后，邢夫人虽说也知道这对贾府有多大的好处，但对王夫人的风光就是有些酸溜溜的，明眼人人人都知道，故此贾赦才会这么说。

　　他这一骂，邢夫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甄宝玉沉吟一会儿，问道，“老太太是个什么态度？”

　　贾赦露出恍然之色，“可不是，这家里经过最多事情的便是老太太了！宝玉啊，你倒是真的长进了。”他意味深长的说道。

　　甄宝玉躬身一礼，说，“大伯谬赞了。”

　　但是不是贾母不动声色，似乎没有受到打击的样子，就果然说明事情不严重呢？

　　这可很难说。尽管事情发生的当天，皇帝就下旨骂了一通吴贵妃，让她禁足，闭门思过。人人都说，随着事情的调查，若果然是她因嫉妒而阴谋陷害，她的名分可能会被一削到底。

　　而且过了几日，似乎是查到了什么，皇帝开始下旨清查吴天佑家的受贿之事。

　　贾家上下自然是欢天喜地，自觉距离元春封后又进了一步。

　　但黛玉却全不那么乐观。

　　“若论这后宫争斗，皇帝却是比我擅长。”燕霜夜在一次拜访中如此赞叹说，“早年在下旨可以回家省亲的时候，就已经布好了局了。”

　　“那么早吗？”燕霜夜只是有一点不擅长的话，那么黛玉就是完全不擅长了，不过她还是看出了一些，觉得心惊，“这难道是一个连环计？”

　　“不，倒还没有那么长的眼光，当时只是纯粹想打击外戚，清理一批腐朽的家族而已。但还是为现在铺好了路。姑且不说为太子铺路，几个皇子慢慢长成，可也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皇帝也不会希望儿子太强的……其实这事情在历史上也发生过不少次类似的。不过，不接受教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利令智昏，这是一个老套却老是见效的词。

　　“吴天佑家会倒台。倒台以后贾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至于贾元春能不能在宫中活下来，除了看她自己的能耐以外，这次的事件到底有没有她故意的成分也是关键。皇帝不会喜欢她用自己的孩子来做交易的。”

　　燕霜夜如此作结。

　　黛玉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不是说太后十分仁慈吗？为什么皇帝居然有心情在太后生病，今年又是她大寿的时候做这种事？这种时候，一般来说会干的事情是大赦天下吧？”

　　燕霜夜对此冷笑，“正因为如此，才没人想到皇帝要大动干戈。也许很多人都忘了吧，太子是在皇帝和太后的身边长大的。更重要的是，当今的皇帝，正是在太后类似的宫中手段的操作下，才平安登上皇位的。”

　　也就是说……

　　这样做，其实反而才能最好的取悦太后？或者，正是因为希望能够多留下几个和睦相处的孙子，太后才希望，把他们的野心给扼杀在萌芽里，从他们的母系亲戚着手？

　　即便是仁慈，只要不伤命，削爵位什么的，会觉得可以接受？

　　黛玉替燕霜夜保存了一些资料，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希望能说出一些话来的缘故，有些时候燕霜夜会愿意说一些事情，而黛玉也越来越注意到，他或者开始策划一些反皇权的事情了。

　　皇帝打击外戚，这对他来说，同样也是一个机会。

　　那些腐朽的百年世家会被清除一大批，没人知道皇帝打算牵连多广，所以那些官官相护的官员们会人人自危。

　　这就是机会了。

　　这样简单的事情在知道了足够的情报以后连黛玉都能轻易的看出来。不过，她没打算对这件事情发表任何言论。即使是燕霜夜也想不到吧，她居然在发现他打算违反千百年来的规则以后，还这样自若。

　　因为连他自己，本来也是一个读书人的他，都无法对这样的打算，轻易下定决心呢。

　　接下来的事情，对贾家来说，果然从天堂落到了地狱。

　　四月，元春滑胎，吴贵妃被贬。

　　五月，吴家被查出曾经为了建省亲别墅而大量接受“馈赠”。即使是大赦天下，这样的罪名也是很难被赦的。何况，吴家还有大量这样的钱财，被送进了宫里。

　　六月，贾家欢欢喜喜的嫁出了探春。虽然继室远没有正室风光，准备也没弄这么多，但探春本来就是庶女，所以问题倒也不大。

　　在这个月份，吴天佑还利用这些年攒出来的关系，四处求救。

　　但是六月底的时候，变故就发生了。

　　吴天佑此人到底是一个光棍，没有贾府百年的人脉，在他自认自己已经无法获救，子孙也没得别人可以帮忙庇护的情况下，他自认了罪名，并且上了一个表，文笔不佳，却称得上是情真意切，破罐子破摔的表明，当日省亲之家，无一家有这个财力自建省亲别墅，大家的钱财全部都是“来历不明”……

　　第一百七十章

　　“难道说我们这样的百年世家，当初建这园子的时侯，也还拿不出钱来不成？”怡红院内，宝玉奇怪的问着宝钗。他不明白现在府上那些长辈们为什么会有难以掩饰的慌乱，尤其是在这些长辈凑在一起的时候。

　　不过就是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先反省自身，没有对当初省亲时候的接待规格做严格的限定，又下旨要彻查外戚的耗费而已啊。

　　甄宝玉可是还记得的。贾宝玉当初到金陵去，就是趁机去置办产业的。而且，那个时候他们盖园子，好像就从甄家提了存的五万两，三万两买戏子，两万两置办这园子里的帐幔等物。他虽不关心，却也听几个姐妹感叹过此事。

　　因他们家也是曾经接驾过几次的。

　　那五万两银子的用处，贾家的奢华便可见一斑。

　　甚至他到了贾家后，到了怡红院后，见了这里的陈设，还以为贾家就是因为这园子才败下来的呢。

　　宝钗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但是一来不好表露，二来这事牵扯黛玉，所以她只是笑道，“这话二爷问我，我又怎么知道？那个时候，我也不过是外来的亲戚罢了。”

　　甄宝玉沉吟了一会儿，问道，“想来当初我也是不关心这个的，一点儿民生经济不知道。我正想问你，那个时候盖这园子，可从你们家借了钱没有？”

　　宝钗在薛家可是早当差的，这下没法推脱了，只得笑道，“没有。一分也没有借。”

　　“那就奇了，若是短缺银两，怎么着也先该想到亲近的亲戚才是。那样明着不要脸面的事情，也只有那等暴发户才能做得出来。”

　　确实是从亲近的亲戚下手了。

　　但宝钗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甄宝玉也没想到宝钗知道此事的详情，在左思右想得不到答案以后，他摇摇头，也就放下了，继续去专心看书。他没想到，这件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到底是顶替的，当初宝玉在京中也有些朋友，尤其是北静郡王，那是见过“甄宝玉”的，所以如今，甄宝玉都不怎么出去交游了，就是担心被认出来。

　　想着过上两年，人有了变化也就不再稀奇了，到时候再出去也就没关系。

　　而大观园中的丫鬟们，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不怕“不能再谈黛玉”的禁忌的，也弄不明白黛玉的身世，连林如海的官职都叫不出来呢。

　　甄宝玉自然也就无从获得相关的信息了。

　　但现实告诉了他。

　　八月盛夏，贾琏被捕。

　　在一片慌乱中，甄宝玉才知道，那个“林姑娘”并不是如自己之前知道的，什么都没有，寄居在贾家的孤女，她的祖上也是四代列侯，历代在金陵为官，而父亲，更是在当朝第一肥差巡盐御史的位置上做了六年，一直到死。

　　这样的身世，又没有别的什么兄弟姐妹，近亲支族来分享遗产，怎么可能身无分文的来到贾家？又怎么会孤身一人被嫁到南方，被逼投河自尽？

　　在知道那句“遗言”以后，甄宝玉真是都忘记了去装“听到黛玉名字必然头痛”的样子，而是径自去找了李纨和贾兰。

　　他知道，在李纨那里，有园中贾宝玉和他的姐妹们起社的时候的各种诗稿，在那些是诗稿里面，他看见的是除了“琴绣双绝”这样的泛泛评价之外，一个对命运感到悲观的女子。

　　然后，他相当聪明的去找了贾环。

　　贾环不知道他是假的，但是很乐意“贾宝玉”崩溃，所以，不出预料，他告诉了他“林黛玉”这个名字相关的所有事。她在京城有诺大的名声，不像探春那般，一及笄的时候，本来就有众多王公贵族之家来求亲，甚至，不是王公贵族之家，还不敢来呢。

　　只是那时人人都以为，她必然会被外祖母配给贾宝玉而已。

　　但是没有。她被突兀的送回南方扫墓，然后贾兰就传回了她的死讯。

　　整理完这些信息以后，甄宝玉的心顿时就是一沉。

　　他想到了很多的可能，但是没有一个是好的。

　　成为贾宝玉，事情似乎也不会那么好呢……

　　或者，必须要尽快脱离贾家，就和那个贾宝玉一样？

　　但甄宝玉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才能脱离贾家，事情便接踵而来。

　　贾琏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如何能够受得了牢中的生活？不过数日，他便承认吞没了林家的财产，并且将当时作为应天府尹的贾雨村给拉了进来。

　　事情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贾雨村不管是在做地方官的时候，还是做京官的时候，都帮贾府处理过一些不妙的事件的。比如说当初薛蟠杀人，比如说贾赦逼死石呆子的事情，比如说两位姨娘和尤二姐的死……

　　诸罪并发。

　　八月底，在贾母过了八十一岁的生日之后，宁府被彻底抄没，贾赦被捕，薛蟠被捕，而贾政这边，也经历了第一次抄家。但是，或者是念在功臣之后吧，又或者看在流产之后卧床不起的元春的面子上，贾母这边几乎没有动。贾政这边，因为贾政本身没什么劣迹的缘故，也暂时得以保全。

　　但是，在贾琏被捕以后，凤姐的病势就忽然加重，眼看是没有多少日子了，抄家之后，贾母也是一病不起，看来同样没什么日子了。

　　邢夫人王夫人相继病倒，李纨干脆在稻香村来了个闭门不出——她这样年少守节的寡妇，是很不容易受牵连的。宝钗也只得挺着越来越重的身子来管理家务，甄宝玉作为贾宝玉，于情于理，也是无法这个时候离开贾家的。

　　甄宝玉越来越觉得，做了贾宝玉，只怕也难免抄家灭族的命运了，心里面真是懊恼不已，但是有一个宝钗在身边，又有了他的孩子，既然贾家能多撑一段时间，他自然也只好撑下去。

　　他也无奈的成了贾家的顶梁柱，四处奔走。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认为那个已经为了心上人远走他乡的原版宝玉，却也在贾家的门外，因为知道无法来送祖母最后一程，而日夜悲叹。

　　凤姐已经到了最后，贾母也已经到了最后了。

　　这一年来的风云变幻，看得同在京城的黛玉也嗟叹不已，她更是明确的知道这个事实。但是，贾宝玉不敢回去，她自然也不会回去。

　　一旦衰亡，事情就变得那么快——

　　宝琴的夫家梅家悔婚，和连皇商的身份都失去了的薛家划清了界限；

　　迎春在方家，探春在韩家的位置也陡然艰难起来。迎春还好，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的主妇，在家里的权位已经渐渐地稳了，而探春在韩家，耗尽心血好歹才整理的差不多了的后院，立刻就乱了起来；

　　薛蟠被捕，薛家无可奈何，夏金桂更是闹腾不休，不过，她没心思折腾香菱了，这个即使是在薛姨妈身边也差点被折腾死的女孩子，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也是多亏宝玉还记得她，暗地里买通了薛家的一个仆妇好好的照顾她的缘故。

　　探春过得艰难，宝玉也暗地里度了一笔钱给她——对探春来说，只要手头足够宽裕，她的才干就足以让她度过难关了。

　　看来，她们的命运至少要比原本要好些。

　　薛蝌到底本身不曾犯罪，只是艰难了些罢了，他好算是信守诺言，在一片忙乱中，没有把邢岫烟留在贾家，而是匆忙娶了她。

　　过了几日，事情看来出现了一丝转机，在甄宝玉的努力周旋下，贾赦被放了回来。

　　真要说那几件案子，虽然他都算是罪魁祸首，但到底动手的都不是他。因为他是承爵之人，在没查出其他罪过的情况下，也就暂时放了他。而财产一案，因为苦主不在了的缘故，也暂时陷入了僵局。

　　毕竟，太后的寿诞将近了。

　　但贾赦回到贾府，却并没有挽回贾母将尽的命。

　　九月三日，贾母去世。

　　在弥留之迹，贾母悲哀的发现，自己为贾府操心了一辈子，然而，在自己将亡之际，守在床边的人，除了贾政，却没有一个是自己想要见的。

　　这满府的贾家子孙，也没有几个是真心为自己伤心的。

　　她不知道，那个真正的宝玉在贾府外是不是知道这个消息，又会不会为自己哭泣。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真是伤透了他的心哪。

　　她想保住的两个后辈，终究，一个也没有保住……

　　贾府一死，全府举丧。

　　黛玉听见这个消息，也是不由黯然。

　　宝玉就不用说了，他在她这儿哭得十分哀切。黛玉还可以说贾母有诸多对不起她的地方，但是，她对宝玉不同，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疼爱。

　　只不过，对那位在贾家度过了一个多甲子的老人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当初国公托付的贾家更加重要而已。但以现在的教育来说，宝玉似乎也该这么认为的。所以，也一样不能说是她的错。

　　而对宝玉来说，他本人是这样的悲哀，却又没法去贾府守着贾母的灵位，悲切之心，自然就又更胜一筹了。

　　但黛玉不能让他这样哭下去。

　　“你忘了你本来想做什么了吗？外祖母去世了，贾家会如何尚且不知道，但有一人，却是立刻就岌岌可危了。若不能把她救下，便连你大伯，母亲重孝之时夺母侍婢，这样的罪责，如今可是躲不过去的。”

　　宝玉一时间尚且没反应过来黛玉在说什么，听到她后面说得越来越仔细，这才反应过来，“难道是指鸳鸯吗？不可能罢，祖母她才……”

　　但话说到一半，他就说不出来了。

　　贾母才死。

　　难道贾赦会就这么对鸳鸯下手吗？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想到自己的大伯竟是这样的人，宝玉只觉得更加悲哀了。但他到底已经不同寻常，在沉吟了一阵子以后，他连忙，抹了眼泪，向黛玉告辞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看似满府哀切的贾府之中，如今正有汹涌的暗潮。这一切，没有人比鸳鸯更清楚了。因为全部的事情都围绕着贾母的私房。

　　在这贾府的官帐上，那账面是惨不忍睹。但是，从最低级的管事起，搜搜捡捡，只怕都能弄出一笔不菲的私房钱来。毕竟贾府宽纵了那么多年。就不要说贾母了。

　　而经过了一次抄家以后，从王夫人起，都有些损失，贾赦的损失更大，但唯有贾母这里，是圣旨恩赦了的，秋毫未犯。贾母有那么多年的家底，属于自己的庄子地，加上黛玉带来的钱财，被去掉了一半以后，剩下的也被送到了贾母这里，而他们已经知道，贾母并没有把这笔钱全给了黛玉。

　　经受了一次大损失的贾家众人，正是所有人都想在贾母这里捞回好处呢。

　　而唯有她鸳鸯，知道贾母的全部钱财所在，管着钥匙。贾母又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她私房分配的话来。王夫人已经私下派人来找过她几次，大房更是不用说，贾赦和邢夫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贾赦私底下的威胁已经好几次了。似乎被抓走了一次，倒让他更加疯狂了一般。

　　家中对这份财产似乎全没有动心的只有两人，一个是现在同样时日不多的，除了平儿，几乎都已经没人照顾了的凤姐，一个是宝玉。

　　甄宝玉。

　　鸳鸯如今是贾府的下人里面唯一一个知道事实的。

　　连宝钗，鸳鸯都觉得她还没发现，顶多就只是起了疑心。所以来试探了两次。因为照理，贾母没道理不眷顾这个最宠爱的孙子。

　　虽说守在长明灯前，但鸳鸯真的不知道贾赦会干出什么事来，若非贾母最后的遗命，让她把自己财产折现的所有银票和自己的庄契都交给真正的宝玉的话，鸳鸯早已经自尽。

　　现在她都时时刻刻处于心慌意乱中，担心自己撑不下去。

　　对贾母的忠义让她撑着，可是如今她根本出不了贾家的门，又如何能完成贾母的遗命？

　　这时，宝玉走了进来。

　　鸳鸯看了一眼，又自低眉顺眼的，不去看他。贾府本来还想风光大葬一番，但眼见得贾家的事败，除了开始的两日，竟是无人吊丧。感慨人情冷暖之后，贾家的这些子孙们却也开始懈怠起来，除了贾政，竟是无人照例日日前来守孝，他们借着各种名头躲在屋子里算计，或者为贾家奔走。

　　今天，连贾政都出门去了，不过却是为了安排入殡的事宜，去家庙里面安排。宝玉也该跟着去了才是，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居然先回来了。

　　宝玉凑了过来。

　　鸳鸯开始觉得有些诧异。这个宝玉，却是没打贾母遗产的意思，所以也不靠近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说，看着灵堂空无一人，他也想趁机做些什么？

　　“鸳鸯姐姐。”宝玉却是恭敬的行了一礼。

　　鸳鸯一愣，这个是……

　　“鸳鸯姐姐忘了我么？”宝玉道，“当初祖母找我去他那儿，给我银子去金陵的时候，她告诉我林妹妹的事情的时候，姐姐都在的。”

　　“你是！”鸳鸯诧异的站了起来，指着宝玉，但旋即又在惊呼出来之前捂住了嘴，只一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

　　这是真的宝玉！竟是真的宝玉！

　　他这是……他这是趁机混进来的么？反正都是一身孝服，差距也不大。

　　鸳鸯松了一口气，说，“你来了就好，我去把老太太的东西拿给你。”

　　在她想来，宝玉自然是为此而来，所以混进来了，却也没到灵位前哭上几声，极忙先来找她。

　　宝玉反而奇道，“什么东西？鸳鸯姐姐，我是来接你出去的。过不了多久那个甄宝玉可能就要回来了，我们的时间不多，没时间拿什么东西。你留在这里还不知道会怎样呢。祖母重病之时，多仰赖你照料，怎能让你出事？我那大伯……我也不能让他再犯错了。”

　　鸳鸯听了，真是又惊又喜。

　　——贾母操劳一生，总算还是出了个能真心为他着想的子孙。

　　她看看这个真宝玉，发现他亦是两眼红肿，想来不是瞅着机会混进来前临时弄的。那么，就是真心为了贾母的去世伤心吧？和那个甄宝玉不同。

　　“我怎么出得去？”鸳鸯道，“我还是把老太太交代我的东西给了你，你拿了走吧。”

　　宝玉道，“没有关系，我只说是临时有事回来的，要找你拿些东西。虽还没见母亲，但母亲他们都注意着这儿呢，见我领你出去，必然以为……唉，母亲会替我拦着大伯他们的。我们从园子后面出去，那看门的婆子不敢拦我。出去以后，自然有人接应。”

　　鸳鸯是个何等精明的丫鬟，立刻就听出了宝玉语调中诸多的无奈与悲哀。

　　不是因为他这样的策划算是利用了王夫人，而是因为，对母亲的了解，让他觉得难过。

　　但鸳鸯暂时管不了这么多了。虽说她已经是自分必死，但能有一点儿生的可能的时候，谁不希望从必死之境逃脱呢？不过她还是没有忘记贾母的遗命，忙说道，“你还是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去里面取了东西就来，很快的。”

　　确实很快。

　　鸳鸯只是在贾母卧室地面的一个秘密夹板中取了一个匣子罢了。只是这夹层若非是事先有所了解，又知道开启方法的话，基本上不可能找到。

　　但等到鸳鸯取了匣子出来，回到灵堂之时，却是找不到宝玉了。

　　因为宝钗正挺着大肚子，由莺儿扶着，坐在灵堂里面。

　　鸳鸯远远看见，早先把匣子给塞进了袖子里面，上前拜见，“宝二奶奶，二太太早吩咐了，二奶奶不必来此守灵，免得累着，只安心在屋内养胎就好，怎么有空来了？”

　　宝钗打量她半晌，忽然笑道，“我好像听着宝玉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所以特地来看看。”

　　一时间，鸳鸯都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好了。她知道，宝玉必然是见了宝钗，所以躲了起来，这说明，他并不希望宝钗知道，现在的宝玉是一个假的？所以要掩饰自己曾经回来过？

　　想到这里，鸳鸯便有些着急，但她还是笑道，“没有这样的事，只是我有事情离开了一会儿罢了。宝二奶奶还是别在这儿待着吧，小心烟熏火燎的不好。”

　　但宝钗看来是真的起疑了，她并不动身，只是在那里坐着，叹道，“没关系，我自从到了这府里，多蒙老太太照料，但自从进得这府来，却是没能好好的孝敬她，如今本该在这里守灵的，偏又让我养胎。如今这里除了鸳鸯姐姐，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在这儿坐着，也好陪陪她老人家。”

　　听她这么说，鸳鸯也有些束手无措了。

　　但是还好，就在这时，彩霞走了进来，对着宝钗笑道，“二奶奶怎么在这儿？太太正找你，如今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太太已经忙不过来了，正要让奶奶去看看呢。”

　　既然是王夫人呼唤，宝钗自然不好再留。

　　鸳鸯的心中也有了一种明悟——尽管宝玉是以“父亲的吩咐，回来有事”这样的理由混进来的，尚且没有见到任何长辈，但是，出于某种母子之间的关联？王夫人……知道了来的是真正的宝玉，并且伸出了援手。

　　虽说老人家一般都比较喜欢孙子，然而，宝玉和贾兰出生的时间差别不大，加上又有贾珠之丧，王夫人却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宝玉的身上。

　　这一次，她再次为宝玉大开了方便之门，不管宝玉是来做什么的。

　　虽说鸳鸯在这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夫人，但她还是这么觉得。宝钗走后绕出来的宝玉的表现也让她这么觉得。

　　接下来的事情算是有惊无险，他们从大观园绕了远路出后门，果然没有被阻拦。

　　毕竟贾母之死和之前的败象使得贾府一团乱，做事的人都挤在一块儿，而剩下的根本无心做事，大观园一副草败花残的模样，也没什么人来整理，似乎人人都觉得，这个园子，明年未必属于他们了。

　　在后门的婆子们面前，宝玉表现得和甄宝玉一般，又或者，和他以前一般。

　　尽管鸳鸯知道，在这之后，一定会出现“两个宝玉”的传言吧。

　　宝钗心中的疑惑，也一定会更胜。

　　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鸳鸯知道，她逃出了生天，而她对此几乎还不能反应过来。

　　有一辆马车在后街外等着，宝玉带着她上了车，除了在和那些婆子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十分沉默的宝玉叹了口气，道，“本来一点儿破绽也不想要留下的，但是人命关天，却是不得不如此了。宝姐姐那么聪明的人，只怕是已经开始怀疑了吧？我却是不能像那一位一样，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点麻烦都不留呢。”

　　鸳鸯并不知道宝玉说的是什么。

　　宝玉好像也没有问她要东西的样子。但是，她还是从衣服里面把那小匣子拿了出来，递给宝玉，道，“这是老太太命我给二爷的。她说，二爷至少能为贾家留下一线生机。便是贾家不能留下，贾家的血脉也总能因此传下去。在她房中剩下的也都整理好了，标了名字，却是由得他们拿去了，但会如何，也是难说。”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她为贾家，操心到了最后呢。

　　宝玉接过匣子，打开了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却是发现了许多银票地契，还有……鸳鸯的奴契。她是知道鸳鸯自己出不来，而自己肯定会进去了吧？

　　宝玉相信鸳鸯的忠心，只怕这匣子看都没有看过。

　　“……可惜，我要违背她的意思了。”宝玉叹息一声，“这里的大部分东西，是要还给林妹妹的。”

　　鸳鸯一愣，但宝玉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而是拿出了她的奴契，一张银票，并一袋碎银两，又递了回来，“我贾家耽误了姐姐许多年，却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鸳鸯更是愣住了，看着自己的奴契，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她都在想，贾母的遗命难以完成，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够生离贾府。现在看来，这一切竟是贾母料到了多半会发生的，所以才给了她那个命令。

　　她发出了一声哽咽，顿时把之前的疑惑全都给忘记了。

　　贾府。

　　时间倒是没有宝玉说的那样紧迫。一直到近晚膳的时候，甄宝玉才跟着贾政回来。只是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会在家庙耽搁多久罢了。

　　因为宝玉来的时候就说了，走时会从后面出去，再赶去铁槛寺，故此门房倒是没有怀疑。

　　但是，鸳鸯不见了。

　　这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一件，贾赦晚上知道了这事，哪里肯干休？一下子就到王夫人处——贾政甄宝玉并宝钗都在这儿——嚷了出来，是宝玉下午回来，把鸳鸯带走了。又嚷嚷这是二房之计，要独吞贾母私房。

　　甄宝玉一听，当场就愣了。

　　但他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立刻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说自己下午没回来，就只是不说话。王夫人先冷淡的说道，“不错，下午宝玉回来有事，我便让宝玉把鸳鸯带走了。倒不是为了什么老太太的私房钱，老太太的私房钱，还没人动呢，只是人人都知道，当初大老爷是发了誓要向鸳鸯报仇的，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若是真让鸳鸯死在这府里了，大老爷还当我们和以前一样，能把这事情压下去吗？”

　　贾赦听了这话，恼羞成怒，顿时骂出了许多不堪的话来。

　　王夫人便是庶出，也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何尝听过那样不堪的话？当下就气红了脸，一时间却也插不进话去。偏这时宁府已倒，荣府就剩下了他们两家，也无人能够前来做和。

　　若是贾珍尚在，或者倒可以赶来尝试一二，毕竟他虽是晚辈，也是族长。但现在也是不可能的了。当初他们还庆幸少了一家人来分财产呢。

　　还是甄宝玉，他心中已经大致明白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但是他也不能暴露自己今天下午没回来的事实。心中虽对王夫人很有些愤恨，却也是无可奈何，站出来冷冷的说道，“大伯也不必如此。说到底你不过是怕祖母的财产少了罢了。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一起去看看如何？便是我带走了那鸳鸯，大伯也可以去问问，难道是携箱带笼的走的？祖母日常的花用，我们这些晚辈孝敬的都够了。她能拿多少私房去换了好带的银票，只怕大伯也是一清二楚的吧？”

　　最后一句话的讽刺意味很强，贾赦继续骂骂咧咧个不休。

　　不过，甄宝玉说的话也是事实。本来对他来说，鸳鸯走脱就是够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了，但他还有更怕的事，那就是，二房拿到鸳鸯手里的钥匙，先去搬空了贾母的私房钱！

　　所以甄宝玉说的话，对他来说也是刚好。

　　这些贾家子孙，到底是公侯之后，怎么着也还是要些脸面的。在这之前，更是互相牵制，加上鸳鸯的拦阻和大义的名分，都还没来得及抢夺鸳鸯手上的钥匙，来搜索贾母的私房呢。

　　便是贾赦，也还是勉强忍耐着，直到这时。

　　甄宝玉这么一说，就好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似的。

　　尽管被人说出他监控贾母的财政状况，但现在也顾不得计较这些了，贾赦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扯了甄宝玉就往贾母房中走。

　　这时，李纨也已经来了，贾兰却是不在她身边。她依然沉默得好像个泥菩萨似的。贾赦拉着甄宝玉离开，她看了看贾政和王夫人，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贾赦现在一心争夺遗产，连自己被捕被折磨，也为他监视贾母房中动向的儿子都不在乎了，李纨可是没法不在乎自己儿子的。

　　贾母留下的遗产中必然有贾兰的一份，如今贾家将败，她虽想明哲保身，却也无法放弃这份料想起来很可观的财产。

　　但贾政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一脸倦态。王夫人着急的对他说道，“老爷？”

　　贾政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我坐一会儿，还要去守灵，而不是去翻母亲的私房！”

　　贾赦也不顾四周还有几个丫鬟了，这也不是他的地盘，没好气回过头来骂道，“你家儿子拿了大头，你自然是要装起清高来了，告诉你，老子还真看不惯你这德行！”

　　贾政气得全身发颤。

　　他算是贾家少数几个还有些良心，并且守着一些读书人清高的人了。虽说陷在这贾家的大泥潭和官场的大染缸里面，却总还有几分真道学。

　　贾母的丧事，最关心的人也是他。

　　但同时，他也因此无法反驳自己的大哥。毕竟他们没有了父亲，长兄如父嘛，即使是过继来的也一样。他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王夫人，“怎么，你争了这么久，现在倒是不去看了？”

　　王夫人脸上再次露出了羞臊的神情，但此刻确实是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一咬牙，说，“那老爷就请在这里休息，既然大伯非要那么说，我陪他去看看便罢了。”

　　走出门去，又见赵姨娘在一边窥视，王夫人急急的向她训斥了几句，却也是不能多说了。

　　待得这数人走后，赵姨娘有些鬼祟的走进了王夫人的房间，朝贾政赔笑道，“老爷……”

　　但此时，贾政却连她也不待见，直接骂道，“环儿今天怎么不在灵堂？你这个母亲的是怎么当的？”

　　赵姨娘不料贾政居然一开口就问这个，喃喃道，“这个，环儿今儿不是病了么……”

　　贾政冷哼一声，“病了？兰儿也病了，环儿也病了，大家都不用守灵啦。百年声家，如今却是人人都不要任何脸面了！”

　　眼看得贾府已经是一派树倒猢狲散的模样，谁还能顾及脸面问题啊？至少不顾琥珀等丫鬟阻拦，直接闯进了贾母卧室的贾赦夫妇和王夫人李纨，显然是都已经忘却了这个词汇。

　　鸳鸯带走了多少东西？人人都对此有些恐慌。

　　尤其是贾赦，与其说是忘了脸面，不如说是已经有些疯狂。

　　贾母的卧房自连着一个小仓库，里面存着贾母的私房，钥匙由鸳鸯掌管。贾母的生日刚过的时候，贾琏便求了鸳鸯搬了一箱私房出来卖银子。其实贾母是知道这事的，只是不说罢了。

　　如今，那小仓库的钥匙，便插在了钥匙孔上，还带着一串儿的钥匙。

　　甄宝玉笑道，“如何？鸳鸯走时，已经把钥匙留下了。”

　　贾赦恨声道，“还不知道你们让人来翻过没有呢！”

　　王夫人这时也冷笑起来了，“谁进来翻过还难说呢。大伯这是想把我们二房搜一遍啊，还是想把这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的房子都搜一遍？”

　　邢夫人笑道，“是你想要这么干吧？不多捞点银钱，怎么走得通宫中娘娘的路？”

　　难免又是一番口舌。

　　贾赦已经把小仓库打了开来，却见里面一箱箱的早都已经摆好了，凡是古董首饰等物，全部都收到了箱子里面，一堆堆的摆放了整齐，上面贴着个人的名号。

　　从贾赦贾政，到贾环贾兰，并宝玉的名字都有。只不过明显能够看出厚薄多少来而已。甄宝玉惊奇的发现，只看箱子数量的话，自己居然得的还不少。

　　甚至还有被抓走了的贾琏的分。

　　并没有直接分大房二房了事。

　　而且，这些箱子尤其是标签都有不少都有了灰尘，显然被放在这儿有一阵子了。从贾母死前一段时间，就已经开始整理并且分配这些东西。

　　“大伯。”甄宝玉这才挣脱了贾赦，嘲讽的说，“现在已经看到老太太的安排了，要是不放心，先把老太太分的东西搬走如何？连琏二哥的也一并代劳吧，免得没有钱去救琏二哥出狱。”

　　贾赦有些肥胖的脸上露出了不甘心的神情。

　　他确实是有些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判断来。其实，他也想到了下午回来的那个是真正的贾宝玉的可能性，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总不能把这点自己嚷嚷出来。

　　而且，这么明确，他却没来得及早来一步，却是很难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脚了。

　　倒是宝玉的那句讽刺，他其实不是太在乎。他根本就不打算去救贾琏，又不是没有了贾琏，他就没其他后代了。甚至，连那些儿子他也称不上很在乎的。眼看贾家都要倒台了，他只想着日后自己能过好就好，其他的，谁管那么多？

　　他开口道，“这还用说，老太太既然已经分好了，我们这些做子孙的无话可说。”

　　打开箱子来，发现和期待值不符的话，那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了一篇新文，这文其实是挺早以前开的头，算是怨念之作吧，MacrossF（超时空要塞F）的同人，不过最近回顾了一下，发现至少写得不是太糟，于是改改就发了，估计这篇文写完，那篇文的存稿也刚好发完。

　　不过，看红楼的只怕看MF的不多，所以只是说一下，那是基于TV写的同人，红楼是现实系，那篇就是怨念系了。

　　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第一百七十三章

　　甄宝玉回到怡红院的时候，宝钗已经等在那里了。手正放在肚子上，一脸疲惫。真宝玉心中知道她必然是已经有所怀疑，不由得脚步顿了一顿，这才笑道，“怎么坐在这儿不动？我在母亲房里，听说是你娘家来人了？”

　　宝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是嫂子来了。唉，大哥被抓了去，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只是如今也没救得出来。”

　　宝玉松了一口气，知道宝钗不管怀疑没怀疑，都不打算追究此事，于是笑道，“依我看，事情倒还算好。也幸而香菱没有被折腾死。不是才被接了出去吗？她痴心的很，却又是苦主之一，若她不追究，只怕还有一丝挽回之地，若她被打死了，薛蟠大哥这才没救了。”

　　宝钗听了，又叹了一口气，不免有些赧色。

　　薛蟠刚刚被抓的时候，本来在薛姨妈身边的香菱确实是差点被当做罪魁祸首打死，连薛姨妈都没有阻拦。但是还好，有官差及时赶到了。但是那官差来得及时程度，都让人怀疑，官府什么时候居然有了那样的速度？

　　只是要怀疑有人在背后操作吧，又实在是难以想象，有谁会对香菱这样的孤女那么上心吗？

　　“话虽这样说，但母亲和嫂子这些天也是尽力奔走了，不知为何却是救不出大哥来。都是那么久的案子了。母亲也时时让我帮忙……”

　　宝钗继续叹气说。她的母亲，对她不成器的兄长要重视太多了。虽说宝钗完全可以理解这样的做法，但她已经是贾家的媳妇，就不免对此有些不满起来。

　　贾家如今是保住自身就阿弥陀佛了，她又身怀六甲，丈夫身无功名，哪里能有这么多办法？

　　宝玉果然说道，“如今我们家自己都被牵连进去了，能想什么办法？若是能够把自己摘出来，自然薛蟠大哥也就获救了。要是另想办法的话，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果然……不是原本那个。

　　宝钗真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最近宝玉的情况已经是越来越让她起疑了，但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贾家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出这么相像的一个人来？所以还是“性情大变”更加合理一点。

　　可是，今天发生的事，却是让宝钗不得不相信了。

　　问题在于，就算这是“假宝玉”又能如何呢？她已经是他的妻子，怀了他的骨肉。夫为妻纲，难道她能跳出来说，这不是她要嫁的贾宝玉么？

　　更不要说他们大半年的相处，一直都是十分和谐的。

　　思来想去，宝钗也只能把这个发现给咽到肚子里，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了。只不过，听见现在的宝玉这么说……明明他应该比起原本的贾宝玉来，还要更附和她对“良配”的一切期待，宝钗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十分莫名的沉重。

　　但宝钗很快就把这种沉重给压到了心底。比起这种莫名的东西，现实中还有诸多的压力等着她呢。比如说现在命运未卜的她的大哥，还有家境越发败落的薛家。

　　以及……原本以为能帮上薛家，却似乎已经开始自身难保的贾家。

　　虽说心中着急，但她知道，想要救出薛蟠来，行动上可绝对不能着急。现在贾家没有这个力量，如果惹得他们厌烦了，还更不知道该如何呢。

　　见甄宝玉坐了下来，莺儿默契的奉茶，宝钗转移话题说道，“娘娘已经数日不曾传出消息了吧？本以为今日会派人来，结果也没有。”

　　说起贾家这个最大的靠山来，甄宝玉也忍不住摇头，“娘娘是受了家里的连累。如今说起来，当初那个小皇子若是还在，该有多好！”

　　是啊，若是那个小皇子在该有多好！如今也该生了，比起那个现在看来已经虚无缥缈的皇后之位，那小皇子和太子的年龄相距极大，日后封王也是十分有可能的。那样的话，贾家顶多落魄些年，日后定然是有一个可靠的依靠的啊！

　　宝钗也不由得唏嘘起来。

　　从元春的几次旨意中看来，宝钗也怀疑当初吴贵妃的事情是元春有意铲除对手。毕竟以外戚来说，吴家可是远比不上贾家的，即使是有皇子，威胁也未必有贾家大。可惜这事无从证实。便是证实了又怎样？千金难买后悔药啊！

　　甄宝玉唏嘘一会儿才说，“依我看，待得老太太入殡了，我们也就住不得这荣国府、大观园了，多半是要分出去的。如今我也算是成家立业了，你又要有孩子了，便是父亲分出去亦是人多口杂，我们还是单另寻一个院子的好，你说如何？依我看，我或者可以先借着扶柩回乡的功夫，和父亲说好，南方也有些产业，我们能留在那儿看守祖坟并宗庙也好，毕竟如今宁府是没了，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做。”

　　哪里有父母尚在，就要搬出去的道理？

　　但宝钗如今几乎已经肯定这个不是贾宝玉，所以倒不觉得稀奇。也许他本来是想彻底的扮演好贾宝玉的吧，但贾家的落败，让他另起心思了。

　　若要避开贾家尤其是荣府的败落，分支出去确实是好办法。

　　但是，宝钗还有一个哥哥在监狱里呢，哪里能就那么轻轻快快的抛下不管？是以一时间无法回话。不过，甄宝玉本也不需要她这时候回答，只是自谋出路，告诉她这件事情罢了。

　　又闲叙了几句，甄宝玉便让宝钗休息，自己离开了。

　　但可惜的是，甄宝玉没来得及搬离贾府，贾母未被送回金陵之时，便连续传来了几个噩耗。

　　九月十日，凤姐终于支撑不住，在失于照料的情况下布了贾母的后尘。因有贾母在先，并无得力人操办，她的丧礼十分惨淡，倒与她死前那段时间的落魄相当，却是和她曾经的风光，尤其是主持秦可卿葬礼时候的意气风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生前极力敛财，死后去几乎分文未得，这差不多也算是一个讽刺吧。

　　贾家的老人凡是想到了这个的，都不免十分唏嘘，茶余饭后，感叹数声。

　　但是，凤姐虽惨淡的死去，却是到底留下了一个儿子，避免了贾家之后的风雨，对凤姐来说到底算是幸还是不幸，也是难说得很。

　　九月十三日，贾府没有等到太后寿诞的天下大赦。

　　太后薨。

　　据太医诊断，这是生机断绝，无力为继，也就是说，是老死的。所以之前她的病况根本就看不出要逝世的迹象。但不管太医们会如何，贾府想要天下大赦的指望是没了。

　　国孝期间，皇帝根本没有天下大赦的打算。

　　倒是朝中诸事停顿，给了贾家喘息之机。

　　但噩梦并未因此结束。

　　十一月六日，随皇帝护送太后灵柩前往孝慈县皇陵的元妃贾元春，因为小产后失于调养、操劳过度、悲哀过甚——至少官面上是这个理由——去世了。

　　这对贾家来说，几乎是最后一击。

　　而几乎在同时发生的事情，则是真正将荣国府也拉入了深渊。即使是宝钗生下的那个大胖小子，也完全不能给贾家带来任何欢悦之情了。

　　此时，贾家唯一还有官职的人是贾政。

　　所以，在国孝之后，贾政虽然不愿，却还是由得已经被免职的贾赦，带领宝玉贾环等人送灵柩回金陵。本来甄宝玉倒是可以留下的，而不是留下贾兰——家中总要有人照看，但他心中有事，还是同行了。

　　护送的自然是贾母的灵柩，但是凤姐的也同行。

　　她一双儿女太小，被留在了贾府，由目前管事的王夫人并李纨母子照看，平儿随行。

　　谁知道，路上却出了事。

　　那贾赦虽说连遭大难，却反而愈发疯狂起来，可谓是色心不改，一众大小妻妾不在身边，他居然把注意动到了儿子的女人，平儿的身上。

　　平儿大约是在他动手前已经有所察觉吧。

　　她又羞又愤，竟是再不管主仆之别，只念对凤姐之忠，在身上带了利剪。一日下榻之时，贾赦想要动手，便被平儿刺了几剪刀。

　　万幸，却又或者不幸的是，全部没刺到要害。

　　做下这样的事情来，平儿却也是又慌又恐，先逃出了下榻之处，本意想要自己逃走，却怕那毫无父子之情的贾赦，会对凤姐的灵柩下手泄愤，又怕留在京城的贾菁巧姐受到牵连。她虽不懂律法，却反而自己去报了官。

　　那知府一听，国孝期间，你一刚免职的官儿，也敢如此大胆不成？当场就下令把贾赦给抓来。

　　贾赦秉性难移，果然早就在平儿逃走之后大发怒火了，要去抓她。只可惜，如今他已经势败，却再难找到那些肯为他做这些事情的趋炎附势的狗腿子，反而让宝玉等人知道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只得一边请大夫来看伤，一边在心底埋怨不迭。

　　刚开始的时候，那知府听说是宫中贵妃之亲，尚且不敢妄动，只把他们围住了便罢。但是，元妃的死讯一传来，那知府便知道，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时候了。

　　他小心翼翼的上奏，将这件事情给陈述了一遍，尽可能不带出自己的意见来。

　　仅仅在数日之后，他就得到了消息，皇帝震怒的命令逮捕贾赦，将之送回京城，严惩。虽是平儿伤人，但皇帝反下旨嘉奖了她一番，命她送主母灵柩返乡。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元春的死，和贾赦的出事，给了贾家沉重的打击。

　　这两件事情几乎同时发生，传回京城的时间也相差无几，但贾家直系的男丁唯有一个贾兰在京城罢了。同时接到这两个消息，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大爷干下的这种事，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他以为贾家还是以前的贾家，这一切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国孝家孝，两重孝之下，居然想要霸占儿子的房里人，这样的事情，天也难容啊！

　　贾兰只得派人去告诉随驾的贾政，看他怎么处理。

　　大房更是彻底乱了。

　　邢夫人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主见，只顾敛财的人。贾赦之前出事的时候，她就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件事情就更是如此了。刚知道消息的时候，只盼着能够托宫里娘娘的福，逃过一劫，便是娘娘死了，也盼着皇上能念旧情。

　　谁知道，每隔多少时间，便出了皇上明令严惩的消息。

　　可怜贾菁巧姐两个，算是彻底失了照料。

　　邢夫人本来就对他们不上心，王夫人就更不用说，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最后的依靠，平儿虽不知道如何，但总是不可能再回到贾府来了。

　　巧姐还好，已经逐渐懂事，贾菁却还是诸事不知的年龄，下人疏于照料，整日里喊饿，极是可怜。

　　贾兰心中尚有怜悯之意，去看过两次，命令下人好好照料，但他在贾家素无威望，李纨知道了，反要他和他们一应划清界限。

　　李纨告诉他说，“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你祖母，你那二婶子做的那些事。往常还好，如今这个地步，这些事情是必然要被发出来的。我年少守寡，把你拉扯长大，方有了如今的积蓄，尚且盼着你长大了能出息呢。也亏得我年少守节，没扯进他们的事情里面去，如今正好脱身，也正是和他们划清界限之时，还管他们做什么，小心自己也被牵连进去。”

　　这是贾兰第一次无法认同自己的母亲。

　　划清界限，难道说，和祖父也要划清界限？

　　贾兰不记得贾家的别人对自己有什么恩惠，但至少还是记得贾政对自己的教导和宠爱的。故此，虽不敢直接辩驳母亲，却也还是低着头，说，“菁哥儿和巧姐，都还只是孩子罢了……”

　　“愚蠢！你知道你琏二哥日后会定下什么罪么？今儿还是孩子，保不定明儿就是‘犯官之后’！犯官之后可能是什么罪过，还要我来告诉你不成？”李纨也拿出了对贾兰私下才会有的严母的态度来，说道，“便是他们不受官府惩戒又如何？你知道，这贾家上下二十房，有多少事靠着这宁荣两府二支吃饭的么？如今树倒猢狲散，那些好吃懒做的人，巴不得再找一个一个冤大头哩，自扫门前雪也就罢了，还能替琏二养他一双儿女不成？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靠过来，你当你母亲我这些年来攒下了那么多的家业能喂饱这些人？”

　　李纨考虑得周全，也是十分有理。

　　贾兰也知道，贾家宗族中有多少吃闲饭的，在宁府尚在之时，就靠着年末在宗族领的那几两银子过活。

　　如今想帮贾菁巧姐，也唯有替养了，不咸不淡的下几个命令却是没有用处。这果然会令不少人靠过来。但就因为这个“可能”，便该对贾菁巧姐，不闻不问么？

　　贾兰一时间无法得到答案。

　　此后，甄宝玉和贾环两个被允许继续扶柩回乡，贾琮则自然跟着被押解返京的父亲回来了，虽说他也是不受重视的庶子，如今也没有什么爵位好袭承了，但自然不好丢下父亲。

　　而贾赦彻底倒了的话，荣国府还能继承下去么？

　　贾家真正的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更加没人理会贾菁巧姐两个了。关于母亲的说法，贾兰虽得不到答案，但他要四处奔走，自然也顾之不上。

　　眼看得贾琏被释放无望，贾赦也是危在旦夕，这时，凤姐的兄弟，叫做王仁的，提出要将巧姐收养了。虽说此人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纨绔公子，吃喝嫖赌无所不通，在王家败落的情况下，真的能好好收养巧姐么？这实在是一个疑问，但邢夫人王夫人此时都没心思等待巧姐长大，再考虑看她的容貌利用她的婚事了，只当她是个累赘，早巴不得摆脱，早早的就应了。

　　而贾菁呢？

　　他又不姓王，又不是女孩子，本来该说是贾赦的嫡系后代，但邢夫人也并不在意他。又过得数日，贾菁在疏于照料的情况下，竟凭空从贾府失踪了。

　　这样的小儿，贾府虽说忙乱了一阵，慌慌的四处寻找了一番，但找之不到，竟也就作罢了。

　　这一日，宝钗正抱着儿子，感慨贾家是越来越乱，自己身陷大牢的兄长也是越来越没指望了的时候，忽有文杏来报，妙玉来访。

　　宝钗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

　　如今她也是这大观园硕果仅存的了。邢岫烟也嫁到了薛家去，本还有一个宝琴，因为婚事告吹，本来薛蝌也想带在身边慢慢谋出路的，但是小姑娘在京中待了几年，原本的天真浪漫已经成了今日的眼高于顶。

　　薛家已经是没有指望，贾家总比薛家还要强些。她是家族里面容貌数一数二的人，甚至一度被人说超越林薛，在京中女学也是独此一份，怎甘心就此退出那个舞台？

　　恰好王夫人也希望借宝琴的美貌，看看能不能冲出一条路来，故此倒是一拍即合，宝琴便搬到王夫人那里去了。

　　昔日里莺声燕语的大观园，不过剩下了几处而已。稻香村，栊翠庵和这怡红院。但妙玉早已经习惯了寂寥的生活，数年来从未离开过庵堂。今日忽然出门，而且还是来怡红院，却是让宝钗心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个事实——只怕，又要少掉一处往来之所了。

　　她和黛玉，本是妙玉在这园中最早的时候，唯二能够看得上眼的姐妹。在决意退出的那些时候，宝钗更是时时去栊翠庵，来往得最多的，就是妙玉和黛玉。

　　虽说自从嫁进这园子里来，宝钗就再没有去看过妙玉，但是妙玉要离开的话，还是会觉得很落寞的。

　　忙让奶妈先抱着小哥儿，但还是不敢就这么放人离开。宝钗知道现在的贾家，下人们已经多半靠不住了，人心思散，多半不会尽心尽力的做事，所以并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眼前。

　　一边又让人请妙玉进来。

　　妙玉依然一身素衣，一脸淡然，见了宝钗，做了个揖。

　　但也没有说什么告辞之语，而是把宝钗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先叹道，“知己已死，知己已去，今日方知往昔之无知，真是可悲可叹。”

　　宝钗心中一紧，道，“妙玉你又打禅机了，来，且坐下吧。林妹妹去了，你也是很伤心的吧？”

　　妙玉又看了她两眼，倒是坐了，却并不接莺儿递过来的茶，只是说，“她是好的，干干净净的去了。”

　　宝钗在一边坐下了，笑道，“这话倒是有些像宝玉的意思了。我们这些留下来的，在你眼中，便已经是不洁净的人了吧？”

　　妙玉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只是看着她，又叹息了一声，方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今日是来告辞的。”

　　宝钗因为妙玉之前的话已经有些不悦了，之前的怅然也大半消失，不过，还是冷淡的回应了几句，不过是些惋惜之意，挽留之辞。客套罢了。

　　妙玉更是在这之后叹息了好几声，不过又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离开了。

　　宝钗还是把妙玉送到了门外。

　　妙玉看着宝钗半晌，才终于给了一个笑脸，意味深长的说道，“宝玉，”她对这个词用了重音，“回来以后，曾经到各处拜访。我听说他忘了以前的事？可惜，我见他丢了那玉，一并连以往的灵气也丢了。如今，你也不配那金锁了，可惜，丢掉那个世俗之物，却反而也丢了别的一些东西。但到底尚有昔日之影。临别之言，我只有一句：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宝钗心中一寒。

　　——不可能吧，难道说只见过了一面，妙玉便看出了宝玉是假的？这怎么可能呢？而且……

　　还不等宝钗想个明白，妙玉已经再次一揖首，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宝钗在原地满腹思绪。

　　什么叫做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但是，看出宝玉已非以往那个可以看得上的满身灵气、不同常人的宝玉，看出宝钗正在变成一个不讨喜欢的人……妙玉却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上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知道贾家将败，而且，园中再没有可以称作是“知己”的、可以交谈的人，加上来到贾府已经数年，外面的事情多半已经淡去，她又没有要帮助现在园中的任何一人的想法了，自然就认为到了该走的时候。

　　然而，想要离开大观园，真的有这么容易吗？

　　她一边来和原本还算是很能谈得来的宝钗道别，一边已经让人收拾行李。只道是拜别完了，就能离开了。但是，她才回到栊翠庵，便见王夫人正坐在栊翠庵喝茶，身边跟着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等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

　　妙玉看见王夫人竟堂而皇之的在自己的住所喝茶，心中自是难免不快。何况，她用的还是自己极为喜欢，准备自己带着的茶具。因为不放心旁人，准备自己收起来，居然就被王夫人这么不客气的拿来用了……

　　见她如此的无礼，妙玉的傲气也上来了，当下也不见礼，只是问，“贾夫人来此有何指教？”

　　王夫人笑道，“听说妙玉师傅要离开，特地前来相送。”

　　妙玉冷淡的道，“不用了，我来此本来便是暂居，出家人来去无牵挂，便不烦夫人了。”

　　王夫人仍笑道，“说得好，出家人来去无牵挂，师傅去了也便去了。如何还要携上这许多的财物？”

　　妙玉这才知道王夫人的来意，一时间竟是不由得愣了。

　　妙玉本也非寻常人家出身，只是因为自幼身体弱，家中又有变故，因此才舍在了寺庙里。因为年轻貌美，难免有些麻烦在身。又因家中和贾家有旧，这才托庇到了贾家来。

　　她虽身在佛门，心中却是依然自诩为大家闺秀的。只不过，虽说累遭变故，知道权势之迫，又有些愤世嫉俗，却到底长期养尊处优，人心险恶并未经历太多。

　　知道王夫人并不是真正的善人，但她也没想到，居然会如此的无耻，就这么完全拉下了脸面来，在她想要离开之时，图谋她的钱财！

　　也是，她让人去外面联系车马，想要离开京城，又怎么能瞒得过他们？

　　她随身果然也有些极珍稀的古董物什，都是家中生变时托付给她的，她平素也以此为傲，却不料招致今日之祸！贾家如今风雨飘摇了，竟想用她的东西来打点内外，保住自身！

　　以妙玉常年来的修身养性，在知道了王夫人的来意之后，也不由得恼怒万分。一甩袖，破功冷笑道，“我是不是带上父母遗赠的财务，夫人还管不着吧？”

　　王夫人来此，本也就做好了撕破脸皮的打算，但她还是希望妙玉识相一点的。毕竟，面上要过得去，这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的行为准则。

　　妙玉便是这样的不客气，王夫人也还是端着茶，悠闲的笑道，“出家人斩断尘缘，怎地还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正是断不了这些，才总有麻烦上身吧。妙玉师傅在我家住了这几年，我贾家也为妙玉师傅挡下了不少麻烦，这样一出去，岂不是又要有麻烦上身了？”

　　妙玉愈发的愤怒起来。

　　便是泥人也有几分怒火，何况妙玉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柔顺从的性子？她知道王夫人这是在威胁她，虽说她出身高贵，但如今到底已经无依无靠了，而且，前些年还惹上了一些王公亲贵，觊觎她的美貌。王夫人大有她不交出财产，就给她找这样麻烦的意思呢。

　　妙玉有些浑身发颤，但这是气的。

　　她没想到王夫人如此不念旧情，不要脸面。当下冷笑一声，硬声道，“不是我说，夫人现在所用的这套茶具，只怕翻遍你们府上，还找不出一件来呢！便是妙玉这数年有麻烦之处，也抵得过了。夫人若是嫌少了，妙玉也不嫌麻烦，不妨公堂上见，算算妙玉该付多少房资！至于妙玉这样出去，会有什么麻烦，这更是不牢夫人费心。父母遗赠，子女自当誓死相护，别的没有，一条命总是拿得出来。……送客！把这套茶具收拾收拾，也给夫人送去，一切都打扫干净，免得脏了我这地儿！”

　　说完，妙玉就甩手背身，直往自己房中去了。

　　她这话，已经完全扯开了脸面，一点儿情面都不留了。

　　王夫人本想讹诈钱财，不料妙玉如此刚烈，竟有以性命相逼的意思，一时间也是愣住，待得反应过来，妙玉已经不见了。

　　周瑞家的忙说道，“太太你看？”

　　“看什么？”王夫人悻悻然，也愤愤然的说道，“我们走，再行计较吧。”

　　她见妙玉接待贾母之时，也是动静皆十分得体的大家闺秀模样，便知她不是一般的出家人。但谁知，这样一个麻烦缠身，且无依无靠的女子，也敢这样不给面子。

　　真要说，王夫人动上妙玉的心思，也是在最近。毕竟贾家是越来越窘迫了。她觉得事有可为，却不料碰了一个钉子。但如今的贾家，想要无声无息的处理掉妙玉不引起麻烦，却也是不可能了。

　　或者……可以打点一下里面的人，让他们偷出一些来？

　　那些古董什么的，对王公贵族家的意义，可比单纯的银两要大多了啊。那些小尼姑什么的，要来却没什么用处。但对他们来说……如今要用这些东西的地方正多着呢！

　　元春死了，宝玉又不见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宝钗。

　　宝钗是不可能成为宝玉的妻子了，恰好，薛家却也是完全无用，还不如踢开呢。这倒算是错有错着。要找回宝玉，找机会处理掉宝钗，并且保住现在的贾家，再给宝玉觅一门有帮助的亲事……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王夫人这样想着，吩咐林之孝家的说道，“你们给我记住，我们家如今是不比往常了。但若是我们家倒了，你们当你们这些管事的，能和下面的那些丫鬟婆子们一样会没事么？告诉你们，你们不管想什么法子，决不能让妙玉离开贾家一步！但是，也不能伤着她了。”

　　王夫人虽然并不觉得妙玉会拼命，但总是要防着这些的。

　　在她想来，妙玉也不能时时清点财务，到时候便是发现少了几样，没有证据，又能怎样？也只好吞下这口气罢了。

　　贾家没有人关注的贾菁，此刻正被宝玉送到了黛玉那儿。小孩子正是刚刚开始懂事，开始变得调皮捣蛋的年纪，宝玉哪里能应付得来？

　　他知道他可怜，想办法将贾菁给“偷”了出来，但喂饱了这小家伙，他转眼就不认人了，只哭着要爹妈，把宝玉弄得灰头土脸，手忙脚乱数天，因为还有别事，又记得他从小就黏着黛玉，就只好来找黛玉求救。

　　令他不可思议的是，三岁多的小家伙轻易就被黛玉哄睡了。

　　黛玉神清气爽的从卧房出来，见衣着开始变得朴素的宝玉有些衣冠不整的样子，倒是十分好笑，招待着坐下了，便问，“你是打算收养这小家伙啦？”

　　“也只能如此了吧。”宝玉愁眉苦脸的说，“但如今还得麻烦妹妹照顾数日，那边的事情还有不少。我晚了数日，巧姐便被王仁接走了，依我看，那家伙必不会好好照顾巧姐的，我只怕他别有心思。这孩子也被饿的不成。连哥儿都要受饿，下人许以重金，连哥儿都能帮忙偷出来了，这也真是没救了。”

　　宝玉下定了决心要挽救可能挽救的，便果然尽心竭力。

　　但贾家的情况，也着实是令人悲观。

　　虽说一般来说，不会有人花费重金找下人偷哥儿，但光是“能偷出来”这一点，就够让人摇头的了。

　　但让宝玉悲观的情况还不止于此。

　　“今儿我在园子附近溜达。”宝玉说，“恰好见了林之孝家的，和周瑞家的，打发走了两辆马车。我去问了，好像说是园中有个婆子来联系，有人要离开园子，但后来又不走了。我思量着，能雇两辆车，要从后门离开的，在园子里的，只怕只能是妙玉。”

　　黛玉听了，倒是愣了一下。

　　“这是说……”

　　宝玉悲哀的说，“还记得栊翠庵喝茶吗？妙玉只怕身世不凡，便如林妹妹般身怀重金。贾家如今上下奔走，上下打点，耗费巨大，所以……”

　　确实是倒霉的宝玉啊。

　　虽说他好像是不打算救下贾赦了，但是也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黛玉也觉得，那王仁只怕就是将来会卖巧姐入青楼的元凶。于是，救巧姐，帮妙玉……

　　更重要的是……

　　“是你母亲吧？”黛玉如今也不说舅母之类的称呼了。

　　宝玉瞅了她一眼，沉重的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母亲若是被追究这些罪过，你该怎么办？”黛玉再次客观的问了一句，宝玉顿时就焉掉了。这个问题，何尝不是苦恼了许久许久？

　　可惜，因着母子天性，这是一个到现在也依然无解的问题。

　　也许他可以替母亲弥补现在正要犯下的错，但是以前她做下的那些不可挽回的错呢？

　　黛玉看着有些不忍，又转移话题道，“本来宝琴被梅家退亲，你是打算帮忙的吧，如今是放弃了？”

　　宝玉摇了摇头说，“连薛家二哥也无法，我有什么法子？那样的姐妹，初见之时哪能想到？母亲正在为她谋求，要进入达官贵人之家，多半只有做妾。但她自己愿意……”

　　“她那样的品貌，又在女学之中多有见识，所以极有自信吧。”黛玉叹息了一声，“她初到之时，宝钗不如她。但如今，她确实是远远的不如宝钗了。”

　　宝钗就不会笨到去做妾的。

　　再怎么品貌俱优也好，做妾就是天生的劣势。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宝琴自己愿意的话，宝玉现在也没有这个心力和能力，去强行改变这一点的。因为妙玉的事情比较紧急，宝玉生怕他母亲再次犯错，说了这几句，便忙忙的告辞了。

　　黛玉现在只是旁观。

　　但贾家对宝玉来说……那还是他的家。

　　第一百七十六章 ...

　　王夫人的手在发抖。

　　“修身养性”四个大字，静静的躺在她的手上。这是宝玉的笔迹。宝玉再次回来了，也是，现在大观园都没什么人了，剩下的人也不再用心劳力。只是，这次连宝玉进园的传闻都没有，可见他没用那名义。

　　儿子有了这样的能耐，王夫人本来是该觉得高兴的。

　　事实上，那次宝玉带走了鸳鸯，多半也拿走了贾母留给他的私房，王夫人就在心酸儿子抛弃自己的同时，也感到了高兴。

　　这一次的事件，却是完全不同。

　　宝玉接走了妙玉和她全部的财产，她根本还来不及下手，一切才刚刚开始……而且，还留下了这么几个字！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教训她吗？儿子，教训母亲？

　　也不想想看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修身养性修身养性，这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挥手，将茶几上的东西全部都扫落到了地面，气得浑身颤抖。

　　周瑞家的沉默了一阵子，忙在她身边小心问道，“太太，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去找妙玉？”她并不会分辨字迹，还只道是妙玉自己寻了法子逃脱了呢，“她一个在家的尼姑，长得又美貌，必然是逃不远的。”

　　王夫人有苦说不出，骂道，“还找什么？现在我们家能这样大张旗鼓的寻人么？”

　　不能寻人，那还是小事。

　　王夫人在这里还气得不成，尚且没缓过气来，林之孝家的已经气急败坏的冲进来了，再顾不得任何礼仪的样子，惊泣道， “不好了太太，外面围了许多兵丁，要把我们家也如宁府那边全抄没了！”

　　“什么！？”王夫人一惊，顿时瘫在了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强打精神说， “这却是为的什么？我们老爷难道犯了什么罪过不成？那大房有事，是大房的事，却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已经说是要分家了！这点可曾分说清楚？你听错没有？”

　　说道后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只是一迭声的急问。

　　林之孝家的也着了慌，说，“如何能听说，说是仗势夺人家产、谋害孤女、高利贷、操纵官司草菅人命等一系列的事情呢。我也记不得这许多，许是有听错了的也不准，但千真万确，是要连我们这边一并抄了，说是所有人都要抓走讯问呢！”

　　王夫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一系列罪名，倒都和贾政没多大关系，而是和她大有干系。她曾经在私下里面，想过王熙凤包揽官司太露痕迹了。但她自己也不能说全没做过类似的事情。比如说薛蟠之事，便是她姐妹两个一封信给了王子腾，一条人命便轻轻抹去。那还是在遥远的金陵呢。

　　只是，她不会去插手复杂的、牵扯到官家的事情，做起来也隐蔽得多。在贾家，她同样需要银子来支撑。这难道也会被知道么？应该是凤姐那边的事情爆发了吧？

　　不过，如果真的追究那林黛玉的家产还有去向，那也是……可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啊，之前不是也说能了掉么？人都死了，到底是谁非要抓着这个不放不可？

　　王夫人在这里心烦意乱，但外面那些士兵们可不会等待她在这里慢慢的想出对策来。

　　他们已经蜂拥而入，很快，在宁国府上演的那一幕，便又在荣国府上演了。那个时候，王夫人看着宁国府被抄没，连贾珍夫妇，也一并被落魄的锁走。丫鬟什么的更不用说。那些辛苦积攒的私财、姨娘、娈宠……还剩下了什么？

　　当时虽说心惊，也有些庆幸。

　　但如今……

　　王夫人面对这些气势汹汹的官兵们，也是失了分寸，无可奈何。

　　整个荣国府其实都失了分寸，无可奈何，一个个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官兵把荣府包围，然后几乎见人便铐上就走。

　　不过，是国丧期间，有太后的余恩在，皇帝也不打算多加惩戒的样子，虽说捆了一大堆人，但是态度还算是温和。

　　比如说栊翠庵这样明显的出家人清净地，并李纨这样的年轻寡妇的守节之处，便显然受到了特赦。

　　而宝钗的幼子，此时根本不能无人照料，他们竟也让宝钗带在身边。

　　可惜，这不能让贾家的任何人觉得这个场面温情一些。

　　素来都端庄沉稳的王夫人，看到自己的院子被彻底的搜检，金银器物箱箱笼笼被搬出来，不少被不识货的兵丁给扔到了地上去的时候……也彻底失去了常态，哭嚎着，因为挣扎而弄得衣鬓散乱。

　　因是女眷，赵姨娘却和王夫人被绑在一起，虽说自己也被抄捡了一番，也是骂骂咧咧，但看到王夫人这副模样，不由得还是嘲笑道，“我的好太太，你处心积虑积攒这些东西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会有今日？”

　　王夫人气急了，骂道，“你倒是在这里说起风凉话来了！我贾家倒了你有什么好处？你当你和贾环就能逃脱罪责不成？到了此时尚有心思内斗，可真是疯了！”

　　赵姨娘早已经撕破了脸皮骂起来， “太太倒来说我内斗？还不知道是谁呢！当初吞了林姑娘的财产，我们母子可是一个子儿也没拿到！若要她顺顺当当的嫁给宝玉也就算了，何至于有今日之事？可怜我和环儿，便因你们母子两个贪财，先算计起亲戚来，才落得如此，你倒还好意思来骂我！苍天有眼，也必不饶不过你们母子，不会让我等无罪之人受到牵连！”

　　王夫人早气得浑身打颤，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她心中知道，赵姨娘必然是要知道多少、抖漏多少了。偏她又不能现杀了她。

　　官兵将荣国府上上下下俱都抄没，这才将上下一应奴仆、女眷，全都锁了，分别看押，或押至大牢，难免要一一审问。

　　连那宝钗，虽宝玉不在此处，也不例外。但她被抓之后，虽说被送到了王夫人身边，却也不和她说一句话，只是抱着孩子，神情木然。

　　虽也曾努力挣扎，但自从宁府没后，这样的结果便已经隐约想到了，倒也不算太过惊奇。

　　现在她只能希望，因为宝玉到底无过，所以得到赦免了。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李纨母子两个不就被特赦了吗？但这就代表，需要和王夫人划清界限了。说到底，她薛宝钗还没做什么呢。

　　故此，宝钗只是看着王夫人有些揭底斯里的哭喊，却只在一边冷冷的看着，一句话也不说。看到财产被抄没，虽说本来就是日渐减少了，自然也难免心痛。但宝钗素来现实，知道现在什么东西更重要。

　　而令宝钗感到了一丝希望的地方则在于，虽说被关押到了女牢，但他们的待遇不算太差。

　　至少她担心的有人试图破坏她们贞洁的事情没有发生，甚至，他们还提供了一些照顾婴儿的用品，尽管是比不上家里的，但总是有的用。虽说没有经历过此事，但宝钗还是想到了，这多半有人在上面照应着，或者是皇上本来就不想太过分。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让人好过一点点而已。

　　即使知道怎么做，但宝钗依然是慌乱的。毕竟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啊！

　　主子们还是关在一起的。

　　王夫人、邢夫人、宝钗，还有宝琴。邢夫人也好王夫人也罢，都是大闹过了一场的，此时已经完全的焉了，只坐在一角，或者已经是束手无策，又或者只是在想着可行的脱罪之法。宝琴一人在那儿走来走去，只是诅咒着自己的运气。

　　这声音吵得宝钗心烦意乱，何况孩子又哭了起来，她瞅了宝琴一眼，冷漠的说道，“你慌什么？你不过是贾家的干女儿，只要薛蝌来保你，多半便能出去了。到时候找个老实人家嫁了便是。若是心尚未死，也可以去些读书人家，盼着夫君一朝成名。”

　　宝琴此时也顾不得装什么了，只说，“你倒是说得轻巧，当初怎地就巴住了贾家不放？若是我能有别的出路，也早不在此处了。”

　　“那只是你盼着一步登天。”宝钗疲惫的说，“也不说这个了，真要一步登天，还有个机会呢，至不济女眷发卖之时，你这样自负姿容，保不定便被权贵人家买去。一个通房，与侧室又有什么不同？真若是能争，这也能争得上去。你在这里吵吵嚷嚷，不过是让自己姿衰容减罢了。”

　　这本是一句嘲讽之言，宝琴本来已经不顾和宝钗的姐妹之情了，从慌乱中缓过来，只顾发泄自己的一腔不满，但宝钗这样一说，却反而让她思考起来，她又抱怨两句，却也坐到了一边不再说话。

　　就好像和其他人一样，在默默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一般。

　　宝钗说的，其实并不是最糟糕的可能。还有直接充作官妓的可能呢，那样的贱籍可能都是赎不了的。但宝琴也因此冷静了下来，一思考就注意到了——她任何行动都不能影响到结果，还不如好好的思谋思谋。便是想不出来，也要先忍耐。

　　但是这样一来，旁边牢房的声音，便越发的明显起来，如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王善保家的，这些昔日里在贾家依仗着自己的身份为所欲为的，此时正在纷纷的叫嚷着，声明自己和自己原本的主子所做的一切龌龊之事，都并无任何关联。

　　这样做的还有赵姨娘等人。

　　还有一些这几个人听不出声音来的。

　　正可谓树倒猢狲散之时，这些同样被抓的奴仆，已经再没有一个把对贾家的忠义放在心上。不过本来，贾家的这些主子用人之时，要用的也不是贤善之辈便是了，只不过那时，他们却是以为这些陪房一个个忠心无比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原本就已经是一片凄凉的大观园，此刻已经彻底的失去了往日的风光。这时掌控这里的，甚至已经不是那些贪小利无大义的婆子，而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里面翻翻找找了，不停地有东西从大观园送了出来。

　　宝玉混在看热闹的京城的人们之间，听着他们毫无敬意也毫无善意的窃窃私语，对贾家的各种谈论……虽说早有准备，却也还是心酸无比。

　　他知道，北静郡王自己请过了旨意来抄家，才让他得以打点，让家人在牢狱中过得体面些，但他不这么做的话，北静郡王看在多年的交情的份上也会这么做的。

　　但这种仔细的抄家，连北静郡王也不得避免。毕竟朝中还有不少人看着呢。

　　南安郡王倒是已经从事情里面摘出来了，现在贾家要自己面对“谋夺家产，逼死孤女”的罪名。还有那些他早就猜到，家中败落便会被翻出来的东西。

　　尽管王夫人做的那些事，最终会被贾赦翻出来，从而再次牵扯上黛玉的事情，这是宝玉没有料到的。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贾赦要这么做。

　　因为忍耐不住逼问，还是纯粹就是自己好过不了了，也绝对不要别人好过？

　　倒是不用担心贾家会就此香火断绝的。贾赦也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荣府嫡系。

　　宝玉四下一望，还看到了不少人呢。

　　贾菌，贾芸。这两个还是见得比较多的。

　　贾菌不说，他是贾兰在荣府外的好友。

　　贾芸本来在荣国府做事，就是之前好像说要娶亲，然后离开贾府的，自己成家立业去了。这样的贾家血脉，在要离开的时候，没有被阻拦。此刻贾芸也在围观者中，带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在那里有些关切的看着一切。

　　现在已经到最后了。他那大伯大大的加快了败势。

　　他能做到些什么呢？

　　须臾，宝玉又看见一人在那儿探头探脑，却是晴雯。一时间他都没有认出来。她穿着市井普通妇人穿的衣服，不过是送出去以后就不曾见过，短短的数年时间，昔日的风流夭俏，却已经是全付诸流水。家庭的磨砺，使得晴雯虽比普通妇人多了数分姿色，以及多了几分不让人的神情，当初的伶俐泼辣，看来竟是大半转化成了精明的神情。

　　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

　　好像已经和其他妇人的差别不大，但她至少还念得旧情，那份关切之情，宝玉不会看错。

　　宝玉心中一暖，却是不敢见晴雯，忙按下帽子，掩着心酸离开了。

　　那众姐妹相聚的大观园，从此真正成了历史。

　　“皇帝会怎么处理贾家？贾赦国孝中犯下如此大罪，是必不能逃的。但也正是国孝期间，下旨一年不许宴乐，却也不至于大开杀戒吧？否则，也不至于一开始就特赦贾兰母子了。”

　　在自己的居所中，黛玉也在问造访的燕霜夜。

　　燕霜夜坐在一边，淡淡的问道，“你希望那些人死么？”

　　“或者是无情，或者是有情，那几位夫人死还是不死，我都没什么意见。虽说他们犯下的错，拿到律法上，只怕都是死有余辜了。但这天底下作恶而不得报应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如此。所以我只要看着不插手便罢。倒是那些姐妹还有丫鬟，其中也多有相处的，心里面有些牵挂，她们虽有些不是，但我最厌恶把犯官女眷发配青楼之事。偏这些事情又常见。”

　　“……丫鬟发配青楼还是少见的，说句不敬的话，那几位夫人年纪也大了。唯有两人有此可能，一个是甄宝玉的妻子薛宝钗，一个是薛宝琴。但水溶也是插手此事了，想来薛宝钗当无大碍。说起来，薛蟠是注定要定下死罪了，薛家只怕也要抄没财产，只怕连薛蝌都要受到些牵连，不过他们却当是没有大碍。”燕霜夜最后才说，“我想皇帝确实不想大开杀戒。”

　　皇帝确实不想大开杀戒，这是燕霜夜说的，但后来皇帝的行动，似乎也确切的证明了这一点。他不想大开杀戒，不过贾家的案件却是牵连甚广。

　　或者说，外戚越权的事件牵连颇广。

　　先有皇帝定下的省亲别墅观察之计，此后皇子们逐渐长大，外戚们自有不少动心思为皇子奔走的，或者借着外戚之权逾距的。全部落入网罗之中。

　　不过，这些事情和黛玉没有什么关系。她也不可能说碰到个什么事情，就把人都救下来，她关注的就是贾家的动向而已。

　　倒是和燕霜夜有关。

　　自从那天荣府抄家的时候，他来了一趟，给了黛玉一些消息以后，他就再没在黛玉的面前出现过了。这是他活动的好时机，黛玉隐约知道水溶也被拉上了船——这个少年王爷并非没有雄心，只不过因为知道升无可升，怕引起猜忌而只好做些闲事罢了。

　　但对他们做的事情能不能成功，黛玉还是持谨慎的怀疑态度。

　　随着时间的流逝，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

　　贾珍贾赦贾蓉都肯定会是死刑，来年秋天处决。贾政虽然本身没有太大的过错，但受到连累，则多半会被流放。贾琏也同样如此。

　　宁荣二府的女眷，有大部分会没入奴籍，但出嫁的小姐确实不会受到牵连——至少官面上不会。只不过，这些奴籍会怎么处理，是拿出来被人叫卖，还是没入宫中？赏赐大臣？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本来，至少王夫人就黛玉所知，所作所为是必然应该够死刑了的。但是好像是看在刚死的元春的份上吧。至少明面上还要顾念几分的，很多罪责根本就没有追究得样子。也不过是发配为奴就罢了。

　　倒是甄宝玉和宝钗，在水溶的周旋下——或者还有宝玉的暗中帮助？——倒是很快就确定了无罪。贾环也是等同。

　　但问题在于，虽说无罪，这两人从此也要在家产俱被抄没的状况下过日子了。而且甄宝玉还被判定终生不能为官，但好歹他们的孩子还有一线期望。

　　这一天，是贾家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婆子媳妇们被直接拿出来官卖的日子。等待了这个日子很久的黛玉，自然是坐着车去了。

　　如果贾兰宝玉不出手，那么她会让深八买下几个人的。

　　尤其是，在深八告诉她，来了不少青楼老鸨的时候。一般的正经人家没什么关系，但是青楼……确实是黛玉难以忍受的去处。

　　“林姑姑，他们在干什么？”就在黛玉等着深八的回报的时候，宝玉暂时寄养在她这里的贾菁不知何时趴到了窗户上往外看，一脸好奇的样子。

　　他年纪幼小，活泼好动，现在在为贾家烦心的宝玉根本就照顾不到他。在他幼小的心里面，其实也弄不懂“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当然啦，也没人会告诉他们。所以，即使是在刚见到黛玉的时候，他也表现得很正常，就是一副向大人哭诉委屈的模样。

　　如今，对于那些衣衫褴褛、鬓发散乱、塔台被卖的女眷们，对这样的惨景，也仅仅是眼见而已，并没有真正的了解其中的残酷。

　　也许等他长大了一点就该明白了吧。

　　黛玉本来对带不带他来也很有些犹豫的，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把他放在院中。

　　“菁哥儿过来，那些都是可怜人，他们正要被人买回去，为奴为婢。”黛玉说道。她也大致看了，被卖的多半都是青春貌美的丫鬟们。尽管大观园中，贾家——或者哪家都是吧——真正讨厌的，还是借着主子胡作非为为自己捞足了银子的那些婆子、跟班们。

　　如今贾家的家产充公，这些奴婢们也算是充公了，会被拿出来卖的，却不是那些可恶的婆子们，而是不能说有什么罪过的丫鬟们。

　　一来她们能卖到更多的钱，二来她们拿不出钱来为自己开脱。

　　“林姑娘，贾兰来了。他打扮得挺怪的，是不想让人认出来吧。”深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车外响起，“石公子也来了。”

　　这个石公子，自然指的是宝玉。

　　如果要黛玉在外面称呼他，也会用上“石真”之名的。

　　“看来今天我倒是来看就成了。”黛玉大感欣慰的道，虽说想也想得到，贾兰是瞒着自己的母亲来的，但只要他来了，就让人觉得足够了。至少他也能帮上一点忙啊！

　　“那你去通知石公子，让他别和贾兰撞上了。”

　　这群丫鬟里面，有不少黛玉认识的人呢，比如说琥珀彩霞这样贾母王夫人房中的大丫环，还有莺儿文杏这样的宝钗的丫鬟。

　　黛玉猜测莺儿应该已经是甄宝玉的房里人了才对，只是还没有正名分吧。

　　这些大丫鬟们容貌娇美，自然是备受瞩目。想要把她们抢下来，想必不会太容易呢。还好，这些人和那些主子不同，顶多就算是拍卖了一批财产而已，不会像那些主子们那样，下落是要有明确的地方可以追究的，便是发卖，想要匿名买走的可能性也不大。

　　黛玉自忖给贾兰的银钱足够买这些身价不高的丫鬟了，故此放心。但如果是大户人家要买走的话，也不用阻拦吧。

　　反正……

　　不管如何，王夫人她们是无法再享受这些丫鬟们的服侍了。

　　在贾家住了那么些年，虽不曾苦心经营，却也算是造就了一些蝴蝶效应，黛玉听得贾兰宝玉都在努力的从青楼那些老鸨们的手中争夺那些丫鬟们，算是觉得颇为欣慰。

　　虽说稍稍有些担心财力的问题，但想来，青楼也不可能花大价钱和宝玉贾兰争的。而且贾兰那里不说，宝玉那边，虽不知道他到底置办了多少产业，但他还钱给黛玉的时候，黛玉并没有全部收下，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第一百七十八章

　　探春在马车中从纱窗口张望。

　　不多时，宝钗落魄的抱着孩子从监牢中走了出来。探春叹了一声，吩咐在外面等着的侍书把她请上来。宝钗对此显然十分惊讶。不过她现在并无去处，薛家也是被抄了，薛姨妈虽然不曾进得监狱，却也是衣食无着的在一间小屋子里住着。夏金桂似乎听见薛蟠被判处斩之候，就回娘家了。宝钗也知道母亲身边顶多不过一二人，能过日子便不错了，实在不好去投靠。

　　抱着孩子上了马车，宝钗和探春不由得一时相顾无言。

　　“亏妹妹还记得我。”宝钗低声说，似乎有些卑躬屈膝的味道。探春还是第一次听见宝钗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呢，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其实看宝钗的样子就知道，虽然穿得朴素，却算是整齐，可见的在监狱里面也受到了照顾。只是和以前相比，就真是吃了天大的苦处了。宝钗是什么人啊？虽说以往也曾穿得十分朴素，但是，那也只是表面看来。衣服料子无不是上上层的，如今见着这料子，以探春的眼力，甚至都看不出这料子多差——连韩家的体面佣人，穿得也要好些呢。

　　这磨挫了性子，却也是不足为奇的吧。

　　“我们还要等一下宝玉。”探春说，“他日前也被送上京城来了。你们夫妇两个，虽说是无罪释放，但家中家产俱抄没了，你两个又是不知道市井生活的，日后这日子可该怎么过呢？偏我在韩家又过得艰难，也无力多帮你们，只是置了一个小店铺，你们夫妻两个便好好过日子吧。”

　　宝钗以前可真没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要受探春的施舍。心中当真是百感交集。但也知探春说的是实情。莫看她出身于商家，那也是一个大小姐，日常不过是看看帐，听听家里的经营状况罢了。手中没有足够的钱财又该怎么过日子？她是当真不知道。

　　何况别的也就罢了，是真怕委屈了孩子。

　　当下只得勉强笑道，“真是多亏了妹妹了，还记得哥哥嫂子，并不曾因着出嫁便忘了。我还好些，你也知道你宝二哥是怎样金娇玉贵长大的人儿，何曾受过这样的苦？退一步说，我和你宝二哥哥也就罢了，就是怕委屈了你侄子。”

　　探春似乎犹豫了一会儿。

　　宝钗抱着孩子，逗弄着，只望探春看着喜欢。她知道，探春是及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的，可惜还没怀上。

　　如今贾家出事，她在夫家的地位必然受损，就更是不用说了。果然，她眼角余光瞥见，探春的目光时不时会往孩子的身上瞅一眼。

　　然而，探春开口说话的时候，话的内容，却是宝钗完全不曾料想到的。

　　探春冷冷的开了口，“宝姐姐以前虽不曾进过监牢，但是薛大公子被抓进去也不只一日了。相信宝姐姐还是知道的吧？监牢里面的那些规矩、那些苦处。虽在牢里，哥儿却被养的白白胖胖的，你们也不曾受什么苦，非但这个，连和外面的消息也不曾断绝吧？可曾想过，这要费多大的银子，才能如此？”

　　宝钗一愣，忙陪笑道，“想来也是三妹妹和二姐姐费心了，我竟不曾道谢得。”

　　探春脖颈一扭，道，“不敢当！我倒是想费些银子，可惜还拿不到呢。礼上说出嫁从夫，便不为夫家考虑，丈夫不许，难道还能自己拿出银子来不成？若非是有外面的银子，我连自己的难关还过不得呢。宝姐姐难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不曾？”

　　宝钗的心一沉。

　　她何尝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后来心里明白了。这必然是先离开的，那个真正的宝玉了。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心思？他先拿了贾母留下来的钱，然后使费到了他们的身上。

　　在贾母去世的时候，探春和迎春都不过是来应了个景儿，竟都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味道，怎么会是她们费这样的心呢？

　　但这事是不能宣诸于口的，宝钗不料探春竟也知道了，而且，本也不希望她知道。

　　“我也是看了信物才明白的。”探春的口气依然颇为冷淡，“那时我过得十分艰难，却有人从外面托了一笔银子进来。外人的东西我本不敢收，但其中却有宝二哥哥曾答应带给我的小东西。我本以为宝二哥哥失去过往记忆，这事情是不用提了。见了那些东西方才明白原委。”

　　宝钗大为尴尬。

　　探春这话虽不曾说绝，其中却有这个味道：我已经知道你那个宝玉是假的了，真的现在并不在牢里，也不是你的丈夫。换言之，你我二人已经并没有亲缘关系，我今日帮你们一把——搞不好这忙还是宝玉帮的呢——以后不要再借着亲戚相助的借口来找我。

　　她也是一个聪明人，探春把话说到这份上，就自然不好再说别的了，只好沉默。

　　她也知道，探春其实这是在和贾家划清界限呢。

　　赵姨娘不说她，贾环也是一个不可靠的。虽说是要被放出来，也没有什么不能为官的惩戒，但想必探春是靠不上他，也不敢靠他的。顶多就是给些银子便罢，只怕还要暗中给呢。

　　日后，就各过各的。探春便是以往没有这样决绝，现在也有了这分决绝。

　　不多时，甄宝玉也出来了，一脸憔悴。

　　宝钗并不正眼看他，她知道，甄宝玉在金陵的时候就曾经试图逃脱，想来是知道贾家的回天乏术了吧？只是不曾逃成而已。

　　这一件事情，使得宝钗对夫妻情义也是心灰意冷起来，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怀中的小生命身上。

　　宝钗这边和甄宝玉两个重新开始了新日子不提。

　　当天夜里，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王夫人自尽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被赦免吧，也知道自己最好的下场也就是成为别人的奴婢，也许是确认要被流放的贾政写下的休书的影响，又或者是察觉到了儿子的为难，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还有可能，是虽然不曾虐待，却与以往生活天差地远的监牢生活以及和邢夫人、昔日的奴仆心腹等人日夜不休的争吵拖垮了她。

　　这个一向都算是好面子的夫人，不能经受这么多的打击了。

　　总而言之，一个死人不可能说出自己是为什么自尽的了。也许是因为原因太过难言吧，王夫人并不曾留下一丁点儿的遗言等物，好说明自己自尽的缘由。

　　消息传到黛玉耳朵里面的时候，黛玉也是久久无言。在这个行为的背后，因为对未来感觉到绝望而不想再给宝玉添麻烦的想法占了多大的比重呢？

　　黛玉不知道。

　　这个前舅母做了许多的恶事，但唯有对宝玉的疼爱和关心不是假的。虽然对“接下来要怎么做”这一点感到很茫然，宝玉只怕也不想接受这样的结局吧。

　　不过，黛玉没有看见宝玉到她这边来长吁短叹甚至是哭泣。也许是宝玉知道，这世界上最不需要为王夫人的死感到悲伤的人，在活着的人中间，或者就是黛玉了。

　　宝玉再次到黛玉这里来造访的时候，是来道别的。贾府的事情几乎已经是尘埃落定。邢夫人等虽都罚没为奴，也有几个判了来年处决的，但他都不打算再管了。

　　他管的最后一件事情，是王仁想要卖掉巧姐，卖到青楼，宝玉先把巧姐赎了出来，又见当初到过贾家的刘姥姥也知道了凤姐死的事情，试图要赎巧姐的样子，便把巧姐最终托付给了刘姥姥。

　　如果光凭刘姥姥的力量，只怕是暂时赎不回巧姐的，要让她受一阵子青楼之苦，幸而宝玉使力，却是使得巧姐不过丢了大家小姐的身份罢了。

　　这或者也没有什么不好。

　　宝玉带上了贾菁，要跟着流放的父亲离开，好一路打点。他也弄了一些南下的货物，做个掩饰。

　　这一去，难说何时再回。

　　但对宝玉来说，这却是最后应尽的为人子的责任，必须如此。而且对他来说，贾兰至少也还有几分良心，还记得那些姐妹，他原本想做的事情，算是有了一个可以托付之人，自然也就不必滞留了。

　　另一个来道别的是燕霜夜。

　　他在消失了一阵子以后忽然来访，黛玉诧异的发现，他庞大的生机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生机，不过和常人无异罢了。

　　燕霜夜虽说来往不多，但黛玉敬他是个奇人，对他数次无礼之事也并不多加计较。听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一生都留在朝廷的幕后，也唯有仍在心中起敬意罢了。

　　他的生机也是因此消失。

　　想要改变千百年的秩序，使之向前一步，便注定他无法功成身退了。尽管周边诸国都已经被他设计打压。

　　一个生命悠久的修行者想要一生都留在朝堂，自然是黛玉没见过的其他的修行者们无法容忍的事情。

　　所以他自散生机，只留下了短暂的百年生命来完成他的抱负。

　　他来见黛玉，是将这院子等物完全赠送给了黛玉。在黛玉离开之前，那些下人也还是会为她服务。但是他自己，因为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免要东奔西走了。托付给黛玉保管的东西，自然也要取回。

　　黛玉又在京城留了小半年。

　　曾经煊赫百年的贾家，烟消云散的时间不过是一年足以。

　　一旦处置的命令下达，短短的半年时间，就足已经让黛玉怀疑，原本的那个赫赫之家，是否曾经存在了。贾赦等人依然还在等待被处决的时刻到来，但已经没有人再为他们奔走。

　　倒是一个薛蟠，薛姨妈算是想尽了心机，却也是无可奈何，反而自己病重潦倒。

　　为了避开薛蟠之事，甄宝玉带着宝钗返回了金陵，那里的祖地好歹还是剩下一些，好供他们过日子。宝钗出嫁从夫，也只得留了不死心的薛姨妈在京城。

　　后来黛玉偶尔见过薛姨妈，老得真是和之前不能比了，家财早已经散尽，落魄得还不如当初大观园的三等婆子。

　　邢夫人等人便是活着也是如此吧？她没有再关心她们了。想来落到了一个无人过问的下场，却也是十分凄凉。

　　湘云所嫁的卫家在那场外戚风波中也受到了牵连，卫若兰一度入狱，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境遇，回家后竟是一病死了。湘云尚无所出，也只好青年守寡。无奈中学起了当初不喜欢的女学的甘夫人，以教导族中女眷为业。

　　受到牵连的家族还有很多，但黛玉无法一一去进行关心。只知道贾家数族早已经落魄分散了，族人们没有了宁荣二府可以依靠，只好各奔前程，看个人的努力与机缘。

　　贾家的痕迹，很快就被抹消了。

　　连大观园，也被皇帝赏赐给了别人。

　　黛玉在京城知道的最后的一个消息，便是被薛蝌最后保出来的宝琴，被送到了一个王府，似乎是做了那王府少主人的房里人吧。这事情说稀奇倒也不稀奇，毕竟宝琴的美貌，也曾名扬京城。

　　而至此，昔日大观园内诸芳算是多半有了归处。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黛玉立下的心愿已经满足，看到了贾家风云变幻的的这个过程。最终，她决定离开。恢复她最开始想要过的日子。

　　但她的力量尚且不足。所以在离开之时，她仅仅去见了惜春。惜春见到黛玉，却是并不惊讶。然而，她也拒绝了和黛玉一起离开的建议。

　　对她来说，在佛堂的日子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改变的必要。

　　黛玉想来，自己隐迹于山水之间，大约也和那些游脚僧道并无太大区别吧，故此也没有坚持自己的提议。最终，还是遣散了燕霜夜所送的仆佣，独自一人带着鹦鹉凤儿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还剩两章。倒计时ing

　　终章（上） ...

　　已经……快要二十年了。

　　距离她上次离开这里。

　　初春的夜晚，林黛玉站在京城外的山上，远远的看着那座巨大的城市。这座城市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首都很久了，今后也会一直是首都。它见证着无数家族的兴衰。

　　这次回来，她已经有这个把握，不被任何普通人发现的周游这座古老而巨大的城市一圈。寻找二十年前，她还在那个家族的时候，日常相处的那些人。

　　不知道她们又有几个人还留在京城？可能的话，她想一一看遍。

　　但是，思来想去，黛玉最终决定先去见的，是如今住在天一阁的燕霜夜。

　　他旁的力量还在，但是最初相遇之时，那种庞大的生机却是早就消失了。如今的黛玉也只能靠那分力量来找到他。

　　想到这个人，黛玉心中有些黯然。

　　比起心中对后世有一个定见的她来说，这个读书人，毫无疑问要积极太多太多了。或者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典范吧？

　　最开始的燕霜夜，意气风发，是只想着给卫朝创建一个和平的周边环境，来让卫朝发展的吧？十年，二十年，也就够了。

　　长期滞留于朝堂，这就是现在还存在的，旁的修行者不能容忍的东西了。他唯有放弃修行者悠长的寿命，来换取最终决定的梦想的实现。

　　这是黛玉第一次主动去见燕霜夜。

　　昔日里风华无双的青年，不过是二十年的时间，竟已有些两鬓斑斑。不过倒依然是举止潇洒，十分自若，面上看来也就三十余岁的模样。

　　“二十年不见，林姑娘风采宛然，请坐。”燕霜夜对黛玉的突然到访竟然也毫不意外，本来就还在书房中坐着没有休息，在察觉到黛玉来后，还动手泡了一壶茶，指着座位让黛玉坐下。

　　“我游山玩水，自然乐得逍遥自在。”黛玉沉吟着说，慢慢坐下来，“虽我不懂朝堂之事，却也只你做得艰难。如今这世上是没有皇帝也可以了，只要内阁运转，便完全足够，但要将这一切立定成法律，便是有北静郡王做你盟友，却也是没有这么容易吧？”

　　“该如何限制皇权，这便是古今不易，千古之难题。”燕霜夜洒脱的笑道，“如今我寻了这个法子，其实百年前东安郡王便已经想到，只是到了我来执行罢了。只怕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够做到。我这些年来，倒是精研经义，着书立说，收拢门徒，方能将这样精神传递下去。一代不能完成，下一代继续就是了。”

　　这么说来，他对自己“终其一生”能够做到这一点果然没有任何自信呢。

　　黛玉于是也沉默了。

　　放弃了修行者的长生，来做这样的事情……这是不是划不来？她不知道。她没法质疑他的抱负和选择。

　　“便是燕某所为不能传于史书， 有林姑娘这样的见证者，亦是幸事吧。不过，姑娘回来，该不会是来看我的才是。”

　　黛玉淡淡的应了一声。

　　“政老虽有石兄弟随侍左右，但到底奈不得西南之地的瘴气荒凉。兼且老来受此打击，尚未到得地方，便过世了。”

　　燕霜夜很明白黛玉的来意，首先说道。

　　黛玉叹了一声。

　　贾政算是很疼爱她的，只是到底少管内院之事，舅甥两个见面也不多。

　　“贾家其他那些活下来的长辈，想来林姑娘也没有兴趣吧？遭此大变，连政老都熬不住，何况其他？”

　　“此后，石兄弟回了金陵定居，时不时也到京城来，便在两地经商，也是教育菁哥儿，他也改姓石了。历来人们都把香火看得极重，这点石兄弟倒是不同寻常。那石菁除了拜祭父母之外，并不记得贾家诸事了。不过，出落得倒是挺好，如今也离开了石兄弟，在水溶那边帮忙，很会做事。”

　　二十年了啊……

　　果然二十年了。贾菁……不，石菁也长大了，也不知道变成了何等模样？

　　黛玉再次有一种恍惚之感。

　　“他料得林姑娘二三十年内必然回来一趟，每次来，都会将当初你们园中众姐妹的境况整理一番，放在我这儿，便是等待林姑娘有朝一日前来，好交付给姑娘。”

　　听见这话，黛玉终于愣了一愣。

　　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燕霜夜找出了一沓纸，她便坐在灯下，细细的看起来。

　　这些东西明显分了前后，是宝玉在不同的时期写的。想来有了什么变化的时候，他才会进行“更新”吧。所以有些消息看得出来是很旧的了，何况他还明确的标明了日期。

　　在这方面，他一向是很细心的，如今看来这一点也不曾改变。

　　黛玉先看字迹。

　　宝玉少年时，字迹是相当娟秀的，倒带着几分脂粉气，所以那时不知被贾政骂了多少次。但也有好处，若是临字的时候赶不及，姐妹们模仿的字迹都可以替他蒙混过关。

　　后来渐渐地改了。

　　那时宝玉的字迹黛玉见得不多，现在看来，自从贾家倒后，宝玉的字迹变得沧桑起来，也更有几分力道了。但时日靠近的字迹，却又有些重归平淡，只有几分淡淡的飘逸的味道。

　　——他的人生，也算是大起大落了吧？

　　看了字迹之后，黛玉才开始看内容。

　　紫鹃和雪雁都嫁了人，过着市井妇人的生活。宝玉的描述平淡，想来过得也就是那些平淡无奇的生活吧。这其实……就是好事。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最好的归宿，难道不就是能平平静静的相夫教子么？

　　鸳鸯最终也出了家，就在京城附近。大概是贾家的事情，让她看透了吧，虽说过了一段自由人的日子，居然最后还是选了这条路。如此一 　来，当初黛玉认识的人当中，出家了的女孩子便有四个了。

　　惜春，鸳鸯，平儿，还有一个香菱。

　　哦不……还有一个妙玉。她似乎被宝玉从贾家接出来以后就离开了京城，说要找个深山老庙安顿下来。

　　当初的那些丫鬟们，有些宝玉贾兰买来，便给了奴契放生了。宝玉知道下落的并不多，知道的，也是有些过得好，有些过得不好，终究还是有落入青楼的。这却也是无法了，宝玉不可能一一照应得来。

　　唯有一批，便是当初在大观园养着的那十二个戏子，作为一个戏班，被一个新兴的侯府买了去，后来也一一配了人，结婚生子。

　　宝玉很感慨的提了一句——至今日，已与昔日园内诸媳妇婆子无异矣。

　　总体来说，丫鬟说的还是多的，昔日的主子说得更少。

　　除了李纨之外。

　　贾兰在十年前左右的时间做了官，李纨和他总算是结束了清贫的日子。但是，李纨不久之后就死了。宝玉写到——事发，遂起争执，年后珠嫂抑郁病结而故。

　　看得出来，宝玉甚至不想写李纨什么。

　　黛玉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所谓的“事发”，是指贾兰收了她的钱，却没有告诉母亲反而用来帮了贾家众多丫鬟的缘故。李纨母子很过了几年贫苦的日子，后来，贾兰发达了，李纨反而发现了此事……

　　想必贾兰也知道说出来的后果而一直都不敢告诉母亲吧。

　　结果，是因为暗地里托人帮宝钗准备冷香丸的材料而被发现了的样子。这个东西，好像是宝玉贾兰都有照应。否则，宝钗未必能活到今日。

　　黛玉不知道该如何评论，只得很快就放下了。

　　但当初其他的姐妹却多半只有地址。连宝钗也在京城，似乎是她儿子受到她的督促，早早的就中了举，如今又举家搬到京城来了。

　　贾家还有一个贾菌如今也在朝中为官，亦是中举而成。

　　说来这倒是可笑之极，直到贾家败落，才出了这么几个“出息”的子孙。

　　只留下地址，大概是，让她自己亲眼去看看的意思吧。黛玉把这些地址都记住了，准备暗暗去探访一番。虽说宝玉有“你自己去看看吧”的意思，但黛玉分明觉得，里面还包含着一种无言的、深切的失望感。

　　而有些事情，黛玉也不是全无所觉，更不是什么都没想过，抱着天真的幻想。但是，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亲眼见到的。

　　“林姑娘要见敬之……要见石菁么？”燕霜夜在黛玉看东西的时候，自己也在专心看书，时不时还写些什么。待得抬起头来，发现黛玉的目光已经从纸上移开了，这才说道。

　　黛玉摇了摇头，“不用了。现在看来，他也是你们中的一员了吧？”

　　“林姑娘不担心么？”

　　“没什么 好担心的，他有自己的路。况且，把他养大的是宝玉……我还是不习惯叫他石真呢。我不过是带过他一些日子而已。”

　　“关于这个，我想宝玉真的不是宝玉了吧。”燕霜夜笑道，“他那玉已经没有了。”

　　黛玉一愣。

　　“我记得，他并不想要……”

　　“确实不想。只是他随着政老南下，劳心费力，结果政老过世不说，又染了一身瘴气回来。他还要带敬之，又要照顾昔日姐妹，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好来找我了。”

　　黛玉再次叹息一声。

　　宝玉是为了她，为了当初的那些姐妹们才离开贾家，去做自己最不喜欢的事情的。那些经济仕途之道，在官与商之间游走。

　　二十年过后，看看自己努力的成果，是不是会很失望？

　　她也是要去看看，才能知道。

　　这么想着，黛玉站了起来，“那么我告辞了。”

　　燕霜夜并不阻拦，只是道，“姑娘不必着急。明儿我们没弄错的话，长肃侯夫人，昔日的东安郡王之女穆华，要和卫夫人一起到不远处的圆光寺上香，姑娘若是有心，可以到附近等着。”

　　“卫夫人？”黛玉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但尽管燕霜夜说起穆华详细，说起这卫夫人仅仅三字带过，但黛玉还是肯定，会这么说的原因肯定还是在于那个卫夫人。

　　穆华她也不过就是数面之缘罢了，都是在北静王府。是东安郡王家的嫡女，地位可谓十分尊贵。昔日里北静太妃的那个“琼林宴”里面，诸多王公贵女之中也是显得极为出色的。

　　嫁入侯府，那还是低嫁了。

　　但不管怎么着，她和她没什么关系。

　　“林姑娘竟这样健忘不成？当初大观园诸芳之中，成了那卫夫人的，还能有谁呢？”

　　湘云！

　　黛玉怔住，她是真的没想到居然说的是湘云。

　　湘云诚然是“卫夫人”。但她所嫁的卫家早已经没落，又是膝下无子、年少守寡，在黛玉走时，她也只能说过得去。幸而在卫家她的地位还算不错，不管是卫家还是史家受到的牵连都不是多大，有贾兰宝玉暗中照顾，所以才是无妨。

　　她怎么都没法把她和侯门联系起来。

　　以至于脑袋里面冒出的第一个卫夫人不是湘云，反而是那位东晋的名人。

　　终章（下） ...

　　圆光寺是京城边的名寺，其中还有一位颇有些力量的高僧，不过，他对黛玉的到来视而不见。黛玉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在这里隐了身形静静的站了半天。

　　其实，穆华和湘云待在圆光寺院子里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对黛玉来说，却果然震撼极大，以至于好半天不曾动弹。

　　穆华和黛玉见过的所有贵妇人相比都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向她昭示了一个贵族少女成长的“必经之路”罢了。会给黛玉震撼的，自然是湘云。

　　黛玉不肯定在原本的故事里面，湘云应该是怎么样的结局，想来也不是很好吧。但不管怎么说，她也博得了一个“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的高度评价。

　　现在她见到的，真的是那个霁月光风耀玉堂的史湘云么？

　　难道，不是又一个甘夫人？

　　从她和穆华的谈话中，黛玉知道了大概。湘云因为才学出众，后来被甘夫人看中，找了来一起主持女学。虽说年少寡居，身份也不是太高，但到底曾有不凡身世，更有不凡的才学，竟是教出了好些名媛淑女，如今更是穆华女儿的老师，所以才能跟着穆华一起来上香。

　　她已经显了老态，却是圆滑、干练。

　　当然……这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想到她年少时对女学的不满和天真，黛玉还是久久难以回神。

　　而且，在标准贵妇人穆华的身边……

　　竟是还有一个熟人。

　　其实真要说熟，也不熟吧。那个看来尚且还有些风韵的媳妇，一开始黛玉根本没看出来是谁。直到湘云偶尔叫了她一声。

　　“芳官。”

　　黛玉这才想起了当初的那十二个戏子里面，容貌出众、性情泼辣，颇讲义气，有几分晴雯遗风的芳官。泼辣的戏子变成了神情恭顺，举止谄媚的媳妇，黛玉当场被惊呆了。

　　倒是湘云，她似乎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隔了二十年，眼前所见，和记忆中的一切，似乎已经完全无法联系起来了。一个巨大的断层横亘在了其中。甚至有些难以想象其中的因果。

　　但这因果确实是存在的。

　　“二十年”，这三个字或者可以解释一切。

　　黛玉并非真的想不到，她只是难免感慨，宝玉那句叹息的真切罢了。

　　接下来，她一家一家的走了一遭，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然后，心中便堆积了许多无言的感慨。

　　李家姐妹两个和黛玉并不熟悉，因为家中没落的缘故，李纨又没怎么帮忙，嫁得并不好。满肚子的诗书才学，却都嫁到了需要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家中。

　　不过，倒是还好。

　　昔日里她两姐妹在大观园中便无出众之处，如今做了平常人家的家庭主妇，开始的时候却也和一般的主妇无有 不同。日子过得稍有些艰难，却也不是很过不去。

　　只是，李绮尚好，夫妻两个都有些木讷，日子过得也算是平稳。但李绮却好像和李纹断了交情。说来贾兰也好，宝玉也罢，都不能照顾她们一辈子。一旦她们生活安稳下来，该撒手时自然也就撒手了

　　李纹生活虽然有变，却也不能怨上别人。

　　她的丈夫最近迷上了一个青楼女子，家中殷实的家境逐渐败了，且长久不回家。李纹难免抱怨，但是，大白天的站在门口和男人说话，举止还有些儿轻佻，这可就有点儿过了。

　　但是，说到底是男人先背叛她的吧，至少听了她的话，黛玉觉得就是如此。

　　所以黛玉只是隐在暗处听了一会儿，便默默地离开了。

　　再靠近一点儿，是薛家。

　　薛姨妈早已经病死了，大房子也早就卖出去，就是薛蝌邢岫烟两个在外面过日子。薛蝌虽懂些生意经，但一来受到薛家家变之累，二来，多半还是邢岫烟那父母，因为没了贾珍那样的狐朋狗友请客出钱，所以赖上了女儿女婿吧？

　　黛玉不能肯定。

　　但她看到邢岫烟如一般的市井妇人那般，在街道上摆摊卖些小东西，热络的招呼客人，热切攀谈的模样，也只能做此猜想。

　　她哪里还有当初那种云淡风清的样子？不管那个时候，她是本来便有那样的气度，还是刻意要求自己如此，反正，当初的想法到如今是全被磨灭了。

　　晚上收摊，黛玉跟着她去她家看了看，却见薛家颇有几个孩子——一男两女。薛蝌虽然看来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少年时风华不在，但好在和邢岫烟之间也算是尊敬客气了。

　　不过这种客气，也让黛玉更加怀疑这是邢家父母的缘故了。

　　邢家父母当时别有依靠，薛蝌可能没想到有多么严重吧？但那样的人，只有你们能应付他们，又不能对他们撒手不管的时候……再好的人，都会厌烦的。

　　但是，假设家庭富裕，便会过得舒心愉快么？

　　首先要说起富裕的来，其实或者该说是宝琴。毕竟她的钱全是握在自己手里的。黛玉从薛蝌那儿听见她的下落，还大为吃惊呢。

　　——她原本还正有些奇怪，为何宝玉不留宝琴的地址呢，明明连京城的地图都附上了。本来她还以为，是因为宝琴仍留在原处，宝玉认为她知道她下落的缘故。

　　似乎是宝琴虽然做了某个王爷的房里人，却引起了正房的嫉妒，一来二往，竟是把她卖到了青楼之中。宝玉和贾兰……至少宝玉是想过帮她的吧。

　　毕竟初见的时候，是那样一个天真可爱，又那样美丽的女孩子啊！

　　但反正宝琴没有离开青楼，而是凭借容貌和才艺成了当时的名妓。后来，又自己盘了一座青楼，成了老鸨。据说生 意兴隆的样子。

　　薛蝌原本因为愤怒而和妹妹断绝了关系，但如今年纪大了，有什么菱角也被这些年的生活给挫磨了。会说起宝琴来，正是动了心思，想找妹妹借些钱财做些生意，好培养儿女。

　　邢岫烟也颇为同意。

　　黛玉默然良久，她放弃了去见宝琴的打算，也完全不知道，宝琴这些年怎么过的，心里面又是什么想法。

　　搞不好，这是某种注定？

　　那句“不在梅边在柳边”的诗，确实很像是说宝琴的。而犯官女眷罚入青楼者也颇有。难道说宝琴却是最终遵循了那个故事里面自己去处的人么？

　　结果，却是那个“柳”啊……章台柳。

　　方家。

　　这是早起议事之时，迎春便在自己的房内，和她的陪房一起。迎春说起话来老辣明快，对钱财数字十分敏感。先说了丈夫庶女的婚事，迎春还有几分心不在焉，说起女儿房中丢了一只朱钗后，她就明显凌厉了起来，处置更是简单明了。

　　“这问什么？先把奶妈子抓起来询问是正经。当我不知道呢？多半又是在私底下吃酒赌钱，看着琳儿木讷，偷了她的东西去卖。家里又该整顿一番了。琳儿也是，就和我年轻时一个样，整天就知道吟花弄草的，当初我想要学这些东西还没处学呢，她倒是不知好歹……”

　　黛玉当即默然离开。

　　韩家。

　　黛玉到韩家时仍是早晨。在大观园时，探春便是在这个时候做事。不过，现在这个习惯似乎已经改了。黛玉见到的探春，正在园中闲逛。

　　她和迎春都比实际的年龄看来要苍老一些。虽说内院大事生杀予夺，眉目间却有些暮气沉沉。

　　大宅门内的生活，看来并不是那么好过的。

　　照理，探春在韩家的地位已经完全稳固了，虽说她并没有嫡子，却也从妾室的庶子中抱养了一个，又把那妾室远远的打发了。

　　这是宝玉少数注明了的东西之一。

　　但探春的样子，看来依然过得并不好。

　　黛玉后来看见，已经年过半百的韩奇，大白天的就后院和年轻貌美的妾室谈笑，她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原因。

　　如果是，这真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但还好，探春并不是一个会一味消沉的人。黛玉在她这里隐藏了半天，看见了他的养子下学后来给她请安，看见了她对新进妾室的挑衅一次辛辣的打压……再次确认，探春是完全可以应付这样的内宅的。

　　她也算是得到了她当初对惜春说的，她想要的。

　　只是这到底幸不幸福呢？

　　说不幸福，又有多少女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啊！迎春的夫婿，也并不专心一意。

　　下午，是贾家。

　　新科进士贾菡的家。

　　出乎黛玉预料的，她居然再次见到了湘云。宝钗和湘云两个面对面的坐在看来 是宝钗院子的正厅内。宝钗是主，湘云是客。

　　“云妹妹如今显达了，却是难认故人，着实难请了。”宝钗笑着说道。她算是给黛玉感觉变化最小的，依然是那副温婉大方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是近乡情怯吧。”湘云的说话方式却是完全不同往常，“在闺中时曾经的姐妹，如今能见到的，也就只剩下宝姐姐一个了，也是二十年未见呢。”

　　“难道连三妹妹也不曾见过吗？”宝钗似乎很关心的样子。

　　“先是局势混乱，后来我又守了寡，韩夫人去的地方，我都不好去。后来，韩家又没落下去了，竟是再没见到。她又和昔日的姐妹都不来往，我自然不好再去见她。”说起探春，湘云竟有几分怨言的样子。

　　但也很难追究当年的问题了。

　　宝钗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其中原委，也不在这话题上多纠缠，“这些年却真是苦了云妹妹了。”

　　湘云笑道，“听说宝姐姐前些年也过得很苦，不过，有宝玉在身边，又有个孩子，应该是还好吧。”

　　宝钗叹道，“算是熬过来了。”

　　短短数字，听来却包含无限的心酸悲苦之意。黛玉见了，反觉得有些诧异。日子虽然苦些，但有宝玉等照料了最初，又在金陵有些祖产，怎么会这样？甄宝玉和她的感情，似乎也是很不错的呀。

　　湘云也有些诧异的样子。

　　但宝钗旋即便笑道，“今儿请云妹妹过来，却不是要说这些心酸之事的。如今萏儿的年纪也大了，我却是想给他在京城找一门亲事。云妹妹在京城人脉广，又常出入官宦之家，正想让妹妹做个参考呢。”

　　湘云仿佛愣了一愣，并不搭话，只是忽然说，“菡萏？”

　　“怎么？”

　　“这名字，谁起的？”湘云仿佛有些急切的问。只有在这时，隐藏在大厅暗处的黛玉，才仿佛隐约见到了昔日的史湘云。

　　“我起的。”宝钗叹道，“他们的父亲……唉，不说这个了。我知道云妹妹的意思，那个时候，我们各自以花自比，又彼此评论，那时说是荷花的正是……”

　　“宝姐姐莫说了。”湘云的表情又再度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打断她道，“都是过去许久的事情了。”

　　接下来的谈话，便没有什么好听的了。昔日的姐妹之情真正涌现的时候，只有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两个贵妇人之间的交谈。

　　贾母和王夫人，不，或者是王夫人和薛姨妈更为接近一点吧……

　　黛玉隐约有这样的感觉。

　　湘云说了几家小姐的名字，又谈了一会儿，方才告辞了。

　　黛玉依然留在贾家。

　　她看到了贾菡，也看到了贾萏，贾菡更像宝钗。贾萏却更像宝玉……或者说甄宝玉吧。宝钗的教育方式在两个孩子的身上也 　有所不同。

　　贾菡像是年轻的、男版的宝钗，风姿卓然，又年少稳重。

　　而贾萏……黛玉几乎在时隔二十年之后，重新看见了少年时的宝玉。

　　宝钗对他毫无疑问是宠溺的。就好像王夫人对宝玉，又好像贾母对宝玉。这让黛玉有些恍神，即使是在贾萏离开后也是如此。

　　黛玉甚至跟进了宝钗的卧室，小小的法术，让人们无法看见自己。虽说对她来说，长时间维持这样的法术也是颇为费力的。

　　但惟独这里，她无法立刻离开。

　　宝钗身边的丫鬟，黛玉完全不认识。但就和贾母一样，到了卧室里面，宝钗才会说些机密的事情。

　　“老爷在哪儿？”

　　丫鬟道，“在软红的房里。太太，软红肚子里的孩子……”

　　宝钗冷笑一声道，“他是怕我再害了那个孩子不成？实在是多虑了。那个孩子，若非是他做出那样的蠢事来，竟妄图送走，却承那一家的香火，我又怎会动手？难不成还怕他们分走家产？

　　丫鬟笑道，“正是呢，如今菡少爷，萏少爷都大了，正是太太享福的时候了。那几个跳梁小丑，又能怎么样呢？太太只是不和他们计较罢了。”

　　宝钗疲惫的扯起了一个笑容。

　　听起来事情确实是很美好，但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样子，明明二十年来，几乎一直都在为此奋斗。黛玉隐约明了，说起甄宝玉的时候，宝钗的样子……

　　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情的。

　　但好像这夫妻两个，已经完全决裂了吧……

　　“算了，你出去吧。”宝钗叹道。

　　那丫鬟开了门，黛玉也不想再留，跟着走了出去。这个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极淡极淡的一声，“林妹妹，我是真的羡慕你。”

　　黛玉大吃一惊，连忙回头看去。

　　却见宝钗靠在塌上，只是低着头，喃喃自语而已。从侧面望去，神情极度疲惫。

　　菡萏，菡萏，真正的意思，是否是如此呢？

　　——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不变的都死了。

　　没死的，就要在这世界上被时光改变。

　　黛玉带着满心的感慨，走到了现在空着的那座园子。那是燕霜夜送给她的，后来布置得颇有几分潇湘馆的味道。只是，楼阁中已经满是尘土了。

　　黛玉施展了一个小法术，清洁了一番，在楼上坐了下来。壁上还挂着琴，这是她的习惯，如今也染了不少尘土。她拂拭干净了，便放在膝上弹奏起来。

　　不知不觉间，黛玉想到了一首既不应情也不应景的词，或者，只是为了其中的一句词吧。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皆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 　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这句话，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当年芦雪庵联句，至今仍在的所有姐妹和丫鬟们。她不知道，她们偶尔回首往昔，会不会有相同的感慨？

　　然后，黛玉又不免想起了燕霜夜。这个为了实现自己的信念而最终彻底放弃了修行者的长生，投身于历史之中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到，把这个国家一手推向君主立宪，彻底改变历史的轨迹。如果他真的做到了的话，是不是就能提前结束这二十年一轮回的循环？

　　还是不知道。

　　她只能是一个见证者，在一边看着时间慢慢的滚动。这次回来，便是对二十年前的那段生活最后的道别。

　　反复的弹了两遍，黛玉忽然心中一动，收起琴，走下了楼。

　　果然，宝玉站在庭院中。

　　比起年少时那个唇红齿白的贵公子，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来二十出头，三十左右的沧桑青年。但他的气质是沉静的。看来，当年的家变到如今，二十年来的见闻，让他也了悟了许多吧。

　　昔年那个和他十分相似的甄宝玉，到了现在，和他也是天差地别了。

　　“林妹妹，好久不见。”

　　“宝玉……”黛玉说完便微微一笑，“到底还是叫石真吧。”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宝玉喃喃着重复了这一句话，叹道，“这话不适应林妹妹，但回想起来，放在自己身上，真是确切之极啊！”

　　居然从一首无词的词曲中原封不动的听出了这句话么？

　　“燕霜夜有燕霜夜要干的事情，你和他总是不同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黛玉笑道。

　　“林妹妹如今是在畅游山水吧？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同行？”宝玉……不，真的是石真了，有些紧张的问道。

　　“这些年来，听说你生意做得很不错，就这么丢下么？”

　　石真叹息着摇了摇头，“前两年我就全部交给菁哥儿了。他们在做的事情很了不起，只是不适合我。所以，全部交给他们去做吧，全部花掉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黛玉想了一想，才点了点头，“也好，或者两个人一起畅游山水，也会愉快些吧。凤儿到底是鹦鹉，前两年也去了。这些年在山间，如今可真是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暂时同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在漫长的岁月里，黛玉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那个末世到来之前，保持如今的模样。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这首诗……以后会不会也适合她，她却浑然不觉呢？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