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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三同人流云九重
　　作者：玖局半夏

　　第 1 章

　　南天门，还是那个终年云雾缭绕的寂静之地，连那浩然英气也在这千年时光的涤荡中渐渐淡了。
　　曾经，在这里，那个不败的神话，那个隽永洒脱的白袍天神，那个生而为赢的男人，如今，又在茫茫尘世哪个卑微的角落？
　　一个伟岸英拔的身影静驻期间，红发昭彰，红袍夺目，仿佛带着天生的霸气，随处何地都藏不住那君临天下的气概。
　　他是魔尊，不老不死，不入轮回的魔尊，他不会有生死之痛，却也甩不开那如影随形的寂寞，站得越高，总是越寂寞。
　　重楼轻叹了口气，环顾了一眼这他几乎时常光顾的新仙界。越来越熟悉的景致，越来越陌生的气息。一千年了，什么都没变，却又仿佛什么都变了，对手和朋友，都已不在了。那一场大战带来的欣喜尚未退去，与飞蓬惺惺相惜的友情尚未开始，这无趣的天庭却已容不下一个“勾结魔界”的神了。
　　一千年，人间早已不知换过了几个轮回。
　　“重楼，”一声轻唤如杨柳扶风般清雅温柔，山泉潺潺般漫过心头。重楼回首，却没有丝毫诧异：“流年，你来了。”
　　那神女湖蓝仙衣，轻舒广袖，缓带轻裘，不似人间容颜的绝美的面容上，凝集着天地间的仙灵之气，那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洁。她浅笑行来，双眸中满溢着如水的温柔。
　　“重楼，还不曾寻到飞蓬将军么？”她笑问，缓坐在石阶上，他的身边。
　　“本座寻了千年，自从龙阳战死姜国，人间就再无飞蓬的踪迹。”重楼喟叹的语气中盈满不甘和隐隐的怒火。
　　“那就再等，不管一千年两千年，总能了了你但求一败的心愿。”流年轻声道，“重楼，至尊的位置，多么寂寞。”
　　重楼闻言却忽而大笑，他看向流年，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上目光炯炯：“皆道飞蓬有知己如夕瑶，本座有流年为知己亦不差分毫。好一个但求一败，说得好！本座最不差的就是时间，千年万年，总能求到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求得一败！”
　　看着那张脸上一如既往的不羁与桀骜，睥睨天下的万丈豪情，流年轻舒了口气，浅笑里却蔓延着更深沉的苦涩。
　　有知己如流年，有知己如流年。
　　“流年。”有些心不在焉地踏入流晟宫，流年却被一个声音吓了一跳。
　　“夕瑶姐姐！你怎么在这？！是花开的时候了么？吓了我一跳。”流年舒了口气，过去拉起神女夕瑶的手，亲热地道，“真好，姐姐，我好久好久没见你了。是不是来唤我去看紫菀的呢？”
　　“如此喜欢紫菀，何不在流晟宫植上一片？”
　　“天庭不是适合紫菀生长的地方。”流年意味深长地低语，旋即笑道，“姐姐，我没变丑吧？”
　　夕瑶却不接她的话：“方才司命星君差明轩来寻你道有要事吩咐，我知会他你去了百花园。”她说着看着流年，轻叹了口气，“又去了新仙界？陪着魔尊重楼？”
　　“姐姐……”
　　“流年，你可还记得清，你认识他有多久了？”
　　“当然记得，”流年的明眸中划过一丝光芒，“飞蓬与重楼那一场大战，天帝命太白金星去将飞蓬擒回，我跟在后面，远远看了他一眼，那种天庭之上无人可及的王者至尊的气息，对我来说，无疑是震撼！而后，很偶尔地漫步到新仙界，却发现了他竟然也在，只是那是的他那么孤独寂寞，他的表情依然是桀骜，但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他的寂寞，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那么，你又陪了他多久？”
　　“谁知道呢，”她自嘲般地笑笑，“从那时开始，我就开始陪着他了，哪怕只是陪他坐一坐，说几句话，那也是陪着他。”
　　“哪怕只是换来一个‘知己’的评价？”
　　流年的脸色变了，片刻，她抬头望着夕瑶的双眼，毫不迟疑地道：“姐姐你又如何呢？你对飞蓬情深几许，他却没有对等的回应，甚至你为他偷换圣果铸成人形在他身旁陪他伴他，自己却被贬为仙草，唯有花开只是才能回复人形，时至今日，你可曾言悔？你又可曾放下过他？将心比心，姐姐，你怎会不知重楼之于我的意义，丝毫不亚于飞蓬之于你？只是知己又何妨，我只求他能开心。”
　　“傻妹妹，”夕瑶疼惜地抱住眼前如水的女子，“你比我还傻，我等飞蓬，也许终有等到的一天，可你心里的那个人，是魔尊重楼啊！先不说神魔有别，但看重楼，他的心里只有对手而没有情爱，他怎么会明白你的心思？”
　　“这不是悲哀。”流年伏在她膝头，似有若无的声音如同鸟鸣花香，“毕竟，他不属于任何人，而我，也不会被谁取代。”
　　不开口说爱，也许大家，都还有各自的余地。
　　夕瑶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眼前淡然的容颜，暗自叹息。今日她才发现，原来流年的执念，竟比她还深，而她的路，也比她还苦。自己不过是个守护神树的小神，飞蓬亦是神界第一大将，众神是将他们之情看做一段轶事，然而流年却是司命神女，身处天界要职，是司命星君的得力助手，神力非凡。重楼更是魔界至尊，神魔不两立，流年只是陪伴他的小小愿望，几乎都不可能实现，更遑论情爱纠葛。
　　可从来都是温柔顺从的流年，却从未像此刻这么倔强，明知前路也许是条不归路，却还要矢志不渝地走下去。
　　月老，缘何总是牵不对那两根细细的红线呢？
　　“流年，你上哪去了？星君等你很久了。”才到昴宿殿外，一个梳着发髻，面容清俊还带着些稚气的青衣小童便迎上前来问道。
　　“越发没大没小了，”流年悠然一笑，却无丝毫愠色，“姐姐也不叫得一声？”
　　“我才不叫你姐姐，就要叫你名字。”小童吐吐舌头。
　　流年轻拍他的脑门：“小家伙，快些长高，多跟着星君学法术才是正理。”
　　“你老说我小，”小童微恼，“我明明长了很多了！”
　　“明轩，又与流年缠杂不清了？”略显苍老的声音之后走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仙风道骨清癯劲拔，显是仙位极尊，道行高深。
　　“师父……”唤作“明轩”的小童颇为敬重地躬行弟子之礼，流年也跟着拂了拂身，叫了声“星君”。
　　“流年你来了。”司命星君点点头，侧身嘱咐明轩，“还不速去做今日的功课，我与流年有要是商议。”
　　“是。”师父当前，明轩自然不敢放肆，乖乖地退了下去，临走还不忘对着流年悄悄做了个鬼脸。流年微笑，随着星君进了昴宿殿。
　　“星君找流年前来，所为何事？”看司命星君脸色凝重，流年心知肯定兹事体大，开口问道。
　　“流年，你过来。”司命星君从柜中取出一卷命格卷，摊开在寒玉桌上，流年依言上前，却见千年墨所书的蝇头小楷中，有几个名字被特意地标出。
　　“景天，唐雪见，龙葵，徐长卿，花楹……”流年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略带疑惑地抬头，“星君，这几人……”
　　“昨日，天帝接到蜀山掌门清微的求报，魔尊重楼降临锁妖塔，拔出魔剑，锁妖塔封印被解，镇压其中的五长老的邪念也已蠢蠢欲动，无奈之下，只能将邪念镇压在风露宝盒之内，送至神界，用瑶池之水将其净化。这几人，便是宝盒的护送者，你的任务，便是暗中保护，以助他们将宝盒送至神界。流年你切记，这盒中邪念非人非鬼，非神非魔，非仙非妖，一旦逃离，便是六界的大劫，所以千万要记住，无论用何手段，一定要镇住它。”
　　流年的心思，却全不在此了：“重楼？他为何要去拔那魔剑？”
　　“魔尊的心思向来多变，流年，此次任务，也尽量避免与魔尊有所冲突，你只需暗中保护，必要之时出手相助，人间的事，还是要靠人自己解决。……流年，流年？！”
　　“呃？”沉思中的流年猛地醒过神来，迎上司命星君的一脸狐疑。
　　“你在想何事？”星君略略不满。
　　“没什么，”流年一脸云淡风轻，那片刻的愣神早已被掩盖得干干净净，“小神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是何问题，不妨说来一听？”星君一脸“尽管问我”的高尚感。
　　“为何这些护送者，尽是中草药一类？”
　　“这……”星君愣了片刻，顿时显得高深莫测，“此乃天机也。”
　　流年默然，天机顿悟了。

　　第 2 章

　　次日的清晨，上了朝做了自己的本分工作，流年照例到了新仙界，果见重楼已负手而立。
　　“何事让流年心神不宁？”重楼扫了她一眼，一针见血。
　　流年略微吃惊，在神界成千上万年，她藏住心事的功夫早已练得出神入化，若没这点涵养功夫，又如何能坐住司命神女这个仅次于王母和公主等皇族以外最高的女仙神职？然而此时心事满怀竟让重楼道出，难道她当真已如此忧虑？
　　她淡笑，不欲重楼多心，却又放不下那魔剑之事，想想还是问出了口：“你昨日……取了镇妖塔内的魔剑？”
　　“哼，蜀山那帮杂碎，功力不济，只知多事。”重楼不屑地冷哼一声。
　　“重楼……”
　　“流年，此事与你无关，亦与神界无关。”虽暗含警告，然而毕竟重楼向来不屑别人做些什么，此番却出言提醒，“这只是本座的个人恩怨。”
　　“你找到他了？”流年看着他的侧脸，不知为何心底涌起层层不安，似乎什么原本伸手可及的东西，刹那间离得那么远，远到无法触及，“你取魔剑……亦是为了他——飞蓬将军？”
　　“知本座者流年也。”重楼拔剑在手，兴奋之情似难以抑制，“一千年，本座终可一偿夙愿。”
　　流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知道他现在很高兴，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千年不曾有过的快乐。于是她也什么都不再说不再做，她只要看着他的快乐，这样就好。
　　就在这瞬间，魔剑似有感应，一时间剑身晃动剧烈，蓝色光芒直冲云霄，新仙界蓦然间如被蓝云卷洗，纯透清澈，碧波如洗。
　　重楼的眸中霎时间也是光芒大盛。“来了。”他挥手一招，魔剑疾落进他手中，而后一阵狂风卷起，片刻间已不见了那俊挺的身影。
　　“重楼！”流年呼喊不及，已来不及唤住兴奋中的重楼，回想昨日看见的命格卷，那个景天与转世前的飞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若他就是重楼认定的飞蓬转世，此时的他定然不是重楼的对手，可他还身负重职，护送宝盒非他不可。念及此处，几乎来不及多想，流年念动仙诀也降落人间。
　　边探寻着两人的气息寻找两人的踪迹，边想着此事要如何办妥，流年尽释仙灵遍布人间。蓦然间探到一阵至纯的法力正向着蜀山的方向疾驰。她心念微动，飞身而至，才落云端便看见一柄施了法的剑上，两个俊雅青年正御剑而行。为首的白衣男子一袭道服飘然欲仙，那仙风道骨的姿态，显然只有蜀山修为精湛的弟子才有。流年一转念便已认定来人的身份，定是蜀山几个长老最为得意的大弟子徐长卿无疑，而他身边的青年，眉眼间尽是玩世不恭的嬉笑神态，想来便是景天，而紧随其后，盛气凌人的，正是片刻间还在她身侧笑谈人间的魔尊重楼。
　　“景兄弟，你站稳。”白衣青年徐长卿匆匆留下一句话，一个纵身跃向后方，与重楼动起手来。
　　“哼，自不量力的杂碎。”重楼显然动了怒，反手一挡击碎剑网，随后一掌挥出，红波排山倒海而去，如怒涛卷雪，轰然装上徐长卿的胸膛，徐长卿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直坠而下。
　　“白豆腐！”景天忙拽住他的手，两人一趴一挂吊在剑上，“白豆腐，快上来啊！”
　　“景兄弟，你别管我，我答应过掌门要把你带回蜀山的。”徐长卿不待伤势稍缓，执剑重又攻向重楼，重楼早已不耐，一记心波几乎毁去徐长卿半条命。
　　“别打了，白豆腐，别打了，别打了！”景天大吼，徐长卿徒劳地挡着重楼的攻势，重楼似乎一心想致徐长卿于死地，招招毫不留情，徐长卿已奄奄一息，随时都可能命送于此。
　　流年不再犹豫，在重楼又一记心波出手时念动仙诀，袖剑曌月蓄满仙力破空飞出，不偏不倚挡住那一攻，而她人已翩然而至，轻握住他的手腕。受这一阻，景天与徐长卿已跌落到地面，流年拉着重楼也缓缓站定。
　　“飞蓬，拿剑，和我动手！”重楼怒道。
　　“你这个红毛怪有病啊，我和你说了我不是飞蓬，也不会打架，我都说了我不会，你还非要和我打架，你是疯子啊？！”景天拽着已不省人事的徐长卿大叫大嚷。
　　“少废话，快动手！”
　　“我不打，我就不打！”
　　“你！”重楼气结，右手一扬又要一掌挥出，流年连忙拦下：“重楼，冷静点。”
　　“流年，莫管本座的事！”重楼冷声道。
　　流年心一沉，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悄然泛开，她静默片刻，扯起一丝笑意：“重楼，算我求你一回，可好？”
　　异于平日的声音和语调让重楼略吃了一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知她心情有异，虽不明所以，然而不知觉间心还是微软了一下，慢慢收回了手。
　　“那个……那个蓝衣服的仙女姐姐，拜托你让那个红毛别疯了，我连剑都没拿过，和我打一点也不过瘾，让他另谋高就啦！”景天抓住这个时机拼命耍聪明。
　　流年原本从不在意重楼要做什么，然而昨日司命星君的话言犹在耳，这件事牵扯到的实在太多，六界众生几乎全命系于此。她本就是极善良的神，为神的职责不正是要保人间一方净土么？如今苍生福祸都担在她的肩上，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而将使命弃之不顾。
　　她看了景天一眼，转向重楼一字一句道：“他们身负神界重职，也是我的重职。魔尊大人，小神求您高抬贵手，放六界众生一条生路。”
　　重楼却不知为何听得极为烦躁，蹙眉微怒：“流年，你是在讽刺本座不成？”
　　“流年不敢。”她深深一福。
　　“哼，蜀山杂碎，本座今日且放你一马。”重楼睨了徐长卿一眼，极为不耐，“景天，你何时方敢与本座战上一回？”
　　“好，红毛。”景天眼珠一转，放下徐长卿，像模像样地踱过来，“你非要和我打，我景大侠也不能不奉陪。可我还有三个心愿未了，你想想，心有牵挂的人怎能把他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呢？你说是不是？”
　　“哼，啰嗦！你还有何心愿未了？本座替你达成便是。”
　　“哎，不行不行！”景天连连摇头，“你看，白豆腐尚未有心上人，我呢，也还没成亲，茂茂也没上京城娶老婆，这三件事哪一件没做完我都不安心，你想想娶老婆你总不能代劳吧！”
　　“聒噪的人类。”重楼冷哼了一声，随即道，“景天，不必四处寻借口，今日本座便依你一回，待你心愿达成之日，便是你我决战之时。”
　　“好好好，您放心，好走不送！”景天忙不迭地点头。
　　重楼依旧一声冷哼，视线扫过流年，红光一闪人便消失不见。
　　“总算走了总算走了！”景天大大喘了口气，转向流年又嬉皮笑脸，“仙女姐姐，多谢你了，不然今天我和白豆腐非得横尸在这儿了。”
　　流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淡然道：“景天，此去道途险恶，多少聪明，都该用在正途上，方能功成事就。”
　　“什么道途险恶功成事就？你们到底要我去干什么啊？”景天一头雾水地发问。
　　流年却不欲过多地泄露天机节外生枝，只道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便驾雾而去。
　　“喂，喂你先别走啊，先把话说清楚嘛！喂，喂，仙女姐姐！”景天胡乱喊了一气，见无人搭理，只得自顾自念念叨叨往回走，“搞什么嘛，一个个神神叨叨的，老头这样，神仙这样，还有个半路跑出来的红毛怪……喂，白豆腐，你没死吧？！”
　　蓝光如海漫过，翩跹身影飘然而落，步履轻盈，漫步生莲。
　　“他不是飞蓬。”看着那背对英挺的身影，熟悉得如同深刻在心底的气息，霸气、邪气，王者之气，流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纯透温柔。
　　重楼的气息冰冷如霜，冷硬如铁，沉默中似乎隐藏着尖锐的锋芒。
　　“他不是飞蓬，他只是景天。”她仿若未觉，温声细语。
　　“何时他才是飞蓬？！”他霍然转身，眼眸中戾气萦然。
　　“他能够担起他的职责的那一天，他才是那个配与你匹敌的飞蓬。”没有一丝愠怒的语气，“现在的景天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可是重楼，你要的是对手，不是一个飞蓬，不是么？现在，你只能等他成长。”
　　重楼静静凝视着他，目光复杂。
　　“流年，你何时将本座看得如此透彻？”冰冷的语调不复往日的欣喜，“透彻得连本座自己都自觉不如。”
　　流年微微的笑容苦涩异常，勉强地挂在精致的容颜上。我为何这般懂你，也许有心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你一人还犹自不知，甚至还——像这一刻这样心生戒备。
　　她转过脸，不让瞬间的心事流露出来，眉间的黯然却头一回无法掩饰，重楼见她偏然侧目的神一甩色胸前隐约一滞，长袍一甩转身不再说话。
　　流年不由自主地侧向那个方向，凝视着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子，张扬桀骜的目光从来不会为谁而停留片刻，而她不是从一开始就明白，恋上这样一个人，根本就不该去奢望什么结果吗？她从不曾忘记也不敢忘记，只是坚守着一个没有尽头的目标，其中的苦涩只有她自己一人才会明了。
　　然而还是会有很偶尔很偶尔的瞬间，她也会放任自己想象一个画面，这样的男子，可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是否他，也会爱上谁呢？
　　“对不起，重楼。”她幽幽开口，“并非我阻挠你不让你与飞蓬一战，我知你按捺了千年的等待有多强烈，只是他们当真是身负六界未来的重担，也是我身为司命神女的司职所在。你就再等三个月，可好？”
　　红颜知己软语相求，重楼的怒气也逐渐消消弭，他本非执迷之人，更何况流年神色郁郁，他虽是冷血的魔尊，却也非全然无情，至少对于这个唯一知他懂他的知己女子，还是相当在意的。
　　“流年，是本座言重。”不能称之为道歉甚至解释的短短几个字，却已够让流年心动如虹。毕竟，那是从不在意他人的魔尊。
　　“我不曾在意。”她答道，“当真不曾。”
　　一时间，两人尽皆默然。
　　“今后，你不会去新仙界了吧？”沉默片刻，还是她先开了口，“你已经找到了飞蓬，也再不需去缅怀什么。”
　　重楼有片刻的怔愣，心愿将了在即，是没有必要再去新仙界徒感伤寂，然而这一千年来几乎已成习惯的行程似乎早已是生命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只有在那一方世界，身侧伴着静默温柔的女子，虽从不多话却总能轻易解开他的心结，那一千年，说短太短，说长，其实又是那么长。这一片刻的宁静安然，竟让他徒生些许眷恋——一种他本来不该也永远不会有的情绪。
　　“也许。”他收敛住些微异常的心神，不去多加思量，面色清冷如常，“本座行事，向来只凭喜怒。”
　　那这与你，却是喜，还是怒？未曾问出口的话在舌尖打转，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是默然而笑，如同一千年来经常做的那样。
　　有的时候，真的希冀时光静止，星辰停转。

　　第 3 章

　　流晟宫的冰棱镜中，一场景象异常的战斗刚刚落幕。
　　“女娲后人？”明轩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镜面，“怎么会跑出来一个女娲后人？”
　　流年若有所思地扫视了片刻，回头看向司命星君：“星君，你怎么看？”
　　“能从魔尊手下救人，女娲后人果然不简单。”司命星君笑得很是玩味。
　　“紫萱与徐长卿，可是有前缘？”凭借敏锐的直觉，流年隐约明白了什么。
　　“前缘？难道是七世怨侣？”明轩插口道。
　　“没那么悲惨，却也注定有三世纠葛。”星君点点头，“徐长卿此世，正是第三世。”
　　“也就是说，我这一趟的任务，还有很复杂很纠结的前尘旧梦？”流年哀叹。
　　“流年，你真可怜。”明轩同情不已的目光投向她。
　　流年尚未开口，星君的拂尘已然落了下来：“今日的课业可已做完了？”
　　明轩低下头，嚅嗫道：“尚未。'
　　“尚未？你竟还有闲心在这瞎逛？还不速去做功课？”司命星君对着他吹胡子瞪眼。
　　“明明流年也在，她干嘛就不是闲逛。”明轩颇不服气地嘀咕。
　　“流年？”星君一拍明轩的头，“为师不追究你不分尊卑呼叫乱答应，你还真以为流年如你一般只是个小小仙童？她是远古上神颜玖上神唯一的弟子，天生的仙胎神根。为师当年费尽唇舌才将她从云之涯的拿云府她师父身边挖到我昴宿殿做了司命神女，你竟拿她与你相较？”
　　明轩拼命睁大双眼，流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怡然自得地闲坐地听着对她的溢美之词。他揉揉眼，再揉揉眼，目光一时无法从这一张如诗如画的雅致容颜上移开，忍不住开口问道：“流年，你有多大了？”
　　流年施施然站起来，优雅地一抖裙袂斗篷，轻轻巧巧地四两拨千斤：“至少比你大。”
　　明轩语塞，星君的拂尘已将他扫地出门：“做完课业再行过来。”
　　“明轩，你真可怜。”流年为他掬了把同情泪，眼中却丝毫看不出半点同情之色，随后收起嬉笑的神态，正颜转向司命星君：“星君，紫萱与徐长卿的三世姻缘？”
　　“他们三世的命格尽在于此。”星君凭空抓来一本命格簿，“紫萱是女娲后人，徐长卿亦是修道之人，半仙之体，他们的命格并不与凡人写在一起。”
　　流年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身如菩提树，心似明镜台。三世姻缘乱，慧根不可羁。”纤柔的女声清冽如水飘若流云，“萱红寂寞心，无意苦思恨。忘情亦忘忧，水灵镇千愁。”
　　“这样的判词，就是他们三生三世的终局？”流年语气惆怅，心底竟也有些许恻然，“一个挥剑斩情丝，摒绝爱欲之念以承蜀山衣钵。一个喝下忘情水，舍去水灵珠以身镇塔。星君，定要如此么？”
　　“冥冥中自有天意。”星君讳莫如深，“六界初定之时便已刻下每个生灵的生命痕迹，鸟木花林，妖仙人魔自有定数。然而人间常有人言‘我命由我不由天’，受种种人事变迁的干预，结局许是会有所改变，这也难以预料。”
　　我命由我不由天？！流年品味着这句箴言，若有所思。
　　“星君，那又为何，魔尊对紫萱手下留情？”忽而念及一事，她开口询问。毕竟，她了解重楼，他的脑子里从未有过“留情”这个概念。
　　“紫萱身为女娲后人，也是六界中古神血统最为纯正的一支。女娲后人身为大地之母，守护人间生灵，制约六界平衡，即使六界最强的魔尊也要思量再三。”司命星君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流年竟似松了口气，这种感触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她轻轻摇头，接过话题：“我的任务，是一直跟着他们直到神界？”
　　“正是，他们这一路将遇到重重考验。然而流年，这于你，也同是一个考验。”
　　流年一惊，抬头间与星君的目光相撞，那里面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星君……”
　　“苦难亦劫，别离亦劫，情关亦劫。六界众生，何人能免？流年，你要好自为之。”星君临去时的嘱咐不住地萦绕在耳畔。她与重楼之情，也是劫么？而她会是净六根去欲念，还是为了这一个字粉骨碎身？
　　轻轻闭眼，她的唇角勾起一个似苦似甜的笑容，无论什么样的结局，只要他乐意，她就会做得毫不犹豫。
　　谁说她天生仙胎神根，修行直至今日，骨子里仍旧凡心深重，这样地看重七情六欲。
　　“师父，”她低头苦笑，“您一定失望了。”
　　可是没有办法呵，从一千年前与他相识起，我就管不住自己了，就当是我任性……
　　“流年。”轻轻地呼唤打断了她的悲伤，她环顾殿内，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脑袋正在那探来探去。
　　“明轩？”她讶然，这小子不是被他师父赶回去修炼了么？
　　“流年，”他蹑手蹑脚地跑过来，低声道，“你这次下界一定很危险，把这个带上。”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件神品。
　　那是一串小小地铃铛，铃铛周围仙气缭绕，隐隐闪着光芒，触手微寒。
　　“这是……？”流年脸色更异，“千月星痕？”
　　“我瞒着师父偷偷拿出来的，你快带上。”明轩急忙说。
　　“不可，明轩，这千月星痕是上古神器，法力无边，更有回魂之效，这可是神界奇珍，昴宿殿的镇殿之宝，我怎能私带下凡？”流年摇头。
　　“哎呀，管他什么镇殿之宝，昴宿殿这么多宝贝，这千月星痕也从不见师父使用，你拿去再说，回来再给我，我偷偷放回去就好。”
　　明轩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东西塞到流年手里，谁知千月星痕一触到她的手心，突然间光芒迸盛，飞悬至半空中，如一轮耀日东升，更兼铃声大作，清脆铃音绵延不绝，在流晟殿内回响荡漾。
　　仿佛被冥冥中的神力所指引，流年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千月星痕仿佛感受到召唤，突然安静下来，轻缓降落在她的掌心，如同一串普通的铃铛。
　　“时隔千年，千月星痕终于又认新主了。”略带感慨的声音响起，司命星君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流晟殿的大门。
　　“星君，这神物……”流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千月星痕是女娲留下的神器，与女娲石不相上下。女娲石吸天地之灵气，每十个甲子即成人形，而这千月星痕极具灵性，择主而事。自千年前它的前主梵音上神寂化后，就再无人能催动它的神力。今日它竟因你而神醒，此后，你就是它的新主，除非你形神俱灭，它不会改认他人。”
　　“可是这么重要的神器……”
　　“流年，你还不明白？六界之内，唯有你能驱使它，因此也只有在你手中，它才是件真正的神器。”司命星君眼底有隐然的忧虑，“也许，真是天意呀。”
　　“天意？……”流年还在迟疑，千月星痕已自行缠在了她的腰间。
　　“这么说，千月星痕已是流年之物了？”明轩兴奋不已，司命星君脸色阴沉地转向他，流年却抢先开口：“明轩只是担心小神的安危，请星君莫要责罚。”
　　“私盗神器，已是重罪，怎能不罚？”星君虎着张脸，“为师念你并非心生恶念，又助神器寻得新主，着去思过崖面壁百年。”
　　明轩倒是毫不在意，对着星君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弟子领罚。”回头朝流年吐吐舌头：“一百年嘛，一下就过去了，流年你可别对我心怀愧疚啊。”说罢整整衣冠走出流晟殿，颇有点慷慨就义的风范。
　　流年的心底淌过淡淡的暖意。一百年面壁的确几乎算不得什么惩罚，可她还是愧疚于心。也许这个孩子，不再是个孩子了。

　　第 4 章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了结了千月星痕的事下到凡间，景天一行已从万玉枝处得了土灵珠，正浩浩荡荡地赶向酆都极乐世界。流年先行一步来到城中，住进了往生栈。
　　在城中熟悉了几日，得知每夜子时通往极乐世界的大门都会敞开，只是流年却没兴趣进去逛逛。极乐世界已属鬼界，六界之中，人、仙、神三界相互关联，以神界为首，而妖、鬼、魔三界又相互关联，以魔界为首。流年是神女，最不喜欢的便是这阴气极重的转生之地，若不是必须协助景天从火鬼王身上取走火灵珠，她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
　　在酆都待到第五日的时候，流年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紫萱姑娘？”在往生栈的大门看见这一抹紫衣时，流年着实吃了一惊。女娲后人肩负人间万物安宁之职，这极乐世界，实在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姑娘是何人？为何认识我？”被一个年轻女子一口道破姓名，紫萱也是大吃一惊，顿起戒备。然而对面的女子眉眼温婉，似乎周身有仙气环萦，总是无法让人生出敌意。
　　“不用担心，我无恶意。”流年晃了晃天界的令牌，“我是神界的司命神女。我此行的目的，与你大同小异。”
　　“我？”紫萱不解。
　　“不是为了徐长卿？”流年眨眨眼。
　　紫萱脸色一变，脱口问道：“你知道？！”
　　流年微微一笑：“我是司命神女，当然知道。你和徐长卿的三世情缘，抵死缠绵。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天若注定，强求不得。”
　　紫萱眸光暗淡，摇头嗤笑：“你既是神女，那也该知道几经不知有过多少人劝我放手，每个人都告诉我我和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我不想去管什么结果还不行么？我只是成全我自己的执念，我们从不在乎那个所谓的结果，只是想一起走过这个过程，为何还要有这么多不相干的人自作主张地来横加干涉？”
　　流年苦笑了一下，暗嘲自己自找苦吃。她既已等了徐长卿三世，这种深情还怎么可能放得下？更何况明知无果，可她自己都放不下，又有何权利让别人放下？！
　　“收回你下面的话。”流年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我身为神怎知情之一字。可是你错了，我与你感同身受。”
　　“你？！”紫萱惊愕。
　　“我和他的距离，就如同九霄至黄泉那么遥远。”流年轻叹，“不是比你更绝望？”
　　“他不爱你？”紫萱试探地问。
　　“他的心里从没有爱。”
　　悠远的叹息随风远去，两个为情而苦的女子，静默在这萧瑟的风中，与天地一同静默。
　　“风露宝盒内的邪念非同小可，他会不断吸收四周的邪念壮大自身，所以我必须保护他们将宝盒送至瑶池，以保六界安宁。”在房内落座后，流年简单解释了她的来意，“你呢？又为何孤身来这极乐世界？”
　　“我预感长卿在这里会有危险，我不能让他出事。”紫萱道。
　　“危险？”知道女娲后人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预感，流年并不惊讶，而是问出了问题的关键，“何处来的危险？”
　　“我的感觉并不是很清晰，”紫萱皱眉，“但似乎是来自魔界。”
　　“魔界？！”流年有些吃惊，重楼？他要在极乐世界做些什么？
　　“这样，我先去魔界探一探，你在这儿保护景天和唐雪见。”她当机立断，对紫萱道，“最好能够按兵不动，等我回来或者徐长卿赶到再进去。”
　　“我明白，可是你去魔界……”紫萱话音未落，眼前已是蓝光如练，蓝衣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穿过神魔之井进入魔界，四周霎时间暗了下来。魔界与鬼界不同，没有那么鬼气森森与强烈的阴气，而是充斥着黑暗中不知名的魅惑。
　　流年不疾不徐地走过魔雾森林，绕过暗黑之泽，走到魔宫大殿之外。
　　“流年小姐！”殿外守卫的溪风走上前来，一千年来魔界之人对流年并不陌生，溪风这样的贴身护卫更甚，“小姐，尊主刚刚出去了。”
　　流年蹙眉：“去了酆都？”
　　“小姐怎知？”溪风惊道，“尊主确是去了酆都极乐世界，说是去寻人。”
　　“糟糕。”她暗叹了一声，双指并拢，念动仙诀，感应到千里之外紫萱的真气在强烈波动，知道出了事，忙拉上溪风，“跟我去酆都。”
　　“可是尊主有令，魔界之人一律不得擅离职守……”
　　“有我担着。”流年截断他的话，不由分说拽着他进入神魔之井。
　　施展“千里仙踪”回到往生栈的流年，匆匆对溪风交待了两句便走进店内，却与迎面跑来的一个红衣女孩撞了个正着。
　　“夕瑶姐姐……”打了个照面之后，熟悉的容颜让流年一时恍惚，自然而然地叫出了口。
　　“你叫谁？谁是夕瑶姐姐？”红衣女孩一脸莫名其妙。
　　流年回过神来，片刻间已明白了原委，轻声笑道：“对不起姑娘，我认错人了。”
　　“咦，仙女姐姐，是你啊？你怎么也在这？”一个轻快地声音凭空响起，却显然不是出自那红衣女孩。流年扫了扫空荡荡的大厅，盯住女孩身边的一处，笑道：“景天，你也在。”
　　“不会吧！诶，我隐身了你也能看见我？”景天怪叫。
　　“菜牙，你们……认识？”红衣女孩怀疑地打量着流年。
　　“猪婆，她就是救过我和白豆腐的那个神仙。”景天道，“要不是她我和白豆腐早就一命呜呼了。”
　　“是姐姐你救了菜牙和长卿大侠？”唐雪见一去了敌意，马上热情起来，“仙女姐姐你真厉害。”
　　“我叫流年。”流年收起笑意，“你们是要去救紫萱？”
　　“你怎么知道？”景天蹦到她身边，“清微老头说她被关在火鬼王那。”
　　“你可知抓她的是魔尊重楼？”
　　“又是那个红毛怪？！”景天哀叫，“他到底想干什么？干嘛老和我过不去？这下完了，红毛那么厉害，十个我也不够救人用的呀！”
　　流年左右为难，无论如何她也不愿更不会与重楼为敌对他出手，可紫萱又不能不救。眼见探得紫萱的真气越来越微弱，只得心一横道：“我教你一个法咒，可借你手中魔剑，集日月之精华击退重楼。可你要答应我，只要击退他就够了，不要伤他！”不然，不是等于她亲手伤害他，而她如何能够原谅自己？！
　　“好好好，我保证！”景天根本没听明白保证些什么，忙不迭一口答应，“仙女姐姐你快教我！”
　　流年轻诵仙诀，将咒语刻入景天脑海，又将一缕仙气渡入他体内，助他驾驭魔剑。
　　“猪婆，我们出发！”景天豪情万丈地拉上唐雪见冲出门去，“仙女姐姐，等我的好消息。”
　　而另一边的极乐世界内，重楼眉头紧蹙，看着眼前倔强的紫衣女子。
　　千年万年，倒在他脚下的人神仙魔数不胜数，那些手下败将无一不是伏地求饶，谄媚苟延，而眼前这个女子，明明已是遍体鳞伤，却没有一句求情的话，连做做姿态也不屑。
　　“女娲后人……你何苦如此？”重楼竟有些犹豫，冷冷的语调里缠着丝丝迟疑。
　　“我知我敌不过你，可我也不能让你伤了长卿！”紫萱同样冷淡而敌意地答道。
　　“徐长卿……这个男人，值得你三番四次为他舍去性命？”
　　“不是因为他是徐长卿，而是因为他是我爱的人。魔尊大人，你身为魔界至尊，无情无爱，又怎知爱一个人的那种矢志不渝，为他如何都心甘情愿。”
　　“爱？”重楼有些迷惘，“到底，何为爱？”
　　“最简单也是最深的爱，就是一直陪伴深爱的人，陪他做他喜欢的事，只要他高兴就好。”紫萱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男子，怜悯的神色愈积愈浓，“重楼，你永远不会懂。”
　　陪伴他？似曾相识的画面从脑海中漏过，却什么也抓不住。重楼缓缓放下右手，眼前这个女子，也是这样去爱她的心上人？哪怕三生三世也还要再等下去，这种倔强和这种深情。若是也有人会一直伴在他身边，也许当真不会如此孤寂，永远过那种与镜子比武，拿自己当对手的日子。
　　“你，可愿……”下意识地，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重楼竟向眼前的女子伸出了手。
　　“呀呀呀呀呀，看我景大侠斩妖除魔！”标志性的口号蓦然间在静谧的洞里响起，一个人影“嗖”地闪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抹亮丽的艳红。
　　重楼俊眉一皱，全身杀气腾起，怒目而视闯进来的景天，冷然道：“飞蓬，你总算来了。”
　　“红毛，休想伤我嫂子！”景天拿腔拿调地对付眼前劲敌，边捅捅雪见，“猪婆，快去看看嫂子。”
　　“哦。”雪见醒过神来点点头，临危不惧地跑到重楼面前扶起紫萱：“紫萱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紫萱咳了两声，强撑着站起来，“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快走！”
　　“别担心，”雪见轻声道，“流年姐姐已经教菜牙如何打败魔尊了。”
　　“流年？”紫萱微讶，“你们见过她了？她从魔界回来了？”
　　“她是从魔界回来的？”雪见不明就里，“应该吧，我们是在客栈门口碰见她的。”
　　紫萱点头，似乎隐约想到了什么，而且，似乎和眼前这个男子有关。下意识地，便将目光投向了重楼。谁知重楼似有感应，眸光如剑扫了过来，无巧不巧，竟两两相望。
　　那微紫的眼眸里似有一汪清泉，如此透澈，还有虽柔弱却无法摧毁的坚毅果敢，化为万千缕丝线，绕进了重楼的心里。心底隐约的情绪淌过，他一时几乎移不开眼。
　　这似曾相识的眼眸。
　　也许，真的有些所谓的前尘旧梦，是天缘注定的？
　　“喂，红毛，你听着啊。”景天完全没有感应到这暧昧的气氛，极端不解风情地将其泯灭在萌芽之中，“我……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的。不如这样，你放了嫂子，就算是你赢了，怎么样啊？”
　　“哼，如此废话。”重楼众身一掌拍出，强大的撞击力将景天歇翻在地。
　　景天一声痛呼，在地上滚了两圈，蓦然想起流年所授之法，于是毫不犹豫地跳起来：“打就打，说真的，这一战我也盼了很久了。红毛，你可别输得太惨啊！”
　　“好，出招！”重楼大笑，眼角瞥见景天口中念念有词，而他手中魔剑正熠熠生辉，冷颜傲然道：“区区半心咒，能奈我何？”
　　一言既出，手下更不留情，三番四次将景天击倒在地。景天鲜血狂涌，五脏六腑几乎快要被震得粉碎，强撑着一口气还没合上眼。
　　最后一掌，只要轻轻送出就能将他打入轮回了，就在出手之前，毫无预兆地，一个缱绻如水的声音在脑中想起：“别伤他们。重楼，算我求你一回，可好？”
　　流年？！重楼一怔，忆起流年说这话时那几乎是凄然的神情和那句恳求，心中一恻。相识千年，她从不曾干预过他的事，更遑论相求，而那日的她，却那么郑重其事地相托……
　　只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景天已念完了最后一遍咒语，魔剑霎时间如沐光辉，从主人手中飞升而起，挟着天地之灵气，离弦疾驰，趁着对手的片刻分神，直插入重楼的胸口！
　　骤变徒生，负伤的重楼身上无边无尽的怒气如波涛漫卷，无形的烈焰戾气几乎要把周身的一切都焚毁。功力稍弱的雪见已是内神被伤，命在旦夕。
　　“尊主！”受流年所嘱赶来相劝重楼的溪风堪堪赶到，一声断喝将重楼在往魔变的途中唤住，阻止了他毁天灭地的力量的爆发。
　　而这片刻间，身处往生栈中，本就已心神不宁的流年，忽觉心猛地向下一沉，胸口一滞。“重楼！”她惊呼了一声，再顾不得什么仙境鬼界，片刻之后，已是流云扶风，身处鬼王宫殿之中。
　　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重楼，她匆匆上前扶住他：“伤势如何？”
　　“死不了。”重楼冷嘲一声，拔出魔剑掷与地上，“飞蓬，你胜之不武。”
　　“谁……谁胜之不武了，”景天辩道，“是你非要和我打。”
　　“够了！”流年怒喝，目光犀利望向景天，“你答应过什么？”
　　“我……这个……不是我能控制的嘛……”景天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再去触流年的怒火，然而那不以为然还是清清楚楚地挂在脸上。照他理解，这个仙女那么怕伤着那红毛怪，不是怕红毛去找她寻仇就是怕他去找神界麻烦。按他看，这红毛也没那么厉害么，至少有他景大侠在就马到成功了。
　　“住口！”流年的怒火一路飙升，蓝衣广袖无风自扬。然而或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怒火并非冲着景天，而是冲她自己。重楼虽是六界之首，却并非没有受过伤，她也不是没见过他受伤。然而这一回，一切的不同都是因为，这是她一手造成的！是她教的咒语，是她大胆地利用了他那深深隐藏的恻隐之心，是她利用了他对她的那份知己之情。
　　这种负疚心痛几乎压得她无法呼吸。
　　在场的人几乎都被流年的突然暴躁吓住，连重楼也侧目看了她一眼。既称知己，他也深知流年的性子。她最是温婉和善，几乎没什么人事能让她怒目相向，然而今日的她却如此大的火气。景天答应过她什么，竟让她因为他的毁约勃然生怒。
　　他竟然有些许的好奇。
　　“飞蓬。”重楼睨了景天一眼，“拿剑，我们重新再打。”
　　“还打？！”景天跳脚，流年已先一步开口：“别打了，重楼，别打了。先回魔界疗伤，好么？”
　　这样的语气仿佛是替他做下了决定。重楼微讶，近几日的流年越来越奇怪，干涉他的决定，甚至于阻挠他做某些事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身侧的流年却是另一番心思，这一群人，是神界选定的人，注定要由他们来拯救六界苍生。重楼，我宁愿你对我不满厌恶，也不能看你逆天而行。何况你身上的伤，哪怕于你根本无足轻重，对于我，却是无尽的罪恶。
　　“尊主，魔界魔务堆积，尊主不宜长久离开。”溪风恰时地进言道，“还请尊主还驾魔界，择日再与飞蓬将军公平一战。”
　　“就是就是，红毛，本大侠绝不乘人之危的，你还是快快去养伤，我们回头再战也来得及么。”景天一边赔笑，一边暗道，没回头了，绝对没有回头了，死也不要再碰到这个红毛。
　　“哼，借口。”重楼冷哼一声，不屑地道，“飞蓬，你不仅沦落至此，连第一神将的气魄也丢得一干二净。本座不屑欺你，待你重得灵识的那天，本座自会找你痛快一战。”
　　抛下一堆指责的言辞，他很潇洒地空间瞬移了，空气连一丝细微的波纹也不曾有，仿佛他根本不曾存在于这个空间。
　　“切，自说自话。”景天撇撇嘴暗道，就我这样，这辈子估计是没有那么一天了，回头看见雪见倒地，又担心起来，“猪婆？猪婆！仙女姐姐，要出人命了！快救人哪！”
　　流年一拂袖，淡淡的蓝雾将雪见罩住，片刻之后蓝雾散尽，雪见的脸色已恢复红润，呼吸平稳。流年抛给景天一个白瓷小瓶，淡然道：“她受魔力波及伤了元神，为她服下，醒后便无碍了。”说罢转身欲走。
　　“你要去魔界？”紫萱开口叫住她，“他是魔尊，你与他……”
　　“既然感同身受，莫让我用你的‘成全执念’来回敬你。”流年截住她的话，“我所求的，也并没有你那么多。”
　　“为何不让他知道？”紫萱不解。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流年一声轻叹，“有些既定的事实，无论知道与否都无法改变，又何苦去强求，徒增尴尬呢？我与你不同，你的爱是守他三生，等他三世，我却是不去羁绊他，不将我的感情强加于他。我所做的一切，他若有心，自会看见；他若无意，知与不知又有何差别？”
　　紫萱无语，这种情，也许她永远也做不到。她执着的等了三世，她狠心封印青儿，都是为了能与长卿再续前缘，她要的是他爱她，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把他们绑在一起。而流年却说，爱他，便不干涉他，让他有足够的自我来做决断。
　　如何去爱本来就分不清孰对孰错，她只是摇摇头，她们两个，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你且宽心，长卿会去面对和担当的。”流年淡然一笑，“执着总会有回报的，他会想起一切的，也许就在不久以后。只是你可意识到，顾留芳、林业平，是他，又不是他，每一世的人都是独立的，同一个灵魂，有了不同的情感，便已是不同的人，你眷恋的，究竟是谁？到底是否该有个尽头？”
　　紫萱怔然，愣愣地看着流年消失在眼前，心绪迷乱。

　　第 5 章

　　幽暗蒙昧的魔尊殿，寂静得只听得到细微的呼吸声。
　　挥挥手示意溪风不必开口打扰，流年悄然步入殿内。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上，坐着那个天生霸气的王者般的男子。
　　“屏息凝神，我给你疗伤。”不用去问什么诸如“你好吗”之类的客套话，她轻盈的话语漫在干涸冷寂的大殿内，润如甘霖。
　　重楼摆摆手，闭目运功，片刻之后已是恢复如初。
　　“对不起。”几乎从未对谁说过的道歉之语悄然从朱唇中吐出，“那半心咒是我……”
　　“你当本尊不知？”重楼轻讽，“天下除你，还有谁能如此？”
　　流年竟也语塞，或许是从不想去辩驳，只是一种疼痛在心中乱窜，搅得她心乱如麻，却依旧需强颜欢笑。
　　“流年。”静默许久之后的重楼重又开口，流年霍然转身，才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凝在她的身上，那般若有所思，“你可知，何为爱？”
　　何为爱？！
　　流年不知重楼与紫萱的对话，此时自然大为吃惊，无情无爱的魔尊，竟然也会问，何为爱？！
　　“该是让喜欢的人，平安喜乐，欢喜开颜。”她淡然说来，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重楼似有所悟，轻声道：“她也如是说。这便是所谓的爱么？”
　　她？流年心底一动，竟有些忐忑不安。重楼的语调，是不曾有过的，连他自己也为察觉的温柔，哪怕只是些许，也足够让她怅然若失。至少，这份有着爱意的柔情，从不曾属于她。
　　“是的吧。”她轻声道，难掩内心深处的疲惫。
　　“那爱于你，又是如何？”重楼竟问上了她，“你可曾爱过？”
　　面对重楼这样的问题，流年只觉异常的讽刺。她一心一意直至现在，心中的那人却问她，可曾爱过。
　　这真是自己演给自己看的天大的笑话。
　　她在霎那间只觉心灰意冷，冷到什么都不想再顾，什么都不想再要，只想远远地避开。然而视线转向那俊颜的瞬间，又有千丝万缕的纠缠紧紧扯住她的心，让她离不了，放不得。
　　原来所谓不求回报的爱恋，是真的无法存在，明明心甘情愿，却仍殷切期盼着回音。总得有些什么，支撑着她在这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上一直走下去。
　　“我有，”她的笑颜中苦意盎然，“可惜他不懂。”
　　“不懂？”重楼皱眉，不解心中因听到这句话时隐约的怒火。为何而怒？因为她所顾惜的人却不懂珍惜她，为她而不值么？怎么说也是千年知己，而她是如此优秀的女子……是么？只是这些么？
　　“是，不懂。”她目含长情，深深掠了他一眼，“然而我却仍盼着他有明白的一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莹亮透澈的眼眸似曾相识，他的记忆一被触动，晃过那个倒下在脚下，倔强美丽的女子的容颜，脱口而出：“那个紫衣女子可叫紫萱。”
　　流年浑身一震，回望那双红眸里隐约的急切和若隐若现的温柔，延绵不绝的哀伤伴着绞痛席卷而来，她甚至于踉跄了一步，微咬下唇。
　　无话可说，无言以对。竟是她，他竟然为她而心动。千年苦侯，却抵不过几面之缘。流年呵流年，你果然是个失败者。
　　原来他不是不懂爱，不是没有爱，而是她，不是他的爱。
　　世事为何偏偏如此？紫萱心中唯有她的三世情缘，重楼呵，你可能取代徐长卿？你为何会为了她不惜一切，如同我为你一般？
　　胸中气血翻腾，喉头有隐隐的腥甜，被一口真气强硬地压下，她笑容惨淡，黯然轻语：“是，她是叫紫萱，女娲后人，紫萱。”
　　话语未落，一股暖流自右手经脉漫遍全身，强大的力量足以驱走所有不适。重楼不知何时已到她身侧，那阵魔力正是来自于他。
　　“脸色苍白，内息紊乱，你可有受伤？”微微侧目，略微柔和的眉目让她恍然，他的眼中有关切，却是最为纯粹的关切，那朗朗的笑声又回响在耳畔，那日在新仙界，他说得如此自然。
　　有知己如流年。
　　知己，只是知己。那纯粹的关切，也是对知己的关切，如同他与飞蓬的惺惺相惜，如同飞蓬与夕瑶的淡泊如水。
　　她永远没有机会，去走到另一个角色上去。
　　“我探不到你的伤？”重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苦笑，摇了摇头，轻轻脱开他的力量。轻描淡写地道：“或许是日前修炼过度，略伤元气，我无大碍的。”
　　伤在心上，他又怎么可能探得到？
　　“修炼过度？”重楼皱眉，“你何时如此在意修为了？”她分明只是个随遇而安的神。
　　她只是一笑，却不作答。思量着在魔界停留的这片刻，人间或以过去许久，还得赶回去看一看，方要开口，重楼已道：“他们现在雷州，大事没有，不过有些……小儿女的纷争。”
　　流年微一怔，已明白其中关节：“你留了刻印？”
　　“原本还有魔灵。”重楼冷哼了一声，“在霹雳堂地牢被那几个自以为是的蠢才给灭了。”
　　她仍不住笑，难得听堂堂魔尊说出如此黑道的话来。
　　“虽说如此，我总还是得去看看。”流年心情微好，“那一伙人，一个堂堂唐家大小姐整天胡搅蛮缠，一个永安当救世英雄天天玩世不恭，一个蜀山大弟子不通世故，还有个邪念成天惹是生非，实在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也好。”重楼颔首，似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她似乎伤的不轻，你……好生照顾。”
　　如一记重锤直砸在她心上，流年的表情有些僵硬，心底仿佛坍塌了一块，露出一个没有尽头的洞，分不清失去了什么，丢掉了什么。
　　这种话，这种嘱托，竟是从他魔尊重楼的口里说出！他动心了，真的为了一个女子而涉足爱河。她设想的画面竟会有成真的一天，然而其中的主角却不是她！
　　如此痴妄！
　　“我……记得了。”光滑如玉的面容无悲无喜，眼波中的痕迹却毫不掩饰地泄露出她已无法遮挡的刻骨伤痛。只可惜，他很少看她的眼睛。
　　“只是我想，也许轮不到我插手。”流年抬首，竟有些恍然如梦，“毕竟，她有徐长卿。”
　　“徐长卿？！”重楼不屑地一声冷哼，只是那红眸深处的些许黯然，深深地隐藏到只有流年才能发现的角落。然而那却又如何，徒增她的无力与辛酸。
　　爱与被爱，从来都是蛮横无理的。或许只能庆幸，她与他还是那样近，虽然其实，从来都是碧落黄泉的距离。
　　别无他法，只有逃离。

　　第 6 章

　　匆匆回到雷州的流年，在客栈寻到了怒气腾腾的景天，得知离去后的所有事情，雪见被云霆救回刺史府，徐长卿解开了封印，紫萱黯然而去。景天一行人追到雷州，雪见却负气与景天大吵特吵，再然后就变成了雪见要嫁给云霆，景天在客栈大生闷气。
　　“仙女姐姐，你说猪婆是不是吃错药了？她居然真的要嫁给那个云……云什么东西。”景天冷着一张脸，一身的杀气神情竟真的有几分当年飞蓬的样子。
　　流年一笑，这两个人，在一起成天斗嘴，却不曾察觉均已是情愫暗生。她在椅上坐下，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她嫁归她嫁，你怒什么？”
　　“我……我……”景天语塞，强硬道，“我是担心她所嫁非人！”
　　她摇头，也不多说，只是开口道：“去喝酒吧，酒是好东西，它会告诉你你想要什么。”
　　“喝酒？”景天怔了片刻，似有所悟。流年不再多说，起身向内走去。情爱之事，皆要顺其自然。
　　“仙女姐姐！”细嫩的呼喊声传来，广袖流仙群飞扬如海来到面前，乖巧的少女却支支吾吾，“我……我……”
　　“我叫流年。”她无奈之下又重申了一遍名字，这一群人受景天的熏陶张口闭口“仙女姐姐”，喊得她着实头疼。流年看了看龙葵，她其实很喜欢这个女孩子，那一身湖蓝的纯净如同她自己一般，是水般的柔情，是逝水流年的色彩，还有她千年不悔的找寻与追寻，还有她明知兄长已有挚爱的痛苦。流年默然叹息，她从这个女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小葵，一时糊涂并不是错。”她看着她的眼睛，温颜安慰。连她自己亦有些惊讶，对于旁人，她从来不曾这样地亲切和蔼，“只要你知道，随时都可以弥补。”
　　龙葵的表情瞬间震惊：“你知道了？！”
　　流年点头：“我是神。”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只是怕……”龙葵低声啜泣。
　　“我知道。”流年越发心疼，掏出手绢给她轻轻拭泪，“你只是怕哥哥又丢下你。小葵，你听我说，在景天心里，你的地位绝对不会低于雪见。或许他对雪见是爱情而对你是亲情，可亲情并不一定非要排在爱情之后啊。你们两个对他来说，少了谁都不行，只有你们都在他身边他才会真正地快乐。所以相信我，他不会丢下你，将来，无论什么情况，你也不能轻易离开他，明白吗？！”
　　龙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只是感觉到这个姐姐是真心待她好，那她也要好好听姐姐的话，就像听哥哥的话那样吧！
　　“可是姐姐，那个邪念越来越厉害了，它总是和我说话，让我做错事……”
　　“别怕，有姐姐在。”流年微笑，“你去陪你哥哥把雪见找回来，我去看看，好吗？”
　　目送龙葵离开，流年转身进了放有风露宝盒的房间。
　　“你竟如此厉害，连风露宝盒都几乎镇你不住。”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慢声道。
　　“我又闻到了邪念的味道！”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应声响起，“好奇特的味道，神仙也有邪念！”
　　“万物皆有邪念。有善即有恶，有善念自然也会有邪念的存在。阴阳调和，善恶交互，方是世界存在之理。”流年并不惊慌，只是冷冷应答。
　　“不不不，那是因爱而生的邪念，那滋味太让人难忘了！”那声音继续道，有一种蛊惑人心的低沉，“痛苦、伤心、绝望……嗯，魔尊重楼，真是不错的品味……来吧，把你的邪念交给我，我让他成为你一个人的，如何？”
　　流年冷笑，一千年来，他一直是她一个人的，可那又如何？他依旧不会爱她。
　　“和我交易，我会让他爱你，你会是六界之中最幸福的人！”
　　流年静静地站着，在他尖刻的笑声中淡淡地说：“你不怕他？”
　　笑声戛然而止。“我当然不怕他！”嘶哑的声音答得那么急切，急切到把心虚胆怯暴露无遗。
　　“你怕他，六界之内，你唯一怕的就是他，魔尊重楼！”冷然的语调几乎让人战栗。
　　“我不怕他！不怕他！”邪念徒劳地嘶吼。
　　流年只是悠然而笑，华光如月般皎洁：“不用喊，你已经输了。再有，我告诉你，我的爱，容不得你来利用！天下能左右重楼的，唯有他自己！”
　　言罢，不容邪念再有喘息的机会，她念动仙诀，蓝色光华透体而出，萦绕屋中如履仙境，盒内的邪念疯狂挣扎，却终于归于无声，低吟浅唱的颂咒声宛如凤鸣婉转，推开屋门的徐长卿一时怔在门口，如闻天籁。
　　“流年神女，”到底是修道之人，徐长卿片刻之间便醒悟过来，“出了何事？”
　　“叫我流年便好。”流年意味深长地看了徐长卿一眼，这个人真的有那么优秀，优秀到能做重楼的情敌？“邪念的力量日益增长，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但雷灵珠？”
　　“雷灵珠在云霆体内，”她解释道，“因此他才会电击伤人。这件事，雪见能办好。”
　　“是么？”徐长卿将信将疑，“我去安排。”
　　“紫萱如何了？”很是突兀地，她开口问道。
　　徐长卿震了一下，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涩然：“她……应该很好。”
　　“应该？”流年眯了眯眼，“她为你如此，你只还她一个应该？”
　　徐长卿依旧默然。
　　“你若不懂珍惜，自会有人好好待她。”说出口的话似乎都不是自己的话，她抑住心口的隐隐疼痛，旁若无事，“他会比你更好。”
　　他真的比你更好，只是他却觉得她才更好。
　　“他？”徐长卿略略皱眉，流年细看他的面容，发现的确是一个英挺的青年。不同于重楼的张扬狂傲的霸气和外现的冷峻，他的英挺在于他的内敛温文，他有一种修道之人特有的清癯气质，洁然纯透。
　　这是一个君子兰般的男人。
　　“神也有如此哀伤的眼神？”他的话让流年微讶，“他为何不懂珍惜你。”
　　徐长卿！流年至此方才真正认识了徐长卿。有着如此犀利的眼神和洞察的心思，原来他也是个聪明的性情中人。他不动声色，却早已看透一切。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敛眉低吟，“然而未必不加干涉便是随缘。”
　　“随缘？！”徐长卿若有所思，“你是说，我该去争取？”
　　“结局也许注定，可是过程却是由你们去写就的。”她依旧讳莫如深，“她的缘在何处，全看你们如何选择。”
　　徐长卿尚在沉吟，流年忽觉仙气波动，感应到是司命星君的呼召，她匆匆踏出院门。
　　仰头望天，她忽而发觉，九霄上的神界之境离这九尺黄土，真的是非常遥远。

　　第 7 章

　　“星君，有何要事？”踏进久违的昴宿殿，流年几乎要忘了这千年是如何在这天上，日复一日，弹指一挥间。
　　“流年，”星君看了她一眼，面带忧色，“你的凡心重了。”
　　流年脸色微变。
　　“为何再三泄露天机？”星君的语调严肃起来。
　　告诉龙葵不要离开景天，让徐长卿去寻找紫萱，虽然都只是晦涩的提醒，却也无疑是泄露了他们未来的命格甚至试图去改变，这是天条不容。
　　“小神……”流年咬咬下唇，不知何来的热血，“小神只是不忍看情人离散。”
　　“生离死别，本是天道！”星君断然道，“你为神多年，怎会说出这等凡夫俗子的话来？逆天改命，万劫不复！如此严重的后果你不是不知！”
　　“流年，你是神女，断不可与凡人一般率性而为！”
　　“是。”流年低头，异常谦卑。
　　“左右也无大事，你且在天上静静心，莫要下凡了。”
　　“小神领命。”流年苦笑，躬身退出。
　　站在玄冰流彩的大殿外，她竟一时间迈不开脚步。星君说得对，她的凡心动了，心也乱了。她贪恋认识的欢笑哀愁，那么真实鲜明的生活。她贪恋他们的笑脸，贪恋那些敢爱敢恨的红尘世俗，贪恋她与他在人世的每一次相见。
　　她的心再不能如止水无澜，潜心沉静。
　　“流年姐！”一个小仙娥跑到她的眼前，软语相求，“帮我个忙好不好？”
　　认出是月老身边的童子，她轻笑：“何事？”
　　“月老让我整理红线牌，可我真的真的很想去一次蟠桃会。你就帮我整理一次可好？”
　　到底是仙根底子弱的孩子，耐不住寂寞。流年恍然间想起多少多少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央求师父，让自己出那云之崖。
　　“好，你去便是。”待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应承了下来，看着小仙娥兴高采烈地赶去和同伴相会，只能无奈一笑，转身走向月老的宫殿。
　　月老掌管天下有情人的因缘际会，自然日日业务繁忙，流年已被招呼来打过几次零工，早已是驾轻就熟。所谓红线牌，便是人间每个人的姻缘簿，若两个人的姓名牌被一个细细的红线连在了一起，那这对有情人自然终成眷属。
　　在杂乱的木牌中细细拣选，流年竟忍不住心生感慨，人间爱恨纠葛生生世世，到头来只被一根红线尘埃落定。生命明明在自己手中，却要由他人来操控。人间沧海桑田，弱如蝼蚁，难怪无数的人想要飞身成仙。可是神仙的命运，难道便能由自己了么？
　　身在其中的人类永远无法体会，其实他们是何其幸福。
　　她轻叹了口气，掠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牌子，无意间扫到了几个名字，让她悚然一惊。
　　紫萱、徐长卿，两人的木牌被一团纠缠错乱的红线绑在一起，一眼望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流年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地拾起红线，一丝一缕地解开，层层褪去的线团，理到最后，竟是两条不曾打结的红绳，无风而扬。这样错乱的纠缠，竟是情深缘浅！两人的红线，缠得那么紧，却依旧没有绑在一起。
　　三生三世的无果之恋。
　　她霎那间间郁结于心，一种弥漫的惆怅几乎要将她吞没。恹恹地扔下牌子，想出去走走的她，在瞬间看到了那个令她移不开眼的名字。
　　重楼。
　　重楼？！她震惊之下几乎是抢出了那块牌子，长长的红线尽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竟是什么也没有！流年似痴如狂，一时愣在原地。是他的缘未到，还是他根本就此生无缘？！可他的此生，是不老不死宇宙洪荒那么亘古绵长。
　　冷涩的心口处痛如刀割，一种更强烈的不祥之感愈聚愈浓，让她顷刻间猛醒：红线牌穿的是凡人的姻缘，可是重楼，他是不老不死的魔尊！他的名字，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难道……
　　不敢再设想下去，她一路飞奔回昴宿殿。殿内空无一人，她几乎翻箱倒柜才从一堆堆的卷轴里找出魔的命卷。
　　拿着重楼的命格，流年第一次觉得害怕，纤纤玉手杀敌救人从不迟疑，此刻却不敢去翻一卷书页。她默念清心咒，驱散那些若有若无的念头，摊开了卷轴。
　　时空凝结，时光静止。
　　手中的卷轴如何砸在地上，她已完全不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再没有力量能够支撑住她。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心疼得天翻地覆，转到脸上，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笑意，太过苦涩。
　　结局，竟是如此！
　　他醉心练武万千年，最后却为了那一袭紫衣，心甘情愿散尽魔力，只为替她镇住锁妖塔！
　　散尽魔力，变为凡人——他最不屑的那些杂碎。
　　一个紫萱，竟值得他如此相待！
　　“重楼……”流年目光定定，一遍又一遍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渴望寻到些许力量让她有勇气看下去，“重楼……”
　　“流年。”熟悉低沉的语调响在耳畔，她不可思议地抬头，虚空中一个俊朗的光影，双眉紧蹙低头看着她，“出了何事？你怎么这副模样？”
　　她飞快地敛去戚容，低头收拾卷轴：“无事，你怎么用‘虚空渡影’来找我？”
　　“以你的修为这般气息不稳容颜惨白还说无事？”重楼微怒，“流年，何事非要瞒着本座？与本座有关？”
　　“有关无关，待到时机，自会知晓。”她若无其事地绕开话题，“耗费精力运化‘虚空渡影’之术，所为不止此事吧？”
　　“是景天之事。”他答道，手一招出现一幅画面，雪见如何被邪剑仙的虚像带走，如何坠入幽玄之境，景天等人如何救他出来，她又如何奄奄一息。
　　“该来的总会来的。”流年低叹一声，向重楼道，“雪见之病，只有在这九天之上才能治愈。你引他们至神魔之井，让他们上天界来吧。”
　　“这样快？”重楼微讶。
　　“这也未必不是一个机缘。”她摇摇头，“你快去吧。”
　　重楼颔首，看了看她犹自苍白的脸色，似乎很自然而然地便道：“你，多加小心。”
　　流年心口微暖：“我明白。”
　　看着光影越来越黯消失在眼前，她的心也越扯越紧：重楼，你可为她舍去一切，可是我不能，我不能看你如蝼蚁凡人被他人摆弄，不能看你的桀骜张杨被世俗践踏。于我而言，找世间能左右你的，唯有你自己！
　　满庭芳草，温暖如春。
　　花雨纷纷扬扬地落在发梢肩头，流年缓步穿行其间。前事历历在目总是不断地倒映在眼前，无法停止，仿佛走到时间的尽头时不舍的回顾。
　　秀发微扬，和着蓝衣舞袖迎风漫卷，如同天地间绝美的画面。她其实那么美，玉容精致柳眉如黛，似是天边最为纯净的一抹丽色。只是她太过清透淡雅，自然而然地让人升起敬意。不牵不连，不蔓不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若不是眼存天下心比天高的绝世男子，竟都自觉无法与她匹配.
　　而她的眼中，亦唯有那个六界之首的魔尊，哪怕千年默默相伴，也从不后悔。
　　哪怕现在，她也从未后悔。她只是突然心生倦怠，想放纵自己躲一躲，逃一逃。
　　瑶池，千年万年都是一样平静无波。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师父说，瑶池的水是至纯至净的结晶，可以净化天地间一切的邪念。”一个人喃喃自语，她静静地站在池边，凝望湖面。
　　这样至纯至净的湖水，不知可能将她的千载相思一并抹去，哪怕只余一片空白，也强过这每一忆及的锥心之痛。
　　“那么，颜玖上神可有告诉你，这瑶池里的每一滴水，都是离人绝望的眼泪。”纤柔的声音从身后送来，流年回首，看到同样美貌忧伤的仙女，眼波郁郁如海。
　　“夕瑶姐姐。”流年的呼唤中藏着丝丝缕缕的依赖，仿佛一个无力的孩子。在她心里，除却自幼便生活在一起的师父，便只有将夕瑶当做自己的亲人。
　　师父是父兄，而夕瑶，则是关心自己，懂得自己的姐姐，是可以倾诉心事可以依赖的姐姐。
　　“流年，你累了么？想放弃了？”夕瑶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幽幽。
　　“我是累了，可是姐姐，我不会放弃的。我爱他，是注定不可能改变的事。”流年侧脸，两个同样心伤于情的绝美女子，偕坐在如画的湖边，沉静悲伤。
　　默然的悲伤流转在四周，漫透在心际。
　　“他回来了。”有些突兀地，夕瑶缓缓开口，沉静如水的声音辨不清喜怒哀伤。
　　“是么？”流年答得亦淡然，了然于心，她只是静静地侧向夕瑶，如水的眼眸里隐着无法掩饰的黯然，只是淹没在刻意堆砌的平静中，是否有人能读得出来，“他真的回来了？”
　　夕瑶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道：“他不是飞蓬，他是景天。他不记得夕瑶，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雪见。”
　　“悔么？”
　　“不悔。”
　　清声如玉，两人相视而笑，即便弥漫着苦味，也依旧散发着甜。
　　“走吧，去新仙界。”夕瑶起身，“他们，在新仙界，千年一战。”
　　新仙界，杀气如腾，飞沙走砾。
　　兵刃交接的碰撞声如金崩玉碎，铁马金戈。一白一红两个身影疾驰如电，仿佛欲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湮没在这尘埃漫卷之中。那尚未完成的一战，终于在前年之后，惊天动地。
　　流年隐没在众神之后，遥遥望去，突然之间泪凝于睫，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落入云端。飞身成仙后的千年万千，终于有这一幕，让她潸然落泪。
　　神是不该有泪的，可是她心甘情愿，哪怕不再为神。
　　这一切依稀在忆，飞蓬与重楼，夕瑶与她，仿佛千年时光，不曾走远。
　　似有所感一般，战中两人互换一招，转身之间，红眸深处深邃如海，与她遥遥相对，沧海桑田，前年风霜，如在眼前。
　　依依目光，此生不换。
　　浅浅一笑，流年转身袖手，衣袂飘飘。那些过往早已烟消云散，她所要的不过是它，不要毁灭在她眼前。
　　有此再见，此生足矣。

　　第 8 章

　　"流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看见蓝衣广袖的女子娴然站在面前,明轩一跃而起,语气是惊喜交错,无法抑制.
　　"星君有事寻我,回来看看."流年微笑,适才出了新仙界,不经意间已走到了思过崖.她才明白心底总像是悬着的是明轩,她到底是欠着这个孩子.
　　"还算你有良心."明轩挑挑眉,未脱稚气的脸上有着少年特有的飞扬青涩,"记得我在替你受这一百年牢狱之灾."
　　流年歉然,低声道:"对不起,明轩,是我……"
　　"开个玩笑你还真来了,谁要你道歉."明轩不满地皱眉,对着她吹眉瞪眼,"你真当你神女的道歉很金贵?我可不稀罕."
　　那挤眉弄眼的怪样惹得流年忍不住哧笑,满心抑郁也散了大半.
　　"你什么时候能别对旁人那么客气."明轩嘟囔道,"流年,你对谁才能不这么客气?"
　　流年一怔,微微苦笑.对谁?自是重楼.千年相知,他已如心中血脉,她与他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已知彼此之意,然而这样的相知,于他,也不是爱.
　　"喂,你怎么了?"察觉出她心绪的变化,明轩有些不安.，流年猛然回神，摇摇头刚要答话，忽觉脚下猛地一震，一声巨响自不远处传来。
　　两人均是一怔。“瑶池？”明轩辨出方向，一脸的疑惑不解，流年却是神色立变，来不及向明轩解释什么，已飞身向瑶池赶去。
　　瑶池的天际已是灰暗迷蒙，平静无波的池水已是波涛如怒。流年刚在池边站定，一扫四周，发现一团黑雾初具人形悬在天边，而周遭的空气中已荡漾着邪恶与腐朽。
　　“邪剑仙？！”流年大为惊诧，那邪念竟已脱离了风露宝盒，修成了六界之外最强盛的邪灵！如此一来，六界浩劫岂非在所难免？！
　　“白豆腐，你回来！”景天的一声大喝引过她的视线，岸边，景天正手执魔剑与邪剑仙相斗，而徐长卿却如同入魔了一般，双目通红，状似疯狂地执剑追向景天，而后又发疯般的冲了出去。
　　“仙女姐姐，邪剑仙还刚成型，你快去把白豆腐追回来，不要让邪剑仙吸收到邪念！”景天一眼瞥见她，连忙大吼。
　　流年冰雪聪明，立即明白了其中关节，不敢有丝毫耽搁，忙追了出去。谁知徐长卿激愤之下，竟从神魔之井一跃而下，她无可奈何只得紧跟而上。
　　穿过神魔之井，便是魔界地段，徐长卿神智不清，一把七星剑在手，一路屠魔，竟直闯魔尊殿内。
　　流年紧追其后，然而徐长卿狂怒之下的潜力竟是使其功力大增，她勉强追入魔尊殿，却见徐长卿蓦地停住脚步，一瞬不瞬地盯着某处，双肩抖动竟似悲愤欲绝。
　　流年赶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前的一幕让她如坠地狱千万把尖刀捅进她的心口，痛得窒息麻木。
　　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上，一红一紫两个身影，那么紧密地缠杂在一起，唇齿交错欲望如潮，如此缠绵纠葛的姿态。
　　他把她拥在怀中，吻得如此忘情投入，似是把生命也都投入这一吻之中。
　　重楼，你竟真的这么这么地深爱她！
　　流年踉跄了一步，捂住胸口，喉头不断泛起腥甜的味道，翻滚在胸中竟无法压下。天地万物六界苍生在突然间都没有了意义，只余她刻骨的伤痛，亘古绵长。
　　不是不知道，然而真正亲眼见到时，竟是生不如死的绞痛。
　　徐长卿突然仰天长啸，那啸声如此凄厉，如受伤的野兽悲苦的咆哮。笑声如一把利刃，劈开了她眼前的混沌。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划过，一口殷红的鲜血，染得蓝色流云点点斑斓，触目惊心！
　　“长卿！”同样被啸声惊动的还有重楼和紫萱，紫萱一望之下大惊失色，似有千言万语欲说，却只化为一声惊呼。徐长卿狠狠甩开她的手，任她在身后呼喊追赶，转头决然而去。
　　嘈杂逝去后的大殿内，只余重楼与流年，上下而立，相对无言。
　　重楼“哼”了一声，略有些尴尬，目光移到流年衣襟上的点点血迹，瞳孔蓦地缩小，眼眸里暗流汹涌。
　　“何人伤你？”语气低沉竟是杀气腾腾。
　　流年心中痛煞，似乎已失去站下去的力气。她缓步走上王座，走到重楼面前，细微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竟连心……也给了她？”
　　重楼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本座……”
　　流年在霎那间再也无法支撑，真气在体内乱窜，她的身子一晃，竟往一边软倒下去。重楼一惊之下迅速伸手揽住她如纸鸢般飘然倒下的身子，急唤了一声：“流年！”
　　宽广的怀抱一如想象中的温暖，令人心安，流年却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要沉溺其中。“我没事。”她轻声答道，屏气凝神，引导体内真气回归正位。
　　重楼也无二话，手中魔力换换输出，助其复原。
　　一炷香后，流年收回仙气，睁眼后的表情已是淡漠如水。
　　“邪剑仙已成雏形，六界灾难将至，我要赶回神界商量对策。”她转身向殿外走去，至始至终未看向他。
　　重楼看着她的背影，欲开口叫住她，却又似乎无话可说，一时踟蹰，看着她抽身而去。

　　第 9 章

　　流年一路狂奔，亡命般奔回流晟殿。强忍的泪水终于肆虐而下，这已是她一天之内第二次落泪了。
　　重楼不属于她，从来都不。无论是以前的绝情寡欲还是现在的心有所属，他们明明相交千年，可实际上，他离她，从来都是那么远！
　　他从不会对她稍加辞色，可他却会为“她”舍去魔功。这便是知己与爱的差别。
　　可是重楼，哪怕你永远视我为知己，我也不能不爱你。
　　流年默念，苦笑连连，我也不会，我也不会看你形如废人。
　　逆天改命，万劫不复。可我若连这仙根神骨也不在乎，还有这么劫不能赴呢？
　　既然你爱她重于一切，那我一定要你们有安好的生活，哪怕万年之后你早已把我忘却，哪怕灰飞烟灭永世不入轮回。
　　她轻轻一笑，灿若莲花，摊开随身携带的重楼命格，仙诀如远古的乐章，谱写一曲传说的诗篇，满室光华夺目迸现，映带流金宛如银河泄地，碧华如练。缕缕微光自指尖没入卷轴，清浅的歌声回荡绵延，浅吟轻唱。
　　那一年的人间，紫菀花开，满山遍野。
　　流晟宫的宫门被猛力撞开，明轩大步跨进门来，清澈的眼神中惊惧交加：“流年，你干了什么？！”
　　“冤孽，冤孽！”长长的叹息响在耳畔，司命星君立在殿外，神色复杂，而再那后面，是一摸明黄的高贵典雅。
　　流年轻轻闭上眼，那红发张扬的俊颜，依稀如在眼前。
　　大殿之内，仙班林立。
　　流年跪在正中的寒玉台上，倔强地抬起头，凝视着天帝那幽深莫测的眼眸。
　　“流年，”天帝清清嗓子，“你可有悔意？”
　　“流年不悔。”一字一句，那清柔如水的声音此时此刻却坚硬如铁。
　　“不悔？！”天帝皱眉，“流年，你是司命神女，异族相恋的悲剧你见得还少吗？人妖殊途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他不是妖！”流年强硬地顶了回去。
　　“是，他不是妖，是魔，是魔尊，是比妖更可怕地存在！”
　　“他不可怕！”流年直视天帝，几乎是怒目而视，“他也会喜会怒，会伤悲会疲惫，他也有七情六欲。天帝，流年只有一句话，流年不悔！”
　　“流年！”明轩的声音蓦然想起，他随在司命星君身侧，满脸焦急，竟不顾越矩，在天帝面前擅言，“你快认错呀！天帝会原谅你的！”
　　天帝本已是暴怒，明轩此言之下，他非但没有怪罪明轩，反而突然冷静下来。他的确不得不考虑，流年毕竟是颜玖上神的唯一弟子，而颜玖上神既称远古上神，修为自不可言说。颜玖为伏羲与女娲的后代，神胎天成，神念至纯，修为日久早已超脱了神、仙之境，与万化合一。即便不提神力，单以他神父神母之后的身份，亿万年的风神俊秀之姿和数次六界大战的声明威望，就足以让天帝再三掂量。反倒是司命星君开口呵斥：“明轩，这凌霄殿上，可有你小小仙童说话的地方？还想再领百年面壁么？”、
　　明轩张口还待再说，流年却抢先一步道：“明轩，这是我一人之事，不劳你置喙！”
　　明轩蓦然看向她，难以置信的神色流转，继而又低下头，终于沉默。流年心中一痛，却不得不硬下心肠。凌霄殿上的冒犯之罪绝不止星君说的面壁百年这么简单，明轩一心为她争辩，可她打定主意抛去这一身仙体仙术，哪怕灰飞烟灭，只要能改变重楼的命格，她在所不惜。她爱重楼可以不顾一切，但那是她的事，与明轩无关。明轩根骨卓越，将来定能位列仙班，她绝不能让他受她的连累，也不能再多欠他一层。她从不愿欠任何人。
　　而经这一打岔，天帝已完全隐去了怒容，口吻已如寻常般威严而疏离：“流年！你可知此罪的后果？！你乃司命神女，身负神界要职，岂可因一魔界之人坏我天条毁你大好仙途？速速回头认错，莫要再执迷不悟，朕可对你从轻发落。”
　　流年冷笑一声，竟与重楼有七分神似：“哼，后果？无非是剔去仙骨贬下凡间，永世不得再返天庭罢了。这千年万年不变的世界，若不是还有这点执念，我几乎要忘记我是为何而存在了。这天庭，号称护佑人间的这帮神仙们，却连那纯粹的欣赏之情与友情都容不下，还妄谈什么天道？！重楼视飞蓬为唯一的知己，不过是惺惺相惜之情，你们却不由分说得给飞蓬扣上私通魔界的罪名，让重楼抱憾千年，让夕瑶姐姐与飞蓬将军永世无缘！重楼在人间一寻千年，我亦陪他寻了千年。师父曾说，为神之道，贵在守恒。若是连心中执念都无法坚守，是仙非仙又有何不同？若神竟不如人类勇敢，连爱都不敢坚持，那还做什么神仙？天帝，剔除仙骨流年不惧，重楼命格已改，绝对不可能再有变更。”
　　天帝被她这一番冷言冷语几乎慑住。眼前的流年如此地不像流年，一向温婉随和的她竟会如此倔强冷傲，那副神情，几乎让所有有心劝说的人神却步。他几乎是愣了好久，才想起要接她的话：“你？！流年，你连嫌籍都不在乎，连千万年的修为也都弃之不顾了？你可知魔尊重楼冷血无情，你这般惨重的牺牲，他未必会知道，即便知道，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值与不值，你心知肚明！再者，你便不想想你的师尊？颜玖上神唯有你一个弟子，你若执意如此，谁人承其衣钵？”
　　“重楼不冷血，也非无情，只是此情非我罢了。”流年低声呢喃，直至听见天帝的最后一句话，方才抬头，正颜道：“天帝，家师若是在此，定不会阻拦我。他是如何随性睿智的人，更不会去在意什么修为传承。”
　　“好，好，既然如此，你是决意永不回头了？！”天帝终于恼羞成怒，拔高声调喝问。
　　“流年不悔！”一字一顿，坚如磐石。
　　“好！”天帝直起身子，一甩衣袖，“朕便让你去看一看，你心心念念舍弃一切为他的这个魔尊，是如何辜负你的！来人，司命神女流年擅改命格，触犯天条，着即押入囚仙室，剔去仙骨，永除仙籍！”
　　“先帝不可！”众神之中急闪出一个身影，跪倒在天帝面前俯首哀求，却是夕瑶，“囚仙室戾气极重，剔去仙骨后有如凡人，如何受得住那囚仙室里的浊气侵蚀？即便贬入人间，也将是骨毁神伤，时日无多呀！”
　　“夕瑶姐姐，别再说了。”流年的脸色平静如常，仿佛那最残酷的刑罚并不是将由她来承受，“天帝之令既下，又岂有更改之理？”
　　天地神色复杂的看了那张惊世容颜一眼，挥挥手：“带下去。”
　　立时有天兵上前，流年静静地站起转身，走向囚仙室，每一步都柔韧如柳。
　　“流年。”座上的天帝突然开口，语气阴沉，“你可知，逆天改命，必有所替。你若是无法以其他方式代替镇塔，结局，依然无法改变。”
　　流年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朝着上座盈盈一拜：“谢天帝。”
　　无波无澜，无喜无怒。
　　脚步声逐渐远去，大殿内寂静一片，天帝忽而一声长叹，脸色疲惫，向着殿外低声道：“颜玖，你终是来了。”
　　神殿外，一个白衣男子缓步而入，男子乌发披散，由一根白玉簪简单地束起了部分，浑身上下仙气萦绕，让人近而泰然，如沐佛光。他眉飞如剑，目光深邃如烟如镜，似看透万物，又似心存万物，白衣长袖无风自扬，丰神俊朗，超逸绝俗，俊逸的容颜一如翩翩公子，却无处不透着仙人之姿，抽身世外，不惹红尘。
　　颜玖上神久居云之崖的拿云府，千千万万年也不曾现世，众多仙人也只是在仙籍典故中听闻知道他的大名与神姿。孰料今日竟得见真言，且其飘逸之姿俊逸之态已让众神也已望而自愧，不由心生感慨。
　　“听闻颜玖上神已有十多万岁，几乎于天同寿。我原本以为是如几位星君般的老者，不想竟是如此清拔俊秀，风度卓然。”
　　“这才是天生神胎，闻说上神的修为已不逊与上古之神，他的生父生母伏羲与女娲，只是他早已不管六界之事，如今竟从拿云府前至凌霄殿，难道是为了流年姐姐？”
　　“流年姐姐真是好命，竟被上神收为弟子，还是唯一的弟子。听闻无数仙家挣破头都没法将自家后人送进云之崖，即便进去了，也不过是做个小厮，偶尔得上神一两句指点。唯有流年姐姐自幼跟在上神身侧，文学仙术，武功韬略，为神之道，自然造化。无一不是亲授。呀，他们不会是……不会是……”
　　年幼的小仙娥偷瞄了颜玖一眼，正适他似有所感，淡漠无波的幽深眼眸略微一扫，吓得几个女孩子连忙低下头，噤声不言。
　　“天帝。”颜玖简简单单地一拱手，算是行礼……宽大的白衣广袖却无时不衬出他的超然飘渺。似乎很自然地，人人都觉得这一礼，该是天帝行向他。
　　“颜玖，你既来了，为何不制止她，或者干脆带她走？”天帝直盯着眼前飘若流云的男子，也只有他，才能教出流年这样的弟子。只是为何他依旧能如此淡然？
　　“你还是不懂么？”颜玖眼眸微抬，唇边竟有丝若有似无的轻笑，飘摇如风，“年儿已然告诉你，我不会阻拦于她。无论在与不在，她若欲去，我自会由她去。”
　　“路是她选的，自要由她去走。”他轻缈的语气云淡风轻，微昂起头，似是凝眸苍穹，又似是透过了天际看见了宿命，几缕发丝自额前滑落，在俊逸的侧脸飞扬魅惑，清俊绝伦，“况且为爱而生，为爱而死，身外一切视若无睹，亦不愧为我颜玖的弟子。”
　　“那你，且待如何？”天帝睨他一眼，语气阴沉。
　　“年儿最舍不得云之崖。”颜玖洒然转身，缓缓而行，“我自是回拿云府，待他回家。”
　　“回家？！”天帝皱眉。
　　“她终会回家。此后我拿云府之事，便不劳天庭多心了。”语音未落，天外已是微光一闪，空气几乎无丝毫波动，他已如流星一闪，消失无踪。唯余那泰然仙气，犹自久存。
　　这个，淡如清风飘如流云的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过怒容，然而众神无一不从他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他的不满，轻描淡写一句，便已挑明他云之崖之事，还不容天庭六道插手。云之崖是他颜玖的云之崖，即便他不管六界之事久矣，却也不容六界任意处置拿云府的人，何况此人还是他亲手抚养授教的唯一弟子，他修为涵养再好，也终不免一怒。只是他向来不疾言厉色，那临末一句，已大大驳了天庭的面子，不加干涉不过是看在天庭的颜面之上，而他颜玖也不欲多生事端搅乱六界平衡。任谁都已明白，此番上神亲来，并非为救徒儿，而是只为向天帝搁下这句话。从今往后，流年如何，自有他这个师尊亲自过问。
　　天帝狠狠握拳，却终究一言未发。颜玖上神，毕竟是上神。

　　第 10 章

　　一片虚空混沌中，流年茫然四顾。她似乎在追逐一个影子，可却总是错手而过。每次当他已近在眼前，可她一伸手，却又兀地消失无踪。她只能远远看着他，却无法触碰。四周的迷雾越聚越浓，将她的视线完全遮蔽，突然间一阵白光闪过，似乎有一柄利剑直□她的心口，刻骨的疼痛在四肢百骸间泛开，仿佛有人在将她剜骨割肉般的痛不欲生……
　　“啊！”她呻吟一声，蓦地张开眼。眼前的一切异常陌生，她的全身还在不停的颤抖，那无法忘却的疼痛和恐惧还在闹钟回旋。让人硬生生地讲仙骨从体内剔去，逼出仙元投入囚仙室。囚仙室里的戾气一寸寸地侵蚀着她的内脏心脉，就像有人在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一寸肌体，那种至极的痛苦却又无法一死了之的绝望，让她几乎一想到便失去理智。
　　她从没有如此恐惧软弱，也从不曾意识到，原来天庭远比地府要残忍。
　　微微娇喘的她开始打量起四周，这似乎是洞穴里的一个居室，简陋的地方却也布置得清静淡雅。流年满脑疑惑，天庭那些人将她推入凡间，没道理还好心地给她一处容身之所。
　　正思量着，耳边传来石门开启的声音，她霍然回首，只见一个黄衣少女走了进来，那少女长得清秀，只是肤色略黑，一双眼睛偏小却不乏神彩，就仿佛一个普通的村舍少女，只是周身气息却有些不对。
　　“咦，你醒了？”少女快步走了过来。
　　“你是妖？”流年仙骨虽已去，但眼光仍在。她微一眯眼，全身戒备。
　　“是啊。我是黄鳝精。”那少女丝毫不在意，依然笑吟吟地坐在身边。“所以，我家那很没素养的爹娘就给我取了个名叫王扇。总之你可以叫我小扇。”
　　“小扇？”流年皱皱眉，却直觉地感受到这个女孩子并没有恶意，“我怎么会在这？”
　　“我也不知道啊。”王扇很无辜地耸耸肩，“我大清早出门溜达，在洞门外就把你捡回来了。”
　　流年对于那个“捡”字很无奈，这么说她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说来奇怪，我明明觉得你是仙，可你的身上却没有半点仙气。而且你全身经脉接受重创，五脏六腑受损严重，如果没有仙丹妙药，最多就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你到底怎么了？”
　　流年虽早已知道自己这幅身子已是强弓之末，油尽灯枯，然而如今听一个小黄鳝精这样直言不讳地宣布她的死期，这感觉实在不算妙。
　　她只有苦笑一声，说出的话亦是满嘴苦涩：“我本是神，奈何犯了天条，被贬下凡。”
　　“天条？犯了什么天条要剔去仙骨？”王扇愤愤不平。
　　流年微讶，她竟然能看出她是被剔了仙骨，看来这个小黄鳝精也并不简单。
　　“姐姐，你长得真漂亮。”王扇仿佛突然间思维跳跃，满脸花痴状。流年一愣，不觉微笑，只觉得这女孩子着实可爱，让她不由自主想到明轩。
　　“你放心，我一定有办法救你！”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流年只是摇摇头，这个孩子终究太过天真，她这副身子已是被耗空，所谓灵丹妙药又怎会如此轻易得到。既是天要亡她，又怎会留她？！
　　虽说王扇帮不了她什么，为了寻一处安静之地好生休养，她还是留了下来。她虽早已不在乎这不多的寿命，可她还有未完的事。天帝最后那番话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耳畔。重楼的命格依旧是未知数，她一定要想办法代替他！可如今的她，早已形如废人，又要如何才能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去封印锁妖塔？！
　　“姐姐，不要成日里皱着眉嘛，会老的很快的！”王扇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嬉皮笑脸地站在流年面前。流年掠了她一眼，突然正色道：“小扇，昨夜你上哪里去了？”
　　“昨夜？！”王扇眼珠一转，一丝狡黠一闪而过，上前挽住流年的手，撒娇般地黏住她，“我没去干什么啊。姐姐，你放心啦，我只是个小小的妖，什么野心也没有，不会去做什么危害人间危害六界的事的！”
　　流年拍拍她的头，语气颇为关切，自从为人之后，她日日受王扇的影响，也越来越有一般生灵的七情六欲：“我不是怕你去做坏事，你有多少斤两我还不知道，害个人都得搭上半条命。可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放心你出去乱跑。妖类向来都是弱肉强食，就你这点功力，还不成了其他妖物修炼升仙的盘中餐？小扇，你天资很高，为何不静下心来好生修炼。妖要修仙虽然有些曲折，可也总强过身为下族。”
　　“修仙？我干嘛要修仙？”王扇撇撇嘴，不屑道，“累死累活地修个百十来年，然后让人家二话不说地贬下来？做神仙有什么好？”
　　流年一愣，想到自己的境况，只觉句句诛心，一丝绞痛在心疼泛开，紧接着便是满嘴腥甜。
　　“姐姐！”看见她嘴角溢出的殷红，王扇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边自责道，“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天上的事。姐姐你就当没听到，我……我去拿万灵丹。”
　　“小扇！”流年拭去鲜血，叫住了她，“这身子注定要耗空，别再浪费万灵丹了。”说罢颓然自嘲般地笑笑，近来是越来越虚弱，哪怕是些微的情绪波动，都会呕血，看来当真是时日无多了。可是所有的事还毫无头绪，重楼，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姐姐，你别生气了！”王扇不安地看着她。
　　“我没生气。”她微微一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小扇，你若修炼得道，万万不可去天庭。你要去云之崖的拿云府，那里的神仙才是真正的神仙。你这么活泼可爱，师父定然会喜欢你的。你不知道，云之崖多漂亮啊！到处都是雨皇花，紫晶藤，还有凤竹如海，还有师父的箫声。师父……年儿想回家……”
　　她的眼眸里弥漫着一层七彩的幻色，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虚像。王扇连忙唤她，却无法将她唤醒，反而她的双目渐渐合上，如同一朵花凋谢在她怀里。
　　“姐姐！”王扇一边将自己的妖力输入她体内，一边将她半扶回卧房，倒出一瓶万灵丹全塞进她嘴里，这才让她有了微弱的气息。
　　“姐姐，等我回来！”王扇眼中含泪，咬了咬唇，看了流年一眼，蓦然转身而去。

　　第 11 章

　　似乎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和千年的追逐，流年从一片黑暗中醒来。身上的每一寸骨骼都撕裂般地疼痛，几乎让她动弹不得。她闭目苦笑，何时，她流年竟也沦落到了这步田地？！若当初不被外面的一切吸引，若她不曾缠着师父要去天庭，若是听了师父的话，那么今日，她依旧还在云之崖的虚生阁中无忧无虑。若没有那些曾经的曾经，也不会有一切的一切。可是走到今日，她早已回不去了。从遇见他，爱上他——那至高无上的魔尊之后，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重楼……”依依地轻唤，呢喃着这个名字，似乎已成了她最后的习惯。
　　月已西斜，银辉遍地的静寂中忽而传来一阵异响。流年吃力地支起身，外间的动静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怎么追到我家来了？”王扇的声音，似乎耗力极大，喘息得厉害。
　　“哼，无知妖孽！竟敢到本座身旁偷灵泉，找死么？”无比熟悉的低沉声音带着冷冷的杀意撞击着她的耳膜，让她大吃一惊。重楼！他为什么会追小扇至此？！小扇偷了他什么？
　　“我要灵泉救我姐姐，你堂堂魔尊这么小气干什么？”王扇极端不知死活地挑衅。
　　“灵泉乃魔眼千年一泪的极珍，怎能随意用来救你等杂碎！本座不想和你废话，交出灵泉！”重楼冰冷的语调中已显不耐。
　　流年悚然，她素知重楼的性子，或许这天下除了飞蓬景天和紫萱，他根本不在乎任何其他人的性命，而小扇擅闯魔界，偷灵泉，不是大大地触怒了重楼？！他若要杀她，不过是动动手指这么简单！
　　不知何来的力气，流年推开石门，拼命地跑了出去，心中暗求王扇千万别再惹恼重楼，然而王扇那一贯风格的话还是不住地钻进耳朵里。
　　“你叫我交我就交么？凭什么？！姐姐没有它就快死了！”
　　“那你便给本座先下鬼界！”
　　“不要！”流年脱口大喊，几乎是同时，一道红光一闪而逝，那个黄衣少女就在她的眼前如同一张枯叶翩然倒下。
　　“流年？！”惊诧的神情第一次完全浮现在那张俊颜上，流年却破天荒没有看向他没有回答，她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王扇身边，大量的鲜血从少女的身上涌出，而那张笑颜却彻底地失去了血色。
　　“姐姐。”王扇笑着，吃力地举起右手，掌心中躺着一个流波暗转的黑色透明晶球，“你看，灵泉，吃下它你就没事了，蛤蟆镜说连白骨它都能化回人形。我连着试了几个晚上终于摸进魔界骗过魔卫了，要不是那个魔尊突然回来……我说过我能救你的，我没骗你吧！”
　　“没有，你没有！”流年紧紧搂着她，潸然泪下。小扇为了她，都是为了她，而她，却在不久前还斥责她，“小扇要做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
　　“就是嘛！”王扇的身体已经冰冷下去，重楼的一记心波几乎已将她的元神内丹震碎，那一向清脆的声音也沉为模糊的低语，“我是天下无敌的小扇！可惜还没找个帅妖精嫁了，真是不好……还有……姐姐……带我……去看……看……云之崖……好不好？”
　　“好，我们现在就去，师父能救你的，小扇，师父一定能救你的。”流年抚了抚她的长发，想抱起她，自己却丝毫提不起力气，一个踉跄下扑倒在地。
　　重楼袖手旁观，眼前的事太过诡异离奇，连他也一时间理不清头绪，故而一直未曾出手。然而此时见流年倒下，他的胸口蓦然一紧，下意识已闪身上前牢牢扶住了她。
　　流年退了一步，目如陈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冰冷如铁：“我等杂碎，怎劳魔尊出手？”
　　重楼蓦地一怔，无以名状的情绪翻腾而起，夹杂着怒火和沉郁。竟然有一天，流年也会用这种冰冷嘲讽的语气将他隔之千里。那双眼眸里的情感如此疏离，他竟无法从中读出一星半点的过往。
　　“流年。”低沉如暴风雨的压迫，流年只是淡漠地转身，压制心头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怀中的王扇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只有那笑颜依旧挂在脸上。
　　“小扇，姐姐一定会带你到云之崖。”她低声说着，将王扇平置于地上。口中轻诵咒文，水蓝的光华透体而出，如同水波潺潺将王扇浸透其中。这是王扇为延续她的寿命给她输入的一点妖力，和她服下的万灵丹所存蓄的最后的力量，当这妖力用尽，她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王扇只有几百年修为，实在太弱，死前又受重创，若不即刻提出精元，她就将灰飞烟灭，永远消失于这个世界！她不能因为爱，就变得如此自私。她的爱只是她一个人的执念，她没有权利让六界任何无辜的生灵为此而亡。
　　铭文在王扇上方盘旋，慢慢凝成一个淡雾般的珠子，而流年却已耗尽心血，脸色几近透明，而嘴角的血色妖娆如曼珠沙华。
　　重楼皱眉，心底隐隐作痛，他有些迷惑，而眼前女子的苍白容颜却让那痛感愈加强烈。他一挥手，王扇的元神已落入掌中，同时已将几乎生气的流年揽入怀中。
　　真气全无，甚至脉息全无。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面大量的魔力输出维持她的生命，一面搜寻仙灵之气，然而却是全无感应。
　　她竟是被剔去仙骨，受诛仙之刑！
　　重楼不及细想，抱着她空间瞬移到了魔尊殿。此时此刻，也许只有他，才能留住这水蓝温柔的生命。
　　死寂一般的大殿内，充斥着幽暗蒙昧的气息。流年静默的躺在床榻上，双目轻合，细微的呼吸沉稳而有节奏，脸色已有了一丝红晕，不复一个时辰前的苍白透明。重楼立在塌边，整个人仿佛沉入阴影中，只是此时若有人进来，便能轻易的感受到他周身激荡的杀气，那直冲九霄碧落的杀气。
　　剔除仙骨，受诛仙之刑！天庭，竟对这样一个弱质女子动用如此残酷的刑罚！
　　腕刀在暗魅中折射着喋血的光芒，除了一千年前的飞蓬一事，还没有什么能让他如此动怒。他亦有他要保护的人，即便少到几乎没有，可却容不得他们有半点损伤。流年，便在其中。
　　她是，那个一千年来都陪着他在南天门遣解心结的女子；她是，那个总能轻而易举地明白他的想法的女子；她是，那个浅笑如风，温柔如水的女子。流年流年，这一千年里，他的生命里几乎无处不印刻着这个名字，几乎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她伴着他走过，让他无法忘却那黑色的时光深处轻柔的浅蓝。
　　而她，从不曾远离过他的视线，甚至，从不曾有过怒容。她总是如同静默的影子，伴着他，帮着他去寻他所想要的。
　　她为何，为我如此？重楼红眸深处的幽光凝锁着这张精致得没有瑕疵的容颜，她的睡演纯净得不染半点红尘世俗。一些若有若无的念头不断地飞逝而过，他却总是无法抓住拼凑，然而却是忘不了，看见那憔悴容颜时，心头的波动。
　　情之为物，总是让人一叶障目，聪明绝顶如魔尊，也不知去将心比心。或许他隐隐有所感觉，却不敢去深思，潜意识里有莫名的畏惧。魔尊不是不懂爱，然而魔尊却也怕爱错。
　　情一旦放纵，便再也收不回来。倘若阴错阳差地用错了情，到最后发觉情已至深，又该如何去面对？
　　“重楼。”梦魇般的轻唤从朱唇中悄然滑出，夹杂着浓浓的依赖眷恋，那是流年所从不可能有的语调，却足以让四周的肃杀之气瞬间消弭。重楼仿佛被触动，半俯下身，指尖滑过她的侧脸，指下触感滚烫，他微微皱眉，目光转向那沉睡中的秀美脸庞。她细眉微蹙，脸色不自然地潮红，正在发烧。
　　从不曾感受过病痛为何物的流年显得极不安稳，她不住地辗转，本能地缩成一团：“冷……”
　　重楼迟疑了片刻，在塌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榻上之人半拥入怀中。柔软的身躯和若有似无的清香让他有瞬间的迷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内心深处的某一根弦，仿佛抱着她，保护她，甚至……爱着她都是一件自然天成的事。
　　爱着她？爱着她？！重楼悚然一惊，他想到了什么？！爱流年？！可是流年一向只是被他摆在知己的位置上，他们知己知彼，可是他的爱……他的爱，不是都已给了紫萱？！流年更不是曾经说，她有她爱的人，只是他不懂？！
　　或许重楼也不曾意识到，他下意识里牢牢记住的，是流年心系之人不曾明白她的爱。紫衣明眸和蓝衣笑颜纵横交错在眼前，时而重合，时而又彼此分明，究竟哪一方是起始，哪一方是尽头？
　　蓦然间他伸手按住左胸。“紫萱！”刻印强烈的波动明白无误地显示出紫萱正在遇险，并且情况很糟。他看了依然沉睡中的流年一眼，终于还是小心让她平躺回榻上，继而大步向外走去。毕竟，再也没有比魔尊殿更安全的地方了。
　　而在他身后，他的视线已无法到达的地方，两行清泪划过如玉女子白皙的脸庞，连带着她心里的某一处，冰冷一片。
　　重楼，千回百转，你终究还是没有选择我。

　　第 12 章

　　当重楼再次踏入魔尊殿时，那蓝衣女子已坐在案边，一本古籍正摊在面前。
　　“你醒了？”他走到她面前，不假思索地执起她的右手，脉息沉稳一如既往。
　　流年并不挣脱，只是抬头深深望他：“为何要给我一般修为？”她不会不知，为了救她，他将自身的一半功力渡入她体内。魔尊的一半功力，何止千万年的修行。
　　“一半又如何？”重楼傲然自负，“即便全部功力散尽，本座依旧会是六界第一！”
　　流年愣然，痴痴的看着他。全部功力散尽？这是一语成谶，还是他早有预备？他是这样天生王者的男子，就是因为他这睥睨天下的傲然之气，才让她一次次飞蛾扑火般地沉溺其中。可此时此刻，这霸气，却让她绝望得无以复加。
　　重楼，你既爱紫萱刻骨，又为何要这样救我让我一个人新生希望而又无限绝望。你给了我一半魔力，从此以后与你息息相关，让我每时每刻都对她给你的痛感同身受。就如同刚才，我不知紫萱出了何事，也不知她对你说了什么。可那时从心底传来的深刻的痛楚伤悲和无奈让我幡然醒悟，在你心里，再没有人能比她更重。因为只有她，能让你冰冷的心，装下如此多人类的情感。
　　那片刻的心痛，如同窒息。
　　“她还好么？”流年出神地问。
　　“哼，和徐长卿在一起，怎能不好！”嘲讽的语调掩饰了深沉的落寞，只是那落寞难逃流年的明眸。
　　重楼一甩长袍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那本古籍，俊眉蹙起：“厉血咒？这是我魔界禁咒，你何故看它？”
　　“没什么。”流年随意地推开书，轻描淡写道，“只是闲着随便翻了一本。”
　　他也并未在意，很快转移向另一件事：“你为何会沦落至此？为何会被剔去仙骨。”
　　她看着他，微微苦笑：“自然是犯了天条。”
　　“犯了天条？！”他不解，“你怎会犯了天条？即便犯了，又何止于此！”
　　“他们为的不是诛仙，而是诛心。”流年淡然答道，是诛去她心中的他，可是她流年若不顾一切，是连天也无法阻挡的。她抬眸看见那暗红眼底的怒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重楼，这所有都是我心甘情愿，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到了一切的尽头，你一定会明白，你并非一直孤独的在行走追逐，一直有我在，跟着你的脚步。
　　两两相对相望之间，如同有千年的时光潺潺流过。重楼终于退了一步，没有追问。似乎他从不曾去追问她什么，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亦是不用。她从不曾瞒他什么。
　　“那个……妖精的元神，你待如何？”他移开目光，也移开了话题。
　　“小扇！”流年蓦然想起，“我要带她去云之崖。”
　　“云之崖？在云山彼端的那个六界外的世界？”
　　“是。”她匆匆站起来，“我得马上出发。云山彼端只在每年云聚之时才能开启通入云之崖的逥仙栈，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停下！”重楼和柱她，“你濒死之身蓦然间受我一半魔力，远超你奇经八脉所能承受之重。若你此时动用魔力，未曾到达云之崖，便早已血脉倒逆而亡了。”
　　流年一愣，下意识地依靠他的思维：“那我该如何？”
　　“不管何事，三日之内，你不得离开魔界。”他以一贯强势的口吻道，带着命令的强势。流年尚未回过神来，重楼却略有醒悟，放缓了语调：“好生休养，万事有本坐在。”
　　万事有你？流年微微一笑。这是魔尊的承诺，如此让人心安。是，在他身侧，却是天塌地陷也有他顶住，不会让她受半点的伤害。可是此事——她的眸光闪过桌上的古籍，夹杂着痛楚的笑意一闪而过——却非她不可。
　　在魔界盘桓了三日，流年在重楼亲授下慢慢学会了魔力的驾驭之法，她天资聪颖，不出三日便已运用纯熟。王扇的元神，本应日日施法维持，重楼却不让她过耗元神，自行取了灵泉将其将养在其中。这千年圣物，小扇为了偷它给她续命而丧生，如今却成了她的精元寄放之所。流年每每想起，都难抑心头的苦涩。
　　“何事又如此忧心了？”低稳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流年收回思绪，转身迎向那对红眸，浅笑道：“悲春悯秋罢了。”
　　重楼顺着她先前的目光，看向那散着隐隐金光的元神，蹙眉道：“她于你，当真如此重要？”
　　“自然。”流年答得毫不犹豫，“小扇于我，如同至亲。”除了师父与你，再无人这样对我。
　　“亦要……比本作重要？”
　　她霍然一惊，抬首撞入那深邃的双瞳。他并未闪躲，眸光深处是丝丝疑惑，却并非清冷。
　　魔尊并非无情，她千载守候，他终有所悟，或许仍是不知自己情之所归，或许他仍心向着那紫衣女子，至少他已渐渐放她与他靠近，渐渐也在走进她的世界。
　　流年微笑，灿如骄阳。重楼，哪怕早已没有了以后，哪怕我的一切即将覆灭，也要谢谢你，这极其微小的靠近与回应。
　　“我想，是时候去云之崖了。”她避而不答，目光似穿透他的脸，凝在某个虚空的光点，“该做的事，总得去做。”
　　重楼望着眼前的女子，竟在瞬间晃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心慌，很淡很淡，如同微风。他定定地转向那元神，一字一句落地生根：“本座亲去，如何？”
　　流年微愣，不明所以：“你欲去云之崖？可云之崖的入口，若非云之崖内的人，是几乎无法找到的。你能在六界自由来去，可云之崖并不在六界之内。更何况，你魔务缠身……再者，邪剑仙为祸人间，紫萱时时都处于危险之中，你又怎能……弃她不顾？”
　　重楼并未答话，许是紫萱两字触动了他，毕竟她明白，他不会以“她”的安危作为代价。重楼面沉如水，竟连流年也不知此时此刻他的思绪。
　　“如此，你，万事小心。”低沉的话语缓缓响在耳畔。
　　流年心中一动，分不清是酸涩还是隐隐的失落。到底，她还是盼着那一丝渴望，盼着他能为她阻挡一切。可是奢望，终是奢望，紫萱，是她永远也无法比拟的，更何称代替？！
　　“我明白。”她深深看了那高挺的身影一眼，一千年，恍然若梦。
　　幽蓝的光芒在她周身环萦，娴娉身影淡隐消散，唯一的光源飞散在蒙昧深处，只余下一声轻叹如歌。
　　“重楼，无人再重于你。”
　　只因无人，能再让她倾尽所有。
　　重楼独立良久，沉如雕石。四周的肃杀冷凝迅速聚起，而他却似有些许萧索。魔界，终是太过冷寂。

　　第 13 章

　　缓缓自云端降至海边，流年轻吁了一口气，到底是曾经受过重创的身子，以承受不了过度的云里耗神了。她凝眸海天之际，柳眉紧蹙。六月初六，那个深刻在她心底的日子，邪剑仙灭世的日子，一切都将结束的日子，几乎已就在眼前。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仙女姐姐！”一声惊呼，一个人影背着魔剑大惊小怪地冲到她面前。
　　“景天？”她一怔，旋即抬头，果然看见那一群人，雪见、龙葵、紫萱、徐长卿，全部到齐。
　　“仙女姐姐，你也在啊。”景天挠挠头。
　　流年点头：“你们……是要往何处去？”
　　“仙女也有不知道的。”景天无心的一句玩笑话，却正中流年的痛处。她如今早已脱离仙班，半人半魔灵识全失，又如何能知他们的行踪。
　　“我们要去海底城，找神女水碧拿圣灵珠救青儿。”
　　“青儿是何人？”流年皱眉。
　　“紫萱姐和白豆腐前世的女儿。”
　　“女儿？紫萱和林业平的女儿？”她下意识看向紫萱，恰逢紫萱也看向她，对望片刻，却又因为同一个男人同一个名字，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是啊。”景天点点头，“今夜月降之时，我们要进海底城，仙女姐姐，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流年方要拒绝，蓦然想起仙籍记载，龙葵便是在此看到她的未来，方会在锁妖塔纵身跳进火海。她看向远处站着的乖巧的女孩，心痛之感愈浓。这个和她这样像的女孩子。总是让她异常怜惜。她与重楼，一是注定无望，而小葵却还能如愿呆在哥哥身边，能带着她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幸福生活下去。已是逆天抗命，又何在乎再抗这一回？！
　　心念至此。她便不再迟疑，朝景天点点头。而龙葵此刻亦已奔到她身侧，极为依赖地唤了声“姐姐”，流年几近宠溺的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至身边细细问怀。
　　夜幕降时，景天按照仙法分潮，寻出一条通往海底城的路。海底城几乎是个透明的世界，银光潋滟的水晶宫中，只有一块寒玉微芒和一尊石像。
　　“这是什么鬼地方？”景天嘀咕了一声，“水碧呢？”
　　“她就是水碧。”淡然的语调下，所有的目光都随着流年的话语落在那石像之上，“为等溪风，她早已化为精石，想要唤醒她，只有溪风才能做到。”
　　“溪风？上哪找他去？”雪见急急问道。
　　“我在这。”嘶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一个英俊的男子已步入殿内。却是英俊如许，让人倾心。然而那如同铁锈般生涩的声音却让人闻之生畏。
　　“溪风？你能唤醒水碧，让长卿大侠拿到圣灵珠救青儿？”雪见奔到他面前，连珠炮般问出一串问题。
　　溪风的目光直越过她的头顶，哀恸的黯然在那石像上深深镌刻，而后回望向流年，恭敬地欠身：“流年小姐。”
　　流年微微摇头：“我已不是仙籍，你不必这般恭谦。”
　　溪风却语调微沉：“是先非仙，我等原不放在眼里。小姐便是小姐，溪风敬小姐，只因小姐值得敬佩。何况，尊主在意小姐一日，溪风自当遵从一日。”
　　“唉，你们先不要在那里绕来绕去了行不行。现在重要的是圣灵珠，圣灵珠！”雪见急得直跳脚。
　　流年未及多想溪风的最后一句话，注意已被引向了水碧。
　　“既来了，缘何不唤醒水碧？三百年，你仍觉太短么？”她转向溪风，略带责备。
　　“她不认我。”微颤的声调让流年发觉这个男人，压抑了这么深沉的伤痛，“她不承认我是当年的溪风。只恨当初太重形貌，一朝踏错，而今，却已无法回头。”
　　“当年的你，可是以你的嗓音，向重楼换来了皮貌？”流年皱眉，依稀记起了三百年前，水碧下凡后不久，她在魔界第一次看到了跟在重楼身侧的溪风。
　　“正是。”溪风似是想起什么。眼眸中光芒一闪，抬首看向流年，“小姐能否……”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流年堪堪明白，他却已复又低下头去：“溪风无礼了。尊主从不受人左右，小姐亦不能因此而惹尊主不快。”
　　流年笑容微苦，长睫微颤，悠然的目光凝向不远处，随在长卿身侧的紫萱：“我，确实是无法劝她回心转意，然而如今，却有人能及。”
　　溪风愕然：“小姐……”
　　“紫萱才是他的软肋。”她转身向背，“去吧溪风，我，也该走了。”
　　“姐姐要去往何处？”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侧的龙葵怯怯的开口，不舍依恋的目光紧紧追着流年，流年心下一软，方要说话，那边景天众人却忽而喧闹起来。
　　“小葵，快过来！”景天高声呼喊。
　　流年顺眼望去，那正中的寒玉此刻正如同往日流晟宫内的冰棱镜，回放着昔日往事。那里面的他们，笑容灿烂，不知离愁。
　　她的心一阵紧抽，扣住龙葵的手不让她过去，转而向溪风吩咐：“你与小葵同去魔界，寻重楼来。”
　　两人茫然，龙葵看向她：“可是姐姐，哥哥唤小葵过去。”
　　“离开哥哥一会儿，不可么？”她沉声道。
　　“可是小姐，这……”
　　“如此废话，去便是了！”流年轻易不怒，然而一怒，却有大半重楼般的威慑。
　　两人对她都极为尊敬，见她发怒，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溪风，你告诉重楼，小葵，我同小扇一般托付给他，请他护她周全。”
　　“小姐……是，溪风告退！”溪风虽大为不解，却不敢多言，领着小葵瞬移而去。
　　流年凝立片刻，转身，走向景天众人。
　　“仙女姐姐，小葵哪去了？”景天瞄了瞄她身后。
　　“我让她随溪风去寻能唤醒水碧之法。”她淡然道，“你放心，她很安全。”
　　“我当然放心。”景天嘿嘿一笑，“这个东西有趣的很，过去的事都能重现，仙女姐姐，你也来试试？”
　　“既有趣，你们玩便是了。”流年摇头，景天却在其猝不及防下伸手一推，将她推至寒玉前。

　　第 14 章

　　虚空中一道光影闪过，寒玉蓦然间一片晶莹，烟霞缭绕的仙境如一幅画卷铺张在眼前。
　　杂乱的红线牌，触目惊心的命格簿，散落在地的卷轴和锥心的结局，幽暗深处纠缠深吻的两个身影，透天而出的幽蓝水泽，凌霄殿上的句句质问，囚仙室里的腐骨之痛……
　　一切的一切，就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让她再次生生经历，那种爱到透骨伤到欲绝的无望。
　　残忍地要她一个人，来背负。
　　殿内寂静如许，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这是何等惨烈的爱痛，她却依旧笑颜相对，云淡风轻，甚至从不曾旁露过半点心伤。
　　“仙……仙女姐姐……”景天石化般地转向她，她如同一尊玉像静立在原地，无悲无喜。
　　“看够了么？”漠然开口，她的声音甚至没有温度。
　　“我……我们……”
　　“大师兄！大师兄！”急切的呼唤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徐长卿急急从腰间取下蜀山铜镜，急问道：“常胤，出了何事？”
　　“邪剑仙进攻蜀山。掌门仙逝，四位长老的躯体已被邪剑仙控制，师弟们几乎挡不住了。”
　　“什么？！”众人齐齐吃了一惊。
　　“我得赶回蜀山。”徐长卿当机立断。
　　“那青儿怎么办？！”雪见问道。
　　徐长卿迟疑了片刻，景天已开口道：“白豆腐，你只管去蜀山，我们留在这儿，等拿到圣灵珠，我们马上去与你会合。”
　　“也好。”徐长卿点点头，紫萱却跟了上去：“长卿，我与你同去。”
　　“还有我。”一直默不作声的流年突然开了口，她微昂起头，眸中一丝复杂的微光逝去，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事情的紧急让长卿与紫萱无暇去多想，此时此刻，多一笔助力，人间、蜀山便多一份希望，而流年，毕竟身负重楼一半魔力。
　　长卿带着紫萱御剑飞行，而流年则因为重楼这几日亲授的空间瞬移之法，只消一个弹指便已身处蜀山。
　　“邪剑仙在何处？”蹙眉看着蜀山一片混乱，她拉过一个弟子问道。
　　“他在毁锁妖塔！”那蜀山弟子脱口答道，继而狐疑地看向流年，“你是何人？怎会在我蜀山？”
　　“徐长卿和紫萱即刻赶到，你们要竭力护住蜀山的法阵，不然邪剑仙还未灭世之时，人间已被妖力吞噬了。”绕开小道士的问话，流年匆匆叮嘱了几句便朝锁妖塔而去。
　　既然天意注定，那便由她来终结这所有的恩怨情仇吧。
　　“怎的只有你在此？”景天对着那座石雕急得跳脚一筹莫展之时，沉稳的嗓音让他简直喜出望外。急急回头，果然看见那高大英俊的身影跨入水晶殿，身后跟着溪风与龙葵。
　　“红毛！你怎么回来？！”景天如见救星般闯了过去。
　　“哼，没半点长进。”重楼冷哼一声，扫了他一眼，“凡事只知求人。”
　　景天半点不在意，依旧嬉笑道：“你是魔尊，求你又不丢脸。真没想到，仙女姐姐的‘法’就是你！不过话说回来，天下哪还有魔尊办不到的事？”
　　重楼不去理会他的谄媚之词，只是四下一扫，问道：“流年何在？”
　　“她随白豆腐和紫萱姐去对付邪剑仙了。邪剑仙在毁锁妖塔。”
　　“紫萱？她也去了？随徐长卿去了？！” 重楼怒问。
　　“自然，紫萱姐与白豆腐本是一体，自是同来同往。”景天反驳。
　　“胡说！”重楼喝断他的话，“什么本是一体，同来同往。紫萱便是紫萱，更何况，锁妖塔何其危险之地，以那混账之能，如何能护她周全？！”
　　景天脑中闪过方才寒玉石上之景，蓦地也光火起来：“紫萱姐与徐大哥三生三世纠缠相恋，早已注定分不开了。他们早已认定了彼此，你也分明明白，为何还执迷不悟地总是纠缠于此？！你说白豆腐不知惜福妄图修仙，你是魔尊，便可不惜眼前人了么？”
　　“你！”重楼怒瞪了他一眼，却莫名其妙地因为他的最后一句话而一阵心惊，遂压下怒火沉声问道，“何谓不惜眼前人？”
　　“你知道紫萱姐去了锁妖塔便担心她的安危，你又为何不担忧仙女姐姐？她也去了，而且比紫萱姐去得更早！”景天心中的不平越聚越浓。
　　“与流年何干？”重楼蹙眉，心底似有什么蠢蠢欲动。
　　“何干？！红毛，你这一千年全白活了！仙女姐姐为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因为紫萱姐喜欢白豆腐不喜欢你颓唐伤神，你拿仙女姐姐当什么？你以为你是魔尊就该谁都为你舍身忘死啊？！”景天终于忍耐不住破口大骂。
　　而重楼，六界之首的魔尊重楼，第一次容忍旁人对他这样大呼小叫，甚至没有怒容。此时的他，只是静默地望着白雾缭绕的寒玉石，不知是什么力量让它突然间闪亮起来，有关流年的一切如时光流退，一幕幕过往再现眼前。那蓝色的纯洁笑颜，一如满山遍野的紫菀花。静静地淌在心底的暖意，堆积如春。
　　愈加晦暗悲伤的画面前，重楼如同入定般站得笔直，丝微不动。红色的双瞳里一片宁静广远，波澜不惊，有一些什么隐隐约约的念头深深地沉进心底，与那若有若无的点点滴滴锲合，严丝合缝。那层层的深邃背后，有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若隐若现，他周身的凛冽肃杀如同时光的碎屑漏过罅隙，气质纯净如同孩童。只是那能感知，能懂得的人，却不在眼前。
　　“红毛，你到底有没有反应！”见他依旧立在原地毫无动静，景天不由大急，连声催促道。
　　重楼微微合眼，似在回忆什么，又蓦地睁开：“你方才说，流年身在锁妖塔？”
　　景天点点头，还要开口再开化开化他，却见眼前红光一闪，重楼已没了人影。
　　“人呢？”他挠挠后脑勺，一直没出声的雪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笨，自是去了锁妖塔。”
　　“哥哥，姐姐是不是有危险？”龙葵急道，“我们也去帮忙好不好？”
　　“啊，对！快去锁妖塔。”终于回过神来的景天一拍脑袋，忙祭出魔剑，三人御剑直飞锁妖塔。

　　第 15 章

　　“小心！”流年话音刚落，便见紫萱与徐长卿齐齐跌落在她面前，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鲜血。她长袖一挥，蓝色淡雾将两人包裹其中，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
　　三人与邪剑仙已缠斗了许久，人间恶念滋养下的邪剑仙异常的强大，恶念是他的力量之源，所以他几乎是连伤也未受，而冲在前方的长卿紫萱，却已伤痕累累，若不是流年以仙术为其治疗，两人早已不知共赴了几趟黄泉路了。
　　“呆在这儿，休息一会。”按下依旧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徐长卿，流年朝紫萱微微点头，“照顾好自己。”说罢翩然一跃，已至邪剑仙面前。
　　“又多了个来送死的愚蠢凡人。”邪剑仙狞笑着，“人类真是有趣，明知不敌，还要往前冲。”
　　“我非凡人。”流年漠然答道，“一来凡人之所以可贵，便在于他们不信命只信自己，二来，你自认非六界生灵，机缘凑巧，我也身在五行之外，未必杀不了你。”
　　“就凭你？”邪剑仙仰天大笑，“想不到你也在六界之外，很好，魔尊竟舍得将他一半的魔力给了你，看来你的心愿快要达成了！吸收了你的力量，我的能力必然大增，再加上重楼悲痛，六界还有谁能与我为敌？！”
　　“痴人说梦。”冷冷抛下四个字，流年的袖剑划出一道水蓝弧线，招招致命攻向邪剑仙。流年的自身仙术本是至纯至净，护体的心法功力都是颜玖几千几万年手把手教会的，此时她虽已失了自身的仙源，重楼的魔力却又让她的招式更添几分诡异出奇。邪剑仙虽是六界怨气邪念凝聚成形，并无实体，还未被重创，一时间却也不能对流年如何。而在此时，原本该与长卿留在蜀山剑阵内的紫萱却不知何故，独自身形突然飞起，向着邪剑仙身后的锁妖塔冲去。
　　“紫萱！”长卿大喊了一声。
　　流年与邪剑仙同时一怔，反应极快的邪剑仙瞬间便向后出手，凌厉的戾气向着紫萱疾驰而去。流年大急，紫萱本身已有重伤，这一下击中，只怕立时便要香消玉殒，而若是紫萱死了，那重楼……她不及多想，将全身灵力催动到极致，手中的曌月迸裂出强烈的冰蓝光芒，随着她的一掷如流星划过般追向邪剑仙，而同时她衣袂飘摇，也紧跟向邪剑仙的方向。
　　曌月蓄满了流年的灵力，破空之声如同天裂，邪剑仙不得不多加忌惮，缓下去抓紫萱的速度，回身运满力道以抓挡开了曌月，蓝光忽敛，曌月被远远抛出，急速地坠向人间。流年体内的真气如同遇上岔路的河流，瞬间分崩离析成无数的支流，蹿进每一条经脉，霸道地冲撞，而她体内重楼的魔力毕竟只有三日多的磨合时间，此时几乎被激发到了极致，就如同一条弦被拉到最大的限度，随时都会砰然崩断。那极大的反噬之力几乎已要将她碾碎，鲜血溢出嘴角，甚至从指尖淋落而下，她看到近在咫尺的邪剑仙，十指微合，掌中浓黑的暗雾越滚越大，只待出手给她最后一击，夺走的一切存在。
　　那便，同归于尽吧。紧紧握住掌中的白玉簪，醇沛温然的仙气似乎压下了她心中的无望和身体的痛楚。那是，师父亲手交给她的，她的最后一击。那白玉簪其实无形无影，是由师父的灵力凝聚而成，千年的灵力和最强的仙咒，天地之间，没有妖物能逃过这一击之下迸发的力量。千年前师父担心她初入六界，安危不定，亲自造了这簪子，让她用于危险关头。而此时，靠近邪剑仙，把全身都暴露在他面前，用这条命去换一个完全接近他的机会，才能一击中的！
　　戾气如刀，割着她的意识，她悄然间松了口气，这样，该变的，便都变了吧。
　　离邪剑仙只有几步之遥，流年深吸了口气，而就在这瞬间，一道浓烈的红光划过眼前，一声巨响后邪剑仙挥出的黑雾被击散粉碎，蓦然消散在呼啸的狂风里，一个俊朗的身影已到了她身边，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他的指尖潺潺淌过，溶进她的血脉，一点点淡去那剧痛，引着那凌乱的真气回归正位。
　　那一瞬间，从黄泉九道的轮回，她都感觉不到了，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手边那红发张扬的桀骜男子，他如同青山险峰，镇定自若地将她挡在一切危险之后。黑色的披风翻飞如翼，左手腕刀横在胸前，尖锐的光影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在瞬间泪凝于睫，此时的他们，这样的接近。
　　带着她在云端站定，重楼向着尤想追来的邪剑仙冷喝：“还敢动手，找死么？！”
　　邪剑仙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不甘心地瞪着流年，却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的压力蓦地消失，重楼也在此时放开了手，流年全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双腿再没有丝毫力气，直直地便从云端跌落下去，如一纸风筝悠悠飘落。众人惊叫一声纷纷赶上前来，重楼右手一挥，一团红雾轻轻托住那娇柔的身躯，缓缓地降至地面。
　　死里逃生的紫萱和一脸焦急的龙葵一左一右地半扶起流年，她的脸色苍白，气息却还稳重。
　　“我没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调息，目光却一刻不离地跟着云端上那抹红色。
　　重楼微扫了一眼，见流年已是无恙，心下安定，转向邪剑仙时，已是杀气盎然。
　　“重楼，你自做你的魔界至尊，我灭人间，与你何关？！”
　　“你这杂碎欲做何事，本座不屑过问。”重楼冷哼一声，语调轻蔑，眼神却愈加犀利，“然你一再伤本座欲护之人，是你自绝于本座。”
　　“你欲护之人？”邪剑仙谍谍怪笑，“是谁？那个女娲后人，还是那个半人半魔的女子？”
　　“与你何干？”重楼淡然应了，未见动怒，只是周身杀气已至极盛，“她二人，无论何一，均由不得你伤。”
　　“重楼，你当真以为我怕你？！”激怒不了重楼，邪剑仙自身已是恼羞成怒。
　　“本座不屑。”冷冷甩出一句话，重楼挥手挡开邪剑仙的进攻，亮光一闪而逝，他的腕刀已将浓雾化为淅淅沥沥的细碎珠粒，收回腕刀，他右手一伸一握，已将黑雾聚到掌中，那黑雾越积越浓，翻滚如黑云浓墨。无论邪剑仙如何使力，都脱不开重楼的控制，随着黑球聚大，邪剑仙的身体愈发透明，他惊恐地望着重楼，想要收回法力，却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住，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身的力量全都成为重楼手下的玩物。
　　轰然一声巨响，那黑球自重楼手中飞出直撞入邪剑仙体内，而后在重楼意念催动下四下炸裂，连带着邪剑仙，化成无数灰尘土粒，立时被狂风吹散。
　　“以魔力灭你，本座也嫌脏了手。”冰冷地掷出一句话，魔尊之力，连天地都无法阻挡。那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臣服于他的折心的力量。
　　流年远远地望着那睥睨天下的高挺身影，那笼罩着每一寸土地每个人的强烈的霸气仍然涤荡在四周。这，便是她爱了千年的男子，至高至强，天下，只要他想，便是他的天下。
　　邪剑仙已灭，蜀山上空的乌云登时散去，天地间一片天朗气清。然而真正的劫难，却刚刚开始。
　　屹立千年的锁妖塔突然间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的断壁残垣如雨般砸下，地面强烈地震动着，塔身摇摇欲坠。
　　“锁妖塔！”所有蜀山弟子瞬间变色，纷纷惊呼。
　　“怎会如此？！”徐长卿大惊，“常胤，五行阵！”
　　“没用的。”黯然伤神的语调，紫萱止住了欲上前来的蜀山弟子，“锁妖塔封塔禁咒已破，镇妖剑亦以被取出。邪剑仙已摧毁了蜀山先人的镇塔道符，锁妖塔根基已毁。方才我冒险行事，本想趁着邪剑仙力弱用女娲族的力量强行修补，可惜终究功亏一篑，还累得流年身受重伤。现如今，邪剑仙被灭，支撑锁妖塔之力全部摧毁，一般的仙术已是无法修补且重新封印锁妖塔了。”
　　说罢，她转向长卿，深深地凝望了片刻，只有片刻，却已有三生三世浮现眼前，那些繁花似锦的少年时光，那些相依相伴的恩爱岁月，曾经真真切切的举案齐眉，只叹终是不能白首永恒。真的是她太执着么？执着地追寻着他一世又一世的转世，那么现在，是该彻底放开了吗？
　　“长卿，永别了。”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看着徐长卿愕然而略带惊慌的神色，紫萱恬然微笑。长卿啊长卿，我执着地求了三世，此时才知道何为天命注定，你注定要修道成仙，而我，注定要完成我女娲后人的使命。也好，就让这场纠葛到此为止吧，我不想要的长生，不若给了你，助你一臂之力。只愿我们的女儿，我可怜的青儿，莫再受这情字的煎熬。
　　晶莹剔透的内丹从体内剥落，迅速溶进徐长卿的血脉。
　　“紫萱，你做了什么？这是什么？你又要做什么？”徐长卿茫然地看着自己体内迸出的金光和似乎越来越轻盈的身躯，心底隐约明白了些许，却连想都不敢去想。
　　“这是我的内丹，三百年修为，助你成仙。”紫萱转身向着锁妖塔，隐隐的紫光从她的体内透出，朦胧得极不真实，“唯有五灵珠方能镇塔，水灵珠在我体内，对不住，一直瞒着你。”
　　“没有水灵珠，你……你会怎样？”颤抖的语调，已不敢问下去。
　　“灰飞烟灭。”冷如利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插入其中，重楼站在流年身侧，红眸中怒火却如燎原般燃在徐长卿的身上，在此时，他依然能这般无动于衷？那是与他相恋三世的女子，他却能轻易地放手，只为得道成仙？！
　　“重楼。”不安地唤了一声，流年伸手挽住他的手臂。他回过头，双眸闪过一阵不明所以的波纹。
　　“等在这儿。”淡淡地吩咐一声，他轻脱开她的手，飞身向锁妖塔下，飞速揽住那个紫色丽影，退入蜀山法阵之内。

　　第 16 章

　　就在这一刹那，流年瞬间看懂了自己的宿命。无论他会救她多少次，他的选择都不会是她，终究，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一个梦境啊。即便不甘，即便眷恋，即便不舍，她也该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逆天改命，灰飞烟灭的下场，怎会因她一人而改变？！
　　他还是向“她”伸出了手，抱着她远离了危险，而流年，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推向了命运的转口。
　　你是我拥有最美的梦，不愿梦醒如朝露散无踪
　　只要今生能为你分担忧愁，我无怨无忧
　　重楼，流年此生，为你生，为你死，为你存在，为你离去。千年万年，再不会有我，或者你，再不会记得我，可是只要你好，我这万年，便也不算白活了。
　　你只是一个梦，一个太高太远的梦，我一直追一直追，一直不愿放弃，然而我不曾料到，你也有你自己的梦，而那个梦，是你的一切。你的一切，便是我的一切吧，就让我死在这个梦里，梦，也就永远不会醒了。
　　我不愿，不愿离开。
　　我不愿，不愿忘记。
　　我不愿，不愿你伤怀。
　　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谁都不用离去，只有我，本就不该拥有你们的悲欢喜乐，我不属于你们的世界，也该，离开了。
　　“仙女姐姐！”“姐姐！”“流年！”
　　一声声惊呼蓦地响起，抱着紫萱刚刚落地的重楼心头一紧，霍然转身，便见那蓝衣如帆悬在半空，衣袂飞扬长发纷飞，如同凌波仙子般纤尘不染，玉脂般的面容纯透得不似人间。
　　“ 流年！”灵光一闪间，他突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不可遏止的恐慌蜂拥而来，比起看见紫萱的无奈长卿的无情还要强烈上千万倍，他怒喝了一声，疾速追向那蓝色水幕。
　　缓缓回首，流年轻扬微笑，万缕青丝如缎飞散在她的脸颊之侧，泠泠散散，让所有人仰望而视，心生怜惜。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曼妙的少女，以燃烧着生命的神情，凝视着她爱了千年，伴了千年的男子。用这最后一眼，留下她最初和最后的美丽。
　　不眠的云朵，眷恋着自由的风
　　那深情如我，对你不变的执着
　　重楼，千年万年，我情依旧，我心依然，希冀从此以后，你与紫萱，岁月静好，终得相伴。
　　清越的铃铛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轻敲在每个人的心底和灵魂的深处。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那零落的铃铛声，还有那蓝郁单薄的纤弱身影。千月星痕悄然脱离她的腰间，飞浮在她的前方，随着那轻吟的咒语滑出朱唇，在虚空中画着浅绿色的虚空光影。
　　那是如同来自时空深处的歌吟，笼罩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一道血色的红雾在流年的身侧凝聚成帷幕，仿佛是她全身的精血融成的苍穹，淡淡地流转着血色的光泽。
　　“流年，住手！本座命你住手！”重楼一再试着近到她身侧，却总被无形中一股强大的力量挡住。一记又一记的心波轰出，血色红雾却是越聚越浓，包裹其中的流年，苍白透明得似乎只剩一丝精魄。
　　深刻如玉的俊颜清晰地映在眼前，流年贪恋的目光终于被放纵，深深凝视，再没有移开。两两相望间，那红眸中的深深情愫，终于刻骨地泄露在她的面前。
　　相对相望，她终于看见了，那只属于她的眷恋。
　　千年这么长。
　　多想再紧握住你的手，感觉你不伪装的温柔
　　让我化作微风，穿越了时空，拥你在我的怀中
　　可惜，再也不能了。不能再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一眼不发地陪着你。不能再看你的笑颜，看你意气风华的姿态，不能再听到你可能的温颜细语，不能再有，那深深期待的日日夜夜。
　　可是这样，也是不悔，再选多少次，永远不悔。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只为情故，不悔永坠阎罗！
　　有此回应，就再无执念了。流年微微一笑，最后一次念动禁咒，红色血雾由浓转淡，再由淡聚浓，一圈圈的金色咒符罩在锁妖塔上，光华流转，铺泻大地。
　　用点点流逝的生命，用千年万年生生世世，交换她心底最深处的信仰。
　　地动山摇渐渐地平息，断壁残垣也被一直无形的手捡回拾起。红雾淡去散去，而那一袭蓝衣，在一处无尽头的时空，无止尽地坠落。
　　你是我拥有最美的梦，不愿梦醒如朝露散无踪
　　只要今生能为你分担忧愁，我无怨无忧
　　多想再紧握住你的手，感觉你不伪装的温柔
　　让我化作微风，穿越了时空，拥你在我的怀中
　　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抱住那下落的身影，只是此时此刻，一切，都已经结束。
　　厉血情咒，将一身精血凝化为超越天地自然的法力，借着以后百世的所有阳寿和精魄，逆天而行。今后千年，生而即死，一缕精魂游荡人间，无处投生，即便一个方入门的道士，也能轻易打得她魂飞魄散，永无人形。若非情已至深至痴，又有谁会为之付出这般惨烈的代价！这禁咒，是魔界至高的禁咒，甚至比起魔变解体更为惨烈，它的力量和后果，没有人比重楼更明白。
　　紧紧拥住怀中毫无血色的女子，他第一次，无言以对，剧烈的痛楚在心口翻滚，撕裂般灼烧。
　　“重楼……”
　　“住口！”压着怒火冷喝，红瞳紧紧盯着怀中的人，“本座叫你住手，为何置若罔闻？！”
　　流年轻笑了一声，却牵起几丝鲜血涌出嘴角：“你何时能不对我如此疾言厉色？”
　　重楼的眸光却蓦然暗淡，以他少得几乎不曾存在的温柔对着怀中的女子，语调低沉而令人心安：“莫再说话，休息片刻，本座带你回魔界。”
　　她摇摇头，眸深似海锁住那桀骜的俊颜：“休息片刻，就再不会有醒来的时候了。重楼，算我贪心，再多看你几眼。”
　　“你……何苦……”重楼此时方始明白何为心痛如绞，明白万物之于情的软弱与无力，即便魔尊，也挣不脱，逃不开。
　　“重楼，我从来不悔，为你的一切都不曾悔。你和紫萱……你们……要好好的。”有些吃力地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她的眼中一片纯澈，只是浓浓的眷恋不舍却怎么也无法掩饰，“还有小扇，你帮我，送她到云之崖，还有，还有小葵，我求你，好好保护她，别让她受人欺负，好么？”
　　“本座……我，答允。”细碎的呼吸在指尖漏过，同时漏过的，还有他这无尽的生命中，唯一的水蓝温柔，那明亮的，唯一的光芒。
　　“流年。”轻声在她耳畔低语，此时的重楼，将男子最软弱的一刻，毫无掩饰地展现在她面前。强势至极的魔尊，也有因情而软弱的神伤，“你知我最痛恨不守然诺之人，你也曾亲口答应过我，此生此世，永不……”
　　“我不会离开。”急切地打断他的话，流年缓缓，无力却又坚定无比地抬起右手。没有温度的指尖触过他侧脸的轮廓，轻缓的动作已贯穿了千年的爱恋，挥不去，唤不来，“我何时对你失信过？我会在你身侧，今后的，每一时，每一刻。”
　　擦干泪，约定守候永远
　　等到花开的时候，真爱会再现
　　“还从没有对你开过口。”她笑着，慢慢闭上眼，“重楼，我……爱……”
　　多想再紧握住你的手
　　感觉你不伪装的温柔
　　让我化作微风
　　穿越了时空
　　拥你在我的怀中
　　宇宙洪荒在瞬间寂静一片，那怀中的蓝色霎那间枯萎黯淡，再也，再也没有了声息。曾经的笑颜凝在嘴角，曾经的清透双眸微合如同沉睡，曾经的浅吟轻唱，已化为时光深处的一缕青烟，只会吹响过往，再也没有了未来。
　　纤纤玉手滑出绝美的弧线，跌落在乱世尘埃中，尘土飞扬。到底，还是没有将深埋在心底的那句话，完整地说给他听。
　　就如同她对他的爱，永远走不到那个圆满的终结，只能离散。
　　不眠的云朵，眷恋着自由的风
　　那深情如我，对你不变的执着
　　你是我拥有最美的梦，不愿梦醒如朝露散无踪
　　只要今生能为你分担忧愁，我无怨无忧
　　天劫已尽，浩劫已过，仙踪已缈。
　　多想再紧握住你的手
　　感觉你不伪装的温柔
　　让我化作微风
　　穿越了时空
　　拥你在我的怀中
　　情始，心灭。

　　第 17 章 (完）

　　静默，仿佛要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突然间，紧抱着流年一动未动的重楼仰天长啸，啸声几乎穿透六界的每一个角落，狂风呼啸着灌满他的长袍和那飞扬昭张的红发，深邃的痛怒伤悲凝在啸声中镌刻在每一个灵魂之中。山摇地动的震荡不下于邪剑仙灭世之时。
　　“重楼，你……”站立不稳的众人惊疑不定，雪见试图上前劝慰几句，却被利刃般的戾气和强大的迫力伤得口吐鲜血。
　　“雪见！”景天连忙上前扶住她，“红毛，你干什么？！”
　　“滚。”冷冷淡淡地吐出一个字，重楼侧脸掠了他一眼，红瞳中的杀意足以震慑任何人。重楼的霸气是让人心生畏惧与惶恐，而他的杀气，却让人在瞬间再也没有生的希望与意志。
　　“你！”景天气结，再看见静静躺在他臂弯间的流年，却什么火也发不出来。
　　“别去打扰他了。”紫萱朝他摇了摇头，目光复杂，“让他……不，是他们，好好待着。”
　　“她只需要他陪在身边。”
　　与此同时，如同在呼应重楼的啸声，又或许是为了兑现她的诺言。千月星痕突然间光芒大盛，铃声清越似奏响一曲安魂，而流年的身体，渐渐地透明虚化，化成蓝色的光雾，绕着千月星痕盘旋了片刻，又化一为二，一部分包裹住千月星痕的绿芒，点点滴滴渗透其中，而剩余部分，在重楼身侧驻留许久，仿佛留恋般地触碰着他的一切，最后自他左手手心中散去，一阵暖流沿着他左手侧的血脉涌遍全身，那如同深种在心底深处的萌芽，渐渐滋长。
　　蓝雾汇入绿芒中，融成淡淡流转的紫色光芒，波光似地荡漾在千月星痕的表面，而这神界至宝，也慢慢敛去了全身光泽，通灵般地缠在重楼的腰际。
　　右手握拳，而后又松开，重楼远远望了一眼天际，猝然闭眼。
　　黑暗中她的笑颜愈发清晰明了。她的精魄溶在他的全身血液之中，只要他在，她亦在。这便是她的承诺，永远不会再从他的精血中剥离，永远伴在他身侧。
　　可是，她却又付出了什么？这千月星痕本是六界至宝，而她是它的主人，再怎么精血散尽，它仍能留住她的一魂三魄，而她曾是仙体，了悟生死之界，仅余一魂三魄，仍能转世为人，不过是仙根尽去，平凡如蝼蚁罢了。可她统统不要了，她舍下了所有轮回和生生世世的寿命，化为他体内的一缕真气，一丝血脉，来兑现她的诺言，伴他到亘古洪荒。
　　今后的，每一时，每一刻。
　　戾气缓缓消散，重楼渐渐沉静，那是他周遭的气息，仿佛冰封入沉睡的幽暗，敛得如此干净清晰。
　　依旧未发一言，他转身走向那山坡，立在崖边，伟岸的背影却难掩萧索。紫萱心念微动，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你……为何要救我？”
　　片刻沉默。
　　“无论是否是爱，本座到底曾对你用情。”低沉的语调平淡如水，“只是不曾想，流年……竟会如此决然。”
　　“那原本的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她至最终，仍是以为我一心念你，舍身代我镇塔，希冀你我能成眷属。”他遥遥远望，“然而，本座既已知道她千年所为，又怎会负她。本座只是救下你，至于锁妖塔，任由它倒了又如何，本座自有他法补救。”
　　“你……只是为了不亏欠她而不负她吗？”
　　“不。”微微蹙眉，重楼似是思索着什么，却并不迟疑，“并非不负，而是不愿负。她知我，我知她，如同深知自身。我在意她的喜怒在意她的安危，许是她在身边太久，来得太过轻易，我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我此刻方才明了，这便是你们凡人为之倾其所有的‘情爱’二字。”
　　“本座对你迷恋，或是你的痴情执着与她太像，我却不曾醒悟，是将你当做了她，还是贪恋你的那份情意，连本座也不明白。”
　　“本座不否认本座喜欢你，只是，本座爱的是流年。是，我爱流年。”
　　“然而，已然迟了。”
　　紫萱一时静默，她对于重楼的深情一直有种负疚，一直希望他不再爱她，找到他自己真正想保护的人。然而此时，亲口听重楼说出他的真心，听见他说他爱着那个温文美丽的女子，心底最深的某处地方似乎空了出来，有什么东西正渐渐远离，说不清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酸涩、悲伤、似乎还有，淡如水般的失落，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今后……你打算如何？”良久，她才轻轻问道。
　　“流年欲将那黄鳝精的元神带去云之崖。”眼底隐隐的一丝柔情浮现，“再有……”他突然顿住，转头扫了眼坡下众人，大步走向景天。
　　“你……是愿留在你兄长身边，还是愿跟着本座前去云之崖？”许是因为流年的缘故，他的声音略略柔和，却是朝着景天身边的龙葵。
　　“跟你走？”怯怯地开口，龙葵小心翼翼又不解地望向他。
　　重楼微微点头：“流年嘱我保护你，我自应护你周全。”
　　就当众人皆以为龙葵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时，她却略略抬首，点了点头：“我随你去。”
　　“小葵！”景天一惊之下惊疑地看着她。
　　“哥哥。”龙葵转向他，微微笑道，“你和雪见姐姐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开心，小葵不要再做你的累赘了。流年姐姐待我很好很好，我也要陪陪她，小葵一个人也会好好的。”
　　“胡说，什么累赘……”景天急得跳脚，“你是我亲妹妹，自然要跟着我。就算要保护，也有我来保护你，你跟着红毛做什么。仙女姐姐也用不着你陪，她有红毛就够了，你在那才是累赘！”
　　“哥哥。”龙葵低下头，“小葵真的这么没用么？谁的忙都帮不上。”
　　“不是不是……”景天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够了。”俊眉微蹙，重楼微觉不耐地打断眼前的混乱局面，右手微抬，一抹红光在龙葵周身一闪而灭，“若有危险，本座自会赶到。”
　　“她已不在，你……不要……太伤心。”滑出嘴角的话，连紫萱自己也辨不出情绪。
　　“她在。”眸光闪动，他转身相背，依旧是那睥睨天下的豪情霸气，“本座在一日，流年便在一日。”
　　蜀山故道，弯弯曲曲弯尽了年岁，弯不断宿命。
　　空山的鸟鸣伴着他的脚步声，这条道他来去千年，却总是孤身一人。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用瞬移，而是一步一步，走向山下的尘世。 背后的竹涛声一浪一浪，重楼蓦然停下脚步，略略侧身：“跟着本座，是为了看她么？”
　　轻轻的响动过后，一个青衣道童出现在重楼面前，看去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清俊的面容，周身有隐隐的仙气，只是看向重楼的眼神，却有毫不掩饰的恨意。
　　“神蕴？”重楼有些许的惊讶，“你是神界的人？”
　　“重楼，你是魔尊，我知道我现在的道行没有办法对你怎么样，但是我明轩以灵体魂魄发誓，定有一天，必找你报仇！”青衣道童——明轩恨恨地盯着重楼的眼睛，立下神界最为狠绝的誓言。
　　“报仇？”重楼却并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玩味的神情，微微勾了勾嘴角。
　　“流年因你而身受诛仙之刑，因你逆天改命，最后更是因你而永坠阎罗，我必要你为她偿命。她这样爱你，你却冷心绝情不给丝毫回应，此时如今又想带着流年的魂魄去哪？”到底修为不够，明轩再不能维持面容的冷淡，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浓烈的恨意和哀伤，覆盖了那张年轻的脸。
　　重楼的神情因为听到那个名字而瞬间一变，却不想多说什么。他与流年之间，容不得别人来置喙，他们的事他们的情，也不需要解释给任何人听。他本想直接打晕那小道童，转念想起以往听流年提起“明轩”这个名字时脸上的疼惜爱护之情，终究是没有下手。冷颜绕开他，重楼自顾自地往下走。
　　“重楼！”明轩霍然转身大声喊。
　　重楼顿住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我知道流年爱惨了你，但我要找你报仇，那是我的事，你不用因为她手下留情。”明轩的语气，凛冽得不像个孩子，“还有，颜玖上神到底是流年的师尊，云之崖是流年的家，你怎样也要带流年回家去。 上神说过他在等她回家的，说不定，说不定……”
　　“多谢。”重楼静默片刻，仍是点了点头。
　　寂静重新笼罩了蜀山，远远山岚下的小小村庄里，炊烟袅袅中的人世平凡而温暖，满山遍野的繁华中，传来少女悠悠清越的歌声：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
　　依稀得记得，曾经他因为紫萱而酩酊大醉的夜里，也曾有人在他耳边，浅吟着这歌谣，如水的温暖柔软着他心底的阴霾抑郁和坚冰。她守着他直到他眉心舒展，睡颜如童。
　　那是一曲，她只为他而吟的梵唱。
　　郁郁回首，千年一瞬，弹指一挥，已让他无半分余里，去后悔。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
　　天边风起尘落，只是那流云，却越不过九重，九重天外，天宽似海。
　　不再回头，不再迟疑，重楼大步迎向天的尽头，花开花落终有时，然而他是魔尊，从不信天命，也从不屈从于人力。她给了他千年，他便还她万年亿年。她给了他生生世世，他便要上天入地，去寻那个云山彼端，那个天外仙境，去还她一个真正的天长地久。，终有一天，他要六界，遍开紫菀。
　　红泪轻歌，便成轻别，
　　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

　　夜深千帐灯（颜玖番外）

　　云和山的彼端，没有始，没有终的世界。
　　一望无垠的雨皇花，眺望远处凤竹如海，而身后，没有尽头的紫菀花，满山遍野。
　　一袭白衣翩然，衣袂飞展轻舒广袖,精致的五官含着淡漠如水的神情，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空旷广远的黑眸如一汪深潭，看不透那圈圈涟漪。云淡风轻的男子就如同天地间的一缕微光，一阵清风，优雅到极致，亦是飘渺到极致。
　　懒散地倚在青石边，清风微送的紫菀花落如雨，纷纷扬扬四下洒落在他纯白的衣袍上，本是美到妖娆的一幕，却因那男子清逸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容貌，生生地化作了清越卓绝的飘然若仙。
　　或许，不该以此来形容他，已没有任何词能用以描绘这个淡雅如风的男子。颜玖，本就是无法用言语相诉的，他已是那天那地，那日月星辰，那山河大地。
　　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站在花丛之外的小小仙娥，明是已有了百年的修为，仍是生生地看迷了眼，飞了魂。
　　本是双目微阖斜倚石榻的颜玖，似有所感地睁目偏头，束发的白玉簪在流空中划出微寒的光泽，而尚未束起的零星散发，飞扬如缎，丝丝如魅。
　　“微容。”微笑地唤着那小仙娥，颜玖闲然起身，一身气质飘若流云。
　　“啊！”微容回过神来，轻呼一声，面颊微红而又略带畏惧地低下头：“上……上神。”
　　“几日不见，微容的仙气日益精纯啊。”淡淡的语调却让人如沐春风，颜玖轻轻抚了抚女童的发丝，“微容很是刻苦啊！”
　　微容抬起头，双目盈盈亮亮：“微容要是早日修列仙班，像流年姐姐那样！”
　　“流年啊……”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颜玖依旧笑得淡然。
　　“上神。”小仙娥仿佛鼓足勇气，仰头望着那修长俊雅的男子问道，“我……我要是像流年姐姐那样修为精进，身处仙职，上身会不会……也收我为徒？”
　　颜玖低头望进那纯透的眼眸，那里面只有最最单纯的敬仰和儒慕，是每个生灵年少时都会有的最纯粹的向往。
　　“小丫头，”他摇摇头，目光悠远，“我可不是因流年位列仙班而收她为徒。”
　　微容失望，却并不意外。她虽方来这云之崖百年，可早已听说了颜玖上神除却流年一个弟子，便再也未曾收徒，无论求者资质多好天赋多高，他也从未松过口。便是这云之崖，能进此间来的，千千万万年亦是寥寥可数。而她，不过是百年前，流年救下的一个凡世孤女，无爹无娘。流年将她送至云之崖，求颜玖将她渡化成仙。她看向他，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清远幽然的紫菀花海上。
　　“上神，为何这云之崖内，到处都有紫菀？”一个疑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为何？”颜玖掠了一眼没有尽头的云天，默然心生感慨。
　　这又是第几个万年？这一生，又还有几个无穷无尽的万年？
　　彼时的他，也才十多万岁。以他神父之后的基体，上神的年岁来算，堪堪是年少轻狂的岁月。刚历过一次六界大战的他，远没有现在的淡然心境。腻了成日里的修行，更是腻了所谓“神父之后”的盛名，颜玖回绝了所有仙家之邀，孤身一人云游六界。
　　那时的六界刚历了一次大乱，戾气怨气渗过六道轮回，漫在六界的几乎每一个角落，没有一处完全纯粹的灵魂，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六界笙歌。
　　人间战乱，民生凋敝，而神界的主宰，却连六界之界都尚未修复。颜玖冷眼旁观，眼见众神为维系神界不灭，将神界的怨厉邪念全都汇入了人间，慢慢地，也对神界仙境失了望。
　　父神辛苦创六界造生灵，盼着各族各类各安其道，然而身后，却是这样一片贪婪自私晦暗迷蒙的世界。
　　冷冷转身，六界，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远古，曾有共工怒触不周山。
　　微微抬头，搜寻着记忆中那同是姿容绝世的男子，为母神化为亘古的仙灵之气，永护不周山，只因母神曾言，若有一日她散尽仙灵唯存精魄，愿永眠不周山下。
　　幼年也曾问父神，父神只是远望山河，笑意深沉：“许是……为情。”
　　怒触不周山，只是后实现人一厢情愿的编汇，共工触的，却是六界中最虚无却最难测的情，那些仙人自以为早已勘破的情。
　　黯然销魂者，唯情而已。
　　从漫漫经年的回忆中跋涉而出，他的目光微闪，四处掠过，如此不经意，不期然地，寻见了那纯透得如同天地初生的灵魂。
　　那一抹淡然的微紫，摇曳在一片葱笼翠绿之中，周遭百花争艳绝妍，而它却不慌不忙地诠释着她的静谧与不加修饰的安然。生生地，透出了那丝丝缕缕的不卑不亢，不蔓不枝。
　　即便只是一朵紫菀，只是最卑微的生灵，也有它自己最高傲的姿态。
　　莫名的一阵迷惘，颜玖近身，修长的指间润湿了花瓣上坠落的露珠。因有共工万年不散的仙气相护，不周山的生灵，或多或少都带了些许通灵之感。
　　“山河无状，我即为我。”喟然轻叹，他的眸中滑过一丝微芒，“不若与我为伴吧。”
　　这一句，便是定下了前缘。
　　厌恶六界不净，颜玖连昆仑山也不曾回，径自带了那抔紫菀，以灵力为媒，凭空创了一个结界。这个结界内，没有一丝一毫六界内的污浊凡气，只因这其中的每一细微，哪怕只是一粒微尘，亦是颜玖自身至精至纯的灵力所凝成。这是不归属于六界任意一界的净土，是他所希冀维持的无罪之都。
　　他亲手植了成片的雨皇花和凤竹，他的父神母神留下的灵蕴最强的六界圣药，而那小小的紫菀，便栽在他的窗前，每日以自身为媒引天地之精华灌注，以至纯的瑶池之水浸润，又不断吸收着苍穹结界中他的神力，一千年一千年，渐渐，蔓延成海。
　　天上地下，再没有比这更纯透更无暇的精魂。
　　滋养万年，那淡然摇曳的微紫，终于幻化修升，凝成了人形。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那张玉容精致似天地造化的极致，虽是幼小，却难掩钟灵毓秀。她伸出小手轻扯住他的衣袖，眸中星星点点，满溢着依恋。
　　听闻孩子方落地时，睁眼第一眼所见的人，将是她最为信任依赖的人。而这花灵甫成人形，犹如孩童问世，第一眼看到的他，已成了亲人般最为亲密的存在。
　　颜玖俯身，眼前这如水绝世的小脸，带着点羞怯的意味，让他沉静无波的心境，蓦然间便是涟漪微波。
　　“今后，唤我师父吧。”他淡笑着，千万年，他确然，清冷孤寂了太久。
　　“师父。”自然而然的一声唤，小女孩仰头看着那修长如玉的男子。她是紫菀幻化而来，而那紫菀吸集了万年他的灵气，也在不经意间，存了他淡然如风云的内在与秉性。十来岁的孩子，却有一双旷然空阔的眼眸。
　　“师父，我叫……什么名字？”她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娇甜，惹得他情难自禁的展颜一笑，眼眸微抬，落在那一片葱茏之上。
　　这无尽的繁华，不便都换在了那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中么？
　　“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欢，未免萦方寸。”清吟着凡世的词章，颜玖竟有些恍神，“不若，便叫流年吧。”
　　教她心诀真气，教她修仙之道，亦手把手的教她诗词歌赋。自然之道，万化之理，本是飞升成仙的必修之课，而诗词歌赋，却尽是虚物。然而流年于他，便如同心爱的幼儿，情不自禁的便想将他所知的一切都教授与她。他的徒儿，该是这六界天上，最清雅的女子。
　　彼时流年的心智外貌，不过是豆蔻的女童，每日随着师父修习仙道，最欣然的却是听师父娓娓道述六界的轶事，远古的神祗和这世间的一切。她寸步未出这云之涯，颜玖却早已让她明了了一切。
　　云之崖彼时尚未叫云之崖。颜玖向来随性，也未刻意去给这个结界内的天地命名，流年却是孩子心性，一日做完课业，她忽而抬首向颜玖问道：“师父，六界皆有其名，那我们住的这儿，又叫什么呢？”
　　“有名如何，无名又如何？”颜玖道，“所谓名，不过用以分辨罢了。天地之内这般结界仅此唯一，无需他想，又何必有名？”
　　流年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老子《道德经》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若无名，又如何使世人知之？不好不好，师父，让年儿来取个名儿吧？”
　　颜玖失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那娇怯微红的小脸：“那依你之见，该取何名？”
　　“天尽头，山彼端，不若便叫‘云之崖’吧。师父，可好？”到底是孩子，一副雀跃的模样。
　　云之涯？颜玖默吟，唇齿间竟也漫出清冽纯粹的悠然，微微点头，竟就止不住了那心中的疼爱宠溺：“年儿既认为好，那定是好的。”
　　她如得了奇珍异宝般笑逐颜开，那双明眸纯粹无暇，净得连颜玖也一时恍然，那是六界内外，最清冽的笑意，在时光中蔓延。
　　小丫头越发长大了，出落得楚楚动人，也再寻不着那些幼时的顽皮爱闹。内敛的温文浅淡，越发的似那早已漫山遍野的紫菀，摇曳而静默。
　　“师父。”清浅的一声低唤，待他回头，那娇怯孩童已化为娉婷少女，淡蓝如水的衣袂飘摇，精致玉容不染尘埃。明眸皓齿的姣好女子，轻举一只琥珀杯盏，笑意盈盈。
　　方是头一回，颜玖才知，原来流年偷换，飞逝得这样快。
　　“师父，饮茶。”流年将那剔透的玉液轻置于桌上，恭恭敬敬地朝他道。天界琼浆玉液无尽，她却偏生喜爱这人间之物——手法繁复她亦以之为乐，更是偷偷以他之名传出话去，欲上云之崖修仙者，必以人间最佳的茶饼为入门之礼。他哭笑不得，却也不去阻止，由她日日变着法子煮水泡茶，她也借机得品香茗。
　　依旧闲闲倚在石桌边的颜玖却是未动，只淡然道：“此番奉茶，可是权作贿礼？”
　　流年微微诧异，旋即笑道：“师父都已知了，年儿就不必多言了，师父便由年儿去吧。”
　　他微微侧目，少女的眉间有罕见的雀跃，到底还是孩子，再潜心修行，也抵不过对那六界红尘的渴望。
　　“年儿，天庭神界，并非如你想的那般美好。司命星君欲让你去流晟殿司职司命神女，为师回绝，并非自觉你修为不深，而是怕你受不住那人情冷暖。”
　　“我从未出过云之崖，师父怎知我受不受得住。”
　　略带恼意的抢白竟堵得颜玖无话可说，那双清冽的眸间隐隐藏着不被信任与看重的恼怒和委屈，黯然的神色刺得他心底某个地方微微一痛，只是轻微，却能轻易察觉。
　　轻叹了口气，连颜玖自觉也无可奈何，一向清心寡欲率性由己的他竟这样轻而易举地动摇了。
　　“一旦身负神职，便是神界之人，轻易不得回云之涯。若有何事，也只能听凭天帝发落差遣。神界之事，为师亦无权干涉。年儿，你可知？”
　　“年儿知道。”
　　颜玖默然，深知这徒儿似是温柔随和，一旦打定主意，却是固执死守心中信念。他早已不再阻挠，只是心底竟有隐约的空荡，这云之涯，这拿云府，这云山彼端的万年岁月，她竟如此不加留恋。
　　“也罢。”长身而起的他，俊秀如玉的面容殊无表情，却终是不忍对着那张委屈的容颜疾言厉色，“若想去，便去吧。”
　　“师父，”抬起头来的流年却并不欣喜，明眸里反而泪光星点，“年儿不是故意顶撞师父，是年儿错了。师父莫要生年儿的气。”
　　那一点点怒意，瞬间被那滚动的晶莹冲刷不见，颜玖微微一笑，轻浮那一头青丝，语气温柔：“无妨，为师不曾生气。”
　　“年儿舍不得师父的。”
　　泪珠儿越落越多，从未见过她落泪的颜玖一时无措，掩不住隐隐心疼。“为师明白，年儿修仙这些许年，也是该出去见见六界世面。”他闻言轻哄，“年儿只管随星君去便是了。”
　　“师父答应的，不可反悔！”流年抬起头来，泪痕犹在，却是笑容满面。他一愣之下，方知她适才伤心落泪，都不过是为骗得他心甘情愿地答允。
　　一时间心绪千回百转，他竟辨不清自己的喜怒。
　　而流年却已敛了笑容，复又低下头去，声音清浅：“师父，年儿没有骗你，年儿当真舍不得师父。”
　　颜玖却已收辍了紊乱的心绪，淡然笑道：“年儿去吧。记得今后，不要轻易流泪了。”
　　那泪，那样滚烫。
　　看着那袅娜的背影，颜玖不禁失笑，自己波澜不惊洞察世事的眼睛，竟被几滴泪骗得心神不定，只得摇头自嘲：
　　本上神此番，委实有些狼狈。
　　流年一去，便是千年。
　　千年其实并不长，尤是对颜玖这样早已忘了日月的神而言。千年的云之崖依旧神秘静谧，紫菀花依旧开而又谢，谢而又开，一回又一回。
　　千年也足够长，长到自流年第一眼见到魔尊重楼，痴心绝恋，爱而不得，一直千年。
　　颜玖早知，她会爱得不顾一切。逆天命，改运格，每一件都在他意料之中。他的徒儿，留给爱的是最无暇纯粹的净念。
　　可是早已知悉一切的他却还是没有忍住，走了一趟天庭，那自万年之前，就再也不曾踏入过的地方。
　　神虽已超越生死，却远远不够堪破红尘。情之一字，让人间悲欢离合欲罢不能，却也让多少神方寸大乱凡心大起，那漫漫修为都抛诸脑后，弃得这样毫不犹豫。
　　驻足亭台水榭之间，远远望那蓝衣蹁跹，静默地凝眸。玉颜如常，眉目依旧，只是装了沉甸甸的东西，蔓延得没有空隙。喜怒不辩的淡然容颜，不复千年前的纯真与无邪，依旧清冽，更显温柔，却已，不复无忧。
　　千年，想必已是足够她，看尽六界众生，悲欢离合，世事无奈。
　　人情冷暖，哪怕是神也望而却步。
　　白衣宽袖随着风姿飞扬作响，颜玖微微抬首，天庭何时也有这般凛冽的风了？
　　“师父？”戒心极强的流年却是极其敏锐，循声而望，在那白衣入眼的瞬间，如鲠在喉。
　　师尊，父兄，更是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那依靠，如此温暖。
　　“师父……”小心翼翼地站到那男子面前，千年未见，不变的是那眉飞如剑，眸深如潭，是那仙姿出尘，丰神如玉，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卓然，更是那微扬的笑意，未曾散去。
　　“年儿。”指间方触到那青丝如许，颜玖似才意识到眼前站的已是个情根深种的女子，在尘世爱念中遍尝苦楚。那娇怯如紫菀的孩子，已然长大。
　　“可是受了委屈？”淡笑依然，仿佛时光从未曾走远，流年怔然，终是难以抑制地潸然泪下。她一个人走了千年，苦了千年，追了千年，不曾有过半点回音，甚至半点依靠。只有此时瞬间，才有完完全全地放纵自己的忧伤无助的那个怀抱，一如那万年不知岁月的岁月，这般静好。
　　“依旧不悔？”似是早已知晓了答案，颜玖的问句，却并无疑问的语气，果不其然地看见那伤痛依然却坚毅的容颜，颔首。
　　“你可知，等着你的将是什么？”
　　“年儿知道。”
　　铿锵的四个字，时间仿佛回溯到那个午后，一盏香茗，也是这四个字——她从不曾后悔，也不曾后退。
　　剔除仙骨，去除仙籍，耗损而逝，谁会不知呢？可她从没有想过退缩，明知以颜玖之能足以救她甚至就此袖手而去。天庭天帝，终是不敢对云之涯如何的。可是她偏不，她偏要爱得彻底，这条路，也要走得彻底。而颜玖又有何时曾经阻止过她？
　　从来不曾。只要她想，他便让她去做。他对她，终是宠溺。
　　“那魔尊重楼当真有如此风骨，值得我颜玖的徒儿，为他卑躬至此？”清朗的声音向来淡然广远不辩喜怒，然而今时今日，竟透出丝丝森冷。流年微怔，抬眸间与他墨渊悠黯的双眸相触，其中微泛的波澜竟让她霎时失神，那是她从未曾见过的情绪，复杂如许。而她曾以为，她如此了解师父。
　　原来，从来就没人能了解。
　　“年儿，你当真……没有半点不舍？”掠了那容颜一眼，颜玖微叹负手身后，侧身时的眸光，已远远落在苍穹的尽头，目中却是一片空寂。
　　流年喉头一紧，似有股酸涩盘旋在眼里眉间。眼前的师父长身如玉，闲致儒雅，清洌出尘到极致的气质，丝丝缕缕地渗透蔓延在四周，连同吸进的气息，也夹杂了那样的清傲。那云之崖的万年岁月，便是这样每日每日，仰慕着这丰神俊朗，以致天下再无男子能入她的眼，只因天下再无人能有师父的风华绝代。
　　郎艳独绝，事无其二。
　　师父在她眼中，只余这八个字的凡世词章，再无其他能够代替。只是除了他，除了他呵。
　　那个，飞扬桀骜，恣意妄为，喜怒由己的魔尊。师父如风如云，他却如火如电，那么耀眼夺目。他是如此高傲，不屑便是不屑，从不虚与委蛇，哪怕鄙夷，也坦荡磊落。他从不顾虑，旁人、六界全都不顾，只要他想，从不惜毁天灭地。而她却偏偏如飞蛾扑火般，无可救药的恋上那足以将她焚毁的炽热。
　　她也不再考虑，甚至不曾回头。原来今日方知，曾经的方窗下素简上，师父曾手把手地教尚且年幼的自己书那诗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却将后一句改成了“莫道当时已惘然”，行云流水般的字迹蜿蜒飞扬，模糊翻转了岁月中那杳远的雾气与清香，渐渐泛黄，墙外青梅，也早已风干。
　　“莫道当时已惘然。”流年低喃自语，字字句句流淌过颜玖的耳侧，却让他不由软了神色，淡了冷意。
　　默然良久，终还是微叹，指节修长掠起她鬓角散发，细细理好，唇边淡笑愈发深凝。颜玖轻步转身，不紧不慢的步速，一如闲庭信步，洒然率性。
　　“去吧。”语带宠溺缓缓散去，清风如柳拂过，甚至不曾吹皱一池湖水。
　　再然后，便是那锁妖塔前的命运轮转。流年的决然与安然，落在天际他的眼中，直探见她眼底深深地释然与笑意。此生所求，有此足矣。颜玖回首，再不曾有些许迟疑。
　　流光抛人，亦是不知何数的万年，抛得人间沧海换了桑田，蜀山故人，都已化归尘土。
　　他当真再未出过云之涯，甚至拿云府外也极少履足，愈发地形飘神渺，虚幻莫名。
　　云之崖似乎无甚变化，依旧不知所踪，依旧没有仙家能轻易进得此间，只是听闻颜玖上神失了唯一的弟子，然却依旧不言收徒之事。
　　曾有仙童误打误撞入了拿云府，欣喜之下希冀拜颜玖上神为师，在府外潜心跪了三百昼夜，却连上神的影子也未曾见着。最后却是一小仙娥出来告与他知：“你还是回去吧，上神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为何？”仙童迷惑不解，“上神的弟子，万年前不是已殒了么？”
　　“莫要再提了。”小仙娥微叹，“上神……此番再不会收徒了。”
　　仙娥说罢，转身入内，唯余仙童在原地一脸迷茫。
　　时光荏苒，唯有那紫菀，依旧蔓延如海。
　　红颜弹指老，天下若微尘。
　　……
　　“上神，你还未告诉微容，为何这云之崖内，有这么多紫菀呢？”见着上神望着那花海出神，微容怯怯地出言询问，言罢，又是怕打扰了上神的思修，带着些许畏惧低下头去。
　　颜玖收回神思，微微一笑，抚抚小仙娥的软发，消弭她的惧意，缓带轻裘，白衣广袖，洒然脱尘：“自是因你流年姐姐欢喜，待她归来，少不了细细打理。”
　　“归来？”微容迷惘，“流年姐姐……还会回来么？可是万年前……”
　　“云之崖是她的家，她怎会不回来？”颜玖依旧笑意微扬，温文清浅的语调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疑惑。
　　“真的？那太好了！”微容拍掌欢呼，上神说流年姐姐会归来，那她自然便是会的。再者，如上神所言，云之崖是家啊，流年姐姐定然会回家的！
　　“上神，崖外有人闯入。”远远花丛外，一个垂髫仙童朝着颜玖作揖禀道。
　　“何人？”微容惊问，抬首望向颜玖，却不见丝毫惊诧。那如玉俊颜，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是个魔，自称魔尊重楼。”
　　微容自觉是日光迷了眼，揉揉眼却依旧看见上神唇边，越发深浓的笑意，不蔓不枝的清雅，不流世俗，却是实实在在的笑意，不复往日所见的虚无缥缈。
　　“寻了万年，倒不算太长。”若有深意的低语，扬眉之间，已看见那大步流星闯来的红色高大身影。
　　“年儿，欢迎回家。”
　　一瞬紫菀，开到荼靡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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