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柯南）悔殇
　　作者：山崖线

　　壹

　　异常安静的夜，无一点声响。他最后一丝未稳的急促呼吸，被一道划裂的声音淹没，脆弱的，毫无反抗。
　　左手满是温热的液体，看不清颜色。她的双手靠搭在他的肩膀，微笑的眉眼停留在他的面前。最后一个夜晚，他们以一种暧昧的方式拥抱。
　　黑暗的空间里，唯一的闪烁，是他眼前的那双模糊的光亮。黑的，都是黑的。他看不见。
　　整把匕首的刀刃已经没入了她的体内，可他看不见她的皱眉。只听见，她说。
　　她说，呐，Gin，你可不要后悔啊……
　　————————
　　雨水充足的暮春，风是清凉的。带过玄关处的日式风铃，声音清脆。
　　身段纤细的金发女孩踮起脚尖的行走，让人毫无觉察。昏暗的光照下，男子的睡颜看似平静，同样的一头金发因为刘海过长而遮住了双眼，但那种无以名状的冷峻还是顺着脸部坚毅的线条被流露了出来。是一种难言的气息，难解的气质。这么多年，依然如此。
　　“Gin，你还真是不一般。”女孩悄悄在心里说了一句。眉眼含笑，轻抬食指，慢慢移向那轮廓分明的脸庞。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手腕处被牵扯出一阵轻微的疼痛，女孩的娇叱声尚未出口，便听到了一句冷冷的嗓音，“别胡闹，Vanessa。”
　　一如既往的阻止，出现在她指尖刚接触到他刘海的时刻。他的发丝细微晃动，没露出的眼角，也许还带着尖锐的深刻。
　　“切，又被抓包了，Gin，难道你都不睡觉的么。”挣脱他的钳制，女孩退到一旁嘟哝问道，脸带忿然。他眯起眼，稍微适应着昏暗的光亮，然后透过发隙便看到了那个说话的女孩。十七岁的Vanessa，Vanessa·Vineyard。他收养的孩子，亲自教导的学生。
　　嘴角泛起一丝不带情绪的浅笑，他起身，解释。“只是醒的比较早而已。”不是不睡，只是浅眠而已，所以可以快速地清醒。所以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听见了她那极力忍耐的呼吸，所以又一次在她拨弄起他的刘海时阻止了她，再一次空了她这个自懂事以来便存着的愿望。
　　那是个极其简单却稍显荒唐的愿望。“只是，我想摸一下Gin的眼睛。”他犹然记得五岁的Vanessa在某个暖风和煦的午后，扯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说道。初春的阳光落在她的双眸里，映射着漂亮的暗绿色，特别的暗绿，独一无二。他轻蹙眉头，嗓音严冷，“别胡闹，Vanessa！”
　　别胡闹。他一句话，第一次断了对她的纵容，却没想到断不了她这个心血来潮的念头。不长不短的十二年，Vanessa乐此不疲地偶尔想想这个未完的夙愿，并不失时机地为其实现而努力。而他，则是慢慢习惯在某个休息的时刻，反射性地阻止她那探向他脸庞的手腕，慢慢习惯着那句别胡闹从最初的词严义正演变为如今的徒托空言。
　　时间，其实是个可怕的东西，磨平所有的尖锐之后，一切便开始显露出钝感的缺失。这种缺失，首先扯动的，便是他久未出错的先知一步的警觉。
　　Vanessa说。Gin，这次，我想跟你去日本。他当然知道她那句话所代表的意义，但他毫不迟疑地答应了。除却那个荒唐的愿望，他其实还是习惯性地纵容着她的。这个他带养了十七年的孩子，自小伊始，他便给她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还有最自由的选择。所以这次，他想既然她到了这般年纪，也该是让她好好决定她自己的未来了。他想他不会干涉她的路，所以在选择之前，他想让她看清他所走的路。
　　Vanessa那句话的下句，应该是，Gin，我想加入组织。
　　跨越整个太平洋的航程遥远而漫长，Vanessa的脸上却用兴奋代替了疲惫，笑容灿烂。依照习惯只是向乘务员要了矿泉水，那位年轻的小姐在看到Vanessa挽着他胳膊的手时，微笑温柔眼神暧昧。
　　她把我们当成情人了，Gin，你看起来太年轻。女孩用明显与外表不符的清纯嗓音陈述着，看向他。
　　是你太老。他盯着她细致的妆容沉声回答。他过度纵容导致最直接的结果，便是她眉眼和唇间过量的脂粉，还有那理直气壮的缘由。Gin，我也到了该打扮的年龄了。她一边用左手小手指细细地涂抹着唇蜜，一边别有用意地提醒着他。他皱眉，却无奈。他对她的宠溺，像父亲一般。
　　是的，那种宠溺，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纵容。他们，不是情人。但她也清楚，他们并非父女。
　　她是他从一幢失火的公寓里捡回来的，那个时候，她还未满周岁，处在婴儿最爱哭闹的阶段。在最初的一个月里，Gin曾有好几次因为忍受不住她的哭闹，而差点拔枪杀了她。这是她从Vodka那里听说的，十几年来，她丝毫没怀疑过这种说法，因为她想，这确实是Gin会做的事。她认识的他，是从不会去在意别人的生死的。当然，Gin最后还是没有杀她，也没把她送到孤儿院，他收养了她。只是，从她咿呀学语开始，他便教她称呼他为Gin。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只是Gin，不是父亲，不是爹哋。
　　呐，Gin，你没有情人的么？她对着他挑眉，问出这些年来的疑问。他每一次回来，皆是清爽得没有半丝女人的香味，仅是偶尔带着酒的醇香而已。于是她便想，是这个男人过于优秀还是他过于挑剔。于是她便思讨，这个男人还会有看得上的女人么。
　　但是，他是不会给她回答的。因为是Gin，所以是不会回答。每一次的探问，皆是同一个结果。
　　他用遮光眼罩隔开她那太过于明亮的神情，缓缓告诉她说。休息一下吧，离东京，还远。
　　纽约到东京，真的很远。
　　——————————
　　哈啦，Gin，你没有情人的么？
　　情人，是个麻烦的东西。
　　可是，爱人却是个危险的东西。
　　所以，我两个都不会选。
　　但是，我喜欢情人。Gin，我喜欢……情人。
　　那是你太傻。

　　贰

　　黑的夜，黑的衣，酒香浓郁。
　　她纤细的五指梳过他过长的刘海，停留在他的眉心。香烟燃烧的灰烬烫伤了他的知觉，在左手中指留下细微的烙印。很浅的痕迹，如非用心，是无法发现的。
　　只要不用心，便可隐没很多的细毫。只要用心，亦可掩盖无尽的差微。他们一直都是在做这样的事，隐藏，消失，沉寂于黑暗之中。
　　把一切隐于黑暗之中，包括生死，包括爱恨，无人可见。
　　——————————
　　飞机的降落，已是数个小时之后的事了。Gin下飞机的时候，最后抬头看了看天，说。东京最后一场樱花雪，也该吹尽了。
　　Vanessa见到了早已等候在成田机场外的Vodka，他的身材依然如她记忆中的那般魁梧，因为年岁的增长，还稍稍显出了发福的痕迹。他看到她的瞬间，有那么一恍惚的愣然，然后她看见他张了张口，问。
　　V……Vanessa，旅途还好么？
　　很好，谢谢，Vodka。她对他笑笑，清纯明媚的，是十七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但她没称呼他为叔叔，Gin说，那是不必要的。很多年前，Gin就跟她说，那些无谓的称呼是没有必要的。你只需要一个称呼便可，因为你只是你，只有一个你。
　　下榻的地方不是酒店，而是某间高级大厦的二十层。这让她稍微惊讶，但细想之后又觉得这才是自然的。以Gin的身份，不可能住在那么嘈杂而明显的地方。在Gin身边这么些年，有些事情，即使不特意去了解，她也是有几分明了的。他不是一般的人，那个组织，也并非公正光明。只不过，她并不为这些抱着多大的困扰，她的心里，本就没有多少正义与邪恶的界线。
　　进门的时候，发现门前的表札上标着“Vineyard”的字样，不锈钢的板块看不出制作的时间，但稍微剥落的字体隐约流露了岁月的痕迹。
　　“Vineyard？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一早就为我准备好的公寓。”她忽然开口对那个金色长发的男人说。除了刚上飞机的那次，他们这一路上就没再交谈过。这个男人，在这十个小时里，显得异常的沉默。所以，她想她是不是该缓和一下这种气氛了。
　　可Gin还是没有出声回答她。放下行李，他便很随意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右手点燃香烟的动作带着佯装的疲惫。她知道他当然不是真的累，他只是懒得回应她的问题而已。这个类似疲惫的动作，便是对她问题最好的拒绝。
　　哼，真是个狡猾的男人。她在心里想，撇撇嘴。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她的表情，心下了然，但依旧不想开口。如果得到的是一个敷衍的答复，那又何必要知道。拒绝回答，这便是最好的方式。这种疲累，出于一种虚假的心态，但却是一种真实的感受。Vanessa毕竟还是孩子，在某些事情上，想得过于单纯了。
　　他兀自暗笑，开始怀疑自己教育的失败。枉费她跟在他身边的十七年时光，这个孩子，还是没有学会脱去她那偶尔显露的愚蠢天真。这个世界，其实没有人值得相信的，包括相处多年的同僚。这个道理，他在十岁的那场阻击中已清清楚楚地明白，而她居然放到了十七岁亦还是迷迷糊糊地一知半解，他果然是给她太多的放纵了。
　　或许，她并不适合走这条路，他本不必给她选择的自由。他开始如此考虑。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的。Vanessa随意的哼声隐约传来，旋律断断续续。香烟燃尽，食指一弹，就落了一抹灰烬，掉在青黑色的碎纹陶瓷烟灰缸里，唯一的烟蒂形单影只。
　　手机闷顿的震动声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没有姓名。
　　Chianti。他缓缓吐出的称呼准确无误，声音冷淡。
　　Gin，有任务了么？这日子，实在无聊了些。低沉的女声问他，带着略微的沙哑。
　　是一个训练。他嘴角轻笑，不可置否。确实有些无聊，与FBI那些家伙数次的交手虽不分高下，但来来回回十数年不免单调而乏味，磨掉了太多的刺激和兴奋。而这次的训练，亦没能提供更多的新鲜感。只不过是，测试一下某个学生的枪法而已。
　　原来是有新家伙啊。什么时候？女人的语气又降至零点，对属于制度程序上的东西没有太多的兴趣。
　　明天下午两点。末了，他顿了顿，补充说。她不是组织的人。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她还不是组织的人。但他觉得两种说法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他想后者的最终结局必然是前者。她并不适合这条路。
　　他听见了电话另一头，女人的沉默和错愕。然后，那边把通话切断了。
　　忙音响起后，他的脑中浮现出女人疑惑的神情。在组织的训练基地对一个非组织人员进行测试，是件危险的事，事关许多繁复的保密手续，他想Chianti是不可能对他这样的做法认同的。但她的反对还是没有说出口，连顺带的疑虑也在他面前省略了。不仅是她，Vodka对他的决定亦没有半句的询问。
　　只因，他是Gin。因为是Gin的决定，所以是无从质疑的。这个事实，在很多年前便已被认知。多年以后，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执行。
　　只是，执行之中少了一道挑衅的声音。听不到反对的日子里，生活太过于安静，岁月太过于无趣。
　　一个人在路上的感觉，有点……寂寞。
　　——————————
　　Gin，你在跟踪毛利小五郎？
　　那种程度任务，不必我亲自动手。
　　真是个自负的男人。但对方可是个名侦探。
　　你安心吧，我可是从来没忘记过这点。哼，名侦探……
　　哈啦，那就祝你能早日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平伏你那多疑的心态。
　　但愿如此。
　　他说但愿如此。他想但愿不是如此。

　　叁

　　细润如脂，战栗的指尖，传达着难耐的触感。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精纺亚麻的法式男衬衫，质感滑爽，微皱的折痕在浓黑色的渲染下，无迹可寻。他将她的整个背后纳入怀里，听见她细弱的呢喃。
　　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黑色。
　　手指轻移，解开那排同一色调的衣扣。纯白内衣的蕾丝花边，倒映在落地窗里，若隐若现。
　　他闭上双眼，将唇印在她的颈侧。肌肤过高的温度，重叠着亚麻清凉的特质，彰显出一种突兀的刺激。
　　——————————
　　第二日的东京，云淡风轻，晴转多云。Vanessa看了看车窗外的天气，偏着头对身旁的男子说，“可视条件很好，适合射击。”
　　“嗯。”单字音的回答，是Gin一贯的风格。简略的冷淡是Vanessa多年熟悉的气息，看不清喜怒，看不清起伏，却是一种安稳的感觉。保时捷慢慢远离喧闹市区的时候，她靠在后座看着副驾驶位置处，Gin因为天气的转暖而换上的黑色针织薄长衫，想。他又恢复为她熟悉的Gin了，真好。
　　昨晚的情形留在她心里，是一道不想探测的陌生距离。当她穿着那件黑色浴袍走出浴室，那时候的Gin，身上带着过多的冷魅，令她生畏。
　　谁让你穿成这样的。他的问句没有疑问的语气，听在她耳里是完全的陈诉，完全的句号，没有抗拒回答的能力。
　　啊拉，我自己选的。Gin，黑色很性感呢。她用粉黛已卸的笑脸对着他，带着微微显露的娇艳。可这些看在他的眼里，皆是一股极深而诡异的情绪。她发现他的异常除了沉默之外，还有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危险。
　　换掉它！冷峻的嗓音，阴暗而深沉。她忽然明白，这与那句别胡闹不是一样的空言。垂下的视线看到他左手握紧的拳头，微张的青筋血脉，不冷静的愤怒，第一次显露了他克制的底限。
　　十七年来，她从未看见过他这样子，那样的Gin，是一个陌生的影像，离她如此遥远。是的，当时她的感觉确实只留下陌生一词。纵使许多年后，当她重新再回到那间公寓时，她开始回想，或许那时候的Gin才是真实而丰满的。在遇到她之前的Gin，也许本就应该是那样的，如同刚捡到她时的那一个月，任何场合下对任何人的的拔枪相向，那个男人是从不会犹豫的。不似后来，在与她相处十八年后，那个男人的性情愈渐平和宽容，骗了自己，也骗了她。
　　但这些都是许久以后的事了，她那时只是觉得，那个在自己换了浴袍后抚着她的长发，平淡地说“Vanessa，黑色不适合你”的男人才是令她倍感亲切的。只有当Gin重新使用他一贯的平淡回应，情绪镇静毫无起伏时，她才能感觉那些触手可及的安心。习惯了多年的气息果然是种麻痹，麻痹中，他们彼此忽略了太多原先的真实。
　　Chianti是个短发的女人，和Gin一样，也是一身黑衣。左眼上的蝴蝶纹样张扬而妖冶，所以即使年华已逝但气质依然震慑人心。看着她抱着双臂倚在蝰蛇跑车旁的样子，Vanessa未脱的少女稚嫩又显现出来了，扯着Gin的衣角小声的问，她年轻时应该很漂亮吧？
　　那其实是个愚蠢的问题，因为她不是那时候才知道，Gin对女人的看法的。以他用能力来为人分等划界的习惯，对异性的美丑该是没有多少概念的。即使有，那亦不是一个能够轻易衡量的标准。但是，纵使愚蠢，她当时还是忍不住问了。
　　她敏锐地注意到Chianti转移到她身上的疑惑目光，也看到了Gin转身看她时眼底的无奈和深邃。Gin说，Vanessa，漂亮对于女人来讲，未必会是件好事。语毕，他轻笑，她惑然。Chianti接着说，组织不需要漂亮的女人。眼睛直视她的脸庞，她毫无畏惧地回望，暗绿色的双眸熠熠发亮。
　　组织的测试远非她所想像的那么简单，战斗、机动、侦察以及心理等各项技能逐次考核下来，至少也需要一周的时间。Gin告知她Chianti将会是她未来两个星期的考官，负责具体考核的任务。而他，仅是在意最后一个结果而已。过关，或者淘汰。她甩甩长发，用颇为自信的语气回答他。她说，Gin，你这十几年的教导是不会白费的。
　　Gin并没有对她的信心作出太多回应，右手抚着她的长发略微叮咛一句，便与Vodka开车离开了训练基地。保时捷的黑色车影卷起暮春时节还未算得上燥热的风，晃动那日下午分别的影像。有些模糊。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光线有点晃眼。左手放下时，对上Chianti依然带着疑惑和探究的眼神，她笑笑，如此解释。
　　希望你的发挥不会受到天气的影响——Vanessa。个性的女人在称呼她的名字时，含着别样的意味深长。那是当然。她简短地回敬。然后感觉到Chianti眼角的蝴蝶纹样同她的暗绿双眸，一起隐约跳动。
　　跟在Gin身边的那段时间，她不是混过来的。所以，那时候她想，即使考核任务有些繁复，但她还是能够轻松拿下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已是被定好未来了。那个男人，从未想过要让她加入组织。她的考核，注定不会合格。
　　因为，他一开始就给了她一个不可能的标准。
　　——————————
　　黑的和黑的混在一起，只能是黑的。
　　啊拉，我可不是黑的哦。
　　哼，那是你太傻。
　　Gin，女人需要黑色来伪装性感，但是……你记住，我并不需要。
　　他想她确实是不用伪装的，她身上，有着足够美丽的资本。
　　只是，不需要这三个字说的太过于决绝。要记住这三个字，对他太过于困难。

　　肆

　　东京，夏夜，基地训练馆内灯火通明。呼吸浊重，他们盯着彼此的双眼，不泄露任何一丝松懈。
　　迅猛的泰式扫踢直接朝他袭来，没有留情的意味。左脚轻移，重心后退，他用一个略微的侧身避过最为杀伤的招式，随即便还以她一个空踢。防守，出击，他的左肘钳制住她意欲下砍的手刀。五五之分，没有胜负，筋疲力尽后躺在地板上的空间闷热而寂静。
　　那是初识不久后的对抗，此生唯一的一次。他望着她亮光下清明的双眼，汗水在盛夏的夜里，绽放出一抹欣赏的态度。她是唯一能同他并驾齐驱的女人。
　　——————————
　　鸟取地区是典型的日本海式气候，即使是处于春末，也可以明显感觉得到炽热的逼近。又一个炎夏，即将来临。不过此时，黑色针织薄长衫依旧还是套在身上的，提花纬编的面料简单低调，有着绝好的透气性。风柔软的贯穿仿似情人的抚摸。遥远而清晰。
　　没有开车，他只是步行。右手点烟的动作习惯性地进行。
　　从纽约赶回来的这次，无非也是一场例行公事的报告。组织各部有条不紊的状况，与FBI少之又少的擦枪走火，日子了无生趣，报告也是平淡无奇。那位大人日趋祥和的心态下，多年来唯一的波动，便是刚才的那句。
　　“Gin，你现在爱用右手。”
　　完全的陈述句，很明显那个人不想听他任何解释或者推托的语句。
　　嘴角泛起了然于心的浅笑，食指与中指相错，他掐灭刚燃起的纤细烟支，留心等待着那个男人接下来的问句。
　　“那个孩子，叫……Vanessa，是吧？”
　　“嗯。”意料之中的询问，他亦是意料之中单字音的回答。
　　“过了这么多年，她也该长大了吧，时间真快呐。”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虽然有心理准备，可是那样的低喃，听在他耳里，还是牵起了一丝忍不住地颤抖。
　　“你打算怎么办？”搁置了十七年的问题，首次被他提出，男人的脸庞出现鲜有的惊愕。Gin想，关于Vanessa的处置，对那个男人来讲，果然还是个难题。因为他此刻的这种表情，自他追随他以来，仅出现过两次。前一次，是在十八年前组织里爆发的一场危机中，那个女人失踪的时候。那次在FBI和日本警视厅联手夹击下的伤亡，花费了他们近十年的重整时间。
　　“你继续带她吧，或者让她跟着Chianti。”男人长久的沉默之后，给他一个平淡地答复，完全的意料之中。
　　他停下脚步，看见走在他前侧的男人转身回视他，没有丝毫的掩饰，他的目光亦探究地停留在对方脸庞。岁月始终不会饶人，即使身段依然矫健，可是彼此眉眼间被雕刻的老态还是无可避免。那个男人，真的老了，尤其是这几年。
　　思绪百转千回间，脑海中闪过太多的影像。黑色的夜，唯一的纯白明亮而刺眼。Vanessa说，Gin，我想加入组织。那个男人说，Gin，你继续带她吧。有个女人说，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黑色。放在口袋里的左手被瞬间收紧，他毅然转身离开。
　　“那要看她有没有那个资格了，BOSS。”离开之前，他留下这一句，毫不在意其中生硬疏离的语气。无奈的男人在他身后露出黯淡的眼神。
　　Vanessa没有那个资格。这是他给那位大人隐晦的答复，也是他在眼前这番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的形势下，唯一笃定的事情。自从十七年前，他将Vanessa带回组织并在那个男人的授意下，亲自带养她时，便已开始接触那个孩子的一切了。她的为人、处世方式和思想，在这十七年里，已经足矣被他看透。她将会是个优秀的女人，贤惠的妻子，宽容的母亲，但绝对不会是个合格的组织执行者。她并不适合这条路。一周之后，所有人都会看清这一点，包括Vanessa，包括那个男人。
　　鸟取到东京，70分钟的航程。他无意沉睡，闲闲地观望着飞机上封闭的空间内，乘客稀稀拉拉。恍惚间似乎听见了孩童的嬉笑，声音清脆，天真无邪。记忆中，他也曾触摸过那种纯真，年幼的女孩趴在他的背上，将他过长的发尾打成形状怪异的蝴蝶结。粗糙而柔弱，却是独一无二的。
　　他想，可能因为是唯一，所以，那样简陋的缠结反射出来的金色光芒，也是如此的赏心悦目。
　　左手修长的五指梳过额前垂落的刘海，凉凉地搭在眉心处，透过指间狭小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云层间的穿梭。太快了，但并没有措手不及。
　　那个男人说，时间真快呐。他觉得，那真是一个异样的说辞。这么多个几乎可以摸到时间脉络的日子，还能称之为“快”么？这十七年，实是……很慢。慢到他的心态已经退去了当年的抱负和执着，许多事情在平淡的流水时光中，逐渐消怠了激烈的尖锐，慢慢显露出钝化的痕迹。他想，他们或许正在慢慢变化成为，那类平凡而庸俗的市井男人。虽然，他们注定不会平凡。
　　“哼，也许是用一种不平凡的方式在变化着呢。”他把左手放下，自言自语地吐出这么一句。几分嘲弄，几分讥讽，另带几分无奈。中指上的烙印已经生成了不褪的疤痕，微淡的白色与四周的肌肤格格不入，在光线的闪烁下，尤为清晰。但是，依然难以发觉。
　　只要用心，便可做到无声无息，他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从未怀疑。嘴角扬起向上的弧度，他闭上双眼，遁入短暂的浅睡。金色的长发，碧蓝的瞳孔，在梦中一闪而过。然后便是大片的黑色，彼此相接，重叠在一起，模糊中看到想要挣脱的欲望。浓烈辛辣的液体被一饮而尽，他对着某个女子说，黑的和黑的混在一起，只能是黑的……
　　飞机带着零碎的镜像划过混沌的时空，这一梦，穿越了整个航程。
　　——————————
　　Vermouth，你管太多了。
　　哈啦，我以为，你需要一个像我这般的合作伙伴。
　　哼，我该说你自以为是，还是自作多情？
　　你真是个自负的男人。
　　换个形容词吧，我倒觉得太没新意了呢。
　　是么？那就自以为是好了。
　　她说那就自以为是好了。她想，自以为是也好，也罢。

　　伍

　　暗夜残风，三十八层的大厦顶楼，空旷而高耸的困境，找不到撤离的出口。他望着底下闪烁的灯光，涌起莫名的愉悦。冰冷坚硬的物体抵在他的腰间，伪装的假面卸去后，重现出她娇媚不变的笑脸，摇曳星光点点。
　　无聊。他吐字如冰。她问，一起跳下去，怎样？
　　背后大批警察小心翼翼靠近的脚步，声声清晰。他回答，未尝不可。
　　纵身跳离支撑地，耳边可以听见空气快速流动的凌厉声，降落伞包在5秒之内被迅速打开，黑色伞绸在夜里淹没了踪迹。他紧拥着她的腰身，听见她打趣的低喃，还好我最近有在瘦身。然后他说，这是军用的，不会介意你的体重。
　　第一次合作时，他们带着闲适的心情，与死亡擦肩而过。
　　——————————
　　在体力和心力备受极限考验下的日子过得飞快而漫长，自相矛盾。犹如小时候，跟着Gin消耗在百老汇歌剧院里的时光一样。起初怀着异常兴奋的心情，却总会在中途时开始煎熬般的如坐针毡。于是，一切的经典，在Vanessa的记忆里，也只剩余那时Gin黯淡的金发和安静的侧脸而已。
　　是的，Gin那家伙，只有在看歌剧时，脸上才会有安静的表情。这一点，她在五岁时便清楚认知。现在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那样幼小的年龄，竟然也能从那个家伙脸上分辨出刹那间的安静表情。安静，带着柔和的安静，突现在幕布拉开的那一刻。那时，她突然想，摸一下Gin的眼睛。在安静时Gin的眼睛，或许也会很柔和，也许也会像她那样，有着漂亮的颜色。
　　“Vanessa，没有人告诉过你么，阻击时是不能发呆的。”女人的声音传来，毫不掩饰其中微小的轻视。由Gin亲自教导的孩子，水平也不过如此。几日来的考核，成绩虽是不俗，可若想成为Gin的接班，未免是痴心妄想。
　　“啊拉，对不起啦。”她放下阻击步枪，转头向已经走到她身后的Chianti道歉。绑成马尾的金发松散下来，盖住了一侧的容颜，吐出舌头的俏皮模样令神情严厉的女人产生短暂的愣然。
　　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可是，探到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Chianti，这是最后一项了吧？”漂亮地击中550码外的目标，Vanessa不忘向身后的人探问。这一周过得紧张了一点，她正考虑回去后，是否应该跟Gin好好地去放松一番。
　　“不出意外，应该是。”过关与否是Gin的事，不是她管的范围。
　　“真是期待这最后一击呢。”
　　“600码么，你的期待就那么狭隘？”
　　“不，700码，”她的眼里闪现过一种莫名的笑意，暗绿的瞳仁熠熠发亮。一边调整射击着角度，一边吐着自信的声调，“我可是很好强的呢，Chianti。”
　　十七岁的孩子对于自己的被轻视，反击的方式快速而可爱，丝毫不会顾忌对象，训练馆内的气氛被挑衅到一种奇异的温度。一触即发。
　　短信铃声的介入缓和了这种剑拔弩张的状态，Chianti转移向手机屏幕的视线也是有意给这场挑衅一个落幕的台阶。她已经过了那种较真的年纪，何况对方是个十七岁的小丫头。这么多年平静的心态，实在没有必要为一句话而打破。
　　发信人的号码是限制显示的，短信的内容中是少有的命令式语气，Chianti的心绪拐过一道诧异的转弯，重现一周前的疑惑。发讯者是那位大人，BOSS。
　　“喂，Vanessa，明天跟我去——完成最后一项考核。”
　　扳机被扣动，子弹越出700码的射程，一个偏差的角度。这一击，落空。十七岁的女孩脸上的沮丧毫不遮掩，Chianti想，这种神情大概不是因为那一击的失败，只是因为，那不是最后一击。
　　在基地过的最后一夜，天气开始呈现出闷热的迹象。如这个星期以来每个深夜一样，Vanessa又一次看见Chianti独自倚在蓝色跑车旁的姿势。黑衣褐发，流露的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孤独。她想这种气氛不像是短时间里的偶然为之，应该已是历经多年的沉淀。这个女人，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便一直保留着这种气场。这样想的时候，她脑中忽然又浮现出Gin神情安静的样子，棱角缓和，悲喜不明。
　　很明显Chianti已经发现她在近处，视线掠过她时毫无波澜，转身自车内取出阻击步枪，很认真地擦拭，安静伴着不甚明亮的月光隔离在她们之间。Chianti问，Vanessa，你跟着Gin几年了？
　　大概，有十七了吧。
　　她操控着模棱两可的语气，没有确切的答案。没人知道她的真切年龄，Vodka说她被带回来的那时，看起来似乎还未满周岁，所以Gin说那就算一岁吧。她五岁的那年，Gin第一次给她庆生，她牵着他的手玩遍了儿童游乐园的所有项目，然后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带她去百脑汇看歌剧。《金苹果》，歌剧界的经典之作。
　　能让他忍耐那么长时间，你的确很了不起。Chianti如此说着，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来，眼神也没从枪械上离开，左眼的蝴蝶纹样在月夜下，只有晦暗的阴影，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气质。
　　是么？她的反问里，找不到对那个冷魅男人的丝毫畏惧，也缺乏一个新人该有的诚惶诚恐。
　　你看起来不像Vodka那么蠢，但似乎……也没有厉害到能让Gin刮目相看的地步。
　　所以？
　　所以，你身上还有其它特质。
　　在暗哑的声音消失的瞬间，黑暗的枪口被举起，直指她的眉眼。
　　Vanessa的瞳孔因为对这个动作的惊异而出现微小的放大，不自主地抽了口气。M24 SWS瞄准镜和枪杆的双重平行线横亘在她和Chianti之间，脸上扯出勉强的笑容，她实在想不出这般情景发生的理由和两人彼此之间的下文。
　　时间在沉寂中流过短暂的距离，10秒，30秒，一分钟。然后，她看见Chianti缓缓地把手放下，露出一抹苦笑。
　　说，原来你不是。
　　问，Vanessa，你的眼睛，为什么是暗绿色的呢？
　　她的气息在她的两个语句之间得到平复，偏着头想了少许时间，最后她说。这应该是遗传。
　　——————————
　　Gin，怎么，对那个侦探的调查没有进展么？
　　拜你所赐，阻挠不少。
　　麻烦你下结论时注意证据。
　　劳废提醒了。
　　不客气。
　　可是，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证据。
　　试探和揶揄因为数量过多已成习惯，唯一的真话，因为刻意而被忽视。

　　陆

　　多风的季节，她总会倚在大厦二十层公寓的落地窗旁，眺望远方。看风，看风景。
　　Martini调了一杯又一杯，直接被倒掉。唇舌无止尽的缠绕，同样颜色的发丝在风中凌乱飞扬。迷离的碧蓝眸底，只剩欲望。他想这也不过是貌合神离的逢场作戏，所以，进退皆自如。
　　她问，Gin，你入戏了么。
　　他反问，怎么可能？
　　这样最好。她答。冰凉的唇瓣吻上他的眼睛，绝望的热情中包裹着咸涩。
　　——————————
　　临近结束的考核，不再是模拟的射击环境。现实的场景和真实的人物，对阻击手的要求便是弹无虚发，百步穿杨。
　　提供的情报说，目标将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黑色西装，银发灰眼，典型的欧洲人样貌，特征明显。Vanessa的任务仅是打伤他的右臂。
　　这种程度的考核对她来讲，除却最开始时的些许紧张外，终究只能算是小菜一碟。提前潜伏在某个隐蔽的储物间里，接下来的一切竟是出人意料的顺利。那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子弹穿膛而出，之后她在对面马路骤起的混乱中安然撤离。
　　Chianti说，Vanessa，干得不错，我会把报告交上去的。接着又补充说，一式两份。声音低沉，语意含糊不明。
　　她无心去琢磨那句满含言外之意的话语，目光停留在离她们不远处的一辆黑色雪弗莱上，直至Chianti的蝰蛇跑车发动，一切拉开遥远的距离，印象缩化成模糊的黑影。
　　她想，当时车里那个戴着黑色针织帽的男人，应该也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虽然很浅，但她却看得极为清楚，甚至在他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她亦捕捉到了他微皱的眉头里的惊讶。那种印象如此熟悉但她却忘了在哪里也曾经触碰过。
　　东京春末的最后一个日子，有着浅绿瞳仁的男人，眉心间的疑虑，开始在她心里发酵。
　　她重新回到大厦的住所时，整个城市已经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开门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沉闷的气味，显然是房间久未通风而致。整间公寓整洁有序，碎纹陶瓷烟灰缸里唯一的烟蒂形单影只。
　　Gin不在，或者可以说，在她离开的这一个星期里，Gin也没再回到在这里。
　　不是意外的结果。她暗自笑笑，却突然有种寂寥的错失。习惯了多年的跟随，即使是暂别Gin也会给她一个理由和去向，只有这次例外。意料之中的例外。她想以Gin在组织里的地位，大概也是不必向任何人说明他的行踪的。即使他们相处十七年，但是他们非亲非故。
　　也许就算是沾亲带故，那个家伙，大概也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她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顺手打开了水阀。温热的液体从头而下，气雾便慢慢氤氲了整个空间。黑色针织帽男人的脸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坚硬的脸部线条和冷峻的神情，睥睨一切的姿势被微小的惊愕打破，可绿色的双眸依旧深不可测。难言的气息，难解的气质。
　　她忽然觉得那个男人和Gin有些相似，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让她不忍笑出了声。从小至大，她似乎还未遇到过一个能与Gin比肩的人，她所见到的人在面对Gin时总是带着难掩的畏惧，极其的浅显，一眼就看破。倘若真有这样一个能与Gin比肩的人存在，那必然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她想。
　　他在进门时就看见了客厅沙发上那个穿着浅白浴袍的身影。未干的金色长发被随意地搭着，姿势慵懒睡容沉静，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铺盖了浅淡的阴影。
　　伸出左手抚上她带着微曲弧度的头发，发丝柔软，蕴含着的水分在春末夏初的晚上，散发出透心的凉。
　　实在……太像。
　　他不自主吐出的音调终于让躺在沙发上的女孩有了知觉。睁开惺忪的睡眼，给他一个清丽的笑容，阔别一周之后的称呼熟悉而自然。Gin。
　　扬起的眉毛被描出愉悦的神态，暗绿的眼底熠熠闪亮。年轻的容颜拨开时空的轮廓，提醒着他的错觉。
　　嗯。单字音的回应一如既往，他转过身避开她过于明亮的笑容。右手习惯性地抽出香烟，点火，灰白的烟雾腾起，其实没有要抽的意思。在一旁的沙发坐下，他开始的谈话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听说你今天完成了一个额外的任务。
　　临时增加的实景阻击，但却没有多少难度。
　　看来你倒是得心应手。
　　这不是很好么，Gin。你这个老师也没丢脸嘛。
　　嘴角小幅度地上扬，他斜眼看向Vanessa一脸得意的表情，他想这也不过是纯粹的少年心态，好强中略带稍显的自得。她当然不可能去考虑这样一个额外考核背后的意义。不会也不必。
　　Chianti交上的报告，一式两份。今天计划外的表演原本就只预算了一位观众。
　　那个男人在整场行动落幕之后才把结局告知他。问，Gin，Vanessa怎么会没有资格呢？语意坚决，眼神不复从前的犹豫。
　　他想他当时的神情大概是洞悉中略带微小的惊讶，他想他还能怎样去反驳呢。
　　被击伤的老头是FBI的三大头目之一，这次事件所造成的混乱必将会干扰到FBI对于组织某些行动的决策。更重要的是，Vanessa在开枪之后仍能安然地从赤井秀一的眼前撤离。这样的一种“能力”和“功绩”，放在任何新人身上，都将会是一个晋升组织高层筹码，何况现在只是一块敲门砖。他根本不用去怀疑，赤井秀一会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Vanessa，这场看似辉煌顺利的行动背后，其实到底掺杂了那个男人多少精心策划的“水分”。他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暂时的接受，那个男人如此大费周章地为Vanessa作弊，无非是在委婉而又强势地向他表态而已。
　　她是组织的人。
　　这句话，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又一次被强调。对象依然是他，而当事人已不同。他想随之不同的还有他的心态，他并不认为她适合黑色。
　　他想既然如此，那么事情就要开始变得复杂了。由黑变白的过程，从来不会简单。
　　太阳穴开始隐隐发痛，他忍不住地皱眉。Vanessa细碎的嘟哝飘进耳里，大抵是些考核太累太闷的牢骚。年轻的脸庞晃来晃去，极为模糊。
　　两指夹着烟支，他缓缓吐了口气，忽然打断她，开口问。
　　呐，Vanessa，你为什么想加入组织？
　　年轻的女孩在停顿的间隙充满了困惑的意味，看向他的眼神不可置信地呈现极大的诧异，她皱着眉心说。啊拉，Gin不知道么，就是为了你啊。
　　为了你，Gin，你信么……
　　妖娆与纯真的女声共混，颤抖流过他的指尖，半截烟灰散落。然后空间便没入了巨大的沉默，他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回音。第二个烟蒂落入青黑的烟灰缸中，并肩成双的表象。
　　但是摆脱不了形单影只的本质。
　　——————————
　　Vermouth，你认识工藤新一这个人么？
　　Gin，我不想回答第二次废话。
　　他可是个名侦探。
　　那又如何？
　　我以为，你对名侦探感兴趣，就像毛利小五郎。
　　啊拉，谁知道呢。A secret makes a women women。

　　柒

　　她重回日本的那夜，弥天大雪，纷纷扬扬。保时捷内空气窒闷，他们彼此间有关任务的谈论，因此而带上了调侃的温度，关于Pisco，关于Sherry，美妙的平衡。Dior口红顺滑的膏体勾勒出艳丽的色彩，殷红似血。她抿唇而笑，视线停留在副驾驶座男子稍显僵硬的右臂上。
　　暂时我不想再演什么戏了，我打算在日本享享清福，弄清楚一直担心的事情。轻吐烟圈，她如此说道。
　　而她又想，他能在寥寥话语中看出端倪么，就像她看穿他的伤口那般。
　　和失效的麻醉针一样，黑暗中，也有光亮的破绽。
　　——————————
　　Vanessa第二日睁眼时已是接近中午的时分，太阳升得许高的，光线越过浅黄的色纱窗帘，洒了满室的明亮。有些刺眼的感觉。
　　放松一周以来的紧张，她慢腾腾地起床。整个空间的安静显示着公寓里只有她一人，餐桌上搁着简单的牛奶煎蛋，便条被压在盘子底部，露出寥寥可数的黑色字迹。
　　我出去一下。
　　没有落款，又是Gin的风格。
　　嘟起嘴巴，眉含笑意。半流质的单面煎蛋，颤巍巍的蛋黄，她左手持叉想像着Gin下厨的模样，止不住的开心。长久以来，她与Gin二人的吃食问题基本都是在外边解决的，及至她12岁学会基本厨艺的那年，这种情况才稍有改善。Gin并非一个居家男人，几近完美的执行能力在面对厨房时也只能剩下无奈。所以他难得的下厨，在她看来无异于几十年一遇的奇观。
　　一个人进餐的时光没有任何感觉，对Gin的手艺本没有贪多的期待，平平淡淡的味道能果腹即可。因为无伴，餐后的时间也没有外出的打算，只能混进书房寻找能够打发无聊的新奇。气温开始有些许的升高，没有开空调，肌肤表层凝聚着不散的热气。
　　书房的布置风格与其他房间有着明显的差异，这令她有不小的意外。双层素色窗帘拥有麻质面料独有的悬垂感，格调虽然高雅但略带年代的气息。她想起门口字体剥落的不锈钢表扎，忽然觉得二者之间有着莫名其妙的联系。
　　Gin打来电话时，她正在翻阅一本颇有年代的英文剧本，发黄的内页纸张上标注着漂亮的手写体，Chris。很普通的名字。
　　Gin在电话那头问，Vanessa，起床了么。
　　她偏着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回答。你当我是猪呢。
　　那边的Gin在笑，声音简短，但她还是听出了里边愉快的情绪。然后她接着说，Gin煎的鸡蛋没放盐，很难吃。
　　是你太挑剔。
　　她吐吐舌头。侧耳继续聆听着Gin从另一边缓缓传来的语调，把剧本随意放在红木书桌上，中指轻轻敲击着光滑而坚硬的平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语音的频率升起她心头的疑惑。
　　Gin说半个小时后Vodka会来接她，她需要去见一个人。风从未关的窗户贯穿而入，清凉流转间疏散了有些逼人的闷热，桌面上翻动着纸张的阴影，剧本乱了页码。她撇嘴笑笑，毫不在意。
　　见到Gin时大概是下午一点的样子，正是阳光最为生猛的时候，她喘着气跑到林荫下那个黑色身影旁时，额上已泌出了细细的汗，配合树叶间隙中倾泻的阳光，映照着Gin身边一位陌生老人诧异的脸庞，惊讶在被扭曲的表情中被失态地扩大。
　　她皱皱眉头，回视的目光中隐藏着发酵的疑惑。老人转头看了看Gin，僵硬着表情重复。这个，她，那个……
　　Vanessa，也就是我向你提过的那位学生，以后还请鹤见部长多多关照。
　　Gin的声音打破了空间中微妙的尴尬感，Vanessa眨了眨眼，恍然悟出这大概就是昨夜Gin跟她提起的人了，庆应义塾大学理工学部部长鹤见。她想原来她能够在五月份的这个时段踏进庆应大学的校门便是靠了眼前的此人呐，手续办得如此的快速和稳妥，果然是个位高权重的角色。眼底的绿色光影闪了闪，她又想Gin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拜托别人的语气中不改命令般的强势姿态，这种双方的位置反转似乎又是来源于那种一贯的畏惧。
　　有关畏惧的平衡，貌似还真的没人能打破。她如此想着，嘴边稍稍勾起了浅淡的笑容。
　　请多指教。她如此对眼前的人说，学着日本的礼仪，倾身加了一个鞠躬。
　　而那位矮胖的老头则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拿出手帕一边擦着额头一边小声地问Gin。
　　她，她真的可以吗？
　　又补充说，研究所可没有允许新生进入实验室的先例。
　　这个不必鹤见先生操心。她听见Gin的回答客套而疏离，尔后转向面对她的神情却尽带缓和。话锋一转。他说，况且Vanessa可不是一般的新生。
　　说，她有着很好的天赋。
　　她注意到Gin在这样说的时候，脸是面向她的，但刘海背后的眼神却似乎另往别处，金色的长发溢满了寂凉的感觉。微风带过，阳光照耀的影子斑斑点点。
　　后来，那位一直不安着的老头终于放下了心，满意地钻进一辆灰色小车，走了。她甩甩长发，也大致把这次短暂见面的原因弄清楚了，如此不择手段并且仓促的入学，应该不仅仅是走走后门搭搭关系那么简单。能够解释的答案，只有一个——组织。
　　呐，Gin，我是不是通过考核了？
　　刚一上车，她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兴奋的表情被忍不住地流露在眉角。
　　而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却没有任何表情，伸出左手碰了碰保时捷上的点烟器，然后又缩了回去。Vodka发动引擎，望着后视镜中她情绪分明的脸庞，插口回答说，那是当然，Vanessa你的表现很优秀嘛。
　　她搔搔头发，不好意思地笑笑，神态是少女独有的腼腆和满足，投向Gin的眼神中隐约带着某种期待。但冷漠的男人显然是不会给她任何赞扬的，递过一份卷宗后只加了一句。你进庆应后，找时间去接近这个女人。
　　命令的内容，平静的语气，甚至还去除不了多年夹杂的纵容。她想两人之间开始采用这种公事化的对话还是令人难以习惯的，但同时这种转变后的关系却让她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安心。想到这个的时候，她暗绿的眼眸熠熠发亮。
　　左手中指抚摸牛皮纸封面上凹凸的条纹，她兴趣高昂地翻看案卷，对这个第一次的任务有种高于生命般的重视。
　　照片上的女子茶色短发，因为刘海过长而遮挡了眼底的神情。
　　宫野志保，宫野志保。她默念着旁边的名字。耳边传来Gin微薄的鼻音，独自浮在初夏温热的空气里。
　　——————————
　　呐，Gin，你相信天堂么？
　　我不回答愚蠢的问题。
　　是你害怕回答吧？
　　随便你说。
　　哈啦，信仰的改变，或许就是一场毁灭呢。

　　捌

　　照片里的孩子侧脸明媚，少嫩的五官轮廓，黑框眼镜，没有半点稚气。自信，正义。
　　她用指尖缠绕起自己的长发，暗暗感叹说她的担忧终于成真了么。这两个在万千劫难中幸存下来的灵魂，还会有重新接受洗礼的机会么。答案未知。
　　而她热衷于这种过程未卜的游戏，在扑朔迷离的棋局中袖手旁观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愉悦。
　　呐，你接下来会让我失望么，名侦探。
　　她如此默念，便按下了邮件的发送键。飞镖正中目标的红心，她恍然想起她忘了跟Gin说。
　　生存的机会，只有一半。
　　——————————
　　她想，这真不是Gin的风格。
　　这个类似卧底的任务目标清晰却目的含糊，接近的下一步是什么，无法探知。有关宫野志保的详细资料终止在十八年前，七张A4纸，只用一笔便带过了这个女子的半生青春。
　　加州大学Berkeley分子生物学博士，曾在Whitehead研究所工作，现任日本庆应义塾大学理工学部教授。
　　一句阐述，十八年。Vanessa坐在庆应大学偌大的阶梯教室内，望着窗外绿意渐浓的风景，想，这样的人生究竟是充足还是空白呢，而组织对于这样的背叛者，长久以来的处而不决又是为了什么呢。
　　发人深思。
　　那日下午Gin和陌生老人之间的只言片语散落在脑海，搅动起思考的波澜，她想她也许就是这次处决的执行者吧。可是Gin怎么会对她的能力如此信任呢，那句“她有着很好的天赋”肯定的意味多于敷衍，毫不吝啬地脱口而出就像当事人是他自己一般。
　　这样显露的自信似乎有些过分了。她如此认为，直到遇见那个茶色短发的女子。
　　当身边的嘈杂安静下来之时，Vanessa已注意到了讲台上那个清丽的身影。浅灰的雪纺衬衫，中式锦缎马裤，没有任何配饰，简洁而不简单。这个带有冷淡气场的女子，留着小弧度卷曲的茶色短发，在光亮渲染下的肌肤有着比亚洲人偏高一号的白皙，唇畔含笑，质感疏离。
　　她以手支颔，打量着那名女子，中指下意识地沿着桌面勾勒。
　　她看到她抬眼扫过教室，黑色板材眼睛架在鼻梁上，纹丝不动。光线的色彩在她的镜片上由眩幻的浅紫转为透明，反射出的沉默静止了半分钟之久。她们彼此对视，她确定自己在那名女子的视线焦距里，可惜，她还是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宫野志保。
　　Vanessa？
　　她心里的声音和耳边的同时响起，她是肯定，而对方则等待被肯定。她想，那种淡定的语调在结尾处微微上升，大抵便是由于这个原因。
　　Vanessa·Vineyard。女子扫了一眼点名册，再次重复道，肯定的语气。
　　请多指教，老师。
　　她回以微笑，轻点下颔，没有郑重的鞠躬。
　　女子嘴角微微勾起，同样还她一个和善的笑容。Vanessa想这也不过是个客套的回礼而已，对方心不在焉的神态是如此的浅淡但并非无法捕捉。
　　她摊开黑皮笔记本，在线格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分子生物学概论。
　　既然类似卧底，那就做得相像一些罢。
　　银座向来都是个矛盾的地方，传统与潮流两相融混，低调的表面毫不隐饰奢华的本质，历经岁月的浮躁在成熟的掩盖下蠢蠢欲动。光怪陆离。就如第五大街一样。
　　赤井秀一觉得这种场所无论是在表象抑或本质上，与他都是如此的格格不入，而他在这里的出现，则显得异常突兀。不过，既然能够在此遇见那个男人，他想偶尔忍受一下这种不适感，倒也不算为难自己。
　　他眯起眼睛，听着金发的男子用缓和的语调对服务生说。Bourbon Whiskey。
　　不带任何的抑扬顿挫，他当然也无法从里边探知任何信息。时间弥久，他们彼此间当然更懂得斡旋交锋的调控和防守。但是，桌面上两杯颜色各异的液体，多少也点明了他们未做到丝丝不露的火候。
　　他想他为何不点一瓶American Gin呢，Martine的口感是如此的辛辣锐利，与Bourbon Whiskey轻微的不屑互相辉映。
　　不是他们学不会，只因相同的骄傲，从不会让他们在对方面前示弱。他们，本就属于势均力敌的对手。
　　你真是个尽职的警察。Gin说，无所畏惧的轻蔑多年不变。
　　过奖，你这名罪犯也毫不逊色。
　　赤井秀一举起酒杯轻轻摇晃，思讨着微小的空气颗粒该如何进入这些分子，破坏这一片清澈透明的假象。大张旗鼓地策划一次不算成功的袭击，尔后光明正大地将嫌疑人送到FBI的视野里，这场举动看来不甚高明却足以成为他们的困境。当他见到志保所说的那名学生时，他一点都不认为她的出现会是个巧合，甚至确定她背后的主谋便是Gin。
　　但他无可奈何，没有丝毫证据能证明她是袭击James的罪犯，何况她安分守己的新生身份也不容质疑，即使她曾在James遇袭的现场出现过，即使她又偏巧地成为了志保的学生。他想那个名叫Vanessa的女孩出现，的确是与那项研究有关，而这个向来都是FBI与那个组织对抗的焦点。可是他又忍不住又想，Gin为何要这么做呢。
　　用那个女孩做“卧底”，对方仿佛一开始就打算让他们识破。他以为Gin本来是可以做到滴水不露的。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金发男子中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说。你是这么想的吧，……赤井秀一。
　　他再度眯起眼睛，眉心顺带着起了褶皱。
　　确实。他的承认大方直白，但他并不认为这种坦诚的回答会让对方有多大反应。这一步，在Gin的计算里。
　　所以，你打算怎么下手呢？
　　他听见Gin在说，还是缓和的语调，连问句该有的上扬音节都被平化了。他忽然想，这方平静了十八年的战场又复见尘埃，一场决斗又要揭幕了么。
　　毫无疑问，Gin挑起了一个高明的开端。一个Vanessa制造出来的堡垒看起来透明易攻，实则深不可测。他也许应该祈祷那个孩子还没具备太大的杀伤力。赤井秀一这么想，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她看来并不只是个优秀的阻击手，或许还有其它未知的天赋。他这么回答，尔后挑眉看着男人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已经决定好了下一步的行动。
　　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
　　但他想，那无疑就是Gin想要看到的局面。
　　——————————
　　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么，贝尔摩得。
　　没，只是有这种预感而已，请别在意。
　　那次失败的暗杀，她第一次对他使用敬语。
　　后来他想，那大概便是他们分歧扩裂的开始。

　　玖

　　飞扬而自信的神态，年轻的少年看似已经掌握了谈判的筹码，开出的条件咄咄逼人。
　　带我到你们的BOSS那里，贝尔摩得，不要再玩捉迷藏了。他这么说着，同时紧握着那条心电监视器的信号发射线，命悬一线的威胁。
　　她眼底的神情由惊愕到平静，而后升起了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个孩子真的能具备终结者的能力么，她开始考虑。
　　看来是我输了呢，好吧，我放弃Sherry。她的让步，轻而易举，云淡风轻。
　　呐，这就是赌博。释放出催眠瓦斯的那刻，她如是说。
　　这场让步的赌博，筹码便是——生命。
　　——————————
　　事情出人意料地顺利。
　　Vanessa望着办公桌后的茶发女子，心里这么认为。
　　刚才，这位女子在下课后直接走到了她的座位前。她问，Vanessa，你愿意进我的实验室么？
　　然后在得到回答之前，说。我需要一位助手来完成数据录入工作，还有一些外文文件的处理，你很适合。
　　Vanessa想，这种连理由都为她铺垫好的邀请背后，看起来似乎有着什么更深一层的意义，可是也实难拒绝，助手这个条件太过于诱人。
　　所以她回答，好，谢谢指教。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句古话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她称呼女子为宫野小姐，用十七岁的单纯神情和西方少女直接活泼的口吻。她想宫野志保的确是驻颜有术，除去黑色板材眼镜的老气，她的眉眼间几乎找不到一丝三十六岁妇女的沧桑年华。
　　而这位容貌年轻的女子在听到的她的称呼后，却没有流露出一般女性的自满感，只是浅浅地愣了一下，叹口气轻笑着回她。当年我在美国修读研究生时，你还未出世呢。
　　她眨了眨眼底绿色的光影，暗暗地想，这样的对话应该能算是一个和美的开始了吧，不过怎么总有一种追忆逝水年华般的感伤在缭绕呢。不合情理。
　　她一直到了夜晚才能向Gin报告这个新进展。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是一如既往的深夜，一袭黑衣卷着入夏时节的夜风，渗透着她熟悉的冷郁感。
　　Gin。她还是这样的称呼，然后用略带激动的语气开始跟他诉说茶发女子的种种，未染风霜的容颜，清清浅浅的言笑，当然还有那个得之过易的邀请。
　　她注意到Gin身上有着微微的酒精气味，而在聆听的过程中他亦始终不发一语，轻吐烟圈时气息匀顺，仿佛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的较量，只空余疲困。
　　他似乎对她出人意料的进展没有半点意外，掐灭烟头的手指骨节分明，但看来并不缺乏操控时局的力量。
　　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Vanessa问，又接着想最好不要是些继续取得宫野志保信任之类的话，俗套但屡试不爽的卧底程序她自然无须旁人的点明。
　　而沉默了许久的男子，终于转移了视线，看了看少女一脸已快被磨耗消光的兴奋，嘴角荡漾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包裹着不可察觉的轻快。
　　那你就继续做好助手的工作罢。
　　语毕，他看见Vanessa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嘴角的轻快忍不住又飘扬了起来。真不是块能工于演绎的材料。Gin想，当初没将她引往演艺之路，看来也是个形势所迫下的明智决定。
　　不过，如她这般率直的性格，也成了这次行动的软肋。在他卸下对她的所有纵容之后，Vanessa还能将这种脾性保持多久呢，毕竟她在这方面可没有很好的遗传天赋。Gin想。
　　呐，Vanessa。
　　嗯？
　　明天我会搬离这里，你以后用这个号码跟我联系。
　　他在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听到女孩用稍显谨慎的口气问。
　　安全么？
　　不是闲话家常即可。
　　他顿了顿，望着女孩默念数字的模样。撤回目光，又说。你可以存到手机里。
　　啊，这样不会很容易被别人发现么？
　　他笑，正待开口回答时，却又听见了她低下头去如自言自语般的低喃，说什么最危险的也是最安全之类的，和着手机音调起伏的按键，宛若一曲自我陶醉的浅吟低唱。
　　他抿唇皱眉，想，她这种习惯到底持续多久了呢。一味发问的语句形式，却根本没有需要回应的意思。
　　哈啦，这回做得可真像卧底了。
　　她最后终于用一个正常的陈述句结束了自己的旋律，得意地将手机屏幕放到沉默的男人面前。
　　泛着浅绿光芒的屏幕上是清晰的黑体英文，联系人姓名：uncle。
　　他依然在笑，不置可否。
　　事实上，Gin所说的离开时间，并不确切。
　　她听见公寓大门关闭的时候，数字时钟正显示着5：00的字样。从二十层的高空往下张望时，保时捷的车影模糊难辨。但是她觉得Gin的一头金发，终是耀眼的。看见那一抹金色在黑暗的天色中移动时，她忽然认为他是如此地适合在黑夜中行走。第一次这么感觉。
　　睡意全无，她开始重新打量整套公寓。三室两厅，窗明几净，甚至连青瓷烟灰缸里，亦没有了先前Gin所留下的烟蒂。只在踱进书房时，才能稍微感觉到缭绕在空气中的柔和型七星香烟的味道。她想Gin离开之前，在这里有呆了一段时间吧。可气息的存在感还是如此薄弱，书架上的各列书籍也一如她几日前所见的模样，没有翻动的痕迹。她不禁好奇，那么Gin在这里会做些什么呢，除了点燃香烟。
　　撇嘴轻笑，她想她那个时候真是应该起来看一下的。好想摸一下Gin的眼睛呐。她记起了这个从年幼时便一直执着不懈的愿望，她又想他为何要把刘海留得那么长呢。
　　把厚重的亚麻窗帘拉开，透过紧闭的玻璃，发现城市的边缘处还是一片沉寂的暗蓝色，同宫野小姐约好了八点三十到实验室，时间尚早。房间里的烟味正在慢慢消退，就如Gin的气息一样，红木书桌显然是刚被擦拭过，锃亮的平面还可以看到未完全蒸发掉的水痕，灯光洒上，晕开了两片界限不明的圈域。
　　这种过于干净的冷清感让Vanessa产生了似是而非的错觉，让她开始怀疑在之前的两个星期里，Gin是否真的在此有过任何逗留。他把他的痕迹，抹尽得如此彻底。
　　用左手中指轻轻地拨开团聚的水层，她想这大概就是组织中的Gin吧。
　　她觉得她好像忘了一件事，似是无关紧要，可又有些耿耿于怀。
　　书桌的水迹已完全干透。
　　上面，空无一物。
　　——————————
　　败在赤井秀一的手上了么？
　　呃……是啊，偶然碰见了他，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
　　早知道现在分不出胜负的话，那时候杀了他就好了。
　　BOSS说，那个人，可能会成为我们的银色子弹。
　　他在害怕那个男人。
　　他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喘气，冷言轻笑，想。
　　那发子弹的存在是起不了任何作用，除非，有人已经将其上膛了。

　　拾

　　她一开始便料到，在这场摇摆不定的角斗中，他终会探破她的方向。
　　工藤新一谨慎而机智，可年轻的心态总归浮躁有余隐忍不足，棋输一着是她早就算好的结局，可Gin过早的行动还是让她始料未及。
　　幽闭的禁室，昏迷的少年侦探，稚嫩的容颜。Gin说，工藤新一，这样的名侦探才合乎你的审美标准罢。
　　她笑。可不是么，毛利小五郎毕竟太糊涂了些。
　　她想她的银色子弹真是选了一把不合称的枪体。一个一夜之间声名大噪的“沉睡小五郎”瞒得过芸芸之众，却还是无法逃得过Gin的。
　　对于这场由生命作筹码的赌博，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
　　——————————
　　Vanessa提前五分钟到达了实验室，看见宫野志保正在冲泡早餐咖啡。
　　那时阳光正好，倾斜着穿过了整个空间。温柔醇白的泡沫牛奶，黑沉深厚的浓缩咖啡，在骨瓷马克杯里刹时相溶，幻化消解了奇异的色差。
　　法式欧蕾，来一杯吧。
　　发觉她的到来，宫野志保轻轻晃动手中的摩卡壶，向她示意了一下。光线在被打磨光滑的银色表面反射出漂亮的光芒，牛奶，咖啡，深红的马克杯。她想，这真是一种意蕴绵长的景象，令人难忘。
　　那就麻烦你了。
　　她乖巧地道谢，欣然接受。
　　女子微微地摇头表示不必客气，拿出另一个红瓷马克杯。
　　清晨的气候中包裹驱赶不散的凉意，即便室内也是如此，她靠在电脑桌旁，看见宫野志保白皙的双手因此而显露了浅淡的紫红，但调制动作依旧娴熟自然，仿佛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多年，已成习惯，操练自如。
　　不出所料，早晨的咖啡，味道甚好。
　　Vanessa想，诚然她钟情的是那不勒斯风味柠檬片下简单而纯粹的苦涩，但用一杯温润滑美的欧蕾来开启忙碌却又稍显枯燥的一天，也恰到好处。
　　所谓助手的工作对她来讲并无难度，即使对众多的指标毫无概念，但旧数据的整理从来就是体力上的机械重复，与专业知识并无相关。处理的一些外文函件亦不过是某些研究机构邀请或者说明，语言正式客套，偶有几个生僻的专业名词，宫野志保倒也不会太难为她。
　　如果不是因为组织那个意义不明的任务和心中渐次浮现的莫名疑惑，Vanessa觉得眼下的情形与一般教授对学生劳动力的压榨也没有差别。只是事情顺利得有些蹊跷，她想怎么感觉如此顺理成章的表象下像是隐藏着什么呢。宫野志保选择她这个助手的原因也令人匪夷所思，毕竟一个语言研究所的小文员比她更适合这种剥削。
　　实验室里没有其他人，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气氛里连贯跳跃。
　　这种静谧无言的景象多少让Vanessa有些不自然，不时调整端坐的姿势来掩饰那丝类似心虚的成分。
　　这种卧底当得近似煎熬。
　　她这么想道，眨了眨眼，望向相隔不远的茶发女子。
　　视线的相遇是她意想不到的事，意识到宫野志保不知何时已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她竟然产生了微弱的尴尬。
　　辛苦你了。
　　然而宫野志保却神情平淡，口吻自然，仿佛一切并未有偏差。
　　她直视女子黑框眼镜后模糊的双眸，浅愣了几秒，回答。
　　还好，不算辛苦。
　　再正常不过的师生对话。
　　话音刚落，她看见茶发女子的嘴角轻轻翘起了一个弧度，但是看不出笑的意味。
　　女子说Vanessa你觉得奇怪吧？我为什么会找你当我的助手。
　　Vanessa又是迟缓了几秒，考虑一下后点了点头，等着对方的下文。她想要看穿她这样的疑惑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人类天生便不乏对事件寻根究底的好奇，即使多重压抑也避免不了流露的蛛丝马迹。而显然宫野志保对于人性的了然并不会太肤浅。
　　她停下输入的动作，两手交叉放于腿上，左手中指习惯性地轻微敲击。宫野志保的视线转过一个角度，从她身上稍稍拉开了半分距离。
　　然后对面的女子继续说。事实上，我们实验室的电脑系统在上周三遭到了黑客的全面入侵，有80%的数据资料都被破坏了。
　　那么严重？
　　她的瞳孔因为惊异而略微地放大，眸底的暗绿颜色随着脱口而出的问句转得更浓。这是十分正常的反应，却被宫野志保静如湖面的碧蓝衬托着，讶然在那一刻被放大了许多倍。Vanessa用左手偏了偏头发想，那不正是她第一次上分子生物学概论的前一天么。
　　而万分平静的女子耸耸肩说，还好现在已经恢复了一部分，有些无法恢复的只能重新建立了。
　　顿了顿，又笑笑说。当高新技术的世界坍塌后，我们最终还是不得不依靠最传统的纸张数据和人力资源。语气间不缺无奈与讽刺。
　　Vanessa望了望桌面上层层堆叠的资料夹，暗黄封面散发的气味依稀可辨时光的踪迹，她想助手这项工作大概要花不少的时间了，那些幕后黑客的破坏力是如此的可怕。
　　临近中午的时候，矮胖身材一脸严肃的老头出现在了实验室，他的身旁还站着一名身着黑色西服的青年男子。
　　Vanessa听见老头用饱满而赞赏的声音说，这就是学术情报系统的技术工程师。她看见宫野志保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疏离，而头发花白的鹤见部长则与她那天的所见判若两人。
　　世界是多么的奇妙，一切看来都是如此巧合，环环相扣。
　　宫野志保对青年男子说，那就劳烦你了，请尽快构建一个安全的系统。语调不冷不热。
　　年轻少女惊诧地发现她虽然用了请求的词语，但姿态间却无拜托的意思，和某人当日的话语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是意外的巧合。
　　Vanessa转移视线专心于自己的工作，键盘重新开始连贯的跳跃，客气的寒暄和谦虚的托言在身后流转，她想这种场面下，她最好的做法便是完成自己的本职，而在手指移动的间隙也可花点心思，琢磨一下这般场面背后的千丝万缕。
　　桌上被剩下的小半杯咖啡逐渐丧失了温度。宫野志保离开实验室前顺便撤走了红瓷的大肚马克杯。
　　她说，咖啡味道很好，你的手艺不错。
　　女子直视她的双眸。说，谢谢。
　　转身出门。
　　那个关于助手选择的原因，她最后还是没有给出足够明确的理由。
　　不过Vanessa后来想，理由什么的也并非如此重要。
　　——————————
　　Gin，这次真不像你的风格。
　　你从哪里得出这样的无聊结论。
　　那个男孩，居然会在你手下活过24小时。
　　哼，我随时可以处置他。
　　可是，Vermouth，你真的希望看到那样的局面么。
　　当然不会，他身上隐藏着很高的研究价值呢。
　　他想女人真是口是心非的动物，即便是她，也不能例外。

　　拾壹

　　他们的见面在一如既往的深夜，大厦二十层的位置，吹过冰冷彻骨的风。
　　她第一次打开窗，俯视灯明光亮的城市和脚底仿似无际的黑暗。从这里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她指着黑暗的尽头，喃喃自语。却得到了他意想之外的回答。可是你不会那么做。
　　嗯，因为我想看结束的风景。她转身用双手环上他的脖子，闻到熟悉的烟草气息。
　　可我在你的眼里，只看到地狱。
　　那就是最后的风景，Gin。她的唇瓣贴近了他脸颊，温凉的空气开始弥漫整个夜晚。
　　——————————
　　整个实验室安全系统的更新本来只预算了两天的时间，但宫野志保发现，她原来是低估了他们的部长先生。热心的老头保密意识极高，一边唠叨着说这可不只是一个实验室的安全问题吶，一边对整个生科所进行了大刀阔斧的隐患排查。从网络检查到系统构建，研究所上下折腾了将近一周。
　　宫野志保看着所长一脸敢怒而无言的滑稽神情，露出的笑并不像其它人那般开怀。她想这段日子的插曲节奏虽然平缓，但旋律却不苍白。
　　青年工程师技术专业，相貌普通姓名平常，一身黑色西服。引她注目。
　　即便离开那个组织多年，她的敏感已在生活的平静假象中逐渐退去，可警惕的神经依然还在，近日连番好戏上演，她未知全局也略察七八。
　　触探异常的脉动，对她而言，从来都并非难事。
　　叩门声简短而干脆，哒哒两声。
　　宫野志保不用想也知道来者是谁，可请进二字还是需要客套应付的。她与那位男子虽然共处多年并且关系良好，但也终究不会跨越礼仪上的隔阂。
　　这是他们的彼此相守的默契。她，和赤井秀一。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来不及消散的烟草味，她想那家伙一定是又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绿萝盆栽里了。每次见面时，他都会小心地处理掉香烟的痕迹，因为知道她厌恶尼古丁的气味。可是，他仍旧依赖那种生物碱。
　　这是他们无法调和的矛盾。
　　赤井秀一环视了一眼实验室问，都弄好了？
　　单刀直入。宫野志保想即便他本就不是一个客气的人，但如此吝啬于最基本的礼貌寒暄的情况，还是罕见的。看来事态的发展不容乐观。
　　她回答说今晚会全部完成。然后在半分的停顿后，看见他吐出了一口压抑的呼吸。末尾带着残剩的一点烟草气息。
　　你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戒烟。
　　嗯？
　　别让你脑部的血液循环更加恶化。
　　……
　　宫野志保无趣地耸耸肩，她想她又讲了一个冷场的笑话。可喜可贺。
　　依稀记得，她最后一次无关痛痒地开玩笑也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的那个人，也像赤井今日一般，半分停顿后吐出一口压抑的呼吸，带着混沌的气息。只是，那人的笑容要比赤井来得明艳多了。
　　女人在旧金山薄凉的海雾中绽放出精致的笑靥，红唇上扬至恰到好处的角度，笑纹被精算着一点点地抖露。倾尽半生，无可挑剔。
　　宫野志保这么想的时候，刚好看见乌发男子从层层堆叠的文件底部抽出了那本略有厚度的资料夹。
　　黑色的印刷线穿贯过暗黄的封面，她手中的签字笔停顿在空白纸张的上方，记忆纵越多年。
　　赤井。她说。
　　话音的末端只有沉默。
　　她想事态果然并不乐观。这份被有意忽略多年的数据既然已重新被翻起，那么那些被时光埋没的往事还能隐藏多久呢。
　　她看着他从她手中抽走黑色的签字笔，俯身在空白的印刷线上勾勒出浅淡的墨迹。笔尖停顿在字母的末处时，他漫不经心地告诉她。
　　后天夜晚，竹芝码头会有场军火交易。
　　与组织有关？
　　Gin会出现。
　　签字笔笔套被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嘎达声。
　　宫野志保觉得这个情报显然并没有赋予被信任的价值，虽然赤井秀一用了无比肯定的语气。可他的目光始终在不确定地游移，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她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发生在这个男人和Gin之间的那场争夺战。当赤井的雪佛兰车影出现在被监控的视野里时，Gin的目光是否也会如此游移不定呢。他们都深陷在彼此编织的圈套里，长久以往，势均力敌。
　　十八年前赤井用一场美丽的“死亡”勉强揽了优势，可今时今日，那个男人导演的“新生”却占尽了先机。
　　即使赤井咀嚼得如此不动声色，但他或许也会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无力感吧。
　　宫野志保用食指推了推鼻上的黑框眼镜，伸手向男人要回了那杆签字笔。目光相遇的时候，她说。
　　你总干这种固执的举动。
　　男人垂下了眼帘。
　　后来她坐到电脑前看着他转身开门离去，在门口的盆栽里捡起了熄灭的烟头。
　　未关紧的门缝间传来走廊里已下班的同事们细碎的交谈声。宫野志保想，这个部长老头委实是精力旺盛。
　　显示屏因为亮度太高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她伸手关了台灯。实验室陷入夜幕降临前的昏暗，光影模糊辉映着资料夹封面浅淡的笔迹。
　　她滑动鼠标浏览着数日前被重新输入的资料，觉得那个孩子真是个称职的助手。效率虽然一般但各项数据丝毫不差。一丝不苟。把这么一个褒奖的词语安放在Vanessa身上应该没什么不妥罢，虽然她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回事。
　　可她也许会有很好的天赋呢，如果还拥有一位足够谨慎的老师的话。
　　宫野志保淡淡一笑，自嘲着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这个念头不管是前提还是结论，都已然被事实证明。她的多虑实属毫无意义的举动。
　　不过，少许的担心也是正常的举动罢。即使没有固执的名义。
　　那很危险。无论是不久后的夜晚，还是更久以后的未来。
　　有人敲响了虚掩的门，礼貌中流露小心翼翼的胆怯。
　　她把颇有厚度的资料夹插到堆叠的文件中间，拇指摩挲过赤井刚留下的黑色字迹。
　　Chris·Vineyard。
　　所有的一切，并非巧合。
　　——————————
　　Gin，侦探小子，你照看得还好吧。
　　安心吧，毫发无伤。
　　下个月，我会把他移送到美国。
　　你？
　　啊啦，你忘了么。我和他，可是APTX成功的个例呢。
　　是为了研究啊。
　　好像是叫IMMB的机构呢，从来没有听过。
　　原先，她与他本来就不是同一路的使命。他怎么能忘呢，她是第一代APTX试验的幸存者。

　　拾贰

　　皮鞋响亮的敲击声回荡在基地空旷的走廊上，她以金发男子的形象出现在幽闭的禁室门口。睡眼惺忪的基层小虾打着哈欠跟她说，Gin老大，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么。
　　她面无表情没有回答。她想此刻那个男人正在二十层的公寓上睡得正香呢。拐过把守森严的道口，她如愿见到了监控室内的少年。身处困境依然神采飞扬。
　　哈啦，工藤君，别来无恙呐。少年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惊愣而起，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划动声。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么，为了研究呐。
　　我们已经和美国方面取得了联系，下个月，将会把你移送到那边的实验基地。
　　她看着少年脸上渐渐显露出苍白的神色，缓慢而沉稳地说。呐，侦探先生，跟我合作一下，如何？
　　——————————
　　FBI的人包抄竹芝码头时刚好是整座城市陷入昏睡之际，凌晨的深蓝苍穹下光线暗淡，恰好适合一场隐秘的交易和一片混乱的枪战。
　　海洋上吹过咸腥的夜风，赤井秀一因为凉意而依旧顶戴着黑色的针织帽子。
　　他想且不管它是否合适宜，这顶玩意儿弥经岁月之后当然会无可避免地成为他的标志之一，而此刻，这个标志也许正钉中在某个瞄准镜里。
　　或许是M24，也可能是RemingtonM700。
　　可他还是坚定地做了个推进的手势，并拢的五指从脸侧晃过时，似乎感觉到了准星的反光。
　　他快速地转身，在瞄准镜里看见金发男人的身影隐入了码头仓库的边角。Gin，只身一人。
　　而战斗开始在他们的身后拉开，东京湾平静的海面衬托着稀稀拉拉的枪响。
　　枪战的草草结束是在赤井计算之中的事，可他手下的分队长在仓库里缴获的战果却有些出其意料。为数不少的枪械堆放在眼前，他听见年轻的部下略显激动的咋舌。
　　哇，大收获。
　　赤井秀一不置可否，他想这个情报虽然正确但果然是不能赋予被信任的价值。他想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场微不足道的行动里呢，毫无疑问是因为Gin。他们得到情报说Gin会亲自参与这场交易。
　　没错，那个男人只不过是来走一下过场而已。带着无所畏惧的轻蔑，或者更为深沉用意。
　　赤井觉得自己对于这个男人的重视，被充分地利用了。而此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一场让FBI完全无法觉察的行动正披着暗幕的夜色悄悄地进行着。
　　多么漂亮的回击。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声东击西。
　　他想起在银座的酒吧时，Gin点的Bourbon Whiskey，琥珀色的液体看似清澈澄亮实际上却浑浊不明。
　　有轻小的沮丧和微妙的兴奋在指尖萦绕不散，同时发酵的还有更为浓重的疑惑。那个万年的跟班Vodka哪里去了呢。多年历练即使是资质不济也该拥有独当一面的实力了罢。
　　不过，Gin那家伙居然还会有能够被托付重任的人，这种事情，的确出人意料。已经有许多年，不见如此了。
　　嘴角攀起一挂意味深明的笑意，他大手一挥。收队。
　　径自踏上回程时，红亮的烟头在夜幕的背景下忽明忽灭。赤井秀一想。
　　这个夜晚，大进步。
　　Chianti盯着M24 SWS瞄准镜里FBI的车队最终缩成了一团不可分辨的点影。最近的一次，她也曾用同样的方式盯着年轻女孩绚灿的瞳仁。那是世上独特的暗绿。
　　哼，有够无聊的。
　　她收起枪支，抱怨起身时，刚好看见Gin亮金的长发显现在黑暗的墙角。巨大的凉风穿贯而过，男人的刘海因为过长而起了细碎的飘扬，夜色下看不清视线。
　　Chianti，我记得你可是个专业的狙击手。
　　Gin走到她的身旁，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说。
　　嘿，也是专业的盯梢。
　　短发女子语气短冲地回答，并且抽出随身携带的绒布，开始擦拭起漆黑的枪杆，动作认真并且专注。虽然，在刚才的行动中，她手里的武器并未发挥激烈的作用。
　　事实上，她也未看到码头那边有多少武器真正发挥了应有的威力。FBI那堆狂妄且无能的家伙和组织基层的几名虾兵杂碎小打小闹了一番后，双方便各自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中，赤井秀一的目光始终在游移，似乎毫不介意身后的枪斗。而她的处境更是滑稽，在两个多小时里，从始至终观看了一场并不赏心悦目的闹剧，结局是条子们神采飞扬地卷尘而去。
　　谁让Gin下了那么匪夷所思的命令呢。
　　“Chianti，你只需要阻止赤井秀一离开竹芝码头便可。”
　　Gin的语言简短并且没有附带解释，Chianti却感觉这次任务与对Vanessa的考核相似，内容虽然不同但性质却一样，都是没有意义的事。那个孩子至今在庆应过着无所忧虑的大学生活，而赤井秀一刚才则笑意不明地从他们的眼皮底下离开。
　　Chianti转头打量身旁的男人，试图从他的沉默里找到所有这些琐碎的任务后的理解。
　　异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引起Gin的注意，敏锐的视线越过细碎的发端。
　　有问题么？
　　呃。
　　她刹那之间产生了突然的局促，Gin周围的气氛带着深重的窒息，她虽心藏疑虑但却没有询问的立场，只能用单字节的话语来缓和。
　　下一个任务，你就做回专业的狙击手罢。
　　思绪急速地回转，她在Gin简明的布置中记住了下一步的详细行动，而方才的探究被无端地停止。
　　后来在开车回自己在文京区住所的途中，Chianti想那时的停止的确是明智的。因为Gin从来不是一个允许他人窥测的人，尤其是近些年来，那层神秘的核壳更是愈加坚硬。显然没有被突破的可能。虽然她隐约中依然存在着微小的芥蒂，但也明白继续直接的探究没有丝毫的意义。
　　因为在试图探视Gin这方面，她还未见过成功的先例。
　　即便是，那个女人。
　　Vermouth。
　　Chianti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那个妖冶的名字。跟这个代号同时闪现而过的还有另一个疑问。
　　她想Gin身上的这种违和感到底是何时出现的呢。转变似乎渗透进了岁月，在不知觉中那个男人已逐渐成了组织的核心，事无巨细地策划中仍然可见当年的谨慎致密，可表象安和的内部高层中却隐隐倾斜了最初的平衡。
　　她记起了之前直接向BOSS提交的报告，有关Vanessa的考核。兴师动众，毫无意义。但她似乎撞见了裂痕的迹象。
　　Chianti觉得她也许该去见见一个人。
　　即使她实在不喜欢那张脸。
　　——————————
　　怎么合作？
　　你现在能够联络到赤井秀一吧，我需要FBI的人手。
　　要做什么？
　　下个月，我和BOSS会把你移送到美国，这边基地的安全系统，我会给你们通行密码。FBI想怎么干，就怎么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太多了，这个无可奉告。
　　Gin呢？
　　他呐。他那天也不会留在日本的基地吧。她是真切地希望他不会。

　　拾叁

　　直升飞机降落的轰鸣声不断在回旋，他的视野里是一片火红的印象。地狱。他想。但这还不是最后的结束。
　　混乱中隐约可见FBI的人影，在火势中穿梭。他想她在仓促之下与FBI的联手怎么会有这么浩大的声势呢，何况赤井秀一还在日本。
　　但愿Korn和Chianti可以守住日本的基地。不过可能性并不大。他在走下飞机的时候，这么定了结论。
　　她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呐，竟然把组织的隐匿点和通行密码都给了FBI，神奈川研究基地的资料亦被销毁了将近一半。大概会花费为数不短的重整时间罢。
　　可是，Vermouth，为什么呢。赌上生命的结束，只是为了救年轻的侦探小子么。
　　没必要，也决不可能。
　　——————————
　　得益于实验室的系统检测，Vanessa心安理得地蹉跎过了将近十天的悠闲时光。每日按需上课，在百无聊赖的课间观察着性格各异的教授，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
　　宫野志保的长袖雪纺衬衣换成了鹅黄的针织细线衫，显得愈发的年轻，然而黑框的眼镜还是戴着的，微笑一贯淡离。偶尔会在课堂上抛出刁难的问题，脸上挂着“看你们有何能耐”的神情。目光掠过Vanessa所坐之处时，稍微染上了一丝恍若虚无的温柔。
　　Vanessa想，她其实并不讨厌和这位女子的相处。虽然对话之间蕴藏着捉摸不定的神秘，可却有种难以表述的熟悉。这种熟悉，竟然会和Gin多年的共处相似。令人好奇。
　　这一日的确发生了不少令人好奇的事。
　　比如刚才下课之际在教室门口等着宫野志保的高瘦身材研究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比如停在校门口的这辆蝰蛇跑车。
　　Vanessa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被五月末的阳光晃得有些模糊的双眼，听见Chianti醇哑的声音问。
　　有空么——Vanessa？
　　尾音个性依旧意味深长，她满心困惑地点了点头。
　　然后蓝色跑车便载她驶上了往北的路线。
　　本心来讲，Vanessa对于Chianti的出现多少是有些意外的。据她的了解，Chianti并非如Gin那样的策划者，也不像Vodka一般会做些具体的联络行动。凭两人仅仅一周的相处，Vanessa更不认为她们能够到达闲暇时去喝喝咖啡的交情。而刚才初见时中年女人左眼蝴蝶纹样细微的跳动，怎么看都不像是偶遇的样子。
　　Vanessa想，在训练基地的那个夜晚，Chianti没有扣动扳机直接将她爆头已是实属不易，因为枪口被放下的时候，她并没有错过对方语言中那抹贯穿年岁的恨意。即使被压抑却依然若隐若现。
　　她们，没有那般巧合的缘分。所以这场并不巧合的遇见，其背后的用意实在令人好奇。
　　车窗外快速地切换着不同的建筑森林视景，但冰冷的冲击感同样存在。女孩用左手中指的轻微敲击驱散着空间中弥漫的冷峻感。
　　她感觉Chianti朝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中透露着尖锐的犀利，让她的动作不禁一顿。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突然的询问让Vanessa有些茫然，因为Chianti语气中依然存有的咬牙切齿的意味，她更是愣了一下。然而心底反应了一会，她还是自然地接下了问题。
　　“你说宫野小姐啊，还是过着一般的教师生活，没什么异常。”
　　“宫野小姐？”
　　“噢，就是那个教授，宫野志保。”
　　看见女人转头面向自己的疑惑眼神，Vanessa自然而然地解释。她想Chianti今日的用意果然是跟组织的任务有关，不过Gin没有亲自过问的状况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宫野……志保吗……
　　意外的是接下来Chianti并没有再详细的发问，嘴里重复着年轻疏离的教授名字，仿佛咀嚼一般来回翻腾。末尾连带起接近零点的笑。
　　跑车最后停在文京区的地下车库里，Vanessa跟着Chianti左转右拐，最后被带进了一家类似射击馆的地方。她为闹市区中竟然会有这样危险并且喧闹的存在而大为惊诧了一下。
　　中年女子递给她一把狙击步枪，扔了一句说我们练习一下。之后便转身调整自己的枪械。当眯起眼在瞄准镜中寻找目标时，Vanessa终于想起了，这个女人在组织里的一贯的职能。优秀的狙击手。
　　敢情射击便是她的业余爱好？
　　Vanessa心里嘀咕着古怪的疑问，扣动扳机。目标小人的左肩出现类似伤口的红点，根本不中要害。
　　砰砰。连续两发的枪声来自于她旁边的女人，她在瞄准镜里看到整个模拟画面瞬间静止。目标死亡。
　　果然是足够优秀的阻击手。她甩了甩挡住视线的头发，计算着大致的射程。650码。
　　你发呆的毛病还是没改啊，Vanessa。
　　女人揶揄着，但目光并没有离开瞄准镜。紧闭的左眼上，蝴蝶褶皱了起来。
　　砰砰。又是连发的两枪，画面再次静止。大概是680码吧，不，也许更远。
　　Vanessa皱了一下眉头，眼底的暗绿涌过一瞬间的阴影。端起枪支，左手在瞄准之后再次做了扣动的动作。小人应声倒地。
　　你真是个好强的孩子呢。
　　感谢你还记得。
　　针锋相对的话语起得没有缘由，但Vanessa觉得这样挑衅的气氛比方才车内冷峻的无言更令人舒坦。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同样奇怪的还有Chianti接下来的疑问。
　　Vanessa，你认识Vermouth么？
　　她在记忆中搜索，想起许多年前Vodka提起的Kir、Bourbon，她现在接近的Sherry，唯独对Chianti口中的代号毫无印象。
　　女人在得到否定回答时，脸上露出了她理解之外的神情。洞察抑或失落，她无法确定。
　　后来中年女子向她提出了一起去喝咖啡的邀请，她犹豫了几秒之后终于决定接受。在顾客稀少的街边咖啡厅，女人给她指了自己在对面十七层之上的住所。她又想起了那间已经没有了Gin的气息的公寓。
　　幸好整个交谈过程中没有剑拔弩张的势态，Chianti在称呼她的名字时也少了意味深长的问句。反而是她渐渐为自己的好奇架起了探究的尺度。譬如为何会在射击时连发两枪，刚才说的Vermouth是谁之类的。
　　Chianti在她询问的时候不断地往杯子里加糖，最后只选择回答她的一个问题。
　　黑暗慢慢笼罩了整座城市，亮起的街灯在她点的那不勒斯里投下了光影，她发现咖啡有种悲喜不明的味道。
　　Vermouth啊，是Gin的对手吧。被唯一承认的对手。
　　狙击上限是800码。不过，他们都不能算是优秀的狙击手。
　　因为，他们没有连发两枪的觉悟。
　　——————————
　　Gin，你是来处决叛徒的么？
　　交给FBI代劳，也未尝不可。反正你的下场终是一样的。
　　是么，是那样最好。
　　可是，Gin，你可不能死呐。
　　哼。我可不记得我必须听从你指令。
　　确实没有，也无必要。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融进了夜晚的风里。

　　拾肆

　　结束了么？她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由她主导的火灾蔓延了整个IMMB研究所，她在研究院顶楼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学者们狼狈地逃离，看着那些所谓的研究成果一点点被火舌吞噬。
　　他出现在她的面前，他说你这是为什么呢。我想看结束的风景。她这样答。
　　可他并未如她所愿的那样给她处决，她看见他护送着那个男人离开火场。BOSS。她曾经如此称呼那个人。
　　背后响起了枪弹出膛的声音，然后腹部便传来了疼痛的冲击感。意识模糊前，她想起了他。
　　枪法可真差呐。她想。干嘛不瞄准头部呢，这下有得苦受了……真是的，为什么不是那个男人呢。
　　如果是他，他肯定不会留下活路。
　　——————————
　　Vanessa时隔半月再去实验室的时候，是生科所全副“武装”完成后的一个星期。时间已经进入了六月，气温开始逐步的攀高，湿气渐重。信浓町校区门口的书报摊已经应时摆出了《夏季旅游攻略》之类的书籍，但秃顶的中年老板却在一旁不断地摇头晃脑。
　　梅雨时节，不宜出行。
　　梅雨时节，不宜出行呐。
　　言行令人讶异。
　　但这两日令人讶异的事却不仅仅这么一件。Vanessa站在实验室门口如此想道。此时高瘦身材的年轻男子刚好从电脑光驱中拿出光盘，动作娴熟迅速。Vanessa想这不就是昨天在教室门口等着宫野志保的男子么。
　　她迎接着清晨朝阳的光线眨了眨眼。宫野志保不在。
　　男子显然已经觉察了有人的到来，可并没有慌乱的异常。只是在转身与她相对时，稍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他搔搔自己的头发解释说。
　　“你好，宫野小姐刚才去所长办公室了，我是来取昨天落在这里的光盘的。”笑容清爽语音明朗。
　　原来如此。Vanessa打消了自己方才的猜测，竖起的警戒也随之飘散。鞠躬的礼仪非常到位，她说。我是宫野老师的助手Vanessa，请多指教。
　　他和宫野志保是什么关系呢，她想。
　　Vanessa？
　　年轻男子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与当初宫野志保等待被肯定的反问不同，她发现他的语调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Vanessa把这个归结为眼前男子不善于与西方人打交道的原因。事实上，她在与日本同学的相处中也曾遇到这样的景象，他的反应只不过夸张了一点而已。
　　也许他的内在性格并非圆滑。Vanessa这么想，然后也看见了对方礼貌的鞠躬。他说你好，我是圆谷光彦。她注意到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眼里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可是他依然没向她介绍自己与宫野志保的关系。Vanessa觉得也许他并非一般的研究生。
　　之后便是客套的几句寒暄。男生语意不明地说Vanessa，我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她笑着回答说啊啦，不会是昨天吧，我看见你在等宫野老师下课。
　　话落她看见对方耳根露出了微红，然后男子便匆忙地道了再见。离开前顺手带上实验室的门，响起了轻微的咔嗒声。礼貌中流露着小心翼翼的胆怯。
　　后来Vanessa坐在电脑前，望着旁边堆叠的资料想。宫野小姐真是个奇妙的称呼。于她的立场比师生亲近，在年轻男子的角度却比朋友生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打开电脑继续她闲置多日后的工作，数据库的资料并非如她所想的毫无进展，似乎宫野志保也在闲暇的时间或多或少地代替了她的工作。
　　她想这显然不是一个剥削学生劳动力的教授形象嘛。疏离的表面下或许藏着亲近的本质也说不定。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时，Vanessa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觉舒心。
　　年代久远的纸张被渲染出微黄的颜色，在翻动时没有了清脆的声响，边缘的锐利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得圆滑。Vanessa看着资料上陌生的指标和数字，就那样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矛盾感。在处理这些年岁比自己还久长的资料时，她仿佛触摸到了一道令人安心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平静和谐的层层表象后透着无法湮灭的绝望。好似Gin离开的那夜脸上所浮现的不置可否的笑。
　　让人百思无解。
　　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她决定驱散这种令人窒息的不快。用左手两指疏了疏额前散落的刘海，拿起又一个资料夹，打算继续重复敲击的动作。
　　比之前更为厚重的文件资料令她有些意外，暗黄的牛皮纸封面依旧残留着年代的气息，印刷线上的笔迹仿佛也被覆盖了时光的尘埃，极其浅淡。可这些并不影响她的辨认。
　　Chris·Vineyard。
　　漂亮的手写体。
　　记忆瞬间封闭了缺口，开始急速地回转，血液因为突然临至的紧张感而霎时冰冷。Vanessa想即便这是个普通的名字，可重复出现的巧合也实在令人吃惊。她记得另一个与此不一样的手写体。就在那间格调高雅气息久远的书房里，发黄的纸张内页标注着同样漂亮而普通的名字。
　　门口的不锈钢表扎虽然字体剥落但观感依旧清晰。她笑着对Gin说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一早就为我准备的公寓，男人沉默不答佯装疲惫。
　　她想在Gin离开的那个夜晚，她到底是为了遗忘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而耿耿于怀呢，原来是那本之前被她随手丢放还未读完的英文剧本。那个夜晚，红木书桌被擦拭得异常锃亮，桌面上空无一物。
　　一切，过于干净。
　　但蛛丝马迹间环环相扣的巧合却从未间断。所有支离破碎的迹象间都连接着同一个焦点。
　　Chris。Vineyard。Chris·Vineyard。
　　Vanessa想自己此次任务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对宫野志保执行迟来十八年的处决怎么想都是不合情理。可若答案换成了眼前这个被不同媒介记录着的普通名字，那过程便又会是另一番解释。
　　从生科所的系统遭到破坏，到她接近宫野志保，再到矮胖的理工部长带着青年工程师出现。在组织安排下的重重连环中，目的也许只有一个。
　　她手中的这本略显破旧但却颇为深厚的资料。
　　好奇地翻阅着里面的内容，视野里依然是令她陌生无比的指标数据，与她之前输入的其它资料并无多少差异。这不免又令Vanessa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紧张过度。
　　但这样的名字是巧合么。她觉得肯定的答案亦很难说服自己。
　　短暂的思考之后，她决定回去之后再向Gin求证。她想他肯定掌握着解答疑问的钥匙。
　　也许是她疑虑过度也说不定。
　　如果是组织的目标，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那宫野志保会将如此重要的资料随意交由他人处理么。
　　她不禁又考虑着其中几乎不可能的概率。
　　——————————
　　Gin，你每次开枪，都是这么优柔寡断么。
　　当然不是，对你，我会一枪爆头。
　　真绝情呐。
　　换一种不绝情的方式，也是可以的。
　　啊啦，你还是绝情些好了。
　　那样，就不必那么痛了。一击致命，是最痛快最彻底地解脱。

　　拾伍

　　她记不起她昏迷了多久，醒来的世界是与预想中完全相反的白。她想她当然是没有足够的阴德可以上天堂的，而地狱的背景肯定也不会是如此干净的白。
　　只有一种可能。她还没死。一切仍未结束。
　　抬起右手轻揉自己的双眼，扯动了腹部伤口的疼痛，真切得令人无奈。真是差劲的枪法呐。她苦笑。
　　身旁有人站立了起来，她逆着照耀的阳光看见了对方的容貌。小学生模样的瘦小身材，茶色短发。
　　她说。Vermouth，你的血HCG值已经达到了1035。
　　她闭眼忽略女孩凝重的表情，突然发现死神原来是个任性的家伙。他在多年之前，曾毫无预警地从她身边夺走了两条生命，而时过境迁之后，却又送来了等价的补偿。
　　真是可笑的眷顾呐。
　　——————————
　　Vanessa第一次拨打了Gin留下的那串数字，手机屏幕上“uncle”的字样随着讯号的连接而左右移动，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自己的疑问。
　　那位Chris·Vineyard究竟是谁呢。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猜测，她如今所处的这间公寓的主人当是那位神秘女子才对，也许是组织的某位成员吧。可为何这位成员的资料又会出现在庆应大学的实验室呢，现已脱离组织的宫野志保与组织即使不是对头也定不会站在统一战线的。
　　抑或那位Chris·Vineyard也是一位背叛的人物？这个念头闪过Vanessa的脑海，可随即就被否定了。她想Gin是定然不会如此完好地保留一个背叛者的所有物的，宫野志保那简短的七张A4纸资料便是个极好的说明。那在内页标注着“Chris”字样的剧本大概便是Gin带走的罢。
　　可是他那样做的究竟是为什么呢。原因发人深思。她蹙着眉心想。
　　怀着疑问等待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当单音节的声音在另一端提醒着电话已被接起时，Vanessa甚至能感觉到心情瞬间的雀跃。
　　Gin。她对男人的称呼脱口而出，但气氛在下一秒却跌入了一个始料不及的犹豫停顿。
　　Vanessa忽然想起了初至日本那日，Gin整个航程上的沉默，以及刚到公寓时的莫名疲惫。她想纵使他知道一切答案，可他会如愿向她解答么。
　　用左手中指在红木书桌上比画着连贯的手写体，Vanessa隐约感觉那是片不能触碰的禁区。她清楚地明白，即使关系亲密，可某些区域她还是无权涉足。无论对谁都一样，有些东西并非倚仗好奇的借口便可顺利探寻，比如像触摸Gin的眼睛，比如Chianti连发两枪的解释。
　　这样的意识携带着窒息的不快感卷土重来，令她感觉呼吸亦变得压抑。
　　最后还是Gin打破了沉默，罕见的戏谑语调仿似烟雾的缓缓飘荡。
　　Gin说Vanessa，你该不会是打来闲话家常的吧。
　　嘛，怎么可能。她接着男人的话反驳，话尾带着轻微情绪波动的好气。气氛瞬间也产生了松动，空间好像开阔了不少。她考虑了一下，最后选择按照自己的猜测开口。
　　她说Gin。
　　我今天在宫野志保的实验室，看到一本署名为Chris·Vineyard的资料夹。
　　那位Chris·Vineyard是组织的人吧？
　　先前我曾在书房里看到写着Chris的剧本。啊啦，那个是被Gin拿走了吧。
　　哪，Gin你认识这个人么？
　　……
　　Gin。Chris·Vineyard是谁。是谁。Chris。Chris·Vineyard。
　　他的耳边回荡着女孩带着好奇的疑问，左手食指摩擦着中指的烙痕微微颤动。
　　曾在脑海中数次被假设的问题一经提出，他发现他果然无法做到预定中的不动声色。嘴角上扬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感谢通讯电波的距离给他提供了一层伪装。
　　他想他大概有些后悔给Vanessa这种过于纵容的教育方式了，这个孩子看似平和的提问语调背后，却潜藏着咄咄逼人的刁难架势。
　　记起很久以前那个常同他言语相对的女人，夹着香烟靠在保时捷后座上摒落一番揶揄。Vanessa此时倒和那人有几分相似，他想这可不见得是很好的遗传。
　　可眼下感慨什么的终归不合时宜，他想他到底该给她一个如何的答复呢。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既然Sherry决定让那份资料经由Vanessa输入数据库，那赤井秀一那方大概已打定反击的决心了罢。
　　判断迅速行动果断，那个男人果然是一贯的优秀，一如他的估计那般。
　　Vanessa的确是个最为便捷而漂亮的突破口。无论是身份还是她特殊的天赋，FBI都无法对她视而不顾。何况，她确实是他整场计划中的软肋。
　　不过，软肋弱势什么的他却不是那么在意，这场较量的关键在于谁能夺得先机和具有彻底的决心。
　　在这两点，他拥有近乎固执的自信。如此，便已足够。
　　呐，Vanessa你看完那本剧本了么？他忽然开口反问道，左手停止摩擦的动作，转移到装订简单的书本上，中指顺着模糊的字迹移动。
　　只看了首集，似乎有悬念呢。好想看后面的结局。
　　结局么？不是所有剧本都会有结局的。
　　怎么可能。
　　就像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一样。
　　啊啦，Gin你这明显是在敷衍。
　　不过也算了，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毕竟，组织总会有什么保密守则之类的吧？
　　随便你理解。
　　这场通话，除了开头，后来果然径直变成了一场家常闲话。可是他想，Vanessa能从他意义模糊的语句里得到答案么。结果无疑是否定的。就像当年，他亦无法了解那个女人眼底的决绝一样。即使时至今日，他还是无法贴近她所执着的路。
　　但是，他觉得这并不阻碍他靠近她所愿望的终点。
　　殊途同归？
　　或许罢。
　　他确认了一下时间。将近九点，半个小时后勤奋的上班族将会结束自己的工作返回家中。Chianti发来信息告知已经到达了指定地点。
　　他继续翻阅剧本的首章。
　　——————————
　　FBI给伤患的待遇会这么高？
　　我现在，应该是阶下囚吧？
　　啊啦，应该会判死刑吧？
　　你总会知道某些被赦免的理由罢。
　　Vermouth，我在研究APTX的解药。
　　哈啦，我爱莫能助。
　　你不是父亲最得力的助手么？
　　如果可以，她情愿她曾经不是。

　　拾陆

　　偷听到少年的电话并不是她有心所做之事，而少年一脸的歉疚与焦虑亦是她之前未曾考虑过的神态。
　　兰，对不起。这个案子结束后，我一定……
　　她听着恋人之间的承诺，忽然觉得谎言即使是一种背叛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忠贞。
　　被背叛过的忠贞。她想起她所走过的数十年。从APTX研究助理到实验受试者，再从组织杀手到人气影星。每一次的角色背叛后都坚持着的生命忠贞，似乎已经要消失殆尽了。
　　哈啦，在消亡之前，就做些有趣的背叛罢。她如此想。
　　之后便给Sherry发了邀请。她说。
　　陪我到Boston去拿APTX的原始数据，如何？
　　——————————
　　Experiment
　　Act I，S-Ⅴ
　　灯 : (亮起)
　　门 : (打开)
　　男人：还是不行么。即使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毒理测试。
　　好像没有一个活体吧。
　　这回有些麻烦啊。上面对先生你的期望很高呐，这次人体试验也是受到很大阻力的。现在这个结果不太好交待啊。
　　Pisco：一开始和那边合作，可能更明智些。
　　Atsushi Miyano：……
　　助手：那个，5号实验体似乎还存有生命迹象！
　　Irene：Sharon……
　　Leave
　　Act I，S-Ⅲ
　　Pisco：Vermouth，离开研究部门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Sharon：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你们不是已经准备撤销这个研究组了么。
　　Pisco：啊，上面对试验的结果很不满意。只有你一个人逃避了死神呢，怎么看都是个失败的项目。
　　宫野厚司的理论好像得不到现实的支持啊。
　　Sharon：哼，我可从来都不认为他的理论是正确的解决之道。
　　Pisco：噢？那你为什么还要加入他的研究组？
　　Sharon：（耸肩）上面培养我修读医科学位，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低头）何况，我的父母是……第一批实验人体呐……
　　Hatred
　　ActⅡ，S-Ⅱ
　　Irene：Sharon，别伤害她们！拜托你……
　　Vermouth：抱歉啊，我可没有度量接受第二次任务的失败。即使我从未赞同过这种任务。
　　Irene：我明白你的心情，也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谅。但是，我希望你能了解一个母亲的立场，她们只是并无过错的孩子。
　　Vermouth：哈哈，真是可笑的说辞！我的双亲也没有过错呐，谁来理解我们的立场呢！
　　为什么要着手APTX的项目，为何宫野厚司要那么轻率地开始人体实验！由你们的孩子来承担你们的理论失误，有何不妥？
　　Irene，我们，就是这样出生的。你们知道么，那是一种比她们更不平等的环境！你们能理解么？
　　要怪就怪你丈夫，他当初根本就不该以这种方式，给我们生存的希望！
　　这种根本无法实现的希望。
　　Irene：他的本意，只是想还给你们平等的生存权利，果然还是不行么……
　　Vermouth：你们太天真了。人并不是生而平等的，我们和你们，只有死亡，才可以平等。只有死，知道么……
　　Dead
　　Act Ⅳ，S-Ⅱ
　　Pisco：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呐。
　　Vermouth：这听起来并不像褒奖。
　　Pisco：算了。不过，把那两个孩子带回来，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Vermouth：我可没有接到要处决这两个孩子的命令。
　　男人：哈哈，我以为，你是不会放过她们的。
　　Vermouth：那是私人问题。
　　男人：嗯……Vermouth，我欣赏你。
　　Vermouth：过奖。
　　……
　　灯光的光明渐渐地微弱了下来，窗外的天幕慢慢染上了亮白的光芒，在晨光的映照下，室内的照明工具开始显得有些多余。
　　纸张在重叠的光线中展露出原有的白，并没有因为年岁而显得苍旧。剧本最后留着将近十页的空白，是没有墨迹渲染的惨烈。
　　没有结局。果然和他预想中的一样。稍微有些不同的是剧本末后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手写体。异常熟悉的字迹，描述的却是令他完全陌生的内容。
　　在波士顿遇见老态龙钟的迟暮老人和他举止优雅喜好日本清酒的学生，他们在坐落偏僻的私人别墅里举杯；偷听少男与女友之间的电话，容貌稚嫩的孩子用着蝴蝶结型的变声器；擅自逗留在旧金山海湾的一个小城里，拉来一脸淡漠的少女做伴，跟她述说已被岁月掩埋的故事。
　　在异常安静的夜晚，浅唱低吟出婴儿的梦乡。然后，等一个男子的相信。
　　Gin，你终于到了。
　　她如此写道。
　　他用左手中指轻轻划过那些被侵蚀过的寥落字迹上方，隔着空气。颜色不一致的烙痕在指节上颤动。感觉自己的眼里有紧绷的胀痛感，眼角出现热流的涌动，大概是由于熬夜看书的关系罢。
　　从硬质盒里抽出一根纤细的香烟，是女性口味特有的淡烟。右手拇指微曲，用力。火苗窜跳而出。
　　香烟被点燃。
　　他将它放在自己身旁的位置上，等它慢慢燃尽。
　　——————————
　　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
　　不是要去Boston找人的吗？
　　小鬼头真是多话呢。呐，我喜欢这里。
　　实在看不出来。
　　哈啦，Berkeley的风景可是最好的哦。
　　群山之巅，只要一个下落，便能结束。呐，Gin。你看见了么，如这般结束的风景。

　　拾柒

　　她在海湾东岸的一座小城租了一栋公寓小楼，三层。少女独占着地下室作为主要战场，研究的时间昏天暗地。她偶尔从旁打打岔，生活在风暴来临之前，静如止水。
　　多数的时候，她会到附近的大学里散步，带着简单的纸笔。校园南门的广场上经常可以看到学生年轻自由的表演，无所畏惧的脸庞没有她当年的青涩。曾经拉着颇不耐烦的天才科学家观赏过一场“Noon Concert”，品头论足的冷淡声调贯穿了全场，身边的人毫无表态。
　　后来她想有些同行之人果然还是无法替换的。那个与她在一起百老汇看戏的男子，当年亦是全程沉默，但气氛却不会冷淡。
　　演绎之类的最终还是要依从心境罢。她怀着这样的想法在纸上写下戏剧的第一幕。
　　Experiment。
　　——————————
　　与Gin通完电话后，Vanessa睡得并不踏实。虽然没有出现奇怪的梦境，但在整个夜晚的翻来覆去间总能感觉到胸口处过快的心跳，无法平静。
　　所以第二日的清晨起得便是极早。无事可干，就干脆搭上早班的电车到了位于信浓町校区的生科所。虽然昨日因为自己想放松的想法，曾跟宫野志保说要晚点才能到实验室，但今日的状况却完全相反。怀着宫野志保可能还未到达的想法，Vanessa也不好到生科所大厅等着，便索性在校区附近闲逛用以打发时间。
　　让她意外的是，校区门口的书报摊早已开始营业。顾客还不是很多，中年老板得以动作悠闲地整理着刚送到的新闻早报。Vanessa在不算宽敞的店面里稍微浏览了一圈，发现其主要经营大多是些医学类和时政社会类的杂志书报。
　　也许是专门为这边的学生服务的吧。
　　她的喃喃自语引起了细心老板的回头。用手摸着已几近光秃的脑门，中年男子展开笑脸说，可不是只为医学生服务的哦，看那，还有不少IT类的哟。
　　用手拍了拍正在搬运的报纸，又加了一句。
　　还有全东京最新的时事报纸！
　　被男人夸张的神情惹笑，Vanessa不好意思地砸砸嘴，目光随着男人的手落在似乎还散发着印刷油墨气味的报纸上。
　　庆应理工部长昨夜惨遭枪击身亡！
　　黑体的标题赫然入眼，Vanessa感觉心中突然接受了一记重击。随后不断加快的跳动令她不禁有点冷颤。
　　回忆着之前与矮胖身材老头的见面，Vanessa强压着心底的震撼向老板买了一份早间时报，便立刻快步地往生科所走去。
　　在途中再次确认了新闻消息，死者果然是记忆中的姓名。鹤见，庆应义塾大学校领导，年近六十的老头。她开始产生了不详的预感。鹤见此次的遇害可能跟生科所的系统改造有关。难道系统改造的事被发现了？Vanessa不禁思讨起这种可能。但若是发现了，也是交予警方处理吧。这样的枪击暗杀根本就不可能是警方的做法。或许是与组织为敌的第三方？
　　心率又出现了过快的现象，额上泌出了一层细汗。或许因为奔跑，亦有可能是因为紧张。不过她此刻倒没有闲情去追寻原因，眼下最为重要的是要确认实验室那边的系统是否已被发现。
　　生科所大厅果然也失去了往日安静的气氛，有三两堆人群分别聚在角落，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没有停下脚步，Vanessa径直跑上了宫野志保位于四楼的实验室。忘了敲门便直接拧开把手，喘着气看见屋内的人影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打招呼。
　　“宫野小……”
　　称呼卡在口中，她看见办公桌旁的人转过身。未穿实验服一脸冷漠的宫野志保，和戴着黑色针织帽双眸浅绿的男子。
　　她想她见过他。
　　在那次实景阻击后逃离的现场，这名男子在雪弗莱里聛睨一切的神情被微小的惊讶打破。难言的气息，难解的气质。能与Gin比肩的男子。
　　她停在门口，一时忘了该如何去反应。
　　后来是宫野志保的声音消除了尴尬，指着身边的男子介绍说Vanessa这是警视厅的赤井秀一先生，是来了解鹤见部长事件的。
　　男人稍微地向她点了一下头，Vanessa也下意识地点头回应。但这反应更多的意味却是在表示她明白宫野志保的话，而非是对男人的礼节。
　　不过，叫做赤井秀一的警察显然也并不在意她的回应。双方算是认识后，对方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认识鹤见先生么？
　　仔细地斟酌过后Vanessa觉得还是要说一部分的实话。便回答说在之前有听说过部长的名字，但真正见到本人还是上个月在实验室里。接着又装着怀有学生好奇的心态问，部长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然而男人却只回答了她说不清楚。然后便问是否能到隔壁的会议室去做个详细的记录。虽然觉得只见一面就要记录这种举动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不过Vanessa也不能回绝，只好跟着男人到了隔壁的会议室。没想到房间中还有另外一位皮肤黝黑年纪较轻的警官，在见到她进来时还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年轻警官又向她仔细询问了一些与鹤见初见时的细节，Vanessa均一一摇头表示已没有太详细的记忆。
　　谈话在警方一无进展中结束，她自觉自己的表现并无什么异常。只是最后在起身离开时，似乎被什么绊倒打了个趔趄，幸亏被走在她身边的赤井秀一扶了一把，还不至于跌倒在地。
　　回到实验室这边时，她小小地向宫野志保抱怨了几句警方的罗嗦，然后看见宫野志保无奈地摇摇头，说。
　　他也是迫不得已。
　　话语中没有寻常的疏离。
　　毕竟是十七岁的少女，Vanessa好奇的心态又被提起，歪着头试探说。
　　宫野小姐和那位赤井先生是什么关系呢，刚才进来时看着二位似乎有些亲密哦。
　　她注意到女子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眼底流露出了黯淡的神情，悲喜不明。转身取下衣架上的实验服，宫野志保的手指沿着服装白色的面料不断摩挲。
　　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女子说。
　　就如你所见，警察和……研究员。
　　她听见身后的门被打开。然后，瞬间沉默。
　　——————————
　　啊啦，你又在搞通宵研究了。
　　这又不会妨碍你。
　　呐，说起来，你的执着还真是令人生怕。
　　也……稍微有点，令人羡慕。
　　Vermouth，难道你没有可以为之执着的事么？
　　当然有。
　　那是什么？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
　　她想她怎么可能理解她的答案呢。这样的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拾捌

　　她把APTX项目原始数据交给Sherry的时候，少女还在地下实验室继续着连续两天未曾合眼的研究。白皙的皮肤上清楚地现出浓重的黑眼圈，咖啡苦涩的味道萦绕了整个空间。她故意在气味窒闷的狭小室内再点燃一卷尼古丁。虽然烟草气息极淡，却依然令女孩极度生厌。气愤却无奈的眼光看向她。
　　毫无在意地耸肩。她说，忍受不住就不要呆在这里嘛。句末吐出淡白的烟雾。
　　急躁也没有用。安心吧，跟我们不一样，你们是有希望的。
　　Vermouth，你现在不适合抽烟。
　　小鬼，你管太多了。
　　谈话延续着两看相厌的模式，最后以对方的沉默而告终。
　　她踩着少女的背影离开地下室，最后在门口的盆栽里掐灭了烟头。
　　——————————
　　进来的人是赤井秀一。
　　Vanessa转身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手势依然定格在推门的动作上，目光停留的对象是站在她身后的宫野志保。
　　警官先生，还有事么？
　　她主动开口这么问，语气生疏得多。那时她想他绝对不会是和Gin并肩的人的。气质中虽然有着惊人的相似，外表坚硬深邃，但隐晦在骨子里的柔软显然并不一致。浅绿色瞳仁男子是显露于表的无奈疏离，而Gin是消弭在无言里的悲喜不明。他们，有不同的背负。
　　听到Vanessa的疑问，突然而至的男子也回缓了神色。左手递过一支色泽纯白的手机。
　　同学，你的手机落在隔壁了。
　　呃……啊！麻烦你了！
　　在躬身道谢的同时，Vanessa暗暗在心里责备了自己的粗心大意，也许是刚才不小心的趔趄而掉下的吧，幸好被及时发现了。从赤井秀一那里接过手机时，还听见男人“以后要多加小心呐”的叮嘱。她用左手抚了抚额前的散发，不好意思笑笑。
　　“话说回来……有件事很奇怪呐，”男子突然又开口说道，复杂的眼神再次看向了宫野志保，“在鹤见先生记事本的最后一项里，记着一个英文字母‘C’。很大的手写粗体啊，占了半页的纸张。怎么说，都让人有些介意呐……”
　　“哦，对了，关于这个，你们有想到什么线索么？”
　　最后这句，他将视线转向了Vanessa。语气和一般搜查警察的询问没两样，可她却莫名地感觉到深不可测的寒意。男人似乎笃定她一定知晓内情。
　　死亡讯息？字母“C”……
　　这该不会是凶手的名字吧？
　　仔细地思考了一下，Vanessa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眼光在自己的老师和警察先生之间切换。她想这应该是一条普通人都会想到的思路，她的猜测并没有可以挑拣的地方。何况，她自身确实也是这种想法。
　　“部长是头部遭到枪击即刻死亡的，这种情况还能在记事本上留下死亡讯息么？更何况，据我所知他并不认识那类名字的人。”
　　接话的人是宫野志保，语气肯定，目光犀利。直接面对赤井秀一。
　　Vanessa感觉惊讶在自己体内有扩大的趋势。这名她认为只会沉迷于科学研究的女子，竟然也拥有一种媲美侦探的瞬间判断能力，并且结论自信。
　　这不像她之前见到的大学教授。
　　不过，Vanessa觉得这种判断虽然可能正确，但后半句似乎绝对得有些过分了。宫野志保和鹤见的私下交情并非熟稔，能通晓鹤见的交际状况未免让人感觉不可信。这样的情形让她想起了初见鹤见时，Gin也是有些过分的自信。毫无怀疑的口吻仿佛当事人一般。
　　谨慎的警官脸上面无表情，但似乎并没有接受宫野志保的说法，左手抚着下巴说。
　　“可是与C有关的姓名真是令人头疼的多呢……”
　　男人看似已经跌进了自我的思考中，喃喃自语中收敛了方才凌厉的目光，转变之快甚至令Vanessa有些讶然。然而反应更为失常的人应该是宫野志保。
　　Vanessa想这位一贯神情淡然的女子脸上出现的凝重与克制究竟是为何原因呢，沉思中的警官先生怎么有种兀自逃避视线的感觉呢。沉默在三个人之间流转，她思讨着该给予怎样的回答或是保持何种姿势的无言才能让局面不至于太僵硬。
　　招致警方的怀疑而令系统改造的事情被发现，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跟黑帽绿眼的冷峻警官打交道也是令她头疼的事，空间中笼罩着无法驱除的压迫感。
　　左手中指习惯性地在旁边的桌面上比划着不规则的圆形，Vanessa接着听见了警察先生似是低喃但字词清晰地话音。
　　如果是C开头的名字，那也是相当的多呢。
　　像Calvin、Cabot都是些普通常用的名字。
　　嗯，还有像Chris之类的……
　　好像是碰到什么利器，中指传来尖锐的感觉。她的动作霎时停顿，不规则圆形并未回到原点。
　　Chianti抵达横滨的基地时已经是清晨的光景，比与Gin约定的时刻整整迟了十个小时，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着急。相对于程序制的步骤，有意义的结果才是那个男人所关心的部分。所以，汇报总结的迟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只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便可。
　　而这样的借口，她并不缺乏。看着研究大楼门口的虹膜识别器时，她心里这么认为。
　　但理由是否高明，那就另当别论。
　　她想或许她是没有足够的天赋去编造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的，带着安然无恙的神态调侃掉已经□的现实，这从不是她的擅长。直白地表露才是她的本色。即使是厌恶，也会坦诚地摆放。这才是她，曾经的Chianti。
　　移址重建的研究基地布局和以前并不二样，走廊依旧空旷，灯光炫白一如十八年前安静的夜。脚步停在尽头的房间时，她握紧了手中的枪支。伸出左手攀在空白的墙壁上，她想这片伪装的屏障后必然也会像以前的基地那样藏着一条隐秘的通道。
　　一条狭窄但不易暴露的通道，即使在FBI的夹击下依然能够安然掩护数十人的逃离。道路曲折绵长，有潮湿的空气，沉甸甸地浮托着男人最后的交待和豁然一笑的神情。青砖铺成的石壁寒冷而坚硬，回荡着她的搭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长句的表达。
　　我这条命，本是死的。拿来换你生存，又有何妨？
　　五指收回，紧握成拳，她用力砸了一下墙壁。纹丝不动。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和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
　　Chianti你来了啊，老大已经等你很久了。
　　是Vodka。
　　没有回答，她握着枪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在经过身材魁梧的男人身旁时，听见男人类似关切地说。
　　一个人出任务很累的，重新提个搭档吧。
　　她转头直视男人的脸庞，因为墨镜的阻隔所以没有视线的接触，但拒绝的情绪直接而强烈。
　　她说Vodka你自己出任务也不是很累么。
　　不等男人反应，她便径直离去。炫白的灯光渐渐淡弱，软底的黑靴没有声响，只留下暗哑的语音回荡在走廊的空旷里。尤为清晰。
　　曾经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十八年前，他就站在你现在那里的位置。作为最后的掩护，他没能逃走。
　　后来……引爆的炸弹封住了通道入口，他杜绝了FBI找到我们的唯一机会。
　　那是位很优秀的狙击手，代号Korn。
　　他是我唯一的搭档……已经死了……
　　M24 SWS狙击步枪投射在灯光下的阴影慢慢被拉长。她走远了。
　　——————————
　　真想不到，我居然会和和组织的天才研究员坐在一起喝咖啡。
　　我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况且又有何不可，我们不是同伴么？
　　同伴？
　　有着相似的经历，有着相同目标的，就可以称之为同伴吧。
　　那我们姑且也算啰？啊啦，为了APTX的短途同伴，干杯。
　　……短途同伴吗？
　　嗯，因为你是不可能陪我看一路风景的。

　　拾玖

　　酷暑八月，伯克利的海雾依旧薄凉，清晨时总会在窗户的玻璃上留下浅淡的水汽。
　　她靠在沙发上看少女小心翼翼地封装着蓝白胶囊样的药片，用黑色签字笔仔细地写着服用说明。解药的服用看起来并不像APTX4869那样的简便，不过，效果该是真切的。真不愧是天才。她抚着自己的长发感叹，看见少女将药片全部放进包裹。
　　喂，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
　　寄回日本去，我已经拿到Berkeley的offer了，要留在这边修读研究生。少女的回答毫无波澜。
　　那个不是重点，小鬼。喏，你总该给自己留下些解药吧。
　　没必要，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一条与工藤新一完全岔开的路。对方的神色依旧平淡，语调依旧无波澜。
　　她把玩着未点燃的香烟，微微挑了挑眉。对着女孩貌如七岁儿童的脸庞，嘴角露出了然于心的笑。
　　——————————
　　男人在大楼的顶层等她，右手搭在额处刘海疏落但看不见眉眼，有不易察觉的疲态。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可以闻见从室外吹来的湿漉的空气味道。
　　她盯着桌面上空白的纸张向男人做总结报告，看着男人修长的中指在上面比划着凌乱的字体。
　　男人说Chianti，说说你迟到的理由罢。然后抬眼直视她的脸庞，视线锐利，浅带莫名的期待。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跟在他手下那么多年后，终于见到了这个男人的第一次显露。后来，她在大洋彼岸的剧院里听着年轻女孩絮叨的诉说时，才恍然明白那一刻男人情绪涌动后的意味。她想那大概便是那个男人此生中的最后一次袒露了。复杂的核壳被突破后的脆弱令人猝不及防，深重的破灭无处可依。
　　可惜那时她并未察觉到这种隐晦的依赖，即使是共事多年的同僚，但她想他们的世界并没有接近的可能。
　　她记得她对他说。
　　Gin，我对你的计划没有任何兴趣。
　　她说我不明白你抚养那个孩子的用意，也不想知道你们接近庆应大学那个女人的目的，对于Vodka现在担任的基地主管职务，而你们即将与美国那边合作的项目，我也没有意见。
　　可是。她说。我希望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作为组织成员。
　　她这么说的时候，想起了多年以前Korn豁然一笑的眉角。凌乱的脚步声中，他擦拭着M24狙击步枪时的喃喃自语。
　　这一次，是逃不了的。
　　他说，战斗是我们唯一的选择，而死亡则是命运。
　　可是，Chianti，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你可以离开这里，离开组织。活下去。
　　他笑。她摇头。
　　那时候的她并不认同他的说法，在十五岁那年被Calvados救回后，她便一直执着地坚守着为组织效忠的信仰。所以逃离神奈川在千叶县呆了半个月后，终于还是和Gin取得了联络。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重整组织，她的地位步步提升，没有再记得他的交待，却忘不了那个笑。后来在横滨找人刻碑时，曾经也想嵌上一张带着那样神情的照片，可最终还是只能作罢。
　　能在黑暗的隐蔽下挣扎生存，对他来讲已属不易，留一张表情明亮的神态，那是奢侈。
　　她明白过来的时候，Gin已经带着Vanessa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年轻的脸庞在暮春时节里洋溢着明媚的笑。然后，她便开始回想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夜晚。有关组织的目的，他们的命运，还有她所讨厌的那个女人的实验。
　　信仰什么的并非如曾经所认为的那般宏大，计较到后，也不过个人恩怨罢了。所有的执着，终究抵不过那句言语。
　　活下去。
　　考虑了一夜，她只选择了卑微的生存愿望。
　　后来，Gin亲自开车送她回东京。离去前Vodka说好好保重，摘下墨镜后的目光闪烁着笨拙的真诚。她褶皱了左眼的蝴蝶纹样，笑了笑。
　　这句是我的台词吧。
　　整个回程中Gin没有点烟，她在保时捷后座看着男人光泽暗淡的金发。问。
　　Gin，我这样算不算叛徒？
　　不算。
　　男人回答的声音极其沉静，并且坚定。她尝试着嘴角上扬的角度，那应该是笑的方式罢。
　　她说Gin。生命只能导演一遍，没有重来的机会。
　　即使是必死的生命，那也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别人，没资格喊停。
　　所以，那个女人，我无法恨她却想恨。
　　天空开始出现了阴沉的迹象，闷热的空气中有细细点点的潮湿滴落，溅在车窗上散成更细小的痕迹。
　　快到梅雨季节了吧。Gin望了一眼窗外，终于回复她说。
　　嗯。她答，又问。你要去看看他么，就在离文京区不远的一个墓园。
　　再也没有回复。
　　最后，她在文京区的一个地下车库下车，道别的时候听见闷顿的手机振动声，看见Gin的脸部有刹那间的凝重。便提着背包转身离开，没有说再见。
　　在射击馆擦拭着枪支时，Chianti想起了Gin那瞬间压低的嗓音，她想这其中除却了那个男人一贯的谨慎外还多余了什么呢。对话的声音虽然低浅但并不影响她对于语音的辨认。
　　纯英文的对话。
　　她想对方是非组织成员的可能性会比较大，并且Gin在语气间的冷漠中还带了客套。
　　Gin说就随你的兴趣罢，晚宴订在六本木区的权八居酒屋。
　　她对着视野里的模拟小人两枪爆头，觉得还是Vodka笨拙的眼神比较可爱。六本木的新派居酒屋是礼貌的接待但并非亲近的示意。体面的接风洗尘中不免相持不下的尔虞我诈。
　　她厌恶这种作态。
　　——————————
　　完全岔开的轨迹么？呵，小鬼，十岁根本不能成为差距。
　　那多少才是？
　　十三……不，这也不成问题。大概，是生死吧。
　　生和死么，的确是呢……
　　喂，小鬼。你想躲的不是侦探小子罢。
　　哈啦，如果是二十岁，那就是个大差距了。你，和那位FBI的警察先生。
　　她看见女孩别开了视线，想。年龄生死什么的其实都不是差距。对于看同一场风景的人，根本就没有差距。

　　贰拾

　　生和死，才是差距吧。
　　可惜死神是个任性的家伙。她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清醒时，这么感叹。
　　还是一样的少女守在她的床前，一脸责备地说Vermouth，你这个医科硕士只学会往自己身上扎刀么。
　　冷场的笑话。
　　她在半分的停顿后吐出一口压抑的呼吸，带着混沌的气息。勾起毫无血色的唇瓣，她笑。明艳而耀眼。
　　用了太多年的枪，已经忘记拿刀的感觉了。
　　忘记，是件很简单的事，时过景迁便物是人非。就如Colvados曾经在东京的街边咖啡厅说的那般，只要放弃砂糖的味道就好了。
　　他会放弃什么呢。睡去之前，她这么想。
　　——————————
　　整个城市华灯初上的时候，Gin准时迎来了他等候的客人。和之前的接触没有差别，果然是个令人感觉印象良好的绅士。
　　西装笔挺，面容和善，举止优雅。问候的礼节一丝不露，礼貌地带着微笑。
　　说，感谢款待。
　　他上扬了音调回答说不必客气。看着男人执起盛满清酒的小杯慢慢浅酌，末后脸上现出陶醉的神情。
　　男人说你们组织很善于摸准对手的脾胃呐。
　　Gin燃起了香烟缓慢地吞吐着烟雾。
　　各取所需罢了。
　　他把整瓶白雪移至男子面前，将黑瓷烟灰缸拉到自己手边。有些许的烟灰被掸落，在黑色的背景下难以辨清。
　　男人勾起嘴角畅快地笑，点头称是。说，就是如此我们才能再次合作呐。
　　你们BOSS一直与我们的负责人保持联系也是为了今天这个局面罢。虽然上次的合作被那个女人搅坏了，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恢复，我们彼此也取得了不少进展呢。
　　他在心里想一个普通的研究所在遭遇十八年前那场打击之后，竟然还能重新恢复并且进展顺利，这其中的原因不免会让人耿耿于怀。
　　可表面还是客气的，他说我们组织也是这样的想法。
　　话说回来，上次的失败也未必是坏事。那时候时机和技术都还不算成熟，即使有实验人体，我们这边也不敢担保一定能成功啊。
　　把香烟支在烟灰缸上，他望向对方，语气沉稳怀疑不露。问，那这次IMMB敢抱有十足的把握么？
　　对方斟酒的动作顿了顿，缓神回来勾起嘴角笑着回答。Gin，IMMB是科研机构，在实验阶段怎可能有十成的包票？不过，如果有你们提供的数据和实验人体，成功的可能性将会大大增加。
　　晃了晃杯中透明清澈的液体，男人继续说。况且，如果失败的话，你们也没有损失啊。你们的研究基地完全可以根据我们给的原始编码数据自行研究，那不是你们BOSS一直想得到的东西么。
　　这看起来，的确是个共赢的合作。
　　他掐灭了烟支，在黑瓷烟灰缸里留下形单影只的烟蒂，黑白分明。对面的男子又笑了笑，心情愉悦。
　　Gin，我相信你们这次是带有诚意的。比起以前谈判的那个女人，你的态度要公开得多。
　　我不喜欢搞神秘主义。
　　那好，请为我们双方时隔十八年的重新合作干杯。
　　免了，这个等我们双方负责人见面后再说罢。
　　伴随着左手中指在桌面的敲击，他一面拒绝，一面不紧不慢地说着接下一步的打算。他说具体见面的洽淡我自会安排妥当，到时候还要麻烦贵单位的几位负责人亲自跑来日本一趟了。
　　看了看黑色瓷器里依然闪烁着红色星火的烟蒂，他又补充道。那时，我会准备更适合庆祝的鸡尾酒。
　　为这场时隔十八年零两个月的合作。
　　Cherrs。
　　身在鸟取的那个男人在惺惺作态的接风宴后便同他取得了联络，这次和气的商谈结果令那人尤为满意，声音中甚至带上了少见的兴奋。
　　Gin想这种兴奋显然是微小的希望曙光催生出来的，但同时他又想那种没有支撑点的希望究竟能留存多久。
　　这次，也未有必成的把握。
　　声音冷郁，他不抱任何希望地提醒男人。
　　从庆应那边的研究成果来看，不是很有希望么。Gin，如果有了编码的原始数据，那我们自行研究的步伐将会比IMMB和庆应都快，我们将不用再靠任何人！
　　男人如此说道，高昂的情绪传进他的耳里，迸发出显而易见的活力。曾经的老态无处寻觅。
　　汇聚成滴的雨丝顺着他过长的刘海而滚落，用掌心接住，他发现他却无法露出任何表情。他想果然那些原始的编码数据才是这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争斗重心呐，整个组织这么多年的挣扎以及那个男人在暗里与IMMB长达数十年的联系，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无论IMMB那边的实验是否成功，亦无论组织送过去的实验人体是否存活，那个男人是一概不会在乎的。成功的结果便是最好，失败，亦无所谓。从庆应生科所得到的，以及同IMMB交易得来的数据最终能让他们处于最主动最前锋的地位。
　　多么完美的计划。他悠悠地感叹，看着雨幕渐渐笼罩了整个东京。可是他又想暂且不论IMMB那边是否会给组织提供完整的数据，对组织来讲目前最首要的问题便是，谁会成为这次被交易的实验人体。
　　毫无疑问。最具研究价值的人只有一个。
　　他记起了多年前那个冷风刺骨的夜，金发碧眼的女子在大厦二十层顶上的话。她说啊啦，Gin你忘了么，我可是APTX成功的个例呢。想起那晚她低喃着的某个科研机构的名称，想起未完成的英文剧本后令他陌生的手写体内容。
　　老态龙钟的迟暮老人和他举止优雅喜好日本清酒的学生。
　　Gin，你终于到了。她如此写道。
　　原来如此。
　　与男人的通话切断后便接到了Vanessa的来电，方向盘被他剧烈打转，保时捷驶上回程的路线时隐隐觉得似乎有关注的视线，后视镜中却找不到可疑的车影。
　　雨中的世界，模糊一片。
　　Vanessa在那头略带焦急地问Gin你知道了么鹤见部长遇害了。
　　今天警视厅的警察都来学校走访侦查了，听说鹤见的记事本上留着字母C样的讯息，这会不会是死亡讯息呢？
　　整个过程他没有答话，心思放在另外的事件上直到Vanessa的疑问再次抛出时才回神过来。
　　Vanessa小心翼翼地说凶手会不会就是那位Chris？
　　他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嘴角泛起了苦笑，被雨水浸湿的长发黏在额前。冰冷的触感。
　　他说小孩子不要老想些有的没的。
　　另一边的女孩愣了几秒，然后意外激动地反驳。Gin你就不担心组织的同伴么？！
　　刺耳的急刹声划破雨幕，他忽然就那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摇上车窗，阻隔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他用没有起伏的声线说。Vanessa，走在同一路上的人，未必就会是同伴呐。
　　同伴，是坚持着看同一场风景的人。
　　无论这条路，有多远。
　　——————————
　　真是胡闹，差点伤及大动脉，幸好孩子保住了。
　　哈啦，看来是技艺生疏了，都摸不准动脉位置了。
　　Vermouth，为什么要自杀呢？
　　这是结束的方式。
　　一切，需要一场结束。
　　呐，Sherry。你听说过DNA人体存储计划么？

　　贰拾壹

　　她在女孩的陪伴下回到小城的公寓小楼，那一日，阳光甚好。女孩占据的战场已经从地下室扩展到了二楼，睡在她卧室隔壁的房间。
　　对视上她诧异的眼神，少女别开了视线。说，我会付你一半房租的。
　　她突然就那样开怀地笑了，转身看见阳光泄进了房间，一片明亮。然后，有关那场半世纪之前劫难的记忆就慢慢地冲破了封闭。
　　她说Sherry，你知道的吧，信息是可以通过基因来存储的。
　　DNA人体存储计划的提出，比世人想象的要早，试验的实施，也比想象中骇人。那些人，想将信息转化为编码植入人体内，以达到永久性保存的目的。呐，你是知道的，DNA是可以代代遗传的。
　　可是，那些编码在植入时发生了错误。成了癌变的基因。
　　组织的第一批成员，就是那些携带着失败编码的受试人体。
　　——————————
　　已经进入了雨季的东京连续阴霾了将近一个星期，气温随着湿气的加重而连降了几个台阶，名副其实的冷夏。Vanessa依然在没课的时候准点到宫野志保的实验室报到，阴雨连绵却坚持不改。所做的工作已不仅仅是数据的录入，偶尔会跟宫野志保学着培养一些实验需要的菌种。
　　虽是不太复杂的操作，但被人需要的满足感会在心底深处慢慢积聚成细小的自我骄傲。感觉并不差。
　　她照例去生科所报到的那个周一，天气是难得的晴朗，湛蓝清明的天际甚至浅浅露着太阳的光芒。校门口书报摊的中年老板是个热情的人，一边搬着新到的杂志一边同她道早安。
　　天气不错哟。
　　她眨巴着眼睛回打招呼。
　　有人在校门口拍照，微笑着的人是高瘦身材的年轻男子。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观望。穿着休闲西装的男子眉间已经脱掉了未涉世的学生气息，但笑容依旧爽朗。
　　圆谷光彦。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哦，原来是关于杰出校友的采访啊。
　　中年老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摸着头顶稀疏的毛发用恍然一悟的语气说。Vanessa诧异地转头，露出一副疑问的表情。
　　于是男人便伸手指了指穿着深绿制服的小个子，解释说。
　　那位应该是校刊的记者，庆应校刊每个月都会做一个杰出校友的访谈专栏，介绍一些成绩优秀的校友事迹，经常都会在校门这里留影啦，很不错哦。
　　喏，看看，我这里也有不少这样的“内部资料”哟！
　　说完便扬了扬眉梢，双眼神采熠熠。似乎恨不得把“你也买一本看看吧！”之类的潜台词也挂在额上一同闪闪发亮。
　　Vanessa望着老板得意的商人神情，心情便莫名地欢快了起来。甩甩头发，她脸上露出恶作剧的得意笑容。
　　说。喏，我认识那个人喔。
　　噫！
　　不骗你，他常来找我们老师。啊啦，改天得空了我一定去请教一下他的优秀事迹。
　　嘿，不做生意的就不聊了，小丫头。
　　她在老板故作不耐烦的注视下大笑着走远，在听见后面传来“那，等下期校刊出来后，我免费送你一本”这样的话语时，她向后挥了挥手，又是一番得意。
　　这一日，过得十分欢喜。Vanessa坐在电脑前，这么想道。早上冲泡的法式欧蕾已慢慢变得温吞，但香气依旧缭绕。
　　作为酬劳，宫野志保支付了她整一个月的助手薪水。拿着不甚丰厚却感觉沉甸甸的信封，她在惊喜中夹带着惊讶。
　　她说宫野小姐把我当成什么了呢？
　　就是助手呐。女子掩盖在黑框眼镜后的眉毛微微地上扬，继而补充说。我可不是压榨学生劳动力的资本家呐。
　　语末带有轻快的上扬的音调。她回应说我知道，你是个研究员。
　　然后微笑的表情便同时在她们的脸上现出，仿佛默契一般。
　　之后便是漫无边际的闲聊，她们最近习惯这么做，在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后稍作休息的当口，她们常会聊些琐碎的事。譬如季度流行的服饰，譬如她上学路上的一些见闻。就像她早上在校门口遇见的高瘦男子。这样的交谈令她莫名地感到心安，无须计较和伪装，用轻松而平凡的心态与宫野志保交流，她发现这位女子其实也不像呈现出来的那般疏离。
　　只是淡然和平静的神情过多了而已。
　　不过，今日的话题还是令宫野志保有些神色变异。Vanessa注意到女子从自己嘴里听到圆谷光彦这个名字时，眉间有稍微的紧蹙。
　　女子说Vanessa你怎么会认识他？
　　她用左手拨拉一下额前的刘海说啊啦，我之前在实验室碰到过他，不过宫野小姐你当时不在啦。
　　想起男生小心翼翼中流露着的胆怯，她又说他还在教室门口等过您嘞。语气中毫不掩饰少女好奇而作怪的心态。
　　她问。宫野小姐，他该不会是你的小男朋友吧？
　　可惜没有看到女子耳根微红的画面，不过脸上却掠过了瞬间的窘然。在女子否定地回答“只是普通朋友”的时候，Vanessa觉得自己邪恶的八卦心理得到了膨胀般的满足。
　　不过后来她想相较于此次颇不自然的反应，宫野志保之前在解释与另一个人的关系时的神情却更让她深刻。虽然师生恋已经萌发了嫩芽但警察和研究员的关系却要深厚的得多。
　　因为那时的宫野志保，表情认真。一心一意。
　　她每次从女子手中接过温暖醇厚的法式欧蕾，开着玩笑夸张地说唉呀教授你真好，真想当你一辈子的助手时，女子也是那样的神情。虽然悲喜不明黯淡无光却极其郑重。
　　宫野志保说谢谢。还说，那没什么，如若你愿意。
　　如若你愿意。
　　淡淡一句，恍似承诺。
　　——————————
　　那些受试人体，是在科研基地爆炸时逃出来的。
　　那段失败的编码，会在人体成年后发生癌变。
　　那时候，走了很多人。
　　死者解脱，生者恐惧。
　　组织成立的最初目的，只是为了摆脱体内的癌变基因。
　　后来，你父亲提出了以细胞自死来停止年龄增长的理论。
　　那就是最早的APTX项目。
　　曾经，他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贰拾贰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天一夜，只有一位听众。过程中点了两根香烟，发现已经被调换成了极淡的薄荷口味，冲泡好的法式欧蕾也加大了牛奶的比例。
　　她对少女说，你这点别扭的心态简直跟Irene一模一样。然后便细细地说着她们相识时实验室里甚为明亮的背景，她之前二十来年被制订好的求学生涯。她说Sherry，我们还是校友哦。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本来也是该像你那样留在研究组的。
　　可是我选择了后来的路。Sherry，我杀了你的父母，离开了那里。
　　你很恨我吧，那么，为什么还要救我呢。让一切结束，不是更好么。
　　——————————
　　生活与持续不停歇的阴雨不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赤井秀一又一次登临生科所大门时，雨季还未结束。空气依旧湿润，摘掉针织帽后的乌发男子头顶着浅白的水汽薄层。
　　你居然还有雨中漫步的浪漫情趣。
　　宫野志保推了推架在鼻上的黑框眼镜，如此说道。不过，她想这必然又是个冷场的笑话，并且这对接下来的气氛也毫无活跃的作用。
　　她在半个小时前已接到他的电话，同时伴随的还有意料之中的坏消息。
　　继鹤见之后，青年工程师亦被枪杀身亡。时间间隔刚好一周，一切仿佛遵照着什么计划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不是仿佛。他们可以肯定这就是个被安排好的计划，并且主谋者就是那个组织或者Gin。
　　但是，她想赤井秀一还是无能为力。FBI早在一周前便失掉了Gin的线索，这个男人并未像之前那样，定期出现在那幢高级公寓里。即使他们认为他规律性的出现并无多大意义，因为FBI并没能掌握住能将那个男人绳之以法的决定性证据，而且实施一场耗时费力的逮捕最终也不见得会有多少实质性的收获。然而，那个男人从他们视野里失踪，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这可能跟Boston的那个机构有关，但具体内容他们却无从得知，况且，赤井秀一有着额外的担忧。她可以从他微垂的眉角看出端倪，另外，关于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也只有一种解读。
　　那是宫野志保最不愿遇见的状况。
　　可是，她听见他对她说。他说那个女孩是唯一的突破口，她能找到那个男人。
　　他说我们不知道Gin接下来要做什么，但那极可能是一场屠杀式的毁灭。
　　他说阻止这场毁灭便是我的使命，十八年前我无能为力的一切，今时今日我绝不能让它重演。
　　法律未必是永远合情合理的手段，但我们仍要遵守这一秩序。因为，这是大多数人的正义。
　　宫野志保想起多年以前，赤井秀一站在神奈川那片废墟边，也是如此对她说。那年她散尽了牵绊，和一位半掩笑容的女子飞到了大洋彼岸。之后，是他们将近十年的不曾谋面。
　　时至今日，她想他果然还是执念不改，他们的裂痕依然重复当年。
　　不过，她已非那个可倨傲转身的少女。心性被岁月打磨后已无最初的尖锐和敏感，随时都可以套装愈显愈厚的迟钝。
　　所以，她抚平了一下实验服上的褶皱，拇指按压在折痕处慢慢摩挲，问。
　　那么，警察先生。在追述时效过期之前，你会将我缉拿归案么？
　　她力图使自己的声音接近平淡，没有任何期待。
　　然而，没有听见正面的回答。
　　赤井秀一说。志保，我明白你对Vanessa的感情，可是，在作为一名好心的长辈之前，我首先是个警察。
　　言语坚定，目光直接与她交汇。
　　她慢慢将右手覆过了整个额头，隔开了视线的交集，拇指与中指停留在太阳穴处。她想算了，何必呢。
　　这是她让步的方式。
　　最后，在Vanessa到来前，他们已经平衡了分歧。
　　女孩推门而进时，她正冲泡着每日的早餐咖啡。背对着门口，她听见在“宫野小姐”的称呼后，语气迟疑了一小会儿，才客气地连着“哦，你好，赤井先生。”
　　她想Vanessa那时的表情肯定略带着惊讶，但这个孩子的优点在于她的惊讶总是表现得恰到好处。
　　然而事情的发展同她的预想有些小的偏差，在得知青年工程师的死讯时，少女的反应是明显的疑惑。
　　把刘海往耳后撩拨，少女心急地询问说这和杀害鹤见部长的是同一个凶手吗？是不是也有着相似的死亡讯息？
　　她转身看见赤井微微地摇了一下头，尔后又点头肯定。女孩的神情有着瞬间的松弛。
　　后来赤井说初步断定，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但这次并没有任何相似的讯息。
　　只是作案手法几乎完全相同，连续两枪都击中头部。这应该是专业狙击手的做法。
　　宫野志保觉得这样的狙击手其实也不算多。但Vanessa脸上的茫然却是显而易见的真切，女孩甚至忘了该如何去反应。
　　她心里划过不详的预感，忍不住出言叫了声少女的名字。
　　回过神的Vanessa转头朝她勉强笑笑，隐藏不住太多的震撼和惊慌。
　　她亦对她微笑，含带着抚慰的意味。
　　她说。Vanessa，来杯咖啡吧。
　　气氛便慢慢缓和了过来，少女接过马克杯说宫野小姐你果然真是好啊。
　　但是她想。
　　她从来，都不是一位好老师。
　　——————————
　　违抗时间的洪流，你晓得是什么意思么？
　　我们只是想回到正常生命的最初，回到没有这段失败编码的最初。
　　作为DNA存储人体的第二代，我们是没有选择的。
　　我们一出生便被决定了死亡期限，只有死亡，才能结束。
　　Sherry，生命对我们而言，本非平等。明白么？
　　生命也许并不平等，但人类追求生存的权利，是平等的。Vermouth，你现在要擅自剥夺她的这种权利么？

　　贰拾叁

　　她被一个年龄小她不止一半的少女说服了。
　　少女说，Vermouth，你至少要给她一个面临选择的机会。
　　说为何要放弃希望呢，也许你们可以走到能顺利移除编码的那一天。说我就是研究这方面的，你可以相信我。
　　茶发少女语速极快，她靠在她侧面的沙发上甚至能看见她微红的耳根。这个不易显露的紧张神情，也和Irene一模一样。
　　她掂了一下手中的薄荷细烟，找不到打火机。她想算了，不抽了。这个没劲。
　　呐，Sherry，你给我泡杯咖啡罢。多奶少糖的那种。
　　她看见少女的脸上终于现出了那种宽松了一口气的奕奕神采，端着摩卡壶往厨房走去。
　　她想她的话有一部分还是对的，这条被无意延续的生命，也许真能抵达她所奢望的生活。
　　——————————
　　Vanessa想，她应该知道射杀鹤见部长和青年工程师的凶手是谁。赤井秀一在离开之前曾给她们看了案发现场的照片。
　　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在头部太阳穴上留着致命的伤口，连续两枪。
　　这种狙击枪法对她来讲并不陌生，在文京区的射击馆里，她不仅一次地看到，短发的中年女子连发两枪的习惯。次次精准，直指目标人物的太阳穴位置。
　　她想鹤见老头留下的果然是死亡讯息，但对于字母C的解释除了Chris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Chianti。
　　她在数次“无法接通对方”的情况下推翻了之前关于Chris的猜想。挂断通讯拨打，跳动的“uncle”字样即刻静止变灰，她翻出了另一个号码。那是上次那个女人来找她时所留下的联系方式。
　　她们约在离女人居住公寓不远的那家街边咖啡厅见面。坐在临窗的位置，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见街角的人来人往。
　　Chianti奇怪的习惯并不仅仅是在保留在射击上，甚至还拓延到了生活中。Vanessa发现在自己询问的当口，这位女人总是不断地往自己的杯中加糖。
　　方形的固块消逝在色泽浓黑的液体里，只有微小的漩涡，甚至没有声音。女人手中的汤匙始终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动，速度匀缓。左眼上蝴蝶纹样的翅膀有着轻轻的扇动。
　　Vanessa听见她的回答，声音沉稳而低哑。
　　Chianti说。Vanessa，你想的没错，他们的确是我杀的。
　　顿了顿，补充说。这是Gin的命令。
　　所推断的答案被真相肯定，可Vanessa觉得她并没有预想中尘埃落定豁然开朗的心情。过多的疑惑和不解在心底发酵，窒息感卷土重来，令她措手不及。
　　她说Chianti你为何要执行这样的命令呢，那份资料不是已经拿到了么？
　　我能够顺利地进入庆应并接近宫野志保，组织能够侵入生科所的系统，靠的便是他们啊，他们是对组织来讲并非无用吧。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能痛下杀手呢，我们不是同伴吗？
　　她的语气激动，语调因为分贝的提高而抑制不住其中的哽咽。她想Gin为何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呢，总该会有理由的。可究竟需要怎样充足的理由才能让她平复此刻躁动的情绪，她却想不到也无法理解。事实上，在来找Chianti之前的一路上，她都在试图去寻找，却发现遇不见任何借口。
　　Chianti看着少女搭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竭力的忍耐而变得发白。她想她应该还未满十八吧，所以逃避这类的负面情绪也未能被很好的控制。
　　她看到了她年轻时的影子。
　　那年，当她听到Calvados的噩耗时，她曾经将他的死归咎于Vermouth，亦因此而恨了那个女人许多年，一直到后来那个女人的背叛。
　　Korn在最后的枪声中说。可是，Chianti，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她摇头否定，却开始真正明白他们与她的差异。他们是DNA存储人体的第二代，而她，则是正常的普通人。因为出生的不同，所以一开始，她就注定是不可能跟他们并肩在同一命运的世界里的。因为体内不知何时会病变的失败编码，他们有着更重的背负，但她却无法去承担，亦不能陪他们一路抗争。
　　后来，她想，那最后一次在日本的任务或许是Calvados自己的选择也说不定，因为他可从来不是一个会受花言巧语冲昏头脑的人，即使对方是Vermouth。
　　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了结的期限不远了吧。
　　她在文京区的墓园里得到这样的理由，她想这比之前她为了逃避而寻找的各类仇恨的借口要合理得多。可是，她那时的身边，已经没有了赞同的回答。
　　人类，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善于逃避并为此而迁怒的动物。永远回避着自己最不愿意看见的裂痕，即便那已是事实的存在。Chianti如此下结论，呷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载满了砂糖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女，目光直接而锐利。她想这孩子的眼眸确实很漂亮，是罕见的独特暗绿。
　　盯着她的眼睛说，Vanessa，你的老师真不合格呢。
　　她说Vanessa，你肯定听说过杀人灭口这个词。你既然决定了要加入这个组织，你当是已经明白这里并非天堂，你也该了解Gin本非仁慈的心肠。更何况，如今事关组织看重的合作计划，他必定不能允许任何有变动的差错。谁能保证鹤见和那位工程师不把资料外泄呢？你的情绪如此浮动，不是为了两名被杀的组织人员，而是因为Gin。是么？
　　Chianti觉得自己在如此说明的时候也未有十足的底气和把握，毕竟这只是她的角度所见，但她还是看到了Vanessa脸上呈现出的颓然。
　　她想这女孩长久以来也并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是一直在营造着不想面对的借口罢了。而Gin，或许还为她提供了一个未见真实的虚假空间。
　　但Chianti并不认为掩藏的事实能拖瞒过多少岁月，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变动频繁的当口。
　　她把视线投向窗外，街边依旧是人流不息，往常顾客稀少的咖啡厅，今日的生意也稍为兴旺。除了她和Vanessa，亦有其他四五位客人。
　　她问女孩说你为何不直接去找Gin呢？
　　然后听到了“我联络不上他”的回答。她在心里说果然如此。
　　又继续往已变温凉的咖啡中添加方块固体，痕迹消沉时，Chianti放低了声线。
　　她问。
　　Vanessa，你知道Chris么？
　　——————————
　　Sherry，你真决定要研究这个方向？
　　改课题很麻烦，何况当初我申请Berkeley时，已经递交了相关的研究计划书。
　　啊啦，真是个懒惰的家伙。
　　过奖。
　　不过，你以后若是想进修博士，可不要跑去Boston那边呐。
　　为什么？
　　那边水平差呐，到时候让我想相信你都难。
　　多年以来，她一直记着那个女人最后给她的提醒。原因不在于她想让她相信她，而是因为她相信她。她，Sherry，相信她，Vermouth。

　　贰拾肆

　　她在跟一个顶着八岁容貌的小鬼头讨价还价，并且以她的最终退让为结束。这个结果想来让人有些无奈。
　　不准抽烟，不能沾酒，咖啡控制在每天两杯以内，尽量少接触高辐射电器。她选择自愿掉进这么一个约束诸多的陷阱里，而条件只有一个。
　　呐，小鬼，把那柄红木匕首还给我。别装傻，就是之前我拿它往自己身上扎的那把。
　　安心吧，我现在不会再给自己一刀的。
　　她看着少女将信将疑的神情信誓旦旦地保证，笑容明艳而耀眼。递过来的匕首，在花纹繁复的刀柄上，还残留着犹豫的温度。她把它藏在之前常穿的黑色外套里，对女孩说谢谢。
　　无论你是否能给我希望，还是要谢谢你，志保。她将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露出安详的睡容。
　　——————————
　　雨势渐渐地变小了，有少许的夕阳余晖透过了云层，斜照进咖啡厅里，落在她们身上。
　　Vanessa觉得室内有些闷热，脸颊处的温度不断地升高，她看着Chianti的唇瓣不停地上下翕合，一切过往就那样慢慢呈现出了遥远却清晰的影像。
　　她听着中年女子说起了那个代号为Vermouth的女人，在世人面前维持着的不同身份，Sharon·Vineyard和Chris·Vineyard。说起了那个雪虐风饕的晚上和那个满月之夜，挂彩的Gin和女人，以及出逃的茶发少女。说起了那场十八年前的背叛，女人和FBI的联手差点毁灭了整个组织。说起了那重整的十年，从伯克利归来后的Gin带着幼小哭闹的婴孩，经历了怎样的斡旋以及后来怎样一人独大的局面。
　　她想多年的相处果然欺骗了她，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她所见到的那般平和宽容。在多年以前，在她背后，Gin有着不为她所熟悉的许多面。除却那个会对她纵容放任的教师身份，他还是整个组织的高层掌权者，实际执法者。即使在Vermouth制造动乱的那年，他依然能果断地下定处决，保留着掌控最终时局的能力。
　　而那个多次出现的普通名字原来也并非子虚乌有的人物，她确实存在于十八年前。在她之前，在Chianti的叙述里，甚至，还在Gin的记忆里。
　　Vanessa想这就对了，公寓门前年代久远的表扎并非Gin的及早准备，书房里格调高雅的装饰也不是刻意为谁而留的，一切过往本来就是自然而然地安放在它们本来的位置。直到她闯入的那天。
　　Chianti说。Vanessa，你长得很像她。
　　说。Vermouth，那个女人，是Gin的对手。被彼此承认的对手。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Gin为何能在庆应大学的矮胖老头面前，显露另往别处的眼神和过分的自信，还有她初见Chianti和鹤见时，对方隐藏在神情里的不自然的疑惑。她想她的确是个天赋异禀的学生，这种天赋来自于她的出身。Vanessa，全名Vanessa·Vineyard。她想当初的自己怎么可以那么大意呢，表扎上的斑驳字迹是如此的浅显。Vineyard，Chris，Vermouth。
　　原来如此。
　　她颤抖着左手贴近自己已变得发烫的脸颊，听见自己犹豫且不安的声音问道。
　　那么……Chianti，她现在在哪里呢？
　　对面的女子一脸凝重地摇头。
　　Vanessa明白那个未知的答案所代表的结果，她想这个组织肯定不会允许多个像宫野志保那样的例外。Vermouth最终的路，只有一条。
　　死亡。
　　多年的时间隔阂，她心底对于母亲的概念是极其淡薄的，所以即使是知道了噩耗，但悲伤却没有汹涌而来。可Vanessa想这也并不表示她是平静的。
　　她想十七年前，将她从伯克利带回的Gin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对一个背叛者的女儿长年的纵容又是为何呢。而在现在这场与庆应、与警方的角逐中，她又是怎样地一个角色呢。
　　卧底，抑或棋子？
　　公寓里的一切被保留得如此完好，Gin在最后一次离开时清扫得一尘不染。
　　十七年的温情相处模糊得不像真切，她开始怀疑他是否曾经逗留过。
　　后来是Chianti送她回到了那所公寓，整段路途中，她搭放在膝上的指节都微微地泛着白。
　　短发女子将车停在了大厦的正门，仰头注视了一下二十层之上，漆黑一片。但这并不妨碍有其它的光亮落进她的眼底。
　　Vanessa听见她低沉的暗叹。
　　这也不都是一样的么。
　　嗓音的无奈中混杂着微弱的自嘲。
　　Vanessa推开了车门，伫立在雨后薄凉的空气中与神情不明的中年女子对视。
　　她问。Chianti，能告诉我组织的计划么？
　　语句机械般地脱口而出，语句不算急速但她听见了自己混乱无序的声音。
　　她说Gin安排我接近宫野志保是为了那份关于Vermouth的数据吧，对鹤见部长他们下手也是为了防止资料情报的外泄。那么，拿到资料后的你们下一步要怎么做呢？我该怎么办呢？
　　她清楚地看见Chianti左眼下的纹样隐约的颤动，没有她们第一次相见时的张扬和妖冶，盛放着更多她无法理解的悲凉。
　　那夜，女子的回答整整在她耳边回荡了一晚，敲击着十七年来她一直深信不疑的记忆。
　　Chianti说。
　　组织和Boston的一个机构，将会恢复中断了十八年的合作。
　　这是一场策划了多年的交易。
　　庆应的数据，是交易内容的一部分。
　　而你，可能会代替Vermouth，成为被交易的实验人体。
　　她感觉到心脏在快速地下沉，深不见底。
　　——————————
　　真要命呐。
　　Vermouth，醒了么？是个女孩，挺可爱的。
　　是么，长得像我么？
　　还太小，五官不怎么看得出来。
　　不过，她有双很漂亮的眼睛。是很特别的绿色。
　　绿色呐。
　　她想这原来不是个聪明的孩子。还是长得像母亲比较好呐，父亲是只冷冰冰的动物来着。

　　贰拾伍

　　刚出院的身体并不适合到处走动，加之天气渐冷，她亦懒得出外。多数的时候，是窝在小楼的三层。
　　将之前零散的纸张装订成本，在后面留了大片的空白。拿黑色的钢笔写划，记忆和岁月什么的就那样平静地流出了笔尖。手写体的内容从最初的忿恨，到最后溢满了温情。
　　婴孩在她的身旁沉睡着，有匀缓的呼吸，金色的绒发闪着柔和的光芒。
　　冬季行进至深寒的中段，节日的气氛一点点地变为浓厚。她那位生活刻板的合租者抱回了一株将近一人高的枞树，绿意葱葱。听见少女喘着气解释说，我并不是基督教徒，但你看这环境太冷清了也不好吧。
　　她又是开怀地笑，在收笔的末尾，带上了犹豫的不舍。
　　——————————
　　Vanessa一夜未眠。
　　在空荡的公寓里一直坐至天亮，期间不抱任何希望地拨打了好几通电话，看着那个uncle的字样由鲜活的跃动变成静止的死灰。
　　然后，重复。数次循环。
　　当阳光在厚重的麻质窗帘周围渡上浅弱的镶边时，她放弃了执着。
　　她想即便那头的Gin接通了手机，那她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呢。质问或者责难都不是理智的做法，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那样的立场。十七年的相处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温情，组织或许自一开始便定了这个交易的计划。她对自己说这就对了，否则一个背叛者的女儿怎可能活到今天呢，除非她还有利用价值。
　　Gin曾经说。她是个天赋异禀的学生。
　　显露着极度过分的自信。
　　左手梳过额前的刘海，搭在眉心处。她透过指尖的缝隙观望着整个书房。她想Vermouth，她的母亲，多年前或许也如她这般在这里逗留过吧。那时候的她，大概也知道了交易的内容，所以她才会与FBI联合，作出那样的反击吧。Vanessa在心里思考着所有理由，她的母亲在她之前。远隔千里，中间是岁月流逝。
　　因为已被组织抛弃在先，所以是能够决绝地背叛么？
　　大概罢。没人能够给她回答，Vanessa便试图这样答复自己。
　　所以她也能像她那样毫不犹豫地背叛么？
　　忐忑。摇头。尔后否定。
　　指尖从额角滑落，无力地搭在红木书桌上。Vanessa想她可以理解她的做法，但她却无法做出同样的选择。原因不仅是由于她能力的局限，更多的是因为她没有那样的决心。
　　而深层的缘由到底为何，她无力深究。自知晓杀害鹤见的凶手是Chianti伊始，已经有太多的疑窦和震惊堵塞在她的心里，错综繁杂的纠缠下她似乎触摸到了一切的真相，但转瞬之间又感觉事实是那样的遥不可及，而她所看清的只不过迷障的边角而已。
　　所以，她连简单的逃离都做不到。即使她知道，如果不想被组织安排交易，那么在无法联络Gin的这个时段，可能就是最好的逃离时刻。
　　时间在矛盾中流逝到下午，无事可干的Vanessa决定到生科所去报到，她想与表面冷淡的教授扯扯家常，好歹也是令人心情愉快的消磨。虽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否已经处在了组织的监控之中，可如果像往常一样的行动应该不会受到限制罢。
　　现在不是还没脱离组织么？
　　她自嘲般地笑道。
　　走到室外的时候才发现天气已经开始转好了，阳光虽然不够灿烂，但经历了漫长雨季后的微小明亮依然让人感觉到难得的温暖。
　　对于此刻的她来讲，宫野志保也许就是这般的阳光吧。如此想着，她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途中曾岔神想起了Chianti，她想那也是位待她不错的女子。毕竟据实相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
　　到达信浓町校区时，已经看见有不少完结了午后第一大节课程的人涌出了校门，逆着人流走入校门，听见有人在她背后大声的叫喊。匆忙回头时却发现是平常常见的书报摊老板。
　　啊……您好。
　　Vanessa欠了欠身，抚着额前的头发打了声招呼，为自己刚才的忽略而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中年老板似乎并不介意她刚才的疏忽，直接笑吟吟地递过一本16开大的杂志。
　　说。喏，这是我上次答应过要免费赠给你的校刊。
　　话毕，又加了一句。以后要多多光顾我的生意哦！头顶稀疏但眼底光采熠熠。
　　Vanessa有刹那间的惊讶，没想到对方依然记着当初这个玩笑般的约定，回过神后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开心。
　　她说非常感谢。语调是带着诚恳的郑重。
　　接过杂志后的心情是略微的激动，看着老板一脸欣喜地返回去忙碌自己的生意，又明亮了几分。
　　后来就干脆在校道旁的石椅边停歇了下来，随意翻起那份依然满带印刷油墨味的校刊。
　　月刊版的杂志并不是十分厚重，但拿在手上却有种沉甸的实感。封面上的圆谷光彦一脸爽朗的笑容，双目潜藏着睿智的神采。Vanessa想这同她在实验室见到那个大男孩完全不同，当时的他在小心翼翼的礼貌中还透露着胆怯呢，注视她的眼神也带着颇为吃惊的感觉。
　　左手中指顺划过内页的印刷体，男子的履历字字清晰。
　　圆谷光彦，卡内基梅隆大学硕士，庆应大学计算机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因为在计算机复杂性和密码校验方面的研究，而获得ACM学会Grace Murray Hopper奖。
　　计算机界新星，密码技术鬼才。题目如此写道。
　　圆谷光彦，圆谷光彦。Vanessa默念着采访录上天才男子的名字，左手中指在报道的标题处来回摩挲。心底却在刹那间松动了屏障的根基，层层表象被逐一剥落。
　　年轻的高瘦男子在教室外等着表情淡然的教授，然后从实验室取回遗落的光盘，她在那天发现了署名为Chris·Vineyard的资料夹。后来认真的警察先生看似无意地低喃出普通的名字Chris，宫野志保神色异常地问Vanessa你怎么会认识他。
　　一切看似巧合的事件，悄无声息地环环相扣。
　　她终于想起了早前一直横亘的违和感到底存在于哪里了。她原来是忽略了在这场角逐中另一方所扮演的角色。赤井秀一，和宫野志保。显然，并不仅仅是警察和研究员而已。
　　最早的初见时，黑针织帽警察聛睨一切的姿势就被眉头的惊愕打破，宫野志保在课堂上的心不在焉虽然浅淡但并非不可捕捉。她想怪不得这种印象是如此的熟悉呢，原来在Vodka和Chianti的眼底也曾经出现过。
　　他们的惊讶，来自于相似的容颜，来自于她的身份。
　　她长得很像她。Vermouth，那是她的母亲。
　　她想他们不可能不知道Vermouth，也应该早已确定了她来自组织的身份。
　　可如此明显的暴露下，宫野志保依然心知肚明地顺水推舟，邀请她当自己的助手。那么，最可能的结果，便只有一个。
　　失败的陈仓暗渡。
　　计算机天才，是警方漂亮的反击。
　　——————————
　　Vermouth，要不要尝试一下许愿？
　　啊啦，难道你今晚会爬烟囱扮圣诞老人么？
　　呃。
　　呐，Sherry。也许你是对的，她真的应该拥有希望。我希望她能接近我愿望的终点。
　　你的愿望是什么？
　　想知道么——我不告诉你……
　　那个平安夜，宫野志保偷看了女人挂在圣诞树顶端的卡片。只有一句话。
　　活下去，无负担也无阴霾地走到生命的结束。

　　贰拾陆

　　他在节后的第五天出现，那时候，圣诞树上的灯火早已经熄灭。她透过公寓小楼斑驳的木质窗户，看见了街角处金色的长发和明灭的红亮。
　　用一个简单的理由将少女打发到了Boston，腾出来时间用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端出多奶少糖的咖啡，她对他说。Gin，你终于到了。
　　而男子并没有接受她的招待，视线从始至终都停留在她的眉角。他说Vermouth，你的日子果真过得这样逍遥么。她浅笑着回答说可不是么。
　　然后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零碎的生活习惯，婴儿的呼吸一如既往的匀缓，男子一如以往的沉默。香烟未被点燃时便已收起，指节上痕迹分明的烙印牵连着无数个黑夜的记忆。她听见他用毫无顿挫的声音回应。
　　他说。Vermouth，别骗我。
　　她停止了微笑的动作。
　　——————————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去生科所找宫野志保。那时天色已经稍暗，走廊上不时会碰见已结束了一天工作的研究员，神情疲惫。
　　而身着白色实验服的青年教授依然还留在办公室里，Vanessa推门而进时，空间一片安静。
　　女子抬头看向她，目光中没有惊讶，只是脸色有些异常的苍白。她想那或许是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的关系。
　　第一次没有乖巧地打招呼，她直接在女子的对面落座。
　　桌上的骨瓷马克杯已经见底，没有了以往那种浓厚的醇香，气氛突然冷却了许多。未关紧的窗户外，多日阴雨连绵而造成的积水正在间隔着下滴。断断续续。
　　你一早就看穿了，是吗？
　　Vanessa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问道，摇摆不定。
　　迷障的揭除触手可及，可她意识里却认为或许宫野志保给出否定的答案也很不错。不，与其说是认为，倒不如说是期待的。她希望这名女子能用一如既往的淡然声调否定她，如之前所有的早晨那般郑重。说那没什么，如若你愿意。这也是她经历了几番挣扎最终来生科所的原因。即使一直被自己珍惜着的寄托顷刻之间变成了互为利用的明争暗斗，她还是想亲耳听到当事人的回答，不甘心地企图掩盖住尖锐的真相。连同那恍如隔世的十七年。
　　然而，事实并非遵循她自欺欺人的发展。隔着距离，她看见宫野志保慎重的点头。
　　女子说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觉得你可能是Vermouth的女儿了，后来的调查也证实了这种猜测。
　　调查？
　　她的反问脱口而出，并带诧异。
　　宫野志保的表情僵硬地一顿，别过了视线后沉默了一下，忽而浅浅地上扯了嘴角。一闪而逝的笑让Vanessa看不清里面的意味，只听见女子坦白的承认。
　　宫野志保说Vanessa，我对你做过DNA鉴定，就在你进实验室的第一天。
　　Vanessa在那个瞬间停顿了心跳，只记得零碎的印象从心底划过时的生痛。她记起五月里那个阳光甚好的上午，宫野志保晃着手中的摩卡壶说法式欧蕾，来一杯吧。她礼貌地道谢说咖啡味道很好，表情疏离的女子撤走了红瓷马克杯。
　　她想从那剩下的半杯咖啡中提取DNA采样，对宫野志保来讲的确并非难事。意外的是这场反击竟然在那么早就以那样冰冷的手段拉开了帷幕。
　　然而，意外地却不仅仅是这些。
　　赤井秀一原来竟是FBI，生科所系统改造的事也在警方的计算之中，圆谷光彦已在暗中对数据库进行了加密。厚重的资料夹是故意的安排，甚至于部长和工程师的死亡侦查，亦不过是FBI联合警视厅假意的演绎而已。他们知道凶手是谁，亦清楚在背后操控的对手。在组织的计划看似安然地进行时，FBI其实一直都做着无懈可击的防备。悄无声息。甚至令对手产生了计划胜利的错觉。
　　如若不是她偶然遇见了圆谷光彦，这一切，将会毫无漏洞。
　　Vanessa感觉有莫名的寒意慢慢占据了自己的全身，宫野志保坦诚的叙述并不像期望中的那样令她安然，据实相告原来也并非是让人感激的举动。讽刺么？她无力去想，这两日来的认知已经逼近了极限，从Gin到宫野志保，生命中所珍重的温情在朝夕之间转变成凉薄，崩溃感汹涌难挡。
　　努力地深吸了口气，她眨着眼皮压下心中的颤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那些资料也只是掩人耳目了，包括Chris的数据，都是……假的？
　　看见女子犹豫着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Vanessa想当初一闪而过的思虑原来并没有错呐，宫野志保怎么可能将如此重要的资料交由他人处理，应当严加保管起来才是。她想原来是她忘了，在后来风平浪静的相处中，她居然忘了自己同这位女子的对立立场，竟然会产生错觉。她以为她该是信任她的。
　　苦笑抑或自嘲已不能抒发她的心情，一片空白的脑海中，Vanessa实在想不出自己该怎样反应。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本想说告辞，却不期然听到了宫野志保接下来的话语。
　　“呐，Vanessa，关于Chris的数据，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她蓦然愣住，瞳仁因为极度的惊讶而瞬间放大。视线转回停留在青年教授身上，只见女子的右手覆在额前，拇指和中指按压在太阳穴处，神态疲累语音乏悴。
　　她说我并没有对Vermouth进行过追踪试验，那些数据只是普通的采样分析。
　　“APTX其实从未成功过，Vermouth只不过是在外表上暂时延缓了衰老而已，她体内的编码并没有被移除。”“用细胞自死来控制年龄，以达到防止机体癌变的目的，这种做法本来就是治标不治本的。况且APTX试验的存活率太低，这也是最大的局限因素。”
　　“早在多年前，Vermouth已经认为APTX项目没有意义了，自从她死后，我也停止了研究。”
　　“目前Boston那边也有研究所继续进行着这方面的实验，但庆应这里，已经转变DNA存储探讨的方向了。”
　　Vanessa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接收了什么样的信息，APTX之类的并不是她了解的范围，可依然能够抓住一些零碎的片段。譬如Boston的机构，譬如针对Vermouth的试验。她想纵然宫野志保的表情平静，但这些可能是极为重要的纽结。事关她的母亲，事关组织。
　　无论是十八年前的背叛，还是十八年后的这场计划。
　　——————————
　　Gin，你是来处决叛徒的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上次FBI的菜鸟，打的是腹部，痛得可真要命呐。
　　可是，如果是你，我就放心。
　　你肯定不会手下留情，对吧？
　　啊啦，不过在这之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么？

　　贰拾柒

　　在之前十数年的相识里，她从来都不是个会同他讨价还价的女人。数次的生死面前，多半是她戏谑着的故意询问，而行动早决定在与他交流之前。
　　先斩后奏？他在心里否定，平等的对手之间并不存在这种说法。所以，她能伪装成他的模样穿过重重禁闭与少年侦探见面，暗自与FBI联合摧毁了组织在神奈川的研究基地。连声招呼都不打，当然，也包括了理由。
　　所以，他想现今坐在他眼前，浅尝着法式欧蕾，说着你能答应我么的女人，还会是曾经的她么。
　　Vermouth，你认为我会答应么？他用左手中指敲击着手肘，交叉双臂的姿势看起来恰像谈判的开始。
　　可她并未给出继续的回应。只是平淡地说着她的要求。
　　她说我希望她能活下去。呐，Gin，你看过我的诊断报告么？
　　她说Gin，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停顿了左手的动作，无声地垂落。
　　——————————
　　宫野志保对她说了很多，从APTX到Vermouth。那个被认为是她的母亲的女人，在寒冷的新年夜晚，完结了一生。宫野志保从Boston赶回伯克利时，三层的公寓小楼已是人去楼空。Vanessa想即使宫野志保没有细述问题的症结，但某些东西她还是心知肚明的。比如那场莫名失踪的原因，比如那个对Vermouth下手的人。
　　无论是Chianti还是宫野志保，甚至是她自身，都可以猜到是Gin。可或许是经过了年岁流逝，由他人复述而构建的母亲形象在她心里还是极其模糊和不确切，悲伤或者仇恨没有预想中的浓重。
　　Vanessa没想过宫野志保会如此接近所有事件的核心，亦没料到这名女子依然会对自己如此坦诚。她想这种坦诚无论是来自于两人之间短暂的师生相处，还是源于宫野志保与Vermouth曾经的情分，都已经足以令她欣慰了。她注意到这名年轻的教授在谈及她母亲的时候，表情里浅藏着不易察觉的黯淡和怀念。
　　她想这般，便够了。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人，更为重要的事。项目研究什么的不是她一时半会能清晰摸透的信息，
　　但她并不缺乏对于警方和组织双方形势处境的准确判断。
　　Vanessa想既然FBI已经防范如此，那么组织便不可能拿到真正需要的数据了。而更坏的情况是，FBI有可能知道组织和Boston的合作计划，更可能为此而暗中埋下了出其不意的伏击。也许不是可能，宫野志保既然已经知晓Boston那边研究所的研究方向，那么这个可能将会变成肯定。
　　此刻的Gin，处于比她更危险的境地！
　　这个念头划过Vanessa脑海时，那种急促的心跳又重新复起，在呼吸□的那个瞬间，她已经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反应，转身而走的姿势打断了宫野志保的话，也惊醒了她的意识。
　　她到底要干什么？
　　你是要去找Gin么？
　　心底和背后的声音同时响起，不一样的内容，却都声声清晰。她是混乱无序的未知，而宫野志保则是字词清明。
　　夜幕暗透，冰冷了整座城市的风穿贯而入，积水断续着下坠，东京的冷夏并未结束。
　　她听见身后的女子抹淡了嗓音，问。
　　Vanessa，你要去阻止Gin，是么？
　　她愣住。一时沉默。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不懂该如何回答。她想果然潜意识的身体反应要比心诚实得多了。
　　她并不恨Gin。
　　即使连日以来，从旁人处知晓的实情都冷漠了之前十七年的温情，也一度让她怀疑过自己对他的依赖，可危急的情境下，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找他。由小至大的多年相处不是假的，她习惯于Gin给她的宽容，她想确定这个男人的安全，确定他还一如以往般站在她的身边，触手可及。
　　利用也好，别有目的也罢。即使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和解的杀母仇怨，但在她十七年的生命中，那名男子，都是她珍重的唯一。那些心血来潮兴起的愿望，那些无意识中的滋生的纵容和依赖，从不是假的。即便她从未能直接凝视Gin的眼睛，从未能够触及他的内心深处，只要明白自己不恨他，这就够了。
　　深吸了口气，她转身坦然地面对着表情有稍许焦虑的女子，视线相接时，她看见对方眼眸里湖蓝的波动。
　　听见宫野志保问。
　　“为什么呢，不后悔么？”
　　“不知道。”
　　Vanessa摇头回答，可语音里却没有了犹豫。
　　“任何人都背负着罪孽，有些罪无法消失，可有些事却是非做不可的。就像宫野小姐，即使明白立场不同，你还是告诉了我实情。可是，你是一开始就已站在了FBI那边了呢。喏，能冒昧的问一句么？”
　　“赤井先生在宫野小姐心里……是怎样的位置呢？”
　　她看见宫野志保的神情出现了以往的认真和郑重，在片刻的间隔后，她收到了女子的回复。
　　“亲人。”
　　至亲之人。
　　时空开始减缓了躁动，空气开始出现了难以察觉的温暖。她们无言对视，窗外的东京渐入夏夜。
　　左手抚着额角，嘴角向上扬起弧度，Vanessa笑了。睫毛频繁地眨动了几下，暗绿色的眼睛闪起了一丝光彩。
　　她说。
　　我和Gin，也是那样的呢。即使情感不同，但心情不会有差。就算……就算……无论如何，都是一样。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话毕便转身离开，在关上门的那刻，听见宫野志保叹气后传来的话语。
　　说。Vanessa，你是有希望的。Vermouth他们走过的路，不该由你来重复。所以，如若你愿意，我希望能给你新的起点。
　　如若你愿意。如若你愿意。
　　语音和印象重叠，塑钢门发出小心翼翼的咔嗒声。
　　她想着年轻教授没有一丝细纹的眉角，无声地说。
　　谢谢。
　　又亮起了开扬的笑容，眼角逼紧了温暖的湿润。
　　——————————
　　上周拿到的诊断报告。
　　癌症晚期。
　　啊啦，死里逃生那么多次，果然这次是免不掉了。
　　那其实是一个没有希望的研究。
　　Gin，你看。我就是个验证者。
　　我希望，我会是APTX项目失败的最后一个见证者。

　　贰拾捌

　　咖啡的招待被拒绝后，她便转而给他调酒。
　　用两指夹着搅拌长匙匀缓转动，浅淡的金发配着黑衣外套，在夜里绽放着美丽的影像。
　　像以往多个夜晚那般举杯，透过锃明的液体，双目直视时。她的声音锐利而深刻。
　　Gin，人性的自私是很微妙的呢。因为相同际遇而被绑缚在一起抗争的人，真能保证一生忠诚不变么？
　　他那时并没有回答。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夜她在说那句话时，眼底无处存放的情绪是什么。十七年后，他在女孩暗绿的双眸里，在鸟取那个男人的私人邮箱里，看到了答案。
　　一封来自Boston的邮件，一场在他背后酝酿了多年的交易，交织着少女明媚的生命和她数年未褪的容颜。
　　没有人可以。他们唯一能保证忠诚的，便是对自己。
　　可是，她再也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
　　离开生科所时，城市已完全跌入了夜色，在各色闪耀的建筑下穿行而过，Vanessa再次从手机里翻出了那个已被自己拨打了多次的号码。
　　Gin。
　　Uncle。
　　黑体的存储姓名不断地跳跃、静止，继而变灰。如此，数次循环。
　　无法接通的忙音和电车里的报站声混杂着充斥在耳边，她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一直到下车，通讯波的另一端仍没有被接通。到达她所住的大厦楼下时，手心处已经沾满了焦躁湿滑的细汗。
　　无论如何，她必须赶在Gin有任何行动之前告知其FBI的用意。虽然从宫野志保处并未得知FBI部署到了何种地步，但显然组织的行动已经被预料到了，一份假的数据便能打乱组织的全盘计划。
　　情况很紧急，可眼下这种联络不通的状况，却在她的意料之外。
　　Chianti的出现，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着标志性的蓝色蝰蛇跑车，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黑色本田停在大厦门口，在黑夜里让人产生莫名的心悸。驾驶座上的中年女子用眼神督促着她上车，左眼的蝴蝶纹样随着示意的动作流露出不同寻常的担忧。
　　没来得及亦无心情互打招呼，她刚在副驾驶位置上坐定，车子便没入了纵横街道的车流里，像五月的那次一样，驶上了往北的路线。
　　但Vanessa想她们这次相见显然已不是为了闲暇爱好的射击或者在咖啡厅打发时间。
　　Chianti紧握方向盘的双手指节泛白，但表情却极其镇静，甚至在她说出FBI对组织的所有防范时，中年女子的全部反应也只是左眼蝴蝶褶皱上的细微颤动而已。
　　她激动的情绪在女子沉默的回应中被慢慢消磨晕散，神经依旧绷紧的状态下只能发出一句稍有意义的疑问。
　　我们……这是要去找Gin么？
　　Chianti终于用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表示了回复，可Vanessa并没有等到那种可以稍微安放的轻松感。黑色本田穿过银座光怪陆离的商业圈时，她感觉到身旁的人明显地加快了驾驶，但接连着的语速依然出奇地镇定，紧闭的车窗没有泄进一丝风声，只有暗哑低沉的语调在来回萦绕。
　　原来事态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组织在横滨的几家药物公司同时遭遇了火灾，并且研究基地的项目数据也相继遭毁。主管基地事务的Vodka在一个小时前便失去了联系，而此前，早已无法联络到组织的几位高层……
　　一切冲击来临得紧急而突然，但她们没有理由认为这些只是纯属巧合。
　　车速依然在飙升，被掠过的灯光遗落在隅田川的隔岸连成刺眼的白线，穿过中央区时车流已经少了很多，依稀能抓住从东京港吹来的咸涩却清凉的风。
　　Chianti说但愿我的推测不会出错，Vanessa的呼吸在其中牵连着颤抖。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汽车表盘指针的略微浮动，沉默笼罩了她们的担忧。难以抗拒。
　　直到清晰的来电铃声介入了这种不安。仿佛黑暗里突现的光芒，划破了之前令人窒息的恐惧。
　　浅绿背景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字母异常耀眼。Vanessa接通的动作异常迅速，脱口而出的称呼中却泛出了明显的哭腔。
　　Gin。
　　Gin。
　　他听见她这么叫他。没有调谑，毫无妖娆。像许久以前，那个女人在新年前夜不厌其烦的低喃一般。
　　Vanessa说Gin，FBI的防范并不简单。
　　那个女人说你认为APTX营造出来的虚假希望还能延续多长。
　　说这根稻草已经令太多人发狂了，那个男人居然天真地认为当初的实施者会拯救他们。
　　呵，他以为他很伟大。他用最小的牺牲保全了组织其他人的希望曙光。
　　可是，这种飘渺的曙光过真能支撑所有人的漫长一生么。
　　我并没有那么高远，我的愿望自私而卑微。
　　她说。呐，我只愿她能自然地活下去。Gin。
　　他第一次认真地观察了那个孩子安静的睡颜，脸庞的肤色显示出最纯粹的粉红，没有黑白的衬托，眼睫之下不见阴影。他想若那孩子当时睁眼，也定是一派清明亮光，如同他们初次对抗的那个盛夏之夜，Vermouth眼中溢露出的神采。
　　岸上璀璨的灯光已经渐行渐远，船舱内慢慢显露出鸡尾酒宴会的喜悦气息，Gin看着那位举止优雅的绅士在洽谈会上左右逢源，而长居鸟取的那个男人则难掩眼底的昂奋。
　　他侧耳听见电波另一端Vanessa零碎而急促的话语，靠着栏杆向舱内的男人致意。他想那个男人肯定会认为他此时是在跟Vodka联系，确保基地活动的正常而已。而这艘伪装成货运用途的轮船，在双方高层洽谈完APTX的试验合作和简短的欢庆之后，会停靠在京滨港，他们的客人将就近在羽田航空港踏上飞往Boston的航班。
　　他告诉他的BOSS和他们的客人说，那位延续着生命奇迹的孩子早已被安排在羽田等候着了。
　　他们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原因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这次真诚而周密的合作安排。
　　可是，Gin想。事实上Vanessa此时当然不会在羽田。庆应大学的实验室，涩谷热闹的街头，或者那个年代久远的公寓，都会是不错的去处。他听着那头安静的空气想，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而她在那头问，说Gin你现在在哪呢。
　　说Gin你现在很危险啊，我要过去找你。
　　接连不断的言语中夹着一句暗沉的低啐。
　　可恶。
　　Chianti的声音。
　　海风有些干燥，穿过他的长发时发出了细微的索索声响。他面向船舱内略微勾起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转身面对着漆蓝的海面，刚好可以迎接着海风强烈的正面撞击，脸颊处僵硬得有些生疼。
　　他说。
　　怎么，Vanessa，你不恨我么？
　　终于听到了那边犹豫的沉默。他继续保持着嘴角的弧度。
　　说。
　　呐，我曾经很恨她。Vermouth，你母亲。Vanessa，你知道么，她最后死在了我的眼前。
　　她曾经是我唯一的对手。
　　看同一场风景的对手。
　　——————————
　　呐，Gin。你会答应我吧？
　　你真是个自信过头的女人。
　　承蒙夸奖。
　　我可没必要接受你这种麻烦的负担。
　　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等你来答应我。
　　她那样说的时候，神采飞扬。他想这才是曾经的她呐，这样才是那个夹着纤细香烟，上扬着语调说生命那么长，等你几年又何妨的冷艳女子，才是那个能与他并肩看人世浮沉的人。

　　贰拾玖

　　异常安静的夜，无一点声响。
　　愚蠢的中止，办法其实很简单，死亡便可。她低哑的气息从齿间发出，弥漫着酒精颓废的意味。语句的尾声中掺着婴儿均匀吐纳的呼吸。
　　嘿，这孩子取名了么。他忽然开始不合时宜地考虑这个问题，他想他也许是醉了。他看着她黑暗中亮如寒星的双眸，想起落地窗里倒映的白色蕾丝花边。宛若沧蝶。
　　就叫Vanessa，如何？
　　可是他想他是来不及说出口了，一道肉体被刺穿的声音阻止了他。他最后一丝未稳的急促呼吸被淹没，脆弱的，毫无反抗。
　　她把他的左手贴近她的腹部，他触摸到繁杂粗糙的花纹，感觉到喷涌如泉的血。腹动脉破裂。他想她果然是真正的医科大学毕业生，下手可真准。
　　黑暗的空间里，没有光亮。唯一的闪烁，是他眼前的那双模糊的眼眸。黑的，都是黑的。他看不见。但他想，她肯定是眉眼含着笑，那种笑容，是她每次轻吐烟圈时的盎然神态，在旁观众生命相时的得意慵懒。
　　整把匕首的刀刃已经没入了她的体内，可他看不见她的皱眉。
　　最后，只听见她说，她说。呐，Gin，你可不要后悔啊……
　　——————————
　　最后是Gin结束了电话，切断的嘟声响起时就如之前的来电介入一般突然。Vanessa依然没能问出Gin的下落，事实上，那个男人也未给她再次的询问的机会。
　　Gin第一次跟她提起了Vermouth，但寥寥数语中只有一句状似具体的描述。
　　Gin说Vanessa，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样明亮。
　　语气平稳得让她无法捕捉他的情绪。
　　她那一刻又想起了自己十数年的愿望，她想在那刻，Gin的眼里会盛装着什么呢。如果她能触摸他的眼睛，或许就能触探到。
　　不过她想Gin肯定是不会允许她这种举动的，即使他曾经对她那样纵容。
　　Vanessa，你的考核成绩很糟糕呐，看来你果然还是缺乏继续这条路的天赋。
　　挂断之前，Gin如此对她说，难得的竟用了玩笑的口气。
　　可Vanessa却没有平常的轻松，反而产生了心惊胆跳的感觉，这样的局势下，愈近平淡的话语中反而潜藏了剧烈的风暴。
　　而一旁的Chianti在看了通话时间后低吐而出的一句“5分钟，够了！”更是让Vanessa感觉不详。被Gin的来电暂时驱散的紧张感又卷土重来。
　　这种不详在她们驶进江东区时开始变得浓重，尽管心里明白Chianti可能知晓Gin的所在地，并且方才亦通知了Gin警方的相关防范，但Vanessa并不认为那时的Gin有接受任何信息的迹象。她能感觉到另一端的Gin毫不在意的心态，甚至还带了少见的疲惫。所谓的恨在倦意中极为模糊，但隐约有什么却显现得真切。
　　Vanessa想这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错觉，因为之后Chianti紧蹙的眉心也没有些许的舒展。这名女子对于危险的警觉定然比她更为敏锐。
　　预感终于在她们路经警视厅第七本部后得到了证实，庄严的警署大楼在接近午夜的昏沉天幕下，依然闪亮着令人惊心的灯火通明，而砂町南运河上甚至还看到了警备艇疾行出海的影子。
　　Vanessa想除了特殊行动外，再已无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警方这般兴师动众的举止了。
　　Chianti说如无意外，刚才组织的几位高层必是从东京木材埠头沿海上航线南下的。那场交易会在简短的航程中顺利完成。
　　而此时，她想Chianti肯定也已经听到了，那个与她们相隔不远的那个码头边上正响彻着刺耳的警笛。
　　Gin亲自布置的线路周全而缜密。但警方的追击，却准确而迅速，超出了她们的想象。Chianti之前甚至没有听到任何警方规划的风声。
　　Vanessa转头注视着身旁女子惊颤的眉睫，却无法打破两人之间的压抑。
　　黑色本田从相邻的公路上疾驰而过，最终停在了若洲海滨公园附近，她看见中年女子在下车时指节还微微地泛白，警笛的声调依旧在她们身后鸣响不停。
　　从车后座拿出M24 SWS狙击步枪，Chianti的反应似乎平静了许多。习惯性地仔细摩挲着枪管，对着Vanessa询问的语气带着从未展露的平和。
　　说。Vanessa，FBI可能已经封锁了东京港海域，你确定还要跟我出海么？
　　她望着Chianti直视的眼神，对方似乎要从她的眼底读取某些信息一样。这让她想起了基地考核的最后一夜，女子的枪口直指她的眉心时空气中所浮动的惊惧，死亡在意料之外突然地靠近，令她产生措手不及的慌乱。
　　可她并没有时间和余地再去试图思考背后的各种缘由。
　　她听见了自己肯定的回答。
　　而中年女子在她语音落毕时稍微放松了搭在扳机上的右手，并从她身上抽出了那部色泽纯白的手机。
　　电池被迅速地卸下，机盖也被粗鲁地掰开，微型信号监控器在昏暗的夜幕下却亮光闪烁。Vanessa感觉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冰冷。她听见刺耳的警笛声中监控器和手机被随意扔落时的闷顿声响，想起了那个浅绿眼眸的警察先生，想起了那场关于鹤见部长的普通侦讯，警察先生在她趔趄时及时搀扶的动作，以及后来他推门而进后好心的提醒。
　　毫无疑问，这是FBI反击中的一步——对她实行监控。而监控器的安装当然是一条最为方便快速的途径，一条早该想到却又被她忽略了的途径。
　　她抬起左手按住已紧蹙成一团的眉心，刘海的发根在指间拉扯下有着清晰的疼痛。然而Chianti却什么也没说，领着她便直接往与码头方向相反的海滨瞭望台赶去。Vanessa知道，她们将在那里用私人快艇出海，进入那个吹着咸涩海风的片区。之前，Gin曾在那样的咸涩中给她打了最后的电话。
　　他在通讯电波的传送中开着少见的玩笑却难掩倦意。
　　警署大楼灯火通明，砂町南运河上警备艇仓乱出行。
　　赤井秀一说，同学，你的手机落到隔壁了。
　　说，以后要多加小心呐。
　　Chianti低啐着说，5分钟，够了！
　　5分钟，的确够了。
　　她想藉由那个微型信号监控器，在Gin同她通话的时间里，赤井秀一已足以锁定Gin的位置。她想，警官先生肯定也像她一样心急火燎地等着那通电话，她不知道宫野志保对她坦诚的目的是否也包括促成她与Gin的这场通话，可无论利用与否，她这次自以为是的挽救却真的成了Gin难以逃及的深渊。
　　她们那晚一直沿着航线走，但并未见到疑似的货轮。Vanessa途中曾试图与Gin联络，却又一次听到了联络不通的结果。迎面而来的海风钻进眼眶，撞得生疼，有肿胀的不适感。她努力地大睁着眼睛，在一片逐渐变浅的蓝色中，寻找一抹异色。
　　东京港咸涩的海风连着疲倦的波澜，雨停之后的天空万分清明，洁净无云，却没有一丝生动的气息。
　　当东边的天际出现微红时，她们的寻找终于停止了下来。Chianti望着远处的海平线说，雨季，该结束了。
　　她扯着勉强的笑颜自欺欺人。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对吧，Chianti？
　　而褐发的中年女子并没有赞同她的论调，重新将那把M24 SWS阻击步枪收起，嘶哑着嗓音问Vanessa，你会后悔么？
　　她愣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答案不是否定而是未知。
　　Chianti的脸上现出了苦笑，转向远方的脸庞没有光采但也毫无黯淡。
　　Vanessa感觉到喉咙深处有块强硬的堵塞，却无法倾吐而出。只听见快艇破开的海浪，在黎明前凉薄的空气中声声凛冽。
　　那种方式留下的浓重悲哀是极其深刻的，多久以后，当她和Chianti穿梭过各片海域时，她都能清晰地想起那夜的东京港。想起后来Vodka在大洋彼岸交给她的那本已然发黄的英文剧本。
　　没有结局。
　　在她母亲留下的大片空白里，只有一页简短的笔记。手写体的痕迹中，有着她异常熟悉的苍劲力度。
　　4月
　　15日，抵达东京。
　　30日，BOSS命令Vanessa袭击James。
　　5月
　　3日，破坏庆应尖端生命科学研究所系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信息，意料之中。但那个男人依然很兴奋，似乎是给某位伙伴发了一封邮件，对方地址Institute of Molecular Medicine，Boston。IMMB，我想这不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简称。
　　12日，遇见赤井秀一，Vanessa进入Sherry实验室，已暴露。
　　20日，让Vodka负责横滨的交易，那些货物在不久的将来大概会派上用场。最后还是在竹芝码头虚晃了一枪，我想我的性格的确是谨慎而多疑。
　　25日，庆应大学系统改造完毕，但依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信息。
　　6月
　　2日，终于从发射回来的资料中了发现了那个文件夹。横滨基地已开始分析，那个男人也跟我谈了来自Boston的合作协议。他们都为不切实际的希望而兴奋着。
　　8日，向Chianti下达了射杀鹤见的命令。那个男人接受了我阻止信息外泄的理由，其实他也是个多疑的人。
　　15日，Chianti退出，她的举动令我有点意外。可是，我尊重她。我曾以为她和Vodka会是我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她晚上跟踪了我。还有FBI方面的人员。
　　晚，与一位IMMB高层见面，其嗜好果然如同描述一般。
　　21日，Chianti依照承诺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我将与IMMB洽谈的计划告诉了她，这是我给赤井秀一的另一条路。我想他当然不会令我失望，除了拙劣的跟踪技巧，他带领的人员应该已经察觉到了Boston背后的势力。不过，那并非我关心的范围。
　　23日，把横滨的事务都交给了Vodka。我们将去出席一场盛大的鸡尾酒宴会。
　　为了这场等待了十八年的救赎和覆灭。
　　Cheers。
　　笔迹终止于她的泪水决堤之前。Vanessa想这样就明白了，为何被销毁的数据和公司都是涉及APTX项目的，为何最后一夜Chianti用黑色本田替换了标志性一般的蝰蛇跑车，为何在洽谈之际，被当做实验人体的她依然能保留自由行动。
　　宫野志保说Vermouth他们走过的路，不该由你来重复。
　　Gin说Vanessa，你的考核成绩果然很糟糕呐。
　　说看来你果然还是缺乏继续这条路的天赋。
　　Vermouth，她曾经是我唯一的对手。
　　看同一场风景的对手。
　　……
　　有什么东西开始模糊了视线，恨意和悲伤在岁月的自然流逝中已渐变渐淡，她也逐渐模糊了Gin离开后多年的记忆。朦胧的视野中只见五岁的那个春日午后，她伏在男人的背后将金色的发尾绑成简单的蝴蝶结，扯着男人的衣角说我只想摸摸Gin的眼睛。
　　而男人终于应允了她，将她的左手食指划过自己的眉心，她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见了那名金发女子，看到了那块年代久远却字迹清晰的表扎。Vineyard。
　　Chris·Vineyard。Vanessa·Vineyard。
　　——————————
　　Gin，你听到了么？
　　钟声，伯克利的午夜钟声。
　　呐，我很喜欢呢。
　　Gin。Happy New Year。

　　叁拾

　　宫野志保
　　自从我来到庆应这边执教之后，生活便一直静如潭水，毫无波澜。虚耗生命的分分秒秒累加成了一个个平淡无常的日子，虽不是有意的克隆复制，但也形态相似，差异无非是每日报刊上社会版的新闻变迁而已，小小的异动离基因突变还甚有差距，引不起太大的注意。
　　这种生活的平静维持了许久，直到上个月下旬的某一天，才被稍稍地打破。
　　依稀记得那日的社会新闻版报道了两则事故，一是位于横滨市的几家药物有限公司发生了火灾，损失惨重；另一件则是东京港区外的海域上发生的货轮爆炸事故，多人遇难。因为工藤那边的低调处理，所幸这些都不是头条，几乎无人会去关注。
　　但是，我是例外。潜伏许久的病毒受到了莫名的刺激，来了一场痛痒难耐的爆发。
　　Vanessa与我联系的那晚，我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十八年前的，或是更久。那晚我同Vanessa说了很久，但多是些粗枝末叶，人体DNA存储技术和APTX，我也只是轻微带过，而关于DNA存储人体的后代所需遭遇的困境，我并没对Vanessa细讲。在找到有效的编码移除方法前，我想不如就让这孩子无忧虑地生活着罢。这是Vermouth唯一遗留的愿望，按照我所欠她的，我也实该帮她维护。
　　在Vermouth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我同她朝夕相处，但这并未培养出我们如革命战友般的深厚情谊，从两看相厌进化到冷淡相对，已经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毕竟，我们都不是热情的人。所幸的是，我们之间，没有遗留仇恨。早在接受APTX项目时，我的直觉便告诉我，她有可能是早期APTX的受试者之一。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她的父母居然都在上个世纪中叶，被迫接受了人体DNA存储实验，换言之，她亦是一位DNA存储人体，我更没想到，在父亲第一次的APTX试验中，她是唯一的幸存者，而她的双亲，则在那场实验中丧生。
　　我不明白早期的那批科学家为何会选择人体DNA作为技术攻关点，可对于后来那些受试者由此作出的反抗，我可以理解。他们要捍卫自己生存的权利，无可厚非。父亲当初建立APTX研究时，除却科学探索的因素外，大概也包含着一种对这些受试者的行为的支持。只是，可悲的是，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来拯救这些人，在他第一次失败之后，他们也没再给他第二次机会。而在这些失败中，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也在寻求生存的绝望中变得疯狂。我后来时常在想，也许Vermouth和Gin，才是唯二理智着坚持下来的两个人。不过，这对于我们所谓正义的世界，还真是种□裸的讽刺。
　　我保存着FBI和东京警视厅搜捕的那夜，秀一转发给我的那条短信。
　　“你的坚持，是源自于你的信仰，我们的挣扎，却只不过为了生存。”
　　这是Gin往Vanessa号码上发的最后一条信息，但语间的内容毫无疑问是对秀一说的。呵，那个男人一直掌控着这场行动的走向，从最先攻击生科所的系统将我的注意力引向Vanessa到最后一环中FBI对Vanessa的监控，他都早有计算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一直保有那样的资本并且从未遗失。
　　如果是在十八年前，我绝对不会相信，那样一条充斥着悲凉绝望的信息是出自于他，那个历来骄傲轻蔑的男人。可是早在多年前的加州，我便已经接受了这种外表与内心的差异。那时候，那人是Vermouth。她曾试图自杀，在被我阻止之后，她便跟我说起了那场始于上个世纪中叶的科学研究——人体DNA存储技术。她说起了那场研究最后的失败，云淡风轻地告诉我组织最初成立者——那场失败的科学实验中遗留下来的受试者。那些被植入他们体内的编码信息，会在他们成年后某个不确定的时间变异，尔后摧毁人体的免疫系统。而我终于从她所说的背后和APTX的研究中，得知了她一直执着于扼杀她腹中骨肉的缘由。那些编码信息无法被消除，甚至遗传到下一代。而身为APTX成功的个例，她的后代也必定会如她一般，成为组织APTX研究的试验人体。这种无法逃避的痛苦循环，需要一个人来终止。而这个，大概也是她背叛组织，帮助FBI策划那次对组织的大反扑的因素之一，不，也许这就是最大的因素。
　　我那时候的感觉，如今想来只剩“震惊”二字。因为许久以来，我从未思考过，那个庞大黑暗的组织如此坚持的动力。我曾将这些归咎于人类心底的黑暗私欲，可是也从未想过，他们的黑暗，居然是被正义世界的人强加而上的，他们一直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还记得最后，我对Vermouth说。既然你的情况如此，那么你更不能剥夺她的生存权利。
　　她，便是后来的Vanessa。
　　我想Gin后来之所以从那幢公寓带走Vanessa，可能也有着和这句话同样的原因。其实，如果以组织的标准来讲，Gin不算是一个合格的老师。他亲自教导的这名学生，无论是加入组织的目的，以及后来所作的行动，从来都不纯粹。那个没被赋予生存重担的孩子，她的坚持，也是源自她的信仰。她幸运地没有陷入Vermouth他们那样无望的挣扎之中，并且一直单纯而坚定地遵循着她的信念。可她的信仰最后有没有破灭，这个我就无从得知了。那夜之后，她便一直没在学校出现过。直到许久之后，我才收到一封陌生的邮件。
　　那封邮件里，只写了这么一句。
　　呐，老师，我那个空存了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她终于开口正经地称呼我为老师了，但她没告诉我，她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不过我想，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的夙愿得以实现已足以令我欣慰了。而且，她依然留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即使她体内的循环依旧存在，她的未来仍然被一段失败的基因编码控制着。我不知道之前十七年，Gin是如何替她构筑生存基础的，我也不知道，Gin在引爆那艘货轮时到底抱了怎样的心态，就像我无法明白当年Vermouth选择支开我独自留在伯克利的理由一样。可是，我想我会永远记得，在我赶到江东区时所看到的那张脸，刚从海里被打捞上来的Gin的那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然而却是异常坚定和安然的神态，其中还隐约带上了胜利的笑容。那时候我怀疑我是眼花了，因为一个已无生命特征的个体是断然不会有那般神情的，可是后来我的印象告诉我，他是Gin呐，那个从来都是睥睨众生的男人。
　　那日清晨，初露的曙光异常红亮，落在他身着黑衣的躯干上，漫射着朦胧的光芒。他双眼紧闭，金色的头发已经潮湿，合成几缕贴在额边。那把匕首的刀刃已经全部没入了他的体内，红木刀柄上还刻着繁复的古典花纹。我觉得那柄匕首似曾相识，记忆中我曾接触过，并且最后亲自交到了谁的手里。但很遗憾因为年岁久远，我的记忆出现了极大的缺失，结果还是没能想起些什么。他后来被转移离开了我的视线，紧阖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是我好像看到了他那双暗绿独特的双瞳，熠熠闪亮。
　　他似乎在说，我从不会后悔。
　　——————————
　　2007年，由庆应义塾大学尖端生命科学研究所和该大学湘南藤泽校区（SFC）等组成的研究小组宣布，已成功开发出了使用细菌DNA作为数据的长期存储介质的技术。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