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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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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吴哲第一次见到袁朗是在国内青少年关于卫星研发的参观活动上。那个时候他戴了棒球帽跟在参观的学生和老师身后，研究院的很多东西都旧貌换新颜，吴哲不禁有些感慨，于是也就没注意到身边的人或者事。 
直到参观活动结束前，院领导代表出来为参观的学生送上一些参考用的书籍读物，吴哲才拿下自己的帽子，他倒是很想知道那些书是什么，伸长了脖子去看。 
这个时候忽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一点的沙哑但是绝对不阴郁，可能是顾忌到场合压低了声音，这种故意的压制使得那声色中带了不同寻常的质感，好像一摸上去会颤动的流畅滑带。 
“我不知道现在中学生还有二十岁的。” 
这一句绝非好言善语，吴哲并没有招惹他人不满，他平时也算待人彬彬有礼，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小生二十八了。还有，我当你刚才夸我长得年轻。” 
“留级了多少次才让老师带你进来的？”对面的男人个子不高，笑得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可吴哲压根想象不出他在高兴什么。 
“据我所知，中国宇航学会会员的子女是可以参加这次活动的。” 
“哦？”男人看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的名牌，“吴哲？” 
吴哲侧头耸肩，“您是场内保安？我不知道现在保安还有可以不穿规定制服的。” 
男人差点要哈哈大笑，笑吴哲这样模仿自己刚才的口气。不过好在他还记得那边院方领导在场，因此只是夸张地长大了嘴，“你很有趣。” 

吴哲在接受了这样一句评价之后看着男人扬长而去，他噗笑了一声，姑且把这次谈话算在火星旅行范畴内，在他看来搞科研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正常，看这男人年龄在三十五六上下，不是博士后也是个博士，和他计较也没意思，加上参观活动结束，吴哲和接待自己到场的一位院方负责人打了招呼，就离去了。 
停车场他很快找到自己的车，上车前听到附近有人在打电话，那声音倒是有够熟悉，吴哲侧头一看，果不其然是刚才那个男人。 

“论文有这么写的？”不过这次他不再压低声音，所以刚才隐藏的张牙舞爪立刻抽身出来，嚣张霸道地逼问电话那头。“错别字到处都是，格式漏洞百出，你的基础教育怎么读的？小学语文及格了没有？” 
吴哲坐上自己的车，车门未关拢，他倒想听听这个男人到底在和什么人说话。 
“扣你两分，顺便说一句你剩的分不多了。三天之内拿不出像样的初稿，就准备和导师说拜拜吧。”这一句说完，男人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吴哲心道：乖乖。 
大概是某教授的大弟子吧，难怪这么张狂，也许是在对哪个本科生发脾气。不过管他呢，吴哲这样想，瞬间启动了车子飞出了停车场。 

下午和朋友在后海一家酒吧碰头，坐了不到两小时就来了更多的人，吴哲和以前的老同学见面客套着，估摸着这个晚上又要回不去家了。果然六点的时候有人提议去吃饭，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杀去一家西餐厅。 
落座的时候吴哲选了个背对大堂的位子，没想到坐下的前一刻一眼扫到个身影，定睛一看还是那个在研究院碰到的男人。不过这次男人一袭剪裁合体的西装几乎让吴哲没认出来，他笑着帮女伴落座，举手投足少不得尽显绅士风度，吴哲惊讶，这跟刚才比根本就是两个人！到底有没有搞错。 

“吴哲，看到熟人了？”同学问他，吴哲扭过头，“没有，看错了。” 
大家开始点菜，席间有人提及吴哲现在的比赛，“美国站发挥得不好？最近好像很少看到你的消息。” 
吴哲笑，“Moto GP毕竟是国际赛事，哪里那么容易的。车队也在调整，不过很多新上的零件还是让我不太适应。” 
有人轻轻埋怨起来，“你总也在忙，这次要不是上海有比赛你回国，我们哪里有能耐招你来北京？” 
吴哲举杯，“抱歉抱歉，各位帅哥美女，是小生的不是，但我不能多喝，意思到了各位就放过小生吧。”说完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在座的都是和吴哲相识多年的老同学，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不一会儿就开始说下个话题了。 

席间吴哲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瞥到身边的人，一脸坏笑正看着自己，水龙头流出的水哗哗作响，这家餐厅的装潢很是高档，连墙上的瓷砖都别有特色，加之头顶悬挂的吊灯亮度正好，卫生间内一时间也算光影声色俱全。 
吴哲毫不犹豫给了对方一记白眼，然后打算不搭理此人出去。 
“真是巧啊，吴哲。” 
吴哲默默在内心说了好几遍平常心，然后挤出个难看的笑脸，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我认识您么？保安大哥。” 
男人后退一步，好似在调整角度以便更好地看他，吴哲几番想要皱眉头都忍住了，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最后实在是忍不住发作了，“阁下到底……” 
有何贵干没说出来，只听到两个字。 
“袁朗。” 
吴哲诧异。 
“我叫袁朗。” 
吴哲一脸疑惑表情，意思都写在脸上也根本不想和他多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人笑了，眼角处多了几道褶皱，不过居然不难看，“今天这么巧，碰到你三次，就当交个朋友。你别介意。” 
吴哲正组织语言和对方化干戈为玉帛，可这个叫袁朗的居然就这么走出了卫生间，吴哲简直是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Xie也不能拿这卫生间如何，只得草草烘干了手然后也回到了大堂。 
坐下之前又看到那个叫袁朗的男人，他对面的女子不知道听了什么恭维话，真真是巧笑倩兮。 

餐厅内觥筹交错本是自然的，可袁朗的样子让吴哲不爽到了极点，这餐饭当然吃不好。 
他这种绅士风范不知道来自哪里，可一定不是此人本来面目，停车场的一幕记忆犹新，此人绝非善类——吴哲就这一个结论。 
不过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即使是聪明如吴哲也不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事后多年他想起和袁朗的初见，第一个映入脑海的总是张扬和温柔并存，嚣张与体贴共在的矛盾个体。那天餐厅里他在水晶吊灯下和对面的女子轻笑交谈，殊不知几天之后便闯入他的生活。 
如果真能未卜先知，吴哲想自己一定是对此人避之不及，不过，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 

Chapter 2

偶遇袁朗之后的第三天，吴哲又见到了他，这一次连躲都没办法躲。
吴哲跟车队好不容易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赛事很紧，不过因为他的腰伤，车队还是放了他假。
门铃响起，林冉在厨房里喊吴哲，“是我新带的学生，开门去。给人倒茶拿水果。”
吴哲撇撇嘴，“妈你当我多大了。”然后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开的时候他差点傻了，袁朗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站在门外，“是林冉教授的家吧？”
吴哲靠在门口，“你怎么来了？”
袁朗还是笑，并没有特别夸张，“哦，我是林冉老师的学生。”
吴哲还是没让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
“她新带的。吴哲你在国外多久了，这大半年都没回国吧，怎么会知道。”
吴哲还要说什么，却听到母亲从厨房跑出来的声音，“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哪里有让客人在门外站着说话的道理。小袁，快进来。”
袁朗应了一声，吴哲闪开身子让他进来，不想说话，可林冉却说，“你怎么了，还不接一下小袁手里的东西。”
吴哲不吭声，去接袁朗手里的大小袋子，林冉一边把他往屋内让一边说：“乱买什么东西，也不怕花钱，说了来老师家吃个便饭而已。”
袁朗嘴角挂笑纹，“只是一点水果一瓶酒而已，噢，还有花，我记得老师最喜欢郁金香了。”
林冉捧过那束花，“你怎么知道的，真是没你不知道的。我带了几年的博士生也不知道这个呢。”

吴哲剩下的时间除了尽量在林冉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就拿来围观袁朗了，听了一会儿对话他也大约知道此人背景，袁朗以前是西安交大的工程力学系出身，后来转来读天体物理，拜在他母亲门下。好像也是经人介绍，不然哪里这么容易。
“小袁，谢谢你帮王老师带那几个大四本科生的毕业论文。你看，我为了谢谢你要你来家里吃个饭，就是希望你别客气，结果你还买东西。”
袁朗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老师，我下次再来就不会带东西了。一定听你的话。”
“好。”林冉喜得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让吴哲招待袁朗，自己又回厨房去了。吴哲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袁朗把茶杯放回桌上，“还有什么想问的？”
吴哲浅浅淡淡地回答，不痛不痒似的，“没什么了，就是奇怪航天类专业好好的不读跑来学天体物理，你很有思想嘛。”
袁朗好似在观察他的表情，“我的经历比较复杂。”
吴哲摊手，“我又不关心。”
袁朗没有回答，只是笑。然后看了一眼客厅内精致的架子上的摆设，“都是你的奖杯？”
吴哲靠在沙发上点头。
“介意我看看吗？”
“请便。”
袁朗还真就站起来细细瞧看那些奖杯，大多是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正中间有个不大的相框，里面是吴哲全副赛车手打扮靠在一辆摩托赛车前，安全头盔挂在车把上，他一只脚支地，轻轻落座在车座上，戴着墨镜微笑，扭头看向镜头，好像马上要进行一场意料之中的精彩比赛，又好像轻松自在得生了翅膀，稍作休息后就可以飞起来。
青春的飞扬味道不用费力就潇洒逸出来。满满的期待和梦想。

袁朗看那张照片的时间最长，随后才大致看了看各个奖杯。这个时候林冉从厨房里端着盘子出来，“吴哲，去饭厅把桌子摆好。小袁，我们这就开饭了。”
袁朗忙跟着吴哲，“我也去，老师你别客气，既然说了要我下次不买东西，那么这次也别见外。”
林冉只能说好，吴哲进了饭厅拉桌子椅子，没半点好气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我素昧平生的，就算你是我妈的学生，我给你面子，不会在她面前给你难堪，你还想怎么样？”
袁朗只是笑，“吴哲，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啊。”
吴哲被这种根本不算回答的回答闹得心烦，正要发作林冉却正巧进来，只能按下火气，吃饭第一，吴哲从来不拿自己的胃开涮。

袁朗极会说话，吴哲发现如果他愿意，能把天上的月亮都说下来，对女性尤其有吸引力，温柔起来魅力十足，好像自然而然地不费吹灰之力。
吴哲这顿饭因此吃得索然无味，林冉倒是十分高兴，连连给袁朗夹菜，不时说些学校的趣事。吴哲倒被晾在一边。后来袁朗明显注意到了，“老师，您儿子好厉害的，那么多冠军奖杯。”
林冉笑，“什么啊，他玩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懂。看比赛我也不喜欢，挺吓人的，我看体育新闻，成天不是这个摔就是那个倒，多危险。他偏偏喜欢，我平时总在学校跟学生说要自主选择喜欢的行业，可等到自己儿子了，才知道这个自主选择对家长有多难哟。”
袁朗笑，“看吴哲是个挺认真仔细的人，他比赛应该没什么事情。老师不用太担心了，再说这种事情要看人的，老师这么好，吴哲也一定是个孝顺儿子，受伤了不说别人，老师是最难过的，就为这个，做子女的要孝顺，也要放第一不是？”
吴哲听罢这席话差点闪了舌头，他趁林冉不注意白了袁朗一眼。袁朗却仍只是笑。

饭后袁朗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吴洪义到家，看是袁朗，“小袁啊。”
“吴理事。”
吴洪义新任中国宇航学会常任理事，他还是中科院微重力科学院士。三天前的参观活动他是主要负责人，所以吴哲作为直系子女才能进去参观。袁朗则是西安交大那边他一位老朋友的弟子，这次来北京，也是他牵的头。
“对了，明天有日食，你应该很有兴趣吧。”吴洪义进门就说起这个来。
“其实北京不算最佳观测地，不过毕竟五百年难得一遇，前天刚给李站长打了电话，说可以去怀柔观测站。”
林冉忽然说：“啊，那太好了，怀柔的观测基地很棒。”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吴哲，你不是一直很想去一次吗？正好日食，跟小袁一起好了，又不是外人。”
袁朗笑，他坐在沙发的一侧看吴哲，没有说话。
吴洪义喝了口茶，“去吧，难得的机会，李站长可不是一般人能求的，你还不谢谢小袁。”
吴哲盯着袁朗足足有十秒，然后点头说，“谢谢。”

不多时袁朗告辞，吴哲主动要求送他出门，临到合上门下楼告别吴哲父母之后，袁朗忽然开口，“原来你是天文爱好者，我说职业赛车手怎么会参加卫星研发参观活动。”
吴哲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你不知道的多了。也不知道你跟了我妈学了多少，如果现在进行天体物理的测验，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呢。”
袁朗没有接这一句，而是拿出手机，“号码，明天我开车来接你。”


Chapter 3

为了日食，吴哲不得不在清晨天未亮的时候就早早爬起来，怀柔距离首都50公里，属于京郊地区，预测日食时间在8点半左右，所以起得早是必须的。
当一辆Porsche准时出现在楼下的时候吴哲真是有点惊讶，袁朗下车，走到车的另一侧为吴哲开车门。吴哲思考了三秒钟之后还是坐上了副驾驶，袁朗绕回去坐好，然后发动车子。吴哲装作没注意到他这殷勤的举动，“原来在国内搞天体物理也能开得起保时捷。”
袁朗微笑，“你是赛车手，对车子的眼光不同于我们。”
吴哲靠在车座上，“Panamera四门GT，最高时速可达300公里，我没记错的话这款车是今年上海车展才首次展出。”下面的话吴哲不说了，其实无非是：能开这款车的非富即贵，你是哪种？
袁朗赞许地点头，“上海车展你也看了？”
吴哲叹气，“我更喜欢Carrera GT。”
“你是该喜欢跑车的。”
吴哲干脆不接话了，闭上眼睛，没想到这时候却听到袁朗说话，“车子是借的，接送一位赛车手，我总不能打出租车来吧，何况那样我们也不方便说话。”然后他轻笑，“困的话就睡吧，我开车的技术还可以，到了叫你。”

吴哲真是很困，他很久没这么早起来了，袁朗这个人让他感到不同寻常的地方越来越多，可又处处说不清楚。比如为什么他会在刚才做出那种明显是追求者才有的主动开车门行为，比如说他从哪里能够借来这辆昂贵的轿车。不过自己也没什么好怕他的，毕竟不算知根知底也是自己父母门下学生，总不至于劫财劫色，自己一个年近三十的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后来想着想着就真睡熟了。
被袁朗叫醒的时候吴哲还有些迷糊，他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朵边盘旋，“吴哲，吴哲？”
吴哲嗯了两声，“到了？”
“到了，喝口水，坐一会儿再下车。”
吴哲睁眼，接过袁朗拿给他的矿泉水，“车子不错，果然够稳。”
袁朗看他喝水，也不说话。
吴哲扣上瓶盖，“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一路睡熟前想了多少个关于我的问号。”
吴哲扭头看车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看来时间刚刚好。“其实只有一个是特别想知道的，其他的倒也无所谓。”
“哦？什么？我一定如实回答。”
吴哲来了兴致，郑重其事，“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袁朗笑，然后推开车门自顾自下了车，吴哲有些恼，不过也下了车，“你说要如实回答的。”
袁朗带他往观测台的楼内走，一路上带着一张卡片因此畅通无阻，“可我没说什么时候回答你啊。”
吴哲听了这回答几乎想给他一拳，不过鉴于后来碰到观测站的李站长，也就没办法继续那个话题了。
李站长是认识林冉和吴洪义的，看到吴哲也客气了几句，几分钟后袁朗说：“今天情况特殊，就不打扰李站长工作了，您工作繁忙，就别担心我们了。”
吴哲跟着袁朗在观测台内转，“我们去哪里看日食？”
“我又不会卖了你，跟着来就是了。”

怀柔观测基地的各种太阳望远镜让吴哲几乎眼花缭乱，当日全食来临的时候他兴奋地几乎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袁朗贴在他身后帮忙，调试好的仪器乖乖运作，霎那间仿佛天地动容了，开始渐渐失色，8点31分食甚开始，观测站内的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时间慢慢推移，吴哲和袁朗不时变换一下位置方便两个人都能观测到日食。
吴哲想起小时候缠着父母问日冕到底在哪里的事情，林冉笑着说平时用肉眼是看不到日冕的，只有日食的时候才可以，或者用天文望远镜。结果导致吴哲十四岁生日愿望是能拥有一台天文望远镜，当然后来他才知道天文望远镜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东西。
太阳变成了黑洞，日冕发散出银白色的光芒，不规则地向外扩散，这些平时看不到的美丽景象是那么神奇，吴哲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太阳几乎完全被月亮遮住的时候，忽然听到那个压抑的低沉声音在耳后响起来，带了冷涩的性感，好像也像太阳的日冕一样，向外扩发一些平时捕捉不到的讯息，像银白色的光芒一样的声音。
“吴哲，我们试一试，好吗？”
吴哲的心跳变成了爆炸，他用毫不掩饰的狐疑眼光看着袁朗，袁朗没有笑没有挑眉毛，平静地看着他，这种稀少的阴翳表情让吴哲瞬时被熄了心头一股火。
剩下的观测时间变成了另类的折磨，吴哲不想为了一句话失去这次难得的机会。袁朗倒也不再在他身边打转，开始和观测站的人一起讨论关于这次日食所得到的各种数据，那些专业的名词和数据变成一个个巨大的沉重负担，吴哲听得颇为烦躁，好在没过多久袁朗人消失不见，吴哲落个清静，得以松口气。
整个日食最大月影覆盖达70%多，尽管北京地区观测不如江浙一带可以看到全食，但是也足以让人心动了。
吴哲跑到观测房间外，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是想透个气，走廊一头瞥见一个身影，吴哲追了上去，果然是袁朗在安全楼梯内。

推开楼梯拐角的门就闻到一股烟味，吴哲皱眉头，“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袁朗背对着他，仍旧是在吸烟，“五百年一次，吴哲，你说人生很多东西我们是不是要好好珍惜？”
吴哲定在原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是……”
“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我们是一类人，这没什么。”袁朗转过身，用手指掐灭了烟，“别拒绝我，吴哲，你可以试一试再给我个答复。你看，连太阳有时也会害羞躲到月亮后面，何况我们呢？”
“太阳怎么了？”
袁朗脸上出现了微笑，那种微笑是日后吴哲经常看到的一种，带了点温馨又饱含深情，让人不得不相信的落寞，很奇怪这种笑容会让别人安心却露出他本人的孤寂来。袁朗靠近吴哲，呼吸出来的气息喷到他的脸上，“太阳可能会知道我要做什么啊……”

一个轻轻点点的吻。说不上什么，因为只是嘴唇的彼此碰触，吴哲因为没有躲闪而彻底丧失了反驳他和袁朗是一类人的这种结论的权利。他看着袁朗靠近再退后，低头想了想，“我好像没有试一试的心情。”
袁朗大胆提出下一个建议，“试一试，不过是去看场电影，吃个饭，这种机会都不给我，你未免太过小气。”
吴哲这次没有低头思考，直接说：“吃饭没问题，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你并不了解我，袁朗，我真的没有这种心情。”
袁朗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高深莫测得让吴哲发慌。

Chapter 4

吴哲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拒绝袁朗在和他观看日食之后的回程中递给他的戏票，拿到手里之后点头同意第二天晚上和袁朗一起去看。他知道袁朗说的没错，如果只是单纯的拒绝，那没什么，可如果连吃饭看电影这种要求也拒绝，那他岂不成了娘娘腔腔的女人？
吴哲的人生中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毫不知会就张扬地闯进来的人，只是他完全摸不透袁朗这个人，你说他嚣张跋扈，掉头他也能温柔体贴，你说他为人周到，翻脸他也能死不认人。吴哲是赛车手，如果说这么多年的职业赛车生涯带给了他什么，那就是烙印到骨子的希望掌控一切的倾向。驰骋赛场没别的，就是要把自己当成这场地上的帝王，驭风而行，才能游刃有余。所以吴哲在开始的时候根本不想和袁朗尝试什么。这太不符合他的习惯了。

所有的事情能够有下文就是因为一个词语：但是。

吴哲回到家，林冉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吴哲一把把家门钥匙扔在门口小几的装饰紫水晶盘子里，“笑什么？奇奇怪怪。”
林冉递给他一杯柠檬水，“你好多年不和生人出去玩了。”
吴哲怔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擦擦嘴，“妈，如果不是日食，就算他是继承你衣钵的弟子，我也没兴趣的。”
“我知道，你最喜欢天文学，否则也不会去读普林斯……”
吴哲猛地打断，口气颇有些强硬，“妈。”
林冉叹口气，好似无奈一样走回客厅继续看电视，吴哲站在门厅有一会儿，然后蹭过去，“对不起。”
林冉抬头看他，“你快三十了，小哲，我不想强求什么。你妈活到今天，你说我还要什么呢？”
吴哲坐下，“我已经答应他明天一起去看音乐剧。这总可以了吧？”
林冉有点惊讶，“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这辈子除了老同学、车队还有你们之外，就不再和人来往了？”
林冉忽然有些喜极而泣的冲动，吴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我会好好的，这么多年我不都好好的吗？”
安慰好林冉吴哲回到自己房间，把自己放成大字倒在床上，他知道自己并不想去看那音乐剧，但是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忽然有些头痛，吴哲拉开床头柜，拿出一片白色药片一口吞下，然后倒头就睡。

翌日晚七时许，袁朗的车子准时来到吴哲家楼下，吴哲看到一身西装的袁朗就干脆站着好好打量了一圈，直到袁朗再次为他拉开车门，“看够了？”
吴哲笑，然后上车，“你选对西装的话很好看，不过千万小心，一旦选错绝对是人间惨剧。”
袁朗哈哈大笑，“早年的时候这人间惨剧的确发生过，不好意思你无幸参观。”
首都什么都好，当然除去那惨无人道的交通状况，袁朗几次绕过交通拥挤高峰线路后终于在八点之前到了剧院。
吴哲下车就看到巨大的海报，巨大的红黑色块，错开来两个人物背影，正中是一朵娇艳的白色玫瑰。两个人物都看不清脸，只是灰黑的影子轮廓。吴哲站在海报前看了好久，上面有巨大的字：浮士德的神曲。
进到剧院内之后袁朗走在前面，座位是极好的，吴哲猜想这座位一定是内部人员给的，果然不多时有工作人员过来，问袁朗在开演之前要不要去后台一下，袁朗摇摇头，“让他准备吧，我就不添乱了，结束后我再过去。”
工作人员走后，吴哲侧头看袁朗，“哟，原来你认识主演。”
袁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提前看过介绍没有？”
吴哲摇头，于是袁朗继续说，“我也是第一次看，据说很不错。”
“你懂戏剧？”
袁朗噗地笑了，“内行看门道，我只是看热闹。不过热闹有热闹的看法，权作欣赏和消遣也未尝不可。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太重，吴哲，会很累的。”
吴哲转头过去，已经快要开始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凭什么认为我活得累。”
这个时候大幕拉开，袁朗也就再没有反驳什么。

光影的交结本就让人心醉神迷，加上音乐就更加容易引起共鸣。吴哲一直这样认为。
一个监狱的逃犯成功越狱之后多年，他改变了自己的样貌，然后和一个姑娘相遇，美丽的女孩在对他的过去不了解的情况下爱上这个逃犯，和自己的未婚夫分手。巧合的是，姑娘的未婚夫就是追踪了那个逃犯很久的警察。怀疑和真相交错进行，真诚和遮掩同步蔓延。逃犯的确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可对女孩真诚的爱加上他重新认识世界的良善观毫无办法共存。
音乐剧到一半，那个在逃犯在孤寂的夜里有一曲solo，几乎没有音乐伴奏，几近清唱，低回的压抑的歌声在剧院内飘荡，吴哲感觉整个剧院内的空荡变成了他的伴奏，一个面容清俊的青年身穿白衬衫，在黑夜的背景下仿佛一人支撑起整个世界，善与恶，真与假的竞争和折磨，深入骨髓的痛苦让他痛不欲生，歌声却越愈发清澈飘灵。

演出结束后吴哲和袁朗还有所有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演员谢了两次幕，吴哲跟着袁朗去了后台，错落穿梭的演职人员神色各异，袁朗在等到自己的巨大花束到了之后才敲门进了一间化妆间，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坐里面，看到袁朗就站起来，“这么大一捧红玫瑰，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追哪个女孩子呢。”
袁朗没有回答，“他人呢？”
“队长你总这么出其不意啊。”一个声音先到，然后吴哲才看到刚才那个站在台上清唱一曲的青年从一扇门后走出来，明显是刚卸妆冲了澡，他擦着半干的头发，“好大一束，谢谢谢谢，队长你现在有情调多了。”
袁朗毫不犹豫上去就是一脚，直接往青年的屁股上踹，“少废话。”
青年闪开，正好看到吴哲，“你好，我是成才。”
吴哲伸手和他握手，然后笑：“吴哲，你演得很好。”停了停又说，“唱得更好。”
成才听了之后哈哈大笑，拍在吴哲后背上，“队长，你这朋友很有趣，这句评价可比剧评上夸我一万句来得够好。”
袁朗随便找个椅子坐下，那个女子看着他们，然后和成才说，“那你今晚要和袁队长吃饭？”
成才点头，“你回家吧，我怕我姐夫再看不到你要怒的。”
女子笑而不答，走出了化妆间。袁朗一挑眉毛，“新助理？”
成才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什么啊，新经纪人。助理都换了几轮了，我一年没看到你了，你能知道才怪。”
袁朗笑笑，“我订好了地方，走吧，我开车。”
成才就差高呼万岁，忽然看着吴哲惊呼：“你是吴哲！”
袁朗不动声色，“才看出来啊，我以为国内早就娱乐体育一家亲了。”
成才使劲看了吴哲好几眼，“我怎么能料到你会认识玩赛车的人？队长我记得你都快把自己弄进中科院了，怎么又改圈子了？科学家不过瘾？”
袁朗这次一脚直接命中目标，“没大没小。”
成才笑着拉吴哲出了后台，几个人坐上车子离去。


Chapter 5

吴哲上车的时候故意和成才一起坐了后面的座位，成才兴致很高地东张西望，袁朗二话没说掏出墨镜扔到后座，成才苦着脸：“队长，不用吧……”
袁朗看也没看他一眼，“等会你给我小心了，车上拉了两个话题人物，我这无名小卒可不想跟着上小报八卦头条。”
成才乖乖拿了墨镜，“那你也得等有狗仔队的迹象再要我戴，要不这大半夜的，人都以为我神经不正常呢。”
吴哲嗤笑，成才开始抱怨，不过碍于袁朗在，也没敢说什么，小声念叨了几句而已。

车子停在朝阳公园附近，吴哲进店之前很是留意地念了念店名，“Invito？”
成才看他停下脚步，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Invitation的意大利语？”
吴哲有点惊讶，“你懂意大利语？”现在的艺人都是什么样子他多少也知道一点。
成才苦笑，“别提这乌龙事件了。”然后进了店，跟着袁朗到了二层露台上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我拿到这个音乐剧的面试机会时根本不知道这剧是说什么的，只有个名字。我当时想演到做梦都在想这事，为了面试准备不仅读了好几遍《浮士德》和《神曲》，而且还找老师学了点德文和意大利文，结果真到了面试那天，拿到了曲子和剧本时差点疯掉。”
吴哲呵呵了几声，倒是袁朗比较幸灾乐祸，“多学点东西不好？不过你这自作聪明的结果实在有趣。”
成才无语望天，吴哲打圆场，“我看到海报上写的制作人名字了，你费尽心力想上他的剧，也是应该的。”
成才拉着吴哲的手好似碰到知己，“啊，怎么有人说话这么得体有人就知道讽刺我。”
袁朗没理他，服务生走来递了菜单，吴哲和成才都是第一次来，直接让袁朗推荐，袁朗先问了吴哲有没有忌口的，然后就刷刷刷点齐三人份的东西，速度之快吴哲简直头次遇到。
成才看到他的表情有点惊讶，就问，“怎么了？”
吴哲：“没什么，只是有人实在是我平生见过的点菜最快的人。”
成才摊手，“他没告诉你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吴哲摇头，成才若有所思一般看向袁朗，“队长，你说还是我说？”
袁朗微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以前是军人。”
吴哲啊了一声，成才解释：“空军，当兵的都雷厉风行，他这算慢的了，以前我在他手地下的时候，半夜吹哨紧急集合，慢半拍的都要罚跑。唉……”
吴哲一抿嘴，没说什么，袁朗问他，“笑什么？”
“真想不出你们俩之前是空军。”
成才坐得笔直，“我们队长有句话，世事难料。现在我才彻底领悟了。”

吴哲低头，好像在品那四个字，然后换了话题，“你怎么会选择刘亦这个角色？”
成才晃动他面前高脚玻璃杯里的白水，“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有段solo，但是相对男一号楚风而言，戏份稍微少了些吧。”
成才哦了声，“楚风当然不错，可我和导演都觉得我适合刘亦。或许是我长了张坏人脸。”
吴哲摇头，“这个角色的确更出彩些，也更显演技。那段独唱很棒，真的，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我是一个人站在黑夜里听你唱歌。”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袁朗笑，“开胃酒来了，先喝一杯再聊。”
Prosecco的气泡很完美，味道更是绝佳，吴哲抿了一口，听成才说：“其实能参加这出剧我就已经欣喜若狂了，演男二号就更是做梦都没想过。”
吴哲点点头，“相对演戏，你好像更喜欢唱歌？”
成才看着开胃菜开始端上桌，“没错，可是，进这个圈子，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吴哲附和似的说了句：“什么圈子都一样。”
成才点头，谁也说不下去了。
袁朗看着这两个，“你们这什么伤春悲秋的喜好？我三十五了还没你们两个加在一起的感慨多。”
吴哲问成才，“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好巧，我也是，你几月的生日？”
“十月。”
吴哲笑，“我比你大俩月。”
成才也很高兴，和吴哲碰了碰杯子，“缘份了。”不过成才只喝了几口最开始上的香槟，后来没怎么喝，袁朗问起来，他一脸不知是愁是喜的表情，“这出剧现在票卖得火，说是要准备再演一个月，我得护着嗓子。”
袁朗举起杯子，“那我喝一杯祝你下个月顺利。”
成才忙道：“谢谢队长，我会的。”

这一餐饭吴哲吃得很不错，对于吃他向来是在乎的，成才用罢之后接了电话，果然有事情要走，袁朗这时已经结帐完毕要送他，成才却执意叫了出租车离开。
吴哲和袁朗步出餐厅的时候已经午夜，袁朗问他，“今晚可算愉快？”
吴哲点头，“牛排很不错。”
袁朗接上话头，“不过什么？”
吴哲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不过……”
“你这种话多的人，怎么可能只说一句‘牛排不错’作为晚餐的点评。”
“你怎么看今晚的剧？”
袁朗打开车门，让吴哲上车，“很不错，爱恨情仇的。”
吴哲把手放在车门旁，“再敷衍我我下车了。”
袁朗连忙启动车子，“你是想问我怎么看待两个男主角么？其实我觉得楚风和刘亦难说哪个更好一点，更偏爱哪个全看个人爱好，你和成才都喜欢刘亦是因为你们各自的经历。他很挣扎，可楚风一样挣扎，只不过这个人物和女主角的戏多了一些，所以你忽视了，他的挣扎更多时候在面对外人，刘亦更多时候是面对自己。楚风最后放弃捉拿刘亦归案的时候，那个演员的表情很到位。不过我不懂唱歌，觉得唱得都不错。”
吴哲听着袁朗的话，然后说，“的确是，个人感知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要想达到统一很难，所以这出剧是浮士德的神曲，爱情、事业、政治、功勋、人性善恶还有宗教信仰。我觉得女主角最后选择了上帝而不是楚风或者刘亦的任何一个才是悲哀。没有什么比抛弃现实更可怕。”
袁朗微微点头，“你看，和我出来并不是什么让你难堪的事情吧。”

吴哲忽然想起今夜的主题。车子恰巧经过长安街，街灯纷亮如幻似昼，车窗上一下子映满了各种流光溢彩，世界忽然恍惚起来，玻璃上流淌过各种光影，吴哲想起音乐剧在剧院的效果，那种出尘的感触好像还停留在这车子内。好半天之后他扭过头，“袁朗，我还是没办法和你试一试。”

Chapter 6

成才早八点接到电话，拿起来就说：“队长。”
袁朗有些意外，“我用固定电话打的，你应该没这个号码。”
成才把毛巾甩在脖子上，“可我认识的人当中能这么早打电话还认为时间正常的只有你们，加上昨天晚上我们刚见面，队长，除了你，还能有谁啊？”
袁朗靠在窗边，烟在他手指间撩出一些雾痕，北京的夏日早晨，太阳已经完全出来招摇，但是地面温度因为一夜的冷却还没来得及上升。街道上格外繁忙，也许是人们都担心九点钟太阳就开始烤焦人一样地难以忍耐，尽量都在八点之前出门上班办事。喧闹却不杂乱的道路上大部分时候挤满了车辆，不过早晨的时候这种挤满却不让人生厌。
“如何？”
成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几年前的部队生活让他保持了这种良好的生活习惯，即使现在完全可以一早睡到晒太阳也会按时起床锻炼身体。他擦擦自己头上的汗，刚才在跑步机上多待了一会儿。
“挺好的，就是这人是不是过去有点什么？”
袁朗没顾得上手里夹的烟，“你是说过去？”
成才没回答，沉默着肯定。
“二十八岁的大男人，和你一样，你觉得他的人生会一片空白？”
成才笑了，跳过这个话题，他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也就不再多问吴哲的。“我昨晚没多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不过，如果他日后有问到你关于我的事情，你让他亲自来问我。”
成才说没问题，“我倒挺喜欢这人的，觉得会是不错的朋友。”
袁朗重新把烟叼在嘴上抽一口，烟雾再吐出来竟然会有下午的迷茫感觉，“那我就不用麻烦你尽量多和他来往一下，有空吃个饭出去玩什么的。你拍电影经常往国外跑，也参加个电影节什么的，他一年也有大半年在外面比赛。多交往一下也好。”
成才笑嘻嘻，“队长，你这算求我办事吧。”
“你给我把你那俩酒窝收了，怎么，这么快就想要回扣？也不先让我看看你办事的质量。”
成才就差跟袁朗拍胸脯表明决心，“我办事队长放心！”
然后袁朗又和成才说了些别的，这才挂了电话。

一支烟大部分没抽完，是自己烧完的，袁朗掐灭了之后扔进垃圾筒而不是烟灰缸，他坐下来，然后给吴哲打电话，彩铃是首英文歌，袁朗没听过，不过在反复响了三遍之后他也听清了几句：
I wanna grow old with you 
I wanna die lying in your arms
吴哲接了电话，“喂？”
袁朗听他这迷迷糊糊的声音笑了，“还没睡醒？”
吴哲翻个身，“这么早……”然后自己想了想，“噢，你以前是军人。”好似自问自答。
袁朗用手指轻轻摸索身下的床单，“没什么事，只是早上起来，特别想和你说声早上好。”
吴哲那边彻底醒了，不过他实在不知道回答什么。“袁朗，你要每天都提醒我一次吗？”
“只是普通的问候，我想应该不算什么提醒吧。不过如果你喜欢，我不介意每天提醒你一次有人想要一个机会。”
吴哲彻底被对方打败，“好，那你今天的问候完了，可以挂电话了吗？”
袁朗轻轻说：“没问题，再见，吴哲。”

电话挂断之后的吴哲懊恼不已，再也睡不着，他干脆坐起来，摸到床头柜拿出烟来，想了半天点燃又摁灭了，最后靠在床头看天花板。他知道父母已经出门去了各自单位，他知道今天又是一个人在家享受这剩下不多的假期。袁朗应该知道的，他最后那么强硬挂掉电话实际上是他根本没办法再反驳下去，也不知道怎么继续和对方谈话交流。想到头痛之后吴哲决定起床吃饭然后上网玩魔兽。结果天黑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这么过了一天，挠挠头之后他换了衣服下楼，叫了出租直奔一家酒吧。
好像不喝酒就无法解决问题，即使喝之前他知道问题也不会这样消失。

酒吧是他几年前经常光顾的，为了不显眼以至于惹人注意吴哲穿了很普通的牛仔裤和黑衬衫，进到酒吧前一秒他想起把衬衫最上方的两粒扣子解开，一个声音毫无知觉窜出来：
放浪形骸也要像那么回事，吴哲你根本不懂怎么放纵自己。
吴哲苦笑，这导致他进入酒吧之后就开始灌自己伏特加，好似酒不要钱人不要命。外面夜色渐深，不断有年轻女子上来搭讪，他这样年纪的男人，最是好下手的，吴哲这天不想一个人度过，也来者不拒，只要在他身边坐下都买单请对方喝一杯，大部分女人看出来这是个来买醉而不是寻欢的人，也就知趣而退。只有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小姑娘黏着他不放，吴哲自认是绅士，就算喝到半醉也不想给人难堪，干脆任她坐在自己身边。
临近午夜，吴哲最后一杯ABSOLUT下肚，忽然头晕目眩不知所措，模糊中有人搀扶自己出了酒吧，之后坐车去了哪里则是完全不清楚，等到电梯的眩晕感猛然袭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和那个年轻女孩子一起进了一家宾馆。脑子忽然运作起来，尽管他能维持自己神志清醒的时间有限，恰好到房门前女孩开门的刹那，吴哲突然一个动作，女孩措手不及被推倒一边，等反应过来吴哲已经关门落锁。
进门之后吴哲几乎站不住，他摸到床边一头栽倒，用尽最后的力气拿出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了通话记录，拨通最上面的第一个号码。
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一跳一跳：袁朗。
吴哲听到那边有人回应，“我被人黑了，在一家旅馆，名字记不住了，好像是什么……什么‘广云’？装修不错，应该……”
袁朗反问，“你被人拉去的？从什么地方过去的？”
吴哲报出酒吧名字，然后就毫无力气再回答一个字，任凭袁朗在那边喊他的名字。

袁朗前后花了二十分钟来查旅店名字和地址，到了之后他直奔前台，拿出吴哲的照片，“这个人来过，他在哪间房？”
小姐刚要回答，袁朗比了个嘘的动作，“别说假话，别说不知道。如果我报警说你们绑架，警察到的时候可不会像我这么客气。”
五分钟之后袁朗用房卡打开吴哲的房门，进去之后观察了房间内的环境，然后摸了摸吴哲的头，轻轻唤他名字，“吴哲？知道我是谁吗？”
吴哲翻个身，蹭到他身边，“袁朗。那个每天要提醒我一次的袁朗。”
袁朗笑了，“还算可以，被陷害了也知道保护自己。”
吴哲突然伸手环住他脖子，喃喃自语一样，“我热……”
袁朗看到吴哲领口敞开着，里面的皮肤已经是一片泛红，吴哲身上浓烈的酒味和女人廉价刺鼻的劣质香水味让他皱眉，“你喝了什么？”
吴哲好像想了很久，然后自己笑了起来，“你是袁朗啊……”笑的时候，好像眼睛里的瞳仁都被黑夜湮没了没了光泽。

Chapter 7

吴哲发烫的身体还在不断升温，袁朗摸了摸他脉搏，然后看他身体的变化，约摸是被人下了mi药，还带了些春|药的成分，不过不多，按理来说发|泄一次就没事了。 
想到这里袁朗掺起吴哲，“吴哲？” 
吴哲刚才那点还算可以的意识早飞到不知哪里去了，他只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在靠拢，然后就死死拽住，丝毫没有顾及那人是谁。“我难受。想吐……” 
袁朗搀起人来，“走，我们去卫生间。” 
结果就是有人趴在马桶上几乎把胆汁都吐了出来，袁朗倒水给他清了清口里的味道，然后拍着他的后背，轻柔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现在怎么样？” 
一个字的回答，“热。” 
于是又纠缠回床上，袁朗无奈地笑，解开那个神志不清的人的皮带，握住不太听话的东西开始慢慢动作，或许是因为发胀的身体得到了舒展和放松，吴哲整个后背贴到了袁朗胸前，仰起头，张开嘴巴，无声地说着什么，袁朗看着他的口型猜不出来，又空出另一只手帮他解开衬衫扣子，然后顺势从上到下抚慰一遍，最后掰过吴哲的脸庞，吻上他微张的嘴唇，深深浅浅地试探，灵巧的舌头抽进抽回，怀抱里的人全身彻底软下来，任凭他作为。 
过了很久吴哲忽然紧绷了身体，高|潮过后终于安静下来，袁朗帮他脱掉鞋子，让他枕好枕头又盖上薄毯，临走开之前忽然突发奇想伸出手指蹭了蹭吴哲的鼻尖，然后自己笑了起来，又摇摇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要转身离开之际，忽然被吴哲拉住手腕，以为他要说什么，回头看却是吴哲闭着眼睛压根没有看他，只是嘴里念叨着什么，袁朗只能回身抽手蹲在床头轻轻拍着他看着他，似乎是安慰的动作容易让人安心，吴哲好像沉沉睡去了，袁朗正要站起来，忽然听到他在睡梦里呢喃了一声：“James……” 
袁朗的眉头纠结起来，不过只停留了片刻就去卫生间冲凉水澡，解决了个人问题之后他悄悄离开了房间。 

果然出去就看到一个不足二十的小姑娘在走廊一头往这边探头看，瞧到袁朗掉头就跑，袁朗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安全楼梯通道把她抓了个正着，扭着胳膊按在墙上，“告诉我，谁指使你做这事的？” 
小姑娘吓得面色惨白，支支吾吾，“什么事！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再不放开我，我喊人了！” 
袁朗笑得听起来有点渗得慌，用手捂住她的嘴，“你的香水太浓了，下次记得换个好点的牌子。” 
五分钟后袁朗一脚踹开同一楼层某间房的房门，里头两个男人对着监视录像器正看得高兴，眼看袁朗出现有点傻眼，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被袁朗放倒在地，顺便每人补了几脚，“下次再敢动他，小心肋骨断掉。” 
两个男人倒在地上叫疼，袁朗三下五除二找到录影光盘，捏成碎片扔到地上，扯起一个人，“还有备份光盘吗？” 
男人哆哆嗦嗦摇头，袁朗忽然吼了一嘴，“说话！” 
“没！没了！还没录……你、你就进来了。” 

回到吴哲的房间，人还在睡，袁朗伸手摸他的额头，然后掐了下时间又计算了脉搏，之后拨通一个号码，到走廊内说话。 
电话另一头处于半睡不醒的状态，“喂……” 
袁朗点燃一支烟，狠狠抽了一口，“如果被下了掺有春|药成分的mi药，对身体会有影响吗？” 
齐桓听到这个如梦初醒，“袁队长，我没搞错现在是凌晨两点，你被下药了？” 
袁朗回了他一句，“你最近欠抽？不是我，是别人。” 
齐桓打开床头灯，然后走到客厅接电话，“现在怎么样了？” 
“我帮着处理了一次，现在睡了。” 
齐桓给自己倒杯水，“没有异样情况？” 
“脉搏和体温都正常。” 
“暂时应该没什么事，你不放心的话我过去看一看？” 
袁朗半晌没出声音，齐桓又问了一嘴：“队长？” 
“不用，明天我带他去你医院检查好了，你休息吧。” 
齐桓说声好，那边就挂了电话。 

凌晨六点，吴哲觉得有人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然后搀扶着往什么地方去，他几次想要清醒过来却无能为力，模模糊糊地发觉有个人一直拽着自己的手，然后就心安地睡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痛得几乎要裂开，他强撑着自己坐起来，发现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自己的。 
袁朗推开门，“醒了？” 
吴哲捂着额头，“这是哪里？” 
“我家。”袁朗拿杯水给他，“喝一点。”吴哲抿了几口，然后就不喝了，袁朗放在一边，“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 
吴哲盯着他看，“是被人下药的部分，还是在你怀里高|潮的部分？” 
袁朗笑了，“还行，脑子没坏。” 
“是我大意了被人陷害，其实你没必要掺和进来。”吴哲靠在床头，“我是不记得怎么被她下药的，可能是放在酒里了。” 
袁朗点点头，吴哲还在盯着他看，袁朗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就安静着回看他，也不说话，直到吴哲开口，“你倒够君子。” 
“不，我不是君子。我只是对被下了药的人没兴趣而已。” 
吴哲放过这句讽刺，看看自己身上的宽松睡衣，“好像有点小。” 
袁朗哈哈大笑，“你昨天那身衣服不能穿了，我刚才出去给你买了新的，看看合适不合适。换好衣服我们去医院。” 

吴哲也不做作，就当着袁朗的面脱个精光换衣服，灰色牛仔裤，细条纹灰白相间的衬衫，衣服套好时袁朗似乎很满意，靠在落地窗前看，然后拉开了窗帘，“走吧。” 
吴哲在路边看他招手叫出租，“你的保时捷呢？” 
袁朗并没有在意似的，“说了是借的。昨天你打电话给我实在太急，我哪里去找车子？” 
吴哲一路再也无话，跟着袁朗到了XXX编号的部队医院，某诊室门口一个个子高挑的医生走了出来，“来了？” 
袁朗朝吴哲介绍说，“齐桓，军医。” 
齐桓伸出手，“吴哲，我认识你。Moto GP的比赛有时间我就会看。” 
吴哲和这个看着面冷的医生握手，不过没多少时间他就发现此人只是面上看着冷而已，其实为人心善得很。袁朗听他们聊得愉快也不插嘴，就坐在一边看。 

检查没花多少时间，吴哲身体状况良好。



Chapter 8

检查结束时有人来接吴哲走，袁朗知道他半个小时前给人打了电话，因此也不多问，和齐桓一起把吴哲送到大门外看到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下，夹杂在医院门前大批黄|色出租车中间倒也不显眼，吴哲看到车子，冲袁朗说：“车队的人，我走了。”
袁朗又叮嘱了一句注意休息，吴哲离开。
转头回去齐桓戳在大门口笑，袁朗冷眼看他，“笑够了？”
齐桓抬手轻轻拍袁朗肩膀，动作幅度正好，显得亲密却又不逾越，“十五年前你在我们医院差点就做的阑尾手术还记得不？”
袁朗斜眼瞟他，“怎么可能会忘，有个实习小姑娘手忙脚乱，说我是急性阑尾炎，二话不说就要拉进手术室，殊不知要是真一刀下去，日后麻烦多了。”
“多亏哪个英雄救了你啊，袁队长？”
袁朗差点翻白眼，“齐桓，你帮我一次，是不是要让我记一辈子恩德啊？”
齐桓摆摆手，“不用一辈子，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子了就行。”
袁朗笑了，齐桓忽然看到那种曾经他在军队时候熟悉的笑容有点不适应，这种感觉很特殊，他曾经在空军飞行大队整人的时候经常这样笑，齐桓曾经作为军医随行参加过一次他们大队的演习活动，袁朗那时候的所作所为让齐桓不停感慨幸好自己没投身此人门下。
“怎么，如果有麻烦，你能帮忙？”
齐桓听了这一句开始内心无语泪先流，谁让他这么八卦呢？
“对了，许三多最近挺好的？”
袁朗已经招手叫了出租车，临上车前扔下一句，“你不会自己给高城打个电话问？”然后扬长而去。

夜，铁路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计划书，电话铃声响起，低头一扫发现是私人手机在响，他接起来：“说吧，又有什么事？”
袁朗尴尬地笑，“铁大，我就不能没事给您请个安啊？”
铁路冷哼一声，“你？才有鬼呢。你要是没事会想到来烦我？巴不得躲远着呢。袁朗，你说我当初让你去交大费了多少力气，你小子可倒好，掉头就去念天体物理了。你当国家培养你念工程力学不花钱是吧？”
袁朗咳嗽，“铁大，我当时是自费念的交大。”
“我管你呢？行了少废话，我这还有一堆资料和报告，有话就说，没事少烦我。”
袁朗站在自己家里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指在玻璃上不断勾画一个名字，“James，我想知道NASA或者是普林斯顿大学有没有过这么个人。”
铁路放下右手拿的笔，“你知道不知道这该死的美国名字会有多少人用？你让我给你查。”
袁朗厚脸皮地不出声，铁路最后说：“好，我知道了，我会让人找找，有结果的话小于会给你电话。”小于是铁路现在的内勤。“你最近怎么样了？有空也不回西北看看。”
袁朗挠头，“我这不是忙着尽早本科毕业嘛。”
“……算了我懒得管你，总之你念完了也跑不远，回不来也是将来戳去研究所。”
这个电话讲了大约一个小时，挂上前一刻袁朗忽然严肃起来，“铁路，你多注意休息。”
铁路一下子有些不适应，然后笑了，“你这让人拿不准的个性倒是一点没变。”
“那我有什么变了？”
铁路慢慢敲着桌子，“三十五岁的人了，还要我跟你说这个？”
袁朗就只是笑。

吴哲被车队召回，因为这一战是上海大奖赛所以之前早早回国。临上飞机的时候他坐在候机大厅听车队经纪人絮叨注意事项，被人陷害企图录下他丑闻录像的人其实是别家车队粉丝，因为他在不到一个月前的澳大利亚菲利普岛赛到表现出色招了黑，但说到底也是吴哲太大意，车队内部开了紧急会议，所以经纪人现在三天两头提醒他。吴哲听得有些烦躁，“我去买份报纸。”
真走开了经纪人的视线范围内，他拿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等着那边说话。
“怎么想起我了？”袁朗还是有点惊喜的。
吴哲在书店内随便翻看，“我好像忘记对你说谢谢。”
“没有，你说过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怎么不记得？”
袁朗抒怀地笑，“在医院的时候，你问我到底是什么人做的那事情，还问我是不是解决起来很麻烦。”
吴哲看着琳琅满目的书封有些头大，“那算了，就当我健忘。”
袁朗正辅导几个本科生改论文，是走到办公室外接的电话，“吴哲，你没必要这么客气。”
吴哲定了定神，“不，有必要。这样我才能提醒自己和你保持距离。”
袁朗又笑，吴哲听得有些心虚，“快登机了，我挂了。”
“祝你上海站比赛顺利。”
“谢谢……”
袁朗听着那边挂了电话，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你真要和我保持距离，其实大可不必打这个电话。”

正赛比赛当天上海下起了不大的雨，所有选手全部换上雨胎等待比赛，可谁也没料到正式发车后跑了不到三圈雨居然就停了。所有车队全部因为换胎还是不换胎这个问题头痛到死，谁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再次落下，吴哲当时几乎是冒险更换了轮胎，幸运的是直到比赛终了雨一滴未落，不过在还剩最后五圈的时候被世界排名第一的第三的车手超过，第三次站到第三名的位置上的吴哲忽然有些感慨，然后雨滴就掉了下来，大滴的砸在他脸上，夹杂着身边冠军喷洒出来的香槟。
脑子里第一个窜出来的气味居然是在Invito那天喝的起泡葡萄酒，吴哲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笑了，赛后新闻发布会，然后乱七八糟各种事项也有。等到安顿好了，车队又有人提议出去吃饭，吴哲作为今天功臣少不了也被拉着，说是一位喜欢看赛车的老板请客，到了地方吴哲发现是Costes，又是去了露天座，好似今天白天的雨已经过去，阴云不会再来，没人想得起那片刻抉择的困难，这时候只顾的上高兴，吴哲一天之内第二次被喷了一脸香槟，照顾在座还有女士，他还得保持儒雅形象从头到尾。
第一杯香槟下肚之后吴哲借口要擦脸起身去卫生间，他忽然很想抽根烟可惜根本没带，作为职业赛车手身体自然首当重要，他也多年不曾吸烟了。
虽然餐厅是法国人的产业，可卫生间门上的男女神像倒是不同于餐厅内的欧式沙发，乍看一下还挺奇怪的。好在灯光调得极好，否则充斥着大块金色和宝蓝色的餐厅会让人睁不开眼睛。吴哲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一位男士，他一回身发现是刚才同席的人，好像是请车队吃饭的公司职员，男人冲他伸手，然后微笑，“你好，今天的表现太棒了。”
吴哲迟疑片刻，对方报上姓名，“袁斌，我是章总裁的助理。”
吴哲点点头说幸会，然后就回到了座位上。
袁斌进了卫生间就拿出电话，那边接听后，他毫不犹豫地说：“我的堂哥，你说，这人情费可怎么算呢？”

Chapter 9

下一站比赛是在日本，其间从八月到九月几乎隔了一个月时间，吴哲的车队按照计划安排留上海进行训练和调整，打算正式比赛前一个星期再到日本进行适应性训练。
从他上海站比赛结束到现在一个星期，每天早晨和晚上都要接到来自北京某人的电话，他倒也没什么废话，只是雷打不动的每天两个电话让吴哲在看到袁朗两个字的时候就想拒接来电，左忍右忍上忍下忍之后还是忍住了，可每次都挤牙膏一样的对话也没能打消袁朗的积极性。
“睡了没？”
吴哲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乱换台，“睡了我会关机的，大哥。”
袁朗则是在电脑前进行材料数据分析，“上海今天又开始热了，你别一热就乱Tuo衣服。”
吴哲翻白眼，“你当我三岁孩子？”
“你不是三岁孩子，我是，我只是自己想起来了就顺口说说。”
吴哲找不到想看的节目，干脆关掉电视，袁朗那边听到声音没了，“怎么不看了？”
“没有好看的。你有事就说吧。”
“我没什么事。”
吴哲奇怪了，“当真？”
袁朗笑，“你想要有什么事？”
吴哲掰掰手指头，“三天了。”
“哦，”袁朗想起来，“我该提醒你再考虑一下是吗？”
“你可以反应迟钝点，没人急的。”
“如果你希望我四天提醒你一次，我也不介意。”袁朗调亮书桌上的台灯，“每天训练很累的，我不打扰你了。既然没什么电视节目看，那就睡吧。”
吴哲没挂电话，“你要怎么样才会知难而退？”
“我以为你给我的‘难’够多了。”
“……懒得和你争，算了，拜拜。”

放下电话的吴哲关灯睡觉，可是有点辗转难眠。本担心袁朗会从北京飞来上海，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袁朗的天体物理水平在国内已经不俗，可是毕竟没有拿到学位证，他之前是航空航天方面的专业，转到现在的学科自然要一切从头再来，跟着林冉，争取今年年底之前本科学位证到手应该没问题。吴哲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心想，按照他对母亲大人的了解，下一步应该是到国外深造，，鉴于袁朗之前的军方背景，这之后回国是一定的。
想了半天这些有的没有的，吴哲猛地想起来：为什么袁朗每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都能掐到准点，丝毫不影响到他？他的训练日程安排很紧，而且现在车队在上海，时不时就有个别的厂商来洽谈，晚上的饭局他倒是不参加，可白天作为车队头号选手时不时也要见个人，训练完毕回到酒店的时间也不会特别准点。
吴哲左右想来都想不通，干脆不去想了，袁朗又不可能在他身边安插什么间谍，“成本”太高不说而且他习惯一个人活动，那样做毫无意义，只能是巧合。
这个看似性格张扬经历离奇的男人，倒也颇有些意思呢。至少在拿捏对方心思，还有体贴照顾人方面，真是不能小觑。

翌日吴哲照常训练，午休的时候和技术人员正讨论新款轮胎的事情，车队经纪人用手指勾了勾，吴哲跟过去，“怎么？”
“有人找你。吴哲，我还真没想到你认识演艺圈的人。”经纪人笑着带他去训练赛道外的地方，绕过平时记者守候的几个地点，果然有一个戴了墨镜的男子在等他。
吴哲笑了，“嗨。”
成才今天打扮得极其朴素，单色T恤和休闲裤，浑身上下除了那副墨镜和手腕上的一串珠子比较扎眼，就没什么了。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成才一指他经纪人，“我托熟人问的，谁知道他们内部这个认识那个那个认识这个，问一圈就知道了。”
“我以为你的音乐剧还要再演一个月，前段日子上网看，票不是早就一售而空，你居然还能往外跑。”
成才靠在赛道边的一段栏杆上，“今天晚上有电视剧奖项要在这儿颁，要不我出得来才怪。”
“那这几天的剧怎么办？”
“暂停，观众要退票就退，不想退也可以等到我们后面补演。”
吴哲笑，“这可真是赚了，要不制作方也不会说出要退票就退这种话来。”
成才咬着墨镜的支架，“你怎么样？听说上海站又拿了16积分？行啊小子。”
“别提了，又是第三，我自知不能和世界前三比，可在我退役前哪怕再进一名也好啊。”
“你才多大，就惦记退役？”
吴哲故作样子捶着肩膀，“老了老了，运动员生涯有限，这些年腰伤特别厉害，我怎么敢和你比，艺术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多少男艺人是越老越有范儿。”
成才噗一声笑出来，“我以为我见过能说会道的，可和你比，还真不一样。”
吴哲敏锐地反问，“你们袁队长？”
成才反转过身子重新靠在栏杆上，“我怎么敢背地里八卦我们队长……”然后就掉转话头，“晚上吃个饭吧，我知道你忙，可也总要吃饭的吧，可能你有规定菜谱，你和我说一声，我去安排地方就行了。”
吴哲无奈，“别麻烦了，要不就在我的酒店吧，他家的菜我觉得都不错。”
成才考虑了一下也是，吴哲酒店那里交通也算便利，于是约好晚上见面。

晚上吴哲无非是问问成才电视节的事情，比如他什么戏被提名诸如此类，成才则是兴致不高，“其实我那个戏也就是搭着主演的光上的，大家心里明白我不过来走个过场而已。虽说我演得还行，业界评价不错，可是想也知道今年是要捧余晓铭。”
吴哲哦了一声，余晓铭最近的确名声大噪，上了一个新锐导演的戏，国外电影节拿了一圈的奖回国，国内又拿一遍。然后电视节就顺便把他去年年底拍的一个电视剧给掏了出来，连带一起。成才偏偏这一年都把时间耗在音乐剧上了，哪里有人家大荧幕的影响力大？吴哲干脆说起别的，“说说你是怎么从空军变成演艺界人士的吧，我还挺八卦的。”
成才摊手，“没什么，和小报上说的一样。我试飞受伤，没办法继续当飞行员，当时部队倒是给我机会留下，可我不愿意。我没瞎没残废，为什么不能自食其力？然后就出来了。”
“果真是世事难料。”吴哲忽然想起这句话，可一时又忘记是谁说的了。
成才搅动自己那杯果汁，“其实也没什么，当时很难接受。有一次恨不得从医院的天台上跳下来，不过谁又真舍得死呢？我的战友那时轮流在医院看着我，生怕出岔子。不过我没留在部队他们有人很生气，机会是袁队长费尽力气给我挣来的，我却不要了。”
吴哲听他说起这些，然后不由得抛出了最早就有的那个疑问，“袁朗，他又为什么离开空军呢？”

Chapter 10

午夜十二点，袁朗正准备关机睡觉，忽然msn上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他笑了，“小于？”
“文件，你要的东西，都打包给你一起丢过去。”
袁朗飞快地敲着键盘，“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铁大。”
“他现在忙，下次太空行走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了。没日没夜的，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劝一劝，我说话不顶事。”
袁朗笑说知道了，然后等待文件传送完毕，这才解压缩打开。
密密麻麻的word文档，标题是黑体三号字——James Nicosen，往下看第一行字：NASA 宇航员培训计划参与人员，逝世于2004年。
袁朗眉头紧锁，03年哥伦比亚号那一幕好像还近在眼前，太阳穴瞬时间跳凸生疼，很久不曾再有过的紧急降落眩晕感突如其来，他站起来，点了支烟，然后使劲地抽，恨不得把肺抽出毛病。

日本茂木赛道是吴哲的福地，三年前他作为职业选手第一次代表车队拿到Moto GP正式比赛积分是在这里，一年前他第一次站上领奖台也是在这里。当时还是无名小卒的吴哲在新闻发布会上被记者采访连名字都搞错了，他只是谦和地笑了笑。
时间重来，吴哲也是一样喜欢这里，他盼着自己有一天能够在这个地方举起第一名的奖杯，当然最好是他退休之前。
排位赛名列第六，还算可以，吴哲正赛的时候在心里告诫了自己一千遍平常心，然后，等待发车的那一刻。
可就在他拿起头盔戴好的前一秒，吴哲忽然在远处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身影，不过只是一晃，吴哲又要马上去赛道准备发车，也没多想。
整个比赛充满戏剧性，发车时抢占了极好位次的吴哲基本一路领先，却在倒数第三圈的时候发现轮胎已经有严重磨损的情况，吴哲花费了半圈的时间来考虑是冒险还是顾全车队利益，最后还是放弃了。

又一个第三名。
赛后事宜都结束的时候，吴哲懊恼地踹了地面一脚，经纪人在他身后催促他上车，可吴哲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穿夹克戴着墨镜的男人站在远处看他，然后就那么大步流星走过来，吴哲惊讶了半天，嘴巴快要张成了字母O，才说：“原来我没看错，真是你。”
袁朗笑了，“谢谢你没有赏我一个‘滚’字。”
吴哲低头，“小生可没这心情。”然后又像是不愿在袁朗面前表露什么失望似的，仿佛那样就是示弱，他抬头，仔细看了对面的男人一遍，“你这打扮看起来好像阿汤哥。”
袁朗一挑左边眉毛，“噢？《壮志凌云》？”
吴哲赞许似的点头。
“我好像没那么帅。”
吴哲晃晃脑袋，“你当然没他那么帅，只是在个头上，很有共通之处。”
袁朗这一次，真是哈哈大笑了。
吴哲看着他笑，倒有点轻松起来，“明天后天我休假。”
“我陪你？”
吴哲努努嘴，“我想开车兜风，每年来这里，我都会开上一天的车，到处乱跑。”
“可以啊。”
最后吴哲坏笑了一下，“你自己开车来。”

袁朗翌日出现的时候吴哲吹了声口哨，“梅赛德斯，十三岁的时候我还想着如果我将来有女儿，英文名就用这个。”
袁朗看着吴哲的摩托，“我以为你只是要兜风。”
吴哲拍了拍坐骑，“又不是比赛专用的，你怕了不成？”
袁朗向他倾斜了身体，略略压低声音，“要我和你比一次？”
“我怎么能欺负外行？”
袁朗很有自知之明地点头，“这倒是，不过，还是比一次吧，昨天看了你比赛，我也心痒得很。只是，你不能玩真的。”
不能玩真的这句意思很简单，就是安全最要紧。吴哲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在想什么，想起昨天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也只是回答了自己：临时起意啊，学校的事情差不多了，加上我从没来过日本，就当顺道旅游。
吴哲很奇怪，他居然都不知道撒谎说什么想自己，或者是他本来就是在胡说八道。
袁朗返回车内，他开了辆双座敞篷跑车，等吴哲给车内的导航系统设定好，他才说：“你输了的话，我要在目的地吻你一次。”
吴哲少不得大笑几声以示讽刺，“那也要看你的本事。”说完就戴好头盔，和袁朗比了一个竖起拇指的手势，袁朗明晓这是要出发的意思，只是似曾相识的东西瞬间窜入大脑让他呆了一秒，结果就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和专业人士比赛千万不能大意，尽管袁朗飞行员出身的经验让他常年开惯飞车，可开始的落后让吴哲和他的位置始终是一前一后。他清楚的是，吴哲需要这次发Xie，又不忍心直接提醒，只能全力配合来一场比试。
开始的路线还算不错，还有一段盘山路，不过好在人车稀少，他们也都自得其乐，袁朗慢慢追了上来，和吴哲的距离逐渐缩小，吴哲这个时候忽然想到此人是飞行员出身，战斗机的速度可比赛车高了不只一个档，开始之前他居然还要提醒自己注意安全，就这种不要命的提速方式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
吴哲相当努力地维护了自己专业人士的尊严，开始正经起来注意技术问题，弯道的时候逼死了袁朗无法超车，几个回合之后袁朗认为自己也算大致了解了吴哲惯用手法，不过就在他打定主意要在下一个转弯处尝试一把超越的时候，道路上的车辆开始渐渐增多，然后达到拥挤，吴哲在一个红灯亮起前几乎是飞一般过了路口，袁朗却因为大约三百米的差距不得不望而兴叹。
GPS导航系统上的路线是吴哲定的，难怪他在听到自己要和他打赌的时候笑成那个样子，袁朗苦笑一把：这小子还真是算准汽车没办法在堵车的时候“见缝插针”啊。
摩托车苗条的优点在这个时候充分体现了出来，袁朗在拐过一个路口之后彻底放弃了原有路线继续被堵下去，一头扎进了一个小胡同。
吴哲本来以为胜算在握，就算袁朗能够摆脱堵车的地方，他开得再快，追上来也难超过自己。在距离终点的公园还有一段直道的时候，他忽然瞥见路旁高高堆起的土坡上面有辆车子！袁朗居然把车开上了那里，吴哲觉得他简直是疯了，而且他怎么也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到这个地方的！

临近终点的时候袁朗的车子不要命似的冲下了四十五度角的斜土坡，吴哲眼睁睁地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个急刹车停在公园前面。
摘下安全头盔之后的吴哲不想一脸气急败坏，不过再好脾气的人都难以控制，他冲到袁朗的车前，“你TMD作弊！抄近路了吧你？”
袁朗好似根本不在乎，吴哲对眼前这个人的脸皮之厚无奈到死，恨不得立刻给他这张笑脸一下，袁朗停好车，也不下来，就坐在跑车的座位上冲吴哲笑，吴哲最后实在受不住，公园人多，就算他们说中文路人们听不明白，在这里吵架也不算礼貌。正打算走开，忽然被人一把搂住了脖子然后强拉下来，嘴瞬间被堵上，吴哲没有准备根本避之不及，被吻了个严实，袁朗的舌头可不像他本人那么深沉，口腔之内被翻了个遍，各个角落都被照顾周当，液体互相交换，然后强占掠夺，口腔内的纹路全部被照顾得体，舌苔都因为被他碰到而颤抖起来，牙床上被扫过的地方几乎像是电流通过，还有浑身上下被笼罩的压迫感袭面而来。
吴哲措手不及差点被他吻到失神，上一次接吻的时候他基本神志不清，这次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个男人。
因为是休息日，公园这时候门前也算人来人往，两个男子这样激情四射的“现场表演”还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忽然有人开始吹口哨，也有人发出啧啧的惊叹，吴哲猛然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强硬拧开袁朗禁锢他脖子的手臂，“你不是说就吻一次吗！”
袁朗几乎是用唇缝发出笑声，“是啊，不过我可没说这一次要吻多久啊，吴哲你强拉开的，这次不算，我们重来。”
吴哲愤懑地被再次拉下头然后堵上嘴，这种弯腰的姿势极不舒服他不得不反扣住袁朗的背部，本来是不情愿的样子在外人眼里却像极了两厢情愿。围观群众的叫好声更大了，吴哲恨不得宰了面前的始作俑者。

几个月后吴哲在德国萨克森林赛道上如愿以偿得到人生第一个桂冠，第二天和袁朗在东德地区一个小镇上飚车，停下来加油的时候他忽然扯住袁朗接吻，然后想起日本的那一次，吴哲笑着问袁朗当时为什么没完没了，袁朗好似当真思考一样摸摸脑袋，最后笑嘻嘻地说：我没想到自己肺活量太大会给你压力。
结果当然是被对方一记手刀劈在手腕上，据受害者说，青了好大一块。
吴哲给了两个字的评价：活该。

Chapter 11

飚车过后两个人一起找了间路边的面店吃拉面，吴哲吃掉了三大碗之后终于拍拍肚皮停了下来，袁朗哭笑不得地拿出钱包付款，老板娘面带诧异又非常满足地看着吴哲空空如也的碗底，吴哲伸出大拇指，“好吃！”
袁朗和他走出面馆，吴哲看着午后的太阳伸懒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喂！”
前面的人回头，“什么？”
“你为什么从空军退下来？”
袁朗好似没料到他思维转换这么快，不过还是笑了笑，“成才告诉你来问我的？”
吴哲嘟囔着嘴，“他好像很怕你啊。”
袁朗没有否认，和吴哲溜达到旁边的公园里找张长椅坐下，公园的石子路上不断有互相搀扶的老人经过，充满了午后假日的温馨愉快。
“因伤。”
“和成才一样？”
“他比我早一年。我二十九岁那年他出事，我是三十岁的时候遇到意外。”袁朗拿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递给吴哲。
“什么意外？”吴哲好像不敢问又不得不问。
袁朗看他不动，就伸手拿走他的咖啡替他拉来拉环，“新机试飞，飞行高度达到两万米的时候一个发动机突然熄火，我急降五千米，试图把它开回基地，可是另一个坏掉的速度远远在我估计范围外……”
吴哲看着他，“最后你跳伞了？”
袁朗拉他的手摸到自己胸口，“弹出机舱的时候撞到了胸口，不过紧急跳伞之后什么我都不记得了，谁想到醒过来才发现已经上了手术台做了开胸手术。”
吴哲小心翼翼抽掉自己的手，“对不起。”
“你看，你总是这样，我还没说什么就先说对不起。吴哲，你想得太多了。也有一种可能是，我已经走出了那一段过去，开始向前看了。为什么你不能在想多的时候考虑一下积极的这一面呢？”
吴哲不说话，一口喝光罐装咖啡丢进垃圾筒，然后起身就走向自己的车，袁朗知道他有些生气，不再啰嗦，跟在他身后。

下午的路程比较枯燥了，吴哲一路开进东京都内，在银座附近停靠下来开始漫步，袁朗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直到路经LV旗舰店的时候吴哲才停下脚步，开始袁朗以为他在看什么新上架的箱包，结果走近才发现他在看店外巨大的广告牌。
不算年轻的三个男女坐在一辆破旧的车子上仰望天空，目光毫无例外全部投射向一轮耀眼的银白色月盘，那种专注的眼神和优雅的动作都让人有所感慨。
吴哲没有回头，轻轻地说，好似自言自语，“Sally Ride，Buzz Aldrin，还有Jim Lovell……”
广告牌上有一行醒目的广告词：Some journeys change mankind forever.
袁朗在吴哲身后看了一会，“第一个进入太空的美国女性宇航员，1969年登上月球的宇航员，还有阿波罗十三号的指挥官。路易威登也算大手笔。”
“纪念人类登月四十周年。虽然我一向不喜欢这牌子，不过这次的广告很不错。”
吴哲静静站了许久，袁朗也就陪着他站在那里。
三十分钟后吴哲回身，笑着看袁朗，“今天晚上可以喝酒吗？”

吴哲说讨厌日本的清酒，袁朗就找了国内熟人介绍的一家店，进到里面有客气的老板让他们去小包厢，吴哲死活非要在吧台上喝，袁朗舍命陪君子来的，自然一切随他，也不知道这家老板哪里来的国内的烧酒，吴哲喝了半天也没品出什么牌子，不过既然好喝没人客气，几杯下了肚之后，“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袁朗喝得不比吴哲少，“第一次就觉得你有趣啊，不过真的开始考虑是在去了你家之后。”
“……好像我跟你有缘似的。”吴哲玩弄着酒杯，低头看上面的彩绘，日本仕女图，“想说Serendipity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幽默水准吧，再说我长得也不像Kate Beckinsale啊。”
袁朗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不过最后那个名字他倒是有印象，“演《珍珠港》的女主角？”
吴哲嗯一声，然后伸出手晃动已经空了的杯子，“再来！”
袁朗无奈，他不想让吴哲空腹下去太多酒，叫了不少吃的，可这小子就是不吃东西，“吃点东西再给你上酒，要不你就等着喝水。”
吴哲埋怨地拿起烤鸡肉串，袁朗一边笑一边看他吃，因为他们坐在显眼的位置上，不少人已经注意到自己身边这个看起来十分俊朗的中国男人，偶尔会有人暗送秋波，可惜吴哲已经有点熏熏醉，丝毫没注意到。
中间半程吴哲听到一个熟悉的旋律，然后扭头看着小舞池，不大的一个舞台上有人吹着萨克斯，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袁朗刚要去扶他却被推开了，吴哲走到舞台前，和弹奏者耳语几句，然后拿起话筒说了几句日语，吧内的人不由得安静下来看着他，袁朗的日文水平仅限于从一数到十还有问这个东西多少钱加上早晚问好，转过身子然后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人身上。
他有些半醉了，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他从没看过的陌生情感，好似饱含着对过去的追思。脸颊微微有一点红，是喝了酒的正常反应，却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种别样的信号。
音乐前奏响起，是和刚才一样的旋律。吴哲拿起话筒，轻轻唱起来：
Some day, when I'm awfully low,
When the world is cold,
I will feel a glow just thinking of you.
And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旋律轻轻飘荡，袁朗听着这低回的歌词和音乐，还有吴哲略带了生涩的唱法，不那么纯熟，偏偏又饱含深情，他的眼睛在唱时偶尔扫过他这边，却又不像是在看自己，而是看着远方什么地方。

又几轮互相敬酒之后吴哲彻底醉眼朦胧，袁朗干脆搀扶起他，既然是认识的店家，老板也会意给他们准备了一间房，吴哲挣扎着倒在榻榻米上，袁朗扯开自己衣服上方的扣子，脱掉外套开始照顾这个醉得不知深浅的家伙，让他喝水的时候忽然被吴哲掀翻了杯子，水洒出来，没有人去管。吴哲按住袁朗的肩膀狠狠地吻住他，几乎是在撕扯袁朗的嘴唇，袁朗不得不禁锢住他两只手才能压抑自己身上被他挑起来的火，“吴哲！”
吴哲没有搭理他，手指和袁朗的衣服扣子做奋力拼搏，甚至还往下伸手，差点就要摸到关键的时候袁朗惊了，一把抓住，“你是真醉还是假醉？吴哲，我可不和你玩这游戏，我三十五了，没心思玩。”
吴哲似乎有点清醒了，但是裂开嘴就笑，然后就要吐，袁朗长叹一口气，拉着人到卫生间让他吐，吐过之后吴哲好像舒服了很多，“你就当我真醉了吧。”然后一个人回去趴倒在榻榻米最里面。
一夜无话。


废话：
1、《Serendipity》是Kate Beckinsale主演的浪漫爱情电影，翻译名为《缘分天注定》。看名字大家也知道是讲述了一见钟情的故事，吴哲提起来其实是在借口反问袁朗到底是不是真的一见钟情。不过袁朗肯定不会看过这种有点“娘们唧唧”的电影，他顶多知道《珍珠港》。
2、吴哲在酒吧唱的歌是《The way you look tonight》，歌手是Sinatra Frank。很温柔很低回的歌曲。
歌词如下：
Some day, when I'm awfully low,
When the world is cold,
I will feel a glow just thinking of you...
And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Yes you're lovely, with your smile so warm
And your cheeks so soft,
There is nothing for me but to love you,
And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With each word your tenderness grows,
And that laugh that wrinkles your nose,
It touches my foolish heart.
Lovely ... Never, ever change.
Keep that breathless charm.
Won't you please arrange it ?
'Cause I love you ... Just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Mm, Mm, Mm, Mm,
Just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Chapter 12

早上袁朗起来的时候发现吴哲居然醒了，拿了他一根烟研究，好像在抽和不抽之间做斗争，“这么早？”
吴哲闻了一遍香烟，“你好像很少在我面前吸烟，可这一包我记得昨天看到的时候几乎还是满的。”现在只剩下两根了。
袁朗从他手里拿走，“职业运动员少抽烟。”
吴哲无辜状，“我只是闻一闻。”
袁朗起身穿衣服，他转过去背对吴哲，吴哲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袁朗穿好转回来，“我说怎么后背快烧出两个洞了。”
吴哲定定神，“袁朗，玩够了吧。”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是我喝醉了有些头脑不清，可是你说你不想玩。但是我没看出来你哪点不是玩。”
袁朗目不转睛看他，“你直说好了，吴哲。”
“我没自信能和你相处好。没错，我怀疑的东西太多，想得太多，可你是相信的太少。你是不会像我神经质到看见什么都先打问号，你是压根不留下印象，除了你在意的还有你相信的事情。我们认识几个月而已，你完美得让我觉得掉进了一个洞，总有一天我会被人从洞里拖出来然后说，‘醒醒吧！吴哲！’我从你身上看不到任何接近现实的东西……不是你没有，袁朗，可能只是我愚笨看不出来。”
袁朗听完他的话，终于拿出一支烟，在吴哲面前点燃，“没人是完美的。”
吴哲一屁股坐下，“可我没看出来你除了自以为是还有狂妄自大之外的缺点。”
袁朗听了这个忍不住发笑，“那好，先不管你那些怀疑和猜测。我先问你，这几个月来，我可有逼迫过你？”
吴哲不说话。
“没有，我从未做过什么让你觉得非我不可的事情。我只是尽最大努力让你相信我，或许是我太过，反而你会觉得不安全。我何尝没有过心痛，你说你看不出来，那你告诉我，你愿意让我看到你的伤痛吗？”
吴哲往墙上靠，“我凭什么给你看？”
袁朗摊手，“在一起是个机会，吴哲，说不定你和我会是彼此合适的伴侣呢？抹杀了它不会给你我带来任何好处。或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对我说，而我也可以坐在你身边聆听。”
“我花了五年时间试图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袁朗你什么也不知道，不要充当那个引导我向前的引路人。”
“我没有妄想过这样，我只是想陪一陪你。就好像你昨天问我要不要兜风去，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一个陪伴而已。”
吴哲扭过头，固执地不想把谈话继续下去，袁朗和他坐在这个屋子长达七小时候之后发现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他只能拉开屋子的门走了出去。
吴哲努力一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深夜，他拿出手机上面有无数个未接来电，全部都是经纪人打来的。他伸展了一下自己完全酸麻的腿，他知道大概自己有三年不曾这样了，一个字也不说执念地坐在一个地方发呆。
扶着墙走出走廊，吴哲重新站在露天环境里，发现经纪人开车来接他了。苦笑着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银盘高悬，一如LV巨幅广告牌上的那样。只是这一次，身后没有人陪。

袁朗接到吴哲的电话很意外，他回国之后有三天打不通吴哲的电话了。不过他还是立即前往吴哲所说的地方，小区看着并不显眼，都是私家住宅，拉袁朗过去的出租车司机转了好半天才找到吴哲指定的房子。袁朗看到他倚靠在门口冲自己笑，“怎么了？”
吴哲转身走向车库，“这房子是去年车队给我的，算是辛苦一年的奖励。”
袁朗四处看，“不错。”
车库门徐徐升起，吴哲打开照明灯，袁朗一眼看到里面的车子，保时捷Carrera GT，走过去摸着车前盖，“你不是很喜欢这一款？”
“年终奖励提前发送，我有点不习惯了。”
袁朗绕着车子看了一圈，“不错，我该说恭喜吗？”
吴哲有些迟疑，抱着双臂好像在思考什么，袁朗也不插话，就等着他。忽然吴哲张口，“那天我喝醉了然后试探你，是我不对。”
“你还记得？我口气重了点，别在意。”
“我不可能不在意……袁朗，我已经很久没对人发过脾气，这四年我基本没有特别大的情绪起伏，你的出现太意外也太突然，我很想责怪你留给我考虑的时间太少，可你的确从未逼过我什么，做事也张弛有度，没有过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是我不想给你什么……”
袁朗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吴哲肩膀，“慢慢说，急什么？语速那么快，我又不会跑了。”
吴哲喘几口气，平复心情后说：“你说我不给你机会未免太不公平。不是我不想给你机会，是我多年以来心结困扰，不太想走出这一步。”
袁朗和他一起靠在车前，本以为他下面的话是：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谁料到吴哲张口就是：“你问过我很多次了，我现在回答你，可以，我们试一试。”

事后多年吴哲回想起当时情景，最开心的莫过于袁朗脸上从惊到疑，从疑到喜的瞬时变化，一秒钟之内好像看了场变脸表演一般精彩绝伦。

“不要随便开玩笑，我知道你……”
“我是平常喜欢拿你开心，可我是喜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吗？”
袁朗笑了，一直以来他都是带着这种笑容看着吴哲，不过这一次不是简单的隐忍微笑，而是带了欢欣鼓舞，容光焕发得要吴哲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可以瞬间有如此大的变化，“你干吗笑成这样？”
“既然你同意，那我不客气了。”袁朗没有给吴哲思考的时间，吻就落了下来，吴哲鉴于在日本有过一次被强吻的经验，双手立刻撑到袁朗胸口，拉开距离，“我想去个洗手间，然后开车出去兜一圈。”
袁朗本来不打算软化的样子，后来想一想倒也同意了，“好。”
吴哲带着他一路去了那二层小楼，里面布置得相当干净。既然进来了袁朗就挨个屋子当参观都看了一圈，“很利落的风格，林教授布置的？”
吴哲点头，“我可没美国时间关照这儿，不过我妈说了，这里留着我娶老婆用。”
袁朗没发出疑问，吴哲钻进自己卧室的卫生间，关门前冒头，“你居然没反问？那就是说我可以娶你进门了？”说完就反锁了门，袁朗苦笑。

吴哲出来的时候袁朗坐在床头看他，走下楼到车库的时候他还在讶异袁朗为什么不就刚才的话题反驳。
进了车库之后吴哲走在前面，“我开车，你副驾驶没问题吧。”
袁朗落在后面回答，“当然没有，你的车子你来开。”
吴哲走到车前准备打开车门，忽然听到哔一声，抬头看是袁朗按了车库门的按钮，门徐徐下降，“你在做什么？”
袁朗顺手拉开车库里的窗户，“透点气。”不过没有完全打开。
吴哲转身出来看他，正好站在车库里一辆旧吉普前面，“你到底要……”没了下文，下文全部被人堵了回去。他紧张到无法感知任何东西，直到口腔里的液体被人逼着肆意互换，一股火从口腔窜到大脑再顺着脊柱神经直冲身体下方男人身体最敏感的部位。吴哲几乎整个人被压在了车前盖上，双手这次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袁朗钳住按了下去，前面被吻住还不够，后脑被人用手掌托住往前使力。吴哲吃不消了，脑袋被人托着，腰却撞在车上，嘴唇被照顾得太好导致他开始忽视了腰的问题，后来挣开手去扯袁朗的西装，好不容易两个人的唇舌分开，“腰……”
袁朗马上会意，不过先是舔了舔吴哲的嘴角勾去那些透明液体，然后把他往上抬了一下，变成坐在车前盖的姿势，继续拉下头来吻，“我等不及了……”
“你这算什么？”吴哲有点恼怒，不是恼这种做法，而是因为毫无前情提要的突然。
袁朗笑得有些龌龊，“买个电视回家还要提前打开看看质量，你就这样答应我了，也不怕产品有问题？还是验一验比较放心……”

Chapter 13

吴哲穿了件普通衬衫，袁朗那几乎是撕扯的动作扯掉了前面大概四粒扣子，崩落的刹那吴哲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明天赔老子钱先。
他接下来的思绪被打断了，因为胸口突然全部暴露在秋天稍微有些凉的空气里。有人用手摸索着，直到被人摸上那两点之前吴哲还沉浸在激烈的接吻里，有点不知头绪的摸索和胡乱却强硬无比的接吻让他应接不暇。
车库外面忽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声音，吴哲挣扎着看了一眼，知道是落了雨。
衬衫被彻底扯了下来丢在地上，袁朗从吴哲的脖颈开始一路向下吻去，锁骨，胸口，还有被他用手指揉搓得发红发硬的两点。吴哲几乎是在用意志控制自己身体，可仍旧不由自主地颤抖。袁朗有时是用吻，再换舌尖扫一下，偶尔用到牙齿，那种尖尖的刺痛却让人的身体愈发兴奋。他已经把吴哲整个人按倒在前盖上，顺便欺身压上，亲吻再次落了下来，这次是轻柔的一点，然后舌尖扫荡过一道虚拟路线，好似那里有人事先用笔画好了等待他一路吻下去。湿漉漉的液体让吴哲裸 露的上半身变得黏腻异常之后袁朗解开他的皮带，抽掉之后也扔了出去，等吴哲意识到有人直接含下了他半|勃|起的东西时发出了一声近似于求救的声音。

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整个车库灯光昏暗，吊灯没有晃动可灯光不停地闪。

有人死死搂住在自己身体上胡作非为之人的脑袋，太过强烈的快感让他没有办法压抑情|欲，胯骨不自觉地向前挺起。吴哲的第一次高|潮到来之后袁朗擦掉嘴边的白色液体，然后轻柔地吻上他的嘴角，浅浅的柔柔的。口水交融的温柔甜蜜让吴哲失神一般地迷茫起来，眼睛里好像有水气，可又绝对不是泪水，欢愉的高峰让他扣着袁朗的后背，安慰的吻让他舒服得忘却了所在。
袁朗接吻的花样多到了极点，他能用牙尖慢慢刺着吴哲的嘴唇，然后用舌头勾着他回吻自己，两相纠缠。
外面的雨声是世界的屏障，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不断地亲吻和爱抚。
吴哲后来主动Ba光了袁朗的衣服，第一次看到对方胸口的手术伤疤后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想起他曾经背对自己穿衣服。伸手去轻轻描摹那些骇人的痕迹，直到自己身后发凉的时候才伸着脖子问，“你哪里弄到的……”他不相信这人随时随地在身上带着K Y和安 全 套。
袁朗忙着给他扩张，随口一句，“你的床头柜。”然后又补了一句，“不做好准备我怕你受伤。”
吴哲气愤到哭笑不得，张嘴照着某人的锁骨就是一口，袁朗也没喊疼，虽然是一口就见了血印子。吴哲有些后悔，学着袁朗刚才的样子伸出舌头去舔，原本疼痛的地方一下子被口水湿透，特别的快感窜了出来，袁朗恨不得敲破面前人的脑袋告诉他润滑的时候不要乱动。
磨过了最难耐的时间，就把吴哲的右腿架高到自己肩膀上，然后欺身而下贴在他耳边，这次用了一种粘腻的口吻却充满柔情蜜意的音调缓缓地说：“我们试一试……”
这句话一出，原本就温度蹿高的空气里猛然多了三十分撩人的情 色 欲 望。
吴哲第一个想起的是太阳巨大的日冕，银白色却温度极高，像压在自己身体上的那个人的声线，看似冷涩实则却是火烫到无人能承受的性感。

吴哲感觉到腰部被人不断地用手指尖和手掌交替撩拨，渐渐软下来之后袁朗一寸一寸地进入到他身体内，那种坚决的，丝毫不容置疑的推进使得过程缓慢。这样的折磨几乎要了吴哲的命，前面本来已经有第二次抬头的趋势，却因为身后的不适而少了快感多了痛觉，袁朗额头上汗珠多得让他看了发麻，之前的时候说话不能还可以高声呻 吟，这个时候却只剩下闷哼的劲儿，不过也没来得及哼几声就全部被袁朗吻了回去。
袁朗缓慢地动，腰脊这个时候发挥了最大的作用，晃动，颤动，两个人身体交叠，他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扩张着领地。吴哲刚想告诉他可以粗暴点，他又退了出去，重新抹一次润滑的东西。再次进入带着润滑剂的冰凉和本体的火烫，交错的冷热让吴哲几乎忘记去看袁朗的眼睛只能盯着天花板。袁朗掰过他的头，用视线缠绵，用亲吻交谈，在吴哲的身体里寻找能给彼此最大欢愉的一点。变换不同角度的抽 送，抵住肠 壁研磨，略略在出口处浅刺而后猛然一冲令身下的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呻 吟。
吴哲好像想捂自己的嘴，袁朗笑着去蹭他的唇，然后嘴唇XI吮住他的手指尖进而扩展到整个手掌的细纹。车前盖毕竟有些滑，吴哲这个时候左脚已经垂到了地面，鞋子早就不知道飞到哪个角落了，脚趾因为兴奋和颤抖已经蜷缩了起来。袁朗不时就顶到那个点让吴哲的腰完全酥麻，呻 吟变得断断续续，身体晃动的节奏好像跑调的乐曲，手心里不断流出的汗让他抓不住另一个人，后背和金属的摩擦涩感也充满了不快。
最后是用了大半力气才慢慢说出话来：“抱着我……”
袁朗过了半晌才注意到这句话，他尽量动作轻微地往上顶了一下吴哲重新回到刚才开始的位置上，没想到的是吴哲双腿主动环绕住了自己的腰，他还努力支撑上半身坐起来，然后轻轻撕咬袁朗的耳垂。袁朗托住吴哲的臀 部，因为这个动作几乎失控。
后面的频率就不是吴哲能控制的了，几次袁朗逼近他的兴奋点却故意退开，让他在临近高 潮的那一点四围打转，就是无法到达，正要申诉却听到某人坏笑着靠近自己：“试的感觉还好吗？现在退货还来得及。”

吴哲羞愤地下意识抬起左脚就踹，却被一把拉住抬起，握着脚踝的地方不松手，然后从小腿肚上某一点开始，某人的嘴唇几乎是摩挲着前行，舌尖在膝盖上画圈。吴哲不间断地颤抖，他知道身体上那诡异的敏感点彻底出卖了自己，完全不同于袁朗触摸他身体别处所做出的反应，和之前袁朗用手指磨蹭他体内腺 体不一样的激烈快意在全身横行，头皮过电一般的高压快感让后背绷得发紧，脸早就红了，身体却因为袁朗在舔弄着他的小腿上下而全面泛红。
刚才还颇为清晰的声音再次传出来，可这一次吴哲根本听不清楚袁朗到底说了什么，太过刺激的感觉甚至让他产生了莫名的羞愧。可又因为这种感觉恨不能扯住袁朗的脑袋让他再快一点。
袁朗看着他完全放弃控制自我意识由他做为，一边强烈地刺激他身后那一点，一边曲起他的腿继续用温润的唇润湿小腿上的肌肤。扭曲腿部的动作让吴哲某处肌肉骤然收缩，袁朗因为注意力大半都在吴哲的小腿上，差点因为这一下提前高 潮，低声发出似笑非笑的一声之后他终于放开了吴哲的左腿，继而用双手把他的双腿压成了V字按向车前盖，动作在瞬间完成的时候前倾，唇舌不断搅动对方的口腔，上下刺激加剧，两个人的释放在袁朗越来越猛烈的冲刺之后终于到来。

吴哲差点喘不过气，他有过性 爱，可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车库里的一切在那一刻完全消失，包括外面的雨声，还有汽油的味道，浑身上下全部都是一个人的强大却隐忍的气息，温柔的吻一如既往地落了下来，吴哲听到袁朗用他那魅惑至死的声调轻轻地哼起一首英文歌：
Some day, when I'm awfully low,
When the world is cold,
I will feel a glow just thinking of you.
And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他轻轻地笑了。

Chapter 14

吴哲那天被袁朗拿衣服包裹起来的时候几乎失去了知觉，外面的雨一直在下，好像北京城很久没有这样下过雨了干脆放肆一次。
袁朗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件大雨衣把他裹了个严实，吴哲宁死也不愿意被公主抱，挣扎着死活都要两脚粘地走回去，袁朗无奈之后再无奈，折中的方法是半抱半拖着吴哲回了二层小楼。
进到屋子的一刻吴哲再也撑不住马上就软了下去，袁朗这次暴君一样根本不顾他的强烈抗议抗着人就上了楼。吴哲躺在床上叫：“TMD我将来不是被你做 死就是被你气死。”
袁朗笑嘻嘻去浴室放热水，吴哲后来整个人浸泡在浴缸里的时候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凭什么就得你在上面？”
袁朗丝毫不掩饰自己在调戏人的意图，上手就捏了一把吴哲的腰，“因为我没有腰伤。如果你能用这里连续小幅度抖动一个小时以上，我就让你在上面。”
吴哲恨不得当场用眼睛杀人。

事后袁朗拥着吴哲一同倒在床上，他拉着吴哲的手腕轻轻用唇碰，吴哲则是拿手指点着某人前胸的外科手术伤痕，袁朗看他，“精神这么好，早知道我就再来一次了。”
吴哲飞出一记眼刀，“疼吗？”手指还在袁朗胸口打转。
“手术有用麻醉的，吴先生。”
吴哲的思维变化之快一向让袁朗难以适应，果然下面一句话就换成了和上一个话题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内容。“我曾经有过一个爱人。”
袁朗嗯了一声让他继续。
吴哲继续不下去了，袁朗低头看他，“头疼？”
“我……刚才在你床头柜找东西的时候看到很多安眠药。”袁朗试探性地问。
吴哲和他拉开距离，“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有段时间要靠药物才能睡着，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男人很没用？”
“要比吃过的药的话，我觉得我术后康复时期用的那些是你的好几倍。”
吴哲被逗笑了，好像整个人又放松下来，故意去搂袁朗的腰，“有没有人说过你声音很好听？”
袁朗一愣，摇头。
吴哲嗤笑，袁朗无奈，“我打赌你这脑袋瓜里现在肯定在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打什么赌？我自己想的事情我再不清楚还了得？自己知道的话怎么和你赌？”
袁朗窃笑，“你看，你要是没乱想，肯定当场答应下来让我难看。现在这么说，就是刚才一定在想什么银河外仙女星座上的事情。”
吴哲被他堵了话头，哼一声，抽出手一个人仰卧看天花板，薄被盖在身上不够，使劲从袁朗那边往自己这里抽。袁朗等到他把被子都抽过去，一跃而起压到他身上，“小子你玩大了吧？再来一轮我可没信心还那么温柔，要死要活你发个话，我保证不让你后悔。”
吴哲赶忙求饶，“腰！我的腰！TMD你找死，快给小爷下去！”
袁朗其实很小心根本没有压到他，吴哲瞪了一眼非常不情愿地把被子分了一半出去，无奈某人脸皮厚到赛车轮胎立即得寸进尺钻进被窝大手一挥把他搂到怀里。
吴哲感觉好多年没有这样安心的时候，加上一夜折腾下来早就乏了便要沉沉睡过去，临睡前呢喃着说：“你的声音，听的人会像被溶到热水里的咖啡粉末，我就看着看着，一大块化了，一点一点往下塌陷……”
袁朗叹口气，听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抱紧怀里的人。
外面的天已经发亮，雨停了。

这一年Moto GP的比赛还剩下三场。最后一场德国站，吴哲终于站上最高领奖台，虽然个人积分排名是第六，但是他的成绩已经成为了车队的骄傲。
袁朗陪他在德国疯了三天之后回国，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把吴哲拎去医院按在床上。齐桓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能做的检查都做了，然后让袁朗和吴哲在一间诊室内等，他去取今天能出来结果的化验单子。
吴哲从那张窄窄的床上爬起来，袁朗靠着他坐下，帮他把衬衫和羊绒衫穿好，忽然一笑，吴哲斜眼瞥他，“你又不怀好意了。”
袁朗歪头看他，“哎，吴哲，是不是昨晚我没伺候好你啊，今天对我意见这么大。”
吴哲无语，憋了半天才说，“我昨天说你什么来着？”
“……我忘了。”
“衣冠Qin兽，穿上衣服是衣冠，脱下衣服就是Qin兽。”
袁朗哈哈笑，附在他耳边：“你有没有想过在医院里做会很刺激？”
吴哲唰地脸红，正巧齐桓推门进来，看到吴哲的样子也有点忍俊不禁，拿着一叠单子给袁朗，“喏，出结果的这些都没有问题。”然后他走到吴哲面前，嘿嘿笑了两声，“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前 列 腺？”
不过说完这句齐桓就被袁朗一脚踹出去了。

晚上袁吴二人加上齐桓还有此时正在北京的成才一起聚餐，吴哲说在国外一两个月天天都在想京城的铜火锅，于是四个大男人杀去一家店。吴哲差不多一个人吃了七盘子羊肉，最后还要吃却被袁朗拉住了。剩下的时间只能靠喝啤酒来滥竽充数，然后就是瞪着袁朗把他的脑袋想象成猪头，还是被人打肿的那一种。
成才参演的音乐剧大成功，一个国内很有名气的导演相中这个剧本，打算拍成电影。他一个月以来都在练习唱歌跳舞外加瘦身减肥。
吴哲看他肉也没怎么多吃，一个劲儿往碗里夹蔬菜，“我觉得你挺好，怎么还要瘦啊？”
成才恨不得把脸摊平，“上镜胖三分，你现在看我刚刚好，镜头前可是一张大圆脸，导演说了，瘦不下来不要我。”
吴哲最怕不能吃好的，用悲痛的眼光看着成才，“兄弟，辛苦了！等电影拍完，哥带你吃好的喝好的！”
成才一把搂住吴哲，扮演执手相对泪眼状，“天下知我者吴哲也。”
袁朗正好喝完一杯酒，轻轻松松往桌子上把空杯那么一撂下，成才听啪一声就松了手，然后笑嘻嘻：“呃，吴哲你是职业运动员，要合理饮食，不能太随便，偶尔为之就得了，不要经常乱吃东西……”
齐桓端杯子冲吴哲说话：“这顿饭算我的，祝贺你今年德国站冠军。还有一个，也捎带着吧，可以上大银幕了，不容易，都要加油。最后祝贺袁朗同志顺利拿到本科学位，可喜可贺，哈哈哈。”
吴哲笑得恨不得在桌子上打滚，成才也憋了半天没憋住，只有齐桓坚持到最后端杯子一饮而尽，袁朗看着他倒满自己那杯酒，然后也端起来喝干了。
散的时候齐桓看成才走路连歪带斜的，就说送他到家。吴哲说想在外面走一走，袁朗就陪他压马路。

漫天的星斗似乎在冬季里格外耀眼，吴哲忽然笑起来，拉住袁朗的手。

Chapter 15

吴哲一年最闲不过是年底到年前这点时间，一般情况下春节一过他就要归队训练，经常是十五都没办法在家里过。这一年更不比平常时候，他去年成绩突飞猛进，车队新车研发议案早早提上日程，只等训练规定的日子一到他就要被立刻招回。
春节之前吴哲问袁朗要不要去他家吃饭，袁朗当时在自家厨房给吴哲煮鸡丝木耳粥，切好的细鸡肉丝刚下锅，闻了闻味道，“你妈你爸知道我的事情了？”
吴哲靠在厨房门上看他忙，他是一点厨房的事情都不会做。第一次袁朗下厨为了不显得自己太懒伸手抢着帮忙，可在他把一篮子鸡蛋全部摔碎在地上之后袁朗把此人踢出了厨房。
“知道我有个对象了吧……但不知道是你。”
袁朗有点想笑，“他们要知道我自从去了你家之后就一直在动你的歪脑筋，会不会把我扫地出门啊？”
吴哲想了会儿才回答，“我爸妈很早就知道我和那个人的事情了，也没把我怎么样。”
袁朗放好佐料，一扭头，“James？”
吴哲惊，“你怎么知道？”全副戒备的样子，好似被人侵犯到领地的却又在时刻观望对手实力的兽。
袁朗耸肩，这动作是和吴哲学的，“那次你被人下药……我听你说的。”
“我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么个名字。我又不是傻子，听了也知道是个重要的人。”袁朗回头看看锅，然后顺时针搅了几下，觉得差不多了就关了火。“我让你不舒服了？”
吴哲又松懈下来，“不是。”
“那就准备吃饭吧。”袁朗拿碗盛粥，“微波炉里我热了虾，拿出来咱们开饭。”
吴哲听到虾就欢天喜地去拿了，袁朗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的决定是正月初四袁朗去吴家吃午饭，晚上吴哲去袁朗家过夜。
时间哗啦啦地往前赶，年一晃就到了，初四那天下了小雪，吴哲一早醒过来拉开窗帘看到外面地面微微发白，窗玻璃外层有霜，他哈口气上去，白花花一片。林冉敲门：“吴哲？”
“门没锁。”
林冉探头看儿子，发现已经醒了，“这么早？”
吴哲嘿嘿笑。
“不就是今天带人进门给爹妈看嘛，有什么好高兴的。”
吴哲摇头不说，林冉也就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等到上午十点有人按响吴家门铃的时候林冉抢先要去开门，结果发现袁朗捧了一捧郁金香站在门外，包装纸是浅绿，映衬着橙色的花朵格外娇艳。
吴哲在门厅看TA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林冉一巴掌拍在他头顶，“笑什么笑！下次再玩一这套，看我怎么收拾你！”
吴哲吐着舌头接过袁朗手里的东西，林冉颇为尴尬地看着袁朗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教授，我觉得我有自信不会让今天的情况有第二次。”
林冉笑了，让袁朗进门来。
吴家父母虽然对此事颇为意外，可也没给袁朗什么难堪。加上他讲话深浅有度，不会开过份的玩笑，也不会让饭桌冷场，这一餐饭吃得倒也可以。吴哲饭后去厨房看TA妈收拾，“没生气吧？”
林冉白他一眼，“没有。就是意外了点，我真没看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吴哲心道他要能让别人看出来自己什么意思，也要他愿意才行。林冉又说，“袁朗这孩子样样都好，可就是这样样都好，让我觉得……”
“妈。”吴哲轻轻唤一声，林冉止住了，“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插手。只是你要记得别太依赖人家。”
吴哲苦着脸，“我好歹二十八了。”

下午吴哲和父母解释之后就和袁朗一同离开，出租车上两个人坐在后排许久不说话，临到下车前吴哲忽然说：“他们想和你谈谈。”
袁朗等到司机开到目的地下了车才说：“行啊，没问题。”
吴哲跟着他上楼，然后问：“你的父母呢？他们知道你是……”
袁朗忽然回头看他，然后嘴唇上挑，明显不是笑容，“我妈大概永远没机会知道了。”
“……对不起。我，从未听你提过。”
袁朗一摆手，“是我从来没说过，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父亲现居西安，我们没有具体谈论过这个问题，不过我想他多少也能看出来。至少我这个年纪还不结婚，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吴哲不语，袁朗指了指浴室，“我洗个澡，然后我们晚上出去吃饭，我在一家餐厅订好位置了。”
吴哲点头，“我看会儿电视。”
袁朗家中只有公共频道，他不会花钱在付费节目上，吴哲则完全相反。摁着遥控器上的按钮，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吴哲忽然有点起意要去吓唬他一下，可就这么冲进去看裸 男好像有点不妥，一方面是说不定自己还是他哪个一旦把持不住晚饭铁定报销，吴哲考虑了一下看裸 体袁朗重要还是晚饭重要，最后胃和舌苔在竞争中大获全胜，美食当前，色字退却。
又换了几个节目，正百无聊赖，座机电话铃声响起。吴哲起身去看，一个陌生号码，看区间号，是外地的。浴室水声很大，想必袁朗听不见，他本不欲接听，可电话铃声死活不断，好像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吴哲拎起话筒：“您找哪位？”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低沉却动听的声音，音质仿佛是经年老银，语尾结束时有一点上扬，但是丝毫不显得轻浮。熟悉又陌生。
“袁朗不在？”
吴哲啊了一声，然后扭头看浴室那边，“他在洗澡，可能暂时接不了电话。您哪位？等会儿他出来我告诉他给您回电话就是。”
对方好似认真思考了片刻，吴哲几乎能够在这边感受到那人在轻笑，“不麻烦了，替我问一句为什么过年也不回西安。还有，我会再打到他手机上。”
吴哲哦了一声，那边又问，“你是他男朋友？”
吴哲立刻警觉起来，虽说他很久不曾遭遇小报记者或者粉丝骚扰，不过也难免格外警惕，“如果有事找他，我等会告诉他就是了。”
可能这种不要多事的语义传到了，那边再无废话，干脆地说了再见。吴哲挂上话筒之后倒是十分郁闷，怎么也想不通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袁朗裹着浴袍出来的时候吴哲窝在沙发里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上科教节目里一只大蟒蛇，他从背后抱住吴哲，“不怕这东西？”
吴哲没动，“刚才有电话找你。”
袁朗哦了一声，走过去看来电显示，吴哲听到身后的人迟迟没声音，扭头问：“是谁啊？他说会再打到你手机上……”话没说完吴哲看到袁朗面无表情，“怎么了？”
袁朗还是没什么变化，可吴哲敏锐地察觉他的确很不对劲，“袁朗？”
“没事，我吹干头发穿衣服去。等他打回来就是。”
吴哲倒不是不关心袁朗，可是他想了半天，决定再等等，两个人沟通需要时间，这不是单纯的“在一起”就可以解决的。用袁朗的话，还是需要“试一试”。

正月初八吴哲就被车队招回集训，好在仍在北京进行恢复性训练，袁朗也不时去看他。正月十三袁朗去南京参加了一个天体物理方面的研讨会，吴哲在电话里埋怨他十五不能回来一起吃汤圆，袁朗大笑着说会开完了一定好好补偿。
袁朗挂电话的时候已经临近正月十四的午夜，窗外淅淅沥沥的居然有雨声，他凑到窗边看发现下的是雨夹雪。南京的湿冷湿冷的正月里，这种天气也算少见了。
第二天正月十五，晚上袁朗没有接到吴哲的电话，他主动打了过去发现不通。袁朗按掉手机上的红色按键时有点惴惴不安，想了一会儿之后他打到吴哲家里，也是无人接听。袁朗的心好像停了一下，最后按了林冉的号码。
有人接听，但是好像那边特别噪杂，一种难以置信的崩溃状态从电话另一头变成一股旋风扑面而来，夹带着林冉的哭腔：“袁朗，吴哲出事了……”

Chapter 16

在南京的会议不可能耽误，可袁朗在挂掉林冉电话的那一刻就出门乘坐第一班飞机回了北京。
吴哲车队新车试跑，在第五圈的时候出了问题。转弯时因为离心力的关系他整个人飞出了跑道，据旁观者说当时他在空中打了个转，直到撞上围护栏才停下来。林冉和吴洪义看到袁朗的时候都已经无力解释。医院正巧是齐桓所在的，他在手术室门外看着袁朗也说不出话来。吴哲的手术在进行了五个小时之后终于结束，医生出来看着一群亲友，“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但是他以后大概没办法再从事这个运动了。”
吴哲的车队经纪人听到这句话马上眼圈都红了，直过了五分钟，这个年过三十的女人放声大哭，吓了周围人一跳，“他那么喜欢赛车啊……”
袁朗记起他在吴哲家看到的照片：那个神采飞扬，青春阳光的大男孩赛车手。

林冉被吴洪义拥在怀里，老俩口闷声不响，只看到林冉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却又没有眼泪。
袁朗等吴哲的经纪人哭得差不多了，上去给她递面纸，“怎么会出事？”
“车队新车，好多新技术、还在调试，吴哲的车在转弯的时候出了问题，他那时控制不好，整个人撞在了围护栏上，没撞到头已经是万幸了……”
袁朗拍了拍女人后背，“别哭了，等会儿他醒了，你怎么也要进去看一眼吧。被他看到了不好。”
经纪人胡乱擦了两把眼泪，“我去洗个脸。”然后就跑开了。
齐桓站在袁朗身边，“主刀的是我们科室主任，应该没什么问题。”
袁朗点点头，“我现在没有担心。”
齐桓明白他的意思，这种情况下，最让人担心的有时不是身体状况，反而是心理问题。

吴哲被推出来，袁朗没有靠上去，他倚在墙上沉默地看着，齐桓过去和主刀的医生说了一会，然后又站回来陪袁朗，“袁朗？”
袁朗的眼睛死死盯着簇拥着吴哲病床的人群的方向，人们在走廊尽头进了电梯之后终于消失不见，他好不容易才发觉齐桓在自己身边，“你没……”
“我没事。你刚才要说什么？”
“吴哲入院的时候我在家，今天我轮休。所以没上手术台。”齐桓是急诊外科的。
袁朗点头，“哪里能抽烟？”
齐桓带他去了安全楼梯通道，“你看起来可真不像没事。”
袁朗点燃一根烟，吸起来的样子特别凶，一口下去三分之还多。齐桓知道他这个时候不想说话，就干脆站在一旁再不言语。

袁朗忽然想起了当年自己受伤的事情，醒过来的时候铁路坐在他床头，然后嘲笑他不能赏他根烟抽；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让他心里烦闷；还有难吃的医院病号饭；齐桓每日都来看他；许三多在他病床前咬牙不哭出来的难看样子；成才来时候带的大束的火红玫瑰；高城偷偷摸摸在他病床下塞的一包烟……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在医院的事情了。赛车运动原本就是极具高危性的，吴哲却是个再仔细认真不过的人，好像这种事情从来不会和他这个人有联系一样。
袁朗掐灭正在吸的一支烟，看着齐桓出去，然后又点燃一根继续。

林冉和吴洪义自然先进了吴哲的病房，袁朗站在外面抽了大约半包烟后齐桓过来告诉他吴哲醒了。袁朗到病房外，恰巧吴洪义出来，两个男人相对无言好一会儿，吴洪义发出重重的叹气声，“TA妈妈还在里面，你稍等一下，她出来了再进去。”

袁朗点头。等到林冉出来去找医生打听情况的时候他推门进去，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还有和自己当年入院后醒过来一样惨白的病房。吴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动不语。
“吴哲？”
吴哲几乎花费了三十秒才转过头看他，“你来了。”语气极弱，可没有什么声调起伏，好似躺在这床上的并不是他。
“感觉怎么样了？”
吴哲眨巴眨巴眼睛，可脸上平时的灵气一丁点都没有，只有飒白的皮肤最显眼。“头痛。可我明明抱住头了。”
袁朗看他头上的绷带，“医生说擦破皮了，你的脑袋好好的，别摸了。”
吴哲点头，“我妈说了，可我还是觉得疼。”然后又笑，“袁朗估计你这辈子也不会有我这经历，啪一声我就飞起来了，然后我感觉整个脑袋里雪白雪白的，像北京昨天下的雪。我第一反应就是抱头，剩下的就全不知道了……”
袁朗去摸他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记得还挺清楚嘛，比我强。”
吴哲嘿嘿笑，“那是，我岂止比你强了一点。”
袁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术的伤口还疼吗？”
吴哲看他，“手术是要打麻醉的，袁先生。”
袁朗笑，这是他开过的玩笑，现在吴哲一说完全不是当时那个感觉。
“你南京的会怎么办？”
“我明天中午就坐飞机回去，会是下午的，来得及，”缓了一会儿袁朗又说，“你放心。”
吴哲嘻嘻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科学家？”
袁朗忽然打了哈欠，“你看我担心你，从南京直接飞回来，真困。”
吴哲的床倒是够宽，他没敢乱动，只是转转脑袋，“来躺一会儿。我爸妈估计要去把认识的亲朋好友里懂医的咨询个遍，等他们回来我们大概可以睡两觉了。”
袁朗就当真躺了上去，他侧着身子尽量少占一些空间，轻轻把手放到吴哲正在挂点滴的那只手旁边，两个人勾着手指。
“真舒服。”袁朗闭眼睛。
“怎么，想住院了？可惜你现在没这待遇。”
“嗯，想起当年了。现在想一想也挺享福的。”
吴哲好像特别想大声笑，“哎哟，我现在还麻呢，你说麻药劲儿过了我要是疼起来咬你怎么办？”
“随便咬，换个地方就行。”
吴哲记得他们的第一次，他被袁朗的话激得咬了他锁骨，“你正经十分钟会死吗？”
袁朗笑，“你说呢？”
吴哲也闭上眼睛，“我困了，袁朗。”
“我也困了。”
“晚安。”
“晚安，吴哲。”

袁朗第二天中午走的时候吴哲还在熟睡。好像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睡过了，安静得像刚出生的婴儿。脸庞上有了点血色，可也就是一点点。
袁朗临走时给齐桓交待了几句话，坐上飞机的一刻他忽然有点再下去的冲动。不过，也仅仅是冲动而已。
南京的会开始变得漫长难耐，袁朗坐着听发言的人在台上侃侃而谈，脑子机械一样运转，关于理智与科学的那部分还在运行。

晚上袁朗再次上了飞机，出租车抵达医院的时候齐桓看着他摇头，袁朗扯开自己脖子上的领带，“我知道你想说我疯了。”
齐桓发出一声长叹，“我是想说的，可你这个人我也不是认识一两天了……”
袁朗把大衣挂在他诊室的衣架上，“又出什么事了？”
“你等会儿看到吴哲经纪人跟她要今天的报纸。”
吴哲自从三年前一战成名，自然也成为了国内体育界的谈资。如果不是Moto GP在国内受众并不如F1那样多，可能他早就成为体坛焦点之一。车队对于他之前的经历多少是知道的，他作为一个运动员健康向上的形象自然非常必要，所以捂得严实一点，平时小心一点，再加上吴哲一直保持了良好的公众形象，基本没有过负面新闻。
没人想到他出了事反而糟糕了。
袁朗拿到报纸的时候还得听着吴哲经纪人在一边不断地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捅出去的……他从前的事情我们以前根本不提的，只说在美国读书但是成绩平平所以才回国发展。车队内部现在怀疑是前几天辞职的一个新员工爆出去的……”

袁朗看完，“没有具体的，看来这个新员工知道的并不多。”
最吸引人眼球的不过一句话：著名赛车手吴哲从前的爱人是男性。

Chapter 17

袁朗在南京的会议终于如期结束，他回到医院看吴哲那天成才也在。
推门进去发现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说着正在拍摄的电影，吴哲床头柜上一只巨大的水晶花瓶里插满了红色玫瑰。成才看是袁朗点个头，吴哲则是没表示，拉着成才问：“然后呢？你这个逃犯的职业就变成歌手兼演员了？”
成才故弄玄虚，“导演的意思，编剧当然照办了。女主角是我的一个小助理，相识相知之后迅速坠入爱河，然后你也知道了。”
吴哲噗地就笑，“真不错，狗血一地。”
成才摇头，“给我的说法是为了我一个人量体裁衣，考虑到原本是音乐剧的形式，我的职业必须更改，然后才能在大荧幕上唱歌。”
“那你学跳舞是……”
“此人歌舞双全十分了得，开拍前我真怀疑这世界上是否真有刘亦此人。”
吴哲看他沉思的样子，“那么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怀疑了？”
成才的酒窝若隐若现，“现在电影开拍半月，我就是刘亦啊。”言语间得意神气十足十。
吴哲点头肯定，“好气势，要不是有自信，估计也难演好。”
“你很喜欢我这个剧。”
“哦，”吴哲要不是因为脖子固定着就歪头看他了，“怎么说？”
成才歪坐着，嘿嘿笑，也不回答。手里一个苹果正好削完，拿给吴哲吃，吴哲看了半天，“你这是被小狗啃过的？”
成才端详半天，“没有啊，这不挺好的。”
“上面东一块西一块的伤疤感情都是人苹果自己长出来的。”
成才咬牙切齿，“老子亲手给你削的，你吃还是不吃。”
袁朗走过来一把拿过去，“我手下的人，居然能削出这种苹果，丢人。”
成才站起来，贴窗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他前任飞行队队长，从内到外散发出对他这句话深深的鄙视。
吴哲瞧了出来，招了招手，“来，袁朗，露一手！”
成才先是看着袁朗三下五除二啃掉了那个苹果，之后拿起一个，瞬时手起刀落，动作之间好似看不清楚，手腕翻舞，一个苹果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仿佛地上打转的陀螺，嗖嗖嗖往下落苹果皮，一圈套一圈卷曲如环，三十秒不到一个苹果切好，果皮在袁朗抖了抖手腕的同时滑落，就像绝代佳人宽衣解带，肤若凝脂才能有这效果。
成才看得说不出话来，袁朗笑着把苹果塞给他，“吃吧。”然后又拿起一个给吴哲削，吴哲喜滋滋地等着袁朗削好，再切成小块，最后拿牙签戳起一块到他嘴边这才张口，一边嚼一边说：“成才你怎么不吃啊，那是苹果不是通灵宝玉。”
成才好想当场泪流满面，“我队长居然给我削苹果，三儿，我应该拍下来给你看录像啊！”
袁朗给他一肘子，吴哲问：“三儿是谁？”
成才眨眨眼睛，“这辈子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能治住队长的人。”
吴哲立刻来了精神，“交真相不杀！”
袁朗咳嗽，“我出去抽烟。”齐桓这时正巧进来，成才立马说：“我也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齐桓看着吴哲，“成才吃错药了？”
吴哲微微笑。

成才跟着袁朗去了安全通道，“报纸上那事怎么样了？”
袁朗点燃一根烟递给他，自己又点一根，“说是一个车队新人，前些日子正巧辞职，然后就给捅出去了。”
吴哲这时入院已经一月多，成才又问，“那现在呢，你这么频繁出入，不怕再被人曝光？好歹你将来也是要……”
袁朗摆摆手，“吴哲这次出事，等于是断了车队念想。他们随便往外放了消息，说是在积水潭医院某某高级病房重点看护，好像小报记者还惦记这事的，都打破头往那边跑呢。”
成才捏着烟半天没动静，“那吴哲呢，我看他正常人一样的，什么都不敢问。你呢？”
袁朗苦笑，“跟你什么样，跟我也什么样。我那时千方百计要把这人追到手，也没觉得这样难。”
成才没话了，烟灰掉下来差点烫了手，“队长，这样很不好。”
“我知道。可他不说，我不能逼他。只能等。”
成才叹气，“你也注意休息，一个人住着院就够了。”
袁朗点头，“我知道。”

成才新戏开拍忙得很，和剧组说家人生病才得空出来看吴哲，傍晚就走了。吴哲的父母和袁朗轮着在医院照看，不时还要去一次积水潭医院放烟雾弹装样子。
吴哲住着单人病房，有两张床，床边床头柜，房间内有小冰箱和便携式DVD，室内有卫生间，一切都方便，袁朗晚上就留下照看他。
等到晚饭后，吴哲忽然起意要听袁朗念书来听，袁朗从床头柜里面拿出《神曲》，“你还真让你妈把这书带来了。”
吴哲直乐，“我就喜欢听你的声音，来吧。”
袁朗低头吟笑，贴到他耳边，“你这样好像在盛情邀请我上你的病床呢，吴哲。”声音刷地滑出来，像是婉约的悲伤诗歌。
吴哲有些恼，瞪他一眼，袁朗坐下，打开书来念，字句跟着时钟上的秒针一起走。
读到第三页，发现吴哲闭了眼，袁朗看看表已经是九点钟，“吴哲？”
没反应。
“睡了么？”
吴哲嗯了一声，然后睁开眼，“没有。”
袁朗合上书，“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吴哲好似想了有三分钟，确定他问的和他所想的是一回事。然后清清嗓子，“不能再当赛车手就算了。我并没有天真地指望一辈子做这个，只是没想到职业生涯这样短罢了。”
袁朗听着，然后缓缓站起来，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忽然笑了起来，就着房间里明亮的灯光，他笑得好似沾染魔力，宛若日食之前太阳的末日辉煌，“我们做点别的事情吧。”只一句话，整个房间的氛围就变了味。

吴哲有点惊恐地看着他关了房间大灯，只开了床头小灯，然后利索地落锁，关严门。回到吴哲床边，袁朗开始Tuo衣服，冬天人穿得都不少，脱到只剩下里面一件衬衫他放慢动作，慢慢地解开扣子，一粒一粒，好似故意给人看一样。吴哲有些口干舌燥，浮现在眼前的身体他熟悉了几个月，那身精壮的肌肉和线条他曾经无数次亲手抚摸过，两人床|上契合到死的那些事情好像还在昨天，“喂！”
袁朗迅速扔掉衬衫，捂住他的嘴，“嘘。”然后嘴巴靠在吴哲耳朵上，“你最好别出声。”然后又笑了，低沉的笑声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事后多年吴哲回想起来当时两个人的疯狂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偶尔袁朗问他笑什么他也闭口不提，那是他最为开心的一段记忆，不仅是因为在医院偷偷摸摸的刺激，还有后来袁朗的一点难堪。
尽管当时做的时候，他们各有心思，谁也不提。

Chapter 18

又过一月余，到了吴哲出院的日子，吴哲要去袁朗那里住。林冉不同意，娘俩好大不愉快。吴洪义和袁朗都躲远远的，谁也不敢上去掺和。吴哲最后撂下话：不去袁朗那里就搁医院耗着。
拖了一个礼拜，林冉没辙了，“你这算什么呢？”
吴哲咬牙，“一个月，就一个月不行吗？一个月之后我回家看你们。”
吴洪义在旁边打圆场，“这三个月都撑过来了，一个月还不能等了？儿子二十九了，有事让他自己定吧。”
林冉含泪，扭过头去擦不想让人看见，袁朗立刻起身倒水去，大家都装没看见。
“那好，你可说准了一个月，还要每天打电话给家里。”
吴哲点头似啄米，林冉笑了，眼角湿着，“儿子大了就不听话了……”
“妈你当初说了好几次要再要个闺女，后悔了吧。”
林冉拍他脸蛋，“这不都把心思放你小子身上了。”
一家人笑起来，气氛缓和了。

吴哲午睡，吴家父母和袁朗一起去外面吃饭。
三个人去了包厢，菜上齐之后林冉严肃起来，“是你坚持让吴哲去你那里的吗？”
袁朗筷子放下，笑了笑，“林教授，您觉得我会是这样的人吗？”
林冉摇头，“不要叫我林教授，现在我不是你的老师，是你……是你男朋友的妈妈。你跟我说实话。”
袁朗收了笑容，“不论我是叫您林教授，还是阿姨，我都不会对有半句谎言。”
林冉依旧没有动容，“我不相信你。”
袁朗的声音无形中变化了，缓慢而僵硬往外吐字，“在我家他不会有事。”
林冉急了，站起来冲袁朗喊：“你！”吴洪义一把拉住她，“林冉……”
袁朗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冉，林冉还在和吴洪义争执，吴洪义看看袁朗，“他没说一旦和万一，说明他心里有数。”
林冉不再坚持，“你要和吴哲串通一气，我怎么会知道。”
袁朗仍是不作声，许久才说话，“阿姨，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他不好的事情。这个，您可信我？”
林冉抬头看他，好似无法反驳，这三个月吴哲住院，袁朗忙前忙后她看在眼里，真心与否，如人饮水，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自己儿子不愿意回家住，多少和他过去心结有关，再不就是真的想静一静。
“吴哲说要去我家，也不是没道理。现如今他车队没有放出他无法再出赛的消息，媒体说不定还会跟着。再被小报记者缠上不是好事。我家那里只是普通居民区，不如阿姨家的房子好，但是掩人耳目不错。这样吴哲清静一月，旁人也不知他出院了，等到事情淡了，媒体也忘了，他再回家和阿姨团聚，不是两全其美？何况阿姨也可以去瞧他的，我家只有我一个人，租的房子，没什么怕您看的。”
袁朗一席话完，林冉再没有话说。
吴洪义最后点了头做主，“不管怎么说，吴哲的身体恢复是首要的事情。你平时也忙，好好照看他要花不少精力。考虑好的话，就接他去你家吧。”

吴哲第二天就办了出院手续，袁朗找来一辆极不起眼的面包车，林冉和吴洪义先拿了吴哲的东西去了他家安置。吴哲坐在轮椅上，他穿了黑色外套，帽子遮着脸，“这么破的车，你从哪里淘出来的？”
袁朗笑而不语，推他上车，这天天气晴好，北京的四月天难得这样，没有风尘。
到了袁朗家之后吴洪义在楼下接，人上了楼少不得吴家父母又絮叨了会儿，袁朗留他们吃晚饭，林冉执意不肯，袁朗心里明白是还在生他的气，也只是笑笑。临走前吴洪义趁林冉和吴哲说话拉袁朗小声告诉他别介意，袁朗点头，“其实这口气早晚要出，出在我身上也好。”
吴洪义笑他，“你是有够明白。”
两人走时死活不要袁朗下楼送，门关上的时候袁朗回身看吴哲，“真打算在这住一个月？”
吴哲笑，“你说什么，都这时候还想把我赶出去？”
袁朗走过去捏他脸，“怎敢呢，小祖宗。”
吴哲扮鬼脸，“晚了，你就算要赶我走，我也赖你这儿了。”
袁朗伏下shen，轻轻在他额头印一个吻，“那就懒一辈子好了。”
吴哲的心跳变成了北京傍晚鼓楼那里传荡出来的节奏，一下一下，好似非洲能歌善舞的民族在跳一种鼓舞，神秘的情怀和激荡的节拍。

晚上两个人吃了饭袁朗和吴哲一起坐在书房看书，袁朗的藏书没有吴哲多，不过也有一些他没看过，两个人各占据一盏明灯，小茶几上放了热茶，白色的蒸汽冒出来，香味四溢。
袁朗在看文献资料，偶尔上网查阅，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吴哲不习惯这样，他看书总要放音乐来听，袁朗却喜欢极致的安静。他偶尔抬头偷偷看袁朗一下，袁朗却没有看过他。
吴哲又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干涩，不远的书桌上有眼药水，他拿起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毛毯，打算撑拐杖走过去，可刚一站起来就发觉左腿无力，膝盖以下根本使不上劲，咬牙坚持挪动一步，却又实在不习惯。几次挣扎反而险些摔倒。
袁朗仍旧没看他。
吴哲喘口气，喉咙里发干，他坐下。袁朗可能是因为全神贯注在学习中，没有注意到他这边。他又尝试了一次站立，挪动左腿，还是无用。几步路走出去，已经满头大汗，吴哲把力气都花在尽量不要出声音上，他生怕袁朗站起来扶他。他不想让人搀扶，如果这几步路都走不出去，那么将来如何？
袁朗端起茶杯喝茶，眼睛似乎盯在电脑屏幕上没有转移视线。
吴哲擦了擦头上的汗，口干舌燥好似有火在烧，拖着左腿到书桌前，拿起眼药水放在口袋里，再拖着左腿走回去，他感觉拐杖快要被自己按碎了，左腿的无力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吴哲恨不得敲碎自己身边的茶杯，手指按在手心里，指甲留下深深的印记。
袁朗还是没有看他，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夜，吴哲睡下，袁朗悄悄起身去书房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小茶几上放的吴哲的茶杯，想起出院前齐桓和他的对话。
“他的腿没有问题，我自己也亲自查了好多遍。膝盖粉碎性骨折是没错，可现在，他身上出问题的不是左腿，是心理。”
“那就没什么办法吗？”
齐桓重重叹气，然后摇头，“全看他自己。”
袁朗把烟抽到了根，“行了，我知道了。”
“你不打算让专家看看？”
“他根本没有和人说起这事。”
“那这算什么？你该带他去看心理方面的医生。”
袁朗摇头，“不行。除非他主动要去，否则，你我对此事就是一无所知。”
齐桓惊了，“为什么？有病不治，你们都是神经病吗？”
对面的男人笑，“这是他的自尊，我必须尊重。如果他的父母都没有提，我就更没有理由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你管这叫多此一举？袁朗，我真不明白你。”齐桓最后无奈地说，“如果这是自尊的话，那么这还真是变态的自尊。”
袁朗没说话，他看着自己那抽尽了的烟头。

Chapter 19

吴哲头俩礼拜根本不出门，袁朗也不说什么，每日按时去学校按时回家然后做菜吃饭，晚上忙完他的学习工作，就念会儿书。
两个人洗干净了靠在一起盖好被子，互相给对方朗读形形色色的书籍，吴哲经常是故意为难袁朗，他读《浮士德》的德文原版，欺负某人无法完全听懂。抑扬顿挫的单词蹦出来，铿锵有力的音节，变化成了和袁朗读书时不一样的气氛。袁朗的声音是低沉的，盘旋的，沙哑的特殊性感掺杂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柔情蜜意。吴哲的声音轻快些，德语原本冷硬的气质平添了几分他特有的轻松，冷硬变成了愉悦，阅读成为了趣事。
每当他念到恶魔的那些话时，袁朗总喜欢用手指蹭他鼻梁，吴哲仰头问：“第三次了，是我鼻子绿了？还是上面沾了米粒？”
袁朗靠在大床的床头，背后垫着枕头，他一挑眉毛，“没什么。”
吴哲斜眼，“我才不信。”
袁朗笑，然后催促他，“往下念。”

这天早上袁朗出门，吴哲在门口送他，忽然间说出一句话：“你好像不担心我一个人在家里。”
袁朗迟疑了一下，然后问他，“你需要我担心什么吗？”
吴哲的左脚拖在地上，膝盖下还是用不上力，他看着自己的拖鞋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没什么。”
袁朗拿起自己的包，“真没什么？”
吴哲头也不回地回了里屋，“你要迟到了，科学家。”
袁朗笑着关上门，下到楼下一层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钥匙开门，房子的卧室里有个人正横七竖八地歪在床上睡觉，袁朗用脚拨弄了一下他，“喂。”
那人揉了揉眼睛，看是袁朗，“早……”
“他今天有些奇怪，你多留意一下。”
床上的人打了个哈欠，“袁先生，我是专业服务人士，再说这都俩星期了，还不放心我这服务质量？”
袁朗抿嘴，没有笑，而是拿出了烟，“我雇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贫。”
男人笑了笑，“是是是，袁先生放心。”说罢他起身，去察看大约五六个电脑屏幕，上面的画面显示是袁朗家里。
吴哲正在玩电脑游戏。
“他昨天怎么样？”
男人摇头，“左腿好像还是那样，我觉得很郁闷吧。”
“你觉得？”
男人摊开手，“我觉得，因为他根本面无表情，我能说什么？可这种事情谁都会郁闷吧……”
袁朗抽着烟，没回答。
“你说他今天有些奇怪？”
袁朗点头，“所以你最好一分钟也不要把眼睛挪开这些屏幕，出了事……”
“那是不可能的。”男人把屏幕的画面调清晰了些，然后咳嗽几声，“可如果他在做一些比较私人的事情怎么办？你也要我全程观看？”
“什么私人的事？”
“呃……男人嘛，你也知道，比如……自|慰？”
袁朗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摆了摆手示意离开，门被关上的时候男人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大哥你可真有自信啊……”

下午五点袁朗准时到家，进家门前他收到一条短信，先去了自家楼下，“怎么回事？”
“你最好亲自去看，我也说不好。没什么大事，可就是看着奇……”话音未落袁朗人已经没了。
打开自己家的门，袁朗轻轻唤了一声，“吴哲？”
客厅内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白色的鲜花，看起来花店送来的，吴哲只把一束白晶菊插了瓶，剩下的都随便摊开放在桌子上，凌乱不堪。所有屋子的窗帘都拉上了，屋内很暗。熟悉的一个旋律在来回飘荡：
I wanna grow old with you 
I wanna die lying in your arms
“吴哲？”袁朗找不到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过去，却没发现人，静下心来之后回到客厅，发现他人缩在沙发和墙角之间，拐杖扔在一侧，脑袋靠在沙发上，好像嘴里在哼着什么。
“吴哲？”袁朗轻轻走过去，慢慢蹲下坐在他身边，“地板凉，别坐这儿。”
吴哲做了个手势让他安静，袁朗只能不说话，一曲歌完毕的时候吴哲笑了，然后看向袁朗，“今天是他的忌日。”
袁朗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吴哲的手，冰冰凉。音乐声又起，还是那首歌。他压低声音问，好似怕打扰那个旋律，“James？”
“James Nicosen，NASA一直都有宇航员培训计划的，这个你应该知道。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他是美籍华人。那时候我年轻得什么都不知道怕，一头扎了进去不想出来。”吴哲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漂浮不定，像是游移着找不到点的曲子。
袁朗只是看，并不出声，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吴哲说这个。吴哲瞧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四岁上学读书，二十一岁开始在普林斯顿读研。很多人不断在我身边说我是多么懂事多么明白事理，可直到他出事那天我才知道懂事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袁朗伸手去环住吴哲的后背，然后让他贴在自己胸前。
吴哲缓慢地继续，“他当时是被选上的预备航天员里素质最好的一个。有一天我们吵架了，我忘记为了什么吵起来的。可第二天我就接到他试飞出事的消息……”
袁朗轻轻拍他的后背。吴哲似乎在强制性压制住自己喉咙里的声音，头靠在袁朗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能够想通那不是自己的错，可当时好像整个世界都炸个粉碎然后落在我头顶。后来我父母情急之下来美国，医院给的说法是心理性头痛。我有一年的时间靠安眠药才能睡着，退学回国不说，每天不是喝个半死，就是连续一个星期不出家门玩网游。后来有一天我站在大街上想为什么我不被飞来的车子撞死，一脚踩出路边台阶的时候看到天空那边有一颗人造卫星，那天是黄昏，那颗卫星特别亮，然后身边窜出一辆摩托车，我看着那车飞驰而过，看着星星在围绕地球旋转，好像突然明白了最简单的道理。”
袁朗听他口气渐渐平复，“然后就开始练习赛车？”
吴哲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挪下来，“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想回去学天体物理的，可是我一看书就头痛欲裂。这毛病两年前才好转。”说到这里，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抖动，声线全部变了调，也不让袁朗碰他，喉咙里有什么野兽被制服逼退，然后它又伴随着那种强烈的情感再次涌上来，几番反复，吴哲最后看着袁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袁朗拉过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别让我哭啊，吴哲。”
感情再也控制不住了，压抑的颤抖的哭声从人的胸口到喉间再到外面的空气里，低声反复回荡，传递着悲切的挣扎和撕吼。
音乐声，忽然停了。

I wanna grow old with you 是westlife的歌曲
前面某章提到过，吴哲的手机彩铃

Chapter 20

吴哲对于自己那天失控最后哭出来的事情感到有些羞耻，他自己也明白，在那种情况下哭喊出来是正常反应，可是在袁朗面前那样失控还是让他有些不安。不想示弱的心思占了大部分，对一个想要靠近却始终有一丝隔阂感的爱人来说，这种微妙的感觉恰恰是吴哲最不喜欢的。事实上那天吴哲的哭泣并不能算是哭泣，只是压抑的撕吼还有挣扎，真正的眼泪没有多少，更贴切的说法其实是情感的宣泄。好在，这小小的尴尬，袁朗日后并没有提起。

吴哲的复健在他入院两个月后就已经正式开始，主治医生给的建议是中西医结合，在他去袁朗家住之前袁朗甚至特地去跟中医学习了正确的按摩方法。
在心理上最大的障碍被克服后，吴哲好像对于复健的态度稍微明朗了一些，每天晚上睡前例行阅读如果是他来做，袁朗就会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听，在他停下来的间隙偶尔插上一两句话，针对他刚才朗读的内容而有所不同。他们也一起讨论很多天体物理方面的事情，袁朗常常拿着书本站着看吴哲然后微笑，“你知道在这方面你比我更有天赋。”
“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于大部分这个学科出身的人，袁朗，我觉得你不需要我给你科研学术上努力的自信。”吴哲说这话的时候咬着笔尖，他正看着笔记本上的计算公式。
袁朗从他身后看那一排字母和数字，“谢谢。”
吴哲写下一个计算结果，然后扭头看他，“你这么客气让我想起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要脸。”
袁朗哈哈大笑，“我以为正是靠这三个字你现在才会在我身边。”然后他指向吴哲刚才得出的那个结果，“我好像没看到你的计算过程。”
吴哲冲他眨眼睛，“你知道，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心算。”

成才电影拍完后马不停蹄又接了新电视剧，没办法来北京不过也常和吴哲通电话。
“Hello~欢迎来到色 情俱乐部。”成才捏着嗓子装女人。
吴哲喷笑，“请问小姐你提供s m服务吗？”
“可以，我来s你当然没问题。”
吴哲本来还要继续下去，却因为袁朗在旁边不断飞来的异样目光而大声咳嗽了几下作罢，“那个，你新戏如何？”
成才叹气，“我爱上电影了。”
吴哲大约明白他的意思，“至少等到电影上映看看评价嘛。”
成才没说话，吴哲知道他的心思，只能不继续说这尴尬的话题。
糊口和理想从来都是两码事。

齐桓是袁朗家里的常客，吴哲因为之前有段不短的时间都在孤立自己，除去老同学外并没有多少朋友，而且他出事之后也没办法让那些同学到袁朗家里来看望自己。所以他很快和齐桓成为了不错的朋友。
这天齐桓来检查吴哲的腿，“你最近恢复得不错啊。”
吴哲笑，“那是那是，你齐大夫医术高明，我岂敢不恢复？”
齐桓帮他把裤脚整理好，然后去卫生间洗手，“袁朗最近都不在家？”
“他好像在忙着申请出国读研的事。”吴哲说不清楚这事和林冉有多少关系，总之他能感觉到他家人迫切希望他回家的心态，虽然离他和家人说好的一月之期还剩下不到十天，可林冉似乎迫不及待了，让袁朗尽快离开北京成为了最好的方法。
齐桓洗完手自己去泡茶，袁朗家他之前就来过，和吴哲熟了之后也不拿自己是外人。“那他要是申请成功了，你们不是得分开？”
吴哲看着碧螺春飘落在玻璃杯的热水中，素银裹翠的颜色在水流的冲泡下变成了白云飞舞，绿意隐去，却又在沉入水底后开始充盈，碧绿的茶芽舒展开。
“吴哲？你听到我刚才的话了没？”齐桓又问。
吴哲哦了一声，“到时候再说，我们又不是青少年，活人还能被这点事情烦死？”
齐桓努力了半天没抽动脸上的肌肉，“你心里有数就行。”
吴哲忽然笑了起来，“齐桓，你在医院一定有个难听的外号。”
“你怎么知道？”齐桓刚要品一口热茶，被这话惊到，“有年轻实习医生私下叫我‘屠夫’，不过我也是听说的。”
吴哲哈哈哈笑个没完，齐桓放下茶杯捏他肩膀，“笑够了没！笑够了就解释。”
“你明明就在关心人，可脸上的表情却僵硬得要死，小孩子看了一定都吓死了，他们不叫你屠夫这种外号才怪！”

吴哲康复得越来越好了，他来袁朗家的第三十天，袁朗在学校忙着给林冉查一份数据，忽然接到电话，“他出门了。”
吴哲这一个月以来从不出门，袁朗听到不免有些担心，“去了哪里？你跟着吗？他有没有发现你？”
电话那边似乎有些无奈，“大哥，你就算不相信我，好歹也要相信你付我的薪水吧。他在小区的公园里，我藏得很好。”
袁朗挂掉电话前说了一句，“有事再打给我，我这就回去。”
出租车开到小区入口时袁朗迟疑了一下是不是直接去公园，却在思考了一秒钟之后告诉司机开到XX号楼下。他打开家门，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苗头，只有客厅里的桌子上放着一只大玻璃杯，里面是泡好的碧螺春，春染碧水，绿茶飘香，舒展开的叶子肆意地游荡在杯子里宣告春天的到来。
公园里。
三色堇和鱼尾草似乎都谢得差不多了，吴哲一个人站在公园一角看几个小孩在互相追逐，有男孩踩着滑板在他身边经过，几个大爷大妈提着买来的菜经过公园。袁朗慢慢走过去，大约还有二十米的时候他停下来，叫了一声吴哲的名字。
吴哲看到他，“袁朗你说外面景色这么好，为什么我窝在家里一个月呢。”
袁朗没有回话，吴哲继续说下去，他整个身体的重量似乎都靠在拐杖上，“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害了他不能上太空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在普林斯顿的时候我没以为自己有当赛车手的能力，可在车队的时候我知道我应该拿第一名。”
“人有时候是逼急了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
“你看北京的春天也能有这么好的天气。”
“我知道你要去读普林斯顿了，我看到你桌子上的申请资料了。”
“其实我很想和你一起去的。”
“我想那个地方啊，袁朗。”
到最后，吴哲忽然松开手，支持他站立的拐杖被扔在了地上，他一步一步向袁朗走过去，这一次，他的左腿用上了力气，重新在袁朗面前站好，吴哲开口：“我要回到赛场上，要退役，至少也要拿了我要的第一。”

好像春天真的来了。

吴哲嗤笑，袁朗无奈，“我打赌你这脑袋瓜里现在肯定在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打什么赌？我自己想的事情我再不清楚还了得？自己知道的话怎么和你赌？”
袁朗窃笑，“你看，你要是没乱想，肯定当场答应下来让我难看。现在这么说，就是刚才一定在想什么银河外仙女星座上的事情。”
吴哲被他堵了话头，哼一声，抽出手一个人仰卧看天花板，薄被盖在身上不够，使劲从袁朗那边往自己这里抽。袁朗等到他把被子都抽过去，一跃而起压到他身上，“小子你玩大了吧？再来一轮我可没信心还那么温柔，要死要活你发个话，我保证不让你后悔。”
吴哲赶忙求饶，“腰！我的腰！TMD你找死，快给小爷下去！”
袁朗其实很小心根本没有压到他，吴哲瞪了一眼非常不情愿地把被子分了一半出去，无奈某人脸皮厚到赛车轮胎立即得寸进尺钻进被窝大手一挥把他搂到怀里。
吴哲感觉好多年没有这样安心的时候，加上一夜折腾下来早就乏了便要沉沉睡过去，临睡前呢喃着说：“你的声音，听的人会像被溶到热水里的咖啡粉末，我就看着看着，一大块化了，一点一点往下塌陷……”
袁朗叹口气，听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抱紧怀里的人。
外面的天已经发亮，雨停了。

Chapter 21

吴哲决定复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他在车队的经纪人，对方得知他的决心迟疑了一下，说要和车队内部商议。吴哲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车队培养车手并不容易，在他身上花费大笔金钱事小，投入过多人力物力事大。一个受重伤的车手究竟能不能真正回归根本是个未知数，即便成功回归，能不能回到退出前的状态？年轻又有前途的车手不是没有，和受伤并且年近三十的吴哲相比，当然更有投资潜质。
袁朗对吴哲要复出的事情没有多言，当天只是问了他一句：“你当真拿定主意了？这真不是想想就可以的。”
吴哲郑重点头，袁朗便再不多说什么，全力支持，还帮他联系了在美国的专业运动复健专家，说是有机会可以过去进行结合治疗的恢复性训练。
林冉在吴哲回家后高兴了一段日子，可不到俩礼拜就得知吴哲夏天便要远赴美国进行训练立刻勃然大怒。吴哲当时坐在餐桌边和吴洪义看着林冉摔筷子走人时颇有些无奈，当晚和袁朗通了电话。
“我妈又气大了。”
袁朗在那边打字，开着免提，键盘被他敲得噼哩啪啦，“林教授大概以为你会回来继承她衣钵吧。”
吴哲坐在书桌边乱翻书，哗啦哗啦，“巩姐说车队现在对我的态度比较微妙，会开了几轮了内部高层还是争执不下。”
袁朗停下打字的动作，拿起听筒，“先别管他们。你的意思呢？”
“我？我对车队还是有感情的，虽说他们这样拿不定主意，可我也懒得换东家再出征，自家人都这样犹豫，就不要说别人了。就算有别家要我，我也不想去。”
“那也不能这么吊着，你要想复出，必须马上进行由专业人士指导的恢复性训练，这个你比我清楚。”
吴哲的手指抠着书的腰封上的凸凹画，“国内这方面不行，我问过之前的教练，他也赞同我去美国。”
袁朗往后倒，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我的手续也快办完了，这边的事情一了立刻走人，正好陪你？”
“你是去深造，拉我去玩吗？你最好快滚，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袁朗笑了，“也是，何况我还是一外行。”
吴哲把腰封扯下来，“去美国的费用我打算自己出，如果车队看到我恢复得不错，怎么也会同意我复出的。”
电话那头的语气沉到水底，“你这是拿自己打赌，吴哲。”
“我还不到三十岁，赌一次又怎么样？”吴哲笑了，终于把那本新书的腰封揉成一团丢到了垃圾筒里。“有人可是告诉我三十五了还没玩够呢。”

又过了一星期，吴哲和车队打好招呼，就开始着手准备去美国的事情。林冉连着这几日都当他空气一般，吴哲这天忍不住了，“妈，你当真想在我走前不跟我说一句话吗？”
林冉愣住，然后说，“我受不了你再有一次这样的事。”
吴哲坐到林冉身边，“我有过一次了。我会小心的。”他顿了一下，“就为这个？”
林冉看他，“你躲了我们一个月，就是为了离我们更远？”
吴哲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始有朋友了，不再只和老同学来往；我要重回赛场，是因为我觉得我不能做每一件事都半途而废，我已经在几年前放弃了天文，难道又要在现在放弃赛车？小时候我拆过家里的闹钟，装不回去就丢在一边，是你坚持要我装回去的……妈，我变了，如果这种改变让你生气，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让你开心点。”
林冉拍了拍吴哲的手，拉在自己那边，似乎不再反对。

袁朗的行程定得早些，他大约在八月中旬就要过去。吴哲则是九月初出发，先到新泽西一家医院，然后才能根据医生的建议决定之后的计划。车队特意安排经纪人陪他去，有什么事情也好随时和国内有联系。
成才的戏在六月初杀青，经过后期制作，要赶着暑期档末尾上映。因为电影宣传他也回到北京，拉上齐桓去找袁朗吴哲说要搞个践行，四个人重新聚在一起，不过这次是袁朗在家里下厨。
饭菜都上桌的时候成才差点流了一地口水，“肉……我看见了肉。”
吴哲捅他，“眼睛都直了。”
成才干咽一口，“你不知道我减肥是什么滋味，少废话。”
齐桓开始剥虾，看着吴成二人就像围观动物园的珍稀动物。袁朗问他，“你最近有看到许三多高城？”
齐桓很想把虾皮扔他脸上，“你咒他们进医院？”
袁朗端着酒杯，“谁说看你就非得住院了。”
齐桓一口咬掉红烧大虾，“没，倒是前几天看到你前上司了。”
“他来北京了？”
“嗯，不过很急，又回去了。好像是开个什么会。”
袁朗点头，吴哲在一边插嘴，“许三多和高城是谁？”
袁朗笑着不回答，成才抢着说，“以前部队的战友，高城是我新兵时候的连长，许三多跟我一起入伍的。”
吴哲哦了一声，“肯定都是很好的人。”然后又瞥袁朗一眼，袁朗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怎么了？”
“没什么……”
袁朗不信，“来，说实话啊，别这么小家子气。”
“你肯定耍过人……”吴哲偷笑，成才在一边接话茬，“我们队长那不叫耍人玩，他那是A我们。”
袁朗笑，“怎么，冤么？”声音下沉一下到了马里亚纳海沟最底，成才猛摇头。
饭毕齐成两个就走了，成才走前和吴哲说好将来给他留两张电影首映的票，看日子袁朗是看不成了。成才就挤眉弄眼说让吴哲再找个人去看，差点被袁朗踢出了房门。

等什么都收拾好了两个人上Chuang休息，袁朗贴在吴哲脸上蹭，吴哲眼皮都没动，“想干什么，说话。”
袁朗低声笑，吴哲觉得不是他的声带在颤抖就是自己的耳朵在颤抖，“让有需求的男人憋太久是很不人道的，吴哲。你回家快一个月了。”
“你TA妈的跟我讲人道主义？”
“我为什么不能讲人道主义？”
吴哲翻个身，对上袁朗的眼睛，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对方身上乱摸，“你如果是民主人士，今天让我在上面……”
袁朗猛地一动作，压在吴哲身上，话音未落吻先落了下来，“那我还是独裁一辈子好了。”

Chapter 22

九月吴哲启程离京，在肯尼迪国际机场办完出入境手续之后他拉着行李箱和经纪人一起四处张望，走出机场在一群出租的黄色身影里寻找别的车辆，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在叫他，“吴哲。”
袁朗因为有事所以耽搁了一会儿，不过还是开车来接他，吴哲看着他那辆suv旁边的车子，“我还以为这是你的。”
袁朗瞥了一眼那银色的大众，把他的行李箱放好回到座位上启动车子，“你觉得我会开那种娘们唧唧的车？”
吴哲笑得丝毫不掩饰自己故意的成分，他的车队经纪人则是视袁朗为空气，完全忽略了几个月前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事实。

袁朗在普林斯顿买下了一处房子，吴哲到美国之后的第一个月并没有在这个家里待多久，他去了医院接受医生的专业指导恢复治疗，袁朗偶尔开车去看他，吃顿饭什么的。
吴哲的恢复治疗十分顺利，他甚至没有费多少力气。医生的结论是要想回到运动巅峰状态还是很难，不过剩下的就要他自己坚持了，在普林斯顿为他介绍了一个运动治疗师，吴哲离开医院回到袁朗的家，而他的车队经纪人也回了国。
晚上袁朗下厨，吴哲拉了把椅子在厨房门口看袁朗做酸咸汁腌鱼，手托着下巴端详那个男人忙碌的样子，袁朗偶然回头，“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想法——把你的脑袋凿开，这样我就不用花费时间去想里面到底有什么了。”
吴哲回答得丝毫不迟疑，“我在想你光着身子做饭是什么样子。”
袁朗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而不是洋葱，他小心翼翼放下刀子走到吴哲面前，吴哲往后缩，“一身鱼腥，离我远点。”
袁朗低声笑，“你不会做菜。”
吴哲嘿嘿笑，“先生，我们第一天认识吗？还是说你现在嫌弃我不会做饭，要把我甩了？”
袁朗背着手，用唇角蹭过吴哲的额头眉梢，“我教你？”
吴哲伸舌头舔了舔他的唇，“家里有个厨子，我干吗还要学啊？”
袁朗眨眨眼睛，然后回到他的菜板前，“晚上我们出去散步？”吴哲点头同意。
扫光了晚饭之后两个人出去闲逛，普林斯顿是个乡村都市，恬静安详，加上大学浓郁的学术环境，是吴哲最爱的地方之一。袁朗一直在吴哲身后半步远，他静静地看着前面的人不声不响地，好似闲庭信步，这地方他曾经最是熟悉，和人一起在这里散步大概并不是第一次，只是那时的人不是他罢了。
月亮突然从云层里冒了头，黄汪汪的一片颜色从透白的雾里就开始往外放送自己的光芒了，好像担心被埋没的时间太久了会被遗忘。不张扬却让人安心的颜色，有凹洼的盆地远远地在月球表面上连成片，成为了人们眼睛里的浅白色。
吴哲忽然转身说话，袁朗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他，“世界上并没有逻辑的道路，实际上只有那些根据以往经验的共鸣的理解为依据的直觉。”
袁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略一思索后笑了，“Albert Einstein......”
“我曾经用逻辑解释自己过去那些人生低谷，可解释不通。左腿可以动的那天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直觉，我直觉想要把赛车继续下去，所以我才这样做。而且我回来了……”
袁朗看着吴哲，他身后的天幕上有明月高悬，今天是满月，月光透似黄澄澄的纱幔，从吴哲的身后洒下来。他就孤零零地站在天和地之间，普林斯顿一条普通的小路旁，好像他曾经就这样一个人在这里站立着，抑或是从一开始他就只有一个人，披着月光，没有星星的天际陪伴。九月的花香飘过来，是路旁民宅花园内不知名的什么花，让人恍惚着不知道该在这种气氛下说些什么。
天还没有黑透，是深蓝色，缎子一样的柔滑细腻，像是刚刚洗过一样，空澈，灵动，柔和委婉的月光轻似蝉翼。袁朗忽然很想抱一抱吴哲，可又没动作，他陪他站了很久，然后用手碰碰他的发稍，短发的发端扎着他的手心。这样的动作透露了他似乎担心什么，似乎这样碰吴哲他就会消失一样。
最后吴哲打破了沉默，“你不用担心我。”
袁朗右嘴角挑起来，一点点的笑容，“我只是在看你。”
吴哲拉住他的手一起回家，路上也有碰到散步的当地人，看到两个东方长相的男子这样亲密地手牵手也只是会心一笑。袁朗快走几步和吴哲并肩而行，两人再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之后的生活平淡但是很从容，吴哲的训练进入了正轨，袁朗的课程也紧张起来，不过还是有时间就在家里和吴哲一起吃晚餐。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开始像生活一样找到了方向，都开始慢慢给对方讲一些从前的事情。吴哲带袁朗去他在普林斯顿最喜欢的小礼拜堂，袁朗给吴哲讲他是如何认识齐桓的故事，还有成才刚进他队里的事情。
吴哲依旧喜欢在家里放westlife的歌，袁朗则是保持了睡前给吴哲读书的习惯，两个人靠在一起翻着书页，吴哲因为白天训练疲惫有时靠着袁朗就睡了过去，袁朗不忍心惊醒他，可又不能让他就这么睡，常常半个小时看着人倒在自己肩膀上却拿不定主意，他这样看着吴哲却又看不到整张脸庞，只能瞥到鼻尖，每每这时候他会想起那个满月的夜晚，日后多年他终于想起来当时自己为什么想要抱一抱面前的人。
因为怕他孤单一个人。也怕自己孤单一个人。

成才和齐桓有空就在msn上联系吴哲，不过次数也不多，毕竟谁的工作也不清闲。林冉和吴洪义则是常打电话，吴哲常常一边抱着电话听母亲在那边絮叨着最近的琐事，一边微笑着看台灯下的袁朗。挂上电话的时候他走到写字台前，“怎么不写了？”
袁朗的笔记本屏幕亮着，他对着一页文档看了很久，“有点问题。”
吴哲笑着去看，却被挡住了，“你要想看，也等我做完再说。”
吴哲高举双手退后一步，“Honor Code？”
袁朗点头，“我既然在这里学习就不能违反规定。”
“曾经有个普林斯顿的学生有急事回家，期末考试是在飞机上完成的，据说全体机组人员为她证明她遵守了普林斯顿的Honor Code，保证她的考试是在自觉遵守考场纪律的情况下完成的。”
“这故事很有名。”
吴哲拉袁朗起来，“我还能不知道这个？只是想告诉你，现在解不出来就去换换脑子，洗个热水澡去，回来再做。”
袁朗笑了，起身去浴室，“遵命。”

吴哲拉过袁朗的椅子坐下，随便在书桌上抽出一本书开始看，不多时袁朗msn上有个对话框跳了出来，“你又不接我电话。”
吴哲对天发誓他当时只是好奇心作祟才多看了一眼，对话框上面的名字是一个袁字，他想了半天还是没做什么，msn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又跳出一句话，“袁朗不在电脑前吧。”
吴哲有点小诧异，上手就敲了一行字：“你是谁？”
msn再次沉寂了很久，“我知道你是谁，你告诉我一个方便的时间，我打电话过去。”

Chapter 23

吴哲鬼使神差一样抹去了袁朗电脑上他和那个神秘人物对话的痕迹。浴室放水的声音停住了，袁朗应该在很舒服地泡澡。吴哲站起来在书房的地板上走了大约十几个来回，脚上的拖鞋让他烦闷，整个书房都让他焦躁不安，他知道自己的电脑水平有多高，而袁朗的笔记本则是之前从国内带来的。
想查这台电脑上曾经有过什么不是难事。
他刚才慌里慌张地和那个人说：我对你是谁没兴趣，我对你要说的话更没兴趣。
可吴哲知道他只是不敢去和那个人对话。记忆开始沿河上溯，大年初四的那个电话里声音好似袁朗的男人最先浮现了出来。吴哲停下脚步，他记起那时的电话号码，过目不忘这本事向来是他的资本。他去开自己的电脑，搜索那个陌生的区间号，来自西安。
袁朗在浴缸里阖目，忽然感到有人推门而入，他也不睁眼，就笑笑：“看裸 男是要给钱的。”
吴哲低头吻上他的鼻梁，嗤嗤地笑，“老子的人，给什么钱？”

秋冬悄悄地交接，袁朗的生日在冬天。这天吴哲早早结束训练，中午就跑回家，买了大堆的东西准备烤一个蛋糕，其实他没有什么把握，把厨房糟蹋得体无完肤之后吴哲打电话叫了一个小时工来收拾厨房，抬头看看时钟已经是下午三点，他挠头，只得在专卖店订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了事。
厨房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时许，吴哲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在他意料之外的一个号码，来自国内，却不陌生。袁朗曾经提过一次，他父亲，现居西安。
吴哲擦干净手，“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也不陌生，“你好，吴哲。”
吴哲坐在沙发上，“我想我知道你是谁。”
那声音透了一丝惊讶，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猜想被证实的那种惊讶，还伴随着七分故意的成分，“你是聪明孩子。”
吴哲放松自己的身体，窝在沙发上舒缓情绪，尽量平复语气，“袁伯父，您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
“我只是想找袁朗而已。你以为我是想破坏你们感情的封建老古董？不，吴哲，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我毕竟是他父亲。”
“可你既然能够找到我的电话号码，找到他的也不应该很困难。”
袁纪南笑了起来，“他不接我电话，在msn上找他，每次都告诉我一个字，忙。”
“所以那天你知道电脑前的人不是他。”
“我知道他陪你去美国了，只能是你。”
吴哲一下警觉起来，“什么叫他陪我去美国了？”
“哦？难道你认为你的治疗医院和医生都选在新泽西是个巧合？如果我没猜错，你在美国这边的治疗医师不是他推荐的就是他朋友推荐的吧。”
吴哲立刻想起那天齐桓找医院的朋友推荐的新泽西某医院和专家，“他来美国是要读书的。”
“没错，他过去并不全是为了你一个。他也不可能那样做，于他自己于你都没半点好处。难道和我儿子相处一年多，你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吴哲大约有三十秒不知道说什么，之后才缓缓问：“我觉得您也不了解他。”
袁纪南仍是浅笑，吴哲甚至能够从这相似的笑声里看到袁朗嘴角挑起的样子，“你们认识这么久，他可曾和你说过半句关于我的事情？我觉得在他和我之间你更倾向于相信他，不，吴哲，你只是想要我相信，你相信他。”
吴哲浑身发冷，他站起来，“我会转告他给您打电话的。”
小时工已经走了，家里空无一人，吴哲的情绪达到了临界点，他无法控制地冲到书房，袁朗的笔记本没有带走，他打开，几乎毫不费力就破解了密码。
在一个人的硬盘上找到一些被删掉的东西并没有花费吴哲多少精力，他找到了一个叫吴哲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关于自己的文档，甚至还有一个写满了James Nicosen个人资料的word文件，吴哲拖着鼠标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当他看到一个txt文件的时候险些砸了袁朗的笔记本。
那上面是一个人记录的关于他刚出院在袁朗家住的一个月的各种事情。看语气和记录方式，都是通过监视完成的，是在袁朗不在家的时候。
吴哲退出系统，他不敢看下去了。手心里全都是汗，喉咙发干，跑到卫生间去洗脸，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张快要扭曲的脸。内心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吼叫。
如果你从开始就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为什么要装作一无所知来接近我？
为什么？

门铃被人按响，吴哲开门发现是送蛋糕的人，他把蛋糕盒子放在桌子上，想了半天又拿起来放到冰箱里。
刚才激动的情绪好像因为生人的到来稍微平复了一些。吴哲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袁朗喜欢喝茶胜过咖啡，他因为袁朗的关系也开始慢慢接受这种习惯，看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似乎成为了他小小的爱好。被茶叶衬托得绿意盎然的水流在杯子里翻滚了一会儿就停下来，那翻滚不过是因为冲倒入杯子的水碰到杯壁而出现的结果。

袁朗在中午的时候就看到吴哲给他发的email，说是下午六点前不许进家门，他知道这小子大概又在搞什么花样。打开家门的时候发现没有点灯，吴哲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即使没有灯光他也发觉了。
袁朗镇定地放下皮包和钥匙，走到他身边坐下。
吴哲收回自己的视线，“你爸打电话找你。”
袁朗刚要说什么吴哲就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爸打的是我手机。”顿了一下，好像要补足力气，吴哲笑了，“你每次离家的时候都要拔掉家里的电话线吗，袁朗？就怕我接到不该接的电话？”
袁朗正色，“我只是不想被打扰而已。吴哲，关于我父亲，我想我可以解释。”
吴哲点头，然后他看着桌子上的茶水，“那么你电脑里那些关于我从出生到现在堪比国安调查的详细档案资料，你也可以解释吗？”
袁朗愣了，吴哲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茶泡好很久了，可他没有喝，嗓子干得似火烧，一说话就能感觉到喉管摩擦快要带出的火花。“我不知道你居然到了连我在你家都要找专人监视的地步。”
巨大的隔阂一下子出现，吴哲好似没有情感起伏地补充了一句：“我想你关于我的资料里少了一条。我的电脑水平足虽然不能媲美专业人士，可黑进个人笔记本并不是那么难的。”说完话的时候吴哲站起来去拿茶杯，一口饮尽，袁朗拉住他的手，“吴哲，这不是你最想说的，把你最想说的说出来。”
吴哲冷冷地回看他，抽出自己的手，“你自己去查吧，我相信你，你想要的东西一定查得到的。”
袁朗坐在沙发上，看着吴哲走到门口换鞋，然后临出门前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袁朗，生日快乐。”

Chapter 24

袁朗和吴哲住的地方靠近普林斯顿大学的运动场。袁朗在吴哲摔门出去五分钟之后就起身离开，他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知道吴哲需要发Xie。可自己不受控制地想要找到人，手心里没有汗却粘浸浸的。日落西山了，没人知道明天的天气如何。房间里只剩下刚才有人喝光的茶杯一直在袁朗眼前晃，这是他的喜好。吴哲开始只是因为想要尝试新鲜事物才跟着他学来喝，慢慢习惯之后就成了两个人的东西，习惯也是一种所有物，资产，财富。袁朗现在放不开手，他知道。
吴哲在不断地跑圈，四百米的标准跑道好似成了没有尽头的道路，他的速度开始不快，在看到袁朗到来后开始逐渐变化，袁朗跟在他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事情，两个人谁也不理谁，一味跑下去，好像各自占据一个时间和空间，互不干涉。
在普林斯顿吴哲一向有晨跑的习惯，只要袁朗有空都会陪在他身边，有时是两个人一起并排跑，有时是袁朗站在跑道内侧盯着他看。
一前一后维持了很久，吴哲满脑子都是袁朗的身影，好像那个人一直在他正前方而不是身后。他不否认刚才摔门出来之前有那么一闪念——分手算了。他不是找不到下一个爱人，他不是这辈子非袁朗不可以，谁离了谁都能活，他经过了那么多，难道还怕这一次？
可他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全部落了下去，他记得那橙黄色的太阳多么好看，阳光散开在外围好像一把大扇子，被人折去了一半依旧光芒四射，在楼层里隐落之后剩下的不是孤寂却是温暖和柔和，少有的安慰感触。

他快要三十岁了。他玩够了。
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觉得会遗憾，他们在一起好像已经很多年。吴哲开始放慢脚步，他开始回忆当初和袁朗第一次相见的事情，看日食的暗示性表白，还有那个人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笑起来让人安心一辈子的动容。
吴哲，我们试一试，好吗？
日冕在向外肆无忌惮地伸展，太阳观测望远镜内一览无遗，明明是冷酷的颜色却是太阳上面温度最高的地方，谁能想象这银白色代表了100万摄氏度？
靠得太近了，被烧的只能是他自己。

跑步的时候风刮过脸庞，瑟瑟的好像也有点北京春天的感觉，吴哲减慢自己跑步的节奏，他开始慢慢走路，最后停下。
袁朗站在他身后，他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让我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袁朗走到他面前，“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好好想一想。”
“我不相信你。”袁朗斩钉截铁。“我知道有些事情没办法说清楚，如果你不想听，我也不会解释。可我不相信你。”
吴哲知道他是怕自己说那两个字，真好笑，他居然也有怕的东西。可他倒真的想好好想一想，“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你说。”
“你太可怕了，袁朗。”吴哲没往下说，剩下的话全部被咽了回去，他觉得不必说出来袁朗也知道。为了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他当然觉得可怕。
袁朗倒是丝毫没有怯意，往前一步，他低头笑，右边的唇角率先挑高，只是这次不像以前那样洒脱。“为我爱的人花一点心思也是可怕？”
吴哲也不退让，“你刚开始认识我的时候，谈不上爱吧。说多了，你撑死是对我有兴趣。”
“你能不能把事情想得不那么复杂，哪怕就一会儿？吴哲我从来没看到一个人像你这样喜欢把事情复杂化。”
“我也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像你这样复杂。袁朗，说到底不是你做的事情让我迷惑，是你这个人让我……”吴哲打出话头，他向别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回去吧，我可能喜欢把事情复杂化，可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人不会随便说分手。
袁朗退后一步，抬手一伸，意思是你回家吧。吴哲也没客气，径直回去了，好像身边根本没有另一个人。

夜半吴哲睡不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听了好久才发觉是巴赫的管弦乐，吴哲用手指在膝盖上敲打节拍，一横心就靠在墙壁上闭目凝神。
是袁朗。
听了一会儿觉得心神好了一些，吴哲才重新回到床上倒头就睡。他知道袁朗在书房里，只有他彻夜不眠的时候才会放一些音乐。
陈年旧有的许多东西在迷迷蒙蒙之中就漫过了一个水平线，大脑里充斥着各种画面，似曾相识却都一时无法记起是什么时候和什么人在一起。吴哲感觉有人在后面不断催促自己往前走，一个又一个故事发生过，却因为梦境的关系难以记得清楚。明明是很多人在身边，很多事情都有过，却始终都感觉好像只有自己孤单一个人。
咖啡粉末落进热水，挣扎不多时就全然消失，只有一些地方因为粉末过于拥挤变成了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在水面上漂浮，除非有人去搅拌开。
吴哲不想把它们搅拌开。

醒过来的时候吴哲有些头痛，没有睡好的典型症状。他起身感到血糖有点低，很困，又不清醒。拉开窗帘发现天已经大亮，他给负责训练的教练打了电话，到美国之后第一次翘掉了训练。
衣服都没换吴哲就去书房，袁朗却不在。吴哲有些奇怪，然后想起肚皮从昨夜到现在就空空如也，走到厨房去冰箱里拿蛋糕吃。蛋糕搬在桌子上，打开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被人切过少了一角，吴哲无奈地笑，拿起勺子挖下一大块就往嘴巴里塞，果然好味道。
一个人吃了大约一多半，吴哲几乎满脑子都是巧克力糖浆，忽然头脑清醒过来，又回到书房，果然书桌上有张便签：急事回国。袁。
吴哲拿起那张纸，漂亮的钢笔字，那个袁字最后一撇看上去几乎能够腾云飞起来。吴哲把纸又放回书桌上，他想不通，以袁朗为人，不是出了大事他怎么会这样仓促回国。
可袁朗又没说清楚。又一次。
吴哲决定放弃费脑筋去想袁朗的事情。他想不通干脆不想了，既然人都走了，那还不如他利用这机会好好想清楚。
那天吴哲在书房里放了一整天的音乐，他后来根本不知道听的是什么，只是把袁朗的一张CD扔在CD机循环播放无数次。他抱着剩下的半个蛋糕坐在椅子上，不时用勺子挖下一块塞在嘴巴里咀嚼。
他一个人吃掉了袁朗的生日蛋糕。

Chapter 25

袁朗不在的日子变得无味，吴哲一个人撑到第三天开始烦躁。他说不清楚原因，本来他该生气，却变成了焦急和难耐。袁朗不来电话，也没有消息。他知道自己说的话也吓着了袁朗，有几个人会当面说自己的爱人可怕？翻来覆去把那些对话过了无数遍，仍然没有结果。谁也没错，感情本来就不分对错。只是每个人都在自顾自用自己的方式去和对方在一起。 
好在吴哲还有雷打不动的训练计划日日跟着，只是现在每天早晨在普林斯顿的操场晨跑没有那个人陪在身边而已。 
好像也并没有怎么样，真的只是少了个人而已。 

第三天夜，吴哲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成才。 
“我明天到纽约，你小子还不滚来接驾。” 
吴哲笑了，“大半年不见，怎么兄台当上皇帝了？” 
成才正趴自己家阳台上喝水，“知道是皇上还不赶快跪下呼声万岁来听？” 
“滚去吧你，你还真接这古装剧了。上次在msn上说不是不想演吗？” 
成才喝了一口凉白开，“我是不想演，耐不住有些人的关系。这个人情那个人情，绕一圈最后还是得接。不说了，我的那个音乐电影，要在美国小规模上映，明儿去纽约。约个时间吧。” 
吴哲哦了一声，“行。正好我也想散散心。” 
纽约Waldorf酒店大堂，吴哲看到一身扎眼的白色西装，迎上去抱住对方，拍拍后背，“等下我可不和你出去，丢人现眼。” 
成才拿下墨镜，拍胸口，“什么丢人现眼，就咱俩，往街上一站，什么女人不都拿下了。” 
吴哲颔首，和成才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一人要了杯咖啡。成才等waiter走了咳嗽几声，“吵架了？” 
吴哲警觉，“他告诉你的？然后安排你来安慰我？” 
成才摇头，“你满脸都挂着，还用他告诉我？再说我们队长现在不知道解决问题没呢，还有闲工夫安排我？” 
吴哲端起咖啡，“他有什么问题？” 
成才邪魅笑，却只是不语。 
吴哲放下杯子，“说吧，不用去打报告，你不说就是不当我哥们。” 
成才点头，“好气势。你之前可没这样。”他换了个姿势坐，“他以前带的兵出了点事。” 
“他带的兵？” 
“嗯，和我一起入伍的，许三多，你可能对这名字有印象。我们队长的心头宝。” 
吴哲笑了，“你还不也一样是他心头宝？有队长去见自己当年的兵带一大捧红玫瑰的吗？像见女友。” 
成才严肃起来，“不要乱说，兄弟情，能一样嘛。说正题说正题……队长退伍之后顶他原来位置的人叫高城，我和许三多新兵时候的连长。也算转了一圈都是自己人。” 
吴哲点点头，成才继续：“前些日子新机试飞，出了点岔子，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内部机密。不过许三多好像是心理上有阴影，我们连长，哦，我习惯叫他连长。连长给我打电话，要我和三儿聊聊，我也回去找了三多，可这家伙水米不进。约摸是要等队长回去收拾才好。” 
吴哲想了想，“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他为什么这么紧张？这总有点缘故吧。就算他是那个可以帮助许三多走出来的人，也没必要这么急，当晚接了电话就赶回国了。” 
成才挠头，“大家都有心病。” 
吴哲还是不解，“心病？” 
成才干涩笑，“我跟你讲了，你可不能回去告诉队长……算了，你就算不说他也知道是我说的。” 
吴哲也不忍看他为难，只是他实在等不及再回头问袁朗，何况还不知道袁朗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队长毕业于空军第五飞行学院，这你知道。可他曾经是航天员预选名单上排头里的人物，这你知道吗？” 
吴哲啊了一声，成才笑，“你知道杨利伟毕业于什么地方？” 
吴哲想了半天，“我没记错的话，是空军第八飞行学院。” 
“1992年他们和第五学院合并了，成了现在的空军第五飞行学院。” 
吴哲点头，让成才说下去。“队长出事前，名单已经递上去了，什么审核都过了。如果没问题，基本就定了他的。可就在他去之前有一次新机试飞，队长说他上吧，也算是纪念。谁想到就这次‘纪念’出了事……” 
吴哲那天没再说什么，成才的电影在美国100家院线上映，在国内时他因为走得急到底没看上这电影，跟着成才看了美国的首映。 
故事大体没有变，都是细节上的变化。刘亦和女主相遇时在一家小酒吧做歌手，女主是演艺公司的员工，因此找来专业人士想要刘亦出道。刘亦则是因为自己在逃犯的身份死活不答应，每每两个人都会为这个吵架。 
吴哲喜欢的那一首solo被保留了下来，刘亦在一个没有听众的清晨一个人留连于酒吧内，摸过木质吧台上的深深沟纹，然后一个人在小舞台上拿起话筒轻轻唱。 
当我们回过头才发现，原来都因为走了太远而有了太多不可相诉的秘密。 
当我们转过脸看对方，原来都因为过了而立年纪眼角有了细小的纹路。 
吴哲目不转睛盯着电影院屏幕上的白衣青年，清晨的微光穿越了酒吧内空气里的尘埃，没有暗夜那样压抑，却是另外一种绝望，别人可以活在阳光下，他却只能在这种地方歌唱。 
心里的歌，反而没有听众可以听。这是歌者的悲哀。 

和成才分手后吴哲一个人在纽约街头走动，不知不觉走到最繁华的地段，时代广场无论何时都是人潮汹涌，街头大广告牌夹杂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吴哲偶然看到一幅麦姐最新为LV代言而拍的大片，他停下来，驻足观看。 
麦当娜年过五十依旧大胆秀美腿上镜，吴哲看了半天才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幅广告。他曾经在银座街头和某人一起看过LV另一幅广告。 
Some journeys change mankind forever. 
纪念人类登月40周年的照片。 
吴哲猛地感到心头被人刺了一下，电流蔓延过身体，最后的颤抖停留在手指尖。他想起那天袁朗默默地在他身后看着那幅广告。不知道当时他内心是什么感受。 
吴哲知道，这种死寂一样的悲哀不是来自他虚构。曾经有机会触手便是星星，可转头就有人告诉你，太空一辈子都无法再碰。任谁都一样，太难接受。 
纽约街头黑夜里也是灯光闪烁，看不到天上的星星。 
他也曾经看不到星星，在练车出事的时候。 
吴哲想念普林斯顿的晚上。 
转头回到自己的旅店，上网看一圈回国的机票。然后已经临近午夜，吴哲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叫一个国际长途，那边有人应答之后他轻轻地笑：“袁伯父，袁朗回国了。我想您应该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Chapter 26

高城在电话里并没有把许三多的事情描述得多让人放心不下，只是袁朗自己原本对这个就敏感，加上吴哲和他冷战，当夜就定了机票飞国内。
在成田国际机场停留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想起一年前在日本的事情。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那个人眉飞色舞地跨上摩托车，在护目镜下闪闪亮的眼睛，公园门口被他吻住时的惊讶和后来的接受……想多了太阳穴突突跳，拿出手机开机发现没有一个来自美国那边的email或者短讯。袁朗苦笑，到底是他自己大意了被发现了。
可如果从头再来一次呢？
想了半天之后一个电话打回国内，袁朗控制了半天自己的语气，“爸。”
“原来要你打电话也不是那么难，只是我之前求错了人。”
“你以后少和他联系。”袁朗左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身边免税化妆品店里打扮时髦的女孩子，嘴角往下沉。
袁纪南在办公桌前摘下花镜，让电脑进入休眠状态，“如果我们父子俩都是那种别人说一个不就听的人，你觉得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吗？”
袁朗笑了，有点低沉的毫无温度的笑，“他不用你说就喜欢想太多，再多嘴，等着看你儿子打光棍好了。”
袁纪南也冷笑，“你现在和打光棍有什么区别吗？”
袁朗放松自己的身体坐到机场的座椅上，看一眼班机的起飞时间，“我以为你会接受我这样呢……就像我当初接受你有家不回有老婆不要的现实一样。”
廖音是袁纪南的死穴，当即便一把火烧上来，“袁朗，我从没听说哪家的儿子像你一样喜欢对父母说三道四的！”
袁朗对父亲的反应丝毫不惊讶，“这么多年了，是你改了，还是我改了？你觉得别人家的儿子好，为什么不再要一个？我妈去得那么早，你再娶一个给你生也行啊，我拦着你了么？”
袁纪南虽然生气，可到底这么多年了，知子莫如父，马上转换话题。“你是要回国？”
袁朗懒洋洋地回答，“是，回西安一趟，先告诉你一声，免得又说我不通知你。”
“你知道你多少年没回家了吗？”
袁朗沉默片刻，“我每年都去给我妈扫墓。她不在了，我也不觉得你那里像家。”
一语戳中袁纪南的伤疤，廖音过世的时候袁朗才八岁，他在家直到十八岁考上空军学院都袁纪南处处对着干。到空军报道走人的那天袁纪南才知道自己儿子从来没把家当作家。
“你是准备拿这个气我一辈子？”
“怎么会。你公司那么忙，身前身后围着你转想要这份产业能从西安鼓楼排队到钟楼，有精力被我气，还不如好好忙正事。”
袁纪南办公室有人敲门，果然是秘书进来，看到老总在打电话马上噤声，袁纪南示意她说话。
“袁总，要开会了。”
袁朗那边听到，马上换了口气，“行了，我晚上到家。有什么事再说。”
袁纪南听后挂了电话，把眼镜收起放到眼镜盒内，示意秘书一起去会议室。秘书是最近新换的，第一次看到老总忘记开会的时间，肚子里不由得转了几个想头，早就听人说老总的儿子和老总关系很僵，今天给老总接进这电话的时候听到袁朗两个字就已经惊够了，没想到关系还真这么差。

袁朗到家的时候看到袁纪南坐在沙发上，“哟。”
袁纪南叫人，“给他拿行李。”
袁朗笑，“张妈，不用不用，我自己拿进去。”
袁家老佣人看到袁朗居然有点眼角带泪，“你多久不回家了……”
袁朗轻轻扶着她肩膀，“我和我爸说点事……这么晚了您歇着吧。我知道厨房里您肯定给我留了好东西，我自己去拿。”
袁纪南静坐，饮茶，看袁朗三分钟之内上楼搞定行李再下楼，“要是我公司的人做事都和你一个效率，我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袁朗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点心，“你跟吴哲说什么了？”
“这么在乎？看来很认真啊……”
袁朗咬着点心的外皮，甜得他有些腻，“我有对别人认真过？”
袁纪南没什么表情，“你认真不认真，我怎么会知道？”
“要是你当真不想知道，这天底下就清静了。说吧，你怎么知道我对他认真？”
“你妈当年留给你的那笔钱，好像半年前提出了一点。”
袁朗笑了，嘴边都是点心渣子，他细细抹去，“张妈还是喜欢做这么甜的东西。”
袁纪南继续，“我知道你是不会轻易用拿钱的，用个车子还要去北京分公司打欠条借？谁家养得出你这样的儿子？”
“这倒便宜你了，根本不用费力就知道我去美国买房子买车了……”
袁纪南也笑出了声，“那小孩好像不错。”
袁朗倒是不笑了，“不错也没用了，你一个电话把我所有好处都抹了。”
袁纪南不解，“我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这么当真？”
“你说一个字他能想出一车的故事来，你说了一句，估计银河系都装不下了。”
袁纪南皱眉，“两个人在一处，总要知根知底的。他不知道你，我说了也好，要不然日后知道了，一样和你翻脸。”
袁朗沉默了大约三十秒，“像你和我妈一样吗？”
袁纪南忍耐了很久终于没发火，“别这样，袁朗，你回来一次不容易。我不想我们父子见面每次都像内战爆发。”
“我也不想……所以我根本不该回来。”
袁纪南怒了，每一次的谈话总是这样结束，他担心再说下去自己会掀翻面前的玻璃小几，干脆起身走人。
袁朗一个人看着盘子里的点心笑，然后就着凉茶吃光了半盘子。

成才说的对，许三多水米不进，袁朗见到人之后憋了半天没憋住，当着高城的面哈哈大笑，后来笑到蹲在地上。高城实在受不住了，“得得得，你赶快起来，我们吃饭去。别我这出一个呆子了不够再添一个神经病。”
许三多双眼无神，好像去了半条魂，袁朗也没理。到了饭店之后开始和高城互相敬酒，半斤白的下了肚高城一拍脑门，“当年哪个混蛋告诉我他酒量二量的！”
许三多直勾勾盯着袁朗极端不要脸的笑，“你自己都说了当年了，还不兴我现在酒量好点？”
高城指着袁朗的脸，“白得跟死人似的，就搁那胡说八道吧。”
高城的脸早就成了包公样，袁朗喝酒不上脸，仍是一层比一层白下去，许三多知道他底细，终于站起来一把拉住，“队长你不能喝了！”
袁朗笑得贼兮兮，“乱叫什么？谁是你队长。你队长脸跟猴屁股一色儿了，我这儿好着呢。”
高城歪在桌子上不想理他们俩，嘴里却止不住，“喝！你TA妈的欠老子这顿酒欠了五年，不喝到老子满意今天你甭想出去！”
袁朗再拿起杯的瞬间被人夺了去，许三多代他一饮而尽，高城也不顾，接着满上，许三多再喝，再满上，仍旧是一干二净。几个来回，许三多终于撑不住了，忽然一个没注意被呛着，袁朗赶忙上前去拍他后背，拍着拍着就听那小子不对劲，看过去的时候许三多已经哇一声哭了出来，袁朗苦笑着把人抱住，然后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没事了，没事了……你从飞机上下来了，下来了。”

吴哲找到那家饭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男厕所里有人正趴在洗手台前哇哇地吐，他不动声色上前轻轻拍着那人的后背，然后等他抬头，低低地唤了一声：“嗨。”

Chapter 27

袁朗吐不出来，他给自己灌了一听难喝的果汁才一口气吐个干净，吴哲拍他后背的时候他是真不知道，被人忽然摸到的时候怀疑是他，心里面咚咚咚跟敲小鼓一样，抬头看见那张脸脚底下也有点虚，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为别的。
“嗨。”
没听错，低声轻语，可语调里都是吴哲特有的那份感染力。纵使这个人曾经有过那些深埋在心底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可吴哲仍旧是吴哲。
袁朗抹抹嘴巴，三分醉在外人也看成了七分，添的那四分是他身上素来便在的一种萧瑟感。“我知道不是做梦，不过还是……”
吴哲苦笑，“还是不信我？”
袁朗摇摇头，“我有什么资格说不信你呢？”
吴哲看他转过来，靠在洗手池上，和自己面对面，他往后退一步，拿出烟给袁朗点一根，袁朗接过去，“你不要多抽。”
吴哲没理会这一句，“我在外面问了服务员……高队长说你去了洗手间。”
袁朗点点头，“许三多模拟机试飞，弄坏了一个高级遥控装置，自己也受了点伤。好像觉得有些解不开。”
“不敢再上飞机？”
袁朗盯着他的眼睛，在烟雾缭绕中，吴哲的眼睛亮得有些不自然，好似从来没看到他这样过，“成才和你说了什么？”
吴哲啧啧称赞，“以后别再说我敏感，你TA妈神经比我细了几百倍。”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袁朗深深吸了几口，烟卷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他不想抽了，“你需要我道歉吗？”
吴哲没听明白，“什么？”
“我说你需要我道歉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说对不起。但是我说实话，再给我一次机会，时间倒回，我还是会那样对待你。”
吴哲看着面前的男人憔悴得好似一匹孤独的兽，不知道该拿什么比喻，眼神里有细碎甚微的东西流转，可他看不透彻。这个人从来不会像什么风啊雾的，他一直坚持果断，哪怕对待自己温柔的时候，也是那样坚定不移的一种柔情。现在坚定忽然变得迷离，温柔也掺杂了迟疑。也许是因为洗手间里没有散去的烟雾的关系。
有人从单间里出来洗手，吴哲拿过袁朗手里几乎要烧尽的烟头扔掉，“走吧，他们会等急的。”
吴哲很喜欢高城和许三多，他们都不像袁朗，但又都那样相信袁朗。吴哲想起齐桓和成才，越发觉得这些人绕成了一个奇怪的圈，人人不同却又人人相似。各自有各自的骄傲，可在需要彼此的时候倒越发紧密。
神奇的人际关系。

高城最后拉着哭干了眼泪现在觉得丢人到死的许三多走了。吴哲和袁朗一出饭店门就觉得有些凉，冷风吹过脸，似乎冲刷出了不少道沟壑，但明明谁都没有哭过。
袁朗问吴哲，“去我家吗？”
吴哲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袁纪南看到喝得东倒西歪的儿子被一个俊朗青年扶进家门，他目不转睛盯着：“吴哲？”
吴哲对长辈一向极有礼貌，“袁伯父好……”
袁朗扯开自己衬衫扣子，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你们认识？哦……不，你们通过电话。是啊，你们通过电话。”
吴哲苦笑不得，袁纪南倒贴心，“楼上右数第二间是他卧室。我也去睡了，你不用出来和我交待情况。一个醉鬼够你操心。”
拉扯醉鬼上Chuang休息是一件颇为艰巨的任务，袁朗在饭店的时候还是半醉半醒，到了家的时候酒劲全部涌了上来，可能是因为看到吴哲放下心来才这么厉害。吴哲花费了半小时才让这家伙安分地躺在床上，洗澡是决计不可能了。和此人飙车吴哲还可以自持是专业人士，拼力气纯属自讨没趣，尤其是许三多刚才在饭店不经意一提：我们队长差点被特种部队要走。
吴哲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袁朗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想不到这人醉倒的时候如此安静。看了半天起身去洗澡，洗干净出来从袁朗的柜子里拿了他的浴袍穿。吴哲看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可衣服又不算小。
最后坐下，袁朗睡在床的右侧，面朝墙，吴哲在另一边只看到个后背。
好像一直以来他看到的都只是个后背，从他们相识开始。表面上是袁朗处处露在外面，花了心思使了手腕，人际关系层层打点，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包住缠住。真到他走不开的那天才发现他有多少东西是没拿出来的。吴哲也有不想让袁朗碰的东西，可他看着袁朗绕开那些东西丝毫不动手，眼睁睁等他一点一点全倒出来。倒出来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庆幸的是说出来他自己开脱。袁朗是张了一张网来包裹他，定义为花招手段未免太过分，真心与否吴哲不是不知道。可这张网温柔体贴没错，一样也把他自己那些伤疤统统拦在外面，旁人一丝一毫都看不到。
确是不公。可谈感情上哪儿说公允去？
吴哲最后想到脑子要爆掉也理不出个头绪，思绪里天人交战一般。一面说袁朗自私过分，另一面自己同样自私得不含糊。就算曾经借机和袁朗吐露过关于James的事情，也自始自终都未说个底破。
没人能把自己全部张开给对方看吧。
吴哲最后抱着这样的想法也躺下了，灯熄灭的那一刻屋子里漆黑压抑，袁朗沉重的鼻息声传过来。不远处就有个人的体温曾经那样熟悉，没人拒绝得了。他也一样，何况五六年来最开心的时候都是和他渡过，哪里再有这样的运气？
吴哲在袁朗身后伸出一只手臂，轻轻地环住他，自己胸口贴上他后背，心脏的跳动慢慢变成和对方一样的节拍。好似这样相拥而眠可以安心些。
看到后背也罢了，即使是这样，也可以心贴着心。至少双方都是真诚的，没人虚情假意。

袁朗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些不舒服，等他爬起来才发现有个人在背后抱着他入睡。吴哲总担心被他看到孩子气的地方，倔强起来谁都不认。只是这七年岁数上的相隔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穿的，他愿意看吴哲在自己身边，和他并肩而立。这相差的东西是他们相识时吸引对方的一点，却也是现在引起纷争的一个引子。
摸摸吴哲的发稍，他笑了。想那么多也是无用，好像很久不曾这样安静地看看眼前的人，他平时疏眉星目，睡了那双眼睛看不到，经常转个念头眼眸里就一亮，然后嘻嘻哈哈说出一些十万光年外的话来。
以前相处时的事情一件一件纷至沓来，袁朗招架不住，越想越不是味儿，起身去找烟来抽，一根一根没完没了。
烟雾弥漫了整间卧室的时候吴哲被呛醒了，袁朗忽然想起来什么赶忙开窗，吴哲皱皱眉，“又抽这么多你要死吗？”
袁朗给他倒杯水，把最后一根掐灭，“抱歉。”
吴哲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干吗那么看我？”
袁朗笑了，“原来你刚才是醒的。”不过微笑只持续了一会儿就被收起，“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说我爱你不是太肉麻？”

Chapter 28

吴哲承认袁朗这人最要命的地方在于：不说情话则已，一旦出口没人逃得出来。
所以当他浅笑着看自己说：“我爱你不是太肉麻？”吴哲担心自己要溺死在那话里头，他们从来没说过一个爱字，嫌有些过了。双方都过了徒想浪漫的时候，忽然听那一个字倒措手不及起来。
袁朗坐他身边，唇角和吴哲的额头厮磨，“再睡一会儿？”
吴哲拉下脸来，“浑身烟味儿，离我远点。”
袁朗没动弹，他知道吴哲不是嫌他身上有味道，是有点不好意思。“那三个字效果这么大？”他故意把声音降低一个档，揉合了那独特的沙哑音质，释放出去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三个字本身，加之他口中道出的真诚话语更是让听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吴哲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和自己吐露一句这样的话，“袁朗，”吴哲正襟危坐状，“你以后可以写本书。”
袁朗牵动嘴角，“什么？”
“如何招惹别人的方法1000种……”
袁朗哈哈大笑，一把抱住吴哲，“才1000种啊。”
吴哲伸手回抱他，“唔，的确少了点。”从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抱过袁朗，手掌触到他后背反而不敢用力气，倒是对方不管不顾使劲地抱住他，甚至勒得他有些紧，“袁朗？”
“什么？”
吴哲想说的是：我们要谈谈吗？可话到嘴边又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开口，似乎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在分开的日子里随着时间的流逝蜿蜒消散，这个早晨被屋子里的烟给熏醒过来，却越发地心情舒畅。
“没什么。”他笑了，“我们下楼去吧。”

吴哲是最讨长辈喜欢的，袁朗乐得坐在沙发上看他把张妈哄得心花怒放，袁纪南虽然话不多且不动声色，可袁朗仍旧看得出来——他父亲是高兴的。这样的情况在袁家已经多年不曾出现过，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吴哲盛赞早点之丰盛，张妈高兴之余不断让他多吃。袁朗和袁纪南都是早餐吃不多的人，父子二人各自拿着一杯牛奶看着吴哲应付张妈那一大桌子早餐。吴哲放开肚皮吃，一盘子火腿奶酪三明治、三个煎蛋、一碟红豆沙酥饼、一碗虾粥、大半盘子炸奶块，外加半壶咖啡。袁朗表面没什么反映，可趁张妈收盘子的空档拉他低声说：“你这也太吓人了，回美国之后我再不敢给你做饭了。”
吴哲顺势拿了他的牛奶喝一口，抹抹嘴，“怎么了？”
“胃是无底洞？回去剖开看看。”
袁纪南白了袁朗一眼，“能吃说明心宽身体好，还怕吃穷了？”
袁朗马上变成嬉笑的无赖，“大象也能吃，能招回家给你儿子做伴？”
吴哲差点手滑把玻璃杯子砸他脸上，袁纪南则是深知儿子秉性假装没听到。
张妈喜欢死了吴哲，收拾好早餐后就拉着他的手问晚上想吃什么，却不妨袁朗一句打断，“我们订了回美国的机票，下午两点的。”
张妈郁郁地，吴哲马上说：“午饭还是在家吃的，您做什么都好。”
袁纪南冷冷地接话：“你多一分钟都不肯留在这里吗？”
袁朗等张妈离开才开口，“吴哲的训练、我的课程，哪样能耽误？”
袁纪南哼了一声，“到底为什么你心里明白，拿这些东西搪塞我不是多此一举？”
袁朗还要说话，吴哲抢先说了，“伯父，我们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圣诞节假期很长的。说不定能赶上过年。”
袁纪南不好给吴哲脸色看，干笑了笑，“我马上去公司，中午不在家吃饭，你随意些，既然觉得张妈做的菜好吃就一定要多吃。回美国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给我电话。”
吴哲不用看袁朗也能感受到他刺人的视线，干脆应承下来袁纪南的客套话，“谢谢伯父，谢谢。”
袁纪南走后诺大一个客厅内居然显得空荡荡，吴哲转头对袁朗，“你何必……”
袁朗看着吴哲，好似压制了很久，至于压制的是什么，吴哲不得而知，“袁家家史，我可以给你讲一整天。我和袁纪南，更是和戏台上的戏一样精彩，你要听哪段？空城计？还是草船借箭？”
吴哲听得出也看得出袁朗和袁纪南之间岂止是一整天可以说清的事情，干脆按捺住自己多嘴的欲望，“你什么时候订的机票？”
“昨天。”
吴哲诧异极了，“我到之前订好的？两张？”
袁朗微笑点头，他很认真地看着吴哲，似乎在等待他一个又一个问题，吴哲倒是没急着发问，低头自己寻思了一会儿，随后笑起来，“你是真有自信我能回国找你，还是你爸告诉你我来了？”
袁朗不作声，略一侧头，良久，才说：“你觉得呢？”
吴哲学他的样子挑嘴角笑，“哼。”袁朗觉得平时一肚子话的人现在只扔一个语气助词出来很有问题，“有话就说，憋着能换钱花吗？”
“你自以为是这点，我不用怀疑。不过你再自信，也不至于就能算出来我会恰好在昨天回来……”
袁朗苦笑摇头，“吴哲，我和我爸，真的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我会向他询问你的情况，也就不会出现没防到他和你联系的事情了。”
吴哲眉心紧着，他不明白什么事情会让亲父子如此相处，可又没好意思直接问，袁朗嘿嘿笑，“我还没到神机妙算的地步，只是我抱了那么一丁点的希望，希望你会回来找我。所以，我每天都订好机票……”
“你这个疯子……”吴哲喃喃道，“每天订两张？”
袁朗干脆张开双臂往沙发上一靠，“今天是提问与回答环节，来，还有什么想弄明白的。”
吴哲一咧嘴，“这是你说的。”
“嗯。”
“就说说看当初你跟着我不放的时候还动过什么别的心思。”
袁朗满脸苦兮兮，“没什么了。”
“你都能找人挖出James是NASA预选宇航员计划一员，我还真不信你再没动过你那花花肠子。”
“我的肠子跟你是一个颜色的，吴哲。”
吴哲不作声，明显是逼问的姿态。
“真没什么了，除非你算上我让袁斌跟你们经纪人推荐了他们公司旗下的一家宾馆……”袁朗嬉皮笑脸。
吴哲整张嘴张成了O型，“难怪你每天两个电话准得要命，从来都是在我回宾馆休息的时候准时打进来……”
袁朗笑，“怕影响你休息。”
“袁斌……袁斌？”吴哲念了两遍这名字，腾地站了起来，“你亲戚？”
袁朗哈哈大笑，后果是吴哲一拳捶在他胸口，力气之足险些让他把早上喝的牛奶给吐出来。

Chapter 29

飞机上，吴哲的屁股刚碰到头等舱的座位就开始闭目，袁朗向走来询问他们要什么饮料的空姐摆摆手，示意稍后再要东西喝。
吴哲几乎睡了整个行程，醒来后第一句话居然是：“袁朗，我吃多了。”
袁朗嗯了一声，“我现在担心我养得起你养不起你的胃。”
吴哲的鼻尖皱了皱，“小爷要混成什么样才用你养？你不用小爷养就不错了……”下面省略他长达五分钟的絮絮叨叨，袁朗也不嫌烦，就那么侧脸看他说。吴哲一口气憋住把话说利索了，白他，“你耐性不错。”
袁朗笑说：“我没耐性的话怎么把你骗到手的。”
吴哲想了半晌没说话，袁朗奇怪了，“嗯？”
“我们去看电影吧。”

袁朗不知道吴哲为何对成才这部片子如此执着，到了电影院之后好似无意地提起：“不知道和音乐剧有什么不同。”
吴哲破天荒没买大桶爆米花进电影院，“你看就是了，我的感受未必和你一样。”
“那小子来的时候拉你看过了？”
吴哲嗯了一声，这时厅内灯光渐暗，电影开场，袁朗也不再多说，静静等待。赵菲雁和朋友去酒吧的时候听到一个人的独唱，男女主角第一次相见没有浪漫离奇的故事，只是女主角在朋友中间往刘亦那里一瞥。镜头给的有些蹊跷，光影交替片刻未歇，似乎原本应该给刘亦的特写消失不见。可越是这样越是显得那一眼里看到的人带给观者的惊异。
有些东西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袁朗轻轻笑，伸手在黑暗中摸到另一个人的手，拉住按好。他第一次看到吴哲的时候也就是这么随便一眼，凑上去逗他说话已经是大脑意料之外的东西。电影之后的故事轰轰烈烈挣扎交错，他和吴哲也算走了一路风雨未停息。眼前只有手心帖手背，没有未来没有预知。
电影散场的时候吴哲直奔麦当劳，两个汉堡下肚才喘了口气，袁朗喝着可乐，“成才那小子演得越来越好了。”
吴哲盯着他看，“袁大爷难得夸人。”
“我不过是难得夸他。”
吴哲拿起第三个汉堡，“他以前在你手地下被你整得不轻，可也没看见对你有意见，反倒是服服帖帖死心塌地的……”
“想感慨什么？”
吴哲嘴巴里塞得满满，咽下去了才开口：“小生佩服。”
袁朗哼了一声，“以前带一百个南瓜也能手把手教导出来，现在就不那么容易了。”
吴哲满脸挂问号，“现在怎么了？你又不做飞行员了，就算不容易又怎么。”
袁朗伸手拿掉他嘴角的面包渣子，“现在有个小南瓜很不好弄呢，不服服帖帖也不死心踏地，你说可怎么办才好呢。”
吴哲怒看袁朗哈哈笑得夸张。

吴哲的恢复性训练在圣诞假期到来之前结束了，车队来人看过他试跑，尽管当时负责人片字未说，可吴哲能够感觉到，他的复出已经不是问题了。
吴哲的原经纪人陪他先一步回国，袁朗则是迟后几日返回。抵达首都机场时来接他的居然是齐桓。“齐大夫你好闲啊。”
齐桓甩头往前走，“你什么时候能少说一句废话。”
年底齐桓休假，在车上直嚷嚷，“靠，都当老子是劳模了，上个月我替了无数个班。这个也要我替那个也要我替，再不休息老子要挂在手术台上。”
袁朗闭目听他发牢骚，“多休息是应该的，你这行太辛苦。”
齐桓又说了一会儿别的，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吴哲复出的事情你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袁朗眼皮都没动一下。
“前几天有份小报捅了一下这件事情，然后就纷纷扬扬地闹起来了。”
袁朗这才睁开眼，看着齐桓的吉普车前玻璃上不断摇动清除落雪的雨刷，“重新来过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该料到这些的。”
齐桓断断续续地说着国内的报道，间或插几句自己的意见，“他的伤毕竟很严重，能够再来一次已经是奇迹。这么大的心理压力下会出成绩吗？”
袁朗看向窗外，北京难得落雪。

袁朗和齐桓吃过午饭之后才回了家，收拾好之后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吴哲神采奕奕地坐在床边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吴哲得意极了，“我手脚够轻吧，第一次没让你发现……”下面的话本来要带上十足的炫耀给说出来，结果被人吻住硬是活生生给憋回去了。
拉了窗帘的屋子里暧昧指数迅速提升，吴哲料到再往下就难控制了马上把袁朗给拉开，“晚上我要和车队领导吃饭。”
袁朗点点头，抑制住把眼前人Ba光放倒的冲动，“那我去你家好了。”
吴哲说行，“我妈会唠叨，你别随着她。要不担心这担心那的，我又要挨说了。”
袁朗笑着答应，还没轮到他开口问吴哲什么，又被堵上。
“你什么时候考试，现在回来不要紧吗？有时间复习吗？”
袁朗摸了摸脑袋起床去卫生间，吴哲还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状，“跟你说正事呢！你上次的论文怎么样了，数据方面没问题了吗……”
袁朗拍了拍额头，“吴哲，你知道十个你妈都没你唠叨吗？”
吴哲站在卫生间门外笑，“小爷乐意，你有意见？”

林冉早就接到儿子电话说晚上袁朗来吃饭，果然不出吴哲所料问了一堆关于国内报道他复出的小报消息。袁朗都一一解答之后，“老师，吴哲会处理好的，下午看到我的时候还关心我的考试呢。”
林冉想了一想，稍稍心安，“话这么说没错，可我一样还是担心。”
袁朗表示理解，“不要说您了，我有时也一样想多。”
林冉笑了，“你也会想多……”
袁朗看到林冉笑脸忍不住也笑，“我就不能操心了？”说完这话一个恍惚他想起什么来，林冉忽然想起厨房里还有道菜没端上来起身去拿，袁朗不免走了一下神都没听到吴洪义对他说了什么。
吴洪义看他有些不对劲，“没休息好？”
“大概是。”袁朗说句抱歉，吴洪义马上说：“不要觉得年轻就往死里折腾，其实你完全可以在学校考完试再回来。”
袁朗连连说是，这时林冉回来，又开始说起别的事情。

他恍惚一下是想起廖音了。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身边没有母亲。

Chapter 30

袁朗期末考结束之后接到袁纪南电话，“吴哲在咱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袁朗多年不曾这样频繁地和自己父亲打交道，他不由得停顿了一会儿，“我明天到北京。”
“我给你办机票，到北京之后马上回来。我派车去咸阳机场接你。”说完袁纪南就挂了电话，袁朗拿着话筒半天没动弹，轻轻放下之后他有些怒气挂在眉梢，深吸几口气这才舒缓了。

处理完学校这边的事情再回去，果然袁纪南派了家里司机来接他。袁朗上车之后问：“老李，吴哲呢？”
司机笑道：“张妈在滚汤圆呢，说今儿大家都能吃上。吴先生本来要跟我过来的，可听说做汤圆就……”说到这里话音暂停了，袁朗一笑，“他肯定是惦记汤圆多过我。行了，我知道了。”
到家之后果然有个人站在门口笑吟吟看他，袁朗放下行李他就过去打量袁朗，“瘦了没？折腾了好几回……”说着话呢，吴哲光速伸出两只手在他左右脸各捏一次，袁朗没反应过来被拍了一脸的面粉。
张妈急忙从厨房出来，“这怎么回来就成花猫了。”
袁朗摸摸腮帮子，再想找那个作乱的，发现早就一溜烟钻回厨房躲难去了，他只得苦笑。

等他找了面纸擦干净脸，袁纪南恰好从书房出来，“回来了。”
袁朗好似压制着什么，不过他点头，然后压低声音，“是你把他叫来的？”
袁纪南十分不满，“这人是你选的，既然选好了，我叫回来有什么不可以？”
袁朗抱着双臂往后退一步站立，“是我选的没错。可这和我要问的事情没关系。”
袁纪南冷笑，“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你不过是变着法子不想进这家门。”
袁朗依旧事不关己的样子，“是啊，你既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一定不会对我说实话……”再要说什么，却看到张妈把袁朗行李拎起来，袁朗噤了声，走过去，“张妈，我自己拿。你回去忙吧。”
袁朗正往楼上走，听到袁纪南叫他：“要过年了，你少给我惹事。”不过袁朗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

吴哲在吃晚饭时表示搓汤圆这活儿还是很有趣的，袁朗看他端着饭碗眉飞色舞，“凡是玩的，你都能试一把，没底的以为你七八岁。”
吴哲拿根筷子拍桌子，“有七八岁身高180长相如此成熟的吗？”拍完后忽然想了想，随即又变成嬉皮笑脸，“可能有人七八岁的长相就显老了……不过身高肯定不能到180，别说180了，177我看都掺水分啊。”
若不是在家，碍着袁纪南，袁朗早顺手给吴哲后脑袋一下了。就隔着空气瞥了他一眼了事，袁纪南则是咳嗽几声，“吴哲，多吃菜，少和他废话。”
吴哲本来是得意的，却看到袁朗的脸色不对，就收了玩笑的表情。等到饭吃完了，张妈端水果上来，“吴哲啊，夜里再煮汤圆吃啊。”
吴哲忙说，“不急不急，我这还撑着呢。”
袁朗站起来，吴哲问他，“你去哪儿？”
袁朗摇摇手机，“同学要我上msn，可能假期作业有点问题。”
吴哲没多想，不过等到他坐在袁家沙发上和袁纪南谈笑风生一个多小时之后忽然感到有些不对。“他今天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袁纪南咧了咧嘴，“他一回家，就这样。你甭搭理他。”
吴哲想了会儿，还是决定上楼看看袁朗。

袁朗正拿着一本小说乱翻，吴哲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压根没看进去，笑了笑问他：“吃汤圆？”
袁朗把书扣在床上，“你应该敲门。”
吴哲有些摸不着头，“敲门？我们在家的时候，还讲究过敲门？”
“这里不是我们家，是我家。”袁朗静静地看他。
吴哲不太高兴了，“你什么意思？从进门脸色就不对，给我看的吗？我招你了还是惹你了，袁朗？”
袁朗侧头，“你没招我，是我没事找事。”
吴哲的火气一下窜了老高，“你少tm给我来这套！你袁朗还有没事找事的时候？要是今天事出无因，我从此把吴字给你倒着写！”
袁朗笑得十分勉强，“真是我今天找你麻烦，行了吧？”
吴哲气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能把他气到一张巧嘴哑口无言的，这世上真没几个。“袁朗，我诚恳地请你告诉我，今天你这样，到底为什么？”
袁朗站起来，点燃一支烟，“吴哲，我也求求你，别问了。再问下去，你和我都不好过，何苦呢？”
“何苦呢？我受不了。凭什么你明明白白，我就要稀里糊涂？凭什么你做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有难处自己扛的模样，我就要承你这个人情？凭什么？”
袁朗恶狠狠地抽了几口烟，烟灰几乎要落到手指上的时候，他忽然扭头对吴哲说：“那凭什么你就要主动和袁纪南联系，年前一个电话都不给我，倒是他把我叫了回来，凭什么我还要回来做一副父慈子孝的和睦场面给你看给他看？凭什么我还要承你这个人情？凭什么？”
吴哲没想到袁朗反问的如此尖刻，他一下怔住。
袁朗站在他身边，“吴哲，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个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何必要来掺一手？如果我和袁纪南之间真的简单到吃几顿常回家看看就ok的地步，我会这样冷落他吗？”
吴哲当真很想问他：你和你爸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可看袁朗的样子，他忍了忍又憋了回去，“好，好。”
袁朗半晌没吭声，“什么好？”
“是我多管闲事，你和你爸爱吵爱闹，都和我没关系。别变成承我的人情委屈了你袁大少爷。我家人少亲戚少，不像你们人丁兴旺大家大业。今天是我的错，我走就是了。”说完吴哲扯起自己的背包就走，袁朗上前一步拉住，“你闹什么孩子脾气？”
吴哲急了，声音一下子提得特别高，“到底今天谁先闹孩子脾气的？”
袁朗忽然冷静了，他松开手，“好，好。”
吴哲反问：“好什么？”
“今天是我的错，我不该乱发脾气。我走……”袁朗把烟按灭在烟灰缸内，“吴哲，有件事情我好像一直没告诉你。你家庭和睦，父母都是讲理的人。这是你的幸事，也是你这样关心别人理解别人的原因。可这个道理不能随便套给别人。我们能走到一起，是因为我们看重的很多东西都一样，可不是每一个都一样。我并不看重家庭，这是我的事情，不是你的。”
吴哲看着袁朗离开，还没反应过来，他是真没想到袁朗会为了袁纪南和自己翻脸。

Chapter 31

从过完年到五月份吴哲的赛事一直都在亚洲，袁朗自然是返回美国继续学业，所以期间两个人也没空再见面。
吴哲那天下楼的时候没赶上袁朗和袁纪南的争吵。楼下的噪杂其实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他窝在袁朗的房间半个小时。出去的时候袁纪南站在门口，吴哲也站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似乎这个时候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人才最合适，可这样又十分不礼貌。因此他呆站了一会儿，直到袁纪南转过来。
“让你看笑话了……”
吴哲第一次看到这个长辈露出酸涩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掺杂了陈年多少不知去处安放的琐碎，一时间全部挣脱逃离囚困它们已久的地方，张牙舞爪宛若骇人的野兽。
吴哲在腹里掂量了许久告辞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袁纪南缓了口气：“你想听我家的事情？”
吴哲怔住，袁纪南又说：“是个很长的故事。”
吴哲摇摇头，袁纪南哦了一声，“你是想听他来说。”
一老一小在客厅里又呆站了一阵儿，“其实未必你有机会能听他来说这些事情。我的儿子我了解，大概很多事情他今生都不想再对别人提起……没错，你不是‘别人’。可他脾气古怪得和他老子一样，谁知道要的哪口气呢。”袁纪南无奈笑，“去把厨房张妈煮的汤圆吃了，然后再走。”说罢袁纪南就回了自己房间，再未出现。

吴哲自始自终没有太明白袁朗那天的话。不过有一点他是懂的，的确是他越了一个界限，而这个界限大概是袁朗一生都难迈过去的，他实在不能代替他。
五月份比赛终于开到美国，排位赛结束的时候他拿下头盔找教练，却看见袁朗。两个人点头算是打招呼。和教练说话之前吴哲还在想：这算什么？当上次吵架是空气？
袁朗等到吴哲和车队的人说完才上前打招呼，他穿了件运动外套，戴的帽子特别低，盖住半张脸。吴哲走过去，然后就笑，“哟，这么看，你也是小脸嘛。”
袁朗往他身后看，吴哲的经纪人果然一直跟着，他客气了几句。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你跑来这地方干什么？还嫌他绯闻不够？”
吴哲日本茂木赛道上拿了第六名之后国内小报的消息就几乎没断过。
袁朗也不反驳，浅浅地笑。吴哲看他，好像是累了似的。“好了好了，既然嫌弃他碍事，我们走远点就是。”吴哲说着拉起袁朗就跑。
更衣室里果然安静许多，同车队的选手看到吴哲和袁朗会心一笑，迅速换好衣服腾地方给那二位了。
吴哲光速一样把自己Ba光，然后翻箱倒柜找点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的衣服打算等下好和袁朗出去。袁朗背靠在门口看着他，然后骂了一个脏字。
吴哲转头，“啊？”
“快穿上，光着给谁看呢？”
吴哲这才想起来，笑得有些直不起腰，“反正没给你看，受不了出去。当我稀罕你在这儿啊。”
袁朗也笑了。
好像两个人只是真的阔别很久，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晚上吃过饭两个人没直接跑去宾馆开房而是在外面压马路。吴哲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浑身不自在，袁朗看了他半天，自己点燃一支烟，“想吃什么？”
吴哲看着街对面的冰淇淋店，吞了吞口水，“算了……我现在要保持正常饮食，唉。”
袁朗二话没说大步流星就往他看的方向走，付钱拿东西，吴哲看着袁朗手里的一个巨大甜筒愣神。
“不吃我就扔了。”
巧克力甜筒自然免去了丧身垃圾箱的命运，吴哲的肚子成了它最后的归宿。
“我很小就没妈。”袁朗在吴哲吃得正high时忽然张嘴就这么一句。
吴哲一口啃偏了，闪了舌头。
“我妈不是袁纪南理想的另一半，可他们不能离婚。家里上头的老人死也不应的。然后他就把人生送给了公司。”
吴哲嘴角都是冰淇淋，“你怎么现在和我说这个。”
袁朗看看他，伸手给他擦擦，“那什么时候说？下次你和他一起把我骗回西安的时候吗？”
吴哲想扔掉剩下半个冰淇淋，袁朗拉住他手腕，“吃吧，我今天也并不想说这些。只是忽然想起来。”
半个冰淇淋下肚后，吴哲抱住袁朗。
袁朗拍拍他，“要发春拜托换个地方，人太多了我没这个脸啊……”
吴哲嘿嘿笑，“没事，我就是把嘴唇上那点儿巧克力蹭你衣服上而已。”
袁朗半个人石化在街头。

下面自然就是去宾馆，吴哲洗完澡正大光明地光着走出浴室，“换你。”
袁朗看了看墙上挂钟，“快11点了，你马上睡觉。明天早点去车队。”说罢就钻到浴室里了。
吴哲啧啧几声，跟着袁朗进去：“睡不着怎么办？”
袁朗衣服脱了一半，干涩地笑笑，“那等我洗完讲故事好了。”
吴哲眨眼睛。
袁朗把衬衫甩他脸上，“关门！反正不能做就是了，你还有比赛呢。我可不想被你经纪人杀了。”
袁朗洗完出来的时候吴哲真的乖乖在床上安分躺着，他吹干头发，吴哲把被子掀开，“滚上来吧。”
两人并排而卧，袁朗看着黑洞洞的屋子，“咱就摸黑说？”
吴哲嗯一声。

美国站的比赛结束得也算顺利，拉古那-塞加赛道吴哲还是第六。车队晚上的会议一结束，吴哲就跑去和袁朗打电话。袁朗已经回学校了。
“别急，第六也挺好。”
吴哲淡淡笑，“一口吃不成胖子。想要飞速回到运动巅峰状态是痴人说梦。你放心，我不急。”
袁朗点头，“下站去哪里？”
“澳大利亚，菲利普岛。”
袁朗那头忽然没了动静，吴哲抢先说：“那就这样，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挂上电话时吴哲松口气。
他知道袁朗大概也在松口气。这种状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他也很迷茫。

年底的时候吴哲的成绩排在总分榜第五，车队对这个成绩很满意。吴哲在北京和父母团聚，本来等着袁朗圣诞节回国，忽然接到来自西安的电话。
袁纪南急症入院。
吴哲放下电话呆坐了半天，林冉问他怎么了也不吭声，好半天才说：“我是打电话给他还是不打电话呢？”
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吴哲又拨通了袁家座机，迟迟没有人接听。吴哲再次放下话筒，也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会有人在家坐得住。
最后吴哲起身收拾行李，林冉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他草草说了几句，便出门直奔机场。
他要搭最早的航班去西安。

Chapter 32

廖音去世那年袁朗八岁，他放学回家发现再也叫不醒倒在厨房里的母亲。袁纪南自从公司成立那天就基本不回家，在袁朗的印象里，是他间接导致了廖音的死，尽管廖音死于突发性心脏病。袁朗在葬礼上一言不发，他固执地认为廖音在当天得知了什么和袁纪南有关的消息，所以一气之下引发病症，她的心脏病是先天性的。
袁纪南从那个时候忽然意识到儿子和自己之间隔了一道墙，而且难以打开。袁朗在家里住却并不和他说话，哪怕袁纪南从此开始做三好父亲，如果公司没有急事，一定回家吃晚饭在家睡觉。
袁朗十八岁那天考入空军学院，从此更加远离袁纪南。袁纪南一心想要他读金融继承家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第一次动了怒，狠狠甩了袁朗一巴掌。袁朗被打得嘴角流血，扭头擦了擦，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妈还活着，不知道会怎么想。”

吴哲当然不会从袁朗口中得知这些细节，这要归功于后来张妈和他聊天时絮絮叨叨说起的林林总总。
袁纪南入院后他不是第一探访的人，一个看着有点眼熟的人站在病房外，吴哲一时间愣住了，然后看着对方伸出的手笑，“袁斌。”
袁斌在医院里的长椅上坐下，“我爸死得早，我是叔叔出钱供上大学的。”
吴哲点头，然后张了张嘴，却问不出来那一句：袁朗呢？
袁斌好似知道，他只是笑，然后转向另一个话题，“你的训练不要紧？”
“耽误明天一个早上的训练应该没事。”吴哲想起和袁斌在上海的第一次会面，“当时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是袁朗的亲戚？”
袁斌把手平放在膝盖上，“他让我不要说。”
“你好像还挺买他的账。”
袁斌猛然抬头看站着的吴哲，“我叔叔这次的病不是突发性的。他的肾一直不好……”
吴哲皱眉，“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他不让我们告诉袁朗。”
“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为了什么？”吴哲下意识脑子过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念头，这要是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的，袁朗关于自己亲爹病情一星半点都不知晓，到时候又该怎么样？
袁斌苦笑，“他父子俩的事情，我们从不过问，都是一个说了怎么办，我们就都听着。你别笑话我们家，多少年前不是没人试过要做好人让他们和解，哪个不是落了一身不是？没人敢管这闲事。最重要的是，袁朗不想接管我叔叔这份产业。”
吴哲应了声，“我听他提过，当年就为这个，他报考空军去了。”
“说起来都可笑，他当年出事的时候，我叔叔接到通知电话，我在旁边。他挂了电话居然大笑了几声。好像袁朗往外跑了多年，最后还是被送回家来。可谁想到袁朗第二年就去读航天相关的专业，誓死往学术堆里钻。我叔叔差点被他活活气死。”
吴哲盯着袁斌的眼睛，不知道下面接什么好。
“你别多想，能来看一眼叔叔就好。至于要不要告诉袁朗，我劝你不要。如果我叔叔开口说打电话给他，他自己会的。”
正好说完，护士走出来，“家属在哪里？可以进去了，不过不要说太长时间的话。他需要休息。”
吴哲表示既然今天袁纪南需要休息，那么他就先不进去了。袁斌拉着他，“你大老远从北京过来的，连病房也不进去？别抽风了。”

袁纪南精神还不错，可吴哲一眼就看出来是强撑的。谈话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护士就进来赶人。袁斌说的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关于公司的，吴哲等于就进去打个招呼而已。而且这场谈话从头到尾不涉及袁朗。
袁斌和吴哲一起出了医院，袁斌开车送吴哲去袁家。
“算了，我还是回北京好了。”
袁斌不同意，“睡一晚再走，否则我叔叔会埋怨我。再说，张妈今晚一定做了好菜，我可不想一个人吃一桌子的菜哈。”
吴哲百般无奈之下同意。晚上他解决掉张妈做的大部分菜肴，袁斌连连对他说谢谢，顺便给他灌酒，和袁朗的酒量比起来，袁斌简直不像地球人。吴哲看着他一瓶白的下去愣是没咋地，倒是最后他死活不要再喝，跑去厕所装吐才躲过那后面的敬酒。
晚上倒在袁朗的床上，吴哲睡不着。他还清晰地记得袁朗那天晚上告诉他他家的事情的最后总结：狗血八点档，是不是？真遗憾，生活总是比电视剧更狗血。

吴哲返回北京三天后，袁朗回国。
林冉坚持要袁朗先来家里吃饭，吴哲在见到袁朗之后忍了好几次才憋住想要说的秘密。袁斌送他上飞机前的话在耳朵里反复炸响：别怪我没告诉你，千万别和袁朗提这次的事情，就当你不知道。
饭桌上袁朗表现得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得知自己父亲生病的样子。吴哲则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宁。
直到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袁朗笑着从行李箱里取出一瓶酒，“我记得你上次很喜欢喝这个，就带了瓶回来。”
吴哲闻着他倒进酒杯的酒，笑了，“这怎么回事，现在喝它？”
袁朗拍拍他肩膀，把杯子递给他，“快喝醉，然后我好套你的话。”
“套什么话？”
袁朗哈哈大笑，“看你吃饭的时候那样子，椅子要坐出个洞来了。如果不想被我灌醉，那就自己招了吧。有话要说？嗯？”
吴哲一下子哑口无言，低头喝酒装装样子。
袁朗在他身边坐下，“到底怎么了？车队对你的名次不满意？还是最近外界又风传你的负面新闻？”
吴哲一仰头把酒喝光，感觉好像真的壮了胆才开口：“先说好，这是你要问的，不是我要说的。”
袁朗笑眯眯地点头。
“你爸住院了。”
袁朗没反应，吴哲则是压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他想了半天，又开口，“说是肾不好，已经出现坏死的情况……医生说病情恶化很快，如果……”
袁朗做了个要他打住的手势，“你见过袁斌了？”
吴哲点点头。
“那应该是很糟糕……你不用解释了。”袁朗站起来自己去倒酒。
吴哲追着他问，“你要不要回西安？”
“他都不打算通知我，我为什么要回西安？”
吴哲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可他是你父亲。”
袁朗喝了口酒，“吴哲，我上次对你说过的，你看重家庭，不代表我也要看重。”

Chapter 33 

吴哲经常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要吵架？ 
他自视算个好说话的人，可还是逃不掉形形色色的各种口水仗。从小看家里的，长大了看外面的。开始他还沾沾自喜能把自个儿给撇清，因为在这事上独善其身没什么不好。但是遇上袁朗那年一切掉个个儿。 
吵架、吵大的架、吵小的架……两个人急了就冷战，互相不着面谁也不碍着谁。等想明白了再见面，见面说一说，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吴哲有时候会想，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袁朗不去看住院的袁纪南，说到底和吴哲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不是他的爹。可吴哲到底是被袁朗惹急了。 
“那我算什么？” 
袁朗没想到半路他杀出这么一招，“和你有什么关系？” 
吴哲站起来，“当然和我有关系，你不要家是么？那要我干什么？” 
“我和你在一起不代表我们要结婚生孩子吧？吴哲。” 
吴哲被这话气着了，“我没办法理解你。” 
“我也没说非要你理解这个……我和你在一起，是你和我个人的需要。说到底，我们只需要对对方负责。家庭不是只对对方负责，可我们除了对方再没有别的……” 
“你就是歪理多。” 
袁朗笑，“你指望我怎么样呢？” 
吴哲低头想，是啊，他指望袁朗怎么样呢？打嘴架这种事情向来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真要搞个辩论大会，口若悬河不是不可以。袁朗这次倒没把自己死死包在里面了，但伴随而来的东西让他觉得冷漠、困惑。 
“好，放下那些大道理。我今天就问一个问题，他是你爸爸，病得很厉害，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袁朗看着桌子上那瓶打开的酒，很久之后才叹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过的，直到你出现。” 

袁纪南一个月之后出院，吴哲在家中接到袁斌电话。 
“你不用担心了。”袁斌笑起来的音色有些像袁朗，吴哲默默地想：真不愧是一家人。 
“那你还回上海？” 
袁斌否认了，“不了，这次就留下了……我叔叔好像已经在打算培养我做公司继承人了。” 
吴哲啊了一声，“他这么多年不是都……” 
“是啊，都想要袁朗某一天脑子被石头砸了回心转意。”袁斌笑得很轻松，“我倒不是说喜欢管这烂摊子，只是觉得能有个人退一步实在是我家的幸事。你不知道这些年光为了这个，我都看见他们俩闹腾多少次了。” 
吴哲似乎感觉到对面袁斌传递过来的一种无奈。“我想知道的是，袁朗就为了TA妈妈的事情，还有不想接管公司，这么多年一直尽量不回家？” 
袁斌那边沉默了一下，“我没有体验过太多父爱，所以我不理解父亲和儿子那些近似变态的做法……但是，我想可能有一天你能理解。” 
吴哲苦笑，然后转了话题。 
他现在的确没办法理解，十八岁前，他和吴洪义一直是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的关系，更多近似于师生。大概这种关系弱化了一些矛盾。 
袁朗和袁纪南多年的战争，最后以袁朗的胜利而告终。他再也不用担心被逼着去做那份他不喜欢的工作。 

大年三十。 
吴哲执意要拿烟花到楼下放，林冉哭笑不得，“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这么喜欢玩小孩的东西。” 
这时在一边舍命陪君子的自然是袁朗。“我和他下去，您别担心。” 
吴哲手里拿了一把细长的烟花，一根一根看似灰木条，点燃之后却火花四射，十分好看。 
第一根燃尽的时候吴哲忽然在落寞的尘埃里抬头，“我们过去吵过很多次。” 
袁朗拿了一根去点燃，烟花四溅释放出的光和影在交替，“是，我们吵过很多次。” 
“你在你爸身边安排了什么人？这样你就知道他入院的事情是掺了水份的。”吴哲突然问起来。 
袁朗笑，用拿细长的木条一样的烟花在空气里绕圈圈，火花残留下来，交织连接成火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严重的肾病怎么可能最后悄无声息地出院？再说，我又不是傻子，我可以给齐桓打电话咨询。” 
袁朗笑了，“哦，你还挺聪明呢，小间谍。” 
吴哲懒得搭理他，“是张妈吗？” 
“你可以直接进国安了。” 
“去你的。”吴哲一脚过去。“我就知道你没什么地方不安插人的。” 
袁朗恍然大悟，“我说你这次怎么没和我玩厉害的……原来早看出来了。” 
有几个小孩从楼道内冲出来，吴哲让开地方给孩子，袁朗站到他身后。孩子们开始在空地上点燃各种各样的小烟花，打转的、飞盘式样的、陀螺状的……烧起来的火焰幻化成照耀夜空的灯光，吴哲看得高兴，“这些我小时候都玩过，没想到还有啊……” 
袁朗陪他看着，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安静，远处开始间断性地也响起鞭炮声，看来解禁烟花对于大部分市民来说还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夜空上方的星星被各种绚丽的焰火替代，尽管北京的夜晚本来就很难看到星星。红色的碎屑开始在小区内的地面上积攒，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袁朗忽然大声地喊：“这次你为什么没生我的气？” 
吴哲没穿太多下楼，有点冷，他原地跳了跳，“谁说我不生气？” 
“那你怎么……” 
吴哲贴到他耳朵边：“我憋着，我乐意！你管我呢。” 
袁朗哈哈笑几声，“说实话，”手捏到吴哲的腰，“否则晚上我要你好过。”最后一句他没说出口，只是动了动嘴巴做口型。 
吴哲轰地变成了大红脸，然后憋了半天，“我们以后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 
袁朗露出疑惑的表情，吴哲继续解释说：“我说我们以后都会这样的。你说你不看重家庭，但是我看重啊，袁朗。即使今天我们好好的，明天你的家人，或者是我的家人，说不定都会和我们牵扯上关系。或许你可以做到站在一边沉默对待，但是我不能，我大概还会做一些事情，在你眼里那是多管闲事。我们俩在这件事情上或许永远无法做到统一答案，因为你和我的过去完全不同。我不需要我们相同，就这样吧，也挺好，吵一吵说明我们还彼此在乎。我担心我们会有一天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袁朗去握他的手，呵上几口气给他暖和，“我们要一辈子这样争执下去吗？” 
吴哲笑起来，他先动了右边的嘴角，然后整张嘴的线条舒活起来，慢慢延伸出笑容，“袁朗，我很在乎你，在乎我的家庭，也在乎你的。有人说喜欢一个人要接受他的全部，我做不到。我不接受你那个观点。但是我谅解它。我知道我要和它共存很久，说不定是一辈子。我在你和它之间摇摆了一阵子，然后我觉得你的优点大于它给我带来的负面效应……” 
袁朗看了看不远处的孩子们，然后摸了摸吴哲的脸，“我们不会分开的……因为在这事上，理智大于情感。” 
吴哲苦笑，“还真不知道是幸事还是倒霉。” 
袁朗笑得十分灿烂，“我想有那么一天，可能你会讨厌我。” 
“嗯，我现在已经开始讨厌你了。袁朗你不怕被人看见我还怕呢，把你的爪子拿远点。” 
袁朗指了指夜空，“这里看不到星星。可是你和我都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可我们一样真实地存在，毫不夸张。但是大多数人都喜欢相信眼前的美好，所以孩子们更喜欢拿着烟花玩，而不是端着望远镜。我喜欢仰望星星，哪怕在这里看不到它们，我也可以自己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星系图。吴哲，在这点上，你和我是一样的。你知道我们可能会无休止的争执下去，尽管我们现在都预测不到。躲过这次争执，说不定还有下一次。那干脆今天都说尽了。我觉得我们会把彼此之间的很多时间都花费在对方如何如何这个问题上，那样其实很累。可我们这种人偏偏就是这么生活的一种。真悲哀……是不是？” 
吴哲皱了皱鼻子，“你总有这么多的道理。” 
“嗨，”袁朗不自然地笑，“你果然讨厌我了。” 
“还凑合吧，反正你这人就这样。优点和缺点是一致的。” 
“你可以尝试着把它们分割一下。” 
吴哲用一只手从袁朗的额头往下划一道线，把他一分为二，“不行，太可惜了。我还是喜欢这个整体。” 
“其实用肉眼看天空也没什么不好的，干净、纯洁，像是被洗过。如果你和我能够用这种眼光来看待彼此，那时我们的关系大概会进入一个比较可行的轨道。” 
吴哲哆嗦了几下，“等到你和我都老了，走不动路了，再来探讨这个问题也不迟。” 
“人老的时候，再看这些事情就可笑了。”袁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回去吧，让你得瑟？不多穿点下来。” 
吴哲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跟在袁朗的身后往回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袁朗，“喂……” 
“什么？”袁朗回头看他。 
“没什么。”吴哲笑笑。“等我们老了，也这样一起放烟花吧。” 

夜晚被烟花照亮，大概等到节日过去，才会回复夜空如洗的样子。 


end 



说实话我没想到今天会end 
但是它真的end了 
要说的都已经说尽 
我就不多废话了 

谢谢大家陪我到完结^_^ 
下个坑咱们……再见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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