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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子莫攻父  　作者：泷夏川
第000章
　　“汪！汪汪！汪汪汪！”
　　
　　龙翊晨赤身露体地趴在屋檐底下，呲牙咧嘴，全身的毛发都要倒竖一般，疯狂地冲着院子里的女人咆哮。
　　
　　“汪！汪汪！汪汪汪！”
　　
　　王愫愫端着新酿的醇酒别开头，进退两难。怪只怪，她太低估这条狗的能力了。本来已经把这狗栓在柴房了，可谁想，“它”居然有本事挣断绳子自己跑回来。此刻冲着她狂吠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憎恨，像要把她这恶人用声音咬碎。倘若“它”能说一点人话，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在王爷面前揭露她的罪行吧。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父亲要她多与王爷亲近，而现在竟连王爷的面也见不着，更别提行夫妻之礼了。她本就不愿做这种事，只不过父命难违，也活该连这狗都来欺负自己。她越想越委屈，不由暗自叹气。
　　
　　龙翊晨叫得更加大声，不时后退又作势朝前扑，蹶起屁股，嘴唇向上翻，露出牙齿，疯狂地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断王愫愫的喉咙。
　　
　　王愫愫连连躲闪，然而越躲闪，便越感到龙翊晨的可怕。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房门突然打开，她便瞧见龙憬行走了出来。
　　
　　龙憬行一出来，龙翊晨立即停止了咆哮，身形一跳，向他扑去，力量之大，几乎把他压倒在地。龙翊晨用前爪抱住父王的肩膀，伸出舌头去舔对方的脸颊，时不时口里呜呜地叫着，温顺得与先前判若两“狗”。
　　
　　“乖。”龙憬行一面轻声哄，一面抚摸龙翊晨的后脑。
　　
　　龙翊晨惬意地呜咽了两声，然后歪着头轻轻啃咬父王的手。
　　
　　“乖，下来！”龙憬行在他的额头拍了两下，他便听话地离开了父王的身体，走到父王身后，后腿一弯，坐了下来，然而两只眼睛仍然警惕地盯着王愫愫，舌头伸长，有意无意地露出牙齿。
　　
　　王愫愫又惊又怕，匆匆转身欲走。
　　
　　“你来了。”龙憬行先她一步，出声说道。
　　
　　王愫愫只得停下来，怯生生地施礼道：“妾身见过王爷。”
　　
　　龙憬行看着她，心中百转千回。这结发三月的妻子，竟从未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被自己冷落不说，还要忍受龙翊晨的胡闹，终日以泪洗面，居然比刚进门时憔悴衰老了不少。倘若不是因为这人不人狗不狗的儿子，她该过得比寻常女子好上百倍吧。
　　
　　龙憬行低低叹了口气，立即惹来儿子诧异的目光。他别开头，向王愫愫道：“手里端的什么？”
　　
　　“回王爷，是妾身新酿的醇酒。”
　　
　　“真是难为你了。”龙憬行走过去，伸手欲接。
　　
　　然而就在这时，龙翊晨突然后腿一蹬，以极快的速度向王愫愫扑去。王愫愫刚刚惊叫出来，手腕已被对方咬住。一股鲜血从龙翊晨嘴边涌出来，王愫愫急忙把手丢开，醇酒洒了一地，同时她身形不稳，向后倒去。龙翊晨就势前爪按住她的腰，把她推倒在地，然后后腿一跷，哗啦哗啦把他憋了多时的黄金尿撒到了对方脸上。
　　
　　“啊！！”王愫愫尖叫，眼泪再没能忍住，和脸上的尿液一并涮涮地往下掉。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等到龙憬行看清楚眼前的惨剧，龙翊晨的一泡尿早已经撒完了。他满意地甩了甩身子，然后一脚踩在王愫愫脸上，把沾了酒和尿的泥土全部糊到了对方鼻子底下。恶臭几乎叫王愫愫窒息，她便再顾不得形象，哭得连发丝都散作了蛛丝。
　　
　　“晨儿！”龙憬行急忙上前去抓儿子。
　　
　　但龙翊晨哪里是等闲之辈，后腿一蹬，箭一般从父王胳膊底下逃脱，不等对方再来抓，已经熟练地跳过门槛，向里屋冲去。
　　
　　“晨儿！别跑！”龙憬行无可奈何追上去，刚一踏进里屋，便见那小畜生理所当然地跳上了床，趴在床沿兴高采烈地冲他吐舌头。倘若他有尾巴的话——龙憬行用手捂住额头，悲哀地想——他一定会把尾巴摇得像风里的狗尾草一样好看。
　　
　　可是，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一切，还得从三月前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请大家多多支持～～ 
                  
曾经，我也是个身心健康的大好青年
第001章
　　三月前，龙翊晨还是岭南人人畏惧的小霸王。仗着自己身为穆南王的父亲，强占良田、打劫民舍是常事，去青楼男馆更是常事。十七岁的年纪，尚未娶妻，床上工夫却是叫久经沙场的老鸨都惊叹。
　　
　　此时也不例外。直叫这初经人事的小倌由羞涩到高声浪叫，快活得不亦乐乎。
　　
　　“大声一点！再大声点！”龙翊晨疯狂地在对方身体里进出，同时双手托住对方的腰部，令自己的利器进入得更为顺畅。
　　
　　那小倌昂起头，闭着眼拼命狂叫，连喘息也顾不得了。能够得到穆南王府小王爷的垂青可真谓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哪里还管得着身上痛不痛。他双足挂在龙翊晨肩上，努力配合对方抬高臀部，一面叫，一面用手指掰开自己的双丘。
　　
　　“哧！”
　　
　　龙翊晨进入得更深，却是不知轻重地撕裂了小倌的秘处。那小倌蹙起眉，呻吟一声，刻意修饰过的音调有如少女娇嗔。
　　
　　“太女气！”龙翊晨一面说，一面用指甲掐进小倌细嫩的肌肤，血丝渗出来，疼得那小倌倒抽冷气。只听龙翊晨又道，“你得换个方式叫，这样我才喜欢。”
　　
　　“是、是。”小倌战战兢兢，不敢反抗，又叫了一次。这次比之前好多了，只是声音沙哑得怪异。
　　
　　龙翊晨停下动作，捧起小倌的脸深深凝望进那被雾茫迷住的双眼里：“如此好看的眼，如此好看的脸，怎么能叫出这么难听的声音！”最后一个音节说完，眼眸倏地变得森冷，手举起，出其不意打在小倌脸上。小倌的脸被打得侧到一边，嘴角流出血来，牙齿掉了两颗，却不敢作声，只得和着眼泪，硬生生将这牙吞进肚子里。
　　
　　“再叫一次。再叫一次我就怜惜你。”龙翊晨无情地擦掉小倌嘴角的血，用牙咬着他的耳垂。
　　
　　小倌大口喘气，眼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来自脸上和穴口的疼痛钻心刺骨，他捏紧了拳头，轻轻地叫了一声。
　　
　　“大声一点。”龙翊晨不带任何感情地玩弄他身前的玉杵，同时轻轻往他耳朵里吹气，“想要吗？”
　　
　　小倌咽了口唾沫，怯怯道：“想。”
　　
　　“想的话，就大声一点。”
　　
　　龙翊晨技巧的揉捏小倌的玉杵，兴致勃勃地看它一再变大，喷勃欲发，然后突然捂住铃口，指甲剜进皮肉里。小倌难受非常，涨红了脸颊，身上全是汗。
　　
　　“叫啊。”龙翊晨眯紧眼眸，“若是以为这样就结束，可就太早了一些。”一把抓过桌上燃烧的蜡烛，用蜡封了铃口。滚烫的温度直教小倌全身痉挛。
　　
　　“啊！”小倌弓起身子，艰难地发出近似哭泣的声音，仿佛要把全身的疼痛都用力喊出来。
　　
　　然而尾音尚未结束，唇舌已被龙翊晨咬住：“这才好听。来，再叫一次。”
　　
　　小倌迷糊不已，张大眼睛，小心地又叫了一次。
　　
　　龙翊晨再次吻了他，舌头伸入他的嘴里，挑开牙齿，与他的舌互相纠缠。一丝津液从小倌嘴角涌出来，顺着身体轮廓滑至胸前。龙翊晨就势用舌头将之一一舔掉，而后，顺理成章地卷起小倌胸前的红缨，轻吮。
　　
　　“啊哈……”小倌用手撑住身子，努力把前胸往对方口里送，同时摆动身体迎合对方。
　　
　　龙翊晨把手伸进他的口里：“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美人中，我独独选你么？”
　　
　　小倌艰难地摇头，又不敢太用力，只好忍着不适，轻吮龙翊晨的手指。
　　
　　龙翊晨轻轻一笑：“因为你长得和我很像。”
　　
　　小倌吃了一惊，浑身一震，连忙吐掉龙翊晨的手，欲收缩起身子跪趴在床上：“小王爷恕罪。小的并非故意与小王爷长得像……”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龙翊晨推倒他，全身都覆在他身上，一面舔舐他的耳廓，一面轻声道，“你和我相像，所以也就和那人相像。这样才叫我喜欢。”
　　
　　小倌惶恐不已，僵硬身子不知道如何作答。
　　
　　“别怕。”龙翊晨抚摸着他的腰肢，“你的声音也和他相像，这样才好。我喜欢，所以舍不得伤害你。”
　　
　　“小的……并非故意……”小倌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心里七上八下，搞不懂小王爷葫芦里卖的是个什么药。
　　
　　龙翊晨再次进入小倌的体内，轻轻地，缓慢地运动。
　　
　　小倌缩起双腿，喃喃呻吟，汗水渐渐布满全身，湿了额前的发丝。
　　
　　龙翊晨拂开粘在他面颊的湿发，又吻了他颈项：“来，叫声晨儿给我听听。”
　　
　　“小、小的不敢。”仅剩的一丝理智爬上心头，这小倌心底直发颤。
　　
　　“让你叫就叫。”龙翊晨颇为不爽，猛地从小倌体内退了出来。突如其来的空虚令小倌呜咽出来。
　　
　　“叫！”龙翊晨捏紧了他的□狠狠揉搓，直到可怜巴巴的东西发红发紫。
　　
　　□肿胀得难受，偏偏前端又被蜡堵住，小倌发泄不得，一面流泪，一面哽咽叫道：“晨儿……”
　　
　　“这才乖。不哭了。”龙翊晨舔掉他唇边的咸液，“来，自己动手，把这蜡清干净。”
　　
　　声音蓦地温柔许多。小倌愣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用指尖挖出早已凝固的干蜡。有意无意的肌肤碰触带来无尽的快感，还未待干蜡完全被清理干净，一股浊液已喷了出来，沿着双腿向下流淌，分外□。
　　
　　小倌轻叹一声，瘫倒在龙翊晨怀里，胸膛起伏，喉咙里轻轻发出□过后特有的声音，而那脸上更是布满红晕，诱人非常。
　　
　　如此相似的面容，倘若果真就是那人，该有多好。
　　
　　龙翊晨如是想着，恍惚地伸手轻抚小倌的脸庞。小倌微微睁开眼睛，讨好一般，将他沾满□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舔舐。龙翊晨未有拒绝，仍用拇指徐徐摩挲对方的嘴角。
　　
　　这难得的柔情落在小倌心里竟比蜜糖还甜。他越发大胆起来，伸手去抚龙翊晨下身，作势要帮他舒解。龙翊晨索性躺倒在床上，任由对方安抚。
　　
　　小倌舔了舔唇，小声道：“小王爷如此厚爱，实在叫小的无以为报。”
　　
　　“现在不是在报么？”龙翊晨心情稍霁，笑道，“况且，我也没有怎么厚爱你。”
　　
　　“才不呢。”小倌跟着笑起来，“小王爷嘴上不说，但小的知道，今天该是穆南王爷大婚的日子……”蓦地停住，手里的身体死了一般僵硬。
　　
　　小倌惊诧地住了手，连忙跪在床上，求饶道：“小的该死，得意忘形，说了不该说的……”
　　
　　话音未落，龙翊晨已是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你好大胆子，不过供人玩弄的东西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龙翊晨怒气冲冲，披衣下床，再往小倌胸口踩上一脚。
　　
　　那小倌肋骨噼啪断了几根，吐出一口鲜血，血涌过喉咙，呛得咳嗽连连。
　　
　　“小的、小的知错，求小王爷饶过这一回吧。”
　　
　　“早知如此，又何必非得要说这话？”龙翊晨并不怜惜，先前的欢愉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一把揪住小倌的头发，提起，然后狠狠砸在床沿。
　　
　　砰！
　　
　　连床都摇晃不止，小倌额头被撞破，鲜血直冒，染得被褥一片触目惊心。
　　
　　龙翊晨又道：“穆南王府，谁婚谁嫁，于你何干！父王大婚，不过是皇命难违。而那女人，胆敢大摇大摆进我王府大门，必死无疑！”
　　
　　小倌浑身一颤，嘴唇青紫，连连颤抖：“求、求小王爷……饶命……”
　　
　　“饶你？”龙翊晨冷笑，“我凭什么饶你？凭你这长得像极了父王的脸？哼，不自量力！”
　　
　　眼眸一转，又往小倌脸颊掴了一耳光，直打得对方鼻血长流，这才停了手。然而喘息片刻，仍觉不解气，随手扯下床幔，撕成条状，将小倌的手足一并反绑在身后。
　　
　　那小倌连连告饶，然则龙翊晨似疯了一般，提住他的头发往门口拖。仅仅几步的距离，竟把小倌胸前拖得血肉模糊。
　　
　　龙翊晨撞开门，一脚踏在小倌脸上，再有一下，就能将对方踢下楼梯。
　　
　　“饶命！小王爷饶命啊！”那小倌再经不住吓，哭叫出来，身下一阵恶臭，竟是连屎尿也吓出来了。
　　
　　龙翊晨厉声道：“你听好，穆南王府不会有新王妃。除非——父王将我赶出去！”话音落尽，脚已提起，作势要将小倌踢下楼去。
　　
　　就在这时，王府一小厮匆匆赶来，看也没看小倌一眼，自顾自地对龙翊晨行礼道：“小王爷，王家小姐的车马已经到了封地境内。”
　　
　　“关我何事！”龙翊晨恼怒非常，足上用力，将小倌踢下楼去。那小倌哭叫着，刚好撞在小厮身上，两人一起顺着楼梯滚到底，哀嚎不止。
　　
　　小厮忍着痛，又道：“王爷、王爷说了，请、请您立即……回府……”
　　
　　“不回！”
　　
　　龙翊晨一甩头，径自回了屋里，坐在床上生闷气。片刻眼珠转了转，脸上又浮出一丝笑意来：“好，回府。”
　　
　　伸手招来小厮，低低耳语一番。那小厮战战兢兢，急忙应声去办。前脚刚走，龙翊晨后脚便出了大门，转去一家布衣店，挑了件颜色光鲜的锦裙，穿上了，又令绣娘帮他绾了个灵蛇髫，略施粉黛，对着镜子照了几回，这才满意，一步一摇往穆南王府走去。
　　
                  第002章
　　龙翊晨出了布衣店，学着女子模样伸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然后左手作兰花状，轻轻拭掉额头的微汗。
　　
　　他本是男子，却把女子的娇柔学得活灵活现，加上面容清秀，竟因此引来路上行人的频频注目。他暗自得意，勾了勾嘴角，然后迈开双脚，步步生莲移动脚步。阳光落在他肩上，便仿佛佛陀的金光，高贵又美好。他缓缓走下台阶，便恍若圣灵下界，直叫人想要匍匐朝拜。
　　
　　众人惊叹，再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有路人为了看他，一头撞在旁人身上，于是两人一同摔倒在地，竟未有爬起，只呆呆坐在地上对着他流口水。更有小贩叫卖，手扩成喇叭放在嘴边，一见到他，竟忘了该喊些什么，仍旧手举在空中，大张了嘴巴目不转睛地冲他流鼻血。
　　
　　龙翊晨走下台阶，伸手招来路边蹲着的车夫。那车夫喜不自尽，忙忙地跳起来，哪知遭了旁人妒嫉，冷不丁伸脚把他绊倒在地。车夫得了个狗啃屎，居然连生气也顾不得，乐呵呵跑来奉承。
　　
　　龙翊晨赏了他一点碎银，坐上马车，向自家进发。那车夫很是识趣，竟为了怕他颠着，专挑平坦好路走，因此绕了些远路，到达穆南王府时，已能够远远看见王家送亲的队伍了。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龙翊晨挑开帘子，侧头向尘埃泛起的方向眺望。车队缓缓而行，挂满了喜庆的红幔，就仿佛从地上突然冒出的大片红色山茶花，炫丽得让人头痛。隐隐地，有唢呐声传来，吹的无非是些祝兴的调子，却因此引来许多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孩，个个兴高采烈讨赏钱。
　　
　　兴高采烈？未免也太早了些。
　　
　　龙翊晨如是想着，脸上不觉浮出一抹邪笑。待车队走近，便跳下马车，挡在自家门口。
　　
　　车队在他面前停住。为首的那人骑在马上，着一身四品朝服。那人用眼睛余光淡淡扫了龙翊晨一眼，道：“大胆妇人，胆敢拦住穆南王妃去路，还不快快让开。”
　　
　　“穆南王妃？”龙翊晨冷笑，“还未踏过这门槛就自称王妃？这也太嚣张了些！”
　　
　　“哈哈！”那人大笑，“圣旨在身，踏过门槛何其容易。倒是尊驾莫要自讨没趣。”
　　
　　“圣旨在身？给我看看。”龙翊晨一伸手，做了个讨旨的动作。
　　
　　那人眼眸一斜，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问我要圣旨。皇上圣意，岂是你想看就能看到的！”
　　
　　龙翊晨眼珠转转，嬉笑道：“我才不是东西呢。我是穆、南、王、妃！”
　　
　　“你？”那人上下打量他几回，随即便笑起来，“素闻穆南王爷自王妃去世后再无婚嫁，你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话问的可叫我怎么答？”龙翊晨以袖掩口，低低一笑，“人家自然是从王爷的那个东西底下冒出来的。”
　　
　　那人会意，立即臊得满脸通红，怒道：“你这妇人好不知耻，光天化日，这等污言秽语……”
　　
　　“唉，这也并非奴家的本意。”龙翊晨垂了头，故作忧郁道，“大人远道而来，自然不知内情。我们这些做妾的，哪里能想怎样就怎样，一切还不是王爷说了算。王爷要我们矜持便矜持，要我们放荡就放荡……嗯，当然，放荡的时候居多……奴家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这位小姐，一旦进了这门，便是刀尖火海，再无安宁之日……”
　　
　　一语未完，后面那车的帘子已被一双白嫩柔荑掀开：“这位姐姐，请过来说话。”
　　
　　“姐姐？”龙翊晨心头冷笑，面上却哀愁欲哭，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一把抓住王愫愫露在外面的手，呜咽道，“妹妹有所不知，这穆南王府，果真比修罗炼狱还要可怕千百倍。那穆南王爷，就是恶魔在世，能把人逼得生不如死……”
　　
　　“竟有这种事？”王愫愫缩了缩手，困惑道，“素来听闻穆南王爷人品极佳，温和仁厚，怎么和姐姐说的完全不同？”
　　
　　龙翊晨狡狤道：“温和仁厚？那是出了穆南府的大门对着外人，倘若进了这门，你便要懂得，赤身露体才是美德，挨鞭子是每日功课，舔下王爷那玩意儿更是一日三餐……”
　　
　　“你……别说了。”
　　
　　王愫愫的脸被鲜红的盖头遮了大半，看不见表情，而龙翊晨却能感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由心下欢喜更甚，捉住王愫愫手腕使劲往外拉：“我知道妹妹你是身不由己。可是，进这等生不如死的地方，还真不如死的好。”
　　
　　“不！别这样……”王愫愫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不轻，手腕一转，指尖死死抠住马车边缘。
　　
　　“怎么？难道你不想逃？”
　　
　　“不是，我……”
　　
　　“那就是你喜欢被人虐待？”
　　
　　“怎么可能！”王愫愫带着哭腔大喊，“姐姐你是好人，能在妹妹进门前告知实情，妹妹我感激不尽。然则，小妹有皇命在身，若是违抗，只怕全家上下难逃一死……”
　　
　　“自己都快没命了，还管别人做什么！”龙翊晨一把将王愫愫拉出来，不想王愫愫身形不稳，一头撞在车檐上。“砰”的一脆响过后，额头上冒了个鸡蛋大小的包。
　　
　　领队的四品官立即尖叫一声策马过来，口里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妇人！我们小姐千金之躯，怕是把你打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够赔！”说罢即换来几个侍卫，动手就要把龙翊晨按住。
　　
　　“哇！妹妹，你身边的人还真是凶……”龙翊晨跳起来，试图躲到王愫愫身后，同时撂起袖口，有意无意地把方才在青楼留下的痕迹展示在王愫愫面前。
　　
　　王愫愫震惊得脸色苍白，嘴唇渐渐发白变紫。
　　
　　“妹妹，你倒是说句话呀！看在我给你忠告的份上。”龙翊晨一面催促一面躲。
　　
　　几个侍卫张牙舞爪地扑来，就是碰不到他分毫。龙翊晨上窜下跳，把个马车震得左右摇晃。王愫愫吓得快哭出来。车后的女婢也跟着哭嚎。
　　
　　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突然，穆南王府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穆南王龙憬行率一干下人走出来，看见眼前情景，不由得惊呆。
　　
　　“晨、晨儿，不要胡闹。”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向儿子伸出手去。
　　
　　在场众人尽数呆住，尤其是王愫愫，更是震惊得险些惊叫出来。
　　
　　龙翊晨倒是不以为然，拍拍手跳下马车，道：“怎么？捉弄了你的王妃你不高兴了？”
　　
　　“我……不是。”龙憬行几乎不敢看进儿子的眼眸，“时辰不早，你快让王家小姐进去休息。”
　　
　　“不行。”龙翊晨毫不犹豫答道，“我还没玩够呢。倒是父王，劳累多日，早些休息去吧。”
　　
　　“晨儿！”龙憬行不由自主提高音量，很快又在儿子凌厉的目光中降下气势，垂下了头。
　　
　　龙翊晨又道：“父王若是不休息，只有看着儿子玩啦。”
　　
　　正说着，从大道上奔来一群莺莺燕燕，个个浓妆艳抹，衣着轻挑，却又是身怀六甲的。龙翊晨暗自翘了翘嘴角。这正是先前吩咐小厮去办的“好事”。
　　
　　“晨儿，不要再闹，快把这些妇人都打发回去。”龙憬行头痛不已。然则他从来未对儿子大声说过话，此刻也只得好言相劝。
　　
　　龙翊晨转过身，并不理会他。
　　
　　龙憬行虽不知儿子葫芦里卖的是个什么药，却也隐隐察觉不妙。当下急得汗如雨下。
　　
　　那群妇人跑近，将他团团围住，用擦过鼻涕的手拉住他的长衫，呜呜哭泣道：“王爷，求您开恩也把奴婢娶进门吧！”
　　
　　“啊？什、什么？”龙憬行只觉耳畔雷声阵阵，尚未摸着头脑，便已遭闪电击中。
　　
　　“王爷……”其中一绿衣少妇嘤嘤哭道，“王爷忘了，今年年初路过高家村，在黄花地里与奴家寻得一夜欢愉。如今奴家有了王爷的骨血，王爷却把奴家忘得一干二净。这叫奴家可怎么过以后的日子？孩子要是生下来，便是个无人要的野种……而奴家未婚生子，更是天理不容……王爷，奴家的命苦呀！”
　　
　　“这、这这，哪有这回事！你分明是胡说。”龙憬行尴尬异常，连连后退。
　　
　　又一粉衣妇人从后拦住他去路，跪地哭道：“王爷，王爷可还记得小环？”
　　
　　“小环？”龙憬行困惑地摇头。
　　
　　那妇人又道：“王爷你果真好狠的心！竟连奴家也忘记。呜呜……奴家今天三月初三得幸与王爷在翠湖边偶遇，不想被王爷那、那个……呜呜……事后王爷一走了之，而奴家却被夫君赶出家门。此刻身怀六甲，眼看临盆在即，却无家可归……王爷，纵使不能将奴家明媒正娶，至少也给奴家一个安生之所吧……呜呜……”
　　
　　她这一哭，一干妇人便哭得更加大声，个个张大了嘴巴不要命地哀嚎，把龙憬行吵得安生不得——却又无法。龙憬行只得望向儿子，盼望对方能快快结束这要命的游戏，然而龙翊晨却只是笑，连正眼也不瞧他一个。
　　
　　龙憬行万般无奈，摇头后退，直感到自己当着送亲队伍的面，真可谓是狼狈至极。岭南离京虽有千里之遥，但明日一早，他必定又会是朝堂之上的笑柄，一如多年前那样。往事历历在目，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一边龙翊晨将他的叹息听进耳朵里，斜眼对王愫愫道：“现在你知道了，他是个怎样的人。倘若你硬要嫁进来，只怕得轮到做三十四十妾。”
　　
　　王愫愫抿紧了唇不答话，脸色由苍白变成通红。
　　
　　突然，龙憬行不慎撞了身后扑来的孕妇，那妇人尖叫一声，向后扑去。龙憬行急忙伸手扶住她，却不料那妇人像泥湫一样缠上了身，大张着嘴巴把眼泪鼻涕口水一并抹到了自己身上。龙憬行脱身不得，面上表情更为尴尬。
　　
　　龙翊晨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向王愫愫道：“怎么？不敢违抗圣旨？宁愿终生受尽折磨也要遵旨而为？”
　　
　　王愫愫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发白，深深抠进皮肉里。王家是朝中的重臣，抗旨不遵，虽不至于如方才所言满门抄斩，但父亲的官位定然是保不住了。若是父亲丢了官位，那母亲会怎样？她闭起眼，不敢去想象今后的窘迫。犹豫良久，才睁开眼，鼓起勇气大声说道：“我嫁！纵使三百四百妾，我也嫁！”
　　
　　“你不后悔？”龙翊晨咬牙切齿地问，同时挑挑唇角，捏紧了拳头。
　　
　　王愫愫呆了片刻，然后无奈地摇头。
　　
　　龙翊晨的心底突然窜起一股无名业火，再不想多问一个字，撇开王愫愫转身便走。有意无意地拔下头顶的簪花，把尖利的一头狠狠刺进马屁股。那马立即痛不欲生地嘶叫，跳起来，拖着马车不辨东西南北地狂奔。
　　
作者有话要说：为嘛口口君还在满天飞？？ 
                  第003章
　　颤狂的马向大门猛冲过来。一干妇人吓得花容失色，再无心吵闹，尖叫着抱头鼠窜。龙憬行还来不及欢喜，就见那马蹄向离他最近的妇人头顶踏下。他急忙扑过去，将那妇人护在身下。疾风从头顶掠过，马儿高声嘶叫，打着响鼻，犹若恶鬼扑面。龙憬行企图拉开那妇人，但那妇人死了一般，煞白着脸色，呆呆地立在原地不敢动弹。马蹄越来越近，龙憬行甚至能闻到蹄下刚踏过的青草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他认命地闭紧了双眼。
　　
　　劲风怒吼，千钧一发！
　　
　　突然，风向拐了弯，擦着他的头皮撞向大门。
　　
　　“砰！”
　　
　　龙憬行睁开了眼，只见龙翊晨正在用力勒紧缰绳，力图控制那马。然而那马却狂躁不已，身形摇晃，将他狠狠甩了出去。龙翊晨撞在墙上，墙头的瓦砾落下不少，在地上剧烈跳动，发出脆响。
　　
　　龙憬行愣在当下，虽然难以置信，但眼泪却突然感动得似要夺眶而出。原本以为，这调皮捣蛋的儿子是恨极了自己的懦弱的，因此才会如此任性妄为，只是想不到，那任性妄为的外表下面，隐藏着一颗为他着想的心。
　　
　　突然，那马长叫一声，再次散开了四蹄。
　　
　　龙翊晨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喘了几口气，见那马又要向父王冲去，索性撕烂裙子，火冒三丈地扑过去，提住马头就是一顿乱捶。那马仰天惨叫，疼痛不已，鬃毛倒竖，前脚凌空踢向龙翊晨。龙翊晨就地滚开，马儿却趁机逃跑，掉转方向朝别处狂奔。
　　
　　马车剧烈颠跛。王愫愫在车上早吓破了胆，连尖叫也不顾得了，只双腿发软，死死抠住马车边缘，泪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龙翊晨冷眼看着，从地上爬起来，从容地弹掉衣上的灰尘，再不去管那马跑得如何疯颠。
　　
　　龙憬行急忙拉住他道：“晨儿，快让那马停下。”
　　
　　“那马自己要跑，我有什么办法。”龙翊晨头一歪，满不在乎说道，“父王刚才也瞧见了，晨儿摔得好惨。”
　　
　　“那……难道就不管王家小姐的死活了么！”
　　
　　“反正没有进门，死了又何妨。”
　　
　　“晨儿！”龙憬行用力抓紧儿子的胳膊，道，“看在父王的份上，别闹了。人家小姐又没有得罪你，你就好心，救她一救吧。”
　　
　　“哼，她想进这门，就算是得罪我了。”
　　
　　“可是……这也太……”龙憬行还想反驳两句，不料被儿子凶神恶煞地瞪了一眼，立即住口，低了头，再不敢做声。
　　
　　马车跌跌撞撞，朝着集市方向冲去。
　　
　　那四品官员吓得不轻，连连高呼：“快！快去救小姐！”
　　
　　数名侍卫疯拥而动。不想那马受惊更甚，卯足了劲向前冲，把马车颠得摇摇欲坠。
　　
　　四品官员心头大急，也顾不得身份，向龙憬行大喊：“小姐有若三长两短，只怕王爷也不好向皇上交待吧！”
　　
　　“晨儿！”龙憬行看那官员一眼，不自觉地提高音量，随即又后悔，低声向龙翊晨道，“她有圣旨在身，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里？也就是说，可以死在别处了。龙翊晨斜眼看了父王一眼，心里这样理解，随后居然点了点头，快走两步，夺下那四品官员的马，骑上了，追着那疯马而去，片刻就消失在地平线下。
　　
　　龙憬行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道他终于开窍，要把王家小姐救出火坑了。不由长长舒了口气，向那官员拱手道：“大人放心，晨儿是骑马的好手，定然能将小姐平安带回。”
　　
　　那官员哼了一声，也不好多说，便不再作答，耐心等待。
　　
　　哪知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仍然未见得马车返回的影子，两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官员道：“这时间也太久了，王爷可否再派人去寻？”
　　
　　再派人去？惹恼了龙翊晨，三天不回家怎么办？龙憬行垂下眼睑，犹豫不决。
　　
　　官员又道：“王爷，下官不是不相信小王爷，只是以防万一，要是小姐有何不测……”
　　
　　龙憬行心头一个激灵。要是王愫愫有何不测，该如何向父皇和王家交待？
　　
　　官员将他表情看在眼里，再道：“若小姐真有不测，只怕小王爷……”
　　
　　一语未完意已明。龙憬行略略思量，回头对慕奚南道：“快去给晨儿帮帮忙。”
　　
　　慕奚南在龙憬行还是太子时便已是他的近身侍卫，其后跟着主子受尽磨难，从京城一路到了岭南，不敢说自己对主子心性完全了解，但此时还是多少能想明白一些的。龙憬行面上是叫他前去帮忙，实则还是怕被那四品官员说中了万一，万一龙翊晨一时鬼迷了心窍，真把王家小姐给解决了呢？
　　
　　于是领命，骑马向集市方向奔去。
　　
　　一路尽是狼籍，路边小摊上东西散了一地，小贩们坐地而泣，惊魂未定。一家酒店的酒旗倒了，横在路上，车马过不得，马叫人声混成一片。慕奚南上前，问明马车奔跑的方向，急忙掉转马头，绕远路走了。
　　
　　绕过集市，出现在眼前的是片小松树林。时值初秋，松果落了一地，有好些已经被马蹄踩进了泥土里。远远地，传来急促的马叫声。慕奚南深感不妙，加快步伐向林深处追去。
　　
　　往前走了大约半里路，松树变得稀疏，泥土也变得松软，树林尽头，是个不大不小的湖泊。那疯马正沿着湖岸发足狂奔，马车车顶已经掉落，窗帘也被风拉起，王愫愫虚弱地趴在车里，鲜红的嫁衣被血映得更加艳丽。她两眼欲闭未闭，目光早已找不到方向，脸色苍白若纸，嘴唇颤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向别人求救。
　　
　　龙翊晨远远地把那群侍卫甩在身后，追上疯马，手一伸，拉住缰绳就往湖里拖。那马高声嘶叫，对水的恐惧令它凌空竖起前蹄。马车向后翻。王愫愫本能地尖叫，几乎被甩出车外。幸而有王家侍卫眼明手快，飞身扑来，这才险险将马车稳住。龙翊晨眼眸一凛，暗中向马腹劈去一掌。那马再度惨叫，更快地向别处冲去。
　　
　　慕奚南把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策马追上龙翊晨：“王爷命我来给小王爷帮把手。”
　　
　　“不需要。”龙翊晨狠狠抽了□坐骑一鞭子，把慕奚南甩在身后，再次追上王愫愫的马车，抓住那马的鬃毛狠命朝湖里拉。
　　
　　慕奚南追上去，从另一边拉住缰绳：“仅凭小王爷一人之力显然无法将这把马制服，我看还是把这差事交给在下，免得王爷担心。”
　　
　　龙翊晨暗中用力，把马头向自己这边拽：“你怕王爷担心？不如你先回去复命如何？我随后就到。”
　　
　　“王爷若是见不到你，岂不更担心？”慕奚南同样不饶他，把缰绳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龙翊晨道：“他会担心我才是奇了怪了。无非是担心娶不了他的美娇娘。”
　　
　　“你这么不希望王家小姐进门？”
　　
　　“进门？哼，她这辈子都休想！”龙翊晨突然伸手挥向慕奚南，道，“识相的话就快滚开，小心回去拿你大卸八块。”
　　
　　慕奚南躲开，同时顺势凌空跃起，从自己的马上跳到疯马背上，手拉住缰绳，马头一转就向王府跑去。
　　
　　那马感到背上陡然一沉，惊慌更甚，后蹄一甩，竟险些将慕奚南甩下身去。同时，马车撞在就近的松树上，松树树干噼啪两响，向地上倒去，马车车辕亦是断裂，王愫愫被颠出车外，在泥土地上滚了两圈。
　　
　　龙翊晨大笑不止，用马鞭指着慕奚南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慕奚南懒得理会他，再次飞身跃起，几步跑向王愫愫。王愫愫四肢无力，站也站不起来，额头上虚汗直冒，双眼迷离，早失去了意识。
　　
　　慕奚南正要将其扶起，突然眼前身形一晃，就见龙翊晨从他面前跑过，同时，一把揪住王愫愫的头发，将其提起向湖边跑去。
　　
　　“快住手！”慕奚南头痛不已，急忙追过去，按住龙翊晨的肩膀，“她不能死。”
　　
　　“她必须死！”龙翊晨咬牙切齿地怒吼，同时手臂用力就要将王愫愫扔进湖心。
　　
　　幸而慕奚南眼明手快，及时抓住王愫愫的腰带：“她若死了，王爷的罪名可就大了。”
　　
　　“不过是个奉旨成婚的女人，死了何妨！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
　　
　　“你好歹也替王爷想想！”慕奚南恼怒非常，忍不住伸手敲了龙翊晨一脑袋，“你若出事，王爷怎么办？”
　　
　　“我管他怎么办！死了最好……”
　　
　　“他若死了，只怕你哭都来不及！”
　　
　　“我才不会……”龙翊晨突然愣住，倘若那人果真死了，只怕自己真是死了也要哭出来的吧。不由看向慕奚南，提住王愫愫的手渐渐松开。
　　
　　慕奚南趁势提起王愫愫，翻身上马，向王府方向奔去。
　　
　　龙翊晨立即惊呼中了慕奚南的诡计，连忙策马去追。二人你追我赶，一路疯打，眼看就快到王府门口，龙翊晨仍然占不到半点便宜，不由又恼又急。索性狠狠给了慕奚南一鞭子，然后发足狂奔，行至自家门口，一翻身，下得马来，还未等龙憬行上前，自己先躺倒在地上，摆了个大字形。
　　
　　“姓王的想从此门进，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主角就变成泼妇了～～～ 
                  第004章
　　“姓王的想从此门进，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龙翊晨倒在地上，泼妇一般，硬是拦住了慕奚南的马蹄子。慕奚南进退两难，只得望向龙憬行。
　　
　　龙憬行却更加尴尬，几步上来，蹲在儿子身边悄声道：“晨儿乖，快别胡闹，起来吧。”
　　
　　“不起来！”龙翊晨大声叫道，“我偏就躺这里了，看谁敢进这门！”
　　
　　龙憬行为难地环顾四周，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不能任由儿子胡来。只得硬着头皮推了推龙翊晨：“快起来，别让人家笑话你。”
　　
　　“谁敢笑！我看谁敢笑！”抬起头，杏目圆睁。原本正掩口偷笑的四品官员立即别开头，佯作咳嗽。龙翊晨瞪他一眼，又道：“反正我躺在这里，你们要想过去，就得踩着我的尸体过！”
　　
　　“晨儿。”龙憬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推了推儿子的肩膀，“只要你起来，你要什么父王都答应……”
　　
　　“我就要她不进门！”龙翊晨回答得斩钉截铁，“父王莫劝，晨儿心意已定，有她没我，父王自己选吧！”
　　
　　龙憬行一筹莫展，抚着额头低低叹气。
　　
　　又僵持一会儿，王家的侍卫和下人开始窃窃私语，皆道穆南王无能，连儿子也管不住，同时又觉穆南王府欺人太甚，竟不让他们王家小姐入内养伤。此时王愫愫受伤不轻，昏迷不醒，额上的血止也止不住，而脸色更是苍白若纸，显然是惊吓过度。
　　
　　那四品官员收了笑，走上前来，对龙憬行一拱手，道：“王爷，王家好歹也是朝中重臣，三代为国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下又得皇上垂爱，亲赐婚姻，王爷纵使要抗旨不遵，也请念在皇上的面子上，给小姐一间陋室养伤。”
　　
　　“不行！”龙憬行尚未答话，龙翊晨已嚷开了，“抗旨不遵的是我一人，与我父王何干！我说不让她进门，就不让她进门！你王家算个什么东西，死一个小姐又有何妨，难道还要我父王给他偿命不成！”
　　
　　“晨儿，别胡说。”龙憬行急忙出声制止，又拱手向那官员道，“晨儿年幼无知，请大人不要见怪。”
　　
　　“这话就不对了。”那官员脸色冷了不少，仰头看天，道，“太祖皇帝在小王爷这般年纪时，已收复全国大半疆域。先皇这般年纪时，也已平定晋王叛乱。纵使是王爷您，也已经被封为太子了。小王爷这般无礼，岂是用年幼无知就能搪塞的？”
　　
　　“你管我！”龙翊晨蹬着两腿，撒泼叫道，“我无礼与你何干，区区小官，也敢对本少爷说三道四。还不快从此地滚开，别让我再见你第二次。”
　　
　　那官员同样恼怒，道：“分明是你胆大包天！”扭头又对龙憬行道，“王爷，小姐娇弱之躯，经不起折腾，请恕小人无礼。”当下一挥手，令车队前行。
　　
　　龙翊晨自然不肯罢休，爬过来抱住那官员小腿，嚷道：“你这狗官，听不懂人话么！要从此门过，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你以为我不敢？”那官员面色森然，对龙憬行道，“王爷，得罪了！”从身后抽出一道圣旨，高举在手上，“下官有圣旨在身，必须从此门过。”不待龙翊晨反驳，已经飞起一脚，将他踢开老远，然后向身后众人点头，率先向大门迈去。
　　
　　龙憬行急忙上前，把儿子扶起：“晨儿，别闹，让他们进去吧。”
　　
　　“休想！”龙翊晨气得不轻，推开父王，几步追上那官员，一把抓住了狠狠往后拖，“我龙翊晨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你个圣旨！”
　　
　　那官员顺势反推，龙翊晨一个旋身闪开，挡在大门口，双臂张开：“我说不准过就不准过！”
　　
　　“大胆！”那官员高高举起圣旨，道，“再不让开，休怪下官无礼！”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无礼法！”龙翊晨索性把上衣一脱，赤着胳膊就扑上来夺那圣旨。
　　
　　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龙翊晨下着裙子，被绊了几次，竟让那四品官员占了上风，心头更是气不过，干脆连裙子也一并脱掉，只穿了条底裤和那官员厮打。
　　
　　“晨儿！”龙憬行惊呼，急忙扑上来将他抱住，“好歹也顾及下仪容吧！”一面暗中用力将他困住，一面伸长脖子，向慕奚南吩咐道，“快，进去给小王爷拿套衣服来……”
　　
　　“不准去！”龙翊晨挣脱他，双手叉腰，大叫道，“我偏就不穿衣服了！看谁能把我怎么样！”言罢竟连底裤也脱了，赤身露体地站在众人面前。
　　
　　顿时车队里传来女婢的尖叫，个个捂着脸转过身，羞得满脸通红。侍卫们则开始窃窃私语，以手掩口，低低地笑出来。
　　
　　龙憬行的脸红到耳根，急忙脱了外衣罩在儿子身上：“好了好了，不进门就不让她进门，你快把衣服穿上。”
　　
　　龙翊晨把眼睛一斜：“我穿上衣服你就果真不让她进门？”
　　
　　“这个……”龙憬行别开头，为难地看了那官员一眼。
　　
　　那官员道：“难道王爷也想违逆圣旨不成？”
　　
　　“我……”龙憬行被对方凌厉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抓住儿子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缩了缩。
　　
　　官员又道：“王爷心地仁厚，舍不得打儿子，下官是明白的。但王爷若是再一味偏袒小王爷，休怪下官连王爷一并打了。”
　　
　　“你要打便打，关我父王什么事！”龙翊晨推开父王，叉开两腿站在那官员面前。那两腿之间的异物暴露在空气中，迎风招摇得好不自在。
　　
　　那官员瞥了那里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然后举起手，招来两名侍卫，道：“小王爷抗旨不遵，行为有辱皇家威仪。现本官有圣旨在手，代表的便是皇上，令你二人各抽一百鞭子，代王爷好生管教这逆子！”
　　
　　“不！”龙憬行急道，“犬子无法无天，都是我这父亲教导无方，还望大人看在我的情面上，饶他这回。”
　　
　　“我若饶了他，他便要不饶我了。”那官员面色冷俊，道，“王爷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如今这般糊涂！”
　　
　　“可是……”
　　
　　“没什么好说的！”龙翊晨打断父王，吼道，“要打便打，除非打死我，否则我绝不轻饶你！”说着去夺那俩侍卫手中的鞭子。
　　
　　那俩侍卫碍着龙憬行的面子，不敢轻易动手，只眼巴巴地看向那四品官员。那官员道：“不用顾及旁人，打！”
　　
　　于是再无犹豫，鞭子狠狠抽在龙翊晨背上。
　　
　　“晨儿！”龙憬行作势要过来，立即被另外两人拦住，只能眼睁睁看那鞭子落在儿子身上。
　　
　　第一鞭子落下，光洁的后背立即出现一道红印。龙翊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抬脚就踹了那侍卫两下，然后伸手去夺鞭子。那侍卫侧身躲开，另外那名则不留情地挥下鞭子。
　　
　　“啪！”
　　
　　重重一下，顿时皮开肉绽。龙翊晨忍不住惨叫，瞪大了憎恨的眼睛望向身后的敌人。撕心裂肺的痛楚叫他简直想骂娘，他卯足了力气弯腰撞向那人的腰部，那人不备，被他撞得人仰马翻。龙翊晨顺势夺过他的鞭子，往他身上重重抽去。
　　
　　突然，第一名侍卫的鞭子袭来，与他手中的那根纠缠在一起。
　　
　　龙翊晨急红了双眼，高声怒骂：“松开，浑蛋！凭你这下贱的身份，也敢碰我！”
　　
　　但骂归骂，他哪里是训练有素的侍卫的对手，不消片刻手里的鞭子就被夺走，继而两根鞭子一齐向背上挥来。
　　
　　一声沉闷的响声过后，血涌了出来。龙翊晨愤怒地嘶叫，用尽力气去夺那鞭子。又有两名侍卫赶来，一人一边，按住他的肩膀。他动弹不得，只晃动着双肩低低地咆哮。
　　
　　鞭子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后背很快血肉模糊，血顺着身体的轮廓往下淌，渐渐把地也染红了。
　　
　　龙憬行看着这样的儿子，心纠结在一起，连连急道：“晨儿，快认个错，免受皮肉之苦啊！”
　　
　　“我呸！”龙翊晨的双眼几乎喷出血来，“叫我给这些贱种认错，想都别想！还是那句话，想从此门进，除非我死……啊！”
　　
　　话音未落，又挨一鞭，疼得他白眼直翻，差点没晕过去。
　　
　　那四品官员一边冷眼看着，见时辰不早，向身后众人挥挥手，一行人再次向大门迈进。
　　
　　“不准进！不准进不准进！”龙翊晨大急，顾不得疼，一面大吼，一面在虚空中乱踢。挣扎间，血越流越多，渐渐令嘴唇也苍白了。
　　
　　“晨儿！”龙憬行企图上前，但无奈两名侍卫拉住了他，他急得额上尽是汗，耳边却高亢地响着龙翊晨愤怒的漫骂。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响声好似夜半恶鬼哭泣，悲伤又叫人心惊胆颤。龙翊晨咬着牙根叫骂，时而抽啼一声，嗓音很快沙哑，到最后竟再发不出声音，身体也渐渐虚弱，只能无意识地颤抖。
　　
　　“晨儿！”龙憬行再忍不住，使尽全力挣脱束缚，扑过去，捧起儿子苍白的脸，低低道，“快，快认个错，让他们过去……”
　　
　　“……不……”龙翊晨翻着白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息。
　　
　　又是一鞭子落下来，龙翊晨仰起头，想叫，却再也叫不声音。
　　
　　“快住手！”龙憬行向那官员道，“快住手，他已经不行了！”
　　
　　那官员高举圣旨，冷冷道：“蔑视圣旨就是蔑视皇上，小王爷如此大逆不道，别说是两百鞭子，就算是套上链锁游街示众也不为过！”
　　
　　“可他这样……”龙憬行还想说什么，手腕突然被儿子抓住。他回头，正见龙翊晨幽幽地望着他，嘴唇轻颤，用微不可闻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父王……”
　　
　　“父王……”
　　
　　“父皇……父皇！儿子什么也没做过，请父皇饶了儿子吧！”龙憬行一个恍惚，似乎看见多年前，被父皇痛打的自己，流着眼泪，不断地哭泣求饶。然而，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负起手，背过身，不把他的痛苦和哭喊放进眼里。他明明那么委屈，那么悲伤，那么渴望被谅解的。心像被针尖刺痛。如果那时的父皇，能够看他一眼，哪怕只是鄙夷地看他一眼，也能叫他疼痛的心缓解许多。然而，没有，冷漠的皇帝把他扔进了冰水里，他瑟瑟发抖，全身上下都散布着恐惧的气息，直到，双眼被来自身心的痛楚蒙住了，再也看不见……
　　
　　不知不觉，龙憬行握紧了儿子的手。这胡闹惯了的儿子，此刻如此坚持，定然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纵使没有理由，他也不应该受到这等对待，只要他的父王还在这里，他就不该受到这等对待。
　　
　　一百鞭子很快打过，龙翊晨的后背早已皮开肉绽，有两处，甚至露出里面的白骨，森然可怕。
　　
　　龙憬行再无法忍受，疾步行至门边，推开大门，无助地大声嘶喊：“都进去，我让你们都进去，只是，求你们别再打这孩子……”
　　
　　众人愣住。龙翊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挣扎两下，终是全身虚弱无法反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车队鱼贯而入，心底深深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啊～谢谢大家的留言，但是，不要发空评嘛～～～ 
                  第005章
　　王愫愫被安置在静怡苑。她身上的伤尽是皮外伤，并未伤及内脏和骨头，大夫过来瞧过，敷了些药也就没有大碍了。到了傍晚，人已苏醒。听贴身婢女清桃讲起先前的事情，不由又感叹于龙翊晨的霸道和自己的可怜，暗自垂下泪来。
　　
　　而另一边，龙翊晨遍体鳞伤被抬回自己住处，双眼迷离，已经辨不清身侧事物了，只是那心仍然是不甘的，即使昏睡之中，嘴唇也不断翕张，像是要把敌人都诅咒个遍。龙憬行亲自给他上了药，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慰良久，他才闭紧眼睑，陷入了深度睡眠。
　　
　　翌朝龙翊晨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龙憬行的踪影，只是那塌陷的被子和依然摆在床边的椅子显示出那里曾经也有一个人，守了他整夜。不由眼角有些泛酸，望着床顶，想着昨日的事情出了神。
　　
　　明明是自己胡闹在先，那么嚣张，那么霸道，甚至顽劣得有些过分了，而那人不但没有处罚自己，反而尽力保护着自己，与说他是慈父，倒不是说他糊涂，他溺爱得自己都快不知天高地了。
　　
　　龙翊晨抽抽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这是第几次了？龙翊晨尽力去回忆。仿佛从记事开始，父王就一直如此，不打他，不骂他，顶多在他犯错之后给他讲些《老庄》《论语》或者《孟子》。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他一度以此来嘲笑父王的软弱，笑他是连儿子也管教不了的懦夫。一开始只是想以调皮捣蛋来惹恼他的父王，看对方出尽洋相罢了，然而渐渐地，他便明白，这样做根本不顶用。不管他做了什么，父王都相信他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并且不顾旁人的反对一味谅解他的劣行，于是，到最后，他放弃了奚落他的父王。只是，龙憬行仍然还把他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宠爱着。然后他又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却无意中发现，自己竟比小时候更希望得到父亲的保护了。
　　
　　可是那么懦弱的父王，大概以后只能被自己保护了吧……
　　
　　龙翊晨不知道自己出了多久的神，等他收回思绪的时候，四肢已经僵硬得麻木了。他试着伸了伸手臂，这才感到后背钻心刺骨地痛，不由又倒抽一口冷气。倘若父王在此，定然又要心痛了吧。
　　
　　他勉强直起身子，唤来小厮替自己更衣，一面又问道：“父王去哪里了？”
　　
　　小厮道：“回小王爷，王爷一早就去静怡苑了。”
　　
　　“静怡苑？”龙翊晨皱起眉头，心下犯疑。那是母亲的住所。自十多年前，母亲去世后，静怡苑就一直空着。然而底下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王妃的居所，除了每日打扫外，绝不敢轻易靠近。而父王，更是多年未有踏足那里。今日去，又是为何？
　　
　　那小厮又道：“小王爷有所不知，昨日王家小姐已被安置在那里了。”
　　
　　所谓安置在那里，自然是说，早晚都要给她一个王妃的名份了。
　　
　　龙翊晨气不打一处来，“腾”地从床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得穿，大叫着就要往静怡苑冲。
　　
　　“这女人也忒不要脸！进了门也就是她的造化了，现在居然敢大摇大摆住进静怡苑，看我不去打断她的狗腿！”
　　
　　不想一动怒，弄疼了背上的伤口，当下脸色苍白，扶住床沿直喘气。
　　
　　小厮急忙来扶，道：“您别激动，弄疼了伤口，王爷又得着急了。”
　　
　　“那就不该让那女人进门！”
　　
　　“这也不是王爷说了能算的。”小厮面露难色，小心道，“殿下您也知道，王爷上面还有个皇上呢。那女人……不，王家小姐，好歹也是皇上亲自赐婚的。”
　　
　　“可她进的是我家的大门！”龙翊晨声嘶力竭地叫唤，又扯得伤口一阵一阵地疼，连忙住口，缓和半天才又道，“父王去那边干什么了？”
　　
　　“这小的就不晓得了。”小厮愁眉苦脸地回答。
　　
　　话音未落，龙翊晨的俊脸已好似盛夏午后，顷刻布满了朵朵乌云。那小厮还来不及捂住耳朵，头顶已是雷霆万均。“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拿你来有何用？！还不如拿你去喂猪！”
　　
　　“可是，小的皮粗肉糙，只怕猪才不爱吃哩。”那小厮轻声嘀咕一句，见龙翊晨又要叫，连忙摆正脸色，道：“不过小的听说，王家小姐的伤也不轻，王爷是尽地主之谊，前去探望的……”
　　
　　“探望个屁！”龙翊晨跳起来，立即又痛得跐牙咧嘴，急忙扶着床坐下，咬牙切齿道，“我马上就拿扫帚把这贱人赶出门去！管她伤得轻不轻！”暗自思忖半晌，又道，“去，挑一套最好的衣服来。”
　　
　　那小厮愣了少许，连忙答应，屁颠屁颠地去拿了套新做的锦衣来，仔细替龙翊晨穿上，又把腰间的九连扣一环一环扣好，见龙翊晨再无吩咐，这才恭敬地垂下两手，站在主子身后。
　　
　　龙翊晨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对小厮道：“走，去静怡苑转转。”
　　
　　“啊？啊！”那小厮吓得不轻，顿时又觉头上乌云盖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然则又无法，只得苦着脸，紧跟在龙翊晨身后向静怡苑走去。
　　
　　龙翊晨进了静怡苑，老远就见清桃扶了王愫愫在小花园里转悠。这花园里种满了华光蝶水晶，现下虽不是开花的季节，但青叶之间，却也浮着淡淡的幽香。龙翊晨自小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唯独这种墨兰花，是和母亲的形象绑在一起的。小时候常听下人们谈起，这是母亲最钟爱的花。既是母亲最看重的东西，自然是不容外人践踏的！
　　
　　此刻王愫愫在花园里悠闲自得的惬意模样，实在是叫龙翊晨窝火。他也顾不得身上疼痛了，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王愫愫面前，怒目而视。
　　
　　王愫愫以手掩口，昨天的记忆袭上心头，把她吓得尖叫出声。龙翊晨的可恶模样经由他眼里的凶光不断放大，直把王愫愫逼得连退两步。
　　
　　龙翊晨眯起眼，突然便笑了：“小姐真是好兴致，大清早便在此地游玩。”
　　
　　“我……”王愫愫捏紧清桃的手，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只垂下眼睑，低低道，“小王爷误会了。我只是……”
　　
　　“你只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龙翊晨急急打断她，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不介意送你出去！请！”说着，夸张地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愫愫尴尬得满脸通红，咬紧了下唇没有作答。
　　
　　龙翊晨又笑，只是这次，笑得多少有些咬牙切齿：“怎么？难道我堂堂穆南王府的小王爷，还请不动你一个王家的什么小姐？！”
　　
　　“小姐”二字咬得颇重，直叫王愫愫身子抖了一抖。
　　
　　王愫愫别开头，犹豫半晌，终是抵不住龙翊晨憎恨又邪恶的目光，只得向前迈出一步，作势要走。
　　
　　“小姐别听他的！”那清桃本是愤恨地看着龙翊晨的，此时再忍不住，伸手拉住王愫愫，尖声道，“凭什么他说走就走！我们可是有皇命在身的，要走也是他走！”
　　
　　“哈哈……”龙翊晨不由得大笑，直笑得后背巨痛，咳嗽不止，这才停下来，道，“皇命是个什么东西？这府里谁人不知，我龙翊晨便是穆南王府的天皇老子，连父王也要让着我三分，你区区一个外人，难道还敢喧宾夺主，抢了我的位置不成！”
　　
　　“你、你根本就是目无王法！小心再打你两百鞭子！”清桃气得不轻，几欲跳起来。幸而被王愫愫拉住，这才没有冲上去扇龙翊晨俩耳光。
　　
　　龙翊晨收了笑，负手而立，目光渐渐变得森寒：“谁敢打我？你？就凭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丫头？”不待对方反唇相讥，立即回头，对小厮道，“还不替我掌嘴，打到她牙齿掉光为止！”
　　
　　“你敢！好歹我家小姐也是王家的人，你敢打我，就是对我家小姐的无礼！”
　　
　　“哦，对了。”龙翊晨右手成拳，左手成掌，两手重重一击，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下人如此不敬，自然是主子没有教好。给我打，连这什么小姐也一并重重地打，看她下次还敢不敢走进这门！”
　　
　　王愫愫面露惊恐之色，急忙制止清桃，战战兢兢道：“小王爷息怒。都是愫愫没有管教好这婢女，待我回去好好调教一番便是，免得脏了您的手。”
　　
　　龙翊晨故意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暗自冷笑：“小姐这话说得真好笑。又不是我打你们，关我的手什么事。”旋即眼眸一转，向小厮道，“快打，难道真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那小厮左右为难。打吧，人家好歹也是有圣旨在身的。不打吧，只怕违了龙翊晨的心思，今日死的便是他自己。犹豫了半天，终是命大于一切，轻声道：“得罪了。”尔后闭紧眼，抓住清桃的头发，狠狠往脸颊扇去一巴掌。
　　
　　“不！”王愫愫失声叫起来，拼命把清桃往自己身后拉，“千错万错，都是愫愫一人的错，求小王爷饶了她吧。”
　　
　　“小姐别求他！”清桃恨恨道，“要打便让他打，打死我才好，等我化成厉鬼来夺他性命！”
　　
　　“不！别说了！”王愫愫几乎哭出声来，“清桃快住口。都是我们不好，快向殿下道歉……”
　　
　　龙翊晨步步紧逼，俯下身，捏住王愫愫的下颔：“你也知道是自己不好——不过别着急，马上就轮到你！”
　　
　　手举起，正要落在对方脸上，手腕突然被抓住。龙翊晨回头，张大的嘴巴忘了要如何合拢。
　　
　　“父、父王，你怎么在这里？”而且，一只手里还端着治伤的汤药！
　　
　　龙翊晨只觉得一股无名业火在体内乱窜，鼻子里似乎随时都能喷出燃烧的烟雾来。
　　
                  第006章
　　“我……我来这里看看。”龙憬行眨巴着眼睛，警觉得盯着凶神恶煞的儿子，“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当然是……”我当然是来这里赶走这贱女人的！龙翊晨刚想把话说出口，突然就止住了，转了转眼珠，改口笑道，“我当然也是来看看啦！”
　　
　　“呃……”龙憬行只觉得那笑容叫他一阵心底发毛，所谓知子莫若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他舔了舔唇，小心问道，“来看什么？”
　　
　　“自然是来看看母亲的居所，悼念一下已故的母亲了。”龙翊晨挺起胸膛，斜眼偷看了父王一眼。
　　
　　果不出所料，龙憬行无奈地低低叹气，显然是置疑他的回答。
　　
　　“你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悼念你的母亲。”
　　
　　“正因为如此，晨儿近日深感歉疚。思量再三，觉得还是把静怡苑打扫干净比较好。”
　　
　　“晨儿，”龙憬行再次叹息，柔声道，“这里很干净，不需要你亲自来打扫。”
　　
　　“哪里干净了？”龙翊晨噘起嘴嘟嚷，“父王的眼睛花了么？这里不是就有两只臭虫，挡在路上臭气熏天！”
　　
　　“晨儿，”龙憬行拉了他的手，好生说道，“人家小姐也是因你而受的伤，暂住此地也不为过啊。”
　　
　　“那我还不是因为她挨了顿鞭子！”龙翊晨突然大吼着跳起来，不想后背裂开，伤处剧痛，立即又惨白着脸色闷哼一声，气势小了一半。
　　
　　龙憬行急忙扶住他，匆忙中，手里的汤药又撒了出来，溅在龙翊晨手背上，把手背烫得通红。龙翊晨尖叫，也顾不得身上痛苦，一把掀了药碗，怒气冲冲道：“你这算什么意思！让她进门把她安置在母亲住过的地方亲自给她端药还用药泼我！你是真想娶她进门是不是？！”
　　
　　“我……”龙憬行自觉理亏，连连后退，“我不是……你知道的，我……她，嗯，她有圣旨在身……”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龙翊晨火冒三丈，使劲叫唤：“圣旨算个屁啊！那个把你丢在这里十多年不闻不问的皇上，他说的话算个屁啊！”完全不理自己的血渗出来，浸湿了衣服。
　　
　　“晨儿，快别说了。”龙憬行作势要捂住儿子的嘴巴，而心底却是了然的。整整十七年，父皇把他扔在这离京千里之遥的岭南整整十七年，其间从未给他降过一道圣旨来过一声问候，他像是被遗忘了一般，被抛弃在了这里，除了一个王爷的名号外再没有得到更多的恩赐。
　　
　　龙憬行一度以为父皇的心中再没有他的位置，然而，突如其来的圣旨叫他被灰烬填埋的心又活了过来。他禁不住开始幻想，那冷漠的父皇，或许内里也是有一些歉疚的，因此才把王家的小姐嫁进来。可是，为什么偏偏娶的是这个女人呢？
　　
　　“为什么一定要娶这个女人？！”龙翊晨脸色苍白地大叫，嘴唇因为伤痛和激动变得青紫，“这女人有哪点好？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得像条死鱼，一举一动都像病了好几年的老太婆，我猜她要是进了门，不出三月就得办丧事……”
　　
　　“晨儿！”龙憬行急忙出声喝止，伸手按住龙翊晨的嘴。此刻的王愫愫早已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后退，仿佛是要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而这从来对自己低眉顺眼的父王，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大声和自己说话！龙翊晨气得昏了头，一把推开父王，怒道：“为什么不让我说，难道你真打算给她一个王妃的名号不成！那么母亲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龙憬行不知道要如何安抚儿子，只是那么瞬也不瞬盯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地说。
　　
　　“可是我呢？我还没来得及死成！”
　　
　　“你还是我儿子，还是这里的小王爷……”
　　
　　原来只是儿子！
　　
　　真实顿时让龙翊晨有了想哭的冲动，内心的疼痛远远超过了身体，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好掐着手指令指甲深入皮肤。好半天，他才发狂似地跳起来，叫道：“你为什么还不明白！我根本不在乎这个！”
　　
　　“那么，你在乎什么？”龙憬行凝视着儿子，眼里出现一瞬的困惑和迷茫。
　　
　　不明白！
　　
　　他不明白！
　　
　　他总是不明白！
　　
　　龙翊晨咬紧牙关，指甲把皮肤挖出一道血痕。忽然很想扑上去，就这样在这女人面前扒光父王的衣服，用身体告诉他自己究竟在乎什么！然而，脑中仅存的理智让他退步。他看了龙憬行半晌，突然愤怒地嘶叫一声，转身跑开，心中爬满了无奈和悲凉。
　　
　　龙憬行慌忙追上来，这才发现他背上的血把衣服都染成了深黑色，不由又是一阵心痛和自责。正要出声叫住他，却只见龙翊晨疯跑了一阵，身体好似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晨儿！”龙憬行疾步上前，把他扶起来，“你的伤还没好，别这样跑。”
　　
　　龙翊晨的脸色惨白得可怕，连眼角也泛着白，呼吸不稳，嘴唇亦跟着颤抖。隔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用力推开龙憬行：“你走开，别管我！”
　　
　　“我哪有不管你的道理，你是我儿子，伤得这样重，我……”
　　
　　“你要管我就把那女人赶出门去！”
　　
　　“这是两回事。”龙憬行为难地看着儿子。
　　
　　“这就是一回事！”龙翊晨咬牙切齿，每个音都是从牙缝中狠命挤出来的。
　　
　　“可是她……我不能……”龙憬行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眼里，没有儿子半点影子。
　　
　　“……”龙翊晨顷刻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再不想和父王纠缠，沉默半晌，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往自己住处走。
　　
　　“晨儿……”龙憬行追上来，几次作势要扶他，都被他用力甩开，不由重重叹息，连忙回头，令身后小厮去扶。
　　
　　龙翊晨赌气似地疯走了一阵，心中又有些小小的不甘，走到月牙门口，忍不住回头，但哪里还找得到父王半点踪影。
　　
　　他居然没有追上来！
　　
　　龙翊晨顿时感到一股莫明的怒火在体内乱窜，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那小厮见状，忙道：“殿下何必生气，那王家小姐虽说是进了门，但也不见得就要做王妃。这世事难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本是一句安慰龙翊晨的平常话，听在龙翊晨耳中竟好比圣人之语。倘若让那女人没有资格做王妃呢？那就怪不得圣旨也怪不得父王了，要怪只能怪她不识相，错进了魔窟招惹了他龙翊晨。
　　
　　龙翊晨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笑容爬上脸来，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令小厮给自己上药，又去床上躺了一会儿，及至下午，身体好些了，又跳了起来，风风火火朝静怡苑冲去。
　　
　　王愫愫早上受了惊吓，被清桃服侍着喝了些药，下午身体缓和一些了，便在跃鲤池边喂鲤鱼散心。秋天的风吹着她的发丝，她右手拂了拂额发，左手张开，令鱼饵随风而下。那悠闲的模样，看在龙翊晨眼里只觉得无比可憎。
　　
　　龙翊晨二话不说就跑过去，揪住那女人的头发一把推倒在地。
　　
　　“呀！”清桃吓得尖叫出声，急忙来推龙翊晨，“你要做什么？早上还没闹腾够么，把我家小姐吓出一身的病，看我回去不向老爷告状，叫他上朝的时候参你一本……”
　　
　　“朝上的事，与我何干？”龙翊晨邪肆一笑，推开清桃，道，“此处是在穆南王府，一切我说了算。”
　　
　　“难道你就真弃圣旨不顾了么！好歹我家小姐也是你父王要明媒正娶的王妃……”
　　
　　“王妃？只怕没有这个机会了。”龙翊晨翻身骑在王愫愫身上，伸手去扯她的衣领。
　　
　　王愫愫大惊失色，慌忙捂住领口，叫道：“殿下要做什么？千错万错都是愫愫的错，我出王府就是了，求殿下饶我一命吧……”
　　
　　“放心，不会要你命的。”龙翊晨轻声说道，手上却不留情，狠命扒开王愫愫的手，扣住她的双手举在头顶。
　　
　　“你放手！”清桃再度扑上来，掐住龙翊晨脖子大叫，“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你喊啊，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来拦我！”龙翊晨手上动作不停，扯掉王愫愫腰间的佩饰，感到清桃掐住他的脖子越来越疼，不由愤怒地回头，一口咬在清桃鼻尖上。顿时血光四溅，龙翊晨满意地舔了舔唇。
　　
　　清桃慌忙松了手，捂着鼻子大叫，眼泪夺眶而出。
　　
　　龙翊晨瞪她一眼，再度把注意力转向王愫愫。王愫愫一面哭，一面低低的求饶，身体在龙翊晨手里扭动，抽搐，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他的魔掌。
　　
　　龙翊晨冷笑，顺势撕烂她的裙子，手探向她的秘处。
　　
　　“不！”王愫愫嘶声惨叫，弓起身子，收拢双腿扭动得像条垂死挣扎的鱼。
　　
　　清桃再顾不得自己，又一次扑上来，狠命捶打龙翊晨的背，同时大叫：“你快放手，你这恶魔！无耻之徒！穆南王府里怎么会有你这种禽兽！不！救命！来人啊！”
　　
　　龙翊晨后背剧痛，忍不住放了王愫愫，转身去推清桃。一时松懈，王愫愫趁机爬走，不想龙翊晨反应奇快，居然推倒清桃，一把抓住了王愫愫的亵裤。
　　
　　王愫愫急忙跪地求饶，叫道：“殿下饶了愫愫这一回吧。是我自己下贱，不知天高地厚进了王府的门，要打要罚都听殿下的，只是求您不要这样啊……”
　　
　　龙翊晨疯得红了眼，哪里肯听她说什么，手上一用劲就扯掉了她的裤子。王愫愫洁白的后臀露了出来。
　　
　　清桃被推倒在地，头上钝痛。耳畔响着小姐凄惨的叫唤，心头更是又惊又怕。眼见小姐贞节不保，她仓惶爬起来，大叫着向静怡苑门外跑去。
　　
　　龙翊晨没了阻碍，更是如鱼得水。用膝盖顶开王愫愫的大腿，退掉自己的裤子，掏出股间的利器就往王愫愫身体里插。
　　
　　王愫愫哭叫，眼泪鼻涕甩了龙翊晨一脸，龙翊晨怒极攻心，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王愫愫咬紧下唇瞪着龙翊晨，尔后突然如疯了一般，抱住龙翊晨的脖子就咬了一口。
　　
　　龙翊晨捂住伤口后退，内心的怒火被激得更甚，喘息片刻，再度推倒王愫愫，用双手大大撑开她的两条腿，同时压上自己的身体，将凶器对准了她狭小的入口。
　　
　　“饶命，求您饶命啊……”王愫愫吓得几乎要连意识也丧失，只那么目光涣散，呆呆地叫着。
　　
　　然而突然，她暗淡的双眸像找到希望般明亮起来，与此同时，一只手搭在了龙翊晨肩膀上。
　　
　　龙翊晨回头，只见父王正站在他背后，旁边跟着一脸着急的清桃。
　　
　　“晨儿，快放开她。”龙憬行声音切切地求道。
　　
　　“放开？”倘若父王不出现，龙翊晨兴许会因为这女人的无趣而放过她，但是现在……“休想！”话音未落，再度扑上王愫愫，将她的双腿撑得更开。
　　
　　“晨儿，快别胡来！放开她。”龙憬行上前想缚住儿子的双手，但对方就像野兽一般，令他近身不得。
　　
　　“叫我放开她，那谁来放过我！我恨她！我就是要她生不如死！”
　　
　　“可她是无辜的！”
　　
　　“那么我呢？我有得罪她吗？她凭什么冒出来和我抢你！你是我一个人的父王，谁都不准抢！”龙翊晨狠狠踢了王愫愫一脚，声嘶力竭地叫喊。
　　
　　“晨儿，你冷静点听我说……”龙憬行哄骗着向儿子靠近，企图抓住儿子的手。
　　
　　然而龙翊晨发了疯，哪里冷静得下来，率先向龙憬行迈出一步，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龙憬行猝不及防，落入池里。
　　
　　“父王！”
　　
                  第007章
　　龙憬行落入跃鲤池，原本围在池边的鲤鱼四散逃去。水花溅起老高，打在龙翊晨头上，犹若冰尖入骨。
　　
　　龙翊晨蓦地清醒，然而为时已晚。他大叫着扑到池边，只见龙憬行在水里浮沉，手拼命举向空中，像是要把空气抢进手心。
　　
　　“父王！”龙翊晨大叫着向龙憬行伸出手。
　　
　　龙憬行挣扎两下，向儿子游来。指尖越来越靠近，只差一点，就能把对方握在手里。然而，龙憬行却突然停了下来，身体急速往下沉，像被什么缠住，上肢拼命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但无济于事。
　　
　　“父王！”龙翊晨又气又急，手在半空中抓了几次，一无所获，索性一脚踢开王愫愫跳进水里。初秋的池水已经泛起丝丝凉意，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父王的头渐渐被水面吞没，龙翊晨越发着急，划动双臂游得飞快。
　　
　　“父王！”龙翊晨大叫着，却在快要到达父王身边时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过激的动作令父王下沉得更快。
　　
　　“晨儿……唔……”龙憬行再一次使出浑身解术浮上水面，手向着儿子的方向挥舞，然而只一眨眼的工夫，身体便再度沉下，水泡窜上池面，从池面上看，只能看见他模糊不清的影子在水里无力地挣扎。
　　
　　龙翊晨费了好大力气才游到父王身边，用手托出他的脸，想要把他拉出水面。此刻的龙憬行身体被水泡得冰凉，眼神开始游离，过多的池水在呼吸间进入了肺部，疼痛难忍。龙翊晨提住他的腰，手臂用力把他往水面送。
　　
　　“晨儿……”龙憬行吃力地叫了一声，指了指脚下。
　　
　　龙翊晨这才看清，父王的足踝正被一撮水草缠着。他暗自哀叫一声，然后猛吸一口气沉入水底，伸手去解开那撮水草。
　　
　　然而那草在龙憬行挣扎间已经将他的脚缠了好几圈，还打了几个死结，龙翊晨无论如何也解不开。他额上冒出汗来，汗水很快又被池水冲散，再也感觉不到。时间跑得飞快，龙憬行渐渐停止了挣扎，脸色越发苍白，嘴唇泛起青紫色。
　　
　　龙翊晨急忙丢了父王，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而后再度沉下，用尽一身力气去扯那撮水草。然则水草坚韧，在池底更是如此，龙翊晨几乎要大叫着哭出来。
　　
　　龙憬行再度往下沉。龙翊晨手忙脚乱地托住他的身体，这样一来，便再没有空余的双手来扯断水草。他又急又气，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能。居然……用尽方法也救不了父王。可是他怎么甘心，分明是他自己胡来，硬把父王推进水池的！
　　
　　龙憬行的身体冷得几乎和冰块一样了。龙翊晨抱紧了他，直感到连那心脏也要停止跳动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龙翊晨暗自嘶喊一声，再度浮出水面张望，企图能找到有用的东西。但是，没有！哪里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清桃早已不见了踪影，连王愫愫也跑得消失了一般。那样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怎么可能再回头来帮他呢？龙翊晨陷入绝望，身体和心一起往池底沉。
　　
　　他抱住了父王，把头倚在对方肩上，深深地，从心底发出叹息。就这样吧，倘若父王注定要在此长眠，那么，就让晨儿陪着吧。
　　
　　耳畔尽是水的汩汩之音。龙翊晨停止了挣扎，连思想也放弃了救生的念头。他只是紧紧地抱住龙憬行，等着混了泥浆的水将他压扁。
　　
　　突然，龙憬行的手动了动，虚弱地推了他一把。龙翊晨浑身一震，连忙抬起头，望向父王。只见龙憬行稍稍睁开了眼，颤抖着双唇，似在低低地说着什么。
　　
　　“……”龙翊晨摇头，坚定地把父王朝自己的身边又揽进一分。
　　
　　龙憬行再次无力地张嘴，气息吐出来，没有声音。那是一个“走”字。
　　
　　龙翊晨的眼里顷刻涌出泪来。
　　
　　龙憬行再度闭上眼，意识渐渐被水抽走。龙翊晨越发着急，拼命用手拍着他的脸颊，然则龙憬行闭紧的双眼再没有睁开。
　　
　　龙翊晨正不知如何是好，水面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一把剑沉入水下，准确地掉在他的身侧。他大喜，急忙伸手抓住，抽出剑身，挥下，斩断水草抱住父王往水面游去。
　　
　　龙翊晨长长地吸一口气，跳出上岸去，将剑扔给闻声赶来的慕奚南就往父王的住处冲。
　　
　　“慕奚南，快，叫大夫！”
　　
　　已经顾不得自己湿溚溚的狼狈模样了，龙翊晨手忙脚乱将父王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这才敢放下心来。然而一转身，又停住，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便尖叫起来——他居然忘了帮父王换下那身湿漉漉的衣裳了！
　　
　　于是又一次手忙脚乱。揭开被子，托起父王的腰，却不知道从何开始。从未侍候过人的龙翊晨陷入人生前所未有的困境里，越想快些解开那繁复的腰间佩饰就越不得其法，到最后竟连自己的手指也被缠住了。
　　
　　“娘的，去死！”龙翊晨忍不住失声咒骂。
　　
　　龙憬行打了个寒噤，低低地蹙眉呻吟，脸色愈发青白起来。肌肤可触的地方，像千万冰雪一般森寒。
　　
　　龙翊晨无法，只得找了把剪刀，瞬间工夫就把父王的衣服一件不剩地剪了个稀巴烂。动作太快，刀尖偏巧贴着身体划过。他大叫着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父王的胸口破了皮，一缕殷红显现出来。
　　
　　龙翊晨悔得肠子都青了，急忙用手去擦那血，可他手上偏偏还粘着池塘的泥巴，这么一擦，刚好把泥巴糊到了伤口上！
　　
　　“啊！”龙翊晨又急又恨，再忍不住扯着头发尖叫，“来人啊！都给我来人啊！”
　　
　　门外小厮被吓得不轻，赶紧推了门蜂拥着要进来。
　　
　　龙翊晨这才想起父王如今全身未着寸缕，此刻叫人进来，不是大好春光都叫别人看了去。于是急忙扑倒在父王身上，回头大叫：“都出去！谁叫你们进来的，给我滚！”
　　
　　一众小厮挠着头，面面相觑。
　　
　　龙翊晨又吼：“滚出去！都滚！没我允许，不准进来！”
　　
　　小厮们犹豫不决。瞅他的模样，又好似发生了天大的事，没有人帮忙完全不行，可是，这小王爷的脾气又诡异得很，倘若真逆了他的心思，只怕后半生生不如死。众人把利益得失权衡一番，纷纷低了头，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龙翊晨又叫：“等等！那个……受伤了该怎么办？”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厮道：“回小王爷，自然是用白布把伤口包扎好……”
　　
　　“那你还不去拿白布！”龙翊晨狠狠剜他一眼，转过身来用被子把父王裹好。
　　
　　龙憬行早在他和小厮纠缠不休时冻得瑟瑟发抖了，此刻更是连身上都泛起了青紫色。龙翊晨把怨气都撒在了那群下人身上，一个个连名带姓都诅咒了个遍。同时，用床单使劲擦干龙憬行被水泡湿的长发，等到头发半干，床单却已湿透了。不由又是一阵莫名怒火，叫来一名小厮，令其去换套新的被褥来。
　　
　　龙憬行身上的暖和之物再次被搬走，冷得连脚趾都缩起来了。龙翊晨急忙使劲揉搓父王的双脚，希望这样能让对方暖和一些。但是，他却忘记了龙憬行的脚上早被水草勒出了青痕，此刻他一用力，竟把龙憬行疼得惨叫出声。
　　
　　“啊！”龙翊晨自己也吓了一跳，尖叫着跳开，见父王皱起眉头，脸上的肌肉几乎扭曲在一起，不由心底又后悔，连忙轻手轻脚地靠近，脱去自己身上的湿衣，把父王揽进怀里。
　　
　　就在这时，白布拿来了。龙翊晨接过，眼睛一瞪，将那小厮赶出门去，然后自己对着那白布比划了半天，挠了挠脑袋，硬是将龙憬行微不足道的伤口包扎得如同粽子。
　　
　　继而新被褥也搬来了。龙翊晨把父王盖得严严实实，又把他的双手搓得渐渐浮出血色，这才安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然则看了看眼前凌乱的战场，不由又想给自己两个巴掌。
　　
　　倘若落水的是自己，父王也会这般手足无措么？定然不会的。他已不知胡闹了多少回，大多时候伤得遍体鳞伤，而父王总是有办法叫他痊愈，连疤痕也不留。可如今那人换作了父王，他便无能到极点，就差没有哭着找绳子上吊了。
　　
　　果然还是离不了父王啊……
　　
　　龙翊晨低低地叹息，拂了拂父王嘴角的青丝。龙憬行的双唇依然是青紫的，发着抖，一如他方才无力地说出那个“走”字。
　　
　　龙翊晨心底猛地犯酸，头俯下，舌头伸出，轻轻地在父王唇角舔了一舔。
　　
　　一切迅速得连龙翊晨自己都来不及停止。等到他察觉自己做了什么，舌尖已经留下了父王的气息。他怔住，急忙四下张望一番，没有人。幸好，没人发现他大逆不道的行为。
　　
　　他拍了拍胸口，呼吸急促地眨着眼睛。父王的味道，真真实实地跳动在舌尖，远远不是一次碰触一个拥抱就能体会到的。渴望已久的东西，如今鲜活地闯进记忆里，他只觉得连心跳都快得如马蹄阵阵了。
　　
　　他用手摸了摸龙憬行的脸颊，居然鬼使神差地再次俯下身，吻住了对方的唇。
　　
　　就在这时，慕奚南推门进来：“殿下，大夫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憬行，被折磨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008章
　　那大夫走进门，使劲揉着眼睛，满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将眼前诡异的场景挥之殆尽。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畜牲打架后遗留的战场。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衣服碎片，湿漉漉的被褥和床单，还有半截床幔和一把剪刀。而那罪魁祸首正趴在床上，面对面地盯着他的父王。
　　
　　龙翊晨的蛮横胡来六亲不认是出了名的，此刻别不是连王爷也要痛下杀手吧。那大夫吓得不轻，急忙扑过来，一把抓过龙翊晨抚摸着父王脸庞的手，大叫道：“殿下手下留情啊！王爷对您再严厉，那也是您的父王，还望殿下念在父子的情份上，高抬贵手……”
　　
　　“啊？”龙翊晨原本还怕对方瞧出了他的心思，不好解释，这样一来，倒是少了些麻烦。他暗自松了口气，顺着大夫的意思坐直了身子。目光有意无意望向大夫身后，又不禁皱了皱鼻子。大夫身后，慕奚南也正在盯着他，只是那目光太过敏锐，像要把他看穿似地。
　　
　　龙翊晨浑身不自在，连忙别过头，掩饰似地冲那大夫吼道：“你啰嗦个什么劲！还不快替父王诊治！”
　　
　　“是、是！”大夫全身一震，唯唯喏喏地放下药箱，开始替龙憬行把脉。
　　
　　龙翊晨又吼：“给我看仔细点！我父王若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丢进猪圈里去！”
　　
　　可是，为什么是猪圈？
　　
　　那大夫看他一眼，想问，又不敢，最终只能在他凌厉的目光中低了头，屏住呼吸听起脉来。
　　
　　慕奚南过来帮忙，伸手就要去揭被子。
　　
　　“你想干嘛？！”龙翊晨大叫着扑到父王身上，压住被子，就是不让慕奚南揭开。
　　
　　慕奚南道：“我替王爷重新包扎伤口。”他指了指龙憬行的胸口。
　　
　　龙翊晨羞愤得连眼珠都恨不得挖出来甩掉了。那里何止是粽子，分明是座小山丘，即使隔着被子也能发现那些白布缠得有多厚。
　　
　　龙翊晨涨红了脸，气得大声嚷：“不用你管，我自己来就行！”
　　
　　“殿下金枝玉叶，怎么做得来这些粗活。”
　　
　　分明是嘲笑他笨手笨脚！龙翊晨差点没跳起来：“不行！我说自己来就自己来！”
　　
　　“如果殿下不想让王爷病情恶化的话，就让我来。”
　　
　　龙翊晨看向父王。父王的脸色虽比先前红润了一些，但眉头仍然深锁。痛苦依旧折磨着他。
　　
　　龙翊晨有一丝犹豫，但蓦地又想到了什么，把父王抱得更紧，拼命摇头：“不行！我父王现在什么也没穿，不能揭开被子！”
　　
　　慕奚南叹口气道：“不揭开被子，怎么包扎伤口？再说，王爷的身子，我早已看得习惯了……”
　　
　　“什、什么……”虽然早知是如此，但听慕奚南亲口说出来，还是叫龙翊晨大大地吃了一惊。后面的话再也听不进去，他只觉得五雷轰顶，炸得心头嫉妒的火焰哧哧燃烧。
　　
　　倘若可以，他真想变成慕奚南，用另一种身份，安静地守在龙憬行身边。
　　
　　慕奚南拍了拍龙翊晨的肩膀，没有再说下去，而按在他肩头的力道，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沉重，又带着宛惜。
　　
　　龙翊晨犹豫半晌，点了点头，侧开身子，为慕奚南让出位置。慕奚南小心揭开被子，剪掉龙憬行胸口的布条，望着仍然残留在胸口的泥土重重一叹：“伤口有些发炎了，得用清水洗。”
　　
　　话没有明说，但已经足够让龙翊晨悔恨万分了。假如他能够及时用清水清理掉那些污泥，父王的伤口就不会恶化了。他愣在那里，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
　　
　　慕奚南叫人端来清水，用干净毛巾仔细把伤口擦净，又按大夫说的上了些药，这才用白布一层层包扎好，轻手轻脚地替龙憬行穿上衣服。
　　
　　龙翊晨呆呆地看着他的手肘起伏，恨不能化成他指尖的空气，游弋在父王的肌肤上。可是，他什么也做不成。他像个傻瓜，除了呆呆地看着还是看着，明明心里着急，也想要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搭不上手。强烈的挫败感钻进他的心，他再无心争闹什么，找了把椅子坐下，把全身都蜷起来，安静地守在一旁。
　　
　　大夫诊断完，说是没有大碍，开了些药，又嘱咐了一些细节之后便离开了。慕奚南拿着药方去抓药。偌大的房间，便只剩了龙翊晨。他这时才惊觉，后背传来阵阵剧痛，被水泡过的伤口开始发痒，他伸手抓了抓，抓出一丝血迹，连忙叫来小厮替自己上药。
　　
　　等到药膏上好，他一扭头，便瞧见龙憬行正一脸疼惜地望着他。
　　
　　“你醒了？”龙翊晨急忙扑上去，抓住父王的手。父王的身体温暖了许多，龙翊晨暗自舒了口气。
　　
　　龙憬行微笑：“醒了。倒是你，伤口疼吗？”
　　
　　龙翊晨摇头。
　　
　　龙憬行吃力地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庞：“怎么会不疼，看，脸色都白了。”
　　
　　龙翊晨的心头又一次莫名地犯酸，眼泪像要夺眶而出。他避开父王的手，佯作生气吼道：“说了不疼就不疼。我脸色白，还不是因为你不醒来，忙得我脚不沾地……”假若没有慕奚南的话，自己恐怕就真把父王折腾死了吧。龙翊晨没有再往下说，苦涩地笑了一下。
　　
　　龙憬行亦是笑了一下，挣扎着要起来。
　　
　　龙翊晨一急，又吼：“你刚刚醒过来，乱动个什么劲！”
　　
　　龙憬行立即停下来，不明白哪里又惹儿子生气了，只得可怜巴巴地回道：“我……我不动就是了。”
　　
　　龙翊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想要道歉，面上却又觉挂不住。索性又吼：“要起来不会叫我帮忙啊！”然后粗暴地拖起父王的身子，用枕头垫在他腰部。
　　
　　龙憬行疼得呲牙咧嘴，偏偏面对凶恶的儿子又不敢抱怨，只得咬着牙忍住。
　　
　　刚刚坐好，慕奚南的汤药已经端来。
　　
　　龙翊晨一把接过，用勺子舀了一匙，向龙憬行道：“张嘴！”
　　
　　几乎是带着命令的语气叫龙憬行再次吓得不轻，瞪大了眼睛反倒将嘴巴闭得更紧。
　　
　　“叫你张嘴，听不懂啊？！”为什么别人的父亲都是一副威严模样，却只有他的父亲连听着自己说话都害怕？龙翊晨火冒三丈，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龙憬行向身后缩了缩，战战兢兢道：“我……我自己来……”
　　
　　“都这样了还怎么自己来啊！”龙翊晨瞪他一眼，趁他不备硬是将汤药灌进了他的嘴里。
　　
　　“烫！烫烫！”龙憬行捂住嘴巴大叫，就差没跳起来。药汁从指尖溢出来，浸湿了被褥。
　　
　　龙翊晨自己也吓了一跳，急忙搁下碗，捧住父王的脸大叫：“快，嘴张开，我看看！”
　　
　　龙憬行尴尬地摇头。
　　
　　龙翊晨哪里管他，用蛮力捏紧父王的下颔，勒令其张开嘴。只见雪白的皓齿下面，舌头被烫得通红，有好几处已起了深红的斑点。
　　
　　“快！来人，去拿冰块！”龙翊晨跳起来，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没有那么严重……”龙憬行抓住他，“过会儿就好了。别担心……”
　　
　　“担心？我担心？我才不担心！”龙翊晨的脸立即涨得通红，头一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才懒得管你！”
　　
　　儿子羞涩的模样，居然如此可爱。一瞬间，龙憬行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龙翊晨还不知道任性为何物的纯真年代。想着，他不禁莞尔，握住了儿子的指尖。
　　
　　龙翊晨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滑过，想笑，却又怕被父王识破了真相，只得撇了撇嘴，将父王的手按进被窝里：“都冻成这样了还把手伸出来，当真不要命了么？”
　　
　　龙憬行看着他，轻轻地答道：“不要命的是你啊。以后别再躺在地上让别人从你尸体踩过去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龙翊晨立即像炸开的油锅一样暴跳如雷，口里高声嚷嚷：“以后不躺地上，我直接把那姓王的女人一刀砍死！”
　　
　　“晨儿……”
　　
　　“见过贱的，没见过比她更贱的！真个是好不要脸的女人，死皮赖脸进了门，还胆敢赖在静怡苑不走……”
　　
　　“晨儿，别说了……”
　　
　　“我偏说！难道你就真想娶那女人么？若是没有那什么圣旨，你真会娶那不要脸的女人么？”
　　
　　“这……”龙憬行垂下头。若是没有圣旨，他自然不会娶王愫愫。而现下即使有圣旨，他娶王愫愫，也不过是不想也不能违了父皇的意思罢了。
　　
　　父皇……
　　
　　那远在京城的君王，可曾惦记过自己？他在处死母亲的时候，可曾念及自己的无辜？
　　
　　父皇，龙憬行往昔景仰过的父皇，此次亲自给他选妃，是否就证明，那人的心中，尚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龙憬行不想奢望什么，只是圣意难测，他猜不透父皇的意图罢了。他轻叹了口气，端过药碗要喝。
　　
　　“我来。”龙翊晨慌忙跳过来，夺过他手里的碗，“这次绝对不会烫了。”
　　
　　“还是我自己来。”龙憬行轻轻拂开对方的手，“小心烫到你。”
　　
　　“你也太小看我了！”龙翊晨略显生气，伸过手又要夺碗。
　　
　　龙憬行轻轻一笑：“这种小事，还是我自己动手好些。”用汤匙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
　　
　　龙翊晨看着他极柔极缓的动作，呆呆地，舔了舔唇。
　　
　　乖巧的模样，叫龙憬行一时忘了自己，他将吹凉的药递到儿子嘴边，轻声哄道：“来，喝药。”
　　
　　龙翊晨居然也不推辞，张嘴就喝，喝完才恍然大悟，叫道：“应该是你喝才对啊！”
　　
　　“啊？啊！”龙憬行回过神来，又呵呵地笑起来，“主要是你今天太乖了，我以为又回到了你小时候呢。”
　　
　　“哪……哪有！”龙翊晨的脸红到耳根，尴尬非常。站起来，狠狠瞪了父王一眼，“你自己把药喝了，我出去了。”转身欲走。
　　
　　“晨儿。”龙憬行叫住他，“别再惹那王家小姐了。”
　　
　　声音轻轻地，带着企求的味道，龙翊晨一时发不出火来，呆了片刻，才轻轻地点头。
　　
　　走出门，院内已是一派红妆。
　　
                  第009章
　　因着龙翊晨的胡闹，龙憬行的婚礼只得延期。下人们装饰庭院的速度放慢不少，只不过，无论如何磨蹭，挂上红幔的时候也终于到来。屋檐下，梁柱上，树上……到处都是刺目的红色，夸张得让人头晕目眩。
　　
　　龙翊晨出了父王的房间，便置身在了这片红色之中，巨大的视觉冲击顿时将先前的温存蚕食殆尽。他站在院落里。挂上红幔时蹭下的落叶掉到了他的肩头，他就那样呆呆地仰头望向那片红色，脸色由苍白渐变成青紫。那挂帐子的小厮急忙跳下地来，匍匐在地向他求饶。龙翊晨充耳不闻，只是拳头渐渐收紧，牙齿磨得咯咯响。
　　
　　他的凶狠是王府里人人皆知的事。那小厮被吓得不轻，哇哇大哭起来。
　　
　　龙翊晨站了半天，突然踢了小厮一脚，然后返身猛冲进龙憬行的房间。
　　
　　龙憬行喝了药，刚躺下睡着，不想门被撞开，砰的一声巨响吓了他一跳。他坐起来，望向门的方向：“晨、晨儿……”
　　
　　龙翊晨扑到床边，大力按住父王的双肩，叫道：“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
　　
　　“什么东西？”龙憬行茫然地眨了眨眼。
　　
　　“就是那些东西！”龙翊晨伸手指着窗外，大声嚷嚷，“把那些红色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我不想看见那些东西！穆南王府里不准出现这种东西……”
　　
　　“晨儿，那些是……”
　　
　　“不准你娶那个女人！”
　　
　　龙憬行愣住，半晌，才又低低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你面上不说，心里却终究惦记着你的母亲。可是，那王家小姐，即使过了门，又怎么能和你母亲相提并论……”
　　
　　“没有即使，我就是不要她过门！”龙翊晨竭斯底里地大吼，“我不准你娶她！现在不准，将来也不准，除非我……”
　　
　　“晨儿！”龙憬行一想到儿子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模样就心疼，连忙打断他，劝道，“你要知道，这不是我，或者你，说不准就能完结的事。”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不喜欢她，我恨她，我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你答应过不伤害她的。”龙憬行幽幽地凝视进儿子的双眸。
　　
　　“你为什么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我就是不要你娶她！我不要你娶任何人！”龙翊晨急昏了头，双手圈住龙憬行的脖子，用力捏紧。
　　
　　“晨儿……放开！”龙憬行低低地叫。
　　
　　“不！偏不！“龙翊晨咬牙切齿，眼睛鼓得老大，手上用力，指尖越收越紧。
　　
　　龙憬行深深地呼吸，但吸入的空气，渐渐被儿子的手夺走，他的指尖开始颤抖，攀住儿子的手背，想要把它掰开。
　　
　　龙翊晨索性跳到床上，压住父王的身体，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有松懈。“说你不娶她！你把她赶出门去，我就松手！”
　　
　　“松……松手……”龙憬行越挣扎，就越被儿子缚得更紧。他牙帮紧咬，脸涨得通红。
　　
　　“说你不娶她！”龙翊晨的手松了松，却仍然控制着父王的要害。“说你不娶她，也不娶任何人！”
　　
　　“我……”龙憬行呛得咳嗽连连，抬起眼，望进儿子血红的双眸里，“晨儿，你冷静些……”
　　
　　“我不要冷静！”龙翊晨发狂一般，狠命摇晃父王的双肩。“你要我怎么冷静？！明明是我的父王，我一个人的父王，从此以后却要睡在别的女人身边，做别人的丈夫！你要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啊！说话啊！”
　　
　　龙憬行咳嗽不止，上气不接下气，面对儿子愤怒的质问，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回答我！”
　　
　　“……”
　　
　　“你以为不说话就算了么？！你以为不说话我就会心甘情愿地看着你娶那个女人么？！你休想！”
　　
　　“……”龙憬行依然一个字也不说。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自认为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只是这儿子太胡搅蛮缠，什么也听不进去罢了。他低低地叹息，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向别处。
　　
　　“父王……”龙翊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的眼睛再次看向自己。
　　
　　“……”龙憬行垂下眼睑，片刻又抬起来，幽幽地凝视进儿子的双眸。他眼里的光芒，比龙翊晨更加无奈和忧愁。
　　
　　“即使我娶了别的女人，现有的一切也不会改变。你为什么总是不能饶过旁人，那王愫愫与这没有关系……”
　　
　　“父王……”龙翊晨呆了一呆，猛地收了戾气，搂住父王的背脊拥进怀中，就像个想要抓住希望却总与希望错身而过的无知小孩，低低喊着父王的声音里顿时溢满哭泣的音调，“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我那么那么舍不得你……”
　　
　　突如其来的温柔叫龙憬行怔了半晌。他颤抖着手，回抱了儿子起伏不定的双肩。“我也舍不得你……”
　　
　　“那不一样！”龙翊晨坐起来，牙齿磨得咯咯响，倘若不闭紧嘴巴，那深藏许久的秘密就要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龙憬行温和地看着儿子，“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父亲，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这就是一样的。”
　　
　　“不一样！”龙翊晨拼命摇头，“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寻常人家的儿子遇上老子另娶这种事，会不会像我一样！”
　　
　　“你只是比他们更激烈一些罢了。”龙憬行叹口气，伸手轻摸儿子的脸庞。
　　
　　龙翊晨火冒三丈，一把夺下龙憬行的手，放在唇边狠咬一口：“我才不会蠢到比他们激烈！我……我这是喜欢你！喜欢你啊！我爱你！我想要把你占为己有！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出来？”
　　
　　蓦地，一声惊雷登时在龙憬行耳边炸开。他张大嘴巴，忘了疼，任由愤怒的儿子把他的手背咬出血印。
　　
　　龙翊晨抱紧他，比之前的拥抱更加用力，也更加深情：“我爱你，比世上任何的女人都更爱你……”
　　
　　“可、可是……”龙憬行的心剧烈抽搐，好半晌才勉强扯动嘴角，玩笑道，“晨儿不是女人……”
　　
　　“不是女人所以便不能爱么？”龙翊晨捧起父王的脸，而自己的脸，潸然欲哭，“晨儿也知道不能爱。可是……停不下来啊！这里，”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无论别人如何鞭笞都不会疼，却在听到你要娶那女人的时候疼得裂成了碎片……父王，我真的……真的舍不得你。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倘若不是爱，又是什么？”
　　
　　龙憬行原本以为龙翊晨只不过是想要捉弄一下自己罢了，而现在却被对方眼里的深情迷惑了。他垂下眼睑，令修长的睫毛在白晳的脸颊落下投影，睫毛轻颤，良久才又扬起，露出下面黑色的眼：“别再胡说了，你不过是不能接受王家小姐罢了。”
　　
　　“我是不接受她！因为我爱你！”
　　
　　“晨儿！”
　　
　　“我爱你！”
　　
　　“晨儿，别说了……”
　　
　　“我爱你！”
　　
　　“你还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是不懂！可是我爱你！”
　　
　　“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所以我爱你！”
　　
　　“晨儿！”龙憬行无可奈何地摇头，“既然知道我是你父亲，便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龙翊晨望进父王的眼，“我爱你，希望躺在你身边的人不是那女人而是我自己！我爱你，想随时随地都抱着你，走到哪里都能亲吻你，如果可以为你宽衣解带，我希望现在就要你……”
　　
　　“别说了。”龙憬行登时脸上通红，匆匆推了儿子一把，“你的伤尚未痊愈，快回去休息。”
　　
　　“我不要休息。”
　　
　　“晨儿，听话！”
　　
　　“听什么话？我从来就没有认真听过你一回。以往不责备我，凭什么现在要摆出一张严厉的脸！”
　　
　　“我……”
　　
　　“我爱你！你为什么不能也听我一回？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龙翊晨疯狂地压制住父王，嘴唇抵在父亲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蠕动，说着对方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情话。
　　
　　“别说了，快住口，求你……”龙憬行推开他，同时揭开被褥，翻身就要下床。
　　
　　“不！”龙翊晨倔强地拉过父王的手，将他压制在床上，“若是我放手，你会去那女人那里，对不对？所以，我不放手！”
　　
　　“不是。我不去，你放手……”龙憬行低声哄骗着儿子，身子动了动，试图让自己舒服一些。
　　
　　龙翊晨的身体压得更近。他用一只手扣住父王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地揉搓对方的头发。只在梦里才有勇气完成的事，此刻竟被自己真实地摆露了出来，心底有些惧怕，却更欢喜，索性一做到底，一口吻住了龙憬行的唇。
　　
　　龙憬行惊得瞪大了眼眸，半天呼吸不得。
　　
　　龙翊晨疯狂地用舌尖撬开父王的唇，继而纠缠他的齿。唇齿相依，龙翊晨要把对方的气息尽数吞入腹中。
　　
　　龙憬行花了好长时间来回忆呼吸之法，等到他回过神来，儿子的舌尖已肆意游弋在了他的禁区。“唔……”他想张口说话，但如此一来，仅仅是令儿子侵占得更为顺利罢了。他扭动着双手，企图从儿子手中挣脱，头向后仰，像是永远也抢不到空气。
　　
　　龙翊晨闭起眼，唇舌纠缠的同时，只感到一股醇香涌进心田，反正再恶劣的行为也不过如此了，索性一做到底。这被爱意抓牢的心更加疯狂。他腾出一只手，一点点拉掉父王肩头的衣服，尔后用指尖揉搓着对方雪白的肩，直到那柔弱的肩膀发红发紫。
　　
　　龙憬行蹬着两条腿，扭动全身挣扎，手指收紧，指甲把皮肉都掐出了血。然而比手更疼的是心，这心在儿子一次又一次的情话中裂成了两半。
　　
　　“我爱你……”龙翊晨咬住父王的耳根，喃喃低语，“哪怕你是男子，哪怕你是我的父王，哪怕你今天就要娶那女人，我……还是爱你，无法控制地爱你。我要怎么办？父王，你从没教过我这种事，而我也无从学起。我到底应该如何？你告诉我，好不好？”
　　
　　“放开我……”龙憬行别开头，悲伤地闭紧双眸。要怎么做才好？连他自己也疑惑了。不记得何时教过儿子爱情这种东西，满以为他会在成长的旅程中自己学会，只是如今一切都出乎意料了，这大逆不道的儿子，居然……爱上了他这做父亲的懦夫！多么可笑！龙憬行想张嘴来嘲笑自己，而心底却溢满了眼泪。
　　
　　“为什么哭呢？”当第一颗眼泪从父亲的眼角滑落，龙翊晨不禁愣住，心里开始有些隐隐的后悔，倘若自己听话，父王会否能够开心一些？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这样楚楚可怜的父王，竟是比平常还要美上百倍。
　　
　　泪珠在漆黑的睫毛上轻颤，将坠欲坠，仿佛初秋清晨挂在竹尖上的琼露。而那脸，因为哭泣透着淡淡的粉色，嘴唇翕张，比世上最美的女人还要惹人疼爱。
　　
　　“为什么哭呢？”龙翊晨又问一次，声音低低地，充满爱怜。
　　
　　龙憬行咬紧下唇，没有作答，身子瑟瑟发抖。
　　
　　龙翊晨更深地吻了他的唇，手渐渐向下滑，扯掉了他的腰带。衣服散落下来，露出底下粉嫩的花蕾。
　　
　　龙憬行呆在那里，大脑嗡嗡作响。
　　
　　停止了反抗的父王是如此美丽。洁白的身体散发出病后特有的虚弱光芒，这光芒与他本身的气质融合在一起，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龙翊晨的呼吸渐渐沉重，膝盖顶开父王的双腿，这才惊觉，自己的下身，肿胀得难受。
　　
　　龙憬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目光游离，突然下定决心似地狠狠咬在儿子肩膀上。
　　
　　龙翊晨本就受伤的地方流出血来，他大叫一声，松了父王捂住伤口重重喘息。龙憬行不敢停下，生怕一停下，心会疼得死去。他闭紧了双眼抓过床头的烛台砸在龙翊晨背上。龙翊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血顺着身体流淌，却感觉不到，他的眼里全是父王流泪的脸，喉咙咕咕作响，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良久，他眼泪从睫毛底下滚落。他绝望地闭起眼，倒在了父亲身边。
　　
                  第010章
　　当龙翊晨醒来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了。昏黄的烛火，晃得眼睛涩涩地疼。他伸手揉了揉眼角，坐起来。背上锥心刺骨地痛，像是连肩胛都要裂成两半。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他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里，熟悉的家具装饰，和这伤口一样，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忧伤。
　　
　　龙翊晨的蔺轩苑离举行婚礼的正厅有大段的距离，然而隐约地，仍有喧嚣传入耳朵。龙憬行的婚礼已然开始，人声鼎沸，道着龙翊晨捂住耳朵也能听到的贺语。那些宾客，大多受过龙憬行的恩惠，此次前来，自然是来真心祝福的，可是，有几个人知道呢？他们的真心，却把龙翊晨伤得鲜血淋漓。
　　
　　龙翊晨呆了片刻，后背阵阵的疼痛逐渐叫他清醒过来，这才惊觉，脸上，早已是泪流成河了。他擦了把泪水，一头倒进被窝里，用被子捂住脑袋。想睡，却睡不着，一闭上眼，黑暗里便浮出王愫愫苍白的脸，恶鬼一样，死缠住他的思绪。那该死的女人，凭什么来抢他的父王！
　　
　　又想起，龙憬行被自己压在床上的模样，明明那么委屈，却又不敢愤怒，在自己面前，龙憬行总是低人一筹，从不大声说话，也不动手打他。然而就是这样懦弱得叫自己舍不得放手的父亲，今晚却用烛台砸得他鲜血长流。一切只为了要和那女人成婚，然后，同床共寝！
　　
　　可是，自己真的被父王厌恶了么？若是往常，那人一定是要守在自己身边等着自己醒来的，而现在，房里空空荡荡，冷清得叫他直想落泪。
　　
　　他独自暗息，又胡思乱想，大脑渐渐迷糊起来。就在他以为快要睡着时，门外响起了一个挠人的声音：“殿下，晚宴已经开始。王爷请您过去呢……”
　　
　　“不去！”龙翊晨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恼怒地大吼，“去干嘛！他的晚宴上是有美女还是有奇珍异宝！不就是娶个不要脸的女人么，与我何干！非要我去烧了他的房子不成！”
　　
　　门外小厮战战兢兢，半天才答道：“可是王爷说了，您是王府的小王爷，哪有不去的道理……”
　　
　　“去他娘的小王爷！我不稀罕！”龙翊晨忍不住破口大骂，“要是给那女人当儿子，还不如把我杀了来得痛快！”
　　
　　“就算真要死，也得死在正厅不是……”那小厮缩了脖子，小声嘀咕，不想仍是被龙翊晨听见了，大门砰得一声打开，猛烈的风差点没把他吹上京城。
　　
　　“啊！殿下，小的，小的不是……”小厮吓得不轻，双腿酥软得像回春园新炸的桃酥糕，话没说清，倒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摆手连连。
　　
　　龙翊晨面无表情盯着他的脸，半晌，突然又笑了：“不是有晚宴么？还不替我更衣！”最后一句话出口时，眼睛鼓得老大，上齿和下牙咬在一起，像是要把小厮撕得片甲不留。
　　
　　那小厮搞不懂他的心思，呆了良久，才跳起来，应声去拿衣服。
　　
　　龙翊晨换了身鲜红的袍服，随手把抽屉里的小瓶装进怀里，才在小厮指引下向正厅走去。
　　
　　他一进门，喧嚣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晨儿。”龙憬行撇开人群向儿子走来。一身的大红礼服把他虚弱的面色衬托得红润起来，而灯火摇曳，却令他纤弱的身形更叫人想要扶上一把。
　　
　　龙翊晨疾走两步，扶住父王的胳膊，片刻又想起白天的事来，不由尴尬，忙松了手，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父王。”
　　
　　“伤口好些了吗？”龙憬行也觉尴尬不少，轻声问了一句，便把目光转开。
　　
　　“回父王，已经不疼了。”龙翊晨苦笑。伤口已经不疼了，疼的是心。久已不习惯用这种语气和龙憬行说话，一旦说出口，便有若在两人之间架了座千里长桥，分生得紧。
　　
　　“不疼了，就好。”龙憬行掉头要走，被儿子一把拉住。
　　
　　“我不好。”
　　
　　龙憬行惊了一跳：“不是不疼了么？”
　　
　　“难道你只关心我的伤吗？”龙翊晨隔了众人，低低地问，“比伤更痛的地方，你就不理了吗？”
　　
　　“我……”龙憬行想到白天的事，脸涨得通红，半天才答道，“是父王不好，不该用烛台砸你……”
　　
　　“所以呢？”龙翊晨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直到对方无路可逃低下头去。
　　
　　“所以……我……你……想怎么闹腾都随你。只是……我还是你父亲……”
　　
　　“原来什么都没变……”龙翊晨顿了半晌，突然自嘲地笑出声，不待龙憬行再说什么，已经转身，和熟识的宾客打招呼去了。
　　
　　龙憬行低低地叹息，亦不愿多说什么。倘若这就结局，那么，就让一切结束在此吧。父亲也好，儿子也好，都假定一切没有发生过；爱也好，恨也好，都应该在这摇曳的烛火里化成灰烬。
　　
　　宾客端酒杯来道喜，龙憬行再抬头时，脸上已多了一分酸涩的笑容。
　　
　　酒过三旬，各人脸上都蒙上了几分迷醉。有宾客站起来，大叫着要来闹洞房。龙憬行连连摆手，目光小心地滑向龙翊晨，却见龙翊晨仍旧与旁人嬉笑打闹，丝毫未把这话听进耳朵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与众人推辞一番。
　　
　　龙翊晨哪里是没有听见。他不动声色站起来，绕至那起哄之人身后，照准屁股一脚就踢了下去。
　　
　　“呀！”那人惨叫，身体向前扑倒，把桌上菜肴撞了个七荤八素。
　　
　　龙翊晨大笑。众人立即住口，屏住呼吸不敢再做声。
　　
　　龙憬行自己心虚，更不敢出声阻止，只对那人好言相劝。
　　
　　龙翊晨眼角一斜，掩口笑道：“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喝得有点过了，没看见你。”
　　
　　那人窝了一肚子火，碍着他小王爷的身份也不好发作，忙擦掉一脸的污秽，谄媚答道：“小王爷说的哪里话。能够被您老踹一脚，小的可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龙翊晨笑得更欢，大力拍了拍那人肩膀：“你这嘴可真会说话。只是刚才吵着要闹洞房——不好。不如我们请王妃出来坐坐，喝两杯小酒如何？”
　　
　　龙憬行心知不妙，脸都急绿了，暗中拉了儿子一把，小声劝道：“晨儿，这不合规矩，不要这样……”
　　
　　龙翊晨挣脱他，故意大声嚷道：“今天是父王大喜的日子，哪有什么规矩可言。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对他先前对王愫愫的劣行皆有耳闻，个个面露惧色，但又不好说，只得脸上僵着笑，重重点头，生怕一个不留神，被龙翊晨收拾得体无完肤。
　　
　　“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就叫王妃出来乐呵乐呵吧！”龙翊晨狡黠地摸着怀中小瓶，扭头吩咐身后的小厮。
　　
　　那小厮为难地看向龙憬行，而龙憬行更是不知所措，抓住儿子的手低低求道：“晨儿，快别这样，她……那王家小姐，也没故意招惹你……”
　　
　　“我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龙翊晨靠近父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不管她是不是故意，她都已经招惹我了。”
　　
　　“可是……”
　　
　　“没有可是！”龙翊晨蓦地提高声音，向那小厮道，“大家在这儿等着，你还不去把王妃请出来！”
　　
　　“是……是！”凶神恶煞的模样，把那小厮吓得差点没哭出来，掉头就跑。龙憬行还来不及阻止，对方已经跑得没影了。
　　
　　龙翊晨得意地笑出声来。
　　
　　正厅里众人面面相觑，心下唉叹，只不知这回，那王家的小姐又要遭遇怎样的不幸了。
　　
　　少顷，王愫愫进来，迈着小莲步，脸色苍白若纸。饶是温暖的灯火，也缓解不了她的惊惧。她的身子不断发抖，连指尖都抖个不停，双膝更是酥软得厉害，刚迈进门槛，就支撑不住向下倒去。那小厮急忙扶了她一把。她摸了摸额头，喘息片刻又直起身子，勉强向前走来，目光无意滑过龙翊晨诡异微笑的脸，竟险些惊叫出来。
　　
　　龙翊晨道：“王妃来得可真是快。我还以为要三请四请，不想你倒是迫不及待了。”
　　
　　王愫愫捏紧了衣服，鼻尖渗出汗来。
　　
　　龙翊晨又道：“既然来了，就喝陪大家喝几杯如何？”
　　
　　王愫愫身抖如落叶，惊惧地看了龙憬行一眼，不想龙翊晨眼疾身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龙憬行面前，挑衅地盯着王愫愫。王愫愫急忙低下头，手把衣服几乎揉成了破布。
　　
　　“如何？”龙翊晨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我……不……”王愫愫语无伦次，低低地反抗。
　　
　　“不？”龙翊晨挑了挑眉，“我没听错吧。有勇气踏进门，没勇气喝酒？”
　　
　　“我不会……”王愫愫缓缓后退，不想踩了裙边，又要倒下。
　　
　　“小心！”眼见她要一头栽在身后的桌角上，龙憬行急叫一声，推开儿子就来扶她。
　　
　　细小的动作，看在龙翊晨眼里格外刺眼，不由怒火攻心，一把抓过王愫愫衣襟：“进了这个门，给我装什么可怜！叫你喝就喝，你还真拿自己当这王府的主人了吧！”一面骂，一面从怀里掏出小瓶，趁人不备偷偷撒了点粉末在酒杯里。
　　
　　王愫愫早吓得魂不附体，攀住龙憬行的胳膊流下泪来。
　　
　　龙憬行急忙拉了儿子道：“既然不能喝，就别让她喝。好歹她也是……”
　　
　　“是什么？是穆南王妃么？哼！她想得倒好！还不是贱货一个！不想喝酒，莫不是怕喝了之后，把她□的本性展露无疑？！”龙翊晨眯起眼，瞳孔里射出嗜血的凶光。
　　
　　“晨儿，我求你，别再说了……”龙憬行越发为难，作势要捂住儿子的嘴巴。
　　
　　龙翊晨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我有说错么？她本来就是个不要脸的下贱货！明明什么都不是，还偏要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和我抢你！”
　　
　　“别说了！好歹我也还是你父王，看在我的情面上，别再说了！”
　　
　　“我偏说！你这样维护她，莫不是看上她白嫩的屁股！”
　　
　　“晨儿！”龙憬行怒喝一声，一巴掌掴在儿子脸上。
　　
　　啪的一声，世界顷刻安静。
　　
　　龙翊晨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憬行，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龙憬行仓惶地缩回手，目光游离在地面。片刻又抬起头，轻声求道：“晨儿，别再说了。求你……这杯酒，我来喝。”言罢夺过儿子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第011章
　　龙憬行把一杯酒饮了个滴水不剩。龙翊晨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好半天才回过神，一把夺过酒杯摔碎在地上。
　　
　　“谁叫你喝的！这根本就不是给你的！”他简直恨不得掐住父王的脖子，叫父王把那酒全部吐出来。
　　
　　“可是你也不能给……”
　　
　　“为什么不能？这明明就是为她准备的！”龙翊晨气极败坏地暴跳，手指着面颊血色全无的王愫愫，险些一巴掌打在对方脸上。
　　
　　王愫愫连连后退，被龙翊晨凌厉的气势逼至角落，再无可逃，身体贴着墙，慢慢滑下。
　　
　　龙憬行再度来扶她，被龙翊晨挺身挡住。
　　
　　“晨儿，胡闹也要有个限度。”龙憬行伸手按在儿子肩上，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眼里容不下她，可她好歹也还是个小姐，是王家的人，你若伤了她，王家定然不会罢休……”
　　
　　“王家算个什么东西！”龙翊晨狠狠朝地上啐一口，怒骂，“当年若不是他王家干的好事，我们也不至流落岭南十多年！王家！我呸！要让我看见王浦紫那老家伙，我非把他扒光了拉去游街不可！”
　　
　　“晨儿……当年的事，休再提起。”龙憬行轻轻摇头，不知道这儿子是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当年那事发生时，这孩子根本尚未出生。
　　
　　“要我不提？可以。把这女人赶出门去！”
　　
　　“你……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胡搅蛮缠……你明知道这样不可能。”龙憬行看着儿子，低低地哀叹。沉默半晌，又突然仰头望向天花板，声音慽慽地说，“晨儿不是说过爱我么？既然是爱，就别让我为难啊……”
　　
　　每个字都说得极轻，像是哀求，又更像是自言自语。龙翊晨愣在那时，一时不知要如何辩驳。
　　
　　恰巧有和龙翊晨熟识的宾客站起来，端了酒杯向龙憬行道：“王爷也别较真了。小殿下不过是舍不得你成亲，行为激烈了些罢了。再不济你二人也还是父子，把这酒喝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言罢高举酒杯，示意众人都把酒杯举起。
　　
　　龙憬行看着儿子，见对方咬紧下唇未有反驳，这才在众人催促下举杯，一饮而尽。
　　
　　“王爷好酒量！”正厅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一如龙翊晨胡闹以前那般热闹，而不同的却是，这身为主人的父子，各怀心事。
　　
　　王愫愫回了新房。龙翊晨的吵闹也停止。夜风渐渐猛烈，从窗缝里钻入，把桌上的灯火吹得摇摇晃晃。龙憬行用手扶了扶脑袋，只感略略不适。许是今夜喝得太多，头重脚轻了。
　　
　　于是站起来，向宾客告辞。
　　
　　“父王……”龙翊晨疾步上前将他扶住，“我送你。”
　　
　　“不必。”龙憬行道，“你留下。我自己能行。”
　　
　　“你哪里能行了！脸都红了！而且方才喝的那杯酒……”
　　
　　“怎么？”
　　
　　“那酒……呃，没事。总之让我送你。”龙翊晨别开头，躲避父王疑惑的目光。那酒杯里的乾坤，自然是只有自己才了然的。
　　
　　“不用了。”龙憬行轻轻推了儿子一把。想到即将回去的床上，正躺着叫龙翊晨恨之入骨的女人，他是如何也不愿让儿子送这一程的。
　　
　　独自逞强地朝前走了几步，晚风吹得面颊生冷，脑袋像要裂开，眼前的事物也渐渐模糊。抬脚迈过门槛，一个不稳，向前倒去。
　　
　　“小心！”龙翊晨反应奇快，飞身扑来，用肩膀扛住父王柔弱的身躯。
　　
　　“放开我……”龙憬行轻轻地喘气，面色潮红，身上渐渐燃起高温。
　　
　　“我送你。”龙翊晨再不待对方回答，伸手就揽住父王的腰，掺扶着向外走去。
　　
　　龙憬行再没有推辞，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龙翊晨身上。每走一步，都引起剧烈喘息。额上、鼻尖上、手心，也全是汗珠。夜风夹着更露扑在脸上，带来少许清凉，就仿佛情人的手掌，温柔又舒适。龙憬行揉了揉眼睛，连眼睛也被迷惑了。
　　
　　“这是去哪儿？”
　　
　　“当然是去父王的新房。”龙翊晨狡黠地眨眨眼睛。
　　
　　龙憬行抬起眼，凝望着儿子纤秀的脸，半晌，才摇头淡淡道：“不去新房。先送我沐浴更衣。”
　　
　　“这怎么行？新娘子还在那等着呢。”
　　
　　“沐浴更衣……”龙憬行吃力地抓了抓儿子的手臂。虽然不明究理，但渐渐虚弱的身体叫他惊慌不已。倘若就这样闯入新房，会否中了儿子的圈套，将那王家小姐赶出门去也未可知。
　　
　　“沐浴更衣。”龙憬行咬了咬牙，又道。
　　
　　“父王确定？”龙翊晨俯下头，眼里含着笑意，唇几乎贴在龙憬行的额头上。不管龙憬行如何小心，却终究敌不过这诡计多端的儿子。方才龙翊晨未有立即将解药给他，自然是有阴谋的。
　　
　　龙憬行只觉得体内像要燃烧一般疼痛难忍，倘若不及时跳进凉水里，只怕支持不了多久。他迷糊地靠在儿子肩上，点了点头。
　　
　　“父王醉了。”龙翊晨笑得更欢，一把将龙憬行打横抱起，向浴殿走去。
　　
　　“不……”龙憬行本能地推了推儿子，“我自己能走……”
　　
　　“父王哪里能走，分明已经腿软了。”龙翊晨轻轻说着，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吻在父王额上。
　　
　　“晨、晨儿……”最后一丝意识叫龙憬行惊出一身冷汗。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身体略略颤抖。
　　
　　“父王别怕，浴殿很快到了。”
　　
　　“不……”龙憬行越发难受，连鼻尖也快红得出血了一般，他扭动着身子，伸手想要把衣襟解开，而嘴上，却倔强地改口道，“不去浴殿了……送我回房。”
　　
　　“父王的主意改得可真快。看，都到了。”说着，抬脚跨进浴殿大门，一阵馨香扑面而来。
　　
　　“晨儿，我……我是你父亲……”纵使再迟钝，龙憬行也已猜到了儿子的意图。想着对方之前那句深情款款的“我爱你”，他的心便紧张地抽搐在一起。
　　
　　“父王不用一再提醒。晨儿心里清楚。”龙翊晨小心地将父王放进水里，温热的水体把龙憬行的肌肤泡得愈发红润。
　　
　　龙翊晨伸手捋开父王飘散在水中的乌发，轻轻把他的身子放平，让温热的水，能够浸湿他的柔弱的肩。
　　
　　龙憬行强自镇定，挪了挪身体，小声道：“我自己能行。你先回去吧。”
　　
　　“你不行。我怕你太累，在水里睡过去。”龙翊晨跳下水来，唇附在父王耳边，轻轻吹气。
　　
　　温暖的气流进入龙憬行的敏感处，仿佛鹅毛悄悄在手心里挠。他只觉得一股逆流在体内乱窜，想弄明白，却又无力。不由喃喃低叹一声，红潮染遍了耳根。
　　
　　龙翊晨纤细的手指按住他的双肩，极轻极柔地在上面游走。
　　
　　龙憬行胆颤心惊，口里连连呻吟：“晨儿，快松手。我是……”
　　
　　“你是我父王。我知道的。可是你现在很痛苦……”龙翊晨捏住他的下颔，附上唇去，深深吻住。
　　
　　“唔……”龙憬行迷迷糊糊扭动身子，极力想要避开这大逆不道的儿子。然而那游弋在肩头的手缓缓滑下，指尖一动，就将他的衣襟退至肩下。细滑的肌肤展现出来，染着淡淡的红晕，宛若初秋清晨的朝霞。倘若空气里飘着幽幽的花香，那这肌肤就是行将绽放的美丽花朵，吸引着龙翊晨俯身去闻。
　　
　　龙翊晨吻了父王的肩，然后抬头，默默打量这样美好的父王。反正抱一次也是抱，抱两次也是抱，与其任由他躺在那女人身边，不如自己霸道一些，将他纳为己有。如是想着，动作便愈发大胆起来，手里的力道加重，抚摸这细腻美好的肌肤。
　　
　　龙憬行只觉得儿子灼热的目光要将他融化，明明不愿，身体却无法控制地想要去迎合。他不明究理，又羞愤难当，仓惶地抬高手臂，要把这目光挡回去。
　　
　　“别……”龙翊晨一把抓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咬。
　　
　　细小的动作，立即惹来身体自主的反应。龙憬行呻吟一声，无意识地向儿子靠拢。龙翊晨微笑，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扯掉了他衣服的纽扣。水花四溅，衣服散开，胸前粉嫩的花蕊显露出来。龙憬行一个激灵清醒不少，又羞又急，忙伸手去抓衣服。
　　
　　“别动！”龙翊晨将他的双手高高举在头顶，舌尖从龙憬行唇边滑下。最后的意识折磨着龙憬行，身体本能地想靠近那令他舒适的源头，而理智却不允许，他陷在矛盾之中，无路可走，只能轻颤着身子，听凭儿子湿滑的舌头缠上了他胸前的花朵。
　　
　　“嗯……晨……不，放开……嗯啊……”口里喃喃拒绝，而手却缠上了对方的脖子。龙憬行已经辨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大脑一片空白，眼眶里更是泛起一层白雾。
　　
　　“父王真好看。”温热的水与这美丽的身体融合在一起，即使是龙翊晨也被迷醉蒙住了双眼。他的手一路向下，在父王双腿间游走，最后一把抓住身前的玉杵，轻轻揉搓。
　　
　　“啊！”龙憬行昂起头，惊叫出声。无尽的快感纠缠着他，他禁不住向儿子又靠近一分，右腿勾住了对方的腰。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龙翊晨再次深吻了父王的唇，“宁愿犯下大逆不道的罪也要爱你。我想，父王，我是真的，真的爱上了……”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抬高父王的双腿，摸索着令下身的欲望找到渴望已久的秘处。
　　
　　“嗯……”龙憬行皱起眉，挪了挪身子。
　　
　　龙翊晨按住他，猛然一个挺身，深深地进入对方体内——然后，愣住。在性事上从未粗暴过的他，居然没有任何前奏就进入了父王的身体，一丝殷红从股间流淌出来，溶在水里，像深红的山茶。
　　
　　龙翊晨后悔不已，急忙退出来，却不想由此引发的痛苦叫龙憬行再度惨叫。龙憬行弓起身子，额头上的汗珠把刘海也打湿了。
　　
　　“对不起，对不起。”龙翊晨亲吻了父王的脸，爱抚地用手心的温度缓和那无法抑制的战栗。
　　
　　龙憬行喃喃呻吟，意识乱成一团，根本辨不清这刺激灵魂的感觉，究竟是痛还是渴望。他浑浑噩噩，凭着本能伸出手去，把儿子亲吻自己的唇拉得更近，同时，抬高臂部，身前的欲望挺立了几分。
　　
　　龙翊晨的唇沿着他身体的轮廓向下。每一次轻柔的肌肤相触，都惹来龙憬行略带沙哑的呻吟。那声音好似天籁，落进水里，连这水也要感动得流泪了。龙翊晨极尽全力，每一次的吻都深情万分，生怕一个不慎，便叫对方感受不到他的温情。
　　
　　湿滑的唇舌滑至腰间，龙翊晨用手托住父王后臂，张口轻舔那股间的玉器。
　　
　　“嗯……啊……”龙憬行忍不住低吟出声，手指收紧，抓住儿子漆黑的发丝狠狠拉扯。
　　
　　“痛。”龙翊晨眯起一只眼，离父王远了些，口里却渗出一缕淫丝，滴落在父王胸前。
　　
　　无尽的空虚顿时缚住了龙憬行的心，手在虚空中乱抓，口里喃喃叫着：“不……别停……求你……”
　　
　　龙翊晨巧笑一声，再度俯身，舔掉那滴在花瓣上的晨露，而后，轻轻地吮吸这花中的琼浆。
　　
　　“啊……”龙翊晨低低地叹息，双手攀住了儿子的后背，指甲把对方白皙的肌肤划出青痕。
　　
　　龙翊晨小心地掰开父王的双腿。这一次，强忍着自己的欲望，小心翼翼地进入。
　　
　　“哼啊……”等到两人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龙憬行用双腿勾住儿子的腰，喉咙里低低地呜咽。
　　
　　龙翊晨拂开他面颊的发丝，深吻了他的唇，尔后咬着他的耳垂低低自语：“我爱你，父王。我对你的爱之深，你永远也想象不到……”
　　
　　这时，有夜风吹入，梁柱上帷幔落下，遮了一室春光。
　　
                  第012章
　　是梦么？
　　
　　是梦吧！
　　
　　倘若不是梦，为何眼前的场景如此触目心惊？
　　
　　龙憬行在清晨和煦的风里醒来，梁上洁白的帷幔落下来盖在他身上，轻柔似鸿毛。他动了动身子，疼痛无比，浑身似要散了一般，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引来锥心刺骨的痛楚。他费了好大力气翻身，然而压住腰部的手死死束缚着他。对方温热的体温叫他大吃一惊。同时，身后花穴生疼，有什么东西抵在入口，叫他本能地羞愤难当。
　　
　　他猛然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儿子在熟睡中微笑的脸。那抵住自己的异物，不是儿子股间的利器又是什么！
　　
　　龙憬行这才惊觉，自己的身上，从肩膀到两腿之间的隐秘处，无不布满了□的青紫。那刺目的颜色，顿时炸得他大脑嗡嗡作响。
　　
　　他呆在那里，没了主意。
　　
　　儿子熟睡的脸是如此俊秀。平时拧在一起的眉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上扬，泛在脸上的容光更是透着一层满足和惬意。这模样，一如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抱在怀里的婴儿。
　　
　　只是，这孩子，还是当年那天真无邪的婴儿么？
　　
　　龙憬行无助地闭上眼，垂死挣扎地想，眼前的一切，定然是梦吧。等到再睁眼时，肯定是另一个清晨另一个世界。
　　
　　他用手轻抚了额头，而落进记忆的却是昨夜的喧嚣过后，与儿子缠绵的细碎片断。热吻、爱抚、还有永远说不完的情话……
　　
　　不！
　　
　　不是真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龙憬行绝望的眼里涌出泪来，身体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悲哀的呜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是他的儿子啊，怎么能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还是说，是自己酒后乱性，诱惑了自己的儿子？
　　
　　龙憬行强自呼吸镇定自我，细细地回忆。他倒在儿子怀里，他把儿子紧紧抱住，他吻着儿子柔软的唇，他在儿子身下毫无节制地浪叫……突然，时光倒回，他站在吵闹的正厅里，一口饮尽了龙翊晨倒下的酒。
　　
　　是了。影像在此处定格。纵使龙憬行再不愿承认，也无法忽视那时龙翊晨眼中狡黠的光芒。
　　
　　他心下一颤，睁开眼睛，凝视着儿子微微翕张的唇。
　　
　　“我爱你，父王。哪怕你是男子，哪怕你是我的父王，哪怕你今天就要娶那女人，我……还是爱你，无法控制地爱你……”
　　
　　多么可笑！儿子爱上了父亲，不但不以为耻，还那样信誓旦旦，顶着爱情的名义犯下这永世不可饶恕的罪。
　　
　　多么可笑！
　　
　　龙憬行张口想笑，却只有泪水汹涌如潮。身体的疼痛已经算不上什么了，比身更痛的是心。这柔弱的心，被大逆不道的儿子亲手撕开，一点点，一寸寸，用尖锐的指甲剜得体无完肤，连跳动也要停止了。又想起，往昔龙翊晨的种种劣行，实在令人发指，不由苍白了脸色，重重叹息。可是，子不教，父之过，一切的一归，归根究底还不都是他的错么？倘若他能对儿子的爱拒绝得果断一些，倘若他平时能对儿子严厉一些，倘若，倘若他没有生下这儿子……该有多好。
　　
　　悲伤与悔恨溢满心头。龙憬行再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
　　
　　“父王怎么哭了？”龙憬行的第一滴眼泪落在儿子脸上，龙翊晨醒了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向父亲伸出手去。“别哭了。父王从来不哭的……”
　　
　　“啪！”龙憬行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直把龙翊晨打得侧过脸去，“滚开，别过来！”
　　
　　声嘶力竭的呐喊，要把一生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龙翊晨愣在当下，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也渗出一缕血红。
　　
　　若是平常，龙憬行要悔得连肠子都青掉，而现在，却咬紧了牙，再给了儿子一巴掌：“逆子，如此大逆不道，我养你何用！”
　　
　　龙翊晨擦了擦嘴角，半天才低低道：“一早便知道你要生气的，只是猜不到父王如此震怒。父王要骂便骂吧，也是晨儿自讨苦吃。”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样不知悔改，你以为……”
　　
　　话音未落，已被儿子吻住了唇舌。龙翊晨搂住父王的腰，压上自己的身体，唇贴在对方的唇上，舌头轻挑，便撬开了对方雪白的齿。
　　
　　龙憬行愣住，清醒的时候被儿子吻住，居然忘了反抗，只任由霸道的儿子对自己予取予求。
　　
　　龙翊晨伸手拭掉他唇边的泪珠，把他的身体拉得离自己更近。彼此□的躯体紧紧贴在一起，火热得令人心志迷乱。
　　
　　良久，清晨的风从窗隙吹入，浴殿的池水也已冰凉，水气夹在风里，温度骤降。龙憬行打个寒颤，猛然清醒，推开儿子，擦了把嘴唇叫道：“不要这样！”
　　
　　龙翊晨哪里管他，再度把他拥入怀中：“父王昨夜明明很喜欢的，还叫晨儿不要放开你……”
　　
　　“啪！”又是一巴掌重重击在脸上，龙翊晨的脸颊肿得老高。
　　
　　龙憬行羞愤难当，匆匆爬起来，转身去穿衣服。
　　
　　龙翊晨跟着爬起来，捉住他的手腕狠狠朝后拉：“别走……父王，我……晨儿，是真的喜欢你啊……”
　　
　　“父子之间，哪能有男子之间的喜欢？”龙憬行咬着牙，艰难地吐字。
　　
　　“别人不能，我就不能了么？我不是别人啊……”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懂事！”龙憬行回身怒吼，“是不是别人有什么关系！如此大逆不道，违背伦理，还不如去做一条狗！”
　　
　　“倘若做狗才能爱你，我宁愿自己是条狗！”
　　
　　“你是人，怎么可能是条狗！”
　　
　　“是你自己让我做狗的。父王怎么糊涂成这样，刚说的话就忘记了。”
　　
　　“你……”龙憬行气昏了头，再没了往昔唯儿子是从的怯弱模样，一把抓过地上的腰带，毫不留情朝儿子身上抽去，“那你就去做一条狗！我就当从未生过你这个儿子！”
　　
　　龙翊晨的肩头落下一道血痕，较之先前的伤痕更加艳丽。他倒抽一口冷气，一字一句道：“我就是你的一条狗。你走到哪里便跟着你，无时无刻不用爱慕的眼神望着你，只要能在你身边爱着你，做一条狗又何妨……“
　　
　　“你简直是混蛋！”龙憬行气极败坏地大骂，再一鞭子落在儿子身上，“看我不打死你这逆子！平时胡闹也就算了，只不想如今这般蛮横！撒泼打诨不让那王家小姐进门是其一！口口声声说爱我是其二！现在居然还把我……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三纲五常？！”
　　
　　如此盛怒的父王龙翊晨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他几乎不能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温和的父王联系起来。然而，这正是他的父王啊，被他自己逼到绝境的父王。通红的脸上淌着泪，眼里是蒙了痛楚的迷雾，身体更是瑟瑟发抖，父王像是鼓了巨大的勇气和愤怒，才挥动了手里的腰带。
　　
　　如果自己不做那样的事，父王便不会如此了吧。
　　
　　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龙翊晨明明是怀着幸福的喜悦，来犯下这天理不容的劣行的。因此，所有这一切，发生了，也就不过如此了。
　　
　　龙翊晨在父王一次又一次的抽打中挺直了腰杆，面容倔强地喊道：“如果爱你需要所谓的羞耻心，那么对你的爱和对别人的爱有何区别？晨儿正是爱你至深，才抛下了父王口中的三纲五常。父王打也好，骂也好，都不能叫晨儿改变心意！”
　　
　　“你……混蛋！混蛋！混蛋！”龙憬行发疯似地抽打儿子，本就不善言辞的他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有怒骂，把一身的怒火都倾泻出来。
　　
　　“我爱你。”龙翊晨毫不示弱，倔强地咬紧了牙关。
　　
　　龙憬行再不愿多说，身心都被儿子的爱情折磨到鲜血淋漓。手中的腰带没有扔掉，反倒加重了力道狠狠挥下，一鞭子，已经足够令龙翊晨本就伤痕累累的后背再度流出血来。
　　
　　“我爱你。”龙翊晨看着那血从肋骨流下，连皱头都固执得舒展得很开。
　　
　　“我爱你。”他不需要等任何回答，只是那么一厢情愿的宣告自己的爱情。
　　
　　“我爱你……”这一次，尾音尚未落尽，已被愤怒的父王掐住了脖子。他苦笑。
　　
　　“养子如此，还不如让你死了的好！”龙憬行被前所未有的迷茫、无助、痛苦和绝望缚住了灵魂，一面大吼，一面扼住儿子的喉咙，死死不放。
　　
　　龙翊晨未有挣扎，迷离着双眼望着他，嘴唇轻颤，吐出来的气息是如此无力，却更叫龙憬行疯狂。
　　
　　那是——
　　
　　“我爱你。即使现在便要死去，我仍然爱你。”
　　
　　“逆子，我是你父亲！”龙憬行的指甲深深地陷进儿子后颈，血顺着淤青的地方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肘流淌，像是怎么也流不完。
　　
　　龙翊晨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王，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脆弱又痛苦——却，如何也不想妥协。
　　
　　龙憬行空出一只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死不悔改！你真是无药可救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龙翊晨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血喷到龙憬行脸上，他松了手，把儿子丢在地上，深深地喘息。
　　
　　果然……还是下不了手啊。龙憬行不得不承认，龙翊晨的血溅到他脸上的那刻，他的心有一瞬间的抽搐。
　　
　　他看着趴在地上残喘的儿子，刻意忽略心中的酸涩踢了儿子一脚，颤抖着嗓音道：“滚，从穆南王府滚出去。从此你我再无关系！”
　　
　　龙翊晨如雷轰顶，怔了半晌，才望向父王，咬牙答道：“晨儿不走！”
　　
　　“滚！”
　　
　　“晨儿不走！”龙翊晨爬过来，紧紧抓住父亲的脚，“父王要打便打，打死晨儿也行。只是，晨儿不走！”
　　
　　“滚！”龙憬行奋力嘶喊着后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滚开！”
　　
　　龙翊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尚还带着昨夜欢愉的痕迹。他小心地用另一只手擦了擦，仍旧答道：“晨儿不走！”
　　
　　“滚！滚啊！”龙憬行无计可施，挥动着手臂大叫。然则龙翊晨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跟着他，寸步不离。
　　
　　龙憬行的眼里再度流下泪来。他每走一步，□便裂开一寸，血汩汩涌出来，浸湿了刚穿的裤子。但他仍旧不停地走，愤怒地走，一心只想把儿子甩在身后。
　　
　　最后，他退至角落，躲在了柱子后面。
　　
　　“父王！”龙翊晨作势要把他拉出来。而他却躲得更深。
　　
　　“滚开！别拿你的手碰我！”被这手碰触的记忆，比洪水猛兽更为可怕。龙憬行憎恨地瞪着儿子，眼里充满血丝。
　　
　　“父王！”
　　
　　“滚！从这里滚出去！从此以后，你爱怎样便怎样，再不准踏进这大门！”
　　
　　“……”龙翊晨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望着自己瑟瑟发抖又怒发冲冠的父王，实在叫他心疼不已。
　　
　　龙憬行别过脸，甩掉脸上的眼泪，同时也把儿子的影子从瞳孔中抹去。
　　
　　默默。无人再说话。父子两人僵持着，谁也不想让步。
　　
　　龙憬行牙齿直打颤，长时间的疲劳与疼痛令他心力憔悴。他眼前的事物渐渐发黑，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晕过去，而心里却明白，他不能倒下。他得醒着，他必须用充满憎恨的眼睛死死瞪着龙翊晨。他急促地喘息，双手抚着肩膀，警惕地竖起耳朵，聆听儿子由紊乱到平缓的呼吸。
　　
　　良久，龙翊晨才低低地叹息：“父王快出来，在这里坐着冷。”
　　
　　“你若走了，我便出来。”龙憬行挪了挪身子，只觉得□疼得快要腐烂了。
　　
　　“你明知道……”龙翊晨没有再把话说完。停下。又看了父王苍白脸色良久，才垂下头，幽幽道：“倘若晨儿走了，父王会想念我吗？”
　　
　　龙憬行惊讶地睁大眼睛，片刻又将头别开，故作镇定道：“不会。我从未生养过你。”
　　
　　龙翊晨苦笑：“是吗？可是……晨儿会想念你。不管走到哪里，遇见什么人，晨儿……心里只会念着你，我的父王，我的……爱人……”
　　
　　最后的哭音，消失在初升的阳光里。龙翊晨不待父王回答已然转身，抓过地上的衣服向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龙憬行原本只是想教训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然而当儿子果真走出视线的时候他才后悔万分。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叫着儿子的名字追出门去。
　　
　　门外，哪里还有龙翊晨半点踪影。
　　
　　灿烂的朝阳正在升起，阳光刺目，刺得龙憬行连心都千疮百孔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狗啊？！
第013章
　　一连三月，龙憬行都陷在悔恨与自责的泥潭中不能自拔。
　　
　　为什么要赶儿子走呢？倘若打他一顿后，好好教导，他们还能像寻常人家那样，过着父慈子孝的生活。然而龙翊晨自那日踏出大门起，就再也没有回来，纵使龙憬行想要好好教导他，也是无能为力了。
　　
　　这三月间，龙憬行被儿子伤害的地方渐渐痊愈，却害了更严重的病。他不能进食，每每吃下东西，脑子里便浮现出龙翊晨给他喝下那酒时的诡异笑容，于是那之后的耻辱随之而来，他一次又一次把吞到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直到胃里空空，再无东西可留。慕奚南请大夫来看了多次，到十月底，龙憬行的病情才见好转，然而到了这时，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仿佛被秋风一吹，便能倒地。
　　
　　而实际上，龙憬行也没有机会享受秋风的吹拂。无论是病中还是病后，他都把自己锁在房里，满脑子想着龙翊晨临走时潸然欲哭的脸，悔恨非常。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自己那时又怎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现在那孩子只身在外，也不知过得好不好。一开始，他以为龙翊晨只是耍小性子，一如往常那样，几天不回家，然后，再大吵大闹地和别人厮打进门。然而，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龙翊晨再没有回来，直到这时他才相信，那孩子，是真的被自己赶出家门了。
　　
　　三月来，也不是没有派人寻找过龙翊晨的下落。最近一次，是在一个半月前。那时的龙翊晨已出了封地，进入江东境内。
　　
　　江东是王愫愫的老家。如今王愫愫之父王浦紫虽已迁家入京，但仍有不少王家亲戚留住江东。王家人向来蛮横，又不相信龙翊晨身份，瞧着他高傲霸道的性子不爽，硬是将他打得遍体鳞伤。龙憬行还来不及派人将他接回，他便再度消失了踪影。
　　
　　龙憬行无头苍蝇似地寻了他半月有余，终是彻底失去了他的音讯。与此同时，龙憬行的病也渐渐好起来，身上有了力气，内心便多了一分勇气去接受现实。他……是真的失去这个儿子了。
　　
　　倘若时光能够倒回有多好。龙憬行无数次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倘若时光能够倒回，定要好好劝导这个儿子，不打他，不骂他，更不赶他走。但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他们已经相隔千山万水了啊。
　　
　　龙憬行长长地叹息，从床上坐起来。耳畔，又一次回响着龙翊晨带着哭腔又坚定无比的声音：“晨儿会想念你。不管走到哪里，遇见什么人，晨儿……心里只会念着你，我的父王……”
　　
　　“我……又何尝不是念着你的呢？”龙憬行闭起眼，喃喃自语，“只是，不能爱啊。是父子，便不能爱啊，你这傻孩子。”
　　
　　“你这傻孩子。”
　　
　　一瞬间，龙憬行仿佛又看见那垂髫之年的孩子，拿了鸡蛋放在自己被窝里，企图让自己给他孵只小鸡出来。那时的自己禁不住莞尔，用温热的掌心拍了拍儿子的头顶，叹道：“这怎么可能。你这傻孩子。”
　　
　　那年，龙翊晨刚满四岁。
　　
　　五岁，他用自己做的弹弓吓跑了第一个老师，嘴里嘟嚷着，他的老师只有父王一个。
　　
　　八岁，不谙水性的他跌进水池里，救起来后生了场大病，连着几天，高烧不退，把龙憬行急得团团转。好在大难不死，醒来后的龙翊晨仍旧生龙活虎。
　　
　　十二岁，依照大胤朝的礼仪及冠。及冠后的龙翊晨自以为已经长大，实际却不过还是个任性妄为的小孩。
　　
　　十三岁，叛逆的本性渐渐暴露出来，却被龙憬行懦弱的个性宠溺得无法无天。
　　
　　十五岁，龙翊晨第一次彻夜不归。龙憬行四处派人寻找，终于在烟花柳巷把他接回。
　　
　　十七岁，竟然胆大包天地对龙憬行说了“我爱你”！撇开同是男子的事实不说，单是这父子的身份，也是万万不能爱的啊。
　　
　　“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呢？”龙憬行望着摇曳的烛光自言自语，就仿佛，那烛光的另一面，尚还活生生地站着一个龙翊晨。
　　
　　他又呆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嚣才回过神来。
　　
　　穆南王府内顷刻炸开了锅，火把点着，灯点燃，人声鼎沸，拔刀声此起彼伏。慕奚南洪亮的声音在这寒夜里格外铿锵有力：“快！保护王爷！”
　　
　　“慕奚南，出什么事了？”龙憬行匆匆拉开房门，潮湿又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头看看天，天上乌云密布，瞧不见半点星光。
　　
　　慕奚南背对着他，一把长剑几欲出鞘：“王爷请回屋。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府内闯进了个小毛贼。”
　　
　　“可有东西被盗？”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等抓到那贼人，自然就明白了。”
　　
　　“遭了！”龙憬行一拍脑门，急急披了件衣服拔腿就往龙翊晨住的蔺轩苑跑。
　　
　　“王爷！”慕奚南急忙向身后一队侍卫挥手吩咐道，“快，跟上！把松明点亮些！”
　　
　　龙憬行跑得飞快，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才停下来。此时已到了蔺轩苑门口。距门不远处有条长廊，长廊尽头有棵红豆树，笔直的树干立在风中，更平添了这个季节特有的寒意。
　　
　　龙憬行快步上前，但见树下泥土平整，这才放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突见清桃过来，哭哭啼啼道：“王爷！王爷原来在这里，求王爷开恩，救救我家小姐吧！”
　　
　　“小姐？”龙憬行皱了皱眉头，这小姐，不是王愫愫还有谁。自那日王愫愫嫁进门，洞房花烛夜被龙翊晨破坏得一塌糊涂后，龙憬行就再没见过她的面。龙憬行把自己关在屋内，除了慕奚南，不见任何人。而他心里却是了然的，这王愫愫，每日必要亲手为他煲些汤送过来，等他喝了才离开，也算是尽全了她为人妻的责任了。
　　
　　此刻清桃哭得一把涕一把泪。龙憬行急忙扶住她，柔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来。”
　　
　　清桃抬眼看了看他，又哇地一声大声哭出来，用手绢抹了抹鼻涕才道：“王府有贼人入内，大家都只顾着王爷，可有谁顾及了我家小姐王妃的身份。小姐一人在屋里，不想被那贼人挟持了去。这可如何是好呀？”说着，再度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龙憬行心头格登一下，与慕奚南互看一眼向静怡苑走去。
　　
　　静怡苑乱成一团，伺候王愫愫的一众女婢哭得昏天黑地，纷纷守在王愫愫房门口不敢入内。
　　
　　房内，一个黑衣人正提住王愫愫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去：“说，东西在哪儿？”
　　
　　王愫愫吓得花容失色，头发散乱，妆容更是掉落许多，被泪水一冲，就恍若街头乞讨的落魄妇人。她仓惶挥舞着双手，大声叫道：“什么东西？愫愫不知道啊！”
　　
　　“笑话！堂堂穆南王妃，会不知道那东西在哪儿？”黑衣人冷哼一声，把王愫愫的额头撞出血来。王愫愫惨叫，险些晕厥过去。
　　
　　“快说！再不说，撞的可就不是你的头！”
　　
　　王愫愫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发乌，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不管壮士要什么，愫愫给你……就是了。只是……还请壮士明示……”
　　
　　“明示？你在跟我装傻！”黑衣人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打得她脸颊肿得老高。
　　
　　王愫愫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连连摇头。
　　
　　“妈的，还哭！鼻涕都掉到我手上了！”那人嘀咕一声，再给了她一嘴巴。
　　
　　王愫愫疼痛非常，再不敢吭声，强自忍了眼泪低低地哽咽。
　　
　　当龙憬行赶来，看见的便是此番光景。他急忙上前，大叫道：“快住手。要什么都好商量，请你放了她。”
　　
　　“放她？哼哼……”黑衣人冷不丁提住王愫愫衣服，一个飞身就向龙憬行冲来。
　　
　　“快，保护王爷！”慕奚南大喝一声，挺身挡在龙憬行身前。
　　
　　却不想那人竟不是冲着龙憬行而来，他从众人身旁掠过，飞快地向后院跑去。
　　
　　“快追！”龙憬行率先追出去。
　　
　　一干人追到后院，自以为把那人逼到了死角，却不想那黑衣人突然回头，冲龙憬行诡异一笑，尔后飞身跃起，跳上墙头出府去了。
　　
　　龙憬行开门去追，但门外，哪里还有黑衣人半点踪影。
　　
　　今冬的第一场雪下起来。洁白的雪花飘在空中，像盛开的美丽花朵，让人误以为先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是那渐渐堆满积雪的地上，躺着早已昏死的王愫愫。而她的身旁，坐着个赤身露体的少年。
　　
　　龙憬行顿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信眼前的景象不是梦，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捧起少年的脸，颤抖着嗓音轻叫一声：“晨儿，你……回来了……”
　　
　　龙翊晨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好半天才发出归来后的第一个音节：
　　
　　“汪！”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要评～～ 
                  第014章
　　“汪！”只一个音，已足以叫龙憬行心跳停滞了。
　　
　　龙翊晨赤身露体坐在雪地里，前肢撑地，忽闪忽闪眨巴着大眼睛，望着龙憬行的时候，鼻孔微微翕张，仿佛努力嗅着父王身上的味道。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人形大狗。
　　
　　龙憬行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闭了眼，心中只道：“一定又在胡闹了，这孩子，每次回来都非得要闹得鸡犬不宁，而且花样层出不穷，习惯了，我应该早就习惯了……”
　　
　　龙翊晨歪着头，看他的嘴唇蠕动，又叫了一声：“汪！”
　　
　　龙憬行脸上肌肉抽搐，再睁开眼时，便已挂上了一份讨好的笑容。伸手去扶龙翊晨，口里轻轻道：“晨儿快起来，坐在地上冷。”
　　
　　龙翊晨惊恐地缩起四肢，还没等到叫出声，已经被龙憬行挟了腋下撑起身子了。龙翊晨不安地晃动脑袋环顾脚下，喉咙里低低地呜咽，全身的毛发都倒竖起来，身体瑟瑟发抖。
　　
　　龙憬行刻意忽略他的异常，微笑道：“看，这不是好好的嘛。来，别闹了，快进屋把衣服穿上。”
　　
　　手放开，龙翊晨的上肢自动滑到地上，撑好，四肢着地，然后昂起头，眨巴着茫然的眼睛望向父王。
　　
　　“晨儿，好好站着。”龙憬行板正脸孔，又把他扶起来。然而手一放，他便又再度趴下去。
　　
　　“晨儿，别闹。”龙憬行索性拉起他的身子，托住下腋一步步向大门走去。
　　
　　龙翊晨惊慌不已，后腿发软，整个身体都搭在父王肩上，喉咙里低低的咆哮。走了不多远，终是用力挣脱了束缚，后腿一蹬向后退开，同时上肢着地，翘起屁股甩了甩身子。
　　
　　“汪！”他可怜巴巴地望着父王，叫了一声以示不满。
　　
　　“……”龙憬行不知道如何是好，环顾四周，实在想不出儿子此举的理由，只得垂着两手呆呆地与儿子对视。此刻的龙翊晨浑身是泥，偶有白晳的肌肤露出来，那上面也抹着一丝腥红。想着他离家时便已是伤痕累累，龙憬行的心不由得纠结在一起。
　　
　　龙翊晨舔了舔唇，突然一个箭步扑上来，两只手，或者，两只爪子，按住龙憬行的肩，嘴巴一张，就把父王的鼻子咬住。
　　
　　“啊！”龙憬行捂住鼻子后退。
　　
　　龙翊晨再度从他身上滑下来，未有停留，又扑上去。这一次，伸出舌头，湿溚溚地舔在龙憬行捂住鼻子的手背上。
　　
　　龙憬行呆在原地，四肢僵硬。
　　
　　龙翊晨继而用牙齿轻咬父王的手指，见对方毫无反应，又失望起来，仍旧挂在父王身上，伸出舌头，一面呼哧呼哧地喘气，一面摆动着屁股讨好似地盯住对方。
　　
　　龙憬行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鼓足勇气道：“晨儿，别闹了，既然回来了，就进府去。”
　　
　　“汪！”龙翊晨又叫了一声，嘴唇咧开，像是轻笑了一下。
　　
　　龙憬行扶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急忙招手唤来慕奚南，道：“快把小王爷扶进去。”
　　
　　慕奚南在一旁指挥部下去追那逃走的黑衣人，又叫人把昏迷不醒的王愫愫抬回府，听见龙憬行吩咐，未有逗留，快步上前抓住龙翊晨胳膊就往大门里拖。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龙翊晨仓惶蹬着后腿，伸长了脖子使劲叫唤。
　　
　　“奚南，不要……轻点。他……他身上有伤。”龙憬行跟在儿子后面，举足无措。
　　
　　慕奚南面无表情，只顾着把龙翊晨往门里拉，一面又答道：“王爷放心，不会弄疼他的。”
　　
　　一转身，手已捂住了龙翊晨的嘴巴。龙翊晨叫不出来，只能翻着白眼，愤恨地呜咽，片刻又听慕奚南压低嗓音道：“你究竟是真变成狗，还是装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世上可没有说变就变的事。”
　　
　　龙翊晨眨了眨眼睛，歪头看向他，喉咙里依旧呜呜地抗议——然而又无奈。慕奚南臂力过人，三两下就把他拖进门去，绕过静怡苑，冲进蔺轩苑就把他丢进房门。
　　
　　幸好房内早有小厮候命，一见慕奚南把龙翊晨丢出去，立即挺身来护。龙翊晨压在那小厮身上，又不高兴地大叫了两声。爪子使劲刨，尖利的指甲把那小厮的脸挖出条条沟壑。
　　
　　“哇啊！”那小厮颇为委屈，捂着脸大哭，血从指缝中流出来。
　　
　　龙翊晨才不管他，舌头一卷，就把他温热的血迹吞入肚中。
　　
　　“快，生火盆！”龙憬行跟进门，一把按住龙翊晨，把他拉到床边。
　　
　　龙翊晨不满地直叫唤，使劲蹬着后腿，前爪缩回，又用牙咬父王的手指，努力半天，终是摆脱了要端正坐在床边的命运。他迅速跳下地来，得胜似地甩了甩身子，然后后腿一弯，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屋里的所有人。
　　
　　这时，有两名小厮进来生火盆。龙翊晨又发疯似地叫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没完没了地叫，声音高亢又愤怒。
　　
　　他平时就嚣张拔扈惯了，今日这般模样，更是叫人心惊胆颤，那俩小厮胆小，一把将手中的火盆打翻在地，哆嗦着倚偎在一起。
　　
　　龙翊晨叫得更加响亮，脖子伸长，牙齿呲开，前爪在地上用力刨，仿佛随时都能跳起来咬他们一口。
　　
　　那俩小厮瞟了先前被龙翊晨咬伤的小厮一眼，扑通一声跪在龙憬行面前，大叫道：“求王爷救救小的吧！”
　　
　　龙憬行急忙做势要扶，却不想龙翊晨后腿一蹬，跳起来，撞开父王就扑向其中年纪较小的小厮。那人抱头惨叫，连呼救命。龙翊晨哪里管他，按住他的肩就往耳朵上咬。小厮吓得腿软，本能地抓过手边的捣火棍扔出去。
　　
　　“汪！”龙翊晨突然扭头，兴奋地大叫一声，追着棍子奔出门去。
　　
　　“呼！”小厮身上一轻立即长长地舒口气，擦了把额上的汗，心中只道，果然狗狗都爱玩棍棍啊。等到他缓过神来，重新抬眼打量房间时，其余众人早已石化成塑像了。
　　
　　片刻，龙翊晨已将棍子叨了回来，扔到那小厮脚边，又坐下，伸着舌头边喘气边讨好地望着他。
　　
　　“呃……这……”那小厮小心地瞟了瞟龙憬行，见对方仍旧呆在原地，犹豫半天，才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龙翊晨，“嗯，真乖。”
　　
　　“汪！”龙翊晨得意地叫一声，大力甩着屁股。
　　
　　如果他有尾巴的话，他甩的一定就是那根尾巴了。小厮一面想，一面捡起棍子再次扔出去。这次，扔得比上回远些，龙翊晨跑得更加卖力，伸着舌头，坚起耳朵，散开四肢飞快地跑，等到把棍子捡回，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龙憬行一把夺过他口里的棍子，叫道：“晨儿！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你究竟想干什么？”
　　
　　“汪！”龙翊晨被夺了棍子，心头颇为不爽，无奈对方把棍子高高举在手上，他跳了几次，咬不住，只好放弃，拉套着脑袋坐在地上，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晨儿，”龙憬行叹口气，蹲在儿子身边，“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可是既然回来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快别这样，站起来，好好说话。你说什么我都听。哪怕是……重复以前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我……都认真听，不打你，不骂你。好不好？站起来。”
　　
　　龙翊晨拿眼角瞥他一眼，非但没有答话，反倒头一歪，整个身子都趴到了地上。
　　
　　“晨儿！”龙憬行焦头烂额，顿了半晌才又伸手去扶他，“不说就不说了，先起来，沐浴更衣，你都脏成这样了。”
　　
　　龙翊晨打了个大哈欠，眼睛微眯，布满氤氲，依旧是一副死不悔改的大狗姿态，丝毫不把父王的话听进耳朵里。
　　
　　“唉！”龙憬行无计可施，只觉得浑身筋疲力尽。伸手招来慕奚南，令他去打些热水来，又用干净毛巾擦掉龙翊晨身上的泥土。等到热水打来，他便半拖半扶，硬是将龙翊晨拽到了木桶边。
　　
　　“呜……”桶里冒出的热气叫龙翊晨惊恐不已，他一面低叫，一面向后缩。
　　
　　龙憬行一把提住他的胳膊拖至桶边，抱起他就要往水里放。
　　
　　“呜呜……”龙翊晨使劲挣扎，蹬着四肢哀叫，指甲把龙憬行手背剜得生疼。
　　
　　“别闹了，安静点。”龙憬行一面哄，一面用力按住他。
　　
　　但龙翊晨哪里是服软的。本来就身强力壮，这会儿立志要做条狗，更是把一身的兽性都散发了出来，狂叫一声，张口就咬了龙憬行的脸一口，尔后趁龙憬行松手之际，一脚踢翻了浴桶，热水洒了出来，浸湿了龙憬行的衣服。
　　
　　“汪！汪！”龙翊晨趴在地上怒吼，吼了半天，见无人来安抚自己，才抖掉一身的水，在屋内绕了一圈，尔后居然又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地舔起地上的水来。
　　
　　龙憬行静静地看着他，一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慢慢坐在椅子上，没了主意。纵使脾气再好，也被这任性的儿子折磨得想要发火。为什么他就这么不懂事呢？听说他在外面受了不少苦，龙憬行心想着这次多少也能吸取点教训，不敢再胡来了，却不想竟这般变本加厉。究竟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好，招惹得他如此记恨，还是说，这孩子根本就是想让自己难堪，什么喜欢，什么爱，全都抵不过自己那句让他做狗的气话。
　　
　　屋内生了火盆，但空气依旧是冷的，龙憬行的湿衣粘在身上，寒冷非常。渐渐地，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龙翊晨把地上的水舔了个心满意足，这才抬起头，望了望一言不发的父王，走过来，认错似的呜叫几声，见对方毫无动静，又趴父王脚边，默默舔着他的鞋。
　　
　　“晨儿……”龙憬行缩回脚，压抑着自己，一字一句道，“回来便回来了。以前的事，谁对谁错我都不计较了……你，若是认为父王不好，也行。你要打我报复我也行，只是……不要这样啊。求你了，站起来，给我有个人样……”
　　
　　龙翊晨缩回头，看了他半晌，又把身子趴地上，这回，竟连下巴也搁到地上去了。
　　
　　龙憬行心中酸涩无比，顿了良久，见他依旧如故，突然飞起一脚，把他踢出去老远。
　　
作者有话要说：龙翊晨语录：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第015章
　　龙翊晨哀叫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却又是四肢朝天的。他用前爪在空中使劲刨，费了好大劲才翻过身，四脚着地站起来。
　　
　　“你……”龙憬行气得不轻，又无奈，轻轻走过来，蹲在儿子身边轻抚他的肩，“踢痛你没有？晨儿，快起来。是父王错了，你要怎样便怎样吧。跟我好好说句话……”
　　
　　“汪！”龙翊晨仿佛听懂人话似地回叫一声，只是这一声，不叫还好，一叫便龙憬行心痛非常。
　　
　　“你究竟是装的，还是果真就变成一只狗了？晨儿啊，你以为父王是三岁小孩么，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我让你做一条狗，你就变成一条狗回来，这不是存心报复我么……你要报复，可以。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抑或是把房子烧了叫我把那王家小姐赶出门去也行，只是，不要这样啊。你这……叫我如何是好？”龙憬行越说越伤心，抚着儿子的掌心似有千均重量。
　　
　　“呜……”龙翊晨似懂非懂，拿眼角瞥他一眼，又趴在地上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也不说。
　　
　　“晨儿！”龙憬行托起他的下巴，望进他的眸子里，“果真要这样才高兴么？”
　　
　　龙翊晨张嘴咬父王的手指，渐渐便发现了其中的乐趣并沉溺其中，完全不理会面前这人潸然欲哭的表情。
　　
　　龙憬行把手缩回来，重重叹息。
　　
　　龙翊晨毫不放弃，扑过来，又把父王的手咬住，百般晃动脑袋品尝那指尖的味道。
　　
　　“你要怎样……便怎样吧。”龙憬行看了他半响，终是趋于绝望地站起来，只感到浑身筋疲力尽。转身又吩咐，“把火烧旺些。假如他要睡地上，就把我屋里的虎皮垫拿来铺上。”推门出去。一阵冷风扑面，把心都吹得冻结了。
　　
　　龙翊晨见他要走，急忙跟过来，蹦蹦跳跳拦在父王面前。不想只顾眼前不顾身后，一屁股撞在门槛上，疼得哀号一声坐在地上，又抬起可怜巴巴的眼，默默望向身前的父王。
　　
　　龙憬行垂下眼睑，绕过他，抬脚跨出门槛。
　　
　　“汪！”龙翊晨跟过来，昂起头冲着父王直叫唤。
　　
　　龙憬行看他一眼，随手接过慕奚南递来的暖手炉拐弯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汪！汪汪！”得不到安慰的龙翊晨眼里顿时闪出惊恐的光，他跳起来，紧紧跟在父王脚边，哪怕对方不慎踢到他，他也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摇摆着屁股追上去。
　　
　　出了蔺轩苑，风变得冷冽起来。龙憬行的一身湿衣早就如冰块一般了，衣摆时不时打在龙翊晨□的身躯上，叫他倒呵一口冷气。
　　
　　突然，龙憬行停住，空洞的眼睛望向徐徐飘着雪花的天空，握住暖手炉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呜……”龙翊晨不明究理，跟着抬眼望向天空，却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坐在地上，用右脚刨了刨下腋。
　　
　　“回去吧。天冷。”良久，龙憬行才幽幽地说。
　　
　　“……”龙翊晨没有回答。
　　
　　龙憬行斜眼瞥了瞥儿子，不再多说，继续抬脚前行，然则龙翊晨铁定了心要跟着他，抖了抖身子，跑得更快。
　　
　　龙憬行只得又停下：“若要跟着，便站起来，像个人一样地跟着……”
　　
　　“汪！”龙翊晨跳过来，上肢攀住父王的肩，身子使劲往上蹭。“汪！汪汪！”叫了一会儿，又伸长舌头，舔砥父王的脸。
　　
　　“下来。”龙憬行推开他，“我不抱你……”
　　
　　片刻又愣住，他自己说话的方式，和对着一只狗有什么区别？不由心中气愤，加快脚步向前方走去。
　　
　　“汪汪汪！”龙翊晨跳着追上来，时不时拿身体蹭下父王的脚，以显示他不离不弃的决心。
　　
　　龙憬行再度停了下来。
　　
　　龙翊晨没防备，一个箭步冲进了花圃，见父王停下，又吐着舌头，呼哧呼哧一边喘气一边跑回来，然后后腿一弯，坐下，歪着头看着他的父王。
　　
　　龙憬行喉咙哽咽，不知是生气还是悲伤。良久，终于狠下心来，一掌打在儿子身上：“你到底要怎样才能体会我的心情？天底下哪有父亲眼睁睁看着儿子做条狗而不心痛的！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这就是你喜欢的方式么？这种喜欢，不要也罢！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你回来……”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重重打在龙翊晨身上，皮肉相触的地方发出啪啪的响声，震得龙憬行欲哭却无泪。龙翊晨呜呜惨叫，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身上的伤口裂开，一丝丝殷红顺着龙憬行的指尖流淌。
　　
　　“你倒是说话啊！往常挨打的时候，你不是挺会反抗的么！”龙憬行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龙翊晨撒泼打诨的时候。那时的龙翊晨，哪里是任人宰割的狗，暴怒起来谁都不认，不是连自己也被他推下水池去了么。可是现在，这儿子可怜巴巴地趴在那里，身体瑟瑟发抖，每当自己的手掌落下，他便呜呜地哀叫，不张口大骂，更不反抗。这样的龙翊晨，还是那个龙翊晨么？龙憬行自己也疑惑了，心下发颤，喘了口气，又收手。
　　
　　“呜……”龙翊晨摆着屁股，讨好似地靠拢他。虽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对父王的怒火和伤心，龙翊晨却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这样！”龙憬行后退，挥舞着双臂大叫，“不准你这样！你倒是站起来啊！来打我啊！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才是我的儿子！”
　　
　　龙翊晨瑟缩起身子，趴在地上胆怯地望着这样震怒的父王。
　　
　　“你给我站起来！”龙憬行火冒三丈，快走两步抓住儿子的胳膊提起来。
　　
　　龙翊晨惊慌地惨叫，蹬着两腿试图后退。父王手中的力量因为愤怒强大无比，捏得他皮肉都青肿起来。
　　
　　“你说话啊！说句人话！”龙憬行疯狂地摇晃着儿子的身子，恨不得把人说的字眼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摇出来。
　　
　　“呜……”龙翊晨却吓得牙帮紧咬，除了喉咙呜咽外，再不敢发出别的声音。
　　
　　“……”龙憬行不知怎么才好。一股无能为力的忧伤渐渐填满了心房。他咽了口唾沫，眼里浮出少许氤氲。注视儿子良久，终是放了手，抚着额头低低叹息。
　　
　　龙翊晨一挣脱他，立即箭一般窜出去，低着头朝大门狂奔。
　　
　　“晨儿！”龙憬行惊叫一声快步来追。但龙翊晨被他唬得哪里还敢停下，四蹄生风，一眨眼便没影了。
　　
　　龙憬行叫了慕奚南一声，两人一起冲出门去。
　　
　　街上的梆子敲了五下，天开始蒙蒙发亮了。只是这光亮在浓云密布之下显得太微弱，如何也照不进龙翊晨惊恐的内心。他沿着街道没头没脑地跑，身体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寒冷瑟瑟发抖。
　　
　　突然，从前面的拐弯处走来一辆牛车。龙翊晨不备，一头撞了上去。车上装的夜香洒了他一身。
　　
　　那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穿蓑衣的老头，突然一声巨响吓了他一跳。老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跳下车来，挥舞着手头的鞭子大叫：“去！哪来的小兔崽子，大清早的不睡觉跑街上来窜什么！”一鞭子落在这罪魁祸首身上，又掩了鼻子，啐一口，“呀！这可怎么办，臭死了！等会儿少不了要挨老王头一顿臭骂。我说你这……”
　　
　　“汪！”龙翊晨抖了抖身子，躲到车下，冲老头叫了一声。
　　
　　“得，倒跟我装起傻来了。”老头一翻白眼，伸手就去揪龙翊晨，“快给我滚出来。这账可得好好算算……”
　　
　　“汪！汪汪！”龙翊晨步步后退，咧开嘴，露出牙齿，对着老头愤怒地狂叫。
　　
　　“我说你倒是谁家的孩子，不认账也得出来好好说话不是。”老头伸手去抓他，不料反被他咬一口，顿时怒火攻心，左手捂住鼻子，右手提住他的头发将他拖了出来。
　　
　　“汪汪汪！”龙翊晨愤恨地挣扎。
　　
　　老头一怒，再一鞭子打在他身上。龙翊晨四处躲闪，无奈身子被按住动弹不得，只有呜咽着忍住。
　　
　　那老头本也不想打他，打了几鞭，也嫌累得慌，又见他不说话疯了一般狗叫，只得自认倒霉，将他扔在地上，再往他脸上吐口唾沫，然后跳上车走了。
　　
　　龙翊晨委屈地趴在地上，眼里像要流出泪来。
　　
　　不远处，龙憬行站在街角，把儿子的一举一动都看进眼里。倘若说，龙翊晨是为了报复自己才假扮了一只狗，那他也没有必要在不相干的外人面前忍气吞声。如果他不是为了报复自己，那他此举，又是为何？还是说，他真的就成了一只狗？
　　
　　龙憬行捂住心口的位置，只觉得有谁在重重捶打那个地方，那心疼得能挤出血来。晨儿，他的儿子，怎么能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在外三月，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受了怎样的苦！
　　
　　龙憬行不敢细想儿子的经历，而眼前的真实却压得他的心有若泰山压顶般沉重。
　　
　　不知不觉地，他已走到了儿子身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手在空中颤抖良久，终把一身恶臭的儿子拥进怀中。龙翊晨呜叫两声，被父亲抱着的那刻，身体自主地停止了颤抖。他在父王怀中躺了一小会儿，然后伸出舌头，舔舐对方的脸颊。
　　
　　龙憬行这时才惊觉，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从十六号到三十号就没办法上网了，目前疯狂存稿中～～ 
                  第016章
　　雪越下越大，渐渐把地面铺成了白色。清晨的风卷起雪片扑面而来，冰寒彻骨。一身□的龙翊晨忍不住甩了甩脑袋，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龙憬行拍了拍他的头：“快回府。外面冷。”站起来，扶着儿子向王府走去。
　　
　　龙翊晨后腿着地走了两步，终是不能习惯，前肢拼命在空中刨，喉咙里呜呜地抗议。
　　
　　龙憬行一声叹息，松了手，小心地把他放回地上：“你喜欢就好。”
　　
　　“汪！”龙翊晨欢快地叫一声，蹦跳起来，兴冲冲朝家跑去。
　　
　　“慢点跑。”龙憬行一面追，一面又看了慕奚南一眼，“那黑衣人，追到了么？”
　　
　　“跟丢了。”慕奚南摇头，“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龙憬行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望向龙翊晨。倘若连府里训练有素的侍卫都不能追到那人，这说明什么？
　　
　　龙翊晨见他不来追，又叫两声，跑回来，坐在他旁边舔他的鞋。
　　
　　龙憬行思量半晌，又摇头，对龙翊晨道：“坐着干什么，不嫌冷么？”微微一笑，已抬脚率先迈进了大门。
　　
　　龙翊晨叫一声，紧随其后。
　　
　　父子俩很快穿过庭院回到了蔺轩苑。屋内火炭已经旺起来了，温暖如春。龙憬行换了件干净衣服，龙翊晨则趁着这个空当趴在桌子下打盹。哪知睡到一半，突然被父亲拎住胳膊拖了出来。
　　
　　“洗澡。”话音未落，已有侍从搬了新的雕花浴桶来，盛上热水，招摇地摆在龙翊晨面前。
　　
　　龙翊晨惊叫一声，挣脱父王箭一般地冲向床底。不想身材过高，一头撞在床沿上，顿时额头上起了鸡蛋大的疙瘩，眼冒金星惨叫着后退，而内心又仍旧是惊慌无比的，他回头看龙憬行一眼，又迅速趴在地下，扭动屁股，刨着前肢钻进了床底。直到确信这位置是龙憬行的胳膊如何也够不着的，才得意洋洋地转个身，向着父王摇头晃脑。
　　
　　“晨儿！”龙憬行气得几乎要跳脚，又无法。
　　
　　“汪！”龙翊晨昂起头，得胜似地唱起嘹亮的军歌。
　　
　　龙憬行环顾四周，一眼瞥见那根捣火的棍子，遂拿起来，蹲下身在龙翊晨眼前上下挥舞。龙翊晨立即被这新玩具吸引，目光随着棍子移动，舌头伸长，前爪在地上暗自用力刨，简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突然，棍子从龙憬行手里飞了出去，落在浴桶旁边发出一声脆响。
　　
　　“汪！”龙翊晨完全忽略了钻出来的危险性，毫不犹豫地冲过来就要去咬那棍子，只不想父王比他更快，一把按住他的后颈令他不得动弹。
　　
　　“呜……”龙翊晨蹬了两下后腿，只得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眼珠向后滑，可怜巴巴地瞟了父王一眼。
　　
　　“哎！”龙憬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容分说把儿子抱起来扔进浴桶。
　　
　　“汪！汪汪！”龙翊晨被热水烫个正着，一面叫，一面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出来，泼了龙憬行一身。
　　
　　龙憬行擦了把脸，叫来先前被龙翊晨咬过耳朵的小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以前没见过？”
　　
　　“回王爷，小的是新来的，娘家姓苟，叫苟子……”
　　
　　“呃……”龙憬行看了眼垂死挣扎的龙翊晨，顿觉这名字刺耳得紧，摇了摇头，道：“不如再加一个字，旺。苟子旺。”
　　
　　“狗子汪？”小厮暗自嘀咕一句，绝望地翻了个白眼，这名字还不如原来那个呢。
　　
　　龙憬行又道：“以后就叫你子旺了。你来帮我按住小王爷。”
　　
　　“哎，谢王爷赐名。”那小厮道了谢，赶紧过来，用力按住龙翊晨肩膀。
　　
　　他俩说话的空当，龙翊晨本已快要逃出浴桶了，不想又被子旺按了下去，心头颇为不爽，愤怒地叫一声，咬了子旺一口。
　　
　　“啊呀！”子旺捂着手背退开。
　　
　　龙翊晨更加凶悍，呲咧牙齿，喉咙里低低地咆哮。
　　
　　“晨儿！”龙憬行拿了毛巾，不容分说再把他按住，又向子旺使个眼色，子旺这才胆颤心惊迈着小碎步溜过来，伸手按在龙翊晨右肩上。
　　
　　龙憬行按住龙翊晨左肩，把毛巾搭在桶上，又捊了捊袖子，拔开龙翊晨的头发细细清理起来。污秽物从身上掉下来，不大一会儿就把水搅浑了。龙憬行又叫子旺打了桶热水来。
　　
　　“王爷也洗洗吧。”子旺一面往桶里加水，一面用眼神示意龙憬行。
　　
　　龙憬行自然知道方才抱了龙翊晨后身上臭气熏天，但他仍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必了，先把他洗干净再说。”一想到上次与儿子共浴时的情景便心惊胆颤，那时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即使是现在，即使是事隔三月之后，即使是三月后龙翊晨变成一条狗回来，那时的一举一动，还能真实的浮现在脑海里。尽管那时的自己神志不清，而那些事后的伤痕，却是清晰无比的。
　　
　　龙憬行出了会儿神，直到子旺叫他，才回过神来。于是抓起毛巾，替龙翊晨擦背。龙翊晨在水里待了一会儿，现在老实多了，只不过时而甩甩脑袋，喉咙里呜呜叫几声以示抗议罢了。
　　
　　洗完，龙憬行将儿子抱了出来。龙翊晨甩甩身子，哆嗦着在屋内跑了两圈，又回来，趴在桶边舔水喝。
　　
　　龙憬行一只手替他擦拭身子，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颔，令他的下巴高高抬离水面：“脏的，不喝。”
　　
　　“呜……”龙翊晨哪里管他，蹬着两条腿恨不得就把那洗澡水喝个精光。
　　
　　“许是饿了。”子旺道，“小的去叫厨房准备些吃的来。”
　　
　　“嗯。”龙憬行点头，只道这新来的小厮机灵过人，让他照顾龙翊晨再好不过。
　　
　　子旺去了又返，手里端着个托盘，盘中有碗小米粥，一双筷子和几碟糕点。龙憬行把儿子丢在地上，转身去帮子旺摆放食物。龙翊晨显然饿得不轻，整个上半身都趴到了桌边，摇摆着屁股，抽筋似的伸长了脖子，又是抽搭鼻子又是舔嘴巴，恨不得那盘中之物，已经尽数成了他的腹中餐。
　　
　　“等等。”龙憬行见他的牙齿马上就要咬掉一块糕点了，急忙伸手拦住他。自己坐在桌边，拿筷子夹了块桂花糕举到龙翊晨面前。
　　
　　“汪！”龙翊晨晃动脑袋嗅了嗅食物的香气，然后嘴一张，一口咬掉了大半个糕点，胡乱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吞入腹中。
　　
　　“慢点吃。”龙憬行小声劝道。
　　
　　但饥肠辘辘的儿子哪里听得懂他的人话，吃过两口糕点便嫌他喂食的速度太慢了。一开始龙翊晨的嘴巴还能勉强贴着筷子等他夹起糕点后再吃，到最后，居然连整个身子都扑到了桌上，头埋下，吧嗒吧嗒地自己动嘴，舔食起了那碗小米粥。
　　
　　“晨儿……”龙憬行试图把他拉起来，但龙翊晨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很快又埋头苦干这份维持生计的差事。
　　
　　龙憬行无计可施，只得由着他了，摇了摇头，把碗朝他面前推了推。
　　
　　龙翊晨吃得兴高采烈，肚子就像个无底洞，怎么吃也填不满似的。小米粥喝了一碗又一碗，糕点吃了一碟又一碟。眼看肚子越来越鼓，龙憬行只得伸手来拖碗。哪知龙翊晨居然头也不抬，依旧是不离不弃地舔食着碗底，父王的碗拖到哪里，他的头就跟到哪里，并且丝毫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晨儿！”龙憬行索性把碗端离桌子，举到龙翊晨头顶。
　　
　　龙翊晨也不罢休，一脸不畏艰险的表情，后腿一蹬就上了桌，依旧头也不抬，津津有味地舔着早就光溜溜的碗底。
　　
　　“果真这么好吃么？”龙憬行抚摸他背上的伤口，低低地问。
　　
　　“呜……”龙翊晨看他一眼，又扑到他的手上，轻轻啃咬他的指尖。
　　
　　龙憬行注视着这样的儿子，良久，又叫子旺端了碗粥来。龙翊晨才不客气，碗还没上桌，嘴巴已经先靠拢过来了，舌头伸出，一眨眼工夫就把吃食消灭干净。
　　
　　“不能再吃了。”子旺小声说道，“肚子都快撑破了。”
　　
　　龙憬行点点头，又捧起儿子的脸仔细端详。这孩子，瘦了一圈。究竟他受了怎样的苦，才变成如今这般瘦弱又伤痕累累的模样？自然，对于龙翊晨的经历，龙憬行是心中有数的，只是，他所了解的，未必就是儿子的全部。龙憬行想，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候，他的儿子，定然遭受了更多的不幸。否则，好好的人，也不会变成这般狼狈的模样了。
　　
　　“唉！”龙憬行叹息，从身到心都已憔悴无力。
　　
　　突然，龙翊晨撑脱了他，埋着头在地上转圈，像是在找东西，又像不是。他的鼻子呼哧呼哧地喷气，四肢在地上乱踢，仿佛暴风雨里，被狂风吹得找不到方向的小树苗。
　　
　　“怎么了？”龙憬行站起来，向他走去。
　　
　　龙翊晨低叫两声，停了动作，片刻又抬起头，略带羞涩地望向父王。然后——
　　
　　啪嗒！
　　
　　热呼呼的大便准确地掉在了龙憬行脚上。
　　
　　“……”龙憬行呆在那里，半晌才抚着额头，翻个白眼想要晕厥。虽说儿子的排泄物在龙翊晨还小的时候他便已经习惯，但此时的龙翊晨是条狗啊。这实在是……
　　
　　狗？！
　　
　　龙憬行又愣住。为什么连心都已确定龙翊晨是真的变成一条狗了呢？他甩了甩头，却甩不掉满心的悲伤。
　　
　　“子旺。”龙憬行俯视着脸上泛着淡淡绯红的儿子，向子旺道，“等天大亮了，就去请个大夫过来。”
　　
　　请个大夫过来吧，请个大夫。如此便能知道，龙翊晨装的，还是果真成了一条狗。
　　
作者有话要说：嗯，小晨儿的原形就是我们家那条无底洞的狗～～ 
                  第017章
　　子旺请了岭南一带最有名的大夫过来。此大夫姓张，人称华陀张，曾经医好了岭南太守三更天必醒的怪病，在这一带颇得了些口碑。
　　
　　华陀张进府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满院都是白皑皑的一片，银装素裹，好不漂亮。龙翊晨正趴地院子里，拿鼻子去拱地上薄薄的积雪，雪粘到他鼻尖，很快便化开，冰凉冰凉的感觉叫他欣喜不已。他满院子地跑，地上全是他的手脚印。
　　
　　“晨儿，快把衣服穿上。”龙憬行拎了件厚棉衣从房里追出来，不容分说就往儿子背上套。
　　
　　“汪！”龙翊晨撒腿跑得更快。哪知瞻前不顾后，咚一声屁股撞在树上。他立即疼得跳起来，不想又被树根绊住，一头摔在地上。腿脚直抽搐，脸上头上全是雪。
　　
　　“别跑了。外头冷。”龙憬行走过来，把他扶起，使劲把他的双手搓到有些血色了，又把衣服盖到他身上，“快穿上，看你都冻得发抖了。”
　　
　　龙翊晨甩着脑袋，晃动身子，千方百计要把衣服咬掉。而身体却终是因为寒冷止不住地打颤，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不闹了。再不穿衣服，着凉了我可不管你。”龙憬行看着这样的儿子，突然也想严厉一回，于是板了脸，故作生气地说道。
　　
　　许是他的语调吓了儿子一跳，龙翊晨拉耷下耳朵，趴在地上不高兴地舔嘴巴。
　　
　　“快穿上。”龙憬行又放柔了声音，好言来劝，一面又把儿子的手拎起，企图塞进袖子里去。
　　
　　“汪！”龙翊晨大为不乐，咧开嘴，一口咬住衣领使劲扯。
　　
　　“晨儿，快松口！”龙憬行轻轻拍打儿子的脸颊，半是恐吓半是哄骗。
　　
　　“唔……”龙翊晨牙帮咬得更紧，喉咙里嘶叫着向后退，不消片刻就把衣服撕烂。
　　
　　冷风吹过，龙憬行瞪大眼睛愣在那里，衣服里的棉花散了一地。
　　
　　当华陀张走过来时，瞧见的便是此番情景。虽说在路上已听子旺把小王爷的怪癖说了个七七八八，但当这怪异的景象活生生地摆在面前，他仍然忍不住想咧嘴笑。
　　
　　然而他才略略抽了抽嘴角，龙翊晨便已冲了上来，一面狂叫，一面咬他的鼻子。
　　
　　华陀张被咬得鲜血长流，一把将龙翊晨推倒在地，又大叫着捂住鼻子后退，血滴在雪地里，像朵小梅花。不过，这位华陀张向来对梅花过敏，此刻看着那血迹，真有种想晕倒的冲动。
　　
　　龙翊晨得意地舔了舔牙上的血，叫得更加得意洋洋。
　　
　　龙憬行急忙挺身拦在儿子面前，向华陀张拱手道：“大夫来了。这可怎么办，被犬子伤个正着。”
　　
　　“不碍事，不碍事。”华陀张摆摆手，胆怯地瞧了龙翊晨一眼，见对方凶神恶煞，又匆匆低下头来，道，“不劳王爷挂心。小王爷也是年纪尚轻，血气方刚，加上身份又尊贵，不待见我们这些草民也是应该的……”
　　
　　还想继续往下说，突然被龙憬行打断。龙憬行指着他的鼻子道：“果真不要紧么？血越流越多了。”
　　
　　“唔！”华陀张后退一步，讨好似地笑起来，“不要紧。小的药箱里有药，敷上就好了。”遂蹲下身，打开药箱，先替自己上了一番药。
　　
　　龙翊晨依旧不饶他，时不时扑上来，舔食他瓶中的药粉。
　　
　　“晨儿，进屋去。”龙憬行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见华陀张药敷得差不多了，便抬脚先进了屋。
　　
　　龙翊晨听话地叫一声，跟着跳进门槛。哪知一进门，便被父王缚住双手拖到了床边。
　　
　　“快上去，你冷得跟冰块一样。”
　　
　　“呜……”纵使听不懂人话，龙翊晨也猜到了接下来的噩运。他在父王手里缩起四肢，一脸抵死不从的表情。
　　
　　龙憬行拍了拍他的屁股，他便警觉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如何哄也不站起来。
　　
　　华陀张在一旁看着，暗自擦了把冷汗，这滑稽的场景，非把他憋出内伤不可。素闻小王爷嚣张蛮横，胡作非为能把死人给吓活了，如今一见却是这般畜牲模样，实在叫他想不笑都不行。但又怕万一笑出来，不好收拾，只得强忍着，腹部随着呼吸一颤又一颤。
　　
　　“汪！汪汪汪……”
　　
　　龙翊晨大不高兴，回头厉声叫唤。每叫一次，牙齿都露出来，全身的毛发都倒竖，五指收拢，蓄势待发一般要扑过来。华陀张立即板正了脸孔，咳嗽一声道：“请小王爷上床，小的好诊脉。”
　　
　　“晨儿，听见没有，快上去。”龙憬行哄了半天不见儿子理睬，只得亲自动手，将他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汪汪汪汪……”龙翊晨愤怒地惨叫，四脚乱抓，险些把龙憬行抓个正着，幸而龙憬行后仰起头，这才险险躲过一劫。
　　
　　龙翊晨趴在床上，发疯地咬着被褥，枕头被脑袋拱下地，打在华陀张脚上。华陀张竟不敢有半句怨言，谄媚地笑着，将枕头捡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在龙翊晨面前。龙翊晨一口就咬住了他的手，牙齿使劲在手背上磨。
　　
　　“啊呀！”华陀张疼得眼泪直冒，跳起来，连连后退。龙翊晨索性扑上来，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耳朵又舔又咬，口水淌了他一脸。
　　
　　华陀张挣了几次，没有挣脱，不由脸色更加难看，口声直叫：“王爷，您行行好，饶了小的吧。这病，小的是治不了了。”
　　
　　龙憬行急忙把儿子掰下来，按在床上：“大夫说的哪里话，这天下，岂有你治不了的病。是我这儿子太胡来，还望你看我的面子上，给他治一治吧。”
　　
　　“这个嘛……”华陀张挠着头，尚未作答，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趴在腿上，不由得心头一惊，低头看去。但见龙翊晨前肢略显“悠然”地搭在他大腿上，伸长了脖子，舌头一颤一颤向他两腿之间靠拢。当下动也不敢动，僵硬了四肢立在原地。
　　
　　“怎么……啊！晨儿！”龙憬行急忙拖过儿子的胳膊把他拉开。哪知龙翊晨偏不听话，挣扎中，父子俩一块跌倒在地。
　　
　　龙憬行好不容易推开使劲舔他脸的儿子，还没站稳脚跟，龙翊晨已经一个转身，钻进床底下去了。
　　
　　“大夫，这……”龙憬行小心地瞥了华陀张那里一眼，面露歉意，“真是……不好意思……”
　　
　　华陀张涨红了脸用手捂住秘处。虽然隔了厚厚的衣服，他仍然觉得龙翊晨的目光像利剑一般，穿透了一切，把他看了个精光。好半天，才道：“王爷，这病是没法看了。小的……先告辞了。”匆匆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去。
　　
　　“大夫请留步。”龙憬行急忙拉住他，叹口气，“大夫也看见了，犬子如今人不人，狗不狗，实在叫我这做父亲的心疼啊。大夫也是父亲，也有子女，不知能否体会我的心情。晨儿不对，我代他赔罪，只请大夫秉着一颗行善的心，好好替他诊治一回……”
　　
　　“王爷莫再说，这，这苦差事，小人实在是做不来哇！”华陀张叹一声，甩甩袖子就要走人。
　　
　　“且慢。”龙憬行拦下他，转身又招来子旺，令他去账房取些银子来。
　　
　　少顷，银子取来，装在托盘里，足有五十两。华陀张两眼看着，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些是赏钱。若大夫能给犬儿治病，诊费照付。”
　　
　　华陀张背过身，悄悄掰着指头算了算。五十两，加上诊费，再加上药材费，怎么着也不会低于三百两。三百两啊，他得在药房里坐多少天班替多少个病人看病才挣得了这么多啊。虽说他口碑不差，但如今这世道，混口饭吃也不容易……得，看在钱的份上，索性就委屈自己一回吧。
　　
　　如是想着，又板正了脸转过身，道：“既然王爷这么说，小的也只好照办了。劳烦王爷把小殿下扶出来。”
　　
　　龙憬行点头，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龙翊晨从床底下哄骗出来，这回用双臂将他圈在怀中，令他不能再有任何猥琐的动作。龙翊晨不满地叫一声，又向着华陀张呲了两回牙齿，直到意识到处境的无奈才停下来，老实地窝在父王怀中舔自己的爪子。
　　
　　华陀张坐在床边，认真替他把了脉，又掰开他的嘴，察看舌胎，一面检查，一面摇头，一面又叹气，直把龙憬行的心纠结在一起。好半天，龙憬行才见华陀张停了一停，于是忍不住问道：“如何？”
　　
　　华陀张仍旧是摇头：“小王爷的病，小人实在是毫无头绪。如此罕见的病，小人还只在书中见过……”
　　
　　“那大夫的意思是……”
　　
　　“请王爷另觅良医吧。”
　　
　　“可是……”
　　
　　“这些银两，小人不要也罢。小人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把银子往龙憬行面前推了推，又不动声色拿了一点回来，“不过，要说实在治不了也不尽然。”
　　
　　“那……”
　　
　　华陀张拂了拂额发，道：“小的可以开些杏仁、桔梗、生姜之类的……”
　　
　　“这些是……”
　　
　　“王爷想的不错，这些药正是治风寒的。恕小人直言，小王爷大雪天赤身露体在外面跑，已经有些发烧了。”
　　
　　“呃……”龙憬行扯了扯嘴角，下意识看了看怀中的病人。这药，不开也罢，难道堂堂穆南王府，还差这么几味药么？
　　
　　而那罪魁祸首则若无其事，大大地打了个喷嚏，然后舔舔唇，坐在床上一心一意挠起他的小鸡鸡来……
　　
                  第018章
　　连华陀张都诊断不了的病，岭南还有几个大夫有法子？龙翊晨变狗的消息不胫而走，开始的两天还有不信邪的大夫毛遂自荐进得府来，但每每进来，下场无一不是被龙翊晨整治得一面哭一面跑回老家去。于是，过得三四天，再无人敢提穆南王府半个字，更别提有大夫出诊了。
　　
　　而龙翊晨畜牲的本性也日渐暴露出来，整天满院子地撒尿，睡觉非要睡在龙憬行脚边才罢休，有时还趁着父王看书的时候，在桌腿上把牙齿磨得咯咯响。有那么一两天，不甘寂寞的他也会躲在厨房的角落里，时刻准备着向偷跑出来觅食的耗子发起进攻，直要把锅碗瓢盆统统都打碎在地上才心满意足。
　　
　　龙憬行一筹莫展。子旺更是苦不堪言，三天两头就被他磨得锋利的牙齿咬得鲜血淋漓，索性找了根棍子，给龙翊晨当玩具使。至此以后，龙翊晨便多了一个好朋友，和一个好玩具。
　　
　　生活有了乐子，就渐渐忘记王愫愫是何许人了。龙翊晨最近一次关于王愫愫的记忆，还是在回家的第二天晚上。那时王愫愫端了亲手做的冰糖燕窝来给龙憬行喝，龙翊晨二话不说，后腿一翘就把一泡黄金尿撒碗里了，撒完还用舔过小鸡鸡的嘴咬了王愫愫一口。王愫愫的手背被咬得血肉模糊，吓坏了，一面大哭一面跑开。从此以后再不敢去招惹龙翊晨，每日只躲在静怡苑内偷偷抹泪。
　　
　　自然，龙翊晨也不会去找她，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这日雪后初霁，阳光从云层背后射过来，落在地面，把洁白的薄雪照得更加耀眼。龙憬行打开窗，又是诱哄又是威胁，好说歹说终于叫儿子乖乖穿上了遮羞的衣服。这次龙翊晨没有试图把衣服扯烂，只是舔舔爪子以示抱怨，尔后在吃过一块猪骨后忘得一干二净，披着他的碎花小棉袄跳出窗去。院子里，子旺把棍子丢得老远。龙翊晨兴奋地大叫，散开四蹄朝目标追去，脚印留下的地方，薄雪飞溅。这些雪片就像白衣飘飘的仙女，用法术把龙翊晨愉悦的心情一再地放大，直到满院子都是他高兴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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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翊晨跑得飞快，片刻就将棍子叼回来，放在子旺脚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好乖。”子旺拍了拍他的头，又把棍子丢出去。这次丢得远些，龙翊晨卯足了力气往前冲。
　　
　　几只觅食的小鸟从巢里钻出来，扑扇着翅膀降落在棍子上，小巧的爪子抓住棍子前端的圆环，嘴里叽叽喳喳地啾啁。
　　
　　龙翊晨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停止奔跑，保持着一脚抬起的动作伸长了脖子，专心致志地守在小鸟旁边。
　　
　　两只小鸟若无其事地望望四周，彼此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大。龙翊晨歪着头听了半天，发现一句也听不懂，这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向前滑了一步。
　　
　　“叽叽喳喳……”小鸟们依旧说个不停，侧过头，完全忽视他茫然的目光。
　　
　　龙翊晨不高兴了，跳起来，猛扑向小鸟。
　　
　　鸟儿拍着翅膀飞起来。龙翊晨扑了个空，气得大叫。鸟儿才不管他，在他头顶盘旋几圈，互相看了看，才又叫唤着向别处飞去。它们时而高飞，时而停在龙翊晨头顶上方一点点，扇动着翅膀，大声对着身下的“笨东西”挑衅。
　　
　　龙翊晨自然不甘心，散开了四蹄追逐鸟儿。耳朵竖起来，头发也乱了，舌头伸出来，时不时舔舔唇。那模样有点狰狞，两只鸟儿吓坏了，使劲拍着翅膀向高高的云彩背后逃去，不大一会儿，天上就只剩两个小黑点了。龙翊晨失望地停下来，一根羽毛飘落，准确地掉在他的鼻子上。他打了个喷嚏，低下头，抱怨地叫了半天，才开始寻找回去的路。
　　
　　他不知道，他已经离自己住的地方很远了。他闯进了静怡苑。
　　
　　静怡苑依旧铺着一层薄薄的雪。雪片被阳光照了，融化成水，把地面弄得有些湿润了。而这湿地上面，仍旧有些顽强的小草，迎着冷风垂死挣扎。龙翊晨走过去，好奇地在草根上啃咬。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扰了他的好心情。
　　
　　“小姐，这边雪才多呢。快来。”远远地，清桃扶了王愫愫向这边走来，伸出手指，向满地的银妆指指点点。
　　
　　王愫愫面带微笑，快走两步向雪地跑来，突然，她不走了，惊恐地定格在那里，浑身直哆嗦。
　　
　　“小姐，怎么了？”清桃顺着她的目光看来，正见龙翊晨坐在地上拿后腿刨了刨耳朵，不由想起之前的恩怨，又愤怒，又略略惧怕。
　　
　　“汪！”龙翊晨坐着，丝毫没有站起来走路的意思。而他坐的地方，正是先前清桃说的，积雪较多的地方。
　　
　　王愫愫吓得不轻，后腿一软险险跌倒。清桃急忙来扶她，她就那样抓着清桃的手臂，嘴唇上下直打颤。半晌才有气无力道：“我们回去吧。不玩了。”她的手自从上次被龙翊晨咬伤后就还缠着绷带，此刻那些白色和雪的颜色一样，晃得她不想睁眼去看。
　　
　　“可是，小姐，”清桃噘起嘴，跺了跺脚，“凭什么是我们走。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地方，是他自己闯进来的，要走也是他走。”
　　
　　“唔……”龙翊晨咬着牙，喉咙里生气地低吼。他扭了扭屁股，撑起上半身，虎视眈眈地望着院子里的两个女人。
　　
　　王愫愫后退一小步，向清桃道：“别说了。他是小王爷，这穆南王府，哪里不是他的地方。他要来，我们便走……”
　　
　　“不走！”清桃倔强地拉回小姐，又偷偷环顾了四周，见无人，才压低嗓音道，“小姐怕什么。如今他是一条狗，我们两个大活人，难道还不治不了他么？”
　　
　　“清桃！”
　　
　　“反正现在没人看见，不如把之前的账也算上。到时王爷问起，就说他自己乱跑撞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清桃！别这样。再怎么说，他……还是这儿的主子不是。”王愫愫的脸色更加苍白，按住清桃的手使劲捏了捏。
　　
　　“主子？”清桃斜眼瞅龙翊晨一眼，“小姐还是王妃呢，怎么说他也得叫你一声二娘。可他叫过吗？小姐忘了么，那日若不是王爷出面，你早就被他给强……”没有继续说下去，王愫愫的脸色越发难看。
　　
　　“都是过去的事了，休要再提。”
　　
　　“小姐真是！当着别人的面不敢说，当着我的面还不能说么！小姐每日以泪洗面，清桃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小姐天性善良，忍得下这口恶气，清桃我可忍不下！”
　　
　　“忍不下也得忍啊。”王愫愫轻轻劝道，“我们是在别人的屋檐下。”
　　
　　“那又怎样，趁现在无人，还不好好报复一次！若是一直让着他，将来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事端呢！”
　　
　　“可他是……”
　　
　　“他是一条狗。我清桃打得就是这条狗！”清桃越说越气，抡了袖子就要上前抓龙翊晨。
　　
　　龙翊晨立即察觉了危险，趴下身子，咧开牙齿低吼。
　　
　　清桃走几步，又被他凶悍的样子吓住，心头有些发悚，不由得停了下来。
　　
　　“清桃。”王愫愫急忙过来拉她，“别打他，你斗不过他的。”
　　
　　清桃暗自深深吸了口气：“打不过也得打，难道我还怕个人不人，狗不狗的东西么！”
　　
　　言罢再次抡起袖子，大步向龙翊晨走去。
　　
　　龙翊晨手指收紧，全身的皮肤都紧绷起来，毛发倒竖，低吼的声音更加响亮。
　　
　　清桃恶狠狠地瞪着他，咽了口唾沫，尔后张牙舞爪扑了上去。
　　
　　“汪！”龙翊晨脚上用力，从旁跳开。清桃扑了个空，一头栽进雪里去，融化的水渍渗进泥土，脏兮兮地粘了她一脸。
　　
　　“汪汪汪！”龙翊晨昂起头，对着天空长啸几声，又得意洋洋，冲着清桃咧嘴伸了伸舌头。
　　
　　清桃气得不轻，胡乱擦了把脸又要来扑。
　　
　　王愫愫急忙拦下她：“算了。就当他是条狗，你和狗计较什么。”
　　
　　“我不和狗计较，我就和叫龙翊晨的狗计较！”清桃气得脸上通红，甩开王愫愫又向龙翊晨扑来。
　　
　　龙翊晨看了眼脚下，机警地躲在树后。清桃不备，一脚绊在石头上，跌下去，满嘴是被龙翊晨先前啃断的草根。
　　
　　“啊呸！”清桃疯狂地指着龙翊晨，怨恨地怒骂，“死狗，还会耍点小聪明。看你姑奶奶怎么收拾你！”
　　
　　“汪汪！”龙翊晨更加凶悍，一面叫，一面向清桃扑来。
　　
　　清桃连忙爬起来，弯腰作势要给龙翊晨一拳，不想龙翊晨早看出她的诡计，身子一侧，就与她擦肩而过，而后后腿一蹬，趁清桃还未转身之际再度扑上来，前爪按在清桃肩膀上，嘴巴一张，就把这小丫头咬得大叫着跳起来。
　　
　　清桃使了浑身力气才甩脱龙翊晨，而肩上却已是血肉模糊了。龙翊晨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仇人，仿佛随时都能再扑上来咬断对方的脖子。
　　
　　王愫愫吓得跌坐在地上，一面叫着清桃的名字，一面发抖。
　　
　　清桃气昏了头，哪里还顾得着她，强忍着痛楚，又一次向龙翊晨扑来。龙翊晨懒得再理她，甩头就跑。清桃急忙提起裙角来追。王愫愫见事态不妙，亦是跟着追上来。
　　
　　两个女人一只狗在院子里乱窜。龙翊晨很快便发现了其中乐趣，完全忘记了人家对他的怨恨。他跑得蹦蹦跳跳，不亦乐乎。
　　
　　突然，他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评论不能回复了，所以在这里说一下，每条评论我都认真看过了，谢谢大家～～～ 
                  第019章
　　龙翊晨不高兴地咆哮一声，抬头仰望面前的人。只见这人面相温和，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都文雅又稳重，与清桃的凶悍蛮横可谓截然不同。龙翊晨看了那人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发现那人衣袍下摆沾满了水渍，想来是走了很长的路，才令衣袍湿成这样。龙翊晨懒得细想，伸长了舌头，吧嗒吧嗒地舔弄起这些水渍来。
　　
　　“晨儿，不得无礼。”龙憬行从那人身后走出来，一把撑住他胳膊，把他交到子旺手中。
　　
　　龙翊晨呜叫一声，这才看清，陪着这陌生人进来的，除了龙憬行和子旺外，还有慕奚南和几个面熟的地方官，心中不由疑惑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侧头蹭着子旺的手背。
　　
　　“唉，这孩子……”龙憬行摇头，“真是让你见笑了。”
　　
　　那人一笑，道：“姐夫说的哪里话。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小王爷，却也觉得他可爱得紧呢。哪里像别人说的，凶悍无礼！”一面说，一面伸手摸了摸龙翊晨的头发。
　　
　　“姐夫”这个词叫龙翊晨皱起了眉头。想了半天，还是不能理解其中含义，龙翊晨干脆摇了摇头，张口咬住那人的手背。
　　
　　那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龙翊晨，强自忍了半天，不想龙翊晨竟不松手，牙齿越咬越紧。那人脸涨得通红，身上渐渐浮出一层薄汗，半晌过后，终于情不自禁地惨叫出来，抽回手，手上已多了两排血点印。
　　
　　“汪！”龙翊晨得意地叫出来，摇摆着屁股向父王展示他的成果。
　　
　　“晨儿。”龙憬行好不尴尬，悄悄唤他一声，挡在他面前，拱手向那陌生人道：“实在是对不住，犬子失了心志，不懂礼数。”
　　
　　“无碍。”那人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虚汗直冒，却偏偏还面带微笑，牵强地说道。
　　
　　“果真不要紧么？”龙憬行不放心，道，“快请进屋上点药。”
　　
　　那人点点头，抬脚跟着龙憬行朝屋里走。
　　
　　此时，王愫愫已追着清桃气喘吁吁地跑至了跟前。她弯下腰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一抬眼，又惊得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朝清桃身上靠了靠。清桃扭头来看，以手掩口，惊叫出来：“呀！小少爷！”
　　
　　王梓砚淡淡扫了清桃一眼，目光落在王愫愫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绯红的脸上：“姐姐真是好兴致啊，大雪的天这样跑，不怕摔着么？”
　　
　　王愫愫的脸涨得更红，像初夏熟得快要烂掉的荔枝。
　　
　　王梓砚又道：“看来，姐姐在这里的生活，过得比在家还好啊。”
　　
　　“弟弟说的哪里话，我也是时时念着家里的。”王愫愫捏紧手指，轻轻地道。
　　
　　“这我知道，姐姐若不念着家，也不会嫁过来了。”说着，漂亮的眼眸一转，又笑开了，“不过，嫁过来也好。看这日子过得，多好！弟弟我真是羡慕不已。”
　　
　　“汪！”龙翊晨颇为不识相地叫了一声，摇晃着屁股，就仿佛人家表扬的是他自己一样。
　　
　　“晨儿。”龙憬行拍拍他的头，又向王梓砚笑道，“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吧。”又令慕奚南去拿些治伤的药来，自己抬脚率先进了屋。
　　
　　龙翊晨兴奋不已，撞开客人，后腿一蹬就跟了进去，一阵风似地从父王身边掠过，抢先跳上了主人家的位置。
　　
　　“晨儿，快下来。”龙憬行叫他。
　　
　　他哪里肯听，扭过身来，趴下，长伸着舌头冲父王摆屁股。
　　
　　“唉。”龙憬行摇头叹气，走过来，拖起儿子的上肢叫他侧开身子，自己坐在椅子上。刚一坐下，龙翊晨就扑过来，跳上他的腿，双手搭在他肩上，伸着舌头舔他的脸。
　　
　　“诸位快请进来坐。”龙憬行一面躲他，一面向门口众人说道，一面又轻抚龙翊晨的头，好半天才叫这犬子安静下来，趴在他身上眨巴眨巴起眼睛来。
　　
　　座下众人早被这人父戏犬子的画面看得目瞪口呆。虽说早就听闻龙翊晨变成一条狗后性情大变，但如今亲眼见到，难免又会和他往昔的凶悍联系起来，于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有好几人，竟还偷偷捂着嘴笑起来，王梓砚也不例外。
　　
　　“汪！汪汪！”龙翊晨不乐了，呲牙咧嘴地叫起来。
　　
　　众人急忙收了笑，摆正脸色端坐。
　　
　　王梓砚道：“小弟此次前来，除了看望姐姐外，也是为着小王爷的病而来的。”
　　
　　“怎么说？”龙憬行按住儿子的手紧了紧，忙问。
　　
　　“前些日子，小弟从京城回老家，途中听人提起，自我朝与青月国修好以来，不少青月的医师迁至我朝，其中不乏人才。近两年此种情况更甚。前段时间，朝中有个五品官得了怪病，也是一个青月大夫治好的。王爷不妨派人去把那人找来，兴许有法子治好小王爷呢。”
　　
　　“……”龙憬行一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往事便心痛不已，犹豫半天，才道，“如此，不妥。”
　　
　　“有何不妥？”王梓砚道，“王爷的母亲曾是青月最尊贵的公主，正是为了两国交好才入了大胤朝的皇宫。那些青月人，凭了这一层关系也是要尽心尽力为小王爷治病的。”
　　
　　“不是这个原因。”龙憬行轻轻地摇头，血腥的记忆在脑中蔓延，沉重得叫他几乎不能呼吸。
　　
　　龙翊晨趴在他身上，低低地呜咽，又伸出舌头，安慰似地舔了舔他的手，他这才淡淡笑起来，抚了抚儿子跑得乱糟糟的头发。
　　
　　王梓砚跟着笑起来：“王爷心头的顾虑小弟是知道的，这也要怪当年的父亲太过莽撞……”
　　
　　“汪！”龙翊晨打断他叫起来，跳下地来，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腿。
　　
　　“晨儿！”龙憬行来拉儿子，但龙翊晨突然便像着了魔似的，死死咬住王梓砚的小腿，无论父王如何使劲，也掰不开他。
　　
　　王梓砚疼得无法，只得胡乱蹬着两腿，试图把龙翊晨踢开。但龙翊晨哪里是吃素的，被对方甩在桌角上，撞得头晕眼花也不松口，索性把两只手也用上了，抱住在王梓砚的膝盖狠狠地咬。血从他的齿缝里涌出来，浸湿了衣服。
　　
　　“唔……”龙翊晨喉咙里低低咆哮，两只眼睛死死瞪着王梓砚，后腿在地上乱蹬，用尽一身力气咬紧了牙关。
　　
　　王愫愫吓得脸色苍白，手足发颤，屡次作势要来拉龙翊晨，都被他一脚踢开，最后只能坐在地上，用手绢捂着嘴，嘤嘤地哭起来。
　　
　　以龙翊晨一人之力，实在敌不过这么多双手的围缴。他咬了一会儿，终于筋疲力尽地松了口，被众人拖到一旁，而心里却仍是不甘的，前爪使劲在地上刨，喉咙里凶狠地咆哮，两眼充血一般，怨憎地瞪着王梓砚。
　　
　　王梓砚被吓得不轻，擦了把汗，不敢再与龙翊晨对视。
　　
　　这时，慕奚南拿了药进来，见得眼前场景，急忙吩咐子旺把龙翊晨带出去。子旺拿了棍子，远远地扔出门外，不想此次龙翊晨竟不去追，仍旧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目标。
　　
　　龙憬行急忙挡在儿子面前，拱手道：“实在对不住。这儿子，太无法无天了。”
　　
　　王梓砚倒抽着冷气，艰难答道：“既是如此，王爷真该好好考虑小弟的提议了。”
　　
　　龙憬行蹲在儿子身边，环抱住他的脖子，若有所思地摸他的面颊，却没有再回答王梓砚一句话。而龙翊晨在父王的爱抚下也渐渐安静下来，只不过喉咙里仍时不时地哼两声，以示愤怒罢了。
　　
　　王愫愫接过药，用剪刀仔细剪开王梓砚的裤管，轻手轻脚地把粘在皮肉的布料揭开，只往那伤一眼，便险些尖叫着晕过去了。那伤口血肉模糊，龙翊晨的牙印已经辨不清晰了，很显然，这畜牲在咬的时候，拿牙齿狠狠在皮肉上磨过。而伤口最外侧，皮肉已经翻起来了，深红的鲜血下面，隐约可见白骨。
　　
　　王愫愫花了好长时间才镇定下来，拿棉签沾了药，轻轻往伤口上敷。
　　
　　王梓砚疼得呻吟出来，怨憎地瞥了龙翊晨一眼，立即惹来对方更凶猛的犬吠。心头窝火，忍不住对姐姐吼道：“轻点！”
　　
　　王愫愫吓得不轻，手一抖，把他的伤口弄得更疼。
　　
　　王梓砚全身一阵痉挛，眼睛一翻，几乎晕死过去。幸而清桃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又用指甲狠掐了他的人中，他才倒吸口气，回过神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王愫愫背起双手，可怜巴巴的眼里要流出泪来。
　　
　　王梓砚擦了擦汗水，愤愤道：“姐姐一向都不是故意的。从来就不是故意的。”
　　
　　“我……”王愫愫站起来，向后退一步。
　　
　　王梓砚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的光像利剑一样，戳得她千疮百孔。
　　
　　王愫愫垂下眼睑，目光在地面游弋。王梓砚说得不错，她总是不小心就犯了错。小时候，她把风筝飞到了树杈上，怎么也弄不下来。王梓砚好心，搬了梯子来帮她，不想她一个不小心，摔到地上的同时，撞倒了梯子，王梓砚从梯子上摔下来，后脑遭重创，昏睡了两月才醒来。二娘为这事很是生气，伙着父亲来找母亲理论。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从此以后不得父亲喜爱，终日郁郁寡欢，到最后，竟失了心志，疯了。而父亲也更加厌恶起母亲来，任由二娘对母亲打骂毒害也不多加责备，母亲的日子过得艰辛无比。
　　
　　倘若，不是自己的不小心，又怎么会生出这许多的事端？王愫愫闭了眼，悲伤地想。
　　
　　“姐姐怎么了？快替我敷药啊。”王梓砚弯腰靠拢她，又低低地说，“还有，父亲说了，要姐姐好好伺候王爷……”目光有意无意向龙憬行瞟一眼，却见龙憬行的身后，龙翊晨咧嘴舔了舔唇。那模样，仿佛是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累死了，今天。没时间改文，大家先将就着看吧 
                  第020章
　　王愫愫战战兢兢，花了好长时间才把王梓砚伤口包扎好。众人又闲聊一会儿，见天色不早，才起身告辞。龙憬行顾虑王梓砚腿脚不便，留在他在府里暂住。
　　
　　这日的晚宴，自然成了府上的家宴。各式菜肴少不了，选的，还都是其中的精品。这可忙坏了厨子们，把个厨房斗得跟战场似的。倒不是他们畏于王梓砚的大名，那王梓砚，不过也就是王子雄王丞相的儿子，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正令他们努力奋斗的原因在于，这是王妃娘娘嫁进门来，第一次和王爷共用晚膳。虽说那王愫愫进了门跟没进门差不了多少，可好歹也是王爷的结发不是，现下小王爷又是如今这人不人狗不狗的模样，不如趁着这机会，教王爷和王妃早生贵子，生个健健康康又听话的儿子，那样日子过着才有意思嘛。
　　
　　哎，说到那人不人狗不狗的小王爷……掌勺的钱大厨一面想，一面往大门口望去，不由又翻了个白眼，晦气地自言自语道：“还是不要想他的好。”
　　
　　门外，龙翊晨正兴高采烈地一面叫，一面飞快地朝里冲。
　　
　　“快，把门关上！”钱大厨大喝一声，立即指挥手下人关门，又搬桌子过来，抵在门后。
　　
　　“汪！汪汪！”龙翊晨生气地攀在门上，厉声狂吠，指甲把木门抠出一条一条的痕迹，听在厨房内众人的耳朵里，好似弹棉花的断了根弦，刺耳得紧。龙翊晨叫了一会儿，见无人理他，声音又变得委屈起来，仿佛众人再不开门，他就能哭出眼泪来。
　　
　　“别理他，更别开门，他闹够了，自己就走了。”钱大厨面无表情地吩咐一声，又开始炒菜。
　　
　　果然，龙翊晨叫了一会儿，自觉没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又用爪子刨了刨门，见依旧无人搭理，只得哼哼叽叽两声，耷拉着脑袋伏在台阶上了。
　　
　　厨房内的众人暗自窃喜，依旧没有想要过去安慰他的意思。谁让这小王爷平素叫他们吃尽苦头呢，如此也算是给他点教训了。厨子们关着门在里头乒乒乓乓地炒菜，不大一会儿就把龙翊晨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突然被一只手推开，钱大厨正要叫人关窗，一条穿着棉衣的大狗已经跳进来了。
　　
　　“汪！”龙翊晨落在一堆青菜里头，甩了甩身子，得意洋洋地冲众人叫唤。
　　
　　众人石化。千算万算，忘了他首先还是个人。他身材比一般的狗不知大了多少，别的狗干不了的事，龙翊晨可是干得得心应手。
　　
　　“唉！”钱大厨摇了摇头，过来去抓他。
　　
　　龙翊晨脚下一溜就冲到了桌子边上，前肢提起搭在上面，伸长了脖子舌头一卷，就把两块牛肉吞入了腹中。
　　
　　“快抓住他。”钱大厨大叫一声，其余众人立即七手八脚向龙翊晨扑来。
　　
　　“汪！”龙翊晨身子一弯就钻进了桌子下面。
　　
　　众人于是大嚷着来抬桌子，龙翊晨伸直了后腿，踩了其中一人一脚，那人抱着脚跳起来，一个没站稳，撞到旁人身上，旁人不备，向前扑去，结果一桌子新出锅的菜品全扑到了地上。
　　
　　众人脸色惨白，赶忙来补救，但哪里还有补救的份。龙翊晨趴在地上，张口就吃，脑袋晃动如捣蒜，吧叽吧叽的咀嚼声更是混在食物的香气里飘了很远很远。
　　
　　“该死的狗！”钱大厨两个时辰的心血全泡了汤，哪还管他是不是府里的小王爷，抡了勺子就来敲他。
　　
　　龙翊晨趴在地上，脑袋贴着地板侧过身，险险躲过一击，抬起头，见钱大厨又要来打，赶紧跳起来，向厨房另一头冲去。
　　
　　路上有根板凳，他机警地跳跃过去，同时后脚一勾，就把凳子踢出去，不偏不倚正撞在钱大厨腿上。钱大厨抱着小腿直跳，不想一脚踩中滑溜溜的青菜，扑通一声摔得四脚朝天。
　　
　　“哎哟！快，快给我抓住他！”钱大厨疼得呲牙咧嘴。到这会儿，早就忘了护菜的初衷了，半跪在地上，抓起灶台上的一盘红烧狮子头就扔向龙翊晨。
　　
　　龙翊晨一面在众人手中乱窜，一面张嘴，躲过盘子的同时居然还让美味的菜肴进了嘴，粗粗咀嚼两下，嘴巴一闭就咽进了肚子里。
　　
　　“啊呀！”钱大厨后悔不已，直抱怨不该拿菜来砸。
　　
　　龙翊晨吃完，舔舔唇，居然冲着钱大厨把头低下，甩了甩屁股。那模样，活脱脱是得了便宜来向对方道谢哩。钱大厨气得不轻，从地上跳起来，张牙舞爪又要来抓龙翊晨。
　　
　　龙翊晨赶紧逃跑。途中有散落的菜篮子挡了路，他索性停下来，一甩身子从钱大厨胳膊底下逃了。钱大厨扑了个空，忙叫别的厨子过来，两人前后夹击，要把龙翊晨逮个正着。不想龙翊晨机灵，得了空当跳到灶边的小凳上，然后以凳子为跳板，直接上了灶。
　　
　　“快拦住他！”钱大厨这才想起炒的菜早已经糊了，把怨气都撒在龙翊晨身上，直恨不得拿砧板把这小畜牲拍死。
　　
　　龙翊晨汪汪叫着躲开，不料一脚踩进了锅里，立即烫得跳起来，在灶台上蹦得浑身抽搐。那灶台上原本摆着的作料呀、锅碗瓢盆呀统统打翻，把个厨房弄得五味俱全，好不热闹。
　　
　　一干厨子抱头大叫。
　　
　　龙翊晨却舔了舔唇，瞄准时机把脚伸进盛了凉水的盆里。足上轻松许多，不由又开心起来，抖了抖身子，张嘴就含住一块完好的冰糖肘子，跳下地来就往别处跑去。
　　
　　“别让他跑了！”钱大厨子急叫。若是等会儿王爷来问，少了这当事人只怕不好交差，虽说王爷从不拿小人之心猜度他人，但他身边的慕奚南可就不好对付了。
　　
　　厨子们心领神会，纷纷拎起裤管就来追龙翊晨。
　　
　　龙翊晨跳出窗户，很快就窜进了院子里。
　　
　　与此同时，对厨房骚乱一无所知的龙憬行估摸着饭菜备得差不多了，便令慕奚南去请王梓砚。不想王梓砚脸色颇为难看，嚷嚷着自己东西丢了径直冲至龙憬行面前理论。
　　
　　“小弟也不是有意要为难王爷，”王梓砚道，“只是那东西乃皇上所赐，丢不得的。”
　　
　　他说的东西是块碧绿的翡翠环佩，正面一条鲤鱼，背面一个砚字，因着是皇上所赐，终日带在身边不离，自然他是不可能不小心弄丢的。
　　
　　龙憬行亦是十分为难，多年来，府里除了遭小偷丢过东西外，其余的，可都是归置好了的，哪有无缘无故丢了的道理。而他心里虽是这样抱怨，口里仍旧派人去寻，一面又对王梓砚好言相劝，这才没有叫王梓砚把事情闹大。
　　
　　手下人把王梓砚住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只得苦着脸来禀报。王梓砚一听，又急了：“小弟从静怡苑回去后，因着腿脚不便，再没外出过，倘若不在那里，又会在何处？王爷，这可如何是好，下月要进宫面圣，若是皇上问起，小弟如何回答得了？”
　　
　　若是他把前因后果禀明圣上，麻烦的可就不止他一人。龙憬行也急了，思量片刻，又令下人去寻，这次让人把整个王府都搜个遍。
　　
　　众人要找的没找到，偏偏找到龙翊晨叼了肘子被一干厨子追赶。龙憬行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明明已经焦头烂额了，这捣蛋的儿子竟还要来再掺和一翻，他顿时觉得无力又无奈，摇了摇头，又带了人匆匆忙忙往龙翊晨住处赶。
　　
　　龙翊晨躲着众人，拐了七八个弯才钻回自己住处，路上居然没有闲睱来吃他的肘子，只得含在嘴里，令津液从牙齿中淌出来，湿了一地。他冲过门口的走廊，回头见众人还远远地跟在后头，又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气，坐在地上，拿后脚刨了刨耳朵。等到缓过气来，才一摇一摆地走到那棵红豆树下，拿前爪刨起了地上的泥土。
　　
　　“晨儿！”龙憬行赶来，一把将他拉起，“谁准你刨这里的？”
　　
　　“唔……”龙翊晨眨巴着眼睛，一半受惊一半无辜的望着父王。
　　
　　龙憬行着急不已，轻轻推开儿子，自己动手刨起那些泥土来。这些泥土显然被龙翊晨刨过无数次了，松软得仿佛一脚踏下都能陷进地心去。龙憬行三两下把土扒开，手被一个坚硬物体搁到，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半根烂掉的猪骨头！当下无奈地叹口气，扔到一边，继续挖。不大一会儿，又找到一些快要腐烂的菜叶和一只死耗子。
　　
　　“晨儿！”龙憬行无法忍受地责骂了儿子一声。
　　
　　那罪魁祸首正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舔着他的肘子，听见父王叫唤，连头也不抬，伸爪子按住食物吃得更来劲。
　　
　　龙憬行只得回过身来，继续翻找。这次，找到了王梓砚的环佩。王梓砚嘲讽地扬了扬嘴角。
　　
　　龙憬行把环佩丢在地上，没有停下，继续埋头挖土。只是，无论如何找，那东西……却不在了。
　　
　　一阵天旋地转，龙憬行的大脑嗡嗡作响，发疯一般刨着下面冰冷的泥土。可是，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恨不得掘地三尺，挖土的力度越来越大，无论慕奚南如何劝，也不停下。直到十指流血，动作才渐渐缓了下来。他喘了口气，瞪大眼睛望向龙翊晨，而那不知察颜观色的儿子仍旧是埋首奋斗着他的食物。
　　
                  第021章
　　母亲的遗物丢了，龙憬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把龙翊晨住的地方里里外外搜了三遍，连他穿的衣服，甚至连嘴巴都扒开来瞧过了，然而一无所获。龙憬行的心渐渐往下沉，假若那东西被王梓砚拿去了，麻烦可就大了，而他又不能明着去向王梓砚要，思来想去，只有向龙翊晨问明下落一条路可走。龙憬行犹豫两天，终于着手派人去请那青月神医。
　　
　　与此同时，王梓砚的伤也渐渐好起来。自打龙翊晨咬伤了他，又偷了他的宝贝之后，他对龙翊晨的厌恶便滋衍起来。偏偏那不知好歹的小畜牲还一次又一次地招惹他，每次都把他弄得狼狈至极，到最后，他已分不清，自己对着龙翊晨时的心情，究竟是厌恶还是憎恨了。
　　
　　而龙翊晨倒不介意，仍旧过着自己幸福的小日子，每每发现好吃好玩的，一律拖回自己的洞府珍藏起来，才不管那是谁的东西哩。
　　
　　这日，趁着王梓砚不在，再次叼走了他的环佩。
　　
　　王梓砚气得连眼睛都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跨进蔺轩苑，来到红豆树下，拿了铲子就来松土。不想用力过猛，一铲子敲下去，竟把环佩敲成了两半。清脆的声响令他当场愣在那里，脸色发青，只觉得一波又一波的头晕目眩袭得他疲惫不堪。这皇上亲赐的宝贝，弄坏了，可怎么交待？
　　
　　“汪！”龙翊晨不声不响地溜到他身后，幸灾乐祸地叫一声。
　　
　　“死狗！”王梓砚攥紧了拳头，隐忍半晌，终是受不了龙翊晨挑衅的表情，扔了环佩就要扑他。
　　
　　“汪！”龙翊晨从旁跳开，居然也不怕，回过头，摇摆着屁股叫得更欢。
　　
　　王梓砚气得不轻，再度来扑。哪知龙翊晨比他更快，一个箭步窜上来，爪子一挥，就向他的头顶拍去。幸而王梓砚反应快，侧身躲过，不然，瞅着那锋利的指甲，自己的脸也该被划得稀烂了。
　　
　　被龙翊晨咬伤的事王梓砚仍然心有余悸，现下又见他气势汹汹，心底终究窜起一丝畏惧，向后退一步，挠挠头，自言自语道：“算了。和一只狗计较什么！”转身欲走。
　　
　　龙翊晨兴头正高，哪里肯轻易放过他，几步冲到他面前，张嘴就叫。
　　
　　“走开！”王梓砚跺了跺脚，试图把龙翊晨吓跑。
　　
　　但龙翊晨哪里是吃素的，见他跺脚，索性也抬起前爪，重重踏在地上。
　　
　　“滚开！别学我！”王梓砚扭头就朝别处走。
　　
　　龙翊晨追过来，拦在他跟前，一屁股坐在路中央，伸长了舌头直喘气。
　　
　　“让开！听不懂人话啊！”王梓砚翻个白眼，又愣住，这条狗，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他看着龙翊晨，龙翊晨也看着他。四只眼睛无声地对峙，王梓砚的大脑飞速转动。这不知是人是狗的龙翊晨，果真就离奇地变成一条狗了么？要说他是狗，也未免太牵强了点。首先，他有着人的外表；其次，他居然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偷走了自己的环佩；再次，他挑衅着自己，就仿佛一个善于激怒他人的高手；最后，他躲避危险的工夫可比一般的狗强多了。然而，要说他不是狗，却又……王梓砚晃了晃脑袋，虽然之前未与龙翊晨谋过面，但对此人的言行倒是略有风闻的。朝中盛传，龙翊晨嚣张拔扈，又哪里是肯屈身为狗的料？
　　
　　王梓砚思考一会儿，突然转身，拾起地上的铲子向龙翊晨砸去。
　　
　　“汪！”龙翊晨惊了一跳，跳起来，躲过一击。还未站稳脚跟，王梓砚的铲子再次向他挥来。
　　
　　这次，龙翊晨露出了牙齿，恶狠狠地低低咆哮。铲子挥至他面前，他竟也不躲闪，张口咬住。
　　
　　“松开！”王梓砚一面说，一面拖动铲子，要把利器从龙翊晨口中拖出来。
　　
　　但龙翊晨死死不松口，牙齿被磨得咯咯作响，不大一会儿，便有血迹从牙缝里渗出来。
　　
　　“龙翊晨，松口！”王梓砚咬牙切齿地说。
　　
　　“吼——吼——”龙翊晨喉咙里叫得更凶恶，爪子收紧，步步向后退去。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王梓砚能够想象，龙翊晨的牙齿究竟有多痛。
　　
　　“你不痛么？死狗！”王梓砚松了手。龙翊晨一个不备，跌坐在地上，急忙丢了铲子，狂叫着又向王梓砚扑来。
　　
　　王梓砚早有准备，一巴掌击在龙翊晨肩上。龙翊晨倒地，浑身抽搐。王梓砚一个箭步冲上去，拎起他的衣领，低低地叫道：“别装了，是个人就像个人一样地来打我！”
　　
　　龙翊晨恶狠狠地盯着他，除了像狗一样咆哮，再没说过一句话。
　　
　　王梓砚与他对视一会，又冷笑：“行啊，装得倒挺像。只是，你忽略了，没有一条狗能把铲子咬到牙齿流血还不松口的！”
　　
　　“汪！”龙翊晨低下头，一口咬住他的手。
　　
　　王梓砚疼得倒吸冷气，手颤了颤，却终是咬牙挺住，用另一只手给了龙翊晨一耳光。这一掌正好打在龙翊晨耳朵上，龙翊晨顿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聪，他翻着白眼，轻声呻吟，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王梓砚四下看看，见无人过来，才凑近龙翊晨耳朵，一字一句道：“那东西，是不是你拿了？”
　　
　　“唔……”龙翊晨像没有听懂，眨着眼睛，眼里尽是迷茫。
　　
　　“装得真好。”王梓砚笑，“倘若不是你，还有谁会拿那东西？姐姐可说了，那东西，就在你刨坑的树下。”丢了龙翊晨，伸手一指那棵红豆树。
　　
　　龙翊晨舔了舔唇，把唇角的血迹尽数吞入腹中，而后突然跳起来，照准王梓砚的鼻子就咬去。王梓砚急忙后退，不料脚后有块石头，把他绊倒在地，他正欲爬起，龙翊晨已扑到了他身上，一口咬得他鼻血长流。
　　
　　王梓砚气极败坏，用手捂了鼻子，飞起一脚踢开龙翊晨。龙翊晨趴在地上，呜呜地狂吠。王梓砚趁机爬起来，一把抓过铲子再次向龙翊晨头顶砸去。
　　
　　龙翊晨急忙躲开，但终究被王梓砚抢先一步，他避之不及，后背被砸出血来，脊梁似要断了一般，疼得钻心。他跌在地上，一面呻吟一面抽搐，浑身虚汗直冒。
　　
　　王梓砚拖着带血的铲子走过来：“再不起来还手，你可就要被我打死了。”等了半天，见龙翊晨没有别的反应，索性抡起铲子，狠狠向他脑门砸去。
　　
　　龙翊晨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着急又惊恐，挣扎了两下，终是四肢无力趴了下去。
　　
　　血腥的风从他头顶掠过，他的下颔紧紧贴着地面，口里呜呜地哀鸣，仿佛是在迎接已知的死亡。
　　
　　突然，一只手窜了出来，把那铲子抓在半空。王梓砚往自己面前拖了拖，但那人力道不小，死死抓住铲子不松手。
　　
　　王梓砚斜眼看了那人一眼：“不关你的事，走开。”
　　
　　“你要伤他，便是关我的事。”慕奚南面无表情，暗里，却把铲子往自己内侧拖了拖，“他若死了，慕奚南的脑袋也要不成了。”
　　
　　“哼，”王梓砚冷笑，“你倒是忠心。只是不知道，你这忠心，被龙翊晨践踏了多少回。”
　　
　　“这回倒与你无关。”
　　
　　“那是。”王梓砚点头，又看了看龙翊晨，“但是这小王爷，果真是条狗么？”
　　
　　“他是不是狗有何妨，值得你如此大胆敢动手打他？”
　　
　　“那倒不见得是坏事，兴许他又好了呢？你们王爷可得感激我。”
　　
　　“王爷虽然心善，却也不是随便什么都感激的。伤了小王爷，可不是伤了一条狗那么简单。”慕奚南说着，丢了铲子，同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原来传闻是真的？”王梓砚转转眼珠，也笑起来，“起先听说龙翊晨被赶出王府，我还在纳闷哩，原来……”
　　
　　“砰！”话未说完，已被慕奚南甩出去，狠狠撞在了树上。
　　
　　慕奚南一脚踩在王梓砚胸口，愤怒的眼睛通红：“闭上你的嘴！王府的事，容不得你这外人说三道四！”
　　
　　王梓砚咳出一口血，反唇相讥：“只怕我比你更有发言权吧。别忘了，我的姐姐……”
　　
　　“你姐姐不过是空有虚名留在王府的木偶罢了。而你，更不是个东西。你们王家对王爷做过的事情，别以为凭一场婚姻就能了结！”
　　
　　王梓砚脸色白了一白，嘴上却仍不示弱：“过去的事是个误会。王爷都不计较，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王爷不计较，那是他心好。不过，不代表慕奚南不计较。伤了他的人，一个也别想逃！”说完，又重重地踩了王梓砚一脚。
　　
　　王梓砚疼得直呻吟，一面捂住胸口，一面望着慕奚南，半晌，便又笑了：“你的忠心，有点过了。”
　　
　　“与你何干！”慕奚南弯腰给了他一拳，“识相地快从府里滚出去，别来招惹他！”
　　
　　王梓砚忍着疼，大声叫唤：“你喜欢他！慕奚南，哈哈，你身为一个男人，居然喜欢上自己的主子。哈哈，可笑！真可笑！”
　　
　　“胡说八道！”慕奚南窘得面上通红，发疯似地挥拳在王梓砚脸颊，恨不得把他牙齿打掉，舌头打烂，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龙翊晨突然来了劲，跳起来，一口咬在慕奚南肩膀上。慕奚南回头，只见龙翊晨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啊啊啊～～
有热水洗澡有网上的日子真是天堂啊～～ 
                  第022章
　　一缕殷红从慕奚南肩头涌出。龙翊晨牙帮紧咬，后腿向后迈出一步，尖利的牙齿立即扯着慕奚南皮肉生疼。慕奚南倒抽一口冷气，揪住王梓砚衣襟的手松了松。王梓砚趁机脱逃，跳开，擦了擦嘴角，喘息片刻，突然又发疯似地笑起来：“看，我说的没错。龙翊晨，他就不是一条狗！”
　　
　　“汪！”话音未落，龙翊晨一个转身甩开慕奚南，狂叫着扑倒王梓砚，张口又要咬。
　　
　　王梓砚抓了把泥土向龙翊晨眼睛里扔去。龙翊晨跳开，无奈仍有沙子进入眼里，立即疼得哀嚎不止，在地上打滚。
　　
　　王梓砚大笑。
　　
　　慕奚南冷眼看着，用手按住伤口，伤处如被刀割一般疼痛非常。他看了龙翊晨一会儿，终是不忍心，上前来把对方扶起。
　　
　　龙翊晨毫不领情，露出牙齿恶狠狠地咆哮。那声音，听在慕奚南耳中，是一种严肃的警告。
　　
　　王梓砚笑得更欢：“你要帮他，而他却不领情，你也算是把一张热脸贴在了人家的冷屁股上。”
　　
　　“总比你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笑得连眼睛也找不到的模样好多了。”慕奚南反唇相讥。
　　
　　王梓砚自然不服气，大叫：“你处处护着他做什么！他根本就是装的。”
　　
　　“慕奚南从没说过他是狗。王府里也从来没有人敢说他是一条狗。”
　　
　　“可他装的就是条狗！”王梓砚指着龙翊晨直跺脚，不想这下再次激怒了龙翊晨，龙翊晨眨眨眼睛，跳起来又向他扑去。这次王梓砚早有准备，一个侧身闪到慕奚南身后。龙翊晨扑上来，爪子一挥，在慕奚南脖子上留下痕迹。王梓砚捧腹大笑。慕奚南也恼了，反身来抓王梓砚。
　　
　　两个人加一条狗很快纠缠在一起，斗得难解难分，把满地的新雪踏进泥土里，连泥土也深陷进了地表。
　　
　　当龙憬行得了消息赶来劝架时，龙翊晨的额头破了，手背汩汩地流着鲜血，衣服早被扯烂了，褴褛下的肌肤，被寒风吹得通红。慕奚南肩膀上的血越涌越多，把厚厚的衣服也浸湿了，脸上脖子上也是布满一条又一条的青紫红痕。而王梓砚，更是狼狈不堪，头发凌乱，早失了平素整洁的仪容，脸颊肿得老高，不仔细看，果真是连眼睛都找不到了，身上鲜血淋漓，那些伤，丝毫不比另外两人的少。
　　
　　龙憬行简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的三人浑然不觉他靠近，依旧向对方大打出手，他觉得连心都要流泪了。好半天，才出声叫道：“住手，快住手！”
　　
　　声音落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中央，好似一场暴雨，把所有的怒气都冲刷干净。龙翊晨反应最快，丢了敌人就朝父王扑去，前肢挂在对方脖子上，伸长了舌头吧嗒吧嗒地舔砥对方的脸。
　　
　　龙憬行撇开他，径自向王梓砚走去：“晨儿又胡闹了，实在是对不住。”
　　
　　龙翊晨见父王不理，深感失望，垂了脑袋，不满地叫两声，尔后别过头，默默舔砥身上的伤口。
　　
　　慕奚南走过来，将方才的原尾浅浅谈过，龙憬行更感抱歉，再次拱了手，向王梓砚赔罪。
　　
　　王梓砚气喘吁吁，头一扭，道：“王爷也不必自责，一切的账，我都算在龙翊晨的头上。”
　　
　　“可他是……”龙憬行强忍着没有说出那个词语，为难地看了儿子一眼。
　　
　　王梓砚道：“王爷也不想想，哪有好端端的人，说变狗就变狗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
　　
　　“他就是装的。”
　　
　　“可他装成这样有什么用？”龙憬行摇头叹息。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原因，在龙翊晨刚回家的那几天，他除了这个原因，再也不相信别的。而事实上，无论他用尽何种方法，都叫龙翊晨现不出原形，那样高傲受不得半点委屈的龙翊晨，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地做一条狗？
　　
　　王梓砚道：“王爷的顾虑，小弟也不是没想过。可是他的行径，实在不是一条狗能够做到的。”
　　
　　“他本来就是人。”龙憬行走过去，伸手揉了揉龙翊晨的头发。龙翊晨抬起眼，望了望他，又把头低下，舔了舔爪子。
　　
　　王梓砚还想反驳，小厮突然来报，青月神医到了。王梓砚随即眼波一转，笑道：“这下好了，他是不是装的，神医看过便知。”
　　
　　一行人快步迎至门口，那神医已等候多时了。
　　
　　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粗布衣裳，肩上背着药箱，脚上打着绑腿，灰暗的布料沾了不少泥土，连裤腿也下垂得有些疲倦了。龙憬行快步迎上前去，这才发现，老者身旁，还站着个年轻的男子。男子的长发用上好的乌木高高绾成髻，其中几缕鬓发自然地垂至肩头，落在素衣上，便更衬托了那衣衫的白。那耀眼的白色，像晴天的雪地一样，透着淡淡的光芒。龙憬行眯起眼，仔细打量这男子的面庞。他有一张清秀的脸，那眼角含着笑，又有一丝忧郁，略略上扬，说不出的青月风情。
　　
　　这是典型的青月面孔，让龙憬行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他的母亲。一想到那倾尽一生来保护自己却不得善终的母亲，他的心便隐隐地作痛。他站在那里，关于母亲的回忆铺天盖地，像这满地的新雪一样盖满了他的内心。
　　
　　龙翊晨走过来，舔了舔父王的手背，才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龙憬行拍了拍儿子的头，向那老者拱手道：“让神医久等了，里面请。”
　　
　　老者腼腆地摆摆手：“这个神医二字实在是不敢当，老朽其实只是……”
　　
　　“汪！”话未讲完，龙翊晨已经兴高采烈地扑上来了。
　　
　　老神医吓得不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边的年轻男子赶忙来提龙翊晨，不想龙翊晨一扭头，张嘴就咬了对方的手。男子的动作凝滞在原处，被龙翊晨咬住的手背渗出血来，血水渐渐蔓开，把洁白的手套染得斑斑点点。
　　
　　“晨儿！”龙憬行惊呼不妙，一个箭上前来，拎起龙翊晨的衣领就往后拉。
　　
　　“呜——”龙翊晨不满地呜叫一声，拉耷着脑袋，恋恋不舍地瞅了那男子一眼。
　　
　　男子用手捂住伤口，艰难地抽了抽嘴角。
　　
　　龙翊晨头一歪，咧开嘴，好似笑了一下。
　　
　　龙憬行简直欲哭无泪，一面赔罪，一面把儿子挡在身后：“实在是抱歉得很，这儿子，太不懂事。”
　　
　　“没关系。”那人淡淡地摆手，手背上的殷红在雪地里犹显得夺目。
　　
　　龙憬行忙道：“快请进来里面，上点药。”
　　
　　“不必。”那人不动声色，把伤口捂得更紧。
　　
　　“可是……”龙憬行略微一怔，又道，“至少得把手套脱下来，这样沾着血，伤口会噩化。”
　　
　　“无碍。”那人一个侧身，率先进了门，“倒是小王爷的病，耽搁不得。”
　　
　　“这……”龙憬行无奈地叹口气，只得跟着。回头望向那老神医，不想对方却笑得极为抱歉。
　　
　　一路无话。倒是龙翊晨，蹦蹦跳跳，又叫又嚷得好不自在。路过一段台阶，不小心脚下一滑，咕咚咕咚滚下去，滚得皮开肉绽，趴在地上直哼哼。龙憬行急忙将他扶起来，但见他眼里一派可怜的模样，竟还隐隐闪着泪光，不由一阵心疼。
　　
　　年轻男子蹲下身，抬高龙翊晨的身体，卷起袖子，为他检查伤口。动作娴熟，绝不拖泥带水，直看得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一旁那老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实不相瞒，这位才是真神医。”
　　
　　“啊？”龙憬行正在年轻男子示意下帮忙把龙翊晨抬起来，一听这话，竟险些将儿子丢到了地上。
　　
　　“他是我师傅。”老者比划着两手又补了一句。
　　
　　龙憬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年轻人，看来尚还不及老者一半的年纪，却已经是人家的师傅了。纵使他龙憬行见了再多世面，也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
　　
　　老者一面过来帮忙，一面又解释：“王爷不信也没啥。本来嘛，论年纪，小的应该是师傅，可谁叫我师傅医术高明呢。这道行深浅，可不能用年纪来衡量。师傅常常教导我，学无止境，即使老到我这把年纪了，也还有要学习的地方。但是外人却不这样以为，他们要认为我是师傅，那我也没办法。我就是师傅，何况我家师傅这身份还很……”
　　
　　“你话太多了。有些话，当说则说，不当说，烂在肚子里也不要说。你果真是年纪大了，嘴边没个把门的么！”年轻人瞪他一眼，他立即噤了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做起事来。
　　
　　年轻人把龙翊晨放在床上，打开药箱，开始为龙翊晨诊治。龙翊晨先前就被打得不轻，又跌了一跤，更是苦不堪言，现在也顾不得是否任人摆布了，只趴在床上一个劲地抽搐。
　　
　　龙憬行把手掿在儿子背上，一颗心纠结在一起。但很快，他便发现，这年轻人绝非寻常之辈，他的一举一动，总与他过世的母亲有极度的相似之处。母亲曾是青月国最尊贵的公主，自小学的就是宫廷医术，治病救人的手法比一般的乡野郎中不知高了多少倍。而面前这年轻人，手法竟与母亲如出一辙，莫非他……
　　
　　“王爷，”正想着，那年轻人突然收了手，抬头道，“小王爷的外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他的心志受过重创，一时半会儿，怕是恢复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倒霉死了，刚回来就生病，好不容易病好了，电脑又坏了
还好现在没事了，以后保持更新啰～ 
                  第023章
　　仅一句话，便将龙憬行的一星半点希望尽数扑灭了去。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只是在内心深处，更愿意相信一切都是龙翊晨的胡闹，虽然也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幻想，却禁不住把希望呵护在手心。自然，也只有这仅存的、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幻想，才叫做希望。然而如今，面前这年轻男人不留情面地宣判了希望的死亡，龙憬行像是掉进了冰窟窿，置身黑暗，也找不到光亮，前所未有的绝望击得他头晕目眩。
　　
　　“神医的意思是，他……”龙憬行花了好长时间来吐出这几个字，却再没有勇气把意思表达清楚。
　　
　　年轻人点点头：“我不知道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那些事，一定痛苦到足以令他忘记过去。他选择做一条狗，证明在他心底，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龙憬行低了头，反复咀嚼这句话。倘若这便算好的话，那这孩子流浪在外的三月里，到底遭受了怎样的苦难？被自己赶出家门已经够伤心了，却还要忍受外人的白眼和折磨，这从来被自己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儿子，想必是从身到心都伤痕累累了吧。若是在家里，伤了还有药治，可偏偏龙翊晨回不了家，流了血，也只能独自躲在角落里用舌头舔砥。然而血不流了，伤口却留下了，留在龙翊晨心里，叫他宁愿做条狗也不敢再像个人一样大声说话。
　　
　　龙憬行，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啊！
　　
　　龙憬行缓缓坐在儿子身边，用手抚摸他的头。龙翊晨从喉咙里哼哼两声，斜眼看了看父王，很快又把眼睛闭上，睡了过去。
　　
　　良久，龙憬行才扯着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道：“可还有救治的方法？”
　　
　　“没有。”年轻人毫不犹豫答道，“我不知道一切的原由，所以不能救他。不过王爷也不用担心，或许在他心里，做狗比做人好呢？”
　　
　　“他哪里是肯屈身为狗的人。”最后一个音节，龙憬行收得极快，生怕慢了，便有泪水涌出眼眶。
　　
　　年轻人又道：“不如我开些强身健体的药，万一他哪天想通了，不做狗了呢。”
　　
　　“师傅怎么乱开玩笑。”一旁那老徒弟不干了，忍不住插嘴道，“两年前师傅才治好了一个，跟他的情况八九不离十。”
　　
　　“你胡说些什么！”
　　
　　“我哪有胡说。”老头避开年轻人的目光，道，“当年那人，也是失了心志，非当自己是只鸟，师傅还不是妙手回春把他医好了么。这会儿师傅不医，徒弟也不怪您，您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话说到此，纵使龙憬行再愚钝，也猜得出这师徒二人的意图了。当下摒退旁人，独留那年轻人在房中，拱手求道：“神医要什么，只管开口。龙憬行虽不是什么人物，但为了这儿子，也愿意竭尽所能，倾尽所有。”
　　
　　“呵……”年轻人轻笑，踱至龙翊晨身边，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庞，半晌才道，“当真什么都愿做么？”
　　
　　他看着龙翊晨，而余光却落在龙憬行身上，那光芒与贪婪的商人迥然不同，那里面充满了太多的回忆和痛苦，沉重得叫龙憬行蓦然怔住，无从作答。
　　
　　龙憬行等着那人开口，而那人却像陷进了另一个时空，不说话，也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任由时间从身侧走过。一瞬间，龙憬行从那身形里读出了母亲的影子。多么相似啊！他的母亲，也总是这样沉默又沉重地站在时空的那头，把身边的一切都视作过往。小时候，他常常站在母亲背后，怨恨着那样忧愁不搭理自己的母亲，而，在经历了后来的许多之后，无论他多么渴望回到过去，却再也回不去了。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
　　
　　龙憬行朝那人走了两步，终又止住，缩回手，再次安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在下呼延随。”对方终于说话，声音不大，却足以把龙憬行震得双耳失聪。
　　
　　多么熟悉的姓氏，熟悉到龙憬行心口生疼生疼的。
　　
　　对方淡淡扫他一眼，脱下手套，露出被龙翊晨咬伤的手背。手背上多了两个血印，而龙憬行却很轻易就辨认出了那个刺青——一只火红的狐狸。
　　
　　狐狸。在青月国的传说里，国王是狐神的后裔，只有最高贵的王族，才被允许在手背上烙上这种图案。
　　
　　狐狸。犹记得，母亲的手背上，也有同样的一只。
　　
　　龙憬行按住心口，后退两步。多年前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压得他呼吸不稳。
　　
　　对方又道：“已故的呼延枫，是我的父王。而你的母亲，正是我父王的亲姐姐。”
　　
　　龙憬行闭起眼，仿佛又听见父皇洪钟一般低沉的声音：“篱妃呼延氏，勾结青月人叛乱，罪大恶极，当处极刑……青月乃我国属国，而其王作乱，亦不当饶……”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犹在耳边，声声断肠。龙憬行捂住耳朵不听，而那声音却穿越了时空，像利刺一样刺得他脑袋生疼。
　　
　　呼延随顿了顿，又道：“你的母亲……和我的父王，本不应该死的。”
　　
　　“不应该死，可是人已经不在了。”龙憬行深深地喘息，好半天才吐出话来。“过去的事，请莫再提起。”
　　
　　“我不提了，你就能忘记了么？”呼延随挑开窗帘，一股寒风吹进来，吹得他面颊略略泛红，“我的父王、你的母亲，不过是当年那场阴谋的替罪羊，你忍心令他们直至现在仍然蒙受不白之冤么？”
　　
　　当年，青月白汲王呼延楠与大胤朝中大臣勾结，欲图作乱攻打大胤朝，不想被大胤皇帝察觉，顺藤摸瓜，查出大胤王朝的奸细居然是青月王呼延枫的亲姐姐，嫁入大胤朝的篱妃。篱妃自然难逃一死，而呼延楠，为了保命，索性嫁祸呼延枫。两国战火起，敌众我寡，青月汲汲可危。呼延枫万般无奈，忍痛将年仅八岁的独子送走，从此呼延随流浪在外，再无家可归。又过半年，风波平息，呼延枫被处极刑，而白汲王呼延楠登基，可这青月的江山，本该是呼延随的囊中之物，若不是当年的不白之冤，他又怎么会落得如此窘迫的下场？
　　
　　而龙憬行，又何尝不知，母亲的冤屈，本就是无中生有的呢。那样与世无争的母亲，从没有一次，主动与人为敌过，母亲的咄咄逼人，向来都是为了保护他，而这，恰恰成了激怒恶人的有利武器。如此算来，母亲的冤屈，与他不是没有关系的。也正是为此，他才被迫远离京城，做了这岭南王。
　　
　　然而，过去的事，在隔了十多年后计较，还有什么意义呢？
　　
　　龙憬行摇摇头，道：“母亲的冤屈，我一人记得就好。旁人，无所谓。”
　　
　　“如若无所谓，为何你儿子病了这许久，皇上连一声问候都没有呢？”呼延随关了窗，回过头来，直视龙憬行的双眸。
　　
　　“那是因为……”龙憬行思量半天，才道，“此地离京太远……”
　　
　　“这根本不是理由。”呼延随上前一步，“想想你的母亲，她在临死前是如何哭泣的，她说了些什么，她又为你做了些什么，你忍心叫她含恨九泉么？”
　　
　　龙憬行摇头。那时的母亲，没有哭，她笑得像清晨初绽的海棠花，她只说了一句话，是要父皇饶龙憬行不死。倘若不是母亲，他怕是也不在这人世间了。
　　
　　“如今计较这些，早已没有了意义。即使我再计较，母亲也活不过来了。”龙憬行完全陷在回忆里，痛苦地自言自语。
　　
　　“那么他呢？”呼延随指了指睡得正香的龙翊晨。此时的龙翊晨侧着头，微微张开下颔，口水流出来，就用舌头舔掉，咂吧咂吧嘴皮子连眼睛也不睁地接着睡。
　　
　　“你的意思是……”龙憬行快走两步，将儿子拦在身后。
　　
　　呼延随道：“你帮我，我也帮你，就这么简单。”
　　
　　“我帮不了你。”龙憬行深深地呼吸，一字一句吐出要说的话。不详的预感渐渐抓住了他，他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你可以。”呼延随道，“这世上，除了你，再没人帮得了我。”
　　
　　龙憬行垂下眼睑，未有做声。
　　
　　呼延随绕过他，帮龙翊晨掖了掖被角，又轻轻道：“不是要你做伤天害理的事，只不过想请你回京罢了。”
　　
　　“回京？”龙憬行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将睫毛垂下，“却不是龙憬行一人说了算的事。”
　　
　　“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回去。回到你的过去里，回到你母亲死去的地方。”
　　
　　“我回京，与你有何好处？”龙憬行不动声色把儿子揽进怀里。梦里的龙翊晨吧唧吧唧地砸了两下嘴巴。
　　
　　呼延随拂了拂衣袖，眨眨眼睛，顾左右而言其它：“不回去也没关系，与我无碍。只是，方才我在他体内种了一味毒，解药只有皇宫才有。”
　　
　　龙憬行倒抽一口冷气。方才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呼延随的动作，根本未曾发现这毒是何是种下的。“你撒谎。你根本没有种过什么毒。”
　　
　　“是么？”呼延随眨眨眼睛，“不如你试试，过段时间，看他还是不是这么活蹦乱跳。”
　　
　　“……”龙憬行抿紧了唇未有作答。
　　
　　呼延随又道：“此毒名为落华，病发时全身会浮出密密麻麻的小梅花印，疼痛无比。解药嘛，名为葬春。”
　　
　　龙憬行心头咯噔一下。呼延随说的不错，这葬春，是母亲研制的奇药，也只有皇宫，才有此物。他看着呼延随，半晌才出声道：“倘若没有解药，会如何？”
　　
　　“会死。”呼延随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眸，“不出半年，他必定暴毙而亡。”
　　
作者有话要说：改改～～ 
                  第024章
　　“不出半年，他必定暴毙而亡。”呼延随一字一句说完，在盆里洗了手，回过身又道，“不过我倒是以为，他死了最好。”
　　
　　“这怎么可能？”龙憬行急得几乎跳起来，“你是大夫，既然种得了毒，就一定有解药。”
　　
　　“我没有。”呼延随摊开手，“即使有，也不会带在身上。”
　　
　　“可是他……”龙憬行看了看儿子。龙翊晨像是做了噩梦，眉头皱了起来，喉咙里低低地发出声音，手指收紧，在龙憬行的衣服上捏出褶皱——又或者，那不是噩梦呢？
　　
　　龙憬行想到呼延随的话，一颗心便开始往下沉。他看了呼延随一眼，努力压抑自己的急切：“你果真，没有解药么？”
　　
　　“没有。”呼延随毫不犹豫地摇头。
　　
　　龙憬行像被宣判了死亡一般，双目无神，良久，才颓然又坐在床边，低低道：“你要我回宫，究竟为何？”
　　
　　“你回宫，做回从前的自己。”
　　
　　“你的意思是……”龙憬行站起来，又坐下，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呼延随淡淡一笑，“你害怕？”
　　
　　龙憬行垂下头，拇指指腹轻轻抚了抚儿子的手背：“从前的龙憬行，已经死了。”
　　
　　眼睛一闭，又看到当年的自己，明明被太子的光华笼罩着，却什么也不是。总是被人奚落，连朝中最不济的大臣，见了他也要嚣张三分。如若不是母亲，他怕早就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而如今，即使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把太子的光华弄丢了，母亲也不在了，还有谁能保护他呢？再者，他肩上还多了一份责任，这变成狗却依然是骨肉的儿子，比什么都重要。如若回宫，定然会把自己、把儿子推往水深火热之中，如此弱小的他，拿什么来保护现有的一切？
　　
　　可是，若不回去，龙翊晨的毒……
　　
　　梦里的龙翊晨伸了个懒腰，头一歪，靠在父王手背上，居然连眼睛也不睁，舔了舔嘴唇继续睡。那恬淡的模样，叫龙憬行的心猛然收紧。
　　
　　龙憬行思量半天，终是摇头：“龙憬行，已经回不去了。倘若我儿要死，我陪着他便好。”
　　
　　“你不觉得愧疚么？”呼延随道，“是你把他赶出家门，他才变成这副模样，而你却不愿救他……”
　　
　　“可是他……”龙憬行顿了顿，才又道，“你说了，他……他变不来了。”
　　
　　“可你至少能保住他的命。”呼延随直视着对方的眼眸，周身的压力叫龙憬行无所适从。“你能保住他的命，这样就还有希望。”
　　
　　龙憬行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他自然是清楚的，呼延随不过是要诱他踏进陷阱罢了，说到底，龙翊晨的毒，不还是呼延随下的么？
　　
　　呼延随向他靠近一步，又道：“你真的不救他？想想你的母亲，她是怎么保护你的？她用命救了你，而你却不愿救你的儿子！”
　　
　　“我没有！”龙憬行只感到被对方逼到了绝境，当年的记忆，一波又一波，狠狠冲击着他的意志。
　　
　　呼延随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顿道：“你要回去，你要帮我。我们都应该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一切。你和我，本就是同一类人。”
　　
　　“这才是你的目的。”龙憬行匆匆站起来，推开呼延随，快走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我……做不到。”
　　
　　“你可以！”呼延随抓住他，“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拿回你自己的东西，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不……”龙憬行一面挣扎，一面退至墙角，“这些事情，龙憬行做梦都不曾想过。既然一切的浮华都从手中流走，就说明它本身就不是我的；既然不是我的……”
　　
　　“那就去抢过来！”呼延随提高嗓音喊，“你母亲的仇就不报了么？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纵使你忍得下，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会有多伤心！还有我死去的父王，他就该死吗？！”
　　
　　龙憬行瞪大眼睛看了呼延随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喉咙哽了哽，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但呼延随感觉得到，这被自己按在手中的肩膀，明显无力了下去。
　　
　　“说话！回答我！”
　　
　　“……”龙憬行没有抬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了眼睛。
　　
　　“你……”呼延随气得不轻，索性捏住龙憬行肩膀，狠狠撞在墙上，“那么坚强的姑姑，怎么会生下你这种孬种儿子！”手上用力，又要把龙憬行往墙上撞。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一痛，低下头察看时，鲜血已浸湿了衣袖。
　　
　　龙翊晨被二人的争吵吵醒，心头很是不爽，一回头，却又恰巧窥见呼延随正咄咄逼人地威协着他的父王，于是一股怒火更旺，从床上跳起来，想也不想就咬住了呼延随的手腕。
　　
　　呼延随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龙翊晨尖利的牙齿在他的皮肉上一寸寸地磨，搓着筋割着骨，他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能把手腕折断。
　　
　　龙憬行同样吓得不轻，如此愤怒的龙翊晨，数天来还是头一次见。此刻的龙翊晨眼睛瞪大，眼眶里生出鲜红的血丝，牙梆紧咬，嘴唇咧开，直弄得嘴角浮出条条褶皱。
　　
　　“吼——”龙翊晨两眼死死盯住呼延随，喉咙里恶狠狠地咆哮，同时两腿后蹬，脑袋后仰，拼命把呼延随的皮肉往后扯。
　　
　　“松口！”呼延随咬着牙，低低地命令。
　　
　　但龙翊晨哪里肯听他的，头一歪，就把他的皮咬掉一块。顿时血流如注，呼延随脸色苍白。
　　
　　“晨儿，快松口！”龙憬行急忙按住儿子的脑袋，撬开牙齿，齿缝中尚夹着一点呼延随的皮肉，鲜红鲜红的，好不恐怖。
　　
　　呼延随按住手腕急退几步，森然的目光从龙翊晨身上换到龙憬行脸上。
　　
　　“这……”龙憬行自知道歉无用，亦不敢正视呼延随的目光，只按住狂躁的儿子步步后退。“实在是对……”
　　
　　“龙憬行！”呼延随疼得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会养出这么凶悍的儿子！”
　　
　　“汪！”龙翊晨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呼延随听来，竟多少带了些自豪的意味。
　　
　　他到底知不知道别人在骂他！呼延随再次翻了个白眼，只觉得一股怒气无处释放。他努力压抑自己，然后走到药箱旁，用另一只手打开箱子，抓了瓶药。
　　
　　龙憬行赶紧过来帮忙。呼延随瞪他一眼，无奈手上有伤动弹不得，只得别过头，由得龙憬行捊起他的袖子，拎开药瓶撒了些药在伤口上。
　　
　　“汪！”哪知龙翊晨也来了兴致，叫嚷着就扑了过来，口一张，又要朝呼延随伤处咬。
　　
　　“晨儿，住口！”龙憬行急忙来拦，手腕一转，拎住儿子的头发往一旁拖。
　　
　　“呜……”龙翊晨疼得眯起眼，喉咙里直哼哼。
　　
　　龙憬行赶忙松手，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晨儿乖，别咬。”
　　
　　龙翊晨像听懂人话似的，歪了头直勾勾地盯着父王，那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了然，然而更多的却是思考。
　　
　　他在思考。龙憬行怔了怔，几乎要以为儿子恢复心志了，但是，龙翊晨的下一个动作，立即叫他脸色发青，无地自容。只见龙翊晨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两只爪子，若无其事地挠了挠自己的小鸡鸡。
　　
　　“呃……”呼延随皱起鼻子，捂住伤口连连后退。他在外多年，再希奇的事也见过不少，只是这龙翊晨……变成一只狗也就算了，居然还用扑过自己的手当着自己的面挠那么肮脏的地方……
　　
　　呼延随扯了扯嘴角，越想越觉得龙翊晨是在把他自己往那里擦。他本就有些洁癖，这么一来，更是恶心得想吐了。
　　
　　而龙翊晨则丝毫不觉地拿后腿刨了刨耳朵，片刻后又别过头，舔砥起自己挠过小鸡鸡的爪子来。
　　
　　“晨儿！”龙憬行尴尬得额上直冒冷汗，一把打掉儿子的爪子，抱歉地冲呼延随笑笑。
　　
　　呼延随下意识地再次后退。
　　
　　突然，龙翊晨跳了起来，后腿蹬地，前腿伸直，以极快的速度把呼延随扑倒在地。
　　
　　“啊！”呼延随僵直了身子，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不敢，生怕不小心，被龙翊晨的脏手碰个正着。
　　
　　“汪！”龙翊晨得意洋洋地叫一声，舌头一伸，吧嗒，舔上了对方的嘴。
　　
　　呼延随瞪大了眼睛，眉头皱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张口大骂这种事也忘记了。
　　
　　龙翊晨略略后仰起头，眨眨眼睛瞥了父王一眼，见对方依旧愣在那里，索性又回过头来，嘴巴一张，咬住呼延随的双唇。用力过猛，血涌了出来。呼延随浑身直抽搐，一脚踢开龙翊晨，爬起来。嘴角火辣辣地疼，鲜血止也止不住，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这……晨儿，太胡来了！”龙憬行赶紧拖开儿子，又去药箱里找药，作势要给呼延随洒上。
　　
　　“不必了。”呼延随伸手挡开，“王爷就当呼延随从未来过。”转身，深深地叹息，然后用袖子按住嘴角，提起药箱就往门外走。
　　
　　“可是你……”龙憬行企图上前拉他，无奈被儿子缠住一步也迈不得，只得立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抱歉。
　　
　　“所有的事，都没有发生过。”呼延随别有深意地瞥了龙憬行一眼，然后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龙憬行缩回手，心中百味杂陈，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
　　
　　呼延随头也不回，走得飞快，不慎与迎面而来的王愫愫撞个正着。
　　
　　王愫愫用手捂住嘴巴才强迫自己没有叫出声音。那人的手背上，火红的狐狸是如此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小晨儿舔他，是别有用心的…… 
                  第025章
　　“所有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所有的事，自然只是指呼延随要龙憬行回宫之事。而事实上，龙翊晨已经被对方下了毒，并且无药可救了。龙憬行只觉得冷风吹着面颊，连心都要一块儿冻结了。他焦急地看了儿子一眼，又把目光落在呼延随远去的背影上。那么俊秀的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又怎么能走得如此心安理得呢？
　　
　　他低低地叹息，眼前的雪白渐渐被黑暗笼罩，他像陷进了黑暗里，双目无神。
　　
　　他看着呼延随，而王愫愫也在看着呼延随。
　　
　　那人手背上的狐狸是如此熟悉，正是那晚被黑衣人挟持时见过的。王愫愫如何也忘不了，那人手掌的力度是如此之大，打得她眼冒金星，叫她至今瞅见那人的背影，也还心有余悸。她依然记得，那晚呼延随是要找什么东西。倘若那东西，和王梓砚要的是同一个呢？王愫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倘若他们要找的是同一个，那麻烦可就大了。
　　
　　她愣愣地站在冷风里，捏着手绢的手心却渐渐生出汗来。
　　
　　“汪！”
　　
　　突然，一声狗吠响在脚边。王愫愫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龙翊晨后腿抬起，一泡尿哗啦哗啦全撒在了王愫愫裙子上。王愫愫脸色煞白，急忙后退，不想匆忙中，又踩了自己的裙角，身体将倒未倒之际，龙翊晨已扑了过来。
　　
　　“呀！”王愫愫被推倒，脑袋撞在雪上，一股寒意冻得她嘴唇青紫。
　　
　　“晨儿！”龙憬行连呼不妙，快步上前把儿子拉开，尔后作势要扶王愫愫。
　　
　　“汪！”哪知龙翊晨从他手中溜走不说，还居然跳上前来，挡在王愫愫面前。于是龙憬行伸出去扶王愫愫的手，不偏不倚搭在了儿子头上。为此，龙翊晨颇为得意，卖力地叫了一声，然后伸长舌头，讨好似地甩了甩屁股。
　　
　　“唉！”龙憬行无力地叹息。想到呼延随那句“他还是死了的好”，就觉得心痛万分。
　　
　　这时王愫愫已从地上爬起来了，身上湿透了，头发粘在脸上，一张脸蛋通红，衣服上还有一股子尿臊味。
　　
　　“这真是对不住。”龙憬行拍了拍儿子的头，“都是这孩子，也不知在想什么，每次都对你……”
　　
　　王愫愫低了头不答话。龙憬行只觉得这席话，连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不知道龙翊晨在想什么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犹记得数月前的那天，儿子信誓旦旦地说爱他，那么执着的眼神，他怕是永远也忘不了了。龙翊晨，大概是变成了狗，也还记恨着嫁给自己的王愫愫吧。
　　
　　龙憬行叹息一声，又改口道：“你到此处来，可是有事？”
　　
　　王愫愫这才想起正事来，道：“回王爷，臣妾是来说一声，小弟……已经回去了。”
　　
　　“回京了？”龙憬行皱了皱眉头，“他有伤在身，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王愫愫没有答话，头垂得更低。龙憬行只好摇头。王梓砚走了，连面都不愿再见，想必是被龙翊晨气得不轻吧。这以后，自己还怎么与王家和睦相处？这怕是……再无宁日可言了。
　　
　　一声叹息，看了看百事不理的儿子，又向王愫愫道：“你弟弟，可有交待什么？”
　　
　　“没……没有。”王愫愫急忙摇头，脸涨得通红，见龙憬行点头，再无要问的意思，才又足起勇气道，“弟弟只说……说……那个……”
　　
　　“说什么？”
　　
　　王愫愫愈发为难，两手搓着手绢，额上滴下汗来，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父亲交待，要……要好好侍奉王爷……”声音渐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然而龙憬行却听得一清二楚。王愫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些日子来，也确实冷落她了，连王梓砚都看得出来的事，纵使王愫愫自己不说，王家也要开始不满了。
　　
　　可是……
　　
　　龙憬行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龙翊晨正坐在地上舔自己的爪子，很快，他就被爪子在雪地里按出的形状吸引了，于是完全不理会面前的两个人，一心一意在地上按爪子玩。
　　
　　王愫愫把话说完，也自觉羞愧难当，不等龙憬行回答，转身就走。
　　
　　“等等。”龙憬行慌忙拉住她，顿了半晌，才道，“晚上……侍寝吧。”
　　
　　“真、真的？”王愫愫瞪大了眼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就在这时，龙翊晨突然拿后腿刨了刨耳朵，一面又目光凶狠地盯着王愫愫，那模样，真恨不得扑上去，把王愫愫连骨头都嚼烂。
　　
　　王愫愫吓得浑身打颤，急忙向龙憬行道了谢，转身就走。
　　
　　“汪！”龙翊晨追上去，作势要扑。幸而龙憬行在身后拉他一把，他才停下来，但心头仍是不甘，高亢地冲着王愫愫叫了一声又一声。
　　
　　龙憬行企图把儿子领回屋，而龙翊晨哪里肯就范，一面叫，一面磨蹭着爪子想要挣脱父王的束缚。
　　
　　“晨儿听话！不然我可生气了。”龙憬行连哄带骂，真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术。龙翊晨越发愤怒，回头瞪了父王一眼，又叫一声，后腿抬起，猛然踩在龙憬行脚上。
　　
　　龙憬行吃痛，手松开，龙翊晨趁机跳起，把他扑倒在地。
　　
　　“唔……”龙憬行盯着儿子的眼睛，神思又有一瞬的恍惚。龙翊晨眼里的光，哪里是个畜牲应该有的。那双眼眸非常清澈，带着愤怒，又夹着少许的不满，稍微有些抱怨，更多的却是撒娇——分明是他平时使小性子时的模样。
　　
　　他哪里是条狗！
　　
　　龙憬行怔了怔，尔后缓缓伸出手，抚上了儿子的眼角。倘若此时，龙翊晨能开口说话，那有多好。
　　
　　龙翊晨舔了舔唇，张开嘴，说了一个音节：“汪！”
　　
　　“唔……”龙憬行只觉得希望再度破灭，不由自主地别开脸去。
　　
　　“汪！”龙翊晨又叫一声，这次颇有些不满，爪子扒在了父王脸上。
　　
　　“晨儿，快起来。”后背的雪被体温融化了，水浸入衣服，丝丝冰凉。龙憬行推了儿子一把。
　　
　　“汪！汪汪！”龙翊晨纹丝不动，舌头一伸，出其不意舔在父王脸上。
　　
　　湿溚溚的津液顺着龙憬行下颔淌下来，他终于有些体会到呼延随方才的心情了。他叹了口气，再推了儿子一把：“快起来，地上凉。”
　　
　　“汪！”龙翊晨挪了挪屁股，却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龙憬行惊讶地发现，不经意间，自己已被儿子圈在了身下。
　　
　　他浑身一个激灵。三月前的记忆顷刻如洪水一般袭来。那样深情款款的告白、火热的吻和交缠的身体，以及那之后，儿子温柔似水的眼神……每一样，都能叫他呼吸停滞心跳不再。他闭了眼，努力喘息，一心想要把那些晦涩的记忆赶走，然而，儿子的体温正纠缠着他的，儿子的呼吸就在他的肌肤上方，他动弹不得，也无处可逃。
　　
　　“汪！”龙翊晨又叫一声，声音里多少有些难以抑制的欣喜。
　　
　　龙憬行把眼睛闭得更紧，身体紧绷，有那么一瞬，他试图推开龙翊晨，但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他除了捏紧拳头外，再做不出其他的举动来。
　　
　　龙翊晨略略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己的父王。他轻轻地呼吸，把每一次的气息都准确无误地落在父王脸上。
　　
　　龙憬行的睫毛动了动，身体微微开始颤抖，半晌才回复一点力气，低低道：“晨儿，快让开……”
　　
　　话音未落，龙翊晨已一口咬在他的唇上了。只这一口，与咬呼延随的那口截然不同，那牙轻轻地，一点点在唇上摩挲，等到把唇间的味道都品尝了个够，才又伸出舌头，细细舔砥起来。
　　
　　龙憬行急忙别开头，上气不接下气。龙翊晨把头一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又趴了过来，朝着父王的耳朵又是舔砥又是喘气。
　　
　　“快让开！”龙憬行伸手挡他，试图爬起来。
　　
　　而龙翊晨也来了劲，前肢按住父王的肩膀，后腿一蹭，就把自己的下身抵在了父王的腰际——分明是有些硬挺了。龙憬行吓得不轻，一巴掌击在儿子头上。
　　
　　“呜……”龙翊晨委屈地缩回脑袋，眨着眼睛，不明究理。
　　
　　“别闹了！”龙憬行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理会一身的冰水，掉头就走。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龙翊晨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想追上前去，又深切地感受到父王的冷漠，只得着急地刨着耳朵，一声又一声地叫唤。
　　
　　而龙憬行充耳不闻，更不敢回头，只口里不住地喃喃自语劝慰自己道：“他是条狗，他是条狗，连呼延随都说他是条狗了……”
　　
　　可是，他真的是条狗么？
　　
　　龙憬行突然停住，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了。直至此时，即使是被大逆不道的儿子侵犯，他也宁愿，龙翊晨是个人，是个完完全全身心健康的人啊。龙翊晨，再也回不去了么？龙翊晨，再也做不回人了么？龙翊晨明明已经这样可怜了，又被呼延随种了毒，而，自己却弱小到连他也救不了……
　　
　　龙憬行用手捂住嘴巴，积怨许久的悲伤完全释放了出来。
　　
　　眼泪，奔腾如潮。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了下来，回头看看，见龙翊晨仍旧坐在地上，冲他吐着舌头，不由又叹息，想上前，却终究止住，摇了摇头，尔后转身，欲图离开。
　　
　　就在这时，他被慕奚南撞个正着。
　　
　　慕奚南匆匆而来，也顾不得赔罪，只道：“王爷，宫里来人了。”
　　
　　
                  
唉，都说狗眼看人低，其实人眼看狗更低
第026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年老体衰，不知何日将远离人世，近日思子心切，特令吾儿憬行即日回宫，侍奉左右，钦此！”
　　
　　一道圣旨，将龙憬行连夜催促着赶往京城。本以为拒绝了呼延随便与皇宫彻底断绝了联系，却不想，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硬是又把他拉进了那黑暗的深渊。
　　
　　果真是命么？逃也逃不掉的命。
　　
　　龙憬行坐在车里，挑开帘子，望着满世界的银白色出了神。越往北走，积雪就越深，车马不便，走了三天，也不过刚出了岭南地界。
　　
　　“呜……”龙翊晨不知何时挤了过来，趴在窗边无聊地叫唤。沿途都被积雪盖满了，山巅上，树枝上，屋檐上，甚至人们的蓑衣斗笠上也全是雪，整个世界，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即使是喜好自娱自乐的龙翊晨，这会儿也无聊地打起瞌睡来。他趴在窗边，眼皮直打架，不大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中。
　　
　　龙憬行轻轻抚着儿子的头发，时而又拂一拂他额头的刘海，上下打量他熟睡的脸。至直现在，龙翊晨的毒也未发作过，龙憬行几乎要开始怀疑，呼延随，到底有没有在龙翊晨身上种过毒了。然而怀疑归怀疑，心里的忐忑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等回了宫，见过父皇，就大着胆子向父皇讨要解药吧。只一次，就这一次，生平就只这一次主动伸手向父皇讨东西，父皇……应该会给吧。龙憬行想到那端坐龙椅面容严肃的父皇，一颗心又开始往下沉。且不说别的，单是十几年前，母亲勾结青月叛乱的罪名，就足以叫他丧失讨赏的资格了。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父皇，在冷落了他十多年后，突然又接他回宫，目的何在？
　　
　　“哈啾！”龙翊晨被风吹得有些冷了，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睁眼看了父王一下，又把头歪一边，枕着父王的腿接着睡了。龙憬行赶忙把帘子拉上，抓了毯子给儿子搭上。
　　
　　车里的光线顿时暗下来，龙憬行没有点灯，一面听着车轱辘撵压枯枝的声音，一面想着心事。
　　
　　忽然，只听喀嚓一声，车身剧烈晃动起来，片刻后便不动了。
　　
　　“啊呜！”龙翊晨一个不备摔下地来，额头撞在桌角，疼得眼冒金星。他斜着眼睛往上看了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下面生长，一时搞不明白，又痛苦万分，索性趴在那里，呜呜地哀叫。
　　
　　他哪里知道，他的额头被撞了个大包，不疼才怪。
　　
　　龙憬行哭笑不得，蹲下身子为儿子揉搓额头。
　　
　　龙翊晨感激地瞅了瞅父王，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弄父王的手指。
　　
　　“乖，不疼了。”龙憬行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
　　
　　龙翊晨好似果真就不疼了，突然来了精神，后腿一蹬，前肢抬起搭在父王肩上。
　　
　　“汪！”不等父王推开他，他先叫了一声，然后将父王扑倒在身下，伸出舌头，兴致勃勃又作势要舔。
　　
　　然而就在他的舌尖距离父王的肌肤不到一寸的地方时，一声叫唤搅了他的好事。
　　
　　慕奚南走进来，道：“王爷，车子陷在泥浆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汪！汪汪汪……”龙翊晨不满地跳起来，恨恨甩着屁股，作势要朝慕奚南身上咬。
　　
　　慕奚南瞧也懒得瞧他一眼，伸手挡开他，又道：“天快黑了，怕是今晚要在此露宿了。”
　　
　　“那……也只好如此了。”龙憬行叹息一声走下车。
　　
　　雪已经停了。西边看不见太阳，却奇异地染出一抹橘红。橘红外围又是透亮透亮的蓝，仿佛把天光都擦亮了一般。而天底下，那些远山层层叠叠，轮廓被积雪勾勒得有些诡异，说不出是些个什么形状。
　　
　　龙翊晨跟着跳下车，朝着天空响亮地叫唤。整个树林都回荡着他的叫声，在旁人听来，多少有些恐怖。龙憬行花了好长时间才叫儿子安静下来，而远处的林巅，又突然响过两声鸦叫。片刻后，一群黑鸦扑楞着翅膀飞向远方，黑暗的身躯剪破天空，在黑白相间的林间落下森然的投影。为此，龙翊晨再次吼叫起来。
　　
　　龙憬行无奈地安抚着狂躁的儿子。
　　
　　慕奚南开始指挥底下人生篝火，等到火升起，天已黑了。龙翊晨总算安静下来，叼了根骨头，走到背光的草丛中刨起坑来。
　　
　　突然，他像是受了惊吓，停了动作，竖起耳朵，机警地盯着更为黑暗的林深处。
　　
　　一阵风掠过，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汪！汪汪！”龙翊晨疯狂地叫唤，一面跳起，以最快的速度冲回父王身边，露出牙齿，恶狠狠地盯着黑暗处。
　　
　　“怎么了？”龙憬行试图拍拍他的头顶，而他却猛然踢出后腿，将父王一脚踢开。与此同时，自黑暗里窜出数名彪形大汉，个个手持武器，瞬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快！保护王爷！”慕奚南反应极快，拔了剑，率先挡在龙憬行面前。一干侍卫急忙围拢过来，亮出武器，与黑衣人形成对峙之势。
　　
　　有那么一瞬，四周极为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篝火燃烧的声音，也没有说话声，敌我双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心跳。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空气覆盖在上空，直叫人无所适从。
　　
　　然而很快，这压抑着的死寂就被一声犬吠打破。龙翊晨匍匐在地上，使劲刨着泥土，一面又愤怒地冲着黑衣人叫唤，脸上青筋迸出，眼角紧绷，拉得眼眶里尽是憎恨的血丝。
　　
　　“晨儿！”龙憬行急忙将儿子拉回身边，但龙翊晨就像发了疯，两眼死死盯住敌人，喉咙里发出浑厚的响声，像咆哮，又更似怒嚎。
　　
　　黑衣人互看一眼，纷纷眼角带笑。而后，那为首之人振臂一挥，众人立即扑了过来。慕奚南匆忙率侍卫来挡。
　　
　　一时间刀光剑影在黑暗里闪烁，伴着篝火森森，犹若修罗地狱般狰狞。
　　
　　龙翊晨急躁地在父王脚边踱步，凶狠地吠叫，若不是龙憬行拉着他的衣领，他怕是真要冲上去，用牙齿咬断黑衣人的喉咙。
　　
　　敌人个个是好手，与龙憬行的人交手，绝不落于下风，甚至，有一两个，还占了些上风的。慕奚南穿梭在敌阵中，隐隐有些吃力，身上渐渐浮出汗水来。那为首的黑衣人，得了空当，飞身跃过众人头顶，挥刀就向龙憬行扑来。慕奚南暗叫不妙，正欲回身来救，龙翊晨已挺身跳起，挡在了父王面前。
　　
　　只听嘶啦一声，血光四溅。黑衣人的刀落在龙翊晨肩膀上，拉开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地冒出来，如泉如注。
　　
　　“晨儿！”龙憬行急忙上前去扶儿子。
　　
　　但龙翊晨旋身躲开，四肢着地，喘息片刻后竟似发狂一般再度跳起来，照准黑衣人喉咙咬下去。那人急忙拿刀来砍，却不想身后慕奚南快他一步，一剑挑了他的手腕，血淌下来，手筋已断。那人捂住手腕惨叫。敌人顿时方寸大乱。
　　
　　龙翊晨叫得更加嚣张，不待那人叫完已再次扑了上去，张大嘴巴一口狠狠咬在鼻子上。
　　
　　“哇啊！”那人抽搐一般踢开龙翊晨，捂住鼻子在地上打滚。同伴立即来救，无奈龙憬行侍卫众多，毫无胜算可言，只得一把提起那人往别处逃去。
　　
　　“汪！汪汪汪！”龙翊晨毫不相让，散开四蹄猛追。风把他的长发吹起，肩头的血洒了一地。
　　
　　“晨儿，回来！”龙憬行伸手想抓住儿子，而指尖却与对方错开。龙翊晨越跑越快，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龙憬行脸色苍白，从篝火里抓了根燃烧的木材，高举在手中追着血迹跑进黑暗。慕奚南哪里敢叫他一人走，忙带了十几个侍卫，一起来追。
　　
　　越往林深处走，雪就越深，杂乱的脚印清晰可见，其间掺杂着大片大片殷红的鲜血，直叫龙憬行的一颗心悬得老高。他越走越快，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一声一声叫着儿子的名字。然而寂静的雪野里，听不到半点回答，除了他寂寞的嗓音和木材燃烧的哧哧声，再无他物。
　　
　　“此处危险，王爷快请回。一切交给慕奚南处理。”慕奚南焦急地拉住他。这雪地里本就危机四伏，那些黑衣人，或许仍有几个潜伏在暗处，就等龙憬行自投罗网了。再者，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又哪里是龙憬行走得惯的？
　　
　　然而龙憬行却推开他，举着火把快步跑起来。龙翊晨受伤了，若是不尽快追回来，只怕会失血而亡。
　　
　　龙憬行愈发着急，火把却渐渐燃尽，光线越来越暗，他再看不清楚前方的路，突然脚下一空跌了下去。身下是松软的的积雪，他滚了几圈，被某个物体拦了下来。他爬起来，摸了摸身边的东西——冷冰的！
　　
　　“晨儿！”龙憬行急忙把儿子翻过来，轻轻拍打他的脸庞。
　　
　　很快慕奚南赶来。借着火光，龙憬行才看见，此刻的龙翊晨已是意识全无了。龙翊晨闭着眼，皱头狞在一起，十指亦是收紧，脸上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而身体却是冰冷。
　　
　　慕奚南急忙按住龙翊晨的手腕。那里，一朵小梅花正在渐渐成形。
　　
　　“是落华。”龙憬行脸色煞白，颤抖着嘴唇几乎语不成调。原以为不会发作的毒，终究是发作了，没有解药，比什么都可怕。
　　
　　众人七手八脚将龙翊晨抬回马车，在他肩上的伤处撒了些药，不大一会儿，血止住了，而龙翊晨却惨叫出来。手腕上的小梅花颜色渐深，龙翊晨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他皮肤冰冷，而内里的血液却奔腾如海啸。这些血液一波又一波，在浑身的经络里横冲直撞，仿佛长了刺了一般，刺得他连骨头都痛不欲生。
　　
　　一开始，他还只是低低地呻吟，到最后，却连四肢都痉挛起来。他抽搐着，惨叫出声，身上渗下冷汗，把被褥都浸湿了。
　　
　　龙憬行急忙按住他。然而很快，痛苦不堪的龙翊晨就挣脱了束缚，他伸出手，狠狠击在床塌上。砰的一声，整个马车都摇晃起来。
　　
　　慕奚南赶忙来帮忙，而龙翊晨也挣扎得越发剧烈。他惨叫着坐起来，指甲深陷进父王的皮肉，手上青筋条条迸出，像随时都要断烈一般。
　　
　　“晨儿！”龙憬行无奈地抱住他，除了一遍又一遍叫着儿子的名字外，再无他法。
　　
　　龙翊晨的眼睛渐渐睁开，怨憎地盯着虚空，像是在看，却又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张口惨叫，一次又一次，最后那一声，高至云端，然而不待声音降下，又嘎然而止了。
　　
　　他紧盯着父王的脸，双眸无神，青紫的嘴唇不断颤抖，想说话，偏巧又再也发不出声音。
　　
　　渐渐地，他的眼里流出泪来，他抓住父王的指尖渐渐收拢。龙憬行的手臂上渗出血来。
　　
　　良久，龙翊晨的喉咙再次动了动，低低的声音滚落出来，叫龙憬行的泪水顷刻布满脸庞：
　　
　　“父王，救救晨儿……”
　　
作者有话要说：良久，龙翊晨的喉咙再次动了动，低低的声音滚落出来，叫龙憬行的泪水顷刻布满脸庞：“父王，救救晨儿。只要你被我XXOO一百次，我的毒马上就解了～～” 
                  第027章
　　“父王，救救晨儿……”
　　
　　龙憬行看着熟睡中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这低低的一声祈求，在旁人听来更像是临死的呜咽，而自己却如获珍宝，感动到泪流满面。只是，这珍宝是夏夜的昙花，转瞬即逝。龙翊晨痛苦地晕了过去，醒来后，依然是条狗。
　　
　　“汪！”当他生龙活虎地冲龙憬行甩屁股的时候，龙憬行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落华之毒终于过去，而这儿子，仍旧还是老样子。那一声低语，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虚无缥缈得让龙憬行几乎以为是在做梦。
　　
　　龙憬行用尽了各种方法，甚至希望落华再次发作，也没能让龙翊晨再开口说半个字。渐渐地，他便认命了。既然龙翊晨还会说话，就至少说明，他在自己的意识里，仍旧是个人吧。
　　
　　龙憬行低低地叹息，小心地把这仅有的奢望连同儿子的手掌一起捧进怀里。龙翊晨缩缩脖子，蜷起身子换了个舒服的睡姿。龙憬行抚了抚儿子落在额前的刘海，一脸忧心忡忡。
　　
　　那晚之后，他们马不停蹄地朝京城赶，以防黑衣人再度来寻。而事实上，那些人就像消失了一般，无论慕奚南如何追查，也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这未知的恐惧，比什么都可怕，不知道那些人何时再来，也不知道人家从哪里来，更担心龙翊晨再次生出事端，除了加快脚步，别无他法。然而，果真进了京，也未必就安全了。这京里，想杀龙憬行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且不说别人，光是那处处与自己为敌的龙憬御，就足以叫龙憬行头痛不已了。再者，太子，虽然取代了他的位置，但未必眼里就容得下他。
　　
　　龙憬行望了望天空，东边有些泛白了。等一天亮，就该进城了。
　　
　　这阔别十多年的京城，丝毫没有给予他期待。他所拥有的，是满满的伤心。城门外的老树，与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枝繁叶茂，也没有病入膏肓；而这高高的城门，仍然矗立在那里，无论日晒雨淋，永远威严又冷漠。
　　
　　龙憬行禁不住有些害怕。城门的那头，是个血腥的世界。母亲的血在那里流淌过，呼延枫的血也在那里流淌过。下一个流血的会是谁？是他自己，还是他的儿子？
　　
　　“呜……”清晨的风吹得有些猛烈了，龙翊晨迷糊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
　　
　　“你醒了。”龙憬行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说话的语气像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龙翊晨别过头，舔了舔他的手。
　　
　　如果这就算是回应，也……只好如此了。龙憬行缩回手，无奈地想。
　　
　　天边渐渐泛出蓝光。今日是个晴天。龙憬行招来子旺，叫他带龙翊晨去梳洗，又令人打了热水进屋，准备在动身之前，好好打理一番。
　　
　　住的驿站还算好，东西一应俱全，照料得也周到。老板一听龙憬行要水，忙不迭地派人送来，又搬了檀木雕花的浴桶，倒上水，还特地撒了些提神的薄荷在里面。
　　
　　龙憬行打赏了老板一些银两，而后摒退众人，去了衣衫进入水里。水温刚好，与薄荷的清凉交融在一起，很快令他忘记了烦心的事。他靠在桶边，望着天花板出神。
　　
　　天空越来越明亮，透过窗纸，已经能隐隐窥见太阳的光芒了。
　　
　　不知道进宫后，父皇，会用哪种表情来迎接自己？若是他高兴，便求他赏自己那瓶葬春，只要解了晨儿的毒，纵使前方刀山火海，自己也不怕了……
　　
　　正想着，门突然被一声巨响撞开。龙憬行惊得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晨、晨儿？”
　　
　　“汪！”龙翊晨赤身露体地冲进来，浑身上下，连同头发都淌着水，这些水早就凉透，并且几乎要凝结成冰了。屋内温暖的空气与他冰冷的身体相互冲击，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他狠狠甩了甩身子，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龙憬行。
　　
　　龙憬行从水里站起来，半个身子露在空气里。长发垂下，半遮半掩地披散在身上，那发丝下的肌肤，被热水泡得有些泛红了，像此时天边绯红的云彩。而那从水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则是清晨稀薄的雾，把龙憬行的身子笼罩得无比美好。
　　
　　“汪！”龙翊晨又叫一声，然后眨着眼睛舔了舔唇。
　　
　　“晨儿，怎么又光着身子跑出来了！”龙憬行伸手去抓衣服。对于儿子这种不知羞耻的疯狂行为，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自己同样赤身露体被儿子撞见的情况，还是头一遭遇到，他难免有些慌乱。再者，虽说龙翊晨目前心志混乱当自己是条狗，可好歹也是他的儿子，又想起以前的种种，龙憬行更加羞愤难当。他胡乱抓过衣服就要往自己身上套，丝毫未曾察觉拿在手上的是条毛巾。
　　
　　“汪！汪汪！”龙翊晨后腿一蹭就跳起来，扑到父王身上，用舌头猛烈地舔父王的脸。
　　
　　“哇啊！”龙憬行被儿子扑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桶倒了，水洒了父子俩一身。
　　
　　“汪！”龙翊晨兴奋地叫起来，抖了抖身子。
　　
　　“唉，快别胡闹，起来。”龙憬行狼狈不堪，涨红了脸推推儿子。
　　
　　龙翊晨才不理他，按住他又要往他脸上舔。
　　
　　龙憬行急忙用手挡开，叫道：“别舔了！快起来把衣服穿上，会着凉的。”
　　
　　龙翊晨索性含住父王的手，咬了一口，力道有些重了，龙憬行痛得赶忙缩回去。龙翊晨再次压了下来，前肢撑在父王的脑袋两侧，令对方动弹不得，然后舌头伸出，疯狂地舔对方的脸。
　　
　　龙憬行一面推他，一面摇头躲开，儿子湿溚溚的口水滴在脸上，叫他连眼睛也睁不开。
　　
　　“晨儿！”过了一会儿，龙翊晨总算停了下来。龙憬行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讨好又求饶似地说道，“好啦，闹也闹了，快放开我。乖。”
　　
　　龙翊晨侧头盯着他的脸，果然听话地缩回了脖子。龙憬行暗自松了口气，正要爬起来，却不料龙翊晨突然俯了下去，一口咬住他胸前的蓓蕾。
　　
　　“啊！”龙憬行的脸顿时红到耳根。
　　
　　龙翊晨用牙齿轻轻咬着父王敏感的地方，感到身下的柔软蓦地僵硬，不由有些失望，顿了半晌，又伸出舌头，缓缓舔砥起来。温润的舌尖摩挲着比花朵更芬芳的地方，龙翊晨兴奋不已，津液渐渐滑落，滴在父王光洁的身上，□无比。
　　
　　“……”龙憬行摒住呼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脑嗡嗡作响，被数月前的记忆击得溃不成军。
　　
　　“我爱你，父王。哪怕你是男子，哪怕你是我的父王……”龙憬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辨不清心头是个什么滋味。那样大逆不道的儿子，本应该背负了一身的罪孽下地狱，而如今，在经历了许多悲伤之后，他，龙憬行，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果真希望龙翊晨下地狱了。或许，能开口说句人话的儿子，比他的贞节更为重要呢？
　　
　　包裹着身体的水渐渐冷却，龙憬行咬紧牙关微微发抖。
　　
　　龙翊晨自顾自地舔砥着父王的胸口，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抵在龙憬行腿间的东西渐渐挺立了起来。
　　
　　龙憬行浑身一颤。转念又想，龙翊晨毕竟是他的儿子啊。这天底下，最荒唐的事莫过于两个男人交合，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儿子！是儿子，便不能这么干，无论他是人还是狗，都不行！再者，即使自己妥协，这变成狗的儿子，也成不了人吧……
　　
　　龙翊晨的动作越来越剧烈，呼吸沉重，□也渐渐上移，带泪的前端碰到了龙憬行的大腿根部。
　　
　　“不，快走开！”龙憬行终究是喊了出来，一把推开儿子，转身站起。无奈地上湿滑，仓促间，再度倒了下去。龙翊晨趁机又扑了上去，压在父王背上，呼哧呼哧在对方耳边喘着粗气。
　　
　　“晨儿，听话，走开！”龙憬行大声喊，“再不走我可生气了！”
　　
　　龙翊晨呜叫一声，索性用前肢圈住父王的肩膀，身前的异物抵在对方的花口处，将入未入。
　　
　　龙憬行羞愤难当，使劲挣扎，但向来身强体壮的儿子把他牢牢压制住，他累得满头大汗，却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房门再一次被推开。
　　
　　“王爷，时辰不早，该进……”城字还未出口，慕奚南已愣在当下。
　　
　　龙憬行同样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瞬间，时空像凝固了一般，连最微小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片刻后，倒是龙翊晨先反应过来。他丢了父王跳起来，冲到慕奚南脚边恶狠狠地咆哮。
　　
　　慕奚南急忙背过身去，脸涨得通红，一面躲着龙翊晨，一面结结巴巴道；“属、属下什么也没、没看见……呃，时辰不早，请……王爷更衣……嗯，更衣进城。”一句话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同时擦了把脸上的汗。
　　
　　龙翊晨叫得更加疯狂。
　　
　　龙憬行这才回神，一面朝里间躲，一面答道：“知道了。快……快带小王爷……去、去穿衣服。”
　　
　　慕奚南花了好长时间，才在手腕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情况下将龙翊晨拖出去。
　　
　　各人又折腾一会儿，等到出驿站时，已是日上树梢了。
　　
　　京城近在眼前，龙憬行下了车，徒步而行。龙翊晨叫了几声，见父王不理会，才惊觉自己犯了大错，只得拉套着脑袋，老老实实在后面跟着。
　　
　　龙憬行走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看儿子，无奈地直摇头。这样任性、不懂礼数、大逆不道、还可笑得用四肢行走的儿子，进了那险恶的宫廷，要如何生存？怕是要被那群恶鬼嚼得连骨头也不剩吧。
　　
　　前方，城门打开，冰凉的风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龙翊晨：汪汪汪汪汪汪汪……
（555，还说要XXOO一百次的，居然连一次都不让人家得逞，变成狗的命真是苦哇～～） 
                  第028章
　　京城的街道，与十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原先的酒楼还开着，原先的客人也都还在进出。然而此刻，龙憬行走在路上，心里多少有些落寞。阔别十八年，走的时候十四岁，如今，也已过了而立之年了。唉，所谓时光荏苒，大概就是这个样了罢。
　　
　　繁华的街道，小贩叫得尤为卖力。有人在路边卖起了老鼠药，摆了几只死老鼠在地上，还举了铜锣，猛烈地敲敲打打起来。
　　
　　慕奚南道：“王爷，此处人多，可要绕道？”
　　
　　“太麻烦，不必了。”龙憬行略一思量，摇了摇头。
　　
　　“可是小王爷已经……”话未说完，慕奚南先指了指龙翊晨。
　　
　　龙翊晨早被人家敲锣打鼓的热闹劲吸引得兴奋不已了，一面伸舌头，一面呼哧呼哧喘粗气，涎水淌了一地却浑然不觉。
　　
　　龙憬行看着儿子，脸色惨绿。
　　
　　“汪！”龙翊晨同样看着他，咧开嘴叫了一声，前肢在地上乱刨，分明已是跃跃欲试立马能跳起的架势了。
　　
　　“晨儿乖，别去。”龙憬行伸手去抓儿子的衣领。
　　
　　“汪！”哪知龙翊晨后腿一蹬跳起来，躲开父王的手，掉头就跑。
　　
　　“晨儿！”龙憬行暗呼不妙，连忙来追。但两条腿的他，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儿子。龙翊晨竖起耳朵，吐着舌头，飞快地在人群里上窜下跳，眨眼工夫就冲到了人家的铜锣底下。
　　
　　“咚！”那人不备，一锤子敲在龙翊晨脑袋上。龙翊晨立即疼得眼冒金星，迷糊着眼睛叫了一声，然后四肢一软，趴在了地上。
　　
　　“晨儿！”龙憬行赶来过来扶他。
　　
　　“呜……”龙翊晨看了看父王，居然还不受教，头一歪，两眼死死盯住人家摊前的死老鼠，贪婪地舔了舔唇。
　　
　　那小贩一见来了生意，高兴得合不拢嘴，忙道：“这位爷果然好眼力，不瞒您说，这药可是我祖上三代，花了六十年时间研制的，包管一吃就死。用量少，药效强，携带方便……”
　　
　　“汪！”龙翊晨打断他，前肢把地上的石块刨成了堆。他努力在父王手中挣扎，侧着头，拼命伸缩舌头，可就是舔不到那些死老鼠，不由眼里闪现出失望又渴望的神情来。
　　
　　“呃……”小贩看着他，皱起眉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又不敢。眼前这对父子虽然怪异，却毕竟衣着华贵，纵使他再不济，也猜得出对方身份高贵，乱来不得。忍了半天，这小贩别开头咳了两声，又小心道：“这位爷，您看，小公子对咱这耗子药……嗯，感兴趣得很哩。”
　　
　　“他哪里感兴趣。他是在找死。”慕奚南走过来，一把就拎起龙翊晨往旁边带。
　　
　　“汪！”龙翊晨不满了，恶狠狠盯着对方的脸，又是挥爪又是乱咬。
　　
　　“唉……”龙憬行扶额叹息。
　　
　　那小贩却还不死心，再道：“依我看呐，这位小公子肯定是得了什么怪病。您也别伤心，今天碰了我，也算是好运了。不瞒您说，我这药啊，老鼠吃了必死，但是人吃了呢，包治百病！我跟你讲，上次有个大娘……”
　　
　　“汪！”龙翊晨突然挣脱了慕奚南，掉头就扑倒在成串的死老鼠上。
　　
　　“啊，不行！吃不得！”龙憬行急忙来拉儿子，但龙翊晨哪里肯松手，死死按住老鼠尸体，任龙憬行如何用力，就是掰不开他。
　　
　　那小贩还在高谈阔论：“这位爷，您也不用这样，我都说了，这药是好东西，吃不死他的……哎，大伙儿都来看看啊，祖传精制老鼠灵……”一面说，一面还兴致勃勃地把铜锣敲得更响。
　　
　　人群很快围拢过来，又是哈哈大笑，又是对着地上的父子俩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辆四乘马车从拐角过来，被这水泄不通的人群堵个正着。
　　
　　领头的小厮急忙喝停马车，走到帘子边上弓腰道：“大人，路堵了，走不了了。”
　　
　　“出什么事了？”自车里传来一记苍老的声音。
　　
　　那小厮伸长脖子瞅了瞅，回道：“好像是个卖药的……”
　　
　　“卖药？卖的什么药？”
　　
　　“看那架势，像是老鼠药。”
　　
　　“卖个老鼠药都这么大阵势！去，把他赶走！老夫还急着进宫接王爷呢。若是耽误了，他可担罪不起。”一面说，一面撩开帘子，朝那拥挤的人群望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便脸色苍白差点晕厥了。他口里的王爷正在人群中间，和一个年轻公子纠缠扭打呢！
　　
　　江郁才急忙从车上跳下来，扒开人群跑到龙憬行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臣江郁才，见过王爷！”
　　
　　龙憬行正急得满头大汗，一听见这个声音，立即停了动作，大脑轰一声如炸开了般作响。这等狼狈的场面，居然被熟识撞见，想来不出半个时辰，他又要成为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柄了，一如多年前那样。
　　
　　他很是尴尬，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否认，只得硬着头皮扶起江郁才，道：“江太医，好久不见了。”
　　
　　江郁才脸上笑开了花：“王爷记忆真好，还记得老臣。”
　　
　　“怎么会不记得。”龙憬行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他怎会不记得这个人，当年父皇赐母亲自尽的毒，还是这位江太医配的。
　　
　　江郁才又道：“老臣正说进宫接您去呢，不想在这儿遇见了。王爷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和当年一样玉树临风，风华正茂！”
　　
　　“哪里哪里。”龙憬行越发尴尬，拖着儿子不动声色后退。回想从前，这位江太医人前人后可没少奚落自己，如今满以为要被他羞辱得无地自容，却不料对方这般谄媚奉承。龙憬行一时搞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讪笑。
　　
　　江郁才目光一转，又落在了龙翊晨身上：“想来这位就是长孙殿下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看这模样，啧啧，长得可真俊。王爷是有福之人啊。呃，老臣……江郁才，见过长孙殿下。”说着伸手作揖。
　　
　　“汪！”龙翊晨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张口就把他的手咬住。
　　
　　江郁才脸色铁青，暗自抽了抽手，不想龙翊晨咬得越发紧了，他一动，便略感疼痛。
　　
　　龙憬行急忙喝了儿子一声，作势要来掰他的嘴。
　　
　　江郁才却强自忍着汗水，呵呵笑了起来：“殿下对老臣……还真是爱护有加，哈哈！王爷也莫生气。老臣听说长孙殿下得了怪病，心急如焚，这不，就等着察看长孙殿下的身子骨，给长孙殿下对症下药了。啊哈，哈哈哈……”
　　
　　手抽出来，已是血痕斑斑了。江郁才暗自擦把汗，硬是两眼含泪笑了出来。
　　
　　龙翊晨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呜呜地咆哮，眼睛却不曾离开过江郁才的一张老脸。那江郁才早在此前便已听人提起过龙翊晨的凶悍，如今见了，虽不至于吓破胆，但总归是落下心理阴影了。
　　
　　于是迅速掉转话头道：“时辰不早，老臣送王爷进宫。“
　　
　　龙憬行也不好推辞，只得拖着儿子，同江郁才一同朝宫门走去。
　　
　　深红的宫门勾起龙憬行最悲伤的回忆，血腥的阴谋、斗争、奚落、冷漠、挣扎、束缚、死亡……他停下脚步，仿佛看见门的那头，有无数恸哭的冤魂飞来，个个张大了嘴巴，要把他吞食干净。
　　
　　他立在那里，风把他的手心吹得冰凉。
　　
　　龙翊晨朝前跑了两步，见父王不走，又回来，体贴地舔了舔对方的手背。温润的触感叫龙憬行低下头，儿子清澈的眼眸让他稍稍安了心。龙翊晨的目光毅然又坚定，就仿佛他正许着一个永恒不变的誓言。
　　
　　龙憬行哑然失笑，拍了拍儿子的头，吸了口气，终是鼓足勇气朝大门走去。
　　
　　门口，百官匍匐跪迎。
　　
　　龙憬行愣在那里。记忆中，除了被册封太子那会儿，他何时享受过这等待遇。这突如其来的奢华叫他顿时不知所措了。
　　
　　“臣，见过王爷。”那为首的华发老者率先喊了一声，身后百官立即高声呼应。
　　
　　龙憬行愈发难堪，脸上涨得通红，好半天才上前去，扶起那老者道：“太傅请起，诸位请起。”
　　
　　华咏鄯华太傅起身时，脸上的笑容已和方才的江郁才无异了。他一面谄笑，一面道：“王爷，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时了。这么多年来，臣等心头可是一直思念着王爷您的，只是路途遥远，才没有去叼扰王爷。不想十几年来，王爷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和当年一样玉树临风，风华正茂……”
　　
　　“汪！”为了这和江郁才口中一模一样的话，龙翊晨不满地叫了一声。
　　
　　华咏鄯愣了一愣，尔后又笑起来，笑容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这位就是长孙殿下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看这模样，啧啧，长得可真俊。王爷是有福之人啊。呃，老臣……华咏鄯，见过长孙殿下。”说着拱手就要作揖，突然一眼瞥见手背上伤痕累累的江郁才，又见对方面露苦色，心下猜出七八分，忙把袍角一撩，扑通跪了下去，“老臣给长孙殿下请安。”
　　
　　“呜……”龙翊晨像没听见，瞅了父王一眼，四肢一软趴了下去，眼睛看也没看面前的人一眼。
　　
　　华咏鄯颇为尴尬，当了百官的面，又不敢抱怨，四下瞅瞅，连忙跟着龙翊晨趴了下去，口里再道：“老臣华咏鄯，给长孙殿下请安。”
　　
　　音量提高了不少，却丝毫没能引起龙翊晨的兴趣。龙翊晨拿后脚刨了刨耳朵，打个哈欠，连脑袋也一块儿趴地上了。
　　
　　“呃……”
　　
　　华咏鄯脸色铁青，正要再次说话，胳膊已被龙憬行扶住了：“太傅不必如此大礼。小儿近日受了伤，心志不明，听不懂您说话。”
　　
　　“……”华咏鄯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怎会不知道龙翊晨得了什么怪病，只不过是想借机讨好龙憬行罢了，不想现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于是只得爬起来，胡乱搪塞几句，率了百官簇着龙憬行一干人进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甩个重量级的人物出来～～ 
                  第029章
　　进了宫门，立即有宫人前来迎接。沿着熟悉的道路，龙憬行回到母亲住过的锦绣宫。一路未曾得到父皇的召见，也未曾见到龙憬役和龙憬御，倒是那批官员，个个阿谀奉承得叫他局促不堪。
　　
　　好不容易进了锦绣宫，龙憬行忙推说累了，一干人等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龙憬行摇头叹气。他心里自然是无比清楚的，那些人，不过是听闻父皇召他回来，满以为他得了势要拿他当靠山呢。多么可笑！想想当年，他们是如何落井下石，恨不得把母亲和他撕成碎片的。
　　
　　“汪！汪汪！”儿子的声音打断了他。龙翊晨对这新居显然满意得紧，散开了四蹄又是叫又是跳，疯跑一阵，又回来，兴高采烈地舔父王的手。
　　
　　龙憬行苦笑，摸了摸他的头。这锦绣宫，可是一点都没变。全宫分为东西二殿，两殿间有花园，有荷塘，有假山，有亭榭。而各殿又有四个偏殿，偏殿与正殿之间，由白玉回廊连接，回廊有九曲，在中心处交叉成一朵巨大的水莲花，远远望去，竟似真物一般。
　　
　　很多年前，母亲就喜欢立在那里，迎着夏夜的风，把天上的繁星逐一数个。若是冬天，她会抱了暖壶坐在那里，用枯树枝在雪里画山水。而如今，在经历了十多个酷暑之后，那些画早已与泥土合而为一了，唯一还在的，只有那洁白洁白的积雪而已。
　　
　　“汪！”龙翊晨像发现了新宝贝，一屁股坐在雪里。雪水浸湿了衣服，浸得屁股凉凉的。他刚跑了一阵，身上出了点汗，不过现在好了，这雪刚好解了他的热。他惬意地扭了扭屁股，冲着蓝蓝的天空叫起来。
　　
　　不叫还好，一叫便把原先宫里头男男女女的宫人全喊出来了。那跑在最前头的，龙憬行认得，是以前侍奉过母亲的赵三喜。于是赶忙迎上去，拉了对方的手叫了声：“赵公公。”
　　
　　赵三喜见得他的面，喜不自尽，眼里不觉落下泪来：“殿下……不，如今要叫王爷了，王爷总算是回来了。老奴……给王爷请安。”说着就要跪，被龙憬行拉住，又擦了把泪，仔细瞅了瞅龙憬行，这才笑起来，“王爷还跟当年一样，一点没变。真好。”
　　
　　脸上的笑是真诚的，与那些官员有天壤之别。龙憬行不由感动，想起过去，就数这位赵公公最疼他了。于是又问：“公公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老都老了，有什么好不好的。”赵三喜收了笑，回道，“老奴也不瞒您，自从娘娘走了，王爷被贬岭南后，奴才们可没少受苦。被别宫的主子欺压，有时还得受下人的气。老奴手上的伤，也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一面说，一面捊起袖子。胳膊似被开水烫过，大片大片的伤痕与苍老的皮肤扭曲在一起，像行将枯死的老树，狰狞又难看。
　　
　　龙憬行心痛得难受。
　　
　　赵三喜暗自擦了把泪，又笑道：“不过现在好了。老奴天天盼时时盼，终算把王爷给盼回来了。这以后，王爷可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叫他们再不敢欺负我们！王爷这些年在岭南，可不知道这宫里的事。前几年，这锦绣宫也住过一位娘娘，那娘娘，哼，凶狠得紧，把咱们篱妃娘娘的东西全扔了出去，还对老奴们又打又骂，后来皇上知道了，硬是把这位娘娘轰到了别处去。这依老奴看啊，皇上心里还是惦记着篱妃娘娘的，如今召王爷回来，也定然不是无缘无故的。不如王爷趁此机会……”
　　
　　“这……”龙憬行为难地后退。赵三喜的意思他是听出来了，无非是叫他拿出点气魄来，给从前加害过自己和母亲的人一点报复。可是，他回来，仍旧什么也不是啊。父皇只说让他回来，却未曾许诺过什么，纵使他鼓得起勇气来和仇人抗争，也不见得有这个资格。
　　
　　龙憬行低了头去，脸上的表情复杂又难堪。
　　
　　赵三喜瞅了瞅他，把他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不禁又伤心，道：“王爷果真一点没变。当年娘娘不让您锋芒太露，本是想保您性命，不想如今却害了您啊。娘娘走得冤枉，王爷受的苦也冤枉，可现下……哎！”
　　
　　赵三喜痛心不已，索性别过脸，暗自垂下泪来。
　　
　　龙憬行低了头未有作答，倒是龙翊晨，小跑过来，冲着赵三喜就是一顿狂吠。
　　
　　“这，这……”赵三喜瞪大了眼睛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前些日子，宫里有传言，说长孙殿下变成了一条狗，他一怒之下还和那嚼舌的奴才大吵了一架，不想如今一见，这人不人狗不狗的东西，不是龙翊晨还有谁？
　　
　　“汪！”龙翊晨“亲切”地冲赵三喜甩了甩屁股。
　　
　　“……”赵三喜直恨不得用砖头把自己敲晕，或许醒来后，发现一切都是场梦呢？
　　
　　“呜……”龙翊晨见他不理，看了父王一眼，声音里带点委屈。
　　
　　“好啦，乖。”龙憬行安慰似地拍拍儿子的头。
　　
　　赵三喜再一次被眼前的场景弄得心酸无比，眼泪不知不觉又滑了下来。用手揩了揩，半晌才哽咽道：“老奴见过长孙殿下……”
　　
　　“汪！”龙翊晨立即又高兴起来，扑上去，舔了赵三喜一脸口水。
　　
　　赵三喜哭得越发伤心，口里直道：“作孽哟！这都是些什么事呀，尽叫咱们的王爷碰上了，哎……”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记冷漠的声音：“赵公公也说他是作孽了，那便怨不得别人。”
　　
　　龙憬行浑身一僵。赵三喜更是吓得不轻，忙擦了眼泪跪下道：“老奴，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
　　
　　龙憬役斜眼瞥他一下，骂道：“赵三喜你是见了主子回来得意忘形过头了么，光顾着在这儿说话，倒不知道派个人在门口候着。”
　　
　　“这……”赵三喜急忙垂了头，又朝地上伏了伏，“是老奴疏忽了，请殿下责罚。”
　　
　　龙憬役哼了一声，倒不再理他，自顾自转到龙憬行面前。但见那人脸色煞白，咬紧了下唇，连身体都微微颤抖，不由好笑。
　　
　　“皇兄一路辛苦了。憬役事务繁忙，未能远迎，实在抱歉。”声音不大，却是抑不住的嘲讽。
　　
　　龙憬行攥紧了拳头，良久举手作揖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一个前太子，一个当今太子，十多年来两人首次这么面对面地站着，当年的一切全都变了样，那受礼的太子成了行礼的小臣，这其间的心酸与荒唐，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龙憬役眨眨眼，嘴角浮出一抹笑意来：“太子殿下？这不是过去憬役对皇兄的称呼么？”
　　
　　“……”龙憬行抿紧了唇不作答。
　　
　　龙憬役看了他一会儿，又道：“憬役还是喜欢皇兄对我直呼其名。毕竟这宫中，像皇兄这样的人是没有第二个的。”
　　
　　所谓这样的人，自然是指龙憬行这般懦弱又无能之辈了。
　　
　　“太子……”龙憬行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叫憬役！”声音陡然提高，惹得龙翊晨低低地咆哮起来。
　　
　　龙憬役淡淡扫了龙翊晨一眼，又道：“这莫不就是皇长孙？都长这么大了。呵，原来……我们也老了。”
　　
　　龙翊晨虽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但想必也被这语调气得不轻，牙齿直打架，像随时都要扑上来咬住对方。
　　
　　龙憬行急忙拉住儿子，道：“殿下莫怪。晨儿失了心志……”
　　
　　“叫憬役！”龙憬役上前一步，逼近皇兄的脸，“都说了叫憬役的，皇兄为什么总是听不懂我的话？”
　　
　　龙憬行手心直发凉，对于这冷漠又凶狠的弟弟，他向来是心有畏惧的。他后仰起身子，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开口，低低叫了声：“憬役。”
　　
　　“这才对。”龙憬役伸扶他。
　　
　　哪知就在这时，龙翊晨突然挣脱了父王，跳起来，一头撞在龙憬役身上。
　　
　　龙憬役被撞得连退两步，脚后绊了块石子，险些跌倒。
　　
　　龙憬行惊叫一声，赶忙来扶弟弟。龙憬役何时受过这等待遇，又何时设想过要受这等待遇，一时气得头脑发热，推了皇兄就向龙翊晨走来：“素来听闻龙翊晨霸道无礼，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当真是皇家败类！只怪皇兄太过懦弱，教不好这逆子。不如我来帮皇兄想想办法如何？”
　　
　　“不！”龙憬行护子心切，慌忙来拉龙憬役。
　　
　　而龙憬役比他更快，一巴掌打在龙翊晨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龙翊晨嘴角鲜血直流。
　　
　　然则龙翊晨也不是吃素的，纵使成了条狗，脾气也还是刚烈得很。他收紧爪子，不等父王来扶他，已经扑到了龙憬役身上。
　　
　　龙憬役挥手一劈，重重击在他脑袋上。龙翊晨眼冒金星，却不退缩，攀住对方的脖子张口就咬。龙憬役掰过他的胳膊，反手一摔就把他扔地上。
　　
　　“唔……”龙翊晨趴在地上口吐白沫，顿了半晌，又跳过来，眼神凶狠又愤怒，像是恨不得把对方咬得尸骨无存。
　　
　　“死狗！”龙憬役从容地拂了拂袖子，大喝道：“来人，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立即有侍卫冲上来，将龙翊晨团团围在中间。
　　
作者有话要说：龙翊晨语录：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其实总结起来也就八个大字：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第030章
　　“吼吼——”龙翊晨吃了亏，倔强的性子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他急红了眼，四肢牢牢撑在地上，警惕地转动身体，与围住他的侍卫呈对峙之势。
　　
　　“有趣。”龙憬役后退一步，向龙憬行道，“你确定他不是装的？”
　　
　　“他装狗有什么用。看在他失了心志的份上，太子……憬役不要与他计较了罢。”龙憬行拉了弟弟的袖子，好言相求。
　　
　　龙憬役瞥了一眼他的手，笑起来：“皇兄这是怎么了？从前听你求饶，比登天还难，就连被贬岭南，你也没有说过半个‘不’字呢。今天居然为了一条疯狗来求我……”
　　
　　“他不是疯狗，是我儿子！”龙憬行抓着弟弟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几乎把对方抓出血来。但很快，他的底气便全泄了出去。他缩回手，又轻声道，“他不是狗。他只是……”
　　
　　“他不是狗，可他疯了。”龙憬役指了指狂躁不堪的龙翊晨。
　　
　　龙翊晨一面躲着侍卫的进攻，一面瞅着龙憬役。见对方拿手指他，不由更气，收紧爪子，恶狠狠地叫出了声。他每叫一声，脸上的肌肉就缩成一团，额上的青筋条条迸出，青紫一直延伸到嘴边。而那嘴里，雪白的牙齿露了出来。他近来常拿骨头磨牙，使得犬牙又尖又利，这么一露，便愈发像狗了。
　　
　　龙憬役差点笑出声来：“皇兄还说他不是狗，你看，他学得多像！”
　　
　　龙翊晨恨极，屡次想要突破重围扑上来，但那批侍卫个个是好手，不留一点空隙给他，任他上窜下跳，就是从包围圈里出不来。
　　
　　“快别这样。”龙憬行快步上前，抓住侍卫长的胳膊叫起来，“各位大人犯不着和个孩子较真啊。”
　　
　　侍卫长为难地看了龙憬役一眼，见对方未有表示，只得把心一横，挣脱龙憬行又向龙翊晨扑去。
　　
　　“汪！”龙翊晨气愤地跳起来，一掌打在对方脸上。
　　
　　那侍卫长不备，脸上顿时惊现五道血痕。
　　
　　“汪！汪汪！”龙翊晨落下地来，得意地甩了甩屁股。那模样看在龙憬役眼里，可真是难看至极。
　　
　　“蠢狗一条！”龙憬役骂了一句，又向龙憬行道，“皇兄怎会生出这种儿子？丢了皇家的脸面不说，居然无勇还无谋。”低头笑了一声，见龙憬行未有作答，又靠过去，耳语道，“莫不是你生他的时候吃错了药，还是他一出生脑袋就被门夹了？”
　　
　　龙憬行涨红了脸后退，仓促间，后背撞在树干上。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掉在他头顶，弄得他狼狈不堪。
　　
　　龙憬役又笑：“皇兄也不必如此紧张，憬役不过想开个玩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一面说，一面用手拂去皇兄头顶的雪片。
　　
　　那般亲切的模样，看在龙翊晨眼里分外刺眼。龙翊晨愤怒非常，恶叫一声，后腿用力跃起来，居然得了空当扑到了龙憬役面前。龙憬役尚来不及反应，肩膀已被按住，眨眼工夫，脖子便被咬住，温热的血沽沽往外冒。
　　
　　龙憬役疼痛非常，一个激灵甩掉龙翊晨，捂住伤口连退两步。再抬头时，眼里已多了一片嗜血的红光。
　　
　　龙翊晨回身一转挡在父王身前，再次昂起头，冲着敌人狂吠。
　　
　　“晨儿，不能这样！”龙憬行急忙把儿子按住，向龙憬役赔罪，“憬役，别和他计较。求你，给伤口上些药，别和他计较……”
　　
　　龙憬役低低喘息，额前的刘海随着每一次的呼吸上下起伏。龙憬行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从那颤抖的身躯里感到一丝愤怒。要他不计较断然是不可能的。从小被父皇视为掌上明珠的龙憬役，何时被旁人伤过一分一毫？龙憬役的骄傲，绝不是龙憬行一句不要计较就能放弃得了的。
　　
　　龙憬役收回手，手心是一大片连着皮的深红。他刻意把手掌举到龙憬行面前，语调却是出奇地轻描淡写：“皇兄说不计较，很好。憬役……凭什么要听皇兄的话？”
　　
　　“这……”龙憬行顿时语塞。龙憬役问得好，凭什么要听他的话？他早已不是太子，只不过是个懦弱无能又无权无势的皇兄罢了，龙憬役，凭什么听他的？
　　
　　“说话呀？憬役，凭什么要听皇兄的话？”龙憬役上前一步，目光未曾离开过皇兄的脸。
　　
　　龙憬行别过头，后退。倒是龙翊晨按捺不住，又咆哮一声，硬是挺直了身子挡在父王面前。
　　
　　龙憬役停止前进，垂下眼睑，轻蔑地扫了龙翊晨一眼。
　　
　　龙憬行急忙把儿子往自己身后拉，而手却蓦然被龙憬役抓住。鲜血淋漓的手按在龙憬行身上，恍若蓄了千斤重量，叫他的身子无法抗拒地颤抖。而对方伤口的血一点点流下，落进雪里，更平添了几分心痛。
　　
　　“皇兄就是因为太纵容他，才使得他如此霸道不懂礼数。这些年皇兄远在岭南，倒不知道这龙翊晨的名号，早传得满朝文武谈虎色变了。众人怕他，未见他的面，光听到这名字已是战战兢兢了。然而人家面上不说，私底下却要怪皇家无能，连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都管教不好，还如何来治理江山？皇兄自己也是知道的，父皇召你回京，绝不是思念儿子这么简单。你若要让你的大好前程毁在这狗身上，那是你的事，但若是牵扯到憬役，可就不行了。”
　　
　　龙憬行瞪大眼睛看着龙憬役。龙憬役这一席话，表面是为他着想，实则是在暗示，对龙翊晨绝不能轻饶。
　　
　　果然，他还来不及说什么，龙憬役的另一只手已经挥出，“啪”的一声脆响落在龙翊晨背上。龙翊晨被打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吃了满嘴的雪。
　　
　　龙憬行急忙扑上去扶起儿子，但见嘴角已经肿起并且涌出殷红殷红的血丝来，不由一阵心疼。于是抱了儿子向龙憬役道：“看在我是你皇兄的份上，就此扯平吧！若是还不解气，打我也行，只是这孩子，受过太多的苦，不能再被伤害了。”
　　
　　龙翊晨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好似想到了从前，独自流落在外，被外人欺凌的悲惨光景。他眨了眨眼睛，喉咙咯咯地发出两声轻响。
　　
　　龙憬役仁立在那里，未有任何动作。
　　
　　龙憬行巴巴地望着他，半晌又过来，掺了弟弟的胳膊道：“就这样吧。啊？晨儿性子不好，都是我惯的。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憬役要怪，怪我就好。唯独这孩子，求你放了他。若不是我的错，他也不至变成这样……”记忆里那些过往，使得龙憬行禁不住落下泪来。那泪打在龙憬役手上，把血都融开了。
　　
　　龙憬役瞥了那血水一眼，推开皇兄，又道：“当然都是你错。若不是当年父皇审你，你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也不至于被贬岭南，更不会莫名其妙纳了妃，生出这么个逆子。你若不走……你若不走……”龙憬役蓦然顿住，再没往下说。
　　
　　就在这时，龙翊晨突然像着了魔一样又提起了精神，跳起来，直直朝龙憬役扑去。
　　
　　“果然是条疯狗，改不了的本性！”龙憬役骂一句，旋身避开，看了龙憬行一眼，又向那些侍卫道，“把他捆起来，别让他再发疯了。”
　　
　　侍卫们得了命令，再次来抓龙翊晨。龙翊晨被抓了后脚，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心头不甘，叫了一声，踢开对方又跳起来。在他未曾察觉的手腕上，一朵小梅花正在渐渐成形。
　　
　　“晨儿！”那花印落在龙憬行眼里，顿时有若雷霆万均，叫他傻眼了。他冲过去，推开两名侍卫，一把按住儿子，撩起袖子。那手腕处的印记浮现出来，在雪里盛开得好似初春的罂粟。
　　
　　龙翊晨尚未明白怎么回事，歪着头，喉咙里咕咕地叫了两声。
　　
　　龙憬役挑了挑眉。这向来不敢对人大声说话的皇兄，居然为了儿子推倒了他的侍卫，想必龙翊晨身上的梅花有了不得的玄机了。
　　
　　龙翊晨在父王手里挣脱不得，舔了舔唇，只得顺从地趴下身子。心境渐渐平和下来，这才感到体内的异样。一股热流在体内游走，由缓及快，逐渐到了他不能承受的速度。他愈发难受，捏紧了拳头，嘴唇慢慢变成青紫，身体也开始变凉。
　　
　　“晨儿！”龙憬行看了看龙憬役，握住儿子的手心冒出汗来。
　　
　　一刻钟后，龙翊晨开始呻吟。全身肌肉因为疼痛出现痉挛，他抓住父王的胳膊，指尖收紧，再收紧，纤细的手指，仿佛随时都要掰断一般。
　　
　　“别怕。父王在这里……”龙憬行抱紧了儿子，发现除了说些安慰话外，再没有什么能为儿子做的了。一股空前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他恨不得此刻能变成龙翊晨，替儿子承受这锥心的痛。
　　
　　龙翊晨望着父王，瞳孔渐渐溃散。他翻了个白眼，意识也几乎丧失。
　　
　　“晨儿！醒过来。快，同父王说说话。哪怕是叫一声，也……也别把眼睛闭上。”莫名的恐惧直叫龙憬行语无伦次了，他生怕这怀里的身体，一旦睡去，就再也醒不来。
　　
　　龙翊晨像听懂了似的，努力睁大眼睛。喉咙里咯咯地响，而唇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突然，他猛吸一口气坐了起来，推开父王，反身一跳就向别处跑去。
　　
　　“晨儿！”龙憬行惊慌不已，急忙来追。
　　
　　龙翊晨埋了头跑得飞快，眨眼工夫就从众人身边跃过，跑得无影无踪了。
　　
　　“晨儿！”龙憬行大声叫着儿子的名字，浑身冰凉。龙翊晨初次进宫，对此地不熟，又有毒发作，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正不知所措，门口突然走来一人，老远就笑道：“皇兄莫不是知道我要来，专程在这等着的？哎呀，这可不行，应该是小弟我来拜见才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
嗯，小晨儿跑开也是有原因的 
                  第031章
　　那人脸上笑开了花，走进来，一把拉了龙憬行的手道：“好皇兄，实在对不住，我昨晚在醉仙楼多喝了几杯，现在才来。你莫生气，我可是带了礼物来的。老早就听说小晨儿得了怪病，这不，我就带了龙莲草来了。这可是皇家园林里才有的宝贝，虽不见得能治小晨儿的病，但强身健体还是可以的……咦，小晨儿呢？”他说着，眨了眨眼睛，一面又缓缓垂下头，瞅了瞅地下的脚印。好像……刚才有什么东西风一样地跑过去了呢！
　　
　　龙憬行愣在那里。这人的面相与龙憬役有七八分相似，不是龙憬役一母同胞的兄弟龙憬御还有谁。只是那脸脱去了原有的稚气，成熟不少，倒是越发俊美了。印象里，这龙憬御没少给他难堪，成天找他麻烦不说，还常跑去父皇面前告他的状，总是令他窘迫得无地自容。
　　
　　事隔十八年，他仍然对这人心有余悸。
　　
　　龙憬行抽回手，低头道：“晨儿……刚才跑开了，我得去找他。”言罢转身就要走。
　　
　　龙憬御急忙拉住他：“皇兄难道不想看到我么？小晨儿自己有脚，到处逛逛就让他去嘛。反正在这宫里，也没人敢为难他。不如皇兄先把这龙莲草收了，也算是给我这个弟弟一点面子了。”
　　
　　龙憬行一心想着儿子，哪里管他说了些什么，推了推他又要跑。
　　
　　龙憬御再次把皇兄拉回来，一脸潸然欲哭的表情：“皇兄果真还在记恨我么？那时年幼无知，觉得皇兄脾气好，老是忍不住想捉弄一下，满以为这样能和皇兄更亲近，却不想终于因为我的一句戏言，致使皇兄被贬岭南十多年。如果那事之后，我不问父皇，怎么处置皇兄就好了。总之都是憬御不好。二皇兄说得对，大皇兄若不记恨我，就真不是凡人了。”一面说，一面瞅了对着自己冷笑的龙憬役一眼，又道，“不过事情都过了十多年了，憬御看着皇兄受苦，心里也不好过。这次又是带着赎罪的心情来的，还请皇兄看在这个情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龙憬行越发着急，几次想挣脱他，都被他抓得更紧。
　　
　　“皇兄果真不愿意原谅我么？”龙憬御可怜兮兮地望着龙憬行。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这个弟弟，怎么和当年相比变了这么多呢？龙憬行懒得细想，只道，“快让我走，晨儿……”
　　
　　“那不是原谅的问题，又是什么？”龙憬御索性挽住他的胳膊，追问。
　　
　　“这……”龙憬行为难地看了龙憬役一眼。
　　
　　龙憬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弟弟头上：“胡闹也要看看场合。那龙翊晨，现在毒发难受得紧，你若不让皇兄去把他找回来，只怕他性命难保。”
　　
　　“啊？怎么不早说！”龙憬御急忙松了龙憬行，又叫道，“这可不行，难得我带了龙莲草来，得把他找回来才行！”话音未落，人已经跳出几步开外，追着脚印头也不回地跑了。
　　
　　“憬……御。”龙憬行尚未回过神来，那弟弟已经跑得没影了。他又回过头，看了龙憬役一眼。
　　
　　龙憬役咳了一声，道：“憬役还有事，就不陪皇兄了。”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龙憬行也不好说，只带着人去追龙翊晨。幸好冬天积雪多，众人沿着脚印追，很快便在冻结的池塘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龙翊晨。
　　
　　龙憬御已经先一步到了池塘边，一眼瞥见龙翊晨晕倒在冰面上，那池面虽被大雪冻住了，但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也着实到了极限，龙翊晨身侧出现几道裂缝，冰面仿佛随时都要破裂一般。
　　
　　“这可怎么办？”龙憬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儿子有毒发作，不能受寒，若是任其在冰面上躺着，必死无疑；再者，即使他不死，他自身的体温较之冰面也要高些，万一池水化了，岂不是有溺水的危险？可是，龙憬行也不能冒然去救，冰面的承载力已到极限，再上去一人，只怕会破。
　　
　　龙憬御看了皇兄一眼，咬了咬牙：“皇兄别急，我去救他。”一面说，一面蹲下，伸出手，尔后整个身子轻轻平趴在冰面上。
　　
　　刺骨的寒气顿时冻得龙憬御牙梆打颤，口里呼出的热气也很快凝结成雾。他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心神，然后小心地挪动四肢，向龙翊晨靠近。
　　
　　噼啪！
　　
　　身下的冰块裂开几条口子，龙憬御垂下眼睑，发现那冰下的水隐约可见，想来这冰没有多厚。当下停了手脚，不敢再有大的动作。
　　
　　“憬御，快回来！”龙憬行叫了一声。那么养尊处优的弟弟，被寒意冻得脸色惨白已是很不容易了，若是再为了龙翊晨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向龙憬役交待？
　　
　　龙憬役……
　　
　　一想到龙憬役转身便走的冷漠表情，龙憬行又一阵心酸。时间啊，可真是人心最好的雕塑师。多年前的龙憬役，虽然对自己没有好脸色，但见了倒霉的自己，偶尔也会帮上一帮。不想如今，却只甩甩袖子便走。反倒是那过去常与自己为敌的龙憬御，此刻趴在冰面上，一心一意要救回他的儿子。
　　
　　如是感慨一番，不由得喉咙有些哽咽。
　　
　　龙憬御侧头瞥了皇兄一眼，什么也没说，喘了口气，再次把目光落回龙翊晨身上。他缓缓支起身子，向前爬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噼啪！
　　
　　裂缝拉长，一直延伸到龙翊晨身边，与他身下的裂缝汇合在一起，令整个冰面更加摇摇欲坠。龙憬御低了头，一眼便瞧见冰下游来游去的小鱼了。心扑扑地跳起来，手心渐渐变得湿润，也不知这是被体温融化的冰水，还是他因为发悚而生出的汗水。
　　
　　他顿了良久，咽了口唾沫，才又向龙翊晨爬去。
　　
　　就在这时，龙翊晨剧烈抽搐起来。
　　
　　“别乱动！”龙憬御叫了一声，身侧裂缝交接的地方立即有冰碎了，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足以叫龙憬御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龙翊晨抽搐了一会儿，嘴巴里发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好半天才停了下来，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龙憬御轻轻呼出一口气，又一次提起精神向龙翊晨爬去。
　　
　　突然，一声巨响！
　　
　　这声音比之前的几次断裂声都更为有力，随着声音响起，冰面大范围出现裂缝，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块一块向池底沉去，水花溅起来，在龙憬御尚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情况下，就把他一并打入水底。然而就在那时，他及时抓住了龙翊晨的脚。
　　
　　冰冷的水立即随着呼吸进入体内，龙憬御的大脑出现一瞬间的休克，但很快，他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最初的寒意过去，身体变得麻木，他甩了甩空闲的手，把龙翊晨拉近身边。对方的体温居然比他还冷上几倍，他惊了一跳，急忙使劲拍了拍龙翊晨的脸。龙翊晨无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并未睁开眼睛。龙憬御立即着急起来，拼命蹬着两腿往水面上浮。
　　
　　岸上的人早有准备。龙憬行令人找了根绳子来，对准了冰窟窿丢出去。龙憬御急忙抓住，又费了好大劲，才被人一点点地拉出水面。
　　
　　“憬御。”龙憬行摸着弟弟冰冷的手，感动得快要落下泪来。
　　
　　龙憬御哆嗦着笑起来，把龙翊晨交到皇兄手里，道：“皇兄别激动。憬御只是想着，难得今日带了龙莲草来，若是小晨儿一命呜呼享用不了，岂不浪费我的一片好意……啊哈，哈，哈啾！”弯了腰，打个大大的喷嚏，再抬头时，脸上已笑得开了朵花，只是那花显是被霜打了，僵硬得紧。
　　
　　龙憬行忍不住拍了拍他。
　　
　　龙憬御又道：“这回皇兄相信我是诚心改过了，不会再记恨我了吧？”
　　
　　“本来就没记恨过什么……”龙憬行别开头瘪了瘪嘴，轻轻地说。
　　
　　就在这时，怀里的龙翊晨呜叫了一声，龙憬行急忙把外袍脱下，罩在儿子身上。此时的龙翊晨脸蛋冻得惨白，嘴唇青紫，身体瑟瑟发抖，头发眉毛上也全是冰珠。龙憬行用力搓了搓他的脸颊，又往他手心里呵了口气。
　　
　　而龙翊晨丝毫未有缓和，眉毛绞在一起，唇齿间低低地发出呻吟。体内的毒虽已过去了大半，但明显的疼痛仍旧折磨着他，每一寸肌肤都像被蚂蚁啃咬似的，痛到连皮也要掉下来了。他的四肢再次痉挛，关节处啪啪作响。
　　
　　龙憬行心疼不已，匆忙抱起儿子往锦绣宫走去。
　　
　　龙憬御一面追上去，一面对身后宫人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请太医过来。”
　　
　　今日太医院值班的正是那位江郁才。此人一听皇长孙出事，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好，跳起来就往锦绣宫冲。进了宫也不休息，对着龙翊晨又是把脉又是施针，忙呼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令龙翊晨稳定下来，这才擦了把汗，就着赵三喜端来的茶猛灌两口。
　　
　　“怎么样了？”龙憬行抓了他问道。
　　
　　“回王爷，没有大碍了。”江郁才把药方递给赵三喜，令他去抓药，又道，“殿下中了风寒，喝过药，注意保暖也就是了。只是，殿下身上的毒，怕是不好解。”
　　
　　龙憬行蹙眉。这解药，在父皇手中。以他的能耐，要从父皇手中讨药，只怕比登天还难吧。他叹了口气，帮儿子理了理被角，陷入沉思。
　　
　　龙憬御一直在旁守着，又是端药又是喂药，忙得脚不沾地，任龙憬行怎么劝，就是懒着不走了。
　　
　　及至傍晚时分，龙翊晨苏醒过来，龙憬御才松了口气。当下拍了拍龙翊晨的肩，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只道：“嘿，小晨儿你命真好！变成狗都能大难不死，我龙憬御算是彻底服了。”
　　
　　龙翊晨拿后脚刨了刨耳朵，不理他，别开头迷离着双眼打了个哈欠。
　　
　　完全一副狗样。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大概就是这样了。龙憬御被这场景唬弄得有些尴尬，扯了扯嘴角，又赶忙给自己找台阶下，再拍拍龙翊晨道：“好啦，是我说错话，你不是狗。我明天就带你去见那青月神医，恢复你的人形如何？”
　　
　　青月神医？
　　
　　龙憬行心头一个格登。这青月的神医，究竟有几个？
　　
                  第032章
　　龙憬御果真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又来了锦绣宫。
　　
　　其时，龙翊晨在被窝里睡得正香。自然，这所谓的被窝，也不过是父王的床角罢了。龙翊晨早已养成习惯，非得在父王脚边才能睡着，而龙憬行阻止了几次无用，也只得由着他了。
　　
　　如今仍然。虽然中了风寒，头重脚轻浑身无力，然而对龙翊晨而言，也只有父王身边才是最舒适的地方了。
　　
　　龙憬行清晨起床，给他加了张毛毯在身上。于是，现下装进龙憬御眼里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一团肉球蜷在被窝里，身体弯曲得像炸过的龙虾。而被窝的一角，又浅浅露出一只耳朵，耳朵被头发盖了大半，光露出一点弧形的轮廓，可笑又可爱。那像极了龙虾的身体时而抽抽，喉咙里呜呜地发出两下声音，偶尔用爪子刨刨腰杆，换个姿势接着睡。
　　
　　龙憬御忍俊不禁，拿手戳了戳龙翊晨的屁股。
　　
　　“呜……”龙翊晨睡意朦胧，扭了扭被戳痛的部位，砸吧砸吧嘴唇连眼睛也不睁。
　　
　　“起床啰，太阳晒屁股了。”龙憬御一面说，一面又抓了抓龙翊晨的头发，令其露出一只耳朵来聆听他的教诲。
　　
　　“呜……”龙翊晨微微睁开眼，极为不耐烦拿前爪刨了刨耳朵。尖利的指甲挖在龙憬御皮肤上，倒叫他自动地缩回手去了。
　　
　　龙翊晨翻了个身，下巴吊在床沿上——接着睡。
　　
　　“……”龙憬御皱了皱眉，然后一把揭了被子，“连小叔叔的话也不听，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龙翊晨身上的温暖被抽走，一个激灵就跳了起来。
　　
　　“汪！”他莫名其妙地望着龙憬御，抖了抖身子，鼻子底下涌出两条黄龙——原来是风寒未愈。龙憬御立即又后悔，想着自己做得有些过了，让这孩子病情加重可就麻烦了，于是又把毯子给龙翊晨搭上。
　　
　　这回龙翊晨反倒不干了，脑袋一扭就把毯子咬住。
　　
　　“喂，这是用来盖的，可不是用来咬的。”龙憬御好心劝他，而他却不领情，牙齿咕咕地在毯子上磨，并且四肢用力，步步后退。
　　
　　龙憬御暗暗和他较着劲，他后退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大。
　　
　　突然，“砰”！他一屁股撞到了床柱上，眼里立即闪过惊慌的光，误以为有敌人在身后，跳起来，对着床柱恶狠狠地叫嚷。
　　
　　龙憬御哭笑不得，扔了毛毯，拿来衣服准备给龙翊晨套上。而龙翊晨找不到敌人，正急得团团打转，见他拿东西来扑，理所当然把他当成了恶人，于是叫得更加响亮。
　　
　　叫声很快招来龙憬行。龙憬行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这个弟弟，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和龙翊晨打得火热？叹口气，赶忙来安抚狂躁的儿子，又是抚摸又是哄骗，好半天才令龙翊晨安静下来，乖乖地把衣服穿上。而龙翊晨仍然心有不甘，狠狠地咬了两口袖子才解气。
　　
　　“哈哈，还是皇兄厉害。”龙憬御拍拍手站起来，拉了龙翊晨就朝门外走，边走边道，“都快到午时了，人家神医怕是早等得不耐烦了。”
　　
　　龙翊晨被他托着下腋，被迫直起身子用两条腿走路，很是委屈，可怜巴巴地望了眼父王，又求似地呜咽了两声。
　　
　　龙憬行正要开口说话，龙憬御却突然停住，转个身又回来，两手叉腰问道：“这，这……我若把他带出去，他不跟我走怎么办？”
　　
　　龙翊晨得了解脱，赶忙跳到父王身边，然而还未站稳脚跟，又被对方抓住提了起来：“皇兄，要不我给他拴条链子，牵着走？”
　　
　　“这怎么可以！”龙憬行差点没哭出来，“他是人，不是狗啊。”
　　
　　“我知道。”龙憬御狠狠点头，“可是我知道没用啊，关键得是他知道才行。不如我先用链子把他拴住，等神医治好了他的怪病，再解开？”
　　
　　“不！”龙憬行第一次无比坚定地拒绝了对方。他一把从龙憬御手里抢过儿子，抱紧了，拼命摇头，“他，他是人啊，哪能这么当狗牵着走？”思量片刻，又道，“实在不行，我……我也跟着去好了。”
　　
　　“哎呀，皇兄真是！难道还怕我把小晨儿拐跑了不成。哈哈……”龙憬御心虚地拍了拍龙翊晨的头，“皇兄不让我拴他，就不拴嘛，干嘛不放心，还要跟着去……哈哈哈……”
　　
　　“可是……”
　　
　　“大不了我抱着他走嘛。小晨儿，快，走啰！”生怕龙憬行多问，龙憬御一把拖过龙翊晨就往门外走。
　　
　　龙翊晨自然不干，拼了命地挣扎，前肢舞得像镰刀，一爪子抓在龙憬御脸上，龙憬御脸颊顿时出现五道血痕。龙憬御痛得钻心，却强自忍住眼泪，回头看了龙憬行一眼，见对方又要说话，忙道：“走了，人家可是神医，哪有那闲工夫老等着咱们俩！”胡乱将龙翊晨打横抱起，一溜小跑地出了锦绣宫。
　　
　　龙翊晨猛然四肢朝天，一阵心惊胆颤，狠叫了两声，挣扎着就要翻身。而龙憬御生怕他跑丢，又哪里敢放他下地，两人明里暗里较着劲。等到了西郊的宅子，龙憬御的一张俊脸，早变成了鲜红色的蜘蛛网。
　　
　　龙憬御放开龙翊晨，伸手敲门，等了半天才有人来开。这人骨瘦如材，眼眶突出，颧骨高挺，脸色微微有些泛青，想来是受了些苦缺乏营养的缘故。
　　
　　那人淡淡扫了门口的叔侄一眼，道：“看诊的话，明日再来。”声音极为沙哑，像钝刀磨过青石。
　　
　　龙憬御可怜兮兮瘪着嘴，道：“小随儿，是我呀，不认得了么？”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语调充满委屈。
　　
　　那人把龙憬御上下打量了几次，眼里突然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点头道：“原来是三公子。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险些叫在下认不出来了。”
　　
　　“唉，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龙憬御看了龙翊晨一眼，那罪魁祸首正一心一意舔着自己的爪子。
　　
　　“这位是？”
　　
　　“就是我昨日提起的小侄儿。”
　　
　　那人扫了龙翊晨一眼，点点头，侧身让叔侄俩进了门。龙憬御费了好大工夫才把龙翊晨拖进门，等到龙翊晨安安份份蹲在板凳上伸着舌头望向宅子的主人时，龙憬御手背又多出了几道惨裂的血痕。
　　
　　“唉！”龙憬御摇头叹气，向那人道，“你看吧，他这个样子，和一条真狗有什么区别？”
　　
　　那人哼了一声：“桌子上的药，你自己擦。”说着，自顾自卷了袖子，替龙翊晨把起脉来。
　　
　　龙翊晨吓得差点没摔下地去，缩紧四肢，露出牙齿，恶狠狠地冲那人叫了起来。那人不慌不忙，伸手就按住他的气海穴。力道有些猛，龙翊晨痛得呜咽一声，趴下身子，老实了许多。
　　
　　“哇，神医就是神医！”龙憬御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忍不住称赞。
　　
　　那人斜眼看他一眼，淡淡道：“在下并非神医，不过是个略通医术的死人罢了。”
　　
　　“呃……”龙憬御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小随儿你也太较真了些，何必老提那么伤心的事？我说你倒是快给他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人不再说话，瞪龙憬御一眼摒住呼吸，有板有眼的替龙翊晨听起脉来。龙憬御自然不好出声打扰，半晌过后，见那人收了手，才问道：“如何？”
　　
　　“他中了风寒。”那人站起来，“没什么大碍，注意保暖就是了。”
　　
　　“这个……”龙憬御抽了抽嘴角，“我当然知道这个。我说的是别的……”
　　
　　“嗯，他还中了毒。”那人继续道，“若是我没猜错，这毒名为落华。至于解药嘛，我没有。”
　　
　　“所以？”
　　
　　“所以没有解药，不出半年，他必死无疑。”
　　
　　“那可不行！你得救……嗨！我不是问你这个！”
　　
　　“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我，我，我……”龙憬御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这毒的厉害。但解药的事，我自有办法。趁哪天父皇高兴，叫他赏了我便成。我问的病是另外那个。”
　　
　　“哪个？”
　　
　　“你说哪个！”龙憬御差点没叫出来，“你看他这人不人狗不狗的样子，还能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那人淡定地摊了摊手，“这你得问他了，没事装一条狗干什么。”
　　
　　“呼延随！”龙憬御再忍不住跳起来，“你别跟我胡扯，他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我就不信他会这么贪玩去装一条狗！”
　　
　　龙翊晨吓了一跳，昂起头上下打量面前的“神医”。
　　
　　这个人也叫呼延随？那可真是太凑巧了些。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呼延乃是青月国姓，一般人不敢贸然冠之，而叫呼延随的，也绝不会有两个。即使有两个，也绝不会同被奉为“神医”！那么，这两个面孔截然不同的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呼延随？
　　
　　当然龙翊晨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把他吓住的，只是龙憬御高亢的声音罢了。
　　
　　面前的呼延随镇定地等龙憬御喊完，才道：“在下为何要骗三公子？在下的宅子是三公子赠的，在下的名声也是三公子传出去的，在下若是得罪了三公子，一点好处也捞不到。在下说这位公子是装的，那绝对是有八成的把握。若他不是装的，只能说明在下医术不精。”
　　
　　“可是他……横看竖看都是条狗啊。”龙憬御挠挠头，把呼延随的话反复咀嚼，也觉得对方说得在理，毕竟呼延随的医术他是见识过的。顿了半晌，才又小心翼翼道，“可是，他果真是装的？”看了龙翊晨半天，突然把手中的药瓶丢出去。
　　
　　“汪！”龙翊晨想也不想，跳起来就去追那瓶，叼进嘴里才跑回来，兴奋地甩了甩屁股。
　　
　　“他果真是装的？”龙憬御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次。若说龙翊晨是装的，可也太像了些，若说他不是装的，那呼延随的自信从何而来？
　　
　　龙憬御侧着脑袋眨了眨眼，第一次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作者有话要说：毛线，昨天就更了，今天一看，居然没显示
JJ抽风的情况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第033章
　　从西郊宅子回来后，龙憬御并未提及神医的说法，只说龙翊晨的病有蹊跷，怕是不好医。龙憬行早知如此，本就没报多大希望的他也不再多问。此事就此搁下。
　　
　　其实，龙憬御不提，自然是有自己的私心。一来呼延随身份特殊不能被人知晓；二来也不确定龙翊晨是否果真就是装疯；至于第三嘛，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又过得几日，王愫愫也被从岭南接回了京城。之前留她在岭南，完全是因为龙憬行此次进京，凶吉未料。龙翊晨非要跟着已很让龙憬行头疼了，若再带上一个王愫愫，只怕他应付不来。而如今，虽进宫多日迟迟未得父皇召见，但一直相安无事，加之王愫愫的父亲王浦紫寿辰将至，也就干脆把这挂名的王妃接回了京。
　　
　　王愫愫回来以后，锦绣宫可谓热闹非凡，别的不说，光一个龙翊晨就足以大闹天宫了。王愫愫拿他没办法，也只好忍气吞声得过且过。然而消息终是传进了王浦紫耳朵里，王浦紫颇为生气，两日前还专程为此事进宫找了女儿责骂，王愫愫本就胆小，这么一来，对这父亲的畏惧又多生出一分来了。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王浦紫的寿辰，王愫愫岂有不去之理？于是只得硬着头皮，跟在龙憬行身后出了锦绣宫。好在龙翊晨正在别处和子旺玩儿没有跟来，王愫愫暗自松了口气。
　　
　　马车沿着平坦的道路向宫门进发。王愫愫在车里与龙憬行并肩而坐，拘谨得连手心都在冒汗。
　　
　　好不容易到了宫门口，照例有守卫来查看，车停下，王愫愫喘了口气，偷偷撩了帘子向外看。不看还好，一看便吓得浑身发抖起来。远远地，一条衣着华丽的大狗正向此处狂奔而来。
　　
　　“汪！汪！汪汪汪！”高亢又熟悉的声音，不是龙翊晨又是谁？
　　
　　龙憬行无奈地叹口气，下车来一把将儿子按住。没有带他上路，不是自己忘了，而实在是怕这任性的儿子胡来惹出事端，思前想后，这才让子旺和他玩着，自己瞒了他偷偷出得宫来。不想现下倒好，他又追来了。
　　
　　“汪！”龙翊晨直起身子在父王脸上舔了舔，然后兴奋地抖抖身子就朝车上窜。
　　
　　“晨儿，下来！”龙憬行急忙拉住他，好言相劝，“快回去，乖乖在家等着。父王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的骨头……”
　　
　　“汪！”龙翊晨打断他，又往车上跳。
　　
　　“晨儿，听话！”龙憬行抱住他的腰往车下拉。王愫愫还在车上，若是叫龙翊晨撞见，指不定又要闹成什么样呢。
　　
　　龙翊晨一个没抓好，从车上滚下来，幸好父王在身下垫着，他毫发无伤，翻个身，趴在父王胸口咽了口唾沫。
　　
　　“呃……”龙憬行腰杆生疼生疼的，皱了皱眉，又轻声道，“晨儿快起来，撞痛父王了。”
　　
　　“汪！”龙翊晨眨眨眼睛，朝父王嘴唇上舔了几下，然后跳起来，一个转身又往车上冲去。
　　
　　这回龙憬行没法拦他了，他径直冲进车内，呆了一呆，尔后愤怒地狂吠起来。
　　
　　王愫愫吓得从座位上跌下来，四肢无力，手肘几乎撑不起身体的重量。龙翊晨叫得越发高亢，一面叫，一面又扑了上去。
　　
　　等到龙憬行从地上爬起来钻进车里，眼前的王愫愫早已哭成泪人了。她的脸上、手上、颈项……凡是□在外的肌肤都伤痕累累，被龙翊晨咬过抓过，伤口不算深，但足以冒血丝了。她头上的珠钗落了一地，头发散乱地沾在脸颊，被泪水洗过，湿溚溚得更显狼狈。她领口的纽扣也掉了，里面的衣服露出来，雪白上面沾了点血，这景象落进她眼里，泪水又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晨儿！”龙憬行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这样的情况早已不是第一次，该说的都已说过，若是对龙翊晨有一点点用，王愫愫也不至落得这般狼狈了。
　　
　　“汪！”龙翊晨对父王的生气和尴尬充耳不闻，满意地舔了舔唇，又小跑着上前，站在王愫愫面前抬起后腿。
　　
　　“王爷！”王愫愫带着哭腔失声尖叫，尾音尚未收住，龙翊晨的一泡尿已经撒在她肩膀上了。一股尿骚味顿时叫她恶心不已，打了几个干呕，半晌才止住。
　　
　　龙翊晨熟练地从父王胳膊底下溜走，在车内跑了一圈，又回到王愫愫面前，不容分说踢出一脚。这一脚，直把王愫愫踢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头磕在车沿上，额角立即又青又紫。
　　
　　龙憬行急忙来扶。然而龙翊晨跑得飞快，冲到父王面前，张嘴恶狠狠地咆哮。
　　
　　“晨儿！“龙憬行气得直跺脚，又无法。
　　
　　而王愫愫终是自己挣扎着爬起来，泪流满面道：“王爷莫气，小王爷不待见臣妾，臣妾下车便是。”
　　
　　“可你父亲的寿辰……”龙憬行看了看天。天色已不早了，若是王愫愫再折回锦绣宫梳洗整理，只怕会来不及。
　　
　　王愫愫自然知晓这个理儿，而且，若是误了父亲的寿辰，惹恼了父亲她以后的日子更难过。思量半天，终是咬牙拢了拢头发，道：“王爷不必担心。臣妾……走着去便是。”
　　
　　于是，一行人赶到王家大门时，出现在王家家丁面前的，便是如下一番诡异的景象：蓬头垢面的王愫愫被女婢扶着，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挨地走着，地上的灰尘把她沾了尿的衣服弄得更脏，那些长发贴在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泥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尊可笑的泥菩萨。而她□在外的肌肤又是黑红的，血迹早已干涸，与泥浆混在一起，黑红得可怕。她的嘴唇青紫，不止是因为受了惊吓，还因为过度的劳累。从皇宫到此的路程不算远，但凭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女子，要走过来也着实不易。她现在虽被清桃掺扶着，双膝也禁不住打颤，好几次都险些跪下地去。
　　
　　那马车尚未停稳，龙翊晨已飞快地冲了下来，淡淡扫了王愫愫一眼，然后箭一般跑进了王家大院。
　　
　　王浦紫得了消息，巴巴地赶来迎接，不想出门便瞅见女儿般狼狈模样，当下愣住，双手直打颤。
　　
　　龙翊晨在院子里跑了一转又回来，站在父王面前对着王浦紫一阵狂吠。
　　
　　“这……实在是对不住。”龙憬行蹲下身捂住儿子的嘴巴。
　　
　　龙翊晨叫不出来，只得恶狠狠地瞪着王浦紫，片刻后又别过头，像忘记初衷似地兴高采烈舔砥父王的手心。
　　
　　王浦紫愣了半晌，终于开口，行过礼，又向女儿道：“娘娘真是好兴致，这么一路走来，可真是累得满头大汗了。”那身上黄渍渍的哪里是汗，分明是龙翊晨的一泡尿。
　　
　　龙憬行无地自容，忙对王浦紫道：“不怪她，只是小儿……晨儿！”手一松，龙翊晨便若离弦之箭，扑过去，照准王浦紫裤管就是一阵疯咬。
　　
　　“要让我看见王浦紫那老家伙，我非把他扒光了拉去游街不可！”龙翊晨数月前说过的话响在耳边，叫龙憬行没来由地心惊胆战。儿子的凶悍，龙憬行心里有数。再者，凭着王浦紫过去那些事，龙翊晨怕是变成狗也不会放过他的。
　　
　　当年，母亲和青月王的叛乱，正是因了王浦紫的凑折才牵扯出来。而此后王浦紫对此事更是不依不挠，直把母亲送进了坟墓才安份下来。此次父皇亲自为龙憬行选妃，选的便是王浦紫的女儿，连龙憬行自己也搞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更别提百事不管的龙翊晨了。
　　
　　现下龙翊晨见了王浦紫的面，就如同疯狗见了猫，一口将其咬住不说，还使上了全力。王浦紫痛得失声惨叫。
　　
　　龙憬行急忙将儿子拉住，用尽浑身力气拦着，又向王浦紫求饶道：“王大人，小儿失了心志，不是存心要伤您……”
　　
　　“汪！”龙翊晨愤怒非常，连眼睛也红起来。他在父王手里奋力挣扎，挥舞着爪子又要朝王浦紫身上扑。
　　
　　王浦紫连连后退：“王爷，小殿下怕是累了，快请里面休息。”语调倒是平和，而额上早已落下汗珠来了。怨憎地瞪了女儿一眼，一心想快些摆脱这条疯狗，连多余的寒暄也懒得说，腰一弯，就把龙憬行往里面请。
　　
　　龙憬行忙拉了儿子朝里走。
　　
　　过了几个院落，前方出现一条长廊，长廊的尽头有道月牙门，门口有只狼狗，正呼哧呼哧对着众人喘粗气。
　　
　　这狗本应呆在后门的，只因面相太凶，吓跑了不少客人才拴进院里来，不想它竟挣脱绳子，胡乱跑到客人们走过的必经之路上来了。
　　
　　龙翊晨望着那条狗，而那狗也在望着他。两只狗脑袋转了又转，狼狗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来，对着龙翊晨的屁股闻了闻。龙翊晨不干，跳起来，回身对着那狗就露出了牙齿。那狗先是吓了一跳，而后见对方凶悍，也不甘示弱起来，扑上去照准龙翊晨鼻子就咬。龙翊晨眼疾手快，一掌挥在那狗脸上，趁那狗倒地之际，一个跳跃从父王身边跑开，往别处拐去了。
　　
　　龙憬行如何喊也无济于事，龙翊晨很快跑得没影了。
　　
　　王浦紫暗自松口气，忙对龙憬行道：“王爷莫急。小殿下在这府里，出不了事。”
　　
　　龙憬行看他一眼，没有答话。他倒不是怕龙翊晨出事，而实在是怕龙翊晨惹事啊。
　　
　　王浦紫见他不答，又道：“不如王爷请进去里面休息一会儿，兴许小殿下玩累了自己就回来了。若是王爷实在不放心，下官这就派人去寻，可好？”
　　
　　“还是……别管他了。”龙憬行想了想，摇头。若是派人去寻，惹恼了龙翊晨，又生出事端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遂跟着王浦紫进了大厅。厅里已来了不少官员。他们一见得龙憬行面，立即前来招呼，然而态度较之先前，实在是怠慢了不少。龙憬行自回宫后一直未得皇上召见，各臣看不到希望，自然对他冷淡了。龙憬行心中有数，也不便多说，只淡淡回应便是了。
　　
　　又过一会儿，突然有家丁闯进来，口里直呼：“老爷，不、不好啦！皇上亲赐的夜光杯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今天JJ不抽疯，更新了马上就能见到·～ 
                  第034章
　　“老爷，皇上亲赐的夜光杯不见了！”一声大喊响过，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谁都知道，这夜光杯，是当年青月之乱后，皇上赐给王浦紫的奖赏。若是把它弄丢了，王家担的罪名可就大了。
　　
　　好在王浦紫还算镇定，拉了那家丁问道：“怎么丢的？慢慢把话讲清楚。”
　　
　　那家丁擦了把汗，又小心地瞅了龙憬行一眼，才道：“大约一刻钟前，长、长孙殿下到厨房来、来玩。偷……啊不，是拿了不少吃食。小的们心想，这晚宴还未开始，若是都被殿下吃了去，那各位大人吃什么呢？于是只得好言相劝。但是、但是长孙殿下根本听不懂人话……啊不不不，是殿下没有听小的们说，叼了根鸡腿就跑。小的们只得去追。哪知殿下越跑越快，眨眼工夫就进了老爷的书房。小的们追进去，他、他又从窗户跳出去了。”说着，面露苦色，仿佛下一刻就能哭出来，“等到小的们追回鸡腿，从书房路过的时候，发现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可是，可是小的清楚的记得，出来的时候是关了门的。所以小的们又进去看了看，这不，就看见夜光杯不见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趁着你们去追晨儿的时候把夜光杯给偷走了？”龙憬行说着，向门口看了一眼。门外，龙翊晨正被两人抬了进来。
　　
　　龙翊晨一进门，颇为不甘心，跳下地来就狂叫两声，好在龙憬行按住他，他才一屁股坐下来，拿后脚刨了刨被弄痛的下腋。
　　
　　王浦紫看了龙翊晨一眼，又问那家丁：“你确信第一次从书房出来时，是锁了门的？”
　　
　　“回老爷，当时小的们走得匆忙，哪里来得及锁门，不过是将门轻轻带上罢了。可是，今天谁会去老爷的书房呢？早上丫鬟已经打扫过了，这会儿老爷也不在那儿，各位大人又都在此处，那书房根本就无人经过了嘛！”家丁摊了摊手，委屈得眼泪直打转，“小的们确实不知道会出这档子事啊……平时白天不也是没锁……”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来叫：“老爷，太子殿下和三皇子到了。”
　　
　　王浦紫大惊，正要出门迎接，不想那二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嘿，小晨儿，你也跟来了。”龙憬御刚进门，别的没瞧见，就瞅着龙翊晨坐地上舔爪子了。于是一个箭步冲上来，拎住龙翊晨就往椅子上拖，“哎，老早就跟你说过，地上凉，不要坐的嘛。看看，你都变成狗了，若是再得了其它病，我皇兄不得哭死？”一面责怪，一面把龙翊晨拖上椅子，按住，令其像个人样般坐好。
　　
　　龙翊晨陡然直起身子，吓得不轻，惊慌失措的眼神在大厅里来回扫荡，终于逮着机会，趁对方松手之际跳下来，一个箭步冲回父王脚下躲着。
　　
　　“哎，我说你怎么老不听话？连小叔叔的话也不听，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龙憬御过来，又要抓他。
　　
　　龙翊晨干脆昂起头，大声地叫唤起来。
　　
　　“哼。”龙憬役看这两人一眼，脸上尽是不屑与轻蔑，也懒得管，掉转头向王浦紫道，“刚才听人说府上有东西丢了？王大人，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么？”
　　
　　王浦紫一张老脸拧得好似麻花，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回……啊回殿下，是……是皇上赏的夜光杯丢了。”
　　
　　“夜光杯？”龙憬役皱了皱眉头，“为何偏偏是丢了它？”别有深意地扫了龙憬行一眼，沉思半晌，才将原尾问明。
　　
　　龙憬御听完，居然兴高采烈将龙翊晨撑起来，赞道：“嘿，不是我说你，小晨儿，你还真有点本事。走到哪儿，哪儿就能变成一锅粥，哈哈，不错！”大力地拍了拍对方的头，惹得对方又是一阵狂吠。
　　
　　王浦紫讲完，见龙憬役蹙眉，又小声道：“依殿下看，这事……可须凑明皇上？”
　　
　　龙憬役思量片刻，挥了挥手：“不必。若是凑明皇上，只怕你讨不到好果子吃。”顿了一顿，见王浦紫着急不已，才又道，“今日人多，有一两件东西丢了不足为奇。而这夜光杯，乃是当年从青月王宫缴获的战利品，偷它之人，想来是别有居心的。”
　　
　　“那殿下的意思是……”
　　
　　“只怕当年的事要卷土重来。”龙憬役低了头，小声自语，片刻后又抬头，目光环视大厅，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王大人，依你之言，路过书房之人屈指可数，不如把这些人找来，一一问个清楚。”
　　
　　“对啊！”王浦紫一拍脑袋，“瞧瞧下官的猪脑，就是没想到哩！今日出入都有记载，想来那人偷了东西也跑不了，一个一个搜遍就得了。”
　　
　　于是立即派人去查。不大一会儿，那几名追逐龙翊晨的家丁以及王浦紫的书童都被带了上来。
　　
　　那书童一进门便哭起来：“老爷，小的没偷过东西啊。小的在书房当值多年，手脚一直干净，老爷您是知道的，再说小的在这府里吃住都不愁，又怎会去偷东西呢？”一面说，一面甩了把鼻涕。
　　
　　王浦紫道：“不是说你偷东西，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罢了，你着个什么急？”
　　
　　“啊？原来是问问题。”书童立即止了哭，擦把泪又笑起来，“老爷早说嘛，害小的担心的。嘿嘿，老爷，您要问什么？”
　　
　　王浦紫使劲剜他一眼，道：“你在书房当值，可曾看见谁进去过？”
　　
　　“看见啦！”书童为保清白，不惜扯着嗓子叫嚷，“前一会儿小的正在书房守着，不想这人……啊不！小殿下突然冲进来了。后来小的听厨房几位哥哥说小殿下偷了什么……鸡腿！对，就是鸡腿。小的一着急，也跟着哥儿几个追去了。结果回来就发现夜光杯不见了。”
　　
　　书童说着，挺起了胸膛，还刻意拿眼角瞅了瞅龙翊晨，那模样分明是说，“我没撒谎，这狗就是铁证！”
　　
　　一旁龙憬役却笑起来：“王大人，你府上的人可都有趣极了，居然为了一只鸡腿追着狗跑。”
　　
　　这回龙翊晨不乐了，咧嘴就叫了起来，大有要扑上来咬住龙憬役的气势。龙憬御急忙拉住他，顺了顺毛，道：“小晨儿你别气，二皇兄小时候被鸡骨头咽过，最见不得的就是别人为了鸡腿追狗跑。”
　　
　　龙憬役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别过头，装没看见，继续梳理龙翊晨的头发。
　　
　　那群家丁连同书童也都低了头去不敢做声。他们哪里是为了鸡腿才追龙翊晨的，分明是瞅着龙翊晨的模样好玩，拿他开心才追着跑的。
　　
　　王浦紫急忙来圆场，道：“如是说来，这夜光杯，也只能是在那时丢的了。”
　　
　　龙憬役摇了摇头，又问书童道：“这条狗进门前，夜光杯可是就在书房里摆着的？”
　　
　　“汪！”龙翊晨又恼了，昂起头叫。龙憬行急忙按住他的嘴巴，与龙憬御一起劝了许久，他才愤愤地呜叫两声趴至地上，而目光依旧死死盯住龙憬役。
　　
　　龙憬役冷笑。
　　
　　书童被龙翊晨吓得不轻，半晌才缓过气来，道：“回殿下，小的记得清楚，那夜光杯确确实实在那儿，小的还拿丝绸擦过的。”
　　
　　龙憬役点头，又问：“龙翊晨进去，可有碰过那杯子？”
　　
　　“殿下的意思是……”书童侧头想了想，“长孙殿下跑得太快，小的没、没看见。”
　　
　　“没看见他碰，还是没看见他没碰？”
　　
　　“这……”书童苦笑，“小的两样都没看见。”
　　
　　“所以……”龙憬役用手托着下巴，淡淡道，“也有可能是他偷的……”
　　
　　“这怎么可能！”话未说完，龙憬御已跳了起来，“那是杯子，又不是鸡骨头，小晨儿偷它来做什么？”
　　
　　“动机只有他自己知道了。”龙憬役摊开手，“不过对一只狗而言，叼个杯子的动机不会太复杂。”
　　
　　“这都是你的偏见！”龙憬御狠狠把龙翊晨提起来，托住前肢举到龙憬役面前，“你从一开始就想给他冠上罪名！你好好看看，他哪里像只狗了？你看这手、这脚、这脑袋……还有，他没有尾巴！”
　　
　　“是么？”龙憬役斜眼扫了龙翊晨一眼，抓过桌上的贡梨就扔了出去。
　　
　　“汪！”有东西飞过，龙翊晨本能地大叫，同时在龙憬御手里奋力挣扎，恨不得立刻就跳出去，把那梨叼进嘴里。
　　
　　“哼。”龙憬役冷笑。
　　
　　龙憬御气极败坏，跺脚大叫，“这怎么算数！你明明知道他神志不清当自己是条狗，还要拿梨来逗他！你……你这叫落井下石。大皇兄，你倒是说句话呀！”
　　
　　一回头，就见龙憬行早已是面色苍白了。龙憬御说得不错，龙翊晨神志不清当自己是条狗；而龙憬役也没说错，那杯子，极有可能就是龙翊晨偷的。回想起在岭南时龙翊晨屡次偷东西又埋起来的经历，龙憬行就觉得手心发凉。这回偷的是夜光杯啊，非同小可的东西，即使龙翊晨无意，这其中的动机，也只怕说不清楚了。
　　
　　龙憬行看向儿子，儿子的指甲非常干净。龙憬行又摇了摇头，若是龙翊晨偷的，他定然会先刨个坑把东西埋起来，可现在，干净的指甲，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他暗自吸了口气，上前一步道：“不是晨儿偷的。”
　　
　　“汪！”龙翊晨颇为赞同地叫唤一声，跳回来，坐在父王身边吐舌头。
　　
　　龙憬役万万没料到，向来懦弱的皇兄，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否定他的结论，而且还是为了一条狗！
　　
　　嘴角抽搐了两次，龙憬役道：“狗叼东西，不是很平常么？皇兄拿什么来证明他没偷？”
　　
　　“他……”龙憬行很快感到对方身体的暴躁之气，不由低下了头，半晌才道，“他的指甲是干净的，他若偷了，会先挖个坑把东西藏起来的。”
　　
　　龙憬役哧了一声：“指甲干净，只能说明他没有刨坑，却不能说明他没有偷。“
　　
　　“可是……”
　　
　　“若要证明他无辜，得先把衣服脱下，逐一搜遍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汪汪汪汪
人家冤枉啊～～ 
                  第035章
　　“若要证明他无辜，得先把衣服脱下，逐一搜遍才行！”龙憬役挑眉，双手环抱于胸前，挑衅地瞪了龙翊晨一眼。
　　
　　龙翊晨不甘地露出牙齿，显然是被对方说话的轻蔑激怒了，前爪一次又一次在地上刨，若不是父王拉着他，他怕是要冲上去，一泡尿撒在龙憬役身上。
　　
　　龙憬行急忙道：“这怎么可以。他，他没有偷啊！”
　　
　　“皇兄拿什么来证明他没偷？”龙憬役见对方要开口，又补道，“除了他干净的指甲！”
　　
　　“那……”那就没有证据了啊。龙憬行咬紧了牙，不知所措。
　　
　　倒是龙憬御先叫出来：“那太子又如何证明他偷了？”
　　
　　“这简单。”龙憬役走过来，一把拎起龙翊晨的衣服，“若不是挖坑埋了，定然是藏在身上了。搜了便知。”
　　
　　龙憬御忙拦住他，“出入书房的不止他一个，要搜也得人人都搜个遍。”
　　
　　龙憬役顿了顿，没想到这个弟弟突然发难，思量半晌，又点头：“好。我没意见。但只怕，王大人不乐意了。”
　　
　　“呃……乐意，当然乐意。”王大人见这兄弟三人争个不停，一颗心悬得老高，见太子把矛头指向他，当即毫不犹豫地点头，两边都不得罪最好。
　　
　　于是把门关了，点上蜡烛，逐一搜查那些家丁和书童。家丁和书童，个个把衣服脱个精光，连贴身小衣也被搜了个遍，而那夜光杯就像凭空消失一般，寻不到半点踪迹。
　　
　　最后，只剩龙翊晨了。
　　
　　“汪！”龙翊晨穷凶极恶地瞪着厅里的人，咬紧牙关后退。
　　
　　然而他越退，龙憬役逼得越近：“个个都搜遍了，只剩长孙殿下了。”
　　
　　“汪！汪汪汪汪！”龙翊晨见他气势，叫得越发响亮，本就寂静的大厅，这会儿像招了怨魂厉鬼一般，凄厉又凶狠。刺耳的声音，剜得人头皮发疼。
　　
　　龙憬行忙道：“太子别搜了吧。若是晨儿果真私藏了夜光杯，在这暗处，也该早被发现了。他，他定然是没有偷的……”
　　
　　“没被发现，只能说明他藏得好，藏得隐蔽，却不能说明他没藏。皇兄说，是这个理儿么？”
　　
　　“可是他……”
　　
　　“若要证明他无辜，皇兄得拿出实际的证据来。旁人都搜了，独他不搜，像话么？俗话都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还是只狗！”
　　
　　“皇兄哪只眼睛看见他是狗的？！”别说龙翊晨，就连龙憬御也按捺不住，叫嚣着指了指龙憬役的眼睛。
　　
　　龙憬役皱了皱鼻子。这个弟弟向来爱惹事生非，胡闹的程度绝于亚于龙翊晨，本来以为他要往这浑水里掺和，闹得不可收拾才散场，却未曾想到，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处处帮着龙翊晨说起话来。如此一来，龙翊晨更是如虎添翼，叫嚷得更加大声。
　　
　　龙憬役看了看龙翊晨，说话的语调倒是丝毫未变：“三弟说他不是狗？好。皇兄问你，方才他千方百计要叼回我扔出去的梨，该怎么解释？”
　　
　　“那是因为……”龙憬御的气势顿时小了不少，为难地瞅了龙翊晨一眼，搪塞道，“兴许是他饿了呢。别说他，就连我饿了也可以蹲地上跟狗抢吃食呢。”
　　
　　“饿了？”龙憬役想笑，“不如你跟他好好说说，我们再试一次？”
　　
　　“我说了他饿了！”龙憬御叫道，“他饿了，你又扔个梨出去，不抢才怪！”
　　
　　“那三弟的意思是，我们再想个法子证明他是狗？”龙憬役眼角带笑。
　　
　　“我……我可没说……”
　　
　　“好！”话未说完，龙憬役先拍了拍手，“我们就找个别的法子。”
　　
　　“我没说！”龙憬御气得想跺脚。
　　
　　龙憬役却不理他，径自大声说道：“先证明他是狗，再证明他是狗也能偷东西，最后证明他是狗还偷了夜光杯，如何？”
　　
　　“哪有这种道理！”龙憬御又气又急，脸上呈现出怪异的表情。
　　
　　龙翊晨更是不干，跳起来，扑到龙憬役脚边就是一口。
　　
　　“死狗，滚开！”龙憬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重重踢开龙翊晨。龙翊晨屁股撞在桌角，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立即眼里冒泪，口里呜呜地叫唤。
　　
　　龙憬行急忙来扶他，又拉了龙憬役道：“憬役……太子不要为难他罢。太子说他是狗，他便是狗，若要脱了衣服搜，那便搜罢！只是别再想什么法子证明他是人是狗了。他……他在太子眼里，是人是狗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他在皇兄眼里，是人是狗？”
　　
　　“他，他自然是……”龙憬行为难地看了儿子一眼，“他自然是我儿子。”
　　
　　“所以皇兄不惜和他一样变成狗，也要维护他？”
　　
　　“……”龙憬行低了头，未有答话。
　　
　　龙憬役望着他，眼里渐渐生出愤怒来，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皇兄果真是要为了他，变成一条狗？”顿了半晌，见龙憬行仍未作答，又笑起来，“果然荒唐！皇兄是皇家一员，居然变成了狗，那我们是什么？父皇又是什么？难不成大家都跟这疯狗一样，天天狂吠不成？”
　　
　　“可他确实是……”
　　
　　“他什么也不是。他不过是条狗！而你，必须是人。”龙憬役指了指地上狂啸的龙翊晨，突然一扭头，向王浦紫道，“王大人，去把刚才外面徘徊的狼狗牵来。我倒要看看，他和龙翊晨，究竟有什么区别！”
　　
　　“这个……”王浦紫挠挠头，简直欲哭无泪。又拿眼睛瞅瞅龙憬役，见对方着实认真，才又点头，应声去办。
　　
　　龙憬行哪里肯干，拦了王浦紫道：“憬役，你牵狗做什么？”
　　
　　龙憬役道：“皇兄莫急，等狗牵来了，比较后才知道，究竟哪个更像畜牲。”
　　
　　龙憬御一听，也不干了，索性张开双臂拦在门口：“谁敢去，我看谁敢去！憬役你分明就是把对皇兄的怨恨撒在了小晨儿身上。小晨儿哪里得罪你了，要说得罪也是……”偷偷看了龙憬行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当年，龙憬行被贬岭南才成就了龙憬役的太子之位。高傲的龙憬役，一直未能释然，只道，若不是龙憬行离开，父皇也未必就垂青他。如此看来，他的太子位，不过是龙憬行施舍的罢了。可是高傲如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对龙憬行的恨意，在这十几年里只增不减，直至此时，将这恨尽数撒到了龙翊晨头上。
　　
　　龙憬役只觉得心底秘密被揭穿，又恼又急，狠推了弟弟一把：“你瞎闹个什么劲。我是就事论事，你们不承认他是条狗，我就证明给你们看罢了。”
　　
　　正说着，龙翊晨再次扑了上来，对准龙憬役的鼻子就咬一口。用力之猛，顿时血光四溅。龙憬役捂了鼻子后退，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紫，拿手绢擦了擦，才又一把从龙憬行身后拉过王浦紫，道：“站着做什么！还不去牵狗！”
　　
　　“……是！是是！”王浦紫被吓得不轻，拔腿就跑。
　　
　　龙憬行要再拦也没拦住，只得眼睁睁看着那狼狗被带了进来。
　　
　　龙翊晨一见得那狗就连头发都倒竖起来了。他后退两步，跳到凳子上，恶狠狠地咆哮。
　　
　　那狗也不甘示弱，在王浦紫手里拼命挣扎，露出牙齿，直起身子要向龙翊晨扑去。
　　
　　龙翊晨索性跳上桌子，踢翻一堆碗碟，叫声一次比一次凶猛。
　　
　　“晨儿，快别……”大厅里尽是狗叫，龙憬行急忙作势要拦儿子。
　　
　　但狼狗已经先他一步，挣扎王浦紫手里的链子，扑过来就跳上桌子。桌子不稳，翻倒在地，碗碟了一地，碎片割在龙翊晨手心，鲜血直涌。龙翊晨疼得呲牙咧嘴，索性把一身的怒气都撒那狗身上，一巴掌击在对方脑门。那狗眼冒金星，疾退开去，片刻又甩了甩头，抖擞精神扑了上来。
　　
　　“砰！”龙翊晨和那狗激撞在一起，两张嘴同时张开，咬下——“哧！”龙翊晨毕竟不是狗，牙齿没有那狗锋利，咬下时，只在对方身上留下两点红印，而他自己的肩膀，已掉了半张皮了。
　　
　　触目惊心的鲜红色映入眼帘，龙憬行扑了上去，硬是用手撬开那狗的嘴巴，而那狗被龙翊晨惹恼，竟似疯了一般，一扭头就咬在龙憬行手腕上。锥心的疼痛叫龙憬行立即叫出了声，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他不敢呼吸，轻轻吸一口气，都能叫肺疼得裂开。
　　
　　龙翊晨呆了一呆，而后更为愤怒，前爪按住那狗的脑袋，照准了耳朵就咬下。那狗呜咽挣扎，松了龙憬行步步后退。龙翊晨偏开头，一只耳朵已从对方身上掉了下来，鲜血溅了他满脸。他扔掉耳朵，得胜似地舔了舔唇。
　　
　　一边龙憬御忙扶了龙憬行退开。那被啃咬过的手腕，血肉模糊，如同被恶魔弹奏过的琴弦。
　　
　　“憬役，快把那狗拉开！”龙憬御大叫。
　　
　　龙憬役却道：“拉它做什么，两条狗打架，可真是壮观极了。”
　　
　　“你没看见皇兄都流血了么？！”
　　
　　龙憬役瞥了一眼龙憬行的伤，没有作声。
　　
　　龙憬行急忙拉了他，央求：“憬役，求你，快叫人把那狗拉开。晨儿斗不起的……”
　　
　　晨儿！晨儿！！永远都是这个名字！那么懦弱的皇兄，总是为了这个名字在央求着自己。
　　
　　龙憬役突然觉得懊恼又愤怒，一把抓了龙憬行，大声道：“谁都不许把这狗拉开！我倒要看看，龙翊晨究竟比不比得过这条狗！”
　　
　　“憬役！”龙憬御急得大叫，但是无济于事，龙憬役眼里的坚定，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
　　
　　僵持半晌，龙憬役仍未有让步的意思。龙憬御索性丢了他，一个转身向宫里跑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改完，晚上再更 
                  第036章
　　龙翊晨和那狗僵持，彼此露出牙齿，叫嚣着瞪着对方的眼。双方都不敢松懈，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对方占了上风。龙翊晨小心地移动脚步，侧身，与那狗拉开距离。而那狗也不示弱，步步紧逼，爪子一寸寸前移，蓄势待发。
　　
　　龙憬行手腕流血，再无力拉回疯狂的儿子，用布把手腕粗粗包扎一遍，勉强止了血，才走到龙憬役身边，又哀求一次。
　　
　　龙憬役斜眼看看他，再未作答。
　　
　　龙翊晨和那狗对峙一会儿，突然跳起，不约而同扑向对方。
　　
　　“晨儿！”龙憬行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龙翊晨一头撞在那狗脑袋上，那狗被他的千均力道撞得向后飞开，撞在桌角上，落下地来，又就地滚了两圈。
　　
　　“吼——”狼狗爬起来，后腿弯了一弯终究是挺直了站稳，两眼死死盯住龙翊晨，复仇的光芒在眼眸里闪烁。
　　
　　“汪！汪汪！”龙翊晨狂吠着反击。
　　
　　那狗猛然夹紧了尾巴，后腿一蹬就扑了上来，龙翊晨急忙躲开，而那狗却径自越过他跳向背后的桌子。龙翊晨急忙转身，但那狗似乎更快，以桌子为跳板扑到龙翊晨背上，张口就咬。
　　
　　“呜！”龙翊晨直起身子狂嚎，拼命甩着身子想把那狗抛下来。然而那狗犬牙锋利，死死咬住他的皮肉，任他如何，就是不松口。不多一会儿，鲜血便从颈项处淌出，流进那狗嘴里。
　　
　　龙憬行被这血腥的场景吓得脸色惨白，再顾不得央求，一把抓过凳子砸在那狗身上。那狗吃痛，跳开，回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龙憬行。
　　
　　龙憬行死死抓住凳子未敢松手，那狗惧于他手中的利器，匍匐着后退，一时倒不敢进攻了。
　　
　　“汪！”龙翊晨挺直了腰，一个箭步跳过来挡在父王面前，对着那狗狂吼。他颈项处的伤，汩汩地冒着鲜血，叫龙憬行心疼得几乎抽搐。
　　
　　“晨儿……”龙憬行悲伤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儿子的伤。
　　
　　龙翊晨回头看了看父王，舔了舔自己的唇。
　　
　　就在这时，那狗再度扑了上来。龙憬行急忙把儿子抱住。那狗一口就咬在他胳膊上，扯掉了半边袖子。
　　
　　龙翊晨愤怒非常，身形一转从父王腋下溜走，而后吼叫着向那狗扑去。那狗尚还纠结于龙憬行的袖子，猝不及防，被龙翊晨扑个正着，顿时背部一痛，被咬掉了大半张皮。龙翊晨嘴里尽是狗毛，鲜血横流，而他丝毫不在乎，伸了爪子又揍在那狗头上。
　　
　　与其说那是爪子，倒不是说是拳头。龙憬行吃了一惊，面前这儿子，仿佛又回到从前和人打架的时候，那攒紧的拳头，比任何人都更有力气。他眨了眨眼睛，想把这久违的情景看得更清楚，但龙翊晨却是动作迅速，很快便将那狗按翻在地。那狗尚来不及还击，已被龙翊晨在胸口抓出五道血痕了。龙翊晨仰天咆哮一声，继而又俯下，一口咬在那狗伤处，动作极快，绝不拖泥带水，只一瞬间的工夫，对方的鲜血便溅了他满脸。
　　
　　那狗呜呜地吼叫，身子不断抽搐，拼了命地想要翻过身来。而龙翊晨丝毫不松懈，死死咬住它愣是不松口。不消片刻，那狗便筋疲力尽了，倒在那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龙翊晨松了它，未曾喘息，一个飞身又扑到了龙憬役面前。
　　
　　“晨儿，不……”龙憬行还未叫完，儿子已经将前肢搭在龙憬役肩上了。
　　
　　龙憬役侧头冷笑，从容地抓过凳子，照准龙翊晨的后背就是一阵猛击。龙翊晨痛得钻心，松了对方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下一刻却又扑了上来，对准龙憬役喉咙张开了大口。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一屋子的人从血腥的战场里抬起头来，那一抹明黄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了。
　　
　　“皇上……”多么熟悉又陌生的称呼，龙憬行只觉得眼里要冒出泪来。这久别的父皇，看上去比多年前苍老了许多，发丝间竟也生出不少华发了。父皇，纵使冠为天子骄子，也毕竟是凡人啊。只是这高于凡人的凡人，可还记得自己的模样？
　　
　　龙憬行怀着忐忑的心情正要与众人一道跪下，又发现龙翊晨仍旧对着太子在咆哮，急忙爬过来，按了儿子的头，低声道：“憬行……参见父皇。”
　　
　　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地，很快便被龙翊晨喉咙里的呜咽淹没了去。
　　
　　皇上走过来，低头向龙翊晨道：“抬起头来。”
　　
　　龙翊晨才不管他，仍旧纠结于先前的愤怒，索性别过头，舔砥自己肩上的血迹。
　　
　　“朕叫你抬起头来。”威严的声音稍稍带了点不满，龙憬行急忙作势去掰儿子的下颔。
　　
　　“呜……”龙翊晨不干，脑袋一晃，整个身体连同下巴一并趴到了地上。眉头皱起，仍然为父王拉住他以致他不能扑到龙憬役身上的事耿耿于怀。
　　
　　皇上正要喝斥，龙憬御已先一步拦在前面了：“父皇息怒，这小晨儿精神失常，听不懂人话。”他先前离开，正是进宫去把皇上给求来了，一路上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况讲了一遍，生怕父皇不予理会。所幸，父皇对这变成狗的皇孙的兴趣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果真听不懂人话么？”皇上蹲下身，用手托起龙翊晨的头。但见那眼眸清澈无比，哪里像只狗，不由一愣。
　　
　　“汪！”龙翊晨颇为不高兴，张嘴叫了一声。
　　
　　皇上缩回手，眉头紧蹙。
　　
　　龙憬行急忙又把儿子按下，战战兢兢道：“父皇息怒，晨儿……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
　　
　　皇上瞥了这久别的儿子一眼，站起来叹道：“憬行回来了啊。许久不见，你也已经为人父了。”
　　
　　龙憬行俯下身，未敢作答，而心中却早是百转千回了。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可曾知道，他即使远在岭南，也还期盼过父皇的垂青？拿眼角偷偷瞅了父皇一眼，对方眼里的冷漠光芒，叫他的心也跟着冷却。寻常人家的父子相见，不是应该热泪盈眶么？
　　
　　龙憬行按住儿子头顶的手略略颤抖。纵使心中了然，皇家不比百姓，自己亦不能对亲情奢望太多，而内心，却总是忍不住要去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直到这些东西摔成碎片，他捧在手心鲜血淋漓——都，还要视作珍宝。
　　
　　他暗自叹息，连龙翊晨也别过头舔了舔他的手。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猛然话锋一转，厉声道：“憬行你可真有能耐，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龙憬行先是一愣，而后又是了然，这才是他所熟识的父皇，无论何时，都把责骂放在首位。然而了然归了然，他仍吓得不轻，哆嗦着磕下头去：“儿子有罪，请父皇息怒。”
　　
　　这回龙翊晨又不干了，跳起来对着皇上就是一阵乱叫。
　　
　　龙憬行急忙把儿子拉住，正要开口求饶，龙憬役却道：“父皇息怒，这事实在是另有原因……”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皇上打断他，厉声责骂，“朕都听憬御说了，好端端的事被你越捅越大，你以为自己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
　　
　　“儿子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龙憬役挺直了腰杆，道，“王大人家的夜光杯丢了，把所以嫌疑人等搜遍是常理，儿子不觉得自己有错。”
　　
　　“既是没错，又怎会弄得满地鲜血淋漓？”
　　
　　“这……”龙憬役了低头，半晌才又道，“是儿子心存偏见，把火气都撒在皇长孙身上了。”
　　
　　“因此便还是你的错！”
　　
　　“……是。父皇教训得是。”龙憬役依旧挺直了腰，字字铿锵。
　　
　　倒是龙翊晨斜眼呜咽了一声。
　　
　　皇上又道：“这夜光杯一事，依你看，谁的嫌疑最大？”
　　
　　龙憬役想了想，回道：“回父皇，依儿臣看，在场的人都有嫌疑。首先，皇长孙靠近过夜光杯，算是有嫌疑；自然，那群追他的家丁也有嫌疑；书童也不例外，毕竟是他一直在这书房里呆着。最后，儿子认为，还有一人，也脱不了嫌疑。”
　　
　　“你说的是……”
　　
　　“儿子说的是王浦紫王大人。”龙憬役看了看王浦紫，朗声道，“也有可能是王大人把夜光杯弄丢了，或是藏起来了，然后谎称被偷了。”
　　
　　“说得在理。”皇上略一思量，道，“此事交予太子彻查，但倘若再刻意为难旁人，朕便不饶你。”又瞅了伤痕累累的龙憬行父子一眼，“憬行与晨儿有伤在身，近日便在锦绣宫中休养，无须外出，另赐良药一瓶。”
　　
　　龙憬行谢恩，正思索着如何开口讨要儿子的解药，又听皇上道：“昨日朕找了些以前的旧东西出来，那瓶葬春，就给太子吧。”
　　
　　龙憬行心头格登一下，那葬春，正是落华之毒的解药啊。若是赐予了太子，自己又如何拿得到？
　　
　　正着急，突然有王府家丁来报：“禀皇上，那夜光杯——找着了！”于是从怀里掏出亮铮铮的杯子呈上去。
　　
　　皇上接过，若有所思：“在哪儿找到的？”
　　
　　“回皇上，是在书柜的死角。或许是小殿下进去和家丁追逐的时候碰掉的。”
　　
　　“噢。”皇上把杯子举起来，杯底粘了张小纸，把那小纸取下来，一看，上面写了三个字：“呼延随”，显然这纸是从书信上撕下来的。
　　
　　“汪！”龙翊晨突然叫一声，咧开嘴，好似笑了一下。
　　
　　皇上皱起眉头，反复咀嚼这个姓氏。“呼延”乃是青月国姓，这叫呼延随的人，想必不是泛泛之辈。如今这纸粘在夜光杯下，可是别有用意？
　　
　　当下一怒，将这杯子砸到王浦紫头上。
　　
　　王浦紫不明究理，把那杯子捡起，又惊叫出来：“皇上，这杯子是假的！”高高举起杯子，杯边上，一抹银白露了出来，居然是擦了荧粉的银杯！
　　
作者有话要说：哎，你们呀，别被表象骗了哟～！ 
                  第037章
　　王家的夜光杯是谁掉了包？那张纸又是谁粘上去的？而那呼延随又是何人？皇上令太子彻查此事，然而数日过去，这事就像落入大海的石头，再也浮不出水面了。各人心头都清楚，王浦紫一家与十多年前的动乱是脱不了干系的，这次夜光杯事件便是最好的证明，为防引火烧身，朝上大臣能躲就躲，对王家的态度明里暗里地冷淡下来。王浦紫在朝中的地位大不如前，不由又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只是这女儿太过窝囊，连重伤的龙翊晨也对付不了，常常被弄得狼狈不堪，在宫里也算是出尽洋相了。
　　
　　日子离深冬又近了一分，积雪几乎没膝。龙翊晨穿着红通通的小马靴从房里跳出来，兴高采烈地把鼻子埋进雪里。在床上躺了许多日，每每要动弹，都被人按住，生来好动的他，哪里忍得住。这不，趁父王换药的工夫，一溜小跑就冲出了门。
　　
　　满地的银白深受龙翊晨喜爱，他在雪里使劲踩，把自己的手印脚印都深深地刻在地上，仿佛只有那样，才能显示他的欢乐。
　　
　　他疯跑了一阵，觉得累了就坐下来。阴沉的天空开始飘雪，雪片如鹅毛般落下来，龙翊晨仰起头，帘入的眼帘的是满满的白色。他自小在岭南生活，从不曾见过如此大的雪，这会儿一见，便惊讶地合不拢嘴了。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忘了冷，任由雪片飘在脸颊，冰冰凉凉的。
　　
　　“汪！”好半天，他才发了一声感叹，拿后脚刨了刨耳朵。
　　
　　他享受得太自在，根本不知道清桃正拿了根铁锹悄悄靠近。清桃走在雪里，每一步都极为小心，刻意不发出声音，目光也不曾离开过龙翊晨。今早老爷又进宫了，照例把小姐数落一顿，可是小姐有什么错呢，每每用尽心思讨到了王爷欢心，到最后还不都是被这人不人狗不狗的东西给破坏了。方才当着老爷的面，王爷好不容易点了小姐今夜侍寝，老爷高兴，小姐更是喜极而泣，她清桃虽帮不上什么忙，但好歹这回也要把龙翊晨拦住，叫他从今往后好好认小姐当“二娘”。
　　
　　如此想着，握住铁锹的手就分外有力了。
　　
　　清桃艰难地行走在雪地里，虽是雪天，却累得满头大汗。那积雪没过了她的膝盖，一脚踩上去，要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实在太难了点。
　　
　　突然，她踩到了深埋在雪下的一根树枝。
　　
　　“噼啪！”
　　
　　龙翊晨立即竖起耳朵跳起来，一见来人是清桃，不由汪汪叫了起来。
　　
　　“别叫！”清桃对他的叫声心存余悸，虽有利器在手，终是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然而龙翊晨也不敢上前，对方手里的铁锹，比任何东西都更具威胁力。他一面叫，一面趴着后退，几次想上前，终究不敢，身子趴下，积雪很快没过了他的脑袋。
　　
　　“呜……”龙翊晨对此颇为烦恼，索性抖了抖身子，肩头的雪片簌簌落下，又把脚背给盖住了。这回他更为难了，再次呜咽一声，拿眼角的余光警惕又可怜地瞅了瞅清桃。
　　
　　“哈哈！”清桃忍不住大笑，“这回你没辙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凶到哪儿去！”说着，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来，抡起铁锹劈头盖脸就挥下。
　　
　　“汪！”龙翊晨惊得后退，一屁股坐在雪里，进退不得。
　　
　　“报应！”清桃咬牙切齿地骂，“活该你变狗，变成狗活该你受伤。这回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把以前欠我们的债都补回来！”又抡起铁锹，狠狠挥下。
　　
　　龙翊晨挣了半天才勉强站起来，就地滚开。清桃的铁锹砸在雪里，落下深深的痕迹，再提起来时，上面已然粘了少许黑色的泥土。
　　
　　龙翊晨舔了舔唇。他的伤势尚未痊愈，根本不是清桃的对手。然则他倒也聪明，拿后腿使劲刨了刨积雪，雪片飞起来，打在清桃脸上。清桃叫一声，捂了脸退开。
　　
　　“汪！”龙翊晨掉头就跑，眨眼工夫便不见了踪影。
　　
　　清桃气极败坏地啐了一口，望了望锦绣宫宫门，又想，管他呢，只要他今晚不敢回来，小姐和王爷成了好事，日后就算他再凶狠也不足为惧了。于是收了铁锹，得意洋洋往回走了。
　　
　　龙翊晨胡乱奔跑，映入视野的尽是白色，他辨不清方向，不大一会儿就迷路了。
　　
　　“呜……”他停下来，晃动脑袋环顾四周，眼里渐渐显出惊慌之色来。
　　
　　一列巡逻的侍卫从不远处的小道上走来，个个手里按着刀鞘。龙翊晨又吓了一跳，赶忙钻进雪堆里，埋了头又疯跑起来。
　　
　　等到他累得筋疲力尽停下来，出现在眼前是个不大不小的花园。花园里早没了鲜花盛开，只有一些冬青被积雪压弯了枝叶。龙翊晨颇感无聊，很快便绕到了花园那头。那里，有个大殿。殿前高高的屋檐下挂着个扁，上书“御书房”三个黄澄澄的大字。
　　龙翊晨歪头盯着那扁看了好一会儿，自然是不明白这其间的含义的。他也懒得细想，低叫一声趁守卫不备就跳进了门槛。
　　
　　“汪！”
　　
　　其时，皇上正在案桌后批改奏章，猛然一声狗叫惊了他一跳，抬起头来时，龙翊晨已坐在门口兴致勃勃地吐舌头了。
　　
　　门外守卫急忙来扑龙翊晨。
　　
　　龙翊晨极为不高兴，站起来，后腿一伸就踩在其中一人脚上。那人一个跟头栽下去，连带着推了另外两位同仁，而那两位又顺带着绊了别人，一瞬间大殿门口横七竖八倒满了守卫的身体，个个仰面朝天哼哼唧唧。
　　
　　“汪！”龙翊晨又跳起来，踩在其中一人背上冲着皇上叫。
　　
　　“谁让你进来的？”皇上瞥他一眼，皱了皱眉，片刻又想起他听不懂人话，一挥手，对那些守卫道，“把他拉出去，送回锦绣宫。”
　　
　　“是。”守卫们立即爬起来，向着龙翊晨再度张开了双臂。
　　
　　龙翊晨竖起耳朵，从各人胳膊下溜开，叫了一声就跳到案桌前面。
　　
　　皇上眉头皱得更深。龙翊晨才不管他，后腿一蹬就窜上了桌子。
　　
　　“快下去！”皇上伸手推他，他跌了下来，把一桌子的奏章都打翻在地。
　　
　　“唉！”皇上拿手扶了扶额头。跟这狗说人话，果真是下下策，瞧把这弄得！一面想，一面又把气都撒在了龙憬行身上。那日在王府专门说了不许他父子出锦绣宫，一来是为免太子再找他们麻烦，二来也是防止龙翊晨出宫四处惹事，现在倒好，这听不懂人话的龙翊晨，完完全全把他的圣旨当耳旁风了，这还不都是龙憬行窝囊，连自己儿子也管不住！
　　
　　龙翊晨跌下地来，呜咽一声，很快又翻过身子，把注意力转向了那堆奏折。趁众人尚未抓到他，先把其中一本叼进嘴里，甩动脑袋狠狠撕扯起来。
　　
　　“住、住口！”皇上气得不轻，亲自动手来抓他。他抬头回望一眼，一溜小跑又退至了墙角书架。那群守卫胆颤心惊，连忙来扑他，他一躲，倒把书架撞翻了。各种精品孤本掉下来，书页压书页，全部变得皱皱巴巴。皇上痛心不已。
　　
　　龙翊晨却正要得意，突然一本厚书落下来，砸在他头上。他顿时眼冒金星，咚一声倒地上。守卫们赶忙过来，将他扶起，连拖带拉向锦绣宫送去。
　　
　　龙翊晨一走，立即有宫人进来收拾屋子，落地的书籍都放回书架，唯有那本奏折呈破碎状散在原地。等到宫人退去，自暗处走出来一鹤发老者。
　　
　　正是那日刚进宫时对着龙翊晨三叩九拜的太傅华咏鄯。
　　
　　此人出现，皇上倒也不奇怪，只弹了弹衣角，问道：“如何？”
　　
　　华咏鄯瞅了瞅门口，故作不知：“皇上问的什么？”
　　
　　皇上拧了拧眉：“自然是那孩子。”
　　
　　华咏鄯咳一声，道：“回皇上，咱们还是先从穆南王说起吧。”
　　
　　“讲。”
　　
　　“这穆南王爷，老臣自小便看着他长大，本以为他是可塑之材，却不想被篱妃娘娘给毁了。若不是篱妃娘娘不许他锋芒太露，这太子之位，只怕还是王爷的。而太子……皇上当初立他为太子，正是因了他冷漠的个性，倘若他不够冷，便不能公正，如若为人不公，便难委之以天下。只不想皇上立他为太子，反倒激起了他对的穆南王的恨意，如今做事一味寻私，臣以为，若还不能收敛，则必招致祸端。”
　　
　　皇上点头，当初废憬行而立憬役，也的确是存了私心想为憬役以后的皇位铺平道路，只是，这些做法在如今看来，却显得格外荒唐。
　　
　　华咏鄯又道：“再说三皇子憬御。三皇子为人谦和，不与人为敌——这是好事，但他谦和的方式太过，玩心太重，若把天下给了他，只怕会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朕才问你，那孩子如何。”
　　
　　“回皇上，如若他不是装的……”华咏鄯弯腰将那奏折捡起，醒目的“穆南王”三字映入眼帘，“臣以为，如若他不是装的——便绝非寻常之辈。”
　　
作者有话要说：嗯，明天再来改吧 
                  第038章
　　却说龙翊晨被人押送回锦绣宫，里面早已乱成一团了。
　　
　　龙憬行包了手上的伤口回来，眼前哪还有儿子半点影子，想到儿子伤势未愈，又着急，忙派人去寻，不想找遍了整个锦绣宫也找不到，便知事态严重了。
　　
　　那日父皇的意思，明着是叫他们养伤，实则还是要禁足。若是儿子跑出去，偏巧叫父皇撞见，这漏子可就捅大了。
　　
　　于是慌忙叫来慕奚南，去周边一些地方寻找。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将众人的脚印覆盖。
　　
　　龙憬行心里有事，根本无睱顾及王愫愫。王愫愫在寝殿里左等右等，直等到院内呼喊声一片，才知今日好事又成不了了，不由一阵委屈，拿了手绢暗自擦泪。一旁清桃看她模样，劝了几句无用，索性也不再说话，只咬了牙暗自憎恨起龙翊晨来。
　　
　　半个时辰后，龙翊晨果然被几名皇上身边的守卫抬了进来。
　　
　　“晨儿！”龙憬行暗呼不妙，连忙迎上去。
　　
　　那恼人的东西居然半点不知错，被塞进父王手里的那刻还惬意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这真是……麻烦各位大人了。”龙憬行脸色苍白得难看，道了谢，又叫人去拿了点细碎银两来，一一打赏各位大人。
　　
　　那为首的守卫接了银两，道：“送小殿下回来本是份内之事，但属下仍要劝王爷一句，下次小殿下出门，最好派个人跟着，这要是再惊了圣驾，只怕皇上是要迁怒到王爷头上了。”
　　
　　龙憬行闭了唇不答，斜眼看了看儿子。龙翊晨倒好，先前被人抬着，肚子里一泡尿憋得慌，这下一落地才感到难受，竖起耳朵冲到树下，后腿一跷，就把那“圣水”浇树根处了。完事后无比欢快地抖了抖身子，又拿后脚刨了些雪盖在上面。
　　
　　“汪！”等那守卫说完，他居然还颇为赞同地叫了一声。
　　
　　那几名守卫互看一眼，扯了扯嘴角。忙向龙憬行道了别，往御书房赶。
　　
　　他们前脚刚走，龙憬御后脚便到。龙憬御一面大步跨进门槛，一面拍手叫道：“哈哈，我就说小晨儿不是寻常之辈吧。看这泡尿撒的！”说着，指了指龙翊晨的裤裆。
　　
　　龙憬行摇头叹气。这变成狗的儿子，总是不让他省心。要么不穿裤子到处跑，要么穿了裤子就把屎尿都拉在裤子里。前两天倒还好，天气不算太冷，而现在气温骤降，穿得多了，龙翊晨的生理问题倒成了一天中最麻烦的事。
　　
　　于是招来子旺，带龙翊晨去把裤子换过。
　　
　　龙憬御走进屋，径自捧了暖壶坐下，又道：“听说小晨儿刚去父皇那儿闹了？”
　　
　　“你也知道了。”龙憬行苦笑。
　　
　　龙憬御道：“皇兄也别难过。依我看，这未必就不是好事。”
　　
　　“哪里是什么好事。”龙憬行给他倒了杯茶，“父皇今日开恩，没有责骂反倒把他送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我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好事。”
　　
　　龙憬御嘻嘻一笑，凑过来小声道：“这就是好事啊，你看，以父皇平常的性子，不把他打一顿才怪。”
　　
　　正说着，光着屁股的龙翊晨一个箭步冲进来，不容分说跳在父王腿上，坐好，前肢搭在桌沿，伸长了脖子兴致勃勃去舔上面的糕点。
　　
　　“快把裤子穿上。小心又着凉了。”龙憬行从子旺手里接过裤子，又哄又骗给儿子穿上。而龙翊晨就是不干，索性跳到桌子上，把一盘子的糕点全部吞下了肚。
　　
　　龙憬御正要伸手去抢那最后一块桃花酥，不想龙翊晨比他更快，舌头一卷就把那糕点吞了进去。他只好苦着脸，指着龙翊晨委屈道：“皇兄，你看，我没说错吧。他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不过是抢吃食快了些。”龙憬行越想越悲哀，为什么别人的儿子好端端的，而他的儿子要变成这般模样呢？
　　
　　龙憬御按住龙翊晨的肩膀，与皇兄合力拼命往他身上套裤子。又说：“嘿，小晨儿的厉害之处你怕是还没看出来。”
　　
　　“他哪里有什么厉害之处。”龙憬行的手被儿子咬了一口，抽了一抽，又缩回去。“他的厉害之处可不就是乱咬？”
　　
　　“呜……”这回龙翊晨不高兴了，趴在桌上极为不合作地抬眼望了望父王。
　　
　　龙憬御摸了摸龙翊晨的头：“皇兄怎么不想想，父皇今日为何不打他，反将他送回来？想我小的时候，只是误进了御书房就被罚禁足七天，还抄了三卷佛经……”
　　
　　“你的意思是……”龙憬行把裤子给儿子提上，停了手。龙憬御说的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当着弟弟的面不愿承认罢了。而现在这问题被龙憬御直截了当地提出来，倒叫他有些尴尬了。
　　
　　龙憬御笑了笑，又道：“这说明他在父皇心中，还是有一些份量的。皇兄不妨再想想，那日在王府，父皇给了太子难堪，明明是向着皇兄了，却还要再令皇兄禁足，又是为何呢？”
　　
　　龙憬行拧紧了眉不答，倒是龙翊晨附和似地叫了一声。
　　
　　龙憬御一笑，捏了捏龙翊晨的鼻子，龙翊晨颇为不爽，侧开头张口就咬他的手。龙憬御赶忙缩手。如此和龙翊晨瞎闹了半晌，才道：“其实父皇已经向着皇兄了，只是憬役仍旧是太子，父皇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得要顾及他的面子，这才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让外人猜不出这圣意来。”
　　
　　“汪！”龙翊晨甩了甩屁股，跳起来就往龙憬御面颊舔了一口。
　　
　　龙憬御一把按住他，狠狠挠了挠他的耳朵，接着又道：“不瞒皇兄说，小弟一直在想，父皇召皇兄回来，定然是别有用心的。我听那些宫里传闻，憬役……”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龙憬行耳边一字一句道，“憬役，怕是太子之位不保。”
　　
　　“怎么？”龙憬行一惊，眼睛瞪得老大。
　　
　　龙憬御摊开手，摇头：“近来父皇对憬役冷落了许多，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依着他对皇兄和小晨儿的态度来看，错不了。”
　　
　　“憬御，”龙憬行站起来，把儿子拉回身边，道，“圣意难测，切莫再说这种话。憬役这个太子，比任何人当得都适合。”
　　
　　“我这也不是凭空乱猜啊。”龙憬御瘪了瘪嘴，委屈道，“只要皇兄能想法子证明，那呼延随和憬役有关，这太子之位，还不又回到皇兄这里了么？”
　　
　　“若我能想到证明那人和憬役有关，憬役，也能想到要证明那人和我有关。”龙憬行摇头，在岭南的时候，请来给龙翊晨治病的青月神医，不正是那呼延随么？如今呼延随这名字和夜光杯连在一起，难保不出大事。一想到此，他便忧心忡忡。
　　
　　虽说那日呼延随是以神医身份进的穆南王府，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又只有自己和这不懂事的儿子，但看见他的人可就不止两个了。若是被有心之人发觉了什么，他龙憬行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一身的罪了。
　　
　　龙憬御看他模样，小心问道：“皇兄难道是怕，太子……有心要嫁祸于你？”
　　
　　龙憬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龙憬御是龙憬役一母同胞的兄弟，按常理自然是要处处向着憬役的，哪能为了他这个有利益冲突的哥哥，把自己的亲哥哥给送上绝路呢？
　　
　　龙憬御等了半晌，心知其意，一下便笑起来：“皇兄原来还是不相信我！”
　　
　　“我哪里是不相信你。”龙憬行急忙解释，“你那日拼死救晨儿，我感激都来不及……”
　　
　　龙憬御摇头：“实话告诉皇兄吧，我和憬役，也并非皇兄看见的这般要好。”顿了一顿，才又道，“憬役心眼极小，皇兄又不是不知道。自打皇兄走了后，憬役便处处为难于我，他以为我要跟他一起，争这天下呢。唉，可怜我这好玩的性子哟，被他折磨得……皇兄你是不知道，每次我出去逛逛，都要被他抓住，一折奏章告到父皇那里，这些年，被禁足是常事，抄这样文那样书更是常事，你看我这手，起茧子还不都抄书抄的。所以啊，小弟常常想，这以后，要真被憬役得了天下，那我的日子岂不更难过？还是把天下交给皇兄的好，皇兄心好，我呢，也不用跟着受苦啦……”
　　
　　“这算什么道理。”龙憬行拍了拍他，“你就是玩心太重，憬役哪里是专门为难你。他是为你好。这天下之事，还是要父皇做主，我们瞎猜也不算。以后，休要再提了。”
　　
　　龙憬御完全不听他说，跳起来又道：“不瞒皇兄说，那日我带小晨儿出去看病，见的就是这呼延随。”
　　
　　“呼延随？”龙憬行吃了一惊，又小声自语道，“这真是……嗨，上次可不就是找他给晨儿看过了么？”
　　
　　声音低低的，仍被龙憬御听了个正着。龙憬御一拍桌子，大叫道：“看过了？他怎么没提过？什么时候看的？”
　　
　　龙憬行脸色惨白，半晌才道：“还不就是月前在岭南……”
　　
　　“不可能！”龙憬御叫得更大声，“月前他明明在京城，和我在一起。同一个人，哪里有□术去岭南……”话未说完，自己先是一愣，良久才眨眨眼睛，小心道，“莫非，皇兄见的呼延随，和我见的，不是同一个？”
　　
　　正说着，门外有人来叫：“王爷，太子殿下请您去勤政殿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我把自己绕进去了～～ 
                  第039章
　　龙憬行跟在引路的宫人后面慢慢地走，内心忐忑不安。
　　
　　天已经黑下来，那宫人手里提了盏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在这雪地里显得犹为诡异。还在锦绣宫的时候，龙憬行问过那宫人，太子此时请他去勤政殿，用意何在。那宫人只说不知，一个劲地摇头，龙憬行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跟着出门。临行前，龙憬御拉了他手道：“莫不是呼延随的事被他查出来了？”
　　
　　龙憬行抿紧了唇摇头。龙憬御又道：“皇兄别急，就算太子果真查出什么，你只要闭口不答，他没有实际证据，也拿你无法。更何况，你那日见的呼延随，究竟是不是真的呼延随也未可知，万一他不是真的，你可不就是替别人背了黑锅么？”
　　
　　现在龙憬行走在雪地里，反复咀嚼那些话的意思，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好不容易从思考中拉出思绪，便是听到宫人招呼的时候了。
　　
　　“王爷，到了。”
　　
　　龙憬行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灯光，把眼前的大殿上下打量。十多年来，勤政殿的格局一点没变，只是正门的扁额提高了些，门口的柱子也似新漆过。柱子亮堂堂地在雪里泛着光。他走上前去，从那里面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十多年前，自己每日都是以主人家的姿态走进这殿门的，而如今，却要守在外面，等着先前的宫人进去禀报。
　　
　　这勤政殿的主人早换做了别人，只不知，龙憬役这么晚叫他来，所谓何事？
　　
　　等了一小会儿，那宫人出来，叫他进去。
　　
　　龙憬行道了谢，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入。殿里四角都点了灯，明亮如白昼。中间除了放置几张案桌外，还生了火盆。先前的寒意顿时被驱散，他呼出一口气，觉得连这呼吸也温暖了不少。
　　
　　“皇兄来了。”龙憬役走过来，看了看左右。
　　
　　龙憬行这才发现，大殿里，除了太子，还有几位辅助太子的大臣。这些人，有好些，都是自己还是太子时便已在这勤政殿内任职的了。他心里顿时格登一下。原本，太子晚上召他来此已不是寻常事，如今又有各位大人在，只怕是出大事了。
　　
　　于是按君臣之礼向龙憬役行过，慢慢道：“不知太子召臣前来，所谓何事？”
　　
　　龙憬役一言不发坐回案桌后，扔了本被撕咬过的奏折给他。他打开，上面醒目的“穆南王爷”几个字叫他一阵头晕目眩。
　　
　　龙憬役道：“这奏折，是方才父皇派人拿过来的。”
　　
　　龙憬行目不转睛地盯着折子，面色惨白。
　　
　　龙憬役看了看他，又道：“这折子上说，你在岭南时，好似见过一个叫呼延随的人？”
　　
　　龙憬行站立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仿佛连呼吸也停滞了一般。
　　
　　“是与不是？”龙憬役站起来，盯住他的眼睛，“父皇要我彻查呼延随是何人。不如皇兄来告诉我，他是何人？”
　　
　　“他……”龙憬行捏紧的拳头里全是汗，小心抬起眼看了看对方，对方的眼眸里有太多的阴戾和咄咄逼人，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把那天的事和盘托出了。然而很快，耳边又响起了龙憬御的劝告。虽然那些话不尽然，但总归是有些道理的。他思量半天，终于后退几步，小声道：“他是何人，臣不知。”
　　
　　“不知？”龙憬役挑了挑眉，眼里是看破一切的坦然，“那不妨我来告诉皇兄好了。呼延这个姓氏，正是你母亲的姓氏，也正是青月王族的姓氏。呼延随这个人，正是当年青月王的儿子，是你母亲的亲侄儿。如此，皇兄还不认识么？”
　　
　　龙憬行倒抽一口凉气：“母亲进宫以来，从未与青月有来往，臣又怎会认识青月的人。”
　　
　　“事到如今，皇兄还想否认篱妃叛变的事么？”
　　
　　“……”龙憬行低了头，没有做答。
　　
　　龙憬役眯起眼，又道：“既然皇兄不想说，那便不说。但这奏折，你要如何解释？别人说得清清楚楚，你的儿子为了治病，见过青月神医。而这神医，极有可能是呼延随。”
　　
　　龙憬行只觉得浑身冰凉。龙翊晨的确为了治病见过青月神医，而且还是两个。这两人中，无论哪一个是真正的呼延随，龙翊晨都确实是见过了。如此，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其中的关系了。
　　
　　一想到那变成狗又受尽磨难的儿子，龙憬行便觉得心痛万分。他不能治好儿子的病，但至少，不想让儿子再受伤。他暗自下定了决心，咬了牙抬起头，缓缓道：“太子也说只是可能了，那即是说，这神医，也极有可能不是呼延随。再者，小儿见他，纯粹是为了治病，如若太子觉得还有别的勾当，请拿出证据来。”
　　
　　“如此说来，皇兄是要否认了？”龙憬役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向来连个“不”字都不敢说的皇兄，今日居然能鼓起勇气来反驳自己，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天知道龙憬行的手心冷成什么样了，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身子不发抖的。他又深吸一口气，才道：“太子若要臣认罪，请拿证据来。”
　　
　　“你明知道……”龙憬役没有往下说。光凭一纸公文就定皇子的罪，也确实太荒谬了些。再者，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一想到眼前这人可能遭受的苦，他的心便隐隐作痛呢？
　　
　　几位大臣开始窃窃私语，一面揣度皇上送这奏折过来的真正用意，一面又思量给龙憬行定罪的后果，最后，一年长的大臣站起来，拱了手道：“殿下，下官以为，王爷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只凭一张奏折就……也略显草率了。”
　　
　　龙憬役抿了嘴没答话。
　　
　　那大臣又道：“太子办事向来讲究真凭实据，如今没有证据，又再为难王爷，实在是……”
　　
　　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已足够叫龙憬役明白。那日在王家，父皇说得清楚，不准他再刻意为难旁人，这旁人，自然除了龙憬行外不会再有别人。他苦笑，上前一步再向龙憬行道：“皇兄果真不认识这个呼延随么？”
　　
　　龙憬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摇头，却不答话。
　　
　　龙憬役叹了口气，良久才道：“如此，便打扰皇兄了。天色不早，请回吧。”
　　
　　龙憬行原本还做了长时间对峙的打算，现在龙憬役叫他回去，他倒有些不知所措了，犹豫半晌，才仓惶道别，出了勤政殿。
　　
　　走在路上，他只觉得脚下的雪变得松软无比，双膝好似无力一般，几乎支撑不起他的身体了。这时才感到后怕，倘若龙憬役羞愤难当，给他难堪怎么办？多年前的羞辱又要重来，他不确定自己还有勇气面对。再者，就算自己不在乎这些了，万一龙憬役把矛头对准晨儿怎么办？落华的解药，尚还在龙憬役手里呢。
　　
　　他越想越害怕，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在害怕。”当龙憬役揶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龙憬行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
　　
　　“可见你刚才说的都是假话。”龙憬役摒退众人，把皇兄拉至黑暗的角落，一字一句问道，“你果真不认识那个呼延随么？”
　　
　　“……”龙憬行垂了眼睑不答，身子仍然抖个不停。
　　
　　龙憬役又道：“你说实话。”
　　
　　“不……”龙憬行咬着唇，艰难地吐字。
　　
　　“不？为什么？”龙憬役挑眉，“就因为和你的宝贝儿子有关？”
　　
　　龙憬行没有作答。
　　
　　半晌，龙憬役突然弯了眼笑起来：“你还是变了啊。”顿了一顿，又道，“你告诉我实话，我给你解药。”
　　
　　龙憬行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目光里闪现一丝犹豫。然而很快，眼里的光便暗淡下去，他再度垂下眼睑，道：“这就是实话。”
　　
　　“你想看他拿不到解药毒发身亡？”龙憬役皱起眉头。
　　
　　“若是我认了，他一样会死。”
　　
　　“有我帮你，他便不会死。”
　　
　　龙憬行身子一抖，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我？”
　　
　　龙憬行没有回答，指甲要陷进皮肉里了。
　　
　　龙憬役又道：“我从前不也帮你么？我现在还帮你。”
　　
　　“从前？从前么？”龙憬行再度摇头，“如今你是太子，你若帮我，便是与这太子之位过不去了。”
　　
　　说到底，便还是对龙憬役放不下戒心。这喜怒无常忽冷忽热的弟弟，向来是令龙憬行畏惧的。
　　
　　“如此说来，你是认罪了么？”
　　
　　龙憬行这才惊觉，居然又被这个弟弟绕回原点了，一时不知所措，索性闭了嘴不答话。
　　
　　“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龙憬行仍旧不答，身子抖得更加厉害，额上也渗下冷汗。
　　
　　“冷么？”龙憬役盯了他良久，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手，“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相信我？比起我来，你和憬御似乎走得更近。但是，皇兄，我要提醒你，憬御，不是省油的灯。”
　　
　　“你……你胡说。”龙憬行猛然抽回手。那样心无邪念的憬御，那样为了自己和晨儿奋不顾身的憬御，怎么可能是坏人？又想起龙憬御提过的那些事，心下便了然了，憬役，果真是被权势蒙蔽了双眼啊。否则怎会处处与憬御为敌，处处与自己为敌？
　　
　　龙憬行突然觉得悲哀，眼里的光渐渐变得柔和：“憬役，你不该连自己的亲弟弟的也怀疑。”
　　
　　龙憬役注视着他的眼，突然便笑了：“一句无心之话，皇兄倒认真起来。憬役自然是不会与憬御为敌的，只是没料到皇兄反应如此激烈，你果真喜欢憬御多过喜欢我。”
　　
　　龙憬役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为什么做出这个结论时，心里酸涩得可怕呢？
　　
　　他说得不错，自己的确喜欢憬御多过喜欢他。龙憬行被对方说中了心事，尴尬又难堪。他抬头望了望天，忙道：“天色不早，晨儿还在等我回去。”转身便走。
　　
　　突然，一双手圈了过来。龙憬行被弟弟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不擅长感情戏了，不擅长啊不擅长，下面怎么写呢？ 
                  第040章
　　龙憬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轻微到几不可闻，然而越是想镇定，身体就越是抖得厉害，他无法控制地，像寒风枝头唯一的枯叶般摇摇欲坠。
　　
　　然则于龙憬役而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力量迫使他把这瑟瑟发抖的身躯拥入怀里的。等到回过神来时，下颔已经靠在对方肩上了。对方的气息是如此温和，温和得像风一样飘浮在他的身体周围；对方的体温有些凉，但并不刺骨，那仅存的、微微的暖意叫他欣喜不已。
　　
　　“憬……役……”一声轻轻地、夹着颤音的叫唤令龙憬役的心跳也要停滞了。那温柔的声音明明如此熟悉，却在长大以后再也未曾听过。
　　
　　犹记得，当年那瘦弱的少年与自己迎面相向时，连眼睛也不曾抬离过地面。他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却谦卑得如同蚂蚁。
　　
　　“皇兄。”那时的自己，一面行礼，一面想，这样只看着地面的皇兄，什么时候才能抬起头来认真打量自己一次呢？
　　
　　年幼的龙憬役侧过身，把道路留给这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哥哥。然而就在这时，龙憬御一阵风似地跑过来，手里抓着父皇新赐的蝈蝈，口里高声喊道：“憬役快看，父皇赏了我新的宝贝啦！”
　　
　　说着奔到龙憬役面前，把装蝈蝈的金笼高高举起。龙憬役笑了笑，没有多说。这讨赏的事，向来只有龙憬御才能得到。
　　
　　龙憬御见哥哥不答，又把笼子送到龙憬行面前，蹦跳着喊道：“皇兄快看，这可是极稀罕的品种。”
　　
　　“嗯，真好。”龙憬行淡淡点头，笑得腼腆，目光仍旧未曾离开过自己的鞋。
　　
　　龙憬役莫名地有些心疼，忙道：“别关在笼子里，快把它拿出来看看。”
　　
　　龙憬御点了头，打开笼门，一把将蝈蝈捞了出来。
　　
　　那蝈蝈调皮，在龙憬御手里一个劲地蹦达。龙憬御抓了几抓，终于让它给逃到了草丛里。于是连忙趴在地上，蹶起屁股把头伸进草里仔细翻找，一面又喊道：“两位哥哥都快来帮忙呀，可别叫它跑没了。”
　　
　　龙憬行急忙弯腰去找，不想一头撞在龙憬役额头上，顿时脸涨得通红，别过头去，蹲下身帮龙憬御忙去了。目光极淡又极迅速地滑过龙憬役面庞，叫这弟弟的心立即欢呼雀跃起来。原来皇兄的眼眸如此清澈明亮啊。
　　
　　“憬役你也别愣着，快来帮我。”龙憬御扯了扯哥哥的裤腿，把他的注意拉向自己。
　　
　　龙憬役仓惶应了一声，学着他俩的样子，趴在草里瞪大了眼睛。只是那目光早已偏离了目标，时不时游离在腼腆的皇兄身上了。皇兄认真的模样真好玩。龙憬役一面想，一面揪起一大把草扔到旁边。
　　
　　“憬役你干嘛！”龙憬御惊叫一声，那蝈蝈从龙憬役扔掉的草里跳出来，往别处钻去。
　　
　　龙憬御和龙憬行急忙来扑，“咚”的一声头撞在一起，龙憬行跌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坐起身，拿手摸了摸痛处，看着弟弟呲牙裂嘴的模样，忍不住便笑了。
　　
　　原来他也会笑啊。龙憬役暗想，嘴角以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上扬。
　　
　　那蝈蝈又跳起来，在三人足下逃亡。这下龙憬役不敢放松了，卯足了劲向蝈蝈扑去。蝈蝈身子一转，缩进草里就溜了，正巧这时龙憬行一掌按下，仓促间力道有些猛，那蝈蝈挣了挣，终是一命呜乎了。
　　
　　龙憬御眨巴眨眼睛，半晌才张大嘴巴哭起来。哭声很快召来父皇。龙憬御跳起来，极为委屈地扑里父皇怀里，大叫道：“呜……皇兄把父皇的赐的蝈蝈给杀死了。呜……”
　　
　　那蝈蝈是西域进贡的珍品，被龙憬行说弄死便弄死了，父皇难免生气。再者，这孩子平常也是一副胆怯得要死的模样，叫人一眼看了便来气，此刻龙憬行更是把这表情摆了个淋漓尽致，低着头，小手用力搓着衣角，眼睛不时瞟一瞟父皇，趁对方稍不注意就把小脚往后挪。
　　
　　“憬行，你有什么要辩驳的么？”父皇抬高了音量，严厉地质问。
　　
　　而龙憬行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居然连辩驳也不敢。
　　
　　龙憬役把皇兄的表情看在眼里，又不解，又心痛。突然他不知是哪里不对劲，上前一步向父皇道：“父皇，这蝈蝈死了，儿子也是有份的。若不是儿子扑它，它也不会逃到皇兄掌下了……”拿眼角偷偷瞅了眼口里的皇兄，那人惊讶地抬起了头，眼睛瞪得老大。龙憬役不动声色地靠拢过去，只感到对方的身子颤抖得仿佛能听见声音。
　　
　　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龙憬役抱着的身躯也和那时一样。只是对方眼睛的光，定然不再有那时的感激了。龙憬役忍不住叹气，双手情不自禁把皇兄圈得更紧。
　　
　　“憬役……”龙憬行战战兢兢，又叫了一次，“松手，好么？”
　　
　　龙憬役松了手，等到对方回身来看他时，却又羞愤难当起来。
　　
　　“我只是……看你冷得发抖！”龙憬役躲过皇兄的目光，大叫。
　　
　　龙憬行没说话，半晌又把头垂下，像多年那般，默默地移动脚步。
　　
　　“等等！”龙憬役一把拉过他，“你怎么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质问也好，他……也想听听龙憬行的声音。
　　
　　龙憬行缩回手，心下忐忑。不管龙憬役此举出于何种原因，他都有理由相信，龙憬役是要存心找他难堪的，毕竟龙憬役在此前说过的那些话，绝不是玩笑。
　　
　　“天色不早，太子……憬役也快回去吧。”龙憬行一心只想着快些离开，然而越是如此，就越被弟弟缠得更紧。
　　
　　“你不喜欢和我说话？”龙憬役又拉了他，厉声问道。
　　
　　龙憬行闭了唇不答。
　　
　　龙憬役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抓蝈蝈那次，我帮了你的？”
　　
　　所以这次，你还要帮我么？龙憬行摇了摇头。那呼延随不是蝈蝈，而自己没了太子的光华照着，龙憬役即使真有心帮他，只怕也帮不了了。
　　
　　“你不记得了？”龙憬役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误以为他忘了，脸上神色不由暗淡不少。
　　
　　龙憬行咬了下唇，好半晌才道：“不，我记得的。”
　　
　　“真的？”龙憬役抓紧了皇兄的手，连自己也闹不明白的欣喜溢于言表。
　　
　　龙憬行后背贴着树干，被弟弟抓住的手腕生疼，他又不敢吭声，犹豫半天才低低求道：“憬役，让我回去吧。晨儿还在……”
　　
　　“他在等你么？”龙憬役这才猛然想起，面前这人，早已不是当时青涩的少年了。龙憬行已经为人父，是龙翊晨的父亲了。不由心下稍稍泛酸，又恼怒，挑了挑眉毛道，“让他等着吧。他等累了，自然就睡了。”
　　
　　“可他定然是要到处找我的……”
　　
　　“难道他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你半步么？”
　　
　　“不是。只是，他现在……”
　　
　　“他有病，所以你要寸步不离守着他么？”龙憬役盯住皇兄的脸，突然觉得恼怒非常。凭什么呢？为了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儿子，便以为自己是存心要加害于他，还急着想要逃离自己身边，明明自己也是弟弟，明明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在乎他的存在……
　　
　　在乎么？龙憬役愣住。这个想也不曾想过的词语蹦出脑海，连自己都震惊了。
　　
　　龙憬行见他脸色忽明忽暗，好似这雪里冻得最结实的冰块，不由又是一阵心惊胆颤，再不敢答话。
　　
　　龙憬役又道：“你这样一心想着他，却又忽略了别的人存在。你可知道，你欠我的，比欠他的多得多？”
　　
　　“我……哪里……”龙憬行捏紧了衣角，局促得语不成调。
　　
　　龙憬役道：“明明是你欠我的，不承认了么？你对他笑，却从不曾对我笑；你跟他说话，却在面对我的时候一个句子也说不出来；你把他照顾得那样好，却独自去了岭南把我扔在这宫墙里不闻不问；你……”
　　
　　“可这些，都是……”都是莫名其妙的理由啊。龙憬行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反驳出来，又在弟弟严厉的目光里泄下了气去。他咬了咬唇，再不敢往下说。
　　
　　“看，你就是这样。”龙憬役摇头，伸手拂了拂皇兄额前的刘海。对方苍白的脸色落在他眼里，比严冬最煞白的雪还要可怕。他咽了口唾沫，突然凑过脸去，把唇贴在了对方的唇上。
　　
　　龙憬行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急忙跳开，用手捂住嘴巴。
　　
　　龙憬役舔了舔唇，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他不明白这流淌在唇间的满足是因为什么，但至少这东西令他心情愉悦。
　　
　　倒是龙憬行，惊慌得不知所措，环顾左右数次，才又道：“我还是回去吧。“
　　
　　这次龙憬役倒没再拦他，他顺利地逃出了对方的视野。
　　
　　回到锦绣宫时，连弦月都隐去了踪影。听赵三喜说，龙翊晨被龙憬御拖出宫外玩去了，不由又着急起来，生怕龙翊晨出去，惹出什么事端来。
　　
　　果然，到了后半夜，龙憬御突然风风火火地冲回来，抓了龙憬行就问：“小晨儿回来过没有？”
　　
　　“怎么？”龙憬行浑身一凉。
　　
　　龙憬御连呼不妙，大叫道：“这可怎么办？我、我把他给弄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太累了，明天再来修改哈
话说小晨儿不见了，小役役就有机可乘了，哈哈 
                  不HX番外（慎！）
　　“皇兄，我把小晨儿弄丢了，这可怎么办？”龙憬御心急火撩地跑回来，“我、我们回来的路上，我就和个熟识打了个招呼，一转身，他就不见了。这可怎么办？”
　　
　　龙憬行大脑嗡嗡作向，京城不比岭南，而想要龙翊晨性命之人只怕却比岭南多上百倍。如今这儿子神志不清，走丢了，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哪里还有命可活？当下不敢停留，带了慕奚南等几个侍卫就往宫外赶。
　　
　　龙憬御自知有错，连忙跟上，将龙憬行一干人往归来的路上引。
　　
　　他们很顺利地出了宫，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向南走，走到两条大街交接处，龙憬御停了下来，哭丧着脸道：“就是这里了。我就和别人说了几句，一时没看见他，转身他就不见了。”
　　
　　龙憬行站在那里。那街上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龙翊晨的味道。他极度伤心，却不知道这样的伤心，除了担心之外，还夹杂了别的什么情绪。
　　
　　龙憬御见他表情，自己也是难过非常，急忙叫了慕奚南带人去找，一面又拉了龙憬行，往更南边的路上寻去。
　　
　　过了这条大街，便到了南面的城门。向守城的士兵打听一番，才知那四条腿的儿子已经出了城门，往郊外跑去了。
　　
　　龙憬行更加着急，甩了龙憬御就朝门外走。龙憬御叫了几声，见他不理，也无法，只得暗自叹口气，追了出去。
　　
　　龙憬行跑得飞快，很快便没了踪影。
　　
　　他沿着小路走，不大一会儿就进入一处密林。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用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叫着儿子的名字。然而没有回答，那黝黑阴暗的密林遮住了星光，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口，把他所有的声音吞没。
　　
　　他小心地移动脚步，雪浅的地方，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这声响在雪夜里格外响亮，他只觉得被这声音敲得心脏一阵阵地疼。
　　
　　又走了一会儿，他到了枝叶稀疏的开阔处。一星半点白光从天空撒下来，被雪地一反射，就格外明亮了。
　　
　　堆满积雪的树下，熟悉的身影叫他想要放声大哭。
　　
　　“晨儿！”他冲过去，扶起昏迷不醒的儿子，轻轻拍打对方的脸，“快醒醒，求你……”
　　
　　儿子的身体被雪冻得有些冷，他紧紧把龙翊晨揽在怀里。对方微微地呼吸，每一次的胸膛起伏都如战鼓阵阵般捶打着龙憬行的心跳。
　　
　　倘若这儿子就此沉睡，再不醒来，那该如何是好？他突然觉得恐惧，更加用力地拍打对方。
　　
　　龙翊晨蹙了蹙眉，缓缓睁开了眼。
　　
　　“父王……”他喃喃低了一声。
　　
　　只这一声，便足以叫龙憬行的心跳停滞了。他睁大了眼睛凝视儿子的脸，这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叫他脸上顿时爬满了泪水。
　　
　　“怎么了？”龙翊晨惊了一跳，“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你……”龙憬行难以置信地把儿子抱紧，“你的病……好了？”
　　
　　“什么病？”龙翊晨眨眨眼睛，“只是觉得像睡了好久，一觉醒来，我便已经在这里了。”
　　
　　“所以……你的病，好了？”龙憬行摸了摸儿子的脸，倘若他什么也不记得，那也算不错。
　　
　　龙翊晨歪头想了想，道：“如果你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确定的回答，是如此漫长的时光里，唯一令龙憬行释然的东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儿子的脸颊浅吻一口，而后便又怔住。
　　
　　为什么呢？这比什么都心安的感觉，绝不是寻常父子间应该有的东西啊。
　　
　　这小小的举动令龙翊晨欣喜不已，虽然不知这其中发什么了何事，但这吻，无疑比世上最珍贵的珠宝还要诱人。
　　
　　“我还要。”他嬉笑着靠拢，鼻尖几乎能贴到父王的脸了。
　　
　　“啊？什么？”龙憬行站起来就往别处走。
　　
　　“当然是这个了。”龙翊晨嬉皮笑脸，自动把脸凑到父王唇边。
　　
　　“你疯了！”龙憬行推开他，“我是你父亲。”
　　
　　“你不也疯了么？”龙翊晨才不管，捧住父王的脸强吻一口，“喜欢么？”
　　
　　“喜、喜欢什么？我不喜欢！”龙憬行吓得不轻，推开儿子就跑。
　　
　　“父王！”龙翊晨眼疾手快，一把将对方拉进怀里。“别走，先说说你刚才那个吻是怎么回事。”头埋进父王的肩窝，声音低低地像燕子的呢喃。
　　
　　这样温柔的儿子，是龙憬行在梦里期盼了多次的。他微微愣了愣，但很快又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急忙挣脱儿子，大声喊道：“没有怎么回事，不过是……唔！”话音未落，已经被儿子捏住下巴，一口吻在唇上了。
　　
　　龙憬行顿时觉得连呼吸都要被夺走了。儿子暴风骤雨般狠狠肆虐着他的唇，用舌头撬开他的齿，唇舌纠缠，叫他如何也逃不开。他想退缩，而这小心的颤栗在儿子眼里却成了另一种风情的挑逗，于是舌尖纠缠得更紧，一股浓到化不开的甜蜜渐渐流淌进心里。
　　
　　“我爱你。”半晌，龙翊晨才松开他，鼻尖抵住他的，轻轻地低语，“我爱你。我知道的，你也爱我，是么？”
　　
　　“我……没……”龙憬行尴尬地推了推儿子，倘若这心中的感情不是爱，那此刻来自心灵的悸动又是什么？
　　
　　“没什么？”龙翊晨再次吻了他，这次连他的灵魂也要全部侵占了。
　　
　　龙憬行索性不再说话，别开头，垂下眼睑，令那白雪如何也照不出眸子里的光。
　　
　　龙翊晨深情地吻了父王的下颔，而后是他的锁骨，手指轻轻上移，解开对方的纽扣，挑了对方的衣襟，白玉一般的肌肤显露出来，叫他欣喜不已。
　　
　　“父王真好看。”龙翊晨抬高父王的手臂，用湿滑的舌尖轻点他胸前的花蕊。每一次肌肤的碰触，都惹得龙憬行颤抖不止。他呻吟一声，蹙紧了眉头，脸上却不经意地泛起诱人的红晕。
　　
　　龙翊晨抬眼瞥他一下，轻笑，手又灵巧地滑下，轻摸他的大腿内侧。
　　
　　“啊，不……”龙憬行扭了扭身子，羞怯得仿佛快要哭出声。
　　
　　“哪里不？这里，还是这里？”龙翊晨玩性又起，刻意拿手指按着各个地方，手背有意无意摩擦着两腿间的欲望，逗得父王又是一声轻吟。
　　
　　“晨儿，不行！”最后的意识仍然折磨着龙憬行，他拿手捶了捶儿子的胸口。然而力道却终究不足，在对方看来，也不是调情的爱抚罢了。
　　
　　龙翊晨兴头正高，哪里管他行不行，不由俯下身，用气丝耳语道：“父王，我想吃了你……”
　　
　　不待对方回答，已经解掉了龙憬行的腰带，裤子褪下来，露出下面羞涩的花茎。
　　
　　“唔……”龙憬行不自在地夹紧双腿，然则儿子已经俯下身，张开了双唇。
　　
　　“哧！”顿时血光四溅，龙憬行痛得大叫。
　　
　　还未来得及想明白经过，龙翊晨又再度扑了过来，流血的大口像黑暗的窟窿。
　　
　　“我要吃了你！”他吼叫着咬住了父王的脖子。
　　
　　于是，一个全新的鬼故事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就是个与故事内容完全无关的番外啊番外啊
庆七夕，祝各位大人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41章
　　整整一夜，龙憬行未曾合眼，龙憬御那一句“我把小晨儿给弄丢了”叫他心急如焚。
　　
　　龙憬御又是着急，又是自责，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清楚。
　　
　　原来，龙憬行被太子叫走后，龙憬御又陪着龙翊晨玩了一会儿。龙翊晨疯玩了一天，这会儿也渐渐累了，索性不再理他，打个了呵欠趴桌子下面打盹去了。龙憬御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叫他如此扫兴，便硬拉了龙翊晨起来，强行往院内拖。
　　
　　龙翊晨自然不干了，一面叫，一面挣扎，甚至还跳起来，在龙憬御手上咬了两排牙印。龙憬御瞅他模样，一身的倔脾气也冲了上来，张手就把龙翊晨抱起朝雪地里走。
　　
　　“我说不准你睡，你就得听话。别忘了，虽然你当自己是条狗，可我还是你小叔叔，你要连我的话也不听，我就打得你屁股稀烂！”低了头，见龙翊晨正又惊又恼又无措地望着自己，龙憬御颇有些得意，撇了撇嘴，又道，“你再陪我玩会儿，我就放你下来。”
　　
　　“……”龙翊晨好似听不懂他说话，别开头，自顾自地舔了舔爪子。
　　
　　而龙憬御却权当他默许了，将他小心地放到地上。哪知龙翊晨根本不陪他，掉了头就朝屋里跑。这下龙憬御急了，冲到门口就把路挡住。
　　
　　龙翊晨一头撞在他身上，试了几次要逃走都不成功，于是又气又急，昂起头狂叫起来。
　　
　　赵三喜见事情越闹越大，忙过来打圆场，向龙憬御道：“殿下哟，可不带这么玩的。您看这……王爷也不在，小殿下他……就算陪您玩也不好玩啊。依小的说，殿下还不如回去，找几个宫女侍婢的……”
　　
　　“哎，我怎么早没想到呢？你说得对！说得太对啦！”龙憬御一拍脑袋，高兴得手舞足蹈。
　　
　　赵三喜满以为他想通了，正要松口气，又见他对着龙翊晨邪恶一笑，道：“嘿嘿，小晨儿……怎么样，陪我出宫玩会儿？别以为我不知道，咱们可是一路人。”
　　
　　龙翊晨歪了头，眨巴眨巴眼睛，叫了一声，趁龙憬御不注意就朝屋里冲。
　　
　　“别走！这回真带你去玩会儿。兴许你一高兴，就不装疯了。”龙憬御伸手拎起龙翊晨的衣领往回拖。
　　
　　“呜……”龙翊晨哀叫，可怜兮兮地望着赵三喜。
　　
　　赵三喜忙来拉他，向龙憬御道：“殿下，这……您把小殿下带走了，王爷回来，小的可怎么交待啊？”
　　
　　“那还不简单。”龙憬御昂起头看天，“就说他跟我出去了。难道我你还不放心吗？”
　　
　　“呃，也不是不放心……”赵三喜拿眼角瞅了瞅他，见他脸上微怒，不敢再说，缓缓松了手。
　　
　　“这才对嘛，等我回来打赏你。”龙憬御转眼一笑，拖了龙翊晨风一样地向宫外跑。
　　
　　倒可怜了龙翊晨，在龙憬御手里如何挣扎也脱身不得，即使他用爪子紧紧抓住地面，龙憬御也有法子把他拖着走。
　　
　　不大一会儿，龙翊晨累了，也就老实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叔侄俩出现在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烟花巷。这烟花巷灯红酒绿，丝竹箜篌声夹在浓烈的脂粉味里，自然是男人寻欢作乐的最佳场所。
　　
　　龙憬御走在前面，龙翊晨拉套着脑袋跟在后面。只听龙憬御道：“嘿，小晨儿，不是我说你，早在你在岭南的时候，你那些风流事可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呜……”龙翊晨看他一眼，又把头低下。
　　
　　龙憬御接着道：“你不承认没关系。你要装疯也没关系。只是等会儿你若露了本性，我是当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龙翊晨没有答话，低着头继续走路。
　　
　　龙憬御拍了拍他，安慰似地再道：“你别这样。我呢，嘿嘿，最喜欢看好戏。你要是露了本性，我也不会说。”
　　
　　龙翊晨抬眼瞅了瞅他，好似不相信，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只绣花鞋从别处飞来，砸得龙翊晨大脑嗡嗡作响。
　　
　　那丢鞋的老鸨正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对着没钱买酒的客人破口大骂，直骂得唾沫星子满天飞舞，尖利的声音剜得龙翊晨耳膜生疼。
　　
　　他极为不高兴，低低地咆哮一声，冲上来就咬住那老鸨的裙子狠狠往下拖。
　　
　　“呀，这是谁家的公子！这么没规矩。”老鸨一面拉裙子，一面尖叫。
　　
　　龙憬御走上来，把龙翊晨按住，才道：“是你的鞋砸到他了。”
　　
　　“哟，这不是三公子么？”老鸨看清龙憬御模样，笑得双眼夹桃花，“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可是有段日子没来了。咱们楼里的姑娘天天念叨着您呐。”又斜眼看了看龙翊晨，撇了撇嘴，问道：“这位是……”
　　
　　“是我小侄儿。你下次可别再砸他，他脾气不好。”龙憬御一面说，一面攀住龙翊晨的上肢，令他直立着跨进门槛。
　　
　　龙翊晨惊慌不已，踮起脚尖四下张望。
　　
　　“还是个警惕的主儿，跟三公子一块来的，想必来头也不少。”老鸨暗自思忖，瞅了瞅龙翊晨的滑稽模样，又笑了，“管他什么来头，单这模样，就够喜庆了。”
　　
　　进了门，老鸨麻利地招来伙计，安排龙憬御进了二楼的厢房。龙翊晨跟着进去，一屁股坐在桌边喘粗气。
　　
　　老鸨道：“三公子，您先坐会儿，咱们这鸢鸢姑娘收拾好了，马上就来。”说完识趣地斟了酒，退出门外。
　　
　　龙憬御抿口酒，刻意倒了杯给龙翊晨。龙翊晨拿舌头舔了一舔，打了个喷嚏，似乎不太满意，掉开头，趴在地上想自己的心事。
　　
　　“你不喝？”龙憬御再倒了一杯放在地上，“这可是上好的花雕，听说你以前很喜欢的。”
　　
　　“呜……”龙翊晨喉咙里咕叫一声，连头也不抬。
　　
　　龙憬御撇了撇嘴，狠狠揉了揉龙翊晨的头发：“小晨儿你就装吧。等下鸢鸢姑娘出来，看你还装不装。人家鸢鸢姑娘可是整个烟花巷的头牌，人长得漂亮，琴棋书画也无一不通，最主要的是啊……”环顾四周，见窗户都关了，才俯下身，在龙翊晨耳边低语，“最主要的是，那个床上功夫，能叫和尚都爽三天。”
　　
　　“呜……”龙翊晨掉个头，把正被龙憬御往里吹气的耳朵埋在胳膊下。
　　
　　“你不信？”龙憬御来气了，把酒杯重重一放，“我跟你说，这鸢鸢姑娘，花招儿多着呢。她若绑着你那玩意儿跟你办事，保管你连人话都叫出来！”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龙憬御口里的鸢鸢姑娘跨了进来。但见这鸢鸢一身粉红罩衫，里面却只有个鸳鸯肚兜，大好的春光半遮半掩似地显露出来，诱人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然而龙翊晨只淡淡扫了一眼，打了哈欠眯上了眼。
　　
　　“你不喜欢？”龙憬御使劲掰过他的头，叫他的目光落在鸢鸢身上。
　　
　　“汪！”龙翊晨不满地叫起来。
　　
　　那鸢鸢面露诧色，看了看龙翊晨，才小心地迈动脚步，向龙憬御行礼道：“见过三公子。”
　　
　　“快别行礼。过来帮我叫他开口说句人话才是正事。”龙憬御一把拉过鸢鸢，指了龙翊晨说道。
　　
　　“说话还不简单。”鸢鸢慢条斯理坐下，斟了杯酒，“只要三公子先喝了这杯酒。”
　　
　　“这个更简单。”龙憬御夺了杯子就喝个底朝天。
　　
　　“三公子好酒量。”鸢鸢再斟一杯酒，“再来一杯如何？”
　　
　　“你这叫说话不算数。”龙憬御夺了那杯子，略显生气。
　　
　　鸢鸢淡淡一笑：“三公子说哪里话。你要求我，自然要按我的方法办事。”一面说，一面将酒杯朝龙憬御嘴边送。目光一斜，落在龙翊晨身上，略略勾起一抹诡异。
　　
　　龙憬御推却不得，只得应了。不大一会儿，几坛子酒已下肚。头脑稍稍有些模糊，他靠在桌边打了个小盹，等到再睁眼时，眼前哪还有龙翊晨半点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太累了，写得不是很多，等过两天空了来改哈 
                  
父王，你说，究竟是狗聪明，还是我聪明？
第042章
　　却说龙翊晨眼见着龙憬御越喝越多，心头着急，便拿爪子拼命在地上刨。本来就不情愿出来，这会儿又碰见此种光景，只怕是天亮前都回不去啰。龙翊晨生起气来，一面刨一面叫。
　　
　　“别叫！难听死了！”龙憬御含糊说着，踢了龙翊晨一脚，“要说就说人话，老像个狗一样算怎么回事呀！”
　　
　　“呜……”龙翊晨对后面那句话颇感委屈，被对方踢得在地上滚了一滚，舔了舔爪子，又跳起来，叫得更凶。
　　
　　“叫你闭嘴！”龙憬御又灌一口酒，吼了一句。
　　
　　龙翊晨才不是等闲之辈，被龙憬御一吼，心头怒火又激起一层，索性趴到桌上，对着龙憬御耳朵叫得更大声。
　　
　　龙憬御推他一把，令他离自己远些，又拿了酒坛过来，道：“别叫啦。来，你也喝点。”
　　
　　龙翊晨瞥一眼那酒坛，一巴掌打烂。酒水洒了龙憬御满手。
　　
　　这回龙憬御火了，揪了龙翊晨衣襟就拎开，口里大叫道：“不喝就走开！不说话就去做你的狗，没人逼你！”一把将龙翊晨丢地上。
　　
　　龙翊晨后背撞在凳子上，恼怒非常，跳起来就来扑龙憬御。
　　
　　龙憬御捊了袖子，正要迎战，不想被鸢鸢挡在了身前。只听鸢鸢道：“三公子莫急。这位小公子怕也是在此处无聊，心头憋得慌，不如让他出去玩玩，散散心回来也好，省得你费心。”
　　
　　龙憬御想想也对，默不做声点了点头。
　　
　　鸢鸢把门打开，引着龙翊晨出来，摸了摸他的头顶，柔声道：“别走远了，得尽快回来。”又招来路过的伙计，低声交待一番。
　　
　　那伙计看龙翊晨一眼，颇感好笑，忍了半天才扯了嘴角，拉过龙翊晨朝楼下走。
　　
　　鸢鸢看了看楼下，暗自点头，回身把门关上。
　　
　　龙翊晨下了楼，很快便挣脱那伙计在人群里乱窜。伙计心知他身份不低，不敢殆慢，忙不迭地来追。龙翊晨回头看他一眼，左躲右闪，不消片刻就冲出门外，往街上跑去。
　　
　　刚拐过街口便撞在一汉子身上。他倒退两步，仰头仔细打量这人。这人身材高大，络腮胡子遮了满脸，看不清面容，但龙翊晨本能地嗅到了危险。他惊慌失措又威胁似地大叫。
　　
　　那人挖了挖鼻孔，目光越过龙翊晨落在追赶过来的伙计身上，两人目光交汇，颇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龙翊晨心知不妙，掉头就要跑。而那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拎过他的衣领提了起来。
　　
　　“汪！”龙翊晨尖叫，挥着爪子想要把汉子的脸抓烂。
　　
　　那汉子给了他一耳光，从衣襟里掏出张破布，三五下塞进他嘴里。龙翊晨叫不出来，只得狠狠瞪着双眼，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那伙计赶过来，擦了把汗，向那汉子笑道：“总算把这小子给弄腾出来了。你是不知道，咱老板娘费了多少心思，连鸢鸢姑娘都请出来了的。”
　　
　　“多谢了。”汉子摸出两锭银子，塞伙计手里，“代我向老板娘道声谢。”
　　
　　“道谢是没问题，但这银子……”伙计把银子捏在手里掂了掂，眨眨眼睛，意思无非是嫌银子少了些。
　　
　　汉子会意，又往他手里加了一锭：“可真是个贪财的主儿，下次再不找你们做生意了。”
　　
　　“只怕没有下次啰。这活儿我们可接得心惊胆颤的。”伙计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龙翊晨见他要走，心头着急起来，狠狠往汉子脸上抓了一把，跳下地来就要去追那伙计。
　　
　　汉子再来抓他。他头发被扯住，又叫不出来，索性回身跳过来，用头撞了汉子的肩。头发被抓下几缕。汉子也被撞了个趔趄，后退两步，很快又稳住身子，再给了他一巴掌。龙翊晨被打得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
　　
　　汉子叫骂一句，瞥了眼伙计的背影，拖着龙翊晨朝相反方向走两步。
　　
　　龙翊晨哪里肯走，爪子死死抠住地面，蹬着两腿从喉咙里发出呜咽。
　　
　　寂静的巷子，与烟花巷的喧哗呈鲜明的对比。这巷子在烟花巷的背面，几乎没什么人居住，也更少有人行走，龙翊晨每呜咽一声，便觉自己的声音像被丢进大海的小石子，片刻就被这喧闹与寂静交织的空气淹没。
　　
　　那汉子丢了他，很是不耐烦，伸手放在唇边，打个响哨。立即有两人从一前一后两个路口走出来，张开双臂拦了去路。
　　
　　其中一人惊讶道：“上头要咱们抓的就是这个？”歪了头，左看右看，总觉面前这东西更像条狗而非人，因此那个“人”字，没能从嘴里吐出来。
　　
　　先前那汉子哼一声，只道：“快来帮忙。”
　　
　　“怎么？你连这东西也应付不了？”那人走上前，一只手就按住龙翊晨脑袋。
　　
　　龙翊晨努力想昂起头，但每用力一次，颈项就似要被折断一般，脆生生地响到疼痛。万般无奈，他拿爪子刨了刨头顶的手，尖利的指甲在对方皮肤上留下几道红丝。
　　
　　汉子冷笑，向那人道：“若是个正常人，倒好应付。”
　　
　　“这还不简单？”第三人走来，顺手捡起脚边的石头，在手里抛起又接住，嘴角泛起一丝邪恶的笑意。
　　
　　龙翊晨挣扎得更为厉害，晃动脑袋想要摆脱头顶那只手，而衣领偏又被另外一人提住，无论如何用力，就是挣不开。他气极败坏，两眼死死瞪住在空中起伏的石头。
　　
　　那玩耍石头的人走至他面前，毫不留情举起手就把石头砸下：“别在这儿浪费时间，回去要紧。”
　　
　　龙翊晨被砸得头上鲜血直冒，翻了个白眼，勉强扳回一点意识，冲着那人跳起来，一爪子抓得他满脸血痕。
　　
　　那人气极，骂一声，又把带血的石头挥下。这次仍旧砸在原处，龙翊晨只觉得大脑像要裂成两半一样疼痛无比，鲜血涌进眼睛，连视野都被染红了，他闷哼一声，呼吸一窒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才渐渐恢复。试着动了动指尖，顿觉从头至脚都要碎了一般。他喘了口气，低低地呼吸，心肺似被细绳扯住，每动一次，都有可能被割裂。
　　
　　他保持着原样呆了片刻，屏住呼吸，不敢睁眼，直到身体的疼痛稍稍缓和，才勉强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他不知道，他的眼睛被人用布条蒙住了。
　　
　　来自黑暗的恐惧顷刻包围了他，他惊慌地动了动手脚，却又发现连四肢都被捆住了。
　　
　　“呜……”他试着动了动喉咙，喉咙干涩难耐，被流淌过的气流剜得生疼。
　　
　　大脑仍旧嗡嗡作响，他轻轻晃了晃。地板冰凉，寒意浸透了骨头，令他稍稍清醒了些。他又轻喘片刻，这才提起一口气，聆听四周的声音。
　　
　　屋里没有别人，他呼吸的声音显得沉重非常。屋外好似又下雪了，簌簌地飘着雪片摩擦的声响。此刻似乎仍旧是夜里，四下寂静得听不到人说话。
　　
　　死寂让他的大脑再度疲备，他眯起眼睛，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惊了他一跳，他浑身一个激灵，忍着疼痛坐起了身子。
　　
　　门被粗鲁地推开，从屋瓦的缝隙里震下几片雪，雪片钻进他背心，瞬间融化，叫他忍不住打个喷嚏。
　　
　　“就是这个？”为首那人声音洪亮，比起二十出头的小伙儿来略显苍老，想来年纪不比龙翊晨小了。
　　
　　“是，就是这小子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颤微微地答道。
　　
　　“哼。”为首那人冷哼，走过来，扯下龙翊晨眼睛上的破布，又是一愣，“怎么？”
　　
　　这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如此一愣，倒叫脸上肉都堆起，找不着眼睛了。
　　
　　“你们没搞错？”声音陡然提高，森冷得叫身后一人打个哆嗦。
　　
　　“应该……没……”
　　
　　“啪！”话未说完。一巴掌已落在脸上，那人脸侧向一边，牙齿掉了两颗。
　　
　　“应该？你怎么不说你应该去死！”为首那人咆哮，狠狠将破布丢在龙翊晨身上，“主人说得明明白白，要找的那个男人三十多岁，你看看这个……”
　　
　　“汪！”龙翊晨嘴上的布早被抽走，这会儿卬足了劲狠叫了一声。
　　
　　为首那个脸都绿了，指着龙翊晨的手气得发抖：“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龙翊晨转动眼珠望着他，这回再没力气叫，只不舒服地扭了扭屁股。
　　
　　那人再给了身后部下一耳光：“你倒是看看这人不人，狗不狗的模样！哪里有被绑来的半点价值。这下好了，要是主人怪罪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大哥，这可怎么办？”部下一听，急了，搓着两手眼巴巴地望着老大。
　　
　　为首那人踢了龙翊晨一脚，见龙翊晨有气无力呻吟，也不说话反驳，不由更气，咬了手指暗自思量对策。
　　
　　那部下又道：“既然是抓错了，不如把他放了，我们再去抓过？”
　　
　　“再抓过？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那人狠啐一口，眼里露出阴骛，“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出这个门！”
　　
　　“那、那主人那边……”
　　
　　“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正说着，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门外飘来：“什么走一步算一步？抓不到人，想随便拿个东西来搪塞我么？”
　　
　　龙翊晨动动身子，喉咙里低低地叫了出来。这声音低沉，又刻意阴冷了几分，但他仍是听出来了，这声音，熟悉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我想加章H的，但是好像又进入HX期了，所以剧情有变，误怪 
                  第043章
　　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得响，那人周围的空气也像被雪冻住了一般，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阴冷。先前那俩小喽啰吓得不轻，七手八脚把破布拾起，再度蒙在龙翊晨眼睛上。
　　
　　龙翊晨被折腾得够呛，伤口裂开，又涌出血来。他喉咙里呜呜地呻吟几声，其中一人立即把他袖子撕开，塞进了他嘴里。他蹬了蹬腿，浑身像被抽干了似的提不起力气，只得靠着墙壁，微弱地喘息。
　　
　　门外的主人跨进来。
　　
　　这人身材修长，穿了紫貂皮的大衣，戴着鹿皮帽，帽沿拉得很低，沿边隐约可见一抹银光。明明是晚上，却戴着银质的面具，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秀气的嘴唇。饶是如此，那面具也显得冷漠了。这整副的装扮，在雪夜里即温暖又冰冷，若是落在龙翊晨眼里，定要捧着肚子笑个大半天的，然而那俩喽啰脸上却无半点笑意，相反，他们禁不住有些哆嗦。
　　
　　小心地瞥了龙翊晨一眼，那先前被叫做大哥的人弯了腰，叫了声主人。
　　
　　主人扫他一眼，脸上表情看不出阴晴：“老大，怎么，办错事了？”
　　
　　那人不答，心惊胆颤将头垂得更低。
　　
　　倒是旁边那人讪笑道：“主人说的哪里话。我大哥做事向来仔细，从没有出错的。”
　　
　　“那先前的话是怎么回事？”主人翘了翘嘴角，露出一抹嘲讽，“就凭你们，要想糊弄我，还早了点！”
　　
　　“这……实在是……抓他回来的时候，出了点诧子。”
　　
　　“哦？”主人脱下帽子和外衣，径自在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我倒要好好听听，究竟是什么诧子叫你们这么胆颤心惊。”
　　
　　两人互看一眼，额头上渗下汗来。
　　
　　“说话。”主人提高音量，就着身后小厮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见两人面色惨白，皱了皱眉，道：“老大，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你来说说，究竟抓他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老大犹豫半天，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直说是抓错了，依着主人的性子，定然不会给他俩好果子吃；若编个谎言搪塞过去，只怕纸包不住火，还未等到主人出门，他俩就得身首异处了。左思右想，如何也想不到良策，只好垂了头，默不做声。
　　
　　主人盯了他半晌，猛然将茶杯砸在他身上，温热的水泼了他一身，很快便被门口涌进的冷风吹成冰块。只听那主人怒道：“给你机会你倒给我摆起架子来，你不说，好，我自己来看。”踢了他一脚，径自向龙翊晨走去。
　　
　　另外那人急忙扑上来，抱了主人腿喊道：“主人莫看，一具尸体只怕脏了主人的眼睛！”
　　
　　“死了？”主人顿了顿，又道，“死因？”
　　
　　“这……”那人转转眼珠，索性把心一横，做出一副理直气撞的模样来，“还不都怪鸢鸢那娘儿们，给他下了什么药。走到半路，这人发了疯，和咱们手下疯打起来，而且力大无穷，咱手下几个人都不是他对手，这不，实在是没办法了，就拿石头把他敲晕了……可谁曾想呀，用力大了点，这人一进屋就、就……没气了。”
　　
　　“鸢鸢下了药？”主人显然不信，踢开他向龙翊晨走来，“我倒要看看，这小娘儿们下的什么药。”言罢伸手，作势要揭开龙翊晨眼上的黑布。
　　
　　那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人，叫道：“主人，门口来了个姑娘，说找您有事。”
　　
　　“什么姑娘，不认识。”主人稍停片刻，再度伸出手去。
　　
　　那人又道：“那姑娘说是姓王的。”
　　
　　这回主人缩了手，蹙眉思量一会儿，冷笑：“叫她进来。”看了龙翊晨一眼，见对方躺在原处，一动不动，便不再过问，坐回椅子里等那姑娘进来。
　　
　　那姑娘戴了张斗笠，斗笠上堆满了积雪，想来是走了很长的路。从斗笠上垂下白色的纱巾，遮了整张脸，旁人看不清她的面容，而她也没有要撩起纱巾的打算。
　　
　　“是你？”主人瞥了眼她左手上，翠绿的玉镯，“你最近也得了不少势嘛，都能戴这么贵重的镯子了。”
　　
　　“这东西哪比得上公子您尊贵。”姑娘扫了龙翊晨一眼，话锋一转，“他是谁？”
　　
　　“与你何干。”主人漫不经心答道，“你不是向来视我如仇敌么？今日到此，想做什么？”
　　
　　“自然是有好事。”姑娘又看了龙翊晨一眼，“但我得知道他会不会把今天的话说出去。”
　　
　　“你放心，他死了。”
　　
　　“哼！”姑娘冷哼一声，继而又笑了，“你倒挺会做这种买卖。正好，我这儿也有一桩。”
　　
　　“我没听错？”主人失声大笑，“跟我做买卖，你主子能由着你？别不是你们主仆二人合着来设计陷害我！”
　　
　　“陷害你，于我们有什么好处？”姑娘淡淡一笑，“若是你出什么事，最先被怀疑的，不就是我们两个么？”
　　
　　“所以，你是诚心来交易的啰？”
　　
　　“你不放心？”
　　
　　“但凡进了这百暮堂，总归是要先交点订金的。”
　　
　　“哼，名字取得倒好听，却不过仍旧是个干下贱勾当的地方！”姑娘一面说，一面解开衣襟，露出里面白晳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胸脯，颈项上吊着的金链子，把这大好的风光衬托得更加美好。
　　
　　“我对你没兴趣。”主人淡笑，“那链子倒是可以留下。”
　　
　　“这链子是我家主子赠的，哪能随便给你。”姑娘走上前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又俯下身，低低耳语，“莫非你果真如人家所说，对女人不行？”
　　
　　“你要试探我？”
　　
　　“自然是为了了却主子的忧虑。”
　　
　　“我对女人行不行，跟她没有关系。”
　　
　　“可跟她父亲有关系。她父亲不高兴，她便没有好日子过……”
　　
　　“你倒不如让她父亲多关心一下别人……”
　　
　　“说到这个别人，”姑娘缓缓把衣襟开口拉得更低。那主人目不转睛看着她，勾了勾嘴角。于是姑娘索性解了衣衫，露出白玉一般的肌肤，胸前的花蕾，轻颤着只等被雨露恩泽便要绽开了。她拉过主人的手，抚在自己的链子上，“说到这个别人，正是我要请你办的事。”
　　
　　主人挑了挑眉，一把扯了链子，链子滑过姑娘胸前的沟壑，惹得两边的小花震颤得更加剧烈。“订金我收了，什么事，说吧。”
　　
　　姑娘不高兴地噘起嘴，环顾四周。
　　
　　身后俩小喽啰机灵，见要办正事，忙低了头退出门去，少顷又折回来，赔笑几句，把龙翊晨也抬了出去。
　　
　　龙翊晨早没了力气挣扎，奄奄一息地任由别人对他粗手粗脚，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主人等门关好，揭了姑娘的斗笠将她推倒在地：“你就这么想知道我行不行？”
　　
　　姑娘笑一声，道：“是旁人想知道，我倒无所谓。”
　　
　　“不如你来试试，然后在旁人面前替我澄清。”一面说，一面扯掉姑娘的裤子，进入了湿润的花谷之地。
　　
　　一番云雨，惹得姑娘哭叫连连。大半个时辰后，身上的男子才停下来，喘着粗气道：“一时高兴，倒忘了问了，你要我办的人……”
　　
　　姑娘迷离着双眼，低低呻吟两声，才凑过嘴去，轻声道：“还用问么，自然是——龙、翊、晨。”
　　
　　“你想杀他？”主人皱了皱眉，“若连他也死了，只怕事情越闹越大。”
　　
　　“除了他，还有谁死么？”姑娘略略侧开头，捧着男人的脸问。
　　
　　男人转转眼珠，轻笑：“这百暮堂内，不是天天都有人死么？”又俯下身，狠狠肆虐姑娘的嘴唇。
　　
　　姑娘低低地呜咽，挺起腰身努力迎合，好半晌才缓过一点气，满足地道：“倒不是非要他死，叫他生不如死才更好。”
　　
　　男人皱了皱眉：“你还真是个狠毒的女人。”一边骂，一边在姑娘体内进出得更加疯狂。
　　
　　姑娘高声浪叫，激起一室春光。
　　
　　却说龙翊晨被那俩小喽啰抬出门去，浑身无力，连呻吟也微不可闻。
　　
　　那两人就这样抬着死尸一般的龙翊晨，绕过走廊，拐过庭院来到后门口。老大喘了口气，示意把龙翊晨放到地上。
　　
　　那属下道：“现在怎么办？放了？”
　　
　　“不能放。”老大想了想，道，“他现在伤势惨重，若是放了，他也走不远，被人发现我们就可惨了。再说，他可是见过我们俩长得啥样……”
　　
　　“那你的意思是……”
　　
　　“杀了。”老大咬了咬牙，“已经跟主人说过他死了，不如把他埋了，就说不想叫这尸体熏臭了院子。咱这百暮堂，隔三差五都在死人，主人犯不着为一个死人和咱俩较劲。”
　　
　　“可是，也不能真埋在院子里吧。”
　　
　　“是不能埋在这儿。要埋，得埋在别人找不到，他又脱不了身的地方。”老大再一思量，示意把龙翊晨抬起来。
　　
　　于是两人趁着天黑，开了门向屋后荒山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我要评论，打滚，这么多章了，一篇长的都米有，泪 
                  第044章
　　两人扛着铁锹，抬着龙翊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谁都没有说话，除了脚下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旷野，一片寂静。
　　
　　天空被阴霾盖住了，瞧不见半点星光，空气沉闷得吓人，两人走了一小截路便已是汗流浃背了。
　　
　　拐过街道，沿着上山的路慢慢走。地上多了一些枯枝，脚踩在枯枝上，咔咔地响，稍不经意，便误以为那是谁的哭泣。
　　
　　“大哥，我、我害怕。”后面那人停了脚步，轻轻地说。
　　
　　“恁大个人，怕什么。”老大回头斥责，“这荒郊野外的，连鬼都懒得来。”
　　
　　“可、可是……”那小弟双腿直打颤，带着哭腔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小子，一点声气都没有了。”
　　
　　“兴许是昏过去了。”
　　
　　“那……万一真死了呢？”
　　
　　“那不正好。”老大拧了拧眉，“反正他是要死的，现在死，还是等会儿死，都是一样。”
　　
　　“可我们毕竟是抓错他了呀。你说，要是他死了，会不会变成鬼……来报复咱们？”
　　
　　正说着，林中的猫头鹰咕咕叫了两声，像极了冤鬼的哀嚎，直吓得那小弟松了手。
　　
　　他抬的正好是龙翊晨的头，这一松手，龙翊晨上半身都掉进雪里，在地上压出一个大洞。
　　
　　“你怕什么！”老大索性也丢了龙翊晨，走过来踢他一脚，“今天不把他埋了，主人发现了，死的可就是咱们俩！”
　　
　　“就、就不能想个别的办法么？”小弟跌坐到地上，哆哆嗦嗦朝后退，手在雪里乱抓，一不小心碰到了龙翊晨的皮肤，顿觉一阵冰冷刺入心肺。
　　
　　果、果真是死了！小弟一惊，向方才碰过的地方看去，但见龙翊晨的手腕处有块颜色鲜艳的印记。
　　
　　“大、大哥，这……这是什么？”
　　
　　“你又咋乎什么！大惊小怪！”老大走过来，凑过脸仔细打量一番，“一朵小梅花，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我哪知道！”老大不耐烦地吼起来，“大雪夜的在这荒山野岭晃荡，你以为我就不怕么！管他怎么会有这个！也许是胎记也许是他自己刺的，关你娘的我屁事！快把他抬起来，找个地方埋了！”
　　
　　“埋他是当然的。可是大哥，咱们真不能等天亮再做么？”小弟仍旧抱着一丝希望，可怜巴巴地问。
　　
　　“天亮不得回去啊！万一主人找咱俩有事，不就露馅了！”老大火冒三丈，提住小弟的衣襟狠狠朝他脸上揍了一拳，“别磨蹭。前面有块空地，把他抬那儿去。”
　　
　　那小弟吃了一拳，脸颊生疼，这才看出老大是动真格的了，当下不敢再吭声，匆匆忙忙爬起来，把龙翊晨的头抬住。
　　
　　就在这时，龙翊晨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充满痛苦，那小弟又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把龙翊晨丢了出去。龙翊晨在斜坡上滚了几滚，一头撞在半坡的断桩上，顿时鲜血从发丝间涌出来，染红了雪地。
　　
　　老大连忙赶过来，抬起他的头拿手触了触他的鼻子。
　　
　　“怎么样？”小弟心惊胆颤地问。
　　
　　老大皱了皱眉，道：“气息微弱，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那怎么办？”小弟急道，“不如……不如把他丢这儿，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不行。”老大摇头，“他见过咱们的面，要是今日没死，日后定来找咱们的麻烦。他一个人倒是好对付，就怕事情传进主人耳朵里咱们交待不了。”
　　
　　“那依大哥的意思……”
　　
　　“把他抬到那空地里埋了。快，你抬脚那头。”老大说着，率先把龙翊晨抬起来。那小弟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得依了老大所说，小心翼翼把龙翊晨的脚抬住。
　　
　　两人再次在雪地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脚印里全是自龙翊晨脑袋上涌下来的鲜血。
　　
　　很快走到空地处，两人把龙翊晨扔下，取出绑在身上的铁锹挖起坑来。和着积雪的泥土被挖起来，又铲到别处，坑越来越深，堆至一旁的泥土也渐渐成了座小山丘。不知不觉，天空飘起了雪花，雪片簌簌落下来，冰凉透心，却丝毫缓解不了两人的身上的热气。两人累得汗流浃背，索性把外衣也脱了，顺手丢在龙翊晨身上，龙翊晨被捆住的双手轻轻动了动。
　　
　　“什么声音？”那做小弟的猛地咋乎起来，弄得老大也惊了一跳。
　　
　　两人话也不说，摒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四下寂静，除了雪片落地的声音，哪里还有其它半点声响。那老大恼了，狠狠敲了敲小弟的头：“你今天是怎么了，非要把我吓死才行么！管他什么，快挖！”
　　
　　小弟挠了挠头，也自觉自己实在太紧张，连忙深吸了几口气，跟着老大又挖起坑来。等到坑挖得差不多，老大便令他把龙翊晨扔下去。他回过身，向着放龙翊晨的地方看去，那里除了两件衣服，空空如也。
　　
　　“咦，人呢？”他揉了揉眼睛，上前疾走两步。那地被新雪重又盖过，完全看不出以前的痕迹了。他蹲在地上刨了一会儿雪，见雪底仍旧没了龙翊晨的踪影，不由疑惑起来。这都快死的人了，还能爬起来跑了？别不是果真死了变成……他越想越害怕，站起来，匆匆环顾四周。
　　
　　突然，一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吓得不轻，本能地用手肘朝后捅，那手的主人退开，他趁机转身，定睛一看，又失声尖叫出来：“鬼、鬼呀！”
　　
　　眼前这鬼，除了龙翊晨再不会是别人，只是他的模样，绝不会让人把他当作是人罢了。此刻的他后脑汩汩地冒着鲜血，鲜血把头发打湿了，凌散地粘在脸上，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两只恶狠狠的眼睛，那眼里的光芒，像复仇的剑，寸步不离地守在仇人身边。他的双手仍然被捆住，手腕处被勒出淤青，这些青紫色和鲜艳的梅花印记融合在一起，斑斑点点的花纹直叫人想吐。
　　
　　其时，老大正在坑里挖最后一铲土，听见叫唤，一把将铲子插进土里，头也不抬地骂道：“你又怎么了！抬个人也叫得这么惨。快把他扔下来。”
　　
　　而那小弟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之前那声更惊恐，嗓子沙哑得像要流出血来。这叫声一路拔高，却在最高的地方猛然收尾，仿佛是被什么给生生掐断了。
　　
　　这回连老大也吃了一惊，急忙跳出坑来。
　　
　　坑外，龙翊晨正发疯一样用手抱住小弟的头，张嘴狠狠咬在脖子上。那小弟吃力地抓住他的胳膊，仰起脑袋，又是一声惨叫。
　　
　　老大扑过来，用尽全力去掰龙翊晨的手，无奈他的手腕被绳子捆得结实，这么一掰，除了令他的手腕处涌出鲜血来，再起不到任何作用。
　　
　　“大、大哥，快救救我！”小弟痛得脸色惨白，被雪一映，更显得狰狞恐怖。
　　
　　“别吵。”老大喝斥一声，绕到龙翊晨身后，抓住他的头发狠狠朝后扯。
　　
　　龙翊晨吃痛，仰起头从喉咙里发出嚎叫。而嘴上仍旧不松口，咬掉了小弟一层皮。血溅了三人满脸，那小弟痛得张口哭起来。
　　
　　龙翊晨背后受制，索性丢了小弟，身形一转向老大扑来。老大急忙跳开，而龙翊晨比他更快，扑到他身上，张口就咬。老大仓惶后退，一脚绊住石头，从斜坡上滚了下去。龙翊晨抱住他死不松口，跟着他一起滚，两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把雪地压出难看的痕迹。
　　
　　“大哥！”小弟叫了一声，四肢并用在雪坡上爬行。雪里全是那两人的血渍。这小弟吓得半死。
　　
　　龙翊晨抱着老大滚至坡底，很快跳开，喉咙里吼叫着，两眼死死盯住面前这人。老大用手捂住伤口，喘了口气，接着也跳开，与龙翊晨拉开一段距离。
　　
　　“大哥，怎么样？”小弟跟过来，躲在老大身后怯怯地看了龙翊晨一眼。
　　
　　龙翊晨直起身子，双手放在唇边，硬是用牙把绳子咬成了两半。他狠狠往地上吐了口血，再度扑了上来。
　　
　　那两人急忙后退。龙翊晨吼叫一声，跳到老大身上，张口就要咬。老大赶快拿手来挡。对方冰冷的牙齿碰触了他的皮肤，他连腮帮子都忍不住打起颤来。
　　
　　然而就在这时，龙翊晨却突然停了下来，全身开始抽搐，嘴唇渐渐变成乌青，手腕处的梅花印沿着□在外的皮肤不断往上爬。老大不明所以，呆了一呆，又很快回神，对准龙翊晨腹部踢了一脚。龙翊晨应声倒地，也不爬起来，躺在地上一个劲地抽搐，四肢的肌肉扭曲在一起，像要把里面的骨头绞断。他低低地呜叫，翻着白眼，手抓进雪里，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是把手心弄出血来。
　　
　　老大跳开两步远，对小弟命令道：“别愣着，去把铁锹拿来！”
　　
　　那小弟原本早吓丢了魂，这会儿听见老大叫唤，才稍稍缓过点气来，又瞅了龙翊晨一眼，战战兢兢朝坡上跑去。
　　
　　龙翊晨挣了挣，吸了口气又向老大爬来。老大不备，被他撞翻在地，不敢停顿，忙卯足了劲爬开。龙翊晨强自忍着痛苦，伸出痉挛到要断裂的手指抓住他。老大又一次跌到地上，翻个身，狠狠踢了龙翊晨一脚，然则龙翊晨就是不松手，纠缠得他更紧。
　　
　　两人僵持一会儿，龙翊晨突然伸手掐住了老大的喉咙。老大挣脱不得，蹬着两腿挣扎求饶，然而无济于事，眼见着龙翊晨占了上风，把他越勒越紧。
　　
　　这时，那小弟拿了铁锹慌慌张张赶过来，见得这番情景，也顾不得害怕了，抡起铁锹便朝龙翊晨后脑勺挥去。只听“咚”的一声脆响，龙翊晨翻了个白眼倒下地去，又是一股鲜血迸出来。
　　
　　小弟见他不再动弹，才喘了口气，丢了铁锹过来把老大扶起：“现在怎么办？”
　　
　　“趁他没动静，赶快埋了。”
　　
　　两人吃力地抬起龙翊晨爬上山坡，狠狠将他丢进坑里。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很多亲都对小晨儿这个小攻有意见，所以此处把他写死了，以后小攻换人，特此通知，钦此！ 
                  第045章
　　龙翊晨走失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出两日便闹得宫里人尽皆知了。皇上为此狠狠训斥了龙憬御一顿，又派人去宫外寻找，然而几天过去了，龙翊晨就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论加派多少人手，就是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龙憬行很是着急，每日必定跟着众人出宫，心情低落，连自己也不知道，这除了担心之外的心境，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一连几日，他人瘦了一圈不说，也竟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这日从宫外回来，早有赵三喜在门口等着他了。赵三喜来回踱步，面露急色，一见他回来就跑了上去：“王爷可算回来了。刚才内惩院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内惩院？龙憬行心头一个格登。这内惩院，是宫里专门审问皇亲国戚的地方，一般审的都是证据在握的大案，如今派人来叫他，名义上是去问话，但真进了那种地方，哪里还出得来？
　　
　　定然是呼延随的事，被太子查出了什么。
　　
　　太子……
　　
　　龙憬行攒紧了拳头。那日从勤政殿回来后，便再没见着龙憬役了。龙憬役嘴上说着要帮他，暗地里也还不是把他在岭南的事查了个彻彻底底。这样两面三刀的弟弟，叫他如何相信呢？
　　
　　他叹了口气，站在那里，失魂落魄一般动也不动。
　　
　　“王、王爷？”赵三喜小心地唤他，“这内惩院，万万去不得啊。”
　　
　　“我也知道去不得。可是，哪能不去呢？”龙憬行摇了摇头，无奈道，“走吧，你给我掌灯。”
　　
　　“那……万一王爷去了，小殿下又回来了，老奴可怎么向他交待？”
　　
　　晨儿？龙憬行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儿子离家出走的日子里了，只是今日的思念与担忧更加折磨人，毕竟，那在宫外流浪的儿子，现在神志不清是条狗啊。若是他回来……
　　
　　“若是他回来，怕也问不出人话来吧。”龙憬行苦笑，嘴角扬起的酸楚，也只有自己才了解。那变成狗连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都记不得的儿子，能够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赵三喜看了看他，哀叹一声，才提了灯笼在前面走。一面走，一面又道：“王妃娘娘一早就过去了。”
　　
　　“什么？”龙憬行一惊，连王愫愫都被请去了，只怕他回来的机率小之又小啊。思量片刻，又问，“王家的人可有来过？”
　　
　　“来过了。”赵三喜嗤了嗤鼻子，这王紫浦一家，他向来不是很喜欢，“是王大人亲自过来的，他叫小的传个话，说若是王爷去了内惩院，见得娘娘，还请王爷想想办法，叫他们把娘娘放回去。”
　　
　　龙憬行点头：“这是自然的。她什么错也没有。”
　　
　　“依小的看，王爷何必这么为她着想。”赵三喜恨恨地道，“她虽说是娘娘，可也是王家的人，单凭着从前他们王家做的那些事，就足以令她死十次八次了。再说了，小殿下也不喜欢她，要是让内惩院把她放回来，等小殿下回来，就算王爷有心要保她性命，只怕小殿下也不容她。”
　　
　　“可她也不能留在内惩院。”龙憬行皱了皱眉，“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要说可怜，最可怜的还是王爷您。”赵三喜叹气，抹了抹眼睛又道，“可不是嘛，受了那么苦，好不容易从岭南回来，小殿下又病了，这还走丢了，王爷又被传去内惩院，哪里还有好日子过。依着太子殿下的性子，小的听说，凡是进了这内惩院的，都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什么，太子？”龙憬行一怔，“这内惩院，不是太傅在管么？”
　　
　　“华太傅早就不管了。三年前皇上就把内惩院的事交给太子殿下来打理了。”
　　
　　“这样……”龙憬行低了头，不再说话。进了内惩院，还是得和龙憬役面对面啊。下意识用手摸了摸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日被龙憬役吻过的余温。他又是一阵心惊肉跳，这不祥的预感，比什么都来得清楚。那样深情的吻，足以说明一切了。可是他能怎么办呢？倘若能不见龙憬役最好，若是见了，他又要如何摆脱这一切呢？连儿子都说服不了的他，拿什么来说服比儿子更固执的龙憬役？
　　
　　正想着，赵三喜颤抖的声音传来：“王爷，到了。”
　　
　　他抬起头，“内惩院”三个字在夜里显得犹为森冷。一阵风刮来，把地上的积雪也卷了起来，雪片打在他脸上，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个颤噤。
　　
　　院门口早有管事的等着了。那人一见龙憬行过来，急忙跪下，道：“小的张三，是这院里的管事，见过王爷。”
　　
　　“请起吧。”龙憬行道，“日后要麻烦张管事了。”
　　
　　赵三喜往那人手里塞了点银两，那人立即喜笑颜开，口里直道：“哪里哪里。只要进了这门，王爷有啥事，只管吩咐小的就是了，小的能办的都尽量办。”
　　
　　“有劳了。”龙憬行说着，朝前跨了一步。
　　
　　张三拦住他，道：“王爷稍慢，还请把手中的暧壶搁下。”
　　
　　龙憬行呆了一呆，很快想起这内惩院的规矩来，连忙将暖壶递给赵三喜。
　　
　　张三又道：“虽说王爷身份尊贵，但有些话，小的还是要说在前头的。这内惩院虽是皇宫一角，也还是与别处不同的，一旦进来，便要处处小心，得按规矩办事。不便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知道了。”龙憬行淡淡地答。这内惩院，他也不是头一次来。十多年前，母亲被诬陷叛乱的时候，他就进过了。只是没想到，事隔多年，却又要因为这通敌的罪名再来一次。
　　
　　他苦笑一下，跟着张三跨进了大门。赵三喜不便跟着，只焦急地守在外面。龙憬行走几步，又回道向赵三喜道：“回去吧。若是晨儿回来，别让他再乱跑了。”
　　
　　赵三喜抹了把眼泪，小声应了，又跪下向那背影磕了几磕，才站起来，颤巍巍回锦绣宫去了。
　　
　　龙憬行头也不回，跟在张三背后慢慢走。门里是条幽暗的过道，两旁的墙壁上挂了些松明，但光线仍然暗淡，稍不仔细，便看不清前方的路了。火光照不见的地方，连空气都阴冷不少。龙憬行不由自主打个哆嗦。
　　
　　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周遭的气氛沉闷得好似又要下雪了。
　　
　　出了过道，便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张三带着龙憬行，拐上左边的回廊，回廊尽头就是内惩院的大殿了。
　　
　　张三停下，道：“王爷，就是这儿了。太子殿下和华太傅都在里面。”说完也不等龙憬行回答，径自进去通报了。
　　
　　少顷，张三出来，请龙憬行进去。龙憬行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推开了殿门。
　　
　　当他纤弱的身子印入龙憬役眼中时，龙憬役几乎连心跳都要停滞了。几日未见，这皇兄又瘦了许多，脸上的骨骼变得明显，身形也纤长了一些。龙憬行身上，唯独没变的还是他的脾性。从跨进门那刻起，便低着头，目不斜视盯着脚下。微微发抖的身躯，不仅胆怯，而且无奈。
　　
　　“皇兄。”龙憬役叫了一声，面前这皇兄，叫他看得有些心疼。那日自己唐突的举动把皇兄吓个正着，满以为逃离自己一切都会好，却不料惊吓还未过去，龙决晨又走丢了，这柔弱惯了的皇兄，自然是承受不了的。
　　
　　龙憬役后悔不已，又心疼，多次想冲进锦绣宫，不管不顾给龙憬行帮忙分忧，然而脑中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才被自己吓得失魂落魄的皇兄，再次见他，只怕又要吓晕过去了。再者，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的冲动究竟是因为什么。若说是手足之情，也太牵强了些，他们，应该是为了争夺同样的荣耀而降生于世的宿敌；若说是因为恨……可是，这世上有谁的恨意能浓到叫心都一直牵挂着那仇人，直到泪流满面？然而，若说这荒唐的心境是出于爱——呵，连龙憬役自己也不相信，拥有相同血缘的两个人，如何能不顾一切地去爱。
　　
　　他看着目光落于地面的龙憬行，心尖微微颤抖，叫了一声皇兄，企图以这称呼为泥土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为自己的心建上牢笼。
　　
　　龙憬行同样微微颤抖，没有答话，拘谨得稍稍不知所措。
　　
　　龙憬役身后，华咏鄯及时咳一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王爷来了，请到这边来。”
　　
　　龙憬行走到堂下，跪好，见上面的人不开口，才小心问道：“太傅叫憬行来，要问何事？”
　　
　　华咏鄯摆摆手：“今日的主审是太子，老臣只是辅助。一切问题，都由太子来问。”
　　
　　龙憬行犹豫半晌，才把目光投向龙憬役。只听龙憬役问道：“几日不见，皇兄……可曾念想过憬役？”
　　
作者有话要说：看，一说小攻死掉，就招出这么多潜水人员，哇哈哈，明天把小受也弄死～～～ 
                  第046章
　　龙憬行瞪大了眼睛，片刻又垂下眼睑，双手抓住袍角，没有说话。
　　
　　大殿里生了火盆，但从地底窜上来的寒气仍然叫他冷得发抖，他咬紧牙关，默默忍着。
　　
　　龙憬役又道：“这几日，皇兄可有想过憬役，可有想过憬役所说的话？”
　　
　　龙憬行顿了半晌，才摇头道：“慢行……不明白。”
　　
　　“你忘了。”龙憬役叹气，“就因为那条狗丢了，你把什么都忘了。依我看，那条狗丢了也好，省得你不记得前几日到勤政殿是为了什么！”
　　
　　果然……还是为了呼延随的事啊。龙憬行抿紧了双唇，又把头低下。
　　
　　龙憬役看了看华咏鄯，见对方点头，又暗自叹口气，缓缓道：“皇兄，你在岭南的事，已经传进父皇耳朵里了。”若不是如此，父皇也不会令龙憬役查办这事，他龙憬役也不会坐在这里，如此心酸地面对眼前的人了。
　　
　　龙憬行收紧手指，身子动了动，仍旧没有说话。
　　
　　龙憬役再问：“你在岭南见的那人，究竟是谁？”
　　
　　龙憬行盯着地面，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只有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回答，也只有这样，才能否定龙翊晨和呼延随见过面的事实。自己倒是怎样都好，但若连累了目前生死未卜的儿子，他便是一生都不能心安的。况且，因着自己懦弱的性子，这儿子，受过的苦难并不比他少。若是此时他轻易便妥协了，龙翊晨……怕是要被气得半死吧。
　　
　　一想到活蹦乱跳的龙翊晨暴跳如雷的模样，他竟忍不住嘴角泛出一抹微笑，然而片刻后又把嘴角垂下，挂满了忧伤。有多久……没有听见龙翊晨骂人了？时间久远得恍若隔世，他几乎要记不得儿子高亢的声调了。最不幸的是，现在的他，竟连那种无理取闹的吠叫也听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依旧什么也不说。
　　
　　龙憬役居高临下盯着他的头颅，看不到他的表情，因而也不了解他的心酸。等了半晌，又高声问道：“皇兄打算以沉默来对抗我么？原来几日不见，皇兄已经懦弱到连说话也不敢了。”
　　
　　逆来顺受的龙憬行没有反驳，弟弟恶毒的讥讽早已被他习惯。他跪在那里，依旧不动。
　　
　　龙憬役从鼻子里哼一声，走过来，站在龙憬行身侧沉下嗓音：“皇兄在岭南，可否见过一个叫呼延随的人？”
　　
　　龙憬行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咬紧了牙关，仍旧没有开口的打算。
　　
　　龙憬役又道：“皇兄为何不答话？莫不是被我说中，怕一开口，便把事情都招了？”
　　
　　森冷如岩的声音，叫龙憬行禁不住打个哆嗦。
　　
　　龙憬役面上冷笑，而心底，却发出无奈地叹息。连自己都清楚，这样的冷嘲热讽，根本无法叫龙憬行开口。若是以前，还能摆出架势吓他一吓，可现在的自己，一看到龙憬行哆嗦便心疼，哪里还舍得拉下脸厉声训斥。再者，事隔多年，现在的龙憬行，为了那不人不狗的儿子，也已经坚强许多了。
　　
　　“你要闭口到什么时候？”龙憬役被自己的想法弄得烦躁无比，皱了皱眉头，高声问道。
　　
　　龙憬行下意识地挪了挪膝盖，与龙憬役拉开一段距离。
　　
　　龙憬役再度靠拢过来：“说话！回答我！”见龙憬行头埋得更低，又是一股怒火攻心。
　　
　　暗自忍了良久，才又叹口气，俯下身努力放柔声音道：“你告诉我，那人，究竟是谁。只有你告诉我，我才有法子帮你。”
　　
　　龙憬行将信将疑，瞅他一眼，又摇了摇头：“憬行，没有见过呼延随。”
　　
　　龙憬役暗自松口气，直起身子，正要开口，便听华咏鄯道：“这只是王爷一面之辞。您的王妃，可不是这么说的。”
　　
　　龙憬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忙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王爷不是她，怎会知道她不知。”华咏鄯使个眼角，令堂下管事去请王愫愫。
　　
　　少顷，王愫愫被带上来，脸上似哭过了，眼角红肿得厉害，额发凌乱地贴在鬓角，一眼望去，略显狼狈。她垂着头，浑身无力地颤抖，拿眼角偷偷瞅了瞅龙憬行，走过来，在龙憬行身边跪好。
　　
　　华咏鄯面无表情向龙憬役淡淡开口：“太子，可否再审一次娘娘？”
　　
　　龙憬役略一思量，点头，转眼向王愫愫道：“如此麻烦娘娘还请娘娘见谅，憬役也是为了公事没有办法。不知娘娘能否将先前的话，再说一遍？”
　　
　　王愫愫抬起眼，抖了抖睫毛，良久才颤着乌唇道：“太子要臣妾说哪一句，臣妾说就是了。”身子弯下去，像要折断的桥。
　　
　　龙憬行闭上眼睛，莫名地觉得心酸。
　　
　　只听龙憬役道：“之前娘娘说，在岭南时，府上请过一个青月神医？”
　　
　　“……是。”王愫愫淡淡地答，又小心瞥了龙憬行一眼，心下生疼。
　　
　　早晨被“请”进这内惩院后，父亲偷偷派人来探视过，传了父亲的话，说无论堂上问什么，只要据实回了，便能保龙憬行性命。她虽与龙憬行没有夫妻之实，却好歹也是靠了龙憬行这棵大树才存活下来的，若是龙憬行有个三长两短，父亲定然要对她又冷淡几分，如此一来，那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母亲，只怕是难熬过今年冬天了。
　　
　　原本答应父亲嫁给龙憬行，就是念在父亲许诺照顾母亲的情份上的。那疯疯颠颠的母亲，没了自己的保护，该如何是好？不能违背父亲，只好依言去做。
　　
　　“是见过一个自称神医的青月人。”王愫愫狠下心肠，重复。
　　
　　龙憬役又问：“此人长得什么样？”
　　
　　“臣妾只与他擦肩而过，看得不清楚。但是，臣妾记得，在此之前，也是见过这人的。”
　　
　　“见过？又是什么时候？”
　　
　　“是小王爷离家出走后回府的那天。”王愫愫一想到龙翊晨凶神恶煞的模样，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龙憬役没有开口，等她继续朝下说。
　　
　　王愫愫看了看龙憬行，半晌才道：“臣妾记得，那晚这人偷偷进府，是为了找一件东西。”
　　
　　“是什么样的东西？找到没有？”
　　
　　“没有。”王愫愫摇头，“但是臣妾觉得这东西定然是十分重要的。”
　　
　　“为什么？”龙憬役皱了皱眉头，惊觉自己竟然强烈地希望这女人赶快闭嘴。
　　
　　王愫愫捏紧了拳头。自然是不能告诉龙憬役，自己的弟弟，王梓砚也在找同一样东西。她思量片刻，才道：“臣妾无意听到王爷和那人的谈话，猜想可能和那东西有关。”
　　
　　龙憬役眉头皱得更深，若这女人再说下去，只怕自己有心要帮龙憬行也无力回天了。他交叉了双臂，努力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冲过去一把扼住这女人的喉咙。
　　
　　一旁华咏鄯咳嗽一声，道：“娘娘听到的是怎样的谈话？”
　　
　　王愫愫道：“那日王爷请了神医来给小王爷治病，两人关起门来谈话，臣妾听得并不甚清楚，只偶然听到‘呼延随’和‘青月’……还有十几年前，那场动乱……”
　　
　　龙憬行绝望地闭起眼，什么也没说。
　　
　　华咏鄯向龙憬役道：“依太子看，那人……”
　　
　　“极有可能是呼延随。”龙憬役道，“即使不是，也是与呼延随关系密切的人。”
　　
　　“还十几年前的事……”
　　
　　龙憬役看向龙憬行，咬牙道：“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龙憬行身子抖得厉害，良久才又鼓了勇气，反问道：“王家小姐已经把知道的都招了，太子打算如何处置她？”
　　
　　“我在问你和呼延随的事！”
　　
　　龙憬行被对方的威严震慑得瑟瑟发抖，小心抬眼瞅了瞅龙憬役，又看了看王愫愫，想起王紫浦一早来求的事，心下不忍，又咬紧牙关轻声道：“此事与她无关，你放了她。”
　　
　　“我问你的事，跟我放不放她没有关系！”龙憬役大声吼起来。照他看来，这女人死了最好。
　　
　　“可是……”龙憬行被吓得不轻，想了半晌，才又道，“可是，她确实与这事无关啊。而且，该说的她都说了。好歹她也是王大人的女儿，就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
　　
　　“王爷说得不错。”华咏鄯道，“娘娘毕竟是王家的人，又有王爷为她求情，她要说也说了，留她此也审不出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愤怒的龙憬役打断华咏鄯，向龙憬行叫道，“你自己都性命不保，还有闲心管别人！对你儿子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对这不相干的女人！若没她这番话，今日走出这大门的就是……”
　　
　　“太子！”华咏鄯喝断他，“公堂之上，请注意言行。”
　　
　　龙憬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收敛了气势喘息片刻，才又道：“好，皇兄说得对，这女人没什么过错，我便放了。只是你，要如何解释那个呼延随？”
　　
　　龙憬行抿唇不答，等确信王愫愫出了内惩院大门，才抬起头，目光无比坚定地道：“憬行，没有见过呼延随。”
　　
　　“你……”龙憬役气得直想跺脚，“那你要如何解释那个所谓的神医？”
　　
　　“憬行……无法解释。”龙憬行垂下眼睑，一字一句道。
　　
　　不能说，不能承认，一旦认了，死的就不仅是他，还有龙翊晨。
　　
　　“无法解释？你和那神医，究竟说了些什么？”
　　
　　龙憬行跪在那里，不再开口。
　　
　　“说话！”龙憬役咆哮。哪怕只是摇头，哪怕撒个谎说那人不过是来叙旧的，他龙憬役也会相信的。可如今这皇兄什么也不说，真要把他逼疯了。
　　
　　龙憬役又叫了一次。
　　
　　龙憬行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便再不把头抬起。
　　
　　两人又僵持良久，才听华咏鄯淡淡道：“太子，用刑吧。”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有点匆忙，晚上回来改哈
PS：我绝对不后妈，我是亲妈啊啊啊啊～～（回声一万次！） 
                  第047章
　　内惩院不是别处，是比冷宫还要无情的地方。一旦进了这门，管你是皇亲还是国戚，抑或就是皇上本人，该罚的，也都逃不掉。
　　
　　现在华咏鄯一句用刑，可真叫龙憬役进退两难了。那弱不禁风的皇兄，如何经得住酷刑的拷打？可倘若自己不用刑，于理上也说不过去。
　　
　　正犹豫，又听华咏鄯缓缓道：“太子要对自己的皇兄用刑，为难了么？”
　　
　　龙憬役看了早吓得失魂落魄的龙憬行一眼，没有答话。
　　
　　华咏鄯又道：“太子是未来的君王，是掌控整个国家命运的人，凡事需谨记‘公正’二字。若连审问皇兄这种小事都做不到，日后怎么处理国家大事？”
　　
　　“太傅，你又来了。”龙憬役别开头，“憬役需要做什么，心里清楚。”
　　
　　“如此最好。”华咏鄯答道，“皇上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查清穆南王爷和呼延随的关系。如今穆南王爷闭口不答，还请太子想想办法。”
　　
　　“他会说的。”
　　
　　龙憬役走上前，就着皇兄的耳朵，小声道，“你会说的，是不是？别忘了，葬春……还在我这里。”
　　
　　龙憬行死灰一般的脸上掠过一抹红光，眼里闪出惊讶的神情。晨儿的解药啊，若是有了这个，儿子的毒可就全解了。
　　
　　龙憬役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直起身子，走向案桌，高声说道：“我再问一次，皇兄可有见过呼延随？”
　　
　　巨大的恐惧包围着龙憬行，双手捏紧了衣服，额头上滴下汗来。若是，若是就这么认了，会怎样？他和呼延随是有关系的，那日的谈话虽说自己拒绝了，可说出去，谁会信？还有，疯疯颠颠的儿子，难保就不牵连其中啊。
　　
　　龙憬役看了华咏鄯一眼，索性蹲在皇兄身边，在对方耳边吐出游丝一般的气息：“都到这般地步了，皇兄也应该相信我才是。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来替你解围。”
　　
　　龙憬行将信将疑瞅了弟弟一眼。这个喜怒无常的弟弟，对自己的态度时好时坏，但无论如何，给自己带来的结局都是一样糟糕，自己从没逃脱过他的诅咒。更何况，那晚之后，龙憬行对这弟弟的忌惮又增一分，哪里还敢轻易相信对方。
　　
　　他犹豫半天，低低答道：“没有。我跟呼延随……没有关系。”
　　
　　“你……”龙憬行一句话，直叫龙憬役气得发抖。如此固执的皇兄，哪里从他身上瞧得到半点怯弱！说到底，仍旧是不相信自己罢了。可他凭什么不相信自己，自己已经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他了！
　　
　　龙憬役顿了半晌，大叫起来：“难不成你想死在此处吗？”
　　
　　最残忍的一个字，叫龙憬行再度打个哆嗦。思量片刻才又道：“我跟呼延随没有关系。旁人……跟他也没有关系。”
　　
　　这所谓的旁人，自然是他的儿子龙翊晨。
　　
　　龙憬役心头酸涩得难受，一把揪住皇兄的衣襟吼道：“你以为，你的固执，就能救他于水火了吗？这里是内惩院，凭你一个人就想保护他，你休想！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他离宫这么些天，父皇派了那么多人手去找都找不到，这只能说明……他已经死了……”
　　
　　“啪！”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急促地打在脸上，龙憬役从身到心都火辣辣地疼。
　　
　　只见龙憬行颤抖着身子，努力鼓起勇气，瞪大了眼睛高声吼道：“他没死！他是我儿子，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死！”
　　
　　“怎么不可能？”龙憬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羞恼和愤怒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懦夫！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养不出多么厉害的儿子！我说他死了，就是死了！”
　　
　　一句话，如一瓢冷水，把龙憬行好不容易才鼓足的勇气熄灭殆尽。他低下头，眼神又变得无助起来。
　　
　　龙憬役直起身子，暗自叹口气，又放柔声音道：“你告诉我，究竟和呼延随谈了些什么？”
　　
　　龙憬行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半晌，才抬起迷茫的眼：“若是我说了，太子能答应我放过晨儿么？”
　　
　　龙憬役正要答话，却被华咏鄯抢先一步。只华咏鄯铿锵道：“办不到。”
　　
　　他刻意顿了顿，见龙憬行眼里的光芒如死灰一般黯淡，才站起来，缓缓道：“王爷要清楚，这事是要上呈皇上的。一切，得请皇上定夺。”
　　
　　龙憬行刚刚燃起的一星半点希望再度被扑灭，他弯下腰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龙憬役不忍，忙道：“我能答应你给他解药。”
　　
　　解药？解药么？龙憬行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让他心疼得想哭。光有解药又有何用？龙翊晨一样逃不了将死的命运。倘若自己不能保护他远离伤害，只怕把他医好了，他也是要怨恨自己一辈子的。一想到口口声声说过爱自己的儿子会用凶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的心就莫名地抽搐。连自己也闹不明白的情愫在身体里生了根，使得他的思想也变得坚定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坚定地答道：“若太子不能保他不死，则憬行——不说；若他得不到解药必定要死，则憬行——陪他。”说完挺直了腰杆，咬紧双唇再不打算开口。
　　
　　龙憬役被他的模样气得不轻，又要说话，却听华咏鄯道：“太子也看见了，王爷如此固执，绝不是轻易就能说服的。皇上还等老臣回去复命，请太子用刑吧。”
　　
　　龙憬役攒紧了拳头没有作声。
　　
　　华咏鄯又道：“请太子用刑吧。”
　　
　　同样的话，这次说出来却更具威慑力。龙憬役无法，只得令人取来鞭子。
　　
　　管事张三手持鞭子，拿眼角瞅瞅华咏鄯，又瞅瞅龙憬役，暗自思忖，这刚刚才收了王爷的好处就要用刑，于情面上也说不过去，这鞭子，断然不敢给底下人的，万一打出个好歹来日后想再从穆南王手底下讨到好处可就难了。于是弓身上前，道：“太子殿下，依小的看，王爷身份高贵，这鞭子哪能随便给别人打，不如让小的来……”
　　
　　“老臣来！”华咏鄯卷起袖子，“张管事说得极是。以王爷的身份，可不能叫底下人的手脏了。太子若不嫌老臣身份卑微，就让老臣代劳吧。”
　　
　　“就……依了太傅吧。”龙憬役深吸了口气，死死盯住龙憬行。
　　
　　此刻的龙憬行已是面若死灰了，青紫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额头上更是冷汗不断。他双手抓紧了衣角，连指甲都苍白起来。
　　
　　龙憬役劝道：“皇兄，你招了吧。”
　　
　　龙憬行抬头看了看他，眼里的光芒胆怯又坚定，摇了摇头，又把腰杆挺直。
　　
　　华咏鄯不再多说，一鞭子挥下。“啪”的一声闷响，厚厚的衣服被打烂，露出底下白晳的皮肉。
　　
　　张三别过头，暗呼不妙，依这老头儿的架势来看，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华咏鄯没有停顿，再抽出一鞭。鞭子落在同一处，脆响过后，鲜红的血涌了出来。龙憬行倒抽一口冷气，挪了挪膝盖，勉强挺直身子，没有吭声。
　　
　　第三鞭，仍旧落在同一个地方。龙憬行的皮肉裂开，随着鞭子被抽出，肉向外翻，烂泥一般恐怖。他身子歪了歪，立即用手撑住地下，地底的寒意叫他打个寒颤，这寒气与背心的疼痛交融在一起，使得他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华咏鄯瞅了瞅他，劝道：“王爷，您说吧。”这龙憬行，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龙憬行是什么性子，他心头清楚。那么怯弱的穆南王，能挺过结实的三鞭子才是怪事。
　　
　　然而怪事确实发生了。那么怯弱的穆南王，却只是摇了摇头，又把手缩回放在腿上，腰杆依旧笔直。
　　
　　华咏鄯哼了一声，又挥出一鞭子。龙憬行叫了出来，血溅了龙憬役满脸。龙憬役不忍再看，别过头去，高声吼道：“皇兄，你开口说了吧！”
　　
　　龙憬行淡淡扫他一眼，仍旧没有答话。
　　
　　更多的鞭子落下，把衣服都打成了碎片。碎片下面，鲜红的皮肉比有毒的山茶还要触目惊心。大半个时辰过去，连华咏鄯都禁不住恍惚，他如此用力鞭笞龙憬行，究竟是想让对方开口，还是想验证龙憬行懦弱的新极限。
　　
　　龙憬行几次倒在地上，又几次爬起，用手支起颤巍巍的身子，明明瑟缩得厉害，却仍旧倔强地挺直了腰身。时而呻吟一声，又很快止住尾音。前所未有的信念在心中流淌，说他固执也好，愚蠢也好，他只想以自己的方式，来保护那生死未卜的儿子。但倘若他是华咏鄯，也定然会大笑出来吧。他垂下头，默默地想着心事，血在体外汇成汪洋，而身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倒是龙憬役，急得来回踱步。眼见着皇兄越来越虚弱，他一遍又一遍地劝说，而龙憬行就似聋了一般，不给他任何回应。最好，无计可施的龙憬役一个箭步挡在皇兄面前，抓住了华咏鄯的手腕：“太傅，依现在的情形看，再打下去他也不会说的。”
　　
　　华咏鄯这才感到累了，松了手，喘了几口粗气。
　　
　　龙憬役又道：“时辰不早，不如请太傅先去父皇那边回话，此处交给憬役来办。”
　　
　　“两个人都拿他没有办法，你一人怎么行？”华咏鄯盯着龙憬役的脸，显然置疑对方的话。
　　
　　龙憬役道：“太傅放心。憬役在父皇面前保证过要查个水落石出，就绝不会失信于父皇。”
　　
　　华咏鄯点了点头，他也确实累了，再懒得多争执，丢了鞭子告辞。
　　
　　出了内惩院，华咏鄯径直向御书房走去。皇上仍旧在里面等他，见他进来，便问道：“事情如何了？”
　　
　　华咏鄯摇头叹气，把内惩院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皇上皱起眉头，思量一会儿才道：“憬役，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这个老臣就不知道了。”华咏鄯弓了腰，轻声回答，“不过依老臣看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憬行可不是虎。”皇上冷笑。
　　
　　华咏鄯亦是笑起来，道：“皇上不是常说，猫被逼急了，也能变成虎么？在老臣眼中，穆南王，就是要被逼到绝境的猫。”
　　
　　“所以你才这么用力打他！”皇上斜眼瞥他一眼，“万一他变不成虎呢？”
　　
　　“皇上也别忘了，他的儿子，天生就是头老虎！”
　　
作者有话要说：晕，今天收藏一个劲地掉，泪奔 
                  第048章
　　龙憬行是被人抬进牢房的。这牢房是一个小间，比普通大牢的境况好些，但要与奢华的锦绣宫相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里面没有生火盆，也没有地龙，寒气透过冰冷的土床，更甚了几分。
　　
　　龙憬行打个哆嗦，这时才真正感觉到害怕。方才在堂上咬紧牙关与太子对抗，天知道他鼓了多大的勇气，现在暴风骤雨都过去，他浑身就像抽干了似的虚弱无力。疼痛一波接一波地传来，他忍不住呻吟出来。
　　
　　龙憬役拿了药走进来，让人把门口的帘子放下。
　　
　　龙憬行略略支起身子，警惕地缩了缩手脚。
　　
　　龙憬役在床边坐下，按住他：“别动。伤口太深，小心又流血。”
　　
　　龙憬行动了动喉咙，声音干涩得像钝刀：“这点小伤，不……劳烦太子了。天色不早，太子快回去吧。”
　　
　　“回去？怎么回去？”龙憬役皱了皱眉头，眼前这人伤痕累累，说话时连腮帮子都在一个劲儿地打颤，自己又怎么能丢下他独自回去？他叫自己回去，分明不愿看见自己了。
　　
　　龙憬役令皇兄平趴在床上，撕开仅剩的裹住他的衣衫。触目惊心的伤口映入眼帘，龙憬役倒抽一口冷气。原本应该是细滑如玉的肌肤这会儿翻着红肉，血已经凝固了，粘住皮肉泛起深黑色。鲜血的外围是没有流血的淤青，又青又紫，上面有被鞭子压过的痕迹，仿佛再被轻轻一碰，就要破裂。
　　
　　龙憬役小心碰了碰那些伤，入手是一片冰凉，这才意识到此处有多寒冷，忙叫来张三，令他去生火盆。少顷，火盆升起，房里温暖了许多，而龙憬行仍旧止不住地颤抖。
　　
　　龙憬役挖了些药膏涂在皇兄伤处，一面轻轻道：“你这样，值得么？宁可自己伤成这样也不说话。倘若你说了，或许我还有办法救你。”
　　
　　龙憬行伤口一阵抽搐，呻吟两声，没有回答。
　　
　　龙憬役叹气，不由自主放柔了手下动作：“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
　　
　　龙憬行挪了挪身子，闭起双眸，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不相信龙憬役是事实，他找不到理由来搪塞。
　　
　　龙憬役心下了然，又道：“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这么不值得你相信么？你相信别人，多过相信我。可是我……真的是想……”
　　
　　“憬役，”龙憬行打断他，轻轻地说，“别再说了。你是太子，便不能帮我。”
　　
　　“可你是我皇兄，是我唯一的哥哥。”
　　
　　龙憬行苦笑。他这种哥哥，不要也罢。
　　
　　龙憬役给他上好药，直起身子捊了捊散落在龙憬行肩上的长发。那人苍白无光的双眸落入眼中，叫龙憬役的心莫名地抽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眼泪顷刻似要夺眶而出。那人的眼里没有自己，连正被自己关怀照顾的此刻也看不到自己。龙憬行的心一定又游弋在那不知生死的儿子身上了，只是这人不人狗不狗的儿子，果真值得他这么做吗？即使龙翊晨变回人样，也改不了蛮横不讲理的性格啊。
　　
　　龙憬役撇了撇嘴角，小心地用被子将皇兄裹住。龙憬行瑟瑟发抖，在弟弟手中像正待被宰杀的兔子一样可怜。
　　
　　“别怕，我不伤你。”龙憬役拂开皇兄额前的散发，露出他惊恐的眼。
　　
　　轻巧又柔情的动作，叫龙憬行又是一阵剧烈抽搐，脑海里浮现出那晚从勤政殿回来后，被弟弟亲吻的情景，顿时脸上通红，别开头去。
　　
　　“伤口发炎了么？脸这么红。”龙憬役靠拢过去，手搭在皇兄额头上。龙憬行抖得更加厉害，挣扎着向墙角缩了缩。
　　
　　龙憬役只觉得心头有个小人拿了铁锤在敲，敲得他连涌出的血液都生疼生疼的。他失落地抽回手，叹了口气。面前这皇兄，害怕他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他犹豫片刻，终于站起来，道：“你休息吧。”转身要走。然而心里终究有些不甘，走两步，又退回来，捏住龙憬行下巴轻轻吻下。
　　
　　龙憬行只觉得连心跳都要停滞了。愣了愣，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想开口拒绝，可身体虚弱得无力反抗，身上冷汗直冒，而弟弟的唇，却仍旧那么温暖。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打破了沉闷的空气。龙憬御冲进来，不容分说揪住龙憬役的胳膊，扭住了将他扔出去。
　　
　　“憬役，你个混蛋，你要对皇兄做什么！”刺眼的场景，叫龙憬御气得脸都绿了，他一脚狠狠踩在龙憬役胸口，破口大骂。
　　
　　龙憬役猝不及防，倒叫龙憬御扭伤了手腕，这回跌到地上，前胸后背都痛起来。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伸脚将弟弟绊倒，翻过身，压在龙憬御身上挥出一拳。
　　
　　“我倒要问问你，私闯内惩院想干什么！”
　　
　　龙憬御撒泼似地扼住龙憬役脖子，大叫：“如果不私闯进来，又怎么瞧得见你干了哪些好事！”
　　
　　“我做什么，干你何事！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学点宫里的规矩，省得你老被父皇罚这罚那！”龙憬役嗤了一声，又要朝这弟弟脸上揍去。
　　
　　“别……打。”龙憬行被这场景吓得魂不附体，硬是咬了牙，卯足力气叫了出来。
　　
　　龙憬役看了他一眼，但见龙憬行挣扎间，伤处又流出血来，把被子都浸湿一小片来，连忙丢了龙憬御，过来扶他。而龙憬御却不依不饶起来，猛冲上去抱住龙憬役的腰狠狠朝后摔。同时口里大叫：“你这混蛋，又想做什么！离我皇兄远点！”
　　
　　“是你的皇兄，难道就不是我的了么？”龙憬役拿手摸了摸后脑，后脑撞在墙上，流了大量的血。
　　
　　龙憬御张开双手挡在龙憬行面前：“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过你的皇兄！从他回来起，就想方设法地为难他，现在更好，把他关进内惩院，如了你的心愿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龙憬役，你简直不是人！”
　　
　　“难道是我愿意把他关进来的？谁叫他自己笨什么都不肯说……”龙憬役指了指龙憬行，却没再往下说，对方可怜又无助的表情叫他心疼。
　　
　　龙憬御气得浑身发抖，回头瞅了眼龙憬行，一把将其从被窝里拉出来：“既然你不愿意关他，那最好。我现在便带他走！”
　　
　　“不能走！”龙憬役冲上来，按住龙憬御的手。
　　
　　龙憬御甩开他，向瑟瑟发抖的龙憬行道：“皇兄别怕，我现在就带你走，看谁敢拦我！”这时才发现龙憬行的伤口，愣了愣，又两眼放着凶光向龙憬役道：“你打他了？”说着，攒紧了拳手就等对方点头承认了。
　　
　　“憬御……”龙憬行吃力地握住弟弟的拳头，“别这样。憬役，也只是……秉公办事……”一语未完，倒抽一口冷气，翻了翻眼角险些晕过去。
　　
　　龙憬御急忙挡在龙憬役前面，把皇兄扶住，声音放柔了许多：“你还帮他说话。他都把你打成这样……”
　　
　　“若没有憬役，你现在怕是见不到我了。”龙憬行虚弱地闭起眼，“别任性了，这里是内惩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怎么就不该来！”龙憬御瞪了龙憬役一眼，叫道，“我一听说你被抓来了，就赶过来。如果来晚一步，你还不被……”
　　
　　龙憬行想到方才的事，顿时脸涨得通红，犹豫半晌，又不愿他们兄弟再打，遂垂了头，低声道：“憬役……是在帮我上药。”
　　
　　“他会好心帮你上药，打死我也……”龙憬御瞅了瞅皇兄伤处的药膏，自觉说不下去，转了转眼珠，将信将疑望向龙憬役，“你果真只是在上药？”
　　
　　龙憬役别过头，没有理会他。
　　
　　龙憬御挠了挠头，先前来得太匆忙，看得并不清楚，只是依着自己的理解以为龙憬行被轻薄了。可是，万一真是在敷药呢？
　　
　　龙憬行又道：“憬役是真的帮我上了药。他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坏。”
　　
　　“可他把你抓来内惩院，不就是叫你受苦了么。”
　　
　　“毕竟是父皇的意思。憬役，只不过领了差事在办罢了。”龙憬行叹口气，父皇的心思，他从来就没有明白过。顿了一会儿，又向龙憬御道：“快回去吧。若是叫父皇知道你私闯进来，又得罚你了。”
　　
　　龙憬御知他为自己好，也不再反驳，撇了撇嘴站起来，又看了眼龙憬役，道：“既然皇兄这么说了，我也不想再纠缠。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向门口走两步，又折回来，拉着脸小声问道：“你头上的伤，要紧么？”
　　
　　龙憬役苦笑着摇头，皇兄如此帮他解围，他若再有别的想法，可就真的找不到台阶下了。说到底，龙憬行还是在排斥他啊。
　　
　　龙憬御以为他生气，又撇了撇嘴，道：“你也别生气。我去找太医来给你瞧就是了。”
　　
　　今日太医院值班的仍旧是那江郁才。他一听说太子殿下受伤了，急忙提了药箱就奔内惩院来。龙憬御因有皇兄的嘱咐，不敢再来，把江郁才领到门口，便转弯回去了。
　　
　　江郁才进了内惩院，战战兢兢替龙憬役敷了药，又煎了些口服的汤汁给他喝下，临走前瞅了瞅龙憬行的伤势，见对方伤口有化脓的迹象，连忙写了张方子，递给龙憬役，小声道：“殿下，照这方子抓药，每日辰时给王爷服下，不出几日伤口便能愈合。”
　　
　　“劳烦你了。”龙憬役接过药，皱了皱眉头。依照规矩，龙憬行的伤只能请负责内惩院的太医来看，江郁才此举，也算是越矩了。
　　
　　江郁才道：“王爷的身子骨，自小便是老臣来看的，况且王爷也还没有定罪，老臣给他抓药，也不为过吧，殿下？”见龙憬役点头，又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瓶，“这药膏是祖传的，对撞伤擦伤极有好处。殿下后脑的伤，擦这个保管好得快。”
　　
　　龙憬役想了想，又问：“对我皇兄的伤可管用？”
　　
　　“当然管用。老臣这就给王爷擦上。”江郁才生怕龙憬役不信他，拧开瓶盖就要给龙憬行上药。
　　
　　龙憬役忙抢了瓶，道：“我来，你退下吧。”
　　
　　“……这……是。老臣告退。”江郁才讪讪收回手，道了别，转身退下。
　　
　　龙憬役等他出去，才令龙憬行趴下，又要上药。
　　
　　“这怎么行。”龙憬行脸上通红，忙道，“给太子用的药，怎么能用在我身上。”
　　
　　“叫你擦就擦。”龙憬役沉下声音，抹了些药在皇兄伤口，“你伤口又出血了，先前擦的药都不管用了。”
　　
　　温暖的手指碰触了龙憬行的肌肤，龙憬行浑身一个激灵。
　　
　　“这么怕我？”龙憬役无奈地叹口气。
　　
　　龙憬行没答话，夜晚的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夹了些雪片落在他身上，更叫他从身到心都冷了一层。
　　
　　今夜的风的确古怪。龙憬役使劲揉了揉眼睛，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咬了咬嘴唇，后脑火辣辣的疼痛好似传遍了全身。
　　
　　“憬……憬役？”感觉到背上的手顿了良久，龙憬行疑惑地撑起身子，正要回头，一双手已把他牢牢圈住了。
　　
                  第049章
　　“憬役？”感觉到背后的手有稍稍的停顿，龙憬行侧过头，警惕地问了一声，“哪里不舒服么？要不，你别管我……”
　　
　　“别动。”龙憬役按住他的双肩，柔声道，“刚上了药，别乱动，小心伤口又裂开。”
　　
　　“可是你……”龙憬行咽口唾沫，没再往下说。龙憬役的脸颊绯红，双眼迷离，需要很费力才能听清龙憬行在说什么。
　　
　　龙憬行惊了一跳，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入手是一片火热，他又是一阵哆嗦，忙问：“伤口发炎了么？我叫人来看看。”言罢就要下床。然而双手却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颤抖了少许，又虚软下去，整个身子滚到地上，血再度涌出来。
　　
　　“叫你别动！”龙憬役急忙来扶他，见他吓得脸色苍白，又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意，“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伤口又流血了。”龙憬行指了指被纱布包住的地方，那里，一缕殷红渐渐扩大。
　　
　　“我没事。”龙憬役咬了咬牙，勉强直起身子，把皇兄打横抱起放回床上。用手摸了摸伤口，这异样的感觉里，除了疼痛，还有些别的什么。
　　
　　狠狠甩了甩头，龙憬役刻意忽略心头的不安，又拿过药膏，重新给皇兄敷上。每一次肌肤的碰触，都叫他心神荡漾。那人轻轻颤抖的身躯，好似清晨被微风拂过的水莲花，略带羞涩，又美丽非常。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稍稍弄明白了些这份不安的感觉。只是，无缘无故，向来自制力极好的他何以会如此？
　　
　　心里好似燃了一团火，烧得龙憬役从皮肤到内里都通红，他懒得去细想这其中的缘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专心致志给皇兄敷药。
　　
　　龙憬行像感觉到了什么，别扭地挪了挪身子，口里低低道：“憬役，别管我。你的伤要紧，先……回去吧。”
　　
　　含糊不清的声音，明明透着些许沙哑，而在龙憬役听来，却比天籁还要动听。他没有回答，缩了手，愣在那里。
　　
　　“憬……憬役？”龙憬行回头看了看弟弟，深感不妙，遂鼓了力气，向门外叫道，“来人，快来人！”
　　
　　“别叫！”龙憬役伸手捂住他的唇，凑过脸去，“别叫。我怎么了，我自己清楚，犯不着闹得人尽皆知！”急切的时候，声音高了一些，在龙憬行听来，更多的是怒意。
　　
　　龙憬行立即住了口，闪烁着目光不敢与对方对视。
　　
　　那模样，像一只受伤的小猫。龙憬役甩了甩头，想把这古怪的想法甩出脑袋，然而接下来的动作，却唐突得连自己也惊讶不已。他单手撑在床上，用额头抵住了皇兄的额头。
　　
　　“呃……”对方眼里的光，除了疼痛和迷茫，还有别的什么。那是迄今为止，只在龙翊晨眼中才真实见过的光彩。龙憬行心头一拧，稍稍后仰起身子，与弟弟拉开一根手指的距离，“憬役……你……还是先回……”
　　
　　话音未落，翕张的唇已被龙憬役的手按住。龙憬行瞪大了眼珠，好半天才缓过点气，小心地向后挪了挪。
　　
　　龙憬役的目光变得柔和，他跟过来，张开双手将皇兄拥进怀里。“叫你别动了，伤口又裂开怎么办？”
　　
　　“可是……我……”龙憬行僵直了身子，半晌才哆嗦道，“别这样。憬役……放开我……”
　　
　　“就一下，一下就好。”龙憬役毫不松手，相反，抱住皇兄的双臂还暗中紧了紧。头枕在皇兄肩上，说话时下颔轻动，叫龙憬行再次瑟缩。
　　
　　“这么怕我？我是老虎么？”
　　
　　声音温柔得叫龙憬行直想哭。面前这人，哪里还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弟弟！他闭了唇，难过得不想回答。
　　
　　龙憬役抱住皇兄的时候，内里的火焰烧得更旺，渐渐把心志也要燃成灰烬了。他咬牙隐忍，而怀里温热的身躯却渐渐攻陷了他的防线。他颤抖着身子，轻轻吻了对方苍白的唇。
　　
　　龙憬行浑身又是一僵。一日之间，被这弟弟吻了两次，任他想逃避也不行了。倘若不能逃了，至少……让他离龙憬役远一些罢。他闭紧了双眸，暗自下着决心，再睁开时，眼里便多了一份坚定。他伸出手，按住弟弟的肩膀轻轻朝后推，口里轻轻道：“憬役，别这样……”
　　
　　说话的时候，声音依旧颤栗。龙憬役略略松了他，舔了舔唇，那唇间，还有对方口里的余香。龙憬役看着他，又问：“你果真……这么怕我么？”
　　
　　“不是……”龙憬行低了头，匆匆道，“你不应该这样啊。我和你……”
　　
　　“你是我哥哥，所以我便不能这样么？”龙憬役拂了拂皇兄的额发，又用手抬高他的下巴，令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弟弟眼中的爱慕毫无掩饰，龙憬行急忙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可我好像……”龙憬役挠了挠头，自嘲地笑道，“喜欢上你了。”说完再度压上身子，把对方揽进怀里。
　　
　　龙憬行卯足了力气后退，退至墙角，发现再无路可走，眼里又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为什么这么怕我？”龙憬役拧紧了眉，“我喜欢你，便不想伤害你。”
　　
　　龙憬行咬住牙关摇头。怎么可以喜欢呢？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怎么可以喜欢呢？不由又想起龙翊晨来，儿子的心情，是否也和这霸道的弟弟一样？
　　
　　“你还是不相信我！”龙憬役被心头的火焰烧出一片怒意，“你从来就不相信我。以前不相信我，现在不相信我，在堂上不相信我，现在又不相信我！我哪里不如你的畜牲儿子！”
　　
　　龙憬行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憬役只觉得耐性被耗光，这样不知所措的皇兄，叫他总是莫名地想发火，更何况现□内难受非常，便再顾不得对方感受，大叫道：“龙翊晨哪里好？就因为是你儿子，你便愿意放下自尊和他上床么？”
　　
　　“你……怎么会……”龙憬行大脑嗡嗡作响，原以为只有自己和儿子才清楚的事现下被龙憬役喊出来，他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虽说心里明了，为了保住地位，太子极有可能在他身边安排了奸细，但这些事，自己从未对旁人启齿过，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龙憬役瞅他表情，知道自己猜中了多半，心头顿时很不是滋味，半晌又道：“你果真和他……”
　　
　　龙憬行浑身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向后退开，低低道：“不……不关你的事……身为太子，怎么能问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你以为，你做的事就好吗？龙憬行，你和我，有什么不同？”龙憬役气极，扑过来，压住龙憬行的身子，狠狠覆上自己的唇。
　　
　　龙憬行摇头挣扎，后背再次涌出血来。
　　
　　龙憬役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唇啃咬得又红又紫，好大一会儿才抬起头，眼里冒出凶光：“他可以喜欢你，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
　　
　　龙憬行痛得呻吟，脸色煞白若雪，极力鼓了力气，道：“憬役，别这样，你冷静下来……”
　　
　　可是，冷静不了！冷静不了啊！龙憬役咬了牙，喉咙里低低地咆哮。此刻的他，从身到心都包着一团火焰，妒嫉和欲望交融在一起，如潮水般凶猛地冲击着仅剩的理智。早已没有心情去理会皇兄后面说了些什么了，只知道他楚楚可怜的眼神和低低求饶的声音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宝物，贪心的自己唯一想做的，便是将这些宝物据为己有。
　　
　　龙憬役舔了舔唇，再度压上自己的唇，狠狠撬开对方的齿，疯狂肆虐内里的醇香。龙憬行极力避开弟弟，然而越是越要逃脱，就越被对方缠得紧。龙憬役按住他的肩，连呼吸的余地也不留给他，直到他双颊绯红两眼外翻几欲晕厥，才将进攻的阵营转向了他的耳际。
　　
　　“不……”龙憬行呜咽着，用尽力气去推龙憬役。
　　
　　龙憬役索性抓住他的双手，提住了重重撞在墙上。
　　
　　后背与粗糙的墙面摩擦，鲜红的皮肉顿时掉了一块，血涌出来，顺着脊梁流淌。龙憬行仰起脖子惨叫。龙憬役就势捏住他胸前的花蕾，狠狠揉搓。
　　
　　“说你喜欢我，我就轻轻来。”
　　
　　龙憬行摇头，扭动身子挣扎，头一次又一次撞在墙上，随着咚咚的声响，额角也涌出血来。
　　
　　“憬役……这样是不对的，放开我啊……”
　　
　　略带哭腔的声音，将龙憬役心头的欲火撩拨得更旺。他压下身，一口咬在对方被他扯到青紫的花蕾上，同时滑下手掌，隔着裤子抚上对方腿间的玉器。
　　
　　“不！”龙憬行用尽力气嘶喊，迫切希望此时有人像龙憬御那样闯入，救他于水火。然而他忽略了，他的声音，即使用尽全力去吼也不过如细蚊低吟，隔了这厚厚的帘子，外人根本听不见。再者，即使听见了，又能怎样？此处是内惩院，除了像龙憬御那样无法无天的皇子敢闯之外，谁还敢闯？
　　
　　他的嘶喊，只是引来龙憬役更深重的欲望而已。
　　
　　龙憬役撑开他的两腿，弯了腰隔着衣料舔舐那羞涩的东西。龙憬行颤抖得更甚，收缩起两条腿，然而龙憬役的手像似桎梏，令他动弹不行。他吸了口气，大脑嗡嗡作响，失血过多似要立即晕厥。但他不能晕，他攒紧了拳头努力拉回自己的意识，口里仍旧求道：“憬役，放开我，求你了……”眼里泛着的泪花，就似荷叶上残留着馨香的晨露。
　　
　　龙憬役毫不怜惜他，感到口中的玉笛渐渐变坚硬，便一把扯掉了皇兄的裤子。粉嫩的东西跳出来，羞涩地绽放。龙憬行窘得脸上通红，急忙用手捂住，用肩膀撞了龙憬役，趁其不备就要逃。
　　
　　龙憬役红了眼，抓住他的足踝朝后拉。龙憬行疼得惨叫，背上的血越涌越多，他无力挣扎，一头撞在墙上，登时眼冒金星，呻吟两声晕了过去。
　　
　　龙憬役眯起双眸，眼中没有怜悯。他亲吻了皇兄的唇，而后再度俯下身，开始肆虐龙憬行身下紧合的花口。温润的舌头掠过全身最敏感的地方，龙憬行在梦里也哆嗦着呻吟。龙憬役发狂一样地品尝皇兄身上最美好的地方，当身前的欲望抬头，便毫不犹豫将其刺进了皇兄的身体。
　　
　　尖利的东西如刀一般，割得龙憬行细腻的肌肤流出血来。他在疼痛里苏醒，却又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羞愤得想再度晕厥过去。
　　
　　“憬役……饶了我，求你……”他低低地喘息，连呼出口的热气也连不成一片。
　　
　　“除非你也喜欢我。”龙憬役冷着脸，抓住皇兄的腰身疯狂进出。
　　
　　“不……”龙憬行额上虚汗直冒，迷迷糊糊摇头，“我是你哥哥呀……”
　　
　　“有什么关系？我是你弟弟，喜欢了你，也就喜欢了。”龙憬役亲吻他胸前的花蕾，又用手抚摸他挺立的花茎，声音温柔似水，“说你也喜欢，我便放过你。即使你不喜欢我，喜欢这些爱抚我也是很开心的。”
　　
　　龙憬行苍白的脸上泛起羞赧的红光：“我怎么会喜欢！这样是不道德的啊！”
　　
　　“不道德？”龙憬役冷笑，“皇兄怎么跟父皇一样，处处拿道德说教？你在和你儿子干这种勾当的时候，可有想过道德？”
　　
　　想过吗？还是没有想过？龙憬行脑海里浮出那日和儿子欢愉的场景来，悲伤无法抑制地涌上心头。一个儿子已经足够了，现在又加上一个弟弟，他龙憬行到底要坠入背德的深渊多少次？原以为，儿子变成了狗，一切就结束了，却不想，半途又闯了一个弟弟出来，况且，他也不知道，恢复神志以后的儿子，还会不会照旧对待他。
　　
　　他绝望地闭起眼，墙壁的冰冷让他记起此处是何地。内惩院啊，他被关进了内惩院里，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问题，又哪有精力来思考儿子会不会变回人。
　　
　　胸口沉闷，龙憬行再次睁开眼，目光穿过龙憬役渴求的脸，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出路。可是，没有出路，没有出路啊……即使今日摆脱了龙憬役，他也出不了内惩院，即使出了内惩院，也摆脱不了他的儿子啊……
　　
　　他越想越心痛，索性张了口，咬住自己的舌头。
　　
　　“想死？”龙憬役急忙捏住他的两腮，但见唇边涌出浓厚的鲜血，不由眼神一凛，“皇兄果然懦弱！不愿意喜欢我，宁愿去死么？”
　　
　　龙憬行呛了几口血，半晌才吃力问道：“难道，我连自杀的权利……也没有了么？”
　　
　　“当然没有。”龙憬役思量片刻，道，“若想要你儿子的解药，你便得活着。”
　　
　　“解药……”龙憬行浑身的力气被这话抽得一干二净。他虚弱地眨了眨眼睛。倘若有了解药，龙翊晨，只要不用再受落华之苦了……
　　
　　一想到龙翊晨他就心酸得想哭。虽然这逆子犯了滔天大错，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儿子去死呢？之前在堂上绝口不提呼延随的事，也全是为了保这儿子周全啊！如果，如果……活着就能救龙翊晨，即使生不如死，他……只怕也得从了龙憬役啊。
　　
　　“晨儿……”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良久才将目光落在龙憬役脸上，问道，“太子……说话算数么？”
　　
　　“你还是不相信我。”龙憬役微怒，“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不可信？”
　　
　　“……”龙憬行咬紧了唇，犹豫良久终于不再挣扎。龙憬役再次进攻他的身体，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疯狂。
　　
　　“晨儿……”龙憬行在心里叫着儿子的名字，眼睛闭起，眼泪不停。
　　
　　与此同时，一只衣着华丽的大狗撞开了百暮堂的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顶锅盖准备挨骂～～～
大家轻点～ 
                  第050章
　　百暮堂内，戴着银质面具的主人正严厉地质问两个手下。这两人，正是那日活埋龙翊晨的人。
　　
　　只听主人道：“这么多天了，还没有找回么？”
　　
　　老大摇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主人，咱哥儿俩把整座山都搜遍了，看来那人是已经下山了。”
　　
　　“也不在坑里？”主人皱起眉头，“照你们说的，他当时已经快死了。将死之人，又是如何逃下山的？那个人，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兄弟俩互看一眼。主人说的那人不可能做到，但是，他们抓的可是另外一个啊。要知道那夜身负重伤的龙翊晨可是发了疯一样差点把他俩杀了。而现下那死人又活了，并且还逃了下山，若是事情败露，他们怎么向主人交待。况且主人这几日一直纠结于那人的事情，想来要抓的人十分重要。与其这样坐等灾难降临，还不如自己坦白来得痛快。
　　
　　如是想着，老大把心一横，道：“主人，小的有一事要坦白。”
　　
　　“坦白？坦什么白？”主人愣了少许，又把眉头皱起，“都过了这么些天，才想起有事要坦白？”
　　
　　“请主人恕罪。”老大跪下，道，“实在是事情……”
　　
　　“实在是瞒不住了！”主人给了他一巴掌，“你可知道那人身份特殊？这要是出了什么诧子，不光你们，就连主人我也得脑袋搬家！”
　　
　　兄弟俩吓得直哆嗦。咬了咬牙，老大道：“主人，请主人救救小的们吧。”
　　
　　“究竟是什么事？”主人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你不说，我想救你也救不了。”
　　
　　老大看了看小弟，才道：“主人，其实那日抓的人，不是您要我们抓的那人。”
　　
　　“哼！”主人冷笑，“我当什么呢，原来是这个。你们不说，我也一早就知道了。”
　　
　　“您知道？”老大惊讶地瞪大眼。
　　
　　主人点头：“宫里出事了，盛传长孙殿下多日未归，而且，咱们要抓的那人，还好好活在里面呢。所以不用你们说，我也猜得到，你们抓的人，极有可能是长孙殿下。”
　　
　　“那怎么办？”老大急了，“这抓长孙殿下的罪名，可就大了。”
　　
　　“能怎么办？”主人瞪他一眼，“只能先把龙翊晨找回来了。”他咬住拇指指甲，暗自思量，那日要抓的人，现下正在内惩院关着，要想等他再次出宫近期内是不可能了。一切计划，只能从头来过。幸好那日抓的是他的儿子，若是赶在宫里找到龙翊晨之前把他抓回来，向上面也好交待了。
　　
　　正想着，百暮堂的大门被用力地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接着，院内传来一片嘈杂。
　　
　　主人急忙赶出来，但见雪地里，一只人形大狗在疯狂躲避着众人围剿。
　　
　　“龙翊晨？”他先笑了一下，随后又皱起眉头。一直怀疑龙翊晨的疯颠是装出来的，现在这疯狗明明已经逃离了这里却还要跑回来，更让他的疑惑加深一层。倘若龙翊晨果真是装的，那此次回来，便定然是有目的的。龙翊晨是在此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回来找他算帐，答案不得而知，却更让他烦恼。
　　
　　他当下命令道：“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于是手下们不再顾忌，张开双臂从四面八方向龙翊晨扑来。
　　
　　龙翊晨看了主人一眼，纵身跳起，居然跳到其中一人头上，轻轻踩了下，就逃到包围圈以外了。
　　
　　“汪！”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张嘴咆哮。
　　
　　此时的龙翊晨显得格外狼狈。衣服被撕破了，沾满泥浆，头发混着这些泥浆，散乱地披在肩上，头上包了些布，有一丝隐约的血迹从那里渗出来——显然是被人包扎过了。如若不是他自己动手包的，便是有人救了他。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是百暮堂主人不想看到了。
　　
　　他顺手撇了根树枝抓在手里，怒气冲冲向龙翊晨追来。
　　
　　龙翊晨恶狠狠地咆哮，带着警告的意味，同时后腿迈出，纵身一跃逃往别处。
　　
　　百暮堂大大小小的手下见主人亲自动手，也多少知晓了他的重要身份，于是齐心协力围成圈，将龙翊晨圈在其中。
　　
　　龙翊晨警惕地旋动脚步，呲着牙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吼声。他全身的毛发都倒竖起来，手指深深陷进雪里，像要把雪下的泥土挖出一大块。
　　
　　百暮堂的主人拿了粗壮的树枝向他走来。
　　
　　手下小心地让出一条道。其中一人哧笑一声，道：“就这疯狗，哪犯得着让主人亲自动手。”
　　
　　龙翊晨一看，这正是那日在烟花巷背后巷子拿石头砸他的那位。那晚灯火昏暗没有瞅得仔细，如今一看，这人长得尖嘴猴腮，连眼角都透着一股子邪气。龙翊晨不禁怒了，冲着这人疯狂地叫唤起来。
　　
　　那人又笑：“说你是狗，你还真承认了，瞧这声音洪亮的。”
　　
　　此话一出，立即引来同伙的大笑。
　　
　　主人却冷了脸，道：“老四，你少招惹他。他虽然是条狗，但绝不是好欺负的。”
　　
　　老四撇了撇嘴，仍旧不甘心地嘀咕道：“主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小子，上次被我打得够呛，没死就算是便宜他了。”
　　
　　一句话，把龙翊晨心头的怒火煽到最旺。龙翊晨身形一转，大叫一声就向老四扑来。
　　
　　老四本能地后退一步。龙翊晨扑了个空，一头栽进雪里，再抬头时，脸上头发上全都是洁白的雪片。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龙翊晨气红了眼，甩了甩身子，挥舞着爪子再次扑了上去。
　　
　　这时老四从身边那人手中夺下棍子，横举着挡在胸前，等龙翊晨扑过来，便一棍子挥下。龙翊晨脑袋中招，顿时眼冒金星，喉咙里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又从原先的伤口涌出来，他躲在地下，浑身痛得直抽搐。
　　
　　老四笑道：“主人快看，这小畜牲还不是不堪一击。”
　　
　　“你下手不能轻些么？”主人走过来，每一步都在雪里压出深深的脚印，“若是杀了他，我可不好向上面交待。”
　　
　　老四狠狠踢了龙翊晨，故作委屈地嘟起嘴道：“主人不是也巴不得他死么？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主人道：“须得叫他生不如死才好。”遂眯起眼，眼里多了一分阴翳。
　　
　　“生不如死？”老四反复咀嚼这话的意思，挠了挠头，突然便笑了，“这还不简单。”说着，伸手去提龙翊晨的头。
　　
　　龙翊晨瞪大了眼珠盯着他，暗自喘息了少许，又猛地跳起来，用头撞了老四的下巴。这一下非同小可，直把老四撞得打个趔趄疾退几步开外。
　　
　　龙翊晨从鼻子里哧了一声，落下地来，冲着老四挑衅似地舔了舔唇。那模样，好像是笑了一下。
　　
　　主人道：“我早说他不是好欺负的角色了。还不把他抓起来捆好。”
　　
　　老四痛苦地摸了摸下巴，应了声，招呼着众人又来扑龙翊晨。
　　
　　“汪！汪汪汪汪！”龙翊晨发狂地叫唤，在人群中左冲右撞。他四肢飞快地跑，低着头，从无数双胳膊下躲过，有时还后腿抬起，重重踢在挡道之人□。
　　
　　一干人等被他折腾得东倒西歪，喘气连连，却就是抓他不着。每每抓住他的衣服，总会被他尖利的指甲划得满脸是伤。老四几乎要怀疑，此时的龙翊晨，和方才那个被他一棍子打倒在地的家伙是两个人了。
　　
　　最后，老四在主人的一再嘲讽下，一把揪住了龙翊晨的头发。
　　
　　龙翊晨愤怒地狂叫，舞着爪子在老四脸上抓出道道血痕。老四忍着痛，眯起眼将龙翊晨一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脆响，龙翊晨本就受伤的后脑再一次裂开，他痛得几乎晕过去，却仍旧不依不饶，张了口来咬老四。
　　
　　老四用空闲的手擦了把血，恶狠狠地道：“主人说得一点不错，得弄得这疯狗生不如死才好。”回头看了主人一眼，邪笑着拧住龙翊晨的脖子。
　　
　　龙翊晨挨住对方的牙齿缩了回去，上下牙帮直打颤。老四暗中用力，扼紧了他的喉结。蚀骨的疼痛倾刻传遍全身，龙翊晨连呜咽的力气也没有。他胡乱蹬着两腿，眼睛渐渐向外翻，露出仇恨又无助的光芒。
　　
　　老四冷笑，另一只手抓紧棍子向龙翊晨脑袋挥下。龙翊晨只觉得头骨都裂成了两半，意识有一瞬间的消失，但很快，他咬牙挺了过来，仍旧瞪着眼睛，死死盯住老四。老四又敲了一次他的头，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这时，那主人走过来，淡淡开口道：“老四，别把他打死了。”
　　
　　老四道：“主人放心，这狗命硬得很，活埋都死不了，更何况只是敲了两下头而已。”
　　
　　龙翊晨极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张口叫了一声。
　　
　　老四面色一狞，手上又加重了力道。
　　
　　主人道：“行了。今天大家也都累了，先把他关起来，挑了手筋脚筋便罢。”
　　
　　老四还想说什么，但见主人面色凝重，只得忍住了，撒气似地将龙翊晨丢在地上。
　　
　　龙翊晨就地滚了两圈，一只金钗从怀里掉落出来。
　　
　　主人上前一步，将金钗拾起细细端详。不过是把普通的钗罢了，除了做工材质精良以后，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这女人的东西，从龙翊晨的裤裆里掉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拧了眉，正思量，龙翊晨却像复活过来一般，狂叫着跳起来，出其不意一巴掌打在百暮堂主人脸上。
　　
　　主人不备，疾退数步，脸上的银质面具掉落，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写到了这里，离小晨儿变回人就不远了 
                  第051章
　　龙翊晨看着那人的脸，伸出舌头一面喘气一面后退，那模样，有点像是颤栗。然而他脸上却没有害怕的意思，眼角紧绷，眼珠愤怒地快要鼓出来。
　　
　　“汪！”他叫了起来，声音里全是憎恨。他退了两步，然后停住了，手指深深地陷进泥土，手臂的关节因为太用力压抑发出咯咯的脆响。
　　
　　王梓砚捡起面具，拿在手里仔细端视，又看了龙翊晨一眼，才自嘲似地说道：“这么容易便掉下来，可真是……天意。”
　　
　　凛冽的气氛顿时如龙卷风般在身侧乱刮，龙翊晨嗅出危险，警觉地绷紧了身子。
　　
　　王梓砚又道：“早就觉得你是装的。你比狗更聪明，这就是你演技上唯一的败笔。”缓缓走过来，按住龙翊晨的头，“所以，我们说过的话，你想必也听了大半。”
　　
　　“呜……”龙翊晨试图昂起头，但无济于事。王梓砚揪住了他的头发，扯得头皮生疼，他觉得后脑的血流得更多了。
　　
　　王梓砚冷笑，把手里的头发提得高些：“倘若你表现得笨一点，我还可能心软放你一马，可谁叫你做狗了还这么凶悍——自找的！”尾音未落，一把将龙翊晨从地上提起来狠狠扔出去。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地上，一缕一缕的，像行将枯死的老树根。龙翊晨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撕裂心肺的疼痛再度传来，他差点晕过去。
　　
　　王梓砚再往他胸口踏上一脚，只听“噼啪”两声，肋骨便断了两根。王梓砚又将他踢出几步远，泄愤似地道：“龙翊晨，长孙殿下？那又如何？凭什么轮得你如此嚣张！你和你的父王，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即使在宫里也都是些不入眼的角色，你到底嚣张什么！”
　　
　　龙翊晨趴在地上，艰难地挪动身子，试图与王梓砚拉开距离。
　　
　　王梓砚又逼上来，再踢了他一脚：“你也不想想，十几年前，皇上为什么要封你那懦弱无能的父王做太子。皇上这般圣明，做事必定是有他的用意的。”
　　
　　龙翊晨瞪大了眼珠，吐出一口鲜血，依旧从口里发出一声狗叫。
　　
　　王梓砚把那金钗捏在手里，打量少许，突然转口道：“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管你是装的也好，真的也好，你都没有必要知道——因为，死人是不需要知道太多事的。”蹲下身，扼住龙翊晨的喉咙，将金钗倒一个头，尖利的那端对准了龙翊晨的眉心。
　　
　　这时老四跳过来，一把按住王梓砚的手腕，嬉嬉笑道：“主人这样可一点也不好玩。不是说要叫这狗生不如死么？就这么杀了他，乐趣何在？”
　　
　　王梓砚盯着他的手，眼里的寒光一如这钗在雪里发出的光：“我累了，不想玩了。快把你的手拿开！”
　　
　　老四脸上讪讪，忙把手缩回，又道：“主人玩累了，不还有咱们这些小的在嘛。反正他进了百暮堂的大门也就别想出去了，把他赏给小的们玩玩又何妨。”
　　
　　王梓砚猝不及防给了他一巴掌，骂道：“出不去？你当他是谁？他是诡计多端的龙翊晨，不是他那个软弱无能的老子！他若出去了，咱们脑袋都得搬家，还得连累上面。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呃……”老四缩了缩脖子，仍旧不甘地嘀咕，“可也不能叫他脏了主人的手啊。”
　　
　　王梓砚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甩开他，举起金钗就朝龙翊晨刺去。
　　
　　千均一发，龙翊晨低了头，就地滚开，头皮擦着金钗的尖端掠过，一阵发麻。他滚到一边，撞在毫无防备的老四腿上。老四一个趔趄，朝主人身上倒去。两人一同摔倒在地，龙翊晨急忙爬起来，发足狂奔。其余的人赶忙来追他，他竖着耳朵，卯足了力气不辨东西地乱跑。从众人的腋下躲过，屡次跌倒，又爬起来，不等众人追上，又跑。他瞅准机会，拐向西北角的小楼，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鲜血洒了一地。
　　
　　追赶叫骂催促声原本还很大，随着龙翊晨的奔跑也就渐渐减弱，到最后几不可闻了。等到龙翊晨进了小楼，嘈杂就完全被阻隔在了外面。他抬起后脚，把门踢得关上，然后爬到角落里，虚弱地喘气。
　　
　　这小楼在宅子的最边上，与外界有个小门相通。此时门上挂了锁具，已经锁死。那锁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上面布满灰尘，锁眼也结了蜘蛛网。龙翊晨看了一眼那锁，把目光移向旁边。距门三步远的地方有个摇摇欲坠的楼梯，材料用的是上好的松木，但年代已经久远，又缺乏打理，使得这楼梯看起来，腐朽得可怕。
　　
　　不知道这楼有多高。龙翊晨瞟了楼上一眼，一楼的天花板挡了大片光景，他只看到一片布满霉斑的深褐色。
　　
　　方才的折腾似要把他的魂都撕裂了，这会儿趴下来，便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头上的鲜血流个不停，顺着脸部的轮廓涌到嘴边，他拿舌头舔了舔，腥涩无比。唇边的鲜血被舔花，像朵快要凋谢的有毒山茶。他呛了一口血，肺好像要被硬物戳穿了，断裂的肋骨畸形地把皮肤撑起，倘若脱了衣服，就能隐约看见皮肉下面的内脏了。
　　
　　他低低地呻吟一声，又警惕地瞥了一眼进来的大门。方才进来时这门没有锁。铁锁有被砸断的痕迹，门微微张着缝，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诡异声响。那样子，就好像有人刻意在邀请他一样。那时他已经察觉了不妥，但后有追兵，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头便冲了进来。
　　
　　门外的嘈杂声渐小，他舒了口气，想来那些人去别处寻他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里。他闭起眼，渐渐昏睡了过去。
　　
　　他做了许多梦。梦里的他时而是龙翊晨，时而是条狗。后来他被人抬到荒山上，扔进了早已挖好的深坑里。土一层一层铲到他身上，窒息感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叫，可张不开嘴；他想睁开眼，也无能为力。黑暗深深地把他包裹在其中，就像闭着眼时，眼睑的颜色。他无法抑制地颤抖，努力动弹手指，企图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突然，身体上方的土层出现松动，沙沙的响声传来，他努力挣了挣，眼睛睁开时，一缕光线渗了下来。他知道外面有人，一身的细胞都活了过来。等了一会儿，光线扩大，他喉咙里低低地叹息出来。一个脑袋出现在视线上方，逆着光，却恍若佛陀在世般耀眼。那人向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提了出来。龙翊晨抬起头，对方纤尘不染的白衣映入眼前。那人慢慢咧开嘴，微笑，然后说了一句什么。
　　
　　就在这时，小楼外传来的一声怒喝把龙翊晨惊醒了。其实，他从睡着到被惊醒，也不过只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然而这时间在梦里走得太慢，一时叫他适应不了罢了。
　　
　　他甩了甩迷糊的脑袋，疼痛立即叫他清醒。方才怒喝的人又道：“快给我进去搜！听不懂话了，还是不想要头上的脑袋了？”
　　
　　“这个地方，谁敢进去搜啊。大哥您就行行好，饶了咱们吧。”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回道。
　　
　　那位被叫做大哥的显然十分生气，狠狠敲了那人一记脑袋，随着一声脆响和叫唤响过，大哥骂道：“平时养你们都是干什么使的，连个鬼楼都不敢进！”
　　
　　“您要是敢进，不早就自己跑前头抢功去了嘛。”那个声音嘀咕道，“再说了，连主人都说那个叫什么晨的狗机伶，没准这会早就逃出去了。”
　　
　　“放屁！”大哥狠狠地叫，“早就派人在门口守着了，他长了翅膀啊？出得去！哼，他明明就是朝着这楼来的，你们不想搜，也得搜！”
　　
　　话音刚落，立即传出一阵埋怨。
　　
　　龙翊晨警觉地竖起耳朵，不放过每个人的声音。
　　
　　只听其中一人道：“不搜这楼，大不了就是掉脑袋，可搜了吧……哎哟，没准儿比死更惨。”
　　
　　“可不是？”另一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俩月前有个弟兄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这算啥。我前儿个晚上喝多了起夜，路过这里时还听见里面……”说话的人咽了唾沫，声音开始发颤，“里面，像是有人在哭……”
　　
　　“嘘，什么人，依我看，八成是鬼……”
　　
　　“都吵什么！给我闭嘴！”刚才被叫做大哥的人咆哮起来，众人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龙翊晨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各人吸气的声音。只听那大哥又道，“主人说了，无论如何都得把那狗找出来。找不出来，各人提头来见！”一把抽出腰间大刀，刀锋划过刀鞘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众人又倒抽一口冷声，各自咬紧牙关，向门口走来。脚踩在雪里，发出森冷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龙翊晨暗自哼了一声，勉强站起来，向楼梯口迈出一步。
　　
　　突然，又一人尖叫起来：“快看，这锁是开的！”
　　
　　“不好，凭那狗是咬不断这锁的！肯定是里面的女鬼干的！”
　　
　　顿时人群炸开了锅，尖叫声传来，甚至有人吓得跌到地上，积雪被震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很快，又有个声音叫起来：“大家快跑！女鬼来索命了！”
　　
　　人群乱成一团，脚步声急促又杂乱。
　　
　　这时龙翊晨已经走到楼梯口下了。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扑通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更完～ 
                  第052章
　　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到了地上。龙翊晨停在楼梯口，一动不敢动。他竖起耳朵，凝神静听。楼外寒风刮过，似把那些追赶他的人都卷走了一般，一点人声也听不到。而这楼里，也毫无生气，除了刚的响声和尘埃落地的簌簌轻响，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低低地呜叫一声，拿前爪刨了刨满是白色霉斑的台阶。此刻已是黄昏了，昏黄的光线从墙缝里渗进来，在黑暗里残喘得像等待被宰割的幽灵。他又仰起头，往楼梯上面望去。楼梯沿着柱子盘旋而上，恍若蟒蛇一般在幽暗的光里露出狰狞的面孔。他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一股令他作呕的腐朽味从楼上飘下来，叫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狂吠了几声。
　　
　　他的声音在寂静里很是瘆人，不多一会儿他就停下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粗气，机灵的眼睛瞅了瞅四周。
　　
　　这里没有人。他又抱怨似地呜叫，前爪刨了刨耳朵，似乎在思考。
　　
　　半晌，他站了起来，下定决心似地迈开颤抖的脚步向楼上爬。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仿佛是怨灵的哭泣。血从龙翊晨后腿流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入眼只是一抹暗黑。他懒得理会这些了，忍着痛，向刚才发出巨响的地方走去。
　　
　　越往上走，光线就越暗。走到第二层的平台，龙翊晨停下来休息。他惊讶地发现，这层楼居然没有窗。弧形的密闭空间把光线和新鲜空气都阻隔在了外面，叫他莫名地气喘心慌。他甩了甩身子，又迈开脚步向第三层走去。
　　
　　这一层，同样没有窗，光线愈发暗淡。龙翊晨不高兴地从喉咙里抱怨，向前小心地走了两步，一脚踩在什么东西上。他好奇地低了头，伸鼻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恶臭把他呛得差点流出眼泪来。他倒退几步，又更小心地上前，用爪子弄了弄。那东西咕辘咕辘滚起来，把腐坏的地板磨得咯咯作响。他歪着头想了一会，终于张开嘴巴咬了上去。那东西咯嘣一声碎成了两半。现在龙翊晨可以确定了，那是根骨头，不过，这骨头和他平常吃的猪骨头牛骨头有很大的区别，这是人的骨头。
　　
　　他觉得自己上当了，又从喉咙里呜咽起来，倘若他也知晓什么是害怕的话，那这声音里的颤栗就不足为奇了。他抖了抖身子，又仰起头，向更高的楼上望了望，黑洞洞的天花板像巨大的漩涡，要把他吞入腹中。他摇头，直觉这骨头不是方才发出巨响的东西。一脚踢开这骨头，向第四层走去。
　　
　　这里一点光线也没有了。长年的阴暗和潮湿使得此处比楼下阴冷不少，更厚重的压抑感袭击了龙翊晨，他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他掉转身，想回到楼下，但是内心的好奇仍然在作祟，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去看个究竟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犹豫一会儿，舔了舔脏兮兮的爪子，然后又向黑暗中走去。
　　
　　这里腐朽的气味更浓了，混着龙翊晨自己身上的血腥，简直叫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干呕。他咳了几下，觉得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些，血从里面渗下来，沿着颈部淌进了背心。温热的血与他的体温相比还是冷了一些，他也不知是否被刺激到了，打了个寒噤。
　　
　　他睁大了眼睛向黑暗的深处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没有戴手套的手撑在地板上，地板的寒意把皮肤都冻僵了。但他仍然摸到了，像碎屑一样的粘粘乎乎的东西。他又一次停了下来，举起手凑过鼻子闻了闻。这次，再忍不住地呕吐出来。腐肉的气息笼罩着他，几只蛆虫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了衣袖。他恶心地叫起来，在地上打滚，试图把虫子咬死，但这样一来，便是令整个身子都陷进腐肉里了。
　　
　　他滚了一会儿，被一只冰冷的手挡了下来。那手上的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森森白骨极为粗糙，割得龙翊晨的手指有些疼。毫无疑问，先前摸到的腐肉，正是从这手上掉下来的。
　　
　　龙翊晨一脚踢开那手，从地上爬起来，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重重地喘气，良久才再次在黑暗里摸索。这次，他在找下楼的台阶。这恶心又恐怖的地方，他不想多待一刻钟。
　　
　　倘若他有记忆，他一定还记得方才那些来追他的人说过的话。这地方的恐怖，绝不是空穴来风的。
　　
　　龙翊晨小心地朝前走，没有光线的黑暗侵蚀着内心。来自地板的潮湿和恶臭笼罩着他，他走了一段，仍然未到楼梯口，不由得心慌起来。生怕再被那些蛆虫缠上，他刻意加快了脚步。地板被踩得吱呀吱呀地响，像快死的老头子，不断发出呻吟。
　　
　　突然，他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楼梯滑到了头，一头撞在三楼的墙上，顿时眼冒金星。他疼得直呻吟，花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气来，于是爬起来，借着楼下传来的微弱光芒向底下走去。
　　
　　走了一刻多钟，终于回到底楼。此时阳光又暗淡了不少，几乎照不清眼前的事物了。龙翊晨迎着阳光待了一会儿，然后扑到后门上，使劲刨了两下锁。
　　
　　锁已经多年未开了，龙翊晨刨了一手的灰，却挖不开锁孔。他怒了，张口咬在锁上。牙齿和精铁磨擦得咯咯作响，但无济于事。只是这声音在昏黄里格外瘆人，龙翊晨咬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大脑昏昏沉沉，重得好像铅块。他坐在地上喘气，拿手刨了刨受伤的后脑。血凝固了，只是伤口依然生疼。许是出现了幻觉，龙翊晨仿佛听见自地下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他瞪大了眼睛，从喉咙里低叫出来。然而静下心来听时，这声音便消失了，四周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再没有别的了。
　　
　　突然，从楼外再度传来人声。
　　
　　只听王梓砚愠怒的声音响起：“混蛋东西，门又没锁，为什么不搜？”
　　
　　先前那被叫作大哥的人道：“主、主人，这……这门，本来就是锁着的啊。几年都没打开过，现在……”
　　
　　“兴许是被龙翊晨那狗咬开了呢。”王梓砚若有所思道。
　　
　　那人带着哭腔回答：“这怎么可能！主人您看，这锁如此坚固，那狗怎么能说咬开就咬开？”
　　
　　“这锁多年失修，已经腐坏了，被龙翊晨咬断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楼真的有诡异啊！那人还想说什么，无奈王梓砚已经进了门，只得跟着。
　　
　　大门打开，映入王梓砚眼帘的是空无一物的腐朽。两丈开外的后门边有两只手脚印，脚印后边是被衣服擦过的痕迹，一些血迹拖得老长，像动物的尾巴。
　　
　　王梓砚朝楼上看了一眼，令人取了松明过来，高举在手里小心上楼去了。
　　
　　而他却忽略了，在楼梯下方，有道极不显明的小暗门。龙翊晨正是往那里去了。
　　
　　龙翊晨在黑暗里摸索，努力睁大眼睛适应，然而这里的黑暗比上面更厚重，他什么也看不到，只好用手小心地感知。往门里走了两三步，道路出现倾斜，他摸了摸，知道那是一段楼梯，便小心地朝前挪了一步，下了一层楼梯。
　　
　　王梓砚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龙翊晨直觉他是去了楼上，便不再担心，放慢了脚步仔细地走。
　　
　　越往下，就越潮湿，从墙上滴下的水汇到地上，打湿了他的袖子。这楼梯很狭窄，只比他的肩膀稍宽一些，他稍不注意，就能蹭到这些水渍。地下的水比雪水更冷，他打了个寒噤，只觉得手指都要泡化了。
　　
　　好不容易走到底，水已经没过他的脚背了。他不高兴地呜咽，舔了舔湿漉漉的衣服。水面轻轻地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朝前走，不多时就到了一个岔路口，水分成了两半。他歪头看了看，选了右边那条。
　　
　　这是条上坡路，没走多久，水就变浅了。道路被水冲过，多少有些坑坑洼洼，一些石子割伤了他的手，血流出来，微感疼痛。
　　
　　他朝身后看了看，决定回去。
　　
　　就在这时，又一声叹息从路的尽头传来。
　　
　　这次可以肯定不是幻觉了，他惊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竖起耳朵，摒住呼吸。
　　
　　那声音又消失了。
　　
　　过了很久，一阵近似疯狂的笑声突然在这寂静里爆发，声音高亢，高至云端，又陡然变成了呜咽。这呜咽夹着伤，透着怨，就像幽灵的歌唱。
　　
　　龙翊晨立即绷紧了身子，用狂吠来回应这怪声。
　　
　　这怪声响了一会儿，又渐渐消失。龙翊晨不明所以，歪着头伸出了舌头。他踢了一脚石子，石子撞在墙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而这响声却没有再次引来幽灵的歌唱。龙翊晨等了少许，只得又朝前走。
　　
　　前方是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左边的墙角有个耗子洞大小的窟窿，傍晚最后的光线正从那里射进来。龙翊晨借着这光线环顾四周，只见另一边的墙角坐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这东西蜷缩成一团，头埋进膝盖，发丝挡了大半张脸。
　　
　　“汪！”龙翊晨叫了一声。那东西浑身一震，片刻后抬起了头。血红的眼睛充满憎恨地瞪住龙翊晨，叫他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太累了，随便写了点就发出来了，这章才是正品哈 
                  第053章
　　那是一个女人。虽然这女人的脸上布满了灰尘，发丝也凌乱地散布在颈部，叫人几乎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但那纤细的面部轮廓仍然显示出她的性别。她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看着龙翊晨。
　　
　　龙翊晨从未见过这么阴翳的眼神，跳着两只脚向后退开，高亢地吠叫起来。
　　
　　那女人也吓了一跳，瑟缩成一团，像要把身子埋进墙里面。
　　
　　龙翊晨叫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他发现面前这人比他更惊慌，他咧开嘴，像笑了一下，抬起脚，向这女人靠近。
　　
　　女人发疯一般尖叫：“别过来！去死！你去死！”
　　
　　龙翊晨侧着耳朵想了一下这些话的含义，又甩了甩头，像是没有听懂，走得更快。
　　
　　女人的身体整个儿都贴到了墙上，牙帮子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她哆嗦着从身后抽出一根骨头，举在面前。
　　
　　“别过来！过来我打你！打死你！”
　　
　　龙翊晨停下来，伸出舌头看着那根骨头。那是根人的大腿骨，是上面那具尸体的一部分。骨头上有明显的齿印，显然是被这女人咀嚼过很多次了。这被关在楼里的女人，大概就是靠了这些尸体上的腐肉才存活下来的。
　　
　　“呜……”龙翊晨呜叫一声，又迈开脚步向女人走去。
　　
　　女人再次尖叫：“滚开！叫你不准过来！听不懂话么！滚开！”
　　
　　龙翊晨完全不理会她在说什么，走到女人面前，低头凝视那骨头。
　　
　　“你自找的！你自找的！”女人发疯一样举起骨头，朝龙翊晨脑袋上敲去。
　　
　　“汪！”龙翊晨兴奋地跳起来，一口咬在骨头上。
　　
　　女人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半天，才想起要把骨头往回拉。于是手上用力，试图从龙翊晨口中扯出骨头。
　　
　　龙翊晨不高兴地看了女人一眼，松了口。女人不备，将骨头掉在了地上。
　　
　　“汪！”龙翊晨又扑到骨头上，咬住了放在女人手心。
　　
　　女人低了头，看见他后脑的伤，怔了一怔。
　　
　　“汪！”龙翊晨甩着屁股，眼里闪现着期盼的神色。
　　
　　女人疑惑地看着他，半晌，那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她用手轻轻摸了摸龙翊晨的头发，叹了口气。龙翊晨抬眼看她，舔了一把她的手。
　　
　　女人突然缩了手，眼里又露出凶狠：“你是被他们关进来的？还是自己闯进来的？”
　　
　　龙翊晨叫一声，垂下头不看她。
　　
　　女人顿了一顿，又道：“怎么样都无所谓。你进来了，便是我的运气。”抓起骨头狠狠击在龙翊晨背上。
　　
　　龙翊晨跳开，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咆哮起来。
　　
　　女人也吓住了，缩了缩身子，又道：“别怪我。我也不想杀你。可你不死，我就要饿死了……”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与不忍。龙翊晨歪着头，又呜叫一声。
　　
　　女人抚摸着骨头，不知道是在对龙翊晨说话还是自言自语：“我也知道你可怜啊……看你这模样，准是失了心志疯了……可是，你非死不可。留在这里，就得跟我一样，不人不鬼，连活着的勇气也没有……”
　　
　　女人眼里的光茫越来越凶恶无情，龙翊晨警惕地向旁跳开。女人抡起骨头来追他，龙翊晨不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昏黄的阳光从唯一的洞穴里射进来，把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黑暗覆暗在龙翊晨头顶，他眯起眼，只看见一圈逆着光的恐怖。他拼命用爪子在地上刨，两眼瞪着女人，喉咙里发出警告。
　　
　　女人向他靠近。他站起来，张嘴又要去咬女人手中的骨头。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两人都竖起耳朵，脸色微微变白。那是门被撞开的声音，通往这里的门被发现，又有人来了。
　　
　　很快，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飘过来：“主、主人，咱们还是回去吧！只要把外面的门、门锁了……”
　　
　　“不看过底下，怎么知道底下有没有出路？”王梓砚的声音虽然极力压抑，但仍然透着一丝惊魂未定。显然，楼上的恐怖景象，在用眼睛看过之后叫他吓得不轻。
　　
　　龙翊晨听着两人谈话，垂下头，愤怒地刨了刨泥土。
　　
　　又听王梓砚道：“废话少说，前面带路。”
　　
　　隔了半晌，刚才那声音才又道：“主、主主人，您行行好，饶了小的吧……”
　　
　　这时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正是先前打过龙翊晨的老四。“主人莫怪他。这楼里本就关着个女鬼，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王梓砚微怒：“哪有什么女鬼，一个早就死了的女人，就算化成鬼也厉害不到哪儿去！”
　　
　　“那……还是请主人走前面吧。”老四嘻嘻笑着，“主人英明神武，是鬼见了都得吓得魂飞魄散……”
　　
　　“啪！”一语未完，耳光声清脆响亮。
　　
　　只听王梓砚又道：“别以为我对你好点，你就可以胡乱说话！”
　　
　　老四隔了半晌才委屈道：“那不然怎么办？这楼后面是个斜坡，要知道有没有出路，派人去那儿看过便知，主人何苦要亲自来此。”
　　
　　“不亲自看过，怎么知道他死了没有？”
　　
　　“他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把他锁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他也出不去。再说，他老子现在被关在内惩院，暂时也没人来找他……”
　　
　　又是“啪”的一声响过。王梓砚怒吼：“谁跟你说过这些事的？”
　　
　　老四的声音似从喉咙里拼命挤出来一般：“小的……前两日在宫门口，听侍卫们说起、说起一些闲话……是小的自作聪明，猜的……”
　　
　　“果真是猜的？”
　　
　　“是猜的。”
　　
　　隔了半响，又是一声脆响。随后响起老四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
　　
　　龙翊晨后退两步，脸色苍白，手指深陷进泥土，一星半点鲜血涌了出来。女人看着他，低低地叹息，什么也没说。
　　
　　这叹息虽然很轻，却仍是叫上面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老四又道：“主、主人？现在……怎么办？”
　　
　　王梓砚道：“自然是下去。看个究竟！我就不行，一条狗能弄什么玄虚。”
　　
　　脚步声响起来，杂乱，但是小心翼翼。
　　
　　女人抓紧了骨头，鼻尖上渗下汗来，口里低低地说道：“别过来！不准过来！去死！都去死！”
　　
　　突然，脚步声停了下来，老四的声音传来：“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肯定是那女鬼！”一个声音惊恐地尖叫。
　　
　　“没错，就是女鬼！”另一个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楼上像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显示出无比的恐惧。
　　
　　良久，王梓砚的声音才打断众人：“都鬼叫什么！这么多人，还怕一个鬼！若逮不住那条狗，小心大家都变成鬼！”
　　
　　此话一出，上面立即安静下来。龙翊晨侧头瞅了瞅那女人，走过去，舔了舔她的手背。女人惊讶地抬起头，没有再说话，半晌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与此同时，脚步声再度响起。两人听见他们的鞋踩在水里，发出吧叽吧叽的悲鸣。一会儿过后，他们又踩在了石子上，石子被他们到处乱踢，撞在墙上“啌啌”地响。
　　
　　两人都摒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一个人影映着火光最先窜入眼帘。这正是王梓砚。他高举着松明，伸出右脚，谨慎地探着前面的路。
　　
　　火光把这不大的空间照亮，女人和龙翊晨的影子诡异地爬满墙壁，真像鬼影一样，叫王梓砚吓得险些丢了松明。
　　
　　身后的手下也看见了这影子，个个吓得不轻，张了口惊叫。
　　
　　“汪！”龙翊晨不满地叫起来。
　　
　　女人也跟着疯狂地咆哮：“滚！滚开！你们都该死！去死！”她狠命地挥舞着手中的骨头，像要把这些人的脑袋敲碎。
　　
　　王梓砚张大了嘴巴看着女人，半晌嘴角又上扬，弯出古怪的弧度：“你……究竟，是人是鬼？”
　　
　　女人从乱发里抬起头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他，突然便笑了：“哈哈哈……你连我是人是鬼不知道？哈哈，不如你来猜猜，我是人是鬼？”她把骨头丢向王梓砚的脑袋，张开双臂就要来扑他。
　　
　　王梓砚侧身躲开：“从楼上那具尸体来看，你显然是用他来填饱肚子的，如此，你便还是会饿，会饿的，自然是人……”
　　
　　女人发狂一样的尖叫：“我是人！哈哈，你居然说我是人！看看我现在的模样，不人不鬼，全都是拜你老子所赐！今天他不来，倒好，便宜你这小的了！”一把揪住王梓砚的胳膊，狠狠地掐。
　　
　　王梓砚挣开她，道：“你杀了我也没用。你杀了我也要过这种日子！”
　　
　　“就算要下地狱也该拉着你们姓王家的！”女人不依不饶，跳到王梓砚背上，使劲揪着他的头发。
　　
　　龙翊晨咧开嘴，兴奋地大叫。
　　
　　王梓砚猛一用力，将女人丢出去，砸到龙翊晨身上。龙翊晨被砸得头晕目眩，不高兴地又叫了起来。
　　
　　王梓砚喘了口气，对手下道：“都愣着做什么，来帮忙！”
　　
　　两三个人战战兢兢地靠拢过来，分两边去抓女人。
　　
　　王梓砚走向龙翊晨，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抬高，又朝脸上啐了一口，骂道：“死狗，你倒会惹事。”
　　
　　龙翊晨张开爪子使劲刨了两下，把王梓砚的袖子抓烂了，露出带血的皮肉。
　　
　　王梓砚将他撞在墙上，连墙壁都发出悲鸣。
　　
　　王梓砚又道：“龙翊晨，你死了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谁叫你做狗了，还这么聪明，你要是笨一点，我倒可以当从来没见过你。”
　　
　　龙翊晨呜呜地挣扎。
　　
　　一边那女人像中了邪一样，狠命挣脱那几个手下，又叫嚣着向王梓砚扑来。王梓砚急忙松了龙翊晨，把他推向女人。龙翊晨一头撞在女人身上，立即又被女人掀开。他一屁股跌到地上，身后正是那个能看见外面的耗子洞。
　　
　　他看着女人扑向王梓砚，舔了舔唇，手不动声色伸到洞外。用一根手指量了量距离，开始刨那些泥土。他动作奇快，很快就摸到了意料之中的东西。他又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一点狗叫的味道也没有了。王梓砚怔了一怔。
　　
　　龙翊晨跳起来，一拳打在王梓砚脸上。
　　
　　“可是，我见过你，你想赖也赖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呼～
终于把他变回来了 
                  第054章
　　天刚蒙蒙亮，驻守宫门的士兵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天气冷得让人牙帮打颤，有人打了个哈欠，流出的眼泪很快变成冰粘在脸上。他打了个喷嚏。
　　
　　这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十分响亮，在这样寒冷的清晨，皇宫在沉睡，京城也还在沉睡，连倒腾夜香的张老头也懒得爬起来，唯有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住这高高的宫门。
　　
　　士兵揉了揉眼睛，一阵风掠过脚下。他低头看了看，只见一个人四肢并用，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宫门。
　　
　　“哎！站住！”士兵叫起来，提了长矛就来追。
　　
　　另外一人赶快拉住他，小声道：“嘘，别叫啦，就让他进去吧。”
　　
　　“什么？让他进去？”士兵跳起来，一边追一边埋怨，“这皇宫禁地，哪能说闯就闯。你就不该把宫门打开，现在倒好，张老头没来，倒来了一条狗……”
　　
　　“你知道那狗是谁吗？”同伴挡在他面前，眨着眼睛道，“这天下变成狗的人，除了那位还有第二个么？”
　　
　　“你的意思是……”
　　
　　“他回来啦。八成是听说王爷在内惩院受苦，心头着急跑回来的。”
　　
　　两人顿了良久没再说话，把目光投向雪地，两只手掌印和两只足印在洁白的世界里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静寂的内惩院响过一声惨叫。龙憬役在噩梦中醒来。
　　
　　他惊魂未定地坐起来，擦了把额上的汗，背心早已湿透了，衣服贴着身体很不舒服。他动了动手脚，从角落里传来的夹着惊惧的呜咽叫他很快想起了现在的情况。他愣了半晌，觉得连心都在砰砰地跳，这撞击一般的跳动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
　　
　　不着寸缕的龙憬行蜷缩在那里，身上唯一的遮掩物是比水草还杂乱的长发。他浑身哆嗦，垂着头，手紧紧抱住膝盖，从龙憬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因为惧怕而苍白的手指。
　　
　　龙憬役一阵心疼。自从第一次糊里糊涂侵占了皇兄之后，他便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明明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天理不容，却总是无法抑制地怀念皇兄身体的味道。这味道如此温暖，让他觉得自己从前的冷漠都是可笑的谎话。他将皇兄囚禁在内惩院，以审讯的名义整夜整夜地折磨，龙憬行的呜咽救饶是这寒夜里最美好的声音。
　　
　　理智回来的时候，龙憬役觉得自己和恶魔没有分别，他利用了皇兄的软弱和保护儿子的心情，在每个清晨醒来后给一些解药。但份量远远不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量，是永远也不会给够的。
　　
　　而龙憬行每每企图在痛苦不堪里反抗，便会因为这些解药而咬牙住手。保护儿子是他这懦弱的父亲唯一能做的事，他不能反抗，只能一面流泪，一面像死尸般任由弟弟在自己身体里肆虐。
　　
　　每到这时，龙憬役就变得越发疯狂，明明爱着眼前的人，却因为嫉妒丧失了自我。他把皇兄折磨得死去活来，尽管心里知道，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后悔万分。
　　
　　然而后悔也没有用了。正如现在这般，龙憬行对他的畏惧又增添了几分，他轻轻一动，龙憬行紧张得便把后背全部贴到了墙上。
　　
　　龙憬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陷入了诡异的怪圈，一心想对皇兄好，却忍不住把他伤到遍体鳞伤，事后又后悔，却又怎么也弥补不了了。
　　
　　好半晌，静寂终于被龙憬行打破：“给我……”
　　
　　龙憬役的心又是生疼。这是每天早晨，龙憬行对他说的唯一的话。他们之间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是连日常寒暄都省略了。
　　
　　他慢慢揭开被子，从衣服里摸出一小袋药包放在龙憬行面前。龙憬行一把将药包捧入怀里，泪水流了出来，浑身又开始颤抖。
　　
　　“别哭了。”龙憬役伸手要拂开他面颊的发丝。
　　
　　龙憬行本能地后仰起头，头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清响。而他的头发仍然叫龙憬役捉住了，龙憬役叹了口气，缓缓把他的头发撩到两鬓，于是流着泪的容颜映入眼帘，叫他的心又是一阵抽搐。
　　
　　龙憬行的脸上布满了青紫，这些痕迹沿着颈部一直往下延伸，在胸前像花朵一般地绽放。
　　
　　龙憬役轻轻往那里按了按：“痛么？”
　　
　　龙憬行蹙起眉想呻吟，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了龙憬役一眼，双手紧紧捏着药包，生怕这药包再被对方抢回去。
　　
　　龙憬役垂下眼睑，这才注意到床单被鲜血染红了。那血从龙憬行身体里流出来，带着情事过后的污黑，像朵衰败的花，无声地开在床上。
　　
　　龙憬行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想把自己隐藏得更深。但龙憬役及时抓住了他的足踝，将他拖近身边。
　　
　　龙憬行无力地摇头，嘴唇张了张，却一字也没说出来。
　　
　　“你就这么怕我？”龙憬役阴着脸，抬高皇兄的臀部。原本紧致的皮肉已经烂了，花口汩汩涌着鲜血，血像溪流一样蜿蜒，止也止不住。那些颜色，鲜红鲜红的很是可怕。随着龙憬行每一次的颤栗，花口不断开合，就像是残花在雪夜里，无声的哭泣。
　　
　　龙憬役拿手擦了擦那些血渍，龙憬行又是一阵痉挛，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为什么总是这么怕我？”龙憬役眼里的光更加阴翳，“我说过了，你若好好的，我便不伤你。”
　　
　　“……”龙憬行抓紧了药包，像街头乞丐护住饭碗似的死守着唯一的财宝。
　　
　　龙憬役看了看他，弯下腰，用温热的舌头舔砥了皇兄的敏感处。
　　
　　“不……”龙憬行呜咽出来。感到身后的人停了动作，立即明白自己惹怒他了，犹豫了半晌，才又道，“若是……若是我……好好的，你……再给我解药吗？”话未说完，脸已红了大半。
　　
　　龙憬役眯起眼，手指伸入花口，狠狠摩挲里面的皮肉：“解药解药！你的眼里只有解药吗？”
　　
　　龙憬行趴在床上，忍住呻吟，没有再回答。
　　
　　沉默，每个夜里连呻吟也刻意忍住的沉默又一次袭来。龙憬役心底又升起莫名的怒火，索性扑过来，按住皇兄的腰，将身前的利器毫无征兆的刺了进去。
　　
　　血再次流出来。龙憬行仰头惨叫。
　　
　　——永远是痛苦。皇兄所给予他的，永远是充满了痛苦的叫声。龙憬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明明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的眼眸渐渐变了颜色，双手更加用力，在皇兄早已青紫的肌肤上再抓出几条血痕。
　　
　　突然，张三急促又惶恐的声音响亮地传进耳朵：“快，拦住他，别让他进去！”
　　
　　人声鼎沸，显然内惩院大大小小的管事都出动了。他们个个大叫着，要把张三口里的“他”拦在门外。
　　
　　龙憬役很是不爽，丢了皇兄，随手披了件衣服，掀开帘子要出来看个究竟。
　　
　　帘子掀开的同时，一个身影利索地闯了进来。
　　
　　“汪！”那身影叫了一声，龙憬行的心跳瞬间便停滞了。
　　
　　龙憬行呆呆地看着儿子，忘了疼痛。他回来了，龙翊晨回来了，自己日夜期盼日夜思念的儿子终于回来了！虽然这孩子还是一副狗模样，可那一声犬吠足以令龙憬行欣喜万分。
　　
　　“晨儿……”龙憬行虚弱地向儿子伸出手，眼泪无声地爬满面庞。
　　
　　龙翊晨跳过来，舔了父王的脸。不知为什么，在龙憬行看来，儿子的舌尖，充斥了太多的痛苦、愤怒、爱怜和悔恨。他还来不及细想，龙翊晨已经掉了个头，恶狠狠地冲龙憬役亮出了牙齿。
　　
　　龙憬役理好衣襟，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龙翊晨的归来实在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这小子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却不想他回来得这样快。
　　
　　龙憬役又看了看皇兄，明明已经死气沉沉的皇兄，这会儿脸上竟露出一线生机。他仿佛在微笑，那是龙憬役从未见过的，另一种意味的微笑。
　　
　　龙憬役磨了磨牙齿，心头的怒火被皇兄惨白至明亮的脸撩拨到最旺。
　　
　　“汪！”龙翊晨又叫了一声，卯足了劲向龙憬役扑来。
　　
　　龙憬役毫不示弱，一掌击在对方头顶，瞥见对方头上的伤，便讥讽道：“既然回来了，便该好好在锦绣宫养伤。安安分分做你的狗，才好过这般私闯内惩院所遭受的惩罚。”
　　
　　龙翊晨呜叫一声，落下地，不停留，身形一转又扑了过来。龙憬役未料及此，被他一口咬在肩膀上，不由更怒，伸手掀开他，顺势将他扔到墙上。
　　
　　“晨儿！”龙憬行想来扶儿子，但虚弱的双肘撑不住身体，只能倒下，眼睁睁看着龙翊晨坐在地上呻吟。
　　
　　龙憬役转身一把抓住龙憬行，嘴唇逼近对方的耳朵：“你现在高兴了？他回来了你就高兴了？”
　　
　　龙憬行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
　　
　　龙憬役一手抓住皇兄胸前的花蕊，一手狠狠刺进他身后的花口，舔了下唇，一字一句道：“不过你别忘了，你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龙憬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龙翊晨已经再次扑了过来。这回龙憬役比他更快，一脚踢中他腹部，力道之大，将他砰地撞在墙上。龙翊晨哼了两声，后脑又一次流下血来。
　　
　　龙憬役发疯一般，用膝盖撑开皇兄的双腿，将他羞耻的地方暴露在龙翊晨眼前。同时，口里轻轻对皇兄道：“你爱他，还是我？倘若你爱他……很遗憾，我现在便要在他面前澄清我们的关系！”
　　
　　“不……”龙憬行流着泪，无力地摇头，双手拼命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些什么，遮住令他脸红心跳的身体。
　　
　　龙憬役，究竟要残忍到什么地步？他怎么能当着儿子的面，做出这种事？龙憬行摇头，连呻吟都带着哭腔。一想到那说过深爱自己的儿子要亲眼目睹这样的事情，他便心痛万分。他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伤害儿子。他不想，也不忍心。而究竟为什么不忍心，却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龙翊晨突然怒吼一声，冲上来撞开龙憬役挡在父王面前。
　　
　　“晨儿……”龙憬行摸了摸儿子的后背，手垂下，再没有力气将儿子拥入怀中。
　　
　　龙翊晨回头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对着龙憬役咆哮。
　　
　　龙憬役冷笑：“可真是副父慈子孝的好画面。”踢开龙翊晨，再次向皇兄压下自己的身子，“只是别人不知道，这幅画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禁忌。”把皇兄的双腿撑到最开，连身体下面带血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龙翊晨气红了眼，张开双臂又要扑上去。
　　
　　就在这时，张三惶恐的声音第二次在外面响起：“大人！大人！您不能进……啊！”
　　
　　话音未落，又一人冲进来，见了里面场景，先愣了一下，随后指着龙翊晨大叫起来：“殿下快抓住他！这小子是装疯的！”
　　
　　这人正是王梓砚，事情紧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自己先抡了袖子，冲上来就要来捉龙翊晨。
　　
　　龙翊晨跳开，王梓砚又喊：“殿下快叫人把他抓住！这小子明着是条狗，暗地里可是把咱们都设计进去啦！”
　　
　　龙憬役瞪大了眼睛，显然还没从这震惊中缓过神来。
　　
　　一边龙翊晨却跳过来，撞开龙憬役，挡在父王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挠了挠头，之后，又恶作剧似地咯咯笑起来。
　　
　　这笑声，绝不是一只狗应该有的。
　　
　　龙憬役只觉得心头凉了一半。
　　
　　正在这时，外面又有人来。
　　
　　只听那人道：“传皇上口谕，请穆南王爷、太子殿下、长孙殿下以及王梓砚王大人速去御书房面圣。”
　　
作者有话要说：龙翊晨温馨提示：忘记我演技的人，请往前翻，你们果真忘记人家扮女的也迷死众生了么？ 
                  第055章
　　第一线阳光照在御书房的屋檐下，金灿灿得像剑一般，要把这仅剩的黑暗斩成碎片。而房内，昏暗的灯火依然在摇曳，与外面的阳光相比，这灯火就显得冰冷了许多。
　　
　　皇上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向身后站立着的华咏鄯道：“还没到么？”
　　
　　“回皇上，还没有。”华咏鄯摇头。他心里非常清楚，皇上问的人，只能是太子一行。
　　
　　皇上望了望窗外，按捺住心头的焦躁，话锋一转：“太子，究竟对憬行做了什么？”
　　
　　华咏鄯依然摇头：“太子把穆南王爷关在牢房里，除了他自己，不许任何人进去，就连皇上安插在内惩院的人也不许。不过，听说内惩院夜夜传出王爷的惨叫，很是瘆人。”
　　
　　皇上闭了唇不说话了，眉头蹙在一起。
　　
　　“老臣愚钝，太子……”华咏鄯顿了顿，才道，“怕是要把王爷往死里整啊。”
　　
　　皇上摇头：“皇家兄弟，哪有不自相残杀的。朕只怕……”用手扶了扶额，又道，“算了。憬役这太子，也当不了多久了。”
　　
　　“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把手边的奏章朝华咏鄯面前推了推：“这是早上晨儿送来的东西。”
　　
　　华咏鄯接过来粗粗浏览一遍，嘴角泛起诡异的笑容：“他这才是要将太子赶尽杀绝呢。要怪只能怪太子把王爷逼得太紧。”
　　
　　“算他还有些孝心。”皇上冷哼一声，嘴角却也忍不住略略上扬，之前有关龙翊晨顽劣不堪的传言在如今看来也成了笑话。他想了片刻，又道，“只是太子未必肯乖乖就范。朕的儿子，朕心里清楚。”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调并不坚定，眼神也闪现出一丝莫名的恍惚与迷茫。华咏鄯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又过一会儿，天已经大亮了。华咏鄯熄灭蜡烛，推开窗，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叫他打了个喷嚏。
　　
　　门外有太监传道：“皇上，太子殿下，穆南王爷，长孙殿下以及王大人求见。”
　　
　　华咏鄯依言开门，一行人鱼贯而入。
　　
　　龙憬役走在前面，负着手，脸色阴沉，即使到了这里，即使知道被龙翊晨逼得再没有退路了，他也不想丢弃自己的骄傲，不想在面上露出一丝一毫叫敌人嘲笑的慌乱。
　　
　　王梓砚跟在他后面。与他相比，就逊色了不少。王梓砚紧紧捏着拳头，牙齿磨磨得咯咯作响，时而回头瞅龙翊晨一眼，像是要把对方咬成碎片。他哪能不恨呢？本以为变成了狗的人，现在两脚好好地站在他身边，之前对龙翊晨的毫无防备都成了如今龙翊晨加害他的有力武器。他在龙翊晨眼里简直就是可笑的小丑，多么有趣！
　　
　　龙翊晨抱着龙憬行走在最后，他头上的伤简单地包扎过了，血不流了，但脸色还稍稍有些苍白。然而脸色比他还苍白的是他的父王。龙憬行身上的伤口显然是被龙翊晨处理过了，受伤的手指包成了粽子，但他的身子仍旧不住地打颤，嘴唇因为失血过多变成了青紫色。白貂皮的衣领下，依稀可见被啃咬过的痕迹，龙憬行眼角的余光瞥了那里一眼，又是一阵哆嗦，随后又不自在地提了提衣领，想把这些痕迹都掩盖掉。
　　
　　皇上同样看见了这些痕迹，目光淡淡地滑过，又垂下眼睑，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叹息出来。
　　
　　龙翊晨把父王放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好，跟着前面两人跪下。
　　
　　龙憬行一离开儿子的体温，便觉从身到心都冷透了。他几乎跪不直身子，双手在软垫撑了几次，才勉强稳住自己。喘了口气，额头上已全是冷汗了。龙翊晨几次要来扶他，都被他摇头拒绝，他咬了牙，抬起眼，第一次，在这样森寒的气氛里与威严的父皇对视。
　　
　　只听皇上道：“憬行这些日子，受苦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龙憬行立即感动得想要流出泪来。原来这久违的关怀，来得如此不易，自己的父皇，究竟狠心到什么地步，非得等到自己伤痕累累穿行在死亡边缘才略略展开一线柔情？龙憬行看了一眼父皇，很快又摇头，他怎么可以这样抱怨父皇呢？虽然面前这人过于冷漠了些，可歹还是自己血脉相承的父亲啊。“血脉相承”这四个字又叫他哆嗦起来，说到底，龙憬役、龙憬御、龙翊晨，哪一个又不是和他血脉相承的呢？
　　
　　其实还是自己奢望了。
　　
　　龙憬行眼里的光茫又暗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道：“谢父皇关心。”
　　
　　皇上将奏章朝四人面前推了推，故作漫不经心道：“晨儿的折子，朕看过了。有些地方尚存疑惑，所以叫你们过来，当面问个明白。”
　　
　　“父皇要问什么，便问吧。儿子能够回答的，回答就是了。”龙憬役看了龙翊晨一眼，目光出乎对方意料的平淡。
　　
　　龙翊晨撇了撇嘴，道：“在此之前，晨儿请求皇上能问一问太子，在晨儿不在宫的这些日子里，内惩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看了父王一眼，又道，“正如皇上现在看见的，父王遍体鳞伤，身子比晨儿离开时虚弱了很多，若说不是在内惩院遭了毒手，晨儿便把脑袋取下来给您当球踢。”
　　
　　“你这脑袋，朕倒不想要。”皇上皱了皱眉。虽然理解龙翊晨救父心切，但眼下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追究龙憬役暴行的时候。
　　
　　龙翊晨咂了下嘴巴，一屁股坐下，习惯性拿后脚刨了刨耳朵。“晨儿也知道这破脑袋您是不会要的，但是晨儿只想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
　　
　　皇上挑了挑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果然，龙翊晨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又道：“要是说不清楚，晨儿就坐在这里，不打算走了。”
　　
　　“朕也没想现在打发你走。”
　　
　　“那您是要我把真相告诉您了？抱歉，晨儿现在是条狗。”说完，嘴巴一张，“汪”地叫了一声。
　　
　　龙憬行只觉得一颗心又在抽搐了，轻叫了一声“晨儿”，抓住他的手。
　　
　　父王的体温好像冷到骨头里去了，龙翊晨连忙用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使劲搓了搓，而嘴上却没有半点顺从的意思，对着皇上又叫了出来：“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坚定的声音，仿佛永远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皇上原本也是想替龙憬行做一回主的，现在看龙翊晨撒泼，也正好找到台阶下了，翻个白眼，缓缓道：“别吵啦，难听死了，起来好好说话。”
　　
　　“那您就是答应要问啰？”龙翊晨得意洋洋，站起来弹弹掉衣服上的灰，对着龙憬役咧开嘴笑。
　　
　　龙憬役并不看他，目光落在皇兄身上。但见龙憬行瑟瑟发抖连一瞬间的对视都不敢，便觉一阵心疼。半晌才道：“内惩院的事，憬役承认是做得有些过了。”
　　
　　“只是有些么？”龙翊晨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日在王府，皇上只说让殿下审案，没说过要狠狠虐待我的父王吧。你说是么，王大人？”
　　
　　一声“王大人”，将王梓砚悬到半空的心完全拉出了身体。王梓砚惊叫一声，才反应过来这一声叫唤并没有别的意义，于是擦了擦汗，为难地看了龙憬役一眼。
　　
　　龙憬役又道：“长孙殿下要说是我的错，便是我的错。”倘若爱了那人便是错了，那他也无话可说了。龙憬役闭了眼，喘口气又看向皇上：“一切，由父皇责罚。”
　　
　　“我父王遭受的苦，岂是你一句责罚就能了的？”龙翊晨依旧不饶他，步步紧逼。
　　
　　“那你的意思……”
　　
　　“应当全凭父王做主才对，他若要你死，你便要五马分尸地去死！”
　　
　　就凭那个懦弱的龙憬行？龙憬役嘲讽地一笑，却连心都痛了起来。思量半晌，才又道：“还是请父皇来罚吧。皇兄，怕是……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完最后一个字的，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困难万分。
　　
　　龙憬行痛苦地摇头，伸手抓住儿子的衣服：“晨儿，别这样。”他抬起眼，眼里渐渐泛出泪花。儿子总是这样，做事不给对方留条活路，虽然也是为了他好，可那人，毕竟还是他的弟弟啊。
　　
　　这时皇上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该谁做主，还不需要你们来担心。憬行，你回答朕，在内惩院，太子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龙憬行瞪大了眼睛，没有回答的勇气。怎么能说呢？那样耻辱的事情，如何能说得出口？
　　
　　皇上又道：“你告诉朕，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龙憬行慌乱的眼神四处躲闪，撞见儿子的时候，他心痛得真希望自己立刻死去。让他面红心跳又羞耻万分的一幕幕袭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自己，摇头，就是不说话。
　　
　　“说话。”皇上略略提高了音量。说到底，还是自己对这个儿子亏欠太多，若不是纵容了他这种性格，他又怎么会懦弱到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
　　
　　龙憬行惊惧地抖了抖身子，看了儿子一眼，立即又想到了龙憬役身上的解药。龙憬役给的解药，份量远远不够啊。他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咬了咬唇，良久才开口：“回父皇，太子……只是遵从圣意，审问夜光杯的事而已……”
　　
　　“胡说，你身上的伤……”龙翊晨叫起来，“你身上的伤，明明就是……就是……”叫他心痛的字眼，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愤怒地指了指龙憬役，再没有往下讲。
　　
　　“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皇上接了龙翊晨的话头，问道。
　　
　　龙憬行从头到脚都虚软了，那些伤口像虫子一样啃咬着他的身体和灵魂。他又犹豫了良久，才皱着眉头撒谎道：“回、回父皇……内惩院审案，哪能不用……刑？是儿子太固执，什么也不肯说，太子……其实也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最后的声音几不可闻，他低了头，已经无法正视儿子质问的目光了。
　　
　　即使是例行公事，也不能伤到这种地步啊，何况，这孩子，明明就是在说谎。皇上叹了口气，又劝道：“憬行，你对朕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龙憬行虚弱地弯下腰，磕了个头，不想父皇再问，便道：“请父皇，不要为难憬役吧。”
　　
　　“不要为难憬役吧。”只这一句，便叫龙翊晨咬紧牙关，才能抑制酸涩的眼泪涌出眼眶。
　　
                  第056章
　　龙翊晨不明白，被龙憬役那样残忍对待的父王，怎么可以说出不为难对方的话来，毕竟那不是一般的伤害，是龙憬行一辈子都无法平复的身体和心灵的伤痛啊。龙翊晨不由想起数月前，自己在父王婚宴上大闹一番的后果，被赶出门去，三月不敢回家，纵使被人奚落走投无路也不敢回家。而现在，那个亲自把自己赶出家门的父王，在面对更残酷的对待时，居然要放过那人？
　　
　　他攥紧了拳头，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龙憬行小心瞥了儿子一眼，暗自叹气。龙翊晨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妥协是完全是看在解药的份上。或许，治了龙憬役的罪后，同样可以向父皇求得解药，但要治龙憬役的罪，却不能用这个罪名。毕竟是皇家的丑事，父皇，是绝不会让自己有说出来的机会的。尽管现在皇上承诺要替自己做主，可龙憬行心头明白，这样的父皇，正是吃定了自己没有勇气把事情讲个清楚明白。
　　
　　然而……龙憬行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英明的父皇，怎么会猜不到内惩院发生了什么事？他不阻止，是否就是默许了龙憬役的行为？那么注重伦理道德的父皇，却处处维护龙憬役，宁可牺牲龙憬行也要维护龙憬役，如此看来，龙憬行……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还真是一点没有啊。
　　
　　原来，什么也没有变，即使是事隔十多年，自己被父皇下旨召回来，也改变不了父皇对他的漠不关心。龙憬行的耳朵仿佛又响起年幼时，自己无助的哭声。母亲不要他锋芒毕露，父皇却因此而冷落他，他像生长在石头夹缝中的野草，极力想生根发芽，却被上面的石头压得连呼吸的勇气也没有。
　　
　　顿时他觉得胸口生疼，用手摸了摸，一股鲜血无法克制地喷了出来。
　　
　　“父王！”龙翊晨惊叫，急忙将龙憬行扶住。
　　
　　此时的龙憬行脸色惨白，眼角微微泛青，上下牙齿不断打颤，身体像冰块一样冻得僵硬。龙翊晨气极败坏瞪了龙憬役一眼，但见对方脸色亦是惨白，愣愣站在那里举足无措，不由更气，大叫道：“皇上也看见了，父王的善良，反而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小人利用，若不能严惩那小人，实在叫我不服！”
　　
　　王梓砚哆嗦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口口声声说别人是小人，你又何尝不是？”
　　
　　“我是不是，与你何干！此处轮不到你说话！”龙翊晨脾气一上来，抡了袖子就要去打王梓砚。
　　
　　龙憬行急忙拉住儿子，摇了摇头，不经意间，一大滴泪水便如珍珠般滚落。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挤不出来，只是抓紧了儿子的衣服，怎么也不松手。这变成狗又变回人，走丢了又走回来的儿子，龙憬行再也不想放开，即使对方只是稍稍离他远些，他也心痛万分。内心并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龙憬行又摇了摇头。
　　
　　这时龙憬役道：“皇兄已经伤成这样，你们还吵，岂不让他更难过？还是快把事情说清楚，让他回去休息吧。”
　　
　　“没想到太子找死都这么心急。”龙翊晨揶揄一句，坐在父王身边，将他紧紧搂住。又瞪了龙憬役一眼，才道，“不过你也算是说了句人话。皇上要问什么，尽管问吧。”
　　
　　皇上瞥一眼奏章，道：“晨儿这奏折写得很详细，但有些地方，朕还是想问问。例如，你装成狗的用意何在？”
　　
　　“用意？”龙翊晨斜眼看了看王梓砚，瘪着嘴道：“还不是被他们王家人逼的。”
　　
　　思绪又回到数月前龙憬行的婚宴上，明明是不想叫王愫愫进门的，最后却落得自己被赶出家门的下场。龙翊晨在冲出家门的那刻，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后来流落街头，连从前跪着给他提鞋的乞丐都敢欺负他，他才开始反思自己。越是回忆过去，便越深入地看清了自我，龙翊晨在遭受了诸多折磨后，也终于有了一点后悔的心。他几次想冲回家门，却因为父王那句“从此以后，再不准你踏进这大门”而心灰意冷。在犯了那样深重的罪孽之后，哪能说回去就回去呢？那被自己伤透的父王，即使果真打定主意永远不再见自己，也是应该的。
　　
　　一想到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父王，龙翊晨便觉这世上最惨痛的折磨与他的心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他每天站在朝阳下，向着自家的方向眺望，却又总在日上三竿后，被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渐渐地，他不关心脚下的路了，管它是泥泞、荆棘、还是乱石岗，只管一味低着头朝前走。
　　
　　不出几日，就闯进了江东境内。
　　
　　这是王愫愫的老家。
　　
　　撇开王愫愫不说，他对王家人也是没有什么好感的。这些年，从下人的口中把王浦紫的面目看了个清楚。这老家伙，当年陷害父王，还把父王的母亲逼上绝路，而如今却把女儿嫁过来，这其中的蹊跷，实在令龙翊晨大大地不解。
　　
　　或许能从王家的老宅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呢？龙翊晨抱着这样的想法出现在了王家老宅的门口。王浦紫一家早搬去了京城，这江东的宅子里只住着几个远房的亲戚和一些当年侍奉过王浦紫的下人，门庭略显萧条。龙翊晨在门口转了又转，寻思着要以何种方式进去。
　　
　　正在这时，从宅子里走来一个看门的，老远就扯着嗓子对他吼：“去去去！要饭的一边儿去！”
　　
　　龙翊晨不由得苦笑。从家里出来，一件衣服也没带，十几天过去了，自己还穿着那日婚宴上沾满了酒气的礼服。如今这酒气里还混了别人唾骂的口水和他自己的血渍，刺鼻的味道令他自己都想吐。走了这么些天，头发也没打理，一缕一缕地混着泥泞，散落在颈项处，把皮肤也蹭黑了。
　　
　　龙翊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讪笑两声，转着眼珠向那人道：“嘿嘿，我不是来要饭的……”
　　
　　话刚说完，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一阵空响。
　　
　　他急忙尴尬地捂住肚子，咧嘴故作可爱地笑了笑。
　　
　　“还说不是来要饭的！”对方瞅了瞅他的肚子，嚷道，“一边儿去，这里没东西给你吃！”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啊你！”龙翊晨一个箭步上去，抓住对方替自己辩解，“我真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我是……来给府上送东西的。”
　　
　　对方被他肮脏的模样吓得尖叫起来，一面甩手，一面叫道：“滚远点！等会儿我们老爷回来，我可是要给他开门，要是被你薰臭了，污了老爷的鼻子，老爷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龙翊晨撇嘴暗骂了几句，才松了手。
　　
　　那人别开头，大大地喘了两口气，才斜眼问道：“送东西？送什么东西？”
　　
　　龙翊晨转了转眼珠，道：“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家小姐不是嫁去穆南王府了么，咱老爷派小的来，给亲戚们送些东西。”
　　
　　“你从京城来？”那人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他。
　　
　　龙翊晨眼睛一瞪，答道：“可不是。大老远的，在前面那个什么左家山上，还遭抢了，看我这狼狈的！”
　　
　　“那东西……”
　　
　　“还好我聪明，提前把东西藏在安全妥当的地方了。”说着搓了搓鼻子，搓出一手的鼻涕。
　　
　　那人扯着嘴角后退两步：“你还真是有心了。”
　　
　　龙翊晨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高声道：“怎么着老哥？还不请我进去坐坐？”
　　
　　“坐？”那人听见这个词，又摆起架子来，“你说从京城来，我就得相信你啊？这世上的骗子多了去了，前儿个还有人来说是穆南王府小王爷老相好的远房亲戚呢，一进来就讨吃的，把那厨房都吃空了，害我被那姓马的遭瘟厨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龙翊晨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那人说到这儿，也晓得话有点重伤了他自尊了，于是瘪瘪嘴道：“你呀，还是先把东西取来，再随我进去讨赏吧。”
　　
　　“可我这长途跋涉的，你好歹让我进去喝口水……”
　　
　　龙翊晨正说着，又见里面走来一人。模样比这看门的要和善些，衣服也穿得上好，龙翊晨估摸着是个管家，便搓着手道：“这位爷，你看哪有这个理儿？好歹我也是来送东西的，竟一口水也讨不到。”
　　
　　管家把事情问清楚，脸色一变，狠狠嘲龙翊晨脸上啐了一口：“啊呸！左家山？前面那个是赵家山！再往前是李家山！左家山根本就在一个道上！骗我！你个要饭的也敢来骗我！”
　　
　　龙翊晨暗呼不妙，连忙道：“不不不，是我记错了，就是赵家山。”
　　
　　“你在那儿被抢的？”管家盯了龙翊晨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人家那儿是个寡妇村，你被抢？我看你抢那儿的女人还差不多！”重重踢了龙翊晨一脚，转身就开始数落那守门的，“我要说你几遍你才能长点记性？不要随便开门叫陌生人进来，尤其是这种要饭的！咱家身份高贵，哪能叫这种脏不拉叽的东西污了门楣。别忘了咱老爷的二表哥，还是皇上跟前的右丞相呢，跟太子的关系非同一般……”
　　
　　既然跟太子关系好，为何不把女儿嫁给太子呢？龙翊晨歪头想了一会儿，趁两人吵闹之际，拔腿就要朝里面冲。
　　
　　那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拎住龙翊晨衣服提起来，丢到一边：“怎么着？暗的不行，就明着来闯啦？滚一边儿去，你个小不要脸的要饭的！”
　　
　　龙翊晨呲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想到借口解释，那管家已经丢了根棍子给看门的了：“这棍子摆在门口不是好看的，见了坏人要打的！”
　　
　　看门的把棍子抓在手里，双手紧了紧，向龙翊晨恶狠狠道：“快走，没看见咱们管家发话了嘛！”
　　
　　龙翊晨想了一想，双手叉腰，摆起架子道：“你还真敢打？我说了是来送东西了，打了我，看我回去不在老爷面前告你的状！”
　　
　　那管家正欲进屋，听了他的话，脾气便上来了，一把抢过看门的手里的棍子打在龙翊晨肩膀上：“你去告啊！只怕你老爷还要念在我忠心看门的份上赏我些好处呢！”
　　
　　龙翊晨一个不备倒在地，立即被那管家占了上风，棍子暴风骤雨般打在龙翊晨身上，边打边骂：“你个小要饭的，拿咱表老爷说事！看我不打烂你的骨头，掏出来给我瞧瞧你这身骨头是怎样的贱法！”
　　
　　这回龙翊晨脾气也上来了，挣扎着爬起来，弯了腰来撞管家。管家被他撞个趔趄，疾退两步。愣了一愣，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抓紧了棍子又挥起来打。
　　
　　龙翊晨变着法儿跑，边跑还边回头，朝管家吐舌头。
　　
　　管家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追他不着。好半天终于停下来，喘着气，想起正事来。将棍子往看门的手里一扔，转身就走：“你倒好，看着我打不着他！”
　　
　　看门的苦着脸，正要说话，又听管家道：“这回该你打了，打不到他跪地求饶，明儿就叫老爷来打你！愣着干什么，我还得进去准备呢。对了，等会儿有个姓呼延的公子要来，见了人家可得热情点儿，别像对这要饭的似的！”
　　
　　姓呼延？可真是个罕见的姓氏。龙翊晨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便想起来了，原来这姓氏如此熟悉。
　　
                  第057章
　　“你说谎！”故事讲到这里，王梓砚指着龙翊晨大叫，“那呼延随与我王家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去我江东老家？”
　　
　　龙翊晨咧口轻笑，眼里是不带一丝感情的嘲讽：“我都还没讲出那人的名字，你就已经知道是呼延随了。”
　　
　　王梓砚面上大窘，支吾几句：“只是最近那呼延随的案子闹腾的动静太大，很自然让我想到这上面去。”
　　
　　皇上不着痕迹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龙翊晨冷笑，又道：“至于呼延随为什么要去江东，那时的我也是极为纳闷的。”
　　
　　当时的龙翊晨并不知道王家的贵客是何人，只是被呼延这个稀罕的姓氏吸引了罢了。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以前父王提过，父王的母妃篱妃，就是叫这个姓。篱妃是青月的公主，那这呼延一姓，自然就是青月的国姓了。只是，这姓呼延的皇亲国戚，不进京和皇帝老儿寒暄，跑来江东王家做什么？
　　
　　龙翊晨觉得自己有必要进去王家看个究竟，无奈看门的把棍子紧紧捏在手里，对着他舞得虎虎生风，他瘪嘴暗自嘟哝几句，转身有模样地走了几步。
　　
　　看门的以为他要走，正要松口气，猛地又见他回头，连忙又摆足架子，把棍子使劲挥了挥。
　　
　　龙翊晨揉了揉被管家打疼的肩膀，一溜烟跑开了，跑到岔路口，拐了个弯，又绕了回来。这回走的是王家的后门，门口没了守门的，但多了一把大锁。他左右看了看，使劲扯了扯大锁，这锁是新装的，没有点精致工具还真捣不开。他有些失望，挠了挠头，又把目光集中在墙头。墙不高，但墙头插满了铁针。他试着爬上去，还没抬脚翻身，尖利的铁针就划烂了他的袖子。
　　
　　“呸！”龙翊晨跳下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姓王的没一个好东西，明明是靠着栽赃陷害才发的家，守卫倒整得比穆南王府还森严。
　　
　　他绕着王家走了快一圈，终于发现一个不大的狗洞。犹豫一会儿，低了头弯了腰，畜生一样钻了进去，一边钻一边给自己耳光。他龙翊晨从前都是叫别人钻狗洞的，没想到事过境迁，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恶有恶报！
　　
　　他刚一进去，便与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对上了。一条大狼狗蹲坐在地上，伸着舌头古怪地打量他。看那牙齿，尖利得一口就能把他咬成八块。龙翊晨喘了口气，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他就说嘛，这么个显眼的狗洞，怎么会没有人来堵，敢情是有个老祖宗守着呢。
　　
　　他一动，狼狗就叫起来，声音高亢，充满了对陌生人的仇视。他拔腿就跑。狼狗穷追不舍。
　　
　　没走两步就到了厨房，一根骨头从窗里飞出来。有人骂道：“死狗，没事净瞎叫唤，要真来个人，连屁都不敢放！”一边说，一边从窗边上伸过脑袋来瞅，看见龙翊晨，先是惊了一跳，而后便扯着喉咙杀猪似的叫嚷起来：“来、来人啊！有、有、有生人！”
　　
　　他之所以不把龙翊晨叫做“刺客”，完全是看在对方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份上。
　　
　　龙翊晨懒得解释，头一低，拐个弯就跑。一干厨子急忙打开门来追，无奈他跑得实在是太快，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又追了一会儿，只好放弃，气呼呼去找管家了。
　　
　　只有那狼狗锲而不舍，硬是把龙翊晨逼到角落。龙翊晨面向着狼狗，一步步小心地后退，身后的门没锁，他扑通一声就跌了进去。这正是个偏房，进去的那刻，恰好听见隔壁说了一句：“呼延小弟说得这些，老哥我都赞同。只是，那穆南王爷是个榆木脑袋，怕不好对付……”
　　
　　龙翊晨心头一个格登，脚上立即被狼狗咬住，血流出来，他倒抽一口冷气，咬住手指不敢吭声。
　　
　　但隔壁还是听见了动静。这家的主人跑出来，指着他大叫：“你什么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龙翊晨没搭理他，趁门还没关拢，伸长脖子向里望了望。丝制的屏风后面，一袭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位莫不就是那个姓呼延了？这两人在里面嚼舌根，提他父王的名号做什么？
　　
　　心头突然升起一丝不安，他一脚踢开狼狗，爬起来就要往里面冲。然而那人影也只是站了那么一会儿，转个身，不紧不慢地走了。龙翊晨正欲去追，却被那主人拦在了当下。
　　
　　主人扯着嗓子喊：“来人！你们都是怎么看门的，有生人进来都不知道！”
　　
　　管家得了消息，急忙赶来，见了龙翊晨，嘴角不停地抽搐。“回老爷，这就是个臭要饭的，刚才在门口挨了小的一顿打，八成是怀恨在心，也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老爷狠狠搁了个嘴巴子。只听王老爷道：“他哪儿钻进来的我不管，你这没用的东西，成天就躺在家里吃闲饭，门都看不住。我拿你来有什么用！”
　　
　　管家吓得不敢吭声，捂着脸，满眼的委屈。
　　
　　王老爷又道：“去，把他弄出去。想个法子解决了。”一面说，一面皱起眉头，方才与呼延随的谈话事关重大，虽不知这小子听去了多少，但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啊。
　　
　　管家不敢殆慢，忙叫来几个伙计，捊起袖子就要扑龙翊晨。
　　
　　龙翊晨大腿上流着血，光站着都疼到钻心，哪还有力气和这些人周旋，索性站在那里，等那些人把他双手缚住。
　　
　　最初的疼痛过去，他额上早渗出冷汗，暗自用力挣了挣绳子，小声骂了一句。这绳子也捆得太紧了些，稍稍用力，便勒进皮肉里。他翻了个白眼，觉得心跳都像要停止了。
　　
　　王老爷狠狠踹了他一脚：“小子，这是教训，以后可别乱闯别人家了。”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也没有以后了。”把龙翊晨朝门口推了推，向管家道，“愣着做什么，办事！省得夜长梦多。对了，办了他，找个人去京城，替我送封信给我那表二哥。”
　　
　　这表二哥，自然是王浦紫那老家伙了。
　　
　　龙翊晨想了想，被人推搡着硬是没有动。
　　
　　“怎么着？想就地解决？”管家挨了骂，心头正不爽，见龙翊晨动也不动，卷起袖子就抽了他一耳光，“你个臭不要脸的要饭的，呸！晦气！”
　　
　　龙翊晨腮帮子生疼，又想到这王老爷送信进京，十有八九是要对龙憬行的，虽然不知道这些人的阴谋诡计，但既然对方口里提及了他的父王，就不会让龙憬行置身事外。想到父王他又是一阵心疼，那个已经被自己伤害的善良人，怎么可以再被别的不相干的人伤害呢？
　　
　　他捏紧拳头，咬了牙，犹豫一会儿，终是决定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解决我？你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去打听打听，龙翊晨是你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龙翊晨？”王老爷眨着眼睛想了一想，“你是龙翊晨？穆南王府的小王爷？”
　　
　　龙翊晨咧嘴笑了笑，看来在这世上，他还是有些名气的。
　　
　　哪知那管家啐了他一口，道：“老爷别被他骗了。这小子就是个骗子，刚才还在门外说是表老爷派来送东西的。”
　　
　　“我就说嘛。”王老爷松了口气，“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虽说人家小王爷被王爷赶出家门，现在生死难料，但也不能恰好就跑到咱王家来啊。”
　　
　　“老爷说得对。”管家赶紧奉承，“这小子刚才被大黄咬了，别不是疯了。”
　　
　　“你才疯了，脑袋被门挤了！”龙翊晨破口大骂。
　　
　　管家脾气上来了，二话不说又给了他一耳光。
　　
　　龙翊晨索性一口咬住他的手，疼得管家杀猪一般地嚎叫。过了半晌龙翊晨才松口，往地上啐一口，唾沫里尽是血丝。他眨着眼睛，嘿嘿一笑：“刚被狗咬了，一时没把持住。”
　　
　　管家又气又疼，翻着白眼直想晕过去。
　　
　　倒是王老爷镇定，高声命令道：“行了！跟一个要饭的瞎闹腾什么！拖出去，找个地方把事儿办了！”
　　
　　管家急忙应声，招呼着伙计把龙翊晨扛起来，带到离后门最近的院子里。
　　
　　那里有一口枯井，长年用石头压着。伙计们把龙翊晨扔地上，搬开石头。一股腐烂的水草味扑鼻而来，叫他们打了几个干呕。
　　
　　龙翊晨哪里肯乖乖就范，挣扎着爬起来，单脚跳着往一边躲。管家一把抓回他，又给了他肚子一拳：“我叫你跑！死到临头还不省事！”
　　
　　龙翊晨哇地吐出一口清口水，脾气也跟着上来了，用肩膀撞翻管家，扑上去就咬。伙计急忙咋乎着来拖他，但他死死掐住管家的脖子，伙计们一用力，他就把管家往死里掐。
　　
　　管家又是踢腿又是摇头，连连大叫：“你个疯狗咬的！快松手，给你爷爷的松手！”
　　
　　龙翊晨一口咬掉他的耳垂，嘴边淌着鲜血，顾不得擦，只冷笑道：“我爷爷？我爷爷可是当今圣上，你如此不敬，咬你一只耳朵只怕还不够！”说完又俯下身，把另外一边耳朵也咬掉。
　　
　　管家疼得在地上直翻滚，眼看一口气提不上来，翻着眼睛晕了过去。
　　
　　幸好一个伙计机灵，不知从哪儿找出根扁担，一下就敲在龙翊晨头上。龙翊晨红着眼睛回头瞪他一下，突然眼前一黑就昏死过去。
　　
　　伙计们不敢停留，抬起龙翊晨就扔进了井里。
　　
作者有话要说：网线断了两天没人理，真是郁闷
现在才更，不是我不勤快啊～ 
                  
我爱你，比狗更卑微
第058章
　　龙翊晨醒来后，在黑暗里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两天。腿上的血不流了，伤口糊了泥巴正散发出比身体还难闻的恶臭。他使劲把绳子往石头尖利的棱角上蹭，费了半天劲才把绳子弄开，松绑后唯一的想法只是倒在地上好好休息，长期没有正经进食，又流了血，身体已经虚弱不堪了。
　　
　　他躺在地上，望着压在井口的石头，黑暗把他的眼睛也蒙上了灰。他张口喊了几声，没有人听见。即使有人听见，也不会来搭理他吧。他自嘲地抽了抽嘴角，可真是以前恶事做多了，别人尽拿他整人的伎俩来收拾他。
　　
　　或许这次真要葬身在此了。肚子直叫唤，他摸着肚子，绝望地想。如果是在家里，父王哪会舍得让自己挨饿呢？那把自己视为掌上明珠的父王，就连听到自己不经意打个喷嚏，也会以为是天要塌下来了。
　　
　　一个恍惚，父王围着自己团团打转的场景又在眼前鲜活起来，龙翊晨心酸得狠狠抽了自己俩耳光。
　　
　　为什么那时的自己不知道珍惜这一切呢？为什么他总是这么任性不懂事，处处令父王难堪，到最后竟连对方的身子也强占了。眼前的场景一晃，龙翊晨又看见那天早晨，父王用颤抖的手指着他，眼里流出泪水的悲伤表情。如果时光可以倒回，龙翊晨绝对不会做得那样彻底。他会把父王的喜爱深深埋在心里，当作自己的秘密，永远不让父王知道。
　　
　　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龙翊晨的指甲陷进泥土里，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他仍然是喜欢父王的，即使自己必须死在这里，他也还是喜欢着他的父王。一切，就如他承诺过的那样自然。
　　
　　很早的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正常。一个正常的人，哪能喜欢自己的父亲呢？可他偏偏喜欢上了，发疯一样地喜欢，当这种喜欢转换成爱情，他就成了这世上最霸道的主儿，即使是死，也要抱着他的爱情。
　　
　　如果他要死，他觉得这是他罪有应得。他本身就是十恶不赦的混蛋，别人只不过是用他的方式来惩罚他罢了。可是父王却不能出事。若说龙憬行这一生有什么大错的话，那就是生了自己这个混蛋儿子。龙憬行的一生已经饱尝了疾苦，若是还要再承受一些什么……龙翊晨真怕那微风都能吹倒的人儿就此灰飞湮灭。
　　
　　龙翊晨本来对王家嫁女儿就有一丝防备，如今又偷听了别人的谈话，便越发察觉出了父王的危险。他腾地坐起来，搓着两手，脸上流露出焦急的神情。
　　
　　必须回去！
　　
　　不能死在这里！
　　
　　他摸了摸心口，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的坚强。光是“穆南王爷”几个字，就已经叫他乱了分寸。明白这一点后，他沉重地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他不确定王家和呼延随交涉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呼延随是青月的什么人，和王家有怎样的联系，这些联系，与父王又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是一切的前提，只有弄清了这些，才能确定父王是否安全。
　　
　　其次，他得考虑用什么方法弄清楚这一切。不能回家，至少不能以龙翊晨的身份回家。他在王家露过脸，若是回去，被王家人识破了真相，难保他们不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凶狠的事情来。
　　
　　他转着眼珠想了想，用手在石壁上敲了敲。无论如何，从这里出去才是第一步。
　　
　　石壁上长了些杂草，龙翊晨把杂草扯下，草扎根过的地方出现一个细小的裂口。他喘了口气，抠住裂口，手上用劲企图凭自己的力气爬出井去。
　　
　　爬了两下，手下的石子突然一松，他整个人摔到井底，泥土和石子把手掌划烂，流出鲜血来。
　　
　　龙翊晨骂了一声，使劲拍着墙壁叫唤。上面没有人。他只好拍掉手上的石子，再次爬了起来。井口不高，但井壁上的石子极易松动，即使不松，也滑溜溜得叫他抓不住。他试了几次，几次都从半空中摔下来。屁股像开了花一样疼，他拿手揉了揉，立即觉得手也酸痛起来。
　　
　　若是在父王面前，他怕是要大叫大嚷闹腾半天的，但此时的龙翊晨没了依靠，整个人就成熟起来。他一声不吭，一次又一次跌倒，又爬起，用尽力气朝上爬。
　　
　　等到用尽一切方法将井口的石头挪开，龙翊晨比之前又虚弱了几分，他勉强支撑着身体翻下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扶着井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一阵翻腾，没忍多久就哇啦哇啦吐了出来。把那些腐烂的食物吐了个干净，这回胃里可是什么也没有了。
　　
　　他苦笑，摇晃着身子转身，两只铜铃一样的大眼又一次对准了他，龙翊晨叫苦不迭。
　　
　　好家伙，准是离家那天说了犯冲的话，如今到哪儿都有狗追。
　　
　　狼狗大黄伸着舌头，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幽灵。星光稀疏地洒了一地，把龙翊晨的身影拉得格外瘦长。大黄望着他的影子，突然叫了一声。
　　
　　“汪！”声音一点也不比雷声弱，在寂静的夜晚传了很远很远。
　　
　　然而没有人理会，大伙都在被窝里捂着，大冷的天，谁也不想出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大黄又叫起来，没完没了地叫。
　　
　　龙翊晨脱鞋砸在它头上，不等它从眩晕中清醒过来，拔腿就跑。一面跑一面想，当初父王要他去做一条狗，还真是英明。
　　
　　狗？
　　
　　龙翊晨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跑得口水哈拉淌了一地的大黄，脑子飞速运转着。大黄见他不动，反倒蒙了，半晌才又扑上来，张口咬在他肩膀上。
　　
　　龙翊晨疼得倒吸冷气，连滚带爬甩开大黄。又想起，方才那管家的冷嘲热讽，说他是被狗咬疯了。如果他疯了，王家会不会看在父王的份上，暂且放他一马呢？
　　
　　他转着眼珠思考一会儿，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大黄愣住，歪着头不知道该进攻还是就此撤退。龙翊晨再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扔得老远。大黄见有东西飞过，本能地掉头去追。龙翊晨擦了把汗，一瘸一拐又绕回狗洞边，钻了出去。
　　
　　再回穆南王府时，天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他沿着自家宅子一圈一圈地走，心情无比激动。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这有父王居住的地方，比天上的宫阙还要美丽三分。想到那人的温言细语、知寒问暖，龙翊晨又觉得眼角开始泛酸了。
　　
　　从江东回来，走了几日，王家显然已经发现他没死了。不过，现下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等到他们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暴风骤雨才要真正开始。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要保护的人，比自己的尊严更重要。
　　
　　王府的后门渐渐打开，他迅速撕烂衣服扔进草丛里，弯下腰，以最下贱的声音叫了出来：“汪！”
　　
　　父王眼里蓄着的眼泪叫他心疼，他低下头，假装舔砥自己的爪子，而其实，是为了掩藏自己红了的眼眶。
　　
　　此后的日子，自然过得叫龙翊晨心酸。明明是人，是那么高傲的人，却要屈身为狗，连正常的吃喝拉撒都做不到。每每落华之毒发作的时候，只能跑到没有人的地方独自忍受，生怕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露了本性。
　　
　　要保护父王，只有用这种方法。
　　
　　这几月来，他明着是条狗，暗里却把王家的勾当摸得清清楚楚，而呈给皇上的奏折，正是写满王家罪状的证据。
　　
　　龙翊晨的故事很长，说得却简短，省略了很多细节。他平淡的语调，没有任何对生活的不满。龙憬行听着，心纠结在一起。倘若自己那时没有把儿子赶出家门，龙翊晨也不用过得这样惨。一想到这顽劣又高傲的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龙憬行便想落泪。
　　
　　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连连摇头。
　　
　　皇上问道：“既然你都查清楚了，那夜光杯的下落如何？”
　　
　　龙翊晨挑了挑眉：“夜光杯在王家失踪，大家都以为是我偷的，其实我偷它干嘛？不是让人家把栽赃的把柄握住么。那时大家都忽略了，能进书房的，还有一个人。”
　　
　　“谁？”
　　
　　“这位王大人。”龙翊晨一笑，拿手指指着王梓砚苍白的脸。
　　
　　王梓砚大叫：“你胡说，我压根没有进过书房。你去问了便知。”
　　
　　“问？问的不都是你们家的人么？”龙翊晨白他一眼，“当时你不在大厅里，没有外人替你作证，你极有可能趁书房里没人的时候去偷。”
　　
　　“这不过是你的假设。”王梓砚反驳道，“我不在大厅，你也不能证明我就在书房。”
　　
　　“是假设，但也不是没有证据。”龙翊晨点头，“皇上若要证据，去王家的废宅搜过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龙翊晨摸摸鼻子，又道：其实人家装狗还是为了报复父王，谁叫他让人家做条狗呢，人家偏要让他难过，然后趁机吃干抹净，哦呵呵 
                  第059章
　　夜光杯怎么可能在王家的废宅？王梓砚自信地笑起来，对那宅子，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只听他缓缓道：“龙翊晨，你就算要栽赃，也要有证据。夜光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夜光杯，应该出现在呼延随那里么？”龙翊晨眯起眼睛，笑得诡异。
　　
　　王梓砚甚是诧异，怕又说错话，什么也没讲。
　　
　　倒是皇上发问了：“果真与呼延随有关？”
　　
　　龙翊晨摇头：“那人是不是呼延随晨儿不能确定。皇上不知道，这世上有两个呼延随。”
　　
　　于是将在岭南见过的呼延随和在京郊见的呼延随简略说了一下。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皇上皱起眉头，又问：“晨儿又是如何知道夜光杯与那姓呼延的人有关？”
　　
　　“晨儿那日跟憬御殿下外出，不幸被王家的人掳了去，后来人家还挖坑把我埋了。”说着，眼睛一斜，极为仇恨地瞪着王梓砚，“为什么我没死呢？等我醒来时才知道，有个穿白衣的人救了我。这个人，正是我在岭南见过的呼延随。养伤的时候，晨儿喜欢到处走，恰好便是在那里，发现了传说中的夜光杯。本来，我也不确定那夜光杯是否皇上要找的那个，但是有天，晨儿瞧见王梓砚走进来……”
　　
　　“你的意思是说，王梓砚偷了夜光杯给呼延随，而呼延随又把夜光杯还给了他？”皇上疑狐地问道。
　　
　　“完全有这个可能。”
　　
　　“依我说，这根本就是天上下刀子一样的谎话。”王梓砚出奇地平静，“龙翊晨，栽赃也是要讲究常理的。如果我真和青月有勾结，偷了夜光杯给对方，又怎会再把证据拿回来留在身边？”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龙翊晨道，“不过事后，我也确实在你家的废宅发现了同样的夜光杯。试问这世上，尊贵的东西，能有几个？皇上若不信晨儿所言，等人搜过回来便能知晓。”
　　
　　恰巧这时，皇上派去王家的人回来，手里捧着铮亮的夜光杯。
　　
　　王梓砚万万没料及此，脸色顿时惨白。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龙翊晨，只见对方神色中尽是狡黠，心头凉了半截，忙辩解道：“皇上明察，臣不否认偷了夜光杯，但无非是因为前些日子被父亲的话气到了，想拿这事来给他老人家一些难堪罢了。与呼延随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皇上接过夜光杯，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没有说话。
　　
　　倒是龙翊晨说了几句：“想让父亲难堪就偷了夜光杯？啧啧，我还以为只有我才能做这种事呢，想不到一向孝顺的王梓砚也干得出来。请问王大人，这其中可有你说的常理？”
　　
　　王梓砚懒得答他话，跪在地上，向皇上道：“皇上圣明，绝不能凭他一面之辞就相信。兴许是他眼浊，随便见了个杯子都以为是夜光杯！”
　　
　　“那也不能光听你的话嘛。”龙翊晨坐在地上，习惯性拿后脚刨了刨耳朵，整个动作连贯又自然，看得龙憬行又吐出一口鲜血。他急忙把父王扶住，再无心和王梓砚争执，只道：“请皇上把废宅的女鬼叫进来，一问便知。”
　　
　　皇上点头应允。
　　
　　不消片刻，那女人被带进来。此刻的她已经梳洗过了，头发和衣服都整洁不少，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刚巧把伤痕遮住。眼角被勾得微微上扬，像笑一般，叫人一时看不出她眼里的仇恨。而那心情又确实是恨着的，她的双手紧紧捏紧了裙角，每走一步都像要把它撕碎。
　　
　　她走进来，目光丝毫不斜视，直直落在王梓砚身上，像一把尖锐的剑，要把对方的皮肉都切烂。
　　
　　走到龙翊晨身边，她停住脚步，望了皇上一眼，跪下。
　　
　　“堂下何人？”皇上上下打量她。
　　
　　她沙哑的声音咯咯地传来：“民女是王浦紫的妻子。”
　　
　　“胡说八道！”皇上猛然脸色一沉，道，“谁人不知，王浦紫的妻子，几年前便疯了。”
　　
　　“民女是装疯。”
　　
　　“又一个装疯的！”皇上扶了扶额头，觉得今天“装疯”这两个字特别难听。
　　
　　女人又道：“若不装疯，早就性命不保。”凶恶的目光在王梓砚身上来回割动，像要把他连骨头也切成碎片。
　　
　　王梓砚站着，脸色苍白：“你这疯女人，把你关在诡月楼，本来早以为你死了，想不到命大还活着。活着也就好好活着吧，何必跑到此处来胡言乱语！”
　　
　　“我倒觉得她比你正常。”龙翊晨讥讽道，“至少她懂得说实话。”
　　
　　王梓砚正要回答，被皇上示意打断。只听皇上向这女人问道：“你方才所言，作何解释？”
　　
　　女人舔了舔干涸的唇，缓缓说道：“十多年前，民女和老爷，因为儿女的事大闹了几场，老爷从此不待见民女，只一心向着王梓砚他娘。哪知有一回，家里来了客人，三人摒开旁人，关起门来谈话。民女无意中路过那里，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当时没在意，直到几月后，听说篱妃娘娘犯了通敌的大罪，才觉出其中的蹊跷。于是找来老爷当面质问，不料老爷怕事情败露，在王梓砚他娘的怂勇下将民女关进了废宅的诡月楼。”
　　
　　说着，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冲化了淡淡的妆容。在诡月楼的日子，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起先，还有一日三餐，王浦紫隔三差五会来看看她。但每次两人都会为了篱妃娘娘的事情陷入争吵，最后不欢而散。到后来，王浦紫烦了，也就不来了。门口加了把大锁，一口三餐从后门的狗洞里送进来，那门，也就再没打开过。
　　
　　女人又气又恨，在终日不见天日的空间里窒息得快要崩溃。孤寂叫她害怕，仇恨更蒙住了她的眼睛。饭菜的质量越来越差，她营养不良，看着眼前的事物都觉得天旋地转，有好几次出现幻觉，清醒后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正拿头往墙上撞。鲜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了，更痛的是心。
　　
　　也曾渴望过死亡，只是，她若死了，年幼的女儿怎么办？她偷偷向送来饭菜的伙计打听过，王浦紫对外说的是她疯了，对王愫愫也还是不冷不热地待着，但只要她一死，让他们找到了她的尸首，女儿的生活必定更难。念及此处，她只好咬着牙，把眼泪吞进肚子里残喘过日。
　　
　　然而越来越大的精神压力叫她生不如死，时常在噩梦里惊醒，找不到呼吸的方法，只能尖叫。时间久了，诡月楼闹鬼的事便传开了，众人都不再把她当人看，因为她从狗洞里伸出的手，比鬼魂更可怕。
　　
　　后来，饭菜也没有人送了，她只能靠着自己的排泄物勉强过日。有时候，几个不怕鬼的人闯进来，被她抓住了，张口咬死，然后才能饱餐。只是这种饱餐往往叫她作呕，吃进去，又吐出来。但她必须把死者的肉吞入腹中。每到这时，连她自己都会怀疑，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想到此，女人的脸上泪如潮水。
　　
　　皇上轻咳一声，又问：“你说那日的客人有三个，这三人中，可有你认识的？”
　　
　　女人道：“有一个女人，一开始觉得面熟，可没想起。等到篱妃娘娘过世后，才又从老爷口中得知，那是蕙妃娘娘，也就是太子殿下的母亲。”
　　
　　龙憬役瞪大了眼睛，什么也没说。
　　
　　皇上又问：“那日你究竟偷听了什么，引来如此大祸？”
　　
　　女人垂头叹气：“事隔多年，原话民女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是一些只言片语，至今忘不了。”顿了一顿，又道，“第一个便是篱妃。毕竟篱妃娘娘死于此。第二个……是呼延。好像那日的三人中，有一个便是叫这个。”
　　
　　皇上点头：“篱妃的死，确与这呼延有关。”看了看龙翊晨，又向女人道，“这些事都发生在十多年前，你——不能为晨儿作证啊。”
　　
　　女人忙道：“皇上要问夜光杯的事，民女知道。民女这就把前些日子听到的事说个明白。”
　　
　　前些日子，百暮堂里有个小兄弟多喝了几口，便和同伴打赌，说要进诡月楼把女鬼捉出来。于是几个大胆的跟着他来到诡月楼门口。
　　
　　此时已经将近午夜，夜风呼呼地刮着。众人冷得发抖，酒意便醒了一大半，几个人嚷嚷着要回去，那小兄弟却不干了，大声叫道：“人家主人前儿个埋夜光杯也是大晚上的呢，你们怎么就这么丢脸呢！”
　　
　　女人在楼里把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也知道夜光杯的来历，一时好奇，便趴在门边偷听。
　　
　　那门锁早被她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弄断了，只是大家伙心有忌讳，一直不敢正眼去瞧罢了。此时这小兄弟自然也没在意，站在门口叉着腰，把众人都臭骂了一顿。
　　
　　底下有人不服，说了句：“那晚主人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若是一个人来，也得怕！”接着，他说了一个名字。
　　
　　女人讲到此，停了下来，苍白的目光在殿内扫了扫。
　　
　　“这个名字？”皇上站起来，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女人张开嘴，缓缓吐出几个字。除了龙翊晨，在场的人都被震住了。
　　
　　“太子殿下。”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抽啊抽啊，好销魂 
                  第060章
　　“你说我和王大人一起，在夜里把夜光杯埋了？”龙憬役睁大眼睛，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女人看了看龙翊晨：“是与不是，民女不知道。只是那天的小兄弟，确实是这么说的。”
　　
　　“荒唐！”龙憬役向皇上拱了拱手，“父皇，这种事情，憬役从来没有做过。”
　　
　　龙翊晨笑起来：“连王大人都知道空口无凭，怎么殿下就不知道了呢？”
　　
　　“的确是空口无凭。”龙憬役镇定回答道，“若是你要这么说，得先拿出证据。”
　　
　　女人道：“那日的小兄弟闯了诡月楼，已经被我吃了。而那晚的其他人，喝得有些醉，又受了惊讶，想来是记不得这些话了。”
　　
　　“所以你正好借此诬陷我。”龙憬役点头，眼里看不出喜怒。
　　
　　“民女并没有诬陷。民女也没有胆量诬陷太子。只是那晚的小兄弟，确实说过这话。”
　　
　　“别争了。”皇上正要往下说，龙憬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龙翊晨急忙扶住父王，对方的鲜血喷在他身上，很快在衣襟上绽开，像秋天新开的花，很美，却又略带忧伤。腥涩的味道刺激着龙翊晨的大脑，他觉得所有的智慧与勇气都在这个瞬间被抽走，心随着父王每一声咳嗽抽搐，疼痛无比。无论他如何拍打父王的背部，龙憬行的咳嗽就是无法停止，血从嘴里喷出来，像要把心脏挤碎。
　　
　　龙翊晨大叫：“请皇上传太医吧！”
　　
　　皇上未有回答，只冷眼看着半死不活的儿子。
　　
　　龙憬役的焦急丝毫不比龙翊晨少，他向前急走两步，快到皇兄跟前时，又被龙翊晨恶狠狠的目光逼得停住了。他看了看龙憬行黯然无神的眼，心头一阵酸痛，多想亲手拂开那些遮住眼眸的发丝，把这眼睛捧在手心里。然而他心头却又是无比清楚的，自己，再也没有这个权力了，即使是作为弟弟，也不可能了。是他亲手把龙憬行逼到如此地步，又怎么能在对方遍体鳞伤后还祈求原谅呢？
　　
　　他悲伤地摇了摇头，跪在地上，缓缓向皇上道：“父皇，请太医吧。皇兄撑不了多久。”
　　
　　“你也知道他还是个人啊。”皇上把目光移到他身上，眼里却毫无半点应允的意思。
　　
　　龙憬役忙道：“和王大人埋夜光杯的事，儿子没有做过。但这事，是儿子错了。”
　　
　　皇上道：“憬役啊，你是错了。你的出生便是个错。”
　　
　　龙憬役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父皇话里的意思。
　　
　　皇上接着道：“既然错了，便要懂得赎罪。”
　　
　　龙憬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话也没说。今日的父皇，和往日不同。以往的父皇，不论他做了什么，总是维护着他，就连他那次不慎在众臣面前弄坏了父皇心爱的宝贝，父皇也是随意责骂了几句，并无真心怪罪的意思。再者，这龙憬行在父皇心中的位置一直不高，若是以往的父皇，见了这番情景，多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多说什么。可如今，竟要他赎罪？
　　
　　龙憬役百思不得其解，正如多年前，他不明白父皇立憬行为太子，又将其废了一样。在他看来，篱妃娘娘通敌的罪名肤浅至极，那些证据更是苍白无力，英明的的父皇，怎么会轻易就相信了？
　　
　　他等了半晌，见父皇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才道：“父皇要儿子赎罪，儿子便赎罪吧。”头埋得更低，像要把一颗心都看清楚。
　　
　　龙憬行抓紧了儿子的衣袖，稍微缓了口气，低低叫了声“晨儿”。龙翊晨慌忙俯下身，把耳朵凑上。父王的嘴唇在耳际翕张，轻吐了几口气，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龙翊晨什么也没有听见，眼里尽是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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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龙憬行比他更着急，大张着嘴巴试图说话，说出口的却是沙哑的气流。最后他筋疲力尽，只能呆呆地看着儿子，眨着眼睛流下泪来。
　　
　　龙翊晨又喊：“皇上，传太医吧！”
　　
　　皇上捏紧了拳头，依旧一言不发。
　　
　　龙翊晨急红了眼，突然有种想冲上去揍那上位者一顿的冲动。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撞开，龙憬御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他手里还拖着一个人，正是龙翊晨认得的老四。
　　
　　龙憬御一进来就被这可怕地场景惊呆了。龙憬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连看他的力气也没有。那些血在地上蜿蜒，像蛇一样爬到他的脚下，腥涩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一个箭步冲到龙憬役身前，拎住对方的衣襟大叫：“憬役，你究竟对皇兄做了什么？”
　　
　　龙憬役拍掉他的手，理了理衣襟，退到一旁，没说什么。
　　
　　这让龙憬御更来气，忍不住揍了龙憬役一拳。
　　
　　龙憬役趔趄后退，嘴角火辣辣地疼，用手背擦了擦，擦出一丝血迹，当下也怒了，冷声道：“父皇面前，你私闯也就算了，还这般胡闹，你的规矩都哪去了？”
　　
　　“就你有规矩！”龙憬御怒骂，“你有规矩就这么折腾人吗？小晨儿你也别站着，过来揍这禽兽两拳，杀了他我也不拦你。”
　　
　　龙翊晨不说话，目光在老四身上来回打量。
　　
　　倒是皇上开口道：“憬御，不要胡闹！叫你带的人，是他吗？”指了指浑身哆嗦的老四。
　　
　　龙憬御这才想起正事来，狠狠剜了龙憬役一眼，向皇上道：“回父皇，就是他。您要我去王家废宅办的事，都办好了。正是这人亲眼看见了王梓砚和另一人埋夜光杯的事。”他踢了老四一脚。这老四许是被吓糊涂了，结结巴巴说不出那人的名字，龙憬御无法，只好将他带回来。若是不带他，兴许还能赶着和小晨儿一道，冲进内惩院狠揍龙憬役一顿。
　　
　　皇上向老四道：“你看见的那人，是谁？”
　　
　　老四一个粗鄙之人，连做梦都不敢梦到面见天颜，这下真见了，可就如置身云里雾里，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再说，他被皇上召见，是为了见不得人的罪名，心头又害怕，这样一来，就更不敢开口了，只是浑身哆嗦个不停。
　　
　　皇上问了几次，老四连打个嗝也要忍着。
　　
　　众人无法，倒是龙翊晨吼了一句：“说不出话就给我用手指。这殿里的人，指一个出来！”
　　
　　老四没料到他会说人话，这回吓得更傻了，前肘本来撑着地，龙翊晨话音刚落就软了下去，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又犹豫了半晌，才为难地直起身子，拿受惊的目光在殿内来回寻视。终于，他颤抖的手举起，从一个个人身上滑过，最后定格在龙憬役身上。
　　
　　龙憬役又一次睁大眼睛，看了看龙翊晨，什么也没说。
　　
　　皇上叹了口气，道：“你看清楚了。你指的人，可是太子。”
　　
　　因为这句话，老四再次哆嗦得趴下身子去，顿了半晌，才又竖起手指，再次定格在龙憬役身上。
　　
　　龙憬御惊叫起来：“怎么可能！太子要做这种事，也犯不着亲自出面啊！你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方才对龙憬役的火气这会儿便没了踪影，再怎么说，憬役也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逼死哥哥这种事，真到了眼前，他还确实做不出来。
　　
　　龙憬行又吐出一口鲜血，被弟弟吵得耳朵生疼大脑不清。
　　
　　龙憬御连忙放轻了声音，用气息说道：“你再说一次，你说的是真的？”
　　
　　老四可怜巴巴地望了望他，又看了龙翊晨一眼，点头。
　　
　　“这这这……”龙憬御手足无措，再次忍不住大叫起来，“父皇，他……这人，分明是在诬陷……”
　　
　　“他和太子素不相识，诬陷太子有何用？”龙翊晨不咸不淡说完，又补了一句，“王大人，你说是么？”
　　
　　王梓砚早是脸色苍白了，这会儿被龙翊晨一顶，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起来：“龙翊晨，是你搞得鬼！一定是你搞得鬼！”
　　
　　“我是想整死你。可是，你也说过了，无凭无据，皇上面前还是不要胡说的好。”龙翊晨摊开手，干净利落地回击。
　　
　　王梓砚气得语塞，只好向龙憬役求助。
　　
　　龙憬役摇头叹了口气。看来，龙翊晨是真想整死他。不由又想起那些传言，龙翊晨对父王的爱，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突然间，他似乎有点理解龙翊晨的疯狂了。犹豫一会儿，向皇上说道：“父皇，既然有人看见此事，就说明事出蹊跷。究竟儿子是真的做过，还是遭人陷害，连儿子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皇上冷哼一声，惊得龙憬行又吐出一口鲜血。龙憬行无力的手在儿子手背上抓了抓，眼睛一翻，很快陷入了昏迷。
　　
　　龙翊晨惊叫，急忙掐住父王的人中，但无论他如何用力，对方的睫毛也只是轻微地抖动几下，完全没有睁开的迹象。他急得大叫：“龙憬役，你认罪啊！非要等父王死了你才甘心么！”
　　
　　这回龙憬御不干了，跟着嚷起来：“不能认。皇兄怎么样，跟憬役认罪有什么关系！憬役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我也相信憬役不会做这种没大脑的事。至于皇兄，还请父皇传太医。”
　　
　　龙憬役对于龙憬御的话充耳不闻。他惊慌失措的目光未曾离开过龙憬行的脸，苍白的嘴唇抖了几次，终于在咽了几口唾沫后说道：“父皇，是儿子错了。儿子愿进内惩院赎罪。还请父皇……为皇兄传太医吧。”
                  又一个不HX番外
　　龙翊晨苍白的指尖覆在父王的眉头，缓缓舒展，试图把这紧皱的眉拂平。然而就是这样轻微的动作，叫龙憬行疼痛不已。龙憬行在梦里呻吟，嘴角不停地抽搐，令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几乎变形。
　　
　　龙翊晨急忙端来药碗，一口一口给父王喂下。墨一般的汤汁顺着龙憬行的脖子淌下，进入嘴里的少之又少。龙翊晨搁下药，几近绝望地摇头。
　　
　　那日在御书房，直到龙憬役伏首请罪，皇上才肯传太医来给龙憬行诊治。龙憬行受的伤本就不轻，在内惩院又一直没有很好地接受治疗，如此一拖再拖，病情也有愈发严重了。从御书房回来已有两月，连门口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可父王的眼睛从没有睁开过。
　　
　　龙翊晨终日守在床边，服侍人的功夫长进不少。伤口不再包扎得像粽子，白布里面也绝对不会留下泥巴。但这些进步，不能让那人亲眼看见，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龙翊晨会想，倘若那时自己能跳起来狠揍龙憬御一顿，倘若那时没有跟着他出宫，自己定然可以守在父王身边，即使入了内惩院，也还是有法子救父王的。
　　
　　一想到内惩院，龙翊晨又禁不住咬牙切齿。那日在御书房，皇上当着他的面令龙憬役难堪，将其关进内惩院，也不知用意何在。依照他的想法，龙憬役有罪的证据略显不足，疑点也不少，皇上应该明着将事情敷衍过去才对，若是要查，也不该这么大张旗鼓。可皇上偏偏就把龙憬役关了起来！这其中的蹊跷，可令龙翊晨着实迷糊了一把。
　　
　　然而这又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没有人比他更憎恨龙憬役的存在。这些日子，他一次也没去过内惩院，不过听闻，龙憬役的日子并不好过。丢了太子名号的他大概果真是为了赎罪，一次也没有为自己辩驳。他不说，别人也就当他默许了，用刑用得更加残酷。
　　
　　至于王家，除了王愫愫及其母，全都叛了充军。而王愫愫也自觉没有脸面留在锦绣宫，向龙翊晨说明意图就要和母亲一起离开。龙翊晨巴不得她走，未有多留。只是王愫愫临走前的那一眼叫他很不舒服，那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仿佛是看清了他的过去，并且也预知了他的未来。而她眼里的未来却是黑暗的，被浓黑的睫毛覆盖，更令龙翊晨看不到半点光芒。这感觉叫龙翊晨很不高兴，他几乎是连推带拉把王愫愫赶出宫门。
　　
　　等到王愫愫一走，日子又清闲下来。院里的早梅开了，龙翊晨摘了几枝，放在父王的床头，香气四溢，龙憬行夜里的呻吟也不再那么强烈了。
　　
　　这日傍晚，龙翊晨照例端碗给父王喂药。父王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只是意识还游离在身体之外，大半碗药都淌在了颈部，龙翊晨急忙搁了碗，拿毛巾把这些汤汁擦干净。
　　
　　“唔……”轻柔的动作，仍是叫龙憬行又一次呻吟。
　　
　　龙翊晨只得扔掉毛巾，打了点清水，用手指轻轻擦拭这些污渍。
　　
　　龙憬行的眉头皱得更深，龙翊晨无法，只好停手。龙憬行呻吟了一会儿，睫毛开始剧烈抖动，龙翊晨忙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就在这时，星辰一样的明眸睁开了，略显呆滞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龙翊晨。龙翊晨愣在那里，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头脑，倒叫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就这么过了半晌，龙憬行的眼神渐渐清楚起来，他动了动身子，拿手刨了刨耳朵。
　　
　　熟悉的动作，顿时叫龙翊晨的嘴角抽搐，大脑嗡嗡作响。该不会……这么巧吧？
　　
　　“汪！”
　　
　　可事实就是这么离奇。龙憬行从床上爬起来，四肢着地，望着傻傻的儿子叫了一声。清脆的声音，真像一块石头，把龙翊晨的脑袋砸得稀烂。
　　
　　龙翊晨呆了很久，才有力气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父、父王？”
　　
　　“汪！”龙憬行昂起头，又叫了一声以示回答。
　　
　　龙翊晨只觉天旋地转，忙用手扶住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变成狗连你也骗，可是，你要体谅我，我也是没办法。你那么宽容的人，怎么就……”他说不下去了。此刻的龙憬行正歪着头，拿没有半点质问的眼神望着他，显然是听不懂他的话了。
　　
　　他突然觉得难过，嘴角弯出奇怪的弧度，想笑，那模样却更似哭。他伸手拍了拍父王的头顶，对方又是一阵欢快地犬吠，激动之余，还用力地甩了甩屁股。这让龙翊晨更加悲伤，双膝好似撑不起身子的重量一般渐渐弯曲下去。他坐在椅子上，无助地掐着手指。
　　
　　“汪！”龙憬行又叫了一声，跳起来，抱住儿子的头狠狠往唇上舔了一口。
　　
　　“唔！”龙翊晨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龙憬行顺势把儿子扑倒在地上，发疯一样地舔砥对方的唇。
　　
　　龙翊晨哭笑不得，这才意识到，晚上吃过的美味在嘴角还留有余味，这变成狗的父王，不会是饿了吧？他用手肘撑着地，艰难地考虑应该给父王弄点什么吃的，是生的猪骨头，还是糖醋猪肉排骨？
　　
　　嘴唇被对方舔得湿溚溚的，龙翊晨忍不住在推开父王的同时，拿手擦了擦。可是……他转念想到，这样被父王亲吻的感觉其实也不错。他砸了两下嘴巴，又觉得连身体里面都透着父王的味道了，心情顿时愉悦不少，他转了转眼珠，飞快地凑上嘴，亲了亲父王的唇，很快又离开，像害怕父亲立即清醒过来打他似的。
　　
　　然而龙憬行非旦没有打他，还兴奋起来，舔得他更加猛烈。不消片刻，温润的舌尖就从从唇边离开，向身体的各个角落扫荡。龙翊晨越发大胆起来，索性不再挣扎，倒在地上，舒适地伸平身体，任由父亲把他抱紧。
　　
　　龙憬行抱住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身体开始弯曲，在他身上上下起伏。
　　
　　不是吧？感觉到父王的那个东西坚硬起来，龙翊晨再次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他不是小母狗啊！
　　
　　龙翊晨别扭地挪动身子，一面埋怨自己以前不该变成狗，一面可怜巴巴地望着龙憬行，只见对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满是渴望，他的心又是一阵抽搐。
　　
　　犹豫了良久，龙翊晨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的玩笑开得有多过火，他连连叹气，又摇头。
　　
　　“唔？”龙憬行不明所以，退了退身子，歪着头向儿子发出怪声。
　　
　　龙翊晨又叹了口气，翻个身，猛地把父王压制住。
　　
　　“唔！汪汪！汪汪汪！”龙憬行惊恐不已，叫起来，挥舞着四肢使劲挣扎。
　　
　　“乖，别叫。啊！”龙翊晨急忙捂住对方的嘴巴，哪知倒被对方咬了一口，顿时脸色通红，惨叫出来。
　　
　　再把手抽出来时，手掌已多了两排牙印。
　　
　　“汪！”龙憬行恼怒了，迅速翻个身，又把儿子扑倒，这回不再是舔，而是直接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啊呀呀！”龙翊晨捂着耳朵尖叫，四肢并用从父王腋下逃开。
　　
　　龙憬行咧开嘴，得胜似地叫了几声。
　　
　　龙翊晨喘了两口气，脾气又上来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报复似地也冲着父王叫了两声：“汪！汪汪！”
　　
　　许是那声音太高亢，在龙憬行听来多少有点挑衅的味道，龙憬行鼻子一皱，挥着爪子就扑了过来。
　　
　　龙翊晨叫得正兴起，一个不备被父王抓烂了肩膀的衣服，愣了一愣，很快便扑上去，抱住父王一阵疯咬。领口被咬破了，露出里面白晳的皮肉，龙翊晨顺势舔了一口丝绸般细腻的肌肤，并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唔……”龙憬行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充满不悦。
　　
　　龙翊晨才不管他，一个翻身将他扑倒在地，三两下抓烂他的衣衫，俯身开始舔砥身下诱人的花穴。
　　
　　“唔……”龙憬行拼命挣扎，屡次试图翻身都惨遭失败，被儿子舔砥的地方越来越火热，他的脸上禁不住泛起红晕。
　　
　　龙翊晨把他翻过来，抓掉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将早已流泪的花茎刺入对方体内。
　　
　　“唔……”龙憬行昂起头，伸长了脖子哀嚎，而身体却随着对方每一次的进入剧烈摆动起来，脸上渐渐泛起汗水，汗水涌进眼眶，冲散了眼里的迷雾。
　　
　　不知过了多久，这被压迫的状态才得以改变。龙翊晨退了出来，下巴抵在父王腰上低低地喘气。从身体里涌出的透明液体顺着大腿流淌，惹得龙憬行又是一阵低叫。
　　
　　龙憬行别过头，羞涩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四肢并用靠拢过来，轻轻拿头蹭了蹭儿子的肩。龙翊晨伸出舌头，顺理成章地舔了舔他的脸。
　　
　　“汪！”龙憬行涨红了脸叫一声，撒腿就跑。
　　
　　龙翊晨急忙追上去。
　　
　　龙憬行跳起来，回头舔他一口，又跑。龙翊晨甩甩屁股，再追。
　　
　　两人你追我赶，很快出了皇宫。
　　
　　从此以后，犬父犬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此为番外，你们要把它当结局也可以 
                  第061章
　　龙翊晨苍白的指尖覆在父王的眉头，缓缓舒展，试图把这紧皱的眉拂平。然而就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也叫龙憬行疼痛不已。龙憬行在梦里呻吟，嘴角不停地抽搐，令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几乎变形。
　　
　　龙翊晨急忙端来药碗，一口一口给父王喂下。墨一般的汤汁顺着龙憬行的脖子淌下，进入嘴里的少之又少。龙翊晨搁下药，几近绝望地摇头。
　　
　　那日在御书房，直到龙憬役伏首请罪，皇上才肯传太医来给龙憬行诊治。龙憬行受的伤本就不轻，在内惩院又一直没有很好地接受治疗，如此一拖再拖，病情也就愈发严重了。从御书房回来已有两月，连门口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可父王的眼睛从没有睁开过。
　　
　　龙翊晨终日守在床边，服侍人的功夫长进不少。伤口不再包扎得像粽子，白布里面也绝对不会留下泥巴。但这些进步，若不能让那人亲眼看见，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龙翊晨会想，倘若那时自己能跳起来狠揍龙憬御一顿，倘若那时没有跟着他出宫，自己定然可以守在父王身边，即使入了内惩院，也还是有法子救父王的。
　　
　　一想到内惩院，龙翊晨又禁不住咬牙切齿。那日在御书房，皇上当着他的面令龙憬役难堪，将其关进内惩院，也不知用意何在。依照他的想法，龙憬役有罪的证据略显不足，疑点也不少，皇上应该明着将事情敷衍过去才对，若是要查，也不该这么大张旗鼓。可皇上偏偏就把龙憬役关了起来！这其中的蹊跷，着实令龙翊晨迷糊了一把。
　　
　　然而这又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没有人比他更憎恨龙憬役的存在。这些日子，他一次也没去过内惩院，不过听闻，龙憬役的日子并不好过。丢了太子名号的他大概果真是为了赎罪，一次也没有为自己辩驳。他不说，别人也就当他默许了，用刑用得更加残酷。
　　
　　至于王家，除了王愫愫及其母，全都叛了充军。而王愫愫也自觉没有脸面留在锦绣宫，向龙翊晨说明意图就要和母亲一起离开。龙翊晨巴不得她走，未有多留。只是王愫愫临走前的那一眼叫他很不舒服，那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仿佛是看清了他的过去，并且也预知了他的未来。而她眼里的未来却是黑暗的，被浓黑的睫毛覆盖，更令龙翊晨看不到半点光芒。这感觉叫龙翊晨很不高兴，他几乎是连推带拉把王愫愫赶出宫门。
　　
　　等到王愫愫一走，日子又清闲下来。院里的早梅开了，龙翊晨摘了几枝，放在父王的床头，香气四溢，龙憬行夜里的呻吟也不再那么强烈了。
　　
　　龙憬行喝了药，渐渐又陷入深眠，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也微微上扬，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龙翊晨趴在床头，苦涩地想，此刻父王的梦里，定然是没有他的。若是有他，父王便不会笑了。他总是让父王难堪，惹父王难过，回想起来，自己从前所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让父王开心的。连孝顺都做不到的自己，凭什么口口声声把“爱”字挂在嘴边？
　　
　　龙翊晨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像话。明明父王对他的爱已经畏惧到极点了，他却还非要强迫对方认同。可是，即使父王认同了他又能怎么样呢？依照父王的说法，他们也还是父子啊，是父子，便不能这样违反人伦地去爱。可倘若他们不是父子，他还会这般坚定地去爱吗？对于这个问题，龙翊晨不能确定。正因为是父子，父王才给予了他全部的爱，也正是这种包容一切的爱，把他顽劣的心一点点地征服。他爱父王，正因为那人是他的父亲，可他的爱又超越了亲情，这便是天理不容了。
　　
　　龙翊晨用手抚摸着父王的脸庞，陷进自己的矛盾里不能自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一朵小梅花颜色渐深。屋子里尽是梅香，让他误以为这香气来自自己的手腕。他皱了皱眉头。
　　
　　近来落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每次都叫他痛不欲生，如若不是想到龙憬行的伤比自己更重，他恐怕是要挺不过去了。
　　
　　此刻疼痛一点点地传来，他刻意不去理会，拿了本书，坐在窗边读起来。然而那疼痛却是钻心的，他每翻一页书，手指就像被针扎一样。忍了半晌，鼻尖上也渗出了汗珠。他打开窗，初春的寒意和着雪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在外的肌肤舒适了些，然而内里的火焰却瞬间燃烧了起来。寒冷和炎热很快交融，刺激每一寸的皮肉，他只觉得连心脏都要爆炸了。
　　
　　他放下书，吞了口温热的茶水，又静坐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正要起身找点别的事做，已有人把门推开了。
　　
　　来的是龙憬御，他满身的酒气叫龙翊晨差点呕吐出来。自打那日龙憬役被关进惩院起，这位三殿下就再没回过宫，整日宿醉在花街柳巷，把所有的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只道，若他没有去王家的废宅找了老四来，龙憬役也不会有此番劫难了。在他看来，龙憬役虽然平常可恨，但关键时候也不是会胡来的人，这次被人发现和夜光杯一事有关，也定然是遭人陷害的。可龙憬御心头又很清楚，这陷害人的，除了小晨儿，再不会有别人。一边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一边又是感情深厚的侄子，龙憬御两边都不想得罪，干脆夹起尾巴躲起来。
　　
　　这次来锦绣宫，全是那日龙翊晨在父王怀里搜了个药包，交给龙憬御叫他去查个究竟的。龙憬御一天到晚醉生梦死，倒把现实忘得差不多了。这日想起此事来，也足足过了两月了。
　　
　　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小晨儿，你这回可得好好感谢我，我可是给你打听到好东西了。”
　　
　　高亢又尖锐的声音，吵得龙翊晨更难受。龙翊晨扶在桌边，瞪了他一眼。
　　
　　龙憬御一屁股在榻上坐下，又叫道：“你这么瞪我干嘛？我承认拖了这么长时间才把东西问清楚是我不好，可是，我这不是问来了嘛。”
　　
　　说完抬起眼，瞅了瞅龙翊晨苍白的脸，立即又跳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龙翊晨不说话，额头上的汗珠把头发也打湿了。
　　
　　龙憬御急忙把他扶回榻上，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额上全是冷汗，倒没见发烧。于是着急地向着窗外叫道：“快来人，去把江太医请来，就说是长孙殿下的毒又发了，让他快点！”
　　
　　一向侍奉龙翊晨的子旺应了声，忙忙地去办事。转身的时候，龙憬御有意无意瞥了眼对方的脸，只觉得那脸有些熟悉，要细想，却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龙翊晨疼得更厉害，喘息越来越沉重，抓住龙憬御的指甲用力收拢，弄得龙憬御也是呲牙咧嘴地疼。
　　
　　龙憬御慌忙又从怀里掏出龙翊晨要他调查的药包，一面打开，一面道：“算你运气好。这药包里装的，正是解药。来，快服下。”
　　
　　“怎么会……解药？”龙翊晨乌青的嘴唇不断颤抖，大脑因为疼痛无法思考，只是觉得吃惊不已。
　　
　　这解药，不是只有太子才有么？怎么会在父王怀里找到？
　　
　　他看了看床上沉睡的父王，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从哪儿弄来的解药？”龙憬御一面问，一面撬开他的嘴，“快服下去。”
　　
　　龙翊晨摇了摇头，脸上渐渐爬满泪水。
　　
　　“嗨，你这又是怎么了？多大的人了，还为个解药哭成这样。”龙憬御胡乱擦了擦他的脸，又道，“人家江太医说过的，你若不吃解药，活不过今年，你当真想死在你父王前头么！”
　　
　　本是一句无心的话，又叫龙翊晨的心猝然收紧。又是为了他，父王在太子面前屈辱到如此地步！是不是只有他死了，父王才能抬头挺胸，找回应有的尊严？
　　
　　龙翊晨突然不知道应该恨太子，还是应该恨自己。
　　
　　龙憬御见他没有反应，以为他被自己的话吓傻了，一边道歉，一边把药倒进他嘴里。倒完才又想起江郁才的话，不由背上冷汗涔涔。
　　
　　江郁才说过，这包药是解药，但份量远远不够。
　　
　　龙憬御问过，这药可否再配。但江郁才说，里面有一味药材十分罕见，只有青月皇宫才有。
　　
　　如今这点解药被龙翊晨吃了，若太子不肯交出剩下的，龙翊晨的毒依然解不了。
　　
　　龙翊晨服了药，又喝了点水，感觉疼得好些了，便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龙憬御作势要跟上。
　　
　　龙翊晨擦了把额上的汗，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内惩院。”
　　
　　龙憬御心头一惊，忙追过去：“你去那儿做什么？憬役……都已经不是太子了。”
　　
　　“他不是太子，可他还没死！”龙翊晨头也不回，走得更快，被地上的树根绊了，就四肢用力在地上爬。
　　
　　幸好龙憬御追过来把他扶起。龙憬御又劝了一会儿，见龙翊晨不听，也只得扶着他向内惩院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出发狂一样的笑声，片刻后笑声止了，又有哭泣嘤嘤地传出。与此同时，华咏鄯走出来，瞅了龙憬御一眼，打个招呼便告辞了。
　　
　　而内惩院里，龙憬役的哭声犹若鬼魂一样四处飘荡。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两只狗狗幸福地在一起也挺不错啊 
                  第062章
　　两人在内惩院门口站了好大一会儿，直到笑声变成哭声又渐渐消失，才抬脚朝里走。因着上次龙翊晨乱闯，这回门口多了个守门的，这人向他俩恭敬地行了礼，却道，只能进去一个人，这两位殿下同时入内，怕是不合适。
　　
　　龙翊晨看了龙憬御一眼，还没开口，后者就主动松了扶着他的手。
　　
　　“我一人进去便好。”龙翊晨说了一声，抬脚往门槛走。
　　
　　龙憬御想起龙翊晨那句“他不是太子，可他还没死”，吓得不轻，又跑上前来，拽住龙翊晨的袖子道：“你可千万别杀他，憬役再不济，也还是个皇子。”
　　
　　龙翊晨一句话不说，龙憬御又求道：“算我求你，你若真杀了他，你也脱不了干系。我、我可是看着你进了这门的……”
　　
　　龙翊晨瞪他一眼，龙憬御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往下说。
　　
　　“他死不死，得看他自己造化了。”龙翊晨甩开他，大步朝里走。穿过幽暗的走廊，绕过庭院，道路越来越狭窄。内惩院的大牢，阴暗又潮湿，一股子泥土混着臭水的味道在牢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龙翊晨禁不住打个干呕，就仿佛体内的毒性又要发作一样。
　　
　　进了门，依旧是个长长的走廊。走廊把大牢一分为二，左右两边皆是囚室，里面的犯人或痴或呆，或发怒，或傻笑，有一些人，从浓黑又肮脏的发丝后面偷窥着龙翊晨，并拿指甲在门口的锁上来回剜，刺耳的声音，叫龙翊晨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快步穿过这里，来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一间单独的囚室。年代久远的木门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如今血早已干了，但颜色仍在，漆黑得叫人难受。龙翊晨不禁想起，两月前，父王也是被关进这样的囚室，被龙憬役百般虐待的。心头的怒火顿时窜起，他找来狱卒，看着锁被取下，一脚便踢开了大门。
　　
　　外面昏暗的光线射进屋里，把里面的一切照得影影绰绰，龙翊晨又愣在了那里。
　　
　　里面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垂头丧气的龙憬役。此刻的龙憬役，浑身上下早没了往的气度与风范。他坐在那里，默默数着自己手掌的纹路，肮脏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但龙翊晨觉得，他的眼眶应该是湿润的，就好像随时要流下泪的那种。
　　
　　龙翊晨的徒然闯入并没有引来龙憬役太多的关注，龙憬役只是抬眼瞅了瞅他，又把头低下，盯了自己的手心片刻，突然发疯一样，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腕，像要把血管里的液体全部挤出来。
　　
　　龙翊晨急忙来拉他，他一言不发，用受伤的肩膀撞开对方，血溅到眼睛里，带着愤怒与仇恨的火光直射向龙翊晨。
　　
　　龙翊晨给了他一耳光，叫道：“你要死，我巴不得。但你不能死在我面前。想嫁祸给我，不行！”
　　
　　龙憬役血色的眼眸瞪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龙翊晨怔了怔。面前的人，与他认识的太子截然不同了。若是在以前，龙憬役即使不说话，也要打他几巴掌的，可现在这人，眼里除了愤怒和仇恨外，还夹着悲伤。借着昏暗的光，龙翊晨仿佛看见，那眼眶里盈盈地蓄着泪水。
　　
　　于是叫狱卒把灯点上，自己关了门，在龙憬役身边坐下。
　　
　　“我来，不是想看你死的。”龙翊晨待了良久，才道，“听说你进了内惩院，一句话都不说。我可就奇了怪了，一向振振有词的太子，什么变成哑巴了。”
　　
　　龙憬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是冷笑。
　　
　　龙翊晨也不生气，舒展四肢躺到床上，又问：“方才看华老头出去了，他说了些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龙憬役捏紧了自己的手腕，直到青筋迸出，才咬了咬牙，张口用沙哑的嗓音：“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说话？我在等你。”
　　
　　龙翊晨扬了扬眉：“等我来杀你？”
　　
　　龙憬役又是一声冷笑：“凭你也想杀我？”
　　
　　“你都进了内惩院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龙憬役抬起眼，眼里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我为什么进内惩院，你比谁都清楚。那个老四，不是你身边的人么？”
　　
　　“嘿！”龙翊晨未有辩驳，咧嘴一笑。
　　
　　这老四，其实就是子旺。自打夜光杯被盗，龙翊晨吃尽苦头过后，他就派子旺暗中调查王家，不出几日便发现了废宅之中的百暮堂，于是又让子旺乔装打扮，混入百暮堂。之后子旺对他百般虐待，也不过是为了瞒过王梓砚的眼睛罢了。
　　
　　龙憬役跟着他笑起来：“你让老四来作证，还不就为了栽赃给我么？”
　　
　　龙翊晨挠头，仍旧是笑。
　　
　　龙憬役又道：“可是你忘记了，父皇……”顿了一顿，眼里尽里疮痍，“他……把我关进这里，明着是护你，其实，也是在给我证明清白的机会。”
　　
　　龙翊晨道：“你没有机会证明了。进了这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即使没有罪，到出去的时候，也会背负满身的罪名。”
　　
　　龙憬役突然咧嘴一笑：“那就得看进来这里的人是谁了。对别人，或许可以，对我……你觉得呢？”
　　
　　龙翊晨正色看着他，没有回答。
　　
　　龙憬役道：“我刚才说了，我不说话，是因为在等你来。”
　　
　　“我来了你也出不去。”
　　
　　“你可以帮我。”
　　
　　“我凭什么帮你！”龙翊晨拍拍手，嬉笑道，“你指望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指望我。不如我出去，帮你跟龙憬御说说，叫他来帮你。”
　　
　　龙憬役盯着他，话锋一转，道：“你怎么不想想，你和你父王受了那么多苦，都是谁的错？我么？错。你们的罪名，早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下了，而那个罪魁祸首，正是……”
　　
　　“你想说是皇上么？”龙翊晨摊开手，面露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也没办法啊。他总归是天子，我再恨，也不能跟天过不去。”
　　
　　龙憬役靠过来，眼里放出异样凶狠的光：“你救我出去，我来犯这逆天的大罪。”
　　
　　龙翊晨大吃一惊，愣了片刻后又笑起来：“你想诱我救你出去，然后把罪嫁祸给我？”
　　
　　“我为什么要嫁祸给你？”龙憬役反问。
　　
　　龙翊晨笑得更欢：“就因为那人是你父亲。”
　　
　　顿时，龙憬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整个人蜷进角落，隐忍良久，才轻轻道：“他哪里是父亲。我的父亲，是平南王，十多年前在征讨青月的战争中就牺牲了。”
　　
　　龙翊晨的笑容僵在脸上，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龙憬役像一只受伤的鸟，浑身上下都发出令人心疼的光芒。方才，华咏鄯过来，告诉他这个秘密的时候语调平淡而自然，就仿佛事实本应如此一样。一刹那，龙憬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皇要听信龙翊晨拙劣的诬陷了。原来，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他的母亲梅妃在被皇上临幸以前，就已经对平南王有爱慕之情了。皇上也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让平南王征讨青月，死在了结局早已注定的战场上。只是那时的皇上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并非亲生。龙憬役和龙憬御，冠了他的姓氏，却是梅妃和平南王所生。
　　
　　龙憬役苦笑：“十多年前，父皇为了给憬役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位，不惜牺牲龙憬行。他按长幼顺序立了皇兄，又给个借口，将其废了，使得憬役能摒弃阻碍登基。只是他没有料到，十多年后，真相暴露，憬役并非他亲生！所以，他又找个借口，废了憬役……一切只为了他的天下。可是，多么可笑，我们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却还毫不知情地自相残杀……”
　　
　　“最先相残的人是你。”龙翊晨打断他，冷酷地说道，“别忘了你是如何对待我父王的。要我帮你，你做梦！”
　　
　　一听到对方口里的名字，龙憬役浑身一个激灵，抓了龙翊晨手叫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龙翊晨揍了他一拳：“你去死！”
　　
　　龙憬役一头撞在墙上，伤口又流出血来。他皱了皱眉，愣愣看着龙翊晨，一颗心猛然往下坠，坠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他才笑了：“你会下地狱的！你和我……都应该万劫不复！”
　　
　　龙翊晨亦是笑，嘴角多少透着点阴狠：“很好。倘若他死了，你便是祭品！”说着，再往龙憬役脸上揍去一拳，“想我救你出去？好，除非你死！”
　　
　　“若不能和你一起死，我死了有什么意义？”龙憬役挣扎着爬起来，还了对方一拳，然后钻进床底，伸手敲了敲第三块砖，从砖缝里摸出一个药包。
　　
　　龙翊晨瞪大了眼睛，急忙来抢。
　　
　　龙憬役冷笑，旋身躲开，尔后以飞快的速度撕烂药包，把里面的药粉尽数倒入了口中。
　　
　　“给我吐出来！”龙翊晨冲上去掐住对方的脖子，直掐得龙憬役两眼外翻。
　　
　　龙憬役暗自缓了口气，嘴角弯出古怪的弧度：“这是唯一的解药……”
　　
　　龙翊晨的手掐得更用力。
　　
　　龙憬役苍白着脸，又道：“不过，配药的方法我已经记住了……”
　　
　　龙翊晨给了他一巴掌，吼道：“如何配药，江太医已经想出来了！”
　　
　　话音未落，龙憬役笑得更加古怪：“他想出来了？这其中除了一味药只产于青月王宫外，还有一味，无色无味，就凭他，根本找不出来！”
　　
　　“你胡说！”龙翊晨提住他的衣襟，再给了他肚子一拳。
　　
　　龙憬役捂着肚子呻吟：“你最好相信。否则哪天暴毙，可就等不到为你父王送终了……”
　　
　　龙翊晨牙齿磨得咯咯响。
　　
　　龙憬役又道：“我可以给你药方，但是——我要活着从这里出去！”
　　
　　龙翊晨直视着他的眼，没有说话，暗自思量了半晌，手终是松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殿下！长孙殿下！原来您在这里，让奴才好找！快，皇上，皇上来锦绣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病了，没精神，天亮再来改这章 
                  第063章
　　皇上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儿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生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心也是会疼的。总是以为这被篱妃养废了的儿子一无事处，可是仔细想想，懂事以前的龙憬行也是极其聪明的。
　　
　　龙憬行说话、走路、记事都比别的孩子快，四岁已能熟读《汉书》，五岁便能倒背如流，按理，这儿子应该是最讨喜的一个。然而，篱妃却把这孩子的才华全部扼杀了。突然有一天，当皇上发现这孩子面对自己都小心翼翼时，心头的失落顿时犹如一张黑暗的大口，吞没了他对龙憬行所有的喜爱。日复一日，龙憬行的懦弱无能有增无减，而他对这儿子的冷漠也渐渐滋衍，于是龙憬行越发地畏惧他，于是他越发地无视这个儿子……他们仿佛都陷进了一个怪圈，奇怪地循环着命中注定的恶果。
　　
　　现在想来，一切荒唐得可笑。
　　
　　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轻轻拿手摸了摸，又忍不住低低地叹息，向身后的华咏鄯道：“朕……是不是都做错了？”
　　
　　华咏鄯弓了腰，小声反问：“皇上指的哪件事？”
　　
　　皇上瞪他一眼：“自然是对憬行这孩子。”
　　
　　华咏鄯摇头：“皇上的对与错，只能留给后人来评，老臣……愚钝，看不清楚。”
　　
　　皇上一声叹息，不知道这话是安慰还是另有所指。他帮龙憬行掖了掖被角，手摸到对方冰冷的皮肤时不由一阵心酸。十几年前，因为对这个儿子的厌恶，也因为对憬役的喜爱，他不惜把这个懦弱的儿子推上太子的宝座。在旁人看来，这当是龙憬行此生最大的荣耀，却只有他自己明了，此举旨在为憬役登基铲除障碍。憬役不是长子，后宫的明争暗斗也日益激烈，要让憬役名正言顺登基，只有牺牲龙憬行。在人人都以为龙憬行要得势当皇帝的时候，皇上一纸罪状便将这太子送进地狱，而憬役的头角也渐渐崭露，留在其身边的朝臣也个个忠心，如此，憬役的根基便算是稳固了。
　　
　　然而，没有料到的是，自己千辛万苦培养起来的新太子，竟然不是自己亲生。他牺牲了憬行的一切，却换来憬役的背叛——多么可笑！
　　
　　此刻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抱歉。而他又知道，这种抱歉，相较于儿子所受的伤痛，根本一钱不值。他第一次摸不着头脑，想叫这儿子醒来，又怕对方一清醒便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虽然他心头清楚，龙憬行根本不可能恨他，但华咏鄯有句话说得好：猫被逼急了，也会变成老虎的。
　　
　　龙憬行会不会变成老虎皇上还不敢确定，但龙憬行身边的老虎肯定是要发威的。
　　
　　果然，自己进了锦绣宫还不足半个时辰，龙翊晨就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
　　
　　龙翊晨见了皇上，立刻便想起了龙憬役口中的事实，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站在那里愣住了。
　　
　　倒是华咏鄯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皇上来了，该行礼才是。”
　　
　　龙翊晨别扭地扯了扯嘴角，慢慢挪动脚步靠拢。就在这时，龙憬行突然一声呻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龙翊晨惊了一跳，急忙扑过去，拿毛巾替父王拭了拭嘴角，又拿来药碗，一口一口小心喂药。龙憬行越发地痛苦，喝到嘴边的药多半都吐到了龙翊晨身上，而龙翊晨毫不介意，擦了把脸，轻轻把父王放平，盖上被子。
　　
　　皇上把他的动作看进眼里，眉头不由得皱起来，一想到龙翊晨宁愿做条狗也要回来父亲身边，一颗心就揪得生疼。于是问道：“晨儿当初做狗，就不觉得委屈么？”
　　
　　龙翊晨僵住：“若说委屈，晨儿觉得，现在躺在床上的父王比晨儿委屈一百倍。”
　　
　　“难得你这份心。”皇上拍了拍他的手，把他拉回身边坐好，“可你这样担心，也无济于事啊。”
　　
　　“晨儿一点办法也没有。”龙翊晨垂头道，“若那倒下的人是晨儿，倒好些。”
　　
　　“若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你，怕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皇上使劲捏了捏龙翊晨的手，“憬行……就算是朕弃了他，而你……”
　　
　　龙翊晨猛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一句话说不出来。皇上一句“弃了他”说得轻巧，而在龙翊晨听来，却比毒蛇更可怕。
　　
　　皇上亦是盯住他的脸，又道：“朕知道你想什么。可你也得明白，朕是皇帝，你们，都是朕的子孙……”
　　
　　龙翊晨摇头，向父王靠拢。龙憬行低低地呻吟，眉头再度皱起。
　　
　　龙翊晨道：“倘若皇上要弃了父王，也请把晨儿一块弃了吧。”他握住父王的手，对方手心的温度，冰冷刺骨。
　　
　　皇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该清楚，你父王已经不行了。”
　　
　　龙翊晨咽了口唾沫，没答一句。
　　
　　皇上又道：“这些日子，太医用尽了名贵药材也不见他醒来，他连睁眼都不会，你还祈求什么？”
　　
　　“他会醒的。他醒过的。”龙翊晨连日来不愿正视的事实被眼前的人说出来，一颗心便悲伤地找不到方向了。
　　
　　皇上似想起了什么，点头：“是了，前两日睁过一次眼。可一句话也听不见，也发不出一个声音，这是醒了么？”顿了一顿，见龙翊晨脸色苍白若纸，又狠心道，“你不过是不愿承认事实罢了。晨儿的孝心，朕看得清楚。可若真要尽孝心，便该做一个儿子该做的事。”
　　
　　龙翊晨道：“晨儿每日守在父王身边，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知道你父王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么？”
　　
　　龙翊晨咬紧了唇，不想回答。
　　
　　皇上道：“他的懦弱害了他。倘若你不想变得跟他一样，就得自己想办法。”
　　
　　龙翊晨没有说话。病床上的龙憬行又是一声咳嗽，鲜血涌出来，溅湿了被褥。龙翊晨急忙来擦。皇上看了他半晌，没再多说，径自离去。
　　
　　龙翊晨突然觉得心头空空荡荡，只剩了躯壳。原以为，龙憬役进了内惩院，王家被叛充军，碍事的女人也走了，自己心头的恶气便了了，可如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父王许久不醒，有时即使睁眼，也是神志不清的。这样的父王，好似正如皇上所说，已经病入膏肓不行了。可他怎么能就这样一直睡呢？自己明明那么希望他醒来的。若是他死了，自己这爱着他的心，得要碎成多少片才能感觉不到悲伤呢？
　　
　　眼眶好似有温热的水涌出，龙翊晨使劲眨了眨眼睛。龙憬行动了动身子，又一声低低地呻吟。龙翊晨拂开父王脸颊的发丝，用拇指把紧蹙的眉头抚平，然后俯下身，在唇角印上深深的吻。这柔软的唇，曾经吐出过比天籁更动听的声音，也曾经把他的爱情打进地狱。如此循规蹈矩的父王，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爱情存在的。
　　
　　龙翊晨又觉得伤心。在经历了许多不幸之后，他也终于明白，自己的爱情究竟有多荒唐，有时细想起来，自己都想给自己俩耳光。他每日怀着对父王的爱情，嘲笑着自己的荒唐，这种矛盾，常常叫他痛苦不堪。
　　
　　倘若能放下就好了……他轻轻地叹气，倘若能做回寻常父子，不止是他，就算是父王，也不用再为难了。
　　
　　他把头埋进父王的肩窝，五指与之紧紧相扣，没有呼吸，不想呼吸，如果能突然死去，该有多好。
　　
　　“若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你，怕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若是他死了，父王也会伤心难过吧。一想到父王悲伤的表情，他就努力呼吸，仿佛生怕自己死去一般。
　　
　　又记起皇上说的那句：“倘若你不想变得跟他一样，就得自己想办法。”他眨了眨眼睛，没有动弹，大脑像领悟了什么似的散尽了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了。龙翊晨叹口气，坐直了身子，又吻了父王的额头，才令人进来，打了清水来梳洗。
　　
　　一切就绪后，他冲至皇上面前，未有任何犹豫地求道：“请皇上为晨儿赐婚吧。”说完闭上眼睛，强迫泪水逆流回心田。
　　
　　他怎会不知道呢？江太医给父王的开的药方，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开的，只能保命，却不能让其清醒。若要父王醒来，还是只有自己想办法啊。
　　
　　父王，晨儿正是太爱你，才决定了放弃爱情。倘若这便是你要的寻常父子，那么，就如此吧……
　　
　　与此同时，病床上不醒人事的龙憬行抽了抽嘴角，眼角滑出一滴清泪……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哈 
                  第064章
　　消息不胫而走。虽说皇上没有明确给予龙翊晨回答，但众人纷纷开始猜测，这其中的用意究竟为何，而有幸攀上皇长孙这高枝的人又是谁呢？依着如今的形势来看，龙翊晨是得了势了，只是这位殿下极难相处，他是本就如此，还是内里另有乾坤？而龙憬行，是否就此被废弃，要死了呢？众人只觉被一团又一团迷雾笼罩，看不清真实也找不到方向。
　　
　　然而，一切的一切于昏迷中的龙憬行而言都是浮华虚梦。他的病情恶化很快，吐血的次数明显比前两日多，脸色青白，就连呼吸，也微弱了不少。
　　
　　龙翊晨再没去看过父王，他用绳子把自己的腿绑在角落里，直绑到皮肉上青紫一片。他不敢动，生怕绳子一松，便会忍不住跑到父王身边，把对方紧紧抱进怀里。每日只有子旺来报告龙憬行的病情，没有好消息，尽是些让他伤心欲绝的噩耗。
　　
　　这日，终于见得子旺脸上露出一些笑意，龙翊晨稍稍舒了口气。只听子旺喊道：“王爷……殿下，王爷睁眼了！”
　　
　　龙翊晨跳起来。巨大的喜悦撞击着内心，像要把心脏撕裂似的。身上被绳子缚住的疼痛与这喜悦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他迈了迈腿，这才发现这个事实。于是一颗心又开始往下沉。父王睁眼了，比什么都好，可是，自己怎么能去见他呢？若是见了他，又要用哪种姿态来说话？
　　
　　龙翊晨看了看子旺，又坐回原地，口里轻轻道：“也许还是像以往那样，睁了眼，却没有意识。”
　　
　　“哪能呀！”子旺瞧不见他悲伤表情，自顾自地笑道，“这回认得人呢。小的问王爷认不认得子旺，王爷还转了转眼珠子的！”
　　
　　龙翊晨没有答话，只觉得眼泪又要夺眶而出了。
　　
　　子旺蹲下身，帮他把绳子解了：“您这样把自己绑着究竟想干什么呀？以前装狗也就算了，现在又玩这出，哎哟，我的殿下耶，小的心脏弱，脑子又笨，劳烦您在有大计划前，先告诉小的一声……”
　　
　　龙翊晨瞪他一眼，缩了缩腿，指甲把手心掐得生疼。
　　
　　子旺才不管他，抓过他的腿又解起绳子来：“您说您好好的，把自己弄成这样，王爷若是知道了，又得伤心了。您说以前不孝顺，那都是做戏给外人看的，可如今皇上都要给您赐婚了，您就不能安安份份地让王爷高兴一回？”绳子解开，一把抓过龙翊晨的手，“还愣着干嘛，快走！”
　　
　　龙翊晨被拖着走了两步，终是停了脚步，缓缓摇头：“不去了。”
　　
　　“不去？”子旺跳起来，尖声叫嚷，“哪有这个理儿！再怎么说那躺在病床上的也是您父王，您不去，看等下憬御殿下来不打烂您的屁股！”
　　
　　“他来干什么？”龙翊晨皱起眉头，自打从龙憬役口里得知了真相，他就避免和龙憬御见面，一来见了面总觉得生分，二来，也怕自己不小心道出了真相，让龙憬御难过。
　　
　　子旺又拖了拖他：“当然是来瞧王爷的。不瞒您说，憬御殿下这几日仍旧是那副破烂样儿，皇上特意吩咐了赵公公的，说是王爷醒了就把他叫回来，看能不能收收他的心性……”
　　
　　龙翊晨的眉头皱得更深，皇上没有对龙憬御放任不管，是不是意味着对龙憬御还有一丝亲情，又或者说，龙憬御对他而言，还有一点利用价值？一面想，一面便停了脚步，子旺气极，狠命拽他一把，催道：“您别愣着，快走啊，王爷见了您，不知道多高兴呢！”
　　
　　龙翊晨犹豫再三，终是被子旺拖拽着进了屋。
　　
　　龙憬行躺在病床，眼睛睁着，目光急切又失望地在屋里搜寻。赵三喜正守在他身边，眼泪涟涟地道：“王爷要什么，倒是说句话呀！”
　　
　　龙憬行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响，手指把床单抓成一团，如何用力，就是说不出一个字。
　　
　　这情景叫龙翊晨见了又是一阵心疼。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父王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龙憬行总算松了口气，不再挣扎，呆呆地望着许久不见的儿子。
　　
　　龙翊晨轻声道：“父王要什么，晨儿给你拿。”
　　
　　龙憬行仍旧目不转睛盯着儿子的脸，一个字说不出来。
　　
　　赵三喜又哭道：“这都是作得什么孽哟，王爷从醒来开始就说不出话来，还不如不要醒哩……”
　　
　　龙翊晨没有理会他，给父王倒了杯水，龙憬行听话地喝了，依然抓着儿子的手，不松开。
　　
　　龙翊晨陪着父王不着边际地说了会儿话，就有一人从门口进来，一身的酒气比前两日更重，偏偏倒倒地进来，手搭在龙翊晨肩上，嘿嘿一笑：“小晨儿！可真是许久不见了！”
　　
　　龙翊晨烦躁地推开他：“下次进来吱个声，这可不是你那里。”
　　
　　龙憬御不乐了，一屁股坐在床头：“怎么才几日不见，你也变了这许多规矩出来，哎，就算是父皇答应了给你赐婚……”一扭头，瞥见脸色苍白的龙憬行，又拉过他的手，道，“皇兄醒了，可真是太好了。这些日子你是睡着不知道，你这宝贝儿子还真是了不得了，自己跑到父皇面前请赐婚。这个依我说嘛，父皇没有答应，但也没说不答应啊，嘿嘿，八九不离十，你就等着后半辈子享福吧……”越说越来劲，细毫没察觉龙憬行慌乱的表情。
　　
　　龙憬行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把手伸向龙翊晨，大口大口地喘气，连眨眼的力气也使不出来。龙翊晨急忙握住他的手，对龙憬御骂道：“你少说两句！看你那比公鸡还响的声音，把我父王吓成什么样了！”
　　
　　“我跟我皇兄说话，碍你什么事了！”龙憬御踢了他一脚，“许你做事还不许我说了？”
　　
　　龙翊晨僵住，没有多说。
　　
　　龙憬行看着儿子，不相信，又不敢不相信。那许诺过要永远爱他的儿子，如今也终于醒悟，要离开他身边了。明明该释然的，明明该松口气微笑的，可是，无论如何牵动嘴角，挂在脸上的表情也只有悲伤。
　　
　　龙憬御站起来，拍了拍龙翊晨的肩膀：“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人嘛，总有长大的一天。”
　　
　　龙翊晨低了头，咬紧嘴唇不作声。
　　
　　龙憬行始终看着他，突然手指收紧，吐出一口鲜血。叔侄俩吓得脸色苍白，七手八脚拿来毛巾，替龙憬行把血渍擦干。
　　
　　歇了半晌，龙憬御的酒也吓醒了大半。他擦了把汗，附在龙翊晨耳边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江太医开了最好的药来么？”
　　
　　龙翊晨摇头，父王突然恶化的病情，连他也摸不着头脑。
　　
　　龙憬御歪着头想了想，道：“别不是憬役怨气太重，惹了不该惹的东西进来。”
　　
　　“别乱说！”龙翊晨给了他一拳，“这世上的东西，冥冥之中自有乾坤。就连王家废宅的女鬼，不也是人扮的么！”
　　
　　“那我皇兄也太可怜了些！”龙憬御嘟嚷一句，握住龙憬行的手，“你也真该成个亲了。人家民间那个说法，叫什么来着，哦，冲喜，没准你一成婚，我皇兄心头高兴，这病就好了呢。”
　　
　　高兴么？是该高兴吧。龙翊晨看了看嘴唇轻轻颤抖的父王，以往父王总是唠叨着他不检点，没规矩，倘若此次他能规规矩矩地成个婚，父王……应该是高兴的吧？他垂下头，用手摸了摸胸口，只要父王高兴，哪怕这心不在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知道，在他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龙憬行悲伤又绝望的眼眸，比夜晚更黑。他又抬起头，看了看龙憬御，没说什么，却是轻轻点了点头。
　　
　　龙憬御再拍了拍他：“你也别担心，父皇那边，我去帮你说，一定给你选个才貌双全的女子……”
　　
　　“什么样的都不重要，父王喜欢就好。”龙翊晨站起来，握住父王的手。对方手指的力量大得惊人，叫他的皮肉隐隐作疼。
　　
　　“又不舒服么？”龙翊晨叹了口气，松了手，却不知道，在他松手的瞬间，龙憬行的眼角涌出了泪水。
　　
　　龙翊晨叫赵三喜熬了药端来，自己喂父王喝下了，又道：“父王累了，好好休息吧。晨儿这便出去了。”
　　
　　“唔……”龙憬行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抓住儿子的手，想摇头，却无力，只能任汗水打湿了脸颊。
　　
　　龙翊晨忙给他擦了把汗：“你累了，休息吧。”又把被角掖了掖，才转身，一句话不说，拖着龙憬御就往外走。不敢回头，怕一看见那人痛苦的表情，便会心软，又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龙憬行呆呆地躺在床上，眼睛不眨地盯着床幔。儿子转身的那刻，他只觉得一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虚弱得连呼吸也不想。这是报应吧，倘若他不在儿子告白时说了那样残忍的话，龙翊晨也不会这样抛下他了。
　　
　　又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他们本就是父子，到死都只能是父子。
　　
　　死？
　　
　　龙憬行想到这个字的时候轻轻微笑了一下，如今晨儿也长大了，他便再没有留恋了。他慢慢闭上眼睛，让呼吸停滞。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落一枕的泪。
　　
作者有话要说：就要幸福了…… 
                  第065章
　　连着两日，龙憬行的病情急速恶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每每睁眼，总会用急切的目光在屋里寻找，找不到，便又绝望地睡去。龙翊晨再也没有出现过，父王的病情，就仿佛与他无关一样。
　　
　　人人都暗地里骂他浑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不去探望，实在是因为害怕看见那人就此长眠不醒，死在自己面前。
　　
　　两日里他的毒又发了一次，可这疼痛与心灵的伤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他咬紧牙关，觉得连心都要碎成千万片了。倘若他也卧床不起该有多好。倘若他也神志不清该有多好。倘若他也快死了……该有多好。想到父王的时候他总是想哭，早知现在如此伤心，还不如以前就死在哪个地方呢。
　　
　　只是要死又谈何容易，皇上又来传召他，他像行尸走肉似地穿衣、梳理、走出锦绣宫，向烟波亭走去。
　　
　　烟波亭是御花园的一角，整座亭子建在水上，与岸边有四座拱桥连接，桥头柱上盘有蛟龙，张牙舞爪，既凶恶，又威严。龙翊晨望着那龙，突然停了脚步，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为了这龙身上一片鳞甲，得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流多少人的鲜血。父王、龙憬役、篱妃……都是受害人，也许下一个，就会是他自己。
　　
　　究竟这皇宫里面，除了他，还有谁会置龙憬役于死地呢？龙憬御么？他又摇了摇头，若是龙憬御做的，那么现在该是龙憬御原形毕露的时候了，而这位皇叔，好像直到现在也还没从当时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呢。
　　
　　不是龙憬御，答案就只能有一个。
　　
　　龙翊晨把目光投往烟波亭内，那一身明黄的天子叫他倒竖了汗毛。
　　
　　他低了头，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烟波亭下的冻结的湖水冰破了，几块冰漂在水面上，像轻舟般荡来荡去，映着岸边新芽初长的柳树的倒影，如诗如画。皇上扶着栏杆，对着梦境般的风景指指点点。龙憬御跟在他后面，老实巴交地点头，时不时偷着打个哈欠，好不容易瞥见龙翊晨过来，立即笑眯了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拉了龙翊晨的手就叫道：“你可来了，等得我无聊发慌！”说完又知错，小心地吐了吐舌头。
　　
　　皇上瞪他一眼，向龙翊晨道：“你父王的病，好些了么？”
　　
　　“日渐恶化。”龙翊晨摇头，“那江太医开的药，果真就管用么？”
　　
　　皇上道：“药自然是管用的。是你父王身子不好。”
　　
　　这话不像是骗人的。龙翊晨叹了口气，又把头垂下，不知道说什么了。
　　
　　皇上令他坐下，又道：“朕叫你过来，是你上次请朕办的事，办得差不多啦。”一挥手，令人拿了几十幅画像来，堆在龙翊晨面前。
　　
　　这回龙翊晨倒有些不知所措了，父王病成这样，哪里有心情谈婚论嫁。想到父王心又是生疼，不禁脸色苍白。
　　
　　龙憬御笑得脸上开了花，推了推龙翊晨，羡慕道：“嘿，小晨儿，也不是我说你，你还真是好命，父皇一下就找了这么多美女给你挑！若换成是我，只怕一个也挑不着！”
　　
　　龙翊晨扯着嘴角苦笑，看了龙憬御一眼，随手把画像翻了翻。
　　
　　“怎么样？有中意的没有？”龙憬御搓着手，激动地问。
　　
　　“不是太肥，就是太瘦。不是太高，就是太矮。要么太丑，要么无才。”龙翊晨把画像推给龙憬御，“不是她们不好，实在是晨儿太优秀，一般人配不上。”
　　
　　“呃……”龙憬御下意识倒退两步，擦了把汗，又笑，“哈哈哈，你还真会说笑。哪有不合适的，你再仔细看看，这些都是从各地选出来的翘楚。”
　　
　　龙翊晨看也不看画像，站起来，无力地摇头：“晨儿看过了，没有合适的。”想了一想，又道，“近来父王病情恶化，晨儿实在无心看这些东西。赐婚一事，皇上可否暂是搁上一搁？”
　　
　　“你这简直是胡闹！”皇上一拍桌子，脸上大为不悦。
　　
　　龙翊晨低了头，小声道：“晨儿……有些后悔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当时也确是自己太冲动，说出那样的话来，可如今真到了这时候，心里反倒不情愿起来。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以为做出这样的决定后，一切便会好，却不知，临到了眼前，才发觉最糟糕的是心，心里不愿意，这便是后悔了。
　　
　　皇上见了龙翊晨表情，脸上阴翳得更厉害：“你后悔？你后悔朕就要跟着你一块后悔么？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龙憬御忙拉了龙翊晨，小声道：“父皇说得没错，你总不能叫父皇挨个跟这些姑娘家道歉吧，要说没有赐婚这个事，叫别人的脸往哪儿放？”
　　
　　龙翊晨抿了唇，没有作答。
　　
　　龙憬御又道：“这事搁一搁是没问题，可是朝上那么多大臣看着的，你迟早得有个交待。”
　　
　　龙翊晨搓了搓手，辩解道：“也没说不成婚，只是……想把时间往后推一推……”
　　
　　“你要推到什么时候去？”龙憬御道，“推到你父王驾鹤仙去？”
　　
　　龙翊晨浑身一震，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龙憬御拍了拍他，向皇上道：“父皇，您瞅小晨儿这样子，十有八九是害羞了。您别管他，随便给他指一个得了。”
　　
　　“这是能随便的吗？”皇上甩甩袖子，瞪了龙翊晨一眼。
　　
　　龙翊晨把头埋进手掌，从身到心都透着无奈。此时此刻，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真实的想法了，浮过脑海的只是父亲病中一次又一次的呻吟，那人痛苦的模样，叫他无心再思考其它。
　　
　　龙憬御慢慢走到父皇身后，在对方耳边轻声低语一阵。皇上龙颜渐渐舒展，频频点头，又看了龙翊晨一眼，再没责骂什么，甩甩衣袖走了。
　　
　　龙翊晨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已被龙憬御抓过胳膊往别处拖了。只听龙憬御道：“走，我那儿喝酒去。”
　　
　　“哪有那个心情！”龙翊晨甩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龙憬御眨眨眼睛，才不管他，一把拽过就往自己住处拉。龙翊晨跌跌撞撞跟着走，挣了半天挣不脱，也只有叹口气，认命似地跟着了。
　　
　　进了落语宫，早有酒菜摆上了，又有歌舞姬站在桌上翩翩起舞。龙翊晨翻了个白眼，未作任何评论。
　　
　　龙憬御指着那桌上女子道：“你看这个怎么样？京城第一的歌舞姬。漂亮吧？”
　　
　　龙翊晨茫然点头，一股罪恶感蓦地升上心头。当他在此寻欢作乐的时候，锦绣宫里的那人却在遭受痛苦的折磨，他不敢去探望父王，但至少，不该留在此地。
　　
　　他又向龙憬御道：“我……还是回去了。指不定父王找我呢。”
　　
　　“他找你你去吗？”龙憬御鄙夷地瞥他一眼，“不是说连着两日都未见过了么，何必在乎这一时。我跟你说，这位歌舞姬，多少人想看一眼还不行呢！也就是你，顶着你皇长孙的身份，人家白送你了。”
　　
　　“哦……啊？”龙翊晨甩了甩头，被龙憬御吓得不轻。
　　
　　正巧这时，那舞姬向他看来，丢了根彩带过来。龙憬御二话不说就把龙翊晨捆上，找个偏房拖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一面关门，一面嚷道：“嘿嘿，小晨儿，你呀还真别害羞，先前当着父皇面不好说，跟我就不用客气了。我把门给你关上，你想怎么办事就怎么办，等把她收了，再成大婚不迟……”
　　
　　后面的话龙翊晨听不见了，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女人模样娇好，身段曼妙，一面嘤嘤歌唱，一面除去衣衫，露出凝脂般的肌肤。她的声音若夜莺般鸣叫，婉转又清脆。这样的人，大概只能天上有。龙翊晨苦笑着摇头，只是再美的女人，于他而言都只是遥不可及的浮华，他爱的是男人啊，而且，是作为父王的那个男人啊。
　　
　　“殿下……”舞姬珠华似的声音响起，人已拜倒在他脚边，“请殿下除去小女这最后的衣衫。”伸手抚在龙翊晨的手上，轻轻拉住了覆在自己身上。
　　
　　温润的肌肤，像玉一样光滑。龙翊晨没有动，由着她把自己的手一路向下拉。父王的肌肤自然是比不上她的，可自己却满脑子都是父王身体的味道。父王喃喃自语的模样，斥责他的表情，被他□时绝望的呻吟，还有垂泪哭泣时脸上泛起的淡淡红晕……一切，真实又鲜活地凸现出来，在许久未经情事的他的脑海里如潮水般泛滥，叫他心头顿时酸涩非常。
　　
　　他扯了扯嘴角，嘴角弯曲的弧度悲伤地像要流泪。
　　
　　舞姬抓住他的手，扯掉自己身上最后的遮掩，继而抬起头，用流露着渴望与诱惑的眼眸深深望着龙翊晨。
　　
　　龙翊晨同样望着她，只是目光早已穿透了对方的身体，落在了锦绣宫卧床不起的父王身上。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思念着那人，仅仅两日的不见面，已经像隔着千秋万载，叫他痛不欲生了。看着别的女人的美丽胴体，心里却无数地呼唤着父王的名字，可是不能啊，他是儿子，便不能再伤害父王了。
　　
　　他咬紧了牙关，犹豫良久，突然疯了似地揪过女人的头发，提住了将整个人都扔到床上，然后扑上去，泄愤一样啃咬着女人每一寸的肌肤。
　　
　　女人惊恐又满足，呻吟连连。
　　
　　龙翊晨用力撑开她的两腿，低着头，狠命抚摸着秘处。女人昂头娇喘，伸手拂开他额前的发丝，却惊异地发现，那俊秀的脸上，流淌着比小溪更清澈的眼泪。
　　
　　女人顿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龙翊晨呆了半晌，终是丢了她，发疯一样跑回锦绣宫，冲进父王的病房，不待对方欣喜地叫出他的名字，便已深深地将对方拥进了怀里。
　　
　　“晨儿……”龙憬行梦呓似地抖动嘴唇，伸手覆在儿子背上。等到儿子的体温温暖了全身，才发现，自己同样是泪流满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懒病犯了，唉，抽我吧 
                  第066章
　　龙翊晨把头埋进父王的肩膀，深深地呼吸着对方身体的味道。这久违的温暖，叫他欣喜不已——又害怕。原本以为背转身走远，对父亲的爱恋便会随着时光沉淀下来，到最后，他还是能恢复正常，去爱女人，去敬重他的父亲。他尝试了，也为此努力了，却在碰触别的女人的时候失败了，于是对父亲的爱恋冲破了内心的压抑，他又回到了原点。
　　
　　能够回到父王身边比什么都好，他在感受着父王体温的同时，前所未有地释然了自己。也只有这种轻松愉悦，才是连日里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只是，不安也随之而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次回来，就再也逃不了了。罪恶的深渊会把他吞噬，嚼得连骨头也不剩。
　　
　　他认命似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站在云端的蚂蚁，胆颤心惊地幸福着。他又略略抬起头，看了看面色苍白的父王，眼泪不自觉地便要往外涌。
　　
　　“父王……晨儿回来了。”他哽咽着说道。
　　
　　龙憬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眼里的光芒莫可名状地透着水雾。
　　
　　龙翊晨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这才发现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父王从来没有接受过自己作为儿子以外的其它感情，即使自己丢弃了尊严和高傲卑微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只是用父亲的手，疼爱地抚摸龙翊晨伤痕累累的心。
　　
　　在不是爱人，而是父亲的龙憬行面前，龙翊晨突然发现这样的举动唐突得只会令对方害怕。他离开了龙憬行的身体，捏紧了拳头，站起来又要走。
　　
　　龙憬行依然看着他，喉咙动着，试图发出声音，着急的表情写在脸上。
　　
　　龙翊晨慌忙弯下腰，轻声询问：“父王想要什么？”
　　
　　对方的眼角流下眼泪，看着他，想动身体，而身体却因为长期卧床变得麻木。喉咙里发出咕咕地声响，龙憬行费了好大力气，才吐出几个字来：“对不起……”
　　
　　龙翊晨顿时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对不起……”龙憬行又说了一次，声音沙哑得像要断掉的枯木。
　　
　　对不起，是真的觉得对不住这个儿子。过去自己总被那些礼数教条束缚，不知道，一直爱着自己的儿子，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来承认这份爱，也不知道，龙翊晨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如此卑微地回到他身边继续爱他。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真正去了解龙翊晨的，可命运开了他最大的玩笑。他被儿子丢弃在了病床上，那说过要永远爱他的儿子不再看他一眼，他才惊觉，自己的心已经腐烂，痛到连知觉也没有了。
　　
　　所以此刻，他看着归来的儿子，除了欣喜和感动，更多的，是抱歉。
　　
　　龙憬行挣扎着，试图伸手把儿子拉住，但僵硬的胳膊不听使唤，最后他只能低低地叹气，眼里充满了无奈。
　　
　　龙翊晨握住了他的手，轻轻道：“为什么要道歉呢？父王什么都没有做错。”
　　
　　龙憬行垂下眼睑，无言以答。
　　
　　龙翊晨又道：“错的是晨儿。那么不懂事，不知道父王的苦衷，把你弄得遍体鳞伤，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说着，拂开父王额前的发丝，令那颤抖的睫毛露了出来。
　　
　　龙憬行的睫毛上滚出一滴晶莹的泪珠：“晨儿回来，比什么都好。”
　　
　　龙翊晨禁不住苦笑：“晨儿回来，不是又要让父王为难了么？晨儿爱着父王的心，一点没变。”
　　
　　原以为那人又要不知所措了，却惊异地发现父王苍白的脸上，隐隐浮着微笑。龙翊晨又一次愣在那里了。
　　
　　父王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眸被泪水洗刷过，清澈无比，两颊是淡淡的红晕，像天边的云彩一样好看。顿时病态的脸庞泛起光芒，有了一线生机。
　　
　　龙翊晨舔了舔唇，小心道：“你不生气？”
　　
　　龙憬行垂了眼睑，吸了吸鼻子，仍旧是说：“晨儿回来，比什么都好。”
　　
　　龙翊晨眨了眨眼睛，犹豫了良久，小心地伸出手，抚摸父王的脸。
　　
　　龙憬行没有皱眉，只闭上眼，绷直了嘴角。
　　
　　龙翊晨的拇指渐渐往下，在干涸的嘴唇上来回摩挲，连日来从这嘴里吐出的鲜红色液体，叫他惊得心都要碎了。龙憬行僵直了身子，没有动，也没说话。龙翊晨越发大胆了些，俯身在这青紫的唇上轻轻点上一吻。
　　
　　龙憬行嘴唇闭得更紧，脸上红晕浓墨一般铺开，呼吸有些急促，热气喷到龙翊晨脸上，叫对方忍不住低笑起来。
　　
　　“父王不讨厌么？”龙翊晨将鼻尖抵在父王鼻尖上，嘴唇轻动，就触到对方的肌肤。
　　
　　龙憬行睁开眼，瞅他一下，又很快垂了眼睑，不说话，暗自咽了口唾沫。
　　
　　龙翊晨更大胆地将父王抱紧，在那抖动的睫毛上洒下雨点般的吻。
　　
　　“晨儿，不……”
　　
　　“不疼。”龙翊晨一面吻，一面道，“不会弄疼你的。”
　　
　　“哎……”龙憬行缩了缩脖子，想说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还是算了吧。他第一次发现，被儿子亲吻的感觉是如此美好，飘飘欲仙的灵魂像要飞上云霄。倘若这便是爱，那就去爱吧。将死的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龙翊晨捧住父王的脸，舔砥他干涸的唇。
　　
　　“父王，张嘴。”
　　
　　喃喃的低语，说着令龙憬行脸红心跳的祈求。龙憬行紧闭着眼，眼珠在深色的眼睑底下来回滑动，良久，才轻轻张开一点缝隙。龙翊晨立即迫不及待地深吻下去，灵巧的舌头深入其中，纠缠着对方的舌，藤蔓一样吮吸着甜蜜的琼浆。
　　
　　从未体验过的疯狂叫龙憬行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他急忙收紧下颔。龙翊晨猝不及防，舌头被咬个正着，大叫着捂着嘴巴退开，痛得直吸冷气。
　　
　　“晨、晨儿！”龙憬行又心疼，抱歉地叫了一声。
　　
　　龙翊晨捂着嘴瞪着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掀开被子，扑到父王身上：“痛死啦！”
　　
　　龙憬行心虚地缩着脖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龙翊晨用手指把父王的鬓丝打成卷，呼出的气息尽数喷到对方脸上。龙憬行又是一阵心志混乱。龙翊晨嬉笑一声，趁机将手伸进父王衣物里。
　　
　　龙憬行顿时又跌入深渊，脸上红晕更浓，口里低低祈求道：“晨儿……不要……我，伤还没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气息不稳，额上已艰难地渗下冷汗。龙翊晨自然是心疼的，侧过身，在父王耳边低语道：“我知道。只想这样抱着你而已。”说完，越发大胆地把大腿也压在父王身上，又亲吻了他的耳垂，才渐渐安静下来。
　　
　　不大一会儿，龙憬行的耳边便响起了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他这才发现，已经许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从儿子的身高盖过了他的，他们就再没如此亲密过了。尽管这种亲密异样得几近诡异，但龙憬行还是仍不住笑了一下。
　　
　　天色暗了，月光如水。龙憬行闭上眼，在幸福里渐渐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本文不会弃的，只是最近有点懒，更得慢些 
                  第067章
　　心情渐渐好起来，又有儿子的细心照顾，龙憬行的病情好转。过了十多日，他已能下床走路了。这消息对于龙憬御来说，无疑是好的，他才不管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拣了个晴朗的日子，提了两壶酒就往锦绣宫跑。
　　
　　甫一进门，便见龙憬行在龙翊晨掺扶下，沿着墙角慢慢走路。连续几月卧床不起，龙憬行的四肢都不听使唤了，若不是儿子每日扶着他这么走上大半个时辰，他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早晨的阳光被春风吹得有些冷，洒在他身上，寒暖适宜。也不知是因为这宜人的天气，还是有了儿子的陪伴，他的脸上浮现着比阳光更耀眼的笑意。
　　
　　这笑容叫龙憬御忍不住砸了两下嘴巴：“啧啧，这让我说什么好，可真来得不是时候。”
　　
　　“既然来得不是时候，还不回去？”龙翊晨大好的兴致被打搅，脸上大为不悦，头一昂，就下逐客令。
　　
　　倒是龙憬行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憬御来了。你别理他，快过来。我有多久没好好看过你了。”
　　
　　“还是皇兄最好。”龙憬御一面笑，一面靠近，一面又瞪了龙翊晨一眼，“我来看我的皇兄，碍你什么事了？你个小屁孩子，一边儿玩去！”说完也不理会对方的目光多愤怒，把酒塞进龙翊晨手中就往里面冲。
　　
　　龙翊晨翻着白眼，气得差点没把酒壶砸地上，勉为其难跟在父王身后，去了西边的亭子。三人围着石桌坐下，令赵三喜端了些小菜上来，就着龙憬御提来上好花雕，一口一口小啜起来。
　　
　　龙憬御全然不顾龙翊晨杀猪一般的目光，只管拉着皇兄的手说自己的话。一会说自己新收了个侍妾，模样如何如何俊俏；一会说这些日子自己也没光顾着享乐，满脑子尽想着皇兄的病情了；一会又说点别的，听得龙憬行云里雾里，早没了兴致。最要命的是，龙憬行的这一双手啊，还被这不会察颜观色的弟弟紧紧握住，任他暗中用力想抽出来，就是不成功。唉，偷偷拿眼角瞟瞟身旁的儿子，龙憬行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恶寒。龙翊晨正黑着脸斜眼盯着他，牙齿磨得格格响，倘若龙憬御没有在这里，龙翊晨一定会扑过来把他嚼得连骨头也不剩的。
　　
　　这个想法叫龙憬行没来由地打个寒噤。近来儿子霸道的性子有增无减，总是强迫他做这做那，虽然一切都是为他好，可他也常常怀疑，他和龙翊晨，究竟谁才是父亲？
　　
　　说到父亲，他觉得他这个父亲当得也实在是窝囊。在儿子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就连那种事，也是儿子说要就要，说停就停。想到那些暧昧的情事，他偷偷瞅了儿子一眼，脸上泛起红潮。
　　
　　这小小的变化没有被龙憬御忽略。
　　
　　“皇兄又不舒服了么？”龙憬御焦急地站起来，伸手就往龙憬行额头探去。
　　
　　“没、没有。”龙憬行急忙侧头躲开。
　　
　　龙憬御不信，又伸手过来。
　　
　　这下龙翊晨更不乐了，挡开龙憬御的手就把他推一边去：“跟你说了没事了。你这人，干嘛总这么讨厌！”
　　
　　“我讨厌？”龙憬御差点没摔到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又被龙翊晨胡乱说一通，也不乐了，挽了袖子叫道，“好哇，你现在觉得我讨厌了？以前求我帮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你个小屁孩，敢推你叔叔，也不想想当初你光着屁股学狗叫的时候，都是你这个讨厌的叔叔护着你呢……”
　　
　　他把以前的丢脸事翻出来说，弄得龙翊晨尴尬非常。又不想让父亲想起往事伤心，龙翊晨索性把一壶酒全灌进他嘴里，叫道：“你少说两句。这么好的酒，不多喝点实在对不住你这嘴。”
　　
　　“呃！”龙憬御冷不丁被喂了一肚子酒水，打了个嗝后脸上开始泛红，口里仍不甘心地叫道：“你敢灌我！不行，你得给我喝回来！”说完拿了杯子，作势要往龙翊晨嘴里灌。
　　
　　“可真是关系很好的叔侄俩，在这皇宫里也算难得。”龙憬行一面想，一面夹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少许碎屑粘在唇边，正要擦掉，却见龙翊晨踩了龙憬御一脚。龙憬御大叫一声，弯了腰去擦鞋。龙翊晨趁机捧住父王的脸，舌头一卷，把碎屑舔进嘴里。龙憬行眨着眼睛愣住，心跳加速，脸上又是一阵红潮。
　　
　　等到龙憬御把新鞋擦干净直起身子，映入眼底的只是龙憬行通红的脸。于是又不解了：“皇兄没喝酒啊。为什么脸比我的还红？”
　　
　　“许、许是先前走得太久，出汗了。”龙憬行胡乱搪塞着，暗自瞪了儿子一眼。
　　
　　龙翊晨得意洋洋，冲他吐了吐舌头。头还没转过来，就被龙憬御抓了头发。只听龙憬御叫道：“你没事踩我干嘛？好死不死，踩在这新鞋上面，这可是前几天父皇赐的，踩烂了你赔啊？”
　　
　　“看你小气的。皇爷爷给你的东西还少吗？你也不差这一双鞋。”龙翊晨一面说，又拎了壶酒来，掰开龙憬御的嘴就灌下去。
　　
　　龙憬御呛得连连咳嗽，连忙伸手去挡。二人推搡间，大半的琼浆都洒到了龙憬行身上。
　　
　　“看你干的好事！”龙翊晨故意骂一声，俯身来帮父王擦拭。
　　
　　“别……晨儿，我自己来……”龙憬行羞得差点没跳起来。天知道，龙翊晨仗着有桌子当屏障，竟然把手伸向他最敏感的地方，还时不时拿眼睛瞟他一眼，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
　　
　　龙憬行动也不敢动，羞耻之物在儿子技巧的手中渐渐有了反应，他需要咬紧下唇，才能不发出丢脸的声音，脸上的潮红越来越浓，看得龙憬御又开始担心。
　　
　　“皇兄果然还是不舒服么？不用这么勉强。”说完又站起来，朝龙憬行脸上仔细察看。
　　
　　龙翊晨急忙站起来，仓促间，后背撞在桌沿上，立即疼得呲牙咧嘴，大呼救命。
　　
　　龙憬行正要松一口气，又被儿子的惨叫惊得脸色苍白。
　　
　　龙憬御忍不住笑道：“嘿，皇兄这张脸，好像个调色板，一会红，一会白。红白喜事都让你占了，我也不敢再问你哪里不舒服了。”
　　
　　“关你什么事！”龙翊晨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在杯中斟满酒，递给他，“多喝酒，少就话，你的人生就该这样。”
　　
　　“嘿，小晨儿，你现在越发有学问了，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龙憬御笑得直不起腰，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几杯下肚，已有了些许醉意，龙憬御一面自顾自说着话，一面趴在桌上，眼皮直打架。
　　
　　龙翊晨懒得理他，向父王身边靠了靠，关切问道：“出来久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自然是除了那个地方。龙憬行羞愤地朝两腿之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龙翊晨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那小东西已经有了站立的迹象，脸上笑意不由更浓，不动声色又朝父王身旁靠了靠，轻声问道：“真的没有？”如游丝一般的气息吹吐在龙憬行脸上，酥痒得叫他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龙憬行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别这样，憬御还在一边看着呢。”说完指了指龙憬御，却惊讶地发现对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醉了。”龙翊晨嬉笑一声，翻身把父王压住，伸手抚向龙憬行的腰肢。
　　
　　“别，这里……是外面啊。”龙憬行按住儿子的手，简直有种想哭的冲动。他生的到底是儿子还是禽兽？昨天让他在浴池里泄了四五次，今天在光天化日下还不放过他。儿子是正当壮年，可他呢？才刚过死亡边上捡回一条命啊。
　　
　　龙翊晨才不管他想什么，皱起眉头，调侃道：“不在这里，父王想在屋里么？”
　　
　　“呃……”龙憬行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龙翊晨伸手扒了父王一件衣服，“给你两个选择，这里三次，屋里十次。你要哪个？”
　　
　　龙憬行可怜的脸上快要流下泪来，好半天才找到借口轻声道：“晨儿，我……我的病还没痊愈。”
　　
　　“我知道。所以就在这里做三次好了。”龙翊晨说完吻住父王的唇，把对方的话堵在呜咽里。
　　
　　龙憬行翻着白眼，挣了两次挣不脱，渐渐被儿子深情的吻迷了心志，手不由自主攀住了对方的后背。
　　
　　龙翊晨吻得越发细致，舔砥着唇齿间每个角落，同时手也不停，熟练地退下父王身上的衣衫。
　　
　　“唔……”透着寒意的空气侵袭了全身，龙憬行忍不住呻吟一声，“冷。”
　　
　　“不冷。”龙翊晨把父王圈在怀里，一面说，一面在他脖子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同时手往下，伸进裤子抚摸不为人知的禁地。
　　
　　龙憬行低低地喘息，额上渗下汗来。不是没有想过道德这个问题，只是这问题在鬼门关边上显得犹为不足。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也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原来自己对儿子的爱，已在不知不觉间转化了方式。那昔日小小的手，握在怀里也让他感到心疼，如今却长大到能够抚摸着他的身体，热情似火。
　　
　　他眯着眼，任由儿子的唇向下蔓延，亲吻了他胸前的花蕾。
　　
　　“我爱你，你呢，爱不爱我？”龙翊晨低低地问，伸手拂开挡住父亲眼眸的额发。
　　
　　龙憬行明亮的眼眸瞬间布满氤氲，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这重来的承诺，像隔了千百年，再次听到的时候，有种让他想哭的力量。
　　
　　龙翊晨又吻了父亲的唇，干脆地扯掉了对方身上最后的遮掩。
　　
　　龙憬行呻吟一声，别过头，不愿去想现下的自己究竟有多耻辱。然而就在转头的刹那，一道熟悉的人影印入眼前，叫他顿时浑身僵硬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憬行啊，撞死算了 
                  第068章
　　慕奚南仰头站在深色的宫门下，暖人的春风从门内吹出来，像是谁温柔的手，拂得他眼眶禁不住有些温润。自打那时龙憬行发现有两个呼延随，便将他派往青月，一去数月，其中艰险自不必说。直到今日回来，再见这宫门的时候，竟蓦然惊觉，这素来被看作冷漠象征的深红色大门，如今也染了一丝温情。
　　
　　慕奚南静静地看了这门良久，然后下马，径自往锦绣宫走去。在青月，他查不出关于呼延随的消息，只知道当年青月王的儿子在十多年前逃过一死，如今下落不明。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呼延随？是那个一身素衣在岭南替龙翊晨治病的青年，还是在京郊说龙翊晨装疯的神医？又或者，两个都不是？
　　
　　慕奚南试着往青月神医这条线查。既然那人医术高明，就必定留有蛛丝马迹在民间，然而奇怪的是，这些蛛丝马迹到最后都变成了荒唐可笑的传说。神医被赋予了神的色彩，知道其真实底细的人少之又少，慕奚南自然无从查起。
　　
　　然而在青月的几月也没有白费。边疆的驻兵渐渐增多，两国商人来往也渐断，百姓脸上都流露出慌张的神色，一些人开始悄悄屯积粮食，也有一些边疆的住户开始往山里搬家。硝烟的气味越来越浓烈。没有确切的消息证明什么，但慕奚南仍是察觉到了，两国战事一触即发。
　　
　　也正是基于此，他匆匆忙忙地赶回来。
　　
　　只是不曾料到，一跨进锦绣宫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景象简直叫他震惊得连呼吸都要停滞了。只见龙憬行不着寸缕地躺在儿子怀里，被对方亲吻、舔舐。明明是羞耻的事情，却在享受了之后，脸上泛起满足似的红晕。慕奚南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悲伤挤破了一般，立在原地，想掩面逃开，却总是迈不动脚步。
　　
　　恰巧就在这时，龙憬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四目相对，彼此的身体都是一僵。
　　
　　龙憬行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推开儿子，抓过衣服就往别处跑。原以为只是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突然被第三人撞破，而且这人对自己还是如此熟悉，自己的行为就仿佛是一面镜子，在道德的光芒面前碎成一片一片。那些过去伟大的说辞，仿佛是最刺耳的嘲笑，把他的脸面剜得体无完肤。他不知道此刻慕奚南心里在想什么，但毫无疑问，慕奚南对他的印象定然是大大地改观了。
　　
　　龙憬行顾不得儿子的叫喊，匆忙披上衣服一路奔跑，风吹得脸颊生疼，像被火烧一般。他不敢呼吸，生怕吸进的空气会让这火烧得更猛烈，他也不敢停下脚步，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他，他只想找个洞穴，把自己从头到脚地藏起来。
　　
　　他躲进柴房，把大捆的干柴抵在门后。龙翊晨站在门外，狠命地拍打着门板，门上的灰落下来，掉进龙憬行的眼睛里，涩得眼泪哗哗地流。他默不作声，倚着门边坐下，一缕阳光从高高的天窗射进来，照在赤祼的脚背上，明镜似的，把内心的黑暗一再放大。
　　
　　他抱着头，低低地叹息。果然……还是做错了啊。和男人做这种事情已经够无耻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儿子，亲生的儿子。他的心又开始动摇，对儿子的爱意，在猛然敲醒自己的道德面前变得一钱不值，原来他一直刻意忽略了事实，他是父亲，便应该有个父亲的样子，纵使儿子再浑帐，他也应该循循善诱，引导儿子走上正途。
　　
　　可是，他在做什么？
　　
　　一瞬间，昔日甜蜜的情事和慕奚南震惊的眼神涌上脑门，二者相互冲撞，叫他尴尬又无地自容。他把头埋进手肘，一言不发，任凭龙翊晨在门外喊破了喉咙。
　　
　　龙翊晨火冒三丈，把一身的怨气都撒在了慕奚南身上。他拎了根棍子，找到慕奚南二话不说就朝头上劈。
　　
　　慕奚南侧身躲过，两只眼睛像看透了对方的心思一般钉在龙翊晨身上，不等对方破口大骂，他已先一步开口：“你会遭天遣的，死了也会下地狱。”
　　
　　“下地狱也是我的事，与你何干！”龙翊晨气得不轻，抡了棍子又来打。
　　
　　这回慕奚南并不躲，只道：“你的事，是与我无关。只是那个人……你要把他一同拖下地狱去么？”
　　
　　龙翊晨顿时愣在原地。他看了慕奚南半晌，猛然丢了棍子，转身朝柴房跑去。
　　
　　门依然是关着的。他用手摸了摸粗糙的榆木板，透过缝隙看见父王蜷缩的背影，对方的模样，让他蓦然想起在岭南的时候，被自己强行侵犯的父亲。于是一身的戾气都消散开去，只剩了无奈沉淀在心头。
　　
　　“父王……后悔了么？”龙翊晨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手指收紧，犹豫了半天才又轻轻道，“父王觉得，和晨儿在一起，是做错了么？”
　　
　　里面没有回音。
　　
　　龙翊晨等了许久，又问：“父王不想和晨儿在一起了么？”
　　
　　龙憬行的指甲深陷进肉里，疼得他一声叹息。隔了良久，才缓缓站起来，手覆在门上，透过门缝，把儿子悲伤的眼神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们，还是做回寻常父子，好不好？”
　　
　　“……不好！”龙翊晨呆了半晌，猛然一掌击在门上，震落门上一层灰。
　　
　　“可是，我是你父亲啊。”龙憬行为难地说，“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
　　
　　“违背伦理，自然是不对。我们……总有一天会……”
　　
　　“会下地狱。晨儿知道。”龙翊晨又往门上捶了一拳，“可是晨儿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但是我怕……”怕你因为爱了我，会被天下人唾弃。龙憬行收紧了手指，后面的话，终是哽咽在喉咙里。
　　
　　龙翊晨透过门缝，看见父亲垂下的眼睑，浓黑的睫毛在惨白的脸颊上落下阴影，像囚牢中的小鸟，想飞，却挣不开束缚自己的土地。近来太多的快乐让他忘了父王的本性，那样懦弱的父王，终究是胆小怕事的，就连跟他拥抱，也是战战兢兢的。要父王鼓起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自己相爱，简直比登天还难，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最尴尬的一幕被慕奚南撞破了，父王的懦弱又占了上风。
　　
　　龙翊晨苦笑，觉得自己又一次被父王抛得远远的了。“晨儿想知道，父王爱我，究竟有多少。”
　　
　　龙憬行咬紧了嘴唇，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自然是爱着龙翊晨的，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爱龙翊晨，究竟有多少。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直到那人绝望地转身，才闭起双眸，从眼角挤出一滴泪来。
　　
　　龙翊晨背转身，走了两步，突然觉得愤怒。他摸了摸胸口，这才发现手腕上又浮出毒印。回头看了父王一眼，不由加快脚步，往别处走去。
　　
　　风吹得浑身难受，他扶住路边的树干，低头喘气。近来毒发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痛苦，常常让他有掐死自己的念头。但无论如何，这般模样，是不能叫父王看见的。若是父王见了，定然又要伤心地落泪了。
　　
　　父王的怯弱胆小，总是让他生气又爱惜，正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才让他对龙憬行的爱，一天比一天更深。原来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被父王套得牢牢的了。
　　
　　龙翊晨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疼痛立即传遍全身，与毒发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大脑稍稍清醒了一点，他咬紧牙关又朝前走去。
　　
　　等到龙憬行再睁开眼时，早已看不见儿子的背影了。他原以为龙翊晨要死缠烂打的，这会儿反倒失落起来。呆了片刻，便推门走了出去。
　　
　　空气依旧是冷的，他撇了撇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伤心，嘴角上扬的弧度，渐渐浮出一缕酸涩。
　　
　　他慢慢向前走，绕过假山，一眼便瞥见龙翊晨蜷缩着身子坐在石凳上。
　　
　　“晨儿！”心顿时猛烈地跳动起来，龙憬行叫了一声，身体却因为先前的顾虑迟迟没有上前。
　　
　　“走开！”龙翊晨背对着他，咬着牙，狠狠地叫出了声。
　　
　　龙憬行僵在那里，儿子沙哑的嗓音叫他心头一痛。
　　
　　“走开！”龙翊晨又叫，额头渗下冷汗，身体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龙憬行上前一步，脸上流露着明显的着急神色。
　　
　　“不关你的事。”龙翊晨没有回头，低低地吼道。
　　
　　“可是毒又发了？”龙憬行心上一紧，快步上前，手搭在儿子肩头，想把那颤栗拂去。
　　
　　龙翊晨没有说话，父亲的温柔，总是令他不知所措。
　　
　　龙憬行从背后把儿子揽进怀里，双臂收紧，沉重又悲伤。“是父王不好。”
　　
　　只一句话，便叫龙翊晨坚硬的心酥软了下去。他撇了撇嘴，拼命抑制想哭的冲动，大叫：“父王哪里错了，分明是晨儿不懂事，让父王难堪了。”说完推开龙憬行，快步朝前跑。跑两步，又跌倒，躺在地上直抽搐。
　　
　　龙憬行急忙将他扶起，但见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牙关紧咬，一缕殷红从齿缝中渗出来，不由心疼。
　　
　　龙憬行看了看儿子，又望向远方，一个人影渐渐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第069章



　　从内惩院回来，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龙憬行没有坐车，自己撑着伞，在路上慢慢走。地上的泥浆溅了起来，打湿了裤腿也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不断徘徊着龙憬役流泪的眼睛。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个面容憔悴垂头丧气的人会是昔日咄咄逼人的弟弟。一切仿佛都变了，龙憬役舍弃了自我的尊严，抓住他的手，哭着求他救自己出去。
　　
　　龙憬行心头明白，只有救龙憬役出去，他才能得到龙翊晨解药的药方。可是他有什么办法救弟弟于水火呢？这个局，本来就是龙翊晨专为龙憬役设的。龙翊晨恨龙憬役，要他死，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
　　
　　一想到那个倔强的儿子，龙憬行就是一阵头痛。龙翊晨毒发又不肯叫自己看见的模样映入心中，龙憬行不由觉得，是自己亏欠这儿子太多了。自己好不容易接受了他的爱情，给了他希望，却又在他最欢乐的时刻将他的幸福全部粉碎。
　　
　　自己果真做错了么？哪里做错了？
　　
　　走到锦绣宫门口，龙憬行望着滴水的屋檐出了神。他想起了过去在岭南的时候，龙翊晨虽然不懂事叫他担心，但好歹还是与他父子相称的。那时的自己，从未料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陷入悖德的深渊。然而现在，陷入深渊的自己，非但不恐慌，不害怕，反倒沉溺其中，欢乐无比。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龌龊，但这种所谓正直的想法在儿子面前总会溃不成军。经历了生死的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儿子的心意，于是每一次的见面都变成心跳加速的回忆，哪怕自己再无耻，也想要守候在对方身旁。可是，旁人会如何看待他、看待晨儿呢？
　　
　　他突然觉得悲哀，生在这皇宫里，便不能独自幸福。他看不清前方的路，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倘若就此打住，回到最初的过去，是不是还能保留一点虚伪的颜面？
　　
　　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低着头，慢慢跨进门槛。绕过庭院，踏上走廊。回廊尽头，熟悉的身影倚在梁柱上，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龙憬行心虚，掉转头就想逃。但龙翊晨比他快，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毒发过后阴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叫他胆战心惊地抬不起头：“下雨了，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龙憬行偷看了儿子一眼，要是叫龙翊晨知道自己丢下毒发的他去内惩院见了龙憬役，天还不塌下来。况且，自己这摇摆不定的心，已经足以令龙翊晨失常了。
　　
　　龙翊晨拧紧眉，瞥了父王沾满泥浆的裤管一眼：“你走了很远的路，所以裤子才湿成这样。究竟去哪儿了？”
　　
　　“就……在外面随便走了几圈。”龙憬行低头就要走，若是再待下去，难保龙翊晨不会扑上来把他抽丝剥茧。
　　
　　“走了几圈？一圈还是两圈？”龙翊晨不依不饶，跨过一步又挡在父王面前。
　　
　　龙憬行为难地盯着湿漉漉的地面，半晌才叹口气，道：“我……去了内惩院。”
　　
　　“去那儿做什么？”
　　
　　这次龙憬行低了头，没再说话，不知道如何跟儿子解释，只怕越解释越麻烦。
　　
　　龙翊晨静静地看着他，同样没有追问。良久，一声叹息，像明白了什么似地转身就走。
　　
　　他不问，不发脾气，倒叫龙憬行着急起来。龙憬行连忙抓住儿子的手，急道：“晨儿，我去，是有事和憬役商量。”
　　
　　龙翊晨看他一眼，眼里充满不相信的光芒。
　　
　　龙憬行又道：“你知道的，憬役……是被冤枉的。”
　　
　　“父王想说什么？”龙翊晨丢开他，双手叉在腰上厉声问道，“是晨儿陷害他了？他是无辜的，所以晨儿就要救他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龙憬行被儿子一吼又弱了气势，只得低下头，轻声为自己辩解。
　　
　　龙翊晨又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被慕奚南撞穿了就跑，龙憬役是被冤枉的就赶紧去找他，旁人……在你眼里就那么重要？比我还重要？”
　　
　　“我……你听我说……”
　　
　　“说什么？要说的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你是我父亲，到死都只能是父亲，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杀了我这个不孝的儿子算了……”
　　
　　“晨儿，你明明知道我……”龙憬行急得额头上冒汗，偏偏又再被儿子抢了话头。
　　
　　“知道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用尽一切去爱的人，到头来却只在乎旁人的想法不管我的死活！明明是你给了我希望，要我去爱，现在却说我们只能是父子。正因为是父子，我才庆幸能遇见你，可是我呢？父王究竟有没有想过，我虽是你的儿子，却也是爱着你的人……”
　　
　　“晨儿！”
　　
　　“别叫我！别人什么都比我好，你去叫别人的名字好了！毒发的时候你离开，我不怪你，可你为什么偏偏是去内惩院？他受了委屈，就比我还了不得了？我也委屈啊！为什么你不想想我有多可怜……唔！”
　　
　　龙翊晨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话头一打开，便收不住了。龙憬行连嘴也插不上，想解释，到头来却只弄得满头大汗的下场，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一把捧住儿子的脑袋就吻了上去。
　　
　　龙翊晨冷不丁被吻了唇，大脑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脸颊立即涨得通红。连忙转过身，又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心咚咚跳个不停。他用手捂住胸口，觉得这心惊喜又羞涩得快要跳出喉咙了。虽说和父王拥抱亲吻是每日必修的功课，但父王主动吻他还是第一次哩。
　　
　　他又用摸了摸滚烫的唇，唇角不自觉泛起微笑。
　　
　　龙憬行同样被自己唐突的举动惊了一跳，顿了良久才按住儿子的肩，结结巴巴道：“晨儿……我，我……我只想告诉你……”
　　
　　“什么？”龙翊晨回过身，眼睛出乎意料地晶晶亮。
　　
　　龙憬行看得恍惚，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站在那里，垂了手，低了头，一声叹息。
　　
　　龙翊晨逼近他：“父王有话要说，便直说好了。”
　　
　　“我……”龙憬行抬起头，话还未出口，已被儿子抓过手去，牵起就朝走廊尽头跑。“晨儿！你这又是做什么！”
　　
　　“父王不是有话要说么？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说。”龙翊晨回过头来邪笑一番，惊得龙憬行又掉一层皮。
　　
　　龙翊晨推着父王进了屋，砰地关上门，不待对方出声，一把便将他按倒在床上，同时压上自己的身子：“说你爱我。”
　　
　　“啊？”龙憬行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儿子。
　　
　　龙翊晨轻笑，尔后温柔地俯下头，吻了父王的唇。舌尖在唇角轻舔，很快又离开，道：“说你爱我。”
　　
　　声音轻轻地，柔软得像清晨的风。龙憬行悄悄咽了口唾沫，脸上泛起红光。
　　
　　龙翊晨又笑：“看，脸都红了，还不说么？”
　　
　　“说、说什么？”龙憬行故意别开脸，装傻。
　　
　　“说你爱我呀！”龙翊晨笑得更欢，使劲把父王的脸掰过来，往那花瓣一样的唇上又啜一口：“我爱你，你呢？爱不爱我？”
　　
　　“我当然……爱……”最后一个字，轻得像风在耳语。龙憬行闭起眼睛，觉得儿子的坦率灼热得快把他熔化了。
　　
　　“怎样爱？有多爱？”龙翊晨掰开父王的眼睑，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别问了，你心头清楚。”龙憬行脸红心跳地翻个身，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
　　
　　龙翊晨嬉笑一声，索性覆上自己的身子，俯在父王耳边低语：“父王不说，晨儿便要用身体来问了。”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轻抚上了龙憬行的臀瓣。
　　
　　龙憬行的身子一僵，低声道：“别闹了。要是……要是又被谁……看见，指不定明天就传进父皇耳朵里。我们……”
　　
　　“我不管。我爱你，碍别人什么事了！”龙翊晨吻了父王的耳垂，手沿着身体的轮廓向秘处抚去。
　　
　　“可也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一天做几次吧！后面的话，龙憬行想说，却终究说不出口，光是这么想一想，红晕就染到了耳根。
　　
　　龙翊晨懒得再反驳什么，掰过父王的脸，深深地亲吻他的唇。他吻得很仔细，也很认真，舌尖舔舐着每个柔软的地方，把属于自己的琼浆尽数吞掉。同时，用膝盖撑开父王的双腿，手伸进裤子，轻轻抚摸因为羞涩而不断开合的菊口。
　　
　　“啊……”龙憬行低喘一声，连说话辩解的力气都被儿子温柔的手指抽走。
　　
　　“想要么？”龙翊晨喃喃地问，良久见父王不答，便干脆几下扯掉龙憬行的衣物，将璞玉一般美好的身体尽情拥抱在怀中。
　　
　　此时月上柳梢，屋内显尽了一派春光。
　　
　　而屋外，有人默默望着明亮的弦月，出了神。
　　
作者有话要说：脱光脱光，下一章H吧？ 


第070章



　　早晨的阳光从窗隙射进来，落在龙憬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皱了皱眉头，睁开了眼睛。清新的空气把肩膀拂得有些冷，他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仍然被儿子圈在怀里。龙翊晨的手从背后牢牢将他抱住，温热的体温顺着肌肤传遍全身，龙憬行忍不住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他蜷起身子，用被子把头捂住，然而被窝里面□的味道更浓，立即叫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每次都是这样，犹豫不决的自己，一遇到儿子就把谁是老子给忘了，从挣扎到顺从，也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罢了。
　　
　　原来他的懦弱不止是在外人面前，就连在儿子面前，他也这样无能为力。
　　
　　龙憬行认命地叹口气，伸手覆在儿子的手背。
　　
　　很早很早以前，这手还是那样小，小得捧在怀里都叫他感到心疼，而如今，这手却抚摸着他的身体，拥抱着他，抚平他心头的伤口，也让他感到安心。他情不自禁地用指尖摩挲儿子的手背，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突然，身后的人动了动，那手便沿着身体的轮廓一直向下，握住他身前的玉杵使劲挠了挠！龙憬行浑身一僵，愣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四下里沉寂片刻后，龙翊晨均匀的呼吸再度从背后传来——许是睡着了，无心之举罢了。龙憬行暗自松口气，轻轻往旁边挪了挪。哪知下一刻龙翊晨又粘上来，大腿一伸，把他压个正着。
　　
　　“呃……”龙憬行为难地眨了眨眼睛，费了半天劲腾出一只手，推了推儿子的肩膀。
　　
　　龙翊晨别扭地呜咽一声，索性翻个身，把父王整个儿压住，下巴抵在对方肩窝。呼出的热气喷到龙憬行脸上，叫他又是一阵心慌意乱。
　　
　　“晨、晨儿……”龙憬行小声地叫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得呢喃。
　　
　　龙翊晨浑然不觉，动了动腿，就把父王的双腿撑开，膝盖不偏不倚，正好抵在股间。龙憬行周身一颤，就连股间的欲望也在瑟瑟发抖。他悲哀地把头扭向床沿，欲哭无泪。都这么大人了，被儿子拥抱也只得认命了，可是，这儿子，总不能做梦也不放过他吧。儿子是正当壮年，发泄不完，可他呢，再怎么说也年过三十了，身体大不如前，光是昨天晚上，就已经叫他吃不消了。
　　
　　这么想着，□的疼痛便渐渐明显。龙憬行吸了口气，用更大的力气去推儿子。龙翊晨翻了个身，松开了父王。龙憬行正要舒口气，不料这不孝子居然抓住他的手，狠狠一拉，就把他拉到了上面。
　　
　　龙憬行又是一身冷汗。儿子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微微扬起的嘴角就在他的鼻尖下面，他觉得自己稍不小心，就又要扑到这柔软的双唇上了。想到昨天自己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主动亲吻了龙翊晨，尔后遭遇如此恶果，他整个人就提不起精神，万一这孩子再误解些什么，他龙憬行就几天都不用下床了。
　　
　　于是轻轻抽出手支在床上，身上用力，想从这尴尬的姿势中解脱出来。
　　
　　“唔……”龙翊晨在梦里呻吟一声。
　　
　　龙憬行吓了一大跳，手上一滑，整个人又一次压到儿子身上，而手掌不偏不倚，正好按在龙翊晨的……那个东西上。
　　
　　“啊！”龙翊晨应声坐起来，头砰地撞在父王额上，立即疼得眼冒金星。
　　
　　龙憬行同样疼得跸牙咧嘴，但他一声也不敢吭，忙不迭地把手缩回背后。
　　
　　龙翊晨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用手捂着额头，又看了一眼早已红肿不堪的宝贝，向龙憬行道：“父王在做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龙憬行慌忙摇头，脸像熟透的蕃茄。
　　
　　“我问你在做什么。”龙翊晨叹了口气，伸手要把他额前的乱发理顺。
　　
　　龙憬行愈发尴尬，避开儿子的手，重心不稳倒在床上：“什么都没做啊！我、我、还不是和你一样，闭、闭着眼睛在睡觉。”说着故意把眼睛紧紧闭上，做出一副睡觉的样子来。
　　
　　龙翊晨看着他，突然便噗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把父王拉进怀里，道：“这算怎么回事？父王明明这么害羞，却还要趁着我睡熟了偷袭我……”
　　
　　“我、我没有！这是误会！”龙憬行红着脖子叫起来，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误会么？”龙翊晨把头抵在父王的额上，笑道，“那昨天呢？父王那么主动地吻我，还说爱我，也是误会么？”
　　
　　“这个……”龙憬行为难地缩回脖子，小声嘀咕，“当然不是啦。可是现在……确实……”
　　
　　龙翊晨低头吻了他的唇，撒娇似地道：“现在怎么？父王把晨儿弄成这样，就不想负责了？”说着指了指又红又肿又微微挺立的欲望，可怜巴巴地望着龙憬行。
　　
　　龙憬行涨红了脸愣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龙翊晨又笑一声，抓过父王的手覆在自己的欲望上。灼热的温度，烧得龙憬行几乎跳起来。
　　
　　龙憬行匆忙缩回手，红潮再度泛上耳根：“晨儿，别闹了。”
　　
　　“晨儿也不想闹啊，可是这个东西不干。”龙翊晨委屈地指了指越来越高涨的□，“如果父王不想用手，就……用身体。怎么样？”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就把龙憬行压在身下，手掰开臂部伸向花穴。
　　
　　“晨儿，不要！”龙憬行扭着身子叫起来，“后面，后面还有伤……”说完又后悔。此种说法，不是明摆着叫对方轻点么。
　　
　　“伤哪里？来，我看看。”龙翊晨将父王的身子扳过来，抬高腰部。
　　
　　“没什么好看的。”这样的举动在清晨的阳光中令龙憬行倍感羞耻，他胡乱嘟哝一声，四肢并用就要从儿子面前爬开。
　　
　　哪知龙翊晨眼疾手快，抓过他的足踝将他拖回来，压上身子，又温柔地掰开股瓣，但见原本完好诱人的花口如今红肿不堪，褶皱间充盈着血丝，不由又心疼，直怪自己昨夜太莽撞，把父王弄成这般模样。
　　
　　龙憬行大气不敢出，听见身后一声叹息，正要出言安慰，却不料比叹息更轻柔的东西覆了上来。他浑身一颤，连呼吸都要停滞了。龙翊晨柔软的唇吻在他的伤处，舌尖轻动，细致地舔舐每一片褶皱上的血丝。
　　
　　“晨、晨儿，快……别这样。”前所未有的惊惧包裹着龙憬行，他胡乱伸手在空中乱抓，语无伦次。
　　
　　然而还未等到期望的回答，那唇便开始移动，沿着背脊向上，把他的每一寸的肌肤都轻轻啃咬。
　　
　　“呃……”龙憬行抓紧了床单，大气不敢出，好半天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好、好了，天色不早，该起床了。”
　　
　　“晨儿还不想起。昨夜没睡好，今早该补上。”龙翊晨一面说着，一面把唇移到父王耳边，舌尖沿着耳部的轮廓轻轻舔舐。
　　
　　龙憬行心知他所指，咽了口唾沫，又找不到辩驳的话了。
　　
　　龙翊晨舔得愈发仔细，同时一手把父王抱在怀里，一手伸向他的前胸，揉捏起那胸前的花蕾来。
　　
　　“晨、晨儿，别……”龙憬行本能地想拒绝，可话一出口，就被儿子的唇及时堵了回去。
　　
　　温润的舌尖纠缠着他的，他半推半就，很快便占了下风。龙翊晨趁机抚上他身前的玉杵，用拇指在尖端细细摩挲。
　　
　　“啊，晨儿！那里……不行！”龙憬行极力想掰开儿子的手，那种在儿子手里发泄的尴尬，他可不想在大白天就遭遇。
　　
　　但龙翊晨及时用空着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拉，就将他的双手高举过了头顶。白皙的身体一览无余，连胸前的花蕾也像盛开了似的充满诱人的光泽。
　　
　　龙憬行垂下眼睑偷瞄自己一眼，立即羞得连耳根都通红。那些斑斑点点的阳光，从窗隙跳进来，落在儿子抚摸着他的手心，不大一会儿就叫他的花茎上淌下露珠。
　　
　　“哎！”龙憬行闭了眼，悲哀地叹息。
　　
　　“叹什么气？”龙翊晨使劲掰开他的眼睑，“我爱你。”
　　
　　只一句，便又叫龙憬行语塞了。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连跳动都要停止了。
　　
　　龙翊晨轻笑一声，趁父王失神之际，拉开他的双腿，一个挺身进入了他的身体。
　　
　　“啊！”龙憬行大呼上当，但为时已晚，龙翊晨紧紧抱住了他。疼痛与满足并存的快感从□传来，他咬紧了牙，低低地呻吟，随着儿子每一次的进出，额上渐渐渗下冷汗。
　　
　　龙翊晨再度吻了他的唇，深深地，像要把他的痛苦全部带走。
　　
　　龙憬行弓起身子，剧烈地喘息，双眼渐渐浮出氤氲，迷离不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虚无缥缈起来，唯有儿子深情的脸庞才是最真实的。
　　
　　“晨儿……”他低低地唤着儿子的名字，伸手攀住龙翊晨的后颈，“轻……点。”
　　
　　“除非你爱我。”
　　
　　“我本来就是……爱你的。”最后一个字出口，龙憬行羞涩地把头埋进儿子的肩膀。为什么同样的话，这孩子就是听不腻呢？
　　
　　正苦恼，门外传来一个尖哨的声音：“皇上驾到！”
　　
　　龙憬行顿时如雷轰顶，推开儿子，胡乱找着衣服遮体。
　　
　　仓促间，门已被掀开，一身明黄的天子跨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震耳欲聋的雷声从此处响过…… 


第071章



　　皇上躺在床塌上，盯着金黄的床幔，床幔上张牙舞爪的蛟龙图案又让他感到一阵一阵的头晕目眩。他的左手紧紧握住龙憬御的手，无意识地，把对方的手背抓出青痕。龙憬御背过脸去，疼得嘴角抽搐，但又不敢做声，只好咬紧牙关忍着。
　　
　　皇上瞅他一眼，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想不到事到如今，亲生的儿子反不如别人的儿子来得亲切。憬御这孩子，虽然平时顽劣了些，但关键时候，还是挺叫人放心的，至少没有像龙憬行、龙憬役那样，做出叫他无法忍受的事情来。
　　
　　脑子里闪过龙憬行这名字的时候，皇上的头又是一阵钻心的疼。自打那时撞见龙憬行和龙翊晨做出那等恶心的事来，这头痛的毛病便落下了，这些日子病痛有增无减，吃了药也总不见好。果真是人老了，大限将至了么？本以为可以将皇位托付给聪明伶俐的孙子，却不料龙翊晨干出如此败德的事，不仅不知悔改，还口口声声地说是真心爱着父王的。
　　
　　真是可笑至极！愚蠢至极！
　　
　　就凭龙翊晨这年纪，能懂什么是爱！即使是龙憬行，也是未能参透“爱”字第一笔的。可是龙憬行……的确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那时的龙憬行，颤抖着身躯，耗尽平生的勇气，第一次对父皇说了一个“不”。皇上气得不轻，当下令人将其关进内惩院。龙憬行未有求饶，更不知悔过，只是默默站起来，握紧了儿子的手。那一刻，皇上直想冲上去，狠狠将他撕成碎片，然而他抬起眼，仍旧是说了一个“不”字。于是皇上终于能确定了，这个儿子，是真的变得胆大包天了。
　　
　　好不容易将龙憬行关进内惩院，将龙翊晨禁足在锦绣宫，原以为这回该天下太平了，却不料边疆战事又起。
　　
　　青月以极快的速度攻破靖州、赤门两座要塞，逾边境一百三十余里。边境百姓惶恐不安，纷纷向北方迁移，不少流民滋衍生事，令地方动荡不安。同时，朝野上下分成两派，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得头破血流，眼前敌人兵临城下，却又一时争不出结果。皇上日夜操劳，加之头痛病重，终于一病不起。龙憬御奔走于朝野，一面埋怨两位皇兄把烂摊子丢给他，一面又不得不挺直了腰杆认真做事，然而仅凭他一人之力，也难以扭转整个乾坤。昔日不可一世的王朝，如今在水深火热中摇摇欲坠了。
　　
　　皇上想到这又用手敲了敲额头，疼痛不断从脑袋传遍全身，像一把大铁锤，要把他的骨头都捣碎。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道：“今日朝上都有什么动静？”
　　
　　“还不是那样呗。”龙憬御抓了抓头，抱怨道，“算是儿子无能，管不住那群老家伙，一个个叫得跟当街卖唱似的，到最后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那依你看，该怎么解决？”
　　
　　“依我说，就把那群老家伙一个个地抓起来，吊起来痛打几百鞭子，看他们还有那闲工夫吵！”龙憬御站起来，做了个打人的姿势。
　　
　　皇上瞅他一眼，叹道：“朕是问你青月的事。”
　　
　　“这个嘛……”龙憬御顿时像泄气的皮球，抽了抽嘴角，“儿子还是个人，两边都得罪不起。还是请父皇定夺吧。”
　　
　　“唉！”皇上长叹一声，只觉得头痛要把他的身心都摧毁了。过了好半晌，才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
　　
　　龙憬御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正要转身，又听皇上道：“晨儿那边，你再去一趟吧。”
　　
　　“啊？还去？”龙憬御缩了缩脖子，苦笑道，“孩儿来来回回都去了七八次了，每次都被那小祖宗丢出来，狼狈不堪。好歹儿子也还是皇子啊，这模样也太难看了些。父皇倒不觉得什么，可儿子的脸面就丢得一干二净了。依儿子看，龙翊晨是铁了心要跟道德过不去，就算我说破了嘴皮子，他也不会听……”
　　
　　“叫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皇上不耐烦地挥挥手，翻个身，不再说话。
　　
　　龙憬御无法，站了一会儿，退出门去，又愁眉苦脸地回头望了一眼，终于第四次硬着头皮向锦绣宫走去。
　　
　　还未走到跟前，照例听见里面传出乒乒乓乓的巨大声响，龙憬御翻了个白眼，拿手捂住耳朵，同时溜到墙角，贴着墙壁踮起脚尖跳了进去。
　　
　　“哗啦！”一个花瓶飞出来，直奔龙憬御脑袋，幸好他反应快，侧身躲开。那花瓶摔在地上，碎成几块。随即一声咆哮传出来：“滚！都滚开！别什么女人都往我床上带，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多去内惩院走动走动！念在你服侍父王多年的份上，趁我还没发火，赶快带着这女人滚！下次再这样，丢出去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我的妈呀！这还不叫发火？！”龙憬御一面小声嘀咕，一面拍了拍胸口，庆幸那花瓶不是落在他头上。
　　
　　不大一会儿，就见赵三喜哆哆嗦嗦，领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从龙翊晨房里爬出来。赵三喜见了龙憬御，脸上挂不住，打个招呼就飞似地跑开了。
　　
　　龙憬御又好笑，又不敢笑，最后只得拿手掩了口，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槛。
　　
　　甫一进去，便被龙翊晨抓住衣襟按在墙上。
　　
　　“你从哪儿来？”
　　
　　“什、什么？”龙憬御眨着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问你从哪儿来？”龙翊晨将他提起，又狠狠撞在墙上。
　　
　　“哎哟，你轻点！”龙憬御背脊发出一声脆响，立即疼得脸上肌肉抽搐。他倒吸一口冷气，看清楚龙翊晨的模样，又吓了一跳。
　　
　　龙翊晨比起前一日来又瘦了许多，脸色腊黄，几根额毛凌乱地贴在眉毛上，使得眼神看起来也是悲伤无比。那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熬了很久的夜。顿时，一股复杂的情愫涌上龙憬御的心头。他侧侧身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向龙翊晨道：“我从皇上那儿来。”
　　
　　龙翊晨丢了他，颓丧地坐在凳子上：“如果又要说以前那些话，我不想听。”
　　
　　“我猜也是。”龙憬御一面抚平衣襟，一面噘起嘴回答。
　　
　　龙翊晨瞪他一眼，眼里像要冒出火来：“知道就快滚。我累了，不想再发火了。”
　　
　　龙憬御没有动，隔了半晌，突然道：“我昨天见过你父王了……”
　　
　　“他怎么样？”不待对方说完，龙翊晨已跳起来，手习惯性地抓住龙憬御衣襟。
　　
　　龙憬御不动声色，斜眼乜他一眼。龙翊晨讪笑，赶忙丢了龙憬御，又把衣服给他抚平：“你快说。”
　　
　　龙憬御坐下来，道：“我觉得你还是跟父皇认错比较好。父皇器重你，又疼你，只要你认错，定然能将皇兄放出来。而且，你们之间的事，本来就是不对的。”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认错？”龙翊晨攒紧了拳头，倘若这世上的人都以为他错，但只要父王认为他是对的，他便是对的。“我爱他，就像你爱任何一个女人一样，没有错。”
　　
　　“可他毕竟是你父王。”
　　
　　“那又如何？”龙翊晨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用坚定无比的声音道，“我爱他，他爱我，两情相悦，碍不着旁人什么事！”
　　
　　“那倒也是。”龙憬御点点头，“可是你这样不知悔改，只会令你父王的情况更糟糕。”
　　
　　“他究竟怎么样了？”
　　
　　龙憬御摊开手，为难地道：“你也知道，他身体一直不好，上次在内惩院受的伤还没好全，这下又遭了更严重的罪。听里面的人说，皇兄连着两日昏迷不醒，滴水未进，只怕有性命之忧……”
　　
　　龙翊晨瞪大了眼睛，如雷轰顶般脸色煞白。
　　
　　龙憬御见状，没再往下说，推了推龙翊晨。龙翊晨呆呆地看他一眼，坐下，搓着两手，一言不发。
　　
　　龙翊晨早料到父王进内惩院，必定会遭受更多的苦。皇上之所以不把他一并关进去，正是看中了父王的体弱多病，一旦父王病重，自己就会妥协。而自己一旦妥协，那软弱的父王，又哪还有坚持的理由。可是，这沉重的爱，又怎么会是“妥协”两个字就能抹去的？
　　
　　龙翊晨动了动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来。这笑容看在龙憬御眼里，像是了然，又像是苦涩。
　　
　　突然，龙翊晨站了起来，推开龙憬御就往外走。
　　
　　“你这是要去哪儿？父皇说过不准你外出的。”龙憬御急忙来拉他。
　　
　　龙翊晨笑得更灿烂，而牙齿却又是咬紧了的：“我正是要去见你那个父皇。”
　　
　　“你要见父皇？哪有这么容易！”龙憬御哭笑不得，“你现在是带罪之人，父皇又卧床不起……”
　　
　　“你帮个忙就行了。”龙翊晨一把扼住龙憬御喉咙，推着他往前走。
　　
　　“不是吧！”龙憬御吓得不轻，一面挣扎一面大叫，“小晨儿，你冷静点！我总归是你皇叔，不带你这么没大没小的！”
　　
　　“不想死就别乱动。”
　　
　　龙翊晨加重了手上力道，龙憬御几乎喘不过气，这才明白他是来真的了。当下也不敢再挣，只翻了个白眼，哼了两声。
　　
　　出了锦绣宫，龙翊晨手上松了松。龙憬御感觉好多了，立即又生龙活虎起来，他看了龙翊晨一眼，便扯着嗓子喊开了：“路上的，都让开！没见本皇子被这小祖宗挟持了么！啊，疼呀！救命呀！”
　　
　　那喊得真是个撕心裂肺！沿途守卫见了，没人敢拦。龙翊晨很快便到了皇上寝宫，跨进门，二话不说就将龙憬御丢到一边。
　　
　　皇上见状也不惊讶，瞥了狼狈不堪的儿子一眼，道：“憬御算得真不差，又被晨儿丢出来啦。”
　　
　　“父皇明鉴。”龙憬御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我这是逼不得已，才带小晨儿来的。”
　　
　　皇上用手肘勉强支起身子，看向龙翊晨：“你这孩子，这回犯死罪了。”
　　
　　龙翊晨道：“晨儿死不死得了，不就是皇上一句话的事么。”
　　
　　“你把话说明白。”
　　
　　龙翊晨上前一步，道：“皇上屡次派龙憬御来劝说晨儿，不就是不想让晨儿死么。若是想痛快些，大可早就杀了晨儿。”
　　
　　皇上凝视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龙翊晨又道：“晨儿人虽在锦绣宫，有些事却也是知道的。目前青月攻破边境，皇上应该比谁都更想打回去。之所以由得那些老臣吵个不停，是因为苦于没有良将。以前两国交好，不少有用的将领都收过青月的大礼，更有一些人，与青月还有姻缘，若真派这些人上战场，多半不会尽力。”
　　
　　“你说得一点不错。”皇上点了点头。
　　
　　龙翊晨接着道：“皇上若不嫌弃，晨儿愿自告奋勇，领兵前往青月。”
　　
　　“你？”皇上皱起眉头，很快又笑了一声，“你生长在岭南安宁之地，连敌人用的是枪是矛都搞不清楚。要上战场，无非是想以此为条件，叫朕放了你父王罢了。”
　　
　　“晨儿并不求皇上放了父王。”
　　
　　“那你又是为何？”
　　
　　“自然是为国家安宁。”龙翊晨笑得镇定自若，“皇上若迟迟作不了决定，青月很快就能攻到皇城。到时候国家没有了，父王也……”
　　
　　“说到底，你还是不知悔改！”
　　
　　“晨儿是不知悔改。但正因为这样，才会在战场上拼尽全力。”龙翊晨望进皇上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皇上也看着他，思量良久，终于一声叹息，道：“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龙翊晨扬起嘴角，毫不迟疑地答道：“请皇上放了龙憬役。”
　　
　　“憬役？”皇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确定你说的是憬役，而不是你的父王？憬役，可不是个对你此举心存感激的人。”
　　
　　龙翊晨点头，再道：“请皇上放了龙憬役。”

第072章



　　龙翊晨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在前往内惩院的路上。他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不止是旁人，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样的表情究竟是哭还是笑。分别数日，终于能够见到那人了，只是这样的见面，又意味着更长的分别，而且，那人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站在内惩院门口，望着苍白的天空，迟迟不敢前进。
　　
　　突然，大门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龙憬役。
　　
　　龙憬役瘦了很多，然而经过一番梳洗，脸上光鲜了不少。他看见龙翊晨，停下脚步，没有说话，默默将手伸进衣襟。
　　
　　龙翊晨走了过去。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龙憬役塞了个纸团在龙翊晨手中。龙翊晨接过，未曾停下，也不回头，大步跨进内惩院。龙憬役叹了口气，身子晃了晃，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风把两人的足迹扫得干干净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龙翊晨进了门，绕过幽暗的通道，进到院子里才把纸团展开。不出所料，纸上写着落华的解药。他扬起嘴角冷笑一声，然后把纸再度揉成一团塞进衣襟。
　　
　　父王的牢室近在眼前。和龙憬役住过的那间一样，是个带门的隔间。正因为有门，外面看不见房内的情景，所以无论父王伤到何重程度，也不会有人知晓。龙翊晨在门口停下，伸出右手覆在锁上。
　　
　　“父王……”他轻叫了一次。但没有回应，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像龙憬行根本不存在一样。
　　
　　顿时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龙翊晨舔了舔唇，取下锁，推门而入。屋里一片黑暗，空气里泛着腐朽的霉味，他用手扶住墙，勉强支起身子轻咳两声。立即有管事的过来，拿了灯给他点上。他揉了揉眼睛，待到适应光明了之后，缓缓将头转向墙角的床上。
　　
　　龙憬行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这个季节尚存的寒意侵袭着他，叫他在梦里也瑟瑟发抖。从□出来的肩膀和手背来看，龙憬行并没有得到如同之前那般非人的虐待，只是脸庞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紧皱的眉头叫人一看便知是病得不轻了。
　　
　　龙翊晨快步走到床边，握住父王的手。手心滚烫，手腕却又无力。
　　
　　“父王……”他哽咽着叫出来。
　　
　　龙憬行没有醒，闭紧了眼眸，急促地呼吸。
　　
　　“去多拿一床被子来。要厚的。”龙翊晨回头向那管事的说了一句，自己坐在床头将父王抱进怀里。
　　
　　管事的嘴角抽了抽，眼里流露出厌恶的神色，龙翊晨话音刚落，便已应了声，飞一般冲出牢门了。
　　
　　龙翊晨嗤笑一声，用毯子把父王裹紧，手掌在对方肩头用力搓，希望能叫父王暖和一些。内惩院这些管事的，满以为父王再也出不去了，又对他二人之间的事厌恶至极，虽然没有对父王施暴，但骨子里还是希望父王不得好死的。依着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们铁定是没给父王好脸色看的。父王又懦弱，不懂得使唤人，生了病没有良医来治，日子久了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龙翊晨对那些管事的恨得牙痒，可又无法。现在他能来看父王，也是因为明日就要离京的缘故。
　　
　　“父王，醒醒。”他轻轻拍着龙憬行的脸，“晨儿来看你了，你若不醒，你若不醒……”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战场的凶险，龙翊晨没有亲见过，但他见过从销烟里逃回来的将士，缺胳膊少腿的不是少数，而这些人的眼睛，又大多亲见过死亡。一想到死亡他就浑身战栗。对他而言，那就是永远见不到父王的地狱。
　　
　　“父王……”他的手抚上龙憬行的脸，头也跟着低下，耳朵在父王滚烫的脸颊摩挲，“你快醒来，晨儿好不容易才能来看你。”
　　
　　龙憬行呻吟一声，隔了半晌，呼吸开始平稳，眉头也渐渐舒开了。
　　
　　龙翊晨把父王搂得更紧，唇在对方泛着红晕的脸上深深地吻下。
　　
　　恰巧这时管事的拿了棉被来，见了此番情景，吓得尖叫一声，丢了棉被扭头就跑。龙翊晨也懒得怪他，捡起棉被，细心地盖在父王身上。
　　
　　“晨儿……”龙憬行仿佛做了很悲伤的梦，喃喃梦呓的嘴角弯成难看的弧度，一两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龙翊晨一阵心疼，左手覆在父王手背上，右手轻缓地将那泪拭去。然而更多的泪涌出来，怎么拭也拭不完。
　　
　　“别哭啊，我在这里。”龙翊晨手忙脚乱，待到缓过气来时，才发现自己同样也是泪流满面了。他又愣在那里，呆呆地由着龙憬行抬高手腕，抚摸他的脸。
　　
　　“晨儿……”真实的触感，叫龙憬行心上一热，睁开眼睛时，便发现自己又一次被这朝思暮想的人揽在了怀里。
　　
　　“你怎么……”龙憬行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惊愕里清醒过来，用手摸着儿子的脸，又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感觉到疼，才道：“晨儿怎么在这里？”
　　
　　龙翊晨把他的手放在唇边舔了舔，然后用缓慢而平淡的语调，讲了事情的经过。
　　
　　“所以……你是来道别的？”龙憬行突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挤压着心脏，他捂住心脏的位置，大力地咳嗽起来。
　　
　　龙翊晨慌忙拍打着他的背部，等他好些了，才道：“父王放心，晨儿会回来的。”
　　
　　“会回来是多久？”龙憬行睁大眼睛，气息不匀地问。
　　
　　龙翊晨想了想，道：“三月。不出三月，晨儿一定回来。”
　　
　　“可是……”
　　
　　“晨儿保证，这期间，皇上一定能让父王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里。”
　　
　　“所以你先把憬役救出去？”龙憬行皱了皱眉头。他和龙憬役之间的过往涌上脑海，胸口又是一阵恶心。皮肤被龙憬役抚摸过的记忆复苏，像针扎一样疼，在儿子面前，他浑身不自在，脸色一阵一阵发白。
　　
　　龙翊晨急忙搂紧他，嘴唇贴着他的耳鬓，低低道：“别怕。龙憬役是唯一能救你、救我们的人。”
　　
　　“怎、怎么说？”
　　
　　“他爱你，却又伤害过你，为此他心存内疚，就必定会救你出去。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可以好好照顾你。”
　　
　　“可是他……”龙憬行抓紧了儿子手腕，“我怕他……”
　　
　　“父王顾虑的，我也想过。”龙翊晨把父王的手放在唇边，轻咬了一口，“但父王再想想，他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他不是皇上亲生的，这才是他的致命伤。他之所以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全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
　　
　　“他会想办法报复。他要对付父皇！”龙憬行缩回手，惊得叫出来。
　　
　　“但也没这么简单。”龙翊晨自然地抓回父王的手，举过头顶，同时翻个身，将父王压下，“皇上肯定也料到了这一点。他不会让龙憬役有机可趁。你想想，龙憬役刚出内惩院，身边的人早换了，若要行动，便需要时间。而这期间，皇上刚好可以再给他一个罪名。所以，”他吻了父王的唇，又道，“让他们去争斗好了，你只需等着我回来。”
　　
　　“可是父皇最近的身体不好，哪有闲工夫来管憬役。”
　　
　　“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龙翊晨略微不悦地皱起眉头，“你看看这周围的人，见了我们跟遭了瘟疫一样。我们碍他们什么事了！我巴不得他们全死掉了才好！”
　　
　　“你后悔了么？”龙憬行摸着儿子的眼角，“若是后悔了……”
　　
　　“我若后悔便不来这儿了。”
　　
　　龙憬行语塞，这才惊觉自己又处在了被儿子压在身下的窘境，顿时脸涨得通红，好半晌才缓缓道：“晨儿，我还在生病。”
　　
　　龙翊晨知他心思，不觉好笑。明明自己什么也不想做的。不过如此一来，倒叫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在锦绣宫，回到了和父王尽情欢愉的美好时光里。
　　
　　他眯起眼睛，忍不住想要逗一逗这羞涩的父王：“以前父王病没好的时候，不是也做了一晚上。”
　　
　　“那怎么一样。”龙憬行欲哭无泪，大叫，“这是在牢里。”
　　
　　“可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了一面……”
　　
　　“那也不能一见面就……”
　　
　　“你就说你想不想吧。”龙翊晨忍住笑，打断父王望进他的眼睛。
　　
　　龙憬行眼神闪烁，脸比之前更红，犹豫良久，才结结巴巴答道：“我、我、我还是……要吧。”
　　
　　“父王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龙翊晨愣了一小会儿，才俯下身拿鼻尖蹭了蹭父王的脸。
　　
　　“呃……”龙憬行缩紧脖子，直想挖个洞钻进去。
　　
　　龙翊晨捧住他的脸，深深吻下去，手顺着身体的轮廓向下，解开了衣带。
　　
　　巨大的爱与喜悦包裹着龙憬行，他在儿子手中展开身体，配合着对方，不知是睡是醒。只是待到再度睁眼时，身边早已没有了龙翊晨的影子。被子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而一切却像梦一般缥缈了起来。
　　
　　透过高而狭小的天窗，他望向苍白的天空。仅仅一瞬，思念便掉了出来，在龙翊晨还未走出这个皇宫时，已经堆积了许多许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这个文都写了好几个月了。囧 


第073章



　　龙翊晨料想的不错，在龙憬役走出内惩院的一月后，龙憬行也被皇上放了出来。此时距龙翊晨承诺的三月，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在这一月里，龙憬行在内惩院得不到任何关于前线的消息，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喝下苦涩的汤药养好身体。然而，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了，他数着日子，想着儿子在三月后归来，脸上是挂着哪种表情。
　　
　　这样的幻想，直到走出内惩院才破灭。
　　
　　现在他站在阔别的锦绣宫门口，听赵三喜絮絮叨叨哭䜣自己的伤心。
　　
　　赵三喜拉着他，眼泪鼻涕全甩到了他身上，末了又用手绢使劲擦了下，才道：“听说现在战事扩大，青月不肯退兵，怕是要打长久仗了。”
　　
　　“哦。”龙憬行愣在那里，半晌才点头，没再多说，而心里的失落与担忧却写在脸上。
　　
　　他快步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把自己塞进椅子，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龙翊晨。这房间，到处都有儿子的影子。龙翊晨睡过的床，龙翊晨喝过的杯子，龙翊晨摸过的花瓶……就连他的身上，也还残存着儿子的味道。
　　
　　龙憬行闭起眼睛，多么希望再次睁眼时，能看见龙翊晨满面笑容地推开门，一面向他走来，一面说：“看，还不到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龙憬行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眼里的龙翊晨走近他，微凉的手掌抚着他的脸。他抬起眼，儿子的嘴唇便覆了下来，在他脸颊肆虐。他张开嘴，对方灵巧的舌自然地钻进去，用柔软的舌尖仔细抚摸着他每一处的敏感。他忍不住低低地呻吟出来。
　　
　　龙翊晨抓住他的手，引领着他，隔着衣服摩挲胸前的柔软。
　　
　　“晨儿……”他觉得自己又有点呼吸不畅，叫着儿子名字的同时，慢慢把头昂起。
　　
　　衣服把敏感的花朵摩擦得酥痒无比，他又轻轻动了动身子。不经意间，衣襟被拉开，露出里面白晳的肌肤。那手趁机伸了进去，找到另一边的花蕊不紧不慢地拉扯、揉搓。
　　
　　“晨儿……”龙憬行的呼吸愈发急促，衣服被褪至腰际，渐渐挺立的花朵在空气里盛开。
　　
　　儿子的手再度引领着他，拉开腰带，顺着肌肤摸至两腿之间。
　　
　　“啊……”龙憬行脸涨得通红，自己的手摸到羞处的真实感叫他又羞又窃喜。他又叫了一次儿子的名字，舔了舔唇，握住身前的玉器缓缓揉搓。早已挺立的小东西开始哭泣，龙憬行难受地将裤子脱掉，身体不由自主地律动起来。
　　
　　“唉，父王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龙翊晨笑着说完，向后退去。
　　
　　“晨、晨儿？”寒意很快侵袭了龙憬行，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眼前哪还有儿子半点踪影。
　　
　　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可倘若现实有这幻想一半美该有多好。他叹了口气，又失落，又羞愧。向来性欲淡泊的他，居然也会念着儿子的名字做这种事。真是……
　　
　　突然，门口立着的一道人影叫他吃了一惊。
　　
　　只见龙憬役的手保持着推门的姿态，正一脸惊愕地望着他。
　　
　　龙憬行又羞又窘，急忙跳起来抓衣服遮体。
　　
　　龙憬役道：“我敲了门的，你没听见。”而且这向来羞涩的皇兄，居然一面叫着儿子的名字，一面自我抚慰？
　　
　　龙憬役扯了扯嘴角，简直不知道该在脸上摆出何种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被关进内惩院这几月，龙憬行和龙翊晨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此刻龙憬行心中满满的爱意却冲击着他的头脑。因为教条礼数不能爱他的皇兄，居然爱着自己的儿子——真是很绝妙的讽刺。
　　
　　他想笑，可涌上脑门的感觉却全是酸涩。于是他低了头，淡淡道：“只是来看看你。你刚从牢里出来，好好休息吧。”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龙憬行因为太过惊慌一头撞在椅子上，砰的一声巨响吓了他一跳。
　　
　　龙憬役急忙回转身，快步走向皇兄：“摔到哪里没有？”
　　
　　“别过来。”龙憬行仓促整理着衣衫，蜷缩起身子大声叫唤。昔日龙憬役给予他的痛苦在头脑中翻滚，他又惊又怕，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龙憬役走了两步，又停下，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你怕我。”
　　
　　龙憬行咬紧了牙，没有答话。
　　
　　龙憬役叹息一声，又道：“对不起。”
　　
　　他顿了顿，然后向前走了两步，见龙憬行没有排斥，又道：“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龙憬行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那眼里的光真实而诚恳，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垂下眼睑，没有作声。
　　
　　龙憬役走近他，帮他理平衣襟上的褶皱。
　　
　　就在这时，一只手扼住了龙憬役的手腕。
　　
　　龙憬御怒气冲冲抓过龙憬役的手，将他整个人丢出去，嘴里嚷道：“谁让你来这儿的？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不准过来的吗？”
　　
　　龙憬役皱了皱眉：“你松开我。”
　　
　　“我不松。”龙憬御手上力道加重，又叫道，“松开你做什么？又要往皇兄身上扑么？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这么无耻！”
　　
　　“无耻？”龙憬役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和自己儿子都能干出那种勾当来，到最后你还觉得我无耻？”说完用手一指龙憬行，发现对方红着脸，低着头，仓惶失措地想钻进床底下去，不由又有些心疼。
　　
　　龙憬御急忙嚷道：“那能一样吗？你和小晨儿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看看你干的那些好事！”
　　
　　“什么好事？不就是请父皇免了你勤政殿的差事么。你向来不喜欢朝上的事，这样正好。我原以为你会感激我，没想到弄巧成拙了。憬御，莫非你另有所图？”龙憬役脸带笑意逼近弟弟的眼睛，像要把对方的心事看穿。
　　
　　“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耻！”龙憬御涨红了脸，抓住对方的衣服就要挥出一拳。
　　
　　龙憬行见状急忙来拉，叫道：“都别吵了。好歹是自家兄弟，成天这么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
　　
　　“我也不想跟他吵。”龙憬御丢了龙憬役，气呼呼地道，“皇兄你这些日子在牢里，可不知道这家伙干了些什么好事！”
　　
　　龙憬行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俩，心头自然是怀疑龙憬御的说法的。按理，龙憬役被放出内惩院的理由算不上正当，皇上对他的戒心没有消除，他行事应该非常小心才对，怎么会一出来就招惹龙憬御了。不免觉得龙憬御小题大做了些。于是道：“憬御别乱想，你多心了。”
　　
　　“你护着他？”龙憬御气得差点跳起来，“他从前那样对你，你不但把身子给了他，现在连心也给他了！”
　　
　　“憬御，不是那样的。”龙憬行顿时又羞又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龙憬御一把拖过他的手：“你跟我来。”
　　
　　龙憬行不明所以，惊慌失措地望向龙憬役。龙憬役摇头叹气，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龙憬御带着皇兄穿过锦绣宫，出了宫门，直奔西郊。不大一会儿，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座被大火烧过的房屋残骸。
　　
　　“这里是？”龙憬行睁大眼睛打量着那房子。木料上的灰烬还很松散，看来大火发生的时间并不久远。
　　
　　龙憬御道：“这里是那个青月神医住过的地方。前些日子我带小晨儿来过的。”
　　
　　龙憬行心头一紧，忙问：“那神医可安好？”
　　
　　“这么大的火，自然是烧死了。”龙憬御哧了哧鼻子。
　　
　　既是死了，那他的身份就死无对证了。龙憬行皱起眉头，前些日子派慕奚南去青月查呼延随，一无所获。可万一，躲在京城这个瘦削的青年才是真正的呼延随呢？
　　
　　龙憬御又道：“前段时间，父皇突然想起憬役的案子，觉得呼延随这个人非常可疑，便叫我再去查一查。我顺着线索查到这里，正要将这神医抓回去审问的时候，却不料憬役叫人放了一把火，差点没把我也烧死在里面。还好我跑得快，可呼延随就没这么好命了。你看，现在他死了，父皇便责备我办事不力，革了我在勤政殿的职，又把憬役召了回去。”
　　
　　“憬役怎么会放火？”龙憬行摇了摇头。龙翊晨临走前说过，龙憬役刚出内惩院，一时半会是得不到父皇信任的，就算要东山再起，也不该这么冒险。
　　
　　“皇兄不信？”龙憬御道，“从前小晨儿说过，他见过两个呼延随。这两人长相性格截然不同，只能有一个是真的。我已经查过了，这个京郊的神医才是真的。那另外一个，便是假的。我敢肯定呼延随和憬役之间一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憬役只有杀了这个真的，才能掩盖住真相。”
　　
　　这么说似乎有些牵强。龙憬行又摇了摇头，道：“这只是你的猜测。憬御，你没有证据。”
　　
　　“我也知道啊。”龙憬御无奈地摊开手，“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憬役的野心也日渐明显。我怕真到了父皇仙逝的那天，本来应该是小晨儿的位置被憬役抢了去。”
　　
　　“别胡说。”龙憬行道，“父皇的圣意，岂是你能揣测的。”
　　
　　龙憬御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就见赵三喜匆匆忙忙地跑来了。老远便听到他喊：“王、王爷！大事不好！边疆来人了，说、说是小王爷失足掉下悬崖，尸骨未存！”
　　
作者有话要说：要不就在这里BE了吧？啊？ 

第074章



　　龙憬行站在废墟边上，风把他的头皮吹得生疼。
　　
　　赵三喜跑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又补了一句：“今早上收到慕奚南大人的消息，说是前天晚上……”
　　
　　龙憬行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好在赵三喜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他一把。半晌龙憬行才缓过气，喃喃低语了一句：“不可能。慕奚南在他身边，怎么还会出这种事……”
　　
　　赵三喜道：“王爷，别哭了。三殿下还在看着呢。”
　　
　　龙憬行这才惊觉，自己又是泪流满面了。他看了龙憬御一眼，不知道要说什么，心头五味杂陈，难过的滋味在不停地翻滚。
　　
　　龙憬御急忙敲了赵三喜一脑袋栗子，斥道：“你这奴才老糊涂了吧，别是把好消息当坏消息说了吧。什么失足落悬！我看你才是命不久矣。”
　　
　　赵三喜苦着脸，不敢辩驳，一个劲地点头，又偷偷抹了把眼泪。
　　
　　龙憬行的大脑嗡嗡作响，耳朵早听不见他俩在争执什么了。风把头脑吹得有些冷，却令他清醒了许多。他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龙憬御和赵三喜急忙跟上。
　　
　　到了宫门口，龙憬行道：“赵公公，快去牵马，要最好的。”
　　
　　话音未落，眼尖的龙憬御便瞧见华咏鄯从里面走出来，忙向龙憬行小声道：“来不及了。那老家伙出来了，八成是奉了皇命来捉你回去呢。”
　　
　　龙憬行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华咏鄯苍老的脸有些不知所措，少顷又捏紧了拳头，向赵三喜道：“你愣着做什么，快去牵马。”
　　
　　“王爷这是要去哪儿？”说话间，华咏鄯已经到了跟前，向龙憬行施了礼，面带微笑。
　　
　　龙憬行咬紧了唇不答话。倒是龙憬御机灵，笑道：“今日天气不错，我们正要出去骑马游玩呢。”
　　
　　华咏鄯不动声色：“刚从宫外回来又要出去，殿下好动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王爷本来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龙憬御道：“经不起折腾可不是你说了算。我们要出去，就是要出去。又不是不回来，你急个什么劲！”
　　
　　华咏鄯一笑，道：“老臣倒不急，急的是皇上。皇上这会儿正在锦绣宫等着王爷呢。”
　　
　　“那就再等会儿呗……”龙憬御不甘心地顶了一句，却也自觉底气不足，说到最后，连脖子都在对方凌厉的目光中缩回肚子里去了。
　　
　　华咏鄯不理他，向龙憬行做了个手势，道：“王爷，快请回宫。”
　　
　　龙憬行犹豫不决地望了望龙憬御，见对方一脸哭相，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抬脚跨进宫门，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索性不说，默默朝锦绣宫去。
　　
　　不出所料，龙撵还在门外。龙憬行吸了口气，只觉得手心冰凉。自打上次被皇上撞见他和龙翊晨的“好事”，父皇就又不拿正眼瞧他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即使站在对方面前也终究会被遗忘。而如今这早对他失望透顶的父皇又来了，坐在锦绣宫里。
　　
　　龙憬行深深地知道，父皇在这个时候来，定然不是来安慰自己的。
　　
　　还未踏进正殿，一抬头便见父皇坐在上位，闭着眼睛，像在休憩，又更似在思考。那平静的脸上没有喜怒哀乐，却再也掩盖不了渐渐老去的年华。被白发爬满的鬓角边上长出了皱纹，下垂的眼角在此刻显得尤为病态。他的头痛并不见好。龙憬行听江太医说，父皇病发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次还险些在朝上晕倒。太医院偷偷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皇上大限将至了。
　　
　　一想到这个龙憬行就迈不开脚步。如若不是自己把父皇气个半死，父皇兴许现在还是神采奕奕的。他又偷瞧了皇上一眼，很快低下头，望着脚尖踌躇不前。
　　
　　“进来。”皇上把头抬起来，不看他，自顾自地抿了口茶。
　　
　　龙憬行的头埋得更低，战战兢兢，跨进门去。
　　
　　皇上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不待儿子施礼，便道：“边疆传回来的消息，你知道了？”
　　
　　龙憬行的喉咙动了动，无尽的悲伤顿时溢满心头，他觉得自己又要哭出来，连忙攒紧拳头压低了声音道：“是。”
　　
　　“现在有何想法？”皇上仍旧不看他，倚在椅背上吹了吹杯中的茶叶。
　　
　　龙憬行摇了摇头，两行清泪很快爬满面颊，他瞅了父皇一眼，急忙用袖子把泪擦掉。
　　
　　皇上冷哼了一声，又道：“你悲伤吗？”
　　
　　龙憬行深吸了口气，点头。
　　
　　皇上仰头长叹一口气：“丧子之痛，朕也体会过。”
　　
　　龙憬行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上又道：“所以朕很珍惜你这个儿子。倘若你对龙翊晨的感情仅限于此，朕便饶恕你。”
　　
　　龙憬行咬了咬牙，又摸了摸胸口，那砰砰跳动的心脏，悲伤无比。犹豫了许久，终是颤抖着用尽一身力气说道：“憬行……不要父皇的饶恕。”
　　
　　皇上瞪大了眼睛，抓住茶杯的手略略发颤。
　　
　　龙憬行缩了缩脖子，连退两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又鼓起勇气道：“憬行要说的话在此之前已经说过了。我爱他，不是他死了就能放弃的……”
　　
　　“砰！”话音未落，皇上手里的茶杯已狠狠砸在他额头上。眉角顷刻涌出鲜血，龙憬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也死了才好！”皇上指着龙憬行，脸色发白。
　　
　　龙憬行吓得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做声。
　　
　　皇上又道：“再说同样的话，朕定不饶你。”
　　
　　龙憬行急忙跪下，用手抓着衣角，使劲搓了两下，又变了主意：“请父皇赐儿子一死吧。”
　　
　　皇上怔住，顿时便明白了这其中缘由：“你想死？朕不许！”
　　
　　“那便请父皇放憬行出宫吧。”龙憬行匍匐在地上，又一次泪流满面。一直不敢相信儿子已死的消息，倘若这是真的，至少得让他见到龙翊晨的尸首啊。他几近绝望地闭起眼，眼里只是比夜色更黑的暗，就连伸出手，也摸不到未来的方向。
　　
　　皇上盯着他颤抖的头颅，冷笑：“想出宫？为何？”
　　
　　“不是说找不到他的尸首么？憬行想……”
　　
　　“啪！”话未说完，脸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只听皇上怒道：“你以为找不到尸首他就还活着么！他死了！你从小便懦弱，现在儿子骑到你身上去了你还拿他当宝！他死了！朕告诉你，就算你去了青月，找到的也只是一摊烂骨！”
　　
　　龙憬行连连摇头，半晌才道：“即便如此，憬行也还是……还是爱他啊……”
　　
　　“啪！”又是一耳光，龙憬行的脸肿得老高。
　　
　　皇上又道：“你这是干什么？懦弱了三十多后想在朕面前装勇敢么！反抗朕，不过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罢了。你要真勇敢，就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成天窝在床上被自己儿子睡算什么本事！浑帐东西，你也不想想，如今龙翊晨死了，我军群龙无首，一晚上就被青月攻破边境，照这样下去，你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你身为朕的儿子，不替自己的国家担忧，反倒沉溺于那些肮脏的琐事，你连你死去的儿子都对不起！”
　　
　　“晨儿之所以上战场，全是为了救我出来。”龙憬行突然站起来，擦了把眼泪道，“他所做的，是为了我，也只是为了我。我们的事，碍不着旁人什么，也不关旁人的事。青月也好，战争也好，在憬行心中都不能与晨儿相提并论。父皇说得对，憬行自小便软弱，担当不了伟大的重任，唯有自己的事，唯有自己和晨儿的事，才叫憬行鼓起勇敢想要反抗父皇一回。父皇认同也好，不认同也好，憬行……都不想在您面前退缩……”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抬起眼，直直地望进父皇眼睛里去。
　　
　　皇上气得不轻，想再给这逆子一巴掌，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头痛像利器一样叫他连连喘息，他用手扶着头，半晌才道：“看来朕和你是没有话说了。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此处，没有朕的允许，哪都不许去。”
　　
　　龙憬行愣了一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你以为，你说不朕就拿你无法了？”皇上脸色铁青，匆匆往门外走，边走边叫道：“来人，给朕把门锁上！”
　　
　　很快门上响过“咔嚓”一声，龙憬行这时才发现，不光是门，连窗户也早被封了。原来父皇从一开始便打算将他关起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为刚才的言语感到后怕，双腿止不住地打颤，连他自己也不禁要怀疑，刚才那个在父皇面前大声说话的他，还是不是真实的自己。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皇上头痛得越发厉害，叫太医院的人匆匆抬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又卡了，最后几章，写得头痛啊 


第075章



　　父皇的病情日渐严重，听说终日卧床，连说话都甚是吃力了。为此，龙憬行阴郁的心情又深了一分，毕竟父皇的病，说到底，都是被他气的。
　　
　　他出不了这道门，只好每天躲在黑暗的地方唉声叹气，然而这种悲伤，却再也传递不到别的地方。傍晚的时候，会有人把门打开，送一点吃食过来。饭菜比平日清淡了些，但还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龙憬行觉得这已算是父皇格外开恩了。等到他吃完，对方便把东西撤了，退出门槛的同时又把门关上。这时天已经黑了，他就又一次陷入黑暗之中。每到这个时刻，龙憬行便觉得，连自己的心也一同坠入黑暗里去了。
　　
　　现在他站在傍晚的光晕里，等着这门在固定的时刻开启。透过窗纸，能够看见太阳一点点地向西边倾斜，就在太阳的边缘刚好被树枝的剪影剪成两半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没有转头，依旧注视着古怪的夕阳。倘若不出意外，耳边又会响起那个尖细的声音。
　　
　　“王爷……”
　　
　　他愣了一下，这的确是个尖细的太监声音，只是这声“王爷”，叫得如此熟悉，令他不由自主地扭过头来。
　　
　　“赵公公？”
　　
　　“王爷！”赵三喜环顾了四周，猫着腰溜进门，又轻轻把门关上，走到龙憬行面前时，又是老泪纵横了，“王爷受苦了。”
　　
　　“你这是……”
　　
　　“老奴，来送王爷走。”赵三喜擦了把脸，拉起龙憬行就要开门。
　　
　　龙憬行连忙拦住他：“去哪里？”
　　
　　赵三喜把脚狠狠往地上一跺，道：“王爷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在这宫里，处处受制，还不如先前在岭南自在。”
　　
　　龙憬行愣了少许，扯着嘴角道：“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才要偷偷地走哇。”
　　
　　“什、什么？”龙憬行知他不是说气话，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赵公公，你可不能……父皇下过旨的，没有他的允许，不能出这门。”
　　
　　“王爷怎么还是这么不懂变通？”赵三喜道，“皇上重病缠身，哪有心情来管王爷的事。就算有意放王爷出去，也……也说不出话来呀。”
　　
　　龙憬行愣在那里。
　　
　　赵三喜又道：“王爷不趁此时走，还要等到何时？小殿下失足坠崖，连尸骨都没找到，王爷忍心叫他曝尸荒野吗？”
　　
　　龙憬行仍旧没有回答。多日闭门不出，他的心已经渐渐冷却下来了，仿佛除了悲伤，就再感觉不到希望了一般。
　　
　　“王爷？”赵三喜推了推他，“早上三殿下来过了，说皇上的意思，也是想放王爷出去。只不过皇上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由三殿下代劳了。”
　　
　　龙憬行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事到如今，父皇怎么还会放我出去。你上了憬御的当了。”
　　
　　“就算是上当，那也是为了王爷好。”赵三喜又把龙憬行朝门口推了推，“事不宜迟，王爷快走吧。”
　　
　　掀开门，龙憬行望着苍茫的天空出了神。太阳已经沉入地下了，而最后的光明仍然在地平线上残喘，西边还是明亮的，只是他心头深知，不出一柱香的时间，这光明就会被黑暗吞蚀，好似白天从未来临过一样。
　　
　　而他的白天呢？
　　
　　能够给予他光明的人生死未卜。说生死未卜，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正如赵三喜所料的，他想去青月，却又害怕去了那里，等着他的只是儿子的尸体。
　　
　　赵三喜瞅他眼神，又催促道：“王爷快走吧。连小殿下是死是活都不能确定，王爷果真甘心待在这里么？”
　　
　　龙憬行被他说中心思，思量片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避开人多的地方，从僻静小道钻出宫门。此时早有马夫牵了马在那等着，龙憬行看了赵三喜一眼，知他是早有准备，也没再多说话，径自骑上马向西边狂奔。
　　
　　两军交战，边疆一片狼籍，加之龙翊晨跌入悬崖，我军节节败退，青月攻破边境几百里，百姓生活更加困苦。沿途尽是流民，各类骚动时有发生。龙憬行一个懦弱之人，其中艰难自不必说。
　　
　　当他好不容易赶到龙翊晨坠崖的地方，已是离京十多日后的事了。他在崖下苦苦搜寻了几日，一无所获。被战火烧尽的蒿草又在风里旺盛起来，草根下除了点点斑驳的血迹外，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龙憬行的心又沉入谷底。
　　
　　然而就在这时，京城传出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丧钟从一城传到另一城，很快敲响边境。龙憬行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父皇薨了，因他而起。
　　

第076章



　　父皇病逝，龙憬行认为自己应当承担全部的责任。他被悲伤填满了心，又为找不到儿子的下落失去了意识的方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回京。
　　
　　行至半途，京城又传出震惊天下的消息。先皇遗诏，将皇位传给次子龙憬役。
　　
　　怎么会是憬役？龙憬行不解。就他出宫前的情形看来，父皇对憬役的态度虽有好转，但还没到要把皇位传给对方的程度。就算后继无人，至少宫中还有憬御。憬御给人的感觉整日没有正经，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有担当的，父皇不止一次在龙憬行面前表扬过三弟这一点，这证明，在父皇心中，即使憬御不是亲生，也还算是可以托付天下的人。
　　
　　如此一想，其中的蹊跷便暴露出来了。如果真是憬役为了皇位，耍诡计得到了遗诏，那么龙憬行在此时回宫，必定如同飞蛾扑火，必死无疑。虽说憬役一向对他很好，但经历了这许多事后，难保憬役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为小心起见，龙憬行在即将回宫的前一天中断了行程，住进京郊一家简陋的客栈里。
　　
　　离京城越近，战争的痕迹就越淡，即使是那些难民脸上，也渐渐浮出了不应属于他们的奕奕神采。一个帝王的逝去或许值得一部分人去伤感，但另一个帝王登基时所带给人们的喜庆却是全民的，并且这种喜庆很快能让百姓忘却悲伤。三五日过去，人们便会发现，真正悼念先皇的，只剩下皇宫里住着的皇子皇孙罢了。而寻常百姓，依旧是笑脸迎人。
　　
　　只是这些笑脸令龙憬行非常不安。走在人群中间，他能嗅到空气里蠢蠢欲动的特殊气味，这些气味和宫廷中的阴谋混合在一起，常常让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每到这时他便会轻轻地笑出声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装疯卖傻的晨儿传染了，连鼻子也变得和狗一样灵光了。
　　
　　之所以选择这种毫不起眼的简陋客栈来住，并非是在回程途中被山贼打劫过，他只是不想太过招摇而已。现在的他，没那个心情，也害怕麻烦。
　　
　　然而越怕惹麻烦，就越被麻烦缠上。从他的脚踏进客栈那刻起，门口的小二就对他多打量了两眼。
　　
　　“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龙憬行简短地说完，抬脚就要往里走。
　　
　　小二一把拦住他：“我猜也是。这两天住店的人还挺多。客官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问这个做什么？”龙憬行皱起眉头。
　　
　　小二道：“客官莫怪。这两日不少人来住店，一些还是从边疆过来的难民，白吃白喝也就算了，还偷走了不少店里的东西。咱掌柜的发话了，凡是进来的，都得问明白啰。”
　　
　　龙憬行想想也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边疆来，往京城去。”
　　
　　“去京城投亲么？”小二两眼放光。
　　
　　龙憬行为难地笑笑：“算……是吧。”
　　
　　小二不厌其烦再问一句：“如果客官不嫌烦，劳烦告知一下贵姓。这个也是掌柜的要求的。”小二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
　　
　　龙憬行想了想，才道：“姓、姓李。”
　　
　　“这客官真是。”小二毫不忌讳地笑起来，“连自己姓什么都还想半天，当真是被战争吓坏了。哎，您里面请呐。”说着手一伸，叫了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二过来，领着龙憬行往楼上走。
　　
　　等到龙憬行上了楼，这小二便出了店门，站在门口往楼上瞅了两眼，招招手，叫来路边坐着的乞丐，附着耳朵嘀咕几句。乞丐频频点头，末了从小二手里领了些散碎银子，一瘸一拐拄着拐仗跑开了。
　　
　　龙憬役没有吃晚饭，天黑了也没点灯，躺在床上把手枕在头下想心事。从皇宫到边疆，再从边疆回来，这一月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他几乎无法承受。若是以前，他怕是早就崩溃了。然而，在失去了儿子这唯一的依靠之后，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坚强起来，向着最悲伤的方向，昂首挺胸地前进。说不定，在悲伤的尽头，就是龙翊晨归来的笑脸呢？
　　
　　事到如今，也只有龙翊晨这仅有的一个信念支撑他了。
　　
　　他睁着眼睛，夜越深，肚子也就越饿。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正准备叫小二，却突然停了下来。耳朵竖起来，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怪异的声音在响。
　　
　　他向黑暗里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不想再出去，也打消了扯着喉咙叫小二的念头，他迅速退回房里，锁上门。然而窗户还开着，他三两步跨到窗边，正要伸手去抓窗棂，一把明晃晃的刀刺了过来。
　　
　　龙憬行急忙后退。刚站稳脚跟，持刀的人已经蹿进了房间挡在窗户前面。这是个蒙面的黑衣人。借着月光，这人的影子被拉在地上，扯得很长。
　　
　　龙憬行没有再动弹。这个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景象。
　　
　　“又见面了。穆南王爷。哈哈。”那人把刀一挥，反着扛在肩头。
　　
　　去年奉旨从岭南回京，在积雪满地的路上，也有这么一群恶徒拿刀指着他。虽然最后叫那群人逃了，但事后想来，应该是憬役派来的人没错。只是想不到，今时今日，憬役居然还会故计重施。
　　
　　未免可笑了些。
　　
　　龙憬行不说话，那人又道：“今日你没上次那么好命了。那个厉害的侍卫不在这儿，就连你的儿子，也死了吧。”
　　
　　龙憬行仍旧不说话。
　　
　　那人又说了些得意洋洋的话，渐渐也觉得无趣，索性闭了嘴，一刀就朝龙憬行砍过来。
　　
　　龙憬行急忙猫下腰，在桌子底下险险躲过。哪知还来不及喘气，那人一把掀了桌子，往他腿上砍了一刀。
　　
　　一阵剧痛立即传遍全身，血像泉水一样突突往外冒，龙憬行额上冷汗直窜，觉得血流出来的同时，把一身的力气也带走了。
　　
　　那人再度哈哈大笑，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龙憬行瑟瑟发抖，脸色吓得苍白。
　　
　　那人道：“果真是个孬种，留着真没劲。”
　　
　　话音刚落，龙憬行不知哪来的力气张口往他手上咬去。那人没防备，一个激灵松了手。龙憬行连忙推开对方，撞开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摸索着下了楼，撞了几张桌子，腿上的伤似乎更痛了。那人寻着声音追来，又引起一阵阵的嘈杂。
　　
　　当值的小二睡意朦胧，打着哈欠掌上灯，晃晃悠悠出来探究竟。以为是猫，没睁眼就骂：“你个挨千刀的死猫，给大爷出去！没看这儿干干净净的么，哪来的耗子给你……啊呀，妈呀，杀、杀人啦！”等到搓掉眼屎，看清楚眼前的情景，便毫不犹豫地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黑衣人对他没多少兴趣，刀一挥，又向龙憬行砍去。那小二再度尖叫一声，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龙憬行丢了根板凳过去，板凳一挨着黑衣人的刀就裂成两半，他又一次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多想，拖着伤腿就往门边逃。
　　
　　黑衣人追过来。
　　
　　他掀起门闩，能感到后颈闪过刀的冰冷。
　　
　　他拉开门，还不曾迈出一步——却又愣住。
　　
　　“憬、憬御？”
　　
　　“皇兄？”龙憬御眼尖，一眼看见龙憬行脑袋后面明晃晃的刀身，连忙把龙憬行往身后拉，自己弯腰躲过。
　　
　　刀刃削过他的发丝，一撮黑发应声掉到地上。龙憬御眨了眨眼睛，跳起来就拉着龙憬行往后跑。
　　
　　龙憬行气喘吁吁，却仍旧忍着痛，边跑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总之就是我无意中听到憬役今晚要杀什么人，顺着线索摸过来的。哼，真没想到，这个混蛋，要杀的居然是皇兄。下一个是不是要把我也杀了！”龙憬御停下来气愤地跺脚，这才发现龙憬行的脚上淌着血。
　　
　　“你流血了？”
　　
　　“没事。我走得动。”龙憬行回头看一眼，那黑衣人越来越近。
　　
　　龙憬御弯下腰，一把将皇兄拉到背上，不待对方拒绝，撒腿就跑：“这样逃得快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性命悠关，龙憬行也顾不得形象了，扯着嗓子大声问，“憬役为什么要杀我？”
　　
　　“肯定是有什么阴谋！”龙憬御边喘气边说，“他连父皇都杀了。”
　　
　　“什么？”龙憬行惊得浑身一颤。
　　
　　龙憬御又道：“那日父皇早上还是好好的，召了憬役去说话，没到半个时辰就病危了。下诏书的时候，只有憬役一人在里面，遗诏的内容，除了憬役，没有第二个人听到。谁知道他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正说着，前方突然窜出一队人马，正是皇廷护驾的禁军，为首的那个，便是新皇龙憬役。
　　
　　“憬御，你要带皇兄去哪里？”龙憬役从马上下来，不紧不慢地靠拢。
　　
　　龙憬御向后退，这才惊觉身后也布满了禁军。
　　
　　“把皇兄放下。”龙憬役步步紧逼，伸手去扶龙憬行。
　　
　　龙憬御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匕首，匕首擦着龙憬行鬓角滑过，下一刻，龙憬行已经被龙憬役抓住了。
　　
　　龙憬御的另一只手还拽着皇兄的袖口，他气得大叫：“憬役你放手！”
　　
　　“该放手的是你。”龙憬役瞥了他手里的匕首，“狗急了想跳墙么？”
　　
　　“你才跳墙！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来骂我！”
　　
　　“那你的匕首做何解释？不就是随身带着，想找空子把皇兄解决了么？”
　　
　　“你胡说！”
　　
　　“胡说也是要有证据的。你手里的凶器，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你想整死我！”龙憬御气极，索性挥着匕首向他冲去。
　　
　　龙憬役拖着皇兄连退几步，同时手臂一挥，令禁军冲了过来。
　　

第077章

　　龙憬行推开门走进阳光里，一缕一缕的金色光芒沉重地落在肩头，像他逝去的无可挽回的年华。他掰着指头数了数，整整三年了。从那夜在京郊被龙憬役捉回宫已经整整三年了。三年里，身边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就连慕奚南，也被借故调往了北疆；三年里，龙憬役没有刻意为难他，但他的行踪、大小事务都要向上呈报，每说一句话都被记录在案，日子过得艰辛无比；三年里，青月在龙憬役的妥协下撤兵，再没来犯；三年里，龙憬御被抓进内惩院两次，但每次总有大臣暗地里保他出来，不过出来是出来了，龙憬役对他的提防有增无减；三年里，龙翊晨没有回来过一次，关于他的消息，凭空消失，就仿佛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叫龙翊晨的人存在过一样。
　　
　　这又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寒冬刚过，积雪渐渐融化，地表下浅浅的绿草露了出来，像春天的脸，正微微笑着。
　　
　　龙憬御早已坐在御花园一角的石凳上了，旁边几株晚开的腊梅，正幽幽泛着香。他一见得龙憬行的脸，急忙招了招手，叫道：“皇兄快来，我新泡的梅花茶，刚刚好。”
　　
　　龙憬行走过去，看了看茶杯，没有伸手去接。
　　
　　龙憬御待他坐下，小心地把茶杯推过去，又问：“你不喜欢这个么？”
　　
　　龙憬行摇头，什么也没说。
　　
　　自打被龙憬役抓回来，他便觉得连对生活都快要失去信心了。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成了煎熬，唯一的信念，便是儿子兴许还活着的消息，但日子久了，连这样的消息也逝去了的时候，他觉得连说话也成了一种负担。倘若假想的对话者，不是心头那人，即使说再多的话，也无法排解苦闷。那样的话，倒不如一个人静静想着龙翊晨来得自在。
　　
　　他的心思，龙憬御怎会不知。龙憬御抿了抿嘴，靠过去小声道：“皇兄不要伤心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龙憬行像没听见，伸食指弹了弹杯子。龙憬御的消息，他已经听过千百次了，善意的谎言，再也激不起他半点兴趣。
　　
　　果然，龙憬御开了口，又道：“我昨天跟一个朋友去东市，不小心撞了一个人，那模样，嘿，活脱脱一小晨儿。我叫他，可惜他没听见，一转身走得飞快。”
　　
　　龙憬行没有动，更不会说话。这让龙憬御有些失望，犹豫了半天，又开口：“你不信？”
　　
　　龙憬行瞅他一眼，淡淡轻笑，却是摇头。
　　
　　这回龙憬御不干了，脸上涨得通红，一拍桌子道：“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我承认，过去那些话都是为了哄你开心瞎编的，可这次不一样，我是真的看见他了。不信，你把马大人叫来问问，他和我一起，也看见了的。”
　　
　　马大人？马有田？龙憬行皱了皱眉头。龙憬御上次还为了这位马大人的事遭了牢狱之灾，差点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幸好这位大人识时务，主动站出来自首，这才以马有田官职连降三级告终。至于为何没有按律充军，众人只道是皇上仁慈，可真实的情况，又有几个人知晓呢？
　　
　　但如今，这龙憬御还敢跟马有田来往，也真是胆大包天了。
　　
　　龙憬御道：“我知道皇兄在想什么，人家马大人，好歹也救了我一次。别说我们清清白白，就算真干了些什么，也得记着人家的大恩不是。”见龙憬行没有反应，又道，“先不说这个，你倒是相信我一回。我打包票那人就是小晨儿。”
　　
　　龙憬行缩了缩身子，又摇了摇头。倘若那人真是龙翊晨，为何他回了京，还不来找自己呢？
　　
　　龙憬御挠了挠头：“我也觉得奇怪。他又不是朝廷要犯，干嘛不回宫？就算不喜欢皇宫，好歹也要见你一面嘛。”
　　
　　龙憬行瘪了瘪嘴角，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龙憬御突然站起来，拉了他一把：“坐这儿想也没用，不如我们再去趟东市，弄个明白。”
　　
　　龙憬行惊慌地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倘若那人不是晨儿呢？他这早已死灰的心，岂不又要再受伤一次？
　　
　　龙憬御狠狠一跺脚，叫道：“经历了这么多事，皇兄怎么还是这样！万一他真是小晨儿，万一他有个什么苦衷，万一他也在找你……那，那岂不就要这样错过啦！”
　　
　　龙憬行还是没有动。
　　
　　龙憬御气得一把将他拉起来，不容分说往外拽。龙憬行身边的侍卫急忙来拦，龙憬御一脚踢开，叫道：“反了你们了，我皇兄是你们的主子，主子要出宫，不来帮忙反拦着，看我打死你们。”
　　
　　龙憬行挣了挣被龙憬御拽住的手，挣不脱，也只好认命地随他出了宫。
　　
　　一路上龙憬御没少提那人的长相，也不知是照着龙翊晨的模样描述，还是那人本来就生得和龙翊晨一个模样，反正龙憬行听了之后，渐渐也在心里生出一些期待。不管那人是不是龙翊晨，见一面，总是好的。
　　
　　然而他们在东市逛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人。龙憬御面上有些挂不住，垂了头道：“我上次真是在这儿遇上他的。”
　　
　　龙憬行叹了口气，又往前后左右都看了看，确实没有儿子的踪影，不免又伤心起来。
　　
　　龙憬御只得道：“皇兄走了许久，也累了。不如我们去前面的茶楼坐坐，顺便向小二打听打听。他来过这条街，肯定有人见过。”
　　
　　龙憬行想了想，实在无计可施，也只得点头同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茶楼，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龙井品了几口。龙憬御叫住小二，道：“你们这儿的龙井味道真不错。”
　　
　　小二乐得眉开眼笑：“那还用说么。客官觉得好，多来几壶。”
　　
　　“那倒不必。”龙憬御丢了点散碎银两在桌上，“向你打听个人。”
　　
　　“您尽管说。”小二一面四下环顾着把银两揣进怀里，一面谄媚笑道，“不瞒您说，这条街上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龙憬御把龙翊晨的相貌性格描述了一遍，问道：“怎样，见过这人吗？”
　　
　　“这个嘛……”小二挠着头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那你还敢说没你不知道的事！”龙憬御作势要把银子抢回来。
　　
　　小二急忙护住，叫道：“没印象，就说明他没来过这儿。”
　　
　　“你胡说。我昨天还见过他的！”龙憬御看了龙憬行一眼，拍着桌子站起来。
　　
　　“昨天？”小二眨着眼睛想了想，“昨天我刚好轮休，在家里睡大觉呢！”
　　
　　龙憬御正要开骂，旁边一个医者模样的老头儿开口了：“你说的那人我见过。”
　　
　　龙憬行原本如死灰的眼睛蓦地睁大，眸子中间射出了急切的光芒。
　　
　　那老头儿又道：“我是个开药铺的，店就在前面不远。昨天你们说的青年，的确来过我那儿，买了些药。”
　　
　　“买药？”龙憬御抓抓头，“难道他病了？”
　　
　　老头儿摇头：“应该不是病了。”
　　
　　“那他买药做什么？”
　　
　　“谁知道，兴许是杀人。”
　　
　　“啊？”龙憬御差点没跳起来，“他买的什么药？”
　　
　　“砒霜。”
　　
　　龙憬御看了看龙憬行，但见对方脸色惨白，又说了一句：“那也可能是毒耗子的。”
　　
　　老头再次摇头：“上个月十号，他才来买过一钱。昨日又买了一钱。如果是毒耗子……老朽以为，这个季节还没那么多耗子。”
　　
　　龙憬行的手微微发颤。上个月十号那人已经在此出没了，倘若他真是龙翊晨，他没有理由这么长时间还在宫外徘徊。
　　
　　龙憬御又道：“万一他住地方就是有这么多耗子呢。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这老朽就不清楚了。不过听他提过一次，在西郊。”
　　
　　龙憬御向老头道了谢，拉起龙憬行就往西郊走。龙憬行几次想挣脱他逃回去，但都不成功。最后，当他们一路打听着找到那幢宅子时，两人同时傻眼了。
　　
　　那是三年前真呼延随住过的宅子。虽然当时的宅子在火中丧为灰烬，但很快又有人买下了地皮，建了一幢风格迥异的房子在原地。
　　
　　现在龙憬行站在这宅子前面，一颗心砰砰地跳。
　　
　　龙憬御道：“皇兄别愣着，快敲门呀。”
　　
　　龙憬行看着他，良久，不敢动手。
　　
　　龙憬御道：“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小晨儿！你想想，若不是他，为何偏偏这么巧，就住在这地方。”
　　
　　龙憬行的嘴唇张了张，但没发出声音，很快又闭上了。他犹豫许久，才轻轻走上前去，作势要敲门。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倘若那开门的，不是心心念念的儿子，他这思念着儿子的心，又要再碎成多少块？而，倘若那门里的人，就是龙翊晨，他要说什么，又该问些什么？悲伤或喜悦，他该在脸上摆出哪种表情？
　　
　　他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捏住门环轻轻扣了扣。里面没有声音传出，等待是一生最漫长的煎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吱呀一声轻响，门一点点地拉开了……
　　




第078章

　　门一点点地开启，龙憬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过了一百年，从门缝里露出一只干枯的手，然后，皱巴巴的老脸也露出来了——不是他要找的人。那人张开嘴，猛地露出血红的獠牙，张开双臂向他扑来：“早就告诉过你，你的儿子已经死了！死无全尸，尸骨无存！”
　　
　　“不！”龙憬行从梦中惊醒，背上汗涔涔的一片。
　　
　　他重重地喘息了片刻，开始回忆那日的经过。开门的是个体态干瘪的老头，他觉得在那儿见过，可又一时想不起来。龙憬御说明来意后，老头儿告诉他们，两位主人都是青月人，一位不在家，另一位卧病在床，不方便见客。
　　
　　这两年青月和我朝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不少青月人来京做生意，这两人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即是青月人，便和龙翊晨扯不上关系了。
　　
　　龙憬行失落地回了宫，依旧一句话也不说，但龙憬御看得出来，他的心里除了失落之外，还装着满满的悲伤。
　　
　　龙憬行昏睡了两天，又在噩梦里醒来。他反复咀嚼着梦里老头的话，心里生出一丝不甘的情愫来，那日没有见到主人，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那老头儿说：“早就告诉过你……”这即是说，他们之前是见过面的。
　　
　　可是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龙憬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那个老头，不正是在岭南时见过的么？那时白衣飘飘的假呼延随来给龙翊晨看病，跟在后面的徒弟就是这老头儿呀！虽然那时没有多加留意，虽然此时的老头儿比三年前更苍老了一些，但毫无疑问，这是同一个人。龙憬行懊恼自己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应该多想想这其中的关系，那门里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龙翊晨！
　　
　　这么一想，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他从床上跳下来，抓了件衣裳就往身上套。就在这时，外面一声“皇上驾到！”把他的热情激得粉碎。
　　
　　龙憬役推开门走进来：“你要出去？”
　　
　　龙憬行急忙跪下行礼，头埋得倔强。
　　
　　龙憬役道：“说过多少次了，皇兄可以不必行礼的。”一面上前，一面作势要把他扶起。
　　
　　龙憬行不动声色地避开，站直身子，目光侧向一边，望进窗外的苍白。
　　
　　龙憬役在塌上坐下，暗自叹了口气，又道：“听说你前天和憬御出宫了。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到谁了？”
　　
　　龙憬行抿了抿嘴唇，没有答话。
　　
　　这种反应，龙憬役已经习惯了。他未有责怪，又道：“皇兄是去找他了么？”
　　
　　那个“他”叫龙憬行的心漏跳了半拍。他捏紧拳头，把目光投进更远的天边。
　　
　　龙憬役继续道：“找到了？”
　　
　　龙憬行仍旧不做声，只是这次心里眼里都全部溢满了泪。
　　
　　龙憬役靠近他，按了按他的肩，感到那单薄的肩膀颤抖地厉害，又把手缩回：“别再找了。他死了，不会回来了。”
　　
　　龙憬行的泪蓦地滑出眼眶。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龙憬役皱起眉头，厉声道：“他要是活着，早回来了。不回来，就是死了，你再哭他也还是死了！”
　　
　　龙憬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从唇齿翕张的弧度，龙憬役清楚地读懂了这两个字：“晨儿。”
　　
　　“你脑子里就只有他么？”龙憬役猛地吼出来，“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他可能出现在那座房子里，想再去看个究竟！我告诉你，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而你，永远也别想出这皇宫一步！”
　　
　　龙憬行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不顾龙憬役阻挡，用尽一身力气想往外面冲。
　　
　　龙憬役提住他的衣领将他抓回来，狠狠丢在地上：“你去了也只是徒增悲伤罢了。那个人绝不会是龙翊晨！就算是，你要怎么解释他回京了却不来找你的事实？”
　　
　　龙憬行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一颤。
　　
　　龙憬役又道：“倘若他还活着，不来找你，便证明他想和你断绝关系。无论是父子关系，还是……”后面的话，在他发现自己想说出口时，变得艰涩无比。
　　
　　龙憬行的心又开始往下沉。龙憬役说得一点也不错，而且正中他的要害。当他再抬头看向后者时，刚才蕴藏在眼里的戾气渐渐消散了。
　　
　　龙憬役握住他的手，又一次劝道：“以后别跟憬御混在一起，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尽给你一些无谓的希望。其实你早就比任何人都清楚，龙翊晨不会回来了。你不愿承认，只不过是自己懦弱的性子占了上风罢了。放弃吧，皇兄，你只有放弃执念，才能走出悲伤啊。”
　　
　　龙憬行没有再挣扎，一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双膝渐渐发软。龙憬役急忙扶住他。
　　
　　就在这时，龙憬行突然眼眸一动，单手为刀向龙憬役后颈劈去。龙憬役赶紧闪开，哪知龙憬行早有准备，在他旋身之际扯掉了他的腰带。腰间的令牌掉了出来。龙憬役两步上前，一脚往令牌踩去，但已经来不及了，龙憬行的手比他更快，先一步按到了令牌上。他的脚不偏不倚，踩在了龙憬行的手背。龙憬行回过头，恶狠狠地盯住他。龙憬役惊了一跳，急忙把脚移开。就在这时，龙憬行抓起令牌冲了出去。
　　
　　龙憬役气得大叫：“拦住他！别让他出宫！”
　　
　　但一切为时已晚，龙憬行很快跑出了他的声音所及之处。等到圣旨传遍皇宫，龙憬行早凭着令牌来到了西郊。
　　
　　他又一次站在那所宅子前，心比前一次跳得更快。他轻轻扣了扣门，开门的仍旧是上次那个老头。
　　
　　龙憬行一言不发，推开老头就往里走。他不能让这老头先去通报，万一这老头又把他拒之门外，他就连那人的面也见不着了。
　　
　　老头赶忙来拉他，大叫：“你这人怎么回事？别人的宅子，哪是你能乱闯的。”
　　
　　很显然，这老头见过太多的人物，早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龙憬行没理会他，继续往里走。经过前院，绕过一幢房子，他来到了天井处。那儿正有几个家丁，坐在阳光里嗑瓜子聊天。
　　
　　老头儿急忙嚷道：“快，来帮我把这人轰出去！”
　　
　　家丁闻言吐了瓜子就要帮忙，嘈杂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开了，一个俊秀的青年边披衣服边走出来：“怎么回事？吵成这样，不知道爷要休息么！”
　　
　　熟悉的声音，叫龙憬行禁不住朝他看去。只这一眼，便叫心跳停滞。他张开嘴，流着泪吐出这三年来的第一个名字：“晨儿……”
　　




第079章

　　青年站在屋檐下，脸上的表情被阴霾的天气模糊了。龙憬行看不出他的喜忧，但毫不疑问，无论这脸如何变，那骨子里的灵魂还是龙翊晨。
　　
　　龙憬行推开老头，缓缓上前一步，又叫了一次：“晨儿……”声音干涩，就像有锯齿狠狠锯着喉咙。
　　
　　青年把衣服上最后一缕褶皱抚平，拧着眉头看了看龙憬行，又向老头儿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头挤了挤眼睛，为难地回道：“都是这人的错，什么也不说就闯进来了。小的拦都拦不住。”
　　
　　“你们这么多人，拦个人都拦不住，非得弄出这么大动静。”甩了甩衣袖，微敛怒气，又向龙憬行道，“你可能走错地方了，请回吧。”
　　
　　龙憬行望着对方，一颗心陡然往下沉。晨儿，他的晨儿，居然说他走错地方，这意味着什么？他闭紧眼睛，片刻又睁开，眼前的容颜丝毫未变，绝不会是自己认错人了。
　　
　　他不甘心抓住对方的衣袖：“晨儿，别玩了，好好跟我说说话，我是父王啊。”
　　
　　“父王？”对方眉头拧得更紧，“你认错人了。在下青月人，自小父母双亡。”
　　
　　有那么一瞬，龙憬行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人，明明是龙翊晨啊。虽然那张脸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但那透过衣服传递到心中的体温，绝不会错。
　　
　　对方看出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在下司瑾。”
　　
　　司瑾？他叫司瑾！他不叫龙翊晨！
　　
　　龙憬行几近绝望地松了手，张大了嘴巴，眼泪又在心里翻江倒海。但很快，他咬紧牙关忍住了，这种时候，怎么能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哭泣呢。儿子走的时候，便已下定决心要坚强，又怎么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时候落泪呢？
　　
　　他站在那里攒紧了拳头，突然抬起头直视进对方的眼睛：“你真的不叫龙翊晨？”
　　
　　“不叫。”司瑾镇静地摇头，脸上仍旧看不出喜悲。
　　
　　龙憬行向后退了一步，突然又鼓足了勇气窜上去，抓住对方的手喊道：“你撒谎！这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
　　
　　对方缩了缩手，脸色变得难看。
　　
　　龙憬行又道：“不管你在想什么，你就是龙翊晨，你是我的儿子！绝不会错！”
　　
　　“你认错人了。”
　　
　　“你的手在打颤，这就是证明。我儿子是在青月失踪的，倘若你不是他，请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许是死了。”对方无情地扬了扬嘴角。这让龙憬行愣了一下。
　　
　　龙憬行眼里的精光很快消散，他缩了手，又垂下头，低低地道：“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未见过你。”司瑾答非所问，但眼里已闪出不耐烦的神色，“你请回吧。我还有别的事，不奉陪了。”
　　
　　龙憬行站着不动，片刻又抬起头，仍旧说着自己的话题：“不会错，你就是龙翊晨，就是我的晨儿。是我的，绝不会错。你身体的温度，皮肤的厚度，就连脉搏跳动的程度，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司瑾看着他，轻轻咂了咂嘴皮子。
　　
　　龙憬行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你一向喜欢胡闹，做什么事都不合常理，就连上次扮狗，也荒唐的过分。不仅荒唐，还把我也骗了去。我知道，你现在又想骗我了，对不对？”
　　
　　司瑾无奈地一拍脑门，嘴里嚷道：“天啊，那神算子说得真不错，当真叫我碰到个死缠烂打的疯子。”
　　
　　龙憬行脸上顿时通红，犹豫半晌，又道：“晨儿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此刻你不认我，也定然是有原因的。我……”
　　
　　“司瑾，你在和谁说话？”
　　
　　随着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一袭白衣轻轻飘飘走进眼帘。龙憬行看了那人一眼，立即怔住。这人，不正是在岭南见过的假呼延随么？
　　
　　对方冲龙憬行轻轻点了点头，身体自然地靠向司瑾：“你们认识？”
　　
　　“不认识。一个疯子罢了。”司瑾扶住他柔弱的身子。
　　
　　假呼延随脸上呈现出一种虚弱与病态，与三年前的光鲜耀眼截然不同。此时的他定然是得了什么大病，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身子无力地挂在司瑾肩上，每呼吸一次都要喘息很久，就算是说话这种随意的动作，都艰难无比。
　　
　　他病成这样，而龙翊晨——或者司瑾去药铺却不是为了替他抓药，这实在让龙憬行匪疑所思。又想到，药材铺的老板说司瑾买砒霜是为了杀人，如此一来，便更证实了司瑾是龙翊晨的事实。否则，以这二人此时的关系来看，司瑾不可能丢下假呼延随不管转而去杀别人。
　　
　　龙憬行为这个想法吃了一惊。晨儿做事，总是有理由的，现在不和他相认，定然也是为此。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暂且离开。
　　
　　就在这时，假呼延随又开口了：“你不认识他。我倒认识。我们曾在岭南见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穆南王爷？”
　　
　　龙憬行的身子一僵，终是点了点头：“记得。那时你自称是呼延随。”
　　
　　“事实上，我不是呼延随。咳咳……”他咳了几声，又道，“但也差不多，我是呼延斐。”
　　
　　龙憬行睁大了眼睛：“你是呼延斐？青月王的亲弟弟？为何当初要以呼延随的身份诱我谋反？”
　　
　　呼延斐又喘息了良久，才道：“这个嘛，咳咳，说来话长。第一，你谋反，和青月联合起来对我们而言只有利而无害；第二，就算事情败露，我们也可以把罪过嫁祸给呼延随，并趁机给他定罪。你是不知道，呼延随的存在，对我哥哥的王位是多大的威胁。”
　　
　　“现在他还是死了。”龙憬行轻轻叹息。
　　
　　“所以我们才不用交战。”呼延斐耸了耸肩。
　　
　　“是你杀了他？”龙憬行明知故问。
　　
　　“怎么可能！”呼延斐笑起来，“杀他的人，是龙憬……算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还有事要办，穆南王爷请回吧。”
　　
　　龙憬行又看了司瑾一眼，没有动。
　　
　　呼延斐同样瞥了司瑾一眼，喘息一会儿，又向龙憬行道：“你不会以为他是你的狗儿子吧？”
　　
　　龙憬行没有动，心在瑟瑟发抖。
　　
　　呼延斐摸了摸司瑾的脸：“这张脸，确实很像啊。可惜……他不是。”
　　
　　无数次听到这种话，龙憬行已经不知道要如何作答了。
　　
　　呼延斐又道：“你的儿子，已经死了。当时是我带兵追捕他的，我亲眼看见他的马发疯一样冲下悬崖。”
　　
　　“也许他在那之前就跳马跑了。”
　　
　　“不可能。”呼延斐坚定地说，“我很快赶到那里，还看见他的身体在崖壁上急速滚落。嘶啦——嘶啦——也不知是风的声音，还是荆棘割破他皮肤的声音……“他没有再往下说，龙憬行的脸已如死灰般难看了。
　　
　　这时候司瑾笑起来：“原来我猜得还真准，那个叫什么晨的人果然是死了。不然老是被认成别人，还真是麻烦。”
　　
　　“谁让人长了一副碍事的脸。”呼延斐笑一声，把他的脸扳过来，深深地往唇上吻下。
　　
　　龙憬行觉得心像被什么刺痛了一样。照呼延斐的说法，面前这个司瑾很可能不是龙翊晨，但无论如何，他长了和龙翊晨一样的脸。现在这脸的主人正被别人亲吻，龙憬行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难过的。
　　
　　司瑾斜着眼瞅了瞅龙憬行，把呼延斐推开：“你不是要在这里吧？人家不肯走，还看着呢。”
　　
　　“要看尽管看，这样才能叫他死心。”呼延斐一面说，一面把手伸进司瑾衣襟，肆意抚摸。
　　
　　司瑾打掉他的手，调笑道：“这样你只会死得更惨。”
　　
　　呼延斐眼眸一转，再度缠上来：“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司瑾有意无意看了龙憬行一眼，眉头皱起来，然后撩起呼延斐的衣裳下摆。里面什么也没穿。司瑾冷哼一声，压上自己的身体。
　　
　　他不是龙翊晨！倘若是，绝不会当着自己的面做这种事！龙憬行想转身离开，可双脚像钉在地上似地，怎么也迈不开。
　　
　　他闭起眼，一次又一次地呼吸。呼延斐低低的呻吟响起，像雷声一样，敲得龙憬行耳膜生疼。
　　
　　他不是龙翊晨！他不是龙翊晨！
　　
　　天上飘下细雨，雨丝冰冷，钻进后颈。龙憬行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和得知龙翊晨失足落崖时一样无助又悲伤。他咬着牙，再次睁开眼睛。
　　
　　司瑾正斜着眼看着他，那眼眸是龙憬行熟悉的，但那眼里的光，比这雨水还冷。
　　
　　事到如今，龙憬行突然愿意去相信，龙翊晨已经死去，龙翊晨直到死去都还是爱着他的。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令他又鼓起了勇气。他转过身，像悲伤的箭，离开属于自己的弓跑得飞快。
　　
　　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去哪里，大脑比休克更迷芒。他辨不清眼前的路，因为泪水早就不需要隐藏。
　　
　　天黑的时候，他看见龙憬役带着侍卫向他走来。他停下脚步，觉得连呼吸都提不起劲。
　　
　　龙憬役道：“即日起，皇兄只能待在宫里，事情结束前，哪也不许去。”
　　
　　事情？什么事情？龙憬行开口想说话，吐出口的却只是殷红的鲜血。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前却是一抹黑暗。然后，他合上了双眼，双膝一软就晕了过去。
　　




第080章

　　龙憬行昏了过去。很多的往事闯进他的梦里。他回到那个秋意渐浓的早晨，带着满身的伤痕第一次动手打了龙翊晨，然后龙翊晨离家出走了，回来时却变成了一条狗。
　　
　　三年了，他几乎要忘记当时的自己是如何走出悲伤的了，那些淡淡的痛楚，像蛇一样咬着手指，而他想抓住什么，却总也抓不住。
　　
　　于是，画面一转，他又站在了回京的路上，雪地里满是鲜血，敌人的血，儿子的血，鲜红的色彩混在一起，叫他窒息。龙翊晨叫了一声“父王”然后晕厥，醒来时仍旧是一条狗。
　　
　　龙憬行禁不住想，那时的龙翊晨，或许是被落华的毒侵蚀了意志，才暴露了自己是人的本性。然而后来，龙翊晨正是不愿让龙憬行发现这一点，才在每次毒发的时候独自跑开。
　　
　　说到底，龙憬行究竟有多了解自己的儿子呢？
　　
　　龙翊晨陷害了龙憬役，事先就把夜光杯藏在王家的废宅里，只等着不知情的龙憬役往那套里跳。结果是，龙憬役被关进了内惩院，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又是另一段阴谋的开始，而之前的那些事，绝不会龙憬役耍的小手段。
　　
　　龙翊晨后来去见龙憬役没有呢？即使去见了，也不会让龙憬行知道。说到底，龙憬行即使和儿子肌肤相亲，也还是不了解对方。
　　
　　有很多事，龙翊晨瞒着他做了，也让他受伤了，但龙憬行不得不承认，龙翊晨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免他受到更大的伤害。
　　
　　龙翊晨总是想方设法保护他，即使这些手法有些拙劣、有些让人无法忍受……可是，他必须要去相信，龙翊晨仍旧是爱他的。
　　
　　如果连龙翊晨也不爱他了，那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那么龙翊晨如此舍身保护他，也同样没有意义了。
　　
　　龙憬行突然像疯了一样，在黑暗里哗啦哗啦掉着眼泪。有很多事，醒着的时候不明白，一旦到了梦里就清晰无比。这些事实被梦里的他抽丝剥茧，露出带着泪水的斑驳真相。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望着深色的床幔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胸口像被重击一样，气血逆流，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手边放着浓黑的汤汁，咕咕地冒着热气，看来伺候他的人刚出去不久，而且很快就会回来给他灌药。他有些无奈，自己这身体，自打龙翊晨一去不回后就越来越差。幸好那孩子还算懂事，三年后又回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烫！他忍不住喷了一口血，懊恼地擦了擦嘴角，又倒回床上。原来有些事，明知道结果就在眼前，也是急不得的。
　　
　　他闭起眼睛，开始回想这一连串的怪事。
　　
　　首先，龙翊晨落马坠崖生死未卜。他亲自去事发地点寻找过，地上除了一些淡淡的血迹外，什么也没有。这说明，龙翊晨要么被人救了，要么自己爬起来跑了，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证明他还活着。
　　
　　然后，他在回京的路上遭人暗杀，对方是要取他的首级。既是与性命有关，便说明他的存在挡住了这背后的凶手的利益。毫无疑问，更早之前在雪地里的那场谋杀，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并且，当时的蒙面黑衣人之一，成了现在要取他的首级的那个。这两起阴谋背后的指使者都必定是同一人，也就是龙憬役。
　　
　　可是龙憬役为什么要杀他呢？既然要杀他，现在又为什么要把他囚禁在宫里？这是个疑团。龙憬行在心里做了个记号。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龙翊晨的回归。事隔三年后，龙翊晨以司瑾的身份回来，他自称是别人，可现在细想起来，绝无这个可能。且不说这世上不会有两个如此相像的人，就算有，这司瑾为什么偏偏要和假的呼延随在一起，又为什么偏偏要住进当年真的呼延随住过的地方？
　　
　　还有，龙憬役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在事情结束以前……”他口里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如果在这个事件中，龙憬役也是知情者之一，那他一定和龙翊晨一样，向自己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想到这里，龙憬行睁开眼睛，微微叹了口气。他们都知道的事，只不告诉他一人。好像他是被排斥出局的那个一样，但事实上，他也被卷了进来，而且是最焦头烂额的那个。
　　
　　即使自己开口问，龙憬役也铁定不会让他知道，如果龙憬役的最终目的是要名正言顺地杀他的话，他这样做无疑会给对方有机可乘。至于，司瑾，更不会告诉他真相。
　　
　　事到如今，他开始能够理解龙翊晨化身为司瑾却不让他知道的理由了。龙翊晨以司瑾的身份回来，就是不想让别人识破他的过去，而呼延斐是他最好的掩护。这样他躲在暗处，才能把龙憬行从龙憬役的手里救出来！
　　
　　龙憬役为这个大胆的想法心惊不已。或许这样想有点牵强，但唯有这样想，才能解释龙翊晨的反常，才能叫他自己心安。倘若龙翊晨不是为了救他而和呼延斐在一起，那他一定会崩溃的。
　　
　　他挣扎着坐起来，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这时，龙憬役派来贴身照顾他的小太监推门走了进来。
　　
　　“王爷醒了？”小太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扶住龙憬行的肩，又向外喊了一句，“快，去请皇上过来，说王爷醒了。”
　　
　　“等等，”龙憬行拉住他，“先去请太医过来。”
　　
　　“江太医？还是李太医？”小太监挠了挠头，有点迷糊，“这些日子都是两位太医轮番给王爷诊治的，王爷要请的是哪一位？”
　　
　　“江郁才。”龙憬行从小到大都没这样直呼过这位太医的全名，但在这宫里，也只有这么一个人能叫他稍稍放心一点了。
　　
　　江郁才以为龙憬行病情又恶化，不敢殆慢，提了药箱小跑着就来了。进了门，见龙憬行已整理好衣衫坐在榻上了，不由又稍稍愣住。
　　
　　龙憬行开门见山道：“请江太医过来，不为看病，是有别的事要问。”
　　
　　江郁才环顾四周，小心地放下药箱，才道：“王爷有事，就请放在心里吧。皇上吩咐了，微臣只管看病，其它什么都不能说。”
　　
　　“随便问问也不行么？”龙憬行皱了皱眉头，“这些年，发生了太多变故。我心里一直存了很多事，倘若不把这些事说出来，一直憋在心里只会令病情加重，不是么？”
　　
　　江郁才叹了口气，摇摇头，仍旧默不做声。
　　
　　龙憬行又道：“我在这宫里，长这么大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就连憬御，也被皇上下了令，不准再到这边来了。你好歹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咱们随便话儿家常也不行么？”
　　
　　江郁才为难地看了看左右，仍旧不知道要如何作答。龙憬行说得没错，这些年来，都是他给这位懦弱的王爷看病的。龙憬行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他比谁都清楚，而那身体上受过多少伤，他也比谁都清楚。虽然见不惯龙憬行的胆小怕事，也一直不把这位王爷当回事，但一丁点的怜悯他还是有的。
　　
　　他又想了半天，才走过去，探了探龙憬行的脉搏，道：“王爷问吧。”
　　
　　龙憬行喜笑颜开，忙道：“我那日上街，看见不少青月的生意人，这么说来，我朝和青月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倒也不是。”既然他问的是朝堂众所周知的事，江郁才也松了口气，觉得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索性一一道来，“自打三年前，我朝被迫与青月议和后，关系确实缓和了不少，也有不少青月人来京做生意，但皇上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当年议和，我朝把边疆十五座城池都让给了青月，现在每年还要往青月送去大量的财宝珍稀，庞大的财政开支已经让我朝吃不消了。所以即使皇上未有明说，大家也清楚，战事不远了。”
　　
　　“又要打战么？”龙憬行摸了摸下巴，以憬役的为人，很有可能这么做，但是……“但朝上就没有人反对么？”
　　
　　“反对的还不少。”江郁才吹了吹胡子，“反对得最激烈的就是憬御殿下。”
　　
　　“怎么会？”
　　
　　江郁才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这该死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王爷这些年一直在养病，不知道这些也是正常的。朝上没有人不晓得的，皇上就是要拔掉憬御殿下这颗眼中钉。光凭憬御殿下前后几次进内惩院就看出来了。可是，憬御殿下也不是安份的主儿，老和皇上过不去，什么事都反着来……”
　　
　　憬御？龙憬行这才恍然大悟，龙憬御和龙憬役的矛盾，早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么，在这一连串的怪事中，龙憬役为何不把矛头先对准龙憬御呢？不，也可能龙憬役早盯上龙憬御了，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耽搁了。
　　
　　这么一想，前面的所有推论或许都要推翻。龙憬行不自觉地又陷入了乱麻之中。
　　
　　江郁才又道：“要不是朝上有许多大臣都站在憬御殿下这边，皇上怕是早就……”后面的话不敢说，小心地瞥了龙憬行一眼。
　　
　　龙憬行突然站起来，道：“我身体没大碍了。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要出门一趟，江太医请回吧。”
　　
　　江郁才正在闲话的兴头上，这下便懵了，挠了挠脑袋，又不好多说，只得瘪着嘴，极不情愿地回去了。
　　
　　他前脚刚走，龙憬行后脚便去了龙憬御那里。
　　




第081章

　　龙憬行一步一挨走到龙憬御那里，早就面色土灰气喘吁吁了。
　　
　　其时，龙憬御正在院子里逗鸟玩，见龙憬行进来，惊得险些叫起来，又往门外瞅了瞅，一把将龙憬行抓进屋，锁起门道：“你怎么来了？不知道最近憬役……不，皇上，是皇上，皇兄不知道他看我看得严么？”
　　
　　龙憬行摇了摇头，苦笑：“我倒觉得他看我看得更紧。”
　　
　　“那你还来！”龙憬御狠狠一跺脚，“你伤还没好，走这么远的路，也太胡来了！”
　　
　　龙憬行道：“我非来不可。有些事，我始终不明白。”
　　
　　“你还在想那个司瑾？”龙憬御眨了眨眼睛，“他自己都说不是小晨儿了。”
　　
　　“可这天底下，如此相像的人也没有几个。”
　　
　　“他自己不承认，你有什么办法。”龙憬御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我不好。若我不硬说小晨儿回来了，你也不会知道这世上有司瑾这么个人了。”
　　
　　“不管怎么说，你要再陪我去一次。”龙憬行舔了舔唇，眼里闪出坚定的光芒。
　　
　　“你还去？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龙憬御气得差点没鼻子生烟，瞥了龙憬行一眼，又放柔声音，劝道，“你再去，结果还是一样的。”
　　
　　龙憬行摇头：“那里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我要再去一次。”
　　
　　“那……皇兄还是自己去吧。”龙憬御坐下来，摇着头，“憬役像看管犯人一样看着我，虽说没明示要禁足，但瞧瞧我这待遇也差不多了。况且，那个司瑾……就算他是小晨儿，他不承认我们也没办法，见了面只会更尴尬。”
　　
　　“我不想一个人去。”龙憬行道，“上次一个人去，吃尽了苦头。或许有你在，他才会顾虑一些，若是他有什么隐瞒，有你在也好替我出个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龙憬御摊开手，为难道，“小晨儿从来不买我的账。连你都不认，他还能认我？”
　　
　　“那可不一定。要去了才知道。”龙憬行拉起龙憬御往外走，“你放心，这路上当差的我都打点过了，不会告到憬役那里去的。”
　　
　　“可我真的不想去！”龙憬御甩了甩袖子，第一次觉得这皇兄的力气是如此之大，生了病还能把他拽着朝前走。
　　
　　龙憬行又说了些讨好的话，龙憬御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被对方拽着走。
　　
　　等走到西郊的时候，龙憬行几乎是挂在龙憬御身上了。他的双腿直打颤，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劲。
　　
　　“看，叫你一起来，还真是做对了。”龙憬行勉强挤出一丝笑，擦了把汗。
　　
　　“其实，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龙憬御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一根筋了。”
　　
　　龙憬行伸手在门上敲了敲，没有人回应。等了一会儿，他又敲了几下。
　　
　　“看来没人在家。走吧。改天再来。”龙憬御企图把皇兄往回拉，但被龙憬行挣脱了。
　　
　　“再等等。一定有人在。”龙憬行道，“你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么，主人不在家，是那位老先生开的门。”
　　
　　“可是等了这么久也没人开门。”龙憬御伸手往门上再拍了拍，同样无人回应。“我们还是回去吧。要是憬役知道了，皇兄是无所谓，我可是要倒大霉的……”
　　
　　“等等！”龙憬行拉住他，趴在门上听了听，很轻微的声响从缝隙里传来。“里面有人在。”
　　
　　“那就是别人不想给你开门。”龙憬御踮起脚尖朝高墙里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他又把脖子缩了回来。
　　
　　“到后面去看看。”龙憬行不甘心地拖着龙憬御绕至后门，大门仍旧是关着的，显然门背后加了把锁，怎么推也推不开。
　　
　　“没办法了。咱们回去吧。”龙憬御撇撇嘴，明显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龙憬行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又拉着龙憬御绕回房前，那里的墙比别处稍矮些，他推了龙憬御一把：“你从这里进去，然后把门打开。”
　　
　　“这……不妥吧！”龙憬御皱起眉头，今日的皇兄，实在是太奇怪了。
　　
　　“快去。里面一定有人在的。”龙憬行又推了他一把，“那个呼延斐重病缠身，一定是他在里面。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他在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龙憬御别扭地挪了挪脚步。
　　
　　龙憬行道：“你想想，他不出事还好，可要真是出了事，却是在我朝的地盘上，保不准青月又要以此为借口大战一场……”
　　
　　龙憬御拧了拧眉，向后退一步，没有做声。
　　
　　“快去把门打开。”龙憬行急了，伸手狠狠拍了拍门。
　　
　　“吱呀”一声，门轻轻开了。
　　
　　怎么回事？两人面面相觑，刚才这门还锁得好好的。
　　
　　龙憬御下意识往后退，转身想回去，但龙憬行比他更快，一把拽住他袖子，使劲往宅子里拉：“走去看看。”
　　
　　“看什么看……”龙憬御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龙憬御道：“主人不在家，你这样进去，小心被狗咬。”
　　
　　“再泼皮的狗我都见过了……”
　　
　　绕过前院，龙憬行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天井处。一路上没撞见任何人，连本应该在天井嗑瓜子聊天的家丁也不见了踪影。
　　
　　“这实在太奇怪了。”龙憬御道，“像这么大的宅子，即使主人出门，也该留一两个小厮看门才对。”
　　
　　他猛地一转身，兀地瞥见屋檐下躺着个人，急忙上前去看个究竟。而出乎意料的是，龙憬行开始往后退。
　　
　　“皇兄快来帮忙。”龙憬御喊了一声，见龙憬行并未如他愿，当下停了脚步，警惕地四处张望。
　　
　　地上的人一把抓住他的足踝，艰难地抬起头来，脸色青灰。这人正是病入膏肓的呼延斐。
　　
　　“三皇子，救我。”呼延斐用一只手抓住龙憬御，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腹部，疼痛令他额上渗出了不少虚汗。
　　
　　龙憬御看着他，猛地想起东市那个药材铺的老头说过，龙翊晨，或者司瑾，是去买砒霜的。现在瞅呼延斐这副模样，不就是慢性砒霜中毒么！
　　
　　“三皇子，救救我啊。”呼延斐把他抓得更紧。
　　
　　龙憬御转了转眼珠，猛地飞起一脚，将呼延斐踢得老远，口里叫道：“我怎么救你，你是砒霜中毒，必死无疑。”
　　
　　龙憬行瞪大了眼睛，再往后退一步。
　　
　　龙憬御很快窜到他面前：“皇兄明知道这里有个快死的人么？”
　　
　　龙憬行面如土灰，惊慌地摇了摇头。
　　
　　“既然不知道，”龙憬御抓住他的胳膊，“我们一起把他抬进屋。”
　　
　　“不！”龙憬行突然咬紧牙关，甩开了双手急速拉开与龙憬御的距离。
　　
　　就在这时，呼延斐像毫无知觉似地不顾身体疼痛爬起来，向龙憬御猛扑过来：“司瑾说得果然没错。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现在你胜利在即，就要抛弃我了！”
　　
　　“你胡说什么！”龙憬御看了龙憬行一眼，把呼延斐狠狠推开。
　　
　　而呼延斐再次扑了过来，这次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匕首，利刃对准了龙憬御：“你明明有解药的，快给我！给我呀！”
　　
　　龙憬御侧身避开：“都说你是砒霜中毒，无药可救了。”
　　
　　“你胡说！你分明是见死不救！”疼痛把呼延斐折磨得失去理智了，而求生的本能还在身内蔓延，他再次握紧了匕首，向龙憬御身上扎去。
　　
　　龙憬行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怔住了。他站在原地，双腿直打颤。他知道他应该上前把两人拉开，但毫无疑问，这是个艰辛的活计。呼延斐出现在此处本就是场阴谋，倘若他去掺一脚，会不会反将晨儿，或者司瑾的计划打乱？
　　
　　他正犹豫着，一滴血溅到了他脸上。然后，他听见呼延斐发疯一样地惨叫，叫声未完，人已顺着龙憬御的身体缓缓滑至了地上。
　　
　　呼延斐倒在地上，瞪着眼睛，浑身不停地抽搐。没人再说话，连龙憬御也只是沉重地喘息。过了很久，呼延斐终于不再动了，但那眼睛还睁着，死死瞪住面前的龙憬御，充满了怨恨。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龙憬行身后传来：“龙憬御，怎么办？你杀了呼延斐。你杀了青月王的亲弟弟。”
　　


第082章

　　这熟悉的声音，叫龙憬行大气不敢出。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缓缓回头，看清楚现下的状况，又愣在那里。
　　
　　龙翊晨跟在龙憬役身后，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这两人后面，密密麻麻站着的皇廷的禁军。
　　
　　龙翊晨脸上笑开了花，走到龙憬行跟前时，猛地伸手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手心的温度，顿时叫龙憬行惊愕得想哭。龙憬行咬了咬牙，看了儿子一眼，拼了命把懦弱的眼泪吞回肚子里。
　　
　　龙翊晨目不斜视盯住龙憬御，顿了一顿又道：“光是杀人，你的罪名就不小了，何况这个人还非同小可。”
　　
　　龙憬御面色惨白，在衣服上擦掉手上的血渍，连退两步：“是他拿刀扑过来的，我若不反抗，就会被他杀了。”
　　
　　“他重病缠身，怎么有力气杀得了你。”
　　
　　“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推了他一把，那刀自己就插进他身体了。皇兄可以作证！”龙憬御指了指龙憬行。
　　
　　龙憬行犹豫了半晌，悠悠道：“你背对着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龙憬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龙憬役上前道：“憬御，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人是在你手里倒下的，你手上有他的血，纵使我们相信你，也没用。”
　　
　　龙憬御垂头思量少顷，突然抖动肩膀，低低地笑出声来：“所以你要把我抓回去，给青月一个交代？”
　　
　　龙憬役轻轻点了点头。
　　
　　龙憬御又道：“你不就想让我死吗？设这么一个局，也太大费周章了一点。”
　　
　　“如果不这样，朝中大臣不服，青月更不服，日后麻烦也多。”龙憬役淡淡道，“你在朝中的形象，一直让人信服，加上我登基时本就根基不稳，贸然杀了你，只会令朝臣把矛头指向我。至于青月嘛，虽然不会为了你有大的动作，但是，他们可以找一个替代品，也就是说，再次起兵是早晚的事。”
　　
　　龙憬御脸色发青，疾退两步：“所以，你杀了我向青月交代，第一可以除了我这大患，第二也是在给青月警告。因为……”
　　
　　“因为这些年，把我朝消息传给青月的，正是你。”龙憬役打断他，把话补全。
　　
　　龙憬行脸色惨白，只觉得双膝几乎要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了。幸好龙翊晨从旁边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定，但气息仍然不稳。他捂住嘴巴猛烈咳嗽几声，一股鲜血从指尖淌出。他偷偷把血在衣服上揩干，然后靠在儿子身上，听龙憬役继续说下去。
　　
　　龙憬役道：“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你布的局。你向父皇请奏，让王家把女儿嫁给皇兄，是你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因为，你要找个比你更可疑的人站在你面前，一旦事情暴露，可以轻松地把矛头指向他。而皇兄，无疑就是最好的人选。皇兄的母妃篱妃娘娘本身就是青月人，她后来被父皇以通敌谋反的罪名处死，大家都心里清楚这是被冤枉的，而皇兄更对此坚信不移，皇兄有足够的理由来憎恨父皇，也有足够的理由来谋反。
　　
　　“至于王家，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就与我们的母妃有密切来往。不可否认，十多年篱妃娘娘的冤案，正是王家和我们的母妃合谋计划的。也就是说，王家很可能从那时起，就一直替母妃出面与青月保持着某种联系。到母妃去世后，王家很自然地把你奉为了主子，把女儿嫁进岭南，只不过是他们向你效忠的第一步。
　　
　　“下面再来说说呼延斐假扮呼延随出现在岭南的原由。如我没猜错，大概有两点。第一，他是青月那边派来与王家，或者，你，联系的关键人物，他潜进岭南王府，可以与当时同在府内的王梓砚取得联系，密谋计划。第二，他以呼延随的身份出现，还可以给自己一个联络岭南王谋反的理由，让皇兄相信他。假如皇兄如他所愿谋反，再好不过，假如皇兄回绝他，也可以顺水推舟，把罪过推给呼延随，反正在青月，呼延随也只是个注定该死的人物罢了。”
　　
　　龙憬役一口气说到这，喘了口气，在龙憬御面前来回踱了几次，才又开口道：“后来，令你没想到的事发生了。父皇居然召皇兄回京。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兄回来，必定掀起一番皇位之争，纵使皇兄自己不愿，但现在想来，这父皇心中唯一的继承者，非皇兄莫属。因为，我们都不是父皇亲生的，父皇一早就打算给皇兄一个天下了，所以才在放逐了他十多年后，再度把他召回。
　　
　　“皇兄的归来，让你意识到了危机。因为说到底，你和青月勾结的目的，也是为了皇位。”
　　
　　“你说得不错。”龙憬御点点头，“不管父皇把皇位传给了谁，只要青月起兵，这天下到最后还不都是我的！”
　　
　　龙憬役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接过话茬道：“你嫁祸给皇兄，是想除了皇兄这障碍。但是宫中还有我，所以你要把我也算计进去。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会在皇兄回京的路上伏击他了。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人以为一切都因争夺皇位而起。众人很自然把目光放在你和我身上，而你一直以对皇位漠不关心的形象示人，那么，这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了我。这一点，连皇兄也被蒙骗过去了。
　　
　　“后来，龙翊晨……”龙憬役说到这儿，狠狠剜了龙翊晨一眼，“他在王家发现了与青月有关的夜光杯，联想到在岭南见过的假呼延随，很自然就能参透其中的秘密。只是……”
　　
　　“只是我那时还不知道谁是王家背后的人罢了。”龙翊晨接着说，“那时候我一心想着整死龙憬役……啊不，当今皇上，所以把夜光杯埋在了王家的废宅，并布了一个局，把罪行嫁祸给了他。
　　
　　“其结果如我所愿，龙憬役……啊不，是皇上……”他看了龙憬役一眼，然后又改口道，“总之就是这浑帐东西进了内惩院。”
　　
　　龙翊晨飞快地把话说完，然后在龙憬役伸手要捉他之前，把龙憬行推到了自己面前。
　　
　　所以龙憬行左右为难了一阵，只得接着推理：“其实父皇心里也很清楚，憬役是被晨儿陷害的。但你，憬御和憬役一样，都不是父皇亲生，父皇为了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皇位，又为了维持他威严的形象，也只好将计就计，把憬役关进内惩院。至于你，你给他的印象就是全无心计的那样，你骗过了所有人，连父皇也不例外。所以父皇未有防备过你，等到发现你的真面目时，已经晚了。”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额头上虚汗直冒，连喘了几口气，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儿子肩上。
　　
　　龙翊晨扶住父王后又道：“在龙憬役进内惩院后，我去探了一次监。你们都以为我是去向他要解药，但同时，我们还定下了今天这个计划。因为我知道，龙憬役是被冤枉的，这幕后的主使者，只要不是他，就只能是你。
　　
　　“这个想法在我前往青月后得到了证实。你们都以为我是失足落崖的，但事实上，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说到这里，龙憬行的手猛地一抖。
　　
　　龙翊晨安慰地拍了拍他，低低耳语道：“没事了，都过去了。只是这推我下去的人，你想也想不到。”
　　
　　“是谁？”龙憬行眨着眼睛，看了看龙憬御。
　　
　　龙翊晨道：“是慕奚南。”
　　
　　是慕奚南！是慕奚南！
　　
　　龙憬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怎么会是慕奚南！怎么会偏偏是他最信任的慕奚南！
　　
　　龙翊晨又道：“还好我命好，被悬崖上的树枝挂了一下，落到底时，并没受太重的伤。我爬起来，躲在暗处，并暗中给龙憬役送去信息，让他小心慕奚南。这也是他把慕奚南调离父王身边的原因。”
　　
　　这时龙憬行才恍然大悟，三年前把龙翊晨失足落崖的消息传回京的人，不正是慕奚南么！这么说来，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可是，慕奚南为什么要把你推下去呢？”
　　
　　“因为我的存在，同样威胁到了龙憬御。”龙翊晨看了看龙憬御，道，“因为我们的事，先皇震怒，已经对父王大失所望了。所以这皇位断然不给再赐给父王。而我，出征青月有功，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考虑对象。慕奚南把我推下崖，只等着我摔死，那这最后的人选，只能是勉强过关的龙憬御了。
　　
　　“至于龙憬御和慕奚南的关系，也是我化身为司瑾后，在青月查出来的。
　　
　　“我以司瑾的身份留在青月，故意接近呼延斐，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让他完全相信我是司瑾而不是龙翊晨。可是司瑾，思憬，不还是龙翊晨么？”龙翊晨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龙憬役闷哼了一声，接着对龙憬御道：“可能是这期间，呼延斐和你说了什么，你一把火烧了呼延随住过的房子，然后把皇兄引过去，谎称是我烧的，只是为了让他相信，我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可事实上，那下药毒死父皇的人，不正是你么？
　　
　　“你事先在父皇的药碗里下了毒，毒和药都味苦，父皇并没有发觉。他把我叫去，只是为了问一下我的近况，并未如你所想的那样，商讨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只有我一人知道父皇是被毒死的。父皇临终前确实把皇位托付给我，因为他知道，目前唯一能托付的人，也只有我了。
　　
　　“而你，则开始四处散布谣言，故意让众臣对父皇的死因生疑。当然，他们碍着我的权威，也因为当时的证据都被你销毁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什么。但是谣言的力量毕竟是强大的，我的根基渐渐不稳。
　　
　　“加上青月咄咄逼人，我更坚定了要除掉你的决心。
　　
　　“只是你更快一步，抢在皇兄从青月回来时，企图以我的名义杀掉他。虽然皇兄在朝中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众臣还是会说，我连自己的兄弟都要亲手加害，难保日后不会加害于他们，加上他们本就对我不甚信任，如此一来，只会更加重他们反抗的心。”
　　
　　“原来那日与你相遇不是偶然的。”龙憬行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仍然胆战心惊，“那时你拿在手里的匕首，原本就是要对准我的。憬役的出现，是为了保护我，而我却被你骗了，还以为你要用那把匕首阻止憬役对我的追捕。
　　
　　“其实说到底，我对憬役的误会，完全是我以为要杀我的人，是憬役。可是细想起来，憬役也是被晨儿冤枉的，说他要杀我，不过是晨儿在冤枉他时，给他加上的虚构罪名。也就是说，他其实并不想杀我。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把江太医叫来问了一番，很轻易就发现了你和憬役目前的关系。所以憬役要杀的人不是我，是你。于是我猜出了这其中大概的缘由。
　　
　　“晨儿不承认他是我儿子，是因为他想见的人不是我，是你。他要把你引诱过来，完成今天的计划。东市药材铺的老头儿已经说了，他买了砒霜，这说明他想杀人。从我那天的观察来看，他想杀的人，必定是呼延斐。而他刻意出现在你面前，是想让你知道，你杀过的龙翊晨回来了。而你可能只从呼延斐那里听说过司瑾，为了查清这人的真实身份，自然就会跟到这里来，然后，今天的戏就可以开始了。
　　
　　“当然，他们也会猜到你会把我一起叫来，所以憬役才会下令我哪儿都不能去，企图强行把我蒙在鼓里。
　　
　　“可是我既然猜出了这其中的缘由，就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你今天一反常态，把我引到这里来？”龙憬御斜了斜眼睛。
　　
　　龙憬行点头：“其实你也猜到了这是阴谋的，对不对？”他顿了一顿，见对方未答，又道，“你之所以同意和我一起来，是想把我算计进去，你想杀了呼延斐，然后嫁祸给我。到时如果憬役保护我，你便可以向青月谎称他是在包庇我，要求青月发兵；倘若憬役杀了我，你也可以令朝臣恐慌，并趁机谋反。只可惜，憬役他们来得及时，打乱了你的计划。”
　　
　　“其实皇兄出宫前并没打点过，”龙憬役道，“你们之所以一路畅通无阻，是因为我已经暗中跟在你们后面了。”
　　
　　“原来连你也骗我！”龙憬御脸色铁青，指着龙憬行啐了一口。
　　
　　“你若不先骗人，我父王又怎会想法子骗你。”龙翊晨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来把龙憬行扶住。
　　
　　龙憬行再次咳嗽起来。
　　
　　龙憬役道：“你还有什么要问么？如果没有，我……朕要让他们来抓人了。”他说完，在弟弟面前昂起头，第一次摆出一个皇帝应有的威仪。
　　
　　龙憬御后退一步，想想又道：“那个呼延斐，为什么要拿匕首扑我？”
　　
　　“他快死了，要死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龙翊晨眯起眼，眼角藏不住的得意，“他对我深信不疑，我告诉他，你身上有他的解药，他为了求生，就会想方设法杀你，而你，为了阻止他在父王面前道破你们的关系，也会想方设法杀他。他是病人，自然敌不过你。就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龙憬御摸了摸下巴，又踢了呼延斐的尸体一脚，顿了半晌，突然又笑了，“你们以为我会一个人来？”
　　
　　话音刚落，立即从墙头窜出无数个弓箭手，个个张开弓，蓄势待发对准了院里的人。
　　
　　“快，保护皇上！”后面的禁军见状，急忙围成圈，把龙憬役连同龙憬行和龙翊晨一块儿围在里头。
　　
　　龙憬役冷着脸，道：“憬御，你在做无畏的挣扎。”
　　
　　“谁死谁活还不一定！”龙憬御迅速跳到屋檐下，手一挥，无数的箭羽落了下来。
　　
　　一场恶战很快拉开。龙翊晨把父王护在身后，从就近的禁军腰间抽出一把长剑，拿在手里舞得滴水不漏。
　　
　　龙憬行左躲右闪，很快有些吃不消了。他站在儿子身后，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阴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和这天空一样，沉重到疼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血喷了出来，他埋头擦去嘴角的血渍。
　　
　　就在这时，一支箭对准了他，以极快的速度向他飞来。
　　
　　龙翊晨挥剑挡开，很快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敌人面前。雨点般的箭羽射了过来，龙憬行本能地把儿子推开。
　　
　　“噗”的一声，鲜血溅红了眼睛……
　　




第083章

　　押解龙憬御的车队于七日后离京。龙憬役靠在城墙上，目送车队消失在地平线下，然后，背过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他把龙憬御送往青月，是给青月的一个交待，同时，也是警告。如若青月依旧得寸进尺向我朝发难，我朝的大军将会毫不留情地再次踏上青月的土地。届时，少了龙憬御庇护的青月，将不再具有攻击力，亡国是早晚的事。
　　
　　至于龙憬御的结局，龙憬役并不想知道。那样聪明的憬御，或许能用自己的方法存活下来，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注定要成为陌生人了。即使未来某天，在某个特定的地点想遇，龙憬役也要装作不认识龙憬御，这样龙憬役心头的伤口才能抚平。
　　
　　想到伤口，龙憬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雪白的绷带下面，殷红的鲜血又一次渗出来。这伤口，总是反反复复。每次上好药，次日便结痂，但过不了一天，总会再度裂开，流出浓血。
　　
　　他像是受了诅咒，又或者，是上天把他心里的伤搬到了手上？
　　
　　他看了看天空，抬手招来身后的小太监：“去问问，东西都备齐了么？”
　　
　　小太监应了声，忙不迭地去问，少顷回来，道：“禀皇上，都备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龙憬役点头，走下城楼，踏上停在那里的龙撵。
　　
　　随着一声高呼，帝王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东门，向三百里开外的皇陵进发。百姓闻声避让，大伙儿都清楚，皇上要去拜祭的，是日前重病身亡的穆南王。这穆南王前日才入土，今日便得皇上亲自拜祭，他的人生，在死后才终于得到一点旁人的重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车队沿着道路缓缓而行。龙撵后面的马车，全都装满了祭拜的物品，衣服、食物、金银珠宝的小玩意儿……各式各样的东西几乎要把箱子撑破，像要从里面蹦达出来似的。
　　
　　然而谁又知道呢，这些东西，承载了龙憬役多少绝望多少伤心？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在皇陵外停下。龙憬役摒退旁人，自己弯腰，进了最里面的墓。
　　
　　幽暗的通道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斑驳的阳光从高处的缝隙照射下来，使他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过了通道，出现在面前的是块雕有图腾的巨石。他把巨石推开，进入另一条通道。手伸向墙壁，推掉控制机关的砖头，这样，设在陵墓里的机关便不能伤害到他。
　　
　　他继续沿着通道向前走，拐个弯，就进入墓室。墓室中央停放着一口倾尽奢华的玉石棺材。他没有看那棺材一眼，直接越过了，走向对面的墙壁。
　　
　　又是一道暗门。他把门打开，走了进去。在看清里面的情形之后，他黑着脸，把后背都贴到了墙上。
　　
　　龙翊晨正背对着他，拼命想要钳制住某个诈尸的家伙。而那个本来已经死了的龙憬行这会儿却活蹦乱跳得好不欢喜，他一面躲着儿子的手，一面把身上的寿衣扯开，一件一件往下脱，口里还喊道：“我不要！为什么要给我穿寿衣！明明知道我没死，还给我穿寿衣，你说，你和憬役究竟安的什么心？”
　　
　　“不是跟你说了没别的衣服穿嘛。”龙翊晨气得脸红脖子粗，实在搞不明白，现在的父王，怎么也学会跟他一样的胡搅蛮缠了。
　　
　　龙憬行见儿子真生气了，气势立即又小了一半。然而他默不做声了半天，还是动手扒了一件寿衣下来。
　　
　　“住手！”龙翊晨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的手，“你就这么不想穿这种衣服？”
　　
　　“我又没死，穿什么寿衣。”龙憬行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便看见儿子的眼里闪过一瞬的狡黠。
　　
　　只听龙翊晨道：“既然父王不想穿，晨儿帮你脱掉。”
　　
　　龙憬行一阵心惊肉跳，连退两步：“你、你又想做什么？”
　　
　　“就是做这几天每天都做的事。你一直昏睡，自然不知道我把你这十一件寿衣脱了又穿回去，反反复复玩了多少回……”
　　
　　难怪身上这么多青紫的痕迹。龙憬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究竟作了什么孽，生个儿子这么折磨他，就连他昏睡不醒，也还要把他……
　　
　　他越想越脸红，头一昂，便瞅见一头冷汗的龙憬役。
　　
　　龙憬役后背贴着墙，好半天才道：“我走错地方了，呃……你们继续。”然后逃命似地逃了出去。
　　
　　跑到半途，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逃命呢？他是过来送东西的，该理直气壮才对。
　　
　　何况，那日在西郊，还是他用自己的手替龙憬行挡了那支箭，不然他的手也不会伤成这样。至于说龙憬行已死，完全是出于他和龙翊晨的约定罢了。他还在内惩院的时候，便和龙翊晨商量好了，事情结束，他坐上皇帝的宝座，而龙翊晨要消失。
　　
　　那日在西郊的宅子里，龙憬行吐血昏迷，为他们的计划制造了契机。龙憬役谎称龙憬行已死，其实早暗中派了太医替他诊治，只是在药里加了某种东西，令龙憬行暂时无法醒来。尔后，龙憬役把龙憬行放进棺材，送往皇陵安葬。而龙翊晨，则以陪葬的身份一同前往。这样，不论是龙憬行，还是龙翊晨，都算是从这世上消失了。
　　
　　至于龙憬役……
　　
　　他看了看天边的斜阳，叹了口气，至于他自己，就如同这摇摇欲坠的夕阳一样，得了天下，却进入另一种意义的黑暗。
　　
　　说到底，他龙憬役才是龙憬行和龙翊晨的恩人。他来送日常用品，为什么要逃？
　　
　　龙憬役低着头走了几步，又猛地想起应该跟龙翊晨说一声，那些日常的东西究竟放在哪里。毕竟皇陵很大，如果单凭龙翊晨的狗鼻子去找，找个十年八年也不一定找得到。
　　
　　于是他回转身，再次走进墓穴，不想撞见让他心惊肉跳的场面，他决定要赶在龙翊晨行动之前到达。脚下像生了风，想慢也慢不了。
　　
　　然而不幸的是，他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踏进石室时，龙翊晨正趴在龙憬行身上疯狂地进出。
　　
　　龙憬行首先发现他，惊慌地一脚把龙翊晨踢开。龙憬役这时才看见，龙憬行身上还穿着那套寿衣。
　　
　　“呃，怎么会这样？”情况和他想象的不一样，龙憬役有点缓不过气来。
　　
　　“什么怎么样？”龙翊晨一面问，一面又爬到父王身上，把腰带系好，“我刚把他衣服脱了，现在给他穿上。”
　　
　　“可是……”龙憬役眨眨眼睛，按照常理，不是应该在中途发生点什么吗？
　　
　　“唉。”龙翊晨突然停了下来，坐在地上叹了口气，“我的速度居然变慢了。没道理呀，怎么会变慢呢？”
　　
　　然后龙憬行很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头：“没关系。这次你没弄伤我，已经很不错了。”
　　
　　听到这里，龙憬役总算明白了，这两人，脑子都出毛病了。果然在这个憋屈的陵墓里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突然想，如果自己也待久一点，会不会变得和这两个人一样。
　　
　　他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居然又把自己回来的目的忘了，于是没再说什么，掉头走了。
　　
　　他刚一走，龙翊晨立即凶相毕露，三两下扒光父王的衣服：“这回你可以放心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从此以后，除了你我再不能看见别人。”龙憬行伸手攀上儿子的后颈。
　　
　　“所以我们都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好好欣赏对方。”
　　
　　“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爱，表达爱。”龙憬行微微昂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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