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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引
如果先知告诉我，命定中的我们只是路途擦肩错步的勿勿过客，那么，我是否愿意在我们相遇之前嘎然止步，转步他向？如果先知告诉我，我们的相爱注定会在风雨过后依旧怅然别离，那么，我是否愿意在我们交遇之初便将心门紧闭，重重栓锁？…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悄然而至时那翩然极致的美与你默然离去时那凄然绝望的伤，已成我今生再也抹不掉也不愿意抹掉的黑白剪影。
山一程，水一程，爱恋一程；
痴一场，癫一场，梦幻一场；
归去来，又往，
无风、无雨、亦无晴。
奈何？
你说，菩提拂净你心尘，
你却将我阻隔于山门。
菩提说，为修来世，
为何又弃我于今生？
世间数季花落花开，
人生几度春暖秋凉。
无数奇遇巧合因缘，
终归痴人大梦一场！
任我梦里笃定痴迷，
梦醒后，
破碎难弥，满地忧伤。
仰望，天空，
微风剪碎了云。
凝视，幸福，
你，剪碎了我的梦……
第一节
大地似醒将醒，烟霏云敛，万物披纱缭雾，朦胧如画，小女孩使劲揩揩眼睑，睁着大眼睛好奇的张望，却迷惑什么都看不清晰。忽然，迷雾中翩翩飞出一群斑斓的蝴蝶，仿佛来自天外，它们整齐地绕过小女孩的身畔，似在同她游戏，续而扑闪着磷光的彩翅沿着小路飘飞而去。小女孩乐呵呵的笑着，迈开小碎步紧紧追逐，一路上戏蝶拈花，流连忘返。不经意间，踏入一道圆拱石门，一阵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眼前更是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只见四方八面层台叠翠，飞台流阁，犹如人间仙境一般美丽缥缈，真幻莫辩。忽见远处风亭间，一妙龄女子，秀发及腰，绸衣缎袍，凭栏翘首，侧身瞵望，多姿妸娜，衣袂飘飘。那似痴还呆的神情俨然就是那锦屏秀画里的圣洁天仙？小女孩惊奇不已，不由自主朝她奔去，并脱口喊道：姐姐，姐姐……
“星儿，还不起床？”白玉清推门进来轻轻喊。
承星不情愿地翻个身，醒来。
“报名仅剩最后两个小时了，再晚，你将被拒之门外哦。”白玉清又叮咛一句才退出去，掩上房门。
承星睁一睁眼，思索两秒，方知是在做梦。
梦境中，自己好像还返孩童了？真是莫名其妙！
那女人是谁？神仙姐姐？呵，老天，这是什么梦？不仅把人变成了小孩，连心智也随同幼稚？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梦境中那风景却真是挺美，那个女人也一定很美吧？尽管她没能看清她的脸。
女人？又是女人！承星锁一锁眉头。
记得十三岁那年，梦中一个陌生女子亲吻她，没有任何情节，只是亲吻。
惊醒后，她揣揣不安，问母亲何故梦中会有陌生人？
白玉清温柔的安慰她说：梦中的陌生人其实都是我们前世的亲人，不用害怕。
前世？亲人？她半信半疑。
从那一年开始，她逐渐明白：这一生，她将注定与“女人”这种动物交葛、纠緾。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原本就放挡不羁的她竟似着了魔一般，疯狂地在女人堆里寻找那个梦吻的主人，清涩的，娴熟的，激情的，笨拙的，含着清香的，混着烟酒气的……不是，都不是。
——那个吻，触感清凉，无限柔软。
生活就是那么善于跟人捉迷藏，你越想找到的东西，它越藏的隐密。年少时的懵懂无知使她的少年生活几近轻狂糜烂。仿佛她根本就是一个狂妄放肆的酒鬼，蓄意的、固持的折腾着她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当一切场面都乱了，失去控制了，面目全非了，她的酒劲也终于醒了。只不过，她这一醉就是三、四年。
骤然醒悟后，她清晰的看到了那个无知而狂妄、娇纵又迷惘的狩猎者的失态与失败——她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却无辜毁掉了别人应该拥有的。
往事不堪回首。
承星睁开眼，看着床案上斜摆的几张照片。离床最近的是中学的毕业照。照片上，端正的坐在前排的是慈祥的校长，严谨的班主任，温柔的语文老师，睿智的化学老师，风趣的物理老师……中排有小洁，浩然，梦娜，噫，自己在哪？……哦，在后排，因为个子较高，得以傲立在男生当中稚嫩而开心的笑着，旁边是马脸班长，还有大个子老黑……笑容在每张脸上骄傲地绽放出一朵朵花儿，天真又温暖，似天使一般。
旁边是一张高中前期与一帮要好朋友在郊外拍摄的合影，照片上小洁与浩然站在自己的右边，左边依次是茉莉、朝霞和芳华，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的那么阳光灿烂，相互拥着、搂着摆着各种夸张而优美的甫士。那时的自己应该是最开心放肆的吧？！以至于终于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因为这次错事，茉莉与其母亲被迫迁移他乡，再无音讯；亦因为这次错事，父亲第一次强令要求她做她不愿意的事——转学。
可见乐极生悲！
她没有为自己申辩，她只是默默接受，承担自己一手种出的恶果。
但是，毕竟是被迫之事，不管这个“迫”字里面有多少是外在逼迫又有多少是自我的内心强迫。欢乐的源泉开始枯竭，隐忍的情绪像逢春的蔓藤一般不可抑制地爬满那颗并不成熟的小小心脏。
 
 
转学后的那两年里，在学校，她很少真正开心的笑过，生活无趣枯燥。尽管，只要她愿意也可以让一些有趣的事情发生，但她硬是生生把它们压制了，她知道也许这样才不会给别人带去伤害。 
是的，她担心重蹈复辙。还有，她真心想要转换一种方式生活。 
于是，她开始戒烟，戒酒，戒欲……她试图戒掉曾经一度诱惑自己的所有东西。当有人向她心湖投来激情的雨花石，碰巧也荡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甚至浪花，但是，她必定是假装无睹，淡漠视之。只要湖底无暗涌，再狂的风与浪，也总会日趋平静。 
她坚信这一点，并且也做到了。从最后一张高中毕业照上便可以清楚的看出。这是离她此时最近的一张照片——那张风平浪静的脸上全然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视着镜头，却看不到一丁点喜怒哀乐，清心寡欲一般。 
承星看着自己不同时期不同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感叹那些走过的日子似乎都太不正常——不是太骄纵沉沦，就是太禁锢沉闷。竟都如此极端阿！？呵呵…… 
走过的路，画过的圈，经不得回头，经不起研究。那些不黑就白、非对即错的观念实在是令自己咋舌。 
原来任何伪心而行的方式其实都是最不能达到预想效果的。路虽漫长，但朝华易逝，青春经不起再来几次有心无意的试探。还是让心跟着心上路吧，让脚步亦随着缘前行。毕竟，人与人之间，从相逢、相识、相交、再到离别，其实就像两条异源绵延的路，在某时某地有缘汇集一起、相伴一程，又在未知的某一天、某一点分道扬镳，各奔东西。虽然将来或许又在某时某地再次重逢，可也终难逃离再次分离的一天。而且最无奈的是，谁也不知道哪一次的离别，就是永别。 
回忆，它并不是个好东西，无论是曾经最糟糕还是最美好的记忆，一经细细玩味，总是叫人黯然伤神。 
白玉清再次推门进来，承星闭眼装睡。 
白玉清坐到床边，温柔地拍拍女儿说： 
“俞老师已经打电话来，全班就差你一人没报道了。” 
承星探头看看壁上挂钟，又缩回被窝： 
“都是积极分子，赶考也不必如此着急。” 
“全世界都如你，人类永远停留在原始。” 
“全世界都如我，地球人至少活到200岁。”承星很不情愿地蹭下床，嘟着嘴去了浴室。 
“就你会贫嘴！而且毫没道理。”白玉清笑，又道：“限你五分钟出门！俞老师可是我的好友，别让她对你印象太坏。” 
“你的‘俞老师’，我要叫她什么好呢？”承星唱反调。 
白玉清摇头轻笑： 
“你的哥哥姐姐都那么乖顺，真不知道你像谁？” 
“噢，很抱歉，我可不是先知。这个问题你非得去问白玉清女士才有真实答案呢。哈哈……” 
白玉清一怔，答不出话来。这古灵精怪的孩子，没大没小的惯了，真不知是哪辈子做的孽，让她生了个这么个再世妖精？ 
其实承星原本不在柳氏夫妇的生育计划之内，首胎龙凤双生儿带给他们无限惊喜也让他们无限满足，加上柳健雄怜惜妻子怀孕生子太过辛劳，承星的到来实在是个意外。 
十七年来，承星没少给她与丈夫捅篓子，打架，逃课，顶撞老师，也许还有许多他们根本不知道的什么陋习，恶习？从小学到中学，丈夫柳建雄是出入学校教导处最勤的家长之一，更可气的是健雄依然溺女无度，不仅在中学时就教她抄股票，还在星儿一走出中考考场即领着她去购了辆哈雷摩托，说是要她自立，结果此女从此爱上飙车，一发不可收拾，一天到晚没少让她担惊受怕，那时她可还不到15岁啊！星儿所有的不良习性都是健雄从小宠的！白玉清气恼的想。 
不过，虽然星儿从小性格放荡不羁，思维乖张，行事胆大，总让她这个母亲提心吊胆，放心不下。而在家中时，此女却总是风趣幽默，时常逗得全家人喜笑欢颜。学习更是一路领跑，从不让人操心，这点尤令她满意欣慰。 
大女儿柳景然，儿子柳景渊，均脾性乖顺，安静，大概因为是双胞胎，性情总有几分相似。如今，景渊专研建筑设计，景然则对文字独有领悟，明年他们都该要结业回国了吧，真是流光飞逝，一转眸间，儿女们就都长大成人了，做父母的想不老都不行。 
…… 
“玉清女士，晚上见！”承星在外厅喊道。 
白玉清回过神来，奔到露台大声嘱咐道：“车开慢点！路上小心！”视线内却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第二节

三刻钟后，承星车抵市大门口，她停下车，抬眼一望，此门果然气禺轩昂，霸气张扬，据说耗资数百万？数百万，本可让数十户人家获得遮风避日的温馨家园，而这却只是一方招牌。
承星凝视它——肃穆不足，浮华有余。
然而，她却将必须在这里度过她宝贵的四年时间！这里，将会带她怎样的成长？怎样的记忆呢？
高考之前，柳健雄把女儿叫到身前问道：“高考志愿，你想好了吗？”
承星老早就听父亲在家中说起政府正如何增资助教，加强教改，力求让市大在海内外一流大学的名册上争占一席等等。
承星想了一想，只说道：“爸爸一定是有好的学校供女儿参考了？”
“嗯……”柳健雄沉吟了一下，说道：“为父是在想，景然与景渊都纷纷入读外国学校，一年难得回来跟我们团聚一次，如今他们好不容易也都即将结业归来，我们一家子终可以常常欢聚一起，我手里的工作有你们三人齐来分担帮衬着，我也就可以慢慢放手，乐得轻闲一些。可是，如果……如果你……”
“爸爸是想我择近就读吧？”承星早已猜到父亲心思，遂心领神会，顺水推舟，又说道：“正合女儿心意啊，我本就不想只身到那天远地远、睁眼不见亲人面、闭目不闻故乡音的捞什子地方去。那我的大学志愿就填市大吧！”
对于某些人，也许会想方设法为留洋择校挤破脑袋。但是，她承星实在是没有拿钱砸名的怪癖，她对于出国留学确实没有什么兴趣。
白玉清却曾对丈夫的意见表示反对，她认为此女从小天资聪颖、才智过人，更应该尽量去入读国内外最优秀的校府，怎么可以屈就于本市里这个顶多只算是拈上了“国内一流大学”的尾巴的学校呢？那岂不是要耽误了星儿的大好前程吗？
柳健雄另有考虑，说：“我奔波操劳了二十多年，柳氏集团越来越大，所涉行业越来越广，而我这副身子骨却偏偏感到逐年不适，日渐力不从心，如果星儿入读市大，近在咫尺，她即可以一边修课，一边助我臂膀之力，如若让她流洋出国，远在天边，我哪能再有耐性来支撑个十年八年的？”
“景然与景渊明年他们一结业，你自然就可以轻松一些了不是吗？”白玉清说。
柳健雄不以为然，叹息一声说：“虽说他们明年都将大学毕业，可谁说得准他们是一定回来而不是继续拿本？现在的年青人，书越读越厚，本子越拿越多，却不知道将来究竟能实用多少？可是，做父母的若不遂了他们意，埋怨总有一天会降到头上来！哎！”
“这么说，你就不担心星儿将来也怨恨咱们吗？”白玉清提醒道。
“星儿不同，她从小就特别有主见，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坚定而执着，这次选校的事情，如果她不愿意，谁也强勉不了她。”
“你这么肯定？”白玉清还是有些担心。
“当然！她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柳健雄坚定道，“再说，景渊虽攻读建筑设计，可他欠缺经商天质，为人过余本分又执着，他若想要成就为一个优秀的管理者，少不了花长时间去磨历。而景然温柔好静，成天就爱写写画画，对我柳家事业更无丝毫兴趣可言，就算她肯进入公司帮我，只怕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喃！幸有星儿，虽然她从小调皮难驯，却有过人的才识和胆略，她才是我柳氏集团最理想的**人。”柳健雄自认为对儿女们知之甚深。
见妻子仍然锁眉不语，柳健雄哈哈笑道：“夫人放心，星儿慧质兰心、聪明过人，她早已洞悉到我的顾虑并已欣然顺从，这说明她对自己的学业已有十足把握！夫人不必为她担心！”
听此话，白玉清才放下心来，既然丈夫与女儿都已拿定主意，自己纵有异议，也只得作罢，不必再提。
白玉清从来凡事顺从丈夫，恬静贤淑，温文尔雅，从不跟丈夫争吵红脸，甚至对三个孩子她都从不大声责备。她是亲朋邻友皆知与敬慕的贤妻良母。二十年如一日。
“做人做事，要有所坚持，但不必事事坚持。”柳健雄一度这样教导他的儿女们。
尽管如此，此时此刻站在这恢弘的校门前，承星心底仍然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丝丝儿失望之感。
“一掷千金，要看掷的对象是否物有所值。”柳健雄一贯如此说。
此话，承星以前认同一小半，现在，眼前这方大门使她认同了一大半。
宅深香犹浓，就算是门口立块陋简的石碑木牌，恐怕人们也会觅香而至。如此气派的校门，不知又能代表些什么呢？
走到教室时，教室内已然是满堂齐聚，从后门看，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叹为观止。恰时，上课铃声拉响，承星走至前门，侧立在门口，她没有敲门的习惯。顿时，全班同学纷纷转头，各类目光、各种表情齐刷刷地向她投咪而来。承星迎着目光扫视一遍，而后望着立在讲台上的那个人，等着她说“请进。”
 
 
站在讲台上的俞程随着全班目光转过头来，心底一震——这就是小白所说的她那个妖精女儿吗？ 
是的，真像！她不仅拥有如同小白一样白晳的皮肤和性感的嘴唇，她还承袭了柳健雄那坚挺的鼻和俊秀清华的眉眼，明目如星，顾盼流精，面容丰神俊朗，气质天成，真是神采弈弈！披肩的长发浓密而黑亮，个子高挑且匀称！上身一件蓝灰色与一件白色的基本款无袖背心简单穿搭，裸露出性感的香肩与锁骨！胸前挂一条灰白色十字架项链，时尚个性！下身套一条水洗白的破洞牛仔，脚登一双浅灰色板鞋，休闲时潮！举手投足间，衣衫风流，随性不羁！怎么观察怎么都找不到一点女孩子的羞怯矜持。若不是那一头飘逸长发，简直不像一个女孩子！倒是像极了二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承星见讲台上那人神情，似乎暂时没有要让自己进去的意思，想必她就是母亲所说的她的好友俞程了？ 
承星遂将双手插进裤袋内，亦放肆地打量起对方来： 
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想必说的就是眼前这类人？她那眉宇间逼人的英气却怎么也覆盖不了那与之并存的浓浓的书卷之气。只见她高鼻薄唇，剑眉星目，鼻若刀削如胆悬，目若明星流转，唇似勾勒含笑，眉似春柳轻场，眼睛深凹，眼神深邃而有穿透力，隐隐间却似含着一股浓浓的扶不去的忧郁……这忧郁惹得承星莫名地心尖一颤！仿佛什么时候见过？不会的，她没见过此人。她继续放眼打量那人，只见其面部轮廓清晰、棱角分明，似乎略带些西方人的气质？难到她是混血儿？嗯，这要回去问问玉清小姐！又见她齐肩黑发简单随意地束着，一身蓝白色的休闲套装，衬得她即清丽优雅又帅气潇洒，浑身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安逸的气息。怎么看怎么就不像是个已跨三奔四的年龄之人呢！老妈不是说她们是老朋友么？怎么她会显得比母亲年青许多？难不成她们是忘年交？或者是这个人偷吃了不老仙丹变成了妖精？！唔，改明儿混熟了，一定要找她讨经！哈哈…… 
“你就是柳承星？”俞程开口问，不见其应答，又轻轻吟道：“柳承清风絮飞扬，月朗星稀烟波粼。美景如屏，好名字。” 
承星回过神来，虽然曾无数次听人夸耀赞美她的名字如何如何音义皆好，她却知道那些都是虚假应世的奉承。而此刻，听她吟诗一般徐徐释译称羡自己的名字，心底不禁腾起一丝欢喜，表面却并不显露出来。只见她轻轻扬起唇角，朝俞程微微一笑，戏谑道： 
“你对你在座每个学生的名字都有赋诗造对的喜好吗？” 
“没有。唯独你……特殊。”俞程微笑道。 
“哦？”承星扬扬眉，“为什么？” 
“因为在今天，只有你…是踩踏着美妙的铃声而来。”俞程仍旧微笑。 
承星自知理亏，便不再辩驳，只拿眼定定地看着她。 
俞程抬手指向第三排正中间的空位说： 
“你没有迟到。请入座。”




第三节

柳承星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嚷道：“白玉清女士！我见到你的俞老师俞先生了！”她一边将头盔递给站在门外的童叔，并顺势给他一个拥抱。
童叔，柳公馆的男佣，六岁就跟随了柳健雄。童叔是孤儿。虽然柳家儿女都叫他童叔，其实，他只比柳景然大七岁，比承星大十一岁。柳家不曾把他当外人。
“没大没小的，什么叫做‘俞先生’！”白玉清迎出来牵着女儿的手，边走边说：“在学校里她是你的俞老师，要在学校外遇见，你还必须叫她俞姨。”
俞姨？承星撇撇嘴，多不顺口！她放开白玉清，一屁股躺倒在沙发上，狡黠地说：“先生是对老师的尊称，我叫她俞先生有何不对？”
白玉清知女儿难缠，不跟她争，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只要俞程她不介意就行。她一定不会介意的吧，二十多年来，她何曾对自己介意过任何？时间溜的真快啊，二十年，快似夜间一声叹息。
阿玲捧出两杯龙井，轻轻放在琉璃几上，又轻轻退出。
阿玲，柳公馆的钟点工，负责晚上六点至十点这一时段的家政。其余的时段分别由上午的阿雪和下午的阿静负责，柳公馆没有固定的佣人。这是白玉清的意见，她认为没有任何人有权把另外一个人完全绑缚在自己生活圈子内，每个人都应有属于自己私有的生活时间和空间。因此，柳公馆只有钟点工，包括一日三餐的厨师。只有童叔是例外。童叔也兼任柳健雄的司机。
“玉清女士，何事如此入神？”承星打量着母亲，戏谑地问。
全家上下，她最爱的还是母亲，尽管她总是跟着父亲转。母**丽端庄，温柔贤淑，她没有有钱人的傲气，更没有贵妇人的矫情与恶俗。这是难得的。她永远都那么详和的，优雅的，高贵的生活着。父亲是幸福的，他有幸娶到如此完美的女人。柳家儿女也是幸福的，能降生在如此温暖和谐的家庭。
白玉清像是被女儿突然看懂心事一般，竟有些失措，她捧起龙井轻呷。暗自感叹自己都快四十岁的人了，竟还会在女儿面前无措，是因为女儿长大了，会猜度大人心事了吗？
白玉清放下茶杯，转移话题道：“学校可还满意？”
“不满意又如何呢，去之则安之。”承星笑，她懂得如何令人放心。
“可是明天，什么迎新生庆典，你那个俞先生说必去。”承星又嘟嘴抱怨，在白玉清面前，她时常还很孩子气。
“你可以跟她告假啊。”白玉清把难题丢给女儿。
承星扬扬峰眉，那分明是不可能的事。
“问你个问题？”承星端正身子，佯装严肃。
“嗯？”
“你跟俞先生是多年的好朋友？”
“恩。”
“那为何我之前都不曾见到过她？”承星很好奇。
“因为她是我的好友啊，”白玉清温柔地轻笑，“又不是你的。”
“耍赖呢，白玉清女士？”承星斜眼白她，不依。
“因为她很忙。”
“大学教师能忙到怎样？”承星还是不信，“况且她在市大任教已达五年之久！难道这五年里每一天都忙？”
“那是人家的私人问题。”白玉清说，沉默了片刻又道：“其实，我并不知道她回来已有五年了……”
“据她自己介绍，她曾在加州大学任教六年。”承星为母亲补充信息。
“那么，她从事这份工作已有十一年了？”白玉清问，心想道：十一年？能在一份事业上守任十一年，这需要怎样的勇气呢？不过，有许许多多的人不也正是为着某个理想一努力就是数十年甚至一生啊！那么，究竟是坚持到底更需要勇气，还是重新再来更需要勇气呢？我这一生，可曾为了什么执着过？
“看来你们并太熟悉啊！？”承星有些意外母亲对老朋友的陌生程度。
“我们的确很少联系。”白玉清据实做答。
“哦——”承星有意拉长了尾音，似乎找到了蛛丝马迹，坏笑道：“是不是她也喜欢过父亲？你们明是朋友实是情敌？”
白玉清莞尔一笑，乐道：“亏你想的到，真不知你这小脑袋里还有些什么希奇古怪的想法。”说着，白玉清握着杯起身走向餐厅。
“因为她也确实很漂亮啊，如果父亲也喜欢她，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承星看一眼母亲背影，继续说：“难到还有更恰当的理由会使你这么多年来都不曾邀请过你这位‘好友’的吗？”
“你太聪明了，全被你猜中。”白玉清不想解释太多，她知道，她越说不是，女儿越是问的多，可是，有些事情岂能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因此干脆承认省事。
“柳健雄真有艳福啊！”承星自豪地感叹。父亲有魅力，女儿自然也觉得荣耀。
白玉清站在厅间隔着玻璃凝视女儿的侧面，良久。
二十多年前，俞程，也是这般俊美调皮，谈吐风趣幽默，永远精力充沛，魅力四咪，一头飘逸的短发，更添几分英气潇洒，多少男儿不及其一啊！无数男生的心为之而动，又为之而痛，她却数年如一日的只对自己百般呵护，千般怜惜。要不是因为当年那番令人意外的告白令自己措手不及，慌乱以对，也许她们不会分开二十一年不得相见一次？若是当年的自己更成熟稳重一些，不知道，现在的彼此又会是什么情形？二十一年过去了，那句话却铭心刻骨一般烙在心上，常常想起，时时动容。
这些年来，自己像一棵扎根的树一般生活在这里，而她却像一只静不下来的飞鸟，四处漂移，八方翱翔，杳无音讯。
“从来只是她近人，哪里有人能找得到她？”白玉清竟莫名想起这句电影台词，倍加伤感。
一个月前突然接到她的电话，方知她其实在身边已很久。只是她们谁也没有提出会面，这是种多么奇怪的感觉——期盼、犹豫、矛盾、克制……
数十年的光阴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人的心灵也在以惊人的速度老去，然而当初的一件辣手事情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单纯容易。情感，是这个世上最捉摸不透的东西。处理感情之难，难到它不会因你的年龄增长或经验丰富就可以迎刃而解。
其实，真的好想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好吗？
……
突然，承星像是变成了俞程——坐在沙发上的，分明就是二十一年前的俞程！？俞程站起身来，轻轻走向她，白玉清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玉清小姐？”承星走到母亲面前，惊讶地看着母亲紧张的神情，忙又说：“是不是我刚才的话让你回忆起一些不开心的事？”
白玉清凝神看清原来是女儿，心神方定。
“好了，妈，以后我不再提她，免得使你不开心。”承星真心安慰母亲。只有在严肃的时候，承星才会称白玉清为妈妈。
“我也不会在父亲面前提起。”承星又补充道。
“哎——”白玉清幽然感叹道，“都是些逝去的记忆。都过去了，往事并不令人难堪，何况…她现在是你的老师，你也无需小心谨慎。”
此时，童叔推开门，柳健雄走进来。
“爸，辛苦了。”承星起身上前拥抱，“童叔辛苦了。”
柳健雄在女儿脸上亲吻一下，放开她，径直去吻妻子。
童叔轻轻退出。
柳健雄一手握着女儿一手握着妻子，说：“每天事情一处理完，我就急切地想着往家里赶，只要看到这个家，看到你们，我就感到无限安心和幸福，一切的辛劳都是值得的。”
柳健雄从不掩饰对这个家的热爱，他握着妻子坐下。
承星斜歪在对面，看父亲对母亲甜言蜜语，心底跟着觉得温暖。
阿玲捧出一杯龙井，“先生请用。”又轻轻退出。
柳健雄握起茶杯轻呷两口，歇了一歇才又说道：
“星儿，大学第一天，可有收获？”
“平淡无奇。”承星淡淡的，又道：“倒是那校门让人吃惊。”
“那可是你林叔的杰作。”
“难怪，他惯做百无一用的形象工程。”
 
 
“一个巴掌拍不响，相关人等都点头核批。”柳健雄为兄弟辩解。 
“可是您就不会接手这种工程。” 
“他也是身不由己。” 
承星不语。 
“何况，人各有志。”柳健雄又老生长谈。 
此话没错。 
“除了校门，就没有其它的建筑引起你的注意吗？”柳健雄又问，他一直都是这样引导他的儿女们，以培养他们细腻的观察力和出色的判断力。 
“星儿今天去的较晚，哪有那么多功夫到处转呢。”白玉清心疼女儿被考问，常常会在旁边帮腔。 
每当此时，她的儿女们都会觉得母亲才是这世上最慈善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父亲的问题就可以不用作答。 
“是吗？”柳健雄看着女儿。 
“恩。”承星点点头，一本正经的模样，而后又笑道：“不过，回来之前我还是在校内转了一圈。” 
“哦？”柳健雄开怀一笑，转头看一眼妻子，像是说：看，还是我了解她比你多吧。 
“说来听听。” 
承星端正一下身子，说：“从整个学校来看，多数建筑都是建于五、六十年代，后来纵有加固或翻新，特点却并不突出。”。 
“不过，还是有两座建筑应该是近三、五年间的新作。”承星停顿一下，柳健雄点点头，她又接着说： 
“一座是位于东北上位的‘世纪讲堂’，外型呈单翅展翔，翅面仿羽片张驰状，间隙均匀，有考虑采光通气等要素；另一座是位于西南下位的中心体育馆，外型椭圆，像个纵面而切的半个地球，球型表面的板材有些特殊，有点像几年前才开始民用的太阳能板，如果设计师够眼光，那么它的顶蓬应该设有启闭机能才对。” 
“哈哈——！没错！”柳健雄高兴地接过话，“你的观察很仔细，你的设想也很到位，这两座建筑的确都是根据节能环保的理念而建，其中的要素，你几乎已经观察到了大半，很好，很好……” 
“不过，它们的设计者与校大门可是同一家公司。”柳健雄又说。 
“我明白，林叔并非没有能力。” 
“嗯，你能认同他的优点，这样很好。”柳健雄说的语重心长，又道：“不过，设计者往往并不是实际使用者，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你可能还会有截然不同的新发现，这对你的将来会很有帮助。” 
承星点点头，喉咙里轻应一声。 
“那么，”柳健雄又问，“你可还有见到一位姓俞的老师？” 
承星眼睛一转，撇一眼母亲的表情，方说： 
“您是说俞先生吗？” 
“我指的是一位女性。”柳健雄纠正。 
“她是我们系的中文导师并暂兼班主任。” 
“唔！”柳健雄握着妻子的手紧了紧，表情严肃道，“她是我和你母亲多年的老朋友，你可不以再像之前对待中学老师那样对她妄为放肆，知道吗？” 
“哦——”承星低应一声，好奇地打量着父母亲，忽然，她问：“您们之间一定曾经有过什么美丽故事吧？” 
柳健雄一怔，恰时阿玲走进来，“先生，夫人，小姐，晚饭已备好。” 
柳健雄携着妻子缓缓站起来，温暖地笑笑，对女儿说：“那已是逝去的过往，我们老一辈人的往事，你多知无益，不说也罢。” 
过往？承星呆视着父母的背影，两人语气如出一辄，他们竟然会如此神密而默契地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这分明不是在故意挑拨自己的好奇心么！




第四节

翌日，庆典很盛大，却并无惊艳之处，无非就是各方领导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讲些欢迎鼓励之类的套路之词，重复啰嗦，毫无新意。随后便是前届的学长学姐们热情四溢的唱歌跳舞，表演着各式各类不知名的节目。看似盛大。
晚宴却出人意料的热闹，成千上万的师生齐聚在露天的中心体育场，天气甚好，夜空繁星密布，似无数晶莹闪烁的萤火。场内四壁灯光辉煌，更把黑夜照得比白宣还亮，激情昂然的英文舞曲在四面八方各角各处齐齐奏响，乐声震天。在这里，无论教师还是学生均穿戴的体面潇洒漂亮，尽情展露出自己最美好独特诱人的一面，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喜盈于色。此刻，没有官衔等级，也不分尊长老幼，彼此都是朋友。朋友间相互攀谈调笑，往来穿梭，杯光盏影，物幻交错，这简直就是一场奇妙的万人舞会。
承星太熟悉这种场面，熟悉到一度有些厌倦。但今晚，一张张美丽英俊年青朝气的面孔带给她无限新鲜感，兴奋袭来，无需抵挡回避，难得激情，何必拒之千里？只见承星手握装有玫瑰干红的酒杯在各色人群中愉悦往来，如鱼得水，时而驻步与人畅谈、言笑，时而附和乐律轻哼、舞蹈，无数肤色各异的脸孔，来了又去，去而复返，他们真心地互相夸赞，诚实的交谈，投缘的人之间只用一眼就能彼此牢记对方，为未知的人生撒下种种铺垫……
柳健雄曾说此女有过目不忘的能耐。她一度为此烦恼，记性太好可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没办法，这种能耐似乎是与生俱来，想甩都甩不掉！
次日，校园恢复了往常的静穆。
高届的学生还复或淡或倦的面貌，各忙各的学习，各有各的生活。仿佛昨夜的宴会根本不曾发生过。只有一些刚入校的新生还沉浸在昨夜的兴奋中满足地津津乐道。
柳景然曾对她唯一的妹妹说：“别看大学课程轻松，言行自由，其实那根本就是一方没有刀枪依然血腥的沙场，那里面人人都是精兵强将，无需刀枪炮火，只在言行之中显争锋芒，你看似人人松懈散漫，实际上个个暗自较量……”
谁说不是呢！高中拼命是为一纸理想的大学门票。大学拼命是为一张优越的令人称羡的工作牌。那么工作了是否还要继续拼命呢？要的，拼命的工作为了高的收入，高的收入保障优质的物质生活，保障了优质的物质生活才有余力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享受……。如此这般，大多数人，都用大众的幸福标准指引着自己的人生，那么，一个人要努力奋斗到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他理想的幸福生活呢？五十岁够吗？还是六十岁？八十岁？谁人能知！难怪抬眼一望路人，无论老少男女有几个不是挂着一张麻木疲惫的脸？脸上不是举着一对暗淡无神的眼？
也许有人，可以不为三斗米折腰，也许，亦有人能做到因为爱情而缩减面包。在这世上，偶尔还是有奇迹出现的。尽管有些奇迹并一定值得称颂。
反正，承星是无需为工作拼命为面包折腰的了，光她几年的抄股得利，她的私人帐户就已然是以八位数计，何况，她早已跟随着父亲打理公司上下业务，她现在已然是拥有柳氏集团百分之十五股权的股东之一。
她实在不必有大多数人那一贯的烦恼。
但，与之相对的，她却必须要更早的学会奔跑，学会飞翔，而且一定要比大多数人飞得更高，更远，更持久。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起程北往之前，景然又对承星戏谑般笑言：
 
 
“你资质上佳，唯多了几分野性。” 
承星佯装懵懂，心中却乖乖记下了姐姐的忠告 
想得太多，自然徒增烦恼。接下来的日子，承星只想趁此机会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独居生活。很快，她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套二楼的两居室的公寓，家电设施一应备全，四周谐是在校学生，安全而自在，乐得她一个星期都不想回一次家。 
白玉清因此在丈夫跟前抱怨连连，没想柳健雄趁机用戏谑的语气调侃夫人：“你当初不是还想把她送到国外去的吗？那可是一年难得回来一次，现在还只不过是偶尔一个周末因事未归而已，你就想念成这样了？”话毕又见妻子可怜楚楚的样子，便又柔声安慰道：“倦鸟知返。待儿女们都飞的倦了、疲了，自然就都会回到我们身边的。” 
只有生活在笼中的鸟儿才会时刻想要冲破笼门，向往自由。当你放任它展翅飞翔时，“禁锢”一词不存在了，“自由”一词随之也失去了意义，反而是“归巢”两个字才会显得那么的温馨与幸福。 
柳健雄深明此意，对儿女们也从来都是无约无束，任其天性自由成长。而他的儿女们个个在日常生活中却也是待人接物有礼有节，举止有度，淡吐优雅。在校内，只有承星一改平日作风，实在是个例外。可能对于她来说，就连学校也仍然是个令人困钝无趣的鸟笼吧。 
这世上有自信到不用把儿女送到学校去正规正矩念书求学而自担教师的家长吗？答案是：有，但不多。 
只是承星这一生，算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碰到了。 
因此，她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第五节

承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小其实兴趣良多，却总不能持久，“三分钟热度，学会了就丢。”拿来比喻她再贴切不过。
时至如今，唯有赛车的时速劲风和游泳时水的温柔浸透令她痴迷不减。连兴趣都是如此的极端。
此时正值夏日，每天早上到泳池里浸泡半小时，便是她对自己辛苦学习的奖励。
为何是早上，这里必要说明一下，校泳馆并非不大，完全是按标准的比赛泳场修建，分为东、西两个泳馆，每个泳馆内各有两个标准泳池，馆内游泳跳水等所需的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只是，也许是喜欢游泳的人也实在太多，加上天气实在太热，每年一到夏季，泳馆就显得格外窄小，在每一天中午以及傍晚时段，四个泳池里便装的满满的一条条似鱼非鱼的＊＊＊＊＊，完全像要挤爆一般，简直有点惨不忍睹的壮观！
承星最怕拥挤，一人不足两平米，连手脚都不能伸开，那怎能叫游泳？！
了解清楚这些后，她推断出早上六点到六点半应是泳池最安静的时段，因为这时段正是多数人洗漱吃饭的时间。只用错开时间就能获得想要的结果，尽管空着肚子游泳会比较闹心。
换好泳装出来，远远看着前方澄蓝澄蓝的池水，洁净的如一汪清泉，一股温软柔滑的气息扑面而来，直让人禁不住想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它的怀中。承星加快了脚步。
“柳承星？”身后传来男声。
承星回转头，竟是那个来自南美厄瓜多尔海边小镇的黑人帅哥，同班，教室里他应坐在她的斜后方。
也来这么早？她礼貌一笑，“乔尔多。”脚下并不停步。
乔尔多有些呆呆的，平时承星都着一身宽大的休闲装，俊俏多过妩媚，而此时一身的比基尼竟称得她的身材如此的阿娜多姿！这才是每个男生心目中梦寐以求的情人！
乔尔多加快脚步往前赶，一边喊道：“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承星说，身体已如鱼儿跃水一般眨眼已在十米之外。
乔尔多紧跟着跳入水中，紧随其后，承星加快速度，有意要甩下他，乔尔多的技术也不赖，用了两个来回终于赶上承星。
“你真了不起！”乔尔多浮出水面，喘着气。
此时泳馆已渐有人来。
承星上岸，用大毛巾裹着身体，躺在椅子上说：“可还是被你超过。”
“嗳！”乔尔多气结，“我是男生哎！”
“女生一定不如男吗？”
“哇噢！”乔尔多也串上岸，捡承星旁边的椅子坐下，“幸好这里的女生并不都如你。”
“怎么？如我又有何不妥？”
“那我只能打着光棍回老家了。”乔尔多朝她调皮地眨眨眼，舒服的躺下。
“呵呵——”承星喜欢他的直率，“别想打我族女子注意。”
“天下大同，何必分你族我族？”
“你的汉语学的不赖。”承星夸他。
“是吗？”乔尔多两眼发光，骄傲起来，“那当然，我从小喜欢中国，从中学时就开始攻学汉语。”
“哦——？”对痴迷汉文化的外国人，承星总要多看两眼。
“小时候，每当我坐在海边望着浩瀚无边的大海时，我就想，海的那一边会是哪里呢？岸上会有些什么人呢？会有些什么景色？”乔尔多用两臂枕着头，又道：“渐渐长大以后，我知道那海叫做太平洋，太平洋的彼岸是中国。”
 
 
“你从小都在海边长大？”承星问。 
“恩！” 
“见过海盗吗？”承星的不规则思维又跑了出来。 
“我就是海盗啊。”乔尔多也幽默一把。 
“呵——！那你今天偷渡到我内陆，有何阴谋？”承星正色道。 
“啊——！大人明查秋毫，小的千里迢迢来到中国，只不过是仰慕贵国五千年悠久历史的璀灿文化，绝对别无他图……” 
“哈哈……”承星笑起来，这人倒是把国人式的幽默都学到家了。 
乔尔多用手支着头，心满意足地笑看着承星，逗美女开心，当然要使出浑身解数竭尽所能。 
“你真逗。”承星说。 
“你可以不相信我，可是你不可以不相信我对汉文化的虔诚。”乔尔多说的一本正经。 
承星扬起峰眉看着乔尔多，越发觉得他天真纯朴的可爱。 
“好吧，”承星收起笑容道，“我国有句谚语：‘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希望你能得尝所愿，中国五千年悠久灿烂的文化欢迎如你这般热忱的友人来传承和发扬。”话毕，承星站起来对着他抛个媚眼，又扮个鬼脸，转身离开。 
乔尔多目送承星背影，心想，汉书中常说的“古典之美”究竟是哪一类的女子呢？现实的生活还能再找得到吗？ 
“哎——！柳承星！等等我！”乔尔多突然站起来边追边喊。 
引来众人纷纷侧目。




第六节

短暂的午休过后，承星提前四十分钟起床，不过她并不是急着赶去教室，而是在通往学校的那条长长的林阴倒上慢悠悠地散步。她一直有午后散步的习惯。此时大自然的和风、暖阳、鸟啸、虫鸣……正是醒脑佳剂，令人身心舒畅。
突然，一声摩托急刹声响过，一辆铃木王斜身挡在她面前，“嗨！美女！上来，姐姐带你几步？”
承星抬眼一看，只见那人脚登一双淡紫色细根绑带凉鞋；两条裸露修长的美腿笔直地叉在两地，健康又性感，一条葡萄紫卷边热裤看起很合身；上身配一件宽大的葡萄紫无袖T恤，右手套一个葡萄色的臂饰，配搭时髦；金棕色波浪卷长发，肆意张扬；五官精致，淡装妩媚，一阵微风吹过，一股浓郁的玫瑰花的香气直面袭来，令人产生错觉——这根本就是一株迎风怒放的妖娆的野玫瑰！
承星认出她，此人秦沙莎，就读法律系四级，来自内蒙草原中部托克托，在迎新生晚宴上担任现场DJ，唱功一流，舞技一绝，性情开朗豪放，浑身透撒着一股遮挡不住的浓烈的冶艳气息。
承星礼貌一笑，说道：“我不急，你先走。”
“哎，你干嘛有哈雷不骑，大中午的走路啊？多辛苦喃！”
“你见过牵着摩托散步的吗？”
“我没听错吧！你喜欢在大太阳底下散步？”沙莎双手插腰，又道：“别开玩笑了阿，是不是车坏了？上来吧，反正我顺路也不吃亏，我好久没有载过你这么养眼的美眉了！真的！”
承星淡淡一笑，将双手插在裤兜里，扬起脸看着沙莎，“我也很久没有遇到过你这么多情的姐姐了。真的。”说完，承星侧身绕过她，轻轻道：“你这招，我十年前就学会了。”
“哟！”沙莎驱车赶上来，“你十年前就开始泡妹妹了？还真早熟啊！”
承星继续走路，不搭理她。
沙莎却愈加来劲，一边滑行一边又说：“难怪，我就说嘛，别看你在那天晚会上妩媚得跟只彩蝶似的，其实啊，我老远就能闻到你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跟我是相同的！我们根本就是一类人嘛！你说对不对？”
承星依然不理她。
“哎！你说话呀？别装酷！太酷了我会喜欢上你的！”
“多你一个不多。”
“哈哈，你的意思是说追你的人很多啰？嗯……看得出来，起码得用十辆拖拉机来拉！”
承星忍不住笑，“你以为是猪呢？”
“哈哈，是猪是人无所谓，笑了就好！”沙莎兴趣越浓，又道：“咳，你是T？”
承星一愣，难道她脸上写着“同志”二字吗？虽然她从不假意隐瞒自己的性取向，却也从不会主动向朋友明喻暗示，毕竟朋友相交，性向无关紧要。
承星遂道：“不懂。”
“你就别装了，你别告诉我你还是P？打死我都不信！你以为你一头飘逸长发，就能遮挡住你一身的娘T味道？”
承星摇头暗笑，这人还真是没完没了。
“哎，你不信你过来照照镜子？”沙莎扭转后视镜朝着承星，“你瞧瞧你这张脸蛋儿，简直他奶奶的帅呆了！羡煞旁人啊！我敢说金城武都比不上你，你说你要是不做T，该有多少美女要为你悲春伤秋流泪心碎呐？”
“哈哈……”承星禁不住捧腹，笑毕，望着沙莎道：“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T或者P。”
“啊？那你是H？”
“也没有H。只有女人或者男人。”
“喔……那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沙莎又问。
承星奇怪地看她一眼，沙莎立刻解释：“呃，我是说心理…心理层面的？”
承星唇角一扬，不屑道：“如果身心如此迥异，那不是异性癖就是人格分裂。”
“这么武断？”沙莎有点惊讶。
“一个连自己身体无法认同的人。”承星看着前方林阴大道，又转头看着沙莎，“你认为…有意思吗？”
“呃，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可是很喜欢做女人的！”沙莎立刻澄清道。
承星笑一笑，“这跟我没有关系。”
“哎，可是……”
“别可是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承星抢白道。
“少臭美行不行？我又没说我喜欢你？”沙莎无辜翻个白眼，“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哼！”
承星心底暗笑，转念感觉刚才说话有点过，便道：“开个玩笑，别介意。”
“我才没那么小气！”
“你也住在这边？”承星岔开话题。
“对呀！就在你楼上哎！去找过你好几次阿，每次你都不在，大忙人？”
“哦？有吗。”承星笑一笑，“你这么急，是要赶去哪里？”
“世纪讲堂啊！俞程的课，你有兴趣去没？”
“俞程？”虽说俞程是她的班主任，但她的汉语课却只是选修课程，两个星期以来，没有正课的时候，她总是在忙着父亲公司的一些事情，竟一直都没有想起来要去听听她的课。
“也好。”承星又说。但低头一看自己双手空空，遂又耸耸肩道：“不过，我没有带课本。”
“没关系！对于外系生来说，她的课程就算是公共课，带上心就好了！”
“带心？”
“带心。所以，你还不上来？以你这速度踱过去啊，早就没有位置了！”
承星抬手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才拉铃，要这么赶？”
“抢位啊！她在讲堂的授课是一周两堂，每堂必满呐！”
“有这么夸张？”
“嗳——奇怪呢，你就这么怕坐我的车？我又不吃了你！”沙莎翻个白眼不满地看着承星。
承星看看她，笑道：“你下来。”
“干嘛？”
“我来开。”
“呵！我就说嘛！”沙莎一边下车一边又道，“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呢！改天给我驾你的哈雷！”
“没问题。”承星跨上摩托，待沙莎坐稳，看一眼后视镜，说：“抱紧了。”
话音未落，车已如离弦箭一般“嗖”的一声冲了出去，长发飞扬，惹的身后残叶满地翻飞。
抵达讲堂，二人皆已香汗淋漓。
“要是能把车开到这门口来就好了！”沙莎说，取出两片纸巾，为彼此擦汗。艳阳当头，天气确实热了些。
二人同时伸手推门，相视一笑，并肩走入，一股清爽之风迎面而至，毛孔顿缩，精神为之一振。这并不似室内空调惯有的阴冷，而更似在树阴下微风陵波的荫柔。
 
 
承星禁不住抬眼打量这方讲堂，数百个座位以阶梯设计呈展翅形将讲台半围，讲台两侧靠壁处两根大而圆的大理石柱高高竖立，撑起堂内阔广空间。顶间果然呈梯形错落镂空设计，镂空处置有特质透明玻璃挡遮风雨，玻璃可自如伸缩，晴天时，收起玻璃，阳光与清新空气乘风而入，撒满堂间。灯与空调形同虚设，节能又环保。 
“难怪！”承星轻叹设计者的用心，林叔确有实才。 
“我说的没错吧！”沙莎会错意，她将书塞给承星，边走边说：“你先到后边帮我占个位置阿，我去给俞程打个招呼就来。” 
承星走上阶梯，靠前的位置均已坐满，只有后方还零星有几个空位。她用书给秦沙莎占了个偏中的位置，自己捡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然后观察了一下堂间学生，果真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备有书本，其余人都是双手空空。听说整个中文系的学生其实少的可怜，大概也就两百人左右，那么在座的另外三百多人竟全是慕名而来听课的咯？承星更加好奇，这个在父母口中既是老友却又始终谨慎不肯多做描述的神秘人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不一会儿，沙莎跑上来，拿上书跟承星旁边的一个男生微笑着耳语了几句，男生点头起身走开，沙莎坐下来。他们换了位置。 
四处仍有人小声说着话，讲课还没有开始。 
“你同俞先生似乎很熟？”承星问。 
“俞先生？”沙莎第一次听人如此称呼她，呆一呆后禁不住呵呵直笑，笑罢道：“大概全校没有人不认识她，但是，也没有人跟她很熟。” 
“这么神秘？” 
“她并不住在校内公寓。”沙莎说。 
“神龙见首不见尾。” 
“许多人都这样说！” 
“越是神密，越能引人注意。”承星故意淡淡的说。别人越趋之若笃的事物，她会越觉得蹊跷。 
白玉清曾笑言：“此女天生多了根叛骨。”其实，应是柳健雄从小对儿女们言传身教的结果。 
秦沙莎有点意外地看着承星，不满她如此无故猜测俞程，变了语气道：“我倒觉得，她根本无需有意引别人注意！” 
承星一怔，有些惊懊，“你是不是有点反应过激了？” 
“你不了解她，却对她妄加定论，这又是为什么呢？”沙莎反问。 
承星一时语塞，恍悟自己言语有失。 
其实，她对俞程并无偏见，遂呵呵笑道：“好奇而己，我对神秘的人向来好奇！并没有恶意。” 
“这还差不多。”沙莎想她也许只是有口无心，便也并不计较，又道：“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与你相见恨晚！我就想，我们是应该臭味相投才对，噢！不说了……”沙莎放低声音，“已经开始讲课了。” 
承星闻言抬头望向前方，只听俞程已在说：“……当然，忘记带书的同学带上了耳朵也行。”已然听漏了一截。 
台下顿时笑开了锅。 
俞程抬手示意停止，然后说：“现在我们开始。” 
“她，一柄绿光闪闪的长剑，孤零零地立在平原，高指蓝天，也许，一场暴 
风会把她连根拔去，但，纵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背向谁弯一弯!……” 
“……她不想用鲜花向主人献媚，遍身披上刺刀。主人把她逐出花园，也不给水喝。在野地里，在沙漠中，她活着，繁殖着儿女……” 
俞程抬首望向远处，声线较说话时更显低沉，没有花哨多余的表情，她完全忘我，目中之物似有还无，神态勾魂摄魄，激荡人心，声调时而激昂，似浪沙共舞；时而温婉，似采莲浮水…… 
她分明就是一个孤独浅吟的诗人！ 
沙莎，你是对的！承星轻轻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现出梦中那个女人侧首凝望的身影！承星心底一颤，猛的睁开眼，怔怔地凝望着前方那个人，震惊而疑惑。




第七节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每逢俞程的讲课，承星必往，竟仿佛是赴约一般。
她承认，俞程令她好奇迷惑。
论才华，论魅力，俞程比母亲应该都要略高一筹。那么，是什么原因让父亲当年竟放弃俞程这般女子而选择了母亲？难道仅仅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几次问起母亲，母亲总是欲说还休、欲言又止。问父亲，父亲更是呵呵一笑，然后顾左右而言他。态度实在暧昧不清，由不得要令人生疑。
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承星反复思索着这个似有趣又无聊的问题，弄不明白就不甘心，她竟有一股子顽童般的固执，固执地等待机会，以寻求真相大白。
可是，谁都知道，机会也可以叫机缘巧合，它是稀罕的，不能寻常可遇的。当然，机会也是可以创造的，但是柳承星不是秦沙莎，她绝不会为了想要了解一个人而直接了当地去缠着那个人刨根究底，问东问西。
所以，在等待或者说寻求机会的过程之中，还有许多的时间里可能都是循规平常、波澜不惊的生活。
这天，承星又是学校公司两头跑的她终于赶在凌晨前疲累不堪的回到公寓，草草洗浴一番后倒头就睡下，很快就睡熟了。
奇怪，她又看见那个女子了！梦中的承星竟清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而非现实！梦境是如此熟悉，只见那个女人长发及腰，凭栏翘首，凝视远方……只是，她此次不再身穿锦袍，而是套一身白衣长裙。呵，古代女子轮回转世来到现代了么？不管如何，先看清她的面貌再说，承星欲走过去一探究竟，双脚却似被绳索缚住一般怎么也迈不开步，非常着急，猛一抬脚，便惊醒过来！
承星坐起来，轻叹一声，梦，又是梦，相似的梦境竟然会再次出现？难到还能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梦吗？
那个女人是谁？为何她要频繁地光临自己的梦？或者，只是自己潜意识的想象？
科学再发达，可是，谁能解梦？
她起身下床，拉开窗帘，走到阳台上，天已大亮。她深深吸一口气，顿感神清气爽，天边几缕红霞似飞缎轻缀，映衬即将破云的骄阳。现实美境多么清晰迷人，梦境却永远只能雾里观山、隔岸看花，朦朦胧胧，像极了阿拉伯女人那张薄纱遮面的神秘的脸，无端撩起了别人好奇的＊＊＊＊＊却又不肯给人看个清楚所以然。真讨厌！
也许，梦境真不值得醒时惦记吧？也许，不惦记着就不会再出现那些奇怪恼人的梦？
承星扭开唱机，音响里传来莫文尉谙哑的嗓音，幽寂的有些不真实。
突然，电话响起，承星走过去，拿起话筒，对方说：“喂，承星吗？”
“亦峥？”承星小有吃惊，“这么早有事？”
贾亦峥，那个坐在承星右手边来自人间天堂杭州的美丽温柔的女生。此时的她们已相当熟络。
“嗯……晨练，去吗？”亦峥放低音声说，好听的声音。
“等我三分钟。”
承星匆匆下楼来，却见亦峥身套衬衫短裙，脚登细根皮鞋，这哪是要去晨练的架势？又见她眉心微拧，分明是有心事待人排解，只是理由太烂。
承星心里偷笑，却并不拆穿她，只说：“一大早的太阳就出来了，天气这么热，我们还是去望江亭散散步吧？”
亦峥看承星一眼，带点羞涩的微笑着点点头。
望江亭沿江两岸呈流线形而建，十里有余，一色的碎石小道在青松翠竹间蜿蜒延伸，华灯鹤宇间隙点缀，远离闹市，风景宜人，从早到晚，游人络绎不绝，素有情人路的雅称。
然而，三年前，市大阔建，将南岸纳为校内范围，只留两条抵江大道通行车辆。该市曾有数百人到市政、街头抗义反对，无奈校内有**大势大。望江亭遂一分为二，南北遥望。学校为之取名“习苑”，喻意通俗易懂。
她们并肩而行，一路上，人迹不绝，有人吹萧练琴，有人涂鸦作画，有人高声朗读或放量歌唱，亦有人大方拥抱、低声耳语，你浓我浓，甜言蜜语……
无可厚非，大学生活里，读书是增补理论知识，恋爱则是体验鲜活人生。学校在学生的感情问题方面早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承星一边走一边跟亦峥讲述这“习苑”的由来以及望江亭过往的趣闻佳事，亦峥扑闪着大眼睛听得入神。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望江亭’。”承星指着面前的五层楼塔对亦峥说，“整条路因它而得名。”
她拉着亦峥登上楼顶，眼前霍然一亮，树木花草全部踩在脚下，市大校景尽收眼底。这里承星已来过无数次了。
亦峥喜的惊声尖叫：“真漂亮！想不到这校园竟这么宽阔！这么奢华！”
承星扳着她转过身来，“这边还有更好看的！”
哗！亦峥被眼前的景色惊得呆住，说不出话来。
长江，浪涛汹涌的自上奔腾而来，江水金光闪耀，直逼入眼，江面薄雾翻腾，烟波渺渺，张显出长江的漭漭辽阔，浩瀚无边；江中，几艘零星渔船及货轮各自傲步慢行，不知名的黑的、白的、彩的水鸟在水面、空中、桅杆间表演着陵波微步以及飞天独舞；远处市区的高楼在晨光薄雾间晃若海市蜃楼一般幻影幻真，却不闻其声！……这真是个绝妙的所在！
“早听说该市风景迷人，想必就在这里了。”亦峥天真的叹慰，又道：“若是长住在此，该多好！”
“你和在校某人一样贪心啊，圈地为园。”承星笑她。
 
 
“对全校成千上万的师生而言，他可是做了件好事。”亦峥由衷感谢他的说。 
“可是，校外的人何止万千呢？”承星不以为然，她从小就厌憎滥用私权之人，脚踏高位，手握大权，却既不肯为民谋福，也不懂为民请愿，还偏偏心术不正，私欲膨胀，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硬生生把大众百姓的利益和成稀泥踩在脚下……实在是万恶之人。 
亦峥见承星跨栏而坐，独自望着江面出神，自以为刚才话中有失，一时间暗自踌躇无措，心底不由得懊恼自己还不够了解承星脾性，却仓促地假晨练之名邀约为实鼓足勇气与之接近。 
是的，她想与承星做朋友，并且是能交心的那种朋友，却不想，人与人相处，总有避之不开的忌讳，惹来尴尬处境，弄巧成拙。 
亦峥有些失落，禁不住想起中学同桌小冉那手上的烟疤。 
“这是什么伤痕？”她第一次瞧见小冉手上的疤痕时好奇的问。 
“烟疤。”小冉说的很平静。 
“天啦，谁这么心狠？” 
“我自己。” 
“啊——！”亦峥掩口，盯着小冉怔半天，又怯怯的问：“为什么？” 
小冉笑一笑，道：“如果将来有一天，当你爱上一个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可是……可是自残并不能挽回什么啊？”亦峥心疼的说，“你真傻！” 
“那是因为你还不能体会爱情给人带来的痛……濒临窒息的感觉可以把一个人活活憋疯掉！我不想疯，所以这两个疤，只不过是我获得重生的出口。” 
亦峥久久地抚摸着那两个深褐色的疤痕，轻轻地说：“我想，我这一辈子一定不要遇上那样一个人，如果不幸遇上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有你这样的勇气的。” 
果然，高中时代的她虽也尝试着谈了两场恋爱，却都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她根本感觉不到别人口中的大喜大悲、要死要活。因此，她更加坚信了自己少时的想法。只是没想到，开学那天当她第一眼看见柳承星出现在教室门口时，那颗一直酣睡的心骤然一阵悸动。那一刻，她懂得了一个道理：未来是不可预知的！爱情更是不可预知的！就连自己的心亦是不可预知的！ 
亦峥看着承星的侧影，愈加沮丧。人的思想实在太难揣猜，明明刚才还欢愉融洽，一下子就闹的僵局。怎么办？她好像是在生气吗？又好像有很多心事？ 
唉，也许今天根本就是自己太冒昧。 
是不是，人与人之间一定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才可以更美好一些呢？ 
也许吧。不管如何，她真的不愿意往自己手上烧烫烟疤。




第八节

承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长江入神。她爱看长江，爱看江面的风景，每当心情郁闷时，她总会独自跑来坐在这个位置，看江上来回穿行的邮轮以及忙碌不休的渔民，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不觉然间，亦峥已暗然离开，待她回过神来，方发现忽略了旁人。太自我，这是她唯一一个想改而没有改掉的毛病。
“人们最不能把握的就是自己的心！”她不只一次听人说过这样的话。看来，世人都有这样的通病。
人类本来就是世上最荒谬的动物。
承星掏出手机给亦峥电话，“亦峥，你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都不知道阿！你没什么事儿吧？”
“呵呵，没事儿，看你想心事太入神，就没好意思打搅你，我上午还要去听选修课，所以先走了。”亦峥在那边笑道。
“什么课啊？”
“政治，你没兴趣的课，所以没叫你。”
“哦，那行，你去上课，我在江边转转再回，有事儿电话我阿？……恩，拜！”承星放下心。
承星走下亭，沿着江路往上悠然的漫步，她很享受那江风迎面吹来的舒适感以及江水迎面推来的波澜壮阔的厚实感。
“哈啰！承星！”树林处有人招呼她。
承星寻声望去，见乔尔多举着画笔看着她笑。
“你可真用功……”承星边说边走过去。
“先别动！”乔尔多突然朝她喊道，“让我先把你画进去！你是我最棒的模特儿！”
承星才不理他，径直走过去看他的画，摇摇头，毫不客气地打击道：“原本风景很美的。”
“人更美。”乔尔多贫道。
“真要被你画了进去，岂不槽糕？”承星故意奚落他。
“哼，十年后，乔尔多大师的画将价值连城哦！”乔尔多脸皮也不薄，跟着耍嘴皮。
承星笑，“你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
“应该是对中国的精粹都感兴趣。”他野心也不小。
“那你可真是生错了地方！”承星双手插在裤兜里，打趣他：“要是直接生长在中国多好？”
“千里迢迢，方更能体现我心之挚诚。”乔尔多一派正经。
承星打量他两秒，微笑着说：“愿你早日成功。”然后抬步离开。
认真的人终会有所收获的。她相信。
“承星！”
乔尔多在后面喊，收起画架，扛在肩上，追上来。
“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乔尔多说。
“嗯？”
“你……”乔尔多低着头有点踌躇，有点紧张，有点语无论次，“呃，那个……”
“什么？”承星莫名的回头看着他。
“我是说……”乔尔多用手比划，一边又说：“嗯——，我是说，像你这般美丽，为何身边没有护花使者？”
承星一愣，护花使者？
“你到底想说什么？”承星纳闷。
“我是想说……早就想跟你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我们已是朋友啊！”承星乐道。
“噢不！我是说……那种朋友！那种……”乔尔多比手划脚着，额上急出了细汗，“那种男女朋友……你知道的？”话毕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
哈哈，这个乔尔多，这算是表白吗？怎么可能？这也忒突兀、忒寒了吧？黑人到底是黑人，人种有别就是不同！
不过，见他紧张的样子，看起来倒比以往追她的那些男生纯真许多。纯真？一个大男人，用纯真来形容是不是太不堪了一点呢？可是，他平常天真无暇的模样，真的太像个孩子。
 
 
半响，承星移开双眼，望着滔滔长江。 
不错，女人是花，美丽的女人更不可少了护花使者的依衬。正如，花儿失去了恋花的蝴蝶，花也是寂寞的。 
可是，有谁规定了那护花的使者必须是男人吗？当然没有。 
从十三岁那年起，承星就清楚的知道，这一生，注定了即是花，又是蝶，即想护花，也渴望护花的手。不过，那却一定是一双美丽温柔的女人的手。 
自欺欺人的事情她从来不做，她连试一试的＊＊＊＊＊都没有。 
“可是，我们本是哥们儿。”承星一语两关。 
“哥们儿？”乔尔多一时不能领悟，怔在那里。 
“对，就是哥们儿。我们中国有种传统，哥们儿之间是永远不可以做情人的！”承星胡掐乱掰忽悠他。 
乔尔多更加听不懂，只是无限失望，尽管他对自己的告白并无把握，却没想到承星的拒绝如此干脆。 
“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乔尔多还不死心。 
“真的。”承星耸耸肩，非常认真地样子，“我们依然是哥们儿，好吗？” 
乔尔多很失望很沮丧，眼巴巴望着承星转身离开。 
承星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了下来。乔尔多跟上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前方凉亭里有两个女人似在发生着言词争执。 
“你认识她们？”乔尔多好奇地问。 
柳承星似没听见一般。 
乔尔多又仔细一看，辩认出其中一个正是俞教授。 
于是他喃喃自语道：“不知另外一人是谁？” 
那是秦沙莎，承星一眼就已认出，却并不言明。 
“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定是朵美丽的花，你这护花使者要不要过去帮帮忙？”承星故意调侃他，并俏皮的朝他眨眨眼，甩下他独自绕道离开。




第九节

晚上，沙莎打电话给承星，央求她陪她去跳舞。
承星想起白天在望江亭看见的一幕，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现代人，有了心事都爱往酒吧舞厅散心，不知先古年代的人们是如何排解郁闷的呢？男人总是有去处的吧，可是女人呢？
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天空好，女人拥有了男人同等的自由。
“多带几个朋友，你有没意见？”承星电话里说。
“随你，只要你能到就行。”
承星随即约上亦峥，白天无故惹她默然离开，心有歉意。
还有乔尔多，那个可爱天真的男生其实并不令人生厌，今天的告白并不妨碍她愿意继续跟他做朋友。乔尔多也应该不是小心眼的人，如果是，那便位倒。更重要的是沙莎并非为想跳舞而去舞厅，买醉的女人并不好侍候，乔尔多会是一个可靠的好帮手。
舞场是个太复杂的地方，一般的舞厅治安欠缺，风气糜烂，单纯的女子都会敬而远之，承星太了解这一点，所以她带他们来到市区最大也相对最安全的歌舞厅——新世界夜总会。
当然，承星并不单纯，更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15岁那年，她带头在“雄风”跟当地的社会坯子大打出手，几乎掀翻整个舞场，导致双方多人挂彩，谁也没讨到好处，结果还是柳健雄出面和解，雄风老板当面道谦才了结。此事平息后，承星却名声大噪，黑道对她也敬让三分。不过，当晚柳健雄第一次严厉地训责女儿长达三个小时，并强令她转学，以此绝断之前种种。从那以后，承星收敛轻狂。
新世界，总面占地三千平，舞厅设于底楼，主池硕大宽敞，多边型的舞台正对大门，舞池两侧设有许多暗座，舞台后面是无数大小不等的华丽包厢。
承星带着众人进场时，舞厅门口已是华灯高烧，音响里放着激情洋溢的舞曲，震耳欲聋，舞池里霓彩裹着人影飞闪，舞客们尽情地夸张地扭摆着身体，仿佛那身体根本不属于自己的。
侍应生过来招呼，他们捡在吧台前方空位半围而坐。
不等坐稳，沙莎拉起承星，不容分说道：“陪我跳！”语气霸道。
“你们也来吧？”承星侧过身对亦峥及乔尔多说。
亦峥忙摇头，微笑。
乔尔多不忘承星特意交待，不敢独自享乐，说：“你们先请，我们正好先点吃喝。”
待他想到应该还要问她们喝些什么的时候，她们已经下到舞场了。
“咳！真急！”他唠叨着，又转头对亦峥说：“那么，我们只好先吃先喝了，哈哈，你想来点什么？不要客气！”俨然一副他是东家的样子。
“一杯清水，谢谢！其它的你作主就好了。”亦峥道。语毕，也不多理他，只闷闷地转过头，寻着舞场中的人影。
很快，她就看见了沙莎与承星舞动的身影。啊——！亦峥抬手掩住嘴唇，惊得呆住，那激情火辣的撩人舞姿，简直让她觉得脸红心跳！她们靠的那么近，双手还握在对方腰间，昏暗的闪灯中使人看不清距离，不由的令人心驰神荡，浮想联联……
亦峥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乔尔多点完小吃后看见亦峥不太自然的表情，顺她目光望去，立即拍掌惊呼：“哇噢！真是舞林高手！”
亦峥瞥一眼乔尔多，不禁觉得是自己小心眼，想的太多？忍不住又将目光转向舞场，只见她们周围的一些舞者已然主动给她们让出更宽的位置，有人甚至退出两步站立着向她们行注目礼。
不敢相信的是，众目睽睽下，她们反而跳得更加大胆放肆，她们的身体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以至于不知腰部以下是否还有半厘的距离？或者根本就是贴身而舞？真要命！
只见她们时而此进彼退，时而彼仰此俯，时而蔓藤绕缠，时而颈项交合，时而翻旋，时而伏地……忘情的她们舞着各种高难而露骨的动作，那如蛇一般柔韧的腰股无比默契地配合着，甩摆，激荡……俨然一体，似分难舍！仿佛，是音乐在随着她们的律动而奏弹震击！如此天衣无缝，叫人血脉喷张！
亦峥收回目光，满目的震撼织缠着满腔的失落。她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跳这样露骨的舞呢？她们有这么熟吗？她们……哎！自己一定不会跳这种舞的吧？
蓦然间，亦峥意识到，自己跟她们真的不同。也许她们只是因跳舞而跳舞，而自己却一定会因为舞姿而有所顾及。这就是区别，这就是天生性格的不同，无法逾越。
这比起上次望江楼上那沉默的侧影更让她感到挫折。
不知过了多久，承星牵着沙莎回到座位坐下，香汗淋漓。
乔尔多连忙递上纸巾，还不忘打趣着说：“沙莎，你可真叫人嫉妒。”
“什么？”沙莎擦着汗，没听清楚。
“怎么讲？”承星笑着问，她可听得明白。
乔尔多话锋一转：“我是说，你们的舞技真是叫人嫉妒。”
此时侍应生再次走过来，满脸堆笑。
“一瓶75年圣玛丽干红。”承星对他说。
 
 
“我要三杯火烧野原。”秦沙莎说。 
“不加冰。”她又补充道。 
“你是打算今晚不醉不归？”承星笑道。 
“说好陪我，不可返悔！”沙莎亦望着承星笑。 
“醉了没关系。”乔尔多自告奋勇的说，“有我在，扛也能把你扛回去。” 
“你要是敢占我便宜，明天一定让你消失。”沙莎笑着瞪他。 
乔尔多立刻做委屈状。亦峥以手掩口，禁不住笑出了声。 
承星发现亦峥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担心地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亦峥笑笑，“我只是对酒精过敏。” 
“哦，那…你今晚不能喝酒，可要多吃点东西我才心安。”承星说道，看她清秀斯文的样子，暗想也许今晚真不该带她来舞厅。 
“其实我好想喝酒的，闻起来那么香。”亦峥一边说一边望向承星，眼里不自觉的闪着晶莹的光。 
沙莎抬头，正好收录眼里，转过头看看承星，却只见她目光投射而去的是近乎无情的清澈和淡定。真是难为了有心人。不禁暗自凄然一笑，端起酒杯对大家说道：“来！承星，亦峥，耳朵，谢谢你们今晚抽空时间来倍我，我先敬你们一杯！”说完，不等别人开口，她一扬脖子，酒杯立刻底朝天。 
承星叫了杯干姜水放在她面前，说：“要醉也不是这样的，太猛伤身。” 
沙莎摇摇头：“伤身算得了什么……”说着又要伸手去端另一杯。 
承星拉起沙莎，“你不是想跳舞吗，来。” 
此时的音乐已换成蓝调。 
沙莎猛的站起，只觉一股激流迅速串向全身，随之强烈的酒精刺激味似要从七窍冲出，呛出了眼泪，全身几乎要失去力气。 
酒，其实真的太难喝。 
承星拥过她，用湿巾替她擦去泪水，带着她在外场轻挪着舞步。 
“带我进去。”沙莎恳求道。




第十节

承星回头望一眼另外两人，见他们正在聊天，不用她担心。
转入中场，四周都是旋转的人影，沙莎更觉得晕眩。她紧搂着承星，无力的将头枕在她肩上，渐渐地一股熟悉的幽香串入她的鼻翼。
沙莎抬起头来，怔怔望着承星，像是错觉，为何眼前这个人与那人是如此的神似？一样精致得无懈可击的五官，一样坚定而深邃的眼神，一样好闻的使人沉醉的气息……啊？她们竟用的是同一款香水——兰蔻！
承星觉察到了异样，低头轻声问：“怎么了？”
沙莎摇摇头，又重新枕在承星肩上，她太迷恋这种香味，这香味让她感到舒服而安定，她轻轻闭上眼，久久的不想移开。
承星任由沙莎枕着，拥着她在池中轻轻移转着步子，她并不急着问她为何失落、为何流泪，她知道，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此刻，借出一方温暖的肩，就是最好的安慰。
约半刻钟后，沙莎轻唤：
“承星。”
“嗯？”
“她拒绝我了。”
“谁？”承星不愿妄加猜测。
“俞程。”沙莎佯装平静，像是说着两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字。
承星却一震，虽然白天看到她们的情景时，她有想过这种可能，但随即又否定了。她一直认为俞程曾与父亲关系密切，她被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蒙蔽了。
“行啊你！师生加断臂阿？”承星故意笑她。
“你笑我？”沙莎停下脚上的移动，抬起头来，不满承星的笑脸。
“没有。”承星收起笑容，找理由安慰她，“也许，她认为你们之间有差距？”
“你指年龄？”
“原因之一……”
“连性别都可以不去计较，年龄又算什么呢。”沙莎暗然道，又轻轻靠在承星肩上。
“也许，你们的人生经历，以及彼此对待生活的态度可能都有不同。”承星说，“比如，她的内心可能是比较世故的，考虑的比较多，而你还太单纯……”
“不是，都不是……”沙莎终于忍不住，声音颤抖着，说不下去。
“……”
“只是她不爱我……”
“沙莎！”承星抱紧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转念却又想，俞程果然不是同志，这表示她与父母亲之间的情感并不复杂，承星又暗自松一口气。
忽然，承星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肩上，随即变成冰凉，不由的，心跟着疼起来。
女人的眼泪令人心慌，压抑的眼泪让人心碎。
如果爱情也是一种游戏的话，最悲凉的莫过于独角戏。
承星紧紧拥着沙莎，任她尽情宣泄。久旱的内心需要泪水的浸泽和冲冼，否则，心会干裂，会枯竭。
渐渐地，沙莎平静下来，承星握着沙莎的肩膀，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这个时候，她能做的就只是替她擦泪。
沙莎又重新靠回承星肩上，在她耳畔幽幽地说：“三年前，在开学典礼上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深深被她吸引，她的穿着，简洁中透着优雅，她的言谈，幽默中渗着阴郁，她独立特行，高贵而遥远……她的耀眼不是单用美丽可以形容……”
“爱上一个直人，你早该有心里准备。”承星叹息说。
“不！”沙莎抬起头来，含着泪水的双眼坚定地看着承星，“她不是直人！”
“何以见得？”
“我从没见过她身边有过任何男人！”
“这能说明什么呢？”
沙莎闭上眼，泪水又滑落下来。
承星又开始不停为她拭泪，她从没见过哪个人这样哭过，她惊叹一个人的泪水怎么可以流了这么久，流的这么多，还流不完？
贾宝玉说女人都是水做的骨肉。没错，至少面前这个女人一定是。
“唉，都说爱情让人脱胎换骨，原来真不假，你看你，一点都没有平时漂亮的样子了。”承星逗她。
“……”沙莎一愣，望着承星，“我现在，很丑吗？”
女人果然都爱美，尤其是本来就美丽的女人。
承星伸手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子，坏笑道：“很丑，丑得像只可爱的花脸猫。”
“……”沙莎回味过来，禁不住破泣为笑，举起粉锤落到承星肩上，说：“你好不厚道，竟在我最失落的时候欺负我？”
“咱俩谁欺负谁呢这是？”承星撩撩身上的白色衬衫，一脸无辜道，“看看这，看看……”
“你放心，我是不会给你洗的。”沙莎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得，你别说，你要是哪天良心发现想给我洗衣服啊，我肯定会心安理得的接受的！哈哈……” 
“你就尽管做梦吧阿？”沙莎重新靠在承星肩上，微闭着眼，任由承星带着她缓缓挪动着舞步。 
承星的脑海里却装着个大大的疑问，那就是：俞程她真是拉拉吗？ 
“沙莎，”承星唤醒她，“你了解俞程多少？” 
“不了解。”沙莎轻轻说。 
“那你何以确定她？”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总把心门闭着，压抑着真实的感受，拒绝着所有人的追求，但是……她分明就是喜欢女人的！”沙莎轻叹一声，又道：“我跟她师生三年，她的眼神却骗不了我。” 
沙莎抬起头来，神色忧伤，望着承星好一会儿，才说：“你一定懂得的，是不是？” 
承星一怔，正要说话，乔尔多却突然从人群中穿梭过来，很急切激动的样子，后面紧跟着亦峥。 
“什么事？”承星问。 
“那个….那个……”乔尔多挥舞着手，却一时说不出清楚。 
“是这样的，”亦峥抢过话，“刚才有个人请我跳舞，被我拒绝，结果他就对我说些难听的话还做出很无赖的动作，乔尔多就跟他打了起来，本来我们想赶快走，想到你们还在这里面，就跑来找你们。” 
“那你没事儿吧？”承星拉过亦峥问，亦峥摇头，“我没事！” 
沙莎一听却立刻上火，怒道：“王八蛋！敢欺负我们的人！”说着她就要冲出去。 
“不要冲动！”承星一把拉住她，“我们势单力薄，在不了解对方势力的情况下，动粗可能要吃亏。” 
“那我们赶快走？”亦峥说。 
承星摇了摇头，她太了解那些人，一有事，他们比野狗来得还快、还多，群起而攻之是他们的看家本领。现在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要走显然是来不及了。 
看来，今天多少都会有些麻烦，虽然，她并不畏惧打架。 
柳家的儿女们自五岁开始就有一项任务是同吃饭睡觉一样必须认真去完成的，那就是跟随武师习武，一周两天，每天4小时，不得违例，十年如一日。现在就是三四个硕壮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承星也根本不放在心上。柳父说此举一为强身健体，二为励炼心志，更重要的是必要时便于防身之用。 
不过，也许任何一种事物都有它的双面性，包括一种性格，也包括一项本领。若不是承星秉性仗义又自持身手了得，就不会导致高中时期那场无法收拾的群殴。自那以后，她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再轻易出手。 
但是，俗话由来已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女性朋友受辱。 
此刻，她最担心沙莎与亦峥均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果真打起来，难免会照应不上她们。不可鲁莽！要是在同一种地方再犯同一种错误，不是EQ太差，就是IQ太低。 
随即，她问乔尔多：“你有受伤吗？” 
“我打了他个落花流水。”乔尔多举起拳头，“我很好！” 
“那好，你们跟我来。”




第十一节

承星一行四人回到坐位，刚刚落座，只见一群人已然朝他们走过来，气焰嚣张的样子。
“小强，是不是他们？”为首的那人指着承星等人问。
承星示意他们继续坐着，不用动，自己却轻慢地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中，她并不拿眼看他们，只沉着声音说道：“没错。”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小强捧着肿青的脸正要大放厥词，却一放眼看见了承星，顿时惊震的动弹不得，两年前在雄风那场打斗他就在内，腰上、胳膊上的刀疤至今还清晰着呢，他太了解承星的背景，他不敢再惹这个女人！
“青哥，是那个黑鬼！”小强立刻转口道。
“你嘴放干净点！否则，我再打的你说不出话！”乔尔多站起来吼道，他平生最讨厌这种歧视，虽然身处险地，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强畏畏缩缩，仗着青哥想要逞强却又看见承星站在前面，他看一眼承星后对乔尔多说：“哼！你现在别嘴硬，我告诉你，今天这地盘上有青哥在，你休想轻易走出……”
“闭嘴！”承星叱道，她最瞧不起那种猥琐无能只会夹着尾巴躲在主人身后还不忘汪汪乱叫的男人，“像你这等人如果是在不入流的舞厅混口饭吃也就罢了，只没想到竟被你混入‘新世界’来，看来我是高看了这里，林义东，他也真是吃亏不小啊！”承星见舞厅安保人员并没有过来过问，她知道那个叫青哥的并非一般雇员。
“叫这里的负责人来吧。”承星说，她才不想跟这些人耗时间。
林尚青一听对面的人直呼家兄的名字，知道这人也一定有点儿来头。他打量承星，这个女人，小小年纪，竟然如此临强不惧，替黑人出头，若不是身家了得怕是不敢如此放肆，不过，家兄林义东可是堂堂大书记，官大压死人，难道我还怕了她不成？！哼！何况这次回国，好不容易掌接了这个肥缺，又岂能让个黄毛丫头占了便宜而去？！
于是林尚青昂了昂他那有点尖小的头，说：“我就是！”
承星转过身，方拿正眼看这个男人，三十出头，却一副油头粉面，细而长的眉毛将原本就小的眼睛拉的更细，尖削的鼻子下方小小的嘴，呵，就算嘴上长了两撇稀松的小胡子，也是一副女人相！
承星忍不住冷笑一声，她无意要以貌取人，而此时此景此人，不禁使她想起“相由心生”这个词来，实在是太精准！单看这人皮相，已知此人绝难是一个正直诚实的商客，那么，今天想用一个“理”字恐是难以说的过去了。
不过，看他自称是老大的份上，承星还是尽量压住火气，给他半分面子，说道：“哦？既然这样，你可知你的客人，在你的地方消费时，遭遇到什么恶劣的事情吗？”
“那对不起了，我只知道你这个黑人朋友打伤了我的小弟！”林尚青全然不顾商场信义，只管仗势欺人，又说：“你们三人可以请便，但是他，哼！必须留下！”
“狗屁你的耷拉！！”承星忍不住口出粗言喝道，倏地火冒三丈，右手一抬，朝酒桌上一击，“砰”的一声闷响后，杯碟酒水撒滚一地，直让对方众人一惊。
她瞪视着林尚青，两眼咪出逼人精光，如果眼光可以幻变成利箭，对面的人早已万箭穿心。
沙莎等人见承星发火，也便都站到了承星身边，随时准备与之共进退。
眼看双方剑拔戮张，紧张气氛一触即发，数秒钟之后，承星却冷静下来，扫视着对面一群人，缓缓说道：
“呵！我还以为能跳出个知事理、懂人话的人来，看来都是一丘之貉，一群饭桶罢了！新世界，我只听说有个叫做林义东的人！叫他过来吧，否则——”
她转头对乔尔多说：“拨110报警。”
乔尔多拿出手机，假装作势，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惊扰大盖帽。
“哼哼！”林尚青冷笑两声，凶相毕露，丝毫不知进退，说道：“小小女子，好不知好歹！警察算得了什么？嗯？我刚才已经警告你在先，让你走，你不走！现在就是想走，一个也走不了！警察来了也一样！”
“哦？……是吗？！”承星不禁再次紧握双拳，骨骼“咯咯”作响。乔尔多见事已无回旋之地，方才真正拨通110。
小强见大势不妙，早己胆颤心惊，他自知惹事在先，真要是警察来了，自己更脱不了关系，又见承星非要抬出林义东，倘若事情闹大，他们双方自是可以两全而退，而最后吃亏的，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
想着，想着，身上的旧刀疤仿佛又疼痛了起来，他不敢再拖延下去。
只见小强急忙凑近林尚青耳旁说了几句话。
林尚青顿时变了脸色，对他喝道：“混蛋！你怎么不早说！”
承星见此景，明白事已转机，她轻轻吁一口气，内心却觉得有些沮丧，好没趣味。因为她知道，对方一定听到了“柳健雄”三个字。其实，她从来不想用父亲的势力来压迫任何人，同时更不愿意借由父亲的名义来解决任何事，但是，现实总是向每个人陈述着一个畸形而坚实的逻辑：一个权贵的名字偏偏可以胜过平常人百陪的努力！
承星摇摇头，松开两拳，手＊＊＊＊＊裤兜，等着坐山观斗牛。
可惜对面顶多只是一只狼虚伪的领着一群野狗，斗无可斗，自然也观无可观，无聊无趣之极。
小强被林尚青一吼，吓的浑身一颤，连退几步，煞白着脸，再不敢吱声。
林尚青此时方明白，此女原来是柳健雄的掌上千斤，难怪眼神犀利似刀箭！柳林三家素来交好，柳健雄与林博全更是长兄的摇钱树，如果得罪恐难向家兄交代？何况是为一个无名小卒自然更不值得！
于是，他立刻满脸堆笑，长长的“哎哟”一声，拱手弯腰上前恭敬地说：“原来是柳家二小姐，真是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承星轻视地看着他，打心底瞧不起这个男人——变脸像翻书，说话如放屁，毫无筋骨可言。 
林尚青见承星的表情，整理一下不太自然的面部肌肉，厚着脸皮讪笑道：“鄙人刚刚才听小强说，原来是他骚扰您的朋友在先，这位黑人朋友教训他正是‘正当防卫’，应该的，应该的！先前都是误会，误会！之前言语多有冲撞，真该死！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多见凉！多见凉！不好意思！不……” 
“光说‘不好意思’有什么意义？”沙莎突然打断对方的话，她本就窝了一肚子火，一直不便发作，此时见时机成熟，终也要出一出心里恶气才算痛快。承星并不阻拦她。 
“那么您的意思是？”林尚青毕恭毕敬地问。 
沙莎冷哼一声，说：“看看你现在的模样，真是很好笑！先前的嚣张气焰都到哪儿去了？不是说要给我们好看的吗？不是说警察地皮天王老子都听你使唤的吗？怎么？一个柳家二小姐的名号就把你吓破胆啦？哈哈，我还真误以为你是这条破船的掌舵手呢！幸好只是林家园子里的一条狗，不然这偌大一条破船被个冒牌货糊里糊涂给弄沉了也怪可惜的！还有，送你一条忠告，你以后可也要长点记性留点神哦！当狗也不是那么好混的，一个不小心要是把主人家的贵宾上客给咬伤了，那就不是摇摇尾巴添添脚底那么简单的事了，只怕是把你剁成八块仍去狗槽里喂狗也不够解气呢！” 
沙莎一口气骂下来，见林尚青额上青筋暴跳，却仍要按耐不敢发作的样子，好不解气。 
承星强忍着笑意，心想沙莎这张嘴也真够厉害的。 
乔尔多与亦峥却早就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沙莎看他们一眼，觉得差不多了，遂又说道：“好了，今天算是我们宽洪大量，就不再与你这个有眼无珠的人计较了！” 
“谢……”林尚青正要说。 
“但是，”沙莎接着又道，“一声对不起还是不够的！你！”她指着小强，“过来！给我朋友磕头道歉！” 
林尚青给小强使个眼色，小强连忙恭敬的跑上前来一一向承星四人打拱作揖，陪礼讨饶。他深明什么时候可以逞强，什么时候只能示弱。 
林尚青扫一眼承星后方台座上的酒食，从身上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满脸堆着笑走到承星面前，殷勤地说道：“柳二小姐，今天真是我的错，我的小弟没管好，搅了各位的兴致，真是非常非常的对不起！这样吧，今晚就由鄙人来作东，您看如何？”只见他握着钱，双手奉上，又说：“这是您们已付的酒费，恳请务必收回！将来……将来柳二小姐以及各位朋友再来赏光，一律不收……” 
“免了罢！”承星打断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沙莎等人说：“我们走。”而后转身率先离开。 
“这个……可是……”林尚青举着钱，僵在半空中。 
“如此不堪的环境，请我们都不再来！”沙莎替承星把话说完，拉着亦峥转身紧跟着承星。乔尔多垫后。 
戏剧的是，乔尔多转身前一把抓过林尚青手中的钱，并用他流利的中文夸张地大声说道：“你知道吗？她们是嫌你拿过的钱脏！不过我呢，是嫌你脏，但钱不脏噢！你摸着脑袋想想看，没让你赔偿精神损失费，已经是便宜你到家了吧哈？哼——！” 
金钱就是万能啊！跟上帝过不去也不能钱过不去！乔尔多颠颠儿地想，跟了出去。 
身后传来叠叠声：“是，是……”




第十二节

出新世界后，众人直接打车奔向学校，一路安全，途中乔尔多有意继续充当搞笑角色，逗众人开心，无奈另外三人皆索然以对，只得纷纷挥手道别，各回各家。
承星却无心睡眠，她从酒架上取一瓶奔富707，打开瓶盖，取一只高脚杯，走到露台上，单脚一抬，脚抵栏，背倚墙，边倒边喝起来。
十月午夜的凉风正怡人，楼下的路灯不知疲惫地站岗值勤，轻轻摇曳的树影把夜晚衬映的更加宁静，远处居民楼里不知是谁家的灯火，明了灭、灭了又明……
沙莎说俞程是GAY？
沙莎说：“她分明是喜欢女人的！”
沙莎的判断正确吗？
俞先生，是真的吗？
母亲，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母亲，你为何又与父亲结了婚？是你不爱俞程吗？还是另有原因？
如果沙莎判断失误，那么俞程，你又为何至今仍然单身？难到天底下的男人就没有一个能再入你的眼？能让你甘心情愿为他放下身段烧菜做饭？
哎……！
同性恋。
虽然在当今看来这个词，已并不鲜奇。但要放到数十年前，还是多少有些惊世骇俗、另类前卫的味道吧。
尽管，自古以来，各族各域里同性之恋与异性之恋总是相生相行；尽管我华夏大地上的龙阳之君亦是自古有之。那男男之恋，盛传有汉哀帝和董贤：汉哀帝与董贤同枕共眠，董贤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不忍惊醒他而割断了自己的袖子，从此便有了“断袖”的称谓；又如魏王宠龙阳君便有了“龙阳”之说，卫灵公宠弥子瑕便有了“分桃”之谓；再如那权倾天下的汉武大帝得兄妹二人共事一“夫”，兄妹便是那著名的男宠李延年以及日后赫赫有名的李夫人；《诚斋杂记》中还记载春秋战国时期士人阶层中潘章和王仲先从相见到相爱直到同死的故事，他们俩合葬的墓冢后来长出一棵枝叶相抱的树，谓之“共枕树”，更是一时间被世人传为美谈。而那女女之恋，亦是从古至今便存有“对食”之说，“磨镜”之谓，史有传名如那才情超卓不让须眉的鱼玄机、冯小青等……
尽管……尽管在今天的世界各地更是已有许多国家与地区为同性婚姻建规立法；尽管自己也身为其中的一份子，并从未因此而有过任何迷茫挣扎纠结惶惑，从未去琢磨这种现象是对抑或是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心动了就用心去爱，没感觉就决不似决假意投情施爱。
尽管，以上的所有所有她都看清了识透了，可是……可是要一个女儿把这种感情联想到她的母亲身上，而这个母亲，她是一个生养了三个孩子的温慈的母亲，也是一个拥有父亲全部疼爱的幸福的母亲呵！这……这怎能不令她想入非非？
有难过吗？没有。
觉得难堪吗？并不。
 
 
那么是什么呢？是一点点的小别扭吗？也许是吧！难以名状的，不带褒贬色彩的小小别扭。 
更多的，还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原来自己的同志细胞竟是遗传！？哈哈！ 
可是，她又分明记得父亲与母亲在谈论到俞程时的语气表情是那么惊人的相似，他跟她，她跟她，从表面上看起来，他们之间根本找不到类似于旧情人或者情敌的味道阿？ 
难道是他们藏得太深？ 
还是，真如父母亲所说，他们之间只是好友，仅此而已？ 
呵呵，定是醉了，不然，不会这样理不清头绪。 
其实，她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想要去探知俞程跟父母亲之间的关系；其实，即便真相大白又能如何呢？说不定并不是自己潜意识中想要的结果；其实，也许正如父亲所说，前一辈人的秘密，多知无益？ 
可是……可是就是好奇。 
西方有句谚语：“好奇之心，使猫送命。” 
幸好人不是猫。对于人而言，好奇心正是万能而神秘的引力，它能牵引着一个人兴致勃勃、不厌其烦的追根究底




第十三节

“玉清女士！儿回来矣！”承星几乎是跑着跳进门厅。
白玉清自楼上急急下来，边走边说：“野孩儿，你可舍得回来了！”
白玉清紧紧抱住女儿，好像是离别了三年重逢一般。
白玉清握着承星双肩，仔细的打量着她，发现女儿竟然又白净了些，显然是不想这个家了。
承星看透母亲心思，安慰她说：“学校难得晒到太阳，根本没办法充分的光和作用，真怀念家里的阳光浴。”
白玉清笑，“就会嘴甜，怎么就不见你一星期多回来两趟？我看你都快把这个家给忘了！”白玉清幽幽怨怨的样子，又说：
“你们不在，这个家实在是空荡的可怕，安静的可怕。把你们一个个拉扯大，都飞离了高枝，我与你父亲成天茶饭无味。”
“这不是正好给您与父亲余出了空间嘛？你们又可以重温当年美好浪漫的两人世界了，不知有多好！”
“人都快老掉牙了，那里还稀罕什么两人世界，三人世界的，世界越大越害怕！”
承星摸摸母亲额头，佯装心急道：“母亲大人没发烧吧！？”
白玉清打掉承星的手，不好意思失笑道：“你才发烧呢！跟你讲正经的你从来听不进去。”
“哎——！俗语道：人越大，性子越小，一点都不假喃！”
“没大没小的。”白玉清朝女儿屁股上就是一记轻拍。
“哈哈，白玉清学会打人了！我要告诉父亲去。”承星拥着母亲肩膀边走边说，她竟已比白玉清高出半个头。
“去啊，你去啊，你尽管去好了！反正他还没回来。”白玉清一边轻轻推搡女儿两下，一边偷笑。
承星被母亲逗的大笑难抑，笑毕，她低头偷看母亲，一时之间竟有一丝错觉：此刻的母亲真像个纯真的孩子，纯洁温顺，惹人生怜，仿佛自己才应是她的母亲似的？真是奇特的感觉！
古人有云：因果有循环，人生亦轮回，前生相爱之人须行善积德，才能得以今生再续前缘，或变手足，或成夫妻，或作父母与儿女……若此生能依旧相惜相爱，则须再度行善积德，以续来缘。
那么，母亲，上一辈子我们一定是相怜相爱的了？可是，上一辈子，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是手足？是夫妻？或者也是母女？……
“星儿，你怎么了？走路不看路，看我做什么？”白玉清睁大眼睛问。
“哦！我在想……嗯，在想父亲怎么还没有回来？”
“你林叔的万圣酒店工程毕工请宴，大概要回来晚些。”
“父亲身体一向不太好，如今岁数也高了，这种意义不大的庆工宴，应该能推就推了。”
“谁说不是呢，可是林叔是你父亲从小一起滚打出来的兄弟，不比别人。”
此时，阿玲端着清茶点心上来：“夫人，小姐，哪里休息？”
“放到楼顶露厅吧。”白玉清对她说。
“好的。”阿玲额首自去。
来到露厅，白玉清挽着承星并肩坐下，怜爱地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才说：“星儿，下月初七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你也成人了。”
“儿女长大成人不正是父母双亲盼之望之的心愿吗？白夫人何故反而有些不高兴？”承星逗笑道。
“他们的心思我不懂，我只愿你们永远都簇拥在我的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承星的心底不自觉的又柔软起来，她安慰母亲道：“妈，您放心，女儿即便活到八十岁也是您的女儿啊，我们一定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我们一起慢慢变老！好吗？”
白玉清嘟嘟嘴，朝女儿撒娇道：“就会拣好听的哄我开心，明天一过，还不又是一两个星期见不到回来一次！”
承星扬扬眉，看着母亲一副小女人自悯自艾的模样，心想难怪父亲会无视野花三千，单单只对母亲一人百般呵护呢！母亲，你天生就是那种招人怜爱、惹人保护的人儿吧？任谁百般模拟、千般效仿，也只能是有形无神，怎能及你那抬手移足、凝目颦眉间自然流露之一分？
“那这样吧，”承星假装正经，“我明天就去申请休学，从此回来老老实实的陪伴母亲大人，寸步不离左右，你看好是不好？”
“那怎么行！？哈……你就会调侃欺负我！”
突然间，承星心底腾起一股莫名的怜悯，有点软，有点疼。她在白玉清跟前蹲下身来，握着母亲的双手，扬起脸望着她，轻柔的说：“妈妈，我一直以为，这么些年来只要有爸爸在您身边，您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白玉清凝视着女儿，伸手轻抚女儿俊俏的脸、眉、眼，又轻轻拨弄她的头发，良久才点点头，又摇一摇头，欲述还休。
“妈妈，”承星把头枕在母亲腿上，“从现在开始，我一定会多抽时间来陪您，就算我大学毕业后，我也决不离开家，决不离开您，我会一直陪着您。”
白玉清低下头来，轻轻地额首。突然，一滴清泪跌落下来，打在承星的手背上。
“妈妈——！”承星慌忙抬起头来，抽出手绢，心疼的给母亲拭泪，一边说：“您…真是多愁善感。”
白玉清有些难为情，破啼为笑：“谁让你总是这么嘴甜？说了这么多让我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话！”
承星心安一笑，道：“怎么母亲不爱听？”白玉清轻瞪她一眼，别转脸去擦泪，不理她。
承星坐起来，拥着母亲肩膀说：“我敢对着那株玫瑰花发誓，我柳承星今晚对母亲所说的话，全都是真心话、诚心话、良心话、肺腑话，而绝不是花言巧语、虚……”
“好了啦！……”白玉清呵呵笑着打断她，“有谁是像你这样，说个话非要把那所有的同义词都搬出来一起折腾的？还有，哪有人会对着玫瑰花儿发誓！”
“好吧，那我就指着天空中的星星发誓好了。刚才的不算，我重新来一遍，我…….”
 
 
“不要！”白玉清连忙制止她，才不要听她的胡乱编排。承星立刻乖乖的住口，拿眼望着母亲，一副听话的样子。 
白玉清拉起女儿的手，紧紧握着，望着她喃喃道：“柳家三个儿女中，你最小，却数你最成熟懂事，最能洞悉人心，你从小跟随你爸爸出入成人社会，世情冷暖经得太多，却还尽想着安慰人，逗人开心，真是难得！只不知……一个女子太过坚强，究竟是好还是坏？” 
“可怜今天已不再是柔弱似黛玉般的女子可以获恩得宠的年代了啊！妈妈，世间男子早已忘记怜香惜玉怎么写，女子们也只能个个坚如钨，猛如虎。”承星半真半假的笑言。 
“胡扯！”白玉清被女儿的话逗乐，“哪有你说的那般夸张？”接着又说：“柳家男儿就个个绅士有礼……” 
“柳家女儿也个个贤淑温柔！”承星帮忙补充。 
“除了柳承星！”两人异口同声，随即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两位竟如此开心？”柳健雄跨进楼厅，手里拿一件薄衫走过来，顺手给白玉清温柔的披上。 
承星起身拉出椅子，让父亲坐下。 
“我们正在谈星儿的生日。”白玉清对丈夫说。 
“哦？你们也在聊这件事？哈哈，我本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们的，既然现在都提起来，那正好，星儿的十八岁成人宴，我已派人写好请帖，到时候柳家所有的商友亲朋都将会来为星儿庆贺！”柳健雄很高兴地样子，接着又对女儿说：“星儿，你最好也把你所有的朋友也都请上！这次一定要比你姐姐哥哥他们那两次都还要热闹才行！哈哈哈……” 
知道父亲总是很看重儿女成人这一大事，承星便也不多做表态，只问道：“那…俞先生是我请还是你们请呢？” 
“这个……”柳健雄沉吟一下，说道：“由我们来请好了。” 
“当然，你们也是师生，遇见她时，适时的邀请她也是你应该做的。”他补充道。 
“唔，好。”承星应道。 
“我们柳家好久没有好生热闹热闹了！我不在乎他们把柳公馆掀顶，哈哈哈哈——！”柳健雄兴致高涨。 
“你看你，好像是要为你举办年人宴似的？”白玉清笑丈夫。 
“可不是么！儿女们都成年了，我这个做老爸的离禅位让贤的日子就不远了啊！到那时，不管你想到哪里去游历山水，我都全程奉陪！哈哈哈……”柳健雄笑道，握一握妻子的手，打趣她道：“怎么，难道你不高兴？嗯？” 
白玉清抿嘴不语。 
柳健雄温柔地注视着妻子，呵呵笑说：“你好像比星儿还紧张似的？” 
承星用双手托着下巴，扬起眉毛，一副嘻皮笑脸道： 
“唔——，我会隐身术，你们尽管当我不存在就好了，没关系的。” 
白玉清轻轻推开柳健雄，柳健雄哈哈笑道：“你看你妈，都十几年的老夫老妻的了，还是这般害羞，哈哈哈……”




第十四节

时钟嘀哒，初七眨眼即到。
一大早，整座柳公馆上下内外已然挂满扎满用红缎红绸织做而成的大大小小的花或结，满眼的喜气。
大厅内外，花园四处也已摆放好供客人随时取用的丰富酒食。
各处的音箱正播放着葫芦丝单奏曲，温婉悠扬，娓娓动听。
承星被吵醒，跳下床到阳台一看外面情形，方回过神来，她回躺到床上，睁着眼睛呆呆的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些模糊。
突然，视频电话传来讯息，承星伸手按下接通，复又卧倒在床上闭目暇思。柳景然在视频里一边往花脸上继续抹着“奶油”一边说：“懒虫，长尾巴的大日子，怎么还没起床？”
承星用手支起头来，朝她做个鬼脸，埋怨道：“一大早就被外面的噪音吵醒了，可就是觉得没劲。”
“是吗，我看你倒像是不欢迎今天的样子？”
“唔，什么你都猜得准。”
“你老姐可是过来人阿……”
“过来人？了不起！天生要比我多吃三斗米。”
“哈哈…讨厌，别在这个时候逗我笑！”景然走开，一会儿又回来，说：“噢，差点忘了，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承星从背后抓过一只毛绒绒的棕熊抱在怀里说：“已经陪朕睡过一宿了，不踢，不踹，不打酣，不梦游，还算老实乖顺，朕很满意！”
景然翻了个白眼，闪开镜头，又不知去向。
承星枕着棕熊，一边等景然现身，一边又胡思乱想起来，景然说的没错，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真复杂，虽然，她并不惧怕成年，虽然，她的生活早已步入成人世界，但是，童年的天真，少年的欢乐，……谁不贪婪，谁不留念呢？！
十八岁，是一道门坎吧？门的一边是蓝天白云纯清无暇的世界，一旦跨过去，另一边的世界里随时可能狂风骤起、浑天浊地、沙尘满天……；十八岁，也是一个黑白分离的临界点么？这一面，天真是纯粹的天真，是可爱，而另一面，天真就会沦落成拙，傻，幼稚……
十八年，日子平凡而独特，哭过，笑过，醉过，骂过，认真过，颠狂过，得到过，失去过，疼痛过，也麻木过……
十八年，数千个日日夜夜，蓦然回望，如夜空里惊现而逝的流星，快得叫人来不及许上一个半个虔诚的心愿。
“哎——”承星长长的叹息一声，时光，时光，你能为谁返转一次你高傲的头颅吗？你能为谁停驻两秒你的匆忙的脚步吗？答案是，不可能！
光阴，其实你才是这世界万物的主宰啊！
“哎什么？小屁孩！”视频机又传来景然的声音，却不见人影。
承星不理她，盯着视频机发呆。
不一会儿，柳景然闪入镜头，终于还原真实脸孔，却仍用指肚在脸上拍拍抹抹不停，一边笑着说：“人不能有太多感叹哦，叹息容易使人变老。”
“你这一洗脸的工夫，嫦娥都在飞天下地往返好几回了，你看见了吗？”
“我也不想啊，可这边风干日烈的，若不多花时间精力保养保养，改明儿回到家里，你岂不是要得瑟得跟那秋风中的小黄叶儿似的‘阿姨长，阿姨短’的叫啊？哈哈，咱才不免费给你提供表演机会呢，你就一百二十个大放心吧阿！小样儿！”
“有那么夸张嘛？我大不了叫一声‘白二小姐’！何况你本来就像玉清小姐多一些。”
“白小小小姐也不成！哼——”景然在那边做个怪脸，又说，“你是没大没小惯了，我怎能轻易给你抓住机会呢哈？”
“哈哈……”承星得意的笑。
“好吧，你就自个儿偷着乐吧，我还有论文要赶，再聊阿？”景然凑近镜头，调皮地抛来一个飞吻，承星默契地把脸贴过去。
“生日快乐阿！”景然笑道。
“你也快乐。”
“拜拜！”景然扬起手。
“拜。”承星动动手指。
待视频变黑后，承星又缩到棕熊怀里，闭上眼睛，装睡。
不知过了多久，白玉清推门进来，看见她的睡相，禁不住莞尔，喃喃道：“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承星却抬起头来，“母亲？”
“嗯？你醒着？”白玉清坐到床边，哄小孩一般轻声地说：“那就快起来，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什么？”承星立刻蹦下床来，抢过一看，“噫，这是？”
“你的衣服啊，我特意为你今天准备的。”
 
 
承星摊开衣服，瞧了又瞧，疑惑道：“白…裙！？还是低胸收腰？” 
白玉清兴奋地点点头。承星皱起眉头，一副苦瓜脸，拒绝道：“我的衣服已经很多了。” 
白玉清不依，“这不同，这是特意为你今天准备的礼服。” 
承星又央求道：“白夫人，你明明知道我最最最讨厌这种东西的？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抬腿，不能插腰，不能席地而坐……说好听点儿是有形象，够淑女，实际上根本就是约束，拘谨，虐人！” 
“但是，今天是你长大成人的日子，女孩子都要穿裙子的啊？” 
“可是……可是……可是这是谁定下的规矩？” 
“没有可是的，这就是柳家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白玉清一副惋惜而无奈的表情，幸灾乐祸的看着女儿，“我也没有办法的，救不了你了。” 
承星狂翻白眼，嘟着嘴，拿起衣服在身上比了又比，仍然觉得别扭，继续讨饶道：“可是……可是，你订做的时候都没有给我量身，也许我根本就穿不上呢？你看这腰身瘦小的？光看着就叫人心肝都疼起来了！” 
“不用量身，对你的身形高矮胖瘦的尺寸，我是了如指掌，绝不会有错的。放心吧！”白玉清信心满满。 
“可是……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淑？” 
“苗条淑女，君子好逑啊！” 
“——啊？”承星不无怪异的看一眼母亲，一副痛苦相，低声的咕噜：“我干嘛需要君子好逑！” 
“什么？”白玉清没听清。 
“没什么！” 
承星又伸手牵牵裙领，理理裙袖和裙摆，继续找理由： 
“这，这，这，你看这些短布少料的，在这个大大的大秋天里，秋风秋雨秋煞人哎，您老人家不是想让我生病倒床吧？！” 
“不用但心！”白玉清变戏法似又拿出一件浅蓝色貂皮上披，以及加长的蚕丝臂套和长统袜，眉开眼笑道，“喏！我早就准备好了！有了这些，怎么也不会冷的了！” 
为了应付这个女儿，她算是费尽心机。 
承星哭笑不得，只好拔旗投降，她一边进浴室一边无奈的说：“你等着，待会儿，你肯定会看见一只现世狐狸精！” 
白玉清露出胜利的笑脸，接话道：“那也一定是一只最漂亮的狐狸精！”




第十五节

近尚午时分，宾客陆续而至，柳健雄携妻女站在厅前一一候迎，免不了彼此间一番恭贺赞誉的客套话之后，让进内厅，各自取酒自娱。
承星始终陪在父母亲旁边，待人接物，有礼有度，谈吐优雅，满面春风。
不多时，林义东与林博全亦并肩而至，其家眷众人跟随其后，柳健雄引着妻女立刻迎下去，握手问候，彼此恭维。
承星上前逐一见过长辈，林义东一脸慈爱对承星道：“星儿真是出落的越来越标致了！”转头又对着白玉清说：“健雄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娶了你这么个天仙似的美人儿，你还为他生养了三个这般如花似玉的儿女，真是羡煞旁人啊！哈哈哈！”
“是啊，是啊，看星儿真是鲜嫩得似朵玫瑰花儿似的！”站在他身边的一个浑身散着妖气的女人立刻娇滴滴的接口道，一边说还一边走上去拉着承星双手盯着她上瞧下看、左赏右观，嘴上仍不忘继续连夸带赞，恨不得将那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类优美的词儿全都用上来奉承，只恨少时不努力，少识了几个字，结果只听她又说道：“我看那，这全城里再高贵的名花达缓，都及不上咱星儿的一半才貌呢！”
承星见那人言语表情，心底莫名腾起一阵倒胃的反感。真是人凭一张嘴，什么虚情假意、矫情造作的话都可以说得脸不红面不羞！可她柳承星是谁？！什么浮华的场面她没见过？什么虚伪的话她没听过？何况她承星正是青春芳华，一表人才，受怎样的夸赞也都是当之无愧。
只见承星很自然、很礼貌地朝那女人一笑，坦然受领对方的褒夸，竟一粒鸡皮疙瘩都不起。而后，她大大方方的故意用比对方甜上十陪的声音回敬说道：“那里，那里，夫人真是抬爱！夫人您——才是既雍容华贵又青春靓丽呢！您看——，您老……”承星故意加重语气，“这身段！依然如此妙曼多姿！阿娜又或！还有您老……这肌肤，又白晳又娇嫩……”承星涛涛不绝，边说边盯牢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看她究竟能撑多久，“保养得就跟那刚出生的婴儿似的细腻润滑！我真是既叹服又羡慕……”
“哎哟哟，我们的星儿真是越来越会奉承人了，看把我这副老骨头给酥的……！”那女人讪笑着连忙放开承星抢话转移，见承星也并不继续答理她，便挪到旁边跟柳氏夫妇寒喧去了。
承星心底不由的一阵狂笑，不就是玩虚伪奉承吗？！陪你玩，玩到你想找地洞钻地缝为止！‘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句话可不是无缘无故就能从古流传至今的。
话到此处，也许有人觉得柳承星的性格里也有刻薄的一面，其实不然，对于她看不顺眼的人，她向来能避则避之，眼不见心不烦，从不主动挑衅。可是，对方若是太令她的神精末梢受惊发麻，她不仅马上现买现卖，中间还绝不忘记添土加粪，冲和搅拌了再成倍的还而敬之，就算字里行间满是暗含的讥讽嘲笑，表面上却绝不给对方有抓握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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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承星对林义东家族之人的为人为事从小就闻多见多，早就有些麻木了。因为她明白，一般情况之下，小人得势就好比螃蟹过大街，是既蛮横又可笑的！若太与之计较，反而有失水准，有掉身份。
毫无疑问，林家之人正是这种用螃蟹的方式走路的人。而林义东嚣张到不光在政界拉帮结派胡作非为，还恬不知耻的将七手八脚蔓延到工商界，把原本就浑浊的一塘水搅得更加污秽不堪。若不是父亲顾及家小事业，也断定不会对他好脸送迎吧！承星心想。
谁说命运就一定掌握在自己手中呢！？错！错！错！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父亲经常这样说，想来种种无奈难堪的处境，已是经历的太多。
这世上也只有不谙世事的孩童才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在美丽的童话中吧？一旦长大成人，纯粹的东西逐渐少了，会心的欢笑也会慢慢飞离的远了。
正出神间，沙莎，亦峥与乔尔多已相约抵达，承星立刻迎了过去。
谢天谢地，做迎宾小姐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哗——！你是柳承星？！”乔尔多远远看到就惊叹连连。
承星拿眼横他，伸出去的手也立刻缩回来，懒得理他。转过头见亦峥亦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便刮一下她的鼻子说：“怎么啦？看到仙女了不成？”
沙莎惊鸿一瞥，凑过去神秘地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乔尔多抢着问。
“沙莎，你敢拿我开涮，小心你的屁股开花！”承星拿话威胁她，知道她嘴里一定吐不出象牙来。
“哈哈，不要嘛，穿上裙子还这么凶！？”沙莎跳开一步说：“我是觉得这个样子的你，让我一下子联想到了……嗯……”沙莎继续卖关子。
“谁？快说啊！”亦峥也催。
“祝—英—台！”沙莎一字一顿拉长音调。
 
 
“祝英台！？”众人齐惊诧。 
承星不笑不语，扬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沙莎，看她继续演戏。 
“是也，是也——想当初，英台为拜师求学，不得已乔扮男装，英姿飒爽，待她学成归来时，褪下锦袍，换上霓裳……啊——！那……”沙莎拿腔作调，扮起了梁山泊痴呆的模样望着承星说：“那，那才是回眸一笑倾众生的百媚娇啊！……呀—呀——啧啧！柳大美人，让我做你的梁山泊！你说好不好？”沙莎一边说，一边竟嘻皮笑脸的把手伸到承星脸上作调戏状，惹得众人捧腹呛笑不止。 
承星顺势一把握住沙莎的手，轻轻一拉，沙莎跌过来，承星拥着她，媚笑道：“好啊，你这只柔弱无力的呆头鹅，要变蝴蝶的时候可别忘了来找我呵？” 
“噢——！”乔尔多凑过去拉开沙莎，“我也愿意做那只呆头鹅！” 
“去！”沙莎抬起脚做踢人状，“排队！” 
“哈哈……！好了啦，你们就都别白日做梦了，人家梁山泊可是一个英俊潇洒又孔武有力的白面小生喃，你们一个女的女，一个黑的黑，跟山泊根本就是八杆子打不着嘛！”亦峥笑的肚子疼，又道，“不过，沙莎你还真眼光独到，我刚才就没反应过来。承星，今天的你真是让我们太惊艳了！” 
“是吗，难到我平时穿的很MAN？”承星无辜的样子。 
“穿的不MAN，”沙莎抢答，“但气质肯定也不淑啊！哈哈……你的骨子里实在太T了！” 
承星拿眼瞪她，沙莎当没看见，承星说：“还没喝酒喃，就醉了？” 
“什么醉了！”沙莎说，“我看老天才是一定醉了，不然怎么会那么偏心把你生的那么正，怎么穿怎么衬！” 
“羡慕了？”承星笑。 
“不是羡慕！”沙莎一脸的坏笑，“是恋慕！哈哈……” 
“恋慕你个头！”承星一把揽过沙莎，动作果然不文雅，“你们一个！二个！三个！知道我今天高兴是吧，就都来寻我开心是不是嗯？ 
“好吧，看在今天日子特殊的份上，就暂且放过你们！”她另一只手又揽上亦峥，接着说：“现在都随我来，我那两位老人家还等着要认识你们这群狐朋狼友呢……不过，可别再胡捏瞎掰啊？特别是你，秦—沙—莎！”




第十六节

俞程驾着车在外环兜风。
整个上午，她一直在这几条路上兜圈。
自从接到柳健雄与白玉清的邀请涵那一刻起，她的内心就再没有静下来过。不自觉间，她又想起初入高中时与白玉清相遇的情境——身为篮球校队队长的她，经常会在放学以后到球场与队友们一起练球，直至酣畅淋漓。那样的生活一直是简单充实快乐的，她也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简单快乐下去。可是，也许是天意，如果那天她因故没有来练球，如果那天白玉清没有意外的从球场经过，如果她们没有同时毫无征兆的转过头去看对方，如果她们对视的眼中彼此少些内容，如果……，可是现实中是不允许有太多的如果，也许与假设。如同缘份里其实总有太多巧合……
人生就是由一次次奇妙的偶然铸就而成的必然。
于是，她认定那惊鸿一瞥就是一见钟情。所以，她才爱得那么辛苦，那么深沉。
可是命运弄人，她们生长在一个观念保守的年代，她饱受**的压力，不堪负荷，直至柳健雄的出现。出于纯粹的爱，俞程决定放弃，放弃一段难有结果的感情，放弃白玉清！为了让玉清过的幸福宁静，她选择离开，彻底消失。她克制自己不跟她有任何的联络，但是，她又太想知道她的消息，人真是很矛盾！因此，她又不得不与柳健雄联系，渐渐的，柳健雄反而成为了她这二十年来最默契的朋友。
她不怨白玉清，也不怨柳健雄，她知道她的感情在这块土地上根本就是一棵不能开花结果的树，她不能给心爱的人带去幸福，至少给她自由，放手会是给她最好的礼物。如今，他们的幸福生活正是她内心所希望看到的，正如，她曾经苦涩而真诚地祝福过他们。
只是，这些年来，她是如何从痛苦的旋涡中挣扎着熬过来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今天想起来，她仍然心悸不已。
那是怎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那是怎样一个迷途难返、不能自拔的灵魂？
那段日子里，她从无数个女人男人的生命中来来去去，她是试图重新寻找她想要的爱情、想要的人。可是，爱情其实就是一粒种子，落在一个地方就生了根，纵然不能开花结果，却再也无能为力去重新挪移。
那段日子里，她试过用大麻来麻痹驰骋得疲惫又停不下来的大脑；她也试过用身体自残自虐的痛楚来减少内心深处的痛楚；她甚至试过以三天三夜不间断的徒步跋涉来压制心灵的长途跋涉；她疲乏的快要淹淹一息，而那颗心却依旧不受控制的横串竖跳、胡冲乱撞，让她不得安宁，让她险些疯掉……
她一度抑郁的差点死去。
若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接到唯一的奶奶病逝的噩耗才霍然清醒，否则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要漂荡到什么时候。然而即便清醒，那也已然是她脱离正常轨道达三年之久了。
奶奶留下一大笔遗产，却只留下一句遗言。
奶奶说：“无论你的人生里遭遇到了什么，一定不要有负生命，好好生活。”
她痛辙心扉，整整四十八小时跪在奶奶与父母的墓前忏悔！虽然……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那年七月，她参加了高考，顺利进入大学，并以全优的成绩拿到中文硕士，而后受邀加州大学，任教期间再拿到博士学位，五年前回国，于市大任教直今。
这五年来她一直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工作之外，泡泡吧，打打网球，或是登上游轮出江看看风景。遇上长假，则干脆自驾出游，选一处风景不错的地方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原以为事过境迁，时间可以令一切伤口愈合。
然而现实证明，有些伤口愈合了也是有疤的，一旦揭开，痛楚只会更加汹涌。
 
 
如果，没有柳承星的入校就读，她就可以永远不必跟小白联系，不跟她联系，她就不用再听到她的声音，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她便不用知道自己的心究竟离她有多远的距离…… 
难道自己真的不应该回来吗？可是这里有她的亲人有她的根啊！ 
难道，这注定又是巧合？ 
或者，根本是上天故意安排的闹剧？ 
不是，都不是。 
这就是命运的残忍！ 
俞程猛然一踩刹车，汽车“吱——”的一声啸叫后，停在了江边。 
她摇下车窗，燃起一支烟，深深吸一口。 
烟一直是她多年来最亲密的伙伴，从流浪开始，不离不弃。 
不知过了多久，俞程睁开眼睛，二十一年前自己尚能把感情处理妥当，将所有痛楚一个人承受，那么今天，她亦一定能从容淡定，处变不惊。 
该来的谁也挡不了，面对并不一定比逃避辛苦。 
俞程看看手表，此时己正午，不能再迟。她捻灭烟，掉转车头，踩足油门，向市郊南山飞驰而去




第十七节

汽车驶到通向柳家的分道路口时，俞程将车停下，驻留了两秒。曾经多少次，她驾车从在这里直线而过，而今天终于有理由变道而行了，应该高兴吗？不知道。世事难料。
驶进辅道，道路两旁各色豪车停了几百米，气派可想而知。她知道柳健雄事业丰硕，政商往来的朋友几覆全城，难得的是他知情重义，对妻子儿女投情甚重，是个成功又顾家的好男人，小白是真正幸福的。
俞程将车停在大门外，走下车，司职人员连忙过来取匙泊车。
候在外门的童叔快步迎上来，俞程递上拜帖与薄礼，童叔一看，赶紧一边谴人进去通知柳氏夫妇，一边恭敬地对她说道：“俞教授，先生夫人已恭候您多时了！您请！”
俞程谢过，抬脚走进去，刚跨进园门，柳健雄与白玉清已急急地自亭园内迎了出来，脚步匆忙，步伐踉跄。
俞程抬眼一望，蓦的呆住。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此刻，日思夜念二十余载的人儿就站在眼前，似在梦中，可又分明不是梦？！俞程只感觉到胸中激流暗涌，直涌至喉端嗓眼处，一时间却发不出声来！百感交织！
沧海桑田，物换景迁，不变的竟还是胸中那颗滚烫赤诚的心！
“程…俞程！……你，终于回来了！”柳健雄上前握紧俞程双手，无限动容。
“健雄！”俞程轻喊，声音酸涩，只见他华发过半，却双目炯炯，英挺依旧，清癯而精神，岁月为他增添了几分儒雅与温和。
柳健雄凝目注视着俞程，只见她眉宇间那驱不散赶不掉的逼人英气，一如当年，二十余个春秋，在她身上竟似找不到岁月滑过的痕迹？她竟依然如此芳华美丽，气质若兰！光阴催人老，有魅力的女人却永远美丽？！
俞程放开柳健雄，转身望向白玉清，正是：“千秋岁，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白玉清早已激动得情难自禁，泪盈于睫，她不敢相信地呆望着俞程，恍若隔世。
“好吗？”俞程低低地问，两个字竟哽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
有道是——
情到浓处口难开，
道不尽，相思意。
如梦似幻！
曾经沧海难为水，
情难却，爱尤浓。
亦喜还悲！
……
承星站在远处早把三人情景看在眼里，想他们故友相叙，便不好冒然打扰，直到柳健雄派人来唤时，才轻轻走过去。
 
 
“爸，找我何事？”承星故意问站在一边的父亲。 
听到声音，白玉清放开俞程，脸上仍有泪痕，她撇到一边悄悄拭净。 
柳健雄对承星说：“星儿，来见过你俞姨。” 
俞姨？承星从没这样叫过她，也不打算要这样叫。 
俞程转身看见承星，心中不由的一震，裙装令承星显的更加俊俏妩媚，竟胜过当年的白玉清！ 
承星走上前礼貌地问候道：“俞先生好！爸妈时常提起您，他们都很思念您！”她并不改口。 
白玉清见承星执拗不乖，便向她投去一个嗔责的眼神，承星全当没看见。柳健雄也不堪满意，便说：“星儿，你在学校也是这样称呼俞教授的吗？” 
“哈哈，没有关系，先生本来就代指老师啊，何必非要在意一个称呼代号呢？”俞程立即为她开脱。从一眼看见这孩子，她就打心眼里喜欢她。也许，她觉得承星的个性，一如当年的自己——自信、骄傲甚至放肆！她仿佛从她身上又一点一点的逐渐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俞教授！您也来了？！”亦峥跟过来热情地招呼老师，乔尔多也过来问候，唯沙莎默默地走在最后，始终不动声色。 
“俞先生和家父家母是多年的好朋友。”承星对朋友说，看一眼沙莎。沙莎依旧远远站在一边，不言不笑，好像根本不认识俞程一般。 
俞程看到她，也并无尴尬之色，微笑道：“校门之外，彼此都是朋友，我们都不要太客气才好。” 
“哈哈，俞程，你还是当年那么爽朗的个性，一点没变呐啊？”柳健雄笑道，他一边拥过白玉清一边又对俞程说：“来来来，我们三个老朋友也该好好叙叙旧了不是？哈哈哈……” 
走两步他又转过头来说：“对了，年青人，我这就暂时失陪了！你们都…尽情的玩！有需要什么只管找星儿要！哈哈，星儿，代为父好好的招呼你的朋友们啊！……” 
走到大厅，他又再次折返回来，走到承星身边说：“你看我这一高兴的差点忘了，我知道你厌倦这样的礼宴，为父假你之名，请来这么些与你不相干的人，真是抱歉！”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承星手中，“宝贝，生日快乐！”又拉近承星，在她额上轻轻吻一下，满眼都是疼爱，“就停在北边一号车库，希望你喜欢！晚上早点回来嗯？” 
承星抬起手一看，呵！是一把红旗车匙！




第十八节

柳健雄早就说过要在女儿成人那天给她份大礼，不想真是一辆汽车，知女莫若父，他知道女儿现在最期盼的是什么。
承星握着车匙，心里猜想着那辆红旗车的样子，听说红旗公司半月前推出一款新车HQE，整车采用纯手工制造，外型与配置都张显豪华尊贵。只是数量有限，恐怕早被集车一族抢得精光。嗯，不过，无所谓，只要性能尚佳，其它的都不那么重要。
承星并不着急着要去试驾，车子停在那里，跑不了，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让她这帮狐朋狼友们把胃填满，再做下一步安排。
晌午过后，音乐换成舞曲。
吃饱饮足的先生太太小姐们纷纷自大厅内款款而出，成双结对在阳光下草皮上轻曼起舞，温馨浪漫，自我陶醉。
这就是福足人家的余闲生活，有何意思？
奢侈又乏味。
承星端起酒杯，想自己也曾好几年跟在父亲身边沉浸于这种环境中自以为荣，没想到一跳出来，心境完全不同，可见身陷其中，耳目限于方寸之域，与聋盲无异，抽身事外，方才知晓心之向往还有新的天地。
乔尔多过来殷勤邀舞。
“帮我把她们照顾周全就好了。”承星说。
他转身邀沙莎，沙莎亦摇头。
真没面子。
他又走到亦峥面前，绅士的弯腰伸出单臂且借机低声说：“你也不给我面子，我只有钻地缝了。”
亦峥笑：“好吧，念你上次英勇保驾，勇气可佳，我就陪你跳两曲，帮你捡回点面子吧！”
“谢谢！”
他们就地相拥起舞。
承星走到沙莎身边，侧头看看她，“还在想她？……真是抱歉。”
“怎能怪你。”
“我起码应该早告诉你今天她要来的。”
“又能怎样？难到我还要躲之避之不成。”沙莎望着远山。
“这就对了，大家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对不对？”
“……”沙莎苦涩一笑，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知道我说的太轻松，可是……”承星亦喝一口酒，“时间会是良药。”
“只怪我不能调适自己的心情，还要扫你的兴致……”
“打搅一下，二位小姐。”
谁？这么不识趣？
二人转身一瞧，噫，林旭？学庆典上曾向承星大献殷勤的高届学长。只是从那以后，已很少来往，他怎会到此？承星心里想着，嘴上却并不多问。
“柳二小姐，生日快乐！”林旭含笑朝承星举杯，一张笑脸温暖阳光，笑容可掬。
“谢谢！”承星亦微微笑。
“秦小姐也在？”他很热情的样子。
沙莎微笑一下，不太想说话。
“我贸然前来，想必二位小姐一定觉得蹊跷。”他果然自报家门，谦恭地说，“我随家父而来。”
“哦？”
“家父是林义东。”他补充道。
“哦。”原来如此，不过，承星只知林义东有个千斤叫林娇倪，人如其名，骄横任性，林某人视之为明珠。只是何时他又捡得一个如此标致的儿子了？
林旭似能洞悉人心，他接着笑道：“我自幼随母亲在英国长大，今年才刚转学回国。”
“林伯母可还好？”承星礼节性的问候。心想男人做梦都想着妻妾成群，艳福无边，何况有权有势的林义东自然不干落居人后，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家母姓李，目前仍居住在英国，她很好。谢谢问候！”
问一答十，林义东的家人从不如此待人的。
承星对他另眼相看。
在有色的世界里，她习惯了戴有色的眼镜视人。
不过，看他把母亲姓氏划分的如此清禁，已有再明显不过的用意，如果每个人都有对自己姓氏的选择权，他今天恐不是姓林，而要姓李了。
谁说生在权贵之家就能快乐无忧？未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承星，”林旭又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件事需再请求你的原谅。”
承星愕然，笑道：“何出此言？我们应该并无交戈。”
“是这样，前段日子，你与你的朋友们在新世界的遭遇到的事情，我替家父向你们道歉！”
原来是这事，难到那笨蛋竟还敢把事上报？真是蠢的可以。
“哦——，你父亲也知道了这事？”
“家父并不知晓，只是林叔略向我提起，并特意嘱咐让我今天来转达他对你们的歉意。”
“林尚青？”
“林尚青是家父远房唐弟。”
原来如此。
 
 
古语有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畜生也有比人更神气的时候。 
承星见他言语真挚，态度诚恳，便卖他这个人情，爽朗的笑道：“其实这事，我早就忘了，你也不必再放心上。” 
“柳小姐果然豪爽，我替林家人谢谢你！”林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再从酒桌上取一杯香槟，对承星说：“我再借花献佛。祝柳小姐永远青春靓丽！” 
多么老旧的祝词，承星跟他碰杯，“不客气。” 
举杯一饭而尽。 
林旭取出一个礼盒，包装精致，递上来，“小小心意，望笑纳！” 
承星接过礼物，“多谢！” 
“回见！”林旭欠一欠身，“秦小姐回见！”再欠一欠身，转身走开。 
“回见。” 
承星打开包装，呵，里面赫然整齐排列着八张新世界林氏白金卡。 
沙莎柳眉倒竖，不屑道：“趋炎附势，将来少不掉又是一个狗胆包天的奸商！” 
承星忍不住轻笑，“何以见得？” 
“明明知道我们一见这‘新世界’三个字就火大，他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跟着来！多讨厌！” 
乔尔多与亦峥走过来，一边打趣道： 
“呵呵，这又是哪家的公子哥？” 
“林家的！”沙莎替承星说。 
“啊——？”亦峥掩口道，“他们也来了！” 
承星把盒子递给乔尔多，“给！送给你的哥们儿消遣去。” 
“哥们儿？”乔尔多懵懵的，取卡一看，惊道，“奥！该死的新世界？！”转而明白过来，又道：“呃，不过，不要白不要！哈哈！” 
“这就对了。”承星笑，又对大伙儿说，“好啦，我看你们在这里也呆的怪腻的，不如我现在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嗯？” 
“好哇！”众人齐道。 
“那好，你们现在到前门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红旗开到前门，车顶唰地开启，缓缓缩入尾厢。承星坐在驾座朝他们招手。只见她己然换掉裙装，上身简单地罩了件白色长袖T恤，下身套一条黑色牛仔裤，脸上架一副硕大的墨色太阳镜。 
“哗！酷毕了！”三人飞快跳上车。 
“坐稳了！”承星喊一声，右手将档柄一推，车子“嗖”地冲了出去。




第十九节

汽车拐入大道，承星大声问：“先生小姐们，想去哪里？”
“北京！”乔尔多兴奋的嚷道。
不切实际。
“西藏！”亦峥跟着捣乱。
承星朝后视镜看一眼，真是一对可爱的活宝！
“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一个神秘的地方的吗？又来问我们是什么意思？”沙莎说，听语气心情好了很多。
承星嘴角一扬，笑道：“沙大小姐就是凡事从不放过我啊，败给你了。”
承星捡张发烧光碟推入影碟机，并把音量扭到80分贝，车内车外顿时音律骤起，强声震天，闲暇的三个人跟着音乐节拍夸张的舞手蹈足，摆腰扭股，兴奋的似入无人之境。
汽车驶入大道，方向朝左一转，向山下飞驰，绕过滨江，开上外环。
外环是车手最乐意的去处，远离喧闹和拥挤，路广车稀，空气清新，风景怡人，同时也是旅人观光该市的最佳地方。‘不知庐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说的便是跳身物外方能发现的意境。
欣赏总是需要适当的距离。
承星放慢车速，给他们多一点时间便于欣赏沿途别致的建筑与风景，偶尔还＊＊＊＊＊几句简单的介绍。其实她并不喜欢做导游，但是身边三张兴奋的嘴总是惊呼不停、问个不停，作为地主，却之不恭。
若是在二年前，她一定会踩足油门呼啸而过，如今，她懂得有时满足一下身边人的需要也一样重要。
性格并不是天生成，观念的转变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汽车驶到朝天新界路口，承星将方向右转，滑入新界路，进入新界区。
“朝天新界”，历史不足十年，与承星相比，竟还小了几岁，更不说比之该城，那简直就如初生的奶婴。有趣的是，这里的设计者却用现代的料材修建了一片仿古的建筑群，而又依然颇具现代气息，充满了时代的流动感，充满了朝气。
新界不大，纵横不过才二十余里地，一致的中西混合仿古型小三层建筑楼交错坐落成五条街；一条自不远处的白马山之山涧潺潺而来的引溪将街与街穿连，溪水晶莹清澈，冬暖夏凉，水中游鱼雀跃欢欣，色彩斑斓；随溪两排西湖柳，青翠整齐，柳枝垂荡在水面，随风轻舞，扬起微波圈圈点点；两街之间每五十米相隔便有一座精致小巧的拱桥跨溪而架，车不可通，只供步行，若你有暇在桥上稍稍驻步几分钟，你便可以欣赏到溪中鱼儿追啄柳枝的趣景……
这里不是繁华的经贸步行街，也不是嘈杂的居家住宅区，更不是旅游区，这里是该市唯一一处琴棋书画齐聚的地方。
承星将车径直开往一街，在为首的一幢楼前停下。
“这是什么地方？”亦峥天真好奇地睁着大眼睛问。
“好地方！”承星嘴角上荡，“下车吧！”她拔出车匙，跳下车，经直推门入楼，这里她太熟悉了。
乔尔多与亦峥紧跟其后，沙莎走在最后，抬起头一望，楼庭匾额上豁然写着：“汐景琴行”四个字。
琴行里迎出一人，只见他身长体健，浓直的眉毛下，一双透着淡淡忧郁的单眼皮眼睛开心的笑着，葱鼻薄唇，连腮的胡须似刚刚刮洗过，还泛着青光，一头青丝及肩束着，一套长袖深蓝色运动衫直挺的套在身上，脚上登一双黑色的软皮网鞋，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漂亮而讲究的男人。
这个男人上前大方的抱住承星，坏坏地说：“想死你了。”
“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可见全是敷衍。”承星笑着推开他。
“是什么风把大小姐你吹来的？还不忘帮我拐来几个朋友？”文汐半抬着眉毛逗趣问，眼睛却偷瞟亦峥和沙莎，表情滑稽，装模作样。
大家被他夸张表情逗乐，承星对那人介绍道：“我的朋友秦沙莎，贾亦峥，乔尔多。”那人礼貌的伸出右手逐一与三人握手问好，并自我介绍道：“我叫江文汐，长江的江，文明的文，潮汐的汐，欢迎各位！欢迎！”
“本琴行的半个老板。”承星微笑着补充道。
 
 
“半个老板？”亦峥禁不住好奇。 
“不错，此行是本人与我小妹共同经营。”文汐含笑对她说，对于承星的‘妙语’，他早已能应付自如。——只要如实做答，一定不会错。 
接着他又不无热情地说道：“今天幸得各位光临寒舍，真是荣幸之至，虽然没有什么款待大家，不过，我琴房里倒是有几件宝贝或许可以让各位尽兴尽兴，只不知各位有没有兴趣？”可见生意人永远是世界上最热情的人。 
承星斜眼看着他，打趣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喃，以前怎不见你有这么酸的一面呢嗯？咱们牙简直都快被你酸掉了。还有，你发现了吗？……你老了哎。”说完，朝他扮个鬼脸，摇摇头，带着沙莎与亦峥径直朝琴房走去了。 
江文汐一脸难过，问乔尔多：“哥们儿，我很老吗？” 
乔尔多耸耸肩，笑道：“也许吧……噢不，不，反正……我没说过……”说着也跟进琴房去了。 
江文汐摸摸脸，朝承星背影低吼：“柳承星！WHY——？” 
已经走进琴房的承星说：“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这就是正走向老年的迹象阿，啰哩啰嗦，没完没了……” 
琴房不大，百余平米的空间呈小型乐台设计，乐台正前方一排长型沙发抵墙正摆，两组双人沙发半围斜对开，两台茶几分置中间，几上零乱放些光碟、书籍、杂志等。靠边置一架组合功放，功放上频谱跳跃，一曲“高山流水”正自四角一米多高的木质音响内涓涓流出，环绕立体，如同身临其境。 
台上左边一台胡桃木色古铮朝中横放；中间一组爵士鼓弧型架着，占去大半位置；右侧一台乌黑色雅马哈YU121C钢琴与古铮对摆；各型民谣吉他，电声吉他，电贝司等流行声乐器分别置挂在左侧墙上，墙下支了一排木架，架上放着各种大、小提琴以及锣鼓；琵琶，二葫，葫芦丝等各种古乐器分别置挂在右侧墙上，墙下也置了一排木架，架上却插了满满一排笙萧管笛，木架侧边横摆着一台桃红色扬琴。四壁采用隔音特质墙体，其表面加付了一层嫩白色深体蜂窝吸音海绵，视听兼容。 
这是个琴房，同时也是一个乐房。 
承星懒懒的躺倒在沙发上，这里的各种乐器她闭目能详，样样都能知晓一二，不过能让她直今任保热情的只有中央那台架子鼓。 
承星把功放切换至随机，音响里便传来时断、时续，时吉它、时琴瑟的声音，这是乔尔多与亦峥不耐诱惑的成果，他们早已忙于各种乐器中穿梭试玩，时时尖叫，惊叹连连。 
沙莎在里侧的沙发上坐下，抬眼欣赏房里每一种乐器，她从小在形形色色的乐器熏染中长大，音乐使她陶醉，乐器让她感到亲切，她由衷的赞道：“这果然是一个再好不过地方！” 
“早就知道你精通古今琴弦鼓锣，我今天是专门带你来为我免费演奏的！哈哈……”承星开心的笑。




第二十节

江文汐取酒进来听见，搭腔道：“是吗？秦小姐如此了得，我今天可要洗耳请教了。”说着，一边递上红酒，对沙莎说：“寒下只有红酒待客，请勿必见谅包涵。”
沙莎接过酒杯，额首一笑说：“已经很好。”她看承星一眼，聪明如她，早已看不出他们之间关系实非一般。
待文汐走开，沙莎问承星：“这里的另外一个老板是否叫江文景？”
承星一愕，“从楼牌上看出的？”
“一点不难。”
“唔！……你真聪明！”
“从此君外表可以想像得出江文景一定拥有非凡容貌。”
承星扬一扬眉，不予置评。
“现在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对某人无动于忠。”沙莎又说。
“某人？”承星奇怪地看她一眼，听不明白。
沙莎看一眼在乔尔多身边玩的不亦乐乎的亦峥，承星误解，白了她一眼，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说的是旁边娇小的那位。”沙莎纠正道。
承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沙莎，“咳，不要毁坏人家清名。”
沙莎呵呵笑，又认真道：“当一个人的心思不在另一个人身上时，任那个人怎么在此人眼前晃来晃去、晃去晃来都是白搭！哎——，你哪里看得见人家那淡淡的哀怨眼神呢是不是？”
承星转头望向亦峥，想试图从她的侧影中找到些沙莎话中的佐证。
沙莎又说：“有人说，只有当一个人处在热恋中时，他的耳目才会对外界自动封闭处在盲聋状态，之前，你让我觉得纳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承星睁大眼睛望着沙莎，一脸的不以为然。
“如果我会在自己生日这天，特别是18岁这个别具意义的生日这天，想起来去见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对于我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那是你，不是我。”
“嘿，你尽可不用承认，无所谓。”沙莎喝口酒，又说：“反正我知道，你就是那种对纯得像一张白纸的人绝对不感兴趣的人。”沙莎用宣布标准答案的肯定语气宣布完上面那句话，然后勾起嘴角等着承星的反应。
承星并不如她所愿，面无表情的看着沙莎，像是在看千里之外的不带情感的青山白云。
沙莎不死心，又问：“江文景可是一方色彩绚烂的天空？”
承星还是缄默不语。
在许多情况下，沉默通常昭示着默认，此刻，却不尽然，至少此刻的承星只是暂时想着自己的心事。
沙莎并不是承星肚里的蛔虫，她认定这就是承星默认了事实，遂无比感叹道：“承星，你真有——艳福！”
艳—福—？！承星的心思活生生的被这两个字拽了回来，回味一番，终于还是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词于她，听起来也实在是太奇妙了一点？不久前，她记得自己还用这个词称赞过父亲呢，不想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哈哈……
承星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沙莎却似笑非笑地拿眼直视着承星，心想，艳福二字值你笑成这样的？全然不顾淑女形象，倒要看你究竟还有多少丰富的表情？
文汐走回来见状，乐道：“什么笑话这样好笑啊？说出来分享分享？”
“我在给她讲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呢，你看她就乐成这样？”沙莎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轻轻放下酒杯，站起来对文汐说：“受不了她，还是你来吧。”然后走开。
文汐在承星左侧的沙发坐下，放下酒杯，用手枕着头，抬眼打量着承星，浅浅地笑着。
承星收敛笑声，并不辩解，只说：“今天下午你就不要再接待其他客人了吧。”
“这个当然，休息牌已经挂出去了。”对于承星的要求，他从不拒绝，这是文景给他下的死令。
“生意好吗？”承星找话问。
“恩，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呵，养什么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
“嗳，你就不可以含蓄一点吗？”江文汐极不乐意地白她一眼。
承星微微一笑，拐上正题，“文景还好吗？”
“她没有联系你？”文汐故意卖关子。
“没。”
“那你也没有联系她啰？”
“……”
“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号码从来不变，如果你真想知道，很容易不是？”文汐假装气岔，内心却真正为妹妹难过！想到二年前，承星似从天而降一般闯入琴行，奔到乐台直接用手在架子鼓上疯狂地胡乱敲打足足半个小时，妹妹立在门口惊诧的呆视这个陌生人也是足足半个小时……从此，爱情的种子便在她心底生了根。
承星缄默不语。
文汐也不再言语，握着酒杯自顾自地喝起闷酒来。
时间被拉回到几年以前。——高中那年，因茉莉而引起那场惊动四方的群架，彻底打醒了她多年来一直蒙昧混沌的心，于是决心谢绝之前所有与之有感情纠葛的人。可是，割舍却是一个痛苦不堪的心历过程，那段既带给她无限欢乐又带给她无数痛苦的日子，还有那些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说忘就忘得了呢？
那一天，她驾着摩托在外环狂奔，也不知道究竟开了多久，当她感觉到实在乏了，累了，便丢下车莽撞地闯进了汐景琴行……
文景握着一杯清水走到那个疯狂的人面前，带着惊讶认真仔细地打量这个满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人，然后，她看到了她胸前的校徽。
“柳承星？”
承星猛然抬起头，她看到一双洁净、温柔又藏着一抹淡淡忧郁的微笑的眼睛，笑靥如花。她却并不认识她。
“你怎知我名字？”承星惊诧的问，她打量眼前这个美丽而气质独特的消瘦女生，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又问：
“这是什么地方？”
文景一怔，续而微笑不答。她把手中的水递给她，又从背后拿出一条蓝白色小方巾轻轻放在承星手中……
原本，她们也可能如千千万万的人们那样，匆匆相遇，匆匆别离，擦肩而过后谁也不再记得谁，只要承星不再次踏进那扇楼门。
可是，也许是突然失了去所有朋友的异常孤单，也许是那扇门里真有着吸引她的某种力量，也许两者兼之。反正自那以后一到周未，承星必驾车到琴行，再忙的时候，文景也必抽身相陪。她们或在琴房弹琴打鼓一起畅笑欢闹，或到二楼吃茶饮酒看碟谈心。期间，承星对她讲自己灰色的过往，文景则跟她遐想自己充满希望的未来。至今，文景是唯一一个知道承星全部故事的人，承星却并不知道文景乐观的背后是否真的阳光灿烂。倾听的时候，承星喜欢吸烟，文景则喜欢吃糖，偶尔，她还会剥一颗送进承星嘴里，承星也从不拒绝。尽管承星并不喜欢吃糖，可她喜欢看文景吃糖时甜蜜沉醉的表情。渐渐地，承星吸烟的次数少了，脑中无意间闪现文景浅笑模样的次数多了。
转眼就到了新的一年，元旦，承星邀文景郊游，尽兴之中，承星神秘的从衣兜里掏出特意为文景准备的果糖，当她小心地剥去糖纸，刚要送到文景嘴边时，文景却异常认真的说：“其实，我并不喜欢吃糖。”
承星诧意地举着那只握着果糖的手，不明白文景的话是假是真。这是她第一次送人果糖，她以为文景喜欢。这也是她第一次遭到拒绝，所以她有些无措。
 
 
文景贪婪地欣赏着承星痴傻呆怔的表情，终于藏不住笑意，她半玩笑半认真的说：“其实，我想吃的是——你。” 
承星一呆，果糖掉在了地上。 
…… 
那天以后，承星借口忙于高考，不再主动联络文景。 
本来她完全可以假装不懂，可是面对如此明显的暧昧之词，装傻也应该是一种不负责任吧？ 
其实，她多么矛盾，多么沮丧，不知是怕幸福来的太早、太容易，还是怕美好会抽离的太快、太无情？明明心动了、欣喜了，向往着、努力维系着，却又同时怯懦了、畏缩了，拒绝着、有意破坏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多给她一点时间享受这份温馨的情谊？为什么比友情更暖一点的就一定要是爱情？为什么一定要说破？……空出一点留白，不是更好吗？！ 
文景，你之情，我懂。可是我之怯，你又是否懂呢？ 
“她去了日本。”文汐终于忍不住又说，打断了承星的暇思。 
承星抬起头来，为什么？何时走的？去做什么？她很想知道，但是她一个字也没有问。 
“也许一年之内不会回来。”文汐又说。 
“哦……”承星轻轻应道，“在那边，她一定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文汐凝视承星，半响，他摇摇头，仰起脸一声轻叹，喃喃自言道：“有道是，相思了无益！文景，只怕是……这次我又要赢了？！”他垂下眉目，站起来，对承星道：“我实在不敢确定她这样守候一份没有答案的爱情是否真的值得！？如果不爱她，就请早一点明白的告诉她吧，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真的不愿意看到我唯一的妹妹……她不幸福！” 
承星呆视文汐的背影，失落之感骤然爬满心头，可是怨不得人，她不会天真的奢望文汐也能像文景一样理解自己，并无限度的宽容自己。 
爱与游戏完全不同，如果曾经她以为的爱情只能算是游戏的话，那么，她根本还没有学会如何去爱人。 
而游戏是会给人带去伤害的，她不想伤害文景。 
承星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假寐，耳边传来温婉优美的钢琴曲。 
沙莎坐在琴架前，指尖灵动，点拨之姿似在黑白琴键上轻跳舞蹈，她弹奏的正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经典曲——《秋日私语》。 
离开的时候，文汐送到门口，突然叫住承星，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方盒子，走过去说道：“她说，只要你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要是没来呢？承星本想问，可是她知道这并不该问，所以她没有问。她接过盒子，轻轻打开，一块方型的腕表静静地躺在里面，除了表盘之外的所有部分都是纯黑的颜色，看起来内敛又眩目，非常漂亮，买表之人很有眼光。 
“谢谢。” 
“转手之劳。”文汐说，看了看承星右手腕上原来的手表又问：“喜欢吗？” 
“很喜欢。” 
“那就好。”文汐说，一边又从裤兜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承星。 
“这个步骤也是她事先吩咐好的？”承星笑着问。 
文汐笑而不答，他理解妹妹的用意，他相信承星也一定理解。 
“我本以为，这块表最终会落入我手呢，没想到……”文汐撇撇嘴，“还是被你拿走。” 
承星会心一笑，对他道：“我会电话谢她的。”说罢，扬扬手，转身上车。 
“生日快乐！”文汐在她背后说。 
“谢谢！”承星微微一笑，启车离开。




第二十一节

承星返抵家中，己是傍晚，宾客尽已散去，临时聘请的二十个侍应生正在厅内厅外忙着收拾残局，承星将车泊入车库，走进大厅，长桌上满满的码放了大大小小的礼品，她走过去挑一两样拆开，并无新奇之物，阿玲走过来，承星问：“玲姐，可知我父母亲去了哪里？”
阿玲答：“柳先生由童先生载着出去好一会儿了，夫人刚陪俞教授上二楼露厅去了。”
“哦。”承星应一声，径直上楼。
一脚踏入露厅时，只听到白玉清的声音传来：“你知道吗？你让我困惑了二十年，也让我思念了二十年，我以为……你真的走了就不再回来，我以为，你不会再原谅我了。”
承星连忙驻步，神经骤然紧绷，紧张的似做贼一般，只听俞程说道：“小白，其实我从不后悔……也不怨恨……虽然，你选择了健雄，但我知道……这二十年来你们过得很幸福！这样……我己经很满足了。”
“俞程，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愧疚。”白玉清又说，竟带着哽咽之声。
“不，小白，你若愧疚我只会更难过，我不想造成你任何的困扰，那不是我的初忠……我曾经说过……我有爱你的权力，你也有不爱我的权力……你没有错，只怪命运弄人，只怪我……怪我给不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而健雄他却可以，哎——，天长地久有时尽……小白，我只有遗憾……”
承星骇然，再不能贸然向前挪步，她回转身，轻轻退出，轻轻下楼。
走出大厅，花园里灯火通明，头顶更是朗朗夜空，星稀月白！真奇怪，这个城市都不分白天黑夜的吗？为何一切光线都那么刺眼呢？
承星跑到车库，钻进车里，关掉手机，扭开音响，闭上眼睛，再不想动。
思绪乱极了！尽管无数次猜想假定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当事实真相明白无误的一下子摆在面前时还是无法适应，心乱如麻，穴若擂鼓。
父亲知道吗？他一定是知道的吧，否则相交二十多年的朋友竟一直是自己的情敌，他该情何以堪？噢，不！——痛苦的人不是父亲，而应该是俞程才对？！俞程说：小白，我从不后悔，也不怨恨，虽然你先择了健雄。母亲说：俞程，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了。俞程说：我有爱你的权力，你有不爱我的权力，你没有错。母亲说：俞程，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愧疚。俞程说：我真的很满足。文汐说：不爱她，就请清楚明白的告诉她。俞程说：我有爱你的权力，你有不爱我的权力。文汐说：我实在不敢确定她这样坚守一份没有答案的爱情是否真的值得！母亲说：俞程，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愧疚。文汐说：不爱她，就请清楚明白的告诉她……爱的权力！俞程！爱的权力！玉清！一生唯一的愧疚！……告诉她！爱的权力！……告诉她！一生的愧疚！……告诉她！她这样坚守一份没有答案的爱情是否真的值得！……爱情！……是否真的值得！文景——！爱情——！是否值得！俞程……
呯呯……！有人敲响车窗。
承星猛然惊醒，抬头见父亲与童叔正站在车外焦急往车内张望。自己却恍若梦中，不知在车内坐了多久了？承星按开门锁，柳健雄打开车门坐进来，童叔离开。
柳健雄扭开车灯，关小音乐，看看女儿脸色，摸摸女儿额头，关切地问：“星儿，看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哪里不舒服吗？”
承星笑一笑，摇摇头。
“驾车劳力又伤神，以后不可透支驾驶，要不是我和你童叔回来停车听见你车内尚开着音乐，只怕你要在这里躺上一夜了！”他自然不知承星内心所想。
“这车还满意吗？”柳健雄又问。
承星点点头，又笑一笑：“很好。”
“这就好，我知道你向来对‘日本’二字心存芥蒂，对他们东西也一律摒弃，因此才特意给你买了辆国产的上品车！”柳健雄笑容满面，心情甚好，又说：“来，我们上楼去，我刚去公司处理了点急事，一耽误就到现在，只怕你母亲与俞教授已等的不耐烦了。”
“爸！”承星伸手拉住父亲。
“怎么？”柳健雄又坐回来。
“母亲与俞先生，正在露台聊天。”
柳健雄一怔，问：“你上去过了？”
承星点点头，“恩。”
“那你……这是……？”
“我无意听到她们的谈话了。”
柳健雄故意朗声一笑：
 
 
“她们已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原本该有许多话要谈……” 
“爸，”承星抢话道，抬眼平静地看着父亲，“你不用再瞒我了。” 
柳健雄怔怔地望着女儿，从决定让承星考取市大的那一时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是迟早会破露在儿女面前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早。 
“星儿，你都知道了吗？” 
承星又点点头，“我一直以为……跟俞程有关系的人是……是您，爸？”承星说。 
柳健雄深深叹息一声，“不能接受，是吗？这种感情…何况是在那个年代……” 
“不，爸爸，”承星转头看着窗外空洞的黑夜，又说：“重要是你接受了，不是吗？” 
“是的。”柳健雄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半响，才又说：“从看见俞程，看见你母亲第一眼起，我就全部接受了。我的爱情……我的人生……我统统都接受了。” 
承星沉默良久后说：“爸，您还有什么想要告诉女儿的吗？” 
柳健雄看一眼女儿，欲言又止，似有隐衷，却又难以启齿。他沉吟了一会儿，方才说道：“这样吧，星儿，反正现在天色尚早，你就陪父亲到山顶上吹吹风吧！” 
承星应一声，启动汽车。 
汽车轻轻驶出柳公馆，飞快的朝山顶驰去，谁也不说话。 
柳健雄静静地望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溜的飞快，像二十年里一个个流逝掉的日日夜夜。 
——告诉？怎么告诉呢？难道他能够对女儿说，这二十年根本就是个预谋？！难道他能够对女儿说，当初自己一步之错，导致后来将错就错？！难道他能够对女儿说，为父一直深爱的人是……不……不能……不能！ 
柳健雄深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诉说的冲动。即便，秘密的重量比思念更沉；即便，这个秘密他背了很久，也被压的很累；即便他又重新燃起那么一点点期望……




第二十二节

汽车停下来的那一刻，柳健雄终于拿定主意：眼前的幸福是珍贵的！
他们走下车，倚靠在悬崖栏杆边，眺望城里夜色。城市的夜色总是比白昼更加妩媚炫目，华灯星星般密集，孜孜热情地燃烧着，妄图将城内每一处黑暗都点亮，放肆的姿态像极了夜场里的舞女郎——丰盈、暧昧、永不倦怠……
夜风袭来，吹皱了眼底的光与影，吹起了长发飘飞。柳健雄轻拂女儿发梢，喃喃道：“二十年前，她的头发也是你这般青秀顺直……只不过，短了许多。”
“母亲以前是留短发吗？”承星好奇道，却并不感到父亲的话言里有任何蹊跷。
柳健雄一怔，“对，你母亲以前的头发总是只留不到披肩这么长。”
“爸，说说你们的故事吧？我想听。”
柳健雄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慈爱的说：“星儿……其实，你看得出来，这些年来，我与你母亲之间一直温馨甜蜜，我总是时常感念此生得之不易的幸福，承蒙命运之神的眷顾……”
“爸——”承星抢断他，“你明明知道我想知道的根本不是这些。”
“好吧，星儿，既然事已至此，再做隐瞒也无意义，今天为父就把我跟你母亲早年的一点点恋爱史通通告诉你吧，你权且当作平常故事来听就好，别太往心里去，好吗？”
承星微笑着望着父亲，点点头。
柳健雄放开承星的手，凭着栏杆，十指交织，抬眼望着远方，开始述说：
“高中的时候，俞程是全校响当当的人物之一，她成绩优异，才艺风流，家境甚好，人亦漂亮，全校师生几乎无人不认识她，许多男生排着队约请她看电影，送她鲜花和礼物，但是，她非常自傲……”
“你也在追她之例吗？”承星冷不丁的问一句。
柳健雄一怔，随即否定，“当然不，我爱的人是你母亲。”
柳健雄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女儿，希望她能相信。
承星额首，她当然相信父亲，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话她一直坚信不疑。
柳健雄欣慰一笑，他接着说：
“到第二年下级，我忙于高考——我比她们高一个年级。我本已无心再关注那些风月恋幕之类的事情，却在某天无意间听到同学议论说……他们说俞程…不是正常人，而是……是……是妖物！”柳健雄极其艰难的吐出那两个字，像是要把一个青天大好人反贬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样于心不忍。
承星并不插话，她理解父亲对于俞程背负的种种污秽词句不忍道破的情感——因为他们是朋友。朋友间的诚挚是常常令人感动的。
柳健雄把头转向另一侧，顿了半响才又说：
“他们说她根本就不喜欢男生，要不然……她不会对每一个男生的示好都视若无睹，置若罔闻，毫不动心……
“更主要的是，他们说……俞程和一个女生一直同食共寝，无甚亲昵，不得不教人遐想。”
“那个女生就是母亲？”承星喃喃问道。
“是的……我原本以为那些同学只是因为忌恨她，才编排出一些无中生有的谣言来污秽她的名声，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这种事是常有的！可是，当我亲眼看见她们的亲密言行时……我才相信：无风不起浪，流言总有因。她们看起来太像一对情侣，只是她们自己不清楚罢了。不……也许只是玉清不清楚，也许，哎，我也不清楚……”
承星沉默不语，柳健雄接着又说：
“我第一眼看见玉清时，我就被她天使般的笑容深深迷住，她的无暇、清纯根本不似生长在人世间的。”
“你爱上母亲，因此决定把她从俞程手中抢过来？”承星说。
“是的，我使尽浑身解术用了近半年时间追求玉清，皇天终不负有心人！”柳健雄轻叹一声，”高中的最后半年时间……“
“可是皇天负了俞程。”承星忍不住脱口而说，说完后自己一怔。
柳健雄没有在意女儿的异样，说“你说的没错，可是，同性恋……在当时的中国内陆毕竟是极其隐讳的词，女同性恋的路更是艰难葡匐。她应该知道她们的爱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可是爸，你并不是命运之神！？”
柳健雄一愣，此时才有些讶异女儿的反应。
“对不起，我是说，这并不应该就是你可以抢走妈妈的最恰当的理由，毕竟，你已经猜测到了她们的关系。”承星冷静的解释道。她尽量避用夺人所爱之类的字眼，毕竟对方是她尊敬的父亲，但是，就单纯的情感而言，她依然客观的站在俞程的那一边。
“没错，那的确不是抢走玉清的最好理由。”柳健雄轻轻吁一口气，“可事实证明，能给予你母亲幸福的人是我，不对吗？”
无可否认。
柳健雄又叹息一声，接着说：
 
 
“其实，我想到过…我知道…我能理解俞程的感受，我甚至…试图把玉清还给她！” 
柳健雄迎上女儿的目光，眼内泛着光，他有些激动地说：“你知道吗？从摊牌后看她转身消失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我错了！第二天听玉清说她没有去上课，我就开始在校园里找她，我用尽我所能想到的方式找过她啊！……我甚至对着老天发誓：只要能找到她，我一定把玉清还给她！……可是……可是她就像是忽然从那片土地上蒸发了一样！真的……就像是蒸发一样……彻底消失……再也杳无音讯…… 
“可是，她的书，她的衣被，她的日常用品，所有的她的东西却又统统的摆在那里，就是人不见了……人不见了！……”语毕，柳健雄把脸埋在双手里。 
承星呆住，她从不曾见过父亲此种神情，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刚刚还在为俞程鸣不平，而此时内心情感的天秤不得不偏向父亲。她安慰父亲道：“幸好她并不脆弱，她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 
“是的。……后来才听人说，她转学了，至于转到哪里，却没人知道。” 
“母亲也不知道吗？” 
“没人知道。她走后，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联络，包括玉清。”柳健雄闭上眼睛，仿佛往事令他心碎，“她这一走……就是许多年。” 
“难怪，母亲说你们是多年老友，却多年不曾联络。” 
柳健雄睁开眼，半响，又说： 
“不……其实，在四年后冬天里的一个周末，她有打来电话，只是……那时我跟你母亲早已经结婚……” 
“那么，那四年里，她还好吗？”承星问。 
“她——”柳健雄像在努力思索又像努力回避思索，终于他说： 
“她说……她说她很好，她说她去外地旅行了三年，然后想通了一切，于是她重新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大学。 
“可是，她越是轻描淡写，我却越是感到愧疚。旅行，她竟用旅行二字来简短概述她那三年的生活！？苦难，怆痛，无奈，孤独，甚至绝望……那些都算什么？！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而我，仿佛连说声对不起都显得完全多余！没有资格……” 
承星握住有些颤抖的父亲的手，暗责自己问的过多，她安慰道：“爸，您没有对不起谁，爱情里没有谁对谁错，我相信俞程她是真的没有怪您的。” 
“真的吗！？俞程她……她真的不会怨恨我？” 
承星想起俞程对母亲说的话，肯定道：“至少，正如您所说的，您确实带给了母亲一生的幸福！我想……俞程她是从心底感激您的。” 
“哎——”柳健雄叹息一声，又道：“这也是我至今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地方吧……我时常想，我至少让她心爱之人得到了快乐幸福，我不肯让玉清经受一点点苦难，我要让她做天下最幸福、最快乐的妻子，我教育出三个乖顺而出色的儿女，我让她做天下最骄傲、最满足的母亲！我努力了……” 
“爸，您做到了！您真的做的很好！您是天底下最优秀的丈夫，是最慈爱的父亲，是最忠诚的朋友。爸，您真的很了不起！”承星鼓舞父亲，她真心希望父亲背了二十多年的包袱可以御下。 
柳健雄欣慰地笑笑，轻抚女儿的发梢，揽过女儿肩膀，说：“星儿，你知道吗？你才是为父此生最大的骄傲！”




第二十三节

隔日清晨返校，承星的内心却仍是难以平静。
如果，这种感情发生在今天，那不过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如果，这份陈年旧爱是发生在那些素不相识的他人身上，自然也与她毫无关系。可现实偏偏与人过不去，你越想绕开的东西，即便你费心费力迂回倒转八八六十四道弯，最终你还是会与它撞上。
而此时，承星已不打算浪费心力去变道绕弯，毕竟，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情，至少她是这么认为。她既感佩父亲对自我情感的自信淡定，对情敌的宽仁挚诚；也感佩俞程对爱情的勇敢，执着与大度。她甚至感佩短短二十年前的人在处理情感之事时，竟可以做的那么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现在，她只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竟有点像是饮了过量咖啡之后心底无法抑制的兴奋及燥动？不知道。确切的，她根本无法找到一个精准的词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
不自觉的，她想起了国中时候哭倒在操场上的小洁，一喝酒就疯闹的朝霞，已嫁作他人妇的芳华，跟她哥们儿相称的浩然，还有那个以卖唱为生的茉莉……她回想着数年前的那个自己。亦想起了文汐，文景，还有…还有那些梦境……
突然，她记起文景给她的信，还没来得及看。她回到车内找到信与表盒再返回房间，途中给俞程打去电话告了假。今天，她只想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走到露台把表盒轻轻放在茶几上，躺在竹椅里，拿着信，信封正面写着“承星亲启”。她拆开封口，取出信纸，展开，一张淡蓝色的纸片上只简简单单的两行俊秀默楷：
朋友之谊，了表心意。
祝妳：生日快乐！
久久地，承星看着这两行字，字如其面，意表其心。她想，她应是了解文景之心意的。
她又拿起表盒，打开，取出手表，转头看看挂钟，时间一致，显然已被人调好。会是文景在日本调好的吗？承星心想，心底升腾起一缕温暖。她将原来的手表取下，将文景的礼物轻轻扣戴于右手上，松紧适宜，有款有形，果然十分相称！好眼光！
承星拿起手机，找到文景的号码，拨过去，嘟的一声后，听筒传来文景的再熟悉不过声音：“喂，您好！我是江文景，对不起，我现在有事不方便接电话，请您留下联系方式，晚些时间我再回您。谢谢您的来电！……”之后就是一连串叽哩呱啦的日语。晕！竟是电话录音！
承星看看时间，上午9点一刻，真不是时候，现在她应该是在上课？承星想一想，还是决定留下只言片语，于是她对着话筒说：“文景……”本想说，你还好吗？在日本习惯吗？结果还是说：“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谢谢！我很喜欢！……承星。”
放下手机，轻轻吁一口气，调整一下身体窝在竹椅里，房间里很安静，安静的甚至可以听到自己有些凌乱的心跳声。她本想播放一些音乐，却又觉得音乐有时候也可能变成噪音，更兼懒得挪动身子，便罢。
楼台之外，满目娇阳。近处，阳光自树枝叶缝间穿咪下来，像一缕缕接连枝桠与地面间的金丝，落在叶面梢尖的，便借机炫耀着明星般璀璨夺目的光。和风送来鸟语虫唱不绝于耳，偶尔夹传几声汽车鸣笛以及过路人的谈笑……
其实和谐的大自然就是一场动听的交响乐！只看你有没有心情去聆听。
突然，电话响起。
承星取过手机，来电显示是沙莎。
“沙莎？”
“承星，你在哪里？”
“在家。”
“哪个家啊？”
“呃…你家楼下。”
“了解，我十分钟到。”
不到十分钟，沙莎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踢掉鞋子，坐到承星对面，见承星穿着睡衣，忍不住一脸惊讶：
“不要告诉你是才起床？”
承星点头默认。
“行啊你承星，你的生活真是越来越无轨可寻了！”
“想喝什么？”承星起身说。
“到你家，还能有别的可喝吗？”
承星笑道：“也有香槟，还有茶，或者啤酒？白开水？”
“少来啦，客随主便，投你所好。”
承星一边取来红酒与高脚杯，一边说：“下午没课吗？”
“有啊，”沙莎接过酒，又说：“不过，像你这样逍遥自在多好啊，我这老大姐级别的了还要天天往那地儿跑，岂不是太想不开？！”她举起酒杯，又说：“难得酒逢知己！来，干杯！”
承星一笑，“干杯！”
“噢——”沙莎抹抹唇角说：“这么多的朋友里面，也只有跟你，才能喝得如此痛快！”
“是吗？哈哈……是因为我这里从来没有下酒菜吧？来，再来一杯！”承星又为彼此倒上酒。
“唔，你不知道吧，其实有了朋友啊……朋友就是最好下酒的菜呵！”
“嗯……这个比喻很贴切！来，再干！”承星说着又一饮而尽。沙莎不说来意，她也不问，大家只为喝酒而喝酒。
四杯酒下肚后，握着第五杯酒，沙莎说：“你说，这酒不醉人，该如何是好呢？”
“装醉咯。”
“哈哈哈……”沙莎笑不止。
“那你醉了吗？”沙莎又问。
 
 
“醉了。” 
“是装的吗？” 
“唔……是装的……” 
“哈哈……说自己装醉，可见你是真有些醉了！” 
“嗯……是醉了……哈哈！来——再干！” 
不到一个小时，地上已然横竖倒着五支空酒瓶子，茶几上立着的两支也已喝去大半，满屋的酒气！ 
承星歪躺在沙发上，看着沙莎手中飞荡的液体发晕，索性将眼睛闭上。 
沙莎则握着酒杯，一边喝一边又说：“嘿，你说……，你说这人一长大……一长大了究竟有什么好的呢？” 
半响，承星才懒懒的回应一句：“没好处。” 
“是啊！真是……真是没好处！除了……除了吃喝拉撒自己作主外，什么……什么都是有人早已先安排好的！” 
“嗯……”承星喉咙里发音。 
“就像……就像……像什么来着？唔……就像那些傻子们说的——什么人生之四大喜事？哼哼……噫……有……哪四大喜事啊？” 
“有……有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对！对！还有洞房……花烛夜……哈哈……！洞—房—花—烛—夜！我就不信……我不信他们要是嫁个丑八怪，或者……或者娶个路人甲乙丙…什么的，他们……他们也会觉得那是人生之……之一大喜事吗！？” 
“呵呵……” 
“可见，都是……都是骗人的把戏！哈哈……” 
“嗯——，怎么？你……你也要洞房花烛夜了？” 
“可不是吗！哈哈哈……” 
“哦？”承星睁一下眼，又复闭上，说：“那要恭喜你啰！” 
沙莎转头看看承星的慵懒模样，怨道：“没良心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承星仍不相信。 
“哎——！真的！” 
“什么？”承星蓦地睁开眼睛，坐起来，酒醒了一半。




第二十四节

承星惊地坐起，问：“你今天来找我，其实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
沙莎点点头。
“有转机吗？”
沙莎摇摇头。
“什么时候？”
“最迟就在明年春天。”
“这么仓促？”
“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定下了。”
“豪门娃娃亲！？这已经都是什么年代了？”承星惊诧不已，看来‘与时俱进’这个词，并不是对于所有事物而言的。
“哼！这跟年代有什么瓜葛？联姻，不过只是权钱交易的一步棋而已！”
承星骇然，坐在那里怔怔的看着沙莎，所有安慰的话竟突然消溺于舌齿间。她什么也没说，说也没有用吧，如果一个人足够的孝顺，他是不能违抗父母之命的。
终身大事又如何？生活中、电视上不是总有些极端的事例这样演吗——那霸道暴虐的父母这样对儿女喊：你是我生的，命都是我给的，难道我还不能替你做主吗！哼！
——呵，言外之意就是，我给了你生命，你就是我的东西。
如果这种逻辑成立，生儿育女倒是世界上最暴利的行径。
不过，基因连脉，血脉相承，暴父也能偶尔生出个烈性儿女，只听有儿女答：你要命，还你命！你要再迫我，就死给你看！
——听，连命都可以不要，看你还能强我做什么。
其父养其子，倒是有果有因。若双方都能即退一步或是就此罢住还好，只是，我们总是低估了对手，高看了自己，很少人能真诚听信他人之言，因此人世间相似的悲剧就常常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着。
这不是简单的代勾问题，也不是单一的性格问题，那么又是什么呢？若说是人性的缺憾，题目太惹眼，囊括面太大，若说是道德问题，只怕多数人都不会认同。当你看见任何一种人虐待无辜小动物时，你都可以说他残忍没有人道；可是当你看见一位长辈谩骂或是鞭打自己的孩子时，你是否也能理直气壮地指责他，说他并不是在“教育”子女呢？！
人的境遇，有时竟连生畜都比不上。
尊重生命，这种根本的道理，有些人常常用尽一生也不会懂得。
“沙莎，”承星轻声说，“如果不妥协，我能帮你什么？”
“哈——哈哈哈——！”听到承星之言，沙莎心中郁积多时的苦闷，终是借着三分酒醉奔泄而出，只是她不闹不哭，竟失声大笑起来，她笑得放肆无畏，腰枝乱颤，梨花带水……瞬间，只见两行清泪自她脸上悄声滑落，直溅得空中气场涟涟。
承星心痛地拥过她。这个女人，平时性情豪爽，是典型奔放的大草原女儿，若非无路可选，谁会愿意在人前落泪呢！而这短短一个月里，她已在自己面前落泪两次，可见人到路途三叉口时，你想走的路往往并非是你能够选择的路。
此时，泪，只能表示无能为力罢了……
良久，沙莎平静下来，朝承星一笑，说：
“不好意思，又在你面前丢脸了。”瞧，她就是如此性情开朗，说哭就哭，想笑就笑，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承星扬起眉，愉快地欣赏她脸上丰富妩媚的阴雨睛阳，心想，有着如此个性的人，何需要外人替她担心，说不定她自己早就想好了万全之策呢？呵呵，真是杞人忧天。
沙莎从提包里取出一盒蓝壳香烟，承星对各种香烟了熟于心，一看就知是DJ。
只见沙莎轻敲盒底，烟嘴应声窜出，抖烟手法精巧熟练。
她将烟盒伸出承星面前，承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支，取火点燃，深深吸一口又轻轻吐出，说：
“其实我已经戒了很久了。”
“为什么？”沙莎问，吸烟可以不找理由，戒烟却往往是有原因的。
“这也需要理由？”
“当然。”
承星笑一笑，并不回答。
沙莎叼着烟，眯起眼凝视承星，认识她这么久，从不见她对朋友提起自己的过往，若要说她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傻子才会相信。这只不过是一个任何事都能不形诸于色的人。
人与人真是有太多的不同，有人喜欢向别人翻倒自己的陈芝麻烂谷子苦恼之事，有人却宁愿封起旧事，深深埋藏在心底。
不过，她并不因此而责怪承星，毕竟大家已不再是个只知挖掘趣闻的无聊孩童。揭别人伤疤或自揭伤疤都是一样的残忍。真正的朋友是懂得互相尊重的。
沙莎捻灭烟头，摇摇头，调侃她：
 
 
“承星啊承星，你可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承星骇笑，依然不语。 
沙莎只好又道：“好吧，你要当我是个信得过的朋友呢，以后有什么话，有什么事随时随地来找我，我秦沙莎一定为你排忧解难，上刀山，下火海……” 
“得……得！等我哪天真想要杀人放火的时候，铁定找你！不过，现在要紧的是你，你想让我怎样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呢？” 
沙莎又点燃一根烟，半响才说：“你认为呢，我该怎么办？” 
“你还没有想好对策？” 
“想好了还来找你干什么？”沙莎白她一眼。 
“那好吧，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几种选择？” 
沙莎点头。 
“第一，你现在想不想嫁？” 
“废话！当然不想！” 
“第二，你能说服你父母亲吗？” 
“可能性不大。” 
“有多少？” 
“半个月来，我已经尝试过好几次，如果解除这桩婚姻，这对秦家以后的影响不言而喻，他们一直不同意。” 
为了家族事业，女儿的幸福就可以抛之不顾？真是难以置信！承星心里暗想。于是又问：“这就是说，说服他们这一条也基本可以否定了？” 
沙莎再点头。 
“那么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你是否心甘情愿为你的父母，为秦氏家族牺牲你此生的幸福？” 
“很显然，这就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没错，所以这之间的厉害轻重只能由你自己来慎重的权衡！选择的路只有两条，要么，成全他们所有人，——选择结婚；要么，成全自己：——逃婚。” 
“逃婚？”沙莎睁大眼睛。 
承星点头。




第二十五节

沙莎根本很气馁：“我远没那么潇脱。”
“那么就高高兴兴地结婚。”若不能违背而只能顺应的事情，要做也要做得愉悦，这就是承星的观点。
“说了等于没说。”沙莎叹息。
“这本来就是单项选择题。”
“承星，我不想背上秦家上下千古骂名。”
“没那么夸张！最坏的，除了你父母一生不认你这个女儿外，没人会有时间记得来骂你。”承星说，见沙莎瞪着她，笑一笑，继续说：“好一点的呢，就是三、五年后你父母想通一切，然后发电上报向你道歉，寻你回家团圆，然后……。”
“又怎样？”
“然后他们从此对你言听计从，千依百顺……！”
沙莎又白她一眼，噘起嘴，这哪叫为朋友排忧解难？！
承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毕竟对方并不是不相干的外人，而是有着血脉关系的亲人，是给予了生命的父母。
其实这些种种假设，沙莎并不是没想过，她不止想过用三年、五年，她甚至想过用八年、十年、或者用更长的时间来换取她的人生自由。可是……可是如果十年二十年后父母依然不肯愿谅她呢？如果结果真如承星所说的第一种假设呢？人都是需要情感维系的动物，这情感并不是单单包括爱情友情，亲情常常是更为重要的一部份，如果用三、五、十年的亲情换取一生的爱情，或许有人认为值得，可是用一生的亲情去交换爱情的自由，又有几个人会愿意？！况且，爱情总是充满太多未知的变数，头脑稍微清醒的人都决不会投下这个赌注。
然而，坠入爱情旋涡的人，头脑往往最不清醒，否则，她不会在得知要提前完婚后，主动向俞程表明心迹。只可惜，她勇敢的孤注一掷，只换来俞程的当头冷水。不然，此时根本不用讨论用不用‘逃婚’，而是讨论要怎样‘私奔’。
可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爱情’两个字最不能强求。
私奔不能没有伴侣，逃婚却可以独行，只是沙莎一直不能下定决心。
“可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沙莎说，其实她是在说服自己。
“可人生也是你唯一的人生。”承星说，“婚姻大事，丝毫不能勉强，如果你现在顺从他们结婚，将来你不能幸福快乐时，他们也必将因此自责懊悔不已，除非他们根本就是铁石心肠！”
沙莎缄默不语，只是闷闷的抽烟。
承星继续说：
“但是，这个世上有几个父母是真的可以完全不顾儿女幸福的呢？如果不幸真的遇到，那么为这样的父母葬送自己的一生就更不值得了。所以，——逃婚，带给他们的只是暂时的愤怒和失望，等到你将来终于获得幸福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感到庆幸和欣慰的。”
“可是，秦家基业，可能会因这段告破的婚姻而毁于一旦！”
“如果一个家族的事业只能靠儿女的联姻来维系，这是多么的不可靠！何况，二十年后你也要你的儿女们再来走你的老路吗！？如果不，到那时秦氏家业又该如何？更重要的是，就算你能为了父母为了秦家委屈自己，可是……”
承星停顿下来，本想说：俞程呢，你真能放下她吗？可话到嘴边还是口锋一转，她说：“可是，你认为你真能接受一个男人做你一生的伴侣吗？”
承星的话好似当头一棒，‘轰隆’的一声震的沙莎耳鸣眼花、心烦如麻。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极力逃避这个问题，她根本不去想‘男人’这个词，甚至在她决定向俞程表白的时候，她都并不在意她爱上的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她一直认为，她不过是爱上了俞程，而俞程恰巧是个女人罢了！这和她爱不爱男人没有关系！因为，她并不厌恶男人，如果俞程恰巧是个男人，她还是会一样爱他的，不是吗？是的！一定是的！可是，为何自己可以接受俞程是男人，却在听到要跟另一个男人共度一生的话后如临世界未日般心慌意乱，六神失措！？难道这十几年来自己一直没有看清自己？难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双性恋？难道自己根本就只喜欢女人？
沙莎闭目锁眉，无力的靠在沙发上。
一个人要认清自己，就是自己跟自己打一场残酷的仗！矛盾，气馁，懊恼，自相杀戮，直到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难怪这世上之人，总是自欺欺人的人更多！
其实，一个人认清了自己并非是件坏事，但是，如果只是认清了自己却不能接受承认自己，那还不如自欺欺人来的好过？
沙莎忍不住又点燃一支烟，近半个月来，她吸进了以往一年的烟量。
承星欲劝阻，却又放弃，她太了解烟对于一个彷徨无措的人意味着什么。
“吸烟有害健康”？谁不知道呢，可是当一个人的整颗心都揪在一起的时候，谁还会顾得了那些说唱之词呢？
承星起身泡一杯龙井放在沙莎面前，茶能淡烟。
沙莎却说：“我从不喝茶。”
 
 
“你从不喝它，你怎知你不会喜欢它？” 
“是吗。”沙莎只说，却不动。 
“这么固持？试一下，对你并无损失。”承星轻声说，语气像在哄小孩。 
试一下？没错，许多事都可以试一下，不知味的食物可以试尝一下，便知了甜苦，没经历的事情也可以试做一下，便知了易难，刚开辟的道路可以试走一下，便知了远近，新相识的友人也可以试交一下，便知了喜厌……无妨，这些统统无妨，可是，婚姻也可以拿来试一下吗？ 
“那么，你说这婚姻也可以试一下吗？”沙莎脱口问道。 
承星一愣，这茶与婚姻怎么就扯上关系了呢？难怪有人说此地一只蝴蝶轻轻拍一拍翅膀，七弯八拐后就可能导致彼地的一场大风暴，从气象学上说这是连锁反应，从常人思维解释这都是间接联系。 
现代人，越来越善于间接的跳跃式思维。 
承星取一支烟点燃，认真地说： 
“食物一试自然无妨，若不对味，以后大可不再碰它，婚姻却不能，明明早知是苦果，强迫之下的结局，只能更加不堪。” 
“那么，承星，说实话，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一天你…也遇上和我一样的难题，你还会坚持选择逃婚吗？” 
“这……”承星呆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做答。 
看来事事旁观皆容易，若有朝一日沦为当事者，只怕已不是当初“设身处地”四个字那么轻松单纯。 
的确，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将可能会遇上类似的情况，因为她一直认为父母对她疼爱有加，在婚姻这件事上，即使不能认同或祝福她与她认定的爱人，却也不至于强迫她嫁人才对？ 
可是，这世上又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才是错？错的不一定就真会错，对的也不一定就真能对。只要是未来的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承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望着远方出神。 
沙莎跟出去，只见夕阳西照，大地闪耀着一片金碧辉煌般的美好。沙莎心底轻笑，真是景嘲我心，外界永不随个人的意愿而改变分毫。人，是多么的卑微。 
沙莎转过头，不经意间一瞥，蓦地呆住！——沐在夕阳里的她，沉思的神情与俞程何其相似？




第二十六节

傍晚，承星独自驾车来到东门。东门俗称不夜城。
其实，每座城市里都有一个不夜城吧，因为每个城市里都有太多夜不能眠的人。
承星穿过一道道繁华喧嚣的十字路口，终于在西侧最寂静的一条街上停下，这是该城最古老的酒吧街，与城同岁。曾经无数标新立异的酒吧在城中各处昙花一现后，又相继消声溺迹，只有这里全然不受外界打搅一般始终微笑着，淡定着，不激进，不堕落。
承星泊好车，沿街信步而行。在这条以石阶铺面的干净的古老街道上，曾多少次，她与朋友相拥着踩踏而过，不管是迷醉仰或清醒时，她从没认真的看过这里的一砖一木，一景一物。今天，一个人，一双眼，反而能静静地欣赏眼前的一切。时隔一年，世纪吧依然是世纪吧，红吧依然是红吧，花开花落，偶然，一丁目，二丁目……都是旧时样子，旧的气氛，旧的风格，旧的忧伤的旋律慰藉、捆绑着一个个满怀旧事的人。
承星不想怀旧，她也不想做一个怀旧的人。她双手插在裤袋中，举步慢行，似要找寻一个别致的所在，没有目的地，也忘却了时间，就这样，悠悠然地朝前走着……
突然，右前方有两个字在眼前豁然一亮：“过客”！
过客？多么富有禅意的酒吧名字？承星停下脚步，仰视着那两个劲道而飘逸的汉字，失神地怔在那里——
过客，在这个门槛之间，人来人去，接迎送往，你我都是过客；在尘世间，普罗大众，萍水相逢，你之与我，我之与他，彼此还是过客；在天地间，春花秋月，飞鸟游鱼，雷电风云，以及那宇宙间的一颗颗流星……除却无音无形绵亘不绝的流光，万物皆是过客！
都是过客？眼能见、耳能听的，还有什么能够不是过客呢？！
承星不禁心头一颤！透心一阵冰凉。
回过神来，承星信步走了进去，她倒要瞧瞧这“过客”的老板是谁，她还要问问他，为何要把这酒吧名字取为“过客”？
见有客人进来，一个竖着寸发的清秀的服务生立刻微笑着迎上来，“您好！欢迎光临！”服务生很有礼貌，声音却非常细柔。
承星一愣，忍不住细细打量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里应该称‘她’才对。是她一身的男侍应装扮和不足两寸的短发使她犯了低级错误，真不应该。
承星立刻笑笑，说：“请帮我找一个视觉好且幽静的位置，谢谢！”
“好的。请随我来，这边请。”
她们绕过吧台，右转，沿一道抵墙的短窄木质楼梯顺梯而上，来到一方约三米宽的狭长楼阁，阁台一壁靠墙，三面畅空，边沿置有低栏，想是下面应有底柱支撑，楼面上四张木方桌靠栏斜摆，各桌四把大靠背竹编椅相对而围，随处一坐，楼下楼上大半风景便能尽收眼底。
“您看此处怎样？”服务生说，征求客人意见。
承星很满意，额首道：“不错。”
此时楼上并无其他客人，承星捡尾桌倚栏坐下，环视一下四周，整个吧内的气氛幽蓝，天蓝的壁纸，蓝白相间的地板，四壁上几盏橙黄色的壁灯点呈出几分温暖。
承星夸赞道：“此吧内饰挺独特。”
“嗯，半年前换了新老板，于是整个吧内吧外几乎都是去旧立新、改头换面。”服务女生一边自壁柜内取出烛台一边应答着，“您一定有好长时间没来酒吧了？”
“大概一年。”
“难怪。”她取出火机点燃蜡烛，又说：“我在这里也呆了快半年了，却从没见过您。”
“肯在一间吧里呆上半年，可见此吧老板一定待人不薄。”
“的确如此，不过她很少来吧里，偶尔来时也通常是在周未。”
今天非周未。
“这说明此吧并非他的主业。”
“是的，听说她是大学教授。”
“哦。”承星点点头，顿一会儿，又说些客套话，“生意一定很不错？”
“嗯，你是来的较早的客人，再过半个小时，吧内恐怕就坐无虚席了。”她一边说一边取出单子放在承星面前。
承星并不看单，只说，“贵吧最出色的酒是什么？”
“自然就是‘过客’了。”
“那好，”承星掏出几张人头钞递给她，“请帮我调一杯，谢谢！”
“好的。请问还需要其它什么吗？”
“不用了。”
“好的。请稍等。”
承星额首看她离去，方才举目细细打量起吧内一景一物。此时，她方发现这间酒吧里根本没有男服务生，尽管有近一半的服务生都着衬衫长裤打扮。
不过，她并不觉得诧异，时下女生着装偏好中性，多为在生活中少些拘促、多些方便。正如自己，如果不是因为生性喜爱长发，恐也早就把头发剃的短短，图个利落省事。
承星掏出在路上买来的中南海，揭开盒盖，抽出一支，把玩。
她已有很久没有亲自买烟了，有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她也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天开始学吸烟的，十岁？还是十二岁？都不重要了吧。
学吸烟并不需要理由，也许当时只是为着好玩而已。那么戒烟呢？正如沙莎所说，一定是有原因的。
 
 
曾经，那些给我带来欢乐与感动的朋友们，你们都还好吗？承星心底默想着。 
记得一个曾在酒吧里萍水相逢的朋友告诉过她这样一句话：吸烟的人，点燃的是烟，吸进去的却是寂寞，寂寞有瘾，戒不掉！ 
是的，戒不掉，因为寂寞有瘾…… 
在一年前，在有文景陪伴的那段快乐的日子里，她真的以为这一生是可以离开烟的。甚至，在她离开文景后，她还固执地以为只要不吸烟就表示她并不寂寞。 
可实际上，寂寞，始终如影随形！ 
承星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一口，薄雾似的香烟迅速穿过咽喉，冲进肺腑，窜入细胞，渗透骨髓，兜一个圈，再从口鼻中笔直飞出，散入空气间…… 
看着指间寥寥升腾的烟丝，耳边不觉回响起王菲天籁一般的声音唱道：戒不掉，花非花的情调，心瘾叫我无处可逃；戒不掉，雾非雾的线条，梦想颠倒…… 
烟，总能勾引出人内心深处最不快乐的因子，真不知是烟渲染了忧伤，还是忧伤应衬了烟？ 
浩然说，她的人生就像一支香烟，不断的燃烧自己，消耗自己，虽然别人不一定得到了快乐，自己却注定要一秒一步走向泯灭！她是那么消极的人，不知现在快乐起来了吗？ 
茉莉也是个悲观的人。幼年时，其父触犯重大经济罪，一判就是终身，不但家产被抄，甚至负债不轻，其母失去依凭只能以卖唱为生，无奈生性清高的她收入微薄，迫使茉莉从十岁就辍学跟着母亲一起跑场挣钱。她常用‘尴尬’二字来形容自己的处境和人生，她说‘心比天高，命如纸薄’这句话，其实就是她此生的真实写照。 
哎，承星轻叹一声。 
“酒不能消愁。” 
“嗯？”承星抬起头来，以为来了老朋友，却撞见服务生温暖微笑的眸子。 
“您的酒，‘过客’，请慢用。”她说，并递上找零。 
“谢谢你！”承星说，她感谢每一个真诚的人。 
“职责所在。” 
“谢谢你的关心。” 
“不用。”她礼貌一笑，又重复道：“请慢用。”然后退到楼梯口。 
承星端起这杯名为‘过客’的鸡尾酒，只见它通体以蓝色为基调，色泽由浅至深分三层自下而上，上层呈深蓝色，表层一圈红晕拨点中央，颜色似一滴血，形状却像一滴泪！一滴硕大的泪！ 
承星放下酒杯，怔怔地看着它，心竟慢慢的揪结起来！完全没有了品酒的＊＊＊＊＊。究竟是谁创制了这杯酒？创制这杯酒的人有什么样的经历？当时，他是怎样的心情？ 
点燃第四根香烟的时候，吧内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楼上楼下已是少有虚席，人声开始嘈杂。 
承星捻灭手中的香烟，起身离开。 
她没有动那杯酒。




第二十七节

走出酒吧，承星接到文景的电话，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文景好听的声音：“喂？承星吗？”
承星灿烂一笑，一边走一边道：“文景？”
“恩，上午妳来电话我正在上课，现在会不会比较打搅妳呢？”文景客气十足。
“嗯……比较不会。”承星学文景的语调，听筒里刻立刻传来文景呵呵的笑声，承星又补充道：“我想，什么时候都比较不会。”
“呵呵……这就好！18岁成人了，祝贺妳，生日快乐哦！”
“谢谢！我本来就是人。”
“哈哈，我可没说你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嘿……看妳的记性，妳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妳时就叫出了妳的名字？”
“哦，对哦！……在这方面我好像总犯傻似的，哈哈。”
“对呀，谁知道妳是怎么回事呢？不过，我倒是要感谢那张小小卡片。”
“是吗，什么时候悄悄去的日本？”
“什么叫做悄悄啊？难不成我要敲锣打鼓吗？”文景乐呵呵的自嘲道，“只怕我这边厢真的敲锣打鼓雷声震天，妳那边厢也是充耳不闻的闭关修练吧！？呵呵，所以咯，还是响声小点好，免得叨扰了无谓的旁人，是不是？”
“别把我说的像个出家人似的好不好。”承星不好意思的笑，又道：“什么回来，我去接你。”
“嗯…这个嘛，就很难说了。”
“什么意思？”
“嗯…我多拿两张资格证。”
“你不是想把自己活活累死吧？”
“呵，是啊，我就是想，等将来某天寂寞空虚下来的时候还可以找到很多很多的事情来做，累死总是被活生生闷疯掉要好嘛。”
承星不以为然，“败给你！不过，累死或是疯掉，我两样都不愿意看到。”
“哼……希望妳说的实话。”
承星走到车边，一边开门坐进去，一边说：“大大的实话！不信你回来问问柳承星。”
“哈哈…会的，我回去一定会拷问她的！好了，妳现在也该驾驭返巢了吧，路上小心！”
“你好像是长了千里眼？”承星佩服道，轻踩油门，缓缓前行。
“是顺风耳！谁让妳的麦那么‘漏风’呢？它完全走泄了妳的行踪。”文景呵呵地笑，冰雪聪明。
“唔……行啊你！改天我在麦上装个噪音小喇叭，混淆视听，看你还有什么能耐！”承星笑，又道：“好吧，你那里的时间跑的快，一定更晚了，早点休息吧。”
“嗯！小心开车！拜！”文景说。
“拜！”承星轻轻挂上电话，唇角上荡。
回到公寓，关掉所有闹铃，疲惫的躺倒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的和风温柔地吹撒进房间，吹撒在承星的身上，脸上，头发上……她醒来，轻轻睁开眼，意外的，竟一夜无梦。
承星起床，查看当天的课程安排，确定上午没有必修课。她来到厨房，配好早餐，放进微波炉，扭开开关，便去了浴室。沐浴出来，她用十余分种的时间吃完早餐，套上球鞋取条毛巾便出门下楼来。刚踏出大门，却迎面撞见沙莎，两人同时“咦”的一声，又同时开口问道：
“上哪儿去呢这是？”话音一落，两人默契地爆笑，笑毕，沙莎捂住笑痛的肚子，打量着承星又问：“这大清早的，干嘛去呢？”
“跑步。”
“哟？做乖孩子啦？”沙莎贫道。
“咱一直都特乖行不？”承星笑，见沙莎一副懒懒模样，“不过你呢？你这是……出去的早呢？还是回来的晚？”
沙莎神秘一笑，以食指掩口，“嘘——”然后凑近承星耳边说：“只告诉你，逛窑子呢……”
承星一愣，随及呛笑不止，乐道：“这地方有窑子让你逛吗？真是想得美。”
“呵，你还不信呢，可见你柳承星啊，外表风流倜傥，实际呢？……也就一中规中矩的楞头青啊，哈哈！”沙莎大放厥词。
“你也别自报自弃了，一副饥不择食的样子，会吓到旁人的……”承星调侃她。
“得了吧！我这叫自报自弃么？告诉你，我呀，这是想通了！我现在只要达观！不要闲愁！趁现在难得自由身，怎能白白荒废掉这短暂的大好青春呢是不是！？所以，从现在开始，哦不，从昨天想通那一刻开始，我要抓紧一分一秒的时间来：吃—喝—玩—乐！”沙莎一本正经掰着四根手指头，见承星不以为然，又道：“算了，算了，跟你讲不明白！你还是去跑你的步吧！我也要回去补磕睡了。”说完自顾自转身进楼去，忽又转身回来朝承星喊：“哎——”
“嗯？”承星回转身。
“下午等我电话，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沙莎嫣然一笑，“好了，去吧！”转身再次消失，楼道传来高根鞋咯噔咯噔爬楼的声音，逐渐无声。
承星失神片刻，将毛巾搭在颈间，朝校后香山跑去。
沿途路人络绎不绝，有人登车，有人纯粹结伴聊天漫步，而大多数人还是如她一样，前前后后缓缓的跑着，偶尔遇上眼熟之人轻轻一嗨、微微一笑，简单招呼过后又按各自的速度与方向继续前进。
这一路上，承星嗨了无数声，也微笑了无数次，心情却也欢畅。逐渐的，承星感到胸口有些喘不过气，双腿也有些麻木吃力，她放慢脚步看看手表，竟然才不过短短半个多小时？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仰望前方山顶，山顶却依然还很高远。有人每天都跑上山顶的么？承星心想。一定有吧，看看那么多迎面的来人就知道，其中总有些人不是半途折返的吧。
太阳已经爬上三杆，播撒的热量逐渐显现威力，汗水，顺着发尖一串一串往下掉落，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承星找个树荫的地方歇下来，山风从遥远的山颠徐徐吹来，送来阵阵透心的清凉，迎着风，无限舒畅。
“嗨！”有人在身后招呼道。
“嗨！”承星随口应道，忽觉那人停在身边，转身一瞧，果是熟人，“俞……程？”
俞程扬扬眉，道：“怎么，我的名字有这么拗口？”
“当然不是。”承星耸耸肩，看着俞程道：“也许，是叫惯了你‘俞先生’？”
“我也听惯了你叫的‘俞先生’！”俞程笑，她用毛巾擦着发脚的细汗，又说：“我经常跑步的，可是很少看到你？”
“第一天。”
“哦？真巧！”
彼此相视一笑。
 
 
缘分的美妙之处就来自于巧合。 
“昨天的事情处理好了吗？”俞程想起承星请假的事，关切问道。 
承星点点头，想起沙莎，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俞程不解。 
“嗯……就是说，调节好了一些心情，还有一些事情有待解决。”承星说。 
“哦，是么。”俞程并不细问，“那么就慢慢解决，不要着急。” 
别人急又有何用呢，若是你着急，兴许沙莎还有他路可选？承星暗道，俞程知道沙莎的事情吗，是否应该探问一下呢？ 
见承星不语，俞程又问：“今天还需要再请假吗？” 
承星笑道：“我若想请个十天半月的长假，你也准吗？” 
“看你的理由咯？” 
“哇哦，看样子我只需要好好想一想……理由？” 
“不妨借此机会多想几条，余下的送我做备用参考。” 
“你也想休长假？” 
“谁会不想呢？” 
呵呵，她们再次会心一笑，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不过，谁都知道玩笑只是玩笑。 
承星看着俞程，忽然觉得她与父母亲不像是一个时代的人，从父母亲的身上总能看到上一个年代的人的影子，而在她身上，却总像是昭示着未来流行的方向，就连“与时俱进”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也好像过了时。 
“怎么了？”俞程摸摸脸疑惑的问。 
承星一怔，随即道：“你的眼睛，感觉特别的蓝？” 
“哦，”俞程笑笑，“外婆是西班牙人。” 
“原来如此……”果然是混血儿。 
“有回去过吗？”承星又问。 
“工作之前去过那里……”俞程神情突然暗淡下来，转瞬又笑道：“不过，由于没有问过外婆家族何处，所以……也并无特殊感觉。” 
“我父母亲好像对你的事情知之甚少？” 
“是么？” 
“大学以前，我从来不曾听他们在儿女们面前提起过你。” 
“我们绝少联系。” 
“但是你却一直了解柳家近况。”承星望着她，“对吗？” 
俞程一呆，怔住。




第二十八节

像是小时候跟伙伴玩游戏，却在兴浓时，一不小心打碎游戏的核心道具，游戏终止，破显尴尬。
俞程转眼望着远方，默言以对。
“呃，你别介意。”承星亦转头望着远山，“我只是想说，父亲为我解答了我心中的……疑惑。”她稍顿一下，又说：“当然，我也并不觉得我应该或者是……适合替父母亲说‘抱歉’，毕竟那已是你们之间的往事。何况……”
“何况这里面并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的问题，何必说抱歉？何况现在如此美好的生活说明那就是当年最恰当的选择，抱歉岂不显得太多余了，对不对？”俞程微笑着补充说道。
承星回转头看着俞程清澈坦诚的眼睛，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会在父亲和母亲的心目中都占据着几乎同样重要的地位。”
“有吗？”
“毫无疑问！从他们所有的言行举止来看，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是他们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朋友。”
“所以你因此而产生了疑问，根据疑问你也终于找到了答案？”俞程说。
“答案并不令人难堪，也不让人失望。”
“很高兴听到你亲口说出这些话。”
“其实，你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
“不，我至少在乎你的想法。”
“因为我是白玉清的女儿？”
“嗯……其中一部份。”
“那么，还有呢？”
俞程笑而不答。
“也许，我会胡思乱想的？”承星**似的威逼。
“思想是梦想的翅膀。”俞程莞尔一笑，迎刃而解。
承星看着俞程笑了一笑，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会做西班牙菜吗？”
“你若不怕当我拙劣厨艺的实验品，我乐意做给你尝尝。”俞程说。
“只要不是毒药。”承星说，她有种强烈的想要了解此人的冲动。
“那就今天晚上吧！放学后到我家？”俞程也很爽快，便告诉她地址。
“好的，天黑之前一定到！”
下午，沙莎在睡梦中惊醒，一睁眼，立刻感到头昏脑涨，浑身酸软乏力异常难受，又是一场噩梦，梦中失魂受惊，明明想着快快醒来，却总在半梦半醒间不得清醒，反复挣扎着又蒙胧睡去，此时醒来，已然是一身冷汗。
沙莎坐起来，感到口舌异常干燥，走下床倒杯清水缓缓喝下，才又坐到沙发上，用手按压着太阳穴，以减轻阵痛。
这两个月以来，有多少次是这样醒来，她已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梦中那些时而遥远空灵、时而近耳低絮的不可分辩的混音，就像一串串甩不掉的阴霾，不分晚上白天的在梦中纠缠着她，令她心魂不宁，而且越来越猖狂放肆。刚开始，她只需吃少量安眠药，就能安心度过一夜，近两个星期以来，药量加大，还是无及于事。她自知病况逐渐严重，咨询过学校心理医师，亦试着自我排解心中积郁，好了几天，这两天又再次陷入噩梦。
沙莎抓起茶几上香烟，点燃，猛烈的吸着，心烦意乱……与人相处时，她总是那个笑声最大、最开朗的人，私底下她自认为也从不死钻牛角尖，可是为什么，今天的自己会落得恐惧入眠！？
也许多数人都体会过失眠的感受，可是，一定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恐惧入眠是一种什么滋味。
这应该是多数人的一大福份！
谁都知道，人是不能不睡觉的，而睡不好觉的人，却必须还要继续生活，这简直叫人崩溃！
可是，生活就是一台四不像的巨型车。它没有引擎，没有车轮，却被无型的巨力推拉着跑的飞快；它也没有制动，不能停车，亦不能减速；它更没有车门，不能半途下车，也无从换车……这所有的所有，不管你适应与否，车上的每个人都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和存在的方式，若是有人被迫抛出车外或者尝试勇敢一跃，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生命嘎然而止！
不想生命停止，生活的马车就要前行。
沙莎拿起手机拨给承星，一首王菲的《暗涌》唱了两句后传来承星低沉的声音说：“大小姐，我在上课。”
 
 
“我知道，不是还有半小时就放了嘛，晚上有没有好节目？” 
“你不是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么？” 
“对呀！怕你忘了嘛，跟你确定一下，我才好去洗澡，等你回来。” 
“嘿嘿……”那边传来压制的低低的笑，想是不便笑出声。 
“笑什么？”沙莎问。 
“没什么，只是把你刚才那句话……想歪了。” 
“啊——？呵！早上还说你中规中矩呢，不到一天就大变样了啊你！”沙莎气岔，转而调笑道：“我看你也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吧？” 
“你说了算？” 
“不信我们今晚试试？”沙莎故意放勾。 
“谁怕谁呢？”承星不屑道，忽然想起早上跟俞程的约定，便又说：“呃，对了，晚上……我另外有些事情，可能回来呆不了多久，晚上就不陪你吃饭了哈？” 
沙莎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下来，嘴上却并不显露，只对着话筒提高分贝笑道：“瞧瞧吧，刚才还嘴硬呢，结果马上就开溜！哈哈！” 
“咳，谁说我开溜！小样儿！你还认为我怕了你？笑话！这样得了，待咱办完事儿了再回来会你如何？” 
“得了吧，等你办完事儿还不知是夜半几点钟呢，你就别来打搅我的清梦了啊！好了，没事了，亲爱的，你去吧！尽情地约会去吧！正好…我也有点儿事情要独自去办！” 
“哦，那这样正好，我还担心你呢，唉……可是…你不会是又去逛那个什么窑……？” 
“去你的！你见有谁天天逛窑子的？那还不得把这副老骨头给折腾废了喃！？”沙莎哭笑不得，她竟把自己早上的玩笑话当真了，真是太可爱了，遂又说道：“好了，您老人家就抓紧时间放心地去约会吧！少为我操心了阿！我那‘好消息’就留到明天有时间再告诉你吧！晚上……玩的开心点儿！不回来也无所谓的喔！” 
“咳，说什么呢你？只是跟一个朋友吃饭而己。”承星说。 
“干嘛跟我解释？我一不是你爸妈，二不是你女朋友，三不是警察法官……哈哈！你就安安心心去吧！别婆婆妈妈的了！拜！”说完，沙莎挂掉手机。 
承星朝手机翻个白眼，话没说完就挂机？真不礼貌呢？




第二十九节

太阳落山之前，承星把车停在了俞程的楼下。那是一幢位于长江北岸临江的两层西式小别墅，总面积应在二百平左右，虽比不上柳家的大别墅华美气派，却精巧雅致，环境幽清。
承星按下门铃，俞程迎出来，愉悦道：“你果然准时。”
“平生唯一优点！”
俞程弯腰拉开低矮栅栏，“欢迎。”
承星浅浅一笑，缓步跨进去。
走进底楼大厅，顷刻间，一股莫名的异常温馨的感觉自心底升腾起来，将承星的整颗心充满，好暖好暖。
承星在大厅转了个圈，举目打量起眼前的一景一物，四壁呈温馨的鹅黄色，60寸的彩屏镶入墙内，与壁齐平；右墙抵角处立着一只不知是哪年哪代的高大的英式大摆钟，此时正勤恳地左右摇摆着；大厅中央铺一张手工针织巨幅地毯；一整套大小相匹、椅几配套的紫檀木家私，围摆在地毯上，远远地已能闻到一股芬芳的檀香……
俞程取来红酒，倒两杯，递一杯给承星，浅笑说：“怎样，这房子可还能够入得了你这建筑专家的眼？”
承星看看俞程，坐下来，轻轻喝一口杯中酒，由衷赞道：“风格独特。”
“谢谢。”
“一个人住？”承星问。
“偶尔周末的时候回来。”
“哦。”本想问，那平时住哪里？却又忍住了。
俞程握着酒杯，环视一下四壁，微笑道：“一个人天天面对这么空寂的房子，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难怪……”承星叹道，想起每次回家总能远远的就看到母亲那殷切顾盼的眼和喜悦的脸，柳家那么偌大的房子里，当父亲也不在家时，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呢？难怪她总是说家里寂静的可怕！可是，母亲，您竟忍耐了这么多年？
“嗯？”俞程问，见承星话说一半又发愣。
“嗯？…哦……”承星笑一笑，“没什么。”
俞程也笑一笑，并不追问，放下酒杯，愉悦地说：“好吧，现在你也一定饿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
“那我呢？”承星也放下酒杯问。
“你？……自便吧，除了厨房，这幢楼里你哪里都可以去，什么都可以做。”俞程一边往身上套厨衣开始忙碌起来，俨然一副大厨试刀的模样，一边又说：“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直接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最好，等我做好饭菜叫你，如何？”
承星爬在沙发上，用手支撑着下巴，斜歪着脑袋，用一副研究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远处隔着透明玻璃的正在厨间忙碌的俞程的身影，见她迅捷利落地切菜配菜，真可谓是动作潇洒又举止幽雅……
承星不自觉的扬起嘴角——这大概就是她至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迷人的厨房女人了吧？！
“你会做什么西班牙菜呢？”承星突然问，大着声音。
“这个……暂时保密。”俞程在厨间里回应。
“我知道龙虾煮鸡、兔肉蜗牛烩是巴塞罗那很有名的菜，而且我还知道那里还有一种独特的地方菜，是用当地特有的一种小白豆和香肠一起做成的美食，叫——香肠煮豆子！哈哈，超市里没有西班牙的小白豆，不知道换成我们国产的小红豆会不会也一样好吃呢？”承星一副菜到口边、垂涎三尺的模样。
“你对西班牙菜这么了解？”
“书上看的阿！”承星老老实实回答，又说：“你说你有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统，所以我稍稍了解了一下西班牙的民土风情，加上晚上要来品尝你的厨艺，又特别关注了一下当地的饮食文化。”
此话倒是诚恳实在，俞程心里欢喜，表面却不露声色，她一边手不停歇的忙碌，一边说：“其实，我倒是更喜欢中国菜。中华民族历史悠久，幅员辽阔，本来就是一个餐饮文化大国。而且由于气候、物产和风俗的差异，各地的饮食习惯和口味爱好迥然不同，因此我们便有了所谓的‘八大菜系’。其中鲁菜、川菜、湘菜、苏菜、浙菜、徽菜、粤菜和闽建菜，加上京菜和鄂菜，又统称为‘十大菜系’。菜肴风味繁多齐全，品种复杂多元，特色各有千秋，均极具地方特色，要是有幸能将每一种地方名菜或小吃都通通尝个遍，那一定算是有口福之人。”
“那你，是喜欢哪种口味的菜呢？”承星问。
“你呢？”俞程反问。
 
 
“这个嘛，得分季节，辩气候，还要看心情……” 
“有这么多讲究？”俞程笑。 
“当然！正如你所说，我国的饮食极具地方特色。总体来看，鲁、川、湘菜系口味浓厚，其余则较为清淡。浓厚口味的菜自然适合在气候较温和的春秋季节，而炎热的夏季当宜要吃得清淡些，寒冷的冬天则自然要多吃些酥麻香辣火烫的汤菜来暖身！” 
“嗯——，那么心情呢？” 
“心情嘛……”承星翻个身平躺在沙发上，用手枕着头，“每个人与每个人都不同，有人心情不好时喜欢暴食，称为食物疗伤，结果一个周期下来发现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哦？新伤却又是为什么？” 
“哈哈……减肥啊！”承星乐道。 
“呵——”俞程笑了，问道：“那你呢？你心情不好时，喜欢吃什么？” 
“我吗？…….”承星翘起双脚，望着头顶的水晶灯，突然间脑子里不自觉的开了个小差——要是头顶这个距自己不足五米的巨大水晶灯突然毫无征兆地掉落下来……哗！那岂不是……？ 
承星觉得这个感觉实在莫名其妙！而且她经常会有内似奇怪的念头突然冒出来，不过至今为止，念头都还只是念头罢了。承星翻个身子侧卧着，避免去看到它。 
不见承星吱声，俞程也不再问，便专注着手中的事情。待她忙碌完毕，走过去，却见承星早己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俞程怜惜地笑了笑，一定是又累又饿的吧？转到她面前，伸出手想叫醒她，手却突然停半空中。她轻轻蹲下身，用指尖撩开承星额前垂下的发丝，她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张天使般的脸孔，眼神变得如水一般温柔。 
这张脸孔有着婴孩一般恬静的睡容，敛去了平时遮掩不住的骄傲不羁；浓黑的眉毛此时温顺地舒展着，隐去了一睁眼就自然流露的灼灼英气；瞌闭着的眼睑上那长而黑密的卷翘的睫毛像极了停在花心间的蝴蝶的翅翼，时不时地，像在随着心脉的搏跳而轻轻地颤动……每轻颤一下，俞程的心似也跟着轻颤一下！ 
她忍不住又抬起手，指尖轻落在那人脸颊，滑过鼻翼，移向那润泽丰满含笑的唇—— 
勾魂慑魄，楚楚动人。 
突然，俞程心底一个机灵，心尖狠狠一痛！她连忙缩回手，按住心跳倏然加快的胸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张依然熟睡的脸。




第三十节

俞程呆呆地凝视着眼前那张美丽洁净天使般的脸孔，良久，她站起来，走到露台上。夜色已然完全拉开帷幕，高低远近的霓虹莹莹地闪着属于自己独特的光，为这绚烂的世界荣耀地贡献着微薄的份内之力。
无数次站在这里看夜色，而今夜，这里格外美，格外暖。
俞程转身望着沙发上的人儿，那人依然安静的熟睡着，似乎并没有要转醒的样子。多么希望时针就在这一刻停止，多么希望明天的太阳永远不要升起，多么希望…万能的神啊，你就将这份温暖载入永恒吧……
明知只是幻象，却还会心有不甘的奢望？这是怎么了？小白不是早己为人妻为人母了吗？这个人……又是谁？爱……不是早己消逝凋零了吗？为什么此时还会有心动甚至心慌的感觉？这究竟…是怎么了？……是怎么了？
俞程心乱如麻，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时而白玉清、时而柳承星、时而两人重叠的幻影……俞程深深叹息一声，睁开双眼，目光落向旁边那架博兰斯勒钢琴，她走过去，指尖抚过纤尘不染的琴盖，从琴盖上影摄出的那个女人依然轮廓分明，容清貌美，只是眉目间无端隐露出三分消寂，这个女人已经寂寞太久了吧？
她轻轻打开琴盖，坐下来，抬起双手，琴键起落，随之音律潺潺流泻，萦萦飞扬……
承星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优美的琴音传来，琴韵悠扬，好生熟悉。她睁开眼，坐起来，寻音望去，能准确判断出声音正是从右边那透明的玻璃墙之外传来，只因外面天色已暗，怎么也看不清。她从右侧门走出去，外面是一方宽敞的搂空吊脚露台，露台左边一台漆黑发亮的博兰斯勒钢琴赫然摆在那里，弹琴的人正是俞程。
承星轻轻走过去，立在旁边，并不打搅她。她默默地望着俞程低首弹琴的侧影，那修长有力的跳动的十指，那刀削般挺拔英朗的美丽侧面，那如瀑般厚密莹亮的长发，那专注、陶醉、忘我的神情……竟无一不是至极的美，美的令人怦然心动！
琴音停止时，俞程仿佛还沉浸在音律的故事中，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承星靠在琴台上，用手支着下巴，故意放肆地注视俞程，突然说道：“《月光曲》，真是百听不厌啊！贝多芬当年谱这首曲子的时候，据说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俞程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为了掩饰情绪，她站起来，走到露台边上，双手抱胸背靠在栏杆上，才看着承星道：“哦？说来听听？”
承星走过去，用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夜空中银盘似的满月说：“据说，有一年秋天，贝多芬到各地旅行演出，来到莱茵河边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天夜晚，月白星稀，夜空很静，夜色很美，就像…今天晚上的夜空这样……”承星指指天空，俞程已悄然转过身来，举目望向承星手指方向的夜空，承星笑一笑，接着又说：
“贝多芬独自在幽静的小路上散步，突然，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不远处一所茅屋里传出来，正所谓无巧合不成机缘，那茅屋里的人弹奏的正好就他的曲子！许是出于强烈的自恋与满心的好奇，贝多芬情不自禁地走近茅屋，可是琴音却忽然停了！续而听到屋子里有谈话声传出来，一个姑娘说：‘这首曲子多难弹啊！我只听别人弹过几遍，总是记不大清楚，要是能听一听贝多芬自己弹的，那该有多好啊！’随后一个男子说：‘是啊，可是音乐会的入场券太贵了，咱们又太穷……’姑娘立刻安慰道：‘哥哥，你别自责难过，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
“贝多芬听到这里时，心底顿时涌起怜悯。于是，他推开门，轻轻地走了进去。茅屋里点着一支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下，男子正在做皮鞋。窗前有架旧钢琴，前面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脸很清秀，可是眼睛却是瞎的。哥哥看见进来个陌生人，于是站起来问：‘先生，请问您找谁？大概您是走错门了吧？’贝多芬说：‘不，我是来弹一首曲子给这位姑娘听的。’
“姑娘连忙站起来让座。贝多芬坐在钢琴前面弹起姑娘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姑娘听得入了神，一曲弹完后，她激动地说：‘弹得多纯熟啊！感情多深哪！您，您就是贝多芬先生吧！？’贝多芬没有回答，他问姑娘：‘您爱听吗？我再给您弹一首吧。’这时，突然一阵夜风吹来，把屋里的蜡烛吹灭了。恰时天际的月光却从窗子照咪进来，茅屋里顿时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显得格外清幽。
“贝多芬望了望站在他身旁的兄妹俩，便借着清幽的月光，按起琴键来。兄妹俩静静地听着琴音，听着听着，仿佛眼前面对着大海，月亮正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来，微波粼粼的海面上，洒遍了银光……月亮越升越高，穿过一缕一缕轻纱似的微云……忽然，海面上刮起了风，卷起了巨浪，被月光照得雪亮的浪花，一个连一个朝着岸边涌过来……那是在月光照耀下的波涛汹涌的大海啊！兄妹俩完全被美妙的琴陶醉了。
“等他们醒过来时，贝多芬早已离开了茅屋。而贝多芬离开茅屋后则飞奔回客店，花了一夜工夫，把他刚才为那兄妹俩弹奏的曲子记录了下来，这就是——《月光曲》。”
说完，承星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俞程，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格外柔和，格外的美。不自觉间，一股异样的情愫在承星心底翻涌，望过去的目光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
俞程显然感觉到承星投来的目光，她微微侧一侧脸，仰首望着前方的夜色，轻轻说道：“确实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你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呢？”俞程反问，“一个传说，如果可以传诵百年甚至千年，那么这个传说的真实与否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 
“咦？” 
“重要的是，那些生活在这百年乃至千年之间的人们，竟然都愿意对这个‘传说’用心聆听，铭记，然后心甘情愿又兴致勃勃的继续传诵下来，直至无限期的未来……” 
“恩！今天的世界虽与千百年前的世界已有天翻地覆的不同，但古今中外的人们从心底深处对美丽、对善良、对爱等等一切美好事物的渴望却是不曾改变过的，对吗？” 
俞程微笑着看着承星，不与置评，承星又说：“《月光》第一乐章里，那皎洁的月光，如水的柔情，淡淡的忧伤，就像诗人在醉梦中的吟诵……真的很美！不过，听你的琴音中，怎么就觉得忧伤的味道比较浓呢？” 
俞程一怔，黯然道：“也许快乐的琴音，是需要快乐的心来弹奏吧。” 
“而忧伤的手指，只能弹出忧伤的曲子，是吗？”承星接过话，又道：“我来弹一曲吧。”说着，她走到琴架前，坐下，抬起纤手，轻按琴键，清辙而舒缓的旋律如夏日里的清凉和风一般自她指尖处流泻飞扬，温馨的、静谧的、饱含深情的如雨后的彩虹一般……俞程轻轻闭上眼睛。 
一曲终了，俞程睁开眼，感慨道：“理查德.克莱德曼真是个柔情的男人，这曲《柔如彩虹》，蕴涵着太多对美好事物的珍惜与眷恋。” 
承星站起来，侧身靠在琴架上，望着俞程道：“据说克莱德曼确也是个恋家的好男人。” 
“有家的人，特别是拥有一个幸福家庭的人，自然应该恋家，也会因为恋家而使家挺更加幸福，这就是良性循环。所以，他的曲子听起来总是那么的温馨甜蜜。可是这世界，却还有另一种循环……”俞程望着大厅中间的水晶灯，眼神却明显暗淡下来。 
承星看在眼里，顿感心尖一疼，像是有人用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对了，你今晚辛苦了那么久，做的饭菜一定都凉了吧？”承星转移话题，她不想有太多的忧伤气氛横在她们之间，遂一边朝厨房走去一边说：“都怪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噢——现在才觉得好饿阿！




第三十一节

翌日，下午放学后，承星电话给沙莎，问知她在家中，便直奔其楼上而去。沙莎应门一开，一束红黄白蓝的玫瑰花挡住来人脸。沙莎知道是承星，双手接过玫瑰，喜道：“今天什么日子阿！有劳柳二小姐如此破费！？”
承星双手插在裤兜里，斜靠在门沿，似笑非笑，两秒钟后才道：“听闻秦大小姐邀本大人今夜共度良宵，本人怎能空手而来呢？”说完后竟嘻皮笑脸的走进来作戏要抱沙莎。
沙莎轻轻挣脱，闪到一边，强忍住笑，一本正经道：“一束小小的臭玫瑰花就想换得与本小姐共度良宵么？呵！你可真是酸秀才系金蟒带，痴人做梦；赖蛤蟆吃天鹅肉，异想天开啊！”
承星皱皱眉头凑近玫瑰花前用力的嗅了又嗅，抬起头来，露出一副茫然相，说道：“臭吗？？不臭啊！”
“哈哈哈……”两人顿时暴笑开来，续而又你笑我，我笑你，捂肚顿足，笑弯了腰，笑岔了气，笑翻了天……
好半天，两人终于止住笑声，却已是累的只剩下左横右竖地斜歪在沙发上喘息的力气。
原来失控的笑会比哭更叫人吃不消。
承星坐起来，用手轻轻揉一揉面部肌肉，说：“怎样，今天的心情好些了吧？”
“心情是好多了，可是脸也变形了。”沙莎埋怨道，依旧歪在那里。
“昨夜回来的晚，看你家已经熄灯，便没有上来打搅你。”承星解释着说，又问：“怎么？有什么好消息还不快点告诉我？”
沙莎坐起来，伸手从茶几下层拿出几张纸片丢给承星又歪倒在沙发上，笑着说：“你看！”
“宝丽星2号游轮票？”
“算不算好消息？”沙莎自豪地说，又道：“周五下午六点启航，周未才返港，嗯，可以在船上整整泡两天，更重要是，这可是处航哦！”
“首航票并不外派，只有本地官绅要员才能拿得到的，你本事不小阿！一下子就拿到五张。”承星由衷夸赞她。
“那是当然！人家说：男人有了钱，和谁都有缘！我虽是小女子，却有貌啊！怎么说本小姐的鞍前马后也有一大群善歌善舞的蜂啊蝶的，再不济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他阿妈老子是沾点权、带点势的吧是不是？”
“哈哈，此话八错。不过，你怎么不直接找我呢？”
“为什么要找你？这又不是我找他们要来的，是他们颠颠着送给我的，不要白不要！想哪儿去了你？”沙莎佯装温怒，续又笑道：“何况本小姐现在芳华正茂，若不趁此时机好好享乐人生胜景，等到将来人老朱黄无人问津之时，再躲起来懊恼忏悔又有什么用呢对不？”
“恩恩，有理，很有理，歪人有歪理……”
“切！”沙莎白她一眼，仰面盯着天花板。
承星抖抖手中船票问沙莎：“不过，还有其他人分别是……？”
“我无所谓，你作主！”
“你心中一定早有人选？”
“嗯……那当然是预备了那两个家伙的位置啰，至于多出一张嘛……算了，反正来的松轻，丢了也不心疼！”沙莎说，看看承星预言又止的表情，便又说道：“朋友主要在精不在多，若是好好的气氛里遇上个话不投机的人，岂不要坏了兴致，得不偿失？”
承星点点头，放弃提“俞程”两个字，她放下船票说：“那么，明天才是周五，今晚你准备怎样？”
沙莎想都不想，说：“听你的。”
“你不去逛窑子了吗？”承星故意逗她。
 
 
沙莎呛笑，说道：“你开的我就去！” 
“整个市区各大娱乐场所都姓‘柳’呀！你还不知道么？” 
“是嘛，我还以为只有我才白日做梦呢，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呐！” 
“你不信？”承星神秘地笑笑，“那是迟早的事。” 
“你有你的野心，我才不跟你争论！”沙莎说，又好奇的问：“不过，你为什么想做娱乐场的东？” 
“这还用问么，上至官绅，下达百姓，你见过有几人能抵得住吃、喝、玩、乐的诱惑？这可是天底下最油晃晃金璨璨的财路之一啊！”承星信口说道，“何况……到自家的地盘里消遣，岂不是最逍遥又自在的事？” 
沙莎哈哈一笑，骂道：“好个腐败的小奸商！外加还是个堕落的小淫贼啊！” 
承星不怒反笑道：“骂的好。” 
“受虐狂？”沙莎皱着鼻子道。 
“我才没有那么变态。” 
“哦——，说半天你是在含射那个姓林的啊！怎么，还惦记着以前的事？” 
“惦记他们干嘛，吃饱了撑得慌吗？呃……不过，还真有点饿了，我们现在还是去填填这五脏庙吧？” 
“你请客？” 
“就你这点儿小肚子的量，那还不是小意思！”承星站起来，边走边说：“赶快换好衣服下来，吃完了我们还可以去酒吧坐坐。”




第三十二节

晚饭过后，承星载着沙莎来到过客酒吧，此时吧内几乎已是坐无虚席，跑场的歌手坐在吧台前方的高脚椅上拨弹着怀里的吉它，他用低沉的嗓音轻柔地唱着怀旧的老歌，四方桌上轻轻跳跃的烛光照映着一张张温淡安然的脸，他们轻慢的喝酒，低声的私语，生怕惊扰到旁边的人……这里竟有些内似咖啡吧的气氛。
服务生上前领她们到吧台，唯这里还余有空位。
“来一杯‘过客’，一支王朝干红，谢谢！”承星直接对台内的女调酒师说。
“请稍等！”调酒师取一支红酒两支杯送过来，承星接过酒瓶说：“我自己来。”调酒师微笑一下：“慢用。”
承星倒出两杯，递一杯给沙莎，且说：“等会儿请你品品这里的招牌酒。”
“‘过客’吗？”沙莎端起红酒问。
承星点头：“是不是很有惮意？”
“嗯……”沙莎转眼打量一眼正在忙碌的女调酒师，只见她气质典雅，身姿袅娜，调酒的动作迅捷而又柔和，浑身无处不是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妩媚韵味。沙莎不由含笑说道：“用‘过客’作吧名，又用它作酒名，的确…很有意思。”
半刻钟后，调酒师将调制好的‘过客’鸡尾酒由柜台上推送到沙莎面前，微笑道：“请慢用。”
沙莎握住高脚杯，轻轻旋一圈，抬眼看看承星，不由赞道：“好有想象力的创制！梦幻般完美的色泽与形态，简直就是一件高贵的艺术品！不知味道怎样？”她端起酒杯小呷一口，回味几秒钟，赞说：“口感纯净，微甘而不腻，入口中辛却不烈喉，很不错，是款好品味的鸡尾酒！”
“喝酒，特别是喝鸡尾洒，其实就是在喝一种感觉。”调酒师一边摆弄着她手中的器血一边说，并不抬头，又说：“看样子你的今天的心情不错。”
“哦？”沙莎抬眼望过去，说道：“真不敢相信，我这杯酒会是出自你的手！你会是一位调酒师？”
“难道你对亲眼所见，还会怀疑？”调酒师依然低着头。
“眼睛也是会常常被欺骗的。”承星插话道。
调酒师抬起头来，看看她们，微微一笑，说：“你们都很聪明，可是聪明的人并不一定可以因此获得快乐哦。”
“为什么？”沙莎问道。
“你看，你们什么都要问为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因与果。人的直观感有五种，看、听、嗅、尝、触，与之相对应的器官是眼、耳、鼻、口、肤。大脑，是用来思考，心，是用来储存，但是，若把所有的直观事物都在大脑分析一遍并储进内心的话，它们是会累的，它们怎会受得了，它们怎能得到快乐呢。”
沙莎与承星对看一眼，相视而笑，一个如此优雅的女人做调酒师，原本已经很稀罕，此刻，二人越发觉得这位调酒师莫测高深。
“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这款‘过客’鸡尾酒的原创人，他在创制这杯酒的过程中，在想些什么？”承星看着调酒师问。
调酒师再次抬起头来，定睛看着承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问：“你怎么会认为这款酒不是我创制的呢？”
承星笑笑道：“你调制的酒至少会多一些绚丽的颜色。而调制这杯酒的人，正如你刚才所说的，一定是一个心底储存了太多想法的人。”
“如果不是我创制的，我便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你这一问可见又是多余的。”调酒师收回目光，把调好的酒递给一旁的服务生，停顿两秒钟，又抬起头来微笑着说，“不过，你说的很对，这款酒的确不是我创制的。”
“但他一定是你的知已好友？”
“没错。”
“可否帮忙问问他呢？”承星真是弃而不舍。
“何需问她，你说她是一个心底储存了太多想法的人，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呢？”调酒师笑望着承星。
“为什么这样说？”
“两天前你来到这里点了一杯‘过客‘，却点滴未沾就走了。”
承星一惊，说：“你把你的每一个客人都观察的这样清楚吗？”
“当然不是。”调酒师笑了笑，说：“只因你是第一个点了这杯酒却又没有喝下的客人，我怎么会不记得清楚些呢？这毕竟是花我时间、融我情感的一件心血之作。”
 
 
沙沙听的一脸疑惑，重新品一品手中的鸡尾酒，看着承星，问：“我就觉得纳闷你怎么只给我点这杯酒，原来是这样。……为什么？” 
承星无辜的摇摇头，她朝沙莎举一举杯，独自喝酒。当时那种感觉她根本无从叙述。 
调酒师又开始舞弄她手中的各种酒瓶，专心地兑制她的的鸡尾酒。 
片刻沉默后，沙莎又对调酒师说：“听说鸡尾酒的名称由来传说有许多，不知你们作为调酒师的都相信哪一种呢？” 
“当然是最浪漫的那一种。”调酒师说。 
“哦？”沙莎很有兴致，“可否说来听听呢？” 
“听说…有一个富翁，自称家中有三样东西天下第一，一是饲有天下最优良的公鸡，二是窖有天下最美味的酒，三是养有天下最漂亮的女儿。后来他的女儿与镇上一个聪明能干的少年发生了热恋，而这位富翁要求少年必须在他限定的时间内当上船长，才可以来娶他的女儿，这位少年很勤奋，达到富翁的要求，亦如愿迎娶了他心爱的姑娘，在结婚那天，富翁取出他珍藏多年的好酒来庆贺，酒入杯中，他又从那最漂亮的公鸡身上拔下一支最漂亮的鸡尾插于杯中，给予这对相爱的恋人以示父亲对这段美满姻缘的祝福……由此，鸡尾酒便得名并流传开来。” 
“的确很浪漫！”沙莎赞道。 
“鸡尾酒其实也就是一种拿来文化。”承星说。 
“但也是一种精英文化。”调酒师说，“它超脱了所有传统酒类的桎梏和羁绊，随心所欲就可以给生活增添一份别致的色彩与趣味。更主要的是，在调酒的过程中你可以充分发挥你自己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这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我想我更喜欢纯粹的东西。”承星似乎并不认可。 
“纯粹？”调酒师又抬起头来，看着承星笑了笑，接着说：“就像你手中的那杯干红么？但你应该知道，它同样是由诸多料材酿制而成。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会认为它就是纯粹的呢？” 
承星呆住，若有所思。调酒师又埋下头去，喃喃说：“这世上根本没有纯粹的东西。” 
买单离开时，调酒师似无意地说：“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对这杯酒，点滴不沾。” 
“肯定不会是你。”沙莎随口说道。 
“就是创制了这杯酒的那个人么？”承星问。 
调酒师微微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却并不回答。




第三十三节

翌日下午，亦峥、乔尔多与沙莎早早聚到承星客厅，一边七嘴八舌的海侃着游轮风光一边催促着承星早点动身。承星不慌不忙，一会儿慢悠悠地给阳台的花草松土浇水，一会儿认真仔细地依次给欢欢、喜喜洗澡吹风。
欢欢曾经流浪街头，聪明的它一副可怜巴巴的跟在承星脚后，换来一个新家，为了消减它的寂寞，承星从家里抱来喜喜给她做伴。
亦峥抱起打扮好的欢欢，一边亲着她的鼻子眼睛，一边说：“唔…漂亮的小公主，待会儿我们就去坐船哦，你高不高兴啊？呵呵呵……”
“她晕船。”承星说。
“晕船？噢，可怜的小家伙！”亦峥心疼的说，“那你要把她们安置在哪里呢？”
“送她们回家啊。”承星说。
“哦…可是，天！我们还要去南山？”亦峥惊呼。窝在沙发上的沙莎亦坐了起来问：“来得及吗？”
“是哦，上船有那么多的乱七八遭的安检手续要办，我们不能耽搁太久了。”乔尔多亦担心的说。
显然只有承星认为时间尚早。
承星拍拍喜喜的屁股，放下吹风筒，双手抱胸，笑着说：“又不是赶着出嫁，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着急？首航船的手续会一切从简，一上船我们就可以直接上甲板了，放心吧，晚一点，或许还可以不用站长长的队等待呢。”承星捡几件衣物塞进行李箱，抓起车匙，说：“好了！热锅上的蚂蚁们，我们出发！”
开船前二十分种，承星的车才驶达港口，手持白金卡的她将车直接停入码头专区，经过简单的安捡，拍照，领取船员卡……大约十分钟后，他们已然站在了甲板上。
此时，甲板上已然是人头攒动。桅杆边上到处站着三三两两的人，人们手里握着高脚杯，聊天、吹风、看美景；孩子们毫无拘谨的、嘻嘻哈哈的四处跳窜、嬉闹玩耍；亦有人开始坐在三脚椅上品茶、饮酒；侍应生们端着餐盘来回的奔走；躺椅上有人戴着浅色默镜默默的看书，也有人在耳朵里塞着IPOD闭着眼睛静静的晒太阳……
亦峥与乔尔多抢先飞奔到舷栏边上，兴奋地张开双臂欢呼，惊呼之间，船已缓缓起动。
“开船了！开船了！！……”倚在栏边的众人纷纷兴奋的尖叫。开始坐着的人们亦纷纷站起来跑到舷栏边，仰首垫足，震臂欢呼。再不去顾及什么矜持斯文或风度。
开船的这一刻，似乎谁都不愿意错过。
游轮缓缓前行一段时间后，不善站立的人又重新回坐到了椅子上继续先前的未完之事。甲板上逐渐安静下来。
承星等人依然站在舷栏边上，侧撑着栏杆，眺望前方。微微江风徐徐吹来，荡起额前鬓角丝丝秀发，在风里飞扬，好不惬意！落日的阳光，洒在众人的脸上、身上，船上，江面上……江面上映日的光辉烁烁闪耀，跃入船上人的眼眸，每个人的眸子此刻都是那么灼灼发亮！
两岸的高楼渐退，连绵的群山巍峨地高挺着胸堂静默的俯视着脚下的来客，它们是长江两岸天然的绿化带，更像一列列整齐肃然的威武卫士，对江上的行者来迎往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山上的绿树红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招展着腰肢与笑靥，英姿卓然。
当夕阳西沉时，薄雾骤现，绫罗绸缎一般缭绕在山间，随风浮荡，似群山之轻盈飘带一般。远山氤氲，渐渐模糊在烟云里，七彩的缤纷慢慢的隐于一体黛青，风光迤逦，起伏连绵，好一幅的天然水墨佳画！
流动的美丽风光，＊＊＊＊＊迭起一般冲击着观景人的眼帘，观景人不知厌倦，忘却疲惫，直到……直到夜空中露出点点繁星，直到整个游轮灯火通明！蓦然转身，眼前又是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
——正装之夜，已然拉开帷幕。
承星等人聚到正餐大厅，沙莎、亦峥、乔尔多均已换上晚礼服，唯有承星从头到脚依然一身休闲，丝毫不在意他人投来的惊讶眼光。
有人提议吃西餐，有人打算吃中餐，统统没有关系。今夜，不用挑选奔忙于各色餐厅，就在这里，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招手即来，挥之则去。今夜，每一位坐上宾都是贵宾，今夜的主题，就是随心所欲！
用餐过后，音乐由钢琴蓝调换成沼泽蓝调，大厅瞬间又变成舞场。先生们纷纷站起，绅士地邀请心仪的女子共舞，乔尔多吸取教训早早邀携亦峥跳起来，沙莎朝乔尔多挤眉弄眼一阵，又朝亦峥轻轻一笑。
有好几个男士款款过来盛邀二人共舞，均被婉拒，怏怏而返，放眼四处已然是脚尖轻垫、裙摆翩翩。见又有男士朝她们走过来，沙莎朝承星伸出手，“女人，陪爷跳两曲！”遂不由分说地拉起承星，双手勾在她的肩上，悠悠然迈开舞步。
承星依然一副心懒意怠的样子，莫名地总提不起太多兴致。沙莎怨道：“怎么了，跟我在一起就这么无趣？”
“你知道不是这样。”
“要不，我们上甲板好了？”
承星笑了：“正有此意。”遂牵手离开，走了几步，沙莎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承星问。
 
 
沙莎看着前方，扬扬下巴说：“你看那是谁。” 
承星望过去，首先看到了俞程，随后看到旁边的父亲。只见他们侧身站着，握着酒杯聊天，谈笑风生。 
其实，在这里看到父亲，承星并不觉得吃惊，看到俞程，她也不奇怪，即便现在看到他们同时出现，她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不过，就在某一刹那，承星心底浮现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但瞬间即逝，来不及细想。 
沙莎轻轻挽着承星走过去。 
“嗨！”沙莎首先招呼他们。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显然都有一些吃惊。 
俞程朝承星与沙莎点头微笑，满眼欣喜。左手不经意撩了一下前额飞乱的发丝，掩不住的风情万种。 
柳健雄则多些惊诧，瞬间一脸惊喜，前跨一步说道： 
“星儿，沙莎，你们也在这里？！哎呀呀…怎么都不早通知一声为父呢，多几个人一起共餐也热闹一些啊！哈哈哈……”柳健雄豪迈地笑着，接着又说：“对了，你们的俞教授也在此呢！大家平时都工作繁忙，好不容易遇上了首航船入水旅行，机会难得呀啊？哈哈……我们多年老友了，还从来没有这样相聚过呢！”柳健雄话不停歇，不等他人搭话，又问道：“对了星儿，你们是…怎样拿到船票的？” 
“沙莎的朋友送的。”承星答。 
“哦？”柳健雄一脸慈爱地看着沙莎，呵呵笑道：“一定是你的倾慕之人，才舍得送这大礼啊！哈哈哈……”话音刚落，忽想到自已邀请俞程之事，觉得话中有失，立刻又对沙莎说：“这位年青人一定很不错的！在哪里？有机会引来伯父替你参谋参谋？” 
“好阿！”沙莎礼貌地笑答，看一眼俞程，莫名一阵心痛，挽着承星的手不自觉间握得更紧。 
“伯父的眼光一定不会错！”沙莎又道。 
“那当然啰！”承星有意附和，盛赞父亲眼光独到，识得母亲那样的天之娇女等等，遂后拐入正题，说：“我们正要上甲板呢，不知俞先生与父亲大人是否……？” 
“好啊！”俞程爽快接话，“我们也正觉得这里太过热闹，也许甲板上会是完全不同的风景呢，一起吧？”




第三十四节

甲板之上显然并不寂寥，音箱里传出的是男音激情沙哑的数来宝，有人即兴在甲板中央跟着旋律玩起了双脚蹬天的翻跳，引起数人为其加油叫好，众乐滔滔……不过，多数人还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或拥、或倚、或抱、或独自靠在舷栏边上，背着灯光，完全无视身后的精彩。想必是这头顶璀璨，脚踏辉煌的时刻，别具一番情调吧？
承星等人径直走到旁边的露天饮吧坐下，侍应生即刻送来各式点心、烟酒以及清茶。
只是四个人均各怀心事，又都无从倾诉、无以分享，只得拿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咸咸淡淡的聊着，实在无甚乐趣。
看来“偶遇”并非都能带来惊喜。
突然有人的手机响起，柳健雄起身走开接电话，回来脸露歉意，笑着说：“真不好意思！有几个工作上的朋友也在船上，此时正在大厅呢，我需过去打个招呼，你们慢慢聊，我一会儿再来相陪？”
赢得大家首肯，柳健雄又哈哈玩笑道：“原来你们是正盼着我离开啊？哈哈，我看我还是早早走开比较好。”话毕转身，走出两步忽又回过头来对承星说：“对了，星儿，下面的几个朋友都是商界新秀，你看你是不是愿意陪同为父一起过去，也好借此机会彼此认识认识？”
承星本不情愿把休息与工作应酬混淆在一起，这正是她不愿呆在大厅里的原因之一。
承星抬起头来，正好碰上沙莎的眼睛，遂转念答道：“好啊。”她放下酒杯，对俞程与沙莎说：“那么，我与父亲就少陪了。”然后站起来，从俞程背后绕过时朝对面的沙莎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沙莎稳住笑，轻轻扯一下嘴角说：“还在这里等你们啊，早点上来。”
承星应着，挽着父亲走开。余下沙莎独对俞程，气氛骤变，这是双方都没有事先预料到的。
沙莎握着酒杯慢慢饮，静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正对上俞程注视的双眼，心里不由一紧，慌忙逃开，轻轻转着手中酒杯，以掩饰被罩在对方魔幻磁场下的不自在，竟似个胆怯羞涩的小女孩。
沙莎暗骂自己无用，遂抬眼看着俞程，说：“你总是这样看别人的吗？”
“不是。”俞程波澜不惊的回答，转而一副长者语气说：“你很久没有来听我的课了。”
对方平淡的语气无疑最令沙莎心冷。忽然，沙莎没心没肺地笑起来，笑完说道：“你当真关心我有没有去听你的课吗？”
“当然，你是我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俞程说，“而且，每个到我讲堂来听课的人，我都希望他是真正喜欢我的讲课，这也是我坚持继续教课的动力。如果我的学生从某一天起，不再来听我讲课，我希望那不是因为我个人为人的不足而耽误了他的学习。”
“呵，难道你真以为那么多的人去听课都是因为狂爱中文？”
“难到不是？”
“胡鹏也是中文教授，他的讲课怎么就没有那么多的人去听？”
“我也一直想知道答案。”
沙莎轻笑，“真不知你是眼盲还是心盲。”
“……”
“不过也不能怪你，台下几百双渴求的眼睛，你一双眼怎会看得过来呢！”沙莎话中参着刺。
俞程怎会听不出，她轻轻叹息一声，喃喃道：“这么久了，你还在怨我。”
沙莎否认，“没有！”
“那你何故拿话来讽刺我？”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是你总是把眼睛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却对眼皮底下的情景视而不见！”沙莎停顿下来，取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又吐出来，方才又说：“你应该知道除了中文系的百来号人之外，你的课对于其余几百个人来说根本就只是选修课，你难道会以为那些每堂课都去棒场的人里面，每个人都是因为热忠你的授课内容？”
俞程嘴角一勾，不由笑了，“你又何必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呢……其实，也就你……才执迷不悟。”
“我执迷不悟？呵！你又何尝不是呢？”沙莎挑衅道，“你没有资格说我。”
“哦？你倒说说，我哪里执迷不悟了？”
沙莎又深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拿眼望着俞程，半响才说：“据我了解，你直今未婚，对么？”
俞程微微一笑，点点头。
沙莎接着说：“你为了某个人，单身这么多年，这还不叫执迷不悟？”
 
 
俞程握起酒杯，轻轻一荡，说：“没有结婚并不能说明我就是为了某个人阿，何况…谁说我这么多年都是单身的呢？” 
沙莎一愣，“难到不是！？” 
“我又不是神仙。” 
“可是那天……你并没有说你已经有了伴侣？” 
“哎，你始终还只是个孩子……我又何必说得那么多呢……” 
“所以你宁愿任我争吵，任我误会，也不肯主动多解释一句？”沙莎又有些激动。 
“解释与否，结果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俞程依然气定神闲。 
“哈……！”沙莎转眼望着夜空，毫不掩饰地叹息。她讨厌俞程的淡定，她讨厌俞程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尤其，对她的感情。 
当双方都觉得谈话是多余的时候，接下去的一定便是静默。而静默，有时候是会令人窒息的。 
沙莎转动竹椅，面朝桅杆，内心的嫉火仍无法平熄，她懊恼地站起来，走到舷栏边，望着银灰的江面，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的跌落下来！ 
如果可以放声大哭或是大闹一场，其实也是一种福气。这至少证明你还拥有这个资格。可悲的是，对方却并不赋予你这资格，万千话语通通只能憋在心里，即便长出了绿芽，也见不到光明之日！ 
不知过了多久，手提袋内传出一阵铃声，将静默惊醒。沙莎掏出手机，犹豫两秒后，按下接听键，对着话筒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在一层甲板。”然后就挂了机。 
沙莎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望着俞程的侧脸。侧脸，仍是美丽的教人发晕！越看越陷痴迷，如何才能死心？ 
“将来，我有机会见到她吗？”沙莎问。 
俞程转过脸来，迎视着沙莎，不忍再拒人千里，她说：“也许吧。” 
甲板那端走来一位男士。沙莎看他一眼，再看看俞程，终于，她拧起手袋，朝他走了过去。




第三十五节

俞程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她收回目光，取支烟，点燃，轻轻吸一口，不紧不缓，然后抬眼望着沿江的远山。
远山，只是漆黑一片。
承星从上层甲板走下来。其实她随父亲去到大厅只是简单的应酬了几句就回来了，只因看到沙莎正与俞程独处，便一个人走到了上层甲板欣赏夜景。不过，下层露天饮吧里的情形，她却清楚明白的全部看在眼里。此时见沙莎独自离开，她便慢慢走下来。
俞程一人独坐，手持一缕，若有所思，淡然的表情下让人无从猜想她的内心。看似冷傲淡定，却分明透着几分寂寞忧郁。
承星快步走过去，一脸兴奋道：“我回来了——！”顺手拉椅坐下，“哎，跟父亲出来就是扫兴，总有见不完的商场朋友，聊不完的工作话题，白白浪费一堆宝贵时间，真不如坐在这里看星星月亮惬意！”
俞程倾身灭掉手中香烟，取清茶润润喉咙，方才说道：“此话如果被你父亲知到，他岂不是会很失望？”
“他此刻没有听到，以后自然也不会知道。”
“这么有信心？”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非，你告密。”承星故意玩笑道，不知怎地，她竟然情不自禁地想要逗俞程开心。
“秘密？”
“恩。”承星顽皮地拉长声调说：“你—跟—我的小小秘密！”
俞程看着承星莞尔一笑，片刻后，她收起笑容说：“你怎么不问沙莎去了哪里？”
“那么大个人，自己有手有脚有头脑，只要不是被卖掉就好了。”承星故意夸张说道。
“你应该知道她可能要休学的事？”俞程问。
承星看着俞程，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遂也不再作任何掩饰，脱口就问：“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肯帮她？”
“帮她什么？”
“帮她逃婚阿！”
俞程一脸愕然，接着黯然一笑，说道：“连你也认为我应该帮她？……那么…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帮？”
承星一时语塞，遂噤声。其实她不是不明白俞程的心情，她甚至比谁都能理解俞程对沙莎的所言所行。可是，沙莎她……
俞程又取一支烟，送到唇边，却停下，问承星：“可以吗？”
承星伸出手：“也给我一支。”
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需要吸烟的理由，每个人也都说吸烟是有瘾的。其实，人体本身对烟中那丁点尼古丁的依赖度又会有多大呢，有瘾的只不过是吸烟人对吸烟时的感觉罢了！有时候，吸烟不过是为了满足手指间一时的无聊；而有时候，吸烟却只是一种对内心紊乱的脉搏跳动的掩饰罢了。
承星仰头吐着烟圈，突然说，“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俞程轻轻问。
“你真的喜欢你现在的这份工作吗？”她有意绕开先前的话题。
“既然是工作，就无所谓喜不喜欢。”
“你也会妥协？”
“我从来……都在妥协。”
承星一呆，俞程却似笑非笑。
“不妥协，又能如何？”俞程说，“坚持，有时候就和自谑的意思差不多。”
“自讨苦吃？”
俞程轻轻点头，“对。”
“可是没有坚持，也不会有‘苦尽甘来’。”
俞程亦点点头，“也对。”
“那么，我们到底该坚持，还是该妥协呢？”
“这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每个人都应有所坚持亦有所妥协。”俞程并不敷衍她，转而柔声说道：“而我，只不过是……妥协的多一些吧。”
承星忽感胸腔内一阵柔软，接踵涌出绵绵怜惜。
她安慰俞程道：“可是你依然生活的精彩阿！而那些总说坚持的人，也同样有许多遗憾。”
俞程轻吐一缕青烟，嘴角上扬，笑而不语。被人褒奖当然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尤其对方还是承星。
承星看着俞程笑颜，越发感觉跟她像是相识多年，忍不住说：“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俞程目光轻闪，似有华光掠过。 
“有多久？” 
“很久很久。” 
俞程凝视承星半响，“你相信前世今生？” 
“以前不信，现在相信。” 
“你信吗？”承星又问。 
“我并不奢望有什么前生后世。”俞程答非所问，沉吟片刻，又说：“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此生能有更多机会让我可以把握住幸福。” 
承星一呆，这又是一个多少有些令她感到尴尬的话题。她本想说：你会幸福的，将来一定会幸福！可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身份——以父母亲的名义？以柳氏儿女的名义？还是以学生、朋友的名义？好像都不合适。她本来很想了解：那些日子你是怎样走过来的呵？现在找到另一个她或者他了吗？可是，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忽然之间，承星又意识到，她与俞程之间仿佛又有一道难以逾越的深隧，她好想努力填满它……可是，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今天的承星非承星，或者俞程非俞程，那么，现在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境呢？ 
可是，“现实”从来拒绝“如果”。 
“你有想过不再教书吗？”承星又问，她怕沉默在她们之间横的太久，却亦被自己杂乱无章的闲扯思维吓了一跳，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俞程转过头来，看着承星，承星补充道：“我是说……有没有想过换换其它性质的工作？” 
“怎么，你觉得我教书教的不好吗？”俞程笑问。 
“当然不是，只是…都已经教了这么多年了，也许，还有另一种事业更适合你呢？”话毕，方才觉得自己话中好像含射着另一层意思，仿佛在说：也许还有另一个人更值得你去爱呢？也许还有另一种人生更能让你获得快乐呢？……诸如此类。 
俞程似乎并没有领会出她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只说道：“教书育人，其实是一份神圣宝贵的职业呢！何况，桃李满天下的富足感可不是金玉满屋可以比肩的。” 
承星点点头，“唔！嗯，可是……” 
俞程笑：“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我是想知道，你现在生活的快乐幸福吗？”又跳到上一个话题，真的有点乱呢？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还是……他们想知道？”俞程反问，透着一点点挑衅的味道。话中的“他们”当然是指白玉清与柳健雄。 
“都很重要。”承星笑着说，续而用非常认真的口吻又道：“而且，我说过——我会很好奇。”




第三十六节

次日，拂晓时分，甲板上已到处是熙熙攘攘攒动的人。昨夜的狂欢，并不影响今晨的早起，清新的空气与破日前的美景吸引着船上多数的客人。床的又或偶尔也是会失灵的。
最早起来的人理所当然占据了欣赏风景的最佳位置。这个位置无疑就是舷栏尖角处。
而此时，站在那里的两个人却不是晨起最早，而是一夜未眠。
对，那两个人正是柳承星与俞程。
她们聊了整整一夜。至于谈了些什么，却没有旁人知道。
爱美的人说，女人一个晚上不睡觉就可能陡然变老。不过，此刻的承星和俞程二人却依然神采弈弈，全无睡意，显然不像彻夜未眠的样子。
游轮已然驶入长江下游，江面渐宽，两岸青山渐远小，视线亦渐开阔。
月亮悄悄滑入西山，天空微微泛白，辰星不情愿地渐渐退隐，东边几缕飞云悄然地披上了彩衣。江面上笼着薄薄迷雾，轻蒸漫腾，仿佛是蓬莱阁里的缕缕仙气。游轮放慢速度，徐徐前行，似一叶方舟，不忍轻易划破这江面宁静。
转眸之间，江面上闪现几出翱翔的绰绰影姿，时高时低，时远时近……紧接着，一声骄傲愉悦的脆音从空中传来，温柔地将绵软的薄雾划破。
世界，就这样从酣甜的睡梦中醒来。
好一个良辰美景！
不知何时，游轮中各层走廊的大灯已亮，音箱里亦缓缓倾泻出美妙的笛音，轻扬的韵律，浸入每一个人的末梢神经，唤醒每一个酣睡未醒，醒而似睡的灵魂。
对于喜爱自然风光的人来说，白天才是可以令人大饱眼福的时段，只要身处甲板上，不管你是立着、倚着，还是坐着、躺着……放眼望去，满眼皆是怡人风光。尤其在这阳光明媚的晴天里，天空像水洗一般万里湛蓝，倒映在江面上，长江之水亦陡添了几分神秘的深邃。江风从四面八方的吹来，格外清凉，偶而裹含着两岸青山的草腥花香，使人闻之翩然。
不过，讨人喜的时光总是脚步愈加快捷一些，不知不觉间，甲板上的种种物影均已悄悄地逃到实体东侧，呈现出不成比例的奇形怪状。
喝下午茶的时间已然到来。
和大多数人一样，承星一行七人此时亦正在顶层甲板的露天茶厅一边饮茶一边天南海北的闲聊着。之所以是七人，是因为自今晨起沙莎身边陡然多出一位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与她寸步不离，殷勤之至。
沙莎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富家公子。”再无更多的一字半句。索性大家也直接称其为“富公子”。至于他们的关系，明眼人当然是一目了然，亦峥不时的拿他俩来调侃，众人也随之附和玩笑，沙莎一概大方收受，愉悦应对，似乎毫无半丝为难之情。
反而是承星与俞程却在每每遇到此话题时都极有默契的缄默不语，不是低头饮茶就是转眼观景。她们知道沙莎不过是在作戏。只是费尽心思，苦了自己，却只有两个观众懂得戏中意，又是何必？
沙莎显然并不满意这种场面，更不满意俞程的表现。她遂提议说：“一直听说俞教授是台球高手！想必柳叔叔的技艺也一定非同凡响！今天，我们几个晚辈实在有幸，不如，我们就下去领教几杆如何？”
俞程看看沙莎，出人意料地爽快答应了。柳健雄客气地谦虚几句后，也不便拂了年青人的兴致。
来到台球厅，已是大有人在，只在最里处还余有一台**克。
沙莎朝那富家公子交待一个眼色，富公子随即对俞程说道：“俞教授，早听沙莎说您技艺超群，晚辈冒昧，不知可否由晚辈先来领教一局？”
“当然好。请！”俞程说，并不惺惺礼让，大步流星朝球台走过去。其余人也都跟过去观战。
待开局，俞程说：“富公子既然如此高抬我，那么就由你来开这一局吧。”
“承让！”富公子答谢道，只见他取滑石粉块在球杆杆头轻轻涂擦一会儿，放下粉块，走到台底，右手紧握球杆，左手架于母球正前方，架杆，正瞄，球杆力咪，母球激出，刹那间，台内一阵飞球流石之声后，左顶袋与右中袋中各入一颗红球。
“好！”沙莎鼓掌喊道，并向富公子送去灿烂一笑。
 
 
其余人则注目台内球局，皆默不作声。 
接下来只见富公子时而握举球杆，游走台边，时而立足摆架，杆出球进，十余分钟，他这一杆球已入袋几近50分！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整个过程中沙莎都在场边滔滔不绝的为富公子加油助威，看起来兴奋难抑，她显然不管击球手击球时需要安静的道理。承星屡次抬眼研究沙莎表情，搞不懂她是真高兴还是真捣乱？ 
俞程立在场边，全神贯注，面无多余表情。 
看台面球局，红色球已只剩下7颗，这一杆富公子只用再拿到20分或者再打进3颗红色球，那么此局胜负也就几乎已定。 
也许是胜利在望激起了富公子内心层层波澜，也许是沙莎不停的欢呼鼓舞让他真有些得意忘形，总之，意外总在一个人最有把握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只见主球突然从目标红球右上方飞擦而过，甩下红球，直奔前方底库，弹回，停在空处——跳球！ 
啊——！场边一阵惊讶叹息之声。 
“哇！这种低级错误你也能犯？”沙莎口没遮拦，没心没肺的样子。 
富公子耸耸肩膀，一脸歉意与无奈，收杆怏怏退到场边。没能在先获击球权的优势下一杆拿下，绝杀俞程，实在有负沙莎委任之意。 
沙莎却不去看他，只一心盯着球台上各色球子，除此之外，她再不关心其它。 
一方演罢，一方登场。 
俞程款款走到台前，一边取滑石粉擦着杆头一边扫视着台上球局，其实她对台上的布局早已是了熟于心。只见她轻轻放下滑石粉块，走到母球前端，右手吊握球杆，双脚立定，左脚向左前方轻跨一小步，右脚脚尖向外侧稍稍转动，身子前倾，腑身视瞄，然后伸出左手，用平背式杆架手式架杆，上身紧跟向前平伸，近贴台面，头微微抬起，双眼顺着球杆方向平视，略微瞄视片刻，球杆一送，“砰——砰——”两声清脆的撞击声过后，红球射入中袋，母球在黑球后方一尺距离处停下。 
“好！”沙莎又兴奋地叫道，欣喜之情不亚于富公子进球之时。富公子不明所以地转头看着沙莎，难掩疑惑之色。 
俞程不为所动。她稍换角度，瞄准黑色彩球，又是两声干净利落的撞击声后，黑球直奔顶袋！待侍应生重置黑球后，另一颗红球即应声而没！速度奇快。她再微移角度，再一次将母球对准了黑色彩球，稍作瞄视，黑球又应声进袋！毫不拖泥带水。




第三十七节

数分钟过后，场边各人都屏住呼吸，沙莎也异常安静下来。此时，台内的7颗红球均已全部没袋，而俞程这一杆球却已拿下惊人的55分高分！剩下的5颗彩球，零星散落各处，却无障碍，若无意外，最后的27分都将全部计入俞程名字之下。
果然，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俞程沉稳而精准的依次击咪各个彩球，弹无虚发！
“漂亮！”柳健雄率先喝彩道。其余人亦皆鼓掌欢呼，柳健雄走上前来，哈哈笑道，“俞程，你不光是球技卓越，球风凌历，你那击球的手法身式才更是英姿潇洒啊！”
富公子绅士地上前与俞程握手道：“俞教授，您的球技球风都令晚辈折服，今天有机会跟您打这一局实在是三生有幸！”
俞程笑一笑，“谢谢，你也很不错。”她看看沙莎，又道：“其实，若不是那一次小小失误，有沙莎那么热情的加油打气，说不定你就一杆清了，哪里还有我的机会呢。”
“哈哈……可不是嘛！”富公子转头看一看沙莎，戏言：“她的热情似火，烧得我心慌意乱，哪里还静得下心来好好打球呢……”
沙莎拿眼瞪他，嗔道：“呵！技不如人吧还尽找借口！怪我搅局？真是不可教艾！我敢保证，即使重来一次，你一样败下阵来！以你的逻辑，你说不定又该要怪我没鼓励你了？哼——，可惜啊机会往往只有一次，把握不住就老老实实认输不是更有风度吗！？”她竟丝毫不给富公子留情面。
“哈哈哈哈……”柳健雄立刻圆场笑道，“我虽不赞成沙莎的话，不过，我还是相信俞程确实技高一筹啊，哈哈哈哈……这样吧，不如大家再来玩一局，每个人都上场，各拿各分，机会自己把握，怎么样？”
“我不会，我看你们玩就好了！”亦峥连忙说。
“我也看你们玩就好了。”承星亦说。
“怎么啦？承星！你不给我面子，也要给你爸与俞教授的面子啊！阿？”沙莎推推承星，看着她。
承星笑道：“我认为呢，一台桌最多四个人打就好。这样好了，就由沙莎、乔尔多、父亲，再加上俞程…教授，你们四个人再玩一局。富公子刚才已经玩过一局，暂时休息一下。亦峥是真的不会。我们三人就在旁边观战助威也是一样。这样好吗？”
“恩，星儿说的也有道理。”柳健雄说，“好吧，既然台桌有限，星儿就和亦峥、富公子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四个人先来玩这一局，胜出的再跟星儿或是富公子打，如何？”见众人无异意，柳健雄又说：“那么，我们四人依序出杆，为预防厉害角色开局一杆清，球技越好的就只能安排在最后出杆了，所以俞程技艺最出色，理当打最后一杆，我就枉自尊大，稍排在俞程前面吧，另外就看沙莎和乔尔多你们二人如何安排？”
俞程抱杆不语，排在第几她并不意。
乔尔多看着沙莎说：“自然是女士优先，沙莎你请开杆吧！”
沙莎亦不推辞，取杆走到底台边，略一摆架，劲杆一出，滚球四咪，开花一般，片刻之后，有一粒蓝色彩球冲入底袋，不幸的是，白色母球亦紧跟着轻轻滚落中袋，沙莎一声懊恼，收杆退立一旁。
“一开杆就母球入袋啊，真不简单！看来这局沙莎运气稍欠阿！”乔尔多咧嘴笑道，存心奚落她。
沙莎双手抱胸，看一看紧挨着母球置球点的黄色彩球，说：“不见得你的运气能好过我多少阿，你还是专心点吧！”
果然，侍应取出母球放于置球点，竟几乎与黄色球相贴，完全阻碍了底洞进球线路，而另一侧也没有可击打的目标球！
乔尔多绕着球桌走了两圈，认为实在无球可打，犹豫片刻后还是自动放弃了击球权，无奈的退到一边。沙莎趁机投去一副幸灾乐祸的笑脸，“你更厉害啊！”
柳健雄立在台边思索片刻，举杆对准母球，似要以高杆跳跃障碍而击打活球，可母球却偏偏只是轻轻往侧一滑，缓缓翻了几个跟斗后停在了活球区，不偏不倚无巧不巧，刚好为下一方化解了安全球！
沙莎看得明白，心直口快，立刻道：“哈哈！柳叔叔，你这样做球，我们晚辈可是要吃醋的啊？”
柳健雄呵呵笑道，“你怪叔叔球技不佳吗？我已经尽力为自己解球了，总不会是你也希望我同乔尔多那样，直接放弃击球权吧？”
“呵呵，柳叔叔，勿多心！”沙莎笑道。她看着俞程一颗一颗顺利的击球，又说：“不过，这样一来，此局我们不想弃权恐怕也只有弃杆了。”
 
 
果然，俞程以一杆球102分的高分拿下该局。 
乔尔多一边叹服一边高呼不过瘾，建议要再打一局。沙莎却说：“得了，耳朵，若是你刚才也能像柳叔叔一样做点小牺牲，也许此局还另有分晓，可现在胜负已定，我们都不是俞教授的对手。承星，剩下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要交给你了，你再不可以借口推脱哦！” 
承星双手插在裤兜内，含笑说道：“任务确实有些艰巨。不过，能够跟高手过招，机会总是难得！”她看着俞程，迎视俞程双目，又说：“既然前两局都由别人开杆，那么此局就让我来拣个便宜，请你开杆吧？” 
沙莎不解，对承星说：“疯了你承星？你这不是直接把机会送出去吗？” 
承星不与置评，只是抬眼看着俞程。俞程垂目一笑，径直取杆走到开球区，提杆开球，进球拿分，数分钟过后，她已顺利的打进过半的红球，眼看此局又似没有悬念了，场边人都替承星着急着，承星却远远的立足抱胸，完全事不关己的神情。 
就在此时，意外又发生了：俞程舍弃得分球而将母球反向推送至数颗死球之间——目的分明，她竟有意犯规做下斯诺克！ 
众人纷纷噫的一声，惊讶的看看俞程，又看看球局，最后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聚向承星。 
承星莞尔，慢悠悠地走到台边，取球杆，擦滑石粉，视瞄球局，半响后，立定架杆，俯身瞄视，又过片刻，球杆霍然出击，只见母球激出，竟飞速旋转，眼看就要擦到前方障碍球，却在撞击之前奇迹般转变了方向，绕过障碍，射向库边，折弹返回，直奔目标球，目标球应声入袋！ 
好一杆完美的香蕉球！ 
“漂亮！”众人惊呼，顿时掌声四起，纷纷夸赞承星球技惊人。 
俞程抬眼看向承星，额首微笑，却并不言语。承星提杆从俞程面前缓步走过，错肩凝目，唇角轻扬。 
陡然间，暗香浮动，一团空气变的温暖又潮湿……




第三十八节

夕阳很快落山，游轮已回转方向返程。
晚宴依然豪华，食客依然喧哗，握杯畅饮，笑谈欢言。柳健雄扮尊扮童，异常开怀，跟后生们闹成一片，了无禁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皆微有醉意。沙莎提议到酒吧继续豪饮，竟无人反对，似乎大家都有一醉方休的念头。当然，亦峥除外，她坚持不喝酒，只饮些果汁，别人也不强求。
来到酒吧，大家围坐在大厅一角，各自要了自己合味的酒水，接着先前的话题，海阔天空没大没小的侃聊。
职业歌手斜倚着高脚凳有搭没搭的唱着些时旧时潮的歌，每次唱罢也还能获得稀稀拉拉的掌声。也许，对于多数人来说，酒吧里的歌手音乐与CD里播放的背景音乐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音乐只属次要，重要的是酒。
突然间，沙莎站起身来，独自摇摇晃晃地往吧台走去。
其余人都惊讶地望着她，不明所以。只见她与台内DJ说了些什么，然后走到歌手跟前，朝他妩媚地笑了笑，伸手抓过麦克风。歌手一脸惊愕，他转头看了看吧台DJ后，有些不悦地退让走开。
“谢谢……谢谢！”沙莎握着麦架，对着已经转身的歌手背影说。
续而，她转过头来，眸子里折咪出吧内五光十色的灯光幻影，遮掩不住的醉眼迷离。
沙莎努力抑制醉态，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今天，是我这段日子以来最……高兴的一天！能够和我这么多的……朋友欢聚到一起，真的……我好高兴！”沙莎捧着麦顿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今天在这里借这个机会，我想……我想唱一首歌……献给我最亲爱的……老师，俞程……还有承星，还有……”沙莎伸出手指向承星一众人在坐的方向，“还有你们大家……我爱你…我爱你们！”
话毕，沙莎朝吧台打个手式，那人点点头，片刻后，音箱里缓缓响起音乐，曲风低婉，旋律悠沉，这是一首大家都很陌生的歌。
歌曲前奏很长。沙莎单手扶着麦架，微垂着头，微瞌着眼，如雕塑一般定格，一动不动。长的留海散落下来遮住她的半边前额，半侧脸颊，颓废的样子更像是个流浪的歌手。
现场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沙莎，带着好奇，带着欣赏，她的言行以及她的美貌，让人无法无视她的存在。
终于，沙莎轻轻抬起两眼，目光晶莹，眼内竟仿佛盈满泪花。只听她用深谷幽兰般的嗓音低低的开始唱：
城市夜空
纯粹的黑白
洁净的色彩
你从容的走来
走进我的世情沧海
我满心期待
你的笑脸温暖盛开
嗨——
我满心期待
不想天太坏
花飞花落花自败
无奈缘太短
情生情灭情何在？
激情未到来
温暖已不在
哎——
温暖已经不在
谁给我勇气
让我看到未来
未来不要徘徊不要伤害
缘分轻声说
 
 
今生我只是你的过客 
你微笑着看春花开落 
谁让我们未曾相识就已经错过 
我愿放手让你快活 
缘分告诉我说 
今生你只是我的过客 
我把痴心笃定演成了软弱 
你却笑看花开花落 
放你快乐我能否真的快乐 
…… 
远远地 
看你笑着 
我也幸福地笑了 
沙莎在台上轻轻地唱着，众人在台下静静地听着。不知何时竟似有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俞程慌忙收回视线，抬手轻拭脸颊，忽然警觉右侧似有目光投来，她抬眼迎视，四目交遇，眼内皆是惊诧。 
承星赶紧移开目光，无意间窥视到她人的秘密，还是会觉得有些难为情的尴尬吧。尽管心中总有一股想要为她擦泪的冲动，但她知道此时此刻一定不合适，一定不可以。可是，她的泪水为谁而流的呢？仅仅只是感动吗？或者还有其他？……她爱过她吗？




第三十九节

歌声停止时，众人纷纷起立为之喝彩，掌声雷动。
沙莎扔下麦，踉跄走下来。
富公子连忙起身迎上去搀扶沙莎。沙莎却猛然用力的甩开他，自己也一下子失重跌坐在地。富公子非常惊窘的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承星立刻上前扶起沙莎，沙莎半睁着醉眼一边吵嚷着还要再喝。
好不容易，几个人连哄带挟把沙莎带回她的客房，终于长吁一口气。柳健雄叮咛承星与亦峥今晚留神照顾沙莎。俞程关切的看沙莎一眼，对承星说：“拜托你了！”承星点点头，“你放心！”又对大家说：“你们都去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和亦峥就好了！”待众人纷纷离开后，承星亦让亦峥自去休息。
关上房门，承星把沙莎从沙发上抱起放到床上，并仔细为她盖上薄被，正要起身，沙莎却忽然伸手揽住承星的后颈，睁开眼，盯着她看。
承星一怔，笑道：“原来你是装醉？”
沙莎抿一抿嘴，狡猾道：“不然还有其他什么好办法可以免费获得柳大小姐伺候半天吗？”
“我要是现在放任你不顾，明天你还会不会再见我呢？”
“你说呢？”
“试试看？”
“你敢！”
承星微微一笑，心软道：“我当然不会走……我们是朋友，我会留下来陪你。”
“是吗？”沙莎手上用力，将承星拉的更近，呼吸可闻，一阵幽淡的体香侵袭而来，沙莎不自觉呆呆的怔了两秒钟。
回过神来，沙莎娇笑道：“那你说，你能怎么陪呢？”
“你想我怎么陪？”承星反问。
沙莎翻身将承星压在身下，暖昧地把腿压在承星大腿上，抬手轻抚着她刀削一般美丽有型的脸，媚笑着说：“陪我睡。如何？”
“陪睡也有很多种。”承星看着沙莎说。依旧气定神闲。
沙莎伸手掀起承星领口衣角，用指尖轻轻摩挲她性感的锁骨，坏笑道：“你知道我是从来不吃素的，陪我睡，那当然就是裸睡咯……”
承星嘴角轻扬，道：“好啊！”一边突然伸出双手握住沙莎纤腰轻挠。
沙莎受不住痒，笑着挣脱起身，承星大笑着坐起来又顺势将沙莎反压在床，伏在她身上，并把她双手反举过头顶固定，然后露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笑望着沙莎。
沙莎一时缓不过劲来，仰躺着仍旧喘笑不止，惹得苏匈连起伏，春意荡漾！
承星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目光下移，腾出一只手，一边慢慢地解着沙莎的衣衫秀扣，一边故意俯身贴到她耳畔轻声呢喃：“难得美人**，真是三生有幸，秦大美人这么春＊＊＊＊＊人…那么，我们现在就……”
秀扣解到第四颗时，沙莎猛然缓过神来，揪住领口，睁圆了无辜大眼看着承星，又羞又怒，“你做什么？你来真的！？”
承星抬抬眉毛，佯装困惑，“难到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话毕，还是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沙莎轻轻推开承星，脸蛋绯红，嗔怪道：“色女人！竟然乘机占我便宜，还戏弄我……”
承星躺倒在床上，双手枕着头，望着天花板，轻叹一声，说：“不是我在戏弄你……是你自己在戏弄你自己。”
沙莎当然能听懂承星的话外之音。虽然她跟那个富公子并没有什么，但她却并不想多做解释。
片刻沉寂之后，沙莎依偎过来，把头枕在承星手臂上，右手轻轻揽在承星腰间，语气幽幽道：“承星？”
“恩？”
“让我抱着你睡吧……就这一晚……”
承星紧紧拥过沙莎双肩，侧过头来，在她光洁的前额上轻轻吻一下，温柔说道：“睡吧。”
沙莎深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闭上眼睛。
 
 
也许这一晚，可以睡得香甜。 
如果一个失眠的人，入夜有一个人相陪就可以不再失眠的话；如果一个惯做噩梦的人，抱着喜欢的人入睡就可以赶走噩梦的话……那么，这世间一定能够增加许多许多幸福快乐的人儿。 
可是，如果往往与现实对立。 
这世间依然有太多的人夜不能眠，眠不安寝。 
当沙莎被承星叫醒的时候，沙莎看到的是承星焦急的眼神，以及她正用毛巾为自己擦拭额上冷汗的双手。 
沙莎痛苦的轻哼一声，用力撑坐起来，“对不起！我以为抱着你睡，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对不起……” 
“傻瓜，你没事就好！”承星把沙莎紧紧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梳理她被冷汗浸湿的发根，无比心疼，“告诉我，是……什么噩梦让你这么害怕？” 
沙莎抬头看着承星温暖而迫切的眼神，终于把她这段时日以来的病况发展一一告诉了她。 
承星大感震惊。 
“这么久了，我竟然不知道你的睡眠等同煎熬？！”承星不无自责道，“其实，我早该发现的啊，你的脸色明显没有以前好，我只以为你是在为婚事烦恼，没想到……都是我太粗心，不曾为妳分担一分心力……你知道吗？刚才看你在梦中轻轻挣扎，我不能确定，正犹豫着该不该把你叫醒，就看到你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若早知道，我一定早早的就把你叫醒，而不会让它在你梦中那么放肆……” 
沙莎扑哧一声笑起来，“你真是会说傻话，你早早叫醒我又能怎样，难不成我还能通宵不睡眠？！哎！算了，算了，我早已不去在乎它了，梦就梦吧，管它什么妖魔鬼怪的，交往了成百上千次之后，还不都熟得跟朋友似的了……” 
“你这才是傻话呢！乱说些什么了你都？”承星打断她，“明天返城之后，我带你去见一个我认识的医生。她正是诊治这方面的专家，我想你的情况还不算严重，不要太担心，这种症状就要趁早治疗，是可以很快就痊愈的！”承星说着鼓舞她话，心里却无比担心。 
“医生？” 
“恩。” 
“什么医生？” 
“你放心，反正不是兽医。”承星逗她开心。 
“切！”沙莎白她一眼，“我是说姓什名谁？还有，性别？”




第四十节

承星一怔，笑了笑，然后用非常认真的口吻一字一句道：“听好了，这位不是兽医的医生她，姓汤。名，就不重要了，你也无需知道。性别，女。民族，汉。另外，她，美丽漂亮温柔大方而且…专业。所以，你尽可一百二十个大放心——她绝对，不会吃了你！”
沙莎听承星如此说，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掰手指，吱唔道：“我看还是算了，你也别再浪费精力了，我又不是没有看过医生……”
“这怎么能一样？！学校那几个医生有多少临床经验，他们就会治点伤风感冒，要能把学生们的噩梦给赶跑了，那才叫不同寻常呢。”
沙莎又扑哧一声笑起来，“你倒是会讥讽人……”
“我说都是事实。”承星正色道，“医生不能治好病那就是能力不足，但若是不能治病又还添堵患者心理障碍的，那就是罪过了！你呀，就是心高气傲，连我都不肯说，要不是今晚，你岂不要一直隐瞒下去？我就奇怪了，你从来聪慧过人，却偏在这事上犯傻！这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却也要早治早好才行，从明天开始，你下来同我我住吧……”
“为什么！？”沙莎惊呼。
“等明天你见过汤医生，她会慢慢告诉你。”
“你这不是分明与她串通好的？纯粹预谋！我不！”
承星低头看着沙莎，沙莎似小孩子一般轻哼了一声后撇过脸去，承星笑道：“对你还用的着处心积虑的搞什么预谋吗？光明正大就能把你非礼了……”说话之间她又在沙莎上腰用力一挠，沙莎受不住痒，大笑着翻滚出去，停在床的另一端，用手撑着脑袋一本正经盯着承星，良久才说：“承星……”
“嗯？”承星靠在床头上。
“你就不怕我天天晚上惹的你睡不好觉吗？就像……今晚这样？”
承星不以为然，“了不起在白天借空补一下瞌睡不就成了。”
“可是晚上呢？不睡觉…是很难熬的……”
“你还真婆妈喃！大不了……起来看书？上网？聊天？做运动？可做的事情可多着呢……”
“做运动？”沙莎不知所谓，“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要做什么运动？”
“不是还有你在嘛？”承星趁机坏笑道，“深更半夜的，两个人总有运动可以做咯？”
沙莎恍然大悟，惊啊一声后捧腹哈哈大笑起来。
承星看着沙莎快乐的样子，含笑不语。
如果，仅凭欢笑就可以治愈一个人内心的结郁，那该是多么好的方法啊！？
第二天早上，游轮归港，承星推辞了所有邀约。与众人告别后，便载着沙莎直奔汤医生家中。车进院门，汤医生已然迎出门厅，淡装素面，清爽怡人，一身居家便装，温婉可亲。
“为待大驾光临，今日作业已全部取消。”汤医生拥着承星亲昵耳语，看到身后沙莎，便放开承星握住沙莎的双手笑道：“想必这位大美人就是秦沙莎秦小姐了？”
沙莎垂目一笑，第一次听到如此温软的声音，自己也不由的把声线放低了八度，轻声笑道：“早听承星说汤医生美丽漂亮大方温柔，此刻见到方才相信这世上真有如清水芙蓉一般貌美、形美、声线美的人！我真是头次听到像汤医生这么温柔动听的声音！”沙莎看看承星又道：“想必只要是承星的朋友，就一定是品貌俱佳，教人过目难忘的了。”
汤医生温慈一笑，乐道：“你这不正是在拐着弯的夸赞你自己么？”
沙莎一愣，掩口失笑。
承星哈哈大笑，一边往里走一边搭腔道：“谁说不是呢？沙莎本来就是超级自恋的自恋狂人呐。”
汤医生领着沙莎，三人穿过大厅，来到后亭花园，女佣送上茶点，三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
“清晨花香最袭人。”汤医生温柔说道，“我们女人本如花，最不该在一大清早的就开始忙碌操劳，落得一整天身心疲累。可是，你们看我，也不知一年里天天都忙些什么，幸亏二位今日驾临，我才能趁机享受一天大假。”
沙莎不由道：“听承星说诊所是你自己开的，怎么老板想要休息，也有那么难吗？”
“嗯……其实是，只要一想到诊室里可能会有人正在等候着，这双脚就忍不住要往那里迈。”
“汤医生本来是只在诊所坐诊的。”承星对沙莎补充道，又笑着说：“今天算是一个大例外啊！”
“绝无仅有。”汤医生朝沙莎点点头说，又指着承星道：“我从前辛苦维护的行为准则，就被她今朝如此这般轻易戳破了！”
 
 
“承星的面子真大！”沙莎笑。 
“咳，别提面子了，我可是低三下四、苦口婆心央求了她好半天喃！”承星对沙莎道，又转向汤医生说：“差点就舌头打结，从此失语，你怎么不说？我的面子，全在你面前丢没了！” 
汤医生温婉一笑：“依我看，承星的面子的确不小，但是沙莎的面子却更大了。” 
沙莎看一眼承星，“是吗？” 
承星甩她一个白眼，“你说呢？” 
“我不知道阿，你说呢？”沙莎笑，故意缠道。 
“我也不知道阿，你的面子有多大？你自己认为呢？”承星亦挤眉弄眼陪她玩。 
“你怎么会不知道阿？你要是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沙莎继续说着绕口令。 
汤医生含笑看着眼前两人小孩子似的逗趣，眼内不自觉的流露出温软的怜惜，她观察着沙莎，想不到一个如此开朗善言的人，竟会被一个噩梦纠缠。那么，这幅坚强的外表之下，究竟掩藏着怎样一颗柔弱的心呢？ 
待二人稍一停顿，汤医生立刻插话道：“咳，承星，我前两天新购了一部越野，你有没有兴趣去试驾一下呢？” 
“喔？”承星了其心意，却故意装作不懂，吃惊问道：“你是在赶我走吗？ 
“你说呢？”汤医生学着她们刚才斗嘴时的调调说，取出车匙递给她，“我有一个故事要说给沙莎听，但是，你不能旁听。” 
“呵——不听就不听！”承星抓起车匙，却对沙莎道：“回来你再单独讲给我听，嗯？” 
汤医生莞尔，笑道：“记得正午时分回来，今天中午我亲自下厨，炒几个刚学会的菜给你们尝尝。” 
“呵呵，刚学的菜？你是想拿我们当实验品不成？”承星还在耍赖。 
“好了，别闹了。”汤医生起身握住承星的手，将她轻轻往外推，“别把车开的太野了，注意安全。” 
承星依依不舍，不情不愿的往外走，跨出门厅时不禁回转头来看她们一眼，二人亦正抬眼看着她。 
承星朝她们扮个鬼脸，轻轻一笑，心里暗道：沙莎，也许这就是我唯一可以帮到你的地方吧，你一定一定要好起来




第四十一节

秋风催黄叶，落叶送秋风。金秋暗淡了颜色，颓荒爬上了枝头。
转瞬间，不觉初冬已来临，哈气成雾，泪眼成灰。此时节，海阔天高，多风少雨。
经过数周的治疗，沙莎配合着，过着清心寡欲、晚出早归的生活，病情已日渐好转。
也许是老天作美，充沛的冬阳无私地挥撒三界，金色阳光照咪入人的心底，使人倍感温暖。
这天，正值周五，天气大好，心情亦大好，久处索居素食的沙莎身体里不安分的因子终于闹腾起来，忍不住央求承星带她出去疯狂一次。
承星记得汤医生曾单独对她说：“……每个人的心底都总有些或大或小的结，不同的只是每个人对其处理的方式各异。以至于有些人哭过笑过，结也散了，而有些人哭着笑着，心结却变死结，越纠缠，结越大……如果积成心魔，便会幻成梦霾，侵扰灵魂……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的病症，要痊愈也不可能是一年半载的事……
“其实，心病乃需心药医。能够敞开心扉，更要懂得正确的自我排解，更主要的是，她对自己的未来，是否满怀希望——这将是决定她病情能否真正实质性好转的主要因素。
“切记，药物只能辅助她一时安眠，却不能治其根本。而且，如若剂量过多，还将反害其身！你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你要时刻叮嘱她。”
承星看着沙莎日渐红润起来的脸，忍不住伸手轻轻拧一把，说：“看你这段时间还算老实听话，恩，那么今晚爷就带你出去望望风解解谗吧！你说，想去什么地方？”
“咳！我这么久没出门，旱鸭子早就不识水路了！还是你决定吧，你带我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
“你就装吧啊？有个人心底恐怕不知道盘算了多少次了？还要我带？”
“谁说？”
“不承认？那好，我就把你带回我家，陪我老爷子老太太聊天解闷！”
“那我算什么？”
“能算什么？‘陪聊’啊！”
“陪你个美人头！不去！”
“看吧！某人心中的小九九啊！”承星笑，又道：“得了，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我今晚专职车夫和保镖，其余的一概由你作主！行了吧？”
“哦耶——！”沙莎跳起来，抱住承星狠狠亲一下，然后旋风一般消失在门口，楼梯里回荡着她的声音：“晚上给你电话！”
望着空空荡荡的楼梯间，承星轻轻吁一口气——照顾人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这数周以来，她与沙莎同吃同住，共进共出，从不敢怠慢汤医生的嘱咐，她甚至觉得自己比沙莎还要紧张似的。眼看沙莎一晚比一晚睡的安稳，她自己也终于可以放心的一觉睡到天亮。
能够一觉睡到天亮，其实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承星收回心思，捡起今天的课本，正要出门，恰时门铃响起，着实吓了她一跳！
这粗心的家伙一定又是忘了什么东西了？承星一边想着便顺手打开门，却不是沙莎。
“请问秦沙莎住这里吗？”那人站在门外问。
“阿…对。不过她现在不在。”
“这是她的快递信件，您可以帮她代签一下吗？”
“好的。”承星取过信件一看，邮戳地址显示来自内蒙古托克托。不由心头一紧，会是什么要紧的事呢？
“对了，你怎么知道她住在这楼下？”承星一边签名一边问。
那人有些腼腆的笑了笑，说：“我去过楼上了，见楼上的门把上挂着‘有件送楼下’的纸牌标示，我想她指的楼下应该就是这里了。”
“呵，原来如此。哦，我这签好了，给，谢谢你！”
“不用客气！”
承星把信夹在书中，关上门，匆匆直奔学校。她知道，不管这信封里的内容是什么，但一定很重要。理论上说，她应该尽快将此信送到沙莎手里。
 
 
承星找到沙莎，犹豫了一下后递上信件，说：“需要我代看吗？” 
沙莎摇摇头，想也不想就拆开封口，取信，读信，始终面无表情。半响，她把信纸递给承星，承星接过一看：“……元旦完婚。已定。提前归来！” 
催婚？！真是晴天霹雳！ 
“果然不是什么好消息……”承星难以置信。却见沙莎平静的异常，不由的暗自替她担心，“沙莎，你……” 
沙莎凄然一笑，淡淡的说道：“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沙莎？” 
“或者，你为我准备一份礼物吧？” 
“……” 
“毕竟，内蒙离这里…其实也挺远的。” 
“你不要这样……” 
“我愿望并不多，我只希望……” 
“沙莎！你不要这样！”承星打断她。 
沙莎抬眼看着承星，依然语气淡淡的：“我还有其它路可以走吗？” 
“我们再想办法，好吗？不是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吗，或许……” 
“不要再或许了。我们不是已经都想过了吗？我们曾经那么认真的坐下来实实在在的想过办法啊。可是，当这一纸命令真真切切来到的时候，我除了老老实实的接受现实，服从安排，根本不可能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天底下，有那么多的康庄大道，可是我能走的，只有这一条。这就是命运！……命运！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承星有些激动，她此生再也不想听到‘认命’二字，“我只知道，如果一个人明明已经看清她眼前的路只是通向孤独的死寂、不可能拥有一丁点儿快乐幸福却还是硬生生要往里走的话，那她根本就是一个傻瓜！” 
“呵，承星，别傻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问你，‘如果你遇到和我同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办？’这个问题，你到现在还没有回答我。” 
“那我现在告诉你。”承星一字一顿说道，“如果是我，我会宁愿做一个疯子，在不可预知的未来道路上，疯狂的…为自己找寻幸福的可能！”




第四十二节

沙莎望着承星，良久，终于还是轻叹一声，从承星手中取过信纸，低首垂目，小心仔细地把信纸重新折叠整齐，慢慢的、轻轻的装入信封。仿佛这并不是一张将要掠夺她人生幸福的催婚纸，而是一封印满了爱人甜言蜜语、情意绵浓的珍贵的情书。
泪，轻轻地跌落下来，落到信封上，落在“沙莎”那两个铅字上，荡开……荡开……荡成一朵凄迷、绝美的花！
承星不禁移开双眼。谁忍目睹？这滚烫的清泪幻成悲凉的哀歌？谁又能无视，那哀歌中满溢的苍凉与忧愁？
承星拥过沙莎，紧紧抱着沙莎轻颤的身体，不知如何是好。她深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头顶清亮的天空，努力忍住不让泪落下，此生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无助。
傍晚，承星下课回来找沙莎，却不见其踪影，打其手机，却是关机。承星把家里寻了个遍，不见沙莎的手机踪影，确定手机在沙莎身上，心又稍稍宽慰一些。也许她一会儿就会开机了？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也许等一会儿她就回来了？也许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承星如此这般安慰自己。
半个小时过去了，房间里寂静无声。
一个小时过去了，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当太阳完全隐没在山的背后，西天，血染似的赤红，此时开始渐渐褪去颜色。吵啸了一天的鸟儿悄悄归了巢，闭了嘴。道路两旁的街灯不知何时已经打亮，有的灰黄，有的苍白。归家的行人渐稀，脚步，亦渐行渐急……
承星开始按奈不住，她走到楼底门口，靠在墙上，望着十米之外道路上来往穿梭的夜行人，每一个自远处而来的身影，都能使她眼睛为之一亮，随后又为之而暗，每一声自远处传来的高根鞋敲击路板的声音，都如同天籁佳音一般击打在她的心上叫人激动，转而又陷入失望……
承星焦急起来，不知此刻是应该在原地继续等待还是出去寻找？若大一个学校，从哪里开始找好？如果她根本就不在学校呢？又该往哪里找？或者报警吗？可是如果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那么报警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呢？……沙莎，你究竟在哪里呢？你是要我把整个学校都翻过来找你吗？你好歹应该发个信息告诉你现在平安啊？……平安？承星心底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蓦的抽紧！
沙莎，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理性，你是不会做傻事的！沙莎，我再等你五分钟，请你开机？
四分钟过去的时候，依然关机。
承星立刻拨通了俞程的电话，简单说明情况。
“这样吧，”俞程在电话那边说，“我们先在校内分头找，你从南门往东，我从西门往北，再让亦峥找体育馆、文艺馆和各女生住宿楼，乔尔多找教学楼、实验楼、讲堂以及各男生住宿楼。”
“男生住宿楼？”
“尽量不要错过任何可能的地方，最后我们到望江亭汇合。”
“好，随时联络！”
当承星等人正焦急地四处寻找沙莎的时候，沙莎正完好无损地独自坐在江边发呆。
自从承星手中接过家信那一刻起，沙莎已然彻底心灰意懒，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下午，她己向学校递交休学申请。既然早晚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离开，那就干脆早点结束吧。
结束这里一切的美好，还有忧伤。
从最后一堂课走了来，沙莎一个人走到江边，怔怔坐着，想着旧事、新事、未来事……
也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
长江对岸，从日落西山到万家灯火，时间走的很慢，天上的白云飘的很快。有那么一刻，她突然心生“纵身一跃”的念头——她幻想，那没有翅膀的飞翔，是否亦能飞进天堂？抑或，那急坠的扯痛是否可以重新唤起对生的＊＊＊＊＊？再或者，静静地躺在这温柔的江水中，随波逐流，懒得再管是沉是浮？……
 
 
眼前，风景如屏，似永驻？脚下，逝水东流，不回头。情如萍，身似水，心归何处？寂寞无行路。 
万事到头皆是梦，梦易碎，一场空…… 
一阵夜风吹来时，沙莎禁不住一个哆嗦，顿时清醒了不少。她轻轻叹一口气，拢拢衣领，缓缓站起来，仰头看看天空，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隐约间，她仿佛听到不远处正传来时高时低的呼喊她的声音，令她一愣。仔细一听，辨出了承星的声音，不由的心底一阵温暖。她朝承星的方向走去，只见承星迈着步子一边小跑一边东张西望的寻找，焦急的神情全都清楚的写在脸上，嘴里呼喊的正是她的名字。 
沙莎立定，招手：“嘿！在这儿呢！” 
承星闻声一愣，寻声望过来，认定是沙莎，三步并两步奔过来，看一看沙莎，紧紧抱住她，良久才道：“我以为你做傻事了！” 
“在你心里，我有那么软弱吗？” 
“不！你一直都很坚强！是我小题大作了——”承星放开她，又说：“我…我把他们全都叫了出来。” 
“他们？” 
“恩，现在他们应该还在四处找你呢。”承星有点不好意思，一边伸手掏手机，“我这就打电话给他们。” 
沙莎握住承星，凝目望着她，“你真的这么在乎我吗？” 
“你这是说什么傻话……” 
“嘘——”沙莎伸出食指轻掩承星双唇，不让她把话说完。 
承星一怔，欲往后退。沙莎却乘势向前，双手圈住承星颈脖，用力一勾，吻了上去。




第四十三节

吻，冰凉的吻？还是…炽热的吻？承星脑中轰的一声，陷入一片空白！空气仿佛在此凝固，忘记了流动……
远处，从另一个方向寻过来的俞程，无巧不巧，正好看到了这一幕。震惊之下她急忙刹住脚步，退到树影下，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五味瓶在心底搅和翻滚，说不清的复杂滋味！按常理，不管是做为长辈还是朋友，眼前幸福的一幕，自己都应该感到欣慰才对？可是，为什么心底会涌出一股强烈的酸楚感？为什么她会懊恼沙莎的吻太过霸道？为什么，她会懊恼承星不懂拒绝？难道她们真的恋爱了？难道……
俞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却犹豫不定此刻是该继续留下还是应该离开？
时间，忽然变成了蜗牛，慢慢爬，慢慢爬，足足爬了半个世纪那么长……
猛然间，承星用力推开沙莎，沙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直退出好几步。
突然的变故，彼此来不及掩饰惊讶的神情。
沙莎立定后，哑然失笑。良久，她落寞的垂下眼睑，又睁开，看了看承星，仰仰下巴，高傲的转身。
“沙莎！”承星叫住她。
沙莎身体一震，停下脚步，微微转身。
“对不起！”承星说，垂目不忍看她背影。
沙莎愣愣地站着，“是我太冒昧。”
“沙莎，”承星抬目望着她，“感情里面…没有替代品。请不要……请不要伤害自己。”
沙莎静默片刻，仰首凄然一笑，抬步离开。
承星默默望着沙莎离去的背影，不禁暗然神伤。对不起！沙莎，作为朋友，在这个时候，除了能借你一方坚实可靠的肩膀和温暖的怀抱之外，我真的……无能为力！……对不起！
承星转身走近江边，望着滔滔江面，一时之间忧烦不已。突然间想起另外三个人还在四处寻找沙莎呢，忙又重新掏出手机。
一直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俞程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此时，见她拨出电话，却并未打给自己，心想难道她就不心急我吗？正自想着，手里的电话訇然响起，吓了她一跳！在这安静的夜晚，手机的铃声总是显得格外大声。她低头一看，果然是她打来。
俞程按下接听键，送到耳边，对方却己挂线。俞程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前方那人已然转身朝她走过来。
俞程呆立在原地，一时间竟不能挪移脚步，心跳莫名提高了速度，不由的心惊骇然：怎么可能？！不会的！一定是因为她身上流动着小白的血脉才会如此？一定是这样！
 
 
“你一直都在这里？”承星已走到俞程跟前，看着她。 
俞程并不回答她，转身望着十里之外的长江对岸，淡淡地说：“你不应该拒绝她的。” 
承星呆了一呆，“什么？” 
“一个女人的吻，是经不得拒绝的……难到连这个简单的道理，你都不知道吗？”语气中竟隐透着斥责之意。 
承星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来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场，却为什么一直冷漠旁观？如果当时她肯走出来，沙莎一定不会做出那样贸然之举，也就不会有后来令人尴尬的局面……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肯及时走出来？不肯走出来也就罢了，却为什么还要在事后没心没肺的说出这种令人难堪的风凉话？承星越想越觉得莫名的难过，越想越觉得胸口似有硬物压住一般叫人喘不顺气。 
“呵——？我拒绝她？！”承星紧紧盯着俞程双目，“真的是我拒绝了她吗？这些年来她一直苦苦恋慕的人是我吗？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冷漠对她的人也是我吗？那个害她天天夜不能眠、眠不安寝的人还是我吗？那个本来可以给她力量抗拒婚姻、摆脱任人摆布的命运的人却始终不肯借她一点希望的那个人依然是我吗！！她爱的人真的是我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该拒绝她的吻？！难道我就应该高高兴兴老老实实做你的替代品？！这对她公平吗？！这对我公平吗？！这对爱情又公平吗？！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为什么就不肯把你那坚贞的爱情施舍出来一些呢？！你不是一样吝啬的一毛不拔吗？！你不是一样冷酷无情的对待她吗？！对她，你连一句善意的欺骗和安慰的话都不肯说！你连一个温暖友好的拥抱都不肯给！你有什么权力来指责我？！你就知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想着念着那个早已经一个男人的妻子，早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的人不是吗！？二十年了！白玉清她……” 
“啪——”一声脆音陡然划破夜空。 
两人身体同时一颤，世界，骤然顿入死寂，悄无声息。




第四十四节

良久，承星回过神来，感觉右边脸颊一阵麻木，不敢相信刚才那声刺耳尖音是发自她的脸上。
俞程醒悟过来，慌忙把承星紧紧拥进怀里，死死扣住双手，惶恐失措，半响过后颤不成声道：“对不起……我……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会……我怎么会舍得打你呢……我怎么会舍得打你的呢……对不起！你不要恨我……你不能恨我……求你……我……我不可以……我不可以失去你……”
承星愣愣的，听着俞程语无伦次的道歉与突如其来的不知算不算表白的表白，脑子里更加模糊，她伸手摸摸有些麻木的右边脸颊，却意外并不怎么疼痛，显然是对方在急怒之下失去自控，却仍在中途收减了力度？可是，她为什么打我？为何又在打我之后来跟我道什么歉？还没头没尾的说些莫名其妙让人听不懂的痴话？这算什么？又思及几分钟前的种种，难道我真的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
“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承星轻声说，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
俞程缓缓松开她，“你会原谅我吗？……原谅我可以吗？”
“十八年以来，还从没有人这样对我。”
“我……对不起……”
承星看着俞程愧疚眼神，竟心软下来，“我刚才，也很粗鲁。”
俞程放开她，定定的看着对方脸上若隐若现的四条指印，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它们，手却禁不住在半空中轻轻颤抖起来。
“对不起……一定很疼是不是？”俞程满眼的心疼与自责。
承星对视她，并不回答，只道：“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
“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听清，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俞程忽然紧张起来，转目看向别处，不知如何做答。
承星凝视她，微微一笑，轻轻握起俞程的左手缓缓放到自己的右脸上，温柔摩挲。
俞程触电一般心身一颤，心跳蓦的凌乱。
“你是第一个出手搁我脸的人，而我……却对你恨不起来……被打的人是我，可我竟然会心疼你的自责，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承星抬眼望着俞程双目，“你知道吗？”
俞程默默凝视着承星，这张俊俏干净面如凝脂的脸，这双坦诚清澈亮如明星的眼……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喜欢看到这张脸孔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回忆小白时脑海里总会无规则地闪跳出这张脸孔的？……这张脸孔里流动着的是小白的血液，而这张脸上喜怒哀乐的神情却出奇地像极了自己，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捧起，想要拥在怀里……
俞程抬起右手，捧起承星的左边脸庞，目光莹莹，她缓缓凑上前，在承星的前额中央轻轻一吻，良久，她轻轻把承星拥进怀里，喃喃道：“为什么……我没有晚生二十年呢？”
“我应该……早生二十年。”
“你也觉得，我老了吗？”
“不。”承星摇摇头，“如果我早生二十年，你就不会有这二十年的孤独和忧伤，因为……因为我会……”
“不要说！”俞程突然抢断承星的话。她放开她，望着她：“不要说……不要轻易承诺……”
承星凝视俞程，在对方眼中，她读出了隐忍、无措、迷惘，还有压制着的……爱！你也是一个内心装载着太多东西的人吧？
承星伸手握住俞程的手，坚定道：“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承星驾着她的红旗飞速的冲出校区，直奔北城区的酒吧街而去。
 
 
俞程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不问。直到承星把车停在酒吧街外的车场，走下车，她才好奇道：“你就是带我来酒吧吗？” 
“不是，我带你来见一个人。” 
“哦？” 
“一个也许能解开你内心郁结的人。” 
“什么人能获你这么看重？” 
“一个酒吧的……调酒师。”承星笑道。 
“调酒师也懂得梳解心结？” 
“别小看她，我跟她虽只接触过一次，却被她的智慧吸引。她看似很现实，其实是她看得透彻。看得透彻的人往往才能真正获得松轻，而你……就好像是她口中那种——内心装纳了太多东西的人。我多希望，你可以放下不快乐的‘曾经’。” 
俞程一愣，问道：“你说的这个酒吧叫什么？” 
“过客。” 
“喔……”原来如此！俞程内心感叹一声，没想到，她竟到过自己的酒吧，那么她说的那个调酒师一定就是阿易无异了。咳，阿易的那一套说词，自己早已听过千百遍，虽然也不无道理，可是，要真正做到抛开一切羁畔随心所欲的做事为人，那是何其难。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呢？她总是说我执着旧事，自己却放弃加拿大的一堆产业，甘愿回来做一个酒吧的调酒师，究竟是谁更执着呢？ 
承星见俞程沉默不语，问：“怎么，你也认识她？” 
俞程望着已是近在眼前的“过客”吧，似笑非笑道：“何止认识。” 
承星一怔，随后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创制了那杯‘过客’鸡尾酒的人！？” 
“怎么？你很喜欢那杯酒吗？”俞程一边问一边往里走。 
承星不答，只默声与她并肩走了进去。




第四十五节

吧内的客人已经不多，可见时间已经不早。
侍应生们自是纷纷向老板与客人鞠躬问好，同时对这位走在老板身边的特殊客人无限惊艳羡慕。
从前不论早晚，老板都是只身前来，通常也是只身而返，偶尔会把调酒师易姐带出去，却也从不曾见她陪同易姐回来过。
今天倒是月亮从西起，这不仅是她们第一次见老板带朋友来吧里，而且今天既不是周末也非节假日，时间又是如此之晚，由不得要令人神思遐想。一定来的是个稀罕之客。
“那个人好漂亮！”一个直发侍应生悄悄对另一个头发微卷的侍应生说。
“什么？那叫帅气才对，跟老板一样，一脸英气！”卷发侍应生说。
“她们本来就是同一类人。”一个留着寸板的侍应生在一边接腔。
“为什么？”两人转身问。
“因为，她们就是那两个喝不下我们那杯招牌酒的人。”短发侍应生小声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两人感叹一声。
“可是，听说太相似的人，最后都不能真正走到一起的。“直发侍应生无不惋惜的样子。
“谁说的？你听说有人不爱自己的吗？你见过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灵魂剥离开来的吗？”卷发侍应生反驳她，续而又惊呼：“你们看，她们连背影都是那么神似！……不是有人这样说的吗——能够心神相交的两个人的爱情，才是爱情的最高境界！”
“你是说那种心灵的相通，无言的默契吗？呵呵……我看你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就是言情小说读多了吧？？”直发侍应生不以为然道，“现实的生活就要现实一点才可以，不然，期待越多，失望越大。”
“哎，俗人就是俗人，不跟你闲扯了，我去招呼客人。”卷发侍应生说着走开。
短发侍应生听了她们俩的辩论后，并不发表意见，只是幽然地望着吧台上的三人叹息一声道：“看来，易姐的机会又要减少了。”
“这不正好！”直发侍应生戏谑她道，“她的机会少了，你的机会不是就多了吗？加把劲吧！”她拍拍短发侍应生的肩膀鼓励她，见门口有客人到，也连忙过去招呼。
从俞程与承星二人踏进酒吧门的那一瞬，调酒师阿易就已看清来人。她放下手中举起的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看着前方朝她渐行渐近的两个人。最担心的一天，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终于还是到来了！！
阿易强忍着绞痛的心，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台前的两个人，说：“今天，莫非是什么大好日子吗？两位稀客竟然这么有兴致结伴前来？”
“怎么也想不到，你们竟然早就认识了。”承星对阿易说。
“何止认识。”阿易笑道，一边转身取酒。
承星捡俞程旁边的高脚椅坐下，看见台上那杯喝剩不到一半的“过客”酒，侧转头问俞程：“你怎么会想到用它作名字的呢？”
俞程轻扬唇角笑了笑，只温柔地看着承星，并不言语。
阿易各取一瓶干红与干型雪莉分别放在她们面前，对承星说：“世界真小，是吗？”她用职业的微笑注视着承星，这是一张俊俏生辉的脸，一双能洞悉人心的深髓而灼灼光亮的眼，眉不画自黛，唇不点而红，刀削般挺而直的鼻，玲珑有型、丰盈厚实的耳与垂，浓密亮丽顺直的发丝……这些无不说明：此人天生丽质，风度天成，气魄摄人，睿智多情，更兼其青春繁华，芳华正茂，竟无一方面不是超越了自己！从今尔后，只怕是只要有她在俞程身边，自己就注定是多余的了吧？！可是，可是为什么却对这个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两个人看起来竟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剪影？
承星把红酒倒入杯中，饮两口，才抬眼看向阿易，坦然笑道：“是啊，小到只怕是随便与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有七弯八拐的间接关系吧？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真的奇妙。”
阿易端起酒杯轻呷一口，看着面前的两人，问道：“那么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承星一愣，“我们？……”
“你看我们，像是什么关系呢？”一直没有说话的俞程突然接过话反问阿易。她举起雪莉酒瓶直接往口中倒一口酒，生生咽下，然后微笑着直视阿易，像是在说：要挑衅就冲我来吧，请不要为难她。
 
 
阿易一震，呆呆地望着俞程，满眼的笑意逐渐被痛楚代替，她问：“我是该祝贺你吗？” 
俞程略一迟疑即道：“谢谢。” 
阿易注视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承星听闻出了异样，看出了端倪，她缓缓喝下杯中酒，轻轻站起来，准备离开。 
俞程倏地伸手握住她，望着她说：“你不用离开。” 
承星朝她温暖一笑，坚持道：“我去去就回。”她轻轻拿开俞程的手，转身朝酒吧门口走去。 
阿易见承星走远，看着俞程笑了笑，却明显没有笑意：“没想到，她竟比你有情义！？” 
俞程迎视着她，目光澄清，“我们今天本不该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 
“她说，带我来见你。” 
“是吗？”阿易冷笑一声，“这又是为什么？” 
“她认为，也许你能帮我解开心中的郁结。” 
“呵！没想到，她还很天真！” 
“是的。”俞程又饮一口雪莉，一抹嘴角残酒，抬眼轻笑道：“她不仅很天真，而且还很真诚，善良，感性，纯粹……你说，我何其有幸？”




第四十六节

阿易瞪着俞程，握酒杯之手竟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起来，“你果然对我毫无情义？”
“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告诉过你。”
“一开始？！”阿易冷笑几声，逼视俞程道，“既然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喜欢过我，那你又为什么让我进你的房？任我上你的床？既然你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那我在这里又算是什么？是什么？难道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你寂寞时的陪客和泄郁的工具吗？！”阿易的声音显然提高两倍，愤怒使她失去理智。
刺耳的话似乎并没有激怒俞程的神经，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面前这个女人，却对她的质问不致一词。
阿易得不到俞程相应的回应，犹如一把凌利的尖刀刺进了一方致柔致软的海绵，犹如一团燃烧得炽烈的火跌进了一池致冷致寒的水塘，顿时力道全消，怒火尽噬，不悲从中来，只见她无奈的凄然喃道：“么多年来，一开始，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努力，用最真诚的心毫无保留的对你，就可以打动你？我以为只要你不是瞎子，就终有一天会看到我一直站在这里等着你？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的眼睛虽不瞎，但你的心却是瞎的。你心里关了一个叫白玉清的女人，就再也容不下其她。你梦呓的时候是唤她的名字，你醉酒以后带回来的女人，竟也唤作是她！
“我以为你着了魔，今生已经无药可救！所以我认命了。我早已不奢求你的眼里必须看到我、你的心里必须装有我。我甚至只期望你在清醒的状态下吻我爱我的时候，不要也把我的名字叫错……”
俞程闭上眼睛，仍是缄默不语。
“只要可以经常看到你，我愿意不妨碍你任何，我愿意在这里做一辈子的调酒师！只要你不再亲口叫我走，我甘愿就这样陪你过一辈子！可是……可是……
“可是此刻我才发现，我又错了！
“你说，真的是我又错了吗！？”阿易凄楚地望着俞程，委屈的声音叫人心生怜惜。
俞程睁开眼，幽深的眸子里满是无尽的忧伤，“其实，我又何尝不困惑…何尝不惶惑……这几月以来，我一直不敢相信，不敢面对……”她轻轻荡着瓶中清澈晶莹的琥珀色的液体，看它们在瓶壁流转，又道：
“二十多年来，她的音容笑貌一直填满我所有的记忆，我也以为，我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我甚至以为，我早已失去了爱的能力。”俞程一仰脖子，又是满满一口酒直灌入胃，忧伤盛满眼眶，她说：“对不起！”却并不看阿易，不知道这句对不起究竟是在对谁说？
听到此话，阿易紧绷的神经陡然一下垮懈下来，最后一丝希望如抽心的大厦一般轰然倒塌！从来没有在她口中听到过她爱上了除白玉清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啊！曾经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期朌着有一天她能对自己说出那个字，不管要她做什么，不管要她等多久，她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只要她肯亲口对自己说出那个字，一切都值得的！可是，可是此刻她终于等到了她对第二个女人说爱的时候，而那个女人，却不是自己！
 
 
这叫人情何以堪？心何以堪？ 
此情已自成追忆，十一年前梦一场！大梦一场，几度秋凉，幻影破灭，仅余空悲切！ 
努力了，坚持了，等候了，可是，有些事情的到来注定无法回避，有些感情的付出注定不会有等同的回报，有些人注定终究还是要离开。 
空等，花落花开！ 
这都是宿命，早有安排，居陷其中，注定避绕不开。 
阿易握起酒杯，看着杯中流动的晕蓝色液体，颓然一笑，满是苦涩悲凉的味道。 
“过客？”她抬眼嗔视着俞程，“过客！真是一词成谶！我竟然始终只是你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言相思……”阿易一口喝下杯中的蓝色液体，眼中沮满泪水，“夔笙先生，我是不是领悟得太晚了？”




第四十七节

承星跨出酒吧，走到清溪边，坐在柳树下，放眼一望，溪水两岸的酒吧一片灯火辉煌的繁华，溪水潺潺，舒缓的水流声像极了深夜情人间温柔的絮语。水中斑斓的游鱼，也能分辩黑夜与天明，此时它们既不激进往上，也不向下俯冲，只在原地时不时地撑展一下侧翅，摇摆一下尾冀，慵懒的不像话。
鱼儿没有眼睑，所以睡觉的时候不用闭眼；海豚的左右半脑可以轮换休息，所以理论上海豚是可以永远不用睡觉的。
那么人类呢？
如果人类也能像海豚一样可以利用半脑休息，一生不用睡觉，不知道今天这地球上的人类又会是一副什么情景？
如果一个人的感情可以如同实体一般平均分切，有多少人索要就等除成多少份，那么，红尘中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在爱情里受伤？
可是天生万物，各有依途。
人类太聪明，却又偏偏＊＊＊＊＊无穷极，若是可以一边睡觉一边思考，一边劳作一边蓄神，只怕今天的地球已被穿心？
若是爱情亦可以像食物一样等同平分而不心生嫉恨，那这世间就不会有如此多而深沉的幽幽怨怨、惨惨凄凄？
爱情终是自私又悲苦的，同时又是伟大而甜蜜的。爱情本不是传奇，却因为它的自私与伟大而成就了一个个传奇。
爱情的发生，何时？何地？何景？与何人？……这些却都是不能预先得知的，爱一个人或不爱一个人，都是很难找出清晰详细的所谓原因，更是难以控制的。诸如“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为什么只爱他/她？”此类的问题，只是痴人的傻话罢了！
可是，红尘中人，能有几人不痴？又有几人真正精明？谁能说在爱情里执迷不悟的人没有得到真正的快乐与幸福？谁能说那暮雾青灯下平静淡漠的面孔背后没有孤独与困惑种种？
承星叹息一声，仰望着被城市的夜色浸染得昏黄的夜空，星星也是暗淡的。
这与那日在游轮上看到的莹亮夜空截然不同。
那颗铮亮铮亮的北斗星此时也无奈地隐没在了昏黄的城市灯光背后。
“你看到了吗？那北边天际处最耀眼的七颗明星……”承星想起那晚站在舷栏尖角处时俞程的话，“自古以来，我们智惠的祖先就会用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来明辩地球的春夏秋冬，古书《曷鸟冠子》中说：‘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而春天黄昏时，北斗七星的斗柄正指向东方……这是天文学家的对它们认知。而另一些道学家们却又有另一些认知，他们把天上的星星与具体的个人都关联了起来，即是所谓的人的星座之说……”俞程说。
记得那晚她们海阔天空的畅聊了一夜，从天文聊到地理，从历史聊到人文，从国际民生聊到本土民情，从妖魔鬼怪聊到影视文学，从战争聊到自然灾害……却唯独没有聊到爱情。
为什么呢？是不是那时已对彼此间的情愫互有察觉？
这段日了以来，承星一直没有来得及仔细地梳理其中的缘由。是的，因为她没想到，自己竟会对一个与之有十八年年龄差距的人心动？！况何，那人还曾是母亲的挚友！何况那人更是好友沙莎一直苦恋多年而不得的人！
无措过，当她发现自己见那人悲伤亦悲伤，见那人欢喜亦欢喜之时；她更困惑过，当她察觉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里亦有明显的挣扎与闪躲之时；她甚至还惶恐过，当她看见沙莎绝望的眼泪、孤独的侧影之时……
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陷入这场爱情旋涡的！她只知道，她是真切地为沙莎的入夜不归而心急如焚，但不表示她可以接纳她那寂寞的一吻，她无情的拒绝了，因为那只是友情；她也知道，当她得知那人一直站在暗地明视一切却无动于衷之时，心底的恼怒和委屈就像山洪爆泻一样一发不可拾……直至，那清脆的一记耳光。
一记耳光，让受的人的浑然迟钝，却让施的人轰然清醒，豁地勇敢。
那人一个强挟紧密的拥抱，分明是奋然不顾后果的爱的挟持！而那颤抖的身躯与声带和着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又分明就是最拙劣而令人心碎的爱的表白.
当被一个人强拥在怀里，却并不厌恶抗拒，反而觉得温暖享受，就像是拥住了最温暖明媚的太阳之时，不知，这是爱与否？当听着这世上最拖曳无序的言词，却毫无道理地心生怜惜，脸上的生辣或麻木也跟着了无痕迹地消融，怒气、怨气也无凭地消失之时，不知，这是爱与否？当感觉那轻颤的指尖轻触自己麻木的脸颊却如同触碰到心尖一般令人颤栗之时，不知，这是爱与否？
如果这些都是爱，那么这爱将该以怎样的方式继续存在？如果这些都是爱，那么将来又该如何面对沙莎？又该如何向父母双亲解释？
俞程，你有办法吗？可是，你好像也有许多人要面对？
为什么，我不是早出生二十年？如果在那时，我们一定不用向那么多人交待？
承星折下一条柳枝，垂到水里，荡起圈圈涟漪，惊起了梦中熟睡的鱼王子。
 
 
“在做什么？”俞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承星身后，温柔地看着她。 
承星抬起头，看见俞程，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微偏着脑袋，问：“你…还好吗？” 
俞程温柔地点点头。 
“她呢？她还好吗？”承星又问。 
俞程再点点头，“她会好的。” 
“对不起，实在是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所以才……” 
“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不，我从不认为我们任何一个人应该活得像个出家人一样清心寡欲。”承星说，“你又不是神仙不是吗。” 
俞程凝视她，突然觉得，难道这真是上天怜悯我多年的孤寂而专门派来的天使吗？还是月老后悔了当年斩断我与小白的红线，才又善心地把她美丽的女儿牵来予我补尝？我怎么会突然如此好运？我怎么会还有爱的权力和爱的能力？站在面前这个人，撩动我心的这个人，唤醒我灵魂的这个人，予我生命的阳光与雨露的这个人，这，这都是真的吗？这会是一场美丽的梦吗？这会是上天又一次跟我在开玩笑吗？ 
“你，是真的吗？”俞程痴痴傻傻地，问得莫名其妙。 
承星注视着俞程，见她眼波流转，深潭似的眸子里却泛起一层层遮掩不住的浓浓的忧郁，一层浓似一层，化也化不开，叫人心疼。听她没头没脑如此一问，已然是心晓神会，她朝她灿然一笑，语气坚定地答道：“真的！我是真的！你所看见的，你所听见的，你所感受到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你呢？你也是…真的你吗？”承星反问俞程，温柔地望着她，目光莹莹。 
俞程低首轻轻握起承星的右手，缓缓贴到自己的左侧脸颊，温柔怜惜地摩挲着……抬起眸子时，已是满目泪光，她说：“我多么害怕，我多害怕…这会是梦一场……” 
承星顿感心尖处猛的一痛，“不，不是梦，这绝对不是梦……你的脸就在我的手心里，我是这么清晰地可以触摸到你，我的手亦就在你的手心里，你，感觉到了吗？




第四十八节

次日清晨，沙莎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后，背起前夜打包好的行礼，走出门。说是行礼，其实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旅行背包，里面装的亦只是一些必备的随身日常用品及几套衣物。
沙莎轻轻锁上门，走下楼来，走到承星的房门口，呆立了片刻，终于从包里取出一封信轻轻夹于门把间，然后转身下楼。
承星醒来时已是日上高杆，记得上午没必修课，她索性直接睡到中午，突然间想起沙莎，不知她昨晚回来后究竟怎样了？虽然昨晚那意外的一吻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尴尬，但她相信那只是沙莎在一时失落心境下的失常举动，她原谅她，就像她原谅俞程的失控一样。
现在她只有担心沙莎，她知道她的病才刚有起色，却又遇上如此揪心的事，她该怎么办呢，昨晚她睡觉了吗？若不是昨晚回来的太晚，又不见楼上亮灯，否则她一定会在回来的时候就上楼去了。
承星拿起手机拨通楼上电话，连响数声后却无人接听，她又拨打她的手机，听筒里传来提示关机的声音。承星看看挂钟，时针指向十点半，难到她已经去学校了吗？承星起身下床，经简单的洗刷后，披上一件外套准备上楼看看。就在她拉**门时，一封信掉落在了她面前，信封中央赫然写着“柳承星启“四个字。正是沙莎的字迹！
承星弯腰捡信的同时，一股不祥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
她抓起信飞似的跑上楼，用力的敲沙莎的房门，尽管她知道可能怎么敲也不会有人来应门了。
十分钟过后，承星颓然滑坐在沙莎的门口。
——终究还是来晚了！来晚了……
承星握着信封，默视良久，折开封口，取出信纸，海蓝色的信纸上简简单单的两段字，写道：
“承星：我已在昨天向学校提请休学。既然再怎么读也读不了一个月的时间，那便不读也罢。元旦过后，我即不再是我，那么，现在我只想尽量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我觉得我还有好多好多的愿望还没有去实现呢……
你见此信时，我已经走在实现我愿望的路上，你应该为我高兴，对不对？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元旦之前，我一定会再回来看你，看你们……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对不起！你不会怪我的，我知道，从你的眼睛里，我已经看到。谢谢你的包容！谢谢你！”
承星捧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纸片上始终只有这两段字。
沙莎？你这是……去了哪里！？沙莎？对不起……
你说你有好多好多的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怎么都不知道呢？哦，对了，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你阿！你看，我这个朋友是多么的不合格？枉获你如此多的信任！难怪，你会一个人决定，一个人离开。难怪，你会在离开之前都不肯来扣门见我一面。
我是糊涂的吧？我也是自私的吧？在你最需要安慰、最需要倚靠的时候，我竟然……竟然不在你身边……对不起！沙莎……
沙莎，在将来，我该如何面对你呢？我该如何启齿此事呢？你会怎样看待我呢？夺朋友所爱，是卑鄙的吧？是下流无耻的吧？你会骂我吗？你会恨我吗？噢，不会的，你一贯那么知书明礼，慧智兰心，你怎么会骂我呢？你顶多只是从心里鄙夷我吧？鄙夷我这个偷了人心的人……
那么，我将不再是你的朋友了吧？那么，我们之间的情义，在我肯承认爱上她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注定到了尽头？是这样的吗？沙莎？我应该有请求获得你原谅的奢望吗？我……该要怎么做呢？
……
俞程，原谅我，我没有我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我真的好惶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们……应该怎么做？
爸爸，您说呢？如果是您，您一定能处理妥当的吧？您会怎么做呢？……您教我？好吗！？爸……妈……
……
 
 
晚上，承星很晚才回到家里，见楼底大厅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玲姐端着茶点从厨房出来，连忙道：“小姐，你回来了！正好，先生和夫人正在楼顶露厅陪俞教授聊天呢，我正要上去给他们添加茶点的，看来是不用了。” 
“哦？她来了？” 
“恩，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玲姐答，又说：“夫人说，等你回来就开饭。你先上去吧，他们都在等你呢！我这就把饭菜端上来。”说着，她又返回厨房去了。 
承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旋梯，一边大跨步走上楼一边在心里暗自猜度着：她一定还不知道沙莎休学的事吧？不然…… 
“爸！妈！我回来了！”承星还没进厅就故意大声喊道。踏进门厅，一眼望见俞程闻声抬首投来的目光，满含着温暖和笑意。尽管上楼前已有准备，而此刻迎上这双眼睛，承星的心还是禁不住突突地快跳了几拍。 
柳健雄与白玉清同时转过头来，欢喜的招呼女儿，“星儿！快来快来！我们已经等你好久了！”柳健雄说，“今天是周末，我们特意把俞程请来好好聚一聚！来，快来坐！” 
“啊！早要知道您们在等我，我就一定借双翅膀飞回来的了！”承星脸上挂着一贯的招牌笑容，走过来又道，“有贵客在，都不给我个电话？让你们等到肚子闹革命，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你这孩子，就会贫嘴！来，快来坐下。”白玉清站起身来，一边又说：“我这就去叫玲姐开饭。” 
承星连忙按住母亲坐下说：“玲姐已经在准备了，跟着就上来呢。” 
她在俞程对面坐下来，抬眼望过去，见她正低头饮果汁，脸上并无丝毫的尴尬之色，心里暗道：你，怎么会答应来的呢？此刻此景，你是用怎样的心境来面对的呢？你都在想些什么呢？你一定也觉得为难吧？可是，你还是来了，你用了多长的时间说服自己的呢？……如果换作我，我有勇气走进来面对眼前这几个人吗？有吗？为了你，为了可以看到你，我应该会有这份勇气吧？那么你，是为了我而来的吗？…… 
吃完饭后，大家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俞程便提出到了回家的时间，柳家三人把她送下楼来，俞程对众人道：“留步吧，你们也该早些歇息了。” 
“我再送送你吧！”柳健雄与柳承星异口同声说。话毕双方无不惊讶，随后皆默契地大笑起来。 
“你们还真是父女通心喃，连说话都说的这么整齐？”白玉清不无欢乐地调侃他们，转过头来又对俞程笑着说道：“还是我送送你吧？正好我还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呢。” 
俞程笑了笑，道：“好啊。”




第五十节

在沙莎离开后的一个星期里，承星一个人上学，安静地听课；一个人下学，安静地呆在家里；一个人吸烟，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碟、听音乐，一个人吃饭、睡觉……除了课堂，她哪里也没去，哪里也不想去。
也许是对一个好朋友的孤独别离而直今仍杳无音讯的担忧？也许是对一个好朋友的心有歉疚？是的，在她被俞程拥在怀里而忘记了挣扎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内心的那份歉疚再不可能轻意消除了。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一种不可原谅的对友情的亵渎。
所以她尽量的远离聚会，远离喧嚣，远离朋友或路人的欢笑……在没有沙莎安好的消息之前，她不想看到自己的灵魂还在幸福而麻木的逍遥，那样她会觉得自己的灵魂是卑鄙的、丑恶的、不堪入目的。
她甚至也尽量避开俞程，避免主动见她，避免主动跟她说话，避免跟她在一起时会情不自禁的幸福地欢笑，会情不自禁的忘却烦恼，也会情不自禁忘却了那份歉疚……
她任由真切的思念在心头绞得疼痛。她忍着，忍得生疼的时候唯有用烟和酒来承载、消化……醉了，睡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过，俞程倒是常常打来电话，也常常发来简短的信息。简简单单的一声嘘寒问暖，平平常常的一句“早安”“晚安”，听起来似乎平淡而多余，却在字里行间涵蕴着深深的惦念，在两地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潮湿的相思……只是，谁也没再提起“喜欢”、“爱”这些字眼，仿佛彼此间都极有默契一般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压抑着。即便白天在课间或路上偶尔匆匆相遇，也只是对望着浅浅一笑便把眼移开，任由留恋的眼神被扯的生疼；夜晚在两地举着话筒断断续续地聊天，谁也不提见面，任由思念的天空大雨滂沱。
沙莎依然没有消息，还有十天就是元旦，她现在会是在哪里呢？
“沙莎说，元旦之前她会回来看我们。”承星提一瓶酒坐在阳台上对着话筒说。正是这个逃不开的话题，避不开的忧伤，一直梗在空气里，风散不去。
俞程亦是周一开课后才得知这个讯息，她了解此事对她们三人中任何一人来说，都是忧伤的。她一直忍住没有进一步向承星了解更多沙莎的消息，所以她才会把对承星的思念压在心底，只字不提。
“她是一个优秀而坚强的女子。”俞程安慰承星，轻轻说，“她会好好的。”
“我呢？”承星望着眼前一片璀璨的万家灯火，问道，“你觉得我也会是一个坚强的女子吗？”
“……”对方传来沉默。
“我觉得，我不是。”承星黯然自语道。
“不，你是。”
“不，我不是……”承星微眯着眼，满盈的思念陡然决堤。她停下来，举起酒瓶往口中灌了满满一口酒，努力咽下后才又说道：“如果将来哪一天，你必须要离开我或者我必须要失去你的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去承受？这几天来，我时常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总觉得现在的沙莎的路就是我自己将来要走的路……”
“你在胡思乱想。”
“你……你真的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你相信我吗？”对方不答反问。
“相信。”
“那么……”接着电话中只传来缥缈的电流声。承星看看屏幕，并未断线且信号满格，纳闷不已。隔了好一会儿，话筒里才又传来俞程的声音说：“你现在，可以过来开一下门吗？”
承星呆住，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说什么？”承星很不确定的问。
“有些话，我只想当面跟你说。”俞程在电话里说道，“而且，我想你的家里应该也会更温暖一些。”
承星扔下酒瓶，跑到门口，却又犹豫，她隔着门，对话筒说：“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要我扣门你才肯相信？”俞程笑道，正举起手准备扣向门板时，门恰时开了。
承星站在门内呆呆的望着门外之人，虚幻的像是在梦里。
只见门外之人身披着黑色的厚长风衣，单手扶着门框，正朝她浅浅地笑着。突然，那人又魔术一般从背后取出三支红色的玫瑰，举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嗅，然后走上前递到她面前。
 
 
“我可以送给你吗？”俞程深情说道。 
承星又是一呆，连连的惊喜让她无比感动又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以前都是她送女孩子花的，不过并没有这么浪漫神秘，也许是那时的她根本不想制造什么浪漫神秘吧？而今，眼前的一幕，好像既陌生又熟悉？ 
承星感动的有些无措，她缓缓伸出手，从俞程手中轻轻接过玫瑰花，再也控制不住满溢的思念，紧紧地抱住俞程。 
俞程亦紧紧环拥着承星，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深深地吸摄她醉人的气息，吸进肺里，融进血液里…… 
半响后，她们终于放开彼此，深深地凝望着对方，仿佛要把每一泉眼波的流动，每一帧动容的表情，都要牢牢地刻进心里。 
原来，压抑思念只能使思念疯长，从而使思念之人变得更加疯狂。 
“你为什么会从天而降？”承星痴痴地问，仍然像是在梦里。 
“因为我是天使。”俞程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承星，又问：“我可以做你的天使吗？虽然这个天使有点大龄。” 
承星动容地额首，“你是我的天使！你要永远守在我的身边！不开小差，不打瞌睡，不远离，不放弃……你，可以做到吗？” 
“我，俞程，愿意做柳承星的天使！一辈子都守护在她的身边！不开小差！不打瞌睡！不远离！不放弃！”俞程凝望着承星，眼神坚定而炽热，幽深的眸子闪烁着醉人的光。 
周围的空气豁然变的温昧潮湿。 
承星感到自己的脸陡然烧灼起来，却怎么也移不开望向那人的眼睛，她的眼神仿佛有着强能的引力牢牢地吸附住整个的自己渐渐与之靠近。不知不觉，她与她之间已不到两寸的距离。 
俞程贪婪地望着承星渐渐潮红的脸颊，迷人的眼神令她晕眩，天地之间顿时只剩下她们两人，久久地对望，望见彼此眼中的彼此…… 
“我爱你……”承星动情低喃道，吻上俞程的唇。




第五十一节

俞程顿感大脑中轰然一声，禁不住身心一阵颤栗，直觉得天旋地转，不得不背靠在墙上才得以借力支撑。
她一手插进承星的发根，一手紧紧搂在她温软妙曼的腰区，直想把她揉碎，揉碎……揉进自己的身体！她沉醉一般拥吻着怀里的人，空白了思想，急促了呼吸……
温度在急剧的上升，犹如夏天里40度的烈日罩在头顶，使人焦灼，窒息，喘不过气……可是，她们谁都不肯松开对方，只管竭力地用呼吸换着呼吸。
承星的双手在俞程背上不安的游移，像是在寻找最舒服安逸的栖地，不知何时，手指撩开她的外衣，滑入，与之肌肤相亲。滚烫的手指划过同样滚烫而光滑的每一寸身体，立刻如同火石点燃了千里赤地上堆砌的干燥柴薪，灼烧着两颗凡心肉灵！＊＊＊＊＊从全身每一处干细胞里渗溢，渗溢……通体急窜！
“我想要你……我要你……”承星从喉咙深处发出圄囵软语，深而沉地叹息，被撩燃的浴火已然情难自禁，不能自己。
俞程霍的一怵，倏然清醒，本该顺理成章的继续，俞程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停止了在承星身上的索取。她睁眼看着满脸烧红的承星，半睁半闭的黑眸子里满是灼人的又或，叫人欲罢不能。
“怎么了……”承星迷惑地望着眼前发呆的人，不明所以。
俞程生生压住来自＊＊＊＊＊深处汹涌奔腾的蠢动，她伸出纤指温柔地抚摸着承星那雕琢一般美丽的脸，眉，眼，鼻，唇……似在抚摸一件无价的珍宝，那么地爱怜，疼惜，小心翼翼……
越是深爱的人，越是不可以随意触碰的吧？！
俞程低声喃道：“你是如此的美丽，美丽的不容亵渎，你是我的天使，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应该以怎样的方式把你拥入怀里而不会让你失望，不让你受伤？我一刻都不愿与你分离，可是，可是我好贪婪，我还想要为我们争取一个未来，我想要在将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都跟你在一起……你明白吗？你在听我说话吗？”
承星轻轻额首，似乎也冷静了许多。
俞程捧起她的脸颊，温柔地摩挲，“你等我，等我去向健雄与玉清争取，我要请求他们同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你的手牵至我的手里。我不要你跟着我偷偷摸摸地委屈，我要我们的爱情在有阳光与雨露的地方，开出美丽鲜艳的花，缔结晶莹饱满的果实……我要我们今生都在一起，好吗？”
承星不无震憾地望着俞程，“你有把握吗？要面对母亲，你……”
“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愿意去尝试，为了你，我绝不再像20年前那样退避千里！你，愿意等我吗？”
“所以，你才在上星期欣然答应他们的邀请去到我家？原来，你早已在努力地经营我们的未来？”承星恍悟道。
俞程温柔地笑笑，拥过眼前心爱的人，宛如拥抱了整个世界一般幸福而满足地叹息一声，她在她耳畔轻轻又道：“那些，曾经落下的结，我会亲自将它解开。我的生命已不再黯然无光，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再畏惧。”
承星幸福地闭上眼睛，慵懒地用耳鬓轻柔地蹭着俞程的耳鬓，满足地沉浸在这种美妙的温柔里。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止了动作，松开俞程问：“这几天来，你一直都在楼下吗？”
俞程一愣，随后浅浅一笑，轻抚着承星的脸颊柔情地说：“只要你不召唤我，我就不在楼下。”
“傻瓜！”承星心疼道，“要是我今天也忘记了……你该怎么办？”
“那我……”俞程点一下她的鼻子，调皮的笑道：“就幻变成氧气，充斥在你四周可呼吸到的空气里，无所不在。”
承星既高兴又心疼，她叹道：“真不知是你太傻，还是我太呆？这么冷的天气，我竟然任由你在外面苦等了这么多个夜晚而不知觉？”她握起脸上那只温暖的手，放在唇间温柔地吻了一吻，又说：“让我和你站在一起吧！让我们一起去争取我们的未来，我们一起去面对我的父母！好吗？”
俞程温暖的笑笑，只说：“你相信我吗？”
“恩。”
“那么，就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吗？我只要你安心的等着我，不担一丝困扰，不受一丝伤害地等着我……等我的好消息！在适当的时候，我会让你站到我的身边，但是，现在一定还不是时候。你能明白我吗？”
 
 
“……” 
“我也会在这里等着你，一直等到你结业以后，如果你也愿意，我们就到国外任何一个肯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去结婚，然后……我要每一天每一刻都可以光明正大的与你……做快乐事！” 
“快乐事？”承星一怔，随之明白过来。想及刚才自己的不能自控，不禁有些羞涩难当，顿时又脸蛋绯红。 
俞程见之，心跳倏地漏掉两拍，方才觉得刚才的话确实露骨，亦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遂道：“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体息。” 
“已经很晚了，不如，今晚就在这里睡吧？”承星说。 
“可是……” 
“要不……我们在床中间放本书，书上放杯酒？”承星调皮地笑道，她当然了解俞程的犹豫。 
“我才不要学梁祝。”俞程笑，“那还不如我一个人睡沙发。” 
“那么，今晚我睡沙发，你睡床？”承星建议。 
俞程摇摇头，轻轻抚摸承星的眉眼，暗道：傻瓜，我怎么舍得让你睡沙发呢？你知道吗，其实我好想好想留下来呵，可是，我又多么害怕，我怕我会忍不住，我更怕我万一不能为我们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那时……我怎么会忍心伤害了你？我怎么会忍心见你不快乐？我愿意耐心地等你，你也耐心地等我好吗？ 
俞程在承星额前轻轻吻一下，温柔说道：“很晚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什么地方？”承星好奇。 
“明天你就知道了，今晚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嗯？”俞程握握承星的双手，开门走了出去。




第五十二节

第二日清晨，俞程早早驱车来到承星的公寓楼下，她拨通承星的电话，一会儿，只见承星从阳台上伸出半个身子来，俨然一副惺惺未醒的样子。俞程望着她，微微笑着，一边滑下车窗，一边对着话筒温柔说道：“睡醒了吗？”
“没有……”承星在那端撒娇。
“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在下面等你。要多久？我当你的闹钟，到了时间准时闹醒你。”俞程逗她道。
“你上来陪我睡？”承星调皮道，嘿嘿地笑，转而又道：“嗯……我做了两份早餐，要不要……你也上来一起吃！？”
俞程朝她眨眨眼，开心道：“我马上上来。”挂掉手机，下车走上楼来。
“嗯——！真香！”俞程踏进房门禁不住深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又连连赞道：“哇——！又是煎蛋，又是比萨，还有煮鲜奶……真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么丰富的早餐？”
承星一边把盛好早餐的餐盘端到桌上，一边说：“怎么，难道你会以为我就只是一个头脑天真、四肢不勤的娇小姐吗？”
“当然不是。”俞程认真回答。她叉起盘里的比萨轻轻尝一口，回味一番后又道：“你看，就比如这比萨，你竟然也做得如此地道，这恐怕是我这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比萨了！”俞程由衷地赞道，“你总是不断给我意外的惊喜！”
承星笑道：“你是有意夸奖我的吗？”
“我是诚心夸奖你的！”
“为了回报上回你那顿西班牙菜，晚上我请你去这城里最棒的‘天府茗园’里吃川菜好不好？”
俞程迟疑了一下说：“嗯……今晚，你父亲说有事与我相谈，我已经答应下来……”
“哦……”承星嘟起嘴表示不满。
“不过，”俞程扬起嘴角，说道：“如果我们从普罗寺回来还早的话，我就先陪你去吃川菜！如何？”
“好哇！”承星立刻笑道，又接着好奇地问：“嗳——待会儿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普罗寺？”
“恩。”俞程轻轻点头，“我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他是出家人？”承星好奇不已。
“恩。”
“为什么……”承星迟疑一下，“要带我去见他呢？”
“因为……”俞程犹豫片刻，望着玻璃窗外的虚无，缓缓道：“因为当年我曾对她说，若此生我有幸还能找到……让我不用计较红尘之苦的那个人，我一定会带着那个人去见她。”俞程收回目光注视着承星，又道：“并请她…为我们祈祷！祝福！我没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见，你……愿意陪我同往吗？”
承星怔怔地望着俞程。
“恩！”承星微微笑，点点头。
——得此良人，夫复何求？！
驱车到达普罗寺时，已近中午时分。
普罗寺隐匿在距市区百余公里之外一密林山巅处，远离了热闹繁华，也远离了喧嚣琐碎。此时，深秋带走了树木的繁枝茂叶，余下一条条突兀的枝丫竖在寒风中陪伴着满山的萧寂等待来年的春雨。骄阳温暖地从头顶撒下来，为这初冬驱逐了一丝寒气。一条崭新的柏油路蜿蜒上山，直通寺门，仿佛一条玉带接连着尘世与方外。
俞程把车停在山门外，两人走下车，并肩踏过数十步的台阶，来到寺庙正门前一方以青石板铺盖而成的宽敞的空地，空地四周皆是一座座约三米高的微型石塔，塔身雕有浮图，图案各不相同，有的似佛珠，有的似睡莲，有的如祥云，有的如菩堤……不尽详述。穿过空地直上，是绵长而平坦的青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堵山墙，山墙正中开有一道宽顶宽底的门洞，门洞上方赫然便是石刻鎏金大字：“普罗寺”。
俞程轻轻握住承星的手，朝她微微笑道，“就是这里了，我们上去吧。”
跨进佛堂正殿，俞程仰头望着高坐的佛尊，握着承星的手紧了紧，带着她走到佛像前，取六支香，点燃，分三支予承星，把香举于胸前，虔诚地鞠躬膜拜……一列动作下来流畅的像是已做过千百遍。
插好香后，俞程走到立在一旁的年青女尼跟前说明来意，女尼额首道：“请两位施主稍等。”然后自去。
俞程牵着承星的手，走出正殿，站在殿外回廊上，仰首眺望远山，低声说道：“二十年多前，外婆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景，没想到人间岁月早已变迁，这里竟数十年如一日，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
承星看看俞程，无限好奇，“你有二十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吗？”
“是的。如果从我离开此地的那一天开始算，已是整整二十年了。没想到，我真的还能再回来！”俞程侧转头注视着承星，神情复杂，“我竟真的能够……带上我心爱的人一起回来！”
“你们的约定…真令人好奇……我突然觉得，你们的关系应不仅于此？”
 
 
俞程点点头，说道：“是的，她是……”正说话间，瞥见刚才那小女尼带着一位年龄稍长的师太正从回廊另一端走过来，但是不并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有些诧异，便改口道：“回去再慢慢讲给你听。” 
“两位施主安好！”师太走过来，一脸慈眉善目。 
“师太好！”俞程与承星纷纷回礼，俞程又道：“玄真师太她……？” 
“玄真她大约在半年前就云游四海去了。”师太说，“所以，她特意交待我说，若有两个施主前来找她……”师太顿一下，问道：“不知施主贵姓？” 
“哦，我免贵姓俞，名程。” 
师太额首微笑道：“这就对了。”只见她从袖中取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递给俞程，又说：“俞施主，这是玄真师太出行前特意委托贫尼，如若您来前来找她，便把这封信交于您。” 
俞程接过信，怔了怔，师太又道：“她没有再交待其他的话，施主若有疑惑，也许答案就在此信中。二位施主保重！贫尼这就少陪了。” 
见师太转身要走，一直缄默的承星却突然向她问道：“请问师太！……请问，玄真师太她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师太回转身来，看看承星，微微一笑说道：“出家人云游的时间从来就没有定数。不过……若无特殊情况，她一般都在半年左右的时间就会回来。” 
“谢谢师太！”承星诚恳地说。 
“施主若无其它疑问，贫尼这就告辞？”师太向二人微微作揖，一边说道：“二位施主多多保重！” 
见师太渐行渐远，俞程握着信纸，展开，只见四行竖行娟秀的字迹这样写道：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世千重变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第五十三节

柳俞二人心底豁然一亮，相视而笑。俞程握住承星的手轻轻贴向自己的胸口，温柔地凝视她，说道：“我愿意相信，我们的缘份，是在前世注定的。”
承星心神一荡，呆呆的望着俞程，陷入她碧潭一般清亮深隧的眸子里，怎么划也划不出来。
从山上下来，由于时间尚早，俞程便答应先陪承星去天府茗园，二人心情大好，一边聊天，一边听着流行音乐，承星还时不时的跟着旋律吹起了口哨，俞程时不时的转过头来看一看她，又转过头去看前方路况，幸福的笑容一直荡在脸上。
突然俞程手机响起。承星立刻停止了口哨，关小了CD。
俞程瞥一眼来电，迟疑了一下，还是自己戴上了耳机。
来电的正是阿易。
“喂。”俞程接通电话。
“我……明天离开。”阿易在那边说道，声音有些涩涩的。
“什么？”俞程问。太突然，她以为听错了。
“我明天回加拿大。”阿易明确又说。
俞程心底一紧，“……决定了？”
“恩，机票已经订好。”
“几点？”
“下午5点50分。”
“……”
“怎么，你都不准备来送我吗？”阿易问。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
“呵呵，好吧，我早该想到……不过没关系，我想通了，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嗯……”
阿易沉默片刻，又道：“她现在有在你身边吧？”
“谁？”俞程故意问道。
“柳承星。”
“……在。”
“可以让她接一下电话吗？”
俞程看一眼旁边的承星，承星正侧头望着窗外。
“……我可以转达。”俞程说。
阿易又沉默片刻，终于又说：“真没想到你会这样保护她。不过，你还真是高看我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竟一点都不了解我……呵，算了，说实在的，她可比你有人情味多了，我不过是想约她今晚出来喝喝咖啡，聊聊天而已，目的单纯的不能再单纯。不过，……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
话已至此，俞程不得不认为自己太多心，便道：“我问问她，待会儿复你电话。”
“那好，你们商量一下吧。”说完，阿易挂了电话。
俞程摘掉耳机，继续开车，却并不说话。
承星转过头来，问：“有朋友要走？”
“恩，阿易要回加拿大。”
“什么时候？”承星并不太惊讶，从俞程的对话语气中，她已经猜到。
“明天。”
“去送她吗？”
“……”
“将来就是天各一方了。”承星说。
“她说想约你出去坐坐。”俞程说，征询承星的意见。
“哦？”这倒挺让承星意外，“什么时间？”
“如果你愿意，就是现在。她说有话想跟你聊聊，她还说……”俞程看着承星笑笑，又道：“她说你比我有人情味多了。”
承星莞尔，说：“她是在说的气话。”
 
 
“也是实话。” 
“如果我是你，我不一定能比你做的好。” 
俞程浅浅一笑，指指自己的手机说：“想好了给她回个电话吧。” 
“你认为呢？”承星侧着头看着俞程。 
“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把我考虑在内。” 
“相爱并不是过错，怨恨也并不能得到解脱，我相信阿易懂这些，她不会为难她自己，也不会为难我的，对不对？”承星轻轻握一握挡柄上俞程的右手，尽量消减她的顾虑。 
“恩，没关系，你去吧，我的担心原本就是多余的。”俞程笑一笑，看看表又说，“那你现在跟她约好时间和地点，我们就不去天府茗园了，我直接送你过去吧？” 
“恩好。”承星应道，拿起俞程的手机，找到阿易的电话拨了过去，对方很快就接了，承星说：“阿易？…嗯，我是柳承星……对，……恩，她跟我说了，这样吧，你现在哪里呢？……酒吧？…哦，好的，那我们就在临街的迪欧咖啡坐坐吧好吗？……嗯，我们现在还在路上，大概还有五十分钟的车程才能到……嗯，好的，那待会儿见……拜！”承星挂掉手机，若有所思。 
俞程转头看看承星，“怎么了？” 
承星摇摇头，抿嘴笑了笑。俞程也不再多问，专注开车。 
三刻钟后，车到迪欧门口。 
“上去吧，差不多的时候给我电话，我来接你。”俞程说。 
承星看看时间，说：“你呢？跟父亲约好什么时间？” 
“也快到时间了，你不用担心，我有这呢……”俞程拍拍方向盘，又笑道，“在路上溜一段刚好，你去吧。” 
承星没有开门，而是拉起俞程的右手，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抬起头来，温暖的望着俞程的眼睛，半响，她打开车门走下车，轻轻关上门，径直走进咖啡厅。 
俞程看着承星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她抬起手看着刚才被承星吻过的地方，仿佛仍有余温留驻，暖暖的幸福充满胸腔，不由的嘴角上扬，荡起优美的弧度。 
承星走上楼，远远地一眼就看见了阿易，她正面朝楼梯口的方向倚窗坐着，与此同时，阿易显然也已经看见了她，正朝她点头微笑。 
承星一脸温暖阳光的笑容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坐下来，“你好早。” 
“你也提前了不少。”阿易微笑道。 
服务生走过来添加清水，恰时礼貌地问道：“两位下午好！请问还需要些什么吗？” 
“一杯巴西咖啡。谢谢！”承星说。




第五十四节

咖啡厅里放着低沉的萨克斯，很动听。
咖啡很快就送来，承星双手端起玻璃杯，浅浅喝一口。
阿易微笑着拿眼看着她，却并不说话。
“明天就走？”承星打破沉默问。
“嗯。”阿易点点头。
“真仓促。”
“必须要离开的时候，想得再久再周全也没有用，下决心的时间并不要太长。”阿易笑一下，“何况……再守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
“许多年没有回去了吧？现在回去能习惯吗？”承星听俞程讲过一些有关她与阿易之间的事。
“曾经离开加拿大刚来这里的时候也不习惯啊，还是过来了。”
这不一样吧？承星心想。但她知道这样的话一定不能说。
“从来没在酒吧之外的地方见过你，你今天真漂亮！”承星由衷称赞道，有意撇开刚才的话题。
阿易笑一笑，“谢谢！不过，我就不夸你了，我想只要有眼睛人都能看得出你根本就是全身都放着光……”
“哈哈……”承星被逗乐，“我一直觉得你很智慧，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开始。”
“我就说你比她有人情味多了，她从来就没有夸过我！”阿易笑道。
“这是实话。”承星也笑。
“有兴趣听听我和她的故事吗？”阿易直接拐进正题。
“当然。”承星望着阿易，目光中透着浓厚的兴趣，丝毫不假意掩饰情绪。
“那么……你对她了解多少？”阿易问。
承星摇摇头，微笑一下：“并不了解。”
“唔——，我相信爱情真的可以只用凭感觉的。”阿易感叹道。
承星仍旧笑笑，并不发表浅见，她直视阿易，目光清澈，等着她说下去。
“是的……”阿易轻声又说，“只要被对方吸引了，就是爱了，爱其实很单纯，对吗？”阿易看一眼承星，笑一下，不等对方回答，又接着说：“其实…我也不了解她，尽管我们认识已差不多快十年了。”
“……”
“她从来不跟别人提起有关她从前的事。比如，她的朋友有哪些，她的亲人有哪些，她的家在哪里……我从来不知道，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阿易停下来，看着承星，“我是不是很失败？”
承星微微笑着，摇摇头。
“呵，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有多么失败。”阿易自嘲地笑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在外人看来，她好像就是一个遗忘了所有关于‘曾经’的记忆的人，她总是独来独往，她孑然一身，她却从不说有关孤独与寂寞的字眼。她就是这么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阿易又停顿下来，承星并不插话，只见她端起清水喝一口，接着缓缓又道：“我是在一次画展上遇见她的，那是在温哥华的国际画展中心，在成千上万的来回穿梭的人群里面，为什么我就一眼看见了她并被她深深吸引了呢？我一直这样问自己，虽然我知道这样的疑问是愚蠢而多余的。呵……她那既冷傲又忧郁的眼神里，仿佛有十倍于地心引力的魔鬼力量！被她的眼神覆盖，根本……就是被魔鬼附身！于是，我约了她一起喝咖啡，我们聊的很愉快。我暗自想这应该就是一见钟情吧？……后来，当我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她的时候，她却早已经提前回国了，她没向之前的任何朋友说起，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走了！我差点在十年前就失去了她……” 
承星想起父亲说二十年前，俞程也是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学校，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包括她的亲人，包括她一直深爱的人。难道这就是她一贯的作风吗？难道她不怕亲人朋友会为她担心吗？还是…她一直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她的去留？俞程，我相信你并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冷血的人，我知道你只是错误的把自己放在了很低很低很低……的位置上了。对吗？ 
“我以为我千辛万苦的找到她，死心踏地的跟随她，一定就可以感动她并让她爱上我。”阿易继续说着，“可是你知道吗，我真是天真啊，我从最根本的地方就犯了爱情的大忌——用感动搏来的所谓爱情跟施舍有什么区别呢？那决对不是真的爱……感动并不等于爱情啊！”阿易点根烟，吸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笑了一下，又道： 
“这十年来，我就是用这种错误的方式妄想维系这份原本就不可靠的感情，可见我是多么愚笨，多么徒劳……有时候，我以为我真的离她很近了，可是一旦清醒过来，才发现她还是站在离我好远好远的地方……有好几次在梦中，我都梦见我从山脚下使劲要往山顶上爬，因为我看见了她就站在那里，一个人迎着风孤独的站在那里，所以我要赶快的爬上去，爬上去，我心里这么想着。可是当我终于爬到山顶的时候，山顶上…只有风，根本没有她……我茫然的回眼一望，却豁然看见她走在山脚下的背影，那背影…好单薄……好飘渺……”阿易又停下来，低头缓缓的吸烟。 
承星缄默不语，呆呆地看着玻璃窗外那摆荡在风中的椰枝，想像着阿易所说的俞程的飘渺的背影……心尖处莫名的似针扎一般疼痛起来。 
“哎，我知道要想让她爱上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是这却并没有因此而阻绝我对她的爱，真是奇怪。这也许就是……越得不到的东西，我就越觉得稀罕吧。人真是贱！”阿易吸一口烟，转头看看玻璃窗外的行人，又转回来看着承星，“你说，爱让人走火入魔又执迷不悟，对吗？” 
承星愣了一下，即道：“爱的本身，没有错。” 
阿易笑一笑，直视着承星，良久，她说：“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跟她很像。” 
“嗯？”承星又一愣，这的确没有人对她说过。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跟她神似，当你端着那杯‘过客’酒只是看着它，却始终不肯浅尝一口的时候，这让我更加注意你，没想到你最后终究是没有动它就走了。” 
“你真心细。” 
“不，是你太特别，你们不仅气质相似，就连思维方式都有惊人的雷同之处。” 
“哦？这是我第二次到酒吧去的时候你发现的？” 
“不错。”阿易突然收起笑容，说：“所以，当你们并肩走进酒吧的时候，我似乎并没有预想中的惊讶。当她承认爱上你的时候，我也没有预想中的震怒。可能是，在我的心底早有预感到，只是我一直不肯去正视罢了！……如果她爱上的另外任何一个人，我一定不会相信，也不会放弃！可是…那个人是你！……我知道我再留下来已经毫无意义了……当然，你不用说任何抱歉的话。正如你所说，爱的本身，没有错。” 
“……”




第五十五节

阿易又点燃一支烟，接着说道：“坦白讲，我今天之所以约你出来，其实目的很简单，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俞程她…其实是一个历尽苦痛，满心伤痕的人。她悲观消极，害怕孤独，害怕寂寞，害怕失去，她从骨子里渴望得到，渴望关怀，渴望爱，却因为那些可笑的骄傲自负与自尊而从来不肯表露出来……
“当然，你一定会质疑我是如何窥视到她最真实的灵魂？不错，我自然没有能够读人心事的超能力，而且，她表面上总是掩盖的那么好，她不说，我只能猜，然而，猜测与用眼睛真切看到的差别是巨大的。
“她不是一个善于口述的人，但她却是一个习惯笔记的人……也许，你会因此而鄙视我，因为我在没有经她允许的情况下偷看了她的部分日记，没错，是我不道德，是我偷窥她的隐私，可是如果我不是亲眼看到那些白纸黑字的默迹，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十七年以前的那三年里，她经受过怎样的苦痛，折磨，煎熬……那些阴暗的、绝望的字眼，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吐露出来过，可是在那一张张已经泛黄的纸页上面却＊＊＊＊＊裸的记载着，随处可见……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她的日记里…哭的喘不过气来。从那时候开始，我才明白：要洞悉一个人的灵魂，是一件极度可怕的感觉！……
“我不能原谅…不能原谅自己曾对她有过诸多的埋怨，如果，我能更早些时间知道了她内心的伤痛，我一定不会在那些年里跟她无谓的纠緾，那么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会更快乐一些的……
“只可惜，我错过了！永远的错过了！
“所以我希望……虽然我知道，也许她会对你敞开心扉，无所保留，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走进她，知她，懂她，包容她，给她关怀与温暖……
“这也是在我离开之前，想最后为她做的一件事情。毕竟，你这份迟到的爱情对于她来说，也许此生里，再无二度。
“……你明白的，对吗？”
承星怔怔的，有些动容。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表达我此刻内心的感动，但是，我真的感谢你……”承星说。对方如此光明磊落，推心置腹，良苦用心。真不知道，是该为俞程高兴多一些？还是惋惜多一些？
“你不用谢我，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缘于对她的爱。”
“你的爱，如此干净，无私，甚至伟大……不管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这些年那样不舍不弃的爱她，宠她，包容她……感谢你今天特意约我出来对我说这番…如此重要的话……我会永远记在心里的。”承星看着阿易，说的诚恳。
阿易吸着烟，迷起眼，看着承星，然后微微笑一下说：“以前我从未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与我的情敌以这种客气的方式，聊天谈心还说感谢的话……”
“我们不是敌人。”承星说，“我们不会因为爱着同一个人就成为敌人，因为我们都没那么庸俗和狭隘……我甚至还认为，如果不计她，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阿易看着承星，扬起唇角，满眼带笑：“或许……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承星温和的望着阿易，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愈加风韵，愈加美丽。
离开的时候，阿易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张卡片，从桌上轻轻推到承星面前说：“这是她的别墅钥匙，你替我转交给她吧。”
翌日下午，承星坐在机场候机室的咖啡厅里，捧着咖啡杯，心不在焉地喝着咖啡。时间，如绕过指间缭腾的热气，一秒一秒，慢慢蒸发。
时针指向下午五点钟之后，她开始时不时的抬头看看玻璃墙外不远的几处安检口。
显然，她坐在这里，一半的目的，只是希望可以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只不过，她并没告诉任何人。
当广播里传来飞往加拿大的航班开始检票的讯息的时候，阿易才挎着一个随身包从大厅走过来。显然，她也一直在等人吧？而这个人直到现在仍没有出现。
她走到安检口排队，前面的人并不多，很快就该轮到她了。
承星暗自着急，她站起来，走出咖啡厅。如果俞**的没有来，她希望能在阿易进去之前赶上去跟她道别。
“阿易！”
阿易闻音一颤，回转身，定定的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
承星立刻停下脚步。果然，她还是来了！
那个人正是俞程。
俞程缓缓走过去，阿易定格在那里，望着她一步步走近，低声道：“你还是来了？……”
 
 
俞程伸出手臂，拥抱她，良久，说道：“你……以后保重。” 
泪水终于决堤，飞速地从的眼内串落下来，滑过手背，跌落在地，铮铮有声。 
时间在飞快的流逝，广播里很快传来请阿易尽快登机的女声。 
阿易霍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就要离开了。她悄悄擦干泪水，抬起头来，却突然看到承星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朝她微笑。 
阿易怔了怔，方回味过来，她朝承星招招手，放开俞程，笑看着俞程说：“谢谢你们一起来送我。” 
俞程一愣，回头一看，承星已然走到身边，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阿易走过去，与承星紧紧拥抱一下，然后握着她的双手埋怨她道：“如果我刚才没有看见你，你是不是就不准备走过来送我了？” 
“我会一直看着你剩坐的那架飞机，直到它飞上蓝天。” 
阿易微笑一下，她拉过俞程的左手，将之与承星的右手紧握在一起，怔了两秒，抬眼望着她们，说：“我会在地球的另一边…为你们祝福！你们……一定要幸福！” 
话毕，阿易转身走进安检口，再也没有回头。 
二人收回视钱，凝目一笑，十指紧扣，转身，走出机场。 
承星驾着汽车驶出停车场，沿着机场大道辅道缓缓前行。 
机场跑道上，标有各航空公司铭牌的飞机正按着各自预定的跑道有续地滑行，转弯，继续滑行，渐渐地，滑行速度加快，加快，越来越快，终于，随着一声仰天啸叫，笨重的飞机瞬间如机敏矫健的大鹏鸟凌风展翅一般迎着夕阳的方向起飞，翱翔而去……机尾激速喷射而出的强气流，在晕黄色的九重云天里划出一道笔直清晰的白痕，久久不褪。 
“你喜欢坐飞机吗？”俞程坐在副驾位上看着逐渐隐入云层的那架飞机突然问。 
“嗯……算不上喜欢吧，可能是因为那东西…不是我自己在开吧。”承星说，她用左手四指头习惯性的没有次序地敲打一下方向盘，接着笑道：“我还比较喜欢这。” 
“你呢？你讨厌坐飞机吗？”承星转头看一下她。 
“不是讨厌，而是……”俞程望着天际，“惧怕。”




第五十六节

“哦？”承星有点惊讶，“为什么？”
“三十二年前……一个秋天的凌晨……一架从马德里飞往东京的飞机，在地中海上空……遭遇到强流……”俞程望着天空沉沉的呼出一口气，收回目光，看着右视镜镜中的白色斑马线，沉默下来。
承星心头一凛，从来没有从任何人的口中听说起过她父母亲，难道……？阿易似呼也没有提到她的日记中有关她父母的记忆？
三十二年前，那时候，她才不到五岁啊！五岁……五岁的你，那时知道害怕了吗？你哭了吗？哭了多久呢？谁来哄你的？谁给你温暖的怀抱呢？后来……是谁照顾你的？……
承星好想问个明白，却怎么也不忍心开口，她轻轻踩下刹车，转过头心疼的望着俞程，望着她静默的侧面，突然，她看见一颗清泪从俞程的脸庞慢慢滑落下来，晶莹的虚幻……
承星慌忙抬起手，伸手过去，想温柔的为她抚去。
“别哭……”承星轻轻说。
俞程转过脸来，看着承星的手，眼内闪过一丝惊讶，抬眼看承星，只见承星竟已是满眼的泪水，泪已然滑落到了脸颊……
俞程看着承星的表情，突然感到胸腔内一阵阵闷痛，她紧皱一下眉头，伸手握住承星的右手，轻轻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傻瓜……”俞程颤声说。
承星回过神来，才明白看见的是幻觉。流泪的竟是自己。
“不好意思……失态了。”承星转过脸去有些难为情。
“不，……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到了在那架飞机上就坐着我的双亲吧？”
“嗯……”承星点点头。
“……其实不是。”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阿？”
“那架飞机上，的确有我的亲人，他……是我的爷爷。而我的父母亲……我的父母亲，其实……”俞程停下来，有些哽咽，她深深吸一口气，又说：“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承星怔怔地看着俞程，俞程的话让她越来越觉得震惊。
“‘文化大革命’这个词，你一定不陌生吧？”
“嗯。”书上见过，这十几年却很少从旁人的口中说起过。
“那么它当时给许多许多普通人带来的具体的**程度……你了解吗？”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承星往最坏的猜测。
俞程从储物格里找到烟，抽出一支独自点燃，深深吸一口，不让悲伤决堤。
“那是一段动荡的年月，那是一个时代的悲哀……无数条生命糊里糊涂的被强行剥夺，直至死神降临的那一刻，多数人仍然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罪恶，百口莫辩……
“那是一个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的可怕年代……我的父母原是此地高干，爷爷一辈子专爱他的画笔，不问时政，却早已名声在外，灾难来临之前，父母亲已预感到事态严重，他们用谎言把两位老人送到巴塞罗那……一个星期后……一个星期后，两位老人接到了女儿女婿……双双遇害的恶讯！”俞程抬手轻拭一下眼角的泪水，狠命的抽烟。
俞程的话，一字一字敲打在承星的心上，一时间她竟失去了语言表达的能力，她呆呆的望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默默无语，良久，她转头问俞程：“那你呢？那时候……你是跟在国内还是在西班牙？你……可安好？”
“奶奶说，她赶回来的时候，从母亲的一个挚友手中接过襁褓中的我的时候，……我的身上……还残留有……妈妈身体里的血……
“……她是在分娩后……的第二天就遭到了**！……”俞程再也控制不住强烈的悲痛，泪如泉涌，她把脸埋进双手，激烈的涰泣起来……
承星惶惑无措，她用一只手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哭出声，一只手伸向俞程的肩膀，握着她，想给她一点点安慰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西天一片昏黄，太阳已完全隐匿。 
“你知道烈士墓园怎么走吗？”俞程整理好情绪对承星说。 
“嗯！”承星点点头，她明白俞程此刻的心情，不管她现在想做什么，她都一千个一万个愿意陪她一起。她擦擦脸上的泪，倒下手刹，踩下油门，朝烈士墓园疾驰而去。 
承星对那里也并不承陌生，每年的清明，父母亲都会带上他们一家人去那里祭拜，那里面也有他们柳家的亲人。 
不到二十分钟，承星已把车停在墓园门口，走下车，天色已经暗下来。她们手中各自握着一束花，并肩走过四组长长的台阶，右拐，走到第三方墓碑前，俞程停下来，承星抬眼看向墓碑，上面赫然用竖体鎏金楷字写着“程锦前俞香兰之合墓”。 
程锦前，俞香兰……俞程……承星默默念道，心里豁然一亮，暗自想：原来你是跟了母亲的姓氏？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吧？原来，你的名字就是你父母双亲的姓氏？尽管你从未见过他们，而你的身体里流淌着他们的血，你的名字更是将他们的灵魂与你相融，你们是时刻在一起的吧？这应既是爷爷奶奶的刻意而为也是父母双亲的心愿吧？……不过，为什么这墓碑上没有他们的照片呢？程、俞两家在当时既然是大家，即便遭遇败落，也不应该……一定是另有原因？ 
俞程望着墓碑，半响，她蹲身下去，把花轻轻放在碑前墓台上。承星见之也随着蹲下身，轻轻的把花放在旁边，然后，她伸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心里默默道： 
叔叔阿姨，您们在天堂好吗？今天，您们的女儿特别来看望您们了，您们现在一定正注视着她的对吗？不过，您们一定也看到我了吧？是的，她还带了个我……我对于您们来说，必是陌生的，您们一定会觉得奇怪，会想知道我是谁对吗？那么，现在请允许我在您们面前自我介绍一番吧？尽管别人都说我的自我介绍一直乱七八遭，您们可不要笑我才好？……我姓柳，名承星，柳承清风絮飞扬，月朗星稀烟波粼……呵呵……这句诗是您们的女儿俞程解颂的，我本来觉得我的姓名很普通，可自从听了她的那句歪诗之后，又突然觉得……原来我的姓名还这么诗意，这么美……我知道，您们一定听出来我是多么的崇拜您们的女儿？是的，我崇拜她，而且我不光是崇拜她，……我还深深的喜欢她！……深深的爱着她！……我们彼此，都深深的爱着对方啊……对不起，叔叔阿姨，您们一定吃惊了吧？我第一次来见您们，就拿这个消息来惊吓您们，您们一定在责怪我的轻率吧！？可是，我却想要对您们诚实，因为……我还奢望着，我们的相爱能够获得您们在天之灵的祝福呢……您们，会祝福我们吗？您们，会原谅我们吗？……不管如何，将来我一定会常来看望您们的，就像看望我的亲人一样，也请您们……把我当成您们的女儿吧…… 
返程的路上，俞程突然问：“刚才在墓前，你在想什么？” 
承星笑一下，实话说道：“第一次见家长，不是都要自我介绍的吗。” 
“哦？你怎么说的？” 
“据实报告。” 
俞程侧过头看着承星，目光深邃，却不说话。 
“怎么了？”承星看一看俞程，“你觉得我太唐突了吗？”




第五十七节

俞程看着前方，摇摇头，轻声道：“如果他们能亲眼看到你，能亲耳听到你对他们讲的话……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你认为，他们会接受我们？”
“不知道……”俞程望着天空，良久又道：“不过……如果他们真的爱我，他们就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恩，会的！……一定会的！”承星坚定说道，相互打气。
“如果，我有孩子……我会尊重他们认定的爱情，我也会衷心为他们祝福，只要他们真的幸福……”俞程喃喃自语。
“你很喜欢小孩吗？”承星问，她知道，像她们这样的爱情，是否生养小孩或者如何生养小孩一直是横在未来路途中的难题之一。
“通常时候，他们一定都会非常可爱，而有时候他们一定又会很闹心……所以，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小孩，我也说不清。”
“假如是我们生的小孩，他承袭了我们共同的基因和血脉，你猜，他该有多么的优秀与漂亮？”
俞程莞尔，道：“这项科技还在研究阶段。”
“那么，等将来科技成熟了，我们就生一大群宝宝！……他们一半长的像你，一半长的像我……那该是多么美丽的一个王国啊！哈哈……”正当此时，电话响起，承星取手机一看，惊喜万分，激动地对俞程道：“沙莎？是沙莎！”
承星把车靠边，接通电话即对着话筒兴奋地喊道：“沙莎？……沙莎是你吗！？”
“承星，是我……”话筒里传来沙莎的声音，久违的声音，有点嘶哑，有点缥缈，又熟悉，又陌生。
“沙莎！你还好吗？你现在哪里？”
“我在码头，牧羊码头……我带了好多东西，你能来送我吗？”
“好的！那你在休息室等我，我现在就赶过去！我会很快的！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挂掉手机，承星望着俞程，眼内泛着激动的光，说：“她终于肯回来了！她终于平安的回来了！我们……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接她！”
“恩，好的，不过……”俞程犹豫一下，接着说：“不过我们的关系…还是暂时不要让她知道，你认为呢？”
承星想了想，额一额首，忽然，她又仰起无辜俏脸故意**道：“可是……可是如果我控制不住的时候呢？我要怎么……”
俞程不等承星讲完，突然俯身过去，深深地吻住她。
承星一愣，来不及思索，一股酥麻的电流已向全身急窜，强烈的晕眩顿然袭来，尤如坐上云宵飞车一般，她索性闭上双眼。
不知何时，身下的座椅已被放斜，外套被无辜的丢在旁边。
俞程居高临下，将承星的双手反举在头顶，用一只手轻轻固定，另一只手滑过承星的俊脸，下移，似急又缓，即温而软。
她轻轻解开她的衣衫扣，撩开她的衣衫袖，用指尖，在那心跳最急促的地方画了个圈，身下的人禁不住身体轻轻颤。
她俯身下去，用她那性感温润的双唇亲吻，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似要把身下美丽的娇躯一寸一寸吻遍……
开始时，她有些霸道，她用力地吸吮身下的芳香与甜蜜，直至那雪白的肌肤上出现红樱樱的痕迹；续而，她又无限温柔起来，她用自己最湿滑柔软的舌尖在那鲜艳而挺拔的贝雷上轻轻地触碰，**，绕着圈圈，反反复复，着了迷一般……
承星眉头轻拧，忍不住欢畅而又痛苦地长长叹吟，原始的＊＊＊＊＊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冲溢出来，一波汹涌强似一波……
她再不能控制本能的渴求，挣脱被俞程反压的双手，单手环住俞程的腰肢，坐起来，狂乱地扯去俞程身上多余的束缚，扯去她们之间所有的障碍物……
两个＊＊＊＊＊的身体，终于紧密地织缠在一起……
当她们同时深入对方身体深处的那一刻，天空划过一道刺眼的亮光，地心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大地**似的一阵颤抖，大雨滂沱落下，急切地敲打着车窗，以及车窗之外的沉默世界……
如果，情爱是一抹纯洁的胭脂红，你会不会想用一生去守护？
如果，情爱是一朵凄美的曼陀罗，你愿不愿摘缔情浓？
如果，情爱变成一株冰凉的凌霄花，我们是不是还能将快乐注入悲伤之中？
 
 
可是，上帝说，情爱其实是一枚蛊惑众生的罂粟果…… 
两个小时候后，承星与俞程赶到码头休息室找到沙莎时，只见沙莎磕闭着双眼慵懒地蜷缩在大椅子里，像只熟睡的猫咪。她的脚边则散落着一堆大大小小的旅行包、箱，粗略一数足有六个之多，包内鼓鼓，似乎既神秘又富足。 
承星与俞程对望一眼，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地拍拍沙莎喊：“沙莎？……沙莎？” 
沙莎睁开眼，看见承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坐起来紧紧抱住承星，激动地嚷道：“你可终于来了！……”像个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 
承星看一眼站在沙莎背后的俞程，仿佛又看见了两个时辰前的桃杏芬芳，脸上不自觉又烧起来。她放开沙莎，握着她的肩膀仔细打量她，然后笑着打趣道：“嘿…你这是都上哪儿逍遥去了！？人家说山野里豺狼虎豹凶狠，大自然雨雪风霜无情，但我看你这模样儿，也不像是跑去非洲遭罪的啊你！？小样儿，害得我们无辜为你担惊受怕，寝食不安，你良心过得去吗？！够疯狂的啊你！” 
“得！几天不见你，你的废话还变的真多！是逍遥是疯狂还是遭罪，这你都别管！现在……”沙莎扬扬下巴，指指地上的旅行包又道：“你只管负责帮我把它们通通搬回家就行了！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我都去了些什么地方了！哈哈——” 
“呃，哪个家阿？”承星故意问。 
“废话嘛你！在这里我还有几个家啊？” 
“哦，我还以为要帮你送到内蒙古哩，哈哈。” 
“那更好啊！” 
“行！只要你说一声，这一定不是问题！”承星笑道，又看着俞程说：“是不是？” 
“是的。”俞程答道，见沙莎猛然回转身来，便朝她微微一笑，又道：“我也很乐意为你效力。” 
沙莎怔怔地望着她们二人如出一辄的笑容，一样的迷人，一样的眩目，分不出伯仲，也分不清哪一张脸更让自己心动？ 
“呵，难怪等了这么许久？”沙莎假意埋怨，心中却释然，暗道：承星，你此番好意，我有什么理由可以埋怨你的呢？！你真是太聪明！我竟爱你不得，也怨你不得，莫非，我上辈子也欠下了你的？ 
俞程走上来，张开双臂，轻轻地拥住沙莎，轻声说：“平安的回来就好，沙莎。” 
沙莎心底一阵感动，仿佛她的拥抱，她的话语就是温暖的春风，能驱寒送暖，能融冰化雪。只是这春风太罕有少见，几年来才得此一次！不由的，她抱着俞程的双手紧了一紧，生怕一松手，就再不能复得。




第五十八节

承星看在眼里，心底一阵酸楚，道不出的纠结感伤。
如果是在半月前，她一定会更多的为沙莎高兴，可是如今，关系与身份骤变，即便是对其真心的关怀亦会禁不住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假情假意地惺惺作态？真的好难过！
突然思及古时候总出现那些有情姐妹甘心情愿共事一君之事，想来也是到了情难自处之境，不失为两全的办法吧？那么沙莎，假如俞程她可以接受你，我想我会真心为你祝福的！真的！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我是否还可以再接受她呢？三个人，真的可以那样温馨相处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哎——，一定是疯了！疯了！！
承星突然觉得自己的思想好龌龊！竟然会有这样笑死人的想法？！
可是这样的想法又有什么不对？这也许就是唯一可以同时消减三人之痛的方式不是吗？
可是，天下人还说：爱情，它是自私的。
回到公寓，三个人连背带拧终于将沙莎的一路成果搬运到她的客厅。
承星与俞程坐在沙发上喘气儿，沙莎跟没事儿一般，尔自走去取酒。
承星跟俞程交换了一个惊奇的眼神，然后朝沙莎抱怨道：“你这都是些什么捞什子宝贝啊？竟还都那么沉！？”
“哈哈，那是你们心好运好，正好一人拧到一箱重的了！”沙莎笑，一边去取酒一边又道：“你知道那两箱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吗？”
“什么？”
“石头啊！哈哈——”
“你疯了吧？大老远的往家里驮什么臭石头！？”
“那些可不是什么随处即可见到的平常石头阿！”沙莎端来两杯红酒，分别递到她们手上，笑嘻嘻地说：“二位大人辛苦了！小女子赔不是！”
承星接过酒杯，喝一口，继续贫道：“难不成…是你在路上一不小心踩到狗屎，走了运，然后意外地捡到了红宝石、蓝宝石或者是…超级大钻石！？”
“哈哈哈——错！都错！是百无一用的鹅卵石！”沙莎咯咯笑，又道：“但是每一颗都与众不同，非常非常的好看！不信你们自己看！”
“哦——？”承星放下酒杯，取过箱子，一边打开一边说：“我倒要看看有多么的与众不同呢嗯？”
俞程一直缄默不语，只微笑着看着她们俩人贫嘴，见承星要开箱，便也转眼兴致地看着那口箱子。
承星打开箱盖，“哇——”的一声惊叹道：“用珍珠泡棉作隔物层，还真妙，是你自己制作的吗？”
“不是。”沙莎扁扁嘴。
“意料之中。”承星毫不给她面子。
只见箱内那足有半厘厚的珍珠泡棉随着物件体积不同而装插出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置物格，格子内摆放着的正是各种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石头，石头与石头之间既紧凑又富有弹性，防震又轻便，确是捷简的携物方法。噢！等等！这石头外面包裹的晶莹透明的物体是什么？
承星伸手拿起一件仔细的打量了一会儿，笑道：“哈哈，这还真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美妙石头啊！别的不说，单说这包装就非常非常有创意！乍看是一件流光溢彩的琉璃品，细看却无端多出一颗彩石置在其中，看起来极其莹透精巧，再把琉璃置于这厚重的汉白玉多边石座上，陡添份量，果然是一件艺术品呐！可以看出这包装之人的良苦用心以及对其生活状态的精致追求哇！”她把石头递给俞程，一边又在心里暗自想道：用琉璃熔装一颗形色并不见得奇特的彩石，不知道，琉璃会不会觉得委屈呢？
“得了，柳承星！要褒要贬也麻烦你把语言和表情统一起来行不？瞧瞧你那口是心非的脸儿，想伤俺自尊的话你也忒直白了吧阿？”沙莎一手握着酒杯抱臂环胸地看着承星，极不乐意承星脸上的表情。
俞程转头看看承星，亦忍不住唇角上翘。
承星把彩石放在茶几上，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蛋儿，无辜道：“呃，是吗？我的面部表情里很有贬义的意思吗？……”
“要不要给你拿镜子？嗯？”
 
 
“不用劳驾了，哈哈。”承星拦道。沙莎也便作罢。 
俞程捧着彩石端详了一会儿，移目沙莎问道：“据我所知，用琉璃烧制一件最普通的作品都要花上十几天的时间，你这短短半个月就烧出这么多，你是怎么做到的？” 
沙莎骄傲的仰仰脸，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果然有北方人的传统！”承星打趣她。 
“怎么讲？” 
“诸葛亮不是北方人吗，你内蒙虽然与山东有点远，不过在地理位置上来说也同属北方不是？” 
“得！八杆打不着的地方，别往我脸上贴彩了，我可没那福气沾他老人家的光！” 
“没沾上他老人家的光，却沾上他老人家爱卖关子的习性。”承星数落她，一边继续从箱子里取出石头摆放在茶几上，顺带有心无意地夸赞上两句。 
沙莎站在一旁，并不搭话。 
待承星取完表层，拆去表层包装棉，揭开中间隔离层时，沙莎目不转眼地看着她的表情，不禁眉目飞扬，似有惊喜藏匿在后面。 
果然，承星正伸下去的手突然呆滞的半空中，愣愣的没了后续动作。 
俞程正拿着茶几上的彩石观赏，没有注意到承星的异样，而沙莎却将承星的分秒变化尽收眼底，禁不住满眼含笑，她希望看到的正是承星现在的神情。 
俞程警觉过来，看一看承星，又转眼往箱内一看，不由的也呆了呆，她俯身下去，捧起它，端在手上，仔细打量它，只见一只硕大的高脚杯状透明琉璃晶体中悬着一颗足有拳头大小的水滴形玫红色彩石，彩石色匀体丰，润泽饱满，石身中央有一条细小的闪电形白色纹线自水平方向截腰划过，似将整颗彩石无情的一分为二，又似契机将两段彩石完整的合二为一。简直妙然天成，美仑美奂。 
俞程由衷道：“大自然巧夺天功。据说火山喷发过后，沿山附近往往会有许多形态色泽具奇的岩石惊遗于世。而此颗彩石绝不会是平常地方可见，难到……？” 
“不错，俞教授果然见多识广。这些石头，正是在云南腾冲火山群邻近的集镇上寻购到的！我厉害吧！” 
“云南腾冲？”承星有些好奇。




第五十九节

“是的。我这十多天以来一路北上，往西，再南下向东，途经无数胜地，不过，还是数在云南收获最多，特别是这些石头！”沙莎说着打开另外几个箱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并一一边介绍道：“喏——，纳西女子披星戴月簪！勇敢与勤劳的化身！喏——，白族点苍一抹红！神秘吗？喏——，泸沽湖女儿国走亲帽！呃，你们瞧，是这样的！”沙莎单膝跪地作出求亲的姿势，接着道：“姑娘！嫁给我吧！我将不顾一切把那满山遍谷的鲜花移植妳的家中，为妳铺地！为妳沐浴！若妳愿意，我还将竭尽全力把那些会隐身躲藏的灵芝仙草寻来予妳，为妳驻颜！为妳消暑！取悦于妳！若妳仍觉不够，也不嫌俗气，珍珠玛瑙黄金白银统统不是问题！……哈哈！多有风情啊是不？”
承星、俞程二人对望一眼，哑然失笑。
“你就瞎编吧你……”承星道。
沙莎也不辩驳，继续口若悬河道：“还有呢，喏——，文山三元洞长石晶！你们看，像不像一弯新月？或者是象牙？喏——，攀枝花标本！也就是木棉花啦！当地人说他们就是拿木棉花絮来作枕头的，我枕过，很软很舒服！最主要是一枕上它呀，就一不头痛，二不做梦，精神倍儿棒啊！”
“越说越离谱。”
“不信？不信算了！”沙莎哈哈大笑几声，又接着道：“咱看后面的，喏——，还有吐鲁番海拔负一百五十五米，世界第二低的艾丁湖西阳夕照！这阳光是不是特别不一样？特别温暖？”
俞程接过沙莎手中的镶边相框，承星歪着头凑过来看了看，打击她：“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啊，还不是天上那颗太阳？”
“切！就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来放你手里，我看你也不觉得稀奇！不跟你说！继续我的百宝箱。喏——塔里木戈壁砾石晶！夺目吧？喏，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胡扬根！胡扬根啊！想那沙漠里风云变幻，人世间斗转星移，而它们究竟拥有着怎样坚毅的生命力竟能历经风沙洗礼，长时间傲然挺立，死而不倒，倒而不朽啊！哈哈——，你们瞧，是不是特艺术？特天然？要知道这世上不经人工雕琢的纯天然艺术品可并不多见了啊！喏——，还有，这是孔武的藏人必备的圣母邀月刀！吹发可断，锋利绝仑，我已经试过了！你们看，如此精巧，比那小日本的东洋刀不知要美观十倍百倍呢！而且还实用，有俗话不是这么说吗，有事儿防身，无事儿削梨啊，嘿，这可是绝对上佳的防身利器喃！”沙莎一口气说完，俨然一名优秀的市场推销员。
看着面前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物什，承星捡起那把西藏弯刀，唰！唰！唰！的几声，只见弯刀在她右手指间翻跟斗似的飞速地转了几转，停下来时，刀柄已然握在她的手中。
“你……”沙莎看的呆了，盯着承星：“你还会玩杂技？”
承星不搭理她，不言不笑，一脸装酷。只见她专注而技巧地抚摸一下锋口，赞道：“果然是好刀！不过……圣母邀月刀？这‘圣母邀月’的名字倒是有些希奇古怪啊？”
“圣母，藏语里的意思就是：珠穆朗玛。”俞程接过话说。
“珠穆朗玛？”承星有些好奇，一直不算孤陋寡闻的她这却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俞程接着继续又道：“单看这刀，形似弯月，我想这大概是传达着藏人对地球之颠——珠峰以及对苍穹之美——月亮的景仰之情吧。”说着转向沙莎，“对吗？沙莎。”
“对极了！我听来的也正是这个意思！”沙莎点头道，笑盈盈地看着俞程，又说：“你…好像就是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啊？”
俞程淡淡一笑，也贫道：“百科全书就是我编的。你信吗？”
“哈哈，编辑里有你的名字吗？你找来我看了才信你。”
“这有什么难的？”承星插话说，“拿书来——”
“怎么着呢？”沙莎问。
“马上给你写上去不就有了么？哈哈…”
沙莎恍然，一脸不满地说道：“好哇！我还正疑惑着呢，今儿你们说话一唱一合的，默契的出奇，原来你们是趁我不在这十几天的时候开始悄悄地凑成一个鼻孔出气儿了啊！啥意思呢嗯？”沙莎端起酒杯慢慢抿，一边拿眼看着二人。
“一个鼻孔怎么够用呢？”俞程言而不笑，“如果算上你，我们分明就是六个鼻孔出气的阿——”
沙莎一口酒还没咽完，听闻此话，闭嘴一笑，立刻呛到，咳嗽起来。
承星，俞程二人互望一眼，忍不住也开心地笑起来。
笑毕，沙莎擦着眼角不知是呛出还是笑出的泪花，叹一声道：“真是冤家啊，跟你们在一起连笑起来都这么受罪。”她又从另一个箱包里拿出四条烟，给二人各丢两条，说道：“没给你们带什么，反正都是烟民，喏，就试试这种烟吧，极品云烟！可能是以前从没注意过云南烟，所以我也从来都不知道云南烟抽起来竟然这么香醇！临走的时候担心回来买不到真品，就多买了几条。”
“谢谢。”俞程礼貌笑道，接过烟，放在茶几上。
“烟酒不分家喃？”承星却得寸进尺。
“嘿！酒喃，就等什么时候你们想起来了再给我捎两瓶吧阿？！”沙莎瞪她一眼，又从挎包里取出一包，递给二人各一支，自己也抽出一支点燃，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喝一口酒又说道：“本来想，等三十号回来看你们一眼就走的，没想到，这一路上总是想念你们，总想着提前回来跟你们多呆几天，毕竟，不知道这一别，又要什么时候才会再见了……”
“嗬！你这丫头，是不是说如果你不想念我们的话，你就准备直接回内蒙了是吧？！”承星说。
“是啊！”沙莎说的直接，“我不想念的人，或者人家不想念我，那我回来干什么呢？”
 
 
“你就知道我们很想念你？”承星故意逗她。 
“你敢不想我。”沙莎看着承星似笑非笑。 
承星扬扬眉，不接话。 
“你准备怎么回内蒙呢？”俞程接话问。 
“飞机吧。” 
“那…这些东西呢？” 
沙莎双手一摊，“能送人就送人，没人要的就拜托托运公司好了。” 
“那我全要好了，省得你麻烦。”承星开心说道。 
“想得你美！”沙莎笑。 
“反正送人嘛，为什么不都送给我呢？省得你跟个发小广告的似的还担心出不了手，我多好不是？” 
“就是不行！”沙莎嘟着嘴说。 
“不讲道理。”承星斜她一眼。 
见二人拌嘴停止，俞程才又说道：“如果开车到内蒙的话，大概不到四千公里的路程，几个人换着日夜兼程的开，一天多就可以到达，这样算起来，也许还可以赶在婚期之前在草原上痛痛快快的玩上两天。嗯…你们认为呢？” 
“真的！？”沙莎兴奋道，“我早就想到了！就是不好意思提出来！怕你们都推说没有假期！能有假期吗你们！？” 
承星吃惊看着俞程，同样带着疑问。




第六十节

俞程笑，道：“请长假虽难，但并不是没有机会，编个好借口总是可以过关的。”
“可是，一个班里，老师和学生都在同一时间请长假，上面会不会觉得蹊跷？”承星笑道，“而且，就我们三个人吗？如果叫上亦峥和耳朵的话，那是不是会更加令人怀疑？”
“那就这样好了，”俞程说，“今天正是星期一，十月一日也正是这个星期天，我们从星期三晚上出发，日夜兼程，星期五可以到达内蒙，过完十一你们就坐夜班飞机返程。所以，你们都只用请两天，不算长假。我一个人十一假期后再休一个星期，慢慢的把车开回来，这样应该没有问题。”
“喔耶！好主意！”沙莎振奋道，“那我就先不定机票了，等明天你们的好消息！”
“别高兴太早。”承星泼她冷水。
“扫兴！”沙莎瞪她一眼，又说：“你这傻瓜，你的班主任就在你面前呢，她都这样说了，你们还会请不到区区两天假吗？”沙莎看着俞程，“是不是？”
俞程说：“虽然人数有点多，而且也不能排除班里还有其他同学也要请假的可能，所以，如果并不是不可抗拒的原因而要提前请假的话，你们的动作一定要快，并且理由要足够特殊！那么，三个人都能请到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唔。”承星轻荡杯中的液体，“明白。”
“怎么呢？”沙莎剖根究底。
“意思就是，如果我们三个人找不到三个足够特殊的理由，就以不可抗拒原因的借口先斩后奏。”承星说。
“哇——喔！”沙莎惊叹一声。
“那好，”俞程放下酒杯，“今天已晚，明天请了假以后你们各自抽时间备好生活必须品，其余的就都由我来准备就好了。”
“不过，我们俩现有的车都不适合长途跋涉，我们需要一辆多功能运动车，这辆车就由我来提供吧。”承星补充道。
俞程点点头，“好的。”
“哈哈哈——”沙莎吐了个烟圈，笑言，“说真的……这老师跟学生合谋着请假的事儿，我倒是头一遭赶上喃！”
“我也是。”俞程，承星异口同声。
翌日，乔尔多与亦峥均顺利地请到了假。为了给其他同学机会，承星决定用先斩后奏的方案，拜托了邻桌一番后，便万事大吉。
下午，收到沙莎短信：“女人，放学后上楼来，有赏！”
承星莞尔一笑，心底却突然黯然：相聚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放学后，承星到花店拿了捧四色玫瑰，便急急上楼来。
推开门，大厅却不见沙莎身影，这女人胆子越来越大了，一个人在家竟然不关门？承星顺手把门带上，听到厨房里传来轻慢的切菜声音，走过去一看，果然，沙莎正猫着腰在慢慢的切肉呢！模样极其夸张！
“哈哈哈哈！”承星没有忍住笑，“天啦！你的样子也……”
“哎哟！”沙莎捂住左手食指，转身皱着眉头懊恼地看着承星，“你干嘛吓我？！”
承星一看不妙，见其指间渗出了血，定是伤了手指。她立刻放下花，拉过沙莎的手看了看，伤口不是很深，没伤到骨头，便放下心说：“还好，家里有没有创口贴之类的东西？”
“还好？你看那儿还在不停地冒血呢！”
“家里有没有创口贴？”承星耐住性子问第二遍。
“没有。”沙莎忍着痛，嘟起嘴。
承星无奈地看她一眼，来不及想太多，握住她的食指放进嘴里轻轻吸吮，几秒钟后，拿出来用指肚轻轻压住伤口，说：“把你的右手伸过来，像我这样轻轻压住伤口，别让它再冒血，我下楼去拿药。”
沙莎听话地压住手上的伤口，呆呆地望着承星急急转身出去的背影，一时间失了神。
承星取药进来，见沙莎还站在原地望着受伤的手指发楞，心底一下子自责起来。她快步走过去，拿开沙莎的右手，见伤口已被她压的发白，手一松又迅速冒出血珠来，她立刻往伤口上撒些止血止痛的白色粉末药物，再用创口贴轻柔地把伤口包裹好，接着把她拉到客厅坐下，才笑她道：“从来没有切过菜吧大小姐？”
“谁说的？我切菜切的好好的，你干嘛突然冒出来吓我的？害我浪费了这么多血！”沙莎委屈极了。
“你还说，为什么一个人在家里不关门？所幸进来的是我，要是不巧窜进来一个刚从监狱里逃跑出来的变态色魔，看你怎么办！”
“呸呸！你嘴里从来就冒不出好话来！给我说点吉利话会变丑啊你？”
“吉利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绝对百益无害。”承星第一次婆婆妈妈地说教朋友。
“知道了！柳大先生！”沙莎还是不乐意。
承星白她一眼，走到厨房取花过来，把花瓶里已尽干枯的百合抽出来丢进垃圾桶，“都枯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换掉？”然后把自己带来玫瑰插进去，整理好。
沙莎笑，得意道：“早就算到你会买花来嘛！”
“行呐，几天不见就成秦大仙了啊？”承星打趣她，伸出手又道：“不是说有赏吗？大小姐要赏我什么？”
“喏——”沙莎抬手一指——厨房。
 
 
“就赏这啊？”其实承星一回来就已猜到，“照你那速度，能赏到我嘴里不知道会不会天亮呢？” 
“哎——我可是煞费苦心呢！” 
“唔——，的确煞费苦心，直接把人肉当猪肉，要是吃到嘴里那才真叫苦呢！”承星忍不住笑。 
“嗳喛——你太不像话了阿！”沙莎站起来，把那受伤的食指伸过到承星眼前，“你再不饶我，我就让你……”话到一半，忽然想起刚才手指被她含在嘴里的异样感觉，便立刻住了口，缩回手。 
“哈哈，好啊，你把另一根手指头也剁一下，我就再帮你一次，反正人血有营养，药也是现成的。”承星口没遮拦的胡说。 
“你……有人心！没人性！”沙莎瞪着她坐下来，一脸不高兴，忽又转变一脸媚笑，道：“呵！不过呢，从现在开始，我因伤退居二线！那里——”她指指厨房，“就交给你了阿？！哈哈！宝贝，我知道你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去吧阿，你一定行的。”说完，她顺势躺倒在沙发上，把脚翘的老高。 
“啊——你！”承星抗议，“我严重怀疑，你刚才那一刀是有意剁下去的！” 
“随你怎么想都行！反正现在我只用等着吃饭就行了！哈哈……”沙莎乐呵呵地晃着脚丫子。 
“这样好了，我们出去吃？”承星陪着笑建议道。 
“不行！我辛辛苦苦买来那么多菜，又辛辛苦苦开车载回来，再辛辛苦苦从楼下一袋一袋拧上三楼，钱花了多少倒不用在乎，可是你知道我费了多少精力，流了多少汉水吗？这些可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啊！是不是？所以——无论如何，你今天得把它们剁碎了！下锅了！烧熟了！”沙莎美滋滋地看着承星，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明天吃不行？” 
“不行！明天就不鲜了！” 
“冰箱是保鲜的。” 
“保鲜不保质！别罗嗦了阿？” 
“啊——上帝在哪里……”承星无奈地倒在沙发上，忽又坐起来，道：“可以叫援助吗？” 
“随你。不过……”沙莎想一想，又道，“算了，你愿叫谁叫谁，我不干涉，我只管吃。”说着，她坐起来，在烟盒里取一支烟，点燃，又躺倒下去，悠闲地抽起来。 
“要是时光倒退一个花甲，你这模样就是活脱脱一个抽鸦片的小鬼。”承星笑着逗她，一边拿起手机给亦峥打电话。 
沙莎吐一口烟圈，说：“鸦片怎么啦？那年代抽鸦片可是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那也是身份的象征呐。” 
“是的，是有钱有势人。也是短福薄命人。”承星接话道。 
“谁是短福薄命人呢？”亦峥在电话那头问。




第六十一节

“呃？哦，亦峥喃？哈哈，我正在跟沙莎讲话呢……嗯，对，你现在哪儿呢？……超市？……哦，那你吃饭了吗？……没有？正好！那个笨沙莎买了一大堆菜说等我们来吃，结果她个笨的把自己的手指也往里面剁，……哈哈，对啊！我也不会炒菜，所以，你赶快过来帮忙吧！恩，好的。……拜。”
“哈哈！”承星丢下手机，捏一下沙莎的脸蛋儿，“搞定！”
“哎，今天的晚饭看来要变成夜宵了。”沙莎翻了翻白眼。
承星走到对面沙发，也学沙莎的样子躺倒下来，伸手取一支烟点燃，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抽起来。
“嘿，鸦片小鬼？”沙莎说。
“嗯？”承星并不在意。
“你怎么只叫亦峥不叫上耳朵呢？”
“为什么要叫耳朵？”
“废话嘛你。”沙莎白她一眼，“人家两个人一直成双成对，你现在单把亦峥叫来，让人家耳朵往哪儿去？我敢跟你打赌，现在他们俩一定在一起逛超市呢你信不信？”
“哦？有这回事？”
“你脑袋少根筯是吧？我老早就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有瞧见呢？”承星不相信。
“自我们从宝丽星回来，他们应该就开始了。”
“是吗？真的？”
“真的。”沙莎肯定道。
“那他们为什么都没跟我们说呢？恋爱啊，该多高兴的事儿啊，也该让我们沾沾喜气才对啊……”话说一半，承星突然想起什么，便住了口。
“人家不说有不说的原因呗，谁规定恋爱了就要昭告天下的？”
“也对。”承星点头。
“那你还不跟耳朵电话？”沙莎提醒她。
“喔，好。”承星坐起来，抓起手机给乔尔多打了过去，一番言语后，确认他们果然正在一起，而且已经在往这边赶来。
放下电话，承星夸道：“你果然火眼金睛。”
“那当然！”
“我看你买的菜还真不少，要不我再叫个人来起帮忙吃？”
沙莎知道她想叫谁，只说：“随你便。”
承星拨通俞程的手机，听筒传来对方温柔声音：“嗯…什么事？”
“有时间吗？沙莎请客吃饭。”承星看着沙莎笑着说。
“我正在吃呢，嗯，完了还有点事情要谈。跟沙莎说，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吃好吗。”
“喔……那好吧，你忙。”
“恩，你们玩。”俞程在那边说，顿了一下又嘱咐道：“别喝太多酒。”然后挂了电话。
承星放下手机，无奈道：“她在忙呢，没时间过来。”
“我又没叫她过来。”沙莎毫不在乎道，嘴里叼着烟，眼望着天花板，忽然又说：“嗳，我告诉你，我昨晚做了个梦呢！”
“不是恶梦吧？”话一出口，承星就后悔了。
沙莎皱了一下眉头，“不是。”
“这就好。”
沙莎轻轻笑，道：“我梦见我轻飘飘地飞上天了！”
“哈哈，春梦？”承星笑言。
“去！我还想呢。”沙莎撇撇嘴，接着又一脸陶醉道，“我就梦见我一个人站在大草原上，突然间，嗖的一声，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我，又像是瞬间失去重力，我很害怕地闭上眼睛，不敢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我睁开眼，我发现自己已经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四周就是蓝天白云，我就躺在白云间，甚至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朵……”
“你是科幻看多了吧？”承星抢断她。
“错！我从来不看科幻！”沙莎实话实说。
“那你应该试着往这方面发展，比如写科幻小说，比如拍科幻电影，反正只要是跟科幻沾亲带故的行当我看都成！说不定你还是一匹黑马呢！学法律啊，简直是埋没人才。”承星信口开河，心想只要不是恶梦就好。
沙莎斜眼瞥她一眼，也不理会，只道：“我是想说呢，你觉得这个梦，是不是有什么预示呢嗯？”
“你相信这？”
 
 
沙莎点点头，“有时候信。” 
承星皱一下眉头，转而道：“那，如果你相信呢，我就来帮你分析分析，依我看，你梦境中的预示就是：你将平步青云！飞煌腾达！” 
“怎么讲？”沙莎高兴地坐起来，颇有兴致。 
“我们来分析一下你的梦？” 
“嗯，你讲。” 
“你说你在梦中‘嗖’的一声飞上了高空，睁开眼时，包裹着你的就是深邃蓝天与朵朵白云，这不就是平步青云吗？” 
沙莎笑，抬起手指抵住下巴，“有道理！接着说！” 
“在梦里，你开始很害怕，那是你身心瞬间失重产生的不平衡，所谓恐高不适，不也就是孤高无衬的失落恐惧之感吗？这非常正常。” 
“嗯。”沙莎又点点头。 
“当你缓过神来以后，你便脚踏飞云，轻松自在地翱翔苍穹，这不是飞煌腾达还能是什么？” 
“哈哈，承星，你这话可真是太顺耳了！借你吉言，如果将来我真有权倾一禹、富甲一方的一天，功劳一定要算你一半！”沙莎乐呵呵笑道。 
“不可食言。” 
“那当然！”沙莎俏皮地眨眨眼，然后舒服地伸开胳膊靠在靠枕上，正色看着承星说：“承星，你知道吗，我就特别喜欢你这点！” 
“什么？”承星故意问。 
“你向来直言，却也从不吝啬说好听的话。”沙莎又笑，“比如现在，听你这么一解梦啊，我简直感觉自己眼前豁然一亮，仿佛光明的未来正在向我招手，宽畅平坦直通辉煌的阶梯已然为我架齐，正等着我跨步飞跃呢！——啊！我的未来真是美妙极了！你说是不是？” 
承星猛点头，一边道：“恩，是的，没错，当然，肯定，绝对，一……” 
“够了啦！”沙莎打断她，嘟起嘴，“真讨厌，刚刚才夸你呢，你就这么不受用？瞧你一副嘻哈脸皮，就知道你的话一点没有诚意。” 
承星眯起眼，看着沙莎说：“沙莎，未来一定是美好的，只要你肯认定。” 
沙莎不说话，点一支烟，吸一口，轻轻点点头。 
“想象一下，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五十年之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承星笑着说道，岔开话题。




第六十一节

“呃？哦，亦峥喃？哈哈，我正在跟沙莎讲话呢……嗯，对，你现在哪儿呢？……超市？……哦，那你吃饭了吗？……没有？正好！那个笨沙莎买了一大堆菜说等我们来吃，结果她个笨的把自己的手指也往里面剁，……哈哈，对啊！我也不会炒菜，所以，你赶快过来帮忙吧！恩，好的。……拜。”
“哈哈！”承星丢下手机，捏一下沙莎的脸蛋儿，“搞定！”
“哎，今天的晚饭看来要变成夜宵了。”沙莎翻了翻白眼。
承星走到对面沙发，也学沙莎的样子躺倒下来，伸手取一支烟点燃，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抽起来。
“嘿，鸦片小鬼？”沙莎说。
“嗯？”承星并不在意。
“你怎么只叫亦峥不叫上耳朵呢？”
“为什么要叫耳朵？”
“废话嘛你。”沙莎白她一眼，“人家两个人一直成双成对，你现在单把亦峥叫来，让人家耳朵往哪儿去？我敢跟你打赌，现在他们俩一定在一起逛超市呢你信不信？”
“哦？有这回事？”
“你脑袋少根筯是吧？我老早就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有瞧见呢？”承星不相信。
“自我们从宝丽星回来，他们应该就开始了。”
“是吗？真的？”
“真的。”沙莎肯定道。
“那他们为什么都没跟我们说呢？恋爱啊，该多高兴的事儿啊，也该让我们沾沾喜气才对啊……”话说一半，承星突然想起什么，便住了口。
“人家不说有不说的原因呗，谁规定恋爱了就要昭告天下的？”
“也对。”承星点头。
“那你还不跟耳朵电话？”沙莎提醒她。
“喔，好。”承星坐起来，抓起手机给乔尔多打了过去，一番言语后，确认他们果然正在一起，而且已经在往这边赶来。
放下电话，承星夸道：“你果然火眼金睛。”
“那当然！”
“我看你买的菜还真不少，要不我再叫个人来起帮忙吃？”
沙莎知道她想叫谁，只说：“随你便。”
承星拨通俞程的手机，听筒传来对方温柔声音：“嗯…什么事？”
“有时间吗？沙莎请客吃饭。”承星看着沙莎笑着说。
“我正在吃呢，嗯，完了还有点事情要谈。跟沙莎说，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吃好吗。”
“喔……那好吧，你忙。”
“恩，你们玩。”俞程在那边说，顿了一下又嘱咐道：“别喝太多酒。”然后挂了电话。
承星放下手机，无奈道：“她在忙呢，没时间过来。”
“我又没叫她过来。”沙莎毫不在乎道，嘴里叼着烟，眼望着天花板，忽然又说：“嗳，我告诉你，我昨晚做了个梦呢！”
“不是恶梦吧？”话一出口，承星就后悔了。
沙莎皱了一下眉头，“不是。”
“这就好。”
沙莎轻轻笑，道：“我梦见我轻飘飘地飞上天了！”
“哈哈，春梦？”承星笑言。
“去！我还想呢。”沙莎撇撇嘴，接着又一脸陶醉道，“我就梦见我一个人站在大草原上，突然间，嗖的一声，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我，又像是瞬间失去重力，我很害怕地闭上眼睛，不敢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我睁开眼，我发现自己已经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四周就是蓝天白云，我就躺在白云间，甚至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朵……”
“你是科幻看多了吧？”承星抢断她。
“错！我从来不看科幻！”沙莎实话实说。
“那你应该试着往这方面发展，比如写科幻小说，比如拍科幻电影，反正只要是跟科幻沾亲带故的行当我看都成！说不定你还是一匹黑马呢！学法律啊，简直是埋没人才。”承星信口开河，心想只要不是恶梦就好。
沙莎斜眼瞥她一眼，也不理会，只道：“我是想说呢，你觉得这个梦，是不是有什么预示呢嗯？”
“你相信这？”
 
 
沙莎点点头，“有时候信。” 
承星皱一下眉头，转而道：“那，如果你相信呢，我就来帮你分析分析，依我看，你梦境中的预示就是：你将平步青云！飞煌腾达！” 
“怎么讲？”沙莎高兴地坐起来，颇有兴致。 
“我们来分析一下你的梦？” 
“嗯，你讲。” 
“你说你在梦中‘嗖’的一声飞上了高空，睁开眼时，包裹着你的就是深邃蓝天与朵朵白云，这不就是平步青云吗？” 
沙莎笑，抬起手指抵住下巴，“有道理！接着说！” 
“在梦里，你开始很害怕，那是你身心瞬间失重产生的不平衡，所谓恐高不适，不也就是孤高无衬的失落恐惧之感吗？这非常正常。” 
“嗯。”沙莎又点点头。 
“当你缓过神来以后，你便脚踏飞云，轻松自在地翱翔苍穹，这不是飞煌腾达还能是什么？” 
“哈哈，承星，你这话可真是太顺耳了！借你吉言，如果将来我真有权倾一禹、富甲一方的一天，功劳一定要算你一半！”沙莎乐呵呵笑道。 
“不可食言。” 
“那当然！”沙莎俏皮地眨眨眼，然后舒服地伸开胳膊靠在靠枕上，正色看着承星说：“承星，你知道吗，我就特别喜欢你这点！” 
“什么？”承星故意问。 
“你向来直言，却也从不吝啬说好听的话。”沙莎又笑，“比如现在，听你这么一解梦啊，我简直感觉自己眼前豁然一亮，仿佛光明的未来正在向我招手，宽畅平坦直通辉煌的阶梯已然为我架齐，正等着我跨步飞跃呢！——啊！我的未来真是美妙极了！你说是不是？” 
承星猛点头，一边道：“恩，是的，没错，当然，肯定，绝对，一……” 
“够了啦！”沙莎打断她，嘟起嘴，“真讨厌，刚刚才夸你呢，你就这么不受用？瞧你一副嘻哈脸皮，就知道你的话一点没有诚意。” 
承星眯起眼，看着沙莎说：“沙莎，未来一定是美好的，只要你肯认定。” 
沙莎不说话，点一支烟，吸一口，轻轻点点头。 
“想象一下，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五十年之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承星笑着说道，岔开话题。




第六十二节

“还能是什么样子，这副臭皮囊上不过徒添几道沧桑的沟壑罢了。”沙莎对晚年的情景才没有兴趣。
承星摇摇头，不以为然。她凝视着沙莎道：“我在想，当你双鬓长出银发的时候，一定依然风采夺人！”
“拉倒吧！”沙莎猛摇头，“我才不要老成那样子！”
“咦…你就这么嫌弃老年人？”
“少来！我才不是嫌弃老年人，我是嫌弃自己变老！行不？”
承星笑，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越美丽的女人，会随着岁月的增长越变越有韵味。”
“这一点我相信，起码你一定是。”
“你也一样。”
“呵，我发现…你今天尽捡好听的话说。为什么？”
“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沙莎望着承星，半响，伤感起来。
“承星。”
“恩？”
“真不想离开这里，真不想跟你分开。”沙莎仰脸望着天花板，忽又笑道，“嗳，不如你也嫁到内蒙去好了？”
承星看着沙莎笑，不说话。
“好了啦，别那样邪恶地笑了！我知道这是今生此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以了吧？”沙莎斜她一眼，接着一本正经又道：“可是，承星，将来你一定要带上你的另一伴到内蒙来看我喔？不管她是谁，不管她高矮胖瘦漂亮与否…哦不，我知道，她一定是一个非常美丽又气质的女人，而且必须还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对不对？我一直觉得，也只有这种女人，才能迷住你，套牢你！咦，对了，那个江文景……她还没有回来吗？”
承星又笑一笑，摇一摇头，当是回答，心底却如同煎熬。
沙莎本想再问，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住了口。她深深吸一口香烟，仰起脸，默默地朝空中吐着烟圈。
一团尴尬横在空气里，越凝越浓。
虽然还是朋友，却被爱情偷换了角色。有些真实的话，已经再不能说出口；有些简单的事，也再不能轻易承诺。
甚至一句善意的欺骗，竟会如此辛涩难说。
这究竟都是谁的错？
恰时，门铃响起。
“大厨到了。”承星暗自松口气，起身应门。
承星打开门，亦峥满面春风跳进来，乔尔多跟在后面，手上拧着满满两个购物袋。
“采购什么呢你们这是？”承星问。
“呃……”乔尔多想一想才说，“一些乱七八糟的零食。”
“在路上无聊的时候，可以吃吃东西，好打发时间啊。”亦峥在前面接话道，走进去倒两杯水，递一杯给乔尔多，“渴了吧？给，歇一歇。”
承星关上门，转身进来看见，她望一眼沙莎，沙莎正朝她眨眼笑呢。
坐到沙发上，承星看着亦峥和乔尔多直接就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二人异口同声。
沙莎瞄一眼承星，意外她今天竟如此八卦，太反常。
“恋爱啊！”承星单刀直入道，“沙莎说你们正如漆似胶地热恋呢！是不是真的？”
三人同时跳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承星笑，愈加口不遮栏道：“不是吧？这都是啥意思呢？真的恋爱了咱们就好好儿庆祝一下啊！爱了，做了，告别单身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这都是多好的事儿喃啊？！比美国攻打伊拉克的意义重大多了不是？……”
“得了，承星，你今天哪根筋搭歪了是吧？”沙莎抢白她，“亦峥可不像你，人家脸皮儿可薄着呢，就算真恋爱了，也不会像你这样拿个大喇叭到处张扬宣传！对不亦峥？”
亦峥早已耳根绯红，“你们这都是哪里听来的？再乱说，我走了。”
“好了，好了，你别走！亦峥你别走，我不说了阿？”承星立刻讨饶，坐过去拉着亦峥手臂耍赖似的哄道：“是我不好，是我多嘴，大小姐别生气，别生气……厨房里还有一堆东西在等着你摆平呢，你要是走了，今晚咱们这肚子就全没指望了！而且，有个人还得剥我的皮呢！”
亦峥看承星一眼，动了动唇角，终没说话，便起身去了厨房。
乔尔多也意外的少话，他跟着站起来说：“我去帮忙。”
承星望着二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破碎在空气里……
突然间，承星感到此刻的自己好陌生，仿佛，灵魂中有一个位置被掏空了。生疼。
沙莎凝视着承星，“你有心事。”
承星回望沙莎，笑了一下，笑的勉强。她取一支烟点燃，吸一口，望着阿娜烟姿缭绕，半响，轻声道：“沙莎，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沙莎摇摇头。
“说实话。”
 
 
“我不知道。”沙莎说，“也许我从来就不够了解你。” 
承星深深吸口气，点点头，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说道：“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情，我要回家里一趟，今晚就不陪你们吃饭了。” 
沙莎并不阻拦，只说道：“小心开车。” 
“恩。”承星抓起钥匙，看一眼厨房，边走边道：“待会儿你跟他们解释一下，我就不进去婆妈了，走了啊。” 
坐到车上，承星拿起手机拨通俞程的电话，响了两声后，听筒里传来俞程温软的声音，“这么快就吃完了？” 
“没有。” 
“哦？都做了些什么好吃的菜呢，要做那么久？”俞程在那头笑。 
“我正准备回家。” 
“哦……，那……是有什么事吗？” 
“……” 
“没关系，你告诉我。” 
“我想把我们的事情，告诉爸妈。” 
“不行！”俞程毫不犹豫制止。 
“为什么！？”承星有些激动，不自觉把音贝提高了八度。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你爸妈那边的问题由我来解决，你现在急什么？” 
“没错！我是急！我现在就是急切地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和你在恋爱！我想让所以人都正视我们的关系！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我不想再继续隐瞒家人！欺骗朋友！……我感觉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已经快把自己丢了！你知道吗？！” 
“……”那头又传来沉默。 
承星意识到自己失态，放低了声音说：“对不起。” 
“你知道我现在正跟谁在一起吗？”俞程平静道。 
“谁？” 
“你父亲。” 
“……”




第六十三节

不见承星出声，俞程又道：“我有我必须亲自去解决的事情，这里面不光涉及我们两个人。有些事情，你还不了解……”
“什么事情？”
“……将来我会告诉你。但你现在只用知道，我和你的感受……是一样的。”
“……”
“答应我，好吗？”
“……好。”
车到柳公馆，童叔打开门，惊喜道：“二小姐回来了？”
承星摇下车窗，“恩，童叔，父亲在家？”
“没有，老爷正陪一个重要客人吃饭呢，可能晚些回来。”
“哦。”这就是了，这个客人不仅重要，而且特殊。
承星把车停入车库，走进大厅，一眼望见母亲已从楼上下来。
“妈妈！”承星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母亲。
白玉清一怔，第一次见到此女这般情景。
“怎么了？星儿？今天又不是周末，怎么会想起回家来的？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承星把头埋在母亲肩上，“我只是想你了，妈妈。”
“好……好，没事，没事就好。”白玉清轻拍承星后背，“妈妈也正想着我的孩儿呢！来，吃饭了吗？我叫小玲弄点夜宵好不好？”
“恩。”承星放开母亲，望着她，“我们一起吃？”
“恩！我们一起吃！”白玉清怜爱地捏捏女儿脸蛋儿，心疼道：“我的宝贝这脸上怎么都没肉了嗯？你瘦了！是不是外面的饭菜不合胃口？”
承星满足地笑望着母亲，摇摇头。
“那今晚陪妈妈多吃点，嗯？”
承星乖顺地点点头，“好。”
坐到二楼露台，玲姐端着茶点上来，“二小姐先压压胃，我这就去布置晚餐。”
白玉清夹一块寿丝喂到女儿嘴里，怜爱的望着她，“好吃吗？”
“恩！好吃！”承星狼吞虎咽的，也用手抓一块伸过去，“母亲大人，您也吃！”
不一会儿，盘里的点心已被两母女吃了个干净。难到是人多抢食？
白玉清喝一口清茶，漱漱口，说：“星儿，跟你一起吃东西就是觉得什么都香。”
承星笑，“那我以后一个星期多回来几次，陪母亲大人吃饭？”
“真的吗？”
“真的。”
白玉清不信，“我知道，你又在哄我了。”
“没有哄您，等我从内蒙回来后，我一定经常回来陪您和爸爸吃饭，而且……如果你们愿意，我还可以多带一个人回来，更加热闹。”
“内蒙？”白玉清只注意到前半句。
“是的，我准备十一长假去内蒙玩几天，和几个朋友一起。”
“为什么要去内蒙？那么远……放假都不回家陪我们，还说什么以后。”白玉清嘟起嘴。
“正因为挺远。可是一个朋友，她就要嫁人了，以后恐怕难得再见面，所以我们决定开车送她回去，顺便看一看蒙古大草原。”承星解释道，“但主要还是参加她的婚礼。所以，必须去。”
“结婚？你的同学吗？”
“嗯…她读大四。”
“怎么会…怎么不等毕业了再结婚呢？何必这么急？”
“父母逼得紧。”
“奉命成婚！？”白玉清感到十分惊讶。
“恩。”
“那学业怎么办？”
“休学了。”
“岂不是半途而废？”
“没办法，谁能违抗父命？”
“谁说的？我们就绝对尊重你的选择。”白玉清反驳道。
 
 
“包括爱情？” 
“当然。”白玉清肯定道，“只要你不是嫁给外星人。” 
“不论妖魔鬼怪男女老少？”承星故意顽笑。 
白玉清瞪女儿一眼，嗔道：“你别唬我！” 
承星笑母亲，“你看，立刻就食言。” 
“妖魔鬼怪就是外星人！”白玉清狡辩。 
“那，男女老少呢？”承星继续逗母亲。 
“疯孩儿，你可不可以让母亲心跳规律一些？”白玉清又瞪她。 
“就怕你太寂寥。”承星笑。 
“我们不说这个。”白玉清不愿跟女儿胡扯，“还说说你那朋友吧，她结婚以后什么打算？还来上学吗？” 
“没问，也许机会不多。” 
“哎，可怜的孩子。”白玉清难过起来，“是秦沙莎吗？” 
“恩。嗯？母亲怎么知道？” 
“你的朋友里，我只知道她是内蒙古的。你提起过的阿？” 
“哦。”承星恍悟。 
“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 
“明天不回来了？” 
“嗯。”承星点点头。 
“哎，你这孩子！”白玉清叹息一声，责怪女儿道：“那你今天怎么不把沙莎接到咱们家来呢？你看明天你们一走，我这不就难得见到她了吗？我可喜欢这孩子了！” 
“啊？这……”承星完全没有想到。 
“要不，你待会儿开车去接她来？反正她明天不用上课。”白玉清建议道。




第六十四节

承星惊讶的看着母亲，推托道：“可是……可是她现在大概正和两朋友一起吃饭呢。”
“那等她朋友散了，你就去接她。”
“非要这样吗？已经这么晚了？”
“当然要。”白玉清少有的坚持，“这孩子就要嫁人了，我这当阿姨的不能去参加她的婚礼，也要给她挑点礼物什么的啊，去啦阿？反正离学校也不远。”
“哈哈，玉清小姐，”承星开始不正经起来，“你这会不会是一厢情愿呢？要是人家不乐意咋整？”
白玉清不依，“你都没问，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乐意？”
“她是我的朋友啊，我了解她。”
“对啊，她是你的朋友，就算她不乐意，你也有办法让她乐意才对不是？”
“呃……白太太，我服你了。”承星峰眉皱起。
白玉清笑，“这就对了。”
吃饭的时候，承星突然提议：“白大小姐，我们各退一步，我答应你把她接过来，但是，是明天中午，你看好吗？”
白玉清想了想，放女儿一码，点头道：“成交。”
承星松口气，“终于可以吃顿安稳饭了。”
“哈哈！谁这么大胆？敢不让我的星儿吃安稳饭了啊？”柳健雄走进来接话说道，心情甚好的样子。
“爸爸！”承星放下筷子，站起来为父亲拉开椅子。
白玉清也停下来，微笑着对丈夫说道：“今天回来这么早啊！听说庄总是个十足的酒罐子，你一定又没有吃饭吧？我下去叫小玲再添一副用具阿？”
“恩，好。”柳健雄坐下来，对妻子的背影说：“真被你说对了，回来这一路上就感觉这肚子里空荡荡的，尽是水！哈哈哈！”
庄总？承星闻言觉得蹊跷，可是俞程明明说……一定有一个人在说慌？我该相信谁？俞程？俞程会骗我吗？有必要吗？可是，父亲有必要对家人撒谎吗？为什么？我该相信谁？
承星望着表情自然的父亲，看不出一点破绽。
十八年来，承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并不真正了解父亲。
毫无防备地萌生一种怀疑的念头，其实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特别是，怀疑的对象还是自己一直最信赖、最亲近的人。
此时，若想要了解真相，并不难。可是，承星还是忍住了探问的冲动。
戳穿，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
“星儿，星儿？”柳健雄见女儿望着自己发呆，觉得奇怪。
“……啊？”承星回神。
“想什么？这么入神。”柳健雄和蔼的微笑，又道：“你怎么会今晚有空回来的？”
 
 
“喔，因为这个周末要去内蒙，所以提前回来看看您和妈妈。”承星笑着说，“顺便，回来换Q7。” 
“哦，也好，年青人，是应该趁放假的时候多出去走走看看。不过，在路上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千万不可以疲劳驾驶。”柳健雄叮嘱道。 
“我们有几个人一起，可以换着开车，不要紧的。” 
“嗯，这样就好。” 
“俞先生也去。”承星故意说。 
“哦？”柳健雄愣了一下，续而轻轻咳嗽一声，说：“这很好啊，你们师生原本就应该多在一起相处，对你百益无害。而且，俞程野外生活经验丰富，有她跟你们一起，我就放心多了！” 
“恩。爸，您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承星犹豫片刻，又道：“我曾经说我有一个朋友，她因爱上她的好朋友的意中人而苦恼？” 
“当然记得。”柳健雄温慈答道，旧事重提，一定是心病未了，便问：“后来怎样呢？” 
“其实……这个人……就是我。”承星沮丧道。 
柳健雄并不惊讶，“看来，爸爸没有猜错。” 
“那您…还有没有猜到……”承星欲言又止，内心挣扎。 
“猜到什么？”柳健雄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女儿。 
“……算了。”承星终还是放弃，“爸，也许……也许等过了这个假期后，我会有勇气告诉您……对不起！爸爸！” 
“傻孩子。”柳健雄握住女儿的手，安慰她，“情感之惑，人人都会遇到，最是要平心静气来处理。爸爸也知道你在这方面还很稚嫩，还有很多事情处理不来。爸爸不急，爸爸会耐心地等待你告诉我事情原委，爸爸也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坚定地支持你。” 
承星动容，“谢谢您！爸……”




第六十五节

时光如梭，二十四小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公元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三，晚上十点零七分，一辆载着一行六人的奥迪Q7点火起程，从长江彼岸朝着内蒙古出发。
这六人分别是，柳承星，俞程，秦沙莎，贾亦峥，乔尔多，还有一人是谁？对了，还有一人正是承星临时邀约的景汐琴行的半个老板：江文汐。
此时他正坐在驾驶位。
承星为何会临时想起邀同江文汐？是为人员配个吉利双数吗？是为长途跋涉找个免费司机吗？不知道。也许，只是单纯的想起了这个朋友而已。也许，“也许”并不重要。
开车是一件苦差事。沙莎与亦峥事先表明态度：只加油，不开车。
余下四人，每隔四个小时轮换一次，倒是也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并不觉得十分疲累。
汽车装载着六颗雀跃的心，一路往北，一路驰骋。途经湖北俊秀山川，穿过河南辽阔平原，跨越热情欢腾的黄河，大地颜色陡然炽烈，驶入山西山地、高原，气温骤然剧降，似乎这里的冬天已提前来临。所幸临行时预备充分，衣丰食足。
二十八日傍晚，汽车到达大同。众人口径一直，均赞同暂歇一夜，便寻得一旅社后，纷纷下车，敞开胃，大吃大喝。饭饱酒足之后，沙莎主动提出要跟亦峥同一套间，不由分说便拉上亦峥自去休息。江文汐跟乔尔多相互搀扶着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也跟俞、柳二人道了晚安，便晃晃悠悠地朝另一房间走去，挤进门时嘴里不忘絮叨一声：“这门也太窄了点！”余下二人呆呆地望着对方。
进入房间，俞程帮承星脱去外套，一边温和地说：“一定累了吧？来，你先去洗浴，然后早点休息。嗯？”
“好。”承星顺从道。心知肚明，彼此都在压抑着内心的狂潮。
如果这只是一次单纯的二人旅行该有多好？
俞程取出电脑，打开私人日志文档，开始敲打她的心路历程。这是她数十年来唯一坚持不懈的一件事。
当浴室里传出哗哗哗的水流声时，俞程心念失衡，再不能静心打字。她深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她打开千千静听，试图用纯净的轻音乐让自己身心宁静。然而，曾屡试不爽的方式此时也失去了效应。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凝望窗外默默夜色，仍不得安宁。她抖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再吸一口……不经意间，眼眶内却滚下泪来。滚烫。
水流声结束后，承星裹着睡衣出来，对俞程道：“等久了吧？该你洗了。”
俞程掐灭烟头，对承星暖暖一笑，取件厚外套披在她身上，“天冷了，别着了凉。”见她头发湿漉漉的，忍不住伸手拢了拢，取来吹风机放在她手里，“自己把头发吹干，嗯？”接着趋身在她前额温柔地吻一下，“早点休息。不用等我。”然后，她拿起睡衣走进了浴室，掩上门。
承星怔怔地站在原地发呆。
亲爱的，为什么我们的爱如此辛苦？同处一室，却还要强忍本能的渴求。
如果此时换任何另外一人站在这两地，我们一定不会如此煎熬对不对？
沙莎，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霸道一点？你是看出了端倪？还是仅仅为了避免与我们二人单处的尴尬？
亲爱的，爱情与道德真的有冲突吗？
亲爱的，欲望与理智真的如此不可调和吗？
亲爱的，我们真的犯了错吗？
“亲爱的，我们真的犯了错吗？”承星推开浴室玻璃门，望着闭眼仰躺在浴池里的俞程问。
俞程一愣，睁开眼，透过缭绕的蒸腾热气，望着承星，心底的坚持开始一点一点瓦解。
“你明知道……”俞程听见自己说。却见承星解下外套，一步一步走过来……俞程感到口干舌燥，禁不住咽了咽口水，说不下去。
承星弯腰俯视着水中的人面桃花。半响，她伸出手，用指尖轻抚那裸露的性感香肩，锁骨，俯下身，手指往下滑，嘴唇贴近俞程耳畔梦呓一般低喃道：“你明知道…我有多想你…………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要你……”
俞程闭上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沉的申吟，突然，她身体一滑，整个人没入了水底。
承星一愕，手指僵在半空中，没了去处。
猛然间，俞程浮出水面，握住那只停在空气里的手，轻轻一拉……叹息道：
“欲望是魔鬼……你不该进来……唉——……”
二十九日清晨，晨曦微揭，众人整装起程。路过丰镇，凉城，午后驶达托克托，而他们却并未直接入城。
 
 
沙莎一边驾车，一边向众人介绍她的故乡： 
“托克托，其实也就一个小县城，属于呼和浩特市管辖范围，位于其西南部。托克托北边依靠大青山南麓，南边有咱祖国母亲河黄河依托，黄河经年川流不息，祖辈们管这块土地叫土默川平原，可惜的是，西边没个遮栏，一到干燥的季节，风沙肆掠，猖狂得虐人。” 
“听说西北沙化越来越严重。不过，从这里来看，似乎并没有那么悲观？”江文汐说。 
“不容乐观。”俞程接话道，“我们现在之所以看到一片金秋丰收的美景，是因为今年此地雨水充沛，而且现在已经过了风季。” 
“对。今年老天爷特别慈祥，真的要算是风调雨顺了！所以不管是耕农还是牧民今年都有很不错的收成。”沙莎说。 
“啊——你们快看——好多羊群！还有马耶！哇！真漂亮的马！哈哈哈……”亦峥突然雀跃。 
沙莎放缓了车速：“哈哈，是的，从这里开始进入牧区了！后面的山羊、绵羊、牦羊，马啊还更多！” 
“可是，这些草都枯黄了！它们还吃的香吗？”亦峥担心地问。 
“香！当然香！现在还只是在深秋，要是一旦开始下雪，就足有一个冬季里吃不到这么香甜的草了！这些生畜都懂得的！” 
“沙莎，你一定也善骑术对不对？”承星问。 
“嗯，怎么说呢，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马背上折腾，术不术的不知道，不过要是在马背上玩几个花样还是可以的！哈哈……” 
“你好厉害！沙莎，有机会你一定要表演给我们看！”亦峥说。 
“唉！我们家已经久不养马了。” 
“随便牵一匹？”乔尔多建议。 
“不行，生畜也有生畜的脾气，马在这些动物里尤其感性。如果彼此不了解还硬要求配合表演，那就是对彼此的不尊重，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众人纷纷额首，“有道理。”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呢？”亦峥兴致勃勃的问。 
“嗯……暂时保密！哈哈！”沙莎笑，眯起眼，眺望着车前方无尽的柏油路，“等一会儿到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第六十六节

两小时后，沙莎把车停下来，“到了！”
“浪人度假村？”
“恩！今天我们就在这里过夜了！”
众人跳下车，抖抖衣衫，抬眼一望，夕阳斜照处，有大片耀眼粼光随风波动，那似乎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那边是黄河吗？”众人问。
“对。黄河在这里有段长长的拐弯，使得此处河面特别宽广，水流也平缓，看上去这里更像一潭金色的湖！车不能开过去，我们就走过去看看吧。”沙莎领着众人踏着细沙一边往前走，一边又接着说：“这里虽然离沙漠还有一段距离，但还是常年少雨。你们看，即便是在这河两岸也多是沙地，植物稀少，尤其在入秋之后，草木干枯，放眼一望，一片赤黄，也就跟沙漠的景象差不了多远了。幸好此河段地势平坦，似乎还是一段洼床。所以近年来常听说黄河断流，但此处却经年有水，从未干涸过。”
“附近有沙漠吗？”亦峥问。
“从这里西行不到三个小时车程便可到达乌兰布和沙漠！如果不是今天天色太晚，我们倒是可以去沙漠里走走呢！”沙莎说。
亦峥抬头望望天空，说道：“太阳还在高空不是？”
“沙漠里白天炽热，一旦太阳落山后，却是非常寒冷。”
“那…明天？”
“明天已经是三十号，我们还要赶回城里。”乔尔多插话说，朝亦峥使眼色。
“没有关系，我昨天已经跟家里打电话说好婚期那天赶到就可以了。反正那些琐碎的事情也用不着我去打理。不用着急着回去。”沙莎的语气颇为平静，似乎已坦然接受现实。
“可是，新娘还要梳妆打扮什么的吧？我们最好还是提前回去！”乔尔多好心提醒，却换来亦峥朝他翻白眼。乔尔多不明所以，伸手拉一下身旁承星的衣角，用眼神询问她，不想再遭一轮白眼，快快然，只好闭嘴不提。
走到河边，沙石渐细滑，踩在上面格外松软。
乔尔多弯腰解鞋，一边道：“你们也快把鞋子脱了吧！赤脚走一定更舒服！”
“不要脱！”俞程与沙莎异口同声喊道。
“噢，为什么？”乔尔多停止手上动作，一脸愕然。
沙莎笑道：“你别看天气冷，太阳也开始偏西了，可是这沙地干燥，易吸热而不易散热，要是你**着蹄子踩上去，一定会被灼伤的！哈哈……”
“可是在海滩上为什么不会呢？”
“哥们儿，沙滩和沙漠的区别是很大的。”江文汐忍不住也插一句，一把将他拽起来。
“可是……这又不是沙漠？！”乔尔多依然不解，他弯腰用手触摸一下地上沙石，啊的尖叫一声跳起来，道：“不烫手啊！？真的一点都不烫手！不信你们试试？……”
傍晚，众人从度假村里取来火食，在河边的凉亭外燃起了篝火，一个个子高大的服务生扛来一口足有一米阔口的大锅，用三根钢绳架吊于火堆上，将锅烧红，放入油料，爆炒，辛辣的料香侵人口鼻，众人连忙用手遮挡，仍然忍不住直打喷嚏，承星与亦峥尤其受不了，不得不起身避开。
只有沙莎例外。只见她捂着口鼻哈哈直笑，道：“羊肉还没下锅，你们就不客气的彼此‘请’起来了啊？！不过，没关系，这蒙古啊除了草多，就数肥羊多了！你们再多‘请’几个人来没所谓的！哈哈……”
“哈哈，秦小姐您一定是本地人吧？我就没见几个外地人能忍住不打喷嚏的！”服务生一边往锅里注入清水一边对沙莎说,样子憨实本分。
“你说对了！我就从小吃这长大的！完全免疫！哈哈！”
“难怪我老远瞅着就觉得秦小姐格外亲切咧！原来都是本乡人呐！那……那您的这些朋友们应该都是从南方来的吧？”
 
 
“是的。”俞程微笑着额首道，并不多言。 
“嗬嗬！远到而来的朋友们！今天你们真是走对了地方！啊——！我们的蒙古！这里有梦蓝的夜空！这里有无垠的草原！啊——！我们伟大的蒙古草原！这里还有酣甜的美酒！这里更有肥美的牛羊！啊——！……” 
“哈哈哈……”众人被服务生激情抒怀的样子逗乐，无不捧腹大笑起来。 
服务生见目的达到，便也不再拿腔拿调，待众人止笑后才又正经说道：“见笑了，见笑了，我们荒原之人，平日里难得遇到南方的客人，所以才格外的激动。哈哈……啊！对了，你们南方人肯定不会以这种架势吃羊肉的吧？你们都喜欢斯斯文文的唰点肉卷！咳！那哪会有这样吃着过瘾呐？今晚我保证你们大家肚子撑圆了都还想吃！” 
“真的吗？” 
“真的！否则免费！”服务生见水注够大半锅后，放下水桶，接着又布置餐具，一边道：“我们蒙古人向来说一不二！对不对秦小姐……阿对了，你们有人不吃羊肉的吗！？” 
“哈哈……”众人又笑将起来，道：“你不会是马上就反悔了吧？” 
“当然不是！我是说，这羊肉呢，气味大，有些南方人确实吃不来这味儿的，如果你们有谁不吃这羊肉，我可以再单独为你们开锅，我们这里也并不是只有这羊肉的哦！库房里什么海味山珍那也是应有尽有啊！哈哈……有没有？没有啊？那好，我这就扛大肥羊去！” 
水沸腾后，开始放入羊肉，众人乐呵呵，纷纷帮忙。肉块尚需大火炖煮，肉卷却入锅即香，一不留神，口水就要流了出来。众人围坐过来，翘首以待锅内就要到嘴的肥肉。 
沙莎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服务生道：“呃，我们今夜要在野外扎营，这里有我，你招呼人帮我们在这旁边支两个毡帐吧！架木要够结实，地毡要铺的厚一些，一切起居用具，须备齐全。” 
“好呢！”服务生应道，抬脚欲走。 
“啊对了！”沙莎又叫住他，道：“你再给我们准备六匹马，我们明天要用。” 
“好呢！我们早就预备的！”服务生答话自去。 
沙莎提起酒坛开始往每个人的大碗里斟酒，一边说：“我们北方人讲的就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今天既然来了我的地盘，就得由我做主了喔！人生难得一回醉！今夜不醉绝对不能入睡阿！亦峥，你也不能例外！今夜没有苏打水，也没有白酒红酒啤酒，只有我蒙古人最爱的马奶酒！等等！……友情提示：酒精度并不高，大家尽管开怀畅饮！哈哈！喝过——”沙莎竖起大拇指，晃一晃脑袋，豪迈道：“都说它好哇！” 
“哈哈哈哈……”




第六十七节

酒过三巡，肉吞半锅，众人抹抹嘴，已然有些晕晕忽忽。亦峥脸蛋儿绯红，率先倒下，枕在承星腿上再不肯抬起头来。
沙莎乐呵呵地打趣她，“江南美人天生有料啊！亦峥以前可是滴酒不沾的！现在竟也喝下了两海碗！不错不错。亦峥，起来起来！我们要再接再励呐！”
亦峥抬起手臂，恍了一恍，便又没了动静。
俞程说：“她醉了，不要让她受了凉气。乔尔多，你把亦峥抱进毡房里去休息吧。”
乔尔多答应自去。
“哈哈，这样不好玩，不如……我们一边喝酒一边来做游戏吧？”沙莎建议说。
“什么游戏？”众人问。
“嗯……真心话游戏？或者……说大话游戏？再或者……讲秘密游戏？”
“说大话太难！……秘密是隐私！……还是真心话游戏吧！大家就说说自己未来十年的愿望！每个人至少说两个愿望！怎样？”承星说。
“好！谁先说？”沙莎抬起手，“还是……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乔尔多回来问道，不明所以。
“不用了！我先来吧！……呃！”江文汐笑着抢道，禁不住打个了酒嗝，一双眸子已然醉眼迷离，“虽然我跟在坐各位大部份人都还不太熟悉，但我跟承星……承星，我们是好几年的好朋友！是非常有默契的好朋友！对不对承星？……哈哈！所以她的好朋友就是我江文汐的好朋友！……呃！今天，有幸跟各位聚首，有幸来到这辽阔的西北大草原……喝酒！赏月！……述愿！真的好高兴！真的好高兴！”说着，他端起酒碗，“来！我们再干一碗！”
“哈哈……文汐，说了半天你都没有说到正题上！可见你是醉了！”沙莎打趣他。
“没有！我没醉！呵呵……好！我说正题！噫，正题是什么来着？……哦！愿望！愿望……我的第一个愿望便是……呃！我希望我与我的妹妹的景汐琴行可以开遍大江南北！世界各地！……将来人人都识琴谱！懂音律！生活就是一曲优美动听的悦律！……人间再无纷争！世界再无战争！人人安居乐业！人类永享和平！”
“哈哈！你这愿望有点奢侈啊！……说点实际的吧啊！？哥们儿！”乔尔多拍拍他的肩膀说，一边伸手夹块羊肉送进嘴里。
“嗯……好！说实际的！第二个愿望了啊？我的第二个愿望是，我希望……”话到此处时，他将眼神转向承星，眼神幽怨，说道：“我希望我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文景，…我希望她最终可以得到她想要的幸福！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愿了！……呃！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甚至这一生，我再无他愿了！”
承星听着文汐的话，心里不好受，表面却佯装平静，嚷着与乔尔多碰杯。沙莎知晓江文汐话中内情，便趁机对承星道：“承星！你接上吧！说说你的愿望！两个阿！呵呵，半个不能少！”
“不是说……男士优先的吗？……翘耳朵！你先说吧……”
“呃……我吗？那让我想想啊……嗯，我希望我一不小心捡到一根魔法棒！然后，魔法棒予我穿越时空的能力！……”
“得了！耳朵！”沙莎抢断他，“……你更离谱！这哪是愿望？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话！……犯规！罚一杯！……呃，不对！罚一碗！”
“冤枉啊！沙莎！你这是明显欺负我！？”
“就欺负你咋滴？你们男人生来就是给女人欺负的！懂吗？”沙莎借酒狂言，提起酒缸往他碗里倒满，“喝吧！……亦峥已经倒下了！没人会帮你的了——哈哈……”
“喝就喝！不过……我有个条件！”
“嗯？”
 
 
“第二个愿望我弃权！不然我还得犯规！” 
“行！那现在就喝两碗！”沙莎说，把亦峥面前那碗放到他面前。 
“那…那…那我还是说第二个愿望吧！我……我希望世界和平！没有战争！没有种族歧视！没有饥饿！有足够多的粮食！”说完，乔尔多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沙莎，“可以了吗？” 
“嗯…勉强凑个数！”沙莎把亦峥的碗收回，又道：“不过你自己这碗——你就赶紧喝吧阿……” 
乔尔多撅一撅嘴，拉长音线道：“讨厌你啦沙莎——喝就喝嘛——谁怕谁阿——”说罢，端起碗，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好！好！海量海量！来来来！再斟一碗！”沙莎殷勤道，似乎是铁了心要放倒他，她掏出烟，一人递一支，打燃火机，一一点上，坐下来然后才又对承星道：“男士已毕，你没有推脱的对象了吧？柳大美人！” 
承星看看沙莎，笑了笑，对众人道：“其实我从小就浑浑霍霍！没有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哈哈哈哈……” 
“哎呀，这人更耍赖！……不算！不算！”沙莎嗔道。 
“罚一碗！”乔尔多哈哈笑道，乐不可支，“终于有人陪我罚酒了！殴耶！上帝！你真开眼啊！” 
承星斜眼横他，把碗放到他面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们是哥们儿吗？知道什么叫哥们儿吗？哥们儿……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是该你表现一下哥们儿的义气了！” 
“我知道哥们该有义气！可是……我们根本就不是哥们儿！”乔尔多狡黠道，“你曾经骗了我！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嘿嘿……” 
人说酒醉心明白。看来，此话当真。 
承星唇角一扬，笑道：“有酒不醉是傻瓜！知道吗？傻耳朵？”说罢，端起酒碗一仰，亮出碗底，向众人道：“酒？哈哈……那是食物的精华！不喝白不喝！”她放下碗，对沙莎示意继续斟酒，然后又道：“其实……其实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也许是因为从小，衣食富足，学业无忧，而爱情……也许，是我现在该有的都有了！愿望太多，都是贪心不足，欲望就是无底的旋涡……所以，我真的没有什么愿望！……我只是……曾经，有一个人一直在梦中困扰着我，我想……我只是想……也许，我已经不用再惦记着她了。因为……”承星一一扫视每个人，情不自禁在俞程的眸子里多停留了半秒，接着道：“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今生的爱情。夫复何求！对不对傻耳朵？来，我们哥们儿干一杯！”话毕，她端起酒碗再次一饮而尽，谁都来不及制止。 
有心想醉的人，没有人可以拦得住。




第六十八节

眼看着那三人一个个东倒西歪在地，沙莎只得叫来服务生，纷纷把江文汐、乔尔多架进毡房内，沙莎与俞程则把承星扶进亦峥一个毡房。
回来坐下后，沙莎似乎兴致不减，问俞程：“哈哈！就剩下我们两人了！你的愿望呢？你还没说呢？”
俞程笑一笑，敷衍道：“我的愿望很简单……我是一名教师……不外乎……我只希望我可以桃李满天下……”
“呵！你不真诚啊！俞教授？”
“哦？那你说说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呵呵……我的愿望？……我做梦都想着我的愿望阿……良人加美酒？烛光伴玫瑰？哈哈！哦对了，还有香水！春宵一刻值千金呐！怎么可以少得了香水呢？！……呃！又或？香榭丽舍？香奈尔？噢不！不对不对……兰蔻！你喜欢的是兰蔻！哈哈！……兰蔻！你知道吗？承星…她也用兰寇！哈哈哈哈！你们真是太像了！真的……像得……有时候就像是同一个人似的！像得让人产生错觉！……难道…你们…没有发觉吗？啊？”
“你才是喝醉了！你……扯的太远了……”
“没有！”沙莎抢断俞程的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谁……说我扯远了！？……不就是愿望吗？……不就是梦想吗？我告诉你！呃！……醉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刚才的话里明明……明明已经说过了！春宵！……春宵一刻值千金！这……这就是我的愿望呐！你没听明白吗！？呃！……可是……哈哈哈哈……”沙莎大笑起来，突然，她伸手端起酒碗，扬脸张口，一阵猛灌，眼角的泪趁机滑入发根，顺着发丝，和着酒，飞落……
沙莎用衣袖抹抹嘴，把碗往脚边沙地上一甩，转过脸来，定定地望着俞程，半响，她才道：“可是我连这个最原始的心愿都无法实现，都是奢望。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是奢望吗？你又知道…什么是绝望吗？我的愿望？哼哼……哈哈……”沙莎脚上一软，跌坐下来，笑一下，“那都是笑话。”
俞程不说话，取两支烟，在碳火上点燃，递一根给沙莎。
沙莎接过来，轻笑一声，“这就是你的安慰吗？”
“不是。”
“那是什么？”
“礼貌。”
“嗬——！礼貌！？哈哈！”沙莎把烟用力扔进火堆，站起来，“好个礼貌阿！我真不明白，在爱情里面，为什么你竟可以如此骄傲？！如此毫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仿佛你就永远高高在上？仿佛别人就是伏在你脚下的泥？难道爱上你就注定要忍受你的怠慢？还要遭受你的漠视？是吗！？我的爱情就那么卑微？！就那么低贱吗？！……哈哈……哈哈哈哈！俞程！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不怜惜我！但是，请你起码尊重我！体谅一下我的感觉可以吗！？”沙莎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半响，她深深地叹息一声，转身歪歪斜斜地走开，“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你……你的脸如此完美无疵，可你的心却比钻石还要冰冷……还要硬……为什么……”
俞程转眼，怔怔地望着沙莎的背影，失语。
夜空，漆黑一片。仿似一个巨人撑起一张黑布，蓄意遮住了星光，月光，挡住了风。
空气是阴冷的，冷得让人透不过气。
远处，传来野狼嗷嗷的嚎叫，苍碎而悲悯，似乎是在招唤离散的伴侣。
夜，更加沉静了。
俞程望着依旧熊熊的火堆，仿佛还能听见刚才的欢声笑语，一回神，她听见的只是自己凌乱的心跳声。
难道，这次远行，是错误的的决定？
俞程抬眼望着不远处的两个蒙古包，忆起宋末赵良嗣吟诗曰：朔风吹雪下鸡山，烛暗苍穹夜色寒。二十年前，这个季节的草原大地应该已是一片鹅雪飘飞之景了吧？
 
 
俞程连续抽完三支烟，仰起脸，天空依然黑着脸，依然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风。空气依然阴冷。她抬手看看表，时针指向凌晨三点三刻，再过一个小时，就该天亮了。 
俞程站起来，拢拢衣领，朝毡房走去。 
假如俞程具有先知的能力，假如她知道接下来她将会看到这一生中她最不愿亲眼看到的情景，不知此时的她，还有没有勇气继续走进去？ 
没有看到的事实，便可以不用称之为事实，因为我们总可以找到一丝自欺欺人的借口。这是我们与生具来的能力。可是事实一旦大白于眼前，我们便彻底失去了自我安慰的机会。 
只可惜，作为人的薄弱渺小之处就在于，我们永远无法预知下一秒钟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人类拥有那么多区别于动物世界的超凡异能，可却唯独没有先知的能力，不知道这是女娲造人时的一时疏忽？还是上帝的蓄意而为呢？ 
可恨那先知，他不是人。 
俞程掀开毡门，低头走进去。两扇大屏风分置中央，外间为客室，灯火通明；里间为休息室。屏风之间间隔出两米的间隙，上方架一横柱，柱上挂满彩帘，简捷美观。 
俞程轻轻撩起门帘，抬脚跨入，却忽然听见里面似有古怪声音传来，她凝神一看，霍然呆滞，懵在原地。 
惊骇，悲愤，刺痛，……用尽所有语言得以形容出来的词意通通显得——微不足道。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遁入末日。




第六十九节

俞程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退出了休息室，退出了毡帐……
片刻后，帐外凌空一声鞭响，随之传来一声马儿的仰空惊嘶，尖锐的啸叫声陡然刺破死寂的苍穹。一匹加鞭的快马，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了出去。
两分钟后，沙莎从帐内奔出来，飞身上马，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两鞭，朝着俞程的方向直追。
俞程骑着快马沿着黄河朝西北方向一路飞奔，凛冽的寒气似冰刀一般从面门刮过，却已经麻木没有感觉。
忽然间，俞程隐隐听到后方似有单骑追来，想必是沙莎，愈加懊恼，纵马狂奔，脑海里却禁不住反复浮现刚才的画面，联想到她们翻云覆雨，水乳交融的情景……竟突然急火功心，一股热物梗上喉头，直冲口鼻，几欲喷口。俞程立刻收紧缰绳，跨下马儿仰天一声嘶鸣，生生刹住脚步，停了下来。
俞程翻身下马，单膝曲跪在地，口中腥物喷口而出，染红了一地枯草。一时之间，竟感呼吸困难。
片刻休息后，俞程感觉内心舒畅了许多，她站起来，望着前方绵延的河流，河水在宽阔的河床里顺流南下，静静地流淌，心也渐渐地冷静下来。
听后方追赶的马蹄声渐行渐近，俞程牵马走近河边，迎着河流朝北缓步前行。
沙莎赶上来，飞身下马，与俞程齐肩并行，却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沙莎终是忍不住，开口说道：“真想不到，你的骑术这么好。”
俞程并不搭腔，缄默良久，只平静地说道：“明天就结婚了。”似问非问。
“是的。”沙莎轻轻道。
“如果她并没有清醒，请不要让她知道……今夜发生的事。”
沙莎一呆，尽管从追出来没有在火堆边看到俞程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猜度到八分，但事已至此，沙莎忐忑的心反而定下来，她也并不打算掩饰或狡辩，只听她倔强说道：“呵！献身的人可是我……”
“情爱平等，没有献身之说。”
“这不就对了吗？呵——她又不吃亏！你就这么关心她？”
“她是无意识。而你不同！”
感觉俞程的情感明显倾向承星，沙莎愈加不满，她冷哼一声，道：“无意识？你听说过一个无意识的人能**的吗！？”
俞程感到心尖处狠狠一痛，她停下脚步，转身冷眼看着沙莎，半响道：“你心里……最清楚。”
沙莎一听，嫉火上冲，索性不做不休，大声道：“对！我心里是清楚！又怎么样呢？我承认我就是趁她酒醉不醒之时跟她**！又怎样呢？！你是嫉妒了吗！？”
“……卑鄙！”
“呵！卑鄙？哈哈……！”沙莎扬起脸大笑起来，笑毕，她迎视着俞程的眼睛，“真好笑！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你是谁？！你是我的谁？！你又是她的谁？！嗯？你凭什么就管得这么宽呢！？你为什么就什么事都看得那么清楚呢！？看清楚了就非要说出来吗？糊涂一点不好吗？！让你管的时候你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假装作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怪异的像是外星人！哈哈哈哈！……为什么你总要和我过不去呢！？你不允许我爱你，难道你也有权不允许我爱她吗？凭什么！？我的爱就那么罪恶肮脏吗！？？”
俞程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良久，她转身望着涛涛河水，缄默无言，终于，她轻声道：“也许，是我错了……”
突然，沙莎从身后紧紧抱住俞程，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俞程闭上眼，叹息一声。
“为什么，我唯独贪恋这种味道……为什么，我的爱总是不可得……”沙莎喃喃道。
俞程不语。
“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成长在一个年代里，如果你之前并没有别人……我会有机会吗？”不待俞程说话，沙莎又道：“也许，我们还有机会找到幸福的支撑点，对不对？”
 
 
俞程并不回应。她取出两支烟，递一支给沙莎，“暖暖手吧。” 
沙莎只得放开俞程，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学着俞程的样子，仰起脸，朝天吐着烟圈。 
一支烟的工夫后，沙莎凝视着俞程的侧面道：“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恩。” 
沙莎本想问：你究竟爱过我吗？哪怕是一点点……可是她想了想，终于只是问道：“为什么……你刚才没有阻止我？” 
俞程平静的看着沙莎，反问：“假如站在外面的人是你。……你会怎样？” 
沙莎一呆，垂下眼睑，轻轻说：“我不知道……” 
“不过，谢谢你。”沙莎又说。 
俞程转头望着天际，心底凄然一笑，可笑这个“谢”字用在此地此景，它是多么的突兀与讽刺。 
一只雄鹰低空飞过，追影望去，东方已然微微启白。 
“又要天亮了……”沙莎喃喃自语，忽地口吻一转，对俞程道：“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吧！” 
“什么？” 
“你先闭上眼睛！” 
俞程一愣，见沙莎一脸笑靥如花，呆了两秒，转身跨上马背，调转马头，侧过脸来说道：“我们回去吧。”




第七十节

婚宴订在政厅比邻的丽晶酒店，豪华恢弘，宾客如流。
良辰吉时，沙莎身披一袭白色婚纱，单手挽着一个英俊男子款款下车，在亲朋族友的簇拥下，在芳花彩缎的翻飞中，在神圣浪漫的进行曲里，微笑着、缓步的走进酒店大厅，然后依照西方婚礼的一切程序，按步就班的起誓，行礼，交换戒指……喜气又庄重。
首席高处坐着一个白发苍苍，形如枯槁，目光呆滞的迟幕老人，沙莎早婚就是为了他吧？而此时从他脸上却看不到半点表情。不是他不愿有表情，而是他的脸已经表达不出任何表情了。
承星望着沙莎脸上洋溢的飞扬神彩，有那么一刻，令她错觉的以为沙莎此时是真正幸福而快乐的。
不由的，承星轻轻碰了碰身边俞程的手，二人十指紧扣。
台上，正发表感言的新娘子朝俞程一杆人等看过来，忽然话峰一转说：“此刻我还要特意感谢我的好朋友：承星、亦峥、耳朵、文汐以及我的恩师：俞程，是你们一路伴送我，跟我讲笑话，陪我玩游戏，分享快乐，畅想未来，予我勇气……我……”沙莎有些哽咽，她停下来，抬眼看着大厅中央硕大的水晶灯，顿一会儿，又再回眸望着俞程、承星二人，接着道：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一路来对我的宽容。有你们相伴的日子，我真的很快乐……无限快乐！如果…如果还有来生……我希望……还可以与你们再相遇……再相聚……”
“恩好！哈哈！”司仪见新娘情绪激动，立刻圆场，“看来我们的新郎官果然福艳深厚，一定是日日烧香拜佛，才有幸娶到一个如此美丽善良又至情至性的新娘子？！真是羡煞旁人呐！俗话说，男人爱江山更爱美人！有情人只羡鸳鸯不羡仙！痴情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水愿为莲理枝！今后新郎官必定是将新娘子捧在手心、含在嘴里、贴在心上！幸福美满！天长地久！新娘子朋撒四海，待嫁此刻难免有些感伤，不过不要紧，幸福婚姻使得人生圆满！儿孙满堂可使情谊再续良缘！有缘的人，天涯若比邻！千里共婵娟！此刻就让我们共同祝福我们的新郎新娘：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相敬如宾！相亲相爱！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话音一顿，场下掌声雷动。
续而，司仪又道：“现在，我们有请新郎新娘的至亲好友代表上前来说几句话！首先有请我们新娘子秦沙莎的好朋友：柳承星小姐！有请！”
承星一怔，望一眼俞程，俞程微笑着朝她点点头，轻轻握一握她的手，松开她。
承星穿过人群，款款走上前台，司仪取下话筒双手奉上。承星接过话筒，走到沙莎跟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她，半响，放开她，深深地看着新娘及新郎，微笑着说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我衷心祝福你们：幸福！快乐！”
沙莎眼内泛着泪光，许是感动？许是悲伤？
夜幕降临时，按原计划，承星等人都该返程了。
沙莎亲自驾车送他们到呼和浩特机场，临别时，尔多、文汐、亦峥、承星分别与俞程、沙莎拥抱告别，沙莎情绪难抑，抱着承星哭得一塌糊涂。
亦峥站在一边也忍不住哭得淅沥哗啦。
承星为沙莎擦着眼泪，心疼道：“乖，别哭，我已经为你擦过太多的泪水，我会心疼的。将来，我只希望看到高高兴兴的你，每一天、每一刻都高高兴兴的，好吗？……君送千里，终须一别，想我们的时候，就给我们打电话，实在太想念，就坐上飞机到浴城来看一看我们，很快的不是？我有时间，也一定飞过来看你。好吗？”
浴城，非欲城。
“这里四季阳光明媚，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可以一年三百天无条件享受阳光沐浴，真幸福！这简直就是一座浴城！”在离别生活了三年多的城市当天，沙莎如是说。
走过安检，回首，望一眼沙莎，望一眼沙莎身边的俞程，扬起手臂，挥了又挥……再见，亲爱的朋友！……再见，亲密的爱人！
 
 
坐上飞机，窗外早已是华灯高烧，把黑夜烧变了颜色。东天一轮圆月如银盘，静静地镶在高空，月光如水，一片清凉。 
飞机起飞时，承星突然想起俞程说过的话，以往期待展翅的心情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心底隐隐的担心，好生怪异。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也担心起了生或死？承星疲备地闭上眼睛。 
走出机场，天空一片绯红，闭目能祥的一片熟悉天地。 
承星不禁回望北方天际，北极星已然悄悄隐去。两个小时，时钟滴答数千次，我们也已相隔千重山，此时此刻，你们都在做些什么呢？俞程，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呢？你想我了吗？我想你了。一直在想。很想很想。 
回到家，承星毫无睡意。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才时隔不足半日，竟已思念如斯？ 
承星打开电脑，登陆聊天，期待的头像却灰暗无光，点开对话框，敲出一句话，试着发过去，一如石没大海，并无惊喜。拿起手机，拨出烂熟于心的号码，接通，听筒里却传来俞程的语音留言。熟悉又陌生。 
愈加心神不安。 
承星抽一瓶酒，坐到阳台，望着路灯对饮。 
托克托，丽晶酒店，607客房，俞程数着时间，等来承星的信息后，留下一纸便条，提起背包，掩门离开。




第七十一节

天明，朝阳和煦，清风拂面。
承星卷缩在竹椅里，一夜无眠。她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看了又看，屏幕上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安静的反常。满腹猜疑，无从梳理。但愿都是多虑。
她站起身，陡感心尖刺痛，连忙屏息捂胸，痛感稍顿即逝。想是整夜歪曲身体所致？承星无心计较，抬足走进浴室，匆忙洗漱一番，取书出门。
第三天，傍晚七点一刻，俞程驾车抵达承星楼下，一眼望见承星斜倚在阳台边，仰着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那么入神。
俞程摇下车窗，点一支烟，轻轻吸，一边凝望着楼上的灯光映照下的美丽侧面。一刻钟后，俞程倒下手刹，踩下油门，从楼前滑过。
次日清晨，承星醒来习惯性拿起手机，惊喜收到俞程短信，坐起来，迫不及待打开，短信留言：今日放学后过来取车。
查看收信时间，显示为零点五分。
短短不足十个字，且语气平淡，没有温度，为什么？难道她心中就没有一点思念吗？
熬过半日，承星心里愈加忐忑，再次打开信息，细细看，竟意外发现首屏空白下方还有长屏，按下翻页，仍是空白，再翻页，闪出一行字，写到：昨夜，我偷看了你十五分钟，温黄色光晕里的你，很美！
呵！承星禁不住一声轻笑，一颗心怦然跃动！再也按耐不住，她抓起车匙，飞奔下楼，开着车朝江北一路奔驰。
十分钟后，她站在俞程住所大门口，深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按门铃。
半响，俞程走出来，看见她，脸上写满意外，眼内却有欣喜。她一边开门，一边笑言：“我没有批准你下午逃课阿？”
承星峰眉一扬，“既是逃课，哪还需你准与不准？”说着，一脚跨入，拥住俞程，就要吻过去。
俞程连忙抬手制止，回望前厅，只见柳健雄走出门厅正转头看过来。
承星不明所以，转眼一望，霍的呆住。
“不知道你过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在这里。”俞程关门时低声说。
承星看着父亲，发觉他一贯温慈祥和的脸，此时却是少有的严肃，瞬间又流露出笑脸，只是笑容里隐约有一丝牵强，不太自然。
承星不禁心头一凛。迎面走过去。
柳健雄以最快的速度恢复镇定，迎过来，承星抢先笑道：“咦…爸！您也在啊？你跟俞先生一定是有要事在谈吧？我会不会打扰了？”
“呃，不是。”柳健雄轻咳一声，“爸爸刚从公司出来，碰巧路过这里，就进来探望一下你俞姨，这正准备走呢！……咦，你下午没有课吗？”
“恩……没有。”
“哦，那你跟你俞姨好好聊聊，我还有些要紧事要赶去跟你林叔商议。那…我这就走了啊？”转头又对俞程道，“俞程，有时间你也去看看玉清吧，她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就尽跟我唠叨你，你们也好久没有叙叙旧了吧？”
“好的。”俞程和颜悦色微笑道，“这两天有时间，我就过去。”
“那好，我走了，你们慢聊。”
“爸！”承星突然叫道，声音提高了一倍。
柳健雄一震，停下脚步。
恰时手机铃声大作，三个人不约而同伸手掏出手机。
承星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低哑声音说：“请问，是柳承星柳小姐吗？”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我姓秦，我是沙莎的先生。”对方停顿了一下，转而悲切道：“柳小姐，沙莎她……”
承星心尖一个冷颤，“她怎么啦！？”
 
 
“沙莎她……她出事了！明天…就出殡，如果你有时间……”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手机跌落在地。 
承星呆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次日凌晨，飞机抵达呼和浩特，承星、俞程二人急急走出机场，坐入的士，直奔托克托。 
只可惜怎么赶，终究还是晚到了一步。 
一掬新土，阻隔了阴阳。 
一帧照片，怎能承担所有思念。 
二人立在墓前，谁都没有撕心破肺的恸哭，也没有肝胆欲裂的呼喊，两个人只是怔怔地凝望着沙莎的照片，久久无言，续而泪流满面…… 
秦先生走上来，递上纸巾，低声说：“本来不该打电话惊扰你们的，可是，我昨天整理她遗留的物件时，发现有两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她的日记里，所以，我猜想她应该是想要见到你们最后一面的吧。” 
俞程侧头看看他，转身走出几步，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秦先生跟上去，答：“二号夜间，我很晚回……” 
“沙莎，你真傻。”承星坐在地上，张口说出这一整天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干涩沙哑。 
“沙莎，你不是说你已经看透了生活吗？可你为什么还如此轻视生命？不过沙莎，我也好傻。我以为你选择回来，就真的接受了现实，我以为你洞悉了世情，就不会再想不开，我竟然相信你真的坚强了！我竟然真的相信你勇敢地跨过这道坎了！其实我没有读懂你，却又忽视了你，哈，原来我比你更傻？…… 
“沙莎，还记得你曾经无数次说过，生命是如何的美好吗？还记得你曾说，你要是活到六十岁以后就搬来与我一起慢慢变老吗？怎么你都忘了？你不是说你要抗争也不要屈服吗？难道这就是你抗争的含义？你的抗争就非要如此决绝吗？为什么你都不和我商量一下？也许，这一次我们真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呢？或者，大不了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如果你开心，我一定愿意……愿意放弃……我……我愿意陪你一起经历苦难，我愿意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生命中属于你的那株玫瑰花！你不会孤单的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不肯再试一回？你为什么不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还是…还是你已经对我失望了？ 
“沙莎，你说，如果我们没有一起来大草原，没有来完成你的小小心愿，你是否不会走的这样绝情呢？至少你还有一个个小心愿在等着你完成的不是吗？至少你还有牵挂…还有放心不下不是吗？可是，你怎么就总是这么知足？你为什么不贪心一点呢？……沙莎，我好失望……今后，你让我如何再相信人生还有奇迹？你让我如何再相信命运之神他会眷顾众生？……沙莎，我的心好疼…… 
“沙莎，你知道吗，那晚在黄河边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非常美妙的梦，你想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我梦见，我和你一起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大俊马在莽莽草原上驰骋，那草原好广阔，广阔得望不到边际，你坐在我前面，无比开心的笑着，你催我加鞭，说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马儿就可以飞起来……一会儿，你好像又是从背后紧紧抱着我，叫我慢一点，再慢一点，你说前面有风沙，会迷了眼…… 
“可是，沙莎，我还没有学会骑马，你怎么就走了？你说过要教我的？你怎么都忘记了？你从来都那么守信，这次你却失信的如此离谱？沙莎，你让我好难过，你让我的梦境幻灭……你让我该想你更多？还是该恨你更多？……”




第七十二节

不知时针转动了多久，只见西边天际，几朵飞絮，几锻彩绸，浮嵌在一轮西沉的落日四周，宛如有一只天外的妙手，有意织绘出一幅绝仑佳作，为一个美丽的生命，送行。
忽然，东边飞来大片厚重的黑云，遮天蔽日。
瞬间，阴风大作，沙石翻滚，树木摇曳，走兽狂奔，一道闪电劈开天穹，大地发出一声沉痛的嚎叫，地心深处一阵**的颤抖，雨来了！
俞程走过来，蹲下，将手中两束五色玫瑰轻轻放在沙莎照片前，默视半响，伸手握住承星站起来，轻声说：“天色晚了，我们下山吧。”
返回浴城，俞程把承星送回柳公馆，柳氏夫妇迎出来，见二人憔悴模样，连忙出言安慰。
“让我静一静。”承星轻声说，默默走上楼。白玉清看看女儿，又看看俞程，转身紧跟着女儿上楼。
俞程凝目望着母女二人的背影，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让我送你吧？”柳健雄跟出来说。
关上车门，柳健雄关切地看一眼俞程，柔声问：“你还好吗？”
“好。”俞程闭目回答。
见此，柳健雄也不便再多问。
汽车缓缓驶出柳公馆，一路无言。
抵达俞程住所门口，柳健雄下车为俞程拉车开门。俞程走下车，礼貌谢道：“本该请你进去喝杯茶，不过，下次吧，下次请你。”不等对方答话，已径直走向大门。
“程程！”柳健雄突然叫住俞程。
俞程一愣，以为是错觉。
记忆中，只有奶奶这样叫过她。
“让我……”柳健雄迟疑了一下，望着她的背影，“让我为你抚慰伤口吧？！”
俞程呆了一呆，荒谬。继续往前走。
柳健雄鼓起勇气大声说道：“其实我喜欢你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了！”
俞程停下脚步，回转身，冰冷地看着两米之外的那个人，半响，她一字一顿道：“如果我没有听错，那么，你对小白又算什么！？”
“我……是的，我承认我也喜欢玉清。如果我不喜欢她，我就不可能跟她结婚生子，还生活了二十年。可是，这跟我喜欢你是不一样的！”柳健雄把心一横，努力迎视俞程的眼睛，接着说：“从二十一年前，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你！可是，你是那么美丽！又那么高贵！那么风姿夺人！又那么才华横溢！而我，我只是一个连家都没有的穷酸小子，我虽自视高傲，却实际一无所有，我知道，我根本就配不上你，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所以我假装追求玉清，借机接近你。可是没有想到，我在别人眼里所有的优点，在你面前都变的黯淡无色，不管我怎么努力的在你面前表现，都只是孔雀开屏，可笑的自作多情，你的眼里只有玉清，根本没有别人，你完全无视我！我满心妒忌，愤愤不平，我暗暗发誓，就算得不到你，也一定要得到你最心爱的东西！于是我……
“可是，当我真正夺走你的东西，当你突然消失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错了！失去了你，就算给我整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够了！”俞程沉声说道，竭力抑制内心升腾的火焰。
“不！请你让我说完，我知道我当初行止卑鄙，手段龌龊无耻，可是，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我真的太爱你！只是，我错误理解了爱的含义，我以为我绑住了你心爱的东西也就可以绑住你！我是多么可笑！而我更没有想到，你对爱情却是那么豁达无私，你为了心爱人的幸福竟可以放弃一切！我错的好糊涂！…在你走了以后，我曾经疯狂一般寻找你，我想找你回来，只要你肯回来，只要还可以天天看到你，我愿意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你！我愿意只跟你做一生一世的朋友！不奢望！不逾越！不做非份之想！可是，你消失的却是那么彻底，根本无迹可寻！……于是，我又发誓，我一定要像你爱玉清那样去爱她，守护她，给她幸福，使她一生无忧。我这样做，既是因为遵守对你的承诺，也是希望可以最大的弥补对你的伤害，我做到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说出这些，既是多余，又自讨没趣。可是，这个秘密放在我心底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来我谁也不敢说，我觉得背着好累。此刻，我也并不奢望可以获得你的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二十年来，有一个人一直在心底默默地爱着你。”
俞程面无表情，转身打开门。
“程程，我看见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我好担心！如果……如果你现在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把我当成最普通的朋友也好，让我为你分担好吗？”
 
 
俞程反手关上门，半响，低声说：“本来，我确有事情要跟你说，不过现在……已经再无必要了。” 
“为什么！？”柳健雄奔过来，抓住门栏问。 
“也许，是我前世歉你太多。” 
“不！程程！你听我说……” 
“你欺骗了小白二十年。如果你真心想要补偿我，就请你……继续欺骗她一辈子吧。” 
“程程……” 
“你走吧！” 
俞程抢断他，仰起脸，两行清泪，滂沱落下。 
恍惚间，佛音如雷： 
缘来天注定，缘去自定夺。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 
勿执着。 
执着如渊，是渐入死亡的沿线。 
执着如尘，是徒劳的无功而返。 
执着如泪，是滴入心中的破碎，破碎而飞散。




第七十三节

华灯初上，俞程独坐露台，手持一缕，凝望隔岸的万家灯火，灯火阑珊。
“我想喝一杯你亲手调制的‘过客’。”承星发来信息说。
俞程回：“过来吧。”
半小时后，承星坐在刚才俞程的位置，凝目望着站在酒柜边调酒的俞程的温暖的脸，说：“我一直想知道，最初你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调制出这杯酒的，你可以告诉我吗？”
俞程看一眼承星，稍顿了顿才说：“在晕蓝的宇宙间，每一个生命的颜色都是一抹绚丽的鲜红，然而这抹鲜红再怎么绚丽守目，也终有一天会消逝，幻成亘古世间中一粒轻薄的埃尘。”
“所以，每一个生命都只是过客。”承星接过话，“不管我们得也好，失也好，欢乐也好，困苦也好，当那承载着眼耳口鼻纷杂感观的灵魂幻化成一缕清烟飞逝的时候，生命的起始至终结瞬间汇成一滴圆满的点滴，溶入亘古天地间。因此，过客也即是永恒。如此理解，是否也对呢？”
“对。”俞程答，将调好的两杯酒端过来，与承星并肩坐着，接着又道：“凤凰涅磐，即为重生，也为永生。”
承星看着面前这杯有着至美色泽的鸡尾酒，低声说：“曾经我怎么也无法喝下这杯酒，是因为我发现酒里这滴鲜红实在太红太刺眼，它红的像血，形状却像泪，它完全就是一滴血泪，含裹着人世间所有的悲情，分明有毒！我以为我不喝下它，就可以逃避悲伤，结果……”承星慢慢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张口一饮而尽。
承星轻皱眉头，酒，有时候不过只是辛辣苦涩的味道。
俞程平静地看着她，说：“有毒与否不在于酒，而在于喝酒的人。”
“不错，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毒，当这些毒素不能从正确渠道排解时，不是荼毒了他人，便是毒害了自己。”承星转眼望着寂静的夜空，“……这几天来，我一直表现的不够好。我实在无法接受‘死亡’这个字眼这么早就闯进我的人生，青春年少，璀璨年华，花一般的年月，花一般的人，你说，怎么可以说消失就消失了呢。”
“如果在我们人生的路途中，不得不开始面对身边人的各种伤与逝时，我们也便在悄然变老，这既是光阴的无情，更是生命本身的定律。”
“生命本身也是陷阱吧。”承星喃喃自语。
“我们都应该看得开一些。”俞程说，“死亡，是我们每一个人一来到世上就背负的绝症，不过是或早一步，或晚一步……终有一天，当与上帝之约再不能延期时，你我也会别离。”
承星转过头来，怔怔看着俞程，惊怵道：“不！”
“生老病死是人生定律。即为人，便是我们谁也逃脱不了。”
“不！”承星情绪激动，“虽然我们不能撑握自己的生，但是我们可以撑握自己的死不是吗！？我们不可以天长地久的活着，但我们可以生时同寝同欢，死后共穴长眠不是吗！？我们不要分开！我不要再跟任何人分开！我更不要跟你分开！”承星抓住俞程双肩，禁不住流下泪来。
俞程抬起手为她轻轻擦去眼泪，沉叹一声，柔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承星，见你这样，我好不放心……你也要学会坚强。”
“对不起……”承星低下头，“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对沙莎更细心一些，也许她不会那么绝望而去？我明明知道她患有抑郁症，汤医生曾经跟我假设过她最糟糕的状况，可是我却没有足够重视，我以为她是真的坦然接受了现实，没想到一切只是表象！她……她分明早早的就在为离去而做准备？可是我竟然一点没有发觉！我……我对不起她！”
俞程拥过承星，怜爱地揉揉她的头发，柔声说：“傻瓜，你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沙莎她已经离去，秦先生说她去的安祥，你又何苦过甚自责呢？我相信这决不是沙莎愿意看到的结果。”
“真的吗？”
“恩！真的！”俞程在承星前额温柔地亲吻一下，“沙莎是心疼你的，她一定不愿看到你如此不快乐，你要快乐起来，好吗？”
承星点点头，靠在俞程温暖的怀里，轻轻瞌上眼，安稳地睡去。这几天，她实在太累了。
翌日清晨，承星从睡梦中惊醒，她翻身坐起来，望着周围陌生的环镜，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略一思索，方想起昨夜躺在俞程的怀里睡着了，那么此处，该是俞程的卧室了？
承星轻轻走下床，仔细地打量四壁，四壁却连十字刺绣或是照片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室内更是简易，并无多余花哨装饰。
承星走下楼，眼到之物方才熟悉，这果是俞程的别墅。只不过，此时却并没有看到俞程的身影。她轻轻呼唤两声俞程的名字，并不见其回应，难到是有事暂时出去了？恩，应该是这样。
承星走到露台，见朝阳和煦，翠鸟欢鸣，流云莹透，行人喜悦，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她扬起脸，仰望清澈湛蓝的天空，展颜微微一笑。扬得久了，累了，垂下头，余光扫到左角那架乌黑的博兰斯勒钢琴。承星走过去，轻轻抚摸一下纤尘不染的峥亮琴身，打开琴盖，坐下来，抬手轻按琴键，修长的手指如跳跃的快乐音符，一曲美妙动听的《春天的早晨》随着指尖的灵动如水一般潺潺流泻，琴韵悠扬。
 
 
一曲终了，仍没有听见俞程回来的声音，承星觉得了无兴致，她抬手准备合下琴盖时，突然看见琴盖上夹有几张白色信纸，为首处写着自己的名字，正是俞程的手迹。 
承星愣了愣神，一种不祥的预感猛袭心头。她缓缓取下信纸，展开，只见纸上写道： 
承星，当你看到这张信纸的时候，聪明如你，应该已经猜到。 
其实，我曾无数次憧憬，你我同时披上婚纱执手祈祷地老天荒的情景，可是，老天已然收回这份慈悲。 
承星，我是爱你的，我爱你甚至超过我的生命，我也为我们的爱情努力了，只不过，今生今世，我再无爱你的能力。 
离开你，是我别无选择。 
不要难过，不要找我，不要问为什么。 
…… 
承星怵怖盯着信纸，禁不住浑身颤抖，眼前一黑……




第七十四节

不知多久后，承星醒过来，缓缓睁眼，忽有液体从眼角溢出，滑落不止，脑子里竟是空白一片。她坐起来，感觉浑身麻木乏力，略一凝神，顿感胸口如灌铅一般闷痛，喘不过气。手中却仍然紧紧拽着信纸，移到眼前看了又看，难以置信，“这是什么……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俞程……俞程！——”承星站起来，疯一般奔了出去。
承星驾车疯狂驶出住区，车到路口，却不知下一秒该把车继续开往何方？
突然，她抓起手机，摁出那串铭心的号码，随着“嘟”的一声后，电话通了，电话竟然通了！承星忍不住兴奋地拍打了两下方向盘，心中默默喊道：接电话！俞程！你接电话！你快接电话啊！
只可惜，电话空洞地响了十声后，传来的只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机械抱歉。
承星伏在方向盘上，泪水又一次决堤……
车窗外，人来车往，行的匆忙，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预定的方向，唯独自己，陷入一片迷惘。
承星把车开到外环，绕着圈子，一圈又一圈。
傍晚，承星回到柳公馆，童叔过来开门，惊喜道：“二小姐你可回来了，打你电话也没人接听，老爷他…他病倒了！”
“什么？”承星心里一紧，一时间感到所有包裹着她的世界正陷入一片天塌地陷般的恐怖，“什么病！？医生来过了吗？！”
“来过了，也开了药，已经服下了，现在白夫人正陪着，大概已经睡下。”
“医生怎么说？”承星边走边问，心急如焚。
“医生说是忧心过度，操劳成疾，需要多加休养。”
听此，承星这才放下心。她急急上楼，走进卧室，见父亲躺在床上，瞌着眼，似乎已睡着。母亲坐在床边，双手握着父亲，一脸忧虑。
承星轻轻走进去，白玉清抬起头来，看见女儿，一双愁眉方才略为舒展。她轻轻站起来，拉着女儿走出来，一边低声说：“他刚刚睡下，我们外面说话。”
柳健雄睁开眼，其实，他并未睡着。从昨夜一直到现在，他未曾睡着过。
走到露厅，承星忍不住紧紧抱着母亲，竟轻轻抽噎起来。
白玉清一震，而后一笑，柔声说道：“傻孩子，医生说你父亲并不是什么大病，他只是平日太过操劳，疲累成疾，只要多多休息，便可痊愈。”她拍拍女儿后背，“乖，不哭阿。”
承星点点头，又摇摇头，终是情绪难抑，“妈！……您知道吗？俞程她……她又消失了！”
“什么？”白玉清一愣，“星儿，你说什么？什么叫俞程她又消失了？”
刚好走到露厅门口的柳健雄听到此话，身心一颤，他连忙扶住门框，只听见承星又道：
“妈！今天早晨，她给女儿留下一张信纸，然后就不见了，我找不到她，我在哪里都找不到她！妈妈！”
白玉清仍然愣在原地，听不明白，“什么意思？星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完全听不明白？”
“妈……其实我，早就想跟您说，您的女儿跟您的好友俞程……我们相爱了！”
听到此话，白玉清怔怔望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
而站在厅门外的柳健雄，却在顷刻间感觉到一个睛天霹雳在头顶轰然炸响，地动山摇，站立不稳。他踉跄跨入露厅，抬手指向承星，嘶哑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爸！”承星奔过去，跪在父亲脚下，“爸爸！女儿曾经跟您说，她爱上了她好朋友的心上人，其实这个人，她就是俞程！”
“不！——”柳健雄仰天一声悲嘶，跌坐在地，老泪纵横……
“老天呐！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柳健雄双手捶地，撕心裂肺地吼道。
“爸——”承星见父亲如此，一时惊呆失措。
“健雄？”白玉清扑过来，“你还有病在身，你出来做什么！？”
 
 
“玉清……”柳健雄望着夫人，想起昨日俞程的话，欲述不能，恸哭失声，“这都是我作的孽啊……” 
“健雄，你又在说什么傻话？星儿她一时糊涂，怎么你也跟着神智不清？你们这是……都怎么啦！？你们不要都来吓我？！” 
承星抬头看着父亲的绝望神情，似乎隐隐看出因由，忽然忆起信里俞程说她为她们的爱情努力过，瞬间……了悟。 
承星站起来，直感从头至脚一阵透心的悲凉。 
“星儿……”柳健雄抬目望着女儿，“爸爸…对不起你！” 
承星缓缓摇首，道：“爸，我只想再跟您确定一件事。” 
“你说？” 
“昨天，您是不是单独见过她？” 
“是的……” 
“我明白了。”承星轻声道，“我需要安静几天……不要找我。”语毕，抬足离开。 
白玉清追出来，“星儿，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承星不理，仿佛并未听见。 
承星开着车，朝着俞程的住所奔驰而去，脑海里遐想着俞程已经回到家中，正坐在露台吸烟，或者饮酒，或者捧一本书，或者弹着悠扬的钢琴，再或者只是单纯的望着夜空中的繁星静静地等她……猜着想着，脚下不自觉的加大了踩力。 
只可惜，侥幸的奢想，往往都是虚幻。当承星急切地跨入门厅，望着眼前一片漆黑屋影，跃动的心跟着坠入漆黑死寂的无底黑洞，又寒冷，又恐惧。 
承星发疯一般打亮屋里所有的灯，试图在某处突然发现俞程的背影，只是，一切都是徒劳。她虚脱的坐在露台地板上，终于再不能强忍悲凄，无助的哭泣。 
夜阑人静，只有头顶的星星可以偷听。




第七十五节

哭累了，承星倚靠在墙上，瞥见遗落在地上的几张信纸，方想起早上她只看了前面小段。
她捡起信纸，又从头细细看，只见后面还写道：
有一件事，原本我不打算告诉你，可是这几天来，见你对沙莎满心愧疚，郁郁寡欢，我很心疼。
一个人的心是有容量的，它若装了太多愧疚，便只能少装欢乐，而这绝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在托克托，秦先生交给我一封沙莎的遗信，再三思量，还是交由你看看吧。
承星翻开下页，果然是沙莎的手迹，只见纸上写到：
我的亲人，我的至爱，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达天堂，我已经获得解脱，所以，你们不要为我难过。
爸，妈，感谢你们今生对我的生养之恩，可是，女儿无以为报。对不起！
女儿本不该在学习的期间亦偷学了爱情，女儿爱上别人。对不起！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不愿再听由你们的安排，不愿嫁给那个能给秦家带来稳固的男人，不能如您们所愿。对不起！
女儿甚至想过逃婚，想过离家出走，想过抛弃您们。对不起！
女儿知道你们一定没有办法给对方交待，所以女儿只能用生命给他们一个交待。对不起！
女儿让您们晚年伤心，落泪，心身憔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俞程，俞教授，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希望来生我有机会改口。虽然，我一直不能猜到你心底的秘密，但我知道秘密放在心底太久，就会长霉，就会有毒。找个对象倾诉出来吧，即便只是一棵树。
承星，如果说老天还对我有一些恩慈，那就一定是他在我今生的最后几个月里，将你送到我的身边。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二十一年里最开心和安心的日子。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此生再无遗憾！
承星浑身一凛，双目发直，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沙莎？俞程？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我做了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沙莎，一定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吗？你从来都喜欢跟我开玩笑的！啊，还有一页？
承星翻到最后一页，却是俞程的手迹。短短两行字，写道：
佛说，缘生，即是缘灭。
我只希望，在来生里，我们能够守护更多。
承星无力地垂下双手，绝望的闭上双眼。泪水再次决堤，滑落不止。
 
 
突然，手机铃声大作，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承星先是一怔，而后一振，翻身站起，朝手机铃声的方向跑去。 
她奔上二楼，跃过卧室，终在书房的桌案上看到了响铃的手机，不错，这正俞程的手机！ 
承星走过去，抓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阿拉伯数字，正要按下接听键，铃声却恰时停止。按键回拨，却又突然犹豫了。这显然是俞程的朋友打来，那么，接通后她该如何说？说俞程此刻在忙？那么忙完总要复电。说她暂时未归？可是也总有归来的时候？…… 
又想，要是这个电话是俞程打过来的呢！？啊对！如果是她岂不是眼睁睁错过了机会！？……可是不对，俞程绝不是这种个性的人，她既然走了，连手机都丢下了，又怎么会再在深夜里拨打回来呢？哎！承星叹息一声，在案前的皮椅上颓然坐下。突然间，她想起阿易曾经告诉她，俞程有每日日记的习惯。对！也许在那里可以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承星噌的一声从椅上站起来，奔到书架旁，放眼一望，整个书架占了大半壁墙，这么多书，从何找起？不要紧！跳开有目录的藏书把笔记本捡出来一本一本翻！ 
两个钟头后，承星依然一无所获。 
皇天有负有心人。 
承星再次颓坐在椅子里，疲惫的闭上眼睛。 
不知何时，夜空响起一声闷雷，将承星炸醒。 
承星走到阳台边，有风。风逐渐大，随之，带来了雨。雨被风吹进了阳台，吹在了承星的身上，脸上，头发上…… 
意外的，承星竟感觉到雨水暖暖的温度。 
她背靠在栏杆上，扬着脸，任雨水肆意冲刷。忽然，又是一个闪电掣亮天际，承星蓦的睁开眼，天外之光正好扫过她正前方的书房墙面，鎏光一闪，承星凝神一看，倏然恍悟！——那是一个鎏金的“佛”字！ 
承星狂奔下楼，抓起车匙，不管外面风雨交加，冲出了大门。 
凌晨四点，承星开着车，凭着记忆，朝着市效的普罗寺奔驰而去。 
雨无情的越下越大，能见度已不到五十米，仿佛有意要阻截承星的去路。承星不管不顾，依然努力把车速开到一百码。因为她知道，俞程一定就在那里。她怕迟了，就再也来不及了。




第七十六节

由于路况不熟，加上山路蜿蜒崎岖，承星到达普罗寺时，东边天际已然微微泛白。雨已然停歇。
承星跳下车，一路奔上山门，但山门紧闭。承星顾不得礼貌，用力敲扣门环，半响，门扇“吱呀”一声打开，一小尼姑探出头来，不及细问，承星已推门而入，直往里奔。小尼姑一愣神，方才在背后边追边喊：“施主！你做什么？你要找谁？这是佛门清静之地，你不可以胡乱闯寺……施主？施主！？……”
承星哪管小尼姑的警告，一路奔到正殿，一位眉白面善的女尼挡在她面前，轻声道：“施主！您这是要去哪里？”
承星一愣，嘎然止住脚步，回过神来，向女尼略一施礼即道：“师太，我来寻一个人！她叫俞程，我是来寻她回去的！”
“施主，你来寻人，也来的太早了。”
“啊，她是昨天来的……”
“对不起，施主，本寺夜里从不留宿方外之人。”女尼抢断承星的话，“她即是昨日来，也必定在昨日便已离开。”
“不！她昨天没有回去，我肯定她现在就在寺里。请您让我去找她……”说着，承星移步就要往前走。
女尼抬手一拦，道：“施主！出家人从不打诳语！你为何不肯相信老尼？本寺没有你要寻找的人。你若要烧香祈福，请自便，若要寻人，就请回吧！”
“我不相信！你不让我找！你怎能让我相信寺里没有我要找的人！？”承星情绪激动道，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竟有些强词夺理。
两人正争执的不可开交，旁边走来一位中年女尼，老尼见到她，叫了一声“玄真”便退在一边。
玄真？承星一怔，转身看着她，只见她慈眉善眼，目光清澈，一身浅灰色朴素僧衫，却衣袖风雅。
承星像是见到救星，上前握住她，激动地说：“玄真师太，俞程她……”
玄真微微额首，轻声道：“你跟我来。”
转过正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进一片阴暗密林，承星忍不住开口道：“玄真师太，俞程她……她还好吗？”
“施主，贫尼只送你一句话。”玄真停下脚步，平和地看着承星说，“红尘姻缘，自有定数。缘来天注定，缘去莫强留。”
承星心尖一凉，什么意思？
玄真手指前方，“她就在前方。你去吧。”
承星望着前方，一直急切想寻找的人就在前面，此时她却突然胆怯起来，迟迟不敢挪动脚步。
承星穿过密林，眼前之景豁然光亮，一池荷塘挡住前路，荷塘四周芳草丛生，在经雨水冲刷过后的清晨薄雾里，显得格外翠碧耀眼。
但承星没有心情欣赏美景，她沿着荷塘边的碎石小路一直往前走，心底隐隐觉得，这条小路好熟悉好熟悉，熟悉到仿佛曾经走过千百遍。
当她终于走到路的尽头时，当她站在那一拱石砌圆门前时，当她望着石门内的陌生而又熟悉的点点风景时，当她隐约看见那远处风亭里的女子时……她，霍然呆滞了。
而那名女子，正站在亭间，侧倚着栏杆，扬着脸，望着天外青山，怔怔发呆。
承星禁不住热泪盈框。原来俞程，就是她梦里的那个人！
这应该是喜是悲？
“俞程！”承星擦去眼泪，提步跨入石门，急切朝着俞程奔去。
俞程转过身来，望着朝自己急奔而来的人，心尖猛的一阵刺痛，瞬间又镇静下来，开口说道：“施主，此地没有俞程。此地只有玄清。”
刹那间，俞程的话犹如五雷轰顶，让听者身心俱裂。
承星嘎然止步，抬目望着眼前人，竟突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俞程不忍看见承星的样子，佯装淡然地回转身去。
承星慢慢走上前，走到俞程身边，看着那帽沿外光亮的刺目的雪白头皮，饮泪轻声道：“没想到……我终究还是来晚了？”
 
 
俞程缓缓转身，平静地看着承星，双目清澈，近乎无情。承星凝视良久，逐感身心一阵阵寒冷，犹如置身冰窖一般，彻骨的冷。 
“还记得吗。”承星转目望着远处，轻声言语，“记得我曾经说，从小到大我不停做着同一个又像是不断延伸的梦，梦中那个女子一度困扰着我。而我……就在刚才站在石门外的那个瞬间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刚才那一刻，我是多么振奋，我以为这就是我们注定的姻缘，任那上帝还是那佛祖……谁也别想夺走。……可是没想到，老天就会开玩笑，我以为的开始，实际上却是结束，我以为你是我的生命之虹，实际上你却是我的梦。”承星笑笑，眼内却沮着泪，她转头望着俞程的侧脸道：“……你说，是不是我前世对你做错了什么？还是，我今生努力的不够？” 
俞程似乎并不动容，只听她低声说道：“前世因缘，今世因果。施主，我们今世缘分已尽。但求来世吧。” 
“哈哈哈……”承星悲极反笑。笑罢，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摘去俞程头顶的僧帽，凝目望着她依旧清眉秀目的俊美面容，幽幽叹道：“如果我也剔去头发，是否…也是你这般模样呢？” 
“施主尘缘情未了，请不要……” 
“你也情缘未了，”承星微微笑，“可你不是一样放下了所有吗？” 
“施主，人各不同。”俞程依旧语气平和，却拒人千里，“你受父母养育之恩，受姐妹兄弟手足之爱，受校社众师辅育之情，你还才18岁，未曾向他们任何一人回报一丁半点，怎能与我并相比较。” 
承星不禁拧紧了眉目，摇首一边退步，一边痛苦道：“你好可怕…你把我丢弃在黑暗里，却不允许我在黑暗里睡去？你把我丢弃在没有生命气息的无人荒野里，却非要我活着并找到该死的返途？为什么？……难道你不懂，没有了你，我的血液已经失去了温度？没有了你，我的人生哪里还有出路？！” 
人面桃花梦中绕， 
南柯梦醒伊面消， 
天寒，风料峭， 
徒憔悴， 
枉蹉跎， 
空走一朝。 
－－全文完结－－




篇外篇

今天终于结文，有喜有悲。
许多人都说写长篇小说就像是生小孩，怀胎孕育，破水分娩，痛并着快乐。其实我想说，写小说也许比生小孩还要痛还要快乐。（当然，本人还并未有过生子经验，SO，我只能说是“也许”。）
这是一篇LES小说，也就是同志小说。为什么会写同志小说呢，写小说的朋友都明白，就算自己写的故事纯属虚构，也绝不会去写自己并不太了解熟悉的生活故事。当然，史书除外，神化除外，科幻除外。所以，答案尽在不言中。
“同志”两个字在当今的现实社会里依然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词汇，同性恋的朋友们在现实社会生活中依然还会遇到种种尴尬、苦恼、困扰，世俗社会的直接压力，家庭亲朋的直接压力，结婚生子传嫡后代的直接压力，还有自身不够独立不够坚定的简接压力等等……这些种种不乐观因素围绕着大多数的同志们，使得许多同志朋友的生活并不快乐幸福。这是事实。当然就算生活不如意，并不代表着同志们就该抱着绝望去见上帝。生命的重要性每一个慈悲的人都会懂得，因为生命其实并只属于你一个人。再用一句调侃的话说，不要急着去死，因为死会死的很久，而且永远不会再活过来。所以，不管这个社会让我们多么绝望，我们对自己、对生活一定要充满希望。我们要乐观的生活，快乐的去爱。
另外，在此我婆妈的劝告一下那些前来看文的年青的同志朋友们，尤其是未成年的小朋友们，当你徘徊在同性恋与异性恋之间无法抉择的时候，请你要擦亮眼睛，并保持清醒头脑认真的想一想，你对你选择的那条未来的路有多少把握，你对被你选择的那个人又有多少信心，你能给予对方多少幸福……思想透彻了、成熟了、坚定了再去爱，羽翼丰满了、强壮了、能为爱的人遮风挡雨了再去说爱。真爱，从来不迟到。
最后，我要说其实我对这篇小说不甚满意，甚至可以说有许多遗憾，因为小说中总是充斥着太多的抑郁、悲伤、无奈、甚至绝望的气氛。有许多朋友说看了我的小说，浪费了无数眼泪，很抱歉，这似乎不是我写这篇小说的初忠。生活中本来就有太多不如意，我更想带给我的读者朋友的是更多的欢乐。有读者朋友说让我给这篇小说写续集，而且还要写个圆满的、令人愉悦的结局。我想了想，只能说，好吧，我的下一篇小说一定多写点欢乐温馨的故事，并且一定会是喜剧。
 
 
恩，篇外篇就此打住。谢谢喜欢我的小说的读者朋友们！谢谢一直跟文的读者朋友们！谢谢送鲜花，咖啡和留言的读者朋友们！是您们的支持和鼓励为我写文增添无数动力！愿每一位朋友安康！福乐！ 
路过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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