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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么？曾经我曾傻傻地窃喜过，我和他之间，有着最接近的距离。那么近，那么近，近到，我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喜、他的怒，他最真实的心情——只要一个简单的眼神，便是一次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承认，我喜欢他，甚至，很爱他，可惜，他的表情，周围人的舆论告诉我：
　　那是一个错误，很美很荒谬，也许——还是千夫所指的……罪恶。
　　因为……
　　我爱上的那个人……是我的哥哥。
　　那个只比我大了……两分钟的……同胞哥哥。
　　
　　——By幸村知寞
　　
　　☆☆☆ ☆☆☆ ☆☆☆ ☆☆☆ ☆☆☆
　　
　　她常常跟我说，那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男生。
　　他有一头微卷的蓝发，神秘的浅紫色眼睛，轻轻笑起来，温暖似朝阳。
　　我承认，她说得没有错，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柳生梨绘，是吗？
　　淡淡地，他低声念出我的名字，银紫色的眸子，掠过一瞬间的恍惚。
　　他坐在桌前，一手捏着我的档案，一手轻叩着桌面——他的手指，干净修长，在柔柔的阳光里，透着素描的味道，骨骼清晰、棱角分明。
　　那天，他穿着白衬衫和黑外套，脖子上围着松松的一条深色围巾。
　　很庄重，却不古板，至少，在我看来，他一点都没有记忆里那些老师身上的严肃威严。相反，他周身的气质很像偶像明星……或者，是漫画里的王子？
　　
　　他说他叫幸村精市，是我的班导兼英语老师。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叫他老师。
　　是不想，也是不愿。
　　毕竟，他和我哥哥一样大。只比我……大五岁。
　　
　　因为生过病的关系，曾经，我有休学两年的记录。以前和我同班过的同学，工作的工作、上大学的上大学，唯有我，跟着一群比我小了近三岁的人，格格不入地念高二。
　　
　　立海大附属。我哥哥曾经就读过的学校。
　　不，不只是我哥哥，幸村他，也一样。一样曾是立海大的学生，一样是我的前辈。
　　
　　她说得没有错，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朗读课文时的声音很好听，他写在黑板上的字迹很立体。
　　我不喜欢英语，可是，我很喜欢英语课。
　　
　　我成绩不好，但是我很“好学”，常常捧着笔记本跑去他的办公室。
　　他并不是每次都在，就算在，很多时候，他的身边也挤满了和我一样“勤奋”的女学生。
　　他的唇边，经常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很飘渺，很温和，仔细品味，猛然发现，那样的笑，挂着没有人能走近的疏离。
　　
　　他不会嫌我笨，也不会嫌我烦，就算一道题，他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我还是没有懂，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是那般的浅浅淡淡。
　　虽无奈，却包容。
　　他是一个好老师，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一天，他不在办公室。而我，无意中，在美术教室看见了他。
　　他在画画，他的面前，竖着画板。
　　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专注地握着画笔，专注地在纸上，涂涂抹抹着些什么。
　　忘了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一个男人认真的时候，是他最有魅力的时候。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不过，那一刻的他，真的让人移不开眼。
　　
　　是情不自禁么？
　　我轻轻推开没有上锁的门扉，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我站在他的背后，看清了他的画。
　　他的画上有一个女孩，长长的头发，和他一样的蓝色。
　　不，不只是头发，女孩的眼睛、五官、轮廓，几乎和他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似乎，也不尽然。毕竟，那个女孩比他更为阴柔和秀气。
　　
　　“她是你的妹妹吗？”我不自觉地出声问他。
　　笔下一顿，女孩背后盛开的樱花树，落下一滴浓浓的朱砂泪。
　　我一窒，下一秒，羞愧地红了脸，讷讷地和他道歉。
　　“呵，没关系。只是一幅画而已。”搁下手中的笔，他脱掉手套，顿了顿后，偏眸望向我，笑：“这节没有课么？”
　　“有啊！不过是体育课，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我的回答，理直气壮。 
　　他莞尔，似想说什么，不经意的目光，闪过波动。
　　记不清的一个细节，他伸出了手，如一片羽毛般，掠过我的头顶。然后，我看到，他的指尖，沾上一片柔嫩的粉色——那是樱花的花瓣。
　　
　　他问我，你哥哥的名字，是不是叫柳生比吕士？
　　我愕然，迟疑着点点头，一脸的茫然。
　　“呵，这个世界……还真小。”他幽幽叹了口气，嘴角边的笑容里，带了一丝不知名的复杂和无奈。
　　原来，他和我哥哥，是熟识的。
　　
　　夜凉如水。然而，再凉的空气，也没有电话那头，哥哥从大洋彼岸传来的声音更为寒冷。
　　“他除了这句话，还有没有再说过别的？”
　　“嗯……他有问我，我的嫂嫂怎么样了。”啃着苹果，我含糊不清地诚实以告。
　　闻言，哥哥在那头沉默，良久，他吸了口气，似是极力平复着什么，才继续问我：“你是怎么回答的？”
　　“就像你之前告诉我的一样，嫂嫂陪你去了国外参加学术研究，近期内没有回国的打算。”
　　“是吗？”哥哥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阴阳怪气地，有着压抑：“那他呢？听完你的话，他有什么反应？”
　　“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是吗？他们去了国外？这样……也好……”
　　他无意义地弯着嘴角，浅浅的紫色，染上一抹迷离，有点若有所思地，移向了窗外。
　　窗外，樱花盛开，风拂过，片片粉色，纷纷扬扬。
　　
　　我不知道哥哥和幸村之间曾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我其实没有嫂嫂。
　　没有嫂嫂，可是很多人都以为我有嫂嫂。我很想问为什么，但是，每次看到哥哥那双藏在镜片的眼睛时，到嘴的话语，怎样也开不了口。
　　
　　他们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偏偏什么都清楚。
　　因为，经过那一次换心手术的我，早已不是最初的我。
　　我的心里，隐约多了另一个人的感情；
　　清醒后，我病床边的抽屉里，多了另一个人的日记。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
　　幸村知寞。
　　
　　
 
作者有话要说：在考试压力摧残下的产物……囧……
我果然有自虐的潜质……/(ㄒoㄒ)/~~




Part 2

　　我最喜欢的童话故事，那条小小的人鱼，忍痛用声音交换了双脚。那时的我，幼稚而天真，抱着故事书，哭着问他：为什么王子看不到小人鱼的心？
　　他摸摸我的头，好笑着叹息了一声，告诉我：因为小人鱼，不会说话。
　　
　　“那如果人鱼没有用声音交换了双脚，如果人鱼有开口告诉王子，救他的那个女生其实是她，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我急急抓着他的手，执拗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愿错过他任何一丝情绪。
　　“呵！”他莞尔，捏了捏额角，眸底有一丝无奈。他说，知寞，那只是一个童话而已。
　　童话是吗？因为是童话，所以，它永远也不可能真的成为现实。
　　他告诉我，就算人鱼可以开口说话，就算王子知道了人鱼的心意，他们两个人，也不可能真的在一起。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要变成人类，获得双脚，那么她的声音便是她要付出的代价。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不劳而获的。你想要多少，就必须先付出多少。如果王子真的爱她，即使她不会说话，他也一样可以明白她的心意；如果他对她没有感觉，就算人鱼拥有再动听的歌喉，对着王子唱出最美的情歌，王子也不会真的接受她。”伸手，他将我揽进他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我的头发上跳舞。
　　怦怦！怦怦！
　　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吸引着我的思绪，渐渐恍惚。
　　他的身上有着很好闻的味道，淡淡的青草香，混合着最自然的气息。
　　
　　我喜欢找借口躲进他的怀里，靠着他，贴近他，细数他每一次呼吸的频率。我们是龙凤胎，我和他之间，有着最亲密的血缘牵绊。
　　夕阳西下的林荫道，我们的影子，相互交叠。他会耐心地听我聒噪，我会缠着他，一遍一遍讲述他一天的点滴。
　　他的血液里有我，我的血液里有他。我们是生命共同体，我能感知他的喜怒，他能明白我的眼泪，他是我的，我是他的——儿时的记忆，我一直傻傻地这样以为。
　　
　　——By幸村知寞
　　
　　☆☆☆ ☆☆☆ ☆☆☆ ☆☆☆ ☆☆☆
　　
　　The fa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the distance between two trees 
　　But the branches cannot depend on each other in wind 
　　even they grow from the same root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树与树之间存在的间隔
　　而是同根生长着的树枝
　　不愿在风雨中相依
　　
　　The fa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we cannot be together when we love each other 
　　But we pretend caring nothing even we know love is unconquerable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
　　却装作毫不在意
　　
　　他问我，这两段歌词，你是从哪里摘抄来的？
　　“课外书上啊？”我无辜地看着他，咬唇想了想，才又补充道：“‘西方经典爱情诗。’”他说学习英语不能只注重课本上的知识，所以他有婉言要求我们，多看看英语的原版书籍，扩展视野。我有照做哦！
　　“经典爱情诗？”他轻叹着抚了抚额角，回望我的眼神，似笑非笑。
　　
　　“为什么……会选择这两段？”
　　“不知道……只是第一眼的感觉……”
　　
　　“第一眼的感觉……是吗？”他喃喃着咀嚼我的话，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又有迷蒙的雾气缭绕不去。
　　单手托腮，我自动自发地靠在他的办公桌上，近距离地偷看他的脸。
　　
　　她说，他的睫毛很长，密密的，像蒲扇。
　　一根两根……
　　好想知道他的睫毛有多少根。可惜，他没有给我机会。
　　
　　片刻的恍惚，他回过神，修长的指尖翻阅着我的摘抄本，挑眉面向我，问：
　　“既然对这两段诗很有感觉，那么诗中的语法和单词，都理解透彻了吗？”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尔雅如风，淡淡的声音，吹在耳边，很舒服。
　　“唔……不是很明白……”我一本正经地蹙起了眉头，十分为难的样子。
　　他一哂，好心情地弯了弯嘴角，接过我的话尾，道：“哪里不明白？”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摘抄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光滑的桌面——我发现，他总喜欢无意识地做这个动作，亦如，他每天的装扮，或搭一条围巾、或披一件薄薄的外套、毛衣那样，休闲而随性。
　　她说，这也许就是他初中的时候，养成的小习惯。
　　
　　“哪里不明白？”思绪游走间，他的声音，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
　　我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定了定神，斟酌片刻，才说：“我不懂为什么同根生长的树枝不愿在雨中相依；我不明白为什么彼此相爱，却不相信真爱无敌，我……”
　　“如果这是你的问题，我觉得你应该去问山本老师比较好。”淡淡的，是他打断我的声音，渐冷的，是他眼底的温度。也许他的唇边依旧还挂着适才的弧度没有褪，可是，我感觉得到，他在瞬间筑起的藩篱和冷漠。
　　愣愣地望着他的眼睛，莫名地，我感觉胸口有一块地方，很疼很疼。
　　
　　她说，很多事，并不适合摊在阳光下。
　　
　　The fa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I cannot say I love you when I love you so madly
　　But I can only bury it in my heart dispite the unbearable yearning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而是想你痛彻心扉却只能深埋心底
　　
　　再次念着这段诗，恍惚中想起幸村漠然的眼，这一刻，不知为何，我触摸到自己的心跳……有种身临其境的感受。
　　
　　不是不能说，只是你不想听。
　　就像你曾经解释过的人鱼公主。
　　如果王子无心，就算她拥有再美的声音，再优雅的舞姿，她依旧……
　　走不进他的心里。
　　




Part 3

　　小时候的一次夏日祭，我们穿着浴衣在街上走。在一个游戏摊位前，我看上了那个最大的洋娃娃。
　　老板拿出网球和球拍，告诉我们，要赢那个娃娃，就必须在难度不等的距离中，用球拍将网球击中他指定的位置。
　　我不会网球，而那时的他，也才刚刚开始学。
　　小小的我站在一旁，看着稚嫩的他，勉强着握起那把并不适合他的网球拍。
　　我不停地为他加油鼓气，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赢。可是，最后的结果，不如人意。
　　
　　他尝试了很多次，散尽了口袋里妈妈在我们出门前给我们去买小吃的钱，他都没有按照我的期望，把那个娃娃赢到手。一次两次，他失败了很多次，笨拙的动作，满头的汗水。周围围观的人很多，大家的眼神告诉我，他们其实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我躲在人群里，拼命为他加油，哑掉的嗓子，火辣辣地痛。
　　
　　我们并没有赢到那个娃娃。那个娃娃被中途过来看热闹的一个男生赢走了。
　　那时的我们，不过刚刚小学三年级。而那个男生，明显是已经升到了国中的模样。男孩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我巴巴地看着那个男生，看着那个男生笑着将赢来的娃娃，递给了那个女孩。
　　
　　女孩舔着棒棒糖，抱着娃娃，骄傲地笑。
　　那样的表情让好面子的我，不依地哭。有点无理取闹地，我冲一旁的他发脾气。任性地埋怨他为什么不好好学习打网球，为什么会输给那个男生？为什么他的网球在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我发脾气，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他抱着我，用他干净的衣袖，沉默着帮我擦眼泪。
　　他好脾气地哄我，他说：知寞，乖，不要哭，下一次，下一次哥哥一定会帮你把娃娃赢回来。
　　
　　而他真的有把娃娃赢回来。在那个夏日祭过去的两年后，在我并未将他那时的承诺放在心上时——
　　那天是我们的生日，恰好升上小学五年级。
　　他像变魔术似地把那个娃娃从身后拿出来，在我的眼前，献宝似地摇晃了几次，说：知寞，生日快乐！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感觉，也许，是一脸的茫然？又或者，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问他，为什么生日礼物要送我娃娃？
　　“我已经很久不玩娃娃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和他说的。平平淡淡，近似于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紫色的眸光闪了闪，可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伸手揉揉我的头发，叹：“看来知寞真的长大了啊！”
　　
　　长大是吗？可惜，那样的长大，却让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我很任性，我知道。因为知道他宠我，所以我才会那般的理直气壮，如果，时间可以重来，那一天，我想，我绝对会兴奋地抢过那个娃娃，扑到他的怀里，告诉他：
　　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By幸村知寞
　　
　　☆☆☆ ☆☆☆ ☆☆☆ ☆☆☆ ☆☆☆
　　
　　拎着从超市里买到的一大堆食材，我擦擦额上的汗珠，对照纸上的地址，在经过一番寻寻觅觅后，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地找到了他独居的公寓。
　　
　　乘上电梯，到18楼，绕过两扇门，我反反复复地比对着门牌号，确定一切无误后，伸手按下了门铃。
　　
　　书上说，要善于抓住弱点，才能趁机攻城略地。
　　他今天没有来学校，办公室里的老师说，他发高烧了。
　　于是，我也“不舒服”了，向班长告了假，我软磨硬泡地从哥哥那儿弄来了他的地址，巴巴地坐上一辆出租车，直奔往他的家。
　　生病的男人很脆弱，虽然上次因为我的摘抄，他好像对我产生了些小意见，也许他看我时还是会很有礼貌地笑，我问他问题时他也会很耐性地给予回答，但是，我明显感觉得到，他的笑容里，再也没有以前那么随性了。好像多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隔了距离，让我非常不喜欢。
　　所以咯！为了将功补过，一听到他生病的消息，我连中午的午饭都没吃，下午的课都没上，立刻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照顾他了！
　　我对他这么好，就算再有什么不满，伸手不打笑脸人，吃人家的嘴软，我想，他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嗯！她说过，他的脾气很好，她的任性，他愿意全盘接收。不是我自夸，我的性格比她好多了，既然他是好人，又比我年长，应该不会和我计较太多的……应该……
　　
　　胡思乱想中，吱呀一声，面前的门开了。
　　我收拢心绪，连忙换上一张讨好的大笑脸。可惜，下一秒，当我看清那个开门的人时，我的笑，僵在了唇边。
　　
　　山本秋真。我的国文老师。他们说，她是立海大里，最漂亮的女老师。
　　她漂亮吗？我撇撇嘴巴，眼露不屑。
　　
　　柳生梨绘？
　　看见我，那张被化妆品堆砌而成的脸，掠过惊讶。
　　“你下午没有课吗？”她堵在门口，沉着脸，公式化的表情，已然大人教训小孩子的语气。
　　不过，说真的，她和我的岁数比起来，真的是大人。
　　她比我大了将近八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比幸村年长！
　　比幸村年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打着他的主意、像只大号苍蝇似的，总是围着他团团转——拜立海大的八卦所赐，我知道，这个女人，其实是想对幸村……
　　老牛吃嫩草！
　　真是的，为人师表，她怎么都不害臊？
　　我不屑地在心底嘀咕，脸色臭臭的，根本就没有意愿回应她的话。
　　
　　“我在问你话，你没有听到吗？”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抽空瞟一眼，噢噢！居然还能看到她的小舌头。
　　“没有。”算了，她年纪大了，不跟她计较。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对她不以为然的表情刺激到了她，总之，看她的脸色，似乎很想发作的样子，然而，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幸村的声音。夹着浓浓的鼻音，从屋内传来，然后，由远及近的，还有他的脚步声。
　　
　　冷冷地给我一记警告的眼神，她赶紧转过身子迎向幸村。
　　“哦！没什么，是你班上的一个学生，好像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呢！”娇滴滴的声音，异常温柔的脸，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学生？”明显愣了愣的语气。接着，半开的门全开，一张带着一丝不正常红晕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微湿的发丝，发烫的脸颊，疲倦的眉眼。触上我的一瞬，他还有片刻的恍惚。
　　他看我，我也看他，四目相对，我冲他甜甜一笑，说：
　　“精市哥哥，我来看你了！”
　　




Part 4

　　我的心里一直藏着一只魔鬼，这个鬼的名字，叫嫉妒。
　　我嫉妒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孩子，嫉妒每一个能让他微笑的人。
　　他的笑容是我的，应该只是我的——我不愿与别人分享，一点都不愿。
　　
　　那一天，我第一次厌恶起一个女生，一个比我小一年的女生。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神，他每次看着那个女孩时的眼神告诉我——他，喜欢她。
　　他说，她叫山本璎珞，是音乐社新入社的社员。她会弹竖琴，而她弹琴的模样，一度曾让他错觉，她来自大海。
　　
　　他从未对哪个女生有过这么高的评价。或者，应该说，记忆里的曾经，他从未正眼看过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个女生。
　　
　　那个叫山本璎珞的女孩，莫名地，让我有了危机意识。
　　
　　山本璎珞。看到她的第一眼，我承认，她很美，那样的美，很容易诱惑男生的眼……那样的美……让我心里住着的那只魔鬼，蠢蠢欲动。
　　
　　他们并排走在一起的影子，总是一次一次地刺痛着我的眼；他们不期然在走廊上相遇时的礼貌颔首，让我胸口的那把火焰，熊熊燃烧。
　　我不希望他和那个女生接近，一点都不希望。
　　只是，这一次我的不希望，注定是奢望。
　　他告诉我，他喜欢她，甚至，在那个女孩鼓足气向他表白时，他说，他有接受。
　　他的接受，让我无法忍受，那样强烈的嫉妒，几乎把我吞噬。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知道，我讨厌那个女孩！很讨厌很讨厌！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山本璎珞这个人……该有多好？
　　那个晚上，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每一笔，都是一抹深沉的阴翳。
　　那是我……走向毁灭的开始。
　　
　　——By幸村知寞
　　
　　☆☆☆ ☆☆☆ ☆☆☆ ☆☆☆ ☆☆☆
　　
　　他倦极地躺在床上，闭着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投注的暗影。
　　我坐在他的床边，双手托腮支着床沿，凝视着他睡着的模样，傻傻微笑。
　　
　　呐！他真的是我见过的男生里，最好看的一个！
　　唔~~为什么他的皮肤可以保养得这么好？
　　忍不住，我偷偷伸出手，在他熟睡的脸上，轻轻刮一下。
　　哇！滑滑的、凉凉的，有点像我最爱吃的果冻的触感！
　　提到果冻……我好像好久都没有吃了……
　　呃……不知道幸村的脸，咬上一口的话，他的味道，是不是也会和果冻的一样？嗯……不知道他这个“果冻”是什么口味的？
　　真希望是草莓味的呢！
　　好想咬一口试试看嗳……
　　可是，这样一来……趁人之危，有点不太好哦？
　　要不，亲一下吧？
　　“那个……幸村……我并不是故意想要占你便宜喔！我只是很久没有吃过果冻了，想在你脸上回忆一下……真的，只是回忆一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数一二三，你可以开口拒绝喔！”
　　低头，稍稍靠近他的耳畔，我一字一句，小小声地在他耳边一本正经地如是道。其实，我很民主的，要是他不肯，我不会强求的啦！真的！
　　“一……”他没动静。
　　“二……”他还是闭着眼，甚至，仔细听，还有很轻很轻的鼾声，若有似无。
　　“三……我数到第三下了喔！我真的已经数到第三下了！可是，你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默认了对不对？”双手合十，我看着眼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的他，难掩雀跃。
　　俯首，凑近，嘟嘴，在他熟睡的颊畔，啵——
　　唔……凉凉的，淡淡的，没什么味道耶……
　　砸吧砸吧嘴，我有点不死心，靠近他，再靠近他，啵一下，再啵一下，嗯……浅浅的，冰冰的，不像果冻像薄荷……
　　
　　额抵着额，脸贴着脸，零距离的贴近，我看见他泛白的唇，无意识地开，一下一下，呼吸着气，吹拂在我的颊畔，热热的、痒痒的。
　　他的嘴唇，很干燥，没有血色的苍白，破裂中渗着一丝的血。
　　情不自禁地，我伸出舌头，舔去了那点红。
　　
　　“砰”
　　身后，传来瓷器落地后破碎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一阵抽气声。
　　“柳生梨绘！你在做什么？！”刺耳的尖锐，没有形象的叫嚷。
　　我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惋惜地离开幸村精致的脸，起身，回眸，望向来人。
　　
　　山本秋真。奇怪！她怎么还没走啊？
　　哦！对了，想起来了，刚刚她有自告奋勇地说，要亲自下厨帮我们做晚饭！
　　
　　记忆，回到两个小时前——
　　
　　“砰”
　　打碎了今天的第三个碗，我无辜地蹲在地上，满脸的莫名其妙。
　　一旁，勉强撑着身子倚在门边的幸村，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无奈地望着茫然无措的我，深深一叹。
　　他说，梨绘，不要弄了，厨房的工作，不适合你。
　　“可是……”愣愣地，我抬起头，想为自己辩解，但，还未开口，便被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掌心，滚烫而火热，时不时地，还会听到他压抑不住的轻咳。
　　“精市，你先回房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噙着做作的贤淑，山本秋真轻拍着他的背，细细的声音，见缝插针地这样说道。
　　我想说不好，但快我一步的，是幸村。
　　他对那个女人微笑，笑得很好看，笑得让我浑身不舒服。
　　他说，麻烦你了，秋真。
　　她低着头，难掩娇羞：你和我之间，并不需要这么客气的……
　　
　　他们的互动，我的胸口，酸酸的，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疑惑地，我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幸村扣住的手，讷讷地捂住自己心脏的地方，不解、困顿。
　　恍惚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幸村带出的厨房。我只依稀记得，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幸村拧着眉头，射向我的视线。
　　他说，要是没记错，今天下午你应该有课才对。为什么要逃课？
　　“我没有逃课。我有跟班长请了假的！”知道他的误解，我忙不迭地澄清。
　　闻言，他的眉头没有松，甚至还更紧。看我的目光，透着不赞同。
　　那样的眼神，就像刚才在门口，他听到我叫他精市哥哥时，掠过那一瞬间迷蒙后的眼神——让我，直觉地想忽略。
　　
　　思绪回到现实，眼前，山本秋真的脸色，愤怒、铁青。
　　我看着她，她瞪着我，四目相对，气氛，一瞬间尴尬——
　　静默无声。
　　




Part 5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光看我。
　　他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从什么时候起，你也和那些任性的小女生一样，学会了使用无聊的暴力去欺凌弱小？
　　他的话一字一句，冰冷彻骨，我低垂着头，沉默无言——即便，他不是亲眼所见那个狰狞着表情，唆使平时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去围堵山本璎珞的那个女生是我，我也没有想过矢口否认，佯装无辜。
　　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是血液里的那份共通使然吗？对他，我从不愿欺骗。无论善意还是恶意，好听还是不好听，我们彼此间，都默契地只想要真实——就算残忍，也不要修饰。
　　这是多年来，我们一直心照不宣的共识，我从未想过打破。
　　我的默认，他的表情，瞬间的凝冻。
　　一个世纪的寂静，他低低地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找山本璎珞的麻烦？为什么要看山本璎珞不顺眼？
　　他想问的为什么，就是这两个，对么？
　　那么我的回答，也只有那一句：“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纯粹是因为我讨厌她而已。
　　讨厌她总是站在你身边，讨厌她在你打网球时，虚荣的微笑；讨厌她抢走原本属于我的工作替你擦汗递水，讨厌她每天放学总喜欢阴魂不散地插足我们中间，分去你大半的注意力！
　　“我讨厌她！很讨厌很讨厌！”一鼓作气，我对着他嚷，嚷出我心底积压已久的不满，嚷出我眼角两串无意识的眼泪。
　　看到我的泪，他明显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他叹：知寞，知不知道，你这样，不知情的人会错觉，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侧过身子，抹着眼泪，赌气地不想回应他一个字。
　　他莞尔，下意识地移动脚步。
　　他动我也动，我不想和他面面相对，不想让他看见我此刻的狼狈。
　　没辙地，他伸出手，固定我的肩膀，将我转向他，轻轻地，用他的指尖触碰我的脸，像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替我擦眼泪。
　　他的睫毛很长，唇角边，噙着我熟悉的温柔。
　　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皮肤，痒痒的，却很舒服。
　　我低下头，伸手环住他的腰，闷闷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他轻轻地笑，习惯性地摸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精市，你真的喜欢山本璎珞吗？”
　　“嗯。”
　　“可是我不喜欢她！真的真的不喜欢！”
　　“我知道。”
　　“那你还喜欢她？”
　　
　　我忍不住从他怀里抬起头，下巴搁在他的胸前，我仰面望着他好看的下颌，不满地皱皱眉头。
　　“你希望我讨厌她？”他低头看我，紫色的眼睛，雾蒙蒙的，含着包容的笑。
　　“唔……嗯！”我点头，很认真很认真。
　　“呵！好，我不喜欢她。”他将我额前的碎发顺到后面，唇角的弧度，淡淡的承诺。
　　“真的？”
　　“真的。”
　　“不许骗人。”
　　“呵呵，不骗人。”
　　
　　心满意足地，我抱紧他，再度将脸，靠在他的胸口。
　　怦怦！怦怦！我聆听着他的心跳，笑弯了眼。
　　
　　“呐！精市！既然你不喜欢她，那我也答应你，我再也不会找她麻烦了！嗯……我会试着和她当朋友，我会保护她，不再让别人欺负她的……今天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了！真的！”
　　“对了！待会儿我就去和她道歉，好不好？如果她不愿意原谅我，我就一直一直缠着她，和她说对不起，一直到她原谅我为止……所以……你能不能别再生我的气了？”
　　“傻瓜！我没有生你的气。”
　　“真的？”
　　“骗你的！”
　　“幸村精市！”
　　“呵呵……”
　　
　　他说，知寞，我不会生你的气。
　　他还说，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那个女孩，我不会勉强你接受她。
　　他哄我，就像小时候那样，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别扭、不懂事，他愿意包容我，安抚我，宠溺我……却一直一直……在敷衍我。
　　那天，他愿意顺着我的心意，告诉我，他不喜欢那个女生，我信了，幸福地就像到了天堂。
　　那样好似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让我忘了，或者，只是故意去忽略——忽略他眼底那抹藏在幽邃深处的无奈闪烁，忽略，他话底蛰伏着的真正意思。
　　
　　“知寞，知不知道，你这样，不知情的人会错觉，你是我的女朋友！”
　　一个人的深夜，每每咀嚼他说过的话，这一句，总会让我自嘲苦笑。
　　错觉……是什么觉？是你的，还是我的？
　　抑或……我们……都错了？
　　——By幸村知寞
　　
　　☆☆☆ ☆☆☆ ☆☆☆ ☆☆☆ ☆☆☆
　　
　　他的床头，躺着一只很大的布偶娃娃。戴着蓝色的帽子，垂着一条条金黄色的麻花辫，尖尖的鼻梁，绿豆般的眼睛，傻乎乎地，很天真。
　　她说，那是他用了两年的时间才从他们立海大的学长那里赢回来的。
　　
　　记得，她在日记上写道：
　　今天在校园里，我偶然撞见一个回来探望母校的学长。
　　他要去网球场，可惜，这两年校园的扩建，让他迷了路。
　　和他同行的一路，他忽然问我：幸村精市是你的哥哥吗？
　　我点点头，不解地望着他。
　　那个学长微微地笑，说，你和他，长得好像。
　　他还告诉我，你有那样一个哥哥，很幸运。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的茫然，他好像了然，想了想，他提醒我，四年前的那晚夏日祭，那个要用网球，才能赢到手的大娃娃。
　　他的话，勾起我遥远的记忆。
　　他说，你知道吗？你哥哥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在立海大念书，自那晚过后，便三天两头地拿着网球拍来立海大堵我，固执地向我挑战，要把那个娃娃赢回去。
　　他说，“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哥哥那么倔强不肯认输的小学生。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就这样，他硬是软磨硬泡地和我僵持了两年，终于以一球的差距，险胜了我。”
　　他告诉我，他记得那天，当幸村拿到那个娃娃时的表情，满足而快乐。他还说，认识那个小子两年，只有那一天，他才让他感觉，他真的还是一个小学生。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听完这些话的心情是什么，我只知道，来到网球场，远远地看见那个披着外套、站在场边，严肃地训练着新加入的那些部员的他时，我感觉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叫嚣着，想要破茧而出……
　　我想，爱上他，有时候，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真的，很容易。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恍惚间，有谁的声音，在我耳边拂过。
　　偏头，是山本秋真，幸灾乐祸地笑。
　　为什么，她会笑？哦，想起来了，因为那句话。
　　那句，幸村被我和山本秋真的声音惊醒后，缓缓睁眼，看清我时说的一句话。
　　他说，柳生，很晚了，一个女孩子太晚回家不安全。
　　他不想我留下来照顾他，或者，应该说，他并不喜欢看到我。
　　之前，要不是他支撑不住，昏了过去，也许，早在我厚脸皮地赖在这里，打碎他厨房里的那第三只碗时，他就想下逐客令了。
　　
　　一步三回头，山本秋真不耐烦地动手将我推到了门外。
　　“柳生梨绘，如果你还有一点女孩子的矜持，你就该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刚刚你对精市做的事，我不会告诉他，希望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的前一刻，山本秋真的话语，一字一句，如是道。
　　
　　望着眼前关上的门扉，无意识地，我触上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怦！说不清的复杂。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是啊，知寞，如果是你，你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吗？
　　是我想变成你，还是你想变成我；究竟是你眷恋他，还是我喜欢他……
　　怎么办？
　　我，已经分不清了呢……
　　




Part 6

　　在认识山本璎珞之前，他从来都没有骗过我一次，可是，认识她以后，对我，他似乎再也做不到坦诚相待。
　　那时的我，好傻，真的好傻，以为他说他不喜欢她，就真的不会喜欢她。如果感情这种事，真的是那么容易说到做到，那么，那样的感情，便不是真的感情。
　　
　　那一天，是我们14岁生日。
　　可是，他说他要忙网球部的事，不能和我一起走。他告诉我，他有在我们以往定生日蛋糕的蛋糕店定了一个蛋糕，时间是4点，他要我先走，不要等他。
　　于是，我听了他的话，好心情地领着蛋糕，回到家。
　　爸爸妈妈工作忙，总是经常在外面飞来飞去地出差，从小拥有的记忆，我和精市的生日，便只有彼此……或者，还有爸爸妈妈托人捎来的生日礼物？
　　忘了从何时起，我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日。或者，是习惯了只有他的生日。
　　知寞知寞，知道寂寞，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时，总会开玩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知道寂寞是吗？可是，我有他，我从不感到寂寞。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的身边，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幼儿园、小学、初中，我们一直是同班，一直一起走，上学、放学，风雨无阻。就算他参加了网球部，我也从未有过要和他分开走的念头——就连他去网球部合宿，我也会软磨硬泡地缠着他带上我——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带上我，所以，那几次的合宿，他都称病呆在家里没有去。
　　他说，知寞，再这样下去，我们会不会从双胞胎变成连体婴？
　　连体婴是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啊！
　　“只要有你在，变成什么我都不会在乎！”勾着他的脖子，我靠在他的肩上，满足地笑。
　　他莞尔，“这句话，你还是对你未来的另一半说会比较好。”
　　“另一半？什么另一半？我的另一半就是你啊？”我看着他的眼睛，无辜而单纯。
　　“傻瓜！”他揉揉我的头发，“你的另一半绝对不会是我！”
　　“为什么？”我皱眉，不肯依：“我不管！我不管！我的另一半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不可能会有别人！真的不可能！我不会和你分开的！绝对不会！”
　　“知寞！”他哭笑不得，无力地捏了捏额角，没辙地叹。
　　他说，知寞，我们是兄妹。而你未来的另一半，只能是你的恋人。
　　他告诉我，在将来，你会遇到那么一个男生，你很爱他，他也很爱你，他可以帮你撑起一片天，而你也愿意躲进他的港湾，不离不弃。
　　“我是你哥哥，我们是兄妹，这个宿命，是一辈子。”
　　
　　我不管什么宿命，也不信什么宿命。我只知道，我是他的，他是我的，我们中间，不能出现另一个人！
　　那一次，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意见分歧。
　　他知道我的任性和偏执，所以，他体贴地没有陪我继续争论，我以为我说服了他，却不知道，是他开始防备了我。
　　
　　14岁的生日，我等了他很久。
　　做好的饭菜，热了又热，墙上的时钟悄悄过了两个圈。
　　下巴搁在桌上，我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蛋糕，胡思乱想。
　　“叮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他，跳起来去开门，却意外地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紫色的头发，扁圆形的眼镜，很斯文、很秀气的一个男生。
　　柳生比吕士。
　　我记得他，因为他是网球部的部员。
　　
　　我坐在沙发的这一头，柳生坐在另一头。
　　他的双手搁置在腿上，脸上的镇定，却总被那时不时就推推眼镜的小动作而出卖。
　　只是，他是假的镇定也好，真的局促也好，那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只是比较好奇，他为什么会来；我只是比较疑惑，精市……他在哪里？
　　
　　柳生走了。被我没有礼貌地赶走了。
　　我知道我的做法很伤人，我也知道我的举动很没有家教。可是，我没有办法。
　　他告诉我，今天是部长的生日，大家在一家烧烤店帮他定了位子。
　　我没有追问柳生为什么，我只是沉着脸直接打了精市的手机。
　　
　　“你在哪里？”
　　“知寞……”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答应了你们网球部的邀约？为什么别人帮你庆祝生日，你都没有想过要带上我？是因为山本璎珞吗？”
　　“知寞……”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勇气，我不敢听他的解释。
　　我把柳生赶出了家门，把自己反锁进了房间。
　　手机一次次地震动，可是，我没有接。
　　一个人，没有开灯，蹲坐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隐隐约约，有敲门的声音，我充耳不闻。直到那双带着淡淡青草香的手，轻轻将我环进那份熟悉的温暖，泪在这一刻，如泉涌。
　　耳畔，他的声音，幽幽叹息。
　　他说，知寞，这样下去，你会越来越自闭。
　　我从不觉得自己自闭。
　　闷闷地，我埋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哭。
　　那一晚，他就那样陪着我，静坐了一夜。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隐隐约约，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有很多东西，早已悄悄变了质，可惜……
　　他不想，我执拗，一切的一切，自此——
　　阴差阳错。
　　——By幸村知寞
　　
　　☆☆☆ ☆☆☆ ☆☆☆ ☆☆☆ ☆☆☆
　　
　　他讲课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支着脑袋，我愣愣地望着他的侧脸，胡思乱想。
　　他的头发，微卷的蓝色，柔柔的，有海风的弧度；他的眼睛，莹莹的紫色，浅浅的，有薰衣草般的神秘。
　　温暖的阳光，他的剪影，不太真实。
　　那天过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慌乱的心情，迷茫的未来。
　　
　　期末考试，我有三门没有及格。
　　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问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我也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着我的茫然，他无奈。
　　记不清他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最后，他有和我说这个暑假，他会抽时间帮我补习。
　　补习是吗？我傻傻地看着他笑，他没有看我，只是疲倦地揉了揉额角，挥手要我回教室好好上课。
　　好好上课是吗？
　　笑！我才不想当好学生呐！精市哥哥……
　　




Part 7

　　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很严重。医生说，如果转去东京那所大医院，也许还会有点希望。
　　那一阵子，他的情绪很低落，我的心情也不好。
　　只要有时间，我就会请假去医院。我想陪着他，只想陪着他，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就算没有网球，你还有我。
　　听了我的话，他幽幽地笑，凄凉、未到眼底。
　　很多时候，我坐在他的身边，他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晚。
　　
　　他很喜欢小孩子，住院的那段期间，他的病房，总有小孩子稚嫩的欢声笑语。
　　每一天，我都会去看他，即使后来他转院去了东京，我也会每天赶过去陪他吃晚餐，甚至，时间一久便直接睡在他的病房，平分他的床位，和他共用一条被子。
　　我们的手，在薄薄的被单下，十指紧扣。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头顶，时强时弱，时断时续，总是把我吓得一夜未眠。
　　
　　看着我眼眶下的黑眼圈，他的眸底闪过波动。
　　他说，知寞，你可以不用天天来陪我……
　　“可是，我就想陪着你啊！”一点一点削着手中的苹果，红润的果皮，带着淡淡的清香，翻卷着，掉进我腿上摊开着的塑料袋里。
　　他没有再说话，叹了口气，偏眸转向窗外。
　　窗外，一片枯叶从枝头脱离，飘啊飘啊，淡去了踪迹。
　　
　　韶光荏苒，多事的那一年夏天，阳光正灼。
　　关东大赛结束，然而立海大并没有赢得关东大赛的冠军。
　　他们输给了青学，在精市动手术的那天，最后才赶来的真田，把这个令人扼腕的消息，告诉了手术后，才刚刚清醒的他。
　　曾经意气风发的王者，在那一天，显得失落而颓废。
　　他们就像一群不知所措的孩童，垮着肩膀，守在他的病房外，隔着门板，黯然地听着他近似于绝望的发泄。
　　我叹口气，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内，坐起身的他，死死捏着被角，坐在那儿，不甘而怨怼。
　　我静静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伸手，悄悄环住他的身。
　　半秒的沉寂，他的脑袋，枕上我的肩膀。
　　一秒、两秒，他没有任何的声音，有的，只是过快的呼吸，急促的压抑。
　　窗外，夕阳正好，浓重的红，落在我和他的身上，冰冰凉凉，是黑夜接近的预告。
　　
　　立海大的三连霸，他国中时执着的梦想。
　　他告诉我，网球就是他自己，只有站在球场上，他才感觉，自己的生命是完整的。
　　那样的执念，我不懂，就像他不理解我心底对他的执念，是一样的。
　　
　　医院外，夏日炎炎。
　　复健的过程，有点艰辛，可是，并不漫长。
　　我一直陪着他、看着他。看着他跌倒了再爬，看着他满头的汗水，湿透的衣服。
　　好多次，摇摇欲坠的他，我想上前搀扶，每一次，他咬牙冲我挥了挥手。
　　吸气、吐气，他勉强对我微笑，告诉我，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一旁，护士小姐对我说，她从未见过那么拼命的男生。
　　拼命是吗？一天24小时，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复健室。身上的斑斑驳驳，是每一次摔倒后残留的淤青——他的拼命，真的很拼命呐！
　　于是，我骄傲地笑，偏眸告诉那个护士：“因为这个男生的名字，叫做幸村精市。”他不会允许自己一蹶不振，更不会让自己陷入绝望。
　　他会站起来，即使希望渺茫，他也会凭着自己的毅力，重新站起来。
　　他的执拗，他的倔，笑，我很早很早就知道。
　　
　　那段他生病复健的时光，是我和他，最属于彼此的时光。
　　他没有网球，只有我；而我……没有梦想，没有追求，没有别人，一直以来，我有的，想的，唯有他而已。
　　
　　他是我的，我是他的，那个时候，我还在那样痴痴地以为。
　　
　　我想，如果他真的再也站不起来，回不到球场，摸不到网球，是不是，他的世界就能容下了我？
　　其实，我很邪恶，曾经，我有偷偷地在心底，那样期待——期待他的手术失败，期待他再也碰不到网球。
　　他站不起来，一辈子躺在医院，他的人生、他的身边，他的眼里，就只剩下我了，不是吗？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我可以陪他一辈子，不离不弃，我愿意当他的世界，他也是我的一切，他是我的，我是他的，永永远远，没有别人……那样的想法，自嘲，注定，也只是想而已。
　　
　　他不快乐，我便不会幸福。
　　很久很久以后，蓦然回首，我才猛然发现：
　　原来我早已把他的手心，当成了自己的全世界——
　　没有公平，可言。
　　——By幸村知寞
　　
　　☆☆☆ ☆☆☆ ☆☆☆ ☆☆☆ ☆☆☆
　　
　　我不喜欢夏天，灼热的阳光，还有把皮肤晒黑的紫外线。
　　撑着太阳伞，用手背不断抹着脸颊上怎么擦也擦不完的汗水，我在陌生的车站前，四下张望。
　　我不懂，只是不小心睡过头而已，为什么一觉醒来抵达终点站，翻翻口袋，我的钱包、手机，全都没有了踪影？
　　摸摸口袋，空空荡荡，只有100日元。
　　日本日元能做什么？
　　我蹙了蹙眉头，有点伤脑筋。
　　叹气、无奈，我在片刻的犹豫后，走向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
　　投币，拨下号码，几秒的嘟声过后，我听到幸村熟悉的声音。
　　
　　“喂，你好，我是幸村精市，请问哪位？”
　　“是我，柳生梨绘。”我的语气显得异常无辜。
　　“……有什么事吗？”略显无奈的问句，我能想象，他在那边捏着额角的头痛模样。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学生，甚至，让他这个班导，非常不省心。
　　我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还是硬着头皮，带着无助的哭腔，把自己的处境，和他说了一遍。
　　听完我的叙述，片刻的沉默后，我听到他淡淡的叹息。他问我，你在哪里？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绞尽脑汁地向他描述我看到的景物。
　　他说他大概知道我在哪里了，他要我乖乖呆在那里，不要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便因硬币的缺乏而直接选择挂断。瞪着手里不给面子的听筒，我撇了撇嘴，没辙地将听筒放回原位。
　　
　　她说，人心很善变。然而，我知道的是，神奈川的天气，也很善变。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却是乌云密布，一副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
　　无聊地打了个呵欠，我站在电话亭里，默默计算着这场雨，究竟会在何时，真的落下。
　　一秒、两秒……
　　雨，还未落下，不远处，那抹熟悉的人影，由远及近。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刚想出声唤他的瞬间，我的笑意，僵在了半空。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边，还有，山本秋真。
　　




Part 8

　　总是在不断寻觅着的我们
　　如同镜中的影子一样相似
　　明明近在咫尺
　　却始终无法伸手触碰
　　
　　我想去了解
　　爱情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直到触及你微笑的脸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光芒中微微颤动
　　就像呼吸般生动的不经意间
　　如此，而已。
　　
　　我想，也许我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已经不再正常。
　　如果我正常，我不会那样嫉妒出现在他身边的女生；如果我正常，我不会在看到他和那个女生相拥在一起时，妒火中烧。
　　那一天，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夕阳西下的网球场，安静的休息室，他和那个叫山本璎珞的女生相拥在一起。
　　那个女生在他怀里哭泣，他摸着她的头发，眼神温暖——而那样的温暖，却和我熟悉的，完全不同。
　　
　　说不清当时的感觉，我只记得，当我有意识的时候，我就已经那样做了。
　　冲上前，我狠狠甩了那个女生一个耳光，那记掌掴，打蒙了那个女生，同时也冰冻了他看我时的目光。
　　高扬的手被他紧紧扣在半空，他蹙眉看着我的疯狂，不满、不悦、不赞同。
　　
　　“你在做什么？”
　　“我在教训她而已！是谁给她权利缠着你的！你是我的！只是我的！”我气红了双眼，语无伦次，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力不从心。
　　“知寞！不要任性！”
　　“任性？在你眼里，我只是任性吗？你答应过我你不会喜欢她的！你答应过的！”几乎歇斯底里地，我对着他嚷，怨怼、愤怒、不甘。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从来没有！那一天，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我说他不喜欢那个女生的，难道他忘记了吗？
　　
　　他没有忘记，他说，他是不喜欢她，只是在乎她。
　　他还说，知寞，你什么时候可以变得成熟一点？
　　成熟？为什么在他眼里，我不够成熟？我不想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不想让别人插足我们中间，就是不成熟的表现吗？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着皱眉看我，他的眼神，陌生得让我想逃。
　　
　　那是我们第一次冷战，也是他第一次没有主动来哄我。
　　郁闷、暴躁、复杂、痛苦，却自始自终找不到出口。
　　
　　都是山本璎珞那个女生害的！都是她都是她！如果没有她……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她……该有多好？
　　一天一天，恶魔埋下的种子，生根发芽。
　　
　　那个放学后的逢魔时刻，那个和山本璎珞偶然相遇的十字路口。
　　那个女生，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轻轻地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巧！你回家也是走这条路吗？”她怯怯地问我，小兔子般的楚楚可怜。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并不想回应一个字。
　　我的表情，让她尴尬，短暂的沉默，她像是鼓足所有勇气般地，问我：为什么讨厌她？
　　她说，她喜欢精市，很喜欢很喜欢他，她想和他在一起，是真心的。
　　“真心？你的真心值多少钱？”我不屑地睨着她，难掩讥诮：“如果你是真心？那为什么精市住院的时候不见你陪在他的身边？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对外的形象？你了解过他吗？你知道他的想法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喜欢的，只是那个在学校里被称为‘神之子’的他，你喜欢的，只是你自己虚荣罢了！你的真心，你的喜欢，廉价得让我作呕！”一鼓作气，我吐得畅快，而山本璎珞的脸色，顿时苍白，隐隐约约，她翠绿色的眼眸，还浮起一层朦胧的雾气。
　　
　　红灯跳转，原本和我们并排而站的行人，举步匆匆。
　　只有我和山本璎珞两个人，原地不动。
　　
　　“不是这样的！我喜欢他，我是真的喜欢他……他生病的时候，我也想过去看他，可是，那阵子快要期末考试了，是我爸爸……我爸爸他们不准我为了别的事情分心……”
　　“爸爸？还真是很好的借口啊！”我不为所动，甚至，是鄙视，摆摆手，我转身想走，没有心情和她继续纠缠。
　　“我和精市是相互喜欢的，他有接受我的告白，也愿意我做他的女朋友！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我不懂，你要这样反对我！你不觉得你自己很霸道吗？总是以妹妹的身份缠着精市，不让他交女朋友，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只是他的妹妹而已，为什么要一次次地阻碍他的幸福？”
　　“我阻碍他的幸福？”山本璎珞的话成功拉住了我的脚步。转身，抬眸，我瞪着一脸倔强的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我哪有阻碍他的幸福？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是我，他的幸福也是我！你们才是第三者！”
　　“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是第三者？你和精市只是兄妹而已，不是吗？你是妹妹，他是哥哥，就算你们是龙凤胎，你们也不能干涉对方的交友自由！何况，精市的幸福，不可能是你！他对你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亲情，而你对他，也只是小女孩的依赖，知寞，成熟一点好吗？如果你真的在乎你哥哥，你就不该再将他当成你的所有物，不让其他女生接近，你这样，只会把他拖进和你一样的自闭里……”
　　“你给我闭嘴！”她一口一个亲情，一字一句的兄妹，莫名地挑起了我浓浓的不满。
　　兄妹又怎样？兄妹间就不能有爱情就不能相互喜欢了吗？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为什么不可以？
　　“你说什么？”听完我头脑一热的一串话，山本璎珞的表情，震惊得可以。
　　“我说，我爱精市，精市也爱我，我们除了是兄妹，更是彼此的另一半！我们约好要一辈子在一起，他心里有我，也只有我，我不会也不可能再让他接受别人的！绝不可能！”一字一顿，我不介意清晰地重复。是的！我喜欢精市，甚至，很爱他，那样的感觉，在看到他和别的女生相拥在一起的那一幕我便猛然惊醒，原来，对他的感觉，我早已不再单纯。
　　妹妹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即使明知是千夫所指的罪恶，我，也认了。
　　“你疯了！”山本璎珞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精市对你只是兄妹之情，他不会爱上你的！绝对不会！”
　　“是吗？那你可以拭目以待啊！”双手交叉环在胸前，我对她的话，不以为意。
　　她不再说话，僵硬着脸，下意识地举步便要走。
　　
　　绿灯再一次跳转成红灯。而山本璎珞却毫无所觉。
　　她的失魂落魄，我看在眼底，却没有心情出声提醒。
　　
　　于是，那辆超速行驶的大货车，嘟嘟嘟地焦急警告，对面行人的四起惊呼，在恍惚中，定格成了一幕染血的悲剧……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一刻的我愿意快一步伸出手……
　　如果在我发现那个女孩闯红灯的时候就开口提醒她注意……那么我和精市后来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By幸村知寞
　　
　　




Part 9

　　下雨了，冰冰凉凉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冷冷地痛。
　　其实，我不喜欢下雨，可是，这一刻，不知为何，我却很欣喜。
　　闭眼，仰面，一滴一滴的水珠润湿了脸颊。
　　涩涩的眼睛，热热的眼眶，一串接一串，融进雨里，谁又分得清谁？
　　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
　　因为，嫉妒啊！
　　只是那样的嫉妒，又能真的做什么呢？
　　
　　知寞说：“那个女孩走了，永远地走了，曾经我记在日记上的话，竟真的一语成谶。”
　　☆☆☆ ☆☆☆ ☆☆☆ ☆☆☆ ☆☆☆
　　
　　他不谅解我，无论我怎么解释，他看我的眼神，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温度。
　　
　　那一天，山本璎珞在我的眼前出了车祸，而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她因伤势过重而直接断了气——彼时，她还不满16岁。
　　
　　我没有跟着救护车去医院，恍恍惚惚，浑浑噩噩，我只是直觉地，直觉地移动脚步，逃避似地直接往家的方向逃。
　　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桌上放着两张便利贴，是爸爸妈妈留下的出差通知。
　　
　　像一缕游魂似地，我走进了他的房间，抓过他的枕头抱在怀里，我靠着墙角，蹲坐在地。把脸埋进他的枕头，我闻着属于他的味道，一下一下，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
　　一秒、两秒……
　　安静的氛围，耳畔滴答滴答，只有时间流逝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我下意识地抬眸循声望去，他的脸，在一片幽暗的晦涩里，陌生而又不真切。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山本璎珞出事的那天，有两个和我同班的女生碰巧经过。
　　那两个女生就站在那条马路的对面。所以，她们都看到了。
　　看到山本璎珞的失魂落魄，看到了我明明有机会，却没有伸手阻止那场悲剧。
　　
　　精市低低地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山本璎珞会死吗？
　　第一次，他的为什么，我找不到确切的方向。
　　
　　他要我去和山本璎珞的父母道歉。道歉，为什么道歉？我有做错什么了吗？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我想这样和他说，然而，鼓起勇气望进他清冷的眼，莫名地，所有的话就那样梗在了喉咙口。
　　他不想听我的解释，我知道。
　　既然他不想，那么，我就不说——我只做他想要我做的事，我只说他希望我说的话。
　　他要我道歉，好啊！毕竟，我曾在日记上诅咒过那个女生，是不争的事实。
　　
　　灰蒙蒙的天，一排排竖起的墓碑。
　　山本夫妇的哭声，凄厉悲惨。
　　只是一句对不起，只是告诉他们，我就是幸村知寞而已，为什么，在转瞬间的片刻，就这样引发了众怒？
　　山本夫人歇斯里底地向我扑了过来，她扯着我的头发，声嘶力竭地要我把她的女儿还回来。
　　还回来？怎么还？山本璎珞是我开车撞死的吗？
　　护着自己的头发，我忍耐着将所有的疑问，埋进心里。
　　只因我明白，精市他，并不想听我为自己的辩解。
　　
　　那一天，我被情绪失控的山本夫妇打了，而几乎是本能地，精市有立刻冲出来护着我，“啪”地一声，那五道原本应该落在我脸上的指印，就那样出现在了他白皙的脸上。
　　我不满，直觉地想要抗议，可是，那双扣着我肩膀的手，无声地止下了我所有的冲动。
　　
　　“痛吗？”
　　看着他脸上的伤，回家的路上，我伸手想要轻轻地触碰，然而，他却沉默着偏过头，漠然地避开了我的手。
　　不知所措地，我下意识地扯着他的胳膊，哀求着，求他不要不理我。
　　“我承认，对山本璎珞，我有错！那时，我不该为了和她赌气，而不去提醒她跳转的红灯，可是……就算我再怎样错，她的死，也不是我直接造成的啊！何况……何况……”
　　“很多事，并不是你的一句不是故意和没有想过就能真的能够抹去。”疲倦地，他掰开我的手，捏了捏额角，无奈地叹。
　　他说，知寞，这一次，你的任性，真的是很任性。
　　他还说，知不知道，你的一念之差，造成了现在怎样的后果？
　　说完那些话，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就那样决绝地提步离去。
　　伸出的手，失落地留在半空，我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久久……
　　
　　一步错，步步错，无人的时候，我常常会想，也许，我和他之间的阴差阳错，或许便是那个叫做山本璎珞的女生，对我，最好的报复。
　　
　　——By幸村知寞
　　☆☆☆ ☆☆☆ ☆☆☆ ☆☆☆ ☆☆☆
　　
　　“你要去哪里？”恍恍惚惚，有一股力道从身后拽住了我的手。
　　讷讷地回眸，抬头看去，朦胧的雨帘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模糊得让我看不清。
　　他说，我不是你要你待在原地等我吗？他说，下这么大雨，你打算去哪里？
　　他说了很多很多，可是，却在触上我的眼睛时，猛地，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着脱下他的外套，挡在我和他的头上，带着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带我回到了他租住的公寓，交给我一套他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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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公寓有两间浴室，一大一小，他把大的那间让给了我。
　　脱去湿透的衣服，舒服地泡了一个澡，再回到客厅时，茶几上已然准备了一台插好电源的吹风机。
　　
　　将头发吹得半干，我关掉吹风机，拔掉电源，将它放回原位。
　　提步，我想去找幸村，却在阳台上，看到他打电话的身影。
　　忍不住，悄悄靠近，他背对着我，面向公寓外的车水马龙。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听他的声音，我知道，他在和山本秋真通电话。
　　
　　他说，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柳生现在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他还说，他会负责送我回家，要山本不用特意过来。
　　“外面在下雨，你自己一个人真的可以么？要不要我过去接你？”
　　他的声音，温温的、暖暖的，可是，却一下一下，如针刺般，戳着我的胸口，酸酸地疼。
　　他要她注意身体，还要她到家的话打电话给他。
　　明明应该只是普通的寒暄，可是，在我听来，竟透着暧昧的味道。
　　
　　“你们在交往吗？”等到他挂断手机，转过身的那一刻，情不自禁，我开口问道——低低的、沉沉的，很不是滋味。
　　闻言，他先是一愣，接着莞尔，点点头，说：“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我的眉头，蹙得死紧。
　　而他竟好似无所觉般，顿了顿后，接着补充，一刀一刀，在我的心上，毫不留情。
　　他说，秋真是我的未婚妻，他还告诉我，如果没有意外，今年的圣诞节，他们会筹备婚礼……
　　婚礼？！
　　我倒抽了一口气，傻傻地看着他的眼睛，满满的，全是不敢置信。
　　那样的感觉，就是绝望么？
　　




Part 10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也并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应。
　　我想，我真是疯了。
　　山本璎珞的死，他的冷漠，再无温度的眼底，破闸了住在我心底的魔鬼。
　　我告诉他，我爱他，哭着抱住他，想要亲吻他的嘴角。
　　他错愕，用力推开我，眉头紧皱。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居高临下地，他喘着气，厉声训斥着被他不小心推倒在地的我，垂落在身侧的手，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微微颤抖。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喜欢你，甚至，很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当你的另一半，我……”仰面，执拗地看着他，那一刻的我，决心豁出一切。
　　“你疯了！”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没有疯！是你告诉我，在未来，我会遇到一个男生，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他愿意为我撑起一片天，而我也愿意躲进他的港湾，不离不弃！你说，那个男生就是我的另一半！可是，我的另一半，就是你啊！小时候，你告诉我，你会保护我，你愿意为我撑起一片天，你宠我，不管我的要求多么不合理，你都愿意勉强自己来迎合我！我们是生命共同体，为什么我不能爱你？”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我忍着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歇斯底里。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吸气、吐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试着安抚我，他说，知寞，亲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你只是没有交过男朋友，你只是把对我的依赖错觉成了爱情……我是你哥哥，是你的亲人，我愿意保护你，却永远永远不可能爱你。
　　“我们是兄妹，这个宿命，是一辈子。”扶额，他叹息着重复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不管什么宿命，我只知道，只要你情我愿，即使是兄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这个世界，最爱你的人是我，最了解我的人是你，我们是龙凤胎，我们有着相同的血液，如果相爱的两个人是上帝创造的半圆，那么在我们出生的那刻起，那个圆，就已经拼凑完整了，不是吗？”
　　“我们是兄妹。”略显疲惫地，听完我话后的他，依旧只愿意给我这样一句话。他说，就因为我们是这个世上最接近的彼此，所以，从我们出生的那刻起，便注定了我们不会是彼此的半圆。
　　“你是妹妹，我是哥哥，我们之间，仅此而已。”一字一句，他的话，斩钉截铁。我不甘，我愤恨，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衫，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向他冲了过去。
　　他没有料到我会那样，一时不慎，他被我扑倒在地。
　　学着小说里看到过的情节，我生涩地吻着他的唇，不断撕扯着他的衣衫。
　　
　　“你们在做什么？！”
　　房门被外力推开，提着行李箱出差回来的父母，难掩震惊地站在鞋柜那儿，看着倒在地上的我们，愕然、狂怒。
　　
　　我忘了精市是怎样和爸爸妈妈解释那一天的一切的。我只知道，他们虽然表面上不说，暗地里，却对我和幸村，存了疑心。
　　晚上，妈妈不再让我去精市的房里，而是把我拉去她的卧室，明示暗示地帮我洗脑，告诫我，精市之于我，只是哥哥。
　　“你可以交男朋友，不管高矮胖瘦，贫富贱贵，我都不会管，但是，只有精市，你不能也不该爱！因为他是你哥哥，这就是命！”
　　这就是命是吗？可是，我不想要。
　　我不要男朋友，我只要精市，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好好地爱一个人，所有人都说，这个人，我不能爱？
　　如果不能爱，那为何还要逼我去交男朋友？
　　
　　那天过后，父母出差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而有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家里的男生，却渐渐多了起来。
　　有些是精市网球部的部员，有些是爸爸妈妈公司里带着家眷来拜访的同事。
　　妈妈暗示我，可以和那些男生多多接触，可是，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觉——即使是表面的应付，我也做不到。
　　
　　那一阵子，是我过得最累的一阵子。我想和精市说话，想和他单独相处，然而不知为什么，竟总是找不到机会。
　　我的烦躁，不言而喻。
　　日子一天天过，高中快要毕业的那年，偶然路过书房，不经意中，我听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精市竟瞒着我申请了国外一所大学！
　　他要出国，他要留学，他想丢下我？！
　　这个消息，莫名地，让我崩溃。
　　
　　我想告诉他，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你不想接受我，也可以啊！我不会再强求的，我愿意当你的好妹妹，你说什么我都会听，我不会再嫉妒出现在你身边的女生了，不会再让山本璎珞的悲剧重演了，只要……只要你别再生我的气，只要你愿意理我，你希望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真的，我保证！
　　
　　可是，为什么他不愿意给我机会？为什么就连他要出国这么大的事都极力地想要瞒着我？他不想带我一起，对吗？他不想我陪着他了，是吗？
　　妈妈说，精市有他的天空，而知寞你，你也有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我的未来就是他啊！一直以来，我的梦想，我的未来，我的执念，就只有他而已！他的天空就是我的天空，他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他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我不贪心，真的不贪心，我的愿望现在已经很小了，真的很小了……只要……只要他能让我看得到他，只要他愿意让我感受得到他的温度和心跳，那么，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啊！
　　
　　我的话，让母亲，没辙地一笑。
　　她说：“知寞！不要犯傻了！他是他，你是你，你们虽然是龙凤胎，可到底只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啊！”
　　她还劝我，别再想着精市了，你的人生还很长，你对精市的感觉只是错觉，毕竟，从小到大，你和他相处的时间是最长的不是吗？何况，真正爱一个人，你又怎么忍心成为他的负担？变成他的枷锁？知不知道，你的畸恋，已经为我们这个家造成了不小的困扰，难道，你都没有发现你哥哥的笑容这些年来，越变越少了么？
　　母亲的话，是醍醐灌顶，惊觉，回忆，精市每次看我时的目光，复杂无奈。
　　所以，他才想着出国的是吗？所以，他才想着避开我的是吗？因为，我让他感到了窒息，因为我的告白让他无法承受，所以，他才想逃的……对不对？
　　恍然，苦笑，原来，造成这一切苦果的人，是我自己。
　　只是……我真的不甘心……
　　
　　因为他是哥哥，我是妹妹，所以，这份感情，就是一次错误对吗？
　　因为我们是兄妹，我们拥有相同的血液，所以，我们之间，注定只有那一次次的阴差阳错，是不是？
　　那么，如果我不再是我呢？如果我不再是他的妹妹，如果我不再是幸村知寞，会不会……会不会我和他之间，还有那么一丝可能？
　　
　　那个晚上，在他即将要出国留学的那一个晚上，我在日记上，留下了这么一段话——那是日记的最后一页，也是属于幸村知寞的最后一页……
　　
　　——By幸村知寞
　　




Part 11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像童话——不像童话，却像罂粟；很美，却有毒。
　　吸食上瘾，渗入骨髓，病入膏肓，最终，会连自己，都不再认识自己。
　　我是谁？我是幸村知寞还是柳生梨绘？望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自嘲、苦笑。
　　
　　“卡擦”
　　身后，有门被推开的声音。借着眼前的镜面，我看见那个穿着一身西装的少年……不，不能再唤他少年了，那么多年过去，他，是个男人了呢！
　　
　　“你不在国外和我的‘嫂嫂’参加学术研究，真的可以吗？”转身，我望着缓步而来的他，佯装天真地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地动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一步，两步，他站到了我的身前。
　　我仰首望他，嘴角边的笑，勉强得快要支撑不住。
　　他看我，我看他，四目相对，他扁圆形的镜片一闪，映出他深邃的眼睛，有一抹深深的无奈。然后，他俯身，伸手将我揽进他的怀里。
　　久久的沉默后，他在我的耳畔，幽幽地叹，他说：“知寞，想哭的时候，不要再这样强迫自己微笑。那样的笑……很累。”
　　知寞……他唤我知寞……这个名字……好久没听到了呢！
　　
　　奇怪么？柳生梨绘和幸村知寞……其实，是同一个人啊！
　　梨绘就是知寞，知寞就是梨绘，不是梨绘想要变成知寞，而是自始自终，只有幸村知寞一个人在那边如跳梁小丑似地自导自演呐！
　　
　　那一年，在机场，我带着努力拼凑的笑脸，故作释然地替精市送行。
　　我告诉他，家里的事，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孝顺爸爸妈妈，我会当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我会认真看你留下的笔记，努力考上东大……
　　我叽叽喳喳地和他说了很多很多，保证加承诺，压抑自己对他真实的心情，不断不断地在他面前，伪装出一个正常妹妹的形象——不再执拗，愿意放手，祝福他，海阔天空……
　　他提着行李箱，安静地听我说话，嘴角边，渐渐地，有一丝温暖的笑意，若有似无。
　　临别的前一刻，他伸手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发间，久违的拥抱，久违的温暖，久违的贴近——
　　熟悉得让我好想哭。
　　
　　他在我耳畔低语，他说：知寞，我出国以后，记得好好照顾自己，暑假回来，我会给你带礼物。
　　聆听着他的声音，我重重地嗯，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好幸福地笑。
　　
　　知道吗，精市，只要你回来，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可惜，我不能说、也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会逃到更远的地方去，永远……都不愿再回来……
　　
　　精市就那样离开了，而我，一度陷入了迷茫。
　　没有目标，没有动力，每一天，我的生活，浑浑噩噩。
　　看着日历，倒数着时间，只一味地信仰着他说过的那一句：暑假我会回来。
　　我认真念书，即使念不进，我也逼着自己一定要学——只因，考上东大，是他的希望——对我的希望，而我，从不想让他失望。
　　
　　一天一天，我的生活，空白而单调。
　　他打回家的电话，是我每天唯一的追求。
　　
　　他从来都不知道，或者，只是不想知道，他的一句话，有时候，便能把我推进地狱。
　　他说，抱歉，知寞，这个暑假，我不能回来了。
　　不能？为什么不能？我想尖叫，想抗议，可是，到嘴边的却是：
　　“是吗？我知道了，你好好保重，注意身体，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我承认，我虚伪，但是因为是他，所以我甘愿。
　　甘愿隐藏自己的真实心情，甘愿按照他的期望，当一个成熟、懂事的好妹妹，只是一天天，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在等待中，黯淡、凋谢。
　　尤其，是后来，无意中听到父母的对话，致命的重重一击。
　　
　　“你是说真的吗？精市和山本家的另一个孩子……”
　　“是啊！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子，和精市一个学校，不过，人家可是跳级在那儿攻读硕士呢！”
　　“如果是真的，那倒也不错，反正他们年龄相差也不多，何况，精市都那么大了，是时候再交个女朋友了……只是她是山本家的，我担心……”
　　“不用担心，精市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他分得清感情和愧疚……你该担心的倒是知寞……这孩子，是真的让人不省心啊……”
　　“唉！虽然她现在表现得很正常，可是，每次看她接到精市电话时的样子，我就知道，这孩子……还在钻牛角尖……”
　　“她还是个孩子，别太苛责她了，有时间，多劝劝她吧！”
　　“也只能这样了……现在我只希望精市不在的这几年里，她可以试着自己想通，不然……我也不知该怎么帮她了……这孩子……外柔内刚，偏执得让人不忍说她……”
　　“怪只怪我们平时太忙，忽略了他们的成长……所以对知寞，多点耐心吧！她是个好孩子，只要给她时间，她会看透的……”
　　“希望如此……”
　　
　　他们的话，是一道雷，劈开了我的天空，揭穿了血淋淋的事实。
　　
　　我忘了他们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浑浑噩噩地，我像被人抽光力气的娃娃，如一缕游魂般，无意识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打开电脑，上网，我机械地在一个论坛，注册了一个名字。
　　恍恍惚惚地，我发了一个帖子，等到我有意识时，我已然把那个问题，发布到了网上……
　　
　　妹妹爱上自己的亲哥哥，真的不可以吗？
　　
　　那个问题，没过多久，就有人回复。
　　一条一条，一楼一楼，望着那些人逐渐堆砌而成的留言，我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笑，笑着笑着，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他们说，不可以。
　　他们说，妹妹爱上哥哥，是乱伦。
　　
　　“妹妹怎么可以爱上自己的亲哥哥呢？”
　　“真的假的啊？真有这种事啊？”
　　“那你哥哥是怎么想的呢？我觉得如果你们是相爱的话，不结婚，不生小孩，只是单纯地在一起，应该就没什么了吧？”
　　
　　如果是相爱，就没什么了，是吗？可是，他……不爱我啊！
　　
　　“啊！这样的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妹妹爱上自己的哥哥？呕~~好恶心……”
　　“楼主，你是个变态吧？”
　　
　　一楼一楼，几页过去，没有人认为，我是对的。
　　没有人，愿意告诉我，这样的感情，值得坚持。
　　所有人都劝我放弃；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人，我不能爱。
　　为什么……为什么……我好想大声地哭闹……
　　
　　为什么我和他有那么近的距离，却不能相爱？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好好地爱一个人，你们却告诉我，这个人，我不能爱？
　　
　　泪水朦胧中，突兀地，有那么一条留言，闯进我的视线。
　　如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给了我，微薄的烛光……
　　
　　那个人说，妹妹又怎么样，换个身份让他认不出你不就好了吗？
　　
　　换个身份……他要我换个身份……
　　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不再是幸村知寞……
　　是不是，就可以？是不是，我和他之间，就有了那么一丝可能？
　　
　　这个建议，让我在意，甚至，还为之付诸了行动。
　　




Part 12

　　如果一个人，没有了心，是不是，就不会痛？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去了医院，告诉他们，我愿意捐赠自己的心脏。
　　那些人像看怪物一样地看我，对我的话，匪夷所思。
　　
　　“幸村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已经成年了，所以，我可以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可是……”
　　
　　当我和医院的负责人争执的时候，在那家医院实习的柳生，偶然路过。
　　询问了前因后果，柳生二话不说地拉起我的手，把我拖出了医院。
　　
　　“你疯了！”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蹙眉看着我，满脸的不赞成。
　　“我没有疯，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我不耐地挣开他的手，不想和只是陌生人的他，过多纠缠。
　　
　　记不清，后来的我们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他有压抑地问了我那样一句话：
　　“你真的那么爱他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透着我并不想理解的苦涩。
　　我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很显然的，不是么？
　　
　　柳生说，他愿意帮我。
　　那一天过后的某个周末，我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淡淡的，透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味道。
　　我们在咖啡厅见面，一人一杯，点了同样的黑咖啡。
　　
　　我们就那样面面相对地坐在那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面前，白雾袅袅，我垂眸搅拌着跟前的咖啡，揣测着他的动机。
　　四周，漂浮着咖啡的醇香，流转着的旋律，是蓝调寂寞的忧伤。
　　
　　许久的沉默后，他压低的声音，透着一丝隐约的压抑，缓缓地掠过我的耳畔。
　　他说，他可以帮我，帮我换一个身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那时的我，就像溺水的人，只是急切地想要抓住任何的可能——傻傻地，丢弃了理智。
　　
　　柳生告诉我，他有一个妹妹，叫梨绘。上个月，刚刚经过一次换心手术。手术在当时看来是成功了，可是过了一阵子，就开始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她的内脏每天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衰竭，他说，他知道他的妹妹，撑不过今年冬天。
　　他说话的语气，疲倦而又绝望，他不敢把他妹妹的真实情况告诉他的父母，因为他担心他们会受不了——毕竟，手术的成功一度曾给柳生夫妇带去过希望，那样的希望，让一向孝顺的柳生失去了亲手去打破的勇气。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我听懂了他的计划。
　　于是，为了掩人耳目，骗过我的父母，我答应了柳生的提议，和他有了那场婚礼。
　　对于我匆忙的出嫁，妈妈明显一愣，愣过之后，却是无法掩饰的欣慰。
　　因此，没有任何波折的，我和柳生的婚礼，就那样在小小的教堂里举行。
　　很像一出戏，而我，只是剧中的演员，假装给他人看。
　　
　　在我的坚持里，妈妈并没有通知精市回国参加我的婚礼，我和柳生结婚的事，是事后，通过电话告诉精市的。
　　我没有问妈妈精市的反应，是不敢也是害怕，害怕听到他的祝福，害怕……听到他和妈妈一样的欣慰——那样，会让我失去勇气，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和柳生的婚礼结束没多久，柳生的妹妹病危，在对外宣称的一次手术后，我，换了一张脸，自此顶上了柳生梨绘的身份，告诉自己，我不再是我……
　　
　　在等待脸部拆线的那段漫长岁月，在忍受着面上一次又一次手术的折磨里，我翻看了柳生梨绘曾经的日记，试着模仿她生前的行为举止、思维模式、声音语调，直到时机成熟，精市受托回国，暂时成为立海大高中部的老师后，我，顶着柳生梨绘的身份，转进了他带的班——曾经，为了不让精市对知寞后来一直不回家看望父母的事起疑，我甚至还想过去编造那样一个荒谬的故事——倘若精市真的追究起知寞，那么，我便直接告诉他，知寞死了……把心脏捐赠给了梨绘后，死了……再也没有了……
　　
　　可惜，那样的谎言，那样只是为最后一步备用的谎言，注定没有上台的价值……
　　前几天的那场雨，那个在雨里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努力营造的假象，功亏一篑。
　　
　　他没有点穿，但是，他和山本秋真通完电话后转向我的眼神让我知道，他，认出了我！
　　认出了知寞就是梨绘，梨绘就是知寞——亦如我曾经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最了解他的人是我，最懂我的人是他。他知道我的执拗，知道我的疯狂——只要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泄露，他便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他懂我，可是，他无法回应，所以，之前的他，选择了远走他乡；而如今的他……则用一纸喜帖，明明白白地，绝了我所有的幻想。
　　
　　“你也知道他要结婚了，是不是？所以，你才回来的，对吗？呵呵，原来兜兜转转了这么久，我和他……终究还是逃不过阴差阳错……”脸深埋进柳生的怀里，我无意识地勾着嘴角，恍惚、自嘲。
　　柳生没有说话，只是直觉地收拢了他的手臂。
　　他的怀抱很温暖，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
　　知道装作不知道，原来，我真的可以很自私。
　　
　　“当我的哥哥，你后悔吗？”
　　“你后悔么？”
　　“不！不后悔！”我闻着他的味道，幽幽地，闭上了眼。
　　不后悔，是因为已经付出过；不后悔，是因为这样的付出过后让我不得不清醒：原来，不爱就是不爱——无论怎么努力，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注定了我终究走不进他心里。
　　累了，倦了，疯狂过这一场，够了。
　　
　　“柳生，带我出国吧！可以的话，我想去普罗旺斯……”我想去看看那里的薰衣草，我想住在每天都能看得到薰衣草田的小屋——这样，即便以后的生命里真的再也没有那个人，我也有他眼睛的颜色，时时陪着我……
　　“你想什么时候去？”
　　“他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你想参加？”
　　“嗯，不过，我只想远远地看他，看看他穿上新郎礼服在等待着他的新娘时，会是什么样子……”
　　
　　白色的西装，蓝色的发丝，他还是我记忆里，最好看的人。
　　我站在无人的树荫下，望着远处的他。
　　今天是圣诞节，可是今天的天气却很好。
　　他的笑容，也很好。
　　他在招呼客人，他在和当伴郎的真田低头说话。然后，他抬起头，不经意的目光，对上了我专注的视线。
　　
　　“为什么，你会选择她？”
　　“因为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很好？那么，你爱她吗？”
　　“……爱和不爱，很重要么？”
　　“呵呵，是啊！不重要，因为是现实，现实只有适合不适合，没有爱与不爱……”
　　“知寞……”
　　“你爱过我吗？”
　　“……”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给你造成任何的负担，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的位置……”
　　“你很重要。我们……是生命共同体……”
　　“所以，仅仅，只是妹妹，对吗？”
　　“……”
　　“……”
　　“比吕士……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所以明天，我会跟着他一起去普罗旺斯，你放心，我会做回幸村知寞，不！是柳生知寞，我是柳生知寞，我会试着，对比吕士，很好很好。”
　　“呵呵，我相信你，知寞……”
　　“精市……哥哥，哥哥，从今以后，你只是哥哥，我们是兄妹，仅此而已。”
　　“嗯……”
　　“答应我，你会幸福，很幸福很幸福。”
　　“那么你呢？你会幸福吗？”
　　“会！因为我是你的妹妹，我们是生命共同体，我们拥有相似的喜怒哀乐，所以，我幸福，你幸福。”
　　“好。我答应。我会很幸福很幸福……”
　　“说好了哦？不准反悔！唔……明天……明天我会在远处安静地看着你，如果你有不小心看到我，请不要走过来……让我默默地看着你，看着你的笑容，让我知道，你的快乐。”
　　“……嗯。”
　　“哥哥……”
　　“什么？”
　　“……这个称呼，真的有点不习惯啊！不过，我会试着习惯，真的！我保证！”
　　“我相信。”
　　“那，最后一次，能不能，再叫一遍……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的名字？”
　　“知寞……”
　　
　　回忆起昨天和他的通话，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依言对着我，露出很温暖的笑。
　　他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耀眼的，亦如此刻披在他身上的阳光。
　　
　　“嘟嘟嘟”
　　由远及近地，有漂亮的婚车缓缓驶来，偏眸看一眼，我知道，他的新娘到了。
　　直觉地，我背过身子，仰面逼回眼眶里的泪，一遍一遍，我告诉自己，够了，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他会幸福，他会快乐，只是，他的天空里，不会再有任性的幸村知寞去阻碍他的幸福。
　　
　　如果不能爱……如果不能爱，那么，我愿意，在努力过后，认命地放手……
　　
　　抬手擦去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珠，不经意的移眸，不远处的樱花树下，那抹安静等待的身影。
　　恍然，苦笑——原来这个世界，傻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一步，两步，随着远处结婚进行曲地流淌，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握紧身侧的手，朝着属于我的未来，慢慢靠近……
　　
　　呐，精市哥哥，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说到做到哦！
　　而我，也会做到我的承诺，用我剩下的时间，努力让自己——
　　习惯没有你，也能触碰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此文开头的设定就是个悲剧，所以我对这个结局……真的很悲剧……默……
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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