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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日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旧坑，爱坑，填完乘上
　　1
　　傍晚，天气阴寒。
　　塞外的风沙刚直蛮横，打在人的脸上就好像刀割一样生疼,使得每一个行走在旷野的人都尽力弓着身体,把脸埋进衣领里,以抵挡扑面而来冷风，这副样子虽然邋遢了些，但好过灌满口满鼻的沙砾。
　　但有一个人始终挺着腰板，走在这看似有路却又不辨阡陌的地界上。
　　他的名字叫傅南笙，是一个独行的旅人，他突然有一天在大漠深处出现，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从何而来，但每个看见他的人都会忍不住再回头看一眼。
　　因为他的脚步太特别。
　　他在迷离的风沙里慢慢的行走,就像是在风和日丽的草地上散步,每一步都不疾不慢,也许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这样走路,才不会乱了呼吸的频率，然后才能从容面对每一次突然的变故。
　　在现在的这种世道上,突发的事件太多太频繁,所以他总是保持着这种沉稳,就像每一个剑客总是剑不离身。
　　他已经不年轻,江湖的险恶也看的太多了。
　　傍晚的时候，他来到沙丘包围中的一个残破的小村落。
　　这里是过往商客经过塞外必定要停留的地方,他虽然不是商客,却也还是去了，只因为这里是到下一个镇子前唯一可以稍做歇息的地方。
　　这种大漠小村落里，与黄沙同色的残墙下总是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虽形容落魄，他们的神色却决没有一丝狼狈，手里也并不是捧的乞丐的破碗，而往往拿着杀人的利器。
　　那些人,都是等着被商客雇佣的剑客，要经过塞外的荒凉道路进入中原,最好是到这里来雇一个保镖,否则下一个荒原里被强盗丢弃的尸体可能就是你。
　　傅南笙要去中原,他也是来这里雇保镖的。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倚在墙下的人面前,用他多年的经验省视着这些面容疲倦的人，最后，他的眼睛落在一个也正直直看着他的年轻男人脸上。
　　虽然容貌俊秀,不像常年沦落在此的剑客,但满脸的灰尘掩不住他满脸的菜色,双颊瘦削的也像被刀子修过.只有一双浓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毫不回避的看着傅南笙,透着强烈期待的光彩。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傅南笙几乎没有再多加考虑,就径直走到剑客面前决定雇用他,干脆的说道:“你,开个价吧，送我去江南。”
　　剑客脸上露出少许欣喜的光彩,马上答道:“不要你的佣金,只不过去江南的盘缠你要帮我出，我也要回去。”
　　既然要你送我，我自然要管你的盘缠？好一个单纯爽直的少年人,傅南笙心里暗暗感叹,便答应道:“那自然没有问题,不过现在我就要启程，走吧。”
　　“现在?”剑客稍稍有些迟疑。
　　“怎么?不行?”傅南笙笑道:”难道你还有行李要整理,还是有家眷要告别? ”
　　这绝对是一句玩笑话,沦落至此的剑客大多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不是,只要你现在给我一个,不,半个馒头，我们马上启程。”剑客小声道，手握在腰侧被布缠着剑鞘的短剑上，此话让傅南笙听了一愣,剑客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他那只竭力紧握短剑的手无法控制的微微战抖着。
　　傅南笙的心往下沉了沉。
　　“饿了多久了?”他问，剑客不答,反正只有一句话:“你给我,我们就马上走。”
　　傅南笙看着这张倔强而憔悴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也许也不用那么赶。
　　世上的人总是在赶,最后却往往什么也没有追上，到头来,倒是被死亡咬住脚跟。
　　他想到这里,便释然了。
　　傅南笙的手伸向剑客,剑客敏锐的身体一缩,他却极其轻易的点了剑客身上的四个穴道，这四个穴道一封,没有人能再有什么构成威胁的行为。
　　一躬身,他背起了已经无法反抗的剑客,虽然剑客长期饥饿的身躯非常的轻,但是弯腰的动作还是让傅南笙觉得肺里一阵难受,忍不住闷咳了几声。
　　真是没有想到,我已经是个如此废物，他自嘲的暗自笑道。
　　“你干什么?!”剑客瘫在他背上喊道,没有力气的手还紧抓着自己的剑。
　　“我也没有干粮了,所以现在就去吃喝一回再说。”傅南笙笑道。
　　“放我下来！……”剑客的声音充满窘迫,似乎已经听见周围其他剑客的嘲笑，傅南笙没有多余力气去理会他了,只是默不作声，背着他摇摇晃晃的走进小镇唯一的客栈中。
　　客栈里坐着的酒客看着他背个人跌跌撞撞闯进来,都不怀好意的轻轻笑起来，店里的伙计倒有点儿眼色，赶紧上前帮他扶住了背上的人。
　　等把年轻剑客搁在客房的地板上,傅南笙才扶着桌子剧烈的喘息起来，歇了好一会儿,那从喉咙直到胸口的裂肺抽痛才渐渐平复过来。
　　伙计倒是勤快的手脚不停，很快端来不敢恭维的薄酒与几个混着沙子的饭菜,放在桌上后,满脸聪明的对傅南笙说:“客官,您只要男的?小店楼下有几个姑娘,都是中原来得哦。”
　　傅南笙很想大笑,但又不愿再次引得咳嗽,只是拿了几个小钱挥挥手打发伙计走人。
　　倒出一碗黄沉沉的酒,他扶起剑客的头将酒喂到嘴边,剑客没有拒绝,贪婪的一喝而光。
　　有酒下肚,剑客灰青的脸上终于生出了一点儿血气，傅南笙点指解开了他的穴道,剑客灵活的一跃而起,一脸怨恨的盯着傅南笙。
　　“在下只是精神不济，所以为了图个省事儿而已,望你见量。”傅南笙双手抱拳,抱歉的笑道，见他如此客气，剑客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带着不满说:“可你让我被当成……楼下那些……”
　　想起小二哥暧昧的话语,傅南笙此番明白过来，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颇有无奈。
　　这种沙漠旅店楼下一般都会有等着客人上门的卖身之人,卖一晚,或者卖一辈子，且有男有女,都是靠身体吃饭的可怜人，不过,一位剑客再落魄,也决不希望被当成那种人。
　　在傅南笙的笑声里,剑客还在说：“而且,看你的身手,似乎也不用请保镖……”不过他很快住了口,因为傅南笙的笑渐渐被咳嗽代替,而且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剧烈，直咳的他弯着腰趴在桌子上,全身抽搐，直到喉咙一甜,一口黑血流出嘴角,傅南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 
　　一碗茶水递到眼前,傅南笙抬起头,剑客端着茶静静的看着他,眼里竟然流露着一丝怜悯，道:“你真的需要一个保镖。”
　　已经看惯了这种眼神,傅南笙早没有了最初的便扭劲儿,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有对剑客的同情。
　　两相扯平。
　　他喝下茶水,茶是隔夜的，且已经凉了，但正好安抚火辣辣的胸膛,一气喝完后他解释道：“我也需要一个旅途上的伴儿，不然死在半路也没有人知道。” 剑客看着他,坚决的说:“你雇了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傅南笙又笑,也许他真的找对人了。
　　有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旅伴,至少路上不会太无聊。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旧坑，爱坑，填完乘上




车马路

　　一盏如豆灯火,几个小菜，对饮两碗酒，傅南笙一筷一筷的慢慢夹着小菜,剑客埋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清扫米饭。
　　“叫什么?”傅南笙问。
　　“狼朗。”剑客及简短的答道。
　　狼朗?这个名字真特别，事实上傅南笙觉得这更像是个外号,不过,到底有了一个称呼，他没有再多加追问。
　　隔壁的另一间客房。
　　粗鲁的喘息声回荡在狭小的客房里,两个须眉大汉正在一个瘦弱的男孩子身上竭力发泄，而男孩子已经只剩下出气的份了。
　　一个大汉一边用力的在男孩的身后动作,一边气喘吁吁的说:“妈的……呼呼，真叫人不服气，你看见刚刚那个病夫没有，那样的人倒背着个好货色进来……也不知道哪里得来到，小模样真是好，呼呼，比这店里的强多了。”
　　另一个却正在专心在男孩的身上抚弄,闻言笑骂到:“你他妈没的玩想玩，有的玩了又想好的,实实是个吃着自己碗里的，想着别人碗里的。”
　　“可不要赖我太挑拣，这家伙真的下不了火啊!” 大汉两个巴掌拍在已经昏厥的男孩子脸上,男孩子惊惶的醒过来。
　　“他娘的！动啊,吃白饭的!老子可是给了钱的！” 大汉狠狠骂道,男孩子咬着牙艰难的摇动已经麻木的腰,迎合大汉的冲动。
　　“等到……去江南,杀了疯剑客,领了赏金,呼呼,再去找好的……娘的，干驴子都比干他强。”大汉还嫌不满意,不住抱怨。
　　“对了,你说今天那个病夫会不会也是下江南的啊?”另一个大汉接茬道。
　　“哈!!!他!?” 大汉轻蔑的大笑:"他怕是走不到中原吧？就是去了也是去送死!!!啧啧,只可惜了那个好货色……”
　　夜深了，漠北的夜晚格外寂静，隔壁大汉的污言秽语清清楚楚的传进躺在床上的傅南笙敏锐的耳朵里。
　　病夫?他听到这一称呼,忍不住配合的咳了一下,又马上咬着嘴唇竭力压抑下去。
　　离床一米远的用凳子简单拼成的床上,狼朗以僵硬的姿势睡的很熟。
　　好货色?傅南笙看着狼朗的脸,也不得不暗自承认。
　　狼朗擦去脸上的灰尘之后，他发现这真的是个非常俊秀的青年,绝对不是自小生在塞外的人。
　　年纪太轻了，睡得也像个孩子般蜷缩着身子，一缕乱发搭在额头上,正随着呼吸渐渐滑下，眼看就要落到嘴唇上。
　　傅南笙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帮他撩起,但他的指尖刚要碰到狼朗的额头,原本熟睡的剑客猛然睁大了锐利的眼睛，傅南笙的手尴尬的停在他额前,这一瞬间,他觉得,狼朗也许是个及适合的名字。
　　就像狼一样警觉。
　　狼朗看清是傅南笙的手,目光柔和下来。
　　“要喝水吗？”狼朗轻问，傅南笙摇摇头。
　　隔壁难堪的喘息隐隐传来，此时的房间就安静的尴尬起来。
　　沉默了片刻，狼朗突然闪烁言辞的轻轻的说：“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
　　“可以什么?”傅南笙不解的问，狼朗苦涩的一笑:“其实在走头无路的时候,我也卖过身……”
　　傅南笙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在这世道生活艰难,但他不曾想过这个如此自尊的剑客，竟也走过那样无可奈何的路。
　　但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过既然手还僵在那里,他还是自然而然的把那缕乱发给狼朗拨顺,然后背过身去，狼朗看着傅南笙因为压抑咳嗽而曲起的身体,出了一阵神。
　　他暗下决心,他一定要平安把这个人送到江南，绝对不会让他枉死在无耻之徒手里，然后,他也可以回到江南,去找该找的人了。
　　上官睿……狼朗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夜越来越深沉，但想起了上官睿,狼朗便再也睡不着。
　　那是把他从地狱一般的私娼寮救出来的人，也是把这枚短剑放到他手上的男人，他虽生在红尘，却永远一尘不染,高雅飘逸。
　　转眼自己已经飘泊塞外，别君三年有余，这三年过得一片模糊，毫无意义，唯一的记忆只是觉得风沙真大，而且好像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
　　上官睿在江南,一定不曾试过一整年都不曾见到一棵绿树的日子，但是,如果是他在这里,按他的脾气说不定会在黄沙里开辟一个可以舞剑饮酒的世外桃源。
　　想到这里,狼朗坚硬的嘴角竟然浮起一丝微笑。
　　然而眼前毕竟没有上官睿,睁着双眼，他只能看见傅南笙似已睡着的背影。
　　“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
　　为什么自己刚刚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原本是他非常忌讳的事，但那一瞬间他好像并不在乎什么荣辱，觉得如果是这个人需要自己的身体就可以交给他一般，这种心态连狼朗自己都觉得诧异。
　　这并不是因为他是雇自己的主人。
　　难道是因为他像上官睿?不,虽然这人岁数和上官睿差不多,但上官睿永远像神一样让人憧憬,他却真实而亲切，是一伸手就能触摸到的人。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刚到清晨,大漠的阳光就雪亮亮的从窗户的缝里射进来，启程的时候到了。
　　傅南笙起的总是很早,但是今天却有人比他更早。待他涮洗完,狼朗已经在客栈楼下等待多时了。毕竟年轻，只昨晚饱餐了一顿,狼朗的脸上便已经恢复了血气，此刻他将衣服扎的服服帖帖，更显得精神抖擞。
　　店外两匹良马,一架其貌不扬却结实耐用的马车。车上水,御寒衣物,干粮皆已储备充足,只等他起床就可以上路。
　　“去下一个城镇有大路,我便雇了车马,很便宜。”狼朗简短的说。
　　傅南笙笑着摇摇头,看来他也把他当成病夫了,不然何须要车,有良马足矣，看傅南笙不说话，狼朗以为他不很满意,马上又补充道:“我的赶车技术一流,不会比单骑马来的慢。”
　　“好,好.很好。”傅南笙也不想亏了狼朗的一番好意,连连笑道,然后乖乖上了车。
　　




合欢散

　　狼朗赶车上路,果然极快极稳。
　　傅南笙舒舒服服躺在车厢之中，心里不由得感叹：选对了人，这样下去应该就能撑到江南,完成他的最后的约定了。
　　只要能手刃疯剑客，然后他便可以不用愧对朋友，安心死去。
　　大约行进到中午,他正想叫狼朗停车歇息一下吃点东西,却感觉到车自动缓缓停下了。
　　“怎么了?”他于车厢中问道。
　　“你不用出来,一点儿小路障。”狼朗答道。
　　傅南笙还是推开了车门，看见所谓的路障,是横在路中间的一个系着口的大麻袋。狼朗已经跳下马车,扶剑走近麻袋,又在离麻袋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这三步,已经足以他应付什么突然袭击。
　　眼下没有其他动静，狼朗便拔了一把长匕首出来，利落的几个比划,麻袋口就被削开，里面骇然露出一张惨白的男孩子的脸，若不是其胸口尚在微微的起伏,定然会被当成个死人。
　　狼朗利光划过,麻袋一分为二，却没有伤到男孩子分毫。
　　这男孩子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瘦削的身体裹着一件单衣,青天白日里却瑟瑟发抖，看起来有点儿不寻常，狼朗正低头查看男孩子,一记杀招从他脑后贯来。
　　好像背后有眼睛一样,狼朗反手一挡，一声脆响，他的匕首挡住了杀来的剑尖,回身之时,已经一气刺进对方的胸口要害。
　　见血，匕首尖端只进去半分狼朗就收住手,他还不想取其性命，但他手下的大汉已经吓得就快没命，铁柱样的双腿竟然颤的像抖糠一般，只能跪在狼朗面前，不敢再动弹。
　　“说,你是何人。”狼朗每说一个字就把匕首尖缓缓转动一下,大汉痛得杀猪一般号叫:“我!我……你看那里!”
　　大汉手指向马车方向,狼朗眼睛一瞟,另有一个男人已经爬上马,挥着剑鞘狂拍马背，想把马车赶走，狼朗杀机顿起,刺倒大汉便飞身向马车追去。
　　不过,马车只跑了几步就慢慢停了下来，狼朗赶到时,那马上的男人已经摔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了。
　　狼朗一看便知男人已被点穴,回头,傅南笙正坐在车门口对他微笑，这一笑笑的狼朗心里有点儿窝囊。
　　他把恶气发在男人身上,揪起来先是几个大耳刮子,然后是一个窝心脚,男人被打的鬼嚎鬼叫。
　　“说,你们是什么人?!”狼朗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这才怒气稍减的问道。
　　“我们,我们不是什么人……只是临时起意,想抢马车而已……求大爷饶命。”
　　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傅南笙笑道:“哦,是昨天住我们隔壁的两位吧.真是久违了。”
　　男人脸色大变,失口叫道:“你,你是昨天那个病夫?!”
　　话音刚落,已是又挨了一巴掌。
　　“你想活命就最好不要乱吠。”狼朗眼睛闪过杀意,男人吓得频频点头。
　　“那路中间的男孩子哪?也是你们一伙的?”狼朗问。
　　男人又拼命摇头:“不,不,那只个客栈的小男奴，小的真的只有,只有一个同伙,是他要抢你们的，我只是被他支使……”
　　“放他滚吧。”傅南笙已不想看到这幅狗一样的嘴脸,说道:“我们回去路上,看看那个孩子。”
　　男人没有想到还能捡回一条命,屁滚尿流的跑了,完全没有去管自己同伙的死活。
　　踢开一边的尸体,狼朗扶起那个男孩子,他忽然闻到男孩子身上有一股像玉兰一样的幽香,脸色一变,再伸手一摸男孩子跨间,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怎么了?”站在旁边的傅南笙问道。
　　“他……”狼朗扶着怀里的男孩子战抖的身躯,恨恨的说:“他被那两个畜生下了药。”
　　“毒药?”
　　“不,是极乐合欢散……” 狼朗实在有点难以启齿:“看来中毒已深,再没有人和他……交合……他就会死。”
　　傅南笙闻言，只是轻轻咳了几下,便沉默的转身向车上走去，看着傅南笙的背影,狼朗眼角似有湿意，他快手解开男孩子的衣衫,手摸上那满是伤痕的身躯……
　　傅南笙在车厢里歇息了一阵,感到车子又在开始移动,便问道：“那孩子哪?”
　　外面传来狼朗闷闷的声音:“已经死了……太晚了……”
　　傅南笙无言,只能轻叹了一口气。
　　一路上狼朗也再无话说,马车在荒凉的路上静静的奔驰着,直到夜幕降临。马车停在一处石丘的背风处,今夜就在这里歇息。狼朗栓好马匹,给它们喂好水草,便坐在地上生火。
　　大漠的白天就算像熔岩地狱一样炎热,晚上也会冰窖一样寒冷。这一堆火,一定要持续燃到天亮。
　　傅南笙拿着干粮坐到火堆边,他看着狼朗的脸,觉得有一点儿不对劲，他发觉狼朗坐的格外拘谨，而且脸上好像发高烧一般泛着潮红，还有那刨火的手,似乎也有点不听使唤，时常把拢好的柴又失手挑开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你没事吧?”傅南笙问道，狼朗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身形一飘,傅南笙已经出其不意的站在狼朗面前，他不顾狼朗的闪躲，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狼朗慌张的打开了他的手。
　　一阵玉兰幽香飘进傅南笙的鼻子,他皱起眉头：“你中毒了?”
　　“还没有能和那孩子交合，他就死了……那毒就染到了我身上……” 狼朗抱紧身体,好像这样就可以压抑住身上那难耐的酸楚:“不过,我不会死……只是……有些难受，过一夜就好。”
　　傅南笙不禁睁大了眼睛，即是说,狼朗已经忍受着这种煎熬好几个时辰，竟然一声未吭。
　　“过来。”傅南笙说道，狼朗惊诧的看着傅南笙，不知所措。
　　不容他多挣扎,傅南笙便把狼朗揽紧在怀里，他掀起狼朗的衣衫,小心的抚上那瘦削的身体,凡手指过处,都激起肌肤的一片战栗，那每一寸皮肤都在呼唤着傅南笙的手。
　　狼朗难堪的闭上眼睛。
　　“不要忍了,你怎样才能解脱就怎样做。”傅南笙在他耳边说着,语气平静的像一湖碧水。
　　狼朗咬着嘴唇,坐在傅南笙身上,颤抖不已的手解开了傅南笙的腰带，他找到了他身体一直在渴望的炙热。
　　但是,傅南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而且他有病在身。
　　狼朗再次犹豫了，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一只温柔的手把狼朗的头按在胸前,他听见了傅南笙规律的心跳声。
　　狼朗狂乱的思绪平和了下来，他把脸紧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撩起衣衫,尽量轻的坐上去,身体得到了暂时的满足，他嘘出一口气,开始慢慢抽动，在□浮动中，他感到合欢散的毒在慢慢从他体内散去。
　　但他发现自己却比刚才更加强烈渴求着傅南笙的身体，这似乎并不是因为药物。
　　他茫然了。
　　是三年时间真的改变了自己?他竟然,眷恋除了上官睿以外的身体。
　　




谷中袭

　　几日之后，马车驶进了一条两边被高耸黄岩石夹道的小路里。
　　狼朗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他知道,这条看起来很平静的路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地形复杂，流民和盗贼都常常在此作祟。
　　时值正午，空气有些闷热难耐，两边黄岩石的遮蔽给小路带来丝丝阴凉,连精疲力尽的马儿都稍稍有了点精神。糟糕的是那一丝阴凉居然开始弥漫开来,最后汇成一股冷风,一时天色阴暗，很快，豆大的水滴就连连落在狼朗脸上，他们居然碰上了一年才下几次的大雨。
　　狼朗跳下车,从车底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油布,把车厢从头到脚掩了个严严实实。做好这一切,他站在车厢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门轻推开一条缝,往里面匆匆看了一眼。
　　之见傅南笙安静的倚在车壁上端坐着,面色祥和,对他微微一笑。
　　只这一笑便让狼朗放下心来,他重新坐上马车,继续赶车，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他真不希望再节外生枝。
　　不过天常常是不从人愿的。
　　雨越来越大,坐在外面赶马的狼朗全身湿的像才从河里爬起来一般,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不舒服之极,但他还是坐的像尊石像般端正,准确的掌握着马儿奔跑的速度。
　　突然,一个人影冲到车前，狼朗猛勒住马嚼子,马儿踢着蹄子停下。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小孩没有被马踏到,但已是吓的一脸苍白。
　　“快走开。”狼朗冷冷的说，孩子虽然怕他,却还是跪在那里不肯走。
　　狼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轮底下，一块干巴巴的馒头被车轮压进了泥水里，孩子的眼睛好像烙在了那块馒头上一样,一动也不动，但他也却并不再过去拿，只能巴巴的赖在那里。
　　狼朗拉着缰绳,马儿乖乖的退了几步，小孩子迅速冲过去抓起自己的馒头,转身向乱石中跑去。
　　狼朗看着这孩子,神色阴沉。
　　突然,正在奔跑的孩子一个踉跄倒在雨地里,一把飞刀骇然插在了他背上。狼朗还没有回过神来,自己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扑向那孩子。
　　他抱起已经昏厥的孩子查看，还好飞刀插的并不深，而且没有命中要害。
　　狼朗揽起孩子飞快跃回马车，瞬间已有几把同样的飞刀插在刚刚的地方，有人在暗处窥视着这一切。
　　狼朗把孩子放在架车的座位上,扶剑观望。
　　敌不动。我动。
　　狼朗一抖缰绳,马车急奔向前，山谷中极易被埋伏,决不能在此久留，车急,难免剧烈抖动,车厢里隐隐传来傅南笙压抑的咳嗽声，狼朗心里一沉，又急忙停下车，只这一停,他便明白,杀气已经把他们包围住了。
　　雨,依然在猛下。两相僵持,谁也没有先出手。
　　傅南笙推开车门,一阵冷风卷着雨刮到他身上,顿时衣衫湿了一半。
　　“你进去。”狼朗持着匕首挡在车旁,简短而坚定的说道。
　　傅南笙一边低头查看孩子的伤势,一边笑道:“我不出来露个破绽,他们就不会出现。”果然,他这一探头，四道剑气马上向他杀来。狼朗挥起匕首,挡住其中之三，还有一剑被他凌空踢飞，□岩石缝中。握剑的四人被撩倒在地,马上又都一跃而起,举剑对着狼朗。
　　四人均着黑衣,不像一般的强盗，武功也不是一般的强盗能比得上的。
　　尽管如此,狼朗还是从容的举剑相对。
　　四人一起扑了上来。
　　傅南笙看着狼朗在四人的围攻里灵活的像蛇一样，心里感叹：这少年先天筋骨出奇,动作敏捷，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只可惜后天不足,身法招式略显粗糙,也不知道师从何人。不过有几招,自己竟然似曾相识……
　　正在这时,傅南笙旁边似已昏迷的孩子竟然偷偷的张开眼睛,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刺出一枚银针。
　　针头离傅南笙的肌肤还有一纸之遥。
　　不过这一纸之遥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了，只因傅南笙的手指已经快他一步夹住了银针。
　　孩子的手停在空中，傅南笙从他手里取走银针,叹道:“没有想到,小孩子的玩具也是这么危险的东西。”
　　孩子一招失手，竟然怒目圆睁,突然喷出一口黑血,傅南笙本能的反手一掌将孩子打下马车,但眼睛已经被黑血溅到,只觉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他捂住眼睛的一霎那,山崖上立刻飘下八条人影,举剑向他刺去，显然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狼朗杀倒三人,回头眼见八人的剑锋已经快挨到傅南笙的脖子。他不顾眼前还有一个黑衣人,掷出自己的匕首,自己背上已是挨了一招。
　　一个黑衣人坠落马车,还有七人。
　　七人已经围住了傅南笙，他们指剑对着傅南笙,却又迟迟没有动手，只是好像石雕一样摆着招式站在那里，狼朗迅速杀掉眼前的黑衣人飞身赶过去。
　　他简直为傅南笙折服，只因为那七人不是不动，而是不能动。
　　虽然傅南笙的眼睛看不见,但那七人却都已被他点中大穴,根本动不了分毫。其手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完全不需要出剑。
　　处理了黑衣人,狼朗并着手掌接起清冽的雨水,为傅南笙清洗眼睛。
　　“只是污毒,不会有大碍,一会儿就看得见了……”傅南笙闭着眼睛语气轻松的说道,但这些话一点儿都不能消除狼朗心里的窝火。
　　两次了,两次了！自己怎么这么没有用!狼朗的牙齿深深咬进嘴唇。
　　傅南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惭愧恼怒,温和的笑道:“你不用自责，他们并非路上的毛贼，而原本就是专门要来杀我的,武功当然不弱……”然而一句话没有说完,已是闷咳的弯下腰去。
　　狼朗低头不语,找出备用的干衣服,要傅南笙换上，傅南笙便坐在车厢里脱下湿衫,狼朗站在车旁整理油布，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
　　傅南笙的身体，那一夜他本没有看清楚，这一眼只见骨骼轻奇匀称,是练武的人都梦寐以求的筋骨,只是也许由于长期病痛折磨,显得过于瘦削了。
　　狼朗心中竟微微一动，但他拒绝自己有任何其他想法，也不允许自己再有任何想法。
　　




急寻医

　　换上干衣服,傅南笙便沉沉睡去。
　　到赶马镇还有两天,狼朗急于赶路，终于雨过天晴,马儿走的也比较稳了，狼朗便放马自己走，他背上的伤口还没有时间顾及料理，现在终于能腾出手来了。
　　伤口本来不深,只是已被雨水泡的发白，再不上药恐怕就要腐烂。
　　狼朗轻轻推开车门探进车厢拿金创药，只见傅南笙不言语的倦在车厢一侧,似乎睡的正香，狼朗张了张嘴,却又心有犹豫的把话咽回去，他给自己包扎完伤口，还是依旧去赶车。
　　他需要冷静。
　　是的,到了江南,他就不用再留在这个人身边了,所以现在尽量少说话，不要和他有过多的瓜葛。
　　突然,车门被一把推开,傅南笙气喘吁吁的探出身来，扶着车壁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瘦削的背深深的躬着，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扼着喉咙，痛苦的好像心肺都要呛出来一般，一口黑血沿着他捂嘴的手掌缝里流下，傅南笙沉重喘息着倒了下去。
　　狼朗赶快的勒住马，他把傅南笙扶起来,用手一挨,身体烫的吓人。
　　都怪那场该死的雨！都怪没用的自己！
　　现在他可能会死!这念头猛然闪现出来，狼朗马上甩掉了这个想法，只一心对自己说：不!不行!我一定要把他带到江南!
　　狼朗拿了一点儿备用药给傅南笙服下，开始拼命催马，原本还有两天的路程,只用了一天，他们就到达了赶马镇。
　　这个镇因为拥有一片绿洲而成为塞外最热闹的风景，不过现在狼朗既无心看任何热闹与也无心看任何风景，他背着傅南笙狂奔进了一家客栈,一踏入客栈的门,他就用不容拒绝的口气大声喝道:“快给我弄个厢房,给我找最好的郎中!”
　　店里所有正在吃喝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看着他腰间的剑。
　　马上房间就有了,小二还屁巅巅的端来了热水。狼朗小心的把傅南笙扶到床上躺下,傅南笙已经面如死灰,并不咳嗽，只是虚弱的喘着气,时不时有淤血沿着他嘴角溢出，狼朗也不知怎么办好，只能用热毛巾不停的给他擦拭。
　　郎中请来了,进门先尖声说：“看病？！你有银子嘛？”狼朗点点头，连忙引他到床前，那郎中却只是看看气色就要摇头走人。
　　“我有银子。”狼朗忙阻拦道，郎中拔着嗓子说：“有银子也没用。”
　　一线寒光横在郎中的喉咙前,狼朗冷冷的说:“不救他,你就死。”
　　郎中这回吓得药匣一扔,哆嗦着给狼朗跪下了:“小爷,不是我不尽力啊,可是,他一个将死之人,横竖不中用了，我又不是华佗在世，你以为我真的有钱不赚啊……”
　　“住口！滚!”狼朗已经不想听下去，郎中马上连滚带爬的逃走了，狼朗呆呆的看着郎中消失在眼前，深深感到空有两只手,却什么也作不了的痛苦。
　　傅南笙缓过一口气来,眼看狼朗呆站在那里,艰难的笑道:“我不碍事……只是可能真的不需要保镖了……”
　　狼朗的脸色变的比傅南笙更难看。
　　“那郎中并未说谎，我……原本就是将死之人……不该拖累你……”
　　“不！！！！！！！”狼朗不愿再听，大喝一声跑出了房门。
　　他的身形之快,他的心之急,完全没有听见傅南笙之后喃喃的话语:“如果真的无法赴约了……我傅南笙在九泉之下愧对你上官睿……”
　　
　　捡回一条命的郎中正骂骂咧咧的在街上走,突然一张纸被风吹到他脸上,郎中揭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悬赏书。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疯剑客在江南一带滥杀无辜,扰乱武林,希各方侠士勇于出手……唉,又是悬赏去抓疯剑客的……”郎中念着念着便骂到:“他娘的,这里现有个疯子没有人抓,江南的事儿倒悬赏到这里来了。”
　　哪想到正在骂,后颈就被人凌空提起,回头一看,骇然竟是那个要命的小爷。
　　“你没有办法救他,可是我要你告诉我,有谁可以救他!”狼朗厉声问道。
　　“哎哟哎呀……先放下来啊,小爷，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郎中被衣领勒的喘不过气,手脚乱蹬大喊大叫。
　　“说!”狼朗手一松,郎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哎呀……”郎中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绞尽脑汁的想，突然,他一拍脑门跳起来：“哎哟喂！我怎么把这救命的茬儿给忘了!”
　　郎中看着环绕小镇的山丘,对狼朗说:“那个,我知道一点儿风声，江湖盛传‘只有不肯医没有不能医’的鬼药王----虔青云好像刚巧啊云游到这附近……您找他去,您找他去，只要有他在，保证死人都能回魂。”
　　“虔青云?!”狼朗眼前一亮，他在漠北听说过这名号,传说那个虔青云身傍一只银狼，常常为了试医术专门去找死人起死回生,因为医术高超，性情古怪,行踪诡秘,被江湖中人称作“鬼药王”。 
　　“怎么找到他?!”狼朗急问。
　　“怎么找到他？……怎么找到他……”郎中抠着脑门,终于想起来了:“好像……好像这几天正有人看他在镇边的罗家山出没过……”
　　狼朗心里的欣喜去了一半，罗家山绵延数十里，要去山上寻找,这需多少时间啊？他要是去找人一时半刻回不来，傅南笙撑的住吗?
　　郎中看他闻言顿时面如白纸,知道他心里急,不禁也摇头叹气,从药匣里摸出一支小指般粗的人参，道“算了,算我做一回好人，这个嘛……先赊给你。虽不能救他姓名,不过好歹还可以让他多活一阵……”
　　这个胆小如鼠的郎中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
　　狼朗忙将身上不多的银两全数给他，不停道谢。
　　回到客栈,狼朗要了药罐,亲自煎了浓浓一碗人参汤,逼着傅南笙全部灌下去，果然有效，不肖片刻傅南笙冰冷的身体就有了暖意，而狼朗的心也稍稍有了点暖意。
　　傅南笙微微张开眼,叹了一口气,笑道:“怎么?我这回没死成?”狼朗冷冷的说:“到江南之前,你不会死。”
　　这冷冷的话恰又是世上最温暖的。只是有时你要懂得去分辨它。
　　“你去哪?”傅南笙看着狼朗整装待发,问道。
　　“去请郎中。”狼朗答道,把傅南笙的剑放到他枕边：“我会很快赶回来，这之前……”其实他担心的还有那些不知是何目的的黑衣人再找上门来，傅南笙道：“放心吧,别人要我的命也不容易。”
　　狼朗看他一脸的满不在乎，心里烦闷稍稍减轻,举步想走却又还有点儿不放心,傅南笙见状便淡淡笑了,握住狼朗的手认真道:“你去吧,我会活下来的。”
　　狼朗赶忙缩回手去，只因不缩手,他怕他会放不开这只手。
　　




虔青云

　　罗家山，地处赶马镇边缘,高度不过千米,遍布薄草,略有瘦树由石缝生出,平时罕有人迹，都是些野兽禽鸟栖息之地。
　　狼朗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赶到了山下。他细细观察了一下每一条山路上的各种踪迹，分辨着人的脚印与兽的脚印，思索一番后，他终于选定了一条路，并藏身于路边一块高崖翘石之上。
　　晌午的阳光如熔岩般淌在狼朗身上,他只是静静等待着,如同与岩石融为了一体，似一只精明的野兽在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门。
　　他密切的观察着地面的任何动静，咸涩的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他却连一眨都不眨，只怕是一眨眼,都有可能错过鬼药王的踪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蜿蜒的山路上远远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影，人影走得行影飘忽,捉摸不定，却好在速度并不很快,狼朗悄悄跟了上去，他与人影始终保持了百步距离。
　　那人影身着白衣长袍,身材并不高大,因为怀中还抱着一人,所以他的速度并不快。他身边果然跟着一只银色皮毛的孤狼。
　　此人应该就是“鬼药王”了!狼朗看见了一线生机。
　　行至山顶,白衣人进了一个僻静的山洞，狼朗跟着跃到山洞壁旁,正想落住脚,一道银影突然向他袭来。
　　骇然是鬼药王身边的银狼，狼朗险些被它的牙齿擦过喉咙，虽然闪开致命的一着,却被这凶猛的野兽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狼朗本不想伤它，但现在时间紧迫，狼朗已经全无耐心,拔出匕首便向银狼刺去,这家伙竟然好像看破了他的招式一样,灵活躲闪过他的剑锋，然而心浮气躁之下，一连数招,都只挑到银狼的些许皮毛。
　　狼朗心下暗自着急,略一思索，干脆收回匕首,一副已然绝望，打算任人宰割的模样，银狼果然纵身向他扑去,尖利的犬牙闪着寒光，就在银狼的牙齿快要碰到狼朗的喉咙时,狼朗头一偏,闪过这一着,两只铁钳般的手卡住银狼的脖子。
　　不管银狼的厉爪再锋利，挣扎之间在他身上抓出道道血痕,他的手上的力道也没有松懈半毫，相持片刻，银狼喉咙里渐渐发出呜咽之声。
　　突然,山洞里传来一声哨声,狼朗不禁手劲一松,银狼奋力挣脱,逃进洞内。
　　待气喘定,狼朗才小心翼翼的走进山洞。
　　洞内甚为宽敞,虽并不入阳光，却被四角的大粒夜明珠照得亮堂堂的，只见银狼已经回到白衣人身边,见狼朗跟了进来，依旧眼露凶光的盯着他，白衣人却并不理会，正自顾自的解石床上的一个少年的衣衫----那应该就是那他刚刚怀里的人。
　　狼朗上下打量着白衣人，心里又没底起来，眼前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还长着一副清秀的娃娃脸,当真就是江湖盛名已久的鬼药王?
　　“阁下可是‘鬼药王’虔青云？”狼朗拱手问道，白衣人却毫不理睬他,只是埋头不停手的把少年的衣衫一件一件扔到地上，那少年其容貌简直如同少女一样娇嫩，甚为俊俏,只是似已昏迷,双眼紧闭,那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简直惨不忍睹。
　　“请问阁下可是‘鬼药王’虔青云。”狼朗忍住心中焦急,再次问道。
　　“吵死了！没见我正忙吗！？你又是何人?”白衣人终于不耐烦的说道,只是语气冰冷,俨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下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姓狼名朗，有要事相求。”狼朗答道。
　　“我不认识你,请回吧。”白衣人干脆道。
　　他没有否认,应该就是“鬼药王”无误，狼朗心里暗自认定。
　　“但在下想求你救一个人。”狼朗上前一步说道。虔青云却再也不理会,只是低头在少年身上细细的摸索起来，他的手指每每触及到伤口,少年便发出模糊不清的哀号声。
　　狼朗知道“鬼药王”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心下打定主意，故意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道:“想不到连‘鬼药王’也有此断袖癖好。” 
　　这句话落到地上倒是听见了回响儿,虔青云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打量了他,说:“你可知这躺着的是谁。”
　　狼朗摇头。
　　虔青云的手抚着少年的脸,说:“他是绿红楼的一名小男奴，不过才十七岁,昨天晚上刚被开了苞,一个猪一样的老头将他糟蹋至此。”
　　狼朗清楚的看到少年的满身伤痕,倒勾起了自己心里的旧痛，他又何尝不是得到过同样的遭遇。
　　遇见上官睿之前他一直呆在私娼寮里,一晚上不知要接待几个人,总是好不容易醒过来又马上晕过去,经常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若不是因为上官睿出手相助……他恐怕早已抱着怨恨死去……
　　虔青云没有看见他面上的痛苦之色,还在自说自话:“我与他素昧平生,只不过见他站在绿红楼门口的一眼,你可知我为何救他,还在此为他疗伤?” 狼朗答道:“因为鬼药王心存善念,路见不平。”
　　“错!”虔青云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只是因为喜欢他的长相。”
　　狼朗倒被他的坦白惊住了。虔青云抬头仔细看了他一眼,突然阴阴的笑道:“不过,我看你也是器宇不凡啊。”
　　狼朗背脊上腾起一股寒气。
　　“脱掉你的衣服。”虔青云饶有兴趣的说道。狼朗深知此时违不得他的意,虽然心如蛇咬,却还是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原本就单薄不堪的衣衫滑落在地,露出狼朗稍显瘦削但筋骨匀称身体。虔青云也似乎被这身躯吸引了,慢慢的走近狼朗,细细的看着他的每一块肌肉,啧啧赞叹：“虽然未加修饰,不过,其实是块好材料……”
　　他细腻的手掌散发着药香,在狼朗的肌肤上肆意游走,每过之处都撩起一股火辣辣的异样触感。
　　狼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咬紧牙关强忍想呕吐的感觉。虔青云的手滑到狼朗的下身处,狼朗全身一僵,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哼哼,真是能忍啊。”虔青云撒开手冷笑道,身形一飘,已是回到少年身边。
　　“你滚吧,我不喜欢你。”他干脆的说。
　　“你！！！！”狼朗怒道,剑已出鞘半分,银狼扑到他与虔青云之间,喉咙里响着威胁之声。
　　“我没有武功,你要杀我易如反掌。” 虔青云毫不畏惧的看着他:“只是你可曾听过‘鬼药王'会受人之迫,而为人救命?”
　　狼朗只能无奈的摇摇头。他只听过有人万金相赠,却还是被“鬼药王”戏弄一番,最后人财两空，一无所获。
　　“要杀我悉听尊便，但那就只有我的尸首可以跟你回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虔青云冷笑道,仰头露出细长的颈项。
　　狼朗已知求医无望,但眼前除了这“鬼药王”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救傅南笙？他木雕般呆了一刻,突然长叹一声,拔出剑来对天呼道: “傅南笙,那我只有先去阴曹地府给你开路了!”
　　语毕,一剑抹向自己的颈项。
　　




断筋骨

　　“慢!”虔青云一声断喝,扑上前去,双手抓住狼朗的剑,跳着脚喊道:“你说谁谁谁?!”
　　“……傅南笙。”狼朗眼看虔青云的两只手在剑锋上蹭的血珠子乱滴,愣愣的答道。
　　“你不早说!!!!!!!!”虔青云大叫起来:“你小心耽搁了我的事儿我跟你没完!傅南笙在哪儿？！快带我去!!!”
　　不是你不给人说话的吗……狼朗心里暗暗嘀咕。
　　虔青云捞起一件衣服给少年随意盖上,然后在洞内燃起一壶香,便拉着狼朗下山而去。
　　狼朗惊讶虔青云虽然不会武功,轻功却十分了得,竟拖的他步履如风，而那银狼紧随其后,虽是畜生,竟能跟上虔青云的速度。不肖多时,二人就回到了客栈。
　　急匆匆的推开客房的门,狼朗呆在了门口。屋里哪里有傅南笙的人影,地上桌椅凌乱,床上空无一人。
　　狼朗双拳紧握,指甲深嵌进手掌,他也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上的痛又怎比得上他心里的痛。因为,以傅南笙那样的景况能走到哪里去?只能是凶多吉少。
　　
　　虔青云在房间里团团转了一圈,捂着鼻子跳脚叫道:“我知道！一定是漠北铁血堂的人来过，他们那股胡人臭味满屋都是，我一闻到这个味儿就想吐!呸呸!”
　　狼朗心里一凉,他知道这个名号。亦可以说,只要是在塞外大漠讨活的人哪个不知道。漠北铁血堂以残暴闻名,虽然早年淡出中原江湖，但这里却是他们的天下，横行大漠,胡人凶狠,无人能及！难道在山谷里伏击马车的也是他们?
　　那个时候,他尚可以来一个杀一个,而现在,他的剑又该指向谁?
　　虔青云看他一脸的失神倒有点儿不忍心,他原本最讨厌管别人的闲事,现在又不得不管。谁叫这事和傅南笙有关哪?真是没有办法。
　　他弯腰拍拍银狼的背,银狼对着主人低号了一声,白光一般窜出门去。
　　“你安心等片刻吧,他们应该没有走远，银狼自会找到他们的行踪。” 虔青云说道：“不如趁这时候,让我看看你的伤。”
　　狼朗现在才觉得身上隐隐作痛,他脱下上衣,身上一片银狼留下的新鲜抓痕,而背上的旧伤也早已皮开肉绽了。虔青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将里面盛的琥珀色液体细细抹在狼朗的伤口上。 
　　狼朗顿觉原本炙痛的伤口清凉起来，暗自佩服。
　　“这可是我新制的金创药,配料极为复杂精确，一个配不好就会从良药变会消肌融骨的毒。现在看来是成功了。”虔青云得意的说,狼朗却听得心里发毛。
　　居然拿他试药……狼朗心下郁闷起来。
　　待狼朗穿好衣服,便发现虔青云正捧着娃娃脸认真的看着他，狼朗被他那眼神看的不太自在,忍不住问:“到底有什么好看?”
　　“没有,我在想……”虔青云摆摆手:“你到底是傅南笙什么人?”
　　“……他雇我护送他去江南而已。”狼朗淡淡的说,尽力不带一点儿表情，虔青云闻言摇头叹道:“原来是保镖?可惜可惜。”
　　“可惜?”
　　“可惜你正值年少,却命不久矣……”虔青云道。狼朗直直的看着虔青云:“此话怎讲？”
　　虔青云便解释起来:“在洞内你不是曾说要先一步去阴间给傅南笙开路?”
　　现在又不能把说过的话吞回去,狼朗只能不吱声，默认。
　　“有你这样差劲的保镖,他又身染重病,岂不是十个傅南笙也不够死?他若要死,你岂不是就要先死?”虔青云毫不留情的笑道。
　　一句话戳中了狼朗的痛处。他低下头，无可辩驳。
　　自己的武功造诣要是及的上上官睿一半,今日也不会给人留下这等口实，只恨自己……
　　“我就不一样了！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至少可以治好傅南笙的病。”虔青云自顾自的说道:“所以啊.这次事情了结后,他就交给我吧!”
　　说完,他便非常兴奋的去看狼朗的脸色,但却没有看到期望中的黯然之色，只因狼朗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傅南笙的安危上，把虔青云失望的一脸郁闷。
　　正在此时,银狼奔回了房内,圈着虔青云的腿呜呜打转。
　　“很好,我们这就走，找胡子要回傅南笙。”虔青云起身道:“他们的老巢就在镇外三十里的沙丘下。”
　　铁血堂分舵。
　　谁又能想到地下三尺有此宽敞的大厅?大厅四面皆以巨幅木板撑住,使砂砾流不下来,壁画绘满青龙白虎,装饰的有摸有样。想不到胡人有此情调,傅南笙不禁微微一笑。
　　“想不到南笙兄这种景况还笑得出来……”一个身着狐皮的高大胡人傲慢的说道。
　　傅南笙看看自己的处境,好像的确不是该笑的时候。四肢都被分开锁在巨大的铜柱之上了,脚粘不到地,手扶不到壁,完全动弹不得，连挠痒痒都成问题。但傅南笙还是笑了,对他来说,想笑就要笑，不然会憋的咳嗽，那可不舒服。
　　胡人显然被激怒了,铁铸一样的拳头掏进傅南笙的小腹。手脚被缚,避无可避,硬挨了这一着,傅南笙一股苦水冒上喉咙,嘴角已有热流溢出。要不是他一口真气护住心脉,这一拳就可以要他的命。
　　“怎么样啊?南笙兄。”胡人揪住傅南笙的衣襟,狠狠问道。
　　“铁血堂二堂主呼狐力的铁拳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啊……”傅南笙居然还是笑得出来,坦然看着胡人的狰狞面目道:“架势十足,硬而无力。”
　　“你!”呼狐力一时气的嘴角抽筋，面如泼血 ,但他转念想到傅南笙毕竟在他手上任由他处置,心下便说不出来的自得,狞笑道:“我呼狐力铁拳无力,倒看看你闻名江湖的'指上乾坤'又怎样。”
　　语毕,呼狐力一挥手,一旁侯着的一个胡人马上捧上一把铁夹。
　　呼狐力用铁夹钳住傅南笙的食指,道:“听说以前我们的老堂主就败在你的这只捻花点穴指上?”
　　铁夹上力,逆着关节一扳,指骨已是折断。十指连心,痛入心肺。傅南笙眼前一片昏黑,冷汗透身。呼狐力意犹未尽,再夹上大姆指,道:“听说南笙兄当年废掉'鬼药王'武功就是用的这个指头?”
　　咔的一声,拇指也折。
　　再是小指。
　　清脆的骨头断裂声接连响起,不肖一刻,傅南笙十指尽断。
　　呼狐力把铁夹"咣铛"扔到地上，傅南笙头颅低垂,已是意识模糊。一泼寒冰化水抛到傅南笙身上。
　　傅南笙醒转过来,嘴里满是铁锈味,嘴唇被他咬的血肉迷糊。
　　“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怎么样?南笙兄,生不如死吧?”呼狐力冷笑道,然而没有听见傅南笙的惨叫,他心中一口窝囊气就还没有出尽。
　　傅南笙摇摇头,艰难的笑道:“……二堂主亲自动手,不过想逼在下咬舌自尽.只是在下与人有约在身,难遂你的心愿……”
　　呼狐力被说中心事,顿时语塞.
　　谁叫老堂主当年与傅南笙于擂台立下毒誓,漠北铁血堂与中原武林互不相扰,决不手刃对方人士，虽然老堂主年事已高，渐渐蒙蔽了耳目，他们也早把这个规矩抛之脑后，但对于这个傅南笙却还是不敢亲下毒手，要不他二堂主能这么麻烦?
　　只怪那家伙也没有用!呼狐力心里骂起一个人来，他倒不是铁血堂的人,但十几个人在山谷伏击,却连一个病夫和一个黄毛小子都杀不了，害的他呼狐力要冒险亲自出马。这回好不容易才得手，哪里能就这样放过傅南笙?
　　此人和上官睿害的漠北铁血堂功败垂成，长年不敢进犯中原武林,他恨不得生吞了他,这次好不容易以疯剑客之事引傅南笙出山,怎么可以给他活命?!
　　倒要看看一代名侠怎么狼狈死在他的手里。
　　呼狐力从腰间摸出一枚蜡丸,扳着傅南笙的嘴喂下去,假惺惺道:“南笙兄可千万不要咬下去或者咽下去啊，我可告诉你了蜡封里面是剧毒。”说完,却把一幅布封在傅南笙嘴上,不使他把蜡丸吐出。
　　然后,呼狐力将一抹红色药粉弹在傅南笙鼻间,傅南笙只觉鼻中一热,那热气从鼻腔直贯丹田，竟五内俱焚。
　　“看你能忍到几时,我叫你到时恨不能求我一刀剐了你。”呼狐力阴笑道,吩咐手下:“好生看着,死了来通报我。”
　　呼狐力这一着颇有汉人阴损之功,皮肉之苦可忍,这种折磨可算是无人能忍，他算准不到一个时辰,傅南笙便会无法控制的咬碎蜡丸.
　　那药粉可是至阳的药.
　　




生别苦

　　在银狼的带领之下,狼朗和虔青云很快就来到了镇外的旷原中，但见黄沙遍野,风声潇潇,哪有胡人的踪影。
　　银狼停在一处沙丘下打着转,用爪子不停的刨着脚下的地面。
　　“胡子这些年倒长进了，跟耗子似的知道挖洞了！”虔青云道,褒奖的抚着银狼光滑的皮毛道：“ 应该就是这里，还是我的银狼的嗅觉好。”
　　狼朗立刻跪在地上,用双手刨着沙子,阳光下的沙子滚烫炙人,但朗朗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虔青云也小心翼翼的提着自己的白衣蹲在了地上旁观，却并不出手相助，只是将两枚鸡蛋埋在了沙子里。他看看头上下火的日头,又试了试沙子的温度,笑道:“一会就有熟鸡蛋吃了。”
　　狼朗无暇去管虔青云,也压根没有奢望过这个怪异的家伙会帮忙,他的两只手以飞快速度抛起沙子----这样方能将烫伤降到最低。
　　突然,狼朗停了下来。沙子去尽,地面露出青黑的铁皮，这显然就是胡人进入地下的机关所在，狼朗拔出剑就要硬撬，虔青云却跳了起来,叫道:“现在该我显显本事了！”
　　他摸出一个金色的铁丸拉着狼朗退后十步,皱着眉头对狼朗说:“我可以打开这道门,但是待下去后你就要一个人对付胡人!我可不会武功,而银狼也不想咬那些臭烘烘的家伙。”
　　狼朗脸上居然一副轻松,道:“当然，到时你就跟在后面吧。”虔青云打量了狼朗一眼,对着铁门处掷出那枚金色的铁丸。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腾起了一人多高的沙雾，那铁丸竟然是火药！
　　“真是很有威力啊,我真不愧是‘鬼药王'。”虔青云厚颜自夸道。
　　眼见铁门已经被掀翻,狼朗把剑收在腰间,却从腿上拔出一把匕首,跳下洞去，下坠之间,忽听见上面的虔青云悲惨的号叫道:“我忘了我的鸡蛋还在那沙子里!!!!!!!!”
　　在炸的面目全非的砂砾堆中找了半天,虔青云只收获到一片新鲜的蛋壳，就算他气的跳脚,现在也没有午餐可吃了,只能一边抱怨狼朗一边扶着银狼跟着跳下了洞里。
　　原本以为狼朗会陷入苦战,眼前的景况却让他吃了一惊。
　　地上已经横七竖八满是呻吟连连的胡人，虽都保住了性命，却不是伤了脚关节就是伤了手关节，无法再战。狼朗手持着短小的匕首,以其灵活的身形穿梭在敦实健壮的胡人中,眨眼之间已将其刺倒。其实在漠北流浪三年,狼朗对付力大而动作较为迟缓的胡人原比对付刁钻的汉人得心应手。
　　虔青云差点就要拍手叫好了,却见一威风不凡的胡人站在了狼朗面前。
　　此人就是漠北铁血堂二堂主呼狐力，他的铁拳功夫有汉人之风,出拳迅猛有力,变化繁多,几招狼朗都避的甚为吃力。
　　眼见他左手封住了狼朗的退路,右手碗口大的拳头就要直捣其命门。狼朗以惊人的反应力收起身躯,全力灌在手中的匕首上直刺呼狐力的右拳。锋利的匕首对上呼狐力拳上的骨节,竟然发出折断之声。
　　拳头抵过匕首,已经到达狼朗胸口。“啪”的一声闷响,狼朗身体飞了出去,结结实实的撞在墙壁上。呼狐力面露得意之色，收拳定气。
　　虔青云抱着双臂,冷冷的站在角落观望，他知道,由于匕首的阻力,这一记重拳打在朗朗身上其实已只剩三分力。
　　果然,狼朗又迅速站了起来,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扔掉折断的匕首。这一次,他拔出了剑,直对着呼狐力。呼狐力自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道:“小子,识相的就乖乖领死，大爷我让你走的痛快点。”
　　狼朗仿佛未听见他说话般毫无惧色,他的眼睛透过呼狐力庞大的身躯,看见其身后的一道门。凭直觉,他知道傅南笙应该就被困在门后面。
　　只要杀了面前的人，就可以进去了……想到这里，狼朗的眼中便渐渐泛满杀气,摆好出剑之势。
　　虔青云不由得张大了眼睛，只因这种剑势,并非江湖中泛泛之辈能知晓的，更别说拿来杀人了。为何,这塞外少年竟然……
　　呼狐力还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继续道:“我知道,你就是那病夫一跟班而已,虽说拿人钱财帮人消灾，但又何必哪?横竖他现在也没命了……”
　　狼朗直盯着呼狐力，待他刚说出没命两个字时，喉咙里骤然发出一声低吼,已是将全身内力关注于剑上，一气长虹贯日刺向呼狐力。
　　呼狐力右拳相对,以为这把剑的下场必与那匕首一样，却分明听见自己肌肉分离的声音。呼狐力大惊之下，挥起左拳重重的打向狼朗，但为时已晚，那把利剑已经穿过他的右拳,并顺着他的臂膀斜刺进他的颈侧。
　　呼狐力一声惨呼,血像喷泉一样射出。
　　他却不能即死,因为狼朗是有意避开了他的要害，他只能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小河一样流满这间大厅，一分一秒的品尝濒死的感觉。
　　狼朗还不罢休,举剑刺进呼狐力的大腿。呼狐力痛得双眼爆出，却再无呼喊。
　　虔青云也不禁动容,他一拍银狼,银狼雪影一样射了出去。
　　狼朗脑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血,只有杀,只想把眼前的人五马分尸。突然一道白光闪过,他被一个柔软又有力的东西扑倒在地,就在他本能的举剑时,银狼湿湿的舌头温柔的舔在他鼻子上，仿佛低语般的呜咽之声传进他的耳中。
　　他手中的剑停了下来。
　　“够了,你想傅南笙还有时间等你当完屠夫吗?”虔青云冷冷说道,走过去踢开已经半死的呼狐力,打开了那道门。
　　狼朗定了定心神，赶紧跟了上去。
　　已经不知道支撑了多久，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傅南笙的牙齿战抖着合在易碎的蜡丸上,始终没有咬下去。虽然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真气逆流,魔障攻心。
　　他的四肢被死死分开缚住,不然他一定抓的自己遍体鳞伤,从而减轻从躯壳深处传出的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一般的难耐酸楚。恍惚间,好像无数只手在他身上摸索,渐渐掏走他的理智。
　　这是他从来没有直面过的情形。
　　师父曾经的笑语仿佛就在耳边：“清心寡欲，从容淡定，以义待人，如此一生虽然众人敬仰，却不能不说是你的悲剧……”
　　所以他应该后悔吗？
　　在面对飘浮着冰凌静默流淌的河水时，他才知道此生失去的，不仅仅是尊敬的师父。
　　师父……恍惚中看见了那熟悉的面容正渐渐离去，他想叫喊,竟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腐烂。
　　不!!!!!!!!!!!!!!!!!!!!!!!!!!!
　　他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号叫。
　　生离苦，死别苦，都苦似黄连，真的累了，咬碎蜡丸吧……
　　只要轻轻一咬，就再不用被欲望拖着下地狱；就再不用再拖着这幅破破烂烂的皮囊,忍受病痛；就再也不用过今天杀人,明天被杀的日子。
　　“你要活着……有一天,我需要你杀了疯剑客……”
　　耳边幻觉般传来上官睿的话：“只有你才能杀了疯剑客……这是我们的约定……”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张俊逸清白的脸，带着苦笑悲伤的恳求于他。
　　上官睿。
　　他还在江南的和风里,在江南的细雨里等着他。
　　现在,还不可以死。傅南笙的牙齿想松开蜡丸,却怎么都无法控制僵硬的肌肉。
　　突然,一只温热的抚上他的脸,拉回了他的意识，傅南笙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
　　是那少年－－才相识几日,却已俨然生死相托的人。
　　




狼之吻

　　看见他张开了眼睛,少年绷紧的脸上露出疲惫的笑,眼中似有热泪。傅南笙这才感到蒙着嘴的布条已被解开,他闷哼一声,呕出了合着淤血的蜡丸。
　　蜡丸完好无损。
　　解开手脚的束缚，狼朗小心的将傅南笙扶着躺在地上,他淤血冷硬的四肢终于渐渐恢复了知觉。看着傅南笙血肉模糊的手指,狼朗的牙齿深深嵌进嘴唇里,恨不得再去砍呼狐力几刀。
　　“我去叫‘鬼药王’虔青云,他就在外面！”狼朗说着就要走开,却听见傅南笙低低的叫了一声:“师父，别走……”
　　因为药力还在持续,傅南笙又陷入幻觉里。
　　狼朗虽然不知道他在叫谁,却看见傅南笙涣散的眼睛里透出渴望的光芒，他的呼吸也已经急促起来。狼朗忽然明白了过来,心下一阵慌乱。
　　现在该怎么办?狼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沉吟片刻，他俯身抱住了傅南笙，小心的亲吻着那满是血腥味的嘴唇,而这血腥竟然使得他的神经更加兴奋，渐渐加重了力道。傅南笙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模糊，虽然略有迟疑的回避着,但也躲不开狼朗急促的索取。
　　那一夜他们虽然已经拥抱,但毕竟没有这样亲昵的动作，那只是单纯的办事,今天却像重逢的恋人。
　　就好像师父已经回到他的身边。
　　傅南笙迷惑了,他抬起手臂想抱住狼朗,却被狼朗轻轻将手压在地上,狼朗满面尴尬的看着他，轻声说:“你的手有伤……由我来吧。”
　　他解开自己的衣衫,躺在傅南笙旁边，曲起膝盖，把头贴在傅南笙胸口上,咬着嘴唇慢慢迎合着傅南笙的身体。
　　不管傅南笙其实要得是谁，他真的心甘情愿把身体交给这个人。
　　傅南笙进到狼朗火热的身体中.这身体是这样的烫,就像蔓延的火种，燃尽自己绝望离开中原,隐居大漠的悲凉。
　　他突然明白了这个人并不是师父，虽然一直以来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但师父的身体却从不曾对他有这样亲近的温暖，或者说从不曾让他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他血迹斑斑的手揽住怀里的人,轻轻的唤道: “狼朗……”
　　怀中的人身体抽搐了一下,埋进他的臂弯里。
　　门外,虔青云按着银狼的头,示意它不要叫，他看着拥抱在血里的两个人,娃娃脸上满是阴沉的表情。
　　
　　漠北铁血堂的地下堂口里，死去的人亦已冰冷，未死的人亦已离去。狼朗和银狼守在堂外大厅中，虔青云在内室里给傅南笙处理伤口。
　　“哼，你一声不吱的就往中原去，这下好了，弄的如此狼狈，我看你这手指头是没用了。”虔青云一边为他的手指上药，一边道。
　　“不妨事，反正点穴这功夫只是练着玩玩的，好歹以后能拿的起剑就行。”傅南笙前描淡写的说道。
　　虔青云闻言，真真觉得天下练武人就要被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气死了，便似笑非笑的说：“按你在江湖中的名气，没有死在什么高手剑下，却要嘛差点儿死于肺炎，要嘛差点死于合欢散，这不是笑话么？”
　　傅南笙坦然一笑：“人生岂非就是个笑话，你活的越认真，人家越是笑得厉害。”
　　虔青云闻言倒点了点头：“所以当初我被废了武功离开御剑盟反倒是好事，如今只有我笑话人家，再没有人家笑话我的，比起你师父那个顽固……”
　　这时，他但见傅南笙神色黯然下来，便住了嘴不再说下去。
　　何苦再去议论死人，呸呸呸，虔青云心里对自己说。
　　待傅南笙与虔青云走出内室，便见狼朗和银狼坐于一起，银狼把头放在狼朗的膝盖上，狼朗挽着它毛茸茸的脖子，一狼一人等待的颇安静。
　　“怪了，我这狼却从没有同别人如此亲近过。”虔青云心里有点儿吃味，故意干咳了两声，银狼霍的站起来，雪影般落到他脚下，虔青云便蹲下捏它耳朵，眯起两眼大声道：“那小子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去趴在他膝盖上！”
　　狼朗不知所措的代银狼回答：“没有好处。”一旁的傅南笙不禁笑了起来。
　　“你莫笑，记住你可又欠了我次人情。”虔青云站起来没好声气的说。
　　“要我怎么还？”傅南笙道。
　　“哼哼哼……！”虔青云得意的笑起来：“想还！？没有那么容易！我就是要你欠我一辈子！”
　　真是怪人，狼朗佩服的摇头感叹。
　　三人从地下上来，虔青云便携银狼赶回了山上去，狼朗于傅南笙继续上路不提。
　　
　　罗家山山洞内。
　　那虔青云带回的少年渐渐的醒转过来，知道自己已经从那火坑里出来了，顿时对虔青云不停叩谢。
　　“我还可以给你银两，让你以后自己谋一条生路。”虔青云道，少年闻言，更感激不尽，道：“恩人，我却怎么报答你？”
　　“这个嘛。”虔青云慢条斯理的说：“只要你再献身一次而已。”
　　少年脸红了，也不言语，只是慢慢的向虔青云靠过来，虔青云却一下站起来道：“但却不是我和你，而是你和它。”
　　少年顺着虔青云的目光看向洞口，他的脸色刷的一片苍白。
　　一匹银白色的半人高的狼慢慢的走进洞,少年吓的瑟瑟发抖,只往虔青云的身后躲。虔青云却硬抓着少年面对这威严的野兽,温柔的像哄小孩子吃糖一样的说: “乖,把腿张开便是，银狼不会伤害你，来……”
　　少年已是惊骇的不会说话了。
　　白狼轻而易举的把头伸进少年软弱的腿间，感到那冰冷的鼻头在自己的□抵来抵去,少年只得拼命的低着头,越发抖的像筛糠。
　　突然一记湿润的吮舔,少年竟压不住的叫了一声。
　　狼那带着倒刺的舌头有力的在那布满敏感细胞的地方拨撩着,洞里回响着少年惊恐而带着暧昧声调的低号：“啊不，不……嗯……”
　　“放松啊,你不要害怕，银狼会对你好温柔的。”虔青云听见少年撩人的哀号,下身也是一股炙热,他且强忍着自己的欲望,只是温柔的抚慰着少年。
　　随着哀号变成呻吟,少年的下身已是兴奋的硬挺着了,终于在一阵痉挛中释放了自己，暗涌退去，少年便瘫软在虔青云的臂弯里,星目含泪,微喘阵阵，眼看白狼抬着爪子爬到了他的身上，少年索性闭上眼睛,准备豁出去接受这他万难接受的事。
　　一个柔软的吻如同花瓣般飘到他眼角,带走了他恐惧的泪水。
　　吻?
　　狼怎么会有吻?
　　少年诧异的张开眼，这一眼,少年就已被勾去了魂。
　　




霸道剑

　　银狼早已不知去向,爬在他身上的,竟是一个碧眼银发的男子，这男人全身□,不着寸缕,肌骨晶莹,就像月光聚成一般，美的没有一丝凡尘气息。
　　此少年本身已是男奴中的上品,亦见过不少人间尤物,这样勾人心魄的美男子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少年的灵魂迷惑在这银色的光华中,男人温润的舌自他的眼角绵延到颈项一一激起他那从来不曾开发的深层欲念。
　　当男人的牙齿扣住少年胸前的红丘时,少年惊喘生在口中,然而却没有叫出来，另一对嘴唇封住了他的声音。
　　是抱着他的虔青云。
　　连呻吟都被掠夺而去，少年挺着身体,再没有一丝抗拒的力气,默默的接受着一阵阵欲望之浪的袭击。
　　银发男子的欲望之根侵入了少年早已做好准备的□，少年发出绝望的哀鸣,双腿紧紧的夹住男子的腰。
　　看着这一对人在眼前交叠,虔青云似乎觉得很有趣，他站起来，走到银发男子背后，双手从他的腋下滑到胸口，抚摸着那结实光滑的胸膛。
　　银发男子的身体一阵战抖,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就快要倒在少年的身上.他转过微微泛红的脸,碧色的双瞳湿润的看着虔青云,好像在哀求,又好像在召唤.
　　虔青云吻住了他的唇,手慢慢的游离往下,银发男子发出重重的喘息,动作也越来越吃力。
　　在酸楚的痉挛中,银发男子宣泄了自己，少年却早已神志模糊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还残留着迷醉的神情。
　　虔青云抓住那泛着荧光的头发,把跪在少年身上的男人的脸拉近自己,他看着男人因为□而略显迷离的脸庞,眼中闪起残忍的光。
　　他用力把男人按在地上,在那温暖的躯体上开始尽情索取，虔青云的动作总是玩笑多余挑逗，让人欲罢不能，银发男子只是咬着牙不出声,银色的睫毛紧张的抖动着。
　　男子的银色发丝低垂,身体剧烈的起伏着,承受着虔青云惩罚一样的侵入，没有丝毫的挣扎.
　　发泄完了,虔青云便躺倒在石床上,和衣面壁蜷缩着,不再看银发男人一眼。
　　精疲力尽的银发男子艰难的拖着腿爬上石床,肩膀轻轻抵了抵虔青云的背，见他没有反应，便两只手搭在虔青云身上,乖驯的用舌头舔着虔青云的脸。
　　他尝到了一丝苦涩,于是愣住了。
　　虔青云伸出双手揽住银发男子的身体,把他拖到自己怀里,紧紧搂着，银发男子顺从的躺在虔青云手臂中,只是奇怪的看着虔青云的脸。
　　那脸上竟然挂着一行泪水。
　　他虽然不懂那是什么，但忍不住又想伸出舌头去舔,却被虔青云吻住了嘴,然后只听的一声悠悠的叹息飘在耳边：“此后，我和你还有几个月圆,你知不知道啊？银狼……” 
　　清晨。
　　狼朗已经和傅南笙再次踏上回中原的路。
　　被虔青云折腾一番后，傅南笙的手指虽然伤愈了，但动作始终不如当初灵活。
　　那出神入化的点穴指，恐怕的确已经前功尽弃了。狼朗心里已经断定了七八分，心里越发担忧起来，虽然傅南笙身上带着剑，但从未见他使用过，而且纵然是江湖中的高手也往往毕生只有一门绝学，傅南笙恐怕并非精于用剑的人。
　　若自己不经心点，再有差池如何是好，狼朗暗想。
　　不过傅南笙的身体却竟然已经好到能够策马飞驰了,这让狼朗颇为纳罕，又略有安慰。
　　越接近中原,路上的景色就越是青山绿水的明媚起来。
　　入夜,两人便栓好马,歇息在一条小溪边。
　　傅南笙小憩了一下,睁开眼睛,便发现火堆边已没有了狼朗，只有树林里隐隐传来一点儿响动。
　　傅南笙循声而去,发现狼朗在树林里辛苦的练剑。
　　那矫健的身躯好像密林里的风影,剑光闪过,便是杀机。
　　一招一式,都一丝不苟。
　　一招一式都让傅南笙想起另一个人，但他却始终不敢确定。
　　狼朗练完一套剑法，便收住身形，用袖子珍惜的擦拭着短剑，这把剑他很少使用，连剑鞘他都用布条裹着，深怕留下什么摩擦刮痕，自从上次与呼狐力对决时匕首折断后，他才不得已拿出来。
　　锐利的短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光洁的剑身上烙着一行字：“青风向南”
　　傅南笙的双眼一时明亮起来，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似嗟叹似无奈。
　　他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狼朗。”傅南笙叫了他一声，狼朗飞快的收起剑,掠到他的面前，微微的汗水味飘在他的发稍上。
　　“怎么不睡觉?骑了一天的马还要深更半夜的练剑。”傅南笙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说道。
　　狼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
　　回到火堆边,狼朗虽然人是坐下了，但手里却拿着一根树枝胡乱的挑着火星,好像怎么也静不下来。
　　看来我要是一合眼,他还得溜回去练剑。傅南笙心下想，不过他这剑术再练下去,恐怕……
　　“狼朗,你的剑法是谁教你啊?”傅南笙问道。
　　“以前的……一个朋友……”狼朗道。
　　“能否告诉我他的尊姓大名？”傅南笙道:“若是中原的武林中人,想必我也会认识。”
　　“真的吗?”狼朗惊讶道：“可是你不是住在大漠吗?”
　　傅南笙摇摇头：“我不过在大漠呆了三年而已，以前却是在中原生活的,而且就出生在江南。”
　　狼朗眼中闪着光彩:“哦?那你也许真的认识他。”
　　说道这里，他的声音充满怀念的感情,轻轻的道出了一个名字:“他便是,上官睿。”
　　傅南笙心下一沉。
　　果然。
　　也许是因为刚练了剑的缘故,狼朗全身游走着一股燥热之气,让他有些浮躁，坐立不安。
　　“这剑术真的是上官睿教给你的?”傅南笙问道,眉头已是深深锁起.
　　“嗯……其实也不是。”狼朗想了一下,答道:“他只是教了我剑术的基础,其他……其他是我看着他与人对决时偷偷学的。”
　　傅南笙心下松了口气,如果那几招剑术确是上官睿教的,他便是看错了这个人。只是他没有想到，上官睿这一向独来独往的人竟会教狼朗剑法根基?真是世事难料。
　　狼朗意犹未尽的拔出剑在火堆边比划起来，傅南笙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终于说道:“狼朗，这剑法不能再练下去了。”
　　“为什么?”狼朗边练边问。
　　“这种剑术并不是你可以驾驭的。”傅南笙直言道。
　　狼朗虽不了解，他却深知这种剑法的渊源，这种剑法虽然根基正宗，但经了那段纠缠不清的往事之后，却已经偏离正道霸道异常,就连上官睿这堪称天下第一剑的人都很难驯服它，何况狼朗。
　　狼朗面色立时已是阴沉下来,他觉得傅南笙此话的意思只有一个----认为他根本没有能力,甚至是根本不配用这种剑法。
　　想到这里,他越觉得心里烦躁不堪,越拼命的挥剑。
　　“啪！”从傅南笙手指间射出一枚石子,正打在狼朗的剑身上。
　　狼朗的剑锋一转,凌厉的直指傅南笙的喉咙，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满是杀气。
　　而傅南笙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黑漆漆的眸子倒映着冰冷如霜的剑光,深不见底。
　　狼朗身体僵硬。他眼中的杀气渐渐凝成恐惧，傅南笙的颈项上清晰的留下了一道细细血痕。手中的剑脱手掉地，狼朗不敢相信似的后退了两步,转身掠进树林。
　　“狼朗!”傅南笙也纵身追去。他的轻功毕竟比狼朗高出许多,不肖多时,他便捉住狼朗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狼朗被他紧紧揽在手臂中,胸膛激烈的起伏着,却是倔强的咬破了嘴唇也没有发出声音。
　　




伤往事

　　这个反应超过了傅南笙的想象，他原本只是想让狼朗知道这种剑法会让他失去心智，从此收手，却没有想到会伤害了他，他心里着实后悔。
　　他只能紧紧抱着狼朗,待他慢慢平静下来，方把他带回温暖的火堆边一起坐下。
　　傅南笙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剑递给狼朗，狼朗的眼睛珍惜的落在那剑上，却并不接它，只喃喃道：“这是上官睿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把剑术练成这样,以后还怎么用它？原本以为能助上官睿除掉疯剑客，如今我还能做什么……”
　　“这并非那上官睿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傅南笙道，便持剑站起来，步履轻移，行云流水之间，已是舞出一套令人惊愕的剑式。
　　这套剑法看起来完全陌生，却与上官睿的剑法形神相通，自有难言的精妙，只是招式之间少了那种凌厉霸气，显得稳重内敛。
　　正当狼朗看得出神之际，傅南笙已收住身形，将剑柄递于狼朗面前，道：“你来。”
　　狼朗接过剑，他本就天赋甚高过目不忘，定心静气的照样学来，再加上傅南笙在旁指点一二，已经觉得更比之前有了另外一番境界。
　　“对了，为何这并非上官睿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什么意思？”狼朗惊喜之余，不忘对傅南笙问道。
　　“日后，你自会知道。”傅南笙淡淡说道。
　　“到了江南我去问上官睿便是。”狼朗见傅南笙不回答，便自言自语道，他练了一回剑，已觉得乏了，便坐下靠在傅南笙肩膀上睡眼朦胧起来,只听得耳边傅南笙轻轻的问道:“狼朗,上官睿是你什么人?”
　　狼朗迷迷糊糊的答道:“我的……救命恩人……我最重要的人……”
　　傅南笙仰头看着满目的破碎的星光,笑了。
　　笑得苦涩无比。
　　
　　明媚的阳光中,马儿策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
　　进了中原,一路就顺利了许多，他们也已经离江南渐渐的近了。就连狼朗的表情，也比在大漠时缓和多了，那张年轻的脸上，渐渐焕发出应有的神采。
　　三年的大漠风沙，本已淘干了他的灵魂，但随着风光越来越熟悉，他的心也越来越充实了起来。
　　当然，这不单单是因为回到了中原，而且还因为傅南笙。
　　每天除了赶路，傅南笙都会指导他练剑，安静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狼朗的剑慢慢洗去了往日的浮躁，呈现出更为精准的招式来。
　　比起客栈，狼朗更喜欢在野外过夜，远离人群喧闹，天地安宁之间，只有他和傅南笙两个人。
　　每一夜,傅南笙都拥着他入睡,狼朗非常颇眷恋傅南笙的臂弯，只因他已经很久没有承受过这样的呵护与温柔。有时他甚至会忘了上官睿,忘了自己一开始答应送傅南笙来江南是因为一心想回来找上官睿。他开始有点不能原谅自己了。
　　江南,也许到了江南，一切自然可以化解，他乐观的想。
　　而江南越近,傅南笙也越沉默，他没有狼朗的天真。
　　他明明白白的看见了诀别之日。
　　
　　漠北,铁血堂总堂。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跪在四壁挂着鲜红幔帐的石厅中间。
　　他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痕。
　　尽管如此,却依然掩盖不住他面目中的阴柔之美，就像舞台上的花旦,漂亮的让人忽略他的性别。在他面前那铺着兽皮的座椅上,一个四肢粗短,面目狰狞的胡人傲慢的看着这个男子，唤出了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异常平凡俗气，使人不禁觉得这是个奇怪的搭配------这样的人和那样的名字怎么会有联系？
　　听到这声叫唤,黑衣男子的背便不自然的弯了一下,仿佛落在他的肩膀上的那个名字有千斤之重。
　　“你倒是叫我怎么说你啊?”胡人下了座椅,走到黑衣男子面前，此胡人身高实在不堪，黑衣男子竟然跪着都比他高。
　　但是,只要是跪着,灵魂就比别人矮一截。
　　胡人包着铁皮的手指戳着他嘴角的淤伤,笑道:“你和呼狐力一起去杀傅南笙,结果你却带回来的却是呼狐力的人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男子冰冷的脸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一句辩解。
　　胡人看着这倔强的人,无奈的摇摇头,道:“其实我也知道是‘鬼药王'和一个无名小子坏了你的好事,真可怜，但是我还是很不高兴。”
　　“你猜我会怎么惩罚你哪?”铁指滑过男子的胸口,胡人阴毒的笑道。
　　凌乱的床槛,血迹斑斑的衣衫，男子身无寸缕的仰面躺在床上,任由胡人在他身上蹂躏。
　　他眼睛无神的看着天空，其实他早已失去了灵魂.
　　谁还认识现在这个他?就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也许这就是他苟活于世的下场，他的确早该死了，甚至出生在这个世上本就是一个错误。
　　但他不甘心。天下人都可以忘记他，但有一个人，他万万不甘心被其忘记。
　　胡人在他身上狗一样喘息着,对他的无动于衷甚为不满,便拿话激他:“喂.现在跟我有甚不好?难道呼狐力比我多长个阿物?可以捅的你更爽?”
　　男子却还是死尸一般一动不动。
　　“动动你的腰啊!不然,我拿你去喂野狗!它们可是骨头都可以给你嚼了和血吞的……”
　　男子听了,心里竟然一片平静，对他来说怎么死根本不重要。
　　见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胡人阴毒的笑道:“或是我把你扒光扔回中原,看你还有脸见人?你这个叛徒,若不是你,中原武林盟会失去顶梁柱?他们怕是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哟！”
　　男子的脸在这刺骨剜心的话中渐渐扭曲,突然,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大笑,笑得整个床都在颤抖。这一着倒把胡人吓了一跳,兴致尽失，悻悻的从男子身上爬起来,胡人还不忘踢了他一脚,骂道:“这贱骨头。”
　　穿好衣服走到门口,胡人突然又转头对男子笑道:“其实这回我该感谢你,呼狐力那匹夫早该去死了,一直踩在老子头上.现在可好,铁血堂的二当家就是老子---铁蛤蜊的了!”
　　看着他四短身躯挪出去,男子笑得更厉害了，有你们这群蠢货在,铁血堂还不是早晚完蛋!
　　他一个人躺着笑够了,便感到自己眼角很酸,应是要流泪,却什么都没有，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只因他的泪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一把剑

　　终于到了江南。
　　小憩在一家满是江南风味的小店里,傅南笙特意叫了好几味南方名菜，还温了一壶酒。
　　酒香,菜香,弥漫着浓浓乡愁，有那飘泊塞外的人方能理解。
　　举杯间,两人的眼睛相交,更是万千滋味在心头。
　　离别之日仿佛就在眼前,却又看不见在哪里。
　　席毕，小二哥刚刚来收拾桌子,店外突然冲进来一堆人,手里还抬着一个全身是血的伤者，浓重的血腥味马上在店里飘散开来,正在吃饭的客人纷纷掩鼻,有撑不住早把刚吃的东西如数吐了出来。
　　小二哥连忙去拦,不停对那群人作揖,道: "大“们啊!高抬贵手,这死人怎能往小店里抬啊!”
　　大汉们脸红脖子粗的喊了起来:“哪里是死人!他原本就投宿在这店里!不往这儿抬往哪里抬?!”
　　眼看还往里面抬人,掌柜的都出来央告了。
　　大汉们急了,喊道:“这怎么可好!六兄为了替江南除害,与疯剑客在莲湖打了数十回合,现在被疯剑客重伤,你们倒见死不救!”
　　傅南笙闻言，欠身略看一眼,已知那伤者早就气绝了，再看那伤者身上凌乱的剑伤，傅南笙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已知这一伙人不过是冒了名来找晦气的。
　　“可恶的疯剑客！”小店中有酒客忿忿不平的嚷起来：“接连不停的害人命，到底何时才有人来收拾了他。”
　　“就是，就是，若我有武艺在身，也必不放过他。”马上有人附和道。
　　傅南笙心绪越发沉重起来，他的眼睛落在狼朗脸上,狼朗却正在专注的看着事态的发展。
　　许久,傅南笙才闭上眼,仰首灌下一杯酒。
　　客栈老板只得破财,给了点烧埋钱,这才打发走了这群莽夫，眼看送走了瘟神,老板跺脚恨恨骂道:“这疯剑客,多咱时候死了就好了!”
　　月上柳稍,江南景致。
　　狼朗和衣躺到傅南笙旁边,刚要合眼，就被一把揽住。
　　一个吻覆上他的额头。
　　只一个吻,狼朗已经有点失控，他翻身揪住傅南笙的衣领就回敬了过去。
　　在傅南笙面前,他总是最直接的表达自己的心情，毫无掩饰。
　　一阵拥吻之后,傅南笙的手便入到狼朗的腿间，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撩拨起狼朗难耐的欲望,而手指上伤愈的痕划过那敏感的□时,更是让狼朗几次差点叫出声来。
　　足够长的前戏,让僵硬的肌肉渐渐柔软起来，狼朗本已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但当傅南笙深深的埋进自己的身体时,还是禁不住抽了口气。他咬住自己的手,压住喉咙里的惊叹，炙热的欲浪一波一波的淹没了他的意志，他用力的把傅南笙的身躯纳入自己体内,不留半点空隙。
　　月光的霜静静的撒在两个紧紧拥抱的人身上。好像也在叹息着什么。
　　客栈。
　　第二日清晨。
　　一桌一椅都还是昨日那样的摆设，就连被子都还留着昨日的余温，却只有狼朗独自坐在床前。
　　他的手上是一袋银子并一封简短的信，信笺上是傅南笙留下的墨迹: “狼兄,这些是留给你的盘缠，感谢你送我一程，身在江南风雨里,好好照顾自己，恕在下有要事不辞而别。万望前程珍重。
　　南笙字”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狼朗愣愣的看着信，心中突然涌起了久违的回忆。
　　四年前,萧瑟江南。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片干枯的落叶飘过灰黄的天际。
　　我到底是怎么了……狼朗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坐起身,却觉得全身无力，一动也不能动，环顾四周,一个破烂的小院,他就这样躺在院子中央，一件半新的青色披风盖在他身上,为他挡住凌列的寒风。
　　狼朗头脑渐渐清醒过来，他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他被私娼寮的老板包给了一个赶车佬，那赶车佬是这里的常客,这日,他纠集了一群闲汉来私娼寮玩乐。
　　抛下钱,五十文。
　　狼朗被揪着头发拖到街上,然后在闲汉们的围观中被赶车佬侵犯，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鄙夷,唾弃的眼光雨点一样砸在狼朗身上。
　　狼朗以羞耻的姿势趴着,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感觉。若在私娼寮呆了两年还没有麻木的,也八成疯了。
　　“看什么看!”闲汉们凶神恶刹的喝道,路人们马上退避三尺，没有谁敢于去惹这些人。
　　赶车佬自己动累了,便抬起狼朗的脸要把那恶心之物塞进狼朗的嘴，狼朗艰难的仰起头,微微张开嘴,突然他愣住了。
　　一抹异样的眼神落入他的视线，他看见有个人正站在街道中间望着他。
　　那是个瘦削的俊秀男子，青衫黑发,形单影只的直立在飘扬着灰尘的街道上，却仿佛站在绝岭山颠，丝毫没有世俗之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狼朗便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看见的枝上残雪。那雪虽然覆盖在黝黑的树枝上，却更显洁白。
　　而那人看他的眼睛也像雪。
　　雪之清冷。
　　比起那些轻蔑，狼朗突然觉得自己更承受不起这样的注视，他有点不知所措起来，觉得自己俨然已经变成了洁净雪原上的一滩污血。
　　腥臭之物放到嘴边,狼朗的胃液上涌,他想逃避,但他的头被钳住,无法躲开，嘴唇已经触到了那炙热的表皮。耳边响起赶车佬下流的笑声,狼朗的眼睛瞬间变成血红色,他的牙齿用力一合。
　　杀猪一样的哀嚎在大街上响起,赶车佬抱着血糊糊的下身满地打滚。
　　闲汉们被这情景惊呆了,待反应过来,恼怒的围住狼朗拳打脚踢，狼朗满嘴血腥味,却觉得心里无比畅快。他甚至忍不住想大笑,虽然他两年来从来没有笑过。
　　一阵清风掠过,狼朗感到落在他身上的拳头消失了，他费力的张开青肿的眼睛,却见青衣人已在面前。
　　不知道他用什么身法,就把闲汉们像落叶一样扫倒在地。
　　一把冷且重的短剑被他放在狼朗手中,青衣人道:“要求生路,在下上官睿助你一剑之力。”
　　语毕,径自走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酒壶,坐在街边仰首灌酒。
　　闲汉们莫名其妙的爬起来,又觉得没有伤到皮肉,但见刚刚任他们□的少年愣愣站在那里,手里还多了一把剑,顿时炸了锅，叫道：“这不是反了！？爷们花了钱的！还能就让这卖身的小子骑在了头上!!??”
　　“以为拿把剑就能充爷们儿!?这贱骨头!”
　　“打！打死再说！”
　　一个大汉铁塔一样的身躯向狼朗扑过去，狼朗本能的一挥手,寒光闪过，大汉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不知道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另一闲汉笑着上前拍拍大汉的肩膀,道:“阿五啊,你怎么这样没有用啊,竟然被吓……”
　　话没有说完,阿五的身躯竟然禁不起这一拍,软趴趴的向前倒去，一股血浆从他脖子上喷出来。
　　狼朗那一剑,已经准确的割断了他的喉咙。
　　闲汉们都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
　　随着“杀人了!!!!!!!!!!!!!!”的一声喊，人一下跑的精光。
　　“好!好!好!又解决了一条江湖恩怨!”青衣人大笑道,把手里的酒壶扔给狼朗。
　　狼朗接过酒就往嘴里灌。酒精温暖了他的呼吸，在私娼寮里也不知被灌了多少酒,每一次都喝得他心冷，竟从不知道酒会这样好喝!
　　不知道喝了多少，然后,他就失去意识倒在街上，醒来,已在这陋院中。
　　看来昨天也的确被打的不轻,骨头好像散了架一样，难以支撑他的身体。
　　这披风,当是那青衣人的……
　　他已经走了?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狼朗苦涩的笑了。
　　好像他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人，自从两年前被人捡到私娼寮,之前的一切记忆全都是空白，空白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老板问他姓甚名谁他都不知道,只是无意识的说道:“狼……狼……”
　　哪想老板听成了狼朗,于是他便有了这个名字。至于自己到底是怎么出生为人的?爹娘又是谁?确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但他从不感到孤独,仿佛那原本就不是他生命里一部分。
　　现在,他却莫名的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个人似乎叫上官……
　　狼朗艰难的支起身体,却发现除了披风外,自己身上还有一样的东西。
　　一把剑。
　　




剑无鞘

　　上官昨天借给他杀人的剑，狼朗不顾身上的酸痛,爬起身来将剑揣进怀里。
　　一个剑客怎么能没有剑?一定要还给他。
　　傍晚时,他鬼使神差的来到一个城边的小酒馆,在那里,他看见了青衣飘飘的上官，他正形单影只的站在酒馆外,看着出城的路。
　　那高傲的身影透出一抹寒冷的孤独，让人难以接近。
　　狼朗抱着剑与披风,不敢走过去。
　　“既然来了,就陪在下再喝一杯吧,小兄弟。”上官却已经发现了他,转过身对狼朗说。
　　清酒小菜，是狼朗有记忆以来最好吃的一餐，虽然嘴角的裂伤让他喝酒时有点困难，他依然觉得痛快，上官端着酒杯道:“没有想到,刚刚送走了一位故人,以为从此再没有人陪我饮酒.小兄弟却来得正好，在下上官,单名一个睿字。”
　　“我是……狼朗。”狼朗道,忽然想起了自己找上官睿的目的,忙把带来的剑奉上:“我是来还你东西的。”
　　上官睿略思量了一下,便将狼朗的手推回,笑道：“这把短剑原是刚刚送走的那位故人留下之物,但他既然已经离开,剑又与狼兄有缘，我便转赠给你吧。”
　　狼朗看看上官睿又看看手里的剑,他实在是喜欢,但却还是不肯收下，道：“若是给了我，你怎么办？”
　　上官睿从身畔拿起刚冷笔直的长剑放在桌上，道：“这把长剑名曰无鞘。”
　　“没有剑鞘？”狼朗奇怪道，上官睿点点头，面带怅然的说：“这便是我的剑。”
　　狼朗的手便紧紧的握在短剑上，再难放开。他心里满是感激之情.却也知道自己身无可回赠之物,便道:“上官……睿,你的大恩我无以回报,只是日后你想再有人陪你喝酒时,就找我吧。”
　　话虽简单,丝毫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世上最真诚的感谢。
　　上官睿终是高出不胜寒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有了剑，狼朗就像一只找到了自己牙齿的野兽,再不会屈服在任何人之下。
　　上官睿也当真时常找他饮酒,偶尔还会教他一点剑术,只是从不教他自己与人对决时的那些招式。
　　因为在与人对决的时候上官睿就像一把无鞘的剑，招招必杀，而且不取性命决不收剑。
　　狼朗偶然见过几次,每次都看的呆在那里。
　　那种杀气足以吓破天下英雄的胆。
　　狼朗自觉真的不了解握剑之后的上官睿,也不知道上官睿与其他江湖中人有什么关系，因为上官睿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他人同行，但狼朗与上官睿一起时,江湖人士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是尊敬倍至的，所以他相信上官睿一定是个值得人尊敬的侠客。
　　那这把剑的主人----上官睿的那位故人又会是怎样一个人哪?
　　他偶有一次问到这个问题,上官睿带着三分醉意,笑道:“若你此生有机会见到他,一定会体会到'吹面不寒杨柳风'之意味。”
　　狼朗再没有忘记这句话。
　　他将这把精致细小的短剑视若生命，就算在大漠几乎饿死时,他都没有想过把剑卖给别人，甚至平时用都舍不得用，另寻了一把普通匕首使用。
　　而今,他终于回来中原了。
　　时隔三年，江南已经大为不同,从前常去的酒馆,陋巷都已物是人非。就连自己,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而从前的上官睿又在哪里?狼朗一个人茫然的在街上飘游。
　　他想起了疯剑客。在大漠他便听闻了这个神秘的名号，那时他想：有这样一个人在江南横行,上官睿又怎么会坐视不理?
　　除非……上官睿已经死在其剑下！？一想到这里，他再也无法安心呆在大漠，立时准备回来。
　　而今，上官睿却毫无音讯，难道为时已晚……
　　狼朗狠狠的打了自己一掌。
　　不可能,上官睿那样的剑客怎会死在疯癫成狂的鼠辈之下!我一定要找到他!
　　
　　江南街市。
　　今日是市集日,街上的行人却不多,就连店铺关着门的也不在少数，显得格外清冷。
　　一位老婆婆在拼命的敲着一间药铺的大门，大约是被敲的不耐烦了,药铺门勉强隙开一条缝,露出小半张谨慎的人脸,冷冷的对老婆婆说:“老太婆,您啊去别家吧，今儿个都不作生意！”
　　“求求你了,给配付药吧，我孙子快病死了。”眼看有了一点希望,老婆婆连忙央求道，哪想门里还是一副冷脸,道:“几天是这个月的月圆之夜,疯剑客又要发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乘机来打家劫舍.没有一家货店敢开店做生意,难道我们店有神仙护着?”
　　说完,门是"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老婆婆禁不住坐在台阶上老泪横流,口中喃喃道:“最后一家了,最后一家了……天哪,去哪里给我孙儿找药啊……”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老婆婆,你孙儿啥病啊?”
　　老婆婆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年轻的圆脸男子正对着她笑。
　　那男子长得一副乖巧的娃娃脸,唇红齿白，手里举着串鲜艳的糖葫芦,身后还跟着一个碧眼银发俊秀非凡的高大男子。
　　“什么病什么病……大夫说是痢疾，本不是什么要紧，可拿着方子开不到药,拖的人都脱了形……”老婆婆说着又低头抹眼泪去。
　　“哎呀哎呀,哭什么啊，老婆婆,眼下正有个大夫,我给你药。”年轻人笑着说,竟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老婆婆。
　　“这?这是?”老婆婆看着那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满头雾水。
　　“这就是世上最好的药了,快回去给你孙子吃吧.包好!你要不信,你的孙子就……”年轻人做了个翻白眼蹬腿儿断气的动作,吓得老婆婆赶紧捧着糖葫芦往家赶。
　　“对了!老婆婆!你的孙子长得好看不好看？多大年纪啊？”年轻人还意犹未尽的冲着老婆婆的背影大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婆婆跑的更快了.
　　“真是……这么老了还能跑这么快，难道其实是个轻功高手？”年轻人摇摇头,对身后的男子说:“遇上我'鬼药王'算她好彩！银狼,给我买串新的糖葫芦……”
　　这年轻人正是虔青云。
　　银发男子点点头,刚要走开,却又被虔青云一把拉住:“算了,我也吃的不耐烦了，银狼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吧。”银狼微微一笑,便听话的牵着虔青云的手,虔青云舒服的倚在他身上,道:“好不容易这个月月圆又到了,只可惜……”
　　说着,话语间又有一点落寞,便闭口只把玩着银狼那已经变为人手的爪子，心里默默思量：只可惜,你还不能对我说一句话。
　　如此频繁的摄取男人精魂，再过不久,你就可以提前生成灵珠，得了灵珠后，你便能一直保持人形,而且可以开口对我说话了。
　　但那时,也便是我与你诀别之时。
　　




梨花泉

　　“今天俺‘指上乾坤'傅南笙一回江南,疯剑客就必死无疑了!”
　　正路过一家食肆的狼朗耳边飘过这样一句话。
　　他的整个神经都崩了起来，只为了傅南笙三个字。
　　他低头走进食肆,要了一点小菜坐下,一群人正围着他旁边一张桌子坐着,刚刚自称傅南笙的人就在其中。狼朗定眼一看，好一个猥亵不堪的男人,腰挎一把钝刀，一副侠士打扮,正在那里摇头晃脑硬充好汉。
　　原来竟是个冒牌货，他心里涌起一阵失望,这失望很快又让他涌起一阵不快，觉得一定要修理修理那个骗子。
　　“不是说傅南笙早几年就已经死了嘛……你怎么会是……”邻座一老先生忍不住疑惑道。
　　“这位老先生,你看看俺这功夫就知道俺傅南笙是死是活!”骗子马上拉起旁边的一个粗胖男子,竖起两指,在其身上乱戳了几下,道:“看俺的点穴神功!”
　　粗胖男人马上配合着僵硬不动了，满座的人都拍手叫好。
　　狼朗又好气又好笑,好笑的是两个骗子手段之粗鄙滑稽,好气的是如此糟蹋傅南笙之名，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傅南笙如何迅速的封住他的四个穴道，令他终生难忘。
　　眼前正有小二哥端上来的一碟小豆子,狼朗便捏起豆子对着粗胖男人那四个穴位一一弹去，人们都在惊叹那假傅南笙手法之高,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粗胖男人已经遭人暗算,面色大变，却说又说不出来，只能对他的伙伴徒劳的挤眉弄眼。
　　“这位兄台有劳了,俺现在就给你解穴!”假傅南笙抱拳做了一个揖,又在男人身上乱点了几下。
　　男人却丝毫动不了，再点几下，还是不动。
　　这下,假傅南笙的脑门上开始冒汗了，而周围期待看好戏的众人眼睛里已经带着疑惑。
　　岂不管他怎么收场,狼朗只觉心里舒服了一点儿,便埋头吃自己的饭，他也并未察觉,这一小小的手脚已被另一桌的三个人看在了眼里。
　　待狼朗一踏出食肆,就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三个人,就是方才在另一桌吃饭的三人。
　　狼朗走的快,他们也走的快,狼朗走的慢,他们也走得慢，虽然是不速之客,倒也感觉不到他们身上有杀气。
　　而狼朗在街角上一个拐弯,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三个人停在街上观看了一番,其中一人叹道: “到底还是跟丢了。”
　　另一人毛躁的嚷道:“都怪老青脚程慢！”先前说话的那人道:“那位少侠有心不让我们跟上而已,哪里怪的了老青?唉,看他先前的点穴手法,颇像南笙的绝技,我原以为能从他那里得到南笙的消息……”
　　隐在暗处的狼朗一听此言,心里一动。
　　这不是找上门的?他正愁没有地方问问自己心里想知道的事哪，于是便扶剑现身于三人面前:“敢问三位找我何事?”
　　但看三个男人俱四五十岁上下,虽都貌不惊人,但俱昂首挺胸，眉宇间自有一股正气。中间一人对狼朗抱拳道:“无意冒犯,请少侠见量。”
　　狼朗对于这样的礼节颇有点不习惯,胡乱的点点头道:“三位是……？”
　　三个中年人互相望望,还是中间那个笑道:“我们现在不过是江南的三个无名的老怪物,不才以前是中原武林盟的三位青,白,红堂主。”
　　“中原武林盟?”狼朗记得以前听上官睿提起过,但是自己从未与其扯上任何干系,便直问道:“三位堂主找我可是因为傅南笙?”
　　中间的白堂主沉呤了一下,道:“老夫起先在食肆内碰巧看见了少侠出手……”
　　那样细微的动作又岂是碰巧能看得到的?这些江南侠客倒是谦虚的紧，狼朗心里暗想。
　　“不再罗嗦了！我们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指上乾坤'傅南笙的弟子?!”一直好像憋着气的红堂主突然嚷嚷道。
　　狼朗一愣,苦笑的摇摇头。
　　“果然不是!我怎么说的来着！？”红堂主的嗓门越发大了,对着旁边的两位堂主发脾气“南笙哪里会无缘无故收这个一个弟子?!满街都是骗子!我看他人现在未必在江南!全是道听途说！”
　　这话听着就不入耳了,但狼朗反而喜欢这种直爽的人,便道:“我虽不是傅南笙的弟子,但是我知道他确实从漠北回来了。”
　　白堂主本来已经被说得垂下头去,这一听又精神了,忙道:“这么说来,傅南笙他现在江南了!?那他人现在在何处？”
　　狼朗点点头:“不过,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白堂主显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只管仰首长叹: “倒是回来就好！江南有救了!中原武林有救了!”
　　红堂主的眼睛瞪的跟鸡蛋一样大,还没有醒过神来，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堂主也点头道:“南笙他从漠北回来,必是为了那件事，如此我们只要耐心等待便是。”
　　看他们南笙南笙叫的颇亲热,狼朗忍不住问:“那你们可是知道他回江南到底是要做什么?”
　　“再没有其他，定是为了疯剑客。”红堂主嚷道。
　　白堂主看着狼朗,很有把握的道:“而且若南笙真的回来,那今夜必去莲湖。”
　　“只因为每逢月圆,疯剑客便会在莲湖赏月。”红堂主不甘寂寞的接过话茬。
　　“疯剑客?!”狼朗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傅南笙拖着病躯回江南居然是为了一个悬赏!?
　　见狼朗呆在那里,白堂主笑道:“看来少侠也被疯剑客之名震慑住了,放心吧，今夜我们同去莲湖,必能助南笙一臂之力!”说完便要拉狼朗一起走,狼朗知道他们都是武林中人,便问道:“那各位知不知道江南还有个上官睿？”
　　话没有说完,白堂主已后退三步,红堂主也满面惊愕的看着他,青堂主面色更是一下变冷了。这样子必是知道什么了,狼朗情急向前再问:“在下此来江南就为了寻他,请问……”
　　“小兄弟，你也莫问了，江湖中已然没有了上官睿这个人。”白堂主摇头叹道。
　　“他……他死了？”狼朗闻言，全身竟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你也莫问了，且和我们一道，待今夜去到莲湖你就知道了。”白堂主语罢，看了看两外两外堂主，那二位脸上也满是怅然，倒像是有多少愁绪在胸一样。
　　上官睿,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狼朗怅然的站在风尘里,无语问天。
　　三年前,我真的不该离你而去，不但找梨花泉的事情是徒劳无功，而且现在连你的消息也失去了。
　　三年前。
　　上官睿与中原武林盟人士一起在黑鼠林截杀南下的流匪。
　　当狼朗赶到时,地上已只剩一片残肢尸骸。
　　月光照着这一片死寂的大地，上官睿独自萧索的立于血海之中,无鞘剑尤自雪亮,就连他长衫上都没有沾上一丝血污。
　　“上官睿……”狼朗喊道,上官睿忽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站在那里的狼朗，双眼流淌着冷冷的杀意。
　　妖异,恐怖之气,像月光一样蔓延在他的周围。
　　但狼朗不怕,对他来说,上官睿就是上官睿,是他不应该怕的人。
　　所以他走过去。
　　上官睿忽的举剑指向他,剑气挑掉了狼朗耳畔的一缕头发，他仍是不躲不闪,把手伸到上官睿面前。
　　手里是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上官睿。”狼朗再叫道。上官睿突然仰天大笑,垂下剑接过酒壶,一边狂饮一边走出了血腥之地，狼朗静静的跟在他身后。
　　待走到树林边,上官睿便将残酒洒在地上，祭奠里面所有该死的不该死的人。
　　无论是流匪还是中原武林盟的人，死去了就不过是一具尸体，再没有正邪之分。
　　再回头看狼朗时,上官睿眼中已没有杀气,只是一抹悲凉绝望之色。
　　酒壶摔碎在地，碎片飞溅。
　　无鞘剑横插在树干上，狼朗的脸就靠在在那锋利剑刃旁边，他竭力的挺着身体倚在树干上,费力的喘息着。上官睿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双手揽住狼朗的腰,把自己的欲望埋入这个温暖的身体。
　　每入一下,狼朗就战栗一下。
　　上官睿好像把他的一切绝望的痛苦全都植入了狼朗的深处,他身体那冰冷的火焰，只能靠这炙热体温来化解。
　　没有温柔的抚慰,只是单纯的进入，狼朗痛得嘴唇发白,却没有发出一声哀叫.而他的手还温和的抚慰着身躯上那满脸汗水,剑眉紧拧的人。
　　这只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直到力竭,上官睿喉咙里方哽咽起来，无尽的痛苦就像冰层深处看不见的裂缝，永远也无法愈合。
　　狼朗只能悲他所悲，却无能为力。
　　整好衣衫,上官睿抱着狼朗一同躺在一棵大榕树伸出的枝干上。
　　“痛吧?“上官睿轻抚狼朗的肩膀,有点抱歉的说道，狼朗摇摇头。上官睿便不再言语，沉默许久，突然低低的说：“能求你一件事吗?”
　　狼朗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上官睿的声音含着浓浓的怀念，道:“帮我去漠北……找一处叫梨花泉的地方。”
　　“好，找到我便回来。”狼朗答道。
　　“等你找到了，我们一起去那里,永不回来，从此再不问江湖事……再不问……”上官睿喃喃道，狼朗钻在他怀里，点头承诺。
　　若真能这样就好了，找到那个叫梨花泉的远离尘嚣之地，之后便与上官睿一起做逍遥客。然而,狼朗飘荡漠北三年,没有找到梨花泉，整个大漠甚至连一个听过梨花泉的人都没有。
　　但狼朗从不曾怀疑过它的存在。
　　然而现在狼朗茫然了，突然觉得那三年好像又是一段空白，因为他不但没有找到梨花泉，现在那个说话的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疯剑客

　　月明,月圆，冷冷的映在平静的莲湖上。
　　狼朗等待在莲湖边上的一棵树下。
　　不但他一个人等在湖边的树丛里，其中隐匿的多得是武林中人等着手刃疯剑客，不过他知道其中也有为了傅南笙而来。
　　他们都怀着不同的目的期待着这一夜，或是疯剑客的死期，或是傅南笙的。
　　当月亮升到最高时,莲湖上出现了一个身形轻盈的人影,如一缕清烟般向着莲湖中央的一棵高大柳树飘去。
　　惨白的月光下,这一人影如鬼魅般孤单的停在柳树稍上---仅仅立在一丝垂柳枝条上，仰头痴痴看月。
　　他长发披散,遮住颜面,衣衫褴褛,形容落魄，要不是手里始终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其实与一般的乞丐又有什么分别?
　　难道这就是吓破无数英雄胆的疯剑客?
　　月圆了,他独自一人在这里有何目的?难道他也在等待着什么吗？狼朗心里满是疑惑。
　　突然,狼朗身后有一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轻轻的拔出刀……
　　只是刀出鞘的那么一点儿细微的摩擦声。
　　但是已经够了。
　　莲湖中央的疯剑客那比剑还利的目光刷的射向这边,其杀气已经如月色自他的冰冷双瞳扩散于四周。
　　真的让人胆寒。
　　那飘忽的身形轻轻一顿,便向这边飞来，狼朗咬紧牙关,拔出自己的剑准备迎战。
　　突然,"铛"的一声脆响，是兵器相碰的声音。
　　从对面的湖边已经飞出一人,截住了疯剑客的去路，狼朗睁大眼睛,心潮暗涌。
　　他已认出那半路杀出的人就是傅南笙！狼朗拔出剑,原本准备上前助其一臂之力，但他很快发现似乎没有那个必要。
　　瞬间傅南笙已和疯剑客在湖中柳树上过了数十招，剑体相击,在寂静的月光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傅南笙真正出剑与人对决,与傅南笙教他的剑法虽然如出一辙，却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招术向来是死的，它只活在高手身上。
　　疯剑客是似乎没有章法的乱刺,但其中变化精妙让人难以预料,而且全无防守，次次均是杀招,不知有多少英雄剑侠就死在这样霸道的剑下。
　　这次他每刺也必指傅南笙的要害,却总是在半路便被傅南笙流风逝水一样的剑气化解掉。
　　那行云流水一样的剑法不但封住了疯剑客凌厉的刺杀,就连剑上杀气似乎都一并吹散了。
　　原本还担心傅南笙的剑术到底如何，着实低估了他……狼朗不禁嘲笑自己。
　　再过十招,疯剑客似乎已经没有了耐心,剑法也显得有点乱了，他迅猛的一剑再次被傅南笙挡住,且剑尖一弹,击中他的握剑的手。
　　疯剑客的剑居然被打落,直直的掉进了湖里，发出一声击破水面的沉重钝响。
　　看来傅南笙是赢定了,隐藏在湖边的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似乎都等不及想要看疯剑客死在剑下的情景了。
　　而狼朗的手心却沁出冷汗，他犀利的耳目让他分明听得见傅南笙压抑着的喘息声。
　　要化解疯剑客的杀气的确很费力,傅南笙的身体也快要到极限了，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马上杀了疯剑客。
　　不料,剑已脱手的疯剑客竟然仰天一声长啸,伴着内力的杀气如飓风一样刮向四周,狼朗但觉头痛欲裂,连忙运气抵挡。
　　树丛里内功稍差之人定会伤到心脉。
　　而傅南笙原本就在运气的心肺间就有重疾，要是有个什么万一……
　　不能再隔岸观火，待稳住自己的气息,狼朗马上担心的飞身向湖中柳树掠去。
　　也许真是是最后一击了,傅南笙竟然完全不顾去护住自己的心脉,举剑迎着疯剑客的杀气直刺过去，那剑尖已经直捣疯剑客面门,飘散的剑气吹开了疯剑客面上披散的乱发。
　　身形已经掠到湖中想去助傅南笙一臂之力的狼朗顿时惊呆了。
　　上官睿?!
　　那乱发之下的脸孔,骇然是他三年来一直牵挂,回到江南苦苦寻找的上官睿。
　　而上官睿眼看就要死在那锋利的剑下。
　　“不!!!!!!!!!!!!”
　　狼朗听见有个人狂叫着举剑扑上去。
　　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个人是自己。
　　傅南笙的手臂似乎在这狂呼中一颤,但还是坚决的刺向疯剑客。
　　这其实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湖岸边的人都没有机会看清，看见的人也还没有机会去明白。
　　只见血花已经飞溅在柳枝上，傅南笙的剑埋入疯剑客的胸口。剑尖却只进去了半分，这半分只刺伤了疯剑客的皮肉，并未伤及筋骨。
　　狼朗的剑却实实在在的刺穿了傅南笙举剑的肩膀。
　　血,是傅南笙的。
　　发生了什么事?
　　狼朗失魂一样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是剑,而剑上有血，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站在疯剑客旁边的,又是何时一剑刺向了面前的傅南笙。
　　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剑是怎么刺的，招式如何，全无记忆。
　　傅南笙静静看着他,嘴角淌血,脸上却是惨淡平静的微笑，好像只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别来无恙。
　　突然,疯剑客抽筋一样跳了起来,夺去傅南笙已经握不稳的剑一劈手刺向狼朗，狼朗已然失魂,完全没有躲闪。
　　此刻,他也许真的想死。
　　但他没有死。
　　甚至于连痛楚都没有。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护住。
　　傅南笙竟插身进来，挡住了疯剑客癫狂的一剑，这一剑从肩胛骨下方刺进傅南笙的背，剑尖从前胸冒出。
　　狼朗的脸上全是喷溅的血，他眼睁睁的看着傅南笙擦过他的肩头从柳树枝上倒向湖面。
　　至此,那张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脸上还是没有一丝怨恨的表情，血泪中,狼朗伸出手,却只抓住了傅南笙一片残落的衣襟。
　　一道银影闪过。
　　是那银发男子。
　　他稳稳的托住了傅南笙下坠的身躯,掠过湖面,停在湖畔，最后来到立于湖岸边上的虔青云身边。
　　虔青云昂首冷冷的看着狼朗，狼朗双目无神的看着他。
　　他没有死。
　　但却也等同死去。
　　“好小子!我看错你了！原以为你是傅南笙的朋友，原来你却是个来坏事的！！”一声愤怒的大喝,回过神来的红堂主跃出树林。
　　其他来观望的武林中人也满腔怒火的现身,一时间,数百人手持兵器围住湖畔。
　　白堂主与青堂主则赶到了虔青云处，围在傅南笙身边，“鬼药王”虔青云已经非常迅速的为傅南笙止住了血,银发男子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扶着傅南笙，让他靠在自己的膝盖上。
　　但看傅南笙虽然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幸而已经不再流血，终还有一线生机，二位堂主见此情形不由得松了口气,虔青云瞄到他们的脸色,冷冷笑道: “二位堂主现在是否在庆幸他还未死，以后还可以方便你们呼来唤去?”
　　白堂主尴尬的刚要出口相驳,被青堂主拉了一下,只好住口。
　　同时,红堂主亮出五环刀指着湖中间的两人对众人道：“疯剑客已经受了伤!大家一起上前杀了这个魔剑宗的传人和那小子!!”
　　早已蠢蠢欲动的众人齐声应到,纷纷向湖中跃去，银光闪闪的兵器瞬间围住了湖中间的狼朗与疯剑客。
　　狼朗失魂一样的看着岸边,看着躺在银发男子身上的傅南笙，浑然不觉自己的性命已经悬于一线。
　　李氏索命判官笔率先指向狼朗的喉咙，另有数十人团团裹住疯剑客。
　　疯剑客却真的疯了一样掠起,竟然伸出一双赤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李氏门人，李氏门人一心想就此杀了狼朗,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哪里想到被数十人围住的疯剑客竟然突然袭击自己?
　　“啊!!!!!!!!!!”随着一声私心裂肺的惨叫,李氏门人的双眼已经被疯剑客活生生的抓出来。
　　这一声叫喊把周围的武林中人都吓的太阳穴直跳，这一声喊叫也把狼朗从恍惚中拉回。
　　眼前,疯剑客把两个血淋淋的眼珠扔向惊愕的人们.发出嘶哑的笑声，回过神来的武林中人怒吼着扑了上去,但见疯剑客闪电一般的身形穿梭在其中,完全不顾自己身上频频被刀器所伤,只管以赤手不断的抓出一双又一双的眼睛。
　　这身法却比与傅南笙对决时快了十倍，而其样子也比方才疯癫残忍了十倍。
　　眼看着疯剑客身上虽然已经伤痕累累,而武林中人也有数十人捂住血窟窿一样的眼眶哀嚎着掉落湖中，杀红了眼的众人还在扑向湖心,疯剑客也狂笑挥着满是鲜血的双手等着他们。
　　“我和你拼了!除了你这武林之害!”红堂主雷神一样挺身向前,五环刀已分砍向疯剑客的五处要害。
　　这一着看似避无可避,疯剑客真的就没有避，他的眼睛里射出一丝阴邪的光,双手骨节咯咯作响。
　　“不！！！”狼朗喊道,但为时已晚。
　　但本来看似要落到疯剑客身上的刀停在了半空中，红堂主的面色也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扭曲，似乎不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疯剑客的手臂竟然暴长了数截,越过五环刀□红堂主的胸口里，众人似乎听见了手指撕裂肌肉的声音,全都呆在了那里。
　　疯剑客狞笑着转动着手,简直想把红堂主的心挖出来。
　　“住手!!!”随着一声哀叫,疯剑客的手被人抱住了。
　　狼朗已经无法看下去了,他紧紧抱着疯剑客的手臂痛切的喊道:“住手!上官睿!你他们所说的疯子!你不是!”
　　仿佛听见了这熟悉的呼喊，疯剑客竟然果真没有再动手,而一掌推开了红堂主。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任狼朗抱着手臂，这简直就是个大好机会，所有人都准备再次出手。
　　然而,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在死寂的湖畔：“让他们走……”
　　




路茫茫

　　众人惊讶的回头，傅南笙已经睁开了眼睛,挣扎想坐起来,青堂主,白堂主连忙上去扶,却被虔青云抬手拦住。
　　“你在说些什么啊!？南笙，你莫不是疯了！？”被重创心口的红堂主勉强支撑的站着,怒道。傅南笙盯着企图把狼朗和疯剑客至于死地的众人吃力但清楚的说:“我说……放他们走!……”说完已是呛出一口鲜血。
　　狼朗愣愣的看着傅南笙，从那双熟悉而温和的眼睛里,他听见了傅南笙对他说:狼朗,上官睿就拜托你了。
　　我……他但觉喉咙好像哽着前言万语，却又说不出来。
　　白堂主仰天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挥挥手,道:“大家今天就到此为此了.各门弟子也有死伤,先各自回去疗伤吧……”听到白堂主都这么发话了,众人只有放下到手的猎物,纷纷不甘的离开湖中，红堂主也被人搀着回到了湖畔,一到岸边,他看也没有看一眼傅南笙及二位堂主，径自恨恨的离开了。
　　只要无戏可唱了,湖边的人散去的快如风卷残云，见此情景,虔青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傅南笙艰难的对还留在身边的二位堂主道:“今日多谢两位堂主……也请先行离去吧。
　　白堂主面容惨淡,还想说什么,青堂主已经站起身来,对虔青云道:“南笙就拜托你了。”
　　虔青云不屑的笑笑,青堂主对虔青云这种乖僻的态度也并不在意,便同白堂主一道离开了，脚步远去,还听得白堂主无奈的留下一句:“南笙……我们对不起你……”
　　虔青云再看向湖中,柳树稍上已经没有人在了，狼朗与疯剑客空气一般已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虔青云松了口气,低头问道:“喂?你死没有啊。”
　　傅南笙疲倦的闭上眼睛,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青云,带我回去……回冰之璃……”
　　冰之璃,冰砌琉璃。
　　虔青云看着远处,喃喃道:“你想回你师父那里?……难道死你也想死在那里吗?” 
　　
　　再说自莲湖上失去踪影的狼朗与上官睿。
　　阴云遮月，狂性方休。
　　上官睿已失掉了自己的剑，便袖手离开莲湖，仿佛刚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狼朗跟在上官睿后面，他的轻功并不弱，却依旧跟的分外吃力，而且一刻也不敢松懈，一时两人竟离开了市集，到了野外。
　　月光下，只见上官睿的背影瘦削落魄，青衫破旧长发散乱，浑身血迹斑驳，伤痕累累，哪里还有当初那一尘不染傲视众生的名侠之风，此情此景，叫人情何以堪。
　　三年里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狼朗看着他的背影，无声的问道。
　　乌云蔽月，方才还被照得银亮的大地因为由于月亮的回避而阴暗下来。 仿佛是在怜惜陪着上官睿无路可去却不得不走路的狼朗。狼朗现在忧心忡忡，只想找一个无人的去处，因为只要有人，就会有死亡，或是被杀或是杀了上官睿。
　　上官睿却浑然不觉狼朗的焦急，好像刚刚已经尽了兴，现在只是沉默不语，见路就走，不辨方向。
　　二人过了一片树林，又过一片树林，天亮起来，这时狼朗尚可看见一点儿路的痕迹，再走到天黑，就已然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山。
　　上官睿只是不知疲倦的走着，突然一方平底上出现了一座小破屋子，屋子里有隐隐的火光，狼朗迟疑了一下，准备绕道而行。
　　突然，上官睿站住不动了，嘴巴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顿足便向那破屋掠去，狼朗阻拦不及，只得随他进了破屋。
　　破屋里凌乱不堪，蛛网密布，看来已经是久无人居住，屋子中间正烧着一堆将息的炭火，昏暗的火光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坐在火堆边，吃惊的看着闯进来的上官睿和狼朗。
　　狼朗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上官睿为什么会冲了进来。
　　那炭火边正温着一瓦罐酒。
　　上官睿眼里也只有那罐酒，竟赤脚踩着炭火笔直的走过去，抱起那罐酒仰头就喝。
　　老人眼看着上官睿毫不客气的喝光他的酒，竟然一点儿都没有愤怒的表情，反倒在空罐子着地粉碎的时候拍起手来，道：“这酒今日才算是遇见了会喝的人。”
　　“他，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狼朗不知怎么对老人解释上官睿的行为。
　　“那你难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人竟然露出一脸吃惊的表情看着狼朗。
　　狼朗苦笑摇头，他的确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对了，先要承认自己的糊涂，然后才能不糊涂。”老人说道，用树枝将火堆挑旺，说：“过来坐坐吧。”
　　“恐怕不能。”狼朗眼看着上官睿又斯斯然出门去，只得对老人苦笑道。
　　“走吧走吧……”老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息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岂非更快乐……”
　　上官睿，你现在快乐吗？狼朗闻言不禁看着上官睿的背影轻轻问道。
　　渐渐明月淡去，旭日东升，血腥的月圆之夜悄然过去。
　　狼朗一直跟在上官睿身后，他不知道上官睿到底要去哪里？而且上官睿自己知不知道都是个问题，唯一庆幸的是上官睿似乎并不介意他跟在后面，一路上连头都没有回过。
　　眼前已然是偏僻的山路了，上官睿终于停下了脚步，似乎看见什么令他颇流连的事情。狼朗在离他三十步远处停下，看见上官睿正面对着已一个挂着“酒”字旗子的草棚，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这是一间山路边的小店，草棚后面支着大锅，正浓香四溢的煮着牛肉温着酒，店里店外不过六张桌子，已有三张坐了人，在这种山野饮酒吃肉的少有寻常客，狼朗已觉麻烦来了。
　　果然，上官睿停顿片刻就直直的往一张桌子走去，那张桌子坐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紧盯着走来的上官睿，另一个男人头也不抬的端酒道：“疯子，走开。”
　　他的话音未落，手里的酒碗已经不见了。
　　男人的额头隐隐起了毛毛汗，只因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五指山中的酒碗怎么会到了面前这个疯子手里。
　　上官睿毫不客气的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将空碗随手一扔，方兴未艾的抓起桌上的小酒坛仰头便喝。
　　“李兄，不过是个疯子。”一直盯着上官睿的男人劝道，那位李姓人士却实难压下羞恼之意，顿身而起，已经仗剑出鞘。
　　上官睿尤自饮的尽兴，空门大开，狼朗连忙向前，李姓人士的剑却在举起时便停顿住了，他似乎对上官睿这种不管不顾反而起了犹豫。
　　狼朗心中松了口气，此人决不是真正的剑客。
　　真正的剑客出手前必有考虑，出手之后便必无犹豫。
　　“两位得罪了。”狼朗已经走到了酒桌前，便道：“酒钱我会给，请不要与他计较。”
　　另一人略略点头，那位李兄却得了发泄之处，指着狼朗道：“哪里来得黄毛小子带着一个疯子？也不看看我们是谁，若不是爷儿手下留情，我叫这疯子喝下去的酒再从脖子上流出来。”
　　他这话不说还好，刚说完脸上就被照着喷了一口酒。
　　上官睿酒坛一扔，冷冷的看着这位李兄，眼睛里射出阴寒之气，似乎嫌他太聒噪般动了杀意。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好！狼朗心里暗道，一步上前挡在了上官睿前面。
　　“两位，这样似乎太过赏脸了。”那一直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而满头满脑都是酒的李兄叫道：“刘贤弟我难得同你饮酒，竟被这疯子扫兴，我绝不会放过他。”说完便出剑上前。
　　此人毕竟也是江湖中的行客，一招一式颇有架子，只可惜身形拖沓，招式间承接犹豫，他剑剑紧逼，上官睿却只是轻轻移动脚步便化解了他的攻势，突然，上官睿信手捻起桌上的一只筷子。
　　只听锵的一声。
　　狼朗的剑已出手，正挡住了那李兄的剑锋之上。
　　“小子！你竟然阻我……！”那李兄叫道。
　　“那位刘姓兄台，你朋友是个瞎子，你却不是，再不及时将他劝走，恐怕就要累你帮他收尸了。”邻桌的一个人突然开口道。
　　“什么！？”李兄闻言更加暴跳如雷，挥剑又指向邻桌说话的人。
　　那人是个青年男人，面色白净柔和，细眼薄唇，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流，虽衣着破旧，却毫无邋遢之貌，也是看不出深浅的人物。但见剑锋指向了自己，那男子全无表情，只是冷冷瞟了那剑一眼，仿佛不过是个孩子举着小树枝般不足畏惧，尤自低头喝他的酒。
　　




月圆缺

　　“李兄，走吧。”那刘贤弟站了起来，道：“你我岂是来这里惹是非的？”
　　“然而……”李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恨的把剑收回剑鞘。
　　“这位小兄弟，今日之事虽然罢了，但我好歹要知道二位尊姓大名，日后再见也好有个招呼。”刘贤弟向狼朗拱手道。
　　“这……”狼朗一时语塞。
　　“那人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昔日及时雨今日鬼见愁的疯剑客。”那邻桌之人却一言一语清晰道：“现在庆幸捡回一条命了吧？”
　　小店一时安静无比，每一个人都仿佛看见了瘟疫般面如死灰。
　　“疯，疯剑客！”那李兄手按在剑鞘上，嘴唇一阵哆嗦。
　　上官睿倒悠然自得，用方才捻在手里的筷子插了一片牛肉吃将起来，对周围的紧张气氛全无感觉。
　　“恐怕不是吧？”刘贤弟冷眼看了上官睿一眼：“我听说疯剑客素来独来独往，这位虽有狂态，可分明和这位小兄弟是一路的。”
　　狼朗心里略略松了口气。
　　这时，上官睿估计吃饱喝足了，拂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小店。
　　“告辞！”狼朗忙向满店的人匆匆说道，便随上官睿而去，还听得身后的李兄在嚷嚷：
　　“刘贤弟你好生糊涂！我却以为那就是疯剑客没错！疯剑客滥杀无辜，横行武林，人人得而诛之！怎么可以就此放过！？”
　　“滥杀无辜之事只怕都是自己找上门去的。”那刘贤弟沉声道。
　　“你……！”
　　
　　日幕西沉。
　　上官睿依旧不知疲惫的走着，狼朗抬头一看，只见一轮明月高悬，月色依旧光彩浓重，那边缘上却已然不再圆满。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月缺终会月圆，但人若是离别了，却很难再预料合的那一天。
　　上官睿终于在一棵大榕树前停下了脚步，轻身一跃便停在根横向粗枝上，遂侧卧着歇息了。狼朗见状，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步也迈不开了。他坐在地上，看了看双脚，原来鞋子早已磨穿了底，脚掌上亦已血肉模糊了，这双鞋曾陪伴着他护送傅南笙从漠北一路辗转回到江南，如今终于功成身退了。
　　傅南笙，这三个字就像利爪般抓过狼朗的心胸，直痛得他捂住胸口深深的弯下腰去，低低的呻吟了一声。
　　他温和宽容的笑容，于这腥风血雨的世道上，就犹如暗夜中独悬的明月，让狼朗那早已在大漠风沙中干涸的血管，又再次流淌起温暖的血液。
　　如今，一切都已然结束，而且正是自己一剑勾勒出了绝路。
　　为何傅南笙要与上官睿拔剑相向？狼朗深知决不是为了那所谓的千金悬赏。那是为了私人恩怨？他抬头看了一眼在树枝上静静入睡的上官睿。
　　造化弄人，江湖际遇向来不好说，上官睿就算和傅南笙有什么过往恩仇也并非不可能，但狼朗想象不出如果事情从头再来，在眼睁睁的看着傅南笙的剑刺向上官睿时，他会怎么选择。
　　他只知道对他来说，傅南笙不能死，而上官睿，却也不能死。
　　天刚蒙蒙亮，上官睿已经起身开始了他无休止的脚步。狼朗一夜未敢合眼，只因失去上官睿原比找到他容易许多。
　　又是一个白昼下来。
　　夜幕再次来临的时候，上官睿来到了一座山峰上的废墟前。
　　狼朗脚上自己包扎的布条已经磨烂，混着泥土血污勒进了皮肉里，但他俨然不知道了痛楚。
　　他已经疲惫的五感麻木了。
　　借着朦朦的月色，他看见上官睿静静的站在一块断裂过的石碑前，剩下的半块石碑上残留着两个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大字：“剑盟”。
　　石碑后是满眼的大片残垣断壁，此处背山面河，地势开阔，试想当初也是块风云聚集之地，而今也只剩下这些默默无言的遗迹昭示着昨日的风光。
　　上官睿日以继夜的走路就是为了来这个地方？然而这个地方，狼朗从未听上官睿提起过。
　　月朗，星稀。
　　一只夜鸟突然自狼朗身后惊起，尖利的鸣叫划破寂静，上官睿霍然回头，一阵风吹起他披散的长发，阴冷的眼睛直盯向狼朗，就像这两天来他第一次发现狼朗的存在，一步一步的向狼朗走来，杀气犹如蜘蛛丝般盘旋铺开。
　　狼朗全身一冷，手慢慢放在剑柄上，终究又放了下来。
　　上官睿身形一顿向他扑来，狼朗但见那张曾经无比熟悉曾经日夜挂念的俊秀面容，此时带着彻骨杀意紧逼而来，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一缕发丝随风掠过狼朗的面颊上，淡淡的呼吸吹过他的耳畔，狼朗感觉到上官睿在他面前骤然刹住了脚步。
　　心里绷紧的弦霍然松开，狼朗但觉身体一空，倒了下去。
　　一滴甘甜的水滴下，渗进狼朗干裂的嘴唇中，然后是两滴，三滴……
　　狼朗微微的张开嘴，更多的水涌入他的喉咙中。
　　陌生的气息，狼朗神志顿醒，猛然坐起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
　　眼前，竟然是昨日小店插嘴说话的青年男子，此时正端着一个装水的破碗冷冷的看着狼朗。
　　“省省吧，我现在可没有杀人的兴致。”男子说道，转过身去。
　　狼朗待男子后退到三步之外，方放下颤抖持剑的手。
　　上官睿哪里去了？狼朗的手心渗出冷汗。
　　“别看着我，我并不知道。”男子见狼朗盯着自己，冷冷说道，狼朗看他神色凛然，倒也不像说谎。
　　正在这时，上官睿竟斯斯然从一块破山墙后面走了出来，看了看那男子又看看狼朗，径直走到那石碑面前盘膝坐下，修长的手指慢慢的摸索着石碑上的刻字。
　　狼朗心中一颤，万般滋味涌上胸口。
　　男子倒是一脸见怪不怪的神情，随手掏出一个馒头扔给狼朗：“吃点东西吧，你跟着上官睿这么久，想必一直是水米未进吧？若如此你只会比他先死。”
　　狼朗伸手接住馒头毫无犹豫的啃起来，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筋疲力尽了，不然不会一直坐在地上不起来，就算不吃这个馒头，自己也无法撑多久。
　　食物，终是人之根本。
　　狼朗略略恢复了精神，但见男子尤自面对着废墟感叹：“不过几年而已，就已经荒废成了这般模样，再过些日子，恐怕没有人会再记得世上曾有个御剑盟。”
　　“你是……？”狼朗不禁问道。
　　“魏四。”男子闷声道：“魏四的魏，魏四的四。”
　　




故人剑

　　狼朗点点头，此人说话怪异，但他怪人见多了，倒觉得这原本是正常的，便诚恳道。“多谢相助。”
　　“不用。”魏四冷淡的说：“只是看你好像是上官睿的朋友，也全当你是朋友而已。”
　　他一回头，见狼朗略有惊讶之色，便道：“你莫以为天下识得上官睿的人只有你一个。”
　　狼朗无言以对，的确，虽然他与上官睿相识一年的时间里上官睿终是傲视众生，孤寂独行，但他也记得第一次和上官睿喝酒的夜晚，上官睿便刚刚送走了一位故人。
　　“我不但认识上官睿比你早，知道的事情也比你多。”魏四道：“而且，这次我回来这里，就绝不会让那些人再动他一根手指。”
　　狼朗心里一热，点了点头。
　　“只可惜，他似乎已经不记得我了。”魏四看着尤自抚摸着石碑的上官睿感叹道。
　　“他……也不记得我。”狼朗道。
　　“他连你也认不出来？”魏四问，狼朗点点头，魏四沉吟了一下，便伸手向上官睿的探去，不料看似沉睡的上官睿竟然突然坐起，一个拂袖，魏四便歪倒在地，狼朗急忙上前伸手抓住上官睿手腕，上官睿的手神经质的抽动着，还在拼命的向前挥舞，狼朗闪避不及，身上已经被抓出了数道血痕。
　　突然，一股暗香飘来，狼朗本能的屏住呼吸，却见上官睿渐渐的停止了动作，突然坐在了地上。
　　“放心吧，这是安神的香味，闻点儿没事。”魏四的声音传来，狼朗一回头，看见他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正拿着一只树枝放在火上烤着，这悠悠的香气就是那树枝燃烧所生。
　　魏四见狼朗看着他，便放下捂脖子的手，狼朗但见那皮肉上已然4道血痕。
　　所幸上官睿的剑已经在和傅南笙决斗时落入湖里，不然现在魏四恐怕已经人头落地，狼朗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或许他真的是疯了。”魏四苦笑道：“疯了也好，疯了便不痛苦了。”
　　“他，没，疯。”狼朗一字一顿的说，不管其他人在那么看怎么说，他始终坚信这一点。
　　“很好。”魏四对狼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上官睿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三人已经在山上呆了五天了。
　　对狼朗来说，却好像足足过了五年般漫长。
　　且不提他心里无法放下的傅南笙的安危，眼看着上官睿终是麻木茫然的双眼，他便犹如有一根针扎在心上。
　　所幸的是上官睿一直很安静，也暂时没有下山的意思，而魏四下了两次山，带回些酒食来，上官睿便毫不客气的喝之食之。
　　第六日的时候，上官睿有点儿焦躁不安起来，不停在山中走来走去，狼朗只得紧随其后，一直跟着上官睿来到了一处溪沟边。
　　那溪沟不过一米宽，是深山泉水汇聚而成，清澈见底，水地的石子都看得清楚。
　　上官睿呆立在溪沟边，静静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面的影子，喉咙里渐渐发出一声狂笑，笑声凄厉悲凉，肝胆俱碎。
　　狼朗心里一紧，便小心的走上前去，上官睿突然一个转身抱住了他，手便伸向他腰侧。
　　剑！
　　狼朗警觉的用手一按，剑鞘已空，上官睿持剑推开狼朗，端详了那把剑一眼，就势舞了起来，挥舞间身影缥缈，银光纠缠，渐露狂态，看得狼朗心惊胆战。
　　突然上官睿身形一收，发出一阵狂笑，这一笑却和刚刚不同，甚是畅快淋漓，然后他低头看剑说道：“剑身短，杀气长，傅南笙，此剑不愧为你所有。”
　　此言好似个炸雷般响起在狼朗耳畔，刚想开口问，上官睿竟突然举剑横向自己的脖子。
　　“上官睿！”狼朗冲过去一把抓住剑身，掌心马上皮开肉绽，但见鲜血顺着剑身潺潺流下，狼朗却只顾庆幸那血不是上官睿脖子上的。
　　上官睿一时愣住了，他看着狼朗的脸，惶若隔世般喃喃道：“是了，我已把剑送给了你。”
　　他分明还记得！狼朗心里一阵欣喜。
　　“上官睿，你没有疯！”狼朗依旧紧抓着剑不敢放松分毫力气，盯着上官睿坚定道：“你若疯了，那天下人都是疯子！”
　　上官睿看着狼朗，放开了紧握的剑，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恍恍惚惚的笑容。
　　“你是不是记起我来了？”狼朗将剑插回剑鞘中，上前一步问道。
　　上官睿没有说话，却突然低头轻轻的擦过狼朗的嘴唇，狼朗略迟疑了一下，没有躲闪。
　　这亲吻是熟悉的，他记得。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这样承受着上官睿的亲吻和上官睿的索取，彼时哪怕身体再冰冷疼痛，他也甘之如饴。
　　然而狼朗现在的胸口却充满了悲哀，经历了温暖之后，他才知道这样的拥抱有多伤人，那时他自以为是在安慰着上官睿，却不过是让他在麻痹中缓缓走向崩溃。
　　“上官睿……对不起……”狼朗哽咽道，双手用力抱紧了上官睿瘦削的背脊。
　　上官睿似乎愣了一下，踉跄着退后两步，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然后转身扑进溪水里，弯腰去捡水底的石子，将几个圆胖可爱的摊在手掌上递到狼朗面前。
　　狼朗一时竟愣住了。
　　这是上官睿吗？
　　那个如高山白雪般冷傲无暇的人，在俗世江湖里与世独立，哪怕是笑，那笑容里满是孤寂。
　　而眼前的上官睿，竟像个孩童般看着手掌里的石子。
　　不知为什么，狼朗突然觉得现在的上官睿原比他从前看见的幸福。
　　只是这幸福，渗满了苦涩。
　　
　　魏四从山下回来，便四处寻找狼朗和上官睿，待快要走到溪沟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只见上官睿正坐在溪沟里，清冽的溪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一身血污破烂的青衫已经除下，露出满是伤痕的胸口与肩臂，狼朗衣衫尽湿的站在他身后，正捧着溪水清洗着上官睿的长发。
　　魏四看了一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便转身离去了。
　　待傍晚时分狼朗和上官睿回到御剑盟石碑处时，魏四已经升起了篝火，他看了一眼上官睿，竟没有挪开眼睛。
　　虽然青衫依然残破，但已经清洗干净有了原来的颜色，上官睿的头发整齐的束在了脑后，露出那张苍白俊逸的脸，虽瘦了些，却已有了从前的光景。
　　许久，魏四才犹豫的问道：“他……好了吗？”
　　狼朗摇摇头，但见上官睿自顾自的走到火堆边坐下，见酒饮酒，又复那种旁若无人的样子，魏四便苦笑了一下：“真气逆流，走火入魔，要想痊愈果然不是容易的事。”
　　“你说的是什么道理？”狼朗看着魏四的那双细长深邃的眼眸，问道。
　　“我问你，他在这样之前可是常常心事重重，寡言少语？”魏四慢慢道：“而且每逢他出剑时，都难以自持，然而伤及无辜后，自己又追悔莫及？”
　　狼朗点点头，他回想起之前上官睿的失神痛苦，心里一阵隐痛，如果当时的景况竟然就预兆着今日的结果，可恨自己却没有放在心上。
　　“那便是了。”魏四颇自信的说：“郁积于心，必影响其气，那练武之人行气是第一重要，每运气时积下暗伤，如此循环，结果当然呜呼哎哉了。”
　　“却究竟是为了什么……”狼朗不解的摇头道，上官睿到底有什么心结，让他如此痛苦乃至现在失去心智，他宛实是不知原委。
　　“我却知道为什么。”魏四道。
　　“你知道！？”狼朗惊讶道。
　　“我说了知道当然知道，却不知你想听的是什么。”魏四笑道。狼朗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从何问起哪？他的手茫然的摸到了身边的剑。
　　三年前上官睿赠他剑时说过的话还萦绕耳边：“这剑原不是我的,而是刚刚送走的那位故人留下之物,但他既然已经离开,剑又与狼兄有缘.就送给你吧。”
　　这把剑原来是傅南笙的，如此他才知道，那一天，上官睿送走的故人原来正是傅南笙，可谓世事弄人，阴差阳错。
　　“我看你也不知道从何问起，不如就让我对你从头道来。”魏四见狼朗沉吟不语，便摇头说来。
　　




虔青风

　　此事说来，竟要追溯到不知多少年前了。
　　彼时的中原各大门派百花齐放，但本质上却是被中原武林盟一手掌握着，盟主萧望义薄云天，他和他手下的三位堂主也一直为武林各大门派广为敬仰，这不单单是因为中原武林盟向来是名门正派，还因为当时的漠北铁血堂勾结一些旁门左道在中原频频作乱，萧盟主对此一直首当其冲，责无旁贷的为中原武林主持着大局，尽力压制着那些胡人的胡作非为。
　　岂知一日，四十五岁的萧盟主竟在自己的居室被人所害，身中剧毒，七窍流血，死状可怖，当时只留下一个吓疯了的妻子和一个年仅八岁的儿子――萧晟。
　　当时无人不对萧盟主的死扼腕叹息，虽不知凶手是谁，但根本不用想也知道这与胡人脱不了干系。
　　事后中原武林群龙无首，三位堂主虽然殚精竭虑，却无奈能力有限，铁血堂乘机作乱，与各大门派兵火相接，江湖众人誓为萧盟主报仇，决不退让，两边都死伤不少，这种拆不开的局面直到有一个人的出现才结束。
　　那人名叫虔青风，当时年纪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之前从没有在江湖里崭露过头角，但其武功修为之高却让人难以望其项背，一身精妙独特剑术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虔青风！？那虔青云……”狼朗听到这个名字不禁低呼出口，魏四见他惊讶，略略点头道：“你不用奇怪，江湖上人称‘鬼药王’的虔青云正是他弟弟，只不过因为虔青云行事有违道义，十分乖张，屡次做下些狠毒无理的事情，虔青风便命自己的弟子废了他的武功，之后虔青云便离开自己的大哥独自浪迹江湖。”
　　魏四继续道：这虔青风虽是绝顶高手，但他的脾气却如同少年人一般义气过人，不但总是对江湖不平事仗义出手，而且凡是心怀仰慕前来求教的人都一律给予细心指教，那种诚恳热忱无人不叹无人不服。
　　当时由中原武林盟的三位堂主牵头，江湖人士便纷纷以虔青风马首是瞻，按他的剑术为名设立了“御剑盟”，一起对抗漠北铁血堂，之后几年，中原局势渐渐风平浪静，御剑盟的名号也越来越响，成为了武林正道的代表。
　　此时，三位堂主便萌生了一个想法，何不将萧盟主的儿子萧晟托付给虔青风教导？这样一来可怜的孤儿不但有了去处，而且还能得虔青风传授武功，将来必成大器，此言一提，江湖人士无不抚掌感叹，自觉这是一个万全之策。
　　“而你觉得此事如何？”魏四说到这里，突然向狼朗问道，狼朗一愣，答道：“当然是好事。”
　　魏四闻言却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怅然的笑容。
　　当三位堂主将彼时已经10岁的萧晟带到虔青风面前时，虔青风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完全没有任何没有推让之意，欣然答应。
　　那虔青风本已有两位入室弟子，俱是武学奇才，他便将年幼的萧晟交给了其中一个先行指导。
　　“教导萧晟的便是后来才进门的上官睿。”魏四看了一眼已经抱着酒坛沉沉睡去的上官睿，沉声道：“另一个，是从小跟随虔青风的傅南笙。”
　　狼朗心里一跳，听到这个名字虽胸口又钝痛起来，但竟有一种温暖从灵魂深处贯入四肢百穴，让他心绪难平。
　　“想必你竟认识他。”魏四淡淡笑道：“那么你也不枉在这乱世中走了一场。”
　　傅南笙那时20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但他却毫无年轻人的浮躁之气，也许正因为长年跟着这样一个性情率真的师傅，很多时候倒需要他多操心些，于是傅南笙年纪轻轻便沉稳过人。而虔青风对这个弟子的喜爱更是溢于言表。
　　而上官睿才18岁，他的父亲本是江湖名侠，但因为年事已高，有心退隐江湖，便于隐居前将自己的小儿子交给了虔青风，虔青风一见上官睿便非常喜欢，教导之事可说不遗余力。而上官睿性情虽冷傲不拘，但对师傅交待的事情决不怠慢，也尽心尽力的教导起萧晟来，但两人虽也是师徒，却始终相敬如冰，全然比不得上官睿和虔青风，傅南笙的感情。
　　一晃四年时间过去，虔青风见两位弟子的武功已经到了境界，便打算将毕生绝学“御剑七章”传授给其中一个，虽然上官睿和傅南笙都无可挑剔，但因为傅南笙天生秉性弱些，虔青风怕他承受不起“御剑七章”的霸气，便选定了上官睿，对此傅南笙毫无嫉妒之色。
　　“他素来就是这样的人。”狼朗听到这里不禁自心中叹道。
　　“性格恬淡，与世无争。”魏四摇头道，见狼朗面露肯定之色，又冷笑道：“然而这种人只要身在江湖就注定活不长。”
　　虔青风把内功心法说与上官睿之后，便将“御剑七章”绝密剑谱交给了他，让他自行参透，上官睿将自己关在山上五十天，深的御剑精髓，武功更是不能同日而语。
　　本来一切都很平静顺利，上官睿刚出关不久，“天脉剑”掌门的儿子就来到御剑盟求教，虔青风欣然答应。
　　这种武功切磋向来点到为止，但那一天，“天脉剑”的少掌门却死在了“御剑盟”。
　　当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天脉剑”掌门闻讯和弟子们冲到“御剑盟”时，只见虔青风握着剑呆呆的站在尸体旁边，而萧晟站在一边发愣，面无人色抖成一团。
　　“天脉剑”掌门痛不欲生，抚尸大哭，原本众人都以为是一时失手，后来的三位堂主却从尸体的伤痕上看出了事情的蹊跷。
　　“天脉剑”的少掌门身上如蛛网般的剑伤，正是数十年前横行江湖掀起一股腥风血雨，而后突然销声灭迹的“魔剑宗”虔寓的独门武功，自此人们才突然想到虔青风和虔寓姓名上的关系。
　　“你是魔剑宗的传人！？”那时白堂主曾质问道，虔青风却只是摇头并不说话，好像失了魂一般，于是白堂主便转头去问在场的萧晟，萧晟也说不出个所以来，只是道：“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师傅疯了一般，便杀了那人，好，好可怕。”
　　“天脉剑”掌门闻言肝胆俱裂，就要上前拼命，却被白堂主制止住了，只因事关重大，让他千万按耐住。
　　发生这事的时候，上官睿和傅南笙似都不在场，虔青风独自站在众人的猜疑与仇视中，对他这样一个性情的人来说，可知当时凄凉。
　　然而就在虔青风甘愿闭门等候发落时，漠北铁血堂突然在江南立起擂台，由铁血堂总堂主主擂，声称三日之内如果没有人打赢他，他便名正言顺的入主中原，而如果有人打赢了他，那么铁血堂就乖乖退此出中原地界永不来犯，并承认那人是武林盟主。
　　这些事情发生的太凑巧，铁血堂堂主的武功并非等闲之辈，连当年的萧盟主都难有十分把握能必胜，而现在除了虔青风，又能指望谁哪？但是如果虔青风这样一个身份可疑的人物赢了，中原武林的颜面何在？如此一来，让一个“魔剑宗”的传人为中原武林出头，无论输赢都只会更加麻烦。
　　而且没有人知道，铁血盟在预谋着掀起怎样的一场风波，三日期限却近在眼前，万万不能坐视不理。
　　想来想去，所有人都只想到一个人，那就是上官睿。
　　




剑盟墟

　　他虽然师从虔青风，但本是名门正派之后，根基正宗，而且又尽得虔青风真传，现在唯有他出手才有胜算保住中原武林。
　　狼朗听到这里不禁有些义愤道：“这些人未免太迂腐不堪了。”
　　“你懂什么？所谓名门正派，不讲究这些怎么能成名门正派，出师有名倒是比性命都重要的事情。”魏四冷笑道。
　　上官睿却是在出事后的第二天才和傅南笙一起露面，而且看上去面如白纸，神情恍惚，倒好像大病了一场般，身旁的傅南笙也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然而就在众人已经打定主意，上官睿却任你磨破嘴皮，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出手，众人希望落空，一起又把眼光落在了傅南笙身上，但碍于他是虔青风的直系弟子，也算是和“魔剑宗”有瓜葛之人，便怎么都拉不下颜面来恳求他。
　　最后倒是傅南笙主动打开了僵局，他自愿出战，而且说若是赢了铁血堂，他便要和师傅从此隐居，再不踏入中原武林，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来打扰。这倒是说到了那些名门正派的心坎之上，于是无人不答应。
　　傅南笙站上擂台的一刻，上官睿为他倒了一杯酒。
　　“那时我便在场，季节正值严冬，阴霾黯淡，天地无色，傅南笙一袭白衣胜雪，飘逸俊秀。面临生死之战的人，仍一脸从容淡泊，而上官睿青衣奉酒为他祝行，表情却忧虑难当，似有千般话语消融在了那杯酒里，当时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魏四说道这里，眼神缥缈，仿佛自己又站在那擂台下，看着傅南笙喝下上官睿的一杯酒，然后缓步走到铁血堂堂主面前。
　　
　　“那结果怎样？”狼朗见魏四停顿住了，忍不住急切的问。
　　“怎样？”魏四惨淡一笑：“以你对傅南笙的了解，你认为哪？”
　　“决不可能输。”狼朗毫不犹豫的说，但他急于想知道的并不是输赢，而是结果，是那为什么傅南笙会远走漠北，而上官睿独留中原的结果。
　　魏四点点头，说：“的确，傅南笙虽然没有习‘御剑七章’，但他的武功却在另一层境界上，这恐怕连他的师傅虔青风都未曾想到。”
　　傅南笙的确让漠北铁血堂堂主输的心服口服，而没有人想到，正是他站在擂台上的时候，“天脉剑”掌门却带着大批人到了“御剑盟”，誓杀虔青风。
　　“为何突然？……”狼朗惊愕道。
　　“其中必是有人挑唆。”魏四冷冷的说：“而且是一个根本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人。”
　　“那……”狼朗道：“那虔青风死了吗？以他的武功，当时根本没有人可能杀的了他啊。”
　　魏四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笑容：“可惜虔青风眼看“御剑盟”石碑被毁，自己数年来的心血付之东流，‘魔剑宗’呼声四面楚歌，他本来便因为那日杀人之事心有绝望，于是一代剑豪竟就此举剑自刎了。”
　　当时虔青风立于绝壁之上自刎身亡，尸体便落入已经快要结冰封冻的河中，无迹可寻，待傅南笙上官睿闻讯赶来，哪里还有虔青风的踪迹，两个人呆呆的站在河边，无人忍心去打扰他们。
　　魏四摇头道，虽然人人都知道他们师徒情深，但没有人想到傅南笙竟然扑进冰河里，上官睿见此情形也跳下冰河，两人不知在寒冷刺骨的水里找了多久，才寻到虔青风的尸体。
　　待把虔青风的尸体推上河岸时，傅南笙却再无力站起来，他本来身体底子并不好，又在与铁血堂对决中耗尽力气，已经心力交瘁，上官睿坐在河岸边拖着傅南笙的手，一边是师父的尸体，一边是濒死的同门好友，对他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要全部失去，身边却全是袖手旁观之人，若你是上官睿，必恨不能杀尽天下这些恩将仇报，明哲保身的人。
　　狼朗脑海中浮现起当时情形，心如刀搅，右手紧紧的握在短剑的剑柄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从指缝中浸了出来，
　　“此时却有一个人帮了他。”魏四道。
　　“谁！？”狼朗立刻问道。
　　“却是江湖中有名的歪魔邪道‘鬼药王’虔青云。”魏四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
　　之后，傅南笙足足昏迷了十天之久。冰冻的河水摧毁了他的身体，虔青风之死吞噬了他的意志，几次死过去，都是上官睿不顾一切的用自己的真气拉了回来，在虔青云的高超医术下，傅南笙终于捡回了一条命，但心肺已经受了重创，也是时日无多了。
　　此时，漠北铁血堂的人和武林各大门派一起找到上门来，却只是因为铁血堂放话说：如果傅南笙死了，那么之前的擂台约定就不作数。这些人可不就一起看他的死活来了。
　　一直沉默中的上官睿再也无法忍耐，挥剑便斩杀了拍门的胡人，青衣溅血，恐怖异常，然后他立于血海之中，郑重告诉众人杀“天脉剑”少掌门的人，并非他的师父，正是他上官睿。
　　原来那日“天脉剑”少掌门的人前去御剑盟求教，本应是虔青风指点，却正逢上官睿出关不久，虔青风也想看看弟子的修为，便让上官睿与其切磋，一开始都毫无异样，两人皆是点到为止，但过了几十招之后，上官睿突然失了心智般狂性大发，将其残忍刺死，虔青风见此情景，飞身上前夺了上官睿的剑，封住其穴道，并让傅南笙将他带走，而自己却留在那里，为爱徒背上了杀人的罪名。
　　但是，尽管上官睿如此说来，却没有人肯相信他的话，只当他这么做全是为了包庇虔青风，直到那个始作俑者自己站了出来。
　　“难道……“狼朗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抹血红。
　　“正是那萧盟主之子，萧晟。”魏四道。
　　这萧晟那时站在漠北铁血堂堂主身侧，冷眼看着疑虑丛生的众人，竟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一开始，萧盟主之死便是他的做为。
　　




剑之鞘

　　对江湖人来说，萧盟主一直是个德高望重之人，但对萧晟来说，他却只是个狠毒无情的父亲，强娶了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对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尽其残忍刻薄之能事，这一切就像恶梦一样伴随着萧晟长大，他知道就算是自己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于是就在8岁时，萧晟终于在铁血堂的“帮助”下毒杀了自己的父亲。
　　自此，萧晟恨透了所谓的名门正派，但他被交给虔青风时，也颇恨虔青风那满腔正义，只那个教导自己的师兄却和了他的脾胃，便温顺平和了一段时间。
　　上官睿年轻气盛，冷傲不羁，平时也很不不屑那些所谓正派人士，令萧晟非常喜欢，但上官睿却对虔青风，傅南笙怀着满腔的敬佩与亲密，这却让萧晟非常憎恨。
　　只因上官睿与傅南笙情同手足，与虔青风师徒情深，这一切都是他不能接受的，在他的心目中，上官睿除了自己，本不应再属于别人。怎样才能让上官睿脱离御剑盟，成了萧晟的心中的头等大事。
　　直到上官睿将要继承“御剑七章”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机会。
　　萧晟的父亲萧盟主虽然是名门正派，但其实家中秘密存有大量的他所谓邪门歪道的武林秘笈自己暗中研习，萧晟以前也看过一二，别看他是个孩子，却对看过的武功招式过目不忘，而他看过的秘笈里就有当年“魔剑宗”留下的一些剑术身法，萧晟随着上官睿学习剑术，渐渐发现了御剑剑法与“魔剑宗”的相通之处，于是便在无人之时，偷偷将自己记得的一些身法添进了“御剑七章”之中，因为这两种剑法其实一脉相承，所以上官睿竟然没有发现，一路练下来，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魔根深种，所以才酿成了那日的悲剧。
　　这萧晟一字一句的说出来，所有人顿时恨不得立刻将其千刀万剐，然而他却俨然已在铁血堂的羽翼之下，大可全身而退，否则他也不会贸然说出这些话。
　　不管其他人怎么气愤，他最在乎的其实不过只有上官睿的反应，没有想到上官睿却只是对他轻轻一笑，这一笑，笑得冷如冰雪，就仿佛萧晟于他，不过是一张白纸上的污点，既可顺手擦去，也可置之不理。
　　“你难道不恨这些人嘛！？何不跟铁血堂一道，杀光这些虚伪无耻的武林中人，然后纵横江湖，再没有人敢对你说一个不字！？”萧晟心里寒到极点，尤在不甘心的喊道。
　　那些名门正派眼看情势不妙，纷纷恳求上官睿为武林主持大局。
　　上官睿心中虽然满是仇恨，但他却记得虔青风封他穴道的时候那一抹决绝凄凉的表情，那些话尤自萦绕耳畔：我的确是魔剑宗的后人，但我将魔剑剑谱去其邪而留其正，使其为正道而用，师父一心偿还父亲的罪孽，为中原武林做点儿事情，这是我最大的心愿，没有想到却无法完成，最终还害了你，师父却万万不可再让你背上杀人的恶名，往后你切记不要再握剑，自己珍重罢……”
　　不要再握剑，不要再握剑……
　　从来没有违背过师父的上官睿却没有听从他的话，而且扔掉了剑鞘，从此剑不离手。
　　“他终究放不下这些凡夫俗子，岂知为他们做的再多他们也根本不会有知恩徒报的一日，待他终于发狂之后，世人便只知道疯剑客，无人再记得上官睿……”魏四摇头叹道。
　　狼朗没有说话，在他心中的上官睿却简单许多，若说他是为了天下苍生不能放下手中的剑，不如说让一个如此的练武奇才不再握剑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当上官睿为那些武林中人们仗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又岂是别人能知晓的。
　　“后来便没有人知道傅南笙的消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带着师傅的尸体隐居深山了，而我自己也厌倦了这些江湖纷争隐居山林，便再不知道究竟了。”魏四说道这里，喝了一口酒。
　　狼朗听到这里，已是明白上官睿的发疯之谜。
　　如果他听从虔青风的话从此放下手中的剑，恐怕他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然而世上的事情，很多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已经夜深了，不如你也歇息吧。”魏四道，狼朗点点头，和衣躺下，却心绪难平，足足睁着眼睛思量了好几个时辰才睡去。
　　天一明，他便听见魏四的叫喊：“快起来，上官睿不见了！”狼朗立时跳起，立刻与魏四分头寻找起来。
　　也不知是何缘由，狼朗天生便有在山林里寻找足迹的本能，然而上官睿轻功了得，狼朗费了很久的功夫终于还是找到他的踪迹，待寻去时，正看见上官睿被数人团团围住。
　　来人中为首的骇然就是那天小店里的李姓人士。
　　“这便是你的儿子？”那姓李的指着上官睿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问，老者点点头，面露尴尬之色，道：“但他一入‘魔剑宗’我便已经当没有这个儿子了。”
　　“那今天我们给你一个机会手刃疯剑客，清理门户，你岂非会感谢我们？”姓李的说，仿佛这是世上最大的恩惠。
　　老者额上淌着冷汗，枯树枝一般的手颤抖的摸着腰间的剑。
　　狼朗立时明白，这几个人不过想得诛杀疯剑客的名声，却也知道凭自己武功修为无异是以卵击石，便不知道哪里找来了这个老人来做替死鬼。
　　不管这人是不是上官睿的父亲，一股炙热的愤怒已经从狼朗的身体深处涌出。
　　无耻！！！！
　　而上官睿手无寸铁，站在这些人里面却坦然自若，一双眼睛只看着前面随风摆动的枝叶，就好像眼前根本就没有人，也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
　　“你倒是上去啊！”那姓李的见老人迟迟不动，突然从背后推了老人一把，在老人举剑踉跄着扑到上官睿身上的一瞬间，他自己已经拔剑出手。
　　他的剑擦过老人的脖子，直指上官睿的左胸，这原是万无一失之剑。
　　然而他没有想到却终有一失。
　　因为狼朗身形掠来，短剑出手。
　　剑身短，杀气长，正是对这把原本属于傅南笙的短剑的精辟描述。
　　姓李的握剑直刺的时候，短剑的剑气已经先于剑身到他的腋下，只略往上一挑，银光闪处鲜血喷出，一条断臂结结实实的飞上天空，又在一片惊异目光中摔在了地上。
　　狼朗站在了上官睿的旁边，一手持剑一手将老人挟住，问：“你到底是谁！？”
　　老人已经被吓的面无人色，大叫着分辩道：“不关我的事情！我不认识上官睿！也不认识疯剑客！是他，他们硬要我来的！”。
　　鲜血似乎唤醒了上官睿沉睡的意识，他突然伸手去夺老人腰侧的剑，狼朗刚喝道：“不能给他！”
　　然而为时已晚，上官睿已经握剑在手。
　　那双刚刚还失魂落魄的眼睛瞬间杀气横溢，身形掠过，瞬间便有两人目瞪口呆的倒下，上官睿穿梭在血花之中，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喜是悲，口中的狂啸也分不清是哭还是笑，见此情形，剩下的人无不噤若寒蝉，却突然有一个人扑到了上官睿的剑锋之前。
　　是狼朗。
　　上官睿的剑无法逆转的直刺入他的身体，狼朗身形一顿，抬手握住了刺进自己胸口的利剑，对尤有疯狂之态的上官睿艰难一笑：“上官睿，你不可再做无鞘之剑了，今天，就用我来做你的剑鞘，从此放开握剑的手吧。”
　　最后的意识里，狼朗似乎看见了上官睿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孤寂的哀恸。
　　那是他所熟悉的只属于上官睿的忧伤。
　　他终是回来了……
　　




冰之璃

　　狼朗再睁开眼睛时，便看见了一片灰蓝的天空。
　　这情景，好熟悉，好像曾经见过一般，他隐隐的想到，却又实在记不起什么确凿的事情。
　　“你终于是醒了？”魏四的声音突然响起，狼朗侧过头，便看见他正在一个陶碗里用力的混合着一些草药。狼朗想坐起身来，不料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几乎不曾晕过去。
　　“想死你就再试试。”魏四面无表情的走过来，小心的掀开狼朗的衣裳，把刚捣好的新鲜药覆在上面。
　　“我……怎么了。”狼朗一时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轻轻问道。
　　“你？只能说是找死。”魏四的话虽重，手上的动作却很轻，饶是这样，狼朗还是觉得被触碰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找死？狼朗一时想了起来发生的事情，忙问道：“上官睿哪？”
　　“他倒是很好。”魏四说：“你昏睡这几天，他一直很安静，可能以为你死了吧，连坑都给你挖好了。”
　　狼朗哭笑不得，又疲惫的失去了意识。
　　七天后，狼朗试了试，虽然在力气上还差了点儿，但好歹可以站起来了，。
　　“我怀疑你不是人。”魏四盯着狼朗，突然道。狼朗正端着一碗水要喝，闻言愣了愣，嘴停在碗边。
　　“照那天的一剑刺下去，普通人早死了。”魏四认真的说：“而你不但没死，现在竟然还自己坐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对了，那天剩下的几个人……死了吗？”狼朗不置可否的笑笑，转话问道。魏四干脆的答道：“全死了。”
　　狼朗心一凉，上官睿依旧还是出手了。
　　“不过人却是我杀的。”魏四又说道：“他们见上官睿只顾抱着你，便趁机一拥而上，我当时恰好赶到，一个也别想留下性命来。”
　　然后他转头看着狼朗，神色里露出些笑意来：“我对你说过，这次我回来这里，绝不会让那些人再动他一根手指。”
　　这话虽然没错，但狼朗却觉出一丝寒意来。
　　他吃力的站起来慢慢向上官睿走去，魏四在后面提醒道：“你小心点儿，这人的手脚可不听你使唤。”狼朗没有一丝犹豫，上官睿会做什么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就算是立时杀了他他也毫无怨言。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上官睿还好好活着。
　　狼朗走到石碑前，看见上官睿正跪在那里，面前真的挖了一个窄长的深坑。
　　这不是给我弄的坟吧？狼朗不禁摇头苦笑，他站在上官睿身后，问道：“里面要埋什么？”
　　他本没有期望上官睿会回答，但上官睿却回答了：“剑。”语毕，手捧一怀泥土撒进了坑中。 狼朗看着那渐渐成形的土堆，再看着上官睿那虔诚的满是泥土的双手，他的心里一阵苦涩，却又好像松了口气。
　　狼朗弯腰抱住上官睿脖子，脸挨在上官睿的头顶上。
　　上官睿终于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剑。
　　亲手埋葬了自己做为一个剑客的人生。
　　只因无鞘剑终于有了刀鞘。
　　…………
　　自从没有碰剑之后，上官睿虽依然沉默安静，但再没有要发狂的情形，狼朗便考虑着什么时候悄悄和他一起离开。
　　虽然不知能去哪里，但这里，狼朗觉得这里终究不是个久留之地。
　　这日狼朗去溪沟边打水，突然一道银色的影子窜到他面前，狼朗本能的拔出了短剑，但他定睛一看，又笑着把短剑插回了剑鞘。
　　原来是银狼来了。
　　不知自莲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它看起来瘦了很多，银灰色的毛也不复往日的耀眼光泽，行动间略显出疲态来，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琥珀般的绿灰色眼睛，始终闪烁着灵性的光芒。
　　狼朗蹲下，和这双眼睛对视了片刻，便伸出右手放在银狼面前，银狼低下头，冰凉的鼻子在狼朗的手上仔细闻了闻，便把毛茸茸的脑袋蹭到狼朗怀里。
　　虽然银狼的头抵到狼朗的伤口不免引起阵阵疼痛，狼朗还是从心里喜欢这种亲昵的方式，他低下头摸了摸银狼的耳朵，问道：“你的主人哪？”
　　银狼闻言，竟然轻轻咬住狼朗的裤腿，把他往前拖了几步，便一头钻进了密林之中。
　　难道是要带他去找虔青云？狼朗想到这里恨不得立时就跟银狼走，因为见着虔青云，就能知道傅南笙的消息。
　　傅南笙到底是生，还是……他已经很久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了。
　　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御剑盟废墟，想到魏四还在，狼朗咬牙往银狼消失的方向而去。他决意不管能不能见到虔青云，天黑前一定要回来。
　　出乎狼朗意料的是，他很快就见到了虔青云。
　　就在山下的河边，虔青云正坐在一块岩石上光着脚丫子玩水，一见狼朗就叫道：“见鬼了！你的样子怎么跟个僵尸一样。”
　　狼朗没有说话，对他来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是一言难尽。
　　“先吃了这个。”虔青云光着脚跳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粒红色的丹药，狼朗顺从的放进嘴里咽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虔青云反而不高兴：“若是毒药你岂非就死的很便宜？”
　　狼朗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的看着虔青云。
　　“怕了你了。”虔青云无奈道：“你难道是怕若是不吃我就不带你去见他？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可惜了我的十全大补丹。”
　　狼朗便露出了一丝笑容，道：“谢谢。”
　　跟着虔青云沿着河边淌着浅水走了约半个时辰，便来到一个光滑的石壁前，虔青云上前不知动了什么机关，那石壁竟然齐齐移向了一边，露出一个宽大的洞穴入口，深邃的寒气从里面阵阵扑面而出。
　　“这里就是冰之璃，天然储冰的洞子，可冷的紧。”虔青云一边走进去一边说，狼朗随在他身后，脚下不停传来细碎的冰块断裂声，眼看这昏暗的洞穴越往里头就越是明亮宽敞，而寒气也越发重起来。
　　待走到最里面，又是一番天地，悬挂着钟乳石的宽大洞穴里满是白皑皑的冰雪，几颗夜明珠被冰雪反射出灼灼的光辉，把个洞子照得雪亮，那冰雪中间横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冰块，细看之下，里面隐隐透出一个人躺着的影子来。再看那冰块旁边，却是狼朗万般熟悉的背影――傅南笙，此时他披着一件厚披风，静静的倚在冰块旁边，仿佛与那冰块中的人生死相伴。狼朗心里已经猜到几分，那冰中长眠的人，应该就是傅南笙的师父虔青风了。
　　狼朗看着傅南笙的背影，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肩膀，却不敢走过去，辛酸，羞愧，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真是情何以堪。
　　“人我带来了，该干嘛你们倒是干嘛啊。”虔青云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打破了沉寂，傅南笙闻言回头，见狼朗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便扶着冰块站起身向他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尚很稳健，脸色也并非很差，他的病，他的伤，都已经不打紧了吗？狼朗心里只顾这么想着，全然忘记了其他。
　　傅南笙走到狼朗面前，见他面如白纸般毫无血色，身体尤在微微发抖，便解下身上的厚披风搭在狼朗身上，把他揽进了怀里。
　　




胡人劫

　　久违的温暖包围着狼朗，是傅南笙的气息，是傅南笙的心跳，是傅南笙的微笑。
　　上官睿曾经说过：“若你此生还有机会见到他,一定会体会到'吹面不寒杨柳风'之意味。”
　　狼朗觉得自己已是深深的感受到了。
　　他的头紧紧的靠在傅南笙的胸口，虽然拼命咬住嘴唇，热泪却止不住的夺眶而出。
　　一边的虔青云抱住以银狼，把下巴支在它的脑袋上，闷闷的说：“银狼，你看我多没劲儿啊。”
　　待狼朗平静下来，傅南笙便携着狼朗的手坐下，听他道来自己识得上官睿的缘由，说完狼朗便问道：“你是为何去了漠北？”傅南笙看了一眼撅着嘴的虔青云淡淡一笑：“这都是他的道理，若不是听了他的，现在早已没有了这些麻烦。”
　　狼朗听不懂，便看着傅南笙不说话。
　　“只因他说，漠北有个地方远离江湖，人迹罕至，芳草如茵，美若仙境。我唯有去那里苟延残喘着，才能活到和上官睿约定的那一天。”傅南笙接着说。
　　“约定？”狼朗不解道，傅南笙点头笑道：“是约定，上官睿要我答应他，等他有一天疯了之后，能替他结束一切。”
　　为了这个约定，傅南笙在漠北独活了三年，为了这个约定，他才拖着病躯辗转回中原，也正是为了这个约定，狼朗才会和傅南笙在广阔的大漠中偶然相遇。
　　狼朗也终于明白，深知自己终有一天会失去理智，却不得不继续仗剑的上官睿，和深知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却不得不为了约定活到这一天的傅南笙，那段如烟的往事早已被他们看穿了结局，自己唯一所作的，只是静静陪伴他们等待结局到来而已。
　　狼朗心里淌过一阵无怨无悔的热流，能陪这样两个人走完最后的路，他便死而无憾了。
　　“难道那里不好？”虔青云不满的说：“我都不知道欠了你什么，被你废了武功，还要鞍前马后给你张罗。”
　　“是你废了他武功？”狼朗有些吃惊的看着傅南笙。
　　“这可是抱怨？”傅南笙笑道：“当初你任意妄为，百般不听你兄长的劝告，师父命我同你比试，你倒是发下毒誓：要是输给一个十七岁的小子，便自废武功，早知如此当初就说话谨慎些，何苦现在总不服气？”
　　虔青云闻言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我却偏要怀恨在心。”
　　“恨？但你又三番五次的救我？这种恨法，天下人都巴不得你恨他们哪。”傅南笙说道，虔青云的岁数其实和虔青风相差无几，性情却天差的别，他向来以为有趣。
　　“哼，天下人想活，我偏看他们死。”虔青云闻言得意起来：“你一心求死，我倒万万不能遂了你的心愿，这便是恨一个人最好的方法。”
　　狼朗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虔青云之恶就在于他的古怪，照他的话说：就是这江湖中，可恶的没有他可爱，可爱的也绝没有他可恶，此谓极品。
　　“但我却真是感激你。”傅南笙手抚着冰块道：“多谢你帮我寻着此处保全师父的遗体，然而若我还能带着师父的遗体回去那再无人打扰的地方，傅南笙此生便无所求了。”
　　“你的要求倒不高。”虔青云笑道。
　　“我会送你去，无论哪里。”狼朗的手覆在傅南笙的手上，一字一句清晰的说。
　　“我们同去。”傅南笙怅然一笑：“离开中原，归隐梨花泉，再不问江湖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狼朗不禁笑了。如果这就是结局，却是浪迹江湖的人最希望的结局，傅南笙，上官睿，还有所有厌倦了江湖的人最好的归宿，听起来简单无比，真正能实现的人却没有几个。
　　说了这许久的话，傅南笙似乎很疲倦般，把头挨在狼朗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时辰到了。”虔青云见状说道，便和狼朗一起扶着傅南笙躺下，将披风盖在他身上。
　　什么时辰？狼朗心里正有些疑惑，但见虔青云唤过银狼，摸了摸它蓬松柔软的皮毛，手中突然亮出一把细长匕首。
　　“你，你要做什么……”狼朗惊愕道，虔青云对他冷冷一笑：“放心吧，你只管在旁边看着便是，横竖它又不会死。”
　　语毕，他便将匕首在银狼脖子上快手一划，冒着热气的鲜血慢慢顺着那银色皮毛滴了下来，银狼乖驯的站着，动都没有动弹一下，虔青云用一个白瓷小碗接了半碗血，然后扯起袖子捂住银狼的伤口，直到血止住。
　　狼朗呆呆的看着虔青云做完这一切，然后站起来端着白瓷小碗走到傅南笙面前，托起傅南笙的头喂他慢慢喝下。
　　“真讨厌，这人醒着时必不肯喝。”虔青云抱怨道：“真是费我心机。”
　　“不如用我的血吧……”狼朗看着尤自趴在虔青云脚边的银狼，心中甚是不忍。
　　“你以为谁的血都可以么？”虔青云露出一副愚不可及的表情：“银狼是千年灵狼，已不是人间俗物，只有它的血方有续命的功效，莲湖之战后，傅南笙能活到今天，全是每日靠这个。”
　　“但……”狼朗看着银狼，才知道它为何露出衰弱之态，就算是千年灵狼，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这是灵狼自己愿意的，你无需多言。”虔青云抱住白狼，任它舔着自己的脸颊，恨恨道：“我要救一个人还是要杀一个人都是我自己的事，岂非一定要像你们这般，想好错对无比麻烦才好？” 
　　狼朗看着拉长面孔的虔青云，话虽如此，却知他心里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洒脱。不然世上又怎么会有人在江湖，生不由己这句话？
　　“上官睿还活着吗？”虔青云突然问道。狼朗连忙点点头，心里一时急起来：“他就在御剑盟的废墟里，我要马上去找他。”
　　“我怕那疯子。”虔青云撇嘴道。
　　“上官睿已经不是疯子了，你见到他自然就知道了。”狼朗急忙道，二人关上冰之璃的机关，便一起去找上官睿。
　　不知上官睿见到傅南笙会不会越发清醒的快些，狼朗想。心中有了期盼，脚步便特别轻松，不肖片刻，便已快到御剑盟废墟。
　　虔青云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满脸疑惑道：“有胡人的臭味。”狼朗闻言心中一寒，忙加快脚步向前，待他一步踏入废墟时，方松了口气。
　　上官睿好好的坐在一块断壁之上看着远山，而魏四则正站在他旁边漫不经心的擦拭着一把银亮的剑。
　　狼朗正要过去，突然听见虔青云在身后大呼一声：“萧晟！竟然是你！！”
　　这个名字犹如炸雷般在狼朗耳边响起，他眼前一片昏黑，在恍惚中，只看见那一直自称魏四的人对他缓缓露出笑容，一道银光滑过上官睿的脖子……
　　狼朗的手，已经来不及出剑了。
　　鲜血溅出，蒙住了他的双眼。
　　那些恍惚的话语忽近乎远的响起在他耳边。
　　“等你找到了，我们便一起去那里,再不问江湖事……再不问……”上官睿道.
　　“我们同去。”傅南笙惆怅的一笑：“去梨花泉，再不问江湖事……”
　　…………
　　




忆无知

　　“上官睿！！！”狼朗痛呼一声。
　　“在。”那熟悉的声音清晰的响起。
　　狼朗连忙抹去脸上的血，一时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只见上官睿安然无恙的站在他面前，苍白的脸上已经不复麻木痴狂，对他声音暗哑的轻声道：“狼朗，你回来了……”
　　魏四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嘴角淌血，似已受了内伤，他万般不解的看着上官睿：“你！！你几时？”
　　“既然剑已经入鞘。”上官睿对他惨淡一笑：“世上便没有了疯剑客。”魏四直直的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就是萧晟？”狼朗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魏四。
　　“萧晟是谁？谁是萧晟？”魏四面带恍惚的反问他，然后又自言自语的答道：“我自从离开中原去了漠北，便只是魏四。”
　　“好一个魏四！幸而我早有部署，你果然还是靠不住。”随着这音调怪异的说话声，一队胡人从废墟断墙后面走了出来，为首的一个四肢粗短的大胡子汉子，正是铁血堂二当家铁蛤蜊。
　　“好臭好臭！”虔青云一边大叫一边跳到上官睿旁边，银狼跟在他脚边，呜咽着对周围渐渐围过来的胡人露出雪亮牙齿。
　　狼朗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胡人，深知形势不利。他旧伤未愈，上官睿又不可持剑，而虔青云根本没有武功，银狼也气血不足，难以支撑，但对于这一切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不管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他誓死要保全上官睿和虔青云。
　　唯一的胜算就是铁蛤蜊，若能结果了他，也许那些胡人能自行退下，狼朗暗自筹划。
　　“小子，就是你杀了呼狐力吧？”铁蛤蜊忽然向狼朗道：“果然后生可畏。”
　　狼朗冷眼看着他，待铁蛤蜊再向前一步只是就径直举剑向他而去。
　　力求速战速决。
　　但立即有四个胡人挡到他和铁蛤蜊的中间。
　　上官睿倾身向前，却被虔青云一把拽住，低声道：“你若想辜负那小子的苦心就只管上去。”
　　“我……！”上官睿哪里按耐的住，叫道。
　　“横竖一时半刻不碍事。”虔青云道：“我见过这小子和胡子对持，倒也游刃有余，你且再看看。”
　　碧血喷洒，剑身溅血，四个胡人已经悉数倒下，狼朗全无停顿直向铁蛤蜊而去，铁蛤蜊冷笑一声，倒撇开身边的胡人向狼朗迎来。
　　铿锵一声，狼朗的剑锋擦过铁蛤蜊的胸口，竟磨出一道火花，狼朗连忙收住身形往后一退，铁蛤蜊的拳头正砸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结实的地面竟然被砸出一个凹坑。
　　“好一个生铁疙瘩！”虔青云叫道。
　　铁蛤蜊得意狞笑，他那被狼朗一剑擦过的衣衫破裂处，露出了黑森森的铁甲，原来他衣衫底下全都裹着铁甲，倒活生生是个固若金汤的铁桶。要穿上这身沉重的铁甲而行动自如，此人必天生神力，若是挨他一拳恐怕就吃不消了，狼朗暗自思量。
　　“放手！”上官睿见此情形，急忙要挣脱虔青云，不料虔青云叫道：“铁疙瘩来吃吃这个试试！”一边说道一边突然自衣袖里射出一枚物件，那物件直撞在铁蛤蜊的身上，碰的爆炸开来，绚丽漂亮倒像是元宵节的烟花。
　　待烟雾散去，但见铁蛤蜊还是稳稳当当站在原地，看起来毫发无伤，不过脸炸黑了而已，大胡子也被烧没了，如此恶行恶状，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可恶！又失败了！”虔青云沮丧道。
　　“给我杀，杀了他们！”铁蛤蜊痛失胡须，大叫起来，眼见胡人围了上来，狼朗再不能耽搁，略一定气，又与铁蛤蜊缠斗起来。一连过了好几招，狼朗的剑数次滑过铁蛤蜊身上各处要害，都被他的铁甲所挡，徒留下道道不疼不痒的痕迹。
　　由于招招均尽全力，此时狼朗已经觉得内息弱了下去，突闻铁蛤蜊大喝一声：“很好！杀了他！”一时分心，铁蛤蜊铁拳便当胸袭来，狼朗心神尤在上官睿虔青云身上，竟硬生生吃了这一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躯摔出数米之外。
　　心肺一阵刺痛，口中一甜，狼朗知道自己已经受了内伤，却一咬牙将涌出的血又咽回喉咙，凝神定气站了起来。
　　见狼朗虽然勉强支撑着，但显然受了重创，铁蛤蜊急欲了结了这最棘手一个，便挥拳再次向冲来，但上官睿已经飞身掠过来，空手接住铁蛤蜊的铁拳，四手相扣，角力之下，上官睿的脚竟深深陷入地上的泥土之中。
　　“好一匹没了牙齿的狼！”铁蛤蜊占着上风，得意道：“葬了剑的疯剑客何所畏惧，我铁蛤蜊这就让你去和你的剑合葬！”
　　语毕，铁蛤蜊真气一提，正要发力，突然双目圆瞪，嘴角已经冒出一股鲜血，他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却见是面色如纸的魏四正握剑刺入他没有覆盖铁甲的后颈中。
　　“你……”铁蛤蜊不甘心的吐出一个字，便扑倒在地。
　　见铁蛤蜊已经气绝身亡，魏四缓缓自语道：“我原说过，这次我回来这里，绝不会让那些人再动他一根手指。”然后，他抬头看着上官睿：“能杀你，只有我。”
　　“上官睿愿被天下任何一人所杀，也不会死在你的剑下。”上官睿冷冷道。
　　“为何？”魏四问道。
　　“因为他恨你。”虔青云插话进来：“你莫非是个傻子，这都听不懂？”
　　“很好，很好。”魏四对上官睿惨淡一笑：“你终于是恨我了！我原以为你会始终视我为无物！然而你终于恨我了哈哈哈哈哈……不枉此生不枉此生！！！”一边笑便一边提着剑踉跄而走，渐渐不见了踪影。
　　“他怕是疯了吧？”虔青云叫道：“好极，世上又多了一个疯子！这才有趣有趣！”
　　而那些胡人见首领已死，便也夺路退去，虔青云顿觉呼吸通畅，越发开心，竟然善意大发掠到狼朗旁边道：“可怜可怜，怕是肋骨都断了吧，我也应该研究一下铁甲衣，你要不要订做一件啊？”
　　狼朗刚想惋拒，张张嘴终于吐出一口鲜血，上官睿连忙扶住他，和虔青云，银狼一起回到冰之璃不提。
　　冰之璃虽寒冷，对他们来说，却远比这江湖温暖。
　　傅南笙醒来时，便看见上官睿微微笑着袖手站在他旁边，两人直视着对方，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却早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狼朗原本就伤愈的奇快无比，再加上有虔青云在旁料理，半月不到便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起来。
　　“我新研制的接骨木花膏果然奇效。”虔青云赞叹道：“这药的配量若是差了分毫，你现在便早就赶去投胎了。”
　　又被试药了……狼朗心有余悸。
　　“对了你要不要再试试这个？”虔青云举起一个小琉璃瓶道，狼朗连忙后退点头。
　　“哼！不识抬举，这个东西可是千金难求，吃下去不但延年益寿而且青春不老，不知天底下有多少无知少女哭着喊着想要哪？”
　　“世上没有这样的东西……”狼朗认真道，虔青云瞟了他一眼：“谁说没有！我便是最好的证明！看我这饱经风霜却依旧完美无暇的娃娃脸就知道了。”
　　“你能有多大年纪？”狼朗疑惑的问。
　　“我！？哼哼哼！”虔青云口中蹦出一串冷笑：“你可以问问傅南笙啊，他师父年纪有多大我就有多大！”狼朗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来，转脸看着傅南笙，傅南笙对他无奈的点点头。
　　“老，老妖怪！”狼朗脱口而出，虔青云气的双脚齐跳：“好无礼的小子！早知道就随你投胎去！”
　　傅南笙和上官睿都轻轻的笑了，只有银狼倒是走去环绕在虔青云脚边，仿佛在安慰他一般的用尾巴缠着他的腿。
　　“看来这里只有银狼比你年纪更大。”狼朗想了想又说，虔青云越发气起来：“那你有多大年纪！？我却不知道，不如说出来听听。”
　　狼朗一时愣住了。
　　空白的记忆，就像厚厚的积雪般掩盖了过去的岁月。他思索半天竟无言以对。
　　




思狼灵

　　虔青云还一对圆眼鼓鼓的看着他，似一定要等他说出个究竟来，这时，却看见上官睿抬手扶住了突然歪倒的傅南笙。
　　“又睡着了。”狼朗忙走过去，为他盖好披风。
　　虔青云也忘了刚刚的笑闹，看着银狼自己乖乖的站在他面前，等待他采血。
　　“已经不用了再采了，银狼。”虔青云喃喃说道，蹲下抚摸着银狼蓬松柔软的毛皮，银狼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低沉忧伤的呜咽。
　　“为何？”狼朗有些不解的问道。
　　“因为明日就是月圆之夜。”虔青云抬起头，神情里有一丝兴奋又有一丝落寞：“终于到了这一天了。”
　　说罢就再不肯言语。
　　第二天。
　　虔青云一早出去弄了很多好酒嚷着要和上官睿对饮，但没有两下就把自己喝倒了，赖在地上打着小滚儿不起来，上官睿摇头道：“原来他酒量这么差，难怪从不饮酒。”
　　狼朗闻言，心里又泛起阵阵不安。
　　从虔青云的话里，从虔青云的神态里，从虔青云的行为里，他都知道，今夜恐怕是个不简单的夜晚。
　　而这个夜晚，看似与狼朗无关，他却没来有的心浮气躁，连好好的坐一会儿都难，看起来倒比虔青云更紧张三分。
　　而银狼却一直静静趴在地上，坦然的等待着夜晚的降临，仿佛这一天它已经等待很久很久了。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一轮圆月悬在空中，霜冷皎洁，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神秘光辉。
　　晚上，虔青云便带着银狼出了冰之璃，走出去时硬是不让任何人跟出来，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
　　他带着银狼走到河边，放后放任它在月光下徘徊游荡，银狼一时走几步一时仰头看着圆月，不停的呜咽着，悠长的狼嚎声在寂静的空气里飘散开去。
　　突然，银狼跃进浅水中，将身体弓了起来，四爪伸直，仿佛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它的皮肉想要出来般，银狼的哀嚎也越来越低沉，渐渐的变成了一种好像人类的喘息声。
　　虔青云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他并不陌生的一幕，圆圆的脸上全无嘻笑之色，竟露出些生离死别的悲凉来。
　　“这，这是！？”狼朗的声音突然在虔青云身后响起，虔青云转头看着狼朗苍白的脸，淡淡一笑：“你到底还是跟出来了。也罢，此情此景可不是人人都能遇见的。”
　　狼朗看着银狼的变化，愕然道：“它不是狼吗？”
　　“它原本是狼，却渴望有一颗人类的心。今夜，就是这千年灵狼生成人心的时候，等有了人心它便能完全化为人形，自此，他再不会变回狼了。”虔青云倒也无心隐瞒，一一娓娓道来：“而所谓灵珠，便指的是那人类的心脏了。”
　　狼朗瞪大眼睛看着这犹如幻影的情景，胸口仿佛过着电流般，心脉涌动，真气乱流。
　　狼……狼……
　　他耳边响起了忽远忽近的呢喃声，脑中的空白刹那变成了一整片灰蓝，如纱罩般向他降下来……
　　片刻之后，银狼便已经不在眼前了，只有一个银发碧眼的俊美男子，正伏在河水里微微颤抖着。
　　“灵狼，你等待千年好不容易才化为人形。”虔青云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手中已经多了一把细长匕首，他颤声对男子道：“你真的甘愿给我灵珠吗？”
　　银发男子立起上身跪在水中，看着慢慢走来的虔青云，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毫无犹豫的点了点头。
　　虔青云凄然一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不……不要……“狼朗挣扎着想上前去，双腿却全然无力，只挪动了一步就跪倒在了地上。
　　“这灵狼本来就是为了救傅南笙的命才找来的！我虔青云素来想怎样就怎样，只要是我想的事情，从来没有下不了手得不到的！”虔青云决绝的喊道，匕首颤抖着向银狼的胸前落去。
　　“不！！！！！！！！”狼朗眼见银光滑过，死心裂肺的大喊了一声。
　　匕首扑通落在河水里。
　　水，依旧清澈，波光粼粼中，不见有一丝血色。
　　虔青云抱住银狼的头，大哭起来：“讨厌！为什么不取你的灵珠就救不了傅南笙！这如何是好！？我不要他死！也不要你死！”
　　“……那么我死就可以了。”狼朗的声音忽然响起，虔青云愣愣的转头看着他，但看狼朗已经拔出了那把原本属于傅南笙的短剑，慢慢解开了衣衫的领子，将剑锋抵在胸膛之上。
　　“你傻了！？住手！”虔青云惊愕的大喊着向他跑去，却看见雪白的剑尖已经慢慢的没入那紧实的皮肤中，浓稠的血液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光华缓缓流出……
　　我想起来了。
　　狼朗眼前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千年来，它曾经在无数次穿过树丛时，独自仰头看过那片天空。
　　彼时它立在山崖上时，总是迷惑的看着山下纷纷扰扰的人世，不明白他们为何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又为何有的人求生有的人求死。
　　它更加不明白又为何有的人为他人而笑，有的人为他人而哭，为何有的人为他人求生，有的人为他人求死。
　　于是它开始希望能有一颗人的心，好去弄懂这些万难解释的事情。
　　后来，它遇见了上官睿，再后来它遇见了傅南笙……
　　现在，它终于明白了……
　　
　　天气转凉，秋高气爽，市集萧条，却是远走他乡的好时节。
　　上官睿，傅南笙，虔青云并一个银发男子一人一马，站在御剑盟的废墟前，各掬一杯清酒，对那些前尘旧事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他们默默的沉吟许久，然后终于慢慢的策马离开。
　　傅南笙一直在最后不停的回头相看，直到御剑盟那沉寂的残墙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
　　“狼朗去了哪里？为什么会突然不辞而别？”上官睿对虔青云问道。
　　“我说过了，他哪里也没有去。”虔青云摇摇头，转头看了傅南笙一眼：“因为他允诺他会护送傅南笙去梨花泉，就一如当初护送他回到中原一样。”
　　“我的确觉得他没有走远……”傅南笙拍马追上来，看着前面的崇山峻岭沉声道：“甚至，我觉得他根本就在附近，只是不知为何不肯现身而已。”
　　虔青云点点头，接过一边银发男子扔过来的一枚野果，在手里把玩着：“他的确没有走远，也许到了梨花泉，自然能相见。”
　　“狼朗从不食言。”上官睿道，与傅南笙相视，淡淡一笑。
　　四人在山路上渐行渐远。
　　而山路两边的密林中，一只黑色的狼远远的跟随着他们的足迹，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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