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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战争的尾声。
　　除了死亡，什么也没有留下。
　　
　　已经多少年了呢？他甚至已经厌弃了看见太阳这样过于耀眼的东西。永远的潜藏在一片黑暗里。对于他来说，暴露在阳光里的东西统统都充斥这让他作呕的虚假。
　　
　　对于索斯俄里的战争持续了多久，或者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全然不知情。但是当这一切结束之后他才发现，这些碍眼的不和谐竟不知不觉侵入了他的领地。
　　
　　荒废的铁轨上横躺着一副半腐烂人骨，头骨已经碾压成了碎片，黑色的秃鹫直冲而下，啄食最后的几块腐肉。
　　他理了理沾上了灰尘的黑色长袍，转身离去，却在离去的一刹那看到那个匍匐在铁轨上的黑影，一点一点挪动，最终没了生息。他眯了眯狭长的双眸，那一瞬的感觉让他诧异。
　　
　　巨大无声的卧室里。少年睁开眼就看到吊在房顶的人骨，恐惧的惊呼还未出口，就对上了一对漆黑的双眸，仿佛坠入一个永无止境的黑夜一般，那一秒的战栗绝对比见到这满屋子的人骨来的激烈。少年挪了挪身子，坐了起来，警戒地缩到床角。
　　
　　“醒了？”
　　少年的举措让他皱了皱眉，他抬眼瞥了眼房顶的人骨吊灯。觉得这一切有些好笑。
　　他指了指桌上的牛奶和整盘的腊肉。少年咽了咽口水，悻悻然伸手去取，防备的样子像极了一直偷腥的野猫。他哭笑不得，离开卧室。
　　
　　少年睁开眼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谁都没有放过谁，无论时间过去一千年，一万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有些事情无法逃避，无法遗忘，也无法强行销毁。有些东西本身就带着最耀眼的刺芒，在漆黑无涯的深渊里仍然可以僻出道路，灼烧眼仁。是他，甚至任何一个想要私自拥有或毁灭他的人都无法企及的。
　　就像荒野里开出的玫瑰花，散发着浓烈的芳香，却带着浑身的刺，让他无法触碰。
　　但是，他盛开在弗洛西斯的地方。越是无法触碰，弗洛西斯越想尝握紧他。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无风，无月。
　　少年喝下最后一口牛奶，从床上爬起来，发现门并没有锁上，就悄悄推推门溜了出来。
　　
　　他只记得村子里发生了史无前例的战争，他躲在了废弃的仓库里，外面没了声息，他拖着饿得奄奄一息的身躯出来寻找食物。这场战争很突然 ，村子里的人全都一夜之间死在了兵士的嚎叫中，独独剩下他一个活了下来，所以更无法让他猜度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沿着村外的铁轨一里路走一路走，最后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离开房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环形的大房子内，漆黑笼罩，积暗如渊。沿着墙壁一路走，每走十步就是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他试着找寻出口，越走就越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如此巨大的房子里竟然没有一点人声，而且连温度也低得吓人。
　　
　　“请不要随意走动。”
　　
　　声音从背后传来，让他猛然一惊。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优雅地绕到他的跟前，鼻梁上驾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金丝框眼镜的男人微微行了个礼，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直视他。
　　“尊主人的吩咐，您醒了就带您去沐浴。请不要一个人随意走动，您会迷路的。”
　　
　　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踌躇一下，迷迷糊糊，跟着走了。
　　走过第三间房，是一条冗长的走廊，同样点着昏暗的壁灯，墙壁上雕镂着精致繁复的玫瑰花纹，每隔两米，就挂一副金色构架的油画，画的内容很抽象，只是每一副都以红色为主色。
　　金丝框眼镜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在一扇半敞的门外毕恭毕敬地站着。
　　“请您自行沐浴吧，所有的衣物我们都为您准备好了。”
　　他点点头，疑惑地推开门，进门前又顿了顿回头望了眼那男人。
　　“请问，你是谁？”
　　“我是主人的管家，莱洛斯。”
　　他点点头，推开了那扇雾气朦胧的门。
　　
　　金色的浴池内漂满了鲜红的玫瑰花瓣。淡淡的馨香包裹在缭绕的烟雾里，将他整个拖入一个朦胧的幻境之中。透过茫茫的雾气，他仿佛看到浴池边慵懒地坐着一个嬉水的少年，披着一头的金色长发撩拨水中的玫瑰花瓣，迷雾一圈一圈散开，少年缓缓抬起头，拨开额前金色的发丝，缓缓睁开眸子，竟是一对宝石般耀眼的蓝眸！少年拂水而笑，身边聚气一团浓厚的雾气将他整个包裹其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妖冶，绮丽，迷醉……
　　蓝色的光芒凛冽地一闪，他揉了揉眼睛，穿过雾霭，浴池的对岸空空如也。
　　原来，是看错了。
　　
　　玫瑰花瓣在池中空空的漂荡，他闻了闻自己黑乎乎的袖子，一股酸酸臭臭的味道席卷而来。这么说来，自己真的很久没洗澡了。
　　
　　随手披上一边准备好的白色浴袍。管家莱洛斯已经等在门外。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嗨，莱洛斯。”
　　洗了个玫瑰泡澡，从来没有这样舒服过。
　　莱洛斯顿了顿，有些出乎意料。
　　“主人正在等您。”
　　
　　原路返回，穿过长长的走廊，深邃的黑暗让他觉得这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但刚抬起头就看到了属于尽头的微光。
　　
　　“莱洛斯。”
　　他觉得两个人走在一起却一句话都不说真是相当尴尬。只是他想不到就这么一叫莱洛斯就停下来，右手搭在心口，微微弯腰，恭敬地等待他说话。
　　真是训练有素。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跟他完全是两个无关世界的人。过去他的小村庄里只有一些朴素的农夫和商贩。至于这样的大房子和管家，他只是从城里回来的商人口中听说过。这是贵族才拥有的生活。贵族可以随意的挑选奴隶，可以不受某些协议的限制，可以拥有很多很多的女人，房子，工人。当然，贵族的统辖下，作为一个普通人，什么权利都没有，只是贵族间的协定可以维持这块土地的和平。对于普通人来说，只要和平就再好不过了。作为奴隶是不能够造反或者逾权的，这是神的旨意。当然，这“神的旨意”是从某些贵族口中传出，再经人们众口传送的结果，神才没有功夫去管这块小土地上的小事情，甚至神存不存在都没有人知道。但是民众都是愚昧的，“神”是他们黑暗里唯一的光芒，唯一的信仰。无论是否存在，是否曾经眷顾过他们，他们都可以为之献出生命。至少他看来十分愚昧。
　　
　　他微微发呆，莱洛斯轻嗑了一声，他立刻回过神来。
　　“您有什么吩咐吗？”
　　“噢，我……我想知道，这里是哪里，你指的主人又是谁？”
　　莱洛斯扬起嘴角微微一笑。真是一个十分俊朗的男人，棱角分明，这样一笑虽然带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媚，却让他呆了半晌。
　　“主人说您不必问，您很快便知道。”
　　
　　好吧。他猜想他定是碰上了正在紧急招收奴隶的贵族，他虽看上去瘦弱，但毕竟是做过许多粗活儿的，身体健康，有的是力气，为贵族们做些体力活儿不成问题。
　　
　　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越往下灯光越是昏暗，到最后莱洛斯点起了一盏烛台执在手里才能勉强看清前面的路。
　　“莱洛斯，楼下为什么不点灯呢？”
　　“主人不喜欢。”
　　
　　真是个奇怪的贵族。但是他听说贵族都是很怪异的，曾经统辖过他们的贵族就喜欢让少年们穿着女仆装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甚至听说他还喜欢在自己的花园内活埋很多处子之身的少女，用她们的血滋养自己种的一大片鸢尾花。连吃饭都总是喜欢叫人捕很多野猫，亲眼看着活生生的猫被取出内脏，让后热腾腾的放入碟中，和家人共享。他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也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个小平民。
　　
　　巨大的古典雕花木门，镂刻着一对两人高的黑色骨翼，每根骨间都镶嵌着一颗润泽璀璨的红宝石，在这样幽暗的过道里格外地像很多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红眼睛。
　　莱洛斯将烛台搁在墙上的壁灯处，恭敬地为他推开门。席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凛冽的冷风。他瑟缩着倒退了两步，莱洛斯扶稳了他，巧妙地将他带入门内。
　　
　　门内简直就是一个古典的欧式花园。视野瞬间开阔，四周栽满了红艳艳的玫瑰，每一朵都含苞待放，在露天的围栏中摇摇曳曳。玫瑰花环绕而成的圆形空地上摆着一张只点了三支蜡烛的餐桌。
　　空旷，无声。
　　烛光微微照亮了餐桌那一头的人，那人微微一笑。向他招了招手。
　　“主人请您过去。”
　　莱洛斯轻轻提醒后就开门离开了。
　　
　　仿佛坠身于一个黑暗无际的悬崖之中，划过耳畔的风抽痛他的脸颊。他紧紧闭上双眼，再睁开，再闭上，再睁开。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黑暗。
　　
　　时间是飘渺的，空间是飘渺的，只有黑暗。
　　
　　温柔地手触到他的皮肤。他从黑暗的包围中惊醒，渗出了涔涔的冷汗。
　　手的主人眼含笑意地盯着他。
　　他立马认出了眼前这双眼睛。正是他醒来之时给他牛奶和腊肉的男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却配有一双狭长细致，深邃入骨的黑眼睛，让人战栗的黑。他立即向后缩了缩。
　　男人看看自己放空的手。
　　
　　“你很怕我？”
　　他摇了摇头。
　　“说谎。”
　　男人邪魅地笑了笑。
　　“我是弗洛西斯，这里的主人。你呢？”
　　他眨了眨眼睛，竟发现自己忘了自己的名字！
　　弗洛西斯微笑。“往后，你就叫爱恩。”
　　
　　他点了点头。灵魂仿佛被恶魔借用了。
　　
　　跟在弗洛西斯身后，穿过所有未放的玫瑰，坐到餐桌之上。三支蜡烛的光芒显然不够照亮整张巨大的餐桌，所以走近才发现餐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帛锦般盖在肩头，碧蓝色的双眸荡漾开一丝水纹。
　　妖冶，绮丽，迷醉。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和高贵。并且这样眼熟。
　　
　　是浴室里那个朦朦胧胧中看到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血族文，请多多支持>>《吸血JQ夜》




（2）

　　爱恩的意识飘到了云层之中，恍恍惚惚。
　　他觉得这一切都仿佛在做梦一般。突如其来的战争毁了他原本拥有的一切，前一秒他还在死亡的边缘极力地挣扎，而下一秒就被带到了城堡一般的大房子里，有食物，有管家，有房间……而现在……
　　他瞪大双眼，看着那美得如同妖精般的少年坐到弗洛西斯腿上，然后环住他的脖子，印上一个缠绵热烈的吻。
　　“你会吓坏爱恩的。”
　　弗洛西斯微微推开少年，少年却仿佛不服气般黏得更紧，双手开始在弗洛西斯身上游移。
　　“犹列尔。”
　　弗洛西斯沉声道。声音里泛透出危险的味道。
　　叫犹列尔的少年顿了顿，终于从弗洛西斯身上下来，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双眼还有意无意地瞥向爱恩，露出一抹妖冶的笑意。
　　
　　贵族喜欢美丽的少年，这个他也曾听说过。只是让他现场看着两人缠绵使他分外尴尬。他怎么说都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不说别的，咳……影响不好。他低了低头，脸颊竟微微发烫。
　　
　　“犹列尔。往后他也是你的主人。”
　　
　　犹列尔看着他微笑。“你好，我的小主人。”
　　傲人的美丽仿佛妖精的触手触碰到他的心脏，酥酥麻麻。
　　
　　端上桌的并不是他料想中的猫内脏或者其他恐怖的东西。而是一块精致小巧的巧克力蛋糕。他一块，犹列尔一块。弗洛西斯只端了一杯暗紫色的红酒。
　　
　　“这是犹列尔的口味，往后你喜欢吃什么告诉莱洛斯。”
　　弗洛西斯伸出舌尖舔了舔沾上红酒的杯沿。
　　
　　“那个……弗洛西斯先生，我……不是您的奴隶？”爱恩眨了眨大眼睛。
　　“奴隶？”弗洛西斯抬起眼来，似乎觉得有趣。
　　“就是为您做工的奴隶。”
　　弗洛西斯皱了皱眉，又温柔地笑了笑。
　　“不，你是我的宠物。”
　　
　　宠物二字让他感觉到浓重的危险气息。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弗洛西斯的微笑不可抗拒。
　　
　　爱恩沉默着吃眼前的蛋糕，似乎过甜了，三口之后有稍许的腻。微微抬头看到犹列尔吃得津津有味。这果然是他的口味。
　　其实已经很饱了，但是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他又硬着头皮继续吃。吃完抬头才发现犹列尔用蓝宝石般美丽的眼睛盯着他。
　　“你很饿吗？”
　　他摇了摇头。看看盘子里已经所剩无几，又点了点头。
　　犹列尔咬着手里的叉子笑了起来，将自己的盘子也推了过来，爱恩呆滞了片刻，端过盘子，一扫而光。
　　
　　被蛋糕恶心到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爱恩抚了抚肚子，莱洛斯领着他回自己的卧房。
　　“莱洛斯，明天还吃蛋糕吗？”爱恩有些哀怨。
　　“爱恩主人，您要吃什么都可以。”
　　“那我不吃蛋糕了。”
　　“好的。”
　　爱恩如释重负。
　　
　　爱恩觉得在这里住下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自己也从来没有可以牵挂的家人，一个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他们企图是什么，现在在这里活得很好，那就足够了。拉开窗帘，看着窗外一汪黑暗，还有空气里隐隐的玫瑰花香。
　　黑暗但是美好，这样也没什么不可以。
　　
　　空荡的玫瑰花园。
　　犹列尔环过弗洛西斯的脖子，灵巧的舌滑入弗洛西斯口中，一触碰到对方的舌尖就开始纵情地纠缠起来。他轻轻褪去月白色的袍子，露出光洁柔嫩的身子，踮了踮脚贴近弗洛西斯，细长的手指在弗洛西斯的背上轻轻摩挲。弗洛西斯微微睁开眸子，抓住了犹列尔游移的双手，犹列尔有些愕然地离开弗洛西斯的唇。
　　“怎么了？
　　“回去休息吧。”弗洛西斯垂下眼帘看看他。
　　“今天不要吗？”犹列尔仰起头。
　　“不要。”弗洛西斯沉声。
　　“可是我要。”
　　犹列尔挣开抓着他细腕的手，褪开弗洛西斯的外衣，在他的颈间轻轻噬咬。面前的人毫无反应，阴沉的气息让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弗洛西斯。”犹列尔有些委屈。
　　弗洛西斯抬眼。
　　“你爱我吗？”湖蓝色的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弗洛西斯。
　　“不爱。”果断的，连考虑一下都没有。
　　“你骗骗我嘛。”犹列尔嘟了嘟嘴。
　　“回去睡觉，犹列尔。”
　　
　　弗洛西斯扯开他缠绕在自己腰间的手，径自离开。
　　
　　夜风吹动所有未放的玫瑰。
　　犹列尔坐在花圃边，摘了个花苞凑在鼻尖，黑暗一点一点浸染他的发。
　　“真是的，从来不管我开不开心。”
　　他摘下一片花瓣，淡淡微笑，带点苦涩。
　　
　　冗长的夜没有边际。
　　黑暗如潮水，翻滚而来，淹没他的眼睛。
　　他端起酒杯，欣赏般望着窗外茫茫黑夜。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呆在这黑暗的最深处。没有阳光的照射，更没有温度触到他的皮肤。
　　没有回忆，没有痛苦，没有喜悦，没有悲伤。
　　
　　今天格外的不同，他感觉黑暗中跳动的心脏血脉喷张，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有这般兴奋过了，他以为他的心早就融入了这漫漫无际的夜，今天却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跳动。如黑暗侵蚀白昼。
　　
　　……
　　
　　若不是莱洛斯轻轻敲了他的门，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拉开窗帘，窗外依旧是一片雾蒙蒙的漆黑。
　　“莱洛斯，天又黑了吗？”爱恩揉了揉眼睛问。
　　“爱恩主人，这里的天从来都不会亮。”
　　“怎么可能！”爱恩扒开窗帘，贴到窗户上惊呼。
　　莱洛斯恭敬地微笑：“主人不喜欢光亮。”
　　
　　即使莱洛斯这么说，爱恩还是不信。为了证实他睁着眼呆呆的望着窗外，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窗外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黑暗。这让他原本的质疑渐渐转变为惊讶了。
　　莱洛斯放下刚泡好的红茶，为爱恩换上一套精致的白色礼服。他现在每天都穿得像一个贵族家的小孩一般体面，这样体面却只是穿给自己和莱洛斯两个人看的。他出不了这个城堡，这里大得惊人，没有莱洛斯他根本找不到楼梯在哪里。
　　
　　“莱洛斯，我不需要做些什么吗？”
　　莱洛斯端来午餐。一瓶玫瑰花露，两份不加奶油的蛋糕。这个瘦瘦小小的主人食量似乎很大，总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午餐和晚餐都要叫上两份才满足地舔舔嘴角。莱洛斯曾经问他是不是蛋糕吃不饱，而他却说，其实他吃得非常撑，只是觉得这样的好日子总是要到头的，能多吃就多吃。这样的想法真是令他匪夷所思。当然，作为仆人，任何时候都不要去自以为是的揣度主人的思想，他是合格的管家。
　　
　　爱恩趿拉着一条长长的睡袍趴在桌上，眼睛里闪耀着熠熠的光芒。
　　
　　“是的，爱恩主人。您只需要安心的休养。”
　　“休养？我可不是病人。”爱恩有些好笑。
　　“爱恩主人，恕我无礼，您觉得闷吗？”
　　爱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请随我来吧。”
　　
　　走下长长的楼梯，这是熟悉的一条路，虽然爱恩只走过一次。
　　
　　推开花园的门莱洛斯就恭敬地离开。
　　这里的玫瑰花还是老样子，半开半闭，从来照不到阳光，但是却奇异地生长地娇艳欲滴。
　　“爱恩。”
　　
　　温润的声音。爱恩一个回神。
　　
　　弗洛西斯微笑。
　　
　　“今天起，你跟着我修习黑魔法防御术。”
　　“魔法？”
　　
　　爱恩不可置信。
　　
　　“是的，小爱恩。”
　　……
　　
　　房门轻轻推开。
　　莱洛斯铺好了被褥，手执一盏烛台站在窗口。黑夜悄悄莅临。除了弗洛西斯和他，或许没有人能感觉到这里的黑夜。
　　是真真正正极致的黑。
　　
　　爱恩已经能够自己回来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说是为了早点熟悉这个城堡的结构。看来他已经做好长期呆在这里的准备了。
　　房门又一次推开。床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套洁白色的，袖口，领口用金丝细细袖上骨翼的长袍，下摆宽大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宝石，一排最耀眼的水晶石将长袍分割出两个圆弧，腰间一圈血玛瑙分闪耀出一道靓丽华光。这……
　　爱恩疑惑地看看莱洛斯。
　　“这是您的魔法袍。”
　　“这是……我的？”
　　“是的，主人吩咐给您的。”
　　
　　爱恩轻轻触了触床上华贵地衣裳，再轻轻拿起来在身上比划了比划。突然滞然沉静了起来。
　　
　　“莱洛斯。”
　　“是的，爱恩主人。”
　　“这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吗？”
　　
　　莱洛斯幽雅地微笑。
　　
　　“爱恩主人，您明天便要学习防御系黑魔法了。”
　　“你们在和我开玩笑吗？”
　　“爱恩主人，这并不是玩笑。”
　　
　　并不是玩笑？不是整蛊？不是贵族的娱乐活动？他是死了吗？还是掉入了梦境？又或者他们在演舞台剧？
　　
　　“莱洛斯。”
　　“是的，爱恩主人。”
　　“弗洛西斯究竟是什么？不……你们究竟是什么？”
　　
　　莱洛斯依旧幽雅地微笑，单膝跪地。但这一次微笑绽放在黑暗里，显得分外的华贵雍容，金丝边框的眼镜撑着琥珀色妖异的眼眸，使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优雅的恶魔。
　　“尊贵的小主人，无论您是否相信，主人是黑暗之子，是黑暗的主人。而我们，都是他的仆人。”
　　




（3）

　　蜡烛的光芒照射到了脸上，蜡烛使这里唯一发光发热的物体。爱恩无比眷恋它，成了一个喜欢玩火的小孩，所以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烛台，黄金烛架的、玫瑰花型的、水晶骨翼的……每一盏都是镶金嵌银，价值连城，在这里却如同一个玩具一样廉价。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钟，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莱洛斯的敲门就代表第二天已经到来。
　　
　　爱恩穿上那身为他准备的魔法长袍，竟不大不小，意外的合身，连衣袖和下摆的长度都十分合适。因为爱恩的骨架相比同年纪的男孩较小，加上常年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所以瘦的像个小豆丁，自然穿什么衣服都是空落落的，从来没有人为他量身定做过什么衣服，没想到这身华丽的套装竟这样贴身，他不禁觉得心里有股涩涩的暖意。
　　
　　“莱洛斯，你看，好看吗？”爱恩又在镜子前晃荡两下，理了理领子，然后在莱洛斯面前来回转了好几个圈。莱洛斯微笑。
　　
　　“美极了，爱恩主人。”
　　
　　爱恩又回到镜子前来回晃了几圈，越笑越臭美，莱洛斯若不提醒他，他大概就要这么笑个一下午了。
　　
　　这座城堡除了爱恩所居住的那一层有微弱的烛光外，其余大多数时候都笼罩在茫茫的黑暗里。抬头望不见顶，低头也看不见低层。莱洛斯说这座城堡的所在地除了弗洛西斯没有人知道，就连身在城堡之内的他们也只是了解城堡之内的大概，不是全部。城堡一共十二层，他们只被局限在最中间的十层活动，至于顶层和底层，弗洛西斯是明令禁止通行的。这座城堡存在有一千年了，并且一千年没有变过。它的最上方是一对展开的巨大骨翼，包裹住整个城堡，所有光线都被阻挡在外，所以呆在这里的人片刻都照射不到光亮。
　　
　　“你在这里生活很久了吗？”爱恩跟在莱洛斯身后边走边问。
　　“我一出生就在这里了，爱恩主人。”
　　“那你岂不是从没晒过太阳！”爱恩惊疑。
　　“没有。”莱洛斯摇头。
　　“那你想看看太阳吗？”
　　
　　莱洛斯紧密的步伐突然停了停。随即又从容地摇了摇头。
　　
　　这一次是向上走。绕着旋转的楼梯，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穿越没有尽头的黑暗，莱洛斯手里的烛光跳跃，每走一步它就摇晃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在这冗长的黑暗里。爱恩紧张地跟在莱洛斯后面，莱洛斯又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到了，请您自己进去吧。”
　　
　　推开大门，入目的竟是片巨大无边的空旷平原，刮着猎猎的冷风。
　　
　　是的，是平原。泥土的大地上长满了细细密密的野草，刮过的野风吹散了他棕色的头发。空荡的平原上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吸声。爱恩猛地回头，方才的门却在一瞬间湮没在黑暗里，化作平原里风。
　　恐惧和诧异。爱恩抱着头倒退了三步，结实地撞到一个高大的身体，回过头，弗洛西斯挂着一抹恶魔般的笑意。
　　
　　“美极了，爱恩。”
　　
　　弗洛西斯打量爱恩一番，微笑的瞬间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的额眉心，四周瞬间亮起暗黄色的光芒，地面也开始随着天翻地覆，最后竟变成了暗红色的天鹅绒地毯。
　　
　　“这就是黑魔法中的幻觉魔法。”
　　
　　这……就是魔法？爱恩难以相信。但方才的平原确实变成了一个华贵的大房间，顶上的大吊灯闪着熠熠的烛光。
　　
　　“黑魔法是极具攻击性和反噬性的，即使是防御魔法也一样如此。爱恩，你要小心一点。”
　　
　　爱恩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弗洛西斯却仿佛会读心术。
　　
　　“不懂？我教你。”
　　
　　他微微仰头，爱恩也跟着仰头。突然间，房顶上巨大的吊灯突然垂直坠落了下来，并且就在弗洛西斯的正上方，爱恩猛地睁大眼睛，却只见弗洛西斯的身体周围聚起了一层灰色迷雾，越聚越浓，在接触到吊灯的一刹那，整个吊灯被腐蚀成了一股黑烟。
　　
　　“就是这样，防御的同时一并要毁灭对方，但若不小心，自己也会被腐蚀，这就是黑魔法。”
　　
　　失去了吊灯整个房间暗了一大片。爱恩在黑暗中微微发愣。他要学这个吗？
　　
　　一双冰凉的手穿透黑暗搭在爱恩的肩上，爱恩向后缩了缩却发现自己被搭着自己的手臂箍得紧紧的，退无可退。
　　“你太瘦了，爱恩。”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温柔带着蛊惑。
　　
　　“还学吗？”
　　
　　声音就在耳际，一个回头就有可能对上弗洛西斯在黑暗中仍然深邃夺目的眼眸。
　　
　　爱恩点了点头。学就学吧……
　　
　　“你太瘦了，爱恩。”
　　
　　爱恩依旧点头。他的确是瘦，此刻被弗洛西斯的手臂箍着尤其。
　　
　　“明天和我一起出去吧，我差点忘了，你是人类，需要阳光。”
　　“出去？！”
　　
　　爱恩惊疑地回头，蓦地对上弗洛西斯的眼睛。细长深邃……等等……这是弗洛西斯吗！？
　　熟悉的黑夜一样的眼眸，却是另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并且这张脸……
　　简直让爱恩惊艳！
　　微窄的脸庞轮廓分明，鼻梁英挺，嘴唇纤薄，下巴还微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狭长的黑目一弯，勾动整张脸的线条，还带着分让人望而生涩的媚意！简直……简直是经过严格测量搭配组织而成的一张完美的脸！
　　绝对不是之前那个平平无奇的男人！但是眼前那双眼睛分明告诉他那的确是那个男人，那就是弗洛西斯。
　　
　　“是的，出去。”
　　
　　弗洛西斯微笑。三分倨傲，三分英气，三分温婉，还有一分艳丽。
　　……
　　
　　爱恩觉得自己被那一张过分漂亮的脸给吓到了。竟联想到了从前村子里老人们口口相传的传说，而且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传说中众天使之首和万魔之君拥有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是一个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神圣的金色双眸，另一个，是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当他们的眸子在你的面前开启，带着耀眼和污秽，还原这个世界最初的样貌。
　　圣洁和黑暗的光芒混沌，天使净化你，恶魔屠戮你，拯救你，撕裂你，轻吻你，毁灭你。
　　爱恩从繁复的梦中醒来，气喘吁吁。
　　莱洛斯正好推门进来。
　　
　　“我睡了多久了？”
　　“四个多小时。我是来为您关窗的。”
　　“哦……你知道弗洛西斯要带我出去吗？”
　　“主人已经吩咐好了，我会为您准备一切的。”
　　
　　莱洛斯关上窗户，吹灭了爱恩床头的蜡烛。
　　
　　“再睡一会儿吧。”
　　“莱洛斯。”
　　“是的 ，爱恩主人。”
　　“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莱洛斯半蹲下身来，为爱恩掖好被子。
　　
　　“有主人在您身边，您不必担心。”
　　“你不想见到阳光吗？不想……出去吗？”
　　
　　莱洛斯摇头。
　　爱恩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不希望见到阳光的人。除了弗洛西斯以外。所以他一味地判定莱洛斯是个受压迫的奴仆。
　　
　　爱恩睡不着，莱洛斯搬来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书籍。爱恩拣起一本，黑色的皮革封面上印着六个鎏金大字——黑魔法防御术。除了黑魔法防御术，更有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什么《水系白魔法防御术破解》，什么《第六次神魔大战》，什么《暗黑属性等级》……内容更是五花八门，不是他看不懂的远古文字，就是奇奇怪怪的图案，但他奇迹地发现，每一本的最后都有一排小小的黑色文字——莱洛斯著。于是惊奇的目光转移到了莱洛斯身上。
　　
　　“莱洛斯，这些是你写的？”
　　“是的，爱恩主人。”
　　“天呐！真的是你写的！？”
　　“是的。”
　　
　　莱洛斯哭笑不得。爱恩闪耀着晶亮的眼睛崇拜地望着莱洛斯。莱洛斯轻咳了一声。
　　
　　“这些都是您将要修习的。我为您准备好了。”
　　“那为什么你不亲自教我？”
　　“呆在这里您没有足够的体魄学这些。”
　　“怎么会呢，我每天都吃的很饱。”
　　“爱恩主人，您是人类，不能长期呆在没有阳光的地方，这对您的身体不好。”
　　
　　这句话爱恩听了十分的别扭。你是人类……你是人类……人类一下子就成了个异类……
　　
　　不知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再一次迷迷糊糊醒来时睁开眼就对上一对璀璨迷人的蓝眼睛，就躺在他身边，近得爱恩能够感觉到眼睛主人的呼吸。爱恩“啊”的一声从床上蹦起来，蓝眼睛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在床上滚作一团。
　　
　　“犹列尔。”
　　
　　蛊惑性的男声。床上的犹列尔勉强止住笑意，下床向进来的男人黏了过去。
　　爱恩盯着弗洛西斯看了许久。依旧觉得这一张脸变得太过突然，此刻和犹列尔这样绝美的少年站在一起竟然还比犹列尔美上不止三分。
　　“可以走了吗？我的小主人。”
　　
　　犹列尔眨着一双湖蓝色的眼睛，挽着弗洛西斯的臂膀，一副迷人的媚态。
　　
　　他……也去？
　　
　　不是要出去吗？他们竟然在向上走。每上一层，四周流窜的冷风就越激烈。直到最后耳畔只剩下乎乎的风声。
　　大概是第十一层。
　　这层楼没有任何房间，只有一条铺着血红地毯的过道，穿过冗长的走廊，是一幅两人高的油画，画上是一大片黑色的羽毛。弗洛西斯的指尖轻触到油画的边框，整幅油画竟高速旋转起来成了一个风眼，若不是抓着墙壁上的烛台，爱恩差点就被卷进风眼里去。弗洛西斯和犹列尔却纹丝不动地站着。这让爱恩感觉到自己的确是个异类。
　　风眼中涌出的飓风席卷了整个走廊，抓着的烛台开始一点一点松动，爱恩大叫弗洛西斯，声音却被飓风带到了不知何处。风眼中开始出现一个小黑点，然后急速扩大，风也跟着猛烈扩大，最后，烛台呲拉一声脱离墙壁，爱恩一个不稳被卷进风里，天旋地转的同时，腰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拖入怀中，之后……就是无止境的风——他们进入了风眼。
　　
　　一道又一道的飓风的洪流擦过爱恩的脸颊，左耳是乎乎的风声，右耳则是宽厚的胸膛里传来的呯呯的心跳。爱恩的意识在弗洛西斯的怀里逐渐消失。
　　




（4）

　　苏醒的时候依然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伸手摸了摸，却摸到了冰冰凉凉的液体，他猛地缩回手，视线上移，却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圆球，发着暗暗的光亮，那是——
　　“月亮！”
　　
　　爱恩惊呼着坐起来，原来他真的出来了！
　　
　　“掉下去了可没人救你哦！”犹列尔调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爱恩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就在河岸边，稍稍一挪动就会掉到河里。
　　
　　“果然是外面的风景更令人愉悦啊，弗洛西斯，你说是不是？”
　　……
　　“哦，我忘了，你可是钟情于黑暗的呢。不过仔细看看还是黑暗的地方更属于你呢。”
　　
　　弗洛西斯靠在河岸边的树荫下，微微闭目，不理会犹列尔的喋喋不休。
　　
　　“我们多久没出来了呢？八百年？一千年？嗯，应该是一千年了吧？”
　　
　　犹列尔掰着手指头来回数了几次。
　　
　　爱恩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草屑站起来，斜着眼偷偷瞄了瞄弗洛西斯，发现他也正半睁着眼盯着自己，目光一触碰爱恩赶紧别开脸去，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千万别看弗洛西斯的眼睛。
　　
　　“我们要去哪儿呢？弗洛西斯。”
　　
　　犹列尔穿着一套洁白色的，绣着银色玫瑰的魔法袍，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层美妙的光晕。若不是爱恩知道它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生物，定会以为他是不幸坠落人间的天使呢！
　　弗洛西斯只勾了勾嘴角，犹列尔便心领神会贴了上去。爱恩只能跟着两人穿过草坪，正式重新回归到了“外面的世界”。
　　
　　战争之后的索斯俄里州以惊人的速度重新修建了城市、工厂。战争给这块原本贫瘠的土地带来一笔意外的财富，建造城镇之时，一群工人意外的发现了一座从未开发过的金矿，这原本是带给工人们的一次大翻身的好机会，结果却因为几个工人分配不均造成了矛盾，闹出了动静之后自然就传到了新乔迁而来的贵族们的耳朵里。于是这块金矿无疑成了领主和贵族们的囊中之物，城镇里的男丁也尽数被强制分配去挖矿，于是好不容易繁荣起来的城镇成了一个贵族的大金库和贫民的大监狱。
　　
　　爱恩跟着两人走在街上，刚刚入夜的街道上还偶尔会疾驰过几辆装修华丽的马车。贵族们的舞会天天在举办，穷人们的肚子却从来没有填饱过。走在路上的大多都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妇女牵着他们瘦瘦弱弱的小孩，贵族们都是坐车的，所以爱恩，弗洛西斯，犹列尔三人过分华丽的服装在灰落落的街道上格外显眼。路人们都只是斜眼瞄他们一眼，然后抱着孩子赶紧走开，小弄堂里偶尔传来小声的议论。当然，当他们拐进小弄堂的时候议论的几个妇女迅速的一哄而散，他们在这些贫民的眼里自然是某个宴会上出来散心的贵族，私自议论贵族可不是好事。
　　
　　小弄堂又黑又潮湿，隔着墙还会听到小孩的哭声，男人喝醉了酒后的疯闹声，女人的叫骂声……
　　
　　爱恩发现这一切都与自己曾经住过的安宁的小村庄不同了。这个地方充满了冷漠和挣扎的味道，完全找不到他记忆中的和平。
　　
　　战争结束了吗？他甚至怀疑。
　　
　　“在这里等我。”
　　
　　弗洛西斯的身影沉没在黑暗里。
　　
　　“我可真不喜欢这里。”
　　
　　犹列尔捏着鼻尖，避开了几个积水的小水洼。
　　
　　“真臭！你以前就在这种地方生活吗？”
　　
　　爱恩摇了摇头。
　　
　　“我忘记了。”
　　“嗯，一年了，是差不多要忘了。”
　　“一年了？！”
　　“是啊。”
　　
　　犹列尔微微一笑。
　　
　　“你知道我在弗洛西斯的城堡里生活了多少年吗？”
　　
　　爱恩摇头。犹列尔凑到爱恩耳边，压低声音。
　　
　　“一千年。”
　　
　　抬起头来，犹列尔的脸上还挂着一抹妖媚的笑意，爱恩愣愣得盯着他，他是王八吗？
　　
　　“算了，以后你就会相信。”犹列尔无所谓地耸耸肩。
　　……
　　
　　“犹列尔。”
　　弗洛西斯的声音穿过黑暗，直击耳膜。犹列尔立即向黑暗处奔去，也不顾脚下湿了鞋子的水洼了，爱恩晃了晃脑袋，也跟了上去。
　　
　　推开生锈的铁栅栏，庭院里传来了熟悉的味道，又是整整一花园的红玫瑰！
　　“我们就住这里了。”弗洛西斯微笑。
　　
　　这是一栋欧式的小洋楼，房子有些破旧，但是格外的清净。
　　
　　“楼上还亮着灯呢，我去赶走他们。”
　　“犹列尔，我们不是强盗。”
　　
　　犹列尔回过头吐了吐舌头，又从身上取出一个丝绣的袋子晃了晃，弗洛西斯点了点头。
　　爱恩茫然地看看弗洛西斯，弗洛西斯给他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笑。爱恩彻底发觉了自己的不合群，为探究竟就跟着犹列尔上了小洋楼。
　　门是锁着的，小楼还是挺高的，该怎么上呢？爱恩还来不及上前敲门，背上一着力，就一下子天旋地转，一瞬间就已经站在了二楼的阳台上。
　　这……发生了什么？平复了乱跳的心脏抬头看看犹列尔，只见一道阴影一扫而过，弗洛西斯也落到了自己面前。
　　
　　犹列尔敲了敲阳台上的门，摆正了一个优雅的微笑。门内立即传来“乒乓”几声杯碟碰撞的声音。大晚上的阳台上传来敲门声，这家主人一定吓得不轻。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系着围裙的小姑娘，看打扮大概是这家的女仆。
　　犹列尔微微弯腰，绅士地鞠了个躬。
　　
　　“你好，小姐，打扰了，我们想见见这里的主人。”
　　
　　小姑娘估计吓傻了，哆哆嗦嗦点了点头转头就跑进屋子里。
　　
　　犹列尔跟了进去，见桌上摆了瓶红酒，拿起来瞧了瞧，黑色的磨砂瓶，瓶胆不是很大，工工整整的摆在桌子中央，四周用藤织的软席仔细包裹起来，看来主人十分爱惜。犹列尔随意拿起一个杯子，扒开塞子，倒上半杯，当水一样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喝完还擦擦嘴角，懒懒地打了个嗝：“味道真一般。”
　　
　　那你还喝个精光是为什么？爱恩翻了个白眼。
　　
　　“你是想回城堡里去吗？犹列尔。”弗洛西斯冷冷地说。
　　
　　犹列尔赶紧放下杯子。吐了吐舌头：“不敢了。”背对着弗洛西斯犹列尔向爱恩抛了个媚眼，让爱恩一瞬间以为是眼抽筋。
　　
　　房子的主人迟迟才出来，原来是带了一队警卫。小姑娘肯定把他们描述成从天而降的怪物了。可那也没错，他们的确从天而降，爱恩确信自己不是怪物，但另外两个就……
　　
　　领头的是当地的贵族护卫队副队长，身后是个干干瘦瘦的中年女人，身边就是刚才开门的小姑娘了，这中年女人看来就是房子的主人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进洛林夫人的房子？”护卫队队长举着一只旧式的左轮枪道。
　　这屋子里多出来的三个人显然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衣着光鲜，怎么看也不像入室抢劫的恶徒，并且让他这个混迹于贵族群的老油条都觉得一刹那的惊艳，完全不似女仆描述的什么怪物……
　　
　　“别激动啊。”犹列尔又适时的跳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点紫红的没擦干净的红酒，洛林太太的目光猛地一下移到了桌上的葡萄酒。
　　“啊！”
　　
　　这一声惨叫连弗洛西斯都有些怔住。洛林夫人拨开护卫队，猛地一个冲刺扑到桌边，抱起那半瓶葡萄酒痛呼起来。
　　“你们干了什么！天呐！我的酒！我的酒！！”
　　
　　难道这位太太还是个酒鬼？爱恩一个顺眼瞥到弗洛西斯，第一次发现弗洛西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露出愕然的神色，哈哈，这个人装酷开小差被他发现了！爱恩正在得意，却突然间遭到了来自那位夫人的水晶杯的攻击，爱恩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却许久都没有东西砸到脸上，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双带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所有人都还在惊愕手的主人——弗洛西斯惊人的速度，弗洛西斯就优雅地将杯子摆回桌上。
　　“抱歉，夫人，请不要人身攻击，我们赔偿您的损失。”
　　洛林夫人有些失神，爱恩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瞬时汗颜，弗洛西斯什么时候也学犹列尔一样，摆出那种撩人的表情了……他现在分明是在……□！
　　“我们顺便想买下您的房子。这里是五百个金币。”
　　
　　刚才犹列尔手里的银丝袋子砸在桌上，原来那是钱……
　　
　　洛林夫人还在发呆。
　　“请问，您卖吗？”
　　“这是我唯一的房子……”
　　“嗯？”
　　“卖……”
　　
　　房子以最快的速度清空，再以最快的速度搬来了新的家具，至于这些家具究竟是怎么出现的，而且为什么和城堡里的一模一样，被留在阳台晒月亮的爱恩就无从得知了。
　　
　　“你说这椅子放这边好还是这边好？”
　　……
　　“弗洛西斯！你给个意见嘛！”
　　……
　　“不说话我去问小爱恩了。”
　　
　　背后“啪”的一声之后就寂静无声了，爱恩奇怪，回过头去，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上，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个人，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弗洛西斯单手掐着犹列尔的脖子将他整个腾空提起来，缺氧的犹列尔脸色发情地挣扎。
　　
　　“我警告你。如果再做多余的事情造成不必要的伤害，你就立即给我消失在这个世界。”
　　
　　爱恩紧张地盯着突然变脸的弗洛西斯，方才自己还在为他摆出那种撩人的表情暗暗发笑，此刻的他却像恶魔一样让人浑身阴寒，他是在……因为刚才那件事愤怒……吗？
　　
　　弗洛西斯一松手犹列尔就整个跌在地上，猛烈地干咳起来，弗洛西斯居高临下望着他，眼里的怒意丝毫未退却。更匪夷所思的是犹列尔咳了会儿竟然大笑起来，甚至笑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弗洛西斯……哈哈哈哈哈……”
　　犹列尔背对着爱恩，爱恩看不到他的表情，弗洛西斯的脸也藏在他一头黑发投下的阴影里。他只觉得——
　　
　　这两个人一定是疯了。
　　




（5）

　　学什么都是一样，基础都源自于课本。黑魔法也不例外，不过没有唧唧歪歪的老师进行讲解，爱恩的黑魔法初级阶段防御魔法完全凭自学。
　　莱洛斯的分析注释非常清晰，所以省了爱恩许多琢磨的时间，只是初始阶段要记的咒语非常多，稍微搞错一个防护盾壁就成了一个低能量自爆，爱恩常常一个人在房间把自己炸成一只火鸡，然后奔出房间向弗洛西斯请教，往往会让正在喝甜酒的犹列尔喷一桌甜酒。
　　
　　贵族就是事多。
　　他们搬来才不到一个月，就有不少当地贵族登门造访，大概他们三人的气派已经经过那位洛林夫人广为流传了，连隔壁城镇的贵族都闻名来拜访他们。这让爱恩明白，贵族有钱人之间也需要互相巴结，以此铸造一个坚固的富人圈，圈住所有好处，把利益全部留给自己，不漏一分油水。当过穷人的爱恩自然觉得这些贵族很恶心，所以从不搭理这些造访者。凭弗洛西斯的个性当然是闭门谢客。但凭犹列尔的个性怎么可能不生枝节。犹列尔每天都混迹于贵族堆里，在当地贵族间似乎已经成了个小小的名人，号称“堕落天使”。爱恩一想，这形容倒还十分贴切。这样之后，每天都是爱恩，弗洛西斯两人呆在房子里。弗洛西斯是喜欢摆着冷酷面孔装冷静的人，所以他的话少之又少，有犹列尔这个猴精在的时候气氛还会热络些，可是一但犹列尔出门，就爱恩和弗洛西斯两人面对面的时候爱恩就会觉得无比尴尬。每次和弗洛西斯四目相触他都会冒一身冷汗，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该死的是脑子里还总会浮现很久以前的一幕——犹列尔坐在弗洛西斯腿上与之拥吻的一幕。
　　
　　爱恩晃了晃脑袋，刚记住的咒语又忘记了。最近真是越来越不能集中精力了。
　　
　　“喝杯水。”脑袋后面传来的声音正是把爱恩吓个正着，差点一下扎进面前的书堆里，自己刚刚还在想他和犹列尔怎么怎么的，突然他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人真是……跟鬼一样。
　　弗洛西斯表情恬淡地将水放下，又恬淡地在爱恩身边坐下，之后恬淡地监督起爱恩做功课了……他今天……特别有空吗？这下爱恩更不能集中精力了，时不时瞄一眼旁边，发现弗洛西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动作——就是恬淡地盯着他。
　　
　　“咳咳……我……有什么问题吗？”
　　弗洛西斯微笑摇头。
　　“我学习方法错了吗？”
　　弗洛西斯摇头。
　　“你……有话要说吗？”
　　依然摇头。
　　爱恩很郁闷，搬了搬椅子整个侧过身干脆和弗洛西斯面对面交流。身子还没坐稳，带着黑丝手套的手就突然伸到面前来，将他整个往前一拉，爱恩重心不稳身子前倾而去，下坠的一刹那被对方拖入怀中，接着，唇上就传来了柔柔地，湿润的触感，还带有一丝芬芳的玫瑰香气。
　　睁大眼睛，弗洛西斯微微闭起的眼近在咫尺。
　　他……他在吻自己！
　　
　　爱恩的脸以光速蹿红，条件反射地挣扎，弗洛西斯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别说挣脱，连动弹一下都没有可能。
　　完了完了！难道今天要贞洁不保！
　　
　　爱恩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动不动地任由弗洛西斯“蹂躏”。突然间弗洛西斯停了下来，然后迷离地睁开眼，不动了……
　　
　　爱恩晃了晃脑袋，避过弗洛西斯的头就看见门口一双失焦的湖蓝色眼睛。
　　这就是捉奸在床吗？
　　
　　晚饭的气氛诡异。犹列尔从没有这样安静过，爱恩不敢抬头看犹列尔。弗洛西斯却似乎心情不错，切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往爱恩的盘子送，爱恩尴尬地将牛排送进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偷看犹列尔的神情。犹列尔一副闷闷的样子，盘子里的芝士蛋糕捣成了一团疙瘩，一口都没有吃。
　　
　　“那个……”爱恩觉得还是先开口解释的好，但一开口就发现根本无法解释，倒是两人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他身上了。
　　“没……没什么。”他又低头闷闷地吃牛排。
　　
　　实际上爱恩自己还处于放空状态，刚才弗洛西斯突如其来的举动确实将自己吓得不轻，虽然看到过他和犹列尔那啥，知道他大概喜欢男的，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恶心吗？不恶心。讨厌吗？不……讨厌。喜欢吗？……爱恩不断给自己提问，最近学了那么多黑魔法的确替他扩充了不少脑容量，他竟然能自问自答面不改色了！只是越问越迷糊……竟然发现自己潜意识是不抗拒的……
　　
　　一顿晚饭闷闷的吃完。爱恩照旧跑到阳台上去吹吹风，顺便将空间留给那两个人，爱恩认定了弗洛西斯与犹列尔是恋人关系，所以这件事情弗洛西斯是要和犹列尔解释一下。
　　
　　门没有关上，不是爱恩有意想偷听……好吧，就是有意想偷听，他的确想知道弗洛西斯怎么想的。
　　
　　夜风轻拂着爱恩的脸。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安静的时候最美好啊，满园的玫瑰花不知不觉已经盛开了一大半，在阳台上望下去一片火烈烈的红色，赏心悦目，可偶尔看起来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弗洛西斯。”还是犹列尔先开口了。爱恩竖起了耳朵。
　　弗洛西斯沉默。
　　“今晚来我房里。”犹列尔说。
　　“你在不高兴什么？”弗洛西斯冷冷道。
　　“我说今晚来我房里。”犹列尔执意。
　　“你记住，你永远不可能命令我。”依然是冷冷的声音，让爱恩想到弗洛西斯掐着犹列尔脖子的那个夜晚。
　　“我明白，陛下，求您，今晚来我房里。”犹列尔从未如此哀求过。
　　
　　只是……越扯越远了，什么？陛下？什么东西？
　　
　　屋内传出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再接着就是寂静无声。
　　爱恩微微转过头去，确定大厅里已经空荡无人之后才舒了口气，大胆的转过身去。
　　
　　吹了半天的夜风。爱恩的心里依然闷闷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原因。大概今天的惊吓太多了。他甩了甩头，回里屋。
　　
　　长桌上还摆了半杯红酒，那是弗洛西斯的专用水晶杯。爱恩走上前拿了起来准备收好，想了想又放了下去，拐个弯，回房。
　　
　　过了大厅就是一个不长的走廊，连接三个房间，第一间纯黑色大门，最最大最最气派，自然就是弗洛西斯的，第二间是犹列尔的，爱恩的房间在最里面，回房间必须穿过两人的房间。
　　走过弗洛西斯的房门，爱恩驻足看了看，想到两人刚才的对话，又向第二扇门走去，向里面看了看，这一看又把爱恩吓了一跳。
　　
　　犹列尔的房门没有关上，连虚掩一下都没有，而是直敞着的，房内只有床头壁上的烛台点上了一只昏昏暗暗的蜡烛，光线只照得到犹列尔那张巨大的圆床上，而床上……两人□的纠缠让爱恩一个晕眩。
　　
　　黑夜是最诡媚的精灵。蜡烛的光芒微微闪耀。
　　房内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犹列尔缠绕住弗洛西斯的脖子，微微侧过头，看到了门口错愕的爱恩。昏暗的烛光下，他似有似无地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猛烈地碰撞。弗洛西斯真是个不懂温柔的家伙，即使做那事也是霸道的可以，犹列尔弓起身子，将弗洛西斯更深入地吞没。眉心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他闭着眼，眉头微蹙，金发贴在□的背脊上，如一层薄薄的金纱。妩媚至极。
　　
　　爱恩又甩了甩脑袋，今天一定受刺激多了，脑袋昏昏沉沉，连鼻子也开始酸酸的了。算了，去睡觉。
　　
　　爱恩的房门轻轻关上，关住任何一缕光芒。
　　
　　“够了吗？”弗洛西斯坐起身，披上黑色的外套。
　　“他的表情可爱极了。”犹列尔也撑着坐起身来，下身猛烈的刺痛让他浑身一软又跌了下去。
　　“你可真不温柔，弗洛西斯，哦不，陛下。”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弗洛西斯带上了自己的黑丝手套，冷冷地瞥了犹列尔一眼。
　　“你爱我吗？”犹列尔问。
　　“不爱。”弗洛西斯淡漠。
　　“你爱爱恩？”犹列尔问。
　　“他是我的武器。”
　　“别骗我了，弗洛西斯，你也别妄想了，除了我，没人可以受得了你这样的变态！”犹列尔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你再说一遍试试。”弗洛西斯森冷的目光投到犹列尔身上。
　　犹列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真想让他看看，他上辈子是怎样一个荡货。”
　　“你先看看你是怎样一个荡货！”弗洛西斯揪起犹列尔美丽的金色长发，再用力甩回床上。
　　“没错，我是荡货，我最下贱了，弗洛西斯，我的主人，你今天不把我做到晕过去，我就去上那个小贱货！”
　　“你敢吗？”
　　“你以为我不敢吗？”
　　
　　冷哼一声，弗洛西斯夺门而去。
　　森冷的气流灌入犹列尔的房内，门“呯”的一声自己关了起来，接着是窗，蜡烛也自动熄灭，房内失去了光源，霎时一片死寂。
　　犹列尔□着蜷缩在床上。
　　“呵，又是这招吗？我死不死都一样吗？”
　　强烈的冷气一瞬间湮没了犹列尔，犹列尔抱着肚子猛烈地咳嗽响彻房间，方才还两个人一起温热的大圆床此刻只蜷缩了他一个纤细的身影，显得格外的森冷。
　　隔壁传来关门声，弗洛西斯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惩罚他了。犹列尔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和谐期间，修改。




（6）

　　夜深。
　　爱恩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最后决定还是去阳台吹吹夜风。今天的脑袋昏昏沉沉，不会是生病了吧？自己的体质可没这么弱吧……爱恩又甩了甩脑袋，突然想象到自己可能会因为甩脑袋太多使得零件脱轨，最终把脑袋甩下来而死，那他就成了史上第一个被自己甩死的人，生得不壮烈，死得挺光荣，似乎挺不错的，想着他就又甩了甩重重的脑袋。
　　
　　路过犹列尔的房间，他不由自主地停了停。
　　弗洛西斯还在里面吗？他凑近了一点，听到门内传来猛烈的咳嗽声。是犹列尔的声音，他们还没睡吧……爱恩准备离开，门内的咳嗽却越来越剧烈。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爱恩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再敲，依然只是一片咳嗽声。他用力推了推，门上立即浮现出一个骷髅状的印纹。这不是黑魔法封印术吗？为什么要将犹列尔的房间封印起来？爱恩的脑子里迅速回想起一排咒文，选了一条，他默默念了一遍，但愿不要选错。
　　随着最后一个“解封”出口，骷髅印纹立即化作烟雾散开。还好只是普通的封印。爱恩轻轻推开门，却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一个战栗。
　　□着的犹列尔咳得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
　　
　　爱恩连忙爬到床上扶起他，顺着他的背轻拍了几下。犹列尔抬起头来，爱恩一时间竟差点认不出抱着的人。
　　金色的头发几乎全部脱落，原本湖蓝色的美丽的眸子变得浑浊不堪，细细嫩嫩的皮肤上出现了几条浅浅的皱纹，自己若不进来，还有越长越多的趋势。
　　“你怎么了！犹列尔！”
　　
　　“小东西，随便往别人的床上爬是你本性吗？”犹列尔浑浊的眼睛依旧散发着妖异，一个翻身，将爱恩整个压到了身下。
　　爱恩总是迟钝一些，无法反应这突如其来的压制……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
　　“我要上你。”
　　“你！放开我！”爱恩终于反应过来，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很明确的，犹列尔眼里全是愤怒。犹列尔那瘦瘦弱弱，刚才还猛咳不止的身子竟有出乎意料的力气，将爱恩死死箍在身下。
　　
　　“今天的事情，我想我可以解释……犹列尔，你放开我！”
　　
　　单手扯开爱恩的睡袍，将腰带团成一团塞进爱恩嘴巴，再将他身上的睡袍整个剥落。
　　透过窗外隐隐的月光，可以看到爱恩无瑕洁白的皮肤微微泛透着一丝银白色的光芒，因为太瘦，颈间的锁骨竟显得性感起来。犹列尔舔了舔爱恩纤薄的耳垂，勾起一抹微笑。
　　
　　“想我温柔一点呢，还是粗暴一点？”
　　“唔唔……”嘴巴被整个堵住，爱恩只能拼命摇头。
　　“哦，我忘了，你这一世可还是个处呢！”脸上的笑容更显妖媚。
　　“我会让你舒服的，小荡货。”
　　
　　犹列尔舔了舔唇，在爱恩耳边轻轻吁了口气，嘴唇一路向下游移，游移到胸前，犹列尔伸出舌舔了舔，又轻轻噬咬起来。
　　酥酥麻麻的感觉随同充血一起冲向全身，爱恩极力地挣扎，在这种极不情愿的姿势下除了痛苦地挣脱半点快意都没有。
　　
　　“别再乱动了。否则我就让你试试什么叫痛。”
　　
　　爱恩不再挣扎了，不是不想挣扎而是完全失去了力气，跟着思维也逐渐凝固起来，只感觉犹列尔冰凉的手指游移在自己的腰腹间，触及自己的每一寸肌肤。自己仿佛被撞进了一个密闭的大盒子里，然后灌入水，头重脚轻，一点一点在水中窒息……
　　
　　凉风灌入。
　　似乎是大门洞开的声音，有微弱的光亮……接着身上的压迫一瞬间消失，恍恍惚惚看到犹列尔被掐着脖子提起来，真的是狠命的一掐，他都能感觉到犹列尔的窒息……画面开始模糊，他躺在床上使命甩了甩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头和身子连接的牢不牢，只是这一甩，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
　　
　　弗洛西斯在做饭。
　　什么？弗洛西斯在做饭？！
　　爱恩以为自己又掉幻境里头了，努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发现身上盖得是弗洛西斯黑色的外套，自己此刻正躺在厨房的沙发，眼前就是……正在晃来晃去切菜的弗洛西斯！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被自己呛得大咳起来，真是活见鬼了！
　　
　　弗洛西斯转过头，倒上一杯水递上去，擦擦额角的汗珠。
　　“醒了？”
　　
　　“嗯……你……”爱恩接过水，目光漂移到那切得七零八落的牛排上。
　　
　　弗洛西斯正了正身，挡住了爱恩的视线。
　　
　　“再睡会儿，晚餐一会儿就好。”
　　“犹列尔呢……”这么一问爱恩立马想起昏迷以前的事情，脸颊上立即一片充血。
　　“大概死了吧。”弗洛西斯淡淡然。
　　“什么！”
　　“把衣服穿上，准备晚餐。”弗洛西斯拎起自己的黑外套，晃了晃。
　　爱恩这才发现自己不着一缕地躺在沙发上，立即抓起弗洛西斯的外套，把自己包得跟个木乃伊似的严实。
　　弗洛西斯抿着唇笑了笑，怎么看怎么狡猾。
　　
　　牛排上桌。爱恩的噩梦开始。
　　生活这么久没人告诉过他弗洛西斯不会做饭啊，莱洛斯整天主人长主人短也没告诉他他主人做饭这么……惊悚啊……
　　
　　原本爱恩以为牛排煮的再烂顶多就是把七分熟煮成五分熟，或者全生他也能勉强咽下去。可是……用小叉子轻轻插了了一块，放进嘴里……
　　
　　“弗洛西斯，你……学过做饭吗？”爱恩放下叉子。
　　“嗯？今天第一次做。”弗洛西斯优雅地喝一口红酒。
　　“那……我们平时吃的……”
　　“都是犹列尔做的。”
　　“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让犹列尔……”
　　“不好吃吗？”弗洛西斯放下手里的杯子，睁着一双锃亮闪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爱恩。
　　“好……好吃。”爱恩终于发现自己最大的弱点了，就是心太软，太软太软……
　　弗洛西斯放下杯子，又抿着唇开始微笑，而且微笑个不停，爱恩这才发现，原来他是在憋笑，而最后，他也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我们出去吃吧。”
　　“不……不用了，就吃这个吧，挺好的。”爱恩硬是又塞了块牛排在嘴里，为了体现诚意还塞了一大块。
　　“你确定？”弗洛西斯还在笑，搞得爱恩跟个小丑似的。
　　“那……出去吃吧。”
　　
　　爱恩其实并不爱出门。尤其是在这种半生不熟的地方，总让他觉得没有容身之地。所以来这以后除了偶尔晚上出去吹吹风买些特别想吃的东西就再也没出去过。
　　这样和弗洛西斯两个人盛装出席还是第一次。
　　
　　弗洛西斯似乎不大高兴爱恩提犹列尔，一提就变脸，一变脸就会让爱恩浑身哆嗦，所以只好不提。但是犹列尔去哪儿了？爱恩还是很好奇。
　　
　　“去哪儿吃饭？”爱恩问。
　　“你想吃什么？”弗洛西斯问。
　　“……”
　　“你怎么这么瘦？”弗洛西斯伸手晃了晃爱恩的肩膀。
　　“没有啊，我吃挺多。”这是弗洛西斯第二次说他瘦，爱恩觉得挺无辜。弗洛西斯难道喜欢看那种脑满肠肥的？
　　爱恩将弗洛西斯上下扫视一遍。怎么看都是标准身材，一百八十几的身高，清晰的骨骼，有没有赘肉不知道，总之就是不胖。
　　“看着像个孩子。”弗洛西斯弯着眼看他。
　　
　　爱恩现在十九岁。十九岁就意味着已经成年了，被说是个孩子当然不能承认。眼睛扫了扫弗洛西斯的酒柜，突然眼睛一亮。
　　
　　“好吧，我想喝酒。”爱恩一仰头，做出一个相当豪迈的表情。
　　弗洛西斯又忍不住笑起来。“你真幼稚，爱恩。”
　　“怎样？带不带我去？”
　　“去。”弗洛西斯挑了挑眉。
　　
　　叫了一辆马车，弗洛西斯拦腰准备将爱恩抱到马车上，爱恩觉得很没面子，死命挣脱下来自己爬上去。他从前从来没有坐过马车，所以出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他觉得坐马车是虐待动物的行为，令人鄙视，这次自己坐上去就立马把从前的不平衡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红棕色的骏马拉着四轮的马车疾驰在灯火明灭的街道上，撩开帘子就可以看到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飘过去，仿佛是在飞一样。
　　刚把头探出去一点，就擦身而过另一辆墨绿的马车，吓得爱恩赶紧缩回脑袋。
　　“太危险了。”爱恩拍拍心口。
　　“撞不到的。”弗洛西斯微笑。
　　“差点就把我撞得脑袋开花了！”
　　“撞不到的。我们的马车加了防御魔法。”
　　
　　爱恩一惊，探出头去向后看，果然发现刚才同他擦身而过的马车一半已经被腐蚀掉，只剩另一半翻在地上冒着黑烟了。
　　
　　“你……这样会伤到他们的。”
　　“不要紧。”
　　“你当然不要紧，那车里的人就要紧了！”
　　“他们撞了我们，是他们不对。受点惩罚应该的。”弗洛西斯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笑脸。
　　
　　爱恩从没见过他这么臭屁的人，心里又不禁冒出那辆只剩一半，还冒着烟的马车，心里一阵发寒的时候，酒馆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和谐期间，修改。




（7）

　　头顶上顶大的招牌“伏地”。大概就是这酒馆的名字了。这地方明显是给贵族准备的，连停个马车停车费都要收三十个铜币。（一金币=100银币=100铜币，普通奴隶工作一个月得一银币，所以普通奴隶来这里停个马车等于小半个月白干了，话说奴隶应该也不会有马车……有钱人永远都是变态的= =。）
　　
　　弗洛西斯左手搭在爱恩肩上，不紧不慢优雅地往里边走。
　　
　　时间还早，里头人不是特别多。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叫上一瓶这个酒馆自己酿的酒。
　　弗洛西斯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舔舔嘴唇。“这个很烈，你不能喝。”
　　“我不多喝，就尝尝。”爱恩眨巴着灯泡一样的眼睛盯着弗洛西斯的杯子。
　　“别喝醉了。”弗洛西斯晃晃手里的杯子，推到爱恩面前。
　　爱恩先舔了舔，没什么味道，又小心地喝了一口，一股香辣浓烈的气味立即包裹住他整个口腔，辛辣刚散去，又有一丝甘甜涌出，他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放下杯子发现弗洛西斯有些出神地看着他。
　　“怎么了？”
　　“这酒很烈。”弗洛西斯将酒瓶往前推了推。
　　“我觉得我酒量还不错。”爱恩又喝了口，脸不红气不喘。
　　弗洛西斯打了个响指，立即有一个身材火爆，棕发蓝眼的美女一扭一摆走过来。美女扫过爱恩一眼，目光和身体立即贴到弗洛西斯身上。
　　“先生，有什么事需要我为您效劳吗？”美女甩了甩长发，腰肢一扭。
　　“我需要一个杯子。”弗洛西斯优雅地回答。
　　
　　爱恩看着眼前眉飞色舞，正眼都没瞧自己一眼的美女和一脸理所应当的弗洛西斯，觉得莫大的侮辱，于是脑子一时短路，正了正脸色，也露出一个自觉满分的笑容。
　　“小姐，麻烦你，再拿十瓶酒来。”
　　
　　话一出口，弗洛西斯和棕发美女都以同样的表情盯着他。
　　“先……先生，这是我们这里最烈的酒。”美女小声提醒。
　　“我要十瓶，谢谢。”
　　美女又看看弗洛西斯，弗洛西斯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美女又扭了扭腰，拿酒。
　　
　　“你真幼稚。”弗洛西斯眯了眯眼。
　　“不准再说我幼稚！”虽然的确幼稚。
　　“你把自己当酒桶吗？”弗洛西斯挑挑眉。
　　“我喝一瓶，九瓶你喝。”爱恩只是想体现一下自己的存在而已。作为可怜人的可怜愿望，他觉得弗洛西斯无论如何都要体谅他一下。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弗洛西斯支着下巴。
　　“嗯？什么？”
　　“没事。”
　　
　　爱恩摆明了今天是要把弗洛西斯灌醉，然后揭开他的真面目，简单点就是想看看他出丑什么样。某一程度上，爱恩已经看穿了弗洛西斯，他绝对是一个双面人，装酷一装一个像，但是真实的他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爱恩可以肯定！根据就是弗洛西斯当初对那小洋楼的原主人洛林夫人那一副媚笑！
　　
　　如果爱恩能够预知将来发生的事情，或者再多了解弗洛西斯一些，那么打死他都不会有今天的恶作剧的。可是……怎么会有如果呢？
　　
　　十瓶酒上全。
　　爱恩推开自己的杯子。
　　“我们来打个赌。”
　　“好。”弗洛西斯靠着椅子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你知道我要打什么赌？”
　　“赌我们谁先醉，是不是？”
　　“我赢了就让犹列尔回来。”爱恩虽然觉得犹列尔的行为匪夷所思，但是一定是让他和弗洛西斯给激的，只要好好解释就可以了。
　　“我赢了呢？”弗洛西斯突然凑近，整个细致的五官全部映照在烛光下，使得爱恩的心跳突然停跳两拍。
　　“你赢了就……随你。”
　　“不准反悔。”弗洛西斯又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让爱恩心头一颤，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一瓶酒，再看看对方面前的九瓶以及刚才剩下的半瓶，也勾了勾嘴角微笑起来。
　　
　　弗洛西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喝酒不上脸，纵横酒场，千杯不醉。这些爱恩怎么会知道。
　　爱恩要和弗洛西斯打赌，这种结果必然的事情简直一点意思都没有。
　　
　　但是，这个世界上必然总是伴随着奇迹的。于是，奇迹发生了。
　　
　　爱恩直接举着瓶子灌了两口，放下瓶子，看着弗洛西斯优雅地倒上一杯水，然后凑到嘴边，微微张嘴，眼睛轻轻一闭，一杯就这么灌了下去，嘴角竟然一点酒渍都没有留下。啧啧……弗洛西斯做什么事情都跟大姑娘似的又矜持又忸怩，爱恩的脑子里就是缺乏“优雅”这个词。
　　爱恩又灌了两口，注意力全在弗洛西斯身上了，竟然一点都没发现自己的酒瓶已经空了。
　　弗洛西斯面前摆了五个空瓶。液体注入他的酒杯，酒精的香气扑鼻而来，爱恩揉了揉鼻子，再晃了晃自己的酒瓶，然后甩甩脑袋，发现自己十分清醒，于是又拿起弗洛西斯面前的酒，仰头咕嘟咕嘟喝起来。
　　弗洛西斯抬头诧异地看着他。
　　“你醉了？”
　　“没醉。”
　　“醉了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没醉。”
　　“……好吧。我醉了。”爱恩无辜地望着弗洛西斯。
　　弗洛西斯伸出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指，抬了抬爱恩的下巴。爱恩脖子一缩，警觉地盯着弗洛西斯。
　　真的没醉……
　　“这么一点一点喝到明天也喝不出个结果来。”爱恩夺过弗洛西斯手里的杯子。
　　“直接用酒瓶灌吧。”
　　
　　弗洛西斯欲言又止。挣扎了一下，拿起酒瓶灌了起来。
　　弗洛西斯灌酒都让爱恩十分汗颜，他只是微微仰了仰头，让液体恰好程一个向下流的趋势，然后含住了半个瓶口，双眼微微闭起来，露出一道细细的缝，仿佛有黑珍珠的光芒从细缝中漏出，尤其是在酒馆的小角落，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说不出的妖艶。
　　
　　爱恩觉得有些热，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弗洛西斯放下酒瓶，盯着爱恩的脸。
　　
　　“你的脸很红。”
　　“有吗？蜡烛照的。”爱恩把自己的脸当面团一样揉了几下。
　　“真的很红。”弗洛西斯突然伸出手来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爱恩又向后一缩。
　　
　　“嗯，最近魔法学得怎么样？”弗洛西斯手指抚摩着瓶颈处的磨砂。
　　“马马虎虎。”
　　“黑魔法初级攻击术学了吗？”
　　“还……没有。”
　　“我来教你。”
　　“现在？”爱恩抬头盯着弗洛西斯。
　　
　　一道黑色的闪光从他的指间一刹那刺入隔壁的桌子，那桌子立即“嘭”的一声裂成了四五半。喧哗的酒馆霎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张桌子。爱恩这才发现酒馆里的人多出了刚才的三倍。
　　“嘭！”又一道闪光，右边的桌子也应声爆裂。这次所有的目光都移到了他和弗洛西斯这一桌。
　　“咳咳，回去再教吧，都在看我们了。”爱恩压低嗓子。
　　弗洛西斯却突然间拉了拉黑丝手套，在掌心中聚气一股黑色的气流。
　　
　　不……不会吧……爱恩觉得自己中奖了。
　　弗洛西斯……不会是在……撒酒疯吧……
　　
　　嘭嘭嘭三声。横向一排桌子很有规律的应声裂开，酒馆里立刻“哗啦”一声炸开了锅。
　　这……简直就是恐怖袭击了！爱恩立马夺过弗洛西斯手里的酒瓶，却被弗洛西斯向回一扯，脑袋狠狠地磕在桌沿上，一个大包顺利开放在爱恩的额头。爱恩抚着额头呲牙咧嘴，看到弗洛西斯坐姿端正，面不改色地撒酒疯又是一阵汗颜。
　　
　　“这……怎么回事？”棕发的美女立即奔过来了解情况。
　　“对不起，他……他喝醉了！”爱恩一遍小心翼翼取下弗朗西斯手里的酒瓶，压着他的动作，一边焦急地解释。
　　“那那是怎么回事？”姑娘指指那排整齐划一倒下的桌子。
　　爱恩正愁怎么解释，姑娘就突然伸手在他面前一挡：“行了你不用解释了。”然后立即回头大喊：“老板！有人砸场子！”
　　姑娘这一声的分贝几乎盖住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愣了三秒之后又炸开了锅。爱恩也愣了三秒，手下一松，弗洛西斯又“刷刷刷”几道黑光，将酒架上一排好的劣的，贵的便宜的酒一扫而光，顺势还放出一道火光，烧着了一排向外挤的客人。
　　爱恩大惊，整个人吊在弗洛西斯身上，止住他的动作。
　　
　　弗洛西斯垂下漂亮的黑色眼睛。“我在教你魔法。”
　　“回去再教成吗？”爱恩欲哭无泪。
　　“你不想学吗？”弗洛西斯皱了皱眉。
　　“想学想学！回去就学！”
　　“我现在就要教。”
　　真是个讨厌的不听劝的家伙！爱恩现在就无比后悔和他打赌了，原以为他喝醉顶多在桌子上跳舞娱乐一下大众什么的，哪知道他直接攻击起来，伤了人怎么办!
　　
　　“你！你你！抱紧点！”棕发美女扭着腰肢指着挂在弗洛西斯身上的爱恩。
　　“我们老板马上就来！你……你别放开他！”
　　
　　不说爱恩也不敢放开他。正盘算着要不要把他敲晕了扛回去，人群中就挤出一个红头发，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爱恩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就猛地掀开两侧挡道的桌子，朝这边冲过来，还大喊一声：
　　“老大！”
　　
　　“老板！”棕发美女激动地大叫一声。
　　男人没听到似的一下直径向爱恩冲过来。
　　这人就是老板？
　　男人激动得差点绊了一跤。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弗洛西斯。
　　
　　“老大！！！”男人扑到弗洛西斯身上，差点把挂在弗洛西斯身上的爱恩给撞下来。
　　
　　他在冲弗洛西斯叫什么？老大？
　　爱恩牢牢地挂着，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男人。
　　
　　“你谁啊？”男人立马发现这个吊在他老大身上的多余物体。
　　“你谁啊？”爱恩也奇怪地看看这个突然蹦出来的男人。
　　“他是我老大。”男人指指发呆放空状态的弗洛西斯。
　　“我是他……学生。”爱恩挠了挠头发，咳，这么说也没错吧。
　　“蛤？”男人一张脸立即诧异地扭曲起来，在目光移到弗洛西斯呆滞的脸上后立马一惊。再看看桌上的酒瓶子。
　　“他……他拿酒瓶子灌酒了？”
　　爱恩无奈地点点头。
　　男人倒抽一口凉气。
　　“你让他灌的？”
　　爱恩依然点头。
　　“Shit！你疯了！我们老大用杯子喝酒千杯不倒，但是用瓶子灌可是要死人的！”
　　
　　还有这种怪事情？爱恩仰头看了看放空状的弗洛西斯，不解。
　　
　　“别想了，这是有典故的，赶紧先把他送回去给他洗澡！” 
　　“哦……”爱恩慢慢腾腾从弗洛西斯身上下来，弗洛西斯眼神一转，左手一动他又立马挂了回去。
　　“不……不行！我下来他就撒酒疯……”
　　“真麻烦！”红头发的男人叹了口气，一下把弗洛西斯和爱恩一起抗到了肩膀上，然后回头对目瞪口呆的棕发美女说：“把我马车准备好。”
　　
　　“先让我下来成吗？”
　　“别乱动！”
　　爱恩闷声。现在这副场景，一定很……唉……
　　
　　




（8）

作者有话要说：和谐期间，只能一笔带过了...和谐玩了再上肉吧~
修改。
　　马车一路疾驰。街道上相较来的时候冷清了不少。
　　弗洛西斯闭着眼睛大概是睡着了。红头发的男人瞧瞧弗洛西斯，再瞧瞧爱恩，自言自语了一句，又默默点了点头，突然又一个人嘿嘿嘿笑了两声。
　　爱恩看着他一连串怪异行为汗毛发直。
　　
　　“就是这里？”男人指了指小洋楼。
　　爱恩点点头。
　　“今天太危险，我明天再来。”男人把弗洛西斯扛到爱恩身上，一下又蹿回马车上，还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
　　爱恩抖了抖鸡皮疙瘩，目送马车疾驰而去，又突然想到什么。“喂！你到底谁啊？”
　　
　　“别西卜！”声音越飘越远……
　　……
　　
　　平时光顾着欣赏弗洛西斯的完美身材，这会儿扛在肩上才觉得原来挺沉的，真难得刚才那叫别西卜的一下就把他们两人扛了起来，还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开了门，上了楼，在大浴池里放上水，然后扒光弗洛西斯的衣服。
　　
　　这浴池是弗洛西斯要求改造的，愣是把两间小客房打通，改造成一个大浴池。
　　有钱人似乎都很享受洗澡这件事，穷人则是能免则免，爱恩是穷人出生，秉持节约的原则，不到弗洛西斯拎着他的领子将他丢到浴池里是绝不洗澡的。嗯……这样懒吗？一点点吧……
　　把弗洛西斯的两条胳膊抬起来吊到自己脖子上，再慢慢地往水里搬，为了不弄湿自己衣角，一点一点搬得很小心，结果刚侧了侧身就踩到自己的裤脚，扑通一下抱着弗洛西斯整个栽到了水里……
　　爱恩喝了一大口水，钻出水面大咳起来，咳完发现弗洛西斯还是环着自己的脖子，而且睁着一双迷离的黑眼睛盯着自己。
　　“咳咳咳……醒了就自己洗吧。”
　　弗洛西斯不动。难道还没清醒？弗洛西斯的手动了动，脱离了爱恩的脖子，慢慢下移，到了腰间又不动了。
　　爱恩朝他眨眨眼，弗洛西斯也眨了一下黑珍珠一样的眼睛。
　　弗洛西斯的脸近了，黑珍珠开始放大，近了，更近了……然后唇上一片温润。爱恩退了退，却被托住了后脑勺。
　　柔软的舌撬开爱恩的牙齿，爱恩微微启唇，对方的舌就占领了自己整个口腔。水汽氤氲了整个浴室，隔着薄薄的水雾，爱恩看到弗洛西斯微闭的眸子里迸发出一丝暧昧的余光。
　　弗洛西斯的手又开始在爱恩的腰间游移，然后微微扯开爱恩的衣领，一个个解下纽扣，最后爱恩浑身一凉，蓦地惊醒过来。
　　
　　这可是在玩火！难道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酒后乱性？
　　
　　“弗洛西斯……”爱恩退了退，试图叫醒迷离状的弗洛西斯。
　　“嗯？”弗洛西斯睁开眼睛，妖媚地对着爱恩笑了笑。
　　
　　就是这副表情！活生生一个勾人的妖精！
　　
　　“你……你自己洗吧！”虽然这句话说得很没底气，爱恩还是双手一推，蹬到了浴池边缘。揉了揉烧红的脸颊，赶紧向上爬。
　　腰间却突然被一只温柔的手臂环住，然后又整个极不温柔地拖入了水里。
　　身子被弗洛西斯的左手紧紧箍在胸口，脸颊又被他的右手硬转过来，然后他低下头，湿润的刘海落到爱恩脸上，爱恩闭了闭眼，下唇就被轻轻柔柔地咬住了。
　　难道刚才的酒精现在才发挥作用吗？爱恩觉得自己现在才开始迷迷糊糊地泛起醉意，竟然也不反抗，任由弗洛西斯一下一下噬咬自己的唇，顺便把自个儿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两人都是不着一缕，两人都是酒后归来，一个还是醉酒状态，贴着亲了半天火苗终于蹿大了。
　　弗洛西斯咬了咬爱恩的耳垂：“爱恩……”
　　爱恩迷离道：“嗯……”
　　弗洛西斯说：“在这里，还是回床上？”
　　爱恩说：“随便……”
　　
　　弗洛西斯打横抱起爱恩，推开浴室的大门径直回房，将爱恩丢到床上。
　　
　　用魔法点上一根蜡烛，光芒只照到了床尾。
　　弗洛西斯吻了吻爱恩的额头，爱恩微微睁开眼睛。
　　“你……你……轻一点。”爱恩又立马将眼睛闭起来，脸上翻腾起一阵潮红。
　　“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他轻柔地掐灭了蜡烛的火焰，房内霎时只剩一片银白色的月光。
　　爱恩雪白的皮肤在于光之下仿佛笼罩着一层发光的薄纱，腰肢因为消瘦纤细地如同女孩，双颊的潮红在弗洛西斯眼里成了最妩媚的表情。
　　他舔了舔爱恩胸前的小突起，爱恩僵直的身子一阵酥麻，他又低头开始轻轻噬咬。与上一次犹列尔对爱恩用强的截然不同，每一个舌尖的接触都让爱恩觉得浑身失力，软软地瘫在了弗洛西斯的身下。
　　
　　第一次灵魂的契合，没有想象中的苦楚，却是绝妙的享受。
　　……
　　
　　第二天醒来已经中午了。
　　爱恩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弗洛西斯撑着□的身子带着个媚人的微笑看着自己。
　　用光速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回想一遍。爱恩“嗖”一下缩回被子里将整个脑袋牢牢包裹起来。
　　弗洛西斯伸出手指在爱恩额头的轮廓上弹了弹。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你先起床，我……等等就起来。”爱恩依旧蒙着脑袋。
　　“你不会是在害羞吧？”弗洛西斯突然凑近脑袋。
　　“怎么可能！”爱恩猛一下掀开被子想体现一下自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儿本色。却猝不及防刚露出脑袋就被弗洛西斯狠狠地咬住了唇瓣。
　　
　　于是，两人又抱着亲了半天。
　　“我会对你负责的。”弗洛西斯最后眯了眯双眼。
　　“怎么负责？”爱恩眨了眨大眼睛。
　　“我们在一起吧。”弗洛西斯微微一笑。
　　爱恩有些出神。
　　“怎么了？”
　　“在一起……是指……男宠？还是你的奴隶？”
　　“小傻瓜，我是说在一起。就是彼此相爱，我的另一半，唯一的。”
　　
　　唯一的。最后三个字仿佛一汪泉水抚过爱恩的心房，让他从心底里荡漾出甜蜜来。
　　他第一次觉得，弗洛西斯也仿佛是一个天使，美好的，温柔的，是神派来拯救他的。
　　
　　“但是……有个条件。”弗洛西斯又露出狡黠的微笑。
　　“什么？”
　　“今天开始，搬来跟我睡。”
　　“……”
　　爱恩收回刚才的比喻。
　　
　　墨墨迹迹了半天之后两人终于穿好衣服下了床。对于爱恩的行动不便，弗洛西斯只是暧昧地笑了笑说：“习惯就好。”在镜子前照了照，爱恩发现自己的嘴唇突然变得性感了很多，难道是恋爱反应？他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根本就是被弗洛西斯给亲肿了……还好自己不出门，否则顶着两条香肠嘴，回头率肯定百分之两百。
　　
　　爱恩是个诚实的人，有不满就要抱怨，完全不顾这一抱怨会可能将自己推到火坑里去。
　　“弗洛西斯，你看！”爱恩指着自己的唇，怕效果不够明显，还故意嘟了嘟。
　　弗洛西斯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戴手套。“晚上吧，你身子弱，会吃不消。”
　　“？？？”看来是他理解错误了，而且是个很大的误会。
　　“我是说，你看我的嘴巴，肿了！”
　　弗洛西斯又抬头看了一眼。“是啊，肿了。”
　　“怎么办？”
　　“你要怎么办？”弗洛西斯抬了抬眼。
　　爱恩本来想说，那你给我买两不加奶油的蛋糕做补偿，话还没出口，弗洛西斯就抢先道：“我让你亲回来。”说完真的摆端正姿势，微仰着头一副受刑的模样。
　　爱恩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去对着镜子戳戳他的嘴。
　　弗洛西斯弯了弯眼笑起来。
　　
　　“我昨天怎么回来的？”弗洛西斯依稀记得昨天自己犯了禁似乎是喝醉了。
　　爱恩猛然想起什么事情。
　　“哦，我差点忘了，昨天在酒馆遇到了你的旧识，是他送你回来的。”爱恩继续对着镜子戳他两瓣厚厚的唇。
　　“旧识？”
　　“是啊，好像叫……别西卜。嗯，是别西卜。”
　　
　　弗洛西斯皱了皱眉。沉默着窝在沙发里望着窗外。
　　
　　似乎没有人再想起打赌这件事了……汗……可怜的犹列尔……
　　
 作者有话要说：和谐期间，只能一笔带过了...和谐玩了再上肉吧~
修改。




（9）

　　“老大！”
　　
　　屁股刚在餐桌前坐热，窗外就猛一声惊喊。
　　爱恩抬头看看弗洛西斯，弗洛西斯皱了皱眉。
　　爱恩准备下楼开门，结果刚放下手里的叉子，一团红光就从阳台处冲向弗洛西斯。
　　看来此楼的大门一直有点多余，爱恩擦了擦汗。
　　
　　“老大！老大……你这一走好多年啊！我好想你啊老大！”
　　
　　明明是个大男人……好吧，乍一看红头发还挺秀气的，个头不是太高，下巴尖尖整一整还是比较女气的……
　　
　　“我都做好准备不找到你誓不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回去啊老大！没了你底下那群东西都没法儿管啊！”红头发抹了一把鼻涕。
　　
　　弗洛西斯好不容易掰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爪，咳……手，又立马迎来手脚并上的八爪鱼神功。
　　“我昨天刚盘下那个酒馆你就出现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呐老大！”
　　
　　“别西卜。”弗洛西斯理了理抓乱的衣襟，将别西卜推远一点。
　　“嗯？怎么了老大？”
　　“先做饭。”弗洛西斯抬眼望了望厨房。
　　“老大你怎么还是这么没良心……”别西卜愤愤，宽了宽外套，朝厨房屁颠屁颠奔去，奔了两步又退回来，朝着爱恩挑了挑眉：“大嫂好啊！”然后又屁颠屁颠朝厨房跑。
　　
　　爱恩本来咬着叉子入情地看两人久别重逢，结果这一声大嫂害得他差点把整个叉子吞下去，抬起头竟还看见弗洛西斯挂着丝暧昧的笑意看着他，拼命忍住掀桌子的欲望，回给弗洛西斯一个温柔的微笑。
　　“我真想扁你。”微笑。跟弗洛西斯学的。
　　“嗯。”弗洛西斯微微将身子前倾，将脑袋稍稍凑过去，摆出一个“你打啊你打啊，不打你就是王八”的姿势。
　　爱恩一个飞叉，弗洛西斯伸手接住，凑到嘴边舔了舔。
　　爱恩一阵恶寒。
　　
　　“尝尝我的葱爆精灵肉！”
　　别西卜的大嗓门真是惊天动地，他一嚎叫，爱恩觉得餐桌都在颤抖。还有……面前这啥东西？葱爆精灵肉？
　　爱恩用刀子捣了两下，黑乎乎的，还沾着一团酱，他“啧”了一声，把刀子放下。别西卜立马像受到了□的妇女一样瞪大眼睛死盯着他。
　　“大嫂，就算你是老大的人，你也不能侮辱我的厨艺！”
　　“那你先告诉我，这啥东西？”爱恩又用刀子捣了捣，每捣一下，别西卜就倒吸一口气。
　　“老大你管管他！”别西卜愤懑地跳起来。
　　
　　弗洛西斯微笑不语。
　　
　　“好啊老大！这么快就护内！枉我大老远跑来找你！”
　　“你还吃吗？”弗洛西斯抬了抬下巴，看了看旁边的空位。
　　“太欺负人了你们……”别西卜委屈地坐下来，切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表情立马阴转晴。
　　弗洛西斯也切了一块……一小块塞进嘴里，然后捏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爱恩等待了半天都没有看到想看到的表情，看看盘子里的东西，再看看弗洛西斯，问：“好吃吗？”
　　弗洛西斯又切下一块……一小块，凑到爱恩嘴边。“张嘴。”
　　爱恩原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瞄到别西卜一脸嫌恶的表情后立马一口连带叉子一起咬到嘴里。
　　有点甜……有点脆……有点酸……不过……挺好吃的。
　　嚼了嚼，又切了两块塞进嘴里。
　　“嗯，不错啊，究竟什么东西？”
　　“蝙蝠肉。”别西卜嚼阿嚼，嘎吱嘎吱。
　　“噗！”
　　
　　“为了欢迎我入住，今天大嫂洗碗。”别西卜用餐巾擦了擦嘴巴。
　　“谁煮的谁洗。”爱恩也抹了两下。
　　“大嫂，作为老大的老婆，你得勤快。”
　　“不行。”弗洛西斯幽幽地加入谈话，然后另外两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爱恩双目闪耀星光，别西卜拉长马脸。
　　“你不能这样……老大……”别西卜幽怨道。
　　“我是说你不能住在这里。”弗洛西斯擦擦嘴角，放下餐巾，抬起眼来。“我不准备跟你回去。”
　　“老大，你饶了我吧，你不在都乱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
　　
　　回哪儿？爱恩眨眨眼，看看弗洛西斯。
　　“那是你们的事情。”弗洛西斯挑挑眉。
　　“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啊，老大……你看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那就不要再提了。”弗洛西斯打断他，面色一沉。
　　别西卜见弗洛西斯变了脸，立即闭嘴。想了想又说：“那我也不回去了，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去我就也什么时候回去。”
　　“随你。”弗洛西斯沉声。
　　“还有……老大……我想告诉你……”别西卜抬眼看看弗洛西斯。“阿斯莫德也来了。”
　　
　　语毕，爱恩身后一阵凉风，又一红头发的男人“咻”一下出现在爱恩面前。别西卜立马跳起来冲上去挽住他胳膊，然后指指他的红发。“怎么样老大，我叫染的，是不是跟我的很像。”
　　红毛二号冲弗洛西斯点了点头，恭敬地叫了声：“老大。”然后转过头来，冲爱恩恭敬地笑了笑。乍一看这男人还挺像莱洛斯的，英气十足，而且举止不凡，一看就知道和别西卜不一样，教养不错。于是爱恩也冲他微笑，结果男人又冲他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嫂。”中气十足。爱恩的笑容僵在脸上，连跳楼的冲动都有了。
　　
　　别西卜理所应当地占领了爱恩的闺房，一脚将爱恩踢出房门，爱恩抱着枕头幽怨地站在犹列尔的房门前，阿斯莫德点了支蜡烛递给他，微微一笑：“大嫂好梦。”然后“呯”一下关上门，扬起一片微尘。爱恩万般无奈，朝后看看，再朝前看看，最后抱着枕头游荡到弗洛西斯房门口。
　　
　　门虚掩，留下一条细缝泄露出一丝暗黄色的光亮，爱恩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下自动开了。
　　弗洛西斯斜靠在单人沙发中，左手支着下巴，右手翻看一本牛皮纸的大书。刚刚沐完浴，睡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腰带只系了一个单结，吊在腰间，漆黑的长发用银色的束带松垮地绑了起来，落下两丝贴着脸颊细致的轮廓，烛光一照，在牛皮书上投下两丝长长的阴影。
　　
　　“那啥……我……”爱恩抱着枕头愣愣地站在门口，一会儿挠了挠头发，一会儿傻笑两声。
　　
　　弗洛西斯抬了抬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深邃的黑眸如珠如玉。他合上手里的书，修长的中指上带着一只暗红色的玛瑙石戒。他支着下巴对着门口发愣的爱恩微微一笑，傲然，华贵，妖异，带着一股玫瑰的芬芳。
　　
　　“我的房间……那个……”
　　“过来。”
　　
　　爱恩抱着枕头挪了过去，身后的门又自动关上。
　　弗洛西斯抬了抬眼，床头的烛光自动亮起，将床上的白色被褥染上一层朦胧的粉。
　　嗯，弗洛西斯的房里貌似什么都是全自动的。
　　
　　弗洛西斯拉了拉爱恩怀里的枕头，爱恩抱紧。弗洛西斯又拉，还是不放。
　　
　　“你今天要抱着他睡觉？”弗洛西斯盯着爱恩。
　　爱恩摇摇头，墨迹着把枕头丢到床上。
　　
　　枕头一丢爱恩就发现手里少个东西给他抱着捏着捧着手就没地方放，他尴尬的简直想剁掉自己的手。
　　“小妖精，你又在害羞了。”弗洛西斯又摆出那副迷死人不偿命的媚笑了，爱恩赶紧移开视线，尤其是弗洛西斯在叫“小妖精”这三个字的时候爱恩就会觉得全身一酥，仿佛被闪电轻微的电了一下，脚底开始飘啊飘啊飘。
　　“咳，睡……睡觉吧。”
　　“困了吗？”
　　爱恩死命点点头。
　　“那就先来个晚安吻。”
　　弗洛西斯揽过爱恩的腰，轻轻一扯，爱恩一个踉跄不偏不倚坐到弗洛西斯腿上，猝不及防，唇瓣就被一股温热包裹住，轻轻吮吸，直到自己软趴趴地瘫在对方怀里。
　　灵巧的舌撬开牙齿，舌尖轻轻纠缠，对方身上玫瑰雍容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吻得火热，弗洛西斯却突然停了下来，慢慢睁开眼睛，爱恩也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弗洛西斯，发现他正朝门口望，于是也坐直身子朝门口看。
　　黑色的房门“吱呀”一下自动洞开。门口两只红发的大老鼠来不及反应被定格在门框内。一只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显然是被硬拉过来的，还有一只侧着耳朵贴在门上，突然失去支力点一个不稳差点狗□。
　　
　　别西卜尴尬地笑笑：“呵呵，老大，你们……继续。”
　　弗洛西斯眯了眯眼。
　　别西卜脸色一白：“老大……我错了，我错了……”
　　“阿斯莫德。”弗洛西斯沉声。
　　阿斯莫德会意一笑。目光转向别西卜。别西卜的脸更白了。
　　“老大，老大你不能这样，老大！”
　　别西卜一个失重就被阿斯莫德整个抗在肩上，嚎叫着离开了视线，接着就是隔壁的房门“呯”一下关上，隐隐的嚎叫从隔壁传来。
　　
　　爱恩呆愣愣地盯着门口，突然觉得背脊凉飕飕。“他们……”
　　“我们继续。”弗洛西斯挥了挥手，门又自动合上了。
　　
　　弗洛西斯横抱起爱恩放到床上，然后压上来。
　　爱恩双目一闭，做出假死状。
　　弗洛西斯捏捏他的肩膀，皱了皱眉。
　　“明天起，每餐都要加一倍的量。”
　　“我又不是猪……”
　　“我喜欢猪。”
　　“……”
　　
　　弗洛西斯在他的额头上落一个吻，然后翻过身躺在床上，将他揽在怀里，闭了闭眼。
　　“晚安。”
　　




（10）

　　两个人睡似乎比较容易入眠，一闭眼再一睁眼就是第二天了。不过话说爱恩本来就是吃了就睡从不失眠类型的。类似于……猪。
　　
　　爱恩蹦蹦跳跳地奔进房从弗洛西斯的书柜里翻出本黑魔法修习书，再蹦蹦跳跳地奔出来，正好碰上别西卜的脑袋从隔壁房探出来。别西卜露出讶异的神色盯着爱恩，爱恩从头到脚扫视自己一遍，没有异常，然后向别西卜挥挥手里的书：“早安！”别西卜幽怨地从鼻孔喷出团气，一瘸一拐地朝客厅走去，阿斯莫德赶紧跟出来。这回换爱恩讶异地盯着他们。他回头看看站在身后的弗洛西斯，弗洛西斯笑得像只优雅的黄鼠狼。
　　
　　爱恩整个一顿早餐都对别西卜，阿斯莫德的关系感到惊奇，但看着两人收盘子后立马觉得这两人不凑一对就对不起阿门。
　　
　　别西卜一瘸一拐地收好了盘子。
　　“放下我来。”阿斯莫德围上去夺盘子。
　　“你走开！”别西卜推开阿斯莫德。
　　“你别这样，别西卜。”阿斯莫德再围上去。
　　“不要你管！”别西卜又推开阿斯莫德。
　　“我错了还不行吗。赶紧回房躺着，这些我来。”阿斯莫德正色道。
　　“你给我滚！”别西卜使力一推。
　　阿斯莫德退后三步，叹了口气，上前拦腰抱起别西卜，夺过他手里的盘子，硬生生把他抗到沙发上坐着。
　　“听着，你给我乖乖坐在这里，什么也不要干。”
　　“混蛋！”
　　
　　爱恩冷汗……弗洛西斯微笑。
　　
　　弗洛西斯说黑魔法修习到一定程度是可以小空间内瞬移的，比如从楼下移动到楼上，再比如从地上移动到半空中，类似于……飞。
　　爱恩听说能飞，立即体现出超人的活力，将莱洛斯写的那本《黑魔法空间转换》来来回回翻了数遍，最后无奈地发现，此魔法是要在土元素和气元素两种魔法的基础上才可以修习的。于是桌上又多了本《土时代》和《气元素学说》。
　　
　　阿斯莫德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擦了擦水渍。
　　别西卜趴在沙发上埋着头发愣。
　　
　　弗洛西斯坐在窗口的单人沙发，握着杯白开水。
　　
　　爱恩突然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句：“地之魔啊，请将你无尽的力量赐予我卑微的灵魂，万尘归土，众木齐原。”
　　
　　阿斯莫德突然僵立站在那儿。
　　别西卜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弗洛西斯一口白开水刚入口差点吐回去。
　　
　　“你在干吗？”别西卜爬起来，揉了揉已经很疼了的屁股。
　　“学瞬移啊。”爱恩疑惑地看看他们三人。
　　别西卜一把夺过爱恩手里的书，封面上赫然三个大字“土时代”。
　　
　　“这……这是什么？”别西卜来来回回翻了翻这本包装华丽的大书。
　　“这不是……”爱恩夺回来，翻了翻，目光瞥到书底一排芝麻大小的文字：此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这是我昨天看的小说。”弗洛西斯将杯子放在窗台，微微一笑，向后一靠。
　　
　　爱恩下巴脱臼。
　　“土元素魔法别西卜可以教你的。”弗洛西斯理了理衣领。
　　“我？不行的不行的，我水平太低，像大嫂那么笨的，我教不会。”别西卜连连摆手。
　　“那让阿斯莫德今晚教教你。”弗洛西斯懒懒地说。
　　“我教！老大，我教。”别西卜猛地一窜身。
　　
　　爱恩极不情愿地向别西卜飞了个白眼。“你行不行啊？不厉害我可不学。”
　　“嫂子小心眼了吧，我保证你学完土元素仅次于老大和我。”别西卜拍拍胸脯。
　　“比你烂我还学什么。”爱恩唏嘘。
　　“嫂子要求这么高？那只能让老大亲自教了。”别西卜摊摊手。
　　
　　“今晚我可以教你。”弗洛西斯抬了抬眼。“但是，你要保证有力气学。”
　　别西卜邪恶地朝他笑了笑。
　　他打了个冷噤。“哪里开始学？别西卜。”
　　
　　别西卜的教学很不专业，看惯了莱洛斯注释细致的教科书，别西卜这种实践王道的方式爱恩十分鄙视。
　　别西卜叹了口气：“亲爱的大嫂，你不知道理论源于实践吗？”
　　“我对你很没信心，别西卜。”爱恩正色。
　　“靠，这句话说反了吧，放心，大嫂，我保证教会你。”
　　“你保证你比阿斯莫德厉害？”爱恩对他挑衅地挑挑眉。
　　“当然。”别西卜想都没想。
　　“你保证你比弗洛西斯厉害？”爱恩再挑挑眉。
　　“这个……我没比过。力量上我不清楚，但是熟练度我不会输给老大的。”别西卜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这么臭屁？”
　　“因为土元素魔法全是我创的。”别西卜抛了个眉眼。
　　
　　终于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一开始就一副老子无敌的姿态了。
　　不过这确实让爱恩惊讶，甚至对他刮目相看。
　　
　　“土元素主要在于吸收地气，以此形成能量流，推动人的行动，混予气元素能减轻自身存在重量的特点就可以达到瞬移的目的，瞬移的等级很多，移动距离和速度各不相同，大嫂大概学学就成了。”
　　念了段咒语，脚底一阵无形的热气将别西卜包裹起来，然后桌椅开始轻微的震颤，四面而来的风高速旋转，别西卜的手在空气中来回划了两下，脚底的热气立马变成红色，风变成蓝色，清晰可见，然后两股气息混为一团，高速旋转。爱恩一闭眼，别西卜就整个消失了，再一睁眼就已经移动到自己背后，还使了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背。
　　
　　“那团红气就是地气，蓝气是风，你只要学会引出地气，召唤风就OK了，现在你自个儿学吧，咒语就那么两句，关键是如何集中精力和控制能量，这我也不会教，好了，我去吃东西了，不懂再来问我。”别西卜拍拍屁股，一头扎向厨房。
　　
　　爱恩真想把他拖回来对他竖中指，但是想想他这么说也没错，咒语的确就那么两句，所有魔法都是这样的，关键是自己的领悟能力和思想集中力，这么一想再突然联想到莱洛斯那注释详细的一堆著作，原来多半是废话……汗……
　　
　　地气涌出来了！风不见了。
　　风召唤来了！地气又缩回去了。
　　地气和风都出来了，爱恩打了个喷嚏，又没了。
　　爱恩真想扇自己两巴掌，难道自己真的比较笨？他瞄了眼弗洛西斯。笨怎么会被他看上，肯定是聪明的……呸呸呸，想什么呢！
　　
　　地气地气地气！
　　
　　“其实有个办法可以快速引出地气。”弗洛西斯沉静的声音飘过来。
　　“啥？”爱恩眼睛一亮。
　　
　　弗洛西斯拉了拉黑丝手套，撑了撑扶手，站起身子，朝他走来。
　　“引出地气只要精神集中就可以了。”弗洛西斯触了触爱恩有点黄又不太黄的头发。
　　“精神集中只要放空脑袋就可以了。”弗洛西斯顺着爱恩的头毛摸了摸。
　　“嗯。”怎么放空？爱恩承认，他现在满脑子杂念，例如今晚吃啥……等下要不要洗个澡，又三天没洗了弗洛西斯会变脸的……脑袋有点痒要不要挠挠……弗洛西斯的身材真不错……咳，这个不算。
　　
　　弗洛西斯摸着他的头毛露出圣女的微笑。然后抚摸他头毛的，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移到他面前，蒙着他的眼睛。
　　一瞬的安静，弗洛西斯凑上前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好了。”弗洛西斯放下手，微笑。
　　爱恩愣了愣，发现弗洛西斯还真了解他，脑袋果然空了。
　　地气地气地气。地气也果然来了。
　　……
　　
　　瞬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学会的东西，不然就不会让爱恩觉得牛逼烘烘的了。地气来了，懒虫也爬上来了，反正路漫漫其修远，爱恩决定明天继续。
　　
　　拉开一点窗帘，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黄昏的庭院里落满了金黄色的余晖。天边凝聚着五彩斑斓的晚霞，浓重绵密，仿佛永远不会散开。
　　绵柔的风簇拥着殷殷艳艳的玫瑰，偶尔三两只素色的蝴蝶围着花圃乱飞，玫瑰摆动打到了翅膀后扑一下飞高，又扑一下落下。
　　绚烂的玫瑰像火一样热烈，蝴蝶是飞蛾。
　　爱恩觉得，他们仿佛在飞蛾扑火。
　　因为不知情，才扑向的毁灭。
　　
　　窗台上突然多了道阴影，爱恩转过头，阿斯莫德对着他和善地点点头。他也回以善意一笑。
　　“这里真美。”阿斯莫德望着窗外出神。
　　“嗯，不知道弗洛西斯为什么会喜欢玫瑰。”爱恩望着艳丽的花圃。
　　“美丽如玫瑰，却触碰不了，因为有刺。”阿斯莫德微微一笑。“我猜是这样，他喜欢完美又高傲的东西。”
　　“真像他。”爱恩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彩霞。
　　“也像你。”阿斯莫德突然转过头来看看他。
　　“像我？”爱恩笑了笑。
　　“像以后的你。”阿斯莫德补充道。
　　“你知道以后的我什么样？”爱恩也转头看他。
　　“知道，必定像玫瑰。”阿斯莫德浅笑。“但是是野生小朵的那种。”
　　
　　爱恩沉默。他多想告诉阿斯莫德，他说的那野生的小朵的，是野蔷薇。
　　
　　拉上窗帘，转过头，目光落在房子的深处。
　　弗洛西斯坐在角落，斜靠在沙发上，撑着左颊。腿上摊着一本暗金的魔法书，他安静专注地翻页，阅读，翻页。夕阳的余晖从拉上的窗帘间占据了一条细缝，金色的余光落在他漆黑的发上。美丽，但不能触碰。
　　
　　像玫瑰。
　　




（11）

　　地气有了，风也有了，能够从门口瞬移到门外了。爱恩很得意。得意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是曾经弗洛西斯承诺过的事情。
　　爱恩从被窝探出半个脑袋。
　　“弗洛西斯。”他叫了声。
　　“嗯？”弗洛西斯靠在床头看书，转头看了看他。
　　“你记不记得上次打赌的事情？”爱恩探出整个头。
　　“嗯。”弗洛西斯又将目光转回到书上。
　　“你输了。”爱恩提醒。
　　“嗯。”
　　
　　靠！难道还要他一句一句提醒吗？跟他讲话真累！爱恩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那犹列尔呢？”
　　“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他回来。”弗洛西斯也合上书，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抓了抓头，想想这倒也是，那时候要他回来是要解释自己和弗洛西斯没什么，要他不要误会。可现在……他看看弗洛西斯，再看看自己，突然觉得自己是小三，非常缺德，忍耐不住想要向自己竖中指。
　　“犹列尔只是性伴侣，没什么的。”弗洛西斯微笑，仿佛会猜心术。
　　
　　性伴侣……
　　爱恩点点头，可是这件事的矛盾还是他，他还是觉得要犹列尔回来的好，否则心里有疙瘩，至于他和弗洛西斯的关系……再议，再议。
　　“让他回来吧，不然我睡不踏实。”爱恩看看弗洛西斯。
　　“好吧，如果你坚持。”弗洛西斯眨了眨眼。
　　
　　这一夜安静的过了。只是爱恩不知道自己半夜迷迷糊糊上完厕所就开了门在走廊躺下了，弗洛西斯把他抗回床上他还几次闭着眼往外冲。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大声唱歌，弗洛西斯皱着眉听了一晚上。更不知道自己把弗洛西斯当枕头，身子一横，就枕在他身上了。
　　
　　第二天起床，房内剩爱恩一个。他刚伸了个拦腰，别西卜就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揪起来。
　　“等你半天了，赶紧换衣服。”别西卜从衣柜里随便翻出一件深红色绢丝小礼服，给爱恩套上。
　　“干什么等我？”爱恩一个个系上纽扣，这衣服平时不怎么穿，光扣子就几十个，袖口领口是多层滚边的，镶了一斤的钻，站在灯下闪得他眼睛疼。
　　“去晚会啊，现在快天黑了大嫂。”别西卜一边搭手给爱恩扣扣子，一边抱怨。
　　“什么？晚上了！”爱恩惊讶，虽然最近学魔法比较勤快所以比较累，但一睡睡到晚上还是比较强悍的。但是，这不是重点。“晚会？”这是重点。
　　“是啊，老大没跟你说？”别西卜抬了抬眼。
　　“什么晚会？”爱恩问。
　　“不知道，去了再说。”别西卜系上最后一个纽扣，拍拍手，又从衣柜里翻出一顶礼帽给爱恩戴上，爱恩照了照镜子，把帽子摘下：“换一顶。”
　　“挺好看的呀。”别西卜凑过来看看。
　　“颜色不对。”爱恩把帽子盖到别西卜头上。
　　别西卜拿下来瞧了瞧，绿的。
　　
　　今天果然是个个盛装。
　　别西卜一身墨绿色华服，衣摆的下方绣着一只展翼的蝙蝠，角度问题，爱恩看来像只找食的鸟，跟他的火鸡形象很搭。阿斯莫德则全身紫色，外带一黑色披风，往黑夜里一站，活生生一吸血鬼。
　　弗洛西斯倒是很随意，与平时无甚差别，黑色的帛锦衬衣，黑色的领巾，黑色的披风外套，单调的色系，却被密密麻麻的血玛瑙分割出完美的层次。虽然和平时无甚差别，但是也可以说，和弗洛西斯在一起，每天都像去晚会。
　　
　　“可以走了吗？”弗洛西斯向爱恩这边看，貌似是问爱恩。
　　爱恩点点头。
　　弗洛西斯伸出手，爱恩顿了顿，把手伸过去。弗洛西斯握紧，出门，上马车。
　　
　　这是爱恩第一次去晚会。难免有些紧张，弗洛西斯、别西卜、阿斯莫德却都一副坦然自若的表情。这让爱恩觉得自己是乡下人进城，暗自羞愧。
　　
　　入夜了，街道上灯火辉煌。
　　晚会在靠近郊区的索斯俄里堡举行。弗洛西斯握着爱恩的手走在最前面，别西卜唧唧歪歪地和阿斯莫德走在后面。城堡的通行口设有一排衣着鲜亮的守卫，每个宾客走过门口两个守卫都会要求出示请柬。爱恩刚想抬头问弗洛西斯他们的请柬带了没，结果两排守卫一见到他们就齐刷刷鞠躬行礼。爱恩上下左右前后环视了一遍，发现这条道儿上就他们四个人，而后面两个也跟他一副表情。爱恩再抬头看看弗洛西斯，他依旧是一没有激情的处变不惊的模样。
　　
　　能来晚会的都是贵族，能来在这样的大城堡举办的晚会的，肯定都是高级的贵族。弗洛西斯是啥时候勾搭上这里的贵族的？
　　
　　大厅里面金碧辉煌，天鹅绒的红色地毯从门口直铺到底，正中间是一张方形的巨大桌子占据了大厅的三分之一，桌上琳琅满目各类糕点，酒类，餐点。穿着统一晚礼服的乐手在特别辟开的方台上演奏安宁舒适的舞曲。着着各类华丽晚装的贵族在厅内结伴聊天，年轻的伯爵吻了吻美丽的贵族小姐的手背，穿金戴银的贵太太们支着下巴靠在餐桌前谈笑，白胡子的老公爵为儿子讲解这个城堡的每一个构造……
　　爱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掉进了画里。
　　
　　冗长的黑夜在这里苏醒。
　　白昼的时间是那样有限，而黑夜却是无边无尽。
　　
　　穿着金色蕾丝晚礼服的姑娘走过来，向弗洛西斯扬了扬手里的红酒，然后凑在唇边慢慢喝下，伸出左右，作出邀请。
　　弗洛西斯向她微笑，牵着爱恩的手突然放开，爱恩捏了把空气，抬头看看他，他也低头看爱恩，无限温柔，然后伸手改搂住爱恩的腰。爱恩心中暖意顿生，如果没人看，他一定扑上去亲他。
　　姑娘的目光转向爱恩，再看看弗洛西斯，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宴会的客人基本来齐了，可主人依然迟迟没有出现。别西卜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耐烦，问弗洛西斯，弗洛西斯只是抬抬眼，说：“耐心一点。”别西卜是猴精，耐心是不可能的，但是食物对他的吸引力似乎高过了一切，弗洛西斯不理他，他就一头栽倒在餐桌上，抓起什么都往嘴里塞。
　　跟着弗洛西斯一起缓慢移动到餐桌旁，爱恩发现肚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他尴尬地揉揉肚子，弗洛西斯拍拍他的肩，抬了抬下巴，指向满桌的食物。睡了一天没吃东西，饿了也不奇怪，爱恩端了盘小羊排，闻了闻，味儿不重，然后就肆虐地开啃。
　　
　　乐队的奏曲突然停了下来，宾客们停止喧哗，转头望向旋转楼梯。
　　爱恩把羊排塞进嘴里，抹了两把，抹得一脸油后也望向楼梯。
　　
　　旋转楼梯上传来“噔噔噔”几下，然后一个留着少见的墨绿色短发的男人出现在视野中，带着一个礼貌地微笑。
　　
　　他走下楼梯，侍者端上一杯红酒，他接过，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对着人群举了举酒杯：“欢迎各位。”仰头喝了一口，对着众宾客微笑。
　　众宾客纷纷围上去干杯，杂而不乱，到底是贵族。
　　男人回敬，然后扎入人群，人群让开一条小道。
　　
　　他……是在朝这边走？爱恩又抹一下嘴巴。
　　别西卜从食物堆里抬起头，见到男人后一脸大惊。
　　阿斯莫德也是微微愕然。
　　
　　人群散开，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偶尔两个朝这边望过来。
　　
　　男人举着酒杯，站在他们面前，先看看别西卜，再看看阿斯莫德，然后看看爱恩，顿了顿，最后举起酒杯，微笑地看着弗洛西斯。
　　
　　“陛下。”
　　
　　弗洛西斯也端起酒杯，点点头。
　　
　　又是陛下？究竟什么陛下？弗洛西斯究竟还有多少事情自己不知道？爱恩扫了扫眼前的男人，发现男人也盯着他，目光却让他有些不舒服。
　　
　　“亚斯塔路！你这浑小子，什么时候来这儿的？”别西卜扑上来。
　　“我一直都在这里。”亚斯塔路面无表情。
　　“一直都在？比我们早到吗？”别西卜问。
　　“早很多。”亚斯塔路答。
　　“原来你一早知道老大在这里了，你竟然不告诉我们！”别西卜拧眉，看看一脸沉静的弗洛西斯，再拧眉。“老大你早跟这家伙见过面了吧，你也不告诉我们。”眉心拧成麻花状，别西卜大呼一口气，哼了一声，又扑向餐桌。
　　这个人……唉……
　　
　　“不再多吃些吗？”弗洛西斯突然低头问爱恩，让思绪乱飞的爱恩立马脑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饱饱饱……饱了，嗝！”爱恩打了个嗝，关键时刻总是这样……
　　“怎么打嗝了。”弗洛西斯拍了拍他的背，比拍蚊子还要轻。
　　“没没没……没关系，嗝！”爱恩想掐死自己。
　　“喝口酒。”弗洛西斯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递酒。
　　“一一一……一会儿就好，嗝！”如果有墙，爱恩一定撞。
　　“慢点喝。”弗洛西斯端起酒杯，凑到爱恩嘴边。
　　
　　大概被这两人肉麻到了，宾客们纷纷啧声，爱恩有些不好意思，弗洛西斯却跟听放屁一样，不予理睬。
　　弗洛西斯果然是比自己强悍的，爱恩这张天生苦命穷人脸还害怕没地儿搁，弗洛西斯却把他的美脸当屁股使，面不改色心不跳。
　　
　　“陛下。”亚斯塔路叫了声，加重了语气。
　　弗洛西斯抬起脸看他，爱恩也咽下红酒，慌乱地看他。
　　他扫了爱恩一眼。“这一个人 。”他指了指爱恩。
　　“是我的爱人，爱恩。”弗洛西斯眼睛都没抬一下。
　　“陛下！”
　　“亚斯塔路。你如果是想提过去的事情，我不阻止你。”依旧垂着眼，但幽暗的双瞳中放出诡异的光芒。
　　亚斯塔路皱了皱眉，目光颤了颤。“希望您不要后悔。”
　　
　　弗洛西斯抬起眼来，勾起嘴角。
　　
　　“永远不会。”
　　




（12）

　　亚斯塔路明显和别西卜他们不合群，他看爱恩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咬烂他礼服的小狗，爱恩觉得非常不舒服，并且还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里这么多贵族，不适合自己，不如去门口吹吹风。
　　弗洛西斯正在跟亚斯塔路谈些什么，爱恩晾着没事，叼了块羊排，往门口钻。
　　
　　城堡外的空气果然比里面好多了，爱恩大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索斯俄里的天空总是看起来离地面很远，让地上的人觉得天空格外的空旷。
　　已经好几天没出月亮了，今天却月光灿烂。
　　爱恩坐在台阶上，门外的守门人已经全部撤退了，只剩他一人。他用手比划着天上那个大圆球，比划着比划着，那大圆球突然变成了一个饼子，然后滚啊滚，又变成了一个梨子，最后滚啊滚，变成了……弗洛西斯！
　　爱恩一惊，仰起头，弗洛西斯低着头看他。爱恩曾经研究过，这个角度看人，人的鼻孔是最大的，他顺眼瞥过弗洛西斯的鼻孔，发现自己的理论失效了，怎么看都很完美……唉……真是不公平……
　　“在看什么？”弗洛西斯伸出手，爱恩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喏。”爱恩指指月亮。
　　“冷吗？”弗洛西斯扫了一眼天空，然后继续盯着爱恩。
　　“不冷。”爱恩回答。
　　“披上。”弗洛西斯解下自己的披风外套。
　　
　　这家伙完全不在听自己讲话……爱恩默默鄙视他。
　　
　　“弗洛西斯。”爱恩突然郑重起来。
　　“嗯？”弗洛西斯为他系上系带。
　　“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可不可以都告诉我？”爱恩在黑暗中睁大闪亮的眼眸。
　　“怎么突然说这个。”弗洛西斯继续为他系系带。
　　“我不想对你一无所知，你说了，我是你的另一半，我不想对我的另一半一无所知。”爱恩低下头。
　　弗洛西斯顿了顿：“我不能让你知道全部，但是我会让你了解我的世界。我会带你回家。”
　　“回家？”爱恩抬头。
　　“我真正的家。”弗洛西斯的声音隐匿在茫茫的夜色里，苍茫，寂静。
　　
　　“在此之前，带你去见一个人。”弗洛西斯整了整爱恩的领口。
　　“谁？”爱恩问。
　　“犹列尔，你不是要他回来吗？”弗洛西斯侧了侧头。
　　爱恩眼睛一亮，眉开眼笑，踮起脚捧着弗洛西斯的脸“叭”亲了一下，在弗洛西斯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油腻的带着羊排味的唇印。
　　弗洛西斯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连脸上的油印子都忘记了擦。
　　
　　见到犹列尔的时候却是另一幅场景。
　　爱恩如果可以选择，他一定会选择自己不要求犹列尔回来，这样至少自己不知道。但这么一想又开始骂自己，如果自己不来，他会死吧，弗洛西斯一定不会让他活着的。
　　
　　犹列尔一直都在亚斯塔路这里，被关在这座已经属于亚斯塔路的城堡里。
　　
　　看到了大厅里的金碧辉煌，绝对想不到这座恢宏的城堡有这样森冷的地下室。零度以下的气温，微微弱弱的烛光，比弗洛西斯的城堡更加的阴寒。
　　
　　“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呢？”爱恩靠着弗洛西斯，跟着亚斯塔路一路向下走。
　　“他动了你。”弗洛西斯冷冷道。
　　“可是最后你不是阻止了吗？我觉得有些误会。”爱恩闷闷。
　　“任何人都不能动你，除了我。”弗洛西斯音调低沉。
　　
　　爱恩有些哭笑不得，真是个大男子主义的家伙，自己不知该喜该悲。
　　
　　地下室的门洞开了，亚斯塔路挡在了爱恩前面。
　　
　　“还活着吗？”弗洛西斯问。
　　“应该活着。”亚斯塔路冰冷地答。身子一侧，露出门内的房间。
　　
　　那是什么？
　　爱恩靠近，抓着弗洛西斯的手。
　　
　　四支血色的巨大羽翼下那是谁？
　　爱恩滞然地站在冰冷的铁笼外，依然抓着弗洛西斯的手。
　　
　　一点一点蠕动，羽翼下的身子奋力挣扎着仰起来，没有头发，褶皱的皮肤，苍老的面容，闭着眼，血污的脸上没有表情。
　　“弗洛西斯。”爱恩叫了声。
　　弗洛西斯没有说话，笼子里的东西却仿佛电触，猛地支起身子。
　　睁开眼睛，蓝色的，浑浊，依然带着一丝妖异，看着弗洛西斯，四目相对。双腿动了动，露出腿上无数噬咬着肌肤的黑色虫子。
　　
　　爱恩握着弗洛西斯的手骤然缩紧，却听到弗洛西斯梦魇一般的声音。
　　“犹列尔，你可以出来了。”
　　
　　犹列尔？不可能。
　　可那双眼睛。蓝色的，妖异的。
　　
　　“他是谁？”爱恩指指笼子。
　　“犹列尔。”弗洛西斯冷冷答。
　　“不，不是他，一点也不像，你看，他竟然有奇怪的翅膀，他也没有犹列尔漂亮。”爱恩指着笼子，摇摇头。
　　“爱恩，犹列尔是炽天使，离开神界，没有魔法的防护就会变成这样。”
　　爱恩愕然的神情慢慢凝结。
　　“弗洛西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爱恩觉得冰凉的温度从弗洛西斯的掌心传来，直击他的心脏。
　　“有什么不对？”弗洛西斯看着他反问。
　　“你不知道这很残忍？”爱恩的声音颤抖。
　　“残忍？”弗洛西斯一成不变的冰冷。
　　“你让我觉得……”爱恩闭了闭眼，挣开弗洛西斯的手。
　　“怎样？”弗洛西斯低头看了看握空的手。
　　“这样对一个曾今陪伴过你的人，你真像个变态。”
　　
　　弗洛西斯黑亮的眼珠滞了滞。
　　“你这样觉得？”
　　
　　爱恩这一夜再也没有理会弗洛西斯，也不敢去看犹列尔。阿斯莫德说犹列尔身上的那种虫子是专门蚕食魔法的，没有魔法的防护，天使是无法保持容颜的，每一天都会老去十岁，最后老到不能动，却不会死，虫子会每天吃掉他一些，最后把他全部吃光他才会死掉，像犹列尔这样，已经几乎在死亡边缘了，虫子已经吃空了他大部分的内脏，但是尤列尔的意志力很强，或许有什么事情是他还没办成的，他不想死，所以宁愿痛苦地活下来，这真的的很痛苦的。阿斯莫德还强调了“真的”这个词。让爱恩觉得自己也该抓两条来啃啃自己。爱恩从来没想过第一次看到天使这种传说中的生物是这样的场景。犹列尔变成这样让他很愧疚。
　　但更让他难过的是弗洛西斯的态度，他仿佛觉得这样对待一个生命理所应当。爱恩完全不能理解他，甚至觉得他是冷血的，是没有感情的，让他觉得……恐惧。
　　他觉得弗洛西斯与他之间多了一道沟壑。弗洛西斯一直都站在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彼岸，像一团黑色的迷雾，却会发光，把他引入对岸，让他掉进了沟壑里，用自己的双手蒙上了他的眼睛，让自己产生错觉，看不到，听不到，触摸不到，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遥不可及。
　　
　　或许，他从来都不适合爱恩。
　　
　　爱恩抱了条被子在大厅的沙发躺下。
　　别西卜过来瘪着嘴劝他：“大嫂，你别这样，犹列尔那小子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我认识他比你久多了，你别为了他和老大闹别扭。”
　　“走的时候麻烦你把蜡烛息了，我要睡了。”爱恩将头埋进被窝里。
　　“大嫂，你何必呢……”别西卜继续念叨。
　　“别西卜。”爱恩探出头。
　　“好吧，我不管你们了，两个都跟驴似的，还那么别扭。”别西卜一甩手，回房睡觉。
　　蜡烛熄灭了，弗洛西斯的房门紧闭，他似乎也哪儿不顺气，爱恩抱着被子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爱恩在这一夜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第二天饭桌上又是相顾无言的四个人。
　　尤列尔昏迷了一个晚上，一大清早,其他人还没起就被亚斯塔路带走了，爱恩颇不放心的跟出去，亚斯塔路冷冷地回他一句：“我要弄死他的话你跟来也没用。”
　　爱恩只能站在门口目送尤列尔被扛上马车。
　　
　　吃饭的时候气氛异常古怪，弗洛西斯带头眼睛都不抬一下，爱恩也从左下开始没正眼瞧他一下，这种时候最不是多话的时候，别西卜老老实实地吃饭，偶尔偷瞄一眼弗洛西斯。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弗洛西斯在生什么气，这个老大虽然清高的要命，但是脾气不是随便发的，就算发脾气也是折腾别人，从来不这样别扭着。别西卜又瞥了眼弗洛西斯，叹了口气，谁说这不是折腾别人，自己现在就被折腾的郁闷的慌。
　　
　　弗洛西斯擦擦嘴，基本没吃什么。
　　爱恩相反，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份，吃完还觉得不够，又硬把别西卜的盘子拖了过去，别西卜使力抢回来，看了看弗洛西斯，再看看他的盘子，然后把弗洛西斯的盘子推到爱恩面前，爱恩想都没想，叉子一扔：“饱了。”
　　
　　二字一出口，弗洛西斯立马脸色一沉。
　　“你是哪根骨头不对劲？”弗洛西斯睫毛颤了颤。
　　“我今天不想看见你。”爱恩直截了当，但是明显触怒了对面的人。
　　“这里是我的房子，如果不想看到我，就请你出去。”
　　“正有此意。”爱恩冷冷一笑。踢开椅子，外套都没有带上就踹门冲了出去。
　　别西卜欲追，却被弗洛西斯一声比冰块还刺骨的“坐下。”给召唤了回来。
　　
　　“老大你究竟在生什么气？”别西卜下巴顶着桌面。
　　“你说呢？”弗洛西斯抬了抬眼。
　　“老大……你别生气了……”别西卜其实想说，Shit!我怎么知道！
　　“尤列尔走了吗？”弗洛西斯拉了拉手套。
　　“今天早上就被亚斯塔路那木头脑袋带走了。”别西卜咂咂嘴。
　　“别让我再看见他。”弗洛西斯起身，回卧室。
　　
　　别西卜抬头盯着他离开，再转头看看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老大他……”
　　“他在吃尤列尔的醋。”阿斯莫德浅笑。
　　“老大吃醋？这世界太疯狂了……”别西卜挠了挠头皮，无趣地回房。
　　




（13）

　　爱恩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至少这一秒是的。他虽然出生卑微，也没什么大成就大分量，但是基本的尊严是有的。但是走出门后立马发现不妥，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而且对这里的地形也不是特别熟悉，这都怪自己平时懒，不多走动，他懊恼地揪了两下头发，然后把自己的头揉成了鸡窝。
　　
　　“小少爷，您这是去哪儿？”
　　爱恩顶着鸡窝继续走。
　　“小少爷，您等等！”
　　爱恩顿了顿，四下看看，再看看一旁蹲在马车上冲着这边大喊大叫的中年人。
　　“你在叫我？”爱恩指指自己。
　　马车上的人跳下来，笑眯眯：“是叫您，您要去哪儿？坐车吗？”
　　爱恩摆摆手：“我没钱。”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下，点点头：“您就一个人？”
　　爱恩点点头。
　　男人眉开眼笑：“那您要去哪儿吗？我可以载您。”
　　爱恩摇头：“我说了我没钱。”
　　男人再笑：“不要您钱。”
　　
　　还有这种好事？爱恩上下打量了一下男人，粗布衣，旧皮靴，挂着个我是老实人的微笑。爱恩点点头，确实挺老实。
　　爱恩深吸一口吸，然后立马换上一个笑脸：“谢谢您，我叫爱恩，我想离开这里，去哪里随便。”
　　
　　男人扶着他上了马车，汗……他就真的看起来弱不禁风吗？上个马车总是有人来扶他……
　　
　　马车颠阿颠，一般人吃草料的马到底和弗洛西斯那吃黄金的马不一样，坐惯了豪华大马车的爱恩坐上去之后去年的饭都差点颠出来，爱恩第一次体验到了晕车，也第一次挂在马车窗口，一路吐，一路迎接众人鄙视的目光。
　　
　　马车出了这个镇，人一少，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爱恩吐干净后就把头搁在窗口看风景，结果刚想赞叹一番，就一个颠簸，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爱恩含着大舌头钻出一个头：“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洛伊夫特镇。”男人说。
　　啊？没听过。
　　“小少爷准备一个人做什么呢？”男人问。
　　“你别叫我小少爷了，我就一穷人，连车费都付不起。”爱恩翻了翻白眼。
　　“车费不用你付，你想要找工作吗？我可以为你介绍。”男人侧了侧头。
　　爱恩想了想，想要维持生计工作那是必须的，就点了点头：“什么工作？”
　　“去贵族家里做工奴，如果你不怕累，这还是不错的差事，至少吃饱穿暖。”男人说。
　　“好，你带我去吧。”
　　
　　颠阿颠终于颠倒了目的地。
　　爱恩一下马车就发现，这里和索斯俄里镇一点区别都没有，一个结构一个样式，连路上的行人表情都一样，就店铺变了变，卖大饼的改卖棺材了。贵族统治下的人们真是缺乏创意。
　　
　　爱恩跟着男人晃荡过了两条街，然后就看到堪比宫殿的欧式大古堡。贵族们为什么都喜欢住城堡呢？再次没创意。
　　
　　男人带着他绕到城堡后头，后面还有个临水的后门儿。爱恩仰着头目测这城堡有多高，城堡里出来一马脸男，一出来就撞着他鼻孔朝天，吓了一跳，他低回头，看了看男人，男人再看了看的他，脸上的表情稍稍舒缓。
　　“福加德大人，这是我的朋友，是来为穆克斯侯爵效劳的。”马车夫殷勤地向男人微笑鞠躬。
　　男人扫了眼爱恩，点点头：“跟我来吧。”
　　爱恩回头看了看冲着他微笑的马车夫，跟了进去。
　　
　　城堡有一个巨大的回廊，回廊中空空荡荡，绕着弧形回廊走一圈才看到一扇黑黝黝的大门，推开大门，里面才是正真的城堡。爱恩汗颜，这个贵族是怕有人要来轰他的城堡吗？还弄个堡中堡……
　　
　　穿过大厅，再走进对面的房间，里面是一群和爱恩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大概同样是奴隶吧，爱恩朝他们笑了笑。
　　“往后你就住在这里，没有得到允许，不要随便走动。”马脸男扫了爱恩一眼，再扫了满屋子的少年一眼：“你们也是，别让我抓到擅自出这房门的。”
　　“呯”关门。少年们齐刷刷盯着爱恩，爱恩第一次工作，这些是他第一次的同事，同事之间就要好好相处。他首先咧嘴微笑，以示有好：“各位好，我叫爱恩，往后大家就是工友了，多多关照啊。”
　　少年们盯了他三秒，然后全部低下头各干各，个个神情怪异，仿佛在说……傻逼。
　　
　　爱恩找了小角落坐下，这里是每三个人一张床，一共加他十五个人，可是唯一两个人的那张床上却躺着个“伤残人士”。爱恩也是刚刚发现的，他整个身子埋在被子里，然后动了动，喊了声“水”，旁边的人给他递了杯水，他把身子探出来，全身绑得跟木乃伊一样，爱恩傻愣愣地盯着他。
　　“嘿，新来的，今晚跟我们挤挤吧，修利受伤了，那床得让给他。”隔壁床的少年戳戳他。
　　爱恩点点头，躺过去，少年往后挤了挤，腾出一块空位。
　　“你叫爱恩吧？”少年躺在身边，望着上方，眼神空落落。
　　“嗯。你呢？”爱恩侧了侧脑袋，看看他。
　　“耶鲁。”少年答。
　　“你好啊，耶鲁。”爱恩友好地笑笑。
　　“你是怎么进来的？”少年继续问。
　　“路上遇到的马车夫推荐来的。”爱恩答。
　　耶鲁也侧头，盯了他一会儿。“我们这儿老大的位置让给你了。”
　　“嗯？”爱恩眼睛一亮。
　　“你是这儿最傻最笨的。”耶鲁淡淡道。
　　“啥？”爱恩眼睛一暗。
　　“很简单，你被卖了，这里的贵族有举办美少年宴会的嗜好，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供他们玩弄的。”耶鲁扬了扬眉，语气淡淡。
　　爱恩轰一下进入虚空状态。TMD,还是被卖了！
　　
　　“哦，你是新来的，所以我要提醒你一句，别妄想反抗他们哦，否则下场就是那样。”耶鲁抬了抬下巴，指指隔壁床那个伤残修利。修利突然猛地咳嗽了两声，趴到床沿，整条被子掉到地上，爱恩脸色一白，原来他们不是因为怕弄伤修利才不和他一床，而是……被窝里溢出一股恶臭……
　　“他的生活已经不能自理了，内脏都被踢坏掉了。别看了，睡觉吧，你帮不了他。”
　　爱恩的脑袋又轰了一下，灯就暗了，所人就睡了，他盯着黑暗中的修利，耳畔传来耶鲁轻轻的呼吸声，再一次失眠……
　　
　　第二天是被隔壁床的声音吵醒的。
　　爱恩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围在了隔壁床，他赶紧下床，挤进一个脑袋，发现修利裹着被子在床上痛苦地滚来滚去。
　　少年一说：“看来熬不过今天了。”
　　少年二说：“要通知福加德大人吗？”
　　少年一说：“他还没死，叫那老杂种来他会被活埋的。”
　　少年二说：“他这样还不如被活埋来的痛快。”
　　少年一说：“没办法了，亚希，你来动手吧。”
　　少年二点点头，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块黄色的粗布，三个少年围上去抓住修利，然后叫亚希的少年将粗布蒙在修利脸上，蒙好，按住。
　　等等……他们在干吗！
　　爱恩拨开人群整个身子钻了进去，大惊：“你们在干嘛！”
　　亚希松了松手，抬起头看看他：“蒙死他。”
　　爱恩推开亚希：“你疯了？”
　　亚希笑笑：“新来的，你过几天就知道了，现在你先给我让开。”
　　爱恩愤懑：“你们有点人性好不好！看清楚了，他还没死！”
　　亚希白了他一眼：“正因为没死，我们才要闷死他。”
　　爱恩挡在床前：“一群神经病。”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然后趋近腐烂的手抓了抓爱恩的衣角。爱恩坐在床上，凑到修利面前，修利抬起缠满绷带的头，在爱恩耳边微弱地呼吸：“杀了我……”
　　爱恩愕然地抬头：“你……你别想着死啊……你……”爱恩有些焦急。
　　“杀了我……”声音继续。
　　“你……你们劝劝他啊！”爱恩抬头扫视少年们，少年们别过头。
　　“杀了我吧……求求你了……”修利痛苦地哀求，之后就蜷缩起整个身子不断的咳血。
　　
　　“爱恩，过来吧。”耶鲁叫他。
　　他转头看了看痛苦的修利，站起来，挤出人群，痛苦的呻吟很快就平静了。
　　
　　爱恩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木然盯着前方。
　　耶鲁拍了拍他的肩：“别想了，爱恩。修利死去相比活着来说是幸运的。”
　　爱恩摇了摇头：“只能这样吗？”
　　耶鲁点点头：“在这里只能这样，我们出不去，生病没有药，这里的贵族是不会为了我们这群可有可无的人花一分钱的，你要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并不是人。”
　　爱恩依旧摇头。
　　耶鲁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枕在脑后：“既然进来了，就好好顺从他们吧，别再想着出去或者同情他人了，不让自己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爱恩转过头看看他：“你们就没有同情心？”
　　耶鲁微微一笑：“哈！小爱恩，我真佩服你，我当然同情修利，可是同情他他依然是一样的结局，不闷死他他就会痛死，或者被活埋，你别把这世界想得太美好，也别有太多的慈悲。”
　　
　　别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美好，别有太多的慈悲……爱恩愣了愣。
　　
　　“当然，在这里的人各个生不如死，但大多都还有活下去的理由。比如我，我的家里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妹妹，我想着我总有一天会出去，然后带她一起，离开这个鬼城镇。”耶鲁望着天花板，微微一笑。“你呢？爱恩，你有家人吗？”
　　爱恩低头，不语。
　　“你有曾经对你好，疼惜你，尊重你，每一天都会对你微笑，视你如珍宝的人吗？”耶鲁望着天花板愣愣出神。“如果有，那你现在已经失去了，把他放心里吧，让他支撑你活下去……”
　　爱恩怔了怔，点点头，将头埋进膝盖。
　　现在已经失去了。
　　弗洛西斯……
　　




（14）

　　傍晚的时候修利的尸体被拖了出去，床上换上了新的被褥，但依旧留着丝丝腐臭，爱恩坐上去，鼻头微酸。
　　耶鲁丢给他一个小瓶子。他接住。
　　“绝望的生活今天开始了，爱恩，做好准备吧。”耶鲁挑了挑眉。
　　爱恩看看手里的瓶子，是止血药膏。心里顿然一片冰凉。
　　
　　入夜。少年们都没有睡，一个个坐在床边，一脸沉默，仿佛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门外明亮的烛光透进昏暗的门内，是那个领着爱恩进来的男人。
　　男人进房转了圈，在每个少年面前停顿，徘徊，上下扫视，再跳过，最后留在爱恩面前。
　　“你叫什么？”男人问。
　　“爱恩。”爱恩抬起头看他。
　　“爱恩，跟我来。其他人全部带到大厅。”男人看了爱恩一眼，再对少年们喊道。
　　爱恩站着不动，耶鲁向他使了个眼色，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男人。
　　
　　走上绵长的走廊，冷风灌进爱恩的衣领，爱恩缩了缩脖子，男人停了下来看看他，爱恩退了退，男人却笑了起来。
　　“这张脸长得真是不错。”男人突然伸手挑了挑爱恩的下巴。
　　爱恩缩了缩：“请你自重。”
　　男人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哈哈哈，自重？”他突然围上来将爱恩整个推到墙上，然后强硬地吻下来。
　　爱恩左闪右避，好不容易逃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下巴却被大力地捏住。
　　“看你往哪里躲。”男人又凑上来。
　　爱恩双眼一闭，将脸扭曲成一团，正准备就义，就听到身侧传来阴沉的男声。
　　“福加德管家。”男声靠近。
　　福加德突然手上一松，爱恩整个跌到地上。
　　“穆……穆克斯大人……”福加德猛地从爱恩身边退开，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爱恩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华丽的大礼服，一个肚子却格外的突出，他也看了爱恩一眼，然后一双犀利尖锐的小眼睛盯向福加德。
　　“这就是新来的？”他冷冷道。
　　“是的，尊贵的穆克斯大人。”福加德不敢抬头。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刚才是……”穆克斯冷笑。
　　“大……大人！误会了，这小子不老实，刚才我是教训他……”福加德争辩。
　　“是这样吗……”穆克斯微微一笑，又绕到爱恩跟前。“这一个不错，叫什么？”
　　“爱恩，大人。”福加德谄媚。
　　
　　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爱恩惊叹自己中奖N次，在下一个大奖开奖时又立马石化。
　　
　　“洗洗干净带到大厅里来，记得，不准穿衣服。”这后半句是说给爱恩听的，穆克斯挺着大肚子淹没在黑暗中。
　　福加德对他讪笑。
　　
　　爱恩被连拖带拽拖到浴室，他觉得再奔放也不能裸奔，所以这个澡基本是几个人将他按在水里，强行扒光他衣服，在水里浸了半天才洗完的，被拎出浴池的时候他趴在池沿上死都不肯下来，最后，给他洗澡的几个……咳……妇女无奈地丢下一块浴巾：“你不松手我们就让福加德大人来请你了。”
　　爱恩看看他们，再看看地上，原来有浴巾裹着。他捡起浴巾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然后幽怨地跟着三个女仆移动到了大厅，到了大厅之后立马傻了眼。
　　大厅里站了齐刷刷一排的粽子。
　　
　　耶鲁站在最中间，朝他挤挤眼。他背后一着力，被人一推，就推到了粽子群中。少年们向他展开迎接同类的微笑。
　　
　　福加德慢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笑了笑，又走开。
　　
　　大门洞开，楼梯中央的平台上突然想起了乐声，灯光骤亮，楼梯上赫然出现一组锦衣华裳的乐队。然后从洞开的门内又涌入数十个衣着华丽的男人。
　　
　　门内的冷风灌入，少年们瑟瑟发抖。爱恩朝耶鲁那边挤了挤：“他们这是干吗呢？”
　　“嘘，别说话，谁说话谁倒霉。”耶鲁朝他挤挤眼。
　　
　　“耶鲁，你过来。”福加德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耶鲁脸色煞白地走上去：“福加德大……大人。”
　　“记得规矩吗？”福加德问。
　　耶鲁点点头，然后脱掉浴巾，趴在地上，福加德冷笑一声，一脚踹在耶鲁背上，耶鲁闷哼一声，翻滚在地上。
　　爱恩大惊，捡起地上的浴巾包住耶鲁，扶起他，怒视福加德：“你他妈干嘛踹他！”
　　福加德大笑起来：“我不打你，小宝贝，今天有的你受的。”
　　“Shit!狗娘养的！”爱恩扶起耶鲁，返回到粽子群中，粽子们突然用很同情的目光看着他，连耶鲁也突然抬起头用同情的目光看他。
　　“怎么了你们？”爱恩上下看了看自己，没露点啊。
　　“爱恩，止血药带了吗？”耶鲁突然问他。
　　“我混身上下就一条浴巾，怎么带？”爱恩晃了晃身子。
　　“爱恩……你要坚强啊……”耶鲁突然眼中含泪盯着他。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爱恩不解地回望他，突然感觉背后一股寒意，慢慢转过头，就看到了走廊里那个大肚子的穆克斯侯爵。
　　
　　“真不错。”穆克斯侯爵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越笑越……淫邪。
　　“您过……过奖了……”爱恩退了两步。
　　“我们来场表演怎么样？”穆克斯侯爵逼近一步。
　　“我……我很笨的，什么都不会。”爱恩再退。
　　“没有关系。”穆克斯的笑容渐渐扩大，爱恩觉得自己的世界里瞬间只剩下了这让人心悸的笑容。
　　
　　音乐停止，凉风退去。
　　
　　穆克斯向进来的男人们扬了扬手：“各位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我们的美少年派对。”他突然斜过头看了一眼爱恩，然后又扬了扬手，继续讲：“今天让各位分享一下我新得到的宝贝。”他走到爱恩面前，比爱恩微微高出小半个头，将爱恩整个人遮挡在自己的阴影中：“别让他们失望哦，宝贝。”
　　
　　爱恩被推到了人群中，人群突然喧闹起来，他被推推搡搡，身上的浴巾还同时遭到十几双手的袭击。
　　
　　“尊贵的客人们，今天让我满意的人奖品可是洛伊夫特的伯爵之位哦！”穆克斯微笑。狰狞的神情淹没在男人们高声的嚎呼之中，不像贵族，更像一群饥饿的兽。
　　
　　爱恩紧紧地抱着浴巾，但依然有布缎被撕裂的声音，仿佛扎入耳中的尖刺，痛觉传遍了全身。
　　怎么办？密密麻麻的黑暗包围，爱恩埋头躲避。该死的为什么不能动，为什么这么吵，为什么他看不见，为什么脸上一片温热……Shit！还是男人吗？不能哭！他抹去眼泪，猛地睁开眼，突然浑身包裹起一团热气，然后身子在重重的包围中突然变轻，变轻……最后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男人们的包围之外。
　　众人诧异地安静下来，连穆克斯也愕然地盯着他。
　　
　　他怎么忘了自己会瞬移！早该想起来的，他妈还浪费了两滴眼泪！爱恩舒了一口气，还好那些天把瞬移学会了。
　　
　　穆克斯愕然地面孔最先恢复了冷静，然后突然微微调笑起来：“不错嘛，还会这些把戏。”微笑慢慢凝聚，凝结成一个瞪着眼发怒的神情：“给我抓住他。”
　　
　　门外冲进来无数个重甲的兵士，爱恩慌乱移开，兵士们铺了个空，再扑上来，再扑空。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爱恩只能平地瞬移，最终避无可避，被牢牢钳住双手。
　　
　　“今天的心情全被你破坏了。”穆克斯晃到他面前，眯了眯眼。“你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爱恩白了他一眼。
　　
　　“放心，我会好好让你补偿的。”穆克斯冷笑。“不过今天我没心情了。你盼着明天不要天亮吧。”
　　
　　穆克斯手一挥，他就被整个丢回了房间，很快，那群粽子少年们也陆续被塞了进来。爱恩被丢得很痛，躺在床上呲牙咧嘴，于是便见证了一场华丽的少年穿衣秀……
　　
　　这一个晚上格外的安静，原本喜欢趴床上唱哈利路亚两小子今天不唱了，原本老是抱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互相乱亲那两小子也不滚了，连喜欢倒在床中央抠脚丫子的耶鲁也不抠了，大家都用凝重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看为公众利益而牺牲的民族英雄。
　　
　　爱恩咽了咽口水，喉咙干得冒烟，他咳嗽一声，立马一只胳膊端来一杯清水，他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旁边又立马伸出另一只胳膊帮他接过杯子，放好，他再说一句“谢谢”，躺下后突然觉得枕头太高了，于是坐起来在枕头上拍了几下，结果隔壁床就飞来一个睡瘪掉的黄枕头，还带一股酸味儿，他接着枕头，脸僵了僵，把枕头塞回去，说：“不用了，谢谢”。在无数句谢谢之后爱恩终于不耐烦了，坐起身子，大吼一声：“你们发什么神经啊！”
　　
　　少年们沉默不语。
　　耶鲁撞撞他的胳膊：“哥们儿，还有什么没办成的事吗？我们兄弟一场，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办妥。”
　　
　　靠!原来全都他妈当他要死了啊！爱恩怒，一个飞枕甩在耶鲁脸上，甩完又想了想穆克斯刚才的话，该不会真的会被他弄死吧……爱恩脸色突变。再抬头看耶鲁，那小子正用一双饱含热泪的大眼睛盯着他。
　　“如果你想打，你就痛快地打吧。”耶鲁把枕头塞回爱恩手里，揉了揉自己的右颊，然后一挺身，抬起脸，双目紧闭，英勇就义。
　　爱恩恨不得现在拿在手里的是把刀，他一定把这乌鸦嘴的小子砍得稀巴烂，但再一看这小子闪耀星光的两只大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神经病，跟一群疯子计较什么！甩掉枕头，躺下。
　　
　　耶鲁摇了摇他。他不理，再摇。他回头，大吼一声：“睡觉！”
　　
　　于是大家纷纷睡觉，只是……爱恩又失眠了。
　　




（15）

　　天微微亮的时候耶鲁推了推他，他坐起身来，脑袋搁在床头打了个呵欠。
　　“怎么了？”爱恩使劲撑着眼皮。
　　“爱恩，我们逃走吧。”耶鲁琥珀色的眼仁在微亮的房间内迸发熠熠的光芒。
　　“好啊。”爱恩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又突然滞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逃出去吧，这个时候守卫最不森严，门口的兵士这个点会交班的，下一班过会儿才能替上。”耶鲁压低声音，凑到爱恩耳边。
　　爱恩坐直了身子，又想了想昨天那个胖子留下的话，望着耶鲁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耶鲁向他笑了笑，他第一次仔细去看这个留着一头细碎短发的少年的笑容，竟觉得比黑暗深处的烛光还要明亮，温暖人心。
　　
　　小声的穿好衣服。其他的少年们都还好梦正酣。
　　爱恩突然停下来，耶鲁拉拉他的胳膊：“怎么了？爱恩。”
　　“他们怎么办？”爱恩指指床上的少年们。
　　“爱恩，你要当救世主吗？”耶鲁正色。
　　“我们不能这么自私。”爱恩回看他。
　　“爱恩，我们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逃出去，但我们若不赶紧，那就是百分百的逃不出去了。”耶鲁又指指少年们：“他们不是一个两个，是十二个，你觉得十二个人一起逃走，在这样的城堡里，有可能吗？”
　　爱恩沉默地扫视整间空落落的房间，他和耶鲁的被褥中塞了两个枕头，远远望过去，仿佛两具被虐杀了丢弃的尸体，在冰冷的气息席卷而来的同时，甚至还能味道隐约传来的腐臭。
　　爱恩猛然一惊，耶鲁拉着他，打开门，绵密的微风钻进他的衬衣，他跟着耶鲁悄悄挤了出去，带上门，没有一丝声响。
　　
　　空荡的大厅里没有兵士，直至穿过大厅就是城堡的第一道大门。
　　耶鲁推开大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小缝，再推开一些，已经能闻到属于天空的清凉味道了。
　　耶鲁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挤出大门，就是那一条阴冷黑暗的走廊。攀附着层层叠叠的寂静，爱恩跟在耶鲁身后，每走一步，身子都轻轻软软。
　　
　　这是如此熟悉的一场黑暗。而每一场黑暗的尽头都会有带着悲伤或喜悦，渴求或怜悯迎接他们的人。爱恩闭了闭眼，潮湿的空气扑打在他脸上，睁开眼，黑暗。再闭上，依旧黑暗。
　　恍若梦境，一开始就反反复复纠缠着爱恩。
　　
　　“爱恩，别停下来。”
　　
　　耶鲁的声音突然间刺破了黑暗透入耳膜，爱恩惊醒，少年牵着自己在这冗长无边的过道里奔跑。目标是前方，仿佛知道前方带有光亮。
　　爱恩向朦胧的前处望去，耳边回荡他们错落奔跑的声音，然后前方开始模糊，透光，刺亮，形成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他们在窗内，窗外是阳光，而浓烈的阳光却被修长挺立的身影挡住了一半。
　　近了……更近了……
　　最后身影的主人缓缓抬头。
　　寂静如夜，漆黑如夜。
　　洪流般的长发铺落在肩头，他扬起嘴角，勾起一抹绮丽的妖冶，然后慢慢靠近，逆着光，浑身迸发着一层温柔的光晕，覆上他宝石般柔亮的眼仁，扩目微笑，珠玉生香。
　　
　　仿佛一梦千年，终于醒来，看到了在尽头等你的人，然后相视而笑，彼此相拥。
　　
　　是你，弗洛西斯。
　　
　　“爱恩！爱恩！”
　　
　　如梦般的幻境一瞬间天旋地转，碎裂在爱恩面前，但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一抹迥异的鱼肚白，有些粘腻，将整片天空缠绕成甜腻的色泽。
　　
　　“我们出来了，爱恩。”耶鲁激动地抓着爱恩。
　　
　　出来了，爱恩深吸了一口。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耶鲁问。
　　“索斯俄里镇。”爱恩答。
　　“去那里做什么？”耶鲁看看他。
　　“我的家，还有家人都在那里。”爱恩微笑。
　　“我也该回家找我的家人了。”耶鲁指了指远方，两人相视而笑。
　　
　　两人穿着单薄的衬衣走在微亮的街道，街上只有偶尔两三个路人。
　　
　　“我饿了，你饿不饿，爱恩？”耶鲁摸摸肚子。
　　爱恩也摸了摸下瘪的肚子，肚子衬景的“咕噜”一声，耶鲁指着爱恩的肚子大笑起来，笑完，自己的肚子也突然不适时的“咕噜”一笑，爱恩立马反扑，更夸张地笑起来。很快，街道上为数不多的行人全都盯着他们，仿佛看两出来逛早市的神经病。
　　“我们毕竟是外逃的人，还是低调点好。”爱恩拉了拉耶鲁。
　　
　　耶鲁把烤面包丢到爱恩手里：“赶紧吃。”
　　爱恩看看面包看看他。
　　“行了，我的大少爷，你就先忘了这是偷的好不好，吃了再想起来也不迟。”耶鲁丢了个白眼。
　　“我的意思是……”爱恩看看他手里的面包。“怎么才一人一个。”爱恩撅了撅嘴。
　　“靠！我的大少爷，你要记得这是偷的！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耶鲁的白眼更大了。
　　“那到底要不要记得这是偷的……”
　　耶鲁的拳头砸过来，爱恩立马用面包塞住了嘴巴。
　　
　　两人吃了烤面包后就找了个小巷子蹲着。
　　“你不是要去索斯俄里吗？”耶鲁撞撞爱恩胳膊。
　　“是啊，你不是要回家吗？”爱恩撞撞耶鲁肚子。
　　“哎哟，你小心一点！八个月了，别给我撞掉了！”耶鲁抚了抚肚子。
　　“你个贱人！哪个兔崽子的种？说！”爱恩眉毛一竖，两只手掐住耶鲁肩膀。
　　“嗯~死相~你忘了吗？那晚……”耶鲁抛了个媚眼，揉了揉肚子。
　　“哦……是这样，那宝贝儿我们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爱恩也伸手揉了揉耶鲁的肚子。
　　“讨厌~人家不会起，你起啦~”耶鲁再抛一个媚眼。
　　“小坏蛋！”爱恩点了点耶鲁的鼻子。
　　
　　“咳，请问……”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爱恩，耶鲁立马触电一样分开半米。
　　“你们挡着我回家的路了……”妇人尴尬的说。
　　
　　“噢噢，对不起……”爱恩赶紧让开。
　　妇人从两人间穿过，一瞬间，瞥了瞥耶鲁的肚子，然后飞也似的冲出了巷子。
　　
　　耶鲁看看爱恩，爱恩无语望苍天……
　　
　　（我就是那妇人…………我半夜无聊码字怎么老这么不严谨呢，汗--。）
　　
　　在小巷子里挤了一个早晨后，耶鲁探出一个脑袋，左右瞅了瞅。
　　
　　“爱恩，看来我们得在这儿呆着了。”耶鲁缩回脑袋，又钻回巷子里。
　　“怎么了？”爱恩眨眨眼，看看他。
　　“你自己看吧。”耶鲁指指巷子外。
　　
　　爱恩探出个脑袋，左探探，右探探，缩回脑袋，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
　　耶鲁揉了揉鼻子：“穆克死那老家伙还真难缠，你说我们这样的人哪里不是一抓一大把，为什么不放过我们。”耶鲁的脸色有些阴沉。
　　“轻声一点，耶鲁。”爱恩将两卷丢弃的草席理了理，展开竖在两人身前。
　　
　　“这个镇子他是最有权的贵族，到处都是他的人，你看看街上那些人……爱恩，我们要死在这巷子里了。”耶鲁悲戚地靠在石墙上。
　　“这可真不像你，小子，你还要回家找你妹妹呢，别这么泄气。”爱恩笑了笑，推推耶鲁。
　　少年睁着润泽的眸子仰望着天空，瞳仁闪了闪，眼眶微微眯成一条柔和的曲线，轻笑起来。“爱恩，我是真的很想回家。我离开家都快一年了，不知道妹妹一个人过得怎么样，她肯定很想我，她从小就是这样，一天不见我，就会哭鼻子，总是哭得跟只小花猫似的……”耶鲁望着被潮湿的小巷挤得狭小一片的阴翳天空，突然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他闭了闭眼，低下头去。
　　爱恩转回头，不再看他：“你会见到她的。”
　　
　　浮着一片云垢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光白，两三点，爱恩摸摸额头，天空不知不觉下起雨来。
　　
　　两人躲到小巷深处，普通人家废弃的马厩里，一躲就到了晚上。
　　
　　爱恩擦了擦额头的水珠，耶鲁侧身，搜了一堆干草铺在地上。
　　天空又劈下一道闪亮，照亮两个少年单薄的身影。
　　
　　耶鲁突然推了推爱恩。“爱恩，你在这儿躲着，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人。”
　　耶鲁将干草堆到爱恩身上，站起来冲到雨里，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将草席挡在爱恩身前。
　　爱恩想要拉住他，刚伸手，少年就已经冲到雨里，只剩闪电劈下一道惨白的背影。
　　
　　气温本来就不高，加上下雨，爱恩躲在草席后哆哆嗦嗦，露出一条缝盯着外面茫茫如雾般的大雨。
　　一只半个拳头大的小白鼠吱了两声在草堆上翻滚，爱恩用干草戳了戳它，它一扭身滚了起来，用一双晶亮的小眼睛盯着爱恩，爱恩又戳了戳它的脑袋，它簌地退了退，最后看了爱恩一眼，立马又翻滚在草堆上。
　　
　　爱恩怎么看那一眼都像在翻白眼，难道自己这么落魄还要遭一只老鼠的鄙视？
　　他伸长手，戳小白鼠的头：“小混蛋，给我滚过来！”
　　小白鼠吱吱吱，继续在地上翻滚。
　　“别滚了，你又不是球。”爱恩伸出个手指，戳了戳小白鼠的肚子。
　　小白鼠突然竖起身子，学人一样用屁股坐在地上，然后伸着两个前爪抱着爱恩的手指。爱恩缩回手指，小白鼠却抱着他的手指死死不放，整个身子腾空吊起，一条细长的尾巴在空气中晃荡来晃荡去。
　　“让我掐一掐好不好。”爱恩的脸突然凑近，天空中劈下一道闪亮的利刺，将他的脸照得森白一片。
　　小白鼠“吱”的一声松开爪，掉了下去，屁股着地，滚了两下，超雨里逃窜而去。爱恩嘿嘿地偷笑，微眯着眼追捕着小白鼠的身迹，随着灵巧的动作，最后一道白影隐匿在茫茫的雨雾里，却换来黑暗中略微凸现的阴影。
　　阴影靠近，“咂咂咂”踩水奔跑的声音。爱恩盖好草席，将整个身子蒙住。
　　
　　“轰隆”一声雷鸣。
　　草席被掀开，爱恩抬起头，又一道闪电劈下。
　　是耶鲁。
　　
　　耶鲁喘着粗气站在爱恩面前。
　　“回来了？”爱恩将他拉入棚内，用衣袖胡乱抹去他头上的水珠，然后铺好席子，将干草堆集起来，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耶鲁却是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这破旧的马棚里摆着的一尊丢弃的塑像。
　　
　　“爱恩。”耶鲁叫他。
　　“嗯？”爱恩放下手里的干草，抬头看他。
　　“他们要的是你。”耶鲁低了低头，水珠顺着鼻尖滴下。“我真的想回家。”
　　爱恩依然定定地盯着他。
　　
　　“对不起，爱恩。”
　　
　　闪电骤亮，惊雷劈裂了天空。
　　




（16）

　　磅礴的雨幕里驶来一辆漆黑的豪华大马车。雨水顺着马车上的雨布汇聚成一道微弱的水柱，落向地面，迎着闪电，掠起一道光晕。
　　
　　“我们又见面了，我亲爱的小宝贝。”声音从马车内传来，而马车却被雨布遮得严实，在如此昏沉混沌的黑暗里，大概雨布已经掀开了，但爱恩看到的只是阴沉沉的黑暗。
　　
　　后脑勺传来了钝击的剧痛，意识流散，爱恩扶着土墙，摇摇欲坠。又一道粉碎般的剧烈击打，爱恩目光溃散，缓缓转过头，疲乏地睁着眼，盯着举着木棒的耶鲁，苦涩一笑，顺着墙面滑落。
　　
　　别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美好，别有太多的慈悲。
　　
　　耶鲁又教了他一次。
　　
　　醒过来的时候跪在城堡外的大荒地上，在雨里。
　　手脚已经被严严实实的绑住了，右脚上了一道手臂粗细的镣铐，连着沉重的铁链，另一头扎在了土里。瓢泼的雨包裹他，单薄的衬衣早就已经被撕裂成数片乱布扔在脚边。
　　
　　他动了动，头发被猛然揪起，仰面对着阴霾的天空，雨水打入他的眼眶，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耳边猎猎作响的风声。
　　
　　“已经很久没玩这么刺激的游戏了。”穆克斯侯爵从黑暗里走来，靠近他，站在他眼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依旧一身昂贵的大礼服，顶起的肚子，没有撑伞，雨水顺着肚子的轮廓滑下，落进他的眼睛，又是尖锐的酸疼。
　　
　　“想不到宝贝儿你还会逃跑，哈哈。”穆克斯捏着他的下颚，粉碎性的指力。
　　“耶鲁的胆子倒是一向不小，只是没想到会带着你逃跑。”穆克斯阴沉的声音被一道惊雷劈碎，他在这隆隆的雷声里微笑，侧开肥胖的身子，让出一条浓稠色彩混杂的，雨水凝聚成的路，雨点打得他睁不开眼，好不容易眯开酸涩的眼睛，爱恩抬起头，浑身僵了僵，就在两三米远的位置，雨水汇聚成了洼，水洼里躺着一摊鲜红的血肉，模糊，但也着实刺眼，还有那围上去疯狂撕咬的几条猎狗。
　　
　　“漂亮吗？宝贝儿。”穆克斯靠近他，用凸起的大肚子顶着他的脸，就着涩涩的雨水摩擦。“放心，你和耶鲁不一样，你那么美，我不舍得把你交给那群畜牲。”穆克斯大笑起来，颤动的肚子紧贴着爱恩，避让不开，仿佛压倒而来的高墙，无论如何极力奔跑，一样要被掩埋。
　　
　　猎狗在雨里吠叫。
　　爱恩闭了闭眼，温热的水渍顺着脸颊往下滑，流入他的嘴角，咸咸涩涩，一股一股不断，已经分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了。
　　
　　“去给我搬一张椅子。”穆克斯别了别头。立即有人冲进了缠绵的雨幕。
　　
　　椅子摆在爱恩面前一米处，椅背上嵌了一颗浑黄的玛瑙，像极了一只窥视的眼睛。穆克斯坐上椅子，搁起腿，身子微微前倾。
　　
　　“这场雨下得真舒服，宝贝儿。”穆克斯皱起脸微笑。“我们来说说这个游戏的规则。”他抬了抬眼，黑暗里走出一排队形工整的兵士。一大排，就站在爱恩面前，岿然不动。
　　“他们就是今天负责守卫的兵士。”穆克斯狰狞地笑。“他们可是因为你就要活不到明天了，你怎么补偿他们呢？宝贝儿。”
　　
　　爱恩转过头看他们，十几个兵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太过安静，仿佛在昭示即将到来的山洪暴流。
　　
　　“还是老规矩，谁让我满意，我就放过谁。”穆克斯对着兵士们说。然后扭过头，凌厉的目光对上爱恩。“小宝贝儿，你如果听话我也不会选择这样，可是……啧，看看，这是什么表情，太令我难过了，这是对你的惩罚，你好好享受吧。”
　　闪电的裂纹攀附在遥远的天空，福克斯勾起狰狞的笑：“那么，开始吧。”
　　
　　雨。雨。绵绵不绝的大雨。
　　仿佛要洗去灵魂上镀上的一层污黑。
　　谁的灵魂上有污黑，谁的脸在电闪雷鸣里有如魔鬼。
　　谁是天使，谁是希望，谁来救一救就要枯萎的光明。
　　
　　十几个兵士蜂拥而上，在大雨瓢泼的夜里，撕裂他的衣裤，撕扯他的皮肉。
　　脸被按在了泥泞的水沼里，每一挣扎，就呛进一口污浊，指甲里嵌进了泥土，手臂被踩在地上，身体犹如钉死在地面。
　　每一道蹂躏和踩踏都在他的身上留下血红的图腾。
　　爱恩的喉咙干疼，声音已经嘶哑，他发不出音节，只能挣扎。
　　无尽的挣扎却被永远地钉死。
　　
　　双手被牢牢地缚在背后，皮开肉绽的双腿被强劲的力道猛然分开。
　　冷风灌遍了全身。耳畔还依稀存留着穆克斯疯狂的嘶笑，以及电闪雷鸣，天地撼摇的巨响。他已经感受不到尖利的雨丝打到伤口的钝痛，也感受不到手脚被折断般牢牢地束缚，只能在一片混沌无垠的空旷里，摇头，挣扎，摇头，挣扎。
　　猛烈地刺痛唤醒了这世界所有的一切，真实的，丑陋的，恐怖的，痛苦的。
　　
　　大地在龟裂。
　　没有天使，没有人来救他。
　　处处是桎梏。
　　
　　所有的污秽在他的体内辗转，鲜血有如泉涌般包裹融透在雨地里，染红了他的手脚。
　　那样嘈杂，那般恶心，却避无可避。
　　
　　雨不停，一直一直的下。
　　兵士们气喘吁吁，却依旧如狂牛般扑拥上来，他埋着头在雨里，已经无力动弹。
　　
　　“好了，让我看看。”穆克斯尖刀般的声音刺激耳膜，爱恩颤了颤。
　　“宝贝儿的最后一次自然要留给我。”穆克斯捏起他污秽的脸，逼他凝视着自己。每一道闪电都照亮他野兽般狰狞的面孔。胃在翻腾，翻涌起苦涩的酸液。
　　穆克斯猛地咬上他的唇，腥咸的舌猛烈席卷他滚烫的唇瓣。
　　爱恩咬紧了牙，死死闭上眼睛。纤细的脖子却被大力掐起，掐到失去了空气，只能微微张嘴，汲取最后一份氧气。穆克斯的舌又粗野地掠入爱恩的口中，扫过他两排贝齿。
　　爱恩窒息的咽喉发出痛苦的呜咽，然后猛地合上下齿。
　　“妈的！”穆克斯退出舌头，捂着嘴角，一丝腥咸的血迹渗到手心。他一脚踹到自己的座椅，椅子瞬间散成无数的碎片，浑黄的玛瑙滚落在泥水里，那一颗默默凝视的眼睛终于瞎了。“是你自己要找死的！”
　　
　　疾驰的风刮痛了他的伤口。
　　他瘫着身子，在雨地里不断痉挛。
　　
　　疼痛又被撕裂开来。这次是冰冷的触觉，直捣肠胃。几乎将他的灵魂一起，捣成碎片。他已经不觉得痛，只是随着每一道刺入，身体不住颤抖。
　　异物离去，“咣当”一下丢到他的面前，他微微睁开眼，面前是一只带着殷红血迹的櫈脚，血渍冲刷进了雨水，流到了他的脸上，染上一脸猩红。
　　
　　他阖了阖眼，呼吸，停顿，再猛烈呼吸。不规律的节奏，似乎瞬间就会毫无预兆地停下。然后遗留下茫茫无际的深渊，留下死亡。
　　还有什么眷恋的东西吗？有，但是……
　　
　　他抿着唇轻轻笑了笑，天空放出酝酿的光晕和喧嚣。
　　亮白照亮黑暗里满地的血红。
　　亮白，黑暗，血红。亮白，黑暗，血红。
　　
　　扔掉了櫈脚，紧接着就是下一轮的噩梦。穆克斯欺上前。
　　
　　“宝贝儿，你看你，里面和外面一样，又可爱又迷人，最后一次了，好好享受吧。”
　　
　　爱恩闭眼。闪电，惊雷。
　　
　　……
　　
　　“滚下来。”
　　
　　闪电，惊雷。
　　闪电，惊雷。
　　
　　风在指间流淌。爱恩以最不堪的姿势趴在雨中 ，脚踝上的枷锁传来碎裂的声音。
　　
　　闪电，惊雷。
　　
　　“你……你是谁！”
　　
　　手脚离开了地面，长衣覆上了残躯，温热的体温触到爱恩的身体，五指细玉般的手指抚在他的脸颊。温柔的，带一丝凛冽的暗香。
　　爱恩睁开一丝眼，泻出一道浑浊的目光。他看不到他的脸，在如此冗长，漫漫无边的黑夜里，他无法看清他的脸。只有他黑夜一样覆盖在他身上的发，缠绵如绢丝。
　　
　　“老大，我去收拾那群小的！”
　　
　　是你来了吗？爱恩已经睁不开眼睛，眼里满是污渍，亦或，泪水。
　　
　　仿佛一道贮藏千年的弧光，终有一日划破这万千的寂静。
　　
　　狰狞的男人被单手掐住了脖子提起来，眼里爆出了惊恐的血丝。
　　雨在四面漫天飞舞。
　　男人的嘴角溢血，眼珠暴突，血液如同水蒸气一般迅速蒸发出他的身体，就那样一瞬间变成一巨森森的白骨。
　　最后“咯拉”一声，脖颈齐根粉碎。
　　一道红亮的细丝划开黑暗，在白骨之上点起一簇烈火，熊熊的火焰在瓢泼的大雨里焚烧，将那具丑陋的躯体烧成灰烟。
　　
　　是你来了。
　　没有踟蹰和缄默。
　　让我变得如此渺小而满足。如此温柔，如此淡然。
　　却也如此发狂如兽。
　　
　　爱恩伸手触上他完美无暇的侧颊。
　　他横抱起爱恩，在这绵绵不断的雨里。
　　闪电照亮他的眉眼，他眉头微皱，爱恩虚弱地笑，埋头在他的怀里，在他温柔，突突跳动的心口沉睡而去。
　　他低下头来，在爱恩污秽的额头印下一个芬芳的吻，然后轻轻吐气：
　　
　　“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和谐期间，修改。




（17）

　　爱恩醒来的时候弗洛西斯就坐在身边。
　　睁着眼一丝不苟地望着他。
　　
　　爱恩睁开眼的一刹那，弗洛西斯的眼里仿佛突然点亮了一簇火焰。
　　爱恩动了动，来不及支起身子，弗洛西斯就抓起他的手，握在自己宽厚的手掌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说：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本不知应该谁来说。而他却抢先说了。
　　再看看他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的长发，爱恩的心里微微刺伤，别过头去，眼里笼上一层温热的雾气。
　　
　　“大嫂醒了吗？吃饭了，老大。”别西卜一样没规矩地冲进房里，但大嗓门却柔和了许多，还有意无意地看看弗洛西斯的表情。
　　“你先去吧，我们就来。”弗洛西斯挥了挥手，大概太久保持一个动作，抬起的左右僵了僵。
　　
　　别西卜带上门出去。留下静谧的两人。
　　
　　“吃饭了，爱恩。”弗洛西斯的声音温润如水。
　　
　　爱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点点头，然后撑起身子挣扎了一下，浑身的经络立即紧绷，血液回流，他重新摔回床上，皱了皱眉头。
　　
　　“疼吗？”弗洛西斯的身子向前仰了仰。
　　
　　爱恩摇了摇头，刚微微撑起身子，后腰就环过一只修长的手臂将他托起来，轻轻掀开被褥，另一只手臂环过爱恩的膝，将他小心翼翼从床上横抱起来。
　　
　　爱恩抬头看近在咫尺的面孔，几日不见，依旧一尘不染的美丽，却带着抹隐藏不了的憔悴。面孔的主人垂下眼看他，然后微微一笑：“你啊，总是这么瘦。”
　　脚步缓缓，微微带起一点微尘。短短的走廊，一步一步，却走了很久。
　　
　　将爱恩放在软椅上，别西卜熬了一大锅的瘦肉粥。
　　别西卜盛了一碗摆在爱恩面前，弗洛西斯搬过张椅子坐在爱恩身边，拿起碗，舀起一勺，吹了口气，凑到爱恩嘴边。
　　爱恩有些踌躇，抬头看看别西卜和阿斯莫德，两人安静地埋头喝粥。再转回头看看弗洛西斯，他依旧执着勺子舀了一勺粥一动不动，垂着漆黑的眼眸看着爱恩。爱恩张了张嘴，吃了一口，弗洛西斯再舀一勺，再喂，直到一整碗都吃了下去。他拿起餐巾擦擦爱恩的嘴角，对着爱恩笑了笑，然后直起身。
　　
　　“马上动身回去。”沉静的声音。
　　“现在？”别西卜吞下一口粥，差点呛出来。
　　“现在，马上。”弗洛西斯抬了抬眼。
　　“好吧，老大还是这想到什么就要什么的臭脾气。”别西卜努了努嘴，将最后一口粥塞进嘴里。
　　阿斯莫德，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
　　
　　爱恩不知道所谓的回去是回哪里。但是他也不问，他从来不知道哪个地方是属于自己的。哪里有弗洛西斯他就跟到哪里，这样或许看起来像个跟屁虫一样讨厌，但是现在他想想，却是满满的甜蜜。
　　
　　正因为不问，所以许多事情他才后知后觉。许多年后别西卜与他谈笑说起这一天，说老大肯定恨透了人界这个地方了，爱恩失踪的那几天，弗洛西斯几乎把索斯俄里翻了个底朝天，每天不吃不喝不睡，简直像个疯子。爱恩那时才猛然回想起弗洛西斯那时的表情，温柔怜惜，珍珠般的眼眸中挂着一道弧光，走到哪里都盯着他，仿佛害怕他再一次从眼底消失。
　　
　　原来弗洛西斯那一天那样迫不及待的把自己带入他的世界，是怕这个陌生的地方夺走自己。而在他的世界里充满的是怎样一种保护，爱恩大概永远也不会了解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叫上一辆马车。爱恩始终都呆在弗洛西斯的怀里，弗洛西斯也没有意图要放开他。
　　
　　马车驶了三天三夜。出了索斯俄里直奔北边拓荒之地。
　　爱恩看到索斯俄里以外的天空离地面一样的遥远，他懒趴趴地躲在这个天然的暖炉怀里睡觉，睁开眼看到满天的浮云，转瞬即逝，遥不可及。然后转个身，抓紧了弗洛西斯的衣角，抓出一串难看的皱着，将头埋进他的衣服里，蹭蹭鼻涕，继续睡。
　　
　　三天之后弗洛西斯抱着爱恩下马车。
　　面前是一片汪洋的海，无边无际，连着漆黑的尽头，一直延伸到的天空的边沿。
　　
　　“这里是红海，离天最近的地方。”弗洛西斯说。
　　“天？天堂吗？”爱恩伸手，举在头顶，对着一颗星星捏下，捏住一手空气。
　　弗洛西斯笑了笑，拉过爱恩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厚的掌中：“你想去天堂吗？”
　　爱恩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幕，再看看苍茫一片的大海，摇了摇头。
　　
　　弗洛西斯微微一笑，笑容犹如绽放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上的妖冶花朵：
　　
　　“那就让我带着你下地狱吧。”
　　
　　那就让我带着你下地狱吧。
　　滚滚的波涛翻涌而起，巨大美丽的黑色水面突然卷起一道巨大的涡流，涡流缓缓扩大，劈开了半个海面，露出长长的阶梯，通向沉沉的黑暗。
　　
　　“别放开。”弗洛西斯抓紧爱恩的手。
　　爱恩点点头。
　　别西卜，阿斯莫德跟在后面，不动声色。
　　
　　这是一道冗长而干燥的楼梯，虽然在海中，海水却被完全凝结成了两道障壁，将整个阶梯包围保护起来。青色的巨石阶梯上没有一滴水，不长一株植物，甚至越往下，越感觉到滚烫炙热的气息。
　　
　　阶梯到了尽头，就是一道漆黑色攀附着希伯来古老咒文的石门，门身从黑色的地中直接没入了头顶的黑暗，两边雕刻着两只三人高的巨型恶犬，两双火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入口，若不是它们不动弹，浑身都是坚硬的磐石，爱恩一定觉得那是真的。在还没移开视线，那两只石雕的巨犬突然“噼噼啪啪”地开始开裂，然后身上的石块开始簌簌落落往下掉，最后竟然路出两只浑身包裹着滚烫火焰的巨兽来。
　　
　　爱恩与它们近在咫尺，能感觉到灼热的吐气碰到自己的脸颊之上。弗洛西斯握着的手动了动。
　　
　　巨兽朝着门口嘶吼了一声，声音震彻苍穹，然后两只巨兽竟然齐刷刷微微一曲膝匍匐半跪下来。身上的火焰一瞬间完全湮灭，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退到两米以外，重新化作石雕。
　　
　　爱恩愣愣地盯着这神奇的场面，手却被拉了拉，然后跟着带进了门内。
　　
　　一片浓重的大雾立即包裹住了他整个视线。看不到前方，看不到路，甚至看不到弗洛西斯。
　　
　　“闭上眼，爱恩。”黑暗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闭上眼，然后感觉被人从背后整个抱起，然后双脚离地，飞到上空，甚至听到了翅膀扑打的声音……等等……翅膀扑打的声音？
　　
　　他睁开眼，六对巨大的黑翼从他面前晃过，一晃又立马向前跃进了五六米，然后停下，扑腾着翅膀的人回过头朝他微笑，隔壁另一个扑腾着六对黑翼的也转过头来向他微笑。
　　“嫂子，喜欢这里吗？”黑翼指了指身下。
　　
　　爱恩向下望了望，无数飘荡的影子在他的脚边窜来窜去，分不清脸和脚，飘得极快，是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爱恩缩了缩脖子，再抬头看黑翼的两人。
　　
　　别西卜！阿斯莫德！
　　
　　“你们？”爱恩吊着被从背后环腰抱起的身子。
　　
　　别西卜和阿斯莫德留下一个玩味的笑后立即扑一下飞远十米。
　　爱恩想回头看看弗洛西斯，却被紧紧地环住了身子，无法动弹，只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喘息，还有温柔的声音：“这里是席欧乌尔，你的脚下全是幻影，还有怒河。我们就要回家了。”
　　
　　飞跃过整片茫茫的大地，弗洛西斯终于将爱恩放回地面，然后迎面而来又一道巨大的铁门，铁门紧闭，雕镂着古老的图腾和咒码，攀附着一层又一层沥青色的蔷薇藤蔓，在黑暗中，还开出了三三两两白色的蔷薇。
　　别西卜和阿斯莫德靠在门口，弗洛西斯一落地两人就相视一笑。
　　
　　“老大，这一刻我们等很多年了，里面那群小子盼你回家也盼了很多年了，这门你就亲自开吧。”别西卜退到后面，做足一个跟班。
　　阿斯莫德走上两步，在弗洛西斯面前微微鞠躬：“恭迎您回来。”然后抬头又与身后的别西卜对视一笑，站到别西卜旁边。
　　
　　爱恩抬头看弗洛西斯。
　　他的眼睛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一样，亮过了极夜里最闪亮的星辰，也没有哪一刻美得如同让人窒息的毒花，刺入骨髓，能够让你深深沉醉，然后不知不觉死去。
　　他握了握爱恩的手，低下头来，眼里出现了柔和的光亮：
　　
　　“爱恩，我们回家了。”
　　
　　大门轻轻推开，藤蔓自动退去，一道炙热的红光泻出门缝，然后整道门“吱嘎”一声打开。强烈的红光刺得爱恩睁不开眼。
　　弗洛西斯拉着他的手站在洞开的门前。
　　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握紧了他微微颤抖的手。红光迷了眼。
　　
　　就在一瞬间，安静死寂的门内突然如同海水淹没般爆发出惊人的欢呼，狂热的，激动的，喜悦的，失控的。
　　
　　待爱恩适应这里的光线，用左手挡了挡，眯开眼，才看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无数无数怪异的生物半跪在一片火焰丛生的土地上，仰着头对着他们这里欢呼。
　　
　　为首的，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儒雅地走上前来，在他们面前，半膝跪下，然后微微抬起脸微笑，露出一副金色边框的眼睛，爱恩愕然盯着他：“莱……莱洛斯……”
　　男人向他行礼，轻轻叫了声：“您好，我的小主人。”
　　
　　很快，身后的奇奇怪怪的生物们又一瞬间全部没了声息，恭敬地跪在地上，望着弗洛西斯。
　　
　　莱洛斯的目光转向弗洛西斯，极尽了谦卑与华贵，仿佛这暗夜里无数颗微暗的星辰都投向了明亮的月亮：
　　
　　“欢迎归来，路西法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你们说要不要让弗洛西斯统一一下名字，爱恩叫他叫弗洛西斯好还是叫路西法好？




（18）

　　“排练得挺不错的嘛！”别西卜首先扑腾到人群中，人群一瞬间有炸开了锅，然后听到别西卜高分贝的声音从人群中区分开来：“老大，今晚去找你，我先叙叙旧！”
　　
　　爱恩呆愣愣地望着身边的他。
　　在这里，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上十倍，这是怎样的美丽还有光辉，甚至让他睁不开眼睛，还有，他是谁？
　　
　　路西法陛下？魔王路西法？
　　
　　这不是传说吗？这不是传说？
　　这不是传说。
　　
　　“我们四处看看。”弗洛西斯拉了拉爱恩有些僵掉的手。
　　“哦……哦……”爱恩有些失神。
　　“怎么了？”弗洛西斯用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没什么。走吧。”爱恩笑了笑。
　　弗洛西斯微笑。
　　
　　唯一能够瞬移跨越整个魔界的只有魔王路西法一人。
　　唯一可以吃饭喝水不要钱的也只有魔王路西法一个人。
　　
　　弗洛西斯并没有向爱恩展示他那横扫魔界牛逼的瞬移术，只是拉着他的胳膊，整个轻轻一提，然后两个人都飘飘悠悠往上飘，飘到半空，弗洛西斯指指天空。爱恩抬头看看，发现竟然是一片深蓝色流动的海水，被一层无形的膜阻隔在外，仿佛世外的幽境，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美丽。
　　
　　浮在空中才发现，他们脚下的土地一块低于一块，程阶梯状态、，最高的就在他们身后，最低的埋入了深深的黑暗，土地上每隔两三米就蹿起一簇炙热的地火。
　　
　　“你所看到的是魔界第二层，亡灵、幽灵、死灵的领地，破坏之地。”弗洛西斯的领巾在微风中飘扬，美丽如一面精致的旌旗。
　　“这就是你的家吗？弗洛西斯。”爱恩抬起头看他。弗洛西斯四个字不知是否有意，加重了读音。
　　弗洛西斯微微笑了笑，黑丝手套的手搭上爱恩的肩膀，拨了拨他肩膀上棕色的发丝：“你不喜欢？”
　　爱恩摇了摇头。
　　“往下走，你会喜欢的。”弗洛西斯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身体在空气中轻轻漂浮，身下的火焰一簇一簇蒸腾，火焰间来来往往飘荡着许多骇人的影子，慢慢悠悠，却不会被火焰烧到。
　　
　　往下，再往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横跨在路的尽头。
　　河水很宽，几乎看不到对岸，但却清透如镜，没有半丝波纹，河水泛着微微的荧光，照着岸上的火焰，跳跃而灵动。河岸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亚麻，笼盖了整条河岸，留下一条小小的泥路，路边栽着两排红艳艳的玫瑰。大概是在火焰中盛开的玫瑰，香气也显得浓烈逼人，花朵如同喷出火焰一般殷红。
　　
　　身体缓缓下降，落到地面，踩上温热的泥土。
　　
　　“我们坐船过去，对面就是死之影之城。”弗洛西斯扬了扬唇角。“是别西卜的领地。”
　　
　　穿过玫瑰花香的小路，站在波光粼粼的岸口，从远处不知是烟雾还是水雾的水面驶来一艘巨大的旧式轮船。逐渐由一个小点变成一坐浮在水面上的大宫殿。上下三层，每一层都灯火辉煌。桅杆镶了黄金，船侧嵌了宝石，驶过水面带起一片耀眼的倒影。
　　
　　船在路口停下，放下阶梯，长长的玉阶，铺了层黑色的地毯。
　　
　　弗洛西斯站上去，爱恩一瞬间瞥了瞥他的背影，刚还心里默默骂这船真他妈奢侈，可现在发现这么奢华的船简直是为弗洛西斯量身订造的，除了他，这船上站谁都罪过。爱恩犹豫了一下，抬了抬脚，也往上蹭了一步，罪过就罪过吧。
　　弗洛西斯笑了笑，微微抬起左手，摊开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爱恩将手搁上去，他轻轻握住，然后一高一矮，慢慢走上阶梯。
　　
　　这甲板简直能造所房子了！
　　爱恩惊呼一声：“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奢侈吗？造个船造那么大却不呆人。”
　　弗洛西斯摇了摇头：“这是我专用的船。”
　　
　　爱恩正想好好崇拜加鄙视他。甲板上就传来噔噔噔几下，然后三个半人高的小个子噌一下从船舱里蹭出来。瞪着两双铜铃大的眼睛看着爱恩，然后猴子一样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叽叽喳喳鬼吼鬼叫了半天。
　　
　　爱恩心脏已经被这一年来的怪事锻炼得无比强悍，也就见怪不怪了，他睁着眼睛回瞪向三只猴子，然后抬起手指，指指他们：“别告诉我你认识这些怪东西。”
　　
　　“啊啊啊！你才怪东西！”为首一个突然撑着爱恩手指粗细的四肢伏在地上，然后猛一下弹跳，蹦起来飞到爱恩面前。
　　弗洛西斯微微转头转头。那东西立即闷了声，自由落体地掉了下去。
　　
　　“他们是我的船员。”弗洛西斯看看爱恩。“是魔精灵。”
　　
　　“啊啊啊！陛下，这个小屁孩是谁？”魔精灵一蹦来蹦去，伸出牙签一样的手指指指爱恩。
　　“啊啊啊！陛下，这小屁孩的味道真臭，真像恶心的人类。”魔精灵二蹦来蹦去，用屁股对着爱恩。
　　“啊啊啊！陛下，你怎么拉着他的爪子？”魔精灵三蹦来蹦去，在两人拉着的手边叽叽喳喳乱叫。
　　
　　小屁孩？味道臭？爪子？爱恩想给他们一脚，脖子却被一只长长的胳膊环了起来，他侧了侧头，对上弗洛西斯莹润的黑眸。
　　“他是我的爱人，你们的王后。”弗洛西斯说。
　　
　　“啊啊啊！王后！啊啊啊！”三只魔精灵齐刷刷怪叫起来，然后在甲板上蹦来蹦去，看上去挺兴奋，爱恩也跟着笑，笑了会儿再想想，什么？王后？！
　　
　　他吸了口气，猛一转头，脖子就猝不及防被突然的力道往前一拉，唇瓣被另一双温暖的唇包裹住。
　　
　　船在静谧的河道里穿行，穿过密密麻麻的亚麻。水面印着璀璨的光辉。
　　甲板上的三个小人还在叽叽喳喳热闹地蹦跳。弗洛西斯捧着爱恩的头，另一只手环过他纤细的腰肢，将他揉进自己的生命般紧拥他，吻他。两人忘情地身影在温柔带着炙热的空气中，同周边的水纹一起，融化在了夜色里。
　　
　　到了对岸，慢慢悠悠下了船，然后，进城。
　　这就是别西卜的城吗？
　　爱恩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们的眼前是个中世纪英式的街道，青砖铺就的大马路上亮着几盏昏暗的路灯。街道上偶尔走过几个穿着华丽衣服的男人，他们个个高大俊朗，气质不凡，除了有一双带着利爪的双手，其他与人类无异。他们转过头向爱恩这边看，先看看弗洛西斯，然后恭敬地点一下头，最后目光瞥到爱恩，然后移开，不带任何的色彩，让爱恩觉得心里有些扑腾。
　　
　　“这些是低等恶魔，理智微弱，是最狂暴的恶魔。”弗洛西斯说。
　　爱恩听到“狂暴”两字，立马不由自主缩了缩脑袋。
　　弗洛西斯笑了笑：“不用害怕，他们不能伤你。”
　　
　　街道的拐弯处突兀地伫立一座英式的豪宅，铁门背后巨大的花园中摆着一个建了半个花园的喷水池，喷水池的中央是一座二人高的蝙蝠雕像，雕像周围围绕着一串串彩色的水珠，水珠落下，就会映出一个动态的影像，影像里有三个画面，不断切换。
　　
　　爱恩趴在铁门上向里面看，仔细盯着那影像，越看越是眼熟……第一张，一个男人在做饭，第二张，一个男人在做饭，第三张，一个男人在做饭。
　　
　　爱恩转头看看弗洛西斯，弗洛西斯点点头：“这是别西卜的家。”
　　
　　那个野男人竟然住这么好的房子！！！爱恩觉得十分愤懑，就拉着铁门晃了几下，这一晃，脚下就传来微微的颤动，他立即松开手，颤动却越来越大，最后，从花园的深处奔出来一只红了眼的犬形的怪物，没错，就是刚进来时在门口看到的那种。
　　
　　怪物体型巨大，奔跑起来却不输骏马，冲到门口，对着铁门一阵嘶吼，热气喷到爱恩脸上，爱恩立即觉得皮肤灼烧似的疼，捂着脸哇哇大喊起来。
　　弗洛西斯脸色微变，拉过爱恩，扯到自己身后，然后抬起一只手，微微聚了一团黑雾，拖起在眼前，黑雾刚要离手，门内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喊：
　　“老大！！老大！手下留情！”
　　
　　红头发的男人就裹了件红色的睡袍，腰带拖在地上，一边跑一边喊，一不小心就被自己的腰带绊了一跤。
　　
　　别西卜……爱恩愣愣地盯着他。他挣扎两下爬起来，猛扑到怪物的身上，怪物“呜”了两声，乖乖地趴在地上。
　　“老大，这是你走后新出生的地狱犬，还没训练过的，就听我话，你别跟它一般见识，回头我好好管管。”别西卜拍了拍怪物的脑袋，怪物又“呜”了一声。
　　
　　弗洛西斯把目光移向门内，望了望里面的房子。别西卜立即扑过来开门，松垮垮的大睡衣侧面割开一个大岔口，非常像一个古老的东方国家的某种服饰……
　　
　　绕过喷水池，踏着软软的草皮，步入豪宅。
　　一楼空荡荡，除了一些桌桌椅椅，杯杯碟碟一个人都没有。
　　
　　再走上二楼，大厅里依然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卧室内却传来窸窸窣窣可疑的声音。爱恩同弗洛西斯对望一眼，弗洛西斯再同别西卜对望一眼，再上下扫视一下他的睡衣，然后拉着爱恩毫不客气地推开卧室精致的大门。
　　
　　大门突然间洞开，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
　　
　　弗洛西斯站在门口，看着门内皱了皱眉。爱恩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门内的人脸色变了变，然后四人齐刷刷站了起来，露出身旁精致的小方桌上的东西，几十块绿色的，翡翠雕刻而成的小方块整齐叠列成条状摆在桌子上，每人的面前也都竖了一排，小方块的背面是墨绿色的翡翠，而正面，确实奇奇怪怪的条条圈圈的图案。
　　爱恩不解地望着他们，还认出了其中两张熟面孔——阿斯莫德和亚斯塔路。四人定定站了两秒，然后阿斯莫德微微一笑：
　　“老大，你来替我一圈，我要先回去洗个澡。”
　　
　　（大半夜我又杯具了，因为老爸老妈在搓麻将，所以我……）
　　




（19）

　　弗洛西斯撑着额角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半靠着沙发微微闭目。
　　爱恩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莫非是在打盹儿？爱恩嘿嘿一笑，又伸手晃了晃，这次伸出的手就被猝不及防捉了个正着。
　　弗洛西斯微微睁开眼，轻轻一笑，拉过手的主人，将他整个拉坐到自己身上，然后继续闭眼打盹儿。
　　“你喜欢坐着睡觉吗？”爱恩看着他。“困就去躺着睡啊。”爱恩用下巴指指旁边的大床。
　　弗洛西斯睁开眼，瞥了眼大床，然后目光飘飘悠悠落到爱恩身上，再飘飘悠悠晃到床边围着打那个称作麻将的东西的四个人身上。四个人浑身一阵阴寒，齐刷刷转过头看看沙发上两人，然后互相暧昧一笑，牌一推，揉成一团，四个人推推搡搡出了门，最后别西卜还带上房门，留下一句爱恩听了毛毛的“遗言”：“老大，大嫂，我的床很结实。”
　　
　　爱恩觉得自己一句话立马引火烧身了。弗洛西斯绝对是个行动派，他还没折腾两下就被整个横抱起来往被褥上一丢，然后高大的身体压上来，嘴唇触碰，撬开唇齿，舌尖轻缠。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连脸红心跳的机会都不给他。
　　
　　吻得迷离了，温热的唇突然一下子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半眯着，浮着茫茫雾气的黑眸，咫尺的距离，璀璨温柔。
　　对视着黑眸，爱恩突然笑了笑：“你这样其实看起来很呆。”
　　“换一个形容词。”弗洛西斯也跟着微笑。
　　“唔……那就……傻？笨？哈哈，或者愣头愣脑。”爱恩笑。
　　“换个夸我的。”弗洛西斯撇了撇眉。
　　“你这人，一夸你你就臭屁，我懒得夸你。”爱恩挑了挑眉。
　　“你也是，一说你你就犟。”弗洛西斯的表情定了定。
　　“我可没你犟，你别拿我来跟你比。”爱恩看着他。
　　“你还有一点，说你什么，你都不承认。”弗洛西斯回看他。
　　“你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你以为你不是这样吗？”爱恩的脸色有些变了。
　　弗洛西斯定定盯着他。
　　“就算我犟好了，我有我的理由，别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也别总强制别人觉得你是对的，况且……”
　　“爱恩。”
　　弗洛西斯的眼里闪过夜色的光芒。
　　“别那样看着我，也别拿这种怪表情威胁我……”
　　弗洛西斯依旧一成不变地盯着他，双肘撑在枕边，带着黑色手套的双手落在爱恩的耳畔。
　　“我说了，别再那样盯着我，我知道我活该，我笨，你想教育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很傻是不是？我就是又傻又笨又好骗，那又怎么样？你……”
　　
　　“我爱你，爱恩。”
　　
　　修长的双手突然插入爱恩一头凌乱的棕发，然后将爱恩的整张脸拥进自己的颈窝。颈间动脉突突的跳动就在爱恩耳边缠绵。
　　“我爱你。”
　　黑发落在了爱恩的脸颊，一丝一丝，寸寸冰凉。
　　
　　爱恩闭了闭眼，温热的液体突然一瞬间开了闸似的抑制不住。带着那一夜不堪的记忆与这几天的压抑一起喷薄而出。
　　
　　毕竟是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怎么抗拒？
　　怎能抗拒。
　　
　　这大概是这辈子哭得最难堪的一次了吧，还被个男人压在身下，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哭湿了他一大片衣领。
　　爱恩吸了吸鼻子，用嘶哑的声音叫了一声：“弗洛西斯。”
　　耳畔传来了柔和平稳的呼吸声。
　　爱恩将手轻轻搁在他的长发上，耳畔依旧一片柔绵的呼吸。
　　
　　这么多天从来没有睡过，就算是魔王陛下也有累的时候吧。
　　爱恩抚了抚绢丝般美丽的发丝，闭上眼：“我也爱你，弗洛西斯。”
　　
　　要不是别西卜乒乒乓乓跟地震似的敲门声，两人一定还好梦正酣。
　　
　　别西卜冲进屋来，扫视一下，发现两人衣着整齐，床上也没有丝毫运动痕迹，立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叹息。
　　“看来老大和大嫂今晚有足够体力出去活动了，外边那群都已经出去准备了，你们也准备准备。”别西卜说。
　　“准备什么？”爱恩问。
　　“准备今晚不醉不归啊。”别西卜一笑。
　　
　　“又要喝酒？”爱恩看看弗洛西斯，突然想到那一次他喝醉……
　　弗洛西斯明显和他思路撞到一块儿去了，邪魅地笑了笑。
　　“我可以不去吗？”爱恩问。
　　“你说呢？”弗洛西斯反问。
　　
　　在魔界就是方便，连马车都用不上，大家有翅膀的用翅膀，没翅膀的用瞬移。
　　传说中的魔王路西法是堕落地狱的天使，照道理是有翅膀的，但是弗洛西斯却始终坚持瞬移，看着别西卜扑腾着六对黑色的羽翼，在黑夜里飞得得意洋洋，爱恩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弗洛西斯背后转，最后用意实在太明显，惹得弗洛西斯垂下眼来看他：“你在看什么？”他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然后挠挠脑袋，难道传说不准？
　　
　　和弗洛西斯飞在半空绝对是抢眼加得意的，就算那些冷冰冰的、被称作最最狂暴的低等恶魔朝上头看的眼神都带着敬仰。
　　虽然对他了解的只是表面，但是……
　　
　　爱恩转过头看了看扶着他的要在夜色里黑发飘摇的男人。
　　
　　在自己所不知道的过去，或者自己还无法知道的将来，这个男人一定是个伟大而又崇高的人。带着无可比拟的美丽与尊贵，凌驾在万千生生死死之上，引导无数生命，授予他们光辉也好，带着他们堕落也好，他都是站在至高点无法侵犯的。
　　
　　选择自己，爱恩的心里涌进了茫然。
　　
　　死之影的夜弥漫着茫茫的雾气，英式的街道，英式的房子，连天气都是英式的，交叉路口矗立着红砖砌起的大钟楼，红铜的大钟挂立在钟楼之上，围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死之影的白昼与黑夜都是这口钟决定的。”弗洛西斯说。
　　“难不成敲两下天就会亮？”爱恩调笑。
　　弗洛西斯点点头。
　　“不会吧！”爱恩惊疑地盯着钟。
　　“你可以试试。”弗洛西斯淡定依旧。
　　“我才不自讨没趣扰乱时间秩序惹人家骂我。”爱恩翻了个白眼。
　　“那走吧。”弗洛西斯点了点头。
　　
　　幽幽下降，弗洛西斯的瞬移控制得非常微妙，一般瞬移达到了至高境界就是熟通土元素风元素最高级魔法，可以大距离大空间一瞬间转移，就比如从席欧乌尔瞬移到死之影，完全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弗洛西斯的瞬移却是那种难以察觉的微距离的瞬移，乍看只是人在空中浮动，但是浮动的同时还在以正常走路的速度微微移动，外人能看得到形体，或者说，已经快到外人看不到形体的瞬间消失和转换了，这是需要如何高的魔法控制力和对两元素魔法的多少熟知度，爱恩已经不能想象了。
　　
　　别西卜已经不耐烦地靠在街道的转角处半天了，双手抱着胸，歪着脑袋对他们咂嘴。
　　
　　“老大你别这么墨迹好吗？”别西卜双手一撑蹦到路中央。
　　“不急。”弗洛西斯说。
　　“我急了，好久没痛痛快快一起喝了，现在还多带个大嫂，今晚把大嫂灌醉。”别西卜哈哈一笑，对着爱恩阴笑起来。
　　“有本事你就真灌醉我。”爱恩哼了声，他对自己的酒量尚是满意。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老大，今天你别插手，把他借给我们，我保证让他自觉躺你床上去！”别西卜激动道。
　　“哼哼，也不知是我躺还是你躺阿斯莫德床上，啊？啊啊啊啊？”爱恩挑挑眉。
　　“啊啊啊啊！别废话了，走！”别西卜一把拉过爱恩，从弗洛西斯手里把他拖到街道口，进了家门面占了半条街的店。
　　
　　弗洛西斯看看一下子腾空的手心，握了握空气，无奈笑笑。
　　
　　“来来来，先介绍！”别西卜将爱恩扯进一间同大厅隔开的包间。
　　
　　十来平的包厢挂着昏暗的灯光。
　　
　　“这是玛门，地最多，女人最多，钱最多，有事情或有啥生理心理需要就找他，别怕他破费。”别西卜戳戳黑色的沙发上盘着脚对爱恩邪笑的人。
　　“这是利卫旦，最小心眼的。”别西卜朝沙发上瘫着四肢盯着他的人丢了个白眼。
　　“你怎么形容你自己的呢？宝贝小别西卜。”利卫旦朝别西卜笑笑。
　　“改改你那臭毛病，我可不想跟你吵架。”别西卜往对面一坐。
　　
　　“这是大嫂，你们知道了吧。”别西卜拉着爱恩也坐下。
　　“大嫂，老大在床上和床下是不是一样牛逼啊？”玛门突然凑过来，继续邪笑。
　　
　　“你想不想试试？”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弗洛西斯推开门，微微一笑。
　　“我想试老大你肯吗？”玛门斜着眼看他。
　　“你觉得呢？”弗洛西斯眼睛都没抬一下。
　　“老大，不要动不动就反问好不好，这会让我们很尴尬的。”玛门无趣地摔回沙发。
　　
　　“好了好了，除了亚斯塔路那木头脑袋和阿斯莫德其他都到了。”别西卜伸了个懒腰，扫视一遍。
　　“阿斯莫德没有来？”利卫旦问。
　　“是啊，没来，怎样？”别西卜问。
　　“那今晚跟我回去吧，小别西卜。”利卫旦说。
　　“别逼我揍你。”别西卜一横眉毛。
　　“回去慢慢揍，正好背上，这里，酸着呢。”利卫旦指指自己的后背。
　　“我现在就想揍得你爬不起床。”别西卜扬扬拳头。
　　“哟~床~”利卫旦嘿嘿地笑。
　　
　　“咳咳。”玛门突然大咳了两声。
　　两人瞬间安静，看看玛门，再看看黑暗里坐着默默无声的弗洛西斯，他正在一个人慢慢悠悠喝一杯清酒，喝一口，手里的酒杯就稍稍转动一下，杯子里的液体流动，折射着微微的灯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成了一道独特的美景。
　　“老大，你知道，小别西卜好久没回来，一回来看见我一激动就语无伦次了，你别怪他。”利卫旦说。
　　“老大，你把这家伙丢出去吧，今晚我请。”别西卜说。
　　
　　“你两别争了，今晚都我请，拿去，干了，别废话。”玛门丢过两个酒瓶子。两人接住，仰着头咕嘟咕嘟喝起来。
　　爱恩也接过一瓶，仰着头喝了两口，瞥一眼弗洛西斯，他依然拿着个酒杯不急不缓地喝酒。
　　“哈哈，大嫂你别看了，我告诉你一个典故，老大是不能拿瓶子灌酒的。”玛门握着瓶子噗噗笑出来，惹来弗洛西斯一个冷冷的目光。
　　这个爱恩知道，但是……“为什么啊？”
　　“嘿嘿，我跟你说啊，那时候我们还是群鸟都不懂的天使，老大是天使长，这个你知道吗？啊，无所谓了，老大现在可比以前牛逼多了，对吧老大。”玛门向弗洛西斯嘿嘿一笑。
　　“你继续说。”爱恩提醒。
　　“记得那次是米迦勒殿下生日吧……老大去的匆忙什么都没有带，米迦勒殿下就提议罚酒，一百瓶神界最高烈度的酒，如果他能一口气灌下去就算礼送了，或者可以选择不灌酒，被米迦勒殿下压一次。”玛门微微一笑。“然后，他当然选灌酒……一百瓶灌下去之后他脸色都没有变一下，所有人都佩服他的酒量的时候，他冲出门，把米迦勒殿下整个房子都给炸了，哈哈哈哈哈……”玛门想起那时的情景突然抚着肚子大笑起来。“最……最后大概留阴影了，每次一用瓶子灌酒他就醉，啊哈哈哈哈……”
　　“那次把我吓了一跳，结果米迦勒殿下的房子大翻修了一个月。”别西卜说。
　　“可惜了房顶上两颗火水晶。”利卫旦摇摇头。
　　爱恩皱了皱眉，想了想他上次发酒疯的样子，再联想一下米迦勒的房子，突然会意点了点头。
　　“那是意外。”弗洛西斯喝了口清酒。“他知道我不能灌酒的，不是这个原因，是我天生的。”
　　“你说米迦勒殿下故意的吗？”玛门愕然。
　　“是。”弗洛西斯放下杯子。
　　一瞬的寂静。
　　
　　“咳咳，反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管他呢，来来来，老大，我们干一杯。”玛门拿起杯子。
　　“一起干。”利卫旦，别西卜也拿起杯子，三人共饮。
　　三个人放下瓶子，目光投向爱恩。
　　“大嫂，该你了。”别西卜晃晃手里的瓶子，看了看，又给爱恩换上个水晶杯。“这样和老大比较般配。”
　　
　　爱恩握着冰凉的杯子，举到弗洛西斯面前：“弗洛西斯。”
　　弗洛西斯也微微一笑，抬起杯子。
　　
　　“唉唉唉，还叫弗洛西斯呢？我承认老大有变装癖和角色扮演癖，但都回到魔界了，那些假的就该统统丢掉了。”别西卜不满地嚷嚷。
　　
　　爱恩抬起头看弗洛西斯，他黑亮的双眸在昏暗的房内如同覆上了一层灼亮的精粉，每一丝闪耀都炙亮如星辰。
　　又如这世上最美一株玫瑰，在深邃的黑暗里开花，凛冽的香气却已经包裹了整片无涯的黑暗。
　　爱恩握着酒杯，稍稍移开目光，犹疑了片刻，又抬起眼盯着他，浅浅一笑。
　　
　　“干杯，路西法。”
　　
　　路西法微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扯回这个名字真累！！！）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码的那个叫纠结啊。。。
前面一千是昨儿晚上码的，今儿准备十二点以后码两千补上，结果开了WORD就开始啃饼干，啃完吃橘子，吃完拿个洗甲水出来蹭指甲，蹭好突然翻了个鸭屎绿的指甲油出来涂，涂两下觉得这颜色恶心，又蹭掉，然后开始逛BS，后来发现三点了，可是一点写文欲望都没有。最后墨迹到三点半，觉得不码我就又杯具了，于是开始关掉一切心无旁骛，最后码啊码，到五点终于码完一章，一看还超标了，我太得意了，霍霍~以后都在死之前挣扎吧，这样比较有话讲~~~
话说应各位大人要求，弗XXX叫回路西法了，可是弗XXX是四个字，路XX是三个字，接下来每章就要比前头多憋内容了，怎么办呀~~~无视我吧- -。今儿废话怎么这么多...




（20）

　　带着微醺的醉意，靠在长条的黑色沙发上，爱恩转头看路西法，他没有多少话要说，但是微微弯起的眼眸可以看出他今天心情不错。
　　
　　别西卜和玛门围在桌边划拳，利卫旦勾了一个漂亮的低等恶魔少年一个劲儿灌酒。一群人吵吵嚷嚷，包厢里从没有停止过热闹。
　　
　　爱恩打了个哈欠。
　　
　　“累了？”路西法放下手里的杯子。
　　“有点。”爱恩回答。
　　“我们回去吧。”路西法突然站起来，拉起爱恩的手。
　　“就这样？先走？”爱恩回头看看陶醉在划拳和泡美男中的三个人。
　　路西法点点头。“回我们的家。”
　　
　　开门，挤出去。身后传来别西卜的声音：“老大！别丢下我！！”
　　爱恩看看路西法，路西法“呯”关上门：“别理他。”
　　
　　凌晨的死之影整条街道都是湿漉漉的，只要在雾气里行走两三分钟，衣襟上就挂上细细密密的水珠。如果呆一夜，那就跟淋一夜雨一样，准变成落汤鸡。
　　“这儿怎么这么大的雾？”爱恩掸掸衣服上的水珠。
　　“席欧乌尔到处是水，破坏之地到处是火，水蒸气就全部凝聚在这里了。”路西法用黑色的手套擦了擦爱恩头发上的水珠。
　　“那这儿的人一出门不都像在游泳似的。”爱恩笑笑。
　　“呆久了就习惯了，这里也不错。”路西法说。
　　“哪里不错了，连路都找不到。”爱恩不满。
　　“以后多走几遍，死之影的地形是最简单的。”路西法微笑。
　　“这是别西卜的地方，我可不想在他的地上乱晃悠，免得他没事找我茬。”爱恩翻个白眼。
　　“那我把它给你。”路西法淡淡道。
　　轰，一道雷。
　　爱恩看看淡定的路西法。一个城呐，就这么一句话说给就要给。
　　“不不……不用了，我对这里兴趣不大。”
　　路西法笑笑：“那走吧，我给你预备了其他的。”
　　
　　望望天。路西法皱了下眉：“今天很晚了，我们瞬移回去，把手伸过来。”他摊出修长的手。爱恩把手搭上去。
　　咻一下，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爱恩就见识到了魔界最牛逼的瞬移，跟蒙太奇似的，就那么一瞬间刚才还在雾气朦胧的街道上站着，此刻已经天翻地覆，站在一铺着厚厚红绒地毯的大道上。
　　调整下思维，环视下四周。
　　白房子，红地毯，星星点点的金沙泥土，巨大的玫瑰花圃，两排分列的涌泉，以及那扇纯粹红宝石雕成的大门。
　　就两个字：奢华。
　　
　　“你是要说这是你家吗？”爱恩问。
　　“不，我们的家。”路西法答。
　　“魔王陛下，其实我觉得我今天做了一天的梦，你敲醒我吧，使劲点。”爱恩说。
　　“外边凉，进去吧。”路西法说。
　　“魔王陛下……”爱恩看着他。
　　“我不喜欢你这么叫。”路西法回看。
　　
　　好吧，什么都不说了。进屋。
　　红宝石闪花了眼，爱恩捂着眼睛，跟着挤进房子里。
　　
　　房子透着长久没有人居住的寂寞气息。但一桌一椅，一杯一碟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主色调是低沉的，但是也处处流透华贵，就连桌上一个灯盏都能与一般贵族的烛台区分开来，深暗却占据了所有光辉，如同他的主人。
　　
　　卧室很空旷，一片巨大的落地窗对着窗外满园的红玫瑰，床前就是一张滚个七八圈都不会掉下去的大床，干净的白色被褥，摆放着两个枕头。
　　
　　爱恩看了看床然后目光闪了闪，避开，看看窗外的玫瑰，然后跑上去趴在玻璃上。“其实一直挺想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玫瑰。”
　　路西法站在他身后，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落在爱恩颈项。“很美。”
　　“嗯，除了这个呢？”爱恩回头。
　　路西法微笑，目光飘到窗外的玫瑰花海。“先去沐浴吧。”
　　“切，真煞风景。”爱恩横了一眼。
　　“我们一起洗。”路西法说。
　　爱恩闷声。
　　
　　有钱人享受洗澡这件事是铁则。
　　路西法的浴室每一个都跟游泳池那么大还搞一大堆泡澡的东西，连装潢都搞得跟派对现场一样。
　　爱恩扑通一下跳进水里，撩了两花瓣往脸上贴。不一会儿路西法也脱了衣服下水，然后靠在池边，将一头漆黑发亮的长发放进水里。
　　爱恩其实一直嫉妒路西法这头长发，当然先不提路西法的脸，路西法的身材，路西法的一切。爱恩觉得一个人一生有两次可以虚荣的机会，一是脸长的人神共愤的漂亮，一出门就吸引无数眼球，这点爱恩没仔细观察过。第二点就是背影一定要漂亮，背影漂亮少不了一头漂亮的头发，这样让人家光看个背都能无限YY半天，明显比第一点还要牛逼。无奈爱恩的头发又干枯又焦黄又分叉，好不容易留到中长，还硬是乱成一团没有飘逸感，所以像路西法这样前后都无敌的人自然成了他嫉妒对象。但是神造人一向是不公平的，人还偏心呢何况是神，造爱恩的时候他心情一定不太好，而造路西法的时候一定赢钱了一开心把他造成了个完美，再说路西法是魔王……对，是魔王，魔王不是最讨厌神的吗？不扯了……
　　
　　爱恩吹了口气，把贴在嘴唇上的花瓣吹下来，再往水中捞了一把，重新贴到脸上，贴成一个标准“大花脸”。
　　路西法淡定地把头发弄湿，然后看着爱恩把浴池当游泳池一样地在里面来来回回蛙泳蝶泳花样泳，还把他五六百年开一次花的珍品玫瑰花瓣到处撒，还抓了池边供台上封着顶级黑魔法的黑曜岩来打水漂……
　　
　　爱恩玩累了就放松四肢躺在水面上，他惊奇地发现这水的浮力相当好，他扑腾两下都没有下沉的迹象。
　　“这是加了魔法的。”路西法笑笑。
　　“会魔法就是好啊，啊哈哈！”爱恩继续飘。
　　“所以你要继续学。”路西法说。
　　“你教我？”爱恩伸长脖子看看他。
　　“好。”路西法点点头。
　　“我要比别西卜厉害。”爱恩说。
　　“好。”路西法说。
　　“我要比阿斯莫德厉害。”爱恩说。
　　“好。”路西法说。
　　“我要比你厉害。”爱恩说。
　　
　　路西法微笑不语。然后突然伸出手来，将水里漂荡的一双胳膊往面前一拉，爱恩顺水漂啊漂，漂到路西法面前，路西法扯过池边一条浴巾，站起来，将他裹住，横抱着，上岸。
　　
　　对着落地窗的大床柔软又芳香，爱恩吸了一鼻子凛冽的香气，打了个喷嚏。
　　然后寂静。
　　他眨了眨眼，默默对视上方撑着身子盯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路西法，越看你越觉得你不像人。”爱恩说。
　　“我的确不是人。”路西法说。
　　“我是说不像一个正常的生物。”爱恩说。
　　“为什么？”路西法问。
　　“有长成这样的生物吗？”爱恩盯着他。
　　又是寂静，但是连空气都暧昧了。
　　
　　路西法拉下他身上的浴巾，极其轻柔，然后许久以来第一次这样专注地凝视他的身体。
　　一道一道，淤青的，结膜的，刺目的伤痕。
　　他伸出手指触了触，冰凉的手指覆上皮肤，爱恩闭了闭眼，伤痕早已消退了疼痛，但是，一揭开来，似乎依旧流血。
　　那只是意外，但，的确他已经被污染了，污浊不堪了。
　　
　　爱恩蜷了蜷身子，避开路西法的手，扯过被子钻进去。
　　“睡觉吧。”爱恩闭上眼睛，蒙上脑袋。
　　
　　许久的沉静。然后冰凉的手拉开被褥，拨开他的发丝，将他凌乱的发拨到耳后。然后轻声地叹息。
　　“你知道我不介意的。”路西法温柔地说。
　　爱恩睁了睁眼，侧着身子，极目的是透明的窗外火烈烈一片玫瑰，绮丽，华贵，遥不可及。
　　
　　“路西法，我跟你说实话。”爱恩转过身来。“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这是实话，也是所有人都该看出来的。就算当你一时兴起的玩偶，我也配不上。”
　　路西法的目光一沉如水。
　　“陛下，你带给我太多……太多意外……”爱恩叹了口气，又侧过身去。
　　
　　冰凉的手将他的脸板回来，然后冰凉的目光仿佛刺透他灵魂一样先刺透了他的目。
　　“你这样会惹怒我。”路西法沉声。
　　
　　然后吻便如同狂风暴雨般包裹了爱恩的唇。他半推半就，最后深知再不可能拒绝了，眼前这个人，早在一开始就牢牢束缚了自己。
　　以爱为名，处处桎梏。
　　无处不在，无路可逃。
　　
　　吻一路温柔，一路炙热，扫过他的额，他的眼，他的颊，他的唇，一路至颈项。馥郁芬芳，让他炫目。
　　爱恩朦朦胧胧睁开眼，又半闭上。路西法柔软如丝绸的长发轻抚着他的皮肤，修长的五指在他的腰间缓缓向下搓揉，每触及一寸，就带起一团烈火。
　　
　　玫瑰花在夜风里摇曳，殷殷艳艳都是红色。
　　
　　轻轻抬起爱恩的身子，小心的将手指探入他的身后。受过暴虐的洗礼后身体变得更为敏感，小小的抽动，灼热的蜜壁就将他的手指紧紧包裹。
　　路西法吻了吻爱恩的额头，在他皱起的眉角留下滚烫的温度。
　　“放松，不要怕，爱恩。”他在爱恩耳边轻嘘。
　　
　　爱恩微微睁眼，对上他温润如水的眸，路西法对他温柔地笑。
　　
　　退出手指，扯开被子的最后一角，最脆弱的部位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爱恩小小地别过头，路西法浅浅地笑，伸出舌，轻轻舔过他饱满的唇，灼热的欲望顶上他的□。
　　
　　巨大无声的卧室。装着满满的寂静，仿佛他们不曾进来时它已经寂寞了千年，从不曾有人打开，不曾有人想起，不曾有人眷顾。
　　
　　爱恩在这漆黑中睁眼，入目的仍旧一片黑暗。
　　“路西法。”他突然叫他，声音从未有过的冷静。
　　路西法停下动作。
　　“我想问你一个答案，虽然我听过了，但是现在，我想要确切的，永不改变的答案。你爱我吗？”
　　路西法抬头看他，沉寂的几秒，然后突然微笑，仿佛贮藏这一笑千万年，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我爱你。”
　　
　　欲望刺入，抽动。
　　在灵魂的最深处，火红的玫瑰高歌，黎明的微亮打破万般的死寂。
　　喘息与喜悦缠绵。
　　
　　以爱为名，就算处处桎梏，也能够让人幸福。
　　在漆黑的深夜如此，在往后的一天天，一夜夜亦是如此。
　　




（21）

　　翌日天一亮就听到落地窗外乒乒乓乓猛烈敲窗的声音。
　　别西卜似乎很喜欢做这种扰人清梦的事情。
　　
　　爱恩钻出脑袋，伸了个懒腰，路西法已经醒了，穿着单衣，端了杯红茶靠在床头。
　　
　　“咚咚咚”有人敲门。
　　“进来。”路西法抬了抬眼。
　　
　　莱洛斯拖着块小小的蛋糕走进来，嘴角还挂着丝优雅的微笑。
　　
　　他把蛋糕端到爱恩床头，然后微微弯下身子向路西法行了个礼。路西法点点头，将杯子递到他手里：“去叫别西卜进来。”
　　
　　莱洛斯恭敬地接过杯子，关上门，出去。
　　
　　“莱洛斯他天生就这样吗？”爱恩坐起来，路西法给他披上外衣。
　　“他是高等恶魔，天生这样。”路西法说。
　　“高等恶魔！”爱恩看看关上的门。“听起来就很牛逼。”
　　路西法笑笑。
　　“那别西卜他们呢？”爱恩问。
　　“堕天使。”路西法答。
　　“哦……”爱恩没猜错。“他们的翅膀真漂亮。”爱恩抬头回想了一下别西卜几个人拍着六对黑翼在半空中慢慢悠悠飞的样子。“那你呢？也是堕天使吧？”好吧，这才是爱恩想问的。
　　路西法顿了顿，然后缓缓抬起眼睛，点了点头。
　　“那让我看看你的翅膀呗，快点！”爱恩一下从被窝里窜出来，躲到路西法的身后，戳戳他的背，比猴子见了香蕉还兴奋。
　　“不好看，不要看了。”路西法说。
　　“切切切，谁信你，赶紧给我看看，不要小气。”爱恩在他的背上拧了一把。
　　路西法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抬了抬。
　　
　　然后，卧室的门又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两人望向门口，门打开，莱洛斯向他们恭敬笑笑，然后背后蹿出别西卜火烈烈的脑袋。
　　
　　别西卜捏起爱恩的蛋糕，塞进嘴里。“嘿嘿嘿，老大大嫂昨晚一夜春宵，今日精神可好？”
　　路西法又靠回了床头。没有表情。
　　爱恩有些泄气，别西卜老是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喂喂喂，不会吧……干了几炮？怎么这么没精神？”别西卜把蛋糕整个塞下去，看看路西法。“老大神勇无敌，大嫂你也吃得消？”别西卜再看看爱恩，两人对视一眼，爱恩翻了个大白眼。
　　路西法坐起来披上外套：“刚回来有许多事情要办，别西卜，今天你带爱恩到处看看。”
　　别西卜点头，看看爱恩，笑一笑，再点头。
　　“不准去那些地方。”路西法补充。
　　别西卜点头点的跟筛子似的：“不去不去，绝对不去。”
　　
　　然后爱恩就被三下五除二裹上衣服穿戴整齐，拖到门外。让他一惊的是门外还站着玛门，阿斯莫德，利卫旦，而且阿斯莫德，利卫旦两个人互相不理，一脸阴气。看到爱恩出来又同时向他笑笑。齐刷刷一句：“大嫂好！”
　　
　　看过人界的赌马吗？看过修罗场角斗场里的比赛吗？
　　如果看过，魔界的压光和混斗绝对让你刺激一百倍。
　　
　　所谓“压光”就是饲养地狱犬互斗的一种，地狱犬是地狱等级最低的生物，据说也是神界天使们最鄙夷的低等生物，丑陋凶残低智商，而天使又恰恰是魔族们最讨厌的生物，清高自傲不要脸，自诩光明，魔族则象征暗，以魔族最低等的生物压制天使所谓的光就是“压光”。往往是七八条地狱犬厮斗，赌钱赌地赌女人，还能赌暗属性。暗属性是魔族比较高等的一种特质，与生存的时间长短有关，属性越高越可以修炼高等黑魔法，比较特别的是这种属性是可以通过一种土，火元素混合魔法过渡给别人，所以一些人在倾家荡产之后就会以这种属性作为赌注。这样虽然很不人道，但是魔族没有什么是明令禁止的，魔王崇尚一切民主，想干嘛干嘛，出了事自己负责就行。
　　而混斗就很简单了，各种种族都可以向别的种族或同胞开擂，赢的拿钱拿地拿女人，输的自废身体器官，砍手砍脚随意。爱恩鄙夷地听别西卜讲完，说这么残忍的事你们也干得出来，别西卜不屑地回瞥他，说这是路西法规定的，说是为了防止这样的私斗大面积大规模覆盖魔界，魔界可不比人界，抓走打一顿就能解决麻烦了，不给点苦头尝尝谁都不当一回事。别西卜最后还摇摇头说：“这是小惩大戒，大嫂你懂不懂？”这样还小惩？爱恩晃着脑袋喊着一群变态啊变态……
　　
　　爱恩的所在是魔界第六层，叫做“最下之窖”是路西法专属的一层，当魔王最臭屁的还是在这里，有钱人可以买下一层楼做窝然后牛逼烘烘地喊：“老子有钱！”而路西法则可以不动声色的占了一层土地随便建成茅坑都会有人在旁边喊“魔王万岁！”
　　
　　但事实是，路西法的确牛逼了，但牛逼的很应当，整个“最下之窖”被他整得跟天堂一样美，虽然爱恩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的……别西卜丢了嘴里衔着的野草，从鼻子里发了个气音：“天堂？天堂能跟这儿比？”阿斯莫德站在别西卜身后笑笑：“确实老大这里更美。”玛门笑得一颤一颤：“神界给四层也不换一层‘最下之窖’。”利卫旦耸耸肩：“就是这样。”
　　
　　于是爱恩开始仔细的审视这个神界四层也不换的“最下之窖”，发现他最大的特征无疑就是奢侈，满眼望去，极目的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玫瑰，而且地上从来不见泥，都是一层层闪闪发亮的金沙。
　　虽是路西法专属的，但是近几年也允许高等恶魔和堕天使居住。玛门就住在这一层。
　　在纵横宽敞的大陆两侧，两排哥特式的古宅如同汪洋中两排闪亮的灯塔，森严庄重，也灿烂夺目。尤其在这极尽了奢华的王城里，就如同塑像，奠定它最重要的历史和分量。
　　古宅的尽头交汇就是爱恩他们出来的地方——路西法的宫殿。
　　
　　而那两排古宅左边一排是魔族高层们开会的地方，右边一排则是举行重要的加冕和庆典的地方。中央机关全部分配在这里了。
　　一群人缓缓从巨大的红毯地上往外走，街道上优雅美丽的高等恶魔驻足，向他们微笑点点头。偶尔三两个在天上展着翅膀飞来飞去的堕天使看到他们也会降落，收起翅膀，恭敬地行礼。
　　“你们的官很大吗？”爱恩看看眼前一行人，一路上见着他们的人都纷纷跟小的见到大王一样。
　　“是很大哦。”别西卜晃晃身子。“你看！”别西卜突然“嗖嗖”两下从后头长出六对翅膀往上扑腾，那些两个翅膀，四个翅膀，没有翅膀的纷纷抬头，右手搭在心口跟他行礼。然后他得意地扑腾回地面：“怎么样？表演给你看的大嫂。”
　　“你还真不要脸。”爱恩退开，离他半米远。
　　“小别西卜就是调皮，哦呵呵！”利卫旦突然插入谈话，嘿嘿嘿地笑。
　　别西卜白了他一眼，阿斯莫德往前站了站。
　　爱恩微微一笑，有猫腻。
　　
　　穿过两排古宅，视野一下由阴暗的古道转为开阔的原野，不得不说“最下之窖”的环保绿化工作做的真是一流，不仅满地玫瑰，连一般的人行道都是爬满草皮的，站在红毯的尽头极目眺望，入眼的是一片修整整齐的五边形广场，一片广场就占了人界一个城镇那么大，五个尖角上各自伫立着一式的尖顶教堂，从每一座教堂之前栽上漆黑的曼陀罗，一直蔓延到对角，彼此交错，若在天空俯瞰就是一个巨大的五芒星，金沙映衬，迸发靓丽的辉茫。
　　而广场的最中心就是一座十多米高的大塑雕，攀附着缠绕的藤蔓，遮挡了斑驳的光影，寂冷孤傲地矗立在团团围绕之中——一座黑色琉璃的逆十字架 。
　　
　　沿着曼陀罗与金沙混合铺就的漫漫大道，绵柔的风仿佛轻吻脸颊的唇，密密落在脸上，带着最下之窖千年不变的沉寂。路过尖顶的白教堂，庄严的诵经鱼贯入耳：
　　
　　太阳与黑暗的契合
　　寒冷与火焰的交错
　　一个光点一片世界
　　我渺小如镜子里的音符
　　却不甘赞扬那所谓的万能圣主
　　
　　如今雨水淋湿我，风霜击打我
　　我虔诚的心啊
　　早就献给我们千年美丽的黑暗
　　堂堂天国，沉沉地狱
　　请尽情责怪我的渎神变节
　　
　　脚步一步一停留
　　罪孽洗不尽我的嫉妒与愤恨
　　神赐予不了我光明
　　神赐予不了我美丽
　　神赐予不了我无穷尽
　　
　　让莽莽苍苍的火焰燃烧我
　　敌人不可饶恕，最真实的是无尽痛楚
　　硫磺在眼里燃烧
　　辉煌灿烂的沉沦
　　我要带着盛怒去往哪里
　　
　　神赐予不了我光明
　　神赐予不了我美丽
　　神赐予不了我无穷尽
　　
　　唯有你
　　永恒唯有你，路西法
　　……
　　
　　尖顶的白色教堂如同罪恶的原野上开出的一朵罪孽之花，吟诵如魔咒，箍紧空气里每一道纤尘。在寂静如初的罪之深渊里下施下恶魇。
　　阳光沉重，光晕挥发。
　　重重地狱，万千业障，只剩下那空空荡荡的一句。
　　
　　唯有你
　　永恒唯有你，路西法。
　　
　　别西卜走远了才发现楞着神站在教堂边的爱恩，回过头去，笑了笑：
　　“走吧，大嫂，那是高等恶魔巫师在颂诗呢，枯燥地很，我们去看压光。”
　　




（22）

　　所谓的压光专场就是标准的罗马斗兽场。
　　从地面起由三层环形拱廊叠成一个基本的看台和场地，第四层是顶格，没有座位，只能向下眺望，看到圆形的场地里一圈八个巨大的铁门，还有一个黑洞洞的小入口。没钱又想看热闹的全都被请上了第四层。
　　
　　而爱恩他们自然是被安置在了角度好，光线好，坐着舒服，看着明白的第二层，还是特别辟出的贵宾席，左边颂诗巫师为开场颂诗，右边参与压光的魔族进行准备。
　　
　　参赛的地狱犬一定是经过精心训练的。因为地狱犬是一种死斗型近于智障的生物，一切行动都听命于主人。等级不高但是破坏力相当不容小觑，若是魔界哪一天同人界开战，随随便便一条地狱犬就能灭掉人界五百大军，庆幸的是路西法还没有染指人界的想法，否则不用自己动手，随便派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估计整个把人界秒了也是小事一桩。
　　另外有一点，严格控制了这种兽斗的普及性，那就是地狱犬五百年□一次，一公一母一次最多最多生两个崽，生完之后还会立即死翘翘。所以在就算千年和平的魔界里地狱犬的数量也只在一万多条左右徘徊，想要养一只自然是难上加难，没钱没地位那一切都扯淡。
　　
　　因此，养地狱犬的人皆是有钱人，能在最下之窖养地狱犬的更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有钱人下的赌注自然非同一般。
　　
　　颂诗巫师左一句伟大的路西法，又一句万能的路西法之后，终于念下关键性两个字——开始。
　　满座的观客一瞬间屏住呼吸，穿着身银色盔甲的高等恶魔推着一盖上了黑布的大笼子从黑洞洞的小入口走到场地中间，然后向爱恩他们这个位置鞠个躬。“这是菲比勒大人和加洛德大人的赌注。”他左手指着蒙着黑布的笼子，右手高高抬起，对天空一挥，一声爆裂声，一朵火红色的巨大烟花绽开在整个兽斗场上空，然后慢慢扩散，瑰丽的红色蔓延成一层透明的膜，包裹住巨大的兽斗场。银盔甲的高等恶魔在红膜的笼罩下推着笼子晃晃悠悠地走回漆黑的小门。
　　爱恩不解地将身子往前凑，抬着脑袋往天上看，再看看那小门。
　　“这是防止压光时对压光场外造成意外破损的保护盾壁。”玛门笑笑。
　　“斗兽不仅限于那个场地之内吗？”爱恩指指下方的沙地。
　　玛门耸耸肩：“谁说的。”
　　爱恩倒吸一口气，探出的脑袋又立即缩了回去，然后指指黑洞洞的小门。“那个笼子里装了什么？”
　　玛门摇摇头：“谁知道，可能是钱，地契，女人，珠宝，什么都有可能，在比赛结束之前都是未知的。”玛门笑笑。“这是增加游戏的趣味性。”
　　
　　“大嫂大嫂！看，出来了！”别西卜的红脑袋一下出现在爱恩眼前，兴奋地指着两缓缓打开的铁门。
　　“他干嘛那么兴奋？”爱恩翻个白眼，指指别西卜，拨一拨他靠近的那撮红毛。
　　“别西卜是压光达人。”玛门眯着眼望着缓缓拉起的铁门微笑。
　　OMG，这玩意儿还能当个达人，别西卜果然是变态的。
　　
　　铁门拉至顶尖，路出两条深邃的甬道，呼呼的风卷起甬道口的黄沙，尘土纷扬。
　　
　　安谧的甬道里突然传来的几声骇人的嘶吼。然后地面轰隆轰隆开始震动，接着暗影憧憧的甬道里就突然冲出两只巨兽，带着浑身熊熊的烈火，在场地的中央，头并头厮撞在一起，待它们分开，爱恩才看清它们的样子，犬头兽尾，琥珀色的拳头那么的圆眼睛此时正在慢慢披上一层嗜杀的血雾，左边一头披着一块紫色的筋皮，右边一头的耳上穿了一只巨大的银环。
　　第一个碰撞，带银环的地狱犬被撞开了两步。喘了两口灼热的粗气又朝紫筋皮的地狱犬冲过去，紫筋皮躲开，前抓却被银环猛地一口咬住，然后猛烈一甩，甩开了五六米。
　　两只地狱犬都红了眼，眼睛里的血雾越来越浓厚，紫筋皮狂躁地嘶吼一声，气息所至，漫漫的沙地上竟燃起了一排火焰。另外一只迅速从火焰中退开，对着紫筋皮嘶吼一声，然后浑身的烈火开始慢慢熄灭，转而一瞬间裹上一层快速流动的气流。
　　“它们会魔法？”爱恩惊疑地盯着场下的场景。
　　“地狱犬天生有两种元素魔法，火元素和气元素，但是控制力极差。”玛门说。
　　
　　爱恩擦了擦额头的汗，原来自个儿连这几条小狗的水平都没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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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想完小狗，身子就被猛地往后一拉，跌坐在朱色的沙发上，随即脸上一阵猎猎的刮痛，抬头一看，紫筋皮一跃竟然越到了二楼的高度。
　　“哈哈哈，要开始了！”别西卜欢腾地大叫，整个压光场他的叫最兴奋。
　　刚坐稳了身子，一簇火焰又似陨石般朝二楼砸过来，别西卜脑袋一歪，避开，玛门手一挥，火焰偏离轨道，阿斯莫德微微一笑，看着火焰在离自己鼻尖0.00001毫米处飞过去，直冲爱恩。爱恩一慌，闭上眼用手去挡，结果还没等火焰撞上来，脑袋上就被“咣当”砸了一下。他睁开眼，火焰被砸开了，而正对着自己的就是紫筋皮刮着烈风偌大的屁股，刚才砸自己的正是紫筋皮的尾巴。
　　别西卜指着爱恩，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一个不留神脚下就被那条横扫千军的尾巴咻咻两下打个正着，连人带笑一起踉跄啊踉跄，最后踉跄到一个怀抱里。抬头看看，是微笑的利卫旦。
　　爱恩和别西卜大概磁场互斥，天生有互相嘲笑的特质，别西卜笑着就换爱恩指着他笑，可别西卜却不笑了，撑着利卫旦的胳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抬起漂亮的眼睛，伸出修长的食指，指着利卫旦的鼻尖：“你，利卫旦，请你记住，就算下面是一地硫酸，我摔下去，你也不要扶我。”
　　利卫旦脸色怪异地松开抓着的手，阿斯莫德则始终盯着别西卜。玛门想爱恩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看场地里。
　　
　　僵局很快被打破，接下来的攻击怎是疯狂两字了得。
　　两只地狱犬的眼眸都已经慢慢浮化成通透的血红色，速度一瞬间由小狗变成了超人。压光场也一瞬间开始闹腾起来。火球风球混合球在整个场地内飞来飞去，刚砸烂了对面的顶阁马上又一个轰雷炸塌了隔壁的观众席，观众们飞啊飞，蹿啊蹿，被炸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嘴里哇哇乱叫，脸上挂着的却是变态的笑容。OMG，这什么世界啊。一个球又砸过来了，爱恩缩下脑袋，左边右边右由两道光，还有上面，前面……爱恩被玛门拖着甩来甩去，发现一瞬间还站在他旁边的别西卜此时已经冲到场地中央，跟两只地狱犬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爱恩终于发现别西卜不光是“压光达人”，还是“找虐达人”，不光别西卜，这里简直个个都是，甚至还有高等恶魔跑上去拽地狱犬的耳朵。
　　“游戏互动了才有意思嘛。”玛门又把他横过来往上甩。
　　
　　生死互动吗？闭眼，在炸通的走廊里乱蹿。蹿啊蹿的，鼎沸的欢腾突然就变成了唏嘘。爱恩睁开眼。咦？啥玩意儿？
　　
　　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压光场里一瞬间蒙上了一层奇异的彩光，两头地狱犬突然全部安静下来，紫筋皮的对着银环的嘶吼了一声，然后前脚跪地，彩光慢慢由一团漂浮的雾气收缩成一束强烈的光束覆盖它全身，然后“轰隆”一声，它整个栽头倒在地上。
　　
　　银环赢了？爱恩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但赢了意味着比赛结束，他趴到最后一根没有完全断裂的护栏上，对着场地挥手欢呼：“好啊好啊，小狗真棒啊！啊哈哈~”
　　
　　这次没人跟着他呼，都怪异地看着他，连别西卜的脸色都有些错愕。
　　他把胳膊收回来，撞了撞玛门：“喂？咋回事？”
　　玛门抬了抬下巴尖，指指场地中央。
　　
　　倒下的地狱犬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团微小的蠕动彩球，彩光慢慢褪开，竟然是一个皮球大的小肉球。
　　“那只母地狱犬产子了。”玛门说。
　　
　　爱恩一愣，再看看那团肉球，果然长着个狗头兽尾，只不过是浓缩再浓缩版的。
　　产子了，那就意味着……那母犬死了？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场上的银环地狱犬又在众人的团团围视下轰然倒地。然后两只巨兽开始逐渐的融化融化，最后成了两滩血水……
　　
　　玛门也是一愣。“那只是公犬。”
　　
　　爱恩看着地上两滩褐红的血水，不知该错愕还是茫然……
　　
　　显然情况突然，连那个路西法伟大，路西法万能的颂诗巫师都有些错愕。
　　嘉宾席上的两位金主斗客也完全没有料到此等事情的发生，互相望了眼，再互相摇摇头。
　　
　　怎么判？谁输谁赢，那小狗崽怎么办？
　　
　　小肉团一生出来就见证爹妈的死亡，虽然它还没有开眼……它在坑坑洼洼的沙地里索罗索罗地爬动，棕色的皮肤，长着纤细绒毛的长尾巴，刚追着尾巴爬两下就被自个儿的尾巴绊一跤。
　　
　　爱恩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身为男人却奇迹地萌发了母性。小东西孤零零一个在片刻前还是战场的地方出生，现在又孤零零一个追尾巴。
　　爱恩仿佛看见了自己，虽然他连爹妈都没见过，但是自己仿佛就是这样，背负着生命消逝，在被路西法捡回去时重生，仿佛天生披裹了罪恶，何况自己怎么说还有有吃有住有人惦记，而它却只能追着自己的尾巴，这实在……太可怜了。
　　爱恩的心颤了颤，突然觉得无谓地感伤与恐惧。
　　
　　“两位。”
　　众人眼光刷刷刷落到爱恩身上，虽然是陌生面孔，但是看看身后一群豪华阵容的堕天使，这两天听过传闻的也大概知道这位是谁了。
　　显然这两位也大概对爱恩的身份有个估量了，纷纷对他点头致意。
　　爱恩回以一个路西法处偷学的微笑：“若两位愿意，我向你们买了这只小地狱犬。”微笑……一、二、三，收！标准Lucifer式。
　　两高等恶魔互相对望一眼，其一微微鞠了鞠躬：“当然，如果您要。”
　　另一个也点点头。
　　爱恩猛点两下头，从路西法变回爱恩，从看台上一溜烟跑到场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尾声：“钱找玛门要！”
　　小狗崽子闻着味道朝他屁颠屁颠爬过来，他袖子一卷，就将小狗崽卷到怀里。
　　
　　“咳咳，那么，请问，他如何处置？”银盔甲的高等恶魔又推着笼子出来。
　　
　　黑色的布幕揭开。阳光一瞬间晃痛了眼。
　　爱恩有些晕眩，揉了揉太阳穴，还是很晕眩。
　　看看近在咫尺的笼子，他抱着小狗崽的手颤了颤：
　　“这个，我也要带走。”
　　




（23）

　　“你确定带着他？大嫂。”别西卜指指玛门背上昏迷的人。边走边踢地上的小石子玩。
　　爱恩不说话，埋着头走啊走，怀里探出个小脑袋，伸了个湿漉漉的小舌头出来到处乱舔。
　　
　　“我可不是没劝你大嫂，老大看到他不会开心的。”别西卜有些气恹恹。
　　爱恩点了点头，继续走，小脑袋在他的胳膊上蹭啊蹭，他把手指凑上去，小家伙嗅了嗅，立马当成奶嘴吱咕吱咕地吮吸。
　　“其实你可以给他安排个住处，不用将他带回去，大嫂，上次的教训……咳，我是说老大其实有时候挺小心眼的，你……”别西卜继续叨叨。
　　爱恩晃了晃手指，小家伙闻着味道拉长脖子追手指，伸着舌头哈哈地呵气，爱恩在它脑门儿上一弹，它毫毛一竖，打了个喷嚏。
　　“哈哈哈哈哈哈……”
　　
　　别西卜停下来看看爱恩，众人也跟着停下来。
　　“大嫂，你在不在听？”别西卜把脸扭曲成黄花菜。
　　
　　爱恩把小脑袋往怀里一塞，看了看玛门背上的人。
　　金色如同帐幔一般的长发，透水的白嫩皮肤，那双眼睛若是睁开，定是一片动人的湖蓝。
　　唉……犹列尔啊犹列尔……
　　
　　“我要让路西法亲自安置他，不然我不放心。”爱恩晃了晃脑袋。
　　
　　谁让他心肠好呢？人相处过了就会有感情。爱恩之前以为自己是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人，可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撞了南墙心依旧蹦得欢腾，这辈子大概注定是要躺进了棺材才知落泪了。犹列尔啊犹列尔，爱恩总觉得是自己横刀夺爱，所以始终也无法忘记那一夜犹列尔血肉模糊地躺在笼子里，听到“弗洛西斯”四个字后，拼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仰起头来看路西法，那一瞬让爱恩浑身上下爬满了罪恶感……而此次再见他却又是在笼子里，成了两个高等恶魔的压光赌注。他穿着最粗劣的布衣，光着脚丫，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一张美丽妖娆的脸孔披覆着倦容，爱恩望了望他的脸，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别西卜叹了口气，拍了拍爱恩的肩膀。玛门和利卫旦大概已经听说了他们所没有参与的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意味深长地看看他，一群人轻轻出门。
　　
　　路西法在议事，空荡荡的大房子来来往往都没有人。
　　午后的阳光穿透落地窗落在柔软的大床上，爱恩给犹列尔拉了拉被子，然后站到窗前，将怀里的小家伙放到地上，小家伙嗅了两下就选择滚到了床底下，爱恩蹲下身子钻到床底下把它揪出来，刚揪出来它又打了个滚钻了进去。算了，爱恩拍拍身上的灰尘，现在没有心情跟他闹腾。他搬了张藤椅坐在床边，看看迎风飘摇的玫瑰。
　　
　　期间莱洛斯敲门进来，看到床上的犹列尔，脸色变了变，又立马别过头看爱恩：“爱恩主人，陛下有重要的事情出城了，您的晚餐由我为您准备，您若想出去吃我立即去安排一下。”
　　爱恩摇了摇头“我不出去了，就在这里吃吧。”
　　莱洛斯点点头，又看看床上的犹列尔，顿了顿：“恕我直言，主人，陛下并不喜欢无关的人入他的卧室。”
　　“什么是无关的人？”爱恩抬起眼睛。
　　“就是没经过他允许的，或者，他所讨厌的。”莱洛斯说。
　　爱恩点点头：“有我的房间吗？”
　　“有。”莱洛斯推开门，露出对面的房门。“那一间。”
　　“帮我把他背过去。”爱恩指了指犹列尔。
　　
　　路西法的宫殿足有三四个城堡拼接那么大，卧室只有两个，除了路西法自己的，就是遥遥相对的另外一间，爱恩走过会时不时注意一下，却从来不曾打开看看过。
　　
　　沉重的黑漆大门洞开，一模一样的结构，扑鼻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芳香——玫瑰。依旧是玫瑰。深红的，艳丽妖娆的。桌上，柜子上，窗边地上，处处皆是。
　　
　　“这间房每天都会打扫，只是您一直住在陛下房内。”莱洛斯解释道。
　　爱恩抚了抚桌上的玫瑰，再看看一模一样的落地窗和窗外满目的殷红：“这里为什么这么多玫瑰？”
　　莱洛斯摇摇头：“陛下的吩咐。”
　　玫瑰丝绒一般的瓣上挂着颗颗细小的水粒，显然是每天都会跟换，这样一间房空着，却白白浪费这么多玫瑰，爱恩觉得可惜。
　　
　　“把他放床上吧。”拉开被子，扶着犹列尔躺下。
　　“需要联系陛下早些回来吗？”莱洛斯问。
　　爱恩摇了摇头：“我等他。”
　　
　　人一旦闲暇下来就会犯困。搬着凳子靠在窗前，窗外茫茫的花海成了催眠弹。
　　
　　爱恩做了个奇怪又离谱的梦。
　　梦里自己突然长出了六对和别西卜他们一模一样的翅膀，只是翅膀的颜色却是与他们相反的白色。
　　剔透的白色，圣洁纯净。
　　他稍稍扇动翅膀，整个身子就奇异地脱离大地飞了起来，然后晃晃悠悠穿越云层，越飞越高，最后落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那里有同他的翅膀一样剔透的白房子，有尖顶上挂着光球散发着刺目光亮的大教堂，有淙淙流淌的溪流……溪水中是穿着美丽白纱裙跳舞的姑娘们，姑娘们跳着跳着突然从背后长出一对美丽的羽翼，扑腾几下腾空飞起，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霓虹。
　　领头的姑娘突然在半空点了点足尖，然后缓缓落地，朝他走来，越走越近，她的脸开始慢慢清晰，出现了轮廓，出现了眉目，最终竟幻化成了犹列尔的脸，爱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然后两人面对面，犹列尔突然漾起温婉一笑：
　　“欢迎来到神界。”
　　
　　神界？
　　他看看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一身洁白的长袍，再看看自己的头发，竟由棕色长成了一头及腰的金色卷发。
　　犹列尔突然凑到他耳边，在他耳上轻轻吁气，然后一字一句带着狡黠：“他是我的，爱恩，他是我的，路西法是我的。”
　　爱恩的翅膀一瞬间断裂，然后脚下的土地开始渐渐虚空，变成一片漂浮的云雾，他喊叫着掉入云雾，手脚挥舞，什么也抓不到……
　　
　　“醒了？”
　　爱恩擦擦额头的汗，从椅子上一下竖起来，却立马对上了犹列尔漂亮的湖蓝色眼睛，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犹列尔笑笑，靠在窗户上，歪着脑袋看他。
　　“怎么样？”犹列尔笑意阑珊地问。
　　“什么怎么样？”爱恩说。
　　“我说和弗洛西斯……哦，不，路西法陛下在一起的感觉怎么样？”
　　爱恩笑了笑，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样，难道要说，刚在一起两三天不错，看见你被虐了后就跟他吵架结果一个人出走还被人强X了？
　　“他是个很变态的人。”犹列尔莞尔。“但是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喜欢变态。”
　　爱恩懒得和他理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腿一搁，继续打盹儿。
　　“嘿，你干吗要救我？”犹列尔问。
　　“我乐意。”爱恩闭着眼。
　　“可我很不乐意被你救。”犹列尔有些委屈。
　　爱恩怒了，睁开眼，回头瞪他：“那你自己跑笼子里去把自己锁起来，让莱洛斯送你回去。”
　　“哈哈哈……”犹列尔指着他大笑起来。“你还真是好激怒。一点都没变，喜欢跟小女人一样闹别扭，哈哈哈……难怪勾男人厉害。”
　　“啊啊啊，是啊，你羡慕不？”爱恩翻个白眼。
　　“我倒是真的很羡慕，但你别忘了，我也是男人。”犹列尔眯了眯眼，突然把脸凑上来。
　　爱恩一惊，突然想起某一晚他兽性大发，也这么副样子来这，不禁屁股向后挪了挪。
　　
　　气温降了几度，房里又陷入静谧，最终门外响起适时的敲门声。
　　
　　莱洛斯推门进来，拖着一个精致的水晶盘子，盘子里乘着一份花椒牛排。爱恩喜欢吃辣，而且是惨绝人寰的那种辣，这是某一天突然爆发出来的喜好。每次吃完额头上还冒一小痘儿，然后路西法大手一抚，小痘儿立马被秒成浮云，就是这么方便。
　　（有长痘痘的同志吗？我派路路给你摸一摸。）
　　
　　犹列尔的动作让莱洛斯有些吃惊，他望了眼爱恩，爱恩摆摆手示意没事。
　　牛排刚放下，犹列尔就迅雷不及掩耳端了过来，切了一小块，在爱恩面前晃晃，然后果断地塞进自己嘴里。
　　爱恩郑重地闭眼，转过身去。数秒之后身后立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爱恩“扑哧”一声笑出来。每次吃这种牛排的时候爱恩都会备上一桶的冰水，吃一口灌下半桶，如果路西法在旁边，他就会扯着路西法的袖子，领子或者头发让他用魔法消辣，心情好的时候他会邀路西法一起吃，切一口，凑到路西法嘴边。这时路西法就会温柔地看着他，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他的头发，说：“我们不吃这个了，我带你吃更好吃的。”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死犟着要路西法尝一尝，路西法只能微微张开嘴，吞下一小块，然后拿过餐巾，擦擦啥都没有的嘴角，最后不忘对爱恩微微一笑，爱恩盯着他半天没有什么反应，不喝水也不发言，完全跟没吃一样。但是次数多了，爱恩就发现，每次他吃完虽然很淡定，但是都会目光杳渺，反应迟钝，坐在那里久久不和爱恩说话。
　　
　　犹列尔扑倒桌子上倒水，顺便把牛排整个丢到爱恩手里，丢一个大白眼：“原来你也是个变态！”然后边喝水边哇哇叫。
　　爱恩得意地笑。
　　莱洛斯过来为他擦了擦溅在衣服上的汤汁，他笑得一颤一颤不断把汤汁泼到衣服上，莱洛斯将盘子拿走，擦干净他的袖子，然后恭恭敬敬退到一边，说：
　　“陛下回来了，现在正在沐浴。”
　　
　　笑声戛然，犹列尔握着杯子的手颤了颤，放了下来，目光如炬。
　　




（24）

　　“你有什么打算呢？”
　　原来天已经黑了，爱恩盯着犹列尔。
　　
　　犹列尔耸耸肩，坐到床上：“别忘了，你也是我的主人。随你处置。”
　　爱恩叹了叹，一鼓作气道：“听说堕天使大多都住在魔界第四层，我没有去过，那里怎么样？”
　　犹列尔晃着脑袋想了想：“你说死之门吗？那里很漂亮。”然后抬了抬眼。“但是没这里漂亮。”
　　爱恩白了他一眼：“留在这里你找死吗？想好好活你就离开这里，找些好点的事情做做。”
　　犹列尔笑笑：“你说的对，我可能等等就死了，记得买副好点的棺材。”
　　爱恩又白他一眼：“谁跟你开玩笑了，我是说真的，既然第四层有你的同类，那你就去那里，我会求路西法无视你的。”
　　犹列尔摇摇头：“那里没有我的同类。”
　　爱恩嗤了声：“我可不跟你文艺，你要说那里没有懂你心的人吧？我管谁懂不懂你，你不去就去死吧。”
　　犹列尔继续摇头：“整个魔界都是想置我于死地的人。”
　　爱恩惊讶：“不会吧！你人缘这么差？”
　　犹列尔笑了笑：“因为我的同类在那里。”他指指天花板，又笑：“我是天使，但没堕落。”
　　爱恩长大嘴巴，石化。
　　不会吧？他是正宗的天使？天使和魔王在黑房子里一起住？天使和魔王曾经嘿咻嘿咻？天使跑魔界来？
　　“不信？”犹列尔欲展示他的美翅，但刚站起身，门就开了。
　　
　　“吱呀”一声，扬起空气里微微的纤尘。
　　黑色的人影一晃，就在门框处站定，然后一双黑色的眼睛如同幽深平静的潭水一样，没有一丝波纹。
　　“回来了？”爱恩站起来，迎上去。
　　路西法点点头，目光往没内飘了飘然后伸出手拉过爱恩，掉头出门，还不忘将门甩上。“呯”一声，又是一片纤尘。
　　“吃东西了吗？”路西法拉着他往下走，边走边问。
　　爱恩想想刚才的牛排，摇摇头。
　　“出去吃。”路西法说。
　　爱恩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路西法突然停了停，幽黑的眸子里迸发出凉丝丝的寒意。“莱洛斯。”他叫了声。
　　莱洛斯不知道从哪儿快速冒了出来，向他鞠了个躬。
　　“去把楼上的垃圾清理掉。”说完继续拉着爱恩的手往外走。
　　莱洛斯点点头。
　　
　　垃圾？清理掉？路西法你这样太不人道了吧！
　　爱恩看看楼上，看看路西法，停了下来：“你给他安排个住处吧，看在我的面子上，成吗？”
　　路西法用漆黑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许久才开口：“你为什么总要牵扯着他？”
　　“今天……我们去看压光，然后……他在笼子里……”爱恩挠了挠脑袋，发现自己的表达能力实在不咋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今天的事。
　　“他重要吗？”路西法问。
　　爱恩点点头，挺重要的，总觉得像欠了他，不摆平跟路西法在一起心里老有疙瘩。
　　“他重要？”路西法眼神变了变。
　　爱恩看看他，再挠挠脑袋，恍然大悟，啊啊啊！！路西法在吃醋！！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路西法皱了皱眉，对爱恩的怪笑甚是不解。
　　“你给他找个地方住，不用告诉我在哪里，我不想见他也不想和他有联系了，这样，行不？”爱恩摒住笑。
　　路西法想了想，抬头望望楼上爱恩也跟着他往上看。这一看差点让他被自个儿的口水呛到。
　　犹列尔果真是不要命型的，此时正支着下巴，趴在楼上的栏杆上，笑意盈盈地观看两人协商。
　　“谈好了？”犹列尔直起身子。
　　路西法又变成了大黑脸。
　　爱恩朝犹列尔挤了挤眉，犹列尔朝他做出个疑问的表情，然后一步一步边笑边往下走，走到路西法面前，停了停，抬起湖蓝色的美目：“殿下，跟他在一起，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婆妈幼稚了？你不是一向喜欢把碍事的东西直接清理掉吗？”
　　犹列尔抬了抬眉，有些挑衅。
　　
　　爱恩白着脸看看路西法，他没有表情，沉默了三秒，目光绕过犹列尔，对着莱洛斯说：“清理掉。”然后拉着爱恩继续往外走。
　　
　　这次就算爱恩停下来也会被路西法拖着走，被尸体一样脱了几米之后，爱恩挣开他的手，揉了揉红彤彤的手背。
　　“他故意激怒你的，你就这么好激怒啊？”爱恩有些愤愤。
　　路西法闪耀的黑眸动了动，说：“是。”
　　
　　爱恩无语了。
　　
　　“你让他住别西卜或玛门或随便挑个家里吧，你要不爽他了，随时拖出来虐一顿，行了吧？”爱恩叹气。
　　“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路西法淡淡言。
　　爱恩汗颜了：“陛下，杀人总是不好的，我们要维护和平。”
　　路西法没说话，眼睛闪了闪，一丝不苟，望着爱恩。
　　爱恩晃了晃胳膊：“啊啊啊啊！你如果答应我，我就每天早起半小时外加……加每天洗澡，怎么样？”赖皮谁不会，爱恩可是鼻祖。
　　路西法黑玉般的眼睛却闪了闪，问：“每天洗澡，真的？”
　　汗……原来他很在意自己不洗澡啊……爱恩点点头，有些恍惚。
　　
　　路西法微微一笑，朝后望了眼，闭了闭眼，然后转回身来，拉着爱恩的手，继续冲向黑暗。方才那一招，就是千里传音……
　　
　　路西法拉着爱恩出门吃饭，还是越过最下之窖跑到高级恶魔不多的别西卜领地死之影吃，这景象在人界可能只是三两个看热闹的停下来夸夸这男人长得真妖孽啊，可是在魔界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了，一群人有事的没事的全都找着借口跑过来观摩，他们的老大——伟大的魔王陛下竟然拉着个豆丁儿小男人出来下馆子，两个人还手牵手，走走路还亲一下，上下摸两摸，真是香艳……看来这几天在魔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王后要诞生了，这是真的。
　　魔界的人，同性恋和异性恋的比例是5：1，断袖的比正常的多的多的多的多，偶尔还会举办些主题和谐的游行，比如——“让我们对着异性恋竖中指”等，这就是老大带出来的风气吧。
　　
　　爱恩看看路上佯装正经不时朝他们递眼光的恶魔们一阵发虚，感觉一下子成了公众人物，有种飘飘然的满足感。但很快他就发现成为公众人物的坏处。路上突然有了感觉，想出发去小解一下，爱恩喜欢就地解决，反正现在也是荒郊野外的，结果刚解了个扣子，身后就传来“咝咝咝”的吸气声。回头一看，是两个少见的女恶魔，盯着他指指点点，弄得他只好硬生生将尿意逼回去，更害得路西法又一路走，一路憋笑。
　　
　　死之影有个远近闻名的餐馆，叫“原动天”，爱恩问路西法为什么叫原动天，路西法笑了笑，说：“原动天是神之所在。”
　　到了“原动天”立马了解了什么是神之所在，也明白了为什么它远近闻名，它他妈就是个鸭馆。
　　
　　美少年服务生们一律黑衬衫红领结，随唤随到，什么类型什么品种都有，堕天使比较娇柔，低等恶魔比较泼辣，也不乏几个纯的高等恶魔，长着只有高等恶魔才能拥有的纯黑色眼睛，却穿着服务生的制服在餐馆里婀娜地走来走去。
　　魔界不是很注重地位等级之分吗？
　　
　　爱恩呆愣愣地盯着一个个美少年从他身边扭过，还要不时接受他们的回眸一笑。
　　路西法敲敲桌面，立马一高等恶魔捧着菜单跑过来。
　　“陛下，要点些什么呢？”他见了路西法也不慌乱，靠近时，身上散发出一阵奇怪但又煞是好闻的香水味。
　　路西法笑笑：“艾克拉，别忘了正业。”
　　叫艾克拉的少年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放心，陛下，土地规划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路西法点点头。
　　爱恩茫然地两头看，路西法笑笑，抬眼指指艾克拉：“这是玛门的外甥，艾克拉。”
　　艾克拉对爱恩露出璀璨一笑，标准的清纯美少年。
　　爱恩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路西法接着补充道：“来这里工作的，多半是出于爱好。”
　　Orz……爱好……
　　
　　这时，一穿着缩小版相同制服了小个子突然“嗖”一下掠过去。
　　爱恩惊叫：“小孩！”
　　小个子停了停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怪异的脸孔……魔精灵？
　　路西法又猜心似的预知了爱恩的想法：“这里什么都有，包括幽灵之类。”
　　幽灵之类？那些在在破坏之地看到的飘来飘去的家伙？
　　“幽灵……摸得到？”爱恩问，脑袋里瞬时浮现路西法搂着一虚空的幽灵XXOO。
　　路西法摇摇头：“有时候YY也是件愉快的事情。”说完他还抿嘴一笑，仿佛经验老道似的。
　　爱恩彻底无语，等待上菜。
　　菜做得很漂亮，此漂亮请自行想象。但是爱恩发现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每道菜的银质餐具边缘都刻有一个名字——别西卜，爱恩立即恍然大悟，果然这种变态的店只有别西卜开得出来。
　　
　　灯光，美餐，美男。舞动，交替，徘徊。
　　路西法在这种环境下总是给人一种婀娜多情，媚眼如丝的错觉。
　　爱恩埋头苦吃，又时刻抬头眼观四相，发现周围其实注意这里的人真不少，但是路西法自始至终都是心无旁骛，一心吃食，爱恩淡定了会儿，多看了路西法几眼，发现自己不淡定了。
　　他妈的睡都睡了这么多次为什么没发现他长得其实也很像女人，为什么没发现他一垂眼就妩媚生情，为什么没发现其实……他某些时刻也很像被压那个……
　　朦朦胧胧的感觉。脸颊微微发烫，没喝酒呀，怎么醉了？爱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发现思维已经跳脱了神经的控制，并且有了个让自己吓一跳的想法，并且就这么说了出来。
　　“路西法。”爱恩叫他。
　　“嗯。”路西法送了一小口蝙蝠肉入口。
　　“今晚换我在上面。”爱恩盯着他。
　　路西法的手停了停，黑色的睫毛微微一颤，露出润泽的双眸。
　　啊啊啊！他疯了，爱恩的心里不住呐喊，话出口却变了说法：“怎样？表个态，我压你，同不同意？”
　　路西法盯了他半晌，突然浅浅一笑：“这里的服务员身上都带有催情成分的香水，我忘记告诉你了。”
　　已经晚了，爱恩拉着脸，期待地望着路西法，脑子里的小恶魔却在对着自己破口大骂：“你去死吧爱恩！你傻了吧爱恩！你清醒一下爱恩！别做梦了爱恩！”
　　不想伟大的路西法陛下却微微笑了笑，用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指轻轻击了击桌面，然后对着爱恩，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反 ...攻~




（25）

　　路西法点了点头，依旧淡定地吃饭。
　　爱恩却开始坐立不安。
　　
　　路西法放下杯子：“你很急？”嘴角还挂着一抹邪佞的笑。
　　爱恩握着叉子的手抖了抖，摇头。
　　路西法笑得更妩媚了：“乖，吃完我们就回去。”
　　汗……这话听着怎么感觉自己很急色似的。爱恩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极其角落的位置，餐馆的光线又很暗，所以很少人会关注他们。当然这样角落的位置不仅仅这一个。爱恩随便扒了两口，放下叉子，左瞧瞧右瞧瞧，突然怔了怔，然后瞪大眼睛盯着隔壁一块盲区。
　　
　　很暗，连桌上的蜡烛都熄了，但是餐馆流动的灯光还是不偏不倚每隔五六秒就照过去一次。
　　
　　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盯了半天，爱恩闭了闭眼哆嗦一下，收回目光。
　　“在这里可以这样做，没有人会打断你。”路西法抬了抬眼。“是一种享受。”
　　他很有经验吗？爱恩又小小的瞥了眼，两白条条的身子压在桌面上，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只穿了件半解的衬衫，桌子发出有规律的吱嘎声，灯光闪过，骑乘式的。
　　路西法放下杯子，往前推了推：“我们要不要试试？”他微微一笑。
　　在这里？我的魔王陛下就算是你的地盘你也太有种了！爱恩摇头：“不了，我们……咳，回去吧。”
　　
　　勾着路西法的手指，在死之影的大街上晃悠，路西法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爱恩有些尴尬。
　　“我们……要不要走快点？”爱恩问。
　　“你若忍不了……”路西法笑笑。“在这里做也可以。”
　　“你……喜欢打野战？”爱恩问。
　　“并不是不可以。”路西法微笑。
　　爱恩扬起脑袋，想了想路西法在草地里脱光光的样子，立马甩甩了甩头，这是自己硬着头皮争取来的，一定要找个好场地。
　　“我们还是走快点吧。”爱恩埋着头一路向前。
　　
　　路西法就由着他勾着自己的手指没头没脑地胡撞。
　　最下之窖啊最下之窖，你在哪里？咦？这是哪儿？没来过啊！爱恩茫然地瞧瞧四周，一片绿油油的灌木。他回头茫然地看看路西法：“你认识这里吗？”
　　路西法点点头。
　　傻了吧，他的地方他能不认识吗？
　　“我走对路了吗？”爱恩问。
　　路西法又摇摇头。
　　Shit!耍人呢！明明知道走错了还跟着走？他不会……反悔了吧？所以跟自己绕圈子？
　　“你……还愿意吗？”爱恩小心翼翼地问。
　　路西法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些云散了我们就回去。”
　　那事还要挑时间？也好，天时地利人和嘛。干脆两人坐到了半人高的灌木边，爱恩盯着天上的云，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消散，然后路出一轮弯月。
　　皎洁生辉，月华如水。镰刀般地轮廓上蒙了一层黯淡的红光。
　　
　　真漂亮，魔界的月亮还是双色的。爱恩对着月亮呵呵笑，从餐馆里带出来的燥热烟消云散。
　　“那个红的是什么？”爱恩指指月亮。
　　“加冕时的魔法阵。”路西法说。
　　“加冕？什么加冕？”爱恩问。
　　“将灵提级成低等恶魔，将低等恶魔提级成高等恶魔，或将普通人类转变成恶魔。”路西法说。
　　“人类也能变恶魔？”爱恩问。
　　路西法点点头：“可以，但是只有一种办法。”
　　“啥？”爱恩继续问。
　　路西法笑笑，架了架身子，站了起来：“回去吧。”
　　“哦。”爱恩点头。
　　
　　将手搭在路西法温热的腕上，一道弧光，天翻地覆，转眼，就到了寝宫。
　　
　　莱洛斯接过两人的外套。空荡荡的房子，犹列尔已经不在了。
　　浴室传来一股幽香。
　　
　　“先去洗澡。”路西法指指浴室。
　　爱恩想起今天的承诺，点点头。
　　路西法跟着进来，只穿了薄薄的单衣，黑夜一样的长发披落在肩膀，迷蒙的水雾里，他的眼睛仿佛沉淀万年的玉珠。
　　他脱掉单衣，泡进池子里，背靠在池岸边，垂着眼睛将水面的玫瑰拨啊拨啊拨……拨着拨着……爱恩揉揉鼻子，莫非……自己真的很急色？
　　
　　突然身上传来一片温热的触感，爱恩回神，路西法就站在他身边，用五只纤纤的细指撩起池子里的水淋到他的肩上，然后用手指轻轻揉两下，再撩水，再揉，然后抬起眼对着他笑笑。
　　“我……自己洗好了。”爱恩也朝他笑笑。
　　“长高了一些。”路西法的指搭在爱恩肩上。
　　
　　的确长高了些，一直没去注意，当初只到路西法颈窝的身高如今已经够到了他的鼻尖，当然，超越他……爱恩微微扬起头看路西法的发顶……大概这辈子不可能了。
　　路西法不是一群人中最高的，阿斯莫德似乎还要高出那么一两厘米，但一群人站一起绝对能分出谁是头儿，大概与生俱来一种压迫感，一种作为领袖的气息，所以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他，他人的目光首先到达的就一定是他。
　　爱恩暗暗发笑，当初在“伏地”里面还因为自己的关注不如他而觉得不甘心呢，现在想起来，如果是自己也肯定先看他，并且一直看他，他有种让人难以接近更难以抗拒的魔力。
　　
　　“我去卧室等你。”耳边突然传来温柔沉静的声音。
　　路西法坐上了岸，裹上白色的浴巾，朝卧室走，干脆连睡衣都不换了。
　　
　　啊啊啊！怎么办？
　　爱恩的心整个跳到了嗓子眼，浴池的水面突然出现一幅路西法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等他的样子，媚眼如丝，美艶动人。目光转到门上，门上也突然印出一副两人赤着身子滚在床上的景象，路西法微微的闭眼，一动不动等着爱恩……
　　啊啊啊……
　　
　　这绝对是爱恩洗的最久最干净的一个澡，几乎把自己泡去了一层皮，他裹着浴巾往房间蹭。
　　推开门，闻到一股微醺的香气。这是路西法的味道，此刻却放大了十倍。
　　烛光黯淡，他靠在床头，微微闭着眼，如一朵未放的，雍容的玫瑰。
　　
　　“你……睡了吗？”爱恩站在床边。
　　路西法缓缓睁眼，露出黑色的细缝，摇摇头。
　　“啊……那……我们……”爱恩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看路西法的眼睛。
　　“开始吧。”路西法说。
　　“啊？那啥……哦……”爱恩硬着头皮爬到床上。
　　路西法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TMD什么鬼气氛？
　　爱恩努力平复心情，对自己说：爱恩，你要镇定，摆在你面前的是你天下最美的人，考验你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时候到了！
　　爱恩扬起脑袋，眯起眼，朝路西法爬过去，爬到路西法身边，四目相对，一瞬间心弦紧了紧，他闭眼，朝路西法吻上去。
　　简单的唇与唇的触碰，却带来惊人的热度，一瞬间点燃全身。他的手颤了颤，环过路西法皙长的脖子，对面的唇微启，传来芬芳的香气，舌尖轻轻探入，触碰到对方柔软的舌，慢慢纠缠。
　　唇分开，爱恩环着路西法的脖子看着他：“我……第一次……那个，有没有什么魔法能把你自己弄昏？”
　　路西法笑了笑，抬了抬眼睛：“你喜欢奸尸？”
　　“啊啊……不是……我怕会弄痛你。”爱恩低了低头。
　　路西法架了架身子，在床上平躺下，伸出纤细的手指触了触爱恩耳后的发：“没关系。”他莞尔，将爱恩轻轻拉了拉，爱恩猝不及防，整个趴到他的身上。
　　
　　一汪如水的夜，窗外红白交辉的月光投洒在床前，房间蒙上一层奇异的淡金色，窗外的玫瑰如同受到了蒸腾，香气在一夜间全数挥发在空气中，氤氲围绕在这间房，千百年寂寞的气息也在一瞬间扩散，笼罩。仿佛这广阔的世界中，从此就剩下了彼此。
　　
　　没有什么比眸对眸的凝视更让人心动。
　　爱恩突然想起尖顶教堂徘徊来去的颂经：
　　唯有你，
　　永恒唯有你，路西法。
　　
　　唯有你。他俯下身，再一次缠绵的热吻。
　　轻轻扯开两人的浴巾，红白的月光落到路西法吹弹可破的玉肌上，他静静躺着，如同一个块精致的美玉，即使不动，不出声，也让人赞叹沉醉。
　　一番冗长的吻，路西法黑色的眸流泛着点点的光辉。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微笑：“爱恩，进来吧。”
　　他微微扬起头，露出颈项边细致优雅的线条。
　　爱恩的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触碰这样完美的一个人，仿佛就是罪孽。而罪孽却逐渐扩张，盘踞了他的心，没有做任何的准备，他就一丝一丝挤入。
　　路西法闭上的眼微微睁了睁，睫毛轻颤，眉头浅蹙。
　　“很……痛？”爱恩的脸白了白。
　　他摇摇头，闭上眼，仰起脸，高傲又妩媚的神情。
　　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最后的不可抑制。耳根是路西法微微的喘息声，心里荡漾着一层又一层波澜，罪恶与快乐缠绕，痛苦与刺激，还有千万种滋味，搅浑了在他心里来回。
　　他低头看身下的人。
　　
　　美丽如他，高傲如他，强大如他。
　　却在这一刻真融入了自己，没有愤懑与不甘。
　　仿佛停驻的永恒，来带走他，将他带出寂寞。
　　永恒，唯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和谐时期，修改。




（26）

　　第二天醒来躺在路西法的臂弯里，浑身有些酸痛，爱恩揉了揉眼睛，耳边是轻绵的呼吸。第一次爱恩比他早醒，然后看他的睡容，安宁和平，像一缕薄薄的阳光，也充满绮丽和神秘，如一缕黑色的阳光。
　　盯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猝不及防地睁开了，光晕流转，落在爱恩的脸上，然后微笑：“早安。
　　爱恩移开目光，缩回被子里：“嗯……早安。”
　　他冰凉的手指绕过爱恩的肩膀，将爱恩往后拉了拉，抱进怀里。
　　“饿吗？路西法问。
　　爱恩摇头。
　　寂静。
　　
　　“昨天……”爱恩动了动。“昨天弄痛你了吗？”
　　路西法笑了笑：“要听实话？”
　　爱恩点头。
　　“不痛。”路西法微笑。
　　“路西法……”爱恩转过脸，目光颤颤地盯着他。
　　
　　突然，温热的被窝动了动，然后脚底传来软绵绵的触感，在两人身体的间隙间不断往上挤。
　　爱恩一惊，突然想起了什么。
　　路西法蹙了蹙眉，放开爱恩，拉了拉被子，两人的间隙里突然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像是刚刚睁开，如同两颗浅浅的琥珀色宝石，它四下嗅嗅闻闻，爬到爱恩的枕头边，蹭了蹭，立马撅了屁股超路西法的枕头滚过去。
　　连狗都嫌弃他？还有……路西法这个人貌似对动物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心，而且……他应该有洁癖吧……
　　把目光移到路西法脸上，眼前的小屁股一扭，就挡住了视线。爱恩“嗖”一下坐起来，小家伙干脆盘起身子，窝在路西法枕头边，一条细细长长，带一个小卷儿的尾巴还甩两下，搁在路西法的手上。
　　爱恩提着心看着它，生怕它下一刻被路西法拎起来秒掉。
　　不想路西法却无动于衷，隔了会儿还伸了个漂亮的手指头出来，在它的脑袋上摸了两下。抬起妖媚的眼睛：“这是你昨天带回来的？”
　　爱恩点点头。连忙拎着小家伙的脖子，把他丢回地毯上，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爬上来的，莫非遗传了它爸妈那牛逼的弹跳力？
　　路西法支了支身子，微微弯起腰坐起来，坐到一半，身子顿了顿，爱恩朝他看看，他笑了笑，坐直了。
　　
　　今天阳光真不错啊！啊哈哈~
　　爱恩披上衣服，抱起地上的小家伙，在它绒绒的脑袋上揉了两下。
　　“你要养着他？”路西法问。
　　爱恩点点头：“你准吗？”
　　路西法弯了弯眼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爱恩突然转过头，直直盯着路西法。
　　路西法回看他。
　　“那下一次继续我在上面。”爱恩扬了扬脑袋。
　　路西法笑笑：“这种事情上瘾不好。”
　　爱恩摇摇头：“与其让陛下上瘾，不如我来。”
　　路西法也摇摇头：“这种事情做多了伤身体。”
　　爱恩把脑袋一扬，作视死如归状：“不要紧，陛下，我甘愿。”
　　路西法弯起眼笑笑，突然盯着爱恩目不转睛地看。
　　
　　“怎么了？”突然的直视让爱恩有些不知所措。
　　路西法盯了会儿，摇摇头，然后披上衣服下床。
　　
　　阳光直射在路西法黑亮的发丝上，闪闪如星辰。他突然走过来，抚了抚爱恩的发，然后在他耳边温柔道：“欢迎重生，我的小恶魔。”
　　爱恩不解，抬头看他，他指指墙上的镜子，爱恩晃了晃身子，走过去。
　　
　　镜子反射的光芒映照在墙壁上，留下一大片斑驳的光影。
　　
　　镜子里的人，有一头及腰的深棕色长发，如洪瀑一般垂落在纤细的肩膀，原本有些圆润的脸颊一夜之间变得清瘦，轮廓细致，最最魅惑人的，是一双漆黑色的眼睛，如同一汪深海，茫茫无际。
　　还是一样的脸，头发变了，瞳色变了，细致的轮廓稍稍变了，但，还是一样的脸。
　　爱恩触了触自己的脸颊。这……是自己？
　　“人类变为恶魔的唯一方式。”路西法微笑。
　　他修长美丽的胳膊轻轻环过爱恩的肩膀，黑发与爱恩的棕发错杂，缠绕，一根一根，纠缠不清。
　　“你只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了，爱恩。”他望着镜子里的爱恩微笑。
　　金丝玫瑰纹框的镜子，仿佛框起了一副画，画上拥着的两个人被生生世世地锁在了一起，无形的羁绊，千年一梦醒来依然彼此相拥。
　　永远在一起。玫瑰如荼，地狱深处潜藏着的永恒。
　　……
　　
　　“加冕典礼？！”爱恩勉强把嘴里的蛋糕咽下，盯着路西法。
　　路西法放下酒杯，点点头：“地狱七君，最后一个位子，由你来坐。”
　　爱恩摇头：“饶了我吧，陛下，我什么都不会，这样会民愤的！”
　　路西法笑笑：“没有关系，我可以教你，或者，你什么都不用做。”
　　那不就是吃白食？多好的事情！
　　爱恩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想学高等魔法吗？”路西法望着他。
　　嗯？有说过吗？
　　“典礼后完成了正式的加冕仪式，你的光属性会降为零，但是暗属性会翻十倍。这样，就可以学最高等的黑魔法了。”路西法说。
　　爱恩点点头，有些迷糊，总觉得路西法有些奇怪，从不强制他学魔法的，此刻却一下子要他学高等魔法。
　　
　　莱洛斯过来收了收盘子。小肉球跟在莱洛斯后面滚来滚去。莱洛斯停下来，看看。
　　“噢噢，莱洛斯，别忘了喂肉球。”爱恩指指地上的小不点。
　　它似乎对“肉球”这个称呼很不满意，露出两颗刚冒了个头的牙对着爱恩哼哼，爱恩敲敲面前的杯子，嘿嘿地笑：“就叫你肉球了，怎么着？”
　　小不点冲上来，后腿一曲，一蹬，整个身子凌空飞起，蹦到爱恩的膝盖上。爱恩讶异地盯着这么小小一只从地上蹦到自己身上。
　　路西法眯了眯眼：“这一只品种不错。你养着它，将来会有用。”
　　将来看门是不错，爱恩揉了揉小家伙的头：“肉~~~球！”
　　“啊呜！”小家伙用没长齐的牙叼着爱恩的手指头。
　　
　　“起个名字吧。”路西法笑笑。
　　“叫‘肉球’不好？”爱恩点了点它的鼻子，它又“啊呜”一下咬住他的手指。
　　“随你。”路西法又笑了笑。
　　爱恩点点头。咬着手指的力道却猛然间增大了，他赶紧抽回手指，没想到这么小个球竟然这么大力气，爱恩想了想，挠挠脑袋：“叫……路西……路西恩，怎样？”
　　路西法明显被杯子里的水呛了呛：“要不要再换一个？”
　　爱恩又想了想：“那就叫……西西法……哈哈西西法……哈哈哈哈……”
　　路西法脸上突然多了串难以察觉的黑线，莱洛斯虽然淡定，但此刻也有种过去敲晕他的欲望。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要不……“爱恩左看右看，看到桌上一簇红艳艳，“叫‘玫瑰’吧！”
　　路西法瞧了瞧桌上的玫瑰。
　　“不管公的母的，反正叫玫瑰了。”爱恩点了点头，煞是满意。
　　
　　加冕仪式安排在三天后举行。
　　地狱七君在魔界是地位仅此于路西法的高等职位，甚至在概念上是和路西法一样高低的职位。目前只有六位：别西卜，阿斯莫德，玛门，利卫旦，亚斯塔路，还有一个就是路西法。
　　在整个魔界里只要他们说一就没人敢说二，魔界很多方面虽然很民主，但他的实质就是专制的。就说土地好了，六个魔君，喜欢哪块挑哪块，喜欢住哪儿清空哪儿，完全是他们的游乐场。但六人也的确是能够令人信服的强人。
　　当年路西法还没堕天，其余五位魔君还是天使的时候，魔界整个就是片蛮荒之地，各种各样的灵混杂在一起，各种各样的种族两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战，基本没有哪一天是不见血，安宁的。
　　路西法叛变，带领三分之一天使堕天，创造了第一个黑魔法将整个魔界封印，利用属性最黑暗的精灵族血液和天使的血液制造出强悍美丽的恶魔。再后来的几千年里，魔界开荒，种上玫瑰，造上美丽的房屋，规划领土，制定律法，统一货币，清点人口，自此魔界的战争告一段落，安宁和平持续了许多年。
　　
　　“今天让莱洛斯去为你准备一些典礼用的衣服。”路西法拉了拉爱恩有些斜掉的领子。
　　爱恩点点头。
　　“我还有些事情要忙，今天不陪你了。”路西法说。
　　“嗯，你去忙吧。”爱恩说。
　　路西法在他的额头印了一吻，笑笑：“等我回来。”
　　爱恩点点头，也微笑：“早点回来。”
　　路西法带上手套，开门出去。
　　
　　爱恩挪到大厅正中央摆着的一面两人高的大镜子前，照了照，太神奇了，一夜间就变成了这样。
　　“莱洛斯，你说做七魔君有什么好处没？”爱恩扯了扯头发。
　　“主人，陛下是魔界的统治者，而魔君，就是魔界的管制者。”莱洛斯说。
　　“管制？岂不是很麻烦？”爱恩说。
　　莱洛斯摇摇头：“陛下已经把所有事务交给阿斯莫德殿下他们了，您接下来只需要好好学习黑魔法就行了。”
　　爱恩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问出口：“莱洛斯，为什么他这么急着要我学魔法？”
　　莱洛斯顿了顿，金丝眼镜泛着微光。
　　“大概，距离千年之约的期限越来越近了吧。”
　　




（27）

　　“千年之约？什么东西？”爱恩问。
　　莱洛斯有些语塞，想了想：“是些与您没有多大关系的事情，主人。”
　　爱恩耸耸肩，既然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呗~
　　
　　莱洛斯拿着软尺在爱恩身上量了量，微微笑了笑：“主人，您长高了不少。”
　　爱恩得意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量好了之后爱恩就拉着玫瑰出门晃荡。
　　不能说爱恩虐待动物，因为玫瑰实在喜欢啃他的手指，他只能给它套根绳子在脖子里，拖着走。美其名曰：遛狗。
　　拖着玫瑰走过长长的魔王专属的红地毯，看看左边的古屋，路西法应该在这里面，再看看右边，三天后自己应该在这里面。
　　拖着玫瑰继续走，玫瑰不肯走，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一拖它它就吼得和杀猪一样，爱恩怒了，蹲下，指着它的鼻子：“你他妈的走不走？”
　　“啊呜！”
　　“不走我踹死你！”
　　玫瑰屁股一抗，背对着爱恩滚在地上。
　　“好吧，我求你了，大哥，走吧行不行？”爱恩哀怨地戳戳他软绵绵的背。
　　玫瑰又滚了一圈，站起来，闻了闻，突然朝左边的大屋子奔过去。
　　“喂！兔崽子回来！”爱恩追在后面，不想玫瑰却那么小一只却奔地比野马还快。肉乎乎的屁股一闪，就闪进了屋子内。
　　爱恩站在开了条缝儿的门口，犹豫了一下，将脑袋钻进去。
　　结果……这房子结构真特殊，里面看像一个大教堂，大门却设在最前面，几排座椅全部正对着大门。
　　而此时……座椅上黑压压一片全部客满，不是高等恶魔就是堕天使，似乎在开严肃的会议。
　　爱恩这个突兀的脑袋引得目光无数之后终于让站在众人之前，讲得唾沫横飞的高等恶魔停止了演讲。他回过头来，爱恩对他笑笑，他脸色一沉，“噔噔噔”走过去，把门拉开，把爱恩整个拖进来。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害人的死肉球呢？跑哪儿去了？
　　爱恩在众人的围观中探寻肉球，终于发现它就躲在一个女堕天使的脚边，伸着脖子一个劲儿往上头的裙子里瞧。
　　爱恩突然觉得特别骄傲，真是养了条好狗啊哈哈！再一想，他妈的把自己带进来自己却在那儿偷看别人XX！
　　“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打断我们的会议。”演讲的恶魔发话了，是个眼镜片儿比酒瓶底还厚的中年男人，长着恶魔中罕见的平凡面孔，真是难为他了。
　　“啊哈哈，我是被您的演讲吸引来的。”爱恩赶紧又是鞠躬又是道歉。
　　“你听到我们会议内容了？”男人推了推眼镜。
　　爱恩点了点头，又猛然摇头，男人眼睛一迷，一挥手：“给我抓起来关好，我们这是军事机密，别让这小子泄露出去！”
　　大哥，你们讨论军事机密就这么半敞着门啊？这不是为了让人听为啥？
　　左右两个小门洞子里钻出两男人，两边各一个驾着爱恩的胳膊往里头塞，爱恩死命撑着门框：“误会！误会啊！我什么都没听到，喂！我以后不来了还不成吗？”
　　男人摆了摆手：“拉下去等候陛下发落。”
　　爱恩挣扎了两下，顿了顿。
　　“你给我老实点，等候陛下来处置你。”男人绷着脸。
　　爱恩浑身松懈，吊在左右两人的胳膊上，嘿嘿一笑：“好啊好啊，快让陛下处置我。”
　　男人一横眉毛：“严肃点，我是说真的。”
　　爱恩点点头：“怪我长得太和蔼，你没看出我的严肃。”
　　“你……”男人瞪了他一眼，手一挥，对身边的人说：“去通知陛下，说这里有个小子闹事。”
　　两恶魔屁颠屁颠地跑出去。
　　“你给我听着，你最好自己消除听到的事情，关于神界派使者过来和我们要派亚斯塔路殿下过去协战的事情是最高军事机密，关于神魔千年之战的消息一直都对外保密的，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不要等陛下亲自动手。”男人说。
　　神界派使者过来？魔界派亚斯塔路过去？神魔千年之战？
　　“要打仗吗？”爱恩问。
　　“你……你没听到？”男人愣。
　　爱恩摇摇头：“我刚才摇头了，你不信，现在是你亲自告诉我的，我想……陛下也不会怪我，是不是？”
　　“你……你你……”男人愤懑地将手里一卷稿纸丢到桌上。“你给我等着陛下过来！”
　　
　　“陛……陛下……”最后一排的堕天使首先看到站在身后的路西法。
　　他是跟鬼一样地瞬移进来的，还移到了后面，远远望着爱恩这边。
　　
　　众人刷刷刷回头，然后全部站起来，右手搭着心口，弯腰行礼。
　　路西法点点头，穿过过道，门缝里挤进的细细密密的微风卷起他的魔法袍。
　　
　　“陛下。”男人微微曲腰，顺便在爱恩的背上狠推了一把。
　　路西法的目光落到爱恩身上。
　　“陛下，这不知道哪儿跑来的野小子，偷听了我们开会。”男人循着路西法的目光，指指爱恩。
　　“喂！我偷听的？明明是……”
　　“陛下！你看怎么发落？”男人抢先道。
　　
　　路西法走到爱恩跟前，与他面对面，然后伸手抬了抬爱恩下巴。
　　借着路西法的遮挡，爱恩对他无奈地吐了吐舌头，路西法微微笑了笑。
　　“交给我处置吧。”路西法说。
　　“陛下……这些小事情……您说一声，我们去处理好了。”男人说。
　　路西法清浅地笑笑：“我来处置。”
　　
　　男人闷声。
　　
　　路西法伸出手，爱恩抬手搁在上面，路西法轻轻一握，回过头，对男人笑了笑：“继续开会。”
　　“哦……”男人有些迷糊。
　　
　　“等等！”爱恩突然想起什么。“玫瑰。”他指指远处
　　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玫瑰睁着两颗浑圆的大眼珠子，拉长了脖子，此刻已经挪到一个女恶魔的裙子底下，女恶魔吸了口气，伸脚欲踹……
　　“等一下。”路西法放开爱恩的手，走过去，左手压着衣摆，稍稍弯了弯身子，将玫瑰一手抄起来，然后抬起头对女恶魔笑了笑。
　　爱恩仿佛看到一道有形的高压电透过路西法的眼睛通遍女恶魔全身，把她电得全身酥麻，神魂颠倒。
　　在众人还没反应的时候就把玫瑰放到爱恩怀里，两人手牵手，出门。
　　
　　走在路上真是处处春光明媚无限啊！啊哈哈~
　　爱恩伸了个懒腰。
　　“你们魔界的人怎么咋咋呼呼的？”爱恩说。
　　“魔界的军事机密对外保密，你偷听他们开会，他们可能把你关一辈子。”路西法说。
　　“咝……我以为他们开玩笑呢！”爱恩倒抽一口气。
　　路西法摇摇头：“加冕过后就没有人拦你了。”
　　爱恩笑笑：“加冕了是不是就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路西法点头。
　　爱恩嘿嘿一笑，开始逗怀里的玫瑰。
　　
　　“噢，我听他们说……神魔之战……要打仗？”爱恩问。
　　路西法转过头看看他，然后转回头：“不用担心，没有军队可以攻到最下之窖。”
　　爱恩晃了晃脑袋：“这么说真的要打仗？”
　　路西法蹙了蹙眉，伸出手：“把手给我。”
　　爱恩把手放上去，路西法握紧：“我们去图书馆挑一些魔法书。”
　　
　　声音消去，然后“咻咻”，爱恩又一次体验了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牛逼瞬移。
　　站稳，已经在图书馆了。
　　
　　所谓的图书馆就是穿过红色地毯之后五芒星对角上五坐白教堂之一。
　　整个巨大的哥特式教堂里只有空荡荡的一层，两侧密密麻麻摆满百来层的书架，排列了各色各样的超级精装版书籍，正对的大门的，是一个倒十字架。
　　房屋的正顶上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十来米高的顶上直接吊到他们头顶，一排璀璨的烛光洒下金色的光辉。
　　
　　爱恩看看路西法。
　　他没有去过神界，但这个地方，却让他感觉到了浓浓的神之气息，作为一个恶魔，他知道他应该觉得不舒服。
　　
　　路西法踮了踮足尖，整个身子轻轻浮起，然后熟练地取了几本黑魔法书籍，落到爱恩身边，将书塞进他手里。
　　“这些学会后，别的我亲自教你。”路西法说。
　　爱恩点点头，一侧目，看到倒十字架之下一副小小的油画，不由凝神看了看。
　　
　　画上是两个天使的侧影，他们长着六对同样的黄金羽翼，淡金色的羽毛在阳光的沐浴下萌发一层浅浅的光晕，一圈一圈，扩散成油画上的几道细细的纹痕，仿佛已经摆在这里很久了，四个角已经开始微微地泛黄，但画上两个天使太过让人难忘，摆在巨大的图书馆内，竟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地神圣。
　　两人额头相触，眼睛微闭，浅浅微笑。一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风衣，微风扬起他亚麻色的长发，领口嵌着一排璀璨的钻石，他有一个细致温和，精美清丽的侧脸，闭着眼，长长的睫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另一个，同样全身洁白，领口是一簇光芒艳丽的红丝玫瑰，他下巴稍尖，轮廓分明，眼睛狭长艶丽有些女气，配上一个英挺的鼻子，却显得无比的妖冶与俊美。他的手垂在身子两侧，中指带了一颗血玛瑙戒指。最最夺目的，是他一头胜似骄阳的美丽银发，铺落在肩膀上，仿佛一道清透的泉水，连同整个人都带着冰凉。
　　但是，那个轮廓，却赫然是路西法。
　　
　　路西法拉了拉爱恩的手：“怎么了？”
　　爱恩挪开视线，摇摇头。
　　




（28）

　　爱恩边走边把借来的两本黑魔法书摊开来：“防御魔法？全是防御魔法？”
　　路西法点点头：“攻击性的黑魔法需要绝对的力量，而防御魔法只需要体力，体力可以锻炼，力量是既定的。”
　　汗，这不就是拐弯抹角说他没力气？
　　“另外一点，防御魔法精纯度很高，学到最高层，可以对任何事物进行封印。”路西法说。
　　听着挺厉害，爱恩翻了两页，路西法伸手将书夺了过去。
　　“这样看对眼睛不好。”路西法笑笑。
　　“哪儿那么多不好啊！”爱恩将书夺回来。“你不是有事情要办？”
　　“办好了。”路西法说。
　　爱恩点点头。
　　路西法又补一句：“今天陪你。”
　　爱恩再点点头。
　　
　　狗眼看人低在玫瑰的身上得到了绝对的印证，爱恩终于发现自己养了条多么势利眼的畜牲了。
　　呆在爱恩手里的时候他像上了刑一样地又啃又闹又扭，结果刚把它塞到路西法手里，它整个就瞬间乖巧，夹着尾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对着路西法咕咕地叫，既无辜又惹人怜爱，恨得爱恩想把它拿回去炖汤煮了。
　　
　　回去的时候右边的古屋已经有些个人开始张罗着换地毯摆鲜花了。
　　爱恩走过瞟了一眼，又立马退回去。
　　
　　别西卜叉着腰站在门柱前面，指挥两个堕天使挂旌布，爱恩走过去，他朝爱恩看看，又伸着手扯着嗓子喊：“左边，对对对，再下面一点。”
　　“别西卜。”爱恩叫了声。
　　别西卜没理会，隔了会儿移回目光，眼睛一亮：“大嫂！”
　　他晃了晃爱恩的胳膊：“真的是你，大嫂！我早晨还在和阿斯莫德才你变成了恶魔是什么样，没想到……”他扑上去抱住爱恩：“啊哈哈！跟老大越来越般配了啊~”
　　路西法走过来，瞧了瞧一边水晶柱上两人的倒影。
　　别西卜也瞧了瞧，变了变脸，然后搂着爱恩的肩膀，硬把爱恩扳过来背对着柱子。
　　路西法笑。
　　“怎么了？”爱恩问，然后回过头看看，水晶柱上红影颤了颤，爱恩微微一笑，回过头拍拍别西卜的肩膀，叹了口气，然后拉着路西法的手，回家。
　　阿斯莫德从屋子里出来，揉了揉别西卜的发：“怎么垂头丧气的？”
　　别西卜摇摇头：“现在连大嫂的个头都比我高了。”
　　阿斯莫德笑：“没有关系。你无论什么样都是无可取代的。”
　　“阿斯莫德……”别西卜望着阿斯莫德的眼睛。
　　阿斯莫德轻轻一拉，拥住别西卜：“今晚我去看你。”
　　“轰”一道红色的闪电劈焦了阿斯莫德的发。
　　
　　回到宫殿里，玛门扛来两个脑袋大的圆球，一白一黑。
　　爱恩凑上去一看，球里面的自己被拉得长长的，赫然成了张公马脸。爱恩伸手摸了摸白球，立马缩回手，一股寒气透过指尖传入肺腑，像针刺一样让他浑身一激灵：“咝……这什么东西？”
　　“占卜用的水晶球。”玛门随手抓起白球，向上一抛，顶在指尖转啊转。
　　爱恩下巴脱臼。
　　玛门挑了挑眉：“这东西零下两千三百四十二度，大嫂随便碰会变冰镇恶魔的。”
　　“你别告诉我你魔法比我厉害所以你能摸。”爱恩把手插兜里。
　　玛门摇摇头：“我是大巫师，大巫师是防护体质，可以承受正负五千度的温度。”
　　大巫师？这听起来也很牛逼……为什么什么都听起来很牛逼？
　　路西法突然无声无息地接过玛门手里的水晶球：“这个放我这里，三天后你再来拿，我有用。”
　　玛门点点头。
　　爱恩叹息一声，果然还是魔王最牛逼。
　　
　　说话间，另一个黑球突然动了动，从桌上骨碌碌往下滚，爱恩伸手去接，被旁边伸出来的手一挡，黑球落入手中。
　　路西法举着球放回桌面上：“这个两千三百四十二度。会烧伤皮肤。”
　　玛门耸耸肩，就是这样。
　　
　　爱恩擦擦汗，他们存心的吧……
　　“加冕过后你才会拥有恶魔体质，现在只是恶魔的外貌，人类的身体。”路西法说。
　　玛门仔细盯着爱恩，然后点点头：“大嫂很适合当恶魔。”他捏起爱恩一丝发，放开：“很漂亮。”
　　路西法微笑看着爱恩，玛门微笑看着爱恩，转过头，一边的莱洛斯也微笑看着爱恩。
　　真是个充满爱的世界……
　　
　　晚餐的时候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就全都准时地蹲守在了饭桌边。
　　“我带阿斯莫德来参观大嫂。”别西卜说。
　　爱恩摊开手：“现在开始收门票。”
　　别西卜笑：“多少？我给。”
　　“把你的死之影城给我。”爱恩说。
　　别西卜夸张地缩回身子：“大嫂你狮子大开口啊，嫁给了老大整个魔界都是你的，何必跟我抢个小破城呢？”
　　爱恩被某个字眼深深伤害到，站到椅子上，将别西卜也拎起来：“起来！跟我比身高！起来！”
　　别西卜一脸受伤，无辜地望望路西法，路西法稍稍抬了抬眼，笑了笑，握着杯子喝了口清水，继续低头吃东西。
　　
　　折腾了半顿饭莱洛斯端上来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打开盖子，盘子里是一朵蓝色的百合。
　　“这是什么？”爱恩用叉子戳了戳。
　　“这是别西卜殿下带来的，主人。”莱洛斯微笑。
　　爱恩伸出叉子，戳了片花瓣下来，塞进嘴里，这花瓣竟然是清凉的！而且多嚼几下越嚼越甜。
　　“怎么样？”别西卜凑上去，斜着眼看爱恩。
　　爱恩点点头：“勉勉强强吧。”
　　别西卜浅浅一笑：“知道这是什么吗？”
　　爱恩看看餐盘，百合的形状，叶尖却是一排倒刺，不是百合？爱恩的手抖了抖，想起上次的蝙蝠肉。
　　别西卜越笑越邪恶。
　　爱恩扫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有意图想要尝尝那东西的味道。
　　爱恩放下叉子，戳了戳别西卜：“究竟什么东西？”
　　
　　对面的玛门扑哧笑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吃自个儿的东西。
　　阿斯莫德吞了口酒，对爱恩郑重点点头。
　　路西法微微勾了勾嘴角。
　　
　　隔了会儿莱洛斯又端菜上来，爱恩拉住他，指指桌上的盘子：“这是什么？莱洛斯。”
　　莱洛斯有些语塞，金丝眼睛下的眼神刻意地闪了闪：“是公地狱犬的生殖器，主人。”
　　“怎么样？我的雕工好吧？”别西卜欢快地扬着刀叉。
　　爱恩的脸色白了白。
　　“其实这是给老大带的，壮阳效果很不错的，但是老大貌似不需要，大嫂看看要不要都吃了，让我瞧瞧啥效果。”别西卜说。
　　爱恩黑着脸将一盘子精致的百合型花朵都倒进阿斯莫德盘子里，然后抬起脸对他郑重地点头：“今晚加油！”
　　
　　一顿晚饭欢快地收场。
　　路西法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左腿搁在右腿上，身子靠后，让一头发亮的黑发蜿蜒地攀在沙发上。他揉揉爱恩的头发：“你想要别西卜的城？”
　　“啊？”爱恩摇摇头，他只是开开玩笑……
　　“席欧乌尔是荒城，我正在着手改造。破坏之地是利卫旦的领地，死之影是别西卜的，接下来就是死之门……”路西法突然停了停，左手撑着额角若有所思。“死之门你喜欢吗？明天去看看。”
　　这这这……不会真的要给爱恩封地吧？爱恩愣愣看着他。
　　路西法清浅地笑笑：“你往后会一直住在这里，给你一个城，闷了，我们就去度假。”
　　感敢情他把魔界当度假村，死之门当度假屋了？
　　是魔王也不带这么奢侈的！
　　
　　路西法突然撑了撑沙发，站了起来：“带你去看看另外一个城。”路西法伸出手。
　　这个动作就标志这他又要使出无敌瞬移了。爱恩把手搭上去，然后“咻咻”，睁开眼，却是站在宫殿门外。
　　路西法的身子轻轻飘浮起来，连带着爱恩一起慢慢悠悠晃到空中。
　　“不瞬移过去？”爱恩问。
　　“你若没什么事情，我们就这样过去。”路西法说。
　　爱恩点点头。
　　
　　浮在魔界最美丽一座城市的夜空，它大概不是最繁华的，没有商店，没有大批大批的堕天使和恶魔或者各种种族在外面晃荡，但它绝对是最令人着迷的。
　　
　　俯瞰整座最下之窖，一半的面积被茫茫的红玫瑰覆盖，像一匹极品的帛锦摊开在最华茂的图纸上。香气如同高超的魔法，将大地与空气杂糅成一片馨香。头顶是幽蓝的天空，白天烈阳高照，晚上却会被奇异地覆上海水，朦胧的遥远的月光透过海水洒入寂静的夜，投下一道道流苏般颤动的银辉。
　　黑丝的手套传来柔和温暖的触感，爱恩倏然转过头，路西法也慢慢悠悠地转头看他。在杳渺的夜空里，给了他静谧一笑。
　　
　　广场上的五芒星泛透丝丝幽蓝地光芒，中心的倒十字架黑洞洞地矗立在视线的最中央，藤蔓纠结，仿佛缠绕千年。
　　
　　身子轻轻地向北边飘，而后传来白教堂里恶魔沉寂苍茫的吟唱：
　　
　　藏在浓荫的深处，罪恶让歌声婉转
　　血液冻结成傲冷的冰雕
　　在每一个夜里惊梦
　　不跪，不祈求
　　
　　灵魂永远在腐烂，赤炎烧红了无尽漆黑
　　光阴几秒停驻
　　我们是饥饿的鬼魂
　　深积浑噩的云雾，积聚黑暗
　　积暗如渊
　　
　　光明抛弃我们
　　神圣抛弃我们
　　纯净抛弃我们
　　
　　如此固执，我们亘古的忠诚
　　
　　让火焰将我们烧成烟灰
　　让洪水此刻淹没
　　我们是栖息在深渊里的幽魂
　　
　　我们抛弃光明
　　我们抛弃神圣
　　我们抛弃纯净
　　
　　如此固执，只愿千年一梦
　　……
　　
　　气温降了许多，在最下之窖莽莽苍苍寂寥的夜里，只剩下夜风呼呼吹动树枝的声音。路西法拉了拉爱恩的衣领：“下一个城，叫沉默之地。”
　　




（29）

　　沉默之地，夜的领域。
　　路西法拉着他落到寂静燎原的大地上。
　　大片大片渺无人烟的荒野，长着茫茫的野草，无边无垠的远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眼前是一条淙淙的溪流，清透的溪水如绚烂的银色绶带，将了无边际的大地碎裂成两块苍茫的原野。
　　魔界有四大冥河，而这一条就是最深处四条冥河的交汇支流——利提河。
　　名意遗忘。
　　
　　河边的野草已经淹没了脚踝，河岸边开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野花。
　　路西法伸过手，轻轻搭在爱恩的肩膀，然后走到水边，往下看。
　　夜色里沉寂的水面如同一晃透彻的明镜。
　　爱恩望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眉宇间依然一分脱不了的稚气，而身边的人却如同披了一层黑暗，深深隐匿在了夜里，只有肩膀上的触感才让爱恩觉得他存在，站在身边，轻轻呼吸，点点温柔，不曾离去。
　　“爱恩。”路西法叫他。
　　“嗯？”爱恩抬了抬眼。
　　路西法微笑仰了仰头，爱恩也跟着仰头。
　　
　　天空！
　　真真切切的天空，没有深蓝的海水阻隔，一轮弯勾似的明月挂着天际，再不是雾里看花，伸出手指，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光辉轻吻着指尖，温柔且静谧。
　　“这是魔界唯一能看到月亮的地方。”路西法说。“魔界在红海之下，红海的海水白天是透明的，而晚上就会变成深蓝色，所以所有地方只能看到白天的天空。”
　　“好亮的月亮~”爱恩伸出两只胳膊朝上面揪啊揪。
　　路西法抬头：“沉默之地的时间与其他地方错开一千年，时间的差异带动空间的转移。所以可以看到天空。”
　　爱恩讶异：“那我们岂不是站在一千年前？”
　　路西法点点头，然后垂下眼眸：“这里一千年都不曾变化过。”他抬手指了指对面。
　　爱恩循着他的手指望去，遥远的对岸，隐藏在漆黑深渊里，杳渺的水雾在河流的中央拉起一道薄幕，微微的夜风吹过，雾气驱散，露出河对岸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影子晃了晃，逐渐清晰，露出依稀的轮廓。
　　棕发的少年跪在河岸边，拉起衣袖伸手在水中舀水，然后往头顶洒开，细细密密的水珠簌簌落落滚落在他的发梢，他甩甩脑袋，不停地捧水洒水，直到衣衫湿了一半，身后的男人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拭去了他额头上的水珠，他恶作剧般一笑，然后伸手在水里晃了晃“啪”一下弹出中指，将水珠全都弹到男人身上。男人没有伸手拭去，只是蓦地抓住少年的手腕，少年微笑闭眼，男人扣过他的脖颈，唇齿相触。
　　……
　　
　　远处又飘来了一阵水雾，遮挡了对岸的人影，少年戏水留下的波纹一圈一圈泛开到爱恩脚边。
　　爱恩有些恍惚，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揉一揉，他们还在。
　　“他们是谁啊”爱恩问。
　　“一千年前两个人。”路西法目光有些迷蒙。
　　
　　名曰遗忘的河水静静流淌，流过前年前的景象。
　　爱恩随手抄起一块石子，朝对岸丢过去，石子离手，飞跃，却在河中央一瞬间消失了。爱恩“咦”了声，又找了几块往对面丢，还是一个效果。
　　路西法说：“这里只能看到一千年之前，看不到之后，所以你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你，同样千年之后的东西无法影响他们，如同此刻我们改变不了过去。”
　　“这么神奇？”爱恩讶异。
　　“这条河也是无法逾越的，否则就像那些石子一样，被送到未知的地方去。”路西法说。
　　“他们有生命是活人吗？”爱恩指指对面，有些不可思议。
　　路西法突然笑了笑：“生命再长不过尔尔，重要的是，有意识的时候，他们可曾有过后悔。”
　　爱恩晃了晃脑袋，听得懂却无法领会。
　　路西法的目光连同茫茫的水雾一起飘渺入夜空，在唯一可以看到月亮的地方融化，融在一千年前的对面，还有此刻，爱恩垂头玩水的面前。
　　
　　皓月当空，月华如水。
　　凉风，流水，相对无言。惆怅啊惆怅，可这明明是个神奇的地方。
　　爱恩趴下来，伸手在水里晃了晃，热的？他微微一笑，开始脱鞋子脱袜子，撩起裤腿，坐在岸边，开始乐滋滋地洗脚。
　　路西法不吱声，任爱恩洗得欢。爱恩洗完后他还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的手帕递过去，爱恩接过来，在脚丫子上抹了两把塞回到路西法手里，咧嘴一笑：“谢了！”
　　路西法将手帕叠成一块捏在手心，点点头。
　　
　　在沉默之地呆着完全察觉不到时间的变动，月亮还是当空挂着一丝不变，旁边几颗闪闪亮亮的星星对着爱恩眨巴眨巴，眨来眨去却还在那里。
　　爱恩打了个哈欠：“这月亮怎么不动？”
　　路西法说：“这里有永恒之夜，时间是凝固的。没有天亮。”
　　神哦，又让他遇见个神奇的事儿。
　　魔界真是太神奇了，路西法真是太神奇了，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路西法站了会儿，伸出手：“回去吧。”
　　爱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野草野花，把手搭上去，无意回了回头。
　　
　　对岸的两个人影同他们此刻一样，手牵手，背对着河岸，然后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黑影。
　　他抬头盯着路西法，路西法的黑发黑眸在风里缱绻，爱恩突然脑子一热，说：“要不，你把这个城给我？”
　　路西法考虑都没考虑一下，就微微一笑，点点头。
　　
　　刚离开沉默之地爱恩就后悔了，那破地方除了有条河有块地什么都没有，要来干嘛？风景不美，地段不好，还有一半甚至是不能踏足的，就算跳楼价贱卖也不一定有人要。这么一想爱恩抬起脸看看路西法，他眉头舒展，黑发擦过爱恩的脸颊，像只高傲的……鸟。唉……算了，被人嫌弃自己的土地不好他肯定会很难过的，爱恩就自认倒霉吧……
　　……
　　
　　莱洛斯的办事效率绝对是魔界第一，刚出去晃荡了一下他就已经带着浩浩荡荡一批礼服侯在宫殿里了。顺便还带回来两个女堕天使，专门“伺候”爱恩试装。
　　大厅里那面两人高的大镜子专门就是为爱恩准备的，路西法微笑着坐在旁边看，两个女堕天使人手一件魔法长袍，一左一右将爱恩拖到镜子前。
　　
　　这是非常正规的仪式，除了当初魔王加冕，最高等的就数魔君加冕了，现在魔君之位只剩最后一个，也就是说这是魔界最后一场大加冕仪式，不隆重那是不行的。
　　全程三个环节，染色，献祭，魔王授位。
　　这个染色就是XX，献祭就是XX，魔王授位就是XX。
　　再议……
　　
　　光光三个环节，衣服就要换三套，还不计出场时走红地毯的服装。
　　这不是最苦恼的，最苦恼的是要背一大段的经文，大略看了一下，意思就是歌颂路西法。爱恩开始有些佩服这些搞文艺工作的了，简单一句“路西法你真伟大”可以扩充成以长篇大论，而且来来回回都不带重样的，简直神了！
　　路西法拿过爱恩手里的稿纸，看了看：“我会给你提示的，你大略记一下就好。”
　　“那加冕发言怎么办？”爱恩问。
　　“我会写给你，写得简单些，你看几遍，记住意思就好。”路西法说。
　　“那对魔界的建设建议呢？”爱恩问。
　　“你只要说‘一切听从陛下指挥。’”路西法微笑。
　　爱恩斜着眼看他，一脸鄙夷。
　　“若临时还有其他的你就随机应变，魔界的人喜欢自由平等，你只要把这些挂在嘴边就可以，加冕仪式只有高等恶魔和堕天使能参加，不必担心低等恶魔和其他种族。”路西法说。
　　领导啊领导，路西法真是个合格的领导。
　　
　　两个女堕天使整理了几套合适的，理理好爱恩的衣角。
　　“殿下，加冕那天您就穿这几身，您看看有没有别的要求。”堕天使甲说。
　　爱恩随便瞥了一眼，点点头。
　　“那殿下最后再试试这一套。”堕天使乙从桌上抱起一盒子，打开，一件深红色的披风，纹着密密麻麻的黑玫瑰，还有一片璀然的碎钻。
　　堕天使乙将披风扣在爱恩肩头，流光溢彩的华服一展开立即映射出无数道霓虹般的光影，在天鹅绒的红地毯上，雪白的高墙上反射下一大片斑驳的鱼鳞白。
　　远看，恍若骄阳下初初绽放的清丽玫瑰，带着青涩和稚嫩的妖冶，与众不同的迷人。
　　
　　路西法从沙发上站起来，绕到爱恩身后，两个堕天使自动退后一米。路西法的手从背后环过爱恩的脖子，理了理他的衣领，对着镜子里的爱恩微笑。
　　“你这是嘲笑还是讪笑呢？”爱恩晃了晃头撞撞旁边的脑袋。
　　路西法弯起眼不语，眼里一汪如水的温柔。
　　
　　两堕天使偷看了一眼她们温柔的陛下，再看看那个传闻中的“王后”。
　　
　　玫瑰镶边的镜框里，这是再美不过的风景。
　　若此刻定格，定是这千万年时间洪流里最美一瞬间。
　　




（30）

　　事实证明日子不能混，一混就会飞速过去。
　　就像这样，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爱恩睁开眼睛第一入眼的就是路西法穿着黑丝的礼服站在落地窗床前发呆。来个错位就仿佛他在玫瑰花海里发呆。真是……花仙子啊。
　　“该背的东西背好了吗？”路西法突然转过头来。
　　啊！让他先死一死吧！爱恩赶紧闭眼。
　　过了一会儿，没啥动静。再过一会儿，身上立马多了一道压迫，还有触到脸颊的绵柔呼吸。
　　“仪式快要开始了，爱恩。”路西法说。
　　爱恩点点头，眼神晃了晃。
　　路西法微笑：“不用担心，很简单。”
　　爱恩眨眨眼，微微扬起嘴角，双手伸出被窝，在路西法的唇上啄了啄。
　　路西法反吻回去，扣住爱恩的颈项，探入舌尖，冗长绵密深沉。
　　
　　“好了好了，我该穿衣服了。”爱恩推了推路西法，坐起来。
　　
　　爱恩已经基本已经了解路西法了，他是个不懂禁欲的人，还好欲望不是特别强烈，但是一但勾起了他的火，那就无论什么情况都难逃蹂躏了。爱恩不想瘸着参加这重要的一天。
　　
　　黑色的干净利落的丝质衬衣，长发用红色的丝带挎垮绑在身后，路西法在他的手心里点了一点，手上立即出现一副黑丝手套，带着路西法的气息。
　　“今天会有很多吻手礼。”路西法说。
　　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莱洛斯侯在门口，手里捧了个小盒子。
　　“莱洛斯，先带爱恩过去。”路西法说。
　　莱洛斯恭敬说“是。”打开门，向爱恩做出个请的手势。
　　
　　路西法送爱恩到门口，然后握起他的手，拉开黑丝手套，在爱恩光滑的手背上浅浅一吻：“出发吧，我的小妖精。”而他此刻的笑，却更像妖精。
　　
　　走出宫殿的大门已经能听到远处鼎沸的人声。
　　爱恩突然有些发窘，抬头问莱洛斯：“你觉得我这样适合做魔君吗？”
　　莱洛斯微笑：“主人，您是陛下选择的人，除了您，没有第二个人适合。”
　　“是这样吗？”爱恩挠挠脑袋，总觉得莱洛斯说话很形式主义。
　　“主人，无论您此刻是否适合，您都要在此刻觉得您是适合的，这是陛下的期望，想必您也不想让陛下失望。”莱洛斯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这是您人生中第一次以您为焦点的大场合，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您马上就要成为魔君了，请抛弃作为人类时一切懦弱，自卑和顾虑，千万魔族在等着您。”莱洛斯微微弯腰。
　　爱恩看看他，望望远方，点了点头。
　　
　　走过红毯，三两个匆匆赶来的堕天使驻足朝他看，他向他们微笑，然后推开右边古屋大殿的门，一瞬间，整个大殿之内沸反盈天。
　　没有任何角度，任何位置能让他停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或美丽或妖冶的脸孔。
　　在莱洛斯的伴随下一步步走上大殿的阶梯，这是万魔阶，共99阶，登到顶点者，为王。
　　
　　站在最后第二阶的平台上，别西卜微笑着拉过他带着黑丝手套的手亲吻，然后是阿斯莫德，玛门，利卫旦，亚斯塔路。
　　莱洛斯站在下一阶的台阶上，捧起手中的盒子，亚斯塔路接过来，走到爱恩面前，深沉地望了他一眼：“请别让陛下失望。”
　　爱恩点点头。
　　亚斯塔路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团散发着幽冷气息的黑光，亚斯塔路将黑光拖起，凝聚在指尖，举到爱恩面前，点上他的额心。
　　这就是染色。
　　
　　从你的心脏开始，将你的灵魂染上漆黑
　　请为永恒的黑暗缓声歌唱
　　梦靥在你的心里洞若观火
　　从此不必哀戚，不用徒劳挣扎
　　请投入我们伟大的深渊
　　将无尽的寿命赐予我们的君主
　　真实的，路西法
　　
　　一瞬间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朦朦胧胧，恍恍惚惚，整片世界只剩下一汪寂静的黑暗，然后黑暗里睁开一双举世无双的美目，没有星辰的耀眼，却比星辰夺目，只一秒，就如同在心脏之上烙下了火红的烙印。他的脸开始明晰，他的笑，他的唇齿，他的发丝……路西法，路西法……生命里只剩下了一个路西法。
　　
　　黑暗在一瞬间旋转成一个漩涡，封印一般收进身体。
　　
　　再见到人声鼎沸，已经是大巫师玛门站在台阶之前，伸展开六支黑翼，为万人降甘雨。
　　据说此雨是四冥河河水加一滴魔王之血所造，不管喝了涂了搁身上了暗属性都是増增增。想要四冥河的水好办，随便去舀一点就成，可是魔王之血基本是传说中的东西，可望不可及，好好的魔王怎么会流血？所以此雨至今只降过两次，第一次神魔之战元气大损，为了快速恢复，下了一点。
　　第二次，就是此刻。
　　
　　爱恩从来不知道路西法的血这么值钱，看着下面一阵闹腾爱恩恨不得跑下去跟他们一起翻滚。
　　阿斯莫德搭了一下他的肩膀，微笑：“魔君的暗属性是除魔王外最高的，不用再加了。”
　　难道他想什么都写脸上？汗颜。
　　阿斯莫德依然微笑。
　　
　　极目的是人头攒动。
　　主持下一项仪式的大恶魔从阶梯上向上走，停留在莱洛斯那一阶，俯身向爱恩行礼，然后抬起头行吻手礼，目光一瞬间碰触爱恩脸颊的时候他显然有些懵了，爱恩也在对视的一刹那立即认出了这个恶魔，然后微微一笑，大方地抬起手，递上去，心里却暗暗得意。正是那个在对面古屋把他逮起来的恶魔。
　　恶魔正了正色，在他的手背吻了吻：“接下来是献祭礼。”
　　
　　所谓献祭如同与黑暗签订契约，可以将身体献给黑暗，并且将来必定为黑暗而战，也可以将灵魂献给黑暗，往后必定为黑暗而活。
　　如有违誓，不是身体饱尝一日一日的腐烂，就是灵魂慢慢裂开，再不能支配自身的神智。
　　
　　“请问您是选身体，或灵魂？”恶魔问。
　　爱恩早就告诉过自己，无论身心，这一辈子抑或往后生生世世都托付给了路西法，不再更变。
　　但是，这一刻心里却萌生一丝酸酸的情绪，揪不住，却让他恍然间心头一颤：
　　“我选择身体。”
　　
　　灵魂藏在身体的最深处，轻轻呐喊，轻得连爱恩自己都无法听到，但是他却不想承认，他感觉到了，这么久，竟然还存有一份对光明的渴望。
　　这才是罪恶的，不可饶恕的，真正的背叛。
　　爱恩闭了闭眼，若这样的想法将来侵蚀他，那就让他的身体慢慢腐烂，在恶魔的不死躯体上饱尝一日一日皮肉毁去的痛苦好了，绝不后悔。
　　
　　恶魔在他的胸前划下一道隐形的五芒星，封印的气流穿透皮肉，布满他的身体，一瞬间，身体像被侵占一样，恶心与反胃翻涌而来，他站在高高的平台上，头晕目眩，身后伸来一只胳膊扶住他。
　　玛门扶着他的肩：“封印在体内需要适应期，不舒服时正常的，坚持一会儿。”
　　爱恩点点头。
　　
　　大厅里却在突然的一瞬间爆发了更猛烈地欢呼。
　　大门洞开，逆着刺目的光芒，黑色的阴影如同一钟庄严的塑像立在门口，轻轻一抬手，压制了所有的声响。
　　他穿着极地的长袍，黑发成了这光亮的白天里最耀眼的美景。万顷的光芒一瞬间都被他压在了身后，他缓步踏上阶梯，带着瑰丽且神秘的微笑，迎接万人的朝拜，神情却是一丝不苟地从容。
　　他妈的路西法这副样子怎么这么有让人下跪的冲动呢？
　　转过头看看，身边五个人已经全都齐刷刷单膝跪地了，那自己跪不跪呢？这样算不算大不敬？
　　路西法依然微笑着朝这边走，这感觉这模样跟呆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下一阶的恶魔拉拉他的裤脚，示意让他跪下，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慌乱点点头，往下跪。腿刚一弯，路西法正好走到他面前，扶住他，向他摇摇头。然后拖着他的手继续往上走，一步，跨上了最高阶级，魔王之位。
　　万丈的红玫瑰在巨大的殿堂里瞬间迸发幽冽的馨香。
　　路西法抬了抬手，所有人闭上眼，在心口画上五芒星，然后起身。
　　
　　“魔王加冕。”恶魔的声音传来。
　　魔族欢呼，最后一场加冕，最盛大一场加冕。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路西法抬起爱恩的手，黑丝的手套与黑丝的手套交错。站在最高的看台，两人面对面，身下仿佛茫茫无际的黑色汪洋。
　　路西法将爱恩的手抬到唇边，所有人屏息。
　　他却突然邪魅一笑，出力将手往前一拉，爱恩一个踉跄向前，整个身子边靠到路西法身上，腰间被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上，然后唇上轻柔，传来玫瑰的芬芳。
　　
　　所有的美景与声音此时化作轻烟。
　　耳际传来潺潺的水声，仿佛红海之下千丈万丈的暗流波涛。也或者，是最下之窖沉寂千年后开始流动的空气。
　　
　　在千百年后最后一场加冕上，也只有在这一场，路西法以吻昭告所有人：地狱七魔君从此诞生。并且，这最后一个登上魔君位置的少年，爱恩，是他的。
　　
　　他的过去，此刻，未来。他的眼，他的发，他的身体或灵魂。
　　都是他的，无可更改，一直一直，永远永远。
　　




（31）

　　魔界举行三天三夜的庆典，所有行业放假三天。
　　七魔君之位自此填满。
　　而最后一位少年，带着青涩而来，被冠以魔之暗影的称号，授以夜之领域沉默之地，并与路西法同占最下之窖，成为史上第一个拥有魔王庇护的魔族。
　　他没有绝对的力量，没有高超的魔法，甚至是个心智都未完全成熟的毛头小子，在种种质疑之后却是魔王一句沉静清绝的话肯定了他：
　　他是我的影子，我的另一个灵魂，是魔族千万年始终唯一的王后。
　　
　　或许是对的，否则许久以后不会有一个奋勇的少年带着七十二柱魔神杀上神界，血染三重天。
　　不会有庇护了整个魔族的终极防护界限，将红海都吞噬了半片。
　　不会有光辉的记载，义无反顾慷慨赴死的一点朱笔。
　　而万般沉寂之后，少年悄然的回过头来，他确实有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如同他们的陛下。
　　如同陛下的影子，陛下的灵魂，魔族千万年始终唯一的王后。
　　……
　　
　　爱恩站在路西法宫殿的屋顶上俯瞰最下之窖，挂着抹欠扁的微笑。
　　路西法轻轻飘落到他身边，给他披了件外套。
　　“你怎么不早说当了魔君瞬移可以不学就会？”爱恩转过头。
　　路西法笑笑。
　　爱恩突然坐了下来，埋下头，默默不语。路西法也跟着坐下。
　　黄昏的斜晖落在两人依偎的背上，是说不出的安宁。
　　
　　“最下之窖边界往东三百米，是魔界最后一层，炼狱，是一片烈焰熔岩，千万年燃烧，千万年不变。”路西法望着苍茫的天际，天边是一片夕阳照红的云霞。
　　“你在想什么呢？”爱恩撞撞他。
　　“我在想，你会呆在我身边多久。”路西法转目盯着爱恩，一丝不动的眼神。
　　“你会爱我多久？”爱恩问。
　　路西法微笑：“永远。”
　　爱恩也微笑：“那我永远呆在你身边。”
　　“真的？”路西法问。
　　“没有人可以调戏魔王，不是吗？”爱恩耸耸肩。
　　“就算你无法实现，我也会帮你实现。”路西法微笑。
　　恢宏的屋顶上，世界微醺，人酣醉。
　　……
　　
　　“我说你们跑哪儿去了，老大大嫂，这样很不厚道，把烂摊子丢给我们自己却跑来吹风闲聊！”别西卜顶着头红发愤恨地飘到屋顶上。
　　玛门，阿斯莫德，利卫旦跟上来。
　　“结束了吗？”爱恩问。
　　“没有，有亚斯塔路在呢，用不着我们。”玛门笑笑。
　　“靠，你们这才不厚道好不好！一群人的事丢给一个人！”爱恩说。
　　“大嫂你这话说早了吧，你也不看看是谁带头喊无聊开溜的，你看看，现在大家都效仿你，连魔王陛下都被你勾过来了，五魔君携魔王加冕仪式上集体开溜，看来又要成就一则新八卦了。”别西卜无奈耸肩。
　　“我反正没什么人气，怕名声被臭就回去呗。”爱恩说。
　　别西卜笑得分外淫邪：“大嫂这么急着赶开我们是很容易引人遐想的……”
　　其余三个人连同别西卜一起意味不明地盯着爱恩，爱恩愣了愣，瞥了瞥眼，连路西法都有些恍然大悟般盯着他，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就干脆死死干净吧！拉起路西法的手，一，二，三！百米冲刺般往下冲……
　　身后传来别西卜幽幽的回声：“不懂克制的两个人啊……”
　　
　　最下之窖住的很是舒坦，但是太舒坦反倒让爱恩觉得有些寂寞，他开始怀念热闹的生活，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从市井之中成长起来的小毛头，哪能一天登仙成圣。
　　路西法是不怕寂寞的人，每天例行公事般地过活，偶尔有些小浪漫让爱恩惊喜，但是在怎么说爱恩也是个男的，作为一个合格的男性，不是应该被小小的惊喜困住，而是应该在能闹腾的年纪尽情闹腾。所以他提议，搬出路西法的宫殿，搬出最下之窖。
　　
　　路西法靠在沙发上，翻阅一本魔界管理典籍，听到爱恩这么一说，微微抬起头来。
　　“在这里住不好么？”路西法低头继续看书。
　　“不是不好，我想我们不能老是黏在一块儿，你看别西卜基本三天一数落，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爱恩说。
　　“我让他面壁一个月。”路西法说。
　　汗……他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们不必每天见面，保持新鲜感，保持新鲜感是不是？”爱恩说。
　　路西法点点头，又说：“你觉得不新鲜了？”
　　爱恩赶紧甩头，然后拉着脸：“好吧，那我直说了，最下之窖除了高等恶魔就是堕天使，全是高等种族，而且没有商店，没有酒馆，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让我……让我有些闷。”
　　路西法缓缓合上手里的典籍，垂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你想搬到哪里去？”路西法问。
　　“席欧乌尔住不了人，破坏之地也不是我能住的，死之影不去，沉默之地一样住不了人，那就去……死之门！”爱恩说。
　　路西法清浅地笑笑：“死之门你从来没有去过，怎么知道想去那里？”
　　“那里有商店吗？”爱恩问。
　　路西法点头。
　　“有除堕天使，高等恶魔之外的种族？”爱恩问。
　　路西法点头。
　　“有酒馆，有餐馆？”爱恩问。
　　路西法依旧点头。
　　“那就对了！什么都有，我就去那儿了，你答应了，哦？”爱恩眯着眼笑。
　　路西法想了想，点点头。
　　
　　晚饭加餐。
　　按爱恩的话来说就是趁他弥留之际好好填充能量。
　　到了死之门之后爱恩就要一个人生活，路西法坚持要莱洛斯跟过去，爱恩坚持不要，他要过独居生活，完全自由，民主的新生活。
　　过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将魔法学好，当地有两个魔界著名的防御魔法大恶魔，两个人自然而然成了爱恩的导师。
　　路西法要处理魔界大大小小的事务，自然不能天天过去，他也不会天天过来，所以往后必定几天一见面，这才是爱恩最理想的生活，自由又滋润。
　　至于路西法，他点头默许了。
　　
　　收拾了一晚上其实除了些衣服和书就没有别的了。
　　路西法看看床上简易的行礼，问：“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爱恩翻了翻，摇摇头。
　　路西法想了想，突然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柜子边，打开抽屉，拿出个盒子递给爱恩：“把这个带上。”
　　爱恩接过来，打开一看，傻了眼，满满一盒的红宝石黄玛瑙绿翡翠黑珍珠……他把盒子塞回去：“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我身边没有钱，我也用不到这些，你拿去应付突发状况。”路西法又把盒子塞到爱恩手里。
　　爱恩犹豫片刻，点点头，他的确用不到，再这么放着这些恐怕要成化石了。接过盒子，将它塞进了一叠衣服里。
　　“还有别的吗？”路西法翻了翻柜子，没翻出什么。
　　爱恩目光一扫，扫到床角装死的某肉团，眼睛一亮：“还有它！”
　　玫瑰“呜”一声，钻进床底，爱恩趴在地上揪着他的尾巴把它拽出来。
　　玫瑰已经不似当初带回来那样像个球了，虽然每天吃得很好依然浑身是肉，但是身子已经开始变长，长出细细密密的小鬃毛，尾巴也长了一大截，唯一没变的就是，依然不肯买爱恩的账。虽然莱洛斯解释说因为玫瑰是雄性地狱犬，雄性地狱犬在一定年纪会排斥雄性荷尔蒙的味道，所以玫瑰排斥他，爱恩愤懑，明明玫瑰和路西法亲得跟父子两似的，难道路西法不是男的？莱洛斯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陛下以前是天使，天使都是双性的。”
　　最后爱恩兜兜转转，在莱洛斯的安慰不攻自破的同时也了解到一个悲剧的事实，高等恶魔也是双性的。
　　就是说，爱恩也是双性的。
　　
　　洗过澡后爱恩躺在床上，路西法为他盖了盖被子，自己坐到沙发上，继续翻那一本典籍。
　　爱恩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看他，突然觉得最后一晚了，少些什么。
　　路西法抬起眼睛看看他，问：“怎么了？”
　　爱恩揉了揉眼睛：“太亮了，我睡不着。”
　　路西法把窗帘拉上，把灯移过来。
　　爱恩翻了个身，再翻回去，路西法还在看书。
　　他终于明白少些什么了。于是又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不停地闹出点动静。
　　路西法淡定地很，只是从书页的夹缝中望了一眼，笑了笑。
　　“路西法……”爱恩叫他。
　　“嗯。”路西法应。
　　“渴，我想喝水。”爱恩说。
　　路西法望望床头的水杯。
　　爱恩爬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然后扯扯睡衣，用手当扇子扇了两下：“这天怎么变热了？”
　　“最下之窖是恒温的。”路西法说。
　　爱恩撅着屁股在床上滚来滚去：“路西法……你不困？”他停下来看看路西法。
　　路西法扬扬手里的书：“看完就睡。”
　　“哦……”爱恩无趣地钻回被窝，过了会儿又探出脑袋来：“路西法……最后一晚了……”
　　“嗯。”路西法没有抬眼。
　　“你……”爱恩欲言又止，想了想又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会儿突然撑开被子坐起来，看着路西法：“路西法！”
　　路西法微笑合拢手里的典籍，微笑里还带点魅惑，让爱恩脑袋发热，一瞬间有些晕眩。
　　他站起来，坐到床边，拉了拉爱恩的睡衣：“好了，你太不诚实了，小妖精。”语罢，绵密的吻落到爱恩唇上。
　　永远那样温柔，让人酣醉，甘之如饴。
　　久久的吻，以及一夜的缠绵与温存。
　　




（32）

　　翌日到死之门。
　　路西法没有随行，加冕过后有很多职权的分配以及昭告的文书要整理，还有些让人不舒服的消息几天飚满了整个魔界。虽然路西法已经对外宣布爱恩就是魔君，但是怎么说其他几个都是当年血肉堆里爬出来，稳扎稳打实力保证的，而爱恩则是半路出家，像个人情魔君，崇尚力量与平等的魔族自然难以接受，一时流言甚嚣尘上。
　　一高等恶魔犹豫了半天，终于跑到路西法面前支支吾吾开口：“陛下……关于爱恩殿下……你看是不是再办个魔法展示会，或者格斗会让爱恩殿下证实一下自己的实力……否则……”
　　路西法端起桌上的古瓷杯，食指在杯沿上叩了叩，摇了摇头。
　　“陛下……”恶魔有些急。
　　“去吧黑白水晶球拿过来。”路西法说。
　　恶魔欲言又止，退出门去。
　　……
　　
　　莱洛斯是终极无敌好管家，一手牵着玫瑰，一手拎着爱恩的小包袱，上衣口袋里还插一朵爱恩摘的新鲜玫瑰。
　　爱恩上下左右移了会儿跑回莱洛斯跟前。
　　“莱洛斯，累不累？”爱恩问。
　　莱洛斯擦擦额头的汗，微笑摇头。
　　爱恩皱了皱眉：“玫瑰挺能闹腾的。”
　　莱洛斯眼神一亮，朝着爱恩点点头。
　　爱恩再皱皱眉：“这些书也很重。”
　　莱洛斯目光微颤，点点头。
　　“那……”爱恩盯着莱洛斯的眼睛，过了会儿璀然一笑：“辛苦你了，莱洛斯。”他拍拍莱洛斯的肩膀，“咻”一下又移到前头去了。
　　莱洛斯的目光瞬间灰暗。
　　
　　死之门，魔界第四层，在路西法宫殿的大地图上看到过，土地面积属于魔界最大，并且可以说是最杂最商业最适宜不高雅人士居住的城市。
　　很不幸的，爱恩把自己列入了这一部分不高雅人士。
　　
　　高等大恶魔和等级比较高的堕天使都不屑于呆在死之门，说那里全是小市民，虽说人人平等喊了N多年了，但是完全平等那是浮云，有人就有比较，有比较就有三六九分，自然就有有高低贵贱，这是虚荣心，真是避无可避，虚荣心猛于虎也。
　　虽说如此，但真正不喜欢纸醉金迷，糜烂堕落生活的魔族其实也只是少数，高等恶魔，高等级堕天使本身就只是少数，嫌弃死之门的的就更少了，恶魔无论如何本质都是带着疯狂因子的种族，哪里爽，往哪里钻。
　　于是被清魔族们称为“魔耻”的死之门同时成了更多恶魔口中的“销魂城”。
　　
　　爱恩第一步踏进销魂城的时候就觉得相当的销魂，蓝天碧水，轻舟泛湖，美女傍着帅男，妈妈牵着小孩，真是和谐和谐再和谐，跟最下之窖死人一样的冷清完全天上地下。
　　
　　爱恩第一感觉就是后悔。
　　后悔他妈当初脑膜炎跟路西法要了沉默之地，黑乎乎一片跟这里一比完全没有看头。
　　
　　莱洛斯将书往桌上一搁，掏出块手帕在额头擦两下，松了口气。
　　“应您的要求，房子50平，街区地段，没有仆人，一切从简。”莱洛斯说。
　　爱恩四下瞧了瞧，还算满意，至少没给他夸张地弄个超级大城堡。
　　
　　卧室邻着河，听说这是四大冥河之一——克赛特斯河的唯一支流。
　　克赛特斯，名意悲叹。
　　
　　去他妈的悲叹，别坏了今天的好心情。
　　“主人，陛下说他晚点会来看您，请您别到处乱走。”莱洛斯说。
　　爱恩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我整理整理。”
　　“要我帮忙吗？”莱洛斯问。
　　爱恩笑笑：“一切自理。”
　　
　　死之门好风光啊，房里望出去就是片蓝澄澄的湖泊，白云天上饶，小鸟枝头叫，一群美丽的双翼的女堕天使在河里洗澡……
　　等等，洗澡？！
　　爱恩揉了揉眼睛，发现玫瑰已经蹦到窗台上，晃着尾巴乐滋滋地“欣赏”了。
　　真的在洗澡？！
　　难道死之门的姑娘们都如此开放？这也太……劲爆了！
　　更劲爆的是……爱恩竟然一点看下去的欲望都没有，拉了窗帘开始将书本归到书架上，归了几本，仰着头想了想，难道自己天生是Gay？天生是下面那个？他摇摇头，不会的，应该是路西法太优秀，以至于他看到别人都觉得一般货色没有胃口，大概就是这样，路西法把他的口味养叼了。
　　倒是玫瑰，非常愤懑地咬着他的裤脚让他将窗帘拉开，爱恩在它的小屁股上踹了脚：“色狗，滚一边去，我是正人君子。”
　　玫瑰用异常飘渺的目光看着他。
　　
　　太阳下山了，拉开个缝儿瞅瞅。Shit!一个澡要洗多久？？爱恩只能隔着窗帘想象窗外的风景，肚子有些饿了，莱洛斯说路西法会带吃的，所以他什么都没有买。
　　坐在床头捧着肚子，盯着雪白的墙壁，嗯……这里可以放一张路西法的画像，改天自己画，就画他洗澡时的样子，或者……那啥时也不错，等等……正人君子，正人君子。
　　路西法怎么还不来？眼看天就要黑了。
　　爱恩在屋子里转，新屋子楼下是人家的面包房，安安静静，楼上结构摆设一切简单，没个几分钟就让他失去了兴趣。
　　看了看时间，跑进房间随便拿了本书出来，坐在客厅里沙发上翻了两页，看了第二页立即忘了第一页，抬头目光扫到对面的沙发上，路西法正坐着喝茶……再一看，路西法没了。该死的竟然幻视，很想他？才半天而已，不是不是……
　　“爱恩。”
　　他妈的还幻听，爱恩合上书，堵上耳朵。
　　肩膀从身后被轻轻地搂住。幻觉……都是幻觉……
　　“扑通扑通”的心跳传到他耳朵里，他回过头，手臂松开他，晶亮的黑眸对着他浅浅一弯。
　　“路西法……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爱恩暴跳。
　　路西法弯下身来靠在沙发上：“你在想我？”
　　爱恩“嗤”了声：“你觉得可能？”
　　“你又不诚实了。”路西法刮了刮他的鼻梁。
　　“你又自恋了。”爱恩翻了个白眼。
　　路西法微笑，揽过爱恩，揉揉他的长发，然后靠近靠近……柔软的蠢覆上爱恩的，有些冰凉，但是带着甜美的香气，在爱恩的唇上轻轻舔了舔，然后慢慢松开：“我很想你。”
　　“哦。”爱恩把头别过去。
　　“为什么不说你也是。”路西法说。
　　“你以为我是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别开玩笑了。”爱恩说。
　　“那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路西法莞尔。
　　“我……饿了，吃饭吧。”爱恩把目光移到路西法手里的精致黑盒子中。
　　
　　盒子里是精致的玫瑰花糕，全部雕成花瓣形，组成一朵红玫瑰。
　　真没新意，没新意啊没新意！但是……很漂亮。
　　
　　路西法捏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张嘴。”
　　爱恩“啊”张开嘴，路西法微笑将糕塞到他嘴里，垂下手又顺溜捏起第二块，爱恩再吞下，然后第三块，第四块……爱恩终于叹了口气：“你手酸吗？”
　　路西法摇摇头，爱恩拉过他的手搁在他的腿上：“你歇着，我自己来。”
　　路西法点点头，突然站起来：“我去看看你的房间。”
　　爱恩点点头，塞了块糕，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追上去。
　　但是……晚了，路西法就站在他房前，窗边，然后拉开窗帘，朝外看，最后脸色白了白。
　　“咳，我没看。”爱恩一屁股赖在床上。
　　路西法拉下窗帘，坐到床上。
　　“我真的没看。”爱恩说。
　　路西法不说话。
　　“她们自己在这儿洗，我也没办法，总之……我没看。”爱恩晃了晃脑袋。
　　路西法抬起眼睛，妖魅一笑：“没看怎么知道有人在外面？”
　　爱恩拍了拍自己脑袋，他是白痴吗？YES。
　　
　　事实上路西法没他想得那么的小心眼，只是拉了窗帘，靠在床头，看着他，沉默。他吃噎了就给他倒水，他呛到就给他拍背。温柔体贴。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路西法没怎么动，但却不知不觉中把他的房间整理地井井有条。于是爱恩断定，如果路西法有朝一日不是魔王了也肯定饿不死，去当保姆吧。
　　
　　等天完全黑了，路西法揉了揉爱恩的发：“我该走了。”
　　“哦。”爱恩点点头。
　　路西法站起来，走到门口。
　　“等一下。”爱恩追上去。
　　路西法停下来，回头看他。
　　“把饭盒带回去。”爱恩把饭盒塞到路西法手里。
　　路西法看看手里的饭盒，突然有些出神。
　　“路西法……”爱恩推推他。
　　他回过神，握紧饭盒，打开门出去。
　　爱恩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对着爱恩温柔地笑了笑：“今晚好梦。”
　　爱恩点点头，看着他下楼。
　　……
　　
　　他在漆黑的夜里穿行，如同濡染了一层光晶。
　　盛世的繁华在他的脚下。他的魔界，他要的地位，他要的人，他要的所有。
　　他以为他都有了，他满足了。
　　
　　而水晶球里的影像却让他突然觉得这一切何其飘渺。
　　白水晶球可以洞悉最爱自己的人，黑水晶球可以洞悉自己最爱的人。
　　千万年的孤寂与沉沦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些厌倦，已经疲顿。
　　
　　可两个水晶球里出现的，却都是同一张脸，美丽，举世无双。
　　再也没有人的光耀可以同他匹敌。
　　不是爱恩，而是他自己，路西法。
　　为什么，还是这张脸。
　　




（33）

　　爱恩有个许多人都有的癖好，就是喜欢把好的留最后，比如啃鸡腿喜欢把小的啃完，最后啃大的，比如挂挂画喜欢把丑的安排好，最后安排好的。而大部分情况导致的结果是这样的：小鸡腿吃到撑大鸡腿再也吃不下，或者丑挂画占了所有空间好的只能躺墙角。
　　
　　爱恩学魔法亦是如此。
　　他的脑袋里没有魔法贵精不贵多的概念，他问过路西法比较熟悉什么魔法，结果路西法朝他瞥了眼，云淡风轻地说了两字：“全部。”这把爱恩深深打击到了，因此爱恩决定闭关学好魔法，希望有一天有人问他爱恩你会什么魔法时他可以一抬头一晃眼，牛逼地说：全部。
　　于是他从小学起，秉持把好的留最后原则，跳过所有大魔法，先学什么引火，霹雷，生水……
　　最后导致的结果是学了一个月，已经可以念咒生炉子烧水了，但是却连比他矮半截的魔精灵都打不过。还好这里没人认得他，否则要被知道自己是七魔君之一铁定遭批。
　　在爱恩万般不心急的情况下，莱洛斯给他提了个建议：“主人，其实您有两个顶级的导师，您可以去咨询他们。”
　　爱恩瞬间顿悟，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莱洛斯又说：“主人，学魔法最好抱着某种目的，这样才不觉枯燥无聊，成效相当。”
　　“那你抱什么目的？”爱恩问。
　　“辅佐陛下。”莱洛斯说。
　　忠犬就是忠犬啊，爱恩笑笑：“我也是有目的的。”
　　莱洛斯抬起头。
　　“就是打败路西法。”爱恩咧嘴笑，自信满满地笑。
　　莱洛斯也笑，不过这是嘲笑。
　　
　　莱洛斯带他去的地方是个不大的祭坛，有一个占了整个祭坛三分之二面积的圆形的柱台，周围是环柱而流的清水，两边攀爬上了密密一层青苔。
　　相较于死之门这整座城来看，这地方显然太寒碜。
　　但是丝丝萦绕的水光却一瞬间使人觉得处身世外，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
　　
　　“请您稍等一下。”莱洛斯绕过祭坛，拨开两根荡下来的藤蔓，找着个入口钻了进去。
　　
　　祭坛的四周是高墙，四面古旧的花岗岩直直矗入云霄，看不到顶，只能感觉到一抹强烈的光芒从天窗般的顶口落入圆形的柱台，水光潋滟，波纹的暗影晃动，在爱恩的脸上手上映出细细密密的光纹，仿佛镀了一层发光的金粉。
　　
　　“真难得这破地方还有人会来。”一道妖媚沙哑的女声突然刺破安静。
　　声音在四壁回荡，一瞬间分不清源头。
　　
　　肩膀上被突然的力道拍了拍。
　　爱恩回过头，入眼的是一个姑娘。
　　并且，绝绝对对是个美女！金发黑眸，高挑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有一双异常晃眼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修长手指。
　　手指在他的肩上敲了敲，移开，漆黑的美目对她微微一眯。
　　爱恩有片刻的慌神，女人……女人……漂亮的女人……他突然觉醒过来，向后退了退。
　　女人笑意更浓：“吓着你了？”
　　爱恩摇摇头：“我等人。”
　　“来这儿等人？”女人挑了挑俏丽的美眸。
　　爱恩点点头，指了指莱洛斯消失的小门洞。
　　女人瞥了眼，再回过头来打量下爱恩，突然左手撑着祭坛，整个身子向爱恩贴上去。
　　爱恩发誓，他的第一感觉绝对不是要躲，而是有些晕眩，但是两秒之后立即惊雷霹脑，一个机灵，横手一推，将人推开。
　　但是，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女人的胸部和男人是不同的！
　　
　　画面一瞬间定格，爱恩完全空白了。
　　莱洛斯正好带着个人从小门洞里钻出来，一撩开两藤蔓，立马也定格了。
　　
　　沉寂了数秒之后，女人幽幽地抬眼：“你等的人出来了，我有事得走了，下次见面你再摸。”
　　爱恩僵立着点点头：“我不不不……不是故意的。”
　　女人往后退了退，留下爱恩腾空的手，然后弹了弹领子上的灰尘：“我知道，故意的也没关系。”女人邪魅地笑笑。
　　“蛤？”爱恩收回手。
　　女人捋了捋长发，然后朝他抛个媚眼：“小子，你真像个雏，我挺喜欢你。”然后摆了摆手，屁股一扭，出了祭坛。
　　爱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浮起阴寒……
　　
　　“咳，主人，这是约克勒斯大巫师，您的防御魔法导师。”莱洛斯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的身边，推了推金丝眼镜，小声叫他。
　　爱恩猛然回头，张口欲言，太急太快，差点被自个儿的口水呛死。
　　而莱洛斯下一句话却让他差点被吸进来的空气噎死：“而刚才那位，是蜜伊莲大人，是您的结界魔法导师。”
　　爱恩愣：“刚……那个，也是我导师？”
　　莱洛斯点点头：“不知陛下有没有向您讲起过，蜜伊莲大人是除陛下外魔界结界魔法最好的。哦，还有，他是玛门殿下的妻子。”莱洛斯微笑。
　　
　　祭坛里一道回旋的风转转悠悠卷起爱恩两绺发，阳光如偷入禁区般格外显眼不和谐。
　　叫约克勒斯的堕天使向爱恩恭敬地鞠了个躬：“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导师，爱恩殿下。”
　　
　　至于其他的，爱恩一概只听到一团嗡嗡作响的混鸣。
　　
　　今后的每天下午爱恩都得去祭坛报道，这算是爱恩登上魔君之位后路西法安排的第一任务。
　　莱洛斯说：“陛下会随时考核您，请您务必认真学。”
　　爱恩点点头，左耳进右耳出。
　　莱洛斯叹了口气：“陛下说，如果考核不通过，就惩罚您禁闭一个月。”
　　爱恩点点头，想了想，抬起头：“通过了呢？”
　　莱洛斯微笑：“陛下说如果您认真学，他自不会让您失望。”
　　
　　爱恩眼睛一亮，拼命点头，学个魔法嘛，小CASE，如今恶魔体质今非昔比，世上哪还有他学不会的魔法！再加上在家苦读一个多月，基础知识扎实得很。他晃了晃脑袋，开始想要不要问路西法要了死之门……或者用沉默之地换了死之门，再不行就耍赖……
　　
　　回到家里的时候在楼下买了个烤面包，楼下据说是魔界面包之最，爱恩每天吃，估计已经同这家店一起并称二最了，一个最好吃，一个吃最多。
　　
　　而在有条不紊排长队的过程中却杀出来一个霸王插队的，他卷着风衣，带了只过大的礼貌，扣住了大半个脑袋，硬生生从百米大队中穿梭而来，单手支着下巴靠在玻璃柜台上，晃着手里的一根新鲜野草，哼小曲儿。而周围的群众权当没看见，继续安稳地排自己的队。
　　靠！这什么世道竟然有人插队没人理会！
　　爱恩出离愤怒了，掏遍全身终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颗咬了半截的奶糖，瞄准目标丢过去。
　　因为糖纸是十分鲜艳的红色，所以基本在场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系列动作，这与爱恩的设想不同，他本来以为奶糖击中目标之后就会爆发出欢呼，然后自己做个幕后微笑的无名英雄，谁知，糖一着脑袋，众人的目光就都齐刷刷看向他，还带一丝诧异。
　　插队的人“哎哟”一声，抱着脑袋转过身来。
　　爱恩一愣。
　　他摘掉帽子，兴奋地对着爱恩挥舞两下：“大嫂！”
　　早该想到这么不道德只有别西卜了！
　　
　　买了吃不完的面包。
　　后面的人虽然对着空空如也的柜子很是幽怨，但是……唉，算了。
　　
　　别西卜仰躺在爱恩的沙发上，将一整个面包往嘴里塞，塞了两下突然脸色一青，蹦起来猛灌开水。
　　爱恩过去在他背上拍两下：“干啥啊你？你饿死鬼投胎？”
　　别西卜抬起脸，眼眶憋得有些微红，爱恩“扑哧”一声笑开。
　　“妈的！”别西卜将面包往窗外一丢，正砸面包房的门口：“竟然给我放葱！”
　　“你不吃葱？”爱恩惊讶。
　　别西卜抬起胳膊，拉开衣袖：“你看。”
　　露出的手臂上露出一排密密麻麻地红疹子，过了会儿连脸上也开始慢慢浮出红疹。
　　“大花脸！哈哈！”爱恩屁颠屁颠地跑去取镜子，不停地在别西卜面前晃悠。
　　别西卜扑身夺镜，爱恩一闪，别西卜追，爱恩跑……
　　
　　追累了别西卜干脆倒在爱恩的床褥上，然后使劲在被子上蹭，说：“这个会过人的。”然后再低下头努力蹭，蹭着就蹭出了躲在被窝里睡觉的玫瑰，于是一人一狗在床上滚作一团，爱恩一怒，把一人一狗全都拖到地板上，爆踢一顿，别西卜用手挡住，斜阳入窗，拉长爱恩的身影。
　　“大嫂，其实我找你是有正事的。”别西卜说。
　　爱恩收回脚，看看他。
　　别西卜站起来在床边坐好，然后在爱恩的床头翻了半天，翻出本小破书，又“哗啦啦”翻了几页，最后定了定神，对着一排字，指了指。
　　爱恩托过小破书，将那排别西卜指着的小字拖入夕阳的余晖。
　　阳光照暖了泛黄的书角，爱恩的手指动了动，脱线的书页飘落几张。
　　烫金的小字熠熠闪光，静静躺在书页的右上角。
　　
　　神魔之战。
　　




（34）

　　堕落是罪孽。
　　
　　臣服是羞耻。
　　
　　开篇这是这样两句话，第一句是工整流畅的手写字，第二句则是用火元素魔法烧出来的镂空字。
　　矛盾的两句话，不同的字体，不同的气息，一瞬间如潮流涌进心底，惊涛拍岸，一阵一阵撞击的钝痛。
　　
　　翻开破旧的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的插图，上面是一条蜿蜒无际的河流，荒芜的两岸，还有黑夜的天空，左下角标注了一行字：魔界第五层，沉默之地。
　　
　　“你看看这字熟悉吗？”别西卜突然搭话，指了指开篇的那一句：“堕落是罪孽”。
　　爱恩仔细看了看，伸出手描了描，摇摇头，然后突然笑了笑：“这字体我喜欢，以后就跟这儿学了！”
　　别西卜鄙夷地看他一眼，又往后翻几页，接下来几页全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与开篇第一行一样的字体，这看起来不像书，倒像本笔记本。
　　爱恩有些疑惑：“这书哪儿来的？”
　　别西卜扬了扬脑袋：“你的魔法书里翻出来的。”
　　“我书里怎么有这个？”爱恩抓抓头发。
　　别西卜笑：“这是老大的，我上会儿去你们那儿偷偷塞在你书里的。”
　　爱恩弹开半米：“你干吗那么做？”
　　别西卜抖了抖眉毛：“我想让你看看。”
　　爱恩低下头，摩挲着书的封面：“神魔之战……神魔之战……”
　　“我不是要你看内容大嫂，我要你看那字。”别西卜耸耸肩：“既然你没感觉那我走了。”
　　“诶，你等等！”爱恩站起来：“这字怎么了？”
　　别西卜拿过书扫了一眼，往床上一抛：“没啥，跟你一样，觉得这字漂亮。”
　　
　　别西卜屁颠屁颠跑到门口，打开门发现还要走楼梯，又回到爱恩房里，拉开窗，黑翼一展，红发飘扬，“咻”一下飘了出去，窗台上的钉子却很不给面子的“呲拉”一声，在他华美的衬衣上划开条口子。
　　爱恩在别西卜的咒骂声中关上窗户，拍了拍屁股靠在床上，抄起小破书翻了两页。
　　
　　以我的所有献给您如今的光辉。伟大的，圣洁的您，堕落是罪孽，是永恒的寂寞，是不可饶恕的背叛。请您卸下您的骄傲，拥抱和平，如若不然，一切都将是您的，可您永远不会快乐。
　　我爱您，胜过所有。
　　……
　　
　　这是……啥东西？什么狗屁神魔之战，明明一封情书，还写得肉麻恶心滥俗不要脸，这真是路西法的东西？不会他写的吧？爱恩看了又看，发觉这字体怎么看都陌生，而开篇第二行魔法烫下的字却是有些熟悉，仔细看，仔细看……汗，这才是路西法的字体吧……飘逸轻灵，又沉稳有力，还有这句话“臣服是羞耻”，不是他天下没第二个了……
　　真没劲，抛开！
　　
　　掰了两块面包塞进玫瑰的食盆，玫瑰冲上去扑倒整个盘子。
　　爱恩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早点睡觉吧。
　　……
　　
　　第二天醒来竟然已经是中午了！他又一觉睡了十五、六个小时。
　　慢慢腾腾吃完早餐，发现太阳已经在悄悄向西滑了。懒洋洋泡了杯咖啡，趴在窗台上挖挖鼻子抠抠耳朵，突然头顶的窗户“啪”一下砸在他脖子上。
　　脖子整个夹在窗户中间，爱恩呲牙咧嘴地蹦起来将窗户往上推：“什么破玩意儿想夹死你爷爷啊！”
　　“小宝贝，我是看你记性不太好，给你夹清醒一些。”带着魅惑的女声幽幽从楼下升上来，站在窗台上，双手抱着胸，对着爱恩讪笑。
　　
　　啊啊啊啊！他竟然把去祭坛学魔法的事情忘了！
　　“想起来了，小宝贝？”女人足尖点了点，一跃就跃到了房内。
　　爱恩点点头，突然觉得别扭，回过去想一想……小宝贝？
　　
　　“蜜伊莲夫……夫人，我错了，这就去。”爱恩随便揪了件外逃往身上一披，穿好靴子，揉了两下头发。
　　“走吧，夫人。”爱恩说。
　　
　　蜜伊莲，慢悠悠走到他床边，坐下，搁起腿，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根烟，点上，抽了口，吐出一个烟圈，然后讪讪问道：“你叫我什么？”
　　爱恩咽了口口水：“蜜伊莲夫……咳，夫人。”
　　蜜伊莲眯了眯眼，吸了口烟：“爱恩殿下，您惹到我了哦。”蜜伊莲浅浅一笑，在爱恩的书桌上按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爱恩面前。
　　
　　汗……这女人气势如虎，真是玛门老婆？
　　
　　蜜伊莲伸手勾了勾爱恩下巴，爱恩深刻体会了被调戏的滋味。
　　“今天我贴身教学，殿下可有意见？”蜜伊莲问。
　　爱恩擦了擦汗，摇了摇头，直觉告诉他不可以对女人说不。
　　“首先，我要教教殿下，您可以直呼我名字，或者叫我蜜伊莲小姐，但如果您执意叫我夫人……”蜜伊莲目光一闪，晃得爱恩浑身一哆嗦。
　　“蜜伊莲……导师。”爱恩最后憋出两字，让他自己松了口气。
　　蜜伊莲点点头：“行，这样叫我勉强接受。”她抬起有些上翘的眼睛笑了笑：“我是个做结界的，让我看看你会些什么，太笨我可教不了。”
　　
　　爱恩点点头，想了想，要不给她展示个烈火烤鸡？
　　于是他走到厨房，拎出半只鸡，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蹦开一米，对着桌面默念一句咒语，然后一道火光迅速包围了那半只鸡，大概三分钟，一阵浓烈的香味飘满整个房间。
　　爱恩收起火焰，吸了吸鼻子。
　　
　　蜜伊莲瞬间有些晕眩，扶了扶墙：“我……该夸你吗？”
　　爱恩拎起桌上的鸡，晃了晃：“我的魔法其实很实用。”
　　
　　这点蜜伊莲承认。
　　她扫了一眼油光锃亮的鸡，突然顿了顿，夺了过来。
　　“导师，你也吃？”爱恩有些哀怨。
　　蜜伊莲突然勾起嘴角笑了笑：“陛下是对的，你的魔法控制力很好，适合学防御魔法和结界魔法。”
　　一只烤鸡就挖掘出了自己的潜能？爱恩笑，是自己太聪明了一下子就被发现优点了吧，啊哈哈~
　　“听着，我的小殿下，结界魔法是很耗精力的，也需要极高的控制力，一方面控制结界各处力量均衡，另一方面控制魔法输出的量，这一些控制好，加上约克勒斯的防御魔法就可以产生强大的防护盾壁，你要知道，黑魔法的攻击性是非常强的，一但防护盾壁达到一个水平，攻击力完全不输攻击类魔法。”
　　爱恩兴奋地点点头，巴不得马上就学会。
　　蜜伊莲突然笑了笑：“别急，我亲爱的小殿下，这个要慢慢来，着急会影像魔法控制力的。”
　　爱恩点点头：“那今天要干嘛？”
　　蜜伊莲抬了抬眼：“和你算一算上次的账。”她浅浅一笑，俏丽的眼微微吊起。
　　
　　爱恩背脊一凉，上次……上次纯属意外啊……
　　蜜伊莲没等他说话又靠上来，用无比酥柔的声音说：“为了补偿我，今夜请我喝一杯，怎样？”
　　爱恩愣了愣，想了想，点头。
　　
　　“那晚上‘XXX’见。”蜜伊莲拨了拨发，笑了笑，打开窗“嗖”一下没了影子。
　　
　　对于魔界的人来说，门大概就是个摆设。
　　
　　喂了玫瑰，到了点咖啡，离天黑还有段时间，爱恩决定出门逛逛，老闷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
　　稍微打点了一下，揣了五个金币，出门。
　　
　　死之门的大街如同一张细密的渔网，纵横交错的街道密密麻麻横在商铺与商铺之间，这里的商店种类不是一般的多，而且分类精细，比如卖上衣的它还分卖冷色系和暖色系的，卖菜的分卖大白菜的和小青菜的，基本能分的都分了，能盖房子的地方都盖了，能卖的都卖了。
　　只是爱恩词典里不知道有个词叫做混乱，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繁华，应有尽有，出门拐三条路就可以买齐你一年要用的东西，太他妈称心了！
　　
　　在石铺的街道上走啊走，一路上入眼的都是低等恶魔，魔精灵，堕天使，还有飘来飘去的灵……看到他漆黑的眼睛之后路过的人都会给他让路或者致一个微笑，而且买东西不要排队，甚至有些还殷勤地给他免费，爱恩摸了摸兜里五个金币，客气地吃霸王餐，看霸王戏，穿霸王衣……这一切都让爱恩觉得如沐春风。
　　天近黑的时候爱恩抚了抚饱撑的肚子，准备回去。
　　
　　一转头就面前一亮，一家首饰店吸引了他的目光。
　　虽然在路西法那里见过宝石无数，但是这一件却让他突然有种心里微微一颤的感觉。
　　
　　走近柜台，绛红色的盒子里摆了一颗圆润的血玛瑙，精巧地雕刻成了一朵待放的玫瑰，这不知不觉就让他想到了路西法手上的血玛瑙戒指，一样通透的红，让人心神荡漾。
　　爱恩第一眼就觉得，这一颗，他属于自己，难道是共鸣？
　　于是他旧病复发脑膜炎，说：“我要这个，给我包起来。”
　　老板殷勤地朝他笑：“您眼光真好，不愧是高等恶魔，这是好东西啊，看您这么豪气，我给您打个折。”
　　“多少钱？”爱恩问。
　　“三百个金币。”老板说。
　　爱恩嘴角抽搐了一下：“抽空给我送到XX街XX号。”
　　老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爱恩顶着阴霾回家。
　　




（35）

　　回到家天完全黑了下来，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猛然想起今晚和蜜伊莲有约，于是连忙套了件衣服冲向门口。开了门，看了看楼梯，他皱了皱眉，此刻十分理解为什么他们都直接跳窗了，人是会懒的，能飞就不走，这是定律。这么一想再想想路西法每次都傻逼哄哄地走楼梯，爱恩开始怀疑他是真傻逼还是装逼？
　　
　　“XXX”是死之门最最著名的异性恋酒馆，在这里异性恋将不被鄙视，坚强独立民主地花天酒地。还有，此三字的发音爱恩一直搞不清楚，走到门口才知道，原来它不叫叉叉叉，是叫“诶克斯诶克斯诶克斯”，并且，这个“诶克斯”是酒馆老板的异性恋人。
　　
　　走近XXX就瞧见一男堕天使一女恶魔拥吻在一起，还挡在大道上，完全无视路过的一众眼光。
　　在柜台边向四下张望了一遭，结果底下黑压压一片耸动的人头。
　　
　　“嘿，小可爱！”
　　脖子突然被一只突如其来的胳膊环住，然后传来一阵酒气。
　　爱恩一哆嗦，转过头，立马被一张浓妆艳抹的女性脸孔震到。
　　“一个人吗？小可爱。”脸孔说。
　　爱恩摇头，还有，等等……小可爱？
　　“哟，黑眼睛的呢！”脸孔凑上来看清楚。
　　“小姐，请您自重。”爱恩推开她。
　　“你说什么？”脸孔又凑上去。
　　“我说，请您，自重。”爱恩重复。
　　“我听不见。”脸孔靠到爱恩肩膀上。
　　
　　靠！这女人是聋子吗？
　　
　　还没等爱恩下一步反应，女人就开始上下其手，这儿摸摸，那儿碰碰。
　　爱恩一慌，脑子里就蹦出排乱七八糟的咒语，然后默念一遍，一道惊雷，将女人一瞬间劈愣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连拥吻的那一对都停下来看他。
　　女人愣愣回过神，突然满脸通红，眼睛里升腾起一阵红雾，然后气急败坏地揪住爱恩的衣领。
　　爱恩斜了斜眼，看到她的手，是尖锐的利爪。
　　汗，低等恶魔，最狂暴的魔族，爱恩突然想到路西法的形容，再对照一下眼前这个，只有一个词：精辟！
　　女人像老虎，魔族的女人像被惹怒的饿虎，爱恩终于明白魔界的男人们为什么基本都喜欢男人了，女人太可拍了，真的太可怕了……
　　
　　胸口被猛然一推，爱恩踉跄倒退几步，面前被劈焦的女人又指着他的鼻子痛骂：“草包男人！玩不起来这里干什么！X！”
　　爱恩有些无奈：“小姐，我来这里是找人的。”
　　“找人？不就是找女人嫖吗？你说我哪点你看不上？啊？哪点看不上？说啊！”女人边推他的肩膀边叫嚣。
　　爱恩有些怒了，正色道：“抱歉，哪点我都看不上。”
　　女人的眼睛一瞬间完全灌满鲜红，然后扬起手一掌劈下来。
　　
　　隔了会儿，爱恩只觉得有光晃了晃，然后黑暗中突然凭空出现个人影，黑发覆肩，墨目狭长，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挡在爱恩面前，抓住了挥下来的手。
　　
　　路西法抬眼，目光沉寂：“请收回你的手。”
　　女人颤了颤，收回手，眼里的红光退去，然后有些愕然地盯着路西法：“陛……陛下？”
　　路西法移开目光：“我要见你母亲。”
　　
　　耸动的人群中穿出个高挑的女人，一头金色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靓丽的光芒。高跟鞋踩着鼓点进入视线，蜜伊莲对着这边挥手。
　　蜜伊莲走到爱恩跟前，对他笑了笑：“来晚了哦，我的爱恩小殿下。”然后又将目光移向路西法，俏丽的眼睛微眯：“您也来了，陛下。”然后又想了想，抬起眼微笑说：“我真是傻了，还想偷偷约爱恩殿下出来调调情呢，忽略了陛下您无所不知了。”
　　路西法没说话，左手搭在爱恩右手上。
　　蜜伊莲又将目光转到一边闷声的女人身上，推了推她：“死丫头招谁不好招我们爱恩殿下！”
　　女人撅嘴，幽怨地瞥了眼蜜伊莲：“妈……我错了……”
　　蜜伊莲一掌劈在女人脑门上：“说过多少次了，外人面前不准叫我妈！”
　　
　　妈？她们……母女？
　　
　　爱恩又被震了一次。
　　
　　蜜伊莲搡搡爱恩肩膀：“这是我女儿，络丝。”
　　爱恩还处于僵化状态，上下仔细扫视了络丝一番，发现其实也算个美女，只是这行为太……无意又扫到她的手，爱恩顿了顿了，高等恶魔生出个低等恶魔？
　　蜜伊莲摊了摊手：“她做错事情了，被陛下降了等级。”
　　络丝无比怨念地偷瞟路西法。
　　路西法的目光飘然落在她身上，她浑身一哆嗦。
　　“一年内封印所有的魔法，包括瞬移，明白吗？”路西法幽幽道。
　　络丝用几乎哭出来的神情望着路西法，路西法的目光又飘开。
　　蜜伊莲拍拍络丝的肩膀：“我同情你，络丝。”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大人物出场一般都是喜欢躲角落的。
　　蜜伊莲抽出支烟，丢到路西法面前。路西法垂了垂眼，抬起头：“切入正题，蜜伊莲。”
　　蜜伊莲点了支烟，抽了口，吐了口气：“好吧，既然陛下也来了，我就把话讲明了。”蜜伊莲吐出个烟圈，目光有些凄迷：“陛下，您确定您要和爱恩殿下一同去神界？”
　　“去神界？”爱恩一惊。
　　蜜伊莲也有些愣：“你……不知道？”蜜伊莲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份报纸丢过去。
　　报纸飘飘悠悠落在爱恩面前，醒目的标题：第二次神魔之战，魔王魔君亲上神界谈判！
　　标题下面是一张定格的黑白照片，是当初加冕仪式上路西法环过自己在万魔阶上拥吻的一瞬。
　　印刷在薄薄的纸片上，唇上依稀残留着当初的触感。
　　
　　“陛下，我希望您这样做是经过考虑的。”蜜伊莲按灭烟头。
　　路西法靠在椅背上，突然伸手捏起桌上的烟，一簇火苗蹿起，一瞬间将整支烟焚为灰烬，他微微抬了抬眼，刷子般浓密漆黑的睫毛颤了颤：“神魔之战的事情已经定了，今天起谁都不要再提。”
　　“陛下！”蜜伊莲有些急。
　　“蜜伊莲，好好教爱恩魔法。”路西法说。
　　
　　蜜伊莲咬牙，点点头，抄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口，“啪”一声将杯子拍回桌子，站起来：“既然陛下这么说了我就不多话了。我走了。”
　　络丝站起来，一脸茫然地跟上去。
　　
　　蜜伊莲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看路西法：“陛下，还有一句话我是替玛门他们说的，如果您还当他们是兄弟，请不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
　　路西法没有抬头，漆黑的眼睛动了动，微微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蜜伊莲蹬着高跟鞋走了，留下爱恩茫然地坐在路西法身边。
　　“要去神界？”爱恩问。
　　路西法转过头看着他，迟疑了两秒，点点头。
　　爱恩微微叹了口气，将脑袋靠过去：“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路西法伸手触了触爱恩的发丝：“今天不说这些好吗？”
　　爱恩抬起头，抓过路西法的手：“你啊，总让我觉得若即若离的，知不知道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吗？我就算帮不上忙我至少能理解理解你的感受不是？”
　　路西法笑了笑，反拉过爱恩的手：“我要你陪我去神界，你愿意吗？”
　　爱恩耸耸肩：“报纸上都登了，我能拒绝吗？”
　　路西法弯了弯眼：“我要你无论任何情况都留在我身边，你愿意吗？”
　　爱恩嗤笑一声：“你要听恶心肉麻的情话你就直说嘛，什么时候变得婆妈了？”
　　路西法笑：“你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放了？小妖精。”
　　“少废话，过来。”爱恩拉过路西法，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凛冽的幽香，闭了闭眼，微微一笑：“我开始说了，只说一遍，听清楚了路西法。”
　　路西法点点头。
　　“我，爱恩，愿意永生永世，千年万年呆在路西法身边，爱路西法，效忠路西法，将身心统统献给我们伟大的陛下，永不背叛，永不离弃……你去神界，我便跟着你上天堂，你在魔界，我就跟着你下地狱。还有，我爱你，路西法。”
　　路西法轻轻环山爱恩的腰肢，抱住，夜色如水。
　　
　　回到家里，爱恩刚推开门路西法就上前抱住他开始热烈地拥吻。
　　被吻得迷乱，他喘着气推开路西法：“喂喂，刚才在‘XXX’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休想就这么躲过去。”
　　路西法在床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突然目光落到书桌上那本小破书上面。
　　“噢噢，这是别西卜翻出来的，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东西被我不小心带来了。”爱恩拿起那本小破书，塞到路西法手里。
　　路西法接过书，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攥紧，又放开：“放在你这里。”
　　爱恩点点头，接过书，嘿嘿一笑：“这里面该不会都是伟大的陛下您写的情书吧？”爱恩笑着翻开，清了清嗓子，念：“我愿意永生永世，千年万年呆在您身边，爱您，效忠您，将身心统统献给您，永不背叛，永不离弃……您去神界，我便跟着您上天堂，您在魔界，我就跟着您下地狱。还有，我爱您。”
　　Shit!这些话怎么听起来怪耳熟的？爱恩挠了挠脑袋。
　　路西法的神情却有些奇怪。
　　“怎么了？”爱恩问。
　　“你想知道什么？就今天，我都可以告诉你。”路西法说。
　　




（36）

　　书页上的利提河淹没在汩汩的黑暗里，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路西法站起来，站到窗口，夜风吹起他流泻的发丝，寂静的月华透过深蓝洒的海水落到他刀削般的面庞，如同染上一层朦胧的蓝色油彩，他撑着双手靠在窗台上，微微仰头，天空中的光影一道一道地在他漆黑的披风上晕开。
　　爱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斜了斜身子靠过去，触碰到他的体温。
　　
　　路西法就像黑夜，站在寂静深处，让人害怕他下一刻就融化在漫漫无边的盲区里。
　　如昙花一现，如烟花，拥有足够夺人眼球的绚烂，却永远让人触不到手，即刻就隐匿了。
　　
　　路西法侧了侧身，拉开披风将爱恩一起裹进去。
　　“冷吗？”路西法问。
　　爱恩点头。
　　路西法拉了拉披风，系线滑落，他将整个披风都披到爱恩身上。
　　“冷吗？”路西法问。
　　爱恩点头，拉开披风，将路西法裹进去：“还是这样好点，好了，你告诉我吧，什么是神魔之战？”
　　
　　远方的天空更显幽蓝，在层层重叠的暗涌中，已然是一片深渊般的漆黑。
　　路西法抬起手来，扶着窗框，黑色的手套散发幽秘的反光。
　　“神魔之战，也就是千年之约，是我和神族的战约，一千年一战，直到一方放弃抵抗或分出胜败。”路西法说。
　　“那听你们的意思，如今就是这个一千年？”爱恩问。
　　路西法点头。
　　爱恩晃晃脑袋：“我不明白，路西法，你喜欢战争？”
　　路西法不说话，纤细的食指在窗帷上轻轻叩击。
　　“好吧，路西法，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而战？”爱恩问。
　　
　　为什么而战？
　　
　　路西法微笑，带点讽刺，刺伤爱恩此刻躁动的心脏。
　　
　　“为不后悔，为得到我要的。”路西法的声音如一汪无底的深潭。
　　“你现在在后悔什么？你还有什么没有得到的？”爱恩转过身子盯着他。
　　“很多。”路西法说。
　　“比如？”爱恩问。
　　“任何，一切。”路西法答。
　　
　　爱恩愤然，拉开身上的披风：“路西法，你野心太大！”
　　路西法看看落到地上的披风，抬了抬眼：“这样有什么不对？”
　　“学不会满足，你永远快乐不了。”爱恩说。
　　路西法勾起嘴角浅笑：“不拥有我想要的全部，我依然快乐不了。”
　　“你别骗我了，现在你是拥有整个魔界，但我就不信你当天使的时候有多悲惨以至于你要堕天，你说你现在比过去多了些什么能让你这么固执？你说说看？”爱恩有些激动。
　　路西法的手顺着窗帷滑下，垂在身侧，又抬起来，伸出窗外：“下雨了。”他清浅一笑“至少不用臣服。”
　　爱恩有些岔气，一瞬间觉得面前就是个偏执狂，讲什么都是没用的，他晃了晃脑袋：“如果当初我就认得你，无论我多卑微我一定会劝你留在神界。”
　　“为什么？”路西法抬起漆黑的眼眸。
　　“因为我会选择看到圣洁的你，干净的你。”爱恩说。
　　路西法笑：“你的确会那样做，但是，你必定也会在最后同我一起堕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爱恩皱眉：“陛下，您不觉得您很骄傲？”
　　路西法转过身来，发丝抚过爱恩的颊：“有的时候，圣洁的，干净的，未必是真实的。”
　　……
　　
　　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把气压拉到了最低，路西法走的时候依然是走楼梯，没有瞬移回最下之窖，一跨下楼梯就没入了黑夜，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爱恩爬起来趴在窗台发呆，外面在下雨，仿佛天空中的结界破了一个大洞，深蓝的海水一瞬间都漏了进来，磅礴，倾盆，淹没了整个世界。
　　路西法最后还说：“一个月后去神界，你和我。”
　　
　　爱恩有些生气，又抓了抓头发，想想：气是没用的，反正去神界也逃不掉了，过些天说不准就开打了，先把魔法学好再说。这么一想就抄起本魔法书开始看，过了会儿放下书又想想：路西法那偏执狂该不会傻掰掰冒着雨游回去的吧？这么一想就又趴在窗台上往外瞅，瞅着瞅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爱恩爬起来，第一时间排除是自己认识的人敲的，因为会来这儿的，认识自己的不是翻窗就是直接瞬移。
　　慵慵懒懒跑去开门，门一开就看到张熟悉的面孔，这面孔着实吓了他一跳，显然对方也吓了一跳。
　　“是你！？”门外的人眼角抽了抽。
　　“是啊，这是我家，络丝小姐怎么跑我家来了？”爱恩防备地堵住门口。
　　络丝叉着腰翻了个白眼：“喏，我在珠宝店打工，看看这东西是不是你订的。”络丝丢过一个盒子。
　　爱恩接过来，打开，是昨儿看见那块雕刻成玫瑰状的血玛瑙，心里一喜，隔会儿又想到它那肉痛的价钱，又心里一抽，最终还是点点头。
　　络丝摊开手：“钱。”
　　“你爸是玛门你还跑去打工赚钱？”爱恩问。
　　络丝又翻了个大大大白眼：“亲爱的爱恩殿下，这都是拜你所赐，我爸听说我调戏你，罚我半年内不准离开死之门，半年不给我钱花，你说是不是很销魂啊殿下？”
　　爱恩嘿嘿一笑：“这叫自作孽不可活丫头。”
　　“丫头？老娘少说比你多活个几百年吧小子！”
　　爱恩耸耸肩：“可惜我官比你大，唉，我也很无奈的丫头。”
　　“少废话，钱呢？想赖？”络丝晃了晃手。
　　爱恩退开，示意她进门。
　　
　　一进门络丝就遭受到玫瑰无比热情地扑倒迎接，玫瑰如今已经半米多长，力气整个跟头牛似的，若是不注意，被一下扑倒拖走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络丝尖叫，爱恩擦擦汗，怎么忘了自己家里还养了这么只□狗。拉过玫瑰的尾巴，在它屁股上使吃奶的力猛踹一脚，玫瑰“啊呜”一声整个飞到床底翻滚。
　　
　　爱恩翻箱倒柜凑齐了三百个金币，又翻箱倒柜找到半截面包，当早餐啃起来。
　　络丝捏起一只袜子，丢到床上：“你这儿狗窝吧，真他妈的乱！”
　　爱恩这才想起来，路西法昨天没帮他整理，按惯例路西法每次来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房间翻整如新。
　　“让开，啧~真恶心！”络丝又从柜子边抽出条内裤，顶在食指上晃了晃。
　　爱恩扑上去，夺过来：“少碰我东西，都给你弄乱了！”
　　“弄乱？”络丝从鼻子里吐了口气。“出去吃。”
　　“干吗啊？我的房间干吗我出去？”爱恩赖在床上，将半截面包全部塞在嘴里。
　　“还能干吗？给你整理！发霉的野狗！”络丝叉着腰，翻白眼跟扫机关枪似的。
　　爱恩愣了愣，扫视了房间一番，堆起笑脸：“不用了不用了，这么乱，我自己来吧。”
　　“发觉乱了？发觉了就滚出去吧。”络丝拖出床底下的玫瑰，再拎起爱恩，全部丢到客厅。
　　汗……怎么忘了她可是低等恶魔，狂暴种族。
　　
　　爱恩喝下最后一滴水。络丝拍拍手上的灰尘从房间出来，舒了口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房间弄成这样的？”
　　爱恩躺在沙发上，打了个饱嗝：“那络丝小姐怎么心血来潮整理我的狗窝了？”
　　络丝“嘁”了声：“为了防止我一个冲动炸了这里。”
　　爱恩笑：“没魔法也能炸？”
　　络丝脸一白，扛起扫把冲上去，爱恩一躲，踹开扫把，结果扫把整个脱手落到络丝脚边，于是，很狗血的，络丝踩到扫把，整个扑倒在爱恩身上。
　　爱恩愣了愣。
　　“臭小子！既然知道我现在没魔法，那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络丝撑了撑手，一抬起脸就看到爱恩在发愣，不由也愣了愣，过了会儿浑身一激灵，爬起来坐到一边，笑了笑：“听说同性恋都很敏感，爱恩殿下，我还没见过像你一样敏感得像个雏一样的呢。”
　　爱恩回神，清了清嗓子：“别误会，时间到了，我该去蜜伊莲导师那儿学魔法了。”
　　络丝站起来：“正好我也要去，顺路，一起吧。”
　　爱恩想拒绝，却想不到任何理由，只能点头。
　　
　　到了祭坛是约克勒斯等在那里，而且祭坛同第一次来时有了翻天覆地大改变。
　　围绕在四周墙壁上的藤蔓全部被扒了下来，光洁的墙壁上全部镀上了一层银色的粉末，整个祭坛的光线从阴暗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中央的圆形柱台上供奉了一颗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石头，一靠近，石头就会发出幽幽蓝光。
　　络丝钻进小门洞里去找蜜伊莲。
　　
　　约克勒斯穿着黑色的教袍对爱恩点点头微笑。
　　“我记性不好，昨天……”爱恩想起昨天，不好意思笑笑。
　　约克勒斯微笑摇头：“没有关系，一切遵照您的时间安排。”他微微俯下身。
　　爱恩点头，抽了抽嘴角笑，又一个莱洛斯诞生了！
　　
　　约克勒斯指指柱台上的石头，然后伸出手在四周围绕的清水中划了一串乱七八糟的咒，台上的石头忽然强光一闪，然后消匿了光芒。约克勒斯伸手将石头拿到手里，递到爱恩面前：“殿下，这块黑耀岩可以让所有的封印显形，您拿着它，站到那束阳光下。”约克勒斯指指柱台旁，从高高的四壁端□进来的一缕强光。
　　爱恩点点头，接过黑耀岩，站到阳光里。想了想，又问：“我身上有封印？”
　　约克勒斯微笑：“我只是单纯地想试试。”
　　




（37）

　　黑耀石黑色的反光，冰凉的触感，以及握在手里沉重的分量，每一样都让爱恩觉得头晕目眩。
　　
　　阳光里的微尘一颗一颗落到他的身上。
　　仿佛积了一层灰，但仅仅只能在明亮中才能看到。
　　
　　“黑暗吞噬一切。”约克勒斯说。
　　
　　是的，黑暗吞噬一切，包括阳光。
　　
　　黑耀眼开始向上浮起。
　　“黑暗吞噬一切。”约克勒斯闭眼默念咒语。
　　爱恩被带着一路向上漂浮，手脚失控，浑身一下子仿佛上了一道缚锁。
　　飞速转动的气流划过他的脸颊，除了手脚的麻痹，就只剩下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
　　
　　接着，阳光一瞬间就被黑耀岩中喷薄而出的一层黑雾覆盖，天上地下，只剩下一片迷蒙的黑。
　　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怪声，黑雾愈来愈浓，将他整个包裹在了雾气凝聚的厚茧里，一瞬间天昏地暗，除了不断的“咔嚓”声，就是耳鸣般涌进脑里的杂音。
　　
　　不知过了多久，手脚突然解缚般一阵轻松，接着肌肉隐隐的酸痛开始传达大脑。
　　黑雾几乎是一瞬间全部散去，然后他浮在半空，来不及施咒的身体直线往下掉。
　　约克勒斯身影一闪，急忙过来扶住他，稳稳落地，问：“您没事吧？殿下。”
　　爱恩摇摇头，猛然惊觉手里的黑耀岩已经变了形状，低下头看看，竟然已经碎成了一块一块石屑。
　　“黑耀岩无法探测您。”约克勒斯说。“这很奇怪。”
　　后半句让爱恩的心紧了紧。
　　“黑耀岩只在三种人身上不起作用，一、本身的黑魔法精纯度超过黑耀岩的自身设置，黑耀岩是暗属性极高的矿石，带有探测型黑魔法的黑耀岩更是所有矿石中魔法调适度最好的，能接受任何程度的魔法抵御，据我所知，整个魔界魔法精纯度超越黑耀岩的有两位，一位是陛下，另一位是亚斯塔路殿下。第二种，六翼及以上神族，不包括堕天使。第三种，能使用最终防御结界‘恶魔的爪牙’的人，此魔法有最最高的吞噬性和破坏性，能实用它的人早就因为使用过而被吞噬消失了。”约克勒斯摇了摇头：“显然，殿下，您不是这三种中的任何一种。”
　　爱恩点头，的确不是。
　　“说不准哦，约克勒斯，爱恩小殿下还是很值得挖掘的。”蜜伊莲从小门洞里钻出来，带着一抹诡魅地微笑。
　　“希望你记得陛下交待的事情，蜜伊莲。”约克勒斯正色。
　　“除了教魔法其它少管？”蜜伊莲笑笑：“那约克勒斯大人您为何舍得把黑耀岩这样总共只能使用一次的珍贵矿石拿出来呢？”蜜伊莲走到爱恩跟前，捏起一块碎片，浓妆下的眼透发一股狐媚：“总归还是好奇的吧？”
　　约克勒斯有些语塞。
　　“好了，做正事吧，不然陛下又该扣我工资了。”蜜伊莲抓着爱恩的胳膊，拖进小门洞。
　　
　　门内那叫正宗的别有洞天。
　　爱恩愣了愣，蜜伊莲扭着腰不顾他只管往前走，络丝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撞撞他的胳膊：“乡巴佬，没见过啊？”
　　爱恩摇摇头，他还真没见过，这是……什么跟什么？
　　
　　突然有水溅到他脸上，他伸手抹去，对着眼前茫茫一片呼了口气。
　　面前是一片波纹泛泛的湖面，湖面之上，是一道直入云顶的悬瀑，汩汩的清水从天上落到地下，激起庞大的水花，水花溅到两侧镂刻着咒文的石碑，石碑上印上水纹，漾开粼粼的弧光。
　　
　　还有，悬瀑周围，手指头大小，长着苍蝇翅膀乱飞的那是啥？
　　“那是精灵，三界只剩这么几只了。”络丝指指一触水面就“咻”一下蹦到半空，尾巴上还拖着一道亮光的小东西。
　　“给你看个好玩的。”络丝捋起衣袖，在地上捡了块石子，闭了闭眼，念了个瞬移咒，过了会儿睁开眼，一看，还在原地，拍了拍脑袋：“Shit!忘了被你个混小子害得不能用魔法了！”络丝白了爱恩一眼，爱恩挑了挑眉，回了个表情：你活该。
　　络丝跺了跺脚：“抱我起来！”她伸开手，挡在爱恩面前，个头只到爱恩脖子，相比他妈□看起来更小鸟依然一些，但是……抱她？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络丝笑：“你是男人吗？”
　　爱恩无奈，络丝背过身，爱恩环过她的腰，抱起来，一点都不重这倒是真的，而且有股甜丝丝的，有些让人晕眩的幽香，女人的味道？
　　“喂，别发呆，去那里。”络丝指了指悬瀑的方位。
　　爱恩抱着她移过去，停在半空中。水珠溅到络丝的脸颊，络丝回过头来，额前的留海微微湿润地贴在两颊，水珠顺着眉角缓缓下滑，阳光一照就迸发晶亮的色彩，让人目眩神迷。
　　“看好了，爱恩。”络丝笑了笑，水声冲淡了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显得格外温柔。
　　
　　她伸出左手，捏着石子，然后奋力将石子滑过悬瀑，汩汩的流水被当空穿透，溅起一层水浪，细密的水珠像雨一样纷纷扬扬洒落在两人头顶。
　　爱恩正想感叹一下这女人什么恐怖力气，结果下一瞬就让他有些懵了。
　　
　　水珠簌簌落落一颗一颗滚落，阳光铺洒满整片盈盈烁烁的湖面，天空之中突然渐渐地隐现出一道微弱的彩虹，然后逐渐清晰。
　　四处乱舞的精灵仿佛收到指令，突然全都夹着翅膀飞向彩虹，小小的身子透发光芒，尾巴上拖了一道晶亮的精粉，所到之处皆是精粉曼舞，盈盈飘落。
　　让爱恩想到一个字：雪。
　　
　　就像在下雪。两人悬浮在彩虹的下方，精灵的精粉如万千茫茫的大雪覆盖它们，触及肌肤，一道又一道的冰凉，阳光肆虐，水珠凌乱，入眼的是一片斑斓莹润。
　　“是不是很神奇？”络丝突然开口。
　　爱恩点点头，手动了动，想碰一碰眼前的精粉。
　　络丝扑腾一下猛地回过身抱住他的脖子：“小子你想摔死我啊？”
　　爱恩顿了顿，又将手环上她的腰。
　　“这叫‘精灵舞虹’，人家想看还看不到，我够意思吧？”络丝抬起头对着爱恩笑。
　　爱恩看看眼前咫尺的脸，点点头。
　　
　　天空中的精粉慢慢挥落，然后齐聚一点的精灵们突然开始绕着彩虹旋转，真的就像在舞蹈，划出曼妙的弧线。精灵一运动，精粉竟然变了颜色，由蒙蒙的白染上了华丽的七色，覆满整片世界，是说不出的绮丽。
　　两人抬头看着周遭一瞬间的辉煌。
　　络丝突然笑起来，爱恩看看她，也跟着笑，于是半空中只剩两人傻掰掰地对着一大片彩色的精粉傻笑。
　　
　　但在地上的人看来，却如同彩虹碎了。
　　
　　蜜伊莲走到一半发现身后跟着的人不见了，怒骂一句往回走：“小兔崽子这样也能给我跟丢了……”
　　走到湖边却碰着个人让她怔了怔，她欲张口说话，湖边的人却一眼都没有看她。
　　她循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看到满天的斑斓里傻笑的两人，心里默骂，再转过头的时候，只剩下一个远去的修长的黑色背影，她叫了声：“陛下……”没说完，声音就哑了，人已经遁入了茫茫的空气里。
　　……
　　
　　拽着络丝的耳朵将她揪下来，络丝高呼：“痛！痛痛痛……妈……哦，不，蜜伊莲小姐，放开我！啊啊啊！”
　　“死丫头你还敢纠缠爱恩殿下！？”蜜伊莲在络丝的脑门儿上狠敲一下。
　　络丝吃痛抱着脑袋，委屈地盯着爱恩。
　　爱恩恍了恍神，一触到蜜伊莲喷火的目光，连连摆手：“误……误会了……她带我看那什么‘精灵舞虹’而已。”
　　蜜伊莲放开络丝，叹了口气，指指湖后面的小道：“殿下你自个儿进去吧，约克勒斯在里头等你。”
　　爱恩点点头，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她们，络丝向他挥挥手，脑袋上立马又遭受一个暴栗，只能“嗷呜”一声，背过身去。
　　
　　爱恩的身影离开视线，蜜伊莲又揪起络丝的耳朵。
　　“嗷嗷嗷！妈你今天吃火药了？痛痛……”络丝挣扎。
　　“死丫头，我跟你说，他是陛下的人，你打约克勒斯主意也不能打他主意！”蜜伊莲狠瞪了她一眼，放开她的耳朵。
　　络丝揉揉通红的耳朵，嘿嘿一笑：“妈，约克勒斯叔叔都跟爸一个年纪了，我怎么好意思打他主意？”
　　“死丫头！这不是重点！”蜜伊莲伸手欲丢暴栗。
　　络丝连忙跳开：“好啦，妈，我知道我知道，他是陛下的人，我再也不调戏他了，我错了不行吗？”
　　蜜伊莲的目光沉了沉：“我是说，你不准爱上他。”
　　络丝愣了愣，嘴角抽搐，笑笑：“妈，你有跟我没事搞笑呢吧？我？爱上他？妈你不知道那小子脑子浆糊做的吗？我才不自虐，我还是去勾搭约克勒斯叔叔吧！”
　　络丝甩了甩长发，挥了挥手，闪出了门洞。
　　蜜伊莲盯着她的背影发了阵呆，最后叹了口气：“死丫头，你就期待陛下他别误会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那个绿色上网让我很无奈，无论怎么输密码还是给我跳回绿色上网首页，于是折腾半天终于发上来了....
听说这个能炸出BW的同志，俺来试试，同志们，在看的就出来报个数吧，好歹让俺心里有个数究竟有多少人在看俺的文...




（38）

　　背咒语一向是爱恩的死穴，运用，凝气，操纵的方法已经熟的七八成了，可是没有咒语什么都白搭。
　　爱恩闷闷地坐在屋外河边草地上，摊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好不容易记住了一句，配上一系列动作提气操纵，终于四周开始显形一张浅浅的蓝□膜，将他整个覆盖在内。他兴奋地从地上蹦起来，结果一蹦，网膜无声破裂，他脸一白，整个脑袋又煞时空空如也。
　　
　　爱叱骂一声，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用书盖着脸，过了会儿哼哼唧唧开始哼破音的小曲儿。
　　拉下书，叼了朵小菊花在嘴里，看看蓝天白云小鸟，飞花落叶青草，一瞬间魔法什么全都飘渺了~
　　隔了一会儿两挽着手的堕天使跑到河边来，一开始两人坐在河岸边小声聊天，爱恩闭着眼睛无视他们，再过了会儿两人转过头来偷瞄爱恩，见他没动静，就开始抱着亲起来，亲了半天脸红了气粗了，再看看爱恩，两人会意笑笑，开始宽衣解带。爱恩侧了侧头偷瞄，等两人脱得差不多蹭得差不多了准备进行关键步骤的时候，爱恩突然清了清嗓子，又开始高唱破音小调，进行到关键地步的堕天使只好憋红着脸，愤懑地朝爱恩丢了个白眼，披上衣服悻悻离去。
　　爱恩看着两人的背影边笑边在地上打滚，滚得满身草叶儿坐起来，却又看见两低等恶魔肩并肩走过来，两人直接忽略爱恩，坐在爱恩正前方，开始宽衣解带，爱恩讶然，但突然想到自己第一天来还有姑娘在这儿洗澡呢，想来魔族真是个匪夷所思的种族。
　　爱恩正尴尬要不要避一避，面前的恶魔美少年腰一挺，两人就在他面前完成了绝妙契合，爱恩当场石化，拍拍自己脑瓜，拍下来两根草屑，莫非自己太保守落后了？
　　这不是最劲爆的，最劲爆的是两人嘿咻期间还能跟面对面喝茶一样气定神闲地聊天。
　　下头的少年说：“上次让你租了死之影那套房子，你租掉没？”晃啊晃。
　　上头的少年说：“租了，租给魔精灵，一个月十金币。”摇啊摇。
　　下头的少年突然伸手一个暴栗：“十金币？你傻啊你！租给堕天使至少二十个金币！”依旧晃啊晃。
　　上头的少年揉揉脑瓜：“别天真了，堕天使最看不起的就是低等恶魔，你以为这房子好租啊？”依旧摇啊摇。
　　
　　突然，远处又传来传来脚步声，三个人都转过头，来人是另一个气喘吁吁的低等恶魔，见到河边两姿势那啥的少年后脸都没变一下就丢了句话说：“赶紧，听说席欧乌尔的结界破洞，海水决堤了，陛下正在赶过去，我们去瞧热闹！”
　　“陛下要去？”上头的少年问。
　　来人点头，回头看看远方再看看他们，眉头一皱：“哎呀不等你们了，你们赶紧，我先走了！”说完撒丫子跑了。
　　上头那少年赶紧□，下边的少年爬起来，穿上衣服，两人立马又跟没事似的朝远方飞奔而去。
　　爱恩目瞪口呆地盯着全过程，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刚才突然窜出来的少年说的话，席欧乌尔结界破洞了？
　　几乎没考虑什么就跟着朝席欧乌尔的方向奔了去。
　　
　　平时总是跟一群高手呆一起，没发现其实自己的瞬移竟然也已经突破一般人水平了，超越刚才那几个少年简直轻而易举。从他们的身边飞掠而过时几个少年才留意到他，他回头对他们笑笑，少年们咬牙切齿，他挥了挥手，一闪，没入空气。
　　
　　他发现一路上的同道还不少，几乎个个拼了命往席欧乌尔赶，知情的可能是去看魔王或者看洪水的，这两样都是很罕见很稀有的，是该去看，不知情的就是纯粹去凑热闹的，反正知不知情都是一脸轻松，这代表结界破个洞跟死之门一只恶魔破了处一样，构成不了威胁，完全没影响。这么一想，爱恩就放慢了速度，拉长鄙视的目光扫视周围一圈前仆后继赶去凑热闹的人，完全忘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但，过了会儿，正真的知情人士飞一样从他身边掠了过去，并在看到他的时候退回来，告诉他，这事情可以说是小事，但是背后的问题，很严重。
　　那人是玛门，确切说，是玛门一家子，络丝停下来，揪起爱恩的领子在半空中极速穿梭，他讶然看看络丝，发现她较上一次变了不少，瞳色变成了漆黑，身材有点趋向于她妈的□，还有那双尖利的爪子，已然变成一双修长白皙的玉手，还紧揪得自己几乎断气。
　　“你变回高等恶魔了？”爱恩一边极速穿行一边问。
　　络丝点头，挑了挑细眉：“都什么时候了，当然得释放我这名实力战将了！”
　　爱恩看看她虽然丰腴但还是显得娇小的身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转念又想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席欧乌尔的结界破了。”络丝说。
　　爱恩瞪了她一眼：“我知道，除了这个。”
　　络丝似乎也并不清楚，耸耸肩：“我只知道，整个魔界的结界都是靠陛下一个人支撑的，他的魔法力是无限多的，所以出现结界破漏这种事的几率几乎为零，你说这说明什么？”
　　爱恩突然停了停，垂下眼睛想了想，抬起同样漆黑的眼睛看看络丝：“你是想说……路西法的魔法在减弱？”
　　络丝拍拍他的肩：“嗯哼！变聪明了笨蛋。”
　　爱恩笑不出来，有种怪异的感觉突然从心底一瞬间像烟雾一样将他包围。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推想，没见到陛下之前一切胡扯，也有可能是席欧乌尔地处魔界顶端，离太阳光的直射最近，所以结界被腐蚀得最厉害，这样的话补补就可以了。”络丝推推爱恩，笑了笑。
　　但愿这样。
　　
　　到了席欧乌尔入眼的就是满世界的水，灵体们全都往外蹿，天使恶魔们全都往内挤。
　　不会瞬移的魔精灵被卡在门口，水已经漫到了脖子。
　　
　　“破洞口在哪里？”玛门伸出个手指，一条黑丝蔓延出去，束住一只往外逃的灵，灵不能说话伸出形态诡异的手朝后面指，玛门放开他，“咻”一下朝后面移，爱恩和络丝跟上去，蜜伊莲移到玛门身边，交待了声，玛门点点头，她忽闪一下就消失在视线里。
　　
　　“你妈跟你爸结婚多久了？”爱恩突然问。
　　“我都这么大了，你说多久了？”络丝说。
　　“你多大？”爱恩转过头。
　　“五百三十二岁。”络丝挑了挑细眉。
　　爱恩吸了口气：“那真是老太婆了。”
　　络丝脸一黑，爱恩立即移开，追着玛门而去。
　　
　　破洞就在席欧乌尔的入口，就是那扇进来时的巨门顶处，微蓝色的薄膜破了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大洞，海水正铺天盖地顺着石门往内涌。
　　
　　“你们太慢了！”别西卜从门外边窜进来，对他们招招手，阿斯莫德也跟出来。
　　“陛下呢？”玛门问。
　　别西卜耸耸肩：“更慢，还没来。”
　　
　　话说刚完，头顶的破洞又“嘶啦”一声撕开了半米，水位极速上涨，一群人被迫又上移了一米。
　　“不像给太阳腐蚀的。”玛门皱了皱眉。
　　“打死我也不信是老大的原因。”别西卜抱着臂碎碎念。
　　“老大很多天没出现了。”阿斯莫的说。
　　
　　爱恩看了看他，的确，很多天没看见路西法了。
　　
　　“哟，小络丝也来了。”别西卜突然发现爱恩身后的络丝，眼睛一弯就蹦跶过来。
　　“别西卜叔叔。”络丝叫了声。
　　“嗯嗯嗯，乖乖乖……”别西卜眯眼笑。
　　头顶突然又“嘶啦”一声，这次响声在正上方，众人抬起头，一道巨大的水柱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掉下来，正挂在络丝和爱恩头顶。
　　别西卜奋力推开络丝，自己再弹开三米，骂骂咧咧：“Shit!怎么回事啊这！”
　　爱恩被络丝撞个正着，别西卜一急没控制好力量，差点把爱恩撞出个内出血。
　　“喂！没事吧？”络丝还黏在爱恩身上，抬起眼看他
　　爱恩摇头，刚一吸气就被口水呛到，猛咳起来。
　　“喂喂喂，你没这么脆弱吧？”络丝环过手拍爱恩的背。
　　爱恩边咳边摆手，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阵唏嘘声，然后听到别西卜叫了声：“老大！你来了！”
　　咳嗽不咳了，络丝从他身上下来，两人转过头看看，路西法就站在两人边上，目光落在门口的大洞上，没有看他。
　　“路西法。”爱恩叫了声。
　　路西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闪烁着黯淡的流光，就瞥了一眼，他又转回目光盯着流泻而下的水柱。
　　爱恩愣了愣。
　　
　　别西卜等人很快围过来，一下淹没了他的身影。
　　“主人。”
　　爱恩还有些愣。
　　“主人。”
　　有人在叫他。他一下回神，莱洛斯站在面前，手里捧了个精致的黑色食盒，递到他手里：“陛下吩咐给您做的，您在这里正好。”
　　爱恩接过来，打开，手颤了颤，竟是那个变态无敌辣牛排。
　　莱洛斯微笑：“陛下说等下事情解决了陪您一起吃。”
　　爱恩盖上食盒，握紧，点点头，突然又想起路西法刚才的目光，心里有些堵。
　　
　　身后嘈杂了一阵，路西法一出现，前来围观的人就满足了欲望，叽叽喳喳开始讨论。爱恩站得离人群比较远，耳朵里只传来了路西法的声音。
　　路西法抬眼看了看门柱上的破洞，抬起手，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在他的手心慢慢旋转成了梭状，然后蓝色缓步上升，在洞口停住，梭状的气流突然停止旋转，然后在下涌的水柱里开出一朵幽蓝色的冰莲，堵住了洞口，融进结界，水流一瞬间戛然。
　　所有人安静。
　　“没事了。”路西法侧了侧头，收回手，然后身影一侧，消失在众人眼前。
　　




（39）

　　路西法一走人群就跟着散了。
　　别西卜等人也跟着走了。
　　络丝拍拍爱恩的肩膀：“发什么呆呢？”
　　爱恩摇摇头，手里紧了紧，低下头，黑色的食盒安静躺在他手心里。
　　
　　“今天不用来祭坛了。”蜜伊莲丢下一句话就急匆匆离开了。
　　
　　“他们好像有什么事。”络丝皱了皱眉。
　　“我回去了。”爱恩把食盒揣怀里，浮起来，一闪就闪出五米。
　　“诶！你等等我！”络丝追上去。
　　
　　回到家，打开门，玫瑰扑上来，拨开玫瑰的脑袋，看看屋子里，空空如也。
　　打开卧室，依旧空无一人。
　　
　　爱恩有些落寞，坐在窗口开始发呆。
　　黑色的食盒打开摆在窗台上，玫瑰的脑袋伸过来闻闻，爱恩拨开，玫瑰再凑过来，爱恩干脆把它踹到门外，锁起门。
　　就这么闷闷过了一天，牛排没吃，什么人也没来。
　　
　　第二天又是一则爆炸性的消息，最下之窖的守护血玛瑙碎了。
　　这绝对比昨天席欧乌尔破了个洞来得严重。
　　这一颗血玛瑙……爱恩跑到书柜前，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本魔界史，翻了七八页就看到了“守护血玛瑙”几个字。
　　守护血玛瑙，最下之窖守护石。镶于最下之窖五星广场中央倒十字架中央。为魔王路西法魔法代生石。
　　
　　爱恩骤然想起某一天，路西法带着他绕着最下之窖散步，走到倒十字架之下的时候，路西法突然停下来，走上去拨开十字架上缠绕的藤蔓，然后露出一颗拳头一样大的璀璨红玛瑙，说：“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当时爱恩笑着说：“这么大颗，挺值钱吧！”
　　路西法脱掉手套，露出白皙的手指，然后扬起手，让中指上红色的玛瑙石戒在阳光中闪耀。
　　红光流转，艳如绽花。
　　“这是它的一小部分。”路西法微微一笑。
　　爱恩还硬逼着他将戒指脱下来借他戴戴。
　　
　　现在回想，当初的一句话突然显得刺耳无比。
　　
　　这是我拥有的全部。
　　
　　心里的惶惶和昨天的压抑突然一瞬间像席欧乌尔的破洞一样，溃了堤。
　　
　　来不及跑到门口，直接打开窗子移了出去，朝着最下之窖的方向拼命赶去。
　　……
　　
　　彼时。
　　别西卜等人等在宫殿门口，徘徊来徘徊去差不多一个早晨。
　　莱洛斯走出来，带上门，对门口一众人俯了俯身：“各位请回去吧，陛下今天不见任何人。”
　　“那他什么时候见我们？还是准备永远不见？！”别西卜有些怒了。
　　阿斯莫德拉住他，摇摇头，看向莱洛斯：“我们有事情必须得当面问他，请你转告他。”
　　莱洛斯摇头：“陛下谁都不见。”
　　“废什么话？冲进去！”别西卜挣开阿斯莫德。
　　“别冲动。”说话的是利卫旦，他朝落地窗紧闭的窗帘看了眼：“那请你转告老大，我们随时都在等他消息。”
　　莱洛斯点头。
　　利卫旦拉了拉玛门，一群人前前后后离开。
　　
　　莱洛斯舒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准备进门，身后又有人叫他。他转过身，顿了顿：“主人。”
　　
　　爱恩朝门内望了眼：“他不见人？”
　　莱洛斯点头：“主人今天先请回去吧，陛下今天不见任何人。”
　　爱恩点点头：“明白了，那我明天再来。”爱恩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莱洛斯犹疑了片刻，叹了口气，还是叫住了他：“主人。”
　　爱恩回头。
　　“陛下出去了……他吩咐我任何人来找他都说他不见。您……若真的有事，那就……请您自己去找他吧。”莱洛斯第一次说话有些慌张，显然第一次违背了指令，有些心虚。
　　爱恩朝他笑了笑，点点头：“谢谢你。”
　　
　　穿越红毯，殷红的大地如一滚热烈的浪潮拍打他的心脏，最下之窖的骨翼鸟在头顶鸣叫，一瞬间给这奢华的土地冠上一层凄婉，半空中微薄的气流扬起他棕色的长密发丝。
　　恒温的最下之窖，美丽的最下之窖，亘古寂静的最下之窖，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茫茫无边了。
　　
　　经过五星广场的时候爱恩见到了那个矗立在中央仿佛丰碑一样的倒十字架。
　　藏青的藤蔓已经枯萎成了暗黄，上头的几株被人拨开，露出半截黑色的十字架，中心，则是那一颗破碎的，只剩一半，满是裂纹的血玛瑙。
　　碎了，果然碎了。
　　
　　白教堂里还是那句吟唱，绵绵不绝地涌进爱恩耳膜。
　　永恒唯有你，路西法。
　　永恒唯有你。
　　……
　　
　　哪里都没有。路西法不喜欢出门，出了门也只是去议事。
　　爱恩没有目的地找，乱冲乱撞，搅乱了压光场里的比赛，打断了高等恶魔与堕天使的混斗。如果不是有人认出他这张脸就是加冕仪式上七魔君最后一位那张脸，那么今天非得挨一顿揍。
　　
　　几乎把整个最下之窖翻遍了。
　　如果不在最下之窖……爱恩想了想，又立即朝死之门移过去。
　　几乎是破门冲进家里的。
　　客厅没有，拉开卧室的门，尘埃呛了他的眼睛。
　　依然没有。
　　但是，窗台上的牛排却被小心地收了起来，摆在桌上。
　　
　　爱恩的手颤了颤，走到书桌前，端起食盒，凝了凝眉，让后放下，飞奔出去冲下了楼。
　　左右都没有，冲到面包房里，揪过一个店员：“有没有看见谁上过楼？”
　　店员被突然地揪住，整个愣住，半晌才支支吾吾：“刚才……有个穿黑衣服的……唔……没看清楚……”
　　“他去哪儿了？”爱恩依然揪着。
　　“你先放开我好吗？”店员委屈地望着他。
　　爱恩放开他，他整了整衣服，指指远处：“喏，往那边去了。”
　　爱恩循着他指的方向，一闪就消失了。
　　“诶！你这人……”店员悬在半空的手颤了颤，放下。
　　
　　死之门复杂的街道让爱恩转晕了头，从没有哪一刻那么讨厌死之门这个破布局，走在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回过头注意他漆黑的眸子，也偶尔有人会惊讶地认出他。
　　他拉过一个，想了想，又放开，总不能问“看见你们陛下了吗？”吧……
　　
　　太阳西下，然后天黑，什么都没找到，他有些气馁地蹲在家门口的河边，拔了两根草往河里丢。水波一层一层地往外泛开。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脑袋揉乱一头长发，然后又低下头扯起几根青草往河里乱丢。
　　过了会儿，累了，就抱着膝盖坐在岸上，看河里出现一家一家的灯光倒影。
　　朦朦胧胧，像隔着幕看一场戏一样。
　　
　　而水波潋滟的河流里却突然出现个倒影。
　　
　　爱恩一瞬间真的有那样的错觉，这个倒影像天使，真像个圣洁美丽，睥睨一切的天使。
　　来不及回头，倒影就在他身边蹲下。
　　他抬起头来，与蹲下的人对视，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爱恩有些恍惚，晃了晃脑袋，再转过头看他，还是恍惚。
　　
　　他以为向路西法一样，可以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人，世上只有一个，并且过去或以后，无论多久，再不会有第二个。他以为就算再是美丽，也没有一瞬间让人窒息的能力。
　　而眼前的人，却恰恰让他中了邪似的，不能动弹。
　　
　　眼前的人先笑了，罕见的银色发丝在天空蓝色的光华下如批盖了一层冰凉的薄雾。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风衣，衣袂的下摆被风微微鼓起，在风里飘摇，河里的水倒映出他的影子，精致的无官，如画的眉目，全都随着阵晚风在水纹里漾开。
　　
　　“请问，最下之窖走么走？”对面的人问，声音温润清透，恍若眼前汩汩的流水。
　　爱恩支吾反应过来：“往……那边。”爱恩指指左边。
　　对面的人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向左走，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爱恩还在看他，他弯起眼微微笑了笑：“你是……？”
　　爱恩跟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是堕天使吧？”
　　眼前的人顿了顿，微笑点头。
　　“如果去最下之窖是找你们陛下那就不用去了，他不在。”爱恩说。
　　对面的人点头，又抬起眼笑了笑：“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
　　“爱恩。”爱恩说。
　　
　　面前的人又盯了他半晌，突然垂了垂眼睛，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这人没毛病吧？
　　爱恩退后了两步，有毛病那就可惜了……啧啧……
　　“再见，爱恩。”对面的人突然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微笑。
　　爱恩斜了斜眼，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五指，修长的手上，带着白色的手套。
　　格外刺目的白，魔界的人似乎都不喜欢这颜色，说它是最脆弱最容易脏的颜色，而此刻爱恩看来，却是有种无与伦比的美。
　　
　　再回神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晚风里长袍飞扬的背影，还有一头月华一样清丽皎洁的银发。
　　爱恩静下心来，突然觉得这个人眼熟，但却排除了一切见过他的可能，若是见过，这样一张脸，怎么可能不记得。
　　自然而然的，这张脸又让他想起了同样美丽的另一个人，路西法。
　　
　　他在哪里？爱恩突然有些失力，瘫坐在草地上，过了会儿脑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地方让他眼前一亮，站起来，朝银发人消失的地方一跃而去。
　　




（40）

　　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有原野上猎猎不息的冷风。
　　
　　路西法虽然把这个地方给了爱恩，但是对于爱恩来说，这个地方无疑是神秘的。
　　
　　沉默之地，万年不变。
　　利提河淙淙的流水两头延伸，像一条蜿蜒的巨蛇，头尾都扎入了黑暗。
　　寂静会像风一样，在不经意的一瞬间燎原，你以为你看到了全部，但所有都只是一个起初。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所渴望的，你所追求的，从头至尾都不曾摆在面前彼此告知过。
　　如堕落在这样的黑夜里，如果说一切并非我所愿，那接下来又会如何。
　　……
　　
　　对岸的幻影里，少年一个人坐在河边，捡起地上的石子掷入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带着银白色的月华荡漾开来。
　　黑色的背影站在岸边看，如同看一个故事，伸了伸手，想要抓住故事里的人，却发现手指只触碰到了书页，于是他哑哑地垂下手，无言。
　　
　　“路西法。”爱恩不想惊扰他，但立在黑暗里的路西法让他惊惶。
　　
　　路西法回过头来，长发跟着垂落在胸前，几缕黯淡的发丝擦过脸颊，这样的夜里，竟显得消瘦。
　　“怎么到这里来了？”爱恩走过去，靠在他身边。
　　路西法没说话，衬得夜更加寂静。
　　“别西卜他们都在找你，一个人跑来这里，你这个做魔王的太不负责了，当心他们撤了你。”爱恩转过头朝他笑。
　　路西法扬了扬嘴角，摇了摇头，拉过爱恩，手臂从后环过他的脖颈，搂在胸前：“这里很冷，以后来多穿些。”
　　爱恩点了点头，抓过他细长的五指握在手里：“陛下，您是要表演双手结冰术吗？你还好意思说我？”爱恩脱掉他的手套，握着他的手搓了搓，白皙的五指立即泛开微微的粉红。
　　路西法低下头，将脑袋搁在爱恩的肩上，闭了闭眼。
　　爱恩转过头去瞥了他一眼，笑：“陛下你又要表演站着打瞌睡了？我嘴巴很大的，明天就给你四处宣传。”
　　路西法今天格外沉默，爱恩理解，但是越是理解越想打破这层沉默，否则这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带来的是安慰，还是更多的麻烦。
　　将路西法搓红的手藏在怀里，隔着衣料握着他的手，触到左手中指，空空一片。
　　
　　“路西法，你累不累？”爱恩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路西法微微睁开眼睛。
　　“我是说……要不……我们离开魔界，回索斯俄里的小镇去，那房子空着也浪费，还有你那满园子的破花，不管可是会死的……”
　　路西法依旧是闭着眼，默默不语。
　　爱恩有些语塞了，想回头看看他，却被他搂得紧紧的。
　　“好了……我开玩笑的，我是个没志气的人，能活着怎样都行，你是魔王，我知道你不可能半路落跑，那么……你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好吗……”爱恩的声音低了下来，心里是空洞洞的茫然，又摸上路西法光洁的五指，左手中指上的那一块空白让他心里丝丝绞痛。
　　“如你所见。”路西法的声音有些沙哑，脑袋搁在他的肩头，每个字都在他的耳边徘徊：“我的魔法在减弱。”
　　“嗯，还有呢？”爱恩拉着他的手。
　　路西法抬起头，爱恩转过身去。
　　“你别以为一句魔法减弱就可以什么事儿都不管屁颠屁颠跑到这儿来凉快。”爱恩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没看人家都管你叫老大，叫陛下呢吗？管你什么样，你反正是魔王，你这魔王我看做得还得有心得的，能偷懒就偷懒，一切丢给下头人办，这么不负责任可是……唔……”
　　隔着一层细发，路西法的手带着淡淡的温度扣过他的颈项，印上唇，漆黑的，黑珍珠似的眼仁在咫尺的距离，眯成一条细缝。
　　爱恩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身子，任由他温软的唇舌覆盖自己。
　　他从未吻得这样温柔，仿佛对待这世上最后一样珍宝。
　　爱恩启开唇回应他。
　　这世上并非已经一无所有。除了他。
　　路西法，你拥有无数。
　　……
　　
　　第二天赶去祭坛，蜜伊莲和玛门坐在圆形的柱台上发呆。
　　爱恩过去拍了下玛门的背，玛门一个激灵撞在蜜伊莲身上。
　　蜜伊莲连忙推开他暴怒：“要死啊！你吃老娘豆腐？！”
　　玛门哭笑不得地摆手。
　　“玛门大哥还有大嫂还是这么有情调啊！”爱恩嘿嘿一笑，蹲到祭坛上。
　　玛门立即投来一个赶紧逃的目光，爱恩耸耸肩，跳下祭坛，离开蜜伊莲十米，叹了口气：“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结婚。”
　　“陛下做的媒。”蜜伊莲朝玛门丢了个白眼。
　　“他还会做媒？”爱恩愣了愣，突然嘿嘿嘿邪笑起来。
　　“是啊，老大当初跟我说蜜伊莲这姑娘温柔贤淑顾家善解人意。”玛门哀怨地瞥了眼蜜伊莲。
　　蜜伊莲赏了他一个暴栗：“当初我可是听说玛门殿下英俊潇洒气质非凡最主要就是把老婆放第一。”
　　“我不英俊潇洒气质非凡？”玛门问。
　　“你？你站出去让人家瞧瞧，你再看看人家陛下！”蜜伊莲站起来。
　　“你怎么不嫁陛下？”玛门翻白眼。
　　……
　　
　　爱恩钻进门洞里，叹了口气，络丝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拍拍爱恩的肩膀：“他两就这样，别理他们。”
　　爱恩点点头，这女儿当的。
　　“对了，昨晚你去哪儿了？”络丝问。“我去找你，你家怎么没人？”
　　“找我？”爱恩弹开三米：“找我干吗？我可对你没兴趣！”
　　“去！”络丝抱着臂，翻了个白眼：“就你这断奶三天的毛头小子你以为我对你有兴趣？”
　　爱恩咂咂嘴：“我去最下之窖了。”
　　“见到陛下了？”络丝问。
　　爱恩顿了顿，点点头。
　　
　　“唉……有人偏心啰！”
　　别西卜不知啥时候已经靠在门框上，揪了两根红毛在手指头上绕。
　　“就知道老大见你不见我们，说，他怎么样了？”别西卜靠过去。
　　
　　怎么样？
　　该说那厮一个人跑到沉默之地对着河水发呆然后被自己找到深情拥吻到半夜之后直扑寝宫大床死命折腾了一个晚上吗？
　　
　　“魔界的地理处于红海之下，有两个弊端，一是必须有强大的结界支撑整个空间，否则就淹了，还有一个就是红海其实离神界非常近，魔界与神界相隔九重天的距离，分别设有九道结界，九道结界都破了，魔界就等于□裸摆在人家面前等着被宰了。”别西卜突然严肃起来。
　　“魔界的人就不会反击？”爱恩转过头看他。
　　别西卜笑了笑：“恶魔们的反击可是人，魔，神三界强度最大的哦！”
　　“那还怕什么？”爱恩挑眉。
　　别西卜摇摇头：“老大和你说过吗？黑魔法主攻击，防御非常薄弱，往往都是一个主防御黑魔法的大魔法师带一个军队，就是说，一个恶魔军团三千低等恶魔，五百地狱犬，一百个堕天使，一百高等恶魔，这么多人，控制防御的就一个，如果在攻击成功之前这一个倒了，那很有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爱恩有些愕然，有些迷惑：“那为什么多派点人去防御，宁愿冒险全军覆没吗？”
　　别西卜垂下眼睛笑了笑：“你知道全魔界主防御的大魔法师有多少吗？”
　　爱恩摇头。
　　“五个。”别西卜抬了抬眼。
　　爱恩惊：“五个！？这么多人就五个？！”
　　别西卜点点头：“防御魔法对所有属性的要求都不高，所以每个恶魔都可以学，但是一般人学会的都只限于平时自身防御的程度，能真正拿到战场上的只有拥有防御体质的人，相当于——天赋。这一点几乎一眼定生死。”
　　爱恩点点头：“就是说，魔界有防御体质，就是这个天赋的人就五个？”
　　别西卜想了想，又摇头：“也有可能是六个。”
　　爱恩抬起头，不解。
　　别西卜突然伸出手，将他拽了过去，然后勾起个邪魅的笑：“来看看，究竟是不是六个。”
　　
　　祭坛边玛门和蜜伊莲还在叽叽喳喳。
　　别西卜朝他们望了一眼：“喏，那就是其中两个，为了诞生下一个，老大就撮合了他们，没想到生出来的……”别西卜朝爱恩后头的络丝望了一眼：“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不但没继承防御体质，还比男人还生猛……”
　　“咳，别西卜叔叔。”络丝眯了眯眼，微笑。
　　别西卜夹紧嗓子，闷声。
　　爱恩默默朝他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玛门一蹬身子，站了起来：“不跟你耗了，我有正事。”
　　蜜伊莲“哼”了声：“我知道你来这干什么，东西我不会给你的。”
　　“你不给我我不会自己去拿？”玛门笑。
　　“你知道在哪儿？”蜜伊莲也笑。
　　玛门顿了顿：“好吧，我自己去找。”
　　玛门拍了拍褶皱的长袍，头也不回往后走。
　　
　　别西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东西呢？”
　　玛门摊了摊手：“给我一天，我去找。”
　　别西卜用余光看看一脸不悦的蜜伊莲，点了点头。
　　
　　隔了会儿，蜜伊莲突然蹦起来，过去揪住玛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红色的盒子丢到玛门手里：“我从约克勒斯那儿偷的，用完赶紧还回来。”蜜伊莲抱着臂翻了个白眼。
　　玛门望了望手里的盒子，低下头笑了笑：“谢了。”
　　蜜伊莲别过脸，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开。
　　“喂，给我吧兄弟，别笑了。”别西卜摇了摇玛门。
　　玛门讪笑着把手里的东西塞过去。
　　




（41）

　　“走，大嫂。”别西卜拉过爱恩胳膊。
　　“去哪儿？”爱恩瞅了瞅他手里的盒子，再瞅瞅他。
　　“跳海去！”别西卜抄过他的手臂，然后扑腾一下，背后长出三对乌黑的羽翼。
　　没来得及看清，爱恩已经被他拽离地面，冲向高空。
　　
　　气流飞速滑过面颊，长发四散，冰凉的空气钻入衣领。
　　耳旁传来翅膀轻柔的扑动声。
　　
　　“你恐高？”别西卜一脸诧异地看着面色发白的爱恩。
　　爱恩摇了摇头。
　　心情却有些无可比拟地激动。这是真正的飞翔，带着振翅的频率，越过云端，急急缓缓，仿佛奔赴天堂。
　　奔赴天堂？
　　爱恩晃晃脑袋，又是这样不可理喻的想法，得赶紧忘掉！
　　
　　“你放开我吧，我自己走。”爱恩推了推别西卜，别西卜手下一松，爱恩猝不及防，倒栽了跟头往下掉，别西卜脸白了，俯冲下去揪住他的衣袖，用力向上一甩，抓住，哭笑不得：“没做好准备就要我放手，你想看明天报纸上写魔界摔死一魔君？”
　　爱恩还没有回过神，死死揪着别西卜的衣襟。
　　“大嫂，你就别跟我客气了，现在是非常时期，走吧。”振翅的频率加快，黑翼如笼盖的黑夜一般划破长空。
　　
　　穿过了死之门，又穿过了死之影，一路西行再西行，最后爱恩恍然，原来他们是要离开魔界。
　　
　　骨翼鸟的影子在他们的手背上，脸上投下阴影。
　　
　　这是种同精灵一样古老的生物，浑身都是森森的白骨。精灵带来伟大的魔法灵力，而它们永恒地飞翔，没有一天可以停歇。
　　据说它们不会死亡，不会饥饿，没有思想，所以没有痛苦与喜悦。
　　爱恩突然觉得有些可怕，永远地前行为了什么？有目的而永远不知满足好些，还是永远没有目的永远满足好些？
　　当哪一天又从这日日夜夜无边无尽的生命里醒来，若发现其实两者都是悲哀的，那又还剩下多少向往？
　　黑暗，是无尽的黑暗。
　　……
　　
　　一道一道延伸至幽蓝的阶梯就在眼前了。四周还是寸草不生的静谧。
　　别西卜收起翅膀，伸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红色的闪光，然后整个阶梯突然轰然一震，两侧的海水开始慢慢翻滚着分开，露出细细微微的光芒，光芒慢慢扩大，最后露出的狭长过道上空一凛清透的蓝天。
　　
　　沿着阶梯向上走，身后隐隐有灵飘来飘去。
　　别西卜压低声音：“嘘，小心别吵醒那两只看门狗，否则就被老大发现了。”
　　“为什么要瞒着他？”爱恩问。
　　“当然要瞒着他，他明令禁止我们探测你的体质的。”别西卜笑了笑：“不过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走吧。”
　　浪潮很大，拍打在海岸边，两人一上岸，海水就开始慢慢合拢，搅成一片混沌。
　　别西卜叹了一声：“红海啊红海，真是跟老大一个脾气，沉默沉默老沉默。”
　　“一滩水你要它怎么个不沉默法？”爱恩挑眉。
　　“大嫂不能这么说，告诉你啊，红海本来没这么多水的，水位线大概比现在低……这么多。”别西卜伸手比划。
　　“这些年雨下得多呗。”爱恩说。
　　别西卜摇摇头：“红海上头从来不下雨，这些水都是四大冥河里流出来的。”
　　爱恩笑：“四条河还能填满整片海？”
　　别西卜耸耸肩：“这四条河的源头在哪里恐怕老大都不知道，谁知道它们有多少水，说不准就能填满红海呢，你看，那边的水颜色偏深，是斯提克斯怒河的水，那边浅一点，是科赛特斯悲河的水……”
　　“你能分清？”爱恩有些讶异。
　　别西卜点点头：“堕天那一场战役，就是在这里终结的。”别西卜指指远处：“我就落在那里，怒河水中，那个时候红海真的变成了红色，我们流了多少血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怒河的水，是冰的。”
　　爱恩伸了伸手，仿佛看到天际一抹圣光箭矢一样划破星辰，坠入这苍茫的幽蓝里，光芒瞬间陨灭，溅起三丈银帘。
　　
　　“好了好了，大嫂真是的，这么伤感的往事还提它干什么？”别西卜抹了把鼻涕，蹭在爱恩身上。
　　爱恩擦擦汗，瞥他，是谁要提的？
　　“来来来，切入正题。”别西卜躲开爱恩的目光，掏出玛门从蜜伊莲那里拿到的红盒子，打开。
　　接着，神奇了。
　　天空暗了下来，红海一瞬间突然波涛汹涌，翻起几个巨浪拍打在岸边，还有一个浪头正对着他们，爱恩来不及躲，被打了个一身湿。再看红盒子的时候，盒子里躺了个发光的东西，凑近，那东西竟然在动，再靠近，那东西“嗖“一下从盒子里蹿出来，真的是光速，两人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东西又被一根淡黑色的透明丝线绊住了脚。
　　“这这这……什么东西？”爱恩愣愣顶着那东西，苍蝇翅膀，人腿人身，穿了条绿色的破裙子，长耳朵绿眼睛，就指甲板那么大。
　　“精灵王。”别西卜说。
　　爱恩吸了口气，仔细看了看，和上次在祭坛看到的是有点像，特别是那对苍蝇翅膀。
　　别西卜把盒子递过去：“大嫂，手伸出来，让她咬一口。”
　　“啊？”爱恩顿了顿，立马把手插兜里：“让她咬？有传染病怎么办？”
　　别西卜说：“你就傻吧，精灵王的牙齿是最罕见的探测性矿石，就算最好的黑耀岩摆在它面前也屁都不是，最关键的是……”别西卜微微一笑，凑到爱恩耳边：“被此矿石碰一下就有补肾益精，滋阴壮阳的效果哟！”
　　“去你奶奶的！给我。”爱恩翻了个白眼，接过盒子，将手指凑上去，结果那苍蝇却抱着胸，背过身去。
　　“啊，对了，据说精灵王不张嘴，一般只有惹怒她了她才咬人。”别西卜拉长了脸。
　　爱恩把盒子丢回去：“你来，惹怒她。”
　　别西卜委屈地看看爱恩：“大嫂……”
　　爱恩又接过盒子，盯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这么小一只，直接捏死都比惹怒她来得容易。”
　　别西卜一脸鄙夷：“大嫂你好残忍，你看她这么可爱，而且，你看……她是女的。”
　　“嗯。”爱恩点点头。
　　“她是女的。”别西卜又说。
　　爱恩再点点头。
　　“她是女的，大嫂。”别西卜又又说。
　　爱恩甩起脸：“你想表达什么？”
　　别西卜嘿嘿一笑：“大嫂你小时候玩过没？惹小姑娘生气最简洁的办法。”
　　别西卜勾了勾手指，爱恩把脑袋凑过去，隔了会儿又坐回来，想了想，转过脸：“能行吗？”
　　别西卜点头：“可以的可以的，我保证不和别人说。”别西卜正气凛然。
　　爱恩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然后伸出手。背对着他的小苍蝇人依旧抱着胸歪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站在红盒子里。
　　别西卜下意识退后三步。
　　
　　瞧准绿裙子，伸出手指尖，捏住，掀起来。
　　然后……爱恩一闭眼，耳边就传来被一窝蚂蜂围攻的声音，再接着，脖子上一阵细微的痛感，而后传来别西卜欢腾地大叫：“咬了咬了，大嫂你very good!”
　　但是，接着事情就是别西卜都没有预料到的。
　　
　　谁都知道精灵是种古老神秘几近灭绝的生物，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不要轻易惹精灵，精灵生起气来可是排山倒海一发不可收拾的，何况，他们手里的这是精灵王。
　　
　　脖子上的不适刚刚消失，别西卜就扑上来推开爱恩，一个巨浪从天而降落在爱恩方才站的位置，浪退去，两人的脸都白了，浪卷过的河岸竟然整个塌陷了下去。
　　紧接着红海突然一瞬间像被无形的棍棒搅荡般卷起一个巨大的涡流，涡流朝着两人席卷而来，撞上石岸，扬起千丈水瀑。
　　别西卜拉着爱恩，展开黑翼往上空飞，巨浪却越升越高，速度竟然超越了黑翼振动的最大频率。再接着就是一片混沌的灰暗，两人被巨大的冲击冲开，一个卷到天上，一个落进涡流。别西卜刚张口叫爱恩，一股咸涩的海水就呛进嗓间。
　　千年干旱的红海上空突然聚起了重重乌云，然后电闪雷鸣，海面上席卷而来的飓风又拉起了更大的浪潮，卷塌了半片海堤。别西卜的黑翼被完全打湿，强制控制着身体逼出所有的精神力与体力，身子在狂澜中慢慢升起，脱离汹涌的海水，站在红海上空这才看到整片狂浪的海面——红海海啸了。
　　
　　已经完全找不到爱恩的身影了，别西卜有些慌乱，海岸边很远处，红色的盒子躺在地上，盒子里的精灵王摔了个踉跄，别西卜俯身下去捡起来，盖上塞进怀里。又是一个浪潮，他向上瞬移三米，很快，海岸决堤，又塌了一片。
　　
　　整个魔界都在红海之下，而此刻通往魔界的阶梯却被狂涌的浪潮淹没。
　　乌云一层一层压倒般落在他头顶。
　　而爱恩却不知在哪一个涡流里，怒河悲河怨河火河，混着红海，搅成一片。
　　如他们堕天那一日，圣光泯灭，九个晨昏，也如此刻般混沌。
　　




（42）

　　波涛淹没了视线。
　　别西卜急了，这样下去非得淹死不可。
　　不管了，脱掉外套，别西卜一闭眼扎进浪潮里。
　　刚一头扎下去，就听到“哎哟”一声闷哼。
　　
　　“你你你……你哪儿冒出来的？”别西卜怔了怔，拔高三米，盯着随着他一起往上升，还一边揉着被他撞开花的左胸的利卫旦。
　　“小别西卜，不知道你原来是头牛，这回肯定内伤了。”利卫旦呲牙咧嘴，抬起脸看看一脸诧异的别西卜，又笑笑：“怎么想不开要投海呢？”
　　别西卜别过脸去：“你来帮忙的还是添乱的？”
　　话刚说完，一个巨浪又如吞人的猛兽般扑上来，利卫旦左手搂过别西卜，黑翼扑扑展开，一瞬间又上移三米。
　　“老实说，如果没有阿斯莫德，你会不会跟我？”利卫旦搂紧了别西卜。
　　别西卜踹了他一脚，弹开：“不可能。”
　　“这么绝？”利卫旦有些失落。
　　别西卜突然冲过来一脚蹬开他，浪尖翻过，触到两人的脚尖。
　　利卫旦笑：“看，还是在乎我的。”
　　别西卜无奈摇摇头：“下次我还是看着你死好了。”
　　
　　“你两是不是聊天聊得太悠闲了？”玛门突然从浪头里钻出来，带着一身湿。
　　别西卜恍然：“大嫂还在水里。”
　　“赶紧在老大来之前救出来，否则我们就等着逐个挨揍吧！”玛门扬了扬手，身后厚的巨浪突然急转了方向，然后一瞬间定格在半空中。
　　“厉害啊！”别西卜笑了笑，冲向定格的海浪里。
　　“你们赶紧，我坚持不了多久，红海底下已经乱套了，我不保证待会儿老大来了不把我们丢下去喂鱼。”
　　“行！”利卫旦打了个响指，也一头尾随别西卜扎进水里。
　　
　　“还好阿斯莫德不会水，否则独处机会又少一个。”利卫旦滑过别西卜身边。
　　“少跟我唧唧歪歪。”别西卜加速。
　　利卫旦追上来：“诶，我跟你说正事，你们不告诉亚斯塔路那老顽固也就算了，怎么连我也瞒着，老实说，你们早就开始对爱恩的事情好奇了吧，所以探测他的体质，其实我也挺好奇。”
　　别西卜没理他，他又追上来：“不光长得像，连那不灵光的脑子也像，你说……会不会就是一个人？”
　　别西卜停了停：“不可能，贝利亚已经死了。”
　　利卫旦笑：“这事说不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不过，实话，你是希望他不是贝利亚，对吧？”
　　别西卜站住，红发在海风里飘扬：“我再说一遍，他是爱恩，贝利亚已经死了。”
　　“你何必这样自欺欺人，其实我们都糊涂，最清醒的一直是老大。”别西卜也站定。
　　别西卜不理他。
　　“老大的计划很明确，老大要的也很明确，你看着吧，时间一到，不管他是谁，最终都会变成贝利亚……”
　　别西卜没再理他，一头扎进了水帘里，混沌的海水立即淋湿了黑翼，一身沉重。
　　
　　远处的玛门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粒，腾不开手去擦，默默骂了句：“两王八蛋，都这时候了还开小差聊天。”
　　
　　快速在水里扎了几个跟头，别说爱恩，连条鱼都没有看见。
　　利卫旦钻出水面，站在海面上，抖抖头发上的水珠：“这么大的红海，看来不等老大来就不行了。”
　　别西卜也钻出来，四下扫视了一圈。
　　利卫旦拍拍他的肩：“放心，好歹也是一魔君，没听过还有被淹死的魔君，当初我们不也掉在这儿喝海水呛得死去活来的吗？红海就是我们的妈，要不了我们的命的。”
　　这比喻让别西卜浑身一哆嗦。
　　两人朝上浮了浮，一回头就看见玛门朝这边死命地招手，对望了一眼，没来得及反应，巨大的阴影就从天而降，水帘失去了控制，一瞬间从头顶飞速落了下来。
　　利卫旦拉住别西卜的手臂：“完了，看来我们得洗鸳鸯浴了。”
　　水帘掉下来，两人卯足劲往上飞，很快便乌云压顶，只剩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但，事实证明，绝处逢生这种事情还是处处存在的。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三个人都有些惊愕。
　　
　　翻滚的浪潮之中突然滚出一个火球，劈开了水帘。
　　是的，是火球，在这片海里滚滚燃烧。
　　
　　“神了！”利卫旦松开别西卜的手臂。
　　别西卜也有些呆楞。
　　“两笨蛋赶紧上来！”玛门凝了团气流“咻”一下将两人往上卷。
　　在半空中站定，再看向海面，火球慢慢滚出巨浪，越滚越大，最后浮在海面之上，在海中旋起一个巨大的涡流。
　　“那是……”别西卜有些错愕。
　　玛门点点头：“没错，是防御体质，而且……”
　　
　　火球突然高速旋转起来，消退了四周黑压压的云雾，然后露出透明的球体中昏迷的少年。
　　“而且是最高等防御体质。”玛门蹙了蹙眉。
　　别西卜不知该说什么，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管他妈好事坏事，冲上去救了人再说！
　　别西卜又一头栽下去，玛门伸手拉住他，摇摇头：“我劝你呆着别动，那个防护盾壁虽然是自行发动的，只发动了第一层，伤害性还是最小的，但我想你应该见过它的杀伤力的。”玛门抬了抬下巴。
　　
　　火球，火球，大火球……
　　
　　的确见过，而且记忆犹新，救他们一次的火球，毁灭它们一次的火球，炽焰膨胀空间，仿佛要烤焦内脏一样的汹涌，不能承受它的高热的东西早再火焰席卷而来的时候化作灰烬，赤红的火焰一出现，仿佛毁灭世界一样，吞掉一切。
　　
　　三人离得远远的站着，而火球突然整个悬在空中，然后“呯”的一声。
　　
　　不会吧？爆炸？
　　
　　一股浓烟从海面上升起，火球一瞬间消失，球里的人飘飘摇摇跟被猎枪打中的鸟一样扑落落往下掉。三人心头刚一紧，鸟人就稳稳的，不偏不倚地掉进个怀抱，还是公主抱。
　　
　　玛门的手僵了僵：“老……老大……”
　　别西卜嘴角抽了抽。
　　利卫旦没表情，往后退了退。
　　
　　隔了百来米吧，路西法的嘴形还是看的一清二楚。
　　路西法幽幽抬头，对着三人，微微抿唇，笑了笑：“跟我回来。”
　　……
　　
　　席欧乌尔再次被水淹了个彻底，再次引来众魔族的围观。
　　但这次是人为的，一众当事人排排站在宫殿里，垂着头。
　　偶尔偷瞄一下路西法，正好碰上他喝完一口水，抬眼扫视的目光。
　　
　　“自己说吧。”路西法放下杯子。
　　“我我我们只是好奇，再说，老大，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缺人，大嫂他是防御体质这也算……我们一大贡献吧？”别西卜小心地抬了抬眼，和路西法对瞧一眼，赶紧再将脑袋低回去。
　　路西法没说话，靠在椅子上幽幽盯着桌上的杯子。
　　“其实我有一点想不通。”利卫旦说。
　　路西法抬起眼。
　　“爱恩……我是说大嫂一个寻常人类转变而成的恶魔，怎么会拥有防御体质，好吧，就算他是老大你亲手转化的，但是，防御体质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天然天使和高等恶魔以下种族的，也正因为他是老大你亲手转化的，所以所有的潜能都是有限可知的，除非……”利卫旦笑了笑：“除非他原本就是两者之一。”
　　别西卜甩甩手：“如果他身为人类的时候就是两者之一，我们看不出来？”
　　“可能是被某种高等封印封印了或者某种高等魔法反噬了呢？例如说……我们刚刚看到的。”利卫旦扬了扬眉。
　　“利卫旦，你别再把我们往你的那条思路上带了。”别西卜翻了个白眼。
　　利卫旦笑：“小别西卜，不是我刻意要提，而是你们刻意逃避，诚实一点，和老大一样。”利卫旦再看看路西法：“我想老大你一定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吧，爱恩，他就是贝利亚。”
　　“利卫旦，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非常欠抽？”别西卜有些怒了。
　　利卫旦耸耸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欠抽就让你抽呗，反正我这辈子栽给你了。”
　　别西卜扬头：“这话是你说的，我想痛扁你一顿想了好久了。”
　　利卫旦勾起嘴角，朝别西卜挤了挤，勾了勾他的下巴：“哟，原来小别西卜垂涎我好久了！”
　　“你个……王八蛋”别西卜怒。
　　玛门咳了声，两人转回视线。
　　路西法靠在椅子上，侧仰着头看他们，一股凉风顿起。
　　“席欧乌尔的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们了。”路西法笑了笑，又补充一句：“关于今天的事情，再提一个字，就永远呆在席欧乌尔吧。”
　　三人瑟缩，点头。
　　……
　　
　　窗外的玫瑰依然一片惨烈烈的艳红。
　　今天看起来不知为何有股莫名的怪异。
　　莱洛斯摘下眼镜，擦了擦，再带上，敲了敲路西法的房门。
　　“进来。”
　　
　　莱洛斯走进去，步子顿了顿。
　　“陛下，晚餐准备好了。”莱洛斯抬起眼，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少年。
　　路西法点点头：“等他醒了再吃。”
　　“陛下，要不要将您的那份先拿进来。”莱洛斯问。
　　“不用。”路西法没抬头，摘了手套的手握着爱恩的手，白皙的五指交叉缠绕，有些让人目眩。
　　或许是错觉，这个房间里突然安静得仿佛连时间一起凝固了，如若不是眼前的两人轻缓的呼吸声，那这定是整个魔界最沉寂的地方了。
　　
　　莱洛斯退出去。
　　今天的玫瑰，连气味都异常浓烈。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看在我勤奋的份上就甭BW了呗~




（43）

　　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腿抽筋，简直就像死了一次一样。
　　最关键的是……眼睛，眼睛睁不开？
　　不会吧？记得是掉进了水里，难道眼睛给泡坏了？
　　挣扎一下爬起来，摸到个枕头，丢开，摸到桌上的杯子，掸开，再摸，就摸到一双手，隔着丝绒触感，一猜就知道那手谁的了。
　　“不要乱动。”手的主人说。
　　爱恩乖乖坐回去，指指眼睛。
　　“你刚刚冲开了体内的封印，烧伤了眼睛，已经替你治疗了，很快就会好。”床边的人说。
　　能好，能好就成，还有，封印……封印……果然有封印，可他自己却为什么浑然不知？
　　
　　“爱恩。”身边的人突然叫他。
　　“嗯。”
　　“准备一下，今天去神界。”爱恩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
　　今天？现在？“我现在……”
　　“眼睛没有关系。”路西法垂下头：“不需要用眼睛。”
　　爱恩点点头，好吧，路西法是老大，一切听他的。
　　
　　怎么说……去神界也是件大事吧？
　　路西法魔法真的减弱了？
　　爱恩感觉自己被人一个打横抱起然后咻咻两下瞬移了出去，气流划过脸颊，还是那飞飞快的速度。
　　
　　中途停了停，脸颊上突然扑来一阵热浪，也不知停在哪儿，就着路西法发了会儿呆。
　　一会儿路西法就伸手拉了他他的领子：“累不累？”
　　爱恩摇头，老半天脚连地都没沾到，又不是残废，还问他累不累：“到神界了？”
　　路西法摇头，看爱恩没反应，笑了笑：“没到。”
　　“那现在在哪里？怎么这么热？”爱恩擦了擦汗。
　　“炼狱，魔界的最后一层。”
　　爱恩愣了愣，记得路西法提过这个地方，他说这个地方是一片烈焰熔岩，千万年燃烧，千万年不变。
　　他还记得，他问过路西法一个酸得掉渣的问题。
　　你会爱我多久。
　　路西法酸得掉渣地回答，说，永远。
　　……
　　
　　“你很不厚道，知道我眼睛看不见还带我来，你说你是不是存心折腾我？”爱恩闭着眼胡乱挥着两条手臂。
　　路西法没吱声。
　　“对了，你来这儿干吗？”爱恩转了转脑袋。
　　路西法依然没吱声。
　　“喂，路西法？你在不在？”
　　路西法还是没吱声。
　　爱恩傻了：“喂，你不会把我丢这儿了吧，别说我现在是瞎子，就算我看得见我也不认路啊，喂！”爱恩挥着两条手臂，往前跨了一步，再往前跨一步，突然脚下一空，心头一紧，整个身子就斜仰着滑下去。
　　路西法跑去开小差了？
　　等他回来说不准自己已经被烤熟了。
　　
　　再隔了会儿，左手突然被拉住，然后一使力，就被拉了上来。
　　烤焦肌肤的灼热立即被一片阴凉覆盖。
　　路西法左手挡住火焰的热浪，右手攥紧了爱恩。
　　爱恩拍拍心口：“我的娘哎，陛下你晚来一步我就见阿门去了！”
　　路西法替他蹭了蹭额头的汗，说：“走吧，第一重天的守护天使差不多该换班了。”
　　爱恩点点头，又想了想：“换班？换班关我们什么事？”
　　路西法说：“换班的时候守卫薄弱，我们进去少些麻烦。”
　　等等……爱恩低头想了想：“你是说，我们要溜进去？”
　　路西法垂下眼睛看他：“除非有两族协议直通的文书，否则两族是不来往的。”
　　爱恩擦擦汗，娘诶，什么大事值得魔王陛下你偷偷摸摸混进人家族群去啊？
　　
　　还没回神，又被整个揽住腰抱起来，爱恩一个不稳撞到路西法胸口，摸摸脑袋，扬起头：“我说你有事情离开就先跟我说一声，别跟刚才那样搞得我跟弃妇一样，还差点烤焦了。”
　　路西法没说话。
　　
　　其实刚刚看着他掉下去的全过程，心里是有蓦然一瞬害怕的。
　　但是他就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为什么？大概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爱恨。
　　……
　　
　　穿过红海的一瞬间，虽然爱恩眼睛看不见，但是仍能感觉到阳光顷刻的热烈。
　　路西法将他放在红海的海面上，定定站了许久，再回头的时候天近黄昏，他握紧了爱恩的手，极速上移，太快的速度使得气流仿佛刀片一样刮在脸上，生生疼痛。
　　爱恩想叫他慢一些，但发现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呼呼的风流里。
　　
　　很久以后想起来，这样一个黄昏，真的像梦里一样，有个人拉着他的手，一同奔赴天堂。
　　圣洁的光耀等着他们，璀璨的白昼等着他们。
　　沐浴恩泽，徜徉福音。
　　而牵着他手的人，是魔王陛下。
　　……
　　
　　神界七重，光与影的源头。
　　囊及了世上的至善至美。
　　
　　最美丽的种族居住在这里，光影环绕，亿万个春秋，不眠不休地朝圣祈福。
　　神族是最和平的种族，同样享受神之最大恩宠，光芒环绕他们，美丽覆盖他们，富裕且聪敏。
　　至于为什么会有千年前那星辰一战，那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
　　
　　第一重天距离魔界九重天的距离，这是凡人无法跨越的一个横度。路西法却仅仅几个瞬间。
　　不记得他是否说过，这个世上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只有不想到的地方。
　　还有一句，记得清楚，生命再长不过尔尔，重要的是，有意识的时候，可曾有过后悔。
　　……
　　
　　第一天是神界防御层，但其实是对外防御最为薄弱一层，自千年之战结束，神魔两界协议和平千年之后神界就无需太多防御了。况且神族宣扬的理论就是和平，对外铺设过多军队难免尴尬。因此，第一重天成了形同虚设的守护天，神界第一道薄弱防护界，设有五百名权天使驻守，一百能天使备战，掌管者却是七大大天使之一，智天使与炽天使的掌管者，加百列。
　　路西法穿过结界层的时候仿佛推开一扇门那样轻而易举。
　　爱恩想起来，他对这个地方应该熟悉的，无论他在魔界呆了多久了，这个地方也曾是他生活了千千万万年的家。
　　
　　“下次等我眼睛好的时候你再带我来一次吧，我看陛下你轻轻松松就进来了，当贼的料啊！”爱恩笑笑，抱着路西法胳膊。
　　“你想看看这里的样子吗？”路西法问。
　　“你废话！”爱恩扬起脑袋，一脸期待。
　　路西法憋了半天，却憋出句：“下次吧。”
　　爱恩点点头“哦”了声：“你带我这个瞎子来做贼，你说你有意思没有？”
　　路西法笑：“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难道人家抢了你的东西？”爱恩问。
　　路西法点头，再看看爱恩，发现他看不见，又自顾笑笑，还真是不方便：“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很重要？”爱恩问。
　　路西法又不说话，半晌才揉了揉爱恩的发：“等会儿就知道了。”
　　“哦。”爱恩无言，想了会儿又问：“你找你的东西，干吗带上我？”
　　路西法抬了抬眼睛，突然拉起爱恩，一闪身，躲到一巨石后面。
　　“怎么了？”爱恩问。
　　路西法说：“有人。”
　　
　　爱恩很快也听到了那个人声，确切说是两个人在对话，而且是扯着嗓子生怕人家听不见一样地对话。
　　甲说：“听说加百列殿下下来了。”
　　乙说：“听说米迦勒殿下上来了。”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啥？啥？啥？爱恩一头雾水，不过这两名字熟悉，加百列，米迦勒，不就是传说中两很牛逼的大天使？
　　两人又说话了。
　　甲说：“加百列殿下难得记得第一重天是她的，这次下来肯定有大事情。”
　　乙说：“你那不是废话吗？米迦勒殿下几千年不出一次四重天，这次都跑到神界外头去了，没事我名字倒着念。”
　　甲说：“去你的，你名字倒着念还是卡卡，你说会不会是神魔之战的事情？”
　　乙说：“滚你丫的神魔之战，你知道什么是神魔之战吗？告诉你，神魔两族早就休战了，那个千年一战的约定也早名存实亡了，你知不知道魔王跟我们米迦勒殿下什么关系？那是铁打的，怎么会打仗？”
　　甲说：“你少给我装得什么都懂似的，你出生的时候神魔之战都打完七八百年了，你见过魔王吗？见过米迦勒殿下吗？哼哼，听我老爸说当初开打就是因为米迦勒殿下是神界第一美男，魔王就是个丑八怪，小心眼，还愣是不服米迦勒殿下和他平起平坐，你看这么多年了我们殿下还是那么优秀，那魔王八辈子都超越不了了，就看在嫉妒咱米迦勒殿下优秀的份上这仗还是要开打。”
　　乙说：“你爸蒙你呢，我可听说魔王在当年还没堕天的时候就是神界第一美男。”
　　甲：“犯花痴呢吧你！”
　　乙：“你不也对着米迦勒殿下犯花痴！”
　　……
　　
　　爱恩用胳膊撞撞路西法：“喂，魔王陛下，名气挺大。”
　　路西法笑笑。
　　
　　第一天的日月星辰，流水溪涧，一点也没有变。
　　
 
作者有话要说：捉个虫




（44）

　　两天使走远了，从石头后面蹦出来。
　　听他们的对话这第一重天看来还挺热闹，又是加百列殿下，又是米迦勒殿下，再加个魔王陛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第一重天主防御，自然没有商业农业旅游业，一条横亘第一天的河流把第一天分成两半，一半非常原始原生态，栽树造林，花鸟鱼虫，另外一半空落落的大草坪上竖了座哥特式的拱门宫殿。
　　虽然很突兀，但是放眼望去光秃秃的土地立这么个大房子的确反衬得很恢宏。
　　
　　有时候运气真是造孽，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着草坪上偶尔三两朵小菊花的芬芳。越过河流，这第一天守卫薄弱，但也真薄弱过头了吧？他们两个生面孔在人家土地上乱晃竟然没有被人发现？还是神界这些天使们跟爱恩此刻一样全瞎了？
　　事实证明，人不能乱想，一想就触霉头。
　　
　　“等等。”陌生的声音。
　　爱恩浑身一紧，路西法也跟着停住。
　　“等一下，两位。”声音从背后抄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爱恩紧张地拉了拉路西法的袖子，路西法没什么反应。
　　前头的天使扫了爱恩一眼，再看看路西法，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米……米迦勒殿下，加百列殿下在院子里等您。”
　　路西法点点头，循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汗……原来这人不认识他们的米迦勒殿下，白捡着个便宜。但是……演演戏就成了，为什么……真过去了？
　　爱恩捅捅路西法胳膊：“喂，过去就拆穿了。”
　　路西法凑到他耳边：“有人在后面。”
　　爱恩立即闷了声，过了会儿抬起脸，清了清嗓子：“咳……米……米迦勒殿下，我们……不是还有事情？”
　　路西法低下头，瞥了眼旁边的天使，笑了笑：“有什么事情出来再说。”
　　靠，给他找个出路，愣是不领情？莫非……他要找的东西在里面？
　　后头的天使摸了摸脑袋，米迦勒殿下旁边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是谁？第四天的人，米迦勒殿下身边的人都这德行？
　　爱恩觉得背后一股凉风飒起。
　　
　　拱门边上站了四个两翼天使，从头到脚清一色的白，如果爱恩能看到就会明白魔界的人为什么不爱白色了，估计神魔之战的时候给这些白晃花了眼，绝对的后遗症了。
　　白人跟雕塑一样站在两旁，路西法走过时，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跟在路西法身后的天使瞪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神色俨然。
　　
　　爱恩估摸这房子不是特别大，但是结构却很让人郁闷，走个两三步就拐个弯，拐了七八个弯后，路西法停下来，身后的人也停下来。
　　
　　再接着，就没有声音了？
　　
　　又是怎么回事？
　　少了双眼睛果然就是不方便，今天注定诸事不顺。
　　
　　“加百列殿……殿下。”后头的天使第一个吱声，爱恩真想扑上去蹭他两下，瞎子就怕安静，还是他最体恤残疾人。
　　接着就是脚步声靠近，到跟前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对面突然传来个跟唱歌似的柔美声音。
　　这男人女人？光听声音还真完全分不出来。
　　隔了会儿唱歌似的声音又唱起来，让爱恩浑身一震：“真的好久不见，路西法。”
　　爱恩攥了攥路西法的衣角，这回拆穿了。
　　再接着爱恩就听到身后那个天使的吸气声，何止是惊愕，简直快把自己憋死。
　　
　　路西法抬眼，漆黑的眼眸弯了弯，清浅笑笑：“好久不见，加百列。”
　　加百列幽幽吐了口气，并不惊讶，那唱歌似的声音更让人难以辨别情绪：“回来看看吗？还是……”话没说完，门口就进来个两翼天使，就是刚才站在门口的其中一个，他看了看路西法，再看看加百列，显然有些迷糊：“加百列殿下……外面……外面又来了个米迦勒殿下，现在正被拦在门口，您……要不要……”
　　身后站着那个天使一口气刚缓过来，又猛吸一口气，然后呛得面脸通红憋着不敢咳出声来。
　　“让他进来。”加百列挥了挥手。
　　天使看看路西法，应声退了出去。
　　
　　这下正牌货来了，路西法你的老脸没地儿搁了。
　　
　　正牌货一来果然气场都不一样了，爱恩看不见都感觉有阵光芒风似的一下注满整个院子。正牌货走路没有声音。正牌货不说话没动静。
　　隔了会儿加百列终于吱了声：“既然两位都来了，那就好好谈谈吧。”她挥了挥手，两翼天使搬来一排凳子，围着院子里的长桌放下，然后一干人坐下，爱恩也被拉着坐下。
　　“只是我想不到，贝利亚竟然还呆在你身边。”加百列笑笑：“我以为他死了。”
　　这话在跟谁说呢？爱恩局外人，只能闭着眼鼻孔朝天听他们开座谈会。
　　“他不是贝利亚。”这声音估计就是一直不吱声的米迦勒的，小样不吱声，一说话原来声音也跟唱歌似的好听。但是……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不是贝利亚？”加百列的声音。
　　米迦勒点头：“他叫爱恩。”
　　
　　这回三个人都愣了。
　　加百列盯着爱恩：“完全就是贝利亚的样子，怎么会不是？”
　　爱恩循着米迦勒声音的方向抬了抬头，刚那什么贝利亚，在说自己？还有，这正牌货认得自己？
　　路西法愣，是真的在出神，眯了眯狭长的黑眸盯着米迦勒。
　　
　　米迦勒微笑：“魔王陛下此次来神界我想不是为了故地重游吧？”
　　路西法抬起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支着下巴，扬了扬唇：“的确不是，我的目的，同你前几天来魔界的目的一样。”
　　米迦勒拉了拉手上的白手套：“看来还是没有瞒住陛下您，您知道我的目的？”
　　路西法抬眼：“我的东西我必定要拿回去，而你，就该放弃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米迦勒靠在椅背上，沉寂许久，才说：“路西法，你若是改变那么一点点，那么许多事情就不会同今天这样。”
　　路西法扬唇笑了笑。
　　“你一辈子在失去，一辈子在后悔，一辈子自我，一辈子得不到你要的。”米迦勒的声音蓦地让爱恩心头冰凉。
　　
　　路西法站起来，拉起座上的爱恩：“米迦勒，你也一辈子退缩，一辈子呆在原地。”
　　
　　路西法握着爱恩的胳膊出门。
　　今天的路西法让爱恩觉得一瞬间恍然隔了千山万水，不知为何。
　　只是，感觉茫然。
　　……
　　
　　好好一个座谈会怎么没谈两句就散了？
　　加百列有些蒙了，路西法的突然闯入，让他甚至连今天的主题都忘了个精光。
　　隔了好久米迦勒才站起来，长发披落在肩头，耀眼的银丝比第四天永恒的太阳圣光还要刺目。
　　加百列拍了拍米迦勒的肩，叹了口气：“殿下，如今不比过去，您若还觉得他是当初的路西法殿下，那您就错了，一千年能改变很多，何况一千年前他就不是您所记得的那个路西法了。”
　　米迦勒摇了摇头，突然抬起眼来：“你为什么说贝利亚死了？”
　　加百列晃晃脑袋：“贝利亚死了一千年，殿下，这是您亲口告诉我们的，您不记得了？”
　　米迦勒想了想：“可能……我说错了。”
　　加百列更不解了：“你是说他身边那个……？”
　　米迦勒没说话。
　　加百列无奈晃晃脑袋，这两有个一模一样的习惯，无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天使一个恶魔，这个破习惯就是改不了，就是特会冷场不说话。
　　加百列可笑不得：“殿下你自己说他不是贝利亚的，我说殿下是不是得健忘症了？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米迦勒又坐下来，支着下巴，继续沉默。
　　……
　　
　　隔了会儿刚才的两翼天使突然闯了进来。
　　加百列有些怒，怎么说这里面也是两大天使长，权天使说进来就进来，别的不说，光他这个头儿再米迦勒面前就很没面子，难怪多数天使看不起权天使，两个翅膀的果然和教养和优雅不搭调。
　　米迦勒拦了拦他，朝冲进来的天使点了点头：“怎么了？”
　　天使拍拍胸口，收起两翼，缓了口气：“刚……刚才那位黑头发的……朝第四重天去了，我们……拦不住。”
　　加百列脸色变了变：“他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说闯就闯，把这里当他的魔界了？”
　　米迦勒支了支桌子，站起来：“我回去了。”
　　加百列追上去：“我陪你去。”
　　米迦勒摇头：“你呆在第一天，他下来的时候帮我把这个给他。”米迦勒塞了块石头在加百列手里。
　　加百列变了变脸：“殿下，这个……”
　　不等她说完，米迦勒的银发在日光中打了个旋儿，消失在眼前。
　　
　　加百列握紧了石头，跟出去，空荡荡的草坪上掠起一道强风，吹乱了他的发。站稳了身子，理好发，放眼望去，茫茫的大片草地，只剩下横亘的河流边几朵四色的野花孤独绽放。
　　几千年不变，却未必守得住所有。
　　




（45）

　　路西法今天是有目的而来的，必定不会空手而归。
　　只是，爱恩不知道他究竟要找什么。
　　
　　刚刚似乎同第一天的天使们打了一架，打架全过程爱恩只听到几个天使的惨叫，还有“嘎吱嘎吱”几声极似骨头断裂的声音，最后还有温温的一滴液体溅到他的手背，他凑到鼻尖闻了闻，头皮发麻，是血。
　　路西法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不曾放开，甚至站在那里没有挪步，但不用看也知道眼前一副场景何其壮烈。
　　
　　曾经听别西卜说过，魔军的杀伤力很大，所以一个恶魔军团差不多三千人就能敌一个六千人的天使军团，但是恶魔的总人口远远少于天使，所以长久战对恶魔十分不利，万幸的是当年路西法带下魔界的堕天使都是当初天使军团的猛将，精英中的精英，就比如后来当上了魔君的那五个，几乎每个人一上场就能以一敌万，就是说五个人相当于五个军团，而路西法，还没有人见过他的上限，只知道千年前那场神魔之战，在最后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前，这位魔王陛下一个人横扫了半个神界的天使军团，数量没有人统计过，也已经无法统计，但这背后的惊人肯定是被人挂口上早上说晚上说每天说个七八遍烂在心里了。
　　爱恩第一次听说，回去的时候还对着路西法殷勤了一把，硬逼着路西法要他讲讲当年如何神勇，不幸的是最后以被路西法推倒床上滚床单蹂躏告终。
　　
　　再回神的时候路西法正拿着块带着淡淡体温的手帕擦拭爱恩手上的血迹，擦了两下确定擦干净了再把爱恩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拨了拨他的发嵌到耳后，朝第二天进军。
　　
　　一天一天的闯，就像在闯关卡，还好沿路遇到的天使不多，偶尔才停下折折人家胳膊，拧拧人家脑袋。
　　路西法目标明确，直奔第四天。
　　传说中的太阳天，神界最明亮的一天。
　　而掌管者万分不幸又是那个有缘的名字，米迦勒。
　　
　　这样堂而皇之的闯人家的土地自然引来人家的抗议，第一天的守军失职，不守了，统统追上来，而最后听说被人挡在了第三天，挡他们的，正是第四天的主人，米迦勒。
　　
　　“米迦勒殿下一千年没出第四天了，这一出去就转性了，你说什么原因？”又是嚼是非的天使。
　　路西法搂着爱恩，足尖触地，稳稳落下。
　　“现在在哪儿？”爱恩问。
　　“第四天。”路西法说。
　　“我们站在哪儿？”爱恩问。
　　“日光城，米迦勒寝宫的屋顶。”路西法说。
　　“难怪风这么大。”爱恩仰起脸：“这儿很亮。”他蒙着自己的眼睛，过于强烈的光芒使没有复原的眼睛微微刺痛。
　　“也没有非常亮。”路西法笑了笑，黑丝手套覆上爱恩的双眼：“很快就不这么刺眼了。”
　　
　　“听说神派米迦勒殿下去协议神魔之战的事情，没等殿下去，魔王就闯到神界来了，米迦勒殿下很不高兴。”嚼是非的天使又在底下窃窃私语。
　　“听说是之前米迦勒殿下先闯魔界去了，看来这是私人恩怨。”另一个天使说。
　　“嗯……我也这么觉得，我还听说一千年前米迦勒殿下和路西法殿下关系很好。”
　　“岂止很好，我告诉你……你耳朵凑过来。”
　　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爱恩拉长脖子耳朵往前凑，路西法拎着他的领子往后拖：“听人说是非是你的癖好？”
　　爱恩嘿嘿一笑：“人家在说你，你不好奇？”
　　“不好奇。”路西法说。
　　“切，装吧你就！老实说，你到底要找什么东西？”爱恩问。
　　“一个……瓶子。”路西法说。
　　“瓶子？”爱恩愣了会儿。“又是些呼风唤雨探体质治毛病的怪东西？”
　　“只是个普通的瓶子。”路西法的手搭在爱恩的肩上，压了压他的衣领。
　　没等爱恩接着问，下面就传来繁杂的脚步声。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天使闷声半跪下来，接着更里面一排站着的天使也齐刷刷半跪下来，带头一个清了清嗓子：“殿下，需不需要调一个军团过来？”
　　天使堆里走了个翅膀特别多的天使出来，抬了抬眼，朝屋顶上看看，摇了摇头，是米迦勒。
　　“可是殿下……据说闯进来的人一路上伤了几十个能天使……”
　　“我知道了，你带他们下去吧。”米迦勒挥了挥手，又补充一句：“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轻举妄动。”
　　带头的天使一脸不解，慢悠悠站起来，带着浩浩荡荡一排天使走了。
　　余下两个刚才说非说得很开心的天使互相对望。
　　“你们俩也出去吧。”米迦勒望了他们一眼，两人应声退出去。
　　
　　再接着，就剩下个空荡荡的院落了。
　　
　　“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米迦勒突然抬头。
　　路西法笑了笑，揽过爱恩的腰，一个转身，落到地面。
　　
　　太强烈的光亮反而衬出黑色的深邃。
　　此刻路西法与米迦勒相对而立，只是爱恩看不到，否则他定会蓦然想起一个场景，或者说……是某个地方悬挂着的一幅画。
　　
　　米迦勒似乎有些出神。
　　路西法抬起手，拉了拉手套：“米迦勒殿下。”
　　米迦勒回过神来，皱了皱眉：“路西法，这里没有别人。”
　　路西法抬了抬眼睛，一手搭在爱恩肩上，笑了笑。
　　米迦勒望了眼爱恩：“他不是外人。”
　　“的确不是。”路西法微笑：“于我们，你是外人。”
　　米迦勒没再回话。
　　
　　加百列想得不错，这两个人果然就是冷场王，两三句就沉默一个回合，正好碰上此时瞎子状态的爱恩，眼睛不能看就只能靠耳朵听，不吱声这算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有人打破沉默，而爱恩完全无法融入他们的话题，怎么办？
　　怎么办？爱恩背脊蓦地一凉，突然有只手触了触他的发，跟着跟揉猫似的在他的头上揉了两下，鼻子里涌进一股淡淡的清香，这味道……不是路西法，那么就是……
　　“你把他照顾地很好。”米迦勒说。
　　路西法望了眼爱恩。
　　“你准备几时把他还给我？”米迦勒抬眼。
　　“还你？”路西法笑了笑：“为什么要还你？”
　　“你若放弃你心中的想法，那你便带走他。”米迦勒说。
　　路西法扬唇：“我差点忘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了解我多过所有人的你。但你若真了解我，那你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你做，我便阻止。”米迦勒说。
　　路西法笑了笑，突然凑上前去：“你说得对，我们对立，也不是第一次了。”
　　
　　爱恩一头雾水地站着，他今天是来错了，一群人全当他空气，空气就空气了，完全忽略掉就好，偏偏隔三岔五还要惹一惹他，神界的人都这么莫名其妙？连路西法也也跟着莫名奇妙？哦，对了，路西法本来就这么莫名其妙。
　　……
　　
　　再接着就是突然的直入云端，没有准备好，所以没怎么站稳，也没抓紧了路西法，整个人竟然脱手掉了下去，急急地堕入云层，凉风滑过眼皮，太耀眼的光芒隔着薄薄的眼皮四下流转，丝丝的疼痛。
　　
　　爱恩，爱恩……
　　有人在叫他，黑暗和光亮不清的混沌里。
　　他试着睁开眼，但眼睛如同被下了一道封咒一般拼了命也无法睁开。
　　爱恩，爱恩……
　　动听的声音，如同最婉转的天籁。
　　睁不开眼，但是他却看见了，看见满目的白光，白光托着他飘到云层的最高处，却在最后一刻失去托力，他从最高的云端挣扎着往下掉，白光瞬间化作了万道利剑刺透他的身体。再接着……他极力扑打身后的白翼，拼了命地扑打，却毫无用处地一路急坠，白翼瞬间消散成了浮云，艳红的鲜血开始顺着额头，脸颊，心口涌泉般喷薄而出……
　　光亮与黑暗混沌的世界里，只剩下痛，撕心裂肺的疼痛……
　　……
　　
　　一只手臂揽起他的腰，然后拥进怀里，淡淡的体温温热他的意识。
　　“不要放手。”路西法温柔的声音敲打耳膜。
　　混沌的幻境瞬间碎裂。
　　他奋力地点头，不放手，不放手，再也不放开手了。
　　
　　“我们要去第四天的尽头，太阳的所在，太强烈的光对你的眼睛不好，等会儿你趴在我肩上，不要回头。”路西法说。
　　爱恩点头，将脑袋搁在路西法颈窝处，隔了会儿又抬起头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路西法顿了顿，揉了揉爱恩的发，在他的额上轻轻一吻：“拿到了我要的东西我们就回去。”
　　爱恩埋下脑袋，点头。
　　……
　　
　　第四天的尽头披着一层浅浅的彩霞。
　　肆舞的几抹云烟朦胧了天际。
　　横跨的清流，米色的教堂，撩起发丝的清风。
　　“咚咚咚”晚钟唱鸣，白鸟绕着天空旋转，划出了几道暮色里的虹弧。
　　流霜落毕，只剩下眼里周身无穷无尽的光亮。
　　充盈了所有黑暗的角落，仿佛穷极一生要追逐的永恒，就锁在这片金光里。
　　年年岁岁，不曾逝去。
　　




（46）

　　金光确实灼得爱恩睁不开眼。
　　感觉仿佛一团轻柔的云霞托起了他整个身子，飘飘然就要往上升，他知道这轻柔的云霞就是路西法的怀抱，只要他一松手，指不定就要摔得鼻青脸肿。
　　
　　又听到了人声。
　　两四翼天使慌张地挡在他们面前：“你们……好大的胆子，这地方是不供谈恋爱约会的，在我们通知米迦勒殿下前赶紧滚！”
　　路西法抬起眼睛，漆黑的眼眸弯了弯，两天使明显愣了愣。
　　“你你……听到没有？再不滚我们就通知米迦勒殿下了！”天使说。
　　路西法搂着爱恩的手移了移，笑笑：“这个地方……也并不是你们殿下一个人的。”
　　两天使有些蒙，一个捅捅另一个，然后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攥了团雷丢过来，路西法闪了闪身，雷团劈裂了旁边的柱子，路西法瞥过眼看了看：“这根柱子上刻的，是你们殿下所有的功绩。”他走进两步，伸手触了触柱子：“天国副君，光之君主，神之王子，慈悲的天使，正义的天使。”他笑了笑，抬眼看看两个天使脸色由红变绿，由绿变白又继续念：“天使军团首席战将，神魔之战中迎战魔王路西法，大战三天三夜，将魔王驱逐至水晶墙，打入永劫无底洞……”念到这里，路西法抬起头，扬了扬唇：“你们的殿下果然非常伟大。”
　　两个天使傲然一笑：“你那是废话！”
　　爱恩动了动身子，却被路西法伸手箍住，动弹不得。
　　“既然知道，那你就别招打，赶紧自己滚吧！“天使说。
　　路西法侧过身，正对着天使：“听着，我只说一遍，我要进义人之园，如果你们要挡就随便你们。”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两天使恼了，凝起一大团的雷冲过去，却在动身一刹那被一道弧光挡在后面，弧光站定了，回过头：“你们俩去一百米以外守着。”
　　两人的脸色又是一阵青白，连忙点头：“是是，殿下。”
　　
　　米迦勒瞥了眼碎裂的柱子。
　　路西法笑了笑：“不好意思，一来就抹黑了你的功绩。”
　　米迦勒凝眉：“我再说一遍，你坚持要里面的东西，我坚持阻止。”
　　路西法看了他许久，道：“随你。”
　　
　　然后就是路西法在前面走，米迦勒盯着他背影半天也往里头走。
　　
　　义人之园。
　　传说中生长着生命之树的地方，还有太阳之所在。
　　
　　“我这辈子没晒过这么大的太阳。”爱恩趴在路西法肩头嘿嘿嘿地笑，一抬头就捂着眼睛把脸低下去：“要命，什么都看不见，你跟我形容形容什么样？”
　　路西法站在灼灼的光耀里：“一棵树，还有一个太阳。”
　　“噗，路西法，你逗我呢？带点形容好不？”
　　路西法抚了抚他的发：“绿色的树，金色的太阳。”
　　爱恩翻不了白眼，勾住路西法脖子，在他颈间露出的皮肤上咬上一口，路西法怔了怔。
　　“如果不想被我咬到破相，就赶紧拿了东西走人吧！”爱恩揉了揉眼睛：“这地方太亮，很不舒服。”
　　路西法顿了顿手，垂下头，在爱恩的发上吻了吻，然后伸手在树前划了一道金光，生命树突然间连根从土中拔起，随着轰隆隆土块的坠落和大地的震颤，树干开始慢慢开裂，从中心浮出一个银灰色的瓶子。
　　瓶子飘在空中，树体又瞬间合闭，一寸一寸往下落。
　　
　　绿色的树，金色的太阳。
　　刺目耀眼的色泽，太过明亮和鲜艳致使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虚拟，仿佛身处幻境不能自拨。
　　瓶子幽幽落进路西法手里，瓶中一团深蓝色的气体有如烟丝，一簇一簇轻轻飘荡在瓶子中央。触到手心的一刹那，仿佛一道雷电击中心脏，隐隐的麻痹，还有深刻的，不知为何的压抑。
　　
　　一千年，终于将他握在手里。
　　憎恨，不舍，愧疚，爱。其实什么都不是。
　　
　　逆着光的人影在巨大的金色火球中走来，披着金色如阳光般灿烂的金发，落地的长袍被风鼓起，看不清脸颊，但温暖的光晕在他的四周徘徊。
　　他说：“路西法，我爱你，永生不变。”
　　
　　在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待里，我们仿佛认识了千年万年，又或者刚刚才擦肩而过。但是我不信骗人的时间，我只信这一秒内我遇见的，爱上的，难忘的，你。
　　路西法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贝利亚……”他记得记忆的深处有那样一段话，让他有了最初动容。
　　
　　爱恩的身子在怀中猛然一震，那低低的三个字让他有种路西法凭空消失的错觉。
　　
　　逆光的人影在阳光喷薄间化为烟灰。
　　幻影寂灭，他握着手里的玻璃瓶子，放在指间轻轻摩挲，然后低下头，望着爱恩紧闭的双眼。
　　“爱恩。”他叫。
　　“嗯？”爱恩抬头，路西法的鼻息触在他的颊上，许久不曾移开，他笑了笑：“怎么了？”两颊有些发烫。
　　路西法将瓶子放进他的手里：“将这一瓶吸收进体内你就能看见东西了。”
　　爱恩惊喜：“真的？”隔了会儿突然搂住了路西法的脖子：“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眼睛恢复？”
　　路西法没说话。
　　爱恩抬起脸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路西法依旧没动静。
　　
　　爱恩旋了旋瓶盖，路西法伸手抓住他的手，爱恩抬头：“怎么？”
　　路西法又放下了手，闭了闭眼。
　　“你啊，诚心憋死我，不过看在今天我很感动的份上，我还是要谢谢你，我想想……啊，有了！”他突然在口袋里掏了半天然后捏着个东西神神秘秘地塞进路西法手里：“这个送你，我看你的戒指没了，那手光秃秃地跟鸡爪似的。”
　　路西法摊开手，是一颗玫瑰状的血玛瑙，纤细的手指颤了颤。
　　“这个可不是便宜货，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扁你。”爱恩抿了抿唇，笑：“不过我打不过你。”
　　路西法盯着手里的石头半晌，突然伸手拥住爱恩。
　　爱恩愣，今天怎么了？刚动了动脑袋，就听到生命树“轰隆”一声落回地底，伴着这声“轰隆”似乎还听见路西法说了句什么，对不起？听错了。
　　……
　　
　　生命树一落下就有萧萧的落叶一片一片滑过两人的面颊手背，生命树的叶子细细小小如同柳叶一般，几片落在爱恩发上，跟插了两朵花似的傻。插了两朵花的爱恩傻呵呵地抬起脸，推开路西法：“好了，我想看看这鸟地方到底啥样。”说着旋起瓶盖。
　　路西法看着。
　　瓶盖旋开。
　　路西法看着。
　　
　　“路西法，你若觉得此刻的他你难以接受，你就将他让给我。”声音，唱歌似的声音。
　　爱恩回头，头上的树叶越积越多，像顶了个鸟窝。
　　然后手里的瓶子猝不及防被夺了去，爱恩脸一白：“米迦勒殿下，你不厚道了，欺负我个瞎子？”
　　米迦勒看了他一眼，皱眉，掸落他头上的落叶：“爱恩，跟我回去。”
　　爱恩像是听了个荒唐的笑话，干笑两声，挪开脑袋：“米迦勒殿下，这玩笑不好笑。”
　　米迦勒闭了闭眼：“爱恩，你能够不信我，如果你甘愿被利用，如同这个瓶子。”
　　爱恩晃了晃脑袋，很快头上又积了个鸟窝：“殿下，你们高手说话我小人物听不懂。”
　　米迦勒望向路西法：“很简单，爱恩，他利用你的身体，装另一个人的灵魂。”他盖上手里的瓶子：“就是这个瓶子里的人，贝利亚。”
　　爱恩揉了揉被落叶划得奇痒难耐的鼻子，然后转过身对着路西法，头上的鸟窝跟着一颤一颤：“今天演哪出？”
　　路西法默默盯着他。
　　“怎么突然不说话？”爱恩又揉了揉鼻子。
　　“承载一个灵魂必须为恶魔或天使这类魔法承受力较强的体质，听说你之前为人类，爱恩，你明白了吗？”米迦勒转过头看路西法：“路西法，你明白了吗？这样，叫做自私。”
　　路西法许久不动的眼睛突然抬了抬，浓密的睫毛微颤，精致绝伦的脸就算在最强烈的光线下都是完美无遗的。他突然笑了笑：“米迦勒，请你记住，你就算再了解我，你都不是我。”
　　米迦勒的目光寂然：“我从来不想成为你。路西法，你是最悲哀的。”
　　路西法突然笑出声来，爱恩的手心凉了。
　　“这一句你说对了，但是你又何尝不是？”
　　米迦勒也笑：“我至少不会自欺欺人，牺牲无辜的灵魂去换回自己丢弃的东西。路西法，要他死的是你，要他回来的也是你，恨他的是你，爱他的也是你，你永远矛盾，所以你注定得不到他，你注定，谁也得不到。”
　　
　　眼前是茫茫一片刺目的光亮，爱恩看不见，只觉得这所谓的太阳光，怎么是冷的。
　　他在两人之间蓦然抬头，看向路西法，仿佛就能看到他站在面前，玫瑰花香萦绕，他盛开在黑暗的深渊，带着清冽，妖冶而美丽。爱恩问：“路西法，他说的，是真的吗？”
　　路西法默然。
　　爱恩笑：“两混蛋休想蒙我，我不想看见了，我们回去吧，路西法，我们回去吧，我饿了。”爱恩伸手，拉住路西法的衣襟。
　　路西法没有动。
　　“喂，小心我回去全魔界宣传魔王陛下欺负残疾人。”爱恩撅了撅嘴，头顶的树叶积了一堆，簌簌落下几片在路西法的肩膀。
　　这他妈什么破地方，爱恩掸掉脑袋上那重重一层落叶，然后抬起头。
　　“是真的。”淡淡然的声音。
　　爱恩晃了晃脑袋，拍了拍耳朵：“他妈的什么破地方，不但照得我眼睛疼，而且还整得我耳鸣，回去吧回去吧！”爱恩拉着路西法的袖子，往后扯。
　　路西法定定站在原地，抬起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抓起爱恩的手，拉开，放下：“你若不愿成为贝利亚的容器，那我便找别人。”
　　




（47）

　　“你不走我走了。”爱恩揉了揉鼻子，没有理会路西法，直接转过身瞎冲瞎撞跑了出去。
　　
　　离大片的光亮越来越远。
　　耳边静得仿佛掉入了一个无人的冰窟，周身都是寒冷，没人理会。
　　第四天无限的圣光穿透他的胸腔。
　　而他此时只是起起伏伏地呼吸，脑里，心里，空白一片。
　　
　　“站住！”突然有人挡在他面前，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吸了吸鼻子。
　　“第五天能天使以下不得进入。”声音围着他转了几圈：“你的翅膀呢？哪个阶位的？”
　　爱恩摇头。
　　“你……你呆这儿别动，我看你不像天使，呆这儿别动！”声音慌乱起来，然后跑开两步开始叫人。
　　爱恩没理会他，扎头就跑了过去，起初身后还有隐约的声音，过了会儿，声音就消失了。
　　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神界是不是都很冷？冷风像红海的浪潮扑面，很快就将他包裹进刺骨的瑟缩中。
　　没头没脑地跑，跑得急了，脚下突然绊了一跤，整个身子趴到地上，手掌磕到了石子，疼得他呲牙咧嘴，用另一只手一触，就触到了黏稠的液体，流血了。
　　他爬起来，脚下一拐又坐了下去，坐下去后就没想再爬起来了。
　　心里忽然一瞬间清明。
　　他，路西法，不爱自己。
　　
　　他突然想笑，觉得可笑。
　　什么永远，什么唯一，什么承诺，连爱都可以作假，还有什么不可以。
　　笑累了就将流血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竟也没有多少疼，然后将脸埋在手掌里，过了会儿抬起来，手掌湿了，眼睛也在瞬间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看到了影像，影像逐渐清晰，第一看到的是一只纤细的手递上来的白色帕子，他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下，头也没抬还回去。
　　帕子的主人在他身边蹲下，拉过他的手，将帕子绕在流血的伤口，说：“不要哭。”
　　爱恩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没哭。”
　　“以后就留在神界吧，留在我那里。”米迦勒说。
　　爱恩想摇头，刚抬起头就看到米迦勒眉头微皱的脸。
　　银发，白袍，秀丽绝伦的面孔。
　　
　　克赛特斯河边见他第一眼，觉得这人真像个天使。
　　而此刻不是像，他就是个真正的天使。
　　
　　恶魔天使人类，魔界神界人界。
　　独独他最笨。
　　……
　　
　　日光城，米迦勒的寝宫。
　　两个女天使端了药箱摆在桌子上，米迦勒挥了挥手，两人退了出去。
　　消毒，包扎，用治愈魔法加了层保护，米迦勒放下爱恩的手，叹了口气：“石子嵌进了肉里，这两天不要沾水。”
　　爱恩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米迦勒在他身边坐下，端过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你刚才说你饿了，我叫人去准备吃的了，你要不要……先睡会儿？”
　　爱恩摇摇头，站起来：“米迦勒殿下，不麻烦了，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爱恩站起来，又被拉着坐回去：“殿下，你是要绑架异族挑起两族矛盾吗？”
　　米迦勒顿了顿，放开他：“爱恩，你留在我这里，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爱恩笑了笑，点头：“对，我忘了，没了路西法，魔界谁还管我活着死了。”
　　“我会请神替你脱离魔籍的。”米迦勒抬手，搭在爱恩肩上：“安心住着，爱恩。”
　　爱恩侧了侧身子，躲开他的手，站起来往外走。米迦勒的手搭空，白色的手套在空气中颤了颤，放下，黯然：“你准备去哪里？”
　　爱恩站定。
　　去哪里？
　　
　　米迦勒的寝宫仿佛云雾上的仙阁，宽敞明亮的大厅，金色的吊灯从五六米高的房顶一直垂至眼前，每一根梁柱上都刻着翩翩欲飞的金发小天使。
　　太阳城外，是无限光辉。
　　四翼天使围绕在宫殿四侧，洁白的羽翼仿佛覆上了金漆。宫殿门外，是百级白玉台阶，台阶两侧从高至低，流淌两股淙淙的清流。
　　光晕流转，水波潋滟，每一寸都如同虚幻。
　　……
　　
　　三四米宽的台阶上就爱恩一人，每走一步都觉得这地方大得让人头晕。再走两步，极目望去，竟觉得四周的景致如此熟悉，定定站了会儿，眼睛湿了。
　　最下之窖也是如同此般的奢华。
　　
　　他讽刺地笑了笑，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曾经有人说过，所谓归宿，也就是家，就是思念自己的人所在的地方。有思念有牵挂有羁绊才有归宿。爱恩还笑过这句话说的够酸，可如今却觉得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有错，某些东西突然间断了，心里那个地方也跟着远了，飘走了，不在了。
　　
　　肩上突然披上一件纯白的外套，镶着金边与一排细碎的钻石，还有一股幽凛的清香。
　　米迦勒掖好衣领：“你先呆在这里，想好了你要去哪里，想好后你再离开。”
　　爱恩回过头看他，逆着阳光，他的银发铺落，靓丽的光辉下是藏在阴影中清丽的脸庞。
　　他见过太多或美丽或妖娆的面孔，看久了，就厌了，真正让他能够驻足凝息的，寥寥几个，但真正的绝美就像神奇的魔法，控人心智，而真正能够控人心智的，寥寥几个中，不过两个。
　　路西法是极致的惊艳，眼前人，是绝尘的高贵。
　　
　　米迦勒笑了笑，如义人之园里刺目的阳光，说：“听我的，好吗？”
　　爱恩鼻子酸了酸，点头。
　　……
　　
　　魔界。
　　最下之窖，路西法寝宫。
　　
　　莱洛斯执了一盏蜡烛敲了敲路西法的房门。
　　房内传来声“进来。”他推门进去，重重的窗帘遮挡住窗外每一丝光线，整个房间如同密闭的容器，里面装的是满满的寂静。
　　“陛下，亚斯塔路殿下和几位大魔法师殿下在外面。”莱洛斯说。
　　路西法抬了抬眼，转过身，对着厚重的窗帘。
　　莱洛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陛下，关于结界薄弱的事情，还有神魔之战协议的事情……”
　　沉默了许久。
　　路西法回过身，手指搭在沙发边沿，敲了敲，站起来：“神界协议的事情就让亚斯塔路去。”
　　莱洛斯点头。
　　“关于结界的事情……”路西法顿了顿，手指滑过沙发边沿：“就说，谁可以支撑起整个魔界的结界，魔王，就谁来当。”
　　莱洛斯愣了，手里的烛台晃了晃，光影在整个房间颤动：“陛下……”
　　路西法笑了笑：“我怎么说，你就怎么跟外面的人说。”
　　莱洛斯脸色白了白，路西法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他端正了烛台，出去。
　　
　　门外聚了四五个高等恶魔，亚斯塔路站在最前面，靠着宫殿前的柱子。
　　
　　莱洛斯走出来，一干人围上去。莱洛斯向亚斯塔路微微行礼，亚斯塔路点点头：“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各位殿下谁的能力能够支撑起整个魔界的结界，那……”莱洛斯推了推眼镜，正色看着周遭一众：“那就谁来顶替魔王这个位置。”
　　一众人都愣了愣，亚斯塔路抬头：“陛下这么说？”
　　莱洛斯答：“是的，陛下这么说。”
　　一高等恶魔插话道：“陛下没向我们解释他魔法减弱，甚至消退的原因，这让我们怎么服从他。”
　　莱洛斯眯了眯眼，露出标准高等恶魔的微笑：“米修耶亚大人，如果您不想服从，便由您来顶替魔王的位置，如何？”
　　高等恶魔退了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说陛下他究竟怎么了？神魔之战打不打了？还有……结界的事情席欧乌尔那边现在搞得很恐慌……”
　　“米修耶亚大人。”莱洛斯的金丝眼镜闪过一抹弧光：“席欧乌尔的情况若没有各位有心的宣扬，我想情况没有此刻这么遭，您说是不是？”
　　米修耶亚又退了步，语塞。
　　莱洛斯对他恭敬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向亚斯塔路：“殿下，尊陛下吩咐，神魔之战的事情，劳烦您作为魔界的代表前往神界协议。”
　　亚斯塔路侧了侧头：“那魔界这一边呢？”
　　“这一次只要我们派人过去。陛下说，您去神界之后任何条件全都以他们的意见为上，但他们必须交出第一重天。”莱洛斯说。
　　亚斯塔路握了握拳，又松开，抬头：“这很困难。”
　　莱洛斯向前踱了一步：“所以，陛下说，神魔之战，必不休战。”
　　亚斯塔路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就窜出一个高等恶魔抢先道：“以魔界现在的状况，陛下现在的状况，确定不休战？”
　　莱洛斯移过目光，微微一笑：“请相信陛下。”
　　……
　　
　　宫殿前的人走剩了一个。
　　亚斯塔路还是靠在刚才的柱子上，侧过身子，微微眯眼。
　　“殿下，您若是要等陛下，我想您该失望了。”莱洛斯提醒。
　　亚斯塔路站直身子，摇摇头：“神魔之战我必拼死战到最后，但我并不同意他所有的想法。”
　　莱洛斯走出两步，站在梁柱边，第一次竟显得有些闲散：“殿下，您可能理解错陛下的意思了。”
　　亚斯塔路转过头看他，眉头蹙了蹙：“希望如此。”
　　……
　　
　　厚重的窗帘盖得住窗外黯淡的光线，却盖不住玫瑰浓入骨髓的香气。
　　路西法摊开细长的五指，露出掌心微微放光的物体。
　　加百列把这个交给他的时候，留下的微笑，应该是讽刺的。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我是只日夜颠倒的动物，所以更新可能会在凌晨，各位大人见谅~~
然后丢个炸弹，潜水滴BW鱼儿们赶紧跳出来~




（48）

　　第四天是太阳天，所以永远的日不落。
　　米迦勒的宫殿里，但凡有玻璃的地方都有很厚的两层窗帘，厚到可以把整个房子遮得跟晚上一样。
　　爱恩的眼睛刚好，太强的光对他来说也是种刺激，所以米迦勒命人拉上了第一层，整个屋子内看起来就像黄昏一样，暗，又不太暗，恰恰好，不得不说这窗帘设计得还真用心。
　　其实以米迦勒此等的身份如果不喜欢天天被太阳晒着完全可以不住在第四天，听门口说非的几个天使说过，第六天的气候最好，日夜分明，当初神曾提议将第六天赐予米迦勒，但米迦勒很断然地拒绝了。
　　
　　“啪！”一颗小石子掉进了爱恩的杯子，爱恩晃晃杯子，左右看看，郁闷地放下杯子。
　　“啪！”又一颗石子砸向爱恩脑袋，爱恩侧了侧头躲开，“咻”一下瞬移到门口，伸手拎起门口两个罪魁祸首。
　　被揪出来的两个小天使朝他扮了个鬼脸就往门外钻，他拖着两人衣领，拉进门来，将门拉上。
　　小天使的鼻尖差点夹在门缝里，撅着嘴回头瞪他：“真小气，大人跟小孩子过不去。”
　　爱恩蹲下来，在小天使脑袋上敲了敲：“小混蛋，干了坏事还嘴硬，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爱恩作势捋起衣袖。
　　另一个小天使急了，朝后面一指：“米迦勒殿下！”
　　爱恩回头，身边立马一道飓风，两小天使一溜烟开门跑了。
　　“两兔崽子！”爱恩坐回沙发上，换了杯水。
　　
　　米迦勒从楼上下来，朝门口看了看，笑道：“他们两个是近三十年里出生的天使，还没开始学神界礼仪，皮得很。”
　　爱恩放下杯子，扁扁嘴：“我看他们就像你亲儿子似的，都快宠上天了。”
　　米迦勒不以为然地在他身边坐下，笑了笑：“他们两是双生子，我是把他们当儿子看的。”米迦勒又抬起头，理了理爱恩的发：“你喜欢吗？我是说，孩子。”
　　爱恩摇了摇头：“烦。”过了会儿想想又觉得不对，米迦勒这话问得……转头看看米迦勒，他正眯着眼瞅着爱恩微笑，爱恩清了清嗓子，赶紧扯开话题：“你说什么双生子？天使也有双胞胎？”
　　米迦勒点头：“天使与天使自然分娩的话是生不出双生子的，最多只能一胎，双生子是神造的天使，神将自身的部分意识投注入生命树，生命树会培育这部分意识，等这个意识成长到一定时期就会成形为天使，或者分裂成两个天使，就是所谓的双生子。”米迦勒顿了顿，补充道：“双生子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神造天使的数目本身就不多，大部分都在千年前堕落了，所以神界双生子非常少。”
　　爱恩眨眨眼：“你说那两小家伙本来是一体的？”
　　米迦勒点头。
　　爱恩抽了抽嘴角：“难怪一德性。”
　　米迦勒说：“双生天使间的联系比世上任何一种生物都要紧密，尤其是在童年期，一方受伤甚至另一方可以感觉疼痛，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个人最初是共用一个意识思维的。”
　　“那比起人家岂不是很吃亏？”爱恩惊。
　　米迦勒笑了笑：“大概吧，但他们本身是感觉幸福的。”
　　爱恩往后一靠，嗤笑：“说得好像你就是他们似的。”
　　米迦勒没说话。
　　
　　过了会儿有个权天使进来通报，米迦勒站起来，两人走到门外说了些什么，米迦勒回来换了件外衣，又吩咐了门口的天使些事情。
　　爱恩问正欲出门的米迦勒：“殿下，有事情？”
　　米迦勒望了他一眼，目光闪了闪，微微一笑，点头：“我出去一下，你如果饿了就吩咐人给你弄些吃的。”
　　爱恩点点头，米迦勒出去了，他又追上去两步：“殿下，我想过了，我还是去魔界吧。”
　　米迦勒转过身，望着他。
　　爱恩抿了抿唇：“呆在这里也是给您添麻烦，我想过了……我和他……我是说，处了这么久，多少有些感情了，对吧……我去求他，或许……”
　　“爱恩……”米迦勒走上两步。
　　爱恩笑了笑：“您有事情就去办吧，能不能把您随身的天使借给我一个，我一个人走不出去。”
　　米迦勒没说话，银发松散地束在身后，此刻看来，仿佛一尊美丽的塑像。
　　他朝身边的天使点了点头，身边的天使走到爱恩跟前。
　　“谢谢您，米迦勒殿下。”爱恩说。
　　“我送你出第四天。”米迦勒走过去。
　　爱恩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殿下您有事情就去忙吧，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米迦勒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如果他……如果不想呆在魔界了就来这边找我。”
　　爱恩笑这点点头，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米迦勒站在原地没动，爱恩回头：“殿下，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您要对我这么好吗？”
　　米迦勒语塞。
　　爱恩晃晃脑袋，笑笑：“没关系，我想过了，如果您和他都把我当作是你们的故人看待，我还觉得蛮荣幸的。”爱恩低下头：“嗯，就这样吧，我走了，希望还能见到您。”
　　米迦勒没说话，爱恩走远了，棕灰色的发如远处飘扬的一面旌旗，最后墨点一般消失在远处。
　　“殿下，魔界派来的人还在等。”身边的人小声提醒，米迦勒回神。
　　脚下还是太阳城白玉的台阶，天际是道道流转的浮云。
　　……
　　
　　权天使遵照米迦勒的吩咐将爱恩带到第一重天外，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
　　神族魔族本身就是对立的两个种族，互相看不起互相看不惯，其实本身没有多大的矛盾，除了那场堕天战役之外，两族基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爱恩曾经问过莱洛斯，他觉得莱洛斯那一类的标准优雅大恶魔不存在种族歧视这一种小家子气的想法，但结果出乎意料，莱洛斯说：魔族的真实是无论哪个种族都不可比拟的，崇尚力量的种族永远比崇尚信仰的种族来得强大。
　　这个崇尚信仰的种族自然是指神族。
　　它拥有亿万年从光辉至平淡，又从平淡中转遇挫折的历史，或许正是这样漫长无边无尽的历史在神族们的神智上蒙上一层对激情的绝望，没有珍惜，没有失去，一切神圣，一切死寂，如他们永恒的神。
　　路西法堕落，无论当初如何地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如今也不过神魔历史上一道赤红的血痕，带走的就带走了，留下的，除了记忆，就是已经蒙灰的辉煌。
　　
　　神界尽头向下，相隔九重天，深海里幽蓝的地宫般的城镇，那里就是魔界。
　　只是隔着云层和红海，爱恩什么也看不见。
　　爱恩突然觉得路西法是对的，甚至一瞬间为他感动，他说过：
　　生命在长不过尔尔，重要的是，有意识的时候，我们可曾有过后悔。
　　
　　如果他的堕落是为了摆脱规章一样的信仰。
　　如果他将自己作为贝利亚的容器是为了不后悔，又或者是弥补某个后悔，是一个如同他堕天一样至情至性的选择，那么一切荒唐与不合理都能被原谅，甚至该赋予同等的回报。
　　他若深情，爱恩觉得似乎该骄傲，无论自己处于怎样一个身份。
　　
　　这是他站在云端那一瞬的想法。
　　没有魔法防护层，划过脸颊的流云冷得仿佛刺骨的冰凌，他觉得，做容器，没有不好。
　　即使他将来回想起来，这个想法让自己笑掉了大牙。
　　……
　　
　　红海分流成两道水壁，露出石阶，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这次是一个人，走到席欧乌尔的门口时，两只守门的巨兽苏醒过来，嘶吼着挡在门口，他退了两步，两只巨兽却齐齐跪在两侧。
　　他晃晃身子，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魔君。
　　回魔界回得无声无息，刚进死之门就看到城内四处飘扬的报纸，随便抓起一张，首版首条竟然是一排红色大字：第二次神魔之战开战通知！
　　再抬头观察整个死之门的时候，果然发现城内闲暇的恶魔们都没那么轻松了，喝茶聊天的也就那么几个没有成年的小恶魔，店铺该关的都关了，偶尔几家挂着高等恶魔名头的还直敞大门，但多数也生意惨淡。
　　随手拉过一个恶魔，问：“城里的人都哪里去了？”
　　恶魔用打量怪物的目光看着他：“要打仗了不知道？”
　　爱恩点头：“嗯，然后呢？”
　　恶魔说：“报名加入魔君呀！好久没开杀了，不去就报不到名了。”
　　爱恩放开他，发现果然自己和这些人的磁场不和，又或者自己身为人类的特性实在难脱，战争竟然带给他们惊喜？
　　这世界疯了，疯狂的魔之一族。
　　……
　　
　　本想直接就去最下之窖的，但是魔君报名的据点设在死之门与沉默之地的交汇点，沉默之地明令禁止进入，所以整个魔界的恶魔们几乎都跑到了死之门来，占了大半个死之门，通向最下之窖的唯一一条路被堵得死之又死。
　　
　　只能先回死之门的房子里。
　　
　　到了家门口，掏遍了全身都没有找到钥匙，当初住进来的时候莱洛斯给他备了两把钥匙，一把交给他，另一把他交给了路西法，现在想想路西法怕是这辈子用不到钥匙这东西吧，现在好了，自己的瞬移还没到透墙的水平，钥匙又没了，难道今晚要露宿？
　　在门口蹲了半天，爱恩突然站起来，奔到房子后面的克赛特斯河边，捋起裤腿，跳到河里，平时看着没发现，原来克赛特斯河的河水竟然这么要人命的冷，咬了咬牙，淌着水走到彼岸，万幸的是这水不深，不然他就会成为全魔界第一只冻死的落汤鸡。
　　目测了一下高度，爱恩有个习惯就是从来不把窗户关死，他也很少开窗户，所以窗台上摆了几乎半书柜的书，闲着的时候就靠着窗台看书。这么个距离待会儿瞬移上去利用俯冲力撞开窗户应该没问题。
　　啐了口口水，搓搓手，默念了句咒语，身子稳步上升，然后看准窗户，一，二，三，冲！
　　一道蓝色的光弧从窗口闪过，爱恩想刹车，但是已经晚了。
　　窗户在他冲下去的一刹那自动打开，然后随着一声惊叫，他顺利地冲入一个柔软的怀抱，呲牙咧嘴爬起来，抬头，脸色一变：“络丝？”
　　




（49）

　　络丝显然内伤不轻，无比怨念地爬起来：“这算什么什么登场方式？”
　　爱恩撇撇嘴：“没办法，钥匙丢了。”
　　络丝丢了个白眼：“喏！”络丝摊开手，金色的小钥匙躺在络丝手心里，尾部还穿了根蓝色的丝线：“下次再乱丢我可管不着了！”
　　爱恩接过来，点头：“谢谢谢谢！”
　　络丝抱着臂，盯了他半晌：“你就不问本姑娘为什么出现在你房里？”
　　爱恩拍了拍脑袋，恍然：“你呆我房里干什么？”
　　络丝微微一笑，在床沿上坐下，翘起左腿搁在右腿上，魔法风衣只到臀部之下长，微微一撩，就露出整截的大腿。
　　爱恩拉长了脸：“我说大姐，你来就是为了跟我秀你的美腿？”
　　络丝撅了撅嘴：“不懂欣赏的臭男人！”络丝倚了倚身子：“我是来跟你道个别的。”
　　“道别？”爱恩转头看她。
　　络丝挑了挑细眉，似乎很得意：“这次神魔之战第一战我是副将。”
　　爱恩倒吸一口气：“你？！你个女孩子家去打仗？！”
　　络丝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战场不分男女，爱恩殿下这个道理都不懂？”
　　爱恩抽了抽嘴角：“魔界就没人了？”
　　络丝站起来，踱到床边，回过头来：“陛下的魔法减弱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魔君中，除了我爸控防御，亚斯塔路叔叔作为主将外，其他人都得留着支撑结界。”
　　爱恩皱了皱眉：“结界问题，很严重？”
　　络丝点点头：“比我们想得要严重，陛下似乎每天都会丧失非常多的魔法，结界已经越压越低，随时会破裂，到时候魔界就被红海淹了，神魔之战就没有再打的意思了。”
　　“神魔之战为什么一定要打？”爱恩有些不解，听说可以合议，天界是提倡和平的，不是吗？
　　络丝笑了笑：“说实话我是支持陛下的，虽然老爸他们不太同意，陛下说要拿下第一重天。”络丝转眼看看爱恩，又笑：“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神界什么样，平时问我老爸，他就用一句‘不如魔界’敷衍我，我一定要亲自拿下它自己看看。”
　　爱恩抿唇：“就因为好奇？”
　　络丝摊了摊手：“是啊，就这么简单。”
　　爱恩瞪她：“等你在战场上被砍得头破血流就知道和平的可贵了。”
　　络丝不以为然地笑，扬起一抹恶魔特有的玩味：“小爱恩殿下，你说的那是天使，恶魔绝对不会这样想。”
　　爱恩怔了怔，想起来时看到的踊跃参军的景象，爱恩晃晃脑袋，也许她没说错。
　　
　　“当然，这是我的目的，不是陛下的。”络丝补充。
　　爱恩没回话，关于路西法……他无论如何都要赶去见一次。
　　“对了，你最近一直都不在家，是去找陛下了吗？”络丝围过来，一脸笑意：“别忙着天天滚床单，你好歹也打听打听他的想法，诶，你知道吗？我和朋友们打赌三千个金币，猜他拿下第一重天的原因，你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爱恩摇头。
　　络丝失望地往后一靠。
　　“你赌什么原因？”爱恩问。
　　“当然是因为当初陛下很喜欢的一个小天使死在那里，这是我根据老爸的供词推敲出来的，准没错！”络丝拍了拍他的肩：“你要不要也压些，听我的一定发财！”
　　爱恩扯了扯嘴角，却笑不起来。
　　“脸色那么难看！不信我？”络丝怒。
　　爱恩摇摇头，呆呆地笑笑：“你是玛门的女儿，要发财当然信你。”
　　络丝重重拍了拍爱恩的背，爱恩一个岔气差点内伤，络丝顺着他的背脊揉了两下：“那就别废话了，压吧。”
　　爱恩依旧呆呆地点头，然后站起来从凌乱的衣柜里找钱，找到多少也没数，直接塞给了络丝，络丝脸色一变，吼着不够，爱恩又翻，突然从一堆好久没穿的衣服堆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来，一盒子璀璨的宝石闪得他眼花缭乱。
　　他浑身滞然了半晌。
　　“哇塞！看不出你小子这么有钱！”络丝惊呼着扑上去。
　　爱恩把盒子摊在桌上，抬头：“你说的那个小天使，是不是叫贝利亚？”
　　络丝捧了块水晶搓搓揉揉捏捏，笑呵呵点点头：“好像是的。”
　　“那我赌你输。”爱恩把盒子盖上，往络丝面前一推：“用这些全部来赌。”
　　络丝捧着水晶石的手抽了抽，抬头，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你该不会吃那小天使醋了吧？”
　　爱恩不说话。
　　络丝笑着扑上去拍拍他的脸：“真小气，人难免有个过去嘛，况且人都死了，竟然吃死人的醋。”
　　爱恩突然抬头，鼻尖擦过络丝脸颊，两人都微微一愣。
　　络丝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不跟你赌了，老爸教导我，不要赚小孩和笨蛋的钱，不然会遭雷劈的。”络丝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这条命要留着上战场的，不能被雷劈死。”
　　爱恩瞥了她一眼：“我今天没有什么心情和你贫。”
　　络丝摊摊手：“那成，我走了，不过我的鉴别会你得来。”
　　“鉴别会？”
　　络丝打开窗户，“咻”移到窗台上，转过头：“今晚十点‘原动天’见。”说完就一道闪光，靓丽地消失在窗台上。
　　隔了半分钟，突然一道弧线，络丝又回到了窗台上，抱着臂对爱恩眨眨眼：“忘了说了，如果你敢不来或者迟到，下场就跟你可爱的小狗一样哦！”抛了个媚眼，瞅了瞅房门。
　　爱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再回头看窗台的时候，人影已经消失了。
　　
　　浑身战栗了一阵，站起来，跑去打开卧室的门，客厅里一副壮烈的景象突然让爱恩有种追出去把络丝扔克赛特斯河浸一浸的冲动——
　　已经近两米身长的玫瑰被绑着四肢，高高吊在了天花板上，脑袋上套了个水桶，桶上裂了条缝儿缝儿里还插了枝新鲜的狗尾巴草。
　　爱恩抬手凝起一团气流，划过绳索，玫瑰“嗷呜”一声掉在地上。
　　“色狗，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色母夜叉！”
　　“嗷呜！”玫瑰第一次与主人产生了共鸣。
　　……
　　
　　介于络丝留下了狠话，所以爱恩不得不把晚上去“原动天”的事情放在第一。
　　他仔细想过了，原动天回来之后半夜动身去最下之窖，那个时候应该不会再有道路阻塞问题，赶到那边应该差不多就天亮了，去见路西法正好，有些事情的确是要喝些酒，壮壮胆才敢说，才能说。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在神界的时候米迦勒给他准备的衣服，棕灰色的衬衣，金丝的滚边，还有细细密密一排的碎宝石。再闻闻身上的味道，想起路西法有洁癖，就又连忙防水火速洗了个澡，随便翻了套衬衣换上，还把那个金色的小钥匙挂在了手腕上。
　　这样一来时间就耽搁了，所以爱恩就想让玫瑰载着去，地狱犬的速度绝不亚于一般的恶魔，这一点再玫瑰的爹妈那里印证过。可是谁知玫瑰这一天死活不肯挪半步，不知是因为不想被爱恩骑着还是被某母夜叉吓到了。所以，爱恩只好自己去，时间紧迫再加上他不怎么认路这一点特性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迟到。
　　
　　“小殿下，我貌似跟你说过迟到会怎样吧？”一进“原动天”就和端着酒杯调戏酒保的络丝撞个正着。
　　“原动天”估计是整个魔界受战争事件影像最小的地方了，该吃吃该喝喝一个人没少。
　　爱恩扬了扬头，摆出个“我就是迟到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回看络丝。
　　络丝端着酒杯瞅了他半晌，突然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脸颊：“算了算了，今儿我高兴，原谅你了。”
　　爱恩觉得此刻应该趴地上，自贱两句，然后任其调戏会比较衬景。
　　爱恩刚这么一想，络丝就贴过来，侧着身靠在他心口，他低头看了看，明明是个饯别会，她却搞得跟□派对似的，黑色紧身漆皮小礼裙，上头裹着胸，下头只盖到了臀部，整个看起来，浑然一只妖异的黑猫，尤其是现在，她端起杯子仰起漂亮的脖颈灌酒，颈间露出优美的曲线，说不出的妖艳。
　　更里面似乎有乐师正在演奏音乐，仔细听就会发现这样嘈杂暧昧的地方演奏的竟然是舞曲，再仔细一听，还会更惊讶地发现这样嘈杂暧昧的地方演奏舞曲竟然显得格外地合适。
　　四周哪一个不是优雅又美丽呢？像极了贵族派对，只是藏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更多。
　　
　　络丝递了杯酒给爱恩：“小殿下，今天你得让我高兴。”
　　爱恩瞅了瞅杯子，接过来：“难不成我还得扮这儿的服务生让你调戏？”
　　络丝妖媚一笑：“今天是我的日子，我想怎样你都得听我的。”
　　爱恩挑了挑眉，举起杯子：“饯行日快乐！”
　　络丝侧了个身，几乎零距离贴着爱恩，爱恩想退，但退无可退，络丝抬起手指，摇了摇：“不对，是生日快乐。”
　　爱恩侧了侧目：“今天你生日？”
　　络丝点头，微笑，拉过爱恩的手：“来，带你见见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傻了把上一章又发了一遍，自我抽打中...改过来鸟~




（50）

　　穿过黑暗里的人群，每一个擦肩而过都带着丝丝暧昧，魔族似乎都爱透了这种暧昧游戏，爱恩俗人，实在想不通这跟拉出去直接XXOO比有啥好处。
　　过道的尽头有个幽黑的小包厢，专门提供给高消费高地位的客人爱干啥干啥用的，明显的络丝就是此类。
　　此刻包厢内只点了一只极暗的蜡烛，摆在桌子中央，烛芯摇摆，甚至看不出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络丝一进去就往沙发上一倒，然后冲着黑暗的墙角说：“嘿，给你介绍个朋友。”
　　黑暗里传来杯子碰触桌子的声音，然后一条黑黑的人影走了出来。
　　金发，蓝眸。
　　爱恩一怔：“犹列尔！”
　　犹列尔扬起唇角微微一笑：“还记得我啊，小爱恩。”
　　络丝饶有趣味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你们认识？”
　　犹列尔揽过爱恩的肩膀：“岂止认识，我们同居过一年，对吧！”
　　络丝挑眉，显然有些愕然。
　　爱恩坐下，不反驳。
　　络丝凑上来：“不会是真的吧？”
　　犹列尔端着酒杯靠着爱恩坐下，冰蓝色漂亮的眸子闪耀：“当然是真的。”
　　“不过是多人混居。”爱恩抬眼。
　　“而且关系特殊。”犹列尔笑。
　　络丝吸了口气。
　　
　　服务生突然敲了敲门。
　　犹列尔放下手里的杯子，服务生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犹列尔点点头，一手环过爱恩的脖子，微微一笑：“小爱恩，拜你所赐，我得回去了。”
　　“这么快？”络丝不满。
　　犹列尔站起来坐到络丝身边，揽过她的腰：“对不起我的女王，你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的，我的自由时间是有限的。”
　　络丝愤愤：“别西卜叔叔自己胡天胡地竟然还管别人！”
　　犹列尔笑得妖媚，目光飘到爱恩身上：“没办法，我就像害虫一样，人人都怕我坏了某株庄稼。”
　　爱恩绕开他的目光：“有因必有果，某株庄稼可什么都没有做。”
　　犹列尔眨眨眼：“说的对，小爱恩，我并没有在说你，不用觉得委屈。”他端起杯清酒，端到爱恩面前：“可爱的庄稼，我敬你一杯，你可别让我难堪。”
　　爱恩笑着接过来：“祝你今晚好梦。”
　　犹列尔笑得格外妖媚：“这句话我对你说才对。”说完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将杯子倒扣在桌上，示意爱恩干了。
　　爱恩一仰头，灌下酒，抹了抹嘴角。
　　“好了我得走了。”犹列尔回转过身勾起络丝腰，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我的女王，我为你准备了个饯别礼物，你会喜欢的。”
　　络丝抬眼，眯了眯漂亮的眼睛：“不值钱我可不要。”
　　“那是当然，这个礼物，在魔界可是无价的。”犹列尔蓝色眼睛在幽暗地烛光里微微闪耀，像颗蓝宝石。
　　“是……什么？”络丝问。
　　犹列尔摊了摊手：“我得回去了，是什么……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服务生又敲了敲门，犹列尔笑得诡魅，晃出门去。
　　
　　络丝靠在沙发上：“现在就剩我们两了，你得陪我喝酒。”
　　爱恩在空杯里倒上酒：“女孩子家别喝这么多。”
　　络丝扑哧一笑：“我在你眼里是女‘孩子’？”
　　爱恩举起杯子：“难不成你要我把你看成男的？”
　　络丝笑了笑，突然浑身一软靠到爱恩肩膀上：“难道我看起来不像一个，女人？”
　　爱恩怔了怔，往旁边靠了靠，清了清嗓子。
　　络丝突然趴在他肩膀上大笑起来：“哈哈哈！爱恩你太逗了，我还从来没看见魔界哪个男人像你一样纯情的。”
　　汗……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我不逗你了，否则你又该脸红了。”络丝坐回身子，依旧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爱恩突然翻身，双手撑着络丝的双肩，微微眯眼：“丫头，不要随便这样称赞一个男人哦，很多男人经不起称赞，会骄傲的。”
　　络丝微微愣了愣，看着爱恩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微笑：“那么，让我看看你怎么个骄傲法。”络丝抬了抬细长的眉。
　　爱恩低下头去，一点一点靠近络丝，络丝微笑着纹丝不动，温热的鼻息触到爱恩的脸颊，在双眸对视了片刻后，爱恩终于破功，抬起脸：“大姐你都不会害羞一下？”
　　络丝笑：“我想看看你纯情到哪个程度，结果，你是这个。”络丝竖起拇指：“我说……你跟陛下做过没？”
　　爱恩脸黑：“小女孩不适宜问这个问题。”
　　络丝没理他，自言自语：“光看你我绝对会以为你是个处，但听说陛下也并不是个恬淡无欲的人，你们都怎么做的？”络丝突然目光一闪：“我很好奇。”
　　爱恩岔气：“络丝，你要注意个人形象。”
　　络丝撇撇嘴：“个人形象不是问题，但是你继续保持这个姿势的话，我们两的形象都有问题了。”络丝笑着瞄了眼门口。
　　爱恩回头，犹列尔走的时候门没有关，此时服务生正十分尴尬地端着一托盘的酒瓶站在门口。爱恩火速从和络丝分开一米，理了理衣服，坐好。
　　服务生进来的将酒瓶摆在他们桌上，走的时候回过头在爱恩耳边自认很小声地说：“先生，你们继续。”
　　爱恩嘴角抽了抽，络丝笑盈盈地看着他：“亲爱的，我们要继续吗？”
　　爱恩瞪她一眼，灌了口酒，脑袋突然一阵晕眩，晃了晃脑袋，还是晕。不会吧？他酒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络丝前倾着身子，端起一杯酒，将腿搁在桌子上，笔直修长的双腿一瞬间变得格外刺目。
　　“哦，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你你对我说了什么？自重？你知道吗？我回去差点笑得一晚上没睡觉。”络丝晃了晃身子灌了口酒：“我说陛下的口味还真挺特别的……”
　　络丝的声音模模糊糊传到耳朵里，爱恩按了按耳朵，抬起头：“你说什么？”
　　络丝转过头，盯了他半晌：“你怎么了？”
　　爱恩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晕。”
　　络丝放下杯子坐过去：“你酒量这么差？”在爱恩背上拍了两下，端起桌上的冰水递给他：“喝口水。”
　　爱恩接过杯子，喝了口，却觉得手里的冰水开始慢慢发烫，入口就成了开水。
　　络丝冰凉的手指抚在他脸颊上，冰冰凉凉，格外地舒服。
　　“不行，我得送你回去，你脸这么烫，我看你是生病了。”络丝拉过他的胳膊环着自己的脖子。
　　爱恩点点头，只觉得眼前模模糊糊，四周只剩络丝身上隐隐传来的馨香。
　　
　　还好络丝是个力气不输男人的彪悍女人，扛着爱恩这么个看起来不怎么有肉的人算是轻而易举，但这个不怎么有肉的人却怪异的很，一路上盯着自己，目光恍惚。
　　好不容易将爱恩拖回他的房间，爱恩却已经吊在络丝脖子上睡着了，发热的面孔贴着络丝□的、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背。
　　好不容易掰开他的手，把他扛到床上，谁知他却一把抓过了络丝的手。
　　络丝的手冰冰凉凉，的确很舒服。
　　
　　络丝无奈在床边坐下，倚着身子靠在床头，叹了一声：“都睡死过去了还跟个白痴一样。”
　　爱恩“唔”了声，翻了个身。
　　络丝笑了笑，撩开他几绺发丝：“说实话，你的脸，还是长得很不错的。”说完伸出手指，沿着爱恩的鼻梁慢慢往下滑，滑到他温热的唇时，突然浑身一个激灵，醒悟过来，缩回手指，学着爱恩的样子晃晃脑袋：“看来我也被你带傻了。”
　　床上的人浅浅呼吸。
　　络丝扁扁嘴：“我回去了，等神魔之战之后你得把欠我的酒都补回来。”
　　络丝掰开爱恩的手指，抽回自己的手，甩了甩，站起来。
　　
　　窗户没有关，窗外是远处依稀的光点，还有静谧的夜空里一汪的深蓝。
　　太虚伪了，这样的一片美好，谁会想到战争一触即发。
　　
　　络丝刚转身，手腕就被一直灼烫的手抓住，回过头，抓着她的手猛地一使力，连带着整个人一起摔到了床上。
　　床上的人微微睁开眼睛，锁住了她的手腕。
　　络丝微微一惊，抬头看他，他的眼里，一片空洞。络丝猛然回忆起犹列尔的话，咬着牙骂了句：“犹列尔，看我怎么收拾你！”刚骂完，身下的人就猛然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温热的吻落到她的额上。
　　络丝奋力推开他：“爱恩，你醒醒！”
　　爱恩混混沌沌，浑身像着了火似的难受。
　　“如果不想被我扔到克赛特斯河里就放开我。”络丝挣着手腕，推了推身上的人。
　　爱恩滞然，顿了顿，放开络丝，络丝松了口气，推开爱恩，刚坐起来，爱恩就突然像被施了令似的，将她按回床上。
　　
　　络丝白皙的皮肤冰冰凉凉，长发如洪瀑般铺洒在床沿，至于她在说什么，爱恩完全听不见，只知道耳边温温作响，脑袋混沌一片，身子难受地快要炸裂开来。
　　他低下头去吻络丝冰凉的皮肤，络丝奋力挣扎，急剧起伏的胸部，修长笔直的双腿蹬着床沿，还有周遭一阵一阵的甜腻香味，每一样都让他心痒难耐。他伸手去扯络丝的裙子。
　　“啪！”脸颊上传来疼痛，爱恩抬起头，呆然看着身下的人。
　　
　　爱恩平时瘦瘦弱弱的身子竟也有如此大的力气。络丝喘着粗气，一急就打了他一巴掌。爱恩目光呆滞地望着她，眼里除了滞然就是苦苦抑欲的痛楚。
　　络丝怔了怔，伸手触了触爱恩的脸颊：“对不起，我……我一急就……”
　　爱恩没有反应。
　　顺着爱恩脸颊上浅浅的巴掌印摸了摸，爱恩浑身战栗。
　　络丝叹了口气：“很难受？”络丝咬了咬唇：“算了。”她苦苦笑了笑，放开撑着爱恩身子的手，闭了闭眼。
　　爱恩俯身，在她冰凉的唇上激烈绵密地吮吸，解开她腰间裙上的系带。
　　身体内的火热一瞬间燎原。
　　……
　　




（51）

　　晨光初现。
　　
　　络丝一早就醒了，侧躺着撑着身子观察爱恩醒来是个什么表情。
　　不出所料，爱恩迷迷糊糊醒过来，先是皱了皱眉头骂咧了句头疼还是什么的，然后翻了个身，目光不偏不倚，落到络丝脸上。
　　络丝笑了笑。
　　爱恩愣。
　　络丝挑挑眉：“清醒了？”
　　爱恩还是愣。
　　“清醒了那我就回去了。”络丝爬起来，赤着脚跑到爱恩的衣柜前，随便翻了件外套披上。
　　“等等。”爱恩坐起来，使力砸了砸自己的脑袋：“你……我是说……我们……”
　　络丝点点头：“如你所想。”
　　
　　“轰”仿佛道雷劈在了爱恩脑门上，一瞬间天昏地暗。
　　
　　络丝叹了口气，过去拍拍爱恩的脸颊：“放心吧，我不会要你负责的，昨天是意外。”
　　爱恩茫然点点头，隔了半天又挤出个“对不起”来，络丝笑笑，说：“我就说你是个异类，这种事情搁魔界再正常不过了，你不会认为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做吧？”
　　爱恩晃了晃脑袋，他确实这么认为了。
　　“那你就爱我一下好不好？”络丝坐到床边，浅浅地笑。
　　爱恩抬头看她，有些疲倦的面容，依旧难掩艳丽，她的眼睛透澈如同克赛特斯河的清流。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那么……就这样吧，我回去了。”络丝站起来，没有穿鞋子，打开门走了出去，这次没有跳窗户，走得决然，头也没回。
　　爱恩盯着洞开的门半晌，如果没有看错，络丝回头的前一刻，她的眼眶，红了。
　　心里很堵，想撞墙，想跳到克赛特斯河里淹死自己。但最后什么也没做，瘫倒在床上，茫然盯着天花板。
　　放空了半天才突然想起来有些事情还没有做，例如去找路西法，一想到路西法心里就会突然间心虚一下，这就是做坏事的后果？
　　一边穿衣服一边嘴里想只要络丝不说谁都不会知道的，刚觉得没事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东西，让他全身石化。
　　
　　红玛瑙，他送给路西法的红玛瑙，躺在他的窗台上，下面垫着一块黑色的巾帕，干干净净，依然红光流转，妖异美丽……
　　他……来过了？
　　
　　这下什么事情都来不及多想，连外衣都没有穿就直接打开窗户朝最下之窖奔去。
　　
　　一路上报名参战的恶魔少了很多，听说第一战的军队已经集合待战了，随时都有可能开杀，主将副将都已经离开魔界在红海边沿驻扎。
　　亚斯塔路作为魔界代表前往天界谈判，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陛下提出的要求神界是绝对没可能应允的，所以开打是早晚的事，预计就是这两天，亚斯塔路一出神界魔君就会大举进攻，而进攻首领是七魔君之一玛门殿下的独女，络丝。
　　爱恩一路上都听人讲起络丝，说她何等英勇，一点不输男人，说她是魔界最漂亮最有风情的女人，说如果陛下不爱男人，她一定会是魔界的王后。
　　这些留言只是让爱恩觉得难受，无比难受，他停下来朝天空望了望，薄薄的结界压低了天空，上面是红海，下面是他，有朝一日如果真的红海淹了魔界，那就让他淹了吧。
　　这么想后又觉得自己犯傻，红海淹了魔界不就代表大家全完了，路西法完了吗？如果路西法完了，那会怎么样？他从来没想过。
　　
　　刚进入最下之窖的时候传来消息，说亚斯塔路殿下离开神界了，最下之窖的高等恶魔和堕天使们很兴奋，第一战就要开打了。
　　实际上魔界的人没有多少会去考虑输赢或者战争的后果，狂暴的本性使其天生热爱杀戮。有人说过杀戮不代表绝对的邪恶，某种角度它是本性的体现，是真实。
　　爱恩不知道路西法是不是也带有那么一点真实的原因才要攻下第一重天，才要说：神魔之战绝不休战。但爱恩知道路西法不是糊涂的人，本性之上，必定有理性，有他自己的原因。
　　
　　到达路西法宫殿的时候，爱恩却听到一个令他愕然的消息。
　　神界神魔之战主将，天使军团领袖米迦勒，让出第一重天。
　　
　　这不但是让爱恩愕然，相信整个魔界都会愕然，这么多年神界没有公然向魔界发起挑战，没有对堕天的天使们进行惩处，或许可以看做是倡导和平，但这一次魔界主动出击，对方不但不迎战，还主动让出领地，如果单单还是用热爱和平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在难以解释。
　　什么原因呢？
　　
　　爱恩站在路西法宫殿的门口，两个恶魔拦住他说：“陛下正在处理要事，请明天再来。”
　　爱恩想自己的确不改该个时候来，但既然来了，就等在这里吧。
　　两个恶魔是生面孔，过去路西法的宫殿从来没有守卫。
　　爱恩不走，两个恶魔很为难，说：“你也知道外头的事情，陛下真的很忙。”
　　爱恩点头：“我知道，我在这里等他，等到他不忙。”
　　恶魔还是很为难，说：“爱恩殿下，陛下派我们来，就是为了告诉您，他会一直一直很忙。”
　　爱恩愣了愣，原来这两个守卫是用来防他的，他低下头笑了笑，装作没听懂：“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等的，我很空。”
　　恶魔不说话了，为难地互看一眼，站好。
　　
　　爱恩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台阶后面是一片殷殷艳艳的红玫瑰。
　　再熟悉不过的玫瑰，他突然想起路西法房间对面那间空房，摆满了玫瑰，收拾地一尘不染，再想起那个死在第一重天的小天使，突然想笑，那个房间为他准备的？
　　陛下真的用心良苦。这么多年，他一定很寂寞，寂寞得不想理会任何事情，不想见到任何人，所以初见他的时候他呆在那个深渊一样的城堡里，黑暗为伴。
　　在永夜里思念一个人，思念了很久很久，爱恩的出现让他找到了光亮的端口。
　　所以自己不能自私，不能抹杀他爱的权利，即使作为代替。
　　命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
　　……
　　
　　到了黄昏。
　　来来回回七八个恶魔前来通报。
　　米迦勒让出第一重天，恶魔军团是不是要撤回？还是原地驻扎？
　　爱恩其实狠狠松了一口，虽然不知道米迦勒为什么要让出第一重天，但是这个决定保障了很多人的平安，至少……络丝平安，爱恩心里少一点心虚和愧疚。
　　
　　天黑的时候爱恩坐在台阶上，靠着冰凉的柱子，一天没有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守门的恶魔也跟着他一起遭罪，一天基本没有离开过那个位子。
　　爱恩苦笑着对两人说：“你们可以开小差，去吃饭，去上厕所干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进去的，除非他要见我。”
　　两个恶魔看看他，又为难地看看里面，摇摇头：“爱恩殿下，您回去吧。”
　　爱恩抿了抿唇：“不回去。”
　　两个恶魔拉长了脸：“那我们只好在这里陪您。”
　　
　　随便他们，爱恩靠回柱子上。
　　最下之窖幽谧的夜空像一副广阔无垠的画卷，深蓝的水纹中迸发浅浅的微光。
　　爱恩伸手，骨翼鸟在遥远的天空里盘旋，在他的指间飞过，刺目的白，像极了满天的繁星，每一次极速的俯冲，都像繁星坠落，不复再生。
　　
　　宫殿的大门打开了。
　　两个恶魔恭敬地退开一米，莱洛斯执着蜡烛走出来，在爱恩身后站定。
　　爱恩望着天空发呆，感觉身后有光亮，转过身去，对着莱洛斯微微一笑：“你也来劝我回去？”
　　莱洛斯抬了抬眼镜，在他身边蹲下：“主人，最下之窖虽然恒温，但夜里的风大，还是会冷。”
　　爱恩点了点头：“谢谢，不过我不冷。”
　　“陛下睡了，您回去吧。”莱洛斯说。
　　爱恩摇头：“我等他醒。”
　　莱洛斯叹气：“您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呢？”
　　爱恩垂下脑袋：“我做了两件对不起他的事情，今天做了，很多天前在神界也做了，我要向他道歉。”
　　莱洛斯说：“可能……陛下并不在意。”
　　爱恩怔了怔，对，可能……他并没有像自己一样在意，他又自顾自笑笑：“没关系，我有些在意，我要向他道歉。”
　　莱洛斯沉默了半晌，点头：“好吧，您若是饿了，就吩咐他们给您弄些吃的。”
　　爱恩看了眼跟他一样前胸贴后背的两恶魔，点点头。
　　
　　莱洛斯进去了，又是一片静谧，隔了会儿，莱洛斯又出来，说：“主人，陛下让您进去。”
　　
　　爱恩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有些激动，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站了会儿，对着莱洛斯说：“莱洛斯，谢谢你。”
　　莱洛斯摇了摇头，为他开了门。
　　门口的两个恶魔松了口气。
　　……
　　
　　莱洛斯把他带到路西法的卧室，说路西法去沐浴了，然后带上门出去。
　　
　　爱恩站在落地窗前，这里还是一个样，没人讲话的时候安静地让人害怕。
　　安静也可能是因为这里太大，虽然富丽堂皇，但是却几千几万年只有一个人进进出出，缺少一个陪伴，连灰尘都是寂寞的。
　　曾经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他虽然贫穷，但周围每一天都是欢声笑语，穷人因为人穷，所以除了能够养活自己没有更大的志向了，容易满足就是快乐。
　　而路西法不穷，甚至站在了一个至高的顶点上，也因此有无与伦比的骄傲，越骄傲，也就越寂寞，想要更多。
　　然而，再多，都填不满空洞的内心。
　　
　　爱恩伸手隔着玻璃触了触满园的玫瑰，指尖刚捧着冰冷的玻璃，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52）

　　氤氲的香气，带着一丝旖旎的水雾。
　　烛影晃动，门轻轻的掩合。
　　整个房间，成了两个人的牢笼。
　　
　　“路西法……”爱恩叫了一声，声音或许因为吹多了夜风，有些哑哑。
　　路西法披了件松松垮垮的黑色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三两颗水珠顺着发见沾湿了衣襟，晕开一道一道水痕，竟显得格外地妖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然后垂下头盯着爱恩看了半晌。
　　爱恩回望他。
　　还是那一双漂亮地如同黑珍珠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更像一汪漆黑无底的深泉，多想触及，多想看看它的波纹泛动，但却遥不可及。
　　路西法抬起左手，触在爱恩颊上的前一秒又顿了一下，蓦然转了方向，猛然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房内一瞬间堕入了更深的漆黑。
　　在这里，似乎每一样东西都充满魔法，连漆黑的空气也是，仿佛凝固了时间。越是漆黑，越是寂静。
　　爱恩甚至听到了自己呯然的心跳，自己此刻神经紧绷的声音。
　　
　　黑暗里，带着湿气的纤细手指抚上了他的颊，柔柔的，仿佛抚摸一颗及其珍贵的宝石。手指滑过侧脸，指肚覆在他的唇上，一阵温温的暖意，然后就着他的唇瓣轻轻摩挲。
　　轻柔的呼吸突然酥□痒地落在他的唇边，带着迷人的香气。
　　
　　“我还你的东西，你收好了吗？”路西法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一个抬头，就能触到他带着芬芳的唇。
　　但这句话却让再多的芬芳都瞬间生生地裂开，爱恩摸了摸口袋里的血玛瑙。
　　“路西法……你听我说……”爱恩抓住他细长的五指。
　　路西法笑了笑，太过黑暗，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爱恩能够感觉到他微微扬唇的优雅弧度。细长的手指又堵住了爱恩的唇，然后凑过头，湿漉漉的长发滑过爱恩的眼角，划上一道水渍，就像……一道浅浅的泪痕。
　　“过去的事情，不要提了。”路西法在他耳边莞尔微笑。
　　“路西法……”爱恩抬头，心里是潮涌般的激动，他……原谅自己了？他……不赶自己走？
　　路西法温柔的唇如同这满目的黑暗一样覆上了他的唇，绵密而激烈地吮吸，细软的舌抵开他的唇齿，侵入口腔。
　　爱恩仔细回应他，双手环过他的腰，微微仰头。
　　顺着窗帘缝隙里的那一道微光，他可以看到路西法微微颤动的浓密睫毛，还有那一丝未阖上的眼仁中流转的光芒，即使在最幽深的黑暗里，还是夺目如同星辰。
　　路西法越吻越深，越吻越粗暴，他从未为一个吻如此奢侈过，爱恩感觉他就想要将自己融化一般，极尽了炙热要将自己带入他的世界。
　　这种感觉，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那个时候，路西法望着红海，抱着他，说：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如今他们在地狱深处抵死缠绵，仿佛一切都在昨天，而，昨天，转瞬即逝。
　　
　　将他重重推倒在床上，路西法的手指娴熟地解开爱恩的衬衣，手指滑过爱恩白皙的皮肤，爱恩微微震颤，伸手勾住路西法的脖子，吻上他白皙的脖颈。这么主动，貌似也是第一次。
　　
　　空气极速地升温，黑暗里，静谧里，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两人灼热的呼吸。
　　路西法抬起头来，微眯着眼睛，爱恩目光旖旎，回望他：“怎么了？”
　　路西法笑了笑，扯下他的裤子，毫无预兆，毫无准备地狠狠进入他的体内。
　　爱恩猛然睁大眼睛，一瞬间扩充的疼痛让他从方才的旖旎中完全清醒过来。
　　“路西法……”他抓着路西法的发：“轻……轻点……路西法……”
　　路西法仿佛没有听见，又仿佛故意，按着他的身子，猛地冲刺。
　　为什么……这种感觉……会让他回想起那一夜？那个完全残暴的一夜？
　　
　　爱恩有些不敢相信，此时路西法的深情依然没有半分享受，更像……更像一只怒兽，泄欲的怒兽。爱恩挣扎，手臂连同肩膀一同被紧紧按在床板上，仿佛钉死了，动弹一下，按着他的手就是一道捏碎他骨头似的力道。
　　他咬紧了呀，疼痛让他无可抑制地呻吟出声，但很快又抿嘴忍住。
　　他知道，这是路西法对自己的惩罚，该受的，痛死过去也该忍着。
　　紧攥着床单，手心的汗湿了洁白的床单，留下一滩褐色的水渍。
　　路西法的发沾在他流汗的胸膛上，路西法低头，咬住他的唇，吮吸，然后牙一紧，血腥的味道从两人缠绵的双唇间流透。
　　路西法抬起脸，突然抽身，舔了舔唇上温热的血液：“疼吗？”
　　爱恩抿着唇，眼眶已经发红，他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路西法俯下身，在他耳边呢喃：“那么，满足我，你可以吗？”
　　爱恩咬了咬牙，他知道此刻下身一定是惨不忍睹了。路西法的呼吸柔柔地触着他的耳垂，他再咬牙，点头。
　　路西法抬起头来，突然微笑，笑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邪魅，仿佛一朵剧毒的妖花贮藏了千万年之后一夜指间悄然绽放，暗香倾巢。
　　爱恩有些恍惚，他忘了，这个人，天上地下，没有人能够超越他的美丽。
　　而这个人的美丽，从来都致命，不知不觉的瞬间，你或许已经死了，只残存了一颗灵魂，虚假盘绕。
　　
　　路西法站起来，撩起自己的发，拎起自己的睡袍，缓缓披上，然后站在那一丝窗帘缝隙地光亮中，声音寂然，说：“但我已经不需要你了，我唯一想要的你那适合作为容器的身体，已经脏了两次。”
　　爱恩没有回神，静静躺在路西法的床上。
　　
　　曾经很多人跟他说过，陛下是个骄傲的人，一切都要完美，他要一个完美的自己，完美的魔界，甚至任何，一切属于他的，他都要让其完美。
　　然后很多人又说，爱恩是一个破天荒的例外，明明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可他们那固执的殿下却偏偏中意他，把他捧在手心，生怕一放开，就摔着了。
　　爱恩不是例外，原来他从来都介意，很多事情，都介意，绝口不提，只是要他一具完好的身体，然后装进那个让他心心念念一千年，做梦都在爱着的完美的人。
　　那究竟这么多日子，我在你的心里有多少位子？还是说，从来连影子都没有进过你的梦。此刻，连最后最后作为替身容器的资格都失去了。
　　
　　仿佛午夜梦回，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那张熟悉的俊脸，浅浅地呼吸，迎着窗外一汪成海的红玫瑰，绝美俊逸的容颜刻入了魔族最高的法典，名字写在了多少厚厚叠起高山的典籍里，但是每一个笑靥，他名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没镌刻在枕边人心里的真实生动。
　　多少个醒来或睡去的夜里，他在他的梦里现实里来来回回，温柔的，深情的，让他痴迷的。
　　
　　路西法戴上了手套，抬了抬下巴，优雅致命，微笑却带着零度的冰寒：“请你离开。”
　　爱恩还是没有动，盯着路西法。美丽，骄傲，强大的路西法。
　　“需要我叫人请你出去吗？”路西法眯了眯眼。
　　
　　爱恩撑着床板爬起来，吸了吸鼻子：“路西法，我……我可以做容器，可以……”
　　“这里是我所统治的地域，我希望你和别人一样，可以尊称我为‘陛下’。”
　　爱恩又吸了吸鼻子，好吧，陛下。
　　
　　推开门出去，“吱呀”一声，门自动在身后关上，还是那样，扬起细细微微毫不起眼的微尘。
　　……
　　
　　走在宫殿前的红地毯上，带着浑身的刺痛。
　　他“呵呵呵”傻笑了几声，对自己说：爱恩，没关系，没关系，他不要你，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深夜让最下之窖静成了一片死城。
　　爱恩突然很想看看这片死城的全貌，瞬移到了天空。
　　最下之窖是恒温的却有很大的夜风，他的衣衫凌乱，胸前的扣子只是随意扣上了两颗。
　　此刻凉风钻入他的身体，却一点也没有让他觉得冷，反而无比的舒服，就像他曾经尝试过的克赛特斯河的冰凉，他想就算此刻把身体一点一点浸透进去，也不会冷。
　　没有什么会冷了。
　　
　　五星广场像一个巨大魔法阵，最强大的魔法蕴生在这里，他的主人给了他一个名字，一个地位，一个存在的理由，而他的主人在今天，这个夜里，也给了个很好的理由，让一个傻瓜懂得了真实。
　　骨翼鸟飞啊飞，他们为什么不会累？为什么没有思想？
　　爱恩停下来，靠在无形广场的十字架下，藤蔓掉在他的头上，细细小小的叶子落到他眼睛里，骨翼鸟“咔嚓咔嚓”地飞过，他拨开藤蔓，指着天空骂咧：“什么怪鸟！长得难看还老出来碍眼！”
　　“咔嚓咔嚓”又是一群巨大的白色，永无止尽地，除非魔界完了，否则它们永远翱翔，就像一个笃定的契约，承诺过了，就是真的。
　　
　　远处的尖顶白教堂又传来颂诗声了，妈的，大半夜颂什么诗啊？
　　而且为什么老是那两下子，老是那几句呢，都快听腻了。
　　
　　唯有你。
　　永恒唯有你，路西法。
　　
　　脸上酥□痒，爱恩伸手摸了摸脸颊，却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两天一夜没睡，这章写得我....
我牺牲了...各位赏赐墓志铭吧...




（53）

　　这一夜不知不觉在五星广场睡着了，第二天被一个高等恶魔摇醒，恶魔似乎还记得他，他也记得这个恶魔，那一次闹剧一样地搅了他们开会恐怕这个恶魔会记得一辈子。
　　
　　天还没有完全亮，这是个勤快早起的恶魔，抱了两叠厚厚的资料，还架了一幅眼镜在鼻梁，这是爱恩见过第二个戴眼镜的恶魔，和莱洛斯这样拥有标准高等恶魔样貌的恶魔比起来，他平平无奇的脸配上眼镜竟然看起来无比地和蔼，非常文气。
　　“爱恩殿下？您怎么在这里？”加冕仪式确实让他受到了惊吓，以至于看到这个人还在后怕他会不会报复。
　　
　　而殿下两个字却让爱恩心里狠狠地一疼，什么都还在，但是，有些事情，变了就是变了。
　　爱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摇摇头：“昨晚想到处看看，累了在这儿休息了会儿就睡着了。”
　　恶魔点点头：“我正要给陛下送这些资料，殿下要去找陛下吗？”
　　爱恩顿了顿，扬起嘴角笑了笑，然后摇头。
　　
　　告别了恶魔，一个人穿行在最下之窖冷清的大路上，处处都是华贵的大房子，哥特式的，罗马式的，宫廷感十足的，小资又有情调的……
　　地位高的堕落天使们喜欢住在这里，这里非常的干净也足够的肃穆，最最能衬托地位。
　　路西法实质上还是喜欢把自己和其他的天使恶魔区分开来的，即使他说魔界以力量决定一切，他也从没有把自己同其他人放在同一个起步线上，也从来没有觉得他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曾经爱恩同他说过莱洛斯的问题，莱洛斯是优秀的高等恶魔，却没有半分权利，除了服侍路西法的起居，甚至没有再多的用处。而莱洛斯这种等级的高等恶魔完全可以成为大魔法师，或者管制一个军队。爱恩说路西法这样是屈才，不懂能人善用的魔王不是个好魔王，路西法那时候笑得跟风里乱颤的玫瑰似的，风情万种地看着他，说：“优秀的主人就应该配优秀的仆人。”爱恩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脸皮比魔界外头那层结界还要厚，路西法没说什么，只是笑，一直笑到爱恩浑身鸡皮疙瘩。
　　
　　现在，或许他是明白了，他是骄傲并且偏执于完美的人，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偶尔有例外，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对爱恩，但爱恩现在知道，从来都不是。
　　
　　最下之窖会下雨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是现在却下雨了。
　　魔界每一层的气候都是管理它的领主决定的，最下之窖属于路西法，路西法从来不爱下雨。
　　爱恩踩着路上积起的坑坑洼洼，一直走到压光场，走过压光场再向南，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之后，入目的是涌动的火光。
　　
　　就像一个巨大的峡谷，深不可测，但是谷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向前一步就能感受到火焰灼烧皮肤的滚烫。
　　旁边有快粗糙的石碑，碑上刻了两个描上了红漆的大字：炼狱。
　　
　　魔界的最后一层，尚且无人到达。
　　传说魔界一开始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是在丛丛火焰中盛开的无垠地狱。
　　
　　爱恩向前走了一步，感觉到湿漉漉的头发被快速地蒸干。
　　他又向前走一步，站在峡谷的边缘，火焰如同盛开的红莲，铺天盖地的灿烂。
　　抬起左脚，向前挪动，若是这样一脚踩下去，那么这个世上，爱恩所剩下的，可能就是一抹灰烬。甚至，在这样一片噬人的火焰里，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若是那一天路西法没有拉住他，或许爱恩早已成烟。
　　
　　火舌扑面，他的发丝传来隐隐焦味，足尖很烫，他像一根干燥的禾木，像傻子一样引火烧身。或者，也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死得义无反顾，但，同样也是傻子。
　　
　　爱恩收回脚，转身离开。
　　
　　前面是下雨的最下之窖，后面是火海。
　　太过灿烂总有一天会毁灭，也总有一天会有人，毁灭在灿烂里，被焚烧成为一撮烟灰，只是不知道身体变成烟灰之后是不是还有那个幸运能被人记得，爱着，千千万万年。
　　……
　　
　　最下之窖的天空阴霾。
　　小雨一刻不停，路上碰到很多来来回回的恶魔，全都撑开魔法屏障，保护他们光鲜亮丽的衣服。
　　最下之窖的人是不需要参与战争的，除非自动请缨，或者路西法的直接指派。
　　堕天使在战争方面相较高等恶魔们少了许多热情。
　　但或许也是安逸太久，完全不想给自己平添麻烦。第一代的堕天使都是很骁勇的，当年跟随路西法堕天的天使们都是天使军团的猛将，也因此在神魔之战中他们多数拼尽了性命。现在魔界的堕天使多数为第二代，那些英勇的身姿也多数只能在古书上翻看了。
　　
　　离开最下之窖的时候爱恩一直以为魔界还会那样和平很多年，至少下一个千年。最下之窖也会孤寂很多年，冰冷美丽的魔王也会一个人寂寞很多年，直到他再找到一个完美干净的少年，爱上他，或者找回他的贝利亚。
　　
　　但是，事情总是出乎意料的。
　　
　　他以为天界魔界自此也就两不侵犯，他也以为路西法夺到了第一重天也就自此满足了。而魔信使却在第一时间为魔王带出了他的新指令，在这个细雨纷飞的帝都之城，有点让人不解和抓狂，他说：
　　第一重天不够，我要亲自出战，夺取整个神界。
　　
　　路西法疯了吧。
　　爱恩这样想，然后飞奔到路西法的宫殿，也第一次看到殿前挂起了新的牌子，宫殿有了新的名字——万魔殿。
　　四个恶魔毫不犹豫地拦住了他。
　　他扯着嗓子在门口喊：“路西法！路西法！”
　　恶魔把他抬到远处一丢，说：“陛下正在准备出战，谁也不见。”
　　爱恩的眼眶红了，咬破了嘴唇，扬起头说：“他疯了吗？他疯了！他的魔法没了，整个神界啊，他怎么可能拿得下整个神界！！”
　　恶魔们却笑，觉得是眼前这个人疯了，竟然哭哭啼啼。还有，陛下没了魔法？这小子的消息也太过时了吧，五星广场的倒十字架都修好了，陛下的魔法都回来了，现在要去夺取神界，这是整个魔界都振奋的事情。
　　爱恩爬起来拉过一个恶魔的领子：“你让我进去见他！”
　　恶魔拉开他的手：“注意点你的行为，陛下不见任何人，我不想说第三遍。”
　　“我是你们的魔君！”爱恩有些声嘶力竭。
　　恶魔狂蔑地笑：“我还是你爷爷呢！陛下的魔法早就恢复了，臭小子发神经滚远点！”
　　
　　他被狠狠扔了出去，脑袋钝痛，腿整个折了过来，他们还真的用了十成的力道，摔死不用赔的。
　　爱恩敲了敲脑袋爬起来，路西法的魔法恢复了？来不及顾及腿上的剧痛，飞速瞬移到了五星广场，拨开倒十字架上的藤蔓。
　　红色的血玛瑙。细密的雨丝扑打在脸上，然后滑落，滑到眼睛里，一片模糊。
　　他伸手触了触，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踉踉跄跄地回死之门。
　　他觉得他像个傻子一样。
　　
　　中途听说亚斯塔路和络丝的魔君出战了，原先占领了第一重天，天使们猝不及防，对第二重天的进攻很顺利。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到哪儿都下雨，死之门干脆倾盆大雨，爱恩回到家的时候鞋子能够倒出水来，随便换了件衣服，想起来很久没吃东西了，就屁颠屁颠跑到楼下去买面包，结果是卖面包的主参战去了。
　　爱恩叹了一声，估计打仗的还活着，不打仗的就已经事先饿死了。
　　
　　回到房间后实在很饿，玫瑰也用极其哀怨的目光看着他，他决定自己煮一些东西。
　　翻了翻厨房里就只有一些蛋，还有一块不怎么新鲜的牛肉，突然没有了食欲。
　　玫瑰“呜”了一声，爱恩晃晃脑袋：“好了好了，我给你做。”然后系上围裙，将牛肉洗了一遍，开始切块。
　　窗外的雨大得仿佛要把死之门淹没。雨点重重打落在窗户上，每敲击一下，玻璃就“咚咚咚”地发响，他记得死之门曾经也下过这么大的一场雨，那个时候路西法也是从这里，走向了茫茫的大雨。他突然想骂自己，那么大的雨，自己为什么没有留他一下。
　　胡乱的切了几下，牛肉大大小小，有的成了肉末，有的掉到了地上。他叹了口气，然后看看门口一脸期待的玫瑰，问：“你吃生的吗？”
　　玫瑰“啊呜”一声扑上去咬他的围裙，他用力推开，这条狗真是越长越不像狗了：“外边呆着，否则就吃生的吧。”
　　玫瑰跑到外边乖乖呆好。
　　
　　爱恩揉了揉鼻子，有些走神，在一滩惨不忍睹的牛肉上又补了几刀。不怎么熟稔，差点切到了自己的手指。这副场景也让他觉得眼熟，什么时候呢？似乎也有那么个不会煮饭的傻子在厨房里为他忙的团团转。
　　
　　眼下的魔界，充斥着杀戮所带来的疯狂与喜悦，爆发总是让人血脉喷张。
　　而他，躲在这个安静地只有一人一狗的小屋子里，感觉不到喜悦和激动，没有快感和紧张。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战败了，像一个残兵，主帅不在了，他也就没有了方向。
　　
　　“你在干什么？”
　　爱恩猛然回神，看着他的是靠在门柱边的别西卜，红发有些湿润，沾在颊上。
　　爱恩指指手下的东西：“煮饭。”
　　别西卜走过来，皱了皱眉：“你确定这个能吃。”
　　爱恩扁扁嘴，能填饱肚子就行。
　　别西卜叹了一声，然后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扳过爱恩的肩膀：“我去过最下之窖了，莱洛斯和我说了。”
　　“哦。”爱恩点头，转过身，继续切肉。
　　“大嫂。”别西卜叫他。
　　爱恩笑了笑：“换个称呼吧，现在不合适了。”
　　别西卜没说过，过了会儿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嫂，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你。”
　　爱恩摇了摇头：“我有这么脆弱吗？”
　　别西卜盯着他：“你的表情很奇怪。”
　　爱恩没再说话，回头继续剁牛肉。
　　
　　别西卜摇摇头，走到厨房的窗边，推开窗户。
　　雨声一瞬间盖住所有。
　　如果这样下下去，死之门或许就真的淹了。就和魔界的结界破了，红海把魔界淹了一样。
　　或许漫天漫地都是水就没有那么多的事情了，战争，利益，地位，记忆，爱，或者不爱。
　　“大嫂……”别西卜的声音淹没在雨水里，他拍了拍爱恩。
　　
　　雨丝被风吹进房内，打落在他的颊上，冰冰凉凉的。
　　其实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去理会，魔界还是这个魔界，死之门还是销魂城，克赛特斯河的河水永远冰凉，五星广场的教堂里，还是那一句颂诗。
　　但是，他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以我的身份让你爱我。
　　为什么我抱着能和你度过将来千千万万年时光的心，你却把他当垃圾。
　　为什么这么久了，原来你都只是委屈着自己来对待我。
　　为什么。
　　你是路西法，而我，却是爱恩。
　　
　　泪水就像决堤的雨。
　　整个世界就剩下了混沌的湿气。
　　……
　　




（54）

　　别西卜的厨艺是全魔界著称的，爱却恩食而无味 。
　　雨停了两三分钟又开始无休无止地往下灌。
　　
　　别西卜擦了擦嘴角，看着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号角的奏鸣。别西卜站起来走到窗口，打开窗户，一个堕天使冒着雨落在窗外，对着别西卜说了句什么，别西卜沉默片刻，点点头，关上窗户，走回去又坐着。
　　爱恩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已经是第三盘了，却连饱和饿的感觉都没有。
　　
　　别西卜叹了口气，抬起头：“亚斯塔路他们快撑不住了，现在正在派第二军支援。”
　　爱恩点点头，手里的叉子晃了晃，牛肉掉到了地上。玫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放下叉子，把整个盘子都放到地上。
　　爱恩咽了咽满嘴的牛肉，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看了看别西卜问：“你要去吗？”
　　别西卜点头：“要，但不是现在。”
　　“阿斯莫德呢？你们不呆一起吗？”爱恩问。
　　别西卜笑了笑，靠在桌上，撑着下巴：“他是第二支军的主将。”
　　爱恩愣了愣：“你不担心吗？”
　　别西卜垂下睫毛，摇了摇头：“这样的场景一千年前也有一次，记得那个时候我掉在了红海里，浑身能断的骨头都断了，离死也没多远了，他找到我，然后对我说，如果我死了他会代替我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活了，他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很放心他，现在轮到他了，如果他死了，我就拼了命也要好好活下去，所以……”别西卜抬起头来，扬起嘴角微微一笑：“所以我不会想太多，只要尽我的全力活着。”
　　爱恩怔了怔低下头去，突然觉得有些羡慕。
　　别西卜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老大也不会有事的。”
　　爱恩抬起头：“万一……阿斯莫德他……真的死了呢？”
　　别西卜愣，隔了会儿又摇摇头，笑开来：“不会的，他舍不得我。”
　　
　　大雨发了疯，克赛特斯河的河水漫出了堤岸，今日惶惶的魔界再没有往日的喧嚣繁华。
　　雨水漫了道路的时候外头又传来了消息。
　　这一次却是让人心痛的消息。
　　纵然再是不舍的，再是有诸多牵挂，美好的梦依然代替不了现实的残酷。
　　
　　蜜伊莲死了。
　　
　　别西卜呆站在窗边，握紧了拳。面前的堕天使垂着脑袋，半个身子在雨里，看不出表情。
　　“玛门呢？他怎么样了？”别西卜问。
　　堕天使吸了吸鼻子：“玛门殿下没事，只是魔法虚耗过多，现在退到席欧乌尔备战了。”
　　别西卜点点头：“我知道了。他……知道蜜伊莲的事情了吗？”
　　堕天使犹豫地点点头。
　　别西卜靠在墙上，沉默了许久，点头。
　　
　　那个女人会死。明明是可以活个几千几万年的魔族，却说死就死了。
　　生命究竟还是脆弱的。以为永远存在的某些人某些事他们就这样在某一时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让人措手不及。而那些已经准备好将其融为生命一部分的人该怎么办？就像人的四肢，说少就少了，完后还要花多少时间去习惯这一个缺口，要付诸多少懊悔与心痛来填补这一个遗憾。
　　
　　别西卜不说话，但爱恩知道，他在害怕。
　　前一秒还是自信满满，下一秒却是活生生的死亡，是生与死的分隔。千年前他毕竟是活下来了，虽是几经坎坷但终是没能体会到失去的痛苦，所以也没去想失去有多痛苦，此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剥去了心上那层坚硬的壳，拖入了现实。
　　
　　远处又传来了号角，比任何一次都要嘹亮。
　　堕天使来报，陛下出战了。
　　
　　别西卜绑起了满头的红发，站在窗口，“簌簌”展开身后的黑翼，英勇而傲然。
　　他转过身说：“我也要去了。”
　　爱恩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我也去。”
　　别西卜摇头：“你呆在这里，如果你出了事，老大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爱恩笑了笑：“你不是在说我吧，你说的，是贝利亚。”
　　别西卜顿了顿：“贝利亚死了，老大把自己关在无涯深渊里一千年，你死了，他或许也会跟着你一起死。”
　　爱恩摇头，他想说，不会了，永远也不会了，路西法心里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别西卜已经冲进了雨里，没有撑开防护壁，雨水打湿了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
　　万魔殿。
　　爱恩知道他已经不在里面了，门口的守卫也撤了，他轻而易举地进到里面。
　　屋子里空空荡荡。一成不变的摆设。
　　
　　来这里干吗？他自己也不知道，权当最后的旅游吧。
　　
　　“主人。”
　　爱恩吓了一跳。转过头，莱洛斯站在门口，抵了抵眼镜。
　　“我……进来看看，马上就走。”
　　莱洛斯没答话，走了过来，在爱恩面前站定，然后微微欠身：“陛下不在的时候您就是这里的主人。”
　　爱恩笑笑：“我已经不是你主人了，以后我们就没什么主仆区别了，你就叫我爱恩吧。”
　　莱洛斯摇摇头：“您永远是我的主人。”
　　爱恩抖了一抖，莱洛斯什么时候也变这么幽默了？
　　莱洛斯笑了笑，转过身子：“主人，有样东西，或许我该给您看看。”
　　“什么？”
　　“请随我来。”
　　
　　跟着莱洛斯走到楼上。莱洛斯推开路西法寝室对面的房间，爱恩摒住了呼吸。
　　还是摆满了玫瑰。到处都是，新鲜的，挂着露珠的。
　　
　　房内的桌上，摆着两颗硕大的水晶球，爱恩见过。
　　伸手触了触，成为恶魔之后这两个球的温度已经无法伤到他，他记得这东西是玛门带来的，究竟有什么用处？
　　莱洛斯笑了笑，将白色的水晶球推到爱恩面前：“这一个球能够看到你最爱的人。”然后又将黑色的往前推了推：“黑色的可以看到最爱你的人。”
　　爱恩怔了怔，指间颤颤地触了触黑色的水晶球，很快又缩了回去。
　　“您要看看吗？”莱洛斯问。
　　爱恩摇了摇头：“不……不要了。”
　　莱洛斯笑了笑：“请您别害怕，或许……里面有您希望看到的答案。”
　　爱恩吸了口气，抬头看莱洛斯：“路西法他看过吗？”
　　莱洛斯点点头：“陛下看过两次，第一次，两个球都是他自己。”
　　爱恩愣了愣，突然笑开来：“我早该想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再比他更完美的人了，他应该爱自己，应该是自己……”
　　“您不想知道陛下第二次看见的是什么吗？”莱洛斯问。
　　“第二次……和第一次不一样吗？”爱恩抬头。
　　莱洛斯微笑摇了摇头：“不一样，第二次看到的东西或许就是陛下发动这一次战争的原因。”
　　爱恩握了握拳：“他第二次看见的是……”
　　“是您的脸。”莱洛斯微笑。
　　爱恩愕然：“不可能……”
　　莱洛斯依旧微笑：“的确是您的脸，但是……贝利亚同您……拥有同一张脸。”
　　“所以你是要让我来看这一个黑球？”爱恩伸出手指，触在黑球边沿。
　　“当然，看不看还是在于您。”莱洛斯弯了弯腰：“您自己决定，我在外边等您。”
　　
　　莱洛斯出去了，关上了门，“吱呀”一声，房内只剩他和静静开放的满房玫瑰。
　　
　　路西法曾经一度捧着他的脸，像揣摩艺术品一样地仔细观察，爱恩被他看得不耐烦的时候就会从抽屉里找出面镜子，塞进他手里，说：“要看美男就看这里。”路西法笑着将镜子丢到床上，然后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说：“你的脸很美，很美很美。”爱恩说路西法又来酸他，但心里却甜得打翻了蜜罐。
　　
　　爱恩左手覆上了水晶球，水晶球开始微微变色。
　　
　　路西法睡觉有个臭毛病，喜欢抱着爱恩面对面的睡，只要爱恩翻一个身，他就换一个位置，第二天起来有时候明明路西法是睡在左边的，却挪到了右边。爱恩说：“你累不累啊？你直接叫醒我不就好了。”路西法弯起眼笑笑：“你睡觉趋近于某种动物，我叫不醒你。”爱恩拖着枕头追着他打，他却能托着咖啡杯，床上、沙发上，书柜边的藤椅上保持姿势不惊不乍地瞬移。
　　
　　爱恩缓缓抬起右手，覆在水晶球上，球面开始一片混沌，如一汪搅浑的深水。
　　
　　多少次的午夜梦回，他迷迷糊糊醒来都能看见那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温柔地盯着他，像盯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石。路西法总是喜欢抱紧他，抱得很紧很紧，生怕哪一天他就要从他的指缝里溜走，溜走后再也找不回来。
　　
　　是谁说的，爱一个人就像囚刑，囚不住他，只能囚住自己。
　　
　　在他脱离你的牢狱之前，你早就为自己带上了沉重的枷锁，笃定了这一辈子如果没有了他，你就判自己死刑。
　　呼吸都沉重了。
　　爱恩捂着自己的脸，指尖颤抖。
　　黑色的水晶球里，浑水逐渐清晰，发如黑夜的人缓缓转过头来，眉头轻舒，睫毛颤颤，眼里还是一汪如水的温柔。
　　
　　仿佛初见，他站在黑暗的深处，伸出手来。
　　只要抓住了，往后的千千万万年，时光荏苒，光阴交错，就再也不会放开。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酸了一把- -。
炸BW，要留言~蹭~~~




（55）

　　莱洛斯站在门口，带着微笑。
　　爱恩出来的时候他微微弯腰，鞠了个躬。
　　
　　爱恩向门外走去，冷冷清清的宫殿仿佛也不那么让人觉得寂寞了，走到门口，停下来，莱洛斯为他打开大门。
　　“莱洛斯，你说……水晶球里的人可能就是他坚持打下去的原因？”
　　莱洛斯点了点头：“冒昧问您，您能够告诉我，您看到了谁吗？”
　　“是他。”
　　莱洛斯优雅地微笑：“您或许不信，陛下其实是个感情方面十分单纯的人。这么多年来，纵使他活得比谁都要久，但是他从未爱过任何一个人。除了贝利亚。”
　　莱洛斯顿了顿，金丝眼镜反射出美丽的光弧：“但是，他却从未将自己的心全部交托给贝利亚，水晶球里永远只是他自己。您或许不知道，贝利亚是为陛下而死的，陛下对他的内疚或许早已超越了爱，所以他会选择在无涯深渊里囚禁自己一千年。即便这一千年什么也无法改变。但您是否知道，陛下最最无法容忍的不是这些，陛下最无法忍受的，是千年后，在水晶球里看到了您。”
　　爱恩指尖颤了颤拉住自己的衣角。
　　
　　最下之窖还是阴天，雨已经停了很久，却还是漫天漫地的潮湿。
　　
　　莱洛斯推了推眼镜：“这些对于陛下，就像是一场活生生的背叛。不但没有弥补对贝利亚的愧疚，反而在千年后轻而易举地背叛了他。陛下是追求完美的，容忍不了自己的背叛。”
　　爱恩靠在门上，棕色的长发盖着眼睛：“他……就像个傻瓜。”
　　“有时候或许是的。陛下很矛盾，他非常地恨您，同样非常地爱您，他对贝利亚愧疚，同时对您愧疚，陛下活了千千万万年，总是活得自我，却在一瞬间突然失去了自我。”
　　爱恩抱着臂：“那么，你是说……这场神魔之战他根本没打算要赢？”
　　莱洛斯顿了顿，点点头。
　　“他打算死在外面，来弥补对贝利亚的愧疚？来执行对自己的惩罚？”
　　莱洛斯点点头。
　　“那么，你告诉我，他的魔法恢复了吗？”
　　莱洛斯抬起头，眼镜的反光看不出他镜片后的目光，他沉静地说：“没有。”
　　“Shit!”
　　
　　爱恩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结结实实的恶魔，再不是那个温温软软的人类爱恩。
　　此刻的他，像怒兽。心里的一堵高墙在瞬间坍塌，仿佛山洪暴发，冲破了所有的阻念。
　　
　　路西法不是疯了，他那样清醒，却那样傻。
　　
　　跑出万魔殿，抱着资料的恶魔被撞了个踉跄，纸张漫天飞舞。
　　
　　“莱洛斯大人，陛下已经攻上第三重天，这些是伤亡情况报告。陛下说……说若是这一次……无法回来……那么魔界就交给爱恩魔君，请您亲自辅佐。”
　　爱恩扯过恶魔的衣领：“你他妈的乱说什么！”
　　暴怒将小恶魔吓得有些惊怔，小恶魔结结巴巴：“爱恩……殿下，这是陛下说的，还有陛下说请……请莱洛斯大人务必留在魔界，守住他的主人。”后半句小恶魔转过头去看莱洛斯，露出求救的目光。
　　莱洛斯没说话，盯了远处半晌，走到爱恩身边，微微弯腰：“主人，亲您遵循陛下的意愿，此刻起，我将伴随您左右，请不要离开魔界半步。”
　　爱恩愕然地盯着莱洛斯，为什么他突然就倒戈了？
　　莱洛斯苦涩地笑笑：“既然陛下苦心想要解脱，我们何必阻止他。”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看水晶球？为什么让我知道那傻瓜原来一心想着要送死？”
　　莱洛斯扬了扬唇：“因为我希望您将来怀抱一颗怀念的心统管魔界，而不是一颗恨陛下的心。”
　　我想陛下最后的私心，只是他不会说，所以由我来告诉您。
　　
　　爱恩冷笑：“怀念？为什么要怀念。”
　　
　　莱洛斯抬起头来，他的主人，那一双极致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变了。
　　从初见他那一双懵懂青涩的眼睛，到此刻，一汪如水的寂静，变了，却变得更加熟悉，想什么呢？
　　像极了千年之前他初初睁开眼睛，在无涯深渊里看到的第一双明眸，像一潭乌黑沉寂的深泉，却美得夺人心魄，漆黑的眼对他微微一笑，自此以后，就再没有第二个人，第二双眼，第二种惊艳，刺透心脏。那个人，使他们伟大的陛下。
　　
　　莱洛斯最后见到爱恩他已经跃起一米，飞速瞬移离开万魔殿。
　　小恶魔追了两步，回过头来，急了：“莱洛斯大人，爱恩殿下走了！”
　　莱洛斯只是伸了伸手，垂下来，推了推眼镜，叹气：“罢了，他是我的主人，我不能阻止他不是吗？”
　　小恶魔欲言，莱洛斯却已经转身回了殿内。
　　
　　罢了，谁能阻止。
　　……
　　
　　几乎是拼了全力在瞬移，速度太快，死之门的雨水来不及打湿他的衣服。
　　玫瑰坐在门口，俨然一只威严的战兽。
　　爱恩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明天我们可能就死了，你陪不陪我？”
　　玫瑰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腰，尾巴上扬起一簇烈火。
　　爱恩微微一笑：“谢谢你。”
　　
　　穿过死之门的上空，流云划过皮肤，触感冰冷。
　　身下是玫瑰浑身炙热的烈火。
　　
　　地狱犬在成年的那一天都会拥有自己的属性，风或火，防御或攻击。
　　玫瑰在这一天成年，仿佛是早就埋好的伏笔，等待着某一天的爆发。
　　
　　而地狱犬的爆发，往往都是毁灭，就像他竭力战死的父母。
　　玫瑰的眼里真的就染上了玫瑰色的霞彩，一点一点，映透了整片天空，熊熊燃烧。
　　爱恩勒着他的脖颈，站在天际往下望，整片魔界缩成微小的星盘。穿过海浪的壁障，入目的，就是碧海蓝天。
　　
　　红海边沿的军队已经全部攻入神界，玫瑰纵身越向更高的天空，离这里九重天，很远，或许又近在眼前——第一重天。
　　
　　在第一冲天爱恩见到了络丝。
　　她穿着紧身的漆皮战袍，长发挽在身后，若不是战争无心观赏，她定是这片荒芜废墟里最美的风景。
　　她见到爱恩的时候，不是不惊讶的。
　　
　　爱恩骑着地狱犬如同一簇流火一样窜入了第一重天，魔军们来不及反应，急急地做起防御，防御简陋地可以，一击即溃，所以爱恩明白，他们都累了。在见到爱恩出现在火焰背后后，一半的人是小小愕然的，另一半毫无反应。
　　爱恩已经不是傻瓜，他知道，全魔军，没有人是因为他的到来而喜悦，他只是名义上的魔君，他的实力连自己都毫不怀疑地否定了，不用说那么多对他一路怀疑过来的实力主义恶魔们。
　　
　　很多年后有人曾问过爱恩，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去不去都是枉然，为什么还要冒着丢性命的危险跑去遭别人白眼？难道真是为了想和路西法死在一起？
　　他想了想突然笑出声来，说：“我哪有那么伟大，那时候……其实原因很简单，我就想知道，路西法背水一战，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害怕，顺便问问他，他爱不爱我。”
　　这话一说出来遭受到很多人的唾弃，说，爱恩你就这点出息了，照你这幅少女怀春样，路西法根本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就能立即秒掉你了。
　　爱恩笑笑不说话，即使成长了，改变了，心里那个愚蠢的单纯的想法依旧没有变：若死在路西法手下，此生圆满。
　　……
　　
　　络丝是整支魔君里最坚强的一个恶魔。
　　爱恩的感觉一直停留在这里，多久之后都没有变过，事实也的确如此。
　　
　　爱恩从玫瑰身上下来，站在络丝面前，伸出手，指着第二重天的方向：“我要去找路西法。”
　　络丝定定望了他许久，最后竟是笑了，笑容掩盖了战争的风霜，让凌乱的战场顷刻仿佛披上一层虚拟的轻纱：“很高兴你来了。”她伸手握住爱恩举着的手掌，五指交叉，走上前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我真的很高兴，虽然你不是为我而来。”
　　爱恩的心一瞬间是豁然刺痛的，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络丝……对于你母亲的事情……我……”
　　络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若是在战场上，绝不会有人把络丝归为柔弱的女人，但是她毕竟就是女人，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无论如何，都是柔弱的。
　　爱恩抱紧了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瑟瑟地发抖，络丝握住他的手，抬起头。爱恩俯视她被尘土染得有些灰黑的脸庞，伸手擦了擦她颊上的污垢，她微微一笑：“你可从没这么温柔过。”
　　爱恩也笑，笑得苦涩：“说实话，你也从没这么像女人过。”
　　络丝眨了眨眼，将脑袋搁在他胸口：“随你怎么说，反正就这么一次，我不发飙，我做一回王八。”
　　爱恩拍拍她的背：“不知道那些恶魔们都知不知道你是王八，跟了你这么个副将，成了王八军团。”
　　络丝不说话，在他胸口安静地靠着，过了许久，抬起脸来，脸色沉静：“去吧，陛下在第三重天，他一定在等你。”
　　爱恩点点头。蜜伊莲微笑，松开他的手。
　　
　　玫瑰火红的弧光在天际一闪，没入第一重天的边沿。
　　
　　如果问爱恩，他的生命中最坚强的是谁，爱恩一定提一提络丝，他说那个女人像野兽一样疯狂，像野兽一样勇敢，是个不折不扣的巾帼英雄。
　　但是他不知道，这个野兽一样的女人坚强，超越了他所认为的所有。
　　失去了至亲的人，瘦弱的肩扛起一个军团，千万魔军的性命。
　　在那一瞬，她松开了爱恩的手，看着这个生命中不会再有第二个的男人奔向他追逐的幸福。
　　她有一把漂亮的镰刀，上面镶满了密密麻麻的宝石，她扛起镰刀，杀了很多很多的人，鲜血染红了她全身。
　　她失去了很多很多，而且几乎就在一瞬间的。
　　
　　她没哭过，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
　　她最后一次流泪，是在最后一箭穿透了她的心脏，整个神界都飘飘摇摇成了幻影的时候。
　　她伸手抚着小腹，感觉里面温热的生命同她一起坠落，坠落了九重天的距离。
　　划破了寒流的天际，带着喷涌如同泉水的鲜血，掉进红海。
　　
　　然后，闭眼，寂灭。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出去玩了，所以更慢了，实在很sorry..
这章是边打瞌睡边写的...所以...




（56）

　　所有魔军全都留在了第一重天和第二重天，爱恩离开第一重天后很快有天使军团从边沿包抄攻入魔军驻守的第一天。第一天又开打了，第二天驻守了四个恶魔军团，这些都是要随着路西法攻上整个神界的，爱恩到的时候他们却全都挤在了第二天。
　　第二天还有少数天使残军，这部分人相当的倒霉，几乎是在和整个魔界的军队抗衡，所以被歼灭干净是迟早的事情，但是他们中竟然有两名六翼天使！
　　六翼天使是大天使，所有天使中的最高级别，神亲授他们翅膀，用圣水点亮他们的眼睛。作为神界的权威和代表，他们往往拥有惊人的眉毛而傲人的力量。如大天使长，米迦勒，如多堕天前的路西法。
　　两名大天使张开六对巨大的白色羽翼，悬浮在空中，一人手里持着长剑，一人手里是一支金色的权杖。
　　魔军都退开了十米之远，和他们面对面的，是两个红发的身影，再熟悉不过。
　　别西卜和阿斯莫德。这是场公平的对垒。
　　
　　一个六翼天使很不屑：“你们趁早投降得好，路西法要拿下神界，我怕他是妄想症了。”
　　别西卜靠着阿斯莫德，优雅地笑了笑：“乌列殿下你还是这么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难怪几千年了加百列还是不要你。”
　　“别西卜你最好注意点说话！”乌列举着剑朝前飞了两米，身后的大天使一把拉住。
　　别西卜挑了挑眉：“天使就是天使，假仁义，大道理，说实话，你们活了那么久，有没有被自己恶心到过？”
　　乌列捏紧了剑，咬牙。
　　“我回忆起某段时光的时候可是恶心得饭都吃不下。”别西卜皱了皱眉。
　　阿斯莫德笑着拉过他：“你会吃不下饭？”
　　“你别在外人面前拆穿我！”
　　阿斯莫德揉了揉他的红发：“做人要诚实。”
　　别西卜耸耸肩：“好吧，你诚实地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阿斯莫德微微一笑，揽过别西卜的腰：“吻你。”
　　别西卜勾过他的脖子，眯了眯眼：“我们有一次心有灵犀了。”
　　阿斯莫德微笑，别西卜凑上前，唇舌交缠。
　　
　　乌列气疯了，提着剑冲了上去，背后的巨大羽翼由于太过快速的扇动只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幻影。
　　巨剑劈头砍来，阿斯莫德一手抱着别西卜的腰，一手举起凝起一团黑雾，黑雾与巨剑碰撞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呯呯”声，然后一道华丽的大爆炸绽放在半空，阿斯莫德离开别西卜的唇，舔了舔嘴角：“回去我们再继续，先把碍事的家伙解决了。”
　　别西卜俏丽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曾经听过一个很在理的分析，怎样区别一个人的种族？只要看他打架。
　　人类打架就是扑上去，我砍你，你捅我，拼个你死我活，生命有限的种族似乎都喜欢拼进全力去做每一件事，这很久以后让爱恩羡慕，或者说，怀念。但是对于永生的种族来说，这无疑是笑话。
　　神族们打架很矜持，无论心里是否已经把对方骂了一万遍，一开始两人绝对先是点头微笑，然后操刀举剑，砍的绝对不是脑门，那样会脑浆四溢，也绝对不捅屁股这种不优雅的部位，多数都是直击心脏，而且点到为止。因为神说：你们要彼此相爱。
　　而魔族打架或许用一个字形容最为贴切：爽。对于魔族来说生命不可缺少的是激情，而最让人激情洋溢的事情莫过于两件，第一件是做 爱，第二件，就是生死搏斗。他们喜欢把打架策划成一场很有趣的游戏，在这场游戏里可以耍诈可以残忍，但是绝对是要痛快。
　　战争不过是两群人打群架。
　　而只刺心脏的种族和可能随时会捅你菊花的种族打架，单挑一对一，吃亏的无疑是前者。
　　
　　阿斯莫德微微一笑，看着被弹开三米的乌列：“乌列殿下，一千年前你就从没赢过我，我以为一千年后能有些变化。”
　　乌列横起剑，指着阿斯莫德：“一千年前你我都是大天使，我当然要留些情面，现在你是魔族，我不会再对你客气了，听着，阿斯莫德，今天你不把我杀了就等着我把你们杀光吧！”
　　“很伟大的志愿，可惜没办法实现了。”阿斯莫德踮了踮脚尖，跃上半空，侧了侧头：“来吧，让我看看你不留情面的全力是什么。”
　　乌列抬起剑，混杂着白魔法的飓风，一时迷了人眼。
　　
　　另一个大天使缓缓降落，向前走了两步，别西卜对他笑笑：“好久不见，拉斐尔。”
　　拉斐尔没说话，金色的权杖抬了抬，地面闪过一道金光。
　　“你要对付的是我，也请你不要留半分情面。”别西卜眯了眯眼，眼里聚起深红。
　　“绝对不会。”金色的光芒如同刀锋一样切过满地的草皮，草屑横飞，化作利刃射像别西卜，别西卜的四周突然燃起一圈烈火，将自己包裹其中。
　　
　　这是场精彩的战斗，千年一见。后头没有机会表现的恶魔们乐得围观，若不是他们大多都坐在天使的尸体上，踩着天使的脑袋，这里真不像战场，像是最下之窖的压光场。
　　
　　爱恩混在他们当中。前头两对两的搏斗似乎不需要担心太多，天使毕竟还是个适合群战的种族。爱恩向西瞬移，哪里有另一支魔军。
　　
　　瞬移了几分钟，停下来，爱恩最先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尸山，还有刺目的鲜红。
　　这里还在打，而且魔军明显人数上吃了亏。
　　玫瑰越了过去，一个二翼天使聚起白光砍过来，玫瑰怒吼一声，喷出一簇三米的巨焰，将天使烧成了烤鸡。
　　爱恩扔出一个天使，扫开面前的人墙，看到一个举着把大得惊人的刀杀红了眼的玛门，几乎是一个挥刀就砍倒十个，周遭很快堆起了一座尸山，他却完全不顾，一路砍下去，旁边正在和利卫旦纠缠的天使刚凝了道光柱就被突然间砍成了两段，利卫旦停了下来，周遭的恶魔们也停了下来，天使们不再进攻，恐惧地后退，所有人都盯着玛门。
　　爱恩也盯着他，直到最后一个天使倒下，他将刀□了土里爱恩才看清他怀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女人，蜜伊莲，玛门的妻子。
　　
　　失去了才知道拥有的可贵，这仿佛是永远存在的该死的真理。
　　而玛门他没有不珍惜，只是来不及告诉蜜伊莲，他其实从头至尾没有后悔过娶她，娶这个风尘又野蛮的女人。
　　若是问，玛门，他你这生最感谢谁，他一定会说，是陛下，谢谢陛下给我一个妻子，伴我在永生的年月里尝尽甘苦。若问他，玛门，你这一生最佩服谁，他一定还会说，是陛下，他如此明智，他将我带入了这片乐土，认识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人。
　　
　　爱恩突然觉得整个神界在慢慢沉落。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或许他也会这样，抱着最爱的人在淆乱的战场发了疯。或者像别西卜和阿斯莫德那样，在敌人面前拥吻，仿佛傍晚的结尾，身后只有云霞落日。
　　有太多东西是他承受不了的，最最不能承受的或许不是像玛门一样失去，而是将要失去，却不知道。
　　有人在身后叫他：“我没想到你会来。”
　　爱恩回过头，亚斯塔路站在身后，衣襟上沾着鲜血。
　　“你不用执行你魔君的责任，这一些陛下都不会硬派给你。”
　　爱恩摇摇头：“我不是为整个魔界才来的，我只为他一个。”
　　亚斯塔路顿了顿，抬眼：“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该对你怀抱什么看法，他原本是个骄傲夺目，让人不敢睁眼直视的人，但是贝利亚却完完全全玷污了他的骄傲，我无法接受有人将我所追随的，崇拜的路西法玷污成一个会心碎憔悴的人。你的出现，我仿佛看到了第二个贝利亚。”
　　爱恩笑笑：“你觉得那是玷污吗？”
　　“你不是我，你没有亲眼看着他从顶峰的光耀躲入漆黑的深渊。他是天使，我跟随他，他堕天我也跟随他，唯独他为任何一个人伤神我无法接受。”
　　爱恩哭笑不得：“我以为你是所有人中最理智一个，原来你活在幻想里，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活得糊涂。”
　　亚斯塔路不说话，定定望着爱恩。
　　“你有没有碰过他的手？有没有听过他的心跳？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不是画上的魔王，不是石碑上刻的大天使长，他在我心里，只是我爱着的一个人。”
　　亚斯塔路顿了顿，抬起手，露出手臂上一条长长的疤：“我为他断过一条胳膊，后来他为我结好了，那个时候他说过，他路西法，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堂称臣，他应该是那样的，从不为任何人束缚，从不属于任何人。”
　　爱恩望着那条疤，突然笑了，亚斯塔路皱了皱眉。
　　“你在嫉妒。”爱恩说。
　　“没有。”
　　“承认吧，你嫉妒贝利亚，嫉妒我，你以为他不是任何人的，他却突然属于了别人。”
　　“没有！”
　　
　　爱恩笑着退开了两步：“他在哪里？”
　　“第三天。”
　　
　　爱恩跨上玫瑰的背，玫瑰一跃而起。
　　“你嫉妒吧，这辈子他都是我的。”
　　
　　亚斯塔路握紧的拳松开，垂下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汗...我这啥问题啊...非要困得甩来甩去才肯来乖乖码字- -码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睡觉去~~

炸 B W！




（57）

　　你嫉妒吧，这辈子他都是我的。
　　
　　以为说出这句话自己是骄傲的，但是他却没有一点余力去骄傲。
　　守在第二天边境的魔族说：“陛下让所有军队等在第二天，一个人杀上了第三天。”
　　爱恩问：“第三天有多少天使军？”
　　恶魔说：“神界三分之二的军队都在第三天及以上，迎战陛下的，是米迦勒。”
　　爱恩说：“我知道了，给我七十二柱魔神，我要去帮他。”
　　恶魔说：“陛下不准任何人上去。”
　　爱恩笑了笑，在手心微微凝起一团火焰，抛到地面，地面的干草一触即燃。恶魔愣愣盯着熊熊的火焰。爱恩拍了拍他的肩：“烧了这些草这两重天就再没有明显的界线，给我七十二柱魔神。”
　　恶魔有些为难：“殿下，魔神是直接听令陛下的，我做不了主。”
　　爱恩眯了眯眼，提高音量：“若往后再没有陛下了呢？”
　　恶魔抬头。
　　“我只知道，今天不去，很可能就再没有陛下了。”
　　
　　“我们跟你走。”一位堕天使落到他们中间。
　　爱恩认识这位，拜蒙，路西法提过他，他是七十二柱魔神中排第九位的魔神，“至上四柱”之一，曾经辉煌一时的“主天使之王”，后来随着路西法堕落，带走了他所统领的所有天使军团，是路西法最得意的爱将之一。
　　拜蒙向他点点头：“我相信陛下所相信的人。”
　　爱恩揪住玫瑰的鬃毛，玫瑰调转身子，朝第三天飞跃而去，七十二柱魔神腾空跃起，浩浩荡荡紧随其后。
　　
　　魔神是魔界最出色的一支魔军，个个都是顶级的巫师，魔法师，战士，在魔界，他们每个人都统领各自的恶魔军团，所以可以说是七十二个将军级人物，这一路杀下来几乎是毫不费劲的。
　　但是眼看越是往前天使的人数越来越多，即使是以一敌百的精英都抵挡不了这样大批的天使军。
　　爱恩带着二十个人率先冲出重围攻出第三天，可是穿越了整个第三天都没有看到路西法。
　　爱恩有些心慌了，拜蒙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稳住，一定没事的。
　　
　　他却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
　　
　　第四天是再也过不去了，因为守天的，是米迦勒。
　　
　　最不希望的对垒也最快地到来。
　　米迦勒还是不久前见到的模样，圣洁而美丽，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没有穿战袍，还是一席款款的白色丝衣，他缓缓走过来，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流泻。
　　
　　爱恩跨下玫瑰，说：“米迦勒殿下，我不想和您打。”
　　“我也不想。”米迦勒说。
　　“但我必须救他。”
　　“我也必须拦你。”
　　“米迦勒殿下，请问你是认为职责重要，还是个人想法重要？”
　　米迦勒笑了笑，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爱恩面前：“无论是出于职责还是个人意愿，我都要拦你。”
　　“我只想劝他回去，我会劝他放弃神界的！”
　　米迦勒摇了摇头：“我不能放你过去。”
　　爱恩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头来 ，闭了闭眼：“那么，殿下，对不起，我不得不硬闯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魔神与陆陆续续赶来的魔神就腾空跃起，没入第四天太阳的金辉里。
　　米迦勒身后没有天使，一个也没有，他站在爱恩面前，头也没回，说：“我只拦你一个。”
　　爱恩笑了笑，跨上玫瑰，玫瑰跃起在半空：“只有我一个，非过去不可。”
　　米迦勒的神色有些模糊了，半空之中只能看到他夺目的银发白袍，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再接着就是一片夺目的金光，迷了爱恩的眼睛，他不得不用手去挡，放下胳膊的时候，米迦勒已经在他眼前，身后是扇动的六对黄金羽翼，金光笼照白芒，美得没有一点瑕疵。
　　
　　神界史这样记载。
　　米迦勒，与神相似者，慈悲如我主，正义之神祗，光明君主，任天国第二任大天使长，统领百万天使军团，为天使军团首席战将。堕天之战率天使军团迎战魔王路西法，并将其击败打落九重天。代神执权者，神之王子，生于光明，必将忠于光明。
　　
　　爱恩拉进了玫瑰的鬃毛，黑色的长发在高空的烈风中飘摇。
　　他知道对抗米迦勒几乎是没有胜算的，米迦勒没有一点要放他过去的意思。
　　
　　“殿下，您就算放我过去，我也对整个神界构成不了威胁。”
　　米迦勒摇摇头：“我只拦你一个。”
　　爱恩笑了笑：“殿下如果怕我死在上面那我就多谢您关心，但是生死我自己做主。”
　　“你如果能够读懂路西法的意思，你就会知道他一点也不想你上去。”
　　爱恩愣了愣：“你见到他了？”
　　米迦勒微笑：“他没事，但是他不想要你过去。”
　　“他和说的？”
　　米迦勒摇头，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知道他一定这样想的。”
　　“殿下如果是猜的，那就别挡我的路了。”
　　“我是猜的，但他的想法我只猜错了一次，我没猜到他真的会堕天。”
　　爱恩笑笑：“那殿下现在再猜猜，他在想什么？”
　　米迦勒闭了闭眼，又睁开：“他在想……魔界就交到你手里了，请你回去。”
　　“殿下您又猜错了。”爱恩笑了笑，左手微微凝起一团雾气。“您不是他，您永远不会懂他。”
　　米迦勒垂了垂眼帘，或许是这样。
　　
　　爱恩突然举起左手，一团火红色的火弹直线向米迦勒投去，米迦勒刚凝气结界防护，火弹就在空中炸裂，弥漫出一层浓浓的雾气。
　　再召来风将雾气驱散时，爱恩已经不在眼前。
　　他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运气了，路西法。”
　　……
　　
　　这几天走到哪里都是下雨，神界也不例外。
　　爱恩原本以为神界不会下雨。
　　
　　这一路没有人来拦他，他听到远处七十二柱魔神与天使军团的厮杀声。沿着第四天蜿蜒的河道，他往上走，仿佛有一双手引着他，他知道路在哪儿，知道路西法在哪儿。
　　
　　而见到他的时候，仿佛千年里的一瞬，他惊鸿一瞥，已灌满了剩余时光里的无限空虚。
　　
　　他在第四天的尽头。荒凉的原野上伫立四座冰冷的高塔，中间的空地上是一个红色的十字架图腾，路西法就在图腾的正上空，尖塔的塔尖蔓延出四道光流，束着他的手脚。
　　有一瞬间的失神，爱恩站在塔下，抬头仰望，鲜红的血液从六米半空滴落地面，他伸手，六米，却仿佛遥不可及。
　　“路西法……”他站在塔下叫他，很轻，一阵风过就没了声音，但是半空中的人听到了。他动了动身子，缓缓抬起头，黑色的发丝向后滑去，露出他绝美的五官。
　　路西法在看他，半眯着狭长的美目，眼里一汪如水的漆黑。
　　
　　他想瞬移上去，却发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路西法还在看他。他第一次觉得，六米，实在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世人都说路西法有罪。
　　他堕天，他叛主，他拥有人性最丑恶的原罪——骄傲。
　　路西法说，没错，我骄傲，但我如此真实。
　　
　　纵使活下去的方式有万种，却种种虚伪，我为何要如此欺瞒内心，为何要带着谦卑永生，为什么要臣服，为什么要怯懦，为什要爱我所不爱。
　　
　　爱恩握紧了拳。
　　
　　“孩子，没用的，这里禁止任何魔法。”
　　爱恩回头，穿着白色圣袍的男人看着他，微笑，一折不扣的温暖微笑。
　　“你是谁？”爱恩问。
　　“耶稣。”
　　爱恩愕然地看着这个身为人类时天天朝拜的男人。
　　耶稣？
　　
　　“我要带走路西法。”
　　耶稣微笑：“路西法是罪，我主将为他洗去罪孽，圣洁将重生于他。”
　　罪孽？爱恩嗤笑，不知眼前的耶稣殿下可曾听到过人界千千万万人的祈祷，可曾慈悲地拯救过哪一个，可曾看到过这一层圣洁光耀下真实的罪孽，可曾有过聆听和真实的忏悔。
　　“孩子，主将慈悲赋予每一个生命，我主公平，光明覆盖万物，只要不躲入角落，怀抱光明，必将还以光明。”
　　“去他妈的光明！你把他给我放下来！”
　　耶稣微笑，束着路西法的细线一瞬间缩回，然后路西法直直掉向地面，触地的瞬间，耶稣划出一道金光托起他缓缓放向地面。
　　
　　爱恩几乎是踉跄地跑过去的。
　　路西法撑着身子，闭了闭眼。
　　
　　“路西法。”爱恩扑过去，抱住他。怀里的身子却没有一点动静。
　　爱恩抬头看他，路西法眼里没有波纹。
　　“路西法……”
　　路西法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回去。”
　　爱恩摇头：“我来了就不会走了。”
　　路西法没说话。
　　“我都看到了，水晶球里的人我看到了！路西法这一次你骗不了我了！”爱恩抱住他，感觉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他抱得更紧。
　　“回去。”还是那两个字，路西法闭上了眼睛。
　　爱恩头都懒得摇了：“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我知道你不想要神界，你只是内疚是不是？没关系，路西法，没关系，只要你回魔界，我可以在死之门藏一辈子，一辈子不见你，这样你一辈子也不会对他内疚了，路西法，回去，好吗？”他抬起脸来。
　　路西法依然闭着眼睛，微微推开他，然后睁开眼，依旧一副倨傲的面容，即使现在身陷囫囵。
　　“你……有没有恨过我？”路西法指尖颤了颤，搭上他的发丝。
　　爱恩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简直想杀了你。”
　　路西法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对不起……”
　　爱恩摇头：“直到你的想法后，我就想杀了自己，跟我回去，好吗？”
　　路西法沉默了许久，点点头。
　　……
　　
　　耶稣没拦他们，没人拦着他们，自始至终都是耶稣一张温和的笑脸，还有第四天密密的小雨。
　　爱恩拉着路西法的手，斜眼看他，然后微笑。
　　路西法问：“在笑什么？”
　　爱恩咽了咽口水：“从来没想过魔王陛下没有魔法，还需要我这么个小人物牵着手引路。”
　　路西法也笑：“很有成就感吗？”
　　爱恩点头：“当然。”
　　
　　走到第三天，碰上赶过来的别西卜。别西卜激动地扑上去，拉住路西法的胳膊：“老大！你没事就好！”
　　路西法抽出胳膊，点了点头。
　　阿斯莫德拖着别西卜先走了。爱恩拉着路西法，走在第三天蜿蜒的河道边。
　　
　　“其实我很想知道贝利亚的事情，你给我讲讲？”
　　路西法顿了顿，又笑笑：“过去很久了，我不想提了。”
　　爱恩扁了扁嘴：“好吧，什么都听你的，我的陛下，不过……有件事情，你要听我的。”
　　“什么？”路西法问。
　　爱恩嘿嘿一笑，抬起路西法的手，摊开自己的手心：“这颗血玛瑙我把他打成了戒指，和你原本那颗一模一样，送给你了，就再也不要还给我了，我会很没面子的。”
　　路西法顿了顿，伸手去拿，冰冷的血玛瑙触在手心，却仿佛灼烧了皮肤。
　　
　　“怎么不带起来？”
　　路西法摇了摇头：“不带了，怕磕到。”
　　“我的陛下，你每天吃饭都带着手套，我怕没机会磕到了。”
　　路西法笑了笑。
　　
　　两人又沿着蜿蜒的河道走了很久。
　　爱恩突然停下来。
　　路西法也停下来，问：“怎么了？”
　　爱恩闭了闭眼，突然蹲下身去。
　　“你怎么了？”路西法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爱恩将脑袋埋在膝间，过了许久，才哽咽出声：“告诉我……他在哪儿好吗？求您，告诉我……”
　　拍在爱恩背上的手僵了，收回来。
　　“爱恩。”
　　“米迦勒殿下，我知道您为我好，但是见不到他，我一样是死。”
　　爱恩抬起头来，面前的人周身一闪，换了一副面容。
　　
　　米迦勒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
　　“殿下，容貌气质您都能欺骗到我，但是，我的感觉欺骗不了我。”
　　“他在第七天，神殿里。”
　　“谢谢。”
　　
　　路西法曾经说过，如果生命有了太多的千年，那么追逐的将不会再是永恒，而是短暂却美丽的一瞬，可惜这世上的瞬间何其的多，却总是抓不住。
　　每一天都有太多的东西在指尖溜走，就因为短暂，所以抓不住，所以美好，所以让人渴望。
　　爱恩问，你想抓住什么呢？你有那么多的千年，你该想好你要什么，然后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慢慢将他得到。
　　路西法说，我想要一切，但我永远也无法得到了，因为他们太多已经在过去失去了。
　　
　　过去就是过了，就回不去的日子。
　　
　　路西法说，与其惦念，不如此刻我们疯狂一些，做想做的一切。
　　堕天是不是你疯狂一些的举动？是不是你受够了那些虚伪的桎梏，想要一片真实的天空？
　　
　　米迦勒站在第三天的尽头，背着阳光对爱恩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了解他吗？”
　　爱恩问：“为什么？”
　　米迦勒说：“因为我们是双生天使。从同一个意识体里脱离，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却公用一个思维。”
　　
　　为什么米迦勒也会猜错你一次？
　　你说你们的生命是神创造的，神给了你们圣洁，美丽，慈悲，智慧，勇气，给了你们一切美好的，而追逐真实的心，是你自己的。
　　
　　那么爱我呢？
　　千万年后我问你，爱我是不是神给你的，是不是和米迦勒公用的情感思维。
　　你吻我的眉，说，不是，爱恩，爱你，是我的心也无法控制的，是耶和华料想不到的，是我路西法无法割舍的，是米迦勒无法体会的真实。
　　
　　它比堕天惨烈，比堕天更疯狂。
　　……
　　
　　如果时光倒流，你可以亲吻我的眉角提前说出这番话，我想所有事情不至于会如此波折，不至于今天这样。
　　
　　爱恩站在第七天的神殿前，六翼天使将他引入神殿，说：“神在等你。”
　　
　　然后他进入神殿，恍若置身虚拟的幻境。
　　周身是飘渺的云海，茫茫无尽。
　　广阔的大殿没有人声，一切都寂静地仿佛不存在。
　　
　　多少天使诞生在这里，甚至说一切都诞生在这里。
　　爱恩看到了高高的神座上坐着的人。
　　看不到他的脸，他离得太远，只能看到他金色的长发迸发出比太阳还耀眼的光芒。
　　“上前来，我的孩子。”
　　声音仿佛回荡在空旷山谷里的歌声，太过动听，所以更显不真实。
　　爱恩上前，仿佛着了魔咒。
　　“亲爱的孩子，你在烦恼？”
　　“路西法呢？”爱恩仰头。
　　“他和我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身在御座上微笑，光芒愈加强烈，然后一片金色的羽毛飘飘摇摇落到爱恩手里。
　　“这是他堕天前的所有能力与殊荣，我将其收回，赐予米迦勒，米迦勒又将它送还给他。”
　　“然后呢？”
　　“然后他还给了我。”
　　“我要见他。”
　　“孩子，你的灵魂不属于黑暗。”
　　“你把他关哪里了？”
　　神又轻笑，整个神殿跟着绽放光彩：“他是我最美好的孩子，我不会关他，但是我要他回到我的怀抱。”
　　“你什么意思？”
　　“净化他。”
　　“你别再跟我打哑谜，他在哪里？”
　　
　　神殿的光辉突然暗了一截，然后神坐上的人轻轻仰了仰身：“我也想同你做一笔交易，孩子，如果你愿意。”
　　“什么交易？”
　　神抬起手，远远的指了指爱恩，爱恩突然觉得眉心冰凉，然后浑身如同火烧一样滚烫灼烧。
　　“只要你出去，用最终防御魔法结束这场战争，我就放他离开。”
　　爱恩握了握拳：“我没学过。”
　　神轻笑：“孩子，你可以的，像千年前那个孩子一样，从第一天跳进红海，红莲之火将会燃烧九重天的距离，你将，拯救两界。”
　　“好，但你确定你会放了他。”
　　“孩子，我从来不说谎。”
　　“我可以先见见他吗？”
　　
　　神座之上突然金光闪耀，然后所有的光芒皱缩，整个宫殿昏暗一片，神座上的金色身影变成了黑色。
　　爱恩冲上去，路西法闭着眼，一如往日的庄严。
　　爱恩触了触他的脸颊，他睁开眼来，一汪如水的温柔。
　　
　　爱恩笑了笑：“伟大的陛下，让我来救你一次。”说完转过身，奔出神殿，第一天刺目的圣光刺得他眼眶发红。
　　
　　神座上的人盯着空荡荡的大殿，大殿传来轻笑。
　　“你赢了。”神座上的人闭眼。
　　大殿里的轻笑渐渐消失，转而就是一片冗长的寂静。
　　
　　不知还该寂静多少年。路西法叹了一声，不会久了。
　　……
　　
　　从第一天到红海，九重天的距离。
　　听说当年路西法就在这里堕天，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这一块石头上染有他心口灼热的鲜血。
　　米迦勒没有拦住他。
　　他微笑着问米迦勒：“从这里跳下去会怎样？”
　　米迦勒说：“不带任何魔法，从第一天堕入红海，那就要重归生命树，一万年后重生。”
　　“那如果开启了防御魔法呢？嗯，我是说，最高防御魔法，听说我身体里有这个。”
　　米迦勒想要伸手拉他，他却闭了闭眼，微微一笑，说：“谢谢您，请您告诉路西法，我爱他。”然后站在路西法堕天的那个位置，闭着眼往后坠，犀利的风在他的颊上划开血痕，很疼，却在瞬间释然。
　　
　　米迦勒还来不及告诉他，最高防御魔法“恶魔的爪牙”一旦开启，灵魂就碎了，再也拼接不回来，就算一万万年，路西法也等不到第二个爱恩了。
　　
　　陛下，你曾说过，生命再长毫无意义，只有不后悔才能使得圆满。
　　我这一生活得又窝囊又可笑，幸好遇见了你，然后生命开花，从此就有了可以希冀的东西，我觉得我做到了，不后悔。
　　如果我不在了，那么我不过就是第二个贝利亚。
　　路西法，贝利亚不是全世界，爱恩也不是，你有更多，更多爱您的，您该爱的。
　　
　　红海的浪潮扑打我的身体时，温热的烈焰一瞬间在我的体内爆裂，我看到蔓延的烈火如同花开万里的红莲，从红海一直蔓延到九重天之上，燃尽了极目的一切，就像魔界最深一层的炼狱，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被其染成灰烬。
　　原来那人，是我。
　　
　　好了，如果我能活着，你就等我吧，如果我死了，那就思念我。
　　永恒唯有你，路西法。
　　
　　[神魔之战完]
　　
 
作者有话要说：吐血..................我不小心睡着了= =




（58）

　　神抬起右手，降下甘霖，焚烧了七天七夜的炼狱之火就此扑灭。
　　红海涨潮，海岸溃堤，巨大的封印在天地间设起了屏障。
　　魔军退军，千年之内两族再无法穿越结界互相侵扰。
　　
　　神魔之战就此结束。
　　
　　神殿里。
　　漫身金光的人坐在御座上，耀眼的光芒让人张不开眼直视。
　　米迦勒站在御座前，众天使站在他身后。
　　他上前两步，微微弯腰。
　　
　　神如同天籁般空旷的声音自四周徐徐入耳。
　　“你做得很好，我的孩子。”
　　米迦勒微微抬了抬头：“请您宽恕我，但我不认同您的做法。”
　　“为什么呢？我的孩子，”
　　“您为什么要引诱爱恩使用‘恶魔的爪牙’，您知道这是开启巨兽族封印的魔法，一但封印开启了，将会有很多人为其死去，父神……您是仁慈的……”
　　神轻笑：“孩子，你不想念他吗？这个世界有所得到必有所牺牲，牺牲掉私念与罪恶才能得到最真实的光明与圣洁。路西菲尔如此，爱恩如此，你亦如此。”
　　“请您宽恕我。”
　　“你不需要我的宽恕，你依然是最洁净的，只要你永不背叛光明。”
　　神微笑，走下神座，所有天使伏地。
　　“记住，我并不是要毁了他，他是我最美好的孩子，我爱他如同爱你，我如今只是要一切重新开始。”
　　“可是爱恩死了。”
　　神笑了笑：“生死能改变的只有当下，不是未来。”
　　“您完全可以救他，您若想夺回路西法，完全不用放出巨兽一族，毁了他再重造他。您也不用用爱恩的往后一千年去威胁他。”
　　“这不是威胁，是交易，很公平的交易。”神缓缓前行，流苏般地长发触底，像极了一道金色的洪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够想象，万丈金光下的脸是如何地让人窒息。
　　
　　神长什么样？人界有这么一个传说，魔王路西法拥有一张与神一模一样的脸。
　　神与天地并存，是世上最高等的意识体，亦或是灵体或实体，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这千千万万年对所有人公平，唯一自私一次就将这一道私心给了路西法，给了他独一无二的美丽，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利和能力，给了他尊贵，光耀，洁净。
　　但过于的尊贵，光耀，洁净，过于的至高无上往往一不小心就衍生了骄傲。
　　哪一个极位者不是骄傲的。
　　神说这是路西法的罪，这不是他给的，是世间的污浊玷染了他。
　　路西法说，我拥有的一切统统虚妄，唯有我要追逐的，不愿臣服的心是真实。
　　神说，我亲爱的孩子，你必将毁于你的私念。
　　路西法堕了天，他说，我从不曾后悔。
　　
　　神走到米迦勒面前，轻轻抬起手，触到米迦勒的脸颊，没有触感，但米迦勒依旧觉得仿佛清风拂面，带着不可亵渎的光辉。
　　“我庆幸你不是他。”
　　“可您最爱他。”
　　神浅笑。转身回到御座，转身的刹那，米迦勒看到那万丈的金光里一抹殷红，他问神那是什么？
　　神说，这就是我的孩子，路西法菲尔，他与我五分之三的相似，我牵念他，必伤不了他，夺不回他，必受制于他。
　　“所以您要用爱恩夺回他，用巨兽族毁了他，最后夺回重造他？”
　　神在金光里点头：“一切都会回到最初。”
　　米迦勒低下头：“可是爱恩死了，您不怕他宁愿与您鱼死网破？”
　　“不会的。”神抬起头。
　　“爱恩他……”
　　神微笑。
　　
　　“您觉得回到最初会是最美好的吗？”
　　“孩子，你如果觉得不是，为何还要怀念？”
　　
　　是啊，如果觉得不是，为何还要怀念，曾经共同沐浴在圣光下，歌颂神，赞美光明的日子。
　　也许是太阳天的日光太过灼烈，灼烧了太多回忆。
　　还是其实潜意识里觉得，神是错的？
　　
　　米迦勒讽刺地笑笑，神父不会错。
　　
　　——
　　
　　索斯俄里的小镇。
　　
　　“小黑，快点！演出开始了！”带着一顶滑稽礼帽的少年“咚咚咚”地敲门。
　　小黑上去开门，门口的少年喘着粗气：“快点快点！我占了两个好位子，这次演魔王堕天，听说那个演员很有名！”
　　小黑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你怎么穿这样？”
　　少年上下看看，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还有一双旧了后头裂了个小缝儿的马靴，有什么奇怪的吗？
　　小黑摘掉他的帽子：“我说这个！被贵族那群王八看见了又得嘲笑我们了，这个就留在我这儿了，等会儿你再来拿回去。”将帽子往床上一丢，小黑摊了摊手。
　　少年有些不满，最后还是鼓了鼓腮帮子，摇了摇头：“那我先去了，你快一点，不然位子就没了。”
　　“好的。”
　　
　　少年走了，小黑跑到窗台前，打开窗户，脑袋探到外面，小声喊：“天使……天使……人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窗外许久没有动静，小黑有些泄气，正要关窗，上头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一个蓝眼睛的漂亮天使坐到了窗台上。
　　“你来了！”小黑很激动。
　　天使倚在窗框上：“不去看演出？”
　　小黑摇摇头：“没什么兴趣。”
　　“演什么内容？”
　　“阿卡特说是魔王堕天。”
　　天使眯了眯眼：“魔王堕天……”
　　“怎么了？”
　　天使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很感兴趣才对。”
　　小黑摇了摇头：“好好的天使为什么要堕天？我不能理解。”
　　天使笑了笑：“说实话我也不能理解，但是魔王总和人家想得不大一样。”
　　“真的有魔王存在？我是说……真的有从大天使长堕天成魔王的那个人存在？”
　　天使转过头，望着窗外的月光，眯了眯眼：“有吧……”
　　小黑盯着他，突然“扑哧”笑了笑。
　　天使转过头：“你笑什么？”
　　“我想……你一个好好的天使为什么不呆在天上，却跑来这里跟我唠嗑，莫非……你也是堕落天使？”
　　“我看起来像堕落天使？”
　　小黑耸耸肩：“我没见过堕落天使。”
　　天使微微一笑，然后在窗台上轻轻一撑，站起来，展开四对洁白巨大的羽翼，月光的清辉洒在他的翼上，一时间美得让人晃神。
　　“我走了。”天使扑了扑翅膀，飞到窗外。
　　小黑愣愣点点头，天使飞远了两米，小黑突然趴到窗口叫住他。
　　“怎么了？”天使回头，冰蓝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幽谧。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天使笑了笑，夜风吹起他金色的发丝，神圣而艳丽。
　　“犹列尔。”
　　
　　小黑刚躺在床上准备睡会儿，门口又传来“呯呯呯”的敲门声。他有些不耐烦，跑上去开门，结果刚才的少年鼻青脸肿地蹲在他家门口，委屈地望着他。
　　“阿卡特，你怎么了？”小黑慌了。
　　阿卡特咬了咬牙，抚着左脸气呼呼地站起来：“位子被人抢了，他们的还打人！太过分了！”
　　小黑拉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算了，等钱攒够了我们就离开索斯俄里。”
　　“哪有那么容易，我们当初都是交了保证书的，就跟卖身契一样，不干满十年一个也跑不了。”
　　“他们可没心思顾我们，大不了钱不要了。”
　　“钱不要我们怎么活？我还想去科伦汀小镇买个房子，过两年到了25岁再娶个姑娘……”阿卡特咧着嘴笑了两声。
　　小黑走过来按了个烫鸡蛋在他脸上，阿卡特烫得哇哇叫。
　　小黑白了一眼：“醒了没？没醒我再扇你两下。”
　　“别别别……我只是想想，想想都不行嘛……”
　　小黑在他身边坐下来：“我想过了，等这次的工钱发完我们就走，去红海，据说那边五年前涨潮，涨个没完，还无缘无故起火，把邻近的村子都烧了个遍，最后还海啸了，所有的村子都毁了个精光，现在正在重造呢，很需要工人，我们可以去那里找个工作，那里贵族不多去了不用受气。”
　　阿卡特拍拍他的肩膀：“还是你周到。”
　　
　　两人傻笑了半天，突然门口又传来敲门声，两人对看一眼，小黑向阿卡特使了个眼色，阿卡特裹起床单躲了起来。
　　小黑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的人却让他微微一愣，然后瞬间疏了心。
　　“小黑哥……”门外是个姑娘，大大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蛋，奴隶中算是很漂亮的了。
　　“出来吧，是奈琳。”小黑对着身后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扑腾一下爬起来，然后冲着门口的姑娘邪笑一声：“奈琳，来看你小黑哥啊！”
　　奈琳的脸“扑”地一红，尴尬地点点头。
　　“进来吧。”小黑将她拉进门，
　　
　　“我……要不要回避一下？”床上的阿卡特滚了两圈，坏笑着向小黑挑了挑眉。
　　“不用了……阿卡特哥哥……不用了……”奈琳的脸更红了。
　　小黑给奈琳搬了张凳子，奈琳刚坐下，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
　　小黑和阿卡特急了。
　　“怎么了？奈琳，谁欺负你了？”小黑随便扯了块布，在奈琳脸上蹭了两下：“有数欺负你就跟我们说。”
　　奈琳抹了两把泪，抽噎着抬头：“小黑哥……你们这个月要离开索斯俄里了吗？”
　　小黑顿了顿，点点头：“拿到工钱我们就走。”
　　“你带我一起吧！”奈琳睁着水汪汪地大眼睛望着小黑。
　　小黑有些为难：“我们是去工作的，跟着我们会很累。”
　　“我不怕累！带我一起吧……”奈琳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小黑赶忙堵住她的眼睛：“好好好，一起一起……”
　　奈琳惊喜地抬头：“真的？”
　　小黑点头。
　　“小黑哥……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嗯，你说。”
　　
　　“小黑哥……”奈琳支支吾吾垂着头，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我喜欢你，小黑哥！”
　　小黑猝不及防，脸上“叭”一下被亲了一口。
　　奈琳抱着脸冲出了门去。
　　
　　阿卡特呆了，小黑更呆了。
　　




（59）

　　索斯俄里下了雨。演出早早就收了场。
　　
　　小黑躺在床上，双手枕着脑袋。阿卡特用胳膊捅捅他，笑眯眯：“桃花运来了哦！”
　　黑小没理他，自顾自盯着天花板想心事。
　　“诶，说实话，你真要带她走？”
　　小黑瞄了他一眼：“我答应她了。”
　　“你应该……23了吧？”
　　小黑摇摇头：“我不知道。”
　　“也对，你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那你……做好准备没？”
　　“什么准备？”
　　“娶她啊，奈琳那么漂亮，不娶了她带在身边很危险的。”
　　小黑顿了顿：“我不能娶她。”
　　“为什么啊？人家都跟你表明心意了，你不喜欢她？”
　　小黑摇摇头：“不……”
　　“那还废什么话！”阿卡特往小黑身上重重捶了一拳。“我做主，后天就是月底，领了工钱就去镇上买些吃的把事儿办了！”
　　小黑摇头：“不行，我不能娶她。”
　　“你在坚持什么？”阿卡特皱眉。
　　
　　在坚持什么？他也不知道。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本来就破旧脆弱的大门被“呯”一脚踹开，门外跑进来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
　　
　　阿卡特被灌进来的风吹得一阵瑟缩，裹了裹衣服盯着门口喘粗气的少年：“干嘛啊你们！”
　　“出……出事了……”少年大吸口气，直起腰：“镇里的贵族招女仆，奈琳被带走了！”
　　
　　小黑一下从床上竖起来，裹上外套：“已经出发了吗？”
　　少年点点头：“听说是跟着演出的剧团一起被送到镇上去了，快要出发了。小黑哥……你要去救她的话……你要小心。”
　　小黑点点头，冲了出去。阿卡特追上去，在门口站了站，瞥了眼门口的少年：“亏他平时对你们那么好，这点事都不敢帮他！”
　　“阿卡特……对不起，我们斗不过贵族的……”
　　阿卡特哼了声就追了出去。
　　
　　演出的舞台刚刚卸了不久，人群也刚刚散开，几个穿着演出服装的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球往台后挪。其中一人身后绑着一对黑色的翅膀，有些别扭，但是翅膀做得很漂亮。
　　“他演什么？”小黑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指着台上的人。
　　“魔王路西法。”旁边的人回答他，声音很动听，不是阿卡特。他转过头，身边的人也转过来看他，然后对他微微一笑。
　　他有些恍惚，再回神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人……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小黑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长得那样无可挑剔的人存在。
　　
　　“小黑哥！”阿卡特推了他一把。
　　“怎么样了？”
　　“我打听过了，他们会准备五两马车，最后两辆就是载抓来的那些女奴的。”
　　“好，我们跟着他们，天黑了就去就奈琳。”
　　“嗯。”
　　
　　“阿卡特……”
　　“怎么了小黑哥？”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边的人……”
　　阿卡特四下望望：“有很多啊，你指哪一个？”
　　小黑顿了顿，摇摇头：“算了。”
　　……
　　
　　不知是不是阴天的而缘故，天黑得很快，小黑跟在马车后，马车以龟速前进，真的是慢得可以。阿卡特先绕到了前面，盯好了领头人的动向。过了很久，前面突然出现了猫叫，小黑从灌木里跳出来，蹑手蹑脚跑到最后一辆马车边，前面传来马匹的嘶吼声，然后领头的叫喊着：“蛇！有蛇！停下停下！”
　　马车里的姑娘们开始骚动，小黑爬上马车，撩开了黑色的帘子，马车里黑堂堂一片，姑娘们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小黑还没来得及看清马车里的人，就有个姑娘猛地扑到他怀里，哽咽着喊：“小黑哥！”姑娘抬起眼来，泪眼婆娑，小黑看清了，是奈琳。
　　“别多说了，快点跟我走吧！”小黑把奈琳抱下马车。
　　一抬头就看到姑娘们羡慕的眼神，咳了咳：“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们也逃吧。”
　　看着姑娘们走远，奈琳靠在小黑怀里：“小黑哥，真高兴你来救我。”
　　小黑推了推她：“你先走，我去找阿卡特。”
　　奈琳点点头，又拉住他：“你小心点。”
　　
　　贴着马车溜到前头，脚边游过一条爬行动物，这个月剩下那个几个铜币全用来买这东西了，小黑欲哭无泪。
　　蹭到前头，灌木里伸出只手将他往后一扯。
　　“阿卡特！”
　　“奈琳呢？”
　　“我让她先走了，我们赶紧离开。”
　　阿卡特摇摇头：“你猜我刚看见了什么？”
　　小黑往外看了看：“什么？”
　　阿卡特拉着小黑凑到一簇稀少的灌木边，隔着叶间的缝隙，指着第二辆马车：“那里面有个怪物！”
　　“怪物？”
　　“人头兽身，大得吓人。”
　　小黑皱了皱眉：“你眼花了阿卡特。”
　　“我保证没有！”
　　
　　“什么声音？”领头的突然向灌木走了两步。小黑捂住阿卡特的嘴，屏住呼吸。
　　“不好了！女奴跑掉了！”后面传来喊声。领头的默骂了一句朝后走去。
　　
　　阿卡特松了口气，小黑拉着他朝灌木的深处跑去。
　　
　　跑回他们住的破阁楼的时候奈琳很担心地坐在门口，看到两人回来了二话不说就扑到小黑的怀里：“小黑哥！我好害怕！”
　　阿卡特向小黑挤了挤眼：“我去收拾下东西，今晚就走。”
　　小黑点点头，想推开奈琳一起收拾，奈琳却死抱着他的腰，眼泪沾湿了他胸前一片。
　　“奈琳……没事了……你……”
　　“小黑哥，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小黑有些愣：“奈琳……这太突然了……我……我什么准备也没有，我也没有钱，没有房子，连个身份也没有。”
　　“没关系的，小黑哥，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答应我。”奈琳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
　　“奈琳……”
　　“你不愿意吗？”奈琳的眼眶红红的，眼泪还没有干透。
　　
　　“你就答应了吧！”阿卡特靠在门框上，瞥了眼奈琳：“她很好，你也很好，你们两个很配。”
　　小黑朝他挤挤眼。
　　阿卡特耸耸肩：“我说的是实话。”
　　小黑叹了口气：“奈琳，你完全可以嫁给一个有钱一些的商人，我什么也没有，给不了你好日子。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奈琳把脑袋搁在他心口：“可是除了小黑哥我谁也不要！小黑哥……”奈琳突然抬起脸来：“你是不是……嫌弃我？”
　　小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你真的……嫌弃我。”奈琳埋下头，眼泪簌簌落落往小黑手上掉。
　　阿卡特噔噔噔跑出来：“怎么哭了？”
　　小黑叹了口气，伸手抹了两把：“等找到了住的地方，安定下来我们就结婚。”
　　“小黑哥……”奈琳再次扑进小黑怀里，小黑很瘦，这么一扑有些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阿卡特晃晃手里的包裹：“收拾好了，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赶紧走吧！”
　　
　　小黑迎来了第一次逃难生活。
　　
　　一路上奈琳幸福地跟只发癫的小鸟似的，摘了花采了草都往小黑头上插。小黑被插成个鸡窝头之后奈琳躺倒在他怀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一脸天真地问：“小黑哥，你为什么叫小黑？”
　　“因为他黑。”阿卡特插话。
　　奈琳不满地嘟起了嘴：“小黑哥哪里黑了？”奈琳伸出手捏捏他的脸：“小黑哥皮肤真好，比我都白！”
　　阿卡特坐过来，指指小黑的眼睛：“看这里，你见过眼睛这么黑的人吗？”
　　奈琳凑近，惊讶地张嘴：“真的！小黑哥的眼睛真像黑珍珠！真漂亮！”奈琳趴过去，在他的眼睛上“叭”亲了一下。
　　小黑愣了愣，奈琳嘿嘿一笑，倒在草地上：“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小黑哥以为你是女孩子，长得真的很漂亮，眼睛很大，皮肤很白，而且很瘦，但是后来看到你和阿卡特一起做工才知道原来是男孩子。”奈琳的脸红了红，侧过来看小黑：“虽然是男孩子，但还是很漂亮，连贵族家的小姐都没有你漂亮。”
　　拿他跟女孩子比？小黑的脸真黑了，清了清嗓子：“奈琳，我是男的。”
　　奈琳眨着大眼睛，翻了个身，将脑袋搁在小黑的腿上：“知道了知道，你是男的，否则怎么娶我呢？”
　　“要不你娶了他吧！”阿卡特第二次插话。
　　“阿卡特。”小黑转过脸去，阴森森笑了笑。
　　阿卡特背脊一凉：“好了好了，我开玩笑，小黑不公平，对女孩子跟对朵花似的，对我就跟对狗屎一样。”
　　“小黑哥对谁都好，是你自己不讨喜！”奈琳朝他办了个鬼脸。
　　阿卡特无奈耸耸肩：“我一个，斗不过你们一双，还没结婚呢就这样，以后怎么办？啧啧……”
　　奈琳一扬头，无比骄傲地倒在小黑腿上，眉开眼笑，笑容温暖而澄澈。
　　小黑揉了揉她的发，也对她温柔地笑，思绪却飞远了。
　　
　　眼前的女孩很美好，单纯，善良，美丽，天真，但他却朦朦胧胧觉得这样的幸福很陌生，怀里是温热的奈琳，但是心口，是空的。
　　




（60）

　　徒步逃亡有个好处和一个明显的坏处。
　　好处就是灵巧，方便，不用走大道，哪儿乱哪儿脏往哪儿钻，绝对不会被抓到，坏处就是速度实在够慢，而且带了一个脚程不怎么样的姑娘，那就更是慢中之慢了。
　　
　　天黑他们随便找了块空地，生了火烤了几块面包。奈琳很喜欢黏着小黑，小黑和老母鸡一样一路护着小鸡仔，阿卡特一路咂舌，白眼翻了无数次，念叨着自己也得快点找个媳妇儿。
　　趁阿卡特和奈琳拌嘴，小黑跑去尿尿，空地的四周都是高大的林木，一路进来的时候他们沿途做好了标记，小黑沿着标记走出几米，走着走着却发现标记突然找不到了，怪了，鬼打墙？
　　林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森森的寒风，小黑一哆嗦，找了棵树，随地解决了。
　　凭着直觉往回走，越走感觉四周的景物越是陌生，一咬牙，猛地栽进黑暗里，乱冲乱撞，最终竟看到了光亮，小黑心里一喜，一个狂奔就被脚下的藤蔓绊了高空飞跃，然后落地狗□。
　　小黑揉着屁股爬起来，一抬头竟看到了一片湖泊。
　　没错，是片很大很清澈的湖泊，像面巨大的镜子一样，一丝波纹也没有。或许是摔花了眼，这湖面竟然微微泛透了蓝光。
　　小黑揉了揉眼，爬到湖边，伸长脑袋，看到自己在湖里的倒影，为了躲避追捕，他把脑袋涂得黑乎乎的，还特意在鼻尖上点了个大黑点，这么一看，还真好笑，他对着湖面嘿嘿嘿地傻笑，咧开嘴，伸手捣捣湖水。
　　“牙真白，啊哈哈！”他呲着牙脖子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一只小鸟嗖嗖掠过水面，激起了一层水浪，水纹一圈一圈荡漾到小黑脚边，小黑顺着水纹望去，蓝色的湖水，倒映出天上的星光，汲汲营营，一片温和。目光再向上移，小黑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彻底呆掉。
　　
　　那……那那那是……天使？
　　
　　只有两三米的距离，湖面上站着一个人，不，天使，但是和小黑见到的那个叫做犹列尔的天使不同，他长了六对漂亮到耀眼的黄金羽翼，一头月华一般的长发在微风里四散飘扬。
　　用小黑的匮乏的词语形容他那就是，太他妈的漂亮了！
　　
　　天使就立定在水面上，小黑一条胳膊还伸在手里，下巴掉到了地上。
　　天使慢慢悠悠走过来，每踩一脚，水面就泛开一道波纹，最后走到小黑面前，蹲下，长发流泻下来，触到小黑的脸。小黑还在石化状态中。
　　天使微微一笑，抬起纤细的五指，沾了一滴湖水，在小黑的眉心轻轻一点，小黑突然觉得浑身清凉，跟洗了个澡似的痛快。天使放下手指，看着小黑的脸微微一笑：“这样比较好看一些。”
　　小黑晃了晃脑袋，垂下头在湖水中找了找，脸上的污垢已经被洗净，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孔。
　　说实话，小黑有记忆以来自己的脸还没这么白过，奴隶嘛，洗澡的机会都不多，哪会白白净净。
　　天使微微侧了侧头：“你在想什么？”
　　小黑愣了愣，发现自己的胳膊还搁在水里，连忙收回来，盯着咫尺之间的天使，结结巴巴：“我我……你……你……”
　　天使摇了摇头：“不要害怕，我送你一样东西。”
　　“送我东西？”尿个尿不光有美人看还能白捡东西？
　　天使点了点头，伸出手掌，掌心一道红光微微一亮，是一颗漂亮的血玛瑙！
　　
　　小黑盯着天使手中的血玛瑙，咽了口口水：“这……送我？”
　　天使点头。
　　小黑顿了顿，摇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要。”
　　天使拉起小黑的手，掰开他的手掌：“它原本就是你的。”
　　“蛤？”
　　天使摇了摇头：“收下它，好好保管它。”
　　小黑低头看看掌心中的血玛瑙，玫瑰一般的色彩，触着皮肤似乎微微发热，还有中心那一点，一点深红，仿佛藏驻了一个生命。
　　不知为何，他心里猛然地刺痛。
　　这是在当奴隶时遭受殴打，穷得三天没有饭吃时都没有过的感觉。
　　心口豁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嗖嗖。
　　
　　再抬头的时候天使已经远去了，只剩深蓝的夜空中星星点点，还有逐渐变为星光的一道金黄。
　　
　　再回去的时候竟出乎意料地顺利，一路走就找到了他们的营地。
　　刚从树林子里钻出来奈琳就迎面抱住了他，抱得他几乎窒息。
　　“小黑哥，你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出事了呢！我好担心你小黑哥……”
　　小黑拍拍奈琳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只是一时找不到路了。”
　　“以后一步也不准离开我了！”奈琳嘟着嘴看他。
　　小黑面露难色：“可是……我总有尿急的时候……”
　　“小黑哥你真讨厌！”奈琳红着脸跑回了火堆旁，把脑袋埋在手掌中。
　　小黑挠挠脑袋，我说错了吗？
　　
　　坐在火堆旁商量了一下计划，一看天色不早，三个人就全部躺倒睡下，因为奈琳死都不要和阿卡特躺一起，所以就变成了小黑躺中间，左边是阿卡特歪着脑袋留着口水的脸，右边是奈琳抱着她的胳膊，酣然入梦。小黑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枕着唯一空余的手臂，望着漫天的繁星，突然莫名其妙有些惆怅。
　　阿卡特翻了个身，睡眼朦胧抬起头：“小黑，睡不着？”
　　小黑转过头笑了笑：“我马上就睡了，别管我。”
　　阿卡特点点头：“我看你是太累了，听说疲劳过度也会失眠，明天那些衣服吃得什么的都我来拿吧。”
　　小黑点点头：“谢谢。”
　　阿卡特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肩：“兄弟嘛，说什么谢谢，那我先睡了，你早点睡。”
　　“嗯。”
　　阿卡特转了个身又睡着了。小黑闭了闭眼，过了很久又睁开，还是睡不着。他爬起来，轻轻拉开奈琳的手，挪到一边的大树下，靠着树干输了口气。
　　胸口腰间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热，他陡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掏出口袋里的血玛瑙。
　　它真的会发热，甚至在暗处还会发光！小黑将它拖在手心，又捏在指间，抬到头顶，对着千万里外的一轮明月。
　　月光的清辉下，玛瑙的中心的一点赤红格外突出，仔细看它竟是在微微挪动，在整颗玛瑙的中心缓缓游移。小黑将他凑到眼前，闭上一只眼，用左眼仔细看它，看着看着微微发笑，伸出是指弹了弹那颗宝石：“石头，你是活的还是死的？竟然会动。”
　　中心的赤红停了下来，隔了三秒又开始移动。
　　小黑愣：“你听得见我说话？”
　　那点赤红又停了三秒。
　　小黑惊喜地将他捏在指间：“你真的听得到！”
　　
　　天使天使……感谢天使！这宝贝肯定很值钱很值钱！
　　小黑将它包好塞进口袋，心里美滋滋，头一歪就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鼻间一阵食物的香气。睁开眼，奈琳正捏着一块烤面包在他鼻子前乱晃。
　　“可把你叫醒了，小黑哥。”奈琳扬了扬手里的面包，塞进小黑的手里。
　　“很晚了？”
　　“没有没有，你如果想睡可以再睡一会儿。”
　　“阿卡特呢？”
　　“阿卡特哥哥去探路了，哼，老让小黑哥去探今天总算逮着机会让他去了！”
　　“奈琳啊……阿卡特方向感差，我们收拾收拾去找他吧。”
　　“嗯！”
　　
　　两人刚一站起来阿卡特就兴冲冲地从林子里钻出来，看到小黑醒了就奔过来摇他胳膊：“红海到了！小黑，出了这片林子就是红海了！”
　　“真的？！”奈琳似乎比阿卡特还兴奋。
　　小黑点了点头：“赶紧走吧，这林子一过中午就起雾，路不好找。”
　　
　　红海果然是到了，一出林子就是一片无比开阔的视野。
　　茫茫的海水尽头就是浅蓝色的天。
　　奈琳抓着他的胳膊，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小黑哥，我从没见过海，真漂亮。”
　　小黑望着无际的海面：“我也没有见过。”
　　“你说那里的海和天是不是连在一起的呢？”奈琳指着远处海天一线的尽头。
　　小黑眯了眯眼，摇摇头。
　　他不知道。
　　这片海是陌生的，那片天也是陌生的。
　　偶尔在梦里他会梦到这样的场景，广阔无垠的天，无边无际的海，有人在他耳边说，天和海隔了九重天的距离，相遇，是遥遥无期。
　　也曾有人在他的梦中握紧了他的手，指着这片波澜滔滔的深渊说，我们一起下地狱。
　　他记得那时的天近得仿佛触手就能摸到，但是他义无反顾地选择面前的深海，还有深海边握紧他的手不曾松开的人。
　　但如今，天远了，海浪滔天，手也松开了，他终于知道，那不过是美梦一场，梦醒就该忘记。
　　
　　阿卡特扬起头伸着胳膊对着海面大喊一声。奈琳欢快地跑到海滩上，回头喊他：“小黑哥！快点过来！海水温温的好舒服！”
　　他回过神来，对着奈琳挥挥手，挽起裤子撒丫子奔了过去。
　　一个海浪打湿了三张欢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路西法在哪里找到了吗？= =




（61）

　　红海周围的土地本就不属于任何一个贵族，在灾后重建中贵族们却别有意图地投资修坝，修好之后就顺其自然把红海周围的土地平分了，然后公开拍卖，原本五六个小村落的面积，如今村落夷平了竟也是块非常大的土地，而且临海，位置相当不错，商人们抢得不可开交。
　　小黑他们到的时候所有的土地都已经被买下来了，而且是被同一个商人买了下来，这世界就是这样，有钱人买地，穷人卖力，不过就算是穷人卖力也希望卖给商人，虽然偶尔也会碰上黑心商人，但是总比卖给贵族要好，贵族太傲慢，完全不把奴隶当人看，闲下来没事还会故意刁难，相比较而言，商人们只追求效率，要比贵族好很多。
　　他们的运气非常好，买下土地的商人要在这块地上造一个非常巨大的地窖，广征工人，因为几乎要把整块土地向地底掏空五米，所以工人的人数远远不够。他们去应工的时候只登记了一下名字就通过了，而且这里的工人福利相当不错，每五个人就有一间宿舍。
　　地窖建在离红海五百米开外的大片空地下，四周是密密的树林，工人们晚上白天轮批工作。似乎非常地赶。
　　小黑他们是最新到的，安排在地窖正后方一排简易的住房内，不知道是不是踩了狗屎运气一路很好，这间宿舍就小黑和阿卡特两个人。
　　
　　晚上天黑之后小黑就穿过林子，把在林子里等候的奈琳秘密接了过去。
　　工人的床位都是通铺，就是一块硬邦邦的木板，小黑已经提前在通铺上方悬了根铁丝，然后挂上旧床单，为奈琳隔离出一个独立的空间。
　　奈琳一进门就有些不高兴，小黑以为是她在林子里等久了，有些不耐烦，连忙道歉，不想奈琳却撅起嘴，委屈地望着他：“小黑哥，你说一稳定我们就结婚的。”
　　阿卡特在后便嘿嘿一笑：“奈琳思春呢！”
　　奈琳的脸“唰”地一红，瞪了阿卡特一眼。
　　小黑有些犹豫，奈琳的大眼睛开始微微泛红。
　　小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大眼睛的姑娘在自己面前哭，连忙上去揽过她的肩膀：“结，不过今天不行，我不能……就这副德行娶了你。”
　　“小黑哥……”
　　“这个周末好不好？这个周末我带你去镇子上买些你喜欢的，我不能什么也不给你。”
　　奈琳揪着小黑的袖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点了点头，小黑笑了笑，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要老是红眼睛，我会以为我让你受委屈了的。”
　　“嗯。”奈琳在伸手在脸上擦了擦，眉开眼笑。
　　一旁的阿卡特抱着被子瑟瑟发抖：“酸死我了。”
　　小黑和奈琳的白眼齐刷刷抛过去，阿卡特又是一阵哆嗦。
　　
　　晚上睡觉又碰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三人一路走来几乎没有洗澡，小黑和阿卡特倒是可以在海里滚两圈，但是奈琳是姑娘家，洗澡很不方便。于是小黑提议他们去海边提水回来。
　　水提好了，阿卡特屁颠屁颠跑到隔壁去窜门子认识新工友去了，小黑一个人坐在门口守着。
　　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小黑靠在门边，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一轮皎洁的明月。
　　
　　海的尽头究竟是不是天？这么看天空又很遥远。
　　他抬起手，五指浸染在月光中，然后轻轻一握，月光从指缝中溜走。
　　他笑了笑，什么也抓不到。
　　
　　其实不止一次，他曾有无数个夜晚坐在这样的月光下，仰望千万里外那片深蓝的夜幕。
　　他不知道他的记忆为什么就只有破碎的一半，也不知道那片遥远的天空意味着什么。几度梦醒的时候，眼前反反复复，来来回回都是梦里几个模糊的人影，还有茫茫一片，不知是天，或是海。
　　他只记得救他的是阿卡特。红海海啸后自己随着那些冲垮的小村落一起被冲进了森林深处。阿卡特救他的时候原以为他已经死了，却没想到他在最后一刻一息尚存睁开了眼睛。
　　阿卡特说，小黑，要活下来是你自己要选的，不过像我们这些穷人，活着比死了好不了多少，以后我们就一起吃苦，争取将来早点过上安逸的日子。
　　很多人说过，红海的海啸下，受难的村落全都死绝了，而自己就是个奇迹，只是忘记了之前的事情，但还是该庆幸的。
　　小黑朝着天空叹了一声，没有过去，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家在哪里，家人是否真的死于了那场海难都不知道，真的该庆幸？
　　
　　远处的天际里突然划过一道亮光。小黑愣了愣，流星！
　　他低下头，自己注定不是流星，一点都不闪亮，所以要活下去，平平凡凡，无休无止。他笑了笑，却发现，衣角间有个微微闪光的红点，他蓦然想起什么，伸进口袋，将口袋里的血玛瑙握在手里。
　　红光围绕着玛瑙，一点一点荧荧发热。小黑双手托着，凑上眼睛，中心的红点停了下来。一瞬间，小黑觉得那就是一对眼睛，一对极漂亮的眼睛，此刻也正默默注视着自己。
　　小黑扬了扬唇：“你看我做什么？”
　　红点动了动。
　　“看吧，我就知道你在看我。”小黑嘿嘿地笑。
　　红点又缓慢动了动。
　　“石头，你有记忆没？”小黑伸手戳了戳石头。“我只有五年的记忆，以前的事情统统记不得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红点挪了两下，不动了。
　　小黑笑了笑：“可能我以前是个小偷，是个坏人，这样忘掉也不错。”
　　红点闪了闪，一瞬间升温，小黑握在手里温温的。
　　
　　突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推门声。
　　小黑转过头。
　　走得急了，奈琳并没有带衣服，所以将就着穿了小黑的。奈琳很瘦，虽然小黑也不胖，但是他的衣服奈琳穿着还是松松垮垮。刚洗完澡，她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脸颊微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两三滴水珠。她站在月光下，清辉落满她全身，整个人旖旎而芬芳。
　　她叫了一声：“小黑哥……”
　　小黑有些愣。
　　奈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黑哥……我……有哪里不对吗？”
　　小黑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没有，我去找阿卡特。”
　　小黑慌忙转过身，扎进了月色里，刚迈步，腰间就被猛地抱住，然后一阵扑鼻的香气
　　辗转四处。
　　小黑慌了慌神：“奈琳……”
　　“小黑哥，别去，我想单独跟你待一会儿。”奈琳温热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小黑怔了怔，转过身，奈琳仰着脸，一丝不苟地盯着小黑：“小黑哥……和我待一会儿，好吗？”
　　夜幕里，奈琳清秀的脸孔格外地娇羞，小黑抬了抬手，又放下：“奈琳……天凉，你先进去……我去……”
　　话音未落，奈琳就踮起脚尖，伸手环过小黑的脖子，轻轻吻了上去。
　　
　　淡淡的一吻，带着刚刚沐完浴的湿气，还有女孩子身上独有的清香。
　　奈琳微微闭眼，睫毛翕合，然后眯开一条细缝，望着小黑愕然睁大的眼睛。
　　“你……第一次吗？小黑哥……”
　　小黑呆愣愣点点头。
　　奈琳笑了笑，像一只顽皮的兔子，她轻轻挽住小黑的胳膊：“傻瓜小黑哥，陪我说会儿话好吗？”
　　小黑还是呆愣愣地点头，奈琳拖着他进了屋。
　　
　　门关上的前一秒，“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月光穿透了林子里密密的树叶，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影投落在地面，掉落在门前的东西滚落在树下的阴影里。
　　隔了很远，依旧能够听到海浪的声音。每一次潮水的袭来都像钝痛的一击打在心上。
　　
　　树荫下，红光闪了闪，然后逐渐地，黯淡。
　　
　　……
　　第二天奈琳起得很早。做好了早餐，坐在门口一件一件擦拭屋子里的东西。
　　
　　小黑醒过来的时候奈琳正好蹲在他身边整理他的衣服。他一睁开眼睛就对上奈琳温温的微笑，心里一暖，爬起来摸了摸奈琳的头：“辛苦了，这么早，你又不用上工，多睡一会儿。”
　　奈琳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以后嫁给小黑哥就是小黑哥的妻子了，不勤快一些小黑哥会嫌弃我的。”
　　小黑替她理了理额前的发，刮了刮她的鼻梁：“我要是嫌弃你，会被雷劈的。”
　　“这是你说的哦，你永远不准抛弃我。”
　　“嗯，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你发誓。”
　　“我发誓。”
　　两人相视而笑。
　　
　　阿卡特打了个呵欠爬起来，睡眼惺忪：“一醒过来就看见你两在这儿肉麻，有完没完了？”
　　“要你管！”奈琳扮了个鬼脸爬下床铺，给两人分早餐。
　　上头派发的粮食不多，阿卡特和小黑每人省下一些留给奈琳，奈琳的食量不大，凑合凑合还能填个八分饱。
　　吃完东西门外就开始催，奈琳拉着小黑的胳膊有些不舍。阿卡特实在看不下去了，扁了扁嘴：“我们这是去上工，又不是送死，你有必要吗？”
　　奈琳“哼”了一声，松开小黑的胳膊：“小黑哥，早些回来。”
　　小黑点点头：“呆在屋子里别乱跑，知道吗？”
　　“好了好了，等你两依依不舍完天该黑了！”阿卡特拖着小黑出门。
　　
　　刚出门就看到几个工人慌慌张张跑过去，小黑拉过一个，问：“怎么了？”
　　男人咽了口口水，慌慌张张指着地窖的地方：“地窖发生坍塌了！”
　　




（62）

　　地窖坍塌？
　　小黑和阿卡特还没下过工，跟着其他人急匆匆跑到地窖口去凑热闹。
　　地窖虽然挖在空地上，可是入口却要从林子中绕过去，穿过一条黑黝黝的小道才能看到。说是林内的昏暗，而这个地窖是挖来贮酒用的，不能有太过强烈的光线。
　　地窖只是一角发生了坍塌，内部的支架没有搭好，今早工人们刚进去就或许动静太大，引起了支架的移位，虽然只是一角塌陷，但是仍有一批工人困在里面。
　　现在率先进去救援的大多是困在里面的工人的亲友，无关紧要的都呆在入口探头探脑。挖地窖这种活儿本来就是危险几率较高的工作，何况刚刚发生事故，在确定安全前谁也不想冒这个险。
　　
　　小黑和阿卡特挤到人群前面，见没有人下去救援，小黑挽起衣袖刚想钻进去就被阿卡特拽了回来。
　　“傻瓜你去干什么？”
　　“那么些人肯定不够的，我们去帮帮他们。”
　　阿卡特把小黑拽出人群，左右看看，然后神秘兮兮地凑到小黑耳边：“我跟你说，我昨天去隔壁窜门，他们告诉我一个内幕消息。”
　　“内幕消息？”
　　“听说这个地窖不是贮酒的，更像是训练军队的。”
　　小黑愣了愣：“你别瞎说，训练军队跟谁打？这一带所有贵族都是连成一气的，战争根本没必要。”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听说……他么训练的根本不是人。”
　　小黑伸手摸摸阿卡特的额头，摇摇头：“没发烧呀！”
　　阿卡特掸开他的手：“去你的！我是说真的，你记得那天去救奈琳时我跟你说我见到了怪物吗？昨天我跟他们形容了一下，竟然有人说在地窖中看到了类似的东西，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却跟我看到的对上了号，不会错的，我猜他们肯定在养这种怪物，养在地窖下面。”
　　小黑沉默了，他并不是不相信阿卡特所描述的怪物的存在，毕竟自己在这五年内见到了好几次传说中的天使，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但若真的像阿卡特所说的，那么地窖里的怪物是用来干吗的呢？总不会是养着玩的吧？
　　“你还是不信？”
　　小黑摇摇头：“这不关我们的事情。”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情，你想想，干这事儿的要是贵族那怎样都正常，可买下这块地的却是个商人，商人养这些怪物干什么？而且这里里里外外管理得很严密，明显不想让消息走漏，我猜贵族肯定不知道。如果我们把这件事上报……”
　　“阿卡特！”小黑有些愕然，就算这些商人图谋不轨，这也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一撇，阿卡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贪图小利的人了？
　　阿卡特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现在很看不起我，但是，小黑，你要想想像我们这样的奴隶工人，就算干一辈子都干不出头，我也就算了，但是你有奈琳，你想过你和奈琳将来怎么过吗？你想这样一辈子把她藏在工棚里？就算奈琳甘愿这样跟着你过，你心里过意得去？”
　　小黑沉默了，的确，他还有奈琳，那个马上就要成为他妻子的好姑娘。
　　“这样，今晚确定安全之后我一个人去下面看看。”阿卡特拍了拍小黑的肩膀。
　　小黑想说话，又被阿卡特止住：“这个坏人就让我来做，就算我给你和奈琳的结婚礼物，这五年一直都是你在帮我，我也要帮你一次。”
　　“阿卡特……”小黑有些激动。阿卡特拍拍他的肩，又钻到人群里瞧热闹去了。
　　
　　因为事故，这一天难得的成了休息日。很多工人聚在一起喝镇子上廉价买来的小酒。小黑是生面孔，所以呆在屋子里没有出去，阿卡特识趣地跑出去和隔壁的工友划拳。
　　
　　奈琳原本在贵族家里做女仆，练得一手好厨艺，趁这个空给小黑做了一桌子吃的。
　　小黑愣愣望着满满一桌形形□的菜，奈琳推过一个汤碗：“小黑哥，你尝尝，这些都是我今天去林子里采的。”
　　“你去林子里了？”
　　“嗯。”
　　小黑皱了皱眉：“以后不要去了，这么偏僻，你一个女孩子，很危险的。”
　　“小黑哥是关心我吗？”
　　小黑喝了口汤，拉过奈琳的手：“保护好你是我的责任，以后不要去了。”
　　“嗯！”
　　“奈琳……”小黑突然放下勺子。
　　“怎么了？”
　　“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我是说，如果一直这样跟着我，每天躲躲藏藏的，你愿意吗？”
　　奈琳撑着下巴趴在桌子上：“小黑哥，你说什么呢，既然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嫁给你，那我就不在乎将来过什么样的生活，你不用担心我。”
　　小黑点点头，埋下头咕嘟咕嘟地喝蘑菇汤，心里却不是滋味。
　　奈琳越是这样说，越让他觉得自己该给她幸福，给她更好的生活。
　　
　　入夜。
　　阿卡特没有回来，奈琳在门口张望了两下，回过头：“这么晚了阿卡特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小黑不说话，替奈琳拉好帘子，一个人默默坐了会儿，突然站起来夺门而出。
　　奈琳追出去：“小黑哥，你去哪儿？”
　　“我去找找阿卡特，你把门锁了自己先睡，听话。”
　　奈琳点点头，小黑哥今天怪怪的。
　　
　　阿卡特躲在林子里直到天黑。
　　坍塌的地窖完全修好之前赶夜工的工人都休了假。确定四周没人之后阿卡特悄悄溜进入口。刚一脚踏下去就迎面吹来一股冷风，激得他汗毛直竖。
　　贴着冰冷的墙面向里面走了几步，里面黑乎乎的，因为没有人所以完全没有点灯，黑咕隆咚的地窖里一片死寂，只听得到身后狭隘的洞口呼呼的风声。
　　突然，阿卡特的肩膀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一拍，然后一阵冷风灌入他的衣领，他浑身一哆嗦，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阿卡特！”故意压低的声音。
　　阿卡特睁开眼：“小黑？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一个，所以来看看。”虽然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很明显，他在笑。
　　阿卡特有些不高兴：“你笑什么？”
　　“害怕还硬要来，哈哈……”
　　“害怕？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还不承认，哈哈哈……”
　　“你……”
　　“嘘……”小黑拉了一下阿卡特的胳膊。“你听。”
　　“什么？”阿卡特侧过脑袋，听到静悄悄一片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响声，像极了怪物的嘶吼，阿卡特觉得毛骨悚然。
　　“我进去看看，你呆在这里等我。”
　　阿卡特吓傻了，点了点头。小黑走远了他才猛然想起来这是自己提议要来的，怎么变成小黑进去自己在外面守着了？这么一想阿卡特也扎头冲进黑暗里，却没想到这个大地窖还有岔路，转了一圈，没找着小黑竟又回到了洞口。这算什么？迷宫吗？阿卡特只能呆在洞口等着。
　　
　　小黑摸着墙一路往里走，声音越来越清晰，他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某种怪物的嘶吼声。
　　越往里，背脊就愈发冰凉。
　　最后拐了一个弯，看到一扇十分巨大的铁门，铁门的两侧还点上了两只同样很巨大的蜡烛。
　　小黑站在铁门边徘徊了一圈，铁杆间的距离很大，小黑把脑袋伸进去，然后朝左看了看，一片漆黑，在朝右看，然后愣，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愣。
　　和他对看的那是什么？！
　　仅仅一米左右的距离，一双铜铃一样巨大的眼睛正一丝不苟地盯着他。
　　距离太近，只能看到那一双眼睛，也正是因为距离太近，完全看清了，这绝对不是一双人的眼睛！
　　小黑赶紧把头缩回来，也许是缩得太快，听见清脆的“嘎达”一声，小黑“啊呀！“了一句，头卡住了。
　　右边的大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急得满头大汗，又不好发出太大动静，生怕惊扰了那双大眼睛的主人。
　　
　　“你是什么人？”
　　谁在说话？小黑的脑袋动不了，只能双手抓着铁栏杆，瞪着地面。
　　烛光的映照下，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个长长的人影，一点一点缩短缩短，靠近靠近。
　　完了，被发现了，小黑干脆眼睛一闭，一咬牙，猛地将脑袋抽了出来。
　　咦？这么一抽竟然也不痛不扭了，只是人影已经停在眼前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铁门后面。
　　
　　小黑抬起头，愣，还是愣，比对上那对铜铃大眼睛还要愣。
　　“你是什么人？”铁门后的人又问了一句。
　　小黑脑里一片浆糊，眼前最先飘过的三个字竟然是——美少年！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同时男人为什么自己这么大反应？再抬头看看眼前的那个人还是那三个字——美少年。
　　
　　小黑这辈子见过的长得漂亮的人不少了，奈琳很漂亮，阿卡特也还算不错，许多贵族家的孩子都可以用精致来形容，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做犹列尔的天使那是他妈的惊艳，还有后来那湖泊里看到的天使，那个忽略不计，自己混混糊糊根本没看清他究竟张什么样，但是眼前这个，这个蓝发绿眼的少年竟然他觉得有种意识混沌的感觉，小黑匮乏的词语根本无法形容。（好吧，是我匮乏的词语懒得形容--。）
　　“你是什么人？”少年又问了第三遍。
　　




（63）

　　少年问了第三遍，终于不耐烦了，铁门晃荡一下被拉了开来。
　　小黑退了一步，连忙摆手：“我……我我进错地方了。”
　　
　　少年面无表情看着他，小黑觉得背后吹起一阵森森的冷风，他哆嗦了一下，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撒腿就跑。刚跑了两步脚下就一失力，整个人被掐着脖子凌空提了起来。
　　小黑像章鱼一样挥舞着自己的手脚。单手就轻松提起他的少年却没有一丝放开他的意思。小黑揪着自己的脖子，整个脸颊因为充血变得一片通红，最后掰开掐着自己的脖子的手指无效，小黑终于放弃，整个人抽干了气一样垂了下来。提着他的少年这才松手，任他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小黑猛烈地咳嗽，早知道里面是这情况他是死也不会进来的。
　　吸足了空气，小黑扶着墙站起来。
　　
　　少年岿然不动。他以为自己是雕像吗？
　　小黑退了退：“我……我真的是进错地方了，什么也没看见，咳……咳咳咳……”
　　少年皱了皱眉，虽然很是轻微，但是对于这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变过表情的脸来说，皱眉算是很大幅度了的表情了。可是这一皱，小黑心里又是一紧，退后两步。他可不想再被勒一次，这少年是人吗？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竟然一只手轻松地将他拎了起来，虽然小黑很瘦，但怎么说还是个男人，分量还是有一些的……小黑目光斜了斜，突然瞄到刚才的铁门，这门哪是打开的，分明是将绑着的铁链硬生生扯断了强行拉开的！小黑咕嘟吞了口口水。
　　
　　少年依然盯着他，只是眉头皱出一条沟壑。
　　面前这傻乎乎的人是脸抽筋吗？从刚才到现在，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一轮了。
　　
　　小黑握进了拳头，告诉自己，小黑，你要镇定，遇到变态美少年，如果跑不掉就要用计谋。但是这种雕像美少年怎么用计？对了！
　　小黑盯着少年的脸仔细看了看，长得越是好看的人就越喜欢人家夸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不准他就放自己离开了。
　　小黑咽口口水，咬咬牙，仰起脸，扯出一个别扭的微笑：“好了好了，我承认我是故意进来的。”
　　少年稍稍扬起脑袋。
　　“你……你听我说完，我……我是这里的工人，咳，新来的工人，听我的工友说，这里面藏了个少年，据说是美少年……其实……我偷偷跟你说，我有那个癖好。”小黑挤挤眼睛。
　　少年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癖好，你知道的。”小黑抛了个媚眼。
　　少年岿然不动的身子抖了抖。
　　“哎呀！就是我是同性恋嘛，讨厌！非要我说出来！”小黑又抛了个大大大媚眼，然后一手捂住脸颊，把头埋下去：“进来一看……我就看到了你，比我想象得还好看，我……我挺喜欢你的……”感谢你没把我掐死。小黑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右边的脸颊，将脸完全埋在掌中，露出条缝，偷瞄少年的反应。
　　少年愣了许久，最后嘴角难以按耐地抽了抽。
　　这人在说些什么东西？
　　
　　没反应？小黑放下手，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现在你掐死我吧。”他双眼一闭，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少年眉间的沟壑又深了一道，朝前走了一步，突然，脑后传来了怪物惊天的嘶吼声，回荡在空荡的地窖里，几乎震碎耳膜，小黑吓得连退了几步。
　　少年紧了紧拳头，指着小黑：“给我听着，今天见到的事情全部忘掉。”
　　小黑连连点头。
　　少年“嗖”一下钻进铁门里去，身影隐匿在黑暗里。
　　
　　小黑长长舒了一口气，真险。
　　
　　幽谧的地窖，少年极速奔跑在幽暗的回廊里，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漂亮的眉毛又皱了起来。
　　喜欢？
　　……
　　
　　小黑摸着墙壁找到了出口，看到银白的月光落在阿卡特身上，舒了口气，他擦了擦自己的冷汗，差点命就没了，以后打死不冒险了。
　　阿卡特看到他出来，兴奋地蹿上去：“怎么样？确认了吗？看清楚了没？有怪物吗？”
　　小黑耸耸肩：“我们听错了，里面有个大回廊，大概是风的声音。”
　　“怎么会……”阿卡特显然很失望，一路碎碎念着跟着小黑回到了宿舍。
　　
　　刚到住宿区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这么晚了，聚赌吗？
　　阿卡特也跟着凑热闹，死拉着小黑凑近去，随便抓个人问怎么了，那人说有人捡到宝了，见到圣石了。
　　圣石？
　　小黑挤到最前面，人群的最里面就是捡到圣石那位住在隔壁的独眼龙，此时他正在向众人展示他捡到的所谓的圣石。
　　小黑打了个哈欠，叉着腰，反正没事，看会儿免费表演也好。
　　只见那独眼龙掏出一个粗陋的布袋子，放在手里晃晃，然后布袋子竟然周身发出了红光。光亮把周遭全都照成了艳艳的红色。众人惊呼。
　　独眼龙嘿嘿一笑：“这不是最厉害的，给你们瞧瞧厉害的。”说完他把布袋子放到地上，甩掉自己两只破马靴，赤着脚站了上去，再接着，整个人竟然慢慢悠悠浮了起来，仿佛一道无形的气流将他整个拖到了空中。他得意地叉着腰在空中狂笑，下头的人纷纷喝彩惊呼，有个人站出来对着上头喊了句：“独眼龙，你那石头长什么样啊？给我们看看呗！”
　　独眼龙在空中来来回回得意地飘了几圈后慢慢悠悠飘回来，落到地面，捡起布袋，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这可不行，这是宝贝，怎么能随便让你们看？”
　　“切，少来了，看都不给看，我看你是变戏法逗我们吧，根本没什么破石头。”
　　独眼龙“哼“了一声：“今天爷我心情好，就给你们瞧瞧，只准看不准碰！”
　　众人将目光移到独眼龙的手心，独眼龙小心翼翼地将布袋打开，然后轻轻往手掌中一倒，一颗玲珑剔透的红玛瑙骨碌碌滚到了他的手心，红光潋滟，格外华贵。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小黑却愣了，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空的，再愣，抬头看看独眼龙手里的红玛瑙。
　　殷红的光泽浓艳地仿佛一朵正在开放的红玫瑰。
　　那样的华贵在一群工人间竟显得格外地不搭调。
　　
　　他抬了抬手，指着那红玛瑙：“这是我的，请你还给我。”
　　独眼龙没反应过来，周围的人先反应过来：“你的？”怀疑的口气。
　　“是，我的。”小黑想到这石头能听懂人说话，不知为何觉得鼻头一酸，他竟把它弄丢了，就像丢了一个重要的人一般。
　　独眼龙终于反应过来，收回玛瑙，塞进裤兜里，伸手推了推小黑：“你的？兔崽子想坑你爷爷的东西？”
　　小黑被推了个踉跄，扬起头：“真的是我的，请你还给我。”
　　独眼龙哈哈一笑：“你的？谁证明？你倒是证明给我看看啊！”
　　小黑突然急了，上前也重重推了独眼龙一眼：“你不还我就硬抢了，反正那是我的东西，你今天必须还给我！”
　　独眼龙被重重一推立即火冒三丈，跳起来向小黑扑过去，独眼龙是出了名的爆脾气，长得又高又壮，小黑跟他一比简直就是小豆丁战大象，没有半分胜算。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阿卡特冲上去却被独眼龙一伙的人拖得老远，无从插手，只能在边上跺脚喊着：“别打了！”
　　除了阿卡特竟然没有别的工人出来劝架，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家伙纳威喊着：“往死里打！”
　　小黑被重重压倒在地上，脑袋猛地磕在地上，“彭”的一声，一口血液立马自胸口潮涌般翻腾入口腔，看着独眼龙得意地笑，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操起一拳打在独眼龙的独眼上，独眼龙捂着眼睛连滚三圈，裤兜里的玛瑙咕噜滚了出来，小黑顾不得胸腔碎裂般地疼痛，抓起玛瑙就往树林里钻。
　　独眼龙在身后喊了一声“妈的！”拉着几个同伙一起追进了树林。
　　
　　小黑跑得很急，埋着头一路狂奔，胸腔里翻过一波一波的疼痛，他捂着心口，干呕了一口鲜血，顾不得擦掉，身后就传来独眼龙的声音：“给我弄死那兔崽子！”
　　小黑一咬牙又拔腿狂奔起来。
　　他不知道手心里的石头有多少魔力，竟让他想用生命去交换。
　　
　　越跑越远，跑进了密林的深处，厚厚的树荫遮盖了漫天的阳光。身后终于没有了追逐的人声。他大喘了一口气，摊开手指，血玛瑙染上了他的血液，像极了一枝带着朝露的红玫瑰，妖冶绮丽，华贵傲然。
　　他长舒一口气，指间微微颤抖，艰难地扯起嘴角笑了笑，终于直直倒了下去。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红色的光芒像阳光一样包围了他的整个世界，就像漫天纷飞的玫瑰花瓣，花瓣背后隐隐出现一个朦胧的背影。
　　他伸了伸手，背影轻轻晃动，近了，更近了，黑发细碎飞扬，然后缓缓转过身来，仿佛黑夜里的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空。
　　
　　幽暗的密林里染尽芳菲。
　　最后，就是戛然而止的阖眼，黑暗。
　　
　　意识溜走，是梦吗？
　　是梦吧。
　　
 
作者有话要说：两天没睡我竟然还能更文，囧 好神奇
不行了，我倒了...




（64）

　　小黑迷迷糊糊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摸摸索索爬起来，透过头顶浓密的树荫，看到天空中高高的月亮，原来是夜晚。他长长舒了口气，又开始四下焦急地寻找那颗拼了命夺回来的玛瑙。
　　没有？还是没有？到处都没有？！
　　难道趁自己昏迷又被独眼龙那帮人抢回去了？
　　
　　“你在找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格外空灵的声音。
　　小黑蓦地回头，太仓促，就对上了身后那个人的一双让他晃神的眼睛。
　　黑色的，润泽，清透，深不见底，恍如黑夜。
　　
　　四周的土地仿佛都在那一瞬间下陷，搅成浑浑噩噩的一片，他意识迷乱，在还未看清对方真正样貌时就突然萌生了想要将他抱紧不松手的想法，就相对一个失散许久的亲人或者……情人，即使对于奈琳他也不曾这样。
　　但看清他之后又是另一回事。
　　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对面的人在他看来实在太虚幻。没有人会拥有这样洪瀑般流泻的美丽长发，月光似的无暇光洁的肤，还有那一副即使最好的画家也画不出来的绝美五官。尤其是他一出现，还带着萦绕空气的玫瑰香气。
　　他退了两步，手指有些微微地颤抖，抬了抬手，五指却轻易地从对方的肩胛处穿了过去。
　　这个人浑身竟是透明的！
　　这是梦，绝对是梦！
　　
　　他使劲闭眼，抱着头又往后跑。
　　透明的人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
　　他跑出了百米之后又跟着了魔魇一般掉转身来往回跑，跑到透明人面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捂着脸，一股莫名的情绪像飓风一样从心口席卷至全身，他只觉得脑里一片空白，张开眼，闭上眼，看到的都是红海的滔天巨浪。
　　
　　“怎么了？”透明人在他面前蹲下，抬起细长的手指，触了触他的发，同样，也从他的发丝中穿了过去。
　　“我不小心把你弄丢了，对不起。”小黑抬起脸来，脸上黑乎乎一片全是打斗过后的污秽。
　　透明人愣了愣，他想过无数次他们的相遇，想过他要怎样同他讲第一句话，怎样给他一个温暖的表情，却不知挣扎了五年，终于将灵魂挣脱出了玛瑙的束缚，第一眼见他，他却这样和自己说。
　　他摇了摇头，很想紧拥他，他却办不到。
　　小黑吸了吸鼻子：“你是精灵吗？为什么在石头里？”
　　他微微笑了笑：“不是，我是恶魔。”
　　小黑愣了愣：“恶魔？我觉得……你更像天使。”
　　他微微扬起唇，很想伸手抚一抚他的发。
　　“是一个天使把你交给我的。”
　　他点点头，如果说要感谢米迦勒，他最最感谢的就是这一次。
　　“你叫什么名字？”小黑微微仰起头，对面的人比他高出半个头，消瘦却不显单薄，堪称完美。
　　他抿了抿唇：“弗洛西斯。”
　　“弗洛西斯，弗洛西斯……你好，弗洛西斯，我叫小黑。”小黑伸出手，弗洛西斯低下头看了看，小黑立即缩回去：“不好意思，可是你为什么是透明的？”
　　“我现在只是幼年时期的灵体，成年了就不会再是透明的了。”
　　小黑似懂非懂点点头，然后偷瞄他一眼：“你真的是恶魔？”
　　弗洛西斯点点头。
　　“那你认识堕天使，就是魔王路西法吗？”
　　弗洛西斯顿了顿，点头。
　　小黑有些兴奋：“真的？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堕天吗？我觉得他真像个傻瓜。”
　　弗洛西斯微微笑了笑，傻瓜……的确。但绝不是在堕天这件事上。
　　为什么堕天？
　　“因为他只想要自己渴望的，而不是神自作主张赐予的。”
　　“神赐予的不好吗？光辉，美丽，圣洁，这些可是人类天天祷告的。”
　　“他并不想要。”
　　“难懂的家伙。”小黑耸耸肩：“不过我却突然很喜欢他。”
　　弗洛西斯眯了眯眼：“你这么说，他会很高兴的。”
　　小黑甩甩胳膊：“前提是如果他能听见。”
　　弗洛西斯不说话，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虽然是透明的，却依然比星辰夺目。
　　
　　弗洛西斯是初级的灵体，以血玛瑙作为载体，因为只是初级不能离开载体太久，所以只过了几分钟身形被风吹散开来，回到了血玛瑙中。
　　小黑将玛瑙紧紧捏在手里，拍了拍自己心口，天知道前几分钟他的心跳得有多快，对方虽然是个抓不着碰不到的灵体，但依旧让他浑身血脉喷张，果然漂亮是不分性别的吗？即使同是男人，他也不免砰然心动。
　　
　　将玛瑙塞进口袋里，靠着树木坐下来。现在得想一想怎么出去找阿卡特和奈琳，工作是不能继续了，不说独眼龙那帮人，光是在地窖里的怪力美少年就让他下定了决心离开。
　　等了很久，太阳终于慢慢悠悠地升了起来，因为在密林深处，所以光线非常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前面的道路。
　　其实完全没什么道路，跑进来的时候只想着躲开追兵，就没想着要怎么出去，所以这次只能凭直觉找出路。
　　
　　这一带是很著名的迷途森林，听说整片丛林的覆盖面积有十来个镇子那么大，这块土地很久很久以前曾发生过一场堪称毁灭性灾难的战争，只是真的太久，连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战争。
　　小黑曾经认识一个对特殊植物很有研究的工友，因此知道一般超过五百年以上的密林会生长一种叫做“寻路草”的植物，说是草，其实是一种绿色的花朵，细细长长，长得十分像手掌，花瓣像极五根手指，五根手指会向着人多的地方指，只要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就能找到人群。但是这种花也非常的危险，它就像食人花的变种，饥饿的时候会咬人，虽然个头很小，但是花瓣上的锯齿中含有剧毒，一但被扎上一口浑身就会在几分钟内僵硬，如果不施救，那就可能跟石头一样僵一辈子。
　　
　　小黑记得“寻路草”的样子，不是他故意要记得，它真的太好认了，长在繁华乱草中，比所有的花草高出一个头，花瓣摇来摇去就像在跟小黑招手。
　　小黑兴冲冲地跑过去，一把将它连根拔起，然后撕下衣角一条粗布，将整个花萼狠狠勒了起来防止它咬人。
　　这花真的很好用，小黑把它举起来，五片绿色的花瓣立即像手指一样往前指，小黑沿着它指的方向一路向前。
　　还好小黑对奇奇怪怪的植物有那么些了解，否则他今天肯定走不出这丛林，一路走下去，借着微弱的阳光，小黑认出了很多危险的植物，例如吸血的柳树，生毒虫的野百合，长毒面包的大灌木……
　　难怪这么大的丛林里连只小鸟也看不见，小黑提着胆子往前走，越走光线越暗，隐约觉得这似乎不是他进来那条路，但是“寻路草”又不会出错，他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直到走到密密的树荫完全遮盖了阳光。
　　现在眼前是两条岔路，手里的“寻路草却开始混乱地扭动，两片花瓣指向左边，两片指向右边，还有一篇竖在中间，很为难的样子。
　　怎么回事？两条路都有人？小黑皱皱眉，盯着中间那片花瓣，绿色地花瓣艰难地扭了扭，最后向旁边一斜，朝左边指去。
　　小黑抬头看了看，左边的路黑黝黝一片，透着微微的寒气，而右边也是一望无底，一片漆黑。他咬了咬牙，突然发现周遭的空气开始微微变红，他低下头，口袋里的血玛瑙飘出了口袋，落到他的手里，成了一盏照明灯。
　　他握紧了玛瑙，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脸颊微微发烫，一头栽进左边的道路。
　　
　　他跑得很急，他怕手里的玛瑙虚耗太多力气为他照明，因为跑得急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脚下不知何时伸出一条长着密刺的藤蔓，手里地玛瑙剧烈地震了一震，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一脚绊倒在上面，整个身子快速地飞出三米，狠狠砸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
　　玛瑙在他手里微震，他撑着身子爬起来，笑了笑：“我没事。”
　　话音刚落，玛瑙就突然整个一暗，完全熄灭了，他呼了口气，将玛瑙房间口袋：“辛苦你了。”
　　现在也不需要光了，摔出去的一刹那他看到了远处隐约的阳光，出口就在那里了。
　　他摸索着爬起来，发现“寻路草”不见了，虽然用不着了但它还想把它找回来种回去。
　　阿卡特曾经说过，如果小黑不善良这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他的确是那种众人口中说的好人，把狗当人看，把人当神看。阿卡特说这个世界上善良是不顶用的，但是他潜意识里觉得每一个生命都是何其可贵的，别人没有权利随便剥夺。
　　
　　他前前后后摸索了两下，突然摸到五根手指一样的东西，心里一喜，却又在瞬间指尖刺痛，什么东西扎进了肉里。
　　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抓起寻路草就向光线传来的方向跑。
　　寻路草的的毒很好解，但是却发作的非常快，每分每秒他都听到自己的生命在渐渐流走。
　　
　　他感觉指尖已经开始僵硬，然后到胸口，腿上，最后浑身都僵住不能动弹，他大吸了一口气，跃进了了阳光中，然后猛然砸地。
　　嗯，软软的……不像砸到了地上。然后就连眼睛也僵了，再也张不开来。
　　




（65）

　　慢镜头回放。
　　
　　那个时候美少年正桀骜地站在一群人面前，伸出漂亮的手指指指天空：“就算天塌下来你们也要顶着，这是命令。”
　　突然他感觉头顶一片阴影，没等反应，天就真的塌了下来，还是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天，不偏不倚地砸在身上。
　　美少年很生气，私密的谈话竟然被窃听了，窃听不要紧，还在众人面前砸掉了他半个魂儿。所以他几乎想都没想，手一挥就对身边的人说：“给我抬走，喂狼。”
　　小黑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是连眼睛都不能眨一下，只能任人将他往森林里抬，抬了几步，听到美少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等等。”
　　美少年走过去，仔细盯着小黑石化的脸看了看：“是你……”
　　“少爷，你认识？”
　　美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看来是中了‘寻路草’的毒，把他带回去，准备一份解药。”
　　
　　小黑大舒了一口气。
　　毒全部从他体内清除，他浑身缓了口气，这辈子没这么舒坦过，但等真正睁开眼皮看到眼前人的时候他又一口气闷到心里，差一点心肌梗塞。
　　这人是谁？！
　　地窖里的怪力美少年！！！
　　
　　美少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他的脸发呆，太入神，连小黑醒过来都没发现，小黑扑腾一下爬起来，朝里面缩了缩，刚一动，美少年就惊醒过来，腾地站起来，抵住小黑的脖子：“你究竟什么人？想打探什么？”
　　打探？小黑对他绝对是避之唯恐不及，这纯粹就是上帝安排太有缘分啊！
　　小黑欲哭无泪，又怕一说错话又被掐断了脖子，只能眼巴巴望着美少年。
　　美少年被一动不动地盯着，竟有些不自在，咳了咳，放开他：“呆这里，不准出去。”
　　小黑点点头。
　　美少年站起来逃似的蹿出门，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你上次说的，是真的吗？”
　　“啊？”
　　“你在地窖中说的，喜欢我，是真的吗？”
　　小黑愣，这家伙该不会……
　　“我叫蓝莫儿。”美少年又咳了咳，不等小黑回答就扭头离开了。
　　
　　小黑有些抽搐……要是真把他当同性恋了怎么办……
　　刚这么一想，面前就出现个人，把小黑吓了一大跳，看清之后小黑拍拍心口：“下次出现打个招呼吧，发发光提个醒也成，我……心脏不太好。”
　　弗洛西斯比上次见要少透明一些，但是依旧能够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身后的桌椅，因此原本该算惊世绝艳的脸庞也看上去虚虚实实，分不清究竟什么表情。
　　“你认识他？”弗洛西斯在爱恩身边坐下来，一抬手，手指还是穿过爱恩的头发，空空的，没有触感。
　　爱恩点点头：“见过一次。”
　　“你说过喜欢他？”
　　小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弗洛西斯眯了眯眼。
　　小黑叹了口气：“是说过……不过那时候情况特殊……”
　　弗洛西斯不说话，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小黑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困在石头里吧。”
　　弗洛西斯沉默了会儿，突然站起来，因为身体是透明的，所以看上去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分量，走过也带不起一点点的风，甚至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要比他重些。
　　小黑突然觉得心里很空，但心里的东西是他伸手也抓不到的，就跟眼前的人似的，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无法挥手握住。
　　弗洛西斯微微侧过脸来，即使仅仅一个侧脸，也是丝毫没有残缺的完美。
　　不知是不是小黑听错了，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像空气浮动那么轻，却像徘徊在小黑耳边那么清晰。
　　
　　小黑五年前醒过来后就一直给贵族做工，各式各样的贵族见了很多，也的确是够奢靡够豪华，但再大的排场若是和眼前这个简简单单一身黑袍，安静站在面前的人比也逊色了不止千百倍。或许是天生的气质，他真的不像个普通人，但又说不上究竟像是什么人。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小黑才蓦地醒悟，弗洛西斯身上的气息，那是即使尊贵如创世神也不可能拥有的，何况那不值一提的贵族，那是一个人至高的骄傲和执意，还有木秀于林，俯瞰风云的华贵凛然。这些都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千千万万年不会改变。
　　
　　弗洛西斯在窗前站了许久，阳光透过他的身体落到地面，透明的东西往往让人觉得不真实，就像此刻，真真假假，如此混淆。
　　小黑也站起来，站到窗边，然后把窗帘拉起来，将整个房间遮得严严实实。
　　弗洛西斯转头看他：“不晒晒太阳吗？”
　　小黑摇摇头：“我不喜欢太亮。”
　　弗洛西斯默了默，伸出手，摊开手掌放到小黑面前。
　　小黑不解低头看看，他带着黑丝手套，细长的五指包裹其中，依稀可以看到优美的轮廓。
　　“把手放上来。”弗洛西斯笑了笑。
　　小黑有些愣，抬起手，触了触他的手指，指尖却依旧从他的手套上穿了过去。
　　弗洛西斯握了握拳，垂下手，侧过身去。不行，还是不行。
　　“怎么了？”小黑见他有些失落，微微慌张起来。
　　弗洛西斯摇了摇头：“我中了个很古老的魔法封印，解印的方法很简单，解开封印我就能回归实体，否则就算我凭自己的能力找回实体，灵魂依旧困在石头里。”
　　“真的！”小黑莫名惊喜。“怎么解？我帮你！”
　　“启动这个魔法封印的人多半会死，若是没有死也会丧失所有魔法，变成普通人，但这个印必须由他来解。”
　　“那你找到他了吗？或者，他……”
　　弗洛西斯笑了笑：“他还活着，但是他却不记得我，他记起我多一分，我的身体便能实一分。”弗洛西斯微微垂眼，有些落寞：“但他完全记不起来，是我把他弄丢了。”
　　“那很好啊，你别急，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他，然后……”
　　“其实解印很简单，只要一句咒语，但我自己不能说。”
　　小黑点点头：“他叫什么？我有空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爱恩。”
　　小黑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再抬头看弗洛相似的时候他正一丝不苟地盯着自己，就是那样专注而沉默的眼神，又将他带入了红海的滔天浊浪里，眼里一片混沌，心口却是撕裂灵魂地刺痛。
　　他突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眼前这个不沾染一颗尘埃的人，想碰一碰他的手是冰的是暖的，想知道他的指尖是怎样一种触感，也想知道他一沉如水的眼眸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弗洛西斯摘去了手套，露出漂亮修长的手指，突然抬起手在小黑的颊上触了触。
　　小黑微微怔住，虽然没有触感，但他清晰可以看到对方的手伸向自己，他白皙漂亮的五指近在眼前。心不由急剧地呯呯乱跳。
　　弗洛西斯笑了笑：“我的时间到了，我回去了，记住，想我的时候就叫我。”
　　话音一落，他整个人便如同一股清风般消散在空气里，化成星星点点的雾霭落到小黑身上。
　　小黑回过神来脑子里徘徊着他的最后一句话：想我的时候就叫我，想我的时候就叫我，想我的时候就叫我……
　　啊啊啊啊啊！疯了。
　　
　　小黑顺了口气爬回床上，又掏出那块玛瑙，突然觉得这么放着很不安全，他爬起来在房间里转悠几圈，这个房子是工地旁边的其中一座简易工棚，只是环境，装潢，空间大小都要好过其它太多，但一些应有的工具还是能找全的。
　　小黑从角落里找到一些生锈的铜片铁片，锤子起子，然后敲敲打打，折腾了半天，为那颗玛瑙做了个托架，然后绕上一个圈儿，做成了一枚简易的戒指，不精致，但也不算很难看，往手上一戴还颇有气势。小黑乐呵呵地对着戒指左瞧右瞧，不时拿袖子蹭两下，然后接着傻笑。
　　“你在笑什么？”
　　小黑又是蓦地一惊，今天受的惊吓恐怕要比这辈子加起来还多了，小黑爬起来，舒了口气：“你进来怎么没声音，吓死我了……”
　　蓝莫儿立马摆出冰山脸：“我叫了你很多声，你没应，我就直接进来了。”他随手扔过一个苹果，小黑伸手接住，然后望了蓝莫儿一眼，见他还是岿然不动，就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蓝莫儿瞥了他一眼：“那个叫阿卡特的是你朋友？”
　　小黑停下来，抬起头。含着一大口苹果，点点头。
　　“那个叫奈琳的……是你妻子？”蓝莫儿继续问，脸却别了过来，冰蓝色的漂亮眼睛盯着小黑一动不动。
　　小黑放下苹果，该死这段时间竟然把奈琳忘到脑后去了，找不到自己她一定吓坏了。小黑咬了咬唇，点点头。
　　“你结婚了？”
　　小黑顿了顿，摇摇头：“不过我答应会娶她。”
　　蓝莫儿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你不是同性恋么？”
　　小黑愣了愣，摇摇头：“我不是，那次是骗你的。”
　　“骗我的？”蓝莫儿蓝色的发在小黑的角度看来异常妖异。
　　小黑点点头：“不好意思，还有……谢谢你这次救了我。”
　　蓝莫儿又默了许久，冷冷别过脸去：“你走吧，像上次那样，别把我们遇见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小黑从床铺上爬起来，理了理衣服，点点头，然后开门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真的谢谢你，我叫小黑。”
　　少年不说话也不回头，小黑揉了揉鼻子，一蹦三跳朝外冲。
　　




（66）

　　阿卡特和奈琳早就等在了门外。
　　小黑一出来奈琳就扑进他怀里泪流不止。
　　
　　蓝莫儿走了很远，回过头来，看看扑倒在小黑怀里的奈琳，顿了顿又转过身走开了。
　　过了会儿阿卡特又跑回来，指指蓝莫儿离开的方向：“小黑，你认识他？”
　　小黑摇摇头：“不认识。”
　　“我听说他就是包下这块土地的富商的儿子，很有钱，啧啧，有钱人就是有钱人，你看着排场，那气质，还有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块可是普通工人禁入的，要不是有人通知我说你昏迷了被带到了这里，我怕要和奈琳把这树林翻个遍了。”
　　小黑摇摇头，解释道：“我跑进了树林，中了‘寻路草’的毒，被这里的人带了回来解了毒，现在没事了。”
　　奈琳一听中了毒，立即紧张起来：“小黑哥……你……”
　　小黑刮了刮奈琳的鼻梁：“没事了，不用担心。”
　　阿卡特吸了口口水，挤挤眼睛。小黑侧过头，很多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们，他不好意思地放开奈琳，奈琳却勾住他的手臂，兴冲冲拉着往外走。
　　
　　“奈琳为你做了很多吃的，你说你小子为什么这么有福，好事儿都让你占了。”阿卡特喃喃，一边踢石子一边自叹命运不公。
　　奈琳回给他一个鬼脸：“你要有小黑哥一半好，也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阿卡特扁扁嘴：“好吧，但是除了脸长得不如他，脑子不太灵光，别的我也没那么差呀，比如说……我力气比小黑大吧！哈哈，我能抗两袋泥沙，小黑就得分两次，还有，我耐打，小黑细皮嫩肉的，都快跟你差不多了，对了，将来结婚了可别欺负他呀……”阿卡特埋着头喋喋不休，奈琳早拉着小黑走得远远地，只剩两个恍恍惚惚的背影了。阿卡特叹口气，重色轻友……
　　
　　奈琳将脑袋枕在小黑胳膊上：“小黑哥，你说我们这个星期天去镇子上……嗯……还算数吗？”
　　小黑愣了愣，点点头：“我说过带你去的，那就一定带你去。”
　　奈琳兴奋地在小黑的袖子上蹭蹭脑袋：“那就我们两个人好吗？不要带上阿卡特哥哥。”
　　小黑顿了顿，垂下头：“奈琳，阿卡特他……帮了我们很多，我们不可以……”
　　“小黑哥，我知道你很重情义，但是……阿卡特他和我是不一样的……小黑哥，你能单独分一些时间给我吗？就一个周末。”奈琳有些委屈，一直以来基本上都是三个人一起行动，根本没有时间和小黑单独相处，好不容易有了这次机会，她真的很想和小黑单独相处，过一过正常情侣的周末……
　　小黑想了想，觉得很对，他不能将妻子和朋友摆在同一个位置，毕竟一个是将要陪伴自己一辈子的人，另一个将来也要支撑另一个家庭。况且奈琳是那么好的女孩，跟着他出来后，自己从没给过她快乐的日子，如今连一些时间也吝惜不肯分出来，实在太自私。
　　他点点头，揽过奈琳的肩膀：“对不起……奈琳。”
　　奈琳摇摇头：“小黑哥你不要总是道歉，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幸福，如果你觉得我们冷落了阿卡特哥哥，将来，我们……我是说将来……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可以……”
　　小黑愣了愣，孩子……孩子……他从未想过哪一天，他会有个孩子。做父亲……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幸福的？一定是很幸福的。
　　奈琳见小黑发愣，抬起微红的脸，望望他：“小黑哥……你……不喜欢孩子吗？”
　　小黑回神，摇头：“不是，我很喜欢，很喜欢……”
　　
　　周末。
　　原本小黑想要辞工，去找新的工作，一来避免和独眼龙那帮人撞上，二来可以找个不用躲躲藏藏的地方好好安置奈琳。其实对于地窖里的怪物小黑还是很有芥蒂的，只是不能和任何人提起，提起了也只是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而已。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阿卡特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申请了调宿舍，竟豪不费力地被批准了，几个人调离了原来的区域，调入高等技术工人行列，和独眼龙他们隔得很远，房子也大了很多，奈琳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至于小黑为什么要拼命抢回那颗玛瑙，小黑答得含含糊糊，奈琳和阿卡特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小黑预支了工钱，坐上外出运食材的马车，阿卡特追出来，小黑有些为难地看着他。阿卡特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丢给他一个钱袋子：“把我的也带上，这些钱一直放在我口袋里，不用掉就要发霉了。”
　　小黑塞回去：“不行，不能要你的钱。”
　　阿卡特叹了口气，将钱袋子塞进奈琳手里：“给你小黑哥买些穿的吃的。”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小黑望望奈琳手里的袋子，再望望阿卡特。突然觉得自己的路途何其单薄，若少了这些人，自己还能不能像此刻一样坐在马车里，靠着温暖的体温，一路向前？
　　
　　镇子上很热闹。
　　奈琳过去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有空的时候和女伴到镇子上看各种演出，也就是那时候她认识了小黑和阿卡特。
　　最近非常流行搭台演舞台剧，演的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神话故事。
　　创世记，诺亚方舟，亚当夏娃，征服迦南……
　　但细数过来演的最多的还是魔王堕天。
　　
　　“你记得我们相遇那天演得是什么吗？”
　　小黑想了想：“圣子的朝拜。”
　　奈琳娇羞地笑了笑：“你还记得啊，那个时候貌似这这样演的，神说众天使必朝拜他，他是光辉，是仁慈，是施人予甘露的智者，仁者。他为你们担尽罪孽，为你们饱尝疾苦，为你们挥洒血泪。他是神之圣子，耶稣。是这么说的吧？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就站在我的右边，两边都在争论耶稣比较伟大还是米迦勒比较伟大，然后你站在中间，很轻的说了一句‘最伟大的是路西法。’”
　　他这么说过吗？小黑笑了笑，自己当初连路西法是谁都不认识，他只记得那个时候的路西法是唯一不在神之光辉下朝拜米迦勒的天使，他有六对比阳光还耀眼的黄金羽翼，和米迦勒一模一样，却有着比神还倨傲凛然的表情，他相信那个时候他是被那一瞬打动的，那一刻的不肯下跪，还有那一刻傲然的眼神。
　　至于再后面的堕天小黑没有再去看，对他来说路西法仅是个神话中傲然不羁充满罪孽的魔王，可能还带着一点点自己的崇拜因子，自己无法猜度他更无法了解他，他只是忙碌生活的一点闲暇和趣味，但是毫无分量。
　　
　　“看！那里有演出！”奈琳兴奋地指指集市的中心。“天呐！是我最喜欢的剧团！小黑哥，我们去看！”
　　小黑硬着头皮被奈琳拉过去，他其实不爱看舞台剧，每次几乎都是阿卡特和奈琳拉着他去看，他总是不爱一群人演绎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故事，那样很不真实。
　　
　　“天呐！天呐！小黑哥！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奈琳激动地掐着小黑地胳膊，钻进人群。
　　小黑挠挠脑袋：“看到谁了？”
　　“我最喜欢的演员，犹列尔！”
　　两人已经挤进了人群的最里面，奈琳的手指正指着台上一个金发的背对着观众的演员，小黑愣了愣，这个背影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背影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回过神来，目光落到小黑身上，突然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在三米高的半空对着人群微笑。
　　“你看！他演的就跟真的一样！”奈琳激动地仰着头。
　　小黑也仰着头望着他，猛地想起这张脸，犹列尔……犹列尔……那个天使！
　　
　　犹列尔缓缓下落，落到舞台中央，慢慢收起背后三对漂亮的黑翼，无数玫瑰花瓣从天而降，飘飘悠悠落到他的身上，伴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五彩光辉，馨香杂糅着妖冶，顷刻间，真的像极了天使降落人间。
　　舞台下的观众们摒紧呼吸，全都愣愣盯着舞台中央。
　　犹列尔微微颔首，拉了拉手上一双夺目的黑丝手套，然后缓缓朝舞台边缘走过去。
　　
　　小黑觉得这样的装扮很熟悉似乎见过，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哪里见过，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宛如天人的美少年正朝自己走来。
　　奈琳激动地掐紧了小黑的胳膊，小黑吃痛地“唉哟”一声，一抬头，犹列尔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犹列尔微微笑了笑，在奈琳和小黑面前轻轻弯腰：“我需要一个人和我配合，扮演路西法的情人。您愿意吗？”
　　小黑愣了愣，转过头看看奈琳，奈琳正滞然地盯着犹列尔。小黑推推她：“奈琳，叫你呢！”
　　奈琳猛地惊醒，脸刷地一下红了，然后上前一步，支支吾吾道：“我……我愿意。”
　　犹列尔直起腰，对着众人惊艳，惊疑各种眼神浅浅笑了笑，然后低下头，抿了抿唇，将目光移到小黑脸上：“我是问您，先生，请问您愿意吗？”
　　




（67）

　　众人还在屏息，小黑早就愣得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奈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犹列尔伸出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拉起小黑的手往台上牵。
　　小黑走到台中央，纷乱的玫瑰花瓣又纷纷扬扬如同急降的骤雨。
　　“不用紧张。”犹列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台后的几个幕后人员有些慌了，犹列尔怎么了？这一出剧本上没有啊？负责扮演路西法女伴的女演员有些愠怒，明明说好了接下来一场戏是她和犹列尔搭的，怎么临时变卦了？要知道她可是很红的演员，能来完全是看在犹列尔的份上。她愤然扯掉身上的珠宝，往地上一掷：“怎么回事？跟我说说清楚。”
　　负责整出舞台剧的老板也摸不着头脑。路西法怎么变同性恋了？犹列尔在搞什么？
　　
　　“老板，要不要出去把他叫回来？”
　　男人皱了皱眉，女主角已经气得脱掉服装转身就走了，这下只能顺着犹列尔的意思演了。他摇了摇头，算了算了，这个犹列尔别的没什么，就是脾气怪，怪就怪吧，整个剧团如今都靠他吃饭呢。
　　
　　台子很大，背景做得相当豪华，拉开帘幕，第一个背景就是万丈金光的神界。
　　
　　路西法从帘后走出来，换上了皎洁如月光的白袍，千万颗璀璨的细钻从领口密密麻麻排列到袍底，方才的黑翼变成了金色，在强烈的阳光下微微煽动，美得仿佛一副只存在书页上的油画。
　　他向前走了两步，沿着细碎的石铺小路，路的两侧竟放千万朵玫瑰，一瞬间，一场戏，竟真的就像真实在发生一样。
　　爱恩站在路的尽头看着他，手脚不自觉地僵硬。他完全可以拒绝演出的，但是有什么东西绳索般牢牢牵缚着他，退一步都没有办法。
　　
　　空中传来旁白清透的声音。
　　
　　彼时，他是天使。光耀晨星，光之君主，神最宠爱的孩子。
　　
　　声音刚刚落下，舞台上就闪过一道强烈到刺目的白光。众人都遮住了眼睛，等再张开的时候，路西法已经站在小黑面前，像一尊绝美的雕像，一动不动，但是万般的光芒都聚焦在他身上。
　　
　　台后众人开始骚乱，刚才的旁白谁在讲？哪来的光？
　　
　　路西法像一块磁石，吸引了所有目光和惊叹。
　　小黑微微退了退，觉得有哪里不对。
　　
　　路西法扬起唇莞尔笑笑，仿佛一瞬间洞悉了小黑所有的想法。
　　小黑觉得在这个人的目光下，自己如同赤条条一具肉体，从下倒下全部被他剖析地干干净净。心里所有黑暗的角落全部被一道强势的目光一扫而过，一点点罅隙也没有放过。
　　
　　“你在害怕？”路西法突然抬了抬手，微微抬起他的下巴。
　　小黑傻眼，摇头。
　　“不要紧张，贝利亚。”路西法微笑。
　　贝利亚？他开始演了吗？小黑无措地望着他，他却一步一步逼近，直到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到一起。小黑屏住呼吸，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蓝色的，像湖水一样澄澈清透，像宝石一样光华靓丽。
　　不对，这不是路西法的眼睛。
　　
　　小黑已经退无可退，再向后挪就是舞台的边沿。
　　“后面可是万丈深渊，不想掉下去你就抓紧我。”路西法突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腰，然后将他托起，一个旋转，两人换了个位置。
　　“现在你的后面是深渊，只要我一推你，你就会掉下去，你不怕？”小黑意乱情迷，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路西法优雅地仰了仰头，强烈的白光照到他的脸上。
　　“不怕。”
　　“那你怕什么？你怕死吗？”
　　“我怕的事情我绝不会让他们发生，所以我不怕什么。”
　　小黑笑了笑，路西法啊路西法，如此自负的话，说了将来后悔的怕是你自己。
　　“你在笑什么？”
　　“笑你。”
　　“笑我？”
　　“笑你狂妄自大。”
　　“我从来没有失败过，你又怎么知道这是狂妄？”
　　“你总有一天要失败的。”
　　“这是诅咒吗？”
　　“不，是预言，你总有一天要失败的。”
　　路西法眯了眯眼突然在白光中隐去。小黑陡然清醒，看到犹列尔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一抹怪异的微笑。
　　“戏演完了。”犹列尔说，然后簌簌收起背后的金翼，也不顾台下的抽气声。“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认定路西法会失败？”
　　为什么？小黑退了两步，为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是为什么？他连刚才那一瞬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认定路西法会失败？
　　
　　犹列尔脱掉手套，塞进口袋里，褪去了路西法的妆容，朝着舞台下的众人挥了挥手，然后朝后台走去。刚拉开帘子，小黑就追上去：“等等！”
　　犹列尔转过头来：“怎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选我来演？”
　　犹列尔笑了笑：“因为路西法是同性恋。”
　　小黑退了步：“那……你为什么不选别人。”
　　犹列尔耸了耸肩：“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这是什么理论？
　　小黑有些岔气地看着犹列尔。这个天使真是古怪，这五年内每个月都会有几天吊在他的窗台上跟他聊天，来也不打声招呼走也无声无息。人家天使都好好呆天上，他却偏偏喜欢跑人类世界来玩，还演魔王路西法，要知道一个堂堂正正的天使去演一个堕落的天使，他的同伴肯定要气死……
　　
　　小黑自顾发呆，面前的帘幕早已落下。
　　台下的观众纷纷散开，他们大多数是冲着看犹列尔才来的，没想到就这么短短的一场戏，失望……
　　奈琳爬上舞台，搡搡他的胳膊，眉飞色舞地将脑袋往后台探：“小黑哥，你演的真好，跟真的似的，犹列尔怎么样？他也很帅吧！啊，当然，还是小黑哥最帅！”
　　小黑回了回神，低下头看看奈琳，突然觉得一瞬间很多感觉都变了。
　　……
　　
　　“犹列尔啊……你这么改我的剧本，知不知道我为这场戏花了多少心血，还有那个卡碧丝小姐，你把人家气跑了，将来我们还有什么脸再去请她……”
　　犹列尔坐在桌沿上，剔着漂亮的指甲，微微笑了笑。
　　很精彩一场戏，不是么？
　　只是他越来越不明白那个可爱的孩子在想些什么，他的潜意识竟是和路西法完全逆反的。他究竟对路西法抱得是怎么样的情感？犹列尔突然觉得他所看到的一切都裹了层朦胧的隔膜，记忆里的东西统统是泡影。
　　如果连这孩子也是神的计策，那么……这或许不只是一场神与路西法的搏斗，而是从头到尾都是神一个人的阴谋。
　　
　　奈琳就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喜欢漂亮衣服和漂亮珠宝，但是他们没有什么钱，所以很多都只是看一眼，过足了瘾就离开。
　　对此小黑十分愧疚，只能带着即将成婚的妻子感看着琳琅满目的漂亮东西，他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丈夫。
　　奈琳一眼就看穿了小黑在想什么，仰起小脸一脸欢愉：“小黑哥，你看，整条街道上的人都在羡慕我们，你看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妇人，每个都是冷冷清清每人陪伴，我啊，才不羡慕她们呢！有小黑哥这样每天陪着我，她们羡慕我才对！”
　　小黑揉了揉她的发，格外温柔：“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要负责你一生的人，我会尽全力给你最好的，你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即使我现在没有，将来也一定会给你。”
　　奈琳努努嘴：“真的？”
　　小黑点点头。
　　奈琳突然抱住他的左手：“小黑哥，我要你这颗戒指，你愿意给我吗？”
　　小黑愣了愣，他没想过奈琳要这个，奈琳一直都是对这可玛瑙视而不见，可今天却怎么突然开口说要了？
　　“我知道小黑哥很宝贝它，所以之前碰都不碰它一下，但是我想……我既然要做你的妻子了，那么我希望将来……我才是你最宝贝的东西……也希望你能信任我，把你最珍爱的交给我保管……我绝对会好好保护它的……”
　　小黑垂下头看了看那颗做得粗陋的戒指，血玛瑙的中心一点微微的荧光，一个封固的生命在里面缓缓游移，每动一下，小黑的心跳快一分，他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心情，但他清楚地感觉他那颗石头已经融进了自己的血液里，仿佛皮肉般不可分割。
　　“小黑哥……你如果不愿意也……也没关系。”
　　小黑咬了咬牙：“我明天把它给你，好吗？”
　　“小黑哥……”
　　小黑抚抚她的发，微微笑了笑。
　　一颗石头而已，即便里面还有另一个生命，但那哪比得了自己的妻子重要。人都是自私的。
　　
　　这一天两人就在街道上闲逛，趁着小黑去买水果的空荡，奈琳偷偷溜到一家女装店，隔了会儿又溜出来。撞上抱着一大袋苹果的小黑。
　　小黑替她抹了抹汗水：“怎么这么多汗？怎么了？”
　　奈琳神秘兮兮地摇摇头，抱着一个黑色的包裹。
　　“那是什么？”小黑朝包裹瞄了两眼。
　　奈琳继续摇头，抱得更紧了，小黑只好作罢。
　　
　　两人坐着顺路额马车回去，小黑给阿卡特买了他最爱的苹果，靠在马车上边想着要怎么把阿卡特给他的钱偷偷塞回去，一边想着阿卡特看到一袋苹果眼睛放光的样子，光想想就很好笑。
　　突然。马车一个颠簸停了下来，奈琳的脑袋重重磕在小黑身上，小黑揉揉她的脑袋，探出头：“怎么了？”
　　“你们确定是要来这儿？”
　　小黑愣了愣，跳下马车，放眼望去，所有的宿舍全都像地震了一般倒成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68）

　　小黑的第一感觉就是地窖出事了。
　　嘱咐奈琳呆在马车里不要乱跑，他飞似的跑到地窖口，却看到巨大的入口像被火药炸过似的，完全塌陷了下去，一条路已经堵得死死的。
　　小黑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那么大一批工人为什么无端端全部失踪了？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卡特呢？
　　他趴在塌陷的入口，对着里面大喊：“阿卡特！阿卡特！”回应他的只有身后的风声。
　　
　　奈琳见他迟迟不回来，焦急地跑过来找他，跑到半路脚下一绊，脚被什么卡住狠狠一拐，摔倒在地上。
　　小黑老远听到奈琳尖叫声，立即跑过去看，一看就慌了。奈琳身下的土地开始微微震动，然后泥土石块开始毫无规律地四处乱滚，奈琳的左脚陷在石缝里，正在努力向外拔，小黑跑过去用力推开石头，无奈石头太大了，小黑使尽力气石头纹丝不动。
　　这是整片土地经开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抬头一看，四处的土地竟开始逐渐开裂，而奈琳正好就卡在裂缝边，眼看着裂纹越来越大，石土一块块送落，就要裂到两人脚边。
　　奈琳使力推开小黑：“小黑哥！你别管我了，快点走！”
　　小黑被猝不及防推开了一米，脚下已经轰轰隆隆一片不稳，他咬了咬牙冲上去，横过身子撞在石头上，石头终于被撞开了半米，他抱着奈琳向旁边滚了两圈，刚滚开，一道裂痕就横过两人眼前，整片土地地震般裂成了两块，石土不断滚入裂缝里，黑漆漆的裂缝像个恐怖的无底洞。
　　
　　奈琳惊魂未定，死命抱着小黑。小黑愕然地睁大眼，好险，如果慢了一秒两人就掉到这条巨大的地缝里去了。
　　
　　裂缝几乎横跨整片空地，定了定神，小黑趴在裂缝前，伸着脑袋向里面探了探，一道风从幽深的黑暗里刮出来，些许石沙刮进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愣了愣，下面是空的？
　　对了，下面是地窖，入口堵了，这里正好给他开了一道缝儿。
　　
　　小黑找了许多藤绳，结成一条，绑在远处大树上。奈琳拦在他面前：“小黑哥，你要下去？”
　　小黑点点头：“乖乖在上面等我。”
　　奈琳咬着唇：“小黑哥，不要下去！阿卡特哥哥都跟我说了，下面有怪物！”
　　小黑皱了皱眉。
　　“他说那天晚上你们俩偷偷下去过，他迷了路在入口等你，你一个人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虽然对他说什么也没看见，但是他说你脸色很差，而且他分明听见了怪物的叫声。”
　　原来自己没有骗过阿卡特，小黑心里一紧，拍了拍奈琳的肩：“阿卡特他那是听错了，里面真的没有怪物，你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出来。”
　　奈琳突然死命的抱住他的腰：“不行不行！不要去，小黑哥，我就只有你一个了！”
　　“奈琳，阿卡特他在下面。”
　　“那又怎么样，阿卡特说不定已经死了，我不准你去！”奈琳抱得更紧了。
　　小黑心里一震：“奈琳，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他有些怒了，第一次对奈琳微微发怒，掰开她抱着自己的手，推了推，系上藤蔓就往裂缝里钻。
　　奈琳呆了两秒，突然咬紧了牙，站起来趁着小黑没注意，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小黑正顺着藤蔓慢慢往里爬，突然看到奈琳的身子在眼前一晃而过，心里咯噔一下，松了手，也跟着往下跳。
　　
　　整个地窖里黑乎乎的，上次进来也没发现他有多深，只是这次却像没有底似的永无止尽地往下掉。
　　小黑伸手抓住奈琳，揽到怀里，奈琳回过头来看他，微微湿润的眼睛显然是掉过眼泪了，就在下一秒，奈琳的双眼又猛地瞪大，目光移到小黑的脑后，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小黑哥……”
　　小黑欲转头，却再也来不及了，只听见身后一阵浪潮翻滚般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混沌。
　　铺天盖地的海水注入裂缝，他们像两颗火星一样，熄灭在滔滔大水中。
　　……
　　
　　“啊，怎么回事？”
　　“报……报告！天上掉……掉下来两个人。”
　　“啊，人？人类？”
　　“报……报告！好……好像是。”
　　
　　小黑迷迷糊糊中感觉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正在他的乱揉乱拧。
　　“啊，挺嫩，吃掉！”
　　“报……报告！还……还有个女人。”
　　“啊，全部吃掉！”
　　
　　小黑慢慢睁开眼睛，光线眯得他一时睁不开眼，等到睁开了眼又希望自己在做梦。眼前那个是……是……怪物！
　　小黑嗖地往后一缩，一双正要伸过来拖走他的手也猛地缩回去，看上去也受了不小惊吓。
　　小黑环顾下四周，全都是个头很小，长耳朵绿皮肤，一脸皱巴巴还长着奇怪爪子的怪物。莫非是死了到了地狱去？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要下地狱？
　　
　　“报……报告！人类……醒了！”伸爪子要抓他的怪物见他醒了立即“嗖”一下跑开，跟个和他长得差不多的家伙打报告。
　　小黑站了起来，怪物们全都仰视他，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巨人，体型上差了那么多小黑一开始的恐惧竟也少了大半，谁让他这几年怪事见得多，心思素质都快和钢铁似的顽强了。
　　一群怪物商量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派出一个人和他谈判，还是刚才那个伸出爪子要抓他的家伙。
　　怪物扭扭捏捏被推到他面前，他一动，对方又敏捷地往后蹿一米，他突然觉得还蛮好玩的，跟逗小狗似的。
　　怪物见他不动了，大胆上前一步：“人……人类，你为什么从天上掉下来？”
　　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抬头看看天空，一片深蓝。他摇摇头，他记得他明明是跳到地窖中了。
　　“那……你……你是不是坏人？”
　　小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有坏人会承认自己是坏人吗？
　　“我是好人，换我问你，你是……什么？”
　　怪物挥了挥短短的胳膊：“我是副……副船长。”
　　副船长？这怪物妄想症吧？哪来的船？“我是问你是什么东西？”
　　那怪物一听小黑骂他什么东西，立即怒了，抱着脑袋乱叫：“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小黑叹了一声，明白了。
　　
　　怪物一号刚吵吵嚷嚷抛开怪物二号立马跳了出来，而且是扑开怪物群飞似的朝他扑了过来，扑过来还不算，扑过来后还用冰冷的爪子搭在他的脸上，喊：“啊啊！王后！”
　　
　　小黑彻底懵了，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不光有一群无法沟通的怪物，这群怪物还性别不分，喊自己王后？他们那只眼睛看见他是后？就算错认了奈琳也不该错认他吧……对了，奈琳！
　　小黑猛地想起来，四处搜寻奈琳的影子，脚下的地突然一晃，一个小怪物突然奔过来：“王后王后，靠岸了！”
　　靠岸？小黑被拉着跑了一段，然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实事，他竟然在船上！
　　这是船？也太他妈豪华了吧！这船要有多大？是人呆的吗？哦，不是，是怪物。
　　
　　小黑被一群人推推搡搡推下船，接着几个小怪物抬尸体一样抬着奈琳从船上下来，小黑一见还在昏迷的奈琳，松了一口气，将他抱了过来。
　　
　　怪物们似乎认定他是他们的王后了，推推搡搡拉着他去见他们口中的几位殿下。小黑想，也好，让他们的王亲眼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王后，小的们会认错，他自个儿的老婆总不会认错了吧。然后再顺带问问阿卡特和那些工人们的下落。
　　
　　这个地方真是太奇怪了，到处都是地火，走一段又变个风景，走了不知多久，他抬头看到一扇巨大的古罗马石门，门上刻着一行奇怪的文字，更奇怪的是，他竟然看懂了——
　　死之影。
　　
　　进到了死之影小黑以为自己终于看到了正常人，但是目光一转，移到那些脸长得很人类的“人类”的手上，爪子！这又是什么奇怪生物，这些奇怪生物还都冷着张脸，虽然穿着华丽，却不由让小黑一阵战栗。
　　
　　在街道上穿过来穿过去，遭受无数奇异的目光扫视之后，小黑被送到一所巨大的豪宅前面，身边的怪物跟豪宅门口的冷面男人讲了句什么，男人朝他望了眼，然后匆匆跑到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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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黑百无聊赖，隔着门朝里头瞅，他发现这地方的人派头不是一般的大，在他住过的镇子，就算再牛逼的贵族都住不了这么豪华的房子，就光光前面这草坪就几乎要占了一个镇子的面积了，由此得出，他掉入了一个金库里。但是这跟他上次见到的地窖完全不一样，地窖里哪有天？哪有河？哪有船？最重要的是地窖哪有这么大？这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一样。
　　小黑挠了挠脑袋，抬了抬眼，一抬眼就看见门里一个红点朝自己奔来，越奔越近越奔越近，快看清的时候大门自动打开，然后一块阴影飞速砸在自己身上，最后他清晰听到一声拉长的高音在耳边徘徊——
　　大嫂！！！！
　　
　　




（69）

　　大嫂？
　　小黑左右看看，在场的姑娘就一个，就是他怀里的奈琳，可是奈琳还没嫁过人，怎么成人家大嫂了？而且……那红头发火鸡的眼睛盯着的……明明是自己！
　　红头发激动地扑上来，却被一只大手从背后揪住。
　　小黑侧过头看看，又是一红头发，高一点，更壮一点。
　　
　　红头发一号回过头：“阿斯莫德，你看，大嫂！”他的手指分明指着小黑。
　　叫阿斯莫德的红头皱了皱眉：“不要急，别西卜，他现在不认识我们，慢慢来。”说完顺势瞥了小黑怀里的奈琳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黑就这样被两人热情地左拥右簇地带到了大房子里，一进去又碰上一个双眼放光朝他打量的男人。男人正在喝水，刚刚优雅地往嘴里到了一口红酒，一放下杯子，看到他走进来，一口酒立即“噗”一下全部喷在了白色的沙发上：“大……大嫂？”他愣愣盯着小黑。
　　
　　难道自己过去认识他们？不对啊，难道自己过去是女人？更不对了，根据生理结构判断，小黑无比确定，他是个男人。
　　
　　小黑就这么尴尬地站着迎接男人的扫视，男人看了半天终于笑了出来：“果然是大嫂，瞧你那副呆样。”说完就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老大呢？”
　　紧随而至的阿斯莫德向他挤了挤眼：“玛门，过来一下。”
　　叫玛门的瞥了眼小黑，瞥了眼阿斯莫德，摸了摸脑袋跟着过去了。
　　
　　神魔之战可以说是神魔两界打了个平手，要说损失还是神界比较大，毕竟魔军主动进攻，发生的地点还是在人家的地盘，毁了人家的东西，坏了人家的地盘，残局留给人家收拾，魔界盘算得很好。但是魔界看似得了优势，却是亏得很大，因为魔王丢了。
　　路西法丢了，就在爱恩坠入红海的时候一并消失了。魔界忙着找路西法，爱恩坠入红海后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魔界一时间损了两员大将，当然，路西法不见了这件事情是对外保密的，私下里四处寻找的都是魔君们的亲信，还有当年路西法的亲信。
　　其实很多人都以为爱恩是死了的，因为从没有人能够在“恶魔的爪牙”中活下来，路西法曾经说过，即使是他，或者米迦勒，都不一定能够活下来。但是爱恩却活了下来。其中存在什么故事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别西卜他们却没有怀疑过是否能再次见到爱恩。这该多谢米迦勒，神魔之战后魔界夺得了第一天，但是魔王没了，于是几个魔君一商量干脆就丢了第一重天休战找人去了，那个时候米迦勒找到了阿斯莫德，告诉他们不要放弃寻找爱恩，爱恩将是之后魔界和路西法的唯一出路。
　　
　　米迦勒和路西法的关系非常特殊，特殊的关系导致他无法对别西卜他们说谎，所以别西卜他们相信他，这五年他们坚持不懈寻找爱恩，但是一直无果，没想到他自己跑回来了。
　　米迦勒还说爱恩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封印住了，他只说是某种力量，说完就飞走了。留下魔界一大帮子人吵吵嚷嚷几乎把人界翻了个遍。
　　
　　小黑第一次享受到贵族式的待遇，仿佛他刚才不是跳到了地缝里，而是升上了天堂。
　　别西卜瘪瘪嘴：“天堂可不会有人这么对你，大嫂，你说五年不见你老惦记着天堂干什么，你再仔细想想，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小黑摇头，他试了五年了，每次使劲一想，脑子里就是红海的滔天巨浪和一片混沌。
　　“那你记不记得老大了？你不会连老大也记不起来了吧？”
　　“谁是老大？”
　　别西卜一拍脑袋：“完了，大嫂傻了，连老大都不记得了。老大就是老大啊，你们家亲爱的，这儿的主人，路西法啊！”
　　小黑白了他一眼，前面的胡说可以不和他计较，可是……等等，他说谁？
　　路西法？！
　　
　　看着小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别西卜无奈叹了口气，慢悠悠站起来向厨房进攻。先准备了晚餐再说。
　　小黑突然腾一下站起来，挡在他前面：“这儿是哪儿？”
　　别西卜眨眨眼：“魔界啊。”
　　小黑愣：“魔……界？”
　　别西卜笑了，他忘了小黑生活在人界五年，完全不知道魔界这回事儿，他抬起手，顺势在手指上燃起一簇蓝色的火焰：“就是魔法范畴内的黑暗生物生存之界。”
　　别西卜挑了挑眉走开，留下一簇火焰还腾空在小黑面前，小黑伸手触了触，火焰后退一厘米，他上前一点，火焰再后退，直到他磕在墙上。
　　坐在沙发上当杂耍看的玛门微笑不语。
　　找到了爱恩，要找路西法就不难了。
　　
　　晚餐很丰盛，小黑饿极了，没顾礼貌一个劲儿将盘子里的东西往嘴巴里扫，吃完抬起头擦擦嘴角，问：“这是什么？没吃过。”
　　别西卜捏起餐巾，铺在桌上，撑着下巴笑了笑：“蝙蝠肉。”
　　“蝙蝠肉？噗……”
　　别西卜笑意更甚，一模一样的反应啊，现在就缺老大一个了……
　　
　　再晚一点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表情严肃的男人，本来紧绷的脸看到小黑后更紧绷了，最后在小黑看来快要绷断的时候他突然尴尬地向他伸出手去，结结巴巴说了句：“你……好。”
　　小黑悻悻地伸出手，两人僵硬地握了握。
　　玛门讪笑，撞了撞别西卜：“嘿，他怎么了？”
　　别西卜抱着臂靠在沙发上，扬了扬眉毛：“老大在的时候说他太严肃了，他在学着温和待人，总之就是转性了。”他抿了抿唇：“是不是啊，亚斯塔路。”
　　亚斯塔路没搭理他，继续冷脸。
　　
　　还有一个人似乎并不受别西卜待见，一进来别西卜就没正眼瞧过他，但他却一直盯着别西卜，直到调侃到亚斯塔路他才微微转过头盯着小黑。
　　
　　小黑讶异地盯着这帮人，他们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仿佛……似乎……自己跟他们真的很熟似的。
　　这里真的是魔界？
　　魔界是什么？小黑没有概念，仅有的印象就是书上写的，处处杀戮，生长着邪恶生物，充满罪孽和污秽的地方。
　　传说人死了，好人就会上天堂，成为天使，坏人就会下地狱，也就是这个魔界，成为恶魔。
　　
　　小黑自认好人，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要下地狱？还有……眼前这帮人，是传说中的恶魔？
　　
　　“别西卜殿下，东南方向的结界层又弱了。”突然凭空出现个男人，把小黑吓得不轻。
　　别西卜点点头：“你们先撑着，明天我去处理。”
　　男人又凭空消失了。
　　
　　别西卜长舒了口气：“第六十八次。老大再不回来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阿斯莫德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我们再撑一撑，既然大嫂回来了，那老大就在附近了。”
　　别西卜不说话。隔了很久，陷在沙发里的玛门突然站起来：“等不了了，我们几个再撑下去怕是谁也活不了了，现在只能公布老大失踪的消息，然后聚集全魔界的力量一起撑着。”
　　阿斯莫德愣了愣：“你确定老大不在不会有人造反？我们几个现在可都是人干了，随便来个谁都能把我们解决掉。”
　　不受别西卜待见的利卫旦突然笑了笑：“我似乎明白你的意思了，玛门。”然后目光飘飘悠悠落到小黑身上：“大嫂，魔王你来做吧。神魔之战后你被穿得神乎其神，做魔王应该比我们任何一个效果要好。”
　　小黑咯噔一下，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别西卜点点头：“就这样吧，大嫂过两天就上位，这样也能光明正大地找老大，找到几率又大很多。”
　　众人似乎达成了一致。别西卜别过头：“大嫂你没异议吧？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没异议，没异议那就这样吧，散会睡觉去吧。”
　　小黑呆了呆，他说什么了吗？
　　
　　众人散了之后小黑被踢进一间豪华地可以说奢侈的房间，别西卜靠在门口说了句晚安，然后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拖到了隔壁房间。
　　小黑一个人静静躺在大床上，整理了一下思路，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了，明白之后他就做了个决定——逃跑。阿卡特还没找到，怎么能够陪这群人在这儿当什么魔王！
　　
　　偷偷摸摸溜出房间，原本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隔壁的人，但一进到走廊，听到隔壁隐隐约约诡异的声音后小黑脸腾一下红了，同时也放心大胆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出了门又想起来件事儿，敲了敲自己没记性的脑门儿，又折回去，摸摸索索接着昏暗的烛光找到了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的奈琳。
　　他推了推奈琳，或许是沙发太软太舒服，奈琳睡得很死，他又推了好几下，奈琳终于迷迷糊糊醒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小黑捂住嘴，“嘘”了声。
　　“跟我走。”
　　“小黑哥，怎么了？这是哪儿？”
　　“先别问，跟我走。”
　　




（70）

　　小黑回想起他的短短五年人生，意外发现，除了干活吃饭，就是逃亡。
　　但他这个人就像狗屎附身，做什么事都走狗屎运。五年前大难不死，五年里虽然穷得叮当响，但活得自在，五年后又拐到个奈琳这样的好女人。人们经常说物极必反，一个人好运到了极点，那么代表他的霉运要来了。
　　果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扯着嗓子的高喊的男声：“大嫂！大嫂你去哪里？”
　　小黑愣了愣，这人刚才不还在房里……不管了，快跑比较重要。
　　沿着记忆的路线拉着奈琳一路往外跑，奈琳醒得迷迷糊糊，再看看这令人惊叹的街道和豪华的布置，整个人愣了神由着小黑拉着胳膊四处跑。
　　小黑跑得差点背不过气来，原以为甩远了，他这辈子饿极了抢饭吃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奈琳也真是神奇的姑娘，竟然跟上了，虽然也是喘得几乎要爬到地上。他拍了拍心口，缓了缓气，再拍拍奈琳的背：“歇一会儿。”
　　奈琳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擦了擦小黑的，突然又顿了顿，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指指小黑身后：“小黑哥，如果你在躲他的话，那我们跑不掉了。”
　　话音刚落，小黑就感觉眼前一片阴影，阴影慢慢靠近，然后扩大扩大……直到将他和奈琳两个人一同包裹进去。
　　他回过头，微微的夜风滑过耳畔，他猛然一哆嗦背脊发凉。仰头，再仰头……投下那片巨大的阴影的竟然是三对巨大的翅膀！
　　好吧，翅膀小黑见多了，炸的烤的清蒸的，包括天上的天使的，但他却没见过这样的翅膀，每一片羽毛都包裹着荧光似的在黑夜里微微发出幽蓝的光芒，而且，光芒下的那些个羽毛都是……都是……是黑色的！
　　
　　一对漂亮的白翼出现在一个漂亮的人背后，人们一眼就能认出是天使，因为书上这么写，画里这么画，众口铄金，白色代表圣洁。但若是黑翼配上漂亮的人呢？并且这人还红发红瞳，看上去不但不仁慈，还有一点点桀骜。
　　小黑退了两步，这就是……恶魔真身？
　　
　　别西卜有些无奈，飞了好远才追上小黑。想不到五年不见小黑脑子不见长，脚程倒是快了很多。
　　
　　奈琳早就吓傻了瘫软地靠在墙上，伸出手指指指半空中的别西卜，然后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别西卜向她侧了侧头，这女人一开始就很可疑，以他敏锐的洞察力来看，此女人对老大不利。他皱了皱眉，向前移了移，他是被逼无奈才采用“飞”的方法来追的。要不是小黑触动了阿斯莫德布在别西卜宅子门口的结界，别西卜也不用半夜办事之时突然从床上奔出来，也不用在这么“腿脚不便”的时候应是要大幅度运动。
　　
　　阿斯莫德去找玛门他们了。在这一个奇妙的夜里，他们发现了一些奇妙的东西。
　　
　　小黑横臂挡在奈琳面前：“别西卜殿下，您要是拦我们，我们也没办法，但是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办。”
　　别西卜皱了皱眉，它确定是“殿下”和“您”这两个字让他觉得不舒服，尤其是从小黑嘴里说出来，让他有种一切都已回不去的感觉。
　　“有什么事情比魔界和老大还重要？”他不明白，他坚信恋人身上是由互相牵制吸引的东西的，比如他能够在阿斯莫德受伤的时候感受到微妙的疼痛，能在阿斯莫德喜悦的时候莫名地愉悦，恋人并不仅仅靠时间和记忆在维系两人的关系，更多的是彼此的共鸣和牵绊。
　　他理所应当认为老大和大嫂也该是这样的，甚至更甚，所以即便小黑失忆，他的潜意识里，第一的还是路西法。
　　
　　可是小黑坚定决绝地站到奈琳面前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错了。
　　小黑将奈琳挡在身后：“当然有，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妻子。”他像是护着幼崽的一只母狼，小黑第一次看上去像狼这种野生动物而脱离了母鸡的形象。这一刻他黑色的眼睛如同点墨，璀璨凌厉如星辰。
　　
　　妻子？
　　别西卜不可置信的目光移到小黑身后，背后那个女孩子正用恐惧不安的眼神看着他，他像极了欺凌弱小的坏人，然后小黑是英雄。他们是坏人，小黑是英雄。他们，还有路西法，都像是阻挠一对彼此痴恋的美眷的坏人，而小黑成了守护至爱守护爱情的英雄。
　　
　　别西卜慢慢落了下来，翅膀轻轻扑打，一点一点收起，然后落到地上，翅膀化作一道黑光在背后一闪消隐，留下一片黑色的亮泽的羽毛飘飘悠悠落到小黑面前。
　　别西卜别过头，指着奈琳：“妻子？”
　　小黑点头，坚定诚恳：“是的。”
　　别西卜突然笑了笑：“如果老大听见了，他不知道会有多难过。”他走进了一步：“大嫂，老就是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皱一下眉头，就算你把他千刀万剐也不说一句心痛的人，但是你知不知道，往往藏在心里的东西，才是最最刺痛人心的东西，才是不能说出来同你分享的，因为他不能一同刺伤你。”
　　他在说什么？小黑退了步，已经退无可退，奈琳轻轻伏在他的背上。
　　别西卜又向前走了一步，火红色的眸子在这样一个夜里，像是两颗燃烧的火球，愈明亮，愈热烈。
　　他想说什么呢？他只想说，路西法为你付出多少你从来不知道，路西法为你失去多少你也从未想要知道。过去你不知道，希望你如今能一点一点慢慢了解，重新记起这个人，然后重新爱他，一切从新开始什么都不晚。
　　但是……现在却晚了。妻子，当年那个孱弱少年竟有一天也跳出来有了当但，而且是错误的担当。
　　
　　别西卜笑了笑，黑色的羽毛在小黑脚边无声无息地飘落。别西卜转过身离开，火红的长发如同蔓延不尽的火海。小黑见过这片火海，在梦里。
　　……
　　
　　别西卜一个人在死之影的上空盘旋，他飞得很高，如果这里有云，那么他就站在云端，俯瞰整座灯火辉煌的城池。天空中浮动着一层厚厚密密的雾气，这是结界的副作用，结界会产生大量的雾气，将整个魔界包裹其中，雾气充斥魔界，像万物初始的时候那样，一片混沌。老大走后，这片雾气就愈来愈浓，像一层厚纱细细密密覆盖在这片魔之王国里，盖住了很多原本该明朗的东西，当然，也盖住了很多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别西卜浮在空中，想象着很多年前路西法也曾这样，像一只骨翼鸟一样不竭不休地盘旋在万米的深空，他不像别西卜有明朗的发色，瑰丽的眼睛，他的发是黑夜一样的墨色，他的眼是深潭一样的无底，什么都是黑的，整个人镶嵌在这无垠的极夜里。融成了黑暗，再也遍寻不到。
　　是哪个不讨喜的恶魔这样形容过，路西法这样的人，若不是闪耀如皓月，就必将在深夜里面消失。闪耀的时候无与争辉，消失了之后再不出现。
　　
　　别西卜伸出细长的手指，隔着遥远的距离，微微捏拳，将整个死之影握在掌中。
　　老大，你是这样吗？消失了之后，再不出现。
　　
　　阿斯莫德满城遍寻别西卜不到，最后突然心头微凉，稍稍抬头，就看到那个火红的身影站在高空中，把自己当一只傻鸟一样晾在天上。
　　他飞过去，看到别西卜落寞的眼神，几乎明白了一半，他拍了拍别西卜的肩膀：“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找。”
　　别西卜没说话，过了许久将脑袋搁在阿斯莫德肩膀上，拥着他的人轻抚他的长发。
　　他至少还有个依靠，温暖可靠的，可是有的人却始终一人，始终寂寞。
　　……
　　
　　小黑呆愣愣地看着别西卜离去。他确定别西卜离去的时候那个眼神充满了绝望。是心灰意冷，失望之极的眼神。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会对他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只是奈琳在他身后环过他的臂抱紧他的时候，他的心稍微刺痛了一下，只是一下下，就像夜风划过脸颊那么轻，但是却让他猛然间失神，直到奈琳轻摇他的胳膊，伏在他肩头说：“小黑哥，我一步也不要离开你了。”
　　
　　别西卜算是放过了他们，又像是没放，或者说他只是把他们两人随意抛在魔界。不管不顾，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小黑和奈琳是无意进来的，要凭自己的能力出去自然不太可能，所以两人得沿途打听，但是一路下来他们发现在这个看似繁华发达的地方混远没有在落后专制的小镇子来得简单。
　　第一，这里的人根本没几个会搭理你。
　　第二，这里找不到可以开口跟你说话的东西，除了那些飘来飘去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幽灵，就是说话完全不在轨道的魔精灵。
　　第三，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魔界三大美食，地狱花，天使，人类。
　　




（71）

　　一个晚上都拉着奈琳在死之影兜兜转转，晃了半天他们又兜到了原地。
　　
　　小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奈琳，当然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介于奈琳是个之前完全没见过异生物的标准合格正常人类，小黑只给她讲了部分，至于什么魔界，恶魔之类就算讲了奈琳不一定完全相信。
　　他们沿着宽阔的溪流一直往下走，有水的地方必有源头，又源头的地方大概就有出路。但是因为对这个神奇的魔界构造完全不了解，两人越走越深，走过巨大的石拱门的时候小黑以为他们出来了，不想，看到的又是一座石拱门，门上刻了排大字。
　　奈琳推推他：“小黑哥，那上面写什么？”
　　“死之门。”小黑说。
　　奈琳诧异地转过头：“你看得懂？这是什么文字？”
　　小黑也诧异，一进来这里，这儿的语言文字理解起来完全没有障碍，仿佛他一开始就是生在这里似的。
　　
　　死之门的热闹超乎两人的想象，一进去就是一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场景。随便拉过一个和人类相似度极高的东西问了问，没想到那东西见到小黑后第一反应是倒退两步，然后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然后愣，取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滞了两三秒然后拔腿飞奔，一下子没了踪影。
　　小黑摸摸脑袋，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整个街道似乎安静了许多，多了几双眼睛往小黑这边瞟，一个姑娘貌似十分激动，差点按耐不住就要冲上来，旁边的姑娘拉住她，郑重向她摇摇头，她的眼神说，要淡定。
　　小黑迎接众人光明正大的偷瞄，不自在地穿过死之门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街尾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一大群。小黑眼神儿不好，揉了揉眼睛，想看清咋回事儿，奈琳拉了拉他的衣袖：“小黑哥，跑……跑吧……”
　　话音刚落，一大团黑压压的人影就冲过来，小黑还在原地呆楞，听到奈琳喊他：“小黑哥，别发呆了！”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拔腿就跑。
　　
　　街道开始沸腾，身后的人穷追不舍，他和奈琳气喘吁吁，就这么短短两天，他们经历两次逃命，这世界真是惊悚。
　　刚刚激动得差点按耐不住的姑娘打头阵，一群人像一窝马蜂一样嗡嗡嗡朝他们奔来。
　　欢呼，雀跃，等等……还有鲜花簇拥？这是在追杀他们吗？
　　
　　“殿下！殿下！别跑啊！殿下！！”
　　
　　人类两条腿怎么跑得过恶魔的瞬移，小黑立马就被围在人群中，这次是彻底地跑不掉了。他惊惧地盯着人群，将奈琳护在身后：“你们……想怎么样？我们……真的没钱！”
　　领头的恶魔缓了口气：“殿……殿下为什么要跑，不喜欢我们迎接你吗？殿下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啊！太好了……”说完一众恶魔就开始欢呼，嚷嚷着什么“您是我们死之门的英雄”，“您是魔君里最伟大的一位”，“您不愧是陛下的王后”诸如此类。
　　奉承完他就被整个抬了起来，然后一群兴致高昂的恶魔将他皮球一般地抛到了半空中，隔了半天他再掉回去，然后又被抛出去，再隔了好久，恶魔们抬头仰望，咦？殿下人呢？
　　
　　小黑在半空中风中凌乱，灵魂出窍，在身体往回掉的刹那，突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牢牢箍在臂间。显然这个动作也是无意的，只是出于本能而已，所以箍住他身子的人还没有看清他的脸。
　　小黑被悬在半空中，整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儿。这辈子干过的刺激的事情没多少，但这几天受过的刺激确实一桩接一桩，他此生圆满了。双眼一睁脸一晃，对上抱着他的那个人那眸子，漂亮的，冰蓝色的，像一颗珍贵的蓝宝石。眼睛的主人也愣了。
　　你说这是不是叫冤家路窄狭路相逢，竟然又是那变态美少年蓝莫儿！
　　
　　蓝莫儿皱眉，难道这就叫猿粪？上一次他在空地上训话，这个人好死不死从半空中砸下来正中靶心，这一次他秘密潜入魔界，飞到了这么安全的深空这人竟然还是不偏不倚从下面往上砸，还砸得那么巧，砸在他怀里。
　　
　　小黑对着他尴尬地笑了笑：“啊，好巧，你也在哦？”
　　蓝莫儿嘴角抽了抽，的确很巧，他抬了抬眼，这个高度这个位置这个时间能够碰到，不光光是一个“巧”字能够形容的了。
　　
　　两人对视了许久终于发现此刻他们姿势暧昧，距离暧昧，眼神暧昧。小黑不由自主推了推蓝莫儿，蓝莫儿也不由自主松了松手，结果就是……小黑一声嚎叫直直向下坠落。蓝莫儿顾不得其他立马俯冲下去将他又整个接住，而且是个优雅利落的公主抱。
　　再接下来就是电光火石电闪雷鸣什么也没发生。
　　
　　蓝莫儿找了块空地，确定两边没人，然后稳稳当当落下，小黑一着地，有些腿软，不得不扶着蓝莫儿走站着。
　　这时，两人身后走过一对情侣，当然是两个男的。
　　瘦小一点的瞄了眼小黑，再暧昧地瞄一眼蓝莫儿，抓住身旁黑一点的男人说：“亲爱的你不行，你看人家。”
　　黑一点的皱了皱眉，颇不服气：“我不是心疼你吗？”
　　瘦一点的一撅嘴：“哼！借口。”
　　
　　他们好像误会了，小黑有些尴尬，蓝莫儿的冰山脸此刻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边上两人窸窸窣窣讨论一阵后终于派出黑一些的男人，男人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瞄了瞄小黑的腿，再意味深长地转向蓝莫儿：“兄弟，我家亲爱的想和你CP，我们交换试用一天，你觉得怎么样？”
　　蓝莫儿淡淡瞥了边上一脸期待的美少年一眼，又淡淡盯着小黑瞧了瞧，然后抬了抬眼：“我对男人不感兴趣。”说完就抱起小黑“嗖”一下消失了。
　　男人哀戚地站在风里，旁边的少年过来抱住他，他埋头在少年的颈项：“亲爱的，我败了。”
　　囧。
　　
　　蓝莫儿总算找到块干净没人的土地落下来，放下小黑头也不回离开，隔了几分钟又折了回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蓝莫儿问。
　　“你带我来的。”小黑很是无辜地望着他。
　　蓝莫儿眼角抽了抽：“我问你为什么在魔界？”
　　小黑挠挠脑袋，突然傻笑了一声，仰起头明朗响亮地说：“我不知道！”
　　蓝莫儿捏了捏拳，他不该问的。
　　
　　“你有为什么在这里？”小黑问，这里是魔界而他也是个人类不是吗？还有……小黑眼前一亮：“那天地窖里出了什么事情？阿卡特他们……我是说工人们呢？”
　　蓝莫儿顿了顿：“死了。”
　　什么？死了？小黑退了一步：“你开玩笑吧，那么一大批人，就算地窖坍塌也不可能全死光。“
　　蓝莫儿抬起脸，精致的脸庞皱了皱：“是全死光了。”
　　“不可能！”
　　“我们要进到魔界来，必须用每个人一滴血做开启结界的钥匙，只是没想到红海的浪那么大，一个人都没有跑掉。”蓝莫儿，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来。
　　小黑又退了步：“不可能……阿卡特他……你们……你们一开始就盘算着要进魔界？你们……你们明知道可能会死人……你……故意的！”
　　最后的“你们”变成了“你”，仿佛变成了小黑对蓝莫儿一个人的指责，蓝莫儿眉头微皱，换作平常，人家爱怎么说他他都无所谓，大不了惹急了拎起来捏死。但是这个人……他有些慌了，他没办法像往常一样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脖子拧断，他甚至……想要解释。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他并不知道会死那么多人，当他知道父亲口中所谓的开启“恶魔之旅”的钥匙会是几百几千人的性命……
　　蓝莫儿突然陷入了痛苦，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所有人都以为傀儡没有心，包括培育了他二十多年的“父亲”，父亲告诉他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是注定要效忠伟大的光明。
　　他问父亲，什么事光明。
　　他富有的商人父亲说：“就是效忠我们伟大的主，我们亲爱的天父耶和华。”
　　“耶和华是什么？”
　　“是美好，是圣洁，是大爱。”
　　“那我该如何效忠耶和华？”
　　“诛灭魔族。”
　　
　　于是他携着诛魔的朝圣者的心随着父亲一起，买下了红海上的土地，打通了魔界的结界之门，在古老的红海封印里释放了已经苏醒的巨兽一族。一步一步成为耶和华的使者，成为光明的化身。
　　再接着，就是扫平魔界。
　　
　　可是一切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做了许多，但更多原本该是明朗的却在他所追逐的光明里混沌。像一汪清水，搅浑了才发现，原来底下全部都是淤泥。
　　
 
作者有话要说：囧。




（72）

　　“我带你出去。”蓝莫儿说。
　　小黑退了一步：“我要找到阿卡特，还要找回奈琳。”
　　蓝莫儿顿了顿：“你的朋友已经死了，至于你的妻子……我帮你找。”
　　“不用。”小黑别过脸。
　　“你确定？”蓝莫儿皱了皱眉。
　　小黑回头就走。蓝莫儿抽了抽，也回头，走了两步又转过身跑过去将小黑一个打横扛到肩膀上。
　　“不想死就别乱动。”
　　小黑不动了，任由他扛着。
　　
　　蓝莫儿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简直跟自己后院一样。
　　越过几座城市，面前的画面一转，两人已经伸出一片昏天黑地的平原里。
　　小黑愣了愣，这是……变戏法吗？
　　蓝莫儿瞥了他一眼：“这里是‘沉默之地’，暂且荒废了，你待在这里很安全，我去找你的妻子。”
　　蓝莫儿放下他，拉着他匆匆走到一条宽阔的河流边。
　　爱恩站在河边望向对岸，隔着水中央旖旎的水雾，他依稀看到对岸两个徘徊的人影，一高一低，靠在河岸边。
　　水雾太大了，他看不清楚，越是看不清楚，那种感觉越是奇妙，他感觉对岸的人也在看着他，一刻不停地盯着他。
　　“那是幻觉，不要看了，你待在这里。”
　　小黑没有再拒绝，毕竟这里蓝莫儿比较熟，自己出去没准还是被追着跑。蓝莫儿临走时他还是很别扭地说了句：“谢谢。”蓝莫儿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个人呆在河畔很是无聊，对岸的人影像某种诱惑，时时刻刻撩拨着他的好奇心。野风吹得他难受，他坐在河边，脱了鞋子将脚晃荡进河水里。
　　咦？温的？他迫不及待地捋起裤腿，往水中探了探，水不深，只淹到了他的小腿肚。他慢慢向前淌，对岸的雾气一层一层散开来，岸边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逐渐清晰。
　　小黑没有意识到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他的大腿，他只觉得朦朦胧胧的河道里似乎有一个漩涡在将他往前吸，一步一步，越来越难以克制。
　　突然，肩膀被很轻微地拍了拍，只是微微的一个触碰，他就豁然地清醒过来。
　　“小黑。”一个熟悉的男声。
　　小黑转过头，惊诧地盯着身后的男人，犹列尔！
　　
　　犹列尔笑了笑：“怎么样？亲爱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无所不在？”
　　小黑低头看看没到自己的大腿的河水，连忙后腿了几步，回到岸上。
　　犹列尔抱着臂笑笑，在岸边坐下，满头漂亮的金发被野风吹进了河里，若换一个场景，这绝对是道绝美的风景。
　　“谢谢。”小黑说。
　　犹列尔扬了扬唇：“实我是想推你一把。”他狡黠地笑。
　　“那谢谢你没推我。”
　　犹列尔耸肩。
　　“你怎么在这里？天使。”天使两字像是故意讽刺一般加了重音。
　　犹列尔毫不在意：“我本来就该在这里，我追随的是魔王陛下，不是神。”
　　“可是你是天使！”
　　犹列尔挑眉：“亲爱的，魔王陛下原来也是天使，你难道不知道么？”
　　
　　小黑默了，隔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腾地站起来：“你帮我个忙！”
　　犹列尔撑着下巴望着他：“我很忙的。”
　　“耽误不了你多久。”
　　“说说看，我考虑考虑。”
　　“你对这里熟悉，帮我找个人，是……我的朋友，他失踪了。”
　　犹列尔笑了笑：“刚开离开那个孩子呢？你不信任他？”
　　小黑顿了顿：“我……和他并不熟……”
　　“你和我就很熟？”犹列尔挑眉。
　　“你帮不帮？”
　　“有什么好处？”
　　好处……小黑想了想，在口袋里挖出枚金币，递上去：“不知道天使喜不喜欢钱，但这是我的全部了，你爱要不要。”
　　犹列尔瞥了眼，接过金币，轻轻一弹，金币“咻”地飞起，落回小黑的口袋。
　　“把你漂亮的老婆让给我怎么样？”
　　小黑抬头：“你要奈琳？你在开玩笑吗？”
　　犹列尔嗤笑：“谁说要她了，我要另一个。”
　　“我身边一共就奈琳一个女人。”
　　“谁说是女人了？”
　　什么？
　　
　　小黑再抬头地时候已经被犹列尔整个揽腰抱起，一瞬间就飞跃到了空中。
　　这些超能力者真是太方便了，根本不需要马车之类的代步工具，随便跳两下子速度就超出了马车的百倍不止。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谁？”犹列尔问。
　　“我的朋友，阿卡特，就是常常来找我那个。”
　　犹列尔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噢，他呀，死了。”
　　“什么？！”小黑差点从空中掉下去。
　　今天碰到的人都跟他开玩笑吗？
　　“我记得那个蓝头发的孩子跟你说过吧，你果然很不信任他。”犹列尔笑了笑。“红海岸上出现了很多尸体，我去看你过了，也见到了你的朋友，叫……阿卡特是吧？他被海水泡烂了，但我还是能够辨别的。”
　　小黑瞬间大脑缺氧。如果说刚才蓝莫儿的话他可以当作是一个玩笑，那么现在……现在这番话又完完整整从犹列尔口中重述一遍，他……还能不信吗？
　　
　　“很伤心？”犹列尔问。
　　“我害怕你也死了某个人又要痛苦得死去活来了，所以急急忙忙去跟那堆肮脏的尸体打交道，没想到你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在这儿为别人伤心，我看某个人真的要痛苦地死去活来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犹列尔笑了笑：“我只是看开了一些事情，又对另一件事情感到疑惑。但是现在我也清楚了，所以我很高兴。”
　　小黑皱眉：“你确定你不是在自言自语？”
　　犹列尔笑：“抱歉亲爱的，我忘了你听不懂，俺么我讲得清楚一些。那就是，我好不容易打算放弃一个人成全他之所爱，却发现他爱得根本不是一个人。就是这样。”他低下头去对着小黑笑了笑。
　　这样有明白一些吗？小黑休克。
　　“现在你要去哪里？”犹列尔问。
　　“找阿卡特。”
　　“固执的孩子。”犹列尔笑了笑，落下来，将小黑放回地上：“不过我不想陪你玩固执游戏。”犹列尔转身想走，小黑拽住他的衣服。
　　“这是哪里？”
　　犹列尔转过身来：“亲爱的，你的家。”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溪流小阁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黑愣愣地盯着远处那临靠着河流的阁楼。
　　他的家？
　　
　　他退远，再向前。完全没有印象。
　　
　　“诶，你看。”身后传来人声。
　　“殿……殿下？”
　　爱恩转过头。
　　“真的是你殿下！”
　　是两个少年，一见到小黑就饿虎扑食一样扑上来。
　　小黑下意识要躲，两个少年就愣在那里不动了。顺着两人的目光小黑侧了侧头，然后一愣，鼻尖碰到了一个虚空的身子，虽然虚空，小黑还是感觉到耳根一红，匆忙地退了一步。
　　再回头看地时候两个少年已经跑得老远。
　　
　　小黑指指远处：“他们怎么了？”
　　弗洛西斯笑了笑：“大概被我吓跑了？”
　　哈？
　　弗洛西斯不说话，自顾自背过身向河岸走过去。
　　小黑想了想，追上去。
　　
　　为什么似乎每个人都对这里很熟悉？
　　跟在弗洛西斯的身后，看他熟门熟路地走上阁楼的楼梯。楼梯或许太久没有人走，两侧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弗洛西斯就像幽灵，走过带不起一点尘埃，可小黑一走过就留下两排清晰地脚印。他尴尬地低头看看，再看看弗洛西斯：“我们这是擅闯民宅，这样好吗？”
　　
　　弗洛西斯低下眼睛瞅了瞅地上的脚印，再看看小黑踮起的足尖，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还是当初，他可以在这个位置俯下身，然后抱他起来，一点灰尘都不会带起，但现在是现在，当初是当初。他只看了一眼就回过头继续走了，透明的身体靠着楼梯的扶手，真的一点灰尘都不会带起。
　　
　　小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再看看弗洛西斯。弗洛西斯抬了抬下巴。他咽了口口水：“我们真的要私闯民宅？”
　　弗洛西斯笑了笑：“需要我来开门吗？”
　　小黑扫了一眼他通透的身体，吐了口气，然后卯足劲儿猛地撞到门上，谁知这该死的门竟然没关上，他一个踉跄就狗□扑倒在地上。
　　弗洛西斯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小黑爬起来看他，他很无奈的笑了笑。
　　
　　私闯民宅成功，但未免也太成功了，这房子的主人是傻子吧？不知道出门要锁门吗？
　　
　　“不要骂这房子的主人是傻子。”弗洛西斯的声音悠然飘过来。
　　小黑愣了愣，然后背脊一寒：“你……你……”
　　弗洛西斯就这沙发坐下，抬了抬眼：“你的心思很好猜。”
　　“你……你进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弗洛西斯的目光飘飘悠悠落到小黑身上。
　　小黑移开目光，说些话还好，不说话却有些尴尬。
　　
　　在小黑盯着天花板不知多久之后，弗洛西斯突然站起来，然后往里屋走，进去之后就又是一阵安静。小黑松了口气，哪来的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和紧张？他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在卧室的门上敲了敲。
　　小黑抬起头，弗洛西斯就靠在门上，双手抱着臂。他怀疑自己是幻听了，弗洛西斯是触碰不到任何实体的，哪来的敲门声。
　　他擦了擦眼睛，再抬头看，这一次他更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幻听又幻视。
　　
　　弗洛西斯就靠在门上，用一种妖媚几乎勾引的眼神看着他，更可恶的是他还向小黑眨了眨他漆黑漂亮的眼睛，稍稍侧过身子，露出房内那张窄窄的小床，说：
　　“进来。”
　　




（73）

　　小黑就在神魂颠倒的情况下进去了。一进去门就跟受了感应似的关上了。
　　
　　弗洛西斯坐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搭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上摊了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缺乏管理，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弗洛西斯的手指穿过了笔记本。确实是透明的。
　　小黑刚才错觉了。他松了口气，其实实体非实体没什么大区别，让他紧张的不是这个透明人突然不透明了，而是这一个人。小黑显然没有察觉出来，有些拘谨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上下看看：“这是谁的房子？”
　　“一位……朋友。”
　　小黑点点头：“很不错，虽然有些脏，但看得出原来挺整齐的。”
　　弗洛西斯笑了笑：“他从来不懂打扫，一直都是别人替他整理的。”
　　小黑看了他一眼：“看来你朋友很懒。”
　　弗洛西斯抬起眼睛，与他对视：“确实。”
　　目光相触，小黑慌忙地避开，走到窗口，对外眺望。
　　“你很怕我？”弗洛西斯问。
　　“没有啊。”小黑有些心绪，将脑袋探出窗子，看到了窗外潺潺的溪流，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很快他就乐极生悲地发现外边天快黑了。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我想我该走了，你知道刚才那个地方的路怎么走吗？”
　　“沉默之地？”
　　“嗯，大概是那里，蓝莫儿替我去找奈琳了。”
　　弗洛西斯顿了顿：“你喜欢女人？”
　　
　　小黑一愣，这是什么话？他看上去很像不喜欢女人的人？
　　“我是说……你喜欢那个女人？”
　　小黑点头：“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我喜欢奈琳。”
　　弗洛西斯愣了愣。不知是否是错觉，小黑看到他周身的红光突然黯淡了下去，虚浮的身体看上去也不那么透明了。
　　
　　气氛一下子又僵了，小黑偷偷瞥了他一眼，毫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直觉告诉小黑这个人现在并不高兴。小黑开始思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突然听到房间内“咔嚓”一声怪声，大概房子年久失修，墙面开裂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黑挠了挠脑袋，又听到“咔嚓”一声，等等……墙面开裂？小黑仰头，墙上一副巨大的油画摇了一下，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朝他的脑袋砸下来。小黑躲不开，只能张着嘴巴盯着那副巨画陨石一样地往头顶砸。
　　就在千分之一厘米的地方，油画稳稳当当停住了。
　　
　　小黑摸了摸脑袋，嘿嘿，没砸到。等等，他顺着油画望过去，一只漂亮的手单手握住了油画的边缘，然后轻轻一丢，油画稳稳当当砸在地上，蒙着的玻璃碎了一地。
　　他惊异地盯着手的主人：“你……你……”
　　弗洛西斯笑了笑：“真是想不到，谢谢你，我的禁锢解除了。”
　　“谢……我？”
　　弗洛西斯点头：“或者说谢那个说出咒语的人。”
　　小黑迷糊了：“谁？”
　　弗洛西斯的身子靠近，将小黑一点一点往墙角逼，小黑避无可避地被困在墙角，然后抬头无辜地盯着俯瞰他的弗洛西斯：“你……你怎么了？”
　　弗洛西斯不说话，抬起手指，隔着黑丝手套，细细的手指滑过小黑的脸颊：“让我来告诉你是谁。”
　　“谁？”小黑有些战栗，心却砰砰砰跳个不停。
　　弗洛西斯笑了一笑，微微挽起眼睛，漆黑的瞳孔仿佛一对美丽的黑珍珠，但却毫无光泽，小黑心头一紧，就看着那对黑珍珠慢慢靠近，靠近，再靠近。
　　最后，就是唇间一凉，还有大脑的瞬间缺氧。
　　
　　亲吻的感觉绝对不是这样的。至少小黑和奈琳亲吻的时候小黑全身僵硬，失了魂儿似的手足无措。可是现在他竟觉得浑身酥软，对方的吻竟让他有种一不当心就会泥足深陷的错觉。
　　是错觉，绝对是错觉，所有所有都是错觉。
　　
　　弗洛西斯伸出舌尖，在对方的唇上亲亲舔了舔，然后离开地方的唇，看着一脸木讷和震愕的小黑，他竟觉得格外讽刺。
　　
　　小黑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桌子上一颗毫无光泽的血玛瑙，还有弗洛西斯临走时留下的一句话，萦绕在耳边。
　　“我不逼你，爱恩。”
　　……
　　
　　路西法回到最下之窖的时候别西卜正沮丧地坐在万魔殿前面。见到他的一瞬间激动地站起来，然后盯了他良久才哽咽道：“老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身体可以自如地畅游天地，他又变回那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的路西法。
　　讽刺的是他希望时间能够倒退回去，希望永远是弗洛西斯。
　　
　　那个时候米迦勒是偷偷将他寄生的石头带出圣殿的。神魔之战后是神将他破碎的灵魂就此封固在玛瑙里，在圣池的圣水中一天一天洗净他所有的记忆，一切从初开始。那么或许千百年后他将是又一个光耀晨星，路西菲尔。
　　神那样做他别无选择，因为那个神殿里的虚无存在早就已经布局好了所有的事情。路西法逆一步，神逼一步。最后逼到他退无可退，但了解路西法如神，自然知道他不可能就此称臣，所以他掌握了足够的筹码，就是爱恩。
　　
　　米迦勒将路西法带出神殿的时候，他最忐忑的是那一场闹剧路西法是何时看穿的。
　　如果说爱恩一开始就是神的筹码，在路西法堕天，或者更早之前预测到路西法堕天的时候就埋下的种子，那么路西法自然不会在将来同他认识，甚至相爱。
　　
　　又或许他一开始就知道，漫长无垠的时光里他选择了陪神玩这一场游戏。他以为他逆得了神意，但终究他太过骄傲，逆得了神意，逆不了自己。
　　终究最了解路西法的是神，不是自己。米迦勒有些落寞，却也意外地舒心。他知道自己偷偷将手里这块石头带给爱恩必定瞒不了神，也同样逆不了神意，但是至少他能够成为故事的转折。
　　有人曾问过他，是否爱路西法，亦或爱爱恩。他从未想过，但在真正去思虑过后才发现，他不是不爱，但是他对路西法的爱就如同爱自己，是本能。对爱恩的爱是路西法的牵动，是宿命。
　　他或许就是一个失误，任何人都可以找到与自己相似的，相同的存在，但是路西法不可以，因为他独一无二，神界人界魔界的独一无二，更是神眼里的独一无二。而自己就偏偏成了这独一无二的旁支，同他一同降生，牵系不了他却为他左右，羁绊着光明却挣脱不了黑暗的束缚。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天，神父说，他们是双生天使。
　　这是噩梦，却一度让他比任何人都骄傲和快乐。
　　……
　　
　　蓝莫儿找到小黑的时候已经是黑夜。一路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了这间小阁楼。
　　一推开门他就看到小黑滞然坐在角落里，目光空落落地盯着前方。
　　“怎么在这里？”蓝莫儿走过去蹲在他跟前。
　　小黑摇了摇头。
　　“你的妻子……我安顿好了。跟我走吧，明天安排你们出去。”
　　小黑顿了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子边，将那块血玛瑙握在手里。
　　蓝莫儿看着举动怪异的小黑，有些茫然：“快点走吧，天亮了就不那么好走了，死之门是魔界人口最多的一座城市，很容易引起魔族注意的。”
　　小黑沉默了许久，突然转过头去，支支吾吾开口：“你认识爱恩吗？”
　　蓝莫儿皱眉：“七魔君之一，我要杀的魔族之一。”
　　小黑愣了愣：“那你认识弗洛西斯吗？”
　　蓝莫儿努力搜索了自己的回忆，确定没有这个人，摇头。
　　小黑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等等，弗洛西斯……弗洛西斯……”蓝莫儿在房内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父亲给我的资料中，魔王路西法曾经用过化名，而且……似乎就是弗洛西斯。”
　　“你……确定？”小黑退了退，手里的红色玛瑙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蓝莫儿仔细想了想又摇了摇摇头：“不是十分肯定，我们可以回去查查看。”
　　爱恩点头，跟着他回了他们的“基地”，必须要证实一些事情，他觉得此刻他的脑袋像被车轮碾过，痛得发裂。
　　
　　蓝莫儿的基地就在沉默之地，因为一般没有魔族会经过那里，据说是当年路西法送给魔君爱恩的领地。这块地一直荒着，平时根本鲜少有人想到它，所以他们驻扎在此可以说是再安全不过。
　　不过沉默之地有一块横跨过整片平原的河流，叫做利提河。这条河据说是个不可跨越的存在，河的对岸是片幻境，幻境里常常有一个少年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河边嬉水，隔着河水的雾气，看不清他们的脸庞，但的的确确只是幻象。据说但凡试图跨越这条河流的人不是消失了就是被河中央的水给烫伤烫死了。
　　
　　蓝莫儿口中的“我们的人”原来都是原先管理地窖的一些高等奴隶，他们原本只负责管理工作，所以在那场地窖的坍塌中幸免于难，然后跟着蓝莫儿到了这里。他们来这里干吗？难道是蓝莫儿所说的诛灭魔族吗？可是他们是人类，在强壮的人类在魔法范畴内就像蚂蚁那么渺小，蓝莫儿想带领他们去和魔族抗争，岂不是蚍蜉撼大树？
　　
　　他们在沉默之地扎营，蓝莫儿找了很多书，最终在一本《堕天使手札》上找到了一个名字——弗洛西斯。同时印证了弗洛西斯的确是路西法的化名。
　　爱恩有那么瞬间的失聪，弗洛西斯弗洛西斯……路西法路西法……魔王？不可能。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蓝莫儿见他一脸惨白，知道这答案或许不是他期许的，随手盖上了书往身后一丢：“这书可以不信，因为是我父亲从外边捡回来的。”
　　小黑往后瞄了一眼，封面上写着一排闪亮的“堕天使手札”以及下面的一排小字——莱洛斯著。的确连作者都没有听说过。但小黑还是信了。
　　弗洛西斯是路西法，传说中的魔王。
　　为什么？感觉感觉还是感觉。像天塌下来将他压得窒息的感觉。
　　
　　小黑转过头去盯了蓝莫儿许久，颓丧地低下头：“蓝莫儿，我觉得我忘记了很多重要的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吐血三升，拿去捐掉




（74）

　　蓝莫儿转过头去盯着小黑，小黑这样落寞的样子竟让他有些心疼，想要让他抓住他的手，永远的捆绑在自己身边。
　　不不不，他还有使命，他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愿，更不能异想天开地对眼前这个人有任何的动心。
　　蓝莫儿腾地站了起来，又矛盾地坐下，心里忐忑不安。
　　小黑没有看出他的烦躁，一度沉浸在自己怪异的感觉里。手里的攥紧的玛瑙冰冰凉凉的，像失了生命的一具尸体，再美丽也是空洞无华。
　　
　　沉默了许久，小黑突然站了起来，嘟囔了句什么就往门口冲。蓝莫儿伸手拉住：“你要干嘛？”
　　小黑垂下脑袋晃了晃：“我脑袋很乱，我出去吹吹风。”
　　“我陪你。”蓝莫儿站起来。
　　高出半个头的身形让小黑觉得片刻的眼熟，但那份熟稔一闪而逝。他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
　　“这里是魔界，很危险。”
　　“没关系，我会小心的。”小黑掉过头。
　　蓝莫儿又一把将他扯回来：“我说了很危险！”
　　小黑莫名他的反应，同时也莫名恼怒：“你干什么！”
　　蓝莫儿只觉得脑里蹿起一簇烈火，淹没了他的视线，容不得多想，本能的反应已经支配了混乱的意志，恍恍惚惚扣过小黑的脑袋，吻了下去。
　　
　　小黑蓦地惊怔。连挣脱都忘了，眼前一片空白。
　　打断两人的是门口赫然的尖叫。
　　
　　两人都怔住，连同门口尖叫的奈琳一起愣了。
　　小黑半张着嘴盯着门口的奈琳，奈琳不可置信地盯着两人，蓝莫儿神情慌乱，仿佛一瞬间失了神智。
　　“小黑哥……你……”奈琳咬着唇克制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小黑想解释，但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小黑哥……”奈琳的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掉了下来，然后夺门而出。
　　小黑想追，却被蓝莫儿一把拽住。
　　小黑愤怒地转过头：“你还想怎样！”
　　蓝莫儿滞了一秒，眼里的蓝光瞬间黯淡了。他还想怎样？他能怎样？
　　唯有放手。
　　
　　奈琳一个人出了沉默之地，小黑急急地追出去，却再看不到奈琳的人影。
　　
　　此时的魔界迎来的这五年里最大的盛典——魔王重整魔界。
　　
　　这五年内魔界确实大不如从前。知情的知道路西法不见了，极为魔君根本无心管理。不知情的都以为五年前神魔之战魔界元气大伤。
　　其实魔界只是缺少一位极位者，来安定松散的人心，那个人不一定要花多少心力去管理，但绝对要能够服众。而千万年来能够让混沌魔界众心归一的前前后后也就那么一个人。如今路西法回来了，那就在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最下之窖举办魔界成立以来最大的庆典，每个魔族都可以前往最下之窖参与庆典。万魔殿的流水宴席摆了七天七夜，大到魔君小到灵体全部鱼龙混杂在最下之窖。
　　当然如果全魔界都挤在最下之窖挤死也是挤不下的，更何况是老大的地盘，自然不可能会出现魔挤魔的狼狈场面。各个阶层的魔族都会在参加庆典的人群中做一个过滤，比如每道门的关卡出得了多少魔币就给放行，出不了就以交通拥挤人员爆满这等理由拦阻了。所以能进到最下之窖的不是有钱人就是有权人。
　　当然，姑娘们是不受拘束的，女士优先这一条铁则在哪里都能够通用，尤其是雌性生物紧缺的魔界。
　　
　　小黑沿路打听奈琳的消息，随着众人的描述一路追到最下之窖的关卡，衣着破烂身形瘦弱的他自然成了被拦阻的一员。
　　一个尖爪的恶魔上下打量他，然后伸出细长的爪子嫌恶地拎了拎他的衣袖：“这个样子还想进去？你当陛下的宫殿是你的贫民窟吗？”
　　身边同样被拦阻的恶魔愤愤：“你们这样不讲理，我们魔界又不是他们狗屁天使管理的地方，我们陛下提倡的是人人平等，这算什么平等！”
　　尖爪恶魔阴笑了一声，掂了掂手里的魔币：“平等？给我这个我就给你平等。”
　　“你们！要是被陛下知道有你们好看！”
　　“陛下怎么会知道呢？陛下就算知道也不会管你们这些垃圾！”
　　恶魔气的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办法，最后被同伴拖着离开了。
　　小黑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吐了口气，抬起头来盯着恶魔：“让我过去，我找个人就出来了，绝对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恶魔嗤笑：“小子，不是麻烦的问题，是这个问题。”他又掂了掂手里的魔币，金属的碰撞声响亮刺耳，身边的几个恶魔附和着他哈哈大笑，吹着口哨玩味似的盯着小黑，等着看这个干瘦的小子被狠狠羞辱。
　　小黑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几个钱币，但是是阿卡特之前给他和奈琳的，不行，不能用阿卡特的钱。
　　“嘿！我看你手上的戒指不错。”恶魔的目光落在小黑的指间，双目放光。
　　小黑退了退，捂住手指：“不行，这个不能给你。”
　　“小鬼，你识相一点，像你这种人是不配拥有这种宝石的，与其被扁一顿不情愿地抢走不如乖乖交给我，还能换到进入最下之窖的资格。”
　　小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捂得更紧了：“不行，我不能给你。”
　　“臭小子！”恶魔恼了，一手抓过小黑，死死地掰开他的手指。突然，光亮的脑门儿上传来响亮的“咚”一声，然后一个金色的物体滚落在恶魔的手心里。恶魔低下头看看，竟是一个金币！
　　要知道金币这种东西只有高等恶魔和堕天使才用得起，他这个低等恶魔搜刮了这么就凑凑做多也就几个银币那么多，这会儿金子掉在手里真是格外地晃眼。
　　
　　“让他过去。”不温不火的声音。
　　对于小黑来说很陌生，但对于很多魔族来说确实相当熟悉的。
　　恶魔转过头去，手下一软，松开了小黑：“莱……莱洛斯大人。”
　　叫莱洛斯的人对他笑了笑，标准的绅士笑容，眼睛微微弯起，厚厚的镜片闪过一道寒光，明明是友善的动作，却让人毛骨悚然。
　　小黑背脊一凉，莱洛斯却突然改变方向朝他走到，更神奇的是走到他面前时，他竟微微弯下了腰，恭敬鞠了一个躬：“欢迎回来，主人。”
　　小黑愣，来这里后经历的神奇事情太多了，一件还没消化完又接二连三来了一件又一件……
　　莱洛斯见他发呆，清开了道上挤着看人闹的人群，硬是在人海中为他开出一条路来。“主人，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我有些重要的事情，暂且不陪您了。”
　　小黑茫然点头。莱洛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叫莱洛斯，是您的仆人。”他又弯起眼睛微微一笑，这一笑与刚才不同，格外温暖。
　　
　　直到莱洛斯消失在人群中小黑才如梦初醒，朝着开出的小道上狂奔而去。
　　跑得越快，脑子里的钝痛和各种各样怪异的画面就越是像影片一样不停地轮转。
　　小黑不敢停下来，虽然头痛欲裂，但身体却本能地要他不停地想不停地记，仿佛他缺失了记忆是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孽。
　　
　　就这样极速地奔跑，他很快就跑到了最下之窖巨大的广场。广场是五星形的，每个角上都伫立一座白色教堂，若不知道，小黑定会以为自己是到了天堂。
　　但是他知道，这里就是传说中路西法的所在，最下之窖。
　　
　　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魔族，男女老少，美的丑的，灵体实体高等恶魔，还有长着黑翼的堕天使。
　　几个堕天使经过小黑身旁的时候优雅地向他点头。
　　能够进来这里的人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所以纵使小黑穿得破破烂烂大家也都只会以为这个人有异装癖，并不会投以像关卡的恶魔那样鄙夷的目光。这让小黑舒服很多，虽然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怀揣着怀疑，但至少不用再遭人白眼。
　　
　　所有的来客除了魔君和几位重要的高等恶魔和堕天使其余都被挡在了五星广场之外。万魔殿的宴会天一黑才会开放。
　　这里大多数的魔族是冲着看魔王或者魔君来的，这几位魔界的英雄人物对于大多数魔族来说都只是住在画页上的传说。少数见过的人自然将自己的经历引以为傲，所以添油加醋地为这几位传奇人物做足了宣传，例如我们陛下长了三个头，砍一个张一个，他一口气能吞掉红海一半的海水，一跨步就能把一座城市踩为平地，是杀不死，打不败的。这自然是骗小孩用的。
　　在魔界关于路西法，流传的最多的自然是两个故事，一是当年他带领神界三分之一天使军团浩浩荡荡堕天，豪言壮语，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堂称臣。
　　第二个，就是他和七魔君之一爱恩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相较于前一个讲了近千年老掉牙的故事，第二个显然更有新意，在人群中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各自交流不同版本，互相杂糅切磋。
　　小黑听到“路西法”和“爱恩”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本能地提了一口气。
　　正要驻足靠过去听个清楚的时候，天在一瞬间奇迹般地黑了下来。
　　
　　然后华灯骤亮，宴会开始。
　　




（75）

　　众恶魔们排着队陆陆续续往里面赶。
　　
　　厚重的天鹅绒红地毯一直从路口铺到了万魔殿，两侧是大片大片如火如荼的红玫瑰。悠扬的舞曲夹杂着喧嚷的人声，衣着华丽的高等恶魔们带着女伴男伴井然有序进到了宫殿之内。
　　
　　小黑站在红毯上远远观看。
　　恢弘的万魔殿在人群的喧嚷中漆上一层浓浓的奢华。但无论如何包装，小黑都透过那层黑金的墙面看到了里面的寂寞。
　　为什么说寂寞？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有那样的感觉。
　　有的东西附带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例如一个贵族的优雅，一个优雅贵族的缄默。但是有的东西是经过千万年的沉淀之后才能铸就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气息。例如面前这座宫殿。
　　小黑想，他的主人定然是很寂寞的。这么一想他又突然有些失落，谁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呢？不就是路西法。
　　
　　小黑没有进到宫殿内。一是他这样的身份的确不适合和那群品味高雅的高等魔族们挤一块，他相信奈琳定也不会和他们挤在一起。而是他本能地不想进去，或者说不想在这个地方熙熙攘攘充满陌生人气味的时候进去。
　　陌生人？自己何尝又不是一个陌生人？他嘲笑自己，今天真的昏了头了。
　　
　　小黑算是身高适中，站在魁梧的魔族中就显得娇小很多，甚至会有人过来将他误认为女孩子。幸好这里都是绅士，否则说不准还会有当街调戏的戏码出现。
　　因为常年混迹奴隶堆的小黑从不在意自己的外貌，接触过的很多人也只从衣着之类来考量这个人的价值。但是到了这里，他被魔族们笃定了是个异装癖的小少爷，所以更多人的关注力放在了他的脸上。魔族俊朗，清秀的男人数不胜数。俊朗派以魔君阿斯莫德为首，清秀派当然是阿斯莫德公认官配别西卜为首。其下还有一大群出名的不出名的美人。但这个破破烂烂的臭小子却出奇地冗杂了各种让人着迷的特质，比如说那双眼睛，乌黑漆亮，这些年因为战功很多魔族都提升为了黑目，但是没有一双入眼前这一个一样灵动过人的。远看虽是不起眼，但越看就越会发现这双眼睛一刻不停地引人下陷。
　　如果说真的要找出一双与之媲美的眼睛，那或许就只有路西法了。
　　
　　细心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宴会上的一点点细微末节。地位低的极力地攀附地位高的，地位最高的自然是路西法，但他没有出现，就算出现了也不会有人群一哄而上。因为有类人就像中国一句古语说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小黑游荡了很久，因为人群太杂，一直都挤在人群之中，根本无从找起。
　　幸好这里的食物是免费任取的，饿了就可以随便吃，不然要在这巨大的最下之窖绕一圈，从这么恢宏的人群里找个人，小黑首先就要饿死。
　　
　　过了很久，一片祥和的人群突然开始有了异动。
　　只听见外围的几个人喊了几声：“别西卜殿下来了！别西卜殿下来了！”
　　跟着人群就沸腾了。
　　
　　小黑记得这个名字，当然更记得那一晚他展开黑翼落在他和奈琳面前时盛气凌人的场景。
　　人群喧闹了一阵开始自动分出一条道来，在长条的餐桌便空出一条一人通行的小路。
　　别西卜很快就众星捧月般地从红毯的那头走了过来，走到一半阿斯莫德也从后面跟了上来，两人默契地相视笑笑，然后在众人尊敬羡慕的目光中缓缓走过红毯。
　　小黑被挤在了人群当中，只能透过人头与人头间的缝隙看到他们。
　　别西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了停，向人群中望去。阿斯莫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怎么了？”
　　别西卜摇头。两人很快又被合拢的人潮淹没。
　　
　　这是魔君提议举办的宴会，得到路西法首肯后就开始了简短的准备，即是准备简短但看得出极其用心。过道边的每一朵红玫瑰都带着芬芳的香气，甚至连朝露都还不曾干透。
　　
　　一个优雅的绅士摘下一朵红玫瑰，凑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转过身献给他身边漂亮的小姐。优美的华尔兹，五星广场上的翩翩起舞，璀璨辉煌的夜，绚烂夺目的焰火。
　　一切的一切造就了今天的最下之窖，浪漫，无与伦比的不夜城。
　　
　　人最最容易迷失的时候就是劳累或者愉悦的时候。
　　小黑带着心里复杂的疲惫，也矛盾地参杂着此刻被渲染的迷醉，差一点点就要沉醉在这一夜的美丽中。
　　但总是差一点。气氛差一点，时间差一点，人差一点，准备差一点。
　　
　　小黑一个回头就看到奈琳被挤在熙攘的人群中。隔着人群，奈琳远远地盯着他，他也回望向她。如果此刻清场，留下鲜花与音乐，焰火与晚会，那么一顶是浪漫极了。
　　奈琳就要动容了，因为她看到隔着茫茫人群，那个男人眼里荡漾着天空中一簇又一簇的火焰，除此以外，只有自己。
　　她努力地挤过去，想要扑到他怀里。小黑也挤过人群，想要拉住奈琳。舞会适合相拥，不适合这样远远的观望。
　　
　　可是人群却是故意作对似的，在一簇巨大的火焰绽放在苍茫的夜空之后，人群开始井然有序地向后退。无声无息，刚才喧闹的人群也仿佛得了禁令，纷纷噤言后退。
　　
　　红毯上让出一条两米宽的过道之后就真的连一丝的声响也没有了。
　　
　　小黑极力地踮起脚尖，身边的堕天使小声提醒他：“安静一点！”
　　“怎么了？”
　　堕天使白了他一眼：“陛下来了。”
　　话音一落众人就在一声焰火的爆裂中微微弯下了腰，同时小黑也终于看清了前面的状况。
　　
　　红毯的尽头，摇曳的玫瑰修整整齐，这一夜风太大，吹起了几片零散的花瓣。或许是相隔太远，小黑看不清从红毯尽头缓缓走来的人。只知道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魔法袍，还有一头比黑夜更黑的长发。
　　
　　如果时间倒退一千年，或者前进一千年，小黑或许会在这一刻感动。
　　真的。他看不清从红毯尽头走来的人长着怎样的眉眼，不知道他是不是传说中那样桀骜，那样举世无双的美丽。他什么都看不清，因为有什么东西早已灌溉了他的双眼。
　　
　　旁边的天使拉着他的袖子，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傻小子，即使看愣了也不用这样一副惊讶和激动的样子吧，陛下长什么样画上书上不都见过了吗？即使是没有真人好看，但不就是那么回事。而且此刻人潮人海都微微屈身行礼，就他一个直挺挺地站着，这是多大的不敬。
　　
　　小黑终于被拽着微微弯下了腰。
　　如果时间倒退一千年或者前进一千年他一定会感动。美好的东西总会感动人。但是那是如果，时间就偏偏停在了这一刻。
　　小黑心里的不是感动，而是排山倒海的痛苦。
　　这个地方没有发光的月轮，有利刀般的晚风。没有清婉的小调，有暴虐的厮杀。什么都没有，但却有个人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般怒放在他的心上。记忆像红海的浪涛，一层又一层将他淹没，零零碎碎，细细散散。
　　最终，都拼成了那一张脸——路西法。
　　
　　小黑被阿卡特救回来的那一天红海淹没了很多村庄。阿卡特说小黑能够活着是神偷偷庇佑了，这么大的水，连房子都冲走了，小黑却以不寻常的生命力活了下来。自那之后小黑还生了一场很长的大病，醒来之后他告诉阿卡特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神，神像一簇阳光一样慢慢落在他的身边，带给他舒适的温度和明亮的光线，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在梦里同他喃喃，神说：“亲爱的孩子，去完成你该完成的任务吧，去带回我们的骄傲。”他问神：“什么是我们的骄傲。”神说：“路西法。”
　　想来之后小黑完全忘记了那个梦，只是从此恐惧光明。
　　阿卡特问他为什么讨厌阳光，小黑摇头。而后他又在梦里见到神，他问神：“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神却微笑告诉他：“我从未跟着你，我们本就是一体。”
　　
　　病态的自己，病态的梦。他从来不信。
　　……
　　
　　路西法突然在红毯上停了下来。稍稍侧过头，同刚才的别西卜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飘飘悠悠落到了空气里。一切都很美好，只是缺少生气。
　　“陛下。”身边的堕天使小声叫他：“别西卜殿下他们在里面等您。”
　　路西法顿了顿，点点头有继续往前走，在进到宫殿里的时候又稍稍回过头来，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再不是美丽而空洞的眼神，但却比刚才那一个虚无的停驻更加冷漠而淡然。
　　
　　如果小黑抬头看他一眼，或许他会改变很多想法。但是小黑没有，他始终埋着脑袋，认罪般的俯首。
　　只是他不知道，狡辩至少给人希望。认罪带来的只是绝望。
　　




（76）

　　路西法进去之后小黑盯着入口很久。此刻他的脑袋就像时光机，记忆不停倒退倒退，退到五年前的记忆之初，最后一团沉重复杂的思绪像是冲破牢笼的困兽，疯了般灌溉他的全身。
　　回忆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像做梦，有可能因为太久远而造成一部分的假象，或者太痛苦，记忆的主人自动屏蔽了真实的状况臆造一个美好的假象。
　　小黑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么，他此刻脑海里徘徊的是真是假？
　　
　　他看到一片深沉的漆黑。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他张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盏精致又阴森的人骨吊灯，他感受到自己的惊恐和无助，身子不断地后退后退，知道对上那一堆很珍珠一样美丽妖异的眼睛。
　　平平无奇的男人，却有一双让他吃惊的眼睛。
　　其实他宁愿不信，不信他的记忆里的确有这个男人——弗洛西斯。伟大的魔王路西法。如果不信，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过小黑的人生，心安理得地和奈琳一起逃出去，然后结婚，生孩子，贫苦但快乐一辈子。
　　但是，不幸的是，连他自己也难以自欺。
　　
　　记忆里那个男人有一头漆黑如夜的长发，在夜里转身看自己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他整个人就是黑暗里的一撮空气。但却是不可忽视的空气，因为他包裹周围，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逃脱。
　　
　　“都别围在门口了，散开一些！散开一些！陛下等会儿要来主持宴会。”堕天使小跑着挤到人堆前，挥了把汗：“女士都站到前面，个子矮的也站到前面！”
　　下面有人开始抗议了：“你什么意思？把我们个子矮的归为女人？”
　　“女人怎么了？女人难道还不如你这样的垃圾？”一个高挑的女人居高临下盯着矮个子的恶魔。
　　人群中很快开始骚动，女人和矮个子的男人们开始以身高和男女地位能力高低展开激烈舌战，两三个冲动的直接挥手操拳。
　　站在人堆前的恶魔显然不知道自己这么一句无心的话引起两堆人的矛盾，隔了几分钟陛下就要出来了，要是看到这个场面那他们精心准备的这一场宴会就完蛋了。
　　
　　“魔就是恶魔，用拳头总比用脑子多。”
　　小黑觉得在理，点了点头，又觉得这声音耳熟，转过头去，然后微微一愣：“你也来了？”
　　犹列尔端着一杯红酒凑在唇间，莞尔一笑：“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小黑摇头：“我是来找人的。”
　　犹列尔扬起笑意沾染的唇角：“我也一样。”
　　“听说天使和恶魔是对立的，你一个人来不怕回不去么？”
　　“不会。”犹列尔似乎很有信心：“我运气很好，每次将死都会有个笨蛋冒出来救我。”
　　“那真恭喜你了，你运气真好。”
　　犹列尔微笑：“爱恩，你不用骗我。”
　　小黑蓦地抬头：“你在说什么？”
　　犹列尔逼近一步，金色的长发轻轻打在小黑脸上：“我说你骗不了我，你的一切，你的感情，你的无助，你的喜怒哀乐，还有……你失而复得的记忆。”
　　小黑惊怔：“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很简单，我知道你知道的一切。因为……”他微微眯眼，凑上前去。
　　
　　再后面的话小黑没有听清楚。因为喧闹的人群已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挤过来。他被挤得踉跄退后几步，撞在犹列尔身上，犹列尔扶正他，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你的妻子，你不要就送给我吧。”
　　小黑愤怒地抬起头，却发现犹列尔很严肃地盯着他。他突然沉默了。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回荡。
　　是要路西法，还是奈琳。
　　这是犹列尔的声音，尖锐而讽刺，像在说：“爱恩，你爱谁？你知不知道你爱谁？”
　　
　　你知不知道你爱谁？
　　小黑抱着头闭上眼睛，熙攘拥挤的人群，奈琳淹没在人群里，声嘶力竭地喊他：“小黑哥！小黑哥！你还要不要我？你要不要我？”
　　小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虚无的背后又是一对漆黑如夜的黑目，黑目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埋没在黑夜里。他追上去喊他，喊着“不要走！不要走！”同样抓住的只是一片虚无。
　　抉择永远是战争，不想做的抉择是注定要失败的战争。
　　犹列尔的声音徘徊在耳边：“爱恩，你真自私，你两个都想要吗？”
　　
　　不是……不是……
　　
　　他觉得世界仿佛就要崩溃，像山洪暴发，掩埋了他的所有。但最后却又在世界坍塌的一刹那，混沌的思维里注入了新光。
　　
　　小黑猛地睁眼。人群的争吵已经遏制，众人又尽然有序地分开一条细小的过道，过道这一头是小黑茫然地站在红毯上，仿佛迎接审判的囚犯。身边的犹列尔早已消失了身影。
　　而那一头，是个逆光的黑影，一步一步走近，站定在相隔一米的红毯上，小黑终于看清，正是在最下之窖叫自己帮了自己的优雅男人——莱洛斯。
　　
　　莱洛斯是路西法的亲信，相信魔界没有人不知道。所以刚才沸反盈天的场面在这个人一出场的时候就瞬间冷冻似的没了声息。
　　莱洛斯站在小黑面前，恭敬又优雅，微微弯腰鞠了个躬：“陛下请您进去。”
　　人群又开始骚动，维持秩序的恶魔小声呵斥：“安静！”人群安静，默默盯着红毯上不起眼的小黑。
　　莱洛斯恭敬地让开路，见小黑不懂，又小声提醒：“陛下请您进去。”
　　小黑恍惚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盯着莱洛斯。莱洛斯向他微笑，他却瞬间的窘迫，仿佛心底的想法都被镜片后那双犀利的眼睛看穿了。
　　
　　空开的过道上回荡着呼呼的风声，千百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小声议论：“看，那个人长得像谁？”
　　“天呐！爱恩殿下！”
　　“我听说爱恩殿下死了，难道消息出错了？”
　　“你就是爱恩殿下，爱恩殿下怎么可能死，他是神魔之战的功臣，陛下肯定不会让他死的！”
　　“可是我听说他从神那里换回了陛下，启动了‘恶魔的爪牙’怎么可能有人能从那个魔法中逃生……”
　　“可是他就是爱恩殿下，你看清楚了，魔界没有人的眼睛是长成那样的！”
　　声音被风声掩盖。
　　
　　莱洛斯推了推镜框：“主人，既然您都想起来了，那就请您进去吧，陛下有话对您说。”
　　小黑……不……爱恩退了退。他果然是看穿了，没有什么可以躲过镜片后那双美丽犀利的眼睛。
　　爱恩点了点头，脚下却是格外沉重。
　　他不知道是什么在阻挠他一步一步靠近路西法。
　　
　　或许踏上这一条路是众望所归，是心底最渴望的，否则为什么徘徊了五年，天南地北还是回到了这里。
　　有人说，人总是会向着牵系自己的地方有意无意的靠近，有的会一辈子停驻在那里，有的会到最后在那里栖息。这个地方最终被称为——家。而一直在哪里等待你靠近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家人。
　　光阴荏苒，时间辗转他都不会离去。
　　
　　爱恩踏上万魔殿的台阶，一阶一阶往上走。
　　路西法，我回来了。可是心口缺了一个大窟窿。
　　爱恩抬起头，看到那个近在咫尺的入口，一道一道幻影从眼前飘过，路西法站在面前，向他伸出手来，晶莹细致的五指，除了黑色手套，指尖上包裹着淡淡馨香。再一闭眼，幻影就消失了。站在门口的已经换了人。
　　众人微微俯身行礼，莱洛斯也微微弯腰：“别西卜殿下。”
　　爱恩抬头看这个红发的男人，和红毯上的微微侧目不同，他换上了一身舞会的华服，红发张扬地披散在肩上，的确符合一个魔君的地位。但他看所有的人的眼神都是森森冷冷，或者是爱恩的错觉，他只是在看自己的时候，目光又一种难以辨别的复杂。
　　“大……爱恩，我只说一句，今天你进了这个门，往后一辈子都是老大的人，没有后悔的余地。”
　　爱恩抬起头，盯了别西卜半晌：“我有话对他说。”
　　“你只要说进还是不进，如果是无谓的废话就不要说了。”
　　“我只想请他不要那么自私。”爱恩苦笑抬头：“尊贵的魔王陛下啊，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自私骄傲不可一世的臭毛病。如果五年前他不自私地要去夺下神界我会死那么多人吗？至少蜜伊莲和络斯不会死。如果一千年前他不堕天又能少死多少人，他总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生命也是生命，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众人屏息，别西卜烧红了双眼，双拳紧攥：“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爱恩倔强地仰起头，对着门内提高嗓音：“路西法，你真自私！”
　　
　　身后已经没有人说话，风声越来越大，几乎淹没了远处隐隐的音乐，连漫天的玫瑰花瓣也被吹得四散飞舞。
　　
　　五年前他一直一步一步被动地活在他人的世界里。如今它拥有了记忆空白的五年，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五年。他发现自己竟悄悄学会了很多，例如反抗，例如愤怒。
　　路西法啊路西法，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的奴仆，匍匐在你的脚边给你选择。即使那个人曾经深陷在你的迷障里，或许至今依旧难以自拔，但是他却拥有了反抗的能力，反抗你都不怕了，怎么还会畏惧反抗自己的心。
　　
　　“爱恩，你长大了，却变得让人讨厌。”
　　爱恩笑：“难怪你们讨厌神讨厌天使，原来是因为他们反抗路西法。”
　　“你信神？”
　　“对，神至少不会自以为是地命令别人，至少不会让我选择抛弃真心，或者抛弃信义。神不会逼我。”
　　别西卜笑了笑：“很好，去找你的神，滚出最下之窖。”
　　“我会的，马上。”
　　
　　爱恩转过身，众人呆楞地盯着他。他向众人苦笑。
　　是啊，前一秒还是魔界叱咤风云的英雄，在神魔之战里救了他们伟大的陛下，为魔界立下赫赫战功，下一秒却说——我信神。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却比上来更加沉重。
　　肆虐的风扬起他的头发，他用手拨开，风却月吹越大。
　　
　　他在最后第二阶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众人的哗然，然后身后响起的熟悉嗓音，温柔带点隐忍，干涩带点悲哀。
　　路西法站在万魔殿的顶端，俯瞰台阶上一步一步远去的少年，终于还是闭了闭眼，叫了他：“爱恩。”
　　
　　爱恩低下头吸溜了一下鼻子，却发现整张面孔早已一片温润湿热。
　　
 
作者有话要说：码完字，拉了一坨新鲜美好的粑粑，很爽地跑来发文，嘎嘎嘎~




（77）

　　宴会的欢乐气氛就此打住。
　　
　　如果说魔王有什么另类的特长的话那大概就是败兴。只要是公共场合，只要是他一出现，那么先前的欢愉立即就会烟消云散。
　　有的人聒噪却只能充当气氛调节剂，有的人寡言却是掌握气场的命脉。
　　路西法就是后者。
　　
　　最下之窖就是风大，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吹。路西法这个崇尚奢侈的败家狂还喜欢沿路铺金沙，这样风一吹天空里四散飞舞的就是漫天漫地的金子。
　　爱恩突然想起某一个慵懒的午后，他和路西法躺在落地窗前那张大床上，听着窗外细沙拍打窗户的声音，惬意而又温暖。爱恩还说如果只要在最下之窖风大的时候随手抓一把就是半个有钱人了。那时候路西法说的是：这些金子是带不出最下之窖的，到了外面它们就是沙子。爱恩嘲笑过他小气，一毛不拔。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拨弄爱恩的长发，盯着窗外的飞沙发呆。
　　
　　爱恩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些金子只能在最下之窖闪闪发光。不是因为这些是路西法的，而是因为这里有路西法。
　　
　　路西法走出来的时候五星广场又燃起了一朵烟花，盛大荼靡，绽放在魔界幽蓝的夜空里，正适合这里暗哑的华丽。
　　
　　别西卜是想说些什么的，他还带着满腔怒气还没释放，阿斯莫德适时地将他拉走。
　　
　　路西法也沿着长长的阶梯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宫殿外的长阶是这几年修起来的，因为路西法曾经说过喜欢那个用来加冕的万魔阶，喜欢那样一步一步走到定点的感觉。
　　人总是喜欢往上走的，路西法也不例外，但却不想有一天会追着一个人往下走，同样是99级长阶，往下走却走了很久很久。
　　
　　再想起加冕那一天，路西法以吻昭告魔界这个叫□恩的孩子是他的。万魔欢呼，众星捧月。那一天成了魔界驶上最为美好欢乐的一天。但今天却还是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只是故事逆了。
　　
　　爱恩停在最后一阶，路西法一叫他他就停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仿佛身体的本能。
　　路西法站在他身后，良久才开口：“不走了？”
　　爱恩仍旧背对着他，如果此时不转身，那么他满脸润湿的模样面对着众人肯定很狼狈，但如果转身，只面对一个人，那么他想他会更狼狈。
　　身后良久的沉默，他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息，极轻极浅，却让他堕入了冰冷。
　　“不走了就回来吧。”
　　爱恩怔了怔，他差一点就要回过头去。这是路西法的语气吗？心脏豁然刺痛。
　　再卑微一些，他甚至可以将这理解成哀求。路西法哀求？爱恩努力闭上眼睛。不，他不会承认。
　　他不承认，所以他没有动，吸了吸鼻子，轻微地摇头：“我走了，再见。”
　　
　　路西法盯着面前这个微微摇晃的身影——他竟也学会了固执。或者不是固执，是下定决心要抛弃过去。
　　
　　在众人的静默中突然挤出一个女孩子，女孩竭尽全力挤到了人群外围，然后用一双明亮漂亮的大眼睛紧盯着路西法，背对着她的人群或许看不到，但路西法却清楚地看到那双正对着自己的眼睛里，满是敌意。
　　
　　自他有意识的那一天起他就是光耀晨星，神界骄傲，再到后来许许多多的战役，最后到他的堕天。从来没有人用那样鄙夷不屑眼神看过他。即使是他的敌人，死前也一定是恐惧或者尊敬的目光。
　　他的身边不乏歌颂他的人群，真的是习惯了吗？所以那样的目光让他怒了，不光怒了，也让他慌了。
　　
　　奈琳上前搀扶着小黑：“小黑哥，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们离开这里。”
　　爱恩滞然点点头。他自始至终都不想回头，因为连他也不确定，一回头身后的那个人是否轻而易举就打败了眼前这个，轻而易举打败了他。
　　但那个他千方百计不想再看一眼的人却执意要他回头。
　　
　　“等等。”
　　
　　路西法的声音是魔障。
　　奈琳先回头了，露出挑衅的目光：“你想怎样？”
　　路西法没有理会她，目光一刻不落地盯着爱恩。
　　
　　“既然不肯留下，那我送你个礼物再走。”路西法的声音轻柔了很多。但却透出浓浓的冰凉。
　　爱恩顿了顿还是回过头去，记忆和眼前的影像拼接，烟花在他身后爆裂出一片灿烂。
　　没错，是记忆里的路西法，高贵，美丽，骄傲，无与伦比。
　　但那有怎样？
　　
　　爱恩摇了摇头：“不用了。”
　　路西法微微扬起了唇角：“你不问是什么？”
　　“是什么都不用了。”
　　“如果我说……你不接受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呢？”
　　爱恩蓦地抬起头盯着路西法，他脸上挂着嘲讽和戏弄，这是路西法吗？他今天见到的是路西法吗？他抽痛的心脏疼痛欲裂。“你是在威胁我。”
　　路西法笑了笑：“是，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有权利威胁你。”
　　
　　奈琳气愤地指着路西法：“你想怎样？如果你想伤害小黑哥，我告诉你，你做梦！”
　　
　　四周的魔族们哗然。
　　路西法抬了抬手，制止了四周的暴动，然后走近两步，面对面站在两人面前。
　　他第一次目光专注地盯着奈琳，盯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个人看穿看透。爱恩却防备地将奈琳往身后拉了拉。这个悄然的小动作让路西法微微地顿了顿，随即又笑了开了：“看来你们感情真的很好，所以……我让你们在这里举办婚礼，明天，怎么样？”
　　爱恩愣，什么？
　　这次连奈琳也愣了。
　　四周又一次不受控地哗然。
　　
　　别西卜挣开了阿斯莫德冲了上来：“老大……”
　　路西法始终盯着爱恩，又问了一次：“怎么样？”
　　爱恩对望上他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丝毫的情绪，真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冰冷可怕。
　　还能说什么呢？他都说了，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他的决定就是一切。
　　路西法微笑：“看来是答应了。别西卜，你去准备吧。”
　　“老大……”别西卜担忧地盯着路西法，路西法一眼都没有看他，转瞬就进了万魔殿。
　　……
　　
　　原以为宴会就这么散了，但路西法却吩咐下来宴会要办到最热闹，并且今天的每一个嘉宾明天都要到场，参加伟大的魔君——爱恩的婚礼。
　　这是魔界多少年后的又一桩盛事，自五百多年前玛门殿下和蜜伊莲大人结婚之后魔界就再也没有过婚礼这种喜庆的晚宴，五年前蜜伊莲大人战役，玛门殿下自此消沉，魔界就再也没有挺起过“婚礼”这两个字。
　　这一次又是陛下主婚，而新郎却是曾经全魔界公认的王后。
　　简直像一出闹剧。
　　……
　　
　　宴会散场。冷清的卧室。
　　莱洛斯摊开一份资料在路西法面前：“陛下，亚斯塔路殿下已经证实了沉默之地驻扎了大批不明族种，您是要亲自过去看看吗？”
　　路西法抬了抬眼：“交给亚斯塔路。”
　　“明白了。”莱洛斯收起资料，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陛下，主人的事情……”
　　“有什么不对吗？”
　　莱洛斯摇了摇头：“别西卜殿下他们等在外面很久了，他们托我问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他们要问还是你自己要问？”路西法幽幽抬了抬眼。
　　莱洛斯愣了愣。
　　“莱洛斯，你是不能有任何感情的，否则就不能留在我身边。”
　　莱洛斯微微弯了弯腰，退了下去。
　　
　　刚出门，别西卜就从凳子上腾地站了起来：“怎么样？”
　　莱洛斯摇了摇头：“陛下不想说的事情谁问都没有用，各位还是先回去吧。”
　　“我不走。”别西卜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阿斯莫德有些无奈：“既然老大不想说当然有他的道理，我么先回去吧，亚斯塔路交待的事情应该好好办办。”
　　“老大现在这副自暴自弃要死不活的模样你们还有心思管什么异族暴动？我不去。”
　　阿斯莫德在他身边蹲下：“老大的事情他自己会处理的，这次人家已经打到我们内部来了，如果不是很严重，老大不会交给我们处理的，乖，我们走吧。”
　　“那明天的婚礼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让老大给大……给爱恩主婚？还有那个人类女人？”
　　阿斯莫德想了想：“大不了我们明天不来。”
　　“陛下说两位明天必须到，七魔君一个都不能少。”莱洛斯提醒。
　　别西卜又腾地站了起来：“他吃错什么药了？我要进去见他。”
　　莱洛斯无声无息挡在别西卜面前：“我建议两位还是快点去沉默之地，利卫旦殿下和玛门殿下都已经赶过去了，陛下的刚回来，魔法尚未完全恢复，魔界的结界依然很薄弱，所以各位谁都不能疏忽。”
　　“去他妈的沉默之地，这块地是谁的？如果不是老大吩咐这块地是爱恩的私人领地别人不准踏足，会有这些事情吗？”
　　“我想可能并不如您所想，陛下似乎早就意料到了，陛下说过，这是最后一道考验。”
　　“什么意思？”
　　莱洛斯推了推眼镜：“陛下与神的最后一战。”
　　




（78）

　　宴会散场。万魔殿寂静地让人害怕。
　　
　　爱恩坐在窗口，莱洛斯敲了敲门推门进来：“主人，这些衣服都是您过去的，看看有什么地方要改吗？”
　　爱恩回头瞥了一眼：“不用了。”
　　“陛下说结婚需要得体，所以您务必先试穿一下，不合适我再去改，毕竟……这些都是五年前的了，您比以前瘦了一些。”
　　爱恩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不想试。”
　　莱洛斯不再多话了，默默收拢衣服，点了一支蜡烛在桌上：“这样有助睡眠，请您好好休息。”
　　“等等，莱洛斯。”
　　莱洛斯站住：“主人有什么吩咐？”
　　“奈琳呢？”
　　“奈琳小姐在客房里，安置得很好，已经睡了，请您放心。”
　　爱恩点头，顿了顿，又问：“那……路西法呢？”
　　“陛下在沐浴。”
　　“我想见见他。”
　　“……陛下说……今天不想见任何人。”
　　“好吧。”
　　莱洛斯笑了笑：“主人，早些睡吧，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必花心思去想了。”
　　爱恩点点头：“谢谢你，莱洛斯。”
　　“主人不必对我说谢，我的职责而已。”
　　“你觉得我选择奈琳对吗？”
　　莱洛斯推了推眼镜：“主人在爱情和责任中选择责任，说明您长大了，有了担当，这很好。”
　　“但是……”
　　“未必人人都能够理解您，但您也不必觉得内疚。”
　　“如果是你你选谁呢？”
　　“如果是我，我绝不会让奈琳小姐爱上我的，主人。”
　　
　　莱洛斯出去了，爱恩笑了笑，到底还是人人都在责怪他。
　　
　　几乎是一夜无眠，桌子上的蜡烛加了魔法，整个房间里暖意洋洋。
　　他坐在床上，突然门口有人敲门，他说了句“进来”，门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竟是犹列尔，而且衣着光鲜。
　　
　　“恭喜你，结婚了。”犹列尔飘到床前，一屁股坐下，长长的金发垂在床上，像一匹华丽的锦缎。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参加你的婚礼啊，我们关系这么好，你结婚我怎么能不来？”
　　“我们关系很好？”
　　“是啊。”犹列尔揽过爱恩的肩膀：“我还要特意来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陛下让给我，我都快放弃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先放弃。”
　　爱恩一口气憋了很久，最后才撇过脑袋幽幽道：“本来就是你的，我还给你而已。”
　　犹列尔笑了笑，揽过他的脖子：“别这么沮丧我亲爱的新郎，娶个好女人更能突显你的魅力，我多羡慕你。”
　　爱恩转过头，没再看一眼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今天大家都很开心，但作为主角的几个人却全部阴着脸。
　　
　　爱恩出门遇见的第一个阴着脸的是奈琳。奈琳身边站着两个婢女，有些不屑地拎着一套大红色的蕾丝裙：“奈琳小姐自己身材问题，这裙子原本就是给身材好的人准备的，您为什么偏偏挑中她呢？”
　　另一个婢女跟着映衬：“是啊，这种款式蜜伊莲大人还在的时候穿起来别提多好看了，只可惜大人不在了，我看没人能称得起这衣服了吧。”
　　奈琳气急败坏：“你们什么意思？”
　　“哎哟，没什么意思啊，您是魔君夫人，当然您说了算，但是魔族的女人一向都是□身材很好的，我们没想到您是平板身材嘛，也没时间改了，大一些就大一些吧。”
　　“怎么没时间改？我明明要的不是这个尺寸的，你们……你们故意的！”
　　“魔君夫人要诬赖我们两个小小婢女吗？传出去别人会笑话的。”
　　“你们……”
　　
　　奈琳气得跳脚，目光瞥到站在远处的爱恩，委屈地跑上去：“小黑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结婚？她们……她们太欺负人了！”
　　两个婢女慌忙看到爱恩，立即噤声。
　　爱恩拿过那套裙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人这么对待奈琳不完全因为她是人类吧……更大的原因是新郎是他。
　　他叹了口气：“还有其它的衣服吗？”
　　婢女指了指沙发上一堆红红绿绿的衣服，比起手上这套确实逊色了很多。他转过头看了看奈琳：“去挑一件吧。”
　　奈琳委屈地盯着爱恩：“小黑哥，其实我自己有准备衣服的……”说完她从沙发上的衣服堆里刨出一件白色的小纱裙，干净漂亮，十分适合奈琳。“这是上次我们一起去镇子上的时候我偷偷买的，我想将来我们结婚就可以穿它……可是……”她说着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爱恩从她手里拿过纱裙，后背的布缎已经撕裂，看上去不像意外撕裂的，而是被故意剪开的。
　　爱恩微微有些怒了，扬了扬手里的裙子：“你们干的？”
　　两个婢女不说话。
　　“去把她缝好。”
　　“我们是陛下派来的为奈琳小姐搭配衣服的，不是裁缝。”
　　
　　好一句陛下派来的。她们的态度已经傲慢到无视爱恩的地步，显然对爱恩十分不屑和不满。
　　
　　爱恩说不出话来，是他没有资格去指使路西法的人。
　　他拉过奈琳往外走，走了两步却撞到一个人，抬起头，是路西法。
　　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爱恩愣了愣，两个婢女也吓了一跳。
　　
　　路西法走过去，瞥了眼沙发上红红绿绿的衣服，再瞥一眼爱恩手里的纱裙，然后浅浅地皱了皱眉：“这个不能穿了。”说完又将目光移到那套偏大的礼裙上，伸手指了指对着两个婢女说：“这个改小一些。”
　　婢女小声答应。
　　路西法又笑了笑：“改好之后，把手砍掉。”
　　婢女脸色惨白地抬起脸看路西法，对上他眼睛的一刹那又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小声回答：“是，陛下。”
　　
　　爱恩愣在原地，路西法出去的时候擦过他的肩膀。没有看他一眼。
　　
　　早餐过后奈琳就被带去化妆，这次分配来的婢女态度明显要恭敬很多。路西法的要求是：必须将她变成今夜最美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或许没有意识到众人怪异的目光，两个婢女对望一眼，不是奈琳不美，但是……最美，这个难度真的很大。抬头再望一眼他们倨傲的陛下，唉……
　　
　　昨天宴会上的宾客们如期而至。同样应路西法的要求，今天每个人都必须尽兴。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整个万魔殿就已经是音乐，美酒的海洋了。
　　
　　五星广场沿途的曼陀罗换成了红玫瑰，整个最下之窖所及之处尽是玫瑰的香气。一朵艳红的烟花在天空中爆破，骨翼鸟在千万米的高中鸣唱，站在万魔殿九十九级台阶之上抬头望，满眼都是静谧的幽蓝。
　　
　　有人拍了拍爱恩的肩膀：“新郎，看什么呢？”
　　爱恩转过头，有些诧异，是玛门。他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
　　“恭喜你结婚了。”
　　“谢谢。”
　　玛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进门去了。
　　
　　第二个从爱恩身边经过的人是别西卜，他干脆头都没转，一路径直走近了宫殿，身后的阿斯莫德停下来，对他点了点头，也进了宫殿。
　　
　　过了会儿天完全黑了下来，他干脆靠着万魔殿前的柱子坐了下来。
　　真是个沮丧的婚礼。
　　
　　莱洛斯挤出人群：“主人，该去准备沐浴了。”
　　爱恩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看喧闹的人群：“让我再多坐会儿。”
　　里面的人已经在催了，所以莱洛斯不得不出来催爱恩，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去打扰他。
　　
　　绚烂的烟花又在夜空之中爆裂。这世上最璀璨的不就是烟花？哦，或者，还有爱情。
　　但是两者都过于脆弱，无法捏在手中，那么飘渺不真实。
　　
　　万魔殿外种着两片殷殷艳艳的玫瑰花，因为路西法喜欢隔着落地窗看玫瑰，所以这里的玫瑰几乎是全魔界最灿烂，开得最热烈的。而这两片热烈的红却称了今天的景，如此巧合，如此讽刺。
　　
　　穿过万魔殿外的回廊，爱恩进到浴室里沐浴。魔界的规矩是新郎在仪式前一定要沐浴，还要在后背左肩上刺上一个倒十字架，以表夫妇二人永生效忠魔界。
　　爱恩是魔君，当然要刺，奈琳是人类，所以不用。
　　
　　爱恩下到水里的时候浴池里的水是凉的。
　　这是路西法的专用浴室，路西法很多时候都喜欢用冷水洗澡，当然，排除他们共浴的时候。曾经爱恩站在岸上，用观察异生物的目光观察过路西法，再冰的水他都能泡在里面面目安详，跟蒸桑拿一样。爱恩问他：“你不冷吗？”
　　得到的回答往往是被对方的长胳膊一起拖下水。
　　
　　路西法很细心，从来都会将爱恩沐浴的水温控制得很好。
　　但是今天……爱恩用手拨了拨冰凉的水，兀自笑了笑。
　　
　　遣退了两侧服侍爱恩沐浴的婢女，爱恩安静地泡在浴池里。
　　浴室没有蜡烛，但是有许许多多路西法收集的石头，其中包括很多荧光石，愈是黑暗的地方愈是明亮，恍如星辰。密密麻麻的星点环绕着整个浴池，泅泳在冰凉的池水中，与门外的喧嚣完全地隔离。
　　
　　爱恩闭了闭眼，他这样看起来或许像逃避，但是他真想一只呆在这里，时间凝固，下一秒，下下秒永恒地浸润在冰水里，被朦胧的荧光包裹，不用醒来。
　　
　　但是美好的幻想总是如烟花一样容易幻灭。
　　他只是轻轻地舒展身子，任身体慢慢悠悠漂浮在水面，身后就传来熟悉而蛊惑的声音：“需要我帮你洗吗？”
　　




（79）

　　冰凉的手指触上他光洁的后背，这样的轻微的触碰让爱恩浑身一凛，转过身去。
　　
　　路西法。
　　
　　他乌黑油亮的长发轻柔地垂在肩侧，几率落到水池中，几缕覆在爱恩悲伤，□又暧昧。
　　爱恩退了退：“不……不用。”
　　路西法微笑，抬了抬手，撩起冰凉的池水洒到爱恩发上：“和我用得着这样见外么？”
　　
　　尴尬的姿势和气氛，爱恩想避开他的手，却避无可避，肩膀上传来指尖冰冰凉凉的触感。清冷的池水温柔地抚过他的皮肤，不知是身前这个人的缘故还是这池水本身的缘故，他闻到了淡淡的玫瑰花香，与外面漫天漫地的玫瑰不一样。此刻萦绕在他鼻间的极轻极淡，细细钻入他的嗅觉，稍一不注意就消失在了空气里。
　　
　　“你在紧张？”对方温润的声音隔着旖旎的水雾传入耳朵。
　　爱恩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在我面前也需要紧张了？”路西法笑了笑。
　　一直，每时每刻。爱恩这样想，但对方似乎并不想听，兀自将手臂环过了他的腰，将他稍稍往岸上托起。
　　爱恩愣了愣，微微挣扎：“我……我自己来就好。”
　　路西法没有理他，只是笑了笑。
　　
　　大概是浴池里的水实在太冷了，爱恩微微发抖，他是个正常体质，在原本就不算多么暖和的最下之窖洗冷水澡当然会冷，况且现在身边还有一个让他冒冷汗的家伙片刻不停地给他施压。
　　
　　“很冷？”
　　爱恩点头。
　　路西法伸出手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光，很快整个池水开始变得暖和，是爱恩平时洗澡的水温。
　　“现在呢？”
　　“很好。”
　　路西法点点头，放开了爱恩：“还需要我帮你洗吗？”
　　爱恩赶紧摇头。
　　路西法笑了笑：“很好，洗完来我房间。”他站起来，留下爱恩愣了愣靠在水池子里，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要给你个礼物，不会耽误你结婚的。”
　　浴室的门“呯”地关上，清脆响亮的声响在爱恩耳边回荡。
　　
　　这个澡是他有史以来洗得最久的一次，他一遍一遍擦拭自己的身子，胳膊擦成红红的一块自己却毫无意识，他知道自己这样看上去像在逃避什么，但是逃避没有用。尤其是在这个地方，有路西法的地方，逃避得了他爱恩也逃避不了自己。
　　
　　穿上路西法为他挑选的礼服，暗红色的丝质衬衣，红宝石嵌成纽扣，滚边绣着漂亮的玫瑰花纹，他多久没有穿得这么奢华过了。在路西法身边他总是给自己最好的吃的穿的用的，甚至仆人都是最出色的莱洛斯。
　　简直就像一场梦，他反反复复的醒来睡去，前一秒是一个无家可归的穷小子，后一秒成了魔王陛下的情人，尊贵的七魔君，再下一秒他又成了肮脏卑微的奴隶，而此刻他又成了抢眼美丽的新郎，要在整个魔界最最奢靡豪华的万魔殿举行他的婚礼，主婚人是魔王陛下。
　　
　　他怀揣着惶惶不安的心来到路西法房门前。迟迟不敢敲门。
　　路西法的房间在二楼，和一楼的大堂隔了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楼梯，楼梯之外就是欢愉的人群。
　　走廊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刮过爱恩耳际，大概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他浑身乍起一阵寒战。
　　他咬了咬牙，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房内空荡荡的，同他记忆里比起来一点也没有变，要一定说变了，那就是更冷清了。
　　
　　熟悉的桌椅沙发，熟悉的大床，熟悉的落地窗，还有……熟悉的背影。
　　
　　“过来。”路西法转过身。
　　爱恩顿了顿，走过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他站在路西法身边，路西法仰起头，四周看了看：“真不好意思，没有地方给你坐了。”
　　爱恩摇摇头。
　　路西法却笑了笑，伸手将他拉坐到了身上，用了不大的力道，但却让他狠狠一个踉跄，跌倒在他身上。他像爬起来，却被对方固执地拉住了手腕，他抬起头，与路西法四目相对。
　　
　　他一直以为他不敢的，这样近距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像一个漩涡，用所有美好的迷障来迷惑他，让他慢慢靠近，让后引他下陷。他也一直以为他不会，不会慌张地连站都站不稳。
　　“看，你都站不稳了，不要挣扎了。”路西法调笑。
　　爱恩闭了闭眼，他相信没有人这样近距离看过路西法，尤其是盯着那双眼睛看。即使是他们当初最亲密的时候他都不曾这么凝望过那片没有一丝波纹的深潭。
　　路西法喜欢闭着眼睛，无论是痛苦时，愤怒时，享受是，或者悲伤时。
　　
　　“我们来回忆一些事情好吗？在你结婚前回忆一遍，然后统统忘掉。”
　　爱恩愣了愣。
　　路西法莞尔：“比如……”他凑上唇，轻轻咬住爱恩的，温柔几乎将怀里的人溺毙。
　　
　　爱恩想要躲，却来不及躲，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却被下了禁锢一样动弹不得。
　　路西法抬起眼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吻你还需用魔法控制你。”
　　爱恩痛苦地垂下眼，他知道路西法在羞辱他，在他要给自己主婚的这一天，在这个熟悉的场景里这样温柔地吻他，说这样让他痛苦不堪的话。
　　
　　他刚刚睁开眼，对方的唇又吻了上来，这一次激烈而炙热，魔法控制了他的全身，他闭不了眼睛，只能在这近的不能再近的距离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黑色的缝隙里露出点点流光。难怪全魔界都说路西法的眼睛美丽，这双眼睛，就算再名贵的宝石也无可匹敌，妖冶绮丽，没有人可以抗拒。
　　
　　爱恩闭不了眼，他忍着眼睛的酸疼，痛苦地哀求。如果说这是羞辱，是惩罚，那么路西法应该更爱看到他哀求的目光，他像狗一样楚楚可怜的目光一定能满足他了吧，所以……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爱恩不能保证下一秒自己会不会痛恨他。
　　只有呼吸愈加剧烈，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在胸腔里急剧地起伏，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深，仿佛要将自己揉进身体里。
　　
　　最后他听到门外传来有序的敲门声，持续了很久。路西法这才幽幽地放开他，对着门口说了声：“进来。”
　　
　　莱洛斯见到两人的姿势时并不奇怪，反而会意地低下头不去看他们：“陛下，仪式可以开始了。”
　　路西法点点头，双手依然环着爱恩的腰，爱恩双手被迫环绕着他的脖子，亲昵暧昧，仿佛他们才是那一对即将踏上红毯的恋人。
　　“人都到齐了？”
　　“是的，都到齐了，只是……”
　　“什么？”
　　“奈琳小姐她吵着要见爱恩主人……”
　　路西法笑了笑，转向爱恩：“看来你可爱的妻子耐心不太好。”
　　爱恩还是持续着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路西法的姿势。路西法又凑上前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吻：“那我们得加快进度了。”他挥了挥手，莱洛斯抬起头来，瞥了爱恩一眼，推门出去。
　　
　　房间内又剩下两人了，呼吸声音萦绕在耳边。
　　
　　路西法盯了他很久，终于在他的眉间轻轻点了点，魔法解开，他浑身一软，不自主地瘫倒在对方肩膀上。
　　路西法没有动，任由爱恩在他耳边急促地呼吸。爱恩撑着他的肩膀坐起来：“你还要干什么？一起吧，从今往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路西法微笑：“任何事情？”
　　“只要不再碰我。”
　　路西法扬眉：“要为你的新娘守身？”
　　爱恩闭了闭眼：“路西法，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什么关系，很无耻？很龌龊？还是让你很恶心？”他扬了扬唇角，调笑盯着爱恩：“还是你怕脏了你的新娘？”
　　
　　虽然很难捕捉，但是爱恩看到了路西法眼里的怒意。
　　路西法是很少发怒的，应该说很多时候不屑发怒，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触及他的怒火，但是一旦真正发怒的时候没有多少人能够捕捉到，但是基本人人都要遭殃。
　　
　　这就是魔王陛下恐怖的地方。
　　
　　爱恩不知如何应对，记忆里路西法也有一次如此失控过，而那个夜晚他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五星广场睡了一夜。
　　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路西法慢慢靠近，手臂紧紧箍住爱恩的腰，冰凉的呼吸触及他的皮肤一阵又一阵的□和战栗。
　　他突然将他整个环抱起来，然后转过身压在了床上。
　　突如其来的体重让爱恩瞬间慌了手脚，匆忙想要推开他，但连他自己也知道，完全是徒劳。
　　
　　这一天是他结婚，他美丽的新娘就在门外等着他，宾客，美酒，音乐一切都是最好最棒的。但他却困在这一件空荡的大房间里，在这以玫瑰做背景的巨大落地窗前，被尊贵的魔王陛下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两人缠绵的呼吸声里，爱恩痛苦地叫了一声：“路西法……”
　　回答他的是床角“呯”滚翻的瓶子，一直滚到落地窗前，与一簇火红的玫瑰隔着一块透明的咫尺相望。
　　
　　他回过神盯着路西法。
　　他喝酒了，而且醉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
-______-




（80）

　　“你醉了。”爱恩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里流泻出迷离的光晕，这样的距离，美得目眩神迷。
　　
　　“我醉了？”路西法轻笑，浑身的重量压在爱恩身上，纤薄的唇滑过对方的皮肤，触觉冰凉，所到之处却燃起一簇簇炽热的火焰。“这样的日子难道不该喝酒庆祝吗？”他仰起脖子，鼻尖摩挲爱恩的下巴，然后抬头与他对视。
　　爱恩闭眼，坚持着不去看他，但思维的抗拒掩饰不了身体不自然的变化。
　　路西法微笑：“你很兴奋。”
　　爱恩咬紧牙摇头。
　　“但你的身体很兴奋。”
　　话音刚落，路西法绵密的吻已经一路向下移至脖颈，然后娴熟地解开他的已经，一点一点啃噬他的皮肤。每一个触碰都让他在痛苦中燃烧，欲罢不能。
　　
　　别西卜等人曾经研究过路西法这个人某方面的特点。一般来说魔界的男人相较其他两界都要强悍一些，咳，特指某方面，原因就是经验丰富，也有人就是天生的基因很好。魔界有很多的同性恋，但是压和被压两者无法很好的区分，所以很多时候大家采取互压，没有几个男人能够达到既阳刚又阴柔那种完美的兼容性。特例是有的，大概就是别西卜，很多人见过别西卜和阿斯莫德打情骂俏的样子，见过的人无不觉得分外撩人，但是路西法摆出一副媚态的样子就没有多少人见到了，或者说——没有人见到过。
　　因为要是见到了，第二天这件事情肯定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漫天漫地上了娱乐八卦头条甚至出现大批组团狂热FAS。（囧）
　　
　　路西法有心勾引一个人的时候成功率一定是百分之百的，没有人可以抗拒。
　　他迷离的眼睛就在支持，花相伴着冰凉的呼吸摩擦着爱恩脆弱的身体，两臂被他牢固的压在床褥中，动弹一下，脖颈间就被戏虐般地啃噬一下。
　　“路西法……”爱恩扭过头躲避他的吻。
　　“嗯？”
　　“你……放了我，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路西法眨了眨眼睛：“不想看到我？”
　　爱恩咬着唇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他扬了扬唇：“你默认了我当然不能遂你心意。”
　　“你……”
　　路西法狡黠地笑：“我今天就是要折磨你，我说过了，要送你结婚礼物。”他俯下身，在爱恩唇上轻轻一吻，很温柔，但越是温柔对于爱恩越是残忍。
　　“如果你恨我你完全可以直接杀了我。”
　　“你跟从前比起来，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他轻轻咬住爱恩的耳垂，手指插入他的发丝，逼得对方在自己耳边窘迫地喘息。
　　爱恩几乎想要丢兵卸甲，他想在路西法面前，他最多不过装作一具尸体，没有人会对一具尸体感兴趣。
　　但是他不能，他再怎样要进牙关，不动声色，身体的反应都骗不了他。
　　
　　“亲爱的，你的身体很诚实。”路西法嘲笑般俯身在他耳边，退开他华丽的礼服，他白皙的皮肤在那一双完美纤细的手下染上一道道绯红。
　　他从没想过哪一天会在这样强迫的情况下裸呈相对，至少他的记忆里，每一次在路西法的臂弯里醒来都是你情我愿，美好充满甜蜜。
　　
　　他想到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想到那个夜里如同扫开阴翳的阳光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抱起他，紧拥他，温暖他，像珍视宝物一样珍视他。
　　那个时候他定是想不到有这一刻的，想不到再一次给他屈辱和痛苦的就是当初拯救他的人。
　　
　　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或者我们都变了。
　　
　　是你醉了，是醉了。爱恩，闭眼，这样安慰自己。希望酒醒后两人都不要记得，希望今天后可以全然洗净记忆，这样他的记忆还是干净的，他心里那一块关于路西法的记忆永远是温暖的。
　　
　　“睁开眼睛，看我。”路西法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不肯睁眼。
　　
　　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敲了许久没有人回应，莱洛斯小声在门外提醒：“陛下，客人们都等急了。”
　　
　　路西法没有理他，兀自对着爱恩：“睁开眼睛。”
　　爱恩别过脸去。
　　许久，路西法笑了笑：“我想知道，今天我做的这些如果转而对你美丽的妻子做，你会有什么反应。”
　　爱恩蓦地回头，眼里蒙起愠怒：“路西法，你不要这么卑鄙！”
　　“卑鄙？”他笑得有些自嘲：“我从来都不是正义又光明的人，从来都不像你眼里那个……圣洁的神我为什么不能卑鄙？”
　　“我会杀了你！”
　　“你觉得你能？”
　　“我一定会杀了你！”
　　路西法盯了他许久，漆黑的眸子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轻轻叹了一声，侧颊摩挲着爱恩：“我从来不知道我要嫉妒一个人类女人，我从来……不知道我会嫉妒别人。”他抬起头来，目光黯淡：“我很嫉妒。”
　　爱恩摇头：“你放过我吧……求你……放过奈琳，放过我……”
　　“不……你放过我才是。”
　　“你怎样才肯放过我？”
　　“和我做，现在。”路西法的眼睛一眨不眨，不是命令，不是哀求，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但是让爱恩心悸了，还有一点他死也不想承认的心疼。
　　“我不能……”
　　“最后一次。”路西法吻上他的唇，舌尖探入，淹没他最后一句还未出口的话语。
　　
　　爱恩闭了闭眼，最后一次，好吧。
　　
　　门外的宾客喧嚣，等久了总归有些不耐烦，有几个大胆地甚至创上二楼，在路西法卧室外徘徊，但无一不在听到卧室里死死袅袅暧昧的呻吟后尴尬地退开。
　　
　　莱洛斯拦着奈琳：“奈琳小姐，陛下不喜欢别人不经通报硬闯他的房间。”
　　“小黑哥呢？我要见小黑哥，你们陛下把他怎么样了？”
　　“奈琳小姐，陛下和主人的交情远比您想象得要复杂，所以有些事情只能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不是您能够介入的。”
　　“我不管，我要见小黑哥！你们这是陷阱！是陷阱！逼我们往下跳，想分开我们，那是不可能的！我告诉你，不可能！！”
　　莱洛斯挥了挥手，两个女仆会意将奈琳拉了下去。
　　
　　空荡荡的回廊，除了隐隐的风声，尽头门后传出的呻吟犹然在耳。
　　莱洛斯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路西法的温度是爱恩在这世上最熟悉的温度，冰凉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能让他觉得温暖。
　　路西法的体温偏冷，曾经他握着爱恩的手，开玩笑地说：“我不能温暖你，你有没有想过找别人温暖你？”
　　爱恩笑着说他像个小妇人，你温暖不了我就换我为你暖床咯！
　　
　　对方进入身体的一刹那，疼痛犹如翻卷而来的潮水，一点一点侵蚀他的身体。路西法一点都不温柔，毫无预兆地进入，猛烈的冲刺，仿佛报复一般，誓要将身下的人榨干成粉末。
　　爱恩拉着他的衣襟，紧咬着唇角。他的唇毫无血色，微微一用力就咬破一个口子，血液终于从唇角滑落，沾上白色的被褥，鲜艳靓丽。
　　
　　处处是玫瑰的香气，分不清是窗外的，房内的，还是路西法身上的。
　　
　　莱洛斯又敲了敲门，宾客们催得急了，他只能无奈来敲门，但门内两个人完全无视了他。
　　
　　路西法眯起眼睛，在最后那一刹那温柔地吻了爱恩：“睁开眼睛，看我，好吗？”
　　爱恩睁开眼睛，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漩涡一样将他拖入了漆黑，极美的黑暗，香气缱绻，有人在身后抱住了他，吻他的脖子，一点一点深入，即使黑得无边无涯，但是不让人畏惧。
　　
　　他至今才明白，那或许就是路西法的世界，从来不曾有过色彩，除了一片漆黑。也从来不曾有过声音，气味，一切都不曾有过，即使时间漫漫无涯，沧海桑田，没有人能够侵入他的世界半分。
　　很安静，很落寞，很纯粹，很孤单。
　　
　　路西法喜欢吻爱恩的唇，他最后吻了他，即使吻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初恋般认真而绵长。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吻，最后一次做 爱，最后一次拥抱，最后一次躺在这张可以看到玫瑰如火如荼的大床上。
　　这些他都没说，他最后只是替爱恩整上衣服在他手背上吻了吻：“再见，宝贝。”
　　
　　再那之后路西法就不见了，蒸发在了房间里。
　　爱恩知道路西法的速度远远快过了自己肉眼的捕捉的速度，但他还是愣在那里，仿佛不相信一个人可以一瞬间消失在面前一般。
　　没有人可以理解他此刻怦怦的心跳又是为何。
　　
　　直到莱洛斯又一次敲门。
　　他站起来开门，衣装整齐，只是头发有些凌乱。
　　“主人，仪式开始了。”莱洛斯微微弯腰。
　　他顿了顿点点头，跟在莱洛斯身后穿过回廊，站在辉煌地灯火下，接受万人的欢呼和祝福。
　　
　　刚才不是急着想要挣脱路西法吗？现在他挣脱了，站在这里，路西法已经走了，没有人束缚他，没有人胁迫他，但他却突然觉得心口镂了一个大洞，回廊的风穿过他的心脏。
　　他手脚冰凉，迎接着奈琳扑入他的怀抱，耳畔司仪在问：“爱恩先生，你愿意娶奈琳小姐为妻吗？”
　　
　　爱恩先生，你愿意娶奈琳小姐为妻吗？
　　他分心了，没有听见，他只听到了——宝贝，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看我的拉灯H~~~




（81）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别西卜等人也相继离开了。
　　在场几乎没有人注意他们，倒是不少人好奇路西法在哪里，虽然半途失踪的确是陛下的作风，但是毕竟这是万魔殿，陛下的宫殿，陛下还是主婚人，一下子人间蒸发也太不给新郎新娘面子了。
　　
　　爱恩站在大堂中央，厚重的红地毯铺满了整个万魔殿，他听到底下有人在说：“陛下这一次真是大手笔，整个婚礼的花费抵得上玛门殿下一个月的收入了。”
　　如果不清楚玛门殿下一个月收入是多少，可以通过别西卜和阿斯莫德曾经开的玩笑得知。魔界如果没有路西法那魔王肯定是玛门，为什么呢？陛下花七个月征服了七层魔界，而玛门一个月赚的钱可以买下一个死之影。
　　
　　路西法从来不节约，但同样不会刻意去奢侈。七魔君中平时花销最少的就是他，但是这一次真的是令人瞠目结舌。有人说陛下对爱恩殿下旧情未减，有人说这是爱恩殿下对于神魔之战的邀功。
　　但爱恩知道都不是，路西法怎么想他从来只猜得到一个开始。
　　
　　“爱恩先生，请问您愿意娶奈琳小姐为妻吗？”司仪又提醒了一遍。
　　人群开始骚动，对心不在焉的爱恩指指点点。奈琳睁着大眼睛盯着他，她穿着那一件大红色的及地礼服，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胸口嵌了一圈黑色的蕾丝，露出白皙丰盈的胸部，实在很美丽，丝毫没有输给魔界任何一个女人。
　　“小黑哥？”奈琳扯了扯他的衣襟：“怎么了？”
　　爱恩摇头：“没什么？”
　　“你没事吧？”
　　“没事。”他的脸很白，不是灯光打白的更不是因为今天的妆容，这让奈琳很担心。
　　
　　司仪见小黑回神，又问了一遍：“爱恩先生，请问您愿意娶奈琳小姐为妻吗？”
　　奈琳仰起头看他，他也转过头去看奈琳，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大厅的灯光实在太强烈了，他轻微地晕眩，闭了闭眼：“我……”
　　尾音拖了很长，奈琳盯着他等他说完，却在这长长的一声尾音里掉入了冰窟——他在犹豫。
　　
　　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完，因为接着就是万魔殿外传来的“轰隆”一声巨响，所有人安静了片刻，沸腾般地在大厅里乱窜，因为有人跑进来说：“塌了！万魔阶塌了！有人袭击！”
　　
　　魔界一直都处于主动出击的一方，被人袭击已经是好久没有的事情了，尤其今天他们明明是来参加婚礼的，穿着漂亮的礼服，一个个全都打扮得如同绅士贵妇，这突然而至的袭击让他们慌了手脚。
　　
　　莱洛斯皱了皱眉吩咐两个仆人将爱恩带到楼上，然后站到混乱的人群前面，命令般地喊：“安静！”
　　声音不大，但是很威严，人群很快安静下来，盯着这个路西法的专用仆人。
　　莱洛斯推了推眼镜：“各位，陛下吩咐了，除了几位魔君殿下今天谁也不准出万魔殿。”
　　“陛下呢？”有个恶魔开始不安。“发生什么事了？外面的爆炸怎么回事？”
　　莱洛斯瞥了他一眼，微笑：“斯塔福大人不用关心外面的事情。”他又转头对着人群，脸色沉了沉：“各位的任务是对付所有试图进入万魔殿的人，不管是不是人。”
　　说完人群又开始骚动，但塔并不担心，既然是陛下的吩咐，那么无论什么离谱的要求这群人也会照做不误，何况这不离谱，因为他们根本出不去。
　　
　　又有爆炸声连绵不断地在耳边响起，两个冲动的恶魔冲了出去，立即捂着手臂跑了回来，一个手臂被炸断，鲜血直流，痛得他嗷嗷直叫，还有一个皮肤被轻微灼伤，靓丽的燕尾服屁股上被烧出一个大洞。挂在屁股上飘飘摇摇，有点可笑。
　　一个女人调笑地指指屁股上大洞的男人：“哟，格莱大人全最下之窖最贵的燕尾服款式很新颖嘛！”
　　男人哭丧着脸：“妈的！外面有怪物！”
　　众人不解，怪物？魔界不到处都是？
　　另一个断胳膊的男人呲牙咧嘴抬起头来：“真的有怪物，是很巨大的野兽，不！不是野兽，就是怪物，比地狱犬还要大上好多倍。”
　　“不可能，魔界地狱犬和那些天使鸟人饲养的独角兽是最大的生物，不可能有比这更大的了。”
　　这样的反驳很快被推翻了，因为全大厅的人都听到门外可怖的嘶鸣声，透过两侧的窗户，更能清晰地看到男人口中所谓的“怪物”。
　　
　　要说他们不是怪物那没有人说得出他们具体是什么，他们的形态比地狱犬大上了五六倍，而且浑身散发着灼人的热气，热度比火属性的地狱犬还要高，一靠近万魔殿，整个大厅就瞬间提文，要不是几个堕天使即使反应，控制温住室内的温度，那恐怕这一屋子的人都得烤熟了。
　　
　　所有人愣愣地盯着窗外来来去去的怪物，一只，两只，三只……调笑的女人们开始脸色煞白，男人们也开始微妙地皱眉。
　　
　　“该死！谁能告诉我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个恶魔暴躁地指着窗外。
　　没有人回答他。
　　“巨……兽！那是巨兽！”隔了很久才有个看起来很有年纪的恶魔跳了出来。
　　“巨兽？别开玩笑了，巨兽早就灭绝了！”接话的人显然底气不足，将气氛再一次带入冰点。
　　
　　爱恩站在楼梯口，仆人带着奈琳上了楼，他嘱咐了奈琳一句：“不要下来。”
　　奈琳点点头，始终没有看她，长长的礼服拖在地上，艳丽的红色和她的心情成了反比。
　　
　　目送着奈琳上了楼爱恩叹了口气，他竟觉得有些庆幸，刚才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可能会说“不。”如果他这样说了，那他一定会恨自己一辈子。
　　
　　莱洛斯走过来：“主人，请上楼休息。”
　　爱恩摇头：“你实话跟我说，路西法去哪儿了？”
　　莱洛斯顿了顿：“陛下……就在外面。”
　　爱恩望向窗外，这些怪物他认得，就是当初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些，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蓝莫儿，那个时候蓝莫儿负责看守这些怪物，后来又莫名其妙来到魔界扎营，还说要剿灭魔族，这样看来……这些怪物很可能就是蓝莫儿带领来的，目的是至路西法于死地。
　　
　　他不由紧张起来。
　　
　　“不用担心，主人，陛下不是一个人，各位魔君也去了。”
　　爱恩稍微放心了，又突然想起来五年前路西法魔法全失的事情：“路西法他……情况还好吗？我是说他的身体状况，比如……魔法……”
　　莱洛斯笑了笑：“陛下只剩下之前三分之一的魔法，但是足够了。”
　　爱恩想了想还是有些难受：“五年前的事情……我其实完全不明白……”
　　“好了，主人，请您上楼吧，楼上有陛下留下的结界，一时半会儿没有人可以攻破的。”
　　“我想在楼下呆着，莱洛斯，我也有自保能力。”
　　莱洛斯想了想，点点头：“请不要离开人群否则就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意。”
　　
　　这句话说完爱恩想了很久才想通里面的意思。
　　原来路西法早就料到今天的变故，故意请来这些全魔界最强的魔族驻守在这里，保护他。
　　
　　他不禁想笑，路西法啊路西法，你把我当什么？难道我在你眼里真的脆弱地不堪一击？
　　……
　　
　　“格莱大人，注意身后！”一个恶魔话音刚落，一道火光就落到叫格莱的男人身上，原本只是屁股上有个洞的燕尾服从头至尾烧了个精光，他烫得哇哇叫，但更恼火的是在这么一大帮人面前丢尽了面子。
　　
　　要知道恶魔发起怒来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格莱大人，请上二楼，我为您找些陛下的衣服。”莱洛斯走过去。
　　格莱扫了一眼憋笑的人群：“不用了！”说完就不顾莱洛斯阻拦，冲到门外和那些怪物火拼起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这些魔族傲慢惯了，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看着敌人攻上自己的老巢。
　　
　　一个，两个，三个……一半的人都出去后大厅宽敞了很多，莱洛斯笑了笑，当即下令关上大门，剩下的一个也不准出去了。
　　
　　剩下的人很不甘，这样显得他们都是懦夫似的。
　　
　　“各位不要着急，陛下留给各位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话刚说完，左侧的窗户就突然一声撞击，清脆碎裂。万魔殿的窗户是特制的，一般的撞击对它不起任何作用可想而知这个打破玻璃的人力量有多大。
　　莱洛斯推了推眼镜，微笑：“来了。”
　　
　　众人望向窗口，很快一个蓝色的身影飞快地从窗户中闪了进来，几乎同时一个恶魔已经被插住了脖子甩开到两米开外。
　　众人还在惊怔，身影就停了下来，站定在人群里，盯着楼梯口。
　　
　　“是你？”
　　不出爱恩所料，是蓝莫儿。
　　蓝莫儿盯了他许久，冰山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原来你是魔君。”
　　众人又看向爱恩。
　　爱恩扬了扬唇，点头：“我是魔君。”
　　蓝莫儿又笑了笑，这一笑气氛再次降到冰点：“我原来还想来救你的，看来现在不得不杀你了。”
　　




（82）

　　蓝发美少年的出现正式为万魔殿之斗拉开帷幕。
　　
　　众魔像看戏一样围在四周盯着蓝莫儿和爱恩。因为众人眼里蓝莫儿这样少年型的根本就不是打架型的，正如当年看待爱恩，纯粹是一个男版花瓶。
　　
　　但事实证明魔界的人眼光实在有些差。
　　
　　如果不是莱洛斯即使地提醒：“各位请保护爱恩殿下。”并且扑过去一把拉开爱恩，那么此时爱恩已经被打碎了脑袋倒在地上了。
　　
　　这一拳没有打中，蓝莫儿的拳头深深埋在墙壁里，坚硬的墙壁立马浮现一道裂纹。
　　
　　众人惊怔，要知道路西法的万魔殿就像他的魔法结界一样，牢固地几乎无法摧毁，而这个少年却破窗而入，而且一拳就在墙上留下一道惨烈的伤疤。这样的力量，任谁都没法不认真了。
　　
　　爱恩被推开的及时，只是脸颊被擦出一条血痕，刚才接触的一刹那他能感觉到蓝莫儿并没有用全力，或者说……他并没有那么绝对地要置自己于死地。
　　
　　“各位请保护好爱恩殿下，这是陛下的命令。”莱洛斯再次提醒，然后推了推眼镜走到人群最前面，做出迎战准备。
　　
　　如果说魔界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对外作战型，另一种是对内支配型，那么路西法毫无疑问是后者，而七魔君除了比较沉稳的亚斯塔路其他都是前者，但是莱洛斯这个忠诚的恶魔仆人却结两者为一身。
　　要说完美，魔界的人第一想到的一定是路西法，陛下不光完美，而且独一无二。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路西法身上有比任何人都要大的缺点，例如骄傲，例如从来只按自己意愿做事，自我又自负。真正完美的应该是他这个忠心不二的仆人，但是完美的人往往是最美特色的，因此莱洛斯就像一颗黑色的宝石，藏在黑夜里，美丽，但没有人看得见。
　　
　　但此时又不同了，应该说人人都知道莱洛斯是强大的恶魔，却没有人想到他强大到超越了这里一半以上的堕天使和高等恶魔，而且他是防御属性。
　　
　　防御属性的恶魔在魔界掰着手指头就能数清，而且在神魔之战的时候牺牲了几个，这样防御属性在魔界基本属于一级保护物种。
　　但是这样的一级保护物种这里有两个。
　　
　　“莱……莱洛斯大人，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来突袭？”一个恶魔显然不是很淡定，外面的情况已经比他们想象地更糟。
　　莱洛斯侧了侧脑袋，眼镜向下滑了滑，他干脆摘掉了碍事的眼镜：“各位请听我指示，目前各位的任务是除掉眼前这个人。”他转向蓝莫儿。
　　蓝莫儿冷着脸轻哼一声：“不用费力了，我是杀不死的。”
　　莱洛斯微笑：“阁下的确拥有不死体质，但是我并不想杀死阁下。”
　　“把你身后那个人交给我。”他不再耐着心听莱洛斯讲话，也没有点名指谁，但显而易见，他的目光落在爱恩身上。
　　“阁下应该知道我们陛下不在这里，陛下不在这里魔君就是我们的统领，您想带走他必须遵照他的意愿。”
　　
　　“莱洛斯大人，别跟他浪费时间了，如果我们的阶位和能力加起来斗不过这个小子的话我今天就倒着走路！”
　　“抱歉，你没有机会倒着走路了。”话音一落，说话的恶魔就被快到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提了起来，捏碎脖子，“咔嚓”一声，鲜血溅了满地。
　　恶魔们看不下去了，但莱洛斯却一手拦下他们。
　　
　　蓝莫儿冷笑：“只守不攻很无趣，我没有耐心陪你们在这里玩。”
　　“抱歉，这是我的责任。”语毕，莱洛斯扬起一道暗红的障壁，将所有恶魔包围在里面。
　　
　　“外面越来越不妙了！”一个恶魔喊道，莱洛斯只当没听见，继续凝气加固障壁。
　　蓝莫儿站着，冷笑盯着他。
　　“莱洛斯殿下，我们必须出去帮陛下，外面的怪物已经占领整个最下之窖了！”
　　莱洛斯还是没有理他们，障壁变成了鲜红色，一层一层滑过光晕，温度很高，很厚，看得出已经花尽了全力。
　　
　　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声：“爱恩殿下呢？”
　　莱洛斯一惊，回头，与此同时障壁开始微微晃动，蓝莫儿只抬起一只手掌，轻微一捏，障壁就碎裂成了数片，莱洛斯猛地后退了几步，气血在身体里翻滚。
　　蓝莫儿冷笑：“血之障壁就是这个缺点，需要拼尽心力去支撑，一但分心不堪一击，莱洛斯大人，这样拼上性命的魔法得不偿失，还是少用的好。”
　　莱洛斯咬了咬牙，在最短的时间内维持镇定，转过头扫了一眼人群，脸色煞白：“爱恩殿下呢？”
　　“殿下貌似……刚才从窗户里出去了……”
　　
　　烈焰焚烧，哀号遍地。
　　似乎这才是魔界的原始面目。
　　路西法到来后把它治理得太好，有时候魔族们会忘记自己曾经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因为陛下再，偌大的魔界就再不会又生灵涂炭那一天。
　　
　　爱恩左闪右避，躲过了很多火球和石块的袭击。
　　他是突然间想明白的，他找到了与路西法相处的最好方式，并肩战斗。
　　一旦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例如考虑自己该何去何从，例如选择谁，放弃谁，被谁保护，被谁依赖。
　　
　　“爱恩殿下！请您快点回去！”两个堕天使追了出来，爱恩认得他们，是路西法宫殿的守卫。
　　他们职责所在，但爱恩忠于自己，他加快了瞬移的速度，很快就将两个堕天使甩到身后。
　　
　　最下之窖不大，但是要寻找一个人，这里实在太大了，况且这个人他巴不得在一秒内就要找到。
　　
　　爱恩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预感，预感到时间飞速流逝，少一秒，他和路西法之间就断开一条系带。
　　
　　最下之窖西侧传来巨大的爆破声，爱恩立即向西侧移了过去。到达的时候一只巨大的怪物像一块黑压压的乌云一样压了下来，他迅速地避开，很快一道红光就划过他面前，直接击向怪物，怪物被击中腹部，红黑色的血液溅了一地，触及血液的花草立即在第一时间枯萎凋谢，散发一阵阵腐烂的恶臭。
　　
　　爱恩皱了皱眉，视线绕过倒地的怪物，怪物那边的人也看向他。
　　是别西卜。
　　
　　别西卜站了很久，拖着一把剑走过来，衣领上溅满了鲜血。
　　两人对峙了许久，没有人说话。四周到处都是怪物的嘶鸣，看来这些怪物的数量比爱恩预计的还要多上很多。
　　“老大不在这里。”别西卜先开口了，但目光却飘开，盯着自己的剑：“他应该在炼狱那个方向。”
　　爱恩许久没有回应，最后点点头朝炼狱的方向移过去，走远了几米又回过头来：“谢谢。”
　　别西卜没说话，横起剑又一头扎进了厮杀。
　　
　　离炼狱越近温度就越高，爱恩不得不凝气张开保护结界。结界里面非常安全，他一路抵挡着飞来的袭击，一路看到处处都有恶魔和这些怪物斗得你死我活不禁开始紧张。
　　他完全没有感觉到路西法的气息，探测魔法虽然不是他的强项，但是路西法从来都不会隐藏自己的气息，无论是谁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探测到他，但此刻爱恩不能。
　　
　　沿路他救了几个受伤的恶魔，给他们简易地制造了障壁疗伤，又问了许多恶魔：“陛下呢？”
　　所有人都回答他：不知道。
　　
　　他开始急躁地冲向炼狱，炼狱边上的温度实在太高，所以看不到打斗的恶魔和怪物。但同样，看不到路西法。
　　他焦急地四下找寻，一边找一边心里忐忑路西法会不会处事，但很快他就否定自己的想法，路西法怎么可能出事，路西法出事了魔界怎么办？
　　可是即使这样想他还是惶惶不安。让他一步一步走近炼狱的边沿，他记得这里是一片烈焰焚烧的峡谷，无论是什么若是掉了下去都将沦为灰烬。
　　因此更多的魔族喜欢称它——死亡之谷。
　　
　　爱恩从不相信他会在死亡之谷里死去。正如他曾以为的往后再也不会靠近这座峡谷。
　　但是他确实在这个峡谷里死去了。
　　
　　来不及反应，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鸣。他听到有人大叫了一声：“小心！”
　　当他再回头的时候身子已经被巨兽可怖的掌风推向谷中。
　　掉下去的瞬间他看到了许多人，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蓝莫儿，不知从哪儿出现的犹列尔，匆匆赶来的莱洛斯和奈琳，还有朝这边跑来的别西卜，阿斯莫德，玛门，利卫旦，亚斯塔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面前的景象已经被炙热的红焰吞没，只余下融化一切的高温。满目的红色火焰，一朵一朵盛开在他干涩的眼里，恍如最下之窖漫天漫地的玫瑰。
　　
　　最下之窖的玫瑰从不凋零，但他却看到一簇簇的花瓣在他面前四散破碎，点燃了他的皮肤，他的发，他的眼睛。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或许就是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 所以....允许我缓慢地更吧 ~~~




（83）

　　爱恩死了。
　　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自己的皮肉销陨，看着自己的发在火焰里燃烧，没有焦灼的疼痛，反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在闭眼前看到了路西法了，但那是路西法吗？
　　无所谓了。
　　……
　　
　　万丈金光的圣殿。
　　加百列：“米迦勒殿下，您从来不忤逆父神的意思的。”
　　“这不是忤逆。”米迦勒抬起眼睛，银发已经成了黑色。
　　
　　所有人都知道米迦勒的头发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变色。
　　一，他堕落了，如同当初的路西法。
　　二，他的双生天使死了，神形俱灭，另一半的灵魂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此刻是跪在圣殿之上的，米迦勒从来都不用跪，因为他是父神最心爱的孩子。
　　加百列看不过去：“米迦勒殿下，请您起来吧，父神今天不回来了。”
　　米迦勒笑了笑：“我可以等。”
　　加百列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身后的几个天使开始小声议论。
　　
　　米迦勒殿下的头发变色了，那么……原因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不久后就有天使来到神殿找米迦勒，见到他跪在神殿之上，尴尬起来，顶头上司从来没这么卑微地跪过谁，这让他们一时摸不清状况。
　　加百列扫了他一眼：“什么事情。”
　　天使瞥了眼米迦勒的头发，再看看加百列：“魔……魔界已经被巨兽族占领了。”
　　米迦勒的身子僵了僵。
　　天使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在魔界最后一层炼狱找到了路西法贴身仆人的尸体。”
　　“那路西法呢？”加百列问。
　　“目前还没有找到，但是有人看到他掉到了炼狱下面……”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米迦勒的黑发，乌黑油亮，神界绝对不会有这样恍如黑夜一样纯粹，漆黑的头发，结局昭然若揭了，但是加百列却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你再说一遍。”
　　“加百列殿下……路西法应该已经死了。”天使重复了一遍。
　　
　　大殿上静默了，所有人都看着米迦勒，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米迦勒。
　　米迦勒跪了很久，没有反应，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加百列轻轻叫他：“米迦勒殿下。”
　　米迦勒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站起来：“我去魔界看看。”
　　
　　“殿下最好不要去，现在别西卜阿斯莫德那几个余党已经疯了，现在去恐怕比较难缠再过几天等巨兽族……”
　　他还没说完，米迦勒已经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突然转过头，盯着神座，所有人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神座上突然迸发一道刺目的金光然后一个人影在众人的注目下慢慢隐现出轮廓，但也仅限轮廓，那道光芒太刺目，带着无形的压迫，根本没有人可以直视。
　　
　　“父神。”米迦勒叫了一声。
　　
　　所有天使都半俯下身，向他行礼。
　　
　　神从神座上走下来，站在众天使面前。
　　神微笑，微微抬了抬手，金光抚过圣殿，如清风拂面，安静祥和。
　　
　　“米迦勒。”神看向米迦勒，众天使隐去，空荡荡的神殿里只剩下米迦勒和神。
　　万丈金光里，神殿仿佛无边无际的平原。
　　“父神。”米迦勒抬起头，直视那一道金光：“请允许我去魔界。”
　　神微微动了动身子，金光跟着在神殿里轻轻荡漾，让沉闷的大殿突然有了如梦似换的感觉。
　　
　　“米迦勒。”神突然叫他，然后金光开始从发间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一头漂亮的头发，浅浅的银色逐渐变幻，一点一点染上颜色，最后变成了漆黑，然后漆黑的发下露出一张脸，米迦勒再熟悉不过，这张脸任谁见了都不会忘记，精致，刚毅，眉目如画——是路西法的脸。
　　
　　米迦勒退了一步，低下头：“父神……”
　　“孩子，这就是此刻你的样子。”神抬起手，搭在米迦勒的肩上，但是完全没有触感：“我是此刻你心里的样子。”
　　米迦勒微微抬起头，凝视对面的神，或者……路西法样子的神，他摇了摇头。
　　“你一直期望着变成路西法，但是……我的孩子，你们是双生，再相似，你也无法成为他。”
　　米迦勒摇头：“不，父神……”
　　“孩子，不要说谎。”神微笑。“你想变成路西法吗？”
　　米迦勒抬眼。
　　
　　想变成路西法吗？
　　
　　他垂下眼。
　　金光像是一层一层泛开的涟漪，神的右手还搭在他的肩上，没有触觉，但是肩胛却化作一片冰凉。
　　
　　不记得多少年了，更不记得是哪一年开始的。
　　他和路西法一起张开双眼，共同拥有意识，一起接受神恩，一起成为偌大神界高高在上的大天使。
　　
　　但是他从来都如同影子。他的光华盖过了所有人，但是在路西法的光华里，他只是一道灰色的阴影。
　　那个时候有人对他说：“米迦勒殿下，您和路西法殿下就像一个人，是神界出了神外最尊贵的人。”
　　他只能回以微笑。
　　最尊贵的只能有一个，当然你不会是他。
　　
　　多少次他站在神殿外万级神阶下仰望神殿里那个与神面对面的路西法。
　　那是无法掠夺的高傲和美丽。他从不肯仔仔细细看他，米迦勒即使无所不能，但是依旧那么容易，就迷失在路西法的魔障里。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
　　那恐怕是他活了千千万万年他听过他的最最动听的话，让他在路西法堕天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带着唯一的一丝喜悦存活在神界的顶端。
　　路西法说：“你是我的另一个灵魂，你在我这里，永远比谁都高贵。”
　　
　　他记得那一天路西法堕天了，他们反目，天使军团在他的指挥下淹没了路西法的身影。
　　路西法在他的生命里碎裂了，却重新活在了他的灵魂里，带着一抹血腥的红色，仿佛烙印，也仿佛污垢。
　　连圣光都净化不了他，驻扎得根深蒂固。
　　
　　他想成为路西法，他想拥有路西法，他想回到他们初生的时候，他从来不想做一个米迦勒，他想做路西法的一部分，哪怕影子。
　　
　　“孩子，你本不该如此卑微。”
　　但是你给了他骄傲，给我的只有仰慕和顺从。
　　
　　“路西法的骄傲是他自己的。”
　　
　　是，路西法的骄傲是他自己的，所以他才选择义无反顾地堕天，所以米迦勒永远不会是路西法，他没有他的骄傲。
　　
　　神微笑，这一座大殿上多少人来了又去，怀揣着朝拜的心情歌颂神之圣恩，但总该有一个一去不返的。
　　
　　而那一个，偏偏是神之最爱。不可否认，没有人超越得了路西法。
　　
　　“路西法死了吗？”隔了很久他才问出这个问题。
　　神轻抚上他的发：“孩子你觉得是你的心背叛了我，还是路西法死了？”
　　米迦勒慌忙摇头：“父神，我不会背叛您。”
　　神微笑：“要忠于自己的心，孩子。”
　　
　　忠于自己的心，那么他希望自己怎样呢？
　　
　　“答案不在我这里。”神的声音突然黯淡了下去，然后黑发下的面孔开始变幻，俊朗轮廓分明的连开始一点一点模糊，最终，变成了另一张少年的脸孔。
　　少年闭着眼睛，仿佛浑然不知面前的米迦勒正在看他。
　　
　　“父神……”米迦勒伸了伸手，在触碰到少年之前，少年的眼睛睁开了，漆黑的眸子里乘着奇异的光芒，在目光与米迦勒相触的一刹那诧异地后退了一步。
　　
　　“父……神……”米迦勒叫他，但是对方没有应他，隔了很久对方才突然地向门口跑去：“路西法！”
　　声音回荡在大殿里，米迦勒回头看他，确实什么也没有，但是少年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匆忙地跑下了万级神阶，就这么消失在神阶的尽头。
　　
　　隔了很久米迦勒才反应过来：“爱恩……？”
　　大殿里传来空旷的回音，神的声音从四面响起：“答案在那个孩子那里，米迦勒去跟着他找答案吧，跟着他，你会知道你忠于我，或者忠于自己。”
　　米迦勒茫然地望着神阶。
　　空旷的大殿传来神的笑声：“你知道魔界有一条利提河吗，我的孩子。”
　　米迦勒点头。
　　“河的这边是此刻，河的彼岸是过去，河中心是一个时空交接的漏洞，会将人带到未知的时代。而这条河的源头，就在炼狱。”
　　米迦勒似乎明白了，爱恩掉进了炼狱，回到了过去或者未来的某个时代，但是神的大殿时间是凝固的，所以大殿的此刻还是此刻，过去或未来都是此刻，他能够在此刻看到虚无时空里的爱恩，而爱恩在未知的时空里看不到他们。
　　“去吧，我的孩子。”神的声音隐去了。
　　
　　米迦勒站在大殿之上，回头看第七天连绵万里的浮云。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永远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一个地方永远不会变，或许就是这里。
　　教堂的吟唱回荡，小天使绕着圣池飞翔，远处的钟楼里传来连绵不断的钟声。
　　
　　一声，两声，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每一声都在耳畔朦胧。
　　




（84）

　　爱恩记得他是掉进了炼狱的茫茫火海里面，照道理现在应该是神行具灭，早就成了一撮烟灰。
　　但神奇的是他醒了过来，有意识，有感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了路西法。
　　
　　他醒来的时候在一个似曾相识的大殿里面，四周是金色的光辉，耀眼地刺痛了他长年沉浸在黑暗里的眼睛。
　　他动了动身体，触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体，他转过头去看那个物体，但是对方散发着一团柔和的白光，虽然不强烈，但是他依旧无法将他看清。
　　在他迷惘，疑惑的时候大殿里传来飘渺动听的声音，荡漾在大殿的四角，找不到源头。
　　
　　声音在一声轻轻的叹息之后突然变得清明透亮，俨然变成了少年的声音：“这是生命树酝酿的最后一对双生天使。”声音还在不停变幻，一道清凉的光芒落到了爱恩的身上，爱恩转过头，想要站起来，最后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或者说，他只是一团气，随着心情变幻成各种形状，他又转过头，身边那个白色的光团也是一团气体，他们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屏障里面，就像一个蛋。
　　他想要努力地挣扎着站起来，身边的气团也努力地在蛋里面挣扎，他一动，对方也随着动一动，仿佛他们就是一体。
　　
　　“今天开始他们就是你的了，孩子。”空灵的声音还在殿堂里空荡荡地徘徊。
　　隔了很久，爱恩才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冰冷倨傲，仿佛与世界上的任何，一切隔着厚厚的障壁。“感谢父神。”
　　
　　爱恩终于爬起了身子，他看到身边的气团也随着他的动作变化竖了起来，然后逐渐幻化出了一个透明的形体，有手，有脚，有眼睛，有鼻子，还有……三对小巧可爱的翅膀。他再低头看自己，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同样的变化，区别于对面那家伙的是自己的头发是深棕色，而对方是金色。
　　对方的眼睛在自己一丝不苟盯着他的同时倏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美丽的像是最昂贵的蓝宝石，这双眼睛对于爱恩来说真的很熟悉，熟悉到他即刻就想到了一个人——犹列尔。但是下一秒，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弯了一弯，对着他微笑起来，粉嫩的小嘴扬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即使他像极了犹列尔爱恩也不能否认他喜欢这个孩子，喜欢极了。
　　
　　他几乎对着那个孩子入了神，没有发现大殿下的人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很快他和他对面的孩子就被一团气势汹涌的金光包围，两人悬浮到了半空，金光变成了有棱有角的八面镜子竖在两人周围，爱恩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型的手脚，微型的嘴，微型的鼻子，什么都是微型的——他竟也是一个孩子。
　　但很快情况就开始改变，镜子里两人的形体开始翻天覆地地变化，他们的翅膀开始散发出一层幽蓝色朦胧的光晕，然后白色的羽毛开始一片一片掉落，几分钟后镜子包围的空间里，满眼满世界都是漫天飞舞的羽毛。
　　对面的孩子咯咯地笑，伸出小手抓住一片羽毛。
　　很快身后的羽毛已经掉的所剩无几，再接着，蓝光里两人的翅膀开始扩大，扩大，羽毛一片一片从细细的绒毛长成了漂亮的翎羽，将两个小小的身体包裹起来。
　　
　　意识在极速流转的光晕里迷乱，当眼前再一次清明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了。
　　对面的天使没有睁开眼睛，方才还是小小的孩子，此刻瞬间就变成了漂亮的少年。耀眼的三对白翼包裹着他修长的身体，淡金色的头发像流泻的瀑布一般披落在肩膀，美得一尘不染。
　　
　　大概天使在初生的时候都会这样干净得仿佛透明。
　　虽然天使一直都是最最纯美干净的生物，但是往后的千千万万年，或许没有哪一刻可以像这一秒一样，干净地如此纯粹。
　　
　　对面的少年睁开眼睛，湖蓝色，美丽如同宝石。
　　爱恩已经无法否认，他就是犹列尔。
　　
　　他已经完全被这个状况搞迷糊了，所以在犹列尔突然对他微笑，伸手友善地拉过他的手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都错乱了。
　　
　　事实上这个世界确实错乱了，因为爱恩先是看到了犹列尔，接着看到了别西卜和利卫旦，而且两人看上去关系不是一般的好，更让他诧异的是——他们两人都有六对白色的翅膀。
　　
　　别西卜进来后就盯着爱恩瞧了又瞧，然后惊喜地扑上来摸了摸爱恩的翅膀：“双生的就是比普通的要漂亮一些，利卫旦，你说是不是？”
　　利卫旦点点头，想了想，盯着别西卜：“其实不双生也很漂亮。”
　　别西卜对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够意思。”
　　利卫旦不说话。
　　
　　爱恩愕然盯着两人，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声带还没发育完全呢，小家伙，你真漂亮。”别西卜又扯了扯他的羽毛。
　　爱恩咿咿呀呀想说什么却被犹列尔打断：“这样对嗓子不好。”
　　爱恩愕然转过头盯着犹列尔，犹列尔对他笑了笑，有些难得地羞涩：“我可以说话了，你马上也能说话了。”
　　
　　“双生就是好。”别西卜有些吃味。
　　“不是双生……也挺好。”利卫旦补充到。
　　“可我还是很羡慕，双生……就像老大和米迦勒殿下一样，对吧，老大！”别西卜回过头盯着大殿上一直不说话的一个金色的影子。
　　
　　爱恩这才注意到殿上有个人，他顺着别西卜的目光望过去，愣了愣。殿上的人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大殿。
　　他是大殿里唯一没有展开翅膀的人，却比任何一个有翅膀地都让人窒息。
　　
　　有的人的气势就是天生的，无论你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永远有无形的气场压迫所有比你耀眼的人。
　　路西法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爱恩此时已经大脑停滞，因为他看到的人，拥有一张美丽熟悉的面孔，但是那一头黑夜一样流泻的长发却成了金色，不同于犹列尔的浅金，而是夺目的深金色，像极了一匹帛锦，在万丈的光芒里熠熠灼华。
　　
　　直到对方已经出了神殿爱恩才猛然地醒悟过来，而在他眼里的，只剩下了对方一个金色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神殿外的万级神界上，遥远得连碰一下都像是在做梦。
　　他干涩的喉咙咿呀了两句，终于讲出了第一句艰涩难懂的话——路西法！
　　他追上去，周身的蓝光退散，气体流尽，就像历尽艰苦终于破茧而出的蝴蝶。
　　
　　神座上的人早就隐去了身形，留下大殿里三个发愣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新生天使对老大……真有热情。”别西卜嘴角抽了抽。
　　路西法在神界出了名的冷傲，虽然更出名的是他的美丽和强大，但是天使们都是脸皮比纸片薄，没几个愿意用热脸贴冷屁股。
　　或许是这个新生天使不知道情况，而且……自制力不太好，瞬间被老大秒杀了，所以才……别西卜只能这么想，同时又觉得有点沮丧，他是非常喜欢这个新生儿的。天使中虽然不乏美人，但是这样让干净漂亮让他心动的还是头一个，可是人家一出生就跟着老大跑了……
　　“老大的魅力你还不知道吗？”利卫旦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西卜点点头，的确不该跟路西法比这个，找死也不能这么找。
　　
　　大殿里另一个被忽视的存在动了动翅膀，再动了动胳膊，一片羽毛飘了下来，落到别西卜跟前。
　　别西卜转过头去，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点了点头：“这个也很漂亮，双生果然很好。”
　　“不双生也很漂亮。”利卫旦又强调了一遍。
　　
　　这是，大殿门口又突然多了个人，因为神阶级数太多，很多天使都会选择直接飞上来，降落在神殿门口，比如现在这个。
　　
　　别西卜见到进来的人，立即眼前一亮贴了上去：“米迦勒殿下，老大都走了你怎么才来。”他指了指大殿上的犹列尔：“这是今天那对双生，还有一个跟着老大跑了。”
　　米迦勒瞥了犹列尔一眼，对他微微笑了笑：“愿意跟我走吗？”
　　犹列尔愣了愣，犹豫地点了点头，跟着米迦勒走了。
　　
　　别西卜暴躁了。
 
作者有话要说：膜拜JJ各种抽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85）

　　金发路西法实在跑得太快。爱恩虽然背后长了个交通工具，但是这速度依旧没有路西法的十分之一。
　　何况这交通工具一点也不好使。
　　爱恩回头看看自己的翅膀，洁白的羽毛，非常漂亮，但是此刻他却觉得来得碍事，这完全没有瞬移方便，而且直接影响了他保持身体的平衡，导致他无法使用瞬移。
　　再抬头的时候路西法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这家伙是尿急吗？
　　
　　爱恩只能硬着头皮四处乱窜。
　　这个地方爱恩有点映像，这里是神界。而自己又是怎么到神界的？算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个小天使飞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羽毛，然后缩回手去：“你是新生的天使吗？”
　　爱恩愣了愣，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此刻这样的形象是一只天使。
　　“新生天使都要去耶稣殿下的宫殿接受洗礼的，你看，你的羽毛还没有长全呢！”小天使又摸了摸他的羽毛，眼里放出两点羡慕的光芒：“真好，一出生就得到圣光的沐浴，羽毛都比一般的天使漂亮。”
　　爱恩瞧瞧自己的翅膀，再看看小天使的，确实，对方的翅膀并不是纯白色的，一堆乱蓬蓬的翎羽里藏着两根灰不溜秋的杂毛。
　　“你要去耶稣殿下那里吗？我朋友占了两个好位子，如果你也去，我可以跟你挤挤，只要……他瞥了眼爱恩的翅膀，只要你给我一根羽毛。”
　　爱恩瞅瞅这小屁孩，发现他对自己的羽毛真的是十分钟情，从头至尾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自己那对笨拙的翅膀。
　　爱恩有些晕了，他动了动翅膀，虽然不灵活，但是的确是长在他背后，是他的翅膀。
　　“你……愿意吗？”小天使撅着小嘴问他。
　　爱恩挠挠脑袋：“为什么要我的……羽毛？”
　　小天使有些羞涩：“因为听说圣光沐浴过的羽毛有提升魔法的作用……”
　　爱恩一听就知道这孩子受骗了，谁都知道魔法的提升有两种。一种是自己刻苦地训练，另一种就是借助魔法石，一根羽毛怎么能提升魔法。
　　爱恩想了想，决定不打击这孩子，于是他拔了根羽毛，无条件塞到小天使手里：“拿去吧。”
　　小天使眨巴着眼睛愣愣盯着他。
　　爱恩笑了笑：“不用谢我，但是你要多长个心眼，羽毛是不能提升魔法的。”
　　小天使眨巴了两下眼睛，对着他咯咯笑了笑，然后蹦跶着跑开了。
　　
　　才跑开十来米，一道金色的影子就挡在他面前，他吓了一跳，等看清占着的人后又吓了一大跳：“路……路西法殿下……”
　　爱恩回过头去，愣了愣，突然就失去了迈步的力气，但是不迈步又怕他下一刻又不见了。
　　
　　路西法和小天使说了句什么，小天使将爱恩的羽毛递给他，然后一溜烟跑了。
　　
　　隔了很久直到路西法走到爱恩面前，爱恩这才懵懂地醒悟过来，这个满头金发的天使……的确是路西法，他拥有路西法的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是路西法的，可是看他的眼神却不像路西法。
　　爱恩抬起头来，一根洁白的羽毛就递到他面前，这是刚才他递给小天使的羽毛。
　　“以后多长个心眼，在神界，交换羽毛代表愿意进行一夜情。”
　　爱恩愣，那么小的孩子，他在开玩笑吧……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天使可以自行控制身体大小，如果你只懂得用眼睛分辨是非，那么就回生命树重新生长吧。”
　　爱恩一本正经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把羽毛随便交给别人而生气，但很快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问路西法：“你为什么在神界？”
　　路西法显然对这个问题感觉莫名，盯了他许久，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下轮到爱恩滞然了……他竟然……不认得自己了。
　　路西法见他不说话，想了想：“父神将你赐予了我，以后你就叫贝利亚。”他冷冷瞥了爱恩一眼，又补充一句：“没有事情不要来找我。”说完就光速“咻”地离开了。
　　
　　爱恩占了很久，敲了敲脑袋，全部混乱了。
　　金发路西法……贝利亚……
　　他隐约绝对的哪里不对。身边走过两个天使，他随手抓住一个，问：“现在是哪一年？”
　　天使皱着眉头奇怪地打量他：“神界历XXXX年。”
　　神界魔界的时间是并行的，那么这个XXXX年……相当于……一千年前！
　　
　　两天使指指点点了半天离开了，爱恩一个人呆楞地站在原地，一千年前……他回到了一千年前？
　　
　　金发的路西法，贝利亚……一千年前，就是说……路西法还没有堕天，而他此刻的名字是贝利亚。
　　……
　　
　　米迦勒带着犹列尔百无聊赖地游走在第七天上空。要知道第七天的天空不是每个天使都能任意驰骋的，神界的阶级制度非常明显，虽然不是神或者天使长们刻意定下的，但是天使们自出生起就拥有强烈的朝圣感，对于能力强大的，更接近神之存在的天使带有天生的敬畏。生命树孕育的天使统统得到了神赐予的谦卑，善良，美丽，也因此他们有时候过于谦卑反倒像骄傲，过于善良显得虚伪，而美丽这一点没有人会质疑。
　　
　　要说离神最近的两个天使，那么全神界都能统一地说出他们的名字，路西法和米迦勒，并列站在神界之顶端，没有人质疑他们，因为无论哪一方面他们都是毫无疑问的最强。
　　此时偶尔有天使在第七天的低空飞行，看到米迦勒后立即降落向他行礼，米迦勒向他们微微笑了笑，看得出他并不喜欢这样无休无止的朝拜动作。
　　
　　“殿下。”有人从身后叫住米迦勒。
　　米迦勒回过头，是一个相当漂亮的蓝发天使。天使走过犹列尔身边，刻意地看了眼犹列尔：’殿下，听说今天新的双生天使诞生了，是他吗？”
　　米迦勒笑了笑，侧过头去看看犹列尔：“嗯，他叫……”他想了想：“叫犹列尔。”
　　蓝发天使冷笑了一声：“听说双生天使都很出色，无论哪方面，可是这一个很一般嘛。”
　　米迦勒微笑：“拉斐尔，我带犹列尔去洗礼了，你让一下好吗？”
　　拉斐尔愤愤地白了犹列尔一眼，不服气地退开。
　　
　　走了没多久，身后又追上来个人，这回是个皮肤很白相当媚气的天使。
　　米迦勒又被迫停了下来。
　　“米迦勒殿下，您看见拉斐尔了吗？”
　　米迦勒点点头。
　　“您别理他，他正因为路西法殿下不肯亲自教他冰魔法生闷气呢，听说父神将新生的天使赐给了你们他就把起撒在这对新生天使身上，他又不敢去找路西法殿下，您的脾气好，他就找您了。”
　　“没事。”米迦勒笑了笑，拉斐尔喜欢路西法，全神界都知道。
　　“呀！这是新生天使吗？”天使惊叫：“真漂亮！我叫加百列！”加百列伸手捏捏犹列尔的脸，犹列尔条件反射般躲开，加百列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好了，加百列，我们要去参加洗礼，再见。”米迦勒即使说了再见，带着犹列尔向远处飞去。
　　
　　犹列尔转过头盯着身边这个漂亮的有些让他嫉妒的天使，这就是‘神之王子’米迦勒殿下。
　　在他还只是一个意识挂在生命树上的时候曾无数次听人提到过这个美好强大光辉的人，以及他几乎无法超越的神界再找不出第二个的双生天使——路西法。在无数个等待苏醒的日夜，他感受着同一意识里面另一个还在沉睡的生命，他想，他们出生之后一定也要想神界这一对最耀眼的存在一样，彼此依靠，走上光辉的顶峰。
　　这是他出生前的愿望，来自他那一刻稀薄的灵魂，也必将是他最后的愿望，这是双生天使的本能。
　　
　　到达耶稣的洗礼池的时候已经有许多新生的天使围在池水周围，耶稣就站在池中央，泼洒甘露。
　　米迦勒到的时候很多天使侧目去看他。他领着犹列尔占到池水边缘，亲自沾了水露，洒在犹列尔漂亮的金发上。
　　众人羡慕地盯着这个幸运的新生儿。
　　
　　过了很久，后曾的人又开始小声的议论，不久，议论变成唏嘘，犹列尔顺着众人的声音向后看。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很快，一个金发的天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非常耀眼的金发，在圣光四溢的圣池闪耀出比黄金更加耀眼的光芒。
　　新生天使或许没见过他，但没人不认识他，在他们统统都还是生命树上的果实时这个人的名字就已经一遍一遍被旧天使提及，清晰地刻在天使们最原始的灵魂上。
　　
　　“路西法殿下。”有人先叫了一声。
　　“米迦勒殿下，路西法殿下来了。”又有人在人群尽头提醒了一声。
　　此时人群开始沸腾，完全无视了这是圣洁的圣池，池里还有个伟大的耶稣殿下坐镇。
　　
　　路西法穿过人群，身后才急急忙忙跟着跑出一个黑影。
　　豪不起眼的黑影，没有人注意他，但是有个人却在此刻蓦地欣喜，比见到路西法的那一刻更加欣喜万分。
　　大概就是双生天使的本能。
　　
　　神界的双圣天使少之又少——或者说根本只有两对，一对是究竟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已经没有人记得，大家记得的是这一对攀上了神界的顶峰，成了几乎和父神一样强大耀眼的存在。而另一对就在今天诞生。
　　很多人提前得到消息，所以守在圣池边围观稀有动物般等着限量版的爽身天使出现，只是没想到首先围观到的是七重天上这一对“镇天之宝”。
　　
　　米迦勒首先看到了路西法，隔着远远的人群对他笑了笑。
　　路西法也立即看到了他，而且破天荒地，也扯起嘴角笑了笑。
　　
　　神界上至耶稣下至挂在生命树上的种子天使全都知道路西法和米迦勒一个冷得像冰山，一个温暖似炉火，传闻路西法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笑过，米迦勒也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板过脸，可今天路西法却石破天惊笑了笑。很多天使难以接受，更多的是羡慕，路西法和米迦勒殿下的关系真的已经好到如胶似漆的地步，如果有人说他们是恋人，那肯定有一百个人站出来赞成，如果有人说他们不是恋人，那将有一万个人站出来鄙视。
　　
　　这样开拓历史的一笑自然引去很多注意力，渺小的爱恩就更被忽视地连渣子都不剩。路西法一走过，道路很快就被人群堵上，他被挤在人群中，像一条毫无目的的小船，在浪尖上翻腾，而且是装满调料的小船，里头是酸的。
　　他一千年前就这么受欢迎吗？还有……一千年前他和米迦勒是双生天使，他们……
　　
　　“我们先走吧。”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爱恩抬起头，是犹列尔，他不知何时挤到了他的身边，瘦弱的身躯正遭受人浪无情地摧残，同时也为爱恩支开一片活动的空间，让他不至于被人挤到变形。
　　“你……”
　　“米迦勒殿下刚给了我一个名字——犹列尔。你以后叫我犹列尔。”犹列尔笑了笑。
　　爱恩点点头，果然就是犹列尔，他又确定了一遍对方真的不认识自己……或者说对方真的没有一千年以后的记忆，爱恩有些纳闷，听别人说他们是双生天使，双生天使不是所有物种中羁绊最深的生物吗？为什么一千年后的犹列尔会变成那样……
　　
　　显然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犹列尔被汹涌而来的人浪撞倒在地上，刚要爬起来，胳膊立即被一双脚狠狠地踩住，脚的主人连忙退开，说了句“对不起”，话音还没落，又一拨人浪立即又冲了过来，很快就将犹列尔埋没在人群里。
　　爱恩有些慌了，扯着嗓子喊：“犹列尔！犹列尔！”但此时的圣池沸腾如剧院，因为又来了几个大人物——别西卜，利卫旦，加百列，拉斐尔。
　　
　　耶稣被炮灰了，在人群最沸腾的时刻回归了父神那里，整个圣池此刻成了大天使们的走秀地。
　　这么多的大天使真的难得一见，很多时候大天使们都呆在七重天，逊一点的也是呆六重天，要知道这第五天的圣池只有天使中的平民才会来逛逛。
　　
　　就这样人群吸引人群，组成更大的人群。
　　爱恩已经完全找不到犹列尔了，他有些着急干脆扒开人群，朝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冲过去，一边挤一边低头寻找犹列尔，终于在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天使脚下找到了被踩得奄奄一息的犹列尔。他赶紧扒开人群，想去扶犹列尔，与此同时人群里多出了一个人，在他冲过去的瞬间那人弯腰，带着白色手套的手伸到犹列尔面前，人群瞬间安静，众人眼光齐刷刷看向这边。
　　“站起来。”路西法的手悬在空中，语调冰冷。
　　犹列尔仰着头盯了他许久，最终没有握他的手，像是怕弄脏了他干净的手套似的。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显然是被踩得很厉害，站得很牵强，翅膀的根部已经一片殷红。他对着路西法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谢谢殿下。”然后立即将目光转向爱恩，向他招了招手，朝他跑了过去。
　　
　　爱恩被犹列尔驾着手臂离开了，离开前他回头看了路西法一眼，路西法的目光停留在犹列尔受伤的翅膀上，眼里一汪的深邃。
　　爱恩转过头去看了看一脸轻松的犹列尔，犹列尔也转过头来看他，耸了耸肩：“一点儿也不疼。”
　　爱恩牵强地笑了笑。
　　“对了，路西法殿下有给你起名字吗？”
　　爱恩顿了顿，虽然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利刃豁地在他心口上划上了一道伤疤，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路西法给他的名字：“贝利亚。”
　　“太好了，贝利亚，以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像路西法殿下和米迦勒殿下那样。”
　　
　　爱恩……或者是……贝利亚盯着犹列尔清澈的眼神，突然觉得第五天的阳光亮得晃眼，让他不得不背过脸，低下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完结不厚道，所以我厚道地跑来继续码了，啦啦啦XDDD 原谅我的间歇性精神病发作吧 最近心情跟便秘了一样恶心




（86）

　　彼时路西法和米迦勒还是同住一宫殿，同霸七重天的青梅竹马。
　　七重天最好的地段就用来给两人修建宫殿了，当然这不是两位“低调”的大天使故意的，就像他们出生以来就一直站在最高的位置，全部都是理所应当。
　　
　　此时的神界正处于漫长且枯燥的和平年代，领军征战的骁勇的大天使们统统成了商业巨头，魔法导师，甚至还有返璞归真混迹一重天去当看门天使。
　　路西法和米迦勒作为大天使们的长官显然比那些没事最好有事推托的天使们要忙碌许多。
　　
　　神界的主人最大的BOSS当然是神，但是神作为光辉耀眼无可匹敌的存在当然不能够做事，它只需要定时出现用圣光招摇一下他美丽的大地就可以了，作为一个信仰，一个摆设，他相当合格。但是这样一来神界所有的管理都落到路西法和米迦勒的头上。
　　但也是由此众天使才能充分体会到双生天使的默契，米迦勒负责内部政策调配，路西法执手神界军事管理，这个时候可以说正是神界最强大的时候。
　　
　　爱恩被分配到离路西法寝宫百多米远的天使军营里，犹列尔自然也跟着来了。
　　起初很多人猜测这两位新生的双生路西法殿下和米迦勒殿下会分配给他们什么职位，默契指数无可匹敌的双生天使照例最合适做的就是军队的统帅和副帅，一个执攻击，一个执防御。就像米迦勒和路西法管理着神界最强大的天使军团一样，天衣无缝的配合能让一个二等军队发挥出最完美的水准，甚至可以超越普通将领的一等军队。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两只被称为神界一级保护物种的天使却被毫不留情地分配到神界最残酷天使军团——路西法第三战天使联盟，而且只是作为普通的新兵入营。
　　
　　爱恩抱着他白色的被子站在宿舍的直敞的门口，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先敲门。
　　敲门声惊动了门内两个忘情拥吻的小伙儿。
　　爱恩见过无数这样的场面，要知道一千年后有一个叫做“魔界”的地方，那里的人直接就可以在你面前抄家伙办事，眼前这个……实在不算什么。
　　但是眼前这是一千年前的神界，小天使们还是很羞涩的。
　　
　　被压在墙上的比较秀气的天使尴尬地埋下脑袋，压着他的高一些的天使慌忙放开了他，看看爱恩，再看看他手里的被褥：“你……是新来的吧？”
　　爱恩点点头，面前的少年面色通红，这让原本不尴尬的他不好意思起来：“没打扰到你们吧？”
　　“啊，没……没有，我和安出去一下，左边第二个床位是空的。”少年拉起藏在他身后叫做安的少年拔腿就跑。
　　爱恩铺好被子，开始思考这个世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来来去去，无论一千年后的魔界还是一千年前的神界，基本找不到几个性向正常的男人。
　　有人说这是男女比例失调的原因，男人远比女人多得多，但当爱恩见到一批又一批女天使被晾在一边无人理睬，再见到一个又一个高的瘦的矮的胖的美少年被揽着细腰领走的时候他发现这个世界的确疯了。
　　
　　犹列尔被分在隔壁宿舍。
　　爱恩铺好被子第一件事就是躺倒床上，思考怎么把自己穿越的事情告诉路西法，怎么让他想起那些事情……但既然是一千年后的事情，那就谈不上想不想起，因为一切都还发生。
　　爱恩开始郁闷，如果一切都没发生，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办？他并不讨厌现在的状况，因为至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个和平繁荣的神界，还有一个……完美的路西法。
　　没有硝烟，没有战争，没有不愉快的一切，连他自己都是一个干净，新生，没有污垢的自己。
　　
　　他没有想过他还会这样重生一次，所以他从未设想过如果哪一天路西法还是那个光辉的大天使长，光耀晨星，那么他会怎样。当这一切发生了，他就真正陷入了迷茫。
　　如果这一切真的回到了一千年前，那么就意味的所有的事情还会按照轨迹再来一遍，堕天将成为必然，神魔之战也是必然……还有……他蓦地想起此刻自己的身份——贝利亚，那么，贝利亚死去，也是必然。
　　
　　犹列尔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处于弥留之际，温热的身体突然横压在他身上将他瞬间从睡死过去的边缘拉回了现实。
　　贝利亚悠闲地将他的肚子当成了枕头，整个脑袋枕在他半□的肚皮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犹列尔，你大头症吗？我的肚子快要瘪了。”
　　犹列尔转过脑袋，一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眨巴着盯着他瞧：“贝利亚，别人都说双生天使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可是为什么我们一点也不像？至少……长得不像。”他转了个身，蹬掉鞋子爬到贝利亚的床上，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鼻梁。
　　“路西法和米迦勒长得也不像，所以说那是人家瞎扯的。”他们确实不像，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全都带把儿……--
　　“嗯……贝利亚，我听说米迦勒殿下和路西法殿下他们好像……”他暧昧地瞥了瞥贝利亚，然后凑到他身边，纯洁地伸出白嫩双手，一手半握着拳头，一手伸出食指，做出个万恶的手势。
　　贝利亚差点一口口水呛死在床上，所以说……猥琐的事情必须以猥琐直接的方式来表达才够正直，要是含蓄地动用手势，眼神这类杀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猥琐。
　　
　　贝利亚皱了皱眉：“谁跟你说的？”
　　犹列尔嘿嘿笑了笑：“我猜的，路西法殿下和米迦勒殿下的确很暧昧。”
　　贝利亚开始仔细端详犹列尔，这家伙是几时开始喜欢上路西法的？至少现在他一点也没感觉出来他喜欢路西法，更不会联想到千年后他那副爱得死去活来的模样。
　　
　　“请问……我们可以进来吗？”
　　贝利亚抬起头这回换刚才那两个在房里实施不轨的少年尴尬了，他们站在门口重复一万遍刚才贝利亚的心理活动，同时目光中流露出“原来我们都是同道中人”□裸欣慰的目光。
　　贝利亚看看犹列尔此时的姿势，他正一手搭在自己的心口，一手支着下巴，盯着自己，半个身子趴在自己身上，实在很引人遐想。
　　
　　这回换作贝利亚匆忙地将犹列尔推开了，边推开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但这个举动又一次印证了越纯洁越猥琐的真理，在门口两个少年看来，床上这个手忙脚乱的家伙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销毁作案证据，整理犯案现场。
　　倒是床上慵懒靠在墙上的少年显得一脸愉悦，完全不怕别人误会。
　　
　　两个少年进来了，坐在他们对面的床上，隔了许久个字高一些的少年才站起来，开始自我介绍：“我是金，他是安，我们……”他向贝利亚递了个表情，你知道的。
　　贝利亚窘着脸指了指犹列尔：“我叫贝利亚，这位是犹列尔。”
　　“我们是双生。”犹列尔抢先道。路出一口璀璨的白牙，笑得格外晃眼。
　　对面的两位明显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叫金的少年惊呼一声：“新来的未来主帅原来是你们……”
　　贝利亚此时并不知道双生天使的价值，所以把金和安突然的殷勤理所当然地当作天使们都很热情。
　　
　　“对了，你们是路西法陛下亲自调遣进来的吗？”
　　贝利亚点点头。
　　金想了想，有些为难地扫了贝利亚一眼：“那我和安的关系……你们能不能不要告诉路西法殿下。”
　　贝利亚不解，犹列尔同样疑惑。
　　腼腆的安终于发话了：“是这样的，路西法第三战天使联盟之所以被称为最严厉的天使军团，就是因为……服兵役期间不准谈恋爱，不准发生牵手以上亲密行为，否则降低等级处理。”
　　看来性这个东西果然是众生物最原始的欲望，也是最难以克制的欲望，否则不会难来作为军纪，而且这样的军纪让士兵们觉得严厉，觉得痛不欲生。
　　
　　贝利亚终于跨越了一千年，在这片向往光明的土地上找到了与相隔九重天的那片土地的共通点，虽然这个共通点容易让人喷鼻血。
　　
　　“我们不会说的。”犹列尔笑了笑，勾住贝利亚的手臂。
　　对面两个少年愣了愣，随即心领神会。
　　金分拉起安，分外友好地盯着贝利亚：“你们还没吃午餐吧，我和安要去给你们打饭。”说完两人又屁颠屁颠跑了出去。
　　
　　贝利亚有些尴尬地抽回手臂：“犹列尔，我们会让他们误会的……”
　　“没关系，我们是双生天使，无论哪种关系所有人都会理解我们的。……你也不想整天在别人的放杯中过日子，对吧，亲爱的贝利亚。”
　　贝利亚面前晃过金闪亮的大白牙，点点头。
　　
　　“例行检查，开门。”门外突然有人敲门，敲得非常粗暴。
　　犹列尔蹦跶上去开门，结果门一开，外面的阵势就让他吓了一跳。
　　
　　几乎半个军团的天使都聚集到了这里，包括两翼的，四翼的，还有没翼的，这一种要么就是被降级到夺取飞行能力，要么就是和路西法一样，牛逼得根本不需要飞行，显然门外那是前者
　　
　　犹列尔湖蓝色的眼睛闪过一层阴翳：“你们想干什么？”
　　“当然是来拜访我们亲爱的小双生天使，听说是我们第三联盟将来的统帅呢。”领头的晃了晃背后两对巨大的白翼，带着几个人挤进了房间。
　　
　　贝利亚从床上站起来，第一反应就是：X他大爷的，天使里原来也有流氓。
　　
　　显然流氓是不存在道理两个字的，在天使中也毫不例外。
　　
　　事后贝利亚才了解到这一批所谓的第三联盟其实相当于第二个天使牢狱，在这里关押着各种各样蛮横，犯了小错，有坚硬后台素质低劣的天使们。因为没有犯什么大错不至于划入天使牢狱中，但放任在外实在很有危害，所以干脆组建一个天使军团，圈养起来管教。
　　路西法就这样毫不犹豫的把两只小雏仔推进了火坑，天使们都说殿下英明，殿下用心良苦，而贝利亚只想说：路西法，你他妈王八蛋！
　　
　　所谓例行检查当然一是搜刮一下钱财，但是当贝利亚犹列尔赤条条站在站人面前接受审视之后，领头的突然说：“有钱没钱不重要了，现在老子看上你们的人了。”说完大手一挥：“带回去。”
　　一个无翼的天使急忙窜出来：“老大，带回去就犯纪了，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算屁，这里谁是老大？”
　　于是贝利亚和犹列尔就在半个军团簇拥下浩浩荡荡转移了战场。
　　
　　彼时，路西法正坐在书房里，将今天的第是一份宴会邀请函丢尽垃圾桶里。
　　米迦勒走进来，将一封金色的信封摆在他桌上：“等会儿玛门的生日晚宴，去吗？”
　　路西法扫了信封一眼，原本他可以忽视掉玛门这一个月内第六次的生日晚宴，但是信封上独特的花纹吸引了他。
　　没错，这种花纹他只见过一次，就是当初一群挑衅的小恶魔向他的第一军团邀战的时候。
　　他微微扬了扬唇角：“去。”
　　米迦勒也注意到了那个独特的花纹，路西法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他这个总让人捉摸不透的双生天使不知哪一天起开始对那个肮脏阴暗的魔界有了兴趣，而且这个兴趣大到打败了他怕麻烦的毛病。
　　
　　“我去帮你挑选今晚的衣服。”米迦勒转身。
　　路西法拉住他的手：“让别人去就可以了。”
　　米迦勒笑了笑：“你的喜好只有我比较了解。”
　　路西法松开他的手，是，偌大的神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能够那样完美契合他要求的人了，米迦勒是唯一的。
　　对，唯一的，双生，灵魂紧密相联。
　　他温柔地说了句谢谢。
　　
　　米迦勒刚转身，门外就急急忙忙进来一个天使。
　　路西法皱了皱眉。
　　天使顾不上路西法突变的脸色，直指着北方：“殿下，第三联盟出事了。”想了想他又觉得表达得不够清楚，又补充道：“那对新生双生天使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原先是不想写了，想赶紧完结了然后人间蒸发，但是现在突然淡定了，反正这文不申榜，不V，让它潜藏在JJ深水里淹死我也不在乎了XDDD 所以我准备慢慢YY，慢慢写，慢慢废话，慢慢唠嗑，点击收藏什么全浮云去吧XDDD
有耐心的童鞋们呢就陪着我慢慢YY吧，咱细水长流。木有耐心的弃了也没关系XDDD




（87）

　　路西法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又地下头去看手里的东西。
　　天使开始思考自己该不该来通报这一声。自那对双生天使降生后全神界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受到重视，至少会受到同为双生天使的路西法和米迦勒的重视。
　　但或许他们想错了，路西法殿下从来不在意神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更不会在意那对新生天使会带给神界怎样的福利，带给他自己怎样的威胁。
　　对于有的人来说，他们的地位已经稳固不可动摇，他们的能力已经强悍无可匹敌，那么他们没有理由再去关心自己所不关心的。
　　只是那个时候神界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路西法应当的傲慢，因为他有能力和权力傲慢，他尊贵。没有人想过，这或许也叫自私。
　　
　　路西法自私得不动声色，往往只有米迦勒才能动摇他一点点的决心，而且是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比如此刻。
　　
　　“不去看一看？”米加勒走到路西法面前。
　　路西法合上手里的书本，抬了抬眼：“我还有些事情。”
　　米迦勒扫了眼他手里的书籍，这是上个月玛门不知从哪里淘来的《魔界人文》，路西法对于魔界的兴趣显然已经超越了一个大天使长应有的限度，但没有人会质问他，因为他是路西法。米迦勒有些担心这样下去限度在哪里，正因为他是路西法，没有人质问他，所以错一步，结果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米迦勒伸手将路西法手里的书拿了过来，拉开一个抽屉，放了进去：“和我一起去看看吧，你看了一天的书了。”
　　路西法抬眼看看他，片刻的沉闷，他站起来，金发垂落在肩头：“走吧。”
　　
　　第三联盟并不偏远，大概是便于路西法管理，所以离路西法的宫殿格外地近。
　　虽说是路西法直属的天使军团，路西法却极少出现在这里，对于此军团一路飙生的犯罪率他的回答也是：他们有支配自己意志的能力，我不想过问。
　　路西法管理军队从来都是一套不闻不问的模式，至于为什么第一军团所向披靡，而第三军团堕落得像个流氓营区，原因大概就如同他自己说的话，他们有支配自己意志的能力。
　　一切都是以意志决定的。
　　存在的想法就像长在骨头里的利刺，想要抹杀，除非剔骨夺命。
　　……
　　
　　第三联盟的管理天使慌忙地召集所有士兵集合。
　　A：“路西法殿下和米迦勒殿下要来，赶快召集所有人来操场集合。”
　　B：“这事我管不了，你知道梵洛克那几个人，别说路西法殿下，就算父神要来估计还是那德性。”
　　A：“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把能召集的都召集过来，不然等着正式进入天使牢狱吧！”
　　B：“你们几个去所有宿舍通报一声，速度要快！”
　　A：“妈的，哪个兔崽子打小报告了？路西法殿下好好的怎么回来？妈的妈的！”
　　
　　A的口水还没尽数用完，冷着脸的路西法殿下和米迦勒殿下就飘飘然到了。
　　
　　路西法对所有人左一句您的军团，又一句您的士兵并不感冒。
　　米迦勒草草扫了眼操场上的天使，站得零零散散，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睡衣就直接出来了。
　　再扫一眼，确实没有贝利亚和犹列尔。
　　
　　“贝利亚和犹列尔在樊洛克的宿舍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开始骚动。
　　米迦勒望过去，路西法也幽幽转过头。
　　
　　是鼻青脸肿的金。
　　金咽了口口水，视死如归地站了出来：“路西法殿下，米迦勒殿下，我带你们去。”
　　
　　叫樊洛克的就是带走贝利亚的那个流氓天使。
　　而在这样的流氓聚积地里当然越是凶狠越是有地位。或许这一点看宿舍分配也能看出些等级来。
　　
　　路西法面前的宿舍算不上豪华，但论宿舍而言这绝对是整个七重天独一无二的了。
　　
　　曾经很多人议论过这个第三联盟，有人说这些原本就该带在一重天看门的疯狗们根本没有资格上得了七重天，也有人说这群疯子就是天使中的煞笔，不该留在七重天，甚至不该留在神界，适合他们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与天相隔九重天的那个肮脏不堪的地方－－无垠地狱，或许也称作魔界。
　　但事实证明外面的舆论无论如何地难听尖锐，里面的人都恍若未闻般过着真正的天堂生活。
　　只有笨蛋才去在意让自己烦心的东西。聪明人把自己投进享受。
　　
　　有天使为他们推开那扇铁制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衣物长久不洗散发的酸臭味，还有一股……yin靡的，暧昧的，让人恶心的，不用动脑都知道是什么的味道。
　　
　　房间里很安静，甚至传来轻微的鼾声。
　　
　　路西法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抬眼看了看门里。
　　第一眼，他看到的是一双惊惧的眸子，片刻不离地盯着他。
　　他想了想，这个孩子叫什么？对了，贝利亚。
　　他毫发无伤地蹲在墙边，睁着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他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但是……算了，真脏。他的目光从贝利亚身上移开，落到一张零乱的大床上。
　　
　　米迦勒先走了进去，走到贝利亚身边，伸出手：“没事吧？”
　　贝利亚摇了摇头，伸手抓住米迦勒漂亮的五指，目光飘飘落落，还是留在路西法脸上。
　　
　　路西法的眉微微皱了皱，细微的动作，除了贝利亚没有人察觉。
　　下一刻他跨进了房间，径直走向那张散发着yin靡气息的大床，然后微微弯腰，伸手抱起了床上衣不敝体，目光沉静的少年。
　　贝利亚的背脊僵直。
　　
　　不对，不对，有什么东西错乱了。
　　
　　真正的受害者在路西法殿下的怀里勇敢地像一个赴死的勇士，而被受害者倾尽全力去保护的那一个，却在墙边一瞬间失了力气。
　　
　　往后不论过了多久贝利亚都会记得，记得那一刻，路西法怀抱着犹列尔，与他擦肩而过，对他说：“与你这样的人双生，如果是我，我觉得可耻。”
　　
　　可耻，可笑。
　　其实都差不多。时隔一千年，谁也不敢否定高傲的路西法是不是连爱情里面都带有一点点的蔑视。
　　……
　　
　　“听说第三联盟这一次是真完蛋了。”
　　“看来路西法殿下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哎，你知道那几个……我是说犯了错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吗？”
　　“听说全都被砍掉翅膀刺瞎眼睛丢到人界去了，在魔法范畴以外恐怕一辈子就要残疾了。”
　　“唉……不过也算好事一件，七重天终于清净了。”
　　“还有件喜事，恐怕我们殿下要结束万年光棍生涯了。”
　　……
　　
　　贝利亚很想闭上耳朵，可惜他此刻正抱着一大叠的资料往米迦勒的书房赶。
　　没有手敲门，他就直接进去了。
　　米迦勒对他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他有些不好意思。米迦勒对谁都很客气，对他尤其。军营事件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服侍米迦勒每天看书处理神界事务。米迦勒给了他最好的待遇，他却总是这里出错那里出错，这让他很自责。
　　
　　“贝利亚。”米迦勒突然叫他。
　　“殿下。”
　　“这个……替我送到路西法那里。”米迦勒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羊皮纸书。封面上赫然四个大字－－魔界人文。
　　贝利亚接了过来，愣了很久。
　　“怎么了？”
　　“没……没什么，马上就去。”贝利亚笑了笑，走出书房。
　　对面另一宫殿就是路西法的地盘。贝利亚现在两座宫殿之间，抱紧手里的书，抬头看了看。
　　第七天的阳光明亮得晃眼，贝利亚还是不习惯这里。
　　没有阴影，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跨步走进对面的宫殿。
　　这个时候路西法应该在卧室吧，和犹列尔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手机码的一章，我的手指…嗷嗷嗷～
重新排版 ~




（88）

　　“米迦勒殿下。”
　　“嗯？”米迦勒抬起头来。
　　“玛门殿下发来请柬，请您和路西法殿下参加明天的生日宴会。”天使将金色的请柬递上。
　　米迦勒接过来，揉了揉额角，这个月第几次了？不记得了。
　　
　　看来还得去和路西法商量一次。
　　合上手里的书，站起来，走出门外，身体长时间坐在椅子上有些许的僵硬，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望向对面的宫殿。
　　
　　华丽的宫廷雕镂大门前，少年抱着本厚厚的羊皮纸书呆愣愣地站着。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
　　
　　“怎么了？”
　　贝利亚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发呆。
　　米迦勒笑了笑：“路西法虽然比较冷漠，但并不暴躁，也不苛刻，不用害怕。”
　　贝利亚点了点头。
　　“走吧。”米迦勒首先推门进去，贝利亚跟在身后。
　　
　　路西法不喜欢自己的宫殿驻守太多的天使，要说神界哪个天使最喜欢清净，那一定是路西法，几乎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宫殿之内出现米迦勒和他自己以外的第三人。
　　当然，犹列尔成了这千千万万年里唯一的例外。
　　
　　宫殿是路西法一贯的风格，并不奢侈，但是非常有格调，简约不失华丽。
　　贝利亚想起了万魔殿，那一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万里深蓝的天幕，骨翼鸟永不休止的鸣唱，还有窗外如火如荼的玫瑰，这一刻都遥远的仿佛是一场梦。
　　
　　“在楼下等我。”米迦勒转身，又顿了顿：“要和我一起上去吗？”
　　贝利亚向楼上望了望。
　　“不去看看犹列尔？”
　　
　　想起犹列尔，贝利亚从来没有想过那一天犹列尔会保护自己，甚至搭上自身。
　　都说双生天使都有着深厚的羁绊，这种同用一个灵魂的感情没有人可以理解。但是……贝利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那个时刻开始有意识的，是一千年前被路西法捡回去的那一天，还是在成为恶魔的那一天，或者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再或者在圣殿里面苏醒的那一刻。
　　他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坠入了历史里，却无法相信这是历史。
　　
　　“啊，米迦勒殿下！”
　　米迦勒愣了愣，抬起头，别西卜从楼上走下来。路西法的宫殿是出了名的门禁森严，平时除了自己别西卜他们根本无法进入。
　　别西卜笑了笑，似乎看穿了米迦勒的想法：“米迦勒殿下多久没来看老大了，老大不在，出去很多天了，拖我照顾犹列尔。”
　　“出去了？”
　　“是啊，他没和你说？似乎是出神界了。”
　　米迦勒默了默，出了神界，那么……
　　
　　“啊，我认得你！”别西卜走下楼，一手搭在贝利亚肩膀上：“你是犹列尔的双生天使吧，去看看他吧，哦，对了，老大的东西不要乱动，否则估计你的翅膀就没了。”他笑了笑，出了背后那夺目耀眼的白翼，什么都没变。
　　
　　不在……？
　　贝利亚望向楼上，空空的楼道里挂着几幅玫瑰油画。
　　他究竟是何时开始喜欢玫瑰的呢？喜欢了几千年，不腻吗？
　　
　　“走吧。”米迦勒突然拉起爱恩的手，走向楼上。
　　
　　“啊，米迦勒殿下，过来过来，有事和你说。”别西卜突然想起什么拉过米迦勒，米迦勒看了看贝利亚，再看看别西卜：“我一会儿就过来你先上去……看看犹列尔。”
　　贝利亚点了点头。
　　
　　二楼非常空旷，这样的构造对于别利亚来说十分熟悉，长长的回廊，尽头是巨大的浴室，左边第一间是路西法的书房，第二间是路西法的卧室，相对的，是一间空了几千年的房间。
　　万魔殿也有这样一间房，只是不知道一千年前他是留给谁的，一千年后，他想要留给的是谁。
　　
　　“贝利亚？”
　　贝利亚转过头。
　　犹列尔穿着睡衣，握着一杯清水站在他面前，面色有些苍白。
　　“你……”贝利亚走过去，欲言又止：“你……还好吗？”酝酿了半天，他发现自己自己其实什么样不能说。他曾经也在那样的暴行下受辱过，深知那样的痛苦和往后无论多少年都洗不去的屈辱感和肮脏感。而如今有个人愿意带他受过，他却甘之如饴。
　　路西法说的没错，与他这样的人双生，简直就是耻辱。
　　他讽刺地笑了笑，或许贝利亚生来不是这样，它可以拥有一个此刻犹列尔一样纯净的灵魂，在紧要的关头也能够为了别人挺身而出，即使牺牲也是一个光荣的战士。
　　但是他不能，贝利亚的身体里装着的是爱恩的灵魂。而爱恩的灵魂里……有记忆，有痛苦，有挣扎，还有……路西法。
　　路西法的存在让一切都成为了不容许。
　　
　　“没事。”犹列尔笑了笑，但显然，他的笑容已经不若从前。“不要自责。嗯……路西法殿下对我很好，我可能……因祸得福了呢。”犹列尔莞尔。
　　“那样……就好。”贝利亚点点头。“路西法……殿下……你们……”
　　“我们没什么的。我和你开玩笑呢！”犹列尔突然拍拍爱恩的肩膀，然后笑声尴尬地消失在回廊里，又是一片冗长的寂静。
　　“我……回去了，这本书替我交给路西法殿下，米迦勒殿下也许会来。还有……”贝利亚抬起头，盯着犹列尔湖蓝色漂亮的眼睛：“对不起，犹列尔。”
　　犹列尔侧了侧脑袋：“都说没关系了。其实……贝利亚，你……喜欢路西法殿下吗？”
　　贝利亚移开目光，顿了很久，点头。
　　犹列尔哈哈笑了两声：“我看出来啦，放心吧贝利亚，你喜欢的东西我一定会让。”
　　贝利亚点点头，转过身，一刹那心里却异常的不舒服。
　　
　　路西法啊路西法，原来已经不是爱恩的路西法。
　　
　　回去的时候走过路西法的卧室，贝利亚顿了顿，犹豫了半晌，还是推开了。
　　房间空空如也，厚重的窗帘遮蔽了所有的光芒，他看不清房内的构造，寂静无声。
　　他走进去，门吱呀在背后轻轻叩上。
　　
　　房内弥漫着熟悉的玫瑰芳香，这是路西法独独钟爱的气味，他深吸一口，绕过窗边的大床，走到窗边，揪住那厚厚的窗帘。
　　
　　他是真的很想看看窗帘后是不是有茫茫一片红玫瑰，殷殷艳艳，如火如荼。
　　可当他刚刚拉动窗帘，一双手却突如其来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蓦地转身，身体却在一瞬间快速地被推到窗帘上，一双细长的手臂将他架住锁在臂间。
　　黑暗里，他看不清对方是谁，但熟悉的气味却让他无法遗忘。
　　
　　对方绵柔的呼吸喷薄在他的面颊，隔了很久，依旧没人说话，他按耐不住了，扬起脑袋，轻轻叫他：“路西法……”
　　对面的人隔着黑暗，依旧一言不发，但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逐渐急促，伴随着呼吸变化的还有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明显的变化。
　　
　　当他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路西法已经叩过他的颈项，粗暴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两篇文都写到吻，我是接吻专业户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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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米迦勒走上二楼，突然停了停，身后匆匆忙忙追上一个天使。
　　“米迦勒殿下……”
　　米迦勒转过身。
　　“米迦勒殿下……路西法殿下不太对劲，你要小心一些……”
　　“他……回来了？”
　　天使点点头：“我路过神殿那边，看到路西法殿下从里面出来，很生气的样子……还有……他的头发……变黑了。”
　　米迦勒愣了愣，随即转身下了楼。
　　
　　天使不解，当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路西法的宫殿里，自己竟然站在路西法的宫殿里！！！
　　要知道路西法的宫殿是比神殿还要难进的地方，一般人想进去不如先试试挑战宫殿外面强大的魔法障壁，而今天障壁解除了，她就站在这里。
　　好奇心趋势他走上二楼，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空荡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发寒。
　　
　　也是，路西法殿下虽然不能说是孤僻，但是确实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甚至连誓死效忠他的第一军团都很少见到他。但是军团为首的几个，例如玛门，别西卜那些却丝毫不被他的冷淡影响效忠他的热情。
　　用一句玛门的话说就是：老大天生少根筋，这个我们要理解，不能强求。
　　
　　二楼的走廊铺着厚重的黑色地毯，一路铺展到走廊尽头，墙壁上挂着艳丽的玫瑰，昏暗的灯光影影绰绰，静谧地仿佛时间停止。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过书房，一处一处仔细观察。
　　神界每个人都有了解路西法的欲望，越是遥远的人，越有更多人想要与之靠近，哪怕是走一遍他走过的路，看一遍他看过的风景都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快要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里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除了那一扇走廊尽头，需要的玫瑰花雕大门。
　　他有些激动，这很可能就是路西法的房间。他向前走了两步，克制着自己的手不再颤抖，然后轻轻推了推那虚掩的门，门被推开一条细缝，寂静无声。而他却在站在那条缝隙前彻彻底底惊呆了。
　　
　　“你是谁？”
　　突然传来的声音把天使吓了一跳，他慌忙退了两步，对面的房内走出一个金发的少年。这个人他认识，是被路西法殿下带走的双生天使之一，不是传说他是路西法殿下的情人吗……可是……
　　
　　犹列尔眯了眯湖蓝色的眸子：“你看见了什么？”
　　“没……没有……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犹列尔走近两步：“不，我要你去告诉所有人你今天所看到的，让神界都知道今天的事情。”
　　“不……殿下会杀了我的……”
　　“他不会知道你看见了，也不会知道是你说的，但如果你当做什么也没看见，那么我会让他立刻发现你的存在。”
　　天使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犹列尔走近那扇虚掩的门，站了很久，黯然笑了笑。
　　……
　　
　　贝利亚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天黑。从吃晚餐开始他就处于放空状态，所有人问他问题他都没听见似的一言不发。
　　再后来米迦勒回来了，回来后第一个找的就是贝利亚。
　　
　　“你见到犹列尔了？”
　　贝利亚点头。
　　“见到路西法了吗？”
　　贝利亚犹豫了很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米迦勒看出他的不对劲，声音放轻了许多：“路西法的头发一共变黑过两次，上一次是去了魔界不小心中了黑魔法的衰老咒，因为啊本身的防御能力非常强，所以只是头发变了颜色。这是第二次，我去向玛门了解过了，玛门去魔界调查之后告诉我，这一次中的是……催情咒。”米迦勒有些尴尬：“贞操在神界并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你没事吧？贝利亚。”犹列尔有些担心地望向他。
　　贝利亚笑了笑：“没事。”
　　“你……有喜欢的人吗？”
　　贝利亚僵了僵：“我一共就只认识您，路西法殿下，还有犹列尔。”
　　米迦勒想了想，点点头：“明天我给你放一天假，还有……不要责怪路西法。”
　　“谢谢米迦勒殿下。”
　　
　　贝利亚跨出大殿。
　　责怪？怎么责怪？路西法给了他机会反抗，可是他没有。
　　他可以推开路西法的，但是他没有。
　　……
　　
　　这一觉睡得很沉，他梦到了当初路西法在铁轨上捡到他的那一幕，他已经记不得那个时候他如何地奄奄一息，如何地痛苦如同一具尸体一样匍匐在铁轨上，毕竟过去很久了，久的他连为什么他会差点走向死亡都不记得了。他唯独记得的是那个时候救了他的男人拥有世界上最最漂亮一双黑眸，黑得如同耀眼的宝石，不，宝石也无法比他美丽。
　　
　　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探了探额头，滚烫，昨天回来后栽头就睡，甚至忘记了清理。只是……天使也会发烧吗？他苦笑支撑着身子做起来，伸手勾过水杯，喝了一口水。
　　刚刚“咕嘟”咽下一口水，就有人跑来敲门。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过去开门，门一开就看到一个女天使，然后迎面泼来一杯水：“去死吧！把路西法殿下还给我！”
　　贝利亚懵了，水滴顺着发梢滴落在他眼睛里，他站着没有反应过来。很快，又有一个人跑了过来，瞥了他一眼，大惊失色，连忙拉过女天使：“碧丝，快点给贝利亚大人道歉！”
　　“我不道歉！这个公狐狸勾引路西法殿下！去死吧公狐狸，贱人！”女天使劈头盖脸一顿狠骂，拉她的天使连连给贝利亚道歉。两人一个拽一个挣扎，走远了。
　　一大清早的，贝利亚被这诡异的双簧搞糊涂了。
　　
　　随便披了件衣服他就出了门。他要去打听打听神界有没有医生这个东西，顶着个沉甸甸的脑袋非常难受。
　　出了门才知道今天真的是诡异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病怏怏的样子毫不起眼，但是今天偏偏就成了一路上的主角。甚至他还看到有人偷偷指着他轻声骂：“果然是□，长得就是□样！”
　　贝利亚活了这么大，骂他猪，骂他狗，骂他什么的都有，但从来没有人骂过他是□。原因就是过去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路西法的人。骂路西法的人□那么那个人就该准备为自己买好棺材上天堂去了。
　　
　　而现在却莫名其妙有人骂他□。难道是神界的风俗人情？
　　
　　他埋着头走离了人群，找到个偏僻的角落，抓住一个天使：“打扰一下，请问哪里有医生？”
　　“医生？”那人愣了愣，两眼放出两道冷光：“这里没有医生。”
　　果然没有……贝利亚皱了皱眉，说了句“谢谢”。
　　“这里没有医生，医生在四重天以下才有，但是有药剂师，还有治愈师。”
　　“有什么区别？”
　　那人冷冷笑了笑：“如果是打架打伤了，或者吃坏肚子了这些日常疾病就去找药剂师，如果是性生活太激烈导致的毛病去找治愈师，药剂师是个禁欲狂，不治这些毛病。”
　　贝利亚顿了顿：“我该去哪里找他们？”
　　那人讪笑：“你是说找哪个呢？”
　　
　　对方明显讽刺的嘴脸已经让事情昭然若揭。这满街道的目光贝利亚终于想明白怎么回事了，所有人都带着鄙视，憎恶同时又嫉妒的目光看着他，此时这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觉得火辣辣的疼。此时路西法在神界的地位和后来在魔界的地位几乎已经达到差不多的高度，所有人都渴望他又敬畏他，而他偏偏成了这渴望和敬畏里的不和谐，魔界尚且可以容纳他，因为魔界没有多少人会花心思在嫉妒上，但是这里是神界。
　　贝利亚第一次看到了神界与魔界的差别，每一个人都带着复杂的情绪看他，就差没有直接问他：你是不是被路西法殿下上了？
　　
　　贝利亚很想纳闷这群人是哪里得到的消息，除了他，那么只有路西法，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路西法会跑来和这群人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但他一想到这里，人群就开始想一股被劈开的浪潮一样两边散开。等人散开空出道路来的时候他看到路西法朝这边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玛门，别西卜，利卫旦他们。
　　
　　贝利亚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但明显很多人都看到了他，看路西法的同时很多人也同时注意着他。
　　
　　街道上很吵，很多人在唧唧歪歪讨论这一群大摇大摆从街道上走过的明星，贝利亚的名字也被提到了很多遍，但贝利亚再难集中精力去关注这些了。
　　只要路西法出现的地方，他就像一个机器一样全自动地关闭所有的闸门，一心都落到了他的身上。路西法就是这样的人，在人群中沉默不语一言不发，却依然如同磁铁，吸引很多，甚至全部的目光。
　　都说神造天使造得不公平，把一切完美的都给了路西法，完美的东西是会遭人嫉妒的，但是神同时夺去了所有人嫉妒路西法的权利。神界几乎没有人对路西法抱有任何不满的态度，除了爱慕，就是尊敬。
　　
　　而贝利亚在这个基础上还增添了一天，他无法在路西法面前保持正常的心跳，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些时候他甚至想逃，每一次都是这样，几乎成了路西法综合症。
　　
　　茫茫如流水的人群，自动让开两道，别西卜笑着向人群打招呼，引来尖叫无数，路西法向他递了个不冷不热的目光，他立即噤声。很快，别西卜看到了贝利亚，然后开始高调地向他挥手，贝利亚尴尬地笑了笑，他想把头埋下去，不想让路西法看到他此时尴尬的申请，还有微微发烫的脸。
　　
　　他微微低下头，盯着一群人的鞋子慢慢靠近，靠近，然后从面前不急不缓地走过，他抬起头来，剩下的就只有路西法的背影了。
　　他干笑了一下，路西法只是没看到自己吧。
　　但很快别西卜就拉了拉路西法，然后一群人停了下来，别西卜兴奋地指指贝利亚：“诶，老大，那个双生天使哎！”
　　所有人都看向贝利亚，贝利亚盯着路西法。
　　隔了很久，路西法才慢慢转过头来，然后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一眼，像看到了他，又像透过他看到了别处。
　　他又转回了头去，离开了。
　　
　　最后人群在失望叹息声中离开了，但这样的失望叹息中明显带着窃喜和嘲笑。
　　而这些都跟贝利亚没关系了。
　　
　　面前的天使冷笑推了推他：“喂，说啊，你找哪个？药剂师还是治愈师？”
　　贝利亚摇摇头：“谢谢，不用了。”




（90）

　　之后很久，贝利亚一直待在房间里，发烧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好的，同住的天使递给他一个白眼：“你傻啊，圣光可以修复一切损坏的有生命的东西，而且你这是在第七天，第七天的圣光是第一天的七倍，发个烧而已，用得着去找医生吗？”自从那天之后这个同住的天使认定了贝利亚就是那种没事爱臭显摆的人，所以最后落得个被人嘲笑的下场也是活该，连他都嘲笑过他，当然是背地里。外人并不知道，贝利亚在米迦勒殿下这里还是很得宠的。
　　
　　贝利亚一直睡到了中午，过了午饭时间他就直接翻个身继续睡，他是宁愿饿着肚子也懒得跑到很远的商店里去买东西吃的人。
　　有天使经过时常会指着他说：“看，那就是犹列尔的双生天使。”
　　然后有人会惊叹：“天哪！怎么可能？犹列尔的双生竟然是这幅德性！要不是你告诉我，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很难相信，你看他头发都不懂整理一下，还有，他的翅膀明明和犹列尔一个颜色，但是犹列尔的又白又漂亮，他的乱糟糟的简直像团棉絮！”
　　“原来双圣天使也不一定是完全相像的，我就说路西法殿下和米迦勒殿下那样完美的世界上不可能出现第二对的。”
　　“对对……”
　　
　　贝利亚不知道犹列尔做了什么事在天使中如此有人气，当然也不知道此刻自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挠痒痒是怎样一副臭德性。
　　
　　天使一批一批走过了，今天应该是耶稣殿下传教的日子，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但是贝利亚没有兴趣跟着去。
　　安静了许久，突然传来敲门声。
　　门明明开着，贝利亚懒得回头，嘟囔了一声：“进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停在贝利亚身后，然后一只漂亮的手搭在贝利亚的肩膀。
　　贝利亚回过头，是犹列尔。他仔细看了看犹列尔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再看看自己的，嗯，果然是不太一样。
　　贝利亚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突然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对不起贝利亚，我以为让所有人知道你们……他就会承认你们在一起了。”
　　爱恩愣了愣，抬起头：“是你说的？”
　　犹列尔点点头：“对不起，每一个嘲笑过你的人，我都会讨回来。”
　　犹列尔认真的表情让贝利亚有片刻的错觉，这是犹列尔吗？真的和千年之后差得太多了。
　　他笑了笑：“没关系，路西法……殿下就是那样的人，你不了解他。”
　　“你不觉得他过分了吗？那天……我看到了……他该对你负责任。”
　　
　　负责任？或许只有可笑的人界才有这可笑的一个词吧。人类生命有限，必须用责任将一些东西捆绑在生命里，而天使生命无边。
　　何况大家都是男人，没有谁需要被有待或者照顾，谈什么可笑的责任。
　　
　　但换个角度想想，此时的犹列尔不过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年天使，“讨回来”这三个字本就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的字典里。
　　敢问神界除了神还有谁有资格讨伐天使们呢？很多年后或许有人会答路西法。那么有谁可以讨伐路西法呢？
　　
　　犹列尔很快就被一个天使叫走了，与贝利亚不同，犹列尔很忙，贝利亚并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一定是份美差，否则不会人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他。
　　
　　无所谓了，贝利亚的世界里很空，既然现实与预期要得到的东西差了太多那就让食物和睡觉来填补空虚吧。他想他可以等，等着时间自然而然地流过，等着身边的人一波又一波停留，离开，等到一千年之后，路西法爱上自己。
　　
　　贝利亚又睡了一觉，刚刚翻了个身又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就是嫌开门太麻烦，所以从来不关门，但是谁知神界的装逼天使们太过礼貌，大门直敞着还是要形式地敲门。
　　他不满地翻了个身：“门开着，自己进来。”
　　
　　“没有吃饭吗？”
　　贝利亚模模糊糊“嗯”了一声，眨了眨朦胧的眼，很快又蓦地睁开，坐起来。
　　“米迦勒殿下！”
　　米迦勒笑了笑，在他床边坐下。
　　贝利亚赶忙把米迦勒屁股边一只臭袜子塞到被子里，生怕把米迦勒那干净到一粒灰尘都没有的衣服给熏臭了。
　　米迦勒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然后微微皱眉，苦笑：“你该洗澡了，贝利亚。”
　　“恩恩。”贝利亚不好意思地笑笑。
　　“走，去我那里洗，洗完和我去一个地方。”
　　“可是……我正在休假……”说完这句话贝利亚简直想抽自己两嘴巴。
　　果然，米迦勒转过头来，嘴角微微抽了抽，随即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扬了上去：“我会给你额外工资的。”
　　“咳……其实我不是要这个……嗯……那好吧。”米迦勒殿下，你抽我吧。
　　
　　米迦勒笑了笑，站了起来，在贝利亚破旧的小木桌上摆上一颗红玛瑙：“给你的工资。”
　　贝利亚愣了愣，从床上跳起来扑到桌边……这颗玛瑙……他将玛瑙攥在手里，错愕地盯着米迦勒。
　　“这是路西法从魔界带回来的。”他上下扫了贝利亚一眼，微微一笑：“很适合你。”
　　
　　“把衣服穿好之后过来洗个澡，再吃些东西。”米迦勒侧了侧头，指指自己的宫殿，然后离开，离开前还意味深长地扫了贝利亚一眼。
　　
　　这颗玛瑙的出现实在是个大意外，以至于贝利亚很久之后才从抽离状态中清醒过来，上下看看自己，再侧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他竟然就这么半裸着站在米迦勒面前晃荡了半天！！！
　　
　　神界有三大享受，一是享受圣光照耀，二是你们懂的，三就是在圣池里面泡温泉。
　　
　　圣池里当然不能泡温泉，但是阶位高的天使可以用圣池里的水洗脚洗菜洗什么都可以，可惜的是阶位达到这个高度的人神界一共就四个，一个是神，关于神要不要洗脚要不要洗菜或者有没有脚见没见过菜就另当别论了。还有三个就是耶稣，米迦勒，路西法。耶稣是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情的，而路西法绝对会干这种事情。至于米迦勒……
　　
　　贝利亚站在米迦勒华丽丽的大浴室里的时候才发现双生天使果然还是有些像的，至少洗澡这件事情路西法米迦勒都格外重视，重视到浴室简直可以媲美父神的神殿。
　　
　　抱着皱巴巴的衣服，站在浴池边，贝利亚咕嘟咽了口口水，多久没在这么大的浴池洗过澡了，他坐到岸边，扒掉衣服，伸出一只脚在池水里踢了两下，据说这是圣池水，很多天使都将它视为不可亵渎的神物，甚至还有很多第一天的天使以拥有一小瓶圣池水为荣，一辈子在同阶级天使中为王称霸。想到这里，贝利亚会心一笑，又将另一只脚也伸了进去。
　　
　　不知在浴池里蛙泳蝶泳自由泳多少个回合后贝利亚终于爬上了岸，一手抓起池边的衣服，抖了抖，又愣了愣左左右右反复看看，这……不是他拿进来的衣服，他再抬头看看，然后目光停在半敞的门口，米迦勒正侧着身靠在门边等他，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与他目光相触，笑了笑：“你的衣服有些旧，我给你换了新的。”
　　
　　贝利亚点点头，都是男人嘛！哈哈哈，没事没事。
　　他套上衣服，但是复杂的结构却又让他汗了一把，这衣服究竟多少个纽扣？
　　“我帮你。”米迦勒无声无息走进来，或者说是飘进来了，瞬间就已经到了贝利亚面前，弯腰蹲在他的面前，伸手给他系上扣子，手指滑过皮肤，冰冰凉凉。
　　
　　贝利亚依稀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对面的人的神情很熟悉。
　　但他明确地知道，举手抬足，再像，他都不是路西法。
　　……
　　
　　玛门说：“我赌一箱子宝石今天米迦勒殿下会来。”
　　别西卜说：“切，米迦勒殿下给你面子，哪一次不来，敢不敢赌老大来不来？”
　　玛门：“利卫旦，管好你老婆。”
　　别西卜皱眉：“再乱说老子扁你。”
　　玛门耸了耸肩。
　　利卫旦：“别生气。”
　　
　　玛门：“这样吧，我赌老大来，我输了第二天那所房子就归你，赌不赌，别西卜？”
　　别西卜嗤笑：“赌，老大今天要是来我……”
　　玛门：“跟利卫旦回家吧，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玛门yin笑。
　　别西卜瞪他一眼，目光瞟了瞟，瞄到角落安静坐着的阿斯莫德，笑了笑：“我跟阿斯莫德回家。”
　　众人都愣了愣，阿斯莫德也转过头看向他。
　　“别开玩笑。”利卫旦拉过别西卜。
　　别西卜挑眉，端过一杯子红酒，坐到阿斯莫德身边，递过去，然后凑到他耳边：“放心，今晚老大绝对不会来，他又去魔界了。”




（91）

　　果然，米迦勒殿下很给面子地来了，而且带了个抢眼的礼物，一颗生命树上结出的苹果。
　　生命树结出的苹果其实没有半点实际用途，但正因为是生命树结出的所以成了无价之宝，据说三千年就长这么一颗，这么一颗还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总而言之，这一颗苹果可以抵得上玛门一箱子的宝石甚至一栋房子。
　　
　　玛门笑嘻嘻地结果苹果，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殿下客气了，客气了……”
　　米迦勒笑了笑，然后微微转过身：“贝利亚，这边来。”
　　所有人的目光顺其自然落到了不起眼的贝利亚身上。
　　
　　“诶，想不到他换上了像样的衣服还人模狗样的。”玛门捅捅利卫旦。
　　“你应该赌米迦勒殿下会带谁来，这样赢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利卫旦说。
　　“怎么？迫不及待？哥们儿放心吧，别西卜迟早是你的，你们几千年的感情了急什么，再说如果今天别西卜赌赢了，占到便宜的就是阿斯莫德了。”
　　“老大会来吗？”
　　玛门耸肩：“我不知道，但是……他从来没给我卖过面子。”玛门拍拍利卫旦的肩膀：“哥们儿，除了耐心好还要对人家体贴温柔，学学我们米迦勒殿下。”
　　
　　米迦勒低下头在贝利亚耳边耳语了一句，贝利亚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米迦勒走上二楼，很快又走下来，将一个东西塞进贝利亚手里——是一颗漂亮的白色结晶石，结晶石的里面是一个微型的六翼天使塑像。
　　
　　“里面这是谁？”贝利亚问，他将结晶抬到眼睛上方，对着天花板上豪华的大吊灯，五彩的光耀折射在他的脸孔，像一道落在脸上的虹，美丽又虚无。
　　“你觉得像谁？”米迦勒笑了笑。
　　“路西法。”贝利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不是？”
　　米迦勒愣了愣，又微笑点点头。
　　
　　这是映照内心的圣石，心里想着谁，看到的就是谁。
　　
　　玛门的生日有两个重头戏。一是玛门的炫富表演，就是展示自家那些昂贵绝版各色各样的收藏品。这些东西在座的天使们当然是看烂了，所以差不多阶级的天使直接无视这个环节，自顾自吃喝玩乐。比如此时的别西卜已经单枪匹马扫荡了大半个餐桌。当然也有更多阶级较低的天使没有那个胆量不给玛门面子，所以更多的人还是附议着他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叹声。
　　
　　不过贝利亚倒是真的第一次看到。
　　米迦勒转过头去盯着他，大厅里熄了灯，只剩二楼的展台上亮着几盏微弱的烛灯。一个天使拖着一颗流光溢彩的苹果摆到展示台上。
　　
　　贝利亚转过头看米迦勒：“米迦勒殿下，那颗苹果很值钱？”
　　米迦勒点头：“可能会比这座房子值钱一些。”
　　贝利亚惊叹。
　　“你喜欢？”米迦勒问。
　　贝利亚点点头，在座没有不喜欢的人吧？
　　“你要吗？”
　　贝利亚摇头：“殿下您别开玩笑了，给了我我会拿去卖掉的，我没什么欣赏能力，况且您已经给了玛门殿下。”
　　米迦勒笑了笑：“没关系，路西法那里还有一颗。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我们可以问他要。”
　　贝利亚默了默。
　　
　　关于第二个重头戏就是玛门独创的变态损人游戏。这是标准的损人游戏，参加的天使全部聚集在一个场地中，然后玛门会在二楼撒下很多金币，每个金币的正面都刻着一个销魂的红唇，而反面则写着一句刻毒的脏话或者一句赞美或者抒情的好话，每个金币都有相应的编码，数字相反的两个编码则是配对编码。例如A拿到了69，B拿到96，那么他们彼此要对对方念出对方金币上的文字。并且要对对方做与文字相对应的事情。
　　当然你可以拒绝参加，但如果参加了，无论你身份如何高贵，金币上写着的是“野狗”你就要被骂野狗。
　　
　　米迦勒问贝利亚：“玩吗？”
　　贝利亚摇头，这么危险的游戏，白痴才会玩吧。刚这么一想，一群白痴就冲了上去。
　　
　　为什么神界有这么多白痴？贝利亚汗颜。
　　但促使白痴生成的原因很快就出现在爱恩面前。
　　
　　玛门的手里举着明晃晃的报名者福利——圣池之水。
　　贝利亚更汗颜了，这不是他刚才的洗澡水吗……
　　
　　“还有报名的没？圣池之水还有两瓶！”玛门晃晃手里的瓶子。
　　显然很多人认识到为了一瓶子的洗澡水而冒被人羞辱的危险是不明智的，所以几乎没有人要搭理玛门。
　　在几乎就要确定名单的时候，人群中突然飘出个动听的声音：“我参加。”
　　
　　贝利亚诧异地看向米迦勒：“殿下，您……”也不小了，要慎重啊！
　　米迦勒笑了笑，又抬头对着玛门：“还有贝利亚。”
　　“殿下……您……”怎么可以这样！
　　
　　米迦勒的声音一落，人群安静了两秒，立即爆发出热烈的声浪。原本没报名的此刻跟投胎似的冲上前去报名。
　　米迦勒参加，那就以为着有机会与米迦勒拥抱，甚至接吻。
　　虽然前提是要成为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最幸运一个。
　　
　　玛门为自己的游戏得到空前的受欢迎感到骄傲，同时他也发现圣水不够了，但按此时的状况看，即使要他们倒贴也会有大批大批的天使贴上来。
　　
　　“还有人吗？”他问。
　　“天呐天呐！路西法殿下来了！”这是回答他的尖叫。
　　
　　众人哗然，统统转过头去，门口很暗，因为活动即将开始，所以没有点灯。离得近的天使一眼就认出了门口站着的人，因为玛门的生日宴会设在第三天，有些天使这辈子都没有离路西法这么近过，一瞬间失语了般惊喜交加。
　　
　　“阿斯莫德走运了！”玛门惊叹一声。
　　利卫旦变了变脸，看向别西卜。
　　别西卜正握着酒杯僵坐在阿斯莫德身边，阿斯莫德清了清嗓子，别过头去。
　　
　　“路西法殿下真来了，生命树也能开花了！”
　　“天呐，这就是路西法殿下！天呐天呐！父神我看到了什么？！这真的是活生生的路西法殿下！！”
　　
　　贝利亚被淹没在人潮里，他看到很多胳膊很多腿，就是没有看到路西法。
　　
　　然后在第一拨人浪还没平息的时候，玛门又浇上一把油：“老大迟到了，罚你参加游戏不得反抗。”
　　此话一说得不到路西法拒绝人浪再一次盖过他的声音。
　　
　　别西卜：“玛门，我能参加吗？”
　　玛门：“乖，去想想今晚怎么伺候阿斯莫德。”
　　利卫旦：“别西卜，我们回去吧。”
　　玛门：“谁敢溜，谁就参加。”
　　别西卜：“好啊好啊！”
　　玛门：“你溜吧，再见。”
　　别西卜：“……”
　　
　　焦点二出现后米迦勒的周围相对冷清了不少，乘着人少他拉着贝利亚坐到角落里的沙发边。
　　“您不去跟路西法殿下打个招呼？”贝利亚问。
　　“他会自己过来的。”米迦勒盯着贝利亚：“这是双生天使的感应能力，你应该也能感应到。”
　　贝利亚愣了愣，望向人群，的确，他感应到，犹列尔也在。
　　
　　路西法始终是没有过来。
　　贝利亚没有看到他，首先看到贝利亚的是犹列尔。
　　犹列尔欢快地跑过来向两人打招呼。
　　米迦勒点点头望向人群：“路西法呢？”
　　“殿下坐在对面，人太多，他不想麻烦再过来。”
　　“他去魔界了？”
　　犹列尔点头：“殿下今天带我一起去魔界了，米迦勒殿下，那里真的和神界很不同，您可以带贝利亚去看看，或者……”他转头看向贝利亚，向他笑了笑：“您可以让路西法殿下带贝利亚去看看。贝利亚很想去，对吧？”
　　贝利亚并没有说过想去，他知道这是犹列尔在帮他争取与路西法独处的机会。
　　但，其实……他的确很想看看，一千年后路西法的家在这一千年前是个什么样子，是什么吸引他一步一步堕落，最终成了逆神的魔王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JJ抽啊抽，我等啊等...
各位端午快乐 =v=




（92）

　　游戏在玛门的一声令下后开始。
　　因为这个宴会并没有名额身份限制，所以来了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前来仰慕大人物者有，来蹭吃蹭喝的也有。当然搞小动作揩油的也有，比如去年在这个游戏环节中玛门一共丢失了六颗蓝宝石，三十二个金币。
　　玛门把这些数字记得清清楚楚，以至于别西卜等人足足鄙视了他一个月。他不以为然地笑笑：“我要不是这样死掐着一个金币两个金币，我哪来今天这么多金币。”
　　玛门非常抠门，但也有针对性，比如路西法如果需要用钱，即便倾家荡产他应该可能也许会考虑一下。
　　
　　金币像冰雹一样砸了下来，有预谋的天使甚至还会一人抢两个三个，但愤然这是不被规则所允许的，一旦发现立即就得从这里滚蛋。
　　一个金币滴溜溜滚到贝利亚脚边，贝利亚想弯腰捡起来，结果人群里伸出只胳膊，飞快把金币捡走了。
　　
　　这样看来他们恐怕没有机会参与了。他回过头向米迦勒耸了耸肩：“殿下，我们还是去找些东西吃吧。”
　　米迦勒笑了笑，弯下腰，两个金币又滴溜溜从人群里滚了出来，这一次是滚到了米迦勒脚边，没有人和他抢。
　　他摊开手掌，两个金币躺在他的掌心：“选一个。”
　　在玛门下令游戏结束前金币上的数字，文字是隐藏的，所以每个金币此时看来并无区别。贝利亚随便抓了一个。
　　
　　大殿里的灯光晃了晃，然后正中央的大吊灯骤然亮起。玛门金币分派完毕。
　　
　　别西卜跑过来，戳戳米迦勒：“殿下，看见老大没？”
　　米迦勒指指对面。
　　别西卜撇嘴：“啊，怎么坐到那里去了。算了，您给我看看也行。”他鬼鬼祟祟伸出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个金币。“玛门这破魔法我破解不了，你看看谁是我的对应号，还有这上面写了什么。”
　　原来是来作弊的。贝利亚在边上狠狠地鄙视了他一下，但鄙视归鄙视，看来米迦勒和路西法能够看穿玛门这魔法，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金币，不禁也开始好奇。
　　
　　“既然要玩就不能够作弊。”米迦勒笑了笑。
　　“切，我就不信你没作弊，殿下，拜托……告诉我……”
　　“你希望是谁？”
　　别西卜想了想，凑近了，问：“是利卫旦吗？”
　　米迦勒摇头。
　　别西卜松了口气：“不是利卫旦就好，谢了殿下，玩得开心！我走了。”
　　
　　“殿下你看得到？”贝利亚问。
　　米迦勒点头。
　　“那他的金币对应的是谁？”
　　“你猜。”
　　“阿斯莫德。”
　　米迦勒有些诧异。
　　贝利亚笑了笑：“我猜的。”
　　……
　　“那我的呢？”
　　“我们不能破坏规则。”米迦勒揉了揉他的头发。
　　温柔的人往往最难对付，像米迦勒这样，一点抱怨的机会都不给你。
　　……
　　
　　犹列尔扬了扬手里的金币：“路西法殿下，您的呢？”
　　路西法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目光飘飘悠悠落到地上，他的脚边躺着一枚光灿灿的金币没有人来和他抢，他却望着那枚金币皱眉。
　　“怎么了？殿下。”犹列尔捡起那枚金币，递给路西法：“我们过去找米迦勒殿下吧，他们那个角落更安静一些，您喜欢安静不是吗？”
　　路西法接过金币，顿了顿：“等等。”
　　“怎么了？殿下。”
　　路西法瞥了眼他手里的金币：“这一个更适合你。”
　　未待犹列尔反应过来，手里的金币已经浮到半空。落进了路西法的手里，而路西法那一枚相应的也落进了自己的手里。
　　他愣了半晌，再抬起头看路西法的时候对方已经穿过人群走到了对面。
　　……
　　
　　“米迦勒殿下，帮我看看我的金币上是什么？”这已经是第十二个来问米迦勒金币上是什么的人了。
　　贝利亚第一次体会到能力超群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米迦勒打发掉这第十二个人后突然抬头，向贝利亚招了招手。贝利亚走过去，以为对方有什么话要说，将耳朵凑过去。米迦勒伸手在贝利亚的发间拨了两下，微微笑道：“头发乱了。去拿些饮料好吗？”
　　贝利亚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金币给我，我先拿着。”
　　贝利亚吧金币交给他，屁颠屁颠跑去拿饮料。
　　
　　米迦勒摊开手掌，看看手心的金币，笑了笑，然后无声无息地交换了一下两个金币的位置。
　　
　　贝利亚回来的时候发现拿的饮料不够，因为此时米迦勒旁边还坐着路西法，路西法身边还站着犹列尔。
　　贝利亚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路西法，他佯装镇定，清了清嗓子：“米迦勒殿下，饮料。”
　　米迦勒笑了笑：“红酒？我不喜欢，给路西法吧。”
　　贝利亚愣了愣：“那我去换一杯。”
　　
　　路西法抬起头来看他，眼仁漆黑，不知为什么会有一种审视的感觉。
　　“路西法殿下不会要的。”贝利亚补充道。
　　米迦勒伸手抓住他：“游戏马上结束了，坐着哪里也别去了。”
　　贝利亚点点头，气氛很怪异。
　　
　　犹列尔坐在路西法身边，目光却一直落在贝利亚身上，贝利亚的目光偶然扫到他的时候他就会向贝利亚露出个信心十足的微笑，再晃晃手里的金币。
　　
　　贝利亚突然觉得这样的情况很搞笑。犹列尔极力地撮合他和路西法，米迦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一个劲儿地拉近他和路西法的距离。而路西法本人却完全不在状态之内，甚至除了那审视般别有深意的一眼外再没有正眼看过贝利亚。
　　
　　贝利亚开始有些动摇。一千年后真的得还会是他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吗？他开始不确定，他究竟是重走了相同的历史，还是在走一个全新的历史？他觉得他似乎是要疯了，所有的事情都在脱离他所熟知的那条轨道。路西法不再是那个路西法，犹列尔不再是那个犹列尔，就连他自己也成了贝利亚，而不是爱恩。
　　
　　玛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纠结的思维。
　　
　　“123号！谁是321号？”
　　
　　一个穿着蕾丝短裙的女天使站了出来，一枚闪着金光的金币飞入玛门掌中。
　　玛门笑了笑，向台上那位傻愣愣的123号男天使侧了侧脑袋：“先生，恭喜你。”
　　男天使还是傻愣了愣地站着，要知道他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才挤进了玛门的宴会，本着碰运气碰不着运气偷个金币的想法参加了这个游戏，没想到……他再次瞥了眼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天使。
　　女天使显然也注意到他那副畏畏缩缩地猥琐样了，很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还没等玛门念出金币上的字就长发一双，轻哼一声：“玛门殿下，我是冲着您来的，对这个猥琐男人没兴趣。”
　　玛门扬了扬眉：“很荣幸，但是如果你想破坏规则那么我就只能请你出去了。”
　　女人二话不说，蹬着高跟鞋就出去了。
　　
　　犹列尔咂舌：“原来违反规则也是可以的，只要离开就好了。”
　　米迦勒笑了笑：“是可以的，但是从此以后这个人就没有可能进到三重天以上了。”
　　犹列尔吸了吸鼻子。
　　
　　123号失败地配对让他大受打击，为了安慰他，玛门豪爽地赏了他一颗绿宝石。
　　别西卜撞了撞利卫旦：“喂，玛门怎么了？发什么神经了？”
　　别西卜撇嘴：“我猜他在得意那个女人仰慕他。”
　　……
　　
　　“接下来是213号，谁是312号？”
　　所有的数字都是随即安排的，并没有按着顺序来，所以金币上的数字大到12345，小到01，02什么都有，只是极少人能够抽到两位数和五位数，抽到的人据说将会得到好运。
　　
　　213号是别西卜。他站上去的时候人群纷纷哗然，将自己的金币擦了又擦，像是多擦几遍上头的数字就能变成“312”。
　　“312，312？”玛门喊了很久，正准备用魔法搜索，角落里就悠悠然站起一个人。
　　众人目光聚焦，是阿斯莫德。
　　
　　米迦勒笑了笑，向贝利亚竖了竖拇指。
　　看来别西卜和阿斯莫德这一对依旧是在轨道之内，这让贝利亚有些许的放心。
　　
　　但是利卫旦却怒了。玛门按住他：“兄弟，你要毁了我的宴会吗？”
　　利卫旦握了握拳，坐了下来。
　　
　　“阿斯莫德的金币上的内容是……站着不要动。”就这样？观众哗然。
　　“别西卜的金币上是……甜蜜的吻。”
　　遵照对方做自己金币上的事情的规则，就是别西卜站着别动，阿斯莫德吻别西卜。
　　
　　底下静默了一秒之后爆发出了更激烈的呼喊，有嫉妒的，有欢呼凑热闹的，当然，除了一个人——利卫旦。
　　“看来今天你们很有缘分。”玛门拍了拍阿斯莫德的肩膀。
　　
　　阿斯莫德和别西卜面对面站了许久。虽然是公事了很多年，同时第一军团的首席天使，但是平时的私交并不怎么……
　　别西卜咳了咳，算了，一个吻，没什么。他仰起头：“照做吧。”他闭上眼睛，满头的红发在这个位置张扬且华丽。
　　阿斯莫德不得不承认活了几千几万年不曾有过波澜的心在这一刻被打动了，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是一颗让他惊艳的红宝石。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轻柔地抱住对方的腰，温柔吻了下去。
　　
　　这一吻就铸就了两人往后长长久久的纠缠，也铸就了利卫旦无限的跳脚。
　　
　　之后陆续有很多天使被报到自己的号码。有互相拔掉对方二十根羽毛的，有互烧掉对方头发的，也有无条件答应对方三个要求等等等。
　　
　　眼看剩下的金币越来越少，剩余的天使们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很多人注意到米迦勒和路西法手里的那两枚明晃晃的金币还停留在两人掌心。
　　
　　“12345号，54321号是谁？这是这一次最大的号码，啊哈，会走好运哦！”
　　12345号在沉默中站了起来，众人转过头盯着这个晃眼的12345米迦勒殿下，顿时觉得空气停滞了。
　　
　　“54321是谁？”
　　
　　54321……贝利亚低头看看自己的金币，不是。再转过头看看路西法，是了，这两个人掌控一切，除了他们本身，没有人能配得起他们。
　　
　　只是没想到过了许久，54321也默默地站了起来。
　　
　　犹列尔有些不明所以，这个金币是路西法换给他的，难道路西法……他又看了眼贝利亚。突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路西法在米迦勒站起来的一瞬间也蓦地望向他，米迦勒向他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金币。他握了握自己的金币，漠然扫了贝利亚一眼。
　　
　　这样的配对结果显然让大家有些意外，因为很多传闻是说犹列尔是路西法殿下的人，而贝利亚才是米迦勒殿下的人，或者路西法殿下和米迦勒殿下才是真正的一对，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是米迦勒配犹列尔。
　　
　　众人来不及去理清这复杂的关系，米迦勒已经率先伸手向犹列尔：“跳支舞吧，犹列尔。”
　　犹列尔低头，没错，内容是——跳支舞吧，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考虑良久于是建了个群，囧 
其实我很羞涩的 XDDD 于是看文不看完走过路过都进来玩玩吧XDDD

群号：19450270
阿门保佑不要一个人都没有 我会内牛满面的 - -




（93）

　　
　　犹列尔欣然接受。大厅里响起轻快的乐曲，整个大殿一瞬间由游乐场变成了华丽的大舞池，一对一对天使加入其中。
　　悠扬的乐声和曼妙的舞姿为整个晚会覆上一层浓浓的华丽。
　　
　　米迦勒低头在犹列尔耳边耳语了什么，犹列尔点点头，两人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到贝利亚身上，犹列尔向贝利亚挥挥手，隔得太远了，贝利亚无法听清他在讲什么。
　　很快舞池里的人开始泛滥成灾，玛门不得不站出来清场，他回头看了看号码簿，顿了顿，还有一对？
　　
　　游戏并没有终结，但是似乎没有人再去关注他，直到有人喊了一句：“路西法殿下不是也参加了吗？”
　　这一句醍醐灌顶，让很多天使醒悟过来，纷纷望向路西法这一边。
　　
　　“现在是01号，谁是10号？”
　　
　　似乎已经没有悬念，手里还握着金币的就只剩下贝利亚和路西法。
　　贝利亚咽了咽口水，侧过头偷瞄了路西法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在下一秒蹦出胸口。握着金币的五指越握越紧，汗水几乎湿透了金币。
　　
　　“10号？”
　　
　　“在这里。”这一声让所有人愣了，包括贝利亚自己。
　　人群中挤出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年，正因为个子不高挤得十分艰难，并没有人给他让路。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他喘了口气，晃晃手里灿烂的金币：“10号，在这里。”他显然十分骄傲，昂着脑袋望向路西法：“殿下，我是您的搭档。”
　　
　　这个结果让玛门都出乎意料，整个大厅镇定自若的就剩下了路西法一个人。
　　
　　玛门“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走到少年面前：“请把你的金币给我看看，可以吗？”
　　少年欣然将金币交到玛门手里，玛门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因为往年也有过作假现象，所以这一次的金币制作特殊，应该不会是假的。他又转头看向贝利亚：“你的呢？全场只剩下一你一个金币，这很合理。”
　　贝利亚愣了愣，伸出手，摊开五指，被汗水浸得熠熠闪光的金币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掌心。玛门念了句咒语，金币浮到空中，上面的数字如同浮雕一样凸现出来，竟然……也是“10”。
　　
　　人群又发出第二波的哗然。
　　
　　“肯定有一个是假的。”有人说。
　　“太卑鄙了，想和路西法殿下共处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可恶！”又有人说。
　　“作假的人不配留在这里，玛门殿下，究竟哪个是假的？”
　　
　　哪个是假的？玛门又将两个金币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了看，竟完全看不出区别来。
　　
　　而作为当事人，主角之一的路西法却悠然地靠在椅子上，不喜不怒盯着这群人演戏似的围着两个金币团团转。
　　
　　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自己都无法辨别真假，玛门觉得很丢脸，但游戏总得结束掉，所以他只好拉下面子，跑到路西法法身边，拉拉他的衣角：“老大，怎么回事？”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意在你的游戏，我怎么会知道怎么回事。
　　经过这一次玛门再次确定路西法有时候就是个见死不救的人，而且装傻充愣演技一流。
　　
　　这样一来，游戏陷入了僵局。
　　
　　“玛门殿下，这个人对路西法殿下的企图您难道不知道？整个七重天的人都知道他对路西法殿下有意思，还造谣路西法殿下与他有染。”握着一枚金币的少年支着贝利亚，言辞犀利。
　　这么一说，很多没有认出贝利亚或者只听过传言没有见过贝利亚本人的天使立即恍然大悟。
　　
　　“很明显，这个人造假，赶他出去玛门殿下。”有人应和。
　　“对，赶出去，这种卑鄙的垃圾，不配呆在这里！”
　　“赶出去！赶出去！”
　　
　　贝利亚觉得非常恼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没有造假，但他似乎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直接否定掉了。他转过头看路西法，对方依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倨傲模样。
　　这样一来，贝利亚突然觉得十分地委屈。
　　因为记忆里的路西法，绝对绝对不会在一群人指着他鼻子诬赖他的时候无动于衷。
　　而这个天使路西法……
　　贝利亚觉得鼻头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努力不去看路西法。对于他来说，或许当时的路西法才是天使，而此刻这个，是真正的恶魔。
　　
　　玛门大概是瞬间抽风了，没来由地开始偏袒贝利亚。总的来说他对这个新生的双生天使印象不错，他并不相信这个贝利亚是传闻中的那种人。
　　“这样吧，我们拿去验证一下这两个金币的真假，等我五分钟。”
　　说完他就卷走两个金币，顺便卷走一副得意的少年，还有沮丧的贝利亚。
　　
　　所谓检验其实很简单，一瓶圣水就可以，所有东西浸在圣水里面瞬间就能变成原型。但圣水已经用完了，两个金币持有者不得不跟着玛门上了二楼。
　　二楼有个简单的水池，池子里浸着的就是玛门的恶趣味——各种各样的宝石。
　　
　　他将金币丢进了池子里。
　　第一个金币沉入池底，金光闪了闪，没有变化。少年得意一笑。
　　第二个金币丢进去，金光闪了闪，然后也没有反应？
　　
　　当玛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手误只制作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金币时，第二个金币突然开始在水底微微旋转，然后漂漂悠悠浮上水面，水面掀起一阵小小的波纹，金币在波纹里变成红色，又变成金色，最终变成银色，一排怪异的文字凌空漂到了水面之上。
　　
　　玛门愣了愣，这是……米迦勒殿下的魔法？
　　
　　这么说这枚金币是米迦勒殿下制造的，难怪玛门无法识别。
　　
　　这样一来事情就尴尬了，显然要将贝利亚凑一起是米迦勒的意思，路西法当然是知道的，他并没有揭穿，那么说明路西法是要给贝利亚机会。如果玛门揭穿了估计以后的工资薪水统统都不要了，但事实摆在眼前，那个持有真金币的少年也看到了。
　　这样的话……玛门深刻忏悔这场宴会根本不能请路西法来。他叫了个天使：“出去找米迦勒殿下进来。”
　　天使挠挠头：“米迦勒殿下和那个叫犹列尔的天使已经走了……走了很久了。”
　　
　　很好。玛门第一次领会到双圣天使果然是不该招惹的生物。
　　
　　他硬着头皮对少年笑了笑：“两个都是真的。”
　　少年诧异：“怎么可能，我明明看他的……”
　　“你看错了，不要让路西法殿下等急了，出去吧。”
　　
　　折腾了半天还是个二选一的结果，玛门的游戏乌龙了成了他这辈子最难忘记的耻辱。
　　接下来的选择权就在路西法手里了。
　　
　　众人聚焦，目光投向路西法。
　　
　　路西法不急不缓地灌了口红酒，突然抬起头来，笑了笑：“我并没有答应要参加。”
　　
　　此时的玛门很有五雷轰顶天崩地裂的感觉，如果不是此时全场的人都很沉默，那他一定已经跳起来拆房子了。
　　
　　“不过，既然你们那么有兴趣……”路西法眯了眯眼，细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金灿灿的钱币，钱币轻轻弹起，落进玛门的手心里。他慢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瞥了眼一脸期待的少年，再瞥一眼表情复杂的贝利亚，然后抬手，漂亮的五指悬在空中，最终举到贝利亚面前：“在一起吧。”
　　
　　只是短暂的一个起立，伸手的过程，但贝利亚却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时间在这个瞬间快速流过，路西法的手，路西法的眼睛，路西法的每个动作乃至神情都在他眼前徘徊，溜走，时间被无限拉长，比他穿越的这一千年都要久。
　　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等着路西法将手伸到他面前，说“在一起吧。”
　　不是征求同意的邀请，也不是询问结果的疑问，是肯定，然后两手相握，我们要在一起。
　　
　　当全场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路西法和贝利亚早就没了踪影，连同刚才的主角米迦勒和犹列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玛门松了口气，大麻烦解决掉了。他发誓他这辈子不会再玩这个游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躺着的两个金币。先翻开贝利亚的，闪亮的“10”下面写着一排清晰的小字，内容是——要不要在一起？
　　他再摊开路西法的金币。每一个金币上面的文字都是随机的，所以他并不知道每个金币后面对应的是什么序号什么文字，而当他看到“01”下面那个字的时候，不由地愣了愣。
　　
　　别西卜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我猜老大八成会一到外面就把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甩掉。”
　　玛门抬起手，将金币塞进别西卜手里，别西卜低头。
　　
　　金币背后，是精致漂亮的手写体——不。




（94）

　　老大这次又要打哑谜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老大对这个贝利亚都是毫无兴趣，难道说今天是为了配合玛门的游戏？
　　玛门顿时泪流满面。
　　
　　犹列尔倒吊着身子挂在屋檐上往里面瞅，路西法和贝利亚一出来他就立即缩回身子，坐到屋顶上。
　　米迦勒坐在他身边，不喜不怒，一派悠闲。
　　
　　“殿下，他们出去了，我们要不要跟着去看看？”
　　米迦勒笑了笑：“不了，我有些事情要办。”说完他就站起来，向犹列尔点了点头，然后展开六对耀眼的白翼飘了起来。
　　犹列尔有些滞然，他回过头看看自己的翅膀，再看看对方的，顿感无趣。
　　“想要六翼并不难，只要学会所有的白魔法，普通天使会花比较久的时间，但是双生天使会快很多，学会之后你的翅膀会在最快时间内增加到六翼。”米迦勒指了指犹列尔的翅膀。
　　米迦勒这么一说的确听起来很简单，但是白痴都知道神界学会所有白魔法的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这不光要的是勤奋，还要更多的天赋，应为非常非常多的天使根本不适应两个相对的属性，比如学习了火系魔法的就永远学不会水系的。
　　
　　米迦勒留下个看似安慰实则打击的微笑就离开了，“刷刷刷”删了三下翅膀，整个人就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犹列尔转过身准备去追路西法他们，结果宴会就在这一刻解散了，许许多多天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听到各种讨论，类似“噢！路西法殿下……我做梦都没想到能离路西法殿下那么近！”还有“我就说我们玛门殿下神通广大,那几个笨蛋竟然说他是守财奴，我才不相信一个守财奴能够请到路西法殿下和米迦勒殿下同时出现。”……
　　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这个话题——路西法殿下和那个叫贝利亚的真的在一起了？
　　然后多数的回答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拜托用脑子想想，路西法殿下连加百列殿下那么漂亮又有魅力的人都看不上，他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初生的小屁孩。
　　
　　犹列尔冷哼了一声，他不认识什么加百列，但是此刻开始，他会非常非常不待见这个人。
　　
　　正当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下面又突然开始骚动，这样的骚动在神界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有名人到达了。
　　他坐在屋顶看好戏似的托着下巴望着浪潮似的人群，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加百列殿下！是加百列殿下！”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包括犹列尔的。
　　
　　那个人确实很漂亮，由于他脸部线条清晰，鼻子高挺，但是眼睛却水灵媚气，而且穿着宽松的教袍，所以无法辨别性别。
　　这区别于米迦勒和路西法那种夺人眼球无法分出等次的漂亮，他让人觉得惊艳，除了惊艳还是惊艳。
　　
　　犹列尔在屋顶上抱着臂不屑地看着这个众星捧月穿梭在人群里的加百列殿下，对方似乎在寻找什么，对于身边人仰慕、激动的眼神视若无睹。
　　
　　这种态度也太傲慢了吧！犹列尔再一次确定了对这人的厌恶。
　　
　　加百列在四处寻找无果后突然仰起头，倒退了几步，直直地看向屋顶上的犹列尔。犹列尔扯了扯嘴角，歪着脑袋与他对视。
　　很快，加百列就落在犹列尔对面，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然后皱着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嗯？我的表情怎么了？”
　　加百列白了他一眼：“算了，现在的初生天使都是这样的吗？果然下级的天使都不懂什么礼貌。”
　　“你现在和不懂礼貌的下级天使站在同一个屋顶上，有没有觉得自己掉价了？”犹列尔讪笑。
　　加百列嫌弃地退了一步，尽量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指指下面：“诶，你看见路西法了吗？”
　　“殿下来了。但是又走了。”
　　“去哪里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
　　“很好，如果你还想要你背上那两对破翅膀。”加百列瞪了他一眼。
　　“好吧，殿下走了，往……那边走了。”他随手指了个方向。
　　加百列转身就走，顺便留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犹列尔在他身后笑，等对方飞出两三米又补充一句：“殿下是和他的新恋人一起走的。”
　　加百列飞得更快了。
　　……
　　
　　贝利亚觉得路西法带着他离开玛门的宫殿简直就是在逃难，不，逃难也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一眨眼他们已经站在了路西法的宫殿前面。
　　贝利亚犹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发生的种种。显然路西法不是健忘的人，但似乎没心没肺的人比健忘的人更来得坦然。
　　
　　“等等。”贝利亚叫住路西法。
　　路西法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大门，他停了下来，回过头。
　　“刚才那个事情……算数吗？”
　　“你说呢？”路西法面无表情。
　　“哦，那您休息吧，我走了，祝您好梦路西法殿下。”说完他就扭头走了，眼看着离路西法的宫殿越来越远，身后却杳无声息，他开始反悔自己这么冲动地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应该装傻充愣，然后紧随其后，多呆一秒是一秒，毕竟这样与他面对面安静相望，这样能够近距离闻到他身上芬芳气味的机会很有可能，就这么一次。
　　
　　贝利亚啊贝利亚，你怎么总是那么蠢啊那么蠢，大家千方百计帮你，你却到头来冷傲一扬头就断送了所有人的好意，还要断送掉自己的幸福。
　　
　　这是第一次贝利亚觉得在这偌大神界他非常地不习惯，这里巨大的空间尤其让他显得形单影只，前路茫茫又退无可退。
　　
　　“啊，那不是那个……对，比利尔吗？”
　　“笨蛋，是贝利亚！”
　　“噢，对，他不是跟路西法殿下走了吗？”
　　“说你笨蛋你就是笨蛋，路西法殿下会和他走？拜托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刚才加百列殿下去找路西法殿下了，现在路西法殿下摆明了和加百列殿下在一起。”
　　
　　加百列这个名字贝利亚记得，很久之前这个人曾数落过路西法，噢，或者是很久之后。而且他在很久之后听说过这个加百列因爱生恨的故事。
　　那个时候说故事的人对他说：“你看吧，天使很俗，不爱就不爱，可是他偏要因为不爱而去恨人家，那些个小肚鸡肠的破鸟人就是这点特别叫我恶心！”
　　当时的爱恩觉得同意，举双手赞成。
　　
　　而此时他却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哪有不俗的。
　　
　　他决定夹着尾巴逃走，虽然他的这张脸是负面新闻里的常客，但他毕竟不是自虐狂，接受不了正面的、红果果的讽刺。
　　
　　“啊，他不理咱们，走了。”
　　“笨蛋笨蛋，那个叫做落荒而逃！”
　　“为什么要逃？”
　　“我实在不想和你说话了，没脸的人当然要逃，谁让他勾引路西法殿下，而且还屡次失败。”
　　
　　贝利亚终于按耐不住了，停下来转过头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们这些小肚鸡肠的破鸟人真叫我恶心！”
　　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再次夹着尾巴逃走了，这一次逃得很远很慌，甚至没有看方向。等他发现前面是一片巨大的云海，没有前路了的时候他终于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呼了一口气。
　　
　　真累，跑得真累，还有各种各样难以言喻的累。
　　
　　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然后坐起来，拍了拍头发上的草屑准备回去睡觉，此时他的身边却突然擦过一个白色的影子，影子并没有看到他，只是暗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突然“嗖”地跳进了那片看起来无底的云海。
　　贝利亚目瞪口呆，他正佩服神界的人寻死非常果决，身后突然又飘过个影子，这会儿影子落在他身边，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他愣了愣，看看云海，再看看那人，咽了口口水：“路……路西法殿下，你……你不要跳。”
　　路西法依旧盯着他，然后突然问：“看到一个人跳下去了么？”
　　贝利亚点点头：“他是……谁？”
　　路西法：“加百列。”
　　贝利亚一惊，加百列寻死？刚才听那两个天使说加百列和路西法……那么……难道说他们是小两口吵架，一个寻死，一个追了上来？
　　
　　“要和我一起下去吗？”路西法突然问。
　　贝利亚被问愣了：“我……你……不要想不开……”
　　“九重天之下就是无间炼狱，人们所说的魔界。”路西法笑了笑。
　　路西法就是路西法，或许时隔一千年他有一点永远不会变，就是在赶赴魔界时露出的撒旦一样温柔又孤寂的目光，非常真实，也非常冷傲，像是酝酿千年终于可以一夜绽放的玫瑰。
　　
　　“如果要去就，抓住我的手。”他稍稍抬手，云雾缭绕在他的周身，贝利亚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是他确定他能勾画出路西法此刻的表情。
　　
　　因为非常久之前，路西法也是这样望着他，对他说：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95）

　　上一次是站在茫茫红海边，波涛翻滚，水汽蒸湿了他的眼仁。这一次是站在天堂的边沿，云雾缭绕的天之边界。雾气润湿了双瞳。
　　后来他才明白，无论何时何地，怎样的情境，跟在路西法身后，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他纵身跃进地狱。路西法从来不给他考虑的机会，而他也从来不需要考虑。
　　
　　他将手搭在路西法掌中，对方的手掌冰凉，或许在这之前千万年都没有人这样与他指尖相触，没有人尝试感受一下他掌心的温度。
　　曾经听人说过，手指冰凉的人，心也是冷的。
　　而路西法，他或许并没有心。
　　
　　就在下一秒，他就被路西法牵着一脚踏入虚无的云层，感受云雾扑面的水汽和疾风划过面庞微微的刺痛。他并没有张开翅膀，路西法也没有。如果不是对方用魔法控制着两人下坠的速度，这看起来真的就像一场殉情。
　　贝利亚有时候想，如果哪一天路西法真这么和他手牵手殉情了，那么自己会用什么表情扑向这块大地，路西法又是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看路西法，路西法并没有表情，但是贝利亚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星星点点难以察觉的喜悦。
　　
　　路西法不喜不悲，能让他喜悦的……或许只有身下这片还没有开凿的土地。
　　
　　不知下坠了多久，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可贝利亚却觉得时间太快，仿佛一眨眼路西法就会消失在他眼前，他尽力抓紧路西法的手，或许用力过大，路西法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来看他。他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手。
　　
　　神界到魔界相隔九重天，其中出了重重的云雾和茫茫的红海之水，必经的还有人界，此时的人界还是一片荒芜的大地，人类的文明相当落后，但天使的传说在这片并不久远的土地上已经流传了很久。传说天使是人类的始祖，传说人类之父亚当，人类之母夏娃是第一对堕落的天使，也传说他们是生命树上第一对对神界以外充满向往的生命，所以他们一出生就成为了人类。
　　
　　贝利亚并不认识亚当夏娃，也不知道人类的始祖是谁。但他知道这两个传说中的人破了神界的记录，第一次在神殿说出了：“不。”
　　贝利亚想，如果不是那两个被踢到人间的伟人，那么第一个说出“不”的会不会是路西法？
　　
　　但事实往往总是出乎他的意料，很久之后路西法却是连“不”都没有说，直接带领三分之一天使军团堕天了。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他们终于穿破最后一层云雾，金线眼前的就是广阔无垠的人界。
　　那个时候人界还是大片大片的森林，偶尔能够看到几个人类。或许他们还没有语言，也可能有了语言，能够对着这突然划破天际的天使喃喃自语。无论如何，这片土地都散发着一种在神界搜寻不到的美好，最初的，原始的美。
　　或许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时间越久他就会失去原本最美好的那部分。时间真的能够腐化太多东西，连最初纯洁朝圣的心最终都有可能被腐化地贪婪，虚荣，或者麻木不仁。
　　
　　至此，贝利亚终于开始明白路西法为什么爱魔界，爱得宁可舍弃神界所有的光耀也要堕入这片无垠的深渊。
　　他的心里自始至终没有神，有的只是对最真实的执着。
　　
　　此时的魔界真的就是一片荒原，除了燎原的野风，就是熊熊的地火还有坑坑洼洼的岩洞。
　　一点都不美，至少和此时华丽的天堂比起来，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喜欢这里吗？”路西法突然转头问他。
　　贝利亚答不上来，或许他还没有路西法那点觉悟，实在对这里喜欢不上来。
　　路西法冷冷笑了笑：“这里就是魔界，你站在这里，每天都能看见许许多多的灵从你身边飘过，你摸不到他们，他们同样无法触碰到你，再往前走你会看到很多小个子的魔精灵，他们很吵，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避开他们继续往前走。”他顿了顿，突然转过头来看贝利亚，他比贝利亚高了半个头，这个角度望着他，仿佛洞悉一切的天神一般居高临下。“如果说……我要你留在这里，永远不回神界，你愿不愿意？”
　　
　　贝利亚愣了愣，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贸然地和路西法来到这里可能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因为天使们私底下处置他们死对头的方式，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将对方丢到魔界。没有很高魔法的天使一旦被打入地狱，那么即使你心系父神，你也只能做一辈子的恶魔。
　　
　　难道路西法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甚至讨厌自己，所以要将自己埋葬般地永远抛弃在这块土地上？
　　
　　他退了一步，眼里露出恐惧。
　　
　　而正是这样的恐惧，触及了路西法内心边沿的怒火。
　　他嗤笑，走近一步：“不愿意？”
　　贝利亚又退一步：“殿……殿下，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神界有那么好？有那么让你留恋？你才在那里生活了多久？你能分辨自己想要的吗？你能分辨真假好坏吗？”他步步紧逼。
　　贝利亚一直退，直到一脚踩空，身体向后仰去，路西法没有伸手抓住他，而是在他将要触地的时候用魔法将他拉了回来。
　　
　　一个灵在他们之间飘过，又一个灵在他们之间飘过。
　　
　　贝利亚突然觉得路西法变了。变得和之前那个不一样，却越来越像千年后的那个路西法。
　　原本这样怒火燃烧，冰冷傲慢才是真正的路西法。他的骄傲可以像火焰一样灼人，高高在上的态度也可以像冰块一样将人速冻。
　　贝利亚领教过，而此时他却在怕这样的骄傲之下对方真的会将自己遗弃在这里。
　　
　　许多许多年了，和路西法在一起该经历的也经历了，注定要失去的他一样也没留着，应该能得到的或许已经得到了。其实仔细想想他想要的也不多，害怕的也不过就是路西法又那样决绝地，淡漠地，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有限，但分别却总没有限期。
　　……
　　
　　“路西法殿下！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两人间尴尬的气氛。
　　贝利亚转过头去，路西法则是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是加百列。
　　加百列是正宗的天使，不但有天使的华贵美丽，而且有一颗典型的伪善，清高，自以为是的心。很多年后魔界的人评价他就是这样——伪善，清高，自以为是。
　　
　　“殿下你怎么总是跑到这里来？”他踮着脚尖一丝不苟地盯着地面跑过来，生怕他华贵的衣服上沾上一点点这里的污垢。“啧，真脏，殿下你什么时候回去？哎呀，不行不行，我得让拉斐尔来接咱们，这地方的环境让我不敢把翅膀露在外面。”
　　……
　　“唉，殿下你等等我！我特意来这里找你的殿下，我有事情和你说，你等等我！”
　　路西法的速度，如果不想让谁追上，那么绝没有被追上的可能。
　　
　　加百列愤愤地哼了一声，眼角瞥到一边盯着他的贝利亚：“看什么看？你是什么东西。”
　　贝利亚耸耸肩：“加百列殿下，您的鞋子脏了。”
　　“什么？”加百列低头，再抬头的时候贝利亚也已经不在了。
　　
　　路西法来魔界就像视察一样，没有什么大事，但这一次似乎是抱着某种目的来的。
　　贝利亚一路追，他在这里生活过，虽然这里目前还是原始形态，但是他至少能够分辨南北，按着记忆里的线索摸向最下之窖的位置。直觉告诉他路西法在这里。
　　
　　途径沉默之地，他停了停。那里还是一片汲汲泱泱的河流，相较一千年后完全没有区别。贝利亚在河边站了很久。
　　他曾经思考过他为什么会穿越到一千年前，路西法曾经和他说过，这是世界上的时空漏洞很少，一共两个，一个就是利提河，另一个在神殿，神座之上。
　　显然他不可能坐上神座，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掉进了利提河里。这样的话，如果他再一次跳进利提河，会不会就能回到一千年之后。
　　
　　他抬了抬脚，站进河中，河水非常浅，只及他的脚踝，他一步步走向河心。突然又停了下来。
　　真的能够回到一千年以后吗？或者……他真的想回到一千年以后吗？
　　
　　曾经有人问过他，如果你一开始就认识路西法，你会反对他堕天吗？
　　而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如果路西法不堕天，如果他们不在铁轨上相遇，如果没有神魔之战，没有什么巨兽……或许他们的路途可以平静许多。至少魔界不会像那日一样，淹没在泱泱火海里面，路西法生死未卜。
　　
　　他闭上眼睛退了回来，站在岸边。不知是在何时，水中出现了另一个倒影。水面粼粼的波纹涣散了路西法的倒影。
　　贝利亚坐了下来，转过头去：“殿下，你喜欢魔界吗？”
　　路西法的金发在这片一切以黑为主色调的土地上尤为刺眼，却奇迹般完全没有一点不和谐。
　　路西法没有回答。贝利亚知道路西法就是这样一个人，问什么也不答，所以永远不知道他怎么想。也让人永远地差一步，无法跟上他。
　　
　　“殿下，你问我想不想留在这里？……如果我要您陪我一起留在这里，您愿意吗？”
　　路西法低下头看他：“我要留在这里，绝不会因为你。”
　　贝利亚笑了笑，伸出双脚在水里晃荡：“这我当然知道，我才不会自作多情，我是说，如果我留在这里……陛下……您……要我吗？”
　　或许是这一个刺耳的“陛下”让路西法觉得莫名，又或许贝利亚突然觉得这样的问题真的是不知廉耻，两人没再搭话。
　　而贝利亚却始终垂着头，等待着路西法的答复。
　　
　　而最终路西法也没有给他答复，而是选择了贝利亚最害怕的方式——决绝地，淡漠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他一个人留在魔界。
　　
　　贝利亚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可是这一次他却觉得尤其地心碎。他不能解释为什么，大概是沉默之地的风太大，吹花了他的眼睛，让他提醒自己不要哭的同时，泪水模糊的双眼。
　　
　　他记得一千年后他也曾和路西法站在这里，看对岸的风景。而他终于到达的彼岸，确是那样渴望地想要回到曾经。
　　
　　他在魔界晃荡了三天三夜，后来玛门偷溜下来玩遇见了他。
　　
　　他终于决定，阻止路西法堕天。
　　既然就算陪着路西法堕天路西法也不会选择爱上自己，那么不如阻止他，往后一千年里，不再有神魔之战，不再有巨兽。
　　路西法不再狼狈，不再生死未卜，而是永远高坐在神界顶端，享受他的荣耀与光辉，做永远的光耀晨星。




（96）

　　回到神界的时候玛门曾经试图将贝利亚安排在第一天，第一天是离路西法最远的地方，他可不想让路西法看到这个原本应该留在魔界一辈子在恶魔堆里摸爬滚打的家伙。
　　
　　但是……
　　
　　他望了贝利亚一眼，又叹了口气……怎么说呢……玛门并不是心软的人，他甚至有时候过分吝啬，可以为了一颗红宝石十个金币的差价而将人家店铺整倒闭了。但有时候他也会耶稣俯身，经过贫民窟还会顺手给他们抛金块。而此时正是第二种情况，不得不说，这个贝利亚可怜起来又邋遢又委屈的样十分之让人厌恶同时也让人不能不管他。
　　他觉得这样的人搁阴晴不定的自己这里不合适，对付他最好的人选就是万年圣母米迦勒，或者万年冰山路西法。
　　
　　贝利亚被带上第七天，玛门简直就是全自动升降机，前一刻他们还在魔界无底深渊，下一秒就到了第七天。
　　
　　“到了第七天我就不管你了，你好自为之吧。”玛门将他往街道口一搁，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子钱币：“拿去，以后这么倒霉的事情你别找我了。还有……别跟老大说是我带你回来的。”
　　贝利亚攥着那袋子钱币，点点头：“谢谢您，玛门殿下，您是好人。”
　　“不要奉承我，反正我就把你丢这里了，再见小天使。”玛门挥了挥手，一闪而逝。
　　
　　贝利亚掂了掂手里的金币。玛门这此倒是阔绰，只是不知道这袋子金币能够让他做多少事。
　　
　　他向米迦勒和路西法的宫殿方向走，结果连大门都还没摸到就被拦在百米以外。出入这个地方是要凭证的，就算是别西卜，玛门这些都需要凭证。
　　贝利亚塞了个金币在看守的天使手里：“兄弟，帮帮忙，我要去找米迦勒殿下，米迦勒殿下认识我。”
　　天使将金币塞进衣袋里，然后横了贝利亚一眼：“每个想进去的人都这么说，不想我叫人把你抓起来你就快点走。”
　　贝利亚无奈，只能调头走开。
　　他原本是想将一些事情告诉米迦勒，比如……他来自以前年前 ，米迦勒或许不会信，但是他必须提醒米迦勒注意路西法。
　　但是他却连米迦勒的面都没见到，正如某些天使对他的评价，不傍着位高权重的几个天使，他什么都不是，甚至连第七天都没有可能踏上来一步。
　　
　　他在街道上晃晃荡荡，猛然间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隔着人潮人海安静地站立在街道口。
　　他逆着人流走上去，所有人都仿佛看不到街口那个男人，但又同时人人都避开他。
　　贝利亚诧异地站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然后问：“您是……耶稣殿下？”
　　男人不回答，只是东西万物似的微笑。
　　是了，就是耶稣，贝利亚见过这个男人不多，但是他记得这一张脸。
　　
　　贝利亚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轻了，然后转过头四下看了看，吓了一跳，繁华的街道精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再仔细看，身边竟是一条静止的河流。虽然一切静止，但贝利亚不会不记得这里是哪里。
　　
　　“贝利亚。”耶稣说话了，声音却是虚虚实实，也不知是哪个方向传来的，像是浸透在他周围每一丝的空气里。
　　“耶稣殿下……”他盯着男人，但很快发现，对方已经不是耶稣的样子，而是突然杂糅成一道黑色的雾气，然后雾气重新聚拢，刻出棱角。
　　这一次，贝利亚愣了，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路西法，黑发的路西法！
　　
　　他愕然地说不出话来，长着嘴巴一动不敢动，他怕动一下，面前这个路西法又消失不见了。
　　
　　路西法形态的男人笑了笑：“贝利亚，离我近一些。”
　　贝利亚依照指示走过去，男人伸出手来，带着他标志性的黑色手套。贝利亚顿了顿，伸出手搭了上去，却在一瞬间五指穿透了对方的手掌，落了下来。
　　
　　对方竟是虚无的！
　　
　　他又愣了许久，终于恍然：“你是神？”
　　此刻对面的路西法又变回了耶稣的模样：“很聪明，我的孩子。”
　　贝利亚有些激动：“请您阻止路西法！”
　　神摇了摇头：“我阻止不了他。”
　　“你骗人！你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神笑了：“孩子，如果此刻我要你完全遗忘路西法，你能够吗？”
　　贝利亚退了一步：“你可以使用任何魔法，但是……我绝对会反抗的。”
　　“可惜，我的孩子，我并不会任何魔法。能够靠魔法解决的问题永远不会是真正的问题。改变他，需要改变他的一切。”
　　“我……我要怎么做？”
　　周边静止的画面突然开始鲜活起来，利提河颤颤流淌，野风燎原。
　　“从这里开始，拯救他。”神的嘴角挂着淡然的笑意，这个人他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但他却不是任何一个人，他可以有任何一种表情，但他却没有任何的情绪。贝利亚突然觉得有些森冷的寒意，他想如果眼前这个人如果不是神，二十个和他的一样的天使，或者普通人类，那么带着永远不真实的面孔和情绪或者，或许会很痛苦，或许也很寂寞。
　　但好在他是神，也坏在他是神，贝利亚觉得不能反抗他，神是他的父亲，永远的正义与光辉。
　　
　　细碎的萤火从河岸边的草丛密密麻麻向上飞升，然后齐聚成一团绿色的光球，光球落到贝利亚手里，光辉黯淡，变成了一颗黑色的种子。
　　
　　“这是什么？”
　　“一颗种子，将他种在魔界，将来会有千千万万的玫瑰盛开在这片土地上。”
　　贝利亚想起了路西法床前哪一篇殷殷艳艳的红玫瑰，在每一个夜里都盛开得如火如荼。他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种子。“为什么给我这个？”
　　“路西法喜欢玫瑰，不是吗？”神轻笑：“他是我的孩子，我也希望他高兴。将它种到魔界，我亲爱的贝利亚。或许当魔界开满玫瑰，路西法就不舍得给这里带来战争了。”荒唐的猜测，但贝利亚却不自觉地握了握种子。
　　是，他想看到红玫瑰遍野的土地上只有路西法，没有战争。那样才是贝利亚记忆里最初的魔界。有真实人性和刺眼夺目的艳丽。没有尸体和血流成河。
　　
　　“我知道了。”
　　“然后更多的事情只能自己来做了，我亲爱的贝利亚。”
　　“您不想阻止他吗？他是神界最强大的天使，神界不能没有他。”
　　“是的，我亲爱的孩子，但我无法插手，我不在这个世界，我的此刻是你的从前，以后，未来。我并不生活在时间里，我无法帮助路西法，我的孩子。”
　　“我该怎么办……我……我见不到他……”
　　
　　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得模糊。贝利亚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对方，但很快对方就在浑浊的场景里蒸发殆尽。
　　周遭又变成了了人来人往的街道。
　　一个胖子撞过贝利亚，贝利亚猛地清醒过来，前后左右看看，已经不见男人的影子，再低头看看，他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细小的黑色种子。
　　
　　他将种子塞进口袋，叹了口气。又顺手摸了摸钱袋……钱袋……呢？
　　他回头看看，一个胖子挤出人群，消失在视野中。
　　贝利亚又叹了口气，算了，果然不是自己的钱就是留不住。
　　
　　他有些茫然地晃荡在街道上。一会儿他又突然跑到第一天的边沿。
　　神界每重天的边沿都有传送点，有些传送点是私人的，比如路西法宫殿的传送点，当然这个传送点已经荒废了将近五千年。还有更多的就是通向每一重天的传送点，但是价钱并不便宜。
　　但也正是这些速率比翅膀还高的传送点方便了更多的天使，因此出现了很多不法的小商贩，等级较高的小商贩常驻第一天，时常会进到魔界，捕捉一些魔精灵之类的制作各种各样的魔法药品，然后销往七重天这些高等天使盘踞地，要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而且越是等级高的天使，越是喜欢这些违禁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路西法就是最最高等的常客。有了传送点，第一天道第七天一来一回几秒钟的事情。
　　
　　可是贝利亚却付不起这个费用，他想要去第一天将这个种子托给去魔界搜集资源的天使，让他们将他钟到魔界，同时也想从他们那里弄到一些“货”，运气好的话他或许还可以见到路西法。
　　贝利亚现在才开始明白钱和翅膀多少等级的重要性了。
　　
　　他在传送点边站了很久。突然身边的人群开始微微骚动，然后指指点点说些什么，贝利亚挤上去，看到远远的两人向这边走过来。
　　是别西卜和利卫旦。
　　
　　利卫旦似乎心情很不好，而别西卜却走在前面，走得很急，并不理他。两人走近了，很多人开始让出位子。
　　别西卜终于不耐烦了：“利卫旦，你别跟着我好吗？”
　　“为什么不跟着？我才是从小陪你长大的人，和双生天使有什么区别，你知道我喜欢你，你怎么可以和阿斯莫德……”
　　“利卫旦，我说得很明白了，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
　　利卫旦冷冷笑了笑：“阿斯莫德先下手你才这么说的吧，要是早一些我就把你往床上带，那么现在你早就该是我的人了。”
　　别西卜停了下来，回过头：“利卫旦，我就是恶心你把我看得那么随便，算了，我不在第七天住了，以后也别来找我。”
　　说完他一甩头，丢了三个金币站到了传送点。
　　利卫旦追上去，一把将他拉下来：“跟我回去！”
　　“凭什么？”别西卜挣开他。
　　“你不跟我走我绑你走。”
　　“你试试。”
　　
　　接着就是惨无人道的天使大战。
　　众天使欢快地观战，贝利亚却在一旁着急，好不容易见到两个认识的，结果一上来就打架。
　　
　　“啊，看，是阿斯莫德殿下！”
　　
　　第三主人公出场。所有天使都兴致盎然。
　　阿斯莫德从更远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目的明显。现在是二对一，贝利亚以为阿斯莫德会和别西卜一起将利卫旦痛扁一顿 ，然后握着别西卜昭告天下“这是我的人”。但是阿斯莫德意外地很冷静。实际上阿斯莫德一直很冷静，冷静同时也不会想亚斯塔路那样唱反调，毫不败兴。
　　说起亚斯塔路贝利亚又想起了这个人，除了莱洛斯，这个将是很多年后路西法身边的第二忠犬，但贝利亚却没有在神界看过他。
　　
　　阿斯莫德一出现就和别西卜相视一笑，默契堪比千年之后两人大战拉斐尔。
　　利卫旦立即炸毛。
　　别西卜被阿斯莫德推上传送点：“先去我那里，我等等就到。”
　　别西卜抓住他：“一起走。”
　　阿斯莫德看看利卫旦，再看看别西卜，然后又转回头盯着利卫旦：“利卫旦，有兴趣去我那里吗，我们做个谈判。”
　　“谈判？呵……小人。”利卫旦不屑。
　　阿斯莫德顿了顿：“不愿意，我就带他走了，你可以一辈子不踏进第三天。”
　　“很好，阿斯莫德，你也可以试试一辈子不回第七天来。”
　　“抱歉，第七天并不是你的，但是第三天却是我直属管辖的，我给你机会选择。”
　　利卫旦握了握拳。
　　“利卫旦！”别西卜突然发话：“利卫旦……别动手，我也想好好和你谈谈。这样吧……你做公证。”他的手指向边上指了指，飘飘悠悠，然后不偏不倚指向贝利亚。
　　“我？”贝利亚指指自己。
　　“路西法殿下将犹列尔送到了我那里度假，你可以顺便去看看他。”
　　
　　贝利亚顿了顿，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TOT好热好热好热
最热这两天我还要奉母上之命外出奔波，我造了什么孽TOT




（97）

　　有钱人专享的东西果然好使，几乎就在眨眼的瞬间，面前的景象已经天翻地覆。
　　
　　这里是阿斯莫德直系管理的第三天。和第七天最大的不同是，这里多数天使只有两翼。
　　但此时街上浩浩荡荡走过的却是一批六翼，这样一来贝利亚这个混迹于一帮牛人堆里的两翼突然变得特殊起来。
　　
　　很多人认识阿斯莫德别西卜利卫旦这三个神界的中流砥柱，比较让贝利亚惊讶的是这里竟然也有人认识他。
　　他跟在三人身后，尽量埋低脑袋，要知道两翼跟在一群多翼背后最容易被冠上“巴结”的高帽。这些可爱的天使们从来不像人类想象得那么友善。
　　
　　“快看，那个不是路西法玛门殿下生日宴会上和路西法殿下配对的小天使吗？”
　　“真的真的！听说路西法殿下转身就把他甩了，现在怎么又和阿斯莫德殿下他们在一起了？”
　　“哼哼，这还用问为什么吗？”
　　
　　贝利亚又将脑袋埋低了一分，他想他是天生特异体质，特别容易吸引流言蜚语。
　　前面三牛人的脸色都不好，尤其是利卫旦。这样一来一有天使跳出来对他们指指点点利卫旦就立马瞪过去，吓得没有人再敢停在原地盯着他们看。在群众们看来，这简直就像在维护贝利亚。
　　
　　阿斯莫德的宫殿不像玛门那样奢侈得巴不得连地都是黄金铺的，但豪华是一定的。
　　
　　两个小天使端来了饮料，三个人分成两派面对面坐下。贝利亚看看阿斯莫德和别西卜，再看看利卫旦，虽然并不情愿，但还是屁股靠屁股坐在利卫旦身边。
　　
　　隔了许久，阿斯莫德先开口：“利卫旦，我和别西卜的事情你也很清楚。请不要强迫他。”
　　“强迫？！”利卫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强迫过别西卜吗？”他指着别西卜：“你说，我哪件事情不顺着你的意思？”
　　别西卜别过头去，不想搭话。
　　利卫旦冷笑：“阿斯莫德，如果你所谓的谈判就是这样冠冕堂皇地搪塞我，那我不奉陪了，还有，别西卜我今天必须带走。”
　　“行了，利卫旦！你没有权利管我这些！”别西卜跳起来。
　　
　　阿斯莫德抓住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别西卜，坐下。”他将一杯子的酒向利卫旦面前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利卫旦，今天我并不是要和你谈判这个。”他顿了顿看向贝利亚：“贝利亚，你做个证人 ，今天我们来谈谈究竟将来是要追随谁。”
　　这话一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贝利亚，他僵了僵身子，盯着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继续说：“老大的意思很明确了，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并没有表态，但是我们应该表个态，如果将来有万一，我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追随谁是自己的事情，我和别西卜已经商量过了，别西卜认为有必要和你商量一下。”
　　利卫旦顿了顿，望向别西卜，然后摇摇头：“老大不可能背叛神界的，除非他想与米迦勒殿下为敌，与神父为敌。”
　　“那万一米迦勒殿下也追随殿下呢？”
　　利卫旦默了默，过了很久才摇头：“不可能，谁背叛神界都不可能会是米迦勒殿下。”
　　“谁知道呢……”别西卜笑了笑：“我不可能离开老大，玛门也不可能，阿斯莫德也不会离开老大的，第一军团大多数人都无法离开老大，你呢？利卫旦。”
　　利卫旦向后仰了仰，靠在沙发上，抚着额角：“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吧……我们有意识那天起一直在神界，神父是我们唯一的信仰，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老大能够代替神父，甚至……超越神父。利卫旦……不知道这种感觉你有没有，离开老大会比离开神父更让人难以承受。”
　　“别西卜……”阿斯莫德叫住他：“让利卫旦自己考虑……你呢？”阿斯莫德突然转过头盯着贝利亚：“你的双生已经跟随老大了，你也可以自己决定，或许……我是说或许，老大将来不在神界，凭你双生天使对魔法的领悟能力，你很快就能够有六翼，有我现在这样的地位，但是犹列尔不会帮你……”
　　贝利亚愣，犹列尔已经倒戈向路西法了。不，或许不能说倒戈，犹列尔似乎从一开始就备受路西法青睐，跟随路西法理所应当。
　　
　　贝利亚想起在魔界的时候他问路西法，如果他肯留在魔界，路西法是不是愿意收了他。
　　他笑了笑，人与人果然有差别，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路西法就愿意到哪里都带着他，而自己就算倒贴，路西法也连正眼也不想看他。
　　
　　他第一次觉得，这就是嫉妒。
　　
　　“好吧，贝利亚，你也考虑一下。不用太紧张，老大那里完全没有什么动静。”阿斯莫德安慰他。
　　贝利亚点点头。
　　
　　“啊，对了，亚斯塔路那个家伙怎么办？他肯定会和我们作对到底的，要说神界哪些人让我能够放在心上当成对手的，他就算一个，到时候应该比较麻烦。”别西卜苦恼。
　　阿斯莫德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如果他与我们作对，对付他的不是你一个人。”
　　
　　利卫旦已经甩门而出。
　　今天的气到了喉头又硬生生逼了回去，的确，老大的事情比较重要，他虽然非常十分地想要和阿斯莫德一决高下，但是他还能够分得清轻重。
　　
　　犹列尔此刻正坐在宫殿后院的秋千上舒坦地哼小曲儿。
　　贝利亚一出现他差点从秋千上摔了下来：“贝利亚？你怎么会来这里？”他惊喜地跳了下来，抓住贝利亚的手：“我听别人说那天路西法殿下向你表白了，是不是？”
　　贝利亚干笑着别过头：“没有那回事……犹列尔，我们谈谈好吗？”
　　犹列尔松开他的手，盯着他郑重其事的脸，挠了挠脑袋，点点头。
　　
　　“你……我是说你们……你们都决定跟随路西法了？即使他要堕天？”
　　“哈，原来是这件事情啊，你放心吧贝利亚。路西法殿下不可能堕天的，他亲口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他最重要的人是米迦勒殿下，他不可能和米迦勒殿下反目为仇的。”
　　贝利亚黯然地点点头：“那……要是万一……万一呢……”
　　犹列尔撇了撇嘴：“那……如果是你呢？贝利亚，你会跟随路西法殿下吗？”
　　贝利亚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跟随路西法的理由，只能干笑一声：“我和殿下不熟……”
　　“那如果我去了魔界呢？贝利亚你会跟我一起去吗？”犹列尔很认真地问他。
　　这却让他答不上来。
　　
　　这等于选择犹列尔还是选择路西法，搁在很久以前，这绝对是个单选题，但到了现在却成了无解。
　　他十分想告诉犹列尔，一千年后你会变得恶毒，变得可悲，会变成一个完全没有存在意义的人。如果这一切停止或者换一种方式你才能够活下去，活得有血有肉，而不是一个灵魂腐烂在魔界的假天使。
　　
　　贝利亚攥紧了犹列尔的手：“犹列尔，听我说……我们要阻止路西法，将来……将来会发生很多很多事情，我们难以预料，但是我们可以从此刻开始阻止。”
　　犹列尔有些好笑盯着他：“贝利亚，你怎么了？殿下他什么都还没做啊，你不要紧张，没事的，殿下不会那么冲动的，米迦勒殿下会劝他的。”
　　“不不不，犹列尔，他会的，路西法会背叛神的，我想见见米迦勒殿下，你可以帮我找到他吗？”
　　犹列尔被贝利亚莫名其妙的焦急吓到了，愣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别急贝利亚，我去请阿斯莫德殿下帮忙，米迦勒殿下回来见你的。”
　　
　　实际上贝利亚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急什么，路西法就算是要堕天，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三分之一的天使军团需要鼓动，完全的战斗计划需要提前张罗，战斗力也要事先统计。但贝利亚总觉得，晚一步，路西法就再不是那个耀眼的路西法了，而是神界的罪人，生命的掠夺者，最终下落不明的魔王，他就要死在那场战火纷飞，巨兽嘶吼的战场里面了。
　　……
　　
　　犹列尔顺利地找到了米迦勒，米迦勒很忙，为了一个小天使特意赶到三重天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贝利亚该觉得受宠若惊，但是一见到米迦勒贝利亚就完全忘记了礼仪，直接扑过去揪住对方的袖子：“米迦勒殿下，您要阻止路西法殿下，不能让他堕天，他会死的，求求您阻止他！”
　　米迦勒也被贝利亚这样反常的反应弄懵了。
　　“贝利亚，有些事情并没有发生，不要乱说……”
　　“殿下，我确定路西法殿下会堕天，您一定要阻止他！”
　　米迦勒盯了贝利亚很久，突然叹了口气：“贝利亚，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贝利亚被送进卧室，米迦勒用魔法强行为他催眠。
　　米迦勒问犹列尔：“他这样多久了？”
　　犹列尔摇摇头：“殿下，贝利亚怎么了？”
　　“他的记忆很混乱，我看不清他的记忆里有什么。犹列尔，你在这里陪着他，我去找路西法。”
　　“嗯……殿下，有什么事情请务必也告诉我，如果……贝利亚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我必须为我们的将来做打算。”
　　米迦勒笑了笑，揉揉他的长发：“放心，我会解决的。”
　　
　　贝利亚很想醒来，但抑于魔法的束缚，四肢像是被无数根藤蔓牢牢锁住，无法动弹，就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你很痛苦？孩子。”
　　
　　谁？他睁不开眼，他却能清晰地看见四面的风景——又到了利提河边。
　　“不要睁开眼睛，孩子，仔细听听河水的流淌，野风的呼啸。”
　　“我……求您让我醒过来……”
　　“我给你的种子呢？”
　　贝利亚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为什么没有将它种到魔界？”
　　“我……我找不到能够将它带到魔界的人……”
　　“你可以自己去到魔界……”神的声音在野风中飘渺，像是隔了一层又一层的薄纱，总抓不住他的位置。
　　“我……我下去了就无法回来了……我……”
　　“孩子，你想留在神界吗？还是你想和路西法一起留在神界？”
　　贝利亚攥了攥拳头。
　　“你为何不肯为了他牺牲，你可以救他但你却舍不得他，所以，你是在毁了他。”
　　“不……我想救他！可是……这颗种子救不了他，只有你能阻止他，你去阻止他，求您了……”
　　神笑了笑：“孩子，路西法要堕天，只有你可以阻止他。我亲爱的孩子，种子里有个咒语，当你念出它的时候，就是你永远和路西法诀别的时候，但是你可以拯救他。”
　　
　　贝利亚退了一步，他突然觉得装着小小种子的口袋像是火烧般地灼热起来，他掏出种子，想要扔进河里。神的声音又飘飘悠悠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我的孩子，你为什么那么自私又那么冲动，看看种子上写了什么咒语吧……看看路西法一千年后对你说的话，想想……他有可能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
　　神的声音随着远去的风声还有淙淙流走的溪流远去。
　　
　　利提河边只剩下茫然的贝利亚一人，他将手举到面前，摊开手掌，掌心地种子仿佛受到了感应，发出黯淡地红光，然后黑色的表皮在红光里沦为灰烬，露出一块光润华贵的红色玛瑙石。
　　
　　他捧着这块石头，鼻子微酸。他吸了吸鼻子，继续盯着石头表面，暗金色细小的文字在红光的包围下渐渐隐现。
　　
　　日期是一千年后，贝利亚来到这里的那一天。玛瑙的背后可这一排精致的小字，笔记他认得。
　　
　　若我不归，爱恩为王。 ——路西法。
　　……
　　
　　阿斯莫德的魔法终于过了有效时间，贝利亚模模糊糊醒过来，犹列尔连忙窜过来：“啊啊啊，你醒了！醒了就好，贝利亚你一定累坏了，我听说了，路西法殿下把你丢到了魔界，现在正和加百列殿下风流快活呢，贝利亚，我们不要管他了，让他堕天吧，随他去好了，我们跟随米迦勒殿下。”
　　贝利亚揉了揉眼睛，做起来：“我睡了很久了？”
　　“嗯，两天。”
　　贝利亚一惊：“米迦勒殿下呢？”
　　“他去找路西法殿下，唔……两天了，还没回来，最近也没看到阿斯莫德殿下和别西卜殿下他们，整个神界的气氛都怪怪的……”
　　贝利亚跳下床，鞋都没有穿就想歪跑去。
　　犹列尔在后面叫他：“贝利亚！贝利亚你回来！米迦勒殿下交待你醒了就让你去找他……”
　　可惜贝利亚已经跑远了。




（98）

　　神界一切太平，最最不太平地就贝利亚一个。
　　
　　贝利亚短时间内敢不到第七天，第七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开始限制人员出入，除了三翼以上的天使,其它统统被阻挡在外，贝利亚就和一群二翼一起堵在第七天的入口，等着上头的命令。
　　
　　一名天使推了推他:“喂，哥们儿，你也是去看路西法殿下和加百列殿下的？”
　　贝利亚愣了愣，问：“什么？”
　　天使打量怪物一样打量他一番：“难道你不知道？加百列殿下喜欢了路西法殿下几千年，前几天终于表白成功，今天上面貌似是有活动，我猜是路西法殿下终于想通要和加百列殿下结婚了。”
　　贝利亚摇摇头，嘲笑似的盯着他：“你不知道路西法殿下喜欢男人吗？”
　　“加百列殿下就是男人啊……只是喜欢打扮成女人的样子罢了。”
　　贝利亚愣了愣，还是摇头：“不可能的，我从没听说过路西法会娶加百列。”
　　天使又一次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这是第一次……你当然没有听说过……”
　　“不可能的，路西法不喜欢女孩子，打扮成女孩子也不行。”
　　天使笑了：“你怎么知道呢？路西法殿下原本就是喜欢女人的，至少前些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特别喜欢哪个男人的传言，当然，米迦勒殿下不算在内。”
　　
　　贝利亚还是摇头，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天使说话的内容。
　　对于他来说，他宁愿路西法是喜欢米迦勒的，毕竟两个人是神界公认的地位，能力，以及一切都很般配的双生，而如果换作加百列……不，不可能，他难以接受。
　　
　　后来不知道等了多久，第七天的大门洞开了，很多天使涌了进去，贝利亚也跟着涌进去。但另天使们失望的是第七天一点动静也没有，加百列的宫殿，路西法的宫殿都一如往常。
　　很多天使乘着时间早又从从敢了回去，贝利亚留在路西法宫殿外面，找了个台阶坐下。然后捧着脑袋看失望而归的天使一个一个从天面前晃过。
　　又是他觉得能够这样心安理得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看热闹也幸福得很，能够闲下心看热闹就说明身边已经没有需要烦恼的事情了。
　　没有压力，平淡得有些许枯燥，这就是神界，人们眼里的天堂。
　　
　　贝利亚坐了很久，没有人赶他，亦没有人理他，他捧着脸颊遥遥盯着远处厚厚的魔法障壁，他根本就不去，就算能进去，这里的首位每一个都比他来得有等级，他呆不了一秒。
　　再后来他就睡着了，躺在冰冷的台阶上，梦到很多很多人，米迦勒，别西卜，阿斯莫德，利卫旦，玛门，亚斯塔路，还有犹列尔，莱洛斯，阿卡特，奈琳，蓝莫儿，甚至还有已经几乎在他脑海里模糊的络丝，蜜伊莲……
　　
　　唯独没有路西法。
　　
　　有人说，爱上一个人是受罪，梦里梦外，反反复复，睁眼是他，闭眼还是他。
　　贝利亚却很少梦到路西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并不那么爱路西法，就像一开始仅仅是对方的威严让他敬畏，然后变成依赖，最后离不开。有些时候他又觉得或许只是路西法并那么爱自己，他从来都很吝惜自己的时间，所以分一点出来进到贝利亚的梦里都不肯。
　　后来贝利亚觉得梦到梦不到都是受罪，因为那个来的人要么匆匆就走了，要么就不曾出现过。
　　
　　“谁啊，怎么睡在这里？”
　　贝利亚被摇了摇了，睁开眼睛。面前的人吓了他一大跳，竟然是加百列！
　　加百列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是你啊，你不是留在魔界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算了算了，你让开一点，别挡着我的路。”
　　贝利亚无声地让开一条道，加百列一仰脑袋，与他擦身而过。
　　
　　贝利亚想了想，又追上去：“等等，加百列殿下……”他上去拉住对方的衣摆。
　　加百列很厌恶地扯回自己的衣摆，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您和路西法殿下……真的……”
　　加百列先是顿了顿，然后突然骄傲地笑了笑：“关你什么事？”说完扭头就向路西法的宫殿走。
　　贝利亚想了想又追上去。
　　加百列加快了脚步，顺便厌恶地回头瞪他：“走远点，别跟着我！”然后转头看看门边的守卫：“你们怎么不拦着他？过来帮我拦住他。”
　　守卫有些为难：“殿……殿下，米迦勒殿下交待，贝利亚过来的话……谁也不准拦。”
　　“米迦勒殿下交待的？”加百列眯了眯眼，你没想到米迦勒好这口，品味未免和路西法差太多了。
　　贝利亚却是一愣：“米迦勒殿下知道我要来？”
　　守卫：“是，他会在宫殿等您。”
　　
　　他竟然傻傻在们门口睡了一觉。贝利亚迅速跑了进去，直奔米迦勒的宫殿。
　　
　　米迦勒果然在书房等着他，只是书房除了米迦勒还有一个难得看见的人物——亚斯塔路，后来魔界最冷面的恶魔。
　　
　　亚斯塔路当然和贝利亚并不熟，贝利亚却放了很多目光打量这个人，直到米迦勒小声提醒他：“贝利亚……？你认识亚斯塔路？”
　　贝利亚摇头：“不……不是，我只是听说过，我以为亚斯塔路殿下是跟随路西法的呢。”
　　米迦勒笑了笑：“亚斯塔路的确是第一军团的一员，名义上跟随我和路西法，但是私下里和我来往比较多。”
　　说到这里，米迦勒的脸色变了变，示意贝利亚坐下。
　　贝利亚刚坐着椅子，米迦勒就站了起来，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摆在贝利亚面前：“看看这些。”
　　文字是用古老的精灵文刻写的，这种失传已久的文字后来成了魔族的通用文字，但是并没有多少天使看得懂。
　　
　　贝利亚看懂了，米迦勒并没有惊讶。
　　而贝利亚惊讶了，惊讶的是书本的内容，藤蔓围绕的左页背景图片是一片汪洋的大海，几秒之后图片开始变化，变成一个藤蔓围绕的十字架，仔细看，十字架是倒着的。然后镜头拉远，十字架开始缩小，视野变得开阔。
　　白色的教堂，沿路种着的曼陀罗，高空翱翔，耳畔似乎还能幻觉般的听到教堂里的吟唱。
　　是五星广场。而广场的中央，有他。
　　
　　贝利亚的手颤了颤，撞到了书角，画面像被触碰的泡泡一样瞬间破碎，很快又拼接成一副熊熊燃烧的火海图，图里有嘶吼的巨兽，土崩瓦解的大地，有炸得面目全非的“万魔殿”。
　　而万魔阶上站着的，还是他。
　　
　　贝利亚抬起头，睁大眼睛盯着米迦勒，米迦勒也盯着他：“你究竟是谁。”
　　贝利亚摇头，突然抱着脑袋，使命地摇头：“我……我是贝利亚，不……我是爱恩……”他又猛地睁开眼睛：“我是一千年后的爱恩，现在的贝利亚，我知道一千年后发生了什么，一千年后……路西法是魔界的魔王，那个时候会有神魔大战，会有……有很多很多您想象不到的事情……而我……我是从那个时候来的，米迦勒殿下，请您相信我，并且请您阻止路西法殿下。”
　　米迦勒盯了他很久。最后突然合上书，叹了一口气：“果然。”他将书翻开到最后一页：“这是耶稣的预言，预言说神界将会面临一次重大灾难，而灾难的起由就是一个谎言。”他顿了顿，又将书本合上，推到爱恩面前。“这个谎言，同你刚才说得一模一样。这个谎言将会挑起路西法叛变的异心。魔王……确实有些诱人……”米迦勒突然笑了笑，然后不知何时起，他的声音不再是米迦勒，他的头发变成了灿烂的金，笑得时候眼睛微眯，却寒光凛冽。
　　贝利亚退了一步：“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突然伸手，抬了抬他的下巴：“堕天？愚蠢的行为，但是更愚蠢的是永远被虚妄和假象蒙蔽，满足于虚荣。”
　　贝利亚咬牙，盯着他：“殿下……您现在的位置不是虚荣，您是唯一的光耀晨星，所以……请您不要想……”
　　后半句还没有说完，贝利亚已经被迎面席卷而来的飓风刮得睁不开眼。
　　
　　后来等他再看清面前的景象时，路西法已经不在了。他的身边是亚斯塔路，还有冰冷的铁栏杆。“我在哪里？”
　　“天使牢狱。”亚斯塔路的声音和周遭的围墙一样冰凉。
　　贝利亚心头一紧：“路……路西法殿下呢？”
　　亚斯塔路盯了他一眼：“不用问了，事情过去以后，应该会有人放你出来。”
　　“事情……什么事情？”贝利亚觉得不安。
　　亚斯塔路已经转头走了，留下个背影，还有一句淡淡只剩半句的余音：“路西法殿下送给神的最后的礼物。”




（99）

　　天使牢狱里没有晨昏的交替。贝利亚不知自己在里面呆了多少个日夜，没有人放他出去。亚斯塔路走后亦没有人再来过。
　　他以为他会永远被关在这里，像这冰冷的栏杆一样伫立成雕塑。
　　
　　后来有人进来了，他已经不抱希望。外面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他想，现在的神界可能已经另一番新天地，而路西法，已经在魔界当他的君主了。
　　
　　一道光掠过贝利亚的眼睛，他习惯性地用手挡去。
　　“贝利亚。”有人叫他。
　　他没有动。
　　“贝利亚，是你吗？”声音还在叫他，等他睁开眼睛一看，是犹列尔。
　　“犹列尔……”他叫他，声音有些哽咽。
　　犹列尔隔着栏杆抓住他的手：“我会放你出去的，贝利亚，不要担心，贝利亚。”
　　贝利亚点点头，忽然又茫然地坐到地上，他想，出去又怎样？
　　
　　“贝利亚，你知道吗？现在外面很乱。”
　　贝利亚点点头，他怎么会不知道。
　　“外面……”犹列尔欲言又止，突然盯着贝利亚：“贝利亚，你还喜欢路西法殿下吗？”
　　贝利亚等着他说下去。
　　“路西法殿下和耶稣殿下闹翻了，其实这是早晚的事情，大家都说他会堕天，米迦勒殿下在劝他，劝着劝着两人就打了起来，米迦勒殿下和路西法殿下打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外面……真的很乱，你在这里再待一阵子好吗？”
　　贝利亚愣了愣，突然坐起来：“路西法殿下还没有堕天？”
　　犹列尔点点头：“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堕天是必然的。”犹列尔又顿了顿：“贝利亚……你不会是想跟着路西法殿下一起堕天吧？”
　　“还没有堕天……”贝利亚自言自语，已经完全忽略了犹列尔的问题，这样的话，他还有机会，阻止路西法。
　　他突然想起那颗种子，然后急急忙忙找出那颗种子，放在手心里。
　　神说，这颗种子可以拯救路西法，而代价就是两人永远的诀别。
　　
　　贝利亚盯着种子，犹豫了很久，又痛苦地将种子收了回去。
　　
　　犹列尔蹲在栏杆的另一边，问他：“怎么了贝利亚？”
　　他抬头看看犹列尔，对方虽然和自己双生，但是身上浓郁的天使气质和自己实在不像，就像此刻，犹列尔漂亮的金发，璀璨的湖蓝色眸子，洁白干净的长袍和这阴暗潮湿的有天使牢狱实在很不搭，但是自己却像天生生长在这里的。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果然天生不公平，有的人可以拥有那么多，荣耀，美丽，地位，很多很多人的喜爱，而自己却是一无所有，极力想要追逐的人却连他的衣袍也无法触碰一下。
　　
　　他别过头去。
　　犹列尔有些担心：“贝利亚，不是我不想放你出去，我怕……你会胡来，路西法殿下是在与整个神界作对，你和他一起没有好下场的，我们天生就是天使，属于神界，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我们，对路西法你只是迷恋而已，神界没有人不迷恋路西法的，清醒一点吧，贝利亚。”
　　贝利亚抬起头盯着他：“你有迷恋过谁吗？”
　　犹列尔愣了愣，摇头。
　　“那你不会懂迷恋一个人的心情，犹列尔，有很多事情我无法和你解释，所以你并不明白。犹列尔……放我出去，好吗？”
　　犹列尔退了一步：“贝利亚，不要为难我，我不会害你的。”
　　贝利亚站起来，隔着栏杆盯着他：“犹列尔，我不想我们反目，求你，放我出去。”
　　“不。”犹列尔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匆匆准备离开。
　　贝利亚一急，伸手想要抓他，当然，这么远的距离他不可能抓得住对方，当奇怪地是犹列尔站着不动了，并且很快就在下一秒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回拽，最后重重摔在栏杆之上。
　　巨大的冲击让他气血回流，一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他擦了擦嘴角，诧异地盯着贝利亚：“贝利亚……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黑魔法？”
　　
　　贝利亚愣了，这的确是黑魔法，当初他在魔界学过这个，只是他以为时空交错之后这些魔法就不存在他身体内了，谁知一急，潜在的能力还是被激发了出来。
　　“原来你……早就决定要和路西法殿下走了……”犹列尔的目光蓦地黯淡。“既然路西法已经比什么都重要，那么我也不想阻止你了，但是我不会放你出去，贝利亚，我永远不会害你的……”
　　
　　贝利亚站在栏杆前，而犹列尔的影像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就在使用黑魔法的那一刹那，很多久违的力量突然像泉水一样回涌进体内。
　　这是不正常的，贝利亚感觉就想有个纽带正在给他不停地输送力量，而这个力量并不是他之前失去的，而是远比那强大的多。
　　
　　他觉得身体在变化，但不知道究竟哪里在变。
　　
　　犹列尔突然抬头错愕地盯着他：“贝利亚……你的头发……”
　　
　　贝利亚低头看自己垂在肩上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变成了黑色。包括翅膀与身体衔接的地方，开始灼热滚烫，撕裂般地疼痛。
　　
　　“贝利亚！贝利亚你怎么了？”犹列尔扑上去。
　　贝利亚痛苦地翻滚在地上。犹列尔咬了咬牙，犹豫了一下，找出钥匙开了门。
　　而门一开，还未等犹列尔进去，贝利亚就一个闪身，飞速地掠到他身后，架住了他的脖子。
　　犹列尔顿了顿：“你骗我。”
　　“对不起犹列尔，我必须出去。”
　　犹列尔突然垂下头去，笑了笑：“贝利亚，你就没有想过为了我留在神界吗？”
　　贝利亚愣。
　　
　　这么久以来，他的眼里的确只有路西法，忽略了很多人，尤其是犹列尔。
　　
　　“你真固执，贝利亚，路西法殿下根本不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喜欢你……”犹列尔顿了顿：“即使你在我眼里是这个神界独一无二的天使，但是我同样认为你配不上路西法殿下。”犹列尔转了转头，几绺金发落了下来，遮住他的眼睛：“对不起，贝利亚，路西法殿下的世界不是你能够参与的，不要走，留在我身边，好吗？”
　　
　　犹列尔这样哀求的语气贝利亚曾经只见过一次，他曾经这样哀求过路西法，但那时已经是不同的风景。
　　他闭了闭眼：“对不起。”
　　一道疾风绕过犹列尔的身体，瞬间夺走他的全部意识。
　　
　　天使牢狱设在第一天，而第一天冷清得几乎就是一堆废墟。贝利亚忍受着翅膀的剧痛用最快的速度像第二天跑。边跑背上的羽毛不断脱落，到最后，左翼硬生生从背脊上撕裂下来。
　　鲜血沾染白色的羽毛，看上去格外刺眼。
　　贝利亚用黑魔法止血，但很快另一只翼也随着黑魔法的启动撕裂。贝利亚明白了，这是黑魔法在天使之躯的反噬。
　　
　　他又爬起来向上跑，跑了几步，绊了一跤，抬起头，就看到了加百列。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而想看见的人却不知道还在何方。
　　
　　“这么狼狈？”加百列踹了他一脚，又在他身边蹲下。“米迦勒殿下现在不会帮你了，他和路西法殿下闹翻了，你满意了？小杂种。”
　　贝利亚咬了咬牙，爬了起来，很快又被一脚踩了下去：“放心，我不是来折磨你的，我没那个空，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说完他笑了笑，目光僧冷。
　　很快，贝利亚感觉到身体瞬间冰凉，像是被投进了一片冰窟，手脚被无数道冰凌直直刺透。很疼，非常疼。
　　
　　他凭借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看到身体周围围绕的白光，突然浑身僵硬，使尽全部力气挣扎。
　　他知道这个魔法，在神界这样的魔法是属于违禁的。分析元素，和将一个人玩玩全全分解没有区别，身体会被完全撕裂，但却保存着生命树上滋养出的灵魂。很久以前这是神界的一种极刑，专门处置一些十恶不赦的天使，将他们的形态粉碎，灵魂打回生命树，回炉重造。
　　
　　“我一直觉得双生天生和普通天使不一样，就是路西法，永远和别人有不一样的地方，几乎每一天我都在想，他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与众不同，是不是比别人耀眼很多……”
　　
　　手脚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血管开始爆裂，在疾转的气流里，四溅的血液被蒸腾成了一片朦胧的血雾，很快，围绕贝利亚的透明气流变成了血色。
　　
　　“其实如果路西法他一直留在神界，我可以等他，等他多久都没有关系，反正我们有无边无尽的生命，但是……但是他却想要去那个肮脏不堪到处都是垃圾的地方，他最爱干净了，他决不可能喜欢那里的……你说……你是谁？你凭什么说他要堕天，他为什么要堕天……”
　　
　　加百列加快的气流的运转速度，贝利亚像是被千万片的刀刃一道一道刻进血肉里，已经感觉不到多疼，甚至连意识都开始被刀刃削去。
　　加百列已经失控，这样的心情贝利亚突然觉得懂。
　　
　　即使此刻就在这个人的折磨下生不如死，但他依旧同情这个人，就像他同样为自己不甘。
　　一直以为了解着，喜欢着的人，到了最后却要用出乎你意料的方式离开你。
　　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永远等待，至少永远的等待还怀揣希冀，最可怕的是连等待的权利也不给你，硬生生剥离了两人的纽带。
　　贝利亚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清醒着要清醒。他必须活着，如果死去，那么所有一切都是泡影。但毕竟他是血肉之躯，黑魔法在他的体内肆意游走，加百列的魔法有将他刮骨削肉，最终他还是抵挡不住昏死过去。
　　
　　他以为这一次他永远不会醒来。或者他希望这一次醒来，他能够看见路西法站在他面前，无论以那一种身份，那一种神态。
　　
　　他太需要见一见他，以此证明他还可以继续努力地作为一个生命活下去。
　　但绝望永远胜过希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四周一片茫茫白，听不到声音，感受不到温度。
　　
　　睁眼闭眼，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
　　
　　真的死了吗？
　　
　　后来四周突然出现了声音，再接着他就看到四处茫茫的金光，就像刚出生的时候一样，他浮在圣殿的半空中，调转视角向下看，这一次看到的，却是路西法巨剑，对着米迦勒的脖子。




（100）

　　我从这里苏醒，终有一天我在这里死去。
　　让终点回归起点，让一切回归没有发生之前。
　　
　　米迦勒就浮在圣殿的上空观看一千年前这一场华丽的戏剧，没有人能看到他。包括一千年前的自己。
　　寂寂无声的大殿里他像一个毫无干系的看客，沉默观看，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神座之上突然闪现一道靓丽的金光。
　　他抬起头：“神父。”
　　神走下神座，走到米迦勒跟前，伸手触上他的头发，浓郁的黑色在这样金光万丈的圣殿里实在有些突兀。神挥了挥手：“你的记忆只到这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米迦勒摇了摇头，关于一千年前路西法堕天的事情，他的记忆的确只停留在路西法拿剑指着他的那一刻。
　　“他为什么要拿剑指着你。”
　　“他不肯向耶稣行礼，甚至不肯向您行礼，我们吵了起来。”
　　“不，是因为你命令他，命令他向耶稣行礼，向我行礼。”
　　米迦勒摇头：“我们平起平坐，我不可能命令他，我没有权利。”
　　“你们平起平坐？”神微笑：“我的孩子，路西法不会这样认为，在神界，没有人能够与他并驾齐驱，包括你，这是他的心里所想。”
　　“不，我是他的双生，我了解他。”米迦勒退了一步，别过脑袋。
　　“你真的了解他？他为什么要堕天，他为什么要在魔界称王？他为什么不与你一起在神界做最光耀的星辰？”
　　米迦勒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不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贝利亚？”
　　“不，也不是贝利亚的错……贝利亚只是提醒了他……”
　　“那么……承认吧，孩子，或许是你的错，路西法不希望有人能够并驾左右，他想要的是独自陈王。”
　　米迦勒摇头，满头的黑发在他痛苦的神情下霎时变成了银色，很快又变回了黑色。
　　
　　神在他痛苦的神情里微笑飘离圣殿：“孩子，你将回到那片空白的记忆里，你可以继续纵容他，让他堕天，独立为王，并且永远怀抱对你的蔑视，你也可以选择……杀了他，贝利亚会帮你。”
　　
　　神温柔如水的声音这一刻听起来像极了凄厉的绝唱。
　　米迦勒像是瞬间堕入了黑暗，而四周除了贯穿他身体的寒冷，别无其他。他看到黑暗里隐现出一个人影，慢慢向他靠近，靠近了他才看清这就是自己。不……这不是自己，这个人伏在地上，姿势卑微，背后漂亮的六翼折掉了一半。他半跪在杂乱的羽毛和汩汩的鲜血里，即便痛苦目光还是一样虔诚，他抬起头来。
　　米迦勒惊了惊，这是自己，是自己的脸孔，而此时地上的自己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自己的裤脚，痛苦地喊：“路西法殿下，求求你……放过我，路西法殿下……”
　　他惊怔地退后，低头看自己的头发，满目的黑。
　　他是路西法？地上那个是自己？
　　神的声音再一次从遥远的黑里飘渺而来：“孩子，这就是路西法的时间，他的世界里只有你对他的臣服，没有双生的羁绊。”
　　
　　米迦勒痛苦地后退，一退他就跌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漩涡将他卷走，隔了很久，等他再睁开眼睛，面前已然一片光明。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举剑指着他的路西法。
　　
　　神说，你将回到那片空白的记忆里。
　　
　　米迦勒站在这片空白的记忆里，有一瞬间的无措。他不知道一千年前那个自己是如何选择的。
　　纵容他？他盯着面前的剑刃，寒光凛冽，稍稍抬眼，看到路西法漠然冰冷的目光。他叫了一声：“路西法。”
　　路西法没有动容，剑抵得更深：“滚出去，米迦勒。”
　　他愣了愣，掌心无声无息凝起一簇气剑。对方眯眼，在静谧的瞬间，他迅速退后一步，气剑磨过对方的剑刃，以同样的姿势指着对方的咽喉。
　　
　　路西法没有动。
　　
　　米迦勒操纵着手里的剑，逼近一寸：“路西法，留下来，就算为了我。”
　　路西法依旧没有动。
　　“路西法，我没办法杀了你，但是我可以和你同归于尽。”他又顿了顿，语气柔了很多：“路西法……我们是双生，不是吗……”
　　路西法盯了他许久，最后淡然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剑：“米迦勒，几千年，你一成不变的傻。”
　　米迦勒举剑的手颤了颤：“不管你说什么，跟我回去，好吗？”
　　路西法抬了抬眼睛，漆黑的眸子乌黑闪耀：“可能吗？”
　　
　　此时大殿之上除了米迦勒和耶稣，还有无数阶位较高的天使，加百列，拉斐尔，玛门，利卫旦……所有说得上名号的天使都站在这里了，只要路西法一声令下，这里顷刻就能由天堂化作地狱。
　　
　　只要你毫不留情地一剑刺下去，米迦勒，刺下去，刺透他的咽喉。有声音在脑海里提醒米迦勒。
　　你看，他毫不在乎你，他从没有将你当作一回事，他看不起你，他只把你当作笑话，而你作为他的陪衬，在他的耻笑下活了千千万万年，只有现在，你可以夺回你在神界失去的所有荣耀，杀了他，米迦勒。
　　
　　米迦勒不可能杀路西法，这是所有人都断定的事情，神界谁都知道，米迦勒殿下对路西法殿下的感情牢不可摧，只要他们活着，就永远是坚固的堡垒。
　　
　　可此刻米迦勒却动容了，他凝着气剑的手颤了颤，然后闭了闭眼。在众人诧异的神情里一剑刺进了路西法的心口。
　　鲜血很快将手里的气剑染成红的。
　　这一剑刺得不深，并非夺命。他最后抬了抬眼：“你还有机会，路西法，和我回去。”
　　路西法立了许久，扬了扬唇角：“刺下去，如果你认为能够杀得了我。”
　　米迦勒的手在颤抖，他闭眼，咬牙，气剑深入一寸，他的手就颤抖地越厉害。他可以一剑解决的，干干脆脆刺透对方的心脏，砍碎他的灵魂，让圣光净化他，或许很多很多年前，生命树上还会生出一个路西法来，那个时候将会是个纯洁的，一丝不染的小天使，在这金光万丈的神界顶端挥舞洁白的羽翼，没有厮杀，没有纷争，没有堕落。
　　
　　但面前这一个才是路西法，过了今天他或许就要和第七天万丈的金光作别，堕入永无休止的黑暗，但这的的确确才是最真实的路西法。
　　
　　杀了他，他更想要的是初生时那个漂亮得夺走了所有人眼球的路西法。杀了他，他想要回到当初生命里只有彼此的日子，单纯且无暇。
　　
　　剑锋又深入一寸，却突然被一道蛮力挡住了。
　　米迦勒盯着这个晚他一步醒来，也同样来自一千年后的少年。
　　“米迦勒殿下，把剑手回去。”
　　少年的眼角湿润，近乎哀求。
　　米迦勒愣了愣，少年正在用蛮力一点一点将他的剑往回逼，气剑沾染了少年满手的鲜血，成了彻彻底底的血剑。
　　
　　路西法依旧一动不动，垂着眼睛看着面亲这一个以保护的姿态挡在他面前的少年。
　　他有些想笑。
　　他并不是不能自保，并非无法还手，只是他不想。这里所有人都该知道这一点，包括这个少年，可他却还是傻了一样冲上来，甚至不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
　　
　　少年皱着眉头，显然米迦勒的气剑不是开玩笑的，触到皮肤一寸就能上进皮肉两寸，对于来不及张开保护结界的他来说无疑就是拆骨削肉地疼。
　　他转过头去，盯着路西法：“殿下，请您退后。”
　　路西法依然觉得有些好笑。
　　“路西法，请你记得，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就算你觉得无所谓，我看着也会心痛。”话音一落，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流泪丢脸，他很快就将头埋了下去。
　　而路西法却是怔了怔。继而转过头，看看玛门：“把他拉走。”
　　贝利亚抬头看他，路西法目光漠然。没等到他反抗，路西法和米迦勒已经一闪身，消失在了神殿之内。
　　
　　路西法殿下是下定了决心，堕天已经必然。
　　众人期盼的父神最终没有出现，只有米迦勒知道他就在这里看着，纵观一切。或许真的如他所说，路西法已经不是那个路西法，他冷漠，骄傲，无法无天，就算留住了他在神界，留住的也是一个恶魔路西法。
　　只能杀了他，让圣光照耀他一万年，让圣水沐浴他，一万年后等待他的重生。
　　
　　两人落在七重天的半空，身下是第七天繁华的街道和来来往往无数仰头观望的天使们。
　　“决定吧，米迦勒。”路西法说，他举起剑，对着五米以外的米迦勒。
　　米迦勒盯了他许久，又低头看看满街道的天使。
　　
　　远处教堂的钟声弥漫，和平的第七天，和平的神界。今天起，就要告别盛世，坠落一颗最璀璨的星辰了。
　　他举起剑：“我不会留情的，路西法。”
　　路西法笑了笑，满头的金发飘摇，风一点一点将它们染黑。他展开六对巨大的金翼，金色的羽毛如同枯萎的玫瑰花瓣一片片凋落，漫天漫地，迷了人的眼睛。
　　
　　当玛门，加百列他们赶到的时候，半空中漂浮的已经是黑翼黑发的路西法。
　　有时候黑色也能够很美，只是有人偏执地不喜欢。
　　
　　玛门回过头，向人群里的亚斯塔路点点头。亚斯塔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跃而起：“第一军团听令。”
　　话音刚落的瞬间，人群掀起了一片波澜，波澜之上尽然有序地跃起无数天使。同样悬浮在半空，远处是对峙的米迦勒和路西法。这里则是玛门，亚斯塔路，利卫旦，别西卜，阿斯莫德带领的最强军团。
　　
　　很多天使都慌了手脚，神界多年没有战争，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够像第一军团的那些天使一样随时保持战斗准备。
　　加百列慌了，干净的衣摆被踩得污浊不堪，他在人群中大喊“路西法”，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人潮中。
　　有一个天使拍了拍他的肩膀：“加百列殿下，您那么喜欢路西法殿下，和他一起堕天吧。”
　　加百列慌乱地退了一步，突然推开他：“我才不要！我不要去那个肮脏的地方和那些恶心的怪物呆在一起，路西法，你听着，我加百列从此和你再无瓜葛！”声音再一次被淹没在人群，可路西法却是听到了，他转过头来，对着加百列微微笑了笑，像是嘲笑，又像是平淡无奇没有感情地微笑。
　　
　　虚伪的神界，伪善的天使。爱名利的神界，爱虚荣的天使。
　　还有哪里比这里更肮脏。
　　
　　剑光一闪，一道疾风掠向米迦勒。
　　交战开始。
　　
　　不断有天使加入堕天使军团。拉斐尔带领驻守神界的天使军团一路交战，从第七天一直打到第一天。圣光被黑羽遮蔽，无数天使在这一天永远失去了圣光照耀的资格，也有无数天使在这一天正式效忠路西法一个人。奔向万丈深渊。
　　
　　什么是深渊，什么是天堂，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
　　这些都是含糊的概念，答案只在每个人心里。
　　
　　全世界只剩下了嘈杂。
　　贝利亚在汹涌的人潮里茫然地抬头望着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下起密密的小雨，很快小雨变成倾盆大雨，很多天使被击落在泥泞的水洼里，洁白的羽翼沾染上了污垢。
　　有什么能够玷污天使的洁白呢，对，战争。或许不只是战争，还有每个人心里的魔鬼，麻木服从是魔鬼，自命清高是魔鬼。腐朽，顽固，骄傲，都是魔鬼。
　　
　　遥记得很久之前，也是这样大雨倾盆的一天，也是这样浩浩荡荡一场战争。路西法征战神界，彼时的爱恩就站在租下的小房子里。现在他开始怀念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至少他可以等，有人能够让他等。
　　
　　一道寒光劈了过来，贝利亚没有躲过，翅膀脱落之后的伤疤还没有愈合此时又被隔了开来，他疼得呲牙，血水伴着雨水流向坑坑洼洼的地面，他跪倒在雨里，他已经找不到路西法的影迹。
　　他发现自己实在天真，阻止，谈何容易。
　　
　　“贝利亚！贝利亚！”远处出现一个白影。
　　贝利亚隔着迷蒙的雨幕望去那大概是这片血腥肮脏的战场上唯一真正像天使的天使，犹列尔。
　　犹列尔跑到贝利亚身边，一下子跪坐在他边上，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找出一条白色的帕子，捂住贝利亚的伤口：“跟我走！”他托起贝利亚的胳膊，两人在人群里躲躲闪闪，跑了很远，终于跑离了混乱的战场，躲到一块巨石之后。
　　贝利亚喘着粗气，额头挂满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犹列尔伸出湿漉漉的袖子，在贝利亚的额头抹了抹。他金色的长发已经全数湿透，贴在消瘦的面颊上，看上去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样。
　　“你看，贝利亚，路西法殿下根本不管你，很快神界的援军就要到了，到时候他们的第一军团如何强悍都敌不过那么多的天使军的，贝利亚我们留在神界吧，不要再想路西法了，他是叛徒！”
　　贝利亚摇摇头。他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犹列尔突然扑过来抱紧他：“贝利亚，你别这样整个神界我只有你，你不能离开我。”
　　贝利亚愣了愣，低头看伏在自己怀里的犹列尔，他知道，犹列尔哭了。
　　
　　就这样一场仗打了很久，神界的援军来了，但由于越来越多的天使倒戈，再加上路西法带领的军队本身实力强悍，所以这一战奇迹般得一只平手。
　　犹列尔哭了很久，刚抬起头身边就砸过来一个天使。
　　这个天使断了一条胳膊，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犹列尔看到他的翅膀已经开始慢慢变黑，这是背叛神界的结果，说明这个天使是路西法那一边的。他愣了愣许久，天使求救般向他伸手，又扑上来抓住了贝利亚的脚。
　　贝利亚没有动，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麻木，犹列尔犹豫很久，终于从地上搬起一块石头，向那人的脑袋狠砸去。天使不动了，血水浸染了贝利亚的鞋子。
　　犹列尔惊恐地扔掉手里的石头，拉起贝利亚就跑，边跑边喊：“我们杀了个堕天使，我们是神界这一边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他看起来有些难过，但却在笑。
　　
　　贝利亚知道，犹列尔是完全不想堕天的，天使们不想堕天或许是对神的盲目崇拜和服从，还有对神界安逸生活的迷恋，但犹列尔却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和贝利亚一起过日子。
　　天使族群中，他们还很小，没有那么多荣誉要去追逐，也没有那么多职责要去守护。
　　犹列尔完全没有错。贝利亚这样想，但是……可惜的是，他却无法和犹列尔一样。他拥有的不止犹列尔一个。命运给了他跨越一千年的记忆，他无法说抛弃就抛弃。
　　
　　所以说，有时候，双生天使就像一个诅咒，诅咒两个人永远彼此相依，却也必定要彼此分歧。
　　就像现在的路西法和米迦勒，还有此刻的贝利亚和犹列尔。
　　
　　贝利亚闭了闭眼，任着犹列尔一路拉着他奔跑在瓢泼的大雨里。他默默在左手心凝起一团黑气，然后化出形状，黑气旋转，变化成一把尖锐的匕首。
　　他握了握犹列尔的手，小声道：“对不起。”匕首从后背贯穿犹列尔的胸膛。
　　皮肉破裂的刹那，犹列尔猛地僵硬，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贝利亚。
　　
　　贝利亚拔出匕首，已经是满手的鲜血。他退了一步，痛苦地抱着脑袋。
　　犹列尔的脸庞朦胧，他苦笑一声：“贝利亚……”
　　贝利亚一直退，直到一脚踩到水洼摔倒在地。他又爬起来，爬起来的瞬间犹列尔吐了口血，跪倒在雨里，然后一直笑一直笑，仿佛贝利亚给他出演了一部闹剧。血液几乎染红的周围所有的雨水，贝利亚已经分不清这是犹列尔的血还是其他天使的血了，到处是尸体，到处在流血。
　　“贝利亚，我不会原谅你的。”犹列尔倒下前坚定地这样说。
　　贝利亚拔腿就跑，他已经不想去看。现在神界唯一一个最想天使的天使也被他毁了。
　　
　　他又冲回了战场，找了很久，他看到了神界边沿的路西法还有米迦勒。
　　两人还是以持剑互指的方式相互对立。谁也没有动，时间在身后是汪洋的血海，在这里则像被静止了一般。
　　
　　他走近一步。
　　
　　“不要过来。”米迦勒说。“危险。”
　　贝利亚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脚边，怪异的图腾爬满地面，两人各自张开了魔法结界。路西法的魔法攻击性较强而相对的防御稍微薄弱，米迦勒则相反。
　　
　　贝利亚就立在那里，无措，茫然。
　　米迦勒的结界首先出现漏洞，银光黯淡的瞬间地上的图腾很快被吞噬成了黑色。他退了一步，立即以最快的时间又张开一个结界。再退一步，他就要堕入深渊，路西法已经逼着他走上了绝路。
　　路西法并不吃力，倒是有些轻松地过分，他笑了笑，抬了抬手，黑色的图腾开始慢慢向着米迦勒蔓延：“米迦勒，先毁了还是先毁了神界，我还真是难以选择。”
　　米迦勒望向他，漂亮的眼睛因为能量的虚耗痛苦地眯了起来。
　　“其实我从没有想过哪一天，站在这里拦着我的是你。”
　　米迦勒苦笑：“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没有这个能力吗？”
　　路西法也笑：“我亲爱的米迦勒，你一直都这么傻。”
　　
　　他总爱说他傻，在他们对峙的时候。
　　
　　天空打起了闷雷。
　　米迦勒又被逼退了一步，路西法又向前走一步，这一次米迦勒终于一脚踩空，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坠落的瞬间，路西法突然伸手拉住他。
　　
　　米迦勒的银发贴着背脊，漂亮的眼睛遮在发下，看不清神情，路西法背对着贝利亚，贝利亚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后来他想，如果要杀了路西法，那一个刹那或许谁都可以。幸运的是那一个刹那，站在路西法身后的是贝利亚，视路西法为生命的贝利亚。
　　
　　不舍得吧？还是不舍得的，毕竟是双生，羁绊从灵魂一直蔓延到身体，即使想要亲手毁了他，但这个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去救他。
　　路西法苦笑：“如果说要佩服天使，我最佩服的是这样神奇的双生。但是，米迦勒，你束缚不了我。”
　　米迦勒的身体悬在半空，只要路西法一松手，他就会成为第一个堕天的天使。但这一刻他却意外地坦然了。
　　
　　他从来都以为是路西法在牵绊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原来，双生的羁绊是相互的。能有这样让路西法动容的一天，他觉得幸运。
　　所以，在路西法拉着他的手的刹那，他凝起一股白光，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透了路西法的心脏。
　　
　　他终于可以这样坚定一次，但是结果却让他痛彻心扉。
　　
　　贝利亚愣了，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路西法的影子在他面前模糊。
　　
　　他觉得这场雨一定疯了，仿佛是要淹没整个第一天，将这里淹成滔滔的红海。
　　
　　厮杀在背后停止，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老大！”然后声音模糊在雨里。他跪了下去，路西法模糊的影子晃了晃，模糊在视野。
　　
　　之后很久，有人提起这一个大雨疯狂的堕天日，很多人会说那天何其壮烈，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堪称神界史上最激烈一战，但是贝利亚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向这边冲了过来。
　　路西法用最后的力气拉起米迦勒，然后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神界，而这一眼的瞭望则成了他在神界史上的绝唱。
　　路西法闭了闭眼，表情难得地温柔，一阵风吹过，将他轻轻向后推去，而他就像一朵极速凋落的玫瑰，直直倒向了深渊。
　　
　　所有人都呆了。
　　贝利亚是第一个跟着他一起跳下去的，多少次的排演之后，这纵身一跃真真正正成了贝利亚的本能。
　　他伸出手，抓住路西法的手指，然后一点一点拉过他的手，抱住他，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
　　路西法向他疲惫地微笑：“为什么要跳下来？”
　　贝利亚抬头看他，眼神认真：“陛下，我和你一起堕天，你愿意要我吗？”
　　路西法环抱住他的腰，闭眼。
　　
　　身后是茫茫的蓝天，还有那个被永远成为天堂的地方。而眼前，就是茫茫的红海，无间地狱。
　　……
　　
　　别西卜和玛门打赌，这一次阿斯莫德家两只地狱犬一定生公仔。结果第二天阿斯莫德就来汇报情况，他在别西卜耳边小声说：“你要不要换个赌注，比如你可以压你的房子，如果输了，你可以搬来和我住。”
　　别西卜瞪了他一眼：“我不信这次还是母的，你家已经六头母地狱犬了。”
　　“你不会是和地狱犬吃醋吧？”阿斯莫德笑。
　　别西卜一甩头：“我？我又不是大嫂，跟什么都吃醋。”
　　
　　话音一落，别西卜就突然感觉浑身寒气通透，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一对漂亮的黑眸。
　　“大……大嫂……哈哈……真巧真巧。”
　　贝利亚笑笑：“我不生气，我就是小心眼，怎样？”
　　玛门向他竖了竖拇指：“大嫂脸皮天下无敌。不过说真的，老大怎么样了？”
　　贝利亚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上，打开，一颗红色玛瑙安静地躺在盒子中央，散发微弱的荧光。
　　别西卜刚伸手想要摸一摸，手臂就被结结实实挥了一拳。
　　贝利亚瞪他：“别碰，这是我的。”
　　别西卜委屈，拉拉阿斯莫德：“阿斯莫德，你看他……”
　　阿斯莫德笑笑，摸摸他的脑袋。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摸我的头发！”别西卜跳起来，阿斯莫德不拍死地继续在他头上鼓捣两下，顷刻间整个房间鸡飞狗跳。
　　
　　贝利亚将盒子转移到窗台上，推开窗户，阳光洒了进来。
　　玛门靠在他边上：“诶，大嫂，老大之前真的也寄生在玛瑙中过吗？我怎么不知道？”
　　贝利亚点点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想说了。”
　　“好吧好吧。”玛门静默了两秒，突然转过头，盯着贝利亚：“快一千年了吧？等他……很辛苦吧。”
　　贝利亚垂下头去，看看盒子里的玛瑙：“他一直就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的。”
　　玛门突然不语了。伸手拍了拍贝利亚的肩膀：“大嫂，等老大苏醒的那一天，我们一定绑着他给你们举行个全魔界最盛大的婚礼。”
　　贝利亚笑了笑。
　　
　　瞭望这美丽的最下之窖，格局还是当年的格局，窗外还是一片燎原的红玫瑰。红的殷殷艳艳，如火如荼。
　　
　　昨天米迦勒来找过他。当年他跟着路西法一起跳下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那颗神给的种子，米迦勒翻阅了很多书籍，最后得出这颗种子是当年路西法在生命树之上留下的果子。路西法的身体毁了生命流逝，灵魂却误打误撞回到了生命树，又通过生命树回到了这颗种子，所以说，路西法就在这颗血玛瑙里，可能会苏醒，但也有可能就此长眠。
　　
　　关于这颗种子为什么会到贝利亚手里，米迦勒又做了很多调查，最后惊奇地发现整个事件完完全全就像一场策划好的阴谋，引诱路西法堕天，在种子里种下一个咒语，引诱贝利亚开启这个禁咒，然后这个咒语将被带往魔界，在那里生根发芽，一千年后发挥作用，导致路西法极速地失去魔法，然后释放封印多年的巨兽，一举毁了路西法和路西法一手建立的魔界。
　　只是神没有料想到贝利亚宁愿和路西法同归于尽也不愿永远失去对方。种子的咒语始终没有开启，而故事开始朝着新的方向发展。
　　
　　米迦勒站在七重天的顶端向下望。
　　后来他才明白，这个世界没有纯粹的对错路西法也好。路西法骄傲，不甘臣服。而神造万物，必拥有万物万相，他同样会嫉妒路西法优秀，从而想要假借他人之手毁了他。
　　所谓天堂地狱，哪里有私念，哪里就是地狱，但谁又说私念不是好的，就像贝利亚对路西法纯粹的爱，还有路西法那一秒抓住他的手，双生间深深的羁绊。
　　……
　　
　　贝利亚累了。和着衣服滚在床上呼呼睡去，睡前小心地将盒子打开，放在枕边，轻道一声：“晚安。”
　　等到一觉醒来，窗外幽秘的天空一望无际。窗外的玫瑰总在夜里竞相绽放，花香浓郁地让他迷醉。
　　他微微一笑，翻了个身，手指却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睁开眼来，路西法靠在枕边，漂亮地黑目温柔地盯着他：“我回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噗——————————————————————————————————吐血。

嗷嗷嗷，终于啊终于！！话说这文真的给写崩了，叹气...很感谢陪我一起到现在的童鞋们，谢谢你们能够看下去，木有你们我真完结不了，我自个儿都不敢回头看TOT，嗷嗷嗷嗷完结了我突然好像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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