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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灾难

作者有话要说：旧文新发。改了名字。
　　Chap.1
　　
　　那一年，我们的小男孩井昔年才8岁。
　　
　　在经历了几天几夜听着外面乒乒乓乓的巨大声响以及父母争吵厮打的各种辱骂声，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的日子后，小昔年被送到了邻近的姨母家，名曰“避难”。小小的昔年已经懂得了在适当的时候绝对的沉默和乖巧。在姨母家的几天安静又缓慢，姨母其实跟他家的血缘很远，所以也只是勉强收留了，不好多问。没有父母的一点消息，日子平静的好像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井昔年心里的恐惧更深，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等待被抛弃的小猫小狗，尤其是看到姨母不耐烦的冷漠眼睛，他的沉默卑微到了地里去。
　　
　　有一天姨母主动问起了他父母在家的情形，昔年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姨母又带点嫌弃和不耐烦的神情看他了。
　　
　　昔年脑子一转，开始断断续续的说，还配点手势：“他们吵得可厉害了，妈妈把家里的碗都砸了……哦，还把我最喜欢的摩托车模型砸我爸头上了。”
　　
　　“哦？那你爸呢？”姨母有了点兴趣，赶紧追问。
　　
　　“我爸那脑袋哗啦破了好大一条口子！血流了好多！抓着我妈的头发打她的耳光呢……”
　　
　　“这样啊！然后呢？然后呢？你还看见什么了？”
　　
　　后来听见姨母把他夸张了的“战争场面”用更夸张的语气对着各亲戚讲的时候，面对亲戚们闪闪发亮的眼睛和明显写着“八卦”两个字的脸，昔年在一边腼腆的羞涩的笑。
　　
　　几天后，昔年的妈妈终于出现了。带着憔悴又疲惫的脸，把昔年接走了。
　　
　　昔年紧紧抓着妈妈的手，他心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们甚至没有回过昔年从出生就一直住着的那个家，妈妈拖着他和一只跟他差不多大的箱子，直接找了个又破又潮湿的出租房里间住下了。那箱子里可以给昔年的只有几件他穿旧了但也洗的干干净净的校服和衬衫，还有他印了米奇的亮蓝色的小书包。昔年晚上在被窝里偷偷的流泪，他舍不得他藏在床底的他收藏了那么久的那些摩托模型，舍不得他那满满一书架的他把午餐钱和车费钱省下来才买的各种各样的书，舍不得那小区里和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他们道一声再见。他也想念他的爸爸。他想他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他依然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每天跟妈妈说话声音都小小的。
　　
　　他小小的脑子里只觉得这一切脆弱得可怕。生活不安得可怕。
　　
　　小昔年依然每天去学校上课。有相熟的同学过来问他为什么不在家里住了？他思索半天回答：“我妈带我住大房子去了，我爸守着老房子，不让强盗进去。”
　　
　　“那你不是见不到你爸爸了？”
　　
　　“怎么会见不到？我爸天天带我出去下馆子！”
　　
　　“你们家真好，有两个房子，那你是不是两边都可以住的？”
　　
　　“那当然，如果我住腻了这边，还回那边住去！不过我还是喜欢新房子。”
　　
　　昔年竭尽全力保持着他的骄傲。每天在学校里嘻哈打闹，踢球滚泥，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化。
　　
　　但是一回到家，他就像嘴巴被针缝上，只是沉默。他妈妈一天到晚的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些什么。昔年每天回到那个转个身都困难的小房子里，慢腾腾的热好中午他妈给他留的饭菜，慢腾腾的一个人吃完，慢腾腾的做完作业，慢腾腾的洗漱上床，在一片霉湿腐朽的气味中入眠。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年，昔年升上三年级了。他妈妈又拖着他和大箱子，踢踢噔噔的离开了出租屋。
　　
　　这一次，妈妈把他带到一个比较干净的平房区，虽然房子都是砖瓦房，街道有些破旧和脏乱，但是毕竟算是一个热闹喧哗的住宅区了。居民大多数是民工和小商贩，到了吃饭的时间，各家各户都在自己门前架了煤炉子炒菜，浓浓的煤烟升腾，夹杂着菜油的香味。看在昔年眼里，比那个一到晚上就黑咕隆咚，只见鬼不见人的潮湿阴暗的出租房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尽管一年前他还住在有绿化有保安的高层小区里。
　　
　　他们在平房区的一栋较大的房子前停下来。这户人家没有像别家那样在家门口架个炉子烧火做饭，显得安安静静的。井妈妈伸手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拉着门把，站在门口。
　　
　　那时夕阳的余晖还没散去，暖融融的橘色洒在少年的脸上，连那脸上的绒毛都好像被镀了一层金边一样。昔年抬起头望一眼，对上他漆黑清澈的眼睛。那眼睛大的有点吓人。
　　
　　“比我大，比我高。”昔年心里对对方的年龄和外形做了简短的判断和评价，很快又低头了。
　　
　　“阿姨。”那少年招呼了一声，就拘谨的把他们都让进房去。
　　
　　井妈妈把行李和昔年都拖进去，把箱子把门边一放，推推昔年的肩膀：“怎么不知道叫人呢？”
　　
　　昔年心里老大不舒服，他也没叫我啊，他只叫了你。别别扭扭的站在那里，看一眼那少年，进了房间发现他皮肤白白的，眼睛依然明亮。身上的衣服却脏乱不已，完全不像自己，虽然穿的都是旧衣服，也是很干净整齐的。心里更是不屑。
　　
　　他妈妈又狠狠推他一把：“懂不懂礼貌啊？快叫哥哥。”
　　
　　井昔年的肩膀被他妈推得生痛，低低叫一声：“哥哥。”比蚊子叫还是强点。
　　
　　那少年也不怕生，爽快的回答：“你好，我叫莫长庚。”
　　
　　井妈妈拍拍莫长庚手臂：“长庚，他叫井昔年。从小就不懂事，见人也没有礼貌。你别介意。你比昔年大了两三岁，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你可要帮着阿姨照顾好弟弟呀。还没吃饭吧？阿姨给你们做饭去，啊？”
　　
　　然后丢下俩小孩大眼瞪小眼，自顾自的兜上围裙进厨房去了。
　　
　　昔年这才偷偷抬眼打量这个房间。水泥地，灰粉糊的墙，黑砖瓦的顶，还真是原生态……他们站的这个地方还挺宽敞，头顶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应该是客厅，电视沙发茶几也都有；客厅后面用布帘遮住两个黑漆漆的没开灯的房间，常理推断应该是卧室；客厅靠门边的地方用木板门和瓷砖砌的小矮墙隔出来一个小隔间，勉强当了厨房。昔年迅速仔细的把四周扫视一圈，沙发背上有厚厚的一层灰，地上有没扫干净的各种包装袋和烟蒂，电视旁边的矮柜上赫然堆着几件脏衣服，茶几上的杯子里不知道放了几天的茶，表面都浮起了一层膜……井昔年瞬间做出了判断，这家人十分极其以及非常的不讲卫生！
　　
　　事实如此，看莫长庚本人——过肩的杂草一样的头发和皱皱巴巴的衣服——就知道他们家也够邋遢的了。
　　
　　井妈妈进厨房后，莫长庚也不再对昔年表现出热情友好的姿态，凉凉的在一边的沙发坐下，打开电视自顾自看起来，任昔年站在一边用探照灯一样的眼睛把他家甚至他本人都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看了个通透。两个孩子都心里明白现在的处境。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自己没有过后爸后妈也该看过电视吧。现在也许大概八九不离十的就是这样的剧情。
　　
　　都是同样的家庭遭遇成长出来的孩子，同样的心思，同样的沉默，同样的互相打量彼此试探。
　　
　　心里都在悄悄的不安和紧张着——生活，从此以后会不一样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旧文新发。改了名字。




生活就是不折腾

　　Chap.2
　　
　　井妈妈很迅速的从厨房里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了，招呼俩孩子吃饭。
　　
　　“家里都没有什么菜了，今天第一天带弟弟到家里来，阿姨也没给你们做什么好吃的，就凑合着吃点面吧。明天，明天阿姨一定做点好菜。”这话是对着莫长庚说的。
　　
　　井昔年同学整个下午都在帮着整理东西，又坐了好久的车才到这里，折腾到现在已经七点快八点了，早就饿得要晕过去了。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能吃到热食就已经很满足了。飞快的接过筷子，习惯性的往面里一捞——顿时有些不动声色的皱了眉头。他妈妈也知道他想什么，轻声跟他说：“家里就两个鸡蛋了，你和哥哥一人一个，将就吃。”
　　
　　昔年点点头，乖乖的夹了面呼噜噜吃起来。
　　
　　莫长庚在对面悄悄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面，昔年又帮妈妈洗了碗。看到积着一层油垢的水泥台面和堆在洗碗槽里不知道几天没洗的碗筷，忍不住又对这家人的邋遢脏乱腹诽一番——在他们哗啦啦洗碗的时候，莫长庚同学就坐在外面舒舒服服的看电视，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这个时候，大门哐当响了一声，井妈妈立刻走出厨房。昔年没跟出去，一言不发的继续洗碗，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说话声。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嗓门大的像打雷。昔年的手微微的有些抖，把水调小了一点，好像恨不得自己一点声音也不要发出来，外面的人都把自己遗忘了最好。
　　
　　可惜掩耳盗铃不是好事，妈妈在外面大声叫他：“昔年啊，别洗了，快出来。”
　　
　　昔年慢慢的关了水，慢慢的擦了手，拉拉自己的衣服下摆，安安静静的走出去。他走出去第一眼看见莫长庚，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竟然第一反应是往沙发那里瞟。果然就看见莫长庚还坐在他先前看电视那个位置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他以为会看见点得意的，或者是戏谑的光——毕竟现在情势倒转了，莫长庚的“靠山”回来了，而且这个“靠山”比昔年那个强很多。但显然莫长庚同学没有井昔年同学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花花肠子，他只是很单纯的拿他那双大眼睛注视着这个瘦小的男孩，那里面带了些许让昔年迷惑的情绪。
　　
　　然后昔年低下头挪到自己妈妈身边。井妈妈照例推一下他肩膀：“快，叫叔叔。”
　　
　　“叔叔好。”这次昔年不敢迟疑，叫的迅速又清晰。
　　
　　“好。在洗碗呐？乖，乖。”昔年感觉自己头上被一只手重重拍了几下，拍得他眼前金星直冒。男人说完这句话也没再理会昔年，径直在沙发里莫长庚旁边坐下，狠狠的在莫长庚头上打一巴掌。很沉重的“啪”一声闷响，让昔年都觉得自己的头变得更痛了。
　　
　　“你干什么呢？！看电视？！你作业做完了？你上次考试拿了多少分你自己不知道？还敢给老子看电视！你下次再被老师叫家长你看老子不揍死你！”
　　
　　莫长庚好像也不敢反驳，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拍，腾的站起来就穿过客厅回了房间。在他掀帘子进门的时候，昔年清楚地听到了他小声骂了句：“神经病！”
　　
　　明显井妈妈也听到了。但她只是不动声色的笑着说：“哎哟，长庚要看你就让他看嘛，难得今天是周末嘛。”
　　
　　莫长庚爸爸说句：“别管他。我看他是要造反。”就自顾自从从烟盒里抽根烟出来，翘着腿开始看电视。
　　
　　井妈妈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转身回厨房去了。留下井昔年同学在客厅的角落里，悄悄打量着这个皮肤黝黑的健壮男人，胸前的衣服上还零星可见汗渍油渍的痕迹。客厅里充斥着二手烟那呛人的刺鼻味道，以及从喉咙发出来的类似咳痰的沉重呼吸声。昔年站在那里，心里的不安仿如清水里的墨渍一样，无休止的扩散，扩散，最后吞没了整片清澈，让人窒息。
　　
　　这房子有两个房间。于是昔年乖巧的接受现实，抱着自己的几件衣服和书包进了莫长庚的房间。房间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莫长庚坐在椅子上看漫画，脚高高的翘在桌子上，身子还一晃一晃的，晃得那木头椅子嘎吱嘎吱的响。听见昔年进来，莫长庚转头看他，还是那种明亮得有点吓人的目光，看得昔年差点丢下东西掉头就跑了。
　　
　　看了半天，莫长庚平静的说一句：“关门。”就又转头不理他了。
　　
　　“哦。”昔年应一声，觉得又有点委屈又有点愧疚。心里悄悄嘀咕，我也不想占你的房间啊，我本来就很不喜欢麻烦到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占你房间，可是这里没有多的房间……昔年还没发现，他一到莫长庚面前就莫名其妙的变得十分孩子气，虽然他本身就还是个孩子。
　　
　　幸而今天实在折腾了很久，时间已经很晚了。昔年用不着跟莫长庚僵持太久，就被大人勒令立刻关灯睡觉。两人一人占据床的一头，昔年侧身一个劲儿的往床边缩，生怕跟人碰一下。莫长庚倒还自然，仰躺着安静的睡了，也不多占地方，也不像躲鬼似的恨不得躺到床底下去。
　　
　　昔年心里知道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他从小有个怪癖，吃面一定要加两个鸡蛋，否则半夜准饿。他心里不停的给自己下咒：快睡着快睡着……可是越紧张越睡不着，听着旁边莫长庚很快均匀绵长的呼吸，井昔年急的汗都出来了，意识越发清醒。
　　
　　果然，半夜还不到他肚子里就开始咕噜噜叫了，饿得他抓心挠肝的。想着就这样硬挺过去吧，可这还不知道什么时间呢，也许凌晨两点？也许还不到十二点？这得还有好几个小时啊。井昔年在床上哼哼唧唧半天，听见房间里有钟表的秒针滴滴答答走动的声音，在宁静的黑夜里格外的清晰缓慢，觉得自己越发不能忍了，真想一头撞墙上晕过去算了。
　　
　　他小心翼翼的爬起来，身体僵硬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可毕竟房间不熟，右腿下去“砰”的撞上一个硬物，莫长庚在床上翻个身，轻咳两声。昔年疼得呲牙咧嘴，只能张着嘴巴呼呼呼喘气，竖着耳朵听莫长庚的声音。半天没动静了。昔年放下心来，在房间里掂着脚摸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记得他特意把自己的东西放在离床边很近的地方，就是怕自己晚上免不了要起来找东西“救急”的。他很快摸到自己书包的带子，用力一拉，“哗啦”一声，好像是把书包旁边的什么东西弄倒了。莫长庚又翻一个身，喉咙里咕哝着。昔年又不敢动了，像个木头人一样停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半天又没动静了。
　　
　　昔年迅速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瓶水来，咕嘟咕嘟的直往下灌。这是他唯一的救济品了，虽然不太清楚喝水是否有用，但是总得往嘴巴里填点啥东西吧，不然他真要在床上打滚了。昔年坐在床边的地上捧着水瓶子猛喝，很快就下去大半瓶。他摸摸肚子，好像喝的有点恶心了，他都能听到水在肚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了。把水瓶子塞回书包，昔年沿原路爬回床上。旁边的莫长庚真像睡死过去了一样，一点儿声音也没了。昔年安抚一样的拍拍肚皮，祈祷它乖乖的别再出状况了，赶紧把这一晚上挺过去就好了。
　　
　　睡了小会儿，突然，很响亮的“咕噜”一声响遍房间……昔年快哭出来了。这下可好，不仅仅是饿了，胃里都开始翻江倒海了，一阵锐痛伴随持续的“咕噜咕噜”声让昔年绝望了。昔年侧身抱着肚子——痛，平躺着揉着肚子——还是痛。这下他可真开始在床上打滚了，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直把一张木头床弄得喀拉喀拉抖得快要散架了似的。
　　
　　正在他和他的肚子都在进行持续性翻滚的时候，他感觉到床很猛烈的摇动了一下。旁边那个“睡死过去”的人腾的翻身坐起，随即一声压低了声音的怒吼：
　　
　　“我拷！你TMD还让不让人睡了啊？！大半夜的你烙饼呐？！”
　　
　　昔年被骂得一愣，半天不吭声也不动作。黑夜里他看不清莫长庚的脸，但能感觉到他那双怒火直喷的眼睛盯着自己。按井昔年同学活在世上这九年的习惯来说，这种时候他会一言不发的让对方骂，然后乖乖的躺着死也不敢再动一下的挨到天明。但也许是今天他受的刺激太大了，也许是他从进这个家门到现在积累的情绪太多了，也许是肚子实在是疼的厉害了，也许是陌生的环境给了他陌生的强大力量——总之，昔年在呆滞了两分钟，直到莫长庚料定他不敢再说话或者再持续翻滚所以准备躺下继续睡觉的时候，他突然也翻身坐了起来：
　　
　　“你凶什么凶啊？！我肚子痛！我饿！我饿得要死了！”声音细小又尖锐，还有点小小的颤抖，委屈又倔强的样子，但是那音量绝对骇人，在夜里的房间里炸响，把莫长庚唬得一跳。
　　
　　半天才反应过来，莫长庚迅速跳下床，掂着脚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这才拧开床边一盏很小的壁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冲昔年又是一通压抑的吼：
　　
　　“你想死啊？！这么大声音要是把我爸吵醒了，你看他不揍死你！你还不如饿死了算了！”
　　
　　昔年不敢再大声了，但是依然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谁叫你抢我鸡蛋吃了？我吃面都要吃两个蛋的！”
　　
　　莫长庚又是一愣，心里惊叹这世上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怒极反笑：“小鬼，你搞清楚点！这是我家！我吃个鸡蛋还算是抢你的了？！”
　　
　　昔年不说话了，低下头生闷气。在莫长庚以为已经成功把这小鬼制住的时候，昔年又小声咕哝一句：“那面还是我妈煮的类。有本事你不要吃啊。”
　　
　　莫长庚无语望天……这小鬼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两家人的境况啊？
　　
　　莫长庚不理他，把身子弯到床底下去费力的掏什么东西，地板上响起一阵刺刺拉拉的摩擦声。昔年也跳下床去，站在旁边疑惑的看他。莫长庚慢慢的把一个大箱子拉出来，硬纸板做的，面上盖了一层报纸。箱子拉到有光亮的地方，莫长庚掀开报纸——
　　
　　昔年瞪大眼睛。满满一箱子的方便面！！
　　
　　莫长庚伸手拿一包，丢给已经石化的昔年：“这么晚了，烧水动静太大，你就吃干的。”见昔年半天没反应，又提高声音：“拷，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嫌啊？！”
　　
　　昔年摇头，捏着方便面袋子，小声问：“你怎么存这么多方便面？”
　　
　　莫长庚白他一眼：“方便！”
　　
　　昔年被噎住，扯开袋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啃面饼。
　　
　　莫长庚把箱子盖好，又推回床底下，看昔年一眼，在他旁边坐下：“我家不做饭吃，我平时就趁超市打折买很多方便面回来吃。”
　　
　　昔年想想：“可是我看见你家厨房有很多没洗的碗筷。”
　　
　　“那是我爸，他平时回来饿了也会自己下面吃。但是他从来不煮给我吃，他自己吃完了就把碗丢在那里，还要让我去洗。”
　　
　　昔年无言。啃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你平时吃饭只吃方便面，没别的了？”
　　
　　莫长庚好笑的看着他：“还可以选择不吃。”
　　
　　昔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好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妈做饭很好吃。我也会做，简单的。”
　　
　　莫长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回一句：“反正我也习惯了。”就走到自己刚才睡的那半边床，重新躺下：“你吃完了自己关灯，我要睡了。”
　　
　　“那个……”昔年咬着面饼有点吐词不清。莫长庚转过头看着他：“嗯？”
　　
　　“你为什么把面藏在床底下？”
　　
　　莫长庚望天花板：“我爸属鼠的。”
　　
　　昔年眼睛里分明显出两个大问号。莫长庚笑着看他：“小时候，有次我妈给我买了两个水蜜桃，我放在桌子上。第二天早上就剩两个核了。”
　　
　　昔年再次被震惊住。这是个什么家庭啊？
　　
　　看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昔年咔嚓咔嚓啃完方便面，拍拍嘴上手上的面屑，又喝了几口水，肚子里终于有了十分的满足感。干面饼是个十分涨肚子的东西，特别是和水混合以后，昔年想这下就是睡到明天中午也不会饿了。把壁灯拧灭，昔年也缩到被子里，安安心心的睡觉。
　　
　　又睡了一会儿，已经睡得云里雾里的莫长庚被一只手拽醒。
　　
　　“拷！”莫长庚翻身坐起来，正想发飙，听见一个怯怯小小的声音：“那个……水喝多了……我想上厕所……”
　　
　　莫长庚瘫倒在床上，真想把这小鬼掐死了算了。
　　




进入你的世界

　　Chap.3
　　
　　第二天俩小孩顶着两对四只熊猫眼被井妈妈掀被揪起来。莫长庚一向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从小就是个一沾枕头就能立马流哈喇子的娃，这还是第一次尝到睡眠不足的滋味，不免有点上火。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哗啦啦的洗漱，莫长庚刷个牙泡沫星子四处乱飞，水也开到最大，水珠全溅到衣服上。昔年在旁边像躲机关枪一样的躲，最后只得乖乖站在莫长庚背后等着他洗漱完。莫长庚擦擦脸，水也不关就撒丫子走了，昔年在他身后做个拿牙刷砸他的姿势，然后小心躲过“水枪”攻击走过去把水龙头关小了。
　　
　　等两人坐在客厅的饭桌子上，井妈妈也把豆浆和包子端上来了，笑盈盈的跟莫长庚说：“你看，早上阿姨也来不及做啥准备。平时昔年也是吃这些，你就将就点吃，啊。”
　　
　　昔年很想回嘴说，他已经好久没吃过这样的早餐了。在那个出租屋里，妈妈总是彻夜不归，他也只有在上学路上买一张油腻腻的烧饼打发了。但井昔年毕竟是井昔年，乖巧聪明的井昔年一向只知道腹诽，所以他只是撇撇嘴，随手拿个包子吃起来。
　　
　　莫长庚拿着筷子，看着桌子上弥漫着的热气发愣。直到井妈妈给他盛了碗豆浆放他面前，他才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道了声谢，低下头去喝了一口，笑着轻声说：“阿姨做的真好吃。我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吃早饭。原来早饭这么好吃。”
　　
　　昔年看他一眼。他想莫长庚也许不是拍他妈妈的马屁，他是说真的。
　　
　　井妈妈明显只注意到了“好吃”而忽略了“第一次”，所以只随口回道：“好吃就多吃点，不够还有。”
　　
　　饭桌上一时安静了。只听得到各自喝豆浆的声音，有一种疏远的沉默在三个人之间悄悄蔓延着。
　　
　　莫长庚觉得不自在了。有种插在人家俩母子间无所适从的感觉。他现在面对的是种完全全新的生活，在家里突然有个温柔的女声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间多了个瘦小的男孩的时候，在饭桌上有热腾腾的食物的时候，在一向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呼吸的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下子多了一对母子的时候，他觉得无措了。他有种他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个人的感觉。家变得不像家了。脏衣服被洗了，碗筷也收拾干净了，客厅的地上都被很仔细的扫过擦过了。他不知道生活对于他来说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也许多了个“母亲”来照顾也是件好事，但是为什么心里的空落和恐惧感毫无征兆的占据了他呢？在他记忆里他一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管是小时候父母的离异，还是后来父亲的一味的责打和漠视，他都觉得好像无所谓似的。每天还是嘻嘻哈哈的，在学校里悠哉悠哉的惹是生非，在家里跟他老爸斗嘴狠骨头硬，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难过和自我同情的。但是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暖”，面对渐渐变得有人气有温度的家，他却觉得胆怯了。无来由的，就是想逃离。
　　
　　他迅速的塞完几个包子，拉起一边的书包，含含糊糊的咕哝一句：“阿姨，我吃饱了，我先走了。”就要转身出门。
　　
　　但井妈妈却站起来按住他：“长庚啊，等一等。我已经给昔年办了转学了，原来那个学校离这里太远了。以后他就在你学校里读书了。他读三年级，又是你弟弟，你在学校可要多照顾他啊。你们以后就一起走吧。”
　　
　　又转过头对昔年说：“昔年，你吃快点，别让哥哥等了。”
　　
　　莫长庚看着昔年一脸的惊诧和疑问，他分明看见那眼睛里闪过强烈的愤怒的光芒，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昔年只是低下头，几不可闻的应一声“哦。”就囫囵咽下手里的半个包子，回房间拿起书包，头也不回的率先走出门外了。
　　
　　井妈妈在屋里对他们大声叮嘱着“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学校瞎混”的话，莫长庚转头应了，昔年却一言不发，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
　　
　　莫长庚提拉着包跟在后面，看那个小鬼闷着头直往前窜。
　　
　　“喂。”莫长庚叫一声。
　　
　　昔年不理，一步快过一步，活像个任性耍赖的小孩儿。
　　
　　莫长庚慢悠悠的跟着他过了一条马路，看他穿马路也不看车，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有点冒火了：“喂！你走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昔年还是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拐过一个十字路口。
　　
　　莫长庚终于忍无可忍，窜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拷！你跟我耍什么牛脾气？！是我让你转学的吗？”
　　
　　昔年被他拉住，已经十二岁的莫长庚明显力气比他大了不止一丁点，挣了半天挣不开，终于乖乖站着不动，咕哝一声：“我没耍脾气。我怕迟到。”
　　
　　嘴还挺硬！莫长庚翻个白眼：“怕迟到？你知道学校往哪边走不？你拐了反方向你不知道啊？在那边！”说着往十字路口的那边指了指。
　　
　　昔年抬起头看看。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走，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走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哦。”
　　
　　“人家不认识路的吧，会乖乖跟着别人走。到你这儿怎么就自个儿乱窜了？我不拉着你，你要走到哪里去？”
　　
　　昔年自知理亏，摸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回嘴。朝莫长庚指的方向走过去。
　　
　　切，在大人面前装的乖得不得了，懂事得不得了，在我跟前儿根本原形毕露嘛！又倔又任性，脾气还挺大！
　　
　　莫长庚撇撇嘴，把包往肩上一挎，抬脚跟上去：“小鬼，不认识路就不要乱走了！乖乖跟着我走就行了！真麻烦……”
　　
　　到了学校，莫长庚把昔年带到三年级年级办公室报道，自己就回头上课去了，连声招呼也懒得跟昔年打。昔年被老师带着，孤零零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全班同学结结巴巴做了自我介绍。昔年虽然成绩一向很好，但是性格比较慢热，才到一个新环境会非常的拘谨和内向，跟相处了很久的人就会肆无忌惮的打打闹闹，玩得比谁都疯。哦……可是为什么井昔年同学跟首次见面的莫长庚同学见面的第一天晚上就能对着人家大吼大叫了呢？对于这个问题井昔年同学摇头表示那是脑子短路了。
　　
　　昔年被安排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跟一个女生坐同桌。女孩子不好意思主动跟他说话，他就更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话了，整整一个上午四节课，昔年愣是一句话没说，害得小同桌课间只好辛苦的翻山越岭偏着脖子跟前后桌的同学聊天，心里对旁边这个闷葫芦有点小小的不满。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任课教师一走，同学都呼啦啦跑出去了，小同桌看他一眼，也自己走了。昔年坐在教室里，不知道该干啥去？他以前的学校，中午是放三个小时回家去吃饭和午休的。可是看这些同学都没有背书包，好像不是回家的样子。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有点茫然失措。他等了一会儿，觉得外面安静得有点过分了，就走出教室门外，发现好像整个教学楼都空了。昔年站在栏杆上看下面空无一人的楼间花园，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原谅我们的小男孩是如此的多愁善感，只是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身处空旷的一栋楼还是有些许委屈的。
　　
　　但是他没能哀怨多久。因为身后响起了一个不太熟悉但是又瞬间就能辨别的声音：“拷！我真没猜错。你这个闷葫芦果然被同学排挤。”
　　
　　昔年回头，张大嘴巴看着莫长庚抱着双臂酷酷的靠在墙壁上，那双大眼睛里正闪耀着明显的戏谑光芒。看清昔年眼里的疑惑，莫长庚伸手指指头顶：“我就在你上面那层楼。刚才上课睡过头，下课了都不知道。我想你应该不会那么逊被同学排斥吧，顺路就下来看看。哎，还真猜中了嘿。”
　　
　　昔年一股怒气又窜上头顶：“我没有被排挤！”他觉得这个不良少年真的很可恶。还哥哥呢，只知道拿语言来嘲笑他。一天到晚“拷”来“拷”去，一点也不文明！
　　
　　“没被排挤？那你现在在这里干什么？看风景啊？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是午饭时间。”
　　
　　昔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心里那股委屈又冒头了。他真的被排挤了吗？但是他觉得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人到一个新环境变得内向一些很正常不是吗？为什么没有人主动来跟他交朋友呢？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不死心的嘴硬：“我才没有被排挤。只不过没怎么跟他们说话。”
　　
　　莫长庚翻个白眼。都说了你是个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闷声儿！（C城方言。我恶搞了……= =++++++）
　　
　　“走吧。你真想饿死啊。昨晚不是饿一下就死去活来的？午饭在学校食堂吃，那里有免费的餐具，每学期的餐费都在学费里一起交的。”
　　




保护者的姿态

　　Chap.4
　　
　　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另有一番清净和安宁的姿态。午后的阳光透过栏杆直直的照射进来，将人的影子打到光洁的墙面和瓷砖上，闪亮得有些刺眼。穿过走廊，看见不久前还挤满人的满是打闹和嬉笑的教室里，只剩下一室凌乱的桌椅沉默的聆听窗外树枝摇曳的哗啦声，显得格外的空旷寂寥，恍如隔世。
　　
　　空荡的走廊两个人的脚步声孤独又清晰，那鞋底踏在水泥上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在整个楼道中回响不绝。
　　
　　莫长庚自顾自走在前头，井昔年闷不吭声的跟在后面。
　　
　　莫长庚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实在憋不住，一把拉过他胳膊，把他拉到跟自己平齐的地方。
　　
　　“诺，教学楼走下就是花园和小广场，周一升旗仪式就在广场这里……那边那条路就是到校门的，从这边这条路走过去，往下走就是操场，体育课在操场上你总知道吧？……往上走就是食堂，食堂外面有小卖部，课间饿了可以到这里来买东西吃……食堂也可以直接上楼去教室的，那边那个楼梯，看见没？”
　　
　　莫长庚停下来，转头看着井昔年：“小鬼，你以为你一天到晚屁话也不说一句很深沉吗？我刚说的你记住没？你要是在学校这么大点地儿也迷路可不要跟人说你认识我！我可丢不起这人。”
　　
　　“记住了。”井昔年咬牙切齿，“你放心，我不会迷路，也不会跟人说认识你！”
　　
　　“切。死鸭子嘴还那么硬。”
　　
　　莫长庚转头不再理他，抬脚走进食堂里。
　　
　　领着井昔年在窗口打了饭菜，两人在食堂里找了个位子坐下。井昔年吃饭安安静静的——他好像随时都是安安静静的，莫长庚也懒得跟他没话找话说。吃着吃着，井昔年觉得不对劲了，好像有很多双眼睛都胶着在自己身上似的。他一向比别人敏感，但一面又想，我只是个转来的新生，还不至于到引人注目的地步吧？他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终于让他听到他身后有女生的窃窃私语：
　　
　　“那个是莫长庚吗？六年级二班那个？”
　　
　　“咦，他不是从来都课还没下就溜到食堂吃饭的？我每次来吃饭的时候都看到他吃完回教室了。”
　　
　　“是啊，我还第一次在食堂看到他。”
　　
　　井昔年瞄瞄对面的莫长庚，后者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周围的眼光，只一个劲儿的往嘴里扒饭。井昔年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憋回去了。没办法，只能在如芒在背的注视中——尽管那注视不是给他的，也足以让他全身不自在地——吃完了在这个学校的第一顿午饭。
　　
　　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站起来准备离开。
　　
　　“井昔年。”一个声音拦住了井昔年的脚步，井昔年回头，哟，这不是那同桌嘛。
　　
　　“井昔年，怎么不跟咱班同学一起吃饭？”井昔年被问得愣住，眨眨眼，这……这该问我吗？
　　
　　莫长庚挑眉，也看着井昔年：“你同学？”
　　
　　井昔年点点头，那小女生已经抢着回答：“我是他同桌。井昔年，你是不是不认识路？咱们一起回去吧。”
　　
　　井昔年更惊奇了，我们很熟么？
　　
　　但是井昔年脑子还没到短路的地步，他立马指了指莫长庚：“不用了，我跟他回去就行了。”
　　
　　莫长庚憋笑。关键时刻我变挡箭牌了啊，不是不认识我嘛。
　　
　　“哦。”那女生小心的问，“井昔年，你们……怎么会认识啊？”
　　
　　井昔年这才发现这小女生的目的了，也顺便发现了那后面一排排竖着的耳朵。
　　
　　“额……他……他是……那个……”井昔年瞄瞄莫长庚，后者望天，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他是……”井昔年抓抓自己的脸，“是我……哥哥。”
　　
　　莫长庚终于忍不住笑了。只是悄悄的咧了自己的嘴角，却没让井昔年发现。
　　
　　一把搭上井昔年的肩膀，莫长庚一字一句的对面前的女生说：“同桌是吧？他说得没错，我是井昔年的哥哥。井昔年呢，可是我莫长庚的弟弟，虽然他经常装哑巴吧，可也不准孤立他，要是被我知道谁欺负他，后果怎么样就不用我说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正正好被整个食堂的人听了个遍。
　　
　　两人沿着楼梯一路走回教学楼。楼梯上多了吃完饭回教室的各年级的学生，显得热闹了。井昔年依然跟在后面，却比刚才更多了局促不安。他觉得脸有点烧，并且十分肯定的认为莫长庚会抓着这个把柄嘲笑他一番。但事实上莫长庚自然无比，依然吊儿郎当的在楼梯上一步两阶的走，看也不看他一眼。这让井昔年更觉得连后背都开始冒烟了。
　　
　　等走到三楼，井昔年“再见”也来不及说一句，撒腿就要开溜。刚走一步，就被人从后头拉住手腕。
　　
　　“喂，还有一个半小时才上课，你那么早回教室去干什么？”
　　
　　井昔年疑惑的看着他。
　　
　　莫长庚无语，真是，连个问句都很难从他嘴里听到。
　　
　　“你不困？中午不睡午觉下午哪有精神上课？”
　　
　　井昔年思考半饷：“教室也可以睡啊。”
　　
　　“那么吵你睡得着啊？”
　　
　　“那不然呢？”
　　
　　莫长庚心叹，跟这小孩儿交流真他妈的累！
　　
　　“跟我走。”
　　
　　跟着莫长庚上了四楼，却没有过走廊，莫长庚径直把他带到楼梯旁边的一个很大的有落地窗的房间。井昔年抬头，看那房间上挂着一个牌子：“阅览室”。
　　
　　莫长庚掏出一支钢笔，往门孔里一捅，一转，“咔”的一声轻响，再把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
　　
　　“快点进来。”
　　
　　井昔年呆在原地，下巴都合不拢了：“你！你撬门！”
　　
　　“拷！”莫长庚一把把他拉进去，砰的关了门，“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找死啊！”
　　
　　“你你……”井昔年话都说不利索了。
　　
　　莫长庚翻个白眼：“怕什么？这里上课时间是不开放的。不会有人来。”
　　
　　“上课时间？现在不是午休时间吗？”
　　
　　“你当我们跟你们一样啊？六年级哪来的午休啊。现在那一个个教室里都在补课，多少人想挤那什么重点中学。”
　　
　　“那你怎么……”
　　
　　莫长庚一把跳上桌子，随手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杂志翻起来：“有什么稀罕的？重点中学还不是空名声！”
　　
　　井昔年不吭声了——不稀罕？你是考不起才对吧。
　　
　　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井昔年趴在桌子上，阵阵蝉鸣扰得人脑子发晕，一阵困意上来了。晚夏的空气在沉闷和凉爽中交迭，温柔的风从开着的窗子拂进来，带来楼下花园里神秘又撩人的香气，在室内萦绕不散。是桂花香吧。井昔年迷迷糊糊的想。
　　
　　突然，井昔年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坐起来，挠挠头，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
　　
　　莫长庚从杂志里抬头看他。
　　
　　井昔年又抓抓头发：“你……好像很有名？我听他们都在议论你。”
　　
　　“议论什么了？”
　　
　　“不知道议论什么……”井昔年有点慌，“就是……就是好像都挺注意你的。”
　　
　　莫长庚那双明亮的黑眼睛看他半饷，“切”一声，又转头看杂志：“有什么好有名的？不就是在学校的公告栏上呆过几次。”
　　
　　又抬头看井昔年，嘴角是嘲弄的笑：“不是什么好事。反正都是处分啊，警告什么的。”
　　
　　井昔年又被震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自在的坐在那里。
　　
　　看莫长庚好像没什么再说下去的意思了。井昔年僵硬的转回头去对着桌子，刚刚的睡意好像没了。他不觉得莫长庚被处分是很大的事情——事实上他猜到了他多半是这样的学生，但是，他心里有隐隐的不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听别人的私事，他从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是这第一次，是不是就伤害到别人了？井昔年只觉得莫长庚那个笑容很刺眼。他分辨不出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井昔年又在敏感的自我纠结的时候，听见莫长庚的声音又清晰的传过来：“那些好学生不就是这样么？一面看不起所谓的差生，一面又好像很嫉妒，打个架就拿别人当黑社会老大看，对我们这些问题学生吧，总是又害怕又莫名其妙的崇拜，真是电视剧看多了，幼稚。”
　　
　　“嗯。”井昔年轻轻应一声。想了一会儿，又轻轻加一句：“他们怎么不想想，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去打架的吧？”
　　
　　莫长庚静静的看他，看井昔年头都低到衣领里去了，好像很认真的在研究着桌子上的纹路。莫长庚轻轻笑了一下，慢慢回道：“是啊。确实不会无缘无故去打架。”
　　
　　井昔年又趴到桌子上，一会儿又爬起来，望着莫长庚：“上课前多久会打铃啊？会不会睡过头？”
　　
　　莫长庚一脸要爆发的表情：“你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睡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到时间我叫你，保证不会让你迟到，行了吧？”
　　
　　井昔年笑一下，最后说一句：“要记得叫我啊！”便迅速趴下，还一面拿手捂着耳朵，留下莫长庚一个人泄愤似的把杂志翻得哗哗响。
　　
　　下午两点钟，离上课时间还有一刻钟，莫长庚准时叫醒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横流的死猪井昔年同学。两人锁了阅览室的门走出来，莫长庚冲井昔年摆摆手：“你自己下去。我没空管你了。”
　　
　　井昔年点点头，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往楼梯口移动。
　　
　　“喂！”
　　
　　井昔年停住，缓慢的回头看着莫长庚。
　　
　　“在班上别那么闷了，你还真当你多深沉啊？你要多跟人说话，不然别人鸟你个屁啊。”
　　
　　井昔年笑。
　　
　　“知道了，啰嗦大哥！”
　　
　　“拷！臭小子，你说谁啰嗦？！”
　　
　　“谁应我就说谁呗。”
　　
　　“拷！你再说一句试试？！”




从今天开始的了解

　　Chap.5
　　
　　放学後，井昔年依然和莫长庚一起走。
　　
　　本来，井昔年以为是不能跟他一起回家的。转到这个班的第一天，所在的小组就非常不幸的当值打扫教室卫生。下课同学们都走光以後，跟井昔年同一组的同学就开始把整个教室的椅子往桌子上攒，这样方便打扫。井昔年在攒椅子的间隙老是往门外张望。一直没有看到莫长庚的身影。他想莫长庚大概是先走了。早上是因为不认识路才送他一起来的，中午带他熟悉环境带他吃饭，都是因为自己妈妈对他的拜托吧？井昔年心里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在三年级井昔年的心里，六年级的莫长庚大概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要去做，更何况他还算是个“风云人物”，肯定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朋友吧？会做很多普通小学生没做过的事情。也许会去打游戏？去打群架？去找女生交女朋友？一直作为“好学生”存在的井昔年同学也不可避免的有著同样的“莫名其妙的崇拜和羡慕”，这其实是由对那种所谓“自由”生活的无知和向往所造成的。因为不知道，因为没有接触过，所以心里才会有种种脱离实际的猜想。
　　
　　井昔年和同组的另一位同学被安排擦黑板。等井昔年把抹布拿到厕所润湿以後再走回教室的时候，正好看见莫长庚也往他们教室的门口走过去，顿时一愣。莫长庚也看见了他，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喂！你拖拖拉拉的干什麽？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放学多久了？”
　　
　　推了好哥们说一起踢球的建议，在学校门口等了他半天，等到人都走光了还不见他出来。以为他迷路了所以一路走上来看看，没想到在教室门口看到他还慢悠悠的在那里走来走去。莫长庚心里一股闷火无处发泄，我这是造了什麽孽才摊上这麽个麻烦的小鬼！
　　
　　井昔年还有些呆滞，僵硬的举著手里的抹布：“我，轮到我做清洁。”
　　
　　莫长庚面部有些抽搐。要知道莫长庚在学校那麽多年，他已经不记得从什麽时候开始就不再有人敢叫他放学留下来做清洁了。
　　
　　“那我去你教室等你。”
　　
　　莫长庚走进井昔年的教室，大咧咧的把前排的一个椅子搬下来，往上一坐，完全无视几个小孩望著他的惊惧眼神。井昔年脸涨的通红的走进教室，开始拿手里的湿布擦黑板。他不是因为在意莫长庚的存在，但他从小是个最不愿带给别人麻烦的人，他很愧疚要莫长庚留下来等他这麽久，也愧疚因为莫长庚等他而让全组人都诚惶诚恐大气不敢喘一下的在那儿做清洁──看来看去，他简直就像个罪魁祸首似的。他提醒自己可以跟莫长庚说他自己已经认得路可以自己回去了。但是他却奇怪的一点也不想这麽做。他已经等了这麽久，现在叫他一个人回去不太好吧？井昔年这样想著。
　　
　　井昔年一下一下拿著抹布从上往下的把黑板上的白灰擦干净，整齐又一丝不苟，擦出来的干净的湿润部分形成一个标准的矩形，慢慢的往另一边扩大。他的另一个同学从黑板的另一边擦起，也是同样的整齐认真。教室里气氛低沈，只听见扫把在地上刷刷的声响。
　　
　　“喂，我说，你这是擦黑板呢，还是刷牙呢？”
　　
　　莫长庚突然站在井昔年身後，劈手把抹布夺了过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显得异常洪亮，惊得好几个人全身一颤，跟井昔年一起擦黑板的小孩更是吓得差点把抹布掉下去。莫长庚把抹布拿在手上，对著黑板稀里哗啦一阵乱擦，一点章法也没有，像在黑板上随意的画圆圈。但因为他长得高，力气又大，把个黑板擦得咚咚直响，擦过的地方也很干净，三下五除二不到两分锺就把一整块大黑板解决了。留下那个一起擦黑板的小男生，僵在一边，继续擦也不是，把抹布扔了也不是，窘的连脸都微红了。
　　
　　莫长庚把抹布扔讲台上，回头问井昔年：“还有没？”
　　
　　井昔年摇摇头，觉得现在这种情况还是早走为妙，不然第二天要被全组人恨死了，便立刻去拿书包。
　　
　　莫长庚早不耐烦了，率先往门口走去：“快点行不行？磨磨蹭蹭的！”
　　
　　下了教学楼，正往操场走，一群男生赶上来一把搭住莫长庚的肩膀。突然而来的喧闹声惊得井昔年立刻让开，随即一股浓重的汗味儿扑鼻而来，井昔年赶紧站到莫长庚的另一边。
　　
　　“喂，莫长庚，你不是说今天有事早走了吗？怎麽还在这儿鬼混？”
　　
　　莫长庚把一个跟他一样高的男生的手从肩膀上拍下去：“管得著吗你？今天怎麽这麽一会儿就不踢了？这麽逊啊？”
　　
　　那男生嘻嘻一笑，把衣服前摆撩起来擦擦脸：“不踢了！太热了，去吃点冰的去。怎麽，一起？”
　　
　　莫长庚还没回答，另一个矮一点却很强壮的男生把头一偏，发现了躲在莫长庚另一边“半遮半掩”的井昔年同学。
　　
　　“哟，莫长庚，你弟弟啊？”
　　
　　莫长庚瞥那男生一眼：“你小子消息还挺灵通的嘛！”
　　
　　“那是啊，莫长庚在学校食堂里第一次为个三年级转学生出头啊，谁不知道啊！估计这会儿连教务处那个陈老头都知道了吧。”
　　
　　“切。有这麽夸张？”又转向井昔年，笑了一下：“那你小子不是出名了？”
　　
　　井昔年知道现在闭嘴是最好的。於是两眼往前看，装耳朵是聋的，什麽也没听到。
　　
　　那个离莫长庚最近的高个男生撞撞莫长庚的手臂：“喂，真的是你弟弟啊？”
　　
　　“什麽真的不真的，我还煮的呢！”
　　
　　“拷！怎麽以前不知道你小子还有个弟弟？还亲自护送回家？你还是第一次这麽乖嘛！”
　　
　　“你知道个屁啊！我跟你很熟？！让开让开，别挡著老子的路！”
　　
　　说完便拉著井昔年从校门走出去，走上回家方向的人行道，只听见那个男生在後面大叫：“我拷！莫长庚！不就是上次多拿了你两块币，你至於吗你！”
　　
　　莫长庚转头回去对吼：“我至於！有种你丫的现在还给我！”
　　
　　那男生对著他做个鬼脸，和一帮人从另一边人行道走过去了。
　　
　　回家的一路上又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夕阳的余晖洒在马路上，树上的蝉鸣还是一阵强似一阵，但晚风吹在光著的手臂上，已经有些微的发凉了。莫长庚一路上踢著小石子，把它们劈哩拍啦的踢到行人脚下，要是看到有人被他踢的石子小绊一下脸上就露出一种不屑的笑。井昔年安静的跟在他旁边，偷偷的打量他。依他对莫长庚的揣测，已经六年级的莫长庚应该是不会做这麽幼稚的事情的。看他像个多动症患儿一样东张西望，井昔年心里明白，要麽是他实在憋得无聊，要麽是他觉得这麽安静著很尴尬。
　　
　　因为井昔年自己也很无聊，很尴尬。
　　
　　走过早上跟莫长庚闹过别扭的十字路口，已经快到家了。
　　
　　“那几个家夥去的学校那边那条路上，很多小摊，冷饮很好喝。”莫长庚冷不丁冒出这麽一句。井昔年又被惊了一下，暂时反应不过来。莫长庚真的很喜欢这麽突然在别人身边说话，而且声音还很大。
　　
　　“那边还有几家路边烧，也很好吃。”莫长庚摸摸鼻子。
　　
　　“哦。”井昔年看看他：“那你明天带我去吃吧。我喜欢吃烧烤。有吗？”
　　
　　莫长庚回头奇怪的看了他一会儿：“有啊。好几家。”
　　
　　马上又转头过来：“不过你付钱。”
　　
　　井昔年笑。“我有以前存的零花钱和压岁钱。”
　　
　　莫长庚眼睛发亮：“真的？多少？”
　　
　　“不告诉你。”
　　
　　“切，我稀罕啊？！”
　　
　　回到家，井妈妈在厨房做饭，莫长庚爸爸又不在。
　　
　　“哟，长庚啊，今天回来这麽早啊？”
　　
　　莫长庚“嗯”一声，把书包往房间一丢，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看了。
　　
　　井昔年看看他，也进房间把书包放下来，之後走进厨房去帮他妈妈洗菜。
　　
　　他妈妈一边炒菜轻声问他：“今天在学校学的怎麽样？”
　　
　　“挺好。”
　　
　　“同学呢？”
　　
　　“也挺好。”
　　
　　井妈妈是知道她这个儿子的性格的，也不指望他多说点什麽。她本来也怕井昔年会闹别扭，看他早上那样便猜到他多半心里还是有气的，但她也知道井昔年一向懂事，不会多闹，看他现在语气正常，好像也没有大问题了。
　　
　　“那就好。妈妈也是怕你去以前那个学校太远。我也没时间送你。”
　　
　　“嗯。”井昔年应一声。
　　
　　饭菜很快上桌。
　　
　　井昔年端菜出来却没看见莫长庚在客厅。便回头朝卧室喊一声：“哥哥，吃饭！”
　　
　　半天没回应。井昔年撩开布帘，正撞上莫长庚从里面出来。井昔年撞得往後一倒，莫长庚一把拉住他手臂他才没坐到地上去。
　　
　　“吃饭啦。”
　　
　　“我有听到！”莫长庚白他一眼，走到桌前抓了筷子就要开吃。却被井昔年一把按住。
　　
　　“要洗手。”莫长庚抬头看他，嘴角隐隐抽动，可是碍於大人在旁，不好发作，只得乖乖放下筷子去洗手。一边在心里骂个不停：饭前洗手！我拷！我莫长庚是幼儿园的小红花乖娃娃吗？！
　　
　　井妈妈在一旁打量他们一番，又收回眼神不动声色的摆碗筷。
　　
　　又是三个人的餐桌，安静沈默的一顿晚饭。
　　
　　饭毕，井昔年照例盛一碗汤喝。可是夹起汤里的肉丸准备往嘴里放的时候，他又悄悄皱了眉头。拉过一张餐巾放在旁边，井昔年咬了肉丸一小口，抿了一会儿，吐出两三颗小姜粒在纸巾里。又咬一小口，还是把姜粒都抿出来吐掉。就这样喝完一碗汤，纸巾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浅黄色的姜粒了。莫长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孩儿的饮食习惯真是有够独特！！莫长庚摇头望天，这真是个麻烦精转世啊。
　　
　　洗碗的时候又是井昔年和妈妈挤在厨房。
　　
　　“昔年，我看你跟长庚哥哥相处得不错嘛。”
　　
　　井昔年想一想，还是“嗯”一声。他一向只选择最保守最安全的回答。
　　
　　“妈妈很少看你一天就跟人相处的这麽熟的。这样也好。叔叔呢是开出租车的，晚上很少在家，回来都很晚了。妈妈过两天工作也要忙了，大半时候也不能回来做饭了。我有空的时候就做点饭在家里，你和哥哥热了吃。如果妈妈没做饭，你就做点简单的，或者下点面和哥哥吃。你也别那麽挑食了，现在不比以前，有什麽就吃什麽，反正都是有营养有好处的东西，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太挑食了也不好，知不知道？”
　　
　　井昔年乖乖的应了，想起莫长庚那一屋子的方便面，不由得叹气，以後总还是一样要跟著莫长庚依靠它们了。
　　
　　晚上井昔年回房间做作业，莫长庚不敢和井妈妈单独留在客厅，也溜进房间说要做作业。井妈妈还特地翻出一个多的凳子出来给他们擦了放在房间里。井妈妈一走，门一关，莫长庚拿本漫画书趴在床上看起来，书包都懒得摸一下。
　　
　　看了半天，莫长庚趴得腰都酸了，无聊得要死。以前晚上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那真是翻天覆地想怎麽折腾怎麽折腾，跑出去怎麽疯耍都可以，只要赶在他爸交班之前回家就行。瞟一眼书桌，看井昔年还是同一姿势赶作业，心里不明白三年级哪来那麽多作业的？
　　
　　“喂，你怎麽还没做完？你怎麽干什麽都拖拖拉拉的啊。”
　　
　　井昔年看他一眼：“这边学校比我原来那个学校进度快了一些。我要自己把没学的都补上。今天上课都有点听不懂了。”
　　
　　莫长庚望天，我上课就从来没听懂过。
　　
　　“哎，对了，你是不是不吃姜？”
　　
　　井昔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楞了一下，点点头。
　　
　　“我家以前吃肉丸子都是自己在家剁的，因为外面机器绞的里面就会放姜粒。”
　　
　　“怪不得。”莫长庚翻个白眼：“你这小鬼怎麽挑食？那麽小的姜粒你也要挑出来，你不嫌麻烦的？”
　　
　　井昔年自己也觉得有点羞愧，抓抓头发：“可是我真的吃不惯啊。”
　　
　　“你的怪癖还真多啊！吃面要吃两个蛋，吃肉丸要把姜挑出来！你还有什麽别的怪吃法的？”
　　
　　井昔年歪头想了半天，迟疑的说：“好像也没有很多啊。我不吃绿豆，红豆，海鲜，苦瓜……吃蛋也不吃水煮蛋，只吃炒蛋煎蛋和鸡蛋羹，我不喝纯牛奶……嗯……我吃鱼不吃鱼背，小白菜不吃菜心只吃叶子……我也不喜欢吃甜食和酸的东西……”
　　
　　莫长庚彻底被击败，瘫倒在床上吐血装死。
　　




哥哥可以给的照顾

　　Chap.6
　　
　　井昔年有时觉得莫长庚真是个很神奇的人。看上去玩世不恭，对什么都很不屑的样子（虽然更多的人也同样的习惯了对他不屑），但井昔年能感觉到莫长庚对他小小的“照顾”，并且他本人还对这种“照顾”用很恶劣的态度来加以掩饰。可是我们的井昔年是何其的聪明。从小生长在冷淡的没有爱情的父母身边，漠然的家庭关系让他对一丁点的温暖和关怀都相当敏感，他能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自己对于别人是不是受欢迎是不是被喜欢，然后选择最安全最不惹人烦的方式去应对不同的人。他不知道莫长庚是出于什么心理不排斥他，按照固定的套路，这样的两个孩子不是应该明里暗里互相算计然后掐到死去活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么？用莫长庚的原话说：“真是电视剧看多了。幼稚。”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井昔年同学。谁叫人家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PU……我好像在恶搞）呢，以前实在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对于时年九岁的井昔年来说，一切都很费解，只能顺其自然。
　　
　　两三个月过去，井昔年已经不再跟莫长庚一起上学放学了。莫长庚是个标准的老油条，最习惯的就是迟到和晚归，他也没耐性陪着三年级小孩整天彼此寡言的走在路上。井昔年每天下了课就回家，从不在外逗留。到家后把中午母亲留的饭菜热一下，或者自己做点黄瓜炒鸡蛋、青椒肉丝之类简单的菜，等莫长庚回来一起吃。有时莫长庚会边吃饭边说：“我的方便面怎么办？老不吃都要坏了。”
　　
　　井昔年就冷冷回答：“你可以不吃饭呐。”
　　
　　莫长庚撇嘴。谁说这个小鬼脾气好？最后莫长庚想出的办法是每天背两包方便面到学校去当零食啃掉。
　　
　　吃完饭就是两个小孩的天下了，一个奋笔疾书做作业，一个嘻嘻哈哈的看电视。大人直到两个人关灯睡觉了也不着家，早上两人起床大人也早不见踪影。简直就成了他们两人的家。
　　
　　井昔年在班里也渐渐可以和人随意交谈，慢慢开始交一些朋友。他为人友善，成绩又好，说话总是很温柔的样子，走到哪里也不会被人讨厌。那点由“莫长庚的弟弟”带来的小小的畏惧也在小孩子们整天的相处中被淡忘了。但同班同学偶尔还是觉得井昔年跟他们不一样——莫长庚如果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到食堂跟井昔年坐在一起吃饭，这种时候那些原本跟井昔年一起到食堂的小男生们就会自动退散。有个高年级的叱咤校园的哥哥，是多么令人嫉妒又仰望的事情。于是这又为井昔年同学挣得了人气，只不过他自己还未发现，或者是不肯承认罢了。而那些同学还不知道的是，莫长庚每天中午还是会带井昔年去阅览室睡觉。其实阅览室原本就是莫长庚逃课最好的地方，其他的地方是哪儿哪儿都有老师盯着，这里反而最安全。每天中午到这里来逃补课很早就是他的习惯了。他只要负责把门撬开，井昔年自己吃完饭就会上四楼去。然后一个看漫画翻杂志打游戏机，一个总是安静的睡觉。对于上课一直都很专心的井昔年来说，这每天中午一个多小时的睡眠实在太重要了。
　　
　　彼时已经是一月份了，整个教学楼就像一个大冰窖，每次下课十分钟出门去一下回来都不敢立刻坐板凳——一挨到那冰冷的木板就好像血液都冻结了一样，听着听着课就会发现自己全身僵硬手指头都不会动了。快期末考了，井昔年一点也不敢松懈。这个学校因为是区级实验小学，六年级就不再上新课而是专心练题考重点初中，所以课程进度比井昔年以前上学的他父亲单位的子弟学校快很多。所以临近期末考，井昔年连下课时间都用来看书了。听说这个学校三年级的数学考试就会涉及奥赛内容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吓人。
　　
　　中午吃过饭，井昔年照例到阅览室去。他已经是手套帽子围巾全副武装了。因为阅览室也一样的冷，况且睡觉的话人还会更冷一点，不把全身都包起来的话，露出来的部分都会被冻的睡不着觉。井昔年趴在桌上吸吸鼻子，很快进入梦乡。他今天早上醒来就觉得脑袋很重，中午吃饭前一个上午都拿来考语文了，写作文的时候他不得不把头放在桌子上才写得下去，而且今天身上好像比平时更冷了，寒意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好像连厚衣服也不能抵御了。但是头实在昏沉的厉害，就算身体叫嚣着寒冷，井昔年依然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莫长庚依然在旁边噼里啪啦的打游戏机里面的俄罗斯方块。临近考试，他就越来越无聊。话说小考小好玩，大考大好玩，现在任课老师都不再每天上课，空出大段大段的时间给六年级的学生自习来完成他们自己去各个初中拿来的模拟题。这对于莫长庚来说，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又无聊至极的所谓甜蜜的折磨。
　　
　　到两点钟的时候，莫长庚推推井昔年，没反应，再推，井昔年挪挪身子躲开莫长庚的手，嘴里发出些意味不明的不满的咕哝。
　　
　　莫长庚挑挑眉毛，这还是第一次看这小鬼贪睡诶。最近一段时间井昔年养成习惯，有时不用他叫就会准时醒了。
　　
　　又把游戏机打开玩了一会，看看钟，两点十分了，还有五分钟上课了。这要是让他迟到了，小豹子又要吼人了。莫长庚下死劲推井昔年：“喂！快点起来了！”
　　
　　井昔年还是不动弹。
　　
　　莫长庚把他的脑袋从桌子上扳起来：“已经让你多睡了十分钟了你还不知足啊？你还上不上课了你？”
　　
　　井昔年头被扳起来，身子却像一滩泥，好像坐不住似的直往莫长庚身上倒。
　　
　　“喂，你！”莫长庚把他扶起来坐好，看他面色潮红，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拿手去一摸井昔年的额头，一手的滚烫。
　　
　　“拷，你不是吧？你这小鬼真是麻烦精！你发烧了你自己不知道啊？！”
　　
　　莫长庚放开井昔年，任他倒在桌子上。他自己很少生病，更别提碰上要照顾生病的人。他现在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在阅览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几个圈，莫长庚嘴里各种脏话骂娘。回头看见井昔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简直让人怀疑他是烧的要死过去了。
　　
　　“草他马的！”莫长庚终于弃械投降，过去一把拉过井昔年的胳膊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蹲下来把人往背上一扛，背起人撞开阅览室的门朝楼下医务室跑去。
　　
　　看医生给井昔年灌了药打上点滴，又把医务室的床腾出来给他盖上被子捂好了。井昔年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莫长庚跑去井昔年的班上帮他请了假，又到自己班上以“照顾发烧的弟弟”的正当理由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请了假，收拾东西入驻医务室。去帮井昔年收书包的时候，莫长庚又一次坦然的接受井昔年班上同学目光的洗礼。不过收着收着，被打断了上课的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立马利用眼前事例教育同学：“你们看人家井昔年，发烧的那么厉害了还坚持考试，而且还考了全班第三名。莫长庚同学虽然平时成绩不太好，但是义无反顾的照顾生病的弟弟，担起了做一个哥哥的责任。这都是值得表扬的，值得同学们学习的……”莫长庚嘴角抽搐，第一次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后背有那么点发烫，赶紧拎着书包仓皇逃走。
　　
　　走到楼梯口终于骂出声：“拷！还表扬，真恶心。”
　　
　　这可是莫长庚同学在学校第一次受到老师的表扬啊。那真是相当不容易啊！（虽然是沾了井昔年同学的光呢……）
　　
　　回到医务室，莫长庚谨遵医嘱，把井昔年脱下来的厚外套都严严实实的盖在他的被子上，又把被角都捂严实了，便在一旁坐下，哗啦哗啦的看漫画。这“旷课”的机会来的多么的不易啊，可不能浪费了。本来医生让他回去，不用耽误上课时间，可是莫长庚坚决不同意，一定要留下来“照顾发烧的弟弟”，医生没办法，只好让他坐在那里帮忙照看一下井昔年的点滴瓶，在快要见底的时候通知医生换药。
　　
　　井昔年只觉得全身上下像是散架了一样，意识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醒。他有时听到医生给他换药时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有时听到旁边有人翻书页的沙沙的声音，但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又再次清醒过来，听见旁边有人在叽里呱啦的不停的说话，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吵醒的。
　　
　　“喂喂，你还要在这里赖多久啊？看够了赶紧给我滚出去。”是莫长庚的声音，有刻意压抑的低沉。
　　
　　“那怎么行？莫长庚照顾弟弟哟，兄弟情深呐，多难得的画面啊！这个怎么可以错过啊。”另一个声音有点陌生，又好像在哪里听过，嗓门真是大的可以，吵得井昔年后脑都突突的跳了。
　　
　　“拷！你是不是活腻了？”
　　
　　“干什么这么凶嘛！喂，说真的，还第一次看你关心人呐，你还真把他当你亲弟弟啊？”
　　
　　“我把不把他当弟弟，关你什么事啊？”
　　
　　“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跟你门对门住了多少年啊？你家那点破事我还不知道了。他是你后妈带过来的小拖油瓶，你不整死他已经不错了，干什么对他这么好？”
　　
　　“你可以再大声点试试啊梁洪川！”莫长庚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不知不觉也高了一个音调。“你哪个眼睛看到我对他好了？我是怕他死在学校里！”
　　
　　“那你送他来医务室就好了啊，干什么还守在这里一个下午？这可不像你啊莫长庚同学。你是不是被你爸打出问题了？”
　　
　　“拷，你他妈的……”莫长庚跳起来正要发飙，一下子又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哎呀，小朋友醒了诶！莫长庚，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你看，把病人吵醒了吧。”
　　
　　莫长庚转头看病床上的井昔年，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眨巴着往声音的方向看，一副对不准焦距的样子。
　　
　　“拷！”莫长庚抬头看看点滴瓶，也快吊完了，一把扯住梁洪川的胳膊把他一起拖到外间找医生去了。
　　
　　井昔年躺在床上定了定神，视线清楚了，脑袋也不像中午那么昏沉了。他看见自己躺在一个狭窄的隔间里，身上厚厚的盖了几层，闷得难受。橘黄色的阳光从窗子里斜映进来，整个房间都笼上了夕阳的余晖。看来已经是傍晚了。
　　
　　三个人从医务室里出来，莫长庚依然背着井昔年，梁洪川手里提着三个人的书包。井昔年才下床的时候，因为睡了一个下午，全身酸软，一个趔趄直接就坐在地上了。莫长庚没办法，只好又担负起“照顾发烧的弟弟”的责任，也没空去赶一边那个笑的幸灾乐祸的壮实男生了，毕竟把人赶走了也没人帮忙扛包了。井昔年认出来这就是第一天在学校放学时和莫长庚拌过嘴的男生。
　　
　　走到半道上，井昔年实在觉得丢脸的不行。其实莫长庚走的很平稳，井昔年头也没那么晕了，出了一身汗力气已经恢复了。所以一路上被人这么背着走，接受别人的注目礼让井昔年难堪到极点，他觉得别人都好像是在看个绝症患者了。他想跟莫长庚说可以自己走了，可是一张口才发现喉咙就像火烧一样，好像有无数的针在喉管里面扎，痛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到后来，每次咽口水都让他痛的要流眼泪了。
　　
　　井昔年使劲拍莫长庚的肩膀。
　　
　　“干什么？你安分点行不行啊？”
　　
　　井昔年继续拍，一边“啊氨的张着口表达自己的难受，可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长庚火大，把他撂地上一放，让他坐在路边花台上。“你干什么啊？”
　　
　　井昔年一边张着口，一边拿手指自己的喉咙，“啊啊啊氨直叫唤，一张脸憋得通红。
　　
　　莫长庚皱眉：“喉咙痛？”
　　
　　井昔年点头如捣蒜。
　　
　　“那怎么办？”
　　
　　井昔年拿手半握着模拟瓶子，做喝水状。
　　
　　“要喝水？”
　　
　　井昔年又点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莫长庚，嘴巴还半张着，像离开池塘要渴死的鱼。
　　
　　莫长庚觉得自己青筋都要爆出来了，往四周围望了一圈，猛地一拍旁边梁洪川的胳膊：“你！看着他！”就飞快的横穿马路跑远了。
　　
　　梁洪川抱着书包在井昔年旁边坐下，转过头瞅瞅井昔年。
　　
　　“哎哟，看来你还真是莫长庚的亲弟弟诶。”
　　
　　井昔年没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抬头看见初冬傍晚的夕阳，在那昏黄的最后一点光线里，莫长庚拿着一瓶矿泉水穿过马路向这边跑过来。




我的脆弱只有你看到

　　Chap.7
　　
　　把梁洪川踢走以後，莫长庚拿钥匙开门，又转身把井昔年提溜进门。
　　
　　井昔年抱著著书包瘫坐在沙发上，有点喘不匀气。身上还是软绵绵的，有点跑了一千米的虚脱感。莫长庚破天荒的跑到厨房去转悠了一圈，又走出来站在井昔年面前。
　　
　　“惨了，你妈今天中午没留饭菜。”
　　
　　“哦。”井昔年有气无力的应。
　　
　　莫长庚看了他一会儿，挨在他旁边坐下：“喂，你这个样子，要不要给你妈打个电话？”
　　
　　“不要。”井昔年很干脆的拒绝。
　　
　　莫长庚早猜到了，连翻个白眼都懒得：“我就知道你这小鬼爱逞能。我说，你装成熟也适当一点好不好？你要是病出啥毛病了你妈还要找我讨责任。”
　　
　　井昔年睁开眼睛看他一眼，把头从沙发扶手上支起来：“我没逞能。睡了一下午，好多了。晚上再睡一觉就好了。”
　　
　　“那总应该跟你妈说一声吧？不用你，我来打电话。就说你已经好多了可以吧？”
　　
　　井昔年一把抓住莫长庚胳膊：“不准打。”
　　
　　“喂！你别不识好歹。”莫长庚有点火大。
　　
　　“我知道你是怕我麻烦，不给你添麻烦总行吧？你别打电话。你告诉我妈她也只会骂我。”
　　
　　莫长庚转过头看他，井昔年把手松开，靠在沙发背上：“你自己应该也能想象到的吧？如果是你发烧，你会傻到给你爸打电话吗？你觉得除了挨骂还有什麽别的用处吗？”
　　
　　“你妈跟我爸怎麽一样？她不是对你挺好的吗？”
　　
　　“是很好啊。我没说不好。”井昔年的语气淡淡的，“她骂我也是因为气我不会照顾自己。但是她很讨厌别人耽误她的工作。就算我生病她也不能赶回来，她一著急就只会骂我。”
　　
　　井昔年顿一顿，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也不喜欢麻烦别人的。”
　　
　　莫长庚不知道怎麽接话。说自己的妈妈是“别人”吗？按常理来说似乎有些奇怪。但是他自己却十分理解并且认同。对於他而言父母好像连“别人”都算不上？他忽然觉得其实井昔年骨子里跟他一模一样。井昔年莫名其妙的想法和固执很多，让他有时对他也无可奈何，但井昔年不用多说什麽多解释什麽，他就能很清楚的明白井昔年心里的感受。因为这种感受这麽多年来虽然已经被他表面上的大大咧咧给淡化了，但在无数个独自在家的日日夜夜里，那些脆弱又小心的心思早就刻在他的记忆里，让他有时也能感觉到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寂寞和不安的味道。他怎麽会不知道呢？那种这样家庭的孩子与自己父母心里极其微妙复杂的关系，也许，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了。
　　
　　莫长庚咳一声，站起来：“算了。我去泡两包方便面吧。”
　　
　　井昔年也站起来：“不用，我去下面吧。很快的。”
　　
　　莫长庚又有点火大了，逞能就逞能吧，用得著死撑？
　　
　　“拷，我还没有没人性到要生病的人做饭给我吃的地步吧。你不想麻烦人就闭嘴安分点行不行？你要是晕死在厨房才是最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井昔年听他骂人反而笑了：“哪有那麽严重？发烧嘛，你没有过？早就好了呐！下个面能要得了多久啊，你让生病的人吃方便面才是没有人□？”说完也不理莫长庚，径直进了厨房。
　　
　　莫长庚被噎住，半天反驳不来，只好呐呐的说一句：“你要折腾随便你吧。正好我刚才看了，家里有三个蛋，你两个我一个。”
　　
　　“知道啦。”井昔年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间传出来。
　　
　　莫长庚摸摸鼻子，在沙发上坐下，捞过遥控板开电视看。才看没一会儿，突然听见大门“哢哒”响一声，便看见门被打开来了。是井妈妈回来了？正要高兴，却看见进来的是他爸爸。
　　
　　拷！莫长庚心里暗骂一声，大概是出租车临时换班了，他爸爸很少这个时间回来。面无表情的看他父亲关门进来，一脚把他踢到沙发另一边儿去：“你这小子除了看电视打游戏你还会干什麽了？！弟弟在厨房做饭吧？你好意思在这里大摇大摆看电视，你小子还有没有点脸皮？”
　　
　　莫长庚轻嗤一声，霍的站起来，也不看他爸爸，转身也进了厨房。厨房里井昔年早就听见了开门声和说话声，看莫长庚进来手里顿了顿，弯腰调了调火才转身跟莫长庚说话：“你爸爸回来了吧？我刚准备下面，正好下三个人的份了。”
　　
　　“切，这个时候回来，不就是蹭饭的？自己都这麽厚脸皮，还好意思骂我，不要脸。”
　　
　　井昔年看看他，没接话。他知道莫长庚只是心里不爽，并不是要他回答。井昔年也不管莫长庚在窄小的厨房里东转西转，这边看一下那边摸一下的捣乱，自顾自的拿筷子挑面，调火。又另起油锅煎了三个澄金油亮的蛋，面熟後拿碗装了，把三个蛋分别垫放在三个面碗里。
　　
　　井昔年右手端一碗面，左手拿一碟酱菜，回头招呼莫长庚：“你把那两碗端出来。”
　　
　　“哦。”
　　
　　井昔年端面出去，放在餐桌上，乖乖的招呼莫爸爸：“叔叔，家里没有菜了，我就煮了面。叔叔也吃点吧。”
　　
　　莫爸爸走过来在井昔年脑袋上拍几下：“真乖真乖，不像我那个兔崽子，屁事都不会做。”说完就自己落座吃起面来。
　　
　　井昔年回头，正看见莫长庚也端面出来了。莫长庚把面放在桌上，偷偷冲他爸啐了一口，把两碗面推到餐桌另一头，转头看看井昔年。井昔年也识趣的跟莫长庚一起坐在远离他爸爸的位子上，两个人分了筷子，也挑面吃起来。
　　
　　“哎哟，这蛋煎的不错，昔年下的面比你妈妈还强点。”莫父的声音传过来。井昔年不知道怎麽回话，只好冲他笑笑，又低下头安静吃面。听见莫长庚在旁边小声嘀咕：“呸，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井昔年的一个煎蛋也下了肚。心里想著晚上大概又要靠啃干面饼来充饥了。
　　
　　筷子往下挑面，突然觉得碗底有硬硬的东西，夹出来一看，赫然一个完整的金黄色的煎蛋！
　　
　　井昔年不可思议的看著白色的面条中间躺著的那抹金黄色，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回头看看莫长庚，那个人哧溜哧溜的吃得正香。好像感觉到井昔年的目光，莫长庚也勾著脑袋转头过来看他，嘴巴里还有一排没咬断的面条，看见井昔年只是盯著他不说话，又看看井昔年的碗，顿时有点尴尬的又转头回去，咬断了面，轻咳了一声。
　　
　　井昔年筷子夹住那个煎蛋，厚厚的，似乎重的让他有点夹不住了。他把头低下去，嘴巴凑到碗边咬了一口，蛋和菜油的香味充斥口腔。面条氤氲的热气蒸腾上来，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麽好像也被这水汽蒸的湿润了，鼻子有点泛酸，控制不了的一股热流往鼻子眼睛冲去。
　　
　　井昔年吸吸鼻子。莫长庚别扭了一下，又偷偷瞄他一眼。
　　
　　井昔年低著头，莫长庚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见一滴水珠在他眼前像坠落的水晶一样迅速掉进了井昔年面前的碗里，无声又无影，却让莫长庚仿佛被雷击中一样瞬间呆滞。
　　
　　井昔年又狠狠吸一下鼻子，更多的水珠掉到碗里，井昔年筷子里的蛋也夹不住了。
　　
　　莫长庚这才像反应过来一样，迅速回头看他爸爸有没有注意到这边，然後从桌上的卷筒纸上扯了一团往井昔年脸上乱抹。莫爸爸听到声音，抬头疑惑的看看这边。莫长庚吓得心脏都不跳了，随口乱说：“哎呀你不吃辣的嘛放什麽辣椒，你看你鼻涕都出来，快点擦擦，脏死了。”
　　
　　井昔年被莫长庚用纸大力的蒙了满脸，只能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莫父嘴里“哼”一声，说一句：“你小子要学会照顾弟弟晓得不晓得？不然有你好看。”便不再看这边。
　　
　　井昔年扒开莫长庚的手，自己拿纸往脸上轻轻擦了擦，完全不理会莫长庚喷火的眼神，继续沈默的吃完了面。
　　
　　莫长庚憋著一肚子话，可是在餐桌上不好发作，狠狠瞪著看也不看他一眼的井昔年。
　　
　　吃完饭井昔年洗碗的时候，莫长庚终於抓到机会溜进厨房。
　　
　　“喂，你刚才干什麽啊？！”
　　
　　井昔年不说话，也不理他，继续哗啦啦的刷碗。
　　
　　“拷！你干嘛啊，要是被我爸看到，准说我欺负你，我不得被他打死！”
　　
　　井昔年脸涨的通红，实在不知道说什麽，也不想看莫长庚。
　　
　　莫长庚看他那个样子，知道他估计自己也要窘死了。但是还是不肯放过，站在一边软下语气问：“你干什麽突然哭？我不就让给你一个煎蛋？你不至於吧……”
　　
　　井昔年憋得忍不了了，扔下碗，霍的回头：“我没！”
　　
　　莫长庚吓一跳，赶紧“嘘”一声：“你要死啊？这麽大声干嘛！”
　　
　　井昔年脸已经红的要滴出血来了，不服气的嗫嚅道：“我不过是，是脑袋有点昏，不知道怎麽就那样了。我，我是头晕，不是哭。”说完又转身洗碗。
　　
　　莫长庚捅捅他胳膊：“我听说，生病的人特别脆弱来著，很容易哭？我看你就是这样嘛。”
　　
　　井昔年又吼一声：“我跟你说我没！！”
　　
　　莫长庚捂他嘴巴：“好好好，没没没，你小点声行不行！”
　　
　　“你出去！我洗碗你捣什麽乱！”
　　
　　“拷！你以为我稀罕在厨房啊？！要不是我爸在，我才懒得在这里理你。”
　　
　　“那你不要理我！”
　　
　　“不理就不理。有什麽了不起？”
　　
　　哗啦啦……
　　
　　哗啦啦……
　　
　　“喂，你吃了两个蛋晚上不会饿了吧？”
　　
　　“……”
　　
　　“你千万别半夜三更又发烧又挨饿的鬼折腾，我可受不了。”
　　
　　“出去！”
　　
　　“干什麽干什麽你？！哎哟！！你！”
　　
　　“啪！”
　　
　　“兔崽子你干什麽？！吵什麽吵？”
　　
　　“我哪里在吵？是他不让我进厨房！”
　　
　　“你是不是欺负弟弟了？”
　　
　　“我哪里欺负他！”
　　
　　至此以後，莫长庚便常常借故以“发个烧也要哭”为由在井昔年逞强的时候嘲笑之。但他始终不提那碗里第二个鸡蛋从何而来。井昔年自己更不好意思去问，每次莫长庚嘲笑他的时候他都憋屈得毫无反驳之力，让莫长庚在这种变态“欺负”中心情暴爽。
　　
　　期末考过後，寒假便来临。依然是两个人在家的冷清的假期。井昔年大半时间在房间里看书度过，莫长庚则在外面的未知角落和他那帮朋友胡打胡闹。有时一帮子人结伴去路边摊吃东西的时候，莫长庚也会回家叫上井昔年一起。井昔年不用跟莫长庚那些朋友说话，莫长庚也不指望他说话，他只要负责一个人安静的在旁边吃就可以了。
　　
　　渐渐的井昔年居然也这样吃遍了周边所有的烧烤摊，跟莫长庚那帮朋友也混了个脸熟。因此他曾经答应过的“用压岁钱请莫长庚吃东西”的承诺也发展成了“偶尔动用压岁钱请莫长庚以及他的朋友们吃东西”。但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跟著莫长庚去蹭饭吃的。
　　
　　快过年的时候，井妈妈买了饺子皮和肉馅放在冰箱里，嘱咐井昔年有空包饺子给哥哥吃。之後便又不见踪影了，一整个年假都没有再回来。井昔年不指望莫长庚帮忙，可是莫长庚从来没包过饺子，新奇劲儿一上来，把那些白白软软的面粉皮当了最新玩具，东捏西捏，折腾坏了一半。最後井昔年还是使出最後一招把莫长庚赶出了厨房，这才抢救回了除夕夜里两人的食粮。
　　
　　这一年的除夕，两人没有别的事可干，莫长庚也知道这天晚上没有人肯出来陪他疯耍了。两个人乖乖的煮了饺子吃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实在无聊的抓狂，莫长庚套了衣服拉井昔年出去看别人放鞭炮。
　　
　　那天很冷，街道上一片混乱，狂欢的小孩，遍地的纸屑，走在路上会被突然飞出来的鞭炮炸到脚。莫长庚和井昔年坐在马路边上看天上五颜六色的烟花雨，那是有钱人家在屋顶放那种大型的礼花。轰轰隆隆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就算想要说什麽对方也一定听不清。
　　
　　两人就这样看了一夜的露天烟花展，直到三四点锺，人群渐渐散去，东方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两人才慢慢悠悠的朝家里走去。
　　
　　一进家门，两人衣服都懒得脱就倒在卧室的床上，一边一个，呼噜噜的睡著了。
　　
　　年後，还没来得及过十五看灯会，学校便注册报道了。
　　
　　两人平安无事的又度过了一个学期，莫长庚终於被学校像送瘟神似的送到了片区划分的初中，自此结束了他的小学生涯。
　　




所谓青春期悸动

　　Chap.8
　　
　　莫长庚上了初中以後，更是如脱缰的野马，一时风头无两，迅速的以初一新生的身份攻下了该中学初中部的半壁江山。那已经不是小学时候小打小闹样的胡混了，莫长庚在同区的同级别学生中声名鹊起，渐渐显示出号召力和与此相对应的破坏力，每日都在校内校外拉帮结派，混得如鱼得水，继续他那被人惧怕又鄙视的不良少年之路。
　　
　　但这些都不是井昔年所熟识的。井昔年只认识那个一回家就瘫在沙发上等著饭菜端到眼前的无赖莫长庚，那个一无聊就在家里要死要活搞东搞西鸡犬不宁的幼稚莫长庚，那个睡觉极其不老实吃饭极其不文雅并且性质恶劣总是喜欢做些恶作剧捉弄他的痞子莫长庚。
　　
　　两个都是莫长庚。却是不一样的莫长庚。
　　
　　但是，哪个才是真正的莫长庚，这是个莫长庚本人也无法轻易作答的问题。
　　
　　井昔年的生活可谓是单纯规律到了极点。上学，放学，回家，做饭，做作业，睡觉。莫长庚惊奇的是一个跟他一样无人管教的小孩子是哪里来的这样的乖乖模样？这完全颠覆了他的成长模式。他是个只要家里没人就要没日没夜在外面疯玩的类型。如果缺少了管教，缺少了他爸还偶尔对他进行的毫无理由的责打，他还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样子。
　　
　　不过莫长庚忘了，自从井昔年同学在他家背负起做饭任务以来，他还没有落过在家里的一顿饭。
　　
　　也许缺乏的不是有人管。而是有没有那样一个人在家里等你。
　　
　　莫长庚在小学毕业的时候，趁回去拿成绩单别年级学生都不在的空档，刻意捱到最晚一个走，溜进空无一人的教师办公室把桌子後面堆著的一摞摞的新本子拿一个大书包全部给背走了。除此之外，他还偷拿了五瓶墨水，一支钢笔，两把直尺。其实这些东西於他是没有什麽用处的，但不拿似乎有些心不甘。最後抱回来的这些令井昔年同学再次震惊到目瞪口呆的赃物，最後也被井昔年同学所用，而且用的时候还相当理所当然坦坦荡荡──反正不是他拿的。莫长庚给井昔年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阅览室的钥匙。这东西虽小，但对井昔年却是天大的宝物。
　　
　　四年级刚开学那阵，井昔年还是照常例去阅览室。可是经过了一个暑假的消磨，再次来到阅览室午睡，并且是独自一人，给井昔年出了一个大难题。那时还算炎炎夏日，温度居高不下，整个室内都闷著一股热气。井昔年总是在这种能把人脑袋都蒸熟的闷热里睡得昏死过去不知今夕何夕。在经历过几次无法解释的迟到以後，井昔年手里握著阅览室的银色小钥匙闷闷的坐在午後喧闹的教室里，却不敢再去那个昔日午睡的秘密花园了。正如莫长庚所说，充斥著各种无聊打闹和大笑声的教室实在是一个糟糕的地方。井昔年脑子很昏，眼皮很重，身上很热，耳朵里很混乱。浑浑噩噩过了中午，下午是就是另一个噩梦。每天都像灵魂出窍一样，一会儿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神游到何方，突然惊醒过来就看到数学老师在讲台上不知道在讲啥。
　　
　　如此几天之後，井昔年晚上开始对著作业叹气了。
　　
　　莫长庚觉得神奇了，这小孩也有做不来作业的一天？好心好意的去关心了一下，在得到“没有人叫午睡就会睡过头所以只好在教室可是又睡不著所以上课没精神”这样诚实无辜的答案之後，莫长庚不出意外的又发飙了：
　　
　　“拷！难道劳资就是个当闹锺的材料？！”
　　
　　这种发飙被井昔年用“沈默”之类的软暴力给迅速镇压了。
　　
　　但人总是会在逆境中不断坚强不断自我适应的。在嘈杂扰人的教室呆了几天以後，井昔年偶尔也能稍稍眯上小半个小时。渐渐井昔年发现一点点小小的现象：比如有次他被一阵笑声惊醒时听到身边有女生的声音小声的说：“安静一点啦，没看见有人在睡觉嘛。”；比如遇到很严格的老师提前到教室上课的时候身边会有人轻轻的拍拍他，或者捅捅他的胳膊；比如在他又拜倒在数学老师那缓慢如死水一般的声音中不知天昏地暗之後，就会有笔记恰好借给他抄。
　　
　　这种突如其来的便利给了井昔年极大的安心，於是他可以比较放松的教室趴一小会儿而不用担心被老师盯上。女孩叫醒他的那只手，温温柔柔，却莫名其妙给了他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一种不用忧虑不用时时刻刻醒著耳朵可以放松入睡的熟悉。
　　
　　我们都知道井昔年同学是个心那麽细而感情生活又那麽单纯的乖乖孩子。他很快的不可避免的注意到他旁边的这个女孩子。这已经不是最开始他来到这个班级的那第一个同桌了。这个女生平时也不怎麽说话，不爱和人打闹玩笑，他们两个坐在一起以後周围总是围绕著一种安静的磁场，好像是这个教室里尚不吵闹的一个小空间。女生平时做事情都无声无息轻轻柔柔的，要不是慢慢流露的出来的这一点点关心，井昔年准会把她和所有之前的同桌一样，统统都无视掉的。
　　
　　对於井昔年来说，平时不注意不稀奇，注意起来很要命。他心里想著这个女生还蛮好的，平日就会更留心她的动作举止，於是又发现好多以前从未发现过的好来──接水喝的时候会轻轻问他要不要帮他一起接了，放学回家的时候会自己把凳子攒起来以方便清洁的同学，写作业不小心越过桌子占了井昔年的地方触到井昔年的手肘，会马上说声“对不起”又移回去……诸如此类的细节在在显示这是一个同样细心温柔并且教养良好的女孩子。更重要的是，她会关心身边的人。而她身边的这个人，正是单纯的井昔年同学。
　　
　　其实按理说井昔年同学既然那麽单纯，是不该有什麽所谓“青春期萌动”的。这又得说回莫长庚头上了。话说有次井昔年又被莫长庚拉出去和他那帮朋友一起胡吃海塞些垃圾食品的时候，就看见有个女生直往莫长庚身边蹭。两个人做点小拉小摸的小动作，其他人都很识趣的与他们俩保持一定距离。於是井昔年明白了──哦，莫长庚有女朋友了。作为一个初中生，并且作为一个“校园恶霸”中的头目，没有女朋友怎麽能跟得上潮流。但是那个女生只这一次，後来就再没看见。後来陆陆续续的又换了好几个女生，都相当短暂。这到底是算女朋友呢，还是走个形式看个场面呢？莫长庚可不管那麽多。他只是觉得“很有面子”。
　　
　　看得多了，井昔年心里对“女朋友”这回事情见怪不怪了。我们可以讲，是无敌的莫长庚同学对井昔年同学进行了一次深刻的“爱的启蒙教育”。以至於井昔年同学没过多久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
　　
　　我是不是喜欢上这个女生了？
　　
　　思来想去很久，在井昔年的同龄人中这种情况属於凤毛麟角，而和井昔年相对较熟的几个同学更是懵懂还不如他，井昔年知道不能指望。井昔年脑袋里转来转去的想，终於还是决定请教“高人”。
　　
　　这天，井昔年和他的莫长庚哥哥照常坐在桌边吃饭。井昔年抬头看莫长庚一个劲儿往嘴里塞饭。张了张口，没发出声，低头扒了口饭，又拿眼睛瞅著莫长庚。如此反复几次，是个木头也被看得心里发毛了。
　　
　　莫长庚从碗里抬起头来，手上夹菜的筷子不停，嘴里不清不楚的含著饭就发飙了：“小鬼，有话快说有P快放，你老这麽盯著我看我吃不下饭了都。”
　　
　　井昔年一怒，你还吃不下呢？我看你再吃得下点都要撑死了！但毕竟马上要不耻“下”问了，别扭几下，终於放轻声音开口：
　　
　　“那个，哥哥，你……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莫长庚不解，就这事儿？“有啊，我能没有？好几个，怎麽啦？”
　　
　　“嗯……就是那个……女孩子吧……她们都喜欢些什麽？”
　　
　　“这个你问女生呀，我怎麽知道。”莫长庚又夹一筷子菜，突然好像反应到什麽，眼睛登时发亮了。
　　
　　“喂喂，你别告诉我你有女朋友了吧？！”
　　
　　“我没！”井昔年立马脸红，真是挡都挡不住。
　　
　　“噢噢！你早恋啊小子！不过你四年级了，也应该了，虽然比我差点吧，但还真是让我想不到啊！我以为你只是学习厉害点，没想到，你这方面也挺厉害的嘛！你同班的？估计你那种水平也只能找同班的了。看你那个样子，该不会是还在暗恋啊？太逊了吧！我以为至少是人家女生倒追你的（你猜的真准啊庚同学！）……哎，不会是你那次那个小同桌？那女生好像不太合你的口味嘛……”
　　
　　莫长庚完全兴奋了，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剩下井昔年在对面，嘴里只不停的嚷嚷“不是！不是！！哎呀都跟你说不是了！”但是这些否定词却好像完全被莫长庚给过滤了。
　　
　　等到莫长庚兴奋完了，井昔年脸红的也差不多了该恼羞成怒了，莫长庚适时的停下来，以一副“关心弟弟的知心大哥哥”的模样凑近井昔年，一脸的猥琐笑：“哎，到底怎样啊，说说，我帮你。”
　　
　　井昔年捏捏筷子，看莫长庚那样子，知道自己再给人看笑话就可以倒回去活了。装出一副很平常无所谓的口气：“就是我那个同桌吧……哎，不是以前那个了！我看她好像是喜欢我的样子吧，我也觉得她挺好的吧……既然她不好意思，我就想我主动一点吧……这没错吧……”
　　
　　莫长庚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嗯……既然是她喜欢你，那不就好办了。你直接问她想不想做你女朋友不就好了。”
　　
　　井昔年气炸，跳起来吼：“你以为都像你啊！你这什麽馊主意啊！早知道不要问你了！”
　　
　　莫长庚把他拉下来：“哎呀你不要激动好不好啊？我怎麽从来不见你吼别人你尽吼我啊。我就知道你这小鬼麻烦得很，找个女朋友还罗罗嗦嗦的。我告诉你，问你哥哥我你是问对人了。这还不容易？过几天不是你生日的？你，就把她叫到……那个，那学校附近不是有家冷饮店的？你就请她喝点啥东西的，她不得送你点礼物啊？之後呢，你就说回送她一个礼物，你再写封情书啥的，塞里头，保证没问题。”
　　
　　井昔年听的一愣一愣的，这头头是道的，跟战略战术似的。
　　
　　莫长庚翻个白眼：“傻了吧？我告诉你，这也是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我那招啊式的多了去了，对付你那几个小姑娘那是多余的。你就按我说的做。”
　　
　　井昔年有点怯怯，毕竟这对於一直规规矩矩半点绮念不曾有过的井昔年来说还是有点超乎接受范围之外了。
　　
　　“能行吗？我……我怕我记不篆…”
　　
　　莫长庚沈痛的叹气，一拍井昔年的肩膀：“行啦，谁叫你也算我弟弟呢？这事儿哥哥我帮定了，生日那天我陪你去！”
　　
　　井昔年点点头，“嗯”一声，开始心不在焉的扒饭了。莫长庚退回自己的座位上，脸上藏不住的邪恶。
　　
　　“拷！你小子也有今天啊！乖乖牌也会早恋了？稀奇啊稀奇！这戏好看！”




不该出生的孩子

　　Chap.9
　　
　　在十月末的一个尚显炎热的下午，离区实验小学大门口五十米外那个冷饮店，一如既往的人声嘈杂。大半的学生都是一帮子蜂拥而来，夹带著疯闹後的汗味和放肆的玩笑，在冷饮店的每个角落里都能看见吸拉著廉价刨冰和甜腻的果汁饮料的稚嫩快乐的脸。
　　
　　但是，坐在靠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位置上的少年显然有点格格不入。因为他跟这些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们一比，显得老了……= =+没错，他就是已经十三岁的莫长庚。
　　
　　他用一种小孩子不会用的翘著二郎腿的坐姿，把杯子的底部翘起来用小孩子不会用的方式握著，眼睛里是小孩子不会有的不屑的鄙视的光芒……没错，十三岁的莫长庚全身上下都发射著对於自己不得不再次回到这个幼稚的充斥著小屁孩的地方的不满电波。
　　
　　他对这个自己大概半年前还几乎每天光顾的地方表示了深刻的鄙视。
　　
　　没有人注意到他。曾经风靡校园的小魔头一毕业就迅速被人遗忘了。反正莫长庚也懒得去管身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一堆幼稚儿童，他的眼睛正不耐烦的盯著某两个靠近柜台边的座位。
　　
　　“拷！有没有智商啊，选个最热闹的位置……坐在那儿不说话你有病啊？会不会追女孩子啊？你是来装雕像的？……拷，你看我干什麽！叫你说话啊笨蛋！……”
　　
　　少年的嘴皮子不停歇的叽咕来叽咕去，而那个坐在柜台边的小孩就不停的朝他张望，一副无助又无辜的样子。
　　
　　莫长庚无语了。是你要追女朋友还是我啊？坐在那里半小时只叫了杯饮料，还不停的朝他看，昨天晚上教他那麽多都白瞎了！拷，还看，你看什麽看哪你！
　　
　　少年不停的用唇语表达著自己的愤怒和鄙视，只可惜那个无辜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散发著仿佛被人欺负一样的光频频的射向他。
　　
　　射的莫长庚心里一阵发毛。
　　
　　莫长庚把空杯子狠狠捏成一团，摔到桌子上。站起身来，在原地咳了两声，又朝井昔年瞪了两眼。终於走过去在井昔年身边的位子坐下。
　　
　　“喂，小子，喝饮料干嘛不叫我啊？”
　　
　　井昔年不抬头，只低低的“嗯”一声。莫长庚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拧他一把，脸上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
　　
　　“原来是跟女朋友出来玩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啦？”
　　
　　女孩子脸一红，小声说：“没有……不是，我们是同学。”
　　
　　莫长庚挑眉瞪井昔年，真是差劲到家了。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是同学，以後也可以当女朋友嘛……”女孩子脸更红了，这下轮到井昔年在桌子下面掐莫长庚。
　　
　　“认识一下吧，我是井昔年的哥哥。”
　　
　　女生抬眼看他：“我知道你。你是莫长庚。你以前在学校经常……”女孩子顿住了，小心的瞄他一眼：“……嗯……还挺有名。”
　　
　　莫长庚挑眉，完全忽略了女生眼里那小小的畏惧，心里有点得意的小火苗噌噌的。看来就算毕业了还是名声不减。
　　
　　“对了，今天是我们井昔年的生日啊，他可是从来没有叫过女生出来玩哦。是不是，昔年？”
　　
　　井昔年没办法，只好小声接话：“没有了……就是，就是一起喝杯饮料……”
　　
　　“什麽没有啊，生日的时候叫女孩子出来喝饮料可不一般，哦？”又转向那个女生，“你说是不是啊？生日的时候当然是想要跟女朋友一起过嘛！”
　　
　　这下两人同时脸红，同时把脸往反方向别过去。
　　
　　莫长庚心里笑的要内伤。不愧是纯情小男生，喜欢的女孩子也是纯情小女生……有戏，有戏！
　　
　　“那个，井昔年生日，你有没有准备礼物啊？我知道肯定有哦，现在拿出来啊。”莫长庚再接再厉。
　　
　　女生小小的点头，慢慢的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盒包的很漂亮的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还别著一张小卡片。井昔年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把那卡片抽出来，上面是娟秀的字：“生日快乐。TO 井昔年”
　　
　　莫长庚眼睛直发亮，大力的捅井昔年的胳膊，差点把井昔年从椅子上撞翻下去。井昔年狠狠瞪莫长庚一眼，莫长庚也气势更甚的又拧一把他的胳膊。怎样啊，帮你追女生你还不领情！
　　
　　“快打开啊！”
　　
　　“干什麽啊，回家再看啦……”
　　
　　井昔年本来准备把礼物收起来。他始终觉得在送礼人面前拆礼物不太礼貌。但是莫长庚显然已经兴奋过头了，对那个粉色的漂亮盒子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现在拆开啦，人家女孩子也很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啊，你这小子懂不懂啊？快拆快拆！”
　　
　　井昔年看一眼那女生，女生埋头喝饮料，一副随你们便的样子。
　　
　　没办法，井昔年动手把包装纸沿著胶带贴合的纹路拆开，那副慢吞吞的样子看得莫长庚直想一把抓过来三下两下撕了了事。
　　
　　包装纸剥开了，里面是个紫色的漂亮盒子。
　　
　　盖子掀开──
　　
　　巧克力。
　　
　　井昔年无语。莫长庚闷笑。
　　
　　噢噢，最讨厌吃甜食的小屁孩遇到一整盒牛奶巧克力！简直经典。
　　
　　井昔年看了半天，轻轻的又把盖子盖上。
　　
　　“那个……喜欢吗？我挑了很久。”女生看这边毫无反应，还是有点紧张。
　　
　　“喜欢，喜欢，很漂亮。”井昔年转过头笑的一脸灿烂。
　　
　　“喜欢就吃一颗吧。”莫长庚凑过来，“人家女孩子很想亲眼看你吃一颗了，对不对啊？”
　　
　　女孩子红著脸又别过头去，嘴角悄悄上扬。
　　
　　井昔年现在很想把莫长庚丢到马路对面去。把这个混世魔王叫来真是个最大的错误。
　　
　　莫长庚一双眼睛直盯著井昔年，完全无视小孩喷火的眼神，朝女生方向努努嘴。
　　
　　莫长庚心里多麽的无辜啊，要不是我来，你们两个坐这里半小时喝完饮料就可以各自拜拜了，追女生本来就是要做点牺牲喽。
　　
　　井昔年重新把盖子打开，挑了个最小的，往嘴里放。
　　
　　“……好吃吗？”女孩子的声音又传过来。
　　
　　“嗯，好吃。”井昔年把巧克力含在嘴里，要舔不舔的样子，看得莫长庚心里笑得人仰马翻。
　　
　　“那个……你也吃一颗吧。”女孩对莫长庚说。
　　
　　井昔年赶紧把一整盒巧克力塞到莫长庚手上。莫长庚终於忍不装哈哈”笑两声，接触到井昔年的眼神，只得憋住，装作很开心的说一句：“好啊，那我不客气了。”挑了颗最大的扔嘴里。
　　
　　“啊，好吃好吃……好甜啊。”莫长庚又捅井昔年的胳膊。
　　
　　井昔年一掌把他推回去。
　　
　　女孩子笑得开心。
　　
　　“对了，你是井昔年的哥哥嘛，你也肯定准备了礼物哦？你也拿出来看看嘛。”
　　
　　莫长庚被噎住。这下轮到井昔年偷笑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盯著莫长庚。
　　
　　“对啊，哥哥，我的礼物呢？”
　　
　　“咳……礼物，当然有了。回去再给你。”
　　
　　“不要，你现在给我。”井昔年像突然换了一个人，对著女孩子眨眨眼睛：“你也很想看吧？”
　　
　　“嗯。”女生笑得更甜了。
　　
　　“哥哥，你不会没准备我的礼物吧？”
　　
　　“什麽啊，跟你说有嘛。”
　　
　　“有就拿出来看看啊。”
　　
　　“你这小子……”莫长庚有点上火。
　　
　　“我今天生日啊，哥哥。你怎麽这样啊。”井昔年说话的声音何其无辜，可是只有莫长庚才看得到井昔年那双看著他的眼睛何其邪恶。
　　
　　“跟你说有就是有嘛！好好好，给你看给你看！”
　　
　　莫长庚把背包拽过来在里面一顿猛翻。
　　
　　井昔年心里咯！一下，不会吧，真的有？
　　
　　莫长庚掏出来一个有点小的白色硬纸盒子，没有包装，也是四四方方的。
　　
　　“这是什麽啊？”井昔年拿著手上，晃一晃，里面好像是个金属东西。
　　
　　“你自己不会打开看啊！”莫长庚没好气。
　　
　　井昔年狐疑的看他一眼，真的是专门买给他的礼物？
　　
　　慢慢的拆开盒盖。
　　
　　一个小小的圆形金属闹锺，最简陋朴素的那种，但是看起来干净简洁。
　　
　　“啊！”女生小声的惊叫出来，“这……生日怎麽能送这个碍…”
　　
　　莫长庚挑眉，语气也变得不好了：“干嘛，生日送这个怎麽了？”
　　
　　女生小心的看他一眼：“闹锺碍…生日怎麽能送锺碍…这不是……不吉利嘛……”
　　
　　“什麽吉利不吉利啊，能用不就好了？这小子不就缺个闹锺嘛！管那些有的没的做什麽？！”
　　
　　女生被他的大声吓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井昔年摸摸闹锺金属的表面，什麽话也没说，把闹锺放进盒子里重新装好，拿过自己的包放进去。
　　
　　和女生在冷饮店门口告别後，两人沿著马路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莫长庚还在想那个女生的话：“什麽啊，送锺就是送‘终’？这是什麽歪理啊！这也信的？我送个东西难道还送错了？拷！”转过头去问井昔年：“真的有这种说法吗？”
　　
　　井昔年抬头看他：“我觉得没什麽啊。我是缺个闹锺。”
　　
　　顿了一顿，轻轻的说：“我很喜欢。谢谢你送我。”
　　
　　莫长庚脸上有点挂不住，装咳一声：“你生日嘛，这又没什麽的。”
　　
　　井昔年又低下头走路。莫长庚早就习惯他的闷不吭声，无所谓的也跟著往前走。
　　
　　半饷，井昔年又开口：“其实，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嗯？”莫长庚转过头看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真正的生日……在二月。是2月9号。”
　　
　　莫长庚瞪大眼睛看著他，有点被震傻了。
　　
　　井昔年瞄他一眼：“在生我之前，我还有一个哥哥……是我真正的哥哥。”井昔年的声音淡淡的，却很清晰。“可是他一岁的时候就生病死了。我妈妈本来生我是为了救他的，可是哥哥没等到我出生。他生日就是今天，我父母从来只记得今天，不记得我真正的生日。这还都是我小时候外婆跟我讲的。”
　　
　　“我常常想，如果那个哥哥没有生病，那根本不会有我吧？也许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他们到底是把我当做我，还是当做我哥哥？外婆说，哥哥死後，妈妈就只关心工作，爸爸也开始不回家。我的生日，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过，也很少收到他们的礼物。”
　　
　　“我想我生下来是带著任务的。可是我没有完成。所以我要代替哥哥活下去吧。”
　　
　　他为救他哥哥而来，所以没救到哥哥是他失去爱的惩罚吗？是这样的逻辑吗？
　　
　　是这样吗？是因为这样，才让一个男孩对自己的母亲这样陌生这样见外吗？每年替已经死去的人过著生日。莫长庚想他大概从知道自己的生日不是这个日子之後，也从来没有试图去向他的父母纠正过。他的父母也许因为他没能救到前一个孩子而不够爱他，可是他也不会去要求。这是他该承担的错吗？什麽叫不该出生？他有过选择的权利吗？他有过说不的机会吗？是谁让他的出生带著责任，而且是一个他根本无法完成的责任。又是谁让他一出生就带著这样的自责和自愧，而这却是他根本不该承担的错误。
　　
　　“那不是你的错。”莫长庚转回头去，轻轻说。“所有一切都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那这究竟是谁的错呢？
　　
　　两人沈默著。这是井昔年第一次对莫长庚说这麽多话，可是莫长庚却无法回答他。
　　
　　井昔年想一定是天太热烤得他有点糊涂了，他才会叽里咕噜的跟莫长庚说这麽多废话。
　　
　　莫长庚想一定是蝉鸣太吵打乱了他的思考，不然他为什麽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来？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到家门口的时候，井昔年掏钥匙开门。
　　
　　莫长庚突然在他身後开口：“那个……你把闹锺还给我。”
　　
　　井昔年转过头：“为什麽？”
　　
　　“等到二月份我再送给你。”
　　
　　井昔年看他半天，莫长庚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也看著他，井昔年一字一顿的说：“不，要。”
　　
　　莫长庚瞪大眼睛：“好小子，你想讹我双份礼物啊你？！”
　　
　　井昔年开门进屋：“送了别人的还想拿回去，你好不好意思啊。送了我就是我的了，想我还给你，没门儿！”
　　
　　“喂，你有没有良心啊！我费心费力的帮你追女朋友啊！你还讹我的东西！你又不是生日你好意思收我礼物吗？你倒是有点感激心没有啊？”
　　
　　井昔年回头，笑的见牙不见眼：“这个闹锺我就先收下了，麻烦你二月份再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吧，谢谢啊！”
　　




就此夭折的初恋

　　Chap.10
　　
　　什么是喜欢呢？
　　
　　当你喜欢一个人，你能听见很多声音。那也许是窗外微风爱抚树叶的羞涩，是檐下雨滴秘密诉说的温柔；那也许是夏日蝉鸣热情邀约的狂放，是寒冬初雪无声飘落的寂寞；那是一朵花绽放的前世今生，是一只蝶停驻的柔情百转。当你听见他说话，你像听见池边一阵水波的浮动；当你听见他欢笑，你像听见暗夜里一场盛世烟花的轰烈。你听见桌边钟摆的滴答声，仿佛那是你喜欢着他而痴迷不绝的心跳；你听见清晨醒来的第一声鸟鸣，彷佛那是你为你的爱恋奏的一曲悠扬婉转的笛；你听见深夜里被关掉的最后一盏灯，仿佛那是你默默滋生的甜蜜而又折磨的思念。
　　
　　当你喜欢一个人，你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将变得清明而多情。他们在为你倾诉，为你痴恋，为你狂热，为你伤怀。你有没有听见你心的声音，他在说着，你喜欢了一个人？
　　
　　井昔年坐在阅览室的凳子上，他的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和参考书，而是一本从旁边架子上取下来的沾满了灰尘的青春杂志。这在以前来看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今天井昔年已经对着这本杂志看了很久了。
　　
　　喜欢一个人会听到很多声音吗？
　　
　　也许是真的，他真的听到了很多。但他肯定那不是喜欢的声音。
　　
　　中午吃过饭，走在从食堂往教室走的教学楼楼梯上，刚刚快到三楼的拐角处，井昔年听见拐角另一边有隐隐的说话声传过来。井昔年停下脚步。也许是真的在某些时候对于某些人的声音特别敏感，他立刻听出那是他那个同桌女生的声音——从昨天冷饮店聚会后，两人一上午莫名的都有些尴尬，当然，这也许是因为害羞。没有别人在旁边插科打诨，井昔年觉得自己和同桌的相处有些不自在起来，上课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都要脸红好久。所以他停下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走出去和女生正面相对。然后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间，他却听到了更多的东西。
　　
　　“就昨天放学以后啊。在学校旁边那家店。”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羞涩，听不真切。
　　
　　“真的？是他生日吗？他只请了你一个？”另一个女生的声音，井昔年听出这是他班上的另一位女生，和他的同桌很要好。
　　
　　“嗯……本来只有我一个。后来他哥哥来了。”
　　
　　“他哥哥？”
　　
　　“就是那个，莫……长庚嘛。以前不是经常来找他的吗。”
　　
　　“哦……是他啊！他也来了？不会吧？！他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没有啊，他哥哥人还蛮好的。就是……有点不正经。”
　　
　　“诶，我告诉你哦，你喜欢井昔年可以，不过要离他哥哥远一点哦。”
　　
　　“怎么了？”
　　
　　“我这是跟你才说哦。我家跟他家在一个片区的，他家的事情，我们那边都知道的。我妈都跟我说了，他呀……那个莫长庚，才不是井昔年的哥哥。”
　　
　　“嗯？怎么会，我听见井昔年叫他哥哥的啊。”
　　
　　“哎呀，什么哥哥啦，莫长庚的爸爸是井昔年的后爸爸，你明白不？”
　　
　　“碍…那是……”
　　
　　“我是说真的，莫长庚他爸妈离婚了，他爸又给他找了一个妈，井昔年就是那个后妈带过来的，所以他们根本不算兄弟嘛。你看他们两个姓都不一样。”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为什么井昔年和他哥哥性格差这么多，一点也不像碍…原来是……”
　　
　　“我提醒你啊，那个莫长庚原来在我们学校什么样子，你知道的吧。他是没家教的，经常跟那种学生在一起，是会学坏的。井昔年会不会学坏我不敢说，不过我妈说，父母离婚的孩子没人管都很容易学坏的，唉，反正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啦。”
　　
　　“诶……这样说起来井昔年也很可怜的啊，莫名其妙有了那种哥哥……我看他平时都很乖，应该不会学坏吧……”
　　
　　“那倒也是……”
　　
　　女生说话的声音慢慢远了。井昔年走出拐角，只看见两个女生的身影肩并着肩说说笑笑的走进了教室的门。那一刻井昔年觉得很平静。其实在他被寄放在姨妈家的时候，亲戚间偷摸说的闲话再难听的他都听过，也早已经习惯了四周各种各样的眼光。他是敏感，但一份敏感也带给了他两份的坚强。别人再说多少的话他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不会觉得愤怒或者委屈什么的，他只当这是正常。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他等两个女生进门了一段时间以后，也走进教室去，从书包里翻出已经好久不曾用过的那把阅览室钥匙和——临出门收拾书包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拿起来放进去的，莫长庚给他的那个闹钟，看也不看那同桌一眼，又走出教室去了。
　　
　　为什么会觉得一点点的难过呢？其实她们好像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他的什么坏话，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是因为那两个女生中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人吗？
　　
　　或者，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呢？
　　
　　井昔年在阅览室里对着杂志上那段话看了好久，脑子里有些昏沉，有很多莫名的情绪在翻转，却理不清头绪。他又茫然的抬头看着窗外，天气凉了，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一片寂静，连风吹过花坛的灌木丛也是沉默的，一切都像静止了一样。
　　
　　他看着，思考着，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身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单调的不懈的重复着同一个旋律。
　　
　　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他像突然惊醒过来一样，发现自己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坐了很久了，发现自己桌前的杂志一直都没有翻页了。他瞥头看见自己手边的闹钟。金属的表面散发着耀眼又温润的光，从外形到表面全都平淡无奇，秒针一刻不停的持续移动着，好像是这个初秋午后唯一活着的清醒着的生命。
　　
　　他把闹钟拿在手里，温凉的触感迅速满了整个手指手掌。他就这么一直握着，看着，直到那指针慢慢的指向了两点整。
　　
　　晚上放学后，井昔年回到家。刚打开家门，就看见莫长庚竟然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这么早？”井昔年边说边回房间把书包卸了下来。莫长庚每天不到七点不进家门，有时候饭菜都凉了还要井昔年热了一遍又一遍的等他。
　　
　　“没什么好玩的就回来了呗。最近那帮人越来越无聊。”井昔年不知道他说的“那帮人”是谁，他也不想问。莫长庚经常会随口说一些话，有时井昔年听不懂，也不去问他，他知道他只是想说话给人听，也不在乎人家是否听懂。
　　
　　“诶！”莫长庚扔开遥控板，挪到沙发的边上，叫住正要往厨房走的井昔年：“你今天有没有说啊？”
　　
　　“说什么？”
　　
　　“你傻啊？我教的你什么你又忘了？我不是叫你再约那个女生找个时间出去玩的？你别告诉我你今天一天就跟她傻乎乎的干瞪眼了。”井昔年这才想起，原来莫长庚还惦记着这茬。看他两眼放光的样子，井昔年知道莫长庚这几天兴趣全放在他有“女朋友”这件事情上。看来这比出去瞎玩更让他兴奋。
　　
　　井昔年面无表情的走进厨房，轻轻抛下一句炸弹：“你别费劲了，我不追了。”
　　
　　莫长庚在沙发上被震傻了。反应了半天才跳起来一把追进厨房：“什么意思？你耍着我玩啊？！”
　　
　　井昔年看他一眼，继续洗菜：“谁耍你玩？我说不追了就是不追了。又不是你找女朋友。”
　　
　　“为什么啊？拷，你说的轻松啊，我费了多大力气帮你？”
　　
　　“我谢谢你帮我。我不喜欢了，就不追了。”
　　
　　“什么？！这才一天啊！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拷，你狠，我非得要叫你一声老大！你真牛！”
　　
　　井昔年小声的嘟哝：“我本来也没有很喜欢。是你自己在那里瞎激动。”
　　
　　莫长庚连气都没处发，不怒反笑了：“我本来以为你就只死读书厉害，没想到你这方面那才真的厉害！女生啊想追就追不想追就立马扔掉，比我还强。看来你很有风流的潜力嘛。”
　　
　　井昔年不理他。
　　
　　莫长庚趴在灶台上看他：“啧啧，真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诶，说说，怎么突然又不喜欢了。是不是看上更漂亮的了？”
　　
　　井昔年洗菜的手突然顿了下，随即把水龙头拧上了。转过头，直视着莫长庚的眼睛：“你交了这么多女朋友，你说，你真的喜欢过人吗？”
　　
　　莫长庚被搞得莫名其妙，直起身子皱着眉头看井昔年。莫长庚其实真的生的很好，皮肤白，眼睛大，头发总是长过眉毛一副懒得打理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也难见整齐，却凭添了一种颓废的气息。这样的人，女生自然都想做他女朋友，估计他都不用动脑子去追。
　　
　　“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喜欢了突然又不喜欢了。那你说，什么是喜欢？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像你这样的，只是为了好玩，还是真的有喜欢过那些女生？如果只是为了好玩，有什么意思呢？自己要什么，自己心里总会知道的。如果不是真的喜欢，那怎么会真的快乐呢？而如果是真的喜欢的话，肯定是不一样的，是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的那样吧……”井昔年好像在跟莫长庚说话，又好像在跟自己说话，声音迷茫又疑惑。
　　
　　莫长庚被他这一连串问题搞得头晕脑胀，他根本一个字都听不懂：“喂，你说什么呢！什么意思啊？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井昔年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莫长庚，想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拧开水龙头洗菜：“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
　　
　　“拷！是你这小子装什么酸呢？干嘛要想这么多呢，我看你又是莫名其妙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井昔年白他一眼：“你自己没文化，听了也白听。”
　　
　　莫长庚眼睛瞪得都要爆炸了：“你说谁没文化呢！！你活的不耐烦了是不是！你——”
　　
　　正吼着，井昔年突然听到一个很小的响声，猛的转头看莫长庚：“什么声音？”
　　
　　“你小子别打岔！你……”
　　
　　然后，就在这时，一声更清晰的响声传出来：“咕噜——！”
　　
　　莫长庚顿住了。井昔年笑了。
　　
　　“你肚子……”
　　
　　“拷！老子午饭都没吃。你快点给我做饭！”说完莫长庚火速逃走。
　　
　　井昔年在厨房的水声中爆发了一串得意的笑声。
　　
　　关于“女朋友”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两人遗忘了。其实莫长庚确实是觉得生活太过无聊了才会这么热心这件事的，在他看来，井昔年一直是一个他觉得很了解又觉得无法琢磨的人。而他的“仇良”心理虽然没造成他对井昔年的成见或者反感，但时不时的还是会小小的发作一下。这次没有扳倒井昔年的“乖学生”形象，让莫长庚自觉没趣。
　　
　　井昔年又回到了每天去阅览室午睡，放学回家后做饭读书做作业的千篇一律的生活，莫长庚也一如既往的在校内校外逍遥自在。
　　
　　但是，不久之后，这“和谐”的生活被突然打破。
　　
　　那天井昔年回到家，一开门发现莫长庚的爸爸赫然就坐在沙发上，手里叼着根烟猛吸，地下一堆烟蒂，整个客厅都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把井昔年呛得猛咳。大概是听到声音，井妈妈也从厨房走出来了。妈妈居然也在家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事。井昔年只得疑惑的看着他妈妈。井妈妈走过来，轻轻推推井昔年的书包：“没事儿，今天妈妈做饭，你进屋做作业去吧。”井昔年乖巧的点点头，进去房间把帘子放下来。
　　
　　这一天，他们没等到莫长庚就开饭了。井昔年坐在饭桌上大气也不敢喘。莫长庚爸爸看起来很暴躁的样子，吃饭的时候筷子把盘子碗咚咚响，扒了几口就把筷子碗都扔了，坐沙发上继续猛抽烟去。井昔年坐在那里，心里有明显的不安和恐惧在扩大，但这种恐惧是虚妄的，他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会影响到以后的生活。一会儿他又想到莫长庚的晚饭问题，他知道今天莫长庚肯定会撞到枪口上。这么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想着东西，井昔年这餐也吃得食不知味，吃完帮着妈妈洗完碗就进房间了。
　　
　　在房间里井昔年才坐下来把书翻开，就听见外面有很清晰的开门声。莫长庚回来了。
　　
　　井昔年坐在房间里不敢动，听见外面莫爸爸的吼声震天动地：“你这个死小子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现在几点钟了！你他妈的到哪里鬼混去了？！”
　　
　　莫长庚的回答低低的，听不清楚，估计也是被震懵了。然后听见莫长庚爸爸的吼声又响起来：“编！你再编！是不是好久没打你你皮又痒了？！”
　　
　　然后就是一阵混乱的声音，听见有人撞到了什么，然后房间的帘子被掀开，莫长庚一头冲了进来。井昔年听见外面莫长庚的爸爸还是怒吼，井昔年的妈妈在劝着什么。
　　
　　莫长庚把书包扔在床脚，把胳膊板到面前看了看，手臂上青了一块。
　　
　　“拷！这个死人又发什么疯？他今天怎么跑回来了？！”莫长庚转头，井昔年走过来把他拉到床上坐下，竖起一根食指“嘘”了一声。莫长庚压低声音：“你妈妈怎么也回来了？”
　　
　　井昔年摇摇头，轻声回答：“不知道。”
　　
　　莫长庚往床上一瘫：“拷！准是出事儿了！”
　　
　　之后，井昔年才从他妈妈那里知道，原来莫长庚的爸爸跟坐出租车的乘客起了争执，把人打伤了，现在已经丢了工作，还赔了好大一笔钱。莫长庚爸爸每天就呆在家里，抽烟喝酒看电视。井妈妈也不再每天晚归，井昔年回家的时候他妈妈通常都在厨房做饭了。这生活好像变得更加正常了，却反而让井昔年每天都过得惶恐不安。但很快井昔年就习惯了。毕竟这对于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每天的活动范围都在学校和家里他和莫长庚的那个房间里，所以没什么改变。但是莫长庚却倒了大霉。每天必须乖乖一放学就回家，回到家也只能陪着井昔年在房间里窝着。而且他爸爸心里不顺，就看莫长庚浑身上下都不顺，一个不小心就是又打又骂。莫长庚自个儿是从小就被教育习惯了，挨打跟玩儿似的，可看的井昔年在旁边每次都是心惊胆战，只能在放学路上偷偷买点儿外用的红花油啊膏药什么的放在房间里备着。




树欲静而风不止

　　Chap.11
　　
　　莫爸爸滞留在家的日子仿佛无限期般延长。起初他还显得心浮气躁，时间一长，他也每天窝在家里心安理得优哉游哉。井妈妈一人担负起家里的工作，还要每天准时回来做饭。而莫爸爸唯一的工作变成了折腾莫长庚。
　　
　　要说莫长庚也真是不让他爸爸失望，每天总能层出不穷的发明些理由来让他爸爸打发时间。晚归、标著个位数的试卷、打架、抽烟什麽的，都是家常便饭了，他爸爸还揪出过两次莫长庚在外面和女同学拉拉扯扯，一次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说莫长庚在班上捉弄欺负女生，一次被请到学校把撬门溜进校长室的莫长庚领回来（莫长庚声称他只是想进校长室打个电话），一次老师在体育课大家都去操场後发现莫长庚留在教室蹲在别人的书包後面鬼鬼祟祟後通知了家长，两次莫长庚被赶出家门最後梁洪川的父母在忍无可忍後打电话给莫爸爸要求把莫长庚带回家……
　　
　　至於无数次的和他爸爸贴身肉搏，无数次离家出走彻夜不归井昔年是扳著手指头也数不清了。
　　
　　在这个期间，井昔年渐渐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并且无可拒绝的就成了莫长庚的“同盟”（注意是同盟不是同谋= =）。在几次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分数骇人的试卷，几次在收拾桌子时发现封面“丰富得令人惊奇”的杂志和封面“朴素得令人怀疑”的光碟碟片，几次在放学回家路上被离家多日的莫长庚截住交待这样又那样那样又这样的诸多事情……之後，井昔年觉得自己心脏的承受能力显然得到了很好的锻炼，而他处变不惊冷静敏捷的思维也在这期间迅速形成了。
　　
　　他学会了很多神奇的技能，比如他的书桌和墙壁的夹缝中藏著一个盒子安放著莫长庚的各种危险又舍不得扔的“罪证”，比如他越加熟练的用潦草的字迹签莫爸爸的名字以至於两年以後莫长庚的班主任一直只认得莫长庚试卷上那个井昔年签的家长名字，比如他能在高度集中精神做作业的时候敏锐的捕捉到外面莫爸爸接电话的声音并且从信息量十分少的内容中迅速判断出是否需要不动声色的溜出家门在街口拦住莫长庚及时逃命，比如他和那些已经快一年没见面的莫长庚各种同学朋友又迅速的熟悉起来并且牢记了每个人的家庭电话及住址，甚至连每个人的父母语气什麽样应该要怎麽与之沟通都已经十分有心得了……
　　
　　这不计其数的种种高难度高技术含量的工作，除了高智商高情商的井昔年同学，怕是这世界上也没别人可以胜任了吧。
　　
　　在莫长庚的朋友圈子里，大家都十分推崇莫长庚家里神奇又伟大的“贤内助”，一时之间，这“贤内助”的名声甚至比莫长庚本人更甚，成为了“混混帮”中的传奇。
　　
　　但是井昔年同学毕竟不是专职给人收拾烂摊子的。他有很多更积极向上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转眼间井昔年六年级也过了要快一半了。离小升初的考试越来越近，各大初中都开始在这所声名不错的实验小学提前招收学生了。学校每天发下以本计数的各重点初中的模拟题练习题，把尖子生那批孩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坐在教室里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其中井昔年并不引人注意。其实井昔年虽然一直很努力，但是他的成绩一直也只是中上，是老师公认的勤奋又乖巧的学生，但却不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许多学生从三年级开始，最晚也要从五年级开始，就在外面的奥数补习班、写作练习班或者英语提前班进行各种高强度的集中式的强化训练。那种班花费颇高，一个月一个班怎麽也要交两百块。而各种各样的参考书更是琳琅满目，学生都一摞一摞往家里搬。这在井昔年以前的子弟学校根本闻所未闻，而在这种跨区择校费高达上万的重点实验小学却是再平常不过。
　　
　　越临近考试，井昔年越是日渐沈闷了。他每天放学後没有补习班，没有提高班，在别的学生要晚上九、十点才能回家的时候他一个人一放学就背著书包按时回家，别人根本察觉不到的他的努力。他只能窝在那个他和莫长庚共用的小房间里，把课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仅有的几本参考书做了一遍又一遍，书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他自己做的笔记。只有莫长庚知道，他经常在半夜起来看到井昔年还趴在书桌上，昏黄的台灯下井昔年的轮廓都模糊。
　　
　　莫长庚简直无法理解。他这是要考初中还是要考大学啊？不过是小学生而已，就这麽拼命。他真怀疑等到井昔年高考会一年都不睡觉不吃饭。
　　
　　他经常带著这样的疑问在井昔年耳边时不时的骚扰。他有时候看到井昔年那样子也很不想打扰他，但是一方面他真的很好奇，另一方面，他也真的很无聊。每天在房间里窝著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翻书声和笔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他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跟一个什麽书鬼或者书魂住在一起。
　　
　　井昔年通常对莫长庚的疑问不予搭理。只一次，莫长庚把井昔年将要翻开书的手按住的时候，井昔年转过头看了看他，开了口：
　　
　　“我记得我爸爸以前说，做一件事情如果做不到最好，也要做到最尽力，不然不如不做。我不想被人看不起。”说到这里井昔年的声音低了：“也不想被我爸爸看不起。”
　　
　　这是井昔年第一次说起他爸爸。虽然内容很少，但莫长庚似乎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从此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但是“你还要看到什麽时候啊？你开著灯我睡不著”或者“你好歹说句话吧？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活著”之类的抱怨依然不绝於耳。
　　
　　六年级下学期开学两个月的时候，学校里最大规模的一场考试来了。说是考试，其实只是一场选拔，是市内最有名的一所重点初中要给井昔年的小学十个报考名额。即使只是报考名额，那也足以让备战了许久的六年级毕业生重视不已，学校每年都要为这所重点中学的报考名额准备一次难度相对较大的选拔，顺便也选出一个五十人的提高班集中进行最後的训练。因为大概一个月後，各初中的提前录取就要结束了，那时候学校百分之六十的学生都会被各初中提前签订合约录走。
　　
　　井昔年没什麽特别的期望，他知道自己的实力怎麽样，每天还是按规定的量复习和练习，一步一个脚印的踏踏实实的进行备考。等到考试那天，看到题目的那一刻，井昔年懵了──题目并不是太难！并没有设计太多的竞赛内容，好多都是书上的例题，是井昔年每天晚上一遍又一遍反复演算的题。
　　
　　成绩下来。井昔年考了第十名，是刚刚踩著分数线。却有好多尖子生落榜。因为他们的参考书都是翻翻就算，他们甚至都没碰过教材一下。
　　
　　班主任宣布成绩的时候，听到井昔年的名字，好多人的眼睛刷的一下射向他。井昔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甚至都没准备告诉他妈妈。只是一个考试名额，他只是多了一个机会。
　　
　　但是，井昔年没想到的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他平静不代表所有人都很平静。这件事最终还是没有瞒得了他妈妈。
　　
　　这天晚上，莫长庚意外的没有被他爸揪到什麽错，四个人围著餐桌正在吃晚饭。
　　
　　突然电话响起来，井妈妈搁下碗筷去接电话。
　　
　　“是，我是。哦，是唐老师啊──”井昔年心里一个咯！，疑惑的望向他妈妈。唐老师？是他的班主任吗？打电话到家里来？
　　
　　井昔年一点一点的扒拉著碗里的白饭，耳里听著他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沈，他还从来没有在家里接到过老师的电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听到他妈妈最後说了一句“唐老师，我知道了，我先问问他吧。明天我会去学校的。”便挂断了电话。
　　
　　井妈妈走回桌边坐下，也不拿饭碗，只盯著井昔年看，井昔年也看著她，却不开口问。他脑子里飞快的过滤最近几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他所有的学习进度都跟平常一样，没发现有什麽值得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通知家长的。莫长庚也咬著筷子，眼睛在井昔年母子俩身上转来转去。
　　
　　井妈妈终於开口：“昔年，最近你们学校是不是刚考完一场试？”
　　
　　井昔年敛下眼睛：“嗯，是一场选拔考试。”
　　
　　井妈妈语调还是平稳的：“怎麽不告诉我，你拿到了XX中学的报考名额？”
　　
　　“只是报考，我以为不用说的。我不一定考得上的。”
　　
　　井妈妈点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想你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妈妈知道你一直很乖，你考不考得上妈妈都不强求。不过──”沈默了一下，井妈妈的语气变得更轻：“刚刚你班主任打电话来告诉我说，有同学到校长室举报说你在考试的时候作弊。”
　　
　　井昔年愣了。莫长庚的筷子掉到碗里。连一直默不作声自顾自吃饭的莫爸爸也抬起头来看著他们。
　　
　　安静了一下，井昔年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坐直身子：“我没有作弊。”
　　
　　井妈妈还是点头：“昔年，你在学习上一直很努力，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麽会有同学凭空举报你？”
　　
　　井昔年直视他妈妈的眼睛：“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什麽。但是我只能说我没有。”
　　
　　“好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去了解一下情况。”
　　
　　井昔年不再说话，慢慢的低头继续吃饭。
　　
　　莫长庚眼睛一直盯著井昔年看，却从井昔年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异样的表情。
　　
　　晚上井昔年依然开著昏黄的台灯趴在桌上看书做题，莫长庚盘腿坐在床上看他。
　　
　　“喂，你有话说话，不要这麽阴森森的看我好不好。”
　　
　　莫长庚浑身一个激灵，井昔年还是第一次在认真看书的时候主动搭理他诶。
　　
　　“拷，你脑袋後面长眼睛的？”
　　
　　井昔年回头：“我就是前面不长眼睛我也知道。我欠你钱吗？你这麽盯著我。”
　　
　　“切。”莫长庚无语，这小孩怎麽嘴巴越来越毒？“我这不是看你被冤枉，看看你有没有受到什麽沈重的打击。”
　　
　　井昔年轻笑：“什麽打击啊，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啊。再怎麽也不会变成真的。怕什麽？”
　　
　　“喂，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词叫‘陷害’？我看多半是那些尖子生自己考不上就眼红了。拷，真没种。”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也不是很在意。我已经尽力了。不过，那个问题我也不明白──”
　　
　　“什麽？”
　　
　　“为什麽怀疑的是我呢？”
　　
　　“谁知道呢？陷害人还需要理由？”不用井昔年瞪他，莫长庚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很白痴。所以莫长庚撇撇嘴，不再打扰人家有志少年追求光明的未来。
　　




得不到的公平

　　Chap.12
　　
　　第二天一早，井妈妈就请假陪着井昔年一起去了学校，直接上了教学楼四楼的校长室。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嘈杂的声音：
　　
　　“我说老师啊，你们可得明察秋毫啊。你们知道我们每学期给康康花多少钱在补习上吗？数学，作文，这每个月都是四五百。我们康康每年都是年级第一，这老师们也是知道的啊。我们家长每天工作不做，我都辞职在家就专门看着她学习。说别人拿着名额我信，说井昔年……我不是针对他啊，可是井昔年的家庭情况老师你们可能不清楚，他是单亲家庭出身的，平时在家父母根本不管的，家里整天连个大人也看不见的，谁管他的学习啊？他那个继父的臭脾气在我那们那片可都是出了名的。他那个哥哥，叫莫长庚的，老师应该都还记得吧？那以前在学校什么样儿啊？别的不说吧……就说井昔年平时的成绩，那能有我们康康好吗？从来在班上都排不上前二十的，这次怎么就这么巧能拿着名额的？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位家长不要太着急，我们已经通知了井昔年的家长。等井昔年本人到了我们再询问他好吗？……”
　　
　　井妈妈的手一直放在门把手上，静静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直到那门里面的嘈杂慢慢平息下去，她转身轻轻拍了拍井昔年的肩。井昔年抬起头看她，那眼睛平静得像一池无波的湖水，清澈又深邃。她突然发现井昔年已经长到她的肩膀那么高了。也许再过一两年，井昔年就能长得比她还高了，拥有跟他爸爸一样的挺拔身材和俊逸的轮廓。原来这么快，四年就快过去了，井昔年已经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了。在这四年里，她没有多少的时间去照顾他的生活，她只能在每天下晚班回家的时候看一眼她的儿子，帮他把踢到一边的被子盖盖好。所以她的记忆有点模糊，她不记得儿子是怎么一点一点适应这个新家的生活的，也不知道他在学校的学习怎么样，她到此时此刻才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比他的同龄人更快更迅速的成长成了一个稳重的温文的少年。她很欣慰，却有一点遗憾，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她只能期望井昔年没有因为她的疏忽也丢失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又重重的捏了一下井昔年的肩：“进去吧。”
　　
　　井妈妈抬手叩响了门，进去以后看到校长室已经站了五六个人。井昔年一眼就看到站在后面那个不敢看他的女生——董晓康，那个和他的同桌相当要好的女生。她旁边站着她的父母，井昔年班上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都在，另外还有校长和教务处主任。这些人里面井妈妈只认得井昔年的班主任唐燕，便只说了句：“唐老师，我今天特地送井昔年来上学，顺便了解一下昨天晚上你打电话说的事情……”
　　
　　唐燕点点头，对井妈妈说：“你先不要急，我先问问井昔年。”转头问井昔年说：“井昔年，董晓康说你考试的时候从地上捡了一张写了数字的纸，是这样吗？”
　　
　　井昔年摇头：“我考试中途笔掉了，有弯下腰去捡。可是我没有捡什么纸。”
　　
　　“那你有看到你桌子下面的纸吗？”
　　
　　“没有。”
　　
　　“那你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吗？”
　　
　　“没看到怎么会知道？”
　　
　　唐燕轻轻叹口气，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可是，井昔年，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啊。这是董晓康说在你桌子下面捡到的，写的都是数学公式。”井昔年转头去看着董晓康，她好像突然得了什么勇气，理直气壮的看着他。
　　
　　“是我写的。我复习的时候怕记不住写在纸上背的。可能从我书包里掉出来的。可是我没有捡起来看。”
　　
　　唐燕转而又问女生：“你亲眼看见他捡起来了吗？”
　　
　　“我……”董晓康眼睛看看她母亲，她妈妈推一把她的肩膀：“康康，不要怕，你怎么跟我们说的就怎么跟老师说。”
　　
　　“我看见井昔年弯腰捡什么东西，后来他起来交卷的时候，有纸从他课桌抽屉里掉出来……我就去拿起来看……”
　　
　　“那你就是没有亲眼看见他作弊了？”
　　
　　“那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偷看公式。他有嫌疑！”董晓康的母亲抢过话头。
　　
　　“我没有看。”井昔年站在那里，眼睛却不知道该看着谁。看着老师，看着那个诬陷他的女人，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生，还是看着站在他身边默不作声的妈妈？他不知道，他只能清晰的重复着说：“我只是捡笔。我只能说我没有作弊。”
　　
　　唐燕看着井昔年的样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井昔年一向很乖，说井昔年作弊，她是一万个不相信的，可是井昔年也说不出什么对自己有利的话来。最后她只能向校长建议：“校长，要不，让井昔年和董晓康再考一次吧。这次让我们年级的数学老师自己出题，看看他们俩的实力到底如何，反正这次选拔也是为了选最希望考重点中学的学生。”
　　
　　没有其他的办法，井昔年和董晓康的父母都表示同意。
　　
　　之后井昔年回到教室去上课，他妈妈则赶去上班。走之前，井妈妈站在楼梯口帮井昔年理了理领口，摸了摸他的头：“昔年，你已经长大了。我知道你很有主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妈妈相信你，但是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妈妈不强求，你也不要强求。好吗？”
　　
　　井昔年抬起头看着他妈妈，轻轻的点头。
　　
　　一周后两人的单独考试在教师办公室进行，由年级数学教研组组长出题，结果井昔年低了董晓康12分，失去了报考那个中学的名额。
　　
 
作者有话要说：挠头。。到现在都米有人留言，不知道是不是俺的文实在是太烂了，都米有人看T T
但是写文是我自己的事，既然开了坑，就还是有责任填平它吧……
慢慢来。。慢慢来。。




你是我的亲兄弟

　　Chap.13
　　
　　“哎呀，最近都没什么大片看嘛。这些都太无聊了吧。”莫长庚随手翻着租碟店架子上布满灰尘的盗版碟封面。
　　
　　梁洪川翻个白眼：“莫长庚，有什么是你觉得不无聊的？”
　　
　　莫长庚放下手里的碟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要看不无聊的，要问老板。”
　　
　　嬉皮笑脸的凑到柜台前——说是柜台，其实是个随便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小桌子，莫长庚用手叩了叩桌面：“诶，老板，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片子看啊？要刺激的，你这些都太无聊了。”
　　
　　那老板也是个衣服邋遢的青年，嘴里叼着烟头，斜睨莫长庚一眼：“你这小子，整天不学好，小小年纪，看什么刺激的啊？”
　　
　　莫长庚贼笑：“嘿嘿，我知道老板你藏货多嘛。怎么刺激怎么来，我老爸回来以后我整天在家里窝着都要发霉了。”
　　
　　“你小子，把我店里的碟都快翻了个遍了，还有什么你没看过的？”那老板翻翻桌子上的本子，瞅瞅莫长庚：“哎，同性恋的片子，很刺激哟，你看不看？”
　　
　　莫长庚楞了一下，眼睛顿时发光：“我还真没看过，看看看！”
　　梁洪川在后面猛捶莫长庚的后背：“敢情不是在你家里看碟啊？你怎么什么都敢往我家搬啊，被我妈发现了打的不是你是吧？”
　　
　　老板站起来，手一招：“要看跟我到里面去拿，自己挑。”
　　
　　莫长庚屁颠屁颠的跟进里屋了，梁洪川也只得无语问苍天。
　　
　　这个租碟店的里间才是这家店老板的私人珍藏，那真是“五光十色，黄字当头”。莫长庚在放碟子的箱子跟前撅着屁股翻啊翻，笑得跟个小□似的。外面响起脚步声，老板赶紧出去招呼客人了：“喂，你小子小心着点，别给我翻乱了，不许偷拿，听见没？”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哪敢乱拿你的东西。”
　　
　　莫长庚和梁洪川分头翻找着传说中的同性恋电影，听到外面的声音渐渐接近里面了。好像是女生。
　　
　　“那井昔年这次没说什么了？”
　　
　　莫长庚耳朵一动，嗯？刚刚好像听到说“井昔年”？这声音有点熟啊。
　　
　　凑到门缝那儿一看，哟，这不是那小女朋友嘛。莫长庚眼珠子一转，她来这里干什么？
　　
　　“能说什么呀，他自己成绩没我好，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那个名额本来就该是我的。”
　　
　　“可是，他那次考得不错啊。”
　　
　　“他把公式放在抽屉里，那当然考得不错了，他那是作弊。”
　　
　　“唉，我一直坐在他后面，我可没看见他看公式呀。你……你真的去跟校长说他作弊了？”
　　
　　“那可不？放纸条在抽屉里是事实，我当然要上交给老师了。他没作弊的话，他可以给自己证明呀。你没看见那天他在校长室那样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一做贼心虚。证明不了，那就拿成绩证明吧，你看，结果不是很明显吗？”
　　
　　“小康，你不是不知道，那次考试是那个中学出题的，跟我们学校老师出的题着重点完全不一样。我想是因为这样，井昔年那次才能考得那么好吧。”
　　
　　“我可不管那么多。凭什么呀，他一次考得好就能上重点？那我还年年考得好呢。我妈说，他家没人管的，考不上也无所谓。我怎么一样啊？我父母可是天天盯着我就让我上重点呢。反正他哥哥也在个二流学校，他也去那里不就好了？管他那么多干什么呀，不是说好今天咱们租蓝色生死恋回家看的嘛，你不要扫兴啦。”
　　
　　“唉，小康，我觉得井昔年还是挺可怜的。那个名额是应该给你的，但那也不能说他作弊吧。现在全年级都说他作弊，说他没实力还敢抢名额，我看他也很难受的。”
　　
　　“难受也没办法呀，这不是他自作自受？我本来不讨厌他，谁知道他那么阴险？平时不跟我们一起补习，好像对成绩很无所谓的样子，可暗地里不知道背着我们做了题呢，在关键时刻抢机会，这种人我最讨厌了。我看呐，那次考试，不定他还使了什么阴招。作弊还是小事，我还怀疑他偷题了呢。我早跟你说过，他家是单亲，是离了婚的，这种孩子就是野孩子，没教养的。”
　　
　　“小康，你不能这么说……”
　　
　　租碟店里间的门哐啷一响，梁洪川一抬头，只看见莫长庚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喂，莫长庚，你干嘛去？”
　　
　　随即，莫长庚的大吼声从外面震面而来：“你刚刚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周五，井昔年学校提前放学，井昔年早早的就回到家。井妈妈还没回来，家里只有莫爸爸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井昔年打了声招呼就溜进了房间。他每次看见莫爸爸就跟老鼠见到老虎似的，真不知道莫长庚怎么能那么有勇气每天都在老虎嘴边拔胡须。
　　
　　把书翻开，做了半小时题，就听见井妈妈回来了。又过了半小时，家里的电话铃响起来。
　　
　　井昔年停下笔，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外面莫爸爸发出的每个音节。
　　
　　“什么？！记过处分？！这兔崽子……老师，我这次一定好好教训他！”
　　
　　井昔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到门边趴在门框上听。
　　
　　“是……是……老师，您不知道，我们家长根本管不了他了。这兔崽子现在翅膀硬了……我知道……那个，这处分了，对他上高中有影响吗？哦……如果初中毕业前不消除处分没高中肯收，是这个意思吧？可这眼瞅着马上就要毕业了……是……我知道了……好吧，再见……”
　　
　　然后是震天动地的电话摔在地上的声音。井昔年听见他妈妈也从厨房里赶出来劝着，但只听见莫爸爸无法遏制的怒吼：“这个龟儿子，看老子这次不打死他！他妈的快毕业还敢给老子整个处分，他以后不要想上学了！再想要我拿钱出来给他读他妈个高中除非等老子死了！他妈的，我看他是不想活了，老子成全他！”
　　
　　骂骂咧咧的叫嚣还在持续着。井昔年慢慢的走回桌前，拿起笔盯着书看了一会儿，蓦地把笔往书上一扔：“这个白痴！”
　　
　　那天晚饭如意料之中莫长庚没回来。莫爸爸吃饭的时候鼻子里一直吭哧吭哧的揣着粗气，搞得井昔年在旁边坐着也神经紧张，加上他心里有事，难受得很，一顿饭没吃上两口，就说吃饱了。离桌的时候，井昔年却从桌上拿了三个热馒头回房间。井妈妈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井昔年回房间拿个塑料袋把三个馒头装了，又从床底下把那大纸箱子扒拉出来，拿了两袋方便面，看了日期，幸好还没过期。他又把书包里的书倒出来，把馒头和方便面都装进去。想了想，又拿矿泉水瓶子装了瓶水塞进去。这才走出房间去帮妈妈把桌子收拾了碗筷刷洗了。回到房间做了会儿作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井昔年背着书包走出房间：
　　
　　“妈，我跟同学约好了今天周五讨论一下作业。”
　　
　　井妈妈妈妈看看钟：“非得今天去吗？现在有点晚了啊。”
　　
　　“跟同学约好了……就在这附近，不远。”
　　
　　井妈妈看看他的书包，又看看他的脸。轻轻点头：“好吧。弄完了就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井昔年答应着，推开家门出去了。
　　
　　一路走到最近的梁洪川家，可巧正是梁洪川来开的门。
　　
　　“怎么？莫长庚这小子又离家出走啦？”
　　
　　井昔年点点头：“我听电话里说，他被学校记过处分了。”
　　
　　“真的？”梁洪川也吃了一惊，他跟莫长庚已经不是一个学校的了。“没想到那小娘们这么狠啊。”
　　
　　“你说什么？”井昔年没听清梁洪川嘟嘟囔囔的说些什么。
　　
　　“呃……没什么没什么，我看，你直接去‘大基地’找他吧。这次他爸肯定气得够呛，明天会挨个来搜我们这几个的家了，莫长庚不会那么蠢来我们这几个家住的。”
　　
　　井昔年想想也是。莫长庚跟他爸的战争历经这么多年，那是经验十足了。于是跟梁洪川道别背着书包转身离开。
　　
　　梁洪川倚着门框，看着路灯下那个瘦小的背影越拉越长，摇摇头：“拷，莫长庚啊莫长庚，这可真是你亲弟弟。”




生命中的那颗星

　　Chap.14
　　
　　所谓的“大基地”，是井昔年他们这个家属区不远处的一个建筑工地，却莫名其妙的停工了很久。没有工人，也没有看管员，那片工地上到处散落着各种石料，钢材和很多大型的水泥圆筒。那种水泥圆筒横在地上，空心的，里面可以躺得进好几个人。那里成了莫长庚跟一帮狐朋狗友碰面的好地方，也成了莫长庚偶尔的避难所。天气热了，在里面睡个一两晚，除了喂蚊子不太舒服以外，别的倒没什么。反正莫长庚也是个不怕脏的。
　　
　　井昔年背着包在那些钢筋石材里磕磕绊绊的走。“哥哥？哥哥！哥哥你在不在啊？”
　　
　　在第三次差点撞到脚以后，井昔年终于怒了。
　　
　　“莫长庚！莫长庚！你丫的要是还活着就出个声儿！喂！莫！长！庚——！”
　　
　　然后在他斜前方五米处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哟，乖乖牌也会说脏话了？什么叫‘你丫的’？嗯？你给我解释下？”
　　
　　井昔年没好气的爬进莫长庚藏身的那个水泥筒里，把包卸下来往莫长庚怀里一塞：“喏，吃的，喝的，你自己拿。这大半夜的，我也算仁至义尽了啊。你爸不管你死活，我也不管了。饿死你算了。”
　　
　　莫长庚从包里往外掏东西，听了这话噗哧一笑：“你小子，今天吃炸药了？脏话出来了，狠话也出来了嘛。”
　　
　　井昔年不说话，坐在那里匀气儿。
　　
　　莫长庚啃完一个馒头，喝口水，看井昔年还是一脸别扭的样子。凑过去捅捅他胳膊：“喂，你到底怎么了？平时让你送个东西啥的你也没这么大火气嘛。我这不是受苦受难了才麻烦你的。”
　　
　　“喂，你是不是白痴呀？初中三年都读过来了，你平时到处鬼混也没说弄个处分出来啊。这都快毕业了，你就不能安分点嘛。”
　　
　　莫长庚翻个白眼：“你是不是跟我爸待久了？怎么语气跟他一摸一样！还学会教训人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啊。你爸说不让你读高中了！”
　　
　　“不读就不读呗，有什么稀罕的？我本来就不想读。再说，你看我家现在那样，哪有钱给我读高中？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死老头早就不想让我读书了。”
　　
　　“那你不读高中，你能干什么呀？你又不能混一辈子。”
　　
　　“喂，我说你小子够了啊！你千万记得你是个小学生！你才多大点啊，知道什么呀就教训人。你哥哥我，不读书也饿不死，你少瞧不起人啊。像你这种读死书死读书的人，才是根本没啥用。”
　　
　　“你……我懒得理你！”井昔年胸口一股闷气憋在那里，心想自己千辛万苦给他送吃的送喝的真是有病啊真是委屈啊。
　　
　　莫长庚嘴里啃着馒头，沿着水泥的筒壁坐下：“井昔年，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只有读书这一条出路。说实话，你难道真的相信读了书就有好日子？你自己也不相信吧。你不过是因为你爸爸，你才这么努力的吧。”
　　
　　井昔年沉默半响，闷声闷气的说：“谁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莫长庚轻轻的笑：“哪有小孩天生就只爱读书不爱玩的？是你自己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你这叫什么来着，好胜心和自尊心太强，不肯服输，不肯被人看不起，才这么拼命。”
　　
　　“要你管啊？”井昔年恼了。
　　
　　“那我也跟你一样啊。我也不想被人看不起，只不过我的方法是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揍趴下，有什么不对？”
　　
　　井昔年嗤之以鼻：“你这是狡辩。”
　　
　　莫长庚摇头：“说出来你也不信。我以前成绩也很好。那时候我妈妈……”莫长庚顿了一下，井昔年转头看他，他还是第一次听莫长庚说起他妈妈。
　　
　　“我妈妈教我很多东西，她什么都会，她是大学毕业的，很有文化。”莫长庚笑着转头看井昔年：“你看我的名字，就是她给我取的。我爸哪取得出这种名字。”
　　
　　井昔年点点头：“我也觉得你名字很……特别。听起来古色古香的。”
　　
　　“我妈妈说，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日出的时候，东边最亮的那颗星是启明星，日落的时候，同样是那颗在地平线上最亮的星，就叫长庚星也叫黄昏星。她告诉我，一个人不必做破晓前最亮的星，与日争辉，她说希望我做黄昏前最亮的那颗星，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能一如既往的坚强不放弃。所以我那时候很用功读书，也希望自己能很有出息。”
　　
　　“可是，有什么用呢？再努力有什么用呢？她最后还是走了，不管我怎么求她，她还是跟别人走了。什么长庚星启明星的，说不定她早就忘了。”
　　
　　井昔年不说话了。井昔年突然觉得自己也挺白痴的。其实他是有点瞧不起莫长庚的，瞧不起他的不上进，瞧不起他的自甘堕落，他知道别人都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容易学坏，所以他很努力的一直想证明他不是那样，可莫长庚却一直坚持不懈的证明着那些别人诋毁他们的话。没人管的，没教养的，不良少年。但是，这其实多么可笑，也许他的努力是种反抗，莫长庚的玩世不恭又何尝不是种反抗呢？他们的动机，没有谁比谁更高尚。他从来也没想过莫长庚发生过什么事。想一想莫长庚的父亲，想一想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又有什么资格教训莫长庚呢。
　　
　　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况且他说的很对，人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出路。是他太狭隘太短浅，也许莫长庚并不是完全放弃自己，也许莫长庚比他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在井昔年沉默着脑子里滴溜溜的谴责自己的时候，莫长庚已经迅速的解决完另两个馒头了。看井昔年还是一脸纠结的样子，莫长庚也快受不了了。他早知道井昔年是个心思比针细的家伙，干嘛这么多嘴说这么多废话给他听。
　　
　　把井昔年包里的方便面也掏出来，把包还给井昔年，莫长庚开始赶人了：“行了行了，你别伤感了，我都不伤感呢你纠结个啥？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你妈可要出来找人了。”
　　
　　井昔年接过包：“那你这次要在外面呆多久？”
　　
　　“谁知道呢，这次我爸不扒了我一层皮才怪。我先在这里睡一晚上，看明后天我就到梁洪川他家去，一天换个地方吧，谁家都蹭蹭。你也别来找我了。我估计真的要流浪个几天才能回去了。”
　　
　　井昔年从水泥筒里爬出去，把包背在背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莫长庚。
　　
　　“快回去吧，这都几点钟了。快走快走。”
　　
　　井昔年点点头，背着包摸索着走了。
　　
　　一直到走出那个废弃工地的破败围墙，重新走在初冬冷清的街道上，井昔年慢慢停下了脚步。抬头看，路灯昏黄的照亮一小块空间，黑黢黢的建筑隐匿在黑暗里，只能看清轮廓。在建筑上方的天空，能看见一轮满月，异常明亮，静静的散发着清冷的光。初冬的夜空是一片纯黑，能很清晰的看到就在那轮满月旁边，一颗星星闪烁着耀眼的光辉。那点星光小如豆，但是那光芒却是璀璨如钻，牢牢的像是嵌在夜幕之上，满月再大，清辉再明，也无法掩盖住那颗星辰燃烧着的生命。
　　
　　井昔年忽然很想跟莫长庚说，长庚星的意义也许不在于它是不是坚持启明星在夜里的闪耀。人们每天清晨都会看见启明星，传说着启明星代表着希望和光明，是它唤来了黎明日出。也许很少有人知道总是出现在日落之后月亮身边的那颗星叫什么，你如果不抬头看，根本不会发现它。但是总会有人记得，那颗始终坚持着在月亮旁边的，无论何时，无论有没有其他的星辰，夜空中都会出现的最亮的那颗星星。它就好像一个守护者，一直陪伴着深夜里偶尔抬起头来仰望星空的寂寞的人，让看见它的人随时随地都能知道，自己不是一直孤独的一个人在这世界上。
　　
　　他一直觉得莫长庚就是那样安静陪伴着又异常明亮的人。不管是第一次看到他，还是以后每次看他调皮捣蛋的时候，或者每次他对着他吼脏话的时候，只要看到莫长庚那双眼睛，他就能知道莫长庚心里的温柔。
　　
　　只有心里干净闪耀如星辰的人，才能有那样一双明亮的眼睛。那就像隐藏在夜幕下，融合在月光中的另一束柔光，无论生活怎样的令人沮丧和困顿，无论身边是否沾染了尘埃和泥淖，总会有光芒自心间照耀而出，让这少年在岁月中成长成一个不虚伪不矫揉的温暖模样。




自以为是的保护

　　Chap.15
　　
　　给莫长庚送完东西，井昔年摸黑赶回家。这片小区晚上常常见到处游荡的人，街边路灯要么被砸坏了要么就是灯泡不亮，晚上一个人走还是有那么点恐怖。井昔年抱着包一路小跑到了家门口，正要掏钥匙，大门已经先他一步自己从里面打开了。井昔年抬头一看，是他妈妈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我听见脚步声，想是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下次可不要晚上一个人出去了，这黑灯瞎火的，多危险？”
　　
　　“嗯，有几道题挺难的，多耽误了一会儿。”井昔年说着进了家门。
　　
　　井妈妈关上门，见井昔年背着书包就要往房间走了。
　　
　　“昔年，你等一下。”井昔年转过头来，看见他妈妈看着他，眼神很锐利，是那种每次他犯了错以后就会有的严肃。井昔年立马就紧张起来了。
　　
　　井妈妈过来把井昔年拉到沙发上坐下：“妈妈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井昔年老老实实的坐着，难道妈妈知道他在撒谎了？心虚得不敢看他妈妈的眼睛。
　　
　　“昔年，妈妈知道你从小到大都很善良，和同学之间相处也不错。本来妈妈还担心你，我知道你什么都懂，我怕家庭的变故会造成你性格上的什么影响，但是，你没有让妈妈失望。”
　　
　　井昔年静静的听着，知道他妈妈的重点还没说出来。
　　
　　“你和同学，和同龄人交往很好，妈妈也很赞成。但是，妈妈必须提醒你，有些时候，不要太过于信任和依赖别人。昔年，你是个男孩子，你要学会自己一个人坚强独立。有时候，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什么人应该交往，什么人需要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你要心里有数。而且，就算是最亲密的朋友，你也要保证自己不会被他人利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父母是真心对你好，不会对你有所企图的，其他的人，你都不能无条件的相信，无条件的对别人好，你明白吗？”
　　
　　井昔年抬起头，看着他妈妈，他心里有很多的话想说，可终究还是生生的咽下了肚。他想，他大概已经懂得他妈妈到底要说什么了。
　　
　　“昔年，我知道你明白我所说的。你一直都很聪明。妈妈不是要阻止你和任何人做朋友，也不是要你时时刻刻提防着人。与人交往，真诚和真心始终是最重要的。妈妈的意思是你凡事要多留一个心眼。昔年，妈妈只是担心你太单纯，会被人骗被人利用，尤其是——对事对人都吊儿郎当不那么诚心的人，有些人，到底值不值得你对他好，值不值得你去交往，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井昔年捏紧了手里的包，沉默半响。终于轻轻的开口：“我知道的，妈妈，不用担心。”
　　
　　井妈妈看着沙发对面儿子沉默低头的身影，心里漫上浓浓的心疼和歉疚。伸出手帮他理了理额发：“好了，你明白就好。不早了，快去睡吧。”
　　
　　井昔年答应一声，拿着包进屋了。
　　
　　整整一个周末，如井昔年所料，莫长庚都没有回来。后来莫长庚的的老师又来了几次电话，井昔年才零零星星的知道，原来这次莫长庚打伤了人，现在不仅要处分，还要家长赔钱给受伤的学生。莫爸爸气得要死，好几次拿着菜刀站在家门口冲街上喊：“好啊，死小子，你不回来就别给我回来了！你回来我非砍死你不可！”这是每次莫长庚离家出走以后都要上演的戏码。喊过几次，莫爸爸也慢慢冷静了。周末的晚上井昔年又隔着门缝听到莫爸爸在打电话：
　　
　　“唉，那小子，我已经拿他没办法了。我以后也懒得管他了，反正他不是读书的料，这个我早就知道了。这次以后，初中读完了就算了吧，高中他也别想了。就麻烦你帮我到处看看，给他找份正当工作什么的，让他以后不至于在街上当流氓混混，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活干……”
　　
　　周一早上，井昔年照常去上学。上了几节课，井昔年觉得很不对劲。他总是能感觉到身边有一道冰冷的愤怒的目光盯着他，每次一转头，都能看见同桌也正好扭头不看他的动作，鼻子里还哼一声，让井昔年莫名其妙，没招你惹你啊。整个上午，那同桌一句话也没跟井昔年说，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杀父仇人一样。幸而井昔年也不是个多话的，也落得清净，自顾自的上课记笔记。直到吃过了午饭，井昔年在上楼的时候看到他同桌和一个左手打着厚厚石膏的女生走在一起。仔细一看，这不是董晓康吗。
　　
　　井昔年是个心思极活的，脑子里一转念，感觉得到同桌对他的敌意大概是因为这件事？等到下午上课的时候，井昔年装作不经意的问旁边的女生：“董晓康好像受伤了啊，怎么弄的？”
　　
　　没想到那同桌一听，登时像只发怒的小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还好意思问？不就是你哥哥做的好事吗？！”
　　
　　“你说什么？！”井昔年的声音也不觉提高了八度。
　　
　　“井昔年，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康就算冤枉了你，你也不能这样啊。她是女生呀，你叫你哥哥来打一个女生，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你说，董晓康是谁打的？我哥哥？是莫长庚吗？”
　　
　　“你装什么啊？你知道你哥哥有多狠？一上来就是一巴掌，打翻了货架，那么重的货架呀，砸到小康手上，你哥哥是存心让小康考不了试是不是？井昔年，你真是太过分了！”
　　
　　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都快喊出来了。
　　
　　“哎，希望上课期间不要吵闹。干什么呢这是，都快考试了还不知道努力啊？”
　　
　　数学老师不满的声音传来。女生住了口，转过头去擦眼泪。
　　
　　井昔年的脑袋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耳边还响着女生愤怒的控诉，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情：莫长庚打的是个女生，而且这个女生是董晓康。井昔年自认为比任何人都了解莫长庚，虽然他大大咧咧的没个正经，但绝对不会动手打女生。这一点，井昔年是绝对相信的。但这次，莫长庚不仅动了手，而且还让一个女生骨折了，而这个对象是董晓康。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吗？可是这件事井昔年是一个字也没有对莫长庚说过，莫长庚怎么会知道的呢？那天晚上，去给莫长庚送东西，莫长庚也没有透露一星半点关于处分是怎么来的，井昔年还一直以为他只是和以前一样和学校里的哪个男生起了冲突……井昔年的脑子混乱极了，一整个下午都再没心思上课。一放学，井昔年就抓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井昔年一路冲到莫长庚的学校，莫长庚的教室。莫长庚班上也已经下了课，学生都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往外走。扒在门框上还没喘匀气儿，一个经常跟莫长庚一起混的男生就先认出了井昔年：“哎，你不是莫长庚他弟弟吗？怎么，你找莫长庚啊？”
　　
　　井昔年抓住那人的手：“是，我找莫长庚，他在吗？”
　　
　　“莫长庚这几天可闯了祸啊，怕他老爸来逮他，还没放学呢就溜了。我听他说要找梁洪川去……哎，我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呀？”
　　
　　井昔年背着书包已经跑没影儿了。
　　
　　井昔年又一路跑到梁洪川学校门口。这学校他也来过两次，都是来给避难的莫长庚送东西来的。还没进校门，井昔年一晃眼就正看到莫长庚和梁洪川打闹着走进了校园门口的一家游戏厅，井昔年几步跑上去揪住了莫长庚的手腕。
　　
　　莫长庚正走在台阶上，被一股猛力往后一拽，差点栽倒。正想发飙，回头一看，一股怒气又生生转做了震惊，脑子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井昔年？！你怎么来了，干什么呢这气吁吁的？有事啊？”
　　
　　井昔年懒得跟他废话，猛喘几口气，站上一级台阶开口就问：“莫长庚，我问你，你受处分，是不是因为你打女生了？”
　　
　　莫长庚皱眉：“你从哪里听来的？你跑到这儿来就为了这个？”
　　
　　井昔年扣紧莫长庚的手腕：“我只问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打女生了！”
　　
　　“是又怎么样？是那个女的自己犯贱，我就是打了她又怎么样？你要干什么？发疯呢你？”莫长庚的气也有些被挑起来了，在学校门口被这么个小屁孩莫名其妙抓着质问，而且井昔年的神情是莫长庚从没有见过的，那种愤怒和责问的语气，好像他莫长庚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你打的那个女生是谁？是不是叫董晓康？”
　　
　　“鬼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井昔年，你够了，有事说事，没事就赶紧给我回家。”
　　
　　“那你又为什么打她？那是个女生呀！你怎么能打女生？！况且，她还是我的同学！你还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打她的时候难道没想到我迟早都会知道！”
　　
　　莫长庚一把甩开井昔年的手：“那又怎么样？我打了谁关你什么事？你管得着吗？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如果你是怪我打了你同学，那随便你了，我打就打了，你是不是要打回来啊？！”
　　
　　井昔年看着莫长庚一脸凶狠的表情，心里像被一只手揪住一样的难受。他知道了莫长庚打人的原因，可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生气和愤怒，眼睛也渐渐被烧红了：“莫长庚，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不该打人，你不该打女生，你更不该快毕业还去打一个女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甘堕落，这么没有志气，你除了整天耍流氓，在街上打人鬼混你还会什么？！你真的那么甘愿被别人看不起，你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这么流氓下去吗！”




不该遇见的人

　　Chap.16
　　
　　莫长庚的怒气也已经烧起来，眼睛里发出暴戾的光，这么久以来，莫长庚还没有对井昔年真的生过气发过怒，但这次井昔年真的惹毛了他。梁洪川看莫长庚神情不对，赶紧上来抓住莫长庚的手臂想劝，莫长庚却一把揪住了井昔年的衣领，狠狠的盯着井昔年：“井昔年，我告诉你，我莫长庚就是个流氓，从头到尾都是个流氓，那也不关你的事。你也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你他妈的说的那些屁话，老子一句也不想听！”
　　
　　井昔年被莫长庚抓住领子提在手里，他身高跟莫长庚差着一个头，差点就双脚离地悬在空中。但他却一点也不惧怕，反而直视莫长庚愤怒的目光，冷笑一声，嘴角咧开一抹嘲讽的弧度：“莫长庚，那你的名字就是个最大的屁话！还什么长庚星的，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别人叫你野孩子二流子下三滥的时候，你大概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反而觉得光荣呢吧！”
　　
　　莫长庚的怒火已经快烧光了他的理智，手里的拳头已经握的青筋爆出：“井昔年，你他妈的今天就是来找打的！你想打架就来！”莫长庚的拳头挥出去，却被身边的梁洪川死死拦住：“莫长庚，冷静点，他是你弟弟呀！”
　　
　　“这他妈的算哪门子弟弟！”莫长庚的拳头被拦住挣脱不开，抓住井昔年衣领的手用力一推，井昔年脚上还来不及着力，就被一股推力推倒在地，滚下好几级的台阶，狠狠的摔在地上。莫长庚使力又把梁洪川推开，几步跳下台阶，又要去抓井昔年的衣领。手伸到一半，半空中又横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拦住：
　　
　　“喂，你干什么，在学校门口就敢打人？！”
　　
　　莫长庚正在气头上，一甩手挥开钳制住他的人：“靠，他妈的离老子远点，是不是找死？！”
　　
　　那人不动声色躲开莫长庚的攻击，一边用手更有力的抓住莫长庚的手腕：“你在我学校门口欺负人就是不行，欺负他更不行！”
　　
　　莫长庚抬头一看，这人比他还高半个头，一张脸轮廓分明。梁洪川在莫长庚耳边惊呼一声：“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莫长庚，别闹大了不好收场。”赶紧上前去打圆场：“学弟啊，误会误会，不是打架，是兄弟俩闹着玩。这是他哥哥，没打架。”
　　
　　“操！谁是他哥哥？！”莫长庚使力挣脱那人的手，对着井昔年冷冷的说：“井昔年，别以为你真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嫌弃跟一个流氓在一起，就离我远点，以后老子的事，你少管，不然老子对你不客气！”
　　
　　说完莫长庚头也不回的走了，梁洪川赶紧也跟上去。
　　
　　那个学生会主席把井昔年扶起来，才看到井昔年的脸被地上的沙石擦破了皮。
　　
　　“你受伤了！走，去医务室消一下毒吧！”
　　
　　井昔年垂着头，轻轻触了触自己的脸，声音低低的道谢：“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回去洗洗就可以了。”井昔年说完就要走，却被那人一把抓住了肩膀。
　　
　　“井昔年，跟我还客气什么啊！”
　　
　　井昔年愕然抬头：“你认识我？”
　　
　　那人呆了一下，随即换成一脸受伤的表情：“井昔年，你居然不记得我了！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呀！”
　　
　　井昔年盯着那张脸看了半饷，脑子里极力搜索，才终于有了模糊的印象：“啊，是……凌宇哥哥。你变了好多啊，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瘦小的，现在长得高高壮壮的。”
　　
　　原来这是井昔年父亲好友的儿子——成凌宇，以前常常随父亲到井昔年家中做客。但那时井昔年太小，所以没有什么记忆，反倒是成凌宇一直很惦念这个乖巧的弟弟。可是自从井昔年父母离异，井昔年被他妈妈带走以后，成凌宇就再没见过井昔年了。
　　
　　“井昔年，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啊。你先不要走了，待会我爸爸就要来接我了，一起吃饭吧？”
　　
　　井昔年勉强笑了笑：“算了吧，我该回去了。我妈妈还等我吃饭呢。”
　　
　　“井昔年，你……你就不想你爸爸？我听井叔叔说，他也一直没有见过你，很想你的。正好今天我们和井叔叔一起吃饭，你就留下来吧。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井昔年浑身一个哆嗦，立刻甩开成凌宇抓着他的手：“不了不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哎……”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刷的一下停在他们身边，从上面下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小宇啊，你在干什么呢？上车啊。”
　　
　　成凌宇回头一看，立刻像等到救星似的，反手又一把抓住了井昔年，把他往身前推了推：“老爸，井叔叔，你们看这是谁！”
　　
　　“昔年……”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井昔年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那是曾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却又与记忆中的那张脸有了许多差别。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种变化，也许是老了，或者是沧桑了？但从那眼睛里散发出的温柔和慈爱却一如既往。井昔年想哭，却感觉心里只有一片干涸，想走，却浑身无力，迈不开脚步。井昔年只是这样看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身体里那翻涌着的感情是什么，是思念，是痛苦，还是悲伤？他已经无从知晓了。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爸爸啊，整整四年，他们却未曾见过一面。多少次的梦里，还能感觉到小时候爸爸带他去上幼儿园时，被爸爸抱在怀里那种温暖厚实的感觉。可是此时爸爸就站在眼前，井昔年却觉得那样的遥远和陌生，甚至比他的梦还要虚幻。
　　
　　男人担忧的看着井昔年的脸越来越苍白，眼神里的光芒也渐渐空洞。他的儿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他差点快要认不出来他了，他已经长得这么高，整个脸上都是成长的气息。可是井昔年的衣服却满是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伤痕。
　　
　　“昔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你的脸怎么了？”
　　
　　成凌宇抢着接话：“我刚才看见有个人把昔年从台阶上推下来啊，他还想打昔年，看起来好凶。我听那个人说，是昔年的哥哥？是不是，昔年？”
　　
　　“哥哥？昔年，是什么人打你？”男人的眉头皱起来。井昔年这几年，到底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井昔年这时才像突然惊醒过来，他只觉得害怕，只觉得想逃。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身边的成凌宇，井昔年像一头受惊的幼鹿，转身就跑，横冲直撞的在街道上飞奔，瞬间就消失在街头拐角，只剩下男人在他身后的一声声呼唤，渐渐也听不见了。




没有说再见的离别

　　Chap.17
　　
　　井昔年第一次带伤回家，只说自己放学回家路上不小心摔了，其他的一个字没说。自己去厨房用水洗干净了伤口，随便找了个创可贴贴上，就回房间把自己锁上了。
　　
　　过了几天，莫长庚也偷偷摸摸的回了家，可莫爸爸这次看到他，真的没有再打他。他只跟莫长庚说，初中毕业后给他找个工作干，以后是死是活，就让他自己自生自灭。莫长庚撇撇嘴，倒也巴不得以后没有人管他。其实家里的大人是没有空再管他的破事了。男人是不可能永远窝在家里管孩子的，莫长庚回来几天以后，井昔年的妈妈就把她原先那个已经非常不景气的公司的工作辞掉了，和莫长庚的爸爸凑了点钱买了辆货车，开始干起了运输。这下两个大人更开始了天南地北的到处奔波，有时候几个星期也不见踪影，家里又重新成了两个小孩的天下。
　　
　　可是两个人的屋子却一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尴尬和沉闷，让人莫名的觉得心灰和冷清。
　　
　　井昔年还是照常上学放学，做饭做作业，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从那天以后，他一句话也没再同莫长庚说过，每天只是垂着头做事，让人看不到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本来是个安静的人，沉下心来要拒绝同人讲话，就能让人站在十米开外都感觉到他全身的冷漠。两个人每天在家里吃同一桌饭，住同一间房间，晚上睡同一张床，却一点交谈也没有，整天在这房子里死寂着，一片无声无息。莫长庚有时候看电视的时候，还能听见点人声儿，可是渐渐只觉得那吵闹声让他心里那股憋闷更甚，衬得这房间里越发寂寞冷清，好像比他以前一个人在家独处的日子更让人难受。电视也不想看了，莫长庚只是每天晚上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看着房间里那昏黄的光影和模模糊糊一个伏案书写的轮廓。
　　
　　其实莫长庚本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就算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也有撕破脸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可他的那帮朋友性子全和他一个样，第二天两个头上都缠着绷带的小崽子就能一起踢球了。那天的事情，他骂过人打过人，自己说了那些个狠话，自己却早不放在心上，不在家的那几天该吃吃该喝喝，一回家乍看见井昔年，还挺高兴的。可一看井昔年那满眼里好像拿他当透明人的样子，脑子里这才想起来，这还吵过架呢，还闹着小性子呢，顿时自己也别扭起来。好几次，莫长庚实在憋不住，想着就算是和井昔年再吵一架也好啊，这整天在家能闷死人。可一看井昔年那个样子，就好像全身力气砸在棉花堆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长庚没有办法，只好一天天的往外面跑，不到天黑不回家，连饭也不在家吃了，尽量减少跟井昔年的相处时间。
　　
　　不只莫长庚，就连班上的同学都发现井昔年更加的沉默了，能好几天一句话也不说，老是自己一个人呆呆的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班上的老师只当他是那次作弊事件受了点打击，私下里鼓励他，成绩不差，何必作弊呢？以后还有机会的。井昔年也只是木然的听着。过了一个月，井昔年被学校推荐到市里另一所重点中学报了名。准备了半个月，参加了那个中学的考试。又过了一个月，录取榜终于发布出来，而这时，井昔年小学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也考完了。
　　
　　那一天，莫长庚又和一帮子人在外面打游戏，整整一个下午就这么消磨过去了。看到天快黑了，大家都各回各家要吃饭去了，莫长庚硬要拖着梁洪川去吃点烧烤。梁洪川没辙，一路上骂骂咧咧的被拖着走了。等烧烤的空当，梁洪川好像想起点什么，回头看莫长庚：
　　
　　“诶，你那个弟弟，好像考上我们学校了。”
　　
　　“哦。”莫长庚没什么反应。
　　
　　“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莫长庚白他一眼：“说什么说啊，他这几个月连屁都不放一个，一句话没跟我说过。”
　　
　　“不是吧？！就因为你那天打了他？”
　　
　　“鬼知道啊，心眼那么小。懒得理他。”
　　
　　梁洪川故作成熟的拍了拍莫长庚的肩膀：“我说你们两个真奇怪，有时候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有时候又见面不说话，跟仇人似的。还别说，你弟弟真厉害，我们学校可是市重点啊，他能考上，可比你这个哥哥强了不知几百倍。”
　　
　　莫长庚鼻子里哼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这个混混都能上的中学，能好到哪里去？”
　　
　　“哎，那要不是我妈发疯了，抱了四万块钱去，我哪里能上啊。那学校里摆谱的公子哥可不少，尽是些市领导的公子啊，大工程师大律师的儿子什么的，切，我也觉得没意思，四万块钱不如给我。反正我在哪里都是混。”
　　
　　“原来你也知道你混啊，还有脸说我？”
　　
　　“靠，莫长庚，你不埋汰我你不爽是不是？！”
　　
　　“切，你自找的……”
　　
　　打打闹闹的吃完烧烤，和梁洪川在路口道别，莫长庚一个人往家里走。路过文具店，莫长庚停下了脚步看了看，突然走进去。原来井昔年已经考上了重点中学，这三个月来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可他跟井昔年住在一起，却一点也不知道。现在井昔年已经放假了吧，他实在不想整个暑假都跟井昔年这么别扭下去。莫长庚在文具店里转来转去，心里还是很憋屈，明明不是我的错，干嘛我要这么烦啊，算了，就当是祝他考上了好学校，可是为什么每次都是我送他东西，他还从来没送过我！嘀嘀咕咕的，莫长庚挑了支看上去很肥硕很厚实但是价钱却是最便宜的钢笔，一脸不爽的付账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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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家门口还有百米的时候，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往公路那边开走了。莫长庚心里纳闷，这片小区离公路很远，还比较少看到这种车开进来。其实莫长庚一点也分辨不清轿车后面那些个标志，只隐约觉得那车很豪华似的。
　　
　　掏钥匙开门，却意外的发现井昔年的妈妈竟然在。打了声招呼，莫长庚径直走进房间，井昔年却不在。莫长庚越发奇怪，现在已经七点钟了。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在家看不到井昔年。
　　
　　今天的房间也好像特别干净，桌子上的书本和笔都被收拾了，只留下空空荡荡的桌面。再一看床边——他和井昔年夏天的衣服都分别堆在床两边的台子上，方便他们早上拿衣服——左边井昔年的那个台子已经空了，显得莫长庚那边的台子越发脏乱邋遢得有点滑稽。
　　
　　莫长庚站在中央环视整个房间，视线之内没有井昔年那些画得密密麻麻的书，井昔年的收得整整齐齐的本子，井昔年洗得发白的双肩书包，井昔年的总是干干净净叠起来的衣服，井昔年塞在枕头下面那条唯一脏的像根麻绳一样的红领巾……关于那个男孩的一切都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却又有丝丝的细节提醒着莫长庚，那些被留下来的痕迹，比如一点灰尘也没有的书桌，比如明显比边上白了一块的床头柜，比如窗台上一个脏不拉几的矿泉水瓶，里面插着几根油菜花。
　　
　　把那支钢笔放在桌面上，莫长庚把书桌下面那个摆得正正的椅子拉出来，坐上去嘎吱嘎吱的响。为什么他从来不记得井昔年坐在上面的时候这椅子有这么响？现在莫长庚坐在上面，简直怀疑它马上就要散架了，那木头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
　　
　　井昔年走了，莫长庚明白了。
　　
　　晚饭的时候莫长庚的爸爸也回来了。在饭桌上井昔年的妈妈淡淡的跟莫长庚说，井昔年被他爸爸接走了。书啊衣服什么的，都暂时带走了。以后还是莫长庚一个人住那个房间。
　　
　　井昔年走了，莫长庚彻底清净了。
　　
　　所有的小杂货店老板都知道，莫长庚又开始储存方便面了。所有的同片区的十三四五六岁不良少年都知道，莫长庚又开始整天整夜的在外游荡不着家了。
　　
　　但是，身边的朋友都长大了，谁也不是专业的街头少年，莫长庚还是把大半的暑假光阴砸在留家里晃荡，不出去吓人祸害人。其实对这种一个人留守在家的日子莫长庚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从他四岁的时候开始，到井昔年来到他们家，这样的生活他过了七年。从一个自己在家泡方便面烫到手也只会捧着手腕坐在地上哭叫直到邻居把他送进医院的受人同情的小男孩，长成一个小小年纪就在大街上作威作福拉帮结派以欺负比他小的男孩为乐的飞扬跋扈的小少年，而不管是哪个莫长庚，在家里都是那个一言不发的百无聊赖的面无表情的孩子。
　　
　　是从什么时候起，莫长庚在这个房子里变得多话了，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莫长庚开始不能适应这个冷清得有点过分的空间了。每天晚上锁门之后，莫长庚就坐在沙发哧溜哧溜的吸方便面。没有电视声，没有电话声，没有厨房碗碟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没有房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连窗外的虫鸣蛙叫都像瞬间全部消失了一样，让莫长庚每天晚上平躺在床上都像进入了一个绝对黑暗又绝对无声的世界，让他感觉到时间在他身边的胶着和静止，这个世界不真实得可怕。
　　
　　莫长庚整天缠着梁洪川让他帮忙找个工作给他干干，他认识的那帮狐朋狗友，也就梁洪川家算是有点人脉关系的。恰好梁洪川的表哥在市中心开了家餐厅，正在招侍应生，梁洪川就领着莫长庚去了。那表哥看莫长庚这么小，以为只是想打暑假工的，不肯收。莫长庚说不读高中了，就是找的长期工作，那表哥立马知道是个不良少年，还是不肯收。最后好说歹说，梁洪川被押在店里跟着莫长庚磨了他表哥整整仨小时，总算松了口，说三个月试用期，勉强让莫长庚在餐厅里帮忙了。
　　
　　莫长庚平时混归混，对这份工作却十分上心。他十分的聪明，点餐算账什么的，一教就会，一点差错也没出过。莫长庚早上第一个来，晚上最后一个走，表现出一个廉价劳动力超常的使用价值。而他本身生得好，身材高挑挺拔，只是平时邋遢，到餐厅帮忙以后，餐厅规定每天必须穿干净的工作服，对仪容要求很严，逼得莫长庚该理发的理发，该收拾的收拾，在高档餐厅里穿上那种配着黑色领结的白色衬衫，立刻就像换了一个人，俨然一个气质文雅的谦和少年，为餐厅赚取了不少的吸引力，好几次被那表哥经理遣到门口去当门童施展“美男计”。每次梁洪川去探班都看到莫长庚站在门口点头哈腰的模样，之后就常常纠集一大帮人“一不小心”就路过那个餐厅，在门口狠狠的把莫长庚从头到尾的欣赏一遍才满意而去。恨得莫长庚考虑着要藏把菜刀在身后应门，一看见梁洪川身影出现就操刀砍过去。
　　
　　在这里莫长庚认识了很多人，两个领班，五个侍应生，三个大厨，两个柜台收银员，还有一个驻唱乐队，加上表哥经理，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莫长庚的过去，不知道这个活力四射的少年那些游荡街头的时光。莫长庚在这里最小，所以很受照顾，也很受花痴女客人的欢迎--+++，这样的生活对于莫长庚来说新奇又刺激，跟他在家那种闷得发霉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在餐厅帮工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喝啤酒不要钱。所以莫长庚就常常打包一袋子啤酒到处抓人陪他喝酒，而最常被捕的就是不管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有前来嘲笑莫长庚的梁洪川同学，一般来探班就会被看管住，等莫长庚一放工立马就被扭住胳膊押到某个路边就开罐开喝，看看马路吹吹小风，打望一下路边的美眉或者名车，好不惬意。
　　
　　莫长庚大发感慨：“啊，小资的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
　　
　　得到梁洪川白眼两枚：“你这是民工的生活。”（俺没有对民工叔叔们的偏见哦。。鞠躬。。）
　　
　　扯扯身上的工作服领子：“什么民工，我现在可是白领啊，你看清楚点。”
　　
　　“噗，就你，还白领，白菜还差不多。”
　　
　　莫长庚瞪眼：“喂，免费请你喝啤酒，你别不识好歹啊！”
　　
　　“切，我稀罕啊？我这是被你强迫的。喂，很晚了，回去吧。”
　　
　　“还早啦，你急什么！真没劲。”
　　
　　“你干嘛啊，我很困啊。你也是，工作了一天还整晚不着家的，你不累啊？”
　　
　　“累什么累啊，只要不让我无聊，怎么都不累。”
　　
　　梁洪川好像明白了：“怎么，你弟弟走了，家里没人了，寂寞了？”
　　
　　莫长庚一个啤酒罐砸他头上：“靠，你丫别这么恶心好不好。不就喝个酒，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没劲透了你！”说完站起来就走。
　　
　　“喂，不喝啦？！”
　　
　　“喝你个头喝，喝死你算了！”莫长庚扬长而去，留下被无辜拉来又被无辜抛下的梁洪川同学坐在路边。
　　
　　“有没有搞错，我表哥还夸你懂事，你从头到脚哪个地方懂事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啊你！”
　　
　　莫长庚走在深夜路灯下的街道，听到后面的愤怒嚎叫，手里咔嚓一声又开了一罐啤酒，举到嘴边仰头喝下。
　　
　　流氓吗？就算是彻头彻尾的流氓，谁说不能有一个如星辰般闪耀着的希望呢？就算是彻头彻尾的流氓莫长庚，也会想要一个以后。
　　
　　想要一个，不那么寒冷的地方，做我的港湾。
　　




拒绝承认的思念

　　Chap.18
　　
　　莫长庚把梁洪川一个人撂在路边就走了，一路上还一手提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一会儿又唱首歌吼两声，路上的夜归的人看见他都绕着路走。莫长庚顿时觉得被这身整整齐齐的工作服给磨灭了的那点小痞子气又回来了，在夜晚安静的街道上那带点放纵带点疯狂的小火苗噌噌的，喝完的啤酒罐直接往路边的窗户砸，扯着嗓子乱喊乱叫，把一个街的无辜群众都闹起来了，几个中年大叔光着膀子就出来追杀他。莫长庚把那些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都甩在身后，疯疯癫癫的跑远了。
　　
　　走到家门口，莫长庚懒懒散散的往兜里掏钥匙，摸了半天，竟然没有。在身上的口袋里都翻了个遍，零钱硬币撒了一地，也没有钥匙的影子。莫长庚身上的酒劲儿还没下去，莫名的感到心急火躁，抬起手就猛拍门。那“哐哐”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响亮又寂寥，拍得莫长庚手都红了，门却丝毫未动。莫长庚更是火冒三丈：“拷，这烂门！”
　　
　　莫长庚像发疯一样，连踢带砸，卯着劲儿往门上撞：“我就不信弄不开你！我就不信没人在家我就进不去！我就不信我自己家的门我自己打不开！”莫长庚撞一下吼一句，像一头小蛮牛在撒泼，把门框上的钉子都撞弯了，石砾粉灰簌簌的往下掉，那铁门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在黑漆漆的夜里传出了整整几十米。
　　
　　哐，哐，哐，好像一个不肯服输的孩子倔强的怒吼。
　　
　　“他妈的你这个小杂种又在闹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莫长庚回身冲着那开着的窗户大吼，吼的眼睛里都带着红光：“靠，关你屁事！你要睡觉就给老子闭上狗嘴！信不信我砸了你家？！”一脸的凶狠。
　　
　　“神经病！半夜没事发疯！”砰地一声，那窗子被锁上了。
　　
　　莫长庚酒的后劲儿发上来了，虽说啤酒醉不了人，也让他觉得全身无力，困得厉害。刚刚撞门的痛也在手臂上肩膀上显出来，莫长庚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气。夏夜里很凉，夜风刮过莫长庚流着汗的手臂，簌簌发冷。莫长庚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不难受，胃里难受脑袋难受手臂难受眼睛也……难受。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凉风吹的，莫长庚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却热热的，眼里泛着微红。在有家却不能回的深夜里，身边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丝声响。整个城市都在安眠，每个人都有静谧的梦。
　　
　　莫长庚终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这种情绪似曾相识，曾经也围绕着他幼小脆弱的童年，但这许多年来，那种感觉已经很淡很淡了。是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也好，是被身边的哪一个谁冲淡的也好，总之莫长庚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感觉了。那种涩涩的，压抑的，寒冷的感觉，也许就叫做孤独吧。现在这多年前的感觉它又降临了，它汹涌而来，瞬间笼罩了莫长庚的全身，让莫长庚莫名其妙的浑身乏力四肢冰凉。
　　
　　莫长庚呆坐在地上好久。慢慢的他又站起来，沿着路边角落里一点点的找，终于找到两倍手掌那么大的一块红砖，在路牙子上敲了敲，还算坚固。莫长庚返到自己家门口，对着门上的大铁锁一阵叮咣乱砸。门上那锁的钉子已被他刚才撞得有些松脱了，莫长庚拿砖头猛砸了几十下，终于啪一声，把那锁生生砸变形了，歪在一边。莫长庚又使全力把门推了开，又哐的一声把门在身后合上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有点闷热。莫长庚站在门口呼呼的喘气，拍了拍手，把衣服脱了扔沙发上。他实在是困的不行，真想立马躺倒就睡。正往房间走，忽然想起这门还掩着呢，锁已经变形了，锁不上了。
　　
　　“拷！今天真够倒霉的！”莫长庚想了想，骂了一句，把沙发拖到门边抵着门，自己倒在沙发上就立马睡得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一早，莫长庚就上街去拖了一个锁匠，把原来的坏锁卸掉，重新安了把新锁，又打电话给他爸爸说了换锁的事情，藏了把钥匙在门口废弃的收报箱里。洗了个澡，回房间去换了套干净的工作服，风度翩翩的侍应生莫长庚上班去了。
　　
　　昨晚那个小疯子，他妈的滚一边儿去，就当他在梦游吧！
　　
　　莫长庚帮工的餐厅是通宵营业的西式餐厅，也兼做酒吧，考虑到莫长庚还小是个学生工的关系，领班特意给他排的都是日班，每天最晚九点就会让他下班。但是莫长庚和店里的人混熟以后就干得越发拼命了，简直有视店如家的势头，恨不得每天长在店里住在店里。领班还是第一次见下班后自己非要拼命延时加班赶也赶不回去的绝种好店员，一个劲儿的跟经理嘀咕这孩子是块宝无论如何要留下云云。
　　
　　其实莫长庚除了觉得在店里工作招待客人比较热闹，不用回家一个人对冷墙壁外，还觉得晚上加班的好处是，可以免费听餐厅驻唱乐队的演出。那乐队走欧美风，唱的歌他多半是听不懂的，但他就是觉得好听而且新鲜。长这么大，莫长庚还没接触过乐队这么艺术的东西。看那个主唱，头发唱过肩，那个吉他手一身的衣服这里剪个洞那里挂根链子，跟他以前在街上当混混的时候那形象也差不离，这让他有了很大的熟悉感，他觉得他跟这帮“艺术家”心灵上是相通的（莫长庚你太抬举你自己了吧= =），可是他当混混没人家当混混这么有气派啊，人家这混混怎么看也比他高级。所以如果有侍应生晚班有事请假的话，莫长庚第一个举手顶班，搞得领班又夸同事都爱，俨然那餐厅里一个大宝贝，人缘好得风生水起（所以说莫长庚你这娃就是到哪里也饿不死的宝= =）。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快一个月，到了八月底，莫长庚终于领到了他的第一份工资。虽然试用期的工资不多，但也够莫长庚狂喜了半天。本来来餐厅工作就是图个有事干，不无聊，现在还有钱拿了，莫长庚顿时觉得自豪感油然而生。就算他从小在街上当流氓又如何，读不了高中上不了大学又如何，那帮臭小子现在哪一个能像他一样已经有了自己的工作？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而且比别人都强很多，至少在那帮书呆子还只能窝在学校里朝父母要钱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正在那里自我欣赏自我崇拜呢，店里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侍应生凑过来：“小莫，领到工资了？挺高兴啊。”
　　
　　莫长庚灿烂一笑，整一个活泼开朗的大男孩形象：“小马哥，我是挺高兴的呀。你是不是又有事要调晚班呀，你直接说嘛。”
　　
　　那侍应生一拍莫长庚的肩膀：“我就说小莫是咱店里最聪明的了，心也最好！我明天早上带蛋糕回来给你吃啊！”
　　
　　莫长庚眨眨眼：“蛋糕？小马哥，你是不是又要跟小米姐约会去啊？今天是什么？她生日还是你们什么什么纪念日啊？我可不吃你们吃剩下的蛋糕哦。”
　　
　　“去！你个小屁孩儿。怎么，小莫是不是羡慕呀？那你可以去找个女朋友嘛，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不都有女朋友了嘛，你们这些孩子就是早熟。”
　　
　　“小马哥，你信不信我交的女朋友比你还多呀？你那些招数都太老套了，还蛋糕，改天我交你几个新鲜的，让你也赶赶潮流怎么样？”
　　
　　“你这个小鬼！看你这样子，你还挺得意的嘛！不过也是，小莫嘛长得帅，当然受女孩子欢迎了。那你跟哥说说，都交过几个呀？”
　　
　　“嘿嘿，你想听啊？那总得有点条件吧！——”
　　
　　跟小马聊天胡扯了半天，一到六点，小马就风风火火的交班走了。
　　
　　莫长庚本想着拿到了工资把那帮子老朋友叫出来疯玩狂吃一顿，明天梁洪川他们就要开学上高中了，估计各家家长都得把这些个儿子看紧了，高中可不是那么好混的了。恐怕以后能再和他们一起胡混打闹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贪玩少年都不想长大，长大就有了越来越多的压力和包袱，长大了少年心性就渐渐的磨灭，再没有了当初的年少轻狂。可是又有哪个人能拒绝长大呢？别人有父母教着管着让他们长大，莫长庚也要自己逼着自己长大。
　　
　　莫长庚把钱收进工作人员的更衣室，整了整衣服，到前堂去应付这一天的客流高峰了。
　　
　　到了八点，吃饭的人少了，来喝酒的人多了，这也是乐队每天来报道上班的时候。莫长庚和他们也混得熟了，打了招呼，和他们闲聊了几句，便也在前台站着听他们唱那些他听不懂的歌。今天他们唱了首开头很抒情，□处却仿佛蕴含着强烈情感的歌。不知道为什么，莫长庚觉得那个主唱今天有些情绪激动，这首歌唱到中间，他竟然发现那歌手眼中有了泪光。再看餐厅里坐着喝酒的人，都仿佛对这首歌很熟悉似的，好多人停下嘴边的酒杯跟着他哼唱。想这应该是首很有名的歌。
　　
　　那种全场合唱的气氛把这首歌衬得更加的扣人心弦，莫长庚也好像被这种强烈的情感所感染，胸腔里也充斥着一种浓浓的无法诉说的悲伤感，这对莫长庚来说是陌生的感情，他一向没心没肺，很少有这种好似多愁善感的时候。但他觉得这歌其实不悲伤的，有种让人坚定的力量，只是那个歌手喉咙哽咽，声音嘶哑，唱得人心酸。
　　
　　莫长庚没猜错，那个主唱——莫长庚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的队友都叫他Lean，唱完后真的扶着话筒流了泪。半饷，他才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手里握着话筒：“谢谢大家陪我一起唱这首歌。今天，是我父亲去世一年的日子。去年的今天，一个一直在我身后支持着我鼓励着我，一直帮助我实现梦想的人离开了，这首歌，献给我的父亲。”
　　
　　下面是雷鸣般的掌声。莫长庚却喉咙里堵着难受。父亲？呵，这是个多么生疏又厚重的词，可他却永远没有机会用上吧。他很难想象自己能唱出这首歌，献给自己的“父亲”。但是那首歌，和Lean唱歌时那种深刻的感情，还是打动了莫长庚。以至于五音不全的莫长庚，第一次记住了一首才听了一遍的歌。
　　
　　之后的一个晚上，都很正常，到了半夜两点的时候，乐队收工走了。店里冷清下来，只有两桌客人在喝酒谈天，但他们都已经要了几瓶酒放在桌上，莫长庚和另一个侍应生就趴在前台打了会儿瞌睡。
　　
　　第二天早上九点，店员陆陆续续都上班了。莫长庚熬了一天一夜，困得不行，他是顶了别人的夜班，所以领班特地放他一天假，要他明天早上再来上班。可莫长庚还在店里磨蹭着，等着小马的蛋糕来犒劳他——对于莫长庚来说，有白占的便宜那是不占不行的，哪怕他自己又累又困也要死撑着。不一会儿，小马就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蛋糕出现了。
　　
　　“我就知道你等着，呐，这可不是吃剩下的哦，这是我特意到克里斯汀买的提拉米苏蛋糕，嘿嘿。”
　　
　　莫长庚抓过盒子：“咦，我还以为小马哥约会女朋友会忘记呢？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吃，我就不客气啦。小马哥昨天和小米姐怎么样啊？有没有有啥最新进展？说来我给你参谋参谋，保证你下次一次搞定！”
　　
　　“你这死小子这么八卦！这么大的蛋糕也堵不住你的嘴呀？”
　　
　　“小马哥，你害什么羞啊？你说你怎么也比我多吃十年干饭，还没我厉害，你不觉得丢人嘛。来来来，我教你几招……”（由此可见莫长庚小朋友对于帮人追女朋友这件事乐此不疲……不是只针对井同学的= =）
　　
　　又在店里闲聊了一会儿，莫长庚实在困得顶不住了，便告别了餐厅里的同事搭公交车回家。
　　
　　等到在小区附近的车站下车，已经快十一点了。
　　
　　太阳在头顶火辣辣的晒的厉害，莫长庚迷迷糊糊的往家里走，手里还提着那个精美的蛋糕盒子。
　　
　　走到离家还差几十步的时候，忽然发现家门口的地上摆着个手提行李袋，旁边竖着一个书包。
　　
　　莫长庚眨眨眼，被太阳晒得有些晃眼睛，脑子里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书包看着好眼熟碍…
　　
　　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咦，这不是……！
　　
　　莫长庚就像梦里被人提着领子从被窝里揪出来一样，猛然惊醒了。眼神再往旁边那么一看——
　　
　　一双眼睛亮亮的愤怒的盯（瞪？）着他。
　　
　　“你……你……”莫长庚的手指着那个坐在门口阴影处的人，难得平时骂人口齿伶俐的莫长庚此刻居然有些舌头转不过弯来。
　　
　　眼见着那个人慢慢的站起来，那双眼睛还瞪着他，好像要喷出火来。
　　
　　“你故意的是不是？”
　　
　　“啊？”莫长庚手还指着，脑子里更懵。
　　
　　“莫长庚！你居然换锁！你不准备让我回来了？！”好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我……那个……”莫长庚背脊一凉，为什么觉得这小孩儿两个月没见，身上有股强烈的威慑力了呢……“不是啊，那天我把钥匙丢了，所以才换锁的啊。我不知道你……”莫长庚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说话胆战心惊的。
　　
　　“那你晚上不在家跑哪里去了？！”
　　
　　“我上晚班啊。”
　　
　　“上班？！”
　　
　　“嗯……我找了个工作……你不会是在这里等了一晚上吧？”
　　
　　“……”
　　
　　“真的等了一晚上？额……那，那先进去吧。哦，对了，这里有个蛋糕，你先吃了吧。不要待会晕倒了我还懒得照顾你……”
　　
　　“……”磨牙的声音。“我不吃甜食……”
　　
　　“额……那吃方便面吧。”
　　
　　“……”
　　
　　“你还真能等碍…呵呵……大不了砸锁进去嘛，我上次钥匙丢了就是砸锁进来的，反正可以再换一把锁的……”
　　
　　“……我早上来的……”
　　
　　“……哦……”




不忍带走的牵绊

　　Chap.19
　　
　　莫长庚帮着井昔年把他的手提包拎进房间：“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井昔年还气着被关在门外的事情，语气不善：“干嘛？我不能回来吗？”
　　
　　莫长庚摸摸鼻子：“不是啊，只是……我以为你以后都要和你爸爸过了。”
　　
　　井昔年楞了一下，声音变低了：“我妈妈这么跟你说的吗？她说我不回来了？”
　　
　　“那倒没有……我猜的……我看你把书和衣服都拿走了……”
　　
　　“你真会猜。”井昔年翻翻白眼，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靠墙边一个破旧的木板衣柜：“你猜之前应该仔细看看吧。”
　　
　　“啊？”
　　
　　井昔年无语的指着柜子里面：“你难道这两个月都没收拾衣柜吗？我的衣服哪有都拿走，我是收到柜子里去了。至于书，你以为我像你啊？我暑假不用读书的吗？”
　　
　　“额……”莫长庚觉得自己又被这小鬼打败了。低头看井昔年坐在床边似笑非笑的看他，一双眼睛散发着狡黠的光，便像被人看穿了什么丢脸的事一样，顿时窘迫起来，赶紧岔开话题：“那个，等了这么久，你饿了吧。我今天刚领的工资，你不吃蛋糕，那就出去吃吧，我也请你吃回大餐怎么样？”
　　
　　井昔年狐疑的看着他：“你真的找到工作了？”
　　
　　“你以为我唬你呢？我莫长庚想找个工作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真的？”井昔年一连串的问：“什么工作？在哪里？做什么的？你还没成年呢怎么找得到工作的？”
　　
　　莫长庚听井昔年话里满是怀疑和不相信，胸口又一股闷气憋着了：“问这么多干什么？我说有工作了就是有了，你啰啰嗦嗦的干什么，真是比我爸还管的宽。”
　　
　　“莫长庚！你必须得说清楚了，你的工作到底是正经还是不正经？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你烦不烦呐！”莫长庚转身猛瞪着井昔年，气得牙痒痒，突然又转念想到上次吵架的冷战，一直到井昔年放假莫名其妙的离开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想到今天井昔年刚刚回来，这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又是火药味十足。莫长庚冷静了一下，硬是把心里那股躁火压了下去，别开脸不看井昔年，但语气仍是带着火气：“你别看不起人！你不就是看准了我没读高中以为我一定找不到工作了吗？我还就不怕告诉你了，我在市区餐厅打工，是梁洪川他家表哥开的。是不怎么上台面，也比你说的那些不正经的工作好的多。你要不信，也随便你。”
　　
　　看莫长庚气的有点发抖，井昔年不说话了。他心里明白，莫长庚虽然很混，对家里的大人通常是满嘴跑火车不着调，但是这么久以来，莫长庚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莫长庚在他认定的可以亲近的人面前，没有半分虚假，耿直而仗义。怀疑了莫长庚，井昔年心里也很过意不去。他心思细腻，有时候能更敏锐的察觉到身边人的心情，他今天看莫长庚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顺着他忍着他的样子，好像立马就能感觉到莫长庚一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生活的时候，心里的那种孤独寂寞，他有想到自己虽然也是单亲家庭，可是他自己独自生活的时间几乎没有，他身边好像总是有人陪着照顾着，可是莫长庚呢？四岁就父母离异的莫长庚，他一个人生活的时间占了他生命的大半。
　　
　　想到这里，井昔年突然觉得很难受。他知道虽然才短短的三年，但是这三年只有他和莫长庚朝夕相处，互相照顾，很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他已经把莫长庚当做亲人来关心了。只是这种关心太激烈，反而有点伤了这个强装着骄傲的人。从他进门到现在，莫长庚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暴露了他的无助……井昔年脑子里突然明白了，他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真的不再回来了？他像献宝一样的告诉自己领到了工资，是在要一种认可吗？井昔年心里酸酸的。他后悔了。他不该为一些已经过去的事情赌气，一句话也没告诉莫长庚就自己走了。他也做了某种决定。一个突然间坚定起来的决定。（神啊，昔年，你真的是12岁吗。。请各位自行理解为作者已经想赶进度想的疯了54了某小孩的年龄= =）
　　
　　井昔年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在莫长庚看来就是井昔年自知理亏无言以对了（莫长庚你真聪明--）。莫长庚感觉到自己占了上风，也不知怎的，小孩子心性一上来，立马觉得趾高气扬的，就想趁机撒泼：“老子今天算见识了，好心好意想请人吃个饭，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一脚踹开房门走出去：“你要饿着就饿着，要不就自个儿啃方便面去，爱咋滴咋滴，老子再也不管了！”说完就往客厅沙发上一瘫，扭头不再看人。
　　
　　井昔年把包放好，慢吞吞的也挪到客厅，站在沙发边上，看莫长庚长腿一伸，四仰八叉的占了整个沙发，一点让的意思也没有。只好站着，井昔年放软了声音问：“你这两个月又是天天吃方便面？”
　　
　　莫长庚斜他一眼：“你管得着吗？”其实他自从在餐厅打工以来，三餐都是餐厅包的，只井昔年傻乎乎的不懂人情，又白白心疼了一下。
　　
　　“那东西一点营养也没有，不能多吃。家里有什么菜，我做点饭吧。这也中午了。”
　　
　　莫长庚听井昔年语气越发低声下气，他的气势就越嚣张了，闭着眼睛干脆利落的回答：“没有！”
　　
　　“那就下点面来将就了吧，加几个煎蛋好不好？”
　　
　　“随便你，不关我事。”
　　
　　“那你想吃什么？”
　　
　　“不吃！”
　　
　　“你不是上了晚班吗？你不饿？”
　　
　　“不饿！”
　　
　　“真的不吃？”
　　
　　“烦不烦？！不吃不吃！”
　　
　　井昔年看他那幼稚的样子，也懒得理他，径直往厨房里去了。
　　
　　莫长庚半睁着眼看井昔年进了厨房，鼻子里重重的“哼”一声，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当老子是病猫啊？
　　
　　二十分钟后，井昔年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出了厨房。把碗放在桌上，往沙发上一看，莫长庚竟然就这么歪歪斜斜的仰着睡着了。井昔年走近前去，看他眼睛下面浓重的黑色阴影，真的是熬了一夜累极的样子。
　　
　　回房间里拿了毛巾被给他盖上，井昔年小声的骂：“白痴！”
　　




请别再让我离开

　　Chap.20
　　
　　第二天，井昔年去中学报道开学了。莫长庚也去上班。日子好像又恢复到从前，井昔年每天上学回来做饭，莫长庚如果排到白班就按时下班回去吃饭，不再整日赖在店里晃荡，如果排到夜班就晚上一二点回去翻冰箱找井昔年给他留的夜宵。而莫长庚就再也没有帮别人顶过通宵夜班。周末见到梁洪川，莫长庚也不忘跟他念叨多在学校里照应一下井昔年，毕竟莫长庚自己知道，初高中的圈子比小学更要复杂一些，怕井昔年呆头呆脑的吃了亏。
　　
　　不过这在梁洪川看来简直是笑话一件：“莫长庚你未免为你那个小弟弟操心得太多了吧。你当我们学校跟你那破学校一样？那可是正经的重点中学，哪有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况且，你不知道，上次在学校门口帮了井昔年的那个很高的男生，我说是我学弟，学生会主席那个，你记得吧？他好像认识井昔年的，在学校里很帮他的，在同学老师面前都夸着他，你这弟弟确实比你争气得多，才入学就在学生会里当骨干了，真正的优等生。诶，你小心你老爸看井昔年太好，以后只认他当儿子，不认你了。”
　　
　　莫长庚转身去掐梁洪川的脖子：“哼，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嘴喷粪。那死老头不认我最好，我巴不得！”
　　
　　慢慢地莫长庚不再问井昔年在学校的事情。每次听梁洪川说了井昔年在学校的情况，莫长庚就知道井昔年已经不用他担心，跟同年级的孩子比起来，他完全不需要谁的照顾。莫长庚心里又有些别扭，他知道井昔年一直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上了初中以后跟他的差距越来越大。但井昔年在家里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一样喜欢安安静静的做事，也还是经常拿没大没小的语气教训莫长庚。唯一的变化是，井昔年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社团活动参加的多的缘故，他的嘴巴是一天比一天伶俐了。井昔年以前并不嘴笨，只是很少管人闲事，现在教训起莫长庚来能把莫长庚气的吐出三升血来，整天憋气憋的要内伤，无比怀念以前那个沉默的乖巧的井昔年。
　　
　　莫长庚整天琢磨着要怎么“重振兄纲”，本来想着要补送的那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廉价钢笔，也被莫长庚单方面扣押住了，扔到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藏住，死活不肯便宜了井昔年。
　　
　　开学一个多月以后，就是中秋了。这一天井妈妈终于抽空回了趟家，莫长庚的爸爸还留在外面奔波。井昔年看到他妈妈有点闪躲，莫长庚发现他好像有意避免和他妈妈独处，居然破天荒的坚持要把莫长庚拉进厨房一起洗碗，这简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连傻子也能看出井昔年的异常。莫长庚也没办法，只好跟着他进去站在一边晾着。洗过碗井昔年就想往房间里溜，井妈妈动作更快，拿出一盒月饼在茶几上拆开，不动声色的招呼：“今天中秋节，过来吃月饼吧。长庚，想吃什么味儿的，自己拿。昔年，妈妈知道你不吃甜食，不过这里有咸味的，好歹吃一块，也算意思一下。”
　　
　　莫长庚心想，不愧是井昔年的妈，一句话就能把小鬼的后路全堵住，这招自己以后也要学着点。
　　
　　井昔年没办法再找借口，只好坐到沙发上选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
　　
　　井妈妈也不拐弯抹角，看井昔年坐定，便直接开口：“开学那天我接到你爸爸的电话，说你前一天说什么也要拿着行李回来。他本来准备送你去学校报道，让你在那边住长点，你知道，妈妈也没什么时间照顾你。”
　　
　　莫长庚嘴里吃着月饼，耳朵都竖起来了。只听见井昔年闷声闷气的回答：“不用，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井妈妈的口气依然平平静静的：“昔年，我知道你很能干很独立。可是你毕竟才刚上初中，以后学业会很重。家里有大人照顾会比较好。你爸爸现在有这个时间，也想把你接过去住。你是不是觉得爸爸那边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你可以跟我说。”
　　
　　“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只是……不习惯。我在这边已经住惯了。”
　　
　　莫长庚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井昔年。
　　
　　“是这样吗？”井妈妈也提高了声音：“昔年，人总是要适应的。你在那边多住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井昔年把月饼放下了。抬头看到他妈妈的眼睛锐利的看着他，好像能看穿他的一切。他知道他永远瞒不过自己的妈妈。虽然这几年来他们很少有时间在一起生活，但是母子之间的了解和默契是谁也比不了的。
　　
　　“妈妈，我觉得我不想在爸爸那边住。再怎么也不会习惯。我也跟爸爸说了，以后都还是想住在这里，可不可以？我喜欢这里安安静静的，我不想爸爸再来接我了。”
　　
　　井妈妈安静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眼莫长庚，慢慢的说：“好吧。你喜欢住这里就住这里吧。爸爸妈妈也不会强迫你。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依赖我们，你自己的事情妈妈相信你可以做决定了。”
　　
　　说完站起来把东西都收拾了：“妈妈明天一早又要出去。你和哥哥吃完月饼也早点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井昔年小声的应了，看他妈妈进了房间，还没吃完的半块月饼也不吃了，直接也进了房间。
　　
　　莫长庚一个人坐在客厅犯嘀咕：“明天是周六呀，上什么学？”他觉得今天这母子两个真是太奇怪了，总像是话里藏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但一个意思他听懂了，井昔年不喜欢他爸爸家，非常不喜欢。
　　
　　莫长庚的八卦心又上来了。他知道井昔年并不讨厌他爸爸，相反他一直把他爸爸的话看得很重要。为什么不肯去他爸爸家住？难道他爸爸家能比他家条件还差？越想越疑惑，莫长庚两口三口把月饼塞嘴里，也蹿回房间了。
　　
　　进门就看见井昔年坐在书桌前面，也没看书也没写字，就是趴在那里发呆。莫长庚越发肯定这小鬼心里有事儿。走过去捅捅他肩膀：“诶，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你爸爸住啊？”
　　
　　井昔年动也不动，摆明了不想理他。
　　
　　莫长庚的粗神经又发作了，穷追不舍的问：“是不是你爸爸家条件很不好？没地方住？还是你有后妈了？你后妈对你不好？再怎么说你爸爸应该不会比我爸爸更差才是……他不会也喜欢打人骂人吧？或者喜欢喝酒抽烟？……”
　　
　　“莫长庚，你够了！”井昔年忍无可忍。
　　
　　莫长庚被他的低吼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我不过问问而已，你吼什么吼？”
　　
　　“你是不是闲的无聊没事干？”井昔年有点生气的看着他。
　　
　　“喂！你问我事情的时候，就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不管吵架打架也要问到底。凭什么我问你，你就不肯说？这是什么道理？那你以后也休想管老子一件事情！”
　　
　　井昔年转头看他一眼，轻叹了口气：“我不想说。你干嘛一定要逼我？”
　　
　　井昔年口气一软，显出一副无奈无助的样子，莫长庚就拿他没辙。瞪了他半天，莫长庚最后还是只得投降：“唉算了算了，你当我稀罕知道啊？不说算了，我还不想听你家那点儿破事！”
　　
　　说完就脱了鞋子衣服瘫在床上：“喂！关灯！睡觉！”
　　
　　井昔年熄了灯也爬上床。黑暗中还听得到莫长庚气呼呼的喘息声，井昔年悄悄的笑了。
　　
　　“喂，莫长庚。”
　　
　　“干嘛？”
　　
　　“明天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吧！”
　　
　　“老子明天不上班，懒得！”
　　
　　“你上次不是说请我吃饭的？”
　　
　　“没钱！”
　　
　　“你不是在餐厅工作吗？不会连顿饭也请不起吧？”
　　
　　“切，谁请不起？去就去！让你见识下什么叫高档西餐厅！”
　　
　　“好，说定了。明天记得早点起。”
　　
　　“干嘛？”
　　
　　“早点去，我要多吃点。”
　　
　　“靠……”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所有给我留言的孩子……真的，因为知道有人在看我才能一直坚持下去，谢谢你们^-^




我的想念不说谎

　　Chap.21
　　
　　第二天一早，井昔年醒了就发现他妈妈已经走了。做好早餐就去叫莫长庚，偏偏莫长庚睡得跟头死猪似的，任井昔年又喊又叫又拍又打也毫无反应，被井昔年揪起来坐着，耷拉着脑袋又睡过去了，连哼都不哼一声。井昔年用手探了探鼻息才确定他还活着= =
　　
　　“简直是个睡神！”
　　
　　井昔年决定不管他，一个人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另一份拿冰箱里冰着，晚上还可以当夜宵。
　　
　　在屋子里百无聊赖的转悠了一上午，直到十二点都过了，莫大少爷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井昔年站在床边手撑在床沿上朝他俯下身来，两只眼睛瞬也不瞬的死盯着他。
　　
　　莫长庚觉得背脊发凉，这目光怎么带着点杀气呢。“喂！你干嘛啊，看鬼啊，吓我一跳！”
　　
　　“哼，你睡得好啊？睡得爽啊？睡得够了没啊？”
　　
　　“是睡得挺好的。我好不容易一个休息天，我还不能补补觉啊？有啥事儿啊你？”
　　
　　“有啥事儿？我还等着你的大餐呢。”
　　
　　“什么大餐？”莫长庚懵。
　　
　　井昔年也不说话，直起身来，还是站在床边瞪着他。
　　
　　“额……我好像是有这么说过……”看看钟，已经十二点半了，莫长庚蹭的一下跳起来：“正好，我也饿了，吃饭吃饭……”
　　
　　等一切收拾停当，也快一点了。幸好已经是秋天，天气还算凉爽，不用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走。两人坐上公交车，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去市区的车上人满为患，连放脚的地儿都没有。一路上颠颠簸簸的挤着到了市区，两人跳下车都是一身的汗。
　　
　　井昔年跟着莫长庚左拐右拐，不一会儿就到了车站不远处的一个餐厅前。井昔年四周望望，这里的环境很不错，虽然是市区，可是是在一片绿化带的后面，显得有点超尘脱俗的清静，旁边就是一个小公园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给餐厅带来了极好的人流量。再看面前这个店面，不是太大，但是装饰的十分时尚。大大的落地窗玻璃，造型别致新颖的店门装饰，店面四周还围着一圈人工开凿的环形水池，晚上灯光一打，看起来应该十分的漂亮。莫长庚带着井昔年熟门熟路的推门进去，刚一踏进去，就被一个虎背熊腰的人猛的一撞，撞得莫长庚头晕眼花，随即又被那人一把扯住，肩膀上挨了重重的两下熊掌：
　　
　　“哈哈！我今天的午饭有着落啦！莫长庚，你真是我的救星！”
　　
　　莫长庚缓过神儿来一看，正是梁洪川那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我靠，你小子轻点行不行！你差点把我撞散架了，把我撞死了你赔啊？”
　　
　　梁洪川嘻嘻一笑，腆着脸给莫长庚这里揉揉那里捏捏：“我怎么会把你撞死呢，我还指着你给我一顿饱饭吃呢。你现在是大款了啊，就赏小的两口饭吃吧，饿的不行了都！”
　　
　　莫长庚翻翻白眼：“有没有搞错，我凭什么请你吃饭？你当我冤大头啊。”
　　
　　梁洪川做痛不欲生状：“大哥，大佬，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表哥不给我饭吃，还没收了我的钱，存心饿死我，你要看我横尸当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顿不吃就要哭爹喊娘……”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梁洪川后边响起：“谁叫你跑出去上网居然两天一夜不回家，还敢跑我这里来避难，你当我不比你爸妈狠啊？”正是这家餐厅的经理，梁洪川的表哥傅君玉。（为什么表哥经理突然有名字了呢，因为我想要加一点点他的戏份了……= =）
　　
　　“呵呵……经理，饿得好，罚得好，这孩子就是不打不行，打了就长教训了……”
　　
　　“噗……”井昔年在旁边听得发笑。莫长庚这厮就是心术不正，专拣幸灾乐祸的事情干，完全忘了自己被他老爹抽的那怂样了。井昔年这一笑出来，立马又让梁洪川看到了曙光，扑过去又一把扯住井昔年的手臂：“哇，这是谁呀？这不是井昔年嘛？咱弟弟回来了啊！”
　　
　　莫长庚掏掏耳朵：“你说什么？谁弟弟？”
　　
　　“哎，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嘛，是不是啊昔年？”
　　
　　井昔年无语。莫长庚撇撇嘴：“他也不是我弟弟，你想认你自己认去，别拉上我啊。”
　　
　　梁洪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拍拍莫长庚的肩膀，语重心长：“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就逞强吧你。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昔年一走，你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整天整夜的连家也不肯回，就知道拉着我喝酒，喝醉了吧，还胡言乱语说些肉麻的话，什么好孤独好难受井昔年就这么走了怎么一句话也不留……”
　　
　　莫长庚双眼要喷出火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吼：“梁洪川，你他妈的是不是不想活了？！你在乱说些什么屁话？！”
　　
　　“诶，我可没有乱说啊，表哥也可以作证啊。表哥，你刚才是不是还在问我说为什么莫长庚才来这里上班的时候那么拼命，老是主动顶夜班，现在一下班就跑得飞快？”
　　
　　傅君玉一甩头潇洒的转身走人：“你们小屁孩儿的事，我可不掺合。”
　　
　　梁洪川为了一顿午饭已经豁出去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回头过来抓住井昔年的手腕：“昔年啊，我跟你说啊，莫长庚想你得很啊，还有更肉麻的话，就我一个人听到了，你想不想听啊？我记得清清楚楚，可以原原本本一个字也不差的说给你听……”
　　
　　井昔年也不知道是被他摇晃的还是气的还是害羞的，总之一张脸涨得通红，抿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长庚忍无可忍，抄起旁边桌子上的啤酒瓶：“梁洪川你丫的！老子废了你！”
　　
　　梁洪川往旁边一躲，也大声的喊：“大哥！我就想吃顿饱饭，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保证把你那些肉麻话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说！”
　　
　　莫长庚觉得肺都要气得爆炸了，手里握着啤酒瓶就想砸。但转念一想，这砸了店里的东西还要赔呢，硬是压着心里的火把瓶子往桌上一扥，吼一声：“他妈的，请就请，你当老子没钱请你啊！”
　　
　　“好，好义气啊！亲兄弟啊！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的铁哥们碍…”梁洪川还在那里慷慨陈词，莫长庚已经骂骂咧咧的找个靠窗的桌子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了。
　　
　　梁洪川还拉着井昔年，回头冲井昔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小声的说：“我刚刚说的可没一句假话啊。幸亏你回来了，否则我还不知道要陪那家伙练酒到啥时候呢。”
　　
　　井昔年干咳一声，窘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井昔年本来也没准备怎么宰莫长庚的，只是想来看看他工作的地方。可是经过这一闹，这都两点快三点了，把个小孩儿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翻开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梁洪川更不知道客气，开玩笑啊，这么多年了总是被莫长庚蹭饭，还不容易有机会蹭回莫长庚的饭，太还不撩开爪子大开荤戒。牛排猪扒，鳕鱼饭鳗鱼饭，烤肉披萨火腿披萨，几乎把带点肉都点了一个遍。菜端上来连桌子都放不下了。莫长庚刚想到这个钱的问题，就被满桌子的香味熏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也只顾往嘴巴里塞肉……
　　
　　等到桌子上杯盘狼藉，三个人也撑的瘫在了椅子上。莫长庚大爷样的拿牙签剔牙，一挥手：“维特儿，埋单！”
　　
　　井昔年摇头望天，真是要多呆瓜又多呆瓜，千万别说我认识他。
　　
　　小马哥拿着账单一脸奸笑的走过来：“哟，小莫，洪川，你们这顿吃得可不少嘛。一共四百七十五，你们哪位结账啊？”
　　
　　莫长庚瞬间炸毛：“什么？！这么贵？！你有没有算错啊？”
　　
　　小马哥不动声色：“我怎么会算错。不过按店里规矩嘛，员工来吃饭是可以打六折的……”
　　
　　“那你打折了吗？”
　　
　　“但是因为你们要了两瓶啤酒，经理说了，只要你们喝酒，就一分钱不准打折。”
　　
　　“靠！梁洪川！”
　　
　　梁洪川躲得远远的：“不关我事啊，我不知道啊，酒你也喝了啊！”
　　
　　莫长庚吐血。
　　
　　往裤袋里一摸，四张百元大钞，又往上衣口袋里到处掏，也只掏出来二十七块五毛，其中还有三个硬币。莫长庚把钱往桌子上一拍：“我就这些钱了……”
　　
　　井昔年挑眉：“你的工资呢？”
　　
　　莫长庚可怜兮兮的看他：“上个月底发的，现在也用的差不多了……”
　　
　　井昔年叹气，也站起来往身上的口袋掏：“我这里还有……三十……四十，刚好四十，一分也没多的了。”
　　
　　莫长庚拉住小马哥做哭诉状：“小马哥……你再跟经理说说呗……就差几块钱了……”
　　
　　小马哥奸笑着拿着钱走了，剩下三个小孩儿坐在那里像三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不一会儿，小马哥面无表情的回来了：“经理说，出于人道主义精神，那七块五今儿就不收了，明天莫长庚上班补交十块钱。”
　　
　　莫长庚蔫头耷脑的应了，一把掐住梁洪川的脖子往店外拖：“你是猪啊，你吃这么多，靠！怎么不撑死你啊！”
　　
　　梁洪川口齿不清的回嘴：“你……你自己还不是吃了……你怪得了我吗……你放开……”
　　
　　走出餐厅，井昔年看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天阴沉沉的，树叶在脚下打着旋儿卷过，一股凄凉之感油然而生……
　　
　　“怎么办啊，连车费都没有了，我们怎么回去碍…难道要走回去吗……”
　　
　　莫长庚放开梁洪川壮实的脖子，不在意的拍拍手：“怎么回去？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呗。”
　　
　　井昔年傻傻的问：“没有钱，怎么坐车？”
　　
　　莫长庚和梁洪川对视一眼，同时嘿嘿一笑，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看得井昔年心里突然涌现不祥的预感……




不想只是弟弟

　　Chap.22
　　
　　三人走到车站等车。好像因为突然变天的缘故，进城逛街的人都赶着回家了，公交车比来的时候还要拥挤，完全是人贴人。但莫长庚和梁洪川好像还特别满意的样子。
　　
　　“今天运气不错啊，真是天助我们……”
　　
　　“嘿嘿，这么挤，绝对没问题了。”
　　
　　井昔年更是一团雾水。
　　
　　不一会儿他们要坐的那路车就来了，一群人拥挤着往车门里塞，莫长庚也拉着井昔年一股脑的冲上去。三个人拼死拼活的挤到车厢最后面，井昔年觉得全身的骨架都散了。心里更是不安：“没钱给车费，怎么办啊？”
　　
　　莫长庚把他更往里拉了一点，那里的人相对比较少，拍着他肩膀悄悄说：“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我们自然有办法。”
　　
　　车开到半路，售票员挤过来收车费了：“一人两块。”莫长庚故意挤在人多的地方，在口袋里乱摸，一边口里嚷着：“哎哟，哎哟，挤死了，我钱都拿不到了！”又叫梁洪川：“喂，你帮我拿拿，我实在是腾不出手了！”
　　
　　梁洪川也故意左右晃荡：“我自己都抓不稳了，我哪有手帮你拿钱啊！”
　　
　　莫长庚一副急得不得了的样子对售票员念叨：“哎哟，阿姨，我实在拿不到了，下车的时候再给你行不？反正你记住我的样子不就行了……”正说着，车子一个拐弯，莫长庚放开扶手往边上的座位里顺势一倒，压了一片人，顿时叫骂声抱怨四起，莫长庚又忙不迭地低头对人道歉。
　　
　　售票员看这边实在挤的很，看着快到站了要叫站，便转身又挤回去了：“好你下车的时候给吧，我可记住你了，不准赖啊。”
　　
　　莫长庚和梁洪川隔着人群比了个手势，笑得不行。
　　
　　过了几站，人少了一点，也还是挤的不行。梁洪川发挥了他的身体优势，硬是抢到了一个座位，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井昔年就站在他旁边，抓着前面座椅的椅背。过了一会儿莫长庚也挤过来了，对梁洪川使个眼色，又趴到井昔年耳边悄悄的说：“待会儿到站的时候，我和梁洪川就先从窗户里跳下去，然后在下面接你。你等车子停稳了再跳，知道不？”
　　
　　“什么？！”井昔年惊得要跳起来，被莫长庚一把捂住嘴巴：“嘘！你小声点儿！”
　　
　　“你们要跳车？！至于吗，不就几块钱车费？”
　　
　　“不然呢？你还有钱吗？你有别的办法吗？”
　　
　　“但是……也不能……”
　　
　　“哎，你放心啦，这种事情我和梁洪川做的多了，不会有危险的。不过你记得要车停稳了在跳，我在下面接着你呢。”
　　
　　井昔年怎么说也没用，那两人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跳车逃票。可怜乖乖小孩井昔年，没跳过车，也没逃过票，更没有过跳车逃票……看到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井昔年越来越紧张，抓着椅背的手都开始出汗了。
　　
　　“我真服了你们了，这样好丢脸啊，能不能不要，还有别的办法的吧……你们……”话没说完，就感觉到莫长庚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来不及了，快到站了……记住，等我们俩跳了，车停稳了你就下来。放心吧，没危险的。”
　　
　　公交车进站了，速度开始慢下来。一到了站台，梁洪川就迅速的把车窗整个拉开，一翻身就跳了下去，立刻消失在车窗下面，前后不过两秒钟的时间。
　　
　　“哇，有人跳窗啊！”附近座位的人都纷纷站起来避让，出了一阵小骚动。莫长庚跟在梁洪川后面，一抬腿就跳上了车座，又一翻身就半蹲在了窗框上。莫长庚最后对井昔年喊了一声：“跟在我后面！”便也消失在车窗下。
　　
　　这时整个车厢都发现了有人跳窗，那个售票员拼命往后面挤过来，嘴里一个劲儿的骂：“这群小杂种，为了几块钱车票还跳车，有娘生没娘养的，老娘今天非抓住你们不可！”
　　
　　井昔年也跳到车座上站着，扒着车窗往外一看，莫长庚和梁洪川已经在下面等他了。大公交车那车身挺高的，以井昔年的角度只能看见莫长庚仰着的脸，正冲着他大叫：“你快点跳啊！我接着你呢！”
　　
　　井昔年一只脚踩在窗框上，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从小到大他没有干过这种事情，现在往下一看，这车身的高度好像突然比平时高了好几倍。他心跳的厉害，耳边全是车里乘客们嘀嘀咕咕的声音，眼睛里看到是站台上人群的指指点点，突然间有点头晕眼花起来。
　　
　　那售票员从人缝里看到井昔年站在车窗上好像不敢跳的样子，立马有了主意，对着司机大吼：“快关门！快开车！这里还有个小杂种跑不掉了！”
　　
　　顿时听到吱呀两声，车门便砰的关上了。
　　
　　莫长庚这会儿是真急了，他和梁洪川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要井昔年按照计划跳下来，他能保证把他接住。可是他没想到井昔年站在车窗上却不敢跳，眼看着车就要开了，如果真被抓到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赔点钱。可是看井昔年已经吓傻了，如果车开了他还这么站在窗子上，是很危险的。而且他知道井昔年脸皮很薄，如果把他一个人留在车上，他肯定会难堪得不得了难受得不得了。
　　
　　强自镇定了一下，莫长庚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大声的清晰的对井昔年继续喊：“井昔年，你听我说，你别害怕，你看我们俩都跳下来了，没有事情的！这车看着很高，其实不高！你跳下来，我保证接着你！绝对摔不着你的！”
　　
　　“我……我……”井昔年不是胆小的小男生，他并不是怕高，只是一时被这种奇特的逃跑方式震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低头看见莫长庚着急的脸，井昔年定了定神，松开了抓着窗玻璃的手，就蓄力准备跳了。
　　
　　正在这时，车子一个猛晃，引擎突突的启动，车子缓缓的动起来了。井昔年被晃得一惊，又抓住了玻璃，脸色都吓白了。这次是真的怕了，从已经开始启动向前开走的车上往下跳，井昔年想也不敢想。
　　
　　眼看着售票员已经要挤到井昔年身边了，莫长庚彻底要疯了，完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只手扒着车身往前追着车子跑。幸好司机只是想把车窗上的孩子吓下来，并不敢开得太快，莫长庚大步走着也能跟上。
　　
　　“井昔年，再不跳来不及了啊！”一边伸着手在下面围成了一个保护圈的样子：“你放心吧！我能接住你！井昔年！！”
　　
　　井昔年看着那两只瘦长的手臂，在车窗正下方为了一个圈，看着一步步贴着公交车跑的莫长庚已经急出了满头的汗，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没有一丝迟疑和犹豫。井昔年狠一狠心，两只手同时松开，也没做好准备就用力蹬了下窗框，直直的从车窗上落下。
　　
　　梁洪川一直跟着莫长庚跑在后面，只看见小小的少年从公交车里纵身跳下，背景是拥挤的人潮车流，阴沉的天气和灰蒙蒙的天空。那少年跃下的姿势好像一个脱力的人虚弱的倒下，让人的心都忍不住揪起来。
　　
　　可是很快他落入一个安全的保护中。下面有一双手稳稳的满满的接住了他，然后迅速收紧，把他带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单薄却毫不犹豫迎向他的怀抱。
　　
　　梁洪川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被这两个人所震惊了。他只知道，每次都是比以前都要震撼的一次。
　　
　　井昔年下落的时候因为惯性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倒，莫长庚两只手接住他也被带着往右边一冲，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所幸速度并不快，两个人倒地的力度不大，只是有些站不稳。莫长庚被井昔年压在地上，两只手还紧紧的抓着井昔年的背，看井昔年伏在自己胸前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满头满脸的汗，一双眼睛惊惶不定。不由自主的，莫长庚抬起手轻轻的在井昔年背上拍了两下，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我说接得住吧。哪里用得着吓成这样。”
　　
　　井昔年脸贴在莫长庚的衣服上，慢慢的匀着气。他脑子里刚才的画面一直重复回放，跳下前和被接住时那种强烈的心情，那一瞬间的惊恐，惶惑，无力和下一的瞬间安心，感动，坚定……各种各样的情绪好像同时充斥了他的心，让他一时间理不清头绪。
　　
　　井昔年一直保持着压着莫长庚的动作抱着他，莫长庚觉得他这惊也该压了吧。拍拍井昔年的肩膀，想把井昔年扶起来，却忽然听到耳边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莫长庚。”
　　
　　“嗯？”
　　
　　“你是不是……不想当我哥哥？”
　　
　　“啊？”
　　
　　“你上次不是说，不要我做你弟弟吗？”
　　
　　“额……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这个待会儿再说，你先起来吧……”
　　
　　井昔年抬起头，看着莫长庚的眼睛：“如果，不想当我哥哥，就当莫长庚吧。我以后，只当你是莫长庚吧。”
　　
　　“碍…？”莫长庚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你……”
　　
　　这时，梁洪川从后面走上来：“喂，你们俩还坐着干啥呢？拍电影呐？刚刚真是精彩哦。”
　　
　　井昔年收回视线，撑着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才拍电影呢。下次我再也不跟你们干这种蠢事了。你们丢脸可别拉上我。”
　　
　　莫长庚也慢慢站起来，莫名其妙的看着井昔年。这小鬼不是撞到头了吧？怎么又开始说胡话了？




逃不掉的纠缠

　　Chap.23
　　
　　有时候莫长庚觉得井昔年就是专门生下来克他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莫长庚神经粗，但是他是知道自己神经粗的（这算优点吗？= =+++）从小到大他身边没有出现过像井昔年说话这么高智商（？）又时常虚无缥缈的人。更可恶的是，井昔年是坚决奉行“好话不说二遍”的人，说一句话一旦没有被对方抓住，他便绝对不会再说第二遍。但是那天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没有被莫长庚抓住，却抓住了莫长庚。井昔年一天比一天正常，那天的他就好像是被吓的神经错乱了一样，过后瞬间就消失了。但是莫长庚却越来越不正常，不由自主的每天都把那几句话在脑子过一遍——直觉告诉他，这个很重要，比这更为重要的是，井昔年从来没有用那种无法形容的语气说过话，至少是莫长庚从来没听过的。莫长庚反反复复的琢磨，每天都多琢磨出一点新东西：井昔年说那几句话时声音很轻很沙哑，好像还带着点伤感（你知道什么是伤感吗= =），好像是想了很久很久才说出来的一样，好像不是开玩笑……这样想啊想，想的莫长庚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抓狂……他知道井昔年的思维一向很神秘，也许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不对……井昔年那天的语气也很神秘……越想不通就越神秘……越神秘就越想知道……
　　
　　莫长庚的精神世界在翻滚着……
　　
　　把梁洪川抓过来问：“我有说过不想当井昔年的哥哥吗？”
　　
　　梁洪川吃着烧烤很不屑的回答：“说过，很多次。说得认识你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你有个弟弟叫井昔年。”
　　
　　莫长庚的精神世界日益苦恼……对于他来说这简直就像哥德巴赫猜想一样费解……
　　
　　井昔年完全不知道他给莫长庚的精神世界里丢了个核反应堆。他只是发现莫长庚发呆的时间变长了，而且发呆的时候喜欢对着他看，可是那眼神完全没聚光，那样子……井昔年在生物课上学了个新名词来形容他：“21三体综合症。”（某苍绝对没有歧视病症的意思……= =鞠躬）
　　
　　但是井昔年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注意莫长庚了。因为他在学校有越来越多的功课和活动。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成凌宇，已经成长为校园里风光无限的学生会主席成凌宇，给他争取了极大的空间和机会，也给他带来了无法摆脱的烦恼。
　　
　　10月31日。井昔年一直记得这个日子，他知道这一天他一定会被成凌宇穷追不舍紧紧相逼。所以从上午开始，只要一下课就冲出教室在教学楼四处流窜以防成凌宇去教室堵他，中午饭他破天荒的凭借学生会干事证谎报有老师布置的事情要办溜出校门在校外解决了。下午放学之后井昔年躲在操场溜达了半个小时，确定全校人都走得差不多以后，才慢慢悠悠的往校门口走。这样的躲法他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但是他不由自主的就想这样做。他知道自己不是怕，只是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多作纠缠。他可以很漠然的拒绝成凌宇的要求，但是他不想这样做。他知道成凌宇一定会问他要理由，但是他不想说。他更知道成凌宇又会拿出老一套的那些喋喋不休来说服他，他没办法反驳他，但是他每次听到就会觉得很无力。成凌宇没有经历过，他怎么可能明白他的感受呢？再怎么说也是无用，何况他根本一个字也不想对人多做解释。
　　
　　他慢慢的走回家，夕阳的余光斜照在他身上，映出他的影子瘦削而落寞。
　　
　　转过街角看到家门的那一刻，井昔年才知道今天有多难熬。
　　
　　成凌宇就站在他家门口五米处看着他。
　　
　　他居然这么固执！简直出乎井昔年的意料之外。但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已经被看到了，井昔年没得选择。若无其事的走过去，井昔年摆出一副笑脸：“等我啊？有事吗？”
　　
　　“你今天一天都在躲我？”
　　
　　井昔年还是笑：“没有啊。我今天一天都很多事情，忙得要死。你看我拖到现在才赶回家，累死了。”
　　
　　成凌宇静静的看他一会儿，表情还是不变：“算了，反正我也知道你很会逃避。但是无论如何，你今天要跟我回去。”
　　
　　“我没时间，太晚了，我还要做饭呢。”
　　
　　成凌宇挑眉：“你是这家的保姆吗？偶尔一天不做饭就不行？”
　　
　　井昔年无力的看着他：“凌宇，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那天走了，井叔叔有多伤心？他接你回去的时候，就一直很紧张。你开学前硬要走，他就觉得是他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高兴了。昔年，今天是叔叔的生日啊。你就是回去跟他一起吃顿饭，要你的命了吗？”
　　
　　“凌宇，整整两个月了，你几乎天天跟我说这些话。可是我也跟你说了，我不想回去。四年都这么过来了，就当我从来没有回去过吧。反正他过得挺开心的，这样不好吗？”
　　
　　“昔年，你……你未免心太狠了吧。你家里的情况，我当然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井叔叔他对你的爱难道就因此少了一分吗？你自己知道，他对你比以前更好了。你再看看你现在这个家，算什么？你妈妈成天不回家，还有你那个后爸，他有关心过你吗？还有你那个哥哥呢，那就更不用说了，就是一个流氓，他还打你……”
　　
　　“成凌宇！”打断他的话，井昔年的眼神凌厉起来，语气凌厉：“我们从小一起玩，我一直拿你当兄弟的。你知道我什么性格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没有像对别人那样不想听的话甩头就走掉。但是……”井昔年深吸一口气：“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评论诋毁，我的家人。”
　　
　　“对不起。”成凌宇声音低了一点，但语气仍坚持：“也许我不该说的这么难听，但是难道我说的没有一点真实性吗？至少，都是我亲眼看到的。如果对他们，你尚且可以以家人的心来看待，这么维护，那你对井叔叔，又为什么这么残忍？他对你不像家人吗？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呀，不过是一顿饭……”
　　
　　“凌宇，你不能明白，这根本不是一顿饭的问题……”
　　
　　正说着，成凌宇身后的铁门吱呀一身被推了开来：“是井昔年吗？”
　　
　　井昔年愣了一下，成凌宇高大宽厚的身躯完全遮挡了他的视线。他赶紧往旁边走了一步，侧身向家门方向看，果然看见莫长庚的头从门里探出来，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他居然在家！井昔年不由得慌了一下，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去了多少。
　　
　　莫长庚皱眉：“你这小子，放学干嘛不回家？站在外面装门神呀！你知不知道老子等了你多久！”
　　
　　听见莫长庚爆粗，成凌宇心里从一开始被井昔年拒绝就憋着的气噌噌的冒了出来。转过身去，成凌宇冷冷的打量着莫长庚：“原来你在家啊，昔年的……”看了在一旁紧张的瞪着他的井昔年一眼，成凌宇语调依旧平稳：“井昔年的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这么快就忘了吗？我可是亲眼见过，你是怎么打井昔年的。”
　　
　　“什么？我打井昔年？”看着成凌宇轮廓分明的脸，浓眉大眼深刻的五官，莫长庚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你……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什么主席？”莫长庚一头雾水的看看井昔年，又转头去盯着成凌宇：“你来我家干什么？难道你要家访？看我有没有再打他？”
　　
　　成凌宇轻笑一声，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那天忘了跟你介绍，我叫成凌宇。和井昔年小时候是很好的朋友。井昔年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在同一家机械设计院担任工程师。而你，我知道，你叫莫长庚。虽然你不在我们学校读书，不过你的名声……倒是传的挺广的，连我也听过你的大名。”
　　
　　“哦……”莫长庚莫名其妙的看着成凌宇带点挑衅的眼神，不肯服输的也趾高气昂起来了：“那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呢？你是专门送井昔年回来？还是准备到我家，也就是井昔年家看看？如果你要到我们家看看，那没办法了，今天没空招待你，因为我们俩要出去。如果你是专门送他回来，那我要说，你们俩走的真他妈的慢，我已经等得很不爽了。”
　　
　　“噗……”井昔年在一边很没品的憋不住笑出声来。抬头看到成凌宇的眼光，井昔年轻叹了一口气：“凌宇，你回去吧。你刚刚也听到了，我真的没空。你别再固执了，现在已经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不然，你也赶不上吃饭了。”
　　
　　成凌宇无奈的摇头：“昔年，说我固执，你比我更固执。算了，你从小就是这样，犟起来像头牛，谁都劝不动你……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说完，成凌宇挎着背包转身快步走了。既然劝不了井昔年，他自己就不能缺席那场生日宴了。
　　
　　“神经病的，学生会主席了不起呀？切。”莫长庚在他身后吐槽。回头看井昔年背着包准备进家门，莫长庚一把拉住他胳膊：“哎，你往哪里跑？”
　　
　　“回家做饭啊。”
　　
　　莫长庚反手一把把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拉上井昔年就往外走：“走啦，今天不做饭了，我们外面吃去。”
　　




You raise me up

　　Chap.24
　　
　　　“啊？真的到外面吃？”井昔年还以为莫长庚说今天要出去是骗成凌宇的：“那也等我把包放了吧？”
　　
　　“哎，哪儿那么啰嗦啊！就背着吧你！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钟了啊！我已经饿得要杀人了！”
　　
　　等到两人折腾半天，终于坐到莫长庚工作的餐厅点好餐，已经七点五十了。
　　
　　“你又钱多了是不是？好端端的干嘛来外面吃饭。”
　　
　　莫长庚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嘿嘿。今儿不怕，我才发了工资。随便吃都不怕。而且……今天日子很特殊呀。”
　　
　　井昔年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条件反射的想到他爸爸的生日……但是莫长庚应该是不知道的。“什么日子？”
　　
　　莫长庚打了个响指：“呐，今天是我莫长庚，正式转正的日子！从此以后，我就是这家餐厅的正式员工了！”
　　
　　“真的？”井昔年也高兴起来，今天一天的烦闷好像都一扫而空了。但是看到莫长庚耍宝的样子，又忍不住去损他：“你也能转正啊？我以为你在这里嘛，是走了梁洪川的后门，只会捣乱的。”
　　
　　“切。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随便找个餐厅的服务员问问，谁不知道我莫长庚是最能干的？”
　　
　　“没错。”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莫长庚身后响起，井昔年抬头一看，是上次那个经理。“小莫的能力确实已经达到了正式员工的资格，而且说好的试用期三个月，虽然他年龄比较小，不过我也不能剥削廉价劳动力啊。”
　　
　　莫长庚尾巴都翘上天了：“我说是吧？”
　　
　　井昔年很少看莫长庚笑的这么纯真开朗，就像一个小孩子被大人表扬的得意洋洋。这样的莫长庚是井昔年没见过的，他的能力得到别人的认同，浑身散发着骄傲自信的光芒。这样的莫长庚让井昔年觉得异常的可爱和温暖，让他也忍不住跟他一起快乐和得意。他终于知道，在一个终于能展示自己的地方，莫长庚可以改变很多，好像他本来就该是这样，只是曾经的暴烈和戾气掩没了一个真正的阳光男生莫长庚。
　　
　　傅君玉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既然小莫今天特地带弟弟来庆祝，作为经理嘛，我也给你们个优惠。今天你们不管吃多少，喝多少，都……”
　　
　　“都免费？”莫长庚眼睛发亮。
　　
　　“都打五点五折……”傅君玉依然笑眯眯。
　　
　　莫长庚肩膀顿时垮了一半，立马又没心没肺起来：“也好也好，经理真是好人碍…大好人碍…”
　　
　　等到傅君玉走远了，才对着井昔年吐槽：“我靠，奸商啊！本来就要打六折的！怪不得梁洪川这小子这么阴险，原来都是跟他表哥学的！大奸商！”
　　
　　菜慢慢的端上来，两人抓着筷子就开吃。好像每次来这里都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不知道莫长庚的同事怎么想呢……井昔年在心里默默的自责。但是生理需要瞬间把他的道德需要给淹没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莫长庚突然“咦”了一声，问井昔年：“几点钟了？”
　　
　　井昔年看看表：“八点半。”
　　
　　“奇怪。都八点半了，怎么还没来？”
　　
　　“什么还没来？”井昔年想，难道莫长庚还约了别人。
　　
　　“我们餐厅晚上有乐队的，每天都是八点钟来的。所以我就想哪天晚上叫你来见识一下。今天怎么迟了这么久？”井昔年惊了一下，莫长庚果然不一样了啊，还会听乐队了。
　　
　　等到两人吃完结账的时候，才看见几个摇滚风打扮的人走进来。那几个人走到餐厅中央的小台子上站定，其中一个人坐在话筒前，却垂着头不动作，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他旁边一个拿吉他的人走过来把话筒取下，拿起来对着餐厅里注视着他们的顾客说道：
　　
　　“不好意思，今天出了一点事情，所以让大家久等了。”
　　
　　这时餐厅里多已经是吃完饭在喝酒的人了，都鼓掌向他们示意。
　　
　　吉他手显然平时很少当众发言，也不知再说什么，把话筒重新架到话筒架上，推了推那个仍然呆坐在话筒架前的人。那个人抬起头，扫视了四周一圈，慢慢的站起来，再次把话筒取下来，放在嘴边：“今天，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痛苦的日子。我有一首歌，要送给一个已经离开我的人。在我孤单无助的时候，是他陪伴着我。可是今天，连他也离开了。我不知道以后……还有谁能再支撑我，给我力量。这首歌也送给……所有的朋友们，希望那些跟我一样感觉到孤独的人，能从这首歌里找到另一种力量。”
　　
　　说完，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始唱起来。那是一种如此伤感痛苦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这首歌，我听过。”莫长庚轻轻的说：“难道他又有亲人去世了？”
　　
　　“不是，他是失恋了。”井昔年回头，看见那个经理站在他们桌边，简直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碍…飘渺无常的神秘西餐厅经理。井昔年的头上开始滴汗。
　　
　　“失恋了？可是上次他说是唱给他父亲的。”莫长庚忍不住反驳。
　　
　　“上次是唱给父亲的，这次是唱给爱人的。”
　　
　　“经理，这你也听得出来？”
　　
　　傅君玉笑容不减：“当然……亲情和爱情，可是很不一样的。即使是同一首歌，那歌里的感情也千差万别，很容易就能分辨，什么时候是唱给亲情的，什么时候是唱给爱情的。”
　　
　　井昔年静静的听着，那歌里深沉的情感包围着他，感染着他，让他也忍不住开口哼唱起来：
　　
　　“You raise me up,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to more than I can be…… ”
　　
　　莫长庚瞪大眼睛看着井昔年：“你也会唱？”
　　
　　井昔年不屑的斜睨他：“废话，这首歌谁都会唱的嘛。”
　　
　　莫长庚郁卒：“靠，我就不会啊，怎么样！”
　　
　　傅君玉拍拍井昔年的肩：“你看，你和Lean唱的虽然是同一首歌，但是表达的感情也不一样。你的歌里有一种温暖，还有……”他对井昔年眨眨眼睛：“……一种爱。可是Lean的歌里，我听到的是绝望，孤独，痛苦，不舍，还有期盼。”
　　
　　“期盼？”
　　
　　“是啊，他在等他的爱人回来呢。”
　　
　　莫长庚头痛：“真麻烦啊，这么痛苦了，还期盼。Lean哥这么好，为什么他那个什么爱人要走呢？”
　　
　　“因为他们两个都爱了不该爱的人啊。”
　　
　　“经理你这话好耳熟……像歌词……”
　　
　　“事实就是这样啊。”
　　
　　“那他爱上什么人了？”
　　
　　傅君玉眯着眼：“一个男人。”
　　
　　“……”
　　
　　“两个男人的爱情。”
　　
　　“……”
　　
　　看着已经成石化状态的莫长庚，井昔年觉得好像那歌里的沉重悲哀也如水一样流进了他的心里。他忽然能明白了，那种苦苦守候着爱情而未见人归的心情，漫无尽头的绝望。但那种绝望却不是完全冰凉的，它紧紧的抓住人的心脏，让人无法不等待，无法不盼望，就好像要放弃这种等待，就是放弃了幸福唯一的希望一样。恐惧着挣扎着，不想失去，却依然感激着这幸福的可能。
　　
　　井昔年轻轻的说：“他会回来的。”
　　
　　傅君玉转头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井昔年笑了一下：“I am still and wait here in the silence,until you come and sit awhile with me……”
　　
　　傅君玉也笑了，摸摸井昔年的头：“聪明的小鬼。比你哥聪明。”
　　
　　莫长庚听到被人贬了才回神：“切……了不起啊？就我一个听不懂……”
　　
　　傅君玉笑笑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我回去要好好教育洪川，千万别当文盲……”
　　
　　莫长庚恨得牙痒痒，也只敢在桌子底下攥拳头磨爪子。
　　
　　那边Lean的一首歌终于唱完了。底下是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叫好声。
　　
　　井昔年从包里翻出纸笔来，趴在桌上开始刷刷写字。
　　
　　莫长庚好奇的凑过去：“写什么啊？”
　　
　　井昔年不理他，继续一行一行的写。嘴里还一直轻轻哼着那首歌的调子。
　　
　　一会儿，井昔年把那张纸撕下来，掉了个个儿递到莫长庚面前。
　　
　　“什么啊这是？”
　　
　　“那首歌的歌词，翻译的。”
　　
　　莫长庚接过来，见那上面整齐认真的字，小小的，一笔一划的稚嫩的笔迹。一行一行，像一首简单又直白的诗：
　　
　　“当我失落时，我的灵魂是如此倦怠
　　
　　当我烦恼时，我的心灵是如此沉重
　　
　　但，我依然在这寂静中等待
　　
　　直到你来到我身边，陪伴我坐下小憩
　　
　　你支持着我，所以我才能站在这群山之巅
　　
　　你支持着我，所以我才能度过这惊涛骇浪
　　
　　是你的肩膀，给了我坚强
　　
　　你支持着我，我才能，超越我自己”
　　
　　莫长庚抬头，看见井昔年的笑容，那么轻浅，却又那么明朗，像一束终于刺穿重重阴霾而来的晨光，微弱却炫目，柔和而坚强。那一瞬间他陡然觉得井昔年好像变了，与他记忆中四年前那个站在他家门口戒备的疏远的打量着他的小男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冰冷的眼神，和面前这融化进人心里去的微笑……也许井昔年早就不一样了，只是他，现在才发现。
　　
　　那一晚，在回家的路上，莫长庚听到井昔年一直轻声的唱着那首歌。那细细小小的，青涩的歌声，一直在初秋夜晚的街道上回绕着，没有一丝哀伤，没有一丝彷徨，那温暖的声音，好像把深夜的凉风都浸得温柔了，一遍遍吹拂过两人的发梢脸颊，变成了这首歌最动听的伴奏和和鸣。




幸福太远，不幸已近

　　Chap.25
　　
　　之后的几个月莫长庚没事的时候还是喜欢带井昔年来餐厅里吃饭。他现在是有薪一族了，但他爸爸每个月给他们的定额生活费依然没变。之前莫长庚没工作的时候，他和井昔年的生活也不觉得怎么拮据，现在莫长庚转眼变了有小小的存款的人了。说来也怪，井昔年本来还挺担心，他可还没忘了莫长庚以前的样子，总是担心莫长庚有了工资以后不懂管理，又本性大发，在外面胡混挥霍掉了。但很快他就知道，莫长庚真的不一样了。虽然小服务员的工资不多，但每个月也有一千好几，莫长庚不仅完全抵挡住了各种诱惑，还一本正经的真的存起来，每个月还要拿个小本子记上几笔。井昔年不在家的时候，他还喜欢拿点钱出去和梁洪川喝酒玩闹什么的，井昔年回来以后，他就更规矩了，最大的花销也就是隔三岔五的叫井昔年来餐厅吃晚饭。
　　
　　几次过后，井昔年和餐厅的人也基本混熟了。他跟莫长庚一样也挺喜欢餐厅的环境，最喜欢的是那个乐队——他几乎每次去都要缠着主唱Lean唱那几首他喜欢听的歌。Lean每晚到酒吧驻唱的时候，只要看见井昔年抱着一小杯饮料刺溜蹿到前排座椅上时，就会无奈的笑笑：
　　
　　“啊，今天有个可爱的小朋友又来了啊，那我就又要主动做点唱机了。还是那首《You raise me up》好不好？”
　　
　　井昔年抱着杯子不好意思的笑。
　　
　　比起Lean的歌，井昔年对他的那个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也相当好奇。为了在乐队休息的时候跟Lean聊上几句，井昔年开始愿意陪着莫长庚当值晚班了。说是陪着莫长庚，其实井昔年基本上是无视他的。如果是需要莫长庚晚班的时候，那通常是店里非常忙的了，所以莫长庚在店门前为接待顾客忙得团团转，井昔年就跟着Lean团团转，又有歌听又有故事听，简直是乐不思蜀。Lean对这个小孩也完全没有办法，井昔年人小鬼大，本来以为他只是好奇心重孩子心性，后来才知道他一点也不好糊弄，被缠了几次就被井昔年把他的恋爱发展史相识相知相恋连同他青春期才发现自己是个GAY时那段纠结时期都里里外外审问了一个遍。但Lean并不是很介意。他看得出来井昔年的善良和真心，井昔年一直很坚信他的恋人会回心转意，结果就在井昔年这么一遍遍的絮叨中，他好像真的等到了一份久违的感情。所以他潜意识里觉得井昔年是他的幸运童子，是带给他好运和幸福的人（您太唯心了……人家本来就想喜欢你的，跟井昔年同学么啥关系= =）。
　　
　　当然，带井昔年来吃饭是莫长庚主动自愿被蹭饭的，另外还有经常被动强迫被蹭饭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晚饭莫长庚就以回家吃为由，午饭就以工作忙没时间吃为由，全面抵挡蹭饭攻击。
　　
　　不过梁洪川同学岂是这么好打发的主？
　　
　　莫长庚早上刚推开餐厅的门，就看见梁洪川的虎背熊腰背对着他，正趴在餐厅的总台上跟他的经理表哥说着什么。听见门声，转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同时充斥着愤慨之光和八卦之光……
　　
　　莫长庚愣了一下，抬头去看挂在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五。
　　
　　“呵，你来得可真早。你不上学？”
　　
　　“当然要上学。不过，你要先请我吃早饭。”
　　
　　莫长庚真想晕过去算了：“我靠，你真他妈狠啊！行行行，看在你居然这么早来蹭饭的敬业精神上，我就请你一顿，算我服了你了。”
　　
　　梁洪川一脸凛然正义：“不狠不狠，以后我要天天来，早饭吃够一天的量，这才叫狠。”
　　
　　莫长庚走到他旁边，无语的拍他的肩膀：“大哥，算你赢了。你可以每天来这里打考勤卡了。”
　　
　　梁洪川愤怒的看他：“谁叫你见色忘友的？就是要吃穷你！”
　　
　　“什么见色忘友？”
　　
　　“表哥说，你经常请井昔年吃饭嘛。你干嘛请他不请我啊？你忘了你以前带着那小屁孩是蹭谁的饭啦？”
　　
　　“切。”莫长庚翻个白眼：“你一个人吃好几个人的量，谁敢请你？况且，我请我弟弟吃饭，啥叫见色忘友了就？井昔年每天还给我做饭呢，你给我做过饭没？”
　　
　　梁洪川听完上上下下打量莫长庚，嘿嘿一笑：“不一样，果然不一样了啊，莫长庚还学会念着别人的好了？不是说不认井昔年作弟弟的？这会儿又认了？”
　　
　　莫长庚撇撇嘴：“我什么时候说不认了？不认我的是他好不好？我不过是说个气话，那小子还当真了。”
　　
　　梁洪川笑趴在桌子上，半饷才勉强抬起头来，笑的呼呼直咳嗽：“咳咳……表哥，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看他那个委屈的样子！哈哈哈哈……”
　　
　　莫长庚一头雾水：“说什么了你们？”一脚踹在梁洪川的小腿肚上：“你小子笑什么这么夸张，还笑的这么阴险？”
　　
　　傅君玉在柜台里边，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小莫啊，井昔年真不是你亲弟弟？”
　　
　　莫长庚瞪一边还在边咳边笑的人：“你跟经理打什么小报告呢？”
　　
　　梁洪川也不理他，只对着他表哥还是笑：“一个姓莫，一个姓井，怎么可能是亲兄弟？况且莫长庚可冤枉人家井昔年了，不想当井昔年哥哥可是莫长庚先说的，我作证啊！”
　　
　　傅君玉还是微笑着，若有所思的点头：“我就说那小鬼很聪明。果然不简单。”
　　
　　瞅瞅经理，莫长庚对着梁洪川的胳膊一拧：“你小子，你们到底说我什么坏话了？关井昔年什么事？快说！”
　　
　　梁洪川痛得呲牙咧嘴，还不忘对着莫长庚挤眉弄眼传递一下暧昧的眼神：“你知道为什么井昔年不让你当哥哥吗？哎，哎，你别掐了！”
　　
　　莫长庚缩手：“为什么？”
　　
　　“我看你前几天不是为这个事情蛮苦恼的嘛，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我就帮你问了一下我英明睿智经验丰富的表哥。”梁洪川眨眨眼：“表哥说……井昔年喜欢你哦！”
　　
　　“什么？！”莫长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傅君玉点点头：“是井昔年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莫长庚好像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一双眼睛瞪得像灯泡一样的盯着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经理。
　　
　　傅君玉声音缥缈：“啊其实应该是，井昔年的眼神和行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从他的一举一动里看到的……”
　　
　　莫长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呵，呵，经理，不要随便开这种不考虑别人心脏负荷的玩笑……”
　　
　　傅君玉很认真的摇头：“我可不跟你们小屁孩开玩笑。井昔年不是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吗？虽然他还这么小，而且你们又是……这有点匪夷所思，不过我早说过井昔年不是一般的小孩。你难道没发现井昔年经常缠着Lean……”
　　
　　望一眼又成石化状态的莫长庚，傅君玉叹一口气：“摊上一个这种智商的哥哥，真可怜……”
　　
　　“呵，呵……”莫长庚看看又恢复高深莫测状的傅君玉，再看看又笑趴在柜台上猛捶桌子的梁洪川，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转身：“我去工作了……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好不容易在快上课前把一直狂笑的要抽筋的梁洪川打发出门，餐厅的员工也基本到齐了。莫长庚收敛心神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但总觉得心里乱乱的。虽然明知道这表兄弟两个就是合起伙来整他的，但这次玩笑好像真的开大了，大得他不能把这个当成平常打打闹闹的玩笑，大得他心里好像总憋着什么，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东想西……
　　
　　好几次想找经理问个明白，可每次看到经理出现，脸上都带着那种了然的慈爱的缥缈的微笑看着莫长庚，莫长庚就觉得全身一阵发寒，莫名其妙的就心虚起来了（君玉兄你怎么被我塑造成灵异人物了= =）……磨磨蹭蹭挨到中午，幸好今天店里的生意还不是太忙，莫长庚换班下来，心烦意乱的吃中午饭，一闲下来脑子更止不住的胡思乱想。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去注意，一旦注意了就会放不下甩不掉，无限制的在脑海里膨胀，就好像饿的人越想越饿，痛的人越想越痛，疑神疑鬼的莫长庚越想越觉得井昔年最近的举动确实是很反常，好像每一个笑，每一句话都很不一样，但莫长庚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电话铃声忽然想起，吓了莫长庚一个激灵。
　　
　　只听领班小张姐在餐厅柜台接起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XX餐厅……”
　　
　　“……市交警大队？哦，您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里……是有一个叫莫长庚的服务员……他现在就在，要他接电话吗？”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叫他……”
　　
　　小张姐望莫长庚那边望去，正好看见少年澄澈的眼睛也好奇的向她这边望过来。“小莫，你的电话，是……交警大队的……”她看见莫长庚嘴型轻轻的念叨着“交警大队”这几个字，好像不能完全明白这个电话打来的意义，但他还是慢慢的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向柜台走……
　　
　　小张姐心里有很强烈的不安，莫长庚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又不开车……她知道这个电话可能意味着什么，她已经隐隐的感觉到，看着少年浸在阳光中的还显稚嫩的脸，一瞬间她忽然有种挂掉电话不让他接的冲动……但这只是一瞬即逝的感觉，转眼间莫长庚已经走到柜台前从她手里接过了电话。她只能暗自安慰自己，不用瞎紧张啊，小莫是个那么好的孩子，能出什么事呢……自己吓自己干嘛碍…
　　
　　但也就一分钟过后，拿着听筒的莫长庚突然间刷白的脸色和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的颤抖的嘴唇，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莫长庚是个那么好的孩子，可是上天，偏偏喜欢让那么好的人，发生那么不幸的事……
　　
　　正是下午第一堂课，井昔年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刷刷刷的抄那满黑板的笔记。天气突然变得阴阴的，窗外不停歇的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上午还是阳光明媚，现在才下午两点钟左右天就黑得像晚上七八点，树叶被大风吹得哗啦作响。虽然已经进入十二月，空气却异常的闷热得厉害，整个天空都压得很低，好像就要坠落到地面似的，让人感到窒息和莫名其妙的心慌。
　　
　　井昔年一刻不停的抄写，觉得灵魂都要出窍了，只剩下身体还机械的重复着动作，整个脑袋都有点昏昏沉沉的。正在头晕眼花之时，突然一个很响亮的声音在教室门外响起：
　　
　　“对不起，老师，我……我找井昔年，有急事。”
　　
　　好像一个炸雷在耳边炸响，井昔年从梦里惊醒。教室里顿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小骚动，显然有不少人都好像是被这声音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叫醒了，此刻都迷茫的抬头望向门外那个扶着门框站立的逆光的人影。
　　
　　“莫长庚？”井昔年还未抬头便已喃喃出声。一抬眼往门外望去，对上莫长庚直直看向他的眼神。井昔年坐直身体把头抬得高高的，视线越过教室的一排排的学生和课桌上摞得高高的书堆，也用眼神询问着。可是莫长庚的眼神却完全不回答，只是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眼里有说不出的情绪。看到莫长庚的样子，那奇怪的眼神，惨白的脸色，紧紧抿住的唇角，甚至抓在门框上用力得已经泛白的手指关节，都在告诉井昔年，一定是出了事。而且莫长庚在忍耐，井昔年看得出来，他在故作坚强，井昔年心里涌上沉重的不安，好像被一双手揪住那样难受。因为他看到莫长庚在盯了他很久以后，眼圈竟然慢慢的有些红了，可莫长庚还是努力睁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着他……
　　
　　井昔年立马站起来对老师示意，在得到允许后井昔年几步冲出教室。出了教室才发现餐厅的表哥经理竟然也来了，就站在莫长庚身后静静的看着他们。看到井昔年出来，傅君玉露出一个鼓励的淡淡笑容，但很快便隐去了。井昔年近距离看着莫长庚的脸，觉得一个上午没见，他好像忽然间就变得脆弱又憔悴。不着痕迹的握住莫长庚的手，井昔年感觉得到包在他掌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还在微微的颤抖。
　　
　　看着他的眼睛，井昔年轻轻的问：“莫长庚，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莫长庚还是只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那种强烈隐忍的神情是井昔年从来没见过的，好像他随时要大哭，或者随时要大声的崩溃的吼叫，但他却紧紧抿住嘴，好像竭力不让自己出现任何要决堤的溃穴。一直这样对立着，僵持着，井昔年也耐心的一直握着他的手等待着，没有再问第二遍。
　　
　　直到莫长庚忽然像得到某种力量一样，反手握住井昔年的手，用力之大，好像要把井昔年的手骨捏碎。
　　
　　“井昔年……”莫长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似一个少年，“我们一起去……我们一起去……”
　　
　　“去哪里？”井昔年强自忍耐，仍然放轻声音问。
　　
　　“去医院……”
　　
　　“去看……去看爸爸……妈妈……”
　　
　　井昔年呆住了，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手上还感觉得到莫长庚紧紧握住他的力道，痛入骨髓，直逼心脏……
　　
　　莫长庚嘶哑的声音在沉寂的走廊里回荡着，在令人窒息的空气里回荡着，好像一个人压抑着的低声呜咽：
　　
　　“我们一起……我们一起……去看爸爸妈妈……”




生命中唯一还在我身边的你

　　Chap.26
　　
　　“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发生的一起恶性车祸。昨夜在离市区五十公里处的环江山区因发生特大暴雨，路面湿滑。车牌号为XA 59537的长安双排货车由于超载30%，造成传动轴断裂失去控制，在下坡山路拐弯处与迎面上山的运煤大货车相撞，随后发生侧翻掉落右侧山崖约三十米……”
　　
　　“凌晨四点二十分环江区交警支队到达现场，凌晨四点三十五分120急救中心到达现场。经过抢救，运煤货车上无人员伤亡，长安货车内的一男一女两名人员均已宣告死亡……”
　　
　　“死者，男，47岁，身穿蓝色工作服，白色司机手套，另一名女性死者，41岁，灰色外套，白色毛衣。从车上发现两名死者随身携带的皮包，均发现钱包，身份证，驾驶证，钥匙等物，另外还有货物运送清单，运输公司保险单等……”
　　
　　身穿打有“POLICE”字样反光条，深蓝色交警制服的交警大队副队长张民德合上事故记录本，看着面前一直沉默着两个少年。从到达医院一直到他向他们简单叙述了事故情况，这两个少年都不哭不闹，和平常那些一进医院门口就已经哭得昏死过去的死者家属完全不同。但他能看见那个小一点的男孩一直颤抖的肩膀，他的表情显得紧绷而压抑。
　　
　　微叹一口气，张民德换下了公式化的口吻，放轻了声音：“按照程序，是需要死者家属认领的。我们在民政局查到，他们应该是你们的父母。你们，要现在进去认领吗？”
　　
　　他询问的对象是那个看起来像哥哥的人，可是那个少年却并不回答他，只是背靠着墙壁低头看着地板，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时陷入僵局，张民德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同这两个孩子沟通，他很少碰到死者家属只是孩子而没有成年家属陪同的情况。他的视线在两个少年之间移来移去，好像不知道该先同哪一个对话比较好。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那个小个子的男孩终于直起身，只低低的说了一句“我去”，就扭头推门进了房间。他才刚一转身，那个高个子男孩也像突然惊醒一样，瞬间动作，赶在张民德之前和那小男孩并肩一起走进了停尸房。
　　
　　手掌抚在干净的白布上，就好像在确认那白布下的若有若无的温度和呼吸起伏一样，井昔年的肩膀抖的更厉害了，他整个身子都像通了电一样，无法控制的颤动，牙齿死死咬住泛白的嘴唇，真让人怀疑他会立刻倒地抽搐痉挛。可是他没有。他只是闭上眼，用连续快速的几次深吸气来平息他身体的失控，手上用力，哗啦一声把那白布掀了开来。
　　
　　莫长庚一直转身背对着井昔年和那张盖满白布的床。听到布单被掀开的声音，才轻轻转头用眼睛余光看着那白布下的人。那是一张苍白到青紫的脸，是因为严重失血而死亡的女人的脸。这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头发还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卷的波浪发型，衣服被剪开过，但胸前那枚又大又闪亮的仿镶钻胸针又重新被别回了原处。
　　
　　莫长庚眼前一片恍惚，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那张脸的上方。莫长庚反应过来，那是井昔年。井昔年俯下身慢慢的接近他母亲的脸，脸上是一片平静的神情。井昔年越俯越低，直到他的脸最后停在他母亲的脸上方，鼻尖对着鼻尖。井昔年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眼前那张白如陶瓷的脸庞。
　　
　　忽然井昔年歪了下脑袋，凑到他母亲的脸颊旁，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女人的脸上，井昔年慢慢的闭上眼睛。莫长庚愣愣的看着，仿佛自己已经停止了呼吸，四周静得如同在看一部无声电影。莫长庚觉得这个吻如此绵长，绵长，长到他以为井昔年也要这样保持着吻着他母亲的姿势睡去了。但那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井昔年已经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竟然带着淡淡的微笑。
　　
　　“妈妈……我小时候你下班回来喜欢叫我亲亲你，可是我从来不肯，因为我觉得……好肉麻……”井昔年的低喃在安静的房间里字字清晰：“可是后来，妈妈就再也没有叫我亲过你了……我有时候也很羡慕别的孩子，可以很自然的亲亲妈妈……可是我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撒娇。今天……我也亲亲妈妈好不好？妈妈的脸……好香……好香……原来这么香的……”
　　
　　井昔年的声音轻下去，抓着白布单的手也慢慢抬起，重新把那张苍白的脸盖上。收回手，井昔年好像又回复到没掀开白布前那个阴郁的虚弱的男孩。只对张民德低低的说了句：“她是……是我妈妈。”便转过身不愿再看房内的景象，闭上了眼睛。
　　
　　莫长庚仍然只是僵立着，没有任何动作。张民德只有走到另一具尸体前，伸手掀开了白布：“那，这位呢？”
　　
　　莫长庚看到的却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满是紫红色的伤口和血痕，已经可怖不辨容颜。
　　
　　“因货车是左侧车身落地，驾驶位的死者脸部被车窗玻璃大面积划伤。但根据死者钱包里的身份证来看，死者姓名应该是莫昌国。另外他身上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还装着一张银行转账流水单。”
　　
　　莫长庚手撑在白布裹着的尸床边，在听到他父亲名字的那一刹那，一直在泛红的眼圈里翻滚着的泪水倾泻而下。莫长庚只能狠狠的咬紧牙关不让任何呜咽之声溢出来。他接过那张银行存根，那上面的转账账号正写着他的名字。那是他和井昔年这个月的生活费，昨天他才接到他爸的电话，叫他查一下钱有没有到账，数目有没有误。
　　
　　莫长庚伸手把白布整个掀开来，男人的身体全部露出来。莫长庚一寸寸的捏过他父亲的手臂，手指，肚腹，这个健壮的身体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每次抡起家里柜子上的木棍打在他身上的时候，是那么的虎虎生风，密实有力，好像一座大山，让莫长庚从来也推不开，挡不住。莫长庚从来只会逃只会躲，却未曾像现在这样手掌契合在他父亲身上，好像连每一条掌纹都能感受到他父亲身上的起伏褶皱。
　　
　　眼泪止不住的喷涌，莫长庚已经控制不了自己想要不顾一切的吼叫嘶嚎的冲动，他只能拼命仰着头，把泪水往肚子里逼。但房间里已经充满了莫长庚断断续续没能忍住的抽气声音，好像一架破旧漏气的风车，努力平复着喘不过来的粗气。莫长庚没有大哭，却觉得自己比嘶声哭号了三天三夜还要脱力万分，后脑勺因为缺氧而剧烈疼痛，全身得虚软的差点站不住。
　　
　　莫长庚只来得及说一句“他就是……我爸爸”就转身从门口逃出去了。
　　
　　站在门口撑着膝盖喘气，胡乱抹了抹眼睛，莫长庚的眼泪已经止住了。脸上狼狈的水痕让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哭了，这个认知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候，那个被爸爸打了就坐在门口哭得差点断气的自己，在雷雨的夜里一个人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蹭得满床鼻涕的自己。
　　
　　已经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井昔年和张民德也紧跟着出来了。井昔年看一眼靠着墙站着的莫长庚，还是没说什么。
　　
　　张民德拿出本子和笔，站在两人面前，继续开口问着：“既然你们已经确认了死者，接下来要确认一下死者的家属情况。我们已经查出两名死者都是再婚，所以你们两个，名义上也是兄弟。”
　　
　　两个少年都没有接话。张民德的视线在他们的脸上分别扫视了一圈：“那，你们还有其他的亲属吗？你们两个，都还没成年吧。如果还有别的亲属，我们会联系他们，请他们暂时对你们施行监护责任。如果……没有别的亲人的话，我们会替你们申请福利援助。”
　　
　　莫长庚脑子里渐渐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听到张民德的话，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形。现在……只剩他和井昔年了么？他们两个，要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生活了吗？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吗……以后要怎么办，还要读书的井昔年，要怎么办？
　　
　　莫长庚转头看井昔年也瞬间煞白的脸色。他在井昔年的眼神里，好像看见了……不安，逃避，惊慌，还有恐惧。这是很难在井昔年眼睛里看到的脆弱和无助。他在害怕了，莫长庚明白。他还是个孩子。
　　
　　“我没有别的亲属了。”莫长庚开口：“可是他……”
　　
　　“我也没有。”井昔年的声音突然打断莫长庚的话，音量不大却透着坚定：“我只有我妈妈一个亲属。如果我们两个是兄弟的话……那我现在，现在就只有哥哥了。”
　　
　　井昔年的眼睛终于定定的看住了莫长庚的眼睛，那是一双毫不犹豫的眼睛。莫长庚听到井昔年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的告诉他：
　　
　　“现在，我只有你一个了，哥哥。”
　　
　　已经三天了。
　　
　　用父母剩下来的存款买了公墓的一个比较便宜的合葬墓位，在邻居的帮助下料理了父母的后事。没有繁琐的葬礼，没有大张旗鼓的出殡，只那么简单着安静着，这片平民区的尽头那个砖瓦平房里，就只剩下了两个没有了父母的孩子。
　　
　　已经三天了。井昔年这样坐在沙发上发呆。
　　
　　本来莫长庚是要请假的，但是每天井昔年在家里一句话也不同他说，只是自己一个人坐着，好像有了莫长庚在家里反而是对他的打扰了。井昔年的生活作息一点儿没变，照时间起床，照时间做饭，照时间关灯上床。该吃的饭，该睡的觉，井昔年一点儿没少。也不哭，也不闹，从出事到今天，井昔年一点儿眼泪也没有流过。只是井昔年说这几天不想上学，莫长庚就照他的意思打电话给班主任请了一周的假，只说井昔年病了，对家里的事情莫长庚不想让任何一个多余的人知道，他知道井昔年一定也是。
　　
　　不上学的井昔年在家里也不做什么，在房间坐坐，看看书，又在沙发坐坐，看看电视。下午有时候困了还去床上睡个午觉，睡到四五点钟起来做饭。有时候收拾下屋子，有时候扫扫地。
　　
　　好像在休假。
　　
　　但莫长庚不能陪他休假，莫长庚还是去上班了。现在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了。两人要吃饭，要穿衣，井昔年还要读书，他必须更努力。莫长庚想得长远，好像他一夜之间就承担起了一个家长的责任，连井昔年高中大学的学费都开始拿个本子在那里算了。
　　
　　他想，也许从井昔年说出那句话，说出“我只有你一个”的时候，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但是他没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别的，他只知道井昔年愿意依赖他，他也已经承担下来，就要做下去。后悔或是逃避，从来不是他莫长庚的风格。
　　
　　店里的员工们还是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都对莫长庚更加的照顾和包容了，重活累活很少让他干，也尽量让他早下班。大家都尽量不提不问莫长庚家里的事，莫长庚也只是如往日般笑脸迎人，不说什么。梁洪川这几天也几乎天天来店里报道，一般都是他放学之后莫长庚快下班的时候来，来了之后也一句别的话不说，叫上几瓶啤酒就要拉莫长庚出去拼酒去。莫长庚笑着挣脱拉着他胳膊的熊掌，一拳打上梁洪川的肩膀：“喂，你小子，干嘛拉我犯罪啊。我要是晚回去个十分钟，井昔年那臭小子就要把饭菜都扔冰箱里去了，他最近可臭脾气了，你别害我吃不了晚饭啊。”
　　
　　只有送莫长庚去学校接井昔年又把他们俩送到医院的表哥经理傅君玉，不改往日的对莫长庚调侃加捉弄不断，从精神上摧枯拉朽的打击莫长庚，让莫长庚实在感慨遇主不淑。有一次傅君玉漫不经心的对莫长庚说：“养不起井昔年那孩子了你小子别撑着，送到店里来我帮你养着。”让莫长庚差点活活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非常怀疑这个道貌岸然的经理是不是一开始就对他家小孩儿有企图呢？
　　
　　今天又是还不到五点就被店里的人轰出店门，撵回家去了。走在路上风呼呼的吹，已经是初冬了。莫长庚一边往车站走一边想着回去要翻翻井昔年的衣柜，那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道衣服还够不够穿？好像应该拖他出来买几件过冬的衣服了。免得像几年前那次发烧，又把他吓得够呛。
　　
　　晃晃悠悠回到家里，已经是五点半过了，井昔年正往桌子上端菜。莫长庚摸摸鼻子，幸好还算赶得及。这几天开饭一天比一天早了，也不知道这小子在家里窝着又没动弹怎么饿得这么快？而且以前井昔年会等他吃饭，最近他要是回来晚了就只能见到个空荡荡的桌子。问井昔年呢，就看见小孩儿拿一双无辜的眼睛瞅着他：“哦，我忘了，我以为你要在店里吃呢。饭菜放冰箱了，你拿出来热热吧。”
　　
　　让莫长庚费力去热菜热饭，他宁愿选择不吃，饿着没啥，就是懒得。
　　
　　吃完饭陪着井昔年看了会儿电视剧。井昔年这几天又养成了个新癖好，爱看电视剧了，而且在固定时间看固定的一个台，其实就是追着一部电视剧在看。莫长庚看了半天觉得里面哭哭啼啼吵吵闹闹的，悲情音乐整得那背景特酸，也没耐心看了。还没等电视剧完呢，莫长庚就蹿房间里去了。打开衣柜把井昔年的衣服都扒拉了一个遍，人家本来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服被莫长庚搅和的乱七八糟。莫长庚站在衣柜前挠头，这柜子实在太小了，人低头钻在里面弄得腰背都疼了。莫长庚没耐心地把衣服堆堆挤挤的又摞在一边，也不说给人家叠好，就这么把柜门关了，自己跑床上躺着揉背去了。
　　
　　过了一会儿，迷糊中感觉到脚步声临近，接着眼前一黑，井昔年走进来关了房顶的白炽灯，房间陷入了夜晚的黑暗。又感觉到井昔年窸窸窣窣的脱了衣服，只穿着棉毛衫进了被窝，拉过自己的被子盖着躺下了。
　　
　　“井昔年，明天周六，我不用上班。我们出去买几件衣服吧。快冬天了。”
　　
　　沉默半响，只听见轻轻的一声：“嗯。”之后便再无什么声响。
　　
　　听着旁边的呼吸轻轻浅浅，逐渐均匀绵长，莫长庚也沉入了梦乡。
　　




未曾忘却的梦靥

　　Chap.27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妈妈的手温暖又柔软，一直坚定的托着他小小的身体，让他感觉到那么的安全。可是不管他怎么问，妈妈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只是淡淡的笑着，那笑里却又透着挥散不去的悲伤。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觉得脑袋好重好重，好想趴在妈妈肩膀上睡一会儿，那一定是非常舒服的事情……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身体一阵摇晃，妈妈抚在背上的手把他拍醒了。
　　
　　“长庚，我们到了。”
　　
　　还没睁开眼睛，他被放到地上，好像觉得脚下都在摇摇晃晃似的，有点站不住。迷糊中看见妈妈蹲下身来扶稳了他。
　　
　　“长庚，你看。”顺着妈妈的手转头看过去，看到一幢好漂亮好可爱的房子，墙壁上都是鲜艳的画，蓝精灵，米老鼠。还有好多好多的玩具放在地上，旁边有秋千和滑梯。
　　
　　“妈妈，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呢，叫幼儿园。这里还有好多好多的小朋友和长庚一起玩哦。还有很温柔的老师，中午可以吃到很好吃的鸡腿哦。”感觉到妈妈的手轻轻的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抚摸，温柔得好像暖暖的水包围着他：“长庚，在这里乖乖的，好吗？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们好好的玩，好吗？”
　　
　　“好啊。”心里好像应该很高兴的，可是为什么隐隐的有点害怕呢？“那妈妈呢？”
　　
　　“妈妈……要去工作啊，所以不能在这里陪长庚了，长庚一个人可以的，对吗？不要让妈妈担心，好吗？”妈妈拿出一大盒五颜六色的笔，装在透明的袋子里，真好看。“这是妈妈特地给长庚买的礼物哦。这里有36种颜色的笔呢，喜欢吗？”
　　
　　“哇！好棒！隔壁家小哥哥最多也只有24种颜色呢！我比他多！噢噢，最喜欢妈妈了！”
　　
　　“那长庚要乖乖的画出最漂亮的画，好不好啊？”妈妈笑得好温柔，声音也好温柔，把那一盒笔往他的书包里塞。可是笔盒太大了，书包又好小好小，薄薄的书□被撑出了明显的四个棱角的形状，可是还是不能完全装下。好怕书包会撑破掉，连书包盖也来不及让妈妈帮他扣上了，一把抢过书包抱在怀里，宝贝似的收紧手臂。
　　
　　“我要画出好多好多的画，给妈妈看。可是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啊？接我的时候再给我买有好看的画的书书好不好？”
　　
　　妈妈的笑容没有了，眼睛里好像要流出水来。妈妈不回答，从头发摸到他小小的肩膀上，翻好因为他的好动有些褶皱的领子，又一直摸到他的腿上，拉了拉他的裤脚。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伸出手拉拉妈妈的衣服，好像……好像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就像在家里看到爸爸对妈妈大声地吼一样，很讨厌的感觉。
　　
　　“长庚，妈妈……”
　　
　　“该走了。”他抬头，看到一个叔叔站在妈妈旁边。这个叔叔他见过，妈妈带他去一家好大好大的餐厅吃饭的时候，就是和这个叔叔一起吃的。这个叔叔懂得好多东西，给他买了好多好多的好好看的书，让隔壁的小朋友都想来他家借书看。可是叔叔今天好严肃的感觉……
　　
　　他看到妈妈轻轻的点点头，别过头去用手擦了擦脸，便站起身来。
　　
　　他心里更害怕了，好像妈妈立刻就要走了一样……怀里还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合着书包一把抱住妈妈的腿：“妈妈，你还没说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妈妈又把头移开了，他太矮了，尽管抱着妈妈的腿，也看不到妈妈的脸，他心里好着急。过了一会儿，妈妈忽然弯下腰把他的手掰开，抓着他的肩膀，严厉的说：“长庚，你刚才不是答应过妈妈，要乖乖的吗？怎么这么快就不听妈妈的话了？你现在就进幼儿园去，听到没有？”
　　
　　他的肩膀被妈妈抓得好疼。他被吓坏了，妈妈生气了……“我会乖乖听话的了……可是……妈妈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呀？”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小孩子就是要听大人的话就行了，知不知道？”
　　
　　他的心里好害怕，好委屈，扁扁嘴，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喉咙里呜咽的声音止也止不住。眼前越来越迷糊，妈妈的脸也渐渐看不清了，妈妈为什么不来抱抱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凶……
　　
　　“妈妈……呜呜……我怕……”
　　
　　“你怕什么？每个小孩子都是要进幼儿园的。只有你不听话。你这么不乖，妈妈不要你了！”
　　
　　说完，肩膀上的力量一轻，妈妈竟然真的转身就离开了。妈妈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噔噔，噔噔”的声响，慢慢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呜呜……咳咳……呜……妈妈……不要走……妈妈不要走……”
　　
　　一个人站在原地拼命的哭，张大着嘴紧闭着眼睛，用尽最大的力气用最大的声音不停的哭嚎……再哭大声一点，再多流一点眼泪，再多咳嗽，要哭到喘不过气来……只要哭得最大声最用力，妈妈就会回来了……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妈妈从来舍不得他哭的……
　　
　　可是哭了好久，嗓子真的好痛，胸口的氧气都因为止不住的咳嗽好像都用完了一样，已经不能呼吸了……妈妈真的不回来了吗？用手使劲揉揉眼睛，看到妈妈和叔叔已经走到墙壁的拐角处，马上就要消失了……妈妈要消失了……妈妈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不管他怎么大声的哭泣，妈妈真的不要他了……
　　
　　“妈妈！妈妈！！呜呜……妈妈！！咳咳咳……呜呜……”
　　
　　他不顾一切的奔跑起来，手上紧紧抱着的手包比石头还要重，脚上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的全身都因为放肆的恸哭而虚软无力，越来越不听他的指挥，只想往地上坐去。可是他不能，他必须跑，他告诉自己不能停下，一停下，妈妈就要不见了。心脏痛的好像要从胸腔跳出来一样，喉咙也因为持续不断的喊叫而有腥腥的味道冒出来了，已经快发不出声音了，可是他还是不能不跑，不能不喊：
　　
　　“妈妈！不要不要长庚，我会乖乖的……呜……妈妈！妈妈！！妈妈……”
　　
　　可是妈妈连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就一直这么走这么走，越走越远，这道高高的墙壁好像也长长的没有尽头，好像要跑到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就这么沿着墙边一直跑啊跑，身子越来越重，好像越来越直不起腰来，要往地面倒下去。终于被地上的石头一绊，他整个人毫无重心的往地上重重摔下去。书包被弹飞出去，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落在好几米远的地方，里面的水彩笔盒子也啪的一声弹开，五颜六色的笔散落一地，在灰尘弥漫的地上四处滚落开去。他全身已经失了所有的力气，挣扎着用手撑起上半身，翻开手掌一看，整个白嫩的手掌都被地上的沙石磨破了，血淋淋的一片，灰尘混在伤口里，说不出来的疼痛。
　　
　　“呜……妈妈……好痛……”
　　
　　突然想起妈妈，他赶紧抬起头一看，隐约中看见妈妈回头看了一眼，只是转瞬之间，妈妈又转头走了，彻底消失在远方的白雾里，再也不见了踪影。
　　
　　“妈妈！！妈妈！！妈妈……呜呜呜呜……”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终于在极度的疼痛和疲累中，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却坐在一个藤条椅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小书包。他抬起头望望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只有头顶处有一个昏暗的小灯泡。房间里还坐着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可是都坐得远远的，互相不说话。桌子边站着一个老伯，正在不停的打着电话：
　　
　　“喂，请问是杨晓婷的家长吗？碍…你们什么时候来接孩子碍…你说这下雨天的，我们也不方便是不是？这都快七点了……哦，马上就到吗？哦好的好的，请尽快碍…”
　　
　　突然窗外一阵白光闪过，然后是震耳欲聋的一阵霹雳声，好像一道火光就劈在窗子边。他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抖，更抱紧了怀里的书包。
　　
　　老伯还在不停的打着电话，天花板上的昏黄的灯泡被大风吹得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一样，照的四周明明暗暗，好像有怪物躲在墙角伸着大大的爪子，要吃掉胆小的小孩子……
　　
　　忽然门口一声巨响，一个穿着很整齐的西装的阿姨走进来，收了手上的伞，快步走到那个小女孩身边。
　　
　　“妈妈……”
　　
　　“哎，宝贝儿，妈妈错了啊，以后绝对不会忘记接婷婷的。婷婷等急了吧？”一边抱起小女孩，一边对老伯道了声谢，就抱着小女孩走了，前后不过两分钟。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小男孩了。他整个人瑟缩在藤条椅里，全身都冷得厉害，好像外面的雨都淋进来了，全打在了他身上……
　　
　　老伯终于挂掉电话，走到房子的另一边把火炉上热着的搪瓷盅拿下来，又抽了双筷子在盅里搅搅：“刘一舟你的爸爸说十五分钟就到了。”又转过头来看着这边的小孩：“莫长庚，你的家长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打电话也接不通，他们到底来不来接你啊？”
　　
　　“我……我不知道……”
　　
　　“他爸爸不会来接他啦！”对面的小男孩在木头椅子上晃着两条小细腿儿：“我偷偷听到妈妈说，莫长庚的妈妈跟别人跑啦！肯定是他不听话，所以他爸爸也不要他了。”
　　
　　莫长庚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书包缩成一团坐在椅子里，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连头也没抬一下。
　　
　　十五分钟后，刘一舟也被他爸爸接走了。幼儿园大门口的值班室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老伯已经吃完饭了，腆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剔牙。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外面风雨刮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和墙上的钟摆一下一下的摆动：“滴答，滴答……”无休无止的旋律。
　　
　　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老伯终于忍无可忍的站起来：“莫长庚，你到底有没有家长啊？这些大人就是这样，以为幼儿园就可以免费看孩子呀？！都这么晚了，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保姆！我可没责任帮你们家带孩子！”
　　
　　转头对着莫长庚：“小子，你是自己回家去还是留在这里？”
　　
　　莫长庚愣愣的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外面依然是滚雷阵阵，大雨滂沱。
　　
　　“呸，这鬼天气！你不走，我可走了！”说完竟然真的拿了墙上挂着的钥匙和雨衣，推门出去了。
　　
　　莫长庚还像石像一样坐在灯光晦暗的房间里，忽然听到房间外面传来铁门的砰的一声撞上去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铁链的哗啦声响。他这才好像惊醒一般跳下椅子，赶紧跑出房门，跑到幼儿园的大门一看，那老伯锁了大门，披上雨衣离开了。
　　
　　“伯伯！伯伯！！不要把我关在这里！呜呜……我好怕……伯伯！”
　　
　　那老伯骑着自行车在厚重的雨幕里瞬间就消失了。
　　
　　“呜呜……不要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放我出去！！我不要一个人……我好怕碍…呜呜……妈妈……爸爸……”
　　
　　莫长庚一个人站在深夜的大雨里，小小的手不停的拍着冰冷的铁门。轰隆的雷声也掩盖不了他恐惧的绝望的哭声，在浓重的黑暗里一直传出很远很远，整个世界好像都在为他伤心，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哭……
　　
　　“妈妈……爸爸……”
　　
　　莫长庚从好像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黑暗里挣扎着醒过来。
　　
　　仿佛掉进一个黑洞里，四周所有的光亮和声音都被吞噬了，全世界除了他，什么也没有了。那种强烈的悲恸和绝望还停留在他的身体里，拔不走也赶不去，让他不能控制的剧烈的喘着气，来证明他还活着，他还没有被吞噬进空无一物的黑暗里。
　　
　　眼睛渐渐适应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渐渐他能看出周围环境的轮廓。这是他的房间。
　　
　　全身无力的坐起来，才发现连发尖都被冷汗浸湿透了。眼睛干涩的疼痛，用手去揉，竟摸到一脸的湿滑，嘴里咸咸涩涩的，竟然好像全是眼泪的味道。他哭了？愣愣的又拿手去摸身后的枕头，竟已经湿了一大半了。
　　
　　从梦里，哭着醒过来的吗？
　　
　　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火辣疼痛的喉咙显示着大哭后的迹象。
　　
　　那是……梦吗？抑或是……现实？他已经记不太分明了。但那种孤独和悲伤，就好像是嵌进他的身体里的一样，就算是现在他清醒过来也能感觉到心脏阵阵的抽痛，痛的他好像忍不住又要大哭一场才能发泄……
　　
　　抓住自己汗湿的头发使劲的揉搓两下，莫长庚深呼出一口气，渐渐冷静下来。下意识的去看旁边井昔年的位置，却发现被子被掀开了，旁边的床空无一人。
　　
　　井昔年！
　　
　　莫长庚一阵心惊，这么晚了，这小孩到哪里去了？




是谁欠下的孽债

　　Chap.28
　　
　　扫视了房间一圈，他这才发现从门口的布帘子有隐隐约约的灯光射进来，还有很细小的声音在客厅里。莫长庚也掀被子下了床，走到门边挑开帘子往客厅看。
　　
　　井昔年正缩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电视。电视的光折射在他脸上，现出明明暗暗的影子，衬得他的脸在深夜没开灯的客厅里有些诡异。
　　
　　莫长庚忍不住皱眉，抬头往墙上一看，凌晨三点半。
　　
　　“井昔年，你小子又作啥妖呢？这么晚了看电视？怎么不好好睡觉？”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
　　
　　想着去倒杯水来喝，伸手去客厅开关那里，猛听井昔年低沉的声音传过来，竟然有些冷冷的感觉：“别开灯。”
　　
　　莫长庚眉头皱得更深了，直觉告诉他井昔年不对劲。虽然他自从出事以来就一直让莫长庚觉得很心慌，但是今天却比前几日更反常些，心里的不安渐渐变得有些恐惧了。
　　
　　轻轻走到沙发，莫长庚在井昔年身边坐下，放软了语气轻声细语的问：“你怎么了？不是说好了明天去买衣服的吗？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啊？明早要起不来了。”
　　
　　井昔年却并不理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电视。
　　
　　莫长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电视一眼，发现是在演电视剧，电视的右下角用鲜红色的字体竖着写着两个字：“孽债”。
　　
　　莫长庚更疑惑了：“这个电视剧你晚上不是看过了吗？怎么现在还要半夜三更爬起来看重播？真有那么好看？”莫长庚轻轻握住井昔年的手臂，发现他的皮肤完全是冰凉的，甚至透着寒气，心里又是一惊：“你怎么身上这么凉？你是不是生病了？井昔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井昔年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
　　
　　莫长庚快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井昔年又把头转回去，盯着电视屏幕，轻轻的吐出两个字：“听歌。”
　　
　　莫长庚被井昔年整个身体散发出的诡异气息彻底怔住了，他突然很害怕，不知道井昔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是还来不及多想，电视里果然开始放出一阵音乐。原来是电视剧已经播完了，开始放片尾曲了。短暂的前奏过后，是一个稚嫩的男声诉说般的轻唱着：
　　
　　“美丽的西双版纳
　　
　　留不住我的爸爸
　　
　　上海那么大
　　
　　有没有我的家
　　
　　爸爸一个家
　　
　　妈妈一个家
　　
　　剩下我自己
　　
　　好像是多余的……”
　　
　　莫长庚听着这首歌，已经完全愣在了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电视里的歌换上了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同样的好像凄怨诉说着，他听见井昔年在他身边也和着那声音轻轻的哼唱：
　　
　　“美丽的西双版纳
　　
　　留不住我的爸爸
　　
　　上海那么大
　　
　　有没有我的家
　　
　　爸爸一个家
　　
　　妈妈一个家
　　
　　剩下我自己
　　
　　好像是多余的”
　　
　　“爸爸呀，妈妈呀，
　　
　　能不能告诉我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段简单的词一直重复着重复着，歌里的孩子也在不停的诉说着诉说着，好像有数不清的困惑和伤心，一直问着……问着……
　　
　　“爸爸呀，妈妈呀，
　　
　　能不能告诉我
　　
　　这到底是为什么……”
　　
　　电视里的歌声渐渐歇了，井昔年的哼唱也却停不下来：“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莫长庚只觉得井昔年细小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无比的刺耳，好像扎进了人的心里去。电视上“孽债”那两个字也鲜红得耀眼，让人不忍直视……
　　
　　“井昔年……”莫长庚握紧了井昔年的手臂。
　　
　　井昔年转过头来看着莫长庚，眼神清明，脸上的表情恬淡如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这个电视剧吗？它写得真的很好。几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找他们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决定放弃自己孩子的父母……他们真傻，不是吗？找爸爸的，爸爸有了新家，找妈妈的，妈妈也有了新家，找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各自有了新家……他们是多余的呀。爸爸或者妈妈，都把他们当做包袱和累赘，巴不得永远忘掉，从生命里抹去，为什么还要去找呢？难道他们猜不到这个结局吗？”
　　
　　“因为……”莫长庚努力顺着他的话说：“那也是他们的父母吧，父母忘得了孩子，孩子怎么忘记父母呢？毕竟没有父母就没有他们吧……”
　　
　　“可是既然当初毫不留恋的抛弃了，就是不要了……再怎么找也还是没用，他们不要的垃圾，拼着命跨越千山万水回到他们身边，也还是令他们更厌烦的垃圾……真傻……要是不去寻找，也许……还有个美丽的梦吧……”
　　
　　“是很傻，真的很傻啊。”黑暗里莫长庚看见井昔年的眼睛明亮若寒星，眼眸里清澈无比：“井昔年，你的梦也没有了吗？”
　　
　　井昔年却不回答，一动也不动的看着莫长庚，好像要把他每一个轮廓都看到心里去。
　　
　　“莫长庚，你忘了你妈妈吗？”
　　
　　“忘了。”
　　
　　“一点也不想她吗？”
　　
　　“不想。”
　　
　　“真的不想吗？那你还比我聪明呢……”井昔年低下头，浅浅的笑了一下：“我也很傻……可是那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
　　
　　“那是谁的错呢？这是谁的错呢？”井昔年的声音听起来无辜又迷茫，揪得人的心隐隐的疼：“孽债碍…是谁的债呢？有谁能告诉我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莫长庚抬起井昔年的脸，坚定的毫不犹豫的回答他：“不管是谁的错，谁的债，那都不是我们的。我们理应得到更好的，我们理应有更好的生活，我们应该过得更好。”话说完，莫长庚又沉默半响，才倔倔的偏着头做了总结：“就是要活给他们看，我们没有他们也可以很好，气死他们。”
　　
　　井昔年又咧着嘴笑了，笑了一会儿忽然又低下头，扑进了莫长庚的怀里。
　　
　　莫长庚吓了一跳，还是稳稳的接住了他，双手环过他的肩膀抚着他的背。只听见井昔年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来：“莫长庚，我的梦，真的碎了……”
　　
　　莫长庚一只手搂紧了他的脖子，一只手抚上他短短硬硬的短发：“乱七八糟的梦没有了就没有了吧，你不是说过，只有我吗？我又不会碎的。”
　　
　　“真的不会碎吗？”
　　
　　莫长庚揪揪他的头发：“我又不是玻璃的！”
　　
　　井昔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莫长庚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胸前的睡衣。很快，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从胸口传来，莫长庚感觉到井昔年瘦削的肩膀不住的颤抖，只好更搂紧了他。井昔年的手搭上莫长庚的腰，哭声越来越大，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孤独漆黑的密林深处无助的哀号，那声音能令树梢上的鸟儿也为他伤心，令溪旁的花儿也为他凋零。最后井昔年已经是嚎啕大哭，在莫长庚的耳边不顾一切的放声发泄着自己的一切情绪。莫长庚的脸埋在井昔年的发间，听着井昔年不能自已的痛苦的哭泣，好像心里被谁生生的割去了一块一样，眼里一直忍着的眼泪也悄悄滑进了井昔年的颈间。
　　
　　井昔年哭得快要喘不过气：“莫长庚……莫长庚……不管是莫长庚也好……是……哥哥也好……随便什么都好……别让他带走我……不要让我走……我……我不想……我不想……”
　　
　　莫长庚抱着他，轻拍着井昔年的背帮他顺气：“为什么？井昔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井昔年哭得愈加伤心，好像有天大的委屈。哭了好久好久，莫长庚感觉到自己的睡衣上身也湿了一大半。他以为井昔年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任何事情了，所以只是说些无甚意义的话来安抚他。却又听到井昔年呜呜咽咽的开始说话：“他有……他有一个儿子……他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儿子……”
　　
　　莫长庚知道他说的什么，一时间竟愣在了那里，不知道做什么回应。
　　
　　井昔年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那个儿子……只比我小不到一岁……你知道……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
　　
　　莫长庚一边抚着井昔年的背，一边听着他已经语无伦次的说话。
　　
　　“那是我哥哥病重最后离开的时候啊！那是我妈妈……怀着我……又要忍受哥哥死亡的时候碍…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可是我却现在才知道……”
　　
　　“不要……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他了……为什么……为什么碍…”
　　
　　“如果是爱过的……为什么要这样……如果是没有爱过的……为什么要有我？”
　　
　　“他真的……爱我吗？他爱我妈妈吗？我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都是骗人的……全部都是骗人的！都是假的……是假的……”
　　
　　井昔年一直哭着，断断续续的诉说着，好像他心里的已经破了一个口，装进了无穷无止的愤怒，悲伤，控诉，无助……都随着这些不断流出的眼泪全部倾泻了出来。但这些却慢慢的流进了莫长庚的心里，让他的心在井昔年的哭泣中慢慢的变得沉甸甸的，有好多无法言说的情绪充斥其中，压得他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人就在沙发一直互相抱着，黑夜里的哭声一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边泛白，两人才靠在一起渐渐沉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於《孽债》：大陆九十年代的一部电视剧。讲述的是当年一大批知识青年奔赴贫困的云南支援建设，年轻的他们在遥远的云南生活了十年，之後又纷纷回到了大城市上海。他们带走了自己的青春，却留下了他们的孩子在云南。十几年後，孩子们长大了，渐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们中的一些人决定千山万水去上海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五个孩子结伴登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满怀期望的他们来到城市，却发现现实远比梦想残酷：找妈妈的，妈妈有了新家，找爸爸的，爸爸有了新家，找父母的，父母各自都有了新的婚姻。他们的父母对他们的到来无不逃避畏缩。他们在偌大的城市里，却成了被嫌弃被欺负被遗忘放弃的多余的人。五个孩子经历了许多，原本单纯的他们，有的犯了罪，有的成了残疾，有的怀著满腔的恨，最终都被送回了云南，留给孩子们的，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

关於那首歌：《孽债》主题曲，歌名是《哪里有我的家》。给个传送门：http://www.51wma.com/sort/1_196_9870.html
很老很老的一首歌，童声演唱。把它写进文里，是因为一直记得小时候，亲戚们最喜欢就是对著我唱“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他们把这当个笑话唱给我听。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有多少个夜里，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边哭一边唱这首歌，一边想著我的父母，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没有人想要的多余的人。在我心里没有比这首歌更写出单亲家庭孩子的心酸。我说过这文有一半是小说，一半是我的经历，我像写一个回忆录一样的写它。包括暴雨中被正在闹离婚的父母遗忘在幼稚园的传达室里，包括梦里梦见妈妈把我带到幼稚园然後就和叔叔走了，我一个人大哭著在梦里醒来……很多回忆，现在想起来，那种痛还是异常清晰。




来不及说喜欢你

　　Chap.29
　　
　　两个小孩儿直哭到天亮才累极了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大哭过后，在沙发上窝成一团也睡得十分香甜。反正是休假日，两人也没有顾虑，莫长庚的手还抚在井昔年的后背上，井昔年的脑袋稳稳的靠着莫长庚的颈窝，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浅浅的呼吸彼此交融温暖。窗外渐渐响起晨起的人走动说话的声音，街道上热闹了起来，小小的房子里却依然安谧宁静，透着令人不忍打扰的美好。
　　
　　天光大亮之后，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照得两小孩的脸都泛着光。莫长庚还沉沉的睡着，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清晰缓慢的敲门声。莫长庚意识有些清醒了，却感觉到全身都好像散了架一样，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头一偏，把脸埋在身边小孩儿软软的头发里，遮挡了刺眼的阳光，只想什么也不管再睡一觉。可那敲门声却固执持续的响个不停，虽然不急不徐，却声声有力，好像是笃定了家里有人一样。
　　
　　莫长庚真想大骂一声：“草！没人在！敲屁啊！”
　　
　　在沙发翻过来翻过去折腾半天，莫长庚认命的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胳膊被井昔年压了一夜，像断了一样，都没知觉了。扶着胳膊小心的跨过还在睡的井昔年，莫长庚晃晃悠悠的下了地，扭头看看挂钟，才九点半。抓抓鸡窝一样的头发，莫长庚还是忍不住低咒：“靠，这么早，赶着来投胎啊！”
　　
　　莫长庚本以为是梁洪川那熊小子，毕竟他和井昔年住在这里，家里本来就不常有大人，所以很少有什么人来登门拜访。正打算一开门就给那小子来个“开门见拳”，却不料一拉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就吓得把伸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西服外套，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莫长庚一时愣在那里，还没睡醒的脑袋里混沌着还转不过弯来，但也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安。那男人有一双非常黑亮深邃的眼睛，让莫长庚感觉到一丝熟悉，现在那双眼睛正平静的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派温和淡然。
　　
　　莫长庚脑子里还在短路，那男人已经慢慢的开口了，语气也是一样的平和：“你好，我是来找井昔年的。请问他在吗？”
　　
　　莫长庚心里一惊，脑子里好像被一道惊雷击中。呆了半响，才茫然的张了张嘴，却没了往日伶俐的模样，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他……他……在……”
　　
　　正在此时，却听井昔年那轻的好像从远处的天空飘来的声音就响在莫长庚的耳边：“——爸爸。”
　　
　　莫长庚回头，看见井昔年瘦瘦小小的身影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脸上是和门外的男人神似的五官，和一样平静淡然的表情。井昔年的眼睛里已没有了昨天的恐惧惊慌，一瞬间莫长庚觉得……昨天那个在他怀抱里嚎啕大哭的小孩儿好像一夜之间不见了。清醒成熟的井昔年，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正常，却让莫长庚莫名的觉得冷淡疏远，不寒而栗。
　　
　　井昔年的爸爸在沙发上坐下，井昔年和莫长庚各自梳洗后也过来坐在旁边。莫长庚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倒是井昔年翻出了家里柜子里存着的茶叶，给他爸爸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男人看着干净的玻璃杯里兀自升腾出的袅袅茶香薄雾，是儿子亲手给他沏的茶。可是看见和他隔了一整张茶几坐在沙发另一角的少年，男人也只能在无人留意处默默苦笑。
　　
　　“昔年，你妈妈……出了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着对面一言不发的孩子，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很难过，我和你妈妈……毕竟也是十年的夫妻。但是，不是从自己的儿子那里得到消息，让我更难过。昔年，你难道……不把我当爸爸了吗？”
　　
　　井昔年看着他父亲的目光沉静如水，轻轻的摇头：“爸爸，我没有过这种想法。只是，我妈妈她……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我和我哥哥……”井昔年顿了一下，看一眼坐在他旁边一直僵直着身子的莫长庚：“我们能处理好，所以，我们不想麻烦你。”
　　
　　“麻烦？怎么能说是麻烦？昔年，你妈妈走了，我是你爸爸，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男人的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无奈，却也只能摇头：“算了，算了……你还是个孩子。我知道你的心里很苦，这几年你过得很辛苦……是爸爸不好，我和你妈妈的事情，不该让你来承担。我们都不想伤害你，也一直很小心，不想你受到影响……昔年，你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是爱你的。爸爸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井昔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莫长庚却越发的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人家父子俩的真心话大告白。
　　
　　男人停了一会儿，也许是知道等不到什么回应，便自顾自的又开口了：“本来我以为……你跟着你妈妈，能得到更好的照顾。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你过得一点也不好。所以我想接你过去住，让我来照顾你。可是……你又自己走了，你妈妈告诉我，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住。你知道爸爸知道以后……有多伤心吗？”
　　
　　井昔年还是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男人的声音轻得好像叹息，井昔年爸爸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带着特有的气质，让人听来觉得深情又悲伤。
　　
　　“我知道你从小就很聪明，很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怪爸爸……爸爸向你道歉，是爸爸错了。可是……现在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难道还想瞒着我吗？你才13岁，爸爸怎么可能不管你呢。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跟爸爸回家吧。”
　　
　　男人的话说完了，房间里一时陷入寂静。井昔年低着头，莫长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猜不到。因为他自己眼睛盯着茶几的一角，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昨天晚上说过的话就像一个梦一样，显得太不真实，在一个父亲这样合理的要求下，那些话就像两个小孩儿任性的童言。他还记得井昔年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哭得喘不过气来，说他的不愿意，说他的委屈不满和怨恨。可是几个小时以后，天亮以后清醒的井昔年，坐在他旁边却显得那么平静。
　　
　　“爸爸，其实我没有怪过你们，也没有闹别扭。我没有……觉得自己过得不好。我已经习惯了，我现在觉得很好，也很适应。我不想再搬来搬去的……”
　　
　　“昔年，就算你再怎样，你还这么小。”
　　
　　“爸爸，其实我什么都会，我已经很会照顾自己了。我会做饭，也会自己洗衣服，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那更不行了。昔年，你不是孤儿，你不是没有父母，我有父亲的责任。你这么说，我更不能答应，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爸爸。”井昔年坐直身子，眼神坚定的看着他父亲：“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只有你一个是亲人。”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瘦小的身子比坐着的时候也高不了多少，但是却彷佛有不能动摇的气势从那挺立着的身躯里散发出来：“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房子，这个家，我也已经生活了四年了。”
　　
　　茶几对面的男人也站起身来：“昔年，你是真的长大了。但是，就算是这样……”他看向坐在沙发上一直惶措不安的莫长庚：“就算是你的哥哥，他也只有十六岁，也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他拖着你生活，是个多大的负担，你想过吗？”
　　
　　井昔年抿着嘴，眼睛望向别处。想过吗？他怎么会没想过？他已经想了千遍万遍，想得不敢再想，想得不愿意再想。他只是想任性一次，天真一次，放肆一次，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不用考虑那么多，不用牵绊那么多……可是，他要怎么逃得掉呢，要怎么闭着眼睛，蒙住耳朵，锁上自己的脑子锁上自己的心，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思考……
　　
　　“咳……我……”莫长庚干涩的慢慢开口：“我没有什么负担……我已经有自己的工作，我想我完全可以……而且，井昔年快期末考试了，现在搬家的话好像……”
　　
　　“我知道，你跟井昔年要好，你是为他着想的。可是，井昔年的学费，一年是多少，一年的生活费要多少……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井昔年现在，才初一，以后学校的各种事情，家长会，升学，择校，入学的手续……就算是以后昔年生病住院，也是要家属签字的……你们两个还这么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男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昔年，你已经长大了，有很多事，我也不再瞒你。这个，是我和你妈妈当年离婚的法院判决书，其实……你是判给我的。是你妈妈坚持，说你呆在母亲身边对你更好，我才同意，让她照顾你直到成年。另外这个……”又一个黄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今年你放暑假之前，你妈妈写给我的委托书。那时候她已经意识到对你的照顾不是那么尽善，所以委托我，要我照顾你，里面列明了她对你平时生活习惯，身体健康方面的嘱咐，也写了她对你未来成长的一些期望和安排。她希望你能得到比较完善的照料，能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以后能考一个好的大学或者出国留学。更重要的是……她希望你能一直在父母身边直到真正的独立工作，成家立业。”
　　
　　“可是……我们都没想到，是你自己不愿意。所以我们尊重你的选择，让你又回到你妈妈这边。”
　　
　　“昔年，我和你妈妈不是没有联系。为了你，我们这几年一直都有交流，关于你的一切。我们都希望你能过的最好，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心理上。我们都无条件的爱你，昔年，爸爸只是要给你另外一个家，难道爸爸的家就不能成为你的家吗？”
　　
　　井昔年把那叠厚厚的纸拿在手里，一页页的翻开……眼泪晕不开墨写的铅字，却晕开了井昔年的悲伤……
　　
　　莫长庚坐在房间的书桌上，看井昔年背对着他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的叠好，收进手提包里。
　　
　　上次井昔年走的时候，他没有看见。这次他一直看着，却说不清心里的情绪。
　　
　　原来井昔年收东西搬家的时候……跟平常周末在家收拾屋子也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慢慢吞吞的动作，一样的沉默安静的走来走去，一样的把东西放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他以为井昔年会说点什么的，或者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或者是“这下没人烦你了吧”，或者是“要把衣服叠好房间收拾好别老像个狗窝似的你看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可是什么也没有。井昔年太安静，安静得莫长庚以为他是在收东西准备上学。
　　
　　井昔年走到书桌前面来收他的书的时候，莫长庚还愣愣的坐在桌子上打坐一样发呆。
　　
　　井昔年拍他的手臂：“诶。让让啊。”
　　
　　“哦。”莫长庚跳下来，站在井昔年背后，看他弯腰把抽屉拉开，把自己的笔记本都拿出来。莫长庚突然看见一样东西，一件他早已经忘记的东西……
　　
　　“等等等等，别关别关。”莫长庚伸手去拦关合的抽屉门，差点把手指夹在里面。
　　
　　井昔年皱皱眉，疑惑的拉开抽屉，看莫长庚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笔盒，透着塑料盖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支黑不啦几的肥硕钢笔。
　　
　　“这个……上次暑假你走之前我买的，本来是庆祝你考了重点中学。可是……还没来得及给……后来我也忘了。正好今天看见了，还是给你吧，也算，物归原主了。”
　　
　　井昔年把笔盒接过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笔拿出来。手指摸在钢笔的金属笔身上，表面的漆还有小小的不规则突起和翻皮，一看就知道是做工不良的那种劣质钢笔。但井昔年却笑了，把钢笔竖着放在灯下仔细的看。
　　
　　“真丑，还这么重。”半响，井昔年冒出这么一句。
　　
　　“喂！你这小子……”
　　
　　井昔年回头看着莫长庚，脸上是藏不住的轻轻的笑。拉过书桌旁边的椅子坐下，井昔年从窗台上拿下一瓶蓝黑墨水。把钢笔拧开，井昔年认认真真的汲墨水，按一下，要按着墨水管两三秒钟，然后放开，停止两三秒，看墨水迅速染满了笔管。
　　
　　放在灯下弹一弹，对着灯光看，好像没有满。又吸一下，里面的墨水反而少了。
　　
　　一直这么吸墨水看墨水，折腾了好半天。又扯过一张皱皱巴巴的白纸在上面试了试笔尖，井昔年终于满意了。
　　
　　客厅外传来井昔年爸爸的催促声。
　　
　　井昔年把笔装进口袋，拿起书桌上的手提包，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莫长庚跟在后面，看外面等待的男人接过井昔年的包，揽着他的肩膀往门口走。
　　
　　莫长庚觉得喉咙里好像梗了一个馒头，突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嗓子眼发紧。一直看井昔年走出门口去，忽然又折身回来，直愣愣的看着莫长庚，眼睛眨也不眨，半天才冒出一句：“哦，我的笔盒子。”
　　
　　莫长庚还没反应过来，井昔年又折进房间去，过一会儿手里拿着好好的装在盒子里的钢笔，又走出了门口。
　　
　　铁门砰的一声合上了。井昔年的身影消失在这沉重的铁门后。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忽然间一丝声音也没有了。
　　
　　他们还没说再见呢。莫长庚想。他们又没说再见。
　　
　　莫长庚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无事可做。转身掀帘子进了房间，莫长庚就合着衣服往床上躺。
　　
　　“昨天被那小子折腾了一晚上没睡好……”莫长庚觉得他很困。可是意识清醒得可怕，好像连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神经一直突突的跳动着，撕裂一样的疼。
　　
　　莫长庚从床上看书桌上，阳光洒在桌面一片灿亮，好像连那桌面的灰尘粒都被井昔年打包收拾走了，只剩下井昔年试钢笔的那张白纸还在桌子中间安安静静的躺着。
　　
　　莫长庚从床上撑起来，伸长了手去够那张纸，差点掉下床去，但他还是拉住了那张纸的一个纸边儿。
　　
　　拿在眼前，外面的阳光映在白亮亮的纸面上，刺得莫长庚的眼睛，忽然间酸疼——
　　
　　“等我几年，我发誓，我会回来。
　　
　　我喜欢你，所以，请你等我。”
　　




我们还回得去吗

　　Chap.30
　　
　　井昔年跟在他爸爸后面进了家门。
　　
　　家里没有其他人在。客厅宽敞而明亮，华丽的欧式沙发静静的沐浴在上午从阳台斜照进来的明媚阳光里，但却隐隐约约的给人一种惨白的冷情感。
　　
　　“昔年，你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呢。就是你上次来住的那个房间。先去把东西放下吧。收拾一下，就该吃午饭了。”
　　
　　井昔年轻轻的点了头，提着沉重的书包和手提包，慢慢的上了楼。
　　
　　他父亲住的是高级住宅小区里的一栋跃城市，加上楼顶花园一共是三层。虽然不算豪华，但相比起井昔年住了四年的那个阴暗发霉的平房，已经好了太多。
　　
　　推开上次暑假来住过两个月的那个房间。发现好像多了个大书柜立在墙边，占据了整个窗边的巨大白色书桌闪着耀眼的光芒，桌面上堆满了各种课本书籍。小小的床挤在书柜的一边，显得更加的小得可怜。井昔年走进去，往墙上看，原来挂着一幅照片的地方，现在挂了一幅油画。
　　
　　井昔年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正准备放在床上，想了想，还是放在地板上了。他拉开书桌下面的椅子，坐下来。一点也不敢动桌上的书。可是自己的东西总要找地方放的。井昔年试着拉开书桌下面的几排抽屉。抽屉倒是挺空的，第一层只有一些散碎的纸张和笔，第二层放着一个一个用保鲜袋装的好好的毛巾牙刷，上面都用标签贴着人的名字。原来这个房间除了被改作了书房以外，还被改作了客房。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他的这张床上睡过。井昔年合上第二层抽屉，拉开最后一层，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两个相框。井昔年拿起来看，都是他自己的相片。一个比较大的，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挂在墙上的，一个比较小的，本来是放在床头柜上的。现在两个相框都被反扣着压在最底层的抽屉里。
　　
　　井昔年正把那个小相框拿在手里发呆，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说话声。
　　
　　“那小元的书房怎么办？小元马上要考试了！他要是考不上重点中学，你说怪谁？”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井昔年赶忙把相框放进抽屉里，惊觉自己发呆的太入神了，连有人上楼都没听见。
　　
　　“这不是没办法吗，再说那个房间本来就是留给昔年的呀。”
　　
　　“哎，改书房当初你可是同意的了啊。那不是还有一个小隔间吗？”
　　
　　“那也太小了，怎么能住人。反正小元房间大得很，改天我再去订个现成的书桌书柜，他那房间也放得下……我说你声音小点儿，孩子还在里面呢……”
　　
　　对话进行到此，那嘈杂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只能听见走廊上有微不可闻的嘀嘀咕咕的声音。井昔年不知所措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要不要做什么，蹲下身装作要收拾东西的样子，把书包的拉链拉开又拉合，却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出来。正在他尴尬难堪的时候，只听见门上的金属把手被从外面拧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晰的传进来
　　
　　“小元，快进去把你的东西拿出来，别占了哥哥的房间。”
　　
　　话音刚落，门已经被彻底推开了。一个身形健壮的少年走进来，默不作声的看了坐在椅子上的井昔年一眼，径直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散落桌面的书本。井昔年赶紧站起来把椅子拿开让他。一个穿着束腰连衣裙，留着□浪卷发的女人随后走进来，房间里立刻充满了浓郁的香气。她看着井昔年轻轻笑了笑：“昔年来了啊。上次怎么这么快走了，阿姨还说给你炖鸡汤喝呢。”
　　
　　井昔年勉强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女人继续笑着说：“我们小元快要考初中了，昔年可是高材生呀，以后可要记得要多帮帮弟弟啊。”
　　
　　井昔年局促不安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只低头轻轻答应了一声：“哦。”
　　
　　说话间那少年已经把书都收拾好了，抱在手里一摞，又默不作声的出去了。女人站在房门口打量了一下井昔年，最后看了看井昔年脚边的放在地板上的书包，轻轻说了句：“昔年，没洗澡前可别穿着裤子坐在床上哦。你那裤子脏。”
　　
　　井昔年正答应着，房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井昔年愣愣的站在那里，回头看一眼已经空荡荡的书桌，显得那桌面更大了，足有快两米宽的大书桌好像刺痛了井昔年的眼睛。他小心翼翼的又把他坐过的那个皮椅子搬回书桌下面去放好。
　　
　　这时门又开了，他父亲的身影立在门口，温柔的看着他。
　　
　　“昔年，下来吃饭了。”
　　
　　夜晚，井昔年坐在地板上，把他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的拿出来。他摸到一个白色硬纸板做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把它扒出书包。打开盒盖，一个金属的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的闹钟。
　　
　　正是三年前莫长庚刚上初中的时候，那次井昔年生日，莫长庚送他的生日礼物。
　　
　　这个闹钟以前在小学的时候，他都是中午把它拿到阅览室去用一会儿，用完了就立马又拿莫长庚送他的时候随便找的那个硬纸盒子装好，放在教室的桌子里。所以用了三年，闹钟金属的表面还如新的一样，连纸盒子也没有一点破损。
　　
　　井昔年把那闹钟拿在手里，掀起自己身上T恤的下摆，擦了擦玻璃的表面。又打开电池盖，用手指把里面的灰都粘出来，又吹了吹，重新把电池装回去。仔细的照着墙上的挂钟对准了时间，井昔年把闹钟在床头柜上放好，盒子收起来放到了抽屉里。房间里响起金属闹钟那有些嘈杂吵人的声音：“滴答，滴答”。井昔年盘腿坐在地上，手垫着下巴趴在床头柜上，看着闹钟的小小秒针在玻璃钟面里不知疲倦的行走着，一格，一格，好像能听见时间在他耳边飞速流逝的声音。
　　
　　时间到底能走的多快？
　　
　　等自己长大还需要多少年？这几年时间需要多久才能走完？是多少秒，多少分，多少小时？
　　
　　他还能回去吗……他还有机会再回去吗？他一点也不知道，一点也没有把握。也许已经没有机会了，也许已经是永远的错过了，就像这时间一样，你根本还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被带进了时间的洪荒，眼睁睁看着现在变成过去，经历变成回忆，一切的美丽都在凋零，在泛黄，抓也抓不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井昔年回过神来。直起身子，井昔年听脚步已经知道进来的是谁。
　　
　　男人轻轻的推门进来：“昔年，你洗好澡了吗？”
　　
　　井昔年摇头：“没洗澡，只洗了脸。”
　　
　　男人的眉头皱起来：“那个洗手间我们都很久没用了，我刚去看了，里面没有毛巾，你怎么洗的脸？”
　　
　　井昔年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微叹一口气，走进来伸手拉了拉床上的被子：“是不是太薄了？这还是夏天盖的。”
　　
　　井昔年就坐在地板上，听他爸爸的脚步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拉开衣柜翻出厚被子，又给他在床上铺好。
　　
　　“对了，昔年，你的睡衣呢？我记得上次有给你买过两套在房间放着啊。”
　　
　　井昔年还是摇头：“我没找到。”
　　
　　男人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去问问你阿姨，也许是她洗了。”
　　
　　门被掩上了，说话声随即在对面房间响起来。
　　
　　“你干嘛问我？我怎么知道，难不成我还会偷他的衣服？”
　　
　　男人压低的声音在对面一直不停的说着什么，井昔年听不清后面的对话。
　　
　　“行行行，你叫他以后自己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可别又赖在我头上！”
　　
　　“砰”的一声，对面的房门被关上了。井昔年听见他父亲的缓慢的踩在地板上，又向他房间走过来了。
　　
　　井昔年脑子里很清醒，心里很平静。他的手抚在床头柜的闹钟上，金属的沁凉感触到他的指尖，却让他感觉到了莫名其妙的温润和安定。
　　
　　房门又再一次被推开，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响在门口：“昔年，趁天还不晚，我带你去附近超市买点必需品吧。毛巾牙刷什么的，我今天都糊涂了，忘了给你买了。”
　　
　　井昔年收回放在钟面的手指，轻轻的点了点头。
　　
　　“你真的决定了？”傅君玉敲着桌面，仔细的看着坐在他面前，难得正经的莫长庚。
　　
　　“嗯。我想好了。”
　　
　　“你可要想清楚，这样会比较累的，毕竟你在餐厅的工作又不是兼职，是全日制工作的。而且……你自己没什么底子的，捡起来重新学也蛮辛苦的。”
　　
　　莫长庚咧嘴笑笑：“那有什么关系。经理你不是总说我是很聪明的？我智商还是挺高的，只是以前不愿意学而已。”
　　
　　“现在又愿意了？”傅君玉挪揄的看着他，看莫长庚竟然脸上有了微微的红晕，连一向云淡风轻的傅君玉也不由得有些动容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嘛，我不能总是任性。我仔细的想过，这是最好的办法。”
　　
　　傅君玉微笑：“好吧。年轻人肯积极向上是最好不过的事了。你和洪川亲如兄弟，我也算你半个表哥了。只要是好事，我当然无条件支持你了。我会叫小张尽量帮你排好班，配合你的课程。另外……”傅君玉眨眨眼睛：“等你学成之后，我验收合格，倒是可以考虑破格提你为领班。”
　　
　　“真的？！”莫长庚眼睛睁得老大，好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傅君玉慢条斯理的喝口茶：“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前提是你课程完成得优秀，在餐厅也工作的格外良好才行。你小张姐这会儿已经把生孩子提上了日程了，差不多也就这一两年了吧。”
　　
　　莫长庚已经乐的找不到北了，彷佛已经看见了印着“领班莫长庚”的胸牌在朝他招手。
　　
　　傅君玉看他眼睛发直的样子，一脸的嫌弃：“我还以为你真的长大了，可看来看去还是这么个泼猴样子。踩着口水就能飞上天了。”
　　
　　莫长庚精神极度亢奋，好像全身都燃烧着活力，完全不在乎傅君玉的毒舌了，站起来对着傅君玉东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可惜用错了方向，敬了个左手礼：“绝对保证完成任务！接受组织审查！”
　　
　　傅君玉握着杯子的手都颤抖了，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压飙升的声音。= =~
　　
　　如此这般，莫长庚开始了他的带职函授课程。他读的是商专，还有个非常威风的名字叫“酒店管理”= =~，但他的基础实在太差，英语还要从二级开始学起，每天上班后去上课，晚上还要在家弄到很晚，一两点才会睡觉。
　　
　　当梁洪川后知后觉的又想提着啤酒来安慰开导兄弟寂寞的心灵时，才被自己的表哥告知了莫长庚已经开始了这么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缓过神来，他直接冲到莫长庚的面前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确定你能翻开书不会倒着读？你确定你还能拿笔写出正常的语句来表达你的意思吗？你确定你能在上课或者考试的时候睁着眼睛保持清醒吗？”
　　
　　莫长庚很严肃的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难道我不能为我的前途和未来做点努力吗？”
　　
　　梁洪川完全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当场，半天才呐呐的问一句：“你这是井昔年离家症的另一种新发症状吗？”
　　
　　莫长庚瞥他一眼，咬着牙齿说：“我觉得我跟你的智商实在相差甚远，无法沟通。麻烦等你进化成人类再来。”
　　
　　莫长庚居然会用这么高级这么文化的骂人话！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反驳…………
　　
　　梁洪川石化了：“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莫长庚走远：“不怪你不明白，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梁洪川曾经跟自己的表哥讨论过这个问题，关于莫长庚这一次重大的人生选择。
　　
　　“他当然可以选择留在原地等着，也许某一天馅饼还会砸在他头上。”傅君玉半眯着眼睛慢悠悠的说，“但是，馅饼是有保质期的，就算是太空馅饼，要是过了太久才追着被它砸到的话，馅饼就会变得像鸟屎一样了。”
　　
　　梁洪川思虑半天：“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去选一条近一点快一点的路。他可以去抢人啊，或者偷人什么的……？这条路对于莫长庚来说，就是死路一条嘛。”
　　
　　“路不在快，有效就行。手段不在精，不空虚就行。一个少年处于他有史以来最迷茫最无助最彷徨的阶段，毅然决然的从众多捷径里选了一条最慢最白痴的路，我也不得不佩服他少了不知道多少根筋。况且是不是死路一条……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
　　
　　梁洪川眨眨眼睛：“那是谁决定的？”
　　
　　傅君玉抿口茶：“我想……大概是我。”
　　
　　“啊？为什么？”
　　
　　“因为莫长庚的职业生涯是由我左右的。你要记住，要成为一个男人，无论是生活也好，感情也好，自尊也好，自信也好，一切都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我能决定他的事业，事业就能决定他的人生。”
　　
　　梁洪川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才是最大的BOSS呀。”
　　
　　傅君玉理了理袖子：“我不是BOSS，我只是一不小心就成了智商最高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有些痛苦必须承受

　　Chap.31
　　
　　二月，又是一年的年关。
　　
　　天气是侵入骨髓的湿冷，好像无论怎么用厚重的衣物层层包裹都不能挡住那寒气随着空气中的水份丝丝入扣的缠进衣领袖间，让人无处可避，这隆冬腊月里仿佛铺天盖地而来的清冷和悲凉。
　　
　　井昔年低头从学校大门里跨出来，手里捏着刚从班主任那里领的成绩单。他鼻子冻得通红，手笨拙的伸到后面去拉书包拉链，想把成绩单塞进去。正在和好像被冻得僵硬住的拉链作纠缠，就猛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他：
　　
　　“昔年，这里！”
　　
　　井昔年抬眼，看向身侧。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男人正从驾驶座上下来，朝他招了招手。
　　
　　楞了一下，井昔年把塞进书包一半的成绩单又拿出来，拉好书包，又费力的抬手把书包背好，理了理被拉扯得有点变形的厚羽绒外套，才慢慢的朝车那边走过去。
　　
　　上了车，迎面而来的暖气熏得井昔年一时间有些眩晕，韩爸爸也从另一边上来，拉上了车门。
　　
　　“昨天听你说下午要来学校，我今天看没什么事，就想着来碰碰运气，顺便接你回家了。时间刚好，正好我一到就看见你出来。”
　　
　　井昔年默不作声的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
　　
　　“成绩出来了？”男人侧脸看着他。
　　
　　“嗯。”井昔年应着，把成绩单递过去。
　　
　　男人接过去翻开里面一看，脸上慢慢浮现笑意：“年级第三名啊。昔年真乖啊，一点也不让爸爸担心。”
　　
　　“嗯。题目不太难。”
　　
　　男人把成绩单递还给井昔年，发动了车子，驶上了马路：“但是也不能骄傲啊。要尽量保持，当然下学期能进步就最好啦。不过爸爸不强求你，我经常跟你说的，做不到最好，也要做到最尽力，是不是？只要昔年努力，爸爸也不是很看重成绩单上的分数和名次……”
　　
　　井父开始了一个父亲最喜欢做的对儿子的训导和教育。这是井昔年父母一向都保持一致的教育方式，相信孩子自己，凡事不强求，井昔年从小就这么听着他们这样相同的话。
　　
　　他转头看着窗外，那飞掠而过的景物，在车窗的隔离下，世界变得黯淡无光，视线所及的事物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就好像他的心情，一直都这么平静着，没有颜色，看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
　　
　　“快过年了，昔年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你这学期考得这么好，爸爸特别奖励你，可以要贵一点的也没关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又温柔。
　　
　　井昔年抱着书包，转过头来，看着前方：“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真的没有吗？总会有一样的吧……你说出来，随便什么都可以。书，或者玩的。给你买台电脑好不好？还是你想去哪里旅游……”
　　
　　井昔年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手指搅着书包的带子绕来绕去。他其实有一样东西是想要的，但是他不知道……该要吗？要怎么说……
　　
　　那边男人安静的等着井昔年思考，毕竟是他的儿子，他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他有想要的，所以他等着井昔年开口。
　　
　　“怎么，想到没有？有什么想要的？”
　　
　　井昔年声音呐呐的传出来，轻的好像要飘出窗外去：“嗯……我可不可以……要一部手机？”
　　
　　“什么？”男人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楚：“手机吗？你说想要手机？”
　　
　　“嗯。”井昔年重重的点了下头。
　　
　　男人微微皱了眉：“你现在有要用到手机吗？你的同学好像用手机的也不多吧？学校准你们带手机？”
　　
　　“学校没说不准……”井昔年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了，他的耳朵连同脖子都开始红了，“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就想要一部手机……过年礼物和生日礼物合在一起就只要这个……”
　　
　　男人楞了一下，惊讶的看着井昔年倔强的转过去的不再看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微微露出了微笑：“对啊，我怎么忘了，这月里还有昔年的生日呢。”
　　
　　井昔年暗暗咬住唇。他从小没主动向父母要过什么，他的父母也早就习惯了暗中观察他的兴趣爱好来给他买他喜欢的。第一次开口向父亲索要礼物让他紧张得手心都汗湿了。
　　
　　男人心里微叹一声，眼神恢复了温柔：“好吧，既然昔年想要，一部手机而已。明天正好周末，带你去买好不好？”
　　
　　井昔年“嗯”了一声，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车子里恢复了安静，父子俩一路无话，沉默着回到了家。
　　
　　这年的小年夜，恰好是二月九日。井昔年的生日。没人记得的生日。
　　
　　井昔年下午去书店买了书回来，才走到他家那层楼的走廊，就听见他家紧闭着的门里传出关也关不住的喧哗欢笑声。悄悄的拿出钥匙开了家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他感觉到铺天盖地而来的视线停驻在他身上。井昔年浑身像被无数细针刺到一样又痒又痛，说不出的难受，只想立刻逃离。但他不能，他必须很从容的在门口的厚垫子上换了鞋子，抬起头来微笑着安静的看着客厅里坐着的站着的男男女女。
　　
　　都是阿姨家那边的亲戚，他暑假的时候见过其中的一两个，现在一群人十几个都在沙发上随意融洽坐在一起，默默地打量着他。
　　
　　他局促的站在那里，一瞬间连手脚都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放了。阿姨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井昔年站在餐厅里不敢过去，就把井昔年拉到那群人中间，笑着说：“哎，这就是昔年了，成绩可好着呢，这学期考了年级第三名，还是重点中学呢。”
　　
　　“是吗？真是个好孩子。”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妇女满脸笑容的过来拉着井昔年在沙发上坐下。
　　
　　阿姨在旁边对井昔年说：“这是姨妈。”
　　
　　井昔年勉强笑着，轻喊了声：“姨妈好。”
　　
　　那姨妈一叠声的答应着：“哎，真乖，真懂礼貌……来，吃水果……”便径自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对着蹲在茶几前的两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大声说：“哎，小元，小凡，你们别光顾着打游戏，快点来吃点水果呀，我专门从海南给你们带回来的，也没人稀罕……”
　　
　　两个少年挤坐在茶几前面的手提电脑前，正兴奋得眼神发亮，其中一个显得高大健壮的头也不回的应：“哎呀，姨妈你别吵啦！看我们这关都快过了！”正是住在他隔壁房间的少年，阿姨的那个儿子，只小他不到一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一个小女孩坐在两个男孩子旁边，捂着嘴笑：“妈妈，他们现在哪里还顾得了水果呀！游戏可比水果有意思多了！”
　　
　　那个胖胖的姨妈笑骂：“看你们两个皮孩子，把妹妹给教坏了！”
　　
　　身边的人都各自谈天说笑着，果皮糖纸铺了一茶几。电视上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歌舞节目，整个客厅充斥着欢声笑语，震耳欲聋的音乐。
　　
　　井昔年的手指勒在已经缠得紧紧的塑料袋上，指节发白。
　　
　　他努力平复着跳的有些失控的心，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表情。微笑着对身边的不知道谁轻声说了句：“我先去把书放在房间里……”
　　
　　没有人听到他说话，人们继续和身边的亲戚聊着没有什么意义的玩笑话。
　　
　　他慢慢站起身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手里提着沉重的一袋子书，轻轻的退出客厅。楼梯间和二楼都没有开灯，一片灰暗的阴影洒在好像处于另一个空间的寂静里。井昔年换鞋上楼，客厅里的声音好像被瞬间隔离在一块厚玻璃后面，跟他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隐进另一个世界，那里虽然黑暗，虽然死寂，却给了他巨大的安心和安全。这是他熟悉的世界，不用伪装的世界，不会有疲累的世界。他知道自己正消失在阴影里……但他好像看到自己的身边却渐渐明亮起来，那种明亮让他僵冷的身体在没有客厅的暖气进入到的阴冷楼道里却慢慢地从头到脚的温暖起来。
　　
　　井昔年没有开灯，把房间门紧紧的关上。放松下来，他忽然觉得好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什么都不想做，把书随意的丢在床上，井昔年在书桌前坐下来。天色渐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的被点亮，对面的小区楼里整整齐齐的亮了一片的灯光，看上去好像有点模糊，长了一圈像绒毛一样的光晕。寒冷的夜空被这城市里每一户人家窗口里射出来的柔和光芒照亮了，一个黑暗房间里少年苍白瘦削的脸庞也被照亮了，眼睛里那闪闪烁烁的光芒，却比天上的寒星曜曜还要晶莹动人。
　　
　　井昔年把手探进书桌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井昔年从里面拿出一个闪耀着璀璨光泽的长方形物体。那正是他爸爸前几天才给他买的，一部黑色的崭新的手机。
　　
　　盯着那手机光滑的机身，手指抚在手机盖上，沁凉莹润的手感，就好像那个金属的圆形闹钟一样的那么令人感到踏实……
　　
　　井昔年就这么呆坐着，头渐渐的埋在放在桌上的手臂里。房间里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淡淡的光线中，那少年融进了无边的清冷幽暗里……
　　
　　晚上七点，喧嚣吵闹的晚饭宴席终于结束。
　　
　　家里的女主人忙碌着进进出出，收拾杯盏碗筷，几个中年妇女也挽着衣袖进厨房帮忙刷洗。井昔年留在餐厅里，也帮着端盘子擦桌子。这是他一向的习惯，饭后帮着收桌子，况且比起坐在那个重新热闹起来的客厅里，他更愿意留在这里干活。
　　
　　左手端着最后一摞盘子，右手捏着一张抹布，井昔年走进厨房，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压低了的嘀咕声。井昔年已经直觉的知道里面在说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但女人尖细的嗓音夹在哗啦啦的水声里还是清晰的不容拒绝的钻进了他的耳里：
　　
　　“那个儿子……不是挺乖的，成绩又好，又安安静静的，我刚刚看见他在帮忙收拾碗筷呢……”
　　
　　“那当然乖了，你没看见那爸心疼他的那个样子哦……好像就那一个儿子似的。”
　　
　　“怎么，他还分亲疏呀？！”
　　
　　“那可不，这不，前几天才给他买了手机，好几千呢。我就说一句，哪有才初一的孩子用手机的呀，小心给人教坏了。你没看他爸那个样子，好像要吃了我一样，说什么也要给他那个儿子把手机买了……”
　　
　　“啧啧，我还看着是个懂事的娃儿呢，没想到是个心机重的……看来私下里没少给他爸爸灌迷药……你可得小心着点儿……”
　　
　　“哎，我怕什么呀，不就是成绩好点，装的乖巧么？我们小元也不差他半点儿，今年啊，准得考个重点中学。看他爸到时候还不疼他啊？”
　　
　　“就是就是……小元从小就聪明……”
　　
　　井昔年静悄悄的进去，把盘子和抹布轻轻放在靠门的台面上，便迅速退了出去。
　　
　　站在餐厅里，井昔年抚着胸口剧烈的喘气，心脏好像要从口腔里跳出来一样，在身体无法抑制的疼痛着鼓动着。井昔年从没像这样过，他很少为什么而激动难抑，但今天，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身体里窜动着的猛烈的情绪，他好像整个人都变得冲动起来。他很想做点什么，他很想发泄，很想逃离，他知道他快控制不住颤抖的指尖想要毁灭这个寒冷的家里的一切，想要吼叫着控诉这群笑容狰狞冰冷的人。
　　
　　他咚咚咚的飞奔上楼，木制的楼梯板发出巨大的哀鸣。他奔回房间拿了书包，快速的塞了几件东西进去，又立刻甩了房门奔下了楼梯。
　　
　　在刚刚踏下最后一个楼梯，正要往家门方向跑过去的井昔年，猛的撞上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人。井昔年像一个失控的火车头冲下楼梯，这一撞撞得他差点栽倒，面前的人一把扶住他，担心的声音立刻在头顶响起：
　　
　　“昔年！你怎么了！你干什么跑的这么急？”
　　
　　井昔年抬头一看，正是他爸爸。
　　
　　一瞬间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井昔年定定的站在那里，被他爸爸抓住一只手臂，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动作和反应。
　　
　　井父一脸担忧的看着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的儿子，注意到井昔年手里捏着的书包，他的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拿书包干什么？你要出去？”
　　
　　好像被一语惊醒，井昔年这才开始惊慌无措。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想干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很想离开，就算只有一小会儿……就算是让他任性这么一会儿……
　　
　　“我……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跟同学约好……要，要讨论学生会的事情……”
　　
　　“现在吗？”男人皱眉，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这么晚了，冬天天黑的早，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明天行不行？”
　　
　　井昔年咬咬唇，忽然用力挣脱他爸爸拉着他的手，一面拉开防盗门一面快速的说：“不行的已经约好了，我会很快回来的……”说完立刻消失在紧闭的门外，把他父亲着急的声音关在了身后。
　　




那一刻只想见你

　　Chap.32
　　
　　“哎呀，你烦不烦啦！我累得要死了，你能不能别缠着我，你快点给我滚回家去！”
　　
　　“靠！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是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今天又是小年夜，特地买了喝的吃的来陪你诶！在你那个夜校等了你两个小时不说，你现在这是什么态度啊！”
　　
　　“难道是我求着你来的？！是你自己自作多情的好不好！我跟你说我现在就想睡觉，我站着也能睡着了。你能不能回你自己家吃去喝去，干嘛一定要跟着我啊！”
　　
　　“莫长庚！你！你有没有人性啊！都到你家门口了你还赶我走！你你你你——！！”
　　
　　“行了行了，天都黑了，待会儿你娘又要出来逮你了，再不回去，小心你这个假期又要关禁闭。哥哥我心情好得很，一点儿也不孤苦伶仃的，不需要你陪，你别老是婆婆妈妈的，快走快走——”
　　
　　莫长庚硬推着梁洪川往旁边大路的方向走。推了十几步，梁洪川实在没法子挣脱，站在路中央举着个啤酒瓶子指着莫长庚的鼻子好一通脏话粗话的骂了，莫长庚堵着耳朵一脸嫌弃的往家里走，看也不看他一眼。梁洪川只得气呼呼的转身走了，一会儿就拐了个弯不见了踪影。莫长庚放开堵住耳朵的手，还能听见远处梁洪川没营养的骂骂咧咧的声音隐约传来。
　　
　　无奈的笑笑，莫长庚把手□口袋里，慢悠悠的掏钥匙。
　　
　　实在是对不起了，洪川，今天……我不想和别的人一起过。
　　
　　我只想，安静的，一个人在家里……
　　
　　走到门口，莫长庚低头把钥匙□锁孔里，咔的一声打开门。在推开门的一瞬间，莫长庚不经意的一抬头，忽然发现门上贴了一张N次贴的便签纸，上面好像隐约写着一串数字。
　　
　　小广告？
　　
　　莫长庚疑惑的把那张纸撕下来。一看就知道，是一串手机号码。
　　
　　他们这个平民区没有保安和治安巡逻，所以经常有人在墙上用油漆刷写小广告和电话号码。莫长庚家门口的墙壁上已经层层叠叠全是黑色油漆涂上去的各种号码，根本就看不清字了。
　　
　　难道这是最新发明的广告张贴法？在门上贴便签纸？
　　
　　这也太好处理了吧……一撕就掉……莫长庚拿着那张纸，莫名的觉得奇怪。小广告不是一向以难以清除难以擦洗著名么……
　　
　　想随手扔掉，但却奇怪的松不开手指。莫长庚的疑惑越来越深，偏头想了想，拿着那张纸走到旁边路灯下更仔细的看。
　　
　　数字写得整齐又漂亮，秀气的一串……
　　
　　好像是，蓝色的字……
　　
　　手在纸上一摸，有一个数字的末端拉下细细的蓝色的线，墨水还没干……
　　
　　蓝黑墨水……
　　
　　莫长庚抬起头，看着前面在路灯照射下显得惨白又阴暗的巷道。天气冷得厉害，好像连夜晚的灯光都被冻住了一样。
　　
　　他迷茫的看看路，又看看那张纸，就在一瞬间之后，他的脑子里好像突然被惊雷炸过，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慢慢的把那个小纸片翻过来，果然，在纸片后面的右下角，还用同样颜色的笔写着一句话，小小的挤在边角上。
　　
　　<我好想回家>。
　　
　　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有什么急切的想要冲出来，却生生的被硬逼着梗在了喉头，撕裂一样的疼痛。手紧紧捏住那张薄薄的纸片，用力的近乎要捏穿了它，莫长庚迅速的转过身，差点摔倒。他在家门口附近的各个巷道里反反复复的走进去察看，又走出来朝另一个方向狂奔几步，又退回来，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一双眼睛却锐利的来来回回扫视，紧紧的盯住拐角处的每一个安静的阴影处……
　　
　　就这样迅疾的快步在家门前来回转了十几个回合，不过才几分钟的时间，莫长庚已经大汗淋漓，浑身瘫软。大口的喘着粗气，莫长庚靠着电线杆子仍然无力的四处转头巡望着周围，心里的无助和荒凉忽然间涌上来，一瞬间淹没了他……
　　
　　他突然想大哭一抄…什么也没有……谁也不在这里……
　　
　　他又一次感觉到那种无法摆脱的无奈……无能为力……
　　
　　“井昔年！”
　　
　　莫长庚闭上眼睛，仰头对着夜空，用尽全力一样的大声呼喊——
　　
　　“井昔年，你出来！！”
　　
　　“井昔年！！！”
　　
　　“井昔年——”
　　
　　没有任何回应。
　　
　　寂静的夜在喊声之后更显凄凉，连风声也被驱逐，连灯光也变黯淡。
　　
　　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么……？
　　
　　井昔年……
　　
　　忽然，莫长庚像想到了什么，触电一样的整个人跳起来。他快速的向通往大路的那条巷子里跑去，跑了一半又紧急刹车折回来，拔下家门上的钥匙，砰的一声拉上铁门，转身往黑暗的巷子里飞奔……
　　
　　莫长庚冲过狭长阴仄的小道，便看见小区的大路，路灯在这里明亮起来，前面远处一个小黑点快要走到路口，正是刚刚被他强行赶回家的梁洪川。
　　
　　梁洪川听见后面急促而来的脚步声，转头一看，莫长庚已经没命一样的狂奔到他的面前。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远远的就看见莫长庚一双大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直觉就感到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莫长庚！你怎么……”
　　
　　莫长庚根本没空听他说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现在几点钟？！”声音嘶哑急喘。
　　
　　梁洪川被他抓得生疼，脑子里一时反应不过来，莫长庚已经自己对着梁洪川手上的表看了时间。只听他喃喃几句：“八点半……还有时间……谢了！”
　　
　　莫长庚放开梁洪川，又朝路口一阵风一样的冲过去。
　　
　　梁洪川木头一样愣了半响，才想起来开口：“喂！莫长庚！”
　　
　　莫长庚已经站在马路边上拦了一辆计程车，迅速的跳了进去。计程车瞬间疾驰而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十分钟后，计程车驶进市中心，在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停下来。少年冲出车门，又朝最近的一家商店狂奔而去。
　　
　　那少年径直冲向手机柜台，语不成声的低吼夹在断断续续的喘气声中：
　　
　　“快，我要买手机，给我，随便拿一款手机！快点！”
　　
　　井昔年背着书包，从楼道里走出来。走廊上的灯光明明暗暗，一个快坏掉的灯泡在走廊的尽头一闪一闪，好像是谁说不尽的哀愁与怨懑。
　　
　　走到那扇暗色的防盗门前，井昔年低着头僵立在那里，手上却彷佛有千斤的重量，怎么也举不起来按响门边那个红色的门铃。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做了生平最任性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那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只想证明自己还存在着，还被人记挂着，所以他无论如何要做点什么……
　　
　　可是在回来的这一路上，他渐渐的清醒过来，却越来越觉得无力和疲累。他的脑子好像已经承担不起任何思考了，对的，不对的，好的，不好的，喜欢的，不喜欢的……在他的脑海里模糊一片，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任性的目的是什么，意义是什么？
　　
　　可是……可是……他真的很想这样做碍…
　　
　　他站在门前，不断的胡思乱想，好像心里有好多个自己在打架，有些在哭，有些在骂，有些在指责，有些却在莫名的庆幸喜悦……
　　
　　突然，口袋里手机的嗡嗡声像暗夜里的钟声一样敲醒了他。
　　
　　他浑身一震，不敢相信的把手伸进口袋里，感受着那物体在里面震动的手感，一瞬间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剩下震惊。
　　
　　他好像不能完全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他茫茫然的把还在震动着的物体掏出来，机械的翻开手机盖……
　　
　　屏幕上有一串闪着亮光的字：“收到一条新信息”。来处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
　　
　　手指僵硬地几乎对不准按键，井昔年重重的按下<读取>，那条新信息终于打开在他的眼前：
　　
　　<生日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不明出处，不具姓名，看不出感情……
　　
　　井昔年只是呆呆的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那屏幕的灯光暗下去。
　　
　　一秒不到，屏幕又重新亮起来，机身的震动让井昔年几乎拿不住手里的小小物体。
　　
　　依然是提示：“收到一条新信息”，依然是相同的那一串号码……
　　
　　<我在努力，等我。我很想你。>
　　
　　片刻之后，屏幕的光再次暗了，这一次，许久也没有再亮起。井昔年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亮，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的身体终于脱力一样的软倒在门边的墙壁上，慢慢的顺着墙壁坐在地上。他太累了……他走了好久好久……只要一会儿就好……让他这样坐着一会儿就好……
　　
　　单薄瘦削的少年，孤独的坐倒在家门前，头埋在手臂里。
　　
　　眼泪一点点滴下来，浸湿了他的睫毛，他的发梢，消失在他的衣领间。
　　
　　但如果你能看到他的脸庞，你会发现，他嘴角那一抹轻浅的上扬的笑。
　　
　　那真是，世间最轻最淡，也最美丽的微笑了。
　　




触碰不到的你

　　Chap.33
　　
　　那天以后大家渐渐的都发现了餐厅小服务员莫长庚的口袋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揣着一个最新款的手机，宝贝似的拿黑色的手机套装好，上班下班换衣服也不离手，换裤子就放上衣口袋里，换上衣就放裤子口袋里，好像一不拿在手上就会立马丢了一样。
　　
　　梁洪川知道这一消息以后，眼红的想摸来看看，立马被莫长庚禁止在十米范围以外不许靠近，任凭梁洪川撒泼耍赖拿绝交来威胁也毫不松口，整一个铁面无私……哦不，应该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形象。梁洪川愤愤不平跑回家去缠着他爸妈也要买手机，结果被父母联合起来狠狠揍了一顿，越发的悲痛欲绝，总是拿哀怨的眼神儿看着莫长庚，就这么哀怨了好几个月了，很久很久以后，他终于发现莫长庚的手机其实只有唯一一个人的号码，而并没有整天无所事事的东显摆西炫耀的，才稍微缓了点儿。
　　
　　另外对莫长庚的手机还有一个人很不爽，那就是一直哀怨的梁洪川的表哥傅君玉。当然，他总是很愤怒的看着莫长庚的手机，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突然对这个生得越发帅气逼人的花样少年有了什么非分之想，而是他作为一个负责任的餐厅经理，对手下员工消极怠工的强烈不满。因为莫长庚自从有了手机以后，不仅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还时时刻刻都拿在手里——发短信。
　　
　　傅君玉已经不只一次的发现莫长庚窝在厨房或者餐厅后门的某个角落里，噼里啪啦的按键盘，甚至于在端盘子的时候也能做到，只要手机在口袋里一震动，就立马把盘子放在身边随便哪个台面上，掏出手机就开始回短信……或者在帮客人拉玻璃门的时候突然撒手让厚重的门板啪的一声撞上客人尊贵的额头，而他自己则摸出手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忘了自己还在做门童……
　　
　　鉴于莫长庚在有手机之后的种种劣迹斑斑，傅君玉曾和他进行过一次很严肃很深刻的对话，表达了一下自己对他的无比失望和强烈谴责，暗示了莫长庚再这样下去领班一职将遥遥无期，顺便用没收手机来作为最后的威胁。
　　
　　莫长庚那时站在傅君玉对面，低头做沉痛反省状，末了用一种三个月没吃上饱饭又被人虐待殴打的小孩特有的那种“小白菜啊叶叶黄氨的泪汪汪的目光，简单的向傅君玉阐述了一下完全由他臆想出来的井昔年的悲惨生活，以表明他的玩忽职守完全是出于“一个哥哥对远方的处境凄惨的弟弟的牵挂之情”。导致一向智商高得爆棚的表哥经理傅君玉也不得不甘拜下风……按傅君玉自己的话说这次史无前例的失败是因为“我不仅智商高，我情商也很高”。
　　
　　那么莫长庚每天不间断的按着小键盘都发些什么内容呢？
　　
　　其实那也是一件让井昔年开始无比后悔自己当时一时冲动就做出这个愚蠢决定的事情。最开始井昔年和莫长庚一样，把手机揣口袋里，后来发现那简直跟装了一个小型按摩器在身上无异……在忍受了很长一段时间无休止的嗡嗡嗡，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把他叫出去很语重心长的告诉他“男生不可以太顽皮，有同学举报你每天都捉小昆虫藏在书桌里，你身为学生干部，要以身作则氨以后，井昔年就很坚决的把手机静音了扔书包里。
　　
　　这实在不能怪莫长庚太多废话，是因为当了十几年街头小混混的莫长庚，突然有了一个很新潮很高科技的玩具，而且还很想象力丰富的臆想：井昔年一定是很孤独很寂寞他那个闷葫芦肯定在家里受欺凌在学校也没人说话这要是自闭了可怎么办呀所以才会想要买个手机来和我聊天吧……这样多重心理的作用力下，莫长庚终于完全打开了他身体的话匣子。
　　
　　他发的内容有很多，各式各样。
　　
　　早上一睁眼还没清醒就拿过手机发一条：<小子！！起床！！>
　　
　　刷牙的空隙发一条：<以后记得不要用XX牌牙膏了好难闻……>
　　
　　走在路上解决早饭的时候发一条：<街口那个大叔的包子馅儿越来越小了，我觉得他该改卖馒头。豆浆跟白开水似的……>
　　
　　挤公车的时候被挤得脚不沾地也要抽空发一条：<妈呀，老子的肺都要挤出来了！靠！>
　　
　　到了餐厅还没进大门，瞥见傅君玉站在前台面色不善的盯着他，就赶紧溜进更衣室顺便发一条：<死经理今天戴了条红领带，真是骚碍…哈哈哈哈>
　　
　　上班间隙见缝插针发送各种抱怨无数条……中饭晚饭附送餐厅今日菜色的详细评论若干条……晚上上课期间顺手没事儿闲的乱发完全无聊且不计其数条……
　　
　　有时井昔年在七点半准时收到的一条短信，全是英文乱码，密密麻麻的发过来，于是井昔年知道他又在上英文课听不懂了……
　　
　　对于这些短信井昔年一向看看就过，他每天看到这些蜂拥而来的短信，无聊的时候说句“白痴”，回个一两句，忙的时候连不屑都懒得了，丢在一边儿不去理它。他知道莫长庚一向就那样，他每天的生活井昔年就算是闭上眼睛也是熟悉的好像就是自己脑子里的记忆一样。说得那么天花乱坠的，其实无聊透顶。他以前也喜欢说一些废话，也不指望井昔年回他，只是拿逗弄井昔年为乐。现在在手机里，废话更是以几何倍数疯长，好像没有面对面的看见井昔年那副不耐烦的脸，莫长庚反而说得更顺溜了。
　　
　　但是连井昔年自己也不能否认，每次看到短信箱迅速被塞满的时候，嘴角不能控制的微笑。这些文字，无甚意义，杂乱无章，却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巨大的温暖力量，让井昔年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不再那么的难以忍受。他可以装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自己一个人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安静的生活，别人的一言一行也影响不了他，就好像他曾经强硬的拒绝一切外来的冲击一样。
　　
　　唯有莫长庚一个，是他已经不能再舍弃的，不能再拒绝的。和莫长庚相处的时光让他几乎卸下了曾经有过的冰冷的外壳，让他变得脆弱了任性了，但现在，莫长庚让他重新变得坚强，甚至比以前更勇敢和无畏。他知道莫长庚在努力，这就够了，莫长庚在向他走，他也在向莫长庚走，无论这条路有多遥远，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再相遇的，不是吗？
　　
　　井昔年也偶尔会主动给莫长庚发一两条短信，但那些含含蓄蓄的文字，遇到莫长庚这种粗神经，那结果都不那么尽如人意。
　　
　　比如井昔年发过一条：<烟花是不是很漂亮？>
　　
　　那时候莫长庚坐在餐厅的厨房角落里看到，才想起今天是元宵节，怪不得生意这么热闹，害的他要加班，忙的焦头烂额，连短信都没时间打了。所以他只能匆匆回：<没看到碍…可怜啊要加班，傅君玉就是个万恶的周扒皮！你在哪里看烟花啊？人是不是很多啊？你少往人多的地方走啊，太挤了，多穿点衣服啊，外面太冷了……>在忙忙碌碌脚不点地的转身端盘子之际还能啰啰嗦嗦一大堆，也实在是莫长庚的功力。
　　
　　其实莫长庚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井昔年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家里其他人都到市中心公园看烟花去了。他把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大，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看着满屏幕璀璨的烟花会现场转播，想起了那年的除夕，他和莫长庚两个人裹着外套坐在马路上，冻得直哆嗦，还兴致盎然的看对面楼上的免费烟花表演，直到凌晨三四点。
　　
　　所以他给莫长庚发了短信。他只想问莫长庚还记不记得那年的烟花？
　　
　　可惜这么文艺的井昔年，莫长庚不能远距离懂得他。
　　
　　又比如，在夏天的某一个晚上，莫长庚参加完一门课程的考试回来，连续两周日夜不分的看书复习，让莫长庚头昏脑胀，卷子上写了些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了。走在依然闷热无比的夏夜的路上，好不容易脑袋有点点清醒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莫长庚掏出来看，闪着亮光的屏幕上只有一句简短的文字：<你有听过张国荣有首歌，叫取暖吗？>
　　
　　莫长庚站在马路上怔了半天，在脑子努力的想，也只能隐隐约约的记得张国荣在他以前看的那些电影里那张浓眉大眼英气逼人的脸。他想真难得，井昔年也会在这么黄金的学习时间里无聊了所以发短信给他，可是跟他莫长庚聊音乐这种东西，实在是……
　　
　　最后莫长庚也只得讪讪的回了一条：<没听过，很好听吗？我只记得他演的那部电影，叫什么霸王别姬，还有那个春光什么的……嘿嘿，真好看，你也该去看看。>
　　
　　短信发过去半天没有回音。许久许久，直到莫长庚都洗完澡准备睡觉了，手机才传回来一条：<那首歌挺好听的。还有，生日快乐。>
　　
　　莫长庚不知道井昔年是怎么咬牙切齿的打这条短信的，他只知道看到这条短信他才惊醒一样的去看日历，原来今天是7月10号。原来他自己都被马不停蹄的工作和夜校课程弄昏了头，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那天晚上，莫长庚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也没有睡着。第二天肿着一双眼睛精神不济的去上班，下午不到五点就被小张姐赶回了家。
　　
　　其实要不是莫长庚没有等到餐厅乐队晚上来上班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乐队主唱Lean今天一直想着要给他讲一件事：那个以前很喜欢跟着莫长庚来餐厅吃饭的好久都没来过的小男生，昨天在餐厅里坐了一晚上。他坐在餐厅的角落里点了一杯饮料，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那里喝，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只是无事可做。在听乐队唱了一首《取暖》以后，男生突然跑到前面的位子来，像以前那样缠着主唱，一遍遍的要重新听那首歌，Lean就这么唱了一晚上的《取暖》。
　　
　　Lean想着，明天一定要问问莫长庚，他家小孩儿他怎么不管呢？可惜到了餐厅Lean却没有看到莫长庚，过了几天Lean也忘记了这件事。
　　
　　但是毕竟井昔年主动发短信给他的时候都是寥寥可数的，让莫长庚偶尔也在一条条短信发过去却石沉大海半点儿回音也没有的时候不免烦躁和沮丧。这种让他感觉到无法直面和井昔年沟通的时候，他也会思考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但却十分重要的问题：
　　
　　两个人的生活，是不是已经千差万别了？
　　
　　其实早就有差距显现，只是因为还相处在一起，所以距离好象不是那么明显。现在两人的世界彻底错开，无论是学习生活和工作，都没有任何的交集……莫长庚觉得自己每天做的事情好像都一成不变，枯燥又琐碎。但无论如何他是自由的，是独立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完全能掌握自己的生活，不用依靠别人，他自己就过得很好。
　　
　　他很想问问井昔年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井昔年的家里是怎么个情况，除了见过井昔年的爸爸，其他的他完全都不知道，井昔年对他的情况应该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了吧，他对井昔年的家庭情况却好像一无所知。但是他又想到井昔年住在他家里的时候，平时也是那么淡漠平静的性子，不太说话，不太爱对别人说关于自己的一切，也不太关心身边别人的一切……
　　
　　如果井昔年过得不好，又怎么会给他讲？
　　
　　如果……如果他现在过得很好……
　　
　　他要怎么问得出口？
　　
　　也许，莫长庚想，也许他对于井昔年，是不太一样的。莫长庚还没忘记井昔年总是对他的游手好闲和吊儿郎当表示不满，这对于井昔年来说，好像也可以看作是他给特殊的人一种特殊的优待？
　　
　　这么久了，没再听到井昔年在耳边小老头似的唠唠叨叨的嫌他起床晚嫌他工作不积极嫌他吃完饭不洗碗嫌他喝酒多吃肉多青菜吃得少……
　　
　　莫长庚不禁有些郁闷了，酸溜溜的想，难道我活该对这种无理的鄙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吗……？
　　
　　但莫长庚毕竟是莫长庚，那稍纵即逝的郁闷过后，一切的不如意都可以尽抛脑后，依然每天用短信对井昔年进行轰炸式的骚扰。得不到回应不要紧，莫长庚山人自有妙招。他身边还有一样最好使的秘密武器，那就是耐磨又耐用的梁洪川同学。
　　
　　于是长得越发高大威猛的梁洪川同学不得不忍受莫长庚不厌其烦的威逼利诱，帮他在学校向低他好几届的小朋友们探听点儿井昔年的最新动态啊，从身体健康状况到心理精神状态，事无巨细，一一向莫长庚进行汇报，连偷偷潜入井昔年教室偷井昔年的作文本这种事情梁洪川也不得不厚着脸皮去干了……
　　
　　也许大家会有点疑惑，莫长庚到底是个什么妖精变出来的，怎么能马不停蹄的又是工作又是学习还能这么日以继夜的骚扰这个又纠缠那个？
　　
　　莫长庚甩头：“天生的，没办法的事情，这也许就叫做天赋异禀吧……”
　　
　　唔，果然是越来越来有文化，但是变成个流氓文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何时是尽头

　　Chap.34
　　
　　“嗡嗡嗡……”
　　
　　“嗡嗡嗡……”
　　
　　房间里不厌其烦地连续响着细小却让人心烦的噪音。
　　
　　井昔年勉强睁开眼睛，手伸进枕头下面捣鼓了一会儿，世界一下子清净了。就着趴着的姿势，井昔年很快又陷入了浅眠。马上就要初三了，正是课业负担最重的时候，井昔年不得不比以前更加努力，熬夜看书做额外的参考辅导作业是常事。但长时间的熬夜和超负荷的学习却让他的状态每况愈下，他近来时常感到脑袋不受控制的昏沉和疼痛，全身乏力虚软，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学习效率大幅度下降。他知道自己在拼命，但是他没办法不努力。只有考上重点高中，他才能更轻松地考上自己想要的大学，到时候就能以住读学校为名，离开这里，也才能自己独立掌控自己的生活，不再受任何人的左右和影响。
　　
　　莫长庚都那么辛苦，他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在努力碍…他必须要比他更努力，更快的走到那个能再见的地方……
　　
　　还好昨天已经期末考试结束，高强度的复习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就算是再拼搏的战士也需要休息，井昔年只想纵容自己睡一个饱饱的舒服的懒觉，这也不过分吧……可是……
　　
　　“嗡嗡嗡……嗡嗡嗡……”
　　
　　坚持不懈的噪音又执着的再度响起，井昔年一下子又被惊醒。强迫自己翻身坐起来，井昔年的火气蹭的蹿出来了。从枕头下翻出手机一看，果然又是好几条信息，那个家伙是不是整天精力旺盛得过头啊？！打开刚收到的一条，屏幕里跳出一行字：
　　
　　<小子，再睡要成猪了，快起来撒尿了……嘘嘘……嘘嘘……>
　　
　　井昔年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有青筋在跳动，手指狠狠一按，一个电话直接拨过去——这一年多来井昔年和莫长庚通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是井昔年有特别紧急的非打电话不可的事情才会拨电话，比如现在……
　　
　　“莫长庚！我今天正式放假了！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啊？！”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想起莫长庚嘻嘻哈哈的声音：“碍…你放假了啊，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以为你睡过头……哈哈……”
　　
　　井昔年冷哼：“你不是有秘密监视器吗？怎么你的眼线没有及时通报你吗？”
　　
　　“那家伙估计一放假就跑得远远的了……哎就算放假了你也不能只顾着睡懒觉啊，你看我，每天起早贪黑的多不容易碍…”絮絮叨叨……
　　
　　“我前一个月都在通宵看书，我现在好不容易放假了还要受你的骚扰！有没有人性碍…”咬牙切齿……
　　
　　“碍…这样碍…那你多睡一会儿吧……你知道了大清早的只有我起来工作了别人还在睡觉我心里不平衡碍…夏天到了火气也不要太重嘛……”
　　
　　“睡你个头……现在几点钟了？”井昔年咕咕哝哝的说，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闹钟，却摸了个空。井昔年看着空荡荡的柜面，一时愣怔，电话那边莫长庚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七点半碍…是蛮早的，你睡吧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又要去挤那趟能把人挤吐血的公车了……”
　　
　　井昔年眼神暗了一下，敷衍着应了一声，莫长庚那边咋咋呼呼的声音也没有在听，匆匆挂了电话。
　　
　　拉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一个不起眼的纸板盒子安静的躺着。井昔年把它出来，从里面抽出那个陪了他已经五年的闹钟。可惜拿出盒子的闹钟已经不复当日的崭新，整个表面的玻璃都碎掉了，一片一片的裂痕丑陋的遍布在晶莹的表盘之上，井昔年的手指顺着那些裂痕的纹路轻画，就好像抚过一大片支离破碎的时间和岁月，再也拼不回从前。表盘里的时针和指针已经彻底停掉了，再也发不出以前那种单调又有点聒噪的滴答声。
　　
　　一年前这个家里的另一个儿子小元因为成绩不好，只够划分到区里的三流学校，他父亲抱着砖头一样用牛皮纸包得四四方方的四万块钱去各名校说尽了好话，最后也只得进了一所区里的重点中学。可是升上初中以后，小元更是和班里的问题少年混在一起，顽劣不堪，逃学逃试打架生事样样都来。家里的大人没有办法，有时候小元在家里赖着不肯去上学，也只得由着他，总比他出去外面鬼混的好。
　　
　　有一次井昔年背书背到凌晨三四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脖子和肩膀上一阵阵的酸痛折腾醒，一看时间，竟然已经上午九点钟了。再看床头柜上，闹钟的电池被人拔了下来，闹钟扔在床上，电池滚到了墙角。他走过去把闹钟和电池都捡起来，放进抽屉里放好，幸好手机还压在枕头下面，没有被人动过。
　　
　　等到他收拾东西下楼往学校赶的时候，看见他弟弟小元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吃零食，见他下楼来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是井昔年心里却如堕冰窖，寒冷彻骨——他还在睡觉的时候就有人擅自进了他的房间，看见他趴在桌子上也敢乱动他的东西，却没有人来叫他一声。
　　
　　那次是井昔年第一次因为逃课被罚，但井昔年却一点也没心情再想着和老师辩解的事情。那个家已经让他感觉到了恐惧和强烈的不安全，他的房间，任何时候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随意翻动他的东西而完全不用顾忌他。他完全不敢想象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在家里的人是怎么翻看他的秘密的？他有自己的房间，却好像比住在大街上给人随意观看还不如。
　　
　　之后井昔年就很小心，没有锁的书桌抽屉再也不敢用。重要的东西都放进他的行李箱里锁好，又藏到衣柜里。但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没有闹钟叫醒他根本不行。终于有一天周末，他本来约了同学下午要到学校去讨论事情，就调好了闹钟睡午觉。可是睡没到一个小时，就被莫长庚的短信声敲了起来。井昔年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迷迷糊糊的收拾东西就走了。赶到学校的时候，一看时间，才想起来家里的闹钟忘记关掉了。井昔年那一个下午都心神不宁，但总安慰自己出来的时候有记得把房间锁好，况且又是周末，小元应该出去玩了，不会在家……
　　
　　等到匆匆忙忙赶回家奔进房间的时候，他只看到了表面朝下躺在地板上的闹钟，电池盒盖大开着，电池不见踪影。把闹钟一拿起来，才发现贴着地板的玻璃表盘已经全部碎掉了，整个闹钟已经损坏到无法修理的地步。是被人拿在手里硬生生摔在地上的结果。
　　
　　这件事情井昔年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他父亲，也包括莫长庚。
　　
　　一直到现在，井昔年没有再买新闹钟，只是每晚睡觉越来越不安稳，整晚都是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手机也不敢关机，每晚都放在枕头下面，早上被莫长庚的短信震动叫醒。好在莫长庚已经养成了习惯，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必先发一条短信骚扰井昔年。
　　
　　井昔年手里拿着坏掉的闹钟，在床上呆呆的坐着，不知道思绪已经飘到了什么地方。




不言放弃的勇气

　　虽然时间还早，但是对于一向睡眠质量太差的井昔年来说，一旦被打扰就很难再睡着。虽然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井昔年还是决定先起床。洗漱过后井昔年下楼到餐厅，看到餐桌上有还没收拾完的碗碟，知道是要去上班的爸爸和阿姨刚吃完早饭，就顺手都摞好了送到厨房去。洗完碗碟，拿了点牛奶准备出去，刚到厨房门口，外面餐厅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却意外的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现在你们设计院已经确定是你去加拿大了吧？”
　　
　　“基本上是确定了。昨天我的申请已经审批下来了，下周就可以办手续了。等各种手续办下来，包括家属资料的上交和审批，大概需要三个月吧。最多半年之内，你们都可以过来了。”
　　
　　“唉，那就好了。我看小元一天到晚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趁早把他弄到国外去上高中也好。”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这次过去，没个五六年是回不来的。设计院还有生活补贴和教育补贴，两个孩子的学校设计院也可以帮忙联系。等到了那边，再办移民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这下我总算是放心多了。小元就算再不济，在国外找不到工作，以后还可以回国当个海归，我就不愁了。哎你说，那是不是现在就要让小元上点什么英语补习班了……别回头出去了成了哑巴了。”
　　
　　“那怕什么的，只要他在那个环境了，怎么都学得会的，孩子聪明着呢。你就是瞎操心……”
　　
　　后面的话，井昔年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只记得自己浑身僵硬的站在门内，手抚在金属的门把手上，却一点力气也无，周围静得像天地的尽头一样。直到模模糊糊的听到好像很远传来的客厅外面防盗门“砰”的一声响，才唤回了井昔年身体里的一点力量。拧开厨房的门，井昔年慢慢走进空无一人的客厅，家里的一位父亲一位母亲，都出门工作了，楼上的一间卧室里，和他流着相近血液的兄弟还在熟睡，初夏的清晨天已大亮，阳光肆无忌惮的斜射进窗扉，给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融暖的流光溢彩……
　　
　　可阳光驱走了黑夜的阴霾，却化不开这一室的凄清……
　　
　　因为这寒冽，已经浸透骨髓，剜进心底……就连那前一秒还如烈火般沸腾而青春的热血，也转眼之间被这冰霜所吞噬，冻结尘封……
　　
　　井昔年在没开灯的房间昏睡了一下午，直到大人们都下班回家，晚餐都摆上了餐桌，他爸爸才在没锁严的房间里找到了他。
　　
　　四个人的餐桌是一如既往的两个世界，那边是热闹谈笑的一家人，这边是机械着只是扒饭的井昔年。井父似乎发现了井昔年的不太正常。这一年多来，井昔年在他身边，已经完全成为一个紧闭城堡的人，就连身为父亲也无法敲开他心底分毫。他没法去揣测儿子心里所想，他早已发现这是个他永远解不开的题，所以他放弃，只要井昔年自己愿意过得开心，那就不去打扰他的世界。但有时候他也很想井昔年能真正的融入进这个家庭来，已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什么不适应的都该适应了。小元和昔年是亲兄弟，两个都是他儿子，他也希望家里和睦温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井昔年一个人躲进封闭冰冷的世界里。转向井昔年，井父温和的道：
　　
　　“昔年，你英语好，有空多辅导一下弟弟吧。主要是口语什么的，你老师都夸你能跟外教流利交流，你暑假在家就教教弟弟。你看，我给你把书都买好了，我认识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教授，他说这些都是很好的练习英语口语的书，你自己也可以多看看，然后跟弟弟多交流交流。”几本厚厚的大开页胶皮书献宝一样的放在井昔年面前。“你们平时就用英语多对话多练习，对你自己的帮助也很大的。”
　　
　　井昔年淡淡的扫了那几本书一眼，一时之间却没回答。井父知道井昔年的沉默一般就是默许，他只要把道理都跟井昔年交待清楚，他自然会听话。井昔年从来都是个不需人多言的孩子。
　　
　　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井昔年嘴里却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莫名其妙的坚决：“不要。”
　　
　　井昔年爸爸完全怔愣住，不敢确定井昔年刚才真的拒绝了他：“什么？”
　　
　　井昔年深吸一口气：“我说，我不要看这些书，我也不想……交流什么英语。”
　　
　　“为什么？”
　　
　　井昔年转过脸，静静的看着他爸爸：“我快初三了，我很忙，没那么多时间。而且我有十门课要学，不是只有英语好就成绩好。”
　　
　　井昔年爸爸张张嘴，还未发出声音，餐桌那边女人的声音已传过来：“哎，要我说着重点中学就是不一样啊，一个学生就好像比美国总统还忙咯，十门功课样样都要好，真是了不起哦。怪不得你妈妈以前，也说忙忙忙没时间，非要把你送来给你爸，原来这个忙会遗传的……”
　　
　　井昔年平静的听着，等那声音说完，又回头毫不畏惧的直视那人的眼：“那是当然，我当然要很努力很刻苦，因为我要在这里读重点高中，以后还要在这里考重点大学。我英语已经够好了，我的时间更多的要花在其他几门课上。”
　　
　　对面那张年过四十却因为精心保养而依然浓艳的脸上，不可置信的眼睛睁圆瞪大。这还是井昔年第一次面对面地同大人顶嘴，那冷漠讽刺的语气，好像比破口骂她还让她觉得屈辱，愤怒迅速激发：
　　
　　“那到底是哪个重点中学教的，和父母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对弟弟这么漠不关心？我看成绩好的也不见得是样样都好嘛，老师有没有好好教过你怎么当哥哥的？”
　　
　　井昔年放下筷子，轻轻的站起身来：“不管是哪个中学，哪个老师教的，我想我怎么都要比一个不学无术毫不思上进的学生要好些。成绩不好没关系，只要还有点儿进取心，也算个有用的人。如果是混吃混日子的人，无论是到了哪里，重点学校也好，国外名牌大学也好……估计也没有什么作为。这就是我作为一个哥哥的忠告。”
　　
　　“昔年！你……”
　　
　　“我吃饱了。”
　　
　　转身离开餐桌，井昔年不急不徐的走上没开灯的楼道，脚步声声，坚定而沉稳。身后女人的尖利声音气急败坏的响起，震荡在空旷的室内：“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有哪家孩子像这样跟大人说话的？怪不得人家说他是野孩子，没家教！……”
　　
　　那怨骂的余音被井昔年重重拉上的房门关在了外面。餐桌上那字字铿锵的少年却在房门阖上的那一刹那崩离溃散，无力的滑倒在门后。彷佛全身的力量都已失尽，井昔年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止不住的颤抖，全身各处都有痉挛一样的酸痛感。抱紧身体也无法控制的呜咽，眼泪汹涌而下，一颗一颗掉落阴影的黑暗中，消失无形。
　　
　　为什么？为什么努力了这么久，辛苦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期许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吗？
　　
　　是不是命运一旦注定，就算再多的反抗也只是徒劳，再多的机会都只是虚妄，再没有那么多的可能那么多的希望去让人沉溺于一个白日梦……
　　
　　也许……无法再相遇相见……也许……在世界的两端我们终将彼此遗忘，记忆中再不复往日的笑颜……
　　
　　如果没有明天，那今天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如果没有未来，那过去的一切该算做什么？
　　
　　如果最终一切只是一场过眼云烟的幻想绮梦，那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和勤奋，到底有何意义？
　　
　　我该怎么办……？莫长庚……
　　
　　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
　　
　　我好像……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最后的倔强

　　Chap.36
　　
　　无论黑夜有多么的漫长和孤独，夏日清晨的阳光还是照常射进窗幔，洒在淡色的床单和床沿边铺散开的柔软发丝上。
　　
　　“嗡嗡嗡……”
　　
　　井昔年在撕裂一样的头疼中醒来，吃力的撑着手坐起来，能感觉到头皮下的神经突突的跳动着疼痛，好像整个脑袋都要炸了一样，眼睛也酸涩得胀痛。审视了一圈，发现自己的衣服还皱巴巴的挂在身上，床上的被子也没掀开，原来昨天晚上就这么哭着哭着最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努力的收敛神智，才记起昨天发生的事，那场不太寻常的争吵……井昔年知道自己已经闯了大祸，他的不满和怨恨都已经冲破了他乖巧的面具，完全暴露在人面前。但是他不后悔这么做，如果说曾经的忍耐是一种努力一种希望，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这样的坚持还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心情，他也很想任性的大吼大叫着发泄，但是沉默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什么也不说当然可以继续扮乖小孩，但是他好像已经忍不下去，不想再对这个荒唐的家庭可笑的生活一再的逆来顺受，一直到他被迫离开什么也无法挽回的时候……
　　
　　“嗡嗡嗡……”
　　
　　井昔年扒扒头发，捏了捏由于不良睡姿而整个酸麻掉的右肩和右臂，强迫自己停止了这些无谓的胡思乱想。想再多又怎么样呢？他现在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继续走下去，也许还能在最后的时间里想出可以留下来的办法……
　　
　　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果然上面又是好几条短信：
　　
　　<今天我没有吵醒你了吧？已经十点钟了哦……>
　　
　　<……猪头不会还在睡吧……大好的周末都被你浪费掉了！>
　　
　　<我怎么这么命苦，你倒是考完了爽了，我过几天才要开始考试了……这几天要复习会比较忙了，如果没给你发短信也不要想我哈……>
　　
　　<呃最后说一句……刚看到今天下午会有暴雨，你还是在家睡觉吧不要出去乱跑了。>
　　
　　井昔年捏着手机，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却那么苦涩忧伤，眼睛里的光看起来脆弱又心酸……
　　
　　莫长庚还这么辛苦，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样？会不会……放弃？
　　
　　手指按在键盘上，井昔年慢慢打下两个字：<加油。>
　　
　　抬头看看天，依然阳光明媚，闷热得让人头晕，哪里有暴雨的影子？不过还是相信他好了。扒扒头发，井昔年慢腾腾的挪去卫生间洗漱。
　　
　　下到餐厅，饭桌上赫然放着一份早餐，一碗鸡肉栗米粥，一个金黄透亮的煎蛋，三个大包子，都用保鲜膜封好了放在红木的桌面上。井父不会烹饪，家里的饮食基本上都是由阿姨打理的。这份早餐……显然也不是给他准备的。
　　
　　井昔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从格子里拿出冰冰凉的牛奶盒。反正是夏天，也懒得用微波炉打热了，井昔年直接拿一个碗倒了牛奶，低头喝了一口——虽然天气闷热，但一大口冻得沁凉的液体下肚，还是刺激得井昔年被狠狠呛了一口，拍着胸口咳了几声。等缓过气来，又出零食柜里翻出一袋饼干，井昔年就站在厨房里，身体靠在冰箱上，一口饼干就是一口牛奶，解决了早餐。
　　
　　刚刚收拾好盛过牛奶的碗，就听见客厅里响起叩叩叩节奏规律的敲门声。井昔年擦擦手，过去开了门，等在门外的那张帅气的脸上笑容比七月的阳光还灿烂：
　　
　　“昔年，早安！”正是脸庞长得异常英俊身材也完美挺拔得羡煞旁人的好友成凌宇。“昨晚睡得好吗？”
　　
　　“额……还行……”井昔年不着痕迹的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虽然说和成凌宇也算幼时相熟，考进了和他一样的学校后，两人更是时常见面，井昔年还是颇不习惯成凌宇的贵公子作风。
　　
　　成凌宇在国外出生，虽然后来跟着父母回国在国内长大，但是每年都还是会去国外和那边的亲戚相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成凌宇的父母都是在国外呆过十几年的，成家家里的作风十分欧美派，教育得成凌宇从小就很有绅士风范。小小年纪，早上就要喝咖啡吃三明治，读英文报纸，有空还去健个身打打高尔夫，平时打扮也必须十分得体一丝不乱，口袋里放着干净纯白的手帕，身上偶尔还会有淡淡古龙水的味道。不过这些井昔年都还能忍受，毕竟他们并没住在一起，这些生活细节影响不到他。
　　
　　最要命的是，成凌宇平时一举一动都带着浓浓的少爷范儿，说话不自觉的就会文雅讲究，比如吃饭要说成“用餐”，很乐意要说成“我的荣幸”等等。每一个笑容眼神都恰到好处，一不注意就会有类似英国贵族的手势做出来，比如会单手略向前平伸请对方先走，或者一坐下就会双手交叠放在同样叠起来的腿上……如果说，小时候井昔年对这些还没什么感觉的话，那么和莫长庚住过这么些年的井昔年也已经悄悄带上了莫长庚直率爽利的性子。听到成凌宇拽西洋词会偷偷在心里吐槽，被成凌宇时常显露的高贵典雅的礼仪恶心到就会全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你吃过早餐了吗？如果还没吃，我给你拿点东西吃吧。”井昔年一边把成凌宇让进屋，一边问。
　　
　　成凌宇进了门，把手里的一个袋子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当然吃过啦。这都几点钟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贪睡啊。”一句话，让井昔年莫名其妙的红了脸。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贪睡啊？
　　
　　成凌宇笑了笑，不忍心再逗他，便指指沙发上的袋子：“喏，你让我找的几本书我都带来了。”
　　
　　“是吗？”井昔年过去把袋子里的书一本本的拿出来翻看：“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啊。这些书都是我好几年前用的了，你应该感谢我有把书都分类保存的习惯，基本上我用过的书就没有找不到的。不过——”成凌宇也随意的拿起一本《剑桥初级英语教程》翻看：“这些都是很基础的英语教材啊，以你现在的水平，就算是为出国担心，应该还不至于要到从头学起的地步吧。反正国外都有专门的ESL课程的，你不用太紧张啦。”
　　
　　“啊？我没有……”井昔年一愣，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紧紧的盯住成凌宇：“凌宇，你刚刚说什么？！”
　　
　　被井昔年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成凌宇茫然的抬起头：“怎么了？”
　　
　　“你……你刚刚说什么，出国？”
　　
　　成凌宇更疑惑了：“咦？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叫我找这些英语教材，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
　　
　　井昔年攥紧了手里的书，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恐慌：“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井叔叔还没有告诉你吗？我爸说，设计院已经决定让井叔叔带一个技术团去加拿大进行技术研讨，怎么也得五年不会回国吧。我爸也会去啊，井叔叔还让我爸爸帮你联系在加拿大的学校，反正我也准备去那边继续念高中了，井叔叔还说尽量让我们俩在同一个学校读书呢……”成凌宇止住话头，看井昔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不由得担心起来：“昔年，怎么了吗？井叔叔也很为你着想啊，你看，他都尽力帮你把一切都安排好，这样不是很好吗？”
　　
　　井昔年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把书都收进袋子里装好。原来成凌宇都知道，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他，至今也没有得到一句哪怕是征求意见的问话！是啊，都安排好了，可是有人来问过他吗，有人关心过他的意愿吗？在这个家里，有人把他当成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吗？从来都是这样，父母离异也好，被母亲带走也好，被带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也好，被强行和莫长庚分开也好，没有人问过他，所有人都只是理所当然的安排好一切，只要他像一个木偶一样不会说话不会反抗，只要去执行那些安排就好了。他从来不是个甘愿任人摆布的孩子，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他太懂事太会为别人想，从来不愿意麻烦到人，所以一直强迫自己忍耐，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想要什么，忽略了他也有感情，他也有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
　　
　　成凌宇感觉到井昔年不太正常，他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寒意，和平时那个虽然总是沉默，但却柔和温顺的井昔年很不一样。这样的井昔年让他感觉不安，成凌宇试着安抚井昔年：“昔年，你是不是担心到国外会不适应啊？没关系的，我会一直帮你的，而且你这么聪明，就算有什么不懂的肯定也一学就会了，完全不用担心啊。”
　　
　　“我不会去的。”
　　




被揭穿的秘密

　　Chap.37
　　
　　“什么？”成凌宇一时反应不过来：“昔年，你在说什么啊？我爸说井叔叔的申请已经审批了啊，他这几天都在忙着帮你们找学校呢……”
　　
　　井昔年的目光突然变冷，声音也变得僵硬冷淡：“我说我不会去，就是说我，我井昔年，不会去。不管这个家怎么样，不管别人去不去，反正我不会去。”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又疲惫的开口道：“算了，凌宇，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的。”
　　
　　成凌宇皱起眉头：“昔年，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和你爸爸有什么误会？”成凌宇拉住井昔年的胳膊，试着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井叔叔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啊？他这么关心你，你……”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楼上响起一阵隐隐约约的铃声。
　　
　　井昔年眼睛里的光芒一闪，挣脱开成凌宇的手，拿了沙发上的那袋子书就准备上楼：“他关心我又怎么样，我就一定要听他的吗？他要去就去好了，那都不关我的事！”
　　
　　“等一下，昔年！”成凌宇又一把拉住井昔年就要拿走的装书的袋子：“我知道你肯定是和井叔叔有什么事误会了，不然你怎么叫我帮你找这些英语书呢？你难道不是一直在准备出国的吗！”
　　
　　“这些书不是给我用的！”
　　
　　“那是给谁用的？”成凌宇不依不饶。
　　
　　井昔年无奈的看着他。成凌宇的性格相当的霸道又固执，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他明白成凌宇也是为他好，他也实在不应该对着他发脾气。放弃似的丢开手里的袋子，井昔年叹一口气，只好实话实说：“这是我打算给莫长庚的。他在读带职函授课程，可是他英语基础实在太差，我准备把这些书让梁洪川带给他。”
　　
　　“什么？”成凌宇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你……你难道还和那个莫长庚有联系？他跟你还有什么关系？你还管他做什么碍…”
　　
　　成凌宇的话说到一半，又被打断了。不过这次是被楼上一个粗鲁的吼声：“妈的，吵死了！”然后是房门砰的一声巨响。
　　
　　井昔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本来应该在楼上睡觉的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井正元冲下楼梯，把一个黑色的物体狠狠的砸过来：“你这个死变态，带着你的手机滚远点！”
　　
　　金属的重物砸在井昔年的额角，又弹开掉落在沙发上。井昔年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晕眼花，不受控制的往地上坐。
　　
　　成凌宇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井正元的手臂：“喂，你干什么你！他是你哥哥！”
　　
　　井正元虽然长得强壮，但是和成凌宇比还是低了一个头，顿时有些气短，但仍满脸戾气的倔强道：“我才不要一个同性恋变态当我哥哥！”
　　
　　井昔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半饷回不过神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变态！有同学跟我说，有一些男生会喜欢男生的，那就是变态，我还不信有这种人，结果你就是！”
　　
　　成凌宇闻言彻底怔愣在当场，不敢相信的转头看着井昔年，眼神里带着□裸的震惊和怀疑。
　　
　　井昔年好像被人猛的一拳打在头上，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浑身从头冰冷到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顺过来，井昔年的喉咙好像仍有什么堵着一样，又酸又涩，疼得厉害。他突然明白过来，转身从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正好是一条已经被打开阅读界面的短信：<干嘛不接我电话啊？我叫你不要想要你就真的不想我啊？好吧好吧，我想你可以了吧？考试之前总需要点力量啊，记得回电话给我。>
　　
　　再开口，井昔年的声音竟不知不觉变得干涩沙哑：
　　
　　“你……你敢偷看我的手机……！”
　　
　　“哼，你敢做还不敢让人看。我妈早说过你是没教养的野孩子，臭流氓！这是我家，你这个喜欢男生的变态给我滚出去！”
　　
　　井昔年扶着沙发站起身来，心里不知是怒是悲，眼里一片血红，拳头在身旁早已握得关节发白：“井正元，你给我说话放尊重点，你别忘了我还是你哥哥！”
　　
　　“呸，谁要你这个变态当哥哥！你不是只认手机里那个当兄弟，你们两个都是死变态，好恶心！你是野杂种，他也是，这里是我家，你干嘛赖着不走啊，都是你那个死老妈……”
　　
　　“嘭！”
　　
　　“啊！！”
　　
　　少年那些恶毒的谩骂被一阵惨叫淹没。井昔年像一头失控的小野兽，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的撞向面前比他高壮的男生。男生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板上，后脑狠狠的磕在大理石的茶几上，发出地动山摇一样的骇人声响。“好痛！你这个狗杂种……你他妈的！”
　　
　　少年忍住脑后的剧痛，翻身而起一把揪住井昔年的衣领，一拳毫不客气的招呼到井昔年的脸上。那一拳的力道凶狠，井昔年狠狠的摔倒在餐桌旁，嘴角登时肿了一片。
　　
　　井正元冲过去还要再打，成凌宇这时才像梦醒一样，猛的抓住井正元的拳头：“喂，我说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一点！”
　　
　　他回头去看井昔年的状况，却正好看见被井正元一拳打翻在地的井昔年，抡起旁边餐桌下厚重的木椅，照着那少年的后背就要狠狠的砸下去。成凌宇赶忙放开抓着的井正元，就要去拦井昔年：
　　
　　“昔年，不要！”
　　
　　可惜他动作已经迟了，虽然拦住了井昔年的手，却没拦住飞出去的厚重的椅子，少年的后背被砸个正中，一声痛呼，再次脱力趴倒在地板上。
　　
　　“我警告你，不要以为别人好欺负！谁是杂种，谁是变态，你妈才是狐狸精，你才是杂种，看你再敢嘴里不干不净，再敢目中无人，再敢偷进我的房间偷看我的东西！”
　　
　　就在这时，客厅的大门哐当一声响，男人惊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
　　
　　“昔年！小元！你们在干什么！”
　　
　　椅子滚落在地板上，巨大的撞击声回响在整个屋子里。之后地板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女人惊慌的叫声：
　　
　　“天啊，小元，你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井昔年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不断的起伏，拳头还紧紧使力的握着，但眼睛里却是一片冷淡，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一对焦急父母扶起他们跌在地板上的儿子。
　　
　　成凌宇也被这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冲击得手足无措，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乖巧懂事的井昔年今天会像突然发了疯一样，拦也拦不住。但是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很快镇定下来，试着向大人们解释：
　　
　　“叔叔，阿姨，事情是这样的，是正元偷看了昔年的手机，昔年才会这么生气的。只是两兄弟打打闹闹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昔年只是一时气昏了太冲动了些，是不是，昔年？”
　　
　　成凌宇推推井昔年的肩膀，示意他低个头服个软，可是井昔年却像一头倔强的小豹一样，眼圈泛红，眼眶里含着泪，脖子仍固执的梗着，一声也不吭。
　　
　　女人伸手摸到少年脑后肿起的大包，心痛得几乎要掉下泪来：“这有没有天理了，我儿子居然在自己家里被人打成这样！”
　　
　　井父看见井昔年嘴角上也明显的一块淤青，脸色严肃：“你们都还小是不是？在家里干什么？打架？！是谁先动手的？”
　　
　　“是他！是他先打我的！我本来在跟他说话，他突然撞我，还拿椅子打我……妈妈，我的头好痛！”少年的头被母亲的手臂圈住，恶狠狠地伸手指责。
　　
　　“我就是打你了！这次就是教训你，叫你不敢再随随便便偷看我的东西！”
　　
　　“你乱说，是你的手机响个不停，我拿下来给你，你还打我！”
　　
　　“为了一部手机，做哥哥的打弟弟，这到底是哪家的家教？把弟弟的头磕在茶几上，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亲戚都说你乖，你就乖成这样？名校教出来的就是这样的学生？！”
　　
　　井昔年冷冷的看那女人一眼，眼里燃起从未有过的火焰：“我是没有家教又怎样？那也比你的儿子好，小小年纪就是街头霸王，在家里好吃懒做，在学校惹是生非，满嘴的下流脏话，冷血又自私，怎么看也是个人渣！”
　　
　　“昔年，你在说什么！”
　　
　　“你……你……”女人瞪大了眼睛，尖利的指甲颤抖地指着面前好像变了一个人的瘦弱少年：“真是好碍…真是你爸的乖儿子碍…我以前真是看错了你，还以为你懂事听话，我早说过你从小就没人教，住在那种流氓家里，迟早也不学好，你妈根本就没管过你，才把你教成这样……”
　　
　　“不许你再说我妈！什么那种家里，现在这个家才是垃圾，你教出来的才是流氓！”
　　
　　“井昔年！不许再说了！”
　　
　　“我妈妈怎么也比你好，你才是第三者，你才是狐狸精，老巫婆！”
　　
　　“啪！”
　　
　　“井叔叔！”成凌宇震惊的看着男人的巴掌狠狠的拍在面前瘦弱少年的脸颊上。




绝望的孤兽

　　Chap.38
　　
　　井昔年的脸被打得偏过一边，头发凌乱遮住他眼角滑下的泪。咬紧嘴唇，他倔强的转回头直视着他父亲的眼睛，这个刚刚狠狠一掌掴在他脸上的男人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眼镜下闪着愤怒又痛心的光。
　　
　　“昔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你刚刚说的那都是些什么，你简直太过分了你！”
　　
　　井昔年抬手擦掉又滑下来的水珠，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讽刺和不屑。骄傲的仰着头看着这个屋子，这个家里的三个人，这里从来都没有他……
　　
　　“我什么时候变了？你不知道吗？因为你从来都没真正把我当过你的儿子，你知道的井昔年根本就不是我，我从来都不是那个乖乖任你们摆弄的井昔年，我今天骂的话，是我每天都在暗地里诅咒他们的，我今天打的人，是我每天都巴不得用菜刀砍死用手把他掐死的，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井昔年一字一句说着最恶毒的话，好像要把心里所有隐藏最深的怨恨和不甘都变成最尖锐的刀子，先把他自己的身体都一刀一刀割得血肉模糊，再任那些利刃全部痛快的倾倒出来，让他面前的这些人都被他刺得遍体鳞伤！
　　
　　“我也从来没把你当过爸爸，因为你不配！哥哥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外面花天酒地。妈妈生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和这个女人鬼混。所以有没有我你都觉得不重要吧？因为这个女人已经有你的孩子了，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都健康强壮，你早就计划要抛弃妈妈，抛弃也从小多病的我，那还假惺惺的关心我干什么？妈妈还在的时候，你也不会来过问我的死活，现在妈妈不在了，你怕别人骂你连亲儿子也不管吗？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井昔年！你怎么会这么想……”男人想伸出手去拉住少年的手臂，但少年如受伤的小兽一般迅速远离了他，那眼睛里本能一样的憎恶和戒备狠狠刺痛男人的心，让他一瞬间都不认识面前这个满腔怨恨满眼阴郁的少年，还是他曾经乖巧懂事的儿子井昔年吗？
　　
　　“我现在告诉你，你能给我的生活，我一点也不稀罕，如果不是你，妈妈不会没日没夜的工作，不是你，她不会要带着我嫁给那种丈夫，不是你，她不会出车祸，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害死我妈妈的！”
　　
　　“井昔年！”男人被这一番话震在当场，动弹不得，等到反应过来想要拉住少年，却看见少年单薄的身子已经迅速从拉开了一半的家门里冲出，那抹身影一晃而逝，瞬间消失在狭窄逼仄的走廊尽头。
　　
　　“昔年！你去哪儿！”成凌宇回头看看还怔在原地的男人，终于还是转身追了出去。
　　
　　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好像惊雷狂风过后，令人恐惧战栗的那种死寂。呆呆的站在门口，望着洞开的家门，男人浑身涌上一种无力感，那喃喃的声音好像是在问谁，又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成凌宇追到楼下，没看见人。又一路追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井昔年跌跌撞撞的冲到公路边，也不看车就要从车流中间横穿过去。成凌宇吓得几步抢过去，一把把井昔年拖回来，只看见井昔年一双眼睛里满是惨淡的神色，眼泪生生的被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成凌宇心里一阵疼痛。他自己的家庭太幸福美满，有时候他不能太理解井昔年对他父亲对新家庭固执的抗拒，他总觉得凡事都是可以通过沟通解决的。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是井昔年太倔强。可是刚刚那一幕幕，给了他太多的冲击，挨打的那一刻，井昔年的眼神，那么脆弱。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井昔年，他的神情，绝望，受伤，暴戾，又孤独。让他不由自主就想软下来，温柔的安抚他：
　　
　　“昔年，别冲动，什么事不能商量呢？井叔叔始终是你爸爸啊，他是爱你的。一切都是误会，说清楚不就行了，嗯？”
　　
　　井昔年毫无反应的只是盯着路面，也不挣扎，头发垂下脸颊，让成凌宇看不清他的表情。
　　
　　“跟我回去吧，昔年？”
　　
　　井昔年终于开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我不会回去……”
　　
　　“好，不回去，那去我家吧？等到你跟井叔叔都冷静下来再……”他不敢放井昔年独自一人乱跑，他现在情绪这么激动，天知道他会干什么傻事呢！
　　
　　井昔年终于抬起头来正视成凌宇，那眼里的决绝让成凌宇心里一惊：“我永远也不会再回去了。你明白吗？”
　　
　　成凌宇真的被他吓到，惊慌的看着他：“昔年！干嘛要说气话呢？你不回去，你一个小孩子要去哪儿呢？”
　　
　　井昔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成凌宇却渐渐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你不会是想去找莫长庚吧？”
　　
　　井昔年冷冷的开口：“不用你管。你放手。”
　　
　　成凌宇却反而更紧的抓住他：“不行，不行，昔年，你去找莫长庚有什么用？他什么也帮不了你！昔年，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别把事情越弄越僵啊！如果让井叔叔知道你和莫长庚……”
　　
　　井昔年听到这里，忽然明白，这个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好友，根本不能了解他，一点都不！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小时候，两家人都来往甚欢的时候，他们真的是很有默契的朋友，如果，如果父母好好的给他一个家，也许他真的也能长成成凌宇这样乐观阳光的性格。可是时间不能重来，从他被母亲带走，从他正式进入和莫长庚一样的生活，他和成凌宇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怎么能看到他心里的痛？
　　
　　井昔年更用力的挣脱成凌宇的手，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回头！
　　
　　“凌宇，你放开，这都是我的事，你根本管不了，我也不用你管！”
　　
　　“不，不！昔年，你别任性了！我知道是小元误会了！你别越错越多啊昔年！”
　　
　　“什么错？我错在哪儿了？！”井昔年拼命的挣扎，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我刚才说的话错了吗？我骂那对母子的话骂错了吗？还是，你是指我和莫长庚的事错了？我就是喜欢他又怎么样了？！我就是喜欢莫长庚怎么样！如果那是错的，就错好了！”
　　
　　“井昔年！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成凌宇简直不敢相信现在眼前这个狂躁的少年，他真的是井昔年吗？他不能相信，一定是哪里有误会，井昔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成凌宇不再理井昔年的挣扎和气话，硬把井昔年往住宅区的方向拖。这个样子的井昔年，他不能让他走掉。
　　
　　“你放开我！你放手！”井昔年死命的挣动，可是成凌宇长得如此高大强壮，铁了心要把井昔年拖回家，就根本不可能让他逃脱掉。
　　
　　不行！我不能再回去！我一旦再踏进那个家门，就没可能再回到这里了！
　　
　　井昔年急红了眼，一种类似于兽性的冲动在他身体里冲撞开来。就在快要被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井昔年忽然张口往成凌宇的手上咬下去！
　　
　　“蔼—！”顿时听见一声惨叫。成凌宇立刻想要甩脱井昔年的牙齿。
　　
　　井昔年这一口咬的毫不留情，是拼了所有的力气狠狠咬下去，瞬间就感觉到血腥味冲进口腔。可他还不松口，一直死死的咬着不放，一定要逼得成凌宇放开抓着他的手才肯罢休。
　　
　　“昔年！你——快松开……”成凌宇觉得自己那只手也许都被咬穿见骨了，痛感铺天盖地而来：“啊！”
　　
　　成凌宇终于松开另一只手去扳井昔年的头。井昔年也在同时松口，双手使力把成凌宇狠狠推倒在地上，最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狂奔进前方公路里的车流之中，彻底消失了踪影。
　　
　　“昔年——！”
　　
　　直到很多年后，成凌宇也无法忘记那个时侯的井昔年，那个瘦削单薄的少年，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嘴角和牙齿还带着斑斑的血迹，眼神却已经是完全的凶狠暴戾，带着隐隐的血光。那一刻他已经完全蜕变成一头受伤的野兽，满身的伤痕，狂暴的攻击着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绝望的嘶吼咆哮，孤独的战斗和自残，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而倒下——




我来带你回家

　　Chap.39
　　
　　晚上七点，狂风大作，平时这个时候还可以看到灿烂的夕阳晚霞，但今天从四点开始天就昏暗得不像样，黑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强风刮过地面带着放肆的呼啸声，夏日的狂躁闷热早已一扫而空，但这种冷冷清清彷佛世界末日的萧瑟感让人压抑窒息，却又无处可逃。
　　
　　打开窗把晾晒在外面的衣物都收进来，莫长庚才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泡面窝进沙发里，顺手打开电视。其实在餐厅干了这么久，他现在虽然还做不出大餐，但是几道简单的家常菜还是难不倒他了，至少营养均衡的填饱自己的肚子是没问题了。但他今天实在是看书看得太久了，没有什么事打扰他，一直窝在房间里一点也不觉得，等到突然抬起头的时候吓一跳，才发现外面怎么天都黑了，难道已经是晚上了？打开手机看时间，还以为起码也九点钟了，原来今天还不到七点就天黑了，但也够晚了，晚饭就泡面解决吧。再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莫长庚撇撇嘴，这个臭小子！
　　
　　正呼噜呼噜的吸着面条，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手机却在茶几上欢快的响起来。莫长庚拿起来一看，皱皱眉头，一接通语气就不善：“喂，臭小子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打我电话嘛！有什么事到我家来说，不就几步路，电话费很贵你知不知道啊！”
　　
　　那边梁洪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靠，谁有空去你家啊，我正被我妈禁足好不好！”
　　
　　“哧，你又考砸啦，说你智商低还别不信。”
　　
　　“莫长庚！你不幸灾乐祸你会死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下学期就高三了，我妈已经决定要二十四小时紧迫盯人……呸，谁有空跟你说这些啊，我是真有事找你，我问你，你今天有没有看见井昔年？”
　　
　　“井昔年？没有啊，怎么可能，他家离我十万八千里！”
　　
　　“井昔年今天……好像出了一点事。”
　　
　　“嗯？”莫长庚直起身子，抽面纸擦了擦油嘴，怪不得一整天都不回电话也不回短信，果然是有事：“怎么了，他出了什么事？”
　　
　　“他今天把他家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打了一顿，又把他家的人都骂了一个遍……”
　　
　　“哇！小孩儿也会发飙？我以为他只会对我发飙……”
　　
　　梁洪川无语：“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他老爸打了他一巴掌，然后他就跑了，现在还没回家……”
　　
　　“离家出走啊，正常……如果是我估计也会出走好几百次了……小孩子血气方刚……”
　　
　　梁洪川怒，实在不知道这个人的大脑是个什么构造：“靠，他能跟你比嘛？”
　　
　　莫长庚抬头看天花板：“那倒是……如果是我就很正常，如果是井昔年就很不正常……井昔年是属于没有叛逆期的异类，不受大刺激做不出来这事儿……不过话说回来，他家的事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关在家里也像个间谍似的消息这么灵通？”
　　
　　“靠，你会不会说话啊！”梁洪川抓狂，“井昔年他爸爸到处找人，学校也去过了，同班同学家都问过了，刚刚那个成凌宇，你记得吧，打了个电话到我家来，我这不挂了电话就打给你了吗？我这是替谁着急呢我！”
　　
　　莫长庚听完笑了一笑：“是是是，辛苦你了，不过小伙子沉不住气呀，说明生活历练不够。”
　　
　　梁洪川在那边听得皱眉：“喂，我说你这小子是装的还真的？你不急吗？我跟你说，井昔年跟你不一样，那小子生活圈子那么单一，每天除了家就是学校，我看他在学校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我听说他出去的时候也没带钱，小孩可没那么多秘密基地好去，况且这天儿，快下雨了……”
　　
　　“哎，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啰嗦又鸡婆……”
　　
　　梁洪川炸毛：“靠！你说啥！”
　　
　　“好了，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莫长庚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气，呜呜作响的狂风吹得窗子哐啷哐啷的响。“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我现在去打扰他……也许他想一个人静静也说不定？”
　　
　　“喂，莫长庚，我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啊。难道莫长庚不是又霸道又少根筋凡事都做了再说的吗？”
　　
　　莫长庚笑：“是啦是啦，没理由你打个电话来报一下信我就要随便你说我坏话，你再啰嗦，明天我就拿话费单到你家找你报销！”
　　
　　“靠，莫长庚你没良心真数天下第一！”
　　
　　“得了你，下周你到餐厅来，请你一顿免费的，可以了吧？”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挂了电话，莫长庚靠着窗口手里拿着手机翻来翻去的发呆。他确实是犹豫了，因为是在乎的人在乎的事，所以他更知道做事之前要考虑清楚。他还不清楚井昔年离家出走的原因，那小孩又习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莫长庚不想自己不明情况莽莽撞撞的再次伤害到他，让他躲得更远藏得更深。井昔年会打人骂人会离家出走，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根本无法想象，所以井昔年现在一定很混乱很需要冷静。但是……想起一年半以前，那个晚上偷偷跑到他家门前来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的小孩……他会不会也想见我，只是他也在犹豫？
　　
　　莫长庚想得心乱如麻，对一件事这么思前想后真不是他的风格，想了半天也没半点头绪。最后还是拿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我现在很有空，如果想和我说话，就打我电话，如果想见我，就告诉我。>
　　
　　短信发出去却如石沉大海，半个小时过去了，莫长庚手里一直捏着手机，就想看到那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可是却半点回音也无。忽然想起梁洪川说井昔年什么也没带就走了，这小子不会连手机也没带吧？莫长庚又赶紧手忙脚乱的拨个电话过去，刚响了一声，就被挂线了。看来他还带着手机……可是，井昔年，你连我也不想见到了么？
　　
　　莫长庚又坐回沙发，茶几上的泡面早就凉了，电视上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播些什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找他，怎么找，去哪里找？不找，他一个人，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身上又没有钱，他有没有吃饭？快下雨了，他有没有避雨的地方？关键的是，他心里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呢？一整天了，应该好多了吧，为什么还在钻牛角尖呢？为什么挂我的电话……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雨点打在玻璃上上霹雳啪啦的声音才把莫长庚惊醒。推开窗子看看外面黑成一片的街道，街上已经没有一个行人了，只有依稀几点路灯的光在水汽中隐隐发亮，勉强可看见地上早已积起了水洼，滂沱大雨不停歇的打在地面上树叶上，雨声轰鸣。夏日的暴雨最是无情，豆大的雨珠毫不温柔的打向每一个角落，铺天盖地的雨幕简直让人避无可避……
　　
　　抬头又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莫长庚终于关上窗子，拿起门后的雨伞，关好房间里的灯，撑开伞走出了家门。
　　
　　莫长庚撑着伞在家附近转悠，一边拿着手机不停的拨井昔年的电话。他是真的想不到井昔年会在哪里，他从来没有离家出走过，不在他爸爸家也不来找他，那他会去哪里呢？梁洪川打电话来问他，就是觉得井昔年如果离家出走，应该第一个就来找莫长庚，莫长庚也是这么相信的。可是事实却是没有。心里又急又乱，更加没了主意，莫长庚只能在附近转转碰碰运气。
　　
　　井昔年第一次挂了电话以后，之后莫长庚再打过去就是无人接听，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应该不会是井昔年把手机扔了吧……只要手机还在井昔年手上能看到他的来电就是好的，至少能让井昔年知道他在找他……
　　
　　直到走遍了整个区，走过了好几条街，都没看到任何井昔年的影子。雨势越来越大，一把雨伞早就挡不住好像瀑布一样的瓢泼大雨，莫长庚的半个身体都被淋湿了，鞋子也进了水，等走到路口，一阵狂风忽然裹挟着硕大的雨点席卷而来，莫长庚一侧身，“哗啦”一声，雨伞居然被风吹得翻了一个面，伞骨朝着反方向折过去了。
　　
　　“他奶奶的，什么伪劣产品啊！”莫长庚赶紧跑到路边的电话亭里躲着。这下真是全身都湿透了。
　　
　　“靠，死小孩再不接电话我就要淋死在这里了！”莫长庚小孩子脾气也上来了。回头看见身后的公共电话，莫长庚计上心头，只好试试了。
　　
　　投硬币进去，又拿起话筒拨了井昔年的手机号，莫长庚听着那头不紧不慢拉长了的嘟嘟声，心里紧张得不行，嘴里念叨着把观音菩萨如来佛祖问候了一个遍，只求井昔年赶紧的高抬贵手接了电话，不然他可真没辙了，注定今晚要做个雨夜孤魂。
　　
　　那嘟嘟声响得如此漫长，漫长得莫长庚就快要跳起来砸电话私拆公共设施了，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了不寻常的杂音，然后一个不太清晰的小小的声音响起来：“……喂？”
　　
　　“井昔年！！！！”莫长庚这边一声暴吼，突然又反应过来那边是一个心灵正脆弱的小小少年，声音又不自然的放低：“你现在在哪里？”
　　
　　“莫长庚……”井昔年的声音混在众多杂音之中，非常不清晰，但是莫长庚还是听出他的声音有不可忽视的颤抖，是在哭？还是被雨淋的？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莫长庚紧掐住话筒恨不得就这么把井昔年从电话里给揪出来。
　　
　　“你现在在哪里，快说！别的废话不许说！不管你有多大的事都好，今天不是离家出走的好时候，你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就过来！”
　　
　　“莫长庚，我……你别再打电话了……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你知道我担心你还……靠，臭小子你敢再挂电话试试看！井昔年！”
　　
　　“啪嗒……嘟嘟嘟嘟——”挂上电话，莫长庚望着外面连绵不绝的大雨，忽然觉得好无力。
　　
　　他现在才感觉到原来他们之间的联系，是这么的脆弱易断。如果他不听他说话不接电话关上手机，他就再也找不到他，如果他又钻进牛角尖，拒绝一切人，也不想见他，他就只能等，等他自己想通，等他自己解开了心结来找他，而他莫长庚却被动的什么也做不了……他有时觉得越来越抓不住井昔年了，他从以前开始就很难知道井昔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井昔年心思很重，许多话习惯藏在心里，虽然他对莫长庚是真诚的，是信任的，这一点莫长庚感觉得到。但他太习惯于用沉默来隐藏自己，他为了保护自己，已经封闭得太久，就像一潭山谷间的小湖，和风细雨间，不可谓不清澈动人，但莫长庚却从没有探到过那湖底的藤蔓。井昔年对他来说总像一个谜。虽然在莫长庚面前，他有别人看不到的开朗的一面，如果是朋友是兄弟，莫长庚应该已经觉得庆幸了。但不够……不够……他们是……
　　
　　期期艾艾间，胡乱理好刚才被风吹散的伞骨，深吸一口气，打不倒的无敌莫长庚又回来了。有什么关系？他至少还可以做一件事，就是永远留在井昔年一转身就能找到他的地方，这样只要井昔年想起他，就随时能够找到他。他同样可以信任井昔年，如果井昔年喜欢藏，那他也不费劲去挖他，只要井昔年知道他在哪里，他相信他会自己找过来，他知道回家的路，就算不在家，也知道他一切工作的地方……
　　
　　等一下！莫长庚眼睛一亮……刚刚电话里，好像有什么其他的声音……那好像是……
　　
　　靠，不是吧，我居然会想不到在那里？！
　　
　　狂风暴雨还在身边肆虐，莫长庚缓缓露出一个腐笑——臭小子，以为我真的找不到你么？
　　
　　雨点打在树叶的上的声音，淅淅沥沥，掩盖了他不想让人听见的一切声音……
　　
　　雨幕那么厚重，让他的眼睛看不清对面的灯光，也将他深深的包围住，不让任何人发现，这里还有个狼狈又孤独的身影……
　　
　　整个人坐在雨中，好像快要被这黑夜和大雨完全吞噬，可是为什么神智却越来越清晰，过往的记忆一直在脑海里挥散不去，童年的，少年的，欢乐的，压抑的，全家团圆的，支离破碎的，爸爸的手，妈妈的脸，还有莫长庚，那双带笑的眼睛……雨水顺着完全湿透的额发滑下他的脸庞，他也好像无所觉，却分不清那脸上肆意流淌的水痕，到底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已经不记得在这里坐了多久，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天空已经不见光明，不记得这场雨什么时候降下来，淹没了他，湿了他的眼他的手他的胸口……他以为在雨中就没人会发现他的哭泣，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泪水只是软弱的表现，一路走过来，他都努力不让它决堤，可是……当看到那条短信，他说“告诉我”，可是，说不出口……当听到他的电话，他很着急的叫着“井昔年”，可是为什么那一瞬间，一直忍着的眼泪还是不能控制的落下来……
　　
　　就算全身都已经湿透，就算被淹没在雨中，他也知道，他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哭了，因为为他而流的泪，还是那样的温热的，流过脸庞的时候，还是那么滚烫着灼烧了他，那是再冰冷的雨水也冷却不了的温度……
　　
　　仅是一街之隔，对面就是一片温暖繁华，情侣们和家人们三三两两的走过，就算是在暴雨之夜，人们脸上的美好微笑也不曾被磨灭。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不远处没有灯光的黑暗的雨中，一头受伤的小兽深深的藏住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呼救，只是呜咽着舔舐自己的伤口。也许是种惩罚，也许只是为了逃避，谁知道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跑远了，拒绝一切，无论是更深的伤害或者关心和爱，都不要了，只想放逐自己到最遥远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又不知不觉的走到这里来了？无处可去，即使没有钱给他坐车，他也一步一步的穿越大半个城市，慢慢的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了，等到发觉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才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好像再也不能多走一步了，然后他就坐下，就一直坐在这里，也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一直这么坐着，直到天黑，直到雨落下……
　　
　　对面又响起了音乐声……熟悉的曲调和声音……是了，也许一整天过来，一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就只是为了听首歌，为了唱那句歌词，为了等一个人吧……
　　
　　灯光明明灭灭，冷风卷着雨点拍在身上，全身湿透的少年坐在街边树下，微弱的歌声却字字清晰……
　　
　　“When I am down and……oh my soul so weary……”
　　
　　“When troubles come……and my heart……burdened be……”
　　
　　“Then I am still……and wait here……in the silence……”
　　
　　“Until you come……and sit awhile……with me……”
　　
　　身后潮湿的树叶发出声音，那是雨点敲出的节奏，还是谁的脚步在凌乱中响起？
　　
　　“You raise me up……and I always believe you……you will come……will come……”
　　
　　被一双手臂从后面牢牢的圈住，井昔年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模糊的不像话，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翻转旋绕，他也在黑暗中不自觉的坠落下沉……但是，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因为他抱住我了……
　　
　　“就算你躲得再远，我也找得到你……虽然你不想见我，但是我想见你……”
　　
　　井昔年笑了，回头看见一双染着水气却在黑暗中璀璨如星的眼睛，好明亮好明亮，让人好安心好安心……
　　
　　“所以我一直等着你碍…”
　　
　　少年再度闭上眼，在那个圈住他的怀抱里转过身，毫无血色的唇吻上另一双唇上冰冷的水珠，原来就算是在冰天雪地的人间，还有这一个人给我拥抱，让我取暖……
　　
　　暗夜的脚步是两个人
　　
　　一路被紧紧的追赶
　　
　　而你的眼神依然天真
　　
　　这是我深藏许久的疑问
　　
　　往天涯的路程两个人
　　
　　不停的堕落无底深渊
　　
　　握紧的双手还冷不冷
　　
　　直到世界尽头只剩我们
　　
　　你不要隐藏孤单的心
　　
　　尽管世界比我们想象中残忍
　　
　　我不会遮盖寂寞的眼
　　
　　只因为想看看你的天真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
　　
　　遗失身份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茫茫人海中
　　
　　就要沉沦
　　
　　——《取暖》张国荣
　　




久违的温暖

　　Chap.40
　　
　　市区那家很有名的西餐厅，旁边是一个小公园。晚上小公园的大门早已经关闭了，又逢到这么个瓢泼大雨的天气，路上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在黑暗的没有路灯照到的小树林里，雨点打在樟树肥厚宽大的叶子上，噼里啪啦的雨声连成一片，好像把这个角落和外面的隔离开来，自成一个无人打扰的静谧天地。
　　
　　谁也没看见，两个身影在树叶婆娑间紧紧依偎。
　　
　　谁也没听见，那比叶片上淅沥的雨声更模糊的轻语。
　　
　　谁也不知道，刚刚在这里突然升腾而出的温柔是从哪里来的。
　　
　　那只是一个轻吻的温柔。
　　
　　“昔……昔年……”
　　
　　不知道是谁打破了这寂静。可是这一声之后，依然是沉默，仔细听，好像还有某个人尴尬急促起来的呼吸？
　　
　　“昔年……我腿快冻僵了……”
　　
　　“……”
　　
　　树林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急着起身，突然——“哎哟！”
　　
　　“怎么啦？”
　　
　　“……站不起来……”
　　
　　“你腿也冻僵啦？”
　　
　　“坐太久……麻了……”
　　
　　“哦……那要不去店里吃点东西吧。我全身快淋成冰棍了。”
　　
　　“……不要，湿淋淋的，人家还以为是水鬼进门呢。”
　　
　　“那……先回家？”
　　
　　“嗯……”
　　
　　马路边上，一个少年，背上背着一个少年，沿着人行道慢慢的往公交车站方向走。背上那个少年好像全身都没力气一样，趴在下面少年的肩膀上，手里却稳稳的举着一把伞布已经被掀掉一半的破伞。两人和那把破伞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从远处看，真像九十年代悲情电视剧里面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在路上流浪的凄凉镜头。
　　
　　“唉，我就说坐出租车嘛，不过就十几块钱的事儿。公交车站还好远呢……”
　　
　　头上那把破伞悄悄的偏了个方向。
　　
　　“哎，你伞往哪儿打呢？左边，左边一点呀，哎你又移多了，右边右边……”
　　
　　“砰！”伞头狠狠敲在人头上的声音。
　　
　　世界安静了……
　　
　　两人哆哆嗦嗦的打开那个在平民区尽头的砖瓦房的大门，一前一后耸着肩膀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钻进去了。莫长庚伸手一拉门口的灯绳，客厅顶上那盏白炽灯瞬间投射下橘色的暖融融的光线，莫长庚从来没觉得这屋子里这么温暖过，简直好比大冬天里进了暖气房。回头一看井昔年，这小孩儿站在门口傻傻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人却不见动作，像是突然变了木头人。
　　
　　莫长庚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先进卧室衣柜里抽了条干净的毛毯出来，又回客厅把毯子塞进井昔年怀里，把人压到沙发上坐着。又进厨房接水烧水，把澡盆子搬出来刷洗一遍，忙得上蹿下跳。出来一看，这孩子还在那儿傻着呢，手里攥着毛毯也不动弹。看到他出来，眼睛茫茫然的看着他，头发上的水还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哎呀，祖宗诶，你怎么真的变呆了！”
　　
　　一把接过井昔年手里的毯子，先把人裹了一圈从脚到头的揉搓了一遍（这豆腐吃的……莫莫，你亲妈我给你多大的福利啊！），把身上的水基本都吸干了以后，又拿毯子整个儿盖住井昔年的脑袋，撸到自己怀里又是里里外外的一顿乱揉，边揉还边念叨呢：
　　
　　“你说你这臭小子，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吧，你还敢挂我电话！挂电话就挂电话吧，你还坐那儿淋那么久的雨！你说你傻不傻啊，你不知道找个躲雨的地儿啊！你看着吧，你今晚上准得感冒！你说你这是折腾谁呢！你折腾谁还不是折腾我……”
　　
　　“喂，莫长庚，你够了——！”被毛毯裹得死死的井昔年终于有了反应，三下两下从毯子底下挣扎出来：“咳咳，你在这儿搓面团哪？！你想闷死我啊！你会不会擦头发啊！”
　　
　　莫长庚手里拿着毯子一阵笑：“怎么着，你小子个头没见长，脾气倒是长了嘛！这火爆脾气，真得我的真传！”突然看见灯光下井昔年肿得老高的嘴角，俯下身凑到人家脸上看：“咦，你脸怎么了？”
　　
　　正说着，厨房里一阵尖锐的鸣声。莫长庚丢开手里的毯子就跑进厨房，厨房里立刻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莫长庚一遍遍的往澡盆里掺热水兑冷水，仔细的试好了水温。这才走出厨房把井昔年从沙发上拉起来：
　　
　　“快去洗澡吧。洗完了澡给你擦药。我去给你找衣服穿。”
　　
　　井昔年走进雾气氤氲的厨房，站在澡盆旁边开始脱衣服，突然莫长庚又探了个脑袋进来：“对了，我故意把水兑得很烫，你多泡一会儿，你淋了这么久的雨肯定得感冒了……”
　　
　　井昔年忍无可忍的把脱下来的衣服砸过去：“你快给我出去！”
　　
　　等井昔年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客厅里莫长庚在翻箱倒柜，破破烂烂的东西撒了一地，一面翻还在一面叨咕：“咦，我记得这里有瓶红花油的啊？怎么没有了？”
　　
　　看着面前这好像被强盗打劫后的地面，井昔年忍不住的嘴角就有点抽搐——和这家伙在一起，什么伤春悲秋都被一扫而空。本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长庚，这么久没有见面，而且又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见，井昔年觉得自己一定难免尴尬。不知道他们俩再见面会不会变得疏远，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事实证明，莫长庚不是一般人。又或者是，只要井昔年和莫长庚在一起，就好像不用担心任何事情，一切的烦恼悲伤，只要在莫长庚面前，都会化为乌有。
　　
　　井昔年一声不吭的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拉开第二个抽屉，在最里面掏出一瓶正红花油。
　　
　　莫长庚眼睛瞪得溜圆：“居然在这里！我靠！”
　　
　　井昔年无语。
　　
　　莫长庚嬉皮笑脸的接过药瓶：“还是你比较熟啊！你是咱家的当家嘛！”
　　
　　“……”井昔年觉得心里突然就像被什么砸中一样，莫名其妙的疼痛，愣愣的看着莫长庚，眼底好像有什么不受控制的就要往外冒。
　　
　　莫长庚大咧咧的把井昔年拉到沙发上坐好，猛的又把脸凑近了看井昔年的伤处：“肿的蛮厉害的诶，看来对方是下了狠手啊。”
　　
　　莫长庚的鼻尖几乎触碰到了井昔年的脸，热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井昔年只觉得嘴角那一块早已经被忽略的红肿突然又热得发烫起来，连带着井昔年整个人都开始冒热汗了……夏天啊，容易上火！
　　
　　莫长庚笑一笑，又坐回去，把红花油倒一些在手上，抹匀：“原来你也会打架啊，真看不出来。不过记得下次别让人打你的脸，不然出去被人看见，可别说是我莫长庚带出来的人哦。”（莫莫你已经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打昔年的了？）
　　
　　“谁是你带出来的碍…唔！”莫长庚冷不丁的就把涂了药的手拍在井昔年的嘴角，红花油特有的刺鼻气味瞬间冲入鼻腔，一下子熏得井昔年眼泪都出来了，完全睁不开眼睛。
　　
　　还没等井昔年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两根手指头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一个轻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臭小子，还嘴硬呢。很难闻吧？忍一下，你要跟别人打架，当然要付出点儿代价了。”
　　
　　井昔年在刺激性的气味里紧紧的闭着双眼，只能感觉到莫长庚那双温热的手来来回回的在他的伤处抚摸。不知道是莫长庚那双手的温度，还是红花油带来的灼热感，抑或只是这个夏天异常的高温，井昔年彷佛要融化在周围带着厚重粘稠感的一种温暖里，好像连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胸腔里满满的，竟是有种窒息感。
　　
　　莫长庚看见身边井昔年僵硬着身体，紧闭的眼睑上睫毛不安的颤动，却仍倔强的仰着脸，带着满是信任和依赖的姿势。嘴角肿了一块，脸颊上还有隐约的掌印，他不知道井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个小孩儿是他的，这个在他手心下微微战栗着的井昔年是他的，他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他回来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是他的，他不会再轻易放走他！
　　
　　帮井昔年擦完药，莫长庚放好红花油的瓶子，又去柜子里掏东西：“我说，你还是吃两片儿感冒药吧，淋了这么久的雨呢。”
　　
　　井昔年坐在沙发上自己捏着鼻子用手扇着刚刚擦药的地方散味儿。真是的，早知道这么难闻，还不如煮个鸡蛋或者包块冰来消肿呢！这什么红花油啊，熏死人了。
　　
　　莫长庚在柜子里捣鼓了好半天：“啊，终于找到了。妈呀可累死我了。我去给你倒水。”
　　
　　井昔年把药盒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背后的说明。
　　
　　“我说……你这药过期了吧……”
　　
　　“啊？”莫长庚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傻乎乎的看着他。
　　
　　“你刚刚给我擦的红花油不会也是过期的吧？”井昔年把莫长庚放在茶几上的药瓶子拿在手里一看：“果然……这已经过期半年了你不知道啊！怪不得这么大的味道呢！”
　　
　　“额……”
　　
　　终于还是没有吃药——外用的还好，内服的过期了幸好没吃，否则没病也得被这家伙谋杀了……井昔年还在不满地腹诽着，已经被莫长庚塞进被子里。立刻又跳起来：“这么热的天，你叫我盖被子？！”
　　
　　莫长庚挠头：“这不是叫你别着凉嘛？家里就两床毛毯，刚刚一个用来给你擦身上的水了，还没干呢。”
　　
　　井昔年瞪着他。
　　
　　莫长庚垂头：“好吧……你盖毯子，我……我就这么睡吧。”
　　
　　关了灯，莫长庚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就爬上床。黑暗里旁边的井昔年全身都裹在毯子里。突然井昔年伸出手来用力拍了拍床板，裹着毯子滚在一边扑哧笑出声来。
　　
　　莫长庚满脑袋都是莫名其妙的问号：“半夜三更的，笑啥呢？”
　　
　　井昔年吃吃的傻笑了一会儿，才顺着气慢慢的说：“家里还跟以前一摸一样呢。你看这床板……”说着又伸手拍两下，床下面的木头板子“啪啪”作响，“还是这么硬，睡一晚能把人的骨头都睡散架了，早上起来骨头都咯吱咯吱的响，真不知道是我睡床呢还是床睡我。”
　　
　　莫长庚也笑了，听这话好像不是什么好话，但是听着就有一股奇怪的舒服在心里：“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啊，难不成你以为回来就能睡席梦思了啊？”
　　
　　“切，不指望。”莫长庚躺平了，睁眼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什么也看不清，却莫名的安心。
　　
　　“莫长庚，你说，我有多久没在家里睡过觉了？”
　　
　　“唔……”莫长庚歪着头想了想：“你是十二月走的，到今天……应该是一年零八个月吧。”
　　
　　“你倒记得很清楚……”井昔年的声音轻得彷佛叹息。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井昔年往上拽拽毛毯：“为什么这毯子也跟以前一个味儿？”
　　
　　“哈……”莫长庚戏谑的笑了：“因为一直没洗过啊，那可不还是这个味道嘛。”
　　
　　“你……你这一年多真的没洗过毯子？！”井昔年一把掀开身上的毛毯，腾的坐起来：“我不要盖了！你真恶心……”
　　
　　莫长庚也坐起来，抓过毛毯连头带脚的把井昔年包住压回床上：“祖宗诶，你可别闹了，待会儿又着凉生病，还不得我伺候你啊！”
　　
　　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毯子蛹不情不愿的扭动两下，终于安分下来。莫长庚舒口气倒在枕头上，心里纳闷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幼稚了？他以前不这样啊！以前是乖小孩，现在变成怪小孩了。
　　
　　井昔年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里传出来：“莫长庚，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从家里……那个家里跑出来么？”
　　
　　“不用问啊。”莫长庚摸摸自己冰冰凉的肚子，嗯夜里还是有点冷碍…“那些都不重要啊。你这小子我还是了解的，不管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就行了。”
　　
　　井昔年没再答话。房间里陷入夜晚的寂静，只有虫鸣声在窗外不知疲倦的重复着相同的旋律。这样的夜晚，恬静安谧得让人感动。
　　
　　悄悄的，床上的毯子开始移动，直到遮住了两个少年安静睡着的身体。
　　
　　也许只有月光知道吧，那两个少年脸上同时绽放的微笑，是那么甜蜜，却又都带着淡淡的忧伤。
　　




有我在你身边

　　Chap.41
　　
　　清晨，莫长庚口干舌燥的醒来，眯着眼睛侧头一看，太阳已经明晃晃的在天空上散发热度了。阳光直射进窗子，晒得人头晕。
　　
　　莫长庚低头看看身上，晚上睡觉穿的T恤已经被汗浸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热，真TM的热，怎么会这么热？好像挨着个火炉似的。
　　
　　突然莫长庚觉得不对劲，身边好像真的有个热源。扭头一看，井昔年整个人蜷成一个圈，面朝着莫长庚，紧紧的贴在他身上，盖着的毯子已经被他完全蹬开了。莫长庚记得以前这小孩儿晚上睡相很好的啊，只要睡着了，那早上起来肯定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的。莫长庚越发觉得不对，井昔年紧挨着他的手臂在微微的战栗。拿手一摸井昔年的胳膊，热得不太正常，又用手背贴贴他的脸，更是烫得吓人。
　　
　　糟，小孩儿又发烧了！
　　
　　井昔年因为当年早产，确实自小体弱多病，在莫长庚家这几年，没少感冒发烧。自第一次在学校突然发烧被莫长庚背到医务室以后，后来又几乎每年都要病一两次，每次莫长庚嘴里没少骂他，但是还是任劳任怨的在井昔年生病期间照顾他。昨天井昔年坐在地上又淋了那么久的雨，莫长庚早该知道他是百分之一百会生病的，所以昨晚上才会那么紧张。大概还是因为没及时吃药的缘故吧，不过也很可能是在他淋雨的时候就已经生病了。井昔年习惯照顾人，却最不会照顾自己。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想这么多了。莫长庚赶紧把被子又翻出来盖在井昔年身上，仔仔细细的压好了被角，又拿湿毛巾裹了几块冰放在井昔年额头上。这才拿了钱包和钥匙就赶紧出门了。
　　
　　半小时后，莫长庚拿着药和一袋子冰糖梨回来了。井昔年只要一发烧喉咙就会痛得特别厉害，连话也讲不出来，每次都不能吃东西，喝水也会痛。所以井昔年生病有个怪癖，就是只能吃冰冰凉凉的梨，一天三顿的当饭吃，别的基本上是吃什么吐什么。对于这些井昔年的这些小习惯，莫长庚早已经很熟悉了，反正井昔年生病期间也不能指望莫长庚能煮出什么像样的食物来。进房间看了看井昔年的情况，睡得倒是蛮好的，也没再踢被子——井昔年耐不了热，发烧给他捂被子一不注意他就会踢开。不过小孩儿的脸色越发的红得不正常，嘴唇已经烧得有些开裂了。
　　
　　莫长庚开始进厨房忙活。先接了一壶水放灶上烧着，从袋子里拿了两个梨出来，其他的全部放冰箱里冰着。然后开始把梨削皮切片儿，又切成丁，然后把梨丁全部放进一个碗里拿勺子底部使劲儿的压，压成容易食用的泥状。以前莫长庚喂发烧的井昔年吃东西的时候，只是把冰了的梨随便洗洗，连皮也不削就递给人家自己啃。不过现在的莫长庚已经知道了，发烧的病人全身发软，啃东西特别费力，而且发肿的扁桃体会让病人每次吞咽都很难受，所以流质食物是最好的。
　　
　　等捣好了梨，水也开了。莫长庚拿着水杯倒了三分之一的烫开水，又兑了三分之二的凉白开才算对水温比较满意。这就是井小朋友的另一个麻烦了，不吃不拿有一点儿烫嘴烫手的东西，所以经常被莫长庚嘲笑是皮薄肉嫩，稍微烫一点儿就能把他煮熟了。
　　
　　准备好了水，食物和药，莫长庚才算光荣完成任务，拿着这些进了房间。
　　
　　“昔年，起来吃点儿东西。”莫长庚推推床上的人，看小孩儿慢悠悠的睁开眼睛。
　　
　　“嗯……好热，莫长庚，你……你干嘛又给我盖被子……”声音都有气无力的还在抱怨呢。
　　
　　莫长庚没好气的戳戳他的脸：“还说呢，早知道昨晚上就拿被子把你包成春卷。现在发烧了你才知道厉害了。”
　　
　　井昔年这才觉得全身肌肉都在痛，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喉咙好像被火在烤一样，连眼皮也烧得热热的，眼睛一闭上就觉得烫。
　　
　　“我……我发烧了？怪不得……这么难受呢……”
　　
　　“知道难受了？看你以后还敢逞强，你以为你在拍啥琼瑶电视剧吗，还雨中悲情戏呢！”
　　
　　井昔年狠狠瞪他一眼，可惜这瞪眼也瞪得软绵绵的，看起来透着股委屈。
　　
　　莫长庚也不跟他废话，拿起碗舀了一勺梨送到井昔年嘴边：“快吃吧，才买的梨，还没来得及冰呢。不过好歹吃点儿，吃完了才好吃药。”
　　
　　井昔年有点儿窘迫。虽然每次生病基本都只有莫长庚陪在身边照料，但是还没有过亲自喂到嘴边的情况。勉强撑着坐起来点儿，井昔年顶着一张通红的番茄脸（别误会哦，只是发烧烧红的= =）呐呐的说：“你，你放着，我自己吃。”
　　
　　莫长庚也不坚持，把碗和勺子都递到他手里，坐在床边耐心的看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
　　
　　井昔年干裂的嘴唇一碰到沁凉的梨肉，立刻就像沙漠久旅的人喝到第一口清水一样，那冰爽真是透到心里去，一口一口吃得极欢畅。莫长庚在旁边看着他稀哩呼噜吃东西的样子，脸还烧得红红的，乍一看还以为是饿了几顿的小孩儿呢，可怜兮兮的，不自觉的就笑了。看井昔年吃完了一碗梨，立刻就递过已经剥好的胶囊，井昔年一口就吞了，喝了口水咽了，就要把杯子递还回去。
　　
　　“都喝了，发烧多喝水才好得快。”
　　
　　“这么多，哪儿喝得下？”
　　
　　“哪儿喝不下啊？不过是水嘛，待会儿撒几泡尿就没了，快，喝了。”
　　
　　井昔年捧着杯子，看莫长庚站在床边一边收拾着碗一边盯着他要他喝水，突然就不想跟他再斗嘴了。听话的咕噜咕噜喝光了一大杯子水，才被莫大哥哥批准可以躺下了。
　　
　　井昔年很快又睡着了。莫长庚回到客厅又开始新一轮的翻箱倒柜——找体温计。
　　
　　中午又吃过一碗梨和药过后，井昔年的烧退了点了，在床上已经开始不耐无聊叫莫长庚出门给他买报纸看了。反正是周末，莫长庚也闲得无事，专心伺候家里的小祖宗。
　　
　　等到了傍晚莫长庚又拿着梨和药去房间的时候，却看见莫长庚又再度陷入了昏睡。一摸额头，竟又开始发烫了。发烧反反复复本是常事，只是莫长庚觉得井昔年的额头好像比早上时候更烫了。好不容易叫醒井昔年，哄着他吃了药，却是连梨子也吃不下去了，只一个劲儿的喊难受。
　　
　　拿体温计来给他量体温，井昔年也没力气坐着，身体昏昏沉沉的就要睡过去。莫长庚也没办法，只好把他抱在怀里，两手紧紧箍住井昔年的两只胳膊，帮他夹住腋下的体温计。井昔年的头无力的耷拉在莫长庚的颈边，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气息烫得能烧人。量好体温拿出来一看，竟然已经烧到39度7了！
　　
　　莫长庚有点儿慌了神：“昔年，烧得太厉害了。不行咱去医院吧！夏天的烧很难退的，得打点滴才行。”
　　
　　井昔年的脑袋在莫长庚的肩膀上费力的摇晃，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不要……不去……医院不舒服……床都脏得很……我不喜欢……”
　　
　　“医院哪里脏了？人家天天消毒呢！都这时候了你还穷讲究个啥啊！”
　　
　　“不要……就是不去……”井昔年使全力挣脱开莫长庚抱着他的胳膊，身体往下溜进被子里，死活不肯再出来。
　　
　　唉！真的是家里供着的小祖宗啊。莫长庚也只好把他的脑袋从被子里捞出来：“不去就不去吧，你别躲了，小心闷死你！”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莫长庚又喂了一次药，量了体温，已经39度9了。
　　
　　“昔年，你这温度越来越高了！不行，一定得去医院！”
　　
　　“我不……我不……”井昔年拽住被子把自己往里面裹。
　　
　　莫长庚气急了，一把掀开被子，拿了一件长袖衣服就往井昔年身上套：“我说你这是闹什么别扭！这医院是要吃人啊还是怎么样啊！你自己烧成这样了你还拧什么！”
　　
　　井昔年此刻似乎理智已经烧光了，死活就是不干，拳打脚踢，完全像个撒泼的小孩子。一双眼睛都烧得红红的，听到莫长庚骂人，自己一顿折腾也弄得自己身上越来越难受了，心里一委屈，那眼泪就毫无预兆的哗哗的往下掉，抽抽噎噎的死拽着那件衣服就是不让莫长庚给他套上。
　　
　　井昔年一哭，莫长庚这心里就跟猫抓了似的。又一看井昔年闹得身上的被子都滚到了地上，小孩儿就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床上，豆大的泪水噼里啪啦的滚落，全身都在发抖，嘴里还在念叨着“不去不去”。莫长庚怕他着凉得更厉害了，赶紧捡起被子把他包住。没办法，井昔年就是这样，一生病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病得越糊涂就越任性，闹起来没完没了，而且只能哄不能打。
　　
　　看井昔年缩在被子里，眼睛都快挣不开了还要眯着眼警惕地瞪着他，莫长庚一面帮他掖被子一面恶狠狠的威胁：“明天早上起来如果还不退烧，就把你打晕了背到医院去！到时候哭也没用！”
　　
　　“走开……吵死了……”话还没说完，就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留下莫长庚站在床边干瞪着眼叹气。
　　
　　这一晚莫长庚都睡得不安稳，只是合衣躺在井昔年旁边。井昔年以前虽然常生病，但是也都是低烧居多，最多捂一天的汗就好了，这次他烧得厉害，莫长庚不敢大意，不到两小时就要起来摸摸他的额头，给他喂点水喝。半夜四点多终于觉得井昔年的烧退下去一点了，莫长庚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过来，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井昔年在旁边睡得安稳，一点声音也没有。
　　
　　翻出手机看时间，原来才七点钟。睡了还不到三个小时呢。
　　
　　莫长庚抓抓头发，认命的下床去给井昔年重新烧水，准备药，捣梨子吃。
　　
　　什么都弄好了再回房间，莫长庚把手上的东西放了去摸井昔年的额头，立马吓一跳。怎么又这么烫了！昨晚不是退下去了吗？这反反复复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赶紧去拿了体温计回到床边，莫长庚伸手推推还睡着的井昔年：“井昔年，快起来，量量体温。不行就要去医院了。”
　　
　　井昔年还是耷拉着脑袋睡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莫长庚觉得不对劲，把井昔年从被子里抱出来，这才发现小孩儿全身都烫得吓人。莫长庚拿手拍拍井昔年的脸，又摇了两下。可是井昔年的身体软软地倒在莫长庚身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到了。
　　
　　“昔年，井昔年？喂，井昔年！”
　　
　　莫长庚彻底慌了神，一瞬间额头上冷汗直冒，抱着井昔年的手都微微发抖了。这样瘫倒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知觉的井昔年让他彻底感觉到害怕，是一种好像自己无能无力，什么也抓不住的恐惧。他已经晕倒了多久了？他是不是病得很重？他会不会……死？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念头充斥在莫长庚的脑子里，全都是些可怕到极点的联想。说到底莫长庚也还是个没完全踏入社会的孩子，父亲突然去世带给他的冲击是让他知道，原来活生生的一个人真的是会突然消失不见的，原来世界不是每天都一成不变的，有的东西本来以为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了，每天都在身边却没有去发现它珍惜它，有可能一转身就真的抓不到它了。
　　
　　井昔年已经消失了太多次了，已经离开了太多次了，为什么这次明明就在身边，明明还看得见他，抱得到他，却还是有种根本什么也抓不住的空虚感？
　　
　　昨晚还说如果天亮不退烧就把他打晕了送到医院去，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对了，医院！
　　
　　莫长庚好像被当头棒喝，立刻清醒过来，赶紧起身把桌子上的钱包钥匙手机揣在兜里。找出长衣长裤给井昔年换好了衣服，又拿毛毯把井昔年的上半身牢牢裹住，只留个脑袋出来，一弯身把井昔年拉到背上，让他稳稳的趴好了，才背着他一脚踹开大门就往街口跑去。
　　
　　晨光熹微的街道上只看见一个少年用尽全力的奔跑，额上汗水淋漓，不太强壮的细长手臂牢牢护住身后的人，好像那就是他最最重要的守护，一生也不可丢弃。
　　




回到从前的快乐

　　Chap.42
　　
　　井昔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很熟悉的梦境。
　　
　　在梦里他全身无力的躺在学校的医务室里，有人坐在他旁边动静很大的走来走去，端杯子，喝水，搬凳子，翻书，打游戏……这些声音扰得他在梦里也不安宁，但却又觉得安心，知道自己不是又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还有个人在旁边一直陪着他。窗外的夕阳照射进窗户，暖暖的光芒洒在他身上，能感觉到温暖又静谧的气息。他甚至能感觉得到手臂上吊瓶的液体一点一滴缓慢的流进身体里，听得到身边那个人的呼吸清晰又规律，鼻尖闻得到医务室里淡淡消毒水味道，夹杂着另一个人熟悉的气息……
　　
　　那个少年……他那么熟悉，他彷佛又看到那个人在夕阳下，拿着一瓶水，逆着光向他奔跑而来的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生病也是如此幸福的事情。让他好想就这样在梦里沉睡再不要醒来。
　　
　　他听见耳边许多声音，嘈杂，断断续续，一如当年，在他床边大声的交谈说话，呵，一点都不知道有病人在旁边的那家伙……
　　
　　“他果然在你这里，喂，我那天打电话给你你干嘛不说啊？”
　　
　　“靠，你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见着他呢。我不是接到你电话就出去找人了嘛！”
　　
　　“那你找着人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你不知道他家里找他都找疯了，那个成凌宇就认定了他在你这里，我说没有，他还不信呢。今天早上他就来敲我家的门，说早上去你家了，你不在家，问你去哪儿了。我这不就马上给你打电话了。”
　　
　　“喂，是哥们的，就别出卖我，知道不？”
　　
　　“你干嘛啊，你还想金屋藏娇啊！你藏得住他吗你！”
　　
　　“我靠，你小子会不会说话啊你，娇你个头啊！他们家的事我不管，反正井昔年在我这里，我就把他留在这儿了。我傻啊我去告诉他们？你不知道这小子回来都成什么熊样儿了，那嘴角，被打得肿那么老高，脸上还有巴掌印呢，我操他奶奶的！”
　　
　　“嘿嘿，怎么，你小子心疼了？你以前也没少被老爹打啊，哪有老子不打儿子的，我也天天被我爹揍呢，打两下又怎么啦！再说了，你忘了你自己也打过人家啦？现在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操，我什么时候打过他了！”
　　
　　“看吧，你又不承认了！打人的时候你怎么就那么狠呢？”
　　
　　“你丫的梁洪川……”
　　
　　“喂你小点儿声！你看你又把小朋友吵醒了吧！我说你怎么就说不听呢，有病人在要安静！”
　　
　　莫长庚赶紧回头，就看见井昔年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满脸黑线的望着他们。
　　
　　井昔年张张口，想说话，喉咙顿时一阵刺痛，一时竟发不出声音。莫长庚已经把杯子递到他眼前了：“快，喝水。”
　　
　　井昔年喝了水，坐起身来，头也不那么痛了。再开口已经好多了，只是声音有点嘶哑：“你们两个，怎么每次都喜欢在我床边大吼大叫的呢？”
　　
　　梁洪川嘻嘻一笑，指一指莫长庚说：“我这不是来给我哥们加油打气的么。你不知道他早上接我电话的时候，那语气，刚说到‘井昔年’三个字就要哭了似的，害我也跟着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你得了什么重病呢。”
　　
　　井昔年握紧水杯，脸不由自主的又有些烧，眼睛亮亮的看着莫长庚：“我怎么了？”
　　
　　莫长庚没好气的瞅着他：“你自个儿干的好事，你不知道么？医生说你本来最近就疲累过度，睡眠不足，身体虚弱抵抗力差，你还跑去淋雨，结果发烧转成肺炎了。今天早上在家里就晕了，把我给吓得……”
　　
　　莫长庚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不说了，不自在的干咳了一声。梁洪川在旁边没忍住，扑哧就笑出声来。被莫长庚眼睛一瞪，赶紧捂住嘴巴，不过嘴里还是发出“扑扑”的声音，像在打屁一样。（某苍我真会破坏气氛碍这个时候说什么打屁= =）
　　
　　井昔年也忍不住笑了，悄悄伸过手去拉住莫长庚的手，脸还红彤彤的，开口轻声道：“对不起……”
　　
　　莫长庚被井昔年拉住手，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居然也红了一张老脸。
　　
　　旁边看着的梁洪川打个寒颤，哀叹一声：“苍天呀，这地儿没法呆了！你们俩兄弟活生生要肉麻死我啊！”
　　
　　这时恰好病房的门也开了，一个声音已经传进来：“洪川，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又什么肉麻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就出现在门口。
　　
　　“经理？你怎么来了？”莫长庚刚站起来，就看见傅君玉后面还跟了个人，竟然是餐厅驻唱乐队的主唱Lean。
　　
　　“Lean哥？你怎么也……？”
　　
　　梁洪川一脸要死的表情：“不是吧，你们两对都凑在一起了，那我不是成了千瓦大灯泡？”
　　
　　莫长庚和井昔年都是一头雾水。莫长庚拉拉梁洪川的胳膊：“喂，什么意思啊？什么两对？”
　　
　　梁洪川一脸“你很奥特（out）”的表情看着莫长庚：“你不知道吗？喂，你上班都在摸鱼吗？我表哥和这个摇滚哥搞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吗？”
　　
　　“什……什么？！”莫长庚又再次变为石化状态。
　　
　　Lean走过来不满的拍梁洪川的胳膊：“喂，你这个小鬼，谁是摇滚哥啊？我也唱抒情歌的好不好！”
　　
　　傅君玉仍然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不能怪小莫没发现，他一门心思都在昔年身上，哪儿有精力来八卦别人的事情呢？”
　　
　　莫长庚刚回过神来，又进入想挠墙的羞（？）窘状态。
　　
　　傅君玉早已对这个手下员工的智商不抱什么指望，径直走到井昔年床边，无比温柔的问：“怎么样，好点了吗？”
　　
　　井昔年一时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嗯……好多了……”
　　
　　傅君玉施施然在床边坐下来：“我是听今天小莫打电话请假，说是你病了，在医院陪你。我想着好久没见面了，正好Lean也说挺想你这个小鬼的，我们就来了。”又瞄了在一边要死不活的莫长庚一眼，“没打扰你吧？”
　　
　　于是井昔年也羞窘了：“不，不会……”
　　
　　Lean也过来拿起一个苹果坐在床上开始削皮：“怎么样，你这个小鬼头，我早就说了，你心思太重了，容易出问题的。你在那个家里过得不太好吧？一看就能看出来。如果受了气，你告诉我，我叫洪川去帮你报仇。”
　　
　　梁洪川望天：“管我什么事？他又不是我家的。”
　　
　　Lean再度不满：“你不是块头大吗？你看这俩小孩儿，一个比一个瘦，能打得赢谁啊？”说着去掐井昔年还未完全退烧泛着潮红的小脸。
　　
　　“喂，谁瘦啦！谁敢来跟我打架，试试看！”莫长庚终于彻底清醒了，上前一步一把拍掉Lean在井昔年脸上蹂躏的狼爪。
　　
　　“怎么，连碰也不许碰了？真宝贝呢！”Lean贼笑。
　　
　　“咦……你干嘛说得这么恶心？他是病人你知不知道啊，你们一来就吵死了！不对不对，等一下！”莫长庚抬起手，一边一个指着那两个悠然坐在那里的人：“差点被你们蒙混过去了，现在是在说你们两个的问题！”
　　
　　傅君玉慢悠悠的开口，语气像是在餐厅开早会一样：“你有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你们，两个，怎么搞到一起的！”
　　
　　Lean皱眉：“什么搞不搞的，小小年纪，说话怎么一点也不文明啊！”
　　
　　傅君玉也点头：“小莫，注意素质。”
　　
　　莫长庚再度被打击得哑口无言。
　　
　　井昔年想了想：“上次Lean哥在餐厅唱歌，我记得经理说，是唱给爱人的。经理……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傅君玉微笑：“不是我。”
　　
　　井昔年松口气，还好，不然那时候我说了那么多废话，岂不是都说给当事人听了？
　　
　　傅君玉接着道：“不过，我也是听昔年你说了那些话，才决定出手的，把Lean从那个人渣手里解救出来。况且我的乐队主唱长得这么帅，怎么也不能便宜别人不是？”
　　
　　井昔年感觉到自己额上在冒汗。
　　
　　Lean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喂，别在小孩子面前乱说，不能摧残祖国的花朵。”
　　
　　而莫长庚呢，他关注的重点显然在另外一方面：“经理……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傅君玉挑眉：“小莫嘛，谁都知道你是我们店的美男招牌啊。”
　　
　　莫长庚小心翼翼的问：“那经理你……不会对我也……早就有……啥不良企图吧……”
　　
　　傅君玉继续微笑：“有啊。小莫长得这么帅，谁都喜欢。不过重要的是，你还买一送一呢不是？昔年长得这么可爱，更是人见人爱碍…”
　　
　　莫长庚扑地：“经理，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长得这么帅的份上，提前升我做领班而已，你用得着这么狠吗？”
　　
　　傅君玉铁面无私：“你长得还可以，就是智商还不够我零头的，怎么也得要昔年这种聪明的小孩儿才行。”
　　
　　莫长庚抓狂了：“你干嘛老是打井昔年的主意啊？！你，休想！白日做梦！”
　　
　　傅君玉面无表情：“莫长庚辱骂上司，这周的奖金罚了。”
　　
　　“我啥时候辱骂你啦！我都没带脏字！”
　　
　　“怎么，你还想带脏字来辱骂我吗？”
　　
　　“我……！@#&￥%…&*##！@%#@！￥%#……”
　　
　　井昔年无限悲痛的撇过脸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吵吵闹闹了半天，直到莫长庚的声音大得惹来护士赶人，傅君玉才带着一脸“欺负了小孩真爽氨的表情携家眷（内子？+表弟）慢悠悠的打道回府。临走前傅君玉还神神秘秘的凑到井昔年耳边说悄悄话：
　　
　　“虽然是辛苦了一点，不过再艰难也别轻易放弃，有事尽管开口，我们都是你和小莫的朋友，一定尽力相帮。”
　　
　　还没等井昔年感动得热泪盈眶呢，傅君玉又接下去说：“小莫傻是傻了点，不过好在他心眼实，认准了就不放手。我知道你会珍惜他的，不过，偶尔也可以欺负他，你会发现生活是充满趣味的。”
　　
　　给井昔年闹了个大红脸，一边心里还嘀咕：谁要你的恶趣味碍…
　　
　　终于打发走了这几路神仙，井昔年才算耳根清净了。一醒来就遭受这么多的冲击，真是心脏功能不好的都负荷不了。
　　
　　莫长庚检查了一下井昔年的吊瓶，叫护士来换了一瓶药继续打点滴。然后把井昔年塞进被子里：“你也休息会儿吧，这群人真是吵死了。”
　　
　　井昔年笑了下：“他们都很好啊，还是这么搞笑。是为了让我开心才来的吧。不过最闹腾的人是你才对吧。”
　　
　　莫长庚正在给他掖被子，一听这话顺手狠狠捏住井昔年的鼻子：“喂，你到底是站哪边的啊！”
　　
　　井昔年张嘴哈口气：“经理说得没错诶，你智商确实不怎么样。你不知道嘴巴也可以呼吸的吗？”
　　
　　莫长庚无语。这小孩儿都被傅君玉带坏了，一点儿也不可爱。
　　
　　“你现在会数落我了，也不知道在家里是谁哦，为了不上医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在床上又打滚又蹬腿的，一边哭一边撒娇……”
　　
　　井昔年脸又刷的红了：“我哪有这样！”
　　
　　“你就不承认吧，反正我是都看见了。”
　　
　　井昔年恨恨地瞪他。莫长庚拿手盖住他眼睛：“别瞪啦，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去买晚饭，肚子饿死了。你再睡会儿吧。”
　　
　　井昔年就闭着眼睛听莫长庚轻手轻脚的起身，收拾东西，然后走出病房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井昔年睁开眼，好像是睡得太多了，一点也不想睡了。索性坐起来，看八人间的病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透进来，还能隐约听见窗外医院广场上小孩打闹的声音。夏天啊，生病的人也少了。想起以前莫长庚嘲笑他会在夏天发烧的不是傻瓜就是还在穿开裆裤的小P孩，井昔年嘴角又浮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看看挂在墙上的钟，原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自己竟昏睡了整整一天！
　　
　　那家伙……是真的被吓坏了吧？不然不会把梁洪川和表哥经理都吓得跑来了。
　　
　　一想到莫长庚一个人对着昏迷中完全没有反应的自己，好像就能立刻感觉到他心里的那种强烈的恐惧和不安，深刻清晰得就像完全是自己的记忆一样。因为他们两个就是最相像的人啊，那种害怕被人遗弃，害怕被留下独自一个人的心情，没人比他们更了解的了。
　　
　　以后，一定不再这样吓他了。
　　
　　莫长庚去买饭却迟迟不归，饿得井昔年前胸贴后背，要知道他可是一整天都没进食了。整整四十分钟莫长庚才呼哧呼哧的跑回来，手里提着好几个饭盒。
　　
　　井昔年饿得都没力气了，语气幽怨的：“你买到时空隧道里去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莫长庚把饭盒放在病床附带的矮桌上，擦一把汗：“你这小鬼真不识好人心，我是看医院食堂的都只剩些冷饭了，根本不是人吃的嘛。所以去医院外面的餐馆打包了一些。你不是挑嘴得很嘛，我不买些合你口味的，你也吃不下啊。”
　　
　　一一打开饭盒，都是井昔年最爱吃的菜色，也都被特意叮嘱了没有放井昔年不喜欢的作料。
　　
　　井昔年顿时觉得眼眶热热的，支支吾吾半天，才冒出来一句：“莫长庚，你现在怎么学着这么会照顾人了？”
　　
　　莫长庚咬着筷子笑：“怎么，感动了？我早知道你这小鬼，一发烧生病就特别脆弱，随便对你好一点你就会眼泪汪汪的。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哭？”
　　
　　一句话成功的把什么不该有的粉红色泡泡都浇灭了，井昔年恨恨的把所有菜都扒拉到自己的饭盒里。
　　
　　“喂，你都拿走了，我吃什么呀？”
　　
　　“你吃，吃你的西北风去吧！”
　　
　　“你吃这么多，哪像生病的样子，你装的吧你！”
　　
　　晚上，护士收走了最后一瓶已经吊完了的药，叮嘱了莫长庚一些晚间需要照顾的事项，就关上病房门走了。
　　
　　井昔年还在一边愣愣的看莫长庚换上在家里穿的睡衣睡裤，在另一边的病床上铺上薄毯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晚上要在这里睡？”
　　
　　莫长庚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不是废话吗？我不在这儿睡，晚上你要有个什么，谁来照顾呀？你看，下午的时候我就把衣服啊什么的都带来了。”
　　
　　井昔年一时失语。半响才呐呐的问：“那……我还要住多久的院？”
　　
　　莫长庚爬上床：“医生说肺炎不比一般的感冒发烧，起码先要挂一个星期的点滴，然后才能看情况能不能出院。”
　　
　　“这么久！那住院费怎么办啊？”
　　
　　莫长庚坐起来无奈的看他：“你瞎操什么心呐，这点钱你哥哥我还是付得起的。”
　　
　　井昔年不再说话，脑子里一时有些混乱。
　　
　　莫长庚关了病房灯，声音在另一张床上听起来有些遥远：“快睡吧，你还生着病呢。”
　　
　　井昔年睡进被子里，仍然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淡淡的说：“那这一周，你都要住在这里了吗……”
　　
　　莫长庚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却好像知道井昔年真正想说什么：“你放心吧，我们住在医院里，没有别人知道，梁洪川他们，也不会说的……至少你出院前，没人会找到。”
　　
　　井昔年转头看向莫长庚那张床的方向，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像在努力理解莫长庚说的话。
　　
　　莫长庚轻叹一口气：“别想这么多了。就算出院了，你想住在哪里就住哪里。我不会轻易再让人带走你。”
　　
　　最后莫长庚安抚的哄了一句：“睡吧。”
　　
　　黑暗的病房里再没别的声响，只有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井昔年在黑暗里轻轻的笑了，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眼角有一颗眼泪迅速滑落，消失在他的鬓发间。
　　
　　如果，这世上的事真能如此遂人心愿，那就好了……
　　




从未有过的坚持

　　Chap.43
　　
　　第二天天亮莫长庚收拾收拾就去餐厅上班了。病人虽然需要照顾，可是生活费也不能不挣啊。
　　
　　临走前拉拉杂杂地对着井昔年说了一大堆，其实不过是把医生告诉他的又原封不动的背一遍给井昔年罢了。比如肺炎不能沾凉水，不能再着凉，吃东西要清淡，要大量饮水，按时吃药等等，他自己可是没有什么建设性意见的，就只会喂药，喂水，以及站在床边守着帮忙盖被子兼发呆而已……
　　
　　好容易等到莫长庚火烧屁股的要去赶公交车冲出了房间，井昔年才算清静了。
　　
　　看看被莫长庚大力关上的病房门，井昔年呼出一口气，慢慢从枕头下摸出从跟莫长庚回到家以后就一直关闭着的手机。一开机，就有十几条短信涌进来，全是成凌宇发来的。他爸爸是不会发短信的，只会直接打电话，只不过关机了以后就接收不到未接来电了。
　　
　　井昔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手里拨出通话键，就坐在床上闭着眼安静的等着电话接通。才响过两声，电话就通了，话筒里传来成凌宇急促的声音：
　　
　　“昔年！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井叔叔找你都找疯了！你快点回来呀！别再闹脾气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商量，你一个人在外面大家都很担心你啊！喂？昔年？你怎么不说话？”
　　
　　井昔年静静的等着成凌宇把话都说完，才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的把要说的话都说明白：“凌宇，说完了吧？现在你听我说。麻烦你转告我爸爸，我很好，不用担心我，不要找我，别做更伤害我的事。我不会回去，我没有耍脾气，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如果他还当我是儿子，如果他还希望我好，就别再来找我了。我现在就过得很好，回去只会大家都不开心罢了。”
　　
　　成凌宇一听这话，简直就有点像要诀别的意思了，立刻就急了：“昔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井叔叔怎么可能不找你呢？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莫长庚那儿？你们两个不住在那平民房里，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井昔年彷佛没听见他的问话，只轻轻的说：“现在什么也不用说了，凌宇，我打电话给你，只是想保护我要保护的人，你应该明白。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帮帮我，别让爸爸伤害他，就当我求你了。凌宇，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不过现在，再见。”
　　
　　说完井昔年再也不听成凌宇一个字，果断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等手机屏幕的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后，井昔年才彷佛脱力一样的靠倒在床头。他终于……第一次向自己的父亲发出挑战，却是如此激烈而决绝的方式。终于好像冷静利落的了断了一些纠缠，他的头很痛，他的心很累，他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但是他必须，必须这么做，必须打这通电话。他深知他父亲的性格，如果两天内他不回去，他的父亲绝对会向派出所报案，或者是以莫长庚拐带青少年的名义，或者直接找到莫长庚工作的地方去，这都是完全可能的事。
　　
　　莫长庚自己已经受过太多的苦了，他们两人都受过一样那么多的辛苦，他不能再把自己的那一份痛苦强加在莫长庚的身上，让他一个人背负两个人的债。他不能，让自己的父亲有机会伤害他。既然这是他一个人的逃避，就应该由他自己承担任性的后果，或者更多的一切。
　　
　　莫长庚保质保量的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在公交车上打电话给井昔年，想问他晚上想吃点儿啥，他好顺路带到医院去。结果发现那小孩儿关机了。莫长庚悻悻的刚把手机放裤兜里，手机就欢快的振动起来。莫长庚掏出来一看，立刻撇撇嘴，接了电话放在耳边：
　　
　　“又什么事啊你这家伙！跟你说过电话费更贵啦，有事没事打什么电话你！”
　　
　　梁洪川在那边吼：“谁有事没事愿意打电话给你啊！你还真以为你帅得一朵鲜花香飘千万里，人见人爱呢？”
　　
　　“行啦，就你词儿多，什么事，快说。”
　　
　　“我跟你说，今天井昔年他爸爸可亲自上我家逮人来了。成凌宇陪着来的，幸好我爸妈不在家。他想要你的工作地址。”
　　
　　莫长庚敲敲公交车的窗玻璃：“那你小子怎么说的？”
　　
　　“我当然说不知道啦！他肯定不信，不过他也没办法。他爸爸斯斯文文的倒是个文明人，问了几句看我不想回他，也没为难我，就走了。”
　　
　　“哼！”莫长庚冷笑一声：“算你小子嘴严，没出卖我。”
　　
　　梁洪川忧心忡忡：“我说，你这么藏着井昔年也不是个办法，他老爹迟早能找着他的。今天都能找着我家去，明天还不定使啥招呢，你小心他爹告你绑架你就惨了。”
　　
　　莫长庚满不在乎：“他愿意告就告呗。他告我绑架，我还告他虐待呢？你没看井昔年被折腾成啥样了。疲劳过度，还心理创伤，我还找他赔钱呢？”
　　
　　梁洪川“扑哧”笑出声来：“你找他赔钱？你有没有搞错，人家可是井昔年的亲爹。你呢，你算什么？哥哥吧，也只是名义上的，难道是男朋友？你敢这么跟他老爹说吗？”
　　
　　莫长庚叹口气：“行了，你也别瞎操心了。我本来也没打算藏着井昔年，他一个大活人，又没犯法又没被追杀，我藏他干什么？他还病着呢，我就是不想他被这些有的没的的事儿打扰，现在养病最重要。等病好了，我就带他回家，他老爹要来就来。我还怕他不成吗？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要下车了，还得给井昔年那小祖宗买饭去呢。”
　　
　　“好好好，随你，你说你们俩的事儿，我瞎掺合个啥劲呢。我就是通个风报个信，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行了，我挂了。”
　　
　　通话就此结束，连个多余的再见都没有。莫长庚把手机再次放回裤兜里，跟着人流下了车，一脸轻松的奔赴餐馆去买饭。什么是哥们？这就是真哥们。没别的废话，关键时刻找得到人。莫长庚自从遇到井昔年以后，已经得了这许多真正关心他帮他的人，他很知足了。
　　
　　等莫长庚提着大包小包进病房门的时候，就看见井昔年可怜巴巴的以翘首企盼的姿势迎接他的到来。
　　
　　莫长庚受宠若惊：“怎么了这是，这么惦记我呐？”
　　
　　井昔年悲愤的控诉：“医院的饭，真难吃！世界上没有比它更难吃的东西了！”
　　
　　莫长庚这才明白过来，哦，原来是饿的……
　　
　　井昔年挑食，那还不是一般二般的挑。
　　
　　于是赶紧收拾桌子，端饭菜先填饱饿坏了的病人的肚子。
　　
　　莫长庚边忙着往桌子上摆碗碟边问井昔年：“你怎么手机关着机呢？都说发烧的人嘴里淡，没味儿，所以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在路上本来想打电话问你都没问着，只好自己琢磨着买了点儿”
　　
　　井昔年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就……一直关着的啊。”沉默了一下，井昔年慢慢的接下去说：“明天，你帮我另外买张手机卡吧。我想换个号码。”
　　
　　莫长庚抬起眼来看了看他，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半响才轻笑了一下，回答道：“好，明天我就去买。吃饭吧，看看这些菜还行不？我特意问了，说这个瘦肉冬瓜汤，肺炎病人吃特别好，清热止咳的。还有这个香菇，增强免疫力的。鸡蛋什么的我就没给你买了，你虽然喜欢吃煎蛋，不过医生说了蛋要少吃……”
　　
　　井昔年看着在他站在桌子边一盘菜一盘菜拿到他面前献宝一样炫耀的莫长庚，不由自主的就也跟着笑了。
　　
　　只要能跟这个人在一起，还有什么苦痛是不能忘却的呢？




莫长庚的战斗

　　Chap.44
　　
　　井昔年的病好得很快。本来么，虽然有些体弱，毕竟是正值青春的少年，这种病躺个两三天就能生龙活虎的了。井昔年原本放假也是放不下学习的，况且快初三了，压力越发的大。可是当时离开家的时候两手空空，他这几天的换洗衣服都是穿的莫长庚的（喂，包括内衣裤吗？=_=），更别提他的那些书了。可是在床上整日躺着也实在是无聊，只好向值班的护士姐姐们借了点儿言情书（不知道有没有耽美？众：你废话太多了，是不是想凑字数呀！）侦探小说什么的，打发时间。
　　
　　莫长庚依然白天照常去上班，晚上都在医院陪护，除了偶尔回去家里拿点东西。不过为了方便莫长庚照顾病人，傅君玉还是特别让领班尽量帮他调了班，让他每天能在三点左右就下班，然后去帮井大少爷买饭菜。反正薪水照拿，莫长庚也乐得享受特殊待遇。
　　
　　井昔年住院后的第四天早上，莫长庚清早一进餐厅，迎面就看见领班小张姐对他招招手：“小莫啊，昨天你走了不久，有个男人来了，问你是不是在这里工作。我说你已经走了，他还问说你走这么早干嘛去了。这我也不清楚啊，我就知道你好像是家里有人病了吧？所以我跟他说你最近在医院看病人呢。他还问好多，问是哪家医院，还问你电话号码。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就没告诉他，他就说今天再来。我就告诉你一声儿。”
　　
　　莫长庚“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心里已经有谱了。看来还是找到这里来了，也是，他光明正大的在这里工作，真想找他怎么也找得到。
　　
　　小张姐八卦兮兮走过来问：“小莫，那人开私家车的来的，西装笔挺的。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有钱的亲戚呢？诶，他是你谁啊？”
　　
　　莫长庚笑了笑，敷衍过去：“我没这种亲戚啊，连我也不知道是谁呢。”
　　
　　不想再多说，莫长庚溜进更衣室里换衣服，准备开工上班。
　　
　　果然上午刚过十点，一个男人就走进来。莫长庚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么早就来，看来是连工作时间也可以耽误，非要逮到他不可的了。
　　
　　莫长庚也不想装不认识，就自自然然的走过去：“井叔叔，你是找我吧？”
　　
　　男人看他一眼，点点头：“有空跟我聊几句吗？”
　　
　　莫长庚笑笑：“你看你是在这儿坐一下，顺便吃点儿东西？还是我们出去？不过我还在上班呢，不能耽误太久。”
　　
　　男人抬眼环顾了一下餐厅，客气的说：“我就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说是这么说，毕竟也算半个顾客吧。莫长庚还是帮他找了张桌子，给他端了杯咖啡来。
　　
　　等莫长庚也在那张靠窗隐蔽角落的桌子前坐下来，对面的的男人也不装模作样的喝点儿咖啡聊聊天气什么的，直接就开门见山：
　　
　　“井昔年是在你那里吧？”
　　
　　莫长庚心想，你都知道了还问个P啊？但还是乖乖回答：“在。”
　　
　　男人点点头：“我想也是的，他离家出走无非就是去找你。”
　　
　　莫长庚继续腹诽：放P，井昔年性格那么倔那么要强，你把那小孩儿逼走了，如果不是我聪明找得到，井昔年这会儿估计已经在马路上流浪了。
　　
　　男人继续问：“他生病了吗？你们现在住在医院？”
　　
　　莫长庚瞟了男人一眼，语气凉凉的说：“对啊，他那天晚上一直坐在马路边上，淋了一晚上的雨。回去就发烧了，隔天送他到医院，说是转成肺炎了。”
　　
　　男人听后眉头皱起来，眼神变得严厉，一瞬间莫长庚以为他要发火了。但最终男人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头揉了揉额角。
　　
　　“多谢你这几天照顾他，医药费我会付给你的。”
　　
　　莫长庚撇嘴：“不用。我照顾我弟弟天经地义的。”
　　
　　男人抬眼仔细的看着他，沉默半响才又开口：“那天昔年在家里的事，他都告诉你了？”
　　
　　“没有。”
　　
　　“哦？他不肯告诉你吗？”
　　
　　“是我不想知道，所以不问他。”莫长庚冷冷的看着对面的男人：“不过如果你说的是你已经另有一个儿子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就在你接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是他哭着说的。”
　　
　　男人瞬间抿紧了唇沉默的看着他，这个表情和井昔年倔强时候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不可否认他们父子俩无论是相貌气质还是举止性格，都惊人的相似。无论走到哪里，恐怕都没人怀疑他们俩的血缘关系。
　　
　　“好吧，他应该告诉你。有些事如果他一直憋在心里，反而不太好。他肯跟你哭跟你说，我觉得挺好的。不过……这始终是我们家的事，我会和昔年把这些事情处理好的。你和昔年要好，我一直都知道，昔年拿你当哥哥，可能是因为他一直都很孤独，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他脾气太倔，不肯听别人的话，但是身为他的父亲，我都是为了他好，总不会害他。”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还是看着他，眼里散发出威慑的光来，是一个长辈教训晚辈的眼神。在这种眼神下，莫长庚好像突然明白了井昔年为什么会这么早熟懂事。有这么睿智又严厉的父亲，只要一个眼神，不用多说什么，就能让他面前的孩子乖乖自视自己的错误。
　　
　　但是莫长庚是谁？他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天皇老子来了他也只随自己的心意。如果说第一次见井昔年的父亲他还有所惧意的话，现在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面前这个男人。
　　
　　他太了解井昔年了，他知道其实井昔年一点儿也没恨过他父亲，相反他最在乎最渴望的就是来自父亲的爱，连他母亲也比不上。所以井昔年才会那么伤心，才会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在他面前大哭，父亲就是井昔年的逆鳞。就因为他爱，所以不能允许父亲把爱分给别的人，不能允许父亲对他的忽视，所以才会被来自父亲的抛弃伤得更深。这样被井昔年全心在乎着的人，即使四年不曾见过一面也让井昔年一直牢记着他的话的人，要把井昔年打击成什么样子，才能让井昔年下定决心从那个家逃走，再也不回头。在那个家里发生的事，就算井昔年不瞒他，莫长庚也没一点儿兴趣知道。反正他只知道，那一定是不能被原谅的伤害。他相信井昔年，如果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这么决绝的说“不”，他一向是那么能隐忍那么懂得沉默的人。
　　
　　也许这个井昔年在世界上唯一还可依赖的亲人，井昔年的父亲，在井昔年心里真的彻底碎了。既然如此，他就要彻底赶走井昔年心里其他的人，让以后井昔年的心里就只有他，是亲人也好，是朋友也好，是恋人也好，无论是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有他一个人就好！
　　
　　莫长庚直视着男人的眼睛，坚定的清晰的开口：“我对你们家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管你家发生什么也好吧，我不想管也没空管。但是井昔年，不管你认为我是他的谁，反正我家的门是永远为他开着的。他只要愿意来，我就愿意留他。如果他不愿意走，谁也别想强行把他带走。这跟你家的事无关，恰恰相反，这只是我和井昔年的事。说实话，我不可能劝他去哪里，你要说什么你可以自己跟他说，如果他要走，我也不会拦他。”
　　
　　“我也想面对面的跟他谈，可是他手机换了号码。”感觉到莫长庚的敌意，男人也不甚在意，只是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莫长庚点头：“是的，是他要换的。”
　　
　　“所以，需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或者告诉我他的新号码，不然我怎么能联系到他。”
　　
　　莫长庚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他病了，需要休息，至少在他病好前我不能让人打扰他。况且他换了号，意思很明显，我如果告诉你，这和出卖他有什么两样？”
　　
　　男人终于眯起了眼睛，是属于中年男人发火前的危险信号。本来闲适的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交握着放在了桌面上，两人把身体倾向了莫长庚，眼里已经全是警告的光芒：“要查到昔年在哪家医院并不难，毕竟这些信息都是可公开的。不过正如你所说，我也不想打扰他，逼他太紧。让他在你身边，我还是放心的，毕竟你们也一起生活了好几年。”顿了一顿，男人继续道：“不过你知道吗，井昔年还未成年，你如果再这样继续教唆他离家出走，脱离亲生父亲的监护，我可以告你拐骗的。”
　　
　　莫长庚听了，一时竟愣住，反应过来以后，莫长庚突然笑了几声，带着痞子气：“我终于知道井昔年为什么走了。你真是个可怕的父亲，比我那个心情不好就揍人的流氓老爸还不如。不过你可以尽管试试，告诉你，我也未成年的，你要告就告吧，我最多关几天，到时候看是让井昔年真的恨你，还是你顺利带走他。”莫长庚站起来，对男人最后笑了一下，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你是井昔年的爸爸，我一直很尊重你。但是如果要耍流氓，我奉陪。对不起，我时间到了，必须去工作，你请便。”
　　
　　说完莫长庚就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桌子。
　　
　　男人独自一人在桌子上沉默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男人才扔下一口也没喝过的咖啡买单走人，走过门口的时候还是莫长庚亲自帮他拉开了玻璃门，但他却没再跟莫长庚说一句话，甚至连一眼也没看莫长庚，彷佛他真的只是来喝咖啡的路人。
　　




只要有你我不怕

　　Chap.45
　　
　　那天以后，直到井昔年出院，他父亲也再没出现过。
　　
　　莫长庚安安稳稳的把小孩儿接回家，左手一包药，右手一包衣服，看井昔年站在前面掏钥匙开门，那感觉别提有多踏实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没有改变过，曾经离别的岁月就像是镜花水月，莫长庚甚至都不太记得没有井昔年在家里的时候时间是怎么过的。只有眼下，每天下班回家看见井昔年往桌子上端菜的场景，就连吃完饭赖在沙发上不肯洗碗被井昔年揍的痛感，都如此真实而熟悉，就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醒来，那一年多的生活都只是白纸一晃而过，醒了以后才发现，原来井昔年还在身边，他们还是相依为命的，兄弟，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生活如此美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时候，莫长庚快考试了。带职函授的课程和普通高校的时间是错开的，高校放假的时候，才是教授们有空来集中给他们上几堂课的时候。一般半个月为一期，七月中旬就开始考试。前一周因为井昔年生病的关系，莫长庚别说复习了，那一周的夜校课程都翘掉了。现在快考试了，莫长庚才觉到大难临头，想死的心都有了。其实他也不是多有上进心，只是心疼那些钱……要知道，每期带职函授的课程都是好几千，是他起码一个月的工资呢。
　　
　　不过，也不用怕，这不还有个救星一样的天才少年在身边么？
　　
　　井昔年本来还惦记着他那些功课，可惜实在是没有带来。有些已经学习成精的孩子就是这样，你一天不让他看书，他就空虚得发狂。记得前年市里考了高考状元的某高材生有句名言：“看书只是因为生活太无聊了，我一学习就不无聊了。”基本上井昔年也是这种状态。
　　
　　所以，当他看见莫长庚那一摞摞商专教材的时候，简直眼睛发亮，好像饿狼看见了一大块生肉一般闪着绿光。害抱着书出来的莫长庚被盯得脊背发凉，还以为小孩儿突然开了窍，也会对他发情了呢……（喂……= =+++）
　　
　　等到第二天莫长庚再下班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一本专业书已经布满了勾勾画画的痕迹，目瞪口呆的拿去问井昔年，井昔年眼睛也不抬拿着锅铲炒菜：“哦，我已经看完了。帮你把重点概念都画出来，你就把那些背了就行了。”
　　
　　莫长庚手里掂着厚达400页重达三四斤的大砖头书半天回不过神来。这小鬼的眼睛怎么长的，难道是扫描仪吗？
　　
　　吃完饭莫长庚正襟危坐的翻开第一页开始背书。然后，看了半小时还在第一页……
　　
　　莫长庚苦着脸去骚扰开始帮他划英语单词的井昔年：“太多了，你基本整本书都画了杠杠，那不跟没画一样嘛！”
　　
　　井昔年拿过去翻翻：“可是这些都是基本概念啊，都有可能会考到的。”
　　
　　莫长庚死皮赖脸：“你再弄简洁点儿吧，我又不求满分，我只要及格就行了！六十分万岁啊，多一分都是浪费！”
　　
　　井昔年鄙视的扔过去一记眼刀，手里哗啦哗啦的翻着书：“这里，还有这里，一定要背。这些……你就随便看看，如果来不及就算了。还有这里也要背，绝对的重点……”手到之处，几个书摺印在页脚，整本四百多页书已经压缩成了有书摺压着的二十几页纸，前后不过十几秒钟。
　　
　　莫长庚再次目瞪口呆：“你……你都记得哪些内容在哪一页？”
　　
　　井昔年耸耸肩：“不会每个字都记得住，但总有印象的，基本哪些内容在哪个章节总有个概念的。”
　　
　　“这些……都是职业专科用书诶！你又没学过，怎么会……”
　　
　　井昔年瞟他一眼：“我觉得还好啊，比较浅吧，都能看得懂。”
　　
　　莫长庚叹为观止。所以说，人脑和猪脑都是有区别的……更可况一个是电脑一个是豆腐脑……
　　
　　家有一个天才小孩儿，如有一宝，那就好比冬天里的小棉袄，夏天里的凉白开，考场上的作弊器……
　　
　　莫长庚心花怒放，抱住这个“宝”，吧唧一口亲在人家的脸蛋上，捧着书屁颠屁颠的走了。
　　
　　留下井昔年怔在那里半天不能动弹，手里拿着笔停在纸上抖抖抖。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无意间手里的笔都快把纸戳出几个洞来，两个字赫然纸上：“流氓”！
　　
　　那天晚上，莫长庚被勒令什么时候背完了什么时候才能睡觉，还差一个字没背完都休想溜上床。
　　
　　所以说，还是不要试图轻薄家里的电脑为妙……
　　
　　经过井昔年为期一周的魔鬼式强化提高冲刺特教班，莫长庚终于顶着两只红通通的眼睛，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脸好似饿殍厉鬼的憔悴模样就上考场了。对于井昔年来说，这算什么，他自己考试的时候对自己更是狠，能整整熬个几天几夜不睡觉，看通宵的书第二天天亮就去考试，回来倒头就睡，那都是常事。
　　
　　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莫长庚考出了自上夜校以来的最好成绩。其实这种带职函授的考试是有很多水份的，老师在考前就会划重点，甚至泄露题目。关键就在于莫长庚缺了课，没听到考前的恶补内容，还能考到这么好，不得不说是没有做不到，只有不想做到。
　　
　　回去免不了对井昔年又是跑前跑后又是端茶递水的拍马屁。把井昔年哄得飘飘然，大手一挥，既然如此那就庆祝一下，出去买菜，吃火锅！
　　
　　莫长庚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真好，这个宝贝，上得厅堂，进得厨房，又有智慧，又有贤惠。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其实夏天才是吃火锅的黄金季节。虽然很热，但是一口冰可乐，一口香辣滚烫的菜，出了一身大汗之后，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是只有吃火锅才会有的爽快，别的什么也比不上。等到揭开餐桌上滚得沸腾的电饭锅，绿色的生菜，白色的豆腐，红色的蟹柳棒，还有煮得滋味十足的羊肉片儿……莫长庚嘴里的口水差点滴到锅里，被井昔年操起筷子在脑袋上敲了一记。莫长庚才如梦初醒，也抓起筷子，一把伸进锅里……
　　
　　正在莫长庚的筷子追逐一颗鹌鹑蛋的关键时刻，茶几上莫长庚的手机欢快的响了。
　　
　　莫长庚正被满屋子浓郁的火锅香味刺激得精神亢奋呢，哪有时间管手机响不响，完全跟没听到一样。井昔年不耐吵，本来就坐在离茶几近的地方，所以顺手就拿了手机递给莫长庚。莫长庚还是无视，井昔年就操起筷子又使劲敲在他的手上，把他好不容易夹到的鹌鹑蛋敲掉了。莫长庚“哎哟”一声正想控诉“我的蛋！”，就看见井昔年正狠狠瞪着他，手里还举着欢唱着“今夜无人入睡……”的手机，只得撇撇嘴，一脸委屈的接过来。
　　
　　一看上面的号码，莫长庚就气不打一处来，按了通话键就大呼小叫的骂开了：“喂你这死小子你是不是故意的呀！你是不是隔着好几条街就闻到我家的味儿了故意来骚扰我啊！你TMD什么时候不好打现在打电话啊！我刚刚夹了个鹌鹑蛋你就打电话！你跟我上辈子有仇吧你！……”
　　
　　井昔年在对面都没有力气去鄙视他了……跟莫长庚呆在一起，翻白眼的次数太多了，眼皮都有点儿抽筋了。
　　
　　莫长庚的声音却忽然小了下去：“干嘛？叫他干嘛，你直接跟我说！”
　　
　　井昔年抬起头来看莫长庚，正好看见莫长庚的目光也往这边望过来，眼神里有点紧张的意味。莫长庚从餐桌前站起来，转身坐在沙发上。
　　
　　“转达什么话啊转达，叫你直接跟我说！你这家伙……”
　　
　　井昔年听也听明白了，直接走过去拉拉莫长庚的胳膊：“电话给我。”
　　
　　莫长庚还想站起身来躲开井昔年的手：“没你事儿，我跟他说……”
　　
　　井昔年却不放手，死死的抓住莫长庚拿着电话的那只手：“拿来。”
　　
　　莫长庚看见井昔年突然严肃下来的表情，嘴唇紧紧的抿着，和他父亲肖似的神情立刻让井昔年全身都散发出让人不可反抗的压力。莫长庚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不寒而栗的感觉，就像那天早上，哭了一夜的井昔年站在他身后，冷冷的声音叫出“爸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又淡漠，让人不由自主的就被他屏蔽在某个距离之外，突如其来的陌生感。
　　
　　莫长庚不知怎样拒绝这样的井昔年，终于把电话递过去。
　　
　　井昔年接了，平静的“喂”了一声。
　　
　　“是井昔年吗？是我，梁洪川。”
　　
　　“嗯。”井昔年应一声，看见莫长庚一脸复杂的看着他，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紧张的表情，好像想问什么，却又不敢的委屈。突然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有人在乎的感觉。
　　
　　“刚刚……成凌宇又给我家打电话了。他说你换了号码，也不知道莫长庚的号码，所以只能打给我。”
　　
　　“哦。”井昔年挨着莫长庚在沙发上坐下，装作不经意的握住了莫长庚的手。
　　
　　“他只说要我给你转达一句话，就是‘井叔叔知道了’。”井昔年浑身一抖，握着莫长庚的手陡地收紧，“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他说你听了就能明白。”
　　
　　井昔年闭了闭眼：“嗯，我知道了……”
　　
　　“昔年，这是什么意思啊？你爸爸要找你们麻烦了吗？我听表哥说上次你爸爸已经去餐厅找过莫长庚了。”
　　
　　井昔年紧紧地抓着莫长庚的手，好像这样才能给他多一点的勇气。
　　
　　“没事……有事会告诉你们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就这样吧，拜拜。”
　　
　　挂了电话，井昔年脸色苍白的坐在那里，还闭着眼。
　　
　　果然，还是逃不掉，该来的始终都会来。他还一直自欺欺人，以为可以的，可以一直不让人知道，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走下去，用尽所有的办法都要一直走下去，原来，这也都只是奢望而已。
　　
　　莫长庚早已察觉井昔年的不对劲。狠狠捏住他的那只手用了十分的力气，指甲都陷进了肉里，生疼。但莫长庚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让井昔年靠在他身旁。他在等，等井昔年告诉他。
　　
　　好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寂静，其实也不过是几秒钟，井昔年睁开眼睛，脸上已经回复了些血色。
　　
　　“我爸爸……去餐厅找过你了？”井昔年语气淡淡的问。
　　
　　“嗯。就前几天。”
　　
　　井昔年转过脸来看着莫长庚，手里还紧紧抓着莫长庚的手，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但眼睛里却满是坚定不移的光：
　　
　　“做好准备了吗，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
　　




当时少年不言惧

　　Chap.46
　　
　　那个电话以后，井昔年本以为第二天早上就会看见父亲出现在门口。但并没有，意外的风平浪静。
　　
　　十天之后，莫长庚正在餐厅工作时，收到了法院送达的传票。
　　
　　井昔年的父亲以莫长庚引诱未成年人离家出走，脱离监护人监护为由，对莫长庚进行了起诉。一周后开庭。
　　
　　莫长庚签收传票时，傅君玉正在店里。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井昔年就好好的住在莫长庚家里，有地址有电话，他父亲竟然连见面都没有，就直接采取了这样极端的方式，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把传票的内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傅君玉还是觉得无法理解：“是因为上次他来，你跟他吵了一架的缘故吗？”
　　
　　莫长庚摇头：“我根本就没有跟他吵。虽然他当时确实说过要告我的话，但是……他真的这样做，应该有其他原因吧。”
　　
　　“什么原因？”
　　
　　莫长庚苦笑了一下，但也不隐瞒：“我想，他是知道我和井昔年的事了吧。”
　　
　　傅君玉惊讶道：“你们之间根本就什么事都没有，他能知道什么？”
　　
　　莫长庚还是只有摇头。
　　
　　傅君玉想了想：“所以，他气急败坏，怒不可遏，直接就想采用最具有打击力的方式彻底斩掉你们的念想吗？就连给自己孩子解释的时间也省去了吗？”
　　
　　莫长庚一向大大咧咧阳光灿烂的眼睛里，也终于有了忧愁颜色：“昔年说，他爸爸已经在申请出国了，也许就是这半年时间。用什么理由根本不重要，他只是想带走昔年而已。”
　　
　　傅君玉点点头，轻声嗤笑了一下：“他对自己儿子的性子还真是摸得透透的。井昔年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最讲道理，最讨厌胡搅蛮缠。如果面对面的说，他还不一定能说得动昔年。所以，就到一个最讲道理的地方，大家把道理讲清楚，之后只看法院怎么判，各人认各人的命。真是聪明的做法，也是好狠的做法。他根本已经忘了他儿子连15岁都不到，还是个孩子。他就把他自己的儿子当敌人了吗？”
　　
　　莫长庚不说话，闷闷的坐在更衣室里的座椅上。他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苦恼，就连那时父亲去世给他的打击也只是带给他悲痛和震惊，他却从未觉得退缩畏惧过。他一直相信自己有掌握自己人生的能力，所以不用害怕。可是现在，他终于知道什么叫烦恼，什么叫迷惘，是那种脑袋痛得快要爆炸却还是想不出任何办法的无助感。他的人生那么自由，可是一旦有了井昔年，他就有了牵绊。而井昔年的人生呢，他有这个把握，有这个权利去承担和要求吗？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但现在，为了井昔年的以后，他开始对自己怀疑。
　　
　　“到底要怎么办？”莫长庚捧住自己的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挫败。
　　
　　傅君玉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怎么回事，不要这么快泄气，这可不像你。井昔年都那么坚强，那么坚持，你如果这个时候打退堂鼓，昔年该怎么办？”
　　
　　莫长庚坐起来，直视着傅君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退堂鼓。只是……”顿了一下，从傅君玉手里拿过那张传票：“我也在想井昔年要怎么办？他那么敏感，如果知道他爸爸居然去法院告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他这几天已经很紧张了。”
　　
　　傅君玉笑了一下，在莫长庚对面坐下：“你把井昔年想得太脆弱了，其实他比你强大得多。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不过他爸爸确实非常了解他，他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所以把传票寄到这里，而不是寄到你家里去。你也怕井昔年在家接到这东西，会背着你跑回家去，然后一气之下说些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吧。对了，这件事，你不会想瞒着井昔年吧？”
　　
　　莫长庚叹口气：“根本瞒不住吧。他每天都问我他爸爸有没有来找我。我想他可能已经能猜到一些了。”
　　
　　傅君玉点点头：“我也劝你不要试图瞒着他，这样更糟糕。”看着莫长庚在对面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颓废样，傅君玉不满的扣扣桌面：“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这仗还没打呢，你就先偃旗息鼓了。你不要想得太严重了，只是一张传票而已。像你们这种家庭小纠纷，法院每个月都受理好几十起，连正规程序都不用，直接走简易程序了。到时候应该也不会开庭，只是在调解室调解罢了。你想，他爸爸难道真的狠心跟他儿子对薄公堂吗？说到底不过是一种逼井昔年回去的手段。你放心，我会陪你去的。”
　　
　　莫长庚愣了一下，立刻坐起来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啊？你陪我去？不用不用……”
　　
　　傅君玉冷峻的上下打量他：“不用什么，你跟井昔年两个，都是小P孩，什么都不懂，没有成年人陪着怎么行，那不就是去乖乖给人骂的吗？”
　　
　　莫长庚还是摇头：“不是这么回事儿，你不知道，井昔年脸皮薄，这本来是我们和他爸爸的事情，你去了，他肯定更难受……”
　　
　　傅君玉挥手打断他：“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会自己跟井昔年说的。”
　　
　　莫长庚顿时没辙，一脸“你瞎凑什么热闹”的无语表情觑着傅君玉。
　　
　　傅君玉笑笑：“其实这件事，说到底也只是井昔年他爸爸给井昔年的最后一个机会，是走是留，主要还是看你们。要跟他爸爸斗到底并不难，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莫长庚抬起头来看着傅君玉，那一双大眼睛明亮如星，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我还想什么想，我就一个想法，那就是死也不放手。”
　　
　　傅君玉听完“哈哈”大笑两声，憋着气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莫长庚一回家就把传票亮在茶几上，正襟危坐做随时恭候垂询状。
　　
　　井昔年拿过传票也像傅君玉一样，先仔仔细细的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的看了一遍，让莫长庚自叹不如……这就是差距啊，自己一上来就被被告栏上“莫长庚”那三个字震得啥也不知道了，果然论淡定论气势论智商，自己都跟傅井二人不是一个档次。
　　
　　看完了，井昔年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起诉书呢？”
　　
　　莫长庚懵：“起诉书，什么东西？”
　　
　　井昔年抬起头来以一副“你有没有常识”的表情看着他：“就是我爸写的，基本上就是陈列你罪状的东西，应该会在开庭前送达给你看的。”
　　
　　“额……”莫长庚想了想，今天确实只收了这个。“没有，可能还没送来。”
　　
　　井昔年点点头。把传票叠好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站起身来一转头，看见莫长庚还在那儿坐得笔直笔直的，好像在练某种叫“坐如钟”的武功。
　　
　　“你还坐着干什么？不吃饭啊？”
　　
　　“你……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井昔年眨眨眼：“知道什么？这个？”手指指刚刚关好的抽屉：“你收到这个半小时后，经理就给我打电话了啊。当时他很确定的说你半小时前收到的。”
　　
　　莫长庚心说：这个阴险狠辣的家伙……幸亏我没有任何隐瞒企图，不然还不死的很惨……
　　
　　莫长庚嘴说：“我很坦白，我很诚实，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严刑拷打我。”
　　
　　井昔年笑了：“话是不错。坦白从宽，我应该奖励你。”
　　
　　莫长庚眼睛一亮：“什么奖励？碍…晚上是不是有大蹄髈吃？我都闻着味儿了。”
　　
　　井昔年呆立半响。
　　
　　本来想亲你一口的……算了……
　　
　　把传票给了井昔年以后，莫长庚像卸了什么大石头一样，先前的那些忧郁啊迷茫啊痛苦啊全都不见了。无敌的莫长庚，脑子里永远只有一根筋，很容易就能找个最直接的办法把所有烦恼解决掉。他已经想的很明白了，不是有话说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总之就是，他很坚定，井昔年也很坚定，这件事根本没得商量，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井昔年留在这里，不能留创造条件也必须留。那还要考虑什么呢？反正不过是见招拆招，遇佛杀佛，遇鬼杀鬼。
　　
　　所以莫长庚又做回没心没肺的甩手掌柜，以为什么不用做了，只要等着开庭那天去大战一番就好了。
　　
　　井昔年和傅君玉根本就不指望他了，两人私下里一碰头一商量，想想虽然知道多半是以法庭调解结束，但是该做的工作是必须做的。而何况他们还需要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就不得不多使用点儿手段。傅君玉首先就找好了律师事务所，并不是要出庭辩论，只是相当于法律顾问，帮他们参详一下法院送来的起诉书，再写一下自辩状。之后又去请公证处帮莫长庚做了财产证明，傅君玉自己为莫长庚出具了工作证明。找到莫长庚读的商专学校，因为莫长庚还有两个月才够中专毕业，但是也来不及了，反正这种学校很多水分，而且莫长庚这次也考得不错。不过是多塞一点钱，帮莫长庚办了提前毕业。
　　
　　种种工作，不过也是为了证明莫长庚抚养井昔年的绝对能力，这样他们才有胜算。
　　
　　所以傅君玉一早就知道井昔年根本不可能拒绝他的参与，相反还蹭他的钱蹭他的免费劳动力蹭得很心安理得……反正是傅君玉他自个儿揽的麻烦事儿。
　　
　　本来傅君玉提示井昔年要不要在继母虐待辱骂方面做点文章，或者至少做一下他在现有家庭生活十分压抑的辩诉。这样法官考虑到他的情况，可能会改变调解方向。
　　
　　井昔年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这个方向。一是他不想无中生有，虐待，真的谈不上。二是，他和莫长庚如果最终能在一起，他都不想是以伤害别人为基础的，尤其是那些“别人”，其实都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忙忙碌碌的一周过去，等那天早上莫长庚醒来一睁开眼睛，就只带着一颗毫不动摇的决心奔赴了战场。而井昔年却在身后悄悄的帮他铺好了一条不那么光鲜但至少能走得比较平坦的路。
　　
　　那时两个人都相信，只要两个人心无芥蒂全心全意的一起努力，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在一起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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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渴望的只是一个完整

　　Chap.47
　　
　　第二天当井昔年他们带着材料来到法院的时候，立案法官就告诉他们，原告已经接受了庭前和解的建议，希望能通过调解这次纠纷，询问他们是否接受庭前调解。
　　
　　井昔年和傅君玉对视一眼，果然跟他们想的一点没错。
　　
　　进入调解室，里面已经准备就绪。法官和法官助理都已经就位，书记员正在和井昔年的父亲进行沟通，而井昔年的继母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井正元居然也站在旁边。看来真是所有人都到齐了，父亲的目的很明显，不给井昔年任何拖延时间的机会，有什么事情所有人摊开了讲清楚。一切都在今天，必须解决，不会有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使得有第二次的开庭。
　　
　　三人一走进门口，里面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正在和书记员交谈的井父抬起头来，还是一贯平静淡然的神色，一点也没有一般原告气愤不休的举止，或者是任何严肃的表情。那种神情，好像他现在不是在法院，而只是在井昔年的学校开一个家长会，刚刚是在和老师沟通井昔年的情况，然后以谨慎的眼光打量井昔年身边的每一个同学。那种不怒自威却又柔和淡定的气场压得井昔年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在没有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可以有很多倔强，很多尖锐的反抗，但是在这么安静的情况下见到父亲，从他眼里看到一点责备，也只是淡淡的，还有很多的无奈，很多的疲惫。在这样的目光下井昔年突然觉得好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扼住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呆立在那里，心里甚至泛起了一丝愧疚。
　　
　　立案法官是个很年轻很有亲和力的男人，从井昔年他们一进门就一直笑着，像个大哥哥。一看就是刚刚才出任的实习法官，因为这起案件涉及未成年人，又是庭前调解程序，才会被派来当调解法官。
　　
　　他快步走过来，关了井昔年三人身后调解室的门，又把他们引进房间中央，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才微笑着对井昔年问道：“你是井昔年？”
　　
　　井昔年点点头。
　　
　　“那你是莫长庚吧？”
　　
　　莫长庚也应了一声。
　　
　　“那，这位是？”
　　
　　莫长庚抢着回答：“他是我工作单位的经理。”
　　
　　傅君玉笑着点头：“你好，我是XX餐厅的老板兼经理，是莫长庚的上司。算是两个孩子的成年陪护吧。他们的事或多或少我也知道一点。”
　　
　　傅君玉说完不在意的把视线投向井父的方向，果然见井父正盯着他看，眼里是沉着深邃的光芒，看不清情绪。
　　
　　立案法官也笑着点点头：“那真是麻烦你了，陪他们来。既然人都到了，我们就开始吧。”
　　
　　双方各自坐定以后，法官就开始询问的程序。其实无非也是原告先把起诉理由再重述一遍，被告再辩护。井父的立场显而易见，井昔年未成年，他是井昔年的法定监护人，所以井昔年理应跟他回家。他多次试图联系井昔年未果，所以和莫长庚见面后要求莫长庚告知井昔年的留宿地和联系方式，莫长庚却拒绝，试图隐瞒井昔年的所在。所以井父怀疑莫长庚有非法引诱井昔年脱离监护人，非法收留未成年的行为，以此起诉。
　　
　　莫长庚还算冷静，毕竟前一天晚上井昔年对他进行了一些“专业辅导”，让他能在法庭上口齿伶俐一点。
　　
　　“我没有刻意隐瞒。事实上，原告对我家的地址和我的电话都十分清楚，因为他曾经去过我家。他来找我时我拒绝透露井昔年的联系方式和所在地是因为井昔年那时正在生病住院，我不想有人打扰他才没有说出医院地址。可是出院后我们一直都住在我家，并没有去其他地方，所以没有什么隐瞒。”
　　
　　井父依然平静的开口：“可是我是井昔年的父亲，就算他生病，我也有责任更有这个权利去探望或者照顾他。如果井昔年离家出走你收留他是好心，可在他生病的情况下还隐瞒他的父母，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我的意愿。”井昔年开口道：“当时我身体不好，情绪也不稳定。所以我要求莫长庚帮我换了手机号码，不想联络家里人。不过我有让我朋友转告我父亲我的情况，所以我不认为莫长庚有什么非法隐瞒的情况”
　　
　　井昔年说话时只是看着前方的法官。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眼光停在他身上，他不敢看，他不知道那眼神里是不是有惊讶，有愤怒，有失望，他不能去看。这是一个战场，眼神就是父亲的武器，他不能抵挡，只能回避。
　　
　　法官看看手里的材料，又抬起头来看井昔年道：“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呢？你父亲说，你是一个非常懂事品学兼优的孩子，和父亲有矛盾，靠离家出走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应该回家和父亲沟通，这样才能真正调和矛盾的，是吧？我相信你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井昔年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不知道法官是否了解我的全部情况。我八岁时父母离异，我便跟着母亲生活，没有再见过父亲。九岁时随母亲到莫家，从那时起，我的家人就只有我母亲，我继父，和我哥哥莫长庚。十二岁时曾在父亲家里住过两个月，但是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莫家长大的。直到母亲去世，我才回到父亲家里。但我过的不快乐，我想念原来的家。在我心里，我的家就只有一个，而父亲那个家，不是属于我的。”井昔年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父母当年的离婚协议书。”正是井父那时从莫长庚家里接井昔年走的时候，交给他的那些文件里的一份，却被在这里重新拿出来，还当作了与父亲对抗的武器，这已是井昔年的孤注一掷。
　　
　　果然井父听到井昔年说出这番话，已经无法在保持平静。他不由自主的站起来，才感觉到全身都在微微的发抖。但他还是努力克制住了一些冲动的情绪，只是站在座位前看着井昔年，那眼神里已满是震惊和痛心：“昔年，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爸爸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可以跟我说，可是我毕竟是你爸爸，我的家不是你的是谁的？”
　　
　　井昔年倔强的紧抿着唇不说话，他已经做到这一步，就不会再退缩。
　　
　　井父上前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摇着头翻看，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克制着的愤怒：“你把这个当作证据吗？我告诉你，这个什么也证明不了。我和你妈妈离婚是我和你妈妈的事情，协议离婚就代表我们当时是和平分手的。昔年，你怎么想都好，我改变不了你，我不知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么偏激的性格。但是，从你生下来，我就是你爸爸，这个血缘关系你永远也改变不了！就算你多不愿意，你成年以前，都必须由我抚养！你不用把这些当作你任性的借口！”
　　
　　一旁的法官助理走过来劝道：“井先生，你冷静一点，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井父慢慢的退回座位重新坐下。法官回头去看井昔年，却发现这个少年还是那么垂头坐着，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刚才父亲的震怒。脸微微的撇向一边，是明显的抗拒姿态。
　　
　　于是他放软了声音，继续询问这个少年：“井昔年，你是因为父母在你小时候就离异，并且有了一个新的家庭，所以有了排斥吗？所以你不承认父亲的家是你的家？”
　　
　　井昔年默默的摇头。
　　
　　法官略感惊讶道：“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不承认什么。我没恨过谁，爸爸或妈妈，父母就是我父母，当然一辈子不可能改变。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我都会一直去孝顺的。”
　　
　　法官点点头：“那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井昔年还是摇头，终于转过头面向他父亲：“可是，爸爸，你有没有想过，从我跟着妈妈走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了。你是我爸爸的事实，是永远不会变。但是你也改变不了妈妈把我带进另一个家庭，做另一个人的儿子做了这么多年。当然……”眼角瞥到他父亲似乎想说什么，井昔年快速的打断他：“我也从来没当那个人是爸爸，我爸爸就只有一个。不过，你以为我就只会一直傻傻的站在这里等着你来接吗？不会，我不会。你说我变了，是的，我是变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变？我早就不是小时候的井昔年，或者说，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从小我就知道，我不受你们喜欢，至少不像别的父母那样，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虽然我是独生子，但总是感觉到父母的关注不在我身上。后来我才明白，那可能是因为你不止我一个儿子的缘故吧？”
　　
　　井父立刻打断他：“昔年！这个问题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和小元都是我的孩子，根本没有分别！你为什么要这么偏激？难道我会因为有了你弟弟就不爱你吗？你未免太不懂得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心了！”
　　
　　井昔年还是摇头，好像没听到父亲的反驳，继续说下去：“在那个家里平时很少有大人在家，就只有我和莫长庚两个人，我们一起过了许多年。我就把当成我哥哥，他和我一样那么孤独，有父母就好像没有父母一样。妈妈出事以后，我就想，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就只有我哥哥一个了，我要一直住在那个房子里，和我哥哥一起。他也没有别人，就只有我还是他亲人。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在那个家里没有别的不相干的人，他是我的亲人，我也是他的，我觉得这样很好，不用和人争吵，谩骂，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敌意和排斥。一个需要有我的家，和一个如此憎恨有我存在的家，我为什么要选后一个？我虽然年纪小，大家都当我是小孩，但是小孩也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喜欢，被爱。”
　　
　　井父又倾身向前想要说什么，但年轻法官也立刻出声：“井先生你先等一下，让我先问问昔年。”
　　
　　井父点点头，重新坐回去，只是眉头已经狠狠的皱在一起，脸色铁青，早已没有了刚开始时的一派沉重。他根本没有想过井昔年会这么豁出一切那样的强烈反抗，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他日日都在身边的儿子居然在他没有发现的地方已经成长成这么犀利又狠心的少年，那种思维的成熟度，完全不亚于一个在社会上叱咤风云的成年人。他此刻终于理解到井昔年曾经说的“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你知道的井昔年根本不是我”。难道真的是这样吗？他一直以为的乖巧懂事的儿子，根本只是个假象，而他，一个父亲，却从未看到自己儿子真正的那一面。
　　
　　法官转回头看着井昔年，还是柔和的道：“其实我很能理解你刚才说的，你跟你哥哥之间的感情。你们可以说，是什么，相依为命的感觉，对吧？一直在一起，这么多年，而那几年正是你心智成熟的关键阶段。所以我很能理解。不过，我必须提醒你的是，按照法律程序，你母亲去世后，你哥哥确实有权利成为你的监护人，但前提是在你没有第一顺位法定监护人的情况下。你也是初中生了，应该已经有了一定的法律常识，父母是第一顺位，兄弟是第二顺位。而撇开这个不谈，你的父亲毕竟跟你是有血缘关系的，你的哥哥跟你只有法律名义上的关系。就算忽略这个不说，假定他跟你爸爸是同一地位的，你应该知道你哥哥直到今日也还未满18岁，他自己都是一个未成年人。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你们还都是孩子，他还没有照顾你的能力。你有一个对你很好的哥哥，令人羡慕，可是这并不能成为你离家出走，脱离父亲监护权的理由，对吗？”
　　
　　“可是法律不外乎人情。相信你也应该看得到，我完全有这个行为能力对我自己的生活作出选择。”井昔年毫不示弱：“我没有拒绝我父亲对我该有的赡养责任和监护权。可是那个家里并不只我父亲一个人，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在那个家里生活的一年，已经造成了我心理的负担。我只是想选择一个对自己更好的生活方式，但这和我父亲对我的监护可以不造成冲突，可以有很多方法可以将两者融合的，不是吗？”
　　
　　“什么方法？你是说，你住在其他地方，然后我定期给你生活费，你是这个意思吗？”井父终于还是忍不住，□话来，却是一直不住的摇头：“昔年，难道你和爸爸的感情就只是赡养费这么简单的联系吗？你就这么讨厌我，讨厌爸爸给你的家吗？你还说会孝顺，你现在伤了多少人的心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我不想感情用事。”井昔年的声音也充满了疲惫感：“我只是想保护自己，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保护？”年轻的法官皱皱眉头，一个离家出走少年居然说离开家是为了“保护自己”，这种说辞总是让人不由得心疼起来。“昔年，我想问，你是不是在表示，你在家里受到什么虐待或者不当待遇？我问明白点，你离家的原因是因为你的继母吗？”
　　
　　“什么？”一直在旁边坐着一语不发的女人突然像被扎了针的猫一样跳起来：“有没有搞错？我虐待他？哎，你这人搞搞清楚，井昔年在家里还打了我儿子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虐待谁啊？”
　　
　　女人还想说话，被井父拉住胳膊拉回椅子上：“行了！你就少说两句！”
　　
　　女人还在不依不饶：“干什么？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吗？不带这么冤枉人的！”
　　
　　法官还是看着井昔年：“井昔年，刚刚的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井昔年沉默了，但最终还是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我只能说……他们没拿我当过儿子，也没拿我当过哥哥。”
　　
　　他没说“他们”是谁，可是也足够让所有人听得明白，女人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喂，你说清楚点！我有虐待你吗？什么时候虐待你了？你说呀！谁没拿你当儿子，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哪一样少了你的了？那你说，你拿我当妈了吗？你拿你弟弟当弟弟了吗？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吧！”
　　
　　女人的唠叨还在无休无止，井昔年却闭着眼坐在座位上，再也不发一语。脸又微微侧向一边，这么久的谈话，还是不能改变他潜意识里拒绝的姿势。
　　
　　法官轻轻摇头，在资料上记录下什么。等女人的声音终于又被井父制止了，才抬起头来，想了一下，决定换个方向提问。所以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被告：
　　
　　“莫长庚，你才是今天的被告，却一句话都不说是为什么呢？我看了你的答辩状，上面也列明了你对井昔年在父亲家中受到一些不平待遇的不满。你这里写了，井昔年当时回到你家里的时候，脸上有明显伤痕，而且身体也极度虚弱，医院开出证明井昔年有很严重的过度疲劳，长期失眠。所以你认为井昔年在家里的心理和精神状态很差。可是刚才他们说了这么多，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现在？”
　　
　　莫长庚突然被点名，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刚才一直在听井昔年和法官，和他父亲的对话，不知不觉的就在自己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以前井昔年从来不会说出口不会告诉他的话，为了今天最终胜诉，他必须说。所以他才知道了一些井昔年真实的想法。尽管他和井昔年已经十分默契，彼此都非常了解，但是有些事情，自己能猜到的，和对方亲口说出来的，带来的冲击力是不一样的。刚才在对话时一字一句强硬倔强的井昔年，却反而更像一根尖刺，长长的锋利的在他心里扎得很深，很疼痛。井昔年彷佛有这样一种特质，他越是逞强，越是倔强，越是不肯屈服，在莫长庚眼里就越让人心疼。因为这种时候莫长庚就好像能隐约看见井昔年心里有一堵墙，很冷硬很封闭，但是那每一块砖头都是井昔年曾经受到的伤害，他的挣扎，他的迷茫，当然莫长庚不能明确的知道那堵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时常困惑，这堵墙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来的，是有过多少次的伤心才建立起来的？越是这样想，越是不能克制的心疼。
　　
　　莫长庚还惶惶然的沉浸在那种隐隐约约的疼痛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往身边看，就看到井昔年也安静的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褪去了尖锐，只有信任和鼓励，莫长庚看见井昔年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浅的好像井昔年并没有笑，只是莫长庚自己心里的记忆罢了。不过已经足够了，那种安心的感觉已经成功被莫长庚接收到。
　　
　　莫长庚坐直身体，思考着怎么开口——他还很不习惯在这种正式的场合下说话：“其实，上次井叔叔来找我，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说实话，井昔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那是井昔年和他爸爸之间的事情，用不了我去插嘴。不过，我很了解井昔年，他做的事情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他如果不想回去，肯定是在那边不开心。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只要他不愿意，我就不会让他走，谁问我也不行。”
　　
　　井昔年抿抿唇，不自在的拉拉衣袖，脸上竟然显出可疑的红色。
　　
　　年轻的法官目光锐利的看看莫长庚，又看看井昔年，淡淡道：“也许你只是单纯的好心收留他。虽然说你的确没有义务劝说井昔年回家，但是你是井昔年信任的哥哥，你为什么不尝试劝劝他。毕竟，你也知道，井昔年一时任性离家出走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他更需要的是跟他父亲沟通……”
　　
　　“没那个必要。”莫长庚不耐烦的打断法官的话，不屑的皱了皱眉：“井昔年又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干嘛要劝他？况且我不觉得他哪里做的不对了，他在家里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能走？而且我可以照顾他，有什么问题？”
　　
　　法官挑眉：“是吗？你也是未成年，你怎么照顾他？你觉得你能比他父亲更好的照顾他吗？”
　　
　　“我有工作！而且我又没有给他找个继母来骂他，生出个儿子来气他，为什么不可以？我不留他，他还会再走的，难道让他死在马路上啊，靠……”莫长庚语气暴躁，还没说完，就被傅君玉狠狠一把掐在他手臂上。
　　
　　“臭小子，别乱说话！你想害昔年早点走啊？”傅君玉狠狠瞪他一眼，莫长庚气哼哼的闭了嘴。
　　
　　傅君玉面向法官，提高音量：“关于这个莫长庚的能力问题，我想还是由我来说明吧。”
　　
　　拿出一沓材料递给书记员，傅君玉才道：“刚才我提交的文件里，第一份是莫长庚的财产证明。莫长庚父亲去世后，莫长庚继承的遗产有一处房产，保险公司赔付的四万余元，以及莫长庚父亲留下的银行账户内有两万余元。”
　　
　　“哇，原来我这么有钱？”莫长庚在一边不可置信的嘀咕。
　　
　　傅君玉瞟他一眼，继续说：“第二份是莫长庚酒店管理商专函授的肄业证书。莫长庚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近两年来他参加夜校授课的带职函授课程，非常的努力，成绩也很优秀。第三份就是由我经营的餐厅出具的工作证明。莫长庚在本餐厅工作以来，表现非常的优异，在餐厅职员中业绩突出，这都是有目共睹的。莫长庚作为正式员工的每月底薪是一千八，加上奖金和年底分红，大概每月有两千五，同时他也享受餐厅的职工福利和三险保障。而上周，莫长庚刚刚升任本餐厅的大堂领班一职，薪水还有待计算。”
　　
　　“啊？我……”莫长庚前面已经听得很不好意思了，经理还没这么众目睽睽的夸过他，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又听到最后一句，更是全身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幸亏傅君玉又是一把掐在他手臂上，才让他不至于当众丢人。
　　
　　法官把那些资料都翻看了一遍，笑着点头：“虽然你才刚刚17岁，但是不得不说，你确实很有能力。你现在的收入，很多成年人都达不到。”
　　
　　莫长庚还在揉着自己被狠狠掐了两次的手臂，听到这话，也很有些飘飘然，立马趾高气扬起来。
　　
　　“这位经理，关于莫长庚，我想你还有一点没说吧？”井父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突然变得冰冷阴沉，和他平日里温和文雅的声调已经完全不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既然你说知道他们两人的不少事，那你应该也知道，莫长庚有同性恋倾向的事吧。”
　　
　　井父慢慢的站起来，紧紧的盯住傅君玉，气势迫人：“你是不知道，还是刻意帮你的员工隐瞒？”
　　




说好的，不放手

　　Chap.48
　　
　　井昔年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的父亲，一瞬间好像被凝固在座位上，僵硬得彷佛全部的叛逆和尖锐都被磨灭了，只知道傻傻的半张着嘴这样看着他父亲站在他前方不远处，毫不留情的眼神，凛冽的姿态。他的嘴唇微微的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死死的咬住了下唇。
　　
　　整个房间都被井父刚刚那两句话定住了。虽然他的声音不太大，就像是平常聊天一样心平气和的说了那两句话，但却彷佛惊雷炸过一般，让所有人都陷入了难堪的寂静。
　　
　　傅君玉迅速的回过神来，强自镇定的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井先生，请问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井父神情不变，表情已经褪去了刚刚和井昔年对峙时候的愤怒，只是异常的决绝：“莫长庚有同性恋倾向，虽然我并不想对此发表看法，但是我有理由怀疑他在一定程度上鼓励或者教唆未成年住在他家的动机并不单纯，也许还有其他的企图。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揣测，但是作为井昔年的父亲，我不得不为此担心。”
　　
　　井昔年听见身边的莫长庚突然震动了一下，喉咙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井昔年瞬间反应，转身过去伸手紧紧握住莫长庚的手，把他往凳子上按。傅君玉也同时装作无意的把手用力的按在莫长庚的肩膀上。
　　
　　“井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必须为你说的话负责任！如果你因为听信某些恶意的谣言就诽谤未成年人，我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的！”
　　
　　年轻法官也皱紧了眉头：“井先生，你刚才的说辞影响很严重，我想你是不是要仔细想清楚再说？”
　　
　　女人戏谑的声音响起：“哼，刚刚还那么气势汹汹的，现在怎么自己做的自己不敢认了？啐，真是不要脸……”
　　
　　莫长庚甩开井昔年和傅君玉压制在他身上的手，腾的一下站起来：“他妈的说什么你！你他妈的说谁不要脸，你有种再说一遍！”
　　
　　女人被突来的辱骂骂得一愣，反应过来以后气急败坏的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你……你这个小流氓怎么骂人呐？！你敢做，还不许别人说啊！还有没有道理了，这是在法院你都敢嘴里不干不净的，小心我告到你坐牢！”
　　
　　“你告啊！不是你先骂的吗？！真他妈的犯贱……”莫长庚从刚开始就一直忍着这个女人，他长这么大，除了自己的老爸骂他不还手，其他人他都敢打，况且这个女人还在他面前三番两次的说井昔年，他可不管这么多的道理。
　　
　　井昔年感觉得到莫长庚的暴躁，但他不敢太轻举妄动，只能抓住莫长庚的胳膊，一遍遍轻声说：“莫长庚，别说了，别说了……”
　　
　　法官在房间中央的座位上提高了音量：“大家都冷静一点，这是在法院，希望大家注意一下，有事慢慢说。”
　　
　　双方都再次坐下后，法官在转过头继续问井父：“井先生，请问你刚才说的，有什么证据吗？”
　　
　　井父沉默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井正元一眼。
　　
　　法官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立刻问道：“是您儿子井正元发现的吗？”
　　
　　女人再次开口：“可不是吗？也不知道他那个哥哥是怎么当的，弟弟还在家呢，就发那些下流的短信！”
　　
　　法官继续问井正元道：“是吗？井正元，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井正元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身边的井父，看见井父点头后，才开口道：“我好几次看到井昔年手机上的短信，那个莫……长庚，经常发些很恶心的东西……”
　　
　　“我靠……”莫长庚已经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
　　
　　“是什么样的短信，为什么说恶心？”法官在记录本上一边记录一边问。
　　
　　“就是那些……什么想你呀，喜欢什么的，我记不得了，反正就是很恶心！”
　　
　　还未等莫长庚发作，井昔年已先站起来，表情是无法形容的悲伤：“明明是你偷看我的短信，居然还敢说这样的话？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你不是讨厌我吗，总是偷进我的房间，偷看我的东西，在你妈妈面前说我的坏话，不都是想把我赶走吗？我现在不是如你所愿，永远不回去，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你说对了！我就是讨厌你！你成绩好了不起啊？你每天装乖儿子了不起啊！凭什么每次都叫我要跟你学，我呸！你还敢说我是人渣，你自己不是更烂。我干嘛要当你是哥哥，你和你那个哥哥，你们两个都是同性恋，你们两个都是变态！”
　　
　　“小元，你在说什么！”男人完全不敢相信的看着在他面前互相谩骂的两个儿子。为什么会这样？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他这么问自己了。所有的一切都跟他一直以为的越来越偏离。到底是谁让他的家庭变成现在这样完全失控的混乱局面？！
　　
　　法官认真的观察着在现场发生的一切，沉着的开口：“井先生，你也看到了。你的两个儿子彼此之间是有很深的矛盾。我想你就这样凭一面之词就下判断，是不是太武断了一点？我想可能就是因为你的这种有失公允的单方面信任才导致他们的不和，你是不是应该多和你的孩子沟通一下？”
　　
　　“我……我没有乱说！”井正元看着男人的脸色因为法官的话越来越难看，已经有些慌不择言：“我有证据的！”
　　
　　他迅速的在井昔年身上扫视了一圈，趁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几步冲到井昔年面前，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井昔年的手机：“那些短信就在他手机！他肯定没有删，我找出来给你们看！”
　　
　　井昔年愣怔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等到清醒过来，看见井正元正在摆弄他的手机，立刻便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抢：“你还给我！”连声音也是变了调的颤抖。
　　
　　“找到了，就在这里，你们看你们看！就是这一条……啊！你干嘛！”井正元调到了短信的阅读界面正要把手机递出去，井昔年已经从半路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井正元立刻条件反射般的将拿着手机的手举高。他比井昔年高壮许多，井昔年根本够不到他举高的手，只好死死的巴住他的胳膊不肯放手。
　　
　　“混蛋！你还来！”
　　
　　井正元怎么也挣脱不开，已经不耐烦，另一只手蓄足了力气狠狠往井昔年身上一推。井昔年正踮高了脚去够手机，根本没有支撑点，被他一推，就往后面跌过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莫长庚在旁边眼见着井昔年和井正元扭打在一起，第一反应就是上去帮忙。刚走出两步，又看见井昔年被井正元一推，整个身体往后倒，莫长庚赶紧伸手接住井昔年的跌落的身体。
　　
　　井昔年处于反射抓住莫长庚的袖子，才稳住脚步，脸色已经全是苍白，一片惶急神色：“手机……快……”
　　
　　莫长庚心头火起，愤怒已经烧得他双眼通红，这个该死的家庭，这一帮该死的贱人！
　　
　　莫长庚冲过去一把掐住井正元的手腕：“你给老子拿来！”
　　
　　井正元看着面前这个人，虽然比他还高一些，但是身板比井昔年也壮不了多少，怎么肯顺从他。那只手握紧了手机，另一只手趁莫长庚两只手都在掰他那只拿着手机的手的时候，突然挥出一拳打向莫长庚的腹部。
　　
　　但他岂知莫长庚从小就是街头霸王，虽然没有动过真刀真枪，这些小混混一样的偷袭怎么可能打得到他。
　　
　　莫长庚反手挡住井正元的拳头，两只手分别制住井正元的双手，抬起脚就往井正元的肚子上狠狠一脚踹过去。
　　
　　井正元被踢得往后翻倒，整个身体都砸向地面，发出可怕的声响。
　　
　　莫长庚顺势踩在井正元肚子上，操起拳头就招呼：“他妈的，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天不揍死你这个王八蛋！”
　　
　　“莫长庚，不要！”
　　
　　井昔年惊恐的呼喊声话音未落，莫长庚的一记铁拳已经牢牢的砸在井正元的脸上，地上惨叫的少年登时鼻血喷涌而出。
　　
　　“天呐！”女人的尖叫响彻整个房间，一直传到走廊上：“救……救命啊！打人了！打死人了啊！”
　　
　　井昔年和傅君玉立刻扑上去想要把莫长庚拉开，但是暴躁的少年已经满身都是嗜血的气息，一直以来为了井昔年而积攒的怒气，全部都从他的拳头里发泄在井正元身上。因为井昔年那个混账的父亲，那个可恶的继母，和眼前这个无耻的所谓弟弟，莫长庚已经克制得太久太久了。按照他的脾性，如果不是为了井昔年和他的这些“家人”不至于尴尬，他不会一直就这么畏畏缩缩患得患失的忍着，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根本就是没有用的，无论说什么，怎么求他们，他们这群人根本就不能明白！
　　
　　调解室外的法警听到室内的打闹哭喊声，立刻涌进来。两个法警一边一个，一把扭住莫长庚的胳膊。莫长庚还想挣扎，但怎么也不是警察的对手，被扭着胳膊提起来，再死死的压在最近的桌子上，动弹不得。
　　
　　井昔年已经完全吓得手足无措，脸上血色尽失，看见莫长庚被警察抓住，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思考了，眼泪立刻毫无预兆的掉下来。他在地上坐着呆了一瞬，立刻又跳起来扑上去死命的掰警察扭住莫长庚胳膊的手：
　　
　　“你们放开……你们放开他……”脸上全是汹涌而出的泪水，全身都在颤抖，那呜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听着让人心里阵阵疼痛。
　　
　　离他近的警察看一个小孩儿在他身边哭着这么惨，还在不停的掰他的手，怎么也忍不下心。偏过头来放软声音说：“你放心，我们只是制住他，不会伤害他。”
　　
　　“不要……不要……”井昔年拼命摇头，泪珠如四散的雨滴飞溅，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
　　
　　那一刻他只觉得什么也不知道做了，只能毫不放松的死死揪住莫长庚背上的衣服，好像那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得回自己了。一直以来无论是任何时候，是得意或者失意，是再大的不幸，或者再痛苦的人生，莫长庚都一直在那里，永远那么好像什么也难不倒他一样的咧嘴笑着，永远保持着他那一股无所谓的轻狂痞气。井昔年只要看到他，他那双总是闪着戏谑或者不屑光芒的眼睛，再难捱的生活也变得可以忍受。可是现在的莫长庚，被人死死的按在桌子上，喉咙里发出使力挣扎的闷哼，却怎么也动不了半分。井昔年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天塌了的感觉，他一直以来都独来独往，有任何事情都自己扛着，即使天塌了也只埋着他一个人，他从来不怕。但现在他知道天塌了不单是没人可以依靠的感觉。而是他在黑暗中也知道身边还有同伴，虽然他不用依赖着谁就能活下去，但是有人在身边，就还能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有一天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个身边唯一的人被拉走了，离开了，他不能明显的看见，他只能感觉到，从此以后他将陷入永久的孤独，无边无涯，并且不可逃脱。
　　
　　旁边抱着儿子的女人尖利的哭叫一阵阵的传来：“没有天理啊，在法院也敢打人！不能放过他！我要告他！我要他坐牢！把他带走，我们去警察局！我一定要告他！”
　　
　　“昔年……别哭……”莫长庚的声音沉闷的传来，好像是从他的胸腔发出来的。即使井昔年离得这么近，也好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莫长庚这么说了一句话。
　　
　　井昔年再也没有力气，一下子软软的坐倒在地上，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傅君玉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起来，镇定地安慰他：“昔年别哭了，他不会有事。别忘了还有我在。”
　　
　　井昔年失神的眼睛望着他，声音里沾满了泪水，是完全的无助：“他不能被抓的……不能……他的毕业证书还没拿到……他不能留案底的……”
　　
　　傅君玉点点头，努力撑住井昔年要往地上滑的身体：“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莫长庚是未成年，是有正经工作的，就算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保释他，你放心……”又转过头去对着法警说：“你们先放开他，我保证他不会再攻击人。我可以做他的担保。”
　　
　　“……放开吧。”法官也万没想到旨在解约纠纷的庭前调解竟然会发展成暴力事件，但此刻事已成定局，是多说什么都是无用，终于无奈的摇了摇头：“调解是必须中止的了，但是莫长庚在法院现场殴打他人，受害人家属是完全有权利追究的，我看你们还是去警察局做一下笔录吧。”
　　
　　两个法警放松了对莫长庚的钳制，莫长庚从趴在桌上的姿势站起身来，井昔年立刻狠狠揪住他的衣领，那一瞬间莫长庚以为井昔年会扑上来打他。井昔年还带着泪的眼睛愤恨的看了他好久，最终使力的手指还是慢慢松开了，只是没有力气一样的靠在他身边。
　　
　　莫长庚不知道说什么。打人的那一刻他不觉得自己有错，直到现在他也没后悔。但是看见井昔年的担心和眼泪他的心里就揪着疼，疼得他难受。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轻轻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感觉到井昔年靠着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莫长庚紧张的看着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却见井昔年轻轻的摇了摇头，伸手过来悄悄拉住了他的手。
　　
　　“好。”那边傅君玉点头回答法官道：“我陪你们去警察局。昔年你回家去等着。”转头看见井昔年表情惶急地又要掉眼泪，傅君玉不给他开口拒绝的机会：“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让人担心，你相信我，今天我一定把莫长庚完完整整的给你带回来。”
　　
　　“等一下，傅经理……”井父的声音平淡无波的响起，却能明显听出他抑制着的怒气：“我想请问一下，你是以什么身份替莫长庚作担保。”
　　
　　傅君玉也平静的直视着井父的眼睛：“莫长庚是我的员工，在他没有其他亲属的情况下，我作为他工作单位的领导完全可以暂时做他的监护。”
　　
　　“但是据我所知，XX餐厅在聘请莫长庚的时候，他才刚刚15岁而已。按照法律规定，未满16周岁，与用人部门或个人发生劳动关系，从事有经济收入的劳动或从事个体劳动的少年、儿童，称之为童工。不论是国家企业，还是个体商户，都是不能招用童工的，这一点，傅经理不会不知道吧。当然现在莫长庚已经17岁了，但是我想如果要追究到底的话，可能傅经理也必须承担一定的责任。”
　　
　　井父沉着的说完，傅君玉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他倒不是怕自己受到什么牵连，但如果警察局因为他非法收留莫长庚工作在先，不承认他对莫长庚的监护，那完全没有监护人的未成年斗殴者百分之一百是会被送到管教所去的。
　　
　　“爸爸……你一定要这样吗？”井昔年的眼泪再度不可停息的涌出来。尽管他懂的不太多，但是也已经完全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就是要让莫长庚彻彻底底的无路可走。他突然发现自己太傻了，他还以为他们只要永远不放弃，就一定可以有机会走下去，他也以为他的父亲只是太严厉，他其实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但是他错了，全都错了，他父亲的爱是控制，是要他完完全全按照他安排的路走，读书，出国，工作，不许有一丝差错。他虽然一直在努力，一直没有放弃的努力着，但是他忘了，只是凭他一个小孩的力量，怎么斗得过他的父亲？
　　
　　井父看着井昔年，这个他一直觉得十分亏欠的儿子在他面前再一次的流泪。和那次跟他吵架时候的眼泪不同，这次井昔年不再隐藏，不再坚守自己的顽强，他的软弱随着那些源源不断的泪水决堤一般的涌出，井昔年也不再去擦，只是任它们不能遏止的滑下脸庞。井昔年的眼神也不再上一次那样充满了小兽一样的敌意和排斥，满满的竟然全是伤心，透露着失去所有武装和防备的无助。
　　
　　他不由得心疼：“昔年，这不是你逼我的吗？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有哪个父亲会放自己的孩子独自在外面生活？还和一个……算了，昔年，我只是要你回家，过正常的生活，别再任性了。”
　　
　　井昔年闭上了眼睛……真的要输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他更没有那个决心再去赌上莫长庚的前途，他要怎么忍心？
　　
　　“爸爸，当我求求你……也不行吗？”
　　
　　井父无可奈何的摇头：“昔年，你还要倔到什么时候？我可以什么都不追究，但只要你跟我回去。”
　　
　　井昔年睁开眼睛，眼神里已经只剩下绝望和空洞，眼泪却还在不停歇的流淌，傅君玉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刚刚的对话让他心惊。他突然看见这个苍白得好像立刻就要倒下的少年轻轻的点了点头，傅君玉还未来得及阻止，就听见井昔年的声音轻轻的传来：“好，我回去……”
　　
　　傅君玉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终于还是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莫长庚听见井昔年那句话，一时之间不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昔年，你说什么？”
　　
　　井昔年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痛哭出声。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他却终于不能克制住自己，突然跪倒在地上，头低低的垂下，呜咽声无可遏止的泄出来，最后竟然嚎啕大哭。
　　
　　“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他重复着这句话，其实更接近于哭喊。此刻他已经不知道再有别的什么话可以说了，喊到最后，他已经喊不出什么话了，只剩下完全的放声痛哭，带着沉重的绝望和悲怆，一声一声，痛彻心扉。
　　
　　“为什么——？”莫长庚还是呆呆的站在那里，好像很不能理解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昔年？我说过不会再让人带走你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井昔年拼命拼命的摇头。莫长庚！我输了，这一次，我们输了……
　　
　　莫长庚终于蹲下来，看见井昔年的肩膀抖得厉害，他的泪水滴落面颊，在地面形成一片晶莹的水渍。他看不见井昔年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哭声，那么那么的令人心疼，就好像那一夜，井昔年在他肩膀上无法克制的哭泣，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都还在无声的嘶吼。那一夜莫长庚也陪着他一起哭了，他从来不舍得让井昔年这么哭的。今天也一样，莫长庚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快要流下来，他很想像以前一样，揉着小孩儿的头发，把他揽到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可是他却不能，他只能试探着把手抚上那个颤抖的肩膀，试探着在井昔年耳边轻声的问：
　　
　　“昔年，你要……放弃了吗……？”
　　
　　好吗一句话就哽住了喉
　　
　　城市当背景的海市蜃楼
　　
　　我们像分隔着一整个宇宙
　　
　　再见都化作乌有
　　
　　我们说好绝不放开相互牵的手
　　
　　可现实说光有爱还不够
　　
　　走到分岔的路口
　　
　　你向左我向右
　　
　　我们都倔强得不曾回头
　　
　　我们说好就算分开一样做朋友
　　
　　时间说我们从此不可能再问候
　　
　　人群中再次邂逅
　　
　　你变得那么瘦
　　
　　我还是沦陷在你的眼眸
　　
　　我们说好一起老去看细水长流
　　
　　却将会成为别人的某某
　　
　　又到分岔的路口
　　
　　你向左我向右
　　
　　我们都强忍着不曾回头
　　
　　我们说好下个永恒里面再碰头
　　
　　爱情会活在当时光节节败退后
　　
　　下一次如果邂逅
　　
　　你别再那么瘦
　　
　　我想一直沦陷在你的眼眸
　　
　　这是无可救药爱情的荒谬
　　
　　——《我们说好的》张靓颖
　　




你还会等我吗

　　Chap.49
　　
　　因为井正元被殴打后一直嚷嚷着喊痛，井父带着井昔年，和女人一起，先把井正元送到了医院。
　　
　　“我和小元就死在医院了！你别管我！今天那两个流氓坯子不给个交代，我死也不罢休！”
　　
　　井昔年靠墙站在病房门口，里面女人无休无止的叫嚣和井正元哼哼唧唧的哭喊，他都好像听不到一样。
　　
　　莫长庚已经被傅君玉押着回家去了。
　　
　　家……
　　
　　井昔年呆呆的想着，莫名其妙的觉得很恍惚。好像这个称呼很陌生，让他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字，却不能准确的知道它的意思。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井父轻悄悄的走出来，尽量不出声的带上了病房的门，一脸的疲惫。井昔年这才像做了长长的一个梦突然惊醒一样，脑子里有一种隐约的钝痛感，听到里面一直高分贝的尖叫不知道何时已经换成了同样高分贝的哭泣声，唱戏一样的，抑扬顿挫。
　　
　　“……先回家吧。”井父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径直走在前面。
　　
　　井昔年点点头，然后发现井父根本没看见。他暗暗抖了抖站得已经有些发麻的脚，跟了上去。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的开车回了那个高级的公寓小区。
　　
　　开门进屋后，井父匆匆回卧室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后看见井昔年还站在客厅发呆。看见井昔年呆滞的表情，他一时之间真的觉得好累，很想跟井昔年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但是显然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昔年，你……在家里休息会儿吧，我还得去医院，把东西先送过去。”井父提着包走到井昔年面前，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井昔年缓慢的抬眼看了男人一眼，眼睛还是肿的，刚才一场大哭的泪痕还在脸上斑斑驳驳。男人看见少年这样的神情，莫名的生出一股荒凉感，半抬起的手竟一时之间怔在那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拍下去。
　　
　　井昔年又垂下了头，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低着的头点了点，算是回应。然后他绕过站在面前的父亲，换鞋上楼，楼梯顿时响起一阵缓慢的“咚咚，咚咚”的声音。
　　
　　男人一直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那个有些阴暗的楼道，少年上楼却始终未开灯，直到房间的门发出关闭的声响。
　　
　　在玄关处站了许久，直到整个房子里再听不见任何声响，叹一口气，男人终于提着包出了门。
　　
　　井昔年在黑暗的房间里，还是坐在他的书桌前，看着桌子上堆着的他的那些书本，影影绰绰的只能看见个轮廓。
　　
　　听见楼下防盗门“哐”的一声响，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直到第二天中午井父才把一直在医院里哭闹不休的俩母子接回来。开门进去的时候，井昔年正往桌子上端一碗鸡蛋面。听见他们进来，井昔年直起身子站在餐桌前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筷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井正元的整个脑袋包得像个猪头，也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哄的，母子俩进屋来居然没有再吵闹，只是看也不看井昔年一眼，目不斜视的蹒跚着一步一步挪上了楼——井正元还一直用手捂着被莫长庚狠狠踹过的腹部，女人在旁边小心翼翼的扶着他。
　　
　　井父看看餐桌上的面：“这个点儿才吃？早上起晚了吗？”
　　
　　井昔年含糊的“唔”了一声，拿筷子指指身后：“嗯……锅里还有……”
　　
　　井父有些尴尬的露出一个笑：“哦，我们在外面吃过了……”
　　
　　井昔年点点头，不再答话，自顾自的拉开餐桌下面的椅子坐下来吃面。
　　
　　井父想了想，还是把包放在桌子一边，拉开井昔年旁边的椅子，也坐了下来：“昔年，我们谈谈吧。”
　　
　　井昔年费力的抬头看他，嘴巴里还含着一大口未咬断的面条。他一口吞了嘴里的东西，把筷子平放在碗沿。虽然没有出声，但还是抬起脸来认真的看着他父亲，等待着。
　　
　　“我想了很久，你和小元的关系……是我疏忽了。我本来以为你朋友很少，有弟弟在你会不那么孤独一点，但是没想到你们矛盾这么深。但是爸爸这个家永远是你的，无论如何，你要相信至今我做的所有事都是认真的考虑过，都是为你的前途着想的。”
　　
　　男人顿了顿，看着面前少年还是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听着，也不答话，好像很认真，又好像根本就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在心里暗暗叹气，还是继续说：
　　
　　“其实你现在还太小，很多事情等你长大也许就会明白了……我是一直都想尽力为你铺一条比较好走的路，直到你成年。只要成年以后，不论你要干什么，继续读书也好，工作也好，爸爸都尊重你。你要读书我就一直供你读，你要做什么专业的工作，都随你。你现在接触的人和事，都太少，你的眼光还太狭隘。等到你以后长大，读了大学，入了社会，你会发现周围比你想象的大很多。无论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你以后都会慢慢了解，你的未来还有更丰富的路可以走的。”
　　
　　“也许你现在还不是很了解我的做法，但是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其实一直都很懂事，我怎么会看错我自己的儿子？只不过你现在被太多扭曲的价值观影响了，有些误入歧途。你的一些不满，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但是现在我了解了。无论你做错什么，我都不怪你，因为是我有错在先，没有给你一个让你愉快的家。但是昔年，如果你不敞开自己的心扉，别人又怎么走进去呢？其实爸爸也很努力，不过这还需要你的接受，你说呢？”
　　
　　井父说完，看井昔年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终于有些忍不住：“我说了这么多，你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爸爸……”井昔年终于轻声开口：“让我读完初中吧。”
　　
　　井父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什么？”
　　
　　“要出国也好，要去加拿大也好，至少让我参加完中考吧。我真的不想半途而废。”井昔年的语气淡淡，眼神里没有任何叛逆的影子，竟然带了一丝哀求。
　　
　　井昔年看见男人在他面前完全呆住了，一脸的惊讶表情。是啊，直到现在他父亲也没亲口跟他说过一个字。继母知道，同父异母的弟弟知道，就连成凌宇都知道，他父亲却从来没想过要问问他的意见。他真的怀疑这个男人会直到出国前一周才把机票递给他，告诉他下周要上飞机了，告诉他学校都安排好了，告诉他，收拾下东西就可以了。
　　
　　井父就这么不可置信的看了他很久，终于还是没有开口问什么，只是终于勉强笑了一下：“……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还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井昔年摇头。
　　
　　井父看着他的儿子，又回复到面无表情的神态。终于无奈的结束了这次对话：“那我先上楼了。你吃饭吧。”
　　
　　井父上了楼很久，楼上突然爆出女人的怒吼声：“什么？！明明说好就半年的，就因为那个死娃子的一句话，你又要我再多等半年？！哦，是，你那个儿子中考重要，我儿子就不重要了？姓井的，你刚刚在医院是怎么答应我的？！啊？！……”
　　
　　然后卧室门被大力的关上，只能听见隐约传来一些争吵声，却再也听不分明。
　　
　　井昔年坐在餐桌旁依然安静的吃他那碗面，找到藏在面底下煎得金黄金黄的那个蛋，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每一年的9月1日，万千学子们痛恨的日子，所有中小学都在这一天结束暑假，正式开始新一学期的上课。可今年的9月1日却偏偏是个周末，前一天已经因为报到注册交学费等杂事耗费了一个周六，这下相当于整整一个双休日都被占满了，算起来差不多是要上整整七天的课。虽然才刚刚度过了一个两个月的假期，学生们还是很不满，好像白白吃了很大的亏一样，一下课趁老师走了就凑在一起大声的喧闹，抱怨学校的不通融。路过刚刚换上初三7班门牌号的老师偶尔听到，也只得摇摇头：这些学生啊，还以为老师个个都想上班呢？还不是为了他们中考能考得好。一个暑假回来，整个心都散掉了，哪里有初三学生该有的冲刺期的样子啊？
　　
　　午休的时候，初三7班的班长——一个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的瘦小女生抱着全班的暑假作业摇摇晃晃的朝教室门口走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推推搡搡的说着什么，女生经过他们的时候疑惑的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走进教室就立刻走上讲台“砰”的一声把所有本子都撂在讲台面上。这么大一摞本子，抱起来让她连路看不见了，要不是一直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早就在半路上坚持不住松手撒在地上了。哼，这些老师都把班干部里的女生当男生使唤，男生当牲口使唤。
　　
　　“数学课代表，哪儿呢？快来，发一下本子！”
　　
　　女生用手扇着风，一脸是汗的走下讲台。一抬头，看见门口那两个高年级男生还在，对着教室里面探头探脑的，好像在找人。
　　
　　想了想，作为一个班的班长，她还是决定走过去询问一下。
　　
　　“同学……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个听到“同学”这个词明显地一愣，居然显出尴尬的神情，也不答话，只是拿手肘捅捅旁边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不满地瞪了捅他的那个男生，嘴里低声的嘀咕了一句什么，女生没听清。然后那个男生又转回脸来，自自然然的说：“那个，我们找井昔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叫一下？”
　　
　　“哦，找井昔年呀。”女生听罢立刻转头冲着教室放开声音喊：“井昔年！井昔年——！井昔年在不在呀——？”声音之高亢，让人简直怀疑她瘦小的身体是怎么发出这种穿透力十足的类似广播一样的喊声的。大概这也是作为一个重点中学的重点培养班级里最受老师赞扬的得力班长必需的一项能力吧：能吃苦，能耐劳，人够大方，思维够活跃，力气够大，声音够响……
　　
　　喊声一出，教室里聊天的声音略安静了些，三三两两站在过道上聊天的男女生都陆续的抬起头来瞄了门口一眼，见不关自己的事，又和身边的人继续刚才的话题，一点儿不受影响。女生却依然坚持着喊了七八声，才从教室另一端传来一个男生的回应：“不在！好像开会去了！说是半小时后回来！”
　　
　　“哦，对。”女生转回头来，声音变得跟刚才广播级的超大嗓门完全不一样，又回复到彬彬有礼的状态：“井昔年是初中部的学生会主席，今天好像是学生会的换届选举，他应该在老师办公室吧。要不，我带你们去？”
　　
　　那个问她话的男生听了没立刻回答，转头看看身边那个男生，好像在问他怎么办。那个男生想了想，开口道：“嗯，算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吧。”
　　
　　女生点点头：“好吧，那种会不会很久的，老师可不敢耽误毕业生的时间。他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热心的班长说完话，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光荣完成了，就转头进了教室。
　　
　　于是两人便站在初三7班的门口等。已经许久没有进过校园的莫长庚看着身边进进出出的全是跟井昔年一般大的小孩儿，而且全部都是一看就是跟井昔年一样的优等生，就从脑门上都能看初这个班里的人都闪着智慧的光芒。尽管人家都是完全自然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并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或者是指指点点之类，他还是很有些不自在。为了避免自己看起来像个呆站着的傻瓜，莫长庚只能伸长了头往走廊的尽头望。他根本不知道井昔年会从哪个方向过来，所以就一会儿看看左边的楼梯，一会儿看看右边的楼梯。
　　
　　梁洪川靠在墙上：“我说你也是的，干嘛非要跑来啊，你不上班吗？”
　　
　　莫长庚答：“我请了一会儿假。”
　　
　　梁洪川无语：“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用得着上班时间跑来吗？你可以给他打电话啊，或者有什么话，我帮你说不就好了。”
　　
　　莫长庚回头看他一眼：“如果能联系上他，我还用得着来吗？而且有些话，不面对面说，怎么说得清楚？”
　　
　　梁洪川闻言直起身子：“怎么，这一个多月你都没联系上他？”
　　
　　莫长庚摇摇头，声音低低的，好像在叹气：“……他手机停机了。”
　　
　　梁洪川抬起头望天，沉重的“唉”了一声，重新靠回墙上：“不用问了，肯定是他老爸干的好事了，造孽碍…”
　　
　　莫长庚嘴角微微抽搐地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等了一个小时，走廊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初三的学生休息时间短暂，两个小时的午休基本上半小时以后就都自觉的回教室自习去了。走道上安静得楼梯上的每个脚步声都异常的清晰，让莫长庚每次听到那些响彻楼梯间的缓慢的脚步声就莫名的着急，好像恨不得所有墙壁都变成透明的玻璃，让他不用焦躁地等着那些人慢慢悠悠的踩着步子转过楼梯的转角，然后莫长庚才能看见走来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莫长庚不耐烦的在初三7班的门口附近转来转去，梁洪川已经大大咧咧地拿张纸巾在屁股下面垫着，在走廊地板上坐下来了。他对这个学校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重点班的门口连地面清洁都做得异常干净，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各方各面都没得挑。但是莫长庚一会儿走过去一会儿又走过来的身影看得他也有些心烦气躁。
　　
　　“哎呀你别晃来晃去的了！我眼睛都看花了。”
　　
　　莫长庚正没好气，立刻狠狠瞪他一眼：“那你呢，坐在这儿当要饭的呢？”
　　
　　梁洪川讪讪的撇嘴，站起来拍拍坐得冰凉冰凉的屁股：“我说你别这么着急好不好，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上课了。上课之前他肯定回来的，也许是什么事儿耽搁了。”
　　
　　莫长庚看看越来越安静的楼道，终于停下他那像陀螺一样毫无意义的原地打转，和梁洪川一起拿背抵住墙壁，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和心情。他也告诉自己不要急，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呢？那些这一个多月来一直不停打出的无数个电话，那个每次都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冷冰冰的声音“对不起，您播打的电话已停机……”。想着井昔年开学肯定会上课，所以一天也不能多等的就请假跑过来了，一刻也不能停留的直奔他的教室门口。他觉得他已经离他很近了，刚才在教室门口张望的时候，那个男生回答说“不在”的时候他就下意识的找那个方向，他想也许井昔年就是坐在那个男生旁边的？现在透过教室的窗户还能看见，那个教室另一边唯一空着的那个座位，座椅背后的书包是没莫长庚没见过的，那个课桌上的塑料水杯也是莫长庚没有见过的，还有那课桌上摆得高高一摞的书……但是那就是井昔年的座位，摊开的参考书上还放着一支笔，很认真的夹在书中间的夹缝中，这样就算是书被风吹乱了，也能立刻找到离开时看的那一页。这是井昔年的习惯。就算是这么远的距离，莫长庚也能隐约看到书上满是红色的横杠，井昔年看书总是好像要把全本书都划下来，他说边看边划容易记住。人家背书都只背每章的摘要语就好了，他就是要把一章都背下来，因为怕考试不小心就考到了，所以全部都背下来。
　　
　　他真的觉得已经很近很近了，好像就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可是井昔年就好像还是消失了一样，他喝了一半的水还在桌子上放着，可是他的人就是消失了，即使莫长庚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他了，他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然后莫长庚看见他。但一直都没有，就好像他和莫长庚之间就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但中间有好浓好浓的雾，让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莫长庚不知道他在他的前面还是后面，左边还是右边？所以即使只隔一步，莫长庚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在一片迷茫的等待里慢慢变得更加迷茫罢了。
　　
　　上课的预备铃在整栋楼的上方凄厉的响起来，那种金属的铃声异常的刺耳。然后上课的老师陆陆续续从楼梯上走上来，进入各自的教室里。一个拿着三角板和教参的中年男老师已经快走到初三7班的门口，有点惊讶的看着门口僵硬地站着两个男生。
　　
　　莫长庚和梁洪川赶紧趴在走廊前面的栏杆上，尽量自然的装作看风景状——这栋教学楼的前面是一个不大的花坛，再前面就是学校的操唱—两人还有模有样的聊起天来。听着后面老师的脚步声进入了教室：“那个，课代表，本子发下去了吗？——”之后教室里响起这样沉稳的讲课的声音。
　　
　　十分钟后，上课铃也终于响起来了。
　　
　　两个在这栋初中部的楼里略显得成熟的少年就这样一直趴在栏杆上，远远的看着前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像两个百无聊赖的同样落魄的旅人一样。
　　
　　“喂，你不用上课的吗？”
　　
　　“你还终于想起来问了呢，反正我那个班学校里也不重视的啦，基本上都是自习的，老师很少管的，上不上课也没所谓。”
　　
　　“我自己等就好了，你还是去上课吧。你好歹也高三了。”
　　
　　“切……莫长庚你这种语气说话还真难得。算了，我还是陪着你吧，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儿我还真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谁知道呢？反正你做事都不经过大脑的，状况太多了你……”
　　
　　“……”
　　
　　等到第一节课终于下课了，当班长的那个女生拿着水杯出来准备接水喝的时候，才看见那两个男生还兀自趴在栏杆上出神。
　　
　　“咦，你们两个还没走吗？”
　　
　　莫长庚转过身来，不好意思的笑笑：“是啊，井昔年还没回来。”
　　
　　“井昔年还没回来吗？！”女生惊讶的转回身去教室里看，然后又跑出来：“真的哎，他居然没上数学课！真奇怪，我们班上和他一起开会的同学早都已经回来了啊？”
　　
　　“哦，这样吗？”莫长庚低着头想了想，还是对女生笑道：“可能他有什么事情吧。没关系，麻烦你了。”
　　
　　“不客气……”女生拿着水杯走了，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她疑惑的声音：“真奇怪，井昔年从来不缺课的，还是这么重要的数学课……”
　　
　　莫长庚走到窗户那儿看了看，下了课教室里又热闹起来，大家都在座位上转来转去的聊天。只有井昔年那张桌子在人群里安静的摆放着，还跟刚刚见到的一模一样，显得有些淡淡的寂寞。
　　
　　“……走吧。”莫长庚转头对梁洪川说了一句，然后率先转身朝来时的楼梯走去。
　　
　　“哎？”梁洪川不明所以的跟着他：“怎么，你这就回去了吗？”
　　
　　莫长庚点点头：“嗯，我只请了一会儿假，餐厅到点儿就要开始忙了。”
　　
　　“那……要不，你有什么话，我跟井昔年说，让他打个电话给你？”梁洪川挠挠头：“或者你哪天有空再来吗？”
　　
　　“……不了。”莫长庚脚下不迟疑的朝楼梯口走去：“他是故意不想见我的。”
　　
　　“啊？”梁洪川不相信的张了张嘴：“怎么会？”
　　
　　莫长庚轻轻的叹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我在租碟店听见有人说他坏话，我跑出去扇了那女生一巴掌。就因为那个，我得了处分，不能上高中，我倒不觉得什么，可是井昔年怒气冲冲的跑过来对我一顿骂，说得好像我万恶不赦一样。这次也是，我在他面前就把他弟弟打了，所以他才跟他爸回去的。他不见我，是在惩罚我吧。”
　　
　　梁洪川皱皱眉头：“莫长庚，你别钻牛角尖碍…”
　　
　　莫长庚笑笑：“我没钻牛角尖。我只是在想……你说，我从小没少打过架，但是唯一一次打女生，唯一一次敢在法院打人，都是为了他。但是每次我因为他闯了祸，最生气的人也是他。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所以这辈子都要栽在他手上？”
　　
　　梁洪川难得的正色起来，一把抓住走在前面的莫长庚的手臂：“喂，莫长庚，你可别不识好歹。他是为了你好的。”
　　
　　“……我知道。”莫长庚站住了脚步，回头看看梁洪川，语气平静。
　　
　　“你知道？如果你真的知道就好了。”梁洪川还是照例撇撇嘴。
　　
　　莫长庚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终于走下了楼梯，走出了教学楼：“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会再来找他了……”
　　
　　莫长庚和梁洪川慢悠悠的绕过初中部前的花台，沿着大路一直走远了。
　　
　　然后从楼梯间拐角的盥洗间里悄悄的走出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那少年眉目轻淡，身形微有些瘦弱，平整的白色衬衫让他显得温和乖顺。他无声无息的走出楼道，跟着前面的两个男生一直走，眼睛始终牢牢盯住前方的人。他跟着他们走出了初中部，沿着操场旁边的路走到高中部，看见两个男生在此分开，一个进了高中部，一个继续沿着路向校门口走。他也跟着往校门口走，一直看着那个人在前面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直到那个人终于走出了校门，少年才停下脚步，就站在校门后面，看着那人的背影慢慢的走上了校门外的人行道，然后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转了个弯，彻底消失不见。
　　
　　少年还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里闪着忧伤的光，嘴唇紧紧抿着。然后他闭了闭眼，让人怀疑会有眼泪从眼角落下来了。
　　
　　但是却没有，少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还是落在刚刚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那个转角处已经什么人也没有了。只有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在柏油马路上，闪着惨白的反光。
　　
　　不知道消失在光芒里那个人，他有没有听见，在毒辣的阳光里，还有一个清冷的声音，一直在说……一直在说……
　　
　　还能再等等我吗，哥哥？
　　
　　你还会再等我吗……
　　
　　请再等等我吧……就当作这是我，最后一次的请求……
　　
　　偷偷关上门，静静眼泪流
　　出发那一刻，灿烂的星空
　　午夜的列车，狂奔的寂寞
　　在心底唱著，坚定的美梦
　　
　　我下定决心，离家出走
　　才能带回属於我的美梦
　　爱著我的人儿啊
　　能不能再为我等候
　　我只能勇敢，离家出走
　　才能让我的生命更感动
　　我相信你会等我
　　你一定会等我
　　
　　——《离家出走》丁当
　　




心如漠，是苍凉

　　Chap.50
　　
　　这个城市的三月初春，乍暖还寒。前一天还是阳光明媚，莺飞草长，姹紫嫣红。一夜之间，一场春雨袭来，淅淅沥沥间落红满地，春情总被雨打风吹去，残花落尽。
　　
　　男人从彻骨的寒意中惊醒过来，听见外面又是不停歇的雨声传来。怪不得有点冷嗖嗖的。起身把房间的窗户都关上，男人又披上外套，准备去把客厅的落地窗也关一下，不然明天地板可能遭殃了。
　　
　　刚走出房间，男人就看见斜对面的房间房门紧闭，但从房门缝里还漏出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门下一小片地板。仔细听还能隐约听到里面偶尔传出的哗啦的翻书声响。
　　
　　男人抬头想看看过道上的挂钟，但灯光昏暗得有些看不清楚。男人走近了几步去看，实木地板上立刻响起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显得非常的突兀。亮着光的房间里声音停了，安静了一下，但灯光还是未灭。男人知道惊扰了房间里的人，他也终于看清了挂钟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又熬夜了吗……男人无奈的抚额。他想就这么走开，犹豫了一下，他终于还是拉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昔年……这么晚还不睡吗？”男人的声音有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嗯，题还没做完。”少年的声音有些喑哑，头没有抬一下，兀自伏在桌上快速的写字。
　　
　　男人走近桌边，看见书桌上堆满了书，有好几本书摊开了放在少年面前，书上都勾勾画画做着笔记。少年一会儿翻翻这页书，一面在另一本书上快速的演算，整个人都快趴在了桌子上。
　　
　　“题是做不完的，你明天还要上课呢。快睡吧，明天再做也是一样。”
　　
　　“嗯，知道了。”少年乖巧的回答，手下翻书的动作却不停。
　　
　　“昔年，已经三点半了，你明天六点半就要起床的……”
　　
　　“嗯。”
　　
　　男人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完全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的井昔年让他彻底失去了再说什么的力气。他想，如果是别家的父亲应该怎么做呢？也许是说“睡了睡了，不许看了……”然后孩子就该乖乖的上床睡觉的不是吗？又或者，是根本没有孩子会这么拼命努力的吧，哪家的家长不是逼着玩耍的孩子去学习呢？
　　
　　井父在桌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房间的窗户关上了。
　　
　　“下雨了，有点儿冷，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伏在桌上的少年依然只是点头。
　　
　　男人最终还是转身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少年没有回头，隐约之间好像听到男人的一声叹息，被关闭的房门戛然截断，房间里又重回寂静。少年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幽深黑暗的天幕，路灯下的光晕里还能看见丝丝缕缕的雨飘然而下。
　　
　　再隔几个小时，又该天亮了吧。
　　
　　少年埋下头，继续伏在桌上看书。
　　
　　翌日，西装革履的男人心事重重的走进市政府旁边的XX工程设计院。
　　
　　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走廊另一边走过来一个微笑着的男人：“老井。”
　　
　　“哦，老成啊。”井父也笑了一下：“有事吗？进来说吧。”
　　
　　两人进了办公室，男人就把手上的一个资料袋放在桌上：“你的调职申请已经下来了，就在八月份。加拿大那边的学校我也找的差不多了，这些是资料，你看一下吧，确定以后我就好去给凌宇和昔年小元做入学申请了。”
　　
　　“嗯，好，真是麻烦你了。”井父心不在焉的翻开那一沓资料。
　　
　　“嗨，客气什么。”男人挥挥手，看了看井父，又问：“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吧。”
　　
　　男人在办公桌对面的座椅上坐下来：“不像哦，老井，你给我说实话。说出来我才好给你参谋参谋啊。”
　　
　　井父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露出一丝苦笑：“真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担心昔年。”
　　
　　男人闻言也叹了口气：“唉，你们家昔年的事儿啊，我也听小宇说了一些。我记得昔年小时候很乖很懂事的，就连小宇还经常怪我把昔年挂在嘴边上，说他不如昔年听话呢。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要说，还是你这当爹的没做好，孩子离了你那么些年，肯定心里是有怨气的，你怎么也不协调协调。”
　　
　　“我知道……从他妈妈一不在了，我就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母子俩。当年我也太冲动了，没有处理好这些就让他妈妈把他带走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昔年。所以我现在才想要弥补啊，我一定得把这孩子留在身边，给他最好的。”
　　
　　男人点点头：“那不就好了，昔年回家这大半年不是都好好的吗？你还担心什么？”
　　
　　“你不知道……唉，我总是感觉我们之间，越来越不像父子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他每天不是在学校上课，就是在家里关在房间里看书，也不出来见人，也不说话的，我真的怕他……”
　　
　　男人大笑：“我说你这人啊，孩子努力读书还不好啊？我家小宇要是有昔年的一半那么努力，我睡着了都能笑醒了。那个臭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参加各种活动，学生会是混的很好啊，可是成绩总是不上不下的。”
　　
　　井父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那孩子，不太对劲了。我倒希望他像凌宇那么活泼一点就好了。那孩子，虽然年纪比凌宇小，但是总感觉心思很重的样子，每天说不了十句话，总是很封闭，有时候就连我这个当爸爸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他现在几乎天天熬夜，每天我三四点醒来看他还在看书，他读书刻苦我当然高兴，可是不能把身体搞垮了啊。况且他已经知道会去国外念书了，那时候他说一定要等到中考结束，我就很奇怪。但我想他估计是想至少读完初中，拿到毕业证。中考也只是个形式而已，我真的没见过哪家的孩子像他这么拼命的，真的让人感觉他是不要命的在看书……我真的很担心他撑不下去。”
　　
　　对面的男人皱皱眉头：“听起来是很不对劲……你有没有想过跟他谈谈？他可能是一贯对自我的要求太高了，所以才这么努力的吧。”
　　
　　“其实这都还是其次，我最担心的还是他的精神状态。他自从那次回家以后……就总是很阴沉，整个人都感觉没有阳光，一点也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我也想过跟他谈啊，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乖乖的答应，可是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注意力都不在你身上，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你问他什么，他也不说。他心里装了太多事，又不肯跟父母讲……唉，我现在真的对他没有办法了。”
　　
　　男人思考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如果是心理问题的话……其实，我建议你可以带他去看一下心理辅导的。你家昔年，老实说，这几次看到他我也觉得他很不对劲。虽然还是像以前那样蛮懂事的，但确实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儿，看眼神就能看出来，没有一点儿阳光的感觉。我听说临大考的学生容易压力大，很多中考高考前得神经衰弱的。或者是……他心里还在介意着家里的这些事情，所以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无论哪种原因，都还是想办法解开他的心结吧，不能这么拖着，心理问题会越拖越严重的。就算不是治疗，也让孩子有个可以倾诉的地方，总会好些的。”
　　
　　井父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确定：“这……有用吗？我怕昔年会排斥，以为我觉得他有病。”
　　
　　“唉，现在昔年已经是这样排斥外界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我听小宇说他们学校都有心理辅导室的，还很受欢迎呢。现在心理咨询和治疗什么的，都已经很普及了。你别死脑筋了，昔年肯定比你了解这些的，他这么聪明，到时候说不定他就知道了爸爸还这么担心他，他不是就好点了吗。你得去试试啊。”
　　
　　井父在脑子里浮现出昔年那双总是淡淡看着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那真的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那简直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井父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深深的叹气：“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新学期伊始，照例是要开家长会的，尤其是初三的应届生，已经是最后一学期的冲刺了，家长们个个都紧张万分，忧心忡忡。
　　
　　井父还是一身的西装——家长会安排在下午两点，他只能在上班的午休期间请假抽空赶过来。家长们都被安排做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临考时家长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包括学生的心理状态啊，身体情况等等，强调不要给学生太多的压力，要合理安排复习周期……下面座位的家长们都在忙着翻看自己孩子课桌里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影响学习的，又或者是翻翻孩子的作业本，看看孩子平时有没有在认真的学习……
　　
　　井父安静地坐在井昔年的座位上，面前的课桌上是刚刚发下来的上一学期的年级名次表。井昔年的排名是全年级第四，十门功课有三门是全年级第一。
　　
　　“哎哟，是井昔年的家长嘛？”旁边座位的一个母亲凑过来看看桌上的成绩表：“我都听我家孩子说好多回了，井昔年的成绩在班上一向都是第一名吧？看看这成绩，咋这么会考试呢？我家孩子这成绩根本不能看啊！你看这都马上要中考了还整天打游戏呢，这要是有你们家孩子一半这么乖就好了！你们家都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啊？……”
　　
　　井父礼貌的笑笑：“我没怎么关心他的学习，都是他自己懂事。”
　　
　　旁边的那位母亲更惊讶：“是吗？哎哟，现在可上哪儿去找这么乖的孩子呀！你可真有福气啊！儿子这么争气！”
　　
　　井父把再看看手里的成绩单，抿唇笑笑，便不再说话。
　　
　　家长会一直开到四点钟。结束后井父正准备起身离开教室的时候，被戴着一副眼镜的女班主任叫住：“是井昔年的家长吗？请等一下，我有点事想跟您交流一下。”井昔年的班主任是他们班的语文课任课教师，非常年轻，不像别的班主任那么古板严肃，总是笑眯眯的，所以很受学生们的欢迎，在家长里口碑也很好。
　　
　　和班主任谈过话，已经四点半都过了。井父走出教室的时候，就看见只有井昔年一个人还趴在栏杆那里等。因为这栋楼最顶上的两层都是初三的教室，这次是集体开家长会，结束后家长都带着孩子回家了，所以现在整层楼都没什么人了。少年安静的靠着走廊的栏杆，书包放在脚下，脸上一点儿也没有焦急或者不耐的神色，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远处，目光散漫的落在不知名的某一处，就这么出神的看着。
　　
　　这真的是一个完全无可挑剔的孩子，在别人看来。一个男生，如此的懂事，乖巧，礼貌，文静。学习上自觉刻苦，和同学的相处也是友善平和，从不顽皮任性。这样一个孩子，是所有家长都羡慕的样子。井父看着不言不语乖乖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这个儿子，他却更愿意他像其他所有的男生那样，调皮，贪玩，会闯点儿小祸，会跟父母撒娇耍赖，会考砸了把试卷藏起来不让家长看到，会……
　　
　　井父只能在心里苦笑，他又错了，那不是井昔年。井昔年说过，父亲心里想象的他，从来不是真正的他。可是什么才是真正的井昔年？他却一点也没有让他的父亲真正有机会去见到。
　　
　　井父走过去，拍拍少年的肩膀：“走吧。”
　　
　　井昔年好像从梦里惊醒一样的迷迷糊糊的看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可爱的迷糊样的表情，却让男人轻轻的微笑了：“发什么呆呢？”
　　
　　男人弯下腰提了提地上放着的书包，好重。索性就把书包提在手里率先往楼梯走去。偶尔帮儿子提提书包，也是不错的一件事。
　　
　　后面站着的井昔年又愣了一会儿，才算彻底反应过来。他快速的跟过去，不动声色的接过了父亲手里的书包，还是把它安安稳稳的背在了自己身上。井父看看他，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父子两人出了校门，坐上井父开来的车。
　　
　　一路上，井父都不由自主的想起班主任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
　　
　　“井昔年是个非常努力的学生，他的成绩我们班上的老师都是不担心的。但是我最近发现的一些问题，还是决定要和你们家长交流一下。因为我是7班的语文任课老师，经常看到学生们写的文章，从那些文章里有时就能看到更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从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井昔年的文章写得过于成熟老成，有时候感觉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写四十岁的文章一样。开始我以为是井昔年书看得比较多，思想上比较深沉的关系，但后来我发现他的文章总是很阴郁很忧愁，让人看了以后觉得心里很沉闷。”
　　
　　“后来我在班上也特意留意了一下井昔年，我发现他虽然无论是学习上或者学生会工作上都完成的很出色，和同学的相处的也比较和谐，但是总感觉他好像不太合群似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不合群，就是没有看到他有特别知心的朋友，虽然在班里和大家关系都不错，但是大多数时候他还是独来独往，不怎么爱说话，甚至也很少看到他很开怀的笑过，实在不像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按理说像井昔年这么优秀的学生，确实是没什么缺点的，但是我还是想请家长注意一下孩子的心理上有没有什么负担，或者有什么压力。虽然很多老师认为学生成绩好，在班上表现好就没问题，不过可能是我们年轻老师总是想得比较多吧，还是觉得应该更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像井昔年这么乖的孩子，我真的觉得他不应该是给人这么消沉的感觉。”
　　
　　井父看了看坐在身边安静的望着窗外的井昔年，头发温顺的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从玻璃上反射出来的他的眼睛，也能看出那眼神里又是那种平淡又复杂的光，总是让人无法捉摸。
　　
　　“昔年，你们老师说越是越临近大考越是容易紧张，你是不是觉得很有压力？”
　　
　　井昔年转过头来，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没有啊。”
　　
　　“可是这段时间我看你精神不太好，你们老师也说，现在你们可能或多或少有些心理负担，需要调剂一下。我认识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医师，要不要改天我带你去咨询一下？”
　　
　　井昔年看着前方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没有说话。
　　
　　“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就是聊聊天……”男人似乎怕他误会，有些着急的接口道：“你有些什么想法啊，或者有什么不方便跟爸爸说的，都可以跟心理医师谈一谈，这样心情会好一点的。现在那些国外的白领啊，大企业家，不都流行这个么？”
　　
　　少年抱着书包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其实也可以啊，挺好的。”依然看着窗外，眼里的光平淡如初：“随便吧。”
　　
　　好像是怕少年反悔一样的，井父立刻跟他事先联系好的那个心理医师预定了时间，趁着第二天是周六，就带着井昔年去了。
　　
　　井昔年没有任何排斥的迹象，似乎还很欣然的乖乖跟着父亲去了。那时城市里还没有正规的心理诊疗所，只有大医院里才有比较专业的心理门诊。井昔年跟着井父到了市里规模最大也是服务最好设施最齐全的那家三级甲等医院，也是全市最大的军医院。心理门诊在医院里有单独的楼层，进去以后能看见待诊室，家属等待区，和好几个诊疗室。
　　
　　他们在待诊室里等了不到一刻钟，就有护士来引两人进去诊疗室里。
　　
　　诊疗室是一间布置得非常舒适的房间，差不多有一般科室里坐诊医师的门诊部的三倍那么大。多媒体放映机，皮质的躺椅，应有尽有。不愧是市里最专业的心理诊所，当然那价钱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坐在一张宽大的白色办公桌后面的医师是个戴着眼镜的非常斯文的人，看起来相当年轻，大概才三十多岁，胸前挂着的名牌上有“XX医院医学心理科主治医师安夏”的字样。也许也是考虑到是初中生的心理咨询，所以安排了这个年轻的医生和井昔年交流。
　　
　　看见他们进来，医生站起来笑着和井昔年握了握手：“是井昔年吗？”
　　
　　井昔年很少和人握手，因为大人们都不会和小孩儿握手，所以井昔年总觉得那是非常正式非常成熟的一种礼节。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呵呵，不用拘谨，坐吧。”安夏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很能带动别人。
　　
　　“安医生，昔年就交给你了，我在外面等你们吧。”井父拍拍井昔年的肩膀，转身出了诊疗室。
　　
　　其实这种常规性的心理调节家属是用不着回避的，井昔年也没有表示过有什么话是不能让父亲听到的。但是井父心里隐约觉得，井昔年的很多问题，其实就是跟他这个做父亲的有关。所以他刻意的留在外面，不想给井昔年压力，想让他好好的跟心理医师聊一聊，如果能就此解开井昔年的心结，那花再多的钱都无所谓了。
　　
　　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井昔年才出来。井父看见他出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安夏跟在井昔年后面出来，井父上前去和他握手：“完了吗？真是辛苦你了。昔年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安夏还是笑着，跟三个小时前的笑容一点变化也没有，整整三个小时的心理调解也没让他显出任何的疲惫或者不耐。“您的儿子相当的聪明，也非常的懂事，真的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
　　
　　“是吧。”井父也微笑着看着井昔年：“我说过昔年是很乖的。我只是担心快中考了，他会有心理压力。”
　　
　　“这个确实或多或少都会有的，应该说临近大考的学生都会有那么一点压力的。家长确实应该注意这方面的问题，我也正想跟您讲一些平时在家的需要注意的事情，都是我这几年总结的，对考生是比较有帮助的纾解方法。”安夏推了推眼睛：“不如，您进来办公室我们谈谈吧。昔年，那边有很多杂志，你可以随便挑一本看看，我跟你爸爸说几句话可以吧？”
　　
　　井昔年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就在休息区那边坐下来，挑了一本书翻看。井父也跟着医生进了刚刚井昔年出来的那个诊疗室。
　　
　　听见房门关闭的声响，井昔年抬起头看了看已经没有人的走廊，把手里刚刚翻开的书合上，放在一边。
　　
　　他轻轻的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在一片安静中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Chap.51
　　
　　去过心理诊所后一个星期，到了周末井父又带着井昔年去了。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说这种心理调解一次两次看不出效果，必须要有一定周期才可以。虽然井父也担心井昔年会不会有点排斥，但井昔年并不多问，仍然乖乖的去，一点不乐意的表现也没有，甚至还主动说起跟安医生聊天很能放松心情。井父不免暗地里松了口气。
　　
　　第二次从心理诊所回来的那个晚上，吃过晚饭后井昔年就照例立刻回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看书。这大半年来他在房间外活动的时间仅限于吃饭和洗澡上洗手间，其他时候绝对不在家里的“公共场所”逗留。其他人也好像得了默契，除了井父偶尔进去跟他说一两句话，另外那两个人绝不会进他的房间。
　　
　　到了十点多钟，房间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能隐约听见女人站在楼梯上叫客厅里看电视的儿子上床去睡觉的声音，然后是他父亲的拖鞋走进卫生间的声音。这些早已影响不到他，他一到自己的房间，就彷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房门外只是镜子里的另一面，镜子里的人们生活得吵闹喧哗，也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偶尔看见一些影像，听到一些声响，就像是在看一出剧，他只是完全的过客。
　　
　　偶尔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家的唯一纽带就是他的父亲——就像今天，井父破天荒的在洗完澡后走进他的房间里来。要知道，就算是父亲也很少在家里进来他的房间，如果他有事跟井昔年说，他宁愿去学校接井昔年，然后他们在车里完成必要的对话。在这个家里，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完成自己作为父亲的角色，这一边是只要看见他走进井昔年房间就会面色不豫的妻子，另一边是只要一回到家就好像被封住所有感情的儿子……
　　
　　井父走到桌边，把手里的牛奶放在桌子上。井昔年停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今天安医生跟我说，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休息，会很容易得神经衰弱的。很多中考生高考生都会得，所以你要保证睡眠才行。”
　　
　　井昔年照例点头，但是还坐在那里一点行动的意思也没有。
　　
　　井父也料到，继续说下去：“以后晚上都喝杯牛奶吧，帮助睡眠的，而且也补充营养，安医生说考生都容易用脑过度。”然后又把杯子端起来，递给井昔年，好像他不接就不离开的架势。
　　
　　“哦……”井昔年好像有些反应不过来，慢了半拍才从井父手里接过牛奶，还温热着。他有点疑惑，抬起头来看着他父亲，而井父手里还拿着两片药。
　　
　　“这是安医生今天开的药，帮助你缓解压力的。和着牛奶一起喝了吧，然后好好睡一觉。”
　　
　　井昔年接过那两片药，白色的，和一般的药片没有什么区别。含在嘴里也没有特别的味道，便喝了一口牛奶吞了药。
　　
　　喝了几口牛奶，抬头看看井父，还没有出去的意思。井昔年捧着杯子有些不知所措。
　　
　　“一口气都喝了吧，没多少，喝完了我好拿出去洗。”井父语气柔和。
　　
　　井昔年没有办法，只好端起杯子咕噜一口把剩下的牛奶都喝干了，嘴里还包着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急着把杯子递给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牛奶的男人，差点呛到。
　　
　　井父接过空杯子，拍拍井昔年的头，又说了一次：“早点睡。”就径直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井昔年坐在那里愣愣的听男人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嘴里还残留着牛奶的香气，慢慢的抬起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井昔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看已经关闭的房门。
　　
　　等到了十二点，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能感觉到房间以外的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光线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井昔年趴在桌子上翻书，甚至能听到头顶上那盏台灯的灯泡发出“刺啦刺啦”的微小的电流声。每次到这种彻底清静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的时候，井昔年才感到一种放肆的轻松感，夜晚让他的精神有些兴奋。只有他一个人的夜晚，所有的压抑和伪装都不见，整个人才好像进入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时刻，没有其他人可以打扰的时刻。
　　
　　可是今天彷佛有些不同。
　　
　　十二点刚过一小会儿，他就感觉到有些困意。但他没有太在意，他这段时间确实有些累，熬夜熬得太狠，让他整天都有些昏昏欲睡，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强撑着熬过困意发作的那一段时间，往往他坚持着睁大眼睛继续集中精神看书，不一会儿困意就会消失。
　　
　　井昔年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一字一句的认真的思考书上的内容。但他今天觉得异常的吃力，脑子里好像有一团浆糊完全封住了他的思维，让他怎么都不能集中精神，同一页的书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了，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记住。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低效率过。
　　
　　又强撑了一会儿，他不受控制的往桌子上倒，头枕在手背上，书上的那些文字好像在眼前旋转起来，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井昔年突然一个激灵，猛然从椅子上坐起来。惊醒过来之后脑袋像要爆裂开来那样的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房间里的台灯还在照着面前的书本，窗外依然是一片浓黑的夜幕。他以为自己可能只是迷糊了那么几分钟，可是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立刻惊得快要跳起来——已经两点都过了！
　　
　　他居然这么趴在桌子上睡了快两个小时！
　　
　　怎么会这样？井昔年用力甩甩头，可是脑袋还是像灌了铅一样的重，两个小时的睡眠也完全没有缓解他的昏睡感。还想再看书，才发现连书上的字都很难看得清了，全身都不受控制的要软下去。
　　
　　可能，真的是太累了！
　　
　　井昔年没有办法再撑了，迷糊着关了灯，摸到床上，一躺下连被子都还没来得及完全盖好，他就已经昏睡过去。
　　
　　第二天井昔年醒来，比平时晚了不少，但是觉得精神好了一些。下楼的时候看见父亲和阿姨还在餐桌上说着什么，平时他出门的时候家里的其他人基本都还没起来。女人一看见井昔年走下来，立刻丢下碗就上楼了。对于这种情形，井昔年早已见怪不怪，井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井昔年坐下来吃早餐。
　　
　　“昔年，昨晚睡得好吗？”井父把手里的一本杂志合上了，塞到他放在餐桌上的公文包的下面压着。
　　
　　井昔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点点头，没说话。井父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也离开餐桌上楼去了。
　　
　　井昔年停下筷子，坐在餐桌上仔细的想着，视线终于停留在那个压在公文包下面的杂志上。井父是理工科出身的，而且工作一向都很忙。平时只会看看当天的报纸，井昔年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看什么书或者杂志。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觉得奇怪，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不寻常的信息。
　　
　　井昔年等了一会儿，楼道里没有任何声音，井父和阿姨大概都在卧室里换衣服或者收拾打扮。
　　
　　他慢慢的从公文包下面抽出那本杂志，居然是一本医学杂志，其中有一页有明显的痕迹，是杂志被翻到那一页之后就一直被卷着才会出现的褶皱，除了那附近的几页，那本杂志的其他部分都好像没被翻过，页面还是整整齐齐的。井昔年沿着痕迹翻到那一页，硕大的标题立刻跳跳进他的眼睛——
　　
　　《警惕抑郁症——导致自杀的最大元凶》
　　
　　井昔年坐在那儿把那篇医学文章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很明显在这之前也有人比他更仔细的看了，文章最后的药物注解里的几种药物被人用黑色的笔圈了起来。
　　
　　看完那篇文章，井昔年重又把杂志合起来，照原样塞回公文包下面压着。前后也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
　　
　　很快的他父亲和阿姨穿戴整齐从楼梯上走下来。井昔年低着头喝面前的豆浆，井父探着身子越过餐桌把公文包和杂志一起拿走了。
　　
　　“昔年，我们上班了，你自己快点吃完了上课去。”
　　
　　井昔年应的那一声“嗯”还未被男人听见，客厅的大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继续坐在餐桌边喝完了手里的豆浆，楼梯上又响起来了脚步声。另一个少年一头乱发的走下来，看见井昔年明显的一愣。
　　
　　井昔年没有看他，径直端了自己的碗进厨房去刷洗。
　　
　　餐厅里响起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听见少年呼噜着在吃东西。井昔年站在水槽边洗碗，不经意低头发现脚边的垃圾桶里好像有一个白色的药盒子隐没在一堆鸡蛋壳里。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扒开那些鸡蛋壳，把那个盒子拿出来，翻到正面——
　　
　　百忧解（盐酸氟西汀）
　　
　　井昔年蹲在垃圾桶旁仔细的又看了看那个盒子侧面的药品说明、用法、药理和副作用，脸上莫名的出现了一丝轻笑。然后他把那盒子又放进一堆蛋壳中，站起来继续刷洗他的碗。
　　




困兽之斗

　　Chap.52
　　
　　以后的每个晚上井父都会按时拿药到房间来给井昔年，并且一定要亲眼看见他吃完药喝完牛奶才会离开。
　　
　　日子一直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前几个星期井父还会偶尔半夜起来查看一下井昔年房间里的动静，后来发现开始吃药以后，井昔年整晚不睡觉的情况好了很多，没有再半夜看到房间里还亮着灯，井父也就放下心来。
　　
　　但是奇怪的是，井昔年虽然看起来作息规律了，身体却好像一直在变差。井昔年正在长身体的年龄，食量却一日不如一日，整天都有些精神恍惚，脸上也是整日苍白没有血色。井父虽有些担心，但也知道这种精神类药物是有一些副作用的，比如厌食或者惫懒，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井父没有注意到的是，井昔年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书包都是出奇的重。
　　
　　他也没有看到，每晚井昔年在吃过药以后，都会偷偷的从书包里拿出几罐咖啡来。
　　
　　井昔年因为早产的关系，许多器官都不太健康，尤其是心肺功能。他虽然并没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但是每次剧烈运动以后，都会有心脏抽痛的情况。初一的时候为了考试第一次喝咖啡，只是一包很普通的速溶咖啡而已，他就比别人的反应激烈很多，整场考试他都感觉到心脏跳动过快，呼吸急促。从此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体对于有刺激兴奋作用的食物过于敏感，再不敢喝。
　　
　　但是为了抵抗百忧解强烈的致人昏睡的作用，他只能一夜不停的喝咖啡。为了不被父亲发现他还在继续熬夜而加大他的药量，他还特地买了一个很小的装有充电电瓶的小灯，每晚躲在被子里看书。他一边做题，一边还要集中精神仔细听外面走廊传来的声响，一有脚步声就立刻关灯。
　　
　　百忧解对他的精神产生了严重的影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力和思考力都在严重的下降，每晚服过药以后脑子里都不可抑制的混沌沉重，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但是过量的咖啡又不停的刺激他的心脏和神经，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都急促得失控，无法入睡。无法运转的大脑和高度兴奋的心脏对他的身体是一个双重的打击，他每晚的学习效率越来越低，就连白天也是始终昏昏沉沉。但是他仍然一天一天的加大喝咖啡的量，从每晚三罐到五罐，后来到每半小时就要一罐，也无法让他提起精神。
　　
　　等到咖啡对他都没有效果的时候，他开始偷偷的借助药物了。最开始他只是买一种日夜分开服用的感冒药，那种药在白天工作时间服用的那一部分是含有兴奋效果的，是让感冒的人工作时间不会昏睡。一开始那种药比咖啡更有效果，能让他晚上至少坚持四个小时不会睡着。但是一个月之后，那种药也渐渐在他身体里产生了抗体，效果开始减弱。
　　
　　他注意过那时班上有些同学是会喝一些给毕业学生专用的抗疲劳保健品的，但是那种保健品是很贵的，他偷偷用的零花钱根本买不起。后来有一次在去教师办公室帮老师做事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办公室里另一个年级的老师在训斥从校外网吧里抓回来的学生。那些学生已经网吧里呆了两天两夜没有睡觉的打游戏，而且还被证实服用过药物。其实那种药是一种鸦片类药物，临床上用于镇痛，在一般的小药店就能买得到。但因为它含有兴奋剂，整夜上网的人没有精神，吃了一片立刻就会兴奋起来，所以那时网吧里很流行这种药，结伴通宵打游戏的少年都会互相推荐吃这种药。因为这个药好买，也不贵，而且效果奇好。但他们却不知道，这种药过量服用是会药物上瘾的，最后造成无法挽回的脑部伤害和精神损伤。
　　
　　井昔年那时在办公室里仔细的听着那些学生对老师的回话，也只听到那种药只是“止痛药”，所以就偷偷记下了那种药的名字。
　　
　　终于在五月的一天，井昔年在上数学课的时候，本来撑着下巴的一只手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那一瞬间他有些失措，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用另一只手狠狠抓住那只痉挛的手，使劲地把它按在自己的腿上。那只手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带着他的一边胳膊都开始激烈的颤抖。井昔年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把身体藏在书堆的后面，尽量不使任何人发现他的异状。
　　
　　差不多十分钟以后，抽搐渐渐停缓，那只手慢慢无力的垂落在桌子下。井昔年闭上眼睛，冷汗从眼睫上滑下。他的牙齿还紧紧地咬着嘴唇，血腥味已经蔓延进嘴里，他这时才感觉得到疼痛。十分钟时间，他全身都被冷汗浸湿，身体还在五月闷热的空气里微微的颤抖，感觉所有的力气都在这十分钟里被抽空了，胸口闷痛得快要爆炸。他缓了缓气，吃力的侧过脸看了看旁边，同桌还在正常的听课，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的额头无力的抵在桌子上，被汗浸得冰凉冰凉的皮肤接触到冷冷的桌面让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身体一阵阵的发冷，但就是在这种脱力的情况下，他才纵容着自己闭上眼睛，彻底放松的睡了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对自己身体的一点害怕，是一种无法掌控自己的恐惧。但是那天晚上在吃过父亲给的药以后，他却又和着咖啡把那种镇痛药吃了一片。
　　
　　渐渐的，偶尔的抽搐他也习以为常了，他开始频繁的耳鸣和心悸，有时耳鸣的时间过长会让他有眼前发黑的症状，他要扶着身边的物体休息一会儿，才会缓过来。有时两只手放在桌子上安静的听课，手指都会自己痉挛起来，这时他就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安静地等着那一阵抽搐过去。
　　
　　就这么一天一天的撑着，终于中考的日子如约来临。
　　
　　中考是六月中旬，那一年却好像是老天也在考验所有的考生一样，中考的那三天气温直升到37、8度，太阳火辣辣的烤着地面。前两天都是井父开车送井昔年去考场的，还算顺利。到第三天最后一门外语考试的时候，井父的车却在早上被牢牢的堵在了路上，动弹不得。井昔年在车里心急如焚。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心烦气躁，胸口总是闷闷的疼痛，痛得他想要骂人。早上出门的时候老是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回房间去看又好像什么都带了，没有落下什么，来回折腾了几次，出门的时候本来就已经晚了。他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车辆，一点移动的意思都没有，越坐越烦闷，又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离考试的钟点越来越近了。
　　
　　努力地克制着又坐了十来分钟，他终于不能再等了，一把拉开车门，只喊了一声：“我自己去打车！”
　　
　　还没等井父反应过来，少年背着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面层层叠叠的车辆缝隙中，一丝影子也见不着了。
　　
　　井昔年在毒辣的日头下拼命的奔跑，明晃晃的太阳晒得他眼前发花，一阵一阵的犯晕。不知道跑了多久，长长的车龙还是见不到尽头，脚步越来越沉重，心口也越发的抽痛了。他停下来捂着胸口喘息，感觉心脏就像要破胸而出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耳边尽是听不分明的杂音，是无比刺耳的耳鸣。他用力的呼吸，想要平复剧烈得失控的心跳，又勉强跑了几步，终于发现前面的转弯处车龙开始松动。他迅速的冲过去，头晕眼花地也不看车就跑到马路中央去拦计程车。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井昔年跳上车就直奔考场。好心的司机一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考试就要开始了，也主动加大马力往考场飙车过去。
　　
　　等到井昔年全身发软汗如雨下的冲到考场的教室，已经打过了发卷的铃声，监考老师开始在发试卷了。
　　
　　井昔年手忙脚乱的坐下来，卷子拿在手里才发现眼花得厉害，眼前尽是一些摇摇晃晃的光点，根本看不清试卷上的字。他用力的眨眼睛，又狠狠的拿指甲掐自己胳膊，好让头脑清醒一点。还没等他喘过气来，听力考试的铃声又响了。井昔年的手往桌上一放，就是一大片水渍。奔跑的时候还不觉得，一坐下来才发觉好像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化成汗水冒出来了，水滴接连不断的从他的下巴上滑下，连试卷上的字都被染湿了。井昔年慌慌张张的用手去擦，手上的汗更多，试卷上很快湿了一大片。井昔年手足无措的坐在那儿，急得快要哭出来。
　　
　　一个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的放了一包纸巾在他桌子上。井昔年愣愣的看着，喉咙里一阵苦涩，连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心里的委屈突然无法遏止的喷涌而出。
　　
　　监考老师无奈的摇了摇头。正式考试的铃声一响，一众考生立刻低下头刷刷刷的开始答题。
　　
　　两个小时后，铃声响起，中考的最后一门科目的考试结束。考生都乖乖的停笔坐在座位上，等着老师来收试卷。等试卷全部收完，老师们在前面点检数目，考生们才各自收拾文具走出教室，走廊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窗外已经有了大批学生热闹的跑过，喧闹欢笑着，热烈的交流着终于考完后的喜悦。
　　
　　那个给了学生一包纸巾的老师把最后一摞试卷装订好，抬起头来，才看见那个考前迟到了的考生还在教室里，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的站着，整张脸一片惨白，脸上汗水淋漓。
　　
　　这种情形考场上也曾见过，有些没考好的考生考完后情绪低落，或者坐在考场上就大哭的也有过。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监考老师把试卷都卷好放进袋子里，关心的问了一声。突然他发现这个考生很不对劲，少年脸上的苍白不像是因为考试失落，更像是一种病态的虚弱，而且他的手一直捂着胸口，仔细看才发现他撑在桌上的手微微的抖着，好像是想用力抓住什么，却力不从心。
　　
　　监考老师迅速往这边走过来，刚走几步，就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的手好像是终于抓不住桌子了，整个身体脱力一样的往后面仰倒了。
　　
　　“同学——！”
　　
　　少年落地的声音和老师惊慌的喊声同时响在安静的教室里，那沉闷的“咚”的一声好像一拳重重敲击在谁的心上，喑哑而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周因为考试，实在没有时间更，所以这么久没出现，唉，真的很抱歉很对不起各位……
快期末了，考试越来越多，某苍会努力，希望能在下轮考试之前就把这文完结掉，免得快完结了还出现莫名失踪这种事，吊大家的胃口~
看到这么多留言真的很开心，某苍才发文的时候，很久都没有人留言，后来终于有了一两位一直支持着我的人，一周没来，看见留言多了好多，更坚定了某苍一定尽快完成这部文的决心~你们就是我的动力~咔咔




孤注一掷

　　Chap.53
　　
　　“严重的过度疲劳和服用过量的麻醉性药物才导致的心肌炎和心律失常，另外还有神经衰弱的症状。我说你们家长是怎么回事，孩子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怎么还给他这么大的压力？这次晕厥可不是小事，心肌炎要是发展成心力衰竭，是很容易休克的，到时候你们家长后悔都来不及！从现在开始，必须绝对的卧床15天，就算出院以后也必须休息三个月以上……”
　　
　　井昔年在床上慢慢的睁开眼睛，听着房门外的声音，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到床边，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床上的他。井昔年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方，没有转头，也没有动一下，只是沉默着等待。
　　
　　耳边终于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男人嘶哑的声音传来：“昔年，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道你自己是在慢性的自杀吗？”
　　
　　井昔年彷佛没有听到一样，眼睛仍然一眨不眨的看着天花板上的某处。
　　
　　男人也还是站在原地，兀自看着床上的人说话：“这是你在惩罚我吗，就是用这样的方式？”
　　
　　病房里时间仿佛都凝固了，病床上沉默的少年，床边凝视着他的男人，都静止一般的僵持着。没有人再说话，就连呼吸都冷硬疏远，只有少年手臂上的点滴还在不停息的流入他的血液，好像那是唯一可以诉说的倔强。
　　
　　终于，男人不发一言的转头离开了病房，病房的门咔嚓一声合上。走廊上响起沉重的脚步，一声一声远离。
　　
　　少年才像累了一般，慢慢合上眼睫。
　　
　　他是真的累了……他只想趁此刻，终于可以放松的睡上一觉，因为这场困兽之斗，还远没有结束……
　　
　　半个月后井昔年终于可以出院。他的身体经过这一次，迅速的虚弱下去，药物导致的心肌炎已经恶化成了经常性的心悸和心绞痛，神经衰弱也没有好转，医院在常规检查中还检查出了他有轻微的肾炎，和神经性胃炎。但是这些病一直住在医院也是没办法根治的，都是需要在家里卧床休息，并且进行长期调养的。
　　
　　出院后的井昔年也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果说他以前只是习惯性的寡言，现在可说是完全的不言不语。他每天都只能在床上躺着静养，不和人任何人交谈，也不做任何其他的事。因为他的神经已经被药物伤害，井父再不敢让他服用抗抑郁的药，但井昔年也不肯下床跟他再去心理诊所治疗。井父只能请安医师到家里来看看井昔年的情况。可是井昔年拒绝再说话，安夏也束手无策，而且井昔年身体异常虚弱，做其他的治疗都不合适，只能叮嘱家长在家里照看着，等过几个月井昔年的身体好一些了，再看看是否好转。
　　
　　本来按计划井昔年七月中考成绩出来以后，拿到初中的毕业证书，八月份井家就该准备去加拿大的事了。可是井昔年这样，三个月之内根本不能动身，井父也只得东奔西跑再去设计院里推延出国的事，重做申请。设计院的人事调度已经忙得他晕头转向，可回到家妻子没有好脸色，井昔年又一直是一副神情呆滞的模样。
　　
　　井父终于感觉到彻底的无力和痛楚。夜晚他就一直坐在井昔年床边，看他的儿子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一直到夜幕低沉，人声沉寂，少年的眼睛就渐渐合上，陷入沉睡。他就一直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入睡，不看他这个爸爸一眼，不跟自己说一句话。他也就这么安静着守在井昔年床边直到半夜，看井昔年嫌热把毯子踢开，手脚都露在外面，他又去把毯子给他盖好。少年熟睡的脸，总会让他想起井昔年才五六岁的时候，小时候的井昔年已经相当乖巧机灵了，平时都很听话，但是却很怕黑，一到晚上就不肯一个人睡，总是要挤到父母的床上睡在中间。如果赶他回房间，他也不哭闹，只是一个人站在房间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或者是他半夜醒来，发现井昔年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缩在床另一边的角落里，正抱着爸爸的脚呼呼大睡。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男人也只得再把他抱到床的中间来，塞进被子里。
　　
　　然后呢……然后井昔年长到八岁，他和前妻离婚，井昔年被带走，从此以后，井昔年就好像彻底淡出他的世界，此后那么些年，都再没见过。
　　
　　他都不知道当年那个害怕黑暗害怕孤独的小孩，究竟是怎么一年一年长大的，是这么一步一步，长成现在这样一个总是那么沉默的少年。
　　
　　这个孩子的一切，好像从八岁后就跟自己断裂开来，从此再跟他无关。尽管他是他的父亲，尽管他拼尽一切也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但是他不能阻止井昔年一天天地离他越来越远。男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和一个如此恨他入骨的儿子？
　　
　　井父一夜一夜在井昔年的床边拷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井父的工作繁琐，有时候成凌宇也来井家看看井昔年。成凌宇是正好放假了而且也出于担心，井父却是因为知道家里另外一对母子的情况，所以在他自己工作忙的时候，他更愿意打个电话叫成凌宇去他家里帮忙照看。或许和朋友在一起，他的心情会好一点吧，井父也只能这样期望着。
　　
　　“井叔叔，今天晚上您不回来吗？”
　　
　　“嗯，签证要办延期，我得去X市一趟，今天晚上肯定回不来了。”
　　
　　“那……袁阿姨和小元呢？”
　　
　　“哦，他们去小元外婆家了，上个星期就去了，要好几天才回来呢。凌宇，今天就麻烦你了，我跟你爸爸打过电话了，你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帮我看着昔年一下。”
　　
　　“没什么麻烦的，井叔叔。我和昔年是朋友嘛，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谢谢你啊，凌宇。昔年这孩子……唉，我实在是不放心他，才叫你过来的……”
　　
　　“不用担心，我会看好他的。井叔叔，您开车小心点儿啊，还有东西不要忘拿了，我爸说签证要办延期可麻烦了……”
　　
　　房门外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终于被楼梯上响起的零碎脚步声所掩盖，隔了一会儿听见楼下远远传来开合大门的声音。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清晰许多，脚步声愈近，在门口停下，房门被推开。
　　
　　“昔年，晚饭想吃什么？我妈妈煲了一罐汤叫我带过来给你喝呢。可是我不会做菜，我们就叫外卖吧，然后喝我带过来的汤，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成凌宇盘腿坐在地板上，上身趴在井昔年的床上，头凑在井昔年的枕边，一如既往的笑容阳光灿烂。
　　
　　井昔年微微侧头，眼眸半垂着，轻轻的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啊？不想吃饭吗？你想做神仙呀。还是你不想和我妈妈做的汤？”成凌宇还是笑着。
　　
　　井昔年抬起眼看着他，却还是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唉，算了算了，昔年，你这是何必呢，以前已经是个闷葫芦了，现在你要彻底变哑巴吗？你这样要僵到什么时候呢？其实井叔叔真的很关心你的，他刚刚还跟我说呢，你胃不好，最好吃清淡养胃的东西。这样吧，我先把汤给你凉着，我知道你不喝烫的东西。我下去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
　　
　　成凌宇站起身，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又在楼梯上消失之后，床上的井昔年却突然坐了起来。他俯下身子从床头柜最底部的抽屉里掏出日历本，仔细地勾画了日期，然后又把日历塞回了抽屉下面。
　　
　　和井昔年吃过饭后，晚上成凌宇洗过澡就在井家的客房住下来。他按照井父的嘱咐，给井昔年温好了一杯牛奶让他喝了，又看见井昔年睡着了他才退出他的房间。井昔年还是一样，不说话，但是叫他做什么他都乖乖的像个听话的木偶。成凌宇尽量跟他说笑，但是看多了井昔年沉寂冷漠的表情，成凌宇也不免心里一阵阵揪痛。井昔年绝不该是这样的人，他以前虽然有些冷淡，但是总是很有活力，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在生活中。即使是那时候跟成凌宇争执打闹的时候，语气不善的井昔年也是散发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的劲头。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心灰意冷什么都不在乎了，又好像是万念俱灰的人在等死……这个念头让成凌宇不寒而栗，井昔年这样一个正值15岁蓬勃朝气花样年华的少年，怎么也不应该和这么阴鸷的气氛联系在一起。可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井昔年，就是会让人看着就不禁难过起来。
　　
　　成凌宇在入睡之前，还在想着，隔壁房间的井昔年，他的梦里现在是什么颜色呢？是不是只剩下一片黯淡的灰？不知道是什么，夺走了他所有的色彩……
　　
　　迷迷蒙蒙中，在客房熟睡的成凌宇忽然被一阵水声吵醒。伸手拿过床头柜上自己的夜光手表，显示正是凌晨三点钟。
　　
　　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水声呢？
　　
　　成凌宇抓抓头发，还是决定掀开被子下床去看看。
　　
　　走到井昔年的门口，发现房门大开，房间里黑洞洞的，却能明显看出床上没有人。
　　
　　成凌宇转头看看旁边的卫生间，门紧紧的关着，门缝里透出点点光亮来。
　　
　　是去上厕所了吗？成凌宇揉揉眼睛，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敲门。突然脚上的拖鞋好像踩到一滩水，哪来的水呢？
　　
　　成凌宇伸手开了走廊墙壁上的小灯，发现地上已经积了好大的一滩水，顺着水渍看过去，竟然是从卫生间的门缝里流出来的。门里透出来的昏黄光晕倒映在那一滩积水上，摇曳着诡异。成凌宇立刻感觉到不对，冲上去拍卫生间的门。
　　
　　“昔年，你在里面吗？昔年，你快开门，你在里面干什么呢！昔年！”
　　
　　无论成凌宇怎么拍，怎么撞，卫生间里都一点声响也没，只有水流还汩汩的从门缝里往外涌出，暗色的地板让水面上的光影透出不祥的色彩，成凌宇甚至要跪在地上才能看清那流出来的到底是水还是血。
　　
　　成凌宇不敢耽搁，立刻去客厅给井父打电话：
　　
　　“喂，井叔叔！昔年现在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怎么也不开门！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进不去！”
　　
　　“电视柜下面吗？哦，好，我知道了……井叔叔你别急！我先去看看，有事我再给您打电话！”
　　
　　成凌宇撂下电话，立刻去井父告诉他的地方找到一大把备用钥匙，又冲到楼上去。那一大把钥匙没有编号，长得都几乎一样，成凌宇一把一把的试，试了好几个都不对，手慌得几乎对不准钥匙孔。只能一遍遍的试图跟反锁在里面的井昔年说话：
　　
　　“昔年，你……你别吓我啊！你快开门！你跟我说句话啊！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呢！井昔年！”
　　
　　终于“咔嚓”一声，厕所的门锁弹开了，成凌宇一抖，手里捏着的钥匙哗啦一声全部掉进了厕所门边的积水里。也顾不得那些，成凌宇一把推开厕所的门。
　　
　　卫生间昏黄的灯光下，井昔年穿着薄薄的短袖睡衣，就坐在白色的浴缸里，浴缸的水龙头还开着，水流不停地从浴缸边沿溢出来，滑到地板上，整个地面都闪烁着黄色的光影，好像是谁破碎的眼泪……
　　
　　少年坐在水中，全身早已浸湿，低垂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他的侧脸……左手里握着一把泛着明亮光泽的削笔刀，右手轻抬，那刀刃便直直的抵在手腕上……！
　　
　　“昔年！”
　　
　　成凌宇一瞬间腿软得几乎要跌坐到地上去，声音抖得好像已不是他自己在说话：“昔年……你要干什么……你这是要做什么啊昔年……你，你怎么会要做这样的傻事啊？！”
　　
　　井昔年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耀着光彩，明亮得好似天边那颗最炫目的晨星。他勾起嘴角，突然开口，那嗓音嘶哑得不似少年：“我做什么傻事了？”
　　
　　成凌宇被井昔年莫名反常的表情和语气吓愣在那里，手指直直的伸着，想要去夺他手里的东西，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几乎是哀求着跟井昔年说话：“刀……你把那把刀放下……你，你……我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啊？我已经给井叔叔打了电话了，他、他马上就回来了，真的。昔年，有什么事都好商量的，是不是……？你别，你千万别……”
　　
　　井昔年定定的看着他，左手却径直移动，只一瞬间，右手手腕上一条殷红的血痕便划在刀刃下。
　　
　　“我要做什么，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井昔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凌宇，你还记得吗？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我还在医院里，我给你打的那个电话……我说过，我只是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一直一直以来，我都只有那么一件事想做而已……你明白吗？”
　　
　　成凌宇不能置信的看着眼前的面色苍白的少年：“我不明白，我怎么能明白？昔年，你就为了……你就为了那个莫长庚吗？就因为他，你宁愿做这种傻事，你宁愿去……死？那你爸爸怎么办？井叔叔该多伤心！你妈妈在天之灵也不会答应的！昔年，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
　　
　　井昔年轻轻的摇头，眼睛看着手腕上的血珠蜿蜒而下，瞬间滴落进水中，幻化出一片好像在舞蹈的嫣红……
　　
　　“死？我怎么舍得……？”少年的声音喃喃彷佛梦呓，“我只是想留下……为什么这么难？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手上的力度不减，刀刃又往肉里深了一寸。
　　
　　“昔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成凌宇终于上前一把抓住井昔年的胳膊，想要拉开他拿着刀片的左手。可是井昔年的手里的刀死死地切进肉里，摇晃中只让刀片更深地在手腕上划过，瞬间血流如注，井昔年的脸刹那间惨白。
　　
　　成凌宇吓得不敢再动，手怔怔地悬在离井昔年几公分的地方，好像是面对着一个玻璃娃娃，而这个娃娃已经破碎不堪，随时都会灰飞烟灭。成凌宇这样一个一直从容不迫的人，在这一刻眼泪也抑制不住的流下来，泪痕一瞬间爬满他的脸：“你能不能不要……不要这样！我求求你了，昔年！”
　　
　　“凌宇……对不起……”井昔年看着他，脸上还是笑，但是泪水也慢慢的落下来，在一片月白色的水光中，少年的眼泪只是一捧被打碎了的惨然的月影：“真的对不起……但是，只有你能帮我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我求你，帮帮我吧……”
　　
　　我一直想要的……由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我不惜一切代价，我可以舍弃掉所有，只有他，我永远不能放弃，不可失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後的一盆狗血奉上~！
有一段时间，某苍一直在挣扎，到底要不要写这段，该怎麽写这段……
大家都说我的文一直都很平平淡淡，无甚波澜。我一直在纠结这麽明显的狗血剧情会不会毁了这个故事。
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写，但是压缩文字，尽量快速的跳过这段分离和这一系列俗套的桥段= =
抑郁症和自杀什麽的……实在是太没创意了啊昔年同学！
好吧，其实可以算是某苍小小的任性吧！
某苍在最初脑海里构造这个故事的时候，只想到一些很想写的画面，然後我构造剧情想把这些画面穿插起来。坐在水中孤独又绝望的白衣少年，放弃掉所有的孤注一掷，就是从最初就浮现在脑子里的画面。
所以就算和文的风格不太搭，某苍还是战战兢兢的写了……各位请轻拍砖头T T
好吧，下面就是所谓的重逢（喂，已经“重逢”过很多次了吧= =），这个大家都能猜到吧……
被自己的狗血恶心到的某苍弱弱的退下~~~~




我用一切等待你

　　Chap.54
　　
　　莫长庚没想到还能在自己的家门口再一次见到井昔年的父亲。开门的那一瞬间莫长庚甚至没有认出来他。这个男人莫长庚见过三次了，和他摊过牌，打过官司，目睹了他和井昔年的对峙。无论是温和的，冷静的，愤怒的，严肃的，凌厉的样子，莫长庚都见过了，却独独没有见过现在面前这样。
　　
　　疲惫，憔悴，虽然风度依旧，但全身的气场都褪去了，看着莫长庚的眼神甚至是祈求，彷佛这一年时间让他心力交瘁，迅速的苍老下去。
　　
　　莫长庚没想到许久之后见到他的第一面，这个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去看看昔年吧。”
　　
　　莫长庚更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接下来的那句话：
　　
　　“他……自杀了。”
　　
　　莫长庚赶到医院的时候，井昔年还没有醒。
　　
　　少年的脸庞是寒夜里冷月一般的惨白，映在没有一丝温度的白色床单上，竟透着一股清冷的光。那一瞬间莫长庚的记忆不能控制的被拉回到两年半以前，那个冬天，他在寒冷彻骨的房间里站立，死亡的气息像一只湿冷苍白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咽喉，让他连呼吸都是恐惧。床上少年的脸就像那时那个房间里躺着的他的母亲一样，纯白如瓷，几近透明，看不到一丝活着的气息。他不敢相信这是他的那个少年，一年前他还那么明亮如晨星一般，即使是生病的他，哭泣的他，难过的他，他都一样那么耀眼而清朗，此刻却如坠落的残星，黯淡失色，整个身体都干瘪瘦弱，几乎已经脱了人形。所有光彩都在他身上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毫无生气的躯壳。
　　
　　此刻他有多么庆幸他还能听见床边的那些仪器还在嗡嗡作响的运作着，还能看见左手边上的点滴还在不急不缓的一滴一滴流入少年的体内。
　　
　　莫长庚站在床边仔仔细细的看他，手上的拳头握紧，却始终没有伸出手去碰一下床上的人。
　　
　　“早上输完血醒来过一次，什么话也不肯说。凌宇说他都是因为你。他已经毁了，他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家也不要了，我这个爸爸他也不要了，现在连命都不想要了。对他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就算是你害了他，我也没办法了，我只希望你还能救救他……”
　　
　　男人的声音强抑着哽咽，是一个中年人在最得意的年纪，却几乎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崩溃。他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了，不能思考，没有理智，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井昔年就这样在他面前自己杀死了自己。他只求他的儿子还能有一丝的怜悯和不忍，能可怜可怜他这个无望的父亲，不要一次又一次用自己来逼所有的人陪他一起走上绝路。
　　
　　他也不知道他对莫长庚，对井昔年，现在还能是什么样的心情。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样呢？一个几乎疯狂的儿子用死亡来逼迫他，利用他对他所有的爱来做一个自私又任性的筹码。他只能认输，输给井昔年那完全残忍的伤害，输给自己对井昔年所有的愧疚和绝望。
　　
　　莫长庚还是站在床边，没有动一下，好像没听见男人说的一个字。他的眼睛只看着井昔年那双紧闭的眼，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轻喃：
　　
　　我来了，昔年，我来了……
　　
　　从此我绝不会再离开，也不会再让你走，再也不会……
　　
　　井昔年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晨光熹微，窗外天色刚蒙蒙亮。井父在床边也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看见井昔年慢慢睁开眼睛，立刻倾过身来：“昔年，醒了吗？”
　　
　　井昔年吃力地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差点又倒下去。男人赶紧站起身来扶住他，让他慢慢的躺下去，又帮他把床升起来，让他可以靠坐在床上。
　　
　　“有哪里不舒服吗？”
　　
　　井昔年轻轻的摇摇了头，无力的靠在枕头上，抬起眼来看了看他。男人的眼窝深深的凹进去，头发有些蓬乱，下巴上已经是一片青色的胡茬，从来都是整齐的西装此刻皱皱巴巴的挂在身上，完全已不见平日的平和气度。紧紧地抿了唇，井昔年沉默半响，终于还是轻声的开口：
　　
　　“有点渴……”
　　
　　“口渴是吗？”男人立刻站起身来，正要去倒水，旁边已经有人递过一个杯子来，杯里是已经调好温度的温开水。井昔年抬头怔怔的看着那个手里端着杯子的人，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恍惚，迟钝不堪的大脑简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男人接过杯子，小心翼翼递到井昔年唇边去：“口渴是正常的，但是你现在失血过多，不能喝太多水，润润嘴唇吧。”
　　
　　井昔年被递到眼前的杯子拉回神智，反射性抬手要接过，左手上还挂着的点滴立刻被扯动了一下。男人赶紧伸手按住他：“你两只手都不方便，就这么喝。”
　　
　　井昔年垂下眼睛，也不拒绝，就着父亲的手喝了两口水。
　　
　　井父把杯子放到旁边桌上，回头看见井昔年的眼睛又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身后，微张的嘴唇好像想要说什么，却又一直不出声。男人心里不知是悲还是痛，最终也只能暗自叹息。
　　
　　“时间差不多，我该去上班了。”
　　
　　又转向身后的人：“麻烦你，帮我照顾他。”
　　
　　莫长庚沉默着点点头。
　　
　　男人收拾一下就离开了。病房里便只剩下那两个少年，一个靠在床上，一个立在床边，却都不说话。
　　
　　曾经那么默契的两人，此刻他们之间的空气却满是沉寂。
　　
　　井昔年看着面前一动也不动，还保持着刚才听他父亲讲话时的那种姿势，站在边上的莫长庚，心里惶急。在他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考虑了很多，包括他父亲，他自己，他和父亲之间，他和成凌宇之间，所有一切他都想到了。却独独没有去想，该怎么去面对莫长庚。也许是他潜意识里逃避，他就是害怕，这样的场景真的出现。莫长庚站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回头看他，也不跟他说话，有些接近，却又疏远。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第一句该说哪一句，是对不起？还是不要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你……”井昔年呐呐的开口发了一个音，声音依然干涩。莫长庚终于侧过头看他，眼里的光却深沉复杂，揣摩不到他的情绪。看见那样沉默的眼神，井昔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胸口闷得难受。只能这么等待着，等待着莫长庚能像以前他受伤的每一次，揉他的脑袋，抱抱他，哪怕只是关切地看他一眼，也许他就能找回再次拥抱他的勇气。
　　
　　莫长庚却还是站在那里不动，只是一径的望着他，眼里终于显出痛苦来，好像受伤的那个人是他。井昔年更难受，下意识的就想离他近一点，用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身体重量移动右手，才刚包扎好的伤口立刻一阵剧痛。
　　
　　“啊 ……”井昔年痛得低下头去看，皱起眉头，这才想起来自己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不能使力。
　　
　　下一个瞬间，右手的胳膊就被一只手扶住，右手手腕被另一只手牢牢的包住，那双手的力量温和又小心翼翼，引他慢慢的靠回到床上。井昔年抬起眼看他，右手手指微微用力地勾住他的手掌。那只护住他手腕的手似乎感觉到他的祈求，也不再离开，就轻轻抚在他的绷带上。
　　
　　手的温度即使是透过厚厚的纱布也能清晰的感觉到，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直接碰触，只要那种想保护他的力量能够被感觉到，已经足够使井昔年找回所有的安心。
　　
　　这个人就是他到现在唯一还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井昔年从来没有这么深切的明白，这个人受多大的伤都可以无所谓，只有一样不行，就是井昔年自己受伤。每一次，莫长庚总是在他需要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出现，不问原因的，毫不犹豫的。因为莫长庚所有的心只信他一人，只听他一人，其余的事情他都不理。这样的莫长庚，就是井昔年拼尽一切也要留住的，即使放弃全世界。他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被他父亲找来，他没想到就这么让他看见了一切。井昔年以前就跟自己说过，做什么都好，只不要再吓他，让他担心。可是这次他无能为力，在他还在昏睡的时候，莫长庚就出现了，又让他目睹了一次人事不省完全没有反应没有知觉的自己。
　　
　　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秘密的莫长庚，第一次让井昔年感到强烈的不安。
　　
　　翻过手来，井昔年用了点力气握住莫长庚的手，终于提起勇气开口问：“你怎么……都不说话？”
　　
　　莫长庚垂着头不回答，慢慢的把手从井昔年手里挣脱出来。井昔年心里一沉，还未及反应，莫长庚的两只手都伸过来，围成一个圈，还是像刚才那样，轻轻包住井昔年手腕上的绷带，好像是想确定纱布下面脉搏的跳动，又好像是想要捂热伤口里的血液一样。莫长庚的手掌极热，井昔年的伤口才刚止血，如果温度高了就会肿胀，甚至加重出血，莫长庚的温度敷着他的手腕，让他的伤口有点胀胀的痛。但是莫长庚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单纯的，想那些纱布，那些伤口都立刻消失，最好马上就能看不见。井昔年就这么安静的被他两只手握住，无力的手指却牢牢的勾住莫长庚的指头，肤色衬在本来就比常人更白皙的莫长庚手里，竟还要苍白上好几分，整个手腕细得好像一捏就会断了。
　　
　　莫长庚心里只有不能遏止的痛，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痛就好像有人拿锯子来回的割他的胸口一样，痛得他不能开口说话。
　　
　　“你……生我的气了吗？”
　　
　　井昔年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不经意就流露的委屈和不安。莫长庚不敢抬起头看他，生病时候的井昔年总是显得可怜兮兮的，让他一看就忍不住心疼。更何况是现在这样……
　　
　　“没有。”莫长庚摇摇头，终于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莫长庚还是低着头看着井昔年的手，不自觉的握得更紧：“我不知道说什么。”
　　
　　井昔年听这话更难受：“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你跟我已经没话说了吗？那你来干什么呢？”
　　
　　“不是！”莫长庚怔怔的抬头，看见井昔年有些受伤的神情，立刻急得话都不会说了：“我……我听你爸爸说，说你割腕，我当时就是觉得不可能！我觉得那肯定不是你……但是我来了就看到你躺在这里……我……你爸爸还说，你有抑郁症，还有心脏病，神经衰弱，这个病，那个病，好多好多……我不知道怎么才一年没见到，就好像所有都变了一个样，我都不敢相信你怎么会这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井昔年看着坐在床边语无伦次的说话的莫长庚，不能再忍耐的倾过身体扑进他的怀里，床边的吊瓶顿时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
　　
　　“昔年——！你的点滴！”莫长庚吓坏了，立刻想要推开他。但是井昔年死死的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脑袋紧紧的抵住他的肩膀，怎么也推不开。莫长庚又不敢对他用强力，着急万分：“手，你的手，针头……”
　　
　　“没事……”井昔年的胳膊在莫长庚的腰上动了动：“我按着呢，没事……”
　　
　　莫长庚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终于也抬起手来揽住井昔年的头贴在自己颈边，鼻端一闻到井昔年熟悉的味道，眼眶就不受控制的发热起来。井昔年的身体抱在怀里，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而且早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变得如此残破不堪伤痕累累。莫长庚不敢使力，只能这么轻轻的拥着他，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响起在耳边，那么的令人心疼。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井昔年就变成这样，好像全身都透着无力的虚弱，奄奄一息。
　　
　　莫长庚不说话，但是井昔年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的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莫长庚在伤心，他知道，这正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把头更深地埋进莫长庚的怀里，再开口时井昔年的声音闷闷的，听在耳里好像是从莫长庚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一样：“莫长庚，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莫长庚的手抚在怀里少年的柔软的发间，微微的用力：“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井昔年急急的开口，手更紧的环住他的腰：“我都是故意的……我查过资料，割腕其实是很不容易成功的，不割破手筋割到动脉里，是不会出事的……我有很小心，我只是划了静脉，也掌握好了分寸，而且成凌宇那时在旁边的，我叫他帮我，我一昏迷他就会给我止血，叫救护车……我都知道的，我不会有事，我都计划好了……”
　　
　　莫长庚猛的一把拉开他，忍着快要爆发的怒气：“井昔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就算你不死，你的身体也垮了，你现在就只是半死不活你知不知道啊？！”
　　
　　那一瞬间莫长庚真的很想发火，尤其是听到井昔年这么轻松的把自己的身体当儿戏。可是看到被拉开的井昔年，眼睛死死的闭着也还是不能阻止眼泪滑下来。那张淌着泪的脸显得脆弱又无助，让莫长庚真的在他面前再也没有任何的愤怒可言，全部都只剩下不能言说的心疼和懊恼。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这么担心的，我也不想伤害我爸爸……”井昔年只能咬着嘴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来。在莫长庚身边，他所有的盔甲都粉碎了，一直以来的痛和伤全部汹涌而来，让他终于无法招架地被击倒，暴露出全部的软弱：“可是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我已经拼尽所有在努力了，我不想出国，我不想走，一点也不想……我真的很怕，怕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只想，就当那个井昔年死了吧，如果一定要带走他的话……现在的井昔年，只愿意留在这儿，为自己再活一次……难道连这样也不可以吗？……我知道自己很坏，很自私，很残忍，是伤人伤己，是对爸爸不孝顺，也伤了你，我不愿意的……但是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已经撑不住了啊 ……”
　　
　　井昔年一边哭，一边说，眼泪流得越来越急，苍白的脸上全是重重叠叠的泪痕。说到最后他哭得几乎脱力，还在断断续续的说着，眼泪流进他嘴里，呛得他抚着胸口咳嗽，喘不过气来。莫长庚心痛得想立刻杀了自己，重新把他狠狠的抱在怀里，听他呜呜咽咽的抽噎从自己的胸口处传来，也不管那么许多，莫长庚只能更紧更紧的抱住他，把他的哭泣全部都锁在自己的怀抱里。
　　
　　谁也休想再让我放手！莫长庚此刻就只有这样一个决心在脑海里。
　　
　　井昔年的哭声过了很久才慢慢止歇，只剩下眼泪还在静静的涌出来。牢牢的抓紧莫长庚的袖子，只有在这样熟悉的怀里，他才能放下所有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用尽所有力气的哭一次，等到眼泪流干，力气耗尽，心中的那些痛苦和悲伤也好像随着泪水流走了，被眼泪洗过的心才能重新站起来，补好自己那些斑斑累累的伤痕，重新变得坚强。
　　
　　“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 ……”井昔年终于从莫长庚怀里抬起头来，微仰着头看他：“我只是有心肌炎，和神经衰弱一样，都是因为准备考试有些累才得的……休息一阵子就会好了，不算心脏病的。还有胃炎，是可以调养好的……抑郁症都是心理医生在说而已，我只是不想在家里说话，他们才以为我有抑郁症的。总之……我以后会小心自己的，你……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莫长庚低着头看他，小孩儿的眼睛里还闪着水光，那么祈求的看着他，他哪还敢说一个“不”字？
　　
　　揽着他的脑袋把他抱回怀里，莫长庚终于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我从来都对你没辙，还怎么可能真的对你生气。你只要别再做这些恐怖的事情，吓我就行了。”
　　
　　井昔年终于有一些些脸红了，不经意看见墙上的钟，噢……他们已经这么抱了有一个多小时了……
　　
　　一见面就这么热情奔放啊 ……真是……
　　
　　“那个……你……你抱够了没有啊？”
　　
　　“啊？”
　　
　　“你干嘛这么摇来摇去的……我头晕……”
　　
　　“呃……我看街上那些抱小孩儿的都喜欢这么摇啊摇的，小孩儿就会睡着了，难道这样不会很舒服吗？”
　　
　　“……”
　　
　　你才是小孩儿，你全家都是小孩儿……
　　
　　（不好意思啊，昔年同学，你忘了你自己也是他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伦不类啊不伦不类，为什麽两只都性情大变了呢口胡！！！
──以上为某苍习惯性的自我嫌弃，请54.。。。
大家就当是每次井昔年同学一生病就变弱受，然後昔年一弱莫莫就立马变身温油攻君吧-V-（这是什麽理由啊喂……）
这文写得我快要精分了……那就大家一起精分吧……
自从上次那狗血自杀章一出，收藏立马刷刷的掉了两个。姐表示很淡定……要做后妈肯定是要付出点代价的-V-
下面我准备再上一个终极狗血版……
既然已经这麽恶搞了我也不介意再多搞一点= =~~（各位放心，与虐无关……）
SO。。就这样吧，某苍退下去码字了。。进入完结倒计时，最多到第60章，只会少不会多，我会尽快的。
（如果我不小心超了就请各位尽情的打我吧！但我估计不大可能……大不了把结局砍了拿番外来充数？嘿嘿嘿……）




两个人的对话

　　Chap.55
　　
　　才刚醒来井昔年还伴有轻微的晕厥症状，大哭一场之后更是没有力气，一面还跟莫长庚说着话，一面就突然歪倒在他肩膀上昏睡过去了。莫长庚又吓得半死，按铃叫来医生。医生来了一检查，就是乏力晕眩才会这样，指着莫长庚说了一通，无非就是病人身体非常虚弱，他还来这儿打扰病人，万一出了事，有了什么并发症，医院是要负责任的等等等等。莫长庚就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乖乖地站着受训，点头哈腰连声称是，才送走了啰啰嗦嗦的主治医师。
　　
　　等到看着医生带着俩护士走远了，莫长庚才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推门进去，一晃眼就看见走廊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很是眼熟。等到那人走近了，看见那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莫长庚才认出人来，正是一个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面的人——成凌宇。
　　
　　莫长庚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就站在病房门前抱着手臂等他过来。
　　
　　成凌宇走到近前，看见莫长庚像门神一样守在病房门口，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摆明了就是心头有火，生人勿近。成凌宇在他面前停下步子，也不伸手去推门，也不多问他什么，脸色平静，却隐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他刚刚才睡着，医生说了不能打扰。”莫长庚靠在门上半仰着头，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语气颇有些不善。
　　
　　成凌宇从门上的透明窗往里看了看，见井昔年安稳的躺在床上，便点点头，又转回头看着莫长庚，淡淡的道：“我本来也不是找他。是有话跟你说。”
　　
　　莫长庚愣了一下，随即挑挑眉毛：“好啊，去那边说。别吵到他。”
　　
　　说完转头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过去。成凌宇微叹一声，也跟过去。一直走到消防门前，莫长庚推开门走进楼梯的拐角，成凌宇抬脚刚刚跟进去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前面的莫长庚猛的转身，一个拳头已经挟带着劲风扑面而来。成凌宇根本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大力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脸上，随即身体失控的往后面退，又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消防门上，发出一阵巨响。
　　
　　还没站稳脚，衣领立刻又被人一把拽住。莫长庚的手死死的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过来往墙上撞过去，一边爆发出怒吼：“你他妈的是白痴吗！你是猪吗！你脖子上放的这是猪头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割腕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割吗，啊？！我□丫的，你是不是没长脑子，还是你脑子装的都是屎是不是！还说是朋友，你他妈的有这样的狗屁朋友吗！看着他在你面前割腕的朋友！你真行啊，你就看着他的血那么流啊，要是你来不及叫救护车，要是救护车在路上来不了你准备干什么，啊？你准备等人都死了你才来哭吗！！”
　　
　　成凌宇眼前一花，身体被狠狠的甩到墙上。只感觉到脸颊立刻火辣辣的痛，嘴里尝到血腥气味，似乎是嘴角被打破了。从小就混街头长大的莫长庚，那一股蛮力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没什么技巧可言，但是那股拼个你死我活的劲头就算比他高壮不少的成凌宇也无法招架。
　　
　　成凌宇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慢慢的站起身来。面前的莫长庚眼睛里一片血红，整张脸都带着一种狂暴的狠性，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猎豹，随时准备再扑上来对他的敌人撕杀啃噬。
　　
　　那一瞬间成凌宇终于明白，莫长庚跟他到底有什么不同。
　　
　　莫长庚整个人只能以“血性”一词来形容，做事是完全的凭着一股冲动，没有多余的思量，只采用最简单最粗糙的方式去待人待事。这也给了他绝对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感情和没有一丝犹疑的行动力。他讨厌的人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揍一顿，他想要保护的人，就一定要牢牢的护住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
　　
　　成凌宇想到和井昔年相处这么多年的种种，扪心自问，他对井昔年的感情是这样纯粹的吗？井昔年是他最珍惜的朋友，从小他就一直把他当成弟弟，重新见到他之后更是心疼他的家庭变故，所以想对他好。可是他对井昔年又了解多少，保护了他多少呢？他还记得那时他阻止井昔年离家出走，井昔年狠狠一口咬在他手上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居然和此刻眼前莫长庚带着阴狠的眼神一模一样。
　　
　　井昔年是这样一个矛盾又带着些偏执的少年，他的敏感和深重的城府已经到了常人很难去接触的地步，即使是成凌宇这样极度宽容教养极好的人，有时候也不能忍受井昔年的喜怒无常和沉默孤僻。他经常不能理解，井昔年这样一个学习生活都这么单纯的人，他到底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他的内心深处，究竟是怎样一番世界？他竭尽全力的想要去了解他，去帮他解开心结，却也只能一次次以失败告终。突然之间他想明白了，井昔年根本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这样一个人，不问他任何事，不会试图去了解他，不去理会所有与井昔年无关的人或事。只要很纯粹很简单的，呆在他身边，他愿意做的事就陪他到底，他会受的伤害就一律帮他挡掉，以一种全部交付的姿态在他面前，井昔年也就会毫无保留的全身心交给他。
　　
　　这样一个人，就是莫长庚。
　　
　　成凌宇终于承认，只有莫长庚能做到，这样把全部的自己都给井昔年，也有足够强硬的力量和足够柔软的心，包容下全部的井昔年，包括他的刺，他的痛，他的所有伤心和尖锐。
　　
　　他们就像黑暗里两株互相缠绕的藤蔓，如果强行分开，他们是可以各自依靠着别的树木生长，但是他们的根茎在地下还牢牢的牵绊在一起，互相温暖，互相滋养，他们早已经长成了同一株并蒂的植物，虽然都远不及旁边的大树粗壮挺拔，但在不断的风雨中只要其中的一个还未倒下，另一个就能永远接收到来自对方的力量，受到庇护。
　　
　　成凌宇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笑，直视着莫长庚的眼睛：“是，也许我是不配做他的朋友。不过他会做这些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他就会乖乖跟井叔叔出国去读书，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以命相搏，你说，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该被打？”
　　
　　“你他妈的说什么！”莫长庚眼睛里的怒火立刻像要喷出来一样，扑上去再次勒住成凌宇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试试看！是谁害得他这样的！是谁这样逼他的！不都是你们这帮该死的王八蛋吗！”
　　
　　“放手。”成凌宇恢复了往日沉静儒雅的样子，尽管嘴角还带着伤，看着莫长庚的眼睛却已经是带着几分成熟的平和了：“如果你不想糊里糊涂的就伤得他越来越深的话。”
　　
　　莫长庚怔怔的看着他，不自觉的手上就松了力气：“你什么意思？”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并不想真的自杀，只是想最后再拼一次，赌他父亲的心软。”成凌宇慢慢的一字一句清晰的说给莫长庚听：“割腕虽然是假的，但是你以为我难道会真的这么傻的让他就这么在我面前这样做吗？你当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吗？我也只是想赌一次。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自杀是假的，但是他的抑郁症却是真的。他当时说，他父亲怀疑他有抑郁症，一直担心他会有负面行为，所以在给他吃治精神病的药，他才决定借此机会将计就计。但是事实他自己的情况到底是怎样，他也许自己都不知道。”
　　
　　“如果这一次我不放他这样做，他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那时候就不是这样的做戏了。真的到了那时，没有人陪在他旁边，你觉得结果会是怎么样？”
　　
　　“如果你想知道真正的事实，你就自己去找答案。”
　　
　　最后，成凌宇留下一句话：“我来，就是帮井叔叔带一句话给你。他现在在六楼等你，也就是这家医院的精神心理科。”
　　
　　说完这句话，成凌宇不再理会他，径直去了井昔年的病房。
　　
　　莫长庚从电梯上到六楼，就看见一个跟医院里其他楼层完全不同的区域。这里就像一个环境良好的休闲场所，房间与走廊相隔的是一整片的落地窗，明亮宽敞。入目的先是一排舒适的皮质沙发和各类杂志架，书架，一个很大的前台，几台电脑并排放在桌上，几个护士在台后进进出出。再往里走，是一个封闭一点的房间，跟外面依然是落地窗相隔，沙发变成环形的，绕着房间的墙壁围了一圈，中间的大理石茶几上也放了各种杂志。
　　
　　莫长庚就在这里站定了。因为他已经认出那个背对着他坐在一边沙发上，和旁边一位医生模样的人拿着一沓资料在说些什么的男人，就是井昔年的父亲。他没看见莫长庚走进来，倒是那个有些年轻的医生先看到了他。对他温和的笑笑，一边对井父示意，一边站起身来。井父回头才看见他，表情还是温和平静的，走过来：“昔年怎么样了？”
　　
　　“睡了。”莫长庚回答：“医生说他会乏力晕眩的感觉，所以会经常昏睡，短时间不会醒。”
　　
　　井父点点头：“辛苦你照顾他了。我在旁边，昔年不会愿意，所以我把时间留给你们，你们很久没见了，我想你们会有些话想说。”语气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很真诚。
　　
　　医生也走过来，还是微笑着：“你是莫长庚吗？”
　　
　　莫长庚点点头。
　　
　　安夏照例伸出手来与莫长庚郑重的握手：“你好，我是井昔年的心理主治医师。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有些跟井昔年有关的情况，我想跟你谈一谈。”
　　
　　这么正式的语气，莫长庚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还是只有点头，感觉自己有些傻乎乎的。
　　
　　井父看着莫长庚，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再不是上辈对晚辈的口气：“我想，关于昔年的一些事，你也应该有必要知道。”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办公室吧。”安夏走在前面带路。
　　
　　莫长庚跟着井父进到安夏的诊疗室里，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在安夏的对面坐定。
　　
　　“三个月前，井昔年第一次来这里进行诊疗的时候，他表现得就跟普通的因为考试焦虑而有心理压力的学生不同。虽然他的一些症状，比如长期强迫自己熬夜，沉默，排斥家庭信息不与家长交流等等看起来好像是跟面临毕业大考的学生有类似，但是本质完全不同。我发现他是一个在学习上非常有掌控力和非常自信的孩子，他的思想已经很成熟，也很有主见和独立意识，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像是会为考试担心的人。因此我第一次见他就跟井先生你跟我说的担心一样，我认为井昔年真正的心理问题是在其他方面。”
　　
　　安夏看向井父，脸上的表情已经是很专业的态度了：“我最开始担心，这么成熟的孩子一般都很有自己的主张，不会轻易的受家长左右，所以基本都会排斥这样的心理诊疗。也就是说他们自己是完全有自信的，所以会很不屑于跟医师交流。况且井先生跟我说过井昔年有很严重的寡言倾向，也就是他本身就很排斥与人交流。但是很奇怪的是，井昔年一坐下来，我让他对我谈谈他最近的生活，学习，他异常的配合，主动对我说起很多事，根本不需要我的引导。他的倾谈逻辑清楚，思维也很有条理，他甚至能判断出我需要他的哪些信息然后筛选出来提供给我。这种通过坦白的暴露自己来刻意隐藏自己问题的行为，让我觉得他的心理问题应该不是很简单，是一个被他藏得很深的症结在心里面，要挖到，很难，但是如果放任不管，会越来越严重，所以那时我要求井先生你能定期带他来这里诊疗。”
　　
　　井父点点头，开口问道：“那他的问题到底在哪里呢？”
　　
　　安夏笑了一下，拿出一支录音笔，□电脑里：“其实那时井先生你怀疑是家庭原因导致他有些自闭，他已经完全猜到你会这样想。他自己就毫不顾忌的跟我聊了很多有关你们家庭的事。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放病人的录音给包括家属在内的人听的，但是井昔年的情况特殊一点，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们应该有所了解。这就是他第二个星期来的时候就自己说出来的一些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才发现JJ的排版很怪异啊！
明明我在文档上排得很好，但是发上来才看见，很多符号都错误了，一些字也变了，比如一些“啊”变成了“碍”之类的……
首字也没有缩进……
啊。。抓头，其实某苍自己是很在意这些事的，我的写文都很看重排版啊标点符号和错别字的（除了的、地、得我没有按要求来，因为我不太喜欢用“地”= =）~~
结果就这样被JJ毁了T T不能忍受~~~~~~~~
前面的章节都改了，暂时正常了，不知道它会不会抽疯又自己变回乱码版= =~
悲愤啊！




抱紧你便不再失去

　　Chap.56
　　
　　电脑开始运转，井昔年特有的带着点稚气的鼻音，却又有着沉稳语气的声音在房间里缓慢的响起来。有些杂音，并不是很清晰，而且电流使得他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是莫长庚和井父都不约而同的坐直了，仔细的听音响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
　　
　　“……其实他们离婚还是不离婚，对我都没什么差别。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是跟外婆住在一起的，我那时候还很小，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一年只能看到我的爸爸妈妈两三次。父母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还不如外婆楼上住的那家喜欢给我糖吃，我生病了会帮外婆把我送到医院去的叔叔阿姨。我还记得小时候生病打针，我很怕痛，不肯打，那家的阿姨就抱着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一边用玩具分散我注意力，一边让医生趁我还没注意的时候把针打完了。我好羡慕叔叔阿姨家的那个哥哥，他有那么好的父母，他还愿意把自己的爸爸妈妈分我一半。外婆出去买菜的时候，总是把铁门锁起来，我就只能隔着铁门的栏杆看外面的走廊，楼上的哥哥下楼看见在门里面的我，就会把玩具都带到外婆家的门口，隔着栏杆和我玩……”
　　
　　“那……你的外婆，现在还健在吗？”这是安夏的声音。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爸爸妈妈把我接回家……我一直都记得外婆跟我说过，说我出生前，我还有一个哥哥，我还在妈妈肚子里，他就病死了。外婆生病的时候，妈妈来接我，我哭着不肯走，我舍不得外婆，舍不得楼上的那家叔叔阿姨，也舍不得那家的哥哥……从来没有人和我玩，一直都只有那个哥哥肯和我玩。可是外婆说，其实家里也有个哥哥的，他会陪着我，会跟我玩，外婆也会一直陪着我，不会离开……”
　　
　　“可是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经常只有我一个人，每次天一黑，我就能感觉到家里好像真的不只我一个人……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觉得我的房间里还睡着一个人，我知道，也许那就是外婆说的那个，在我没出生前就死去的哥哥……他还住在我的房间里……我很害怕，所以爸爸妈妈只要一回来，到了晚上我就想赖在他们的房间里。可是爸爸那时候很凶，他很严厉的说，我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跟爸爸妈妈一起睡，硬要赶我回房间……我那时候就很讨厌我爸爸，真的很讨厌他。”
　　
　　“所以，这就是你这么排斥你父亲的原因吗？”
　　
　　“不是……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小学，开始学会读书写字。我很喜欢读书，无论是连环画，还是小故事书，我都很喜欢，每次一拿到书，我就能一个人呆着几个小时也不会闷。爸爸妈妈以为我懂事了，就更常常整夜不回家了，但那时候我已经没那么害怕了，也许是注意力被转移了，虽然还是觉得一直有人在我身边……你觉得奇怪吗？就是那种感觉，我一个人在家看书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有个人一直在看我，我每次洗澡都不敢闭上眼睛，就算水进了眼里我也不闭，因为我总觉得有人在门口，在看着我。但是我习惯了，我那时候想也许那真的是哥哥，他舍不得走，但是他不会害我，也不会吓我，所以我无论是睡觉看书洗澡，都把门开着，我想，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有个人陪着，也是好的，也许我看书的时候，他也在旁边陪着我看书呢……我父母不记得我的生日，只记得我哥哥的，我每次一生病，我妈就骂我，说我为什么就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又只会折腾她。我爸爸就总是对我很严厉，我数学算不对，他就很生气，问我怎么这么笨。我想他们说的都是哥哥吧，我也知道，他一岁多就很聪明，是家里公认的神童。可惜他就是身体不好。”
　　
　　说到这里，录音笔里井昔年的声音轻轻的笑了下：“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说的像鬼故事吧。”
　　
　　“其实并不是，小孩子都会有这种幻觉，怕鬼，怕黑，总觉得有妖怪在旁边。那也是因为大人的误导，有些父母喜欢吓孩子说有狼外婆，或者有什么会来吃小孩之类的，小孩就会有这种世界上有妖怪有鬼的错误感觉。就像欧美的家庭，小孩子从小就相信有圣诞老人，还说自己亲眼见过，其实也并不是。我想也是因为你外婆的话对你产生了误导。这都是很正常的。”
　　
　　“也许吧……后来，我父母离异了，我被我妈妈带走。最开始我们是住在一个很脏很乱的出租屋里。你根本想象不到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每天还没天黑，那里的楼道就已经是一片漆黑，很多房间都没有人住，一到了晚上，就一点人声也没有了。到处是那种很凄惨的猫叫声，人坐在屋子里也觉得有阴风吹过来。那真的是一个很恐怖的地方……我本来已经不怕黑了，那个年纪的我，已经很能在同学面前逞英雄了。可是在那种破砖烂瓦房子里，就真的不能不害怕……我每天一回家，妈妈一定都不在房间里，我要把全部的灯都打开，才敢进门。但是就连灯泡也是昏昏暗暗的，连一个小小的房间都不能全部照到，我很害怕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总觉得那种完全黑暗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不能靠近的东西在那里。”
　　
　　“我不敢去上厕所，不敢去睡觉，也不敢坐在书桌边上看书，我总是要睁着眼睛看清楚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我才能不那么害怕。后来有一天，那个出租屋附近的路口出了车祸……你知道吗，我亲眼看见，一辆大客车带着一车的人栽进了路边一个很大很深的臭水沟里，然后是凄厉的哭喊声，没死的人从那个水沟里爬出来，全身都是血，有的人手断了脚断了，有的人半边脸都没有了……然后陆陆续续有人从那个河沟里拖出很多尸体……”
　　
　　“我就这么站在路边一直看，从出事那一刻我就站在那里，直到救护车来带走了伤者，直到警察来清理了现场……我知道我该走，那时候跟我一起放学回家然后站在路边看热闹的小孩都被父母带走了，说那种场面小孩子不能看。可是没有人管我，我就站在那里也没人理我，我不能抑制住心里的恐惧，我越看越恐惧，但是就像是黑暗中你必须要强迫自己不能睡着一样，我只觉得我一定要看完，看到那个现场被完全清理干净，我才慢慢的回家……”
　　
　　“然后那天晚上，我就真的看见我的那个哥哥了……也许是幻觉吧，但是我真的看见一个人，他长得跟我一样。他还跟我说话……”
　　
　　“哦？他跟你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他就是叫我不要害怕。因为我从出事现场回来，就老是幻想那群死去的人从墙壁里面向我走过来，仔细看又没有。我哥哥说，我没有害过人，就算是死去的人也不会害我，不会来找我的。他说会在这里陪我，叫我乖乖做作业，乖乖睡觉。”
　　
　　“所以……你以后就会经常看见你哥哥在吗？”
　　
　　“有时候吧……并不是很经常。但是那以后，我又不那么怕黑了。我每天晚上都能睡得很好，半夜去上厕所，我就大声的说话，好像哥哥真的在旁边陪我，跟着我走，我就不怕。”
　　
　　“那时候我是真的很相信的……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些。”
　　
　　“那你怎么又愿意对我讲了呢？说实话，我可并没有问过你这些事啊。”
　　
　　井昔年又笑了一下：“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那都是假的啊。后来妈妈带我进了莫家，真的有了个哥哥，那种感觉就消失了。我也曾想过，是不是家里不再是我一个人了，所以哥哥也放心我了，所以他不来了。不过过了这么久，我早就知道了，鬼神之说其实只是无稽之谈，还是个人的心理在作祟吧。所以我说这些就是想问问你咯，我是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心理有问题啊？”
　　
　　安夏也笑了：“你能这么坦白的说出来，就已经证明你再正常不过了。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感觉，不足为奇，因为你总是独自一人在家里，所以有这种感觉并不奇怪，人在害怕的时候总是会想尽办法保护自己的。”
　　
　　井昔年的声音沉默了一下，有些喃喃的说：“是啊，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其实真的比不上莫长庚啊……”
　　
　　“嗯？那是谁？”
　　
　　“没有，就是我妈妈后来又结婚的人的孩子。”
　　
　　“你的父亲好像跟我提过，他就是你的那个继兄弟吧。”
　　
　　“我爸爸说过？”
　　
　　“是的，他说过你们之间的一些事情……他觉得很疑惑，你们之间感情很好，他觉得不太合常理。”
　　
　　“嗯……”井昔年声音缓慢的，有些迟疑，不再像刚才那么滔滔不绝：“他比我厉害……虽然我的父母时常不在家，可是他们总算是还在我身边，可是他……我只知道他四岁父母就离异，从那时起就再没见过他妈妈。我在他家里的时候……他爸爸总是对他非打即骂。我根本不能想象这样的父母……可是他从来都好像不在乎的样子，也从来不会怨天尤人。他虽然成绩不好，很爱惹是生非，但是我知道他并不是故意的，不是报复父母，也不是玩世不恭的那种，他就是不喜欢被人束缚，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其实只要是他喜欢的，他都做得很好……他比我坚强得多。” 
　　
　　“你们感情那么好，是因为他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么照顾你吗？”
　　
　　“真正的哥哥……？”井昔年的声音若有所思，沉默了一小会儿：“其实不太像……他最开始，应该很讨厌我吧？呵呵，我想如果你真的见到他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他啊，真的不太像一个哥哥，你见过满嘴脏话，整天都吊儿郎当的哥哥吗？说他是个痞子还差不多吧……”
　　
　　“是吗？那我倒是真的想见见他呢……虽然你说得他这么不好，但是你父亲跟我暗示过，你喜欢他，对吗？”
　　
　　井昔年又笑了一下：“看来我爸爸真的对我很担心，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对啊，我可以很坦白的承认。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同性恋已经不是病了，我非自愿的话，你是不能对我进行这方面治疗的哦。”
　　
　　“你很厉害啊，如果我偷偷对你进行一些……性倾向方面的纠正治疗，你会告我吗？”
　　
　　“哈，也许吧，可能我不会，但是莫长庚如果知道了就一定会的。他不会告你，也许会过来揍你也说不定……”
　　
　　“就听到这里吧。”真正安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像一记惊雷惊醒了梦中人。录音笔已经关闭，那种隐隐约约的电流声消失了。“这三个月来他陆续对我说了不少的事，不过我不能再放给你们更多的，这样已经严重侵犯了他的隐私。只听这一段吧，已经很能让你们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了。”
　　
　　房间里是一阵漫长的沉寂。安夏静静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无论是那个看上去已经完全震惊表情痛苦的男人，还是那个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少年，都能让安夏感觉到，他们是真的关心井昔年的两个人。只是有的爱是幸福，有的爱却是束缚，井昔年想要得到自己的幸福，并不是那么困难，因为万幸这两个人都是真正的爱他，但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这两个人的爱，虽然有所不同，但都是一样那么深沉。
　　
　　如果感情真的可以不分是亲情，还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情感，全部都能清晰的度量出来，也许他们两人还真的很难说是谁对井昔年的未来和前途更好。但是感情无法完全衡量，不能简单的划分谁多谁少，谁的爱是好的，谁的爱是坏的，那些都没有有意义。井昔年想要的就只有一种，其他的再多，再好，他不想也无法去承受。
　　
　　“我从来都不知道……昔年他……原来吃了这么多的苦……”男人的声音嘶哑而沧桑，“可是现在再多说也没用了……是我对不起他……安医生，昔年他到底，有没有什么病呢？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治好他，我要他能好好的活着……别再像现在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手狠狠的捂住脸，无法看清有没有流泪。男人的眼泪不能被人看见，所有的苦痛只能深深的埋在心里，成为他一辈子的伤。
　　
　　安夏看看莫长庚，少年还是低着头，眼睛不知望向什么地方，看不到表情。叹口气，安夏把手边的资料打开：“井先生，你也不要这么自责。井昔年的情况比较特殊，很难说他的问题是单一的由哪一个因素造成的，应该是他成长的环境中很多个因素一直都在同时影响他，最终形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最初我是怀疑他有轻微的臆想症状，但是综合分析以后，我觉得臆想还不足以说明他的病情。因为臆想只是过于沉迷于幻想，但是不会产生幻想实体化的情况。相信你们也听到了，自从父母离异以后，可以说他的情况急剧恶化，和他幻想中的哥哥开始‘见面’和‘对话’是很重要的特征。我想他应该是有轻微的人格分裂障碍。”
　　
　　“什么？！”男人猛的抬起头来，不知所措的看着安夏：“人格分裂？那是什么？就是……就是精神分裂症吗？昔年他……他会怎么样吗？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安医生，你上次不是还说他只是有抑郁症的前兆吗？”
　　
　　“是的，你先不要激动，听我说。”安夏用眼神安抚的看看井父，身体前倾双手搭在桌上，“人格分裂并不等同于真正的精神分裂。其实每个人受到压力或者刺激的时候，都会出现一些人格障碍的症状，很常见。人格分裂最大的特点是人际关系有明显缺陷和情感冷淡。对喜事缺乏愉快感，对人冷淡，对生活缺乏热情和兴趣，孤独怪僻，缺少知音，我行我素，很少与人来往，因此也较少与人发生冲突。他们凡事选择忍耐，而他们的观点也很奇特与常人不同，一般很难去揣测他们心里所想，因此有一些也会有偏执性的特征，会难以控制的追求某一种他自认为正确的东西，或者可以称之为‘目标’，轻易不能放弃。这种状态，其实现在的人压力过大，相当一部分人都会有的，只是不易察觉。如果是轻微的，过一段就会自己调节过来，如果无法调节，就会因为很难达到的目标或者日益严重的社会脱离感而发展成抑郁症，精神分类，或者更严重的人格障碍。根据井昔年自己口述的这几年的生活状况，和他现在的心里状况来看，他的人格分裂倾向确实一度很严重，但是他的这种人格障碍可以说是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和自我压抑而引发的，自从他开始有了新的家人，说的简单一点，我不妨认为是他认识了莫长庚，并且对他的这个‘新哥哥’产生一种依赖心理以后，他的这种倾向已经完全消失了。”
　　
　　井父呆呆的看着安夏，好像一时之间不能理解他所说的，眼里只剩下一片痛苦和迷茫。原来……原来一直以来他以为是带着井昔年走上邪路的人，竟然才是那个真正救了他的人……原来他这个父亲，曾经犯下的错误，他一直忽略掉的一些细节，竟然才是那柄真正抵上井昔年动脉上的刀，是差点永远伤害了他的凶手？
　　
　　这样的事实，他要怎么去相信？
　　
　　“井先生……”安夏也只能无奈的轻轻叹气：“我知道这样的事实你或许很难接受，所以我才第一次打破心理精神科的条例，决定放昔年的录音给你们听，让昔年自己说出他内心深处隐藏得最久最深的那道伤口。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小时候的一些事，成了他性格上永远的痕迹，直到现在还在对他产生着影响。他的一些偏执症状至今仍未消退，也许这正是他如今做出一些比较偏激行为的动因。他的情况也并不能算是抑郁症，只是他幼时就一直带着的人格障碍的因素。他现在的神经衰弱就是最好的佐证，神经衰弱虽然算功能上的心理障碍，与他长期的焦虑和疲惫有关，但也属于轻型的精神障碍，与他的偏执症状息息相关。”
　　
　　“井昔年的病，与不病，其实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这么说也许比较唯心，在科学上，其实任何一种病都是有病因，有病原，理论上都是可治疗的。但是，我想你们两位，想要的都不是井昔年‘康复’而已，你们更希望他快乐吧。这三个月相处下来，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他有时候坚强得令人钦佩，有时候又脆弱得让我心疼。我想关于这一点，你们比我更清楚不过了。我个人意见，井昔年已经不适用于任何药物和治疗手段了。什么是对他最好的‘治疗’，他比我清楚，希望你们也能明白。”
　　
　　莫长庚和井父离开安夏的诊疗室，又一起搭电梯回到井昔年病房所在的楼层。一路上，两人只是一前一后的走着，没有任何交谈，好像只是陌生人，但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已经是午饭时间，走廊上空空荡荡，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有些奇怪的人——脚下在行走着，思绪却都好像在另一个地方，好像没什么表情，看着却让人莫名其妙的悲伤。
　　
　　男人走到病房门前，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井昔年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一边和成凌宇说话，一边在喝汤。少年的脸上有些淡淡的笑容，眼睛里有着久违的明媚神采。男人就这样看着自己儿子的笑容，却觉得恍如隔世——他从来不是个感性的人，他和机械打交道，生活里一直相信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有条理有规矩，无论是对待自己的工作，还是对待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但是他突然发现，原来他一直觉得是对的事，也未必是对的……或者说，是带着伤害的正确。他已经很难再去分辨了，有些执着，到底是他的固执，还是井昔年的偏执？
　　
　　对于他自己而言，又到底是什么更重要呢？是井昔年这样的轻轻浅浅的笑容，还是他对于井昔年所有的期望和寄托，他很难去衡量。但是，他想，是时候该做出一个选择了。
　　
　　转过头，莫长庚正安静的站在他身后等着。
　　
　　“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跟凌宇说，他这两天也很累了，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吧。至于……昔年，请你暂时……帮我好好照顾他。”
　　
　　莫长庚沉默着点点头。男人又回头去看了看门上的小窗，终于转过身从莫长庚身边走过，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莫长庚推门进去。房里的两人都立刻停止了说话，转过头来看他。莫长庚径直走到井昔年的床边坐下，凑过头去看井昔年手里的保温瓶。
　　
　　“这是什么，很香啊？”
　　
　　“红枣鸡汤，怎么样，香吧。还剩最后一口，要不要喝？”
　　
　　井昔年把瓶底的汤渣都倒出来，刚刚好一勺子，伸到莫长庚面前：“嗟，来食！”
　　
　　莫长庚撇嘴：“嘁，你真当我是文盲啊！我还是听得懂的！你这么点儿残渣剩料的，我才不稀罕呢！自个儿玩勺子把去！”
　　
　　“切，不识货。”井昔年一口把那勺子汤都吞了，还故意咋咋嘴，瞪了莫长庚一眼。
　　
　　“凌宇，谢谢你，也谢谢阿姨，汤很好喝。”井昔年把保温瓶盖好了，递给成凌宇。
　　
　　“谢什么，小事而已。你也知道，我妈妈最喜欢煲汤了。我跟我爸都吃腻了，她只有来祸害你了。”
　　
　　“不会啊，真的很好喝，你看这小子一进来也说香来着。”井昔年笑着瞥了眼莫长庚。
　　
　　成凌宇也看看莫长庚，莫长庚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跟井昔年顶嘴，脸上表情也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成凌宇也大概猜到了一些，他刚刚去见了井昔年的心理医生，应该是知道了很多事，现在大概是有话要跟井昔年说。
　　
　　成凌宇知趣的收拾好了带来的东西，跟井昔年道了别就离开了。
　　
　　井昔年看见房门关上了，才转回头看着莫长庚：“你去哪儿了？一醒来就不见你。”
　　
　　莫长庚敷衍过去：“没去哪儿啊……就出去了一下。”
　　
　　井昔年狐疑地看着他：“成凌宇脸上的伤，不会是你打的吧？所以他进来，你就躲出去了？”
　　
　　莫长庚几乎跳起来：“靠，谁躲他啊？我难道会怕他吗，你想什么呐！”
　　
　　井昔年也瞪起眼睛：“这么说真的是你打的了？我才要问你想什么呢！”
　　
　　莫长庚立刻软下来，眼神不自在的飘来飘去：“咳，我那不是，一时没过脑子吗……我一想到他就那么任由你做这种事我就……”
　　
　　井昔年把莫长庚想偷溜走的身体拽过来，看着他眼睛无比认真：“我再跟你说一次，这次不关他的事，是我求他帮我的，你明白吗？”
　　
　　“我知道……”莫长庚被那么严肃的井昔年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一伸把小孩儿的头按到自己怀里：“可是谁叫我看到他就来气啊？不过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对吗？所以其实我更应该打我自己一拳头的。”
　　
　　井昔年听这话不太对，但是还是不能控制的别扭了：“谁为了你呀！我为了我自己行不行呀？少臭美了……”
　　
　　莫长庚笑了，侧过脸看见怀里的井昔年，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半垂着的眼睫颤抖得厉害，却还是努力做出一副撇着嘴又鄙视又不屑的倔强模样。
　　
　　看得人的心都软下来，又酸又疼。
　　
　　低下头，对着那张还在唠唠叨叨口是心非的嘴唇吻过去。
　　
　　嘴唇相接的那一瞬间，井昔年已经无法再做任何反应，只能呆呆的看着莫长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这次的亲吻与那一晚他主动凑过去触碰他的嘴唇那么不同，这一次没有冷冷的雨水，没有伤楚的眼泪，只有莫长庚温暖湿润的唇，温柔的，带着心疼的，缓慢而又坚定的吻住他。
　　
　　井昔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世间还有如此奇妙的感觉，让人的心脏彷佛被人扼住，胸口不能呼吸，却又莫名其妙的觉得那么的幸福，就算为此刻而死去，怕也没有什么不值得。
　　
　　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其实也不过是十几秒的时间，莫长庚慢慢的放开他。看见井昔年一向精明通透的眼神难得地变得有些呆呆的，傻乎乎的看着他，眼神里竟然带着些痴迷，莫名的可爱。
　　
　　井昔年好像是从长长的梦里醒来，就看见莫长庚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就在自己的眼前，只隔了一个指尖的距离。那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带着三分的戏谑，七分满足的喜悦。
　　
　　手忙脚乱的推他，可惜莫长庚牢牢的抓着他不松手。井昔年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在充血，热得发烫，估计已经不能控制的红透了。又看见莫长庚眼里的笑更深了，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你……你又抽什么疯？！”
　　
　　莫长庚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亲你呀，不行吗？”
　　
　　井昔年又是一怔，脑子里一团浆糊，已经没办法思考了，但还死鸭子嘴硬：“我什么时候说行了？”
　　
　　“可是你也没说过不行啊？”
　　
　　“无赖……”井昔年放弃抵抗，认命的把脸放到他的肩膀上，只求能不让他看见自己烫得能煮鸡蛋的脸，殊不知自己正把那红透了的耳朵暴露在敌人面前：“流氓……”
　　
　　莫长庚抱紧了他，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涌上来：“我本来就是个流氓啊，所以只有你喜欢呀。”
　　
　　明明现在紧紧的抱着他，明明他就在身边，莫长庚直到此刻才感觉到什么是后怕，想流泪，想更紧的抱住他，想要找到一个方法，就让他一直呆在自己视线里，再也不要有任何痛楚是他不知道的他看不到的。井昔年的心就像深渊，永远触摸不到它的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会不见。这样无法抓住的感觉，真的让莫长庚无法抑制的恐惧。
　　
　　“谁说只有我喜欢了？”井昔年反射性的反驳，话一出口立刻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是，是谁说我喜欢了？”
　　
　　“行，行，你不喜欢。我喜欢行不行？我最喜欢流氓莫长庚了，他简直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额，总之就是帅到不行。不过……”知道小孩儿的那张利嘴又要不饶人了，莫长庚赶紧接下去：“除了莫长庚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是井昔年了。是比喜欢莫长庚还要喜欢的喜欢。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额那个……喜欢的N次方，反正就是没人能比我多了。”
　　
　　井昔年很不想煞风景，但是他还是不能控制住自己笑出声来。
　　
　　这个白痴，说话能不能有点创意？他难道不知道还可以有N+1次方，N+2次方，N+3次方……N+NNNNN次方的次方……
　　
　　不过，这样就够了……井昔年闭上眼睛，我可以负责世界上所有的次方，只要他负责喜欢，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苍的狗血大奉送终于全部结束了~！
关于这一章的精分……正好最近在看一本书，叫做《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强烈推荐），是关于精神病人的，看了之后很有感触，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潜在的精神病人，只是我们自己有时压抑住了，有时控制住了，没让那个另一面的我们释放出来
然后某苍写到后面老是纠结着，我家小受的性情怎么这么多变，他时而强时而弱，时而热情时而冷漠，让我身为亲妈（？）的我都深有无法驾驭之感啊~
所以，我就干脆，决定让年年分裂吧~~~~~于是精分年就这么诞生了= =

（井昔年：所以你就用这么个烂理由把我写疯掉了？
 苍：哪有疯掉~我写得很客观啊……T T再说，我是亲妈，我要你疯，你有啥意见，嗯？[傲娇状]
 井昔年[默默从身后拿出一把菜刀]：好吧，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精神病患者杀人是不偿命的吧…………）
 苍[海带泪]：T T我真的没有写你是精神病啊……只是心理疾病，心理！你懂吗？你冷静啊…………）

啊，又说了这么多废话啊，总之，莫名其妙的一些纠结，拖了这么久，又莫名其妙的被我解决掉了~~~
嗯，我看见了完结的曙光~~




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Chap.57
　　
　　因为井昔年的父亲下了班就到医院来照顾着，而且莫长庚已经请了两天的假，不能再不上班了，所以陪着井昔年吃过晚饭，到了晚上快九点的时候莫长庚就离开医院回家了。
　　
　　这家医院不愧是全市最好的医院，从住院部走到医院门口就花了整整二十分钟。走到门口，周围已经是人烟稀疏了。这家医院为了环境好，是建在偏市郊的地方，来这里看病的多数都是自己开车来的。莫长庚乖乖的站在门口等计程车，时间已经这么晚，大概等他沿着医院门口那条弯弯曲曲的公路走到有公交车站的地方，公交车也早就收班了。
　　
　　可是这么晚了除非是载病人来，计程车也不会来这儿了。又等了二十分钟，愣是连个车影子也没见到。
　　
　　莫长庚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沿着那条已经看不见任何行人的公路慢慢的走。路灯斑驳间莫长庚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拖得很长，随着光影的旋转影子也在他身边由前至后的围绕。这一刻四周很安静，莫长庚觉得自己很难得地享受到一个人在世间行走的感觉。不再是小时候的惧怕，也不是后来井昔年每一次离开时的焦躁，也不是自己茫茫然的用各种方法来压抑孤独感的空虚。只是安静的随心所欲的，似乎是开始学会了品味这种好像是寂寞，又好像是宁静的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曾经孤独的人真的是太多太多了，人们孤独的原因和逃避孤独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孤独的感觉却是万般独一。
　　
　　也曾如此孤独的我，唯一庆幸的是……
　　
　　莫长庚抬起头，发现夏夜的星空在这市郊的夜幕中竟然是如此的璀璨夺目，但是再多的繁星，也不能掩住那颗最明亮最耀眼的星……
　　
　　那颗就是金星啊……莫长庚早已经知道了，那颗就是长庚星……
　　
　　一辆车慢慢的停在望着夜空出神的莫长庚身边。莫长庚完全没有看见，一点反应也没有。
　　
　　喇叭声在完全寂静的夜晚响起，虽然只一声，却好像一声惊雷炸响在莫长庚耳边，吓得他几乎跳起来。
　　
　　那声鸣笛无比悠远的在黑沉沉的道路间回荡着，莫长庚也分不清自己的耳朵是被那喇叭声震得耳鸣了还是那回声实在太悠长了，总之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等到反应过来正想开骂，那车的车窗已经慢慢的摇下来，一张微笑的脸露出来，隔着副驾驶座在昏暗的路灯下有些不清晰，莫长庚想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是……那个心理医生？”没穿着白大褂，只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袖T，还真没看出来。
　　
　　安夏点点头：“上车吧，我载你出去。”
　　
　　“啊？”莫长庚有些犹疑，毕竟跟这医生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实在是不熟。“我自己走出去就可以了……”
　　
　　“从这里出去还要好长一段路，反正顺路，你要搭公交车吧？我把你放到最近的公交车就行了。你慢慢走过去，恐怕要没车了。”
　　
　　谁说我一定要搭公交车了，难道我不能坐计程车吗？莫长庚心里腹诽归腹诽，不过也不影响他不再客气的坐上了人家的车。他还很心安理得的认为，是那个医生太热心了，如果不让他做点好事他肯定今晚上会睡不着觉。
　　
　　唉，天下无敌第一厚脸皮的莫长庚。
　　
　　安夏看着一脸很拽的表情上了车在旁边坐好的少年，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这么晚还回去？”
　　
　　“嗯……因为明天要上班。”其实主要是井父留在医院里，让莫长庚左右不自在。
　　
　　“你已经工作了？你看起来很小。”
　　
　　“我比井昔年那个小鬼头大三岁。”
　　
　　“那也才18岁啊？”
　　
　　莫长庚点点头，没再多说。安夏也没再继续追问，只轻轻的点了下头，由衷的赞赏：“你很了不起。怪不得井昔年说你很厉害，确实。”
　　
　　莫长庚抬起手，遮掩一下自己得意洋洋的嘴角。
　　
　　安夏余光瞟到少年偷笑的样子，微笑着默默的摇头，就算是这样，本质上也还是个小孩啊。
　　
　　“我刚刚走之前去看了看井昔年，和他聊了一下，他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莫长庚点点头：“是啊，他晚饭吃得很多。明明跟他说失血太多，现在还不能吃不易消化的东西，可是这小子就是不听，说吃流质的食物嘴里没味儿。”
　　
　　安夏笑了：“是你的功劳吧？我是指他精神变好了。你不知道，他昨天早上输完血刚醒的时候，眼睛都是失神的，其实他那时候已经清醒了，只是还是不愿意说话。可是今天我去看他，他比这三个月看起来都开心。”
　　
　　莫长愣了一阵，却还是没说话，微微的别过脸去。他想起了中午的那个吻，嗯那个，还是十几秒的……长吻……就算再厚的脸皮也还是会红一下的。
　　
　　车厢里短暂的沉默。安夏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少了一点调侃，有点低低的：“其实，你不会介意吗？”
　　
　　莫长庚还在自我窘迫中，没反应过来，顺口回问：“介意什么？”
　　
　　“今天的录音你也都听到了。其实……当然，我没有怀疑你们这么多年建立的感情，无论是兄弟之情，还是别的……不过，很有可能井昔年一开始只是把你当成那个‘哥哥’的替身，也就是他自己建立出来的能保护自己的力量。可能是因为你处处护着他，也可能是因为有你在，他的少年时期不那么孤单了，又或者是跟他的家人比起来，你更亲近他，所以他对你的感情很强烈……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那有可能都只是暂时的依赖而已。”
　　
　　安夏侧过头看一眼旁边安静听着的少年：“其实关于这一点我一直在想，因为他父亲想知道为什么你们感情这么好，可他对家里人却这么冷漠，所以我也在思考关于你们的问题。井昔年心里很强大，强大到他这么小就已经完全不需要依靠他人。但是他心里又有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害怕独自一人呆在某个地方，所以你在他最需要的时间出现了。但是他的这种感情也许并不是针对你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么多年只有你陪着他，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介意吗？”
　　
　　莫长庚转过头来看着他，好像也在思考。也许这个孩子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吧。安夏想，自己是不是有些残忍了。但是他必须把话都说明白，这是为了避免他们以后有可能出现的伤害——不是作为一个医生，而是作为一个曾经探触过井昔年内心的他信任的朋友——必须此刻就让莫长庚了解清楚。
　　
　　“其实……”莫长庚歪了一下头，有点疑惑，又好像是很好奇：“我干嘛要介意这种事情啊？”
　　
　　安夏有点被噎到的感觉：“今天我说的话……你认真的听了吗？我是说……我有说过吧，井昔年现在还有一点偏执性，会不顾一切追求某样东西。你明白偏执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他现在做的可能都是冲动的，他也许还没分清他现在必须追求的那个‘目标’到底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个目标。他现在是拒绝接受新事物，但很有可能等他真正走出社会，眼界和心胸都放开了以后，他会知道自己曾经只是偏执，到时候他会看开很多的。嗯……这样说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还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因为他现在很冲动？”莫长庚还是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有清澈的光闪动：“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这跟我要不要介意有什么关系……不过我承认他现在是冲动的，不然他不会做出这么白痴的事来。不过，井昔年绝对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他一直都知道他在干什么，虽然有时候他的方法不太对……但是他做的事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这个我一直都相信。就算他偏执，那也肯定是很理智的偏执。”
　　
　　安夏张张嘴想说什么，但莫长庚很快的接下去：“其实我大概知道你的担心是什么。”笑了笑，莫长庚的表情是不伪装的坦然：“其实井昔年要的是一个能保护他的人，还是一个能陪着他的人，还是只是我莫长庚，我还真的都不介意。也许是吧，在他最难受的时候，我出现了。我开始是很讨厌他，可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又没有继续讨厌他，而是选择帮了他。所以慢慢的他心里渴望的那个‘哥哥’的角色大概是被我取代了。或者是我自己把自己填进去了。可是……那又怎么样？”
　　
　　车子平稳的行驶在漫长的黑暗中，灯光照射下的道路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凄清。但是少年眼里的坚定和嘴边挂着的淡淡微笑却在习习的夜风中显得那样的平和。
　　
　　“是莫长庚也好，是‘哥哥’也好，或者是你刚才说的……替身，都没什么关系吧。不管怎么样，那段时间在他身边陪他一起长大的人是我，就是我恰恰好出现了，不管我是自愿的，或者也是因为我爸爸跟他妈妈组成家庭，我必须得跟他拴在一块儿，无论如何，过去的日子已经无法改变了，所以我也已经不能被别人取代了。你说他有可能以后慢慢会看开，会不再那么偏执，会接受别的人或者事，这倒是有可能……不过那也没关系啊，等他长大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我还会一直跟着他，呆在他旁边，一直到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重要到别人都达不到，不就好了？”
　　
　　“其实，我已经很庆幸了，在他九岁的时候，是我遇见他，是我听他叫了第一声‘哥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个小鬼拽拽的，到了我家好像一点也不惊慌，冷冷清清的样子，让我很不爽。后来我知道，他只是假装倔强而已，他其实也很怕，只是他都藏着。就像我小时候被爸爸打，打得那个铁做的晾衣杆都弯掉，我痛得要死，但是我就是忍住不哭，好像一哭我就输了。他也一样，他再痛再委屈，也不示弱，一示弱就输了。我们都是一摸一样的。我真的很庆幸那时候我愿意放弃掉对他的讨厌，庆幸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些年，我庆幸他一直把我当做他可以依赖的那个人，就算是暂时的吧，但是他愿意相信我，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我很珍惜，一直都觉得这是我最值得庆幸的事。”
　　
　　就像我如此庆幸的，发现无论我有多么的孤单和无助，只要一抬起头，就能看见天边始终悬挂着那颗星，也无论我走到哪里，它都跟随我，让我觉得，它好像一直就在那里等着我一样。
　　
　　永远那么专注的，只等着我一人……
　　
　　安夏静静的听着少年的声音平静而又轻缓的诉说着，淡淡的心酸味道不可遏止的泛上胸口。这是怎样的两个孩子，他们的感情，如此干净清澈，那种美好，甚至让人忍不住去嫉妒，嫉妒自己为什么没能在还那样纯真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人，能够如此毫不犹豫不计代价的为彼此守护，并且从此能够，一路温暖。那份温暖不是外物给予的，而是从内里透出来，所以无论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寒风冷雨，依然不会褪去温度。
　　
　　驶出最后一个路口，安夏把车缓缓开进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我研究过很多离异家庭的孩子，他们有些对于感情会处于两个不同的极端，一种是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再也不会认真，对所有感情都只是冷漠，而另一种呢，就是会想要用尽全力去保护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感情，始终还留存着一颗真心。”停稳了车，转过头来，安夏终于对莫长庚轻轻的笑了：“我想，最幸运的是，你们两个都恰好是第二种。”
　　
　　“是啊，我们真的是很幸运。”莫长庚也回了一个笑，开了车门，跳下车去：“再见，医生。啊，还有，多谢你送我出来。”
　　
　　安夏笑着点点头：“再见。”
　　
　　井昔年的心肌炎还没有完全好，身体又经历这么大的伤害，实在是非同小可。医生已经严肃的警告过，再不可有任何的疏忽和意外，就算只是伤口发炎或者感冒发烧，就直接等着被推进抢救室吧，就算救回来，也只能呆重症监护室了，以后也会永远落下病根子。所以这一次整整一个月井昔年都不能下床，直到就这么过了莫长庚七月的生日，直到过了那一年的中考成绩最后发榜的日子。
　　
　　井昔年在那样的情况下也完全保存了自己的实力，从成绩上看完全看不出是那个还未出考场就当场晕倒的学生。井昔年以总分高出重点分数线整整50分的成绩被原中学的高中部录取。虽然他的成绩早就可以上全市第一的那所重点中学，但是他对自己的学校很有感情，况且他现在在读的学校也属于市级重点，虽然算不得第一，也不差多少，所以第一志愿还是填了自己的学校。
　　
　　学校领导得知全市排名第八的高材生依然选择留在本校，喜出望外。立刻组织井昔年班上的一批老师同学奔赴医院对井昔年同学进行了亲切的慰问。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重点是井父拿到了由班上老师亲自送来的中考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
　　
　　在这之前，他一直对井昔年一定要参加中考这件事有些疑惑，也一度觉得井昔年也许只是想有个比较完整的毕业经历，差不多过了就行了。所以井昔年复习期间不要命一样的学习让他感到了莫名的不安和担忧，因为他实在是看不到井昔年这么拼命的原因为何。但是现在，拿到手里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列出了井昔年每一科的分数，总分数，市排名，校排名……井父突然感觉到，这些数字，不是井昔年要的“得过且过就好”的毕业成绩而已。它们是……是井昔年拿命去搏的，是井昔年用一个个通宵的夜晚做完的那一摞摞习题，用身体的健康去换来的，是井昔年全部的坚持和骄傲。
　　
　　那一张纸的重量，握在手里，竟也显得沉甸甸的。
　　
　　“昔年……我早就知道，在学习上我从来不需要担心你。你是最不会让你自己失望的。”
　　
　　井父把成绩单叠好，放进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里，又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你的中学，很重视你。你其实很少能考到第一名，但是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就是做到了。”
　　
　　井昔年坐在床上静静的看他。
　　
　　井父把录取通知书放到他面前，又拿过自己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来，也放到他面前去。
　　
　　井昔年低头看，那是加拿大一所中学的招生申请。
　　
　　井父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身体直直的挺立着，就像他在设计院里开报告会一样的郑重：
　　
　　“昔年，我现在问你，你的选择是什么？”
　　
　　井昔年没有再看面前的两样东西，而是抬起头来，直视他父亲的眼。他努力的想辨识，此刻坐在身边的他的父亲，这个曾经如此沉毅又如此严厉的父亲，他眼神里所有的情绪。
　　
　　那些平和下的威严都从男人的眼里淡去了，井昔年只看到坦诚和认真，这个男人在用最后的宽容和耐心在和他对视。
　　
　　他知道，他爱他，因为这世界上最深沉的爱，他终于也可以为自己争取想要的幸福。
　　
　　“我想留下来。”
　　
　　“到什么时候？到高中毕业吗？”
　　
　　“不……”井昔年没有一丝迟疑，彷佛这是他已经在心里默念无数遍的话：“一直到大学，到工作，到有我自己的事业和自己的生活……我要一直一直，留在这里。”
　　
　　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不出国，不离开，一辈子就呆在这里？”
　　
　　“不是，”井昔年摇头：“人生还那么长，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去其他的城市，甚至去别的国家，或者我真的就一直留在这里。现在我说什么都还太早，但是我不能放弃的是……我想我的以后都是由我自己来选择，只凭……我自己的心，它会告诉我，我以后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以来，这么不肯放弃的东西吗？你可以这么不要命的，不顾一切的……要一个自己的选择，包括你的离家出走，包括你的反抗，包括你现在得到的这份录取通知书，也包括……莫长庚，所有这些，都比我能给你的那个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家庭更重要，对吧？”
　　
　　井昔年看着他，许久，才轻轻开口：“爸爸，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无比真诚的对自己的父亲，说这三个字，为了自己不能被原谅的任性的自私。
　　
　　男人对他的所有责任，所有的不舍得，所有的爱和愧疚，没有人比他更懂得。他们是父子，他们如此相像。所以他知道哪里是他父亲最容易受伤的地方，所以他才能狠狠的伤害到他，与此同时，也已把同等重量的自责和罪恶加诸在自己身上，和他父亲一起承担这份痛。这是他们的血脉相连，这一生一世，也无法改变。
　　
　　“但是……我已经长大了。”
　　
　　井昔年说完这句话，把面前被子上的录取通知书和信封拿起来，把通知书仔仔细细的叠好，装进信封里。
　　
　　“爸爸，我永远是你的儿子，这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也请你相信，我会一直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永远对得起自己，也永远不会令你失望。”
　　
　　井父看着把信封抱在胸前，慢慢对自己浮现出一个承载着所有坚定和信赖笑容的少年。他终于知道，井昔年已经长大，从此，他的翅膀，只属于他自己的那一片天空。无论那是辽阔，还是狭仄，无论是晴空万里，还是电闪雷鸣，他都将义无反顾去前往，不会再回头。而以后他身边可以陪伴的那个人，也终于不会再是自己，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些记忆中已经微微泛黄的昔年往事，那些曾经作为一个父亲，可以托着他的羽翼将他带在自己身边飞翔的时光……
　　
　　一个孩子，一生的成长，只有一次。他生命中陪着他长大的那个人，也永远只有一次的机会。
　　
　　如果错过了唯一的那一次，就将失去所有补偿的资格。
　　




最后的释然

　　Chap.58
　　
　　一年之中最炎热的八月，市政府下属的机械设计院的井工程师正式被派往加拿大，带领一支项目组去完成为期五年的项目计划。井工程师合家搬迁，由设计院出面安排解决了在国外的一切事宜。
　　
　　那一天，男人带着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一起在机场和前来送行的人道别。
　　
　　那两个孩子，一个是井师自己的儿子，井正元。另一个，却是设计院里井师的好友兼同事，成姓工程师的儿子，成凌宇，这次也随井家一起去加拿大，继续完成他的高中学业。
　　
　　成凌宇站在一边同自己的父亲说话，眼睛却一直瞟着机场大门的方向，好像还在等着谁。
　　
　　“凌宇，怎么了？”一双手拍在成凌宇的肩膀上，成凌宇回头，便看见一双温和沉稳的眼睛。“有什么事吗？心不在焉的样子。快到时间了，不会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吧？”
　　
　　“井叔叔，没事……”成凌宇迟疑着，还是决定说出口：“昔年他……真的不来了吗？”
　　
　　井父的平静的笑了笑：“他不是说好不来的吗？所以我昨天才会特意叫你去跟他道个别，怎么，还有话没说吗？那也没关系，你在国外也可以跟他联系的。”
　　
　　“我知道，只是……”成凌宇表情有些黯然：“这样把昔年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吗？如果出点什么事，他身边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井父拍拍他的肩：“凌宇，我知道你一直很关心昔年，不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和他妈妈从小到大，一直都选择相信他，让他自己去决定自己的事情……我想，他已经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不需要我们担心他。我们唯一能做的，还是只有相信他的选择吧……”
　　
　　成父在旁边笑着接口道：“你这傻小子，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管那么多干嘛。怎么没见你多把心思花在学习上？我告诉你，到了那边也别想给我偷懒，我会让井叔叔好好帮我监督你的。”
　　
　　成凌宇也终于无奈的笑了：“爸爸，你也应该要相信我才对的啊。”
　　
　　井父也替成凌宇说话：“凌宇已经很懂事了，你别老是说他。”
　　
　　成父摇摇头：“他呀，要是能有昔年一半那么上进，我也就不担心他了。我不看着他，他在外面可不知道要怎么野。”
　　
　　“老成，你这人就是一辈子操心孩子的命，把儿子交给我你还不放心吗？”井父无奈的拍拍好友的胳膊：“你要教训儿子等到以后吧。”又回头对着成凌宇笑笑：“凌宇，我们差不多要进关了。”
　　
　　送行的人熙熙攘攘，喧喧闹闹，所有的叮嘱和交待都被挡在了安检口外。
　　
　　最后进安检的那一刻，井父终于忍不住也回头远远的看了看机场大门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始终不见有任何人走进来。
　　
　　阳光透进窗来，浅浅的光斑映在漫天飞舞的烟尘中，就算是陈旧破败的屋子里，也显出流光溢彩的灿烂。
　　
　　一个少年睡在晨光照射着的床铺间，他的面目精致，皮肤白皙，可算的上是十分俊秀。只不过……少年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的头发，四仰八叉的睡姿，和傻呆呆大张着的嘴巴，以及那嘴角流下来的不明液体……都让少年清秀的外貌顿时灰飞烟灭，无论是谁看到，脑子里都只会浮现出一个字：流氓！
　　
　　啊，对不起，那是两个字来着。
　　
　　现在这个长着一张很能骗人的脸的流氓，正睡得酣畅淋漓不知道在和周公下第几盘棋，突然，一个不明物体从天而降，狠狠的砸中他的脸，与此同时，一声怒吼响起在耳畔：“莫长庚！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你今天还上不上班了！”
　　
　　莫长庚一个激灵，反射性的立马翻身坐起，茫茫然的看看窗外亮眼的阳光，又看看站在床边正瞪着眼睛手持“凶器”——刚刚用来砸他的枕头——的井昔年，脑子根本就还没醒：“还……很早嘛，再睡十分钟，十分钟……”
　　
　　说完身体又摇摇晃晃的要趴床上去，井昔年一把揪住他：“早什么早啊！刚刚就说再睡十分钟，现在又十分钟，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莫长庚被井昔年死死的拉住一边胳膊，躺不下去，另一只手还在不屈不挠的去够枕头：“啊？你刚刚有叫过我吗……？”
　　
　　于是，他立刻又被另一只枕头再次袭击了。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啊！啊，是夏眠了，可是夏天更是让人想睡懒觉的季节啊！
　　
　　为什么呢？答案一定不是某些思想复杂的孩子脑海里浮现的那些不太河蟹的画面。单纯的只是因为在这间没有空调，只有把破风扇的破房子里，晚上根本是热得让人睡不着觉，所以夏天的早上就总是痛苦的。
　　
　　莫长庚洗了脸坐在放着早饭的桌子前也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这天气热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你怎么可以还起得早啊？”
　　
　　井昔年无视莫长庚哀怨的眼神，淡定的吃早饭：“我又不像你晚上翻来覆去的折腾。”
　　
　　“我那是热啊！难道你不热吗？”莫长庚有气无力地看着面前的食物，蔫蔫的，一点食欲也没有。
　　
　　井昔年慢腾腾的抬起头，慢腾腾的甩出一句：“心静自然凉。”
　　
　　莫长庚撇嘴：“可是还有蚊子啊！你看，你看！”莫长庚撩起衣袖张牙舞爪的展示他胳膊上腿上的累累“成果”：“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咬？难道我是人肉灭蚊器吗？！”
　　
　　人睡眠不足，就是火气大……
　　
　　“你的血不是热吗，蚊子当然咬你不咬我了。也不知道你大晚上的热血沸腾个啥……”井昔年说到这里，突然被自己的话噎住，脸上有点可疑的红。抬眼看看对面的莫长庚，正懒懒的咬一根油条，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井昔年有点不自在的低下头喝豆浆，话题戛然而止。
　　
　　莫长庚也没注意到突然尴尬起来的气氛，还在浑然忘我的散发着怨气。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诶！你不是说你爸今天走吗？你真不去送啊？”
　　
　　井昔年还是慢慢的吃早餐：“送什么？该说的话昨天都说了，他也说，今天机场会很多人去送的。那我就不用凑这个热闹了。”
　　
　　“哦。”莫长庚点点头，也是，人家父子俩的事，我瞎操心什么。
　　
　　井昔年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认真：“对了，我爸昨天说……以后每个月会给我寄生活费，直到我工作为止。”
　　
　　“哦。”
　　
　　“他昨天……还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了。他说，那套房子，就留给我了。”
　　
　　“哦……”莫长庚咬着一个包子，也抬起头来看着井昔年。
　　
　　井昔年的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但是不再开口了，只是这么跟他对视，好像是在等他说话。但莫长庚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这些都是井昔年和他父亲的事，他实在没必要知道，井昔年说给他听，他就听着。他还真不知道该发表点什么意见。听起来，井昔年父亲也考虑得很周到，合情合理，他是井昔年的爸爸，给生活费是应该的，不过就算他不给，莫长庚自己也养得起井昔年，在莫长庚看来，这方面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吧？
　　
　　那么井昔年等着他开口的问题在……那套市区的房子？
　　
　　莫长庚努力的发动大脑思考：“呃……房子给你了，那么你要……搬过去？”
　　
　　“你觉得呢？”井昔年立刻接话。
　　
　　“呃……”莫长庚继续努力的想，也想不到什么有任何困扰的事情：“我无所谓啊。”
　　
　　井昔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看得莫长庚后背有些发毛：“我是说，你要住这里也可以，住那边也可以，随便你……”
　　
　　“那……你呢？”井昔年还没等到莫长庚该说的那个答案。
　　
　　“我？我怎么啦？”莫长庚还是一头雾水：“你如果不想搬的话我们就住这里啊，虽然就是热了点。如果你要搬的话……嗯那倒是有点麻烦，那得等到我周末有空才能搬了。住大房子我是觉得不错啊，虽然住别人家里始终还是有点……但是习惯了就好了吧，反正现在是你的房子了。所以我都……无所谓啊，看你。”
　　
　　井昔年听完，突然很想笑。这个……粗线条的家伙，什么话都听不懂。不过……算了，他等的那个答案已经有了。他怎么会觉得莫长庚会有犹豫呢？这个脑子里永远只有一根筋的人，可是，又执着得那么可爱。
　　
　　“算了……那还是不要搬了。”井昔年下了结论。
　　
　　“怎么了？你不想住那边啊？”莫长庚继续边啃包子边说话。
　　
　　“嗯……那个家有太多别人的东西，始终不如在这里这么熟悉这么自在。”
　　
　　“不喜欢就不要搬了，就住这里好了，反正也住得好好的，想那么多干嘛！”放下筷子，莫长庚满足的拍拍肚子：“嗯……吃饱了！今天我值夜班，可能要到十点多才回来，不要等我吃晚饭了。”又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哎呀我要来不及了，我走了！”
　　
　　手忙脚乱的找包找鞋找袜子，风风火火的冲出去，跑到一半，莫长庚刹住脚刚想回头说声“再见”，就被因为惯性关上的铁门差点撞到鼻子。铁门外紧接着响起某人“哎哟”一声叫唤，以及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井昔年坐在桌子边抚额，唉……真的是笨得无可救药了。
　　
　　晚上六点，莫长庚照常开始晚班的工作。夏天的傍晚是客流高峰，莫长庚忙得不可开交。突然后背被人大力的拍了一下，莫长庚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出去了。
　　
　　莫长庚回头一看，居然是梁洪川这个家伙。
　　
　　“靠！你想死啊！……等会儿送完菜再找你算账！”
　　
　　等忙过一阵回来看，梁洪川已经舒舒服服的找了个位子坐下，在喝啤酒了。
　　
　　“你这家伙，又跑来干嘛？今天又去哪里疯去了？”
　　
　　梁洪川高考已经考完了，成绩也下了。他虽然是和井昔年同一个重点中学出来的，可惜他自己实在是不争气，最终也只考上个大专，不过好歹是个名牌大学名下的专科院校，那大学的名字说出去他爸妈脸上也有光，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他出去玩。所以此刻的梁洪川正是放浪形骸的时候，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在外面疯累了就来餐厅蹭饭，傅君玉也很大度的都给他免单，以示鼓励他上了大学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所以莫长庚的怨气都是有理由的，每天在自己眼前晃的都是两个刚刚大考完了的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都没人管，偏偏自己这么命苦，没有暑假，没有休息，大夏天的还要来上班，没天理啊！
　　
　　可是这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啊。
　　
　　梁洪川喝一口冰啤酒，那一脸爽的要死的表情看得莫长庚只想揍人。等爽过劲了梁洪川才一抹嘴，开口回答莫长庚的问题：
　　
　　“还说呢，昨天去网吧打了一晚上游戏，今天我本来想乖乖呆家里睡觉。哪知道居然停电！我靠，都快把我热疯了！肯定又是你们那片儿有谁家用空调了，靠，一点公德心都没有，那老房子能承受住那么大电压嘛？这不，把线路都烧了，整个区都停电了。”
　　
　　“啊？整个区都停了？”莫长庚第一反应，立刻伸手掏手机。
　　
　　按键，拨号，等着接通。
　　
　　梁洪川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愣怔半秒，等反应过来才愤愤的出声：“靠，你至于吗！不就停个电，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莫长庚无声的瞪他一眼，梁洪川装没看见，优哉游哉的继续喝他的冰啤酒。
　　
　　电话那边“喂”了一声，已经通了，莫长庚立刻转过神来和手机里的人说话：“喂，昔年，你吃饭了吗？”
　　
　　那边停顿了一秒，井昔年才慢悠悠的回答：“正在吃，干嘛？”
　　
　　“家里是不是停电了？”
　　
　　“是啊，诶，你怎么知道？”
　　
　　“梁洪川这小子跑餐厅来了。停电了你怎么还在家吃饭啊，怎么不过来餐厅吃啊？”
　　
　　那边井昔年的声音透着无奈：“停电跟我在家吃饭有关系吗？”
　　
　　“额……”莫长庚一时噎住，因为他实在也不知道停电跟不能吃饭有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是停电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傻呆着……“那你吃完饭就过来玩吧，反正梁洪川也在这儿，停电你在家也没有灯啊？”
　　
　　那边很久都没声儿，明显井昔年在考虑，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唉，算了吧，大晚上的我懒得走。”
　　
　　莫长庚知道井昔年一旦做决定的事儿，再怎么说也没用，没办法也只得挂电话了。
　　
　　一回头对上梁洪川戏谑的眼神儿，莫长庚莫名其妙的有点脸上发烧。
　　
　　“真是宝贝哦……时时刻刻放在心尖上哦……”梁洪川阴阳怪气的拖长了声音。
　　
　　莫长庚操起手里的托盘扣在他脑袋上：“喝你的酒吧！废话这么多！”
　　
　　晚上莫长庚下班回到家里已经过十点了，整个街道都是一片漆黑。开门摸进家里，整个房间黑洞洞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莫长庚掏出手机里照了照，手机屏幕微弱的白光只能照出一小片，沙发上似乎没人。
　　
　　莫长庚试探着小声叫了声：“昔年？”
　　
　　“里面。”房间里井昔年的声音立刻清晰的传来。
　　
　　莫长庚摸索着走进去，只能模糊的看见一个人坐在床上，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你已经睡了吗？”莫长庚走到床边坐上去。
　　
　　“没，我刚听歌呢，听到你关门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井昔年把随身听和耳机都放在床头柜上。
　　
　　“唉，停电了，也没事情干。你真能待得住。”
　　
　　“有什么待不住的？你上了这么久的班不累吗？早点睡吧。”
　　
　　“嗯……”莫长庚也懒得黑灯瞎火的去洗漱了，就坐在床边换了睡觉穿的衣服，躺上床，仰头看着一片黑暗的天花板。
　　
　　“昔年，聊会儿天吧。”
　　
　　“……嗯……”井昔年躺下来，侧身面朝着莫长庚：“聊什么？”
　　
　　莫长庚也翻过身来，和井昔年面对面。黑暗里两人都只能看见对方隐隐约约的轮廓，脸上的表情也融化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那两双眼睛却散发着同样明亮柔和的光芒，但只要看到对面那个人的眼睛，就能知道他在笑，就好像能看到对面的他嘴角扬起的那一抹微笑的弧度，也一定和自己一摸一样。
　　
　　突然也不想要说什么了。只要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在一起，可以不说话，不做任何事，也觉得无比的安心。
　　
　　莫长庚笑一下：“我也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呢？你说吧。”说着拉过手去拉住井昔年搭在凉席上的手。
　　
　　莫长庚刚从外面回来，手心里热热的，满是汗水。井昔年嫌弃的挣了两下，却被莫长庚握得更紧了。
　　
　　井昔年无奈：“你手里很多汗啊。”
　　
　　“我热嘛。”莫长庚理所当然。
　　
　　“你热还抓着我干嘛，不是更热吗？”
　　
　　“不是啊，你的手比较凉快。”
　　
　　其实莫长庚说的不错，井昔年体寒，夏天里脸、胳膊和手也总是凉凉的。小时候两个人晚上睡觉，莫长庚的手脚就会不自觉的往井昔年这边贴过来，因为凉席也会被他的体温烤热，只有井昔年的皮肤是一直冰冰的。但是井昔年就很嫌莫长庚像个天生的火炉，一碰到就热得烫人，所以井昔年夏天晚上睡觉就会无意识的往床边靠。莫长庚向他挪一点，他就跟着往边上挪一点，最后总是以他自己一个翻身砰的一声撞到床头柜为结局，然后坐起来一看，莫长庚大字型占了整张床，气得井昔年咬牙切齿。
　　
　　可是现在呢，被他握住手，想逃也逃不掉了吧。虽然现在是觉得有点热，但是到了冬天就会很温暖了吧。冬天有人做活火炉，夏天自己就自愿做降温器，这不是很公平的吗？
　　
　　就这么被暖暖的气息包围着，井昔年眼皮开始发重，后来莫长庚再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只一直记得那烫人的温度被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一直就那么融化进他的梦里去……
　　
　　隐隐约约听到身边一些响动，井昔年的意识突然被惊醒了。等到井昔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眼前还是漆黑一片。下意识的往边上探了探，凉席还是热热的，但是人却不见踪影了。
　　
　　井昔年揉着眼睛坐起来，等了一会儿，感觉到眼睛能适应黑暗了，才摸索着下床走到房间门口。客厅里有种报纸哗啦哗啦的响动声，轻轻的，却很有规律。透过窗户外面偶尔闪过的车灯光，能隐约看见莫长庚就斜躺在沙发上，手上拿着一叠报纸正在扇风。
　　
　　莫长庚也听见了井昔年的脚步声，从沙发上坐起来：“我吵醒你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还在怕吵到他似的。
　　
　　井昔年摇摇头，又想起来莫长庚恐怕也看不清楚，就走过来坐在莫长庚边上：“没有……你怎么了？”
　　
　　莫长庚挠挠头：“嗯……我热得睡不着，起来扇扇风。”
　　
　　井昔年伸手摸摸莫长庚的颈子和胳膊，全是汗。
　　
　　“你一直没睡着吗？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又站起来把后面的窗户又推开了一点：“是很闷热，外面也一丝风都没有，大概明天会下雨了吧。”
　　
　　井昔年想了想，绕过莫长庚，探着路往厨房走过去。莫长庚感觉到井昔年走过他身边，一把抓住他：“你干嘛去？这么黑就别乱走了，小心摔了。”
　　
　　井昔年挥挥手：“厨房我熟得很，闭着眼睛也能走。”
　　
　　不一会儿，井昔年打了盆凉水过来，又拿了条毛巾，走回来的路上用手捧着盆子沿路都洒了一点水，然后把盆子放在茶几上，把毛巾也放进去。拉着莫长庚的手伸进盆里去：“你擦擦身上吧，会凉快点的。”
　　
　　莫长庚把毛巾拧得半干就搭在手臂上，立刻“哇”了一声，一股凉意窜遍全身。井昔年弯腰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把年代久远的大蒲扇，坐在莫长庚旁边拿着蒲扇对着他一下一下慢慢的扇。莫长庚身上沾了水，井昔年帮他一扇风，那感觉简直就是那句广告词：晶晶亮，透心凉。舒爽无比。
　　
　　“嘿嘿，真舒服。”莫长庚一凉快下来就高兴了，也不像刚才那么要死不活的瘫在沙发了。
　　
　　井昔年习惯性的撇嘴：“你折腾一晚了，明天还怎么去上班啊？”
　　
　　“我也不知道啊，这天气这么热能怪我嘛。干脆我叫经理以后都给我调到晚班算了，反正我也睡不着。”
　　
　　“那你白天在家里不是也睡不着。”
　　
　　莫长庚抬起头想了想：“也是啊，那我只有在店里趴着睡会儿了。”
　　
　　井昔年沉默着帮莫长庚扇风，半天都不出声了。
　　
　　莫长庚以为他累了，伸手去拿他的扇子：“困了吧，你去睡吧，没事儿我自己扇行了。”
　　
　　可是井昔年抓着扇子不放，还是执意帮他扇。莫长庚觉得他好像忽然就有点不对劲，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好说：“我不热了，你别扇了，去睡吧。”
　　
　　井昔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的把扇子递给他，突然说：“莫长庚，我们搬家吧。”
　　
　　“啊？”莫长庚惊得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立刻扭头看他：“你早上不是说不愿意住那边吗？怎么突然……”
　　
　　井昔年不说话，但莫长庚能感觉到井昔年在看他，虽然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莫长庚也能感觉到井昔年此刻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声的问井昔年：
　　
　　“你是因为我吗？其实我没事儿！真的！这么多年我不都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吗，今年是热了点儿，不过我早都习惯了啊。我知道你不愿意，你别勉强自己……”
　　
　　井昔年淡淡的开口，却并不是回答他的话：“莫长庚，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哭，你跟我说过什么？”
　　
　　突然听到这么句话，莫长庚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井昔年说的是家里的大人出事之后，他们两个在这沙发上，井昔年在他怀里哭了整整一夜的那件事。
　　
　　“额……”莫长庚望着天花板使劲的想：“说了很多啊，你说哪一句？”
　　
　　“你说，我们理应得到更好的，让自己过更好的生活，让父母知道，没有他们我们也可以很好。”井昔年轻声的笑了：“这句话，我一直都还记得。”
　　
　　“哦……”莫长庚觉得自己是明白了：“嗯……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想通了，我们为什么不向前看呢？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过得很好很好，我要我们一起能都比现在更好，你说呢？”
　　
　　莫长庚思考了一会儿：“可是，还有个问题啊。”
　　
　　“什么？”
　　
　　“你说那个家有太多别人的东西啊？怎么办？”
　　
　　“……”井昔年有些无语：“那就把它们全锁在我爸他们的卧室里，永远不看不管那些东西……”抓住莫长庚的胳膊，井昔年仔细的想看清楚莫长庚的眼睛：“莫长庚，现在我要问你的是，你舍得这里吗？我是说，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而且是你爸爸留给你的房子……”
　　
　　“哈，有什么不舍得的！”莫长庚摆摆手：“什么长大的地方，简直就是个噩梦啊！我在这里最多的就是挨我爸的打了，这你不会不知道吧！反而我比较想问你呢，你真的愿意搬过去吗？你以前要死要活不肯呢！”
　　
　　“有什么不愿意的？重点是家，而不是房子，对吗？”井昔年靠过去挽住莫长庚的手，笑了：“所以……我现在是真的愿意啊！”
　　
　　莫长庚也笑了，顺手把手上的水珠全甩在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年那张微笑的脸上：“那我也真的舍得啰！”
　　
　　所有的挣扎和抵抗，在这一刻，终于全部的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我会忘记以前的种种，那些曾有过的伤害、不安、怨怒……漫无止境的等待和不能停歇的绝望……
　　
　　所有的一切，已经成为过去，从此退出我的世界，不再重来。
　　
　　从今天开始，为了你，只为了你，我要我们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比前一天更好的生活。
　　
　　“啊……等一下，你那套房子有几个房间啊？”
　　
　　“三间啊，加上我爸他们的卧室的话。”
　　
　　“那如果东西放你爸房间，不是还剩下两间，那我们要分房睡了吗？不要啊！我不习惯的！”
　　
　　“你……你说什么啊！”
　　
　　“不要啊，昔年，你考虑一下啊，另一间房做书房吧！”
　　
　　“你给我滚远点！”
　　
　　“真的真的，昔年，这个问题很严重的，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
　　
　　“商量个P啊！”
　　
　　（昔年同学！你是不能讲粗话的！素质，注意素质！）
　　




我们的故事，没有完结

　　Chap.59
　　
　　周末的傍晚，市里这所重点中学终于结束了两个月的冷清，显得异常的喧闹和聒噪，长长的车龙牢牢的堵住了校门前面的道路，人群从车辆的缝隙中穿过，挤挤攘攘的涌进校门。大门上横拉着的红色条幅在橘黄色的夕阳余晖中反射出柔和的光泽，“XX中学20XX年—20XX年学年度开学典礼暨迎新晚会”的黑色粗体字让人感觉到简单明了得有些无奈。当然，一个月前这里的大红色横幅还写的是：“祝贺我校初中部中考再创佳绩”，下面一行小字的副标题是“徐依同学、井昔年同学、李子辉同学中考分别取得全市第五、第八、第十名”。井昔年有一次坐车经过学校的门口，看见那一排火辣辣的标语，惊得立刻把车窗拉上了，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车里并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横幅上的那个“井昔年同学”。然后他开始庆幸，自己并不需要每天经过那条路，不然心脏一定会受不了；梁洪川毕业后莫长庚一般情况下也没有机会路过那间学校，不然他一定会每天都跑去站在那条横幅下狂笑。
　　
　　莫长庚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这个周末该他当班，要到晚上八点才是下班的时候。为了井昔年学校的晚会，他已经提前请了假，但是赶到学校也还是过了晚会开始的时间一个小时了，校门口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保安，一辆辆车还堵在门口。学校里的花坛都插着颜色俗艳的彩旗，跟着指路牌莫长庚很快找到学校的礼堂。走进去，里面亮晃晃的一片，已经坐满了人，学生和新生的家长都分开坐在两边，好像是刚刚完了什么节目，礼堂的观众席有些吵嚷，舞台上的幕布也合着。莫长庚沿着阶梯一层层的往前走，每个班级的家长都是按位置坐的，井昔年给他说过，如果来晚了就找他那个班上的座位号。
　　
　　正在低头找号，旁边音响里报幕的声音传来：“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一1班的井昔年同学为大家带来他的节目，他将为大家唱一首歌，请大家欢迎！”莫长庚愣住的瞬间，观众席上已经响起了学生们兴奋的起哄声和掌声：“哦哦，井昔年，加油！”
　　
　　莫长庚赶紧抬起头望去，舞台上的幕布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却并没有看见井昔年的身影，几个人搬着一个凳子和一个立式话筒到舞台上，调整着话筒的位置和音量。
　　
　　礼堂里的气氛明显比刚才更热闹了些，学生们吵吵嚷嚷的交谈声让大家都更期待地望着舞台，等待着那个将会出现的人。
　　
　　“井昔年？他会唱歌吗？我都不知道！”
　　
　　“谁是井昔年？”
　　
　　“你不知道？哦，你是外校考来的，井昔年就是我们原来初中部很有名的呀，他中考考了全市第八呢！”
　　
　　“是呀，我以前跟他同班的，成绩好，人也很好的。初三的时候是学生会主席……”
　　
　　这边还在说着，离舞台最近的几排座位响起了一片整齐的高声口号：“高一高一，旋风夺一，一班最强！井昔年第一！”
　　
　　礼堂里的家长和学生们都笑起来，有的在拍手，有的大声地起着哄。莫长庚快走几步走到刚刚喊出口号的那几排座位，看见一个老师模样的人站在阶梯边上看着兴奋的学生们微笑。
　　
　　莫长庚走过去：“那个，老师……”莫长庚还残留着面对老师本能的僵硬：“我不知道我的座位……”
　　
　　“嗯？”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回过头来，打量着他：“找不到自己的座位了吗？你是哪个班的？”
　　
　　“不是不是……”莫长庚着急的摆摆手，眼睛不自觉的往台上瞟：“我不是哪个班的，我是……高一1班井昔年的家长……”
　　
　　“啊……”女老师愣了下，很快又微笑了：“我想起来了，井昔年跟我说过。你是他哥哥是吗？”
　　
　　莫长庚点点头。
　　
　　“你的座位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吧……”女老师在前面走着，又回过头来对莫长庚说话：“我是1班的班主任。我们班的家长就差你了，刚刚井昔年已经做过学生代表发言了，相当精彩，可惜你都不在。”
　　
　　莫长庚挠挠头：“不好意思，我下班有点晚……”
　　
　　老师在一个空座位前停下来，那是最前排正对舞台中央的位置。
　　
　　“这个座位专门给你留的，井昔年特意要求要加一个节目，他说，想让他的家长听到。我还担心你赶不来。”
　　
　　老师走开了。莫长庚在座位上坐下，心里还在茫然的想着刚刚老师说的那句话，但就在这时，观众席上的灯光突然暗下来，整个礼堂都安静下来，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那个话筒上，明亮的光晕。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安静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进那圈光晕之中，灯光打在他柔软的黑发和干净的纯白色衣衫上，像是泛起了浅浅的烟雾。站在舞台中央，少年伸手扶住话筒，抬起头来，他似乎还是有些紧张和腼腆，带着慌乱的眼睛看起来那样无辜。但是就在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什么，抿住了唇，似乎露出了一个轻浅的让人无法看清的微笑，少年转身坐在高脚凳上。
　　
　　“我将要唱的这首歌……相信大家都听过，那是首老歌。”环视着台下的人群，少年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和沉稳，一点也找不到刚才那一点略微无措的影子。“就如我刚才的发言所说，我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能忘记的是，有许多许多的人一直都在帮助我，支持我。所以我想，我需要告诉那些一直在我身边的人，我有多么的感激，多么的珍惜。就因为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有人在等我，在鼓励我，一直相信着我，所以我才能永远保持一份勇气，这么走下去。我希望我也能做这样一个人，永远不会让爱我的人失望，永远记得一份爱和坚持，不会放弃。”
　　
　　少年望着前方的某一个角落，眼神里闪耀着的是柔和而温暖的星光。
　　
　　钢琴声响起，熟悉的旋律如水般流淌……
　　
　　“When I am down， and oh my soul so weary……
　　
　　When troubles come and my heart burdened be……
　　
　　Then, I am still and wait here in the silence，
　　
　　Until you come and sit awhile with me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to more than I can be”
　　
　　柔软的带着鼻音的歌声，在偌大的礼堂里听起来是如此的稚嫩而生涩。但是静静的坐在灯光之下的那个单薄的少年，紧紧握住话筒的双手，湿润而坚定的望着台下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牢牢的，温柔却坚韧的，抓住了他要的那份坚持，和幸福……
　　
　　“There is no life——no life without its hunger
　　
　　Each restless heart beats so imperfectly
　　
　　But when you come，and I am filled with wonder
　　
　　Sometimes, I think……I glimpse eternity”
　　
　　我不曾想过，我的生命中还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在我以为不可能的时候，你还在等我，一直等我。只有你相信我，不计得失，不问原因……
　　
　　因为遇见这样的你，我也愿意成为这样一个人，当失去所有可以爱的人，我要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只给你一个人，让你可以一直一直的握住我，我们彼此，都可以不再失去，不再离别，不再孤独一人……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to more than I can be……”
　　
　　那一年的初秋，我第一次听见你唱这首歌，那时我第一次知道，你已经改变，我能相信，那些改变都是因为我吗？我多么希望，此时在灯光下的你，和那时的你一样，在那个夜晚温暖的风中，我身边的你，那么快乐。我多么希望，我从来没有放开过你的手，所有的一切苦痛和忧伤都从未存在过。而现在的我，只希望我还有最后的机会和力量，让我还能够一直站在你身边，给你所有你要的坚持的勇气……
　　
　　希望这样的诺言，不会太迟……
　　
　　“You raise me up……to more than I can be……”
　　
　　最后的尾音消失在少年微笑的唇中。灯光打开，观众席上一片明亮，少年站起身来。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看见了，你和我一样的笑容……那样的温暖，就是我一生也无法放弃的执着……
　　
　　“那个……”铺天盖地的掌声中，莫长庚的手臂被旁边的人轻拍一下：“请问，你是台上那个……井昔年的家长吗？”
　　
　　莫长庚回头，是一对中年夫妻坐在他旁边。
　　
　　“是啊，我是。”
　　
　　“你好，我们儿子跟井昔年现在是同班的，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我们刚才就在想，你是不是井昔年的家长，可是你看起来……很年轻啊……”有些略胖的妻子微笑着打量他。
　　
　　“哦，是，我是他哥哥。”
　　
　　那对夫妻了然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父母呢？”
　　
　　莫长庚眼神闪了闪，想了一下才简短的回答：“出国了。”
　　
　　“哦……”妻子有些讶异的看着他：“那你一个人照顾井昔年吗？你看起来也很小啊，不会很辛苦？老实说，我们一直想和井昔年的父母交流下，因为他实在被教育得很好……”
　　
　　莫长庚笑了：“不会辛苦啊，我根本不用操心他，他自己就能很好的照顾自己。其实多数时候是他在照顾我。”
　　
　　妻子愣了下，转头看看了舞台上，眼神里的赞赏更甚：“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一定很为你的弟弟骄傲吧？”
　　
　　莫长庚也回头看着台上。台上白衣的少年已经致了谢，鞠完躬，正往台下走去。他的脚步沉稳，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件，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人空着手就上台来，莫名的就让人觉得那身影干净又纯粹。
　　
　　“当然……他一直都是我的骄傲……”莫长庚就这么看着那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幕布间，才收回了目光：“我一直都知道，他就是最棒的，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夜晚，热闹的晚会终于曲终人散。校门口的轿车一辆一辆的开走，人群也陆陆续续的离开。很快，校园里的小路在一波波的人流之后，又陷入了夜里的寂静。刚刚还充斥在这里的那些欢声笑语，那些父母和孩子们的吵闹声，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在夏夜的风里如烟雾一般迅速地飘散了。从礼堂出来，不远处的教学楼，教学楼前面的操场，校门旁的行政处，都只是一个一个模糊而沉默的轮廓，在黑暗里安静的矗立。路灯在树木间蜿蜒的小径上一路点缀，就像落入尘世的星，一直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夜幕中，最终只剩下一片能隐约看见的昏黄光影。
　　
　　两个少年并肩行走在明明暗暗的光中，温柔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水泥路上和斑驳的树影间。两个人的影子弯弯绕绕、重重叠叠，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谁的影子，它们一起被锁在两人的脚步下，轻轻的随着他们的步伐而动。
　　
　　如此难得的，寂静又清幽的夏夜。
　　
　　走着走着，有一个轻笑的声音从灯光下的夜幕中传出来。
　　
　　井昔年转头看看身边那个突然笑出来的人：“一个人在那儿傻乐什么呢？”
　　
　　“不是……”莫长庚整整表情，但终于还是憋不住笑：“哈哈，你知道吗，今天你们班那些同学的爸爸妈妈，和你们班的老师，都叫我做‘井昔年的家长’……噗哈哈哈哈哈……”
　　
　　“就为这个？”井昔年无语：“你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至于啊！”莫长庚停下脚步，目不转睛的看着井昔年，眼里的光闪耀着：“你想想，是家长诶！我是你的家长！”
　　
　　“那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你现在我养的了！说真的，你以后想吃啥，跟哥说，想穿啥，跟哥说，哥养你！”
　　
　　“……”
　　
　　“千万别客气！”
　　
　　井昔年觉得自己的嘴角有点抽搐：“你放心，我绝对不跟你客气……”
　　
　　莫长庚更高兴了，拉住井昔年的手：“昔年，你好久没叫我哥哥了！”
　　
　　井昔年好笑的看着他：“你到底受啥刺激了？我以前也不怎么叫啊？”
　　
　　“我想体验下当个家长的感觉！你总不能叫我爸爸吧？我想你再叫声哥哥听听！”
　　
　　“才不要！”井昔年的手被握住，就顺手在莫长庚的手心里拧了一把：“你傻啊！哥哥有什么好听的？你想当我哥哥嘛？”
　　
　　“我就是喜欢听啊！”莫长庚不依不饶，“你第一次叫我哥哥就干瘪瘪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切，那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要我有什么感情？”
　　
　　“那……我们重来一次！”莫长庚把手放开，退后几步，站在离井昔年一米开外的地方。
　　
　　“你好，我叫莫长庚。”就像六年以前，那个大大咧咧的爽快介绍自己的少年，莫长庚再一次让自己面对井昔年。那时候的井昔年似乎也跟现在一样，只是沉默的安静的看着他，不说话。但是现在的井昔年，眼睛的笑意，已经快让莫长庚不记得，当初的那个孩子，是怎么用充满着戒备的眼神来打量他。
　　
　　“你是不是我弟弟，叫井昔年的？”
　　
　　井昔年觉得自己彻底被莫长庚打败了。这个人，总是这么让他哭笑不得，总是这么不知不觉间就会被他带入他那个充满了荒唐的世界，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想试着出来。
　　
　　“你好，我叫井昔年。可是……我没有哥哥呀？”
　　
　　井昔年这么笑着说。
　　
　　莫长庚立刻虎起脸来：“喂，臭小子……”
　　
　　“不过……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他叫莫长庚，不知道是不是你啊？”
　　
　　井昔年就这么一直笑着，站在夏夜的繁星下眯着眼睛笑起来，笑着看见面前的那个少年也终于笑起来，笑着被那个少年，轻轻的拉进怀里……
　　
　　美丽的夜啊
　　
　　当你偶尔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
　　
　　是否也能够看见
　　
　　那颗月畔最明亮的星
　　
　　就和我看见的一样
　　
　　当我夜里独自承受孤单的时刻
　　
　　我会记得它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就像你曾经做过的一样……
　　
　　-END-
 
作者有话要说：打下这个“END”，真的很不舍得呢~这是某苍的第一个文，第一个写了一年，用三个月就发完了的文，当然更是第一个25W字的完结文~因为考试的关系，後面断断续续的拖了这麽久，也是为了不耽误考试，我终於还是匆匆忙忙的把它完结掉了。也许结局不那麽尽如人意，也许没有达到各位的一些期待的水平，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发出来，这个结局就不会再修改。我自己是觉得这个结局有点似是而非，但是我想表达的东西已经在文中都已经表述完毕了，一些遗憾，如果有，就让它成为另一种感触吧^-^

希望来看文的孩子们，尤其是能坚持看到结局的孩子们^-^帮某苍出个主意
我现在不能确定第二部还要不要开，现在情况是这样，七月我的考试结束後会开个新坑，和这个文是无关的。然後这个文的番外是一定会有的，会穿插在新坑的间隙中。
某苍的选择有两个：
一个是不开第二部，只更番外，番外的时间跨度就会很大，也会多更几篇的，也许会到昔年大学，工作~~都不一定啦，看情况而定
一个是开第二部，这样第一部的番外也是有的，不过就会少一些，最多涉及到昔年大学。但是因为第二部的情节某苍还完全没有头绪，所以第二部大概会无限期的搁浅，直到某苍积累了足够多的剧情才会开~~
不过无论如何，新坑是会照计划开的。请大家继续支持某苍，支持某苍的新坑和《哥哥》的番外^-^
（不过直到七月中旬某苍大概都不会出现啦~~期末到了，某苍考试多多T T　T T）
那麽，各位，SEE U L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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