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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 卫良

　　长安城一夜细雨绵绵，清晨的空气还沾着几分湿气。天色微亮，卫良疲惫的靠在车内，
　　
　　一手撑起额头，双眼微闭，迷迷糊糊的听着车轮的吱呀声。
　　“阿云……”他拧着眉头。
　　夜幕降临时，一个修长的身影，一身淡鹅黄色的长衣，出门时转过头看了看自己，清淡
　　
　　的表情中露出一丝苦笑中竟有几分癫狂，接着甩甩衣袖，逐渐远去……
　　这便是前日卫良最后见到柳飞云时的一幕。
　　他还记得再之前，也便是那日中午，他正来到自己房间。
　　“卫家兄弟，”他说，“你看这胡饼固然好吃，可你满面饼渣的模样，像不像一只偷吃
　　
　　的硕鼠？”
　　说完他笑着指指嘴角，有指指案上的铜镜，暗示“你自己看看吧”。
　　被这样一说，卫良赶紧用手掌摸干净嘴角，面红耳赤道：“卫良农夫出生，没读过礼书
　　
　　，莽夫一名，当真让云兄弟见笑……”
　　其实儿时卫良也拜过一名先生为师，学过些医术，也识得些字。那先生可是顶好的人，
　　
　　白白的头发长长的胡子，还不嫌弃自己穷人的身份。那时的卫良甚至相信只要一直跟着先生
　　
　　，自己也能成为一名和他同样出色的医者。可惜后来先生被逼死了，卫良也就回到家中继续
　　
　　务农的日子。
　　飞云抿嘴微微一笑，用手中的竹扇轻敲了下卫良的脑袋，之后倒像触动了自己的甚么机
　　
　　关，毫无生气的垂下头去。
　　而更早之时，可以追溯到七日前，卫良看见云兄弟同匈奴使者右屠耆王围猎回来后，惨
　　
　　白的脸庞毫无血色，下车后犹如一挂幽魂，晃荡着飘向自己的房间。他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
　　
　　一日，不吃不喝。
　　第二日才推开房门自己走出来，拍醒蜷缩的睡在门外的卫良，让他回房睡去免得打湿了
　　
　　露水着凉。从那时起，卫良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变得很惨淡。
　　
　　“右屠耆王……”现实中的卫良念叨起来，是的，阿云失踪一定和此人有莫大干系。
　　
　　两日前的那个中午，云兄弟就这样在自己房中慵懒的坐着不走，也不说话，有时坐累了
　　
　　就侧卧着懒洋洋的半眯着眼。
　　卫良喜欢飞云来自己这里，即便他来后什么也不做，即便自己什么也不会和他说。
　　
　　时光就在沉静中流逝，直到有人通报君王的使者传来手谕。
　　飞云睁开眼睛，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光亮，之后起身。他走到厅堂，接起圣谕，
　　
　　待使者走后打开，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平淡。
　　他把写在绢帛上的圣谕撕成缕，要是可能的话，卫良觉得他恨不得用牙去咬个粉碎。
　　“云兄弟，使不得……”卫良急忙上前夺过绢帛。
　　“哈，哈哈……有甚么使得使不得……”卫良的举动促使飞云冲破最后的底线，他狂笑
　　
　　着，挣扎着扑过去想夺回来。争扯中卫良想叫来仆人，然而张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这人
　　
　　在哭。
　　这倒让卫良有些失措，飞云接着他愣神的时机，揪扯着夺回皱巴巴的绢帛。卫良反应过
　　
　　来，一边叫起仆人，一边束缚着他。
　　随后赶来的仆人看着疯子似的主人在他随从怀中一边扑腾着，一边杀红了眼半拉扯着手
　　
　　中的黄色绢帛。
　　“快带他回房！”卫良对发愣的家仆叫道。
　　又是一阵揪扯，飞云的脚步和他的声音在簇拥中渐渐远去，卫良这才用爪出血痕的手，
　　
　　打开被扯得残破的圣谕。
　　他以为能让云兄弟这般发狂的一定是什么诛九族的大事，可是在费力的读过之后，发觉
　　
　　也不过是一道平常的召见谕旨，只不过是圣上命令的不是急急去王宫，而是去右屠耆王下榻
　　
　　的住处。
　　这位匈奴的来使卫良在飞云失踪之前从未得见，据说他母亲是一位大阏氏，他的地位也
　　
　　仅次于匈奴单于和太子左屠耆王。可是帝王很早就想破杀匈奴了，这是大家都私下议论的事
　　
　　。
　　疑惑的是云兄弟是的职位是太史令，文史星历才是他的管辖，和圣上攻打匈奴又有甚么
　　
　　大的关系？
　　
　　到这里，马车已然驶到柳府门口，吱呀的声音嘎然而止，卫良的思绪也这般终止。
　　“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啊”，他叹气的想，随后觉得还是去云兄弟屋中找点线索吧。
　　进飞云的屋子他从来都小心谨慎，生怕自己这个粗人污浊了那里，或许说，是怕玷污了
　　
　　云兄弟的一切。
　　他可是位华族公卿啊，岂又是能被吾等这些粗人能沾染的？卫良总是这么跟自己说。
　　飞云的外祖母是当朝太皇太后的胞妹，他父亲的姑母亦是先王的乳母，在他眼前卫良觉
　　
　　得自己永远都该低着头，哪怕口中总是这么“兄弟兄弟”的叫着。
　　
　　走到飞云门前，幻想着此刻云兄弟就在房中看着书简，待发觉自己在窗外偷偷观望后扔
　　
　　只笔出来刚好砸到自己头上。
　　卫良从窗帘中瞥去，空空如也的房间，正如他空荡荡的心情。
　　廊外没有云兄弟的鞋子，只有庭前撒满地的桂子。那个人还曾说中秋之时要在庭中赏月
　　
　　，难道竟这般了无声息的去了么……？
　　
　　小心翼翼的走进屋里，轻轻翻动案上的书简后原封原样摆回去。堆放书简的架子上，角
　　
　　落处有个黑底红纹的木漆小盒。卫良记得那是飞云放置朱砂的盒子，打开一看，已用去一大
　　
　　半，残留的殷红剩在黑漆的方盒中就像鲜血般触，这让他暗自叹气。
　　以前他看见阿云将其制成丸剂，日日服用，便总说这东西多吃有害。终于有一日，阿云
　　
　　拿起那盒朱砂在良面前摇晃道，莫要再吵我，否则我火锻后再食。
　　朱砂一经火锻便是剧毒，卫良急忙抓住飞云的手，无意间拇指刚好抵在麻筋之上，飞云
　　
　　手指无力，“哗”的一声，盒子掉落，红色的粉末洒了两人一身。
　　“对……对不住……”卫良惶恐道，“我赔……我赔……”
　　“我府上难道还缺这么一盒朱砂么……”飞云扫扫身上的粉末，随后闷闷的走开，“
　　
　　快去叫人收拾了来。”
　　卫良不知飞云是否生气，因为从他的口气中听不出半点痕迹。
　　他只能一边巴望着对方莫要气恼，一边跪在地上，将散失的粉末仔细打扫了，之后坐在
　　
　　那里发呆。
　　信方兄弟已经死去两年，自从那位温良的史官公子死后，飞云也日渐黯淡下来。卫良知
　　
　　道，自己的云兄弟两年间变得沉默，本来就显得孤僻的他更加与人格格不入；他还知道，这
　　
　　种折磨一定不轻，否则飞云不会选择用朱砂安神。然而他不知道怎样安慰自己的云兄弟，很
　　
　　多时候他甚至想代替他承受这种折磨。他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想来是云兄弟对自己很
　　
　　好很好，故而自己做些先生们说的结草衔环之事也是应当的。
　　后来他去买了上好的百年真朱砂，细细水飞过后，炼制成丸，又将剩下的朱砂粉装在
　　
　　原来的盒中，一齐放在飞云案上。
　　
　　“好个胆大的奴才！”一个凌厉的女人走进来，甩了衣袖，满脸鄙夷道。
　　“夫……夫人莫……生气，奴才……奴才知罪，只是云……柳大人失踪得蹊跷，故……
　　
　　故而看……大人……留下了……线索”。卫良有个一紧张就结巴的习惯。
　　“我家夫君怎的就莫名失踪了？定是叫那右屠耆王暗地里害了去！还有你，这个下贱的
　　
　　奴才，主子不在就私闯进来偷东西么！”
　　卫良低眉顺眼看着这位刁蛮的柳家夫人。他到底还是不明白，云兄弟当初为何就硬生生
　　
　　的下了聘礼，娶了这位太尉的千金。
　　
　　五年前，卫良记得那是的天子还不是现在的天子，现在的天子在那时还只是被称作“馆
　　
　　陶王”。
　　当飞云暗中指派卫良去查探后，卫良回来禀报说这位太尉的女儿刁蛮任性，没有女儿家
　　
　　一点儿贤良的好品德。
　　他晓得太尉的女儿配与公卿家的公子真是再好不过的一段姻缘，可就是莫来由的不喜欢
　　
　　。他一直认为这是自己的嫉妒之心在做怪，因此自责不已，并不断自嘲着自己这种粗人只能
　　
　　娶了乡村野间的村妇，莫要幻想娶得好身世的女儿。
　　但是心中的别扭深深扎根下来，他承认自己在描述太尉千金时用了很多自己觉得恶毒的
　　
　　言语，早早巴望着云兄弟莫要看上了她。
　　飞云在听完卫良的回报后没有任何言语，卫良怀着忐忑的心情等过几日之后，看见飞云
　　
　　筹了聘礼。
　　“云兄弟啊，你这样的家世，哪怕娶了当朝的公主也是绰绰有余。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着满屋的聘礼裹上喜庆的红色，像把刀子一般扎得他浑身难受。
　　“我就该娶了这样的人，”飞云道，“这样就不会耽误好人家的女儿……”
　　卫良听不懂飞云话中的含义，他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他。
　　飞云笑了，他叫卫良同他一同坐下，然后说道：
　　“我曾经有个很要好的故友，他知书达理，弹得一手好琴，才貌也真是举世无双……我
　　
　　家老师弟子二百多人，他就是老师最得意的四名子弟之一……”
　　说道这里，飞云摆弄着聘礼上的绸花：
　　“天子宠爱王美人，甚至要废掉皇后。皇后虽不是馆陶王生母，馆陶王也对皇后也并未
　　
　　有多大情谊，但他还是召集群臣阻止此事。圣上非常恼怒，他以减少开支为由削减了馆陶王
　　
　　的俸禄和封地，却日日与王美人荒淫无度。
　　“这时我的朋友利用教琴接近王美人……他……”
　　说到这里，飞云不再说下去……
　　“算了，给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就应该安心过好你的日子……”
　　卫良对这段未完的对话始终耿耿于怀，直到他后来得到，飞云的这个故友姓“ 诸”，
　　
　　字“ 凤鸣”，是那个以□宫闱的罪名跟王美人一齐腰斩的佞臣。
　　可这又和云兄弟有甚么相干？自己的云兄弟就该娶个好身世的好女儿。
　　
　　“夫人……莫恼……大……大人……说，夫人……不可进房……”卫良顽强着表达自己
　　
　　心中的想法。他的意思是，该被阻止的是夫人才对，因为婚后刘夫人与飞云关系冷淡，飞云
　　
　　早就说过禁止夫人进他房间。
　　“哼，休拿大人压我。我也是太尉之女，嫁到公卿家也不算亏待了他，也不算亏待了你
　　
　　们这帮奴才！现在大人不在，府上所有一切理应由我管理。”柳夫人知道卫良在府中的位置
　　
　　仅此于自己夫君，可她觉得自己是飞云正室，就像在娘家自己是太尉的女儿，自己眼里中只
　　
　　容得一人在己之上。
　　卫良好似并没有听见她这番话，行礼完毕，起身离去。
　　“大人失踪，究竟怎的回事？”柳夫人终于按奈不住的追问。 
　　
　　其实连夜赶到匈奴人住处后卫良才知道，云兄弟是后半夜在右屠耆王卧房失踪的。
　　好端端的一个男人，怎会半夜留在另一个男人的卧房？卫良心中充满疑惑的在大厅等候
　　
　　右屠耆王。
　　他听到一些唏唏簌簌，然后高大魁梧的右屠耆王来到他面前，还看见一个胡人打扮的俊
　　
　　美男子站在匈奴使者身后发出耀人的气势。匈奴军曾经侵犯过西域，所以匈奴人中间偶尔会
　　
　　有一些从西域带来的奴隶或者繁衍的后代。旁边站在后面默默观察着自己的男子，浑身散发
　　
　　着妖娆的气息，看似漠不关心的眼神带有几分挑逗的看着自己。这样的装扮和神情让卫良心
　　
　　中隐隐已有几分明了。
　　啐，大漠草原的野种，真是和畜生没甚么分别！ 
　　卫良终于明白云兄弟在围猎归来之后何以脸色惨白，他也终于明白当云兄弟看见圣谕后
　　
　　何以癫狂。 
　　云兄弟是受不住这种羞耻而自尽了么？不，他定不是那样的人，云兄弟说过，他是哪怕
　　
　　绝望想死也会选择活下去的人……
　　
　　“奴才也不知道。”卫良默默的说，“大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归来，请夫人耐心等待吧
　　
　　。”
　　




匈奴 右屠耆王

　　匈奴使者右屠耆王躺在他的卧房内，一边躺着的是沉睡的男宠伊克沁。
　　墨绿色的眼睛深邃而又饱含风情，漆黑的长发微微带着些小卷曲。虽然作为男人，伊克
　　
　　沁略显阴柔，但有着突厥血统的他总会给人一种曼妙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同于女人，也不同
　　
　　于其他男人。 对于屠耆王来说，伊克沁这样的人显然过于柔顺，不太能激起他强烈的征服
　　
　　欲，而将他留在身边的唯一原因，也正是因为这种感觉过于美妙而带来的另外一种满足感，
　　
　　以至于让他有时禁不住贪图这种肉体上的享乐。
　　至于右屠耆王，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一个英勇威武的人。你看，即便在勇士云集的匈奴
　　
　　，也没有一个人在作战时似他一般勇猛睿智，即便是左屠耆王，甚至是单于。
　　而右屠耆王也一直认为，训马一定要训最烈的马，这不仅因为征服后的快感，还因为这
　　
　　样的马不会对所有人都顺从，征服这样的马匹，让它只对自己一个人服帖而对其他人视而不
　　
　　见，才能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跟骠悍骁勇。
　　因而当同族中有人不明白为何他除了女人还会去上男人时，他总是对这样的人表示出极
　　
　　度轻蔑。
　　哼，女人的身体固然温存得让人留恋，但那些人怎么会懂，一个能征服男人的男人，
　　
　　是双倍的男人！
　　
　　这时他想起失踪的那个汉人，虽然到现在他连那人的名字都念不太清。
　　右屠耆王还记得，在汉人天子邀请自己围猎之时，他心中暗自嘲笑中原天子只会在围猎
　　
　　中逞威风。这种地围起三面来的狩猎方式，只会被从小在大漠中骑马射箭长大的匈奴人笑掉
　　
　　大牙。因而他趁散开围猎时，找了个替身，自己则偷偷离开围场，带着约好的伊克沁找到一
　　
　　处无人之地，温存缠绵后，看看天色不早，心满意足的骑马回到聚合地点。
　　此时围猎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他们先在一旁登记，然后把自己猎杀的动物上交。
　　右屠耆王随意看了看，不过是些獐兔之类的小东西。
　　“哎呀呀，”这是他听见一个略带嘲弄的声音说，“我们这里再无能的猎手也能猎杀一
　　
　　两只野兔，可太史令啊，啧啧……莫非真是官低能力也低……枉费了三公九卿的好出身……
　　
　　”
　　顺着声音寻去，右屠耆王看见一个短肥狡黠的男子和一个粗壮扎实的中年男人看似聊天
　　
　　的说笑着。再一看，不远处一个牵马的男子低头不语。低头的男子衣着猎装，卷起衣袖，右
　　
　　屠耆王一瞅他的箭袋，羽箭整齐束装在其中，心中想着必定也是一个围猎时不知到哪里偷凉
　　
　　爽快的主儿。
　　两名男子毫不避讳的谈笑声声刺耳，汉人心眼多，想必是三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罢了。
　　可不管那两人说得多么火热，低头的男子也还是依旧低头不语，这时才惹得右屠耆王注
　　
　　意起他的模样来。只见他眉头轻皱，半垂的眼皮遮住眼睛让人觉得好似假憩，鼻梁还算挺直
　　
　　，但带着汉人的特点所以并不算高，嘴巴紧紧闭着，嘴角有些伤感的向下垂。
　　呵，这样不识趣的汉人，怎比得了伊克沁的风情万种……
　　男子仿佛也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他猛然抬起头望向右屠耆王的方向。对方看清了自
　　
　　己是匈奴了不得的右屠耆王，然而并未显现出一丝惧色，执着、认真的眼神夹杂着一种漠然
　　
　　的风轻云淡。
　　当时的感觉，此后多年匈奴王仍然想从其他男人或女人身上找回，无奈那些眼睛流露出
　　
　　的除了畏惧献媚，就是做作讨好。
　　眼前这个汉人男子让右屠耆王无法准确描述出，他也确实没有伊克沁那般漂亮。右屠耆
　　
　　王总结后对自己说，然后想起回到帐房的伊克沁，轻笑数声。
　　这天的围猎，之后的结果是匈奴右屠耆王和太史令柳飞云一无所获。
　　右屠耆王不屑于用语言为自己辩解，柳飞云则轻描淡写的对天子道一句“臣本就不善骑
　　
　　射”。 
　　猎鹿归来的天子看了看飞云，什么也没说，欢笑着将众人的猎物分煮烧烤。
　　
　　几日后汉人天子又另外设宴招待右屠耆王，看似投其所好的派了若干俊美的汉人少年在
　　
　　一旁，或者奏乐，或者服侍。
　　可是这样的姿色单独看起来倒也赏心悦目，但与伊克沁相比，又怎能敌过后者的一根指
　　
　　头？
　　右屠耆王心中嘲笑汉人天子将自己当成了饥不择食恶狼，一边毫无趣味的喝酒吃肉，觥
　　
　　筹交错间说着让自己提不起半点精神的外交辞令。
　　烹制好的佳肴不断从帐房外面送来，在下人们陆续进来之时，借着掀开的帐帘，右屠耆
　　
　　王正好瞥见帘外一个男子匆匆走了几步停下，抬头观天片刻，在手中竹简写下几笔，接着又
　　
　　匆匆离去。
　　这个男人就这样被他认了出来，他描述着对方的长相，疑问汉人天子这人是谁，天子说
　　
　　那可能是太史令，因为精通星历术学故而找来预报围猎期间的天气，小官而已。
　　
　　想到这里右屠耆王的视线从伊克沁脸上移走，却在此时触碰到一边放置的琴上。西域人
　　
　　擅长歌舞，伊克沁总是会带着一些乐器，即便是在狩猎这样的轻便场合，他也会随身揣着短
　　
　　小的鹰笛。
　　于是他又想起飞云给伊克沁的古琴校音的事来。
　　到现在右屠耆王也不明白这种听起来声音残破琐碎的乐器为何得以在中原如此盛行，可
　　
　　是正因为伊克沁擅长音律，所以他进关后就派人寻找些名贵的中原器乐给自己的男宠做个消
　　
　　遣。
　　后来下人献上了这部汉人的古琴。当时他拿起来看了看，很旧的模样，琴表还有些形似
　　
　　流水的裂纹。
　　“这怕是一把烂琴吧？”他心中想着，鄙夷的神色流露出来。
　　下人看见主子这样的神色，慌忙说起这琴的珍贵，不过这位大漠草原长大的大王也不懂
　　
　　这些，他把琴给伊克沁，看见对方露出好奇喜爱的神情，也就觉得没什么不好。
　　可是由于古琴长久没人弹奏的缘故，琴弦开始松弛。
　　后来伊克沁抱怨说声音听起来真是可恶，所以他命人去找汉人来为自己调琴，可是汉人
　　
　　们竟敢因为自己不是匈奴贵族就怠慢自己。
　　一听这话右屠耆王就派人到汉人天子那里，说送个能干的汉人来给自己的随从调琴。
　　
　　后来过来报到的便是飞云。
　　这个汉人男子恭敬小心的走到古琴面前，这时右屠耆王看见他原本平静的脸微微变了些
　　
　　颜色，不过这样的神情很快就被掩饰下来，同时他摸了摸琴的底板。
　　他说校音虽不费事，但古琴的绒剅有些磨了，要是绒剅一断便无法拉住琴弦，故而希望
　　
　　把琴拿回去换绒剅。
　　伊克沁表示可以接受，右屠耆王见自己的宠人儿都没反对，自己也没意见，这样两个时
　　
　　辰后，飞云又抱着琴回来复命。
　　西域美人随手播了几根琴弦，似乎觉得声音还算能听。接着看了看飞云，笑说你这汉人
　　
　　可真是调琴的高手，想来这琴也弹得不错吧。
　　飞云说自己只会校音修琴这等活路，并不会抚琴。
　　伊克沁看了看右屠耆王，右屠耆王就吼道，你这汉人真不识抬举，莫非在匈奴右屠耆王
　　
　　面前弹琴还贬低了自己？
　　飞云相当为难的走到古琴面前，想了许久，才将双手放上去，一音一顿的弹奏起来。
　　这声音倒听得出是一首曲子，但因为指法的不娴熟弹得断断续续，其间还因为错弹了音
　　
　　弦后的弥补更显结巴。
　　短短的曲子奏完后，伊克沁摇头笑对右屠耆王道，听说汉人的古琴要轻抚，可这样的弹
　　
　　法，如此用力，倒不像是在操琴，倒真像是在弹奏琵琶！
　　这话说得飞云很是尴尬，他看着古琴的表情也略显发呆。右屠耆王的男宠抱起古琴玩弄
　　
　　着，随口说着“你退下吧”，那口气，好似自己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右屠耆王看见汉人的仍然平淡着表情，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然后走出账外。
　　
　　之后再过几日，仍是汉人天子，邀右屠耆王围猎间隙出游的时候，问他觉得当日为他下
　　
　　人修琴的汉人男子怎样。
　　“还行。”右屠耆王道。
　　接着汉人天子看似若有若无的问，听说大王悉通音律，下属中更是有通晓器乐的西域乐
　　
　　手，若是夜晚秉烛单独倾听那男子抚琴可好？
　　听琴？那个汉人的琴声可是难听的很……心中这样想后，右屠耆王明白了汉人天子的意
　　
　　思，于是说了句“悉听尊便”。
　　
　　当夜，他拿了坛酒，在自己帐中边喝边等着问帐的声音。
　　汉人男子来到账外，禀报的声音迟疑缓慢。
　　“进来。”他喝了口酒，短促的回应。
　　
　　飞云走进右屠耆王帐中便闻到浓烈的酒气，他来到匈奴大王面前行个礼，道：“在下柳
　　
　　飞云……”
　　右屠耆王再喝口酒，在黑暗中看着面前的男子，可惜黑夜遮盖了汉人男子的面容，让他
　　
　　什么也看不清。
　　“过来。”他说。
　　飞云走过去，近距离杵在右屠耆王面前，俩人就开始沉默得不知说些甚么好。
　　“你觉得，你比我的西域随从怎样？”右屠耆王眼神中带着作弄的笑。
　　沉默后，飞云答道：“其他方面在下不知，然而就容貌和乐理而言，在下远不如他。”
　　他认真回答的样子让右屠耆王颇为满意，随即略带炫耀的问：“那你看汉人中间有人
　　
　　能胜过他否？”
　　飞云思考片刻后，踌躇道：“若是在下一位故人健在，他的光芒定能胜过大王的随从。
　　
　　”
　　右屠耆王一听心中很不自在，不禁“哼”了一声鼻音。
　　“汉人，你可知道那位随从与我的关系？”
　　“……知道”
　　“知道你也竟敢如此说？”
　　“事实便是如此。”
　　“哼，甚么事实，我可没见到过！”
　　“是……”
　　
　　这样看来这个汉人是顺从的，但这种顺从让人觉得浑身上下刺得难受。
　　区区几句话已经惹得右屠耆王不高兴起来，他递过酒坛，让飞云喝酒。
　　飞云结果酒坛的一霎那，他感觉到在这夏末季节之时，汉人男子的手冰冷并且在轻微的
　　
　　颤抖。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理优越起来。
　　飞云抓起酒坛，大有把剩下的半坛酒一气喝完的架势。
　　然而还未等他喝完，右屠耆王便一把将他拉过去。飞云身体摇晃，酒水撒了俩人一身，
　　
　　右屠耆王扔掉飞云手中酒坛，揪住他的发结，将他口中残酒汲了个干净。
　　“这样的年纪，怕是也碰过女人的……”右屠耆王想道，“待会儿定弄得你连哭带求饶
　　
　　……”
　　
　　飞云的故人都说他前世定和这些琼浆佳酿是冤家，这一世才会一沾酒就烂醉。可他往往
　　
　　是人醉了，心里还是清醒的。比如说，此时他知道自己摇晃着脑袋倒在床上，酒气冲得自己
　　
　　浑身上下开始发烫，衣服被解开也丝毫未觉得清凉。
　　每每沉醉得想酣睡之际，一种周期性撕扯的痛苦便从体内深处迸发出来。
　　总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他对自己说，就像儿时的外祖母总对自己说的那样…
　　
　　…
　　“……睡呀，睡呀，乖乖的小娃儿，莫要哭，也莫闹，乖乖的小娃儿，乖乖的睡觉……
　　
　　”
　　
　　而另一边，右屠耆王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煎熬，他很快便兴奋起来，可同时也发现，
　　
　　对方一直是僵硬冰冷的。对于这种反应他竟显得有些焦急，而不论自己怎样做，木头就是木
　　
　　头……最后他也顾不了其他许多，自己愈来愈烈，好似漆黑中一个无形的漩涡将他拉进深处
　　
　　……
　　
　　一声低吟之后，一切变得寂静，右屠耆王压在飞云身上，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对
　　
　　方鬼魅一样的呼吸混杂在一起。他退下来，躺到床上，等待自己的呼吸渐渐均匀。平静过后
　　
　　，扭过头，看见对方背对着自己，他看见他凌乱的头发，以及被依稀的光亮勾勒出来的脖子
　　
　　和肩膀在乱发见若隐若现。
　　
　　隔了一阵儿，对方大概觉得他没有再做的意思了，缓慢地从床上起来。
　　
　　他又想起，鬼是没有呼吸的，旁边这个是活生生的人。但是看着这个汉人男子沉默的穿
　　
　　好衣服，又以极快的速度将头发束扎成结，仿佛刚才在自己身下痛苦得表情都已经扭曲的人
　　
　　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喂，汉人，你想要什么东西？”右屠耆王居然顺口说出这么一句。
　　飞云整装的动作略微停下，他想着这事儿做完也就了了，这里他一刻也不愿多留，因而
　　
　　未曾料得突然之间会有人说话。
　　“那……把大王新得的那把古琴赏赐在下吧……”听懂对方意思后，他说道。
　　那是送给伊克沁的礼物，虽然他也和这个汉人男子一般并不擅长操琴。尽管这个要求显
　　
　　得有点奇怪，不过草原长大的人，说定了的话就是立下的血誓，别说一把琴，就是女人和金
　　
　　银财宝，只要对方索要都要慷慨赠予，所以他应承下来。
　　之后汉人男子就没有再说什么，行礼之后转身离去。 
　　只有看了那个汉人费劲行礼的模样和走出帐篷时略带蹒跚步子后，右屠耆王才确定，刚
　　
　　在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真的是这个男人。
　　
　　第二日围猎之时，汉人天子邀请右屠耆王同行，匈奴大王同行时略略注意了下四周，汉
　　
　　人天子看似无意的说太史令因为身体不适，天未亮就早早离去了。想起昨晚那个冰冷的木头
　　
　　人，右屠耆王不自觉一声叹息。只有汉人天子在一边听见后，轻柔而又文雅的微笑着……
　　
　　后来右屠耆王向伊克沁索要那把古琴，伊克沁满脸笑容的答应下来，只是说自己才得这
　　
　　个中原乐器，想要玩弄几日。至此右屠耆王也就说等你无趣了给我便是，伊克沁靠在右屠耆
　　
　　王肩上道，轻声在他耳边呢喃道：“腻了再说……”
　　
　　然后到围猎结束，右屠耆王都没有再见过那个汉人，直到两三日前下人们再次禀报汉人
　　
　　男子的到来。
　　这时右屠耆王正在伊克沁房间做到紧要关头，他不耐烦的说了句“让他在房中等待”…
　　
　　…
　　后来完事后他一面回味着伊克沁的美妙，一面倒在床上睡去，等到三更过后，下人又通
　　
　　报，到来的汉人男子在他房间失踪。
　　接着通报汉人天子，也通报汉人男子的家眷……下榻之处乱成一锅粥……
　　早知道，那日便不去找伊克沁了……
　　他要的古琴，到现在也未给他……
　　右屠耆王觉得自己对飞云谈不上喜欢，只是略有兴趣而已。
　　那根烧不起来的阴冷木头，远不如伊克沁这团火来得好……
　　他吻醒了睡着的伊克沁，对方笑着半睁眼睛，双手挽上他的脖子，深切的回应着。




天子 刘固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天子刘固看到屋檐上的瓦当时停留许久，直到常侍郎侧身鞠躬，微微念道一声“陛下……”。
　　他回过神来，离开皇太后的长信殿，踏上肩舆，沿途绵延瓦当上的文字一遍遍在他心中反复叨念。
　　
　　若是没有皇太后的扶持，自己登上帝位怕也会麻烦许多……
　　当年自己反对先皇立王美人为后，只是出于年少气盛的那些君子追求，得罪了先王，却取信了皇太后。失焉？得焉？
　　刘固的生母曾是先帝宠信的婕妤。没有辉煌的家世，也没有张扬的野心，这是刘固对自己生母单薄的印象。 
　　淮阳境内有位有才德的仲翁先生广纳弟子，当时刘固的母妃仍然受到先帝的宠爱，因此在她请求后先帝同意将启蒙的刘固送去。
　　刘固还记得后来陆续到来的记史大家的孩子陆信方，望门士族公子诸凤鸣，三公九卿出生的柳飞云。
　　那是的信方和凤鸣都是孩童，他们的名字还叫路飞和诸于，这些名字，即使二十年过去了，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一天自己和信方凤鸣爬在墙头，看着铺满尘土的华丽马车上走下的孩童飞云。孩童约莫十岁，乌黑的头发扎成一对总角，丝绸的白服在白日的光线下淡淡发出光亮。
　　刘固抠下墙上一块土渣，向对方扔去。
　　土渣刚好扔到对方头上，他侧头来望着他们，三人笑着跟他打招呼，他却一脸漠然的别过头去。
　　当飞云一等人在门外等先生回应时，凤鸣跳下墙，拉着他和信方脚，将他们拽来后有拉着跑过去。
　　凤鸣跑到飞云跟前，笑嘻嘻的和他对视了很久。
　　“你可会对弈？”个子最矮的信方忽闪起大眼睛问。
　　“不会。”
　　“看你手指也算修长，想必是会抚琴吧。”清秀俊美的凤鸣捏着鬓发说。
　　“不会。”
　　“不对，汝等看贵族家的有几人不会骑马射箭？”一脸虎气的刘固强势推开左右俩人。
　　“不会。”
　　“那你会甚么！”三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父母早亡的飞云一直跟着外祖母生活。外祖母生性孤傲，自从丈夫亡故后就一直过着避世的日子，同时她又笃信老庄，飞云便是背着“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这样的句子成长的。
　　之前他从未跟年纪相仿的孩童相处过，他总觉得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也应该和自己一样。而当这三人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是，飞云觉得他们真如怪物一般。
　　他蔑了他们一眼，答道：“君子无为无不为，无一所为，无所不为。”
　　刘固和信方面面相觑，只有凤鸣戏谑道：“原来先生又收了个黄老道徒～” 
　　对样的调侃飞云也不多说，躲到家仆身后避开他们。
　　后来先生请他们进去，飞云才从家仆身后出来，跟着传话的年纪大些的学生进到门中。
　　因为初次相遇的冷场，让刘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是很喜欢这个人。
　　
　　他们的老师仲翁先生是个乖僻的人，他从不拒绝求学的学生，但是却不会给贵族们单独授学。因此王孙也好，贫民也罢，在他那里都是在一起念学的。
　　唯一不同的是，虽然仲翁先生授学，家境富裕些的学生，例如刘固、飞云，能自己在淮阳买了放宅安置；或者有如凤鸣一样，在淮阳寄住亲戚家，再者譬如信方，就只能住在先生处。
　　
　　独来独往的飞云对人颇为冷淡，不上课的很多时候他都是拖着下巴坐在案前发呆或者认真执着的拧着眉头沉思。但是刘固也不得不承认，飞云的习学极好。先生讲过的东西他从不忘记，翻阅典籍也是过目不忘，还时常将那些早他入门的学长也辩得面红耳赤。
　　可是先生的课业并不容易，仲翁真是怪异之极，他推扬黄老，讲究墨道，同时还赞同儒术。因此他的学生们既要熟透老庄之学，又要知晓《墨子》，还需习得六艺五经。
　　黄老之学飞云很是熟悉，墨道他也有些心得，但儒家五经又常常让他头疼。他似乎始终无法将这些东西融会贯通在一起，这些东西的冲撞矛盾导致他入门后竟比之前更为冷漠孤傲。
　　
　　对这样沉闷的人刘固是没有多大兴趣的，他更喜欢跟凤鸣这样时时都能想出新主意过生活的人一同相处，当然随便也要拉上信方，他喜欢看信方憨憨的笑着，尾巴似的更在自己后面的样子。
　　
　　凤鸣生性热情耿直，为人大方，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却也非常周到，因此在师生中颇具人缘。他本是他们之中最逍遥的一个，但自从飞云来后却总是腆着脸，拉起刘固和信方去飞云那里碰壁。
　　自己乃堂堂皇子，为何总要看别人脸色？
　　这样的待遇让刘固心中很不爽快，之前凤鸣和飞云的关系一直就没好过，直到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凤鸣不再跟飞云说话，飞云却给凤鸣的瑶琴送来玄色的轸穗。从那时起，当凤鸣付复拉他们去找飞云时，飞云再也不会拒绝。
　　然后，渐渐的，他发现，就算冰冷如那个人，也是君子的作风。比如这里的学生来自不同阶层，故而差别很大，但他权重者不媚，势盛者不附，貌恶者不讳，弱者不欺；当有人指出他学业中的错误时，不论对方身份地位高低，他皆会恭敬认真的答谢。
　　他的一切，就是太过内敛太过认真，有时甚至执着得达到固执的地步，母妃说过，这样的人一定会活得非常辛苦。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已不再是当初入学时的懵懂孩童。他们各自的锋芒已经日渐展现，当师兄师弟们见到他们时，眼神中多少也夹杂了些赞同和钦佩。
　　
　　十六岁的年纪，他们开始讨论将来的入仕。
　　凤鸣说大丈夫要除佞妄，辨忠奸，扶持天子，振朝纲。
　　信方说他要记国史，留明鉴。
　　飞云撑起下巴，想了想，面无表情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冠；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话听得凤鸣大笑不住，听得信方直皱眉，听得刘固狠狠给了他一记爆栗。
　　他们又问起刘固想怎样建章立业，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换成一个鬼脸过后，笑着跑开。
　　
　　也还是在十六岁的年纪，刘固是四人中间最早离开的人。母妃的容颜日渐衰落加上日复一日的顽疾加重，天子渐渐不再宠信于她。所以她决定在自己还未被遗弃前，用最后的努力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于是刘固得到了定陶的封地，在那个宁静沉寂的清晨他和他们道辞离别。面对凤鸣的怅惘，信方的怆然，刘固看到飞云蹙眉而视，脸上认真的表情一如既往。
　　他最后行礼道，聚散皆有时，大家各自珍重。然后便骑马挥鞭，绝尘而去。
　　其实他很庆幸自己最早离开，这样便不会见到别人的离散。他一直觉得如若四人真有离别之时，最后离开的人就该是飞云，不仅因为他入学最晚，也因为依照他的脾性，定守得住那种曲终人散的寂寞。
　　不知过了多时，他感到眼前一片模糊，这是才发现自已泪流满面。
　　他该料到，自此一别，就再也没了欢笑相聚的时候。真正的长大，也是从那起。
　　
　　刘固立冠之后，他才知道，信方游历四方后回到长安，继任父职为太史丞；凤鸣游于三辅，之后公车征拜，官至郎中；最后离开的飞云，经仲翁先生的推荐，到雒阳继续求学。
　　
　　事情或许就该这样平乏的继续下去，刘固若是有什么想法，也该自己独自谋划算计。然而所有的一切，直到凤鸣的死，成为一个转变。
　　那个下着大雨的某天，来到定陶的飞云拜访了刘固，他带来老师仲翁先生病逝和凤鸣的被腰斩的消息。
　　飞云喝着热茶，缓缓述说先生和故友的死，滂沱的大雨，像大家心中流出的泪。
　　接着飞云说他已离开雒阳，开始游学。
　　这是刘固才发现，昔日同窗已没有往日那般神采奕奕，脸上除了永远存在的认真执着外，多了些沧桑与疲惫。
　　“这是……为什么啊……”飞云放下手中热茶，声音颤抖的自语。
　　在他眼中刘固见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感情，对于心思纯净的人这或许是一种杂质般的存在，因为它使得一直明镜止水心境的飞云有了一丝人性的负面色彩。这种色彩若是加以扩大，便可转化为生恋，死畏，欲求，魔怖……正因为这样的存在，让他谋生了一种拉拢的想法。
　　
　　再见到他已是三年之后，自己已经羽翼渐丰，他找到游学的飞云，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后，雄心勃勃的将自己的谋划告诉他。
　　对方成熟冷静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淡定，最后他下定决心似的看着自己，刘固知道，此时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忠诚坚定的盟友。
　　他又偷偷潜回京城，又找到新婚的信方，温良的信方以信任的眼光看着自己，最后愿意成为他们的内应。
　　只是再也找不到凤鸣……当三位长成的故人再次聚在一起时，凤鸣的年纪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岁。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天子的御驾回到未央宫。
　　说实话，飞云的失踪让他有点始料未及，他不相信他会连夜逃脱，这事是他那样的人干不出来的。他命廷尉细细省查此事，并对自己说，飞云这个最重要的一环在自己的谋划中是不可或缺的。
　　
　　他的思绪又回到围猎期间，某日中天子宣了飞云觐见。
　　他已经开始实施自己的盘算，并且他知道，这和当年为了扩张兵权，谋划娶太尉的女儿不同，可是仔细一想，竟也未有甚么不同。当年飞云愿意娶太尉之女，今日又为何不能向右屠耆王趋炎献媚？
　　他几乎能猜到那样高傲的人在知道自己的这层意思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同时他也知道凭借自己对飞云的了解，能够说服，至少是能强迫他去做这件事。
　　凤鸣、信方……现在轮到了飞云……
　　
　　果然，当自己对飞云说出“侍寝右屠耆王”时，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陛下为何要如此讨好匈奴？”飞云以讥讽的口气问。
　　“寡人的事情自有缘由，柳卿勿需多问，照做便是。”自己这样回复他的疑惑和不解。
　　“即是如此，陛下真是抬举微臣了，陛下挑选的十余名少年，哪一个不比为臣强？”飞云的语气充满轻蔑之意。 
　　刘固说，柳卿你可知，为何当时单单派你去校琴？难道真因为少年时他在凤鸣那里学来的琴理比得过天子身边成百上千的乐师？只因为你是十多个男人里面，唯一被右屠耆王问及的人，尽管这并不在预计之中。
　　飞云低着头，久久无法说出“臣遵旨”这样的话。
　　“若是凤鸣在，他定不会推脱……”刘固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来劝慰对方还是说来劝慰自己。
　　“……陛下为何在谈到君子时不提及他，说到龌龊之事却想到了他，当真是他背着那样的罪名死去的么？”飞云的神情执着愤怒。
　　这样的神情，霎那在刘固心中割裂出一丝退缩，不过他又正色道：“外破匈奴，内振朝纲，莫要忘了少年时寡人与你的歃血立誓。待到大破匈奴之日，我定让你手刃右屠耆王……”
　　“歃血立誓的又岂止你我二人！”飞云甩袖道。
　　“……柳卿还对陆信方的事耿耿于怀么？”在“柳卿”这两个字上刘固加重了分量，这是在告诫对方，哪怕你我少年同学，现今你仍要称我“陛下”，你仍是我的臣子。
　　“……臣……不敢……” 
　　“那就谨遵寡人旨意！”
　　“……”
　　“柳卿可曾听见？”
　　“……”
　　“柳卿可曾听见！”
　　“……臣……领旨……谢恩……”
　　“很好，退下吧。”
　　对方回复的最后两个字真是对自己莫大的讽刺……可是这是一定要做的，从未曾想到会得到如此大好的机会，说起来这真是最好的结果。飞云游学时绘出的中原地形精细详尽，再没有人比他有更好的记忆力和绘画能力。那日宴请时右屠耆王问起飞云后，自己这样一步步处心积虑的走下去，便是希望制造机会，引导匈奴大王注意他。如若右屠耆王真对飞云有好了感，那日后便可将他送入匈奴军中，哪怕……是以男宠的身份……
　　阴错阳差，他现在又并非以前那般的九卿官职，也不太会引起匈奴人的怀疑。就算是看似随意的在匈奴陪着右屠耆王游玩打猎，只要有这样的机会，他也能记下各种情况，画出繁杂精细的地图。有了这样的筹备，那怎的灭不了匈奴？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人们都说仲翁先生的弟子两百，最出色的是淮阳四子——“凤鸣俊美抚瑶琴，信方温良喜弈秋，刘子威武习骑射，柳卿孤洁擅作画”。
　　那些求学的日子是怎样的日子啊……凤鸣抚琴，自己击鼓，信方吟唱，飞云煮酒。
　　那样的日子，即便已经乐人成群，即便已经侍从上千，在今后的岁月中都不会再出现。
　　那首《怀陵操》，也不会再有人弹得如此真切；哪怕自己的鼓击得再响，也不能听见曾经昂扬顿挫的高歌声；而那个高傲无比却甘愿为其他三人煮酒的人，恐怕再也不愿在自己面前提及酒钫……
　　甚么时候，自己就真落得个孤家寡人……
　　
　　刘固跪坐宣室，夜幕降临，他看见宣室的宫女侍臣们慢慢点亮宫灯。
　　“夜如何其？夜未央……”




太史令 飞云（一）

　　两日前的那晚，飞云等在右屠耆王房中。可夜半三更，房中仍是他一人，他起身，在房中轻踱几步，吹了灯，独自发呆。
　　窗外流水间，一枚竹叶在水流中来回打旋，被卷着跌跌撞撞冲向前去。
　　外祖母对他说，人生就像茫茫波涛中的一片竹叶，浮浮沉沉，身不由己。但是无论何时，即便遇到再大的困难，总会过去的，总会过去的……
　　左手有些抽搐，他用右手握住，这时感受到左手内侧小臂上那些不太明显的疤痕，一刀一刀，一道一道。
　　
　　他一直未有关于爹娘的任何记忆，自从记事来外祖母便是他最亲的人。他称外祖母为“大母”，大母不喜喧闹，为人也十分严厉，可有时他觉得大母就是大母，大母也是爹娘。
　　在大母的庇护下，飞云一直过着不谐世事的生活，直到七岁那年，春天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大母的嫡亲孙女。他才知道，自己母亲并不是大母的唯一孩子，自己还有一个舅父。
　　自己的表妹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圆圆的苹果脸粉扑扑的白里透红。那孩子也颇为乖巧，见人就笑，这样的表现自然比他那般的冷淡受得人欢迎，府中上下都很喜欢那个孩子。
　　可他觉得大母不会，大母一直是最喜爱自己的。她会守着自己写字，会跟自己念书，还会跟自己哼曲儿哄自己睡觉。
　　然而后来大母陪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因此孩童的他也渐渐感觉不安起来。他吵着不肯睡觉，大母陪了他，哄了他；他故意的将竹简翻得哗啦啦响，大母生气的罚站；他将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母敕令他重抄。
　　他觉得这样还不够，因为大母还是会去陪新来的小表妹。
　　
　　一日他爬上树去摘下挂在树上的纸鸢，听见墙那边仆人的嬉笑声。他清楚的听得，他们将自己跟小表妹做比较，他们说着外亲孙儿果真比不得嫡亲孙女么，亲孙女一来外孙儿便失了宠爱。
　　他不信，他不信大母会不爱自己了。
　　大母，大母……他跑去大母房间，在门外看着大母教表妹学习女容女红的样子。表妹跟大母学的那样认真，大母也看得表妹那样慈爱。
　　
　　他一声不响跑回自己房间，坐着发起闷来。
　　外亲孙儿果真比不得嫡亲孙女么……那句话久久在他脑中盘旋。
　　他讨厌那个嫡亲的孙女，也怨那个不再爱自己的大母。他抓起果盘中的果子扔出去，扔完过后看见果盘下放着的果刀……
　　
　　一刻过后，路过的侍女尖叫一声，引得周围的仆从纷纷跑来。侍女惊不成声的指着屋内，众人顺着望去，看见飞云拿着果刀不断刻划着桌案，一旁他撑在案上的手臂，已是鲜血淋淋。
　　有仆从慌忙过去试图包扎，有的仆从赶紧去叫飞云的大母。
　　飞云看见大母仓皇赶来，她长长的头发在奔跑中已经散乱，她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汗水……或者是泪水。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大母看着仆从的包扎，已经说不出话来。
　　飞云以为她会像以往一样严厉的责骂自己，然而包扎过后，大母走过来，轻轻拉起自己手臂，看了又看。
　　一直到晚上，大母都陪着自己。入夜，自己躺在她的腿上，她轻抚起自己的额头，说道：“你这孩子……莫要甚么时候都这般固执，人生一世，沉沉浮浮，要是遇到为难之处都如你这般……那你要如何？”
　　“不如何……”，飞云心中答道，他还是听不懂大母的话。倦意袭来，眼睛睁睁闭闭，不久便悍然入睡。
　　此后不久，表妹便跟随舅父回了家，大母坐在车上，送了他们一程又一程。
　　拆伤口那日，大母看着飞云手臂上留下的浅浅痕迹，说道：“你可能应我一件事？”
　　飞云看着她，点点头。
　　“莫要轻贱自己，无论何时都不要想到那些轻生的作为。这样的疤痕算是留下了，望你见到这疤痕之时便能想起你应我的话，总会过去的，一切总会过去的……”
　　“总会过去的……一切总会过去的……”
　　
　　拉上衣袖，飞云看着右屠耆王房中的黑暗，轻叹口气。他听见一丝轻微的声响，以为是匈奴王回房。
　　他走过去，仔细辨认后正在怪异为何几日不见，匈奴王身高体型都有了差异。这时对方手一挥，一把白粉撒来，避之不及的飞云嗅了粉末，便觉没了站立的气力，头晕目眩后便再也留不住自己的意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少时游学见到那些卖儿卖女的平民，便像那鱼肉；那些哭爹喊娘的孤独小孩儿，便像那鱼肉；被腰斩的凤鸣，像那鱼肉；被砍头的信方，像那鱼肉；自己……也像那鱼肉……
　　
　　他醒来后已是天明，在充满光线的间房里见到两个争吵的少年。
　　“……你可真是愚蠢，你看那人那里长得像匈奴人？真不知怎么把他掳了回来！”
　　“这也不能怪我，谁知晓大半夜的，匈奴大王房中还会有别人？黢黑的环境，谁又能看清是谁呢？”
　　怎的，他们将我当右屠耆王了么？飞云想道。
　　“好了好了，你们莫要再闹了，昨晚争吵一个晚上都不够么！”旁边一个女子站起来道，“我们还是想办法看看下一步该如何吧！”
　　于是俩人不再争吵，一番商议过后，大家觉得此人虽不是匈奴大王，相比也是个贵族公子，此时虽已离自己初衷相去甚远，但已落下个绑匪的名号，还不如先将此人带出长安再从长计议，免得留此多有顾虑。
　　
　　西京长安，八水环城。飞云也是在这里出生，只不过父母亡故后，襁褓中的他被外祖接到外地。因此当他长大后初踏西都之时，看着城中的繁华，也不禁暗自咂舌。
　　可是呆久了，就会发现这里繁华的寂落，那种说不出的惆怅和叹息让人思绪万千。
　　
　　飞云坐在车上，对面坐着一名少年名叫桓允，以布裹剑，握于身侧。明目善睐的双眼装出成熟的样子，但少年的天真与活泼还是不时从眼中闪出。少年旁边是一位稍微成熟些的女子，虽为女子，却给人以锐利凌练的感觉，一身素衣短装，腰间左右各插一把短匕。而外面驾车的男子身材高大结实，冷冷的目光像鹰鹫的双眼一样尖利。他不紧不慢的驾着车，身旁一把长长的汉剑插入剑鞘。
　　透过车帘，飞云见到长安两旁罗列的商铺，酒肆的乐娘永远仍不知疲倦似的，弹着琵琶，推手引手之间说不出的风情。
　　被人发现失踪后，他们会想到自己在长安大街上游荡么……
　　
　　飞云看了下绑住自己双手的绳子，又看下车内的少年。
　　三人本想带着飞云从宣平门出去长安城，无奈城门口戒卫森严，继而转到清明门和霸城门，也发现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这样使得他们在长安转了几圈都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天色渐黑，车子又回到原来的客栈外准备停下。
　　客栈外一个胡渣的男人带着拖着鼻涕的小孩蹲在那里，守着面前的一堆零落的小果子。孩童约莫不到十岁的年纪，在男人怀中盯着果子发呆。但凡有人路过，他俩便抬起头，将过路之人看了又看。待那些人走过之后，又闷着头看自己放水果的篮子。这时飞云见到男人将篮中的果子堆了堆，又从中检出一些压烂的，小心翼翼撕了皮，往孩童口中塞去。孩子酸得直摇头，呼哧呼哧吸着气，男人却略微满足的看着孩子，甩甩手指上的汁水。
　　下车前桓允拿起旁边一件衣裳遮在飞云手上挡住绑他的绳子，飞云瞥了外面的孩童一眼，说道：“那不是蒲桃么？西关外的水果居然能在关内见到，真是稀奇。许久没吃了，你去给我买得些回来。”
　　桓允愣了愣神，先下车去跟赶车的少年交头接耳。
　　赶车的少年名叫阿鸾，他看了看小孩儿卖的果子，想来本是一串，现今却散落成颗粒，表皮青涩，个头萎靡，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他不认识这种果子，但还是进车对飞云说：“你若想吃这东西，明日大早我去给你买就是。”
　　飞云不以为然的说：“若我就想现在吃呢？”
　　阿鸾嘴角开始颤抖，面前这位真是贵族的王孙少爷，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他瞪了瞪旁边的桓允，仿佛在说，看你带回的麻烦。桓允自知理亏，也咂砸舌，不说什么。他以为在匈奴大王房中的自然就是匈奴大王了，因此在潜入过后，撒了把迷香虏了人就走，谁曾想居然是个汉人？
　　桓允曾问过飞云如此深夜你在匈奴人房中作甚，飞云默而不答，倒是阿鸾用鄙夷的眼光将他从头到脚看了几遍，冷冷的从鼻中“哼”了一声。
　　只要他莫给我们惹事就好，阿鸾这么想，让桓允他们将飞云带着下车回客栈，自己走过去问价过后，抽搐着并心痛将男人剩下的蒲桃买了回来。
　　进了房间，他将蒲桃往桌上一放，眼睛一瞪飞云，好像在说，“吃吧，吃不死你！”
　　飞云也不介意，用捆绑起来的双手，抓过几颗放进口中。
　　看着他悠闲的一粒粒吃着蒲桃，其余三人又开始小声商讨如何出城的事。虽然这个公子被掳来的几日并未强烈反抗，也为想着逃跑，但这样才让人始终想不透他的心思。
　　这事还是赶紧完了的好，他们一致的出结论。
　　
　　那该如何是好，本是想掳来匈奴大王，要挟匈奴单于，谁知弄了个这样的麻烦。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是说……将他……咔……？
　　你可真笨，杀了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看他也是个贵族公子，想必家里也是有钱，干脆绑得一笔钱，带到关外给师父和乡亲们，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些……嗯，若是他分量够重，说不定还能讹上匈奴大王……
　　为什么用他能讹匈奴大王？
　　……桓允，这你就不要管了，阿鸾说行就能行。
　　好……那我听阿鸾哥和穆青姐的……
　　
　　三人商量完毕，走过去坐在飞云身旁，飞云仍颇为悠闲的吃着蒲桃。桓允好奇的拿起一粒放入口中，呸，真是酸得倒牙！
　　
　　飞云从他们的说话中间或判断出他们来自北关外，他觉得他们真还是三个孩子，凭着学到的本事、一股子闯劲儿和一脑子天真，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这样的情形，或许就跟当年的凤鸣一样吧。
　　当时的天子发现他跟王美人私通后勃然大怒，诛连九族的罪过就这样降到他和王美人身上。
　　飞云急急赶到长安，却连收尸的机会都没赶上。
　　凤鸣九族被诛，举家被抄，再去他家时只看到大门上的封印，透过门缝，望见里面满地狼藉。
　　飞云努力回忆着凤鸣的点点滴滴，他不信凤鸣是个贪慕财权的人，那般真诚炽热的男子……
　　
　　他曾教他搓剅穿轸，还教他结蝇头上弦轸。
　　搓剅的时候他说自己的绒剅需要两个人一起制作，飞云说自己不会。凤鸣和他一人捏住一端，接着他用左右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将线头向内左搓旋，渐渐搓紧，之后将再从中折转，将两端并齐捏住，任两股自旋如绳，另用绒线于两端并齐第扎紧，使勿退松。
　　飞云看着凤鸣熟练的操作，灵巧的活动的修长的手指，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凤鸣问他会了吗，他说大概，而后凤鸣捏着丝线，说让他来试试。
　　飞云回想着凤鸣的方法，慢慢动作起来，废了不少事后终于做得一副。凤鸣笑说，与刘固、信方相比，你的绒剅编得最好。
　　
　　之后凤鸣还教他定弦抚琴，飞云定弦格外精准，只是抚琴，怎么也学不好。无奈后凤鸣只得教了他一支简单的短曲，还说可惜了自己的瑶琴“逆江流”少了一位知音。
　　
　　当凤鸣要离开的前夜，他梳理着瑶琴上的轸穗。轸穗玄色，黑里微赤，长一尺一，已有些发旧。穗头的编扎颇为特别，起风之时，风来穗摆，穗伴风动。
　　这是飞云赠予的配饰，若有所思之后，拔下一弦和七弦的两枚白玉琴轸，回赠给飞云。
　　“你若真要赠予，一枚就够了吧。”凤鸣将自己心爱之琴的琴轸赠给故友，这已是割爱之为。
　　“不，两个才不孤单。”
　　飞云不知凤鸣说的是自己，还是他给的琴轸。但凤鸣是四人之中，最能看透别人的一个。 
　　
　　这样重情重义端正不阿的男子，怎会看上王美人那样的货色！
　　那时从长安回去后他翻出凤鸣与自己的往来书信推敲起来，在后几封信中凤鸣隐隐透出对时政的担忧。在最后一封信中，他字里行间流露出莫奈何，并说世上其余人怎么判定他都可以，唯独希望飞云他们肯定自己的为人。
　　当时这样的言语并未引起飞云注意，此时细细想后，他大骂凤鸣，他这个疯子，难道弄死了一个王美人，就不会有甚么李美人张美人了么……
　　
　　当年凤鸣的想法……就跟现在这群孩子一般幼稚，凤鸣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这群孩子又会怎样？飞云觉得心中阴沉起来。




五  太史令 飞云（二）

　　第二日一早，阿鸾下楼后便遇到昨日卖蒲桃的孩子。
　　
　　“爹说谢谢大哥昨日买完了我家的蒲桃，那是西域的东西，很不好种，价格也高，品相不好卖起来也很费力。爹还让我带些秋梨给大哥……”
　　看着孩子那瘦瘦小小的样子，阿鸾不知该说甚么。孩子将秋梨往他怀里一塞，头也不回的跑了。
　　
　　“那孩子拿来的……”阿鸾上楼后便把孩童的话一说，将梨子放在桌上。
　　
　　众人看着这堆梨，昨日的蒲桃让飞云的牙都快酸掉了，他勉强吃了一个后便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剩下的就被阿鸾、桓云和慕青分了。
　　
　　过后飞云看见屏内穆青为阿鸾胸口换药，方知他受了伤。他慢慢走到屏外，选中桓允，看似无意的提起此事，一旁的桓允说道那是当日晚潜入右屠耆王住处时弄下的伤口。
　　“你们还真有些本事呢……”飞云套话道。
　　“那是啊，我们可从小跟着师傅练着的呢……”
　　“听口音你们是从北关外来的吧？” 
　　“……还是听得出来吗？我们已经很注意了。”
　　“你们是要抓右屠耆王去要挟匈奴？”
　　“嗯……匈奴人真是狗东西，在关外他们杀死汉家男人，抢走汉家女人，拔了他们的皮都不解恨！可师傅说右屠耆王是匈奴了不得的大王，捉得他，就会让匈奴人元气大伤……”桓允看着里面穆青与阿鸾，不，确切的说，他的目光似乎留恋着穆青。
　　“哦哦……阿鸾是官家的人么？我看他佩着边关守将的汉剑呢……”飞云看着他的样子，顺势问道。
　　“不是，那是师傅捡着阿鸾时放在他身旁的，师傅说可能阿鸾的生父是守边将士吧……
　　”
　　“那么……”
　　“桓允！过来！”
　　阿鸾的声音在响起，随后给阿鸾换完药的穆青过来守着飞云，桓允去到阿鸾身边，飞云看见，阿鸾生气的和桓允嘀咕，中间又听见他狠狠的骂了他几句。
　　
　　他看明白了，阿鸾和穆青已经订婚，但桓允却喜欢上了穆青，真是无可挽救的感情……
　　
　　那自己呢？想到这里他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飞云还记得，在刘固兵变前一年的冬季，他与信方算出星食将近。
　　太白星掩岁星，极其罕见。虽然太史令有所呈报，不过因为并不涉及江山社稷，天子亦不重视。
　　星掩那日，正是冬日的天气。
　　前几日长安大雪天气一直不好，信方和飞云都以为不再能见到。未曾想雪日过后，天气大晴。没有隆重的准备，飞云特意与身为太史丞的信方约好在观星台上观测。
　　
　　天夜愈冷，星空黝黑寂静，黑暗的地面只有积雪在反射着淡淡的微光。观星台上几个人烤着火盆，喝着热酒，抖擞起精神。
　　飞云是不喝酒的，他只在星相台观测天象。黑夜长久，尤其是冬季的黑夜，更为漫长。尽管穿戴厚重，此时也觉有些受冻。他看着夜空，往手上哈一口气。
　　这时卫良上到台上。
　　飞云奇怪他怎么会来，卫良说夫人怕他冻着，派自己送来鹿肉御寒。
　　这时信方让飞云和卫良去烤鹿肉，自己替代飞云在星仪前观星。
　　烤肉的时候，飞云与卫良的竹箸相夹纠缠到一起，卫良慌得竹箸都差点儿扔了，飞云暗笑他吓的这副样子，说道：“卫兄弟真是饿了么，举箸的气力都没有了……”
　　卫良尴尬的笑笑，默而不语。
　　
　　吃喝过后，信方叫来飞云，说星食即将开始，而后信方就站在星仪前观看，同时命身旁的人记录。飞云不愿打扰他，走到角落里默默观看。
　　
　　北风吹气，飞云打个喷嚏，缩着脖子，祈祷莫要吹来云层将掩星挡住。
　　卫良看着飞云的背影，轻轻移动到他身后。
　　
　　“太白掩岁……”，飞云听见信方清楚明晰的描述，自己则看见岁星渐渐与太白星接近，瞬间消失，瞬间重现。
　　一个晚上就为等这么一刻……一时间他有种时光荏苒的感觉。这样的星食尽管罕见，时候一到总会发生，然而百年沧桑，每次看见这同一事物的，已不会是同一个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想起这句话。
　　就算这个世道再无情，哪怕自己努力摒弃掉自己的感情一心想去追求平静无为的生活，人不为天地，人与人之间到底还是会产生感情的。这种感情会自然而然的发生，或许亦会显得荒谬可笑，但若是发自内心的真挚，也是值得珍惜的吧。 
　　
　　“小心些，莫要让风吹灭火把……”信方说道。
　　
　　飞云侧目，看见两三个小吏正在护住火把。
　　余光中，他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笃笃站在背后，这时他发现，这个站着的人是在替自己挡住吹来的北风。
　　飞云呼出的雾气与对方的呼出的雾气混在一起，刹时他明白了为何这人会一直对自己好，他的脸突然红了。
　　“云兄弟，看完了么？”
　　“嗯……完了……”所幸天色黑暗，并未有人看见他的样子。
　　卫良看见对方有些发呆，急急问道：“冻着了么？”
　　“未……未有……”飞云竟少有的结巴。
　　“早点回去吧，免得冻坏了……”对方声音低沉，呼出的气息挠得自己耳后根发痒。
　　“……”
　　“云兄弟……？”
　　飞云有些手足无措，他怕自己的回答或者行动太僵硬让对方看出不妥。这时信方叫他过去看记录是否详尽。飞云抓住机会，赶紧离开卫良。
　　他接过信方的竹简，深呼吸几下，在火把下阅读起来。读完后说记得很仔细，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过后，信方与他告别，信方说，谢谢你家夫人的鹿肉。
　　飞云笑笑，心中明了，自己家那位夫人是绝不会做这些事的。
　　借着火把他看见卫良笃执的侧脸在光亮中显出黑白分明的剪影，自己有些心跳，只得低起头闷声不响。
　　那个深冬的夜晚，漫天星耀将雪地照得淡蓝，卫良挺直了身体站在北风中的情景，在飞云心中印下，久久不曾消灭。
　　
　　自那以后，一种感情在飞云心中时隐时现，他有了不太妙的预感。大部分时候他强迫自己都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却在之后抓住每个可以利用的间隙，弥补似的满足自己那种荒谬的感觉。
　　他不是傻子，渐渐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他拒绝接受这样的情感，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他都不想再牵扯到那些注定的生离死别中。
　　他总是会感受到十六岁的刘固离别之时的那份感情。
　　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从此一去不复返，难道他没有感觉么？难道他不觉悲伤么？不，他什么都感受得到，只是他这人太过于用冷漠孤傲将自己伪装起来。而他又觉得一旦将这张面具摘下，那就意味着哭哭啼啼的软弱。
　　
　　不过现在飞云经常感觉到，自己的故友刘固，自从年少淮阳一别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以后先生再考射技，就要靠你自己啦……”临别时刘固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没有表露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大家的心，其实都不好受罢……
　　
　　阿鸾、桓允和穆青三人无论年纪还是经历，都与当年四人颇为相似。嫉妒？羡慕？看到他们相处甚欢的场景，心里总不是一番滋味。
　　
　　凤鸣的离去已让他觉得逝者已长逝，他暗地不知多少次骂过凤鸣的幼稚与天真，凤鸣怎么不明白，若这想改变这个世道，只能彻底颠覆它！
　　随后飞云决定去游学，他知道这是在逃避。
　　自己本该是个信奉老庄之道的人，远离长安，听不到那里的任何消息，这样心才会静下来，自己那种逐渐滋生的怨戾才能得到安抚。然而在外的游历，却让他得到了更多的混乱与迷茫。时事艰难，百姓们哭着将草标插到自己儿女头上，贵族们却吃喝后驾着马车从倒在街边的尸体上碾过……
　　
　　因此刘固找到他时，他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想完成凤鸣的心愿，还是已经受够了这种找不到答案的挣扎与迷乱。
　　
　　“外破匈奴，内振朝纲！”刘固、信方和飞云曾经如此信誓旦旦。
　　最后呢？刘固得了天下，斩了信方。
　　
　　温良谦和的信方从小也抱着一种执念，他家三兄弟都立志继承父亲志愿，做记史大家。
　　后来刘固得了势，要封他为少府卿，他却坚持要辅佐成为太史令的大哥，整理记录史实。
　　
　　其后信方的大哥记录天子生平时写了“弑兄篡位”，愤怒的刘固斩了将这四个字扣在自己头上的太史令，又让信方接替他的职务。未料信方仍写上“汉家天子刘固，弑兄篡位……”
　　“你这人真是奇怪，难道这件事不是寡人同你一起做的么？”
　　“虽是如此，也改不了陛下弑兄的事实！”
　　“你是说寡人不忠不孝？”
　　“臣下未曾这样说，也不会这样说，臣认为陛下这是在为国家社稷尽忠尽孝。”
　　“那你为何还这般写我？你是怨我杀了你大哥？”
　　“臣不敢，君要臣死乃天理，臣虽为大哥哀悼，也不能偏颇，失了公允。”
　　“那你究竟为何如此？”
　　“因为陛下确实是弑兄篡位啊……”
　　“……你改是不改？莫要以为你曾为寡人同窗寡人便不会杀你！”
　　“即便陛下杀了我……我还是认为便是如此……”
　　“那寡人便成全你！来人……”
　　……
　　
　　当飞云的下属告之他发生争执时，信方的头颅已摆在刘固面前。
　　
　　自此史官再无人，刘固想让陆家幼子叔引担任这个职位。
　　“做都做了，既然做了就应料想有这一天，陛下还怕别人知道么！”赶来的飞云冷冷的对刘固说，“要是陆家的弱冠幼子仍如此记录，陛下又该如何？”
　　“乱臣者，该杀！”
　　
　　难道这时候，连飞云也开始忤逆自己了？
　　
　　“陆家乃我朝记史大家，然而人丁不望，至信方一代仅存三子，信方下辈亦暂无男丁。若陛下杀之，实乃灭门，日后若想找到正史，怕也是难得。正史消亡……陛下…………恐怕也无法名垂青史了罢。”
　　飞云这番话大有讽刺之意，刘固也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虽然恼怒，却也无可辩驳。
　　双方此时沉默起来，过后刘固挑着眉，道：“即是如此，柳卿如此看重史记，平日里跟陆家走得亲近，想必颇有心得了？柳卿又擅长星历演算，留在太常卿的位置上，真是郁闷你了，寡人就命你为太史令，何如？”
　　虽然是询问的词语，却透出无容置疑的语气。
　　
　　太常卿秩俸二千石，银印青绶，名列九卿之首。而其下属太史令，秩俸六百石，铜印黑绶，官位降了何止一级！
　　飞云觉得挂着太常卿这样一个名号，不能参加具体的行政事务，也真是可有可无。若不接受这个位置，刘固难免纠结叔引。推敲之后觉得，若能挡住刘固灭门陆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谢陛下……”
　　“哼！”
　　
　　飞云终于相信，十年同窗，真抵不过位高权重的虚荣……
　　
　　自己住着祖辈留下的大宅，守着丰厚的家底，却只顶着六百石的俸禄，这样的处境真是微妙。
　　周围的一切真让人厌倦，还不如找个清闲的地方，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
　　
　　他将信方的幼弟荐到殿中兰台御史中丞处任职，避开风险。
　　日复一日，他也似乎已习惯了站在高高的观星台时，再见不到信方的身影。他冷漠仔细地一笔笔记着天下发生的大事，并且知道这不仅是自己的职务，还是信方的心愿。
　　
　　而后匈奴使者右屠耆王到来，天子刻意逢迎他，不仅定了日子去围猎，还命太史令率太常掾、灵台侍诏、望气佐一干人等前去望气。飞云虽然照办，对这样的事情却是心不在焉。眼下星历需要修订，正是太史属官忙做一团的时候，这时却让他们去给天子的行乐预测天气？
　　
　　或许眼前的歌舞升平，已经让那个人忘记当初立下的誓言……
　　
　　围猎不久，天子先是奇怪的让飞云去给右屠耆王修琴定音，后来居然叫他侍寝？
　　甚么“侍寝”，说得可真好听，也就是去不认识的男人跨下当女人！
　　这是在羞辱自己？
　　
　　当晚他是怎样的羞耻啊，□着身体与不熟悉的男人耳鬓厮磨，听他压在自己身上粗声喘气，甚至……
　　
　　完事后，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走出右屠耆王账外。
　　实在没了力气，他便靠在边角一块空地的树旁。喝酒后的头痛让他没有办法做过多的思考，此刻他只觉得全身无力，顺着树干侧身倒下去。胃中一阵翻腾，恶心的感觉直冲到喉咙。他开始呕吐不止，直到他吐得四肢开始痉挛，直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要被吐个干净。
　　感觉稍好些后，他一手遮住脸，“柳飞云啊柳飞云，你何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回到帐房后他爬在床上休息片刻，仍是止不住的恶心和头痛。第二日，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告了假，直接回府。
　　
　　到了府上，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于是忍住不适，走进屋内，关上门。
　　手脚又开始抽搐起来……
　　他难受得很，整整一天都恶心，后来他渐渐觉得自己的异常或许并不仅是因为昨晚的原因，四肢这样断断续续的痉挛也有一段时间，只是以往程度很轻，一直未有引起他的注意。
　　长期服用着朱砂，自己的性命终于开始倒算了……
　　或许现在还有救？
　　算了吧，人活一世图个安生，用剩下的时间好好活着不就好了么……
　　
　　他振作起来，走出房门，门外卫良高大的身躯卷缩睡在地板上让人觉得有点滑稽。飞云轻拍了拍卫良，叫他莫要在门外睡着，外面露水多，当心着凉。
　　卫良惺忪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切似乎都安好，也就点点头，离开了。
　　高大笃信身影，有时又呆得让人想笑，他的存在不会太明显，不会太突兀，他的存在已成为一种不引起注意的融合，无论何时都让人如此踏实。
　　就这么渐渐离去了，飞云几乎有种伸手拽住的冲动，不过他动动指头，便将手握成拳头。何必让他纠结于这样的事？让他去吧，让他去吧……
　　
　　他打算重新修制订好历法，整理好文史，那晚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忙碌过后一切都将恢复到正轨，自己就慢慢盘算着自己剩下的日子吧。
　　
　　谁曾想才过几日，天子又暗示他再去右屠耆王处……
　　
　　与那样的情形相比，现在的处境真是好得多了……
　　
　　“你名为‘飞云’？还是说这是你的字？”桓允的声音了打断飞云当前的沉思。 
　　大母笃信老庄，因为连自己名，都是求问一方道士后定下的。
　　“公卿华族，姓名皆为忌讳，又有谁敢直呼我名？”他笑说。
　　
　　是的，除了卫良外，其他人都不会当面提及自己的名。当初他叫自己“云兄弟”的时候，觉得这人真是无礼，厌恶得很。可是，渐渐的习惯了，现在竟也怀念起来。
　　
　　“……”




六 卫良 右屠耆王

　　云兄弟的失踪，也有三四日了，为何还未得到一些消息？
　　卫良在柳府显得多少有些焦躁。
　　
　　今日一早匈奴人送来一张瑶琴，卫良不懂琴，他知道飞云也是不太擅长这个的。打开布裹，拿起的时候手指传来琴底粗糙的触感。他把琴翻过来，看见琴板上有浅浅的磨痕，“逆……不流，琴……抚……”他实在辨认不出磨痕中其他的字了。
　　虽然心中疑惑，但来人说是右屠耆王应飞云索要送来的东西，所以也就还将布包好，准备放到飞云房间。
　　飞云的夫人刚开始也会打听一下自己夫君的情况，不过看着没甚么进展，也渐渐失去了兴趣。她的一切似乎又回覆到先前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欣赏着丝罗绸缎珠宝玉器，或者跟侍女们玩投壶的游戏。
　　卫良不喜欢她那样，因为她住着云兄弟的房子，吃着云兄弟的家产，却对处处流露出对云兄弟的不满。
　　他知道他们夫妻的关系一直很淡漠，他想看见他们这般冷淡，又为自己这种想法深深自责。
　　“祝云兄弟喜结良缘……早生贵子……”这是飞云洞房那晚卫良说的贺词，尽管他心中着实不愿对面前这位红衣红巾的公子说出这些话的。
　　飞云听后，淡淡一笑，行礼致谢。
　　如此这般卫良竟内疚起来，“云兄弟……我……我……”
　　“卫兄若真有情谊就请替我挡挡酒吧……”飞云止住他的话，说道。
　　卫良关于那晚最后的记忆，只剩得那翩翩温润的红衣公子言语间的莞尔，以及被别人抬回房的自己烂醉如泥。
　　
　　卫良将瑶琴放在飞云房间案上，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请见那位右屠耆王，在他那里寻觅到些线索，不然这样空等下去，自己真会发狂。
　　
　　匈奴大王这几日对伊克沁没什么兴趣，让这位突厥美人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他亲自将先前得到的瑶琴送了过去，右屠耆王拿起琴仔细看了看，一只手在七弦上一挥，瑶琴发出错杂的声响。
　　“这张琴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右屠耆王抬头看着伊克沁。
　　棱角分明的脸庞，草原上猎鹰一般的眼睛。
　　“在下不知呢……”
　　右屠耆王听过后未再说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挽住伊克沁的脖子，将他的头勾下来……
　　
　　伊克沁知道，自己若是想活得好些，就要借着自己的相貌与身体，依附面前这个人。而对于右屠耆王这样的人，要想长期得到他的宠信，则应该欲擒故纵。可刚开始他还能让自己与他保持些许距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觉得自己也渐渐陷进去了。
　　他的男人女人多得数不胜数，如果不弄些手法，最终他也会对自己失去兴趣。
　　自己痴迷他什么呢……？
　　
　　“明日这个时候，再来我房中……”□的上身留着云雨后的痕迹，汗水在紧绷的肌肉上划出扭扭曲曲的流痕。右屠耆王右手撑起头，半睁半闭着眼睛，慵懒的说。
　　伊克沁穿好衣服，跪吻了右屠耆王的左手，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回复。 
　　
　　第二日，伊克沁如约到右屠耆王房间，他半跪在地，墨绿的眼睛含着笑又似别有深意。
　　右屠耆王靠在榻上，也笑起来看着他，笑容中略带几分邪味。
　　伊克沁温顺的过去，一阵摸索后，两只手解开右屠耆王的腰带，正欲附身下去……
　　
　　“禀大王，门外汉人卫良求见。”一个侍从在房外说道。
　　“他是谁？本王不认得此人！”。
　　“他说他是汉人太史令柳飞云的家仆，……求见大王……”门外的侍从听见右屠耆王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心中未免战战兢兢。
　　汉人的家仆……沉默片刻，右屠耆王抓住伊克沁头发，将他的头扯离自己，不耐烦的命令道：“让他进来！”
　　
　　卫良进屋过后，见到匈奴大王衣冠不整的靠在榻上，一旁的那个西域男子，靠在他身上，饶有趣味的看着自己笑。
　　
　　右屠耆王想起，这人自己见过，几日前那个汉人失踪时通报了汉人天子，汉人天子又通报了他的家人，随后来的便是此人。
　　
　　卫良不喜欢眼前的场景，他会想起云兄弟某个晚上，就这样呆在那个匈奴人身边，被他……
　　“在下卫良，乃太史令柳飞云家中仆役……”
　　“本王知晓，”右屠耆王不理会卫良，抚摸着伊克沁，看着自己的男宠对自己献媚，“你找本王何事？”
　　“在下想请大王告知……告知我家主人失踪当晚的一些情况……” 
　　“笑话，你家主人失踪，你应该找汉人天子才对，怎么找到本王这里来了！”右屠耆王做出一副取笑的样子，伊克沁也跟着发出痴痴的笑声。
　　
　　卫良并不理会对方的嘲笑，只说道：“大王若有一丝线索，也请告知在下……”
　　右屠耆王似乎并没有听见卫良的话，他的手在伊克沁脸上来回抚摸，伊克沁也讨好的迎合起他抚摸的节奏。
　　“你看我身旁这人怎样？”右屠耆王突然捏住伊克沁下巴，将他的脸转向卫良。
　　卫良不置可否，没有作声。
　　
　　这样的人让右屠耆王一见就觉得不舒服，更何况他还见了他第二次。
　　……莫来由的想在他面前炫耀一翻，再将他狼狈打入水中，让他想起自己主人就羞愧，让他再不能这般目中无人。
　　“那晚的汉人伺候得本王很满意，你若真想知道细节，就让本王的这个侍从告诉你，让你这个汉人也尝尝那种滋味如何？……哈哈哈哈……”
　　言毕他凶狠的瞪了伊克沁一眼。
　　
　　伊克沁像被看穿一般，心中虽不乐意，在这样的目光下只得笑脸盈盈，离开右屠耆王，蛇一样缠上卫良。接着无力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一只手在卫良胸前游走，在其耳边轻轻吐气，其间偶尔无意的触碰到他的耳壳。
　　
　　卫良憨厚的脸上微微冒汗，显出局促不安。
　　伊克沁笑了笑，以为这个汉人也渐渐按耐不住，便将手慢慢伸向卫良下档。
　　“哪怕……千好……万好，也……也……不过如此！”卫良不喜的爆发出来，将伊克沁推到在地。
　　倒在地上的伊克沁回过头，恨恨的看着卫良。
　　这样的场景让右屠耆王也颇为吃惊，不仅因为他看不上伊克沁，更因为迄今还没有谁敢这么直白的顶撞自己。
　　“汉人，你想干什么！”右屠耆王怒道。
　　“在下……只想找到柳大人。”
　　“哼，你敢来质问本王也是好大的胆子！莫非你也上过他？不对，他之前对男人没有经验！”右屠耆王得意的冷笑一声，尖刻的说。
　　“……！”卫良扑上前一拳揍过去，再将他按倒在地。
　　
　　这个狗杂种，真该死！
　　
　　右屠耆王认为中原汉人都是些不经打的软蛋，未料到还有人胆敢当面与自己肉搏。对方红了眼，死命掐住自己脖子。
　　他动了几下感觉挣脱不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上来。
　　“来人啊！来人啊！”他听见伊克沁的惊呼。
　　
　　右屠耆王一边挣扎一边将其他气力蓄在右手的拳头，之后挥臂甩过去。
　　卫良被他的袭击打得有些松动，他瞅见机会挣脱出来，再给他一拳。
　　这是门外的卫兵也冲进来，看这情况，按住卫良，将他架起来。
　　
　　“啐！”右屠耆王吐口唾沫，将口中的血丝吐出来。
　　伊克沁赶上来，查看他的伤势。
　　卫良的喉咙发出呜呜的声响，他蹬着脚，跃跃欲试的想挣脱周围的束缚。
　　右屠耆王真想找鞭子狠抽一顿这个冒犯自己的人。
　　不过想了想，随即邪笑道：“草原上的英雄，只打受伤的猛兽，不打落水的癞狗！把他拖出门去便罢！”
　　
　　这样的争执，右屠耆王不知谁输谁赢，自己比不过他吗？区区一个汉人！
　　
　　众人离去后，伊克沁拿来冷水浸过的帕子，轻敷在右屠耆王嘴角。右屠耆王抓住湿帕，扔到一边，以质问的眼神看着伊克沁。
　　之前的事情还未做完，对方只道他是恼火过后想找人泄愤，这样的应承，一定不好受吧……
　　
　　右屠耆王抓起自己的手，自己心中战兢兢不知如何应酬。
　　
　　“你怕了？”右屠耆王停止对他手腕的细细啄吻，冷眼看着他，似笑非笑。
　　他立即讨好的顺应着献媚。
　　右屠耆王将他抱起，扔到榻上，傲慢的昂着头，俯视面前这个讨好的望着自己，婆娑撩人的美人儿。
　　“征服他，”一个声音在体内呐喊，“一定要征服他！”
　　
　　卫良被轰出门外，额上的伤碰到地上一阵刺痛，脸上也沾满尘土。
　　“咳咳……咳”他撑起来，艰难的拍拍衣服。
　　
　　自己真是笨拙……本是想来打探些消息的，未料搞成这样。
　　
　　卫良蹒跚起步伐，跌跌撞撞不知该往哪儿走。
　　
　　他想起第一次跟飞云见面的情景……
　　
　　那时春分已过，地里开始整田播种，大忙的时节就要开始。
　　卫良弄了一天稻子，那个晚上，阿娘来到他房间，见他在昏暗的油灯旁埋头整理农具，随即气不打一处来的骂道，好你个小子，个人就只忙着自己的几亩地，连爹娘老子都不管了么！
　　清明的节气又要到来，卫良的阿娘埋怨他今日没有去整理后父的耕地。
　　
　　卫良十四岁时死了亲爹，后来阿娘嫁了另外的男人。当时人们的习俗，偌是妇女再嫁，可将前夫的孩子留在夫家，或者放在自己娘家也是可行的。卫良父家已没有什么人了，阿娘的母家也不愿接纳自己，所以阿娘就带了自己嫁过去。
　　小小年纪，自从跟阿娘过来后，卫良便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力。后父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打他。
　　阿娘也渐渐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累赘，动不动就打骂自己。
　　他只能默默承受，他记得自己的爹就像这样沉默寡言，经常被阿娘戳着脑门骂。
　　可他觉得，自己阿娘能带着自己再嫁，后父也愿意接纳，已经值得庆幸了。
　　后父有个儿子，被他们像宝贝一样捧在手中。
　　
　　卫良回过神，对骂骂咧咧的阿娘说，明日自己一早就去锄地。
　　
　　这时院外响起沉闷的敲门声，“咚——咚咚”。
　　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撞门来的贴切。
　　阿娘愣了，这么晚的时候，自己男人和男人的儿子都快睡了，还有谁在敲门？
　　她让卫良出去看看，卫良披了件衣服，拿起桌上的油灯，跨到门外。他将抵门的锄头拿来，拔下插拴，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位兄台，今晚我在你家借住一宿可好……”说话人勉强行个礼，声音越来越细小。
　　卫良举起油灯，照见到门外一位男子牵着马，青衣白衫，身形憔悴。
　　纵然是甚么妖魔鬼怪，这番模样也委实可怜。
　　“好……”他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道。
　　“谁啊？”阿娘在里屋问。
　　“晚上投宿的。”他答道。
　　阿娘在卫良屋里开始唠唠叨叨起来，大致是一些埋怨麻烦的话。
　　卫良想着可不要让阿娘的话怠慢了客人，就说：“这位兄弟，你别往……”
　　“心里去”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对方便倒下去。
　　他急忙上前扶起，这才感觉对方身体发烫。
　　想是清明时节雨气太重，加上赶路受风，伤风了罢。
　　卫良将人搀扶进门，又将马匹牵到马厩。
　　阿娘还在不停骂骂咧咧。
　　“阿娘，出门在外在这里投宿一宿，也不是什么大事……”
　　卫良阿娘走出他的房间，还在骂卫良是个懒猪，又骂来了个吃货。
　　
　　卫良关上门，将对方外衣脱去，再放躺在床，用被子盖着。又从伙房烧了热水，扶起对方灌进去。
　　忙过这些，卫良看看天色也晚了，自己也该早点睡觉，明日还要下地，他这才想到自己的睡觉问题。他将对方移到床里面，想着挤挤罢，最多将被子全给他盖。于是合上衣服，挤在床边。
　　这晚卫良可睡得迷迷糊糊，天刚麻亮，他便起身，草草扒拉了昨晚的剩饭，想了想，又热了一碗放在锅里，等得那位投宿的客人醒后好吃。
　　这才牵出牛，套上陇具，吆出去了。
　　中午回来时，看见自己热的饭菜被阿娘端在灶头上一动没动，又看看自己房间的门还关着。
　　担心之余，进去看罢，昨晚投宿的客人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用手一摸对方额头，竟比昨日更烫了。
　　这下他觉得不太妙，凭借自己学得的一些药理，他看了病，抓了方子，专心熬起药来。
　　
　　这时阿娘给后父的儿子做了饭菜，又打发了后父出去喝酒，看见卫良的样子，又开始骂起来。
　　她说他变着法子偷懒怠工，地里的活儿又没干。
　　卫良当没听见一般，熬好了药，端进屋里，扶起昏昏沉沉的男子。
　　对方在他搀扶的时候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当卫良把药送到他嘴边时他微微张开了嘴，慢慢喝下去。
　　喝完后卫良给他掖了掖被子，这时他才注意到，昨晚投宿的是位年轻男子，长得斯斯文文干干净净。高烧不退让他的脸有些发红，大概因为难受所以眉头不展。
　　可惜了这样一位斯文的公子，受着这份儿罪。
　　他叹口气，放下碗，午饭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又套上牛出地了。
　　
　　晚上天黑的时候，他回来，走进院子便看见自己屋里亮起的灯火，一个男子的侧影在窗户上显现出来。
　　他进门一看，那位男子果然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兄弟醒了么？”他问。
　　对方转过头，看了看他，礼节性的笑了笑。
　　“兄弟还未吃饭吧，我这就弄去。”卫良走到伙房，见只有一些中午阿娘他们吃的剩菜，没办法，只得热了，剩下些汤汤水水自己喝，将其他的给屋中男子端去。
　　男子看着卫良端来的饭菜，不由皱了皱眉头，轻声说了句：“我行礼中有些干粮，劳烦兄台给我拿来……”
　　卫良去翻他的行礼，发现里面有些写画有图文的薄绢，心想这位公子家境真是不错，薄绢这种贵重物品他居然也能带厚厚一叠。最后在下面找到了干粮，给那位公子拿过去，又给他端了水，让他别噎着了。
　　干粮粗糙难以下咽，对方也没甚么食欲。看着对方吃东西的样子，他想自己明日还是去给他买些精细的食物吧。
　　“不知这位兄弟叫甚么名字？”
　　对方缓了缓，答道：“在下姓柳，名飞云。”
　　“那我就叫你云兄弟吧。”
　　对方听后欲言又止，尔后继续吃东西，算是默认了。
　　
　　后来给他端了药，又通过断断续续的谈话，卫良知道云兄弟正在游历四方，这附近是他大母墓地所在，游历至此，清明将至，他特地过来，准备扫墓。
　　
　　晚上睡觉之时，云兄弟看着卫良也坐到床上准备入睡，不由又皱起眉头，说自己不喜与人同榻。
　　卫良愣了愣，爽快的说去自己其他地方睡。
　　
　　他走出门外，为难的摸摸头，就这么几间屋子，他能到哪里去睡呢？阿娘那边自是不行，她对自己收留了别人已经很为不满了。
　　最后想想，来到牲口厩，将里面铺上厚厚的稻草，躺下，一天劳累，不久也便睡去。
　　
　　第二日上午忙完活路，卫良去村东头买了些牛肉，让切薄了些，包好了塞入怀中带回去。
　　可他回去后看见自己屋中云兄弟已经不见了。他问阿娘，阿娘忿忿的说，那个吃货，前日生病也就算了，昨日明明能下床却还赖着不走，今日我一叫骂，他便灰扑扑走了。真是懒驴需用狠鞭抽。
　　卫良呆在那里，有点茫然。
　　阿娘又说，你怀里揣的是什么？牛肉？好啊你，今天算是逮着了，竟偷拿家中的钱买这些好东西！还装出一副每日只吃剩菜的模样。
　　卫良忙说，这是自己平日里攒的钱买的。
　　阿娘说你能攒到这么些钱？甚么不好学，学会了撒谎和偷钱，平日里干活儿还偷懒！
　　她说完，夺了卫良怀中牛肉，拿起笤帚往他身上打去。打得卫良退回房中，一会儿听见阿娘往里屋喊着，儿啊，出来吃饭了，夫啊，你去打点酒，今天我也想下下酒……
　　
　　卫良坐在房中揉着身上打红的印记，想着云兄弟的病怕是还未好完全吧。他有些累，想躺躺，躺上床后觉得有些咯人，一摸席下，一块穿着红线的白玉压在下面。仔细一看，是一枚辟邪的玉刚卯，质地细致坚硬，光泽饱满，拿起来一看亦是微微透光。
　　
　　卫良拿起玉刚卯，想着这是云兄弟留给自己的么……想了想，将它藏于床脚，希望不要被阿娘发现，日后好还与云兄弟。
　　
　　几日后，他在地里干活儿，阿弟急急赶来要他回去。
　　“那日留宿家中的公子回来了……”阿弟肥胖的身躯在他奋力奔跑后大汗淋淋，看上去就像肥肉溢出的一层油。
　　卫良想着莫非是云兄弟出了甚么事情？
　　他急忙扔下锄头赶回去，刚到院里就听见阿娘的笑声。
　　“哎呦呦，这么一位公子来我家投宿，真是我们修来的福气……”
　　卫良惊异于自己的耳都是不是有了毛病，自己阿娘可从来未有说过这些话。
　　他看见大屋内坐着两三个外人，走过去，又看见地上放着些东西。
　　
　　“儿啊，你可回来了……”阿娘看见卫良回来急忙赶过去，欢笑着拉起他的手，“来来来，你看这位可是当日留宿我家的公子？”
　　卫良看去，面前的男子一衣着华丽，不变的仍是他一脸淡淡的表情。
　　“云……兄弟”这样的身份差异让卫良不敢认飞云。
　　飞云看着他，微微点头道：“卫兄，我为大母扫墓之时碰到多年未见的舅父，舅父已为京兆尹，日子过得宽裕，为感谢当日留宿之恩，命我带来些酬礼，请卫兄笑纳。”
　　卫良看着满屋的东西说：“留宿亦不为甚么大事，再说那日你留了玉刚卯给我，这已经很贵重了，我……我马上拿来还你……”
　　阿娘急忙抓住卫良的手，不停给他使眼色。
　　“卫兄不必如此讲究，”飞云走过去说，“我家的东西送出去是不会要回的。这些东西你若不受，舅父也会责骂于我。如果卫兄还有甚么需要我帮忙的事，但说无妨。”
　　“那我去跟你舅父说去，让他勿要责骂于你……”
　　飞云听见此话，微微摇头，道：“若是卫兄未有其他事情，那我便就此告辞。”
　　“公子请留步……啊……留步……”卫良阿娘陪笑道。
　　接着他将卫良拉到一旁，小声低估几句，卫良的表情显出一些犹豫，阿娘甩开他的手，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走到飞云身边说：
　　“公子啊，现在这世道……唉……真让我们好生难过，我家两个孩儿，都靠我与我男人一手拉扯，我家的日子公子那日来也是见过了。若是公子不嫌弃，将我这大儿子收去做个随从罢……”
　　
　　当时阿娘暗地里给卫良说，这位公子出手阔错，想来他家地位不低，要是你能在他手下做事，自家也能沾些王孙贵族气，要是日后家中在京城攀上关系，也能从中得益。
　　卫良犹豫的说自己大手大脚，做些农活儿还行，要是替云兄弟办事，怕是做不好罢。
　　于是卫良阿娘瞪了他一样，自顾自上前说去。
　　
　　飞云想想，又看了看卫良，问道：“卫兄弟意下如何？”
　　“我……我……我……”
　　“我儿愿意，我儿愿意！”卫良阿娘干忙拉着卫良，跪下跟飞云致谢，接着她捅捅卫良。
　　“我……愿意……”半天后卫良才说出这么一句。
　　“即是如此……那你就跟在我身边罢……”
　　
　　清明过后，飞云告别舅父，继续踏上游学路程。 
　　天空中漂浮着雨气，草木显得新绿温润。
　　“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看着卫良茫然的样子，飞云笑笑。
　　卫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听懂了“清洁明净”这几个字，觉得说得真是贴切，眼前的云兄弟不就是这样的么。
　　
　　后来，仍是游学时，随从卫良问起飞云此事。飞云说，他见不得卫良阿娘对自己的嘲骂，所以从舅父那里要了很多东西，来到他家，只给卫良。若是卫良不走，那些东西他阿娘一粒都得不到。
　　“那为何你还要我做你随从？”卫良问。
　　“后来我只想，留在那里，若他们日日纠缠你，怕是你的日子也过不好罢……”




七  飞云 卫良（一）

　　长安客栈，阿鸾与穆青守着飞云，坐在房中。
　　桓允说去置办些东西，早早便出了门。他们知道，等桓允采办完回来后，有了伪装的行头，便可尝试着出城了。
　　能潜入右屠耆王住处实属不易，更何况阿鸾也受了伤，想是再去一次也为难了。那到不如暂且退避，一切从长计议，让受伤的阿鸾留在长安做个接应，待到桓允和穆青挟了飞云出城，再按照计划诈些财物，总不能让人空手而来，空手而归罢。
　　可结果会怎样呢？谁都不知道，他们只觉得如果傻傻呆在这里一事不做也不会有其他办法。当初在关外没能捉到匈奴大王，所以三人才一路潜伏来到长安。他们以前想挟持右屠耆王的初衷很简单，并非为了天子，只是为自己，为了北关外苦苦挣扎的自己的父老乡亲。
　　长安城的富贵繁华，川流不息的人流与夜夜欢愉的热闹，这些纵然再好，也比不得北关外闪着金光的千里草原和撤马狂奔的舒畅豪情。
　　生于厮长于厮，那样美好的风景，怎能让匈奴的铁蹄践踏？那样淳朴的人们，却在匈奴的皮鞭下生活！
　　
　　飞云坐在一旁，暗暗藏住自己左手的抽搐。 
　　铜镜中望去，自己显得如此苍白，铜镜角落里显映的少年和少女却显现出生命的蓬勃和对未来希望的憧憬。
　　
　　那样的年纪，凤鸣、信方、刘固和自己，老师赞着，师兄弟捧着，当时真以为就这样海阔天空逍遥自在。可惜啊，后来，凤鸣死了，刘固斩了信方……那时谁曾想会得到今日的下场……
　　
　　这三人就像当年的他们和自己，不知多年过后，他们又是什么样子？
　　
　　这时，飞云听见外面楼下一阵喧闹。
　　穆青走到窗边，往下望去。之后她的脸色变得凝重，“真是糟糕……”她脱口而出。
　　听见这话，阿鸾也顺着往窗外看出。 
　　
　　“楼上的人，将太史令大人速速交出来！”飞云听见有人喊着。
　　他偷偷望去，在楼下布满士兵，一个浓眉大眼，满脸虬髯的大汉扯着嗓子叫喊。
　　
　　屋子里一阵寂静，之后穆青以询问的眼神看着阿鸾，阿鸾低头不语。
　　
　　“走得脱么……”穆青沉不住问道。
　　阿鸾抬起头，翻身来到飞云身旁，将他拖过去。
　　飞云手脚被束，一个咧呛几乎让他脱离阿鸾。
　　
　　阿鸾又擒住飞云，将他拖到窗边站好。穆青手持一把匕首，比在飞云胸前。 
　　
　　“该死，桓允，桓允在哪里？”
　　阿鸾往窗外看看，自己的同伴还未回来，他可是遇到甚么意外？
　　“退开，都退开，不然我们拼个鱼死网破！”阿鸾对外面叫道。
　　飞云表情冷漠的看着楼下的情况。
　　下面人数不少，而且带头的居然是廷尉左监，天子派来的人？
　　
　　这些孩子要想出去，除了要挟自己果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飞云暗自咂舌。
　　
　　不过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吧。若就这样困在这里，他们可迟早会输的。
　　
　　双方就这样拉锯战似的来来去去，下面的人要阿鸾他们早早投降，阿鸾却要下面的人赶紧撤退。
　　三刻过后，除了引来民众围观，其他没有任何进展。
　　
　　“喂，你们……”
　　飞云耐不住了，他想给阿鸾说说自己对突围的想法。
　　话还未说到一半，一支飞箭从外面射来过来，插穿了穆青的脖子。顿时鲜血喷出，穆青还未来得及做其他反应便倒在地上抽搐。
　　
　　穆青的血喷溅在飞云跟阿鸾身上，他们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接着飞云又听见“嗖” 的一声在耳边响起，一个细长的黑影在眼角边闪过，然后是身后的阿鸾一声痛苦的大叫。 
　　这样的痛苦让阿鸾放松了对飞云的束固，飞云之见他两手捂着左眼，而在他双手之间，插着一支长箭，箭尾的白翎已被血染得鲜红。
　　
　　下面的众人也好似知道楼上发生的事，纷纷朝上涌去。
　　
　　穆青已经僵直不动，阿鸾倒在地上，飞云也软得坐下去。穆青虽然习武，到底也是个姑娘，是谁让她死得这样残忍？
　　飞云颤抖着伸出捆绑着的双手想将阿鸾左眼中的羽箭拔出，许是插得深入，许是自己没了力气，长箭牢牢固住，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可飞云听得心里直发怵。人们陆陆续续上，他们拖起挣扎的阿鸾，押住他。
　　
　　“太史令大人有无受伤？”来者之中一人问道。
　　飞云摇摇头，其中一人解去捆绑他的绳索。
　　他们欲将他扶下楼，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穆青的尸体和痛苦挣扎的阿鸾。待到有人碰到他的胳膊，此时他才回过神来。
　　“汉狗，汉狗！你们哪个暗箭伤人！今日这样做败，我心不甘！……”
　　后面的声音，不知是自己都得远了还是阿鸾被堵上了嘴，飞云已听不真切。
　　
　　走出客栈大门，周围围观的人都以好奇的神情看着自己，仿佛他们都想知道这个连廷尉右监都能出动的人，究竟是那位皇亲国戚？
　　面对这样质问好奇的眼神，飞云知道，出动廷尉右监，不是因为自己是刘固昔日同窗，也不是因为自己和他有那么些亲血关系，只因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对天子稍且有些用处的人罢了。他停下，从下面看了那件客房的位置，又往对面的房屋上望去。
　　
　　从角度来看，箭应该是从街对面房瓦的隐蔽之处射出的。
　　瞬间射倒俩人，准确无误。这样精准的射技，飞云所知只有一人能办到，但这人现在已是高高在上的龙子，断不可能翻墙上瓦。更何况凭借他的技术，大可以一次同时射死两人，亦不会在第一箭射出之后有一个补箭的间隔。
　　
　　那伏击的人可是他培养出来的射手？
　　
　　飞云感觉这个结论最为可靠。然而他什么时候训练出了这样的神射手？这样的箭手要是能组成阵队，是用在战场上跟同样善于骑射的匈奴人比拼，那可真是大大有益……
　　……外破匈奴……他或许并没有欺骗自己……
　　
　　这样的一连串事情，真是让人觉得不真实。
　　飞云竟有些失望的情绪。
　　
　　要是能跟着他们离开长安该有多好！回到大母的老宅，让别人都找不到，然后一个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生活。最后死了，化成烂肉，腐成白骨，留在和大母生活过的地方。
　　现在自己仍然离不走……
　　
　　他坐上的车子快到府前，远远就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外。
　　车轮渐渐转近，那人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的两块瘀青还未散去，这样使得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呆，可是眉宇间那点执着却让人笑不出来。
　　
　　当看见行驶过来的马车，他整个人似乎要跳起来。待到车子走近，车上下来的人见了他，甚么也没说。
　　
　　“云兄弟，我就知你会平安无事……”卫良赶上前，舒展了容颜。
　　飞云看着他，勉强笑笑，低头走进府中。
　　
　　卫良跟着他进府，见他手腕见隐隐露出红色的捆绑痕迹，道：“云兄弟，你可曾受伤？”
　　“还好。”
　　“云兄弟……”
　　飞云停住脚步，侧脸瞥他。
　　卫良想和飞云多说说话，可他一直这样闷着，甚么也不说。
　　因此卫良就开始无话找话。
　　他没说他失踪这几日，自己是这么寝食难安，也未说自己如何的寻找他。而是告诉他，他失踪后一直杳无音信，直到早上一个少年匆匆敲开柳府大门。
　　
　　三人的劫持，其中一人倒戈，借着出去买东西的机会，来到柳府。他告诉了卫良一切，卫良马上拜见了廷尉，廷尉禀报天子，天子派出军队和廷尉右监……
　　原来一切的逆转都出在桓允身上。
　　
　　飞云听卫良说完这样的事情，久久不曾作声。
　　
　　那他为甚么要这么做呢？为了报复穆青对自己的不喜爱？还是看不惯阿鸾对老是对自己指指点点？
　　
　　他觉得这些事情，自己已经不懂了……
　　
　　而卫良，他希望飞云能肯定自己的作为，可他是在生气么？他为何生气呢？这样的结果不应该高兴才是？
　　
　　“云兄弟你可莫要憋气憋坏了身体……”看着飞云略显苍白的颜色，卫良道。
　　
　　他可真是甚么都知晓呢……不过他也甚么都不知晓。
　　“我……”
　　卫良以询问的眼神等着他的下半句。
　　飞云却沉默了，之后说道：“我家夫人可好？”
　　“嗯……安好安好……府中一切事物都好。”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未曾辛苦。”
　　
　　当刘固封飞云太常卿后，他曾欲举卫良做官，卫良却说自己不懂官场规矩，做不好那些交际应酬。后来飞云想想也是，他那呆呆傻傻的样子，怎抵得仕途奸险。
　　“那我送你回老家，置办好家产，再给你取一房贤惠的媳妇，这样的生活你可想要？”
　　“我……我可不要。”
　　“为何？”
　　“不为何，就是不要……”卫良又呆呆的皱起眉来。
　　“那有朝一日，我家败落，我也养不得你了，你可怎么办？”飞云看见他那样子，带点戏弄道。
　　“那我就供养你……”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接着是他严肃认真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怎的供养我啊……”飞云索性以这样的嘲笑来掩饰自己的脸红耳赤。
　　“我……我……”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飞云有些心虚，赶紧岔开话题，“要是有朝一日我家真的败了也好，我就回大母故宅，一辈子躲着不见人。”
　　“那可要不得，云兄弟家是不会败的，云兄弟还是在长安的好……”
　　他就该在这里享受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受一丁点儿苦。
　　
　　“莫非卫兄以留恋着这里的富贵繁华？你这可要不得，我虽非儒家，却也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这样的话是说得很有道理的。请卫兄好好想想罢！”飞云还在为之前那段对话耿耿于怀，于是说些胡话，佯装恼怒，甩袖而去。
　　
　　那些事情，到死也不会告诉他…… 
　　
　　来到房间，一进门，便在案上见到了凤鸣的瑶琴。
　　“这是……右屠耆王派人送来的……”卫良颇为别扭的说道。
　　
　　飞云低头瞟了卫良一眼。
　　
　　那日在右屠耆王帐中，飞云见到瑶琴断纹形似流水，一种泛旧的感觉浮上心头。
　　后来他翻过琴身，又看见除一弦和七弦位置的琴轸虽为白玉质地，但较之其它五线的白玉略微偏黄，并且有淡淡的红沁，显然这副琴轸并非原配。 最后他看了看底板，龙池旁几道浅浅的刀刻印记很不协调确，上面的文字图画已被人磨去，不过隐隐能看出一些熟悉的痕迹。
　　……自从抄家过后，凤鸣家祖传的瑶琴也不知所踪，未曾想数年过后，还能见到他家的东西。
　　
　　“这是我少年时一位挚友的传家之物。”他打开布裹，轻轻拿出瑶琴。
　　接着又从屋中架子上的匣中拿出两枚琴轸。
　　卫良一看，这两门琴轸用流苏穿着，这琴轸的模样颜色，竟和瑶琴上其中五枚的一模一样。
　　“嗯，我虽不懂瑶琴，但看着它也觉心里舒服得很。”
　　听到这里，飞云对卫良笑了笑，好像在说“是了罢，这真是一件好宝物”。
　　
　　“年少的自己孤傲轻狂，觉得故友得罪了自己，便……”说到这里，飞云想起甚么似的轻笑一声，“便在他瑶琴的琴板上刻上嘲弄的句子，让他好不害臊……”
　　他翻过琴板，给卫良指指底板上被磨损的地方，自己又陷入回忆……
　　
　　十岁上，大母的身体开始变坏，于是她将飞云托付给淮阳城内的一位先生。
　　他不愿到陌生的环境中去，不过大母的意志坚决，叫来了飞云的舅父，让他跟着舅父来到淮阳。他不喜欢淮阳的房子，也不喜欢淮阳的人，甚至连淮阳的天气都厌恶。他也讨厌先生家那帮叽叽喳喳的同龄孩子，他觉得自己现在在这世上已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小飞云看着手臂的伤疤，“总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他对自己说，然后无论如何麻痹，都是止不住想哭。
　　两个月过后，舅父来到淮阳，他告诉飞云，大母已经病逝。飞云不相信舅父的话，吵着要回家，舅父拿出大母给他的遗书，上面用命令的语气写出让他留在淮阳的话。
　　“还说是孝顺的孩子呢，你难道想连大母最后的遗愿都不遵守么？”
　　飞云默默低着头，不再言语，每日准时坐上车，到先生家授学。
　　当大家成群结队欢笑唱歌时，他找了僻静的地方，大声叫嚎，声音嘶哑过后便开始大哭。他这样的声响，吓坏了在僻幽之处练琴的凤鸣。
　　凤鸣收起瑶琴，向他走去，还未走到跟前，飞云便跑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见到了这样的场景，又何以让凤鸣日后总是腆着脸去找飞云；若不是被见到这样的场景，飞云又何以觉得丢了颜面，固执得不愿和这个同窗多加接触。
　　凤鸣喜操琴，他的瑶琴名为“逆江流”，乃四代相传的宝物。他上学时都带着，一有空闲便拿来抚拭。周围的同学都知他对瑶琴的喜爱，见到这样俊美的士族公子，喜欢都来不及，便也爱屋及乌，对他的瑶琴倍加珍惜。
　　俊美的凤鸣总是喜欢拉起飞云听他弹琴，却日日热脸贴上冷屁股。终有一日，飞云实在是被他烦得不行了，趁他被先生叫去的空隙之时，找到机会，偷摸过去，顺到暗处……
　　
　　“逆江流兮江不流，琴兮弦兮抚不抚……”凤鸣念着入木三分的凌乱刻字，这分明就是在侮辱嘲弄自己……
　　瑶琴的装纹乃风雅之物，凤鸣传家之琴，历代主人连在底板上文墨篆刻往都舍不得，现今却被歪歪斜斜刻上两句歪歌……凤鸣回来发现后的脸色相当难看，他看了一眼飞云，仿佛知晓这一些都是他的所为。
　　飞云假装无事的别过头去，心中却忐忑不安。他想着凤鸣一定向老师告发自己，然后当日结束，飞云偷看凤鸣一眼，凤鸣只是默不作声的与信方和刘固一同离开。
　　后来他终于不再来找自己，飞云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可人却觉得失落起来。他瞥见凤鸣再也不带瑶琴，见到自己也一如不见，想是自己做得过火，真坏了别人心爱之物。将心比心，自己也太决断了。
　　他有些后悔，又不好意思道歉，左思右想之后，买上一副上好的轸穗，早早来到学堂，偷偷放在凤鸣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飞云再看看瑶琴。当年赠送的轸穗早已不挂在琴上，后来得琴之人，也看着琴板上拙劣的刻印碍眼，却找不到足以匹配的琴板才未将其换掉，遂只得将之磨去了罢。
　　
　　接着将瑶琴上后配的两枚琴轸换下，他用袖子擦了擦琴，又仔细调定了音律。待到感觉一切甚为满意。
　　他再看看瑶琴，突然将琴高高举起，摔在地上。
　　琴弦的哀鸣声，琴身的断裂声一时响起。
　　“云兄弟……这……不是你故友的心爱之物么，留着做个念想也好……”
　　
　　“这样的好琴，以后再得不到配得上它的主人。”飞云决然说道：“不如让它毁了，这样别人便再也不能污浊了！”
　　
　　“云兄弟……”
　　他知道了，那三人的样子，就像当年那四个亲密无间的好友，因而……因而才让自己……
　　想到这里，飞云对卫良做个手势，让他离开，自己独自待一会儿。




八 飞云 卫良（二）

　　这几日，卫良见归来的飞云天天好似散了心，若非坐在窗前数院中的桂子，便是独自在室内下棋消遣，整个人显得懒懒散散，心不在焉。
　　柳家夫人借着八月半这个节气说欲回母家几日，也早早便离开了。
　　仲秋将至，柳府却冷清得一点过节的气氛也没有。
　　
　　卫良只得提前命人准备了雄粗饼，给飞云母家舅父和柳家诸多长辈送去，接着又去置办瓜果糕点。他还记得飞云之前说过，要在院中赏月的，若是筹备得好，想来他的心情也会清爽不少。
　　
　　卫良看着飞云的眼睛有些浮肿，脸色也不是很好，卫良不知是否因为前段时间过于折腾了。问他，他只笑着摇头，说自己好得很。
　　可是这种阴影一直在卫良心中挥之不去。
　　
　　中秋之日，天子准备群宴众臣，晚上再祭月迎寒，以示欢庆。
　　飞云中午过后便接到天子的诏书。
　　没有上次几乎失心疯般的狂乱，接罢诏书，他淡淡整理好仪容，备上车马，前去赴宴。
　　
　　飞云到达长乐宫后，见刘固正在玩投壶，周围并没有其他客人。
　　“柳卿投一支试试？”玩到兴致上的天子名人递过一支箭。
　　飞云行礼，接过长箭，站好位置摆弄几下后投出去。
　　羽箭飞过去，连壶的边都没触到，差得远呐！
　　“哈哈哈哈，柳卿还是这么不善投射。想当年寡人与你同窗于淮阳之时，老师考察射技，你可每次都是寡人帮着过关的。”
　　飞云无话可说，他觉得刘固不会没事闲扯这些东西来联络彼此的感情。
　　他唯唯诺诺的又行了个礼。
　　“今日寡人宴赏群臣，想与柳卿叙叙旧，所以特召你较他们早了些到来。”
　　原来是他早召了自己半个时辰。
　　“陛下真是抬爱了……”飞云回道。
　　
　　叙旧么？这可不像他说的话……
　　
　　听罢飞云的回答，天子使个眼色让左右侍从暂且退下。
　　
　　果然如此……他想着，待到他人全部退下之后，便恭敬道：
　　“不知陛下有甚么话要与臣说？”
　　“寡人想派你出使匈奴，不知柳卿意下如何？”
　　“……”
　　看见飞云的表情，刘固说道：“寡人也知这样是为难了你了，要是有其他人选，寡人也绝不会选你。你可知否，寡人为何一直想让你……让你攀附上右屠耆王？”
　　“臣下不知……”
　　“汉家若有十个公主，八个会成为单于的阏氏，还有两个死在出使匈奴的路上……这置我汉家面目于何地！‘外破匈奴’，这样的誓言寡人从未曾忘记！只是大漠草原浩瀚辽阔，汉家军队怎么行车，如何出兵，再如何布阵？这些事情都无法部署。
　　“因此寡人需要一张匈奴的详细地图，不仅能记载那里的地势情况，还需知晓匈奴的粮草兵马……因此寡人需要一个人，懂得制图绘画，又会算计谋划，最好还能取得匈奴贵族的青睐或宠信，这样才能取得些便利……
　　“可惜那位大王，看不上寡人送去的那些男子，他偏偏看上了你……”
　　“……” 
　　“柳卿……你可愿出使匈奴？”
　　虽然是质问的语气，但飞云知道，天子已容不得自己拒绝。
　　是甚么让自己逐步走到这条路上？刘固一而再再而三打着国家民族的旗帜步步紧逼，自己怎还有半分招架之力？
　　他不再是那个淮阳的刘固，他是天子刘固，自己是他的臣子柳飞云……
　　
　　“若是陛下坚持，臣下自当遵命。”飞云行礼回道。
　　天子点点头，握住飞云的手正要再说些什么，这是内侍赶来禀报道，秋宴的客人已来得差不多。
　　
　　接着天子整理好后，准备赴宴。
　　他行于前，飞云跟在他身后来到宴会场所。
　　来到大厅，飞云看见文武大臣们还真是来了不少，环顾中他发现，右屠耆王居然也在宴请的对象之中。
　　对方也看见了飞云，不过他只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的拿起酒樽接着喝酒。
　　
　　刘固来到上位坐下，他举起酒樽，赋词之后，歌舞助兴，宴会开始。
　　
　　飞云和右屠耆王的座位相差较远，他们也未曾一言半语，仿佛两个陌生人一样不相干。
　　
　　宴会中天子赏赐飞云几樽美酒，喝得他有些头晕。于是入席刚过一半，便悄自退下，在内侍指引下到别室休憩。
　　刚进房间，他便见到屋中还有一人也卧在榻上休息。
　　
　　这不是右屠耆王么，他甚么时候也退席了？
　　
　　双方见面都不由一愣。
　　沉默之后，飞云行了个礼，便走到一旁席上坐下。
　　之后便是继续沉默。
　　飞云手肘磕在案上，顶住额头，闭目养神。
　　右屠耆王也躺在榻上，眼睛似睁似闭。
　　
　　他们仍然没有说话。飞云看似打盹，实却不得不保持保持一种莫名的警惕，这让他的心思反而得不到放松。
　　
　　他不喜这种气氛，因此两刻过后，忍耐不住，睁开眼睛，看见右屠耆王的样子不知他睡是没睡，安静的再鞠一躬，想着若是睡了千万别把他吵醒，转身悄悄离去。
　　
　　“汉人，”在飞云转身正欲踏脚时，右屠耆王突然睁开眼睛说，“写下你的名字……”
　　飞云一顿，回转过来，看见对方正看着自己。
　　犹豫片刻，他又回到案边，在案上竹简堆中抽出一根竹简，用毛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双手递给右屠耆王。
　　右屠耆王看了看，便用随身的佩刀划下竹简空白的半截，随后刻上自己的名字，递还飞云。
　　“本王叫撑犁挛鞮，”右屠耆王见飞云结果竹简后，说道。
　　停顿片刻后他又踌躇的补充一句，“本王在焉支山等你……”
　　
　　出塞的事他比自己先知道了么？飞云想道，看来这事真是由不得自己……
　　
　　右屠耆王起身，趁着对方还在思考的空隙，迅速离开房间。
　　待到飞云回过神来，屋中已没了其他人，唯有手中半截竹简，暗示自己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事……
　　
　　夜晚来临，天子刘固站在高台之上，在鼓声中准备拜月，新任太常卿主持着典礼，口中大声念着赞美月亮的辞赋。
　　那样的主持，那些辞赋，以前都是该自己准备的……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参加祭拜了罢？飞云突然觉得。
　　
　　这时他左右环顾，见到文武大臣们皆做出参拜的样子，右屠耆王则在一边饶有趣味的观看。
　　后来飞云知道，匈奴使者再过几日便要回归草原。
　　右屠耆王的目光和飞云接触到后，便转了过去。
　　
　　手又有些抽搐，他暗暗将双手藏于袖中，感觉亦有些疲惫，头痛得想反胃，于是他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便偷偷溜了出去，让自家下人套上车马，启程回府。
　　
　　当右屠耆王估摸对方应该不在注意自己时，将眼神扫回到刚才飞云的位置，发现那个汉人已不在那里。
　　
　　八月的月亮皎洁明亮，好似光洁的铜镜一样照进人的心里。
　　飞云又想起了那个冬季的夜晚，站在自己身后为自己挡住北风，却冷得鼻涕直流的人。现在想笑他那时的模样，可嘴巴一咧竟是哭的表情……
　　
　　飞云回府时夜已深沉，他下车，走到院中。
　　未想院中一张桌案，上面摆满瓜果糕点，旁边一人一动不动站在桂树下。
　　“云兄弟……”
　　“这是……”
　　“你说过仲秋要在院中赏月的。”卫良有些面臊，摸摸鼻子。
　　“要是我今晚不回府呢？”飞云过去，看见卫良肩头上落着的桂子，桌案上也铺了薄薄一层。
　　
　　想是已等了许久了罢……
　　
　　“你会回来的……”微笑的眼睛，像星宿一般闪烁。
　　
　　喜欢他总站在那里，永远等着自己的样子，这样就算再漂泊不定，一见到他，心也会稳定下来。
　　
　　“是啊，卫兄，”飞云也跟着笑，竟似有一丝癫狂的说，“府中冷清，今日便只能就你我二人共赏这明月了。”
　　飞云觉得自己的每一声笑，都像是给自己送葬的哀鸣。
　　
　　卫良似乎察觉着飞云的不对劲儿，可他还是说不上来。他想安慰自己的云兄弟，但是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能这样跟飞云单独相处，也是好的…… 
　　他时常回忆以前飞云游学的那些日子，他骑着马跟在他后面，他给他研墨，他给他铺绢，他看着他一笔笔将大好河山画于绢上。那时的岁月没有现在这么舒适安逸，他们有时点上一堆篝火就幕天席地，甚至还能隐隐听见远处的狼嚎。
　　可那时却只有他们俩人相依，他眼中不会有别人，亦不把他人放在眼里……
　　后来，他眼中有定陶王了刘固，有了信方，自己只能知趣的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他，他眼中再没了自己的影子。
　　再后来，他成了家，辅助天子登基，天子赐云兄弟太常卿，那可真是名列九卿的大官啊，自己连站在远处的机会也没有了……
　　未想接着天子又恼了，斩了信方兄弟，贬了云兄弟的官，太常卿降到太史令，接了陆家的位置。
　　自从那以后，本来就冷僻的云兄弟，更加孤傲寡言。
　　现在又剩得他们俩人，但是云兄弟再也不会看自己一眼了……
　　
　　飞云坐席上看着院中的桂树，他听说那是自己出生时，父亲在院中栽下的。
　　那年一颗小苗，二十六载岁月，如今也已长成了树。
　　屈原先生当年便收得各种名花珍卉来比如君子的修身没得，唯独桂树未收于列。是他疏忽了？还是轻看了它？
　　这么说来，它真是一位孤独的君子啊……
　　
　　他又转头看着卫良。
　　“自己孤独么？”他自问。
　　“还有他一直陪着我……”他自答。 
　　
　　可他已无法再给他好的生活，他要让他走，让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卫兄喜欢怎样的姑娘？”
　　“……云兄弟怎么又问起这种话来……？”
　　“卫兄大我半岁，我都已成家三载，怎么不该问你了？要是有心仪的姑娘，我帮你说去。” 
　　“我……我……”停顿半晌，他才说，“我没看上哪家姑娘，我……我就在这里很好……只要能跟着云兄弟，哪里都好……”
　　
　　“要是我死了呢？”他笑问。
　　“那我就给你守坟。”
　　“要是我死后成了灰，被大风全吹散了呢？”
　　“那我……那我……那我……”卫良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表述。
　　飞云哀叹一声，摇摇头，示意勿要再说下去。不过卫良并未理会，他竟激动起来道：
　　“云兄弟，我只想……只想一直跟你一起……其实我……我想跟你好……”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一直想对飞云好，因为他喜欢他，不是兄弟，而似男人喜欢女人，女人爱恋男人，交颈厮守，不离不弃。
　　
　　飞云望着对方，对方严肃认真的表情让他轻皱眉头露出一丝神色，片刻后推开身旁瓜果，沉默不语的离开。
　　
　　他不会给卫良任何回应，亦不会给他任何期望。他该有自己的生活，远离这样的尔虞我诈身不由己，他该娶个平民女子在民间过着普通的日子。
　　
　　卫良独自坐在席上，他捻起案上一粒桂子，放在鼻下嗅着芳香，闭上眼睛，轻轻皱眉




九 飞云 卫良（三）

　　八月十六，天子在堂上提及了飞云出塞匈奴的决定。
　　在众臣看来，这是天子的一项对外政策，大家并没有甚么异意，只是知晓有这件事就罢了。
　　对于飞云而言，他知道其中的涵义，这也让他觉得过于沉重。
　　
　　在家的时候，他开始陆陆续续忙着打点一些事情，为自己的离开做些准备。
　　柳府上下也知都道了此事，柳夫人冷笑着挑了挑眉，卫良沉默不做声。他们似乎都各怀心思，但究竟是怎样的心思，暂时还不为人知。
　　
　　几日过后的一天，飞云正对卫良做些交待，卫良看见他的手突然抖起来。
　　飞云急忙将手藏入袖中，未料他全身痉挛似的不停颤抖。
　　“云兄弟……”卫良惊恐的问道，“你……”
　　他以为飞云得有羊角风，可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劲儿。
　　“你……”卫良心生疑惑，他一把抓住飞云的手，正准备把脉。
　　飞云瞪了他一眼，一把将手抽回，跌跌撞撞往屋中走去，走了一些距离突然呕吐起来。
　　卫良有些失措，反应过来后忙上前搀扶。
　　
　　飞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笑，他是一个严谨端正的人，这样仓皇滑稽的样子任谁也不能瞧见。
　　“走开！”他再次甩开卫良，就像一只捍卫自己领地的猛兽一样凶狠。不他已经吐得昏天黑地，眼前一片迷糊。
　　难过之极时，他努力想保持自己清醒，然而神智渐渐模糊了。
　　他似乎听见谁在说话，然后是谁急促的呼吸，自己仿若坐船般摇摇晃晃，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直至吞没自己最后一点儿意识……
　　
　　卫良看着飞云凶狠的对自己说话，刚开始他还能辩得清卫良的位置，后来却渐渐迷糊了，明明在说自己，脸却朝着其他地方。
　　他过去触碰他，他却没有任何察觉似的仍旧吼叫，说出的话也开始混乱。
　　他抱起他，他仍在胡言乱语，一会儿过后声音越来越弱，之后便沉沉睡去。
　　
　　回到房间，他为他把脉。 
　　
　　黯淡的神色，颤抖的四肢……儿时学医听老师讲过，朱砂虽为安神的珍贵药材，长期服用却会抽搐痛苦，想来……想来这时真的应验了……？
　　
　　卫良为飞云灌了些药，之后为他盖上被子。他将药碗放到一边，摸摸飞云的额头，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静。
　　他看着飞云昏睡时轻皱的眉头，伸手想为他细细碾平，食指在飞云眉间来回抚摸着。
　　
　　四周煞是安静，窗外一只麻雀站在竹枝上，转几下头，拍拍翅膀飞走了，留得细小的竹枝在空中摇摆。
　　
　　卫良的手指突然停在飞云眉间。他看着他的样子，目光停在他的唇上。 
　　“他不会晓得的……”卫良不停这么对自己说，“他不会晓得的……”
　　为甚么别人能和他云雨，自己却从来连触摸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就是天塌下来都不会醒来，那为何自己连吻他一下都不能？
　　他粗糙的指腹在对方的唇上来回触碰几下，对方柔软的触感让自己的心开始陷进去。他低下头，幻想着他正温顺的被自己压在身下。
　　不过此时耳边没有顺理成章传来对方兴奋的喘气，倒听见了对方犹如死亡般的呼吸。
　　他急忙抬起头，此时感到自己的嘴在飞云的皮肤上轻擦过的轻软。
　　不……自己莫要他一丝一毫的不适与厌恶……卫良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满脸通红，可他心中明了，自己留恋这样的柔软温存，他甚至想……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起身后狼狈的逃出飞云的屋子……
　　
　　飞云在梦中似乎看见了大母，花白了头发，满脸皱纹，站在故宅前的那条小河旁凝视河水。
　　他走上前去，看见河流中一片在漩涡中挣扎的青竹叶。
　　“人生就像茫茫波涛中的一片竹叶，浮浮沉沉，身不由己……”大母又说起这句话，“浮焉，沉焉……浮焉，沉焉……” 
　　大母的声音，和她的样子，在风中逐渐被吹散，只有自己扑向河水，站在其中，手中抓起那片叶子。
　　“浮焉，沉焉……浮焉，沉焉……” 
　　
　　待到飞云醒来，天色已渐麻黑。
　　他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场梦，梦中大母的手温柔的摸着自己的额头，碾平了自己眉间的哀愁。
　　醒来却甚么都不见了，唯有案上不知是谁给自己送来的晚饭还冒着热气……
　　
　　又过几日，飞云来到信方家。信方家简陋的大门几乎是两块木板拼接而成，光滑老旧。他敲了铺兽，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信方的寡妻从缝中看见是飞云，点点头，打开门。
　　进到略显冷清萧条的院中，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半散着头发，楼中念着不知是甚么，围着院子跑圈。
　　她一下撞到飞云腿上，闷了一声后，抬头看着来人。
　　“小恬……”信方妻有点怒气的说道，“你这孩儿一向疯疯癫癫没个收敛，家中来了客人怎的还这般无礼！”
　　接着她有对飞云陪笑道：“真是失礼了，柳大人莫要见怪。正给小恬梳发，大人来了，姎我去开门，未料这孩子就到处乱跑起来。”
　　飞云笑着摇摇头。
　　信方妻招待飞云进屋入座，唤来小恬，说要给她梳好另一半头发，摸着孩子的头，道：“叫阿叔。”
　　小恬看了飞云一下，头也不梳了，躲到母亲身后吐舌头。
　　“你这孩儿，可真是……”信方的妻子想将她捉到前面，小女孩儿却躲来躲去。
　　“算了罢，算了罢。”飞云坐在对面，笑道。
　　陆妻无奈，转过身，小恬拿着头绳，立刻跑开了。
　　
　　陆妻为飞云沏好茶，推到他面前，道：
　　“小叔说大人三个月后即将出使匈奴，此言可否当真？”
　　飞云点点头，表示所言非假，接着又说，“此朝一去怕是不能再见，今日我先来探望弟妹，过几日我再派人送些东西过来，你们日后也好过日子。”
　　他看着院中的小恬，片刻后道：“这些年也难为弟妹了，拖着孩子还要照顾信方的幼弟却也不愿再嫁……本想将陆家的将来细细安排，为叔引铺好仕途，小恬长成也后找好人家。现在看来，也是做不到了……”
　　
　　“大人这话说得，就像夫君生前所说，叔引自有前途，大人不必挂心。若大人出使匈奴，等个三五年也就回来了。遇到任期长久，十来载后回到长安，刚好赶上小恬笈发，到时小恬的将来自由柳大人做主……” 
　　
　　飞云低头沉默，一会儿之后，问了些家中琐事，再聊得几句，便欲离去。
　　
　　“柳大人，今日见你脸色不好，可要多多注意身体才是！” 
　　飞云点点头，行礼作辞。
　　走到院中，又见小恬怯生生躲在树后望自己。
　　
　　“叫阿叔……”飞云过去，再次逗弄陆家小孩儿。
　　信方的女儿怯怯看着他，仍是不开口。
　　飞云无奈的笑笑，走出门外。
　　
　　走到街上，一个身影让他觉得颇为熟悉。
　　
　　飞云盯着那人看了良久，那人似乎也发现有人注释自己，转过头来，
　　桓允！
　　柳飞云……
　　当彼此确认对方身份后，都吃了一惊。
　　桓允见飞云走进，连忙恭恭敬敬行礼，道了声“柳大人”。 
　　飞云这才注意到他穿着官家衣服，打听后得知他在廷尉正手下当差。
　　“你……”飞云已经明了，转而言道，“你可知晓，穆青姑娘已经死了。”
　　“我……知道……”
　　“阿鸾也在牢中撞墙自尽……”
　　对方久久不曾作声，最后只言道：
　　“我……我只是不想……不想再回那大漠草原……长安城这么好……为甚么我还要回去……我……”
　　飞云没有听他说完，一把推开他向前走去。 
　　
　　原来世间情薄如此……心仪的爱人，结义的兄弟，为了自己的私欲，也是可以背叛的……
　　
　　他走得摇摇晃晃，回到府中，呆坐良久……
　　
　　几日后，飞云前往御史台处办事，恰巧碰见信方的幼弟叔引，这个清瘦的弱冠男子正抱着一捆书简欲见御史中丞复命。
　　飞云叫住他，问调他来殿中兰台后学得可好，叔引笑说博览群书，不枉乎。
　　恍惚间飞云觉得似乎站在身前的不是别人，淡眉舒扬的笑脸竟是年少的信方。
　　远去的叔引让飞云回过神来，他踌躇良久，嗟叹罢了，从袖中拿出右屠耆王给自己的半截竹简，上面写着他的匈奴名字，可自己是汉人，懂不了…… 
　　
　　逆江流兮江不流，琴兮弦兮抚不抚。
　　
　　“彼兮君兮，奈何奈何！”他将那半截竹简掷到兰台的草地上。
　　
　　他早该明白，时岁悠远，繁华亦会消逝；逝者如斯，年少的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返……
　　
　　十月底的时候，飞云已经无法掩饰自己浑身的震颤，随后的痉挛更是让他痛苦不堪。这时卫良会抱着他，呢喃着安抚的话，一只手放进他嘴里让他咬住，另一只手按摩他的各个关节。
　　发作停止后，飞云会再抓起一把朱砂药丸服下去。他知道自己这种作为早该停止了，他离不得这种药，也知道这样强烈的下药，只会更快要了自己的命。
　　可他停不了，否则一闭眼就会看见腰斩后的凤鸣，躺在地上盯着自己；他有时也会梦见信方，双手捧着自己的头，血淋淋的对自己说“柳兄近日可好？”
　　这一切都缘于自己没有帮得上他们，这才让他们一个个离开这个世界。
　　
　　因此那些心中愁集的郁闷怔忡，只有大量的服用朱砂才能镇静下来。久而久之，服药成毒，慢慢侵蚀了五脏六腑。他知道这种厉害，也尝试着用茶叶牛乳之类的东西消减毒性，无奈用量太久太多，到此时已无可挽回了。
　　
　　卫良知道，现在再说什么不要吃，已经无济于事了。云兄弟身上的最后一点光芒，不久后也将随着他的生命黯淡熄灭。
　　他怜爱的看着这个自己喜欢的人，对方察觉后却回以凶狠的眼神。
　　
　　十一月，天子给柳府送来饯行的礼物，暗示他应该启程。
　　
　　二万八千匹锦帛，二万斤絮，黄金美玉三百箱，一个要死的人拿来究竟有甚么用？
　　他嬉笑着将这些东西划成份，一一分给周遭。
　　
　　最后，他给卫良筹了财物，让他在家乡置办些生活，娶房媳妇，安安稳稳的过活。
　　卫良说这些东西太过贵重，自己受不起。
　　“我虽仅为太史令，但毕竟是九卿之后，父辈还是积攒了些金银，再加上天子赏赐，家底也算丰厚，这些东西，不算什么……”飞云说完，放了东西便走。
　　柳家夫人在窗外看着，恨恨的埋怨自己夫君竟将自家财产给贫民和奴才。自己嫁了他，守着他被降职，巴望他能早一日复职，到头来又要守他出塞，过着活寡的日子！
　　待到夫君离开，她来到卫良跟前，恶狠狠道：“我家的东西，容得经过你的手么！”
　　“这些东西自不是我的……但只要云兄弟不开口……也不会是夫人的……”卫良觉得自己第一次在紧张的时候说话没那么结巴。
　　“你……”柳家夫人气得再厚的粉也遮不住她脸上的愠怒。
　　
　　三日后，飞云的妻子绝婚欲“求去”。
　　飞云想了许久，同意了她的提议。柳夫人提出自己既然曾是柳家的人，那离去之时也应得到柳家的一些家产。
　　飞云应了她的请求，离去之日，柳家夫人回头看了自己曾经的夫婿一眼，停顿片刻后，上车绝驾而去。
　　
　　一个个都走了，最后走的，便是自己……
　　
　　卫良看着飞云，微微摇头。 
　　
　　他仍执着于飞云让自己离去，好几次他都跟到飞云前，激奋的说道：“云兄弟，我那日的话都是胡说的……你莫厌我……你……莫撵我……”
　　飞云不说话，甩开他的手，闷着头一声不吭的走开。
　　他必须走，不然跟着自己干甚么呢？
　　出塞的路程算来也要一年多，自己剩下的命，应该等不到罢，难道让他看着自己垂死的样子？
　　就算能挨到漠北，难道又让他看着自己寄人篱下，舍身讨好的下贱模样？
　　他还想在卫良面前保持一些尊严，莫让他看轻了自己。
　　
　　十一月十四，出发前往匈奴前一日，飞云将不愿离去的卫良强行撵走。
　　第二日，他来到未央宫正式接命，天子将符节赐到他手中。
　　
　　还记得，当年初入长安之时，便遇上使节出塞。
　　浩浩汤汤的队伍，仪仗路过之时，符节上飘起的节旄舞到飞云身边，好奇的他扯下一团拿在手中玩弄。
　　“呀，你怎么扯了这东西？”队伍走后，一旁的信方见他手中的半截节旄，道，“你可知有个说法，扯下节旄的人，日后也要出使塞外……”
　　“柳兄……”信方指着飞云的脸摇头戏谑道，“哎呀呀……看来你将来可要背井离乡了。”
　　
　　“……看来你将来可要背井离乡了……”
　　
　　飞云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立起使节的节杖，天子刘固亲自为他送行。刘固看到眼前的人脸色黯淡，身体也比以往略显得孱弱，他问他是否身体不适，飞云却说只是偶感风寒。
　　“真是难为你了……”天子说。
　　“陛下这说的甚么话，俸君之禄，为君解忧，臣下如此做正是应当。”飞云回道。
　　天子不再多说甚么，他为他举起一樽酒：
　　“柳卿不胜酒力，随意就好。” 
　　“谢陛下。然臣已不在九卿之列，陛下以后勿以‘卿’称才是。”
　　
　　飞云接过旁边的一樽酒，倒出三分之一。
　　“敬凤鸣”……刘固知道他在这么想。 
　　“敬信方”……他又倒出三分之一。
　　之后端起剩下的酒。 
　　“请陛下为臣喝一口诀别酒，”飞云斩钉截铁说道，“此酒一饮，臣下甘愿老死匈奴！”
　　飞云言之凿凿，刘固听之确确，他的言语好似说，舍弃你这样一个不值得珍惜的朋友，诀别而离，此征一去后自己决不再归。
　　天子想不得那么长远和许多，他只想自己的目的达到。所以他微微一愣，将樽中酒喝完，飞云也将酒水一饮而尽。
　　
　　行礼完毕，天子欲送飞云十里，飞云却坚持只到洛城门。
　　出门之时，飞云在人群中看到了卫良，背着行囊，站在一堆人中看着自己。似他那般呆呆傻傻，真真站在哪里都一样显眼。
　　飞云骑在马，轻笑一下，对着卫良作了个揖，意味就此做别，多多保重。
　　卫良红了脸，扭了头，往后退了几步，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十 飞云 卫良（四）

　　飞云一行人经过黄河，来到雁门关时已经到了腊月。
　　当年他游学之时，也曾与卫良来到黄河渡口，那时他们俩看着滔滔的黄河水，飞云思考着有没有这样一种感情，能像这河水一样绵延悠长。
　　他把这话告诉了卫良，卫良红着脸低头良久，说了句“……有的，一定会有的……”
　　当时他以为他指的是自己与刘固和信方。
　　而今想来也不可能是他和自己罢。
　　
　　现在，站在雁门关口，他知道自己已经越离越远了。
　　
　　挺拔险峻的雁门山，离在中间，此关一过，便真的出塞了。“雁门山者，雁飞出其间”，相传春天南雁北飞，飞来的雁儿口衔芦叶，在雁门盘旋半晌后，叶落方可过关。
　　
　　此时，天气更加寒冷。
　　汉家戍守的兵士们看了文书，又看看这支长长的出塞队伍，暗自摇头。
　　这个月份并非出塞的好时候，天气寒冷，塞外滴水成冰，受不住冷的汉人，指头都要冻掉。若行程不顺，他们在到达匈奴之前，将经历两个寒冬，这一路怕是走起来非常艰辛。
　　他们不能理解为何朝廷会这时派这队人马出发，难道是甚么重要迫切的事情？
　　队伍在关内准备停留几日整理粮草和行进物品，若有遗漏，在此也好补齐，确保出塞后万无一失。
　　
　　守关将军殷勤的款待了他们，他已经很久未见到长安的来人了。将军估计比飞云年长五六岁，只有一条右臂，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右上一直拉到左下，粗旷的胡渣。面目有些吓人，待人却很随和，因而让人也不曾害怕他的样子。细看之下，飞云发觉，他剑眉炯目，隐约中也透出英武的神采。
　　将军姓张，飞云突然想起将门出生的开平侯有个儿子自小在北关军中长大，他回西京后不久便唐突莽撞的退了丞相家订的亲事，固执的到雁门关戍守。
　　王侯家的子孙飞云见得多了，似面前这人一般外表和装扮的，真是第一次得见，恐怕历来也就只有他一人罢。
　　
　　他又见跟在将军旁边一个佩剑的偏将军为人儒雅，沉着老练，待人接物也颇为得体。
　　一听那位偏将军说话，竟是故乡人。
　　飞云问他为何从中原内陆到了这么个地方，对方笑道机缘巧合罢，自己本是一名小小的文臣，做得很没意思，便将秃笔一扔，来到雁门关当了武将。
　　
　　对方倒是说的轻松，可这里面一定有怎样的故事罢……
　　这是别人的事，飞云也不便多问，只对他道了“好男儿自当保卫汉家的千里江山”。
　　
　　第二日，飞云的几个下属在临近的集市上归来，他们说想增加些脚力，队伍里便添置了一些牛马，此时杂役人手显得不够，若是飞云允许，他们欲在这里招些劳力来。
　　飞云说你们看着办吧。
　　下属回道明日他们再到附近的小镇上看看。
　　
　　又过一两日，下属带着三五人来到关口，他见到飞云，跑来道，人已经招到了。
　　飞云远远看了一眼，点头道，需好好对待才是。
　　他们穿着粗布棉袄，背着自己的行囊。飞云见其中一两人带着厚实的风雪帽，其中一人将帽边耷拉下来，双手交叉插在袖中，缩着脖子。
　　这人的样子恍惚中让飞云觉得看见了卫良，可是想到出长安的情形，他又觉现在他已经回到家乡了罢。
　　
　　什么时候自己也该出发了……
　　他登上关口，北风起，风雷滚滚，站在关上遥望北边，耳边似乎响起杀场的怒吼与战马的嘶鸣。那些戍守边关的将士们和关外这广袤浩瀚的草原比起来，如同沙粒。可正是这样渺小的的身躯，不断的前仆后继，才让关内的人们有安稳的日子，才让关内的人们能够嬉笑怒骂。 
　　
　　回到关下，士兵们要请这位即将出塞的汉家使者喝酒，飞云却推手拒绝。
　　“喝不得酒的人，可抵不过关外的寒冷咧……”士兵们嚷嚷着，看着这位干净斯文的公子对他们笑。
　　“大人暂且留下来罢，等到冬去春来之时再上路也不迟。”偏将军怜惜着这位跟自己说着同一口家乡话的人。
　　“吾等有天子的诏命，怎敢耽搁？”飞云摇头笑言。
　　“啧啧……那待到过了岁旦再走罢，也等不了几日。况且这样热闹的节日，怎能在大漠凄冷的度过……”张将军也诚恳的说道。
　　飞云想想也是，不顾自己，也要顾念那些跟着自己卷入这场是非的人。
　　听到飞云肯定的答复后，张将军高兴得拍了下偏将军的肩，看着他哈哈的笑。偏将军微微皱眉，好像不太喜欢被别人这么一拍，但是转而也对飞云微笑。
　　
　　腊月三十晚上，飞云的队伍跟官兵将领们吃了烤羊肉。
　　没有鼓、箫、钲、笳，飞云就看着他们拿起筷子，在空碗上一边敲打，一边唱着鼓吹曲：
　　“将进酒，乘大白。辨加哉，诗审搏。放故歌，心所作。同阴气，诗悉索。使禹良工，观者苦……”
　　
　　后来他们开始行军酒令，几轮下来居然都让飞云避了过去，觞令偏将军看见了，故意出了一个为难的引子让飞云接。
　　飞云一听，暗叹偏将军真是好才华，倒数三声之后自己仍只想到一半。
　　
　　张将军一见，连忙给飞云说情，未料偏将军瞪了他一眼，竟瞪死了这位大将军。
　　“觞令大死军令，柳兄，喝罢，”偏将军笑着将酒递到跟前，“另外，罚歌一曲。”
　　
　　偏将军心思细致，他怎看不出飞云的抑郁不得志。
　　但是他权位低下，也没有什么能耐帮助自己的老乡，只希望他在这桌酒宴上畅快起来。
　　飞云喝了酒，想一下，随口唱道：
　　“勇兮战兮抛头颅，斩胡虏兮平四方……”
　　
　　曾只道戍边豪情澎湃满激昂，现才知守疆关山冷月多悲壮！
　　
　　后来飞云又喝了一些酒，散席之时，偏将军道，柳兄稍等片刻，待我安排好收场后送你回房。
　　飞云头晕晕沉沉，听见了偏将军的言语，却在他刚好在他忙着收场之时，独自溜出房门。
　　
　　外面的冽风吹得他哆嗦一下，这时他才发现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他只觉喉咙被冷得有些痒，干咳几声，想裹紧毛领披风，这才发现将它忘在了席间。
　　他走路一个咧呛，挣扎几下后避免了跌倒，不过这般动作让他大喘气。他索性顺势倒在地上，后背一片冰凉，可他不想动弹，闭上眼睛，觉得第二日让别人觉得自己酒醉后冻死在雪地里也很不错，至少他还在关内……
　　这时一个人走来将他扶起，他昏暗中用自己恍惚的神智去辨清对方是谁。可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感受到对方那些热气呼在自己脖上，很快冷却下来成水汽，接着又是一阵热气…… 
　　
　　第二日醒来时，飞云发现在自己房中。他看见被上披着自己的毛领披风，回想起昨夜的情景，想着应该是偏将军赶来将自己扶到房中的罢。
　　
　　于是他起身，例行检查好自己队伍后，专门找到偏将军致谢。
　　“我昨晚是不太放心，但去到柳兄房中时你已回去了，我见你熟睡，便将披风盖在了你被上。”偏将军略微奇怪，不过随后又释然道，“或是军中哪个认识你的士兵，见你醉了，将你送回的罢，或者是柳兄的属下也未可知。”
　　飞云尴尬的笑笑，说道有幸将军与偏将军款待，真是感激，他决定正月初三便开始行程
　　。
　　偏将军想说些甚么，随即转口道，即是如此，柳兄可多保重，若是出关后遇到不顺，赶紧回来才是。 
　　飞云点头，再次致谢，鞠躬告辞。
　　
　　张将军初一便巡边去了，无法送行。
　　启程之日，留在关上的偏将军为飞云准备了一些保热旺血之物，说他脸色黯淡，别在关外病倒了，多多保重。
　　飞云想起以前在大母故宅听到的一首歌，他不知道这首歌是哪里来的，只觉得故乡的人，应该都熟悉罢。
　　他记不得曲调，只能念道：“若水涟涟，耀耀其上。漠漠白鹭，泄泄而降。与君有离，再会无疆……
　　“蓍草未卜，前程茫茫。芷兰……芷兰……”
　　他不太记得后面的句子了。
　　“……芷兰芬香，佩其腰上。与君有离，昧昧思长……”偏将军接过念道。
　　“柳兄珍重！”最后他说。
　　
　　飞云行礼，道谢后上马。
　　
　　最后的雁门关，也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雪地中的一行队伍，留下串串脚印。
　　
　　队伍中一个人，戴着厚厚的风雪帽，帽沿被他拉的很低。他牵着马匹，一步步用劲儿往前拉，马匹拖着的是重重的包裹。
　　他抹了把脸上的寒气，喘口气，取下帽子，将边沿上的冰渣抖了抖。他的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笃信坚定的眼睛如此引人注目。就像某年的一个冬天，那个站在一个人身后的高大身躯，默默看着那个人，即便在寒风中也挺直了腰杆。
　　
　　他真便是卫良。 
　　
　　卫良混在队伍里，将自己的脸抹得黑黑，日日与牛马为伴。他不想飞云知道自己在这里，他只想跟他到匈奴，看着他守着他。
　　队伍风雪中行进又是两月，此时已到三月。
　　关内的三月，正是春天的节气，而大漠却依旧寒冷。
　　
　　翻过祁连山后，队伍在驻扎了两日仍不见起拔，微量感觉事情不对，赶紧上前去表明身份询问。队伍中的小兵去回报过后道，柳大人说并不认识你，分你些盘缠粮草，请你早早回去了罢。
　　他并不死心，仍在牛马堆里驻下来，一有机会就往主帐旁凑，惹得队伍的兵士认为他是匈奴探子，抓了他准备细细审问。
　　恰巧绑到大帐之后见到使节的副官，这位副官曾是飞云下属，卫良也是见过的。他唏嘘于卫良的忠心，松绑后引到飞云帐中。
　　
　　此时飞云正在沉睡，卫良看着他拧在一起的眉头，心中揪紧。
　　半个时辰后，飞云醒来，他见身旁有人便低声叫道送水。飞云接水时看了卫良一眼，颇为惊讶的说了声“你……”
　　原来那日在雁门关，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怎的还不归去？”
　　“……有云兄弟的地方，就有我卫良……”
　　“这么冷的时节，你如何跟到了这里……”
　　“我征了队伍的马夫，从雁门关到现在三、四个月了……”卫良停顿片刻，转而又说，“ 云兄弟，你莫要再赶我了，这么冷的天，你要将我赶到哪儿去呢……？”
　　
　　“……罢罢罢……我也未有多余的气力来管你了……”
　　飞云想到，或许真是该他见到自己萎靡的样子，让他死了心，回去过他的安稳日子。
　　
　　卫良又成了他的随从，在一旁照看他。
　　
　　无奈队伍仍不能起拔，飞云的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来越坏。
　　
　　他吃不下东西，勉强咽下后也只是加剧了恶心跟呕吐，呕吐后污秽之物皆由卫良清理干净。飞云本是一个喜好洁净之人，这样的场面让他倍觉尴尬。卫良好似看穿他的心思，笑说云兄弟莫要介意，这些粗俗之事自当由他这个粗人来做。
　　飞云脸红的别过去，假装睡觉。卫良真以为他睡了，怕他梦魇，呆守在身旁，看着他，不敢离去。
　　
　　到了后来，飞云意识和行为也开始紊乱，时时认不得身旁的人是谁，卫良会一遍遍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师从，然后安抚他无常的情绪。
　　
　　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也让卫良更加悉心照料起来，然而他发现不论自己如何运作，云兄弟的生命仍在无情的流失。渐渐的，飞云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在加上高烧和抽搐的折磨，让他无论清醒还是昏迷都成为一种痛苦。
　　
　　这样的情况一直拖到四月中旬。
　　
　　只得这日天刚亮，飞云醒了，他看似好了些，透过缝隙看向账外，不知甚么时候，点点嫩绿竟有了春日的气息。
　　他微动一下，惊醒了身旁的卫良。
　　此时他意识竟少有的清醒，记得了卫良，犹豫后说想靠一下他。卫良扶他起来，本以为他会靠着自己的肩头，未曾想他却靠在自己胸前。
　　一只手紧抓住卫良侧领借力，就像喜欢温暖的猫一样，他将自己的头在他胸前钻了钻，然后抬头望着卫良。
　　卫良低头，看见飞云的表情，无神，黯淡，唯一闪烁的眼中迷离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说清的眷恋。
　　若是两个不能触及的爱人，只能远远的站立，相互间无法用言语倾吐思慕，也会是这样的表情吧……
　　他以前就会这样看着自己的，为何到现在才想明白！
　　“阿云，早知道你也对我……我……我……”
　　
　　还是被发现了么……飞云皱了眉，摇头想道。
　　
　　这般呆呆傻傻，只会抱定心思，闷头做事的人……
　　
　　小心谨慎的隐藏着自己的感情，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卫良的喜欢，也能感受到卫良对自己的好。但若这层薄纱没有捅破，那还能维持现在的样子，即便有朝一日分离，也有个念想，否则依照自己的性格，留下的怕是只有尴尬和决断。
　　人生的奈何与莫奈何，或许皆是由自己决定的，或许又皆由不得自己……
　　
　　他继续看着卫良，像在问，你明白么，你明白么……
　　一会儿过后，飞云渐渐识不清卫良的脸，他觉得眼前漆黑。刚想问为何天旦天再夜，后来晓得了是自己大限已到。
　　他闭上眼睛，之后便沉默的垂下头，黑暗中听到自己深快吃力的呼吸和卫良心头的颤跳。
　　“……外面是谁在吹胡笳么……？”
　　“阿云你听错了……”
　　“吹的甚么曲子呢……真是好听……真是……真……是……”
　　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下去，卫良感觉不对，他张口欲唤飞云，可看着飞云痛苦的样子，他轻缓了声音，觉得让他与其被这样痛苦的折磨，或是安静的走了才好……
　　卫良呜咽着，止不住的泪水从眼中流出。
　　眼泪滴到飞云唇上，他感受到这种咸涩的悲苦，用尽最后的气力，尽力让自己微笑，好似想说：“看，你的云兄弟其实走得很舒适安详……”
　　嘴角只扯到一半，便再没动静。 
　　
　　“阿云……阿云……？”轻轻呼唤几声，像是欲将他唤醒，又像是哄他安睡。
　　当感受到他再没有任何反应时，卫良紧抱着飞云，痛哭流涕的埋下头去。
　　
　　……初次见面时青衫白衣的男子对自己充满冷漠，再次见面后衣着华贵的男子显得沉静高傲。最后跟着他，他才觉得这个男子，外表如水般清冷淡漠，内心却炙热刚烈如火……
　　他冷漠的样子，孤傲的样子，对自己笑的样子，最后看着自己的样子，此时一齐浮现在眼前。
　　这么多的阿云他都想永远留住，他在空旷的草原上大喊大叫，却一样也抓不住，因为这个人已经固执的不在了，他已经死了！
　　
　　飞云说过，不要建坟，不要立碑，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再去打扰他。
　　
　　……原来，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卫良想道，若自己不似这般呆实，若能早日察觉他对自己也是在意的，那不管甚么天子王法，早该放弃一切，带着阿云，去过他喜欢的那种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随行人觉得，堂堂天朝使节，死后连方好坟也没有实在丢脸，但是卫良却坚持说，死者为大，如果不按照飞云的愿望去做，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云兄弟啊，这样多年后，便只有我找得到你，只有我知道你是谁，他们谁也抢不走了……”
　　下葬之日，大风骤起，吹得符节上的节旄随风飘起，嫩绿的草原上点点白色的节旄狂舞飞扬，一眼望去尽是凄凉。
　　
　　“若是我化成灰，被风吹散了呢？”卫良想起飞云曾说过的话。
　　他亦或真的想御风去了吧……
　　“不，阿云啊，莫要化成灰，莫要被风吹散了，让我守着你……让我守着你……”
　　卫良无力的跪在坟前，揪紧土地，涕泪俱下……
　　
　　西京长安，转眼又是八月。
　　出塞匈奴的队伍中回来一些人，他们衣着肮脏，神荣憔悴，还未等换洗洁净便急着在朝堂上向天子禀报起当时的情形。
　　刘固一边听他们的陈情一边翻着呈上的细绢，都是一些地图和手札。地图期初绘制得非常精细，手札亦写得密密麻麻。越往后翻他逐渐发现图画笔线开始断断续续，札记的字也愈来愈颤抖潦草，直到最后一张，素净的绢面上什么也没有。
　　
　　“……因为吾等便从随行中分出些人来回京禀报。其他人随着带着财物的那一队人，继续向匈奴过去。柳大人的一名随从，为人尽忠，自愿留下为其守坟……”
　　“……柳卿临终前说了什么吗？”沉默许久，刘固才说。
　　“柳大人只说……长安路途遥远，狐死首丘，死后面朝故乡，就地安葬了罢……”
　　面朝故乡，避开长安……这个家伙，还是这么固执……真是到死也不愿再见我了么……
　　刘固别过头，捂住脸，做了个无事退朝的手势。
　　带到众臣散尽后，他从龙位上下来，在空荡荡的朝堂内跌跌撞撞的踱起步子。
　　
　　光芒四射的凤鸣，温良恭俭的信方，风轻云淡的飞云，连同那个爽朗豪迈的刘固，今后的日子再也见不到了。
　　汉人天子觉得，自己其实在将信方和飞云拉入谋划时便已经死了。
　　“你们将我遗弃了么？”他念叨着，“你们只顾在另个地方快乐的相聚，却将我遗弃了么……”
　　他无力的坐在地上，失神良久。
　　而今纵然能在万人之上，自己一生的陪伴，唯有宣室的清光与孤冷，到老到死。
　　
　　不，自己还有汉家江山，还有千千万的臣民。“外破匈奴，内振朝纲”，这样的血誓羁绊的又岂只三个血气方刚、豪情壮志的青年！
　　
　　刘固又做了那个梦，梦中凤鸣轻抚他心爱的瑶琴，飞云与信方围坐棋盘议棋，说道好处信方拍手称快。他们见到自己，都笑向自己招手点头……
　　
　　几十年后，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会在宣室中，看着一张空绢发呆。或许在别人眼中那只是一张发黄的老绢，但在他眼中上面画着自己的年少峥嵘，画着四个初生牛犊的少年郎在抚琴煮酒谈笑风生……
　　
　　几十年后，一头风烛残年的老人，微微驼背，坐在关外一个垒起的土堆旁，豁了牙的老者颤巍巍唱着不成曲的小调。西风起，他看见年轻飘逸的云兄弟，来到自己身旁，自己轻轻覆上他的手，他没有拒绝，微笑着凝视自己，然后跟自己一同回望故乡……
 
作者有话要说：跋
据说很压抑？或许。
挺傻的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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