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一、父亲
二、洞房昨夜停红烛
三、春风送暖入屠苏
四、山重水复疑无路
五、绝胜烟柳满皇都
六、尾声



一、父亲

高建国的大女儿出生的时候，孩子的爷爷身体还很硬朗，老人兴高采烈地给孙女起名为高钧，说我们这不是千金小姐，是千钧小姐，有斤两着呐！又过两年，一对双 生子出世，还是爷爷给起名，哥哥叫高枫，弟弟叫高沄，这个沄字不大常见，是大波浪的意思，后来凡是刚接触这两兄弟的都以为是“风云”二字。接下来又是个女 孩，爷爷给起名叫高烁。高城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病重，老人当时瘦骨嶙峋，眼皮下垂盖住了眼睛，新生儿抱给他看的时候，他自己用手把遮着视线的眼皮提起来， 努立睁大昏花的老眼把孩子看了又看，嘴里嘟哝着：“好啊，真好啊……”爷爷给孙子起名叫高城，并一再说这就功德圆满了，高城刚刚满月，爷爷就去世了。高建 国忙完丧事，痛定思痛，才发现父亲给这几个孩子用了金、木、水、火、土作偏旁取的名字，恰合五行之道，小高城来得正是时候，赶上了计划生育政策大力推广前 的最后一班车。

高建国夫妇都是好相貌，大眼睛双眼皮，很符合传统的审美观点，前面三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象大多数新生婴儿一样都是单眼皮，满月之后才渐渐变成双眼皮了，只 有老四高烁，满一周岁之前一直是单眼皮，高建国夫人左冰梅的同事前来看望，开玩笑地说：“这可亏了，亏大发了，在我们那边乡下，单眼皮的丫头收的聘礼比双 眼皮的少八百块钱呢！”高城和哥哥姐姐们都不一样，他一出生就是非常明显的双眼皮，一双大眼睛虽然暂时还没什么视力，却清澈有神，很有灵气，高建国夫妇偶 尔聊起那关于聘礼的调侃，越想越可笑，于是私下里叫高城“八百”。

左冰梅怀着高城的时候，第二十周发现了高血糖的症状并且迅速恶化，为了保证胎儿不受影响，做母亲的先是严格控制饮食，从减少碳水化合物的摄取到完全不吃主 食，眼看着毫无效果又开始注射胰岛素，从一开始的每次注射两个单位到最后的四十几个单位逐步加码。每天四次验血糖，四次注射胰岛素，十个手指都扎成蜂窝煤 一样，两臂、两腿满是针眼。更难熬的是精神方面，有一次左冰梅看着高建国吃面条实在馋得不行（其实她平时最不喜欢吃面条），让高建国给她盛半碗面条汤，做 丈夫的不忍心，在汤里放了三根面条，吃完之后一验血，血糖值一柱擎天地直窜上去，左冰梅再也不敢嘴馋了。

高城出生的时候又瘦又小，但发育得不错，头发指甲都长得很好，皮肤也比较光润，不像其他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的，只在额头上有两道不大明显的皱纹。因为他的孕 育和出生让妈妈遭了不少的罪，所以在幺子份内应得的偏疼之外更加享尽了父母格外的娇宠，夫妇俩仿佛重新回味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的种种，很是温馨甜蜜，谁知第 二年的二月份对越自卫反击战就爆发了，高建国上了战场。


激烈战斗的间隙，蹲在猫耳洞里忍受湿热气候煎熬的时候，高建国想家，想左冰梅，也想念幼小的高城——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儿了？会说话了吗？长牙齿了吗？有多 重？健康吗？聪明吗？有时实在受不了这种抓心挠肝的思念之情，高建国就把他珍重无比地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包拿出来，那个包小得捏在手心里根本看不出来，经过 汗水、雨水、泥水甚至血水的浸泡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把这包拿到眼前左端详右端详，时不时地拿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气，还闭上眼睛，陶醉得像鸦片鬼抽 上了大烟——那是一条小手绢，左冰梅曾用它给高城擦去奶渍，里面包着一只小得象是给玩偶穿的小袜子，似乎永远散发着婴儿身上那种醉人的奶香。

对越自卫反击战于1979年2月17日开火，3月5日撤军，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打出了浩然正气。三年后，高建国才从老山前线以战斗英雄的身份回到左冰梅身边，成了一名战功赫赫的年轻团长。

高建国是高中毕业才入伍的，在当时算是部队里文化程度很高的了，入伍后历任班长、排长、副连长、连长、副营长、营长，都干得相当出色，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等到坐上团长的交椅却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对越自卫反击战虽然我方捷报频传，却也暴露了我们的军队在战略思想、战术意识，乃至技术装备，后勤补给，多兵种协同作战等方方面面的缺点和不足，作为一名 刚刚从战场山归来的基层指挥官，高建国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刚刚到手的一个团的兵力，简直给他一种断壁残垣百废待兴的感觉，他有多得数不清的想法要验证， 多得数不清的计划要实行，而精力和时间是这么的有限，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又是如此的强烈，团政委吴士达使这千斤重担显得愈发沉重。

一直担任军事主官的高建国，与他共事的历任指导员、教导员都是那种文化水平一般，但人品优秀，忠厚正直的实干家，细致勤勉，谦虚谨慎，没什么大道理和高深 的理论，工作从一点一滴做起，爱兵如子，手把手的传帮带。在前沿阵地，就更不可能耍什么花架子，有事两个人商量一下，拍板执行就是了，是好搭档，更是过命 交情的兄弟。这位吴政委却是那种儒将式的理论家，很有那个时代政工干部的特点——理论性强，政治挂帅，且坚信党指挥枪。

和家人团聚的喜悦很快就被这一团乱麻搅得七零八落，高建国虽然深深内疚亏欠了妻子，可这一家七口的柴米油盐、吃喝拉撒、一地鸡毛也实在烦得他火冒三丈，心 如油煎。左冰梅虽然温柔贤惠，治家有方，也有点捉襟见肘。老大高钧是个特别懂事品学兼优的女孩子，一向是妈妈的好帮手，可是她就快升初中了，正在全力备战 准备考重点中学。两个孪生兄弟正是十来岁上房揭瓦的年纪，哥哥诡计多端，弟弟胆大包天，没有一天不惹祸。老四刚上小学二年级，还帮不上什么忙，高城才三岁 多，一时半刻也离不开人。再加上左冰梅原来是教俄语的，从前在东北老家也算是闻名遐迩，和高建国结束两地分居后却不得不改教英语，她的自尊心、责任心又特 别强，白天上课，晚上备课，自己还要开小灶补习英语，此外还要照顾五个孩子和丈夫的日常生活，真是呕心沥血，苦不堪言。

有一天，吴政委又追到高建国家里谈工作，左冰梅在厨房里忙碌，高钧在里屋做功课，两个人在大屋说话的时候，小高城自己在边上玩玩具。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 人越说越气，声调越来越高，小高城可能有点害怕了，扑上来缠着高建国和他玩，高建国正被吴士达气得眼冒金星，勉强耐着性子敷衍了孩子几句，小高城却没有像 往日那样听话地走开，而是继续缠着爸爸不放，高建国一时没搂住火，大吼一声“走开！”抬手就把孩子递过来的小坦克摔了出去，啪嚓一声摔得四分五裂，摔完 了，两个大人一下子都愣在那儿，小高城却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面无表情地望着爸爸，高钧闻声跑出来哄弟弟：“哎呀城城，你的小坦克怎么 了？”“是风弄坏的……”高城小声嗫嚅着。后来左冰梅看到小坦克的残骸问起高城，小家伙才以实相告：“是爸爸弄的。”左冰梅向高钧了解情况以后，有一天趁 着高建国心情好，把这件事当笑话说了出来，高建国当时没吭气，发工资的时候却给高城买了好几辆玩具车，左冰梅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吴士达当之无愧地堪称高建国军旅生涯中最令人不快的搭档，每当想起有关此人的种种，高建国却没什么怨恨之心，吴政委除了磨练他的意志，改变了他粗粗拉拉的性格，激励他不断提高理论文化水之外，还把王庆瑞引入高建国的生活，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弥补其人的种种不足。

高建国从生产基地回来，一肚子的不痛快，其实他去那儿本来是想散心解闷的。生产基地养猪场的杨场长（向沧海不惊大人的群口相声《士兵向前走》致敬）是高建 国的老部下，三年前从战场上下来，功勋卓著但是瘸了一条腿，他家境贫寒，没啥文化，转业到地方很难安置，组织上特意安排他去了生产基地，一般人都觉得那是 个轻松实惠的美差。

两人一见面，互相打量着对方，高建国白了，瘦了，老杨黑了，胖了。老朋友相见分外高兴，杨厂长张罗着拿酒备菜，一定要好好喝几盅，高建国心知生产基地半军 半民，规矩一向不是很严，但身为本团的最高长官他怎能带头破坏规章制度，于是各捧上一缸子浓茶，开聊。高建国原本不想谈得很深，毕竟他现在的很多苦恼都是 不足为外人道的，更何况老杨绝不是个好参谋的人选，他只想找个信得过的局外人，聊点轻松有趣的话题放松一下心情，谁知还没等他开口老杨就像总算见到娘家人 的苦命小媳妇，滔滔不绝地倒开了苦水。高建国一言不发地听了二十分钟之后，最强烈的感受是当好养猪场场长和当好团长一样的难。

生产基地在当时对我军来说存在的意义还是很大的，国家经济还很紧张，再加上刚刚打了一仗，军费有限，地方上的承受能力更加有限，战士们的生活条件也还相当 艰苦，这是从宏观角度来讲，可是从微观角度来看具体问题，恐怕没有人会把生产基地的兵看成是真正的兵，至少他们绝对算不上好兵，只是些个孬兵。于是生产基 地就成了某些人嘴里的垃圾处理厂和残次品回收中心——偷懒耍滑不听话的兵，迟钝体弱素质差的兵，为了以后有工作托人情走后门入伍的兵，纷纷扔进了生产基 地，而生产基地真正需要的是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责任心强的兵。解决复杂的内部矛盾已经让性急心直的杨场长焦头烂额，更不用说还有不可回避的外部矛盾—— 饲料的采买，财务的监控，关系单位的协调，产品副产品的分配下发等等等等，问题层出不穷，虽然三年来好胜心强的老杨一直在努力提高自己，奈何永远追不上现 有问题复杂化的进度，也遏制不了日新月异的新问题的出现。

高建国象倾听女儿诉苦的娘家妈一样，虽然心疼难过跟着着急但并无良策，只能讲讲大道理隔靴搔痒地安慰几句，好在老杨能有个倾诉的机会也就知足了，最后还腼腆地擦着脑门上的汗，为自己给老连长添心思而不好意思。

回家的路上高建国一直在想，人说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开门七件事，一个小家过日子尚且不易，更不用说军队乃至国家这样的大家了，又说当家人是泔水缸，啥都要往 肚里装，真是不在其位不知其难，从前在基层偶尔听见战士们发牢骚说怪话，自己虽然口头上训斥，心里何尝不是有几分认同，觉得上级首长怎么这样，现在才当个 团长已经是按下葫芦起来瓢，觉着四下起火八下冒烟，真不知师首长、军首长乃至司令部的那些人日子是怎么过的。这样胡思乱想着离家越来越近，想起那几个吱哇 乱叫的小崽子，高建国原本紧皱的眉头简直能夹死个苍蝇。

家里窗明几净，桌上用纱布罩扣着一笸箩馒头，还有一大碗拍黄瓜，一小碗西红柿炒鸡蛋让高建国突然觉得肚子饿了，可是人呢？他穿过厨房还没走进后院，就透过 玻璃窗看见一件陌生的兵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用草叶编着什么东西（向另一位大人，好像是C啦米米，向您笔下会编篮子的王团致敬），高城依偎在他身边，另外三个 孩子围成一圈坐着。

“报告首长，勤务兵王庆瑞向您报到！”高建国一踏进后院，那个黝黑的瘦筋筋的高个子南方兵立刻放下手里的蝈蝈笼子，起身敬礼，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武汉口音。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大一样，勤务兵这个差事并不是随便找个新兵蛋子就干得了的，他必须聪明勤快，忠厚老实，太笨了绝对不行，机灵过了头就更不行了，土头土脑 的农村兵可能不熟悉城里人的生活习惯，城里兵又免不了少爷脾气，就连长相也有所挑剔，长得太差固然不妥，长得太好也不大合适。在王庆瑞之前高团长家已经用 过两个勤务兵，第一个卫生习惯太差，不仅左冰梅受不了，连高建国本人也非常头疼——毕竟家里有大大小小的好几个孩子呢。第二个倒是个干净利索的小伙子，而 且聪明伶俐又积极肯干，就是好胜心过分的强。有一次带着孩子们出去玩，正碰上“风云”两兄弟的老对头，混小子们一见面就掐不说，偏巧对方家庭的勤务兵也是 个不服输的主，于是两家的男孩子、两个勤务兵捉对厮杀，两家的女孩子在旁边又哭又叫，就连高城也和对方家里的小不点揪在一起滚了一身的泥，要不是正好有几 个大人路过“战场”真不知如何了局。（以上部分情节取自百度士兵突击吧的一栋军属聊天楼）

所有初识王庆瑞的人都不同程度低估了他，就连他的莫逆之交早在新兵连就出尽风头的好友铁路也不例外，高建国却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给此人打了极高的印象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初次见面就让自家的几个小崽子服服帖帖的，即使他有一套漂亮的编织手艺。

善良细致，忠厚稳重，任劳任怨，勤于动脑，这是高建国对王庆瑞的综合评价，也是他在未来的日子里在后者的军旅生涯中将其扶上战马，还送了一程的思想基础 ——事实证明王庆瑞果然是可塑之材。然而，对于高建国来说，王庆瑞最可贵的地方却是他象一种催化剂，在高建国的脑海深处引发了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不仅使 他一个时期以来颇为混乱的思路逐步清晰，而且发生了质的飞跃和升华，就像一锅放置了很久几乎就要变质的豆浆，洒进了一剂石膏粉，终于形成了白生生的豆腐 脑。所以，对于发现并先斩后奏地把王庆瑞领进家门的吴士达政委，高建国油然而生一种感激之情。

高建国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王庆瑞如何应付陌生而纷乱的一切，如何从手足无措到逐步熟悉乃至驾轻就熟地处理着日常生活的种种琐碎，甚至还有所改进和创新。多年 以后高家的小公子说出了：“生活就是问题叠着问题，你所能做的就是面对问题”这样的至理名言，其实，在他之前乃父早已得出了相同的人生感悟。

思想问题已解决，技术问题的解决途径就比较清晰了。高建国先努力缓和与吴政委的人民内部矛盾，再从基层抓起一件一件解决具体问题，并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形成 了有关全局工作的一系列方法、计划、思路和理念。与此同时，他还是大量阅读努力充实自己，除了手头文牍作为活教材还涉猎了海量的军内资料，甚至开始读起很 多以前他从没想过要翻一下的“课外书”，“人人可以手不释卷，冯玉祥可以，高建国也可以。”放下《我的生活》（冯玉祥将军回忆录）高建国这样想着，那本翻 得有点旧的书的封面上，一个膀大腰圆，穿着略显窝囊的粗布军装的旧式军人，目光炯炯，虎虎生威，除了题头的一笔好字，很难把此人和“书卷气”联系起来。

左冰梅对于丈夫的读书狂热又惊又喜，竭尽全力地给与了极大的支持。有时候两口子也会在一起聊两句，当然是比较轻松随便的话题，比如高建国热情如火地看了 《巴顿将军》之后对这个他曾仰慕已久的名将的有些作派颇不以为然，就算他不介意一名高级将领成天别着两把镶珍珠的、撞针已经磨短到了一跺脚就会走火的手枪 扮演西部快枪手，但是身为一名中级指挥员既不顾前面的敌人也不理身后的士兵，自己驾驶坦克车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孤军深入地方，还洋洋自得，这算哪门子 “英勇”？

又比如拿破仑，在高建国的想象里此人应该是科西嘉贫苦的下层家庭的子弟，能说出“班长是军中之父”这样的名言，又是“干群关系”的表率，想必有普通一兵的 风范，谁知读了很多有关文献才发现此人竟是如此的娇气、贵气——因为娇嫩的（这真是一个让高建国眼前一黑的形容词）肌肤受不了新帽子、新鞋子的摩擦，拿破 仑的鞋帽必须由侍卫穿戴一阵，变软、变旧之后才拿给他使用。他自理能力极差，每天晚上都把脱下的衣物扔得遍地都是，随身佩戴的金表平均每两三天就摔坏一 块。此人经常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有一次他闹着要学吸烟，结果每抽几分钟烟斗就熄灭一次，只好叫侍卫来重新点燃，侍卫纳闷之余仔细一看，敢情人老先生 只是叼着烟斗嘴巴一张一合，根本不往里吸气！

说到拿破仑高建国有很多感想，此人的军事天才实在令人惊叹，特别是在先进技术的创造性运用方面，无论是用大炮轰击土伦的城墙还是奥斯特利茨冰封的湖面都令 人叫绝，当然，在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的情况下，命令炮兵向人群密集处开火这一举措实在难以令人认同。不过这种才气纵横的几乎可以说是浪漫主义的军事理念面 对精密机械一样严谨的防御部署，或者破釜沉舟的必胜信念就未必攻无不克，所以他不仅败给以冷酷坚韧著称的威灵吞公爵，而且在莫斯科的熊熊烈焰中哀叹时运不 济。由此可见克劳塞韦茨在其巨著《战争论》中主张的“向腹地挺进”的思想在某种情况下也可能成为一种反证，当然希特勒的“荒原焦土”计划只能以拙劣二字形 容。人常说“英雄莫问出处”，在“北方的斯芬克斯”“神秘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身上高建国再次看到一个反证，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天潢贵胄，血统皇 孙，曾经在第一次上战场时对着名将库图佐夫哭鼻子的家伙竟然能够打败拿破仑呢。

“亚历山大一世？就是风流女皇叶卡特琳娜二世的孙子，对吗？”
“正是此人。”
“说起叶卡特琳娜二世我倒想起个名将，”
“谁？”
“说来话长。据说女皇发动政变推翻她老公彼得三世的前夕，她穿着军装骑着战马整装待发，却突然发现佩剑上没有穗子，这时候拥戴她的禁卫军队伍里走出一位风 度翩翩的美少年，摘下自己的剑穗装在了女皇的佩剑上，换来女皇嫣然一笑，这位美少年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波将金公爵——对了，“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那艘军舰 是叫波将金号吗？”

“波将金？！就是那个一身横肉，满脸大胡子，整天喝得半醉衣不蔽体的独眼龙？就他还翩翩美少年？！”

“对呀，就是他。满脸大胡子的醉鬼独眼龙也曾经是翩翩少年嘛，而且并没有在女皇驾前失宠，忙于政务军务之余还要负责为女皇物色新欢。据说有一次有个青年拿 着一幅画觐见女皇，事后女皇批语道：轮廓尚可，颜色欠佳。后宫一大帮子人都弄不清女皇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没人敢拿主意，只好去请教波将金公爵，哪知公爵 听罢事情的原委哈哈一笑，说这是女皇看中了那小子长相不错就是肤色不够白皙，最后还来了句文词：舍颜色而取轮廓者也，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这个叶卡特琳娜真够恶心的！”高建国象一切保守正直的男士一样对风流女人极为鄙视。

“嗬嗬，还有更恶心的呢,”恐怕左冰梅的学生们做梦也想不到平时温文尔雅严谨端庄的左老师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象所有小女生一样不仅八卦而且还恶作剧，“女皇陛下虽然平生有史料记载的面首就有十五个之多，却一再宣称自己是忠贞不渝的！”
“忠贞不渝？！”高建国目瞪口呆，完全失去了判断评价的能力，
“是美色，唯有美色才能令女皇忠贞不渝，当然不是爱情。”左冰梅看着丈夫傻乎乎的样子乐不可支，索性火上浇油。

若干年后高家出了个离经叛道的高二小姐，换男友如同换衣服，而且振振有词的宣称自己是在“追求真爱”，把父母双亲气得半死之余不仅想起了女皇陛下的名言， 只是再也没有了嬉笑怒骂的心情，只好出于亡羊补牢的心理看好高家从小就知道抓着幼儿园漂亮老师的手不放的小少爷，绝不能让他变成花心大萝卜，可谁又能想到 造化弄人，高小公子虽然没有变成花心大萝卜却落入花心大萝卜之手呢。

不过暂时高建国还没有这样的操心事，他只是雄心勃勃地想培养出个将军，至少是培养出个响当当的好兵来。于是风云二兄弟成了想当军事教育家的爸爸的操练对 象，做爸爸的虽然没有象沙漠之狐隆美尔那样把不会游泳的儿子拴上绳子扔进水里，试图速成游泳教学，小哥俩每天拔军姿练体能也忙了个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被老 爸拿个战例出来让俩人分析一番。所谓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这两个无法无天的野小子对于老爸的将军养成计划倒是极为配合，甚至严格执行了争当“三不干部 ”的号召，那是高建国在越南前线的时候某位闻名遐迩的将门虎子，其父从小就训练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以免形成任何一种“瘾”，尽量做到无懈可击。

风云二兄弟上军校那年，高建国升任师长。王庆瑞入党提干并且在看守驻训场的五班展现了其良好的军事素养和坚忍不拔的思想境界之后，被历任上司欣赏和器重， 多次被委以重任——啃最硬的骨头，解决最棘手的问题，而他每一次都不令人失望。结果这个稳重的、低调的、给人以默默奉献的印象的王庆瑞士事实上是与他那好 得穿一条裤子的朋友，早已选拔到A大队而且依然干的风生水起的铁路并驾齐驱。

高建国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铁路的情景，暮春四月，艳阳高照，只是这同样的阳光照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竟然给人以截然不同的感受——王庆瑞好像午后吃了中饭 还小憩片刻醒来后阳光晒满一身那样的温暖和惬意，令人放松，心安理得，铁路却像春天的骤雨过后乌云散尽，碧空如洗，太阳重新普照大地，艳丽却又清凉。

其实那天铁王二人并没有受到什么特别隆重的接待，当时高城正在左冰梅的陪同下在客厅练琴，左冰梅的规矩是练琴的时候雷打不动，火上了房也不许去看热闹，所 以勤务兵小姜开门把两个人迎进来之后左冰梅只是含笑点了点头，高城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高建国把两人引进书房之后就开始谈正事，一曲暂歇之后左冰梅才亲自 端来茶点。然而几个月之后，铁路以其实际行动使得高建国高城父子终生难忘。


天下子女，让父母省心的都是相似的，让父母操心的则各有各的淘气。当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大学的长女高钧因其品学兼优，相貌出众，性情温柔而追求者众，她本 人却心无旁骛地刻苦读书；风云两兄弟在军校出类拔萃，声名远扬；高二小姐则刚刚考进军医大学，还是一名清秀文静的新生，其热情奔放的个性和敢做敢当的魄力 尚未显现的时候，最让人操心的正是从小最为受宠，人见人爱的高城。

因为自幼展现的突出的音乐天赋，高城自五岁起就跟着左冰梅学校的音乐老师学钢琴，高建国夫妇起初不过是想培养一下孩子的音乐素养，哪怕是将来多一项爱好也 好，谁知这孩子的表现实在出众，历任老师都赞不绝口，延请名师指点之后高建国夫妇更被告知——这样的天分一千个孩子里也未必能找出一个，千万不能浪费，夫 妇俩反复思量之后决定重点培养。高建国心想老大高钧是个好学生，高枫高沄又乐意当兵，剩下两个小的就随他们妈妈的意思吧，于是，左冰梅在生活安顿下来，家 境日渐良好的情况下，一边致力于把高烁培养成一个地地道道的淑女，一边致力于把高城培养成一个钢琴家。于是当晒得黝黑的高枫高沄兄弟俩在后院的烈日下挥汗 如雨地拔军姿的时候，高城那白皙修长的双手正在黑白琴键上翱翔。

等到风云二兄弟上了军校，高烁也考上了军医大学，高建国才松了一口气开始把注意力放到高城身上。此前多年，他要么觉得这孩子还是小不点、小把戏，一味地疼爱纵容，要么就觉得有TA妈妈把关，反正我也不懂艺术。

现在，高建国有点头疼。

高城自初中起上的就是艺术学校，在那里，文化课倒在其次，专业课第一要紧，把孩子培养成艺术家才是老师们的第一要务，孩子们也很有矢志成为艺术家的自觉， 至少在行为艺术方面他们绝对堪称表率。由于高城家庭的特殊性，他的同学们并不常来常往，可那仅有的几次登门造访已经足以给高建国留下足够糟糕的印象——奇 装异服，放浪不羁，男不象男，女不象女。半大小子们穿得五颜六色，要么长发披肩，要么烫着吓人的爆炸头，女孩子们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有的剃了光头， 有的留着板寸。更不用说高城还偷偷学会了抽烟喝酒，惹得高建国难得对老儿子动怒一回，打得高城遍体鳞伤不说，还罚他在正午的大太阳里跪在后院直到半夜三 更。哪知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比不了他那两个打熬得钢筋铁骨的哥哥，虽然性子好强，咬牙抗住了没讨饶，可前半天晒，后半天冻，身上有伤，肚里水米没进，被勤 务兵小姜背进屋来吃了碗面条后倒头就睡，天快亮的时候就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直病了三天才缓过点劲来。

算了算了，整个一少爷秧子，随他去吧，眼不见心不烦。自此高建国把高城的教育彻底甩给了左冰梅，除了三令五申绝对不许早恋，不许和女孩子鬼混，否则打断双腿，别的再也不管了。

有了老爸的金口玉言，高城益发得了意，他对女孩子没什么兴趣，对音乐却是极度的痴迷，除了主修钢琴，副修扬琴之外（这可不是我瞎编，刘晓庆同学的专业就是这样）还对摇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几乎把全部的业余时间都消耗在好友的摇滚乐队里了。

王庆瑞、铁路一同来访的三个月之后，有一天高城高高兴兴地去摇滚乐队了，吃过晚饭天都黑了好一会，焦急等待的左冰梅终于听到了门铃声，高城回来了，一身酒 气，鼻青脸肿，一头飘逸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锃光瓦亮的光头，身上的衣服撕得一条一道的，脏得一塌糊涂甚至还有血迹。

左冰梅又是震惊又是心疼，顺带暗自庆幸高建国此刻正好不在家，她强自镇定下来，问了高城两句没得到任何回答也就不再追问，先打发他去洗澡换衣服，自己亲自去厨房热了晚饭，还做了个醒酒的酸辣汤。

第二天，去军区开会的高建国回到家，得知高城决定不再上艺校了，准备复习功课，明年考普通高中，将来考大学当科学家，理由据说是和乐队的人发生了意见分歧以至于对神圣的艺术心灰意冷。

高建国火冒三丈。如果几年前高城作此决定说不定他会老坏甚慰，可是现在，这孩子已经学了这么多年的音乐，又上了艺校，文化课也扔得差不多了，却突然回归主 流，跟风要当什么科学家，他哪是什么当科学家的料子，就算他聪明、勤奋、肯用功，一年的时间要让一个艺术学校的学生考上重点高中也简直是痴人说梦，如果考 不上重点高中，那当科学家的志向也几乎是痴人说梦了。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他放弃音乐——全家人倾注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他自己勤学苦练了这么多年视同生命一 样的志向的理由也太轻率了，就因为和乐队队长干了一架？就因为对方对神圣的艺术有几句不敬之词？这不是儿戏吗？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此感情用事，轻举 妄动，朝三暮四，耳软心活，你还能指望他将来有什么出息！高建国越想越气，要不是那小子已经伤痕累累，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

其实出了这件事最难过的是左冰梅，可是看着丈夫怒不可遏的模样还得好言安慰，一边还要密切关注儿子的情绪变化，生怕这个混小子一时钻了牛角尖再整出什么幺蛾子。王庆瑞和铁路的二次到访使得事态出现了转机。

看着高小公子的新形象，王铁两位目瞪口呆。铁路这是第二次见到高城，因为上一次这孩子还是长发飘飘艺术少年的形象，这一次竟然已经是光头锃亮的狂野反叛造 型，甚至还有脸上的淤伤增添声势，这反差实在太过巨大，加之彼时铁路尚未把喜怒不形于色这一令他追求一生的高深功夫修炼到家，所以不加掩饰地摆出一幅瞠目 结舌的傻相，让宅心仁厚的王庆瑞同志笑了一辈子。

因为王庆瑞几乎可以算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所以左冰梅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和高建国的决定——让高城补习一年，明年考重点高中，考上了算，考不上仍然回艺校 学音乐。当着高城的面，左冰梅当然不会说出这是夫妻俩商定的缓兵之计——无论如何高城考上重点高中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也许他冷静一下自己就想明白了。于 是，当王庆瑞主动提议让正在休长假的铁路帮高城补习功课的时候，左冰梅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眼下相对于补习文化课来说，找个靠得住的人陪伴高城，让他调整 一下心情，回归理性才是最重要的。这是一个改变了高城一生的假期。

二、洞房昨夜停红烛

洞房昨夜停红烛，
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

       ——朱庆余《闺意献张水部》


“高城，你要再用那种眼神看铁大我可要吃醋了！”

“醋什么醋，你凭啥醋呀，我啥眼神了？我那是尊敬。铁叔人当过我老师，师道尊严你懂不懂！”

“懂，我懂——不就当过你一个月的家教外带哄孩子的保姆嘛，关键是多年来还荣任某人心中的头号偶像一职，虽有肖邦、李斯特、海顿、巴赫、贝多芬、崔健等诸路强人环俟奈何无一能撼动其坚不可摧的统治地位……”

“得得得得！没你这么肉麻恶心的，这酸的，你山西人啊！”

“行行行，我肉麻，我恶心。不是，高城，我就不明白，铁大那绝对是令人尊敬的我军杰出人才的典范，可他一共就帮你补习了一个月的文化课，外带课外活动活动，游游泳，爬爬山什么的，你说你也是部队大院出身，从小到大穿军装的见得海了去了，这铁大当年究竟有什么惊人之举让你神魂颠倒直到如今呐？”

“什么叫神魂颠倒？你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不顺耳！”高副营长刚要发作，可对面那张嬉皮笑脸上一双真挚诚恳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摄住了他的心神。

“这个吧，得从主客观两个方面来说，”高副营长想了想打开了话匣子。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屁孩，又一心想当钢琴家，对我爸的兵不是特别上心，再说那些兵来找我爸都是一脸严肃地谈正事，谈的啥我又不知道，所以虽然家里人来人往的，可在我眼里他们都一个模样，根本分不出张三李四。我比较熟悉的那些是大院里的邻居啥的，可你知道贴身仆人眼里没伟人——居家过日子嘛，都是那些鸡零狗碎的，不大可能树立什么光辉形象，说起来都是这长那长可在家一样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喝多了一幅熊样。我最熟悉的兵是我家勤务兵小姜，他爱吃肥肉，老是偷我妈熬的猪油拌饭吃，我看他馋得那样就跟我妈说我想吃猪油拌饭，可我妈说那个高热量低营养还没有维生素，于是我就帮他偷着从坛子里挖一块出来，然后怕我妈发现再把坛子在火上烤，让油化了再从新凝结。”

“铁大嘛，怎么说呢，那就好比孙悟空突然到你家做客，早上大家一起喝你最不喜欢的热汤面，然后他往桌上一指，噌！蹦出个七层高的大蛋糕来，还一层，不，还一口一个味道，不带重样的，你这吃得正美哪，人家站起来抻个懒腰，摇身一变，变成个大老鹰顺窗户飞走了，你说你啥感受？”

“我会去看心理医生，顺便检查一下视力。”

“别胡说八道，严肃点！要说小孩子都喜欢超现实的东西，对于不合常理的事物总是赞赏超过了质疑，这是他们和成年人最大的区别，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不是说判断一个人年轻程度的最佳标准就是他们对新生事物的接受程度嘛……”

“你先别说恩格斯，孙悟空和铁大怎么了？”

“什么叫孙悟空和铁大怎么了，我是说你要是亲眼见过孙悟空肯定想去找菩提老祖拜师学艺，也学个七十二变筋斗云什么的，铁大那时候在我眼里那就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你想啊，那时候我对艺术彻底灰了心，好吧，我幼稚，我冲动。可那时候都在宣传要大干四化嘛，我觉得艺术是很虚幻的东西，对四化大业没什么帮助，我就想当科学家，你别笑，那时候十个中小学生里面有九个想当科学家，可是铁大让我认清了自己的理想——我要当特种兵，象铁大那样的特种兵。”

“高城你这理想还真是换得够勤的，你别瞪我，我觉得这挺正常的，毛主席年轻的时候还一会报这个学校，一会考那个学校折腾了好几回哪。可是你后来也没参加特种兵选拔呀，本来候选名单上不是有你吗？”

“行啊，消息真灵通，连这都知道。”

“这不事关心上人嘛，那啥，你说，你说。”

“我去参加选拔那天，都到了集合地点了突然接到命令让我立即退出选拔，马上去军里。”

“肯定是你爸。”

“就是嘛，这不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嘛！我这个气呀，可也不能不服从命令。到了那儿我爸的秘书接待我，说我爸在开会让我先等会儿，我一直等到中午，又说会还没开完，让我先去吃饭，我气都气饱了，可沈秘书亲自陪着，他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为人特别严肃，我哪好意思跟他耍脾气。吃了饭还是等，不过心里不那么急了……”

“这就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老丈人实在是高！”

“就是嘛，不，你说谁是你老丈人？！”

“这不是要点，接着说，接着说。”

“我这等得都犯困了，沈秘书才过来，我还以为要去见我爸，赶紧打起精神准备跟他大闹一场，哪知沈秘书把我领到了小放映室，说让我先在那儿看电影，”

“什么片子？”

“《夏伯阳》，苏联的老片子，黑白的。我进去的时候片子已经演了有一会了，我坐下没多久就演到夏伯阳也就是恰巴耶夫正在指点一个基层指挥官，他的政委后来成了大作家的富尔曼诺夫也在旁边。”

“如果现在你面前是敌军”，夏伯阳掏出一把香烟，“左侧布置了十挺机枪”夏伯阳在桌子的左侧放了十根烟，“右侧布置了五挺机枪”他又把五根烟放在右侧，“这是你的部队”他把一些小土豆放在这些烟的对面，“这是你。”他把一个大土豆砸在桌面上，“我的指挥官同志，你现在应该待在什么地方？”高程惟妙惟肖地学着影片里夏伯阳的口气问。

袁朗微微一笑，也学着影片里那个基层指挥官的样子开了腔：“我会站在队列的最前面，就站在十挺机枪的前面。”袁朗说完还趾高气扬地抹了抹唇上并不存在的八字胡。

“错！我的指挥官同志，站在十挺机枪前面你会很容易就被敌人打死！”高城皱着眉头，满脸的郁闷和不耐，“你应该站在五挺机枪的前面，这样比较安全。”

“现在，敌人的大炮开火了，”高城模拟着夏伯阳从政委的嘴里拔出烟斗往桌子上一蹲的动作：“你应该待在哪里？”

袁朗回忆着影片里政委那有点愕然，又饶有兴味的样子不仅微笑起来，高城瞪了他一眼，袁朗赶紧收起笑容，摆出一幅认真思考的神情：“我会待在自己队伍的最后方，”他一脸谄媚地补充道：“这样比较安全。”

“错！敌人的大炮是不会专门瞄准你一个人的，现在你应该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就在大炮的前面，表现你的英勇！”

“现在，敌人开始后退了，你应该怎么办？”

“我应该勇敢地冲在最前面！”

“错！你应该在自己的战士中间，指挥他们有效地冲锋，把敌人全部消灭！”高城大手一挥，潇洒而有力，袁朗的脑海中闪现出夏伯阳横扫千军，把桌子上的小土豆们、香烟、烟斗统统扫下桌面的场景，最后他抓住那个最大的土豆一口咬了下去。

“你就这么着被夏伯阳给摆平了？”

“怎么可能！十来年的理想，十来年的奋斗啊！别的不说就为了提高单兵素质，我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凭这么几分钟的片子就把这一切颠覆了？抹杀了？不过我一下子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就像你平时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我明知那是瞎扯可就是说不过你。”

“城，你这么说太伤我心了…..”

“行了行了，你演技够好的了，别练了。不过，我心里也有点高兴，别臭美，不是说你。我爸以前一直看不上我，他最喜欢我大姐和我俩哥，后来又为我二姐操心，他疼我都是些吃了穿了这些生活方面的，可从来也不重视我，不拿我当回事。我大姐考上清华他逢人就吹，乐得什么似的，我玩了命地补习功课考上重点中学，他就说了一句：考上大学才算数，等我考上了军校，心想这回他该夸我两句了吧，可谁知他就拉这个脸说：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嗨，天下当父母的疼孩子都是疼在心里，哪有疼在嘴上的，你是老幺嘛，他可能宠的多些，寄予厚望的少点，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当然知道这些，我也不是恨他，就是有点失落，总巴望着他能为我骄傲，象我哥哥姐姐那样。再说，我在外老被人说：不就是有个好爹嘛，在家他又看不起我，你说我能不憋屈吗？当然这就是咱俩说说啊。所以他让我看《夏伯阳》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夏伯阳是谁？传奇性的名将啊！所以，等我终于要见我爸的时候心里还是挺激动的。”

“于是他老人家长篇大论了一通将帅之道？”

“没有，我几乎没听过我爸长篇大论。他就说了两点：首先，冷兵器时代的将领既要能够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又要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现代社会分工细化，这两项职能已经割裂开来，他让我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是相当精兵还是强将。其次，他并不反对我当特种兵，如果下次选拔我还是固执己见就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于是？”

“于是我就问我爸为什么不能既当精兵又当强将，难道这两者一定相互矛盾吗？”

“问得好，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又说了两件事。一是二战期间英军总参谋长打败沙漠之狐隆美尔的蒙哥马利元帅第一次参战后决定不做一线指挥官，而是在指挥部任参谋，理由是这样可以接近指挥核心提高指挥能力，同时死亡的几率也会大大降低——你我都知道蒙哥马利绝不是个怕死的人，他曾经在敌军进攻前布置好一切然后去睡觉，并且命令参谋人员在敌军到达一定地点再叫醒他，然后参谋吓得提前叫醒了他，他问明情况后接茬睡。结果蒙哥马利是他的军校同学中唯一达到陆军最高军阶的，虽然他的很多同学提拔得比他快。还有就是拿破仑在远征埃及途中命令让学者和驴子走在队伍中间，因为这两者抵抗能力差但是……”

“但是特别珍贵。”

“就这样，我又是无话可说。然后他又说，我军培养一个特种兵不容易，培养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也不容，两者都应该好珍惜，没有孰优孰劣之分，他个人觉得我更适于当指挥官而不是特种兵，我问他理由他没回答，却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觉得是否有可能在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的同时成为一个优秀的科学家，我说很难，而且肯定其中的某一项是专业化的优秀，另一项是业余的优秀。于是我也不用他回答既当精兵又当强将的问题了。哎！你倒是个好例子嘛，优秀的特种兵和优秀的指挥员。可惜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

“认识了你敢把我往你爸跟前领？别瞪眼，说正事。听了高军长这番话还真是有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味道，我是说他想把你培养成鸿鹄，怕你在丑小鸭阶段被猎人给射下来，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用心良苦？那你觉得这公平吗？别人的儿子去参加实战，我就安全稳妥地纸上谈兵？”

“你这是偷换概念，选拔又不是在前线决定谁去冲锋，和平年代，参加实战不宜推广。再说你这谈兵都谈出这么大的疤来……”

“别别别乱摸，这说正事儿呢！我爸又问我想当特种兵的动机是什么？我还真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就是觉得铁叔特牛，我也想那样，你呢？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我？我就是想当第一。班里第一，排里第一，连里第一，最后就当上特种兵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真没想到你也有如此单纯正直的青葱岁月，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这么狡猾，三岁长胡子——小老样儿呢！”

“难道我现在不正直吗？”

“你也好意思说！”

“我有啥不好意思的，实事求是地说，我现在也非常非常正直，就是有点不正经……”

“你……”


多年以后，袁朗会经常想起他站在高城的小公寓的厨房里，望着窗外苍茫的城市，因为身处33层的高度，视线所及大多是别的建筑物的屋顶，黑黢黢的，矗立着笨拙冷漠的中央空调冷却塔，也有少部分铺着绿色的化纤地毯冒充绿地，边上还假模假式地摆着大型盆栽，只有极少数是真正的空中花园，人间仙境一般的清丽出尘，使人油然产生远离尘嚣的幻觉。

袁朗的厨艺其实远没有他自己吹嘘或者A大队广为传扬的那样好，虽然他确实热爱而且颇有些天份，但是烹调象一切技艺一样需要天才和勤奋的共同作用才能产生真正的高手，而袁朗一年之中下厨的机会十个手指也数得过来。那时候他和高城生活在一起没多久，象所有刚刚结合的情侣一样，他们把相聚的绝大部分时光消耗在卧室里，简直可以说是争分夺秒，幸亏那时候两个人的身体素质都非常过硬，而鹊桥相会的机会又是这么的少，否则那样的“荒淫无度”（高城语）只怕真的有点吃不消。隔着久远的光阴回头看，从前的欢爱癫狂只剩下那些让人又笑又叹的部分，半夜醒来饥肠辘辘而冰箱里空空如也，后来他们干脆在床头柜上摆着面包罐头，高城眩晕得坐不住，袁朗用嘴喂他牛奶。他们象两个连体婴儿一样从这个房间跑到那个房间，虽然这套小公寓一共只有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袁朗从后面抱着高城，片刻也不愿意分开，怀中人软软的头发拂在脸上，让人幸福得想流泪。

袁朗把葱花姜片蒜茸扔进锅中的热油里，待香味出来下排骨，再放两勺红糖，煸炒一会儿排骨稍稍上了点焦糖的颜色，这才放生抽老抽和陈醋，醋的酸味飘出来又倒了些花雕，等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把早已准备好的开水加到刚刚没过排骨，不等它开就倒在小焖罐里盖上盖儿，火开到最大，焖。他开始切黄瓜，当当当的声音听起来很带劲，看都不看潇洒地切着连刀，其实案板上切好的黄瓜片薄的薄厚的厚并不怎么美观。黄瓜片切好了切番茄，装盆里放一边，又开始切白菜，在这个经常唱空城计的家里大白菜可是冰箱里的重要角色。菜帮切丝，菜叶切片，弄好了，蒸锅加水大火烧着，鱼早都收拾好了，放上葱姜丝，拿个小碗放点盐再倒上生抽和花生油，搅匀倒在鱼上，然后开始炒木须白菜，菜炒好蒸锅的水也开了，摆上鱼看好时间，开蒸。拿过装着黄瓜片番茄快的盆，浇上麻油橄榄油生抽和醋颠匀了，再点点麻油，装盘。“高城，过来端菜！”冲着客厅吆喝一嗓子，袁朗开始盛饭，盛好了又盛排骨，最后是清蒸鱼出锅。

小饭桌摆在客厅的一角，桌上铺着蓝格子台桌布摆着红烧排骨、清蒸鱼、木须白菜和凉拌黄瓜番茄四个菜，还矗着两瓶啤酒。两个青花细磁碗，两双景泰蓝的象牙筷子是袁朗极喜欢的却是高城难得逛街一次的战利品。后者此刻正坐在桌边两眼放光，如果不是怕打打闹闹影响消化袁朗很想摸摸他的脑袋说一句：“不要太崇拜我呦！”高城很善于做清洁，家务活里他只会这个，因为有两兄两姐，除了刷碗他没啥机会进厨房。他还会盛饭，高家的家规是最小的孩子给全家人盛饭，包括勤务兵的饭。所以袁朗盛第一碗饭的时候总是刚刚盖住碗底儿，等高城自觉地拿着他的空碗去厨房的时候那种一家之主贤妻在侧的感觉总是让他有点飘飘然。

说说笑笑吃完饭，高城去厨房善后，袁朗大模大样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清茶一盏零食若干，手里拿着遥控器把所有的电视频道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每个频道停留时间不超过一分钟。等高城终于从厨房出来，也在沙发上坐下，袁朗就会实施他早已计划好的作战部署，要么和高城腻在一起看电视——大多数时候把他搂在怀里，极少数情况下，一般是袁朗出任务回来挂了点彩或者干脆就是刚离开医院，高城会允许他进一步放肆，虽然身为一个大男人被人抱在腿上实在那啥。如果袁某人规规矩矩正襟危坐，那么下一步往往是突然靠过来，一脸诚恳地：“城，一起好吗？”然后无论答案是什么一切的挣扎抗议都会消失在浴室或者卧室里。

有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有时候他们又隐隐觉得这样的甜美如同梦境，心里明白过一会儿可能就要醒来，于是格外的珍惜。



李处长进来的时候高建国正在通电话，他点头示意老李坐下，平静地把电话讲完，在工作日志上写了几个字，又吩咐秘书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然后才镇定地开了腔：“可以开始了。”

李处长是那种天生就应该干情报工作的人，他全身上下最大的特点就是：普通，以至于任何人见了他都不会留下任何印象，他长得就像你的左邻右舍，同学朋友，或者三叔二大爷，有点熟悉但绝对引发不了任何兴趣。他的锋芒、智慧、真知灼见和锐意进取全部收敛在一副人到中年，平凡庸碌的皮相下面，唯有档案中记载的惊人业绩和高建国这样的生死至交见证了他非凡的才干和无与伦比的忠诚。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个厚厚的没有任何字迹的档案袋，首先递给高建国的是袁朗的背景材料，无论时间的跨度还是细节的深入程度都非常惊人，事无巨细从历任领导对袁朗的评价和他每次立功受奖的缘由细节，到他上小学时经常因为在课堂上吃零食被老师罚站以及青春期和哪些女孩谈过恋爱，时间长短乃至女孩的姓名长相出身学历家庭背景。其次是一份三个月来目标一（高城）和目标二（袁朗）的活动记录，以分秒计时，并附有详细的佐证，既有二人在路边档吃了几串什么内容的烧烤放了孜然还是辣椒，喝了几瓶什么牌子的啤酒，也有袁朗进医药商店购买性生活用品的品种数量规格和价钱。最后是一沓厚厚的照片。

高建国面色凝重地简单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抬头看向李处长，对方用毫无感情Se彩的声音平心静气地说出结论——证据显示高城和袁朗为同性伴侣，同居近一年，有亲密的Rou体行为，可以确定有性行为，以二人相聚的时间计算频率很高。二人关系融洽，彼此感情深厚。没有发现袁朗有任何动机，也没有迹象显示他有任何不良的性习惯和性嗜好，二人均无此前与同性超出友情范围交往的纪录和迹象。

高建国在回家的路上，痛彻心髓。

他一遍又一遍地扪心自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难道我不是个好父亲，难道我对自己的孩子教育不够，关心不够还是没有身体力行给子女树立一个好的榜样？为什么，自己最钟爱的孩子会遭遇如此不堪的命运？

同居一年，有亲密的Rou体接触，有频繁的性行为，这些字眼象利刃凌迟着他的每一条神经，照片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安全套和写着外文的润滑剂像鞭子一样地抽打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为父的尊严。他不敢去想，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可怕的惧意，可是思绪却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那可怕的黑洞，吞噬他灵魂和理性的深渊——他们在一起干了什么？！

走进家门的那一刻，高建国看上去只是比往常更为严肃了一点，浑身上下显出些倦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害怕回到这留下无数有关小城城的记忆的家，多么害怕去见把幼子当作心尖儿的妻子。

夜深了，高建国的书房外响起一声轻咳，“冰梅？进来！”高建国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左冰梅像往常一样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里面是一碗鸡丝馄饨，一碗五香牛肉面，一碟花生米，一碟拌三丝。

高建国从办公桌后面转出来，和老伴儿一样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托盘摆在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阵阵香味几乎使高建国的鼻子起了异样的反应。吃完了，接过老伴儿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高建国清了清嗓子：“冰梅，你还记得前几年小四儿的事吗？”

“怎么想起说这个？”

“你看从前小四儿的事出来，多么的艰难，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小两口也过得很好，你还在意孩子从前惹的那些麻烦吗？”

“看你说的，当爹妈的哪有记恨儿女的？人心都是尖儿朝下嘛，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小四儿又出什么幺蛾子？七年之痒了？放心吧，我还不比你明白女儿的心事，这孩子是糊涂过一阵，少不更事嘛，你们高家的人个个都是多血质，又倔又强，骨子里还浪漫过了头，可是一旦认准了，那就是一辈子。”

“不是小四儿，冰梅，我说的是城城。”

“城城怎么了？闹绯闻了？和女孩子同居了？还是……”

“比那还遭。孩子TA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孩子爱上男人了，已经和那人住在一起快一年了。”

“城城？和男人？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你骗我！闹着玩儿呢，对吧？”

“是真的，我没骗你，对不起。”

“你胡说八道！我的城城不会的！你要有证据！”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是证据确凿。”

“拿给我看！我要看证据！现在！马上！”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左冰梅的脸上滚滚而下，除了惨白的脸色，颤抖的双手，和骇人的目光，她的悲痛无声无息。

“冰梅，孩子TA妈，你别这样，别这样，没那么可怕，那人是个好兵，对城城也没有歹心，现在同性恋在社会上也逐渐被理解，只要是真心相爱，性别也不是绝对重要的，别哭了，啊，别哭了，来，平静一下，咱们好好商量……”高建国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妻子。

左冰梅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她手里死死攥着的照片，那是用长焦镜头拍摄到的，高城正在和一个男人热吻，他双眼紧闭，身子后仰，那个男人一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应该是搂着他的腰，灼热的目光似乎要把眼前人吞噬，透过画面依然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袁朗不顾一切的强悍的占有欲和高城忘我的心醉神迷。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微风习习，拂过汗湿打皱的床单和上面慵倦的胴体。

“你差不多行了，有完没完。”高城的声音与其说是恼怒不快不如说是有气无力，

“嗯。”袁朗百忙中含义不明地支吾了一声。

“跟你说了，听不见那你！”高城真有点恼了，猛地坐起身来，却又一下子倾斜软倒在床上，

“怎么了这是？”袁朗扶住他，有点担心，

“没什么，有点晕，可能是饿的，你赶快做饭去！”高城一手捧着冒虚汗和金星的额头，一手推他，

“饿什么饿，十点多钟的时候不是吃过方便面吗，还卧俩鸡蛋。”袁朗放了心，就势扑上去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那，那可能是消化完了。”高城继续推他，虽然没啥效果，

“我告诉你吧，根据袁大夫的诊断，”袁大夫抬起头来严肃地看着高城：“这叫房事过度。”

“过你个头！”高城大吼一声扑了过去，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扭作一团，使得原本凌乱不堪的床上更加惨不忍睹。

年轻的人们挥霍一切，青春、时光、激情。袁朗那时候不止一次暗暗惊讶自己对高城无穷无尽的欲望，那简直像上了毒瘾一样令人不能自拔，“我早晚非死在你身上不可。”他一定是不知不觉中把这话说出来了，

“放屁！不等你死我都给你折腾死了！你赶紧给我起来！”高城大怒，这一次坚决地把袁朗踹下去，然后决然地、但是小心翼翼地坐起来。

“我有正事要和你说。”他从床头柜上拿过烟，递给袁朗一支，然后自己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上，顺手把打火机递给袁朗。

“我怎么觉得最近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人跟踪咱们，别跟我说你没发现啊。”

“嗯，”袁朗拿过几个枕头，拍拍松，一个塞进高城背后，另外两个倚在他两侧，

高城动了动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又把床单往身上拉一拉，“那你说说怎么办？”

“没啥可办的，咱俩能有什么事儿，搞不好是你爸在调查咱们，难道还是纪检委？”

“可是我心里总是有点发毛，”

“有啥可毛的，咱俩光明磊落，又不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孤男寡女，郎情妾意，虽然是无照经营可那是政策不完善，不是咱不想明媒正娶。”

“我说你有没有点正形，什么叫孤男寡女？明明是孤男寡男，你还妾，你正经连个妻都没有，哪来的妾！说，谁是你的妾，你是谁的妾！”正经了没一会儿，两个人又打闹在一起，烟灰撒得到处都是。

“你就是我的妻，爱妻，贤……”

叮咚——骤然响起的门铃声把两人的动作定格了。

“谁呀？”异口同声，

“会不会是你二哥？”袁朗首先想到买这套房子送给高城的人，

“我二哥出差了，你跟别人说过这儿吗？”

“没有啊，”

门铃又响，高城一个箭步蹿出去，完全忘了浑身的酸软不适，

“坏了，是我爸妈来了！”他用更快的速度蹿了回来，面无人色，

“啊？”袁朗目瞪口呆，“赶快穿衣服！”两个人跟头把式你推我撞地忙碌起来。


不紧不慢地按了三次门铃之后，高建国夫妇耐心等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老两口被让进屋，坐在沙发上，袁朗从厨房拿了两瓶矿泉水进来（这是他们仅有的饮料），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

“这是袁朗，”高城不敢直视父母的表情，眼神四处乱飘，“我战友，”他小声补充道，

“伯父伯母，”袁朗乖巧地点头致意，一脸的憨厚诚恳，他乱糟糟的头发、扣错了扣眼的衣服和一双赤脚使这份彬彬有礼显出几分滑稽，高城也没比他好到哪去，虽然匆忙间竟然还穿了双白袜子，可是左脚的袜腰上有几道蓝条，右脚却是纯白的。

高建国穿着便装，他和左冰梅看起来就像街头常见的老夫妇一样。他们坐在这套高沄借调军企后，用赚到的第一笔大钱买来送给幼弟的小公寓的客厅里，神情肃穆地打量着对面仿佛被捉奸在床的两个人。左冰梅的目光一触及高城脖子上的累累吻痕，浑身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泪水浮上眼眶。高建国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老伴儿的肩膀，对着两个不知所措的惹祸精：“你们先去换一下衣服，高城，我和你妈有话要说。”


高城袁朗终于衣冠齐整地正襟危坐在老两口面前，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双手放在膝盖上，洗了脸，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依然红一阵，白一阵，青黄不接。

高建国无比耐心地等着他们坐好，平静地开了腔，他语气温和，表情严肃：“高城袁朗，我们老两口今天来是以长辈的身份，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事情了，我们不赞成，很不赞成，但是，我们要听听你们自己的说法。”

“爸、妈，对不起！”高城低下了头，掩饰他红了的眼圈，但没法掩饰颤抖的声音，袁朗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是我不好，我不孝，对不起您二老的养育之恩！”他的声音几乎哽咽了，左冰梅的眼里再次涌上泪水，高建国看起来似乎不动声色。

“可是我离不开他，”高城坚决地抬起头，脸色迅速地涨红了，“我们是真心的，爱对方胜过爱自己，到死方休！”他目光炯炯地望着父亲，高建国转向袁朗。

“我也一样，”袁朗的声音非常平静，音调也不高，“能够和高城在一起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福，为了捍卫我的幸福，我将不惜一切。”他轻声细语，仿佛是在抒情，沉静的目光却像湖水一样幽深。

“我们尊重你们的情感，也相信你们彼此真诚，但是，作为观念传统的老年人，我们虽然并不歧视，但也无法理解同性间超出友情的关系，更不用说，Rou体行为。”高建国看向袁朗的目光几乎是责备了，虽然声音仍平静如初，高城的脸色瞬间变得纸一样苍白。

“身为亲人的我们尚且如此，可以想象别人的看法了，你们两个都很优秀，也很骄傲，有没有想过今后要在别人鄙夷的目光下过日子？”

“对不起，”这次是袁朗先开口，他嗫嚅着：“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高城，对不起您二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你胡说什么！”高城怒视袁朗，抬了一下手，说不清是想安慰他还是想给他一下子，只是抬了一半又停住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没谁对不起谁，我们都在一起了还说这个干啥！”

“爸、妈，在袁朗以前我从没想过，没想过和个男人在一起，现在，我心里只有他，这辈子就他，没别人了，别人骂我也好，嫌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只能这样和他一起，刀里火里反正两个人是要在一块儿的！”

“我为了高城，可以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哪怕让你们脱了这身军装，哪怕有人把你们当作要挟我的砝码？”

“爸……”

“还有你，城城，你想过没有，有一天，说不定就是明天、后天，你爱的人就会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也可能回来了，残了、瞎了、成植物人了，你就守着这样的他过一辈子？袁朗，你就忍心让城城这样过一辈子？听我说完，就算你们熬过了这些，等你们老了、病了，到了暮年，身边没有子女，长辈同辈亲戚战友都已离去，只有你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然后其中的一个将会先行一步，剩下的是多么的凄凉孤苦，高城袁朗，你们忍心吗？忍心让所爱的人放弃子孙绕膝，天伦之乐的幸福晚年，就为了自己的爱情？我知道，现在你们会对我说，为了爱情，你们啥都不怕，可是，孩子们哪，你们还年轻，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短，而人生非常非常的漫长，无论怎么样热烈的激情都会在平凡庸碌的现实生活中消磨，如果激情不再，你们又会怎样？如果一个已经失去热情，而另一个依然痴心不已，你们又将如何？”高建国停顿了一下，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又继续下去，

“更不用说你们的感情还要经过很多考验，世俗伦理甚至是别有用心的阴谋，没有人能保证你们能考核过关，就连你们自己也不能，于是，你们今天的热烈可能面临一个惨烈甚至是污秽不堪的结局，你们愿意吗？”

“我们要试一试。”两个人异口同声。

高建国看了看老伴儿，左冰梅仍然一言不发。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我们不会棒打鸳鸯，但也不会轻率地接受你们，希望你们好自为之，呵护自己的感情，使它成长壮大，经得起暴风骤雨，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让亲者痛仇者快。”

“高城，如果有一天袁朗抛弃了你，我是说如果，我希望你记住，爱情不是一切。袁朗，如果你有一天对不起高城，我，高建国，作为一个深爱自己孩子的父亲是不会放过你的！反之也是一样。”

老两口走了，非常坚决地不让小两口出门相送。高城一直呆呆地坐着，平时伶牙俐齿的袁朗想不出任何话来开导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城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良久以后，袁朗还是决定进去看看，高城和衣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枕头被泪水浸湿。

高建国夫妇来访之后，高城袁朗第二天就回了部队，此后一个月师侦营和A大队之间音信断绝。高城发了疯似地玩命工作，仿佛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袁朗这个人和二斤舍命这件事，直到某天门卫来电话说有位中校同志正在等他前去接领。

走在风和日丽的军营里，高城觉得自己就像腾云驾雾一样，一百万个念头在心里狼奔豕突，一百万种情绪在心里搅拌沸腾。“二哥？你怎么来了？！”

高沄转过身来的时候，哨兵几乎错以为高副营长是在照镜子——同样的高大挺拔，同样的疏眉朗目。其实细看之下这两兄弟除了做哥哥的肩膀上多颗星，做弟弟的脸上多条疤之外还有许多不同之处：高城大多数时候是正气凛然得近乎严肃的，加上他那道疤多少有些煞气，而他的一双眼睛除非盛怒之下，几乎总是温暖的、柔和的。高沄则是一只“笑面虎”，总是给人以笑眯眯的错觉，颇为喜兴的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是不笑的，而且永远带着点睥睨的神气。

高沄大模大样地进了高城的宿舍，一屁股坐在老弟干净整齐的床上，毫不客气地把高城仔细叠好的“豆腐块”靠了个七歪八倒，等高城掩上房门，打开茶杯续了点热水端过来，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了过去。

“这什么呀？”

“一汽捷达，支持国货，归你了！”高沄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档案袋，“这是全套手续，车主是我的名字，养路费汽油费全部我出。”

“不是，你这什么意思？你买福利彩票中头奖了？”

“福利彩票头奖？我倒是想啊，老弟！这是咱爸的旨意。前两天我出差刚回来他就把我叫去，把你和那死老A的事说了，完了让我给你买辆私家车，让我转告你以后和那死老A鬼混的时候开私车、穿便装、注意点影响！”

“这话是咱爸说的？”

“鬼混这词儿是我说的，话糙理不糙。城城，咱爸是真疼你呀，你说我这转到军企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是个领过几次提成的小小业务员，他老人家还真当我是那暴发的土豪劣绅了，就这么劫富济贫哪！”

“你跟咱爸哭穷了？”

“哭了。”

“咱爸怎么说？”

“把你手上那劳力士卖了！”

“哈哈哈哈！”两兄弟一起笑出了眼泪。

笑了一会儿高沄摇头晃脑地感叹起来：“老弟，哥哥我是真服了你了——什么叫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啊，你这老实孩子当了三十来年，一玩就玩个大的，同性恋人还同居了一年，要不是咱老爸金口玉言亲自告诉我，那真是打死我都不信哪！好了好了，你别急，我可没兴趣装什么伪君子卫道士，都是成年人，玩的就是心跳嘛。废话不多说了，传授一下为兄我多年来的经验之谈，你说这全体男人的偶像是谁？”



“啥？”高城的大脑显然已经有点运转不灵了，

“楚留香啊，”高沄自问自答，“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才是男人的最高境界。记住，开始一段感情的同时，头等大事那就是要想好如何完美地结束这段感情。所谓爱情诚可贵，事业价更高，若为安全故，两者皆可抛！安全第一嘛。记住，永远永远永远要带安全套！要不……让别人带，你自己领会吧！”

“你给我滚！”

“哎哎，我已经跟那仨说了，你就好好等着吧！”


天色将晚的时候高烁来了。实事求是地说，高烁是高家五个孩子中相貌最普通的一个，五官都没什么特色，虽然身材高挑但略显单薄，然而她整体看来却给人以过目难忘的印象。古人说女人贵在有“态”，好比烛之有焰，火之有光，珠玉之有宝气。高烁就是特别有“态”的女人，更不用说她极善修饰打扮，从头到脚看似素雅无华，其实处处都颇下了一番功夫。

同样坐在高城的床上，如果说二哥高沄好像琏二爷，那么二姐高烁就宛如林妹妹。她眉心微蹙，满面愁容，泫然欲泣的样子看得高城胆战心惊。从小到大，二姐高烁都是高城的死对头，是高家小少爷呼风得风，唤雨有雨的生活中无法摆脱的噩梦，这样西子捧心的娇柔在高城眼里那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美则美矣，却是不祥之兆。

“城城，”沉默良久之后高烁终于开了口，高城吓得一激灵：“姐，姐。”嘴皮子更不利索了。

“其实我从小到大最恨的人就是你，”高城无言以对。

“咱妈生你的时候我已经四岁了，女孩子懂事早，在那以前我是全家人的小宝贝，有了你就不一样了。不说吃奶的娃娃，你一天天长大，我一天比一天恨你。你比我聪明，比我乖巧，比我健康，甚至比我漂亮！那时候咱俩一起出门，见个人就说：哎呀，烁烁，这是你的小DD吗？比你俊多了！后来爸妈还给你买钢琴，也不怎么管你的文化课，结果你突然说不学音乐了，他们竟然就由着你胡来！然后，你补习了一年就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可是从小到大，从小学一年级就被咱妈天天逼着学习——大姐，俩哥就不说了，到最后我连文化课也不如你！”高烁说着说着不觉落下泪来，高城胆怯地递上自己的毛巾，不大敢看她的脸色。

“可是等我那几年感情特别不顺的时候，爸妈哥哥姐姐大道理狂轰滥炸，说得我实在没法忍受，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就只有你不声不响地跟着我，给我买吃的喝的，任我发脾气，骂你甚至打你，你都不哼不哈。要没有你，说不定那时候我就真的……”

“姐、姐，你别说这些了，喝、喝点水。”

“昨天二哥跟我说了你的事，我一夜没睡，今天一白天都神不守舍。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从前那些糊涂事给爹妈添烦恼已经是不孝，现在看来可能还影响了你！”

“姐，你这是，这是从何说起…..”

“真的，城城，你那时候正是十七八岁男孩子情窦初开的时候，可是有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姐姐树了反面典型，再加上爸妈的谆谆教导，严防死守，你心里一定把女孩子看成洪水猛兽吧？要不怎么二十六七了还没处个女朋友，倒跟个男人搅在一起！”

“姐，你瞎说什么！”高城一急，忘了惧怕，舌头也不打结了。

“听我说完！城城，姐姐我是过来人，跟你说几句肺腑之言：男人不是没有好东西，但真的没有几个好东西！热恋的时候无论说过多么动人的山盟海誓，转眼就是镜花水月。从前追求我最热烈的那些人个个说非我不娶，等我一辈子，现在哪个没有成家立室？有的还养了外宅！至于我不惜一切深爱的，却是些个孱头、懦夫，根本不配享有爱情！所以你要看清啊，城城，你这么单纯，这么幼稚，这么痴情，千万不要上别人的当！万一你看错了，爱错了，切记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个世界离了谁都会照样运转，无论怎样的刻骨铭心，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故事，过去了也就完了，明天还会有新的故事发生。说到底，对你们男人而言，感情都是虚的，事业才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点我们女人比不了。你看我，要不是因为这些年的胡闹最后不得不转业，现在早就该是校官了吧？”

等到高烁用眼泪把高城的毛巾洗了又洗，准备离去的时候，天色已晚，高城不放心姐姐，坚持要送她回去，

“不用了，你姐夫就在外面小树林那儿等我呢。”

“小树林？那你怎么不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干嘛？咱俩说话他听什么！”

高城陪着高烁走出大门的时候，二姐夫冻得哆哩哆嗦，笑逐颜开地迎上来。


高家的长子，从前在军校风头很劲的高枫如今已经转业到了一个规模不大但在地理位置和经济建设方面意义重大的中等城市当了常务副市长，政务繁忙之余竟然也在熄灯号吹响前的二十分钟打来了电话。

“高城吗？我是你大哥。”和双胞胎兄弟高沄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在静夜里听来很有磁性。

“老二跟我说你的事了，我很失望，非常非常失望。”一向城府颇深，言辞稳当得滴水不漏的高枫极其罕见地单刀直入。

“你怎么可以如此放纵自己，如此轻率、肤浅、荒唐、不负责任！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对你的事业和前程造成什么影响？会对咱爸的事业和前程造成什么影响？甚至会对大姐、高沄还有我的事业和前程造成什么影响？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从小到大受到父辈的荫蔽，你有没有一点感恩和惜福的想法？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当上军长家的小少爷！”

“你你……”

“我怎么了？我说得难听吧？戳到你痛处了？可我说的是实话，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几乎不会有人跟你说的实话！你知道，要想玩弄唇舌，冠冕堂皇地打官腔没几个人是我高枫的对手，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才说这些肺腑之言。堂堂男子汉生于世上有这样好的先天和后天的条件，正应该干一番大事业才对得起自己这一辈子，儿女情长卿卿我我那是小女人的事，别跟我说什么爱情至上的混账话！你看看大姐，你看看我，虽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家庭幸福、事业顺利，她嫁的是搞科研的同行，我娶的是省委书记的女儿，这就叫门当户对，谁也不高攀谁。老四高烁倒是情场的弄潮儿，结果怎么样？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住口，不许你这么说二姐，她是你的亲妹妹！你还有没有点人味！”

“我当然有，只不过我的人味是造福大众的君子之仁，而不是你情我爱的妇人之仁。自从我到这个市走马上任，犯罪率下降了多少？就业率上升了多少？我给多少老弱病残解决了当务之急，又打击了多少贪官污吏的气焰？这些可都是有据可查的！不错，从主观上来说，我是在给自己树政绩，捞政治资本，可是客观上我也极大地造福了一方百姓。这还不够人味儿吗？城城，从小咱爸就最疼你、宠你，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他老人家想想。爸自己出身低、文化少、底子薄，能有今天多不容易？还有他那培养出个将军的]梦，现在，我改行了，老四转业了，高沄一门心思捞钱，大姐虽然刚提了上校，可她是科研人员，说到底是文职，你是咱爸最后的希望。难道你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让这么多人失望吗？”

“哥……哥……”

“怎么？”

“如果你觉得，我，连累了你，我，给你丢人现眼，你随时可以跟我脱离关系！”

“城城，我不是这意思，你听我说！”

“我已经听得够多的了，现在你听我说！”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给爸妈，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高城挂断了电话。   


十天后，高城收到了大姐高钧的来信。


城城，

我正在参与项目攻关，对外联系很不方便，只有采用这种最传统的方式和你交流。信到你手上的时候，估计他们兄妹三人已经对你说出了各自的看法——老四的感情至上，老三的实用主义和老二的仕途经济。  于是我想，我应该跟我最亲爱的小DD说些什么，当他面对如此令人头痛的人生难题的时候？

说到感情、事业、人生这样重大的课题，其实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给别人当老师。老四自认为对爱情认知颇深，其实她要是真的如此通透又怎么会跌那么多跟头？老三总是摆出花花公子的架式，游戏人间，所以他还只是个顽童；至于老二，他的心很高，头也抬得很高，可是如果他不仔细看着点脚下的话，走得快不一定走得好。至于我自己，我想我实在是个幸运的人，从出生到现在，风平浪静，我只是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情，周边的不过是些小烦恼、小麻烦，不等你费神也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你看，人只能活一辈子，而且是仅仅属于自己的一辈子，谁也替不了谁，我敢说，在咱们全家人中，最有资格指点你、教导你的爸爸，反而是最不冲你指手画脚的一个，我又何德何能？于是，我亲爱的弟弟，让我作为你的长姐和朋友，与你一同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思考分析一下。

首先，要对这个难题负责的是谁？是你吗？不完全对。应该是你和袁朗两个人，这份感情是属于你们两个的，这份责任和义务也属于你们两个，甚至万一引起什么麻烦和不愉快说到底那也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每个人承担一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百年修得同舟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们既然有这样的缘分，就要好好珍惜它，而珍惜，不是文过饰非，不是鸵鸟政策，应该是坦率交流，倾心相与，共同面对。为了自己枉顾他人，那是自私下作，可是为了所谓的爱与崇高，越俎代庖，独立承担一切也是妄自尊大，自以为是。我觉得，我们能够给予所爱的人最大的尊重，那就是信任。            

其次，这个难题会影响到谁？咱们全家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夸张地说，如果爸的事业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连咱们家的司机、警卫员都会跟着紧张。城城，你从小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热情、厚道，总是替别人着想。也许你会为此自责和内疚，甚至可能会为了不辜负和伤害他人而放弃自己的感情。危难关头，如果必须伤害什么人的话，你一定会伤害而且仅仅伤害你自己！可是城城，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坦然接受你这样的牺牲，我们就不配做你的家人，如果我们真的爱你，又怎么忍心让你伤心和难过？而你，为了摆脱自责和内疚，宁愿让我们，你的至亲陷入自责和内疚，甚至追悔一生，这是善良还是自私呢？

所以，还是那句话，如果我们相互尊重，就让我们相互信任，如果我们相互信任，就让我们共同面对。                                                                                

最后，说说这件事最广义的影响，社会影响。我们生活在尘世，尘世里就有尘埃，可谁也不能因为空气里的灰尘就不呼吸。我们家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可也不能因此就不过日子，更不能因此就委屈自己窝窝囊囊地过日子——那还象个将门吗？你从小到大自强上进，可是你有今天的成就家人的呵护也助力不少，说穿了，除了七连解散，你还没受过什么真正的挫折，所以，老弟，你经风雨见世面的时刻到了。一室不扫何以平天下？要想统帅千军万马，连自己私生活这点小事都搞不定，处理不好，说得过去吗？    

好了，不多说了。希望你能和袁朗开诚布公地谈谈，无论是坚持下去还是就此放弃，都不要草率从事，千万三思而行。至于家人，无论我们怎么说，我们的心都是爱你的，行动上也会尽最大努力支持你，帮助你。什么叫同舟共济？那是说风平浪静时大家一起观赏两岸风景，惊涛骇浪时大家一起冲过去，如果有个水手出了点麻烦，更没有把他赶下船去的道理。

我们相信你，加油！

姐，钧

高建国突然袭击的三个月之后，高城第一次接到了袁朗的电话，措辞简单，语气平静，仿佛一切照常，只是告诉他自己完成任务回来了，可以得到三天假期，问他可否周末去他们的小窝一聚，高城给了袁朗同样平静而简单的肯定答复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高城打开怡云雅轩33层B座的房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饭菜香，袁朗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可回来了，你先去洗洗，甭着急，我这儿还得一会儿呢。”说完就关上厨房的门继续煎炒烹炸，只听一阵锅铲叮当，门玻璃上映出来油烟缭绕。

高城慢吞吞地洗完澡，平时在部队干什么都是风风火火，洗澡也不例外，在家的时候要么有那死老A在边上变着法的捣蛋，要么他已经是精疲力尽只想早洗完早睡觉，似乎从没有过这样慢条斯理的时候。修长有力的手握着毛巾划过每寸肌肤，水气蒸腾间他似乎感到轻微的眩晕和呼吸不畅，看着水流沿着自己的皮肤表面滑落，心下一片怅然，似乎在失去，又似乎正在拥有。

终于他擦干自己，换上家常的棉布衣裤，又用毛巾揉了揉头发，镜子上蒙上了水汽，伸手擦干净，一股凉意袭上手心，他心事重重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此刻沉重的心情不同的是，镜中人即便说不上容光焕发，也算是精神抖擞，两颊被热水和蒸汽染上绯红，光洁的肌肤透出生动的朝气，一双眼睛虽然不像往日顾盼神飞，却还是清亮无比。“原来我看起来没那么怂。”他心里想着，精神一振打开了浴室的门。

高城大吃一惊，眼前的景象几乎可以用张灯结彩来形容——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桌上摆着龙凤红烛，瓶里有怒放的鲜花，桌上是丰盛的酒菜。

“你你你，你这是整的哪一出啊？！”

袁朗先不答话，牵着高城的手把他引到桌前坐下：“高城，这三个月我认真想过了，我要永远和你在一切，无论面对的是什么。如果法律认可，社会承认，我一定会正式和你结婚，我会骄傲地向任何人炫耀我们的爱情。虽然现实条件不允许，我还是想举行一个仪式，不是为了向世人宣告你我从此拥有合法做ai权，而是象入党宣誓一样，这只是个仅仅属于我们两个的仪式，也是一个属于我们两个的誓言——”他起身走到高城身边，温柔地拿起他的右手，单膝跪下：“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无论面对的将是什么？”

高城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直视了袁朗一会儿，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他又左顾右盼了一阵，不过显然什么也没看见，最后回过头来，面带笑容：“这么说你都想好了呗？”

“我想好了，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前前后后都想好了。”

“你什么都不怕？”

“不怕。”

“将来也不后悔？”

“永远不后悔！”

“那好吧。”高城抽出自己的右手，递上左手：“拿来吧。”

“什么？”

“戒指呀，既然你要整这一出！”

“就是说你——”

“我愿意。你快点啊，我都饿了。”

“好好好！”袁朗脸上展开大大的笑容答应一声蹦起来就冲进卧室，一眨眼又冲回来手里拿个红色金丝绒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简朴的白金指环，他先拿起一个戴在自己手上，然后把另一个戴在高城手上，亲了那只手一下。

“那那那啥，”高城的脸更红了，他抽回手，掀起桌上放着的一张报纸，袁朗看见在红烧鸡和清蒸鱼之间，原来摆着糖醋莲藕的地方现在是一个表盒，高城打开它，里面是一对最新型的运动款的男式梅花表，他拿起一只递给袁朗，另一只带到自己手上，然后把报纸和表盒甩到沙发上，把架在蚂蚁上树和木耳肉片上面的糖醋莲藕放回原处，又给两支高脚杯里斟满红酒，冲着袁朗一端：“吃饭！”

“哎，等等！”

“怎么？”

“交杯酒！”袁朗伸过举杯的胳膊和高城的挽在一起，

“得瑟。”高城嘟囔着，不过行动上顺从了。

放下杯，袁朗举起自己带表的手腕左看右看：“谢谢老婆，原来还有新婚礼物啊，我太感动了！”

“放屁！，谁是你老婆。”高城抬头骂一句，低头继续猛吃。

“你呗，就是你！”袁朗跟听了表扬似的，满脸得色：“怎么想起买梅花表的？你不是最支持国货嘛。”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高城抓着鸡腿，啃得满嘴是油，口齿含糊不清，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袁朗摇头晃脑地吟出下面的诗句，突然伸过头来在高城的油嘴上亲了一下，

“唔，”高城晃着脑袋躲了一下，接着吃。

袁朗把高城的酒杯加满，给自己也加了点，喝了一口，举杯吟道：“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好诗啊，好意境，好……”

“行行行，你差不多得了，快吃饭，一会儿凉了！”

“哎，真知道疼人！”袁朗语调夸张地大叫，也抓起筷子开吃，高城百忙之中赏了他个白眼。

三、春风送暖入屠苏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元日》



高建国走进办公室，接过沈秘书递来的一沓信件，他先把帽子挂好，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看了一下信封，再按照信件内容的重要程度依次处理，只剩最后一封信的时候，高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打开这封写明寄件人高城的来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你们好！

万分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爱与关心，我只有好好对待自己，才能对得起你们。

我和袁朗商量过了，我们是认真的，不是在玩感情游戏，也不是在寻求刺激，我们会努力携手一生。象毛主席教导的那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鉴于目前形势的复杂化和社会环境的局限性，我们制定了战略方针如下：
一、集中优势兵力，抢占事业主峰的制高点。
二、保存实力，不做无畏的牺牲。
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力争得道多助。
四、敌进我退，必要的时候会实施战术迂回，但决不会做战略放弃。

请相信我们，一个侦察兵和一个特种兵的能力和保证吧！

此致敬礼！


高城、袁朗



高建国把这封短短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内容、琢磨措辞、欣赏高城那刚劲飞扬的字体，最后视线落到末尾那两个并排的签名上，停住了。袁朗，这两个字写得花哨跳脱，完全不同于高城简洁明快大开大阖的风格，也许因为笔划较多，写字的人又惯用连笔，以至于呈现出一种纠缠交错繁复华丽的状态，象拉丁字母的花体字，装饰性远远大于实用性。高建国脸上在看信过程中慢慢展开的温暖笑容隐去了。

这一年的冬天分外寒冷，年关将近的时候高城袁朗都忙得脚不沾地。A大队从元旦前就忙于重大节日的特别保卫工作，高城则忙着营里的年终总结，节日联欢，假期安排，新年计划等等等等。

腊月二十三，高城听营长唠叨了一整天——今天过小年，我老婆怪我不能帮她收拾屋子，这老娘们就是事多，恨不能把地皮抠出来拿外头晒晒，把房梁拆下来洗吧洗吧，办的年货足够开一个百货商场……措辞里全是轻蔑和抱怨，语气上全是得意和夸耀，这才惊觉要过年了，又长了一岁，想起去年在父母身边胡吃傻睡的清闲日子蓦然升起一种成家立室的责任感和自豪感。

由于营里几个头头只有高城还是未婚青年，所以除了联欢带头演节目，聚餐主力拼酒之外早就把站岗、查哨、值班这些活抢了过来，从年三十到年初三，日程安排得针插不下，水泼不进。除夕的前一天，高城百忙之中请了半天假，换了便装，开上捷达直奔怡云雅轩。

进门先把路上办的几样年货扔地上，外衣一脱，先是拖地板擦家具，家里有日子没人了，桌子上都落了一层灰尘。“幸亏营长提醒，要不这一屋子尘土哪像个过年的样。”高城这么想着，麻利地做完清洁，最后还站在凳子上把吊灯壁灯都擦了擦。然后去厨房，把那个平时用来装水果的大水晶玻璃碗取出来，把路上买的金橘洗好放进去，摆在客厅的茶几上，金灿灿的小橘子还带着青枝绿叶看着颇为喜人。高城原本想赶赶时髦，买盆金橘树或者菊花什么的，后来一想买来也得旱死，这才买的金橘果子。

再进厨房，把一大块火腿、一包年糕片放进冰箱，早就买好一直没拿回来的两个“喜上梅梢”图案的细瓷碗，一双红木筷子洗净摆碗橱里。看看时间不早，赶紧拿出在小区门口买的对联到门口去贴，买的时候太过匆忙也没仔细看内容，贴好了一看原来是最常见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锦绣前程”，心想那死老A不是喜欢民俗嘛，咱就给他来个最俗的，这么想着不免回忆起那个“洞房花烛”之夜，一阵脸红心跳，赶紧进门又在客厅、厨房、卧室各贴了个大大的福字，最后郑重其事地在大门上贴了“出入平安”，这才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然后烧水泡面，三下两下吃完，拎着垃圾袋锁门走人。


正月初四，高建国参加完又一个新春茶话会，出来和政委聊了一会儿才动身去山上的干休所。

高建国的政委叫付宏志，和高建国搭档多年，为人温和稳重，能力很强，用高建国的话说是温和如水，坚定如山，有时候还要加上“上善若水嘛，水是大自然中最强大的力量。”以前新来的人因为“付政委”闹笑话大家还觉得有趣，可后来又来了一位姓郑的副政委，于是，“付政委才是正政委，郑政委其实是郑副政委”，很是夹缠不清了一阵子，有人甚至建议把郑副政委调走以避免混乱，对此高建国很不以为然——身边的哪桩矛盾不比这个大得多，如果连一桩巧合引发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这个军部也就该撤销了事了。

每年春节期间的联欢会、茶话会、团拜慰问，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祥和，其实下面暗流涌动，越是这样欢声笑语的场合，平时遮遮掩掩的那些矛盾暴露得越充分，真格的是场群英会，周瑜也好，蒋干也罢，谁是真心喝酒的呢。

目前比较突出的矛盾是从基层干起来的大老粗和军校出身的军校生的问题。平心而论，能够从基层干到师团一级的绝非等闲之辈，其中不少还是象高建国这样曾经在战场上或是和平环境里立过功，流过血，这些人来自基层，了解实际情况，对战士对部队感情深厚质朴，爱兵如子，爱部队如家，但是文化底子薄，对现代战争了解不足，难以适应高电子化、高科技化的新的国防形势和相应的部队建设。而越来越多的军校毕业生年富力强，思想活跃，理论水平高，其中不少还有很强的家庭背景，这些人晋升快，权力欲强，锋芒外露，其中不少以少壮派自居，自命为军队的中坚，但不乏主观盲动，脱离实际，存在着纸上谈兵的问题。大老粗和军校生互相瞧不起，很不咬弦，虽然大势所趋大老粗们终将退出历史舞台，但他们在临别之际势必扶植自己的力量，传授自己的衣钵，于是又把旧有的矛盾遗留下来，形成新的矛盾。而军校生的阵营也不是铁板一块，从部队考入军校的部队生和从地方考入军校的地方生彼此也有矛盾。再加上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其他社会力量的渗透等等，纠缠在一起真是蔚为大观。

对于各路人马的明争暗斗，高建国心知肚明，这就像左冰梅说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对下面学生的小动作一清二楚，对学生之间的小矛盾也心中有数，大多数情况下不是不管，而是越管事情闹得越大，于是只好曲线救国，旁敲侧击，万不得已的时候才杀一儆百。

每当想起这些，高建国就要想起高城，高城是棵多么好的苗子啊，有头脑、有水平、有理想，心地纯净善良，勤勉刻苦，肯于自律。不是自己偏袒，如果军官们都象高城这样，军队的前途也就无忧了。高建国原想让高城好好在基层历练历练，摔打摔打，争取在自己退休以前让他坐上一个稳定的位置，留在军队干一辈子，把自己无法实现的理想付诸实践，可谁知，这棵苗还没等长成长壮就有了致命的弱点，每念及此高建国真是又惋惜又愤怒，又伤心又无奈，他不想罔顾子女的幸福，也不想迁怒他人，可是每当想起那个叫袁朗的特种兵，心里面总是疙里疙瘩，很不舒服。

每年为了回避络绎不绝的拜年大军——高建国的下属故旧，左冰梅的学生和学生家长，春节期间高建国一家总是在山上的干休所过年，那儿环境清雅、条件好，工作人员也特别熟络，每年的年节假期总有很多干部家属住在那儿，彼此知根知底，免了麻烦又不会冷清。山上的建筑是连在一起的几片带庭院的小楼，相互间若即若离，有独立空间又便于共享服务设施和工作人员提供服务。

高建国怀着不甚明朗的心情来到了山上的干休所。由于老大高钧和老二高枫一家都在外地，老三高沄一向行踪不定，高城又在军营里生了根，只有高烁小两口每年春节随妈妈常驻山上。高建国换了衣服，穿上毛拖鞋，接过老伴儿递来的茶水，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小两口出去张罗晚饭，老两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要是多几个象铁路、王庆瑞这样的军官就好了，”高建国突然感叹，

“他们俩怎么个好法？”

“好就好在铁路没有野心，王庆瑞有野心。”

“这是怎么说的？这野心和野心难道还不一样？”

“当然。王庆瑞厚道、稳重、可靠，这样的人往往上进心不强，满足于当老好人。铁路精明、干练、别具一格，这样的人往往自视过高，野心太大，结果明明四平八稳能够干好的事情反而出了问题。铁路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虽然心高气傲可偏偏没有野心，安于本职工作，其实他没有野心反而耽误不了锦绣前程。”高建国放下茶杯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左冰梅把烟灰缸放到他手边。

“冰梅，你看过《安娜.卡列尼娜》，还记得那个沃伦斯基吗？”

“当然记得，安娜的情人嘛。”

“沃伦斯基骑着朋友的马参加赛马，朋友再三告诫不要用鞭子抽马，也不要用其他方式催促，让马按着它自己的节奏跑，一定能跑第一。结果沃伦斯基还是没忍住，抽了那马一鞭子，于是马摔倒了，骨折，只好人道毁灭。”

晚饭摆在大圆桌上，应节讨口彩的鸡呀、鱼呀、莲藕呀、生菜、芹菜什么的，左冰梅自己的做的红肠、干肠、酸黄瓜，高建国喜欢吃的猪肉炖粉条、家常凉菜等等，一共十二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在一起随意得很，边吃边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喜庆的画面权作节日装点。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高城来了，风尘仆仆的样子，脸让夜里的寒风吹得发红，头上倒有汗珠。一进门就给全家人拜年，还给高建国带来了两瓶虎骨酒，给妈妈的是一件素净的织锦缎中式夹袄，给姐姐姐夫的都是羊绒围巾。左冰梅喜出望外，赶紧让高烁给弟弟拿碗筷，姐夫一边连声道谢一边给高城倒了杯啤酒。

“让城城先喝杯白酒吧，刚烫好，喝着暖和。”高建国发话，

正好高烁端着早就预备好的碗筷酒杯过来，就手给斟满了：“这下咱妈可高兴了，你和二哥的餐具年年预备着，今年总算不落空。”

“城城知道顾家了，长大了就是不一样。”姐夫赶紧妇唱夫随，

高城一口把酒喝干，冲高建国一亮杯底：“爸，你看姐夫又在我这儿装老，好像他大我多少似的！”

“大一天也是大，水高漫不过船去，你姐夫说你，你就听着。”高建国给女婿撑腰，女婿嘿嘿傻笑，姐弟俩互相做个鬼脸儿。

吃了饭，一家人坐在一起打麻将，高烁的女婿帮媳妇看牌，其实高家人在棋牌方面都不大在行，高建国的象棋水平倒是不同凡响，几个子女也都说得过去，不过节日里图个高兴，输赢倒不重要，何况高建国严禁赌博，赢得不过是夏天吃水果攒下的桃核杏核，好在高城高烁都善于制造气氛，老两口心里高兴，高烁女婿只要媳妇高兴也就高兴，于是一家人欢欢喜喜过了个晚

高城袁朗“婚礼”后的第三年，又是快过春节的时候，高城接到了母亲左冰梅的电话，语气平静而平淡地让他“和袁朗一起来吃破五饺子，我也见见你这战友，时间上没问题吧？”，高城一迭声地回答：“没没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然后老太太就挂了电话。

高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紧兴高采烈地给袁朗打电话。“真的吗？你没A我吧？”果不其然，袁朗也不相信，“没A你！个死老A，A人多了遭报应了吧？赶紧请假，咱俩好好准备准备，你这丑媳妇就要见公婆啦！”“是见岳父老泰山和丈母娘老泰水吧！”死老A一眨眼又恢复了活力。

正月初三的晚上，两个人分头赶回怡云雅轩，彼此都难以掩饰雀跃之情，袁朗冲进厨房，连说要好好庆祝庆祝，最后庆祝活动一直延续到了卧室的床上。等到高城精疲力尽地睡下，袁朗又爬起来点上一支烟，一边看着睡得昏天黑地的高城回想着三年来的种种，一边盘算着明天去置办哪些年货，购买哪些礼物来讨好岳父岳母，乃至大舅哥、二舅哥、大姨姐、二姨姐，脑子里千头万绪，直到凌晨两三点钟才终于有了睡意。

知会高城之后，左冰梅放下电话，同样是千头万绪，彻夜难眠。元旦过后高建国就一直在和她商量让高城袁朗一起回家吃饭的事。

“孩子们在一起都三年多了，没捅什么漏子，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各自在工作上也都非常出色——城城提了正营，干得风生水起，上上下下无称赞，今年发表的几篇军事论文我都看了，很有见地、有深度、观点新颖。袁朗也是屡建奇功，在能人扎堆的A大队出类拔萃。咱们做父母的要通情达理，总不能一直打冷战吧。再说也不是让他们登堂入室、大宴宾朋，都是自家人，都知道他们的事，在一起吃个便饭，也没啥大不了的。你说他们两个小伙子在一起过年，那还不是瞎对付，好好，就算他们自找的，可你不是也舍不得嘛。再说城城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身为主官年头年底大忙不说，还要部队、家、怡云三面跑，搞得孩子疲于奔命，你就不心疼？去年春节不就因为疲劳驾驶出了车祸，虽然人没伤着，可你还不是后怕得直做恶梦吗？”

高建国两口子夫为妻纲，夫唱妇随了一辈子，难得这一次左冰梅犯轴，高建国却一反常态，无比的耐心细致，掰开了揉碎了软磨硬泡做足了水磨工夫才终于让夫人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春节前后高城身为一营之长忙得不可开交，间中还要参加702连长俱乐部的饭局酒约，疲劳过度还着了点凉，初三回家又和袁朗癫狂了半宿，初四早上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鼻子也塞得厉害，本想吃点感冒药顶一下，后来忙着和袁朗一边斗嘴一边商量上街购物和回家拜年的种种琐碎，匆忙出门就把这茬给忘了。两个长年泡军营的大男人，一旦跻身节假日的购物大军，简直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再加上袁朗把拜见“岳父母”看得隆重无比，凡是务求尽善尽美，这一天下来两个人都累得力尽神疲。回到家简单吃点剩饭剩菜，胡乱洗洗就睡了。天快亮的时候袁朗被高城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弄醒，伸手一摸高城身上火烫，赶紧量体温——38.8，找药、吃药、蒙上被子发汗，折腾到天亮烧是退了，可两个人都是面色青黄，精神也有点萎靡不振，想起这两天过度兴奋的种种，觉得真有点乐极生悲。

一路驱车到了山上的军区干休所，停好车，步行过去，快到地方的时候，高城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袁朗看这电话一时半会儿打不完，就把高城手上的大包小裹接过来一些，他自己原本拿的东西就不比高城少，这下子肩扛手提，腋下还夹着，要不是笔挺的军服和闪亮的肩章简直就像回乡过年的农民工。高城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抬手按门铃，袁朗刚要出声，门就开了，高城的电话正讲到节骨眼上，二话不说把袁朗往门里一推，自己也跟了进来，背对着身后一屋子人，照样起劲地呱拉呱拉说个没完。

袁朗就这样，浑身上下严重超载，一脑袋糨子地站到了“娘家人”面前。

左冰梅接到高建国的电话，心里非常不痛快，说什么要去基层视察工作，慰问官兵，这视察工作难道还能临时起意？肯定是早就安排在日程上了，老头子故意不说，怕自己打退堂鼓不让那个叫袁朗的小子进门，等到初五当天才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对不起，没法回来参与家宴，哼，明明就是城下之盟，姓袁的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自己现在还能说不吗？

这样腹诽着回来，刚进客厅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地上乱七八糟摆了好些类似年货又像礼物的东西，高城袁朗傻乎乎地站在中间，高沄大漠大样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一脸幸灾乐祸，高烁歪在长沙发上揉着大肚子，嘴也咧得不象话，二女婿在边上一脸喜色殷勤地给她揉着后腰。左冰梅正自糊涂，大儿媳迎上来：“妈，电话打好了……”没等左冰梅答话，高钧的女儿佳佳和高枫的儿子冬冬争先恐后地汇报起来：“姥姥（奶奶）那个叔叔真好笑，他跟姨夫（姑夫）叫大哥，还跟老姨（老姑）叫大嫂！”“他还管我妈妈叫二姐呢！”“他还管二叔叫二哥！”“二舅本来就是二哥！”“那你为什么还笑？！”“我是笑他一边叫人，身上一边叽里咕噜地掉东西！”“他一边捡还一边掉！”“像圣诞老人！”“圣诞老人的东西不会掉！”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好了，好了，孩子们，当着客人可以这样乱说话吗？是不是有点不礼貌？是不是应该对客人说对不起？”“对不起。”左冰梅制止住孩子们，又看了眼儿媳妇，儿媳妇抿着嘴冲婆婆使了个眼色，瞟了瞟还在发愣的袁朗，左冰梅会意，正要上前说话，高沄吊儿郎当地开了口：“妈，孩子们说得不错，就是城城的男朋友认错人了——这也没啥，咱家人人家只认识城城嘛，认错别人很正常！”高钧两口子看见母亲进来又批评了孩子们，自觉过分已经敛容端坐，听见“男朋友”三个字又有点合不上嘴。

左冰梅停下本来已经迈向袁朗高城的脚步，转身面对高沄，看着他一言不发，直到这个狂妄傲慢的小子在母亲的怒火面前低下头去。左冰梅再次走向面带尴尬的袁朗和满面通红的高城：“袁朗来了，这都是城城不好，怎么不给大家介绍？”

“妈，我那不是，那不是，那什么……”

“伯母，”

“我们东北人很少叫伯父伯母的，你就叫我阿姨吧。这样也好，我来给你介绍，”左冰梅伸手示意大儿媳：“这是我的大儿媳妇，松婷啊，这是城城的战友袁朗。”

“我叫韩松婷，”大儿媳含笑点头，

“嫂子。”袁朗抬手敬礼，一本正经。

“这是我的二儿子，”

“高沄，城城肯定跟你说过，他没提我和我哥是双胞胎吧？”高沄站起来马马虎虎地给袁朗还了个礼。

“没有，二哥，对不起，我刚才弄错了。”

“这是我的二女儿高烁和二女婿魏德林。”

“姐姐、姐夫好！”

“你好！”穿着少校军服的魏德林严肃地起身还礼，他明明年龄比高烁还小，但是少年老成，稳重而憨厚，显得比跳脱的高沄成熟得多，难怪袁朗错认。高烁没说话，只是冲着袁朗微笑着点点头，似乎漫不经心又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样的眼风在袁朗三十多年的人生旅程中还是初次经历，似乎在一瞬间就透视了你的五脏六腑，又似乎根本没在你身上停留就滑向了不可知的所在。

高家的年夜饭因为个个都是大忙人，所以基本上是赶上哪天算哪天。这次虽然高建国不在家，高钧两口子和刚刚提了正职的高枫市长都在外地，相对而言就算人比较全了，所以这顿破五饺子的配菜也马虎不得。

以往这样的家宴总是左冰梅指挥调度，高烁负责掌勺，今年因为高烁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子女们又不想让母亲过于劳累，最后商定除了高烁和彻底与厨房无缘的高城之外，每个人做两道菜。最后的成品是——高枫的媳妇韩松婷做了白斩鸡和浇汁鱼，高沄做了豉油虾和酱牛肉，高烁的女婿魏德林做了葱爆羊肉和地三鲜，袁朗做了姜丝炒肉丝和拔丝地瓜，左冰梅做了孩子们都喜欢的樱桃肉和必不可少的凉菜。再加上大家一起包的饺子，一共三种馅：韭菜猪肉虾仁的三鲜馅、芹菜牛肉馅和高烁点名要吃的酸菜猪肉馅。席面倒也丰盛热闹。

高城身体不舒服，虽然吃了袁朗带来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因为不想露出病容让家人担心，一直强打着精神陪大家说笑，又要应付外甥女和小侄子的调皮，强撑到晚饭时间已经是强弩之末，人虽上了饭桌可连筷子也不想动。袁朗捡着他爱吃的樱桃肉和拔丝地瓜给夹了一碟子，盯着他好歹吃了一小半，这才把专为他做的姜丝炒肉丝夹了一大筷子过来，高城明白袁朗的心思，苦着脸全吃光了，袁朗又给夹了一筷子，高城咬牙坚持着吃了七七八八，谁知袁朗又早夹了一筷子等在哪儿，高城急了，筷子一摔，不吃了，袁朗也不恼，就那么举着一筷子切得粗细不匀的姜丝炒肉丝，一脸无辜地看着高城。

“你你你倒是放下呀，让人怎么吃！”高城满脸通红，被举在嘴边的那一筷子菜搞得恼羞成怒。

“他那是想喂给你吃呢！”看好戏已久的高二哥代表忍笑忍得很辛苦的广大观众道出了心声。

“谁谁要他喂！”高城更加脸红脖子粗，

高沄完全无视弟弟的抗议：“妈，怨不得你偏心让袁朗过来，我女朋友啥时候能蒙您老人家开恩吃上咱家的饭啊？”

“你女朋友？”高烁插话进来，“别说是三年，你要能处上三个月，咱妈就谢天谢地了！”

“那倒也是，”高云大言不惭，“妈，你看袁朗这么招人疼，干脆让他跟您叫妈得了，叔叔阿姨的多见外。”席间的说笑突然静了下来，大家都闷头吃东西，同时偷眼看这老太太和两位当事人。

“城城啊，你要是不舒服就回房歇着吧，别在这儿硬撑了。”老太太看着老儿子，一脸关切。

不等高城回话高沄又开了腔：“他那一定是昨晚上累得，也难怪，两口子都是当兵的，聚一块儿挺不容易……”

“高沄！”左冰梅火了，“你看你妹妹身子这么重了，”当妈妈的放缓语气，“你妹夫工作又忙，你就忍心看着你妹妹挺个大肚子挤公共汽车？”

“妈你啥意思？我妹妹啥时候挤过公共汽车？”高沄有点晕菜，

左冰梅不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是刚发了年终奖吗？给你妹妹买辆私家车，就算你这当舅舅的给未来的小外甥、外甥女的见面礼吧！”

“啊！这么重的礼呀！”高沄傻了。

“谢谢二哥！”高烁两口子笑容满面。

由于在座的有一位孕妇，一位病人，两位小朋友，所以高家的家宴结束得比较早。因为高建国不在家，左冰梅索性带着高钧的女儿佳佳和韩松婷母子睡在一个房间里，两个孩子开心得要命，一会儿看电视，一会儿做游戏，一会讲故事闹个不停，因为是节日期间，大人们也放宽了规矩由着他们。到了晚上九点多种，孩子们还没有要睡的意思，却想吃东西了，左冰梅让韩松婷接着给他们讲故事，自己去厨房拿为了过年专门炸的各种点心，走在路上的时候心里总是惦记高城，可是这么晚了，想到要去敲儿子和另一个人的房门，心里不免踌躇。还没进厨房门就看见有人在里面忙碌，走近一看竟是袁朗。

“小袁，你怎么还不休息？”

“阿姨，我给高城熬点姜汤。他吃了药睡了一阵儿了，估计一会儿醒了要喝水，我寻思喝水还不如喝点姜汤。”

“那当然，姜汤比水好多了。你多放点糖，城城从小就爱吃甜的。他现在怎么样？”

“不要紧，就是着了凉，加上过年比较劳累。吃了药，发了汗，这会儿已经不烧了。”袁朗掀开锅盖看了看：“我放了足足大半袋红糖，应该够甜了。”

“你哪来的红糖啊？”

“我跟二姐夫要的，我就知道他那儿准有。这不，我烧了一大锅，一会给二姐他们拎一壶过去，给孩子们一壶，您和大嫂也喝点，用不用给二哥留点？”

“高沄？甭惦记他，早就找他那些狐朋狗党疯去了。”


袁朗回到房间，先倒出一大缸子姜汤晾着，过去摸了摸高城的额头，没等起身人就醒了。高城睡了一个多钟头，出了好一身大汗，现在觉得轻松了许多，就是身上粘腻得难受。袁朗麻利地帮他脱下湿透的睡衣裤，换上早就烘在暖气上的那一套，忙完了，姜汤也不太烫了，端过来让高城捧在手上慢慢喝。

“袁朗，我看你晚饭也没吃什么，这会儿饿了吧？”

“还行。”袁朗把高城披着的衣服掖掖好，

“你刚才怎么不在厨房弄点吃的，哪有大过年挨饿的。”

“我这不是光惦记烧姜汤了，后来还碰见你妈了，就忘了这茬。”

“我妈去厨房干啥？”

“她去给孩子们拿油炸馃子，问起你了，后来我还和她老人家一起给大嫂、二姐送的姜汤。你别惦记我，这不还有水果呢嘛，我一会儿吃个苹果。”

“可是袁朗，我饿了。”

“真饿了？饿了好，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弄！”

“你把饺子热点来，再拿点油炸馃子。”

“没问题，还想吃点什么？”

“随便，你想吃啥尽管拿。”

“哼，我就知道你这是借口，心疼我了，真乖！说吧，想吃哪种饺子。”

“就就把二姐那酸菜馅的热点来，千万别油煎，腻死了。”

“怎么想吃酸菜馅的？”袁朗皱着眉端详着高城，突然贼兮兮地一笑：“你不会也有了吧？”

“滚！”


左冰梅接到高建国的电话，高建国开门见山：“见着袁朗了？”

“见了。”

“怎么样？”

“还行，有眼力架，会来事，看上去很聪明，很知道心疼城城。”

“评价很高嘛，看来在你这儿是过关了。”

“说什么呢，啥叫过关不过关的，他们都在一起好几年了，我现在说不过关有用吗？反正他要是女的，我一点意见都没有，就算长得差点都没关系。”

“你是说袁朗长得丑？”

“谁说他长得丑了？我是说女的要是长他那样——哎，老头子，你都把我绕沟里了！”

“放松，老伴儿，笑一笑十年少嘛。你就想开了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不为儿孙做马牛，只要孩子们自己过得高兴，我们又何必给自己添堵呢。”

高建国非常兴奋，这样一次跨军区的联合军事演习对他来说意义格外重大，不仅由于这次演习的规模、技术难度和模拟现代战争的逼真程度，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他退休前参加的最后一次重大的军事演习了，一想到退休生活，高建国不像他的许多老战友那样掩耳盗铃，装作根本没有这回事，也不像某些工作狂，拼命给自己加码，凡事都要过问，都要管，美其名曰站好最后一班岗。高建国的态度就像一个冷静的棋手，既然已经看出来战胜对手无望，反而心平气和争取输得不要太惨，争取和棋，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心要稳，手要准，还要有长远眼光，如果平时下棋要想好三五步，这时候就要想好七八步，反正也不着急。

高城非常兴奋，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平时出大力流大汗刻苦训练严格管理，现在到了检验成绩的时候，虽然他总把“士兵平时即战时”挂在嘴边上，又怎能不明白以当前的国内外政治军事形势，就算他当了中央军委主席也发动不了任何一场战争，和平也是是军人荣耀的一种嘛，他常常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也正因如此即将来临的这次军事演习更令他无比期待。

袁朗非常兴奋，不仅由于在这次演习中他和高城不是敌人而是战友，更令他开心的是这次他们A大队扮演的正是特种兵在大规模战争中扮演的最典型的角色——开路先锋，像一把尖刀撕开敌方的战线，为后续的大部队狂飙突进制造先机，也许他就要为高城开辟道路，让他的钢铁雄师一往无前，想到这个他怎能不兴奋莫名？

高建国置身指挥中心，这个从前会被叫做“前敌委员会”“前敌司令部”的地方，如今有点像一个科研机构比如航天发射基地的指挥中心。灯光明亮，环境整洁甚至可以说舒适，行色匆匆的人们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各种电子仪器高速运转，大量信息在这里汇聚，被分析、被处理，精确有力的指令迅速下达，相对于从前在猫耳洞里神机妙算，在热带丛林里浴血冲杀的经历，这已经是另一个时代。

袁朗武装到了牙齿，一身装备昂贵得令人咂舌，他的表现足以为这身装备增光添彩，他象一只白天养足了精神的非洲猎豹，在夜幕降临之后迅猛出击，风驰电掣，势不可挡。

演习在开始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后紧急中止，部队被命令原地待命，指挥官们被要求保持通话频道清洁，所有电子设备专家火速前往指挥中心。

大区司令员岳东海极为震怒，在指挥部的紧急会议上拍了桌子，如此重大的跨军区军事联合演习出现这样的严重失误是令人不能容忍的。军区参谋长作了简短的情况通报：由于设计失误，一座为军事演习储备弹药的大型仓库的外围被意外引爆，如果不能及时控制形势将引起连锁爆炸，后果不堪设想。目前已经尽快疏散附近的参演部队，同时正在组织专家协同距离事发现场最近的人员进行技术处理，具体方案是尽量争取以小爆炸取代大爆炸，消除爆破源，把事故阻隔在仓库的电子防护系统以外。这就好比发生山火的时候先主动烧出一条防火道，阻挡火势继续蔓延。

事故发生五十六分三十九秒之后，专家组宣布隐患解除，这个消息并没有为紧急会议的列席者们带来半点欢愉，现在的问题是追究事故的原因和责任人。

军区政治部的王主任进来的时候高建国正好从文件上抬起头，他看到王主任在岳东海耳边低语了几句，岳东海抬头看向高建国，高建国不动声色，王主任走过来：“老高，我们出去一下。”

高建国认真听完王主任讲的每一个字，他并没有感到自己有任何情绪变化，只觉得周围异乎寻常的宁静，仿佛能听到血液在自己的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我留在这里，我去了也帮不上忙。”高建国说完，抓起手边的电话，“让沈秘书听电话。你立刻去我家里，接我老伴儿去军区总医院，最好让高烁陪着她，直接去急救室……”


魏德林心乱如麻，作为医生他早已看惯生死，可这是高城，是他的骨肉至亲。对于魏德林来说，高烁的家甚至比他自己的家还要温暖和亲切，但是高建国夫妇是令人尊敬的长辈，高钧、高枫平时接触不多，高沄又总是作弄人，乱开玩笑，只有高城，永远用他的热情、开朗温暖着身边的每个人，虽然两人年龄相差不多，魏德林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现在他这作哥哥却要带着这样的消息面对亲人。

在高城负伤急救的最初几天，高家上下完全被飞来横祸砸晕了头，面对接二连三的病危通知左冰梅当场休克，高烁哭肿了眼睛，现在虽然伤者的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亲人们似乎已经在巨大的打击下麻木了，迎接满面愁容心事重重的魏德林的唯有令人窒息的沉默，“爸、妈，”魏德林无论如何努力也调动不出一个稍微和悦一点的表情，“还在抢救……”他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就是说，还有希望……”他说不下去了，只好无助地看着高烁，看着高烁眼睛里仅有的一点希望的火花渐渐熄灭。

“小四，你陪你妈休息休息，我们几个出去抽棵烟。”高建国温和地开口，高烁已经很多年没听过爸爸用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一阵心酸，回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高建国带着两个儿子和女婿还有袁朗走出医院特意安排给他们休息的屋子来到走廊上，没理睬勤务兵、警卫员以及那一大帮前来探视的各级官兵询问的目光，高建国找了个僻静点的角落站定，“说吧，到底怎么样？”他盯着魏德林开门见山，“爸，希望渺茫，很渺茫。”魏德林摇摇头，“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没有任何出现转机的迹象，除非发生奇迹……”高建国的心不可遏止地下沉，“我们还能做点什么？”他的声音仍然非常平静，“爸，”魏德林有点犹豫，“我看应该给城城准备好衣服，万一……”他说不下去了，“万一怎么了？”高沄不耐烦地问，“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也好替换，晚了就不好穿了……”“你什么意思？怎么就不好穿了？”高沄更加气急败坏，“时间长了，肢体会僵硬，穿，穿不上…..”魏德林开始冒汗，“别说了！”高枫大喝一声，引得走廊远处的人们向这儿张望，高沄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瞬间变得纸一样的苍白。高建国定了定神，“这样，你和袁朗去怡云取衣服，袁朗，”袁朗毫无反应，高沄推了他一把，他象梦游似的看了看大家，摇了摇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高城。”他的声音沙哑阴沉，冷气森森，高枫刚想说点什么，高建国打断了他：“那高沄和德林去，德林开车。”魏德林赶紧答应，正要出发又转回来，冲着袁朗：“钥匙？”袁朗掏出钥匙给他，魏德林正要走，袁朗突然说道：“外衣在大衣柜里，左边是高城的，内衣在多层橱里，除了最下面两层都是他的衣服。”

魏德林和高沄赶到怡云雅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开了门，打开灯，长久无人居住的屋子空旷冷清。魏德林先从大衣柜里挑了一套崭新的常服，想了想又把那套蒙着罩子的军礼服拿出来。多层橱一共有七格，分别放着衬衫、内衣、袜子、领带之类，倒数第三格是没拆包装的新衣物。魏德林选好了，又去门边鞋柜找了双新皮鞋，用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大旅行袋装上。高沄自从进了门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魏德林冲他点点头，高沄站起来，接过魏德林手里的旅行袋打开看了看，突然把东西一扔，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魏德林看着他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己的眼泪也流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哭了一会儿，高沄止住悲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擦干了，把毛巾递给魏德林，魏德林也简单收拾了一下，两人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夜，袁朗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像狼一样的目光灼灼，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剪子，仔细地拆着魏德林拿来的内衣上面的商标。


高城入院急救的第十八天，奇迹般地脱离了危险，第二天，袁朗归队。两个多月以后，高城再也忍受不了医院生活，死活闹着要回家，高建国经过这一番惊吓，舔犊之情日浓，竟然由着老儿子搬回了高家的将军小楼。好在有高烁两口子，再加上高建国自己的保健医，全身多处外伤和骨折，内脏严重受创，大量失血，元气大伤的高城在家休养倒也不太令人担心。

高城从医院回到家里将近一个月，袁朗才风尘仆仆地执行任务归来。他归心似箭，心急如焚，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手头的一切工作就跑去找铁路请假。按说上次他已经休假半个多月，这次请假的难度系数应该是极高的，哪知铁路大笔一挥就批了一个星期，袁朗喜出望外转身就走，“等等，”铁路叫住他，袁朗心头一紧，“让我的司机送你，”铁路继续埋头在文件堆里，“送你去高军长家。”他语气平静地把话说完，挥挥手撵人。

袁朗一步蹿到门外之后，铁路抬起头，盯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愣了半天。

袁朗到高建国家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大院里一派居家过日子的祥和气氛，袁朗忐忑的的心在这（感觉中的）炊烟暮霭里柔软下来，对恋人的思念却更加浓郁，压得心口隐隐作痛。来开门的是高烁，她看见袁朗有点吃惊：“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过两天吗？”没头没脑说完这两句不等袁朗回答，她转身提高了嗓门：“妈，袁朗来啦！”

左冰梅笑微微地迎上来，亲切地问寒问暖，袁朗一边答应着，一边忍不住四下张望，左冰梅恍然大悟：“城城在楼上洗澡呢，楼下的卫生间没有浴缸，他马上就下来！”正说着就看见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穿着大汗衫大短裤，帮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军人把穿着毛衣长裤和厚袜子的高城从楼上抱下来，高城靠在那人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好像很疲倦的样子，苍白的脸上却泛着淡淡的红晕。袁朗一时间心神恍惚，说不出话来。

“袁朗来了，”高建国笑呵呵地打招呼，“这个铁路，不是说要后天吗，怎么也不来个电话！”“袁朗！”昏昏欲睡的高城一下子眼睛睁得溜圆，“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挣扎，似乎想自己走下来，“别动别动！”几个人一迭声地喝止他，高烁手脚麻利地把轮椅推过来，高建国帮他的司机老刘把高城放到轮椅上坐好，众人一阵手忙加乱，七嘴八舌，袁朗帮不上忙也插不上嘴，就这么看着。“城城现在很好，恢复得不错，他这是刚洗了澡累的，平时不总是用轮椅。”左冰梅心中不忍，赶紧安慰他。

高家的晚饭非常热闹，高建国夫妇，高烁夫妇和他们的奶娃娃，司机老刘，勤务兵小徐，保姆陈阿姨，袁朗和已经睡了一会儿看起来精神不错的高城。本来不过是家常便饭，为了招待袁朗又加了几个荤菜，高城负伤后一直食欲不振，再加上兴奋过度更是胃口全无，只是兴高采烈地看着大家吃，间或抿一口专门给他熬的药膳骨头汤。袁朗看见桌上有糖醋排骨，赶紧给他夹了两块，高烁立即阻止：“城城现在不能吃太油的东西。”袁朗又夹了个蒜蓉虾，“鱼虾是发物也不能吃！”“我，这是我自己吃的。”袁朗闹了个大红脸，把高城笑得够呛。

吃了饭，一家人喝茶聊天，袁朗和魏德林扶着高城去院子里散步，又去欣赏高建国的菜园和花圃，回屋以后袁朗被打发去洗澡，等他洗好了，换上高城的旧衣裤出来，一进高城现在养病的房间（从前的客房）就看见高建国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给高城洗脚，“哎呀，伯父，我来，我来吧！”袁朗赶快抢上去，“别急，下次你来，我得先教教你。”高建国手没停下来，“这是用番红花熬的水，活血通络，拿这个泡脚再加上足部按摩对城城很有好处，他现在气血受损，体虚畏寒，需要慢慢调养。”

高建国忙完，左冰梅又端来了一大碗汤药和花花绿绿的药片药丸胶囊等等，盯着高城苦着脸吃完，高烁两口子进来，量体温、血压、脉搏，又分别给高城号了号脉，然后高烁发话：“袁朗，今晚你就陪城城吧，记住，不要睡得太沉，别让城城太累，也别让他太兴奋、太激动，他现在需要静养，静养，记住啦。”高烁先出门，魏德林又交待了一大堆具体事宜，最后又加了一句：“病人不能过劳，凡事要有所节制，有所节制，嗯，有所节制，”他重复了几遍，似乎难以启齿，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间客房因为在一楼，光线和通风又好，正适合行动不便的高城在此休养，原本客房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因为高城夜里需要有人陪，又加了一张折叠床，上边整齐地铺着被褥。魏德林看着这张折叠床挠了挠头：“你也不是非得睡折叠床不可。”他看也没敢看袁朗一眼。

“姐夫你放心吧，我有分寸，高城现在是病人，我会照顾好他的，相信我吧，我一定努力成为全世界最忠于职守的护士。”袁朗诚恳地看着魏德林的眼睛，半开玩笑地说。

终于，就剩袁朗和高城两个人了，高城半躺在床上，满脸通红，袁朗坐在床边，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不约而同嗤嗤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袁朗终于开口：“高城，让我看看你。”
“看什么？有啥可看的。”
“我想看看你身上的伤，”
“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伤疤吗，难看死了。”高城扭过脸去，不看袁朗的眼睛，袁朗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他。
高城终于败下阵来：“唉，好吧，真是的。”他慢慢地解开衣服。

高城穿着毛衣和长袖的睡衣裤，里面又是很厚的纯棉短袖衫和短裤，这样一层一层地打开，像是拆开一件贵重的礼物，苍白了许多异常消瘦的身体慢慢地裸露出来，高城原本棕蜜一样润泽，丝缎一样光滑的身体上，整个躯干部分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因为愈合不久，鲜红的肉芽仿佛一碰就会流出血来。袁朗伸出手轻微得几乎无法觉察地碰触它们，嘴唇哆嗦着流下泪来。“哎呀，袁朗你别这样，早就不疼了，真的！哎，你别哭啊！你看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这算什么呀，你又不是没受过伤没流过血…..”袁朗帮高城掩上衣襟，把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无比轻柔地搂在怀里。


一个星期后袁朗归队，在军区大院的日子仿佛人生的一个小插曲，对于袁朗来说怡云雅轩才是他和高城的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走进了高建国一家的生活。

高城住院期间的惨痛经历和高烁两口子孜孜不倦的医学常识普及使他认清了残酷的现实，要想回到绿色的军营，再次投身到令他欢欣鼓舞的军旅生活中去，必须象争当尖子兵那样付出不懈的努力做一个模范病人。他在高烁夫妇的帮助下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并一丝不苟地严格执行着。戒了烟酒，努力根治自幼形成的挑食恶习，认真搭配一日三餐的营养构成，精确计算摄入的卡路里和维生素， 严格遵医嘱按时吃药，对于亲朋好友搜集来的各类滋补药膳，调养气血的偏方来者不拒，虽然其中不乏恶形恶状，味道和气味令人难以容忍的东西。他象进行军事训练一样执行体能恢复计划，从最简单的甩手、踢腿到蹲下起立这样的动作开始逐步加码，刚开始只能做几个、十几个动作，后来能做到几十个、上百个，点滴的进步都令全家人开心不已。

然而，这是一场持久战，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敌人顽固而狡猾，危机和陷阱无处不在。首先是严重的伤势动摇了高城健康的根基，体力下降不说，免疫系统更是脆弱不堪，阴晴雨雪的天气变化，流感之类的风吹草动，任何一点危机都可能趁虚而入，瞬间形成燎原之势，让辛苦多日的成绩付之东流。这样的惨败又让他暴跳如雷，气急败坏，于是情况进一步恶化。高烁两口子和高建国的保健医为了防止高城出现严重的并发症绞尽脑汁，最后，一个突发事件让高城认识到了欲速则不达，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那天左冰梅陪着高烁带孩子去医院打疫苗，陈阿姨去买菜，因为要买米和面，勤务兵小徐跟着一起去拿东西，高城自己在家。他锻炼了一会儿觉得状态不错，突然想起有本没看完的书被二姐夫拿到书房去了，看着通往楼上的楼梯，高城跃跃欲试。

他顺利地上了楼，心情大好，拿到了书又在楼上转了一圈，回自己原来的房间怀旧一番，觉得有点累了，就动身下楼，迈下三个台阶后，早晨的阳光让他有点眼花，揉揉眼睛，再低下头看楼梯，整齐的台阶突然扭曲倾斜起来，一楼的地板也在飞快地旋转上升，熟悉的生活空间突然变得无比险恶。冷汗流下鬓角，抓着栏杆的手哆嗦起来，腿和脚都在发软。高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尤其要保持清醒，现在离一楼还有十个台阶，从这里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竭力控制住不听指挥的身体，缓缓坐下来，像一个遭遇海难的水手抱紧桅杆那样双手紧紧抓住栏杆，身体也尽量靠上去保持平衡。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这阵眩晕过去，他坐在楼梯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蹭下去，中途还把掉在楼梯上的书扔到一楼的地板上，终于，他的双脚踩到了一楼的地面。他小心翼翼地捡起书，慢慢站起来，回到养病的房间，精疲力尽地躺到床上，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坠入梦乡以前有一个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却留下无比鲜明的印象——车（JU）不落险地。

高城的休养生活极大地改善了高建国父子的关系。高建国有时候有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高城的孩提时代。他关心着儿子的一切日常琐事，帮他洗澡，陪他散步，甚至在他身体不适发烧或是失眠的夜晚，坐在高城床边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和他聊天，一起度过漫漫长夜。

自从高城上小学以后，父子俩再也没有如此接近，也从未发现彼此间竟有这么多的共同语言、共同的兴趣和志向。他们无所不谈，但是聊得最多的还是他们的部队，他们的兵。高城惊奇地发现一向被自己认为顽固呆板的爸爸竟然有这么多活泼有趣的点子和深沉睿智的思想，而他对于军队，对于军人的认知更是深刻得令自己惊异和叹服。高建国在高城的绿色征途上打开了另一扇大门。如果说钢七连时代，带兵对于高城是一场争强好胜勇夺第一的竞争，师侦营时期是斗智斗勇，挑战高难度高水准的竞技，高建国则第一次使高城见识到在兵者国之大事，兵者诡道之余，为将之道几乎是一种艺术。

这个令人惊喜的发现彻底改变了漫长乏味的休养生活，高城的求知欲如此旺盛，高建国公务繁忙，曾经令高城厌烦无比的前来探望的叔叔伯伯们就遭到了无情的压榨，他们几乎没什么机会嘘寒问暖关心一下高小侄子的身体和健康就被缠着讲自己从前的辉煌历史，讲自己带过的兵，讲自己军旅生涯中的点点滴滴。这样突如其来的热情常常让老家伙们忘了自己的初衷，口沫横飞地神聊狂侃起来，最后只好由高妈妈出面婉转地下逐客令，或者是高烁端出医生的架子来才能告一段落，结果第二天，聊上瘾的老头早早地又来了。

摆脱了对于军长公子身份的最后一点厌恶之感，和从小形成的对于高级军官们的抵触情绪之后，高城觉得异常轻松，敞开的心扉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和军队、军人有关的一切。从前他是很少关心炊事班和后勤的，对于落后的孬兵也颇不以为然，现在却兴趣盎然地听着小徐或是陪同探病的叔叔伯伯们前来的警卫员、司机之类聊他们琐琐碎碎的得失烦恼，对于前途的种种筹划，甚至对于个人生活的小小憧憬。

军旅生活，仿佛奇妙的棋局在一个刚刚入门的棋手面前展开，令人眼花缭乱的无穷变式和精妙绝伦的种种高招，让高城心花怒放，无比陶醉。


袁朗把所有的假期都消耗在高家小楼里，赢得了全家上下的欢心。高家的几个孩子，除了老大高钧属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类型，高枫高沄哥俩从小就被当新兵训练，在家务方面都不在行，高烁虽然在左冰梅的严格督导之下，里屋一把剪子，外屋一把铲子，拿得起放得下，但她小人家的大小姐脾气实在非同小可，高城就更不用说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相形之下愈发显出袁朗的十项全能，体贴入微。不过同为二十四孝老公袁朗和高烁女婿魏德林又不完全相同，魏德林是无论大事小情全听高烁的，永远唯老婆大人的马首是瞻，袁朗虽然在生活琐事上宠溺高城到了令外人侧目的地步，要星星绝不给月亮，但在别的事情上却经常寸步不让，更不用说只要提起部队的话题，十有八九要掐起来。

这天高城和袁朗聊着聊着又说起新装备、新式武器总是先给老A，然后才轮到其他部队，很是忿忿不平，袁朗笑咪咪地辩解了一通不但没让高城息怒，反而火上浇油，“那咱们就让高伯伯评评理吧！”袁朗赶紧搬救兵，他可不想让高城因为这个气出个好歹来。旁听多时的高建国慢条斯理地从报纸上抬起老花眼镜：“这有啥好评，如果条件允许哪个指挥官不想要最好的，城城当新兵连连长的时候不是也把好兵往自己手下划拉嘛，可有时候好东西就那么多，没法一下子全军普及。你们都看过《雍正王朝》，邬思道说得好，打仗打到最后那就是打钱粮。中越反击战那会儿，文化大革命结束没多久，咱们的经济还很落后，可是一发炮弹飞出去，那就是两辆自行车。要说这新装备就是好，就说那猫耳洞、连环洞，隐藏个把敌人比藏个耗子还不容易发现，咱们牺牲了多少战士，后来发明个高招，用火焰喷射器烧，一个活的剩不下，那才真叫烧钱哪。不过要说比装备，那时候越南人有苏联老大哥撑腰，也不是很怂，有一次我们逮个俘虏，要优待嘛，咱们战士拿自己舍不得吃的午餐肉罐头给他吃，可人家不稀罕，说不好吃，说实话确实没有苏联人的好吃，战士火了：你TA妈的吃不吃？！不吃毙了你！”说得三个人都笑了。

“不过，装备也好，武器也好，毕竟都是死的，人才是决定性的因素，要不然也别打仗了，让军火商们开个产品质量性能评比会得了。你们都听过田忌赛马的故事吧？田忌和齐王赛马，总输，孙膑给他出个主意：马分上、中、下三等，齐王的马品质比田忌的好得多，孙膑让田忌用下等马和齐王的上等马比赛，这一场是必输的，再用上等马和齐王的中等马比赛，用中等马和齐王的下等马比赛，这两场赢了，于是二比一，田忌获胜。所以说战争也好，战斗也罢，对人类来说都是灾难和破坏，但对于指挥官和士兵来说那也是一种艺术，你们看《亮剑》里面的李云龙，敌人有迫击炮，我们只有手榴弹，可照样打得你落花流水，这才叫本事，毛主席为什么伟大，志愿军吃不饱肚子可打败了世界头号军事强国！”

高城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父亲和伴侣，全世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和他自己志同道合，心心相映，这样的幸福令他激动不已，恨不能立刻复原，大干一场，让父亲为自己骄傲，毙得死老A满地找牙！

高建国非常欣赏袁朗，这个年轻人精明强干，勇毅过人，他狂放、勇猛、坚强，有一种狼一样的特质，锐利、坚硬、深沉而执著，任性而自负，和高城所具有的虎性：宽厚、豪迈、明朗、温和但又霸气十足形成鲜明的对照而又相互吸引，他们之间炽烈的情感是任何人都看得出和感受得到的，作为父亲，高建国在心底给与他们最深厚的祝福，唯一令他不能完全释怀的是激情的火焰总有燃烧殆尽的一天，然后呢？是化为更为牢固的亲情的纽带永远相守，还是毅然决然地分道扬镳？他绝对相信高城永远不会辜负袁朗，这孩子心太软了，袁朗却未必如此，他那种强悍的占有欲中有多少属于强者的征服感？而这样的强者，他爱的时候有多深沉，不爱的时候就有多狠绝，到时候城城又将如何？

袁朗对高建国非常惊讶，实事求是地说，在他眼中绝大多数高级军官都属于“坐办公室的老家伙”，他很少在他们身上费心思，除了铁路他只会对王庆瑞这样凭个人魅力给自己以好感的人表示敬意，其他人不过是文件上的名字和主席台上的刻板面孔，高建国和岳东海并无任何不同，不过高城父亲的身份使他不能不另眼相看，然后近距离接触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即使不是高城的父亲，高建国也令人敬佩和折服。

但是在内心深处，在他自己都不愿意正视的角落里，对于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无懈可击的高建国，他是有一点不满的。他不喜欢高城望着高建国的目光，那样的炽热和依恋，他不喜欢高城和高建国说话的方式，亲昵，毫无顾忌地撒娇，他不喜欢高建国把高城像小孩子似的疼爱，给他洗澡、穿衣服，好吧，那时候高城行动不便，而且高建国做这些总比别人来做要好吧，毕竟他是给与高城生命的人，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是有一次高城随口说爸爸总是太紧张，老怕他一个人在卫生间晕倒，会在他洗澡的时候坐在卫生间门口，“那有什么用？万一你真的昏倒了，等他发现你都在浴缸里溺水了！”袁朗不假思索地表示不满，“所以他会时不时地开门看一下嘛，真麻烦。”高城毫不在意地抱怨，袁朗更不高兴了。

左冰梅对于袁朗却是心无芥蒂的，虽然从前她对于他近乎仇视。高城的幸福，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只要袁朗对高城好，爱他，疼他，宠他，袁朗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作为多年的军属，高军长的夫人，左冰梅对于钱和地位都看得很淡，她从来不为子女们的物质生活担忧，在她眼里尉官和校官也没啥区别，只要能让袁朗平安，让高城健康快乐，让他们远离伤害和不幸，左冰梅愿意向世界上的任何宗教信仰封建迷信屈服。她疼爱袁朗，近乎偏心地，让高沄说了不少废话，让高烁乐不可支，魏德林却莫名其妙地跟着高兴仿佛与有荣焉似的。

高建国夫妇私下里已经彻底接纳了袁朗，他们把他当作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不再客客气气地，随意而亲近。高城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早已能够自如地上下楼，但他没有搬回楼上他原来那间靠近书房和别的卧室只有一张单人床的房间。有时候，袁朗在的时候，高城会改变他严格的作息时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潮红，眼睛盯着饭碗，而袁朗一定在厨房给全家人做了丰盛的早餐。高建国夫妇心照不宣地装没看见。


随着高城慢慢恢复健康，高烁夫妇已经不再带着孩子常驻娘家，高沄的踪影更是难得一见，不过经常有勤劳肯干，能说会道有时候甚至是诙谐百出的袁朗填补空白，高家小楼也不显得十分寂寞。

这天吃过晚饭，高城袁朗回房去了，老两口知趣地回到楼上，左冰梅打着毛活儿，高建国没象往天那样去书房看文件，而是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哗啦哗啦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显得有点刺耳。

“你还记得咱俩从前把城城叫八百吗？”高建国突然从报纸堆里开口，左冰梅吓了一跳：“这老头子，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你要不提我都忘了。”“三十多年了，难道真的有所谓的命运？”高建国抬头感叹，“城城这孩子也许真的投错了胎，原本命里他该是个丫头吧？”左冰梅停下手里的织针疑惑地看着老伴儿：“老高，你今天怎么了？你从来不说这些命啊什么的。”高建国叹了口气：“我今天无意中听见城城和袁朗聊天，说是想回怡云了，人都说女生外相，这孩子怎么也……”左冰梅被老伴儿逗乐了：“孩子他爸，你可真是老了，怎么婆妈起来了，我要不是亲耳听见都不敢相信这是你说的话！”她重新开始织毛活儿：“这有什么呀，人家小两口，蜜里调油，嫌咱们这么多电灯泡碍眼呗，也难怪，他俩聚少离多，在一块儿不容易。那明天就让袁朗回去收拾收拾，接城城过去住两天，等他归队再送回来。”


下午，怡云雅轩窗明几净，衣衫不整的两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亲作一团，门口地上外套、围巾、帽子扔得到处都是，从高家带来的大包歪在角落里，吃的用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高家小楼，左冰梅和陈阿姨在厨房里择菜，客厅空无一人。

傍晚，怡云雅轩，摆在客厅的饭桌上杯盘罗列，高城和袁朗并肩坐着，兴高采烈地一边吃一边闹，你喂我一口，我抢你一块，间或互相亲吻，两个人的脸上手上都沾着酱汁儿。

高家的餐厅，高建国夫妇、陈阿姨、小徐在吃饭，没人说话。

深夜，怡云雅轩，卧室床上纠缠在一起的胴体大汗淋漓，粗重的喘息，Xiao魂的Shen吟让室温不断升高。高城头发汗湿，软弱无力却又不甘示弱勉强支撑的神态在袁朗看来无比诱惑，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和激情。

高家小楼寂静无声，高建国把楼上楼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也许因为快退休了，这一年的除夕高建国罕见地没有出门，全家人难得聚得这么齐全：高钧、高枫、高烁都是一家三口，高城、袁朗还有宣称奉行独身主义的高沄。高建国给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放了年假，陈阿姨也到外地看望上大学的儿子去了。年夜饭很丰盛，高家小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凡是现役军人都穿了军装，于是一位将军：高建国，两位大校：高钧夫妇，三位中校：高沄和袁朗和因为身先士卒舍身排险防止了重大事故的发生，立了特等功破格晋升的高城，一位少校：军医魏德林，满屋子的星星杠杠耀眼生辉。

全家人都坐好了，高建国笑容满面：“今天难得咱们全家人都到齐了，看着你们都这么有出息，有成就，家庭幸福美满，我和你们的妈妈很高兴，高沄要努力，抓紧找到意中人，让我和你妈放心。”有人嗤嗤发笑，高沄翻了个白眼，高建国端起酒杯：“这第一杯酒，祝愿我们全家每一个人健康、快乐、永远幸福！天天进步！”大家高兴地碰杯，一饮而进，连小朋友们也喝干了杯子里的果汁。

“这第二杯酒，我们要为高城干杯，他是我们这个家庭第二代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我和你们的妈妈最操心、最疼爱，你们这些兄弟姐妹最关心爱护的一个，他没有辜负我们，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无愧于一个军人的神圣职责，让我，一个老军人为有这样的儿子而骄傲。我们这杯酒是为他喝的，却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他能够这么迅速地战胜伤病是和他自己的努力也和我们全家人的关心爱护分不开的，这其中也包括忙于项目攻关一直被我们蒙在鼓里的老大两口子，现在，让我们举杯祝愿高城早日彻底恢复健康，胜利归队！”

“第三杯酒，我们要为袁朗干杯。在座的，除了我的孙子孙女们，都是现役军人、退伍军人和军属，这其中只有我和袁朗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袁朗至今还在第一线为了我们的国家和平而战，他值得我们给与最崇高的敬意，也值得我和高城的妈妈把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托付给他，今天，我们全家人正式接纳袁朗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员，让我们举杯祝愿袁朗平安如意，战无不胜，祝他和高城白头偕老！”

四、山重水复疑无路

莫笑农家腊酒浑，
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萧鼓追随春社近，
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
拄杖无时夜叩门。


         ——陆游《游山西村》

高城康复归队的那天，阳光明媚，似乎天也格外的高，格外的蓝。可是他拿到手上的任命书却仿佛夹带着电闪雷鸣。

自从高城准备归队，无原则地宠爱老儿子的高爸爸就变成了原则性极强的高军长，高城没有得到有关自己新的工作岗位的任何暗示和先兆。师司令部的作训科科长，副团级，这个任命让他大失所望，委屈、愤怒、失落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劈头盖脑地砸过来，他何等想念绿色的军营，何等期待和自己的兵在一起的沸腾生活，为了这一天，他又付出了何等的艰辛，结果得到的却是师部办公大楼里，一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一张气派考究的办公桌。

然而最初的忿忿不平之后，高城很快就调整好心态正视这个不大美妙的现实——毕竟他现在只是恢复了健康，不再是伤员和病人，但是离一个强健的基层指挥员，一个身体素质过硬的普通士兵的标准还是相差太远，如果现在下部队，要么别人迁就他，照顾他，要么他自己玩命生抗Ying挺，然后过不上多久很可能就要再次进医院大修或者回家疗养。高城觉得自己明白了父亲的用心良苦——先坐一阵子办公室，慢慢把体能恢复起来，然后再回部队，迂回前进，曲线救国。于是他觉得释然了，甚至看到了这一任命好的一面，作训科长毕竟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不少正事可干，总比天天给领导端茶倒水，看人家脸色行事的胡参谋滥干事强！

高城不仅在作训科科长这个岗位上干的风生水起，而且带动得师直机关兴起了一股干部练兵的热潮。

高建国距离开军营的日子越来越近，高城的受伤改变了这个日子的前前后后。

事故发生的时候，高城的师侦营离事发现场最近，他在第一时间接到命令带队深入抢险。在专家的遥控指点下，他和他的兵离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地方越来越近，烈火、接连不断的小规模爆炸使行动小组不断减员，最后，多处受伤的高城孤身深入，以胆大心细和惊人的毅力与智慧解决了最后也是最大的隐患，专家们设想的阻碍大爆炸发生的小规模爆破如期发生，高城已经无法离开爆破现场。

高城的九死一生幸免遇难是高建国一生中最幸运的经历，为此，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几乎顶礼膜拜感谢上苍。然而作为高军长，他却不得不面对重大事故所引发的连带责任，这就像一个城市发生了重大事故，市长往往要受到弹劾甚至引咎辞职，你不能抱怨运气不好，更不能搪塞推委。事实上，如果高城的小组行动失败，根据那个大型弹药仓库的TNT当量，附近集结的部队和装备数量，这次事故造成的后果将是令人震惊的。直接导致事故发生的是技术设计部门，以及导演部和统筹策划部，甚至连后勤保障部门也有一定的责任，因为是联合军事演习，这些部门都有高建国麾下的人马。

受到事故牵连的高级军官不仅高建国一个，但他的处境最为微妙。一方面当高城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的时候人们无法苛责一位担惊受怕焦虑万分的父亲，当高城终于获救，鲜花、荣誉、各级部门发来的嘉奖令接踵而至，特等功、破格晋升的中校军阶更是形成了熠熠生辉的光环辉映到高建国身上。但是，另一方面，高建国毕竟不是英雄本人，他只是英雄的父亲，所以，不可避免地，这次事故使得高建国军旅生涯的最后岁月变得暗淡，更严重的是，它打乱了高建国早已设计好的，关于自己离休后如何安置高城的一切部署。

退休本来就是件人走茶凉的败兴事，再加上高建国因为是重大事故的相关负责人之一还背了个处分，本来再过上三年五载这个处分也许有可能从档案里拿出来，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高建国本人倒是一派云淡风清的样子，他似乎很快就适应了退休生活，学书法、画国画、玩篆刻，还经常向高烁两口子请教一番中医的医理——魏德林近年来对中医特别痴迷。表面上看高建国和其他的离休老干部没多大区别，比较特别的是他开始学习俄语，让左冰梅喜出望外。老两口学俄语的方式相当独特，他们似乎不太重视语法之类，而是捧着一本前苏联将领的回忆录，每天由左冰梅讲上一段，然后高建国相应地学上几个新单词，几个新句子，再反过来给左冰梅讲一点有关的军事地理历史知识，高沄私下里称之为另类谈情说爱，高城回家来的时候经常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袁朗和高城“回娘家”，吃了晚饭高建国把他们叫到书房，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有句话必须跟你们俩交代一下。我一辈子自问没做过亏心事，可是身居高位总会得罪人，我在位的时候，他们奈何不了我，我退下来高城首当其冲，连袁朗都可能受牵连。本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我已经给高城安排了去处，可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现在只好坐机关，而机关的环境人杂是非多，对高城来说是最坏的处境。我现在正式提醒你们，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落下把柄，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随时做好韬光养晦的准备。这样先养精蓄锐忍耐三五年，等高城身体完全好起来再说。”高城袁朗连连点头称是，也确实遵照高建国的意思办了，作训科的高科长比高连长、高营长随和圆通了许多，只有争强好胜的个性是改变不了的。

面临退休的不只高建国一人，只是同人不同命。军区司令员岳东海就来了个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退休前在全军区轰轰烈烈地搞了个干部全面大考核，高城在全师二十多名副团职干部中，考核总分第一，被晋升为上校，让很快也要晋升上校的袁朗落后一步，袁某人虽然表面上涎着脸说什么“妻贵夫荣”的话，私下里还是腹诽了多日，给小两口“如胶似漆”（高沄语）的生活添了点情趣。

A 大队升了建制，铁路升了大校，王庆瑞调到别的师当了师长，新提拔的师长郝贵德原来是高建国的老部下，有名的老好人，人前人后对高城非常亲热，如果在从前，高城对这一套肯定心生厌烦，现在坐了两年机关性子改了不少，倒也应对自如，只是有时候心里不免想念慈祥可亲的王叔。

高城升正团以后组织上原想让他到哪个团任团长，偏巧高城那阵子正在闹呼吸道感染，情况还很严重，医生说他因在事故中肺部受创，呼吸系统特别脆弱，组织上照顾他的健康状况暂时安置他在师司令部任参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只是个跳板，高干子弟、火箭式干部，高参谋飞黄腾达的日子近在眼前。

袁朗也升了上校，升任A大队副队长，给铁路做副手，出任务参加实战的机会大大减少了，这让他颇有些不快，好在增加了和高城在一起的机会。两个年轻的上校，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待遇优渥，前途似锦，人生美满得令人心醉。

高建国离休后军里人事变化频繁，岳东海下来后更是乱了一阵，最后曾经效命在高建国麾下的单文武在军长的位子上坐稳了。此人颇有才气，年纪轻，学历高，写过几篇影响力不小的军事论文。王庆瑞提副师长那年，岳东海考虑到已经是副师长的单文武的学历和理论水平准备提他任师长，征求高建国意见，高建国说：“单文武理论水平高不假，但他恃才自傲，心胸不够宽广，最好在副职上多锻炼锻炼。”这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和王庆瑞升任副师长的事联系到一起，让单文武相当不平，在他眼里勤务兵出身的王庆瑞不过是“高建国的家臣”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这不过是当权者偏袒和大老粗仇视文化人的具体表现罢了。然而高建国虽然对单文武有那样的评价，却很爱惜他的才气，加上单文武本人确实表现不俗，所以高建国在位期间单文武一直在稳扎稳打地晋升，甚至于今天终于坐到了顶头上司曾经的宝座上。

军里举行军官联欢，参加的还有文工团的女兵们，这些女孩子漂亮活泼，能歌善舞，看得小伙子们五迷三道，可惜这些舞刀弄枪的年轻人普遍缺少文艺细胞，不乏面红耳赤出洋相的，为了不被女兵们毙得满地找牙，在文艺方面稍微擅长一点的都被推到了最前沿，高城是其中之一。先是面对女兵们的人海战术车轮大战，练了一通交谊舞，他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底子，加上身高腿长，节奏感好，表现不是一般的出众，于是有位和高城一起长大的兄弟乘兴爆料说高城的钢琴弹得多么多么好，在这位老兄的煽动和观众们的一致挤兑之下，高城只好坐到了琴凳上。实事求是地说，如果不是休养期间经常弹琴解闷，高城这次恐怕要出洋相，结果却赢得了满堂喝彩。

因为这次联欢，单文武的独养女儿对高城一见钟情，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袁朗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急不可耐地想见到高城。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次任务仅仅是完成得不大理想，他自己则认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由于他的过分自信和轻敌，虽然达到了预期目的，但是两名队员重伤，数名轻伤，对于此次任务来说这样的状况几乎是不应该出现的，特别是其中一位重伤的队员是为了救他的命。

完成了善后和总结工作，袁朗匆匆忙忙跑去向铁路请假，铁路没说什么，痛快地给他批了一个星期的假，袁朗离开的时候不知怎么觉得铁路有话要对自己说，他迅疾无比地转身，只看到一个埋头工作的侧影。

师部门口一人多高的树墙苍翠欲滴，清香扑鼻，和更加向北的地区常见的榆树墙、杉树墙不同的是这里的树墙上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在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中显出俏丽的风姿。袁朗在回归途中一直焦躁郁闷的心情松弛下来，突如其来的闲情逸致让他停下来凑近那些花朵深深吸气，在这样的馨香里他就要去见自己久别的爱人，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这是何等的美妙。

“城城哥，喜欢吗？”一个甜腻的女声突然从树墙的另一侧响起，“喜欢，”高城的声音，有点别扭地，“还想要吗？”暧昧不明的声音，“唔……”接着是XI吮的声音，“嗯……”又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夸张的陶醉，接着是两个人轻轻的笑声。袁朗完全惊呆了，等他回过神来绕到树墙的另一侧，只远远地看见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那个女人身材高挑性感，步履轻盈，手挎在高城的胳膊上，两个人都穿着便装。

袁朗慢慢地转过身，往回走。他在车上抽了一会儿烟，然后开车回家，路上去超市买了生熟食物，想了想又买了一瓶香槟酒和一束鲜花。回到家，屋子里很整洁，冰箱里也有几样蔬菜熟食。袁朗换了衣服，洗澡，然后精心地做饭，饭快好的时候，他拨通了高城的手机。

“高城，我回来了。”袁朗轻松而平静地开腔，带着点轻佻的调侃意味，就像他平时那样。

“啊，你回来了！”高城惊喜的声音里有点不易觉察的慌乱，

“我已经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富于磁性的气声，袁朗平时用这种方式说话的时候总会立刻让高城面红耳赤。

“我我我马上回来！”高城慌慌张张地挂断了电话，袁朗收起脸上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冷冰冰地看着手上的电话，脑海里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酒店里特有的轻柔得令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乐。


那个女人叫单芳芳，是高建国的老部下，现在的单军长唯一的女儿，掌上明珠。她和高城算是青梅竹马，但是初中开始就跟着外婆在外地念书，后来还当了文艺兵，前不久刚调回来在文工团当报幕员。她在追求高城，死缠烂打。高城先跟她说自己有心上人了，单小姐说已经做过充分调查，高城在撒谎，然后又说即使真有这么一位，自己也要公平竞争，看看到底鹿死谁手。高城只好开诚布公地告诉她自己准备献身军营，独身一辈子，不会跟任何人谈恋爱，更不可能结婚。单小姐大大方方地说，那咱们就兄妹相处吧，反正你本来就是我哥哥。于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妹妹把无可奈何的哥哥缠得头大如斗，可是面对一位娇滴滴的妙龄女郎，又是小时候的同伴，你还能怎么样？对于她花样百出的言语挑逗，不能打，不能骂，也不能在她撒娇耍赖动手动脚的时候大叫非礼。

今天单芳芳来找高城，郑重其事地说有要紧事要谈，郝师长竟然也特意跑来添乱，不由分说放了高城半天的假，可是一出师部大院单小姐就故态复萌。袁朗听到的声音是他们在吃果冻，很不幸某人确实喜欢吃这玩意。后来单芳芳带他去了一间酒店的大堂吧，坐了一阵子又说饿了要吃饭，吃饭的时候更是媚态尽显，这糟糕的经历后来让高城有点接受不了袁朗在饭桌上的调戏。差不多耗尽了高城的全部耐性之后，单小姐终于开始谈起了所谓的正事，关于爱情的陈词滥调，袁朗的电话救了高城，他只是怕这位行事出人意表的单小姐注意到袁朗，才匆忙挂断了电话。

这位刁蛮任性、傲慢无礼、不自量力的单大小姐引发了袁朗高城共同生活七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激烈冲突，误会解除以后，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如何甩掉单大小姐？后来高家的其他成员也加入了这场大讨论。

高建国非常非常头疼，他早就知道高城在机关的日子总有一天会不那么好过，却没想到是以如此恶俗的方式，饶是他戎马一生，见多识广，在儿女情长方面却实在没多少经验，对于单芳芳这样一块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自诩清高却又没皮没脸的千金滚刀肉，实在是束手无策。

左冰梅目瞪口呆，虽然作为母亲有人如此狂热地追求爱子，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反感，但是身为女性如此置尊严体面于不顾却使老太太完全不能接受。

高沄的主意是找一哥们抢先下手，釜底抽薪，把单小姐拿下，然后弃之如敝屣，再把事情传扬出去，让她没脸见人——高二少爷因此高见收获了老爸的眼刀数枚，大家都替他高兴，老爸毕竟没上手抽他。

高烁的主意是让一姊妹淘和高城扮演假情侣，实在不行也可以考虑假结婚， 二小姐遭到了妈妈的批评：“婚姻大事哪能弄虚作假，这么做将来人家姑娘怎么嫁人？”

袁朗、魏德林非常知趣地藏拙，没有表态。

出了高家小楼走在路上的时候，几个人继续讨论，袁朗突然说：“既然她看上了高城，干脆就说高城因为受伤那方面不行了，看她还追！”“放屁！你才不行了呢！”高城立马就急了，“我不行了，你有啥好处？”袁朗嘴上还不吃亏，“他不行了你也没啥好处！”高沄回敬一句。“行了行了，越说越不象话了，咱们还是谈正事吧。”高烁制止住唇枪舌剑的男人们，颇有女王风范。

虽然当天在高城的强烈反对之下什么也没商量出来，但是没过多久高烁就在一个非常恰当的场合、恰当的时机、以极为恰当的方式邂逅了单芳芳。前军长和现军长家的千金，曾经的和现行的追求个性和爱情的斗士（虽然其中一位已经退役）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于是兴高采烈的单芳芳突然发作了女性的娇羞，不再对高城穷追不舍，转而以高二小姐好友的身份在高家登堂入室，洋洋自得于本大小姐美貌与智慧并重，颠倒众生舍我其谁的良好感觉，完全忽略了高建国客气的疏远和左冰梅冷淡的回避。

等到摸清了单小姐的脾气秉性，高烁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憧憬婚后生活上引，表面上似乎是以过来人的身份介绍点经验，其间多次聊起单小姐及其家庭对下一代的看法，意淫得晕头转向的单芳芳毫不掩饰地表明，虽然单军长对于未来的外孙子或者外孙女极其期待，但自己根本不大喜欢小孩子，觉得可有可无。高烁连连点头称是，随声附和。

又是一个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高烁摆出一幅推心置腹、如释重负的架势，故作神秘地告诉了单小姐一个秘密：高二小姐亲爱的弟弟，单大小姐的梦中情人，英俊潇洒、年轻有为、多才多艺的高城上校在那次该死的事故中因严重外伤，虽然尚能人道（对此高烁信誓旦旦，还向单芳芳展示了相应的医学证明文件），但是已经不能够生育后代，好在单大小姐对此并不介意。单芳芳面如死灰，和高烁满脸又羞又窘又欣慰释然的红晕形成鲜明对比。

单芳芳从高家人的生活中消失了，而且，令人极其意外地终身信守了向高烁承诺的保密誓言。正像高烁早已看透的那样，她虽然没多少母性但傲慢自负到了极点，完全不能够接受自己未来的老公是个功能不全的残次品，对于高城无限的浓情蜜意化作了同样无限的仇视和鄙夷。

三个月后，单芳芳和郝师长的儿子，名声不太好但仕途尚可的青年军官郝树良结了婚。

单芳芳的离去和随后传来的婚讯让高家的年轻一代喜不自胜，高烁更是得意洋洋，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高城猜出了事情的真相，气急败坏，一个多月没让袁朗上Chuang。高建国对这一切都不置评，左冰梅心中不安，私下里问老伴儿，高建国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看看再说吧。”

自从郝师长和单军长结了儿女亲家，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郝叔渐渐还原成了皮笑肉不笑的郝师长，高城反而觉得释然，正好不用再强颜欢笑，最严肃最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比那牵强附会的叔侄亲热不知强了多少倍。高城的正直让郝贵德极为不快，他的严肃认真、他挺拔的军姿、严正的军礼、朗朗的声音、清澈的目光都仿佛在嘲笑，在俯视郝某人那“皮袍下面的小”，令人如坐针毡。同样不快的是单军长，这一场风波使单文武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至少在教育子女方面高建国比自己棋高一着。他虽然和往常一样不认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有什么大错，可是单芳芳对高城，这样一场败绩还是让他这作父亲的蒙羞，因此在女儿甩了高城之后，单文武如释重负，很快就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女儿和郝树良的婚事，即使他清楚地看到郝树良比高城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高城刚开始任参谋的时候到师部、军部抢人挖角的排成行，当时高城的健康状况不佳，加上奇货可居，来人都失望而返，后来高城要做单军长东床快婿的消息传出来，前军长公子和现军长千金结缘，洑上水唱喜歌的更是络绎不绝，人事财务党校组织部都有美缺肥缺等着这位新贵，哪知门可罗雀的境况就在眨眼之间。

高城自己对这些不屑一顾，只是埋头锻炼身体，巩固业务，强化专业知识和技能，高建国、袁朗都成了他的老师和教练。袁朗升了大队副以后，铁路更是公开地把他按接班人培养，特种部队风头太劲，历来是出头的椽子，招枪子儿的出头鸟，要做好这个当家人文治武功阴谋阳谋十八般武艺都得在行，哪知袁朗这小子脾气秉性虽然和他师傅一脉相承，心高气傲得不可一世却是青出于蓝，半点看不上这些官场周旋，铁路带他出去活动过几回，关系没攀上几个，人倒得罪了一大堆，气得铁路直骂朽木不可雕，袁朗嘿嘿一笑：“反正有您这擎天柱顶着，我就不用癞蛤蟆撑桌腿了。”仍旧一味醉心于战士培训和战术研究，一有机会出任务更是激动得两眼放光。

其实袁朗升职以后不要说出任务就连外出公干学习都比以前少了很多，高城更是机关里的大闲人，这样小两口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起来，卿卿我我说不尽的柔情蜜意，看得高沄都眼红，声称实在不行也找个蓝颜知己得了。

说来有趣，高建国家虽然一家子牛人，但是除了官迷高枫有点爱端架子，其他人都平易质朴得可以，连高建国本人私下里也只是个严肃善良的高个子老头。从前有些小姐脾气的高烁也早已是温柔幸福的小女人，只有高沄少爷架子十足，这个整天嘻嘻哈哈没正形，满嘴跑火车的家伙有一个奇怪的本事——能轻易地让人在他面前觉得低人一等，他虽然跟谁都不见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可就是能让人家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给高二少爷提鞋都不配。其实高沄小时候，高建国还只是个基层军官，真正从小就是少爷的是高城，偏偏高城同志没有半点少爷的自我认知，总觉得自己是广大人民群众中的一员，和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毫无二致。

袁朗正式被高家接纳之后，高建国多少有点担心狂傲的袁朗和不羁的高沄可能会不咬弦，谁知这俩一拍即合，轻而易举地成了莫逆之交。

袁朗趁着这段难得的清闲带着高城回了一趟家乡——西北的一座小城。第一次去“见公婆”（袁某人语）高城惴惴不安，高建国一家给带了一大堆礼物，为了节省时间小两口决定飞机往返。出了机场，打个出租，好一阵子才到了袁朗父母亲的家，一大片老式居民楼里，普普通通的一栋，两屋一厨带方厅，家具还是七十年代的式样。老两口干净朴素，神情拘禁。

袁朗的父亲袁维志是国有企业的工程师，母亲李桂珍是纺织女工，老两口都退休了。袁家一共三个子女，大哥袁明现在市政fu工业处任副处长，小女儿袁晴从国企下岗以后在一家外资酒店作出纳（感谢给袁明、袁晴命名的大人们）。晚饭的时候，袁明来了，袁晴因为要上夜班暂时来不了，一家人打算第二天给袁朗高城正式接风。

高城一直不知道袁朗究竟是怎么和家里人说的，临行前这个死老A只是简单撂下一句：“都说明白了。”就摆出一副大局尽在掌握，踌躇满志的嘴脸。在袁家人客气、腼腆的气氛中，在数道陌生目光的集中火力之下，高城满面通红，溃不成军。

腾云驾雾一般，高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了这顿饭。饭后去洗漱，袁爸爸耐心细致地讲解了一个老式电热水器的使用方法，小小的洗手间，没有浴缸只能淋浴。高城洗好了，换上袁朗给他准备的衣服，出来拿吹风机吹头发，一回头看见袁妈妈正蹲在在地上擦卫生间的瓷砖，吓得把吹风机一扔赶紧过去帮忙，“不用。”老太太简单一句，隔开他继续干活，高城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好帮着父亲去阳台拿东西的袁朗进来，“洗完了，快进屋歇着！”一边说，一边把东西一放就去帮母亲的忙，这才给高城解了围。

袁朗的房间有个铁架子的上下床，以前下铺是袁朗的，上铺是袁明的，“那你妹妹住哪儿？”高城好奇地问，“袁晴住方厅里的吊铺。”高城不明白什么是吊铺，袁朗解释了一番，又给他看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袁爸爸给保存的小学一年级的作业本，中学参加区中学生朗读比赛二等奖的奖状，手工课做的木头拖拉机模型之类。两个人这样轻声轻语地讲着陈年旧事，周围万籁俱寂，只有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不到晚上十点钟，高城躺在下铺，觉得像是深夜的情形，袁朗在上铺轻轻发笑，也不知笑的是什么，“别得瑟了，快睡吧。”高城说完，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是周末，袁明安排全家人去一间酒楼吃饭，袁明的太太儿子，袁晴一家三口也到场了。本来想定个包房，无奈老夫妇俩坚决不让，说太浪费了。菜上齐了，袁维志简单地客气了一下，说是全家人欢迎袁朗和高城，大家举杯意思了一下就动手开吃。袁家人包括在政fu工作的袁明都不太善于寒暄，平时能言善道的袁朗又只是美滋滋地东张西望看热闹似的，手里不停地给爸爸、妈妈、妹妹和高城夹菜，高城面红耳赤，根本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席间颇为沉闷。酒楼生意很好，高城袁朗笔挺的上校军服，英俊不凡的仪表又是这么吸引人，身边不停地有人路过，远远地飘来许多窥视的目光，对于这些，袁明渐渐有点扬眉吐气的样子，袁晴虽然一直低着头，却时不时地瞟上袁朗高城一眼，嘴角上翘，袁明的太太，一个消瘦矮小的女人狠巴巴地没什么表情，袁晴那敦实的丈夫只是埋头猛吃，两家的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满脸崇拜地盯着高城看直了眼。买单的时候袁明稍微谦让了一下，挨了太太一记眼刀之后就不再坚持。

吃了饭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沏了茶，摆上水果瓜子大家看电视，袁朗本想开几句玩笑活跃一下气氛，李桂珍瞪他一眼：“听你的听人家的！”袁朗不吭气了。看完一个乱哄哄的综艺节目就到了晚饭时间，李桂珍去厨房下了面条，又把打包回来的剩菜热了几个，袁家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只听一片吸溜面条的声音。吃过晚饭袁朗和妈妈去厨房刷碗，高城和袁维志下了两盘象棋，老爷子棋术相当精湛，让高城颇为吃惊。然后又是看电视，看了新闻、天气预报和两集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电视剧之后大家收拾睡觉。

高城袁朗回到房间，关上门，熄了灯，躺在床上，不知怎么都觉得异常疲倦，于是不到十点钟，家里的每个人都睡着了。

第二天按原计划全家人出去游玩，小地方没什么景点，袁家人倒是比昨天活泼了许多，纷纷向高城介绍，这是袁朗小时候常去的公园，那是本地最大的百货商场，向东边坐三站地公共汽车就是市政fu的办公楼，袁明的办公室在二楼，袁晴工作的酒店在城西边等等，高城听得晕头转向，觉得比昨天还累。袁朗兴高采烈。

在外边吃了烧麦羊汤，回到家里，老两口走乏了要早点休息。高城赶快去洗澡，他现在只想躺到床上睡一觉。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袁朗开门进来，窸窸窣窣地翻腾什么东西，高城也没理会。过一会儿灯熄了，袁朗没像往天那样爬到上铺去，在高城床边坐下，俯身吻他。高城虽然觉得累，心里也有点想跟他亲热亲热，两个人慢慢地吻着，袁朗的手越来越不规矩，高城看势头不妙赶紧推他：“别胡闹，爸妈在隔壁呢。”“他们早休息了。”袁朗咕哝一句，手上愈发用力，高城开始挣扎。

两个男人在卧室里总难免半真半假地打打闹闹，高城受伤以后袁朗对他格外温柔，这样的情形已不多见，此刻却是一幅誓不罢休的劲头，高城渐渐地有点支持不住，呼吸急促，手脚也开始发软，“袁朗，你再不住手我可真生气了！”高城压低声音吼他，袁朗象没听见似的，已经把他身上的衣服扒得差不多了，高城恼羞成怒，开始玩命地抵抗，两人在狭小的床铺上仿佛殊死相搏，动静大了起来。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咳嗽，袁朗一惊，停顿了一下，贴着高城的耳朵恳切地说：“高城，这是我从小睡的床，我就想和你在这儿，一次就成，你答应我吧……”高城不再抗拒了。

这一夜对于袁朗来说是春晓苦短，对于高城来说却格外的难熬和漫长。

袁维志和老伴大清早一起出门锻炼，然后老爷子去看望一个老同事把袁朗带来的特效药送过去，老太太上市场买菜。

李桂珍拎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进门的时候，袁朗正在用大洗衣盆洗着什么，“大清早洗什么床单？怎么不用洗衣机？”袁朗赶快上来接过母亲手里的大编织袋：“高城在睡觉，我怕吵醒他。”“那就放那儿，等会儿我一块儿洗。”“不小心，弄、弄脏了一块，我先搓搓，怕洗衣机洗不干净。”袁朗有点心虚地说，李桂珍把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一样一样放好，看了眼盆里的床单和枕巾，“你用热水不行，得用冷水才能洗掉。”她关上冰箱门看也没看袁朗一眼，袁朗破天荒第一次觉得自己脸红了。

午饭快好的时候高城才出来，脸色苍白，形容憔悴，步履维艰，嘴唇都破了，红肿着。袁朗闪电一样窜过去：“你怎么起来了，再躺一会儿。”“我上厕所。”高城甩开他，一看见李桂珍脸噌地一下子红透了：“妈、妈，做饭呢……”虽然已经叫了好几天的妈，还是有点磕磕巴巴，李桂珍含糊地应了一声，看着高城推开袁朗走进洗手间，后者提心吊胆地望着洗手间的门，李桂珍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的背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条，袁朗说高城昨天着凉感冒了，端到房间和高城一起吃的。饭后又翻腾医药箱，李桂珍看他拿出止痛、消炎、退烧药和温度计进了房门，刚要关上，老太太狠狠咳嗽了一声，袁朗吓得立马松开了门把手。吃了药，让高城躺下休息，李桂珍又让袁朗帮自己撑着缠毛线，袁朗本来想和高城说几句道歉安慰的体己话，一直没找着机会。等袁维志回来，袁朗才得空回房，高城已经睡着了。

晚饭气氛异常沉重，袁朗关切地盯着高城，袁维志老两口狠狠地瞪着袁朗，高城头都不敢抬，无地自容地注视着碗里特意给他做的卧了俩鸡蛋的红糖小米粥。

饭后，没有茶水，没有水果，电视也没开。高城简单洗漱了一下，逃也似地回到他待了一整天的卧室，袁朗被老爷子严肃地留下，有话要谈。

躺了一整天，高城半点睡意都没有了，全身的酸痛也减轻了许多，只是因为卧床过久有点头晕，心里很想出门散散步，明知没可能，只好随意地翻着书架上的小物件和藏书。

袁朗一直没回来，高城看了看表已经到了平时睡觉的时间，只好熄了灯躺在黑暗里，一片寂静中隔壁传来嗡嗡的说话声，主要是袁老爷子，平时那么慈祥和气的老人仿佛是声色俱厉，偶尔有老太太插话，听不见袁朗的声音。高城渐渐睡着了。

以后的几天，高城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李桂珍还是话少，但是和气了很多，高城觉得她总在偷偷地打量自己，回望过去老人立刻转移目光，还有点欠情短理的样子。袁朗再也没敢轻举妄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高城先躺下，袁朗熄了灯正往上铺爬，高城扯住他的腿：“袁朗……”袁朗停下来，感到那温热的手在自己腿上摩挲，他慢慢下来。这一夜的燕好，无尽的温存。

临别的时候，袁维志亲切地微笑着，嘱咐着，李桂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望着儿子流下了眼泪，惹得高城也红了眼圈儿，袁朗象平常一样嬉皮笑脸。

单芳芳过门以后把郝贵德家搅得天翻地覆。郝贵德郝树良父子结交显贵平步青云的良好感觉，郝树良单芳芳小两口你侬我侬的甜蜜生活都只是昙花一现，短暂得令人难以置信。

郝贵德这个人几乎没什么优点和特长，他的年龄比王庆瑞还要大上几岁，全凭没出过差错、人缘好、会来事才混到副师长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很多年，如果高建国不退休，他大概要在这个位子上干到老。单文武上台以后，大刀阔斧地推行了一系列的新政策、新章程，其中有的比较受欢迎，有的不那么受欢迎，于是有些高建国的老部下不免发牢骚说高军长在的时候如何如何，让单文武大为恼火，表面上还要摆出一幅虚怀若谷大人大量的架势，郝贵德身为高建国手下资格最老的师级干部却对单文武的一切言行表现出了最恳切的心悦诚服，可以说是令行禁止，言听计从，他自己也很快就提了正师。单芳芳高调追求高城的时候，郝贵德大开方便之门，赢得了军长千金的好感，单芳芳突然偃旗息鼓之后，郝叔叔、郝哥哥又给了她最及时的安慰和肯定，于是情场失意的单大小姐很快认识到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道理，本小姐难道还愁嫁不出去？现任师长少爷也就趁势取代了前任军长公子的地位，攀龙附凤作了驸马爷。一辈子点头哈腰陪笑脸的郝贵德觉得自己终于混出了头，说话办事立刻硬气了许多。

对于单芳芳的大小姐脾气，郝贵德不是没想过，但自信问题不大，他本人一向是和稀泥的好手，犬子虽然没别的本事，在吃喝玩乐上着实有一套，哄女人尤其是专长。再说了，现在的女孩子哪个没有娇骄二气，娶谁都一样。谁知这单芳芳全没有半点家教，结婚不到半年已经把郝贵德的亲戚朋友得罪个遍，郝老太太干脆气休克一回，郝贵德这当老公公的在儿媳妇面前连三孙子都不如，郝大少爷一见这阵势，进家门就打怵，加上单芳芳的魅力也领教得差不多了，于是经常借故不着家。单芳芳没想到自己被顶在头上娶进门，转眼又供在桌上守了活寡，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于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把郝贵德、单文武两家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单文武恨高城。

本来两个年轻人“谈恋爱”那会儿他还挺高兴，觉得从此可以借着儿女姻缘与高建国化干戈为玉帛。上任以后他越来越发现这个军长的位子实在不容易坐得安稳，对高建国多少生出几分佩服，再说高城这小子才貌出众，人品不俗，写的军事论文确实有点水平，更难得的是世家出身，多才多艺，配自己的宝贝女儿也算一段佳话。后来高城明白拒绝了单芳芳，单文武觉得他倒也光明磊落，再后来单芳芳的死缠烂打，单文武不仅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心里也多少有点怪女儿不争气，于是一见郝贵德父子尽力巴结，女儿也不反对，就赶快顺水推舟。等到女儿出嫁了，没几天闹得满城风雨，单芳芳没家教的泼妇行径成了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单文武一辈子争强好胜，没想到老了老了竟这么丢人，气得恨不能吐血。有心怪到郝贵德父子头上，那爷俩已经陪尽了小心，怪自己的女儿吧，孩子已经赔上了终身幸福，想来想去只能怪到高城头上，都是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惹出了今天的一切！

郝贵德恨高城。

当初军长千金追军长少爷的时候他没少出力，心想只要做好这个大媒一下子结交两家，虽然高城这傻小子对单芳芳没半点意思，可是女追男隔层单，何况单芳芳还这么年轻貌美。哪成想先是高城油盐不进，挺机灵个人在这事儿上就是不开窍，然后单芳芳一百八十度大转向，不干了，女人嘛，爱不成，转爱成恨也很正常。郝树良追求单芳芳一击即中这件事让郝贵德多少有点意外，毕竟自己儿子和高城的差距还是有的。等到小两口成了家，郝贵德在军里甚至军区明显地比以往吃得开，郝树良又调到军部占了个有权有利的好位子，郝贵德庆幸自己走对了这步好棋，在师部见到高城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有点发虚似的，于是尽量避免见面。可这上级躲下级，又是长辈躲晚辈，时间长了就生出一股怨气，再加上后来单芳芳实在气人，可又奈何她不得，于是这份怨气也渐渐转到了高城头上——要不是他，自己怎么能招惹这么大的麻烦？每次躲不开见到高城，郝贵德都在心里暗骂扫帚星。

单芳芳郝树良小两口虽然面不合，心也不合，唯独在一件事情上非常一致——仇视高城。郝树良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捡人家不要的，现在自己的老婆还对那个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的人家念念不忘，哪个做丈夫的能咽下这口气。

单芳芳连都不愿意想起高城，全是你的错！每当她不愿意却又忍不住想起高城的时候这是她心里唯一的念头。

左冰梅且喜且忧。喜的是最近高城经常回来吃饭甚至就住在家里，吃了饭父子二人一起出门散步，一走就是个把钟头，回来后又在书房里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忧的是凭着女人的直觉和多年干部家属的经验，她总觉得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父慈子孝的祥和下面似乎有暗流潜动，虽然她像往常一样，不多嘴，不过问，心里却暗暗祈祷，但愿这一切只是自己神经过敏， 而不是空穴来风。

自从高城遵医嘱戒烟，高建国为了帮儿子坚持下去也戒了烟酒，只是茶瘾越发大了起来，此刻，父子俩每人手上一杯上好的庐山云雾，对坐清谈好不惬意。

关于单文武上台后的种种，高建国已经听说了不少，觉得很多事情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反而是郝贵德的崛起让他心中不安。“他不过是个师长，能掀起多大风浪？水高漫不过船去，他还能作单军长的主？”高城有点不理解，“事情没这么简单，”高建国喝了口茶水，高城瞪大眼睛等着他说下去，“你看过《好兵帅克》吧？”高建国突然发问，高城点点头，“里面有个班长，不知你还记得不，这个家伙是个老兵油子，后来官升了一级，可自从升官以后他就出现这样那样的要命症状，直到把他撸下来，又成了班长，病也就好了。”高城笑起来：“我想起来了，是帅克的战友，好像是叫哈谢克的给帅克讲的故事，当时他俩边上就坐着个特别讨厌的班长！”“是这样，帅克和他的战友当然是一唱一和，指桑骂槐，不过他们也说出了一个浅显的道理：小人得志，害人害己。”“您觉得郝师长是个小人？”“现在还不能这样断言，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无过不等于有功，靠年资身居高位的人大多数是庸才冗员。这样的领导就是不犯错对军队建设也没有好处，所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哪。”

父子俩聊得正来劲，突然袁朗来电话，说是已经结束了在外地的学习，回来了，这会儿正往怡云那边赶呢，随后也不知又说了什么，只见高城脸红得发紫，脑门上都见了汗星，放下电话，高城还有点忸怩，“赶快收拾回去吧，别让小袁等急了。”高建国笑眯眯地说，等到高城拎上左冰梅给预备的吃的喝的东西出了门，高建国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高城回到怡云雅轩，换了外衣和鞋子，没等把东西归置好就被袁朗弄到床上去了。亲热完了，高城问袁朗外出学习的情况，袁朗讲了些趣事、乐事，最后来了句：“其实没啥意思，都是没屁咯楞嗓子，顺便寻寻开心，哪有训练出任务过瘾！”“你个好战分子！”“你不好战？天天YY世界大战的主儿。”“啥叫YY？”“就是意淫。”“呸！啥破词儿！”“嫌这词儿不好？那咱不意淫了，来真格的吧！”“滚一边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高城虽然起晚了，下午还是特意出门补上当天的跑步任务，晚上又和袁朗一起练了半天器械，他们的客厅现在布置得像个迷你健身房。星期一早上袁朗睡醒了看见高城躺在边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以为他还想腻乎一会儿，忙了一阵子才发现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这是怎么了？”“没什么，就是不想上班。”“嗨，怎么跟小学生似的，还整个星期一综合症，要不，”袁朗一脸坏笑：“舍不得我了？”高城给他个大白眼：“你就没点新鲜的！”“哎，说真的，就你们那儿一杯茶一张报，一看看一天，有啥可打怵的！”“就因为这样才不想去，真没劲！”

话虽这样说，高城到底还是很快收拾好出门了，拎着他的大公文包，里面有他正在看的伏龙芝元帅的几本书、两本国外的军事杂志、一本繁体字版本、专有名词下面画着横线、纸张已经变黄的《军事地形学》、英语字典、俄语字典，秒表、笔记本、复合维生素还有魏德林给配制的中药丸……


转眼又到了春节，高建国退休以后全家人终于可以像别的家庭一样大年三十一起吃年夜饭了。高钧两口子因为攻关项目有重大突破，都已经配了少将的衔，魏德林也升了中校。一家人喜气洋洋，袁朗和高沄一唱一和，更是笑料迭出。高城破例喝了点酒，眼睛亮闪闪的，只是看着那俩活宝瞎逗，少有的安静。

袁朗在去师部小礼堂的路上，心情好得出奇。按说这个会没他们老A什么事，就算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他头上，可谁知天公作美，这么香喷喷热乎乎一大馅饼啪唧一声就掉到他袁朗嘴里了。自从高建国退休，袁朗和高城按着老爷子的指示谨言慎行，很少在公开场合同时出现，能有这样的机会理直气壮地和自己那口子在一起，想想就让人高兴。

袁朗盘算着会后大概有聚餐，反正高城现在不喝酒，自己的酒量谁都知道，可以分别先行告辞，然后找个地方好好聚聚，上次那个清真馆就不错，糊辣羊蹄真是够味儿，要么讲点情调，去红茶坊吃个黑椒牛柳意粉，再来壶水果茶…….正在胡思乱想，走在前面的两个文职模样的军官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是高建国的儿子高城嘛，已经当了一年多的参谋了。”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给安排个像样的位子呀，这参谋还能当一辈子？”

“安排个位子？他倒是想啊，做梦都想吧，可是得罪人了，打入冷宫没出头之日喽。”

“不就是单军长闺女倒追那事儿嘛，都过去这么长时间，正主儿都嫁人了，怎么还有他的事啊？”

“那咱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现在很不得烟儿抽，坐冷板凳的滋味可不好受。”

“还能冷到哪儿去？好歹也是个正团级。”

“正团级？手上没权，又不遭上头待见，淹大劲儿的鸭蛋——咸圆（闲员）一枚，十天半个月也没一件事儿可干，天天就坐那儿喝茶，屁股上都长茧子了，再加上人家从前是军长少爷，702 最牛的连长，后来在师侦营、作训科那都是出类拔萃，风生水起，现在瘦死的骆驼架儿还不小，别人聊天扯淡他不掺乎，其实他掺乎也没人敢搭腔，谁想站错队呀！就这么天天晾在那儿，没晾出啥毛病还真就是他心理素质好。也别说，冷不丁的也给他个活儿，都是恶心人的，单大小姐来了让他去给买点饮料点心什么的，正团级勤务兵。”

“真可怜，落难千金连烧火丫头都不如。”

“谁说不是呢，人家好歹立过特等功，玩命一把就落下个这……”

那两个人聊着天走远了，留下袁朗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高城按照会议日程把各式各样的文件一套一套地理好，交错着摞成一摞，再对照手上的表格往主席台上放领导名牌，顺手把文件摆在名牌的左侧，还没布置完王秘书急急忙忙地跑来：“高参谋，弄好没有？你怎么这么慢，师长说了，你要是身体不行就让别人干得了，这名牌怎么摆的？”他随手一呼噜把高城刚刚摆好的牌子扫倒了一片，“这一排是咱们的人，得挪后边去，军部的人全都放前面，后勤、宣传的谁也不能落下，连军部的参谋干事那也是首长，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在人家那儿可不算数。对了，你再检查一下茶杯都加水了没有，上次就有两个干着的！”王秘书机关枪似的说完，看也不看高城一眼转身就走，突然又回过头来：“高参谋，一会儿你就坐台下吧！”

高城把名牌重新摆放一遍，又一个一个地检查杯子。“高城……”他浑身一僵，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盖儿，转过身来，只见空荡荡的礼堂里，袁朗就站在主席台下边，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高城平静地问，脸上挂着他特有的那种有点别扭的微笑，琥珀色的大眼睛清澈得不可思议。

“临时安排，”袁朗突然发现自己拙嘴笨腮，还有点手足无措。

“他们怎么让你干这个？”他突然冒出一句，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工作嘛，总要有人干。”高城依然非常平静。

他还是这么挺拔，这么英俊，袁朗仰头看着站在主席台上的高城，不知怎么有点心神恍惚，“开完了会，早点出来，我们一起吃饭。”

“你先吃吧，我要全忙完了才能出来。”

“那我等你。”

袁朗坐在小礼堂后面，高城在最前排最左边的那个座位。整个会议期间，高城几乎没坐上几分钟，他不停地被叫出去，忙着莫名其妙的杂事，众目睽睽之下，落到他身上的目光有轻蔑、有讥讽、有幸灾乐祸的眉飞色舞，也有深深的怜惜和同情。而他，自始至终不卑不亢，腰杆笔直、面容平静，深邃的目光直视前方，温和而无畏。袁朗突然想起在一本什么书上看到的一段话：“他穿着仆人的衣服，站在贩夫走卒中间，却象王子一样高贵。”

会议冗长无比，全部结束以后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与会人员分成两拨去聚餐：普通干部在师部食堂，军部来的首长们去一间海鲜酒楼。袁朗在食堂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借故开溜，四处寻找高城，这倒不难，因为他忙得像走马灯一样团团转，到处都有他的身影。晚饭持续了很久，然后又转战一家有军方投资的星级酒店的夜总会，不过这次，首长们大概是考虑到影响问题，逗留的时间并不很长。

安置妥当最后一批军部的首长——其实是警卫员之类的勤杂人员，高城终于走进了午夜凉爽清冽的空气里，他走了没几步，一辆越野车飞快地驶来，在他身边稳稳地停住，打开车门，是袁朗温暖的笑脸。高城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他感到自己真的是爬上了这辆车，袁朗伸手拉了他一下。“给。”袁朗递给他一个保温桶饭盒，高城接过来，里面是面条，已经粘成了一坨，不过还是热乎的，袁朗又递过来一双方便筷子。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高城埋头吃面，像所有饿过头的人一样，他已经没有了饥饿感，但是胃里却有一种烧灼似的疼痛，夹着微微的恶心，以至于期盼已久的食物吃下去并不怎么舒服。

袁朗又从怀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储物箱里有胃药。”“不用，我带着呢。”高城有点忸怩地掏出药，就着那带着体温的水吃了，接着吃面。“早知道是这样，我有准备。”可能是因为嘴里的面条，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对了，那杯牛奶是你让人给我的吧？还加热了，你倒挺有办法。”“没法子啊，我不能眼看着你忙一天饭都吃不上，妈的，这帮狗娘养的王八蛋！”高城从饭盒上抬起头来，望着袁朗，袁朗不用回头就知道那脸一定涨得红红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哪哪有那么惨，我在酒楼、酒店里总有法子弄点吃的……”“可是你不会！因为你傲气，不想让那帮小人看热闹！”袁朗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大叫起来，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高城无言以对，只能呆呆地望着狂怒的袁朗，目光里满是怜惜。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吃饭吧，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你都累了一天了。”袁朗觉得鼻子发酸。高城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覆在袁朗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负伤、休养、长期坐办公室，高城手上原来的茧子消失了很多，他的皮肤本来就比一般男人细腻光滑，这会儿带着温情仿佛柔软得令人承受不住。袁朗抓住那手用力握了握，又狠狠心放下，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简单洗漱了一下，高城倒头就睡，他明天还要起大早，陪首长们下部队视察。袁朗洗完澡，看高城已经睡沉了，就去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用面包片夹上，洗了一个苹果，又拿了一盒牛奶，还找出几块大白兔奶糖，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大号的微波炉专用的塑料盒里，上面贴了个醒目的标签“高城饭盒！！！”忙完这些，他把慢烧锅拿出来，刷干净，淘米，翻了翻家里的储备，又加了红枣和枸杞子，想了想又放了点糯米，最后扔了几块冰糖，这才打开开关。

高城酣睡着。从前，他即使临睡前和袁朗闹了别扭，撅着嘴睡下，可是一旦睡着了，脸就会像孩子似地展开，甜美安适，嘴巴也微微嘟起，像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又仿佛随时准备着要尝尝什么东西或者亲亲什么人。此刻，他在睡梦里微微皱着眉头，仿佛梦到了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人和事，嘴也紧紧地闭着。可能因为怕冷，他在薄毯下面蜷缩着，这么消瘦，颀长的身体似乎被薄薄的毯子压得失去了厚度。

袁朗呆呆地望着他，穿过毯子，他仿佛看到了那伤痕累累的身体，明显看得出的肋骨，从前圆滚滚的胳膊现在有棱有角，还有那骨肉亭匀的修长的腿，那曾是他百看不厌爱不释手的，现在圆规似的细脚伶仃。

袁朗心情烦躁郁闷，他在阳台抽了很久的烟，天快亮了才回房睡觉，醒来的时候，高城已经走了。袁朗慢慢晃到厨房，打开冰箱，饭盒不见了，再看锅里的粥也少了一些。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那儿慢慢地喝，加了糖的粥，又香又糯，他只觉出苦味。

天大亮的时候，袁朗收拾出门，开车直奔高建国家。


袁朗用他最平静的语调讲完了事情的经过，高建国一直平静地听着，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懑、伤感和痛惜是这样的深沉，以至于袁朗最后还是没沉住气：“爸，您就眼看着高城这样被人欺负？”高建国看向袁朗的目光几乎是慈爱的，自从上初中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看孩子的目光看他，袁朗觉得很别扭，“那你想怎么样？”高建国的声音和平时毫无二致，“去组织上告发这些无耻小人，把他们开除军籍？打电话给郝贵德让他好好约束下级不得对高城无礼？登门拜访单文武，和他探讨一下子女的家教问题？”袁朗无言以对。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啊。”高建国叹了口气，“全世界每天都有无数起这样的事正在发生，即使城城不是我的儿子，他也有可能遭遇这样的命运，谁能帮他伸冤出气？你不觉得，作为一个成年人，正团级干部，荣立过特等功的军人，找父亲出气的办法太小看他了吗？”

“其实我早料到我退下来以后会有人给城城穿小鞋，只是没想到手法如此低劣。这样也好，就当给城城补上这一课吧，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识过这么丑恶的人和事呢。从前我在的时候，有多少人因为我给了他多少面子，现在就有多少人因为他落了下风给他出多少难题，这也是一种平衡，他要是连这一关也过不去，他也不配做我高建国的儿子了。”

高建国停顿了片刻，“我以前就和你们说过，为了避免这样的局面我退下来之前原有安排，可后来城城受伤、休养，这些事打乱了计划。也好，宝剑锋从磨砺出，也许这就是天意，城城受此磨难说不定将来更有出息。”

“可这磨难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袁朗还是不死心。

“磨砺归磨砺，我们当然不能任事态发展下去。城城刚当上参谋的时候部队机关来要他的人不少，那时候他身体不行，现在身体好起来了，他们又说干部不能搞特殊化，下部队要按普通一兵的标准，可他们拿出来的是全能标兵的标准，对于团级军事主官来说这根本就不必要，何况不要说城城，在任的团级干部有几个能达到全能标兵的水准？这就是诚心刁难。不过，如果因此向上级领导反映，一是走正常的组织程序周期比较长， 二是上下级矛盾公开化，城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所以，我已经和我的人通了气，让他们按政工干部来要人，政委、副政委，实在不行，团参谋长也可以，曲线救国嘛，正好城城当过作训科长，也算说得过去。”

“爸，这么说您已经作了安排！”袁朗心境豁然开朗。

“是做了安排，不过未必行得通。袁朗，你要记住这一点：全世界的小人都一样，他们狡猾而又愚蠢，狡猾的是他们的小伎俩小把戏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愚蠢的是他们永远不知道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事情闹得如此不堪，势利眼溜须拍马是一方面，郝贵德的态度才是源头，而郝贵德这个人，老好人当了一辈子，现在终于露了本相，他既然撕破了最后的一点伪装，也就无所顾忌了，依我看城城恐怕还有更大的苦头要吃。”

“还有更大的苦头？”袁朗刚刚轻松一点的心又沉下去了。

“对，我们必须正视这一点，城城自己、你、我、咱们全家都必须正视这一点，要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艰难时刻，而且我估计不会速战速决。”

“挺下去，没问题，我会和高城一起坚持住，可是最后怎么战胜他们呢？”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无非是从敌我两方面找到突破口，从我方来说，最好是外援调人成功，最坏是组织上出面处理；从敌方来说，是郝贵德之流行差步错，自己翻了船，不过这样一来牵连的人就多了。反正不能寄托于侥幸，更不能指望别人良心发现。这样，估计周末的时候城城的接待工作就结束了，星期天你们俩还有高沄高烁他们都来我这儿，咱们开个家庭会，讨论讨论，部署一下。”

“好！”袁朗响亮地答应，立正敬礼。

星期五，高城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接待任务终于完成了。袁朗做了一桌好菜等着他，高城吃的时候强打精神，吃完饭干脆就睡在浴缸里了。袁朗无奈，把人洗干净，捞出来擦干，放到床上，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清晨，高城被窗外飘进来的微风弄醒，感到袁朗温热的身体拥着自己，睁开眼睛，熟悉的睡脸近在眼前，几天难熬的日子之后，这一切如此可贵和幸福，他呆呆地望着袁朗出神。“就算我很帅，你也别看起来没完，我会骄傲的。”袁朗突然开口，吓了高城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袁朗已经亲上来了。

太阳越升越高，假日里的缱绻从容不迫，格外的温柔。激情平息后，袁朗把高城搂在怀里，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有些粘腻，可是两个人都舍不得分开。

“高城，你说咱俩这样算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了吧？”袁朗一边问一边亲着高城的脑门儿，

“废话，怎么想起说这个？”高城半闭着眼睛，话虽硬气，声音却软腻得像撒娇，

“你就说算不算吧？”袁朗见他这样子，搂得更紧了，恨不能把他揉到身体里，

“算！”高城睁开眼睛，咧了咧嘴，有点疼，

“你看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虽然不能领结婚证，可是你父母同意，我父母同意，亲戚那儿都过了明路，怎么说也算明媒正娶，老夫老妻。”

“嘁！”高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那你说，老夫老妻的有什么事应不应该彼此分担，不用隐瞒，也不用一个人Ying挺生抗？”

高城睁开眼睛，抬起头，静静地迎上袁朗恳切的目光，袁朗也静静地看着他，良久，高城点点头。

“好了，我可不想浪费宝贵时光说些闹心事，明天爸让咱俩回去，让二哥二姐也回去，商量一下你的事。”

高城明显地愣了一下，“你跟爸说了？”

“说了。”

“你这是打小报告，”

“打了。”

“你这个告密分子，”

“我是。”

“你是……”

“我是你老公！”袁朗翻身压在高城身上，

“你……”高城没机会抗议了。

正当他被摆弄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袁朗又冒出一句：“跟咱爸说事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什么……”高城随口应道，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袁朗一边动作一边念念有词，

“先别说这个……”

星期天一大早，高建国家。人都到齐了，左冰梅带着陈阿姨和勤务兵小徐在厨房包饺子，高建国和高城、袁朗、高沄、高烁、魏德林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墙边地上矗着两暖壶开水。

高建国先开口：“今天咱们开个家庭会，商量一下高城工作方面的事情。因为袁朗对于高城来说是最亲近也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提议今天的会由袁朗来主持，小袁的意见呢？”袁朗稍微有点意外，其他人则摸不着头脑，“好，听您的。”袁朗略一迟疑就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会议开始前我有个要求，高城，我要求你暂时先不要发言，虽然你是当事人，让我们大家先以旁观者的身份发表意见，行吗？”高城脸红了一下，点点头。

袁朗简明扼要地讲了一下他前两天耳闻目睹的情形，他口齿伶俐、叙述传神而又平静自如，像是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可是高沄、高烁已经听得七窍生烟，魏德林也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不行，咱不能就这么任人欺负！爸，您得拿个主意，您要是不方便出面，我就把这事儿给办了，我们高家的人不能让猫三狗四的都上脚踩！”

“二哥说得对！这帮势利小人下三烂竟敢这么作践城城，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这仇咱们一定得报。”

“就是，哪能这么欺负人……”

高城红着脸正要说话，袁朗摆摆手制止了他，“欺负人，他们怎么欺负人了？”袁朗像对着魏德林又像对着全体，“他们打高城了？还是骂他了？没给他发工资还是不让他休假？”魏德林答不上来，

“他们这是精神虐待！”高烁声色俱厉，

“精神虐待？有什么证据？”

“要么把人闲死，要么把人忙死，平时孤立你，人多的时候让你当众跑腿出洋相，这还不算虐待？！谁听说过团级干部给人当勤务兵的！连吃饭的时间都不给人留，这是变相体罚！”高沄一顿炮轰，

“二哥、二姐、姐夫，那天我就是这么想的，真是气炸了肺，恨不能当场冲上去把那帮王八蛋全突突了，可是后来和咱爸谈过以后，我就一直在捉摸。高城当参谋还不到两年，不说他的特殊情况，就是按常规，暂时没有安排具体工作也算正常，至于跑腿打杂这些事，本来也是参谋分内的，总不能因为他是高城，这些活就得全让别人干吧？至于单芳芳的过分要求，顶多是她个人没教养，你还能因此上纲上线？”

袁朗心平气和地看看大家，高建国和高城都静静地听着，另外三位不甘心可又无言以对。“其实这些事的根源是领导的态度问题，说穿了，如果郝贵德还像从前那样和高城近乎，这些小人巴结还来不及呢，所以说郝贵德才是关键，至于那些狗腿子，哪儿都不缺，自有收拾他们的时候，我们先不说这些垃圾。其实这个道理很浅显，可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冲动，气愤，因为事关高城，而高城，不仅是我们的亲人而且从小就像王子一样被众星捧月，从没受过委屈，所以这些闹心事落到他头上就让人格外受不了。可是感情用事解决不了问题，还是让我们先冷静下来吧。”

袁朗又停下来看着大家，高沄兄妹三人缓和了一些，“现在，我想听听高城的意见，高城，你不是一直想说点什么吗？”

高城抓了抓脑袋：“那天见着袁朗我就知道会有今天，其实我就是不想让全家人替我担心，倒也没有刻意隐瞒。”高沄、高烁白了他一眼，高城继续。

“刚开始这帮人给我脸色看的时候我还真是不大适应，后来又给穿小鞋，还玻璃的，真是火得要命，恨不能把那些恶心玩意一拳打倒再一脚踹翻！可冷静下来一想，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啊，我从前牛成那样，威成那样，除了我自己的努力，除了战友和领导的真心肯定和爱护，肯定也有类似的小人溜须拍马的成分，所以现在这样也挺公平。我一直在自己的小池塘里做最大号的那条鱼，现在也算在汪洋大海里见点世面了，这没什么不好。以前我最恨别人把我看成高军长的儿子，现在我很高兴别人把我看成高军长的儿子，我不能给咱爸丢脸！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尽量做到无懈可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猖狂到什么时候，乌云能遮住太阳，可那只是一时，没可能一遮到底再也不亮天了呢!”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挺着呀，总要让自家人知情吧。”高烁插话。

“我觉着这些都是小事，忍忍就过去了，我不理他们，专心锻炼身体，充实自己，只要一下部队就能甩开膀子撒欢儿了。”

“要是他们给你捣蛋，让你去不了呢？”这次是高沄。

“哥你说得对，一来二去的我也觉出势头不好，这是有人成心刁难啊，看来下部队没那么容易。我反思了一下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不够策略，错过了机会，当初有军职机关，甚至军区的机关要我，我看不上，没去，如果那时候先跳出这个是非窝，以后再想法子转到部队就好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经过这些我想通了，这也是一场战争，不能蛮干，要讲究个战略战术。昨天袁朗跟我说今天来开家庭会，我已经想过了，要获胜就要利用一切用得上的力量，得道多助，所以，爸，哥、姐、姐夫、袁朗，我向你们表个态：我一定会坚持住，他们别想打倒我，从现在开始我也不再瞒着你们，随时欢迎你们的指点和出谋划策，帮我打赢这一仗！”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袁朗一直平和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爸，我是这么想的，这件事的关键还是高城自己，我们全家人要帮他坚持住，熬过难关。至于外部环境，就象您那天说的，要从敌我两方面找突破口，高城的体能训练和业务提高现在是头等大事，我和二哥一定尽力帮助他，二姐和姐夫也请随时提供专业意见，咱们大家一起帮高城向全能标兵和优秀干部的方向努力。”

高沄、高烁、魏德林连连点头，高建国脸上微微现出笑意，高城的眼睛闪闪发光。

“还有一点，二哥交游广阔，二姐和姐夫在军区医院见多识广，请你们多留心郝贵德单文武两家的动向，特别是郝贵德，这家伙现在原形毕露了，一定会有不少马脚，单文武倒不好说。”这次不仅高沄三人，连高建国也点头了。

“至于我，A大队的环境比较闭塞，有时候一出任务就是几个月，我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可是高城，你永远也不要忘记，我是你最大的精神支柱和最强有力的后盾！”袁朗用力捏了一下高城的手，这次高城没有躲避也没有拒绝。

“袁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高建国第一次发表意见，“你要保重自己，爱护你自己就是对高城最大的爱护，他现在正在关键时刻，不能分心走神，你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我会的。”袁朗郑重其事。


晚上子女们都走了，高建国老两口说起今天的事情，高建国有感而发：“袁朗这孩子天分很高，就是太傲气，太自负，他能有今天凭的是这些，可他要是能平和从容一点，今后的成就才能更大。人家都说铁路是老狐狸，他是小狐狸，我看他不像狐狸，倒像一只狼，说不定还能出息成一头狮子呢。”

高城在参谋的位子上苦苦支撑到第三年，事情还是没有转机。所有来要人的单位都被客气婉转但又坚决地驳回了——高城同志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师部的工作需要他，军部正准备把他上调，等等等等。万不得已之下，高建国只好亲自出面以老同事、老战友而不是老上级的身份给郝贵德和单文武打了电话。郝贵德一如既往地客气殷勤，军长长军长短的，可就是滑得流油，没有一句话落到实处，单文武的态度则僵硬得多，话里话外透着不自然，高建国觉得蹊跷，谈了几句高城的事之后就用非常轻松的口气聊了聊工作，单文武明显地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竟然和高建国交换了几点意见，虽然是浅尝辄止，谈及的话题却颇为耐人寻味。

放下电话，高建国陷入深思。如果说郝单两人想整高城，应该已经整得够意思了，毕竟无论自己还是高城本人和这两位都没什么深仇大恨，如果说是杀一儆百，杀鸡给猴看，警示自己的老部下在权力斗争中认清形势，这个目的也应该已经达到了，那么他们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虽然不在位了，可是高建国旧部毕竟还有一定的势力，加上高城行得正做得端，口碑极佳，这样刻意打压明显不得人心。还有单文武的推委搪塞，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郝贵德的崛起靠的是单文武，那么单文武又有什么把柄落到了郝贵德手上呢？

高建国反复思索之后决定动用自己在军部乃至军区的眼线，这本来是他退下来以前以备万一的部署，是他手上非常隐秘的一张牌，本想最好永远也不启用。与此同时，高城向父亲交底，他准备通过正常渠道向组织上反映情况提出申诉了。高建国并不赞成这一举动，主张再等一等，摸清情况再说，但是高城的态度非常坚决：“无论他们有什么勾心斗角的勾当，我也要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我已经在这个闲职上耗了整整三年，任何人也不能剥夺我工作的权力！他们的争权夺利是一回事，我作为一名普通干部受到不公正待遇是另一回事，谁也别想把我当一颗砝码，更别想拿我当枪使！”

高建国赞赏儿子的勇气和正直，也感叹他在政治斗争方面的天真，明知道他这样想虽然是正理，可这样做必然会碰钉子，但又觉得索性让他再栽几个跟头，一次性把苦头吃足，以后终身受益也不是坏事，何况退一万步说，合理合法地向上级反映意见，而且一切属实，人证物证俱全，又能有什么恶果呢？于是也就不再坚持。高城反映意见的信写好了，经高建国过目后发往军区，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正当绝大部分时间闲得要死，极少数时间忙得要命的正团职参谋高城度日如年的时候，A大队副大队长袁朗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声名远扬的老狐狸铁路神秘莫测了一辈子，最后在自己最心爱的徒弟身上动了舔犊之情，以至于终于没把这只倔强的鸭子赶上架，他在调任总参特种兵战略与发展研究室以前，提拔原来的二中队长接任大队长之职，遂了袁朗的心思让他仍旧留任副大队长，主管战术部署。

袁朗的单兵作战水平原本就卓异不凡，不仅近身搏斗强悍无比，枪法如神，反应快，点子多，更以福将著称，实战了这么多年几乎没负过重伤，即便挂彩也是些破皮流血的小打小闹，以至于和他同期的特种兵绝大部分因伤病转入行政序列甚至转业退伍的时候，他仍然游刃有余地在战场上驰骋厮杀，如此种种大大积累和增加了他的经验和自信。原本任中队长的时候他还对训练感兴趣，经常出些匪夷所思的鬼主意把南瓜们削得叫苦连天，自从升任副大队长，亲自削南瓜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他因此更加专注于个人单兵技术的提高和战术研究，实战表现已经出神入化，臻于化境。可能是高城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影响了他的心境，偏偏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看着心爱的人受苦，于是这股怨气全都撒到了倒霉的敌人头上。副大队长袁朗不仅热衷于出任务，而且在战场上遇佛杀佛，遇鬼杀鬼，煞气冲天。以至于近来对佛经越来越感兴趣的铁路有一次给他打电话说：“你小子近来杀伐太过，要多做点善事，积点阴功。”把袁朗笑得半死。

袁朗每次出任务回来，一见高城总是二话不说就上Chuang，上了Chuang就折腾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偏偏高城就跟着了魔似的，不仅不抗拒反而回应得热烈无比，除了在几个原则性问题上固执己见绝不动摇，其他要求一概如君所愿，于是两个人的私生活火爆万分，在一起这么多年不但没有七年之痒，反而比刚刚结合的时候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可避免的，有时候休假结束后高参谋满面倦容，精神萎靡，憔悴不堪，奇怪的是这种情况下郝师长一定会亲自给他出出难题，刁难一番，仿佛看着他勉力支撑的样子惬意无比似的。

高城在养伤期间懂得了车不落险地，高建国一生奉行小心驶得万年船，可惜这些原则都不适合袁朗，袁某人坚信自己上应天命，福大命大造化大。结果有一天袁朗被直升飞机直接从战场上送到了急救室。经过抢救，他幸运地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腿部严重首创，大量失血，复原艰难不说还极有可能留下残疾。

高城得到噩耗，不顾一切地赶到医院，先是忧心如焚地等待袁朗脱离险境，然后不等松口气就接到了心爱的人极有可能卧床终身的消息，明明痛彻心髓还要在伤者面前强颜欢笑，真是苦不堪言。

一个月后，袁朗外伤痊愈回家休养，在高烁夫妇的指导下，高城已经把怡云雅轩的卫生间和卧室改造了一番，以利于行动不便的人使用，但是他每天要按时上下班，更不可能因此请假，于是白天照顾袁朗的工作就落到了高建国夫妇的身上。

每天早上，高城做好早午两顿饭——都是非常简单的粥啦面条之类，加上现成的包子、点心什么的，伺候袁朗吃完早饭，在他手边留下可能用到的东西，然后出门上班。高建国夫妇在家吃完早饭乘车过来，路上顺便把菜买好，到家后先用轮椅推着袁朗出门散步，然后一起回来吃简单的午饭。饭后稍事休息，高建国帮助袁朗做理疗和恢复训练，左冰梅准备做晚饭，再把滋养的骨头汤或者鸡汤炖上。每隔两天，老两口会一起动手蒸包子、包饺子、烙馅饼，袁朗也坐在边上帮点力所能及的忙。左冰梅开始做晚饭的时候，高建国再次推着袁朗出门散步，通常等到这爷俩回来，高城已经到家了，饭也做好，四口人一起吃了晚饭，老两口再坐车回家。每隔几天高烁夫妇也会过来检查一下袁朗恢复的情况，于是小小的公寓更是热闹非凡。

刚开始的时候，袁朗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他看着高城笨手笨脚地在厨房忙碌心里很不是滋味，等到高建国老两口过来，老太太料理家务就不说了，老爷子还要照顾他的坐立起行，伺候他上卫生间，午后为了协助他理疗和康复训练老爷子经常忙得满头大汗。因为有多年的午睡习惯，每天中午，高建国只能在客厅的沙发上打个盹，看着身材高大的老人蜷缩着午睡的样子，袁朗非常过意不去。其实袁朗出院以前，高城也和父母商量过请个保姆或者钟点工照顾袁朗的生活，老两口坚决不同意，一致认为袁朗为国尽忠作为伤员理应受到优待，何况自己退了休闲在家里，有机会发挥余热总是好的，“我们俩一个退伍军人，一个资深军属，照顾伤员最好不过了，再说你难道不愿意我和你妈跟你那口子增进感情吗？”高建国乐呵呵地说，高城也就没法反对了，其实他心里怎能不明白，父母固然是关心疼爱袁朗，尽力帮他恢复健康，说到底还不是关心疼爱自己吗。

袁朗生性桀骜不驯，特立独行，自从上了初中，就连父亲袁维志也作不了他的主，当兵以后更是除了师傅铁路几乎没服过什么人。养伤期间高建国老两口精心照料，呵护有加，在袁朗也是一次极为特别的体验。高建国因为有了照顾高城的经验，不仅推拿按摩换药调养样样在行，而且很了解伤员的心理，经常和袁朗聊些有趣的话题帮他排遣解闷。袁朗最初因为心存敬畏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顾虑，颇有些不自然，再加上卧床久了难免喜怒无常，甚至偶尔控制不住，言语不当，闹点小脾气，高建国总是处之泰然，若无其事，时间长了，袁朗在感激二老照料的心思上格外多了一层敬佩。

聊得多了，爷俩最投契的话题还是各自的战场经历和高城小时候的生活，高建国对于袁朗热衷于实战有些不同的意见：“以前我看过一位作家的小说，是位女作家，但非常善于写警察。她说警察在和罪犯打交道的时候处于不利位置，因为警察干的是一份工作，而罪犯是亡命徒，双方状态截然不同。战争爆发的时候，战士就生活在战场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一级状态，精神高度亢奋，经常有超水平的发挥。而目前特种兵执行任务是间歇性的，任务结束后过的是正常生活，即使环境相对封闭，训练严酷，也不能改变其生活实质。举个例子，家长把孩子关在屋子里处罚，前五分钟孩子确实感到是一种处罚，但五分钟过后，他就觉得待在这个屋子是一种常态了。因此我不主张特种兵服役时间过长，至少执行任务的周期要有所限制，否则战士长时间地往返于日常生活和战场之间，有可能产生两种后果：一是对任务感到厌倦和麻木，无法达到必要的兴奋度；二是走向另一个极端，把杀戮和暴力视作常理，无法消除嗜血好斗的欲望，我们都知道国外雇佣兵的嗜杀传闻，国内也有退役特种兵沦为罪犯的例子，这一切都值得我们深思。”

有一次高建国说起高城小时候学钢琴的事，提起前两天高烁考虑给孩子物色钢琴教师，偶遇高城的启蒙老师，老人一再感叹城城的天赋是多么的高，没能继续学下去是多么的可惜。袁朗好奇地问：“爸，高城没当上钢琴家您和我妈后悔吗？”“这个怎么说呢，如果城城一直没有中断学琴，也如愿以偿当上钢琴家了，很可能有个丫头或者小子会问我：爸，你当了一辈子的兵，城城没当兵你后悔吗？”

在高建国老两口和高城的精心照料下，加上他自己的刻苦努力，袁朗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健康，两个月后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三个月后跑跳也自如了，他兴冲冲地回到了A大队。然而，经过专家鉴定，他的腿部机能确实复原到了常人的程度，但是在快速反应和机敏度方面再也无法达到一名特种兵应有的水平，也就是说，他不能再上战场了。

袁朗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完全不能接受这一结论。铁路指令新的专家组反复进行评估，结论照旧。“你不能让别人迁就你，也不能因为你是袁朗就让A大队放宽要求，那对所有的南瓜都不公平。”铁路冷冰冰地知会袁朗好好考虑一下是转向行政工作还是转业退伍，“最多以后让你主管训练，但你也别想干一辈子，去机关是早晚的事，像我一样。”铁路看上去镇静自若，甚至可以说无动于衷，但师徒二人都知道彼此是多么的难过。


袁朗痛苦地思考了三天，其间也听取了方方面面形形色色的建议，只是毫不置评，最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去高沄所在的军企工作。

高城和袁朗空前激烈地吵了一架，几乎上演全武行，高城的怒火甚至殃及池鱼，高沄在弟弟的指责下落荒而逃，不敢再登高城的家门，甚至畏惧在父母面前出现，无家可归的袁朗只好求助于“老丈人”。

高建国听完袁朗讲述事情的经过，似乎并不觉得多么意外。“说说你的理由。”高建国的口气像平常一样。

“我不想坐办公室，不想去机关，我讨厌搞人际关系，如果高城遭遇的那些事落到我头上，我绝对受不了，那简直生不如死！”袁朗说完，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从来没跟高城说过这话。比较而言还是经商更有意思，更有挑战性，我喜欢有对手的工作，有胜负的较量。”

“你知道聂卫平的桥牌打得很好吧？”

“知道。”袁朗下意识地答道。

“聂卫平喜欢一切有输赢的游戏，他说自己是天生的赌徒，而你是天生的斗士。”

“爸，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你这个年龄你有权决定自己的事业方向，我或者高城都不能强加干涉。”高建国从容地看着袁朗，后者如释重负。

“不过你想过没有，像高沄那样不脱军装又能用国家的资金赚大钱，自己的分红也相当可观，连正常晋升都不比别人慢，这样的好事能持续多久？或者，更直接了当地说，我们的国家和军队真的需要完全商业化的军企这种东西吗？如果有一天这样的军企不存在了，你又将何去何从？”

“爸，您说的在理，不过军企的命运和未来不是我能考虑清楚的事，至少目前来看它是最吸引我的选择，与其顾虑重重，不如放手一搏，摸着石头过河吧。”

“好，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高城那里我会帮你去做工作，但是你和高沄的一举一动一定要慎重。”

得到了高建国的支持以后，一切问题迎刃而解。袁朗的工作关系很快转到了那间军方投资的公司，职位是业务副总经理之一，和高沄一样，薪金和待遇都相当优厚，办公地点在一座五星级酒店的商业区，还有酒店的长期包房作为他个人专用的休息室，坐驾是最新款的顶级奔驰房车，专人司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汽车兵。当然这一切都少不了高沄的功劳。

袁朗第一次去公司上班的那个清晨，高城很早就起床了，发了一会儿呆，他先去厨房弄早餐。两个人吃完，袁朗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西装，拿上公文包，俨然一副商界精英的派头。高城看也不看他一眼，袁朗凑过来搂住他亲了一下：“我走了。”高城一言不发，袁朗转身出门，下了电梯，高沄已经等在那儿了。

高城一个人坐在饭桌边，看着紧闭的房门，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袁朗在商场上如鱼得水，当然这首先要归功于高沄的悉心指点和大力相助，与此同时，本来就在公司里很吃得开的高二少爷也因为这位“实在亲戚”的支援更加如虎添翼，用他本人的话说那就是：“双剑合璧，独步江湖”，虽然此言被左冰梅斥之为文理不同，有逻辑错误。

袁朗转入军企后的第三个月，拿到了他的第一笔业务提成，数目相当可观。他兴冲冲地跑到老丈人家，带着给每个人精心挑选的礼物，然后在等待晚饭的时候和高城商量或者更准确地说——大肆筹划——要买新房子、豪华装修，要有三角钢琴、电动水床，高城被他的暴发户德性气得七窍生烟：“挣点钱就烧包成这样，买新房子干嘛？怡云哪点不好？你有这闲钱还不如给你父母买套新房子！”“说得在理，高城你真贤惠！那咱把怡云卖了给我爸妈买新房子吧！”高城刚要瞪眼，一直旁听的高建国突然插话：“买新房子也好，高沄不是也要换房子吗？你们两家可以作邻居，彼此还有个照应。”

结果两家真的成了彼此照应的邻居。袁朗用他离开A大队时领到的住房补贴加上他和高城的积蓄以及业务提成在一个环境宜人管理完善的小区买了一梯两户的顶楼单元中的一户，高沄买了另一户。他们没有别的邻居，楼下的住户也不可能来访，不仅如此，因多次换房精于装修而全权负责工程的高沄甚至让工人打通了两家的间壁墙，开了一道非常隐秘的门。这道门恰好位于两家的书房之间，表面上看只是占满一面墙的壁橱中的一格，走进壁橱，穿过这道门就进了另一家的壁橱。这个巧妙的设计不仅让三位户主乐不可支，就连高建国也觉得非常有趣。父子翁婿四人甚至为了这道门郑重其事地约法三章：一、在房屋管理处登记高城和哥哥住在一起，高沄的同事袁朗是他们的邻居。二、高城进出走高沄的门。三、高城一旦进入袁朗的房子，没有收到高沄发出的信号（一幅电子装饰画上的小灯亮起）不得随便返回高沄的房子。最后一条是高沄提出的。

房子装修好了，正式入住的时候高城终于见到了庐山真面目——袁朗的房子装修简约，温馨淡雅，客厅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高沄的房子豪华装修、电动水床。

乔迁新居以前，高沄常常唉声叹气，说自己孤家寡人，天生命苦，只能当电灯泡看着别人恩恩爱爱，等到真正比邻而居，高城才终于看清了真相——高沄风流得实在不像话，以至于后来某著名黑社会分子伏法，其人生格言是：“天天上酒楼，夜夜作新郎”，高城看到这条新闻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二哥。

作弟弟的当然无权干涉哥哥的私生活，高城只能自己生闷气，高沄虽然从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丝毫不妥，但在品性纯良的弟弟面前总觉得有点理亏，于是本来就宠弟弟宠得有点过火的哥哥对高城更加溺爱无比。袁朗被兄弟俩的这场糊涂官司闹得哭笑不得，私下里劝高城：“二哥虽然放浪不羁，但都是成年男女你情我愿的交往，既不存在玩弄感情，也没发生金钱交易，顶多算私生活不检点，又不违法，你就别操心了。”高城什么也没说，清澈明亮的眼睛慢慢地变得幽深，不知不觉地和从小到大都非常亲近的哥哥疏远起来。

袁朗对新生活非常满意。工作方面，他在高沄的引领下进展神速，两个人珠联璧合堪称黄金搭档，经常在谈笑间把商业对手玩弄于鼓掌之上，生活方面，他现在每天都可以和高城同床共枕，从前几个月见一次面的饥渴恍如隔世。搬入新居的最初几个月，高城几乎没机会碰那架钢琴，他待在床上的时间比站在地上的时间多得太多了。后来袁朗的应酬越来越多，前半夜回家的时候少得可怜，第二天就醒得很迟，反正他们公司看中的是业绩而不是准时出勤，等他起床的时候高城早已经上班走了。

多年以来两个人只要睡在一起，都很少穿衣服，袁朗是觉得裸睡更舒服也更方便，高城是因为穿也白穿，不如不穿。现在他们都开始习惯穿着睡衣就寝，高城不喜欢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光着身子，袁朗觉得一个人光溜溜地在被窝里醒来实在难熬。

有时候，袁朗从灯红酒绿中回来，看着酣睡的高城忍不住扑上去，然后因为明知他第二天还要起大早只好草草收兵，被打扰好梦的高城回应得也比较敷衍。偶尔，高城在半梦半醒之间和袁朗热烈地缠绵，觉得自己拥抱的还是那个战场上归来的胜利者，一位真正的英雄，散发着硝烟、泥土、甚至血腥味的强悍的特种兵，然后从激情中醒来，闻到身上的男人混着汗味的酒精、烟草和刺鼻的香水气息。

周末清晨，高城总会早早起来给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准备早餐，不过往往只有他一个人吃。中午，袁朗醒来通常要和高城亲热一阵儿，但也只是一阵儿，因为实在饥肠辘辘。两个人，有时候还叫上高沄一起出外用餐，边吃边聊消磨一两个小时之后再去逛街购物，袁朗和高沄比赛似的在高城身上花钱，高城只觉得厌倦。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家豪华表行，老板是高沄的一个朋友，拿来一托盘手表一定让他们各自任选一块，说是三折优惠，高城从一大堆黄澄澄、钻石耀眼的手表中间随便拿了一块式样简单的，没想到这块全钢的欧米伽竟然价值数万元之多。再后来，袁朗开始学打高尔夫球，周末经常陪客户去球场，高沄忙着约会变换得走马灯似的女朋友。星期天，高城一个人在家看书、健身和弹琴，有时候这三房两厅的屋子让他觉得寂寞，就拿着书本去图书馆待上一整天。

袁朗来到军企的第一个情人节，下了班，看着同事们一溜烟作鸟兽散去，袁朗才如梦初醒，高沄根本就没来上班。袁朗在街上转了一阵儿，终究觉得捧着一束玫瑰太过招摇，于是买了一盒巧克力。回到家，没人，锅清灶冷，等到晚上八点钟高城还没回来，打了几次手机都没人接，袁朗心中有气，在屋子里转了一会儿更加烦闷，索性出去走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忽然心念一动，决定进去找找。

高城坐在几个戴着瓶子底儿似的大眼镜的年轻人中间，还穿着军装，显然是从单位直接过来的，在他面前一摞书的旁边有一碗泡面和一瓶水。

那天他们从图书馆出来，接连去了几家饭馆都是爆满，袁朗不得已只好带高城去了最近的一家只剩包房的高档酒楼。包金的银餐具一端上来，袁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生怕高城生气，偷眼看去他那口子倒是平静如常。袁朗点鱼的时候，在桂花鱼、鲈鱼和塘虱之间有点犹豫不定，高城还帮着拿了个主意：“搪虱吧，用豉汁蒸。”

平静轻松地吃着饭，袁朗非常诚恳地请高城原谅自己最近关心得不够，新单位、新业务有很多关系要理顺，很多东西要学习，商场如战场，自己只是想干出点名堂别让人小看，每天吃请请吃的应酬都是迫不得已，自己不喜欢可也没法子拒绝，等等。高城心平气和地听着，时不时给与通情达理的回复，偶尔因袁朗风趣的话语而微笑，琥珀一样的眼睛，军装笔挺，看上去英俊极了。

袁朗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高城什么也没抱怨，就连情人节的夜晚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吃泡面也只是一笑置之。他吃了米饭、鱼、几片烧腊，上汤豆苗只尝了一口就不再碰了，袁朗赶快叫服务员过来吩咐再加个青炒芥兰。虽然是剩下的最小的一间包房，最低消费也要八百元，袁朗点的鲍翅盛在包金的银盅子里端上来的时候，高城就像他平时喝一碗萝卜丝粉条汤那样，加了点浙醋慢慢喝完。

袁朗觉得心里漾起说不清楚地感觉。从前他和高城一起出来吃饭，地方太好，他嫌贵骂自己败家玩意，地方太差，他又嫌脏，说肉不新鲜，菜没洗净。清淡的他要吃辣，太辣的他又吃不了，两个人总要兴高采烈地逗无数的嘴才能把一顿饭吃完。等来到军企工作，每天看着高沄花天酒地奢侈无度，袁朗又替高城鸣不平，明明是一奶同胞凭什么高家的小少爷就得天天吃部队食堂的大锅饭？有一阵子袁朗不顾高沄的反对，只要有机会就带高城出来吃，哪儿贵去哪儿，结果总是不欢而散。现在高城安稳地坐在面前，从容自如得仿佛他从生下来就这样拿着金银餐具用餐，袁朗却发现自己心里有种难言的失落。

他们到家的时候，袁朗一进门就把高城压在墙上亲吻，一边吻一边技巧地脱着他的衣服。他们在床上比平时从容了许多，袁朗格外留心高城的反应，高城也表现得颇为主动。事后两个人在卫生间的双人按摩浴缸里共浴，这个浴缸，甚至这个卫生间一直都是袁朗的梦想，也是整套住宅中装修最奢华的部分，不过袁朗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仅仅使用淋浴间了。

高城欢好过后的身体，他那即使伤痕累累仍然显出原有的光滑润泽的肌肤，特别是两条修长的腿，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巧妙设计的灯光下熠熠闪光，无比动人，袁朗像他从前幻想过很多次那样在散发着香气的清波中占有他，满意地看着高城在情事久旷之后被接二连三的激情弄得疲惫不堪，不等袁朗把他抱出浴缸就昏沉睡去。

子夜时分，袁朗在阳台抽烟，高城因为肺不好，不仅不能抽烟，对二手烟也很敏感。隔着卧室的落地窗，沉睡的高城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们已经尽力了，两个人都是。尽可能地理解、体谅甚至迁就对方，即使在床上也是如此，然而，熟悉的Rou体分享着熟悉的快感，曾经合二为一的灵魂却无法再度点燃曾经的激情。他错了，还是他错了？为什么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共同生活这么久之后，在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有一瞬间袁朗感到深深的绝望——高城深爱的、敬佩的、仰慕得近乎崇拜的那个人是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英雄袁朗，不是这个散发着铜臭味的菜鸟商人，虽然他仍然拥有上校头衔。可是，难道为了爱，自己就得在办公室里耗尽余生？扛着过时的荣誉和高城深情的目光？袁朗喜欢商场，他在这儿找到了在战场上的感觉——你要战胜对方，用最小的代价争取最大的胜利，斗智斗勇，然后踏着敌人的惨败尽情享有战利品。这比当高级军官强太多了，即使像铁路，甚至高建国那样的高级军官。表面上看起来他们位高权重，前呼后拥，可私下里要要承受的、要忍受的、要付出的实在太多，成功了不过是获得更多的权力或者更高的头衔，失败了，无数的小人会跳出来鞭尸。高建国甚至付出了高城，如果他不是高建国的儿子……袁朗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只要想到骄傲单纯的高城在高建国的仕途终结点作了最无谓的牺牲，他就心如刀绞。

袁朗苦苦思索，仍然找不到答案，他想自己今后要尽可能多地关心体贴高城，同时尽可能在商场上取得最大的成功——虽然这两者有点冲突，可是高城只喜欢强者、成功者，一个失败者是得不到他的爱情的。

情人节的第二天，袁朗放弃了谨慎保密的原则罕见地在上班时间打了高城的电话，说自己今天下班就回去，让他别急着去图书馆，高城嗯了一声答应了。结果快下班的时候公司老总亲自过来，说一会儿要给袁朗引荐一个重要的客户，大家一起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袁朗无奈，只好再次联系高城，实话实说了，正要解释，“没事，你忙吧，我就待在家里。”高城平静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和客户应酬了半天估计高城快到家了，袁朗从酒桌上跑出来给离家很近他经常去吃饭的那个酒楼打了订餐电话，点了几样高城喜欢的菜、米饭和汤，让他们送外卖到家里，刚说完地址，高沄急匆匆地跑来把他拽回了包房。

袁朗、高沄和老总一起陪客人吃了饭，又去夜总会玩了半宿，回到家天都快亮了。袁朗一进家门先去厨房，打开冰箱检查了一番，确定高城吃了外卖的食物，这才去洗澡，然后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回房睡觉。

情人节后的第三天，袁朗终于准时下班回家，路上买了肉、菜、鲜花，然后精心炮制了一桌佳肴。高城回来的时候从他天天带着的那个大公文包里掏出了一瓶香槟酒，那是袁朗特别喜欢的真正的法国香槟，不过袁朗还真没自己花钱买过这样上千块钱一瓶的酒。

次日高城醒来的时候有点反应不过来今夕何夕，他像以前那样躺在袁朗的怀里，彼此光裸的肌肤亲密无间。有那么一瞬间高城有点留恋这样的感觉，他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正想起身下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自己的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银链子，链子的另一端连在袁朗手腕上的手链上，高城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不知所措了一会儿，他把自己腰上的银链取下来，想了想，从抽屉里找了一把小锁头，把链子在床头栏杆上绕了几圈，用锁头锁上，拿着钥匙开心地走了。一直沉睡的袁朗偷偷睁开眼睛，欣赏着高城离去的背影，赤脚踩在地板上，猫一样的轻盈，“他忘了自己没穿衣服……”袁朗傻笑着想。

高建国放下电话陷入沉思。他布下的眼线返回了信息——高城几次三番的意见信无一例外被扣压了，甚至连该师其他干部战士反映师长郝贵德任人唯亲，拉帮结派，纵容歪风邪气的意见信也被搁置。单文武对于郝贵德相当忌惮，两亲家在一度非常热络之后目前关系微妙。起初郝贵德对于单文武没能进一步提拔他颇有微词，现在则有点尾大不掉的意思，不仅郝贵德不买单文武的帐，反而单文武对郝贵德无可奈何。

高建国想起高烁夫妇传来的情报，魏德林的同事有一次很八卦地说起某医院的妇产科名气很大，很多有头有脸的女人去那里解决难言之隐，高烁凭着女人的直觉立刻行动，结果她从一个闺蜜的母亲，该院资深的老护士长那儿得知单芳芳曾经不止一次在那里做过“妇科手术”。高沄观察发现郝贵德的儿子郝树良耽于享乐，经常花天酒地，不过花的都是别人的钱，其人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名声远扬，据传言郝树良很可能有几房外室。单芳芳郝树良夫妇结婚几年一直没有孩子，郝贵德老两口非常着急抱孙子。

如果说单芳芳不守妇道或者郝树良是酒色之徒都不令人意外，那么郝贵德制约单文武的利器难道仅仅是儿媳的不安于室？郝贵德郝树良父子闹得如此不堪满城风雨不仅岿然不动，而且似乎有更高级的人物保驾护航又说明什么？看来这潭浑水比原来想象的深得多。高建国心想周末应该让高城两口子回来聊聊，自从袁朗去了军企，两口子“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好容易来一趟也有点貌合神离的样子。高城现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心情却越发郁闷，话越来越少，笑容几乎绝迹，天天沉浸在军事理论里面以读消愁，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星期三师部干部例会，台上台下昏昏欲睡。星期五吃了午饭，已经有很多人无所顾忌地聊着周末打算去哪里吃，去哪里玩，高城埋头读着手里一本写于十八世纪的《战壕术》作为消遣。下班前的最后四十分钟传令兵匆匆跑来通知全体开会，立刻！马上！

郝贵德脸红脖子粗，干瘦的脸越发紧绷，眼珠子恶狠狠地冒着蓝光：“……有些人每天混吃等死屁事不干，年纪轻轻游手好闲，白拿工资白得好处不说还不安分，上蹿下跳总想惹事生非，竟然还要到军里甚至军区告御状！反了他了！别以为自己有背景有后台就想一手遮天！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我养头猪养这么多年还能杀了吃肉，没想到养个白眼狼……”

砰！一个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四分五裂，高城拍案而起：“郝贵德你放尊重些！你说谁是白眼狼？！”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你说谁白拿工资游手好闲？！你不用指桑骂槐，今天咱们就当面挑明了——是谁让我混吃等死屁事不干的？！我一个现役军人，正团级干部，当这个天天喝茶看报的参谋已经快五年了，是谁剥夺了我工作的权利？！我向上级反映不应该吗？！我要求有工作干，不白拿工资不应该吗？！郝贵德你拍拍良心问问你自己，是谁逼得我这样做的！我还告诉你，我高城拿的是国家的俸禄，吃的不是你郝家的米粮，不是你郝某人豢养的奴才！更不会任你欺凌！”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全体与会人员目瞪口呆，看着这一老一少的上下级唇枪舌剑。

“我我怎么欺凌你了？我怎么对不起良心了，我郝贵德没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别乱咬……”

“你做没做过亏心事大家看得明明白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黑的白不了！”

“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啊？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全师上下官兵，五年来人证物证不在少数，你对不起的不是我高城一个人！你对不起的是党和国家，是你穿的这身军装！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就好好等着吧，有真相大白讨还公道的那一天！”

“好啊！还跟我叫板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前军长的儿子嘛，我等着你放马过来，看你有什么高招！”

“这跟我是谁的儿子没关系，我就是街头乞丐的儿子，不平则鸣也是天经地义！”

“说得好听，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别装得这么道貌岸然，你干的好事别以为没人知道…….”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直当摆设的政委终于后知后觉：“高参谋，你过了啊，有这么和上级领导说话的吗？老郝，你也消消气，他一个后生晚辈，年轻不懂事，你跟他较什么真儿……”

其他人这时候才大梦初醒，纷纷劝架和稀泥，一帮人前呼后拥把郝贵德哄出了会议室，有几个平时一直对郝贵德不满的干部也过来劝高城，有人给收拾了桌子上的茶杯碎片和一片狼藉。

高城和郝贵德就此正式宣战。全师上下反应热烈，干部，特别是师直机关的干部大部分认为胳膊拧不过大腿，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高城只是逞一时之勇，绝无胜算，也有少部分支持高城拼死一搏——就算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一直哑忍实在窝囊。基层指战员，特别是广大士兵则几乎一面倒地站在高参谋一方，自从郝贵德任师长以来，全师工作一团糟，乌烟瘴气，纪律废弛，小人当道，群众中积累的不满情绪已经接近饱和，一触即发。

高城在事发当场完全被本能和天性所支配，出了会场则迅速冷静下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沉睡多时的老虎，虎啸震天之后昂然起身，蓄势待发。高建国、高城、袁朗、高沄、高烁夫妇再次聚到一起，高城宣布，开始全线反击，他将不仅为自己，而且要为全师上下被欺压的官兵鸣冤，讨还公道，伸张正义，不把这个毫不称职作恶多端的郝贵德拉下马誓不罢休！全家人热烈地响应他的决定，高建国提醒一定要注意两个问题：一是高城袁朗的关系要绝对保密，二是高沄袁朗的业务一定要清白自律千万不能出差错。

五年之后，在职赋闲的高参谋在埋头苦读和强健身体之余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内查外调，上访鸣冤的历程。军长公子的桂冠早已枯萎，抢险英雄的光环也已散尽，手无寸柄，敌暗我明，以下抗上，高城在绝对的弱势之下开始了他一生之中最艰难的一场战役。

和亲眼目睹这场变故的人们猜想的不同的是，郝贵德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疯狂地打击报复高城，而是有点后悔自己没沉住气，把高城彻底惹火了。他有点心虚，也有点害怕，怕高城本人，更怕他所代表的某种势力，然而现在真的是骑虎难下了，已经没了退步，只能死撑到底。他开始后悔没早点放走高城，一来让他遂了心愿，二来给自己拆除了一颗定时炸弹，何乐而不为？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等到郝贵德发现高城已经开始在官兵中展开调查，并在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与合作，有目的地收集上访材料的时候，这种后悔变成了真实的恐惧。

接到单文武的电话郝贵德并不感到意外，虽然他和他这位亲家早已疏远，仅仅维持着没有彻底撕破脸皮。

“老郝啊，你和高城那事现在是满城风雨，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我们今天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下，毕竟我们两家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唇亡齿寒哪！”单文武忧心忡忡，

“都到这份上了，你就别文绉绉了，说说你的高见吧。”郝贵德有点不耐烦，

“我早就说过，不能养虎为患，何况是在卧榻之侧，高城这小子是不可能久居人下的，可你为了孩子们的事和我较劲，非要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寻开心，现在好了，老虎大了要吃人……”

“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就把他提起来，给他个实职，先把他稳住，在组织部、团委这些政工方面，实在不行后勤总务什么的，你要是想得开给他个副参谋长干干，先把矛盾缓和下来再说。”

“老单你脑子究竟怎么想的？！”郝贵德一听就急了，“你明知道这小子现在内查外调在搞我，你还让他去组织部，去团委，去后勤？！这不是给他的调查开通行证吗？他现在一个狗屁参谋到哪儿都没人买帐，还闹腾成这样，手里要是有了权还不得翻了天去！还副参谋长，他要当了副参谋长，我这个师长就没法干了！”

“那就把他弄得远远的，随便哪个团，越远越好，扔一个烂摊子给他，让他忙去吧。”

“那也不行，下部队不同于在机关，他要是手里有了兵那就是一路诸侯，我可压不住他，再说了，他原来在702不就搞了个连长俱乐部，牛得横着膀子晃，这要在我这儿搞个团长俱乐部，别说我，连你这军长的位子只怕都坐不稳当了！”

“你现在倒看得明白，早干嘛了！”单文武也沉不住气了，“我早就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让你别跟他过不去，你说他一个参谋，天天坐办公室，想出个大错都没机会，你白养着他，除了给他添点恶心还能干什么，这下好了，养来养去成了仇人！”

“没大错？给我儿子戴绿帽子这不叫大错？！我要不是怕丢人现眼早就上军事法庭告他了，别忘了你那宝贝闺女已经转业成了老百姓，姓高的这算破坏军婚！”

“你怎么又提这事！芳芳是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你儿子不是也在外边养了不少的小老婆？你还是让他小心点吧，出了事咱们全都玩完！”

“养小老婆怎么了？那是我们郝家不想断子绝孙！谁让你那宝贝闺女不给我们家生孩子，倒和外人养野种！”

“姓郝的，你嘴里干净点！别以为你现在有了后台大老板，腰杆子硬了，就能在我跟前这么说话！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全靠我，你能找着硬后台也全靠我！不然就凭你一个副师长，哼！”

“全靠你？所以我才没让我儿子把你闺女休了，保全你的体面！”

“你还有脸说这个，他们小两口闹成这样还硬耗着有什么意思，就是你儿子仗着是现役死不放口，白耽误芳芳的青春年华！”

“对！我儿子就是不放口，不能放你那宝贝闺女和野男人称了心！人家不是一直单身等她呢吗？！”

两位高官一说起儿女们的闹心事，不由得气往上撞，完全失去了冷静。


高城的内查外调工作全面展开，高建国一家个个奋勇，人人出力，高沄戏称之为“高家军专案组”。成效最显著的是高烁夫妇，小两口都是颇有名气的医生，一个和风细雨，一个憨厚可靠，利用工作之便结交了不少干部战士和军人家属，拿到了很多宝贵的第一手资料。高沄袁朗再度双剑合璧，先由袁朗物色对象、设计方案，再让高沄正面出击，袁朗必要的时候也帮着敲敲边鼓，这哥俩结交的都是军中的实权派，人数不多，但能量级相当可观。高建国抓的自然是最上层，表面上看来云淡风清，风平浪静，谁也闹不清在这池静水下面，老爷子在等多大的鱼。就连多年来埋头科研的高钧夫妇和已经在一座举足轻重的大城市任市长的高枫也对于“专案组”的工作非常关心。

最艰难的部分是由高城完成的，作为全部上诉材料的执笔人，他花费了自己全部的业余时间，一个一个地和所有相关人士面谈，核实情况交流意见，取得对方的合作与支持，与此同时还要顶住工作上的种种压力，好在他和郝贵德的矛盾公开化以后，虽然气氛比原来紧张得多，但是那些不三不四的跳梁小丑倒是消停了不少，在情况尚未明朗之前，似乎没有人敢轻易接近这头发狂的老虎。

这一天，在一家咖啡馆，高城又送走了一位身穿便装神情紧张的合作者，将近三个小时的谈话十分费神，如果不是几个月来的不断磨练，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这样始终心平气和，循循善诱地坚持下来。咖啡喝得他只想吐，叫了一壶花草茶和一块红莓奶酪蛋糕，他准备犒劳自己一下，再坐上二三十分钟。一位身材惹火、打扮妖艳的女士走进来，正好和高城打个照面，正是郝树良太太单芳芳。

“高参谋，好久不见。”单芳芳大模大样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高城对面，然后才做作地征求高城的意见：“我能坐在这里吗？”

“请便。”高城冷冷地说，

单芳芳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点上，深吸了两口，对着高城嫣然一笑：“不请我喝点什么？”

“我们没这个交情。”

“是啊，”单芳芳点了点头，自嘲地撇了撇嘴：“你应该说我们现在没这个交情，高城哥哥！”她故意把“哥哥”二字说的又重又尖利。

“如果你没什么事，我要走了。”高城抬手叫服务员，

“等等！”单芳芳高声制止，“我有话要说，很重要的话。”她压低声音，然后神情傲慢地向服务员点了一杯摩卡。

高城静静地看着她，他清澈的大眼睛即使在咖啡馆幽暗的灯光下仍然闪耀得宝石一样，如果在阳光下，人们将会看到他鬓边早生的白发和眼角眉心的皱纹，但在这里坐着的只是一位气宇不凡身姿挺拔看起来非常年轻的便装男子。

“你怎么能还是这么年轻，这么好看？经过这么多事，这么多年以后？”单芳芳终于开口，语调低沉，拿烟的手不停地用拇指敲击着香烟，“可是我老了，残花败柳，人见人嫌，连我老爸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刚才，又一个男人把我甩了，在我老爸帮他办完了事以后。我知道他说的全是假话，要和我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然后，等他达到了目的，就会找出一大堆理由和我分手。”单芳芳的声音极不自然，她不得不停下来，然后又开始抽烟。

“我现在知道我错了，从一开始，从我缠着你开始。我知道你恨我，比我恨你多得多，可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不后悔那时候那么做，我后悔的只是我不应该以为全世界男人都和你一样！”

“为了你我从前那一段，今天我告诉你个秘密。虽然你听了以后可能想杀了我。”单芳芳又抽出一支香烟。

“你二姐高烁跟我说你不能让女人生孩子，我一气之下嫁了郝树良。她蒙我呢吧？这么多年我才想明白，真TA妈的傻透腔了。郝树良爷俩都是人渣，当然我也是，哼！结婚以后没多久我老公就在外边花，我气不过，也在外边找了人——你看不起我是吧，我也看不起我自己。我跟郝树良结婚后一直没孩子，他爸TA妈急得要命，后来我有了，一家子都挺高兴，郝树良气疯了，原来他才不能生育！孩子打掉了，我们俩也完了，老头子问孩子是谁的，我就说是你的。”单芳芳突然停下她神经质的喋喋不休，抬起头挑衅似的看着高城，只有颤抖的指尖暴露出她内心的恐惧：“你为什么不骂我？不打我？”

高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悲无喜。

“不止这一次，以后每次他们发现我在外面有人，我都说那是你，说你我旧情难忘，说你一直在等我，说的次数多了，他们也就信了。”单芳芳摇头苦笑了一下：“其实我自己也差点信了。郝树良摽着我死活不离婚，我转业了他是现役，我爸也没办法，只好任他们父子摆布，我恨他们，就在外面胡来，我也恨我自己。”

“你看多滑稽，你没有半点对不起我，可是我害了你一辈子，所以我才有今天的报应，我活该！从小我就觉得自己最漂亮、最聪明、最了不起，谁也不放在眼里，结果我的自以为是把自己给毁了，连带着把你也给毁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说对不起有个屁用，我就是想告诉你真相，说完了觉得好多了，随便你怎么办吧。”

“单芳芳，”高城第一次开口，“没人能毁了我，除非我想毁我自己。你也一样。”



高城把单芳芳的事情跟高建国讲了，说完良久，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在内心深处为这个不幸的糊涂女人深深地叹息。和感情用事的单芳芳不同的是，高建国父子都认为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高城的调查取证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年，可以说是千辛万苦。他牺牲了全部的业余时间，每天都工作到深夜，每一个休息日都在路上奔波，他再也没碰过钢琴，连那些令他痴迷的军事理论书籍也只能随身携带百忙之中抽空看上一眼。如果不是目前的身体健康实在来之不易，高城很可能会放弃锻炼并废寝忘食，现在他把健身作为紧张工作中间的调剂，而饮食则只计算营养均衡，从不考虑口味。

袁朗全心全意地支持高城，但苦于分身乏术，他已经超过了高沄成为公司业绩最突出的骨干，正在雄心勃勃地向成为最顶尖的商业精英的目标全力冲刺。袁朗高城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少，不同的作息时间，不同的工作内容，袁朗经常要出差，高城也频繁外出，共同生活十三年之后的一对伴侣现在常常通过冰箱上的便条进行交流，Rou体亲热的频率降至历史最低点。

上访材料备齐之后，一个极为严峻的抉择摆在高建国父子面前——仅凭这些材料以及相关的人证物证，证明郝贵德渎职违规已经足够，其问题的严重程度也足以让这位郝师长迎接停职审查的命运，但是这样一来，事情也就在郝贵德身上结束了，无法继续顺藤摸瓜，挖出隐藏得更深的毒瘤，钓起更大的鱼。然而继续下去，谈何容易，为了一个郝贵德，不仅高城本人，高建国全家已经竭尽全力，如果事态进一步扩大，其后果也未必是高建国全家及其周边势力承受得了的。自从高城和郝贵德的矛盾公开化，双方剑拔弩张，又都不敢轻举妄动，呈现一种胶着的对峙，高城是要稳住郝贵德，给自己争取时间和机会，郝贵德则不敢过分激怒高城，以防对方殊死一搏，拚个鱼死网破，双方都在和时间赛跑，郝贵德退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高城在有名无实的上校军阶逗留的时间越长，转业复员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经过几天紧张的思考，高城做出了一个令高建国毫不意外的决定——坚持下去，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最大的胜利。为此他必须在郝贵德面前作出必要的妥协和示弱，同时准备好迎接各种各样的风险甚至来自于更高层的更强大的打击。

袁朗改行经商的第三个年头，他踌躇满志，在业务上越来越得心应手，大好前程如同鲜花着锦，火上烹油。然而，没有任何先兆地，上级一纸文件下达——今后不允许军方投资企业公司等任何商业实体，所有军企立即解散，全部现役人员立即转业。

高沄袁朗从文件下发之日直到办完全部转业手续，再也没有脱下过军装。高城第一次发现自己风流放荡奢侈无度的哥哥军姿竟然如此挺拔，军容竟然如此严整，让他不由得想起幼年时代亲眼目睹严厉的父亲在烈日下操练两个小学生的情景。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苦苦思索之后高沄袁朗决定携手创业，他们原来的老板已经宣布退休养老退出江湖。

袁朗正式结束军旅生涯的那天，风和日丽，天气好得出奇，对于他却无论如何也起不到半点缓解心情的作用。无精打采地回到家，开了门，换上拖鞋，脱下已经摘了肩章的军装上衣，他没听到任何声音，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经从背后搂住了他，不等他转身，一个吻夺走了他全部的语言。

高城穿着雪白蓬松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和他独有的仿佛带着阳光味道的清新。袁朗无比热烈地吻他，借此阻拦他可能提出的任何疑问和自己喉咙里几乎再也忍不住的哽咽。

袁朗用令人疼痛的力度下意识地在高城身上胡乱地抚摸揉搓，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浴袍下面的身体是完全赤Luo的，不等大脑做出任何反应，手已经熟稔地滑向那Tun部流畅美妙的曲线，稍稍用力向上托举，高城修长美丽的腿从浴袍的下摆处抬起，以相对于他的身高体重来说不可思议的轻盈攀住袁朗，无比温暖和柔软地缠在他身上。

袁朗来到卧室，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高城抛扔到床上，而是轻轻地放下，然后迅速但有条不紊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高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浴袍的衣襟完全散开，早已松脱的腰带以一个极具诱惑的角度搭在他毫无遮挡的身体上垂向床边，雪白松软的衣料像剥开的果皮噙着果肉一样托着高城的身体，他像往常一样满面绯红，眼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紧紧地闭着或者没有焦距地四处乱看，而是热辣辣地笔直地望着袁朗。

这一天，高城全然地敞开，无比热烈，无比顺从，火一样地燃烧，水一样的温柔，依从了袁朗全部的愿望，迎合了他最疯狂最过分的狂想。以至于一直自认为享有完美无缺的性ai的某人，尽情领略了超越完美无缺之上的更高的境界。

经商三年，袁朗并没有攒下多少积蓄，给自己和父母新买的房子（其中有卖掉怡云雅轩的房款和高城的存款），装修、换新车、种种奢侈消费。袁朗像大多数经济条件突然好起来的男人一样，只要一觉得对自己的爱人有所亏欠，立即给与过分的物质补偿，而从小不为稻粱谋的高城则根本没有什么金钱观念，花钱的时候非常率性，对他而言一百万元和一百元似乎没多大区别，相形之下经商时间长得多的高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花天酒地家底儿还是厚实多了，这样两家一共凑了不到五百万元的启动资金，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高建国夫妇拿出了存折，袁维志夫妇交出了给袁朗积攒的老婆本儿，兄弟姐妹们也各有贡献，就这样，凑齐了恒兴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全部家当。

在一间酒店的商住部分租了个套间，袁朗高沄开始招聘，他们原计划找一个办公室主任，其实是负责出纳、记账之类，再找个前台小姐接电话。办公室主任很快就找到了，老气横秋的大龄未婚女青年胡亚茹，“毕业于会计专业，有多年办公室工作经验，擅长行政事务，持有会计专业证书，可独立做帐，精通各类办公软件，打字速度极快”，最重要的是，高沄说她“长得就像办公室主任”。物色前台小姐的时候有点麻烦，前来应聘的女孩子们，“要么太容易脸红，要么太不容易脸红”——还是高沄的高见，最后袁朗和高沄商量，既然现阶段的业务都是你我主动出击，并没有什么客户上门，干脆省掉这个不尴不尬的前台小姐，一切内务交给胡亚茹处理算了。于是，只有董事长高沄（他出资最多），总经理袁朗，办公室主任胡亚茹的恒兴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就这样开张大吉了。

高建国开始给高城补课，这是他一直不愿意教给高城，现在看来则属于亡羊补牢的一课——错综复杂的军界上层人际关系和官场厚黑学。事实上，如果不是六年来的种种坎坷，高城恐怕永远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课程。

高建国父子设计了周密的行动方案，有计划地开始拜访亲朋故旧和方方面面的重要人物，像两个务实主义的侦探一样寻找蛛丝马迹，抽丝剥茧地靠近问题的源头，其间高钧夫妇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他们在一个特别的场合发现郝树良和一个从理论上来讲根本不可能与他有任何联系的高官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

半年之后，高建国父子搜集的材料已经如此有力，以至于军方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专案组，正式就郝贵德郝树良父子的问题展开官方调查，高城成为专案组最特别最重要的工作人员。

又过了半年，高城和经常与他联系的焦干事见面的时候除了这位他已经非常熟悉的上校之外，在场的还有一位姓张的少将，张少将非常简短地和高城打了个招呼，就开始介绍专案的工作进展：一个重大的涉及全军上下几十个官员的非常隐秘的贪污集团已经浮出水面，上级命令从严查处，绝不手软，绝不放过一个。而这一重大成绩是建立在高城两年来艰苦卓绝的工作基础上的，上级要给他记大功。

郝贵德父子不过是冰山一角，郝家与单文武结亲之后，不好权只好利的郝树良仕途畅通无阻，他在手握经济实权的职位上不断升迁，终于引起了某些上层人士的注意，于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被放到了一个相当于仓库保管员的位置上，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某些人能在这个仓库进出自由，得到的报酬是丰厚的分红和神秘上层的庇护。在那个隐秘的贪污集团里，他这样的仓库保管员不只一个。

如果郝贵德父子得到好处之后适可而止，夹着尾巴做人，东窗事发的可能性会小得多，至少在时间上会晚得多。问题是，和他那贪财但谨小慎微的儿子不同的是，才智平庸的郝贵德有着非同一般的权力欲，他在踩着单文武的肩膀向上爬之后，早已不满足于当一个小小的师长屈居人下，于是一方面因为儿子结交了上层，有了硬后台就不把单文武放在眼里，另一方面丧心病狂地扶植自己的实力，打击异己，即使没有单芳芳的信口开河肆意诬陷，高城也早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高城和郝贵德关系恶化的起因是单芳芳的诬告，这也是他滞留在参谋职位的主要原因，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有名无实的参谋越来越碍眼了，郝贵德对高城的反感早已超过了对“奸夫淫妇”的憎恨。高城因个人问题向上级反映之后，高层为了保护郝树良这个仓库保管员，把问题冷藏搁置了，如果不是郝贵德气急败坏地使他和高城的矛盾全面激化，本来还有转机。郝高公开交恶之后，郝贵德自知捅了漏子，高家的小老虎和打盹的老老虎都不是好惹的，闹不好，事情大发了，一直庇护郝家父子的军方上层很可能舍车保帅，为了保住遮荫的大树，郝贵德只好打肿脸充胖子，一方面作出安如泰山其奈我何的架势，一方面在和高城僵持的情况下寻找机会远远地送走这尊瘟神，前不久，上级号召中高级军官支援西北军区的建设，高城报了名，郝贵德已经批准了高城的申请并上报军部，单文武自然是乐不得地上报了军区，但是对于郝贵德单文武来说，高城的离去还是太晚了。

张少将介绍了情况之后告诉高城，出于对他的保护专案组加快了进度，郝树良已经被停职审查，郝贵德的处理也近在眼前，单文武的问题程度上要轻一些，加上他女儿单芳芳提供了许多重要线索，对其父也积极劝说，所以在处理上也将有所不同。

“高城同志，这个案子从立案到取得重大进展，乃至最终结案，你和你父亲都是功臣，我代表组织上感谢你们！你是给咱们部队立过大功的人，抢险英雄，这么多年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上级让我跟你表个态，这次除了立功嘉奖之外，组织上会尽快安排你的工作，军部、军区、总参，甚至国防部，只要专业对口，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尽力满足。”

“谢谢，我已经递交了支援西北军区的申请，希望组织上能够批准我的申请，让我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接受考验。”

三天后，高城从郝贵德手上接过了调令，他粗略地看了一遍，又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仔细地看了一遍，站起来，敬了一个礼，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高城看调令的时候，郝贵德一直在偷偷打量他，这个两鬓斑白，眉心有着深深的皱纹，戴着眼镜不动声色地阅读的人，七年前意气风发地走进这间办公室，接受参谋的任命，那时候，郝贵德是人缘好到处都受欢迎的“老好人”，郝树良是春风得意优哉游哉的郝公子，他们都还没有见过单芳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幸福和成功。现在，高城即将远去西北，条件艰苦，有小规模战事，他也许会死在那儿，郝树良已经被停职审查，等待他的是毁灭，郝贵德自己岌岌可危，退休荣养的善终是不可能有了，想到这些，看着高城离去的背影，郝贵德昏花的老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

秋雨连绵，西风萧瑟，高城走进凄风苦雨里，全身上下很快就被打湿了。他已经四十岁，当了整整七年无事可做的参谋，没有心情抚今追昔，没有心情伤心感叹，他一分钟也不想再等了， 昂首挺胸，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高城和家人依依惜别，远赴西北任某步兵团团长。临别的前一夜，袁朗怕他路上辛苦，新环境据说更是相当困难，于是竭力克制自己没敢过分放纵，只是彻夜搂着高城舍不得片刻撒手，一遍又一遍地许诺：“我很快就去找你，等我生意上有了大的进展，就去和你一起过最幸福的日子。”高城的心思早已经飞到了千山万水之外，对于袁朗的执著只是含笑不语，听他说得多了就回上一句：“你随时可以来，有你人在，哪儿还不是一样幸福。”

高城到任不久收到了第一封家信，是高建国写来的。


高城，我的孩子，我最亲密的战友：

这封信是我一直想对你说，当面却难以启齿的话，也许你看了会觉得我老了变得脆弱黏糊，但更有可能你会理解我，一个老兵积郁一生却无人可以倾诉的想法。

我当团长的时候，刚从越南前线回来，流血牺牲的战争使我感到震撼，也有很多深刻的体会和心得，雄心勃勃地想在军队里干一番事业，为国家为部队作出点像样的成绩。等到60岁退休，我在部队干了一辈子，从军长的位子上下来，想起我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战友，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有很多的遗憾。扪心自问，我这一辈子为部队尽心尽力了，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牺牲的战友们，可是我做的实在不够好，有缺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比如郝贵德、单文武，他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兵，你因他们受了委屈，我心疼气愤，部队和国家因他们蒙受损失我又无比的自责，也许有人会说他们是无耻小人，自作自受，作为他们的老上级我知道他们也有不可抹煞的长处，并非天生就要作奸犯科的，他们有这样的下场，我这个曾经的上级是否也有责任？

高城，我知道你因事故负伤以前一直想做一个好兵，也想带出更多的好兵，但是过去的七年甚至更早在你养伤期间，你已经逐渐明白了，仅有好兵是无法构建一个钢铁之师的。我们常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又说一将无能，累死千军，那么一将有能，是否能让千军少挨点累，少蒙受一些损失？

你知道，我曾经对你的两个哥哥寄予厚望，从小就把他们向着将军的方向培养，我和天下一切父亲一样有望子成龙的私心，但我更想为部队培养出哪怕一个优秀的高级指挥员，真正的、前所未有的、划时代、里程碑式的指挥官的典范，他将能够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战无不胜，也能够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下长袖善舞，游刃有余，更能够治军有方，使麾下将士人人奋勇，万众同心——这是多么难以做到，就连拿破仑也曾经感叹：“给我完全听从调遣的一个团，我将征服世界。”这一切都是我，高建国，因个人能力、学识、水平所无法企及的目标。

现在，我仅有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我虽然无法预见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毕竟天时、地理、人和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但是我坚信，经过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生和死的考验，特别是刚刚过去的艰难困苦的七年磨练，你已经具备了成为一名优秀的高级指挥官的潜质，我几乎可以肯定，你将来的成就一定在我之上。我希望你好自为之，珍惜保重自己，为了我，也为了我们军队的未来。

到了今天，我已经无法再指点你什么，如果你的目标是成为一名伟大的将领，作为启蒙老师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对于你即将面临的新问题、新形势乃至新技术，我势必越来越无法发表有用的意见，但是我将乐于作为你的战友，而不是你的父亲，倾听，并和你交流。

高城，我最心爱的孩子，我会一直关注着你，并毫不怀疑你的成功。



高建国

年  月   日 


袁朗先打开窗户透气，再把花卉公司送来的连带培养基的鲜花一束摆在卧室的床头，另一束放在外间的茶几上，又从冰箱里取出从服务台借来的冰桶，里面放了半桶的冰块，他把一支香槟戳在里面，这才返回卧室，把床罩撤下来放进壁橱里，换上带来的寝具——深蓝色镶金边的床单、枕套，被单等。袁朗一进房就洗过澡了，忙完了这些又去洗了一回脸还刷了刷牙，再一次检视了一番带来的吃喝穿用的一大堆东西，特别是那些滋补气血调养身体的药品，这才靠在床上，随手从带来的几本书中抽出一本，一边胡乱地翻着，一边静静等待。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袁朗觉得心跳都停了半拍，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外间，扑向房门。

高城穿着休闲的深色外套、深灰色的牛仔裤站在门口，挺拔俊逸，如果不是花白的两鬓肯定会被人看作是一个沉稳的年轻人，“袁朗。”他的笑容依旧像孩子一样明亮和纯真。

高城到西北的第一年，袁朗平均每两个月来一次，每次都像这样在高级酒店租下商务套房布置停当，恭候高团长大驾光临。高城虽然被这一套搞得哭笑不得，但心里明白袁朗的一片情意，加上两人难得相聚，一刻千金，所以说过两次没什么效果之后也就不再提了。

自从办妥转业手续那天的一番缱绻，袁朗似乎在床第间顿悟了，不再以激烈程度和数量为最高衡量标准，而是更加注重精神上的欢愉和彼此高度的默契，加之两人年事渐长总不能还像小伙子似的猴急，何况一个征战多年身上多少有些旧患宿疾，另一个在鬼门关前徘徊了许久元气大伤，这诸多因素加在一起使得袁朗对于养生之道异常重视，每次来都带着不少经魏德林帮忙配置的膏丸散剂，闹得高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一天袁朗又在行李箱里面翻腾，高城看见里面有本旧书，顺手拿过来一翻，刚看了一眼，就呸地一声摔出多远，袁朗珍重地把书捡回来，泰然自若地说：“这书有什么不好，你别看叫《龙阳术》，其实里面有很多内容讲的是医学常识。”
“嘁，你就别糟践医学了成吗？”
“好好，不说医学了，你知道这书哪儿来的吗？”
“哪儿来的？”
“你二哥送的。”
“什么？！”
“真的，真是高沄送我的，送之前他还在办公室看了两天。”
“你你，你们…..”
“你别急嘛，这有什么，不就是一本书嘛。后来这书还让我们办公室胡主任，就我跟你说过好几次那老姑娘给看见了，你猜怎么着？”
高城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人家把这书给拿走了，”
“啊？！”
“然后给包个书皮儿，又放桌上了。”


其实每次见面除了打情骂俏（尽管高城永远也不会承认）他们还有很多话要说，袁朗会谈他的生意，高城会谈他的部队，他的兵，只不过他们不像从前那样谈得很具体，却会探讨得更直接、更尖锐、也更深沉。高城第一次带兵参与实战之后曾经对袁朗说过：“我现在知道许三多第一次杀人之后的感觉了。”
“怎么你一个团长还要亲自动手？”
“是不是亲自动手又有什么区别？是我让他们失去生命的，尽管他们是我的敌人。”高城直视袁朗的眼睛，像在看他，又像在看自己，“我渴望胜利，但很不喜欢杀人，屠杀同类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只要一想到那些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尸体在什么地方也有家，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简直觉得难以忍受。你知道吗？我在第一次实战之后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说攻城为下，十则围之，一个真正的军事家应该尽量减少伤亡，有时候甚至包括敌方的伤亡。”

话虽如此，在私生活中非常感性的高城，作为一名指挥员正在西北成为一个传奇。

高城到西北后的第一个春节，袁朗因为有一个重大的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不得不取消了原定的探亲，高城用早就腾出来的三天假去看望袁朗的父母。到家的时候李桂珍正要去单位领工资，高城把大包小裹的礼物从车上卸下来拿到楼上，然后送老太太去单位。

二十分钟后，车到了一片近乎荒废的厂房门前，下了车走进去七拐八拐才到了退休办，一排破败的平房。开了门里面灯光昏暗，烧煤快的炉子烟气咚咚，一个满脸煤烟的老太太冲李桂珍呲了呲牙：“老王吃饭去了，等会儿吧。”说完直眉愣眼地打量高城：“这你儿子？”“嗯。”李桂珍含糊答应着，伸手扇扇落了灰的长条板凳和高城坐下。

等了快两个小时，直到一点四十几分，一个红鼻头胖子喷着酒气进来了，带搭不理地看了李桂珍一眼，一屁股坐到那张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办公桌旁边一张东倒西歪的椅子上，发出嘎吱一声，李桂珍赶快站起来陪着笑迎上去，“妈，您的图章。”高城从口袋里掏出李桂珍非常紧张的那个小塑料袋递过去，老王看见高城愣了一下，立刻满脸堆笑。

办完事出了厂门，李桂珍特别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她告诉高城自己按规定每月能从厂里领到三十多元的退休金，没法子，单位快不行了，能开出三十块钱已经不错了，可是有时候给，有时候没钱给就得等下个月，退休办的人也特别不好找，那个老王只有中午饭后一点到两点才能见着人影，见不着人这就算白跑一趟，来回俩小时的公共汽车也白坐了，今天幸亏高城在，事情办得才这么顺利。高城听得心里难过，想着老太太大冬天跑这么远就为了三十块钱，可能还没吃午饭，于是硬拉着老人找个小饭馆进去。包子、羊汤端上来，娘俩一边吃一边说些闲话，老太太怕高城误解，一再说袁朗每个月都给寄两千块钱回来，“我们老两口哪用得了那么多，自己买菜做饭，一个月生活费一百块出头，不到二百块钱，剩下的都攒着哪！”老太太说起来很骄傲的样子，一边努力喝着大海碗装的羊汤，高城喝着汤感觉都是酱油味，咸得发苦，知道老人是舍不得，抬手叫来跑堂的老板娘又要了三斤包子，让连同剩下的汤一起打包带走，老板娘瞄了一眼高城明晃晃的上校肩章，冲着李桂珍：“哎呀老太太，您儿子这么大的官您还稀罕这个，这点儿汤怎么打包啊，回头再洒了弄脏了衣服！”李桂珍的脸一下子红了，正不知说什么好，高城端起她剩下的半碗汤，倒在自己碗里喝了下去。

过完春节，袁朗依然不见踪影，每次来电话都说忙得要死，匆匆聊两句就挂断了。高老爷子寄来的家信中偶然提起袁朗也是说他忙得一塌糊涂，手上好几个大项目，也不知要赚多少钱才能满意。高城自己这会儿也忙，一个小小的步兵团被他摆布得气势如虹，声誉鹊起，团长干了才一年多，在师里军里提起来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和他搭档的政委关玉和对高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常对外宣称，自己平生最怕老婆，可是有了高城老婆都可以不要，终于明白了古人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是什么意思。以至于英姿飒爽的关嫂子一旦预备了好吃的就给老公发短信：老关，带手足回家吃饭，衣服。

春末夏初的时候，袁朗终于抽空来和高城相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没有大包小裹的礼物，和高城亲热的时候有点如狼似虎。袁朗行色匆匆只待了两天一夜，临走的时候拿出一万块钱现金：“高城，我这次来没时间给你买礼物，你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嗨！谁稀罕你的礼物了，这地方消费低，我自己的工资都用不了，要钱干什么！你还是留着给你父母吧，老人们太节俭了。”
“嗯。”袁朗答应着不再坚持。

直到这一年的春节袁朗也没有再来，高城去看望袁维志夫妇的时候，老两口虽然一再说袁朗是个孝顺孩子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可是对于他从夏天到现在大半年没人影，春节也不回来还是有点微词，“就算不看我们老两口也该来看看高城，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李桂芝有点闷闷不乐。

春节过完不到一个月，高城接到袁明的电话——袁维志急病住院，中风，心脏和脑血管都有问题，已经花了好几万的医疗费，用光了家里的全部积蓄，现在还需要做手术，手术费加术后的医药费大概要准备十万块钱，袁明想让高城尽快和袁朗联系筹钱，“哥，你没联系袁朗吗？”“联系了，他就说在想办法，唉。”

高城放下袁明的电话立刻打袁朗的手机，接通后讲了讲家里的情况，袁朗沉默了一下说了句：“让我想想办法。”就挂断了电话。高城放下电话把手头的工作安排一番，第二天就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傍晚的时候，左冰梅正在厨房和陈阿姨一起准备晚餐，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高城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棉帽子，拎个不大的军用旅行包，满身雪花站在门口，老太太的眼泪立刻下来了。高建国在书房听见老伴儿变调的声音，下楼一看，不由得长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高城一边脱着厚重的外衣，一边打量着四周，屋子里很暖和，他心里却寒冷刺骨。客厅里的钢琴没有了，立式空调、家庭影院、真皮沙发、红木家具都不见了，连厨房里的不锈钢双门冰箱都换成了一个明显是旧货的小不点，这栋生活了多年的大房子变得空空荡荡，让人想起家徒四壁这个词。

高建国慢慢讲述了两年来发生的一切。

袁朗和高沄的经商之路最初非常顺畅，第一年年底一算账不仅把借来的钱都还上了，还给所有的私人债主兑现了10%的红利，于是皆大欢喜。高沄和袁朗商量带着这钱去西北发展，一来袁朗高城可以团聚，二来自己也可以离开待腻了的北京换换环境。袁朗觉得手上的资金还是太薄弱，想准备得更充足一点，于是哥俩决定再干一年。有了第一年的良好信誉，加上红利增加到了20%，第二年大小股东们都非常踊跃，左冰梅的老同事、陈阿姨的同乡甚至有托人上门说情要入股的，袁朗高沄手上筹到了一大笔资金，准备大干一场。一开始势头确实不错，连续上马的几个项目都有进帐，袁朗雄心勃勃，不顾高沄见好就收的劝告，继续扩大战果，终于战线过长，资金链断裂。

兵败如山倒，纸里包不住火，危机暴露之后成了彻底的灾难，小股东先是炸了庙，纷纷要求撤资，使得事态进一步恶化，终于导致其他参股的民营企业和提供贷款的金融机构同时发难，于是全线崩溃。为了避免被定性为非法集资引发民事诉讼，袁朗高沄尽了最大的努力，变卖了手头一切值钱的东西，高建国夫妇、高钧夫妇、高枫夫妇、高烁夫妇都已经竭尽全力，但是相对于天文数字的欠款，私人的积蓄实在微不足道，最后高建国不得不拿出前军长的身份作保，表示无论如何一定会偿还欠款，才给兄弟俩争取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晚上九点多钟，袁朗高沄回来了，他们现在都住在高建国这儿，一进门看见从楼上走下来的高城，袁朗的脸瞬间变得比他身上的雪花还要苍白，高沄的眼眶立刻就红了。高城走上前去，展开双臂把哥哥和爱人同时搂住，袁朗沉默不语，高沄在弟弟的怀抱里哭了。

左冰梅终于等到老伴说出开饭二字，赶紧和陈阿姨张罗，三素一荤，还有两个介于咸菜和凉菜之间的冷盘，显然两位老太太已经竭尽所能。袁朗高沄都不动筷子，高城把唯一的一盘鸡块夹到父亲、母亲、陈阿姨、高沄和袁朗的碗里，给自己也夹了很小的一块，平静地吃起饭来，虽然胃里隐隐作痛，却不动声色地和从前在家里一样既没多吃也没少吃。

吃了饭，高城把袁维志的情况简单讲了一下，然后平和地说道：“爸妈，袁朗，你们都别着急，袁朗父母这边有我呢，总有办法渡过难关。哥，我知道钱大多数是以你的名义借的，你也别急，这债咱们全家一起还，总有还上的时候。你也别太自责，做生意有赔有赚很正常，相信你自己，也相信袁朗，你们一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最后他望着袁朗：“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这是一个肯定句。“高城，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为了取得债权人的信任和谅解我和高沄不能离开北京，即使我父亲有什么意外也不能。”袁朗停顿了一下，“只能都交给你了。我不会让你失望，再也不会了。”


第二天一大早高城就离开了北京，临行前袁朗打开他放在高家客房里的那个半旧的小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放进高城的旅行包里：“以前我看港产片，破产的人连自己冰箱里的鸡蛋都不能碰，还觉得夸张，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些东西就是咱们家剩下的全部，你拿去吧，放在我这儿总不大保险。”那是几本影集、几张CD，还有个小纸包，高城把纸包打开，里面是袁朗的那个结婚戒指，一块梅花表还有一小段银色的金属链子，只有短短的3小节。

高城回到部队，尽快找到一个收购二手贵重物品的地方，拿着自己身边算得上贵重物品的全部家当上门了。几块名表，一柄鲨鱼皮剑鞘，象牙剑柄上镶着宝石的古董短剑，一把纯银打造的白朗宁手枪模型，这两样东西做工精美，可惜年代并不久远，还有一副从未用过的蓝宝石袖扣，那是两年前高沄送的分别礼物。

店主给了高城一个说得过去的价格，但离他的目标还有很大的差距，见惯了卖家这样的神情，店主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高城浑身上下，“你手上的表倒不错，快二十年了吧，这一款我非常喜欢，能不能卖给我？”高城犹豫了，那是他和袁朗定情的梅花表，“我可以给你个好价钱。”店主进一步怂恿，高城摘下手表递了过去：“那你给个价吧。”店主接过表反复看了看：“这表真不错，正是我想要的，可惜表盘背面刻了字，没法卖出去了，这样吧，我给你原价的一半，谁让我喜欢呢。”高城点头同意。

高城赶到袁维志就医的医院，李桂珍和袁明袁晴兄妹已经焦急地等在那儿了。四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高城把存折交到李桂珍手里：“妈，我已经回北京见过袁朗了，他现在工作非常忙，资金也非常吃紧，生意没问题，只是方方面面都急等着用钱，加上忙，所以一直没腾出手来。这是他给我的钱，其中还有过去半年忘了寄的生活费，让咱们省着点花。”李桂珍接过存折一看足够手术费而且还有点富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定、一定，这钱我一定仔细着花，可不能浪费。这就够手术费了，还能有剩呢，以后每月有袁朗寄来的两千块钱，省着点也够了。”“妈，那两千块钱以后袁朗直接寄给我，我再添点寄给您，家里有病人，您年纪也大了，生活上不能太委屈自己。”“是啊，是啊，我早就说过省了过日子的钱，治病不是更破费，可老年人就是固执，想不开。”袁明插嘴道，“大哥小妹，袁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在部队上也脱不开身，以后老人这儿全靠你们了，有困难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无论如何要齐心协力熬过难关。”李桂珍母子三人连连点头称是。

高城开始过拮据的日子，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虽然生为高家最得宠的小少爷，高城从小到大却没有半点骄奢放纵的感觉，反而一直认为自己的家庭是勤俭节约的典范，本人也是广大艰苦朴素的劳动人民的一分子。小时候，母亲用肥猪肉炼油，又用炼过油剩下的油渣做好吃的“油梭子”饼，一家人包括勤务兵和司机的毛衣都出自家里几位女性之手，高城从上小学就给全家人盛饭，而且牢记母亲的教导：第一碗要多，回碗要少，尽量不剩。这些都给高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他进了部队，从当连长开始，每月都像哥哥姐姐那样给母亲伙食费，虽然数目不多，但“这表示你也是这个家庭已成年的一分子。”（高钧语）至于剩下的钱，高城花得很随意，等到和袁朗住在一起就更随意了，每月工资一发往银行账户上一存，随用随取，他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月下来大概要花多少钱。

从袁维志那儿回来，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李桂珍汇去三千，留下五百元零花，高城把剩下的全部存了定活两便的储蓄，他心里很清楚，人老了，健康状况只有往下走的，袁维志的病一年半载未必有起色，李桂珍年纪也大了，必须未雨绸缪，现在自己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依靠了。

那五百块钱只够他花了十二天。高城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已经如此节省，这钱都跑哪儿去了？为什么袁维志老夫妇可以用一百多块钱过一个月，自己却有这么大的差距？然后他认真自我反省了一下，甚至列了个单子，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奢侈浪费的不良习惯，只有改掉它们才有可能度过这些捉襟见肘的日子。比如他的毛巾和牙刷是每月一扔的，比如他的新牙膏从来不用最顶端的一节，比如他吃的水果、用的洗发水、香皂、沐浴露、护肤霜和须后水都是非常昂贵的，还有一千多块钱一斤的名贵新茶，各种甜食点心，最新的古典音乐CD，甚至连擦手的纸巾，写字的文具，都是奢侈的高价货，完全可以用便宜得多的同类产品取代。



袁朗后来每当想起这段艰辛岁月，第一个要感激的人就是高建国，这位前半生戎马倥偬，后半生地位尊崇的老人，退休荣归以后不但因为幼子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无法安享晚年，还要在古稀之年替身负巨债的儿子和半子遮风挡雨，给他们容身之地，为他们争取谅解和宽恕，不仅如此，在高城回到西北之后高建国开始和袁维志通信，拉家常、聊子女、说保养，为病中的同龄人排遣解闷，也成为袁维志李桂珍夫妇关注千里之外的儿子的最重要的信息来源。

袁朗第二个要感激的人是高沄，风流倜傥的高二公子，游戏红尘的高二公子，对于袁朗惹下的塌天大祸终其一生没有抱怨过一句。当讨债的穷凶极恶地杀上门来的时候，高沄从未回避自己第一债务人的身份，等到公司业务走上正轨以后，身为董事长他又坦然把最高决策权交给了袁朗，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懒得操心。”

袁朗第三个要感激的人是办公室主任胡亚茹，这位应聘上门的员工，在公司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主动提出留下来共度难关，“我走了，财务方面你们搞不定。”至于待遇，“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钱生活费好了，剩下的部分打欠条，等到归还的时候按银行同期的零存整取标准支付利息。”为此，她还郑重其事地和高沄袁朗签署了正式的协议书。“没有胡主任，我们俩根本没法过日子。”高沄袁朗多年以后还把这话挂在嘴边上。

至于高城，对于袁朗来说这个名字永远也不会列在他要感激的人的名单上，这是他的眼珠子、心尖子、命根子，有时候，累极了，苦极了，觉得有点熬不过去的时候，他就想想高城，想想高城是多么的好，多么的可爱，想象将来等自己熬出头了要和高城过多么幸福快乐的日子，他甚至像年轻人做白日梦那样在脑子里描摹自己和高城未来的家，要有白色的三角钢琴，占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充足，空气流通，要有能跳舞的客厅——别人都说高城舞跳得好，他从来也没见过，要有宽敞无比的大卧室，圆形的电动水床，地上铺着白色的熊皮，卫生间大得出奇，有按摩浴缸、桑拿浴室，墙壁和天花板镶满了镜子……

高城在西北只当了三年的团长就被调到师部任参谋长，老师长贺万景对他的喜爱和宠信在师里军里都是挂了号的，一年后贺万景退休，高城升任师长。对于高城的飞速升迁，整个西北地区的军界几乎是人人心服口服，交口称赞，最不客气的评价不过是说他运气好，是一员福将。

西北环境险恶，政治军事形势复杂，民族纠纷、宗教矛盾、国际冲突形形色色的问题犬牙交错，大大小小的危机时有爆发，形势瞬息万变。高城在每一次突发事件出现的时候都在最恰当的时机采取了最正确的行动，取得了最良好的效果，堪称智勇双全。不仅如此，他对于周边形势的认知和惊人的预见性，对于政治斗争的敏锐度都令他的历任搭档和上级印象至深，心悦诚服。高城任团长的时候，老师长贺万景不止一次和他彻夜长谈，然后对外宣称，高城不仅是将才而且是帅才，当个团长太委屈他了。贺万景临退休在军长叶兴波跟前力保高城，高城任师长没多久，中亚五国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开始，高城的师神出鬼没，所向披靡。高城就战局形势给叶兴波提了五条建议，这五条建议直接导致了叶兴波的二十一军在整个演习中表现出色，脱颖而出。

高城到西北的第五年，也是他和袁朗分别整整三年之后，恒兴实业终于还清了全部的私人欠款，也取得了客户、股东和金融机构的信任，在历经无数次的挫折和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之后，业务又开始走上正轨。

暮春时节，袁朗再次赶来和高城相会，债务只还清了一部分，公司前途未卜，他不得不节衣缩食精打细算。高城接到袁朗的电话，喜出望外地来到一家小旅馆。袁朗租的双人间非常简陋，卫生间只有简单的淋浴设备，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上面铺着袁朗带来的半旧的寝具，给这间恶俗丑陋的屋子多少增添了一点温馨的色彩。

久别重逢，两个人百感交集，说不尽万语千言，道不尽柔情缱绻，袁朗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代，出征归来，风尘仆仆地和他朝思暮想的小老虎幽期密约。一夕放纵的结果是第二天早晨高城爬不起来了，连饭都不想吃，一味沉睡。袁朗吃了提前预备的面包牛奶，坐在床前看了半天高城的睡相，他毫不见老，黑了点也壮了点，沉睡的样子和年轻的时候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甜蜜和心安。

袁朗坐了一会儿，悄悄起身开始收拾昨天被他们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高城的外套还是五年前他从北京带过来的，洗得很干净的衬衣领子和袖口都起了毛边，这在从前高城一定不会再穿的，已经褪色的袜子粗针大线地补过，精心打理得很干净的鞋子仔细一看已经非常旧了，鞋底磨损得很厉害。袁朗抱着这些东西一动不动地愣了很久很久。

快到中午的时候高城醒了，能够自己坐起来，但一动就眼前发黑，浑身虚汗，四肢软弱无力，袁朗异常担心，想留下来陪他，
“那怎么行！你不是还要去看爸妈呢吗？今天不过去，明天就赶不上航班了。”
“那我就把机票退了！”
“不行，公司的事耽搁不得。”
“要不，我现在送你回去？”袁朗觉得心里有点乱，
“别胡出主意，听我的，”高城被他闹得哭笑不得。“我没什么，既没生病也没受伤，就是有点累，你别兴师动众的，引起别人大惊小怪就不好了。还是照原计划行事，你现在去前台把房租交到明天中午，再把你带的那些吃的和水给我留下一点，不用多，够两顿就行，多了也是浪费，我在这儿安静睡一夜就好了，放心吧，我一回部队就给你打电话。”

袁朗一直磨蹭到傍晚，不起身不行了，高城已经精神了许多，靠在床上微笑着接受他临别的深吻再目送他出门。


袁朗赶到家的时候夜色已深，袁维志老夫妇见到久别的儿子高兴得不得了，袁朗看着父亲拄着拐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李桂珍也哭了，一边不错眼珠地打量儿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情况。

“你爸这病反反复复别提多折腾人了，前后进了好几次医院，现在总算稳定下来，医生都说恢复的情况算是很好了，这都多亏了你妹妹照料得好，还有高城，他每个月都来一次，从进门忙到出门，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来了就给你爸理发、洗澡，给咱家买米买面，还得帮你妹妹，你妹夫前两年得了腰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你那怕老婆的哥哥看高城这样，面子上过不去，多多少少也帮家里一些。钱就更不用说了，你爸和我们厂里彻底不行了，一分钱退休金也开不出来，甭提治病了，可你爸进一次医院最少也得上万，平时一天光吃药就六七十块钱，再加上吃的喝的补品，请人上门针灸按摩，要没有你寄给高城的钱，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老太太说着又擦眼泪，
“我寄给高城的钱？”
“是啊，你们小两口不是商量好，你把钱先寄到高城那儿，他添点再寄过来。”
“我从来没给高城寄过钱。”

又过了一年，恒兴实业的业务规模和信誉度都有了实质性的飞跃，袁朗再也受不了两地相思之苦，和高沄商量准备去西北发展。两个人筹划好了又把这决定告诉了胡亚茹，让她好好想想是否一起去西北，“你先别急着答复，这可是件大事。”袁朗提醒道。临行前，高沄让胡亚茹把公司多年来欠她的工资核算出来，其实这事以前高沄袁朗都提过多次，是胡亚茹本人一再说自己的工资已经涨了又涨，那笔钱就存着生利息吧，“算我攒的嫁妆。”

高沄根据核算好的数目当面把钱划到以胡亚茹名字开户的存折上，存折交到胡亚茹手里，又让她正式地开了收条，“关于去西北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等等，先别说这事，”高沄制止她，“胡主任，这些钱是公司欠你的工资，是你应得的酬劳，这么多年你任劳任怨给公司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为了感谢你，我决定额外送你一件小小的礼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请笑纳。”
“什么礼物？”
“我。”

胡亚茹笑纳了礼物，和高沄登记结婚，两口子一起和袁朗去西北创业。

因为胡亚茹父母早逝，从小被远房亲戚养大，学生时代就已经生活自立了，所以她和高沄的婚礼一切从简，只是与新郎方面的亲友一起吃了一顿饭。高烁陪胡亚茹买了几身衣服，到那天给她化了个淡妆简单打扮一番，使相貌平常的胡亚茹平添几分姿色。高沄人逢喜事神采飞扬，越发显得意气风发，气宇不凡，两个人站在一起，年过半百的新郎潇洒得好似年轻小伙子，三十五岁芳龄的新娘却老成持重，于是年龄相差十七岁的新夫妇看上去竟然仿佛年貌相当。开始吃饭前，平时能说善道的高沄简单向来宾致意：“这就胡主任，我媳妇。”

袁朗、高沄、胡亚茹来到西北，准备在公司原有的业务基础上向房地产方向发展，三个人商量要起个好名字，一扫从前的颓势。
“叫倾城实业吧，”袁朗说，
“倾国倾城，这名字不错。”高沄点头同意，
“我觉得有点不妥，”胡亚茹沉吟道，
“怎么不妥？”高沄问，
“倾国倾城当然是好词儿，可是这个倾字有倾覆、毁灭的意思，就像玉碎宫倾，这个意头不大好，而且我们将来搞房地产的合作方和客户未必喜欢这样的名字。”
“那就叫朗城实业，”高沄冲袁朗挤了下眼睛，
“这也不妥，公司是你我合办的，只用我和高城的名字，我心里过意不去。”袁朗反对，
“真麻烦，那就叫沄朗城三个名字都放上去，”
“也不妥，”袁朗还是不同意，
“又怎么了？”高沄有点不耐烦了，
“听着像3P。”
“我呸！你还真敢说啊！袁朗，你小子胆儿肥了，敢拿你二哥我开涮！你还3P！怎么个P法啊？！你要是甘心被压我倒是可以考虑勉为其难！”
两个大男人开始又打又闹，胡亚茹熟视无睹，想了一会儿从容开口道：“要不就叫金城实业吧，反正你们就想有个城字，再加个金，挺好。”
“真俗，”高沄撇嘴，
“金城不错，我看行，金屋藏娇太小家子气，我这个娇得一座金城才藏得住！”


高沄袁朗各自在西北安了家，作了隔壁邻居，不同的是高沄租的是三个卧室的房子，袁朗的家只有一室一厅。办公室离住处很近，便于三个人上下班。两家的房子都很一般，也只添置了必要的家具电器，两位男主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都不免有几分心酸难过。

现在高城几乎每星期都来和袁朗团聚，神采奕奕，步履轻快，眼睛亮闪闪的，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年轻。来西北之前，袁朗想高城想得难受，在心里千百次幻想过相聚后的热烈，等到真的长相厮守，除了最初的几天，生活却是温馨而平淡的，和年轻时一见面就上Chuang完全不同。袁朗越来越喜欢厨艺，高城则喜欢看他卖弄厨艺，其实做好了也吃不了多少。吃完了一起收拾碗筷，现在没有洗碗机了，两个人都抢着去刷碗，不过最后总是因为袁朗可怜巴巴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哀求，高城只好把这个光荣的差事让给他。

收拾好了，沏壶清茶对坐聊天或者听听音乐、看看电视，有时候还下几盘棋，然后分头洗漱就寝。如果第二天高城要回部队，两个人就靠在一起说说话，甚至每人拿本书，有一搭无一搭地看上几页。只有在高城第二天仍然休假的情况下，他们才会亲热一番，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地，好像品尝一样特别珍贵的美味，不想吃得太急，以至于无法尽情享受。袁朗喜欢看高城睡着的样子，特别是欢好过后，如果有月光从窗户洒进来，使沉睡的人显得格外恬静，安详的脸，完全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身体，让他想起从前的美好，也格外珍惜眼前的幸福。

高城不在的时候，袁朗下了班就去高沄家蹭饭以及做饭。其实胡亚茹的烹调水平也算不错，不过多年的独身生活使她的口味过于女性化，不大适合两个大男人的饮食习惯，袁朗做饭的时候胡亚茹认真地在旁边观摩，饭菜齐了，三个人边吃边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边吃边听高沄和袁朗聊。

高沄和胡亚茹相处的方式比较令人费解，高沄一生都善于取悦女人和被女人取悦，唯独在胡亚茹面前谨言慎行得近乎毕恭毕敬，胡亚茹对待高沄的态度则和在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不同，就连彼此的称呼也依然是“高总”、“胡主任”，以至于有一次袁朗忍不住跟高城八卦说，不知道他们俩到底有没有夫妻之实，此话遭到了高城的强烈鄙视：“想什么哪，人家可是合法夫妻！”“你是嫌我不合法？”袁朗摆出一副苦兮兮的惨相，赢得高城一个白眼。

高沄夫妇的闺房秘事其实毫无神秘可言，在西部定居不久胡亚茹就怀孕了。她一如既往地以一种泰山崩塌于前面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态度面对怀孕带来的一切麻烦和不适，反而是高沄开始失眠、紧张、神经质、有时候会情绪化地一瞬间从兴高采烈演化为垂头丧气。袁朗被他闹得哭笑不得，私下里向高城抱怨：“他俩到底谁怀孕了？”然后狠狠地挨了高城一下子。

因为是高龄孕妇，胡亚茹做了羊水穿刺术，医生刚一拿出半尺多长的大针头，高沄立刻吓得脸色煞白，别过头去不敢看医生往胡亚茹的肚皮上扎。幸好检验结果一切正常，准父母被告知即将迎来一对小宝宝。接近预产期的时候，虽然知道高沄两口子已经预订了月嫂照顾母婴，高建国夫妇还是不放心，又心疼胡亚茹没有至亲骨肉，于是老两口特意从北京赶来，高沄不由得佩服胡亚茹当初要求租三居室住房的预见性。

胡亚茹挺着大肚子一直正常上班直到临产的前一天，晚上回家吃了晚饭，高建国老两口、高沄夫妇、袁朗，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闲聊，然后袁朗告辞，高建国老两口回房休息。高沄上网查资料，胡亚茹去洗澡，快洗完的时候还拉响卫生间门口的铃铛叫高沄过去帮她洗脚——没办法，由于大肚子的阻挡她现在根本碰不到自己的脚。胡亚茹从卫生间出来一边吹头发，一边等高沄。高沄忙完了，胡亚茹又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后镇定地拿起电话拨号。

“请问是妇产科值班室吗？我是在您这里登记的孕妇，我叫胡亚茹，对，高沄是我丈夫。我的预产期是下星期三，但是我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有一点液体流出来，很少，淡黄色的，我没有任何感觉，是吗？现在就要去医院？但是我一点也不疼……”此刻连高沄也听清了对方的声音：“你马上就要疼了！”

胡亚茹让高沄去叫老人，自己简单整理了一下，穿好衣服，把家务交待了一番，叮嘱两位老人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家里的蔬菜肉类都很充足，后天下午要交煤气费，然后让高沄拎上早就准备好一直放在门边装满了必须物品的大号枕头包出门。路上胡亚茹还让高沄把汽车的油箱加满，到了医院停好车，两人并肩往正门走，离门口不到三十米的时候，胡亚茹平静地说：“开始疼了。”“疼得厉害吗？”高沄紧张得直冒汗，“不厉害，就像稍微严重一点的肚子疼。”

很快这种稍微严重一点的肚子疼发展成为非常厉害的肚子疼，好在它很有规律，每隔十分钟一次，于是夫妻俩紧盯着墙上的挂钟，每当阵痛来临的时候咬牙挺过那难熬的一两分钟，胡亚茹没有告诉高沄，其实他抓着自己的手的疼痛有时候几乎不下于阵痛。

最后阵痛发展到每两三分钟一次的阶段，第三次阵痛袭来的时候一直不声不响的胡亚茹开始小声Shen吟，整个身体绷得像绞紧的钢缆，五分钟之后汹涌的泪水从她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流出来，不等吓呆了的高沄明白是怎么回事，胡亚茹开始放声大哭，一边胡乱地嚷着：“我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妈妈呀，你在哪儿呀……”高沄彻底崩溃，抓着妻子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又过了漫长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几个小时。产房里，医生终于递给新晋爸爸一把剪子，示意他剪开婴儿的脐带，面对奄奄一息的妻子和皱巴巴、灰扑扑、血淋淋的新生婴儿，军校高材生、多项军事技能竞赛的优胜者、前陆军上校高沄平生第一次非常丢脸地昏了过去。

高沄胡亚茹的小宝宝是一男一女的兄妹俩，哥哥长得像妈妈，妹妹一生下来就是双眼皮儿，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虽然暂时还没有有什么视力却格外的有神采，左冰梅第一次见到她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不是八佰吗！”于是就这样定下了孩子们的小名：七佰哥哥，八佰妹妹，就连医院的新生儿登记和孩子们手上脚上鉴别身份的小镯子也写着：高七佰、高八佰。对于这件事豪爽大气了一辈子的高建国破天荒地有点放不下心，不止一次跟老伴儿嘀咕：“还叫这名儿行吗？好吗？”“有啥不行的，放心吧，这回是女孩，不会出事的。”左冰梅明白老伴儿的心思，被他逗得直乐。

当年高钧的女儿出生，是高建国夫妇的孙子辈的第一个孩子，高钧两口子请高建国给孩子起名，高建国说：“给新生儿起名是父母难得的乐趣，我可不想剥夺你们这个乐趣，这样吧，我给立个总则：今后同辈孩子的名字都用个单人旁的字，咱们家姓高，人往高处走嘛。”于是高钧的女儿取名为赵佳，后来高枫的儿子叫高傲，高烁的女儿叫魏倢。高沄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最后给孩子们命名：高仁、高仪，这个小小的八佰高仪就是未来名声显赫的“金城公主”。

袁朗高城从未想过日子还可以这样过，一大家子人闹哄哄地忙忙碌碌，婴儿的哭声、大人杂乱的脚步声、厨房里永远噗嗒噗嗒地烧着水或者煮着什么东西，空气里有尿布和洗衣服的气味，婴儿特有的柔和温馨却又霸道无比的奶香使这一切都变得非常好闻，让人忍不住想抽抽鼻子，深深地吸口气。

由于胡亚茹没有奶水，喂养着两个体重都不足五斤的小家伙成了一项重任。新生儿的胃最开始只有榛子那么大，必须充分利用每一点时间吃奶才能得到生存和发育必需的营养。孩子们每半小时就需要喂一次奶，然后要拍嗝，否则由于吃奶的时候吞咽了一些空气，只要一放下他们，这些空气就会从他们那不带拐弯像个瓶子似的胃里夹带着刚刚喝下去的奶一下子喷射出来。好容易小宝贝打出了一个让大人们望穿秋水的嗝，咋着小嘴，一脸淡定（其实是新生儿没有表情也不和人交流）地睡了，大人们赶快喘口气，打扫战场，洗被宝宝弄脏的衣服，清洗和消毒奶瓶奶嘴——胡亚茹严格执行育儿手册的要求，奶瓶奶嘴奶勺每四小时消毒一次，于是两口不锈钢大锅几乎昼夜不停地轮流冒着蒸汽，里面煮着吃奶太慢的七佰专用的加快速度的奶瓶奶嘴和吃奶太快的八佰专用的减慢速度的奶瓶奶嘴，然后捞出来晾凉。没等把这些忙完，孩子们又哭了起来，于是换尿片、喂奶、拍嗝、清洗、消毒，战斗重新打响。

为了不让老人们过于劳累，高建国夫妇和月嫂负责白天，高沄两口子负责夜里，袁朗和高城也尽可能地帮忙。不等孩子出满月，胡亚茹因为生孩子增加的体重就几乎掉光了，一直年轻得看不出年龄的高沄显出老态。为了避免染发剂可能对婴儿造成的影响，高沄自孩子出生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定期染发，于是越来越多的白头发冒了出来，从前连衬衫都要熨烫，家居服也是一天一换的他现在穿着皱巴巴带着奶渍尿渍的衣服满屋子跑来跑去。用袁朗的话说：“英俊潇洒的高二公子一下子变成个邋里邋遢的小老头儿。”不过高沄两口子虽然累得力尽神疲，心情却非常愉快，就连胡亚茹那永远听不出感情的声音也似乎透出格外的昂扬：“高总，麻烦把尿片拿来。”“好嘞，胡主任！”高总兴高采烈踢踢沓沓地冲出去，穿着绒毛拖鞋。

和女人天生的母性不同，男人的父性是要后天激发的，高城和袁朗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想过他们的生活空间需要一个孩子来填充寂寞，现在，两个人都被新生婴儿迷住了。由于袁朗手巧心稳，远胜于紧张过度的高沄，所以被委以给孩子们洗澡的重任，高城则因为天生对于孩子们具有特殊的吸引力，只要他在家，小兄妹之一永远抱在他怀里。

这一天高城休假，一进门换过衣服就直接来高沄这儿报到。买菜回来的袁朗听左冰梅说高城来了，放下东西洗了手就去高建国老两口的房间——胡亚茹在放婴儿床的卧室里补觉。孩子们已经睡了，并排躺在大床上，像一对小天使，高城躺在旁边，他没有用枕头，直接趴在床垫上，侧着脸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孩子们，如此沉醉，以至于袁朗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发觉。

晚上袁朗和高城一直坚持到很晚才和高沄两口子换班，精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家，洗了澡就睡下了。半夜，高城被异样的感觉唤醒，他睁开眼定了定神，感到袁朗正在轻柔地抚摸自己的下腹部，却不是平时那种带有强烈性暗示的触觉，“你干吗呢？”高城尽可能平静地发问，袁朗还是吓了一大跳，
“没没干什么。”袁朗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高城也一动不动地等着他。
“高城，”袁朗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能让你生个孩子，我真是对不起你。”他幽幽地说，
高城被他逗笑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他揉了揉袁朗的头发：“彼此彼此，你不是也生不出来，有什么对不起。”
袁朗又是好一阵不吭声，手指捻着高城小腹上柔软细腻的肌肤，偶尔用嘴唇轻轻地蹭一下。没有月亮的晚上，屋子里很黑，这套一室一厅的屋子让人觉得有点空旷。
“其实你不用纠结孩子的事情，”最后还是高城先开口，“从我们第一天在一起这就是个必然的事实，如果真的有必要我们也可以领养一个孩子，不过七佰八佰也就像我们的孩子了，你没见每次我们去二哥和胡主任总是把孩子交给我们。”
“其实我也不是想亲手养育孩子，”袁朗叹了口气，“你我年纪都不轻了，事业上又这么吃紧，真的领养了孩子我们自己劳累不说，孩子可能也要受委屈，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就是嘛。”
“可是，能和自己爱的人凭空制造一个孩子，把他生下来，再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半晌没有回答。
“高城，”袁朗有点担心，“高城，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手往高城脸上摸去。
“干什么？”高城推开他，“你以为我哭了？怎么会。为不可能的事痛哭流涕太可笑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吗？”
“你认为可能？”
“那让我们试试。”

高城在中亚五国联合军事演习中的杰出表现让军长叶兴波下了决心，第二年他就把高城调到了军部，先任军参谋长，再任副军长，终于在叶兴波走马上任军区司令员之后，把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西北王牌二十一军交到了高城手里，时年四十八岁的少将军长高城，不仅实现了高建国一生的期盼，圆了乃父的将军梦，而且成为全中国除空军以外最年轻的正军级干部。

高城接手二十一军之后做了三件事，一是着手培养土生土长的西北军官队伍，改变了西北高学历高理论水平指挥官匮乏的状态。二是科学练兵，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用现代化观念加强军队建设，以适应新形势新战术的需求。三是协助军区司令员叶兴波分析调整全军区的布防和军力配置，提出了切合实际巧妙新颖的区域化国际军事战略，为我国的国防乃至外交政策提供了新方法和新思路。用叶兴波的话说：“高城不是在用一个军长的眼光看问题，而是在用一个军区司令员甚至国防部长的眼光看问题。”高城任二十一军军长三年后，成绩卓著，他所推行的一系列举措取得了极佳的效果，根据他的建议实行的军事外交策略使我国在中亚的军事战略地位独占鳌头。适逢国家领导人视察西部，对此印象至深，特题词嘉奖：“用兵如神，治军有方，将帅奇才，国之栋梁。”

无论高城在军中如何威风八面，私下里他还是那个个性纯粹，带点孩子气的高城。笔挺的将军礼服他只在授衔的当天穿过一次，然后就束之高阁，除了对应季节的一套放在办公室以备万一，其他的几套都被袁朗仔细地收藏在家里。其实袁朗从未见过高城穿将军礼服的样子，高城也不可能穿着如此华丽醒目的衣服在这个普普通通的生活小区出入，但是，每当袁朗亲手把这些礼服取出来吸尘打理的时候，他总要美滋滋地欣赏一番，想象高城昂首阔步指挥千军万马的样子不免得意非凡，想到这位威名远扬有口皆碑的年轻的将军完全属于自己，甘心生活在这套简陋的一室一厅里，又是心花怒放，又是心酸黯然。

因为高城的生日在九月末，高建国的生日在十月初，而且父子俩都没有请外人庆祝生日的习惯，于是每年都仅仅利用国庆假期全家人在一起吃顿饭算是给父子俩人庆贺生辰。不过高城生日的当天袁朗总要想出点花样两人单独庆祝一番，就像每年他自己的生日一定要让高城满足他几个比较过分的要求作为生日礼物，无论高城已经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有多么精致这一关总是逃不过的。

高城五十岁生日这天，他像往年一样，为了回避别人拜寿早早安排好工作就离开了军营。司机把他送到和袁朗见面的地方就被打发走了，穿着便装的高城先和袁朗去吃了牛肉面，又在黄河边上游览一番，傍晚去十三公里品尝了红焖羊羔肉，高城还破例喝了半杯啤酒。十三公里的羊肉馆永远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高城在这样乱哄哄的环境里却显得优哉游哉，非常惬意。等着服务员结账的时候，两个人彼此微笑着端详对方。
“你笑什么？”袁朗问高城，
“笑你的礼物。”
“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笑？”
“因为这个礼物一定非常特别，非常有趣。”
“何以见得？”
“今天一整天你安排的活动都这么平淡，所以我猜礼物一定格外精彩。”
袁朗大笑起来：“说得不错，我这就给你。”

两个人驱车驶入夜色，跨过黄河沿山势向上，不久进入一片整齐的新建别墅区，门卫看到袁朗微笑致意，什么也没说就放行了，车子来到了一个依山傍水的所在，一栋三层的豪华别墅的大门前，袁朗用遥控器打开院门，车子一直驶进院子，停在建筑物门口的车道上，高城下车，抬头看正门上面一块古色古香的匾额，端正的隶书写着：朗城。

这栋豪宅不仅美仑美奂而且布置停当，万事俱备，只等主人。袁朗得意洋洋地领着高城到处参观，一楼的大客厅、小客厅、大餐厅、小餐厅、宽敞无比安装着中西式灶具，摆放着最新型炊具和最豪华餐具的厨房，“所有餐厅、客厅之间的间壁墙都是电动的，可以完全打开，成为一间宽敞的舞厅。”袁朗介绍着，高城的目光投向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他走过去，绕着钢琴转了一圈，既没有坐到琴凳上，更没有打开盖子碰那些琴键，只是轻轻叹息：“我已经很多年没弹过钢琴，恐怕已经忘光了。”

豪宅的二楼是给袁朗父母和高城父母分别预备的附带卫生间的卧室，还有客房和大起居室、影音室，三楼则是袁朗和高城的生活区域，其中一半是两人各自的书房，一个别致的小一点的起居室有落地窗通往花木扶疏的天台，另一半则是两间大卧室环抱着一间敞亮得出奇的卫生间，此外还有能走进人的巨大衣橱，袁朗和高城各自的衣物、鞋帽、领带饰物之类分门别类放置得井井有条。

两间大卧室风格迥异，其中一间素雅简约，宽敞的大床是质量很好的普通床垫，另一间则奢华现代，迷离的灯光，强烈的颜色对比，恍如拉斯维加斯五星级酒店的高级蜜月套房，床是圆形的电动水床。两间卧室都有门通向共同的卫生间，这个卫生间的面积比普通住宅的客厅还要大，电动冲浪浴缸、桑那浴、带按摩的淋浴间、最新型的功能齐全到了令人费解的电动洁具等等一应俱全，装有镀金水龙头的大理石洗手盆可供两个人同时使用。过多的玻璃制品，过分的灯光设计，墙上和天花板上无数的镜子，使这个卫生间极尽夸张之能事，与其说应付生活之需，不如说更适合用于陈列或表演。

在整个参观过程中，高城几乎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听袁朗滔滔不绝，他的目光更多的时候是在看袁朗而不是这栋房子里面纸醉金迷的的一切。最后，终于连能停四辆车的室内车库和地下室的健身房都参观完了，两个人坐在天台旁边的玻璃暖房里，两把铺着厚厚软垫的藤椅，面前同样材料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壶清茶，一盘水果，一个小小的但非常别致的生日蛋糕已经吃掉了一半。夜风习习，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黄河的气息，楼下花园在园灯晕黄的灯光里显得静谧怡人。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高城温柔的目光看着袁朗，这是一种宠溺的目光，就像大人看着小孩子炫耀一样心爱的玩具。
袁朗报以微笑，笑容里带着点憨憨的窘迫，这样的笑容在他脸上只怕一辈子也没出现过多少次。
“高城，你知道我一直梦想着要造这样一栋房子，很多年了，今天终于美梦成真，不过，我发现很多事情和我想得不一样。”
高城没有回答，只是捧着茶杯鼓励地望着他，
“原来我就想好了，一定要布置好了再把你带来，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我要把你从正门一直抱到卧室，扔到床上，然后和你做整整一夜。”
噗！高城嘴里的茶喷了出去，连连咳嗽，袁朗赶紧给他捶背，“你接着说，接着说。”
“可是我没想到现在把你从门口抱到卧室的难度系数，更没想到我们会坐在这儿喝茶。”说到这儿两个人都笑起来了，高城俯身过来，搂住袁朗，温柔地吻他，袁朗热烈地回应，好一会儿，两个人平静下来，高城想从袁朗的怀里起身，但被他抱着不放，只好红着脸扭头看外面，“那边一定是二哥和胡主任的房子。”
“你怎么知道？”
“院子和我们的连在一起了。”
“对，你猜他们的房子叫什么？”
“沄茹？”
“不对，叫茹沄，而且没有电动水床。”
“为什么？”
“因为胡主任晕船。”
哈哈哈哈！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高城仰起头，清朗的笑声直上夜空，琥珀色的眼睛光华四射，袁朗望着他，看呆了。

他们喝着茶聊了很久，然后又去天台上看那些花花草草，俯瞰楼下精心打理的花园，袁朗又遥指远山给高城讲解别墅区的地理位置，告诉他已经给妹妹袁晴一家和哥哥袁明一家买了新房子，连同全部的家用电器等等等等，直到夜色已深两人才起身回房。快到天台门口的时候高城突然回身冲袁朗一笑，手搭在他肩上：“袁朗同志，让我看看你的单兵素质。”袁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正敬礼，响亮地回答：“是，首长！”话音未落，一猫腰抬手就把高城抄起来，正要迈腿又停住了：“请首长指示，咱们上哪张床？”“旱地那张吧，我也有点晕船。”

再后来他们一起躺在大浴缸里享受冲浪功能，两个人都闭着眼睛有点昏昏欲睡，高城突然开口：“这浴缸不错，就是有点小。”“还小啊？这可是最大号的。”袁朗声音里透着委屈，“是有点小，再大些就可以游泳了。”

最后的最后，再次躺到床上，高城翻个身准备睡了，腿却突然碰到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是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打开一看大吃一惊，正要回身找眼镜，袁朗已经递到他手上，高城戴上眼镜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块老式的梅花表，翻过来，表盘上是当年初学篆刻的高建国刻下的一个稚拙端正的城字，高城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袁朗笑得得意无比，完全没注意到一栋豪宅和一块旧表两件礼物得到的不同反响。

“高城，”
“嗯？”
“我觉得你戴眼镜挺好看的，”
“哦。”
“特别是不穿衣服的时候。”
“你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今天过生日，你能不能……”
“停！停！停！今天是我过生日，不是你过生日！你少整那些妖蛾子！”
“那你就当回礼了，你看我都送了这么重的礼物……”
“你……”

袁朗后来发现电动水床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舒服，和高城亲热的时候当然非常刺激，可在上面睡觉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有时候一夜过后竟然有腰酸腿疼的感觉。和袁朗相反的是高城竟然非常喜欢电动水床，他经常趁袁朗忙着，比如在做饭，一个人偷偷跑去，把两个卧室的枕头集中到一起，在水床上摆成个单兵掩体似的U字形，然后舒舒服服地窝在里面，打开震动开关，在水波荡漾中听音乐，不止一次就这样睡了过去。

说到做饭，这是袁朗的另一个怨念，从前，无论在怡云雅轩还是后来他们的几处住所，袁朗都很喜欢自己在厨房里煎炒烹炸高城时不时地溜进来偷嘴或者手忙脚乱地帮倒忙的感觉，即使他不进来，在客厅里看电视、在书房里上网，甚至在阳台上晾衣服，袁朗出来进去的时候总能够看到他的身影，心里觉得说不出的满足和幸福。现在倒好，他一个人在大得使人寂寞的厨房里忙碌，除了灶具炊具发出的声音，几乎是一片沉寂，高城似乎离他那么遥远，事实上，饭做好了他要爬两层楼去书房或者阳台叫高城下来吃。

渐渐地，两个人都发现自己在追逐另一个人，如影随形，一个去了书房，另一个也会跟着去书房，一个去了厨房，另一个也会跟着去厨房。对于两个人来说，这栋住宅实在太大了，特别是冬天的夜晚，窗外北风呼啸，尽管室内温暖如春，两个人又是紧紧地靠在一起，可是只要一想到下面的两层楼连同地下室空无一人，透过浴室的玻璃墙或者卧室的落地窗望着那似乎无边无际的黑暗，两个人就不由自主地挤得更紧一些，好像身上有点冷似的。

高建国夫妇或者袁维志夫妇偶尔来做客的时候，袁朗高城总是高兴得要命，袁朗有一次对高城说：“当咱俩在一个房间的时候，能感觉到另一间屋子里有人，实在太美妙了！”不过高建国夫妇舍不得七佰、八佰，袁维志夫妇放心不下外孙子、女儿和身体欠佳的女婿，于是无论袁朗如何游说，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老人们住过来尽可以把花园种满黄瓜茄子大辣椒，老人们还是不为所动。

高城不在家的时候，袁朗一个人反而觉得好一点，他去高沄家吃过一顿三代同堂热热闹闹的晚饭后，回来洗个淋浴就去书房工作，有时候忙得太晚了就睡在书房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醒了把被褥枕头卷巴卷巴往书柜里一丢，非常省事。有一次高城对袁朗感慨：“这房子好是好，就是太大了，你说两个人睡觉才需要多大的地方啊。”“一米宽两米长，足够了。”袁朗回答。“你这也太小了，两个人睡不下。”“睡得下，我在你上面。”



高城不在家的时候，高建国经常带孩子们过来玩上一会，他们在楼梯上爬上爬下，在客厅里互相追逐，甚至把水床当蹦床，跑到上面蹦蹦跳跳，咯咯的笑声使这栋空寂的大宅子一下子充满活力。有时候左冰梅或者保姆跟过来照顾孩子们，高建国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和袁朗闲聊天。

自从两家乔迁新居，经济条件好起来，高建国夫妇经常出门旅游，和袁朗料想的饱览祖国大好河山不同的是，老两口参加的都是境外游，说是要看看西洋景。由于金城的业务一直在扩张，金城实业已经发展成为金城地产，并正在向金城集团迈进，活动范围不仅辐射全国也在向国际进发，所以袁朗很喜欢听老人讲述他们的国外见闻。比如有一次，老人说起他在国外的五金店看到小型的扳手，有四角形、六角形、八角形等很多种式样规格，觉得有点不必要，但是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却让他改变了看法。

那是老两口去欧洲，顺道看望在那里定居多年的左冰梅的妹妹左雪梅一家，姐妹重逢喜出望外，左雪梅招待得非常热情，大家坐在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桌子上的茶点摆得琳琅满目，而且都是自家新鲜烘烤的，同样会做西点的左冰梅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左雪梅告诉姐姐：“一点不麻烦，这些都是买现成的原料，步骤极其简单，只要有烤箱，任何人对照说明书都做得出来。”说完又给姐姐姐夫示范一番，果然如此，那些配料非常齐全，连点心的馅料和上面的装饰品都是现成，操作方法更是傻瓜式的，非常方便，让老两口叹为观止。

“你看，我们的读书人自古讲究修身、齐家、平天下，不肯在这些淫巧之技上下功夫，所以我们在技术方面多的是巧匠，而不是大家，说起来西方人远没有中国人聪明，但他们重视科学，特别是应用科学，而科学上的进步就像那些每一代都只比上一代改变一点的小扳手，积少成多就显出不凡了。城城TA妈喜欢做点心，那可真叫费事，单单外面的酥皮就要用三斤面粉和成的面团包上一斤黄油，揉擀无数次才能做成，需要技术和极大的耐心，很难想象每个家庭主妇都把这作为日常工作，可是你看，在国外他们家家可以操作，反之我们哪怕想吃酥饼铐饼也非得去外面买，如果我们喜欢的那家饭馆关门倒闭，这种口味就再也吃不到了，这看起来当然是小事，可是我们那么多研究食品的科学家在干什么？”

对于朗城奢华的装饰设备，高建国也表现出了和袁维志老人截然不同的态度，他没有说过一句指责批评的话，更没有提醒袁朗要省电省水，反而津津有味地听着袁朗讲述每样东西的功能，时不时地提上一两个问题，让谈兴正浓的主人聊得更加起劲。有一次趁着大家都在兴头上，袁朗问高建国：“爸，您真的不觉得这些东西太过奢侈浪费吗？”
“奢侈浪费？这要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如果是我使用这些东西，那就是奢侈浪费，你就不同。”
“爸，您别这样说……”
“听我说完，作为城城那口子，你对他的心思人人都看得出来，我是城城的爸爸怎么能指责你？即使不考虑这些，你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即使是我也没资格对你的生活方式横加干涉。最后，如果不考虑亲缘关系，你还是富人阶层的一分子，社会既然允许这个阶层存在，自然要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如果要求有钱人像平民百姓一样勤俭节约，他们赚钱的动力也就没了，只要是合法所得，只要没有刻意挥霍，他们当然有享受生活的自由。 而且退一万步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百年之后，这些东西连同你所有的财富不是依然要回归社会嘛。”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迁入新居的第二年，适逢高建国八十大寿，为了避开首都庆祝建国八十周年的汹涌人潮，全家人决定利用国庆假期齐聚西北给高建国拜寿。于是高钧夫妇和他们同样搞军事科技的女儿赵佳小两口、高枫夫妇和他们在北京军区某部当连长的儿子高傲、高烁夫妇和他们已经亭亭玉立在国际钢琴大赛上获奖的女儿魏倢，还有袁维志老两口、袁明夫妇、袁晴夫妇，再加上高沄一家、高城、袁朗、以及特意赶来的王庆瑞、铁路两对夫妇，一共近三十口人，使得朗城、茹沄两栋住宅热闹非凡。

高建国生日的前几天，高沄袁朗把已经到达的来宾安顿下来之后，胡亚茹组织大家集体出门四处游玩，即使有的宾客可能对于胡亚茹永远平静自如从容不迫的面部表情和言谈举止稍嫌不够热情的话，他们对于胡主任非凡的组织能力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意见。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生了任何事情，胡主任总是泰然自若地处置妥当，好像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处置了一千八百遍，于是无论男女老少，这里那里，总有人在叫：“胡主任！”


高建国生日的当天，秋高气爽。早上高沄、袁朗带队全体出门去酒店吃早餐，把房间和场地腾出来让胡亚茹指挥布置，吃了早饭又去黄河边散步，远客们纷纷拍照留念。回到家，茹沄、朗城之间的花园草地上已经布置成了一个户外PARTY的样子，还有一个专门的角落弄了个小小的图片展，饰满鲜花的拱门上有个字体趣致的横幅：“高建国老先生的飒爽英姿”。图片展是高建国各个时期的照片，以比较少见、别具特色或者能体现高建国本人独特气质的为主，照片旁边写着风趣活泼的注释。比如一张高建国儿时穿着开裆裤系着围嘴的照片，边上的注释写着：他并非生来就军装笔挺。还有高建国和左冰梅的结婚照，男方穿着土气的老式军装一脸憨厚的傻笑，女方身着臃肿的印花袄罩满面动人的娇羞，注释：俭朴不仅是一种风格，而且是一种美德。还有高建国戴着老花眼镜一边看菜谱一边做菜的照片，老人非常严肃认真，注释：运筹帷幄，决胜锅底。

中午来宾们稍事休息，下午三点，庆祝活动正式开始。为了让老人高兴，高钧夫妇、赵佳夫妇、高城、魏德林、高傲这七位现役军人，以及王庆瑞、铁路两位还有他们那从事部队医务工作的夫人连同高建国本人这五位退伍军人都穿着军装，笔挺的军服使人英气倍增，高钧夫妇和高城的肩上更是将星闪烁，夺目生辉，让巡视路过的小区保安人员都看傻了眼。

高沄以次子和东道主的身份担任司仪，充分显示了他舌灿莲花的口才和潇洒活泼的个性，使整个活动高潮迭起笑声不断。庆祝的第一步是每位来宾简短致词，并献上给老寿星的别致礼物，时不时地有人展示才华或歌或舞表演一个小节目，博得满堂喝彩，高城魏倢舅甥俩的钢琴四手联弹更是被要求一再返场。然后是寿星本人发言，个性严肃端方的高建国难得幽默诙谐一次，话虽不多却令每位来宾都很感动和开心。然后主会场转到朗城，全部打通的大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中西合璧的自助餐，厨师和服务人员在设施齐全的厨房穿梭忙碌，为来宾们不断奉上各式佳肴美酒。最后，当大家酒足饭饱之后，食物和饮料被挪到客厅一角原来小餐厅的位置，女士们上楼换装补妆，乐队进场，舞会开始。

朗城一楼的落地窗全部打开，甚至有一部分完全拆下来以便舞池延伸到户外，鲜花灯饰把这一切装点得美轮美奂。高建国和左冰梅携手出场跳第一支舞，为了庆祝老伴儿的寿辰，老太太穿着大红绣金的中式对襟褂子和藏青色百褶裙，跟着高建国一板一眼的舞步翩翩起舞，其他的夫妻伴侣也逐渐下场，霎时间衣袂飞扬，乐音飘飘。一曲暂歇，片刻后第二支曲子响起，出于礼貌，高建国邀请李桂珍共舞，李老太太满脸通红地摆手拒绝了，再请袁明的妻子，她也不会跳，幸好袁晴过来救驾和高建国共舞一曲。高钧请的是袁明，高烁请的是袁晴的丈夫，对方婉拒后正好高傲走过来，立正敬礼邀请小姑下场。王庆瑞邀请左冰梅，铁路邀请胡亚茹，他们的妻子则由高钧的丈夫和魏德林前往效劳。高沄邀请大嫂韩松婷，高枫因为去外面抽烟晚到一步，接受了外甥女魏倢的邀请，袁朗本来还想和高城跳第二曲，结果因为赵佳来请小舅舅，袁朗落了空，只好旁观。

礼仪性的两支舞曲过后舞伴们开始自由组合，魏倢高傲、高钧夫妇、赵佳夫妇、铁路夫妇都是非常好的舞搭子，不过说到配合默契当属高建国老两口，舞步娴熟则非高枫夫妇莫属，舞姿优美方面则是高烁高城姐弟俩独占鳌头。

高烁高城姐弟俩青少年时代一起学习的交谊舞，互相踩脚无数次，却也练就了非同一般的心有灵犀得心应手，虽然时隔多年，舞曲萦绕之下，双方很快就找到了从前的感觉。两个人都是高挑修长的好身材，而且都是动作灵巧、身体柔韧性好的类型，高城乐感奇佳，高烁的节奏感也很强，加之岁月沉淀在两个人身上的睿智优雅和温婉柔美的独特气质，舞步翩翩之时如同风行水上，飘然若仙。最后几乎成了二人的专场表演，那些需要动作高度协调的探戈、华尔兹、狐步舞之类只见两人时而刚劲如踏破贺兰山缺，时而曼妙如风摆花枝柳絮，看得人目不暇接。

袁朗邀请左冰梅、胡亚茹跳了两曲之后就专心作看客，偶尔抱着小八佰随着音乐在角落里转两圈，眼睛像粘在高城身上一样，舍不得片刻离开。良宵苦短，终于高沄宣布乐队即将演奏最后一支舞曲，于是每对夫妻伴侣走到一起，高傲魏倢表兄妹彼此做了个鬼脸也挽着胳膊下场了。高城上一支曲子就没跳，坐在袁朗边上擦汗、休息，手上端着袁某人早就预备好的饮料，高沄话音未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袁朗拉着高城的手站起来，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高城微笑地望着他，平静的目光胜过万语千言。

高建国生日过后，来宾们又留下玩了几天才陆续离开。大家最后一次聚餐的时候高建国提了一个建议——可否由高沄袁朗发起建立一个“退伍军人安置和发展基金”，其他人可以酌情赞助。“你看，你们从金城得到的收入恐怕连十分之一都用不完，你们两家都不是穷奢极侈乱花钱的主，对于孩子们来说也不是继承的产业越多就越幸福，既然如此何不让更多的人从你们的财富中得益呢，你们还可以享受到相应的免税优惠政策，何乐而不为？”老人甚至具体建议，从高沄袁朗持有的金城集团的股份中划出一部分，股权持有人不变，只是把每年的红利划归基金所有，而且除了支出以外基金的运营仍然在金城集团内部进行，可以说无论对于金城的业务还是高沄袁朗的既得利益都有利无害，而且有助于公司形象地树立。高沄袁朗听了都非常赞同，立刻和胡亚茹一起拟定了详细的计划书，在座的宾客也都表示要慷慨解囊，高建国说：“按人头算，每人一百元即可，再多一分钱都不必要，慈善事业如果成为人们正常生活的负担就没有前景了。”说完就把他和左冰梅的二百元善款交给了胡亚茹。

王庆瑞、铁路两对夫妇离开的那天，气氛有点沉闷，王庆瑞握着老上级老战友的手眼圈都红了：“也不知啥时候还能再次见面，我都这么老了……”“嗨，庆瑞，在我面前可别提老字，现在的人活个九十、一百的稀松平常，以后见面机会多得是！”

两年后，五十三岁的高城被调任北京军区副司令，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征兆，毫无疑问，摆在高城面前的是锦绣前程，至少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大军区的中将司令员。只有袁朗喜忧参半，喜的是高城的晋升，忧的是即将离开朗城和西北的一切。

金城集团如今已经成长壮大，袁朗和高沄商量，由高沄夫妇坐镇西北，自己去北京筹建分公司，高沄一语道破天机：“你拉倒吧，什么分公司，过不了几年你就得把公司总部搬到北京去，不过也好，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对于集团的未来也算好事。”

比较令人意外的是高建国夫妇也想一起回北京定居，“回去看看老朋友、老邻居，就算落叶归根吧！”高沄夫妇万分伤感不说，刚上小学的七佰八佰更是舍不得爷爷奶奶，老两口只好一再承诺每年的寒暑假孩子们可以到北京来玩，“等你们长大了就来北京读大学吧！”

高城临行前手边一大堆事，几乎日理万机，还不得不抽出时间陪袁朗。“高城，我是真想和你生活在这里，一直到老啊！”袁朗说了又说几乎成了祥林嫂。两个人手拉着手跑遍朗城的每个角落，袁朗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这里设计成这样，把那里布置成那样等等等等。高城只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拍拍他的肩膀，或者轻轻地搂一下以示安慰，结果本来就委屈得不得了的袁朗反而觉得更加委屈。

有时候，袁朗会半真半假地缠着高城撒娇，搂着他在客厅里跳舞，或者硬要他弹琴给自己听，然后也挤在琴凳上捣蛋。他们现在几乎每天夜里都睡在水床上，倒不一定做什么，大多数时候只是搂在一起睡觉，就像两个要把心爱的玩具送人的孩子，临别之际，每天都把这即将失去的爱物揣在怀里。

最后的几天高城袁朗都忙着吃送行宴，因为高城已经戒酒多年，而且他的胃病始终无法彻底痊愈，酒席上最多是碰碰酒杯意思一下，想多喝一口都有人在旁边看得死死的，反而是袁朗经常喝得大醉而归。高城和司机、保姆一起把袁朗弄进门，搬到二楼的客房，简单洗漱一下一觉睡到天亮。

有一天袁朗很清醒地回来，和高城一起坐在天台上喝茶。春深了，草地已经染绿，枝头新叶已生，空气里浸透泥土和草木的气味，使人醺然欲醉。两个人好半天不说话，只是看着花园里的景色出神，良久，高城开口：“朗城实在是一座非常精美的住宅，处处精心设计，巧思俯拾皆是，我们能在这里生活三年已经很有福气了。”
“高城，”袁朗伸手握住高城的手，“我真的从没想过要离开这里，实在有点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此心安处即吾家，只要我们俩还在一块儿，无论到哪儿都一样好。”

这个夜晚，他们睡在风格奇幻的卧室里，前卫的灯光设计使人如置身梦境，多声道的音响时而如微风掠过丛林，时而像小溪淙淙流淌，人工形成的波浪起伏配上静音空调吹拂的轻缓气流，令人觉得真的在水面上漂浮。两个相亲相爱的人仿佛在这样的梦境里沿着时光之水，逆流而上，回到从前，青春飞扬的日子。

动身那天，高城和随行人员乘飞机赴任，袁朗陪同高建国夫妇坐火车，路上顺便观光一番。高沄一家四口前来送行，除了胡主任镇定如常，孩子大人都眼泪汪汪的。
“再见，爸妈！再见，袁朗！”
“再见，爷爷奶奶！”
“再见，高沄、胡主任！再见，孩子们！”

在这草长莺飞的阳春天气里，火车向着京城进发。



六、尾声



将近六十岁的时候，袁朗的人生堪称完美。金城集团已经发展成为实力雄厚的跨国多元化大型经济实体，正如高沄预料的那样，以北京为中心辐射全国，乃至全世界。经过多年历练，大起大落的商海沉浮，袁朗就象一坛埋藏地下多年的上好佳酿，表面上看去云淡风轻，波澜不兴，把所有的精华和美妙收藏起来，不轻易向不相干的人展示其色香味形。他年轻的时候沉迷于云谲波诡的作风，凡事都要故弄玄虚一番，年老了返璞归真成了一位极其亲切随和的老顽童，用高沄的话说就是洗尽铅华素面朝天了。就像他从前穿衣打扮极修边幅，现在却每每穿着大汗衫大短裤满世界溜达，以前连nei衣都是顶级的名牌，现在却极少用品牌货，衬衫都是给他服务多年的裁缝师傅度身定做的。

由于高沄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凡是需要代表金城抛头露面的场合总是由袁朗出马，随着金城企业形象的提升袁朗也就成了暴光率很高的知名企业家，大大小小的访谈讲座公益活动使他越来越多地展现其内涵和人格魅力，无孔不入的记者们更是不断发掘出他的经历和个性中颇有趣味足以吸引公众眼球的部分，实业家不同于文体明星，只要品行端方无大错，总的来说还是赞誉居多，于是越来越多的溢美之词砸到了袁朗的头上。当英俊潇洒帅气迷人这样的字眼和袁朗连在一起之后，高家上上下下时不时有人打趣袁朗几句，等到优雅高贵品味独到乃至于“真正的贵族”这样的头衔落到袁朗头上的时候，连袁家人也吃不消了，“放屁！我们家三代贫农都是无产阶级，哪来什么贵族！”温文尔雅的袁维志老先生难得爆了粗口，“就是嘛，咱们家孩子多，早先年家里条件不好，吃顿白面馒头都乐得够呛，现在有钱了可不能忘本。”李老太太完全赞同老伴儿的看法，袁明袁晴两家没有表态，由于相隔数千里之遥他们和袁朗的来往早就开始疏远了。

多年以后，金城的第二代当家人“金城公主”高仪接受财经刊物的采访，被问及对于袁总的印象时，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和小叔说悄悄话，问他为什么大家都说袁叔叔是狐狸，小叔哈哈大笑：“可能因为他比较狡猾吧！”笑过之后却正色说道：“不过我从来也没觉得他像狐狸。”“那你觉得他象什么？”“像狮子，”小叔严肃地说，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有一颗狮子的心。”

尽人皆知的是，随和风趣平易近人的袁总有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区，那就是他的家人和感情生活，任何人也休想窥视刺探，哪怕是管中窥豹也是痴心妄想。事实上要想做到这一点单从技术角度来讲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高城返京的第三年就升职为中将司令员，除了本军区的事务之外他还是国防部和外交部的特别顾问，同时还在主持筹建一所专门针对师团级军官进修培训的高级军官学校，可以说是日理万机。大部分时间他住在军区大院他自己的将军小楼里，那里名义上是他的住宅，其实不过是另一个办公地点罢了，各级军官、随行人等，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有人出来进去，厨师和勤务兵就像一个迷你炊事班，一日三餐加宵夜，按部队的伙食标准准备饭菜，高司令享有的特权不过是根据保健医的指点炮制的汤汤水水。但是无论多么忙碌高城总是尽量争取每周一次回家和袁朗团聚，即使有时候换了便装的警卫员和秘书随身带着他的公文包。

袁朗在京城附近投资房地产之后，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所在开发了一个面对金城内部的高档生活小区，他把自己的家安排在一个最为僻静但环境优美的地方，依山傍水，保安设施严密。房子是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上是书房和卧室，楼下是客厅、餐厅和客房，双车库，地下室有健身房和家庭影院，前后花园种着普普通通的花果蔬菜。房子的名字叫“爱晚居”，相对于“朗城”的奢华气派，“爱晚居”实在是太朴素了，但其舒适温馨却有过之无不及。高沄第一次来“爱晚居”做客的时候由衷地感叹：“这房子让我想起了我的偶像楚留香，”袁朗不由自主地瞟了不动声色的胡主任一眼，“你看楚留香住在空间狭小的船上，连茶壶都不得不放在特定的位置，可这半点也不影响他享受最舒适惬意的生活。”

每当高城回家来，爱晚居既非张灯结彩更不可能鼓乐喧天，反而平静自然得象是男主人每天都回家吃晚饭的温馨甜蜜的小家庭。桌上有茶，窗台上有花，厨房里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偶尔，袁朗会请某位名厨做几道费时费事的好菜，更多的时候则是他亲自下厨，连配料食材都自己打理，充分享受烹调的每一个细节。吃了晚饭，总是由高城收尾，把剩饭剩菜用保鲜盒装好，如果第二天他回军区就把这些剩菜带回去吃，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因为袁朗做完饭已经清洗了炊具，高城的全部工作不过是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洗碗机，但他总是干劲十足兴致勃勃，还经常自作主张再找点活儿，比如洗几个水果切个果盘什么的。虽然高城的果盘切得实在不怎么样，还曾经有切到手指头上去的光荣历史，让袁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他还是非常受用作为“一家之主”的这点福利。吃了饭，两个人总要去花园搞点园艺，袁朗煞有介事地指点着，高城严肃认真地学习着，有时候摘两个番茄一根黄瓜什么，用浇花的水龙头洗洗，边啃边聊，不经意间已经月上东天。

有时候袁朗也会去军区大院，把高城从铺天盖地的工作里揪出来，两个人一起去高建国那儿蹭饭。高建国老两口现在和已经离休的高钧夫妇住在一起，一栋将军小楼住着三位将军，却都乖乖地在左冰梅“元帅”麾下听命。袁朗高城来做客的时候老太太总是喜出望外，出来进去张罗着吃的喝的，把三位将军指使得团团乱转，直到高城佯装生气：“妈，您再这样我就不来了！”老太太才终于放大家一马。

高建国家的饭后活动是大家一起出门散步消食，边走边聊天。不过这几位将军、老总和退休的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谈话内容一定会让他们的崇拜者和下属、学生们惊讶不已，简言之，就是海阔天空信口开河，从家长里短到新闻八卦无所不谈，只是很少涉及军国大事。有时候，和高城并肩走在林荫路上，晚风吹来，望着满天彩霞，袁朗觉得自己象被幸福充满，几欲临风而起。


因为父母在堂，袁朗的六十岁生日一切从简，只是忙里偷闲和高城出门游玩了几天，虽然不得不遵守警卫制度带着司机警卫员，两个大忙人难得有机会把臂同游一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袁朗生日之后又过了大半年，九十一岁的袁维志老人突然病危，袁朗十万火急地赶回去还是没能见老父最后一面。袁维志去世后又过了半年多，身体一向健康的李桂珍也病倒了，起初并不太严重，但病情持续发展，几个月之后，袁朗不得不赶回家乡陪伴病势沉重的母亲。

袁朗尽心尽力服侍母亲，却无法阻挡死神残酷的脚步，李桂珍非常平静地面对一切，她一生都不善言谈，这时候就更是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睁着眼睛的时候慈爱和欣慰的目光总是落到袁朗的身上。随着病势的加重，李桂珍开始显得不安，袁朗以为母亲心存恐惧，不由得万分难过，后来却发现老人经常盯着病房的门，似乎有所期盼。终于有一天老人暗淡的目光看着房门亮起来，袁朗已经听到了高城熟悉的脚步声。

高城象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地照料李桂珍，帮她洗脸梳头洗脚，背她上卫生间，袁朗有点担心养尊处优惯了的高城不善于做这些，更怕他身体吃不消，经常抢着去做，结果却发现高城做得自如，母亲接受得安稳，也就不再干涉了。

高城来了这后，李桂珍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有一天，老人的精神头格外的好，她让袁朗把自己时刻带在身边的小布包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交给高城：房产证、存折，袁朗给她买的几件首饰，最后是一个看上去年代久远的马镫式的金戒指，老人把戒指拿起来：“这个金镏子是我婆婆，也就是小朗的奶奶给我的，从前你大哥结婚的时候，我想把它给你大嫂，可人家嫌这个样子不好看，非要化了重打个新式样的，我舍不得，最后给了你大嫂几百块钱让她去买了个新的。高城啊，现在我把它给你了，房子是你俩给我们老两口买的，钱也是你们给的，只有这个是我自己的东西，你留着做个纪念吧。我这辈子就是个家庭妇女，忙忙叨叨没干过一件大事，可我有小朗和你这样的孩子，心疼我，孝顺我，这辈子真没白活。”高城接过戒指，流下了眼泪，李桂珍笑眯眯地看着他，第一次和高城说着梯己话：“咱娘俩这辈子处的时间太短了，没处够，你要是愿意，下辈子做我的儿子吧，要不就托生个姑娘，做我家的媳妇……”

三天后，操劳一生的李桂珍含笑辞世。

父母相继去世后，袁朗和高建国老两口更亲近了，有时候他去军区大院，高城忙着，他就自己去高建国家，干干家务聊聊天，走的时候总有点舍不得。高建国和从前在西北的时候一样经常和袁朗谈些别人不大可能谈及的话题，五花八门的，有一次甚至聊起了高沄的童年，不知怎么又转到了金城未来的继承人，当然两个人谈得最多的永远是高城。显而易见，高建国为高城无比的自豪，也有着极高的期许，“爸，高城已经是中将司令员了，难道您还想让他当国防部长，进中央军委？”袁朗有点困惑，“如果我说比那还高，你会不会笑我狂妄啊？”高建国一边熟练自如地给后院的果木剪枝，一边随口应着，看上去有点像可又不大像开玩笑的样子。

晚上袁朗住在高城的将军小楼里，说起白天和高建国的谈话，高城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袁朗本来想问问高城是怎么想的，一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高城还要起大早去外地视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凌晨时分袁朗起夜，发现高城不在床上，那半边被子冷冰冰的，出去一看，书房里亮着灯。袁朗沉吟了一下，下楼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又拿了几片苏打饼干，这才去敲书房的门。

由于高城接触的文件级别，遵照保密制度多年来袁朗总是尽量避免进高城的书房，进来了也只是坐在给客人用的沙发上，远离高城的办公桌，但他还是看见桌上放着几本很旧的笔记本，高城似乎并没有忙于公务，只是对着这些笔记本发呆。

“怎么了？睡不着觉？抚今追昔？”袁朗把牛奶饼干放到茶几上，

高城起身在袁朗旁边坐下，又在他的注视下喝了一小口牛奶，袁朗继续注视，高城只好又咬了一角饼干，“我是在想你说的话，琢磨一下自己是否辜负了我爸的期望。”

袁朗没吭气，等着他说下文。

“我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恪尽职守了。军区的工作开展得还算令人满意，高级军官学校也走上了正轨，下个月军委授上将衔，二十年来唯一的一批，在和平年代是极难得的，中央也有意给我安排新工作。可这样就算不辱使命了？有时候我整天忙于文山会海，或者调停人事左右斡旋，觉得自己不像个军人倒像个官僚，当年我爸当了军长以后就曾经叹气说，官当得越大无奈也就越多，束手束脚，动作大了又怕伤及无辜，经常觉得力不从心。”

“正是这样，”袁朗连连点头，“我从前带队几十上百的特种兵冲锋陷阵，觉得得心应手，现在管理上万人的企业，权力大了，有时候却会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道家讲究无为而治，你觉得是消极，其实也是以守为攻，以退为进，过刚易折，水太清了不养鱼……”

高城笑微微地听着袁朗聊起经营之道习惯性地滔滔不绝，

“哎呀，我这是扯到哪儿去了！你接着说，接着说。”

“你说我爸对我的期望究竟是什么？”高城突然问袁朗，

“盼着你带更多的兵？当更大的官？官拜大元帅？和平时期也不可能啊！”

“肯定不是，我授少将衔的时候我妈就说我爸心愿已了。”

“那就是盼你也培养出个将军，把你们高家的将门香火延续下去，哎呀，咱俩早年收养个孩子好了！”袁朗做痛心疾首状，高城也被他逗的笑了起来。

“这个不用你操心，高傲和佳佳都是好苗子，而且多年来一直得到老爷子的悉心栽培，我大姐大姐夫肯定也是倾囊传授，我大哥嘛，他虽然仕途得意，看着儿子在军营里干得意气风发也开心得很。”

袁朗没词儿了。

“其实我自己也想过，我爸是将军，我自己当了将军，如果再培养出个将军来是不是就功德圆满了，这也算是我卖力筹建高级军官学校的原因之一吧。自从你父母过世后，”高城看了袁朗一眼，袁朗完全明白他眼睛里的意思，“我总觉得人生苦短，百年弹指一挥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就到终点了，那么离开人世之际，我们应该给这世界留点什么遗产呢？”

两个人聊了半天也没聊出个所以然，几天之后袁朗再见到高建国的时候，开门见山问老爷子对高城还有什么期望，“你和城城说了？”高建国了然地问袁朗，现在除了左冰梅再没有第三个人叫城城了，袁朗每次听见都觉得说不出的亲切，他望着高建国点了点头。“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城城应该做得比现在还好，达到前所未有，无人能及的高度，”高建国神情严肃，平时温和慈祥的目光凌厉起来，“他一定会做到的，他从来也没让我失望过。”他的声音异常坚定，不容置疑。

转年开春，天气特别好，风和日丽。高建国家的小花园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花肥花土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小楼阳台上的育苗箱也早已准备停当。吃午饭的时候高建国、左冰梅和高钧两口子热烈地讨论了一番今年如何布置花园，要种哪些花卉蔬果，篱笆如何修整，要刷哪种颜色的油漆，等等，高钧的女婿还顺手画了个草图，说回头再用电脑做个效果图，打印出来贴餐厅的墙上以便欣赏。饭后大家又去花园实地规划了一番，这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回房午睡。

高建国大半辈子生活在军营里，午睡的习惯几十年雷打不动，左冰梅却像一般老年人一样，经常瞌睡，看电视都是边看边打盹儿，真正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回到房间她和老伴儿一起躺了一会，听高建国呼吸平稳了才起身下楼。东一下西一下地零零星星干了点家务，想坐到沙发上打点毛活儿，这才发现花镜还在楼上没拿下来，轻手轻脚上楼，悄悄开门取了花镜，正要出门，不知怎么心念一动看了老伴儿一眼，觉得有点异样，近前细看了一下，推了推，轻声唤他：“建国，醒醒，建国，孩子他爸！你快醒醒！”

高钧夫妇本来已经躺下了，后来高钧女婿忍不住要去弄他的效果图，闹得高钧也没睡着，正迷糊着，突然听到母亲的哭声，高钧跳下床鞋都没穿就冲了出去，打开父亲的房门一看，母亲坐在床边地上嚎啕，父亲安详地躺在床上，已经溘然长逝。

高建国的葬礼极尽哀荣，虽然说完全符合传统上“喜丧”的条件——老人去世的时候八十七岁，无疾而终，原配健在，儿孙满堂——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人们却无不悲戚哀悼，高家人更是泣不成声，连袁朗和高家的女婿儿媳们都热泪滚滚，只有高城自从噩耗传来就没流过一滴眼泪。

高建国的葬礼之后过了二个多月，袁朗越发觉得高城不对劲，他总是有点心神恍惚神不守舍的样子，夜里睡得也不安稳，经常做恶梦，说梦话，有时候还在梦里长篇大论，听不清说什么，有几次清晰地喊着“爸爸”。袁朗悄悄地和高钧高烁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让高城放假休息两天，高城什么也没说点头答应了，袁朗要带他回家的时候却遭到了拒绝，说要去“妈那边”住。

回到高建国的老房子，袁朗睹物思人，心里难过，好几次眼圈都红了，高城却和平时一样，只是很少说话和走动，睡觉之外的时间就一声不响地坐在左冰梅身边。袁朗心里发毛，问又问不出什么来，虽然知道高建国高城父子感情很深，可是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一向坚强的高城何至于如此脆弱呢？袁朗心中有了隐忧，甚至是不祥的预感，于是紧紧张张，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高城。这天下午，气温升得很高，高城坐在后院老柳树下的躺椅上看书，不知不觉有点神情倦怠的样子，袁朗想让他回房去睡，又怕一惊动反而没了睡意，于是决定自己回去取条毯子，如果高城睡着了给他盖上免得着凉。

取了毯子，又把床头柜上的茶杯拿着，袁朗从卧室的窗户往下看，只见高城歪在躺椅上，身体摊开，已经生了叶子的柳枝浅黄嫩绿，柔软地垂下来，云雾一样笼着他，迷迷蒙蒙，不大真切，袁朗心里更不踏实，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跑过去，摸了摸高城的额头，有点凉凉的薄汗，袁朗的心这才放下，把茶杯搁那儿，毯子给高城搭上，掏出纸巾正要给他擦汗，却见他仿佛是被恶梦魇住了，呼吸急促，神情痛苦不堪，袁朗赶紧轻轻推他，柔声呼唤，高城醒了，睁开眼睛，迷迷茫茫的好一会儿，突然，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胸前的衣服一下子就湿透了，袁朗有点摸不着头脑，又有点定下心来，过去握着高城的手，看着他无声无息地哭了好一会，又哽咽了一阵，终于平静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非常平和坚定，“袁朗，我准备退休。”

高城要退休的决定引起一片哗然，军区、总参、总政甚至中央，各级领导，亲朋故旧，关心好奇费解不满从四面八方涌来，自家人就更不用说了，高沄连胡主任都打电话来询问缘由，高枫甚至专程登门造访，因为高城正在书房和人谈话，袁朗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风尘仆仆的高枫看上去儒雅内敛，风度绝佳，不过端茶进来的勤务兵小毛刚一关上房门，这位威严持重的省长就跳起来，一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边滔滔不绝：“我知道说也没用，我们家高城和我爸一样，决定下来的事情那就是板上钉钉，可要是不来一趟，我这口气卡在嗓子眼实在难受。我就不明白，你说他这是怎么了？到今年秋天他才满五十八岁，在这个位子上就算是年富力强，要是调到中央去那简直就是年纪轻轻的了，他提上将这才多久，国防部，甚至中央都有好位子等着他，当着你我也不说虚的，我看这国防部长的位子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了，你说他这算什么？因为我爸去世了伤心过度？可要是我爸在天之灵知道他放弃了大好前程得气成什么样？国防部长啊，你想想，我爸要是还在那得多高兴！”

“大哥，你先坐下，消消气，喝口水”，袁朗这几天听多了类似的言论，格外沉得住气。

“他到底要干什么？我听说是要写书。写书非急在这会儿？退休再写不行吗？人家写书是发挥余热，他倒好，为了写本书把炙手可热给扔了！袁朗，我这也算是宦海浮沉了几十年，这样的事见多了，人走茶凉啊，你看他现在是新晋的上将，大军区司令员，中央眼里的红人，国防部外交部把他捧得什么似的，他是能干，是有本事，可最重要的是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手里有实权，而且还有更大的权力就在眼前摆着。可是权力这个东西，过期作废，甭管你当多大的官，掌多大的权，只要你一退下来，那就是明日黄花，一文不值了。你看我爸，前军长，还不就是一退休的小老头，种花打拳带孙子，安度晚年，高城能过这样的日子吗？过上他三四十年？再说，上面为啥这么提拔他？高看他？就授那上将衔，二十多年就这么一回，全中国活着的上将不到十个人，他是最年轻的一个，这说明什么？说明上面要重用他，在给他铺路，可就在这时候他撂挑子不干了，这就是不识时务，不识抬举，给上面看上他的人劈头盖脸一巴掌，你想他这么干能有好果子吃吗？”

袁朗有点好笑地看着高枫气急败坏，自己一点也没生气，高省长的口碑一向不错，政绩突出，人也极有城府，进退得当，可不知怎么只要事情和高城有关就必然失态，袁朗已经领教过多次，见怪不怪了，他甚至想起高钧曾经说过：“我们家人无论表面怎样，骨子里总多少有点孩子气。”

“大哥，你既然来了，肯定要和高城好好谈谈，我就不越俎代庖了。”袁朗等高枫说累了喘气喝水的时候才从容开口，“爸生前和我聊过他对高城的期望，虽然没明说，但是很显然老人家并不在意高城当多大的官，掌多大的权。”高枫看了袁朗一眼，没吭气，“再说，这世界上有很多国防部长，而高城只有一个。”

经过艰苦而“漫长”的解释说服劝导工作，高城终于办妥退休手续，告别了热火朝天的军旅生活和鲜花着锦火上烹油的的大好前程，开始了广受众人非议和不解的写作生涯。和高枫预料的不同的是，有关方面并没有给高城出难题，设置障碍，反而把高城的写作专门立项，提供了相当程度的帮助和支持。高城全天候地住进了自己的将军小楼，二楼除了主卧室以外的房间改为工作室、资料室和秘书办公室。每天早上专职的秘书前来上班，袁朗聘请的保姆田嫂就住在楼下原来勤务兵小毛的房间里，司机老王则是随传随到。

袁朗全力支持高城的写作，并做好一切帮助高城适应退休生活的准备，不过事实证明这有点多余，因为高城几乎是亟不可待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写作中去了。他严格安排的自己的作息时间，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洗漱后晨练四十分钟，然后吃午饭，看早间新闻。八点钟开始工作，中午午休一个半小时，其中半小时为午饭时间，下午继续工作到五点钟，秘书下班回家。阅读当天的报刊，晚饭，散步一小时，随意安排晚上的活动，一般来说是上网查资料或者看一会电视。

袁朗很享受这样的新生活，现在他下班后尽量杜绝一切社交应酬，直接赶回军区大院，尽量争取和高城一起吃晚饭，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散步，大多数时间是去高钧那儿看望左冰梅老太太，坐一会，喝杯茶，聊几句，然后两个人告辞回家。洗漱之后一起看会电视，有时候高城上网，袁朗就坐在边上看看闲书，晚风从窗子吹来，空气中飘着花园草木的气息混合着茶香，让人觉得非常安稳舒适。

两个月后，袁朗不得不放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部分放弃这样的幸福生活。金城的业务开展得如火如荼，虽然已经建立了高管的第二梯队，但是关键时刻还是需要袁朗或者高沄亲自坐镇，胡主任一如既往地总管后方。随着集团业务的拓展，海外部分的比重日益增加，高沄、袁朗甚至胡主任都不得不成为航空公司的贵宾。袁朗每次离开高城的时候虽然不像年轻时那样难舍难分，但每次相见的欢喜却不减当年，只不过表现形式早已从血脉贲张转为静水深流。即使不去外地或者国外出差，袁朗也很难做到朝九晚五地正常上下班，有时候回来的太晚了，夜色已深，为了不打扰高城休息他就干脆去爱晚居住一夜，对此袁朗从未解释，高城也从不曾抱怨。

高城退休的第三年，他著作的第一部分，三卷本的《中国步兵》正式出版发行，受到军内外舆论的一致好评和专家学者的高度赞赏。这本书既有理论深度又有着极高的应用性，理论结合实践，深入浅出，发行不久就被各大军事院校列为重点教材，在各级军官中也掀起了一股学习热潮。袁朗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大开庆功宴，好好庆祝一番。高城坚决地阻止了他，只休息了一天就开始下一步的写作，尽管过去三年他几乎一个星期工作七天，除了左冰梅的生日、除夕和春节当天，连他自己的六十大寿都在书桌前度过。

随着写作的深入，高城的工作量在无形中不断增加。他现在已经配备了三位秘书，分别负责文字整理，收集整理中文资料和外文资料。这三位秘书每星期工作六天，朝九晚五，满负荷，有时候还跟不上高城的节奏和进度，而他已经是年逾花甲的老人。写作有时候就像洗脑，特别是当你数年如一日沉浸其中的时候就更是如此，现实世界逐渐远离，变得模糊虚幻，而脑海里的那个思想王国则日益清晰，纤毫毕现，生动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城的生活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迹。他还保留着早起和晨练的习惯，但却经常很晚才入睡，出门散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说，日程生活经常丢三落四，有时候甚至不记得自己三餐吃了什么东西。一天二十四小时他随时随地都会被突如其来的灵感驱使跑到书房去，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小时。眼睛花得看不清东西，打字过多手指抽筋，这些都被刻意瞒了下来，袁朗在家的时候，他尽量装得从容自若，可是袁朗又怎么看不出自己相守一生的伴侣心不在焉，随意敷衍，恨不得自己赶快出门公干的样子，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还有点心酸。

过度劳累，特别是过量的脑力劳动必然导致情绪不稳定，除了工作本身，高城开始对日常琐事越来越不耐烦，急躁易怒，有时候使性子乱发脾气。袁朗一辈子都宠着高城，甚至特别享受他在自己面前放下宽厚大度的架子闹点小别扭，可是事情总有个限度。有一个星期天，难得袁朗在家休息，特意做了拿手的“袁氏打卤面”，手擀的面条，精心炮制的面卤和浇头摆了一桌子，正要开吃公司来个重要的电话，袁朗一边接听一边回卧室取记事本，前后耽搁了大约十分钟，回到饭厅一看，两碗面条一口没动，一碗面卤吃得精光，再冲进书房一看，高城正在奋笔疾书，袁朗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想和高城大吵一顿，看他骺得不停地喝水又给气乐了。

事后两人好好谈了一次，袁朗诚恳地表示自己理解高城现在的状态，但是岁月不饶人，你目前的健康源自多年精心保养来之不易，如此胡来后果不堪设想，没了身体健康的本钱还能干什么呢？高城没等袁朗开口已经理屈词穷，连说道理自己都懂，就是事到临头缺乏自制力，不知怎么回事，像着了魔似的，自己也很无奈，并一再保证今后一定注意改进，争取绝不再犯，于是双方握手言欢。



4月28日更新部分——



然而决心好下，执行起来可不容易。尽管高城一再表示要“痛改前非”，恢复了傍晚的散步，吃饭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边，尽量细嚼慢咽，但是有些问题人的主观意志也未必能解决，比如胃口和睡眠。高城自孩提时代就是个食欲旺盛的人，甚至还有点贪嘴，由于老胃病痼疾难除，医生亲友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让他少吃多餐，顿顿八分饱上面，可是现在他却经常没有食欲，即使饿得胃疼，看着满桌子精心烹调的佳肴就是不想动筷子。另一个问题是睡眠，几十年的部队生活，多年来他一直是沾枕头就着，年轻的时候袁朗还曾因此抱怨情趣不足，现在高城终于知道失眠的滋味了。起初他还挺高兴，没有睡意正好可以加夜班，可谁知这失眠和清醒并非完全划等号，虽然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但两耳轰鸣，眼前一阵阵发花，心慌气短出虚汗，注意力集中不起来，什么也干不了，他明知这样下去不行，心里越急就越是睡不着，最后只好求助于药物的帮助，可是随着药量的不断增加，药效却似乎在持续下降，最后医生不得不警告他服用安眠药的数量已经接近了警戒线。

过度劳累，睡眠和饮食不足，焦虑，年龄的因素，所有这些导致体力下降，抵抗力降低。高城多年来控制得很好的胃病有发展的趋势，接着是频繁感冒，经常出现些小病小痛，头疼脑热，最后开始发生呼吸道感染，持续的干咳使肺部出现褶皱的同时严重影响了他本来就不好的睡眠质量，于是情况更加糟糕。对于这一切，袁朗忧心忡忡，高城又急又气，两个人起先还平和地交流意见，渐渐地开始出现摩擦和口角，最后这对温馨幸福地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伴侣开始像很多夫妇那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结果不用说是两败俱伤，除了使双方伤心痛苦之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袁朗第一次被赶出将军小楼是因为高城坐在电脑前六个钟头没动地方，连续两顿饭没吃，水都没喝几口，袁朗一气之下强行切断了电源，结果恰好有一份重要资料没有保存，其中有几个数据是高城煞费苦心花了很大力气推演得来的，可想而知高城的愤怒，他用发抖的手把身边一切能摔的东西狠狠地砸在地上，指着袁朗的鼻子怒吼：“滚出去！”当天夜里袁朗住在爱晚居，痛悔交加，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回去负荆请罪，谁知还没等他开口高城就迎上前来抓住他的手连连道歉，于是两个人和好如初。

事后看来这件事是个很坏的开端，自此之后，只要吵架不断升级，最后往往是高城让袁朗滚出去，或者袁朗一气之下摔门走人。对于这两个甜蜜了几十年的恩爱典范隔三差五地上演八点档的狗血剧，只差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除了蒙在鼓里的左冰梅老太太之外亲朋好友无不目瞪口呆。

每次袁朗出差，离别总是让他想起高城的好和从前的幸福，思念使那些折磨人的小矛盾显得可气又可笑。“回到家我一定要克制自己，小心从事，再也不和高城吵架了。”袁朗因公去欧洲忙了二十多天，回来的时候一路上对自己信誓旦旦，虽然他心里明知这已经是自己第N次立下同样的誓言。前来接机的是高傲，闪闪发亮的中校肩章，笔挺的军装，矫健的身姿，让袁朗想起年轻时代的高城。高傲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一星期前高城因胃出血入院急救，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仍在住院治疗。

袁朗从机场直接去了医院，高城正睡着，袁朗在高干病房的休息室见到了左冰梅和陪同奶奶前来看望舅舅的魏婕。老太太至今仍然惊魂未定，一见袁朗就打开了话匣子：“别提多吓人了，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田嫂和刘秘书打了几次电话来说城城不好好吃饭，连着几天就吃了点点心饼干什么的，正好高烁两口子回来，就去把城城揪来家里，你大姐给做了三鲜馄饨，城城说胃口不好要吃酸辣的，你大姐不让，就给放了一点点胡椒粉，城城吃了大半碗，都吃出汗来了，大家正高兴，他说有点累想上楼躺会儿，哪知一上楼就奔卫生间，把吃下去的全吐了，然后就是红的，跟拧开水龙头似的，洗手盆一下子就满了，人马上就不行了，话都说不了，幸亏高烁两口子在，我都快吓死了……”

高城恨不能缩进被子里蒙住脑袋，可他只好硬着头皮面对即将来临的爆发，排山倒海的批评和指责，然而袁朗什么也没说，只是泰然自如按部就班地照料他，除了关心和体贴再也看不出其他情绪。

三天后，袁朗在电话里告诉高沄，自己决定退休，“我快六十八岁了，不能再阻挡年轻人的上进之路，也该安度晚年了。”他诚心诚意地解释着，“放屁，我比你还大两岁呢！说这些废话干什么，谁不知道你是为了高城，你这个重……”高沄本来想说重色轻友，后来想起这个“色”是自己的亲弟弟，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三个月后，高沄、胡主任移居京城，全面接手金城集团的最高决策和管理，在他们的新家布置停当以前，暂住爱晚居，因为高仁高仪兄妹俩已经在京城读书，高沄夫妇既能和长辈、手足团聚，又能经常见到儿女，自然喜出望外，也就不介意总揽全局的辛苦了。

在高城、原有的三位秘书、新增加的专门负责小语种文字资料的秘书、田嫂之外，袁朗正式成为“高城工作组”的第七位成员，因为原来的司机已经被他派回金城任职，袁朗自命为工作组的专职司机和后勤总管。

袁朗完全彻底地回到高城身边之后的第一个变化是开始叫他“城城”。两个人在一起快四十年了，除了私密的场合神智混乱的特别时刻，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高城第一次听见袁朗这么叫，一下子就愣住了，袁朗了然地望着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于是一个不问原因，一个不解释理由，就这么叫开了，起初还背着外人，渐渐地袁朗时不时就抽冷子叫这么一声，慢慢地大家也就都习惯了。

此外袁朗还雄心勃勃地想把“工作环境”大肆改造一番，高城斩钉截铁地立下规矩：楼上不得有任何变动，其他部分随便。袁朗冷静下来一想也对，高城早已习惯了部队式的团结紧张严肃不大活泼的工作环境，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才能工作得最舒心，最有效率，还是不变为好，于是就针对一楼的“工余区域”动起了脑筋，为了不让高城形成逆反心理，先从厨房、餐厅、卫生间这些犄角旮旯开始逐步蚕食，最后把小楼的底楼和前后花园捯饬得足以上家居杂志。

为了不让后勤总管浪得虚名，袁朗除了经常和田嫂切磋厨艺之外，基本上每星期都会组织“工作组”全体成员外出就餐一次，每个月还会发起一次活动，“工作组”成员自愿参加，鼓励携带家属。其实活动内容倒也没什么出奇，无非是远足踏青听音乐会看电影看球赛参观展览之类，可是架不住袁朗非凡的煽动能力和组织能力，每次都能从平淡无奇中翻出点新意来，于是人人雀跃。高城原本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面，可是眼看常年枯坐书斋的四位秘书眼巴巴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扫大家的兴，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每次外出归来他的睡眠都有所改进，胃口也好多了，心里一高兴，工作效率明显提升，于是也就从半推半就成了热情的支持者。

口口声声要“混迹于文化人中不至于过分自卑”的袁朗，“为了不过分脱离群众”甚至开始煞有介事地写起了随笔，把生活中的琐事趣事添油加醋一番，再发表一通独到见解，然后把这些兴之所至的随笔打印出来贴得餐厅满墙都是，还热烈欢迎大家为之配插图写注脚，茶余饭后经常有人随便挑出几段声情并茂或者呆板沉闷地朗诵一阵，逗听众们哈哈一笑。

袁朗一生除了在生意场上跌过一次大跟头之外，干任何事情没有不成功的，这下子把全部精力用来哄高城开心帮他休息和放松，自然是卓有成效，何况高城怎能不知道他的苦心，感激愧疚之余尽力配合，于是更加事半功倍。

日子就这么琐琐碎碎地过去，不知不觉高城的写作已经进入了第六个年头。当年他进京赴任，依照京城的风俗定期染发，退休之后就顺其自然了，几年来呕心沥血的脑力劳动已经使他华发满头再没有半根青丝，气色却渐渐好起来，常年室内工作让他年轻时代健美的肤色现出原本的白皙，脸上虽然被岁月加了皱纹甚至少许的老人斑，却隐隐透出血色，外甥女们每次见了小舅舅都要夸他鹤发童颜，有一次碰巧被高沄听见了，颇不以为然：“什么鹤发童颜，真是马屁拍到马脚上了，这词儿再怎么好听也是形容老年人的，在人家袁朗眼里你小舅那还是风华正茂呢！”

秋天的时候高城作品的第二部分《现代战争》完稿，依然是分成上中下三卷，但比《中国步兵》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篇幅。袁朗很是兴奋：“怎么样，这就叫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般吧，书印出来赶快签它三百本，我好送人！”高城只是淡淡地笑笑啥也没说。

书稿送上去，等待审批的时间比上次长得多得多，终于结论下来了，“该作品不适宜公开出版，建议作为内参读物。”袁朗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晴天霹雳，除了高城，工作组的其他成员都哭了，连田嫂也难过得几天吃不下饭。袁朗勉强平定了心神想安慰安慰高城，再好好商议一下如何扭转局面，高城却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了下一步的写作，除了体谅地几天没有给秘书们下达指令以外，一切照常。

高城年轻的时候就有股子霸气，后来身居高位虽然性格变得沉静内敛却更加不怒自威，再加上他脸上那道疤，常常让初次见面的人紧张得直冒冷汗，其实只要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特别平易近人，不仅毫无架子，他身上独有的那种可爱的孩子气即使到了高年也没有削减半分，让人忍不住地想靠近，想亲近。然而一生都不曾脱离群众的高城在从事写作之后却是个特别神秘的作者，他似乎无意和未来的读者们交流他的写作内容，即使和亲朋好友们聊起与战争军事有关的内容，也似乎只是为了消遣和放松，并没有搜集素材整理思路的意思。关于他的写作，在《中国步兵》的创作阶段，偶尔还会与从前的老战友、老部下交换一下意见，开始写作《现代战争》之后连这样的交流也很少见了，反而经常和高钧夫妇、赵佳夫妇这样的军事科技工作者以及一些与军事关系不大的其他学科的专家学者们接触。

出于对高城的尊重，同时也怕作为亲人干扰他的思路，袁朗和其他亲友都不曾正面询问过高城写作内容，常年为他工作的四秘书中的三位只是负责资料的搜集和整理，分析和得出结论的过程与他们无关，唯一知道高城写下的每个字的是负责文字整理的刘秘书，他从不谈及首长的写作内容，有一次袁朗半开玩笑地问他作为该书的第一位读者感觉如何，“我看不懂司令员写的书。”刘秘书平静地回答，显而易见的敬畏之情中掺杂着某种骄傲的成分。

如果说高城在漫长的孤寂的写作过程中有一位精神上的陪伴，可以倾心相与的读者和参谋，那么这个人只能是高建国，似乎冥冥中有一条神秘的纽带把这天人永隔的父子联系在一起，高城把乃父的大照片摆在他的书桌上，有时候会连续几小时凝视着它一动不动，起初袁朗以为他是在发呆，愣神，后来发现他是在一种极端忘我的状态下思考着什么，这个时候即使有人手持尖刀朝他刺过去，恐怕他也不会动一分一毫。这父子间的交流是完全排外的，即使袁朗也无从揣测其内容，不过有时候，高城的某些神情举动，甚至他的某句话的表达方式，会让人猛然想起高建国，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袁朗不止一次被他惊出一身冷汗。

袁朗突然很想知道高城究竟写了些什么，让有关部门如此大动肝火不留情面，虽说高城已经离休六年多了，但他的老部下老朋友们还有很多手握重权，中央对他的赏识器重，特别是对于他的创作活动的大力支持还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这部凝结着心血、汗水和泪水的著作竟然不能公开出版发行，只勉为其难地落了个内参的结果，实在令人费解。令人费解的还有高城的超然态度，如果说身为作者他对自己作品的命运毫不意外还情有可原，但是一生坦荡，即使身居高位依然快人快语的高城对于如此公然的不公正不置一词听之任之实在令人意外和吃惊。袁朗在继续和高钧高沄等人动用一切关系和力量努力争取公开出版的同时，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开始阅读《现代战争》。

《中国步兵》问世后，袁朗爱不释手地读了又读，有些章节几乎倒背如流，与其说他是在读这本书，不如说他是在读高城，温暖真诚，坦率直接，既高瞻远瞩又体恤下情，思考问题的广度和深度，见解的独到和深邃都令人叹服，虽说理论性著作不在于卖弄文采，其中某些格言警句还是令人拍案赞叹，而那些观点论据之下隐藏的被时光所淹没的缅怀思念关心憧憬等等的情绪，恐怕没有人比袁朗体会得更深了，如果说一本理论书也能让人笑让人哭，让人振奋或者感伤，那么袁朗深信《中国步兵》一定是最好的例证。

《现代战争》的第一卷多少延续了《中国步兵》的风格特色，因为是从步兵展开到多兵种的建设和协同作战，其中特种兵是个很重要的主题，究竟是常规部队特种化还是特种部队常规化曾经一度是军中的热点话题，身为从常规部队基层成长起来的高级将领和曾经的特种部队一线指挥员的家属，高城尤其具有发言权和说服力，所有这些都让袁朗感到亲切，浮想联翩。然而高城的作品并不是用来人让人抚今追昔的，袁朗还来不及重温往日的峥嵘岁月就被作者狂飙突进式的笔触卷进现代战争海陆空立体化直达外层空间，摧毁一切，杀伤万物，涂炭一切生灵的惨烈画卷中去了，一兵一将，一支部队，一个兵种乃至一个国家都因此显得微不足道，不堪一击，胜利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收割万事万物，霎那间泯灭苍生。

袁朗看得心神激荡，一时热血沸腾，一时奇寒彻骨，神魂颠倒如醉如狂地耗时三天三夜终于把这厚厚的三卷《现代战争》通读了一遍，掩卷出神良久，不由得仰天长啸：“这是高城写的吗？！”

如果让袁朗只用一个词来形容高城，他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温暖，如果让袁朗只用一种事物来比喻，他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太阳，然而这本书，给袁朗的感觉是寒冷，不是令人瑟缩发抖，而是极地风暴那种瞬间把人冻死的酷寒，在他眼前不断闪现的是炼狱的死光。爱兵如子，爱部队如家，具有高度的军人责任感和荣誉感的高城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废寝忘食浑然忘我地工作，袁朗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袁朗突然无比想念高建国，他是多么希望那亲切睿智，永远从容不迫又坚定如山的老人还健在，依然修修补补着他那花花绿绿的小园子，老藤椅边上摆着大茶缸、大蒲扇，等着你随时进去喝口茶，扇扇风，聊几句家常，不知怎么就答疑解惑了。然而天气已经是秋尽冬来，春天显得无比遥远，袁朗黯然神伤之余只好把《现代战争》读了又读，结果发现很多地方自己根本没看懂，他看了又看，依然徒劳无功，尽管每个字都清楚无误却无论如何不能明白整体意思。

袁朗很想去和作者本人深入探讨一番，但是高城现在比从前工作得更为投入，仿佛已经脱离现实世界羽化登仙，脑子里闪过这个词袁朗不仅一哆嗦，不由得想起高城自从《现代战争》完稿之后就常常念叨：“要抓紧，要抓紧，必须写完，一定要写完……”他终于还是不忍心打扰高城，舍不得占用他分分秒秒都极其宝贵的时间，正踌躇着突然接到王庆瑞的电话让他去家里聊聊，还特意嘱咐说：“不要告诉高城。”

在王庆瑞家里袁朗意外地见到了阔别了好几年的铁路，老人已近八十高龄，一身伤病，长年在南方疗养。见面后还没寒暄几句，两位老人就单刀直入：“今天让你来是想聊聊高城的书。”

高城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他在和时间赛跑，胜算不大，几乎是孤军奋战，原本还有啦啦队呐喊助威，现在啦啦队分分钟都可能倒戈，而他必须胜利，不惜一切代价。

一生风格诡诈，崇尚深藏不露的铁路开门见山：“我们也没完全看懂，和你一样。但是有两可以肯定：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其价值惊人，难以估量。高城捅了马蜂窝了。”

事情是这样的，当袁朗等人奔走游说力求给《现代战争》取得合理待遇的同时，这本书在军队高层引发的动荡如同在滚油锅里撒了一大把盐。古往今来，任何国家任何军队都以取得胜利为神圣使命，任何将领都以激起官兵士气为分内职责，然而对于战争的残酷性只怕这些执掌兵权的人也比平民百姓认识得深刻得多，但是任何一支军队也好，任何一名军官也好，都不会以宣扬战争的残酷性为己任，这一点千古一理，而高城似乎打破了常规。恰恰是他的远见卓识，目光如炬，以外科医生的严谨和冷静把现代战争的前景象实体解剖一样纤毫毕现地展示给世人，其深刻尖锐令人胆战心惊，其振聋发聩使人目瞪口呆，其见解之独特，思考之深入可以说在军事理论界是前无古人的，毫无疑问他对现在战争的研究已经走在了世界的尖端，远远超越了时代的局限。如果高城是位普普通通的理论工作者，即使他的作品只在小范围内发布，作者也会因此声誉鹊起，然而非常不幸，他是前大军区司令员，曾经一度还是国防部长的热门人选，甚至有可能进中央军委，这就意味着他是这个国家的最高军事将领人之一，他个人的意见也就无法仅仅代表他个人，而是代表这个国家，这个军队的观点和态度，一旦公诸于世，其作品的科学性理论性之外一定会被打上意识形态的烙印，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引发国际纷争，可以说，他的作品越出众、越深刻、越是了不起，就越是没有得见天日的机会，“如果高城写的只是一本老干部回忆录，这本书早就公开出版发行还被有关部门当做礼物大肆赠送了。”铁路冷冷地说。


袁朗到家的时候夜色已深，他远远看见书房的窗户没有半点光亮，心想高城已经睡了，犹豫着是不是回爱晚居。自从荣任后勤总管之后，为了让高城不再通宵达旦，每天无论多晚袁朗都要等高城回卧室才上chuang休息，此举固然使高城就范，不得不彻底放弃了开夜车的“不良企图”，也让袁朗养成了不等高城睡不着觉的毛病。深秋时节，凄风苦雨夹着落地就化的雪花把湿冷的夜色浸染得分外肃杀，袁朗本来已经万分沉重的心更是不堪重负，近在咫尺的家门令人无法抗拒。

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温暖和浓郁的食物香气，上了二楼，卧室半掩的房门透出些微的光亮，高城穿着睡衣睡袍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文稿正在勾勾划划，“怎么这么晚？快去洗洗，咱俩吃点宵夜。”高城的态度如此轻松自然，袁朗心里本来就不知从何谈起的万语千言更是找不着出口了，只好答应着进了洗手间。

袁朗洗了个热水澡精神也为之一振，换上高城给预备好的舒适的衣物，出来一看床边两个单人沙发中间的小茶几被推开，放着那个袁朗自己设计找人定做的小圆桌，这个小桌子桌腿下面装着万向轮，桌面中间是一块圆形的不锈钢板，接通电源后可以给食物加热和保温，现在上面摆着一罐热气腾腾的萝卜炖羊肉、一小坛滚烫的花雕和两个白瓷小酒杯，旁边的木制桌面上是碗筷和两碟小菜。

高城把酒杯一一斟满：“咱们聊聊？”“聊聊。”袁朗欣然接过来，不禁想起高城早年以善饮著称，谁成想后来竟然大半辈子滴酒不沾，袁朗早已记不得两人上次对酌是什么时候。在这样阴寒的天气里，滚烫的花雕喝下去非常舒服，袁朗一饮而尽，高城却只抿了一点，品味了一下，又呷了一小口羊肉汤。

“我一直想和你聊聊我的书，却不知从何谈起。”
“我也一样。”两个人相视而笑。
“还是先从我爸说起吧，”高城收回目光，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我爸是，”他停顿了一下，“一直是，我的导师。”高城望了袁朗一眼，脸上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袁朗连连点头。
“自从我爸过了八十大寿，我不只一次想过总有一天我要和他分别，我甚至想过将来有一天他会生病，住院，病重，然后弥留之际我在他床边。我只是没想过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以至于我完全不能接受，总觉得那不是真的，直到遗体告别。那么多人，哭泣、哀悼，可是我看不清也听不见他们，反而真切地，非常真切地，看着我爸就在我眼前，活生生的，就像他平时那样，温和、亲切、坦率，他对我说：城城你看，这就是死亡，我永远的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你面前的不是我，只是我的遗体，我的残骸。将来有一天你也会如此，亲人们在你身边痛哭，而你无能为力。”

高城又抿了一口杯中酒：“无论多伟大的人也难逃一死，你活过，爱过，哭过，笑过，而这一切必将随风而逝，一百年后，一千年后，没有人记得高建国、高城、袁朗，曾经来过，生活过。问题倒不在于这些虚名，而在于，你应该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还是把一切统统带走？就像我爸，他这个人，他的思想应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痕迹，否则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袁朗给高城的碗里又添了点热汤，高城低头喝了一口，“我想了很多，漫无边际地，起初，我总觉得我爸就在我身边，看着我，理解我而有所期待，终于我想明白了，我要把我的思想，把我得自于他的思想流传下去。当我下定决心的时候，终于发现他真的离开了。”

“我从没打算写回忆录，痛说革命家史。高建国也好，高城也好，他们做过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过什么。我决心竭尽全力达到我所能达到的最高的理论高度，而且要做到完全的毫无保留的坦率和真诚，就像卢梭的《忏悔录》。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现在的结局，这也是我为什么违背初衷，没有等作品全部完成，而是分部出版的原因。”

“《中国步兵》进行得很顺利，我从军校时期到退休，工作笔记攒了了几箱子，就算没有这些，东西也在我脑子里装着，写起来非常顺手。我最初的想法是全书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就是《中国步兵》，下部是我对现代战争，和从战争角度出发对人类前途的一些思考。但是写作，真的是身不由己的事情，文字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而且在不断成长壮大。我觉得这就像走进一座宫殿，你心里知道里面大致有些什么内容，当你推开大门的时候虽然多少有点紧张但还是镇定的，然后你就看到越来越多的细节，也越来越兴奋，直到热血沸腾。”

“我开始经常在心里和我爸交流，不用刻意去想象呼唤，每当我需要的时候他就自然而然地在那里了，对我说：城城，这段写得不错，这段还差点火候，或者继续我们从前说起过但没有完成的话题。你放心，这不是神经错乱，精神分裂什么的，就像一个写小说的作者，必须让人物在脑海里活起来才能生动传神一样。”

“袁朗，你别介意，我和你过了一辈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的血肉都长在一起了，可是在我写书这件事上你和我爸是不一样的。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觉得温暖、幸福、快乐，没有你恐怕我走不到今天，年轻的时候你经常出任务，我不能不想有一天你可能回不来，我心里怕得发抖，却对自己说，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让你放心，还让你为我骄傲，可是现在，我不能没有你，真的，没有你我什么也干不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高城说这些话的时候坦率而平静，象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全世界人民都知道的事实，眼神清明镇定，袁朗微笑地听着，突然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总是抱怨高城不对自己说情话，其实极有可能是他说的时候自己没听出来。


“可惜你离开军队太早了，这件事我永远都无法释怀。不仅仅是感情方面，你的退伍使我们失去了在事业上携手并进深入交流的机会。年轻的时候，我们好胜心太强，只看着眼前的路，不大考虑未来，觉得反正有一天能走到那儿，何必操闲心。再说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总想着工作上的事……”袁朗忍不住笑了一下，高城就算活到一百岁也还是爱脸红。

“后来我坐了七年冷板凳，你又去了军企，共同话题就更少了，等我到了西北，遇到的都是新情况，新问题，加上涉及国际关系，很多细节也不便拿出来探讨，所以……”

“所以在你的写作上，我不是最好的交流对象。”袁朗恳切地说，高城歉意地点点头。

“写《中国步兵》对我来说是个愉快的经历，它让我又回到从前快乐向上充满阳光的日子，即使其中不乏挫折，《现代战争》则完全不同。”

“从我决定上军校那天起直到退休离开军队，我一直把做一个称职的好军人当作神圣的使命，我曾经无比渴望到战场上浴血奋战，英勇杀敌，建功功勋。当我真正面对活生生的敌人，当我指挥我的兵，甚至由我自己亲手杀死那些敌人的时候，我不曾犹豫和手软，我问心无愧，并因此为自己骄傲和自豪，但是当我离开战场回归和平，我发现我憎恨杀戮和血腥，我爱军队，但我不爱战争，我渴求胜利，但我厌恶杀人。当我开始写《现代战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象但丁，正在走进地狱，而我父亲，就是我的引路人。”

“科技的进步使战争空前的残酷，冷兵器时代双方将领施礼决斗，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军医为伤者取出体内的子弹，然后大家都开始实施突袭，攻其不备，枪弹的威力大到沾点边就能削去半个人体，声波武器根本杀人于无形，战争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诗意，战场上真的还有英雄吗？还是只有凶手和被屠杀的同类？作为指挥员我必须激发士气，作为人类的一份子我怎样才能让自己相信——只要有一个正义的理由战争就是美好的？”

“我不能不思考这些问题，即使这违背军人的荣誉感和使命感，我们常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爸却对我说等你当了军长、司令员、甚至军委主席的时候，要多想想你的命令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人类拥有的武器早已足够毁灭自身和这个星球，而国与国之间的军备竞赛却从未停止，参与竞赛的国家都在宣扬是为了正义与和平，他们的人民也坚信如此，全世界人民都认为，只有我们拥有更好的武器、更强大的军队，足以消灭来犯之敌，我们才能享有和平匡扶正义。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是社会学家，我没有能力解决人类前途这样重大的问题，但我是个军人，是个从基层走到高端几乎接触过军队的方方面面每一个细节的军人，也就是说万一战争导致人类毁灭，我也是责任人之一，那么我有必要知道人类毁灭的可能性究竟有多高，即使这被看作大逆不道。”

“《现代战争》怎么说呢？他是一个中国军人写的，但出发点不是任何国家的军人，而是军人这个庞大的群体中的一份子，他以深度参与者的身份尽可能逼真地向全人类描绘现代战争究竟是什么。不歌颂，不批驳，不评价，仅仅实事求是，就像外科医生阐述人体，既不是美色也不是臭皮囊，只是组织和器官。”

“我爸对我说过，权力将使你逐渐失去自由。为了这几本书我放弃权力重拾自由，但是因为我曾经拥有的权力，失而复得的自由也是不完整的，这很公平，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为了保持客观，我没有在《现代战争》中阐述任何观点，这是我正在写的这部书的内容，它的名字叫《在和平与毁灭之间》，我不敢说它有什么实际的用处，但是我希望它能引起人们思考，能够为人类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多少起一点作用。”

“我不在意世人如何看待我，那半点不重要，我着急的是能否把这件工作完成，人老了随时都可能出现意外，体力脑力都大不如前，我必须为自己的工作负责任。”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当一个好兵，带更多更好的兵，后来我觉得自己的使命是为建立一支更好更强大的军队出力，最后我才发现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做高建国的儿子，是为了写这几本书。如果我能够更早领悟到这些，如果我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有四十岁甚至五十岁的时候那样的精力，我也许可以做得更多，我可以创建一门真正的战争学，迄今为止，战争学的概念依然是研究各主战方如何克敌制胜，去获得包括土地、海洋乃至未来的星际空间等人类赖以生存的资源相关的规律和发展趋势。我觉得这是错误的，是不完整的，战争学应该是研究如何把战争对人类的危害降至最低，如何避免战争爆发并最终根除战争的学问。但是我没有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也没有必要的人力和物质条件，我所能做的仅仅是把我的想法叙述出来，我不可能去做实地研究，收集分析必要的数据和证据，不得不把一些框架建立在假设的前提上，如果我能完成，也只能建立一个非常粗陋的模型，有很多的漏洞误差，也不容易理解，如果这点东西能够在人类和平的道路上多铺一块砖，也就值了，我想，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

“袁朗你看，我当了一辈子的兵，手上还有敌人的血，最终却成了一个和平主义者，今天有人来电话骂我是冷血动物的和平主义者，虽然由一个曾经的军队高官来鼓吹和平确实不合时宜。我爸深沉睿智，一辈子光明磊落，但是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没机会说出来，甚至不知道如何说出来，他有很多可贵的思考没有结论。我不想这样，我要把他传授给我的，加上我自己的想法流传下去，即使不被理解，即使因此惹来麻烦，也要坚持到底。如果将来事实证明我错了，知道人们将不再走这条错路，我在九泉之下也是开心的。”


两个人互诉衷肠，彻夜未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上chuang休息，高城像很多年以前两人倾心长谈之后那样睡眼朦胧地靠在袁朗身上，已经快睡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起身：“我去把闹表调上，一会给刘秘书他们打电话，今天放假一天。”袁朗一把把他揪回来摁在怀里：“净瞎操心，今天是周末，人家本来就不上班。”“哦，是吗……”高城咕哝着，话没说完就沉入了梦乡。“高城，你来到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使命，那就是遇到袁朗，做他的爱人。”袁朗对着已经睡去的怀中人轻轻地说。

和高城长谈之后，袁朗有那么几天很被见证参与历史的庄严神圣之感激荡着，高城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一切照常，或者更准确地说，勤奋刻苦严谨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袁朗不那么介意《现代战争》的待遇了，可是一想到高城如此辛苦地做着一件注定没有回报不被理解的工作，心中难免恻然。有了这样的心理铺垫，生活中慢慢发生的微小变化就分外刺眼。

退休前后两重天，越是身居高位这种对比越明显，特别是赶上年节或者部队有重大活动，左邻右舍的车水马龙和高城小楼的门可罗雀没法不让人感慨，有一次袁朗透过窗玻璃望着大门口出神，高城还打趣说：“门前冷落鞍马稀是吧？”“你这不老大嫁作商人妇嘛！”袁朗涎着脸往高城身上贴。

如果说因为《现代战争》被打入冷宫，高城的待遇进一步下降在意料之中，那么由于这本书在军内引起的争端和非议导致对高城本人的贬低和滋扰就令人难以容忍了。尽管所有亲朋好友联合起来对高城进行消息封锁，但是由于网络的存在这种封锁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写信、发电子邮件、打电话甚至不速之客登门要和高城交流辩论的大有人在，有意无意路过的行人对着小楼指指点点，最后发展到了高城出门散步的时候被人堵在路上不依不饶，让袁朗怒不可遏。

然而事情还没完，尽管这时候同性婚姻合法化已经快30年了，两口子都是现役军人的同性配偶也不罕见，高城四十年前离经叛道和袁朗相恋的旧事还是被翻了出来，好听不好听的八卦四处传扬，有人借题发挥说高城此人就是野心勃勃，喜欢惊世骇俗搏出位，不然为什么放着高官厚禄不要，提前退休写书，故作惊人之语，就是想流芳百世，为了自己出名置国家和军队的形象于不顾。还有人说日久见人心，没想到高城看上去那么阳光开朗的一个人，骨子里心地阴暗，冷血嗜杀没人性。更有人痛心疾首，党和国家培养教育多年的高干，对咱们的部队，对咱们的子弟兵竟然没有半点阶级感情，对自己穿的这身军装没有半点荣誉感和自豪感，满脑子都是西方世界蛊惑人心的那一套，这不是好吃好喝养出个白眼狼吗！

慢慢的，在需要离休老干部出面的场合，高城不再受到邀请，各种顾问之类的荣誉头衔渐渐的被刻意忽略，从前在各类记载我军高级将领的文献中高城这个名字后面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的辉煌逐渐暗淡、精简，排名也越来越后移，最新出版的《将帅录》上的几行文字更是简陋不堪：“高城，上将军衔，前北京军区司令员，解放军高级军官学校的创建者之一，著有《中国步兵》一书。”他们连高城是高级军官学校的第一任，也是最富盛名的一任校长这样明显的事实都没有提及，更不用说其他曾经轰动一时广为传颂的光辉业绩。

为了专心写作，高城开始闭门谢客，深居简出。除了去医院治疗、体检和每星期一次去探望母亲，他几乎不再离开自己的小楼。袁朗本想说服高城搬回爱晚居，如果嫌地方小就干脆再买一栋大点的房子，可是高城说他和秘书们已经习惯在这里生活了，不想再搬，何况他要经常调用军区和其他部门的资料，住在军区大院以外很不方便，袁朗只得作罢。

为了便于高城锻炼身体，袁朗把已经没什么机会接待客人的客厅改造成活动室和老年人专用的健身房，又把花园的草木大部分清除，只留下围绕院墙的一圈，中间用建造橡胶跑道的材料铺了一大块空地，成了高城的户外运动场。

由于长年笔耕，高城的双手僵硬肿胀，早已不能弹琴，本来，袁朗虽然遗憾自己失去了退休后欣赏爱人独奏的机会，并没有太放在心上，那架制作精良的三角钢琴依然放在客厅里，时不时地用自动弹奏功能发出美妙的乐音，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到钢琴又在自动演奏，高城端正地坐在面对琴键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弹动，身体随着乐曲的节奏摇摆，袁朗不禁心里一酸，几乎流下眼泪。

望着在想象中弹琴的高城，袁朗突然意识到为了这几本书，高城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回想高城年轻时的坎坷，退休前的荣耀和今日的凄凉，他百感交集，千头万绪涌上心来。袁朗一时冲动走上前去，开口说出的话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城城，教我跳舞吧！”
“跳舞？你不是会跳吗？”高城睁开眼睛吓了一跳，
“那就是跟着音乐晃悠，怎么能算会跳！”
“那你怎么想起来让我教？”高城上下打量着袁朗，一脸玩味的表情，
“这不他们都没教会嘛，我看你行。”袁朗继续信口开河。
“好吧，我教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跳男步，你跳女步。”
“行！没问题！你比我个儿高，本来就该跳男步嘛！”袁朗一脸狗腿谄媚的笑容。

从此高城又多了个运动项目——教袁朗跳交谊舞。

相对于反对者们的勇于行动无所顾忌，支持者们永远有更多的考虑和犹豫。为了怕影响高城的心情，打扰他的写作，甚至仅仅出于关心他的健康，支持高城的人们格外小心翼翼。更何况，即使是他们对于《现代战争》也有很多不理解甚至不赞成，对于正在创作中的下一部书更是无从推断，只能抱着道义上支持以观后效的态度，从而不可能像反对者们那样肆无忌惮，断章取义，无限上纲，声势自然也就小了很多。

袁朗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一样保护着高城，他霸道地切断高城与外界的联络，由他自己接听全部电话，检视一切信函，接待每位来宾，更确切地说，是在高城小楼以外的地方接待无法拒绝的不速之客或者过分热情的友人，然后把所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信息中好的，善意的，有鼓舞作用，有感染力的部分传递给高城。

高城宠辱不惊，他仿佛洞悉一切，又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超然得让人觉得他已经和现实世界脱了节。就像他以前出门散步的时候，无论是遇到老朋友老部下握着他的手流着热泪诉衷曲，还是心怀叵测的人粗鲁无礼地大放厥词，蔑视的目光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地扫射他，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无喜亦无悲。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他的著作，只有宝贵的不得不以分秒计算的时间，才是重要的，可贵的。过去的几十年中，即使身居高位，高城也是个感情丰富，容易激动和不善于掩饰自己的人，现在却似乎修炼得看轻了七情六欲，他那种无限包容的亲切如此平易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仰视，温和的目光透着对万事万物的悲悯，就像从前的高建国一样。

高城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对善意的关心表示感谢，正如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对恶意的诋毁表示轻蔑或者愤怒，在袁朗搜集的大量信息中，他只留意其中真正有深度有见地的意见反馈，并不介意其批评或赞扬的主观色彩。


因为有了种种新的感悟，袁朗的写作热情也空前高涨，虽然他写这些小散文小杂文的初衷不过是为了逗高城开心。在他的笔下开始出现深沉凝重的内容，不过贴到餐厅墙上的永远是风趣幽默引人发笑的部分。高傲的儿子乐乐和魏婕的女儿媗媗这时候已经上了初中，孩子们偶尔来做客，看到这些文章喜欢的不得了，主动给画了很多Q版的插图，主要人物一个叫老A，一个叫小七，老A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丰满xing感的嘴唇，健硕的肌肉，又帅又酷，聪明绝顶，无所不能，小七是一头柔软的银发，圆溜溜的眼睛，圆嘟嘟的嘴巴，高挑英挺，爱撒娇，爱耍小孩子脾气，挑剔任性，少爷作风。这些插图让高城哭笑不得，不过看到孩子们和袁朗都很开心，也只好听之任之。

有时候，袁朗忍不住怀着忐忑期待的心情把自认为写得出色的段落读给高城，高城总是全神贯注地听着，沉醉而幸福，脸上的表情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好象有某种特别的光散发出来。
“还行吗？”袁朗读完了，用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挺好的。”高城的回答如同梦幻，
袁朗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

时光无情地消逝，没有任何力量，任何事物能够使它稍作停留。

袁朗七十岁生日的前几天，曾经有意无意地问高城想不想外出，答案是否定的，袁朗又刻意地回避，给高城留下空间，事后问过自己的“眼线”，也只说一切照常，袁朗不免狐疑。

到了正日子，高城事先已经通知秘书们放假，简单地只说是庆祝袁朗的七十寿辰，大家猜想他们可能想两个人一起过。吃了早饭，高城收拾停当，换上外出的衣物，提上一个小包，让袁朗去开车，然后极其罕见地由高城指路到了一个地方。“下车吧，我都准备好了。”高城笑眯眯地说。共同生活多年的两个人，在袁朗七十岁生日的当天正式登记成为合法配偶。

高城不仅准备好了两个人的身份证明文件，还随身带着多年以前袁朗买的那两枚戒指，现在袁朗带着还刚刚好，他自己却因为比年轻的时候消瘦，除非戴在大拇指上才不会滑脱，只好找田嫂帮忙，按从前的旧风俗给缠了几圈红线。办好登记手续，高城问袁朗是不是还有别的庆祝活动，要不要和亲友们吃顿饭，“没有，用不着，就我们两个一起过生日，这样最好了！”袁朗乐得合不拢嘴，两个人在外面吃了午饭，又难得地逛了逛街，最后回到爱晚居，袁朗依然兴奋不已。

第二天，高城直睡到快中午才醒，觉得自己像被装甲车碾了一遍似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又酸又疼。挣扎着起来。洗漱完毕觉得好点了，穿上袁朗给预备的衣服，米白色休闲款式的衬衫和裤子都是非常舒适的海岛棉，据说昂贵得惊人，不过高城早已不再计较这些，年轻的时候他曾经诸多挑剔，还特别讨厌浅色衣物，嘴上说天天摸爬滚打浅色的不耐脏，其实是矫情，潜意识里怕人家说自己少爷习气，现在他彻底随遇而安，即使看见连袁朗给准备的毛背心都是雪白的羊绒，也不曾皱一下眉头，慢条斯理地穿好准备下楼吃早饭或者说午饭。

推房门的时候发现不知怎么被卡住了，打不开，敲了两下没回应，又去打袁朗的手机，“是吗，我马上就来。”袁朗说完没一会，门就开了，袁朗进来，穿得和高城差不多，只是没有外面那件毛背心，他二话没说拉着高城就走，走到楼梯口上，高城愣住了，楼下是亲朋好友，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到处摆着玫瑰花，中间是三层的结婚蛋糕，袁朗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枚白金钻戒，先给高城戴上，然后自己戴上另一枚，雅致的白金指环托着长方形的钻石在高城苍白细长的手指上闪烁夺目。

后来有一次高沄来高城的小楼做客，正赶上高城戴着园艺手套在后院摆弄花草，他的戒指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高沄拿起来端详的时候，袁朗端茶进来，“我说你们两口子真够可以的，这登记结婚的当天下午才告诉亲友第二天参加婚礼，这赶的什么劲儿？”
“我也不知道那天要登记结婚啊，这不是高城送我的生日礼物嘛，我俩一高兴又逛了了一会，本来那天下午不是要和亲戚们吃饭给我过生日嘛，我怕高城太累才急三火四地给推到第二天……”
“寿宴变婚礼。”高沄总结道，“不过你这戒指怎么回事，也是临时买的？”
“可不是吗，我趁高城不注意偷偷打电话给那开珠宝行的老王，让他给我预备两个特别出色的男装戒指，我俩原来那戒指买了四十多年了，高城戴着太大，我说化了重打他又舍不得。结果老王就向我推销他这镇店之宝，他那儿指环的型号齐全，让师傅连夜赶工镶好了，第二天一大早老王带着保镖亲自送过来的。”
“无瑕质地，完美切割，上乘的设计和手工，这种长方形最浪费原材料了，就算老王给你打了折，这戒指也价值不菲，恐怕比爱晚居和你那几辆车加一起还值钱吧？”
“差不多吧。”袁朗一笑。
“那你就让高城这么随手一扔？就算你不愿意明说也提醒他一下嘛，丢了怎么办？”
“我倒不介意明说，你还不知道城城，他年轻的时候就不在意这些俗事，现在更是不食人间烟火，我这么跟你说吧，那天我就是当场拿铁丝揻一个圈儿或者买个比这还贵重十倍百倍的，对他来说都一样。再说我们家城城吃了一辈子公家饭，现在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想在他身上花点钱都没机会，这不趁高兴潇洒一把，只要他肯戴，丢了我再给他买一个。”
“行，”高沄沉吟了一下，“你们两口子真是绝配。”

高城的写作进入第十个年头，接近尾声了，一片黎明前的黑暗。世人似乎已经忘怀了这个人和这部作品，不再打扰他，高城面对的敌人唯有他自己和无情的时间。在这个人均寿命接近九十岁的时代，不到七十岁的高城勉力支撑，用全部的生命力燃烧自己，试图照亮人类未来的一个角落。在这孤独寂寞的艰难历程上，袁朗不离不弃，陪伴他，温暖他，这场残酷的战斗，失败了，无声无息，胜利了，无人喝彩。

小楼里早已没有欢声笑语，外出活动的欢乐在人们记忆的深处渐渐褪色。高城现在经常以口授的方式写作，虽然省了亲自动手的力气，却和下盲棋一样需要更多的脑力付出，他年轻的时候呼啸山林一样高亢嘹亮的嗓音依然清朗却不得不为了节省力气而变得低沉，平静然而斩钉截铁的语调，清晰的思路，深邃的思想，果决的判断力令听者动容，即使他们未必了解其精神实质与核心内涵。

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的连续工作之后，高城往往累得说完“先到这儿吧”，不等秘书回答就坐在那儿昏睡过去，没人敢打扰他宝贵的睡眠，原地睡了三四十分钟后，他会突然醒来，喝点水，擦擦脸，清醒一下再继续工作。

除了睡觉，高城几乎每分每秒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袁朗千方百计出尽八宝才能把他拉回现实，休息片刻。他的食量和体重已经减到了令人忧心的程度，体力下降到不得不开始在室内用轮椅，同时却保持着惊人的创作热情和令人啧舌的工作量，似乎全部的能量和精力都从物质转化为精神，旺盛的思想无情地消耗着肉TI。

秋天的时候阴雨连绵，上年纪的人们备受折磨，几位秘书接二连三地感冒，他们中间最年轻的负责英、俄、法语等资料的小沈都已经年近半百了，秘书办公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袁朗有时候会拿这个开开玩笑鼓舞一下士气，大家很给面子地笑一下，更显得气氛沉重，每个人都在担心，怕高城坚持不到最后，一部伟大的作品可能就此夭折。

肉TI上最痛苦的是高城本人，阴寒的天气使他身上的伤病大举进犯，胃病、呼吸道感染，已经痊愈多年的骨折和外伤的地方隐隐作痛，经常一方面因畏寒盖着厚厚的毛毯，同时又被疼痛折磨得满头大汗，昼夜不停的咳嗽又使这一切变本加厉。为了保持头脑清醒，高城顽固地拒绝使用止痛药，甚至除了中药对一切药物都抱有敌对态度，然而中药见效慢不说，大量的汤剂还进一步地败坏他可怜的胃口。

精神上最痛苦的是袁朗，世界上还有谁像他这样要忍受如此酷刑？有时候他望着高城的目光就像最慈爱的母亲望着自己正在受虐待的孩子，然而他明明心如刀绞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强颜欢笑。此外，年龄对他也毫不留情，虽然特种兵出身的袁朗极其幸运，多年征战几乎没受过什么严重的外伤，加上后来因生活条件优越，自己又极为重视保养，在同龄人中一直属于身体特别健康令人赞叹的的那种，可他毕竟是年过七旬的老人了，加上几年来关心则乱的的焦虑操劳，渐渐地也显出老态，有时候曾经受过重伤的腿也不那么利索。

表面上看去，除了满头白发和明显的消瘦，高城并不特别显老，他甚至还保持着挺拔的军人姿态，摘下眼镜的时候眼睛依然清亮有神，由于常年的室内工作，他年轻时棕蜜色的皮肤早已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尽管年龄在上面增添了无数的皱纹，却没有半点丑陋颓败的感觉，整个人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清雅之气，然而任何人，无论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猛然见到他，总有一种吃惊的感觉，这个人几乎已经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了。

熬过了漫长的秋天和冬天，春末夏初的时候书稿终于全部完成，进入最后整理和校订阶段。又是春柳如烟的时节，袁朗望着窗外，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安然离世的老人，老爷子毕竟是有福的，完美地过了一生还有衣钵传人，袁朗漫无边际地想着，高城的书终于写完了，这个事实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也许是天气的原因，或者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高城的气色好多了，健康状况明显改善，自己最担心惧怕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实在令人庆幸，等高城的书送去审批之后我们俩就可以安心享受生活了，到时候我还有个特别的礼物给他，袁朗这样想着，脸上渐渐现出狡黠的笑容。

度过炎热的夏天，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高城终于完成全部创作，终稿送审。那天晚上，工作组全体成员一起出门吃了顿饭，高城、袁朗、四位秘书和田嫂，再没有别人，每个人都流了眼泪，那是一顿特别的饭，哭或者笑，贯穿始终，语言反而显得乏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高城的小楼一下子冷清下来，即使原来这楼里的气氛就严肃得像一个真正的办公场所，现在的空旷荒凉却令人无比怀念从前。秘书们再也不会前来上班了，田嫂年事已高，拿着袁朗高城给的丰厚报酬和工作组其他成员送的一大堆礼物回家乡去了，临走一再叮咛：“书印好了给我寄几本，别忘了签名！”

第三天，袁朗和高城就搬回了爱晚居，对于两个人来说，高城的小楼实在太大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再也没有提起出版发行的事。工作组全体外出吃饭的那天夜里，高城靠在袁朗怀里久久没有入睡，“你放心。”袁朗突然拍拍他，没头没脑地说，“全靠你了。”高城在黑暗里微笑了一下，没头没脑地回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拥抱着对方，过了很久，高城再次开口，这一回他笑出声来：“幸亏我们家袁朗财雄势大，不然还不大好办。”“那还用说，为我老婆嘛！”“呸！”

高城作品的第三部《在和平与毁灭之间——现代战争学刍议》很快就被告知“因某些内容涉及国家机密，不得出版发行”，此时虽然《中国步兵》依然是军事院校的重要教材，作为内参读物的《现代战争》除了在军事院校的图书馆和某些机关的资料室，已经没有几本在世间流传。

袁朗冒着被发现“印刷非法读物”的风险，私自印制了了二万套十卷本的高城作品全集，其中一万套作为“公司机密文件”分别保存在金城集团总部及其在全国各地的分公司，文件的保密期为五十年，解密后如能取得合法手续其中八千套捐赠给全国各地的图书馆，其余二千套永久保存。另外一万套作为捐献给“退伍军人安置和发展基金”的重要物资保存起来，并附有详细条款：该作品以每年一百套的速度分期一百年发放给有志于军事理论研究的退伍军人，用于私人参考学习，此外，二十年后，每年以退伍军人安置和发展基金的名义为退伍军人高城申请其作品的公开出版发行，直至申请成功，该作品正式出版发行后，全部稿酬用于设立“高城军事理论奖金”资助和奖励在军事理论方面有建树的现役和退伍军人。

高城把一切交给袁朗打理，不置一词再不过问。他一下子无所事了，最初，只要袁朗不在家，他就茫然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袁朗在家的时候他总是安静地待在袁朗身边，袁朗和他说话，他又常常听而不闻或者答非所问。慢慢地，他好像适应了目前的生活，开始和袁朗交流些琐碎，后来又兴致勃勃地开始筹划和袁朗出门旅行，袁朗被高城的种种变化鼓舞着，十余年的呕心沥血，他的精神和肉TI都太累了，需要时间放松和调整。

这一天，袁朗兴致勃勃地回到家，一见高城就献宝似的取出一本崭新的书，高城接过来一看，Q版的封面熟悉无比——《小七和我》，作者是“老A”，正是袁朗写的杂文集。高城一边兴致勃勃地翻看，一边听袁朗猛侃自己是如何把那些写着玩的文章整理出来，又是如何请若若和媗媗配齐了插图，设计了封面，据说这本书一上架就卖得很好等等，高城边听便被袁朗夸张的言辞和动作逗得不断发笑，最后袁朗一拍大腿：“哎呀，差点忘了，他们俩还推荐了一家很有特色的旅行社，有几条特别的旅行路线！”袁朗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打开相关的页面，“你看就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正看到高城从椅子上跌落下去。

高城入院急救之后始终昏迷不醒，两个星期之后，除了袁朗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高钧趁着高烁女婿魏德林在袁朗身边陪着，悄悄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商议，虽然没有明说，其实每个人都清楚高城的情况很不乐观，毕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年轻的时候身体吃过大亏，这十年的消耗又是如此巨大，其实高城的创作到了后期，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全靠精神力量支撑着，身体极度透支，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次种种伤病全线反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高钧和弟弟妹妹一直瞒着九十多岁的左冰梅老太太，只说高城一写完书就和袁朗出门旅游去了，遗产方面高城早就立有遗嘱，又没有子女，身后的事情最主要的就是葬礼的安排，虽说他因为写书颇受了不少的冷遇和不公，毕竟身份地位非同小可，仅仅作为硕果仅存的上将中的一位，仪式的规格等级不言自明，甚至方方面面可能因为心存愧疚还会特意把规格提得更高一些，高家姐弟虽然明知这些俗务对高城没有任何用处，感情上总是不想让他再受半点委屈，好在有个精明干练的胡主任，无论整体筹划还是细节安排都有主见，葬礼的事倒不让人担心。

让人担心的是袁朗。少年夫妻老来伴，袁朗高城一辈子热恋痴缠，到了晚年更是相依为命，因为没有子女，对方就是自己的全部，如果高城离世实在难以想象袁朗如何承受，又将如何度过余生，想到这一点每个人都不禁黯然。最后大家商定让从小就和袁朗高城特别亲近的高仁高仪兄妹尽量陪着袁朗，丧事过后先把他安顿在高沄家里，他和高沄一向谈得来，胡主任办事又特别精细稳当，怎么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守着一栋空房子睹物思人。高钧甚至嘱咐和高城年轻时候特别神似的高傲少在袁朗跟前晃悠，怕惹他伤心。

陪伴危重病人劳心劳力，高城的哥哥姐姐们都已经年迈，怕长辈们经受不住身心的煎熬，除了远在在外地的赵佳，平时是高仁、高仪、魏偼、高傲兄妹几个在医院坚守，让老人们在家里等候消息，只有袁朗，谁也劝不动，他就住在医院专门安排的休息室里，寸步不离。

高城昏迷后的第二十三天突然恢复了神智，干了一辈子医务工作的魏德林心知不好，赶紧陪袁朗去见高城，同时让高仁高仪兄妹通知其他家人前来做最后的道别。

袁朗握着高城的手，心里恍恍惚惚，这只手苍白无力，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似乎已经不再是袁朗握了一辈子的手了。高城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痴痴地望着袁朗，无限的牵挂，无尽的不舍和深深的歉疚，“袁…朗，”他积攒起全身力气向自己的爱人道别：“你，保…重，对…不…起，对……不……起……”

就像眼看着孩子被从自己怀里夺走的母亲，袁朗肝胆俱焚，几欲疯狂，他已经没有了哀伤，没有了悲痛，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难以言表的愤怒，他大张着嘴，目眦尽裂，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正当医护人员怕他突发心脏病的当口，他突然跳了起来，声嘶力竭地怒吼着：“高城——你不能这样！你TA妈的说话不算！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就这么把我扔下了，不行！你欠我的，你还欠我呢，你得还！是谁说要陪我一直到老的，是谁说要陪我周游世界的！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魏德林目瞪口呆，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比他好到哪去，就这样张口结舌地看着袁朗歇斯底里地咆哮，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冲上去想扶着袁朗到门外去，失去理智的老人拼命抵抗，一方面怕伤着他，另一方面多年前的特种兵宝刀不老，几个年轻人和袁朗纠缠在一起却奈何不了他，病房里一片大乱，最后是高仪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趁所有人一愣的功夫，她上前扶住袁朗的胳膊：“袁叔，小点声，你吵到我小叔了，一会他醒了肯定跟你发脾气，走，咱们先出去等会儿……”就这么连哄带骗搀着袁朗出了门。

不知是袁朗的大闹起了作用，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已经进入弥留状态的高城居然不可思议地好转起来。一个月后情况渐渐稳定，又过了三个多月他从医院直接转到军队专属的疗养院继续治疗和静养。

这场生离死别的惊吓大大改变了袁朗高城的相处方式。袁朗一辈子都宠着高城，近年来更是变本加厉，被高沄称作老婆奴，现在却变得强势霸道起来，时不时就板起脸，端出一家之主的架子，高城呢，虽然本性纯良，但毕竟是大家庭里年龄最小最受宠爱的孩子，而且人生的前半段顺遂，后半段尊贵，这些都不能不影响到他的行为方式，虽然嘴上打死也不会承认，骨子里却多多少少有点骄娇二气，现在却对袁朗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身边的医护人员都知道，高城闹别扭不听话的时候，只要说一声：“再胡闹就告诉袁总了！”他立马乖乖就范。

人生突然变得无比简单，再没有什么责任义务，神圣使命，只剩下悠悠岁月，身边挚爱。没有牵挂，无须顾忌，积累一生的情愫以最本真的形态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用高沄的话说，就是“整天在一块儿起腻，像两个早恋的中学生。”一辈子都不曾对此类话题发表意见的胡主任破天荒地修正了一下：“像幼儿园里两个友爱的小朋友。”

高城卧床不起的几个月，最大的消遣之一就是和袁朗憧憬未来的生活，他简直等不及了，制定了无数详细琐碎的计划——要学会烧菜做饭，要向母亲和姐姐学习烘烤点心，要自己收拾屋子，花园要亲自打理，种上自己喜欢的花草，“要有香味的，或者能结果的，靠篱笆的地方全种上茄子！”已经进来听了好一会儿的高仁被这句话逗得乐出声来：“小叔，你这都什么计划呀！人家老干部退休以后都摆弄什么琴棋书画，怡情养性，你可好，净整些俗的，种什么不好，偏种茄子，你农民啊？”高城被侄子嘲笑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袁朗赶紧呵斥高仁给老伴找台阶：“俗什么俗，大俗即大雅，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茄子有什么不好，紫巍巍，圆溜溜，美观实用！”到了晚上，袁朗悄悄问高城：“城城，你为什么想种茄子啊？”高城有点扭捏：“你们老让我吃没油水的，我想吃茄子了，红烧茄子，酱茄子，茄子盒…….”“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更馋了。”袁朗搂着高城还轻轻拍着他，哄他睡觉，高城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咕哝了一声：“你不觉得茄子花很好看吗？紫色的小花，像梦一样……”


袁朗高城一辈子谨言慎行，从不曾在外人面前有过亲热的举动，就算当着至亲好友最多不过是深情对视，拉拉手什么的。年轻的时候是由于恋情不能见容于世，后来虽然社会日益开明，但是两个人位高权重，出于对亲人也是对自己的保护不能不注意影响，以免授人口实和把柄。等到终于相继退休成了平头百姓，一来是几十年的习惯成了自然，二来是高城忙于著述，两个人都没有这种闲情雅兴。等到高城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一切的禁忌顾虑好像顷刻间消失了，世间的一切都在浓情中淡出，天地之大除了对方似乎再也没有别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大部分时间他们总是十指紧扣，如果两个人都醒着，就长时间地靠在一起喁喁低语，令人惊奇他们一起过了一辈子怎么还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袁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越是有外人在场，越是要时不时地搂高城一下，或者亲他一口，带着点挑衅和炫耀的劲头，这时候高城多半是懵懵懂懂晕晕乎乎的，连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人都浑然不觉。

高城养病期间和袁朗一起阅读《小七和我》成了重要的消遣和谈资，以往他看到的只是袁朗特意节选的风趣幽默的部分，等到整本书拿到手里才发现其中有许多深邃睿智发人深省的内容，那些深刻悠远的感悟，在共同经历过一生的人读来更是别有一番慨叹，引发无尽的思绪。

高傲的儿子乐乐和魏偼的女儿媗媗因为给这本书画了插图，参与了创作，格外的骄傲和自豪，每次来看望两位爷爷的时候一聊起来就滔滔不绝，什么《小七和我》上了畅销书排行榜了，名次进了前十名而且在不断提高了，各大热门网站和新闻媒体热议该书，相关报道不断了，书迷大肆猜测内容的真实性和主人公的真实身份了，热心网友建立相关论坛，文学爱好者们创作了大量衍生作品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由于袁朗最初动笔只是为了博高城一笑，根本没想过要公开发表，即使后来创作热情高涨，作品内容越来越丰富，内涵也日益深刻，但面对的读者或者说袁朗心目中的读者始终是身边的至爱亲朋，所以在行文中几乎没有背景资料的介绍，而且作为初学写作的新手，又是写了一辈子公文的企业管理者，袁朗的文字洗练利落，几乎很少渲染铺陈，这就使文字形成了大量的留白，从而格外激发了读者的想象力，特别是年轻的读者们，恨不能像福尔摩斯一样根据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来个场景重现，各种正确不正确的猜测想象推理演绎层出不穷。当然这其中不乏新闻媒体和出版方的推波助澜，由于此书热卖，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大赚特赚的大好时机。当初书一出炉就反响热烈，出版社原想趁热打铁展开一系列的宣传造势，他们给袁朗制定了一揽子的宣传日程，袁朗也正在考虑并表现了相当大的兴趣，谁知由于高城突然病危，一切都不得不搁浅，然而出版社却把“小七病危，老A痛不欲生”的消息放了出来，后来又是“小七养病，老A专心陪同，一切活动不予考虑”，这无疑使本来就相当可观的《小七和我》的狂潮白热化了。

有一天乐乐媗媗拿来来一份打印件，上面是根据读者们的揣测，推理出来的该书没有交代的背景信息，基本上达成共识的是——
老A和小七是同性情侣，同居多年，近年才登记结婚；
两人都是退伍军人，他们是在部队相识相恋的；
退伍后老A从事企业管理，小七搞理论研究和创作；
两人非常相爱，感情至深；
小七健康状况不佳，老A非常忧心；
两人物质生活水平不低；
老A很狡猾，小七很天真；
小七很任性，有点少爷脾气，偶尔会撒娇耍赖，老A对此颇为受用，虽然有时候也很头疼；
小七比老A高，老A比小七壮，老A比小七年长四岁。


分歧比较大的是——
两个人的年龄？有人认为是青年人，有人认为是中年人，双方各执己见，支持前者的凭借的是充溢全书的朝气，老A对时尚和流行的熟悉程度，支持后者的坚信书中的很多思想和认知必须经过相当岁月的积淀和人生重大起伏的洗礼。

两人的具体职业？老A究竟是自由职业者，还是企业高管，甚至象某些人大胆推测的是继承了家族生意的二世祖？为什么他有大把的可自由支配时间，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给小七当跟班上？小七究竟在研究什么？他似乎就住在工作的地方，但这工作住宿合一的研究机构规模又小得可怜，加上整天泡在那儿的老A总共也没几个人，更为离奇的是老A也住在那里，虽然他肯定还在别的地方有家。

小七以什么为生？他究竟是什么人？书中没有任何有关这方面的描写，小七的工作似乎包吃包住（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住在那儿），除此之外他本人似乎没有任何别的生活需求。因此有人推断，小七是出身贫苦的自闭天才，除了他的研究和情人老A，对其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也有人持彻底的否定态度，理由是小七的某些生活习惯和个性显示他的成长环境相当优越，他对其他的人的态度虽然非常亲切有礼但却有一种极其隐蔽的居高临下的意味，甚至他对钱财和物质的超然态度，既可以理解为一种无知，也可以理解为视金钱如粪土，也许他和老A一样是富家公子呢？

两人相处的方式？全书从未有一句话提及两人究竟亲密到了何种程度，但是既然能够登记结婚肯定不是纯粹的柏拉图，而且显而易见老A是注重享受和欲 望强烈的类型，小七虽然比较被动，似乎也不反感肉TI的亲近，但是几乎每一位读者都能感受到老A的不满和抱怨。于是有人认为小七比较冷淡，或者健康状况不允许两人过分亲近，更有甚者有些更为崇拜老A的读者替偶像鸣不平，认为老A情深似海，无私奉献，小七太过骄纵，不体谅对方。

不用说，这些推理把袁朗和高城看得无言以对，哭笑不得，令袁朗格外气愤的是“我什么时候欲求不满了？！还TA妈偶像呢，我在他们眼里根本是一色狼！”高城本来又羞又窘，有点气急败坏，看袁朗这样差点乐出声，自己也就不气了，不过最近他已经被袁朗训练出了条件反射，没敢公然对一家之主表示轻蔑。



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和休养，高城不仅彻底恢复了健康，而且身体状况比住院前大有改观，吃睡正常，体力大增，气色也好了起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有时候在袁朗乐此不疲的调笑之下泛起红晕，让看到的人又是好笑又是艳羡。

这一天，负责高城的李医生推门进来，他是魏德林的得意门生，据说在养生学上造诣不凡，“袁叔、高叔，告诉两位一个好消息，再过两天高叔就可以出院回家了，我送你们几样小礼物，表示祝贺。”说着就把手上的几本书和几张光盘递过来，高城一瞄那封面上“老年男性性生活”几个字，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袁朗倒是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李医生对于眼前两位截然不同的反应熟视无睹，滔滔不绝地进行其科普宣传：“这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正常情况下男性的性生活普遍可以持续到八十岁，有些人还可以持续到九十岁以后，虽然频率和烈度不如年轻人，快gan却更为持久，只要控制得法，不仅有助于身心健康，而且能够延缓衰老，延年益寿，这些资料给你们好好研究研究，学习学习，如果觉得满意，以后欢迎来参加我定期举办的的系列讲座，更欢迎二位现身说法，造福其他老年朋友…….”李医生自顾自地口若悬河，高城心想我还是死了得了，袁朗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一回。

高城七十岁生日那天回到了爱晚居，迎接他的是亲朋好友的笑脸和祝福还有铺天盖地的生日礼物，袁朗以实际行动对大家的盛情表示感谢，他在阵阵喝彩和口哨声中把高城搂进怀里热吻了一气，显然袁朗的训练卓有成效，高城虽然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毕竟还是柔顺地服从了一家之主的霸道行径。

爱晚居的生活宛如一首田园牧歌。每天早上，袁朗高城像他们多年来习惯的那样六点钟起床，洗漱完毕，活动一下筋骨，两个人一起准备简单的中式或西式的早餐，饭后喝茶小坐一会，看看报纸听听广播，去花园里侍弄一下花草或者由袁朗指点高城学习厨艺。因为怕影响到高城脆弱的呼吸系统，袁朗严谨他煎炒烹炸，只允许他在汤羹点心上面下功夫，高城虽说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当了一辈子大少爷，本质上其实心灵手巧，从前的笨拙不过是由于主观上不感兴趣，客观上又严重缺乏实践，经过袁朗的言传身教，他自己又肯用心，很快就卓有成效，做出来的成品色香味形都让有机会品尝的访客大吃一惊，不过，精益求精的完美主义者的加工速度实在令人无语，除了袁朗恐怕没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肯饿着肚子等待如此美食。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钟，家政公司的服务员和厨师先后前来清洁整理房间和烹制午餐，厨师还用保温箱带来质量上乘的新鲜食材，午餐的菜色是提前预订的，不过十点钟以前随时可以更改和取消。这家名叫“茹沄”的家政公司是胡主任退休后发挥余热的成果，身为资深的豪宅女主人和大家庭的当家媳妇（高烁语），胡主任在家政管理方面别有心得，她的这间家政公司连锁经营迅速扩张，据说不久的将来很可能要考虑上市。把金城集团彻底交给年轻的金城公主高仪掌管，又有少年老成勤勉持重的哥哥高仁辅佐，无事一身轻的高沄自诩为“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大力支持胡主任的创举，除了经常作为“品味卓越眼光独到的绅士”亲自检验公司员工的培训结果，还贡献了一条语录在公司总部大堂最显眼的地方熠熠生辉：“服务不是被奴役，而是向日葵朝太阳鞠躬的艺术”。

家政公司的员工工作期间，袁朗高城通常外出散步，偶尔也开车到市区转转，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回家用午餐，饭后午睡一会，下午一般消磨在花园里或者在客厅听音乐。为了活动手指，高城在医生的指点下又开始弹琴，因为只能弹很简单的曲子，觉得很不过瘾，于是无师自通地开始学习作曲，虽然只是些简单短小的曲子，袁朗却大叫其好，喝彩不迭，有时候高城完成了一个比较像样的作品后，袁朗会兴高采烈地给配上歌词，两个人边弹边唱，经常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出于养生的考虑，两位老人的晚餐非常清淡，也比午餐简单得多，所以往往两人一起准备，再由袁朗加工完成。饭后有时候他们去拜访高沄，或者去探望左冰梅和高钧一家，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叫上高沄夫妇一起去看望年近百岁的左冰梅老太太。高钧的女儿赵佳已经当了奶奶，小孙子经常放在太姥姥这里，左冰梅已经是五世同堂。

也有的日子年轻人们会来拜访膝下空虚的长辈，他们总是提前几天打电话约定要来“打秋风”，想吃什么名贵稀有的食物了，想见识某种新奇有趣的东西了，“谁让两位爷爷有钱没地儿花呢！”这倒是实情，且不说袁朗持有的金城股份以及他和高城名下的动产不动产，单单是《小七和我》的版权收入已经相当可观，相形之下高城的上将退休金真是不值一提，虽说这些身外之物早已注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捐献给退伍军人安置和发展基金，但是有机会花费一点点和孩子们开心一场，两位老人总是喜出望外的。日子一旦定下来，袁朗和高城就会约上家政公司的策划人登门协商，讨论制定种种细节，签署相关协议。到了正日子，小小的爱晚居总是布置得赏心悦目，年轻人带来了青春的快乐，同时也照顾到老年人的作息，活动总是结束的很早，偶尔时间晚了，孩子们也会留下来住宿，于是书房客房甚至客厅都搭上了临时的床铺，每个人都很兴奋，仿佛露天野营一样。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两个人安享傍晚的恬静，像所有老人一样他们休息得很早，九点多钟就开始洗漱。由于老年人最怕跌倒出现意外，卫生间经专家设计，不仅增加了防滑放跌的种种设施，而且便于两位老人同时使用，医生甚是要求他们保证绝对不会一个人长时间使用浴室，以防万一，为此甚至有专门的座位以便一个人洗浴的时候另一个人可以在旁边陪同。收拾好了，他们通常会喝一杯有利于安眠的牛奶或是活血的葡萄酒，然后靠在床上随意闲聊，有时候不等定时台灯暗下来就进入了梦乡。

回到爱晚居没多久，有一天下午袁朗要和高城外出吃晚饭，趁高城准备出门的时候袁朗给家政公司打电话取消了晚餐的预约。为了避变过劳，晚上他们很早就回到家，打开 房门花香扑鼻，定睛一看室内收拾得别致典雅，颇有情调，高城心想可能是家政公司对晚餐的补偿。这一夜高城睡得很沉，第二天清晨他被混合着晨露味道的清新气息唤醒，还没完全醒透，朦胧间感到皮肤上有温柔的抚摸，面颊上有潮湿的热吻，睁开眼睛，正对上袁朗深情的脸和灼灼的目光，他用无比诱惑的声调诚恳万分地问道：“高城，你愿不愿意再享有二十年的性福人生？”高城觉得自己被蛊惑了，呼吸困难，浑身发软，他不由自如地微微起身，迎了上去，目光也迷离起来，正在情不自禁的时候，突然看到袁朗黑漆漆的瞳孔里自己白发如雪的影像，顷刻间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他猛然拉起被子蒙住头，还在身上裹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床上，背过身去。热情如火的袁朗面对眼前的被子包恼羞成怒，咬牙切齿：“训练了这么久，全TA妈白费了！”发了一会狠，他又振作起来，酝酿了一下情绪，调整出最甜蜜的笑脸，拿捏出最迷人的声音，欺上前去：“城城……”


这一年的十二月下旬，北风呼啸，白雪覆盖了爱晚居的屋顶和前后花园，偶尔有枯枝败叶被狂风卷到角落里。室内一片漆黑，书房保险柜里静静地躺着一摞书，墨绿色的封面上是从高建国遗墨中摘取的几个字“高城军事理论全集  高建国题”，该书有一个长得破纪录的后记，文风凌厉严谨直接的作者以和全书截然不同的笔触描述和感谢了在他创作过程中参与和给与帮助的每个人，情真意切令人动容。书的扉页上用他那气势非凡沉稳雄浑的字体写着——

献给我的父亲高建国，他是我最好的老师，最亲密的战友，一位伟大的军人和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高城

飞往哈瓦那的航班上，袁朗高城并肩坐在头等舱里，袁朗把航空公司赠送的巧克力剥开，闻一闻，咬下一块尝尝，味道还行，他把剩下的举到高城唇边：“张嘴。”高城一直看着窗外，没回头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快到了。”

舷窗下面，广袤的水域斑斓陆离，从翠绿到宝蓝，五彩缤纷，不同的色块之间界限分明，毫无过渡，在耀眼的热带阳光下绚丽多姿，那是加勒比海的万顷碧波。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