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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战役

第一章

仲夏的夜空月色朦胧，从海面上飘来的夜雾弥漫着大地，一盏盏路灯在雾色的笼罩下发出神秘幽深的光泽，悠长的延伸在这寂静宽阔的海边公路上。
一辆洁白的跑车静静地停在了公路边一个临海的酒吧前。车门打开，从车上走下来了一个戴着墨镜的青年男子，在这夜雾渐浓的魅惑夜晚，男子的出现立刻便吸引了酒吧内外数双眼睛的注视。
边走边摘下了墨镜，男子露出了他那飘逸蓝色长发下若隐若现的深深的蓝眸，那显然经过长期高强度锻炼的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这跳动着暗焰的如火夏夜里，无声无息地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正在聊天的几个女孩儿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她们停止了嬉闹，都红着脸偷偷地看着这个宛如海洋般深邃迷人的男人。
一个服务生急忙走了过来：“欢迎光临，先生，请问几位，您想坐哪里呢？”
“这边吧，我等人。”冲服务生微微点了点头，男子在一个吧台边坐了下来：“苏格兰威士忌，谢谢。”
正值盛夏，酒吧又临海而建，因此酒吧的老板特地在室外设置的了吧台和桌椅，以供客人们把酒临风，欣赏夜晚大海的壮阔。
迎着夏夜清冷的海风，男人将手轻轻支在了下巴上，向远处看去。
脚下的大海一如既往的神秘而浩瀚，仿佛具有包容一切的力量，柔和的月光一望无垠地洒在湛蓝的海面上，海浪轻轻拍击着岸边的岩石，溅起撩人心弦的朵朵浪花。
拿起瓶子，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夹杂着海洋味道的呼吸渐渐勾起了他飘飞的思绪。
世界，依然一如既往的按照它既定的轨迹转动着，苍茫的海洋，潮涨潮落，周而复始；忙碌的人们，朝奔昔去，生生不息。这样既定俗成、按部就班的世界，是否真的需要那些年轻的战士们，义无返顾地为它洒下汗水与热泪、青春与鲜血，舍弃同伴、舍弃战友、舍弃爱人，一件一件舍弃他们最宝贵的东西，，直至最后奉献出年轻的生命。
想到这里，男子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无奈的笑容，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圣域和冥界的圣战后，奥林波斯的诸神为了稳定平衡三界的秩序，破例复活了所有在这次圣战中死去的圣斗士和冥斗士们，而他——双子座黄金圣斗士、圣域的前任教皇撒加，也在离开圣域退隐将近一年后，在雅典娜派人专门寻访后，接到她的召唤命令而重返圣域，从年迈的史昂手中重新接过教皇的权杖，领导带领圣域进入了和平时期的重建和抑制平衡与海冥两界关系的新时期。
虽然一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似乎已经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可是，那些曾经在战争中饱受创伤的心灵，那些被践踏的男人们的荣誉与尊严，那些已经随风逝去的光荣与梦想，是否还能象复生的生命一样，再次找回，重新拾起……
凭海临风，撒加渐渐感到了一丝寒意。就在前天，他接到密报，冥界已经地开始了在地面大规模地重新修建在上次圣战中被摧毁的冥王城，而且这次的建造计划颇为庞大，冥王城的占地面积将进一步扩大到过去的几倍。这是否预示着冥界将会重蹈覆辙，再次大举进犯。上次的圣战已使圣域元气大伤，而新的重建工作尚未完成，如果在此时再次遇到昔日的强敌……
撒加感到自己似乎无法再继续想下去，他很清楚身为圣域统帅的自己肩上所背负的是怎样的重任，现在的他必须全力以赴着手解决此事，否则……
“不介意我在这里坐下吧，教皇陛下。”就在撒加沉思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来人先将手搭在了撒加的椅背上，然后顺势坐在离他大半米远的空座上。
一杯透明的酒顺着台面滑到了他的面前。
“谢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来人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将背部靠在了椅子上，侧目看向撒加：“听说这里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约会地点，我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尊敬的教皇陛下。”
“我唯一介意的是，今天约我来这里是你而不是女孩子。”眼睛依旧凝视着海面，撒加不动声色的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淡淡的说：“有话请直说吧，米诺斯大法官。”
“OK。那就恕我开门见山了。”米诺斯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只不过想和你作个交易而已。” 耸了耸肩，米诺斯接着说：“打个比方吧，假设原本属于你的东西落入了别人的手中，你应该轻易不会放弃的吧？”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了。”凝视着杯中鲜红的液体，撒加语气依旧淡然。
“那么，要看看吗？”米诺斯微笑着，他摊开了掌心，“我手中的筹码。”
一个银质的双子形吊坠在米诺斯的手中呈现。 撒加的心弦在瞬间拨动。这个吊坠，他是如此的熟悉而陌生。静静地看着吊坠，那些近乎遥远的回忆，一幕幕的在他的脑海中轻轻地掠过。
沉默了片刻，撒加随手拿起了夹子，向杯中放了一个冰块，湛蓝的眼中浮现出一层冷冷的冰霜，他抬起头，直视着米诺斯：“你们想怎么样？”
“放松点，教皇陛下。”米诺斯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说着他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撒加：“要抽吗？”
“不，谢谢。”撒加抬手作了一个推脱的手势；“现在不想。”
米诺斯掏出打火机为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看着慢慢消散在空气中的烟雾，米诺斯用一种淡然而又不容质疑的语气说：“用加隆，换雅典娜圣衣。”
“如果我拒绝呢？”撒加转过脸看着米诺斯，脸上露出难以琢磨的笑容。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米诺斯歪着头凝视着撒加：“你真的要放弃吗？”
撒加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用力，杯中的酒在这力量的作用下险些溅出杯外。看着撒加杯中荡漾的液体，米诺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撒加，你不必马上回答我，对你，冥王陛下还是有耐心的。”
撒加眯了一下眼睛，他将手轻轻的托在下巴上，用一种略带玩味的声音转向米诺斯：“你就不怕我现在把你扣下，用你交换加隆？”
“呵呵，”米诺斯不禁笑了起来，“你确定做得到吗？”
不置可否，撒加拿起米诺斯放在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夹在嘴上：“麻烦你。”
米诺斯会意，向撒加靠了过去，“啪”的打开打火机凑到他的嘴边，两人原本相距近一米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好多。
可是不知为什么，米诺斯试了几次都没有将撒加嘴上叼的香烟点着。
撒加看着火苗在米诺斯手上跳跃，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他伸手握住米诺斯拿着打火机的手，稳住了他的手指，点着了香烟。
放下打火机，米诺斯眼含着笑意，手指随着酒吧音乐的鼓点在桌面
上轻轻敲着节拍，“也许，今天被扣下来的是你呢？教皇陛下。”
话音刚落，撒加的身体猛然一颤，他猛得转头吃惊的看着米诺斯，香烟从他的指间悄然滑落。  
“小心，会烫到的。”米诺斯用两只手指利落的夹住了撒加滑落的香烟。接着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水晶小瓶，瓶中的透明液体在吧台灯光的照耀下发出璀璨诡异的光泽。
米诺斯打开瓶盖，将瓶中的液体倒入撒加的杯中，然后他挑了挑眉毛，向撒加举起了酒杯：“干杯。”  
撒加惊鄂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听指挥的拿起桌上那个加了不明液体的杯子，和米诺斯的杯子碰在一起，然后送到嘴边，而他的头也适时的仰起，他的手将杯中的液体全部灌到他的嘴里，强迫他一饮而尽。  
“咳……”  
“没事吧，你？”米诺斯微笑着拍了拍撒加的后背，“别喝那么急嘛。”  
“你……让我喝了什么？”撒加低沉的声音此时显得苍白无力。  
“冥界的忘川之水。”米诺斯将双手放到脑后：“你应该听说过的吧，任何人喝了以后都将忘记所有的事，相信你也不例外。”  
“什么……”忘川之水的效果很快表现出来，撒加的目光开始无法聚焦，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你是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我的攻击是随着我手指的节奏展开的。”米诺斯轻轻敲了敲桌子。  
撒加努力眨了下眼睛，米诺斯的身影在他眼中逐渐模糊起来。刚才的瞬间米诺斯就已经抢先控制了他的行动，现在的撒加就如同一个牵线木偶，一切行动都由对方支配。  
“放心，等一下我会找人送你回去的。” 米诺斯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看到撒加终于支持不住地伏在了桌子上，他俯下身子，在撒加耳边轻轻的说：“忘川之水的力量只有哈迪斯陛下才能消除，你将永远无法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失去记忆的你就象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无法咆哮。醒来后你会发现，你将失去整个世界。”  
撒加深深喘着气，他咬着嘴唇，看着米诺斯，眼神中写满了愤怒与无奈。  
一分钟后，撒加的强撑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呼吸开始平稳下来，渐渐失去了意识。  
米诺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他站起身，向服务生打了个响指，要了纸笔，随手写了一张纸条，然后掏出一叠钞票扔在了吧台上：“剩下的不用找了。顺便说一句，这位先生喝醉了，麻烦你们按这上面的地址送他回去。”  
说完，米诺斯掐灭手中的香烟，将双手插在裤兜里，悠然地向自己的汽车走去。  
刚走了几步，忽然，米诺斯的脚步仿佛被定住了般停了下来，脖子上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中猛得一惊，来不及回头，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部。  
“别乱动啊，如果不想脑袋搬家的话。”对方的语气清晰无比的在耳边响起。  
“撒……加？！你不是已经……”米诺斯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一瞬间他想反身摆脱撒加的攻击，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提升小宇宙。  
“那只是你的幻觉而已。”撒加凑近米诺斯，在他的耳边低语：“我的幻龙魔皇拳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米诺斯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在你为我点烟的时候。”撒加将匕首轻轻的贴在了米诺斯的脸上；“接触到我手指的时候，你就中了我的幻术。对了，忘了告诉你，你沉浸在幻觉中的时候，我顺便封住了你的小宇宙。”  
“怎么……怎么可能……”  
“使用幻龙魔皇拳除了幻术以外还可以暂时封印对方的小宇宙，但是需要消耗使用者很多体力，所以我从未在实战中用过。不过，今天在你身上试验了一下，看来效果不错。”撒加拍了拍米诺斯的肩膀：“现在，乖乖地跟我走吧，米诺斯大法官。”

* * *

悠扬哀婉的竖琴声飘荡在空阔落寂的大殿上，一袭黑色拖地长裙的潘多拉坐在殿下的台阶旁弹奏着她近日来新学的曲子——《也许爱》，那是来自神话时代美惠三女神的古曲，描绘了一对相爱的人因为命运的捉弄而天人永隔的凄美故事。琴弦在潘多拉细长白皙的手指下仿佛化作了一朵朵透明的玫瑰，静悄悄的开在这犹如冰封的宫殿中。  
忧伤的琴声婉转低回，似乎也感染了唯一的听众——大殿正中高高王座上的冥王哈迪斯。  
一身黑袍的冥王双目微闭，神情平和淡定，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王座高大的靠背上，双臂自然的搭在扶手边。  
然而这静旎的时刻却没有持续多久，殿内传来了几声轻微的脚步声，尽管来人已经极力把声音放轻，可细微的声响依然打扰了冥王的片刻宁静。  
哈迪斯不禁轻轻皱了皱眉，他睁开了眼睛。  
“陛下，请恕属下打扰您的休息，只是实在是情非得已……”睡神修普诺斯低着头，半跪在王座前的台阶上。  
哈迪斯抬起手，示意修普诺斯不必继续说下去，也算是对他的行为表示谅解。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否则睡神是绝不敢贸然打扰的。  
“什么事，说吧。”哈迪斯的声音平静，低沉如水。  
“陛下，这是今天早晨圣域派人送来的信。”修普诺斯起身，来到王座前，恭敬地双手将一个淡蓝色信封呈现在冥王面前。  
哈迪斯接过信封，一股淡淡的大海的清香飘了过来——海洋之水，哈迪斯修长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这久违的香味不禁让他有种转瞬即逝的淡淡恍惚。信封的正面是用希腊文写的几个小字，字迹挥洒有力——“冥王亲启”。  
哈迪斯拆开信封。信的内容很短，他只扫了几眼，便随手将信递给了修普诺斯：“你看看吧。”  
修普诺斯接过信，匆匆看完后，他的脸色变了：“这……没想到，米诺斯会落在他们手上。”他抬起头看着冥王：“对方要我们以停止冥王城的建设为代价来换回米诺斯。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哈迪斯缓缓站了起来，脸上淡然依旧：“修普诺斯，你替我回信给这个圣域的教皇。告诉他，冥王城会继续建下去；而米诺斯，也必须回来。”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我只给他三天的时间，三天过后，我就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章  

堆积如山的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桌后高背的办公椅上，撒加正翻阅着早晨送来的资料。  
圣域重建后，需要处理的案头工作比预想的要繁重的多，连续工作了数个小时的撒加此时也感到了渐渐袭来的疲惫，用手撑着额头，他疲倦地揉揉了眼睛，按下了桌上的免提电话：“送杯咖啡进来。”  
片刻，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把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轻轻放在了撒加的手边。  
“谢谢。”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资料，撒加没有抬头，随手拿起了杯子。  
来人站在原地没动。  
“恩？”微微一怔，撒加抬起头：“艾俄罗斯？怎么是你？”  
看着撒加有些发青的眼圈，艾俄罗斯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撒加，你再这样熬下去，身体是否还能撑得住呢？”  
“我没事……”放下手中的笔，撒加欲言又止，心中不禁百味翻涌。圣战结束后百废待兴，如今圣域与冥界的关系又再度陷入僵局，撒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夕日挚友的关心和问候此时不免引起了他的近乎久远的回忆。 虽然曾经情同手足、肝胆相照，但是13年的一幕毕竟带给了彼此太多的伤害。当圣战结束后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与面对两人关系的时候，才发现两人之间已经变得尴尬与微妙。  
“头儿！冥界给你回信了。”就在各怀心思的两人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迪斯马斯克的声音响了起来。他风风火火的闯入，打破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默契。  
两手撑在办公桌上，迪斯马斯克身体前倾，盯着撒加：“我说，头儿，你该不会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这里吧？”  
“没有，睡了几个小时。”撒加拿起信，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迪斯，下次进我的办公室的时候，记得敲门。”  
撒加展开信，看了几眼，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琢磨的笑容。  
艾俄罗斯被撒加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追问道：“怎么样？哈迪斯答应了吗？”  
“恰恰相反，”撒加把信轻轻扔在了桌子上：“他拒绝了。”  
“靠。”迪斯马斯克一撇嘴：“头儿，我看，不如直接把那个米诺斯给“咔嚓”了。”说着他作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转动着手中的钢笔，撒加略微沉思了一下，一道冰冷的光芒在眸中一闪而过，他站了起来：“迪斯，去把米诺斯给我带来。”  

* * *  

“请坐，米诺斯大人。”向对方作了个请的手势，撒加转身打开身后的酒柜：“要不要喝点什么？”  
米诺斯没有回答，尽管在圣域的日子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刁难，但是连日来的羁押仍然让他看上去有些苍白憔悴。  
并不理会他的冷淡，撒加拿出一个酒瓶，倒了一杯放到米诺斯的面前：“这是上等的轩尼诗，它会让你的眼神温暖起来。”  
米诺斯不由地冷笑了一声：“感谢您连日来的款待，教皇陛下。”  
 “不客气，希望你在圣域还住的惯。”撒加微微笑了一下，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云淡风清，一片偶尔飘过的云在他的眼中倒映出深深的阴影：“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有什么目的就直说吧，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米诺斯冷冷地说。  
一只红眼睛的白色小鸟从窗外飞了进来，伸出手，小鸟落在了撒加修长的手指上。  
“只是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背对着米诺斯，看着指尖上欢快跳跃的鸟儿，撒加垂下了眼睛：“哈迪斯建造冥王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呵呵，”米诺斯冷笑一声：“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又何必来问我？”  
“圣战只不过结束了一年而已，那场战争造成的影响相信不是短短的一年时间就能恢复的吧？在战争中深受重创的冥界如今却不惜动用储备资金修建浩大的冥王城，这好象不太符合哈迪斯一贯深思熟虑的风格吧？”  
顿了一顿，撒加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转向了米诺斯，幽幽地说：“如果你说出来，我现在就放了你。”  
“呵呵，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教皇陛下。”米诺斯冷笑着，他抬起头，对上撒加的双眸，一字一顿的说：“无可奉告。”  
“那好吧。”撒加毫不避讳地迎上米诺斯的目光：“我向来不想勉强别人做事。不过…… 即使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冥界的同伴们想想吧？”  
“什么意思？”闻听此言，米诺斯猛地抬头。  
“虽然哈迪斯拒绝了我提出的交易，不过，如果哪天我把你的一根手指什么的寄给你的冥王陛下，相信他应该不会无动于衷吧？即使他无动于衷，另外两巨头也不会坐视不理吧？哈迪斯应该很清楚，能够深入这布满雅典娜结界的12宫救人的，除了他本人和死睡二神，就只有二巨头了。”撒加的笑容冷然如冰，微微动了一下手指，雪白的小鸟扑了扑翅膀，从他的指尖飞了起来，飞出了窗外。  
眼里射出一道让人胆寒的光芒，撒加的语气深不见底：“现在，我需要做的，就只是等待而已。”  
“你……”米诺斯的眼睛刹那间一片鲜红，他瞪着撒加，下意识的咬紧了嘴唇。  
“深呼吸，米诺斯大人。”撒加微笑着走到米诺斯坐着的椅子边，弯下腰，将双臂撑在座椅的扶手上，深深凝视着对方的双眼，语气却如同严冬的湖水一般清澈冷冽：“失去了三巨头的哈迪斯，犹如被斩断了一只利爪的巨龙。到时候，相信我应该已经不需要再向冥界提出任何条件——地面冥王城的再次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米诺斯定定地看着撒加，两人在无言中足足对视了近十几秒，而后撒加直起身，率先打破了沉默：“虽然我会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但是还是劝你不要一再考验我的耐心。”  
“呵呵，”米诺斯把头转向一边，轻轻笑了起来；“撒加，你以为你真的会得逞吗？”  
也许米诺斯的反应有些出乎撒加的意料，他不禁微微一楞。就在撒加错愕的瞬间，一股鲜红的液体从着米诺斯的颈部流了出来。  
糟了！撒加一惊，他快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米诺斯的手腕，才发现那手腕也已经鲜血淋漓。一抬手，撒加猛得把米诺斯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你干了什么？”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撒加。”米诺斯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只要我死了，你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撒加明白，米诺斯是趁着刚才两人对视的时候，悄悄地用那看不见的线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和脖颈。撒加恼怒地皱着双眉，他没想到米诺斯竟然会在自己面前自杀，看来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一手握住米诺斯血淋淋手腕，撒加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紧紧缠在了米诺斯的手腕上。  
米诺斯的脸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惨白，他用力晃动着手腕，试图挣脱上面的领带。  
撒加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他一咬牙，快速而利落的出拳，准确的打在了米诺斯的腹部。  
米诺斯的身体在瞬间停止了挣扎，软软地倒了下去。就在他即将和大理石地面作亲密接触的时候，撒加伸手一把把他提了起来，稳稳地撑住了他脱力的身体。  
看着怀中失去知觉的米诺斯，撒加的脸色恢复了沉静，他轻轻地自语：“米诺斯，我不会让你死的，至少现在……”  

* * *

今日的圣域掌灯结彩，喜气洋洋。华丽悠扬的圆舞曲夹杂着阵阵欢声笑语从离竞技场不远的一座城堡内传出。  
今天，在这座城堡富丽堂皇的大厅中，正在举行雅典娜女神的生日舞会。这座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古堡本是前几代的一位教皇所建，最初的目的是用来给女神和教皇及黄金圣斗士们度假休闲之用，不过近十几年却闲置了下来。如今这座欧洲中世纪建筑风格的城堡变成了只在举行重大活动时才会开放的特定场所。  
如此规模宏大的庆祝活动，在圣域最近十几年来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圣战结束不久，圣域急需一个机会重建在雅典民众心目中的形象，缓和修复在战争破坏的与各界的关系，扩大圣域的影响力。这是此次举办盛大生日舞会的主要目的。  
希腊的上流社会人物来了很多，而海界则派了海将军苏兰特，仙宫派了弗莱亚和神斗士双头龙捷克弗利特前来祝贺。海皇和希路达对圣域此番邀请的回应充分表明了他们同样希望和圣域缓和关系的态度。  
今天舞会的主角纱织穿着一袭缀着钻石的华丽晚装，长长的头发披在腰际，举着酒杯穿梭在贵宾中，满面春风地接受着大家的赞美和祝福，青春少女独有的靓丽与自信此时在她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随后苏兰特颇有风度的邀请纱织跳舞，两人蕴涵着特定意义的翩翩舞姿将舞会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而此时，身着黑色燕尾服、系着暗红色领结的撒加正端着酒杯，面带微笑的和弗莱亚交谈着什么。弗莱亚小姐微红着脸，时不时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就在众人意兴盎然的时候，大厅厚重的大门被缓缓地推开了，随着礼仪官的高声禀告——“冥界潘多拉女王及三巨头大人到”，原本热闹的舞会刹那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众人齐刷刷地向门口看去。  
当门外的几人走了进来，出现大家视线中的时候，撒加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他看到了，站在潘多拉身后的——加隆。 

 
第三章  

一改往日的黑色打扮，今晚的潘多拉一袭米色的低胸晚礼服，高高束起的黑色长发，璀璨钻石项链下的雪白脖颈，长长睫毛下的丰满红唇，她的魅力如同怒放的玫瑰般开在这奢华的宫殿中。  
轻挽着身旁艾亚哥斯的手臂，潘多拉缓缓站定，面带淡淡的笑容，  
用一种高傲的眼神扫视着全场。她的身后，一左一右站着身着西装的加隆和拉达曼提斯。  
人群中发出了悄悄的议论声。撒加很快从短暂的失神中调整过来，他放下杯子，在弗莱亚耳边低语：“对不起，失陪一下。”然后信步走了过去。  
看到面前的撒加，潘多拉婉尔一笑：“好久不见，教皇陛下。我们冒昧打扰，还请见谅。”说着她向撒加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臂。  
面对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撒加优雅地微微低头，接过潘多拉的小手，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无论如何，欢迎来到圣域，潘多拉小姐，以及——三巨头大人。”说着他用眼角的余光飞快瞥了一眼潘多拉身后的加隆，后者则面无表情的一脸漠然。  
“我身边的这几位相信你早就认识了，其中有的人恐怕你还相当熟悉，我就不必介绍了吧。”潘多拉抬起美眸，略带挑衅地看着撒加。  
撒加依旧保持着微笑，他迎上潘多拉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说：“既然已经来了，圣域一定会尽全力招待各位的。”  

* * *  

见过纱织转交了冥王的礼物后，潘多拉来到撒加身边：“不请我跳个舞吗，教皇陛下。”  
撒加微微一笑：“这是我的荣幸。”  
当潘多拉挽着撒加的手步入舞池的时候，众人无不侧目。两人激情四溢的探戈毫无悬念的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眼球。如果说刚才苏兰特和纱织优雅轻柔的华尔兹如同香水百合般幽香，那么现在撒加和潘多拉的探戈就仿佛夏日里盛开的玫瑰般娇艳动人，两人娴熟的舞姿和近乎完美的配合征服了来宾们，让人们忘记了他们其实只是第一次搭档。  
“你的眼神还是那么迷人。”当潘多拉被撒加揽住纤腰的时候，她附在他耳边轻柔的说。  
撒加不觉婉尔，他以同样的语气回应：“你也是。”  
闻听此言，潘多拉的嘴角微翘，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趁撒加进行下一个动作将她拉到怀里时，飞快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今晚的加隆显然心情不佳，从踏进这里开始，他就一脸阴沉的拿着酒杯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冷冷地看着撒加和潘多拉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挑情，加隆那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郁，他冷笑着抓起茶几上的酒瓶，不假思索地向嘴里灌去。
“喂喂，拜托，你再这样喝下去会死人的哎。”拉达曼提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按住了他那只抓着酒瓶的手。  
“放开。”加隆的语气冰冷，动也没动，眼神依旧停留在舞池中的两人身上。  
“我说，拜托你保留点风度好不好，这里不是酒吧，是PARTY。你在这儿喝得大醉，是要我扛你回去还是把你留在这儿？”拉达曼提斯俯下身子，看着加隆那双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睛。  
和预想的一样，拉达曼提斯的话起了它应有的作用，加隆迟疑了一下，松开了握着酒瓶的手，拉达曼提斯趁机把瓶子夺了过去。  
深深喘着气，加隆仰着头靠在了沙发靠背上，用手狠狠地按着额头，加隆颓然的眼神仿佛被冷雨淋湿过一般流露出一股淡淡的迷茫。  
加隆此刻的眼神犹如一支小小的暗箭，轻轻地就触动了拉达曼提斯的心房，看着对方那飘忽的目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莫明地弥漫上了拉达曼提斯的心头。果然，尽管表面上刻意掩饰，加隆却还是在意，在意这种看似淡然，实则深深缠绕的羁绊……  
* * *  
和一楼舞会热闹的场面相反，城堡的三楼此刻在夜色的映照下则呈现出一片难得的寂静。  
一个黑影悄悄从天井滑下，一个敏捷的跨越翻过了楼梯栏杆，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三楼光滑的花岗岩地面上。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从后面迅速给了两个守卫杂兵一人一击，致使两人来不及哼出声就倒在了地上。  
掏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来人暗暗发力，拨弄了一下门上的锁眼，暗锁在这力量的作用下顿时失灵，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黑影轻轻推开了门。  
室内的光线很暗，借着月光黑影依稀可以看见偌大的卧室正中摆放着一张大床，长长的纱质床蔓遮住了整张床体。他轻轻走到了床边，抬手挑开了床蔓。  
就在床蔓揭开的刹那，黑影只觉得一阵急速的风扑面而来，什么？！他急忙闪身，一个红红的指尖檫着他耳际划了过去。  
室内的灯瞬间大亮。  
“呵呵，艾亚哥斯大人，您不在楼下跳舞，戴着手套跑到别人的卧室，是什么意思啊？”下一秒床上的人已经清清楚楚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天蝎座米罗？！”被识破的艾亚哥斯不由地倒退了一步，他的大脑开始了高速的运行，他明白，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事先设计好的圈套中，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马上想出脱身的办法。  
“我劝你还是放弃逃跑的打算比较好呦。”米罗显然看出了艾亚哥斯的意图，“那个什么，”他揉了揉眼睛：“你能不能回头看看后面？”  
艾亚哥斯一惊，猛得回头，见到了他非常不情愿看到的一幕——磨拳檫掌的迪斯马斯克和沙加正一左一右分立在门边。  
迪斯马斯克转动着手腕：“小子，你不会笨到想要以一对三吧？识相的就快点投降，也省得我们弟兄动手了。”  
艾亚哥斯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就在他犹豫着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怎么，想要以少胜多吗？看来所谓的骄傲精英的黄金圣斗士们，也只不过是一群的懦夫罢了。”  
声到人到，下一秒，全副武装的拉达曼提斯已经挡在了艾亚哥斯的面前。  

* * *  

一曲终了，撒加牵着潘多拉的手，把她送回了座位上。  
“您果然是完美的舞伴，教皇陛下。” 潘多拉仰起她那优美的下巴，用一双会说话的黑眼睛凝视着撒加。  
“谢谢，潘多拉小姐，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与您共舞。”撒加的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  
这时，卡妙匆匆走了过来，他在撒加耳边耳语了几句，撒加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抱歉，潘多拉小姐，有点小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恐怕我要失陪一会儿了。”  
“没关系，教皇陛下，我会等你回来的。”  
微微施礼，撒加和卡妙走了出去。  
目送着撒加的背影，潘多拉的黑眸中闪出一道寒气逼人的光芒。

* * *  

刚出舞会大厅的大门，撒加马上就加快了脚步，他边走边解下了  
领结，松开了衬衣领口的纽扣：“现在情况怎么样？”  
卡妙紧跟在撒加的后面：“米罗他们困住了艾亚哥斯，剩下两个现在行踪不明。”  
“先找到拉达曼提斯，加隆应该不是问题。”撒加说着快速登上了宽大的楼梯，楼梯边的卫兵看到撒加走来，忙立正敬礼。 
艾俄罗斯匆匆迎了过来：“撒加，形势好象有点不妙。”  
“怎么了？”撒加边说着边要推卧室的门。  
“等等……”艾俄罗斯伸手拦住了撒加。  
“恩？”  
“你脸上的……口红印……”艾俄罗斯的脸色微微泛红，把一个纸巾递给了撒加。  
“谢谢，你不提醒我都忘了。”接过纸巾，在脸上檫了几下，撒加推门走了进去。  

* * *  

拉达曼提斯和艾亚哥斯背靠着背，他们身上的冥衣在灯光下发出幽暗诡异的光泽，米罗迪斯马斯克和沙加也是圣衣加身，三人摆出AE的姿势把二巨头围在当中，室内的空气仿佛凝结了。  
见此情景，撒加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们这是干什么，这可是百年古堡，难不成你们想拆了它？”  
“头儿，别生气，我们只是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快点缴械投降而已。”说着半跪着的米罗站了起来，其他两人也恢复了正常的姿势。  
“撒加，你看要不要我去通知修罗他们？”卡妙凑近撒加耳边。  
“对方只有两个人，我们这样已经很夸张了。”摆了一下手，撒加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相信二位不应该不明白眼前的形势，请审时度势，放弃无谓的抵抗，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  
“哼，”拉达曼提斯冷笑出了声：“不愧是撒加，欲擒故纵啊。”  
“承蒙夸奖，不过也要感谢你们亲自送上门来，看来我确实准确估计了米诺斯在你们心目中的地位。”撒加的眸子闪动了一下，神情轻松地看着两人。  
“米诺斯现在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一提到米诺斯，艾亚哥斯眼中几乎冒火。  
“放心，他很好。你们应该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轻轻呼了口气，撒加露出了带着玩味的笑容。  
“呵呵，想让我们束手就擒，撒加，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你也未免也太小看我们冥斗士了吧？”拉达曼提斯冷笑着拉开了架势。  
“那么，我只能说很遗憾了，二位。”一股寒气弥漫上撒加的双眼，他缓缓地将两手交叉在了一起。  
两道金光在瞬间闪现，水瓶座和人马座的圣衣感应到主人的召唤从天而降，卡妙和艾俄罗斯各上前一步，连同米罗迪斯沙加三人将二巨头围在了当中。  
场面，一触即发。  
“等等。”就在这钧一发之际撒加的身体不由地微微一怔，他立刻阻止了正在摩拳擦掌的黄金们。  
撒加话音刚落，众人刹那间收回了刚才的架势，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体纹丝不动，撒加的眼睛却在这一片寂静中逐一扫视着房间内的各个角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 承受着空气中悄悄加剧的压力，撒加感到呼吸正一点一点变得困难起来。是谁，竟然能够操纵气流的变化——在这高手云集的房间里。  
撒加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艾俄罗斯的脸上，两人的眼神在沉默中交汇。撒加迅速向艾俄罗斯递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拉起黄金箭，顶着空气中的压力向着墙上的巨幅壁画射了出去。  
在黄金箭接触到壁画表面的霎那，一阵噼啪的断裂声从壁画后面的墙壁传了出来，接着一声巨响划过夜空，断裂的墙壁轰然倒塌。  
一个人影从弥漫的硝烟中走了出来，暗黑色的双子座冥衣如同幽深的阿格龙河般让人触目惊心，硝烟散去，面带诡异笑容的加隆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四章  

 “真是华丽的出场啊，加隆。” 站在黄金们正中间，撒加环抱着双臂，深深的目光仿佛将要穿透对方的心扉。  
拉达曼提斯的眼睛在看到加隆的时候不由得一亮，他立刻向艾亚哥斯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后退几步，和加隆站在了一起。  
加隆凝视着撒加，眼神充满桀骜和挑衅；撒加同样也回望着加隆，目光从冷静到冷淡。目光交错间，加隆忽然有了些许的恍惚，宛如13年前的一幕，站在斯尼昂峡的两人，眼神的交锋，心灵的伤害，不能逃避的宿命，无法释怀的过去，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彼此的命运原来早在那天就已经改变。  
“真不巧，撒加，又见面了。对了，差点忘了，应该称呼你为教皇陛下才对。”言不由衷的话已出口，一如此时矛盾的内心，尽管试图用狡黠的笑容掩饰内心的挣扎，可是，又有谁能骗得了自己。  
“你确定自己的立场吗，加隆。” 波澜不惊的语气，淡然自若的眼神，轻轻地就将加隆那些许期待的心抛入了深深的冰河。  
“呵呵，难道我身上的冥衣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强压住内心的深深失落与怅然，加隆勉强挤出一丝冷笑，向撒加伸出了向下的大拇指：“想不想试试，撒加，也许这次输的是你呢。”  
“好小子，简直不想活了！”迪斯马斯克见此情景暴跳起来，抡起胳膊就要冲过去。  
撒加伸手拦住了迪斯马斯克，“这是我和加隆之间的事情，只能由我亲自解决。” 接着他打了个响指，双子座圣衣瞬间出现自动解体武装在了他身上，放下头盔，撒加冷冷的说：“任何人都不能插手，这是命令。”  
刚想上前劝阻的艾俄罗斯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撒加站定，一束光芒在他的掌中迅速聚集，很快扩大，接着他伸出右手，那束耀眼的光芒如排山倒海般迸发而出。  
面对着猛烈来袭的强劲冲击波，加隆却象中邪一样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也许，这次，他会手下留情呢…… 加隆一相情愿的押上了赌注。  
“加隆？！”拉达曼提斯见此情景，几乎暴走，他没想到加隆竟毫无防守的自觉，就在撒加的铁拳将要接触到加隆的刹那，拉达曼提斯飞身上前，推开了定定的加隆。  
撒加的拳檫着两人的身体，呼啸而过。巨大的冲击波打在加隆后侧的落地玻璃窗上，实木的窗棱连同厚厚的双层玻璃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撒加…… 加隆感到内心一阵抽痛，果然，还是和13年前一样，翻脸，出手，毫不留情……  
微微喘着气，撒加捏了捏有些刺痛的手腕，在这逐渐增大的空气压力下挥拳对体力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他很清楚，凭加隆的实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如此自如的操纵气流的，而且，这种操纵还是单方面的，也就是说这种空气压力只施加在黄金们的身上，而对包括加隆在内的冥界三人却毫无影响。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放眼三界，恐怕就只有……  
加隆从一片狼汲中站了起来，撒加的拳不仅打碎了玻璃，同时也打碎了他那如同玻璃般脆弱的最后一丝幻想。心，终于被撕裂，曾经在黑暗中迷路的人，如今总算找到了路口，却发现原来的世界早已不复存在。  
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加隆开始迅速提升小宇宙，也许现在对他来说，除了挥拳战斗，恐怕再也找不到其它更合适的发泄方式。  
撒加明显感到了加隆的小宇宙在急速混乱的膨胀，但是现在，他并没有心情去考虑加隆的情绪，尽管，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轻易改变他的心绪。 撒加非常清楚，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打破目前的压力状态，否则，顶着如此巨大的空气压力作战，他和同伴们的体力将会很快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内消耗殆尽。  
撒加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要如何压制住这个看不见的强大对手，解除众人肩上这越来越强的重压。看来只好…… 撒加下意识的握了一下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就在撒加决定之时，加隆的拳已经到了跟前，考虑到目前的形势，撒加放弃了正面接住银河星爆的初衷，他敏捷的侧身，让过对方夹杂着纷乱思绪的拳头，然后转到加隆身后，伸出手指迅速在他背部轻轻点了一下。  
加隆的动作在瞬间停止，他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点穴并不是撒加擅长的能力，他知道自己只能封住加隆几分钟而已， 不过，这几分钟，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几乎没有任何前奏，撒加的小宇宙在瞬间爆发，还未及拉达曼提斯和艾亚格斯作出反应，他已经打开了通往异次元空间的大门。  
“沙加！”撒加抬起右臂，背对着沙加向他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六道轮回瞬时展开，沙加巧妙的将自己制造的空间与异次元空间结合在了一起，异次元空间的力量得以迅速增强，撒加接着将异次元空间无限扩大，积聚着两人力量的空间从撒加掌中扩展到了整个房间。气流开始产生了变化，空气中的压力在异次元空间的强力压制下由强变弱，最终消失了。
深深喘着气，撒加半跪着身体，单手撑在地面上，刚才在巨大空气压力下的全力出击让他的体力几乎透支，艾俄罗斯见状疾步上前，俯下身子，按住了撒加的肩膀：“撒加，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轻拍了一下艾俄罗斯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算作对同伴的安慰，撒加调整了一下呼吸，转向身后刚从压力下解脱出来的黄金们：“替我好好招待我们的贵宾，包括加隆。”  

* * *  

清幽而又略显阴郁的气氛笼罩在冥界气势恢弘的大殿中，冥王哈迪斯站在殿下命运女神的大理石雕塑边，双眉微簇。  
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远距离操控的结界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打破。此前对方一对一就扣住了米诺斯，并公开写信和他谈判，已经让他对他有了一点点关注；现在他又看似轻松的将他的结界破除，更让他对他产生了些许的兴趣。  
圣域的教皇，撒加，这个人类，究竟是怎样的人物。下次，想要亲自会一会他。想到这里，哈迪斯的嘴角划出了优美的弧度，已经很久了，没有什么人和事，值得他如此关注了。撒加，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许人也，是否真的配作我的对手…… 

 
第五章  

结束了日落前的繁华与喧嚣，深夜的圣域，此刻显得如此悄然无声。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沉睡，连大地女神似乎也进入了的梦乡。缀满繁星的夜空下万籁聚寂，只有虫儿在月下低声的吟唱，伴随着轻轻撩起的微风，似乎在默默地诉说着这里过往的一幕幕神秘与忧伤。  
如水的月光透过落地的薄纱窗帘，淡淡地洒在淡蓝色的柔软大床上，也洒在了床上那个静静睡着的人的脸上。  
 撒加，就在这样一片幽静的月色中睁开了眼睛。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眸，他坐了起来，将身体靠在了宽大的床头边。这里，是教皇宫的教皇卧室，也是撒加的卧室。  
四周的静旎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墙上那古老的木钟一如既往的发出了低沉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房间中，撒加沉沉的思绪也随着木钟的节奏一下一下的跳动起来。  
白天城堡中的战斗在他的脑海中如回放般的萦绕，加隆，是否终于背道而驰，走上了和自己截然相反的道路。揉了揉微痛的眉心，撒加深深吸了口气，面对这样的弟弟，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童年时天真无邪的生活已经逝去；昔日那个如小狗般粘着自己的弟弟也早已不复存在，多少年来，是是非非，往来过客，看遍云卷云舒、潮起潮落，在徘徊中暮然回首，自己的身边，究竟留下了什么？  
想到这里，一抹淡淡的忧郁渐渐弥漫上了撒加的双眼。这些年来，他的心似乎已经在瞬息万变的斗争和空旷无边的落寞中磨练得刀枪不入，即使多年后再次面对和自己血脉相连、曾经彼此深深眷恋的兄弟，也可以面无表情的狠狠出手。  
可是，那些彼此共同度过的懵懂岁月，那些留在记忆长河中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檫肩而过的执著与留恋，是否真的会如同飘逝的落叶一般，繁华过后，不留任何一抹曾经存在的印记……  
调整了一下姿势，撒加抬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倏地，右臂上一阵紧绷的感觉传了过来。低头看去，一条厚厚的绷带紧紧地缠在了他的右臂上。  
将水杯放回原处，撒加翻身下了床。他清楚地记得，在白天的战斗中，当他打破结界后，胸中涌出的那股撕心裂肺的巨痛。后来，他就在那种巨痛中彻底地失去了知觉，直到现在发现自己在卧室中醒来。  
眉头微锁，撒加将手按在了胸膛上，向来对个人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的他现在却充满了疑惑，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不过是连续两次并不十分强力的出击，就让实力强劲、身经百战的他在战场上当众昏倒。撒加明白，胸部那个剧烈的疼痛的其实是个异常的现象，难道是说……  
想到这里，撒加顺手拿过搭在床边躺椅上的睡衣，向门边走了过去。就在他准备推开门的时候，两个显然有意压低了的熟悉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  
在那一瞬间，撒加收回了准备推门的手——是艾俄罗斯和穆。  
气息，在刹那间被收敛；小宇宙，几乎完全被隐藏。撒加知道，以自己的实力，即使对方是黄金圣斗士，想要发觉他的存在，至少也需要5分钟的时间。而这短短的5分钟，已经足够让他了解到他需要知道的全部。  
“唉，怎么会这样。”艾俄罗斯不停地搓着手，在地上踱来踱去：“穆，撒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这个毒药是被潘多拉涂在口红上的，虽然撒加的面部皮肤并无破损，但是那毒素仍然可以透过皮肤的表层渗入到身体内部。这种毒药药性独特，我也从未见过，我想应该是冥界专有的独门药物。”  
“那潘多拉为什么没中毒？”
“我想潘多拉应该是事先在嘴唇上先涂了一层特制的东西，这种东西起到了隔离毒药的作用。”穆若有所思的说。  
“那你说，现在难道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艾俄罗斯已经无法掩饰脸上的焦躁。  
“既然连米罗和阿布洛迪这两个圣域的用毒专家都一筹莫展……”顿了顿，穆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是在撒加的胳膊上放出一点被感染的血液，同时为他补充一些新鲜血液而已。这样做只能暂时减缓毒药在他体内流动的速度，如果我们无法在短时间找到解药，恐怕……”  
“恐怕……恐怕什么？”艾俄罗斯心中猛地一沉，他不得不问出了自己并不想知道的答案。  
“恐怕撒加坚持不过三个月……”穆咬着嘴唇，低声说出了双方都极不情愿接受的事实。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神色淡然的撒加，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 * *  

与往日的悠扬哀婉大不相同，潘多拉今天的琴声显得抑扬顿挫，百回千转，流畅的旋律从她快速娴熟拨弄下的琴弦中奔涌而出。听过潘多拉曲子的人都知道，她平时极少演奏快节奏的曲子，可是今天的她，却一反常态地弹奏出了千头万绪的旋律。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琴声嘎然停止，一根琴弦在潘多拉玉笋般的指尖下生生断开。  
忽得站了起来，提起长裙下了台阶，潘多拉乌黑的长发随着她曼妙的身姿轻轻地飘动。  
今天本是冥王听琴的日子，往常她或者亲自为冥王演奏或者在旁陪侍，可是今天她却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推脱了这本该例行的公事。 哈迪斯本就喜欢清净，而法拉奥也个出色的演奏家，她早就知道，其实一直以来，有她在没她在都是一样的，从来就没有人能够真正走进高高在上的冥王心里。  
今天，她哪儿也不想去，她要把独立的空间留给自己，现在的她，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纷乱的头绪，平复一下复杂的心情。  
潘多拉走到了窗边，窗台上盛开着洁白芬芳的百合，看来是刚摘下不久，花瓣上还滴着晶莹的露珠。摘下一朵放在鼻子上嗅了嗅，清香宜人的气味让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一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人儿再次浮现在了眼前。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这样做，就真得可以把他留在身边吗？她可以百分百的肯定，那个人一定中了毒，即使强势如他，也无法抵挡冥界从神话时代就流传下来的秘药  
——贝瑟芬尼的眼泪。  
冥王让冥后贝瑟芬尼吃下石榴子而使她每年必须有四分之一的时间留在冥界的传说一直流传至今，传说毕竟是传说，但是冥界确实存在类似功能的药物，以冥后的名字命名的药物——贝瑟芬尼的眼泪。  
这神秘的药物，自冥后从神话时代离开冥界后就被列为禁药而封存起来，几近失传。服用了这种药物的人，必须生活在冥王强大的结界下，也就是说必须永远生活在冥界，否则，他将会因为无法适应大地上的环境而周期性的吐血，直到几个月后全身衰竭而死。  
潘多拉无法知道哈迪斯是否真得如传说中一样曾经爱上过贝瑟芬尼，并曾想强行留住她，不过，她所知道的就是，现在，她也要借助这种药物的力量，将自己暗暗为之心动的人留在身边。  
因此，她费劲周折，瞒着冥王和死睡二神，悄悄把神药偷了出来，并处心积虑涂在口红上让对方中毒。无论怎样，都想要把他留在冥界，留在自己身边。自从圣战中两人在冥王城见面，她给他12小时的生命，派他去12宫取雅典娜的性命，他伤痕累累的带回一具空尸体，他与她在对立中针锋相对，在谎言中周旋智斗，她就已经对他——动了心。  
她，即使身在冥界远离尘世，即使冷若如霜巾帼须眉，她仍然是女人，而女人，一旦动了情，往往做出来的事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开始觉得，自己并不想作冥王的附属品，也不想成为他闲暇时的摆设，她应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生活，自己……爱的人。  
她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冥界的法律，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她最大的期望就是他会留在冥界，哪怕是开始时是被迫的也好，而  
哈迪斯本就是爱才之人，会接受他在冥界任职。这样，她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即使是在这一望无垠、了无生气的天地。

* * *

略微犹豫了一下，撒加还是将车停在了公园中这条幽静的林荫道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庸懒地洒下，在洁白的跑车上投射出一点一点班驳的影子。微微有些刺眼，撒加从车内的储物盒中拿出一副墨镜戴上，然后随手打开了汽车音响，一阵哀婉悠扬的旋律传了出来，是某个著名竖琴演奏家最新整理出的失传古曲——《也许爱》。  
静静地听着这如清泉般流淌的乐曲，撒加抬手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应该，快到了吧。  
当一身休闲打扮的加隆出现在撒加视野中的时候，他按了一下汽车喇叭。听到声音，加隆向汽车的方向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这是一周前城堡战斗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在撒加打破结界后形势一度出现了向着圣域方面的一边倒的局面，后来死睡二神赶到并加入战斗而使战斗陷入僵局。最后那场较量以撒加突然晕倒，黄金们无心恋战而告终，而身心惧疲的加隆也随着二巨头和双子神一起返回了冥界。  
“你来晚了呢。” 将音响的声音调低了一些，撒加向加隆挑了挑眉毛，语气轻松地说：“看来你爱迟到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啊。”  
“哼，你还是那么喜欢说让人讨厌的话。”加隆面无表情的直视着前方，冷冷的说。  
“呵呵，怎么说我也是你哥哥，你就这样对我说话？”撒加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对方的肩，“放松点，这里不是圣域，今天我是以私人身份来和你见面的。”  
“有什么话就说吧。”加隆依旧目不斜视。  
“只是想澄清我们之间的一些误会，明确一下你的立场。”敛起了笑容，撒加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摘下了墨镜，转过头看着加隆：“今天这里没有别人，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呵呵，你说呢？”加隆冷笑着转过头，直视着撒加的眼睛。  
理智告诉他，今天本来应该拒绝撒加的约会，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无力拒绝，因为他是如此地渴望知道，知道撒加究竟是否在意自己。尽管对方此前的表现似乎已经给了他答案，可是他却仍然无法放弃，去接受那个从他内心深处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的答案。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加隆。”撒加的语气坚定到不容质疑。  
吸了口气，加隆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开口：“如你所见，我已经正式加入冥界了。我不想成为你的候补，在你无法出战时替你上场，在你光芒的背后象影子一样的生活。撒加，你要知道，我永远都是我，而你则是你。” 言不由衷的话已经出口，加隆侧目看着撒加，他没有把握撒加究竟会作何反应，他一直都是如此的让他无法捉摸。  
这次撒加没有急于说话，他将左臂搭在了车窗边，向窗外看去。不远处两个穿着一样衣服的四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拿着气球在草地上嬉戏，他们后面跟着他们年轻的母亲，她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两兄弟时而互相追逐时而牵手奔跑，隐约可以听到他们银铃般的笑声。  
加隆觉得自己的心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起来，他真的没把握，撒加，会说出怎样的答案。  
一阵风吹过，几朵乌云从远方飘来，遮住了刚刚还光芒四射的太阳，天空很快阴沉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撒加将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回了车内，若有所思的低语：“明白了……”  
他把脸转向加隆：“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再象13年前那样把你关起来了，我也不能再勉强你按照我的意志做事了。只是……”顿了顿，撒加垂下了眼眸：“很遗憾，加隆，再见面时，我们就是敌人了。”  
加隆眼中跳动的火花在瞬间熄灭，对方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期待彻底击碎。答案终于揭晓，原来，他根本就不在意，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不在意自己的受伤，不在意自己的背叛，不在意自己的一切……  
“这个，还给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加隆情绪的变化，撒加晃了晃手指上的双子座吊坠。
加隆迅速瞥了一眼撒加的脖子，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紫水晶十字架。  
“你的那个呢？”加隆费了很大努力才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自然。  
“不小心弄丢了。” 撒加轻描淡写的语气似乎在说一件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  
加隆听到了心灵碎裂的声音。那个双子座吊坠，是两人在12岁生日那年互相赠送的礼物，两个一模一样的吊坠，加隆的吊坠上刻着的是撒加的名字，而撒加的刻着的是加隆的名字，当时两人约定要好好珍惜这两个吊坠，永远戴在身边。这些年来，加隆一直信守诺言，把它象宝贝一样戴在脖子上，直到上次把它交给米诺斯作为自己被扣压的证物。不是曾经说好了，要永远珍惜它的吗？不是已经答应了，会永远戴在身上的吗？为什么现在……  
“要不要我帮你戴上？”或许觉察到了些许的尴尬，撒加想要尝试着转换气氛，他解开了吊坠的扣子。  
“谢了，不用了，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已经压抑到极限，此时的加隆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从撒加手中一把夺过吊坠，扔出了窗外。  
“加隆？”撒加显然没料到加隆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一时无法作出恰当的应对措施。  
加隆的心里一阵翻涌，他感到有种液体就要脱离自己的控制从眼眶中流出来了，已经无法再强撑下去，加隆猛地拉开车门，跳下了车，跑了出去。  
“加隆？！等等！”撒加也打开车门，追了上去。  
加隆头也不回的在前面跑着，撒加加快了速度，三步并两步追上了加隆，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加隆头也不回的狠狠挣脱了撒加的手，这短短的时间让他明白了太多的东西，原来这世上一切都可以改变，除了心境，还有感情，尽管这改变有时来得让人措手不及，但是，他已经无路可退。  
泪珠，最终没有滑下。此时已经没有必要再显示出任何脆弱了，借助瞬间移动，加隆消失在了撒加的面前。

 
第六章  

滂沱的雨水冲刷着暮色中的地面冥王城，这个高耸神秘的城堡在雨水的浇灌下渐渐褪去了昔日冰冷的颜色，显示出了它应有的气势与恢弘。尽管目前只完成了总工程的三分之一，可是这个规模宏大的古典建筑群，仍然宛如一只展翅待飞的雄鹰，坚挺地屹立在这雨水茫茫的大地上。  
拉达曼提斯叼着香烟，翘着腿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 尚未完工的地面冥王城已然成了三巨头在地面的暂驻地，拉达曼提斯此刻正在这里等待着加隆归来。  
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了阵阵迷蒙的雾气，凝视着这烟雨蒙蒙窗外，拉达曼提斯的思绪渐渐地游走。圣战结束后，冥界在冥王哈迪斯强有力的统治下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秩序，考虑到未来的长期发展，哈迪斯决定寻找才能卓越的人充实到冥斗士中来。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拉达曼提斯向冥王推荐了加隆。虽然此人在上次圣战中曾是冥界的死敌之一，可是他昔日和圣域的那些恩恩怨怨以及其桀骜不训的性格，让拉达曼提斯觉得争取到他的加入似乎并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情。  
在得到哈迪斯的认可后，拉达曼提斯便代表冥界和加隆作了私下的单方面接触，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圣战结束后就一直飘忽在外的加隆竟然颇为容易的就接受了他的邀请，加入了冥界。随后更是将他那个视作珍宝的吊坠交给了米诺斯，以配合他们那个交换计划的实施。  
开始的时候，拉达曼提斯对加隆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还有些不太适应，可是渐渐地他却明白了对方加入冥界的真正目的。加隆，实际上并不关心冥界的地位和发展，他其实只是在一相情愿的进行一场输赢难料的赌博。他想要看看，自己的这种旗帜鲜明的对立与背叛，是否能够引起那个人的注意，唤起那个多年来他为之挣扎矛盾、迷惘踯躅的人那久违的动容……  
想到这里，拉达曼提斯的心里不觉涌出一种莫名的淡淡失落，看着外面在风雨中飘摇的冥王城，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掐灭手中的香烟，拉达曼提斯站了起来。看来，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等一下加隆回来自己应该会回去的，而自己差不多也该回冥界了。  
走到门边，拉达曼提斯推开了门，随着门的开启，一股浓烈的酒气在霎那间扑面而来。微微一怔，拉达曼提斯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加隆。  
加隆海蓝色的长发显然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低垂着头，雨水顺着柔软的发稍丝丝滴下，那曾经桀骜的蓝眸布满了红红的血丝，身上的棉质T恤已经被雨水湿透了。  
“加隆？你……”  
拉达不禁微微皱眉，一种淡淡的无法言喻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加隆，怎么会这副样子？  
就在拉达曼提斯疑惑之际，加隆已经伸手向他推去，声音粗暴而又低沉： “别挡路！”  
拉达曼提斯一侧身，对方推了个空，身体却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趔趄向前倒去。手急眼快，拉达曼提斯上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失去重心的加隆。  
伏在拉达曼提斯的臂弯中，加隆显然一时无法适应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重重地喘着气，挣扎着想要推开对方，声音低沉而含混：“放开我，放开……”
如此近的距离，拉达曼提斯同样也无法适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松开了对方的腰部。  
这时，加隆却突然一把抓住了拉达曼提斯的衣领，接着他狠狠地掐住拉达的咽喉，红红的双眸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冥界的……走狗。”  
闻听此言，拉达曼提斯的嘴角微微一挑，他迅速抓住了加隆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加隆的手腕，一反手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干脆利索地把加隆整个人扔了出去。  
“咣当。”随着一声巨响，加隆——被重重的摔到了墙边，落在靠墙的酒柜上。木制的酒柜显然经不起这强烈的冲击，里面的各色洋酒连同玻璃柜门一起掉了下来，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  
拉达颇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加隆没形象地倒在一堆碎玻璃和无颜六色的液体中。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样被自己摔了个结结实实。他在倒地前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即使是最低级别的圣斗士，在这种情况下也完全可以来个漂亮的翻身安全落地的啊，加隆怎么……　  
皱了皱眉，拉达曼提斯不加思索地走了过去，单膝蹲了下来。  
眼前的加隆侧躺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烟酒味道，接着，拉达曼提斯清晰地看到一股殷红的鲜血从加隆的嘴角流了出来。  
“加隆……”  
看着眼前的情景，拉达曼提斯有些恼怒的发现，自己的心——竟莫名其妙的隐隐作痛起来。  
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到加隆的颈下，拉达曼提斯把他的头扶了起来，另一只手撑在对方的掖下，微微用力，把他提了起来，然后顺势将他倚到了墙边。  
把加隆禁锢在手臂与墙壁之间，拉达曼提斯听到了对方那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撒加……”  
拉达曼提斯的心在听到撒加的名字时中猛得一沉，一种复杂的感觉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眼睛闪过一丝阴霾，他略显粗暴的一把抓住加隆正在下滑的身体，硬是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加隆的自语慢慢低了下去，渐渐没了声音。感到自己的胸已被慢慢的浸湿，拉达曼提斯的心兀的开始疼痛，禁不住轻轻摸了摸加隆柔软而潮湿的头发。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靠在拉达曼提斯的胸前，疲惫不堪的加隆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无声地流在了马路上，流进了田野内，流入了大海中，也流进了此刻——每一个被深深缠绕着的人的心里……  

* * *  

亡者的国度今日是看起来是如此的宁静肃穆，睡神修普诺斯和死神  
达拿都斯垂着双手，恭敬地站在台阶下。  
他们的目光停留在他们那尊贵的冥王陛下的脸上，尽管仍然无法从他面部表情看出他内心的变化，但是，他们知道冥王这次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今天，已经到了他必须采取行动的时候了。而他的决定，将关系到冥界是否能够挽回目前所处的尴尬立场，以及未来在三界中的地位。  
坐在王座上的哈迪斯微微斜着身子，左手撑着下颌，用淡淡的眼神看着二神：“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达拿都斯抢先上前一步：“陛下，依我看，我们现在要加快地面冥王城的建设进度，一鼓作气，扩大冥界的地盘，给圣域那帮小子点颜色瞧瞧。”  
“你怎么还是这样莽撞。”修普诺斯瞪了弟弟一眼，上前说道：“陛下，我看我们应该从长计议，至少在冥王城完工之前，先稳住圣域，不能让他们妨碍到我们。”  
冥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睡神的观点表示认可。接着他用手指轻轻扣击了几下王座的扶手，湖水般的幽深双眸闪过一道冷冷的光泽，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真是一箭双雕的计策呢，竟然想以和波塞冬结盟来要挟我。”  
“陛下，雅典娜那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达拿都斯有些疑惑。  
“这个计策不可能是雅典娜想的，如果属下猜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那个教皇——撒加的意思。”修普诺斯看向冥王。  
又是这个撒加，哈迪斯的眉尖挑了挑，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看来，还真是棋逢对手了呢。  
“如果我们现在拒绝和圣域谈判，圣域就会和海界联盟；而如果我们答应和圣域谈判，他们就会向我们提出摧毁冥王城的无理要求。这样一来，我们就等于处在两难境地，进退不得。”修普诺斯显然准确分析了目前的形势。  
哈迪斯的嘴角扬了扬，眼下的形势他又何尝不了然于心。只是，他又怎么可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又怎么可能受制于人？他是茫茫冥界的最高主宰，他是君临冥界的王者，他是万人景仰光芒万丈的神。他，怎么可能，被一个人类，击败？  
“陛下，怎么说海皇也是您弟弟，难道他就真的愿意和您对立吗？”  
达拿都斯还是充满了疑问。
“对立谈不上，不过，波塞东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了，他永远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现在，圣域对他来说就是有利的一方。”  
忽闪了一下深邃的眸子，哈迪斯不动声色的接着道：“现在的他，正好可以利用圣域，制约冥界。”  
“陛下……”修普诺斯仰望着哈迪斯，欲言又止。多少年来，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他都一直坚信着冥王的智慧和力量。和冥王在一起君臣这么多年，他早就发现，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坚定强大的哈迪斯总能化险为夷，带领冥界走向长治久安。  
相信这次，也绝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修普诺斯单膝跪下，用虔诚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无论如何，请陛下定夺。我等将誓死追随陛下左右，万死不辞。”  
见此情景，死神达拿都斯也急忙跟着跪下：“请陛下下命令吧，我们兄弟当勇往直前。”  
带着淡然自若的表情，哈迪斯站了起来，踱下台阶，垂着双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二神，淡淡地说：“只是件小事而已，你们不必如此紧张。替我回复圣域，冥界接受圣域的谈判。不过，有个条件——谈判只能在地面冥王城中进行。除此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将无法得到我的接受。”

 
第七章  

站在充满水气的浴室镜子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撒加感到一阵莫名的迷惘。镜中的人，仍然一如既往的陌生。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圣域领导者的身份。在和平年代，殚精竭虑，励精图治；在危难时期，金戈铁马，勇往直前，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与义务。任何时候，他都必须以领导者的姿态出现，不管是否疲惫不堪，是否伤痕累累，他都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他必须在别人犹豫不决时果断决策，必须在局面危机四伏时明察秋毫，必须在大难当头时力挽狂谰。也许，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为什么，每当夜深人静时，心底深处总是泛起一股深深的疲惫？他，其实，已经累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承受未来将面对的更大困难与挑战，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象过去一样屡次化险为夷，为圣域营造一个光明的未来。即使强大如他，自信如他，坚定如他，  
也需要理解与抚慰，哪怕只是片刻的停留，也会温暖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可是，他的心意，又有谁会明白？他又怎么可以，让谁来明白？  
水珠顺着发稍滴下来，落在洁白的浴袍上，撒加随手拿过毛巾檫了檫湿漉漉的头发，与此同时，他看到了镜中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象。  
撒加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没有回头，而是直截了当地从镜中直视着对方，撒加面无表情的说：“没有人告诉过你私闯别人的浴室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拉达曼提斯。”  
下一秒镜中的人已经闪到了身后，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迅速钳住了他的脖子：“别乱动，如果想喊人的话，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教皇陛下。”  
一前一后，两人就以这种姿势面对着镜子，看着面前的镜子，拉达曼提斯突然猛得一惊——诺大的镜子中，撒加的身影已经无影无踪。糟了，是幻影！拉达曼提斯瞬间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急忙转身。下一秒，他看到了一脸淡然的撒加，正环抱着双手，斜斜地倚在浴室的门边：“就凭你，难道值得我有喊人的必要吗？”  
顷刻间，拉达曼提斯收回了招式。上前一步，他摊开双手：“贸然闯入也许是有些失礼，不过，今天的我并不是来打架的，我来这里只是想跟你单独谈谈。”  
“既然如此……那好吧，里边请，虽然我并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沟通的话题。”冷冷的看了一眼对方，撒加淡然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拉达曼提斯随着撒加来到了位于二楼的会客厅，环顾了一下这装饰华丽又不失雅致的房间，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落地窗边那台晶亮的白色三角钢琴上。琴的盖子敞开着，拉达曼提斯走到琴边，随手拿起支架上的曲谱，翻开的那页是那首最近刚被改编成钢琴曲的《也许爱》。  
看着手中的曲谱，拉达曼提斯冷冷地笑了笑：“想不到你还有如此雅兴，教皇陛下。不仅有空闲来到这景色伊人的海边度假，还有闲情在这月光下迎着海浪倾弹古曲呢。”  
“相信你这位半夜私闯我别墅的客人，并不仅仅是为了要赞赏我的兴致吧？”撒加倚着身后的长睡椅坐了下来：“这里没有别人，有什么要谈的就请直说吧，拉达曼提斯大人。”  
下意识的咬了下嘴唇，拉达曼提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对加隆，做了什么？”  
“还真是让我意外啊，拉达曼提斯。”撒加将右臂伸开，搭在睡椅长长的靠背上，漫不经心的说：“我和我弟弟之间的事，难道你的冥王陛下也有兴趣？”  
“这和陛下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要问……”拉达曼提斯说了一半，咬了咬嘴唇，脸色变得尴尬起来。
“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问吗？”似乎觉的对方的表情有些有趣，撒加微笑着歪着头看着拉达曼提斯。  
“你……其实，其实早就知道加隆的心意了吧？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你……为什么要一再的伤害他？”不想也无法回答撒加的问题，拉达曼提斯干脆直截了当说出了他此次谈话的核心目的。  
“这好象和你没什么关系吧？”撒加随手拿过茶几上的香烟，点着后，他悠然地吸了一口：“我和加隆之间的事是我的私事，任何人都无权干涉。至于我对加隆的态度，我想加隆应该有他自己的感受，我应该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吧，拉达曼提斯大人。”  
拉达曼提斯的脸刷得红了起来，他咬了咬嘴唇：“是的，这是和我没关系。可是，你是哥哥，你怎么忍心……”  
“好了，拉达曼提斯，对不起，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想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弹了弹烟灰，撒加微微一笑：“我想你现在离开，总比等会儿被我的部下们发现后才离开，要体面的多。”  
拉达曼提斯一时语塞，话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对方已经明确表示这是两人的私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是啊，他又何尝不知道与自己没有关系呢。可是今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为了加隆，还是为了自己……  
就在拉达曼提斯犹豫着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过来，接着，客厅的大门被推开了。还未及拉达曼提斯作出反应，艾俄罗斯已经毫无预兆地走了进来。  
“拉达曼提斯？！”艾俄罗斯的眼睛在看到拉达曼提斯时瞬时放大，声到人到，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撒加和拉达曼提斯之间，一具光球在他的掌中应运而生。  
拉达曼提斯撇了撇嘴，他知道在此多停留一秒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是惧怕黄金们，而是不想再给冥界节外生枝惹出麻烦。想到这儿，他单手撑在钢琴边一个利落的空翻翻到了窗外的露台上，然后一个腾越越过了露台的大理石栏杆，转眼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想跑吗，没那么容易！”艾俄罗斯三步两步追到露台上，一撑栏杆就准备翻下去。  
“艾俄罗斯，别追了。让他走。”撒加站了起来，制止了就要跳下去的艾俄罗斯。  
“恩？”艾俄罗斯转过身：“可是……”  
撒加摇了摇头，艾俄罗斯只好放弃了坚持，回到了室内。走到撒加身边，艾俄罗斯不无担忧地看着他：“没事吧？你……”  
他知道，以撒加目前的身体，任何提升小宇宙的行为都将加速他体内的毒素流动，引起难以预料的可怕后果。  
“没事，”撒加淡淡一笑：“放心，我还没和他交手。”  
“你真的……要去冥王城谈判吗？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艾俄罗斯的担心显然是有根据的，撒加正是因为前几天在12宫内部的例行会议上突然吐血，而不得不放下手头繁重的工作，接受医生的建议前来这郊外的海边别墅休养的。  
“在这里休息了几天，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撒加重新坐回了睡椅上：“艾俄罗斯，我有两件事想要拜托你。”  
“恩？”  
“我走后，圣域就交给你了。我想，你应该会成为一位比我更出色的领导者。”撒加的语气淡然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在说胡说些什么啊？！”艾俄罗斯对撒加好似交代什么似的话语感到极不自在，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上心头。  
“让我说完，艾俄罗斯。”仿佛并不在意对方的反应，撒加继续道：“如果将来有一天，加隆重返圣域，希望你能接纳他，原谅他的过去。我的双子座圣衣，由加隆来继承……”  
这时，窗外一阵夹杂着大海味道的夜风吹了进来，吹动了窗边淡蓝色的窗帘，也吹动了两人此刻纷乱的心绪。这世界上本来就有太多的东西无法逃避，比如爱情，比如欲望，比如死亡…… 每个人匆匆流逝的人生，只有经过岁月和风雨的洗礼，才能留下深深不可磨灭的痕迹。  
迎着清冷的海风，撒加站了起来，向窗外望去。不远处的大海在月光的照耀下依旧闪着迷雾般的色彩，浩瀚苍穹下的点点繁星仍然在千百年不变的向世人展示着它们的璀璨光辉。  
“艾俄罗斯，你还记得吗，7岁那年的那个夏夜，我们一起在沙滩上数星星。你说书上说星星们虽然现在看起来很明亮，可是它们当中有的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只是它们很多年前发出的光芒而已。只是因为距离太遥远，我们感觉不到它们已经消失了……加隆当时还在地上打滚笑呢，他怎么也不肯相信你的话……”
“别再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再也无法听下去，艾俄罗斯打断了撒加。此刻，他觉得一层水气渐渐迷蒙上了自己的双眼，喉咙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到底，到底他要如何做，才能继续下去这样的谈话？  
终于到了这种时候吗，已经无可挽回了吗，尽管此前已经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可是当它现在真正到来的时候，艾俄罗斯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软弱无力。有些东西，其实上天赐予的就只有一次而已，直到将要失去时才发现弥足珍贵，蓦然回首，却已从指尖处悄悄滑落。  
此时的艾俄罗斯是多么希望，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多年前的那个夏夜，那个万赖聚寂、繁星点点的夜晚，三个顽皮的孩子躺在沙滩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怀着各自的梦想，憧憬着灿烂的未来，全然不知那早已注定的命运……  
撒加转过身，从脖子上摘下了一个亮晶晶的双子座吊坠：“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见到加隆，替我把这个交给他。”  
微微颤抖着手，艾俄罗斯接过吊坠，窗外的一抹月光洒在银色的坠子上，宛如月下的精灵般闪亮，借着月色，艾俄罗斯看清了吊坠背面刻着的小字：“KANON FOR EVER”。  
微微一怔，艾俄罗斯抬起头，双眼迷蒙地看着撒加。  
撒加轻轻俯下身子，靠近艾俄罗斯的耳畔，他眸中深深的忧郁将艾俄罗斯渐渐的融化：“请原谅，我的过去……”  
已经无法再掩饰什么了，艾俄罗斯别过脸去，一行清澈的泪珠，顺着他的脸庞无声的滑下。  
窗外，浩月当空，繁星闪耀，璀璨依旧…… 

 
第八章  

当撒加踏上地面冥王城的时候，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对这气宇轩昂的宫殿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气势恢弘的大师手笔，精妙无比的细节设计，巧夺天工的壁画雕刻，无不显示出其高贵典雅的气度与风格，让人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的那个复兴人文精神、崇尚艺术与唯美的黄金时代。  
尽管宫殿的主体尚未完工，但是作为附属部分的侧殿已经基本完成，今天冥界和圣域的谈判就在已完工部分的一个侧殿内进行。  
今天此行，撒加带了米罗、穆和迪斯马斯克三人，临行前他也带上了米诺斯，当面交还米诺斯是冥界向他提出的谈判附属条件。撒加清楚，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再继续扣留这位冥界的首席法官显然已无任何意义，既然冥王现在提出了要求，不如就此将他释放，同时也可向对方显示圣域对此次谈判的诚意。  
在妖碟巴比隆的引领下，撒加等人步入了即将举行谈判的侧殿。  
虽然是侧殿，但是陈设与装潢却丝毫不见逊色，殿内正中摆放着雕刻精致的法国洛可可风格的长会议桌和镏金椅子，桌上的鲜花吐郁芬芳，廊下的香炉袅袅幽香，一股浓浓的文艺复兴气息弥漫在殿内四周。  
当看到身着西装的撒加等人出现在门口时，修普诺斯、达拿都斯以及他们身边的二巨头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同样身着正装的修普诺斯率先走了过去，挤出一丝冷冷的微笑，他向走在最前面的撒加伸出了手：“久闻大名，教皇陛下。”  
回应以淡淡的微笑，撒加伸手握住了修普诺斯的手：“彼此而已，睡神阁下。”  
嘴上说着礼节性的言辞，目光却在交错中冷战。握着手的两人彼此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较量就从眼神交错的一刻开始。  
修普诺斯低头一笑，先抽回了手，向撒加作了个请的姿势：“里面请吧，诸位。希望今天的谈判会让诸位留下深刻的记忆。”  
撒加朝修普诺斯点了点头，走了进去。长方形会议桌的两边是双方谈判代表的主位，撒加坐在了左边，修普诺斯坐到了右边，黄金们和达拿都斯及二巨头则分坐两侧。  
“米诺斯大法官，从踏入冥王城的一刻开始，你已经自由了。”看到米诺斯仍然站着没动，撒加摊开双手，向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米诺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他冷冷的看了撒加一眼，坐到了二巨头的身边。虽然撒加信守和冥界谈判的诺言将他带到冥王城并当面将他释放，可是被敌方俘虏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米诺斯心里好象打翻了五味瓶，有些不是滋味，自己竟然需要冥王陛下亲自向圣域开出条件将自己换回，身为三巨头之一，未免也有点太脸上无光了吧。  
艾亚哥斯看出了米诺斯的尴尬，他拍了拍同伴的肩，算作对他归队表示欢迎同时也带着些许的安慰。  
双方坐定后，一个穿着宫廷侍女服的女孩手捧咖啡壶轻轻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撒加身边，在他面前放了一个精致的咖啡杯，然后将热气腾腾的咖啡倒进了杯子里。  
“谢谢。”撒加冲女孩微微点头。并不急于品尝，他拿起杯盖，盖在了杯子上面。  
“教皇陛下，怎么不喝啊，不会是担心咖啡有毒吧？”修普诺斯眯了下眼睛，用略带挑衅的眼神看向撒加。
“如果我说只是想等咖啡冷却下来，你相信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撒加微微一笑。  
事已至此，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难道还会惧怕一杯咖啡吗？何况，他并不认为君临冥界的哈迪斯是需要靠这种下三滥手段来获取胜利的角色，尽管此前发生过潘多拉下毒事件，可是他却隐约感觉似乎此事和冥王并无直接关系。  
修普诺斯尴尬地笑了笑，初次过招便让对方小试锋芒，看来关于这  
位年轻教皇的传闻从目前来看还算基本正确，他的确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想到这里，修普诺斯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么，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我们直接开始吧。听闻圣域想要和海界结盟，呵呵，很有趣的想法呢。要知道，海皇可是冥王陛下的弟弟，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海界会和你们联盟吧？”  
对于对方的单刀直入，撒加报以淡然一笑，他拿起咖啡杯：“如果海皇重视兄弟之情更甚于重视海界利益的话，相信我们双方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谈判了。”  
“呵呵，说的好。不过，需要提醒你一下的是，退一步讲，即使海皇最终同意和圣域联盟，如果真的到了刀兵相见的关键时刻，难道海皇会为了圣域和冥界作战吗？”修普诺斯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我想不会。但是，至少海界也不会站在冥界一边吧？现在对于海皇来说，对他最有利的局面是圣域和冥界势均力敌，只要有一方的平衡被打破，都会带给他不小的麻烦。反之，对你们的冥王来说亦然。”  
撒加眯着眼睛，悠然地看着睡神。  
果然…… 修普诺斯不由地暗暗佩服起对方的应变能力来，撒加，看来的确名不虚传，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搞定的对手。  
“难道就只有你们能和海界联盟，我们冥界就不能和海界结盟？”修普诺斯两眼直视着撒加，他期待在这句问话中扳回一局。  
“众所周知，雅典娜是不会主动去觊觎其他两界的，所以对海皇来说，冥界势力的扩张带给他的威胁要远比圣域大的多。既然已经明知这种情况，您觉得海界还会和冥界结盟吗？”撒加端起杯子，怡然地吹了吹了上面的热气。  
修普诺斯顿时语塞，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几个回合下来，修普诺斯已经渐渐感到了力不从心。对方不动声色的反应，犀利冷静的分析，切入要害的回击，都让他只有疲于招架的份儿。  
“睡神阁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差不多该是提出解决方案的时候了。”看到对方没有了下文，撒加微笑着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现在摆在冥界面前的不过是两条路而已，要么放弃和谈，听任海界和圣域结盟；要么摧毁冥王城和圣域签定联盟条约。怎么样，究竟哪一条路对冥界更有利，相信你们尊敬的冥王陛下应该已经有了他明智的判断吧？”  
面对撒加那近乎咄咄逼人的提问，修普诺斯的眉头下意识的锁在了一起，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殿内也因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此时此刻，修普诺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抛出的选择题，自己是代表冥界来进行谈判的，现在却在谈判中陷入如此被动的地位，接下来到底要如何出牌才好。  
就在修普诺斯苦苦思索的时候，坐在一边的达拿都斯急了，他腾的一声拍案而起：“简直欺人太甚！你们把冥界当什么了？告诉你们，今天必须对我们有个交代，放弃和海界的联盟，否则，恐怕等一下你们就要去冥界报道了！”  
“死神阁下，如果武力真的能够解决一切问题，你们又何必接受今天的谈判呢？”双手托着下颌，撒加的语气平和淡然。  
“我说小子！死神了不起啊？敢对头儿这样说话！你以为我们弟兄几个跑到你这儿来就是为了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吗？想不想尝尝积尸气的厉害啊？”迪斯马斯克耐不住火气，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够了！”修普诺斯一拍桌子，他面前杯中的咖啡被震得溅了出来：“达拿都斯！你给我坐下！”  
看了哥哥一眼，达拿都斯忿忿地坐了回去。
“得罪之处，还望见谅。”修普诺斯转向撒加。  
“没关系，睡神阁下，令弟的性格很率真呢。再说，我们也有失礼之处。”说着撒加扫了一眼迪斯马斯克，后者急忙知趣的收回架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如果阁下无法立刻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介意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考虑，”略微停了一下，撒加看了看修普诺斯：“不过，三天以后，如果贵方还没给予圣域想要的答复，那么，圣域将正式和海界结盟。”  
撒加的话音刚落，整个房间的地面忽然开始晃动起来。晃动在几秒之内迅速加剧，仿佛整个大地都开始了震动。杯子也在这种晃动的作用下在桌面上滑了起来，拉达曼提斯眼急手快一把按住了就要滑下桌面的杯子。  
穆、米罗和迪斯马斯克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迅速聚集到了撒加的身边。这种剧烈的晃动实在是太异常了，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纵着大地。更让他们感到紧张的是，他们已经明确感觉到了一个具有极大压迫感的小宇宙在逼近，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小宇宙，这个小宇宙甚至比雅典娜的小宇宙更具有爆发性，即使身为黄金圣斗士的他们在如此强有力小宇宙的压制下也感到了某种莫名的恐惧。  
双臂环抱在胸前，撒加双眉凝结，尽管仍旧坐着没动，可是从面部严峻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他的内心却并不轻松。穆三人虽然也是顶尖的高手，可是这是在地面冥王城城内，自己又身中剧毒，眼下这极富挑战性的小宇宙让久经沙场的撒加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究竟，究竟是谁竟然会有如此压迫感的小宇宙？这样的小宇宙，比雅典娜更强的小宇宙，不是人类所能企及的，难道，难道是……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殿内的光线忽的暗了下来，刚才还明媚的阳光仿佛瞬时被遮住了光辉，变的黯淡起来。众人下意识的向窗外望去，几乎全部目瞪口呆，在短短的时间内，太阳已经被月亮遮住了一半身影。  
“乖乖，不会吧？这、这不是日偏食吗？！”迪斯马斯克毫不掩饰地张大了嘴。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震动在刹那间停止了。随后，殿内的大门徐徐地开启，伴随而来的是一个镇定优雅而又极富磁性的男声：“没必要等到三天以后，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向着门的方向，修普诺斯、达拿都斯和三巨头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一身雅致的黑色长袍，面色淡定的冥王哈迪斯，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九章  

在看到哈迪斯的瞬间，撒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冥王，撒加露出了眸中的犀利的锋芒。他知道，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自己根本无需再刻意掩饰什么。  
飘逸的黑发，傲然的表情，幽雅的举止，深邃的双眸，站在撒加面前的哈迪斯是如此强大自信，傲然而不失优雅，似乎和神话传说中那个性格阴郁又略显古怪的冥界之神有所不同呢。这样的冥王，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过去，又将带领冥界走向怎样的未来。此时的撒加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对眼前迷一般的哈迪斯有了一点点的好奇。究竟什么才是冥王哈迪斯的真正本色，撒加发现，自己第一次对对手有了点探询的兴趣。  
哈迪斯同样也凝视着撒加，凝视着这个连日来带给自己不少困扰的对手，多年来第一次碰到的、能够挑起自己些许兴致的对手。  
刚才撒加和修普诺斯谈判的全部过程，哈迪斯已经听到了。对方清晰敏捷的思维，机智快速的反应，冷静睿智的分析，淡定从容的举止，都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撒加，似乎有点超出了他的想象呢。尽管此前两人未曾谋面的几次交锋，已经让哈迪斯意识到，这位圣域的年轻领袖绝非等闲之辈，可是他却没有料到对方竟会达到如此水准。  
今天的谈判哈迪斯本无意出面，可是在暗中观察的他却发现几招过后，谈判出现了几乎一边倒的局面，修普诺斯已经完完全全地陷入了被动，毫无还手之力。论智慧才能，睡神在他的众多部下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得力干将，可是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被对方彻底击溃，而撒加，则轻而易举地控制了谈判的整个局面。今天，哈迪斯亲自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证实了自己此前的判断——撒加，的确是值得自己一绝高下的对手。  
不知为什么，哈迪斯的心里竟然有了些莫名的兴奋，也许是太久了，已经太久没有遇到可以和自己旗鼓相当的人了。水火不容的立场，明争暗斗的两界，在这种剑拔弩张场合下会面却并没有带给冥王丝毫的不悦。相反，他不禁开始对眼前的对手，有了暗暗的欣赏。  
哈迪斯轻轻一挥手，示意冥界众人起身。双子二神及三巨头站了起来，修普诺斯急忙走上前去，面色尴尬地在冥王面前低下了头：“陛下……”  
一摆手，哈迪斯没有给修普诺斯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既然对方是如此级别的角色，又怎么是修普诺斯所能搞定的？  
脸上带着冷傲的表情，收回对撒加的目光，哈迪斯低垂下了眼睛，语气冰冷而又清晰：“现在就给你我的答复。冥王城将在未来的三个月内完工，而冥界，也不会跟海圣两界中的任何一个结盟。”  
撒加的眸子霎时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对这样的结果，我不想说很遗憾，虽然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我想你应该遗憾，因为我绝不会让你看到你想看的结局。”冷冷的回应着，哈迪斯抬那双幽深湖水般的眼睛，再次对上了撒加冰蓝卓绝的双眸。  
“我本人想看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冥王陛下，这样的决定，是否真的对您的冥界有利呢？”看着哈迪斯的眼睛，撒加的眉尖挑了挑。
“有没有利是由我来判断的，并不需要你来操心。至于所谓的联盟，不过是力量不足的弱者为了生存不得已为之的手段，而冥界，显然并不需要这样的手段。”淡然一笑，哈迪斯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傲然的表情，不出所料，这是场针锋相对的较量，不过，身为整个冥界主宰的他，又怎么能输给一个人类呢？  
“诚然，联盟的产生多半是由于力量不足的两方，为了某些利益或对抗另一方而采取的不得已的手段。现在的圣域，的确不具备完全压倒任何一方的力量，不过——以强者自诩的冥界，是否又真的具有这种力量呢？”  
略微停顿了一下，撒加坐回了椅子上，缓缓拿起桌上的咖啡，他微微一笑：“如果说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尊敬的冥王陛下，此时此刻，身为冥界统帅的您，又怎么会在这里现身呢？”  
艾亚哥斯上前一步，为冥王摆好了椅子。眉尖挑动，哈迪斯也坐了下来，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对手，他的嘴角浮现上一丝难以琢磨的冷笑。有趣的人类，的确已经可以和自己势均力敌，看来要想立刻分出鹿死谁手，似乎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沉默了片刻，哈迪斯淡淡地开了口：“这么说，倒是我的力量被质疑了？必要的时候，冥界向来不介意展示自己的实力，不过——这取决于对方是否真的强大到值得我这么做。”  
“我想陛下应该不会想要等到您的对手变得所向披靡时，才肯展示出自己的实力吧？还是说——现在的您，根本就无法让我们看到冥界的力量。”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撒加用食指的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米罗，给尊贵的冥王陛下看看——我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站在撒加身后的米罗闻言，即刻上前，将一个精巧的黑色天鹅绒锦盒，放在了撒加面前。  
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撒加打开了盒盖，然后，将盒面缓缓转向了哈迪斯。  
在看到盒中物品的刹那，站在哈迪斯身后的双子二神脸色顿时大变，两人几乎同时冲了上去，挡在了哈迪斯的前面。  
华丽的天鹅绒锦盒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写满了莫名符号的纸条。  
看到二神的反应，撒加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随手关上了盒盖，他的语气耐人寻味：“二位不必如此紧张。这只不过是个已经失效的封神符而已，不会对你们的冥王陛下造成任何伤害的。”  
撒加的话音刚落，修普诺斯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灰白，他明白了撒加的请君入瓮之计。睡神清楚，就在刚才的瞬间，自己和弟弟的表现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对方，那个不绝能让外界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呵呵，真是立竿见影啊。这件礼物能有如此效果，也不枉我在星楼藏书阁中，顶着蜘蛛网度过的那几个艰苦日夜。”  
轻轻笑了起来，撒加怡然地将手搭在了桌边：“看来我还是从头到尾地解释一下比较好。”看着对面面色略显阴沉的哈迪斯，撒加的语气平和而又犀利：“自从和米诺斯那天在酒吧见面，我就开始了我的疑问。一向强大高傲的冥王陛下，什么时候也变得有些不择手段起来了，似乎在不惜代价的想要得到女神圣衣。而雅典娜的圣衣，对向来对自身实力充满自信的冥界来说，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当时我就想，冥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迫使你们不得不得到女神圣衣。于是，在星楼上，我几乎查遍了所有的尘封资料，终于让我找到了这个——”  
说着，撒加轻轻拍了拍盒子：“在几百年前的一次圣战中雅典娜留下的封神符。同时也要感谢那位几百前的前代教皇，正是他留下的工作日记让我发现了一个多少年来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  
微微停顿了一下，撒加将双手托在了下颌上，带着挑衅的双眸凝视着对面的哈迪斯，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在圣战中遭受重创的冥王哈迪斯，是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恢复他那强大无比的力量的。”  
“所以你就……”终于也明白了对方的计策，死神达拿都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的，诚如死神阁下所见，我刚才正是借这个失效的封神符，试探你们的反应，以证实我此前的推断。”
看到达拿都斯的样子，撒加的禁不住用手指按了按额头，继续道：“正常来说，区区一个沾有雅典娜鲜血的封神符，是不会对身为奥林波斯主神的冥王陛下造成任何影响的。所以，我要在此感谢睡神和死神二位阁下，你们刚才对这个纸符的反应，已经明确给了我我想要的答案——至少到目前为止，冥王根本就没有恢复他的全部力量。这也恰好可以解释冥界如此迫切希望得到女神圣衣的原因——如果在这段时间内不幸再次爆发圣战，失去了神力的冥王陛下，又要如何应对，这场刀兵相见的残酷战争呢？”  
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撒加拿起了桌上的咖啡杯：“所以，冥界迫切想要得到女神圣衣，这样，至少可以暂时维持住两界的力量均衡。”  
撒加打开杯盖，喝了一口，他悠然地说：“恩，口感香醇浓郁，上等的蓝山咖啡，而且——”  
放下杯子，撒加的笑容云淡风清：“温度刚刚好。”  
从头至尾，一直面无表情地静静听着对方把话说完，哈迪斯再次垂下了长长的深眸，撒加，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从神话时代开始，每隔几百年就不断和圣域作战的哈迪斯，到现在，到此时此刻，终于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似乎感到了体内那久违的热血已经渐渐开始沸腾，哈迪斯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容，这样的对手，终于激起了他内心深处那久违的渴望，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更是对战胜对方的渴望。  
抬眼看向撒加，哈迪斯的眼眸深深似海：“我承认，以上你所说的，完全正确。不过…… 你好象忽略一点，那就是，对付你们，实力尚未完全恢复的我，只需要一根手指，就已经足够。”  
“既然如此，那么陛下为什么不向上次圣战那样，在地面冥王城设置自己的强大结界呢？还是说——现在的您，已经没有力量设置出那种结界了呢？”  
轻轻舒了口气，撒加摊开了双手：“虽说很多谈判往往都以先礼后兵而告终。可是，相信此时的陛下也和我一样，并不想看到刚从圣战中恢复的两界，再次走上让双方血流成河的战争道路。无论如何，保持双方力量的平衡，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是个不错的建议。因此，不如让我们来个折中的办法如何？”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撒加再次端起了桌面上的咖啡杯。  
略微抬手，哈迪斯作了个请的手势。  
撒加会意，将一只手放在另一手的掌心，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地面冥王城，一半的统治权。”  
“呵呵，”哈迪斯冷冷地笑了：“我想问问，你凭什么呢？”  
“就凭圣域即将和海界结成的联盟，以及——发生在您身上的，那个您不想让人知道的力量秘密……”  
说到这里，撒加将背部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当然，圣域也会相应的向支付冥界百分之五十的建设资金。”  
“也许，我并不介意给你们一半的统治权。不过…… 可惜的是，恐怕圣域也许等不到冥王城建成的那一天了……”  
说着，哈迪斯点了一下手，站在旁边的拉达曼提斯会意，他拿出了一张地图，展开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一张雅典的地图，扫了一眼地图上圣域的位置，哈迪斯脸上平静的表情不见丝毫的改变：“如你所见，实力尚未完全恢复的我，不会采取象上次圣战那样九星连珠的大举动，这次的打击面也不会象上次那么大。只是希望地处低地的圣域，能经得起这次地狱血池的考验，不要变成一片血的汪洋才好。”  
顿了顿，哈迪斯的目光终于冷淡如冰：“如你所说，我们还是暂时维持力量平衡比较好。”  
“那么，我是否可以把这理解为威胁呢？”波澜不惊地，撒加看着哈迪斯。传说中的冥王，实在是让他有些兴奋莫名的对手，这种来自对方的、从未有过的巨大挑战，让撒加对谜一般的未来也充满了些许兴趣。冥王哈迪斯，难得一遇的强劲对手，总有一天，胜负会见分晓。  
想到这里，撒加站了起来，单手撑在桌面上，他平静地说：“很遗憾，看来，我们终究还是无法走上合作的道路，那么，只好……”  
话说到一半，撒加忽然感到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这剧痛来得如此猛烈，以致于立刻便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的景物在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 紧紧咬着嘴唇，撒加只觉得胸口波浪翻滚，忽然，他感到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嘴里涌了出来，一把捂住嘴，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顺着他的指缝了流了出来。顷刻间，撒加的眼前天旋地转，这强烈的眩晕让他再也无法强撑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众目睽睽之下，撒加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十章  

当撒加倒下去的时候，一直站在他后面的穆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稳稳接住了已经失去了知觉的撒加。  
“撒加？！”迪斯马斯克和米罗大惊失色，他们几乎同时喊出了声，随即三步并两步，冲到了撒加身边。  
“头儿？！啊啊，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唬我们啊！”迪斯马斯克似乎大有呼天抢地的架势。  
在米罗的帮助下，穆小心翼翼地把撒加平放到了地面上。而后他迅速解开撒加的领带和领口的纽扣，以保证他的呼吸顺畅。握住撒加似乎渐渐变冷的手腕，穆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正在慢慢减弱。虽然就在刚才，米罗已经及时为他点了止血穴，可是，触目惊心的鲜血，仍然不可抑制地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出，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现在，究竟要怎么办才好？穆的双眉紧紧锁在了一起，一向沉稳冷静的他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水珠。  
虽然几天前医生已经为撒加作了全身的血液透浠，而他也自己动手配了一些抑制毒性的药物。可是，现在看来，撒加的身体似乎终于走到了极限。难道，他已经无法再支持下去了？这几个月来，穆发现无论自己怎样努力，他和米罗、阿布洛迪几乎查遍所有的药理资料，却始终无法找到破解毒药的方法。他需要的是解药，如果要救撒加，除非现在就有解药。可是，解药究竟在哪里？眼前的撒加，显然已经无法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冥界众人几乎清一色，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  
微微皱了皱眉，哈迪斯站了起来，他也同样有些无法适应这突然间就变得如此混乱的场面，他一时也无法判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喂，我说，你们这是在演得哪一出啊？不会是说不过人家就装晕倒吧？这也太夸张了哎。” 看得莫名其妙的达拿都斯口无遮拦地说了一句。  
闻听此言，穆猛得抬头，直视着达拿都斯，目光仿佛一把利剑几乎可以直穿对方的心脏。与此同时，迪斯马斯克忽得站了起来，他暴跳着冲到达拿都斯面前，挥拳就打：“你想找死吗，小子！”  
迪斯马斯克的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达拿都斯不敢大意，他急忙侧身一闪，避过了对方这夹杂着暴怒的强力攻击。迪斯马斯克不依不饶，左拳紧接着跟上，向达拿都斯的面部直击过去。  
见此情景，拉达曼提斯闪身而出，插在两人中间，他伸手接住了迪斯马斯克挥过来的拳头：“你还不配和死神大人交手，如果要打架的话，我来奉陪，迪斯马斯克。”  
米罗走上前来，站到了迪斯马斯克身边，双手环抱斜眼看着拉达曼提斯，他嘲弄地说：“哎呀，这不是当初那个要靠结界才能取胜的大块头吗。啊，对了，今天这里好象没有结界呢，那你可怎么办啊？”  
“你……”拉达曼提斯额上的青筋立刻暴突，狠狠咬着牙，一束灰色的光波在他的身边迅速集结。  
这边迪斯马斯克和米罗也摆好了迎击的姿势，迪斯马斯克磨拳檫掌的说：“难道不是你们冥界对头儿下的毒吗？竟然还敢在这儿说风凉话，今天我们就要把你们这里踏为平地！”  
“喂喂，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谁下毒啦？”达拿都斯上前一步。  
“还想抵赖？！难道不是潘多拉那女人在舞会上对头儿下的手吗？怎么，你们还想狡辩不成？！” 迪斯马斯克的积尸气已经在手中酝酿。  
“慢着……”此前一直沉默的哈迪斯终于开口，幽深的眸子中冷光毕现，冷冷地看着迪斯马斯克，他一字一句地说：“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说就说！就是潘多拉把毒药涂在嘴唇上，趁和头儿跳舞的时候强吻他，让他中毒，你们还想不承认？”迪斯马斯克干脆嚷起来。  
哈迪斯脸上的表情在霎那间凝结了，他侧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睡神，后者急忙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陛下，属下也不知情……”  
“你去看看。”哈迪斯面色阴沉，冷冷地说。  
“是。”修普诺斯低头领命，匆匆走了过去。  
“你想干什么？”米罗迅速回撤，拦住了修普诺斯的去路。  
“既然你们说是潘多拉下的毒，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我要检查一下究竟是什么毒药，因为我们事先并不知情。”  
“不知情？哼，现在还来这一套，好象没什么意义了吧？你的意思是说潘多拉是自己下的毒？笑话！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话？”米罗的脸上一副不屑的表情。  
“信不信由你们，可是事实就事实。就下毒这件事而言，冥王陛下和我们兄弟两个从来就没有下过任何命令，在此之前我们根本一无所知。如果说真的是潘多拉下的毒，那么现在能够有所帮助的恐怕也只有我们冥界了吧？”修普诺斯显然冷静而又客观的指明了眼前的形势。  
“让他过来，米罗。”穆抬起头：“他说的对，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他们了。”  
“可是……”米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穆向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放弃了坚持，米罗侧身为修普诺斯让开了路。  
修普诺斯径直走到撒加身边，蹲下身去。他先把手指放在撒加的鼻子上试了试呼吸，然后按住了他的脉搏，渐渐的，修普诺斯的脸色变了。接着，他表情严肃地示意穆将撒加的头抬起来，然后伸出手，一股白色的气体开始缓缓地萦绕在他的手指周围，接着，修普诺斯用食指在撒加的肩部点了两下。  
做完这些后，修普诺斯站了起来，对穆说：“把他的袖扣也解开，尽量把他的头垫高一点。”  
接着，修普诺斯回到了哈迪斯的身边，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顷刻间，哈迪斯的两道剑眉凝结在了一起。睡神的检查结果让他不由地也暗暗吃了一惊，撒加中的竟然是从神话时代就被自己封印的“贝瑟芬尼的眼泪”。 难道是潘多拉擅自偷了封印的药物？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哈迪斯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眼前事态的发展的确是他始料未及的。  
“现在情况怎么样？”沉思了片刻，哈迪斯问道。  
“属下已经暂时封住了药物在血液内的流动。不过，由于中毒时间太长，体内的内脏器官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侵蚀。介于目前地面冥王城已经没有您的结界，按照这种药物的特性，唯一的方法就是他现在能马上去冥界，否则……” 修普诺斯压低了声音，看向冥王。  
“贝瑟芬尼眼泪”的作用和特点哈迪斯又怎么会不清楚，只是，真的可以带他回冥界吗？当然，单就这件事而言，自己确实有疏虞管理的责任。但是对方毕竟是冥界的夙敌，是敌方阵营的统帅，是足以对冥界未来扩张构成威胁的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如果带他回去，自己要如何给在上次圣战中饱受创伤的冥斗士们一个交代？  
可是……他却是自己多年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值得自己欣赏的对手；他是唯一的一个能够引起自己如此关注，激起自己诸多兴趣的人类；是他让自己似乎又找回了很久以前和宙斯、波塞东争夺天地时的感觉。这样的他，难道自己真的可以放弃，又真的能够放弃吗？  
扫了一眼撒加嘴角仍然在不断涌出的鲜血，哈迪斯知道已经没有时间让自己再犹豫下去了，在那一刻，他下了决心。
面色淡然依旧，哈迪斯对身边的睡神说：“告诉他们，我们将带他们的教皇一起回冥界。”  
“可是，陛下……”面对哈迪斯的命令，修普诺斯不由地暗暗吃了一惊。他所了解的冥王，在任何时候都会以王者的姿态审时度势，作出绝对有利冥界的选择。这样的他，为何会在此时作出这样的决定，这……究竟是……  
“不必再说，我已经决定了。”并不理会修普诺斯惊讶的目光，哈迪斯面无表情的说。  
“遵命……陛下。”修普诺斯深知他的冥王陛下向来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从来都是不可更改的。于是修普诺斯不再说什么，向哈迪斯低头匆匆行了一个礼，他转身走了过去。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和单独你谈谈。” 修普诺斯站在了穆的面前。

* * * 

当夜之女神如往常一般降临冥界时，整个世界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黑幕笼罩着，一片漆黑。月神是从来不会在这里停留的，冥界的夜晚永远只属于寂静与黑暗。而此时，位于冥界深处的冥王殿也同样沉浸在这漆黑的夜幕中。  
从神话时代延续至今的冥王殿是由几个主殿和若干侧殿组成的宫殿群，在这寂静到冰冷的深夜，整个大殿仿佛也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只有殿内长廊两侧墙壁上一盏盏的人鱼形青铜壁灯，发出了点点的幽光，为这一片黑暗蒙上了些许淡淡的颜色。  
独自顺着这陌生寂静的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撒加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踏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响声。今夜的他，只想随意走走。  
两天前，当撒加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然身在冥界，置身于这陌生的宫殿中。 而随后修普诺斯负责向他解释了在他昏迷时所发生事情的全部过程。从地面到冥界，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毫无准备的撒加，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关于过去，关于未来，有些事情，他需要整理一下头绪。  
边走边打量着长廊的四周，忽然，他被墙壁上的一幅油画吸引了注意力。脚步停了下来，撒加站在了这幅已经不再鲜艳了的肖像画面前。  
画中人是一个身着洁白纱裙的少女，女孩儿头戴粉红色的花冠，赤着白皙的小脚，正低头嗅着一朵洁白的百合花，神情专注而纯真。也许是年代过于久远的缘故，画的色彩有些暗淡，有些地方还可以看出后期修补的痕迹。  
双目微微抖动了一下，撒加凝视着画中的少女，女孩儿的眼睛晶莹剔透，宛如花蕾般含苞待放在这明媚的阳光下。  
如此清新婉约的少女肖像画似乎并不适合这幽暗冷清的冥王殿，它明显和这里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撒加的心中泛起了丝丝疑惑，出现在冥王殿画像中的少女，会是谁呢？垂下眼睛，撒加似乎渐渐有了自己的猜测。  

* * *  

夜色已深，冥王的书房中仍然一如既往地亮着灯光。此刻的哈迪斯，正坐在灯下翻阅着米诺斯昨天送来的冥界法庭档案。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不定期的抽查法庭的资料，以便审查法官们的执法力度与公正性。对工作，他向来尽心竭力，一丝不苟；对部下，他要求严格，恩威并施；对对手，他针锋相对，豪不留情，这些，似乎就是冥王哈迪斯的本色。可是，难道这就是真实的他吗？而谁，又能够真正的了解他呢？  
他其实并不象他的部下们认为的那样喜欢黑夜的宁静，相反，每当夜幕降临时，他都会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孤寂。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其实每个夜晚，他都在靠繁重的工作来抵御内心的落寂。
傲然冷漠、深不可测，是他给别人的一贯印象，也是他必须要给别人的印象。是的，他是神，是统领整个冥界的王者，他必须坚定、强大、自信、无畏；他必须拥有坚强的作风和沉稳的性格；他必须具备冷然的态度和果敢的决断，只有这样，他才配作一个称职的统帅，才能带领他的冥界在日新月异的环境中不断向前。  
可是……又有谁知道他的真正内心呢？他有时也会彷徨，偶尔也会迷茫，他经常在夜色浓重时辗转，在天色微明时低落，他的孤独与寒冷，迷茫与徘徊，从来没有人知道，也从不可能有人知道。多少年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这清冷寂静的宫殿中，在这茫茫无际的黑暗大地上，日理万机，指挥千军。一个人品尝着胜利与失败的交替，权力与野心的轮回。一个人出场，一个人谢幕，再出场，再谢幕，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演一场不断重复的独角戏，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  
轻轻揉了揉眼睛，哈迪斯放下手中的资料，站了起来。今夜，他确实有点累了，他只想随便走走。  
撒加早早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在这深夜寂静幽深的长廊中，此时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当撒加看到哈迪斯的时候，对方也清楚地看到了他。两人就在这冰冷寂寞的夜色中，在这昏暗幽静的长廊中，在这清纯无邪的少女画像前，不期而遇了。

 
第十一章  

四目相交的时候，两人都不禁微微一楞。  
“冥王陛下……”略微迟疑了一下，撒加走了上去，微微颔首：“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撒加教皇。”当撒加走近的时候，哈迪斯闻到了自他头发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海洋清香。  
他不禁微微一怔，这似曾相识的香味，让哈迪斯的记忆在瞬间飘远。不过，冥王毕竟是冥王，很快，他便调整了自己的思绪，面对着眼前这个、引起了自己诸多关注的对手，仍然是一贯的淡然语气。
“这么晚了，陛下还有雅兴在这儿散步。”撒加的嘴角挂上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不也是一样？”听到对方的话，哈迪斯不禁眉尖微挑，不知为什么，今夜的相遇，似乎让他有了些久违的兴致。  
“我只是随便走走。”转过身，撒加看向墙上的画像：“顺便欣赏一下这里精湛的艺术品。”  
不由地侧头看了一眼画像，一丝阴郁在哈迪斯的眼中一闪而过。不过，在瞬间，他就恢复了平静的眼神，转向撒加，他淡淡地说：“以后你会发现，冥界还有很多比这件更精湛的艺术品。”  
撒加微微一笑，对方刚才瞬间的变化并没有逃过他敏锐的眼睛，通过这种变化，他已经证实了自己此前的猜测。  
“这个我相信。不过，我想这幅画像，至少在某个地方，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品味着对方意味深长的话语，一丝淡淡的忧伤渐渐弥漫上了哈迪斯的心头，他重新转向画像，画中的少女脸上正荡漾着纯真无邪的笑容，曾几何时，他就是被这个笑容所深深吸引。  
“我遇见她时，她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头发上散发着淡淡的海洋的味道。不过，她的纯真并不适合这里，她需要在阳光下自由的呼吸，需要在花丛中追逐她的小狗，而这些看似最简单的东西，我却始终无法给她。”看着眼中的画像，哈迪斯湖水般的眼眸中流淌出了一抹淡淡的忧郁。  
听到对方的话，撒加不免微微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哈迪斯会向他吐露心声。毕竟，对方是强大不可侵犯的冥界之王，而自己，是他水火不容的敌人。抬眼看向哈迪斯的双眸，撒加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被那双深邃眼眸中流动出的忧郁慢慢包围，他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似乎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眼前的哈迪斯，仿佛不再是那个冷傲强大的冥王，而是个曾经伤痕累累，一直深藏内心的、其实需要安慰的男人。  
在那一瞬间，撒加忽然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有种轻轻地、轻轻地悸动……  
“陛下……”垂下眼睛，撒加欲言又止。  
对方的声音将哈迪斯从遥远的回忆拉回了现实，马上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下一秒他迅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将目光转回撒加身上：“对不起，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无法释怀的过去。有些人和事，越是想要忘记，越是无法忘记。但是，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永远无法回头了，对于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记忆，我们能做的，就只是遗忘而已。”  
撒加的话语仿佛清冽的泉水一般流淌而过，流进了哈迪斯的心里。哈迪斯凝视着对方那双苍蓝色的双眸，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海洋味道，他不禁有了一点点的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隐藏在心底多年、从不示人的秘密，告诉给只刚见过第二次面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会在他的面前感觉到如此放松坦然，似乎希望被他了解，甚至被他安慰。而且，他发现自己也同样的，同样地希望了解对方——了解那个同样也深藏不露的神秘的内心世界。
看着哈迪斯的眼神，撒加的睫毛微微抖动了几下，他避开了和他对视的目光，转头向窗外看去。茫茫的夜空中，没有一丝星光，孤独的天空下，浓重的夜雾中，是否，一直徘徊着寂寞的人……  
这样的天地，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心情，这样的两个人，又将会有怎样的未来……  

* * *  

潘多拉双手缓缓提起长裙，双膝微曲，向王座上的哈迪斯深深行礼。乌黑的长发顺着她光滑的双肩丝丝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默默地低着头，她的眼睛看着冥王的脚尖。  
强大而高贵的冥王，不仅是冥界的神，曾经，也是她心目中的神。她是他忠实的部下，是他虔诚的追随者，从她幼年开始，她就敬仰他，崇敬他，她曾把他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直到她遇到那个他…… 
哈迪斯用他那双深深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任凭寂静渐渐将整个大殿蔓延。  
一串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美丽的轮廓无声地滑下，仿佛水晶般清澈剔透，轻轻地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此刻，她的忧伤和她的美丽一样，让人触目惊心。  
微微斜了斜身体，哈迪斯用一只手轻轻托住下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滴仍挂在她那尖尖小下巴上的泪珠上。他，在等待她向自己坦白。  
“陛下……”潘多拉抬起眼睛，泪水在她晶亮的眸中闪动：“属下，心甘情愿，接受任何惩罚……”  
嘴角，微微挑了挑。还是不肯说吗，潘多拉，始终还是不肯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算了，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再追问下去，又何必再为难她。她，毕竟是个女人，一个深深陷入无底沼泽的女人……  
想到这里，哈迪斯放下了托在下颌上的手，脸上露出了一贯的冷淡表情：“既然如此，罚你驻守地面冥王城，闭门反思。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回冥界。”  

* * *  

“我只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侧过脸，哈迪斯冷冷地看着面前垂手而立的修普诺斯和三巨头。  
“陛下，属下认为……仙宫的实力一直在海界和圣域之下，他们应该很难借此机会来压制我们。”偷眼看着哈迪斯的表情，艾亚哥斯小心翼翼地说。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艾亚哥斯。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哈迪斯的眼中浮现出一层冰霜，语气几乎冻结。  
艾亚哥斯的头迅速低了下去，他的眼睛直视着地面，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看着哈迪斯阴沉的脸色，睡神修普诺斯半低着头开了口：“依属之见，仙宫可能原本无意参加圣域与海界的联盟，他们也许……也许是受了来自某方面的压力。”  
“压力？你认为是谁给了他们压力？”哈迪斯冷笑一声，扫了一眼修普诺斯。  
“属下认为，海界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海皇一向和仙宫的关系比较疏远。如果属下的推断没有错的话，这压力应该是来自圣域方面的。”  
“你是说圣域已经提前和仙宫秘密接触过了？”  
“属下正是此意。”修普诺斯低下了头。  
“我不是让你们派人密切监视圣域的一举一动吗，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你们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哈迪斯转过身，直视着他的部下们，目光寒冷如冰。  
“陛下……自上次谈判后，属下确实派人一直暗中监视着圣域的动向，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居然可以暗渡沉仓……”拉达曼提斯硬着头皮接口，他的脸色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滴了下来。  
“你们派得都是些什么人！”哈迪斯猛得一拍桌子，桌上的陶瓷笔筒经不起如此大力的冲击，从桌上掉了下来，落到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众人很少见到他们的冥王如此震怒，慌忙一起单膝跪了下来，深深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房间内的空气几乎凝结了。  
“都给我起来！”哈迪斯狠狠一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他的双眉紧紧凝结在了一起。自上次谈判，只不过过了短短两周的时间，就发生了圣域和海界的结盟，紧接着仙宫也一并加入了联盟。形势的急剧变化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如此以来，冥界将完全陷入孤立的境地，局势，正在朝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三巨头不约而同地看了看睡神，修普诺斯向他们点了点头，众人缓缓站了起来。  
“陛下可否允许属下斗胆直言，有一件事属下一直想不明白。”  
修普诺斯小心翼翼看着冥王的脸色。  
“说！”  
“是。属下奇怪的是圣域为何变得越来越厉害，屡出高招。他们的核心领导人物已经被我们控制在冥界，为什么圣域方面不但没有因此陷入丝毫的混乱，反而和过去一样有条不紊，步步为营。难道，圣域中还隐藏着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厉害角色？还是说……”说到这里，修普诺斯停了下来，看向哈迪斯。  
“说下去。”哈迪斯转过身来，盯着修普诺斯的眼睛，他的心中同样也存在着和睡神一样的疑问，以他目前对对手情况的了解，他认为圣域还存在另一个厉害人物的可能性并不大。那么，难道是说……  
“似乎有个神秘的高手在暗中操纵着这一切，这个人，对冥界的情况应该比较熟悉，他，也许就在我们周围……”修普诺斯放低了声音，他的语气在此刻，显得神秘莫测。  
听到这里,哈迪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不管这个人是谁，都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我倒要看看，究竟谁能够笑到最后……”  

 
第十二章  

当哈迪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呼吸着冥界暮色中独特的空气，他的感觉却并不轻松。一向沉稳冷静的他今天出人意料地大发雷霆，盛怒之下对双子二神和三巨头下达了三天内必须查清事实的命令，面对如此震怒的冥王，他那可怜的部下们也只有战战兢兢领命的份儿了。  
背着双手，哈迪斯在长廊中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从神话时代起就成为整个冥界主宰的他，运筹帷幄、驰骋沙场，多次带领冥界突出重围的他，此刻也遇到了极具挑战性的难题。尽管此前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大体的猜测，可是要如何找到证据，又要从哪里找到恰当的切入点，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令他感到了鲜有的困扰。  
事态已经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斗争也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哈迪斯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已经再无法收手。站在对立双方的两人，即使彼此暗暗欣赏，心中些许矛盾，在两人的内心深处却仍然充满了渴望，这是对胜利的渴望，更是对战胜对方的渴望。而这种渴望，让一明一暗的双方，在这场风起云涌的斗争中，渐渐感到了阵阵的热血沸腾。  
嘴角微挑了一下，哈迪斯的脸上露出一种略带玩味的笑容，他确实没想到，对手竟然能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那么好吧，既然如此，那么自己这一次，就一定要来个彻底逆转，将他完全击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掌心。  
就在哈迪斯思索之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入了他的耳畔，将他从专注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不由地抬起头来，哈迪斯看到一个穿着繁复宫廷侍女服的女孩儿正站在自己面前。  
女孩儿的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个陶瓷茶壶。看到冥王，女孩儿忙低下头，双膝微曲，恭敬惶恐地向他施礼。  
冥王殿中侍女众多，且经常更换和调动，这些琐事并不需要哈迪斯的费心，因此他对这些侍女并不太熟悉。  
哈迪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对女孩儿施礼的回应。接着他略微侧身，为女孩儿让过了道路。女孩儿再次行了曲膝礼，然后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轻轻走了过去。  
就在女孩儿檫身而过时，哈迪斯的眼睛骤然一亮。  
“等一下。”他叫住了刚刚走过去的女孩儿。  
女孩的身体在听到哈迪斯声音的时侯猛然地一震，她慢慢回过头来，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你手里捧的是什么？”哈迪斯淡淡地看着面前明显已经开始乱了方寸的女孩儿。  
“回陛下……，是……是……是撒加教皇要的茶。”女孩结结吧吧地回答着，她端着托盘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看着女孩儿颤抖的双手，哈迪斯的眸中射出一道难以琢磨的光芒，他用那一贯不容质疑的语气说：“打开给我看。”  
“是……是……陛下……”女孩儿的手颤抖着，揭开了茶壶的盖子。  
一股淡雅的清香飘了出来，呈现在哈迪斯面前的是一壶上好的茉莉清茶。  
拿起茶壶，托在手中，哈迪斯仔细端量起来。茶壶的做工极其精巧，壶的通体呈淡蓝色，壶身和壶盖处各镏金镶嵌着两朵小小的百合花。  
哈迪斯用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壶盖的那朵百合花上，向逆时针的方向转动了两圈，然后托起茶壶对上了长廊的壁灯。一个优美的弧度在他的嘴角划出——在幽暗灯光的映照下，一篇密密麻麻的小字出现在了半透明的壶身上。  
而此时，一旁女孩儿的脸色早已变得如同死灰，她浑身不停地颤抖着，而后终于支持不住地扑通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一丝浅浅的冷笑浮现在了哈迪斯的眼中，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女孩，他对站在不远处廊下的卫兵吩咐道：“传天贵星米诺斯，让他马上到我的书房来。”

* * *  

地面冥王城  

当米诺斯推门进来的时候，潘多拉正在逗弄金丝笼里那只有着红色眼睛的小鸟。在看到米诺斯的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迅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她站了起来。  
脸上带着撩人的微笑，米诺斯走了过去，向潘多拉微微点头施礼：“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潘多拉小姐。我只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前来视察地面冥王城的建设情况，顺便也来探望一下小姐您。”  
看着潘多拉闪烁的黑眸，米诺斯的目光直视着对方：“陛下托我向您转达他的问候，不知道小姐在这里是否习惯。”  
避开米诺斯那明显带着探询的目光，潘多拉侧过脸去，冷冷地说：“替我谢谢陛下的好意，请转告他，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请他放心。”  
扫了一眼笼中那只似曾相识的鸟儿，米诺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小姐什么时候喜欢养鸟儿了？是因为独自一人在这里太寂寞，还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  
潘多拉的脸色迅速变了，她略显惊慌地支吾道：“我……没什么，只是随便用来解闷而已。”  
“是吗？希望真的只是这样，潘多拉小姐。”米诺斯以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神色慌乱的潘多拉。  
“米诺斯，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养只小鸟也需要向你解释吗？陛下好象没有说过禁止我在冥王城养宠物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潘多拉迅速调整了状态，她面带愠色地看着米诺斯，向他伸出了自己白皙的小手：“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想休息了，米诺斯。”  
“很抱歉，潘多拉小姐，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无意冒犯您自由的权利。只是……”  
顿了一顿，米诺斯微微低下头，在那只小手上轻吻了一下：“请小姐好自为知……属下告退。”  

* * *  

回到冥界后，米诺斯并没有急于去法庭继续处理他那些复杂的案子，而是急匆匆赶往冥界深处的冥王殿。在冥王宽大的书房内，他向哈迪斯详细汇报了自己今天奉命去地面冥王城所见到的一幕。  
听完米诺斯的汇报，哈迪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从头至尾的过程他已经了然于心，水落石出后的真相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意料之外。不出所料，那个在一直在幕后掌控局势的高手，正是撒加。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对手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在他的冥界建立起了自己的网络，而追随自己多年的潘多拉也心甘情愿地成了对方的得力助手，利用撒加那只受过特殊训练的鸟儿在圣域和地面冥王城之间传递书信，再将书信放在特制的茶壶中由潘多拉的侍女转给撒加。也就是说，这些日子撒加虽然身在冥界，他却不仅对外界的情况仍然了如指掌，而且还通过密信继续指挥圣域的行动。这就是圣域仍然可以屡出高招，出奇制胜的原因。
撒加，终于显示出了他的真正实力。而这，也正是哈迪斯期待已久的，棋逢对手的较量。面对着拥有如此实力的对手，哈迪斯只觉得自己血液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动，这种兴奋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这是强者之间的铿锵对话，是王者与王者之间的对决。哈迪斯发现，自己的心中似乎渐渐对撒加有了些复杂的感觉，这感觉除了对对方强大实力的欣赏、对棋逢对手较量的兴奋，似乎还有些一时难以说清的东西……  
沉思了一会儿，哈迪斯的剑眉渐渐挑了起来，他低垂下深眸，转向在一旁静静等候命令的米诺斯：“把那个一直在辛勤操劳的教皇陛下，请到这里来。”

 
第十三章  

神色淡定地坐在沙发上，撒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冥王。哈迪斯正低着头，神情专著地看着办公桌上的资料，他用一只手翻着资料，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了桌边。沉默的房间内，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只能听见书页在手指翻动下那阵阵轻微的沙沙声。  
撒加的目光哈迪斯身上游离，然后落在了他那只搭在桌边的手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自然地低垂着，一只镶嵌着硕大黑色宝石的方形钻戒，在他的中指上冰冷如辉。  
很快，放在哈迪斯手边不远处的一个玻璃瓶吸引了撒加的注意。这是一个透明的小瓶，瓶口被一个木塞完全封住。从外面看去，透明的瓶中盛着一捧天蓝色的细砂和几个五彩斑斓的贝壳。看着这个有些可爱的小瓶儿，撒加的眉尖不禁微微挑动了一下，一向庄严的哈迪斯竟会让这种类似小女孩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肃穆的书房中，难道……  
就在撒加思绪渐远的时候，哈迪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资料，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  
对方这近乎无声的动作立刻把撒加从思绪中轻轻拉了回来，他将眼睛重新转回哈迪斯，而后者则依旧保持着沉默。撒加不由地轻轻舒了口气，看来，今天对方是铁了心要等自己先开口了，如果自己不率先打破这种沉默，那么就不知要在这里被晾到什么时候了。  
想到这里，撒加不禁露出了几分淡雅的微笑，他将身体靠在了柔软的沙发上，语气中含着笑意：“陛下，能不能告诉我，您今天找我来，是否只是为了让我参观您漂亮的书房呢？”  
哈迪斯没有回答，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长长的睫毛狡黠地忽闪了一下，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小银铃，摇了一下。  
门外的卫兵听到声音，急忙推门而入，单膝跪下，等候着冥王的吩咐。  
“把她带进来。”  
卫兵领命而去，片刻，一个穿着侍女服、面色苍白的女孩儿由两名卫兵押着走了进来。  
撒加的眼睛在看到女孩儿的瞬间闪过一丝惊鄂。不过，这惊愕很快便转瞬即逝，顷刻间，他的眼神就恢复了自然。若无其事地看着哈迪斯，撒加淡淡一笑：“冥王陛下，能问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吗？”  
哈迪斯的脸上也同样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就在刚才的瞬间，他已经成功地扑获了对方眼中那稍纵即逝的错愕。  
哈迪斯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静的语气透着淡淡的玩味：“你不会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着他转向女孩儿，冷冷地说：“告诉这位尊敬的客人，我为什么让你到这里来。”  
女孩儿的脸色马上变得煞白，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她颤抖着跪了下去：“陛下……奴婢……奴婢甘愿领罪……请陛下……请陛下降罪。”  
将手托在了下颌上，哈迪斯修长的眼中冷光闪动：“不肯说，是吗？”  
“陛下……”女孩儿的眼中流出了盈盈的泪水，她哽咽着匍匐在了哈迪斯的脚下。  
“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哈迪斯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女孩儿：“你应该知道，冥界向来有很多让人类开口的方法……”  
“尊敬的冥王陛下，我想君临冥界的您，应该不会对一个女孩子大动干戈吧？”撒加适时地站了起来，镇定自若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他平静地对哈迪斯说：“整件事情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人所为，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因此带给冥界诸多困饶，我很遗憾。无论如何，我本人将对此承担全部责任。”  
撒加话音刚落，哈迪斯的手指立刻便停止了敲击，他缓缓站了起来，清晰而又淡然地说：“我正在等你承认……”
撒加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他的嘴角随即划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样的对手，此时此刻，让一贯沉着冷静的他，也不免有了种兴奋莫名的冲动。毫无顾及地看着对方，撒加轻轻吸了口气，他明白，这场你来我往的较量，已然进入高潮。  
看着目光闪动的撒加，哈迪斯挥了挥手，两个卫兵会意，拉起地上的女孩儿，把她带了出去。诺大的房间又再次回到了两个人的宁静世界。  
冷冷地眯着眼睛盯着对方，哈迪斯微微抬了抬手，一张厚厚的羊皮纸轻轻地飘到了撒加的面前。  
伸出手，接过这张漂浮在空中的纸，撒加好象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渐渐地，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这是一张已经起草好了的、以他的名义，代表圣域宣布自动放弃与海、仙两界联盟的宣言。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陛下好象说过，所谓结盟，只是弱者之间为了生存不得已为之的手段。既然如此，对于另外三界的联盟，强大的冥界又何必如此紧张呢？”  
“当某些势力的膨胀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对另一方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尽管，实际上，它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盯着撒加的眼睛，哈迪斯的语气显得清晰而坚定，他用一种无可质疑的口吻冷冷地说：“在这上面签字。”  
微微挑了挑眉毛，撒加撩起了眼眸，以同样的语气回应着对方：“如果——我拒绝呢？”  
“呵呵，”哈迪斯冷冷地笑了，他深深地看着撒加的眼睛，深邃的目光强硬到不容侵犯：“恐怕——这好象由不得你吧？”  
哈迪斯的话音刚落，撒加的表情立刻在瞬间凝固。顷刻间，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将他的身体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仿佛此刻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被这股力量所紧紧地控制，很快，撒加便发现，现在的他，即使想要动一下手指，也几乎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走到撒加身边，哈迪斯缓缓凑近了对方的耳边，压低声音，他轻轻地说：“请不要逼我，做我现在不想做的事。”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不想做的事，是什么呢？”颈部依然无法转动，撒加淡淡地用眼角的余光轻轻扫了一眼眼前的冥王。  
“你说呢？”嘴角优美的弧度再次优雅地扬起，以一种无法说清的复杂眼神看着对方，哈迪斯此刻带着明显挑衅的语气隐藏着难以琢磨的意味。  
刹那间，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微微侧目，看向哈迪斯，撒加此时苍蓝的眼中闪烁着琢磨不定的犹豫。  
这场，让双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陷其中的斗争，从开始到现在，似乎一直只是两个人的战役。水火不容的立场，明枪暗箭的交锋，热血沸腾的双方，似乎渐渐有了点些许的迷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这场战役本身吸引，还是……被对方所深深吸引……  
曾经，有过多少凝望，在瞬间触动后，消失在了无尽的记忆长河中；又有过多少心动，在夜深人静后，慢慢地凋零成一片一片的风中红叶。即使此刻横亘在面前的，只是一堵一推即倒的危墙，如果站在墙两侧的双方，犹豫着始终无法将它逾越，那么，无论是曾经蕴涵了多少繁复心绪的凝望，还是已然隐藏了多少无法言喻的吸引，也只能是在多年后，偶尔在记忆的深处中被轻轻地触摸，在日升月恒的交替中被慢慢地遗忘……  
就在两人彼此沉默的时候，一阵微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吹起了桌上的文件，吹动了桌边的小瓶。风势夹杂着飞动的文件将瓶子带倒，圆柱形的小瓶从桌面上滚落，跌到了地上，伴随着砰的一声脆响，小小的瓶子顷刻间被摔得粉碎。  
清脆的响声打破了两人短暂的思绪，就在听到瓶子破碎的一霎那，撒加感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禁锢顷刻消失了。
哈迪斯的脸色在看到地上破碎的瓶子时瞬时凝结了，他那刚刚还威严傲然的眼神在瞬间忽然变得一片茫然，缓缓地走过去，慢慢地蹲下身来，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天蓝色海砂，茫然的目光渐渐变得如同一个迷路孩子般的迷茫而无助。  
撒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哈迪斯，此刻对方的表情和眼神让他的内心暗暗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没想到一向冷傲内敛的冥王也会展现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哈迪斯，也许曾经有过某些让他无法回首的过去，也许有过一些伤痕曾经很深，深到直至今日他都不敢轻易触碰……  
渐渐地，撒加的眼神也在这落寂的时刻变得柔软起来，他用那双蕴涵了复杂情愫的眼睛，细心地扑捉着对方此刻的每一个动作。  
哈迪斯低着头，默默地一一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见此情景，撒加的双眉不禁微微簇了起来，他忍不住轻轻地说：“你这样子，会伤到手的。”  
话音刚落，一片锋利的碎片就划开了哈迪斯的食指，一股耀眼眩目的殷红，顷刻间，便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流了下来。

 
 第十四章  

轻轻摇了摇头，撒加走了过去，在哈迪斯的身边单膝跪了下来。不由分说，他伸出手握住了对方那只受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残留在上面的晶体捏了出来。  
没有作任何解释，撒加在哈迪斯灼灼的目光中轻轻地将他的手指送到嘴里吮吸了一下，然后吐出污血。接着，他掏出一个淡蓝色的手帕，细心地一下一下紧紧缠在了对方那只受伤的手指上。  
哈迪斯静静地看着撒加，此刻为他所做的一切，看着他细心专著的清理，看着他近乎专业的包扎，看着他不由分说地吮吸自己的手指……  
他那沉静已久的心弦，在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忽然，被深深地拨动。在那一瞬间，哈迪斯仿佛有些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深深隐藏的内心。他开始明白，尽管一直不愿承认，但是，其实自己却早已渐渐沦陷，沦陷在对方那双苍蓝忧郁的双眸中，沦陷在这一片危险迷离的深潭中……  
渐渐地，哈迪斯那湖水般的眸中流淌出了一片纷乱与恍惚，他抬起双眼，正对上撒加那双深深忧郁的蓝眸，眼神，就在这纷乱与忧郁之间交错，两人那同样深邃的眼睛，在此时此刻似乎具有能让对方融化的魔力……  

* * *  

站在高大的书柜前，哈迪斯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厚厚的冥界法典。冥界法庭偶尔会遇到极其敏感而棘手案子，每当这种时候，米诺斯就会向冥王请示，请他定夺。  
哈迪斯深知，只有维护冥界司法制度的公正与威严才能维持住冥界的安定局面，所以以往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他都会细心地研究推敲法典，为案件的裁决找出恰当的司法解释。如果遇到司法空白，他还会钦点授权米诺斯修改法典。  
可是今天，面对这本厚厚的法典，他却发现自己竟然提不起丝毫的兴趣。甚至在刚才，米诺斯向他汇报工作的时候他都表现地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前者不得不几次中途停顿，以唤起他的注意力。  
哈迪斯用手按了按太阳穴，以期使自己集中精神。这几天来，他的状态一直不佳，尽管仍然和平时一样每晚工作到深夜，可是他却发现自己这几天来常常无法集中精神。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放到那些枯燥的文件和法典上。他渐渐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夜晚的降临，如果说过去他只是不喜欢黑夜的孤寂，那么现在除了孤寂困扰他更多的却是某种莫名的思念，而这种思念，越是在万赖俱寂的夜里，越是变得强烈。  
放下手中的法典，哈迪斯来到窗前，推开窗户，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冷的夜风吹过，他渐渐感到身上一片冰冷。怎么回事，自己过去为什么从来没察觉到，原来，冥界的夜晚竟是如此的寒冷。  
睁开眼睛，远处巍峨的群山层峦叠障，近处恬静的湖水波澜不惊，在这看似一成不变的茫然冥界中，周围的一切，仿佛已成永恒。可是，有些东西，却已经在不经意间悄悄起了变化。尽管无法承认也不愿意承认这种变化，但是，自己要如何，才能欺骗自己？  
低头看了看缠着绷带的手指，一丝淡淡的忧郁笼罩上了哈迪斯的眼眸，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正在这冷冷的夜色中挣扎徘徊；此时此刻的他，是否也在象自己想他一样，在想着自己呢？  
想到这里，哈迪斯不由地自嘲地摇了摇头，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几天以来，无论他如何努力地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是对方的影象还是不断地出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懊恼地发现，自己原来竟是，竟是如此地渴望见到他，渴望见到那双苍蓝的忧郁双眸，渴望见到那双眸子中偶尔流露出的点点温情……  
他终于明白，这几天以来，自己其实一直等待，等待对方主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可是，对方却始终没有出现。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要继续等下去吗？可是，对方又真的会主动出现吗？而现在的自己，又是否真的还能继续等待下去……  
哈迪斯抬起手，凝视着自己受伤的手指，他费力地下了决心。好吧，这一次，姑且就算自己让步了，就只有……这一次……

* * *  
  
撒加的房间在冥王殿侧殿的东侧，这里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远离主殿和冥王书房。自从被带到冥界后，撒加就住在这里。哈迪斯将撒加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冥王殿，虽然并没有明命禁止他到主殿活动，但是撒加一直以来的活动地域基本上只限于自己的房间及周围的侧殿而已。  
当哈迪斯终于穿过连接主侧两殿的长廊，来到那个房间门前的时候，他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站在紧闭的门前，几次抬手欲敲门，却又几次无奈地放下。高贵而骄傲的冥王，就这样站在对手的门前，辗转反侧。  
犹豫一会儿，哈迪斯终于下了决心。他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那扇看似轻薄、实则厚重无比的门。  
出人意料的没人回答，也没有人开门。哈迪斯不禁皱了皱眉，他轻轻推了推门，门并没有锁，放轻脚步，哈迪斯走了进去。  
诺大的房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正当哈迪斯疑惑的时候，一阵哗哗的流水声传了过来。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房间侧墙边的浴室门紧闭着，幽幽的灯光从暗红色的磨砂玻璃门内透了出来。  
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道，哈迪斯环顾了一下四周，干净整洁的房间内，正中的那张奶白色的大床上散落着几件男式衬衣和外套，靠近沙发的那张古色古香的兽脚茶几上，放一把钢质的剃须刀和几支散落的香烟。  
犹豫着，哈迪斯走到了床边，忽然，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瓶闯入了他的眼帘。  
这是……  
哈迪斯不由地楞住了，那晶亮透明的瓶中盛着的是，犹如海蓝色的细砂和几个五彩斑斓的贝壳。拿起瓶子，哈迪斯看着手中那犹如大海般蔚蓝的细砂，记忆似乎又回到了往昔……  
就在哈迪斯沉浸于以往回忆的时候，忽然，浴室的门，被推开了。身披浴袍、水气迷蒙的撒加，出现在了哈迪斯的面前。

 
 第十五章  

看到面前的哈迪斯，撒加不禁一楞，随即停止了手中搽头发的动作：“冥王……陛下？”  
哈迪斯看着撒加，粒粒的水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他柔软的发稍滴滴落下；长长的湿润睫毛微微抖动着，撒加此刻那双苍蓝的眼眸如同夜幕下的大海一样神秘而浩瀚，浩瀚到让对方忽然觉得，即使一再为之倾尽全力，也许始终无法把握……  
看着撒加的双眸，哈迪斯不禁暗暗惊讶地发现，自己甚至已经有些开始欣赏，对方在看到自己的瞬间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不确定的表情……  
脸上微微显出一丝尴尬，哈迪斯发现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这尴尬转瞬即逝，他很快便隐去了这种与他的身份并不相符的表情，垂下眼睛，依然是惯用的淡淡语气：“深夜造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晚睡了。”撒加也迅速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表情，走到窗前，他推开了窗户：“对不起，我想您应该不太习惯烟草的味道吧？”  
“我只是不太习惯看到圣域的教皇，深夜一个人在房间内吸烟。”说这句话的时候哈迪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不管此刻自己的内心是否悸动，表面上他都必须始终维持这种淡漠的神色。  
一双蓝眸悄悄地扑捉着哈迪斯的表情，撒加淡淡地笑了笑，他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要让一个人习惯某件东西，有时真的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似乎并不想给对方继续下这个话题的机会，下一句撒加话锋一转：“要喝点什么吗？陛下。”  
“红茶，谢谢。”哈迪斯放下手中的瓶子，在靠着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撒加点头，转身去了酒柜边。片刻，他将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放在了哈迪斯的手边。  
“抱歉，擅自作主更换了饮品。不过，在深夜喝红茶会引起失眠的。” 撒加说着在哈迪斯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希望这杯牛奶能让您今夜有个安然的好梦。”  
哈迪斯轻轻拿起杯子，牛奶那温热的温度穿过陶瓷杯传到了掌心，他渐渐感到自己长久以来冰封的心，此刻似乎正在被这种久违的温暖慢慢地融化。尽管潜意识里自己一直在抵制着这种融化，可是，即使是再寒冷的冰山，在那摄人心魄的骄阳的照耀下，最终也将会有消融的一天……  
尝试着喝了一小口，哈迪斯微微挑了下眉毛，看来，这杯深夜的牛奶味道还不坏。  
撒加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哈迪斯，当看到对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仍然缠着绷带时，他迟疑了一下，轻轻地说：“手指……还疼吗？”  
哈迪斯手中的动作在瞬间停了下来，他放下杯子，一双苍眸深深地凝视着撒加的双眼，眼神中充盈着难以说清的繁复，而撒加，此刻也正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心情复杂的两个人就在这冷漠寂静的夜晚，在这深夜悄然无声的房间内，默默地互相对视着。  
此刻的房间是如此寂静，静到哈迪斯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和对方呼吸的声音。他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同样寂静的夜晚，自己和那个头戴花环的女孩儿在一片幽静芬芳中的偶然相遇，当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那困扰莫名的挣扎与失落，竟然就从那一天开始。  
在经历了多少次苦苦的挣扎后，他渐渐明白，有种东西，即使是统帅千军万马、号令冥界的自己，也永远无法把握，它要来的时候没有人能躲得掉，它离开的时候总是静悄悄，不管你是否愿意……
“陛下……”撒加低低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他把头侧向一边，移开了和哈迪斯对视的目光，轻轻地说：“牛奶，要凉了……”  
撒加的话打断了哈迪斯飘忽的思绪，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迅速将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接着，哈迪斯拿出一块淡蓝色的手帕，放到了茶几上：“这个，还给你。”  
撒加看了一眼那块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并且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我也有东西给你。”说着他起身，走到床头柜边取了那个盛着细砂的瓶子，然后将瓶子放到了哈迪斯的面前：“我想你会喜欢的。”  
哈迪斯抬起头看向撒加，后者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微微笑了笑  
，撒加将一只手臂撑在了对方沙发的靠背上，俯下身子，看着哈迪斯：“那天瓶子打碎后我把里面的细砂和贝壳拣了回来，然后找了一个和那个瓶子相似的瓶子，把它们重新装了进去。”  
默默地听完撒加的话，哈迪斯拿起了茶几上的瓶子，心中不禁百感交集。那个打碎了的瓶子是她送给他的、唯一的礼物，他曾经把它视作珍宝的礼物。自从她走后，他就一直把它放在自己的书房中，让自己每天都可以看到它。直到那天，它在不经意间破碎。  
瓶子碎了可以再换，可是，心呢？破碎的心难道能够象瓶子一样重新更换吗？曾经的心动，逝去的往昔，错过的爱人，就如同消失的生命、凋谢的花朵，永远不会重来了。自己是否要永远徘徊在曾经迷失的路口，犹豫踯躅着不敢前行呢？  
可是，可是有种东西，就如同传说中的人鱼肉一般，一旦吃了一次，就永远也无法忘掉…… 即使早已封闭内心，即使明知前方危险重重，即使害怕再次受伤，也不想再次错过，错过这已经久违了的，只可遇见、无法索求的心动……  
一抹深深的忧伤在哈迪斯的眸中流转，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双茫然迷失的眼睛透出了些许无助的神色，这仿佛刚刚被冷雨淋湿过的眼神，在此刻赫然穿越了两人之间那曾经讳莫如深的距离，深深地刺进了撒加的心里，让他的心，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开始莫名其妙地疼痛起来……  
片刻，撒加已经察觉到了对方身体那轻微的颤动。他不禁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关上了窗户。  
接着撒加随手拿起搭在床上的外套，从后面轻轻披在了哈迪斯的身上：“很冷吗？”  
当撒加的手接触到自己肩部的时候，哈迪斯忽然有种想要按住那只手的冲动，对方此刻那看似简单的言行，轻轻地就将他长久以来坚持固守的、那份与生惧来的高傲与矜持，完全彻底地击溃。  
哈迪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做过比此刻更难的决定，短短的几秒对他来说却如同经历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撒加的手将要从他肩部收回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让自己都觉得惊鄂不已的决定——他伸手按住了撒加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撒加当然地楞在了那里，哈迪斯背对着他坐着，一只手按在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上。  
各怀心思的两人，就这样在沉默中保持这种的若有若无的距离。任由自己的手被这样按着一动不动，撒加感到哈迪斯手中的温度传了过来。  
好冷的手呢，撒加轻轻叹了口气。无法流露出任何语言，只能维持着此时的缄默，面对着这样的哈迪斯，撒加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正在渐渐地陷入某种危险的、无法摆脱的境地……  

* * *

这些日子以来，撒加基本上处于无所事事的赋闲状态。在圣域的时候，他每天几乎都是在高度的紧张忙碌中度过的，起床、沐浴、工作、开会、再工作、再开会、再沐浴，差不多每天都要忙碌到深夜12点以后才能上床，有时甚至早餐的时间还要翻阅文件。多年来，撒加早已习惯了这种争分夺秒的高效率节拍，以致于现在的突然闲适，让他一时不免有了些难以把握自己生活节奏的感觉。  
站在镜子前，撒加摆弄着手中的剃须刀，无论如何，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是无法习惯这种貌似原始的东西。这些年来，他用的一直是电动剃刀，到了冥界后才发现这里竟然只有普通剃刀，于是习惯了电动剃刀的他，常常不是将刀片弄断就是将下颌刮破。  
无可奈何地看着手中的剃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难道看似毫不落伍的冥界的男人们，一直以来就是在用这种东西刮胡子的吗？  
就在撒加拿着剃刀郁闷不已时，一个黑影，忽地从他身后的窗边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撒加的眼睛狡黠地眯了一下，猛地抬手，下一秒他手中的剃刀已化作了一道凌厉的白光飞了出去。  
“怎么，这样简单的东西都不会用，居然还好意思拿别人出气吗？”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是一贯的桀骜语气。  
转过身去，撒加倚在了墙上，环抱着双臂，他神色轻松地看着来人：“即使我真的不会用，也不希望被你这个未经允许就擅自从窗户进来的人偷看。”  
来人抬起手，那个剃刀正端端正正地夹在他的中指与食指之间，他撇了撇嘴：“实在佩服，撒加。如果刚才站在这里的是个普通人，你这一下子就足以让他立刻去见冥王了。”  
“在这里见到冥王，好象并不是件太难的事吧。”微微笑了笑，撒加倚着身后的椅子悠然地坐了下来：“是否该说见到你很高兴呢——加隆。”

 
 第十六章  

和撒加的清闲相反，这些日子，哈迪斯比以往更加紧张忙碌。上次密信事件的处理结果是潘多拉被免去了所有职务，并被暂时软禁在地面冥王城，同时艾亚哥斯接手了潘多拉的工作，去地面监督冥王城的建设进度，而那个传信的侍女则被遣送回地面逐出冥界了事。  
但是，这种看似轻描淡写的处理方式，并不表示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后果也可以轻描淡写。相反，此次圣海仙三界的结盟给冥界带来了巨大的负面影响，使之几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境地。  
面对如此困境，哈迪斯立即启动了紧急预案，尝试着恢复了已经终止多年的冥王和海皇之间的对话，尽管波塞冬在给哈迪斯的回应中并没有直接表明海界的立场，但这正说明了海皇在联盟一事上仍然有所顾虑的态度。同时哈迪斯派出睡神修普诺斯作为特使前往仙宫秘密会见了希路达，单方面对仙宫施加压力，希路达权衡再三，决定暂时无限期推迟和圣域及海界的联盟合作。  
局势，正在慢慢被扭转，向着有利于冥界的方向发展。  
冥王处变不惊的风范和力挽狂澜强硬作风，使撒加刚刚建立起来的圣域的优势地位已经开始逐步地丧失，而就在冥界的反击初见成效的时候，哈迪斯收到了雅典娜的来信。  
在信中，这位哈迪斯的老对手先是礼节性地、对他在当时的情况下带他们的教皇回冥界表示感谢，接着，她笔锋一转，向他提出了用女神圣衣交换撒加的请求，并暗示为使教皇重返12宫，圣域将不惜代价，甚至万不得已时并不排除诉诸武力的可能。  
信中的言辞，柔中带刚而又不失礼节，显然，这是出自圣域那两位前代及精英黄金圣斗士们紧急磋商的结果。尽管信中的语言犀利流畅、措辞严谨缜密，可是哈迪斯仍然可以看出来，失去了那位足以与自己匹敌的、强势而睿智的年轻教皇的领导，现在的圣域，面对来自各方的竞争与挑战，只剩下招架之功，已无还手之力。  
看罢来信，哈迪斯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雅典娜圣衣，自神话时代起就伴随她屡次征战沙场的圣衣，不仅是女神作战时的强大武器，更是圣域在战争中胜利的必要条件之一。  
女神圣衣对雅典娜乃至对整个圣域来说一直都是至关重要的，它的分量，哈迪斯自然清楚。尽管他向来对这位女神的战斗能力有些不屑，但是她毕竟和自己一样也是奥林波斯的主神之一，而得到了女神圣衣，就等于彻底压制了雅典娜，如果未来再次发生圣战，这位战争女神便将毫无用武之地。这笔交易，对冥界来说，似乎挺划算呢。  
如果在过去，权衡过后哈迪斯也许会比较轻易地接受对方的交换请求，换得女神圣衣，为冥界在未来的竞争中赢得一个重重的砝码。  
可是，现在……  
现在的自己难道真的可以让他回去吗？又真的能够让他回去吗？面对着冥界的利益和自己的私心，身为冥王的他，又要如何选择呢？  
一向骄傲而果断的他，自问向来是光明磊落、公正无私之人，可是这一次，他却想为自己破一次例。他从未发现自己现在竟然也会象个普通人类那样感到如此害怕，害怕他会离开冥界、离开这里、离开自己……
渐渐地，一道淡淡的金光在哈迪斯的掌中蔓延，手中的信，缓缓化成了白色的纷纷碎片，如雪花般飘扬在这幽深寂寞的宫殿中。  
哈迪斯将头轻轻地靠在了高大的王座靠背上，仰望着开在高高吊顶上的那个装饰着小爱神图案的天窗，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从这里，可以隐约地看到，冥界，那并不十分湛蓝的天空……  

* * *  

倚在露台的栏杆边，加隆侧着头，向远方眺望。远处苍昂的群山巍峨险峻，高耸挺拔。想不到，冥界也会有如此耀眼的山呢，加隆不禁产生了些许的感慨。人类，往往会被来自不同世界的风景所吸引，就如同人类往往对自己身边的东西熟视无睹，而对那些未知的东西却充满了兴趣。  
想着想着，加隆不由地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撒加，发现后者正舒适地坐在躺椅上歪着头看着他，修长的眼中似乎蕴涵着某种隐隐的玩味。  
自上次两人在公园见面后，加隆并没有回冥界，而是一个人去了遥远而神秘的东方旅行。他希望能够借旅途的丰富多彩去忘记一些东西，一些纠缠他到几乎窒息的东西。  
旅行的最后一站他回到了圣域，回到了当年那些曾经留下过两人共同回忆的地方。那个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森林小木屋、那个垒过了无数个沙雕城堡的海滩、那个曾经洒下了彼此汗水与泪水的竞技场…… 当加隆终于能够下定决心准备将过去的全部回忆彻底埋葬时，他遇到了艾俄罗斯。后者将他走后的全部情况如实相告，并按嘱托向他转交了那个亮晶晶的吊坠。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经死了。死在了13年前斯尼昂峡的惊涛骇浪中，死在了圣战时双子宫呼啸而过的铁拳下，死在了城堡里冰冷淡漠的眼神中。可是，当艾俄罗斯将那个刻着“KANON FOR EVER”的吊坠放到他手中的时候，他的心，居然再次没来由地抽痛起来，在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无论自己曾经受过多少痛彻心扉的伤害，无论自己想要如何费力地挣脱这种牢固的枷锁，到头来，却还是……无法放手……  
想到这里，加隆默默地抬起手，晃了晃手指，在他指尖上轻轻摇荡的，是那只曾经充实了彼此太多回忆的吊坠。  
撒加看着在自己面前摇来晃去的吊坠，沉吟了片刻，似乎并不打算理会对方此刻的静默，他轻笑了起来：“臭小子，干什么呢，在这里晃来晃去的，想给我催眠吗？”说着，他将身体靠在了身后宽大柔软的躺椅上。  
听到对方的话，加隆脸上那沉沉的表情渐渐烟消云散了，撒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了。长久以来，他或者是高高在上的教皇，或者是淡定冷漠的兄长，两人之间，始终都维持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他已经太久，没体味到撒加这种亲昵的态度了。  
轻轻舒了口气，加隆仿佛又找回了13年前的感觉，尽管他仍然无法立刻从两人长期冷漠对立的状态中调整过来，可是此刻的他实在不想，不想浪费了这难得的片刻温馨。  
想到这里，加隆转换了语气，以同样的一种调侃语调说：“你想得美，我干嘛要给你催眠？现在都下午了，你才刚起床，就又想睡吗？”  
接着，加隆换上了他那独有的坏坏笑容看着撒加：“好心的我提醒你一下，你再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的，恐怕将来会变得跟某种有同种生活习性的动物一样了。”  
“啊你！ 找打啊？！”撒加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伸出右臂一把揽住了加隆的脖子，把他的头顺势带到了自己的胸前：“小坏蛋，看你还敢不敢乱说。”  
头被深深地埋在撒加宽阔的胸膛上，呼吸着对方身上那令人怀念的海洋味道，加隆的心中不禁百味翻涌。上一次两人之间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从13年前那天的反目决裂，到冥界之战时在12宫的短暂重逢，再到圣战后在城堡中的战斗过招，最后到公园中的争论交错。这些年来，每一次短暂的重逢，两人几乎都是在剑拔弩张和冷嘲热讽中度过的，仿佛再也找不回童年时的纯真和温情，再也感受不到昔日的关怀和依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似乎只剩下淡淡的无视和深深的冷漠。这些年来，经历了多少物事人非、悲欢离和；被深深眷恋的人轻易抛弃，和曾经依赖的人人天永隔，一路走来，荆棘遍地，伤痕累累……  
渐渐放弃了挣扎，加隆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撒加的怀里，一个近乎呢喃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哥哥……”  
当这声久违的呼唤跨越了多年的等待传入撒加耳畔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渐渐地，撒加感到自己的胸口正在慢慢地被浸湿，怀中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轻轻叹了口气，撒加环抱着加隆的双臂渐渐收紧，究竟，是自己太残忍还是天意弄人，使曾经朝夕相处、彼此眷恋的兄弟深深对立，伤痕累累。  
加隆……你竟被伤到如此吗……  
想着想着，撒加不禁抬手摸了摸弟弟柔柔的头发，轻轻地说：“还是这么软啊，象只小狗一样。”  
加隆将头从撒加的胸前抬起，眨了眨微红的眼睛，他认真地说：“你才是小狗呢。”  
撒加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伸手轻轻拭去了挂在加隆腮边的泪珠：“都这么大了，还象小孩子一样哭鼻子。”  
顷刻间，加隆觉得自己全身仿佛被一股温暖的阳光包围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幸福，似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  
笑了笑，撒加重新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杯子，一股茉莉清香飘了出来，闻着这幽幽的香气，撒加的目光若有所思：“还记得小时侯我们种的那株茉莉吗？那时候你每天都给它浇水……”顿了顿，他冲加隆眨了眨眼睛：“结果把它给浇死了。”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加隆把头枕在了哥哥的腿上，咕哝着说；“这能怨我吗，不是你说的要经常给它浇水的嘛。”  
“我说的是经常，不是每天。” 抚摩着加隆的头发，撒加微微地笑了笑：“还是这样爱耍赖啊，小坏蛋。”
“恩……”加隆将头在撒加腿上蹭了蹭。  
“好痒哎，你这样子，不是小狗是什么？”撒加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  
多么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留。加隆闭上了眼睛，享受着久违的时光。得到与失去，有时似乎就在弹指之间，经历过和忧伤的回忆屡次重逢，和幸福的火花搽肩而过，现在的他，已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这失而复得的心动……  
“今后，打算怎么办……”加隆的发问打断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恬静。  
听到加隆的问句，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迅速地从撒加的眼中飞快掠过，加隆的话仿佛一个清脆的石子，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粒，却足以在他平静的心湖中荡起层层的波澜。  
没有听到回答，加隆转过头来，仰视着撒加：“你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吧？”顿一顿，他接着说：“我想冥界一定有解药的，我们先找到解药。然后…… 跟我走吧，撒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撒加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一抹淡淡的忧郁渐渐弥漫上他那湛蓝的双眸，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如同迷途的旅人置身于开满罂粟的山谷，悄然无知地已然沉溺于这一片危险的美丽。  
迟迟听不到对方的回应，加隆翻身坐了起来，轻轻地握住了撒加的手，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眼前沉默的哥哥：“撒加……”  
加隆，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着兄长的回答。而他并不知道，此刻，另一个人，正站在门外，也怀着和他同样的心情，等待着撒加的回答…… 

 
第十七章  

偌大的冥王殿中，一个长长的走廊将主殿与侧殿连接了起来，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这里，是进入侧殿的必经之路，也是冥王哈迪斯今天的必经之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今天的哈迪斯总觉得有些不安。自上次的深夜造访后，他已经有将近三周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这段时间正是冥界反击圣域的关键时期，于是哈迪斯便将自己整日陷入繁忙的公务之中，他希望能够借这忙碌的工作来压抑自己心中，那种越来越深的、无法言喻的思念。  
作为高高在上的冥王，无论何时，哈迪斯都无法习惯过于主动的自己，而不幸的是，那位同样身为领袖的对方，似乎也一样不愿采取主动的方式——和哈迪斯料想的一样，这几周以来，他，也同样没有来找过自己。  
无可奈何地，哈迪斯渐渐发现，自己，仿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参加了一个无法中场退出的智力竞猜，而这场竞猜在最大限度考验自己耐心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煎熬。  
颇为艰难地支撑到今天的冥王陛下，在看罢了雅典娜的来信后，终于有些挺不下去了。他由此，陷入了深深的辗转之中。  
这么多年来，在他的部下们面前，哈迪斯始终是说一不二、雷历风行之人，可现在，他却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变得越来越优柔寡断起来。此时的他，不由地想要知道，如果对方知道了这封信，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他会选择义无返顾地离开，还是会犹豫着留下，为了自己而留下……  
在战争时期、在和平年代，一向作风强硬的哈迪斯从来没有置疑过自己的能力。但是现在，他却渐渐感到了力不从心。这样难以琢磨的人，这样无法猜透的心，究竟要让他，如何把握。撒加，就象一个神秘而多彩的万花筒，只要随意变换一个角度，就会折射出不同的光芒。  
反复思量了良久，终于，情感在与理智的艰难较量中逐渐占了上风。哈迪斯放下了手头的案头工作，深深吸了口气。他不得不，再一次放下王者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尊严，去主动会一会，这个带给了自己太多烦恼与困惑、矛盾与心动的人……  
当哈迪斯心情复杂地穿过长廊经过小会客室的时候，不经意间，他意外地看到了撒加与加隆的身影。虽然身为冥界主宰的他向来不屑、也不需要偷听别人的谈话，并且他一直认为偷听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可是，当他看到撒加默默地将加隆拥到怀中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尽管他明明知道，也许自己将会看到，自己永远也不想看到的一幕……  
于是，对方在互相嬉闹时的轻松与坦然，在紧紧相拥时的忧郁与柔情，以及，在看着加隆时，从那双深邃眼眸中流淌出来的、那种深深的深深的爱怜……  
这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直静静站在门边、神色冷然的冥王哈迪斯，尽收眼底。  
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哈迪斯感到自己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地下沉，仿佛一直沉到了深渊的尽头，最后终于如水晶玻璃般跌得粉碎。  
在看到两人相拥的一瞬间，哈迪斯忽然明白，其实，这兄弟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能够足以插得下另外一个人的缝隙……  
沉默良久，撒加站了起来，来到露台边，他将双手轻轻地搭在了洁白的栏杆上。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了他飘逸的长发，也吹起了三个人此时纷飞的心弦。  
人生，似乎永远都在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选择，拥有过什么、放弃了什么，得到过什么、失去了什么，是否想要拥有就意味着一定要舍弃；是否越是想要得到就越是必须失去。短暂的人生旅途，究竟谁，才是真正值得停留的人。每一次徘徊后的心动，过往后的交错，又将会给自己和对方，留下怎样的回忆……
默然地看着远方，撒加苍蓝的眼睛深不见底。逝去的往昔，迷茫的未来，是否即使知道那早已注定的结局，也要无怨无悔地继续走下去……  
侧着脸，加隆看着撒加，目光，渐渐从闪亮到黯然。  
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身陷命运旋涡的三人，早已身不由己的彼此之间，又将要如何面对，这宿命般的未来。在流转与探询之间，在微笑与簇眉之际，灿烂的群星已经陨落，娇艳的花朵也已枯萎，如同大自然的生生循环般无可避免，曾经的怦然心动，是否也终将有逝去的一天……  
是否，此时此刻，有种失去，已无可挽回；有种靠近，将不可避免……  
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哈迪斯垂下了双眸，他默默地转过身去，渐渐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他那清冷的背影在落日余辉的映照下，在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落寂的影子……  

* * *  

夜，在尘嚣散去后寂静无声，庭院中的树叶在冷冷的风中一片一片无声地飘落，漆黑的夜，如巨幕般无边地延伸在这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冥王殿中。  
今夜，在殿内最深处的冥王寝宫中，一个人的寂寞正如潮水般汹涌蔓延。  
诺大冰冷的寝宫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哈迪斯端着酒杯，斜斜地倚在装饰着暗金色壁纸的墙边。这里，是整个冥王殿内最寂静最隐秘的地方，也是属于冥王个人的私秘空间。戒备森严的冥王寝宫向来严禁任何人的打扰，即使是身为冥王亲信的睡神和死神，也从未获得批准，踏入过这里半步。  
在关上寝宫那扇厚重大门的刹那，哈迪斯感到了一阵发自内心深处的、深深的无力，身体，如同脱力般，重重地靠在了门上。  
每天深夜，只有在这里，在自己的寝宫里，哈迪斯才能卸去脸上那看不见的面具，还原回真正的自己。这些年来，长期以来的千锤百炼已使他变得越来越坚强而自信，繁重的工作、残酷的战争他已然应付自如，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将他强大的意志摧垮了。  
可是……可是刚才那看似不经意间的短短一幕，却轻易地就刺穿了，他那一直以来看似坚强无比的心。尽管不愿承认，可是，心，却不可抑止地，一片荒芜……  
深深地喘着气，哈迪斯仰头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酒量并不差的他一直以来却很少饮酒，冥王冷静威严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作为王者，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力，以便随时应对各种突发的情况。因此，身负重任的他，几乎从未醉过。  
可是，今夜，他却禁不住想品尝一下宿醉的滋味。他想知道，传说中具有麻醉作用的酒精，是否真的能够缓解他此时心中的疼痛，那寒彻心扉、冰冷刺骨的疼痛……  
放下手中的空杯，已有明显醉意的哈迪斯颤抖着拿起了桌上的酒瓶，缓缓地将瓶子举到眼前，他看到了瓶中微微荡漾着的透明液体——高纯度的伏特加。这来自遥远俄罗斯的高度饮品，是当地人为了抵御严酷漫长的冬季而特制酿造的烈酒。用这样的酒把自己灌醉，似乎并不是一件太难事呢。 想到这里，哈迪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晃了晃酒瓶，不假思索地将瓶中的液体全部灌进了自己的嘴里。  
“咳咳……”一瓶酒饮尽，他轻轻地咳了起来，这已经是第三瓶了吧，哈迪斯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胸中正如火烧般的灼热，而眼前的景物也渐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慢慢将双臂撑在身旁的桌子边，支撑住已经开始不听指挥的身体，哈迪斯的双眼渐渐地迷离。 此刻的他是多么希望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从来没有心动过的过去。那时的他，即使清冷，即使孤单，即使寂寞，却不曾迷茫、没有彷徨、更不会心碎……  
为什么，为什么即使明知道那是一朵开在危险泥沼中的鲜花，而自己却还想要将它采摘，采摘这原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芬芳……  
孤独太久的人，久到已经忘记曾经的伤害，开始奢求那份早已远离的心动，却忘记了这种奢求会撕裂自己昔日深深的伤口……  
当第四个酒瓶也空了以后，强烈的酒精终于开始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越来越强烈的头痛让哈迪斯感到几乎无法再继续支撑自己的身体。他踉跄着走到了那个摆满了各色名酒的柜子边，摸索着打开了柜门。  
就在哈迪斯准备拿出放在门边的那瓶酒时，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那只抓着酒瓶的手上。

 
第 十八 章  

身后，那股熟悉的海洋清香飘了过来。哈迪斯没有回头，在看到那只手的瞬间，他心中那最后的防线，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彻底地崩塌，在那一刹那，他终于明白，其实，自己，已经输了很久。从未曾谋面时的兴趣，到第一次见面时的欣赏，到画像前的偶遇，再到他为他吮吸手指时的心动……  
原来，很久以前，输赢已分……  
偌大的寝宫内此时一片寂静，各怀心思的两人，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保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姿势。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沉默了片刻，撒加将脸贴近了哈迪斯的耳畔，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别再喝了，好吗？”  
轻轻舒了口气，哈迪斯感到，自己的全身仿佛忽然被抽空了一般，如释重负。似乎之前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在对方这一声轻轻的话语中烟消云散，而此前一直强撑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一股强烈的倦意很快袭了过来。哈迪斯只觉得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身体微微晃动了几下，他终于支持不住地软软地倒了下去。  
见此情景，撒加不慌不忙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对方下坠的身体，将他轻轻揽入了怀中。  
渐渐感到了对方身上那温暖的体温，哈迪斯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蒙的双眼正对上了撒加那双湛蓝的深眸。撒加此时的眼中犹如夜幕下的海洋般波光闪动，柔柔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深深忧郁。  
此时此刻，高贵傲然的冥王，就这样躺在对手的怀中，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渐渐地，哈迪斯迷茫的眼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水。 所有一切痛苦与挣扎似乎终于有了回报，曾经心动后的茫然，辗转中的猜测，迷茫中的挣扎，心碎后的无助，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付出是否都只为了今夜这样的眼神。此时的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语言与承诺，所有的疑虑，将会在凝视中消失；所有的猜测，也将在天亮前飘逝。一股如冰似火的烈焰正在两人之间悄悄地燃烧，迷蒙和忧郁的交汇，哀伤与心痛的交错，两颗同样高傲孤寂的心，在这漆黑的夜色中轻轻地碰撞，迸发出了瑰丽绚目的火花，宛如夏日夜空中绽放的烟火，绚烂过后，留下一抹惊心的美丽。  
一股暖流缓缓传遍哈迪斯的全身，好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的温暖了。已经没有必要强撑下去，在撒加柔软的怀抱中，哈迪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  
看着怀中的哈迪斯，撒加轻轻叹了口气，双臂略微用力，轻轻地将哈迪斯抱了起来。手中的份量立刻传了过来，撒加不禁微微挑了挑眉，看来，君临天下的冥王比想象中要轻的多。哈迪斯，其实不并象表面那样坚韧强硬、无坚不摧，相反，在经历了彼此艰难的试探和痛苦的猜测后，撒加已经渐渐看到了哈迪斯那深深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今夜的撒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了解他，了解他那颗曾经伤痕累累、脆弱无助、需要轻抚的心……  
将对方轻轻放在了寝宫中央那张豪华的大床上，盖好被子，撒加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人的沉沉地睡着，宽阔的胸膛随着微微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长长的发稍如丝般垂下，略显苍白的肌肤衬托出恰倒好处的五官，哈迪斯恬静的睡颜犹如孩子般安然而无邪。  
想不到一贯冷然的冥王会有这样的睡颜呢，看着对方此刻纯真的面容，撒加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恩……”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似乎被什么梦境惊扰了睡眠，哈迪斯搭在床边的手开始了轻轻的颤抖，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而后身体也随之开始了轻微的颤动。  
将手搭在哈迪斯的额头上，撒加感到了对方那略微超出正常体温的热度，他不禁皱了皱眉，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就在撒加俯身准备将外套盖在哈迪斯身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对方的睫毛正在渐渐地湿润，接着，撒加清晰地看到，一行晶莹的泪珠，顺着哈迪斯的眼眶悄然无声地流了出来……  
刹那间，撒加忽然觉得自己想要有种紧紧拥抱住他的冲动。冥王哈迪斯，似乎背负了太多的沉重，已经压抑到了极限，这些年来，他是否一直在等待，等待着一个人，一个可以包容他的全部脆弱与哀愁，给他以坚实而温暖怀抱的人。  
略微迟疑了一下，撒加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了哈迪斯眼角那滴晶莹透明的泪珠……  
哈迪斯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撒加，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留下的是敷在他额头的那块柔软的毛巾，和盖在他身上的那件散发着淡淡海洋清香的外套，以及，昨天晚上，那让他终生难忘的、深深的深深的目光……  

* * *  

“我想今天的你，心情应该还不错吧。连我都忍不住想要祝贺你了呢，哈迪斯，你那期待已久的地面冥王城终于完工了。”  
略微转动了一下高背椅，哈迪斯端起桌上的英式红茶，轻轻品了一口，他冷冷地说：“那么……这样看来，你今天的心情却不会太好了。”  
刹那间，对面那雪白的墙壁上，清晰地出现了海皇波塞冬的影象。这是自前些天哈迪斯重新开启海冥两界的交流后，冥王和海皇之间的第二次对话。  
通过自己强大的念力将彼此的影音传递到对方的领域，对身为奥林波斯主神的双方来说，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是该祝贺你呢，还是该深表遗憾。哈迪斯，还是老样子啊，你决定了的事，从来就无可更改。”颇具意味地注视着对方，海皇的语气充满了玩味。  
“我想，至少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波塞冬。无论你是祝贺还是遗憾，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吹了吹手中的红茶，哈迪斯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  
“呵呵，我亲爱的大哥，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是在一意孤行吗？”将双手托在下颌上，波塞冬挑了挑他那蓝色的剑眉，微翘的嘴角含着一丝冷笑：“早在神话时代我们不就约定好了吗？宙斯、你、我兄弟三人分管天、冥、海三界，互不干涉、互不侵犯。那么为什么，现在的你，却还想觊觎地面呢？”  
“觊觎地面的，又何止我一个呢？”哈迪斯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顿了顿，他继续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初我们三人约定的只是天、海、冥三界，好象并没有提及地面吧？”  
“没错，你说的对，我们当初并没有约定对地面的控制权，因为当时我们三人都对地面没什么兴趣，那时的人类，还很愚蠢。不过……现在，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在如今的人类当中，确实有着甚至可以和你我一决高下的角色存在。”说着，波塞冬随手拿起了一个信封，轻轻扬了扬，他微微地笑了笑：“怎么样，要不要看看——你那强劲的人类对手。”  
沉静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哈迪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仍然是一直以来的淡然语气：“怎么了，波塞冬，身为海界主宰的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佩服起人类来了？”  
狡猾地试图扑捉住对方那深邃苍眸中转瞬即逝的思绪，波塞冬轻轻笑了笑，微微抬手，一束光芒在他的手中闪了出来。信封，在眨眼间消失：“我想，你还是看看吧。”  
一道光芒缓缓在哈迪斯面前闪出，一个散发着淡淡海洋清香的蓝色信封，出现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第十九章  

打开信封，哈迪斯将信展开。不出所料，那苍劲有力、挥洒自如的字体，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不动声色地看罢，哈迪斯冷冷地笑了起来：“呵呵，看来真正需要被祝贺的人是你啊，波塞冬。祝贺海界和圣域，在今天终于正式结成了联盟。”  
“谢谢。”脸上带着略显得意的微笑，波塞冬将背部靠在了身后的王座上：“并不是作弟弟的我倒戈相向，在此之前我已经提醒过你，如果你继续在别人的地盘上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那么恐怕——你的冥界，迟早有一天会处于孤立的境地。”  
“别人的地盘？呵呵。” 哈迪斯不禁再次轻笑了起来：“你所指的别人，是那个好战叛逆的智慧女神，还是——”  
停了一下，他将手中的信轻轻扔在了桌子上：“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类呢？”  
“人类总是自以为是的。不过……作为神的我们，是否就从来不曾自以为是过呢？”波塞冬锐利的目光透着明显的狡黠。  
“的确，神们现在已经自以为是到了需要跟人类结盟的地步，虽然我并不认为人类实力的壮大，就一定会对神的存在构成威胁。”仍然以淡淡的语气回应，哈迪斯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波塞冬：“现在，并没有到需要重新洗牌的时候。不过，如果将来真的到了三界的固有平衡被打破的那天，希望我还能象今天一样，再次看到你自信的笑容，我亲爱的弟弟，海皇波塞冬。”  
转回身，向着对面的墙壁，哈迪斯伸出了手指。墙面上海皇的影象，刹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切断了和波塞冬的联系，哈迪斯重新坐了下来，再次拿起了桌面上的信。呼吸着信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暗香，哈迪斯的眸子渐渐变得越来越冷冽。  
撒加，仍然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从信的落款时间可以看出，对方显然是在来到冥界之前，就已经写好了这封信。从信的内容来看，在圣域和冥界谈判的时候，圣域并没有得到海界关于结盟一事的明确答复。因此，撒加在信中对仍然持观望态度的海皇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也就是，圣域将在与冥界的谈判中，迫使冥王放弃修建地面冥王城的计划。而如果圣域最终无法成功迫使冥界放弃冥王城，那么，地面冥王城的竣工之际，就将是圣域和海界正式结盟之时。而撒加需要波塞冬做的，就只是对结盟一事保持沉默而已。  
对于这种对自己来说并无风险、只有利益的计划，波塞冬自然是欣然接受。时至今日，地面冥王城终于建成，而考虑到海界利益的波塞冬也信守承诺，正式和圣域签定了同盟条约。  
深深地吸了口气，哈迪斯的双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对方这缜密严谨的暗渡沉仓计划，不仅顺利完成了圣海两界的联盟，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冥界在地面的进一步扩张。撒加，正如波塞冬所说，是完全可以和神们一决高下的对手。  
曾几何时的斗智斗勇，明枪暗箭的你来我往，风起云涌的王者对垒，的确曾经、并且现在仍然，在带给双方巨大压力的同时，也让两人彼此充分感受到了一种已然久违了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可是……可是难道，就仅仅只有这些吗？  
现在的两人，已经不再仅仅是当初未曾谋面时，那两个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冥王和教皇了。现在将两人若即若离地联结在一起的，除了那些让人不断热血沸腾的明争暗斗，更多的却是——深深隐藏在彼此之间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可置信的、深深的、吸引。  
沉思着，哈迪斯将手按在了额头上。凝视着手中的信，他的深眸中流淌出了一抹湖水般的忧郁：“撒加，我们，究竟要斗到什么时候……”  

* * *

冥界的深夜，没有喧嚣的歌声，没有斑斓的霓红，更没有灯红酒绿下那一个个流连的男女，驻足在这里的，除了寂静、寒冷、阴霾，只剩下那一望无际的、漫漫黑暗。  
黑暗中，撒加拿过桌上的烟盒，“啪”地打开打火机，对着这漆黑暗夜里不断跳动的红红火苗，他点着了手中的香烟。  
今夜的撒加，始终在辗转中无法入眠。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自己必须作出选择的时候了，有些事情，有些人，此时此刻，正在等待着他的选择。一切，该有个结果了。  
面对着窗外冰冷的夜色，撒加将烟送到了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口中的雾气，凝视着在空气中渐渐消散的烟雾，他不禁苦笑了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向坚强果断的自己，竟变得如此拖泥带水起来。  
前几天加隆已经告诉了他，雅典娜向冥王写信，请求用女神圣衣将他换回的事实。而显然已经收到了来信的冥王哈迪斯，对此，却只字未提。显然，这明显有利于冥界的交换请求，已经被哈迪斯默然地放弃了。  
在内心深处，撒加当然明白哈迪斯这么做的原因。  
可是……可是自己，又要如何做呢？  
他，是统领整个圣域的教皇，是88位圣斗士的统帅，是运筹帷幄、驰骋疆场的领袖，和作为精神领袖的雅典娜相反，撒加清楚，一直以来，自己才是圣域真正意义上的领导者。而面对其他三界的虎视眈眈，圣域需要的是睿智、果断、坚定而强有力的领导者，既要指挥若定、立足于稳定发展，又要不断地和外界进行各种各样激烈的角逐。而这一切，无论是对于生性淳朴、心地善良的艾俄罗斯，还是纯真无邪、毫无城府的纱织来说，都是一个无法、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圣域的对手，实在太优秀了。  
哈迪斯的实力与水准，撒加早已亲身领教过多次。他明白，如此水平的对手，除了自己以外，目前的圣域是无法找到第二个，能与之匹敌的人的。更重要的是，面对雅典娜的巨大牺牲、教皇身份的责任义务、好友部下的翘首期盼、孪生弟弟的煎熬等待，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应该，而且必须回去。  
这些，他当然明白。  
但是……但是为什么，现在的他，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呢？  
转头看向窗外，冷冷的夜附和着冰冷的颜色，如水一般寂寞地划过。深深吸了口气，撒加发现，自己就象无法习惯这里的剃须刀一样，始终还是无法习惯这样的夜色。可是，即使如此，即使他至今仍然无法适应这里的一切，他还是，还是会犹豫，犹豫着自己是否真的要放弃，放弃那双曾经在落寂夜里让他为之悸动莫名的眼睛；放弃那滴已然穿透他心扉的晶莹泪珠；放弃那个已经深深地进入了他的心里、却即将被他永远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人……  
即使从开始的时候就预知了结局，他还是悄悄地打开了门。尽管在开门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扇门，一旦打开，如果想要再次关上，那将是需要经过怎样的努力，付出多少的代价，甚至，赌上一生的欢愉……  
他，首先是教皇、是男人、是领导、是朋友、是兄长，然后才是——他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厮守的承诺，也没有过刻意的约定，他和他，从偶然交错中的吸引、到彼此试探中的挣扎、再到即将注定的离别，就如同一朵暗香涌动的百合，总要经历含苞的拥抱、绚烂的绽放、直至最后，绝唱般的凋零。  
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不久即将与这茫茫的夜色告别，而手中的香烟，此时，已经燃尽……  
走到窗边，撒加推开了窗户，冥界那独特的冷冷夜风如期而至，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清丽哀婉的竖琴声。  
在这寂静清冷的深夜，这似曾相识的旋律宛如一朵飘落在风中的月下香，无奈地在这了寂广阔的大地上，缅怀着她那注定的凋谢和短暂的邂逅。  
《也许爱》……  
不由地心中一动，撒加随手拿过风衣披在身上，走到门边，他推开了门。  
借着花园中淡蓝色草坪灯那昏暗的光芒，撒加向着传出琴声的方向走去。穿过一条香气四溢的白色百合装饰的甬道，他来到了一个精致小巧的亭台下。
淡蓝色的灯光下，汉白玉砌成的亭子精巧别致地矗立在一片红白相间的百合丛中。背对着他，一个女孩儿正坐在一把金色竖琴的旁边，柔亮飘逸的黑发如瀑布般漫漫地垂下，幽暗的灯光勾勒出了她如画的背影，那宜人的倩影在此时忧伤旋律的衬托下，宛如一个圣洁的天使，在不经意间，悄悄坠落在了这迷离的凡间。  
撒加不禁停住了脚步，站在亭下，他静静地聆听着女孩儿那流淌在春笋般指尖下的凄美旋律。  
渐渐地，琴声停止了。女孩儿站了起来，向着撒加的方向，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两双眼睛暮然邂逅的时候，两片浅浅的绯红迅速弥漫上了女孩儿那白皙清秀的双颊。她扯起长裙的裙摆，双膝微曲，黑色的眸子闪动着缕缕的波光：“终于……又见面了。我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教皇陛下。”  
一抹淡淡的微笑浮上了撒加的脸庞：“看来我猜得没错。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潘多拉小姐。”
 
第二十章  

“我知道你会来的，教皇陛下。”  
站在撒加的面前，潘多拉忽闪着长长睫毛下的俏丽美眸，若隐若现的雪白光滑的香肩，她身上的淡紫色贴身长裙随着夜风轻轻地飘舞着，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少女特有的曼妙玲珑的曲线。  
伴随着一阵阵清新宜人的百合芬芳，在这寂寞浩瀚的夜空下，这娇艳的人儿身上仿佛散发着宛如夜之精灵般的魔力。  
“那为什么呢？”  
看着眼中精致的少女，撒加不禁再次露出了他那淡淡的笑容。  
“因为我想，在这样的夜晚，你应该也和我一样，睡不着吧？”  
抬起头，潘多拉仰视着撒加的眼睛。他比她要高出好多，所以，如果她说话的时候想要看着他的眼睛，就一定要象现在这样仰视着他才行。不过，她喜欢这种仰视，她喜欢仰视着这个、从初次相逢起就让她深陷其中、一直以来被她深深爱恋着的男人。  
“今夜，我在这里弹琴，等待着你的出现。我想你应该会听得到我的琴声。” 潘多拉闪烁着她那双动人的眼睛，微微歪着头，看着撒加。  
这是自上次城堡舞会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几个月前，当潘多拉得知撒加已经到了冥界后，在欣喜之余她也明白冥王已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而当哈迪斯派她去地面冥王城的时候，她仍然没有机会与他见面。于是，临行前，她终于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向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并委婉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然后托自己的贴身侍女把信转交给了他。她原本担心，自己的行为无法得到他的原谅，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很快，她便收到了他的回信。  
在回信中，他首先对她的行为表示了谅解，同时表达了希望通过她为他和圣域之间互相传递情报的想法。尽管在信中他并没有对她的感情作出明确的回应，可是他不计前嫌地肯原谅她，她已经很满足了。于是她接受了他的请求，暗中通过自己和自己的亲信侍女，在两界之间为他传递情报。  
“如此优美的琴声，我怎么会听不到呢？”看着对方那双撩人的眼眸，撒加的笑容依然清淡如水：“潘多拉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只能在这里逗留两天，陛下已经免去了我在冥界的所有职务，我这次回来是向他汇报地面工作的。明天，我就要返回地面冥王城了。”  
“对不起，连累了你……”撒加的脸上流露了一丝淡淡的忧郁，随之垂下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不，别这么说……”移开了停留在那双忧郁蓝眸中的目光，潘多拉转过身去，一阵夜风拂过，撩起了她瀑布般的丝丝长发。  
背对着撒加，她轻轻地说：“你不必道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即使需要道歉，那应该道歉的也是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来到这里，处于现在的境地。因此……因此我希望，现在能够弥补一下，我所犯下的错……”  
说完，潘多拉缓缓转过身来，她的手中，托着一个晶莹闪亮的小玻璃瓶，透明的瓶中，盛着一抹清澈的淡蓝色液体。  
打开瓶盖，潘多拉再次深深地仰望着撒加的眼睛，尽管此时夜色冰冷，可是少女的心中仍然残存着一丝火热。面对着此刻终于站在自己面前的他，如果说这一切只是场美丽的错误，那么，她也愿意感谢上天的恩赐，让她，可以和他，在今生今世相遇。女人的心，如果一旦被触动，又怎么能够躲得过、逃得了？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被，一箭穿心……
同样凝视着对方此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撒加看到了潘多拉眼中那正在闪动着的、莹莹水光。  
在两人默默对视的时候，潘多拉轻轻咬了一下朱唇，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忽然间她猛地仰头，将手里瓶中的液体喝进了嘴中。  
撒加不禁一楞，还未及他作出反应，下一秒她那火热的红唇已经复上了他的嘴唇。  
舌尖相触之际，来自她那小巧嘴中的、一股冰凉的液体倏地流进了他的口中，接着顺势滑进了他的嗓子里。吃惊之余，面对着面前少女那湿润的浓密睫毛和那个已经紧紧相贴的殷殷樱唇，撒加不得不默然接受了这个如冰似火的吻，在迟疑中，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在这片暗香弥漫、露珠萦绕的百合丛中，在这个没有星光月色的怆然夜晚，两人的身影在一片弥漫着夜雾的淡蓝色幽光下，优雅地重叠在了一起……  
渐渐地，撒加收回了和对方纠缠的舌尖，移开了彼此紧贴的嘴唇。  
潘多拉睁开了眼睛，一片明艳的绯红很快染尽了她那清丽的脸蛋儿，慌忙低下头，双眼看向地面，她轻轻地说：“刚才给你喝的，是贝瑟芬妮眼泪的解药。”  
“你……为什么……”  
看着对方那依旧潮湿的眼眸，此时的撒加同样放轻了语气。  
“在地面冥王城的那些日子，我想了好久，你……其实并不属于这里。这世界上，有种东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终究，还是无法强求的……”  
抬起头，潘多拉白皙的脸色此时在淡蓝色夜雾的映衬下，显得分外苍白：“我知道，中毒后的你一直无法提升小宇宙。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这个解药的作用是立竿见影的，你那强劲的小宇宙马上就可以恢复，你也可以象过去一样，回到属于你的大地上，自由地呼吸……”  
说到这里，潘多拉转身走到亭边，拉开了低垂在那里的一道厚厚的金丝绒幕布。  
转眼间，闪着黑色幽暗光泽的双子座全套冥衣，赫然出现在了撒加的面前。  
“这个，就是当年你闯十二宫时穿的那件冥衣。圣战结束后，我就命人把它修补好，收藏了起来。加隆的那件冥衣，其实是他加入冥界后，冥界专门为他重新打造的另一件。而你的这一件，对我来说，始终是独一无二的。现在，我的收藏终于派上了用场。这件冥衣在攻击力和防御性方面虽然无法和你的那件黄金圣衣相比，可是，相信它仍然可以保护你，直到你平安地离开这里……”  
说着潘多拉拿出了一张羊皮纸：“这是冥界的地图，你按照这上面的指示走，就可以绕开七狱八谷，而且应该也不会遇到太高级别的冥斗士。这样……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回到那个真正属于你的、拥有满天繁星的世界。”  
说到这里，潘多拉终于哽咽了，泪水，顺着她秀丽的面容无声地流了下来。低下头，轻轻拭了下眼泪，她继续道：“我已经事先通知了你弟弟加隆，他会在冥王殿第二侧殿的入口处等你。我刚才已经用琴声催眠了这附近的卫兵，不过我的能力有限，无法催眠高级别的冥斗士。所以你的行动要快，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快走吧，去跟加隆会合，然后，一起离开这里……”  
默默地，撒加看着潘多拉，看着那滴已经溢出眼眶的泪珠，在她美丽的脸上如宝石般悄然地滴落。  
对于那些于自己来说永远触不可及的东西，人们往往总是心驰神往，仿佛只要一个轻轻的触碰，就可以触到幸福的模样；只是一个脉脉的眼神，就可以看到似锦的天堂。  
“呵呵，多么感人的一幕啊，我差点要被感动地哭了呢。”  
就在两人彼此渐渐沉浸于这种无声的氛围中时，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个与此时气氛极不协调的声音，随着这带有明显嘲讽意味的声音响起，一身黑色冥衣的来人已经飘然而至，清清楚楚地站在了两人的面前。

 
 第二十一章  

“巴连达因？！”  
看到来人，潘多拉不由地惊叫出了声，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呵呵，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呢？潘多拉小姐，您不会是嫌属下的偶然路过，打扰了你们此刻的浪漫幽会吧？”  
巴连达因挑衅地冷笑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上前一步，撒加将潘多拉挡在了自己身后，剑眉微簇，他冷冷地说：“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打扰了别人，就不该如此没礼貌。劝你识时务，尽管我好象已经很久没运动了，不过，现在的我仍然不想在这里热身。”  
“哼哼，好大的口气啊，撒加。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圣域吗？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敢嘴硬！”说着，巴连达因便拉开了架势。  
“巴连达因，撒加教皇是陛下的客人，你不可以放肆！”  
见此情景，站在撒加身后的潘多拉轻咬樱唇，厉声地喝止道，接着她转向撒加：“你不要管他，现在快走，这里我来应付。”  
“把一个女人独自留在这里，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目光冷冷地，撒加看着巴连达因：“看来你是真的非常想要陪我热身呢。那么好吧，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都听到了什么？”  
“哎呀，很不凑巧，我听到了很多哎，你说该怎么办好呢？”巴连达因怪笑着耸了耸鼻子。  
“那样的话——”  
顿了顿，撒加的语气骤然冻结，双手环抱在了胸前，他缓缓地说：“我就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了。”  
“呵呵，不能活着离开这里的，恐怕是你吧，教皇陛下。还有，那个什么，要不要先把你身后那玩儿意穿上。”狞笑一声，巴连达因指了指撒加身后的冥衣。  
“谢谢提醒。不过，对付你，我想应该没有这个必要。”撒加的语气是他惯用的平静和淡然。  
“呵呵，看来教皇陛下还真不是一般的狂妄啊。好！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身随心动，巴连达因的小宇宙顷刻间燃烧了起来，下一秒他的绝招烈火烧身拳已经奔涌着到了撒加面前。  
不慌不忙地，撒加单手伸出，将对方那灼热的烈焰拳完完整整地接到了手中，那带着强劲热度的冲击波在他的掌中顷刻便化为无形。接着只见他手中一闪，还未及巴连达因看清，下一秒撒加的左手已经狠狠地掐在了对方的脖子上，顺势一把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可怜的巴连达因两脚悬空，不停地挣扎着两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发出了一阵阵“唔唔”的声音。对方那只强有力的手稳稳地钳在了他的咽喉处，刹那间便切断了他的呼吸功能。  
冷冷地看着痛苦挣扎着的巴连达因，撒加缓缓抬起了另一手，伸出食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后者立即便停止了挣扎，脑袋随即垂了下来。  
“他死了？”  
“没有，只是中了幻龙魔皇拳而已，醒来后他什么都不会记得了。”说着，撒加松开了手，只听“扑通”一声，昏迷的巴连达因被结结实实地扔在了地上。  
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撒加淡淡地说：“如此美丽的花园，还是不要沾染到血腥比较好。”  
接着，在潘多拉焦急的催促下，撒加来到了冥衣的旁边。这件曾经浸透了双子座战士无尽血与泪的冥衣，如今经过精心的修补已经焕然一新，在淡蓝色夜雾的笼罩下闪烁出某种神秘而惊心的暗黑色幽光。  
凝视着这件曾经如此熟悉冥衣，撒加却不由地迟疑了。他明白，穿上这件冥衣后，接下来，自己就必须采取强行突破的方式离开这里，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将与他彻底地决裂，再次走上拔剑相向、水火不容的对立道路。而如果他今天最终成功地离开了冥界，那么，两个人，也许，今生——就再也无法重逢了。
尽管此前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是，当如今终于站在了这个真真切切面临抉择的时刻，又要让他如何做到义无返顾、毫无迟疑呢？  
可是，可是事到如今，既然在不自觉中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自己已经决定了将要放弃，那么，肩负重任的他，又怎么能够回头？眼前的形势，部下的处境，圣域的未来，都是他现在必须首要、也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再顾及自己的感受了，已然箭在弦上，他就必须放手。  
虽然此时的心中，仍然暗暗掩埋着一种心动后的不舍，但是撒加清清楚楚地知道，现在的他，无论如何，已经无法、也不可能回头了。  
轻轻叹了口气，撒加不禁苦笑了一下，哈迪斯，很遗憾，看来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已经没时间再犹豫了，撒加随即脱下了风衣，紧接着伸出了双手。一束光芒立刻从他的掌中发散开来，双子座冥衣感应到它昔日主人的召唤，立刻自动解体，武装到了他的身上。  
“撒加……”  
凝望眼前这个多少次只能在梦中遇见、反反复复一直魂牵梦绕的男人，潘多拉轻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别过脸去，她黯然地说：“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那你呢……”  
“我不会有事的，别管我，你快走吧。”  
潘多拉边说着，边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一簇簇幽艳芬芳的百合，可是转眼间，她的脸色却陡然地变了。瞪大了眼睛的潘多拉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了不远处的花丛：“撒加，你看……那只蝴蝶……”  
顺着潘多拉手指的方向，撒加转头看去，只见一只晶莹闪亮的斑斓彩蝶，正悄悄地伏在一朵含苞欲放的百合花上。  
糟糕！心中暗暗一惊，撒加顺手摘下了手边的一片树叶，下一秒他手中的树叶已如快箭般飞了出去，一道微光闪过，不偏不倚，轻薄的树叶便犹如利刃般扎在了透明蝴蝶的背部，美艳的蝴蝶扑腾了几下翅膀便不动了。  
“冥界之蝶……难道说，陛下一直派它在暗中监视我？”  
潘多拉秀丽的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她面如土色地看向撒加：“冥界之蝶是可以同步传送影音的，我想，现在巴比隆和三巨头已经知道了我们刚才的谈话内容。他们应该马上就会派人来了，快，来不及了，快走，你要马上离开这里。”  
撒加的眉毛微微地簇了起来，他明白，显然，潘多拉帮助他的事实已经暴露了。如此以来，已经无法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自己现在就不得不带她一起走了。  
想到这里，撒加向潘多拉伸出了手：“把手给我。”  
潘多拉白皙的脸蛋儿，刷得一下变得如同一只熟透的小苹果般通红，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中顷刻间流露出了复杂的情愫，那里面有欣慰、有感动、有释然，同时还隐藏着一丝撒加没有察觉到的、淡淡的忧伤。  
迟疑了片刻，潘多拉缓缓地把她那只白皙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撒加的掌心，低下头，她羞涩地说：“带着我，会碍手碍脚的。”  
“没关系，我还应付得了。”  
不想再浪费时间，撒加随即牵起了潘多拉那只柔软的小手，带着她向花园的出口处跑去。  
“你要坚持一会儿，我们可能要跑一段时间了。冥王殿里有哈迪斯的结界，虽然穿着冥衣可以不受影响，但在我的小宇宙还没完全恢复之前，恐怕我暂时没办法用瞬间移动。”踏上百合铺就的甬道，撒加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马上去和加隆会合吗？”被牵着小手的潘多拉紧跟在撒加后面，边跑边说。  
“现在不能按原计划去跟加隆会合，既然三巨头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一定会派人在各个入口处等着我们的。”  
“那加隆……”  
“等一下我会试着用小宇宙传话给他，通知他另外换地点。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可走？”顾不上回头，撒加拉着潘多拉的手，边跑边问。  
“从前面那个石门出去，再走一段，就会有片草原。那里有陛下的御用马厩，如果骑马的话，我们应该可以穿过草原，绕道离开极乐净土。”  
“草原吗，听起来应该是个很美的地方。”  
边说着边一拳轰开了挡在前方的石门，撒加牵着潘多拉跑出了这个弥漫着凄美暗香的寂寞花园。

 
 第二十二章  

出了花园，在潘多拉的指引下，两人七拐八拐地踏上了一条长长的鹅卵石小路。  
“前面就是出口，出去以后就可以看到草原了。”潘多拉气喘吁吁地说，由于无法跟上撒加的速度，这一路上她几乎都是被他拖着跑的。  
少女的话音刚落，跑在前面的撒加却突然转身，随即单臂揽住潘多拉的纤腰一把把她提了起来，紧接着大幅度侧身，一个腾跃夹着她跃到了路边。  
就在撒加的脚尖刚刚点到地面的时候，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潘多拉的尖叫，几块圆形的巨石夹杂着无数碎石，端端正正地砸在了一秒前两人还在奔跑的鹅卵石小路上，被砸的地面立刻塌陷出了一个深深的大坑。  
“没事了，小姐。”  
撒加轻轻拍了拍香汗淋漓、紧紧搂着自己脖子的潘多拉，松开手把她放了下来。  
“啊啊，怎么回事，这么大的石头，为什么你们还能活着啊？”  
一个人高马大的冥斗士不住地摸着头，一脸疑惑地出现了两人的面前。  
“天角星洛克！”惊魂未定的潘多拉认出了来人。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大块头，撒加不禁轻松地挑起了眉尖，他头也不回地对潘多拉说：“你先退后，我想大概需要三秒钟的时间。”  
“啊啊啊小子！！你说什么？！你给老子看招，滚石辐射冲击波！”  
随着洛克愤懑的大喊，接踵而至的巨石一块块从天而降，带着有如雷鸣般的声音向撒加隆隆地砸来。  
“真是——一点都不华丽的名字。”  
轻轻撇了撇嘴，撒加单拳挥出，滚滚而来的巨石立刻便在刹那间化为了一片漫天飞舞的齑粉，而高大笨重的天角星也随之仰面重重地载倒在了地上。  
收回招式，撒加再次向潘多拉伸出了手：“来吧，小姐。希望没有让你等太久。”  
* * *  
跑出了石子小路，黑暗的天色已近微明，黎明前的暗淡正在逐渐褪去，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东方微亮前的、一片一望无垠的芒芒草原。  
一阵轻风略过，点缀着五色野花的草原仿佛大海中的波浪般涛涛翻滚；风吹草动，草原发出了一阵阵“沙沙”的声音，又仿佛一匹匹桀骜的野马在芒芒的大地上恣意地驰骋。黑夜散去后，灿烂朝阳前的草原，默默地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壮美。  
望着眼前这片苍茫的大自然，撒加不由地深深吸了口气。此时此刻，即使身在异界，即使矛盾重重，即使进退维谷，也总有一种风景将深深地印在脑海中，纵然历尽一生，也无法彻底抹去……  
“跟我来，马厩在那边。”  
潘多拉急急的声音打断了撒加片刻的思绪，她匆匆地拉起他就要走。  
“等等。”  
单手按住了潘多拉的肩膀，撒加的眼睛敏捷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随之眸中换上了一抹冷冽的色泽，他淡淡地说：“出来吧，诸位。抱歉，我现在并没有心情跟你们捉迷藏。”  
话音未落，几道黑色的光芒便如同电光般即刻平地闪出，四个全副武装的冥斗士赫然站在了两人的面前，他们身上的冥衣在清冷的黎明中，闪着道道阴森森的黑光。  
“呵呵，好强的感应能力啊。看来你的小宇宙已经完全恢复了啊，尊敬的教皇陛下。那么，来认识一下吧，我是天捷星的西路费都。”  
站在中间一位冥斗士环抱着双手，冷笑着斜眼看着撒加。  
“天罪星费雷椰斯。”  
“天败星伊万。”  
“地暴星古加多。”  
“西路费都，这么说你们也是被派来拦截我们的了？”惊诧过后，潘多拉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一束光芒立刻在她手中闪耀开来，光芒过后，一把明晃晃的三叉矛便出现在了她的掌中。  
撒加的眼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打量着四位冥斗士，他悠然地说：“我不记得说过需要你们一一报名的，你们这样做会很浪费时间。”
“哼，口气还真是不小呢。”费雷椰斯冷冷地哼一声，双掌交叠，他迅速作好了攻击的姿势。  
“看在这美丽草原的份上，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吧。你们可以一个一个地上，也可以一起上。不过，我只有半分钟的时间陪你们玩。”边说着，撒加漫不经心地眯起了眼睛。  
“好小子，简直狂妄自大到了极点！我们四个一起上你还能活吗？！”伊万闻言不禁怒气冲天，随即呼啸着他的拳头率先向两人冲了过来。  
伸出手，撒加将潘多拉拉到了自己身后，接着一束光晕在他的掌中汹涌迸发，一股强劲的冲击波随着这道光晕从他的掌中奔涌而出。电光火石间，伊万已被抛出十几米开外，巨大的声响过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身上的冥衣也随之被轰成了纷纷碎片。  
捏了捏手腕，撒加向其余的三个冥斗士伸出了食指：“下一个。”  
见此场面，费雷椰斯和西路费都互相对视了一下，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几乎同时一跃而起，以近乎闪电般的速度一左一右分两路向撒加袭来。  
“还好，两个人一起上会比较节省时间。”  
边说着，边迅速地将自己的小宇宙瞬间聚集，一道耀眼的冷光在撒加的手中迸射而出，群星闪耀过后，银河爆炸般的威力呼啸着将两人的肉体连同冥衣几乎一同生生地撕裂。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银……银河星爆吗……”  
挣扎着话没说完，西路费都已经倒了下去。  
微微翘了翘嘴角，撒加冲剩下的地暴星一摆手：“下一个。”  
眼见着同伴们在几十秒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接二连三地倒下，地暴星古加多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时听到那位强大到近乎恐怖的对手召唤自己，他更是顾不得多想，急忙晃动着巨大的身躯转身仓皇逃去。  
看着对方逃跑时那笨拙的样子，撒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收回了招式，他调侃地说：“如果刚才一起上的话，就可以节省出逃跑的时间了。”  
* * *  
位于草原边缘的、用镶嵌着金刚石的刚硬黑金打造的奢华马厩，从神话时代起就是冥王用来征战和演习骑射的御用场所。这里饲养的大小十几匹战马，平日都经过了苛刻的严格训练和悉心的专业照料，个个彪肥体壮、俊逸昂扬，奔跑起来如踏青云、奔腾如飞。  
远远地，撒加就注意到了这群正在悠闲吃草的骏马中，那一匹独一无二的存在。那是一匹血统纯正的纯黑色战马，它的毛色乌黑油亮，丰满健壮的腿部强劲有力，细密而颀长的鬃须低垂脖颈，飘逸地衬托着那个始终高高昂扬的头颅，这一切，都毫无疑问地昭示了——它，正是这个马群之王的事实。  
毫无迟疑地，撒加向这匹马中之王走了过去。那匹高大的黑色王者发觉有人入侵了自己的领域，顿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它开始不住地晃动着长长的鬃须，四蹄纷乱地踩踏着地面。  
并不理会它的反应，撒加抬起了手，正当他准备牵起缰绳的时候，紧跟在后面的潘多拉急忙上前阻止了他：“不要骑这匹，这是陛下的专用坐骑——夜之君王。它的性情异常暴烈，除了冥王陛下本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够驾御它。”  
夜之君王……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出现在了撒加的嘴角，你把马也要搞得这么有气势吗，哈迪斯……  
轻挑了下眉毛，撒加如水的眼中渐渐跳动出了一道似乎将要睥睨一切的眼神，依然平淡的语气中流露出的已是王者般的傲然：“很不凑巧，我今天——要定它了。” 

 
第二十三章  

“可是，它是不会肯让你骑的啊。”潘多拉忧心重重地说。  
“这恐怕——就由不得它了。”  
快速上前一步，撒加猛然抬手，一把拉住了马的缰绳。高大的“夜之君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拉拽激怒了，它立刻倔强地向后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声刺耳的嘶鸣，同时狠狠地用前蹄跺着地面，愤怒地表示自己的不满。  
看到这种情景，撒加冷冷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了一道锋利而不容侵犯的神色。只见他突然抬手，猛地向后一拽，手中紧握的缰绳便立刻收紧，眨眼间，一个漂亮利落的跨越后，撒加顺势翻上了马背。  
一向骄傲的“夜之君王”显然还从未受到过如此强势的挑战，它立刻便挣扎着咆哮了起来，四蹄暴跳着向前狂奔了出去，拼命地想要把身上那个胆大包天的陌生人类甩下来。  
“撒加~~~~快下来啊~~~~危险啊~~~~”  
站在下面担心不已的潘多拉急地直跺脚，无可奈何的她只好将双手拢在嘴边，向马背上那个威凛的骑士大声地喊着。  
骏马长长地嘶叫奔腾着，直直地仰着脖子，始终也不肯低下它那高昂的头颅。一丝冷冷的弧度出现在了撒加的嘴角，不愧是你的马，它的脾气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呢，哈迪斯……  
突然，撒加的眉头猛地一皱，他的双腿牢牢地夹住了马的腹部，接着手腕一翻，单手狠狠地按在了“夜之君王”的颈部，生生地硬是将那个桀骜昂然的马头强行压了下去。  
暴跳如雷的“夜之君王”并不甘心就此甘拜下风，它不顾一切地继续跳跃奔驰着，忽尔侧身、忽尔俯冲、忽尔掉头、忽尔撂蹄，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把背上那强势的骑士掀到地上。  
可是，任凭暴躁不羁的“夜之君王”如何跃动狂奔、前俯后冲，撒加却始终仿佛贴在了它的背上一般，纹丝不动。  
渐渐地，一步步折腾到筋疲力尽的“夜之君王”终于放弃了顽强倔强的抵抗，对自始至终一直稳稳地骑在自己背上的、那个凛然高傲的人类，俯首称臣。  
* * *  
“简直一群废物！”  
艾亚哥斯看着眼前丢盔弃甲的地暴星，禁不住怒火中烧：“你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又临阵脱逃，居然还有脸回来见我们？！”  
紧接着，抑制不住愤怒的他疾步上前，一把扯起了跪在地上发抖的古加多，挥拳就要向后者的面部砸去。  
“等等。”  
站在一旁的米诺斯及时抓住了同伴就要落下去的铁拳：“你这一拳下去，还不要了他的命？况且，古加多是拉达曼提斯的直属部下，我们还是留着他让拉达曼提斯自己去处理吧。”  
“哼，”艾亚哥斯冷哼着松开了手，将古加多狠狠地扔到了地上，生硬地咬着牙，他的话几乎是从齿缝中挤了出来：“撒加……居然抢了陛下的夜之君王……”  
“我们来晚了一步，不出所料，我们派的冥斗士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看了一眼身边那群正在悠闲吃草的骏马，米诺斯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少了那匹，真是难以置信居然有人能够降伏陛下那匹暴烈的御用坐骑。”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如果让他们出了草原，离开极乐净土，在这芒芒的冥界中，我们就会象大海捞针一样，再想抓住他们就更难了。”说着，艾亚哥斯快步来到了马厩前，随手牵过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一翻身跃上了马背。  
“他们骑的可是陛下的夜之君王，以你这匹马的速度，好象追不上吧？”看着依然怒气未消的同僚，米诺斯无奈地撇了撇嘴。  
“追不上也要追！这里是冥界的地盘，我就不信他们能跑到哪里去！”艾亚哥斯猛地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儿，枣红马立刻嘶叫一声，奔了出去。  
“艾亚哥斯！等等！”  
见此情景，米诺斯也顺手拉过了旁边的一匹白马，翻身上马，他对站在下面的几个、此时也正准备牵马的冥斗士们下达了命令：“你们没必要跟来，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去。还有，路尼，你马上去通知拉达曼提斯，让他无论如何把加隆控制起来。这种时候，那个爱惹麻烦的弟弟，应该不会闲着吧。”  
说完，米诺斯向后拽了一下缰绳，沿着同伴奔去的方向，白色的骏马高高跃蹄扬起，转眼间，便绝尘而去。  

* * *

当太阳从广阔的地平线上跃然而出的时候，广袤无垠的草原在寂静无声中已被笼罩在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芒中。旭日东升下的芒芒草原，在沉寂了一整个暗淡的黑夜后，此刻终于显示出了它那无与伦比的辉煌与壮丽。  
和月亮女神的悄然回避不同，曾与哈迪斯有过交情的太阳神阿波罗，会定期地将他那光辉璀璨的阳光洒向冥界，洒在鸟语花香的极乐净土上，洒在冥界深处那落寂已久的冥王殿中。  
一匹闪着黑色锦缎般光泽的高头骏马，迎着光芒渐起的朝阳，正傲然地驰骋在这一片苍茫的大地上。它那修长的黑色鬃须在奔驰中随风飘扬，身上热腾腾的汗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地发出雪银色的光彩。  
疾弛的风，不断地一次次将撒加那耀眼的海蓝色长发肆无忌惮地吹起，稳稳地掌控着“夜之君王”的速度与步伐，撒加高超的技巧与恰到好处的驾御力度，让这匹马中之王那超群的奔跑能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  
坐在撒加的身后，潘多拉的双手紧紧搂着前者的腰际，默默地看着两旁不断向后飞驰而去的景物，她将头轻轻地贴在了撒加的背上。  
现在，此时此刻，心爱的人就在面前；而她，也终于可以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自由地呼吸，在同一个马背上任意地翱翔，而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她，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撒加渐渐感觉到贴在自己背部的那软软的纤柔身体，松了松缰绳，他略微降低了速度：“累了？再坚持一会儿，快要到了。”  
“恩……”  
沉浸于萦绕在对方身上的那抹淡淡海洋清香中，少女的眼眶终于一点一点地湿润了。她忍住了多少泪水，才终于换来了这一时的安慰；又经过了多少挣扎与创伤，才最终迎来了这一刻的相拥。只是……只是这幸福的台阶却是那么的短，短到让她还来不及回味，便即将结束了……  
滚烫的泪水，蕴涵着无限的缅怀与留恋，终于无可抑制地流了出来。伏在心上人那温暖宽阔的背上，少女用她那渐渐微弱的声音柔柔地低语：“撒加……你一定要……幸福……”  
奔跑如飞的骏马夹带着疾弛的风呼啸地掠过，撒加，并没有听到潘多拉那句近乎呢喃的低语。  
缓缓地，潘多拉闭上了她那双曾经饱含了无数深情与留恋的眼睛，一滴晶莹而璀璨的泪珠，从长长的睫毛下无声地滚落到了她清秀的腮边；一抹浅浅的微笑，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曾经荡漾了多少怀春少女思慕的红唇边…… 

 
 第二十四章  

当艾亚哥斯远远地看到在草地上悠闲吃草的“夜之君王”时，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让他感到无法想象的是，对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停下来溜马，当然，他明白——这也正是他骑的这匹枣红马，能够追上对方那匹宝马良驹的唯一原因。  
不过疑惑归疑惑，艾亚哥斯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减慢，他立即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随即扬了下前蹄，向着高大的“夜之君王”奔了过去。  
当两匹马的距离拉近后，艾亚哥斯清楚地看到了“夜之君王”上的两人——脸色阴沉的撒加和偎依在他怀里的、面色苍白双目禁闭的潘多拉。  
此时此刻，除了疑惑，艾亚哥斯的心中不免还多了点庆幸。刚才他和米诺斯两人追至半路时，遇到了一个叉路口，因无法确定隐藏了小宇宙的撒加到底是从哪个路口走的，遂决定两人各走一条路分头追赶。现在看来，艾亚哥斯庆幸这个临时决策是对的，毕竟，现在总算有一个人追上了他。  
停住了马，艾亚哥斯死死地盯着对面马背上那个强劲的对手：“没想到真的追上了你们。教皇陛下，您单枪匹马，还带个女人，仍然能过关斩将，一路杀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强。不过……遗憾的是，你们的脚步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扫了天雄星一眼，撒加冷淡地说：“如果我说希望你当作没见到我，就这样放我们过去，你应该不会同意的吧，艾亚哥斯大人。”  
“呵呵，不会吧？我没听错吧？这句话出自实力超群的教皇陛下之口，还真是让人有点不敢相信呢。你该不会是——在请求我放过你们吧？”  
冷冷地笑了一声，艾亚哥斯接着道：“撒加，你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在冥界的地盘上长驱直入，所向披靡，不但把我们的部下一个个打得丢盔弃甲，还顺手抢走了陛下的御用坐骑。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身为三巨头的我，此时仍然无法在这里将你拦下，那么，冥界不可侵犯的荣誉和陛下神圣的尊严，又将由谁来维护呢？”  
随手拉了一下“夜之君王”的缰绳，撒加的语气在平淡中透着寒意：“我之所以来到冥界，也算是欠了哈迪斯一个人情。所以，此时此刻，在这里，我还不想杀人。不过……艾亚哥斯，如果你执意坚持，我也并不介意奉陪。”  
“教皇陛下还真是——狂妄之至啊。”  
艾亚哥斯狡黠地眯了眯眼睛，边说着他边摘下了挂在枣红马右侧的一把锃明雪亮的长矛：“我听说雅典娜向来禁止她的圣斗士使用武器，所以如果你不打算用兵器交手的话，我也可以为了照顾你，而不用这个。”  
轻蔑地笑了一下，艾亚哥斯抖了抖手中那把明晃晃的银色长矛。  
“你尽可以请便，艾亚哥斯大人。禁止武器的规定，对我来说是不适用的。作为教皇，我有在特定情况下自主决定的特权。”  
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撒加随即俯下身子，松开手，将怀中的潘多拉轻轻放了下来，黑发少女那脱力的娇小身体，顺势软软地滑到了草地上。  
接着，顺手摘下了挂在“夜之君王”马鞍边的那把长长的钢鞭，看着对面的艾亚哥斯，撒加的语气镇定到听不出丝毫的变化：“作为圣域的领导者，我想我有必要尊重你那所谓的冥界荣誉及冥王的尊严，所以现在，如你所愿，我可以接受，以你选择的方式，一对一。”  
“那最好不过了，教皇陛下。一直久仰你的实力，今天终于有机会讨教，真是深感荣幸。”
嘴上说着礼节性的言辞，手上的动作却已展开。话音未落，艾亚哥斯手中的长矛已经到了撒加面前，一道银光倏地闪过，长长的矛头“嗖”得一声直奔他的咽喉刺去。  
快速地微侧头，长矛锋利的尖头搽着撒加的发稍一掠而过。冷风过后，几缕海蓝色的发丝随即飘落下来。还未及撒加作出调整的姿势，下一招对手的长矛已瞄准了他的胸口。  
好快的速度！来不及多想，撒加立即双掌并拢，冷光一闪，疾如闪电的矛尖已经直直地插在了他的两掌之间。  
与此同时，撒加的心中猛地一沉，那被他紧紧夹在双掌中的矛尖，并没有带着预想中的力道。  
遭了！是虚招！狠狠地皱眉，撒加急忙收回双手，那让人眼花缭乱的长矛已然开始在他面前上下翻飞，双眼紧盯着矛尖的方向，撒加灵巧地在马背上左躲右闪。  
艾亚哥斯的招式动如光影，行如霹雳，每一招每一式中都蕴藏着他那强力的小宇宙，娴熟而流畅的套路和步步紧逼要害的直击，让撒加一时似乎只有躲闪的份儿，而无法找到还手的空隙。  
渐渐地，撒加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起来，在经历了几乎一整夜的奔跑和打斗之后，眼下如此高密度快节奏的攻击，让他的体力开始出现了明显地下降。  
看到眼前的情景，艾亚哥斯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不出所料，作为圣斗士的撒加，并不擅长马背上的近距离兵器战斗。  
艾亚哥斯早就知道雅典娜关于禁止圣斗士使用武器的规定，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料想，即使是身为黄金圣斗士的撒加，也同样应该鲜有接受过系统的兵器、骑术训练，而且，他同时也必然会缺乏相应的兵器及马背上的实战经验。  
而和雅典娜的明令禁止相反，冥王哈迪斯却向来注重骑术和兵器的训练与运用，他麾下的108位冥斗士在正式得到冥衣之前，几乎全部都接受过严格而正规的兵器训练。而御用马厩里的战马，每一匹的身上也都配有供实战和训练使用的、不同的兵器。艾亚哥斯骑的这匹枣红马身上佩带的是长矛，而哈迪斯的“夜之君王”上则是他惯用的钢鞭。所以，对于身为三巨头之一的艾亚哥斯来说，此时在马背上用长矛作战，实在是一种近乎于轻车熟路的表演。  
紧紧地盯着对方，艾亚哥斯的嘴角不由地向上扬了扬，他已然看穿，此时的撒加，除了不擅长兵器之外，还同时存在着另外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撒加和他的临时搭档“夜之君王”的配合，缺乏骑士与战马之间那种应有的默契。  
在艾亚哥斯看来，“夜之君王”本就是冥王陛下的私人御用坐骑，能俯首听命于他人已然是奇迹了，就算撒加再厉害，他又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搞定和冥界之王的那匹千里宝马之间的必要磨合呢？  
眯着眼睛，艾亚哥斯打量着自己面前那逐渐已露疲态的对手，似乎在饶有趣味地等待着将要扑获的猎物般，艾亚哥斯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也豁然地变得明朗起来。  
就这样继续打下去，一直拖到他的体力崩溃为止呢，还是……  
一丝念头，忽地在艾亚哥斯的脑海中闪过，对于这种机智敏捷而又实力过人的对手，一旦抓到机会，就要速战速决！  
身随心动，不再多想，下一秒艾亚哥斯握着长矛的手猛然翻腕，瞬间便改变了攻击方向，本来挑向对方面门的矛头，急速转向了肩部。这几乎等同于光速的瞬间变向，让体力明显下降的撒加不免一时措手不及，电光火石间，那带着冷光的雪亮矛尖，已经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左肩……

 
 第二十五章  

得意地翘着嘴角，艾亚哥斯一抖手碗，将长矛向后拔去。可是紧接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那把深深扎在撒加体内的长矛，竟然仿佛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艾亚哥斯不由暗暗一惊，他立刻加大了手中的力度，再一次将长矛向后抽去。可是很快他就懊恼地发现，任凭他如何用力，那深深刺进体内的长矛依旧一动不动。  
而接下来，更为诡异的景象出现了——对方那显然已经被刺穿了的左肩，竟然依然风平浪静，没有一滴鲜血从伤口中涌出。  
就在艾亚哥斯惊诧之际，一个冷冷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被刺中后一直低着头的撒加此时缓缓把头抬了起来，英气的嘴角划出了一道神秘的弧度：“呵呵，还真让我失望呢，艾亚哥斯。难道大名鼎鼎的冥界三巨头，也不过如此吗？”  
边说着，撒加边伸手抓住了插在自己肩头的长矛，微微抬手，转眼间，那锋利的长矛便被硬生生地，从他的肩部直直地拔了出来。  
依旧，没有一滴鲜血流出；甚至，不见一丝伤痕留下。  
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艾亚哥斯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刚才明明已经刺中了他，他明明已经身受重伤、疲惫不堪了，为什么，为什么竟然会这样？难道……  
就在艾亚哥斯的思维处于紧张慌乱状态的时候，他面前的那位诡异神秘的对手，忽然，连人带马地消失了。  
糟糕！艾亚哥斯不由地惊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是——瞬间移动？不可能，紧接着他马上又否认了自己一秒前的推断，按常理他应该没有办法把战马也一起移动的。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处在困惑中的艾亚哥斯突然惊觉，背后似乎有一阵急促的冷风正直奔自己而来，下意识地猛一回头，赫然发现对方的一脚已经迅猛无比地向自己的面部踢来。  
迅速伸出双手交叉兑在一起，艾亚哥斯勉勉强强地用手腕架住了对方这凶狠的一击，与此同时，对手这股强悍的力量立刻便将他的双臂，震得一阵阵生生地麻木。  
没有给对手丝毫的喘息机会，撒加迅速收回前招，千分一秒后，他的左拳已经紧紧跟上。面对着这来势汹汹的直拳，马背上的艾亚哥斯来不及多想，立刻急急地仰面向后倒去，再一次惊险地躲过了对方这彪悍的招式。  
几个飞速而迅猛的招式过后，艾亚哥斯已然气喘吁吁，就在他准备略微换口气的时候，撒加那强悍霸道的铁拳又再一次逼到了眼前。这一次，艾亚哥斯放弃了继续躲闪的打算，相反，向着对方出拳的方向，他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姿势。艾亚哥斯很清楚，现在，面对对方那步步紧逼、凌厉而凶狠的攻击，疲于招架的他要想获得取胜的机会，也只有施展出自己那个绝招——“天鹫喷射风”了。  
速度，还是速度，艾亚哥斯明白，在两个绝顶高手之间拳与拳的对绝中，出拳的速度甚至先于攻击的力度，在胜负的决定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分量。因此，艾亚哥斯迅速地将体内现可以调动的全部小宇宙转化到了拳风的速度上，准备在刹那间挥出那几乎是竭尽了全力的一招。  
但是，本来对自己的拳速拥有些许自信的艾亚哥斯，这一次却遇到了让他大跌眼镜而又惊骇不已的对手——还未及他调整好“天鹫喷射风”的方位，撒加那彪悍凶猛的勾拳，已然结结实实地抵在了他的下颌上。
顷刻间，随着那犹如群星粉碎般耀眼光芒的迸发而出，艾亚哥斯整个人立即被从马背上狠狠地抛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标准的半圆形抛物线，重重地落在了前方那片绿油油的草地上。  
闪耀的群星璀璨过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你……怎么……怎么可能……”  
趴在地上的艾亚哥斯，艰难挣扎着抬起了头。被对方那充满强大爆发力的银河星爆轰击后，他那刚硬的天雄星冥衣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纹，那一道道不规则的皲裂线条，对此时这位习惯了骄傲自信的三巨头来说，是那样的悲凉而又触目惊心。  
刚才一直在“夜之君王”的背上不断变换姿势，以马背为支点进行攻击的撒加，此时单腿一个跨越，重新端坐回了马上。  
掂了掂手中的钢鞭，撒加淡淡地看着艾亚哥斯：“需要我解释吗，艾亚哥斯大人。”  
“开始的时候……是……幻龙魔皇拳……” 艾亚哥斯的声音断断续续。  
“没错。不过，你只答对了一半。在我用双掌夹住你那只长矛的时候，我就对你施加了幻魔拳，不过，只是并没有立即使用而已。也就是说，我躲闪你那招招凌厉的长矛攻击，是真实的；而你的长矛刺中我的景象，则是你的幻觉。之所以没有从你中招那一刻起就立即施展幻术，一方面是因为我知道，以你这种实力的对手，应该很快就会觉察出自己身处幻觉之中，因此我有必要将这有限的短时间幻术，用在最有价值的时候；而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够与你在马背上过几招试试，我想看看，传说中擅长骑术和兵器战的冥斗士们，究竟能够达到怎样的水准。看来，你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要好呢，长矛的套路流畅、技巧娴熟、力度也够，只不过——稍微欠了那么一点准确度而已。”  
说到这里，撒加的嘴角微微地翘了翘：“谈到兵器的运用，我还真是自愧不如，至少，你们冥王陛下的这副钢鞭，我就用得极不顺手。”  
话音刚落，撒加猛地一扬手中的鞭子，黑亮的钢鞭眨眼间便到了艾亚哥斯的面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夹着凛冽风声的钢鞭向自己直奔而来，显然已经无能为力了的艾亚哥斯眼皮抖动了几下，随之，便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不过，和昏厥前的艾亚哥斯预想的大相径庭，那如期而至的钢鞭并没有抽在他的身上，而是转转地打了几个圈，之后便紧紧缠绕在了他的右臂上。  
略微用力，撒加抬手向后一拽，艾亚哥斯失去意识的身体立刻便从地上飞了起来，又一个优雅的抛物线过后，被横搭在了正在一旁吃草的枣红马的背上。  
抖了抖手腕，撒加撤回了缠在艾亚哥斯手臂上的钢鞭，接着顺势反手，他挥鞭狠狠抽了一下枣红马，受到击打，嘶叫一声的战马立刻掉过头去，扬蹄向它来的方向奔去。  
拉住“夜之君王”的缰绳，撒加举目看着向远方奔去的枣红马，他知道，这匹受过专业训练的战马，将会尽职尽责地将它背上的主人带回其他人的身边。  
当枣红马渐渐从撒加的视野中消失的时候，他拽了一把缰绳，掉转过了马头。并没有急于催马前进，相反，固定了一下缰绳，稳住了“夜之君王”，撒加翻身下了马。冷冷地垂下眼眸，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已淡若止水：“欠你的人情，刚才已经还了。看来，从现在开始，我们似乎——已经扯平了。”  
话音刚落，一个闪着森森寒光的冰冷剑锋，已然抵上了他的脖颈…… 

 
 第二十六章  

当身着黑色紧身衣的加隆，向上拉开玻璃，一只脚踏上窗台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眉头狠狠一皱，加隆阴霾的脸上，一抹阴冷的杀气一闪而过。迅速而无声地拉下窗户，一道暗淡的冷光随即出现在了他的左掌中。将左手藏到身后，加隆放轻脚步，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边，将身体隐到了门后。  
接着，他猛地抬手，伴随着夹杂着某种力道的急速风声，厚厚的木门被“忽”地一声打来了。  
“喂，拜托，找你帮个忙，OK？”  
随着那个庸懒的声音响起，一脸无奈的拉达曼提斯，此时交叉着双手出现在了门外，在看到加隆身上那件黑色上衣的刹那，他的眼角迅速闪过了一丝难以琢磨的神色。  
适用于格斗及夜行的装束……  
“你……”  
在看到拉达曼提斯的刹那，加隆脸上的表情立刻在瞬间来了个彻底大换班，他迅速隐去了一秒前那还带着冷冷杀意的神色，换上来的是一贯的那副满不在乎的调侃：“我说，半夜三更的，你搞什么飞机？我要睡了，有什么问题不能自己解决啊？”  
说着，随手就准备关门。  
“等等，等等。我们好歹也算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邻居，如果说一楼的厨房遭难的话——”  
耸了耸肩膀，拉达曼提斯出手及时阻止了加隆的关门动作，接着道：“不知道你要是硬挺着不吃东西，最多能坚持多长时间呢？”  
“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和你作了邻居。”  
已经清楚对方此时根本不打算、也不可能离开，加隆只好佯装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那……好吧。一起下去吧，去看看你那宝贝厨房到底遭了什么难。”  
与潘多拉及两位双子神不同，冥界三巨头虽然在冥王殿内都有各自独立的房间，但他们平时却很少住在那里。长期以来，三巨头们已经习惯住在位于极乐净土边缘的那几栋略显独立的别墅中，这里既接近他们所管辖的七狱八谷，又与哈迪斯的冥王殿保持着远近适中的距离，便于他们在执行公务时便利地往来于自己的所辖地和冥王殿之间。  
自从半年前加隆加入冥界后，他便和拉达曼提斯住在这里的同一栋别墅中，而艾亚哥斯和米诺斯，则住在离他们不远的另外一栋中。加隆的房间在三楼，拉达曼提斯的在二楼，一楼则是共用的客厅及厨房，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两人便成了拉达曼提斯口中的、楼上楼下的所谓邻居。  
待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那个宽敞整洁、各项设施一应俱全的厨房后，拉达曼提斯立即便随手关上了房门。接着他凑近了加隆的脸庞，在他的耳边故作神秘地说：“就看你的了。”  
放眼看去，前方那个光滑洁白的水槽中，正赫然蹲着一只体态肥硕、长相酷似老鼠、却带着一双肉肉翅膀的深棕色动物。  
顷刻间，加隆的脸上一片黑线。  
转过头去，强压住想要冲上去暴揍对方一顿的冲动，加隆用差不多可以杀死人的眼神看着拉达曼提斯：“三巨头……居然连只蝙蝠也搞不定……你确定——自己是个男人吗？”  
“哎，我可没说过我搞不定啊。我只不过是，不想碰这种恶心的、带翅膀的、又肥又肉的、哺乳动物而已。”  
双手一摊，拉达曼提斯无辜地耸了耸肩。  
“你……你自己不想碰就让我来？！” 听到对方的话，加隆几乎暴走，他一转身，拉开门就要出去。  
“你不管也可以。不过，顺便说一句，厨房的那扇窗可是直通衣帽间的。也许什么时候，这只并不十分美丽的动物，会溜达到那里去呢。说不定，它会对你放在衣柜里的西装和衬衣感兴趣，没准儿还会在上面留下它那独特优雅的痕迹呢。呵呵，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好象是很贵的吧？”
环抱着双臂，拉达曼提斯倚在墙边，带着戏谑地看着加隆。  
拉达曼提斯的话，显然起到了它预期的作用，加隆不得不重新转过身来，咬着牙，他以一种近乎恶狠狠的语气说：“你，给我站到一边去。”  
狡猾地笑了笑，拉达曼提斯向后退了一步。  
上前一步，加隆随手拿起案台边的一把餐刀，紧接着只听“嗖”一声，一道寒光以约等于光的速度从他的手中飞出，闪光过后，那把并不锋利的餐刀直直地插在了正振翅欲飞的蝙蝠背上，扑腾中的蝙蝠挣扎了几下后便不再动了。  
“哇，你杀了它？”拉达曼提斯夸张地张大了嘴，看向加隆。  
“是啊，不然你想怎么样，把它留下来当宠物养？”  
加隆说着掸了掸双手，转身再次向门边走去。  
“那……那它的尸体呢？你可要把它收拾完再走啊，不然留在这里真的很恶心哎。”  
拉达曼提斯边说着边伸出手臂搭在了门边，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道冰冷至极的光芒，在加隆的眼中飞快地闪过。走过去，伸出手，他按在了对方那挡在门边的胳膊上，几秒前还在调侃的语气现在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加隆冷冷地说：“这种的伎俩，是拖不住我的，拉达曼提斯。” 

 
 第二十七章  

短暂的沉默过后，拉达曼提斯的声音明显地低了下去，支吾的语气中流露出的是深深的迟疑：“那么……那么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你留下呢……”  
一丝惊鄂，在加隆修长的眼中，一掠而过。  
微微侧目，加隆暗暗地瞥了对方一眼，拉达曼提斯此时已将头转向了一边，侧着脸，加隆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侧过眼眸，加隆将头转向了另一边。沉默了片刻，他冷冷地笑了笑：“呵呵，想开玩笑的话，也要看时候，拉达曼提斯。”  
说话的瞬间，加隆手中的攻击已经同时展开。毫无花巧而言的直拳，并没有夹带任何小宇宙的纯物理性攻击，显示出的是挥拳者那强硬霸道的力量。席卷着生冷而利落的拳风，加隆那凶猛的拳头直奔着拉达曼提斯的面部击去。  
没有任何躲闪的举动，亦没有丝毫还击的打算，拉达曼提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彪捍的铁拳向着自己呼啸而来。  
看到对方此刻的反应，加隆心中一惊，千分之一秒后，他已经调整了出拳的方向，那大力而刚猛的铁拳搽着拉达曼提斯的耳畔生生挥过，重重地砸在了后面的墙壁上。这股刚硬的力量立刻便贯穿了平整的壁面，一阵碎石崩塌的劈啪声过后，拉达曼提斯身后的墙面已然塌陷出了一个深深的大洞。  
就势将拳头抵在墙上，加隆低着头，深深垂着眼睛。  
侧过脸，拉达曼提斯看向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墙壁，因为没有圣衣对手部的保护，加隆刚才那穿墙而过的拳头，已被墙壁中那片片锋利的碎石一道一道地划破。  
红到让人耀眼沉迷的鲜血，顺着加隆抵在墙面的拳，沿着雪白的墙面一汩一汩地流了下来。  
看着那布满道道血痕的墙面，拉达曼提斯的心中，忽然某名地涌出了一种复杂的情愫，这其中，有无奈、有茫然、有悲哀、有无助，还有一种，已然深及骨髓的、锥心的、疼痛……  
“为什么……不还手……”  
依然低着头，加隆深深地喘着气。此时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异常的低沉，长长的流海儿从额前无助地垂下，遮住了那双一向不羁的眼眸。  
拉达曼提斯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无法看清，加隆此时的表情……  
并没有回答对方此刻那句近乎自语的提问，迟疑了片刻，拉达曼提斯终于抬起了手，狠狠地抓住了加隆的手腕，一用力，把他推到了墙边。  
“你……”  
被对方牢牢地抵在墙上，加隆的目光渐渐开始迷离，他挣扎着用手揉了揉眼睛，低低的声音已经犹如呢喃：“是冥界的……迷迭香……”  
“没错。只是，你现在才发现，已经太晚了……”  
单手撑在墙壁上，拉达曼提斯缓缓伸出了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地托起了加隆那尖尖的下颌。  
强迫着他和自己对视，拉达曼提斯深深地凝视着加隆的眼睛，仿佛再用点力他就可以看进他的眼睛中，拉达曼提斯缓缓地贴近了加隆的脸庞，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如果你刚才的那一拳打中了我，对我们彼此来说，也许会更好一点……”  
显然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加隆，此刻只能低低地垂着眼睛，看着对方托在自己下颌上的手指，他颤抖的声音轻到几近耳语：“你……为什么……”  
话未说完，加隆的身体便如脱力般，失去重心地向前栽去。  
伸出双手，拉达曼提斯准备接住加隆。可是，就在他的手刚刚接触到后者身体的瞬间，加隆却突然抬头，迅雷不及掩耳的刹那之间，依然是毫无花巧而言的凶狠铁拳，已经狠狠地打在了拉达曼提斯的腹部。  
错愕中的惊诧后，天猛星的三巨头不禁咬住了嘴唇，在加隆出手的瞬间他已然明白，眼前的一切，对于自己来说，已经太迟。  
强忍住腹部的巨痛，拉达曼提斯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就这样晕过去，对于身为三巨头的自己来说，还真是没面子啊。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拉达曼提斯将双手扶在了对方的臂膀上，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说：“加隆……我其实……其实……对你……”  
并没有能够支撑到把话说完，拉达曼提斯的目光陡然涣散，身体略微晃动了几下，他便没风度地昏了过去。  
单臂伸出，利落地一把揽住对方的腰际，另一只手随之推开了厨房的门，加隆三下两下就把拉达曼提斯架到了客厅，随即把他放到了沙发上。  
默默地看着昏睡中的拉达曼提斯，加隆渐渐露出了一种平时在他的脸上鲜见的黯然神色。刚才，在一进入厨房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个淡淡的独特香味。冥界的迷迭香不同于地面的品种，它的香气清幽淡雅，同时具有异常强力的催眠作用，而冥界迷迭香的这一特性加隆早在十几年前，在圣域受训的时候就有所耳闻。了解各种药用花草的特性也是成为圣斗士的必修课之一。因此，从进入厨房的那一刻起，他就暂时封闭了自己八感中的嗅觉，阻隔了那种幽幽香气对身体的入侵。而和加隆一样，也事先封闭了自己嗅觉的拉达曼提斯，显然低估了对方在冥界花草知识方面的掌握程度。  
片刻过后，加隆转过身去，走到门边，伸出手，握在了那个冰冷的银色把手上。  
滴答、滴答、滴答……
客厅里那个古老的落地木钟，伴随着永不停息的时间长河，流逝在充满节奏的声声敲击中。人的命运，有时就如同缠绕在水中的杂乱水草般难以理清，遇到谁、放弃谁、拥有谁、错过谁，往往似乎就在一念之中，就在一个淡漠的微笑、一个优雅的转身、一个轻轻的推门之间，已经决定了彼此永远的错失……  
垂下眼睛，半低着头，加隆默默地看着自己握在把手上的手。恍惚中，那只手，此时此刻，似乎正在，微微地，颤抖……  
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加隆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接着，手中猛得一转，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不再，有任何多余的犹豫；从来没有、也找不到回头的理由，加隆的身影立刻融入了冥界芒芒的夜色，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似乎将要吞没一切的无边黑暗中…… 

 
 第二十八章  

没有采取任何摆脱的措施，亦没作回头的打算，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撒加的眼神渐渐变得越来越冷然。脖子上那个冰冷的金属触感，犹如一把冷冽而锋利的冰凌，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他的心中渗透，似乎终于将要逐渐吞噬掉，微微残留在那里的、最后一丝暖意。  
沉默，浓重到几乎窒息的沉默，此时正如同一堵厚厚的高墙，坚硬而冰冷地横亘在两人那曾流转了脉脉吸引的彼此之间。  
距离，依然近在咫尺；心，却将千里遥遥……  
沉默了一会儿，那位暗夜中的君王终于先开了口，努力地刻意隐藏了心中深深的怅然与低落，哈迪斯此时的语气听上去就如同落日下的湖泊般清幽而淡漠：“我从没说过，需要你偿还什么。至于当初带你来冥界，你则完全不必在意，那只是，我的一念之差而已。我们之间——”  
停顿了一下，哈迪斯暗暗吸了口气，尽力地给了自己说下去的勇气：“从来就没有任何，需要彼此在意的必要。”  
撒加俊朗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了一抹寒冷到结冰的微笑。心，已如一个莹润轻盈的水泡般，在已渐冰凉的指尖处，悄然无声地坠落。  
“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曾经，本来应该最简单的幸福，就这样，停滞在彼此僵硬的嘴角。撒加此时的目光，已经黯淡到失去了最后一抹颜色。面对着那早已注定的结局，尽管即使不甘、即使也曾留恋，可是，到了最终，他又能挽留住些什么……  
对方的那句看似不经意的简短回答，此时却仿佛一根尖锐而细小的银针，在不知不觉间促不及防地就刺进了哈迪斯的心房，让本以为已经做好了承接准备的他，顿时感到了一种真真切切的疼痛。这种针刺般的疼痛虽然仿佛只有小小的一点，却足已让他感到了一种——颤动心灵的、掏空心肺般的战栗。  
缓缓地，哈迪斯放下了架在撒加脖子上的那把雪亮阴冷的雷鸣剑，目光纷繁地散落在远方那一片绮丽宏伟的草原中，强装作无视对方刚才的话，哈迪斯漠然地转移了话题：“你把我的部下，怎么了？”  
只有哈迪斯自己才知道，此时，他要维持住表面上那份贯有的平静与淡然，已然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艾亚哥斯吗，放心，他没事。刚才的银河星爆，我只用了五成的力量。”  
同样淡淡地回应着，撒加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静静躺在那里的那个娇小的身躯：“潘多拉，怎么回事……”  
哈迪斯撩起眼睛，斜斜地瞥了一眼潘多拉的尸体。  
 “贝瑟芬尼的眼泪，是没有解药的。如果要解毒，除了动用我的神力之外，就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有人代解。但是由于毒素的反噬，这个代解的人——将必死无疑。潘多拉给你喝的，其实只是冥界的一种特有的疗伤药物，它可以淡化稀释你体内的毒素并帮助你在短时间内恢复小宇宙，而潘多拉，则为你，作了那个代解的人。”  
清晰地、不带任何情感语调的解释，在此时听来却隐约有种别样的沧桑与繁复。  
听完哈迪斯的话，撒加，再一次沉默了。  
多少年来，被称为神的化身的他，一直为热切的人们所敬仰和期待。敬仰他的指挥若定、凛然威严；期待他能够带给他们、自己想要的未来。尽管一直尽心竭力，但是，他却从未认为自己会如救世主，能够改变任何人的未来。只是……至少是……至少他希望自己身边的人，不会因为他，而受到伤害。可是，即使只是这看似简单普通的一点，向来在战场上也能谈笑若定、运筹帷幄的他，却从来也没有……做到过……  
“你会怎么处理……”  
同样平淡的语气，同样的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呵呵，我会怎么处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想同样身为领袖的你应该明白，这种完全属于冥界内部的事务，我是不会允许外界的任何人插手的。”  
冷笑过后，哈迪斯冷冷地接着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是想——让我给她重生吧？”  
“没错，我是如此期望。可是，如你所说，这是冥界的内部事务，我这个并不相干的外界之人，是没有权力插手的。”  
“也许，我倒是不介意满足你的愿望。不过——在此之前，你有必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让她复活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顿了顿，哈迪斯的心中不觉涌出了一种莫名的酸涩，心情繁杂地盯着撒加的背影，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该不会是——想带她一起走吧？”  
微微低下头，沉吟了一下，片刻后，撒加抬起头来，他那一贯带有某种磁性魅力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却显得悠远到几乎难以触及：“我会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细细地玩味着对方的话，哈迪斯英气的嘴角渐渐浮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他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心，此刻正在被一股如同寒冰地狱般的严寒缓慢地侵蚀着，这个刺骨而残忍的寒意，正在慢慢地、企图将他那刚被温暖过不久的心，再次地如轰华漫天的烟火绽放般，绚烂而瑰丽地，冻结。  
聪敏过人的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对方那句话中暗含的深意……  
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好吧……既然如此……撒加，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深深吸了口气，哈迪斯将手中的雷鸣剑插入了剑鞘，缓缓地，他沉声说：“现在，我也将给你选择的机会。”
适时地转过身来，黑暗帝王身上那件流转着幽暗光华、神圣绝伦的冥王圣衣，如蓦然揭开的奢华幕布般，暗暗地闪耀着冷艳而残酷的光泽，无可拒绝地闯入了撒加的眼中。  
不禁，再次微微地笑了……  
只有撒加自己知道，此时他那双含着明显笑意的双眸之下，究竟隐藏了多少被深深隐埋的、寒彻心扉的凄凉。哈迪斯，居然穿上了只有圣战时才使用的神圣衣……  
略微停了停，撒加颇为费力地用那一丝浅浅的笑容看着哈迪斯：“让您和您的冥界如此大动干戈，我很抱歉，冥王陛下……”  
口中的称谓，已然悄悄变回了最初相逢时的敬语。强压住心中那股无法抗拒的深深失落，哈迪斯缓缓地伸出了手，呈现在他掌中的，是一个精致而玲珑的水晶小瓶。瓶中，荡漾着，一抹清澈而透明的液体。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这个吧。”  
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似曾相识的瓶子，撒加低低地垂下眼眸，毫无涟漪的语气泄露不出他内心任何的变化：“冥界的——忘川之水。” 

 
 第二十九章  

“没错……”  
已经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刻了。即使经历过多少挑战禁忌与压抑的兴奋，沉溺于绚烂与低回的温暖，该面对的时候，谁又能逃得掉……  
抬起双眸，哈迪斯看着撒加，眼神中隐约泄露出些许的无望与苍茫，看似平稳的语气中是刻意压抑的那几乎无法自制的颤动：“不过……这次的忘川之水，并不同于上次米诺斯给你的那瓶。上次的那瓶会让人忘掉曾经记忆中的全部；而现在我手中的这瓶，却只会让人忘记，他在冥界的这段时间里——所经历过的、所有的一切……”  
自然到犹如冬日夜晚中凝结的雪花般清冷，撒加轻轻地抬起了头。并无任何想象中的迟疑与禁忌，他直接地看向了哈迪斯的眼睛，那双曾经暗含着淡淡温情的幽蓝双眸，此时却如同幽长无底的深渊，深到似乎可以让人在几乎遍体鳞伤的沉迷中，一次次的、心甘情愿的堕落。  
在那一刻，他们终于看进了彼此的眼中……  
本该煦暖的风，小心地吹起了草原中的幽幽墨绿，一个流转着悲哀的幽静，无边无际地悄然绽放在两人的周围。  
曾几何时，他们就是在这种静怩的氛围中默默地对视，开始了眼神碰撞的默契，交汇着心灵初次的震颤。  
昔日，那暗流涌动中的迷惘；曾经，那无法抵御下的吸引，是否，都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在这已不再如昔的对视中，灰飞烟灭……  
任凭，自己的心被狠狠地鞭笞，哈迪斯将手中的瓶子举到了撒加的面前。已经无法再继续看着对方的眼睛，他微微低下了头，沉沉的音调是虚伪的平静与淡然：“我可以让你走。但是，条件是，你要喝下这瓶忘川之水……”  
低垂的睫毛不可抑制地抖动着，哈迪斯眼中那曾经浩瀚的湖水已经沉到了苍穹的尽头：“离开，或者……留下……你可以，自己选择……”  
脸庞随即侧向了一边，撒加幽深的目光，终于如深夜中悄然熄灭的灯塔般黯淡了下去，一道无法化开的、浓重而凄凉的忧郁，渐渐替换了眼中先前那抹刻意伪装的淡漠颜色。  
慢慢地阖上长长的睫毛，撒加的声音听起来轻得如同跌进了茫茫的尘埃中：“你……这又何苦……”  
眸中，似有液体在悄悄起了涟漪，哈迪斯托着瓶子的手，终于开始了无法克制的颤抖。如果，今天两人在这里分别，那么，他和他，就将如同两条蓦然相交的直线，偶然的交汇过后，再也不会拥有任何重逢的交点……  
这些，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可是……  
明白，又能如何……  
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撒加抬起了手。没有向刚才那样去直接地深凝着哈迪是斯的眼睛，而是似乎有意在躲避着对方的目光，撒加低垂着双眸，缓缓地拿起了哈迪斯手中的瓶子。  
同样深深垂着眼帘，竭尽全力地掩饰着此时心中那几乎绝望般的巨痛，哈迪斯清楚地看到，对方那只拿着瓶子的手，并没有，即使一丝一毫的——颤动……  
瓶中那通透润亮的液体在草原和煦阳光的照耀下，默默地闪着一种神秘美艳的、残酷光泽。  
深深地凝视着瓶中的液体，撒加清晰地看到，那个曾经属于自己和哈迪斯的岁月，已经远去……  
打开盖子，送到嘴边，仰头，饮尽……  
整个动作，自然流畅地一气呵成，带着撒加式的独特优雅，完美到近乎没有一点瑕疵……  
哈迪斯，听到了心灵死去的声音……  
曾经，为了彼此而悸动不已；从此，却将行同陌路。  
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会再次聆听到彼此的心跳。但是，那将只是心跳，而不再是为了彼此而悸动，他们，已经成了对方幸福的旁观者。
“叮当”  
晶亮到冷酷的水晶瓶子落到了地上，悦耳的声音过后，带着让人心碎的闪亮，终于跌成了一点一点锋利到足以切割内心的碎片。  
“夜之君王，可以暂时借给你……”  
面无表情地说着机械的话，犹如晴朗的天空蓦然飘落的冷雨般凄凉而猝然，就在依稀中已经似乎看到黎明曙光的时候，哈迪斯此时的心，却又再一次深深跌回了——最初的那一片层层冰封的、了寂荒原。  
曾经多少次，分享过彼此炽热而真实的感受，那些难忘的一幕幕痛苦与伤痕，一度也曾经，犹如一种羁绊般让人砰然动容。然而，是否因为太想了解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忽视了对方的存在。以至于现在，连如何才能将彼此重新挽回，都已终于无法再明白……  
“谢谢。”  
毫无迟疑地转身，牵过“夜之君王”，利落地翻身，跨上马背，整套动作依旧是那么的优雅而完美，完美到几乎无懈可击……  
狠狠地抽了一下那匹如夜风般昂首的马中之王，心中曾经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这一片阳光葱郁的苍茫草原中。  
看着那个渐行渐远、已经冰冷到陌生的身影，哈迪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无论是昔日那个曾带给自己难忘快乐的、天真活泼的女孩儿，还是今天这个让自己心动挣扎的、坚定忧郁的王者，这两个同样被他深深地铭刻在心底的人，原来，都只不过是漫漫人生中过客。短暂的繁华瑰丽过后，在他们的心中，再也找不到一丝、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心，比死更冷……  
渐渐地，一股殷红冷耀的鲜血，顺着哈迪斯的嘴角如丝地流了出来。眼前终于一片模糊，身体如失去了支点般，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明的冥界帝王缓缓地倒了下去……  



声音突然哽咽也说不出心意  
泪水慢慢堆积失去行走能力  
视线里圈住已走远的你  
无力挽留我的呼喊已经淹没在结局里  

心已经被撕碎散在空气里飞  
像花朵已枯萎无法再次收回  
从没有让你感觉到快乐  
原谅我心里疯狂的执着  
不要回头看我不要恋恋不舍  
跑着离开我吧以后好好过吧  
眼前你越来越远  
骗自己让你更远一点  

这么迟钝的我可能有点懦弱  
让你选择逃脱也许这样没错  
忘记所有经过宁愿在痛苦中受折磨  
要把回忆慢慢的遗落  

请照顾好自己现在说对不起  
曾经有过甜蜜为何还要离去  
离开前请结束我的生命  
失去了你一天也不能继续生存下去  
你知道现在我已不能退  
走到无法挽回快要崩溃  
你却还能从容面对  
怎么会是我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去  

 -- KANGTA 《面具》
 
第三十章  

当艾俄罗斯把厚厚一大摞、印有烫金教皇专属徽章的文件，连捧带抱地放到那张雕刻着精细花纹的、宽大兽脚书桌上的时候，撒加停止了手中的签署动作。抬起头，随手端起桌上的杯子，他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表情看着艾俄罗斯：“告诉我，你到底留了多少没签的文件给我？睡觉睡到被吵醒，签字签到手抽筋。这样的人生，还真是悲哀。”  
“天地良心，我可不是故意让你手抽筋的。你不在的那段时间，光对付圣域的那些日常琐事我就已经够焦头烂额了，而这些复杂且重大的事情，还是得留给教皇陛下您亲自定夺啊。”  
半开玩笑地挑了挑眉毛，艾俄罗斯暗暗地瞟了一眼桌面上对方那只刚刚放下的杯子，素雅的淡蓝色杯中盛着的，是一种深深的暗红色饮品。  
英式红茶……  
不经意地，艾俄罗斯皱了皱眉。  
时光总是如梭，不知不觉间，撒加回到圣域已经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当圣域众人仍然在为教皇的回归而兴奋不已的时候，撒加已经重新投入到了昔日那紧张繁忙的工作中。艾俄罗斯随即向他交接了自己这段时间内所暂代的工作，而撒加，则看似毫不费力地重新调整了生物钟，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那种高效率的生活、工作节奏。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过去，重新步入正轨后，再次按照既定的轨迹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可是……  
在潜意识中，艾俄罗斯却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撒加，不知在哪里，似乎和过去，有点不一样……  
首先，对于自己在冥界那段时间的经历，回来后的撒加，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早在13年前，作为好友的艾俄罗斯就和撒加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情，只要对方自己不主动开口，他从来就不会去问。而大大咧咧的迪斯马斯克的几次无意中的询问，也都被撒加以巧妙的方式自然地挡了回去。  
与此同时，细心的艾俄罗斯也注意到了撒加身上的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比如，从冥界回来后，他便一改多年来在工作中饮用咖啡或茉莉清茶的习惯，将工作饮品换成了他过去从来不会碰的、口感浓郁的英式红茶。还有，最近以来，每当工作到极度疲倦的时候，他便会一个人去圣域附近的海边散步，有时还会带回几只五彩斑斓的小小贝壳。  
在平日的工作中，撒加的表现，依然优秀到几乎无可挑剔的地步。只是，和过去略有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对自己在12宫的部下兼好友们，时不时地也会多出一点看似轻松的调侃。  
所有这些，都让艾俄罗斯渐渐觉得，撒加，似乎在有意回避着、压抑着什么……  
就在艾俄罗斯暗自思付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叮铃”的声音，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什么事。”撒加随手按下了免提键。  
“仙宫的特使已经到了，教皇陛下。”  
电话那边传来的是接线员标准而清晰的女声。  
“先请他们到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是，陛下。”  
按回免提键，撒加站了起来。整了整衬衣的领口，他走到衣架边，随手拿过了搭在上面的领带。  
“仙宫？他们来干什么？”  
“我想，不会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招惹人家了吧？”  
长长的睫毛忽闪着跳动了起来，撒加微笑着冲艾俄罗斯眨了眨眼睛。  
“唉，你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没良心啊。”  
收回了玩笑的语气，艾俄罗斯吸了口气，从后面拍了拍对方的肩：“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些事呢。”  
“这就是所谓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吧。”  
手中熟练地系着领带，撒加眼中轻松的神色很快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幽暗阴沉、而又深不见底的光泽。

* * *  

微微侧着头，捷克弗里德眯着眼睛，打量着此时正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位颇富传奇色彩的年轻统帅。  
清新淡雅的奶白色暗纹衬衣、雅致清爽的藏蓝色条纹领带、紧紧相扣的领口和袖扣，自然优雅而不失礼节的微笑、妥贴得体且恰到好处的举止，展现在双头龙面前的，是一个睿智干练、幽雅淡定，同时具有着一种超越实际年龄的成熟与老练、充满了个人魅力的领导者的形象。  
略微扬起头，捷克弗里德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尖，毫无避讳的目光犀利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听闻前段时间教皇陛下身体欠佳，为此，希路达小姐深表关切。在此，我谨代表希路达小姐本人及仙宫诸位神斗士们，向您转达我们诚挚的问候。不过——”  
有意地顿了一下，捷克弗里德的眼中现出了一抹暗藏的狡猾：“现在看来，陛下您的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  
瞳孔暗暗收缩了一下，双头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试探的石子已经抛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着看这位传说中的高手会如何应对了。  
很自然地流露出了那种不置可否的淡淡笑容，撒加低头微微颔首：“对于贵方的关心，我深表感谢。请阁下向希路达小姐及神斗士们转答我同样诚挚的谢意。至于我本人的身体状况——那就要看阁下您，是愿意选择相信自己的耳朵呢，还是眼睛了。”  
脸上随即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捷克弗里德的双眼再次眯了起来，对方那句简短而巧妙的回答，已经让他开始渐渐领略到了那传说中实力的冰山一角。  
“呵呵，尊敬的教皇陛下，能够亲眼见到您的身体无恙，对于作为盟友的我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依旧直接地看着撒加的眼睛，同样充满高贵的骄傲与自信的双头龙大人，显然并不打算在谈话开始不久后就处于明显的下风。  
“盟友……”  
脸上的笑容并不见丝毫的褪色，撒加平淡的语气此时听来却是如此的尖锐而逼人：“根据我个人对同盟协议的理解，当某个双边协定被一方无限期拖延的时候，那么，恐怕这个协定，跟一张光洁如新的普通白纸，已经基本上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了。”  
“这……”  
一时无法立即接上对方的话，捷克弗里德顿时语塞，为了掩饰此时的尴尬，他只好勉强地笑了笑，开口道：“此一时彼一时而已。我想，如果仙宫现在向圣域正式提出结盟的请求，您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呵呵，此言差矣，捷克弗里德大人。您需要明白的是，其实拒绝与否，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们自己。”  
略微顿了顿，撒加接着说：“取决于仙宫此时的诚意和实力，是否足以引起我对于这个迟到联盟的些许兴趣。”  
“教皇陛下，希望您能够谅解仙宫在上次结盟事件中的苦衷。毕竟，当时的冥界对我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放弃那次与圣域及海界的联盟，我们实属情非得已。如今的诚意，仙宫当然有，今天我亲自登门造访就是最好的证明；而至于实力，呵呵——”  
说到这里，捷克弗里德的脸上不觉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接下来我将要提供给你们的情报，相信不仅可以让圣域真切地看到仙宫的实力，而且，说不定到时候主动要求结盟的，将会是您呢，尊敬的教皇陛下。”  
“哦？那我倒要看看了，是什么样的情报，会让阁下对自己如此充满信心呢。”  
将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长长会议桌的边缘，撒加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  
“相信这个情报应该会给您带来一段时间的好心情。因为，它对于除了冥界以外的任何一方来说，都是个绝对的好消息。”  
带着胸有成足般的微笑，捷克弗里德将双手交叉平放在了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目光炯炯地看着撒加的眼睛，捷克弗里德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向来强大而高傲的冥界帝王，现在，恐怕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要安安静静地陷入沉睡了。” 

 
第三十一章  

脸上平静如水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甚至，嘴角仍然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撒加此时的语气听来仿佛不含任何杂质的泉水般清澈沉静：“哦？陷入沉睡？阁下能否解释地更清楚一点呢。”  
“当然，”捷克弗里德直起了身体：“据我们所得到的可靠情报，不久前，冥王哈迪斯已经身受重伤。现在，元气大伤的他已将身体完全封闭，再次陷入了深深的长眠之中。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长眠不醒的，不仅仅只是那副被他一直格外珍视的躯体，这一次，冥王本人的灵魂也已随同其身体一起，长眠不醒了。也就是说，哈迪斯现在已经不可能再象上次圣战中那样，把灵魂依附在某个人的身上了。冥王的精神和肉体，现在已经一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了。呵呵，这样看来，那位向来骄傲的黑暗君王，这次受的伤可不轻呢。”  
边说着，捷克弗里德边抬眼看向撒加，脸上露出了一种隔岸观火般的惬意。  
依然，平静到不见一丝渐起的波澜，撒加自然地将手托在了下颌上：“下面，阁下似乎有必要解释一下，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身为冥王的哈迪斯是奥林波斯的主神之一，他的实力，相信您跟我一样，早已有目共睹。那么，在目前这种并无热战的和平时期，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会使那位强大而骄傲的冥王陛下遭受到如此重创呢？”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问题，”说到这里，捷克弗里德不禁用手揉了揉额头：“可是，遗憾的是——我们至今也没有找到关于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  
“怎么讲。”  
“关于冥王到底是如何受伤的问题，为此我已经派专人进行过深入的调查。可是到目前为止，关于他受伤的真正原因，仍然不得而知。”  
“是吗……”  
若有所思地，撒加放下了托在下颌上的手，将犀利的目光直接投向对方，他颇具意味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接下来，阁下是否准备要切入正题了？”  
“呵呵，严密的推断力呢，教皇陛下，”捷克弗里德的脸上，随即出现了一丝神秘的笑容：“相信接下来的谈话，很快便将引起您浓厚的兴趣。”  
稍稍停了一下，捷克弗里德接着说：“据我们调查，由于冥王沉睡不醒，目前的冥界只好由睡神修普诺斯暂代他的工作。可是，又有谁能够真正代替那个精明强悍的哈迪斯呢？失去了冥王的冥界，现在已经到了步履为艰、勉强维持的地步了。而此时，也正是那些拥有英华沉浮的雄才伟略和大气凛然的远见卓识，真正有资格君临天下的强者们，登台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捷克弗里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在眼前这种形势下，如果圣域和仙宫两界联手，不要说是摧毁地面冥王城，就是彻底征服整个冥界，也将——指日可待。”  
捷克弗里德有意地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眼神中闪着炯炯的光芒，他的双眼紧紧盯着撒加的眼睛，他，正在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深霾的眼中，并没有一丝微澜闪现；平淡的嘴角，也找不到任何一点弧度。略微思付了片刻，撒加淡淡地开了口：“地面冥王城，那样恢弘气势的大师级手笔，就这样摧毁了，阁下不觉得未免有些可惜吗？”  
“哦？那么教皇陛下的意思是……”  
“相比于近乎暴殄天物般的摧毁，强制性的接管，不是更优雅一些吗？”  
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手中的英式红茶，撒加再次露出了他那独特的淡雅微笑。  
“接管？呵呵，多么优雅的词汇啊。如果我的理解正确的话，教皇陛下您真正的意思是——占领地面冥王城，然后夺得它的支配权，对吧？”
不禁冷冷地笑了笑，捷克弗里德再次眯起了眼睛。谈话进行到现在，他已经逐渐体会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对手——眼前的教皇撒加，那强势非凡的实力。而这种实力，已经强大到足已激起那些历来自诩的强者们，甚至想要不惜代价、孤注一掷地战胜他的兴趣。  
“是的，我要得到它的支配权。但是——并不是现在。”  
拿起小勺，撒加轻轻搅了搅杯中的红茶，幽深的暗红色液体在牛奶的中和下，呈现出一抹神秘而妖冶的绯红。  
“从古至今，历史，只会铭记住那些真正具有非凡魄力和雄才伟略的人，也只有他们，才配被称为真正的王者；而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改写并颠覆历史的长河。尊敬的教皇陛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并不是真正的王者作风啊。”  
狡黠地闪烁着目光，捷克弗里德将双手抵在了下颚上：“还是说，您仍然保留着那种古老的中世纪骑士精神——不想趁人之危呢？”  
“的确，趁人之危并非我的习惯。不过，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微不足道的原因而已。我真正在意的是，现在仍然没有办法确定冥王目前的真正状况。而在这之前，我又怎么能贸然采取行动呢？”  
说到这里，撒加站了起来，端起桌上的红茶，他走到了窗边，耀眼幽蓝的长发在午后娇艳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熠熠的光泽：“至于历史，那将永远如同无尽的车轮，在不断向前的同时，也在重复进行着一圈圈永无休止的轮回。从战争到和平，再从和平到战争，这种永无止境的旋转，并不是某个人、某种势力，所能够阻挡的。我向来认为，任何人，即使是神，也没有能力足以改变或颠覆历史。而只是，当历史的车轮出现某种偏离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真正的王者们，可以将它稍稍地扶正，引到原本就既定的轨道上来。”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捷克弗里德深寒的眼中，渐渐浮上了一抹难以品味的冷笑，对方看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巍峨霸气，让他在暗自钦佩的同时也渐渐领略到了一种久违的莫名兴奋。  
缓缓地，捷克弗里德也站了起来，眼神尖锐而深长地看着撒加的背影，他用一种略带讽刺的口吻说：“依我看，教皇陛下是在担心沉睡中的哈迪斯会突然醒来，恢复他那可怕骇人的实力吧？呵呵，陛下您不会——是在畏惧冥王的力量吧？即使陛下现在无意进攻冥界本土，那么您也可以和我们合作，趁此机会一起攻陷地面冥王城啊。这样以来，您就可以得到您那期待已久的、地面冥王城的统治权了。”  
“很遗憾，捷克弗里德阁下，激将法这种方式，在很久以前，对我来说就已经失效了。如果现在的仙宫确实有能力自己去占领地面冥王城，我在此将郑重承诺，圣域绝不会插手此事；而如果贵方目前尚不具备这种实力，那么还请阁下和希路达小姐少安毋躁为妙。毕竟，企图利用别人的力量，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从任何时候来看，都不会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撒加的眼神终于深晦如海：“地面冥王城的统治权，的确是我要得到的。但是，遗憾的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打算，和任何一方分享这种权力。” 

 
第三十二章  

细细的雨丝幽雅地一滴一滴穿过浓密的树林，淅淅沥沥地落在了这片染尽了冷萧风霜的遍地红叶上。离开的时候还是热情洋溢的仲夏，再回首时却已是孤寂落寞的深秋。在这一片片红红落叶缤纷的秋雨中，此时宁静萧瑟的树林，仿佛悄悄地飘溢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怀念味道。  
“砰、砰、砰……”  
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隐隐约约地传出了阵阵沉闷的打击声音。刚硬而彪捍的拳头如雨点般有节奏地一下下、狠狠地落在了吊在树叉上的那个早已被雨水打湿了的沙袋上。此时，这种没有任何花巧而言的纯物理性攻击，是否，单纯只是为了体力上的消耗；又是否，真的能够燃尽那已经被深深埋葬了的、早已失去了热度的心情……  
毫无温度的汗水、闪着没落的光泽，混杂着冷漠的秋雨，顺着已渐冰冷的面容一丝一丝地流淌下来，打湿了那俨然失去了光泽的海蓝色长发，浸透了身上那浅浅的紫色棉质T恤，也浸湿了眼前那个已经渐渐朦胧了的世界。  
米黄色的湿湿沙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不知道，时间，究竟无声地流逝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如此打到多久。  
只是单纯地想要，想要就这样一直地、一直地打下去，直到精疲力竭、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脸上的水滴仍在肆虐地流淌着，已经无法分清究竟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汗水，在这幽静压抑的树林中，四处，都散发着泯灭之前的气息。  
曾经，有种感情，在未及绽放之前就已灿烂凋零；原来，有种记忆，在黎明升起之前就已悄然消失。一直以来，面对着如同既定的命运，同样高傲而倔强的彼此，从未想过要对它长跪不起，去换取那看似永恒的交汇。可是，直到最后，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高估了自己。沉重的枷锁，深深的羁绊，在艰难而浓重的喘息中，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注定只能在束手无策中安静地挣扎，在默默无声中艰难地徘徊，而永远再也无法拥有那种勇气，去无畏地拉开记忆的帷幕，露出那已经无法回首的点点滴滴。  
身受重伤……  
沉睡不醒……  
带着强劲风速的一拳，狠狠地打在了厚重的沙袋上，发出了一声寥落的叹息。早已磨破了的指关节处，终于滴落了眩目的殷红。心中的痛楚此时竟是如此地真切，真切到仿佛有一把锋利而冰冷的小刀，正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剖开那原本就已经残缺不全的心，试图将那里仅有的残余部分，再次一点一点地切割成细微的碎片。  
哈迪斯……你这个混蛋……到底在干什么……  
刹那间，无力，汹涌如洪水猛兽……  
闭上眼睛，低下头，深深地喘息着。就在气息转换之间，身后一阵不易察觉的轻风，急速地掠了过去。苍蓝色的瞳孔立刻收缩，千分之一秒后，干脆利落地侧身、抬手、抓腕、翻腕，一个大力的过肩摔后，身后的人便被彻彻底底地整个扔了出去。  
被抛出去的人，身体在半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半圆形弧线，下一秒已经步履稳健地站在了对面。  
“喂喂，我说撒加，算来这好象已经是第N次了吧？为什么每次当我站到你身后的时候，你总是会采取一些杀伤力巨大的暴力举动呢？”  
来人环抱着双臂，一脸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因为我觉得，对于某些总想在背后偷袭我的人，应该有必要采取一些强硬的措施，”转动了一下手腕，撒加将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恰好遮住了那正在渗出鲜血的手背：“我好象记得我说过，今天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加隆。”  
平淡的语气中流露出的是少许被打扰后的不快。
“你以为我愿意打扰你呀？还不都是因为某人无缘无故突然就玩人间蒸发？你今天一天不知去向，问了教皇宫的杂兵们也都说不知道，害得艾俄罗斯都快急地上房了，对那些杂兵们发火说什么要是教皇真的失踪了，就以玩忽职守罪把他们今晚全部关到圣域后山的那个爬满老鼠的地牢里去。哈哈，可真是把杂兵们吓了个半死呢。”  
说着，加隆将脸凑近了兄长，用手扯起自己的嘴巴向对方作了个鬼脸：“我还以为你看破红尘去哪个山头隐居了，或是偷偷一个人跑到酒吧泡美眉去了。没想到，向来日理万机、惜时如金的教皇陛下，居然一个人偷偷跑到这荒郊野外的，跟一个可怜的沙袋过不去……”  
瞥了一眼凑近的弟弟，撒加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不悦，相反，他迅速敛起了刚才的严肃表情，很快便换上了一副轻松自得的神色：“虽然被某个小坏蛋打扰了，不过也好，我正有事想问你。”  
轻挑修眉，撒加用一种狡猾的目光撩了一眼加隆：“双子宫的那个青瓷花瓶这几天怎么不见了？该不会是——你那天晚上喝醉后把它打碎了吧？”  
 “啊……我……我没……喂喂，我说，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啊？”  
“当然有，而且人证、物证俱在。所谓人证，有那天你喝醉后，送你回来的米罗作证；至于物证嘛，那些花瓶碎片已被负责打扫双子宫的杂兵交给了我，现在就放在我书房的书柜里，如果你需要的话，等一下回去后我可以让你看看。”  
换上了和对方一样的戏谑语气，撒加的目光中含着完美的笑意。  
“米罗……这个臭小子，看我不揍……”  
“怎么，你还想打击报复证人呢？”  
打断了加隆那几乎是咬着牙的自语，撒加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狡谲的笑容：“那个花瓶是前代双子座圣斗士留下的遗物，算来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是个具有纪念意义的古董。按照圣域的法规，损坏公物须照价赔偿；而对于那些损坏公物后畏罪潜逃且企图迫害证人的，其上司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对其采取相应的处罚措施。我想，让童虎老师监督你打扫三个月的12宫，对你这种一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来说，应该算的上是个比较仁道的处罚了吧？”  
说着，撒加眯起了修长的眼睛，微笑着看着加隆。后者的那张脸此时却已经放大无比。  
“啊？！你……你你……人家才不要去打扫什么12宫啊，还有，谁要被那个罗里巴嗦的老家伙监督啊！”  
听完兄长的话，加隆立刻便平地跳了起来，夸张地张大了嘴，他干脆而直接地嚷了起来。  
“那么……勉强给你个机会吧。如果你现在能在20分钟之内，把那个花瓶用黏合剂重新粘起来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  
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撒加长长的眼睛翘翘地弯了起来，怡然地看着面前大骇无比的加隆。  
“那我现在就去！我们可说好了啊，粘完花瓶后，我就不用打扫12宫了。”  
不服气地撅着嘴，加隆立刻移动身形，眨眼间便以旋风般的速度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看着弟弟快速消失的背影，撒加轻轻舒了口气，松开了刚才一直覆在右手上的左手，他缓缓地倚在了身旁的树干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清澈而冰凉的雨水，依然顺着他的脸庞肆意地流着，在这片看似宁静安详的大自然中，只能偶尔听到鸟儿们的低声吟唱，传诵着它们那千百年亘古不变的歌谣。人的一生，有些追忆，注定将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衰败，就如昙花一现，最终悄然归于平淡；而有些追忆，却会在迷茫挣扎中相伴一生、追随一生，永恒不衰的延长持续，直至生命在孤单中的默然凋谢。  
辗转和迟疑之间，犹豫与错愕之际，已经失去了彼此唯一的机会。错失过后，只能将两个人共同的回忆，渐渐地变成一个人自己的追忆，在心底慢慢地等待着溶解、等待着那漫长的凋零与消融……  
只有天空，依然是一片、让人心碎的湛蓝……  
忽然间，头顶上不再有雨滴落下。  
心中一动，撒加睁开了眼睛。 

 
第三十三章  

“艾俄罗斯……”  
“加隆还真是好哄啊，只要你随便说两句，他就乖乖地了。”  
单手撑着伞罩在撒加的头顶，艾俄罗斯用一种难以说清的复杂眼神，久久地凝视对方此时那双深幽如镜的眼睛。他早就知道，在这双如湖似海的眼眸中，一直隐藏了太多太多、让他即使有一天走到无奈空旷的天际，也永远无法探知的痕迹。  
“小孩子，当然好哄了，”轻叹了口气，撒加直起了靠在树干上的身体：“加隆……似乎一直都长不大呢……”  
“他其实早就长大了，只不过，作哥哥的你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而已。因此也只有在你的面前，他才会流露儿时天真任性的一面，总是象个淘气的小鬼一样缠着你。”  
边说着，艾俄罗斯边迅速地扫了一眼撒加身后的沙袋，就在后者刚才巧妙地将它用身体挡住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残留在那上面的斑斑血迹。  
“你是故意……把加隆支走的吧……”  
沉吟了片刻，艾俄罗斯还是说出了这句，他原本不打算问出口的话。  
脸上并没有半分的惊讶，面色寥寂的撒加，只是低低地垂着眼睛。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将头微微侧向了一边，轻轻的声音宛如低语：“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撒加……”  
一只宽阔而温暖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对方此时那冰冷而寥落的肩上，艾俄罗斯此刻的眼中闪烁出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隐隐的怜惜：“我知道，你会来这里。小时候，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你都会一个人悄悄地来这里练拳，一直练到你再也打不动、甚至不得不要由我扛你回去为止。”  
“你还记得这些呢，艾俄罗斯。”  
勉强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撒加轻轻拍了拍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这只曾经熟悉到陌生、而又一度深深疏远的手，让此时的他，不由地感到了一种多年后再次重逢般的温暖与安心。略微转过头来，看着昔日好友那双灼热的眼睛，撒加微微地笑了笑：“不过，我怎么不记得要你扛过呢？”  
“没有吗？我记得至少有扛过你三次啊。说实话，你真的好重呢。好没天理啊，当年我辛辛苦苦地干了力气活儿，现在你却反倒不肯承认啦？”  
艾俄罗斯，也勉强地笑了。只有他们知道，曾几何时，在这片小小的林中空地上，曾经倾注了三个少年多少的汗水与泪水，欢笑与梦想。那时的加隆，性格纯真而倔强；那时艾俄罗斯，天性朴实而无华；那时的撒加，眼神清澈而纯净……  
而如今，浸透了雨水的沙袋，依然能够一如当年般发出那种沉闷而悠远的碰撞声，可是，在经历了无数次成长中的阵痛与情感的几度纠葛褪色之后，历尽了风雨的三人，却早已失去了年少时的轻狂与冲动。曾经那份灿烂燃烧过的炽热，昔日那种信誓旦旦后的激情，都已渐渐如冷冷的秋风般，萧瑟而繁华地逝去，静悄悄地遗失在了那个再也无法回首的、记忆中的街角……  
忽闪起长长的睫毛，撒加双眼迷蒙地看向远方。芒芒的秋雨飘洒在迷漫的轻风中，溅起了一地缥缈中的苍茫；丝般的雨滴寂静地滴落在覆盖着遍地红叶的大地上，笼罩出一层雾色迷离的薄薄烟水；叶色，红得象燃烧成灰烬的火焰，绚丽绽放后留下了一地烈焰后的失落。  
景色美的，让人忽然想哭。  
撒加知道，其实，加隆和艾俄罗斯一样，已经察觉到了他此时的落寂。但是，他仍然在全力配合着自己的表演，只是，不想让哥哥发觉到他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心情……  
果然……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自嘲地笑了一下，撒加不禁轻轻地摇了摇头。一直以来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虚伪。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对谁，对部下、对好友、对弟弟、还是对——那个自己曾为之深深心动过的人，都要深晦而完美地掩饰住内心的真实，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自己。  
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憎恨，这样的自己……  
默默地托起撒加那只依然在不断渗出鲜血的右手，一道暖暖的光晕，随之缓缓地出现在了艾俄罗斯的掌中。接着，艾俄罗斯将光晕轻轻地覆盖在了对方那只手的上方。  
微微地楞了一下，撒加被这个突然却轻柔的动作打扰了沉浮中的思绪。微怔过后，他随即便微微地笑了笑：“艾俄罗斯，有点小题大做了吧。这点小伤，还需要动用小宇宙治疗吗？”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不需要。可是，对于你这种向来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的人来说，就只能这样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艾俄罗斯并没有抬头。依然继续低着头，似乎他此时的全部注意力，只是单纯地集中在对方那只流着鲜血的手上：“你这人，总是把别人照顾地好好的，可是却从来不懂得照顾自己……”  
不想、也无力再说些什么，于是便静静地看着眼前友人那专心细致的动作，就这样，任由自己的手，在对方那个宽大的掌心中被暖洋洋地摆弄着。慢慢地，一种安然的倦意渐渐地在周身蔓延开来，撒加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艾俄罗斯，一直以来，从来也没有问过、更没有探询过在他心底深埋的、从不肯示人的、任何一抹悸动。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说，对方始终也不会问出口。一直以来，那种流转在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默契；那抹无法言传的、惺惺相惜的动容；那份即使历经沧桑、也始终无法抹去的怜惜，是否真的能够安抚此时那颗黯然神伤、毫无温存的心，让彼此再一次回到儿时的那份纯粹的感动……  

天空灰的像哭过  
离开你以后  
并没有更自由  
酸酸的空气  
守住我们的距离  
一幕醉心的结局  
像呼吸般无法停息  
抽屉泛黄的日记  
找到了回忆  
那笑容是傻气  
你我的过去  
被深深真的忘记  
缺氧过后的爱情  
存心的眼泪是多余  
我知道你我都没有错  
只是忘了怎么退后  
信誓旦旦给的承诺  
全被时间扑了空  
我知道我们都没有错  
只是放手比较好过  
最美的爱情回忆里带去  

 --- 周杰伦 《退后》

 
 第三十四章  

深秋的太阳，耀眼依然，虽然，再也无法拥有昔日辉煌中的火热。带着冷色的阳光，失去温度地照在历经数百年风雨祭奠的竞技场上。犹如古罗马斗兽场雄姿再现的椭圆形竞技场，在经历了几个世纪血雨腥风的洗礼后，至今依然沧桑地屹立在原地，作为这里曾经的那一幕幕欢笑与悲伤、生命与死亡、鲜血与泪水的唯一见证。  
静静地坐在残破的看台角落，深邃的眼中已然悠远到一丝若隐若现黯淡，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竞技场中央的圆形竞技台上。在那里，几个眼睛透明的如一湾清水般的小男孩儿，正在欢快地踢着一只小小的皮球。  
一阵阵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随着凉意渐起的寂寞秋色，若隐若现地飘散在这曾经无数次弥漫了血腥味道的空气中。  
将黑色长风衣高高的领口向上竖了竖，海蓝色的长发丝丝地搭在了衣领的边缘。在这个冷色渐起的季节，在这个沧桑落寂的竞技场，总有一种声音，依然会拥有着欢乐，无论这种欢乐，将最终消散在未知的何方……  
“啊哈，我要射门啦！”  
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兴奋地蹦跳着，用力将同伴刚传到他脚下的皮球踢了出去。  
圆滚滚的米黄色小球，立刻便转着顽皮的圆圈，向着看台的方向飞了过来，随即便滚落在了他面前的台阶上。  
“把球扔过来啊~~~~~大哥哥~~~~~”  
黑发小男孩儿边喊着，边努力地向他挥着小手。  
拾起地上的皮球，他站了起来。在手中掂了几下，他的嘴微微扬了扬，随即，将掌中的球抛了起来。  
侧身、抬腿、拔脚、劲射……  
一个标准的凌空抽射姿势过后，欢快的小皮球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的弧度，仿佛事先经过精确的计算般、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小男孩的脚边。  
“大哥哥好厉害啊~~~~~谢谢大哥哥~~~~~”  
小男孩儿欢跳着向他招了招手，抱起皮球，飞也似地跑回了场中。  
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中，凉凉的秋风再一次吹起了半隐在高高衣领中的发丝，默默地看着眼前欢呼雀跃的孩子们，那双深霾的苍蓝眼中，悄然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可是，谁又会知道，在这个淡然的微笑背后，已然被深深埋葬了多少、萧瑟如秋的悲凉。  
曾几何时，他就是在这里、在这个曾经浸染了多少朗朗少年的汗水与泪水、憧憬了多少热切殷殷的希望与梦想的竞技场上，和加隆、和艾俄罗斯、和一些现在他已经无法再记起名字的同龄孩子们，互相追逐着、欢笑着，热衷着那些所谓男孩子们的游戏，希冀着那些如今早已在现实的剧烈撕扯撞击之下，纷纷破碎迸裂的梦想泡沫。  
曾经，一颗颗一尘不染的心灵、一个个懵懂纯真的童年，终究还是逃不过悠长冷漠的岁月河流，被奔腾而去的时间浪花，渐渐磨去了昔日的青葱颜色。汗水与泪水的交织，流血与落泪的代价，换来的却是一颗颗伤痕累累、看透沧桑的心灵；一抹抹虽然一度绽放、却已无法挽回的心动。  
不经意间，身后传来了几声轻轻的脚步声。转过身去，他看到了此时正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戴着面具的窈窕少女。  
“教皇……陛下？”  
看到他的刹那，少女不由地楞住了，她略显吃惊地说：“您怎么……”  
“会在这里，是吧？”  
接过女孩儿的话，年轻的教皇微微地笑了笑：“只是，有点累。出来走走而已。”  
保留着眼中隐含的笑意，他垂下了修长的深眸：“能冒昧地问个问题吗，魔玲小姐。”
“恩……我想，我想我知道您想问什么，”忽闪起她那亮晶晶的美目，微微歪着头，魔玲略显调皮地看着他：“您想说，既然早在一年前女神就颁布了法令，允许女圣斗们在非战争时期可以不必佩带面具。那么为什么现在的我，却仍然还戴着这个面具呢。是这样的吧？教皇陛下。”  
甜甜的声音，荡漾着青春少女特有的婉约与柔美。  
“看来，圣域的女孩儿们一直都很聪明呢。”  
“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戴了这么多年的面具，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戴着面具的生活。”  
轻轻低下头，魔玲若有所思地低低细语：“戴着面具，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喜怒哀乐。当你高兴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得到；当你流泪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看得到。所有的欢乐与悲伤，痛苦与哀愁，全部，都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世界……”  
冰冷的阳光下，仰起头，望向天空。  
透明的青空中，几朵盛开的浮云悄悄地跌荡在一片凄然的苍蓝中。清纯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天空，隐约地透出一种让人心碎的美。  
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  
自己，又何尝不是，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即使如今早已摘下昔日那具华丽到冰冷的面容，然而，终究，现在的自己，和曾经那个掩饰着面具的自己，又有什么真正的分别。  
每一次晨羲中的挣扎与怆然、落幕前的心动与不舍，又有谁，能够真正地看得到……  
“陛下……”  
觉察到了那双深眸中的一朵淡淡的落漠，魔玲忍不住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对不起。”  
很快便隐去了眼中的失落，他将目光重新转回到了场中的孩子们身上：“是由来你负责照看这些孩子的吧，魔玲小姐。”  
“是的，他们都是两个月前刚被选入圣域的、青铜圣斗士的备选者。属下暂时负责照顾他们的起居饮食和指导最基本的启蒙训练。”  
又一轮，新的选拔开始了。  
备选者……  
眼神，再一次，深深地落在了那些正在奔跑欢笑的孩子们身上。  
他们，还只是些天真无邪的孩子，却在懵懂无知的年纪被带到了这里，早早地告别了那本该缤纷斑斓的童年，去被迫接受那些近乎残酷而苛刻的训练。那些所谓不幸的、无能的，要么在残酷的圣衣争夺战中伤重死去，要么落下一身伤痕、黯然神伤地离开这里；而那些所谓幸运的、有能力的，将成为青铜的、白银的、甚至黄金的斗士，被冠以“神选择的战士”的美名，为了保护那些飘渺的爱与正义、捍卫那些永远无法触及的光荣与梦想，奉献出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所有……  
这就是，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神的选择。  
目光依然凝结，他沉沉的语气若有所思：“什么时候，开始正式训练。”
“从下个月，陛下。”  
收回了驻足在孩子们身上的目光，他沉静的语气中已然暗含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从这一次开始，你们要适当地加快选拔速度。对于那些没有天赋的孩子，要可能快地送他们回去，回到他们父母的身边去。而至于那些无法找到父母的孤儿，则要把他们送到合适的孤儿院去。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阶段的选拔时间拖得越长，对那些并不适合作圣斗士的孩子们来说，越是一项极近残酷而艰难的过程。从现在开始，我会抽时间亲自监督新一代圣斗士的选拔工作。”  
半低下头，魔玲单膝跪了下来。眼睛看着地面，她郑重地说：“请陛下放心，属下一定尽全力照顾好这些孩子们，尽早选拔出合适的侯选人，同时妥善安置那些落选的孩子。”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起身，他的脸上恢复了少许的轻松。略带着调侃地，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儿：“这个我相信。对于你带小孩子的能力，我向来是有信心的，魔玲小姐。”  
“陛下……”  
听到上司此刻的口吻，少女面具下的秀丽脸蛋儿，不觉微微地泛起了两抹淡淡的红晕。含笑不语中，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大家都过来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回去吃晚饭了。”  
向着场内的方向，魔玲拍了拍手。听到她的呼唤，踢球的孩子们停止了游戏，纷纷跑了过来。  
“魔玲姐姐，魔玲姐姐你看我学会流星拳了哎，你说我能不能把这石头打碎啊。”  
小小的男孩儿，举起了手中托着的一块小石头，蓝色的眼中闪动的是不经世故的澄清。  
“现在还不能，不过以后就可以了。长大以后呀，你们能打碎比这更大的石头哦，”边说着，魔玲边拍了拍小男孩身上的土：“好了，快扔了它，好脏的，回去记得要先洗洗手哦。”  
“大哥哥，大哥哥，你说天马流星拳是不是最厉害的呀。”另一个金发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撒加面前，抱着他的腿仰起头看着他。  
“恩……差不多吧。”  
蹲下身来，撒加揉了揉就势扑到他怀里的小男孩儿的头发：“这个魔玲姐姐最清楚了，流星拳就是她教的哦，”眼中轻柔的笑容显而易见，他转头看向魔玲：“看来，那个顽强的招式，果然还是很出名啊。”  
“陛下在误导小孩子呢，”说着，魔玲伸手拉了一下撒加怀中的男孩儿：“淘气鬼，快从教皇身上下来。还有，不可以随便乱叫的。下次再见到这位大哥哥时，要称呼他为教皇陛下，都记住了吗？凡是记不住的，下个月开始训练时，每人每天罚做两千个俯卧撑。”  
“没关系，他们还小，不必过早拘泥于这些礼节。”  
说着，撒加站了起来：“我说加快选拔速度，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随意加大训练强度。每天两千个俯卧撑，对毫无基础而言的五、六岁小孩子来说，已经超过理论上的负荷了。虽然此前我早有耳闻，当年你强迫天马座每天做两万个俯卧撑的事实。”  
“两万个并不算什么啊。听说教皇您小时候接受的训练，好象比这个要严酷的多了吧？”  
少女柔柔的语中是明显的笑意。  
“我和加隆，七岁的时候，被史昂教皇强令每天五万个俯卧撑。每次做完以后，都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确实还活着。”  
“哈哈，教皇陛下还真是可怜哎。”  
对方轻松自然的语气，让豆蔻年华的少女禁不住捂着小嘴轻笑了起来。  
天边的如血残阳，一如既往地挥洒着落幕前的最后余辉；稚嫩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在一抹寒意渐浓中。看着缓缓消失在视野中的小小的身影，撒加脸上的轻松惬意终于随风褪去，深凝的蓝眸中流转出了一道无法冲淡的忧郁。  
在这个充满怀念与思慕的萧瑟季节，孩子们所带来的片刻短暂的宁静温馨，竟然看似如此弥足珍贵。  
其实，心，早已一如荒原。  
尽管，那里，依稀，也曾有过一片葱郁的绿洲。  
阳光，开在深秋；失去，夏夜温暖……  

* * *

三个月后。  

爱琴海的冬季，温暖中孕育着湿润的喘息。地中海特有的温和气候，让人犹如置身于夜空下海边的凉风习习之下，总会在不经意间带来一种舒适中的惬意。  
可是，今年的、这个雅典的冬天，却有些异常的寒冷。深冬刚至，熙熙攘攘的街头，已然穿行着一个个紧裹大衣、神色匆匆的人们。  
一辆崭新的深黑色VOLVO S80，无声无息地停在了繁华市中心的那栋高耸入云、镶嵌着通体反光玻璃的五星酒店旁。身着暗红色礼宾制服的服务生还未及跑出来开门，已从VOLVO的副驾驶室中走下了一个黄绿色短发的高大男子。  
这时，正驾驶室的门也随之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戴着墨镜的银白色长发的男子。他直接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提出了三个LV经典款式的黑色皮箱。  
与此同时，径直地，短发男子来到了汽车后部，微微半低下头，他举止恭敬地打开了S80后座那个宽大沉重的车门。  
一抹幽静而神秘的黑暗气息，随着车门的轻轻开启，悄然无声地萦绕在了周围的空气中。从宽敞的后座车内，一个肩披黑色长发的青年男子，缓缓地迈了出来。  
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高贵、沉静与傲然，在每一个看似简单的举手投足之中，不动声色地默然绽放。  
漆黑柔顺的长长发丝，光滑地搭在身上那件纯黑色HERMES亚光皮风衣上，彰显着某种仿佛具有无可抗拒魔力的宁静光泽；无底深渊般的黑色，折射在那汪犹如湖水般深邃幽远的双眸中，刹那间，即使让偶尔无意瞥见它们的人，也将猛然震颤心扉。  
在这严酷冰冷的季节中，如寂静夜空下悄然出现的一轮黑色圆月般，男人的身上静静地散发出一种诡异中的暗淡奢华。  
短发和银发两位男子各拖着箱子，一左一右、分别护卫着走在黑发男子的两侧，适度地和他保持着前后大约一步的距离。  
在漫漫冬日的清冷午后，静悄悄出现的神秘而绚目的三人，很快便引来了路人们那一双双带着些许赞叹的、好奇目光的注视。  
正当那位摄人心魄的黑发男子，迈步踏上酒店门前洁白光泽的大理石台阶时，一个扎着红色蝴蝶结、大约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地从上面跑了下来。女孩儿的手中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玩具小熊，也许是因为只顾看着手中的小熊，一不留神，小女孩穿着小红靴子的小脚在光亮的大理石台阶上滑了一下，顺势而来的惯性立刻便使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失去重心的她直直地向前摔去。  
就在女孩儿的身体即将从台阶上落下、碰到地面的时候，站在她下方的黑发男子沉稳地伸出手，只用单手、就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身体，及时地阻止了这种下坠的趋势。  
安然无恙地，小女孩儿有惊无险地落到了男子的怀中。  
也许是受了些许的惊吓，被平安放到地上后，小女孩儿“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手中紧搂的小熊也随之滚落到了地上。  
“宝宝？！没事吧？！”  
随着一个焦急的年轻女人的喊声，一个烫着金色卷发的少妇疾步跑下了台阶。急急忙忙地来到了小女孩儿的跟前，少妇一边为后者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埋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的吗？要不是刚才这位大哥哥接住了你，还不知道会摔成什么样子呢。”  
说着，少妇掏出一个手帕，为小女孩擦了擦脸上挂的那些豆大的泪珠。  
一抹淡淡的海洋清香，抖落在了那方绣着含苞百合图案的真丝手帕中，飘散地无声无息……  
黑发男子深深的眼中，瞬间闪出了一道若浓似淡的错愕。他那只刚刚拣起小熊的手，莫名地停在了半空。  
“这位先生，真是谢谢您了。多亏您刚才帮忙，接住了我女儿，要不然……”  
忽然间，毫无预兆地停止了所有的语言，少妇的目光陡然定格在了对方那双幽深到让人无望震撼的漆黑眼中。  
四目，终于交汇……  
彼此的目光，悠远到仿佛可以侧耳聆听到对方心底深处的天籁。短短的、几秒钟的对视，对此时此刻的两个人来说，却如同经历了几个世纪般漫长。  
短暂的惊愕过后，少妇湛蓝色的眼中涌动出了一道盈润的光泽，她幽幽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喃喃地唤出了那个恍惚跨越了千年的名字：“哈迪斯……”  
手中毛茸茸的小熊，轻轻地跌落在了洁白无痕的地面上…… 

 
第三十六章  

淡然地倚在沙发上，哈迪斯静静地看着眼中的人儿。对面的那个久违的她，让他在些许复杂的情绪中，体味到了一抹恍如隔世的陌生。  
侧身坐在缠绕着紫藤花的藤曼吊椅中，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羊毛质地的暗格长裙，一双尖尖小巧的咖啡色长靴紧紧地并拢着。雪白修长的美颈若隐若现，春笋的指尖上涂画着朵朵致巧的百合花纹，柔柔的眼眸内，始终若有若无地荡漾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昔日那个清纯无邪、天真活泼的萌动少女，而今，已经变成了面前的这位风华雅致、成熟丰韵的优雅少妇。  
原来，纯真，总会在时间中流逝……  
年轻的服务生走了过来，恭敬地弯下腰，他礼貌地说：“请问三位，想喝点什么？”  
微微抬手，哈迪斯示意他请女士先点。  
轻轻地翘着小小的脚尖，少妇柔柔地说：“我要熏衣草百合花茶，宝宝要香芋冰激凌。至于这位先生——给他来杯英式红茶吧，请记住不要放糖。”  
“是的，请三位稍等。”  
记录完毕，服务生转身走了出去。  
“不加糖的英式红茶，我记得你喜欢喝的。”  
轻轻地说着，少妇双手交叠放在了桌面上。明眸善睐，她将自己那双天空般明媚的蓝眼睛，渐渐地融入了对面那潭深深的湖水中：“记得那时候，刚开始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喝甜茶，每次都习惯地往红茶里加方糖呢。你本来明明不喜欢的，可是每当我问你的时候，你却都说茶的味道很香。”  
沉默，此时是否，隐隐地暗喻着某种感伤。  
沉默中的哈迪斯，微微侧过了眼眸。他的目光悄悄地落在了少妇那双洁白细腻的小手上，在那修长的左手无名指中璀璨发光的，是一只小巧朴素的心形钻戒。  
一眼掠过这只素雅而不失精巧的戒指，哈迪斯将头转向了窗外。深沉的语气，似乎依稀隐埋着某种难以扑捉的怅然：“你不提起，我差不多都要忘了……”  
“哈迪斯……”  
零落的眼中闪动出盈盈的水光，少妇清秀的眼圈有了一点点的红润。慢慢地低下头，她轻柔地说：“这么多年来，你仍然，还是一个人吗？你怎么能够忍受，这种孤独……”  
平静如昔地，凝视着窗外。哈迪斯无波无澜的语气，犹如水滴石穿下的安宁：“只是，习惯了而已……”  
抬起头来，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终于不再逃避，直接凝视着那一如湖泊般清冷的深潭，少妇柔柔的语气中充盈的已是淡淡的忧伤：“孤独，这种东西，怎么能够习惯呢……”  
没有作任何回答，只是安静地沉默着，面色淡漠地看着窗外，哈迪斯那双深深流淌的眼中，却慢慢地浮上了一抹悠远到深谷的悲凉。  
这时，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走了过来，将各自的饮品轻轻放到了三人面前。此前一直在专心摆弄怀中小熊的小女孩儿，立刻便拿起了桌上的冰激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瞥了一眼正吃得满嘴冰屑、有滋有味的小女孩儿，哈迪斯淡淡地说：“眼睛，有点象那时的你。”  
“其实……她长得更象爸爸，”说着，少妇掏出了那块散发着海洋清香的百合手帕，为小女孩儿擦了擦嘴角：“我们一家三口是来希腊度假的。明天，我们就要回国了。”  
抬起昔日那双曾经清澈无比的湛蓝双眸，用一种无法说清的纷繁眼神，看向眼前这个曾给自己留下了太多回忆的黑暗帝王，少妇轻轻地说：“从神话时代起就深居简出的冥王陛下，现在居然出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大地，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你可以放心，贝瑟芬妮。我这次来到地面，并不是，为了你。”  
顺手拿起桌上的小糖袋，撕开封口，将里面的黄糖悉数倒进了盛着红茶的杯中。  
轻轻搅了搅，哈迪斯端起了杯子。  
习惯，也许有时候，也可以改变。  
只是，有种东西，失去之后，谁又能够真的可以，再一次完整无缺地拾起。  
回忆，支离破碎；心灵，丢失风中。  
从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天开始……  
听着对方的话，贝瑟芬妮再次低下了头，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种隐隐的凄然：“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已经转世了，是吗？”  
没有说话，此刻的沉默代表着他的回答。  
“你也没有来，找过我……”  
轻轻咬着涂着暗玫瑰色唇彩的小巧红唇，贝瑟芬妮将头转向了一边：“哈迪斯，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不由地，微微地笑了，他转过了头。  
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漆黑的眼中只是那种毫无动容的沉静：“怎么会呢？”  
既然，与之相对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  
那么，憎恨，还会在哪里驻足。  
“这样的话——”  
婉约地凝望对方那双幽深而冰凉的眼眸，贝瑟芬妮释然地轻轻舒了口气：“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稍稍顿了下，她幽幽地说：“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虚伪的女人，可是，我还是想说，我想说——请你原谅，那时的我。也许那时候，有种感情，我们，都还不懂。”  
声音中带着某种颤抖的伤逝，无法再去看着他的眼睛，她渐渐将头侧向了窗外：“无论如何，感谢你曾经为我付出的一切。往日那些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彼此带给对方的那些快乐和心动，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只是……只是我们，终究来自不同的世界，这样无法逾越的鸿沟，注定了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来自……不同的世界……  
是的，他，和她，终究来自，不同的世界。  
一如，他，和他，从未拥有过，一抹共同的天空。  
他，和他……  
只是默默地听着，直至她把话说完，哈迪斯缓缓将手轻轻地搭在桌面上，眼眸沉沉地垂下，他的口吻已然淡漠的如冬日里的冷雪：“贝瑟芬妮，我想你知道的，我曾经需要的，究竟是什么。至于那些逝去的回忆，对如今的你我来说，早已不再有任何值得怀念的必要。早在很久以前、从你离开的那天开始，我们，就已经彼此失去了这种必要。”  
清薄而忧伤的水雾，荡漾在海蓝色的碧波中。  
一行透明的水珠，终于寂寞地跌落。  
“哈迪斯，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我们，彼此爱过吗……”  
彼此，爱过吗…… 

 
第三十七章  

春色盎然中，她赤着小脚，采摘沉睡的百合。  
粉红色的蓓蕾，开满花格的裙摆。  
象极乐净土的阳光，虚幻的让人感动。  
他驾驶黑色的马车，从天空疾驶而过。  
冥冥之中，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不经意间，他低下头，看向大地。  
那个瞬间，他真的以为，  
自己，看到了未来。  
或许，一见，真的曾经倾心。  
只是，轨迹，再也无法重合。  
默默地看着她眼中暗涌的清澈泉水，哈迪斯轻轻摘下了，左手中指上的那枚硕大的黑宝石戒指。  
深泽的黑色，象夜的海。  
罕见的黑色宝石，曾经，也有过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另一枚。  
曾几何时，当他把它，轻轻地戴到那只柔软的小手上时，她便撅起小嘴向他撒娇。  
“好难看哎，竟然比人家的指甲还大呢。”  
时至今日，他仍然还能记起，那个曾经轻贴在他唇际的小嘴，在调皮娇嗔时撅起的样子。  
彼此，爱过吗……  
也许，彼此，并未更改；  
只是，他们，已经放手。  
默默地看着桌上那枚黑暗中的夜幕宝石，贝瑟芬妮再次侧过了那副美丽依然的面容。昔日天真无邪、懵懂纯真的冥界之后，此时的眼中流露的，已是沧海之后的哀伤和静穆。  
人生，往往如一场游戏，似乎注定，某时某刻，将在不同的地点，遇到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事。然后，彼此依恋相惜，在各自情感与理智的挣扎下磨擦出快乐或悲伤的花火。而当绚烂散尽，光阴流逝，又是否，还能找回曾经的足迹。过去的深深相拥，昔日的顾盼留恋，都已在有意无意的伤害挣扎中，渐渐变成了尘封已久的泛黄日记。  
即使，有过多少刻骨铭心的痴迷和眷恋，多少难以忘怀的执著与心痛。终究，却都逃不过，如洗岁月的，深深沉淀……  
原来，人生，竟然如戏。  
“后花园的那片百合，还在吗……”  
沉吟了良久后，贝瑟芬妮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它们依然盛开。如同那时……”  
淡淡地看着眼中这个曾经让自己徘徊往复、挣扎莫名的人儿，一抹带着沧桑的叹息，悄然坠落在了哈迪斯深邃的眼中。  
想念大地、思念母亲的她，在思慕与怀念的交织中，迎来了自己在冥界的第一个生日。暗察她心思的他，暗暗派人专程去地面寻找花种，然后费尽周折地瞒着她，让园丁在冥王殿的后花园栽种。  
于是，在她生日的那天傍晚，顽皮地独自偷偷跑到后花园荡秋千的她，惊喜鹊跃地在那里看到了一大片粉白相间、暗香浮动的百合花……  
青涩的季节，曾经如斯。  
只是，失去了，便不再重逢。  
如泪的夕阳，沉浸在深海的天际，燃烧着永别前的最后一缕温暖。  
大自然，在周而复始中沉落。  
看着窗外西沉的残阳，冥王漆黑的眼睛浸润在了这如血的湛蓝中。  
“贝瑟芬妮，我想我可以理解，你那时的不辞而别。相对于终年阴冷的冥界，这样的大地，的确很美。不过，我是冥界的统治者；因此，自始至终，我都将守护着那片大地，即使，它永远也不会象这里一样多彩。并非有些回忆，不值得去铭记，只是——我早已不会再留恋，不属于我的世界。”  
侧过脸庞，云淡风清地看着眼中的人，平静地说完听不出感情波澜的话语，哈迪斯端起桌上的红茶，送到了嘴边。  
已经能够安然而沉静地凝视着那双曾让他无数次沉迷挣扎的眼睛，哈迪斯轻轻地品了一口。带着淡淡甜味的红茶，在苦涩中夹杂着一份凄美的恬淡，即使曾经爱得多么单纯真挚、简单而执著，也终究抵不过流失岁月的冲刷磨砺，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消散在了覆水难收后的日落。  
让彼此记忆定格的那一天，在那天，她按照半年冥界、半年地面的约定，离开了他的身边、回到了地面。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的回忆，就这样止步，在那个多年前的夏日午后。  
依稀中的那天，极乐净土的阳光，明媚的让人沉醉。  
只是默默地听着，直至他说完了一切，贝瑟芬妮缓缓地站了起来，向着自己昔日的夫君——这位傲然中隐含着忧郁的冥界帝王，幽雅地伸出了那只带着心形钻戒的小手。  
蓝蓝的眼中终于飘逝了尘埃落定后的最后一抹忧伤，她低低地说：“时间不早了。哈迪斯，我想，我们，还是就此告别吧……”  
放下杯子，哈迪斯也站了起来。微微俯下身体，他单手托起了曾经十指相扣、紧紧相牵的，那只熟悉而陌生的小手，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轻到令她几乎感觉不到吻，冥王此时的声音听来高雅而淡漠：“无论如何，希望你永远都会如今日一样幸福，春之女神贝瑟芬妮。”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让我的部下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感谢陛下的好意。不用麻烦了，等一会儿我先生会来接我们的。”  
收回了自己的小手，贝瑟芬妮礼貌地向对方微微点头，算作施礼道别。接着她随手拿起小手提包，目光向四周搜索了一下。发现她那活泼的小女儿，刚才趁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偷偷溜到了酒店大堂的水池边，逗弄小金鱼去了。  
抬起头，随意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忽然间，哈迪斯脸上的表情，蓦然地凝固了。
一秒前还风平沉静的神色，现在已然变成了一种莫名错愕之中的深深恍惚。  
觉察到对方眼中的变化，贝瑟芬妮不禁回过头去。  
随着上司凝结的目光，此前一直坐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边的拉达曼提斯和米诺斯，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一个紫发少女和一个青年男子，举止优雅地出现在了门边。  
垂着柔顺的瀑布长发，少女四周散发着某种灵动神圣的气息。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欧式洋装，恰到好处地衬托了她那娇小的身躯和一双水润的眼睛。  
流光溢彩中的海蓝色长发，灰色系的DUNHILL威尔式格羊毛西装，搭配深蓝色的圆点丝巾，男子弥漫着复古韵味的考究装束高贵细腻、而不失清雅。  
静静地凝望着此刻对面那双同样在凝视着自己的、繁复莫名的眼睛，男人英俊的脸上看似依然漠然如水。可是，那双湛蓝色的苍眸却幽幽地深远到，几乎可以让曾经所有的激动与震颤、热切与萧瑟，都在这一刻绚烂的堕落中，迷惘地沉沦。  
如同经历了多少个世纪的悠远冗长，此时此刻，双方眼神中那种无法扑捉、稍纵即逝的疑虑与错愕、颓唐与落漠，都在两人的目光蓦然相遇的瞬间，如暗夜中冷冷燃烧的蓝色火焰般，繁华而寂寞地，纷秩踏过…… 

 
第三十八章  

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一种繁乱中的思绪和辗转往复的淡淡迷茫，在哈迪斯幽深的眼中暗暗地荡涤着。他在尽力地扑捉着对方此刻的每一个眼神，希冀着能从那双似乎永远深邃如海的眼中，找出此刻内心的那抹、早已被深深埋藏了的悄然悸动。  
哪怕只是，很少的一点点……  
曾几何时，那双蓝宝石般的苍眸，深到可以将身处黑暗深处的暗夜帝王忧伤凄美地熔化，深到可以将所有的疑虑与彷徨灿烂地燃烧成火红的灰烬。而如今，却深到足以穿透时间与禁忌的距离，延伸到那个冰封寒冷的心灵荒漠中……  
沉默。  
再一次，沉默中的对视。  
这样的对视，曾经让他，和他，迷失了多少，又流逝了多久。  
而今，是否依然，犹如昨日……  
地面冥王城，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对视，那时的他们，眼神犀利而锋芒，却又暗含着些许的兴趣和欣赏；书房中，破碎的瓶子、染血的指尖、轻轻吮吸的温柔、忧郁而纷乱的眼神，蕴涵着拨动彼此心弦的默默注目；卧室中，淡淡的烟草味道、牛奶微热的温度、繁复而迷离的目光、压抑着彼此心跳的幽幽注视；草原上，寒彻心扉的话语、冷酷完美的动作、心灵碎裂的声音，冷漠的苍蓝与绝望的幽黑，就这样，擦肩在那个落寞的晨曦……  
已经记不清，究竟从哪一刻开始，双方的追忆，已经跌碎在了彼此的眼中。  
仿佛，跨越了岁月的漫长年轮；依稀，走过了隔世的不同世界。如今，再次面对着这个恍如昔日的沉默对视，是否真的能够唤起，那些早已埋葬在心灵深处的如水回忆。  
曾经，失去了什么，埋葬了什么，追忆了什么。  
终究，将祭奠什么……  
“智慧女神，雅典娜……”  
春天女神柔柔的声音，悄悄地打断了他和他，这个漫长而遥远的无声凝望。看了一眼身旁的哈迪斯，贝瑟芬妮向着站在门边的两人款款地走了过去。  
稍微迟疑了一下，随着贝瑟芬妮的脚步，哈迪斯也迈步走了上去。  
看到对方移步，门边的两人也随之向前走了几步。  
就这样，四个人，终于，面对面地，站到了一起。  
待双方站定后，贝瑟芬妮谦逊地向后退了小半步，礼貌而文雅地站到了哈迪斯的侧身后。尽管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身份也早已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可是，曾为冥后的贝瑟芬妮却愿意在人前，仍然保留着昔日冥王殿中的那种传统而高雅的宫廷礼仪——永远，站在自己王夫的身后。这是，她这个曾经作为他妻子的女人，对于自己昔日的夫君——那位始终凛然在上的、冥界帝王的一种、带着怀念意味的尊重。  
意外地在地面上见到作为老对手的冥界统治者，年纪尚轻的少女，心中除了吃惊，不免还有点些许的胆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下意识地将身体半藏到了身边人的身后，纱织勉强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向着对面的冥王伸出了自己白皙的玉臂：“好久……好久不见了，冥王陛下。”  
微微低头，哈迪斯接过对方的小手，在上面象征性地吻了一下：“的确，好久不见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哈迪斯飞快地侧目，轻瞟了一眼那个站在少女身边的人。  
与料想中的一样，那双深深的蓝眸，依然淡漠到不见一丝的动容。  
“我们中的两位，也许，彼此还不认识吧，”或许觉察到了此时气氛中暗含的僵硬，看了看对面的贝瑟芬妮，纱织转向了哈迪斯：“您能为，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吗？冥王陛下。”  
心潮，在静默中涌起。  
侧过眼眸，哈迪斯转向了贝瑟芬妮：“对面的这位，是圣域的撒加教皇。”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了对面的那个他。竭尽全力地，压抑着此刻心中的那种不由自主的颤抖，表面上淡然平静的哈迪斯，用一种试探的眼神冷冷地看着此时眼中的他。
毫无波澜的语气，冷冽到犹如初冬的冰面般刺骨而椎心：“我身边的这位——是我的妻子，冥后贝瑟芬妮。”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贝瑟芬妮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淡淡的惊愕。迅速侧过眼睛，她悄悄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哈迪斯。后者淡定依旧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微澜。  
很快，贝瑟芬妮的表情便恢复了常态，同样向着对面的男士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她大方而有礼地说：“很高兴认识您，教皇陛下。”  
略微俯身，轻吻了一下那只柔软的小手，撒加自然地流露出了那种淡雅迷人的笑容：“我也如此，冥后陛下。”  
从容平淡的表情，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更改；沉静如幕的蓝眸中，找不见即使只是停留片刻的波动。  
不动声色地，哈迪斯用一种平静到冷淡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又有谁知道，冥界帝王此时，那看似云淡风清的面容下，正在经历着怎样的、足以撕裂心肺般的痛苦。  
他，果然已经忘了，忘记了那些曾经在冥界发生过的、那一幕幕让彼此深陷不己、而又无力自拔的心动彷徨、黯然挣扎；忘记了只属于他和他之间的，那些曾经让双方竭尽全力地试图去忘记，却终究始终也无法忘怀的一切……  
往昔，那一幕幕、只被两个人拥有过的回忆，就这样，在不曾察觉的回眸之间，悄然无声地从眼前飘逝而过。  
即使，曾经强忍着泪水、撕裂了心灵、震颤了彼此之后，最后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女神那残酷而美丽的微笑，无声无息地遗失在了一片落满尘嚣的海阔天空中……  
也许，曾经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美丽而残忍的梦境。  
梦醒之后，才发现，  
原来，彼此已经，  
再也，回不去了……  
“贝瑟芬妮姐姐，”上前一步，纱织拉起了对方的手：“算来，我们两个也好久没见了呢。不过，真的很让人意外啊，向来深居简出的你们，这次怎么会突然来到地面呢？”  
“其实……”  
欲言又止中，贝瑟芬妮看了一眼身旁的哈迪斯：“还是让陛下来回答你的问题吧，亲爱的雅典娜妹妹。”  
将目光从那双深晦似海的苍眸中轻轻移开，哈迪斯低低地垂下了暗夜中的漆黑苍穹：“我这次来到地面，只是，为了寻找……”  
莫名地停止了本该继续的语言，黑暗国度的君王抬起了眼睛，曾经灼热的眼神此刻流露出的却是一抹无法理清的纷繁与凌乱。直接地看着撒加的眼睛，哈迪斯沉沉的声音听起来如同猝然滴落在寒夜中的冰晶，在冰冷的绚丽中凝结着一种冷彻心扉的绝然：“转世的贝瑟芬妮。”  
心中，依稀，有种东西，在这个并不算寒冷的冬日午后，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湛蓝的眼中并没有一丝浮云飘失，沉稳的表情安然的如落日下的深海，面色平静的撒加自然地抬起了手，看了一眼腕上的PIAGET POLO：“很抱歉，二位。等一下我们要去二楼参加一个酒会，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恐怕，要就此失陪了。”  
时间，跌落在悄然流逝的沉默中。片刻过后，面无表情的哈迪斯淡淡地开了口：“两位请便。”  
脸上保留着微微的笑容，撒加彬彬有礼地向贝瑟芬妮点头致意：“那么，请原谅我们先告辞了，冥后陛下。”  
接着，他摘下了右手上的那只深泽典雅的LOEWE黑色羊皮手套，没有任何的预兆，撒加落落大方地向哈迪斯伸出了手。  
只是蓦然地，哈迪斯，怔在了那里。  
迷惘中的茫然、飘忽而过的不确定，在漆黑宝石的眼中转瞬即逝。短暂的迟疑后，强压住心中那股不断涌出的深深失落，哈迪斯抬手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此时此刻，这个温暖而熟悉的体温，让哈迪斯不禁渐渐地坠入了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当郁闷压抑的他，深夜在自己的寝宫中独自借酒浇愁时，那只轻轻按在他握着酒瓶手上的手；当他终于无法支持地醉倒在他的怀中时，那个轻轻拥着他的、让他倍感温暖而安心的温度……  
这一切的一切，即使此时站在面前的他，如今早已无法记起。  
可是自己，却又如何能够忘记……  
此时此刻，哈迪斯是多么想、多么想就这样握着这只温暖的手，永远，也不要放开……  
眼角悄悄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撒加看似自然地松开了自己那只被对方紧紧握在掌中的手：“再见了，冥王陛下……”  
依然保持着一秒前的姿势，哈迪斯的手，蓦然地停在了那里。  
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渐渐地，这只失去了依托的手，终于孤单地垂了下去……

 
第三十九章  

垂暮的夕阳，绚烂中染尽暮颜的天际。  
淡金色的残阳中，一辆银白色的摩托车翘首昂然地奔驰在宽阔平坦的海边公路上。  
这是一辆经过改装的新款BMW 1200S运动跑车，流畅圆润、标新立异的外观设计，酷似一只奔腾而飞的猎豹，给人以急速的感官刺激及剽悍的动感体验；内外部件之间装嵌紧密、工艺精良，俨然整体、一气呵成。这款奢华极至的坐骑，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强劲动力和操控自如的卓越性能，让此时驰骋在它背上的那位英姿飒爽的车手，充分感受到了一种酣畅淋漓的速度体验与挑战极限的兴奋快感。  
绚冷的海蓝色长发飘飞在琉光异彩的深橘色头盔下，暗红色的亚光皮衣恰到好出地衬托着健美而质感的身材，在渐斜的夕阳中暗蕴着一种宛若星辰的璀璨。1200S卓越非凡的引擎性能和紧密结合的机械质感，尖锐地刺激着此时作为车手的加隆，全身上下每一个微妙至极的运动细胞，让此时的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高速运行的动力世界中。几乎令人着魔的喷薄加速力，近乎飞翔腾空般的速度激情，怎能不让这位天性桀骜的双子座男人，心驰而神往呢？  
当1200S即将切入第一个弯道的时候，赫然地，跑车特有的宽阔的后视镜中，忽然出现了另一辆摩托车的身影。  
YAMAHA YZF-R7，顶级的职业车手专用赛车。  
如果说BMW 1200S是奢华绝伦的激情坐骑，那么这辆浅金色的R7则堪称是傲视群雄的纯种战驹。作为职业赛车的YAMAHA YZF-R7在配备了双重电子燃油喷注系统的同时，燃烧室的圆顶和入气口等都采用世界一级方程式赛车的CNC标准制造，由八千转起，便可立时涌现出汹涌澎湃的火箭型力量；与此同时，油门反应清脆利落，没有丝毫以往那种阻塞燃油喷注的过敏性。  
对于这款速度与力量并驱的彪悍赛车，热衷于跑车性能的加隆早就所耳闻。它那堪称登峰造极的动力系统，和号称2.5秒内零到百公里的加速度，足以唤起每一位沉迷于挑战速度极限的车手，长久以来深藏在心底的、那种喷薄而出的征服渴望。  
似乎只是十分之几秒间的刹那，一顶殷红色的头盔便从1200S的侧身如疾风闪电般地掠了过去。在这个险峻急转的弯道上，R7的车手低垂膝盖，车身大幅度地倾斜，车体，完美如斜斜的雨丝般凛然扫过了地面，轻而易举地便从1200S的侧面超了过去。  
嘴角冷冷地翘了起来，加隆的右手猛地拧了下手柄，陡然加大了油门，接着手腕略微转动，迅速切入三档。斜过车身，1200S在22.4度的前倾角下以几乎贴着地面的斜度滑过了弯道。进入直道后立刻重新换挡，BMW以11000转咆哮着狂奔追了上去，转眼间赶上了跑在前面的R7。  
R7的车手显然觉察到了1200S那短短几秒内的变化，似乎有意要跟对方一决高下般，他迅速调整了车头的方位，马上切换了档位。几乎是擦着1200S的车体，剽悍的R7再次迎头超了过去。  
在耳边疾弛的凛凛飞风中，加隆的两道剑眉昂然地高高挑了起来。再次重新换挡之后，马力全开的1200S如一支脱弦而出的箭头般敏捷而无可阻挡地向前冲去，紧紧地咬在R7的后面，两车前后相距不过小半米。  
在后视镜中看到后面的追击，R7立刻急速侧头，高速行驶中的赛车在瞬间便改变了原有的方向，开始忽左忽右地奔驰着，有意地阻挡着1200S的超越。  
蛇形……  
不经意地，加隆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冷哼，看来这个陌生而又强悍的车手，今天是横了心要和他拼到底了。不过，在冷笑的同时，加隆在心底也不禁暗暗对R7的车手有了点钦佩，在如此高速的状态下还能够飙出蜿蜒的蛇形路线，这充分显示了R7车手那高超过人的驾驶技巧和丰富熟稔的路面感觉。  
眯起了眼睛，加隆将身体前倾紧贴在车身上，最大限度地减小了气流带来的阻力，同时调整车头微抬后轮，以和对方相同的蛇形路线紧紧跟在R7的后面。紧接着，趁着两车转入下一个弯道的瞬间空隙，1200S以一个近乎平滑的侧切从内侧超越了对手。  
一边，是怪石嶙峋、巍峨起伏的群山；另一边，是壮阔波澜、骇浪淘天的大海。在这个鲜有车辆经过的海边公路上，在这个惊险陡峭的悬崖马路中，一银一金，两辆如同执掌了闪电动力的摩托车一前一后，不时地变换着领先的位置，以几乎并驾齐驱的极限速度，傲然地飞驰在这一片苍茫无尽的海天之间。  
机械引擎的嗜血本色，澎湃地充斥着公路的每一个角落。渐渐地，垂暮的天色，已近暗淡。  
灵活地操控着1200S，加隆扫了一眼后视镜，紧贴在身后的R7一直给他一种说不清的莫名压迫感。下一秒，加隆舒展的眉头不由地狠狠皱了起来——宽阔的后视镜中，并没有出现R7那辆雄霸的身躯。  
就在此时此刻，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裙的少女身影。  
心中霎时一惊，加隆猛地拉动手刹，同时右脚顺势狠狠地踩在了紧急刹车上。随着一阵急速的刹车和轮子磨擦地面产生的混音，高速行驶中的1200S 在来了一个漂亮的大幅度旋转摆尾后，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周围，寂静地，可以听到布谷鸟的鸣叫。
一片广阔的前方，空无一物。  
没有任何少女的身影。而那个随着自己一直飙车到这里的R7，此时，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影无踪。  
抬手摘下了头盔，加隆放眼看向四周。  
眼前，呈现的、是一个奇妙形状的深深山谷。一团团火红绚烂的罂粟花，宛如一个个妖艳魅惑的女子，一簇簇妖娆而凄美地绽放在这片漫山遍野的幽谷中……  
盛开在冬天的、罂粟……  
技术超群的神秘车手、蓦然消失的白裙少女、突然置身的诡异幽谷，以及，这漫山遍野、绚丽盛开在冬季的、妖冶罂粟……  
加隆的嘴角，浅浅地勾勒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他明白，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由某个未知的神秘对手所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四十章  

血色的夕阳下，一阵清婉哀怨的七弦琴音，从绽放着罂粟的山谷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这个由远及近、由浅到深的哀伤乐曲，仿佛浩瀚无际的月下星空般，似乎具有一种可以将内心深处的灵魂慢慢地吸入其中的魔力。迷蒙中，加隆的眼前，渐渐出现了一幅飘渺的影象。  
两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儿，小手牵着小手，在点缀着野花的山谷中欢快地跑着。一阵阵洋溢着纯真无邪的欢声笑语，象夏夜里被微风无意吹起的小小银铃，清脆的音质中铭记着短暂而珍贵的透明。  
跑着跑着，忽然，一不小心，其中一个小男孩儿摔倒了。可是，另一个小男孩儿的脚步，却并没有因此而停下。于是，摔倒的小男孩慌乱起来，伸着小手，努力地伸向前面奔跑的小男孩，他以一种近乎声嘶力竭的声音呼喊着：“哥哥，哥哥，等等我，等等我啊 ~~~”  
可是，跑在前面的小男孩儿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一般，只是一直继续地向前跑着。甚至，没有回头看弟弟一眼。  
“哥哥，哥哥，不要，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求求你……”  
姹紫嫣红的山谷中，只剩下那个稚嫩而凄凉的呼喊，在耳边一次一次地回荡着。  
渐渐地，加隆修长的湛蓝眼中，已如冷雨淋湿后的茫然……  
“呵呵，习惯了给别人施幻术的人，现在轮到自己亲身体验了幻觉的滋味。感觉如何呢？”  
这声突如其来的、带着冷笑的尖锐话语，立刻便将加隆的思维从眼前的短暂幻象中拉回了现实。  
一位身着朱红色圣衣、手捧一把七弦琴的金发青年，出现在了加隆面前。  
加隆的脸上，此时已然笑意全无，沉沉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昭然若揭的锋利杀机。对方刚才施加的幻象，就如一把短小却雪亮的匕首，不偏不倚、准确万分地刺中了多少年来、一直被他深深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从来不敢去触碰的、那个早已穿透心髓的、至深伤痕……  
“劝你还是收起那种危险的眼神比较好哦。”  
看似漫不经心地环抱着双臂，金发青年俊朗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戏谑：“遗憾的是，捷克弗里德大人要的是活着的你。否则，刚才在陷入我琴声幻觉的时候，你就已经没命了，尊敬的海飞龙——加隆将军。”  
只是静静地听着对方把话说完，并没有任何的热身或前奏，一道平地而出的冷光、陡然从加隆一直垂下的掌中闪耀而出。还未及金发青年作出反应，爆烈的银河星爆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势挥出，如万马奔腾般的爆发气势轰鸣着向他奔去。  
瞬间脸色突变，金发青年不由地倒抽了口冷气。对方竟然在不动声色中就已经迅速发动了如此霸道强力的攻击，这种说打就打的风格和如此充满攻击性的爆发力，让措手不及的他，根本无法找到任何足以躲闪的空隙。  
冷冷的汗珠，顷刻浸湿了金发青年的额头……  
汹涌的光芒迸发而来，就在这股足以横扫星辰的冲击波即将接触到金发青年的身体时，突然，一道刚猛的力量硬生生地从中间横插了进来。下一秒，这股逆向而上的拳力便正面直接对上了来势汹汹的银河星爆。  
拳锋对着拳锋，光芒万丈的接触崩裂之后，两股旗鼓相当的冲击力终于互相抵消了彼此。随着拳速的消失，不由自主地，双方都被对方的力量震得各自倒退了几步。  
“米伊美，究竟是仙宫的魔幻罂粟失去了催眠效力，还是你那催命安灵曲的力度不够，为什么我们的小客人到现在还能如此地生龙活虎呢？”
稳住身形后，一个披着长长暗金色卷发的男子边说着、边站到了金发青年的身边，冰蓝的眼中隐匿着一种难以扑捉的诡谲。  
闻听此言，脸色泛红的米伊美急忙低下了头：“捷克弗里德大人，属下惭愧，刚才确实低估了他的力量。不过，我想，马上您就应该可以看到催命安灵曲的实际效果了。”  
接着，说话的人缓缓地抬起了葱笋般的手指，微微地拨动了一下紧绷的琴弦。  
如梦似幻的旋律，宛若天籁而生，就这样颤抖着，穿行在曼妙轻柔的琴弦与指尖，静静地流淌着如月下的溪水。轻轻地闭上眼睛，神色安宁的米伊美幽幽地说：“海飞龙将军，请你，在这个永眠的妃色乐曲中，安安静静地沉睡吧。”  
绰冽的目光写满了不羁的杀意，加隆冷冷地看着此时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捷克弗里德。经验丰富的他当然明白，对面的两位对手刚才那几句对话中所暗含的分量。就在刚才引发银河星爆的瞬间，加隆就已经发现，自己的小宇宙在陷入幻象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对方悄悄地压制了，以致于他几次暗暗试图运用小宇宙调动海飞龙鳞衣的举动，也几近无奈地沦为了耗费体力的徒劳。而此时眼前的这个开满罂粟的幽谷，其实是对方利用小宇宙并借助其奥丁宝石的力量而设置出的一个幻术结界。在这个能够抑制对手小宇宙的结界中，身为海飞龙将军及黄金圣斗士的加隆，甚至，发挥不出自身一半的力量……  
诡异的眼神中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狡猾，捷克弗里德平静地直视着加隆的眼睛。在这倾心醉人的七弦琴曲中，一丝浅浅的笑容，悄悄地浮现在了双头龙的嘴角，恬静的温润中若隐若喻着一种残酷的美。  
“刚才在公路上，承蒙指教了，加隆将军。您那足以媲美职业车手的飙车技术，和您的星爆一样，还真是堪称叹为观止啊。”  
斜斜地打量着对方，捷克弗里德不经意地耸了耸肩。  
“承让。”  
简短的冷冷回答过后，加隆的双掌迅速交叠在了一起，一道跳跃的火花立刻萌动地出现在了他的双手之间，一束金色的光芒转眼间便开始有小及大般地迅速膨胀开来。  
“哦？将军您果然还是不肯听话呢。中了魔幻罂粟的催眠香气和米伊美的安魂曲之后，还是不肯乖乖地睡觉吗？”  
并没有采取任何躲闪，甚至没有一丝避让的打算，捷克弗里德泰然自若地伸出双手，将对方掌中轰出的金光干净利落地全部接到了手中。  
冷冷地轻笑着，双头龙的眼角写满了得意的神色：“不错嘛，在我们七人合力布置的结界中，只能发挥出三分之一力量的你，居然还能打出如此力度的光速拳。看来久负盛名的首席海将军，的确名不虚传呢。”  
一拳落空，加隆迅速转换了招式。略一侧身，旋即右脚发力，左脚脚尖轻轻一点，加隆猛地抬腿、劈头向捷克弗里德的当胸踢去。  
心中陡然一惊，捷克弗里德急忙来了个90度的垂直转身，同时右脚迅速后撤半步，堪堪避开了这运足了力道的一脚。可是，还未及他站稳，对方的下一招已经跟到，一记凝聚着彪捍大力的直拳，呼呼生风地向着捷克弗里德的小腹狠狠地击去。急忙伸出左掌护住腹部，捷克弗里德立刻调整站位、急急地挥出了右拳，对方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仍然能够进行如此高速的近身战，着实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用手腕硬扛住了对方那个再次凌空踢来的一脚后，捷克弗里德的双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硬硬的语气中压抑的已是强烈的恼怒：“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肯睡觉！”  
耳边，悲怆的小夜曲穿越心扉，如行云流水。伴随着阵阵铿锵有力的打斗声，两人你来我往的迅捷身影将脚下凄艳的罂粟花朵朵溅起，迎合着幽谷中不时吹过的丝丝清风，血红色的花瓣一如飘飞秋雨，漫天飞舞着看不见的沉醉血腥。  
被对方强劲的一脚狠狠踢中肩头后，捷克弗里德禁不住身形踉跄地倒退了几步，那股霸道生猛的力量，让他感到自己的肩部不由地一阵生生的麻木。狠狠地捏了下拳头，双眉紧锁的捷克弗里德，下一秒便迅速调整了站位，双腿分开、右掌向前、左手贴后——“九天游龙拳”的标准姿势。
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对手所表现出的那种堪称非凡的过人能力，已然大大超出了捷克弗里德原有的设想。他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否真的确实吸入了罂粟的香气、并中了米伊美的安灵曲。对眼下的双头龙而言，除了打出自己的最大绝招，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用来制服，眼前这位强悍无比、而又技高一筹的对手。  
很快便从对方摆出的架势中明白了其接下来的用意，加隆迅速收招，撤回高速的近身战后，凝聚着灿烂小宇宙的冷冷光芒，猛地在捷克弗里德的眼前绽开出来。  
“怎么，想用银河星爆和我对轰？好啊，那就试试吧！我正想见识一下这久负盛名的招式，是否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可以让群星也为之粉碎！”  
说话间，捷克弗里德已经激昂地升腾起了炽热的小宇宙，左脚一挑，身体随即向前，就势将凝聚在手中的力量暴风骤雨般地砸了出去。  
在这关键的一瞬间，形势，却发生了陡然的变化。和捷克弗里德预料的完全相反，加隆手中那一秒前还在激烈喷涌的光芒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汹涌地迸发出来。相反，那股激荡的光柱就象风中陡然熄灭的火焰般，忽然倏地一下暗淡了下去，毫无前奏地、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心中不禁一惊，就在“九天游龙拳”即将接触到对方身体的时候，捷克弗里德迅速将拳锋向侧面转去。急速调整后轰然而出的力量，正正地打在了地面上，在激烈的小宇宙冲撞下，开满罂粟的大地，立刻塌陷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花瓣，再次，如燃尽在夜空中的烟火，绚烂飘飞。  
毫无预兆地，加隆，就这样在这一片飘散的纷飞中，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如同迷失的灵魂，也即将为之沉溺的催眠曲，刹那停止……  
上前几步，捷克弗里德走到加隆跟前，低头看着已经失去了知觉的对手，他的心中不禁忽然有了些暗暗的钦佩。  
原来，他早已吸入了罂粟强效的催眠香气、并且被米伊美牵渐渐引领进了安灵曲。  
原来此前，他一直都在强撑。  
竟然，能够一直，坚持到这种地步……  
顽强而凶悍的男人，首席海将军、双子座黄金圣斗士加隆，撒加的弟弟……  
渐渐地，捷克弗里德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琢磨的冰冷笑容…… 

 
第四十一章  

纷繁的光线从暗淡的旋转彩球灯中凌乱地射出，诡异地投射在冰冷的花岗岩吧台上。长长的水晶高脚杯倒挂在暗银的金属杯架中，闪烁着霏糜奢华下的颓废色泽。  
昏暗的角落中，他斜斜地倚在高脚吧椅上。深黑色的GIORGIO ARMANI枪驳领皮夹克流连着阴暗色调中的亮泽风尚，高高竖起的衣领下，海蓝的长发略显凌乱地丝丝搭在肩头。暗黑色的D&G墨镜遮住了双眼，敞开的皮衣中若隐若现出显然经历过长期锻炼的、宽阔而饱满的润泽胸肌。  
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不知不觉间，面前的HENNESSY V.S.O.P已经空了大半。已经记不清这已是第几瓶了，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把自己彻底地灌醉，他再次拿起那瓶液体，倒满了面前的酒杯。  
举起杯子与视线平行，璀璨的高脚杯辉映出吧台灯那抹幽暗冰冷的色泽，宛若起舞的精灵悄悄魅惑在星空下的眼眸。在这个孤独的冬季深夜，澄清剔透的HENNESSY竟一如鲜血般耀眼旋目……  
在过去的13年、那些漆黑悠远的岁月过往间，在每一个万籁俱寂后的萧瑟深夜中，他经常会独自一个人，在宽大的教皇书房中自斟自饮。暗金色的HENNESSY曾经无数次带给过他一种莫名的温暖，一种虚幻到冰冷的温暖。  
今夜，在这里，他禁不住想要再一次，独自一个人，品尝这种虚无飘渺的温暖。  
几天前的一幕，象节奏迟缓的黑白电影，交错混乱地不断地倒放在脑海中，朦胧错乱地一次次涌现在眼前。  
那个统帅死亡世界、身为黑夜帝王的他，甚至可以不顾冥界之王的身份和身处异界的种种禁忌，不惜抛下自己繁忙的日常公务和身为一界之帅的天赋职责，几乎毫无顾及地，专程来到地面。  
只是为了寻找……  
转世的她……  
不经意地，英气的嘴角，划过了一道凄然的弧度……  
曾经，他，拥有着他的世界；他，执着着他的自由。  
象宇宙中永恒旋转的星球，在深蓝色的天空，划出各自永不相遇的轨迹。  
亿万年的偶然交会，终究注定了彼此的永恒；  
还是，失落在了毁灭的最初……  
“请问，不介意，我在这儿坐下吧？”  
身后，一个娇媚柔软的女声。还有，浓烈妖冶的香水气味。  
POISON。这种以毒药命名的法国香水，有着犹如其名的危险芬芳。  
一个身着黑色紧身吊带裙的女人，摇曳着恍然迷醉的柔柔笑容，款款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一双雪白修长的美腿交叠地搭在吧椅的边缘，尖细的黑色高跟鞋看似无意地轻轻触碰着他的脚踝，那双撩人的火辣双眸毫无顾及地在他的身上上下来回地，打着一个又一个暧昧的圆圈。  
不动声色地，他端起了手中的杯子，浅浅地啜了一口。  
“怎么，不想请我喝一杯吗？”  
耳边，再次传来女人柔媚的声音。  
嘴角微微翘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站在不远处的服务生立刻会意，急忙跑过来把一瓶全新的HENNESSY和一只空的高脚杯放在了两人面前的台面上。  
“谢谢。”  
柔声地道谢，女人微翘着鲜红的指尖，娇柔地拿起了杯子。并不急于倒酒，只是伸出修长卓艳的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摩着光滑的杯沿，女人那双炽热燃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面的那双、掩藏在暗然墨镜下的、若隐若现的眼眸：“这里已经很暗了，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顾及的吗？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呢？”  
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他抬手摘下了墨镜。  
也许今夜，唯有沉沦，才是拯救自己的唯一方式。  
在看到那双浩瀚如海般深邃苍眸的刹那，女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赞叹般的轻叫，随即，她将身体摇曳着凑到了他的身边：“没有人说过，你很迷人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答，也没有丝毫转身的举动，他将双臂支在了吧台上，幽远的目光渐渐开始变得茫然而迷离。
这样毫无顾及的颓废、这样心甘情愿的放纵，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悄悄地，一双细嫩的小手开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背部。渐渐地，那双软绵绵的小手由他的背部移到了颈部，柔软的玉指在他光滑的脖颈上来来回回地、一下下地撩拨着。这个积压着女性欲望的赤裸裸的挑逗，掺杂着空气中浓郁的烟酒香水味道，此时此刻，似乎正在最大限度地考验着每一个男人的矜持与耐力。  
渐渐地，女人滚烫的脸颊贴近了他的耳畔。耳滨厮摩中，她在他的耳边压低了积蓄着欲火焚烧的声音：“只要你想——今夜，我将属于你……”  
火热丰满的红唇，就在脸庞激烈地燃烧着。已经开始醉意朦胧的他，此刻仍然保持着些许的清醒。身边那种异性独有的、迷人的诱惑气息，似乎始终无法，勾起他一丝一毫的兴致。  
了然无波中，那颗看似沉静依然的心，正在被一种看似微小、却无边蔓延的无声痛楚，寂静地、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这种几乎无法抵御的细微痛楚，让一向沉稳冷静、强势傲然的他，甚至可以不顾教皇的身份地位，破天荒地来到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借助酒精与女人，在这个寂寞沉落的黑夜里，悄然无声地堕落……  
不知不觉间，HENNESSY，这个起源于优雅19世纪的华贵液体，终于开始发挥了它预期的作用。渐渐地，他感到眼神开始无法聚焦，体内一如烈焰燃烧般炽热起来。在POISON浓艳的卓卓香气中，他终于转过头，微微地眯起长长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艳丽霏糜的烟熏妆、细致精巧的五官、玲珑毕现的身材……  
女人，也许永远，是造物主赐予男人们的尤物。  
只是，今夜，想要买醉的人，却无法拥有买醉的心……  
渐渐地，那个滚烫灼人的丰唇终于贴上了他的脖颈，在上面开始了一个个若即若离、深深浅浅的吻。修长的殷红指尖蔓妙地抚弄着那一如雕塑般完美的面容，女人秀色诱人的气息就在耳边凌乱地萦绕着。  
迷乱性感的眼神，火热中颤抖的身体。  
一切，就这样，轻易到触手可及。  
这时，女人忽然娇柔地来了一个180度的舞蹈式转身，抬起那双修长的玉腿，她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  
轻轻摩挲着他那精致的轮廓，女人将小手遮在了那双湛蓝的深眸上。闭上那双欲望燃情的眼睛，女人殷红的嘴唇向他的唇边缓缓地贴近。  
就在那个红红的小嘴即将触碰他的嘴唇之际，透过女人的指缝，苍蓝的瞳孔中赫然倒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让他为之深深困扰辗转、心动莫名的、他的身影…… 

 
第四十二章  

错愕间，苍蓝的眼中蓦然一怔。微微侧头，他轻轻避开了那个纠缠萦绕的如荼红唇。  
不由地撅起了小嘴，女人移开了复在那双冰蓝眼眸上的小手，娇嗔的语气中满是嗔怪：“怎么了嘛，不想让人家吻……”  
只说了一半，愕然中，女人莫名地止住了声音。  
飘散在夜色中的漆黑长发；严肃的面容下隐隐流露的高傲与繁复；幽明深邃的眼眸，象宁静星夜下的湖泊，悄然凝结着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深与傲然。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在这个迷乱纷扰的夜里，高傲到不容侵犯的黑暗帝王，凛凛的威严中悄悄地流淌着一抹沉迷人心的震撼魔力。  
不由地看呆了，眼睛楞楞地，女人的手僵硬地停在了那里。  
看似自然地抬起手，拿掉了那只柔柔缠绕在自己脖颈上的玉臂，接着，迅速松开了自己那只揽在软软纤腰上的手。只是顷刻之间，他的眼神便恢复了以往的淡漠，轻瞥了一眼怀中的女人，他淡淡地说：“对不起，小姐。恐怕我现在没空儿。”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这位黑发男子，女人悻悻地从他的腿上滑了下来，颇为知趣地走开了。  
重新转向吧台，他再次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凝视着水晶杯中那抹血色盛开的暗金色液体，苍邃的眼中暗暗压抑的，是那些也许永远将被深深埋藏的震颤与动容：“冥王陛下……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撒加教皇。”  
“这么晚了，陛下还有雅兴到这儿来。”  
“你……不也是一样……”  
沉沉的心中，忽地，莫名一动。  
如水而逝的远去回忆，悄悄掩埋在似曾相识的对话中，再一次回放般地浮现在眼前。  
在那个廖寂如水的萧瑟暗夜里、在那个幽深如海的寂寞长廊中、在那幅清纯无邪的少女画像前，  
两个人，宛若宿命的相遇。  
此情此景，一如隔世……  
对方手指轻扣桌面的声音，把哈迪斯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眼前。随手拖过一把吧椅，他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侍者应声而到。  
“给这位先生加个杯子。”  
“是的先生，请稍等。”  
服务生刚要转身离去，哈迪斯向他轻轻摆了下手，示意后者不必。  
高浓度的酒精，带来的乏力感，象汹涌而至潮水，一轮一轮地袭来，渐渐地终于变得无可抵挡。  
双眼迷蒙地着看着面前的酒杯，阑珊醉意的撒加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眼中的杯子已然变成了两个虚幻的重叠影象。  
抬起手，准备再次拿起桌上酒杯。  
就在他的手即将接触到杯子之前的刹那，一只手迅速从旁伸出，先于对方一步，哈迪斯拿起了那只高脚杯。  
诡异的暗金色液体，隐约地倒映出冥王湖水的眼睛，淡淡的眼神，不留痕迹地沉落在悠远的湖底。玲珑剔透的高脚杯，在修长的指尖优雅地游走，在酒吧中那带着淡淡伤逝的钢琴曲中，哈迪斯缓缓端起了杯子。微微仰头，饮尽。  
在对方那个飘然而逝的、淡淡忧郁的注视下，哈迪斯放下了手中酒杯。拿起吧台上那半瓶剩下的残酒，他淡淡地说：“你不能再喝了。”  
说完，夹起几个冰块投入杯中，晃了晃瓶子，哈迪斯将剩余的HENNESSY悉数倒入了杯里。  
双眼迷离地看着对方，不知不觉中，撒加的眼神渐渐开始涣散。随着头部那阵一次次涌来的剧烈疼痛，他难以支持地将一只手撑在了额头上。依然没有转身，只是侧对着对方，沉静的语气，是那种礼貌中的冷淡：“尊敬的冥王陛下，这样的夜晚，比起在这里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替酒，我想此时，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在等着您吧？”
意料之中的讽刺和冷然。  
嘴角冷冷地翘了翘，哈迪斯再次端起了手中的杯子，沉沉的语气中带着同样的淡淡嘲讽：“那么请问，身为圣斗士的领袖、统帅圣域的教皇陛下，在这样的夜晚，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酗酒调情，又何尝不是放下了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呢？”  
更重要的……人……  
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撒加将手紧紧地按在了那个已经开始昏昏沉沉的额头上：“很遗憾，我并没有——这样的人。”  
波涛深霾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涌出了一股怅然若失。冷冷地看着对方此时头痛欲裂、却依然竭力强撑的样子，在那一瞬间，哈迪斯忽然想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把他强行按在桌面上，告诉他自己内心深处一直以来的真实感受，告诉他、那些几乎让自己致命的、苦苦无助的绝望挣扎……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依然维持着面色的淡定自若，哈迪斯此时的语气，宛若这个如水的夜色一样清冷而无痕：“这个，与我无关……”  
说罢，仰起头。  
杯中残酒，终于饮尽。  
不动声色地听着这句只是淡淡地、便足以澄澈寒骨的回答，撒加感到眼前一片模糊。他颇为费力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WAITER，结帐。”  
服务生再次应声跑了过来。  
掏出一打儿钞票放在吧台上，拿起台面上的车钥匙，单手扶着椅背，有些费力地，撒加站了起来：“不用找了。”  
低垂着双眸，并没有去看对方此时的眼眸，深眸的教皇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冥王陛下。请原谅，先告辞了。”  
说完，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向门边走去。  
“等等。”  
说话的同时，哈迪斯已经站了起来。看着对方那个几乎是在摇摇欲坠的背影，他冷冷地说：“你这个样子，还想开车吗？”  
接着，侧目扫了一眼，此时正坐在不远处另一个吧台边的两位部下。  
冥界的二位巨头立刻便站了起来，迅速向着他们的上司走了过来。  
“米诺斯，送他回去。”  
不容置疑的语气，无可抗拒的威严。  
“是，陛下。”  
低头领命后，米诺斯向撒加走了过去。  
“不必了，”没有回头，只是简简单单地摆了下手，撒加的语气带着一种淡然中的冷漠：“感谢陛下的好意。不过，我想我还不至于已经沦落到需要别人送的地步。”  
“喂，你……”  
闻听此言，一旁的拉达曼提斯不由地双眉一皱。在他准备着上前说些什么的时候，刚一开口的他，就被哈迪斯的一个眼神硬生生地制止了回去。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说请便了，撒加教皇。”  
深深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哈迪斯的眼底，悄悄泛出了一道忧郁凛冽的色泽。  
撒加，这种时候，你还要逞强吗……  
默默地站在原地，撒加轻轻地咬了下嘴唇。缓缓地伸出手，推开了酒吧那扇厚实的木门。  
推门，而出。  
蓦地，眼前的世界，已经颠覆了来时的颜色——此时呈现在沉蓝眼中的，竟是一片凄然盛开在夜色中的、茫茫无际的皑皑白雪。  
下雪了……  
好大的雪……温和的爱琴海冬季，向来以温暖湿润著称。这样厚厚的大雪，需要经过多少年，才能真正遇到一次……  
这样，要怎么回去。开车？瞬间移动？  
将敞开的皮衣拉链向上拉了拉，双脚轻轻地踏上了这片圣白的颜色。  
现在的他，还不想回去。  
只想，独自一人，在这深夜的雪色中走走。  
只是，走走而已……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中，深黑色的厚底牛皮靴鞋踩在松软洁白的雪面，发出的声音象细雨一样惬意而悦耳。放眼望去，整个天地仿佛被笼罩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道路两侧蜿蜒绵长的百合路灯映照在大雪纷飞的路面，投射下一道道神秘而悠深的蓝色影子。不远处高高耸立着哥特风格的天主大教堂的十字尖顶，在凛凛风雪中顽强而优雅地屹立着，从那里传出了圣经唱诗班的古老歌声，伴随着冰冷的寒风隐隐约约地传诵在耳际，为这个寂寞的雪夜平添着神圣而忧伤的色泽。  
行人稀少的马路，只能偶尔看到几个神色匆匆的路人，裹着大衣匆忙而过的身影。  
这样的夜晚，只有寂寞在歌唱。  
踉跄着不稳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从不知道，只属于爱琴海的冬夜，原来，也会如此的寒冷……  
深深浅浅地走着，忽然间，火烧般的胃中忽觉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捂住嘴，竭力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将手伸向上衣的口袋，摸索着试图掏出纸巾。  
蓦然中，一块飘逝着海洋清香的蓝色手帕，轻轻地跌落在了洁白无痕的雪地。  
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忽然，在不经意间被悄悄地挑开。  
那双如同迷路孩子般的眼睛，那个滴落了殷红鲜血的指尖，那个被自己紧紧缠绕着的染血手指，那个涌动着暗流迷惘的淡淡心动……
一切的过往，就这样，在手帕跌落的瞬间，如汩汩而出的涓涓细流般，寂寞而悲哀地，在记忆的天空中轻轻地划过……  
忽然间，泪流满面……  
唱诗班的歌声越来越近，幽暗的昏黄灯光从教堂那扇绘着可爱小天使的浮雕玻璃中，隐隐地透了出来，洋洋洒洒地倾泄在银白的雪地。  
无力地低下头，深深喘着气，摸索着伸手扶在了坚硬冰冷的墙壁边，醉酒后的眩晕与乏力终于侵蚀蔓延到了周身。  
已经看不清眼中冰清的雪花，在传诵天际、神圣冗长的唱诗歌声中，在一片纷纷茫茫的漫天雪色中，撒加缓缓地倒了下去。  
不远处的马路边，一辆深黑色的VOLVO，悄然无息地停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没有直接回到下榻的酒店，亦没有驶向圣域的方向，沿着雪色寥落的海岸公路，黑色的VOLVO径直来到了海边。  
长长的青色海堤岸边，哈迪斯将车停了下来。拔出钥匙，他熄灭了发动机。  
车窗外，漫天的雪花萧瑟起舞在冰冷的空气中，诉说着一种独特的优雅与傲慢，犹如人类心中埋藏的、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欲望与梦想。而脚下，是波涛汹涌的海。  
狂哮的海浪激荡地澎湃，隐匿着仿佛足以席卷一切的魔力，一次又一次地昂扬而起，旋转着冲击着高高的堤岸。飞溅而出的浪花昂首地冲出了堤边，激昂地落在了岸边长堤的青石地面上。随着渐渐退却的湛银雪花，一轮朱红色的圆月，隐隐地出现在海中的天际。血红妖娆月色下一如既往的深海，仿佛诡异而奇妙的命运之轮，在人们忍不住想要偷偷窥视它的时候，终于桀骜地向他们展示了它那永恒如昔的无可抗拒……  
不是每一个寒冷凄艳的冬夜，都会有一种悸动，象今夜这样轻轻地扣门。  
侧过头，哈迪斯看向副驾驶座位上的他。  
低垂的头斜斜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微湿的长发略显凌乱地一丝一丝交织在轮廓精致的脸庞。浓密颀长的睫毛深深地垂在修长的眼帘，悄悄地隐藏了那双一如星空般浩瀚的深眸。  
沉睡中的他，呼吸并不平稳。略微急促而不规律的节奏随着宽阔饱满的胸膛一上一下地微微起伏着，英挺的剑眉不自觉地微皱着，深醉后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苍白。  
在这一刻，习惯了傲然的深瞳帝王，不禁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心悦诚服的感叹。这样的人，这样的他，即使只是无意中不经意间散发出的那种沉静无痕的魅力，便已如茫茫宇宙中的神秘黑洞般，仿佛可以将从身边经过的一切，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吸引其中。即使，是身为神的他，在一次次的挣扎往复之后，最终还是发现，自己，终究仍然无法逃离这种难以抗拒的吸引。  
发动机熄灭后，车载空调也随之自动关闭，车内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侧过身，将副驾驶的座椅向后调整了一下，以便让坐在上面的他睡得舒服些。接着，哈迪斯脱下了身上那件GUCCI黑色羊毛长大衣，轻轻盖在了对方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哈迪斯调整了自己的姿势，面向前方，重新正坐在了正驾驶的位置上。将背部完全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抬起深邃的眼眸，举目，看向远方。  
窗外，月亮，红得象焚烧的残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向波浪滔天的海中沉去。车内，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悄然而至的动容，若即若离地埋没在这个寂静的雪夜。  
深深吸了口气，哈迪斯禁不住再次侧过头去。静静地凝视着身边沉睡的他，心潮流淌之间，幽冥的眼眸渐渐地跳出了脉脉的火花。  
刚才，当一直在后面暗暗跟随的他，看到一向坚韧强势的他，一如耗尽了全部体力一般，孤独而无助地倒在雪地中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心，猛然涌上一阵仿佛被生生阻隔了呼吸般的剧烈绞痛。  
在那一刻，几乎忘记了帝王身份的他，一改往日的沉稳冷静，举止慌张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不已。迅速地紧急刹车、飞快地打开车门、匆忙地穿过马路，然后，径直地跑到了他的身边。  
一直以来，众人眼中的他，都是那么强大自信、骄傲而果断。处变不惊、镇定强悍的他，向来都是别人足以信赖的依靠和肃然崇敬的楷模。周旋应对外界形形色色强敌的挑衅角逐、守护资力尚浅并无城府的单纯女神、调用安抚在一次次战争中身心饱受创伤的年轻部下、恢复重建几经浩劫一如废墟的圣域建筑、重新树立圣域在民众中的坚固形象及稳定平衡与各怀心思的外部各界种种利害关系……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一直担当着保护者、领导者、协调者、统帅者的身份，似乎他从来也不需要、也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保护与慰藉。长久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了作风强硬、沉着冷静的他，习惯了将他作为心中的精神依靠和犹如神般的光辉存在。  
可是，是否，真的会象这样。  
象这样，象这样的他，不需要任何偎依和怜惜、安慰与保护的他。  
是否这样的他，真的，就是他的全部……  
黑暗中，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哈迪斯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沉睡中的他，在不经意间，终于流露出了那种从不示人的脆弱与无助。  
强势的他，无助的他……  
只有在现在，在此时此刻，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在他宿醉不醒、失去知觉的时候，他才能够展现出需要被他保护的一面。而这从不为人知的一面，在让哈迪斯感到些许震撼的同时，也让他感到了一种足以椎骨穿心的——疼痛。  
微微皱了皱眉，哈迪斯睁开了眼睛。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苍白疲惫的睡颜，迟疑中，哈迪斯缓缓伸出了手。当温热的指尖轻触到对方唇际的刹那，他的心，不由地一缩。  
好冷的……嘴唇……  
修长的手指在英气的唇边游走，轻轻抚摩着那个冰冷的嘴唇，渐渐地，往事，犹如老电影中的回放镜头，一幕一幕地，从眼前纷飞踏过……  
当看到那个飘散着海洋清香的淡蓝色信封的瞬间，他的恍惚与迷惑；当地面冥王城他和他首次会晤，那个只属于彼此的、第一眼的深深凝望；当他突然当众毒发昏倒，在看到他嘴角流出的殷殷鲜血时，他内心暗藏的惊悸与矛盾；当寂寞深夜的幽深长廊里、纯真少女画像前的不期而遇，他们聆听到彼此由远而近的脚步；当一地碎片中他默默地吮吸着他的手指，他心中那股渐渐涌出的无可抗拒的悸动；当深夜里他挣扎辗转后终于来到他的卧室，他将那杯温热的牛奶轻放到他掌心时的悄然动容；当他深夜醉倒寝宫，躺在他温暖的怀中时，那个闪耀着灿烂烟火的深深对视……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  
他们，就已经，  
在劫难逃……  
直到现在，哈迪斯依然还能记起，那一夜，那个怀抱的温度。  
尽管，也许早在很久以前，它就已经消散殆尽……  
缓缓收回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触了一下。然后，再次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哈迪斯将两指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唇上。  
希望这样，能够温暖那个冰冷的嘴唇，给他温度、给他呵护、给他依靠、给他……  
给他自己所能给他的，一切……  
依稀中，哈迪斯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个如雪花般转瞬消逝的、永远无法倒流的未来。一个遥远却真实的声音，悄悄地沉落在幽深的心湖。  
之所以执着，因为会不甘心；  
之所以追忆，因为美，总是无法永恒。  
窗外，血色的圆月，孤独地沉没到了海中…… 

 
第四十四章  

上午10点 教皇书房  

与预料中的一样，今天的艾俄罗斯，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在这里如期看到撒加的身影。  
几声中规中矩的敲门声之后，一个杂兵从外面走了进来，单膝跪在了艾俄罗斯面前：“艾俄罗斯大人，教皇陛下……他……他到现在还没有起床。属下们担心，会不会……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您看，是不是需要属下们去教皇卧室敲敲门……”  
“不必了，让他多睡会儿吧，”摆了下手，艾俄罗斯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们去准备点醒酒茶，待会儿应该用得上。”  
“遵……遵命，大人。”  
边回答着，杂兵边站了起来。不自觉地挠了挠头，他的眼中露出了明显的不解。换作平日，艾俄罗斯大人如果听说平时清晨6点就准时起床的教皇，现在到了上午10点居然还在睡觉，一定会担心地亲自跑去敲门。倘若里面没反应，估计强行破门而入的可能性也基本是大于等于99%的。可是现在，艾俄罗斯大人不但没批准属下们去敲门，相反还一脸平静地让自己去准备醒酒茶。  
难道说，教皇陛下昨晚喝醉了？不可能啊，大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教皇喝酒了。再说了，以他那种酒量，那得喝多少瓶才能醉啊……  
晃了晃头，杂兵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丝毫没有头绪的事情。不由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急急地出了门，准备醒酒茶去了。  
环顾四周，艾俄罗斯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书桌上的那只东方韵味十足、做工精致的马蹄莲茶杯上。不由地站起身，他走了过去。  
打开杯盖，一抹浓郁的暗红色液体，微微地荡漾在杯中。  
果然，是昨天未喝完的英式红茶。  
不由自主地，艾俄罗斯深深地皱起了眉毛。看来，自己此前的猜测并没有错——撒加在冥界，一定发生了什么。这些细微的改变虽然并非一夜之间，但是身为多年好友的他，依然可以隐隐地感觉得到。不由地联想起发生在昨天夜里的那一幕，艾俄罗斯的眉头下意识地皱得更紧了。  
昨天深夜，当睡眼惺忪的艾俄罗斯在白羊宫的门前，看到从黑色的VOLVO上淡然走下的哈迪斯的时候，他吃惊的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在梦游了。圣域的老对手、冥界的那位向来强势无比、而又高傲孑然的冥王陛下，竟然会半夜三更地出现在敌方地盘的核心地带，怎么能不让人惊诧到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是大脑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震惊之余的艾俄罗斯，也对对方那传说中的实力有了一次极其深刻的亲身体验。  
身为奥林波斯主神的哈迪斯，不仅完全而彻底地隐藏了自己那个主神特有的、强悍绝伦的小宇宙，而且还动用他那几乎无与伦比的精神力，催眠了整个圣域除艾俄罗斯以外的全体人员，甚至包括当晚就在12宫的那些实力超群的黄金圣斗士们。然后开着那辆闪着黑色幽光的S80，直接从圣域的正门飞驰而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径直将车开到了12宫下，接着用小宇宙生生地插入熟睡中的艾俄罗斯的脑际，以毫无波动而言的冷淡口吻通知他出来接人。  
如此霸道及至的强势、这样近乎恐怖的力量，让身经百战、向来无所畏惧的艾俄罗斯，不禁也从心底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而当对方把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撒加，亲自交到他手中的时候，艾俄罗斯发现，自己心中的疑惑立刻便犹如缠绕了千头万绪的丝线一般，无论如何也理不出头绪来。  
一向饮酒有度、且酒量过人的撒加，怎么会醉成这样？而他，又怎么会被冥王哈迪斯送回来？一向十分珍爱自己身体、深居冥界的冥王陛下又怎么会贸然出现在地面，毫无顾及地现身在对手的大本营中？  
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疑问，象纠缠在水中的水草一样深深的困扰着艾俄罗斯，让心神不宁的他几乎一夜未眠。
放下手中的茶杯，揉了揉紧锁的眉头，艾俄罗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不管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满腹疑惑，当里面的那个宿醉的当事人睡醒之后，自己还是会努力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尽力地去若无其事地面对着他。这是多年来一直潜藏在两人之间的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艾俄罗斯明白，也正是这道屏障，让他始终只能若既若离地远远地凝望着那双苍邃的眼眸，而始终，也无法真正地、走进它们的深处……  
* * *  
反手关上身后那扇嵌有烫金教皇徽章的高大铜门，赤着脚，穿过湿润的汉白玉地面，走到了那个点缀着妖娆纹路的孔雀红铺就的宽大浴池边。俯下身，他在浴池边缘湿漉漉的大理石台阶上坐了下来。  
并没有急于脱去身上那件洁白宽松的睡袍，也没有马上将身体浸到池中，只是将裸露出的双腿缓缓放入了那一汪清透的碧绿中，他顺势将身体斜斜地靠在了身后那个手捧水瓶的汉白玉少女雕塑上。  
温热的池水柔软地荡涤在腿边。  
空气旭暖、水雾氤氲，  
而身体，在瑟瑟发抖。  
突如其来的空虚，如悄然而至的潮汐，一点一滴，蔓延在空旷的浴室中。透明的池水，象漂浮的镜面，清澈到似乎可以照射到心底深处每一个、被深深隐藏了的角落。  
水气迷蒙中，苍蓝的深眸里渐渐倒映出了那个同样深沉的倒影。  
心，也许从未燃烧，  
为什么，却一如灰烬。  
时光，从不倒流，就象欲望，永无止境；心动，无法抵御，如同生命，只是单程。  
宿醉……  
这样的词汇，发生在自己身上，想来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微痛的太阳穴，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无力，渐渐地弥漫到了全身。  
隐约地，他依然可以记起，记起一些昨晚的、已经无法连贯的片段。  
记得那双在幽明中若隐若现的、他的深眸；记得他用自己的酒杯，毫无动容地替自己喝酒；记得那个投向自己的、淡漠如水的、他的眼神；记得那些寒意斐然、冷漠刺骨的、他的话语；记得……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想要遗忘，依然记忆犹新；  
越是想要哭泣，越是无法流泪……  
有一种感觉，此时，一如缠绕在冰点的火焰，在心底炽热、却冰冷地燃烧着。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一种亲手撕碎自己幸福后的快感，一种亲眼看着自己遍体鳞伤后的释然。  
幸福，是否，真的曾在眼前飘落；  
拥有，也许，只需微微伸手……  
原来，从未触及，  
尽管，曾经如此接近……  
水气缭绕的沉静中，平整如镜的池水，忽现一丝暗流中的微澜。  
刹那间，撒加猛然睁开了眼睛。

 
第四十五章  

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无形力量牵引着，倾刻间，平静的池水开始诡异地旋转起来。渐渐地，水面越转越快，几秒之后便已如湍流旋涡般飞速而弛。  
陡然之间，一道水光粼粼的巨形水柱，猛然从池中拔地而起，呼啸着流水的巨大轰鸣声，激烈汹涌地向着池边的人喷涌而去。  
并没有任何移行挪步，只是面色安然地，撒加平静地站在水柱的正前方。喷射而来的水柱很快便奔腾着冲到了他的面前，爆发的水流蕴涵着强劲的冲击力道，犹如巨浪倾泻般排山倒海。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不慌不忙地，撒加伸出了单臂。霎时，旋转升腾的水柱立刻便仿佛被吸附阻隔了一般，在距他手掌约几十厘米的地方被硬生生地反弹了回去。凝聚着某个未知小宇宙的圆柱形水柱随即在半空中解体，如同纷飞的雨点从天而降，淅沥哗啦地挥洒着滴落在了偌大浴室的各个角落。  
嘴角随即划出了一丝浅浅的冷笑，撒加轻轻抖了抖手腕：“在我面前进行远程空间攻击，阁下难道不觉得有点班门弄斧的嫌疑吗？”  
“呵呵，果然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教皇陛下啊。对于毫无防备的突然袭击，不但不采取任何躲闪措施，反而正面迎头痛击将其攻破，如此自信凛然的大将气势，在下实在是佩服。”  
一个似从远方传来的缥缈声音，空灵地回荡在诺大的浴室中。  
“突然其来地在别人的浴室中发动远程攻击，阁下难道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吗？捷克弗里德大人。”  
冷冷地看着池中依然在摇曳荡漾的水波，撒加平静的目光中渗透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气。  
“呵呵，失礼之处，还望见谅，教皇陛下。但是请您相信，在下只是想要借次机会和您彼此切磋一下而已。”  
伴随着空旷而遥远的声音，一道光束猛地从池水中跃然而起，在空中巧妙地转了一个四分之一的扇形弧度后，隐匿着对手小宇宙的光束再次凶狠地向撒加扑来。  
“这样特别的切磋，还真是让人难忘。”  
一边冷笑着答话，一边迅速完成了姿势的转换，刹那之后，随着撒加双手的狠狠挥下，Another Dimension轰然出现在了湿润平和的气流中。原本封闭有限的浴室空间立刻便仿佛被从内部撕裂了一般，凭空被生生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紧接着，撒加将自己的小宇宙迅速凝聚在了掌中，随着他手中力量的急剧膨胀，这条裂缝眨眼间就被无限制地扩大开来，很快便覆盖蔓延到了整个空间。  
然后，只是看似不经意的一个抬手，带着兵临城下般的壮阔气势，撒加的光速拳已经沿着异次元空间的中央直接了当地击了出去。瞬间冲破的强劲爆发力引起的一阵阵波动中的回作力，连同这股巨大的强劲力度的冲击，连整个被压缩的空间都为之震颤不已。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金属碎裂的声音，先前对面的那个直扑而来的激烈光束，立刻便象燃烧在风中的弱势火烛一样，在瞬间忽地熄灭了下去。  
“捷克弗里德大人，我想，您应该没事吧。刚才的那一击，只是打碎了你身上的一小部分神圣衣而已。”  
说着，稳稳踏前一步，撒加顺势收回了招式。仿佛瞬间收拢的汹涌海潮，眨眼之中，一秒前还在剧烈延伸膨胀的异次元空间立刻便凌空消失了。  
此时，捷克弗里德从远处传送过来的声音已经泄露出了微微的喘息：“果然是……无与伦比的爆发力。尊敬的教皇陛下，看来，为了得到您这位拥有如此实力的合作伙伴，即使我采取了某些所谓不光彩的手段，也是——非常值得的了。”  
有意地顿了顿，再开口时，捷克弗里德的声调已经变成了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鸷：“比如说——绑架……”  
“什么意思。”  
撒加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漆黑。  
“没什么，只不过是闲来无事，帮您管教了一下您那个顽皮活泼的小弟弟而已。不过，为了制服他，当时还真是费了我们不少工夫呢。明天晚上，当午夜的时钟敲响12下之前，希望能够在我们的林中城堡里见到您的身影，尊敬的教皇陛下，”稍稍顿了顿，捷克弗里德空阔的声音含着诡谲的笑意：“对了，顺便说一句，令弟的飙车技术，真的可以堪称职业水准了。”  
不动声色地听完对方的话，静静地沉默了片刻之后，撒加的眼中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优雅的语速中流露的是一种清冷而毫无波澜的音质：“您这是在玩火呢，捷克弗里德阁下。”  
“呵呵，是吗？不过，有时候，玩火这种古老的游戏，也会带来无穷无尽的乐趣。请务必记住，教皇陛下，我所邀请的——只是您一个人而已。同时，顺便奉劝一句——您最好，不要跟我们耍什么花招哦。要知道，小男孩儿的脖子，可是很容易折断的。”  
伴随着空旷震荡中的嗡嗡回音，捷克弗里德悠长的声音渐渐消散在了伸展空间的遥远深处。  

* * *

冬夜的冷雨过后，晚霞散尽的天幕在如冰的夜色中终于无助地沉沦。路边厚厚的积雪，经过一整日的雨水洗礼，终于渐渐消失在了无形的烟雨深处。蜿蜒了寂的林中公路上，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种运动款跑车独有的沉闷引擎声。在这冷风渐起的冬季深夜，一辆洁白如辉的双人座AUDI R4跑车，宛若夜幕下低吟的隐形精灵，闪动着金属质感的冰冷光晕，静悄悄地停在了几乎淹没在丛林中的、那栋18世纪北欧风格的城堡大门前。  
城堡的二层，那个弥漫着淡淡暗香、空灵尖峭的哥特式大厅中，神秘幽长的如银月光，透过长长的落地格窗冷冷地洒在深红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一位身着镶有精致金边领口花纹、华丽细腻的中世纪欧洲复古式衬衣、暗金发色的男子，端着璀璨的高脚杯静静地站在窗边。一抹妖娆的妃色液体，盛开在冷光毕现的水晶酒杯中，映照出了男子那深不见底的瞳孔，在那一刻，竟如鲜血般血红狰狞……  
看着窗外刚刚停稳的雪色跑车，拢了拢额前垂下的长发，男子英气的嘴角，渐渐勾勒出了一个诡异几何的笑容：“睡美人的英雄，终于来了……”

 
 第四十六章  

深黑色的Hugo Boss鳄鱼皮长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同样深黑的高领毛衣；黑亮的小羊皮质地手套搭配粗矿而充满质感的黑色厚底牛皮靴鞋；挥洒着柔顺飘逸的海蓝色长发，宁静地丝丝深垂。大踏步地推开面前的那两扇、雕刻着双头龙图纹的高大烫金大门，全身黑色装扮的撒加，随手摘下了斜搭在颈上的那条长长的BURBERRY宽格羊毛围巾。  
“啪、啪、啪”  
随着几声清脆响亮的掌声，站在落地窗边的金发男子缓缓地转过身来。向着来客的方向，他面带微笑地、优雅地摊开了双手：“欢迎来到仙宫的林中城堡，尊敬的、踯躅徘徊在暗夜中的——我的亲爱的教皇陛下。”  
嘴角微翘，并不掩饰地，撒加修长的眼中流露了一丝带着玩味的笑意：“看来，有种东西，也许永远都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捷克弗里德阁下。又有谁会想到，即使是远在北欧的仙宫，也会暗暗在雅典的郊外，密设下如此隐蔽而奢华的城堡呢？”  
“有种东西？呵呵，我想教皇陛下所指的那件东西，应该叫作——欲望。”  
边说着，捷克弗里德边抬起右手，作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示意对方就坐。  
将手中的围巾和手套顺手交给了站在门边迎候的侍女，撒加迈步走了上去。面色怡然如水地，他坐到了大厅中央那把宽大的、包裹着深蓝色天鹅锦绒的高背兽脚椅上。  
轻松自得地将一只腿搭在另一只上，撒加的双肘自然地平搭在了座椅的那两个镏金的扶手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下颌，撒加冰色的眸中，此时暗含的是一种沉静中的睥睨：“不。我所指的那种东西——叫作野心。”  
“哦？野心？那种东西，难道和欲望会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当然会有，捷克弗里德阁下。欲望，只会让人的灵魂孤独地沉沦、让心灵寂寞地撕扯在疯狂的边缘；而野心——却会带来一种危险的诱惑。而这种诱惑，终有一天，将会演变成足以致命的刀锋。”  
依然保持着眸中那抹淡雅的微笑，撒加此时看似柔和的目光中隐隐地闪烁着一道锋芒毕现的尖锐。这种柔软中暗藏犀利的眼神，犹如两道冷色的暗箭，轻轻地、却深深地直接射进了对方的眼中。  
“呵呵呵，说到好。没错，不得不承认，野心，有时候的确可以致命。但是——”  
面部抽动着阴冷地笑了笑，捷克弗里德悠然地在身后的高背椅上坐了下来，冷笑中的神色在璀璨水晶吊灯的光照下显得万分阴险而冷枭：“野心，也是一个男人，在成为一位真正的、足以君临天下的王者之前，所必须具备的首要条件。”  
果然……  
微微笑了笑，撒加略微侧了下头，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扣着座椅的扶手：“如果我猜得没错，阁下的这些所作所为，您的那位顶头上司、身为奥丁代理人的希路达小姐，实际上——并不知情。我说的，应该没错吧？仙宫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尊敬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阁下。”  
滴答、滴答。  
大厅一侧高高竖立的落地时钟，尽职地衬托着此时这非比寻常的寂静。  
沉默不语中，面色阴沉的双头龙目光如鹰。  
“呵呵呵呵。”  
一阵响亮的冷笑声之后，嘴角斜斜地翘着，捷克弗里德的双眼毫无避讳地直接看向对面那位泰然自若、稳坐吊鱼台的对手：“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啊，教皇陛下。勿用置疑，您的确如传说中那般精明深算、明察秋毫。没错，从当初主动与您会晤、提出与圣域联手进攻地面冥王城，到现在的设置陷阱、挟持掳走您的弟弟，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我、双头龙捷克弗里德一个人的意思。只是，我的意思，也是希路达小姐的意思。如您猜想的一样，她已经，将全体神斗士的统帅权全权交给我了。”
有意地顿了顿，捷克弗里德晃了晃手中那杯如鸽血红般妖冶的妃色液体，金发掩映下的双眸闪烁出一道狡猾骇人的光芒：“当一个男人的欲望演变成野心的时候，那种力量，真的是势不可挡啊。这一点，相信您应该比我更加深有体会，您说是吗？圣域十几年来至今真正的统治者、尊敬的教皇陛下。”  
并没有半分的神色改变，眼中依旧流淌着那抹淡雅的微笑，撒加缓缓将双手交叉握在了一起：“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古老的方法沿用到今天，依然还有效吗？”  
“呵呵，您曾经不也是？”冷笑了几声后，捷克弗里德直截了当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戏谑的目光中是那种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他那响亮的语气骤然变得低沉而玩味：“哦，不，你做的……更彻底……”  
公然而直接的，挑衅。  
轻轻地眯起修长的眼眸，撒加将手缓缓托在下颌上，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依然荡漾在深深的眼中：“对于那些充满征服欲望的男人们来说，权力，永远是没有止境的。可是，那种到达权力颠峰后的快感，却只如昙花一现，终将注定在短暂的狂热激昂后消失殆尽。阁下难道真的想要为了这短暂的快感，义无返顾地押上也许将足以致命的赌注吗？”  
这一次并没有马上接过对方的话，捷克弗里德轻轻挑了挑眉尖，他随手拿起了茶几上的烟盒。  
抽出一支长长的雪茄，凝视着手中的香烟，捷克弗里德幽幽地说：“权力的颠峰，不亲自攀上去，又怎么能体会到它背后暗藏的风景……”  
嘴角暗暗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撒加轻轻放下了托在下颌上的手：“既然如此，捷克弗里德阁下，我想，下面该是我们转入正题的时候了。您个人对权力的执着追求，本该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因此，现在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您的这种雄心勃勃的追求，与绑架加隆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必然的联系。”  
把玩着手中的雪茄，捷克弗里德舒适地将背部完完全全地靠在了高大的椅背上：“本来，是没有什么联系的。可是，尊敬的教皇陛下——您的实力，实在是太耀眼了。为了能得到陛下那光彩夺目的实力，迫不得已，我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略微顿了一下，面带微笑的双头龙将雪茄稳稳地立在了食指上：“我需要陛下您做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只是——需要圣域与仙宫联手，协助我们一举夺取地面冥王城而已。而当我得到冥王城之后，您的那个可爱调皮的小弟弟，自然就会安然无恙地，重新回到您的身边了。”  
微微低头，略微沉思了片刻，撒加抬起了头，长长的苍眸微微弯曲着，他笑意安然地看着对方：“阁下一再地想要玩火，这次恐怕真的要烧手了。”  
随手拿起桌面上那个闪着银光的ZIPPO，“啪”地一声，按下开关。一股不安分的火苗立刻便从双头龙的指尖蹿跳了出来，眯着眼睛，透过那道淡蓝色的火苗看向对方，捷克弗里德的脸上写满了泰然与自信：“会不会烧手，那就要看玩火者本人，是否真的能够掌控这种火焰了。”  
蓦地一口吹熄了手中的火苗，此时此刻，捷克弗里德冰冷的笑容终于露出了一目了然的凶险：“您的弟弟只有20几岁，漫长的人生旅途，对他来说，只不过才刚刚走过了一小半而已。相信您应该不会愿意看到自己唯一的弟弟，这只开始了不久的人生旅途，就这样在中途被强行中止吧？不过，有一点需要抱歉的是，这一次，我并不打算给您留下考虑的时间。因此，今天，在这里，陛下您必须要做出选择。怎么样，是协助我们夺取地面冥王城，换回您的宝贝弟弟呢；还是继续您那坐山观虎的策略、依然按兵不动，亲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呢？呵呵，这真是让人拭目以待的选择题啊——向来强势睿智的教皇陛下，这一次，又将会做出怎样的决择呢……” 

 
第四十七章  

夜雾，在冰雨的月色下消融，悄无声息地点缀着周围的静旎。  
汹涌着暗流的寂静，默默地跌落在永无停歇的时间轮回中。  
眼中淡然如水的笑容，终于在这冷冷的月色下消散殆尽，轻轻地用手指抚摩着下颌，撒加眼中的光芒隐隐露出了一种无法探知的幽深：“这样的胁迫，听来的确让人感到别无选择，捷克弗里德阁下。既然如此……那么好吧，我要先见见加隆。”  
“OK。没问题。”  
眼中带着难以琢磨的神情，捷克弗里德微微一笑，抬起手，他响亮地搓了个响指。随着这声响指的响起，一直竖立在双头龙身后的两道巨大的东方风韵的滑动屏风，立刻便被缓缓地从两侧拉开了。  
随着那两扇精雕细琢的紫檀木屏风的徐徐开启，一幅渐渐展开在眼前的景象，赫然进入了撒加的眼中。  
一个人，深深地低垂着头，坐在兽脚的高背椅上。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苍白中的憔悴，而那个看似并无知觉的身体，则犹如失去了依托一般，无力地靠在高大的黑色锦绒椅背上。  
身着便装的两位神斗士——贝尼特那协星的米伊美和米扎鲁星的斯多，一左一右、背着手分立在椅子的两侧。  
修眉微簇，撒加立刻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地，几步走到了屏风后的椅子前。  
俯下身去，单膝触地，看着椅子上的人，撒加微微地侧头：“加隆？”  
被呼唤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面前的人，只是深深垂着头，一动不动。长长的流海儿遮住了眼眸，两只分别搭在扶手两侧的手，毫无力量地低垂着。  
见此情景，撒加的双眉不禁一皱，迅速抬手，托起了对方那显然已经脱力的尖尖下颌。拂开几缕遮在眼睛上的软软发丝，撒加看到了那双紧紧相闭的眼眸。  
心中，陡然一沉。  
撒加迅速伸出食指，搭在了对方的鼻翼上。  
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  
缓缓地，撒加放下了托在弟弟下颌上的手。并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他那并不多见的沉沉语气中，隐隐地露出一抹淡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杀气：“你们，把他怎么了……”  
“陛下不必担心，您弟弟没事。只是由于他实在过于顽皮，我担心他不肯乖乖地听话，所以只好让米伊美用催眠曲让他睡了一觉。现在的加隆，只是处于深度睡眠中而已。”  
说着，捷克弗里德悠然地点着了手中雪茄：“请不要生气，尊敬的陛下。只要您肯答应跟我们合作，事成之后，我会亲自派人把令弟完好无损地送回您的身边。您看，这样可以吗？”  
静静的不动声色中，撒加站了起来。鹰隼般的目光冷冷地一眼扫过分立在两侧的米伊美和斯多，撒加毫无色彩的声音此刻听来冷然而无痕：“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呵呵，好，痛快。一向欣赏陛下您爽朗洒脱的作风，既然如此，那就请恕在下直言不讳了。我需要您——至少派出五名以上的黄金圣斗士，协助仙宫的神斗士们，全面一举攻下地面冥王城。据我所知，冥王哈迪斯现在仍然在极乐净土沉睡不醒，而目前的地面冥王城，就只有三巨头中的艾亚哥斯率领其所属冥斗士们，在那里担任驻守任务。如此不堪一击的防守力量，以我们两界联手后的实力，要想攻陷地面冥王城，根本就是——易如反掌之事。”  
怡然自得地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捷克弗里德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盎然。  
“呵呵。”
轻轻地冷笑出了声，撒加转过了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优雅的嘴角出现了一丝难以琢磨的笑容：“只有五名，您不觉得少吗？尊敬的捷克弗里德阁下。也许，我可以命令他们倾巢而出，这样以来，您就更加稳抄胜券了。只不过呢，可惜的是——”  
有意地延长了语气，修长的眼睛轻轻眯了起来，撒加的眼中恢复了先前那抹浅浅的微笑：“我恐怕到时候您自己会先行改变主意，主动放弃您那宏伟磅礴的进攻计划了。”  
双眉陡然锁起，捷克弗里德轻松的语调顿时一紧：“什么意思？”  
“如果我现在告诉您，那位坏脾气的冥王陛下如今已经苏醒了。那么您是否还会依然，对他那个声势浩大的地面建筑群感兴趣呢？深谋远虑的，尊敬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阁下。”  
只是淡淡地笑着，撒加此时的表情，轻松中隐匿着一种猜不透的颜色。  
“哈迪斯……苏醒了？呵呵呵，这好象——不太可能吧？”  
顿了顿，眼中闪着诡狭的光亮，捷克弗里德冷笑着看着撒加：“自几个月前冥王沉睡以来，我便一直派人密切监视着冥界的一举一动。相信冥界的任何风吹草动，统统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在这种时候，陛下您却突然抛出这样的消息，我是否可以——把这算作危言耸听呢？”  
“您当然可以把这看作危言耸听，捷克弗里德阁下。只是——在听了这个危言耸听之后，你是否真的，能够做到无动于衷呢？”  
边说着，撒加边几步走了回去，泰然自若地，他重新坐到了那把高大的兽脚椅上：“如今的地面冥王城，已如上次圣战中一样，布满了由冥王的个人意念而成的结界。在那种结界之下，任何一位黄金圣斗士的力量发挥不出十分之一，即使是我本人——也并不例外。当然，也许这是因为黄金们的实力还不够强的缘故，而至于捷克弗里德大人和您的神斗士们是否会受到冥王结界的影响——答案，就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  
苍眸中的光泽深不见底，轻松自然地，撒加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那块镶着冰蓝钻石的PIAGET POLO，漆黑的夜光表盘上，箭形的时针尖锐地指在了12点的位置。  
微笑的眼中颇含玩味，向着此时对面的那位面色阴沉不定的对手，撒加优雅地摊开了双手：“午夜的钟声已经敲过，短暂的魔法终将消失。虚幻的华丽只是过眼烟云，权力，虽然美沦美幻，却会让人危险地沉沦。捷克弗里德大人，看在北欧仙宫几千年来那悠久壮阔的历史上，我在此仅以个人的名义，劝您及早收手。因为，再继续下您那近乎疯狂的冒险行为，就等于一步步将您和您的仙宫，逐渐推向万劫不复的毁灭边缘。”  
“呵呵呵呵，怎么，现在看来，反倒是我这个拥有人质的人被要挟了呢？”  
双眼狠狠地盯着对方，捷克弗里德暗暗咬紧了牙关。  
“加隆还在你们手中，被要挟的人仍然是我，捷克弗里德阁下。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一下你们目前的处境。仙宫已经被我和波塞冬排除在了联盟之外，而如果现在哈迪斯再发现你对他的冥界竟有着如此恢弘深远的企图，不知道接下来，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势单力孤的仙宫呢？”  
彬彬有礼的语气，暗隐着字字如针的锋利。  
眉毛下意识地拧成了一个结，捷克弗里德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雪茄。“霍地”一声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对方的眼睛，捷克弗里德一字一顿地说：“您难道不知道——您这是在逼我，做我并不打算做的事吗？令人钦佩的……教皇陛下……”  
“说这句话应该是我，捷克弗里德阁下。今天在这里的一切，我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而我现在需要您做的，就只是，把加隆，安然无恙地还给我而已。”  
顿了顿，撒加缓缓将双手交叠放在了腿上：“我想，这笔简单的交易，对身处目前处境的您来说，应该，还算划算。不过，需要补充一点的是，无论接下来您将如何答复，今天、在这里，我都一定要——”  
有意地停顿住了语言，含笑的眼中终于冰色斐然，再开口时，撒加寒意了然的语气已然坚定到不容任何置疑：“带走加隆。” 

 
第四十八章  

呼吸，凝滞在止步的空气中，象霎时冻结的水滴，消融着突如其来的寂静。  
在这微妙的凝固气氛中，沉默了片刻，捷克弗里德突然侧过了脸庞，一双寒目阴冷地斜视着对方，他冷笑着说：“呵呵，怎么，您不会是想要——和我们动手吧？亲爱的教皇陛下。您可要知道，米伊美的催命安灵曲，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  
“哄小孩子睡觉的催眠曲，那种东西，只要杀了施术者，不就自然迎刃而解了？”  
苍邃的眼中倒映出一抹犹如刀锋的微笑，看似漫不经心地，撒加一眼掠过此时依然站在加隆身旁的米伊美。  
“你……”  
双眉狠狠一皱，一道寒光在捷克弗里德的眼中了若毕现。目光流转中，他迅速侧目看了一眼站在加隆身侧的两位部下。  
刹那间，随着双头龙凌厉锋芒的眼神，两道剽悍凛冽的疾风，忽地从两旁一闪而过。移形换影之间，原本站在加隆身旁的斯多已然到了撒加的身后。  
手起掌落，风速涌动，电光火石间，米扎鲁星的剑齿虎那蕴涵着强劲力度的手掌已然狠狠地按在了撒加的右肩上。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血色的红光猛地从另一侧蹿了出来。灵巧敏捷的米伊美，此刻也现身在了撒加的身后。力发掌中，千分之一秒后，七弦琴手那带着光速力道的右掌已经赫然按在了撒加的左肩上。  
迅疾灵动的速度、切金削玉的力量，被这样的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双肩，就如同被两块无比沉重的灌铅巨石当空生生横压在肩头。被按住的人，不禁根本无法做出任何移动，而且，随时都有肩胛骨折的可能。  
轻松泰然的神色未见丝毫更改，依然稳稳当当地坐着，被如此巨大的两股力道狠狠按住双肩的撒加，一脸怡然。  
两眼死死地盯着对手此时的表情，捷克弗里德的心中突然一动。霎时，那双乌色弥漫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  
是残象！  
心中骤然一震，还未及捷克弗里德展开行动，转瞬之间，原本被牢牢按在椅子上的撒加，突然地在他的眼中消失了。  
猛地一激灵，捷克弗里德立即转身，赫然发现——就在一秒前还安然稳坐的对手，已然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加隆的身旁。  
好快的速度！  
无法再浪费时间去佩服对手，捷克弗里德随即冷笑着轻弹出了手指。一道细长的光波立刻便从他指尖如子弹穿梭般飞射而出，精确地向上呈45度仰角了直射了出去。高高悬挂在加隆所坐椅子正上方的、那盏硕大的水晶大吊灯上的铜环，顿时被从中间生生地斩断。左摇右摆了几下之后，沉重的大吊灯轰然直挺挺地向下砸来。  
几乎与此同时，站在椅子一侧的撒加迅速抬起右脚，稳稳地踏在了座椅的右侧扶手边。紧接着只见他顺势一蹬，那把法式高背椅立刻便载着加隆，在光滑如水的大理石地面上一线平行地滑了出去。  
完成了这瞬间之内的一系列动作后，撒加马上向后退了半步。几乎是平行地擦着他的身体，精雕细琢的水晶吊灯重重地轰然跌落到了地面，宛如波浪绽开迸裂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发出了一阵犹如琴瑟乱奏般丁冬纷乱的巨响。  
在撒加的一脚推力下成功地避开吊灯后，移动中的椅子却并没有停下。借着强大的惯性和平滑的地面，高大的兽脚椅依然继续向前滑行着。  
此时此刻，反应迅速的斯多却早已开动。一道人影闪过，身体已飞快闪出，身形移动之间，凶猛的剑齿虎已来到了尚在移动的椅子边。单手伸出，下一秒，犹如利钩一样的手掌猛地对准椅中昏睡之人的颈部，狠狠地掐去。  
就在斯多的铁腕即将触碰到那个深深低垂的脖颈之际，撒加的身影已然从旁闪出。伴随着一阵生猛迅疾的嗖嗖风声，一脚大力的前踢已经狠狠地踹在了斯多伸出的手腕上。  
“啊~~~~~”
随着一声剧痛中的惨叫和一阵沉闷的骨头碎裂之声，这股凶悍无比的巨大力量立刻便将剑齿虎那只并无神圣衣护腕的腕骨，活生生地从中踢断。  
一脚刚落，忽闻背后陡然风声凛冽。双眉狠狠一皱，尚未及转身的撒加立刻收招，紧接着向旁侧身一闪，恰好让过了此时从后面斜冲上来的米伊美的那记凶猛的光速拳。  
眼角的余光迅速一眼扫过眼前正与自己激烈缠斗的两人，撒加的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在眼前的形势下，仅凭自己一人，想要毫发无伤地带走毫无知觉的加隆，显然并非易事。首先，必须打破眼下这种双面夹击的不利局面，然后再在确保加隆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抽身对付三人中实力最强的捷克弗里德。  
眼下，一只手已经被废的斯多尚且不难搞定；可是，和自己一样同时擅长物理与精神双重攻击的米伊美，却显然绝非是三拳两脚就能够战胜的对手。  
紧紧地抿着嘴唇，强忍着手腕粉碎性骨折带来的巨痛，在同伴加入战斗后勉强得以获得喘息机会的斯多，此时堪堪地伸出了另一手。站位尚且不稳的他，急急地向着撒加，打出了一记“百京虎吼拳”。  
已经彻底报废的手腕、力量明显不足的拳风，撒加的眼中，刹那间现出了一抹淡淡的蔑视。  
来的正好。这种顶级高手之间的一对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首先抓住薄弱环节，然后再逐一地各个击破了。  
深邃的眼中暗藏着一丝睥睨的冷笑，撒加迅速撤回了脚步，瞬间的招术变换之后，展开的右掌已经将对方的拳力完全吸纳殆尽。随即将力量迅速转换到左手，随着一阵光芒万丈、凌空霹雳般的拳风咆哮后，撒加的铁拳已经悍然砸在了斯多的胸部，高速气流卷起的强大冲击波立即便将后者整个人从地上直接了当地掀起。在这股巨大冲击力的作用下，对方的头部狠狠地撞击到墙壁上后，身体又被直接地反弹了出去。  
就在斯多下坠的身体即将重重地砸向地面之际，一旁观战的捷克弗里德一步迈出，抢步上前、双臂舒展，他稳稳地接住了前者落下的身体。  
看着怀中嘴角鲜血横流、狼狈不堪昏厥过去的部下，捷克弗里德黑蓝的眼中渐渐蒙上了一道凶狠骇人的杀机……  
一拳击出后，迅速调整了站位的撒加立即反转身形，展开了对米伊美、那丝毫不逊于黄金圣斗士的光速拳的正面迎击。  
在转眼间、由一对二迅速转变为一对一的单打独斗后，撒加立刻调整了打斗节奏，在瞬间加倍提升了变招的速度。很快，几个回合之后，米伊美便开始感觉难以招架起来。对方那种对战斗节奏游刃有余的自如把握和强劲流畅的攻击感觉，让一对一后的米伊美明显感到力不从心。气喘吁吁的他，额上已然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来我往、迅捷如闪的拳脚较量中，一种群星粉碎前的曙光已然在撒加的掌中酝酿而生。眼睁睁地看着这即将发生在眼前的一幕，早已疲于招架的米伊美不禁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对方那种堪称惊人的攻击速度让他根本抽不出空隙去弹奏自己的精神攻击绝技——“魔弦送葬曲”。  
轰华绚烂的银河星爆终于绽开，轰鸣奔腾着獠牙的万丈光芒呼啸着向米伊美直扑而去。后者的心中当然清楚，被这种势不可挡的强悍拳锋，正面击中后的悲惨结局。  
可是，这个多年来在伤痕中洗礼而生、身经百战的爆发力和凛然不可一世的汹涌拳风，又如何是他所能躲闪得了的？一丝深深的绝望，终于漫上了米伊美的心头。束手无策中，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毫厘千里之间。  
一声细微的响动，如同静静滚动在刀尖上的水珠。轻盈到，几乎无知无觉的响动……  
响声微妙；  
杀气，却一如噬血。  
光芒四射的星爆刹那熄灭，原本前倾的身体随即后仰，瞬间的动作转换竟是如此和谐优雅。仿佛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姿势，波澜无声之间，一把平推而至的利斧，已然擦着撒加英挺的鼻尖，迅疾如银色飞燕般一掠而过。  
冰凉的金属质感带过冰色的清风，看似蜻蜓点水般小巧轻盈，却无法深藏其中那抹深晦如渊的杀意。  
一击落空，横飞而过的利斧在空中骤然来了个180度的大回转，调转之后扬着雪冷的尖刃再次向着撒加飞旋而来。  
并没有半分的躲闪与犹豫，正对着飞斧袭来的方向，已经恢复了站姿的撒加轻松自然地伸出了右手。一股淡蓝色的小宇宙隐约依附着冷冷的色彩，幽深地飘散在他的掌中。  
就在距撒加的手掌大约几十厘米处，被某个在暗中的小宇宙操纵的飞斧，忽然仿佛被从中生生阻断了一般，突然来了个大幅度的急刹车，赫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淡蓝色的小宇宙冷光，与围绕在巨斧周围的黄色光芒激烈地冲突着。不过，这种僵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而已。片刻之后，骤然加力的淡蓝色小宇宙便取得了压倒的胜利——一秒前还呈张牙舞爪状的巨斧被逼得硬生生反弹了出去，在空中打了几个圆圈后，深深地斜扎进了大厅一侧那根粗壮的花岗岩罗马圆柱中。  
只是闲庭信步、举止优雅地……  
便击退了法库达星德尔鲁的“夺命飞斧”……  
刹然之间，面色阴沉的捷克弗里德顿时双眉深拧。难怪对方能够泰然自若地单刀赴会，自己的三个部下同时集中全力展开的绝招攻击，原来——竟然还不够他一个人玩的。  
迅速恢复了站位，撒加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刚才干净利落地躲过那把志在必得的飞斧，而显出丝毫的松懈。相反，他原本轻松的神情现在已然变得严肃冷然。冷冷地皱着眉尖，撒加犀利的眼神已如鹰隼般锋韧，修长的苍眸开始静静地扫视着，诺大客厅中的每一个、也许并不为人知的角落。  
空气的流动，正在悄悄地，起着变化…… 

 
第四十九章  

就在刚才迎击那招“夺命飞斧”的凛历攻势时，撒加就已经觉察到了那个暗藏在空气中的、细微到几乎无法感觉的变化——空气中的压力，正在以一种呈几何倍的速度，悄然地增大着。  
更为诡异的是，这个可以在不知不觉中陡然增强的空气压力，是一种完全纯粹的单向作用。也就是说，这种压力，是个只专门针对于仙宫几人的单方面遏止，而对于此前一直孤军作战的撒加来说，却可以完全的、不受一丝一毫的影响……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在那个不为人知的幕后，正藏匿着一位拥有强大骇人实力的、某个未知的神秘高手。此时正在悄悄地运用他那令人几乎难以置信的力量，布置操控着一个结界，一个充满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意在为撒加的战斗提供坚强后盾和有力保护的结界。  
隐蔽在暗处的、单向气流操纵……  
这样的结界，对于今天的撒加，似乎，已经不再陌生。  
记忆，宛若犹新，在那个如火如荼的夏夜。  
曾几何时，在那个意兴阑珊的城堡舞会上，在那个毫无疑问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中，在强悍的众多黄金圣斗士们和自己的面前，依然可以肆无忌惮、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众人尚处不知不觉中之时，已然蔓延伸展开来的、那个神秘的结界；那个让自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亲身领教到从神话时代开始，就深深隐匿在黑暗中的、在无声无息的优雅中却隐晦着一种莫名恐怖的力量结界；也是那个引发了到目前为止，两人之间唯一的一次、正面武力交锋的结界……  
只不过，与那时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城堡中的结界，自己，是它重点针对遏制打击的目标之一；而今展开在眼前的这个结界，自己，却成为了那个在暗中掌控结界的他，此时此刻，想要不惜代价、竭尽全力保护的对象……  
可是，又有谁能够真正明了，今天这种看似彻底颠覆般的转换，他和他、两个人，又是走过了怎样交织着彼此爱恨冷暖、震颤心碎的悠长岁月……  
一丝不易察觉的怆然，悄悄弥漫在了撒加幽蓝的眼中……  
与此同时，站在撒加对面不远处的捷克弗里德，此时也理所当然地感受到了那副横亘在肩头的沉甸甸重压。双头龙原本沉稳冷静的面容此刻已然变得冷峻异常，从这种严酷的表情中不难想见，此时那副强悍身躯所正承受着的压力程度。  
眼前形势的再一次急转，让这位仙宫的实权者已经没有时间再作他想。片刻之后，捷克弗里德立刻便向已站到了自己身边的米伊美，飞快地递了个眼色。后者马上心领神会，下一秒便立即移动身影、直截了当地向坐在不远处那把高背椅上的人直扑而去。  
！  
心中骤然一紧，撒加随即开始高速移动身形。刚才在和神斗士们激烈打斗的时候，为了避免自己和对方的拳风伤及昏睡中的加隆，他已有意将打斗的战场从加隆身边引开了。所以，现在的撒加与加隆之间，已经拉开了将近10步的距离。  
不过，这区区的10步，对于身为黄金、敏捷如斯的撒加来说，实在就如同两个手指的间距般微不足道。而且，此时正身受空气重压的米伊美的移动速度，明显已比其在正常状态下慢了许多。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抢在米伊美接近加隆之前，先一步赶到后者的身边。  
可是，就在撒加闪身而动的瞬间，此时和他站在一条平行线上的捷克弗里德，也同时展开了自己的行动。  
瞬间全力提升、双拳果断交叉、骤然汇聚单拳，这个由仙宫第一勇士刹那间发动而起的强劲爆发力，凶猛暴烈到震得整个大厅都开始随之微微地颤动起来。
犹如一把狰狞利闪横劈当空，在一阵宣泄着蜂拥躁动的飞扬风速中，不仅仅是双头龙本人的、也是整个仙宫的，最傲人的招式——“九天游龙拳”顿时轰然而起。嘹亮的拳风叫嚣着轰鸣的巨响，似乎行将撕裂穿越了云中凌霄，眨眼间，一道奔腾而飞的巨龙已从捷克弗里德光芒顿起的铁拳中咆哮而出。转瞬之间，这股彪悍肆虐的力量立刻便将整个大厅肆意狂暴地包围了起来。  
两道英眉刹时凝结，目光流转之中，撒加的双眼紧紧盯着双头龙那凛凛爆裂的拳锋方向。霎那间，他便一眼看穿了，对方这一全力打出的绝招所针对的目标。  
那个被“九天游龙拳”所指向人，并不自己；  
而是——此时正匿形在暗处，那个正在全力操纵结界、辗转在深深夜色中的黑暗帝王……  
这看似短短的刹那之间，撒加的思绪，却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般矛盾复杂的激烈交锋。  
与上次在圣域城堡中那次远距离结界不同，凭借自己准确敏锐的小宇宙感应能力，撒加断定——哈迪斯本人，此时就隐匿在近距离的某处。经验丰富的撒加当然明白捷克弗里德眼下的意图，后者显然是想要通过直接攻击结界施控者本人，从而达到彻底破坏结界的目的。同时他也清楚，捷克弗里德此时的攻击，并不同于自己那次在城堡中的异次元攻击。那次的攻击虽然也一击攻破了冥王的结界，但是因为操纵结界的冥王本体尚在遥远的冥界深处，所以，当时撒加联合沙加之力的那个强劲的一击，并没有对哈迪斯本人造成任何的伤害。  
可是……  
这一次，却大不相同了。  
早在当时、地面冥王城谈判的时候，撒加就已经亲眼证实了上次圣战后至今，哈迪斯并没有完全恢复神力的事实；而几个月前捷克弗里德的那次登门造访，也曾明确告知过他，冥王的那次至今仍然原因不明的身受重创、长眠不醒的状况。  
虽然就在几天前，他已然看似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可是——他又怎么能断定，他目前是否已经真正痊愈了呢？他又怎么能确认，那不是他为了在自己面前逞强，而故意伪装出来的假象呢？  
如果此时，他的确如预料中旧伤未愈的话，不要说捷克弗里德的这招、连自己都不得不暗自钦佩的“九天游龙拳”的力量与速度，单是这种在瞬间爆发而起的、如此近距离的空间直接物理攻击，对于此时伤重未愈、神力减弱的他来说，又是否，真的能够承受得住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可是，如果自己现在抽身去挡下捷克弗里德这暴戾的一拳，那么，加隆要怎么办？此刻依然昏迷不醒的加隆，就如同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小婴儿般需要自己的全力保护，否则，毫无疑问，转眼间他就会再次落入仙宫的手中。可是，如果自己就此赶去保护加隆，那么，此时那个深匿暗处的他，又要怎么办？难道自己真的，能够亲眼看着那个让自己悸动挣扎、繁复心碎的他，在自己面前、为了自己，再一次地，身受重创……  
现在，此时此刻，无论怎样做，都会顾此失彼……  
可是，眼下的形势已经不会给他任何的犹豫时间，下意识地狠狠握了下拳头，撒加强迫自己——硬生生地，做了决定。

 
第五十章  

此时此刻，对于身处空气重压之下的仙宫几人来说，眼下最为重要的，显然就是在胁迫自己的同时，全身而退。要想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必然需要加隆——这个眼下唯一能够用来要挟自己的有力武器。因此，至少暂时在目前这段时间，仙宫必然不会贸然地伤害加隆。  
但是，捷克弗里德的这凝聚着巨大力量的凶悍一击，一旦打出之后，所造成的那个难以想象的后果，也许却会让自己——为此，追悔终生……  
而自己，也可以在首先解除身匿暗处的那个他，眼下所面临的直接危险之后，再抽身设法去解救加隆。  
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再作他想，身随心动，只是转瞬之间，撒加便立刻调整了自己站位。突然间的反向转身之后，光影闪动中，他一步跨出、直接一脚插到了捷克弗里德的面前。毫无畏惧地，用身体正面对上了那个正在飙升中的、“九天游龙拳”的强劲势头。  
时不可待，已在有限时间内最大限度地燃烧了小宇宙的撒加，随即展开了单拳，狠狠地挥下。“银河星爆”那势不可挡的强劲爆发力，在小宇宙的炽热燃烧下瞬时发动。这几乎在瞬间倾尽了撒加全力的一拳，带着横扫千军万马的气势，迅疾如长虹般呼啸着嘶鸣而出，仿佛行将要摧毁一切的巨大压迫感轰然跃出，正碰上了奔涌上升中的“九天游龙拳”。  
正在加速升腾过程中的“九天游龙拳”遇到“银河星爆”的强力阻击，一道当空巨闪过后，立时便被从中生生地凛然斩断。而星爆那似乎足以睥睨一切的骇人之力，将前者的力量果断阻隔后，更进一步地以一种绝对的压倒性姿态，开始将其活生生地吞噬。  
犹如灿烂的晚霞染红了落寞的夜空，轰华绚烂的夺目光芒中，两股喷涌暴烈的巨大力量交替着飞速上升盘旋，宛若两条张牙舞爪的巨龙飞腾在天，喷着汹涌的火焰激烈地相互交错着。几秒钟之后，两股爆发的力量终于渐渐抵消了彼此，两道金色的光芒逐渐消散在了充斥着巨大压强的空气中。  
撒加……  
事先毫无准备、仅仅只用单拳，就轻松自然、且毫发无伤地硬挡下了身为仙宫第一星的自己——双头龙杜比星的最大奥义。  
血红的双眼，竭尽全力地压抑着一抹舔血杀戮的凶光，好胜不羁的双头龙，终于面露狰狞。  
收回招式，撒加此时的面色已然阴沉到，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的灰暗天际。一双冰眸，寒气弥漫，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几位对手。  
加隆——已经被那个高大壮硕、号称巨人的德尔鲁，牢牢地拎在了手中。  
只用一只手臂，人高马大的德尔鲁，就轻松地提起了毫无知觉的加隆。而那只如同铁钳一般的大手，则硬邦邦地架在了后者的咽喉处。  
“呵呵，”此时已经站到了德尔鲁身边的捷克弗里德，冷冷地笑出了声。在这个并不灿烂的笑容背后，暗暗流露出的是一种面容僵硬后的扭曲：“我记得我说过的，尊敬的教皇陛下。小男孩儿的脖子，是很容易折断的……”  
说完，抬起手，冷笑着轻搓了个响指。  
随着两个修长指尖的优雅相触，“魔弦送葬曲”——这首仿佛能够洞穿埋藏在人类心中、一切欲望与梦想的月下夜曲，终于怆然悠扬地飘落了起来。  
在不断增大的重重空气压力之下，任何强悍霸道的物理攻击，都将沦为白白消耗体力的无谓浪费。此时，唯有能够穿透时空、消形匿迹的精神攻击，才是唯一可以不受结界影响、而自由施展的招数。  
琴声，在泪水中伤逝。  
宛若染尽泪痕的夕阳，闪耀着繁星过往的苍茫叹息，猝然跌落在深海的中央。纵使曾经百回千转、黯然回眸，也终将、在这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中，灰飞烟灭……  
琴音哀婉，  
杀意了然……  
寂寞的音符，象弹奏在心房的手指，拨动着往昔每一个早已失去，却无法忘怀的点滴。  
似乎渐渐终于沉溺在了这首无法抗拒的神秘旋律中，在这已然勾起心灵过往的寥落夜曲下，撒加，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一丝残酷的笑意，在捷克弗里德碧蓝的眼中，悄然绽放。  
强顶着横亘在双肩的巨大压迫感，一步一步地，捷克弗里德走了上去。坚硬的皮靴，冷冷地踏在红润如血的大理石地面上，流连着一抹羁押心扉的寒冷。  
走到对手的面前，捷克弗里德站了下来。  
一抹诡异的微笑，渐渐地盛开在双头龙僵硬的嘴角。缓缓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地托起了那个光润的尖尖下颌。在这一刻，捷克弗里德的双眸，已经冷的，象汹涌潜伏的深渊：“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长长的睫毛，象沉落的雨帘；蝴蝶的翅膀，在不知不觉中收起。  
夜色，静悄悄地，毫无声息。  
手指，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摩着那个润泽的下颌。疑虑与凶险，在捷克弗里德绰蓝的眼中，一起来回飘忽不定地荡漾：“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被这个连海洋也会为之沉醉的送葬曲，封住了行动……”  
忽然，猛地，狠狠捏住了手中的下颌。  
几乎，就在与此同时的刹那之间，一阵骇浪滔天的巨大轰鸣——骤然，从天而降。  
伴随着这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巨响，仿佛忽然被某种强硬霸道的巨大力量吸引了一般，大厅正面的那扇宽大的、绘有天使浮雕的落地格窗，猛然开始上上下下地剧烈晃动起来。
好象就要从镶嵌的墙壁中生生地坍塌下来，这股猛烈的晃动在短短的几秒之内骤然加剧了数倍。紧接着，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声穿越了耳际，一道排山倒海的冲击波，象倾泄狂奔的洪水一样一路咆哮着，从窗外直直地冲了进来。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连同做工精湛的红木窗棂，顿时一起被生生地掀了起来，霹雳哗啦地迸裂四射着散落了在红泽如渊的大理石地面上。  
一阵只有冬夜森林，才会拥有的冷风，从失去窗体的断壁残垣中萧瑟地吹进，吹落了一地失落的往昔。  
一轮残月，微笑着凄凉的色泽，冉冉地升起在深黑的天际。  
月光，依然美的如水。  
此时此刻，隐匿在这片水光月色下的三人，已然现身在了这个就在几秒前，还在涌动着血腥暗流的战场上。  
月色，抖落了沧桑，亘古永恒。  
夜风，终于吹起漆黑的长发，连同那个飞扬在黑色风衣的长长衣角，在这如泣的夜中肆虐地飞舞。  
夜色，是否掩埋了曾经那抹，在彼此黯然转身之后、依然恍如昨日的、深深凝望……  
破碎的窗外，  
残月，如弓…… 

 
第五十一章  

在刚才那阵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爆炸式冲击波穿越玻璃窗的刹那，大厅中的几个人，几乎全部清一色地、不约而同纵身向后退了出去。  
在这股强劲冲击力的作用下，已呈碎末状的玻璃碎片纷纷扬扬散落下来，连同刚才被一同震飞的碎石断壁，残破不堪地狼籍了一地。  
随着墙壁的轰然坍塌，一股浓浓的粉尘颗类飞扬在空气中。失去了几乎半面墙体的大厅内，一时烟尘缭绕。  
在随着夜风渐渐散去的硝烟中，已呈半敞开式的大厅，出现了一种暴风雨之后的出奇寂静。  
单膝触地、半跪在地面，刚刚亲眼领教了这个夸张到貌似火山爆发般的出场方式，颇为无奈地看了看眼前的一片遍地狼籍，撒加英挺的剑眉不禁微微皱了起来。  
其实，与那位弹奏七弦琴的对手一样、同样擅长精通精神力攻击的撒加，并没在前者的那首沉迷诱人的送葬曲中迷失心智。相反，刚才，就在那首诡异的琴音响起的刹那，一个在瞬间构思而出的应急计划，已然在他的脑海跃然成型。  
那就是，通过表面制造自己被琴声控制的假象，从而使仙宫三人放松警惕，然后寻找机会迅速制伏捷克弗里德、并将其挟持，用作向仙宫另外两人交换加隆的重重筹码。  
可是……  
这个看似天衣无缝、完美无暇的周密计划，却被某人那个事先毫无预兆，堪称气势如虹、波澜壮阔的登场方式，彻彻底底地扼杀在了一个颇为尴尬的现在进行式中……  
一种已然被刻意压抑了的无可奈何，暗暗出现在了苍蓝的眼中。深深吸了口气，撒加站了起来。  
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着此时正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位神色凛然、泰然自若的始作俑者，撒加不禁轻轻挑了挑眉尖：“拜托，诸位。虽然不可否认，这样的登场方式的确气势非凡。可是，相比于这种无疑会弄脏大家衣服的拆墙越壁，能否请你们考虑一下，下次是否可以采取某种更为优雅的出场方式。冥界的二巨头阁下，以及——尊敬的……冥王陛下……”  
站在两位部下的中间，双手自然地插在Miuccia Prada长风衣的衣袋中。淡淡地笑了笑，好象只是漫不经心地，眼神清淡如水，黑眸的帝王看着眼中的他：“比起刚才，某人把别人打得鲜血横流、不省人事来说，我们的小小举动，应该还算在优雅的范围之内吧？你说是吗，撒加教皇……”  
说着，看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此时正躺在不远处沙发上的、那个满脸血迹、仍然昏迷不醒的斯多。  
斜着眼，冷冷地看着在这种时候似乎依然不忘斗嘴的两人，已从刚才短暂的惊鄂中恢复过来的捷克弗里德，此时阴森森地发出了一声冷笑：“呵呵，还真是名不虚传呢，教皇陛下。您果然是——总能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啊。难怪无论是几个月前我亲自登门造访，还是今天劫持了你弟弟作为人质，无论我采取怎样的手段，您都始终都不肯接受我的请求，与仙宫联手进攻地面冥王城。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圣域早就和冥界在暗中结盟了。今晚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亲爱的教皇陛下，您的确一如传说中那般高深莫测，居然能够把向来珍惜本体、深藏不露的冥界之王，都引到地面上来帮助您了。表面上分庭抗礼、暗地里纵横联盟，一直以互为对手面目示人的圣域和冥界，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奥妙呢……”  
时钟，一点一滴，默默地流逝在微妙的寂静中。  
诺大的大厅中，一切，安静到几乎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  
剑眉轻簇、微微侧目，看似不经意地，撒加看了一眼对面的他。  
沉沉的面容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哈迪斯向后退了半步，坐到了身后那把高大的天鹅锦绒兽脚椅上。  
天贵星、天猛星二位巨头，立刻随之向后退了一步，分立在了上司的两侧。  
面色如水，左腿搭在右腿上，哈迪斯顺手摘下了手上的那副乌黑锃亮的鳄鱼皮手套。  
气势磅礴的冥王，不怒而威。  
“作为冥界的统帅，我倒并不介意，在这里澄清一下。虽然，我并不认为，你有值得我向你解释的价值。”
淡淡地开口，结束了这个短暂微妙的沉寂。神色冷然地，哈迪斯将双臂搭在了座椅两侧宽大的扶手上：“我的冥界，过去从不需要、未来也不可能，和圣域，结成任何形式的联盟。你需要明白的是，我向来无意、也毫无兴趣，插手你们之间的那些所谓恩怨。而至于我今晚现身在这里的目的——也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是专程前来帮助某人的。我之所以会来到此地，只是因为——仙宫此前的种种表现，已经到了让我无法继续坐视不理的地步了。几个月前，你们趁冥界本土人力紧张、艾亚哥斯被临时招回之机，暗中派人潜入地面冥王城、买通地奇星富洛格。然后，利用他提供给你们的、那些所谓的内部情报，前往12宫秘密会见圣域的教皇，试图联合圣域之力，占领地面冥王城、乃至攻陷冥界本土。而眼下这个所谓绑架事件，归根结底，其目的也是为了胁迫圣域，以期他们能够助你们一臂之力，一举攻占地面冥王城。”  
说到这里，哈迪斯将手，轻轻地抵在了下颌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着对面的捷克弗里德，冥王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写着一抹淡淡的蔑视：“在我的地盘上，收买人员、安插眼线，并意图联合、胁迫其他危险势力，一同攻占冥界本土。这样危险的男人野心——只会让你们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毁灭边缘。所谓的不死之身——仙宫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  
其他危险势力……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在幽蓝的眼中一闪而过。迅速侧目，撒加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他。  
深邃的眼中淡淡地流连着一抹傲然的笑意，哈迪斯也同样回看了一眼对方。  
接着，看似漫不经心地，冥界之王动了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站在座椅两侧的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立刻心领神会，迅速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两道闪电般迅猛的光芒已然飞速闪出。分头并进，两人直接闪身到了捷克弗里德的身旁，一左一右，立刻便对他形成了稳固的双面夹击之势。  
一种因恐惧而生的汗水，终于在捷克弗里德光洁的额头渗了出来。没想到，自己的那位足智多谋的对手、刚才的那句“危言耸听”，只是转眼间就在所有人的面前得到了验证——冥王哈迪斯，已经完全地，从沉睡中醒了过来。而且，还出人意料地，现身在了地面。更为重要的是，冥王对自己在其长眠期间所做的一切秘密部署计划，竟然全部都、丝毫不漏地——尽在掌握……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冥王哈迪斯，真正的实力……  
现在的捷克弗里德当然清楚，眼下摆在自己面前的、最为首要的问题——已经从如何能够继续挟持加隆、从而迫使撒加采取妥协，变成了自己要如何带领几个部下，从这里全身而退……  
在冥王哈迪斯的面前，全身而退……  
就在捷克弗里德紧张思索之际，一个声音，很快打断了他的思付。  
上前一步，平静地向对方摊开手掌，撒加淡然的语气中是那种一如既往的沉稳：“把加隆，还给我。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仍然可以当作一笔勾销。而至于冥界那边——”  
顿了顿，微侧修眸、轻轻瞥了一眼此时依然沉然稳坐的他，嘴角浮现出一抹参不透的弧度，撒加微微地笑了笑：“正如您刚才听到的那样，相信不到迫不得已，冥王陛下是不会介入——‘其他危险势力’之间的恩怨的……”  
轻垂下湖水的深眸，哈迪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对对方说法的默认。  
“呵呵，教皇陛下，如此执着地想要回您的宝贝弟弟吗？当然可以。只是……我要凭什么，相信你们呢？当然，我可以把他还给您，不过——那要等到仙宫全体人员全部安全地，从这里离开之后。而且，希望我们双方——”  
说着，眼神难以琢磨地扫了一眼，此刻正左右钳制在自己身侧的二巨头，一丝诡异的笑容，猛地勾勒在了捷克弗里德轻翘的嘴角：“彼此还是不要造成什么无谓的牺牲比较好……”  
“喀嚓！”  
随着双头龙刚落的话音，陡然之间，一声山劈石裂的巨响平地而生。随着这声事先毫无征兆的声响，只见先前那把被深深插在大理石圆柱上的飞斧，忽然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了一般，猛地从石柱上生生地拔了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凌空拔出的飞斧已经调头，雪色锋芒的尖尖利刃闪烁在风月暗淡的夜中，隐晦着一抹冰森刺骨的幽幽阴寒。  
高速旋转的飞斧，首先奔向了站在捷克弗里德身边的拉达曼提斯。不慌不忙地，正面迎着飞斧飞来的方向，天猛星的三巨头猛然抬腿，直接一脚正踹在了斧壁上。受到如此强力回击的斧子，立刻便被硬生生地向后弹出了数米开外。  
只是在半空中作了个短暂的瞬间停顿之后，紧接着一个迅速的180度仰角大回转，顽强的飞斧夹杂着剧烈的风声，再次直扑而来。不过这次，重新调整了方向的它转换了目标，直挺挺地冲向了距其约十几米开外的撒加。  
略微侧身、迅速抬腿，一个大力的侧踢随之而出，撒加一脚狠狠地踢在了飞速旋转的斧柄上。  
气势汹汹的斧子，再一次被干净利落地反击了出去。  
凌空急退的飞斧在空中翻滚着打着旋儿，再次的一个急急的当空回转之后，不肯屈服地又飞向了站在了双头龙另一侧的米诺斯。  
身形反转、后撤半步、抬起左腿，一个漂亮的反身抽射之后，飞斧在米诺斯的脚下呈现出了一个标准的抛物线。在空中划出一个悠扬的弧度后，直截了当地从大厅那半面残破的墙壁中飞了出去。  
眼睁睁地目睹了这场展现在自己面前的、生动活色到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貌似球场前锋锋线传球般的、配合默契地以一种近乎PLAY GAME的态度，带着一种明显的戏弄成分的、在转瞬之间便一举搞定的回击方式，捷克弗里德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显出丝毫的愤懑。相反，先前那丝若即若离的诡异笑容，此时已然毫不掩饰地涌现在了双头龙灰蓝的眼中。  
就在三人轮番回击飞斧的同时，并没有人注意到，大厅暗处的一个深深的角落中，那抹悄悄闪烁的深寂寒光。  
随着米诺斯一脚踢飞飞斧的刹那，那把隐藏在暗角、不为人知的诡异利斧陡然腾空而起，打着灵巧的圆圈、左转右转，轻盈地从几人身边的间隙穿越了过去。犹如离弦的锐箭，蕴涵着势不可挡的弑杀暗流，轻巧的利斧，“嗖”地向着那位端坐在高背椅上的暗夜帝王——直扑而去。  
不约而同地，狠狠一惊！  
霎那间移形换影，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两个人几乎同时而动。  
可是，超越这把接近光速的飞斧，对于此时身处捷克弗里德身边、事先毫无准备的二巨头来说，已然，措手不及……  
就在那把已化为寒光的锥骨利刃，即将接触到冥王脖颈的刹那，一个敏捷如斯的身影，骤然从旁跃出，直接挡在了哈迪斯的前方。  
斗转星移的眼眸，在惊愕中转瞬而逝。  
鲜血，璀璨着红到刺目的心悸，带着曾经失落的颜色，沿着穿越了往昔的锋刃——一滴一滴，触目惊心地，跌落下来…… 

 
第五十二章  

高速运行的飞斧，被一双紧紧相兑的手，牢牢地将夹在了两掌之间。这场嚣张绚丽的飞行，就这样，被强行终结在了手与手的间隙。  
红到灼目的妃色，顺着指尖的缝隙，沿着冰冷的利刃，蜿蜒着流淌了下来。  
鲜艳的红，宛若不经意中，跌落在许愿池里的玫瑰。火一样的希冀中迷失着一抹再也无法拾起的落寞……  
“撒加？！”  
转瞬的错愕之后，被完完全全地挡在身后的人，终于无法自抑地喊出了那个的名字。几乎只是短短的瞬间，哈迪斯已经站了起来。直接一个箭步，迈到了对方面前。  
抬起手，一把抓住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冥界帝王此时焦灼的语气，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与繁复：“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一如，他的心……  
迷失在黑幕下的幽幽眼眸，失落着无法抵御的痛楚，深深地看向那双苍邃无底的冰蓝宝石。  
繁复与寥落、心痛与深霾，  
就这样，蓦然地，相遇……  
在那一刹那，他们，终于在彼此的眼中，  
灼伤了自己……  
微微侧过头，轻轻避开了此时那双足以烫伤一切的眼睛，撒加淡淡的声音清色而如水：“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说着，双手一松。  
“咣当”，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之后，沾满血痕的斧子硬邦邦地跌到了地上。  
随着利斧的落地，不动声色地，撒加悄悄抽回了自己那双、被对方一直紧紧地握在掌中的手。  
就在那双被自己紧握的手，从自己的手中被抽出的刹那，哈迪斯蓦然一怔。下一秒，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垂下眼睛，哈迪斯放下了自己那双依然保持着握姿的手。  
随之，便恢复了脸上那抹贯有的淡漠，冥王对此时已经赶到自己身边的、两位显然依然惊魂未定的部下摆了下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将手指抵在额头，微微地揉着疼痛的眉心，看着眼前此时正一言不发地半低着头、面露愧色的二巨头，撒加无奈地轻轻舒了口气。  
一面，要安然无恙地救出加隆；一面，要时刻顾及着他的安危——如此分身乏术的双重任务，让向来运筹帷幄、久经沙场的撒加，也不禁隐隐地感到了一种潜藏在无形之中的巨大压力。  
自从感觉到他的出现之后；  
自己，似乎，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放下抵在额头的手，嘴角微微翘了翘，撒加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其实，向来拥有敏锐的小宇宙感应能力的他，早已清楚地感觉到了——刚才，就在冥界三人现身后不久、在众人尚处不知不觉之中时，那个单方面的空气重力结界，就已经悄悄地消失了。  
撒加当然明白，如果可能的话，哈迪斯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暗暗撤掉那个、甚至可以堪称足以决定全盘胜局的结界的。  
除非……  
除非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将这个结界继续维持下去了。
这样以来，也就是说，自己此前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哈迪斯的身体与神力，并没有在接二连三的连续重创之后，完全恢复过来。  
而这一点，从刚才那记飞斧突然袭来的瞬间，冥界二巨头那大惊失色、慌乱无措的表情中，也可以得到侧面的证实。  
而这，也正是刚才，他之所以会奋不顾身地替对方挡下那把飞斧的原因——因为，对于现在的哈迪斯而言，撒加实在没有把握，他是否真的有能力去硬接下，那一记强劲暴戾的“夺命飞斧”。  
而他，又怎么可能，亲眼看着他，  
在自己的面前，去冒这样的险……  
“陛下，属下失职，让陛下受惊。请陛下惩……”  
深深低着头，米诺斯的声音分外低沉。  
轻挥了下手，将部下后面尚未出口的话直接拦了回去，哈迪斯轻轻瞥了一眼此时已然站在了自己身边的他。  
那双一望无垠的眼睛，此刻，正停留在前方不远处、那个依然被钳住颈部的、昏睡的人的身上。  
随着对方的眼神看去，淡漠的目光随即也落到了加隆的身上。压低了声音，哈迪斯此时沉稳的语气带着一种凛然的严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侧目，依然看着那个被高大的对手拎在手中的人，撒加的声音只是静静的，象平整如镜的水面一样了然无痕：“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轻轻垂下眼眸，撒加此时沉沉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一种低沉到幽远的安宁：“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务必带加隆先走。”  
猛地转过头，目光冷冷地直视着对方，冥王此刻冰冷的语气中暗含着一丝被竭力压抑了的怒气：“那你呢？你想干什么？”  
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此时这个暗含着些许恼怒的提问，撒加随即上前了一步。平静地直视着对面的仙宫三人，他神色安然地摊开了双手：“放了加隆，我作你们的人质。对于此时想要全身而退的你们来说，这已经是——目前所剩下的、唯一的出路……”  
淡定的声音，象天空的浮云，在浩瀚中划过，不留一丝痕迹。  
“不行。”  
淡淡的、却斩钉截铁的回答，来自冥界之王，那毫无弧度的嘴角。  
“你……”  
清朗的眉尖顿时微簇，迅速侧头、看向对方，撒加稍稍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被要挟的感觉。”  
并没有侧目去看对方，沉沉的眼中暗暗深蕴着一际冰邃的色泽。向后退了两步，哈迪斯重新坐回了身后那把高大的兽脚椅上。  
接着，抬起手，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修长的指尖，若即若离地相触，优雅地交错而过。  
刹那之间，一道嘹亮的霹雳，陡然划过了冬日寂静的夜空。在这迷离着莫明忧郁的璀璨光辉中，一把亮泽的宝剑，迷芒着凌厉的黑暗幽光，宛若夜风中堕落的天使，蓦然展开了黑色羽翼。  
骤然之中，横空而出。  
深黑的幽眸隐隐地闪动着一抹让人战栗莫名的微笑，冥界的王者微微动了动手指。  
转瞬之中，锋芒毕露的宝剑，当空出鞘。  
刹那间，月光遗失，夜色凋零。  
无垠的苍穹，终于幽雅地沉沦在一片漫天倾泻的无望黑暗之中。  
笑容安然，宛如噬血。  
雷鸣剑……  
微微抬头，仰望着这道坠落在黑色丝绒夜幕下的、无与伦比的寒光，渐渐地，撒加幽蓝的眼睛，终于被这一片心碎无际的黑暗，深深地覆盖。  
错鄂而逝的往昔，埋藏了多少心痛的忧郁，终于从这双破碎的眼中，悄悄地，倾泻而下……  
“陛下……”  
见此情景，站在座椅两侧的二巨头几乎同时喊出了声。不约而同地，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看向他们的上司。  
并不理会部下们此刻的反应，幽深的眼中依然蕴涵着那抹让人心惊胆寒的冷笑，哈迪斯狠狠挥下了手腕。  
顷刻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冲破了寥落的夜色，直上云霄。凌空的剑锋炽热地燃烧在躁动的空气中，划破长空的利刃掀起风起云涌的波澜，犹如阿格龙河中深潜的幽灵终于毕现出狰狞的獠牙，电闪雷鸣之间，凝聚着冥王强大意念的雷鸣剑，席卷着即将吞噬一切的惊骇，排山倒海地凛然当空、直接横指向了对面的仙宫三人。  
暴风骤雨地，扬起了冬夜中漫天飞舞的一地腥风血雨。  
杀戮，终于在所难免……  
“放人；或者死。二选一，仅此而已。”  
不加丝毫掩饰的杀意，出自那个自神话时代就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神明之口。乌黑的长发沿着光洁的前额冷漠地落下，遮住了那双残酷睥睨中的冷冷深眸。  
只能看到对方此时微微上翘的冰冷嘴角，  
撒加的眼中，一无所有。  
以重创后丧失神力的身体，使用这个足以摧毁万物的招术……  
哈迪斯……  
在孤注一掷……  
风雨飘摇中，一个小小的晶体，终于跌落在了撒加深深掩埋的心湖。犹如一颗滚烫的泪珠猝然滴入严冬冰封的湖泊，一种无法名状的痛楚，在瞬间，毫无预兆地崩塌下来。  
终于剖开了长久以来一直辛苦伪装的坚韧，
将它残忍而华丽地，  
彻底撕碎在一望无际的朗朗星空下……  
米伊美和德尔鲁，齐刷刷地看向了捷克弗里德。他们在等待着，自己上司的回答。  
他们知道，他的回答——将决定此时在这里的、仙宫所有人员的——生死。  
一秒、两秒、五秒……  
时间，一如停顿。  
此时此刻，似乎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凝滞在了这片僵硬肃杀的空气中。  
“呵呵呵呵……”  
一阵肆无忌惮的冷笑，终于打碎了这场压抑的漫长沉默。冷冷地斜睨着对面的王者，捷克弗里德火红的双目一如熔岩喷发般，迸裂出两抹灿烂的血红：“如果，我两个都拒绝呢？”  
随着这声话音的落下，此时此刻，除了那位依旧冷然端坐的冥界之王之外，大厅中每一个人的神色，都不约而同地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  
这些看似相似的微妙变化，其中所隐含着的，却是不尽相同的意味。  
英气的剑眉终于深深地锁了起来，撒加不由地深吸了口气。捷克弗里德毫无顾及的顽强作风、与不肯服输的强硬态度，已经毫无疑问地封住了一条退路。  
一条在场所有人的、唯一的退路。  
也是——  
哈迪斯的、唯一的退路……  
“呵呵，”  
冷冷地笑了笑，冥王那双一如湖泊般幽明的眼睛，此时，终于被一片饮血噬人的鲜艳血红彻底地覆盖。下一秒，嘴边阴鸷的冷笑已经变成了一种惊心骇人的刺骨：“你——拒绝得了吗？”  
冰冷的笑容中，千百年来一直统治黑暗的帝王，缓缓地抬起了手。  
凌空当悬的雷鸣剑，蠢蠢欲动地酝酿着杀戮前夕的咆哮。  
只要那只手，轻轻挥下…… 

 
第五十三章  

“等等。”  
一触即发的时刻，就这样看似轻易地，被简单的两个字止步在爆发的边缘。  
随即上前一步，撒加站到了哈迪斯的侧前方。单臂伸出，挡在了后者的前面。  
见此情景，站在冥王两侧的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几乎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这样做，会伤到加隆的。”  
背对着座椅上的人，轻轻的声音只是淡然，便已如水。  
“雷鸣剑会完全按照我的意志，准确攻击每一个由我指定的目标。它的精确度在毫厘之内。你这样说，是在怀疑雷鸣剑的力量，还是在质疑我本人的能力。”  
目光冷冷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冥王此时的声音，一如他的眼眸般，充斥着深邃而冰冷的质感。  
“您的能力已经有目共睹，冥王陛下。我之这么做，只是……”  
淡淡的声音忽地低了下来，片刻的迟疑之后，沉静的苍眸中并没有丝毫凌乱，撒加低低的声音，恍如一颗悄然跌碎在深夜的露珠，在不经意的错愕之间，只需小小的一滴，便已轻轻地——穿心而过：“只是不想看到，那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再受到任何伤害……”  
一语，崩塌……  
是否曾经，被一支看不到的箭，射中了心房。  
从此，留下了一抹，看不到的伤痕。  
无法斩断的纠葛，挣扎在困惑的边缘；  
岁月，在心碎中静静地流逝。  
所有的一切，是否，都源自那抹无法看到的伤痕。  
曾经以为，这样的伤痕，  
从来，无药可治。  
依稀中，蓦然惊觉，  
原来，有一个人，  
即使，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轻抚，  
就可以，让这个看不见的伤痕，  
永远，不再疼痛……  
颤抖，  
只是，颤抖着。  
心灵，曾经冰封了前尘，流失在寂寞的街角。  
在这一刻，终于，萧瑟地颤抖着，安静地燃烧成了漫天飞舞的灿烂灰烬。  
神色安然，心灵坍塌……  
深邃的眼中依然，只是流连着那抹不动声色的冷峻，缓缓地，哈迪斯放下了那只抬起的手。  
接着，轻轻动了动修长的手指。  
宛如绮丽的烟火，黯然凋零在夜的海洋。  
光辉熠熠、锋芒毕现的雷鸣剑，轻轻地暗淡下了它那幽深凄艳的光芒。在夜空中划过了一抹星色的痕迹，当空高悬的雷鸣剑，抖擞直立着竖了起来。接着，缓缓地插入了乌黑的剑鞘之中。  
渐渐地，这把主宰黑暗与死亡的利刃，终于消失在了今夜——这片缀落了点点忧伤与心动的苍穹之中。  
只是静悄悄地，不留，一丝痕迹……  
待雷鸣剑的光芒完全消散殆尽之后，撒加随即上前了一步。  
苍邃的眼中暗涌着一抹若隐若现的寒气，目光冷冷地看着刚从危机下解脱出来的仙宫几人，撒加冰冷的语气，如同此时窗外、这个寒意刺骨的冬夜：“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只是，在你们安全离开这里之前——必须给我留下，毫发无损的加隆。”  
顿了顿，在那双冰蓝眼中昭然若揭的，已是一抹深霾悱恻的弑戮光泽。让人心惊肉跳般胆寒的语调，来自撒加此时那个杀意阴鸷的嘴角：“对于双手早已沾满鲜血的我来说，杀人这种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疑惑与迷茫。因此，如果确实有必要，我不会介意在任何时候重开杀戒。所以，从现在开始，如果您仍然想要继续延续诸位神斗士们、那同样年轻宝贵的生命——那就只好请您，收起一切多余而危险的把戏了，杜比星的首席神斗士——大权在握的，捷克弗里德阁下。”
一锤，定音。  
并没有用语言直接答复，只是点了下头、算作接受的表示，捷克弗里德随即向身边的两位部下挥了挥手。  
看到上司的手势，早已在旁待命多时的米伊美和德尔鲁，立即上前分别扛起了斯多和加隆。然后，两人迅速后撤到了大厅一侧、那个宽敞的室外露台上。  
紧接着，在捷克弗里德的示意下，米伊美扛着昏迷的斯多，率先跃过了露台的栏杆，身形敏捷地跳到了黑漆的夜空中。转眼间，便消失在了一片茫茫的夜色中。  
纵身一跃，与德尔鲁一起、踏上了露台边缘那根描绘着抚琴少女浮雕的汉白玉护栏，捷克弗里德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下面、已经随后跟到了露台上的撒加和冥界二巨头。双头龙那双并不清澈的暗蓝眼眸中，隐约地荡漾着一抹无法理喻的微笑。  
“男人，要重信求义。否则，必将会为此付出难以追悔的沉重代价。捷克弗里德阁下，我想，您应该不会反对我的观点吧？”  
微微侧着头，撒加幽蓝的眼中，冷邃深霾。  
与此同时，站在他身边的米诺斯，那轻盈而神秘的手指，已经悄悄开始了一种潜藏在暗流之中的微妙波动。  
而站在另一侧的拉达曼提斯，一双火红欲滴的鹰目，则死死地盯在了此时德尔鲁肩上的、那个依然昏睡不醒的人的身上……  
“当然不反对，教皇陛下。您今天的不吝赐教，真是让在下终身难忘啊。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够向您——再次讨教。”  
诡谲地翘了翘嘴角，捷克弗里德阴冷的目光中，悄悄地暗涌着一抹飘乎不定的寒潮。  
“随时奉陪。”  
轻摆了下手，制止了身旁两人那几乎无法继续按奈下去的进攻冲动，撒加幽深的瞳孔中，紧紧倒影的是此时此刻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微小动作。  
浅浅一笑，目光飞快地掠过，捷克弗里德迅速向身边的部下递了个眼色。德尔鲁立刻会意，脚尖轻点，庞大的身躯随即腾空而起。  
几乎就在同时，捷克弗里德也单脚点地。抖擞身形之后，他利落轻盈地飞跃了起来。  
“后会有期。”  
随着双头龙的这句回荡在夜空的话语，一阵水花四溅中物体坠落的沉闷声响，蓦地传入了露台上三人的耳畔。  
转瞬之间，先后跃出的仙宫二人，已经双双消失在了这片苍茫无垠的夜幕深处。  
双眉微簇，撒加一个箭步迈到了露台边。  
低头望去，正对着露台的下方，是一个碧波荡漾的露天泳池。  
偌大的池水，受到刚才那一记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此起彼伏地荡漾着。  
一轮断裂的残月，悄然跌碎在了摇曳的水中。  
英挺的剑眉微微锁着，撒加脱下了大衣，随手递给了身旁的米诺斯。  
“他们把加隆扔下去了，我下去。”  
镇静的语气中并没有过多的慌乱，撒加当然清楚对方此时这样做的用意。捷克弗里德此举的目的，显然是旨在利用加隆，吸引撒加三人的注意力。加隆落水之后，急于下水营救加隆的撒加等人，自然便无暇再去顾及已经撤退的仙宫几人。  
这样以来，仙宫，便可以达到全身而退的目的。  
双头龙捷克弗里德……  
交织着权力与欲望的对手；  
又一个，文武兼备、野心勃勃的对手……  
一边飞快地思索着，一边迅速抬腿，撒加一脚踏上了那个精雕细刻的汉白玉护栏。  
就在这时，忽然，身旁人影一闪。  
未及撒加侧目，早已心急如焚的拉达曼提斯已经纵身一跃，先于他一步，直接跳入了下面的泳池中。  
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单臂一撑、脚尖轻点，撒加随即利落地翻越了栏杆。紧接着，一个标准的跳台入水姿势后，身体干脆轻盈地直插入了水中。  
当看到心急火燎的拉达曼提斯，手忙脚乱地把全身湿淋淋的加隆从水中抱出来时，潜入水底的撒加，立刻便从两米多深的池中浮出了水面。很快登上了泳池边的扶梯，他迅速上了岸。  
当撒加三步并两步地大步跑过来时，拉达曼提斯已在米诺斯的帮助下，把加隆放到了池边。  
“先把他放平。”  
听到撒加那严肃到近乎命令的口吻，一脸焦灼的拉达曼提斯急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俯卧在地的加隆的身体翻了过来。  
下意识地微皱着眉，撒加随即俯下身体、单膝跪到了地上。然后，他迅速解开了紧扣在加隆衬衣领口的纽扣。  
“米诺斯，你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的下颌尽量后仰；拉达曼提斯，你来按住他的胸部。”  
面色严峻的撒加，很快便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指挥若定地完成了这个临时组合而成的分工。  
立即蹲下身，米诺斯用双手垫起了加隆的脖颈，将他的头部深深向后仰去。而拉达曼提斯则迅速将双手交叠，放到了那个似乎已经不再起伏的胸部。  
苍白如纸的面容、紧紧相闭的双眸、毫无血色的嘴唇……
深深地看着眼中的人，拉达曼提斯感到自己的心，仿佛正在被某只凶猛噬人的野兽剧烈地、一块一块地撕咬着。  
一种无法言喻的痛楚，拼命地撕扯在坍塌的边缘。  
好象，就快要崩溃……  
加隆，求求你，  
求求你，活下去……  
那双按在胸口的手，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你还行吗？”  
冷冷地扫了一眼对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撒加镇定的口吻并没有丝毫的震颤。  
努力地点了下头，下意识地狠狠咬着嘴唇，拉达曼提斯终于强行迫使自己克制了双手的抖动。  
“那好，我们开始。”  
随着撒加话音的落下，拉达曼提斯随即双臂垂直、两肘微曲，对手下那个毫无知觉的他，开始进行标准的胸外心脏按压。  
待对方那力量均匀、充满节奏的四下按压之后，撒加随即深吸了口气。  
俯下身体，单手捏住加隆的鼻翼，撩开散落在弟弟面部的那些湿漉漉的凌乱发丝，他将嘴唇轻轻贴在了，那个已经渐趋冰冷的唇上。  
深深地，吹了口气…… 

 
第五十四章  

胸外按压，人工呼吸……  
在这个深深压抑着某种几近凝固的僵硬气氛中，两个人的配合，依然能够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看似有条不紊的微妙默契。  
如此紧张有而序地重复了十几次之后，渐渐地，那个被天猛星巨头按压在双掌之下的前胸，似乎，终于开始有了点微微的扩张。  
伸出手指，迅速搭在了对方英挺的鼻梁上。  
渐渐地，撒加终于感觉到了那个虽然微弱、却在自主的呼吸。  
“咳、咳……”  
几声微弱的咳嗽声，轻轻传入了两人的耳际。  
此前丝毫没有反应的头部，微微地动了动。继而无力地偏向了一侧。  
一丝细细的水痕，从那个毫无血色的唇际，静悄悄地流了出来。  
下意识地轻舒了口气，伸出手，撒加轻轻拍了拍那个仍然浸润着水滴的面颊：“加隆，加隆？”  
长长的睫毛，湿湿的。  
微微地颤抖在这抹缺失的月色下，象在夜晚小雨中迷路的小小猫儿。  
缓缓地，加隆睁开了眼睛。  
蔚蓝色的双眸，一如记忆中，那抹早已逝去的秋季天空。  
带着透明的纯净，没有一丝云朵，曾经从那里飘失。  
失去了往日的桀骜与不训，此时此刻，流露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的，只是些许疑惑中的茫然，和那丝淡淡的不知所措。  
悄然无息中，这个毫不设防、宛若天真孩童的眼神，倏地钻进了撒加沉静已久的心中。  
让他忽然间，有了种淡淡的错觉。  
仿佛，依稀回到了昨昔的童年。  
曾经，那双时时望向他的、一如紫水晶般澄清而纯真的眼眸；那双不含任何杂质、懵懂而无邪的眼睛；那双充盈着对他深深的信赖依靠、眷恋与仰慕的眼神；那双希冀着得到他的肯定抚慰、渴望着他的保护与怜爱的双眸……  
岁月，究竟剥落了什么……  
将温热的手心，轻轻地贴在了那个依然湿漉漉的脸庞，撒加轻柔的声音中，终于悄悄地流淌出了那抹，已然久违了多年的、隐隐的疼惜：“加隆，看着我。是我，我是哥哥……”  
“哥哥……”  
喃喃地、宛若自语地重复着，那双迷茫的湛蓝眼中，渐渐地，涌动出了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低低的声音中，隐约地夹杂着，一种淡然莫名的忧伤：“哥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猝不及防地，两个人的心，  
同时，  
犹如鞭笞。  
两个人……  
撒加，  
拉达曼提斯……  
昨夜的雪，在今夜的雨中，一片一片，融化成了颗颗零落着淡紫色的泪珠。多年前，那层深深覆盖在心房的积雪，是否也将在今夜，这片迷失了记忆的冬雨深处，消融无踪……  
冬夜的寒风，凛凛地吹过。  
全身已被冷水浸透的加隆，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瑟瑟的发抖。  
强行遏止了某种液体试图从眼中闪现的冲动，撒加接过米诺斯递来的那件柔软的Hugo Boss鳄鱼皮大衣，将它紧紧地裹在了那个依然在不住颤抖的身体上。  
接着，伸出一只手扶起对方的身体，另一只手托在他的膝下。双臂略微用力，撒加动作轻柔地把加隆横抱了起来。  
身体仍然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渐渐地，将头深深地埋进了那个宽阔温暖的胸膛，加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默默地看着此时正紧紧地偎依在那个温暖怀抱中的他，拉达曼提斯迷蒙的眼中，渐渐地，一片空白。  
一种无所适从的无力，象不小心跌落在深渊的泪珠。一点一滴，逐渐攻陷了整个身体。  
从来，无法触及；  
甚至，不曾对望。  
加隆，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尽管，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在那双迷失了所有的眼睛里，  
从来就是，  
只有，一个人而已……
当早已既定的事实，以一种清晰无比的方式，终于真切地展现在面前……  
究竟，他的眼中要拥有怎样的颜色，才会，  
看起来，  
依然如水……  
稳稳地抱着手中已经再次昏睡过去的人，撒加站到了哈迪斯的面前。  
千帆过尽后的淡漠，沉寂在漆黑的夜眸中。  
冷的，似曾相识。  
淡淡地扫了一眼对方怀中的人，冥界的王者，幽深的目光久久地浸润在了那双苍邃的深宁汪洋中：“看来，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了。”  
“的确。不过……仍然感谢您的好意，冥王陛下。”  
声音沉静，寥然无波。
毫无波澜的眼眸，充盈着冷寂的光泽。  
是否，依然沉落了那些曾经被深深掩埋的过往。  
“你无须道谢。虽然，今夜我会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冥界……”  
低低的声音，突如其来地涌来，轻轻地扬起漫天瑰丽的忧郁。  
一地萧瑟的繁华，坠落在彼此深邃的苍穹，纷纷扬扬。  
语气静旎，廖若止水。  
在这一刻，  
抽空，心扉。  
对视。  
依然，只是对视着。  
这样的对视，曾经，带来过多少；  
又曾经，迷失在了何方……  
现在，此时此刻，在这里，  
他们，终于再一次，  
沦陷在了彼此的眼中。  
开在悬崖的玫瑰，一度，也曾灿烂过娇艳欲滴的美丽。  
直至，她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枯萎。  
有种美，是否注定，  
将会毁灭，在诞生的最初。  
依稀中，仿佛看到，飘失了追忆的草原。  
忧郁的墨绿，埋葬在记忆的深处。  
依然，拥有着没落的美。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希望，至少，不会是在战场上。”  
沉沉的声音，象不曾见过的幽谷，一望而无底。  
莫名地停顿了语言，哈迪斯深深地看着——那双悠远到，也许今生再也无法触及的眼睛。  
轻轻的声音，宛若耳边低诉：“如果，还会有下次……”  
明朗的天空，忽然下起了小小的雨丝。  
错愕的彼此，还来不及抬头，  
就已经，淋湿在了，对方的眼中。  
一直体验着征服的人，  
蓦然之中，却忽然发现，  
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  
被悄悄地征服。  
已经无法，继续再象这样，  
看起来，好象，只是若无其事地……  
就这样静静地听着，  
他就这样地，说下去……  
撒加，微微低下了头。  
深垂的眼睛，淡淡地，看着那个优雅的下颌。  
低沉的声音，轻到，几乎连自己，都要无法感觉。  
“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冥王陛下……”  
深潭一样的眼眸，没有一丝快乐、或者悲伤的花火。  
哈迪斯，轻轻闭上了眼睛。  
尽管，他明明知道，为了这一刻的沉默，  
自己，将会在往后的漫长岁月中，付出怎样难以言喻的追悔。  
多年以后，已经站在对岸的彼此，  
也许，偶尔还会想起，  
很多年前，在一个坠落了残月的深夜。  
他们，曾经，被那个曾深藏在彼此眼中的对方，  
悄悄地淋湿……  
当两个人，终于擦肩。  
哈迪斯，没有侧目。  
因为，他想，  
也许，他会侧目吧……  
撒加，没有侧目。  
因为，他想，  
也许，他会侧目吧……  
只是，最终，  
他们，  
谁也，没有侧目。  
心，原来，早已流离失所。  
雪色的AUDI R4 ，静静地停在那里。  
象儿时的记忆中，那个春天到来的前夜。  
依然独自站在窗外的，那个寂寞的雪人。  
径直走到R4旁边，拿出钥匙，打开车门。  
按下电动手柄，放倒副驾驶的座椅。  
将怀中人，轻轻放到后仰的座椅上。  
拉过安全带，替昏睡中的人，轻扣在身上。  
毫无动容的眼眸，悄悄地，流失了一切。  
目光沉沉地看着远方，哈迪斯终于迈步，走向了那辆停在城堡门前的VOLVO S80。  
上前几步，半低着头，米诺斯为他打开了后座车门。
淡漠的举止，蕴涵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沉稳的动作，看不出丝毫的迟疑。轻轻迈步，哈迪斯坐进了车内。  
穿越了运动跑车特有的那面宽阔的后视镜，撒加默默地看着S80，那个流光奢华的身影。微微的恍惚中，这辆傲视群雄的坐驾，似乎正悄悄地流落着一抹跌失在心河的寥落。  
淡淡地垂下修长的眼眸，只是轻轻地，撒加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抬手、推进、上挡、加速。  
一气呵成的动作，瞬间完成。  
接着，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转瞬之间，蓄势待发的跑车，那强劲有力的发动机立刻便炽热地燃烧起来。仿佛只是弹指回眸的间隙，这辆专业的运动跑车便叫嚣着向前冲了出去。  
头部深深地后仰，将整个身体，完全地靠在了宽大的后座椅背上。  
哈迪斯，轻轻地，阖上了眼眸。  
从车内前方的后视镜中，米诺斯看到了后座上的冥王。蓦然之中，一个轻柔到无法感知的叹息，悄悄地坠落在了他的心中。  
很快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冥界的法官猛地抬腿，一脚踏在了油门上。  
沿着与R4相反的方向，S80终于熄灭了最后一丝吹散在冬夜的落寞。  
滚滚的车轮，流淌而过；  
卷起一地，失落的往昔。  
如烟的前尘，一幕幕，纷繁地流过。  
往事，终于在一页一页，渐渐泛黄的日记里。  
凋零成那片不经意间，悄悄遗失在指间的，  
无边荒漠……

 
第五十五章  

圣域 教皇宫会议室  

“我想你们应该清楚，关于这件事，我需要的究竟是一个完整合理的解释，还是象这样的敷衍了事。”  
顺手将手中的几张文件纸轻抛到了桌面，面色沉然的撒加，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低头不语的三人。  
双臂环抱，坐在长方形会议桌后正中、高大的Chairman位置上的教皇，此时深冷的眼中，流转着一种沉默中的无声威严。  
在任何时候，他严肃起来的语气，在部下们的眼中，始终有着一种绝对的不怒而威。  
长会议桌的一侧，艾奥里亚、米罗和迪斯马斯克三人，三点一线地并排坐在那里。清一色地深深把头埋至胸前，似乎连喘气都觉得窒息的三个人，此时此刻，显然谁也不敢抬头去看他们那位面色阴沉的上司一眼。  
“头儿……那个……那个什么……”  
支支吾吾中，貌似渐渐鼓起了勇气的艾奥里亚，终于决定开始向自己心中的胆怯宣战：“头儿，虽然和海斗士们打架的确是我们不对。可是……可是……可是海界那几个小子也确实欠揍啊。”  
边说着，他稍稍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主座位置上的撒加。  
“什么？欠揍？！艾奥里亚，你这是什么话！你们自己首先动手打了人，现在都被人家告上门了，居然还敢在这里理直气壮？！”  
闻听此言，坐在撒加身侧的艾俄罗斯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脸怒气地打断了弟弟的话，狠狠地瞪了艾奥里亚一眼。  
微微抬手，止住了身边好友这怒气冲冲的呵斥，撒加将双手轻轻支在了下颌上：“说下去。”  
得到上司的许可，艾奥里亚的心里不觉踏实了许多。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他接着说道：“那个讨厌的臭海马巴尔安，说什么想当年、上次圣战在地面冥王城的时候，我们弟兄几个之所以会被拉达曼提斯那厮暴扁，只是因为我们自己身手不行。要是换了他们海将军们去，不但不能挨打，反而还会把冥界那帮小子个个打得满地找牙。”  
“还有还有哪，那个叫什么隆什么斯的海怪还说，如果哪天让他遇到了三巨头，他就会变身成一个身材喷血又正点的性感美眉去色诱他们，然后再找机会……啊喂，我说米罗，你干嘛踢我啊？”  
大大咧咧地抢过艾奥里亚话茬的迪斯马斯克，话只说到一半，就被坐在他身边的、显然已经注意到两位老大脸色变化的米罗，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踢了一脚。  
听着这些毫无逻辑可言、乱七八糟的话，艾俄罗斯的脸上渐渐一片黑线。他用力揉了揉自己那个似乎已经变得有两个大的额头，强压住胸中那股禁不住就要再次爆发出来的怒火，他侧目看向身边的撒加。  
一只手按在前额上轻轻地揉着眉心，撒加并无波澜的口吻中平淡如水：“就为了，这个？”  
“啊，头儿啊，还不止这些哪。那帮海斗士们还说什么是我们故意把他们的海龙将军留在圣域的，说你有意将加隆强制扣下、不让他返回海界。这样以来，就大大削弱了他们海将军的整体实力。还有，那个守印度洋柱子的克修拉还说，我们虽然表面上和冥界势不两立，但暗地里却在和他们秘密往来，想要图谋不轨地分享那个地面冥王城的什么统治权来着。”  
摇头晃脑地，大嗓门的迪斯马斯克连珠炮似地一口气说了出来。  
当迪斯马斯克的那个嘹亮无比的声音终于落下的时候，诺大的会议室中，出现了一种万籁俱寂般的出奇寂静。  
双眉不自觉地紧紧锁了起来，艾俄罗斯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疑惑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明显的忧虑与不解：“怎么……会有这种谣言呢……”  
并没有直接对身边同僚这句似问非问作出回应，撒加缓缓放下了托在下颌的手。深泽的眼中，象风过后的海洋；没有一丝微澜，在那里闪烁：“你们明不明白，我这次派你们去海界的真正目的。”  
“嗯……那个……我想，头儿应该是想让我们和海界彼此交流切磋吧。”  
小心翼翼地看着老大的脸色，艾奥里亚咕哝着回答道。  
淡淡地看了一眼艾奥里亚，撒加的目光落到了米罗的脸上。
“我想，头儿的真正目的，是想借这个交流的机会，让我们去实地探察一下海界目前的真正实力状况。”  
边说着边低下头，米罗暗暗地咽了下舌头，小心地避开了与上司目光直接相触的可能。  
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悄悄浮现在潜藏着玩味的唇边。  
不置可否地淡淡笑了笑，冰蓝的眸中悄悄闪过了一抹无可探知的深沉。一眼掠过面前依旧低着头的三人，撒加沉沉的口吻已然转换成了一种轻松自然的淡定：“这样看来……下面，该是宣布处罚决定的时候了。”  

* * *  

 两扇高大厚重的真空隔音门，被门外两侧的卫兵一左一右、缓缓地重新闭合在了一起。  
再次拿起桌上的几页文件，随手翻了翻，撒加不禁微微地笑了：“还真是一些长不大的孩子呢。交上这样轻描淡写的调查报告，就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了。”  
瞥了一眼对方手中那几张薄薄的文件纸，艾俄罗斯禁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让他们几个打扫三个月的12宫，这样的处罚，会不会轻了点？毕竟，海界现在已经算是我们的盟友了。他们三个第一次正式代表圣域去进行友好交流，就把人家一个个打得鼻青脸肿的，这未免……也有点太不象话了……”  
“哦？艾俄罗斯，难道你不认为，这样的处罚存在着某种颇为实用的现实意义吗？”  
悠然自得地微微笑了笑，撒加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我想，今后未来三个月的圣域清扫费用预算开支，应该至少可以缩减出30%了。”  
……  
彻底而华丽的，无语。  
“撒加……”  
片刻的无语过后，艾俄罗斯可怜的前额，再次被一大片黑线完全地占领了阵地：“你……不会真的是……就为了省这点儿钱……”  
“呵呵，对不起，玩笑而已。”  
轻笑着摆了摆手，撒加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我明白，其实现在真正让你在意的，是他们三个那些鲁莽冒失的行为，打乱了你原本想要借此机会一探海界虚实的计划。是这样吧？”  
双手合握、搭在桌面，转头看着对方，艾俄罗斯正色道。  
 “如果我说，这其实——”  
淡淡的笑容，似乎隐隐地暗霾着一抹深邃的莫测，撒加轻轻撕开了手中的炼乳小杯。  
缓缓地，奶白色的液体顺着光润的杯沿，一滴一滴滑入了盛满红茶的杯中：“并非我的真正用意呢……”  
“哎？这……怎么会？难道你的目的，并不是刺探海界的情报？”  
下意识地簇起了眉毛，艾俄罗斯疑惑地看着对方。
“及时而可靠的情报，在任何时候，都将是赋有价值的存在。不过，遗憾的是，它却并不是一件可以仅凭一蹴而就，就能够轻易得到的东西。这次的交流邀请，是由海界主动提出来的。精明深算如波塞冬，他当然会料到，我必然希望能够借此机会一探其虚实的想法。既然如此，那么早已事先作好了充分准备的海界，又怎么可能会在我们派去的人面前，露出任何涉及关键问题的蛛丝马迹呢？不仅如此，颇为有趣的是，那位统帅四海的持戟王者，此次发出邀请的真正目的，正恰恰应了反之亦然的道理。那就是——趁此机会，从我们派去的人身上，窥探出圣域潜藏的真正实力。”  
微微地顿住了语言，幽深的目光一如眼中那杯褪却了颜色的红茶，寂静地沉沦在绯红的暗淡中，一望而无底。  
眼中的笑容风清云淡，身体略微后仰，撒加舒适地靠在了宽大的高背椅上：“而这，也正是我这次之所以会派艾奥里亚三人，前往海界的真正原因……”  
听到这里，在接踵而至的疑问中，艾俄罗斯站了起来。双肘支在桌面，微微向前探出身体，充满疑惑地看向对方：“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这次派去的人，都象穆和卡妙那样沉着冷静、而又毫无破绽的话，那才真的会让我们那位深谋远虑的盟友，如临大敌了呢。”  
说着，撒加随手端起了桌上的红茶，浅浅地啜了一口：“有时候，也许仅仅只是加了几滴牛奶，红茶的味道，就会变得如此不同了……”  
艾俄罗斯，深深地，吸了口气。  
眼中，那双苍色的蓝眸，  
依然在沉静中，不动声色地暗匿着锋刃的犀利。  
那双眼睛，从来，只是静悄悄的，  
便已，  
深入心扉。  
“这么说，那几位海斗士之所以会说出那些挑衅言辞，正是因为他们发现我们派出的三人其实并无过深心机，逐渐放松了警惕，从而才间接引出了海界的真实想法。是这样吗？”  
沉思了片刻，艾俄罗斯抬起了撑在桌面的双臂。
“遗憾的是，事情却并没有这么简单。波塞冬是何许人也，即使他的海将军们真的会一时有勇无谋，他也绝不会有勇无谋。艾奥里亚和迪斯刚才所说的那些，其实只是波塞冬有意借助他们三人之口，向我传递的信息。”  
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撒加的眼中，微笑依存。  
“有意……向你传递……”  
谈话进行到现在，艾俄罗斯发现自己似乎依然有些难理头绪。  
“也就是说，波塞冬要让我知道，他对目前的海圣联盟、以及圣域与冥界的现存关系，所持的怀疑态度。”  
一丝复杂的目光，在艾俄罗斯的眼中萦绕而过。  
短暂的沉默中，他微微低下了头。  
轻轻的、犹豫不定的语气，流落着显而易见的迟疑：“嗯……撒加……那天……其实那天……”  
“嗯？怎么了，艾俄罗斯。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了。”  
“嗯……”  
下定决心般地，忽地，抬起头。  
一种无法理清的繁复，涌动在琥珀色的眼中。轻轻地咬着下唇，艾俄罗斯的眼神，纷繁莫名。  
“你喝醉的那天夜里，是冥王哈迪斯，送你回来的……” 

 
第五十六章  

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下颌。圆润的触感，宁静如常。  
眸中的苍邃，一如既往。  
声线，淡淡的，毫无涟漪地流出，沉静的没有杂质：“接下来，你想问什么，可以直说。”  
“撒加，我……”  
欲言，而又止。  
苦笑着轻叹了口气，艾俄罗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些，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深深埋藏在心灵深处的话语。  
多年前养成的、让彼此早已墨守成规的习惯，使他终究，只能踯躅在那个幽深的心门之外。  
而从来，也不曾，推门而进。  
去亲身体味，那些一丝丝、也许早已褪却的颜色。  
尽管，那样的颜色，  
曾经，也许，  
宛若焚烧。  
也许，有种距离；  
早已，无可僭越……  
淡淡地看着对方眼中那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手心交叠，撒加缓缓将双手抵在了前额上：“对不起，艾俄罗斯。那天晚上……我的确，喝了很多酒。因此现在，对于那一晚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  
顿了顿，放下抵在额头的手，撒加直接转向了身边的友人。平静坦然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现在，我唯一可以给你肯定的是——到目前为止，圣域和冥界之间，暂时还找不到可以合作的可能。所以，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依然会继续维持与海界的联盟。尽管，从外界来看，这个看似各自为政的联盟，几乎脆弱到经不起任何——轻轻的一击……”  
红茶的热气，冰冷浅薄，象湿润的潮汐，袅袅地飘逸在翩然的空气中。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气息，撒加的眼中浓郁深陷：“而至于冥界，目前我所需要的，只是稳定力量平衡、维持现有势均力敌的状态即可。至少在未来、圣域还没有彻底恢复到战前实力的这段时间之内，不会再次成为我们剑拔弩张的敌人而已。”  
“撒加……”  
深深地回视着对方的眼睛，艾俄罗斯的眼睛里，一抹繁复悄悄迷失在了水蓝的深处；“你知道的，于公于私……在任何时候，我都相信你的决定。但是，关于海界有意散布的那些谣言，我们是否有必要采取措施，多少制止一下……”  
“谣言止于智者。艾俄罗斯，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以不变的姿态，迎接万变的形势而已。相信过不了多久，那些索然无味的谣言——”  
拿起杯盖，轻轻盖在了茶杯上，撒加的笑容淡雅依存：“自然就会不攻，而自破了。”  
“叮铃~~~~”  
随着落下片刻的话音，会议桌上的那台典雅的镏金电话，忽然清脆地响了起来。  
放下手中的杯子，顺手按下了正在闪烁的免提键。  
“对不起，教皇陛下。有一位自称为‘朱利安 梭罗’的先生，从外线打进电话，指名要求和您通话。请问，是否需要为您接通？”  
接线小姐，甜美而标准的声音。  
“接进来。”  
“是。请稍等，陛下。”  
手指轻点，按回免提键。  
在艾俄罗斯惊诧无比的目光中，撒加的唇边，笑容轻漾。  
手指轻轻扣着桌面，那双苍蓝的眼睛，终于铁幕深沦：“海皇波塞冬，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这盘也许永远也下不完的棋局了……”  

* * *

“没有事先约定的冒昧打扰，失礼之处，还望见谅。不过，我想您听到我的声音，应该不会感到太过意外吧？我尊敬的盟友——颇具先见之明的撒加教皇。”  
从电话那端传来的，是一个饱含磁力、略显低沉，而又似乎暗暗隐蕴着某种凛凛威严的，青年男子的声音。  
“从现阶段通信设施的发展程度来看，我想您现在的这个电话，应该至少——不会是从海底打来的吧？尊敬的海皇陛下。”  
一只手握着电话的听筒，撒加的眼中，轻松怡然。  
“哦？呵呵，这样看来，我此次的莅临地面，似乎已经让我亲爱的盟友，颇有微辞了呢。不过……既然我那位向来珍惜本体、深居简出的大哥，都能千里迢迢从他那黑暗阴冷的亡者帝国来到这里——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在这片阳光普照的大地上现身呢？您说是吗，善解人意的撒加教皇。”  
轻含笑意的语气，淡的，无法触及。  
微笑，在冰蓝的眼中，尘埃落定。轻轻地，撒加将听筒贴到了面颊上：“事物的表象与其潜在的内涵，有时候，往往是如此的截然不同。谁又会想到，在这片看似阳光明媚、风清云淡的大地上，竟会暗暗潜藏着如此惊涛骇浪的汹涌风景呢？您说不是吗，尊敬的海皇陛下……”  
“呵呵呵，”电话另一端，传来了波塞冬清朗的笑声：“撒加教皇，相比于和我谈论表象内涵这类深奥的哲学命题，我想，对于现在的您来说，更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我此次现身地面的真正目的吗？”  
“关心，并不意味着一定要问出来；而问了出来，也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得到真实的回答。这样看似浅显的道理，我想海皇陛下您，应该比我会更加深有体会吧？”  
修长的指尖，轻抚过茶杯光润的边缘。  
轻薄的陶瓷，象悬浮的落花，微弱地演奏着幽深的迷途。  
“呵呵，说的好。这样的道理，我的确，已经深有体会。比如，我那位向来行事桀骜难训、喜欢恣意妄为的部下，虽然召回命令早已发出多次，可是时至今日，他却依然我行我素、继续逗留在地面。而且，到目前为止，身为上司的我，仍然没有得到关于这次违命延期滞留的任何合理解释。”  
稍稍顿了顿，海界之王的泰然自若，隐隐地幽远在一汪深窥无垠的音质中：“同时拥有海界首席海将军，圣域教皇的弟弟、双子座黄金圣士这样的双重身份，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蠢蠢欲动的仙宫——会对他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了……”
“哦？这样看来，被用人质要挟的，似乎，并不只是我一个人了……”  
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桌边，柔韧的手指轻轻扣击着木纹暗潜的桌面。一丝浅到无息的弧度，暗现在撒加无澜的唇边。  
“呵呵，缜密的思维，撒加教皇。的确，与您一样，我也同样接到了来自那位野心勃勃的双头龙的、诚挚邀请。只不过，我所收到的信中所注明的赴约时间，比他们要求您去的时间，晚了一天而已。”  
虚空的天际，飘袅穿越，没有浮云流过。  
撒加，轻轻地笑了。  
神色悠然中，他将听筒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随手，拿起了面前的茶杯。明亮的杯中，依然升腾着微弱气息的红色液体，象旋涡中盛开的青蓝玫瑰，就这样，轻轻揭开了沉睡中的帷幕：“完美的，一箭双雕。如此以来，无论第一天赴约的我，是否最终能够顺理成章被迫接受妥协，只要加隆仍然掌握在手中，便可以继续利用其去实现下一次的价值——对第二天赴约的海界，进行第二轮的要挟。”  
“没错，看起来，的确是近乎完美无暇的计划了。不过，可惜的是，那位骄傲自信的双头龙，显然大大低估了您的实力。更确切的说——是低估了，您本人的影响力……”  
幽谷一样的语气，回荡在意味深长的停顿之中。沉静了片刻，波塞冬的口吻深沉而悠长：“我原打算派苏兰特和艾尔扎克前去助您一臂之力，以便能够顺利救出加隆。可是，让我颇感意外的是，一直以来几乎对外部各界的任何事情，一概采取漠然置之态度的冥王哈迪斯，这一次，竟然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甚至，不顾自己已经元气大伤的身体，动用那把即使在圣战时，也很少使用的雷鸣剑。”  
再次短暂的停顿之后，一抹几乎足以轻扣心扉的深沉，终于渐渐从海皇那清淡优雅的声音中弥漫了出来：“不过，从整件事情的过程来看，我真的不知道是该说哈迪斯的出手给了您很大帮助呢，还是说——您暂时代替了他那两位似乎有点不太中用的部下，心甘情愿地作了一回——冥王的临时保镖呢？我肝胆相照的盟友，深不见底的撒加教皇……”

 
第五十七章 

沉寂的沙漏，在寥落中一点一滴，不动声色地流逝。  
幽幽的苍蓝，象沉落的深潭。  
淡淡的云彩，在那里深深地沦陷，错落地倒影而过。  
光润的指尖，轻轻点缀着厚重的桌面，轻快明朗。  
沉静的声音，孕育着淡淡的玩味，轻轻地终结了若既若离的沉默：“如此看来，仙宫那向来自以为傲的侦察能力，和海皇陛下您的比起来，还真可堪称为相差千里、无法同日而语了……”  
微微顿了顿，撒加清淡的口吻象秋日的碧空，万倾而无云：“而至于冥王为何会出手相助的问题，相信并不需要我再作过多的解释，自神话时代起就与冥界不断竞争角逐的海皇陛下，您的心中——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了。对身为冥界之主的哈迪斯来说，在任何时候首当其冲的，当然永远都只是冥界自己的利益。既然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圣域和冥界一度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么这种短时间内的暂时联手，对于包括海界在内的、三界中的任何一方来说，都应该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吧？”  
“呵呵，巧妙而圆滑的回答，撒加教皇。不过，我想您当然知道，就目前的形势而言，真正让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手指轻轻地按着眉心，撒加的语气，轻松的仿佛只是在自然流露。沉稳的声音，找不到任何一丝、足以感知的动容：“陛下在意的问题，其实并不难解答。您只要仔细想一想，如果圣域确实存在着足以与冥界结盟的条件，那么我又怎么可能一直拖延到今天，才开始着手和冥界进行合作呢？而如果事实确如您所担心的那样，圣域在表面和海界结盟，暗中却在与冥界合作的话，那么试问，那位向来自信傲然、深谋远虑的冥王陛下，又怎么可能会接受，这个自己明显被我有意利用了的做法呢？”  
这一次，是属于波塞冬的沉默。  
片刻的静寂，经不起时间的交错。  
短暂的默然之后，听筒中，海皇沉沉的声音传来得毫无涟漪：“近乎于——完美的解释。听来的确顺理成章、而又合情合理。既然如此……撒加教皇，那我就权当接受了您的回答吧。我想，无论如何，已为盟友的两界，今后都会致力于巩固这个新生的联盟，让它能够顺利地度过眼下这段颇为艰难的磨合时期。希望在不远的将来，您和我，我们两人彼此之间——也会逐渐培养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默契……”  
幽深的声音，在听筒中悠远地回荡。  
轻轻顿了顿，似乎不显突兀地，波塞冬陡然转移了话锋：“那么接下来，我想我们有必要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了。对于我那位具有双重身份、向来喜欢自作主张的部下，同时身为上司及兄长的撒加教皇您——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轻轻地，射出了箭羽。  
“哦？双重身份？海皇陛下，如果我的记忆没错，您这位部下的身份，好象——”  
含笑的音质，象洒过窗边的细雨，清淡的无息。  
意味深长的停顿之后，撒加的眼中一望而无垠：“曾经，似乎并不止双重吧？”  
轻巧的暗箭，回射得无声。  
“您想，说什么呢……”  
平稳的语调，电话中的声音，依然不动微澜。  
再一次，将箭锋掉转。  
“请相信，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随手，端起了桌上的红茶。  
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您就一直只是关注着加隆的圣斗士身份，而对他曾经大张旗鼓地正式加入冥界、成为三巨头之一的事——却止字，未提呢……”  
浅浅地啜了一口手中的红茶，一丝淡到无法察觉的弧度，悄悄地浮现在了撒加波澜不惊的唇边：“尊敬的海皇陛下，究竟是您对心腹部下的公然背叛，根本就毫不在意呢；还是说——”  
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深渊的颜色，终于在那双苍色的眼中风起云涌：“加隆的那次所谓的背叛，正是严格地执行了您本人意志的体现呢……”  
一箭，穿心。  
“呵呵。”  
大海的王者，轻轻地，笑了。  
冰冷的笑容，水凝在深蓝的眼中，一碰即碎：“看来，一切隐瞒，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既然如此，我不妨就如实相告吧。的确，加隆，是在我的授意下加入冥界的。既然从神话时代开始，我那位城府深算的大哥，就一直如此地执着于对外扩张，我又怎么可能对他那些颇费心机的一举一动，不加以诚挚的关注呢？不过，我的这位部下在任务结束、离开冥界之后，却依然迟迟不肯返回海界，而选择继续留在圣域、留在您的身边，这一点，却是让我始料未及的……”  
稍许的停顿之后，波塞冬微笑的口吻，隐隐地流淌着一抹深远的狡黠：“伤脑筋啊，撒加教皇。这十几年来，无论三界的形势如何变化，我的这位首席海将军的注意力——似乎，一直都在您的身上……”
轻轻的弧度，在嘴角暗淡，若隐若现。  
似笑非笑的眼眸，幽幽地闪烁着风清云淡：“海皇陛下，您的海将军个人注意力集中在哪里，对目前的海圣联盟而言，已然并非问题的关键所在。相较于此，这种一人身兼双职的微妙身份，不远后的将来，在我们这个新建不久的联盟内部中央，将如何划分归属；以及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身陷漩涡中心的加隆本人，又将何以自处。这些，恐怕才是眼下我们这个建立初期的联盟，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诚然，这也正是我今天打进电话的目的之一。不过，听您刚才的口气，对于这个难以两全的题，远见卓识的撒加教皇——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高见了……”  
听筒中的声音，玩味深长。  
“高见谈不上。不过，如果我们双方能够彼此作出一些让步的话，这件看似棘手的问题，也许就会变得简单的多了。退一步讲——”  
适时地延长了语气，撒加深湛的眸中，闪烁着一种淡淡的冷傲：“如果我说，在不远后的未来，我可以允许加隆，光明正大地同时拥有海飞龙将军、与双子座黄金圣斗士的双重身份。那么您，又将会作何姿态呢？我荣辱与共、同仇敌忾的盟友——浩瀚海洋的主宰、海神波塞冬……”  

* * *  

冬日的午后，阳光，暖暖地倾斜。  
虚幻的温暖，象夏夜的雪。在破碎的眼睛里，飘渺不见。  
青空，透明的遥不可及。  
紫色的浮云，跌落在风云匿迹的深海。  
象沉睡的天使，悄悄地收起受伤的翅膀。  
优美浩荡的宽阔旋梯、雄伟磅礴的罗马石柱、陈迹斑斑的泛黄扉页……  
冷冷的阳光中，希腊国家大图书馆巍峨地屹立着。  
高傲的，象个垂幕的将军。  
铮铮铁骨的柔情寸断、英雄扼腕的血色泪滴，在染尽了繁华的残破丰碑上，终于沦为一幕幕遗落在历史长河中的悲凉挽歌。  
图书馆三楼，公共阅览室。  
背对着正门的窗边，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面前的桌面，深深的红茶，妃色渐浓。  
温热的香气，袅袅地升腾着，一缕一缕扩散在丝雾的空气中。  
红茶的旁边，放着一本暗金色的大书——《欧洲史》。  
一只银色的NOKIA手机，斜斜地躺在一边。  
在它的主人进入这个阅览室后不久，这款造型前卫、颇为抢眼的滑盖手机，就被关闭了铃声和振动，切换到了来电闪灯的静音模式下。  
第十章——走向自我毁灭（1900---1945）  
翻开厚厚的书页，犹如穿越了往昔的岁月。  
肆虐燃烧的熊熊战火，回荡在枪林弹雨的欧罗巴大陆上。  
风雨飘摇的平衡，在一夜之间坍塌。  
群雄，一次次地，和纵联盟；然后，再一次次地，分崩离析。  
变革，以无可抗拒的脚步，一步步向前汹涌地踏过。  
数千年的古老文明，毫无怜悯地践踏在强权的铁蹄之下；涂炭的肉体与灵魂，仿佛耗尽价值的废品，丢弃遍地。  
战争，叫嚣着狰狞与暴戾，让交织着爱恨的鲜血与泪水，悲哀地零落在血腥渐起的土地上——  
一点一滴，汇聚成河……  
目光，停留在浅黄色的书页，淡淡的如水。  
逝去的年轮，象花火般遗失。  
在那些无法入眠的深夜，沉重的面具，被轻轻地卸下。  
万籁落寂的教皇书房，从来，无人僭越。  
古朴的青铜台灯下，他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看书。  
沉重的典藏，深奥冗长。  
却渐渐成为陪伴他，度过那些萧瑟寒夜的，唯一伙伴……  
多年来，除了在夜深人静时的挑灯夜读，一直以来，身负重任的他，并没有利用白天繁忙的工作时间，进行私人阅读的习惯。  
不过，今天的他，似乎别有兴致。  
放下书桌上、那一摞摞堆积如山的烫金文件，独自一个人，专程来到这远离圣域、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国家图书馆，查阅到这本虽久负盛名、却一直读者寥寥的《欧洲史》。  
象那些普通的、拥有大把空闲时间的年轻读者们一样，在这个阳光普照的冬日午后，坐在煦暖的淡金色光晕中，安然地，独自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静悄悄地，一个人，走了过来。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翻开的书页上。

 
第五十八章  

KEMPINSKI顶层，总统套房。  

鲜红的PETRUS，霏糜在纤长的手指中央。  
光影璀璨的高脚杯中，如烟流淌。  
殷殷的红，象极那个雪夜的圆月。  
美的，奢华、绝望。  
高高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暖暖地，倾泄而下。  
小心翼翼地，落在夜的眼眸上。  
在那一刻，忽然，  
孤独的，象海。  
静静地，看着窗外。  
人声鼎沸、川流而不息。  
就这样，细微如蚁的，一目了然。  
从这里，向外俯瞰——  
大地，尽收眼底；  
世界，俨然，就在脚下。  
这就是，人类的，世界。  
忠诚、欺骗，纯洁、肮脏，在这里，俯拾遍地；  
深爱、憎恨，真诚、背叛，在这里，微妙地，交织在信仰崩塌的边缘。  
这就是——他，和他，曾经，想要征服的世界。  
苍白的手背，高傲地扬起在王座的颠峰；战栗的万物，虔诚地臣服在巍峨的脚下。  
笑傲沉浮、权倾天下，一度曾经，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只是，现在，这样的理想，  
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纵使，征服了一切；  
却始终，无法征服一个人。  
这样的世界，纵然征服了，  
又能怎样……  
血色的PETRUS，轻送到唇际。  
浅浅地，啜了一口。  
光润的触感，蓦地，沁入心扉。  
久违的甘甜，带着，淡淡的苦涩。  
转过身，晶莹的高脚杯，轻放在透明的吧台边。  
修长的手指，却没有抬起。  
只是停留在台面上。  
只是，停留着。  
深黑的手机，幽幽的莹润，象伊甸园的诱惑。  
安静地，躺在那里。  
一切，就这样，近到咫尺。  
轻轻地，阖上眼眸。  
若即若离的迟疑，淡淡地迷失在沉落的眼中。  
缓缓地，夜的王者抬起了手。  
辗转的动作，象迟缓回放的旧电影。  
轻轻地，他拿起了那只手机。  
指尖，触及在冰凉的金属质感。  
象火热的电流，在瞬间，震颤了全身。  
手指，稳健；  
心，在抖。  
回铃音，电话拨通的标志。  
古老的琴声，象濒临破灭的微笑，  
蓦地，穿透心海。  
贪婪地，攻陷了那里最后的堡垒，有如魔咒。  
恍若，电击。  
《也许爱》……  
寒冷的太阳底下，竖琴曲，在飞扬，  
一直，飞扬……  
无人，接听。  
咫尺，天涯。  

* * *

“在公共场所，作出这样的举动，会很容易被误认为挑衅的，来自黑暗世界的法官大人。”  
蔚蓝的眼睛，犹如朗朗的晴空。  
抬起支在桌面的双臂，眼中的笑容清爽怡然，撒加惬意地靠在了身后柔软的椅背上。  
“哦，挑衅？呵呵，如果我说，我今天之所以来到此地，却是另有目的。您又会不会感到失望呢？尊敬的教皇陛下……”  
扫了一眼被自己按在手下的书页，冥界的执法者，飒爽的唇际轻轻地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能有耐心读下这样的文字，看来陛下您现在的心情，一定是——非常平静了……”  
眼中的色泽淡然如常，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撒加站了起来。  
略微摆了下手，示意对方到外面谈。  
精致的NOKIA，流淌着月的暗光。  
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 * *  

“谢谢。”  
接过对方递来的那杯热气腾腾的STARBUCKS的Cappuccino，优雅有礼地道谢，米诺斯顺手将它放到了窗台边：“我想，每天有专人煮咖啡的教皇陛下，应该不会太习惯STARBUCKS的味道吧。不过，刚才看到您桌上的茶杯，似乎——”  
微微地顿了顿，一双银蓝的眼睛似乎在有意扑捉着什么，米诺斯的声音，别具意味：“您现在的习惯，已经变得和陛下一样，衷爱英式红茶了……”  
国立图书馆长长的玻璃走廊，通体透明。  
云朵，漂浮在如洗的深空上，象往昔岁月的残页。  
喷泉，激昂起绚烂的水柱，绽放了漫天繁华的壮阔。  
象狂风中飘摇的命运，即使耗尽了殷红的微笑，也终究难逃——  
泯灭的结局。  
静静地凝视玻璃墙外的风景，浅浅的微笑，浮现在唇边，清朗无痕。轻啜了一口手中的Cappuccino，撒加侧过了眼眸：“是否有专人煮咖啡，就意味着一定会不习惯STARBUCKS；就好象，有人喜欢红茶，那就要意味着，从此以后，那便只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专属饮品了……”  
微微低下头，冥界的法官，轻轻地笑了。
布满纹路的大理石地面，星星点点。  
光滑的，象瞬间穿越了眼眸的镜子。  
气定神闲地，米诺斯将双手插在了裤袋中。耸了耸肩，他单方面地转移了这个看似只是在关注于饮品的话题：“小宇宙的气息，未免隐藏得过于精彩了，教皇陛下。如果不是射手座的艾俄罗斯告诉我您在这里，我差不多真的要以为，您已经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呢。”  
艾俄罗斯……  
一丝飘忽而逝的灰暗，蓦地，在海蓝的眼中飞快地闪过。  
微微转头，撒加深深地看向对方：“你对他，说了什么……”  
“很简单。我只是说，有件事，需要找他的上司单独淡谈。然后，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便告诉了我您的去向。”  
有意地顿了顿，转过头，米诺斯同样凝视着对方。  
一丝难以琢磨的笑容，凝结在暗银的眼中，幽深无际：“还有，我告诉他，这件事——事关冥王陛下……”  
淡淡的声音，淹没在滚滚的命运洪流中。  
光洁的桌面，彩灯闪烁的NOKIA，终于熄灭了，最后一丝希望的色泽。  
窗外，喷泉，喧嚣依旧。  

* * *

回到阅览室，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  
厚厚的烫金大书，依然保持着摊开的状态，安然地摆在面前。  
手指，轻轻翻动着淡黄的书页。  
油墨的清香，飘散幽幽。  
慢慢地，展开掌心。  
手中，那张洁白的卡片上，刺眼地排列着一串陌生的阿拉伯数字。  
米诺斯留下的电话号码。  
他的，号码……  
轻薄的手机，暗泽着刀锋的诱惑，  
象沉醉的魔盒，静静地，只是躺在那里。  
“你如果现在打电话，也许，还来得及……”  
“几天前动用雷鸣剑的过度消耗，陛下现在，已经无法用小宇宙进行意念交流了……”  
“今天下午，陛下就会离开地面，返回冥界。”  
“你真的以为，陛下这次专程来到地面，是为了冥后？”  
“从神话时代开始，极乐净土的冥王殿，从来，就没有过结界……”  
“那样的结界，只是……”  
“从你来了以后，才有的……”  
“因为，中了‘贝瑟芬妮眼泪’的人，只有在依靠冥王小宇宙支持的结界下，才能活下去……”  
“他在上次圣战中受的伤，比你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他的神力，其实，已经失去了大半……”  
“他那残存的微弱力量，本来，已经无法再设置任何结界……”  
“可是，那时，在冥王殿中，那个结界，却维持了三个月之久……”  
“三个月，已经超出了他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当我在草原中找到陛下的时候，那些从他唇边流出的鲜血，几乎，染红了周围的青草……”  
“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为了，谁……  
轻轻地，拿起手机。  
未接来电。  
五个，同样的号码。  
与手中的卡片，一模一样的号码……  
终于，止不住地，颤抖。  
手，  
还有，心。  
按键，回拨。  
回铃音，电话拨通的标志。  
古老的琴声，象濒临破灭的微笑，  
蓦地，穿透心海。  
贪婪地，攻陷了那里最后的堡垒，有如魔咒。  
恍若，电击。  
《也许爱》……  
一模一样的，回铃音。  
寒冷的太阳底下，竖琴曲，在飞扬，  
一直，飞扬……  
无人，接听。  
是否咫尺，  
终将，天涯。  
窗外，阳光，挥霍了一地…… 

 
第五十九章  

“陛下，车已经准备好了……”  
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眼中的人。  
仿佛担心一不小心就会惊扰到对方的静默，天猛星的三巨头，此时的声音轻到象在低语。  
放下环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地，夜色的君王转过身来。  
阳光，悄然跌碎在冷邃的眼中，寂寞如夕。  
电话，已经打了五次。  
最终，他还是……  
没有接……  
狂风暴雨的光华，在纷繁的眸中沉沦，  
象细雨中翻过的往事，一幕幕、一页页，  
渐渐地，终于迷失在了褪色的汪洋。  
微微点了点头，哈迪斯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 * *

奢华的KEMPINSKI中央大堂，绚色霏糜。  
清澈的水晶吊灯，熠熠斑斓，象起舞在星空下的幽暗精灵。  
虚幻的，恍若梦境。  
深黑的Givenchy长大衣、深黑的ChristianDior墨镜掩去了苍邃的一切。双手深深地插在衣袋中，低垂着眼眸，夜的帝王疾步穿行在奢糜的中央。  
忽然，  
蓦地，想起。  
似乎，有件东西，遗忘在了房间。  
有件东西……  
手机……  
没关系了，  
他……是不会打过来的……  
即使，他真的，打过来——  
那么，对于已经身在冥界的自己，  
还会有，什么意义……  
还是，  
算了……  
冰色的唇边，弧度轻扬，  
自然，优雅。  
心，一如刀割。  
一只手轻拖着经典款式的LV皮箱，拉达曼提斯跟在上司的身后。  
适度地，和后者保持着前后两步的距离。  
今天上午，他的同僚米诺斯，临时向冥王告假，以自己在地面尚有私事需要处理为由，请求延迟一天返回冥界。  
在顺利得到准奏之后，中午时分，天贵星的巨头便开着酒店专为总统套房贵宾提供的那辆宝石蓝的BMW Z9跑车，独自一人离开了酒店。  
临行前，米诺斯并未对自己的冥王上司、以及已然相处多年的三巨头同僚，透露任何有关那件所谓个人私事的内容。  
而对于拉达曼提斯而言，除了不免有点怀疑自己的这位向来颇具女人缘儿的好友，是否会在驻留地面的这段时间内，临时交了个难缠的小女朋友，而为此不得不特地请假前去与之作告别约会之外，并未对此作其他过多的猜想。  
想到这里，禁不住，他轻轻地笑了。  
忽然，有一点点羡慕米诺斯。  
那副，似乎永远无忧无虑的样子。  
自嘲地翘了翘嘴角，拉达曼提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笑容，在暗淡的眼中退却，  
渐渐，终于无际可寻。

* * *  

波浪翻滚的晴空，万里无云。  
雪的R4，呼啸而过。  
犀利的轮胎睥睨着掠过了一切，急速地摩擦着烈马奔腾般的嘶鸣。  
车窗两侧的景物，象电影中的快速剪辑，跳跃着毫无留恋地，一幕幕飞快地向后闪去。  
尖尖的时速表指针，清楚地指在230公里/小时的位置。  
0到100公里加速4.5秒，最高时速270公里，顶级专业V8发动机、输入功率412HP……  
这样的座驾，似乎本身，就为了速度而生。  
虽然长期以来，他的主人，并没有开快车的习惯。  
只是，今天、现在、此时此刻……  
有所不同……  
渐渐地，马路上，往来的车辆多了起来。  
已经进入市区了，在这样人车密集的地方，是无法继续飙出刚才高速公路上的那种车速的。  
调整离合、切换档位，R4的速度很快降了下来。  
顺势打住方向盘、直接并入单行道，AUDI R4华贵流溢的身影，随即灵巧轻盈地穿梭在了行行色色的车水马龙之间。  
位于Downtown 的KEMPINSKI，  
在那种人口稠密的地方，是不可能用瞬间移动的……  
即使心中，  
早已，如焚。  
并不算远的前方，汽车的长龙，蜿蜒绵长。  
蓦然地，跃进了眼帘。  
塞车……  
下一秒，单手迅速反转方向盘，准备掉转车头。  
就在这时，后面的车，已经紧紧跟了上来。  
彻底而完整地，封住了那条唯一的、来时的路。  
进退，两难。  
微弱的花火，蓦地吹熄。  
微皱着双眉，他拿起了身旁的NOKIA。  
按下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  
再一次地，拨过去。  
哀婉的竖琴曲，在废墟中飞扬，演绎着泯灭前的最后一丝烈焰。  
无人，接听。  
从这里到KEMPINSKI，大约……  
还有五分钟的车程……  
猛地，将手机扔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迅速抬手、上档，干脆利落地360度转过方向盘。  
亮泽的R4离开了车的海洋，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马路边。  
熄灭引擎、拔出钥匙、打开车门。  
刹那而至的动作一气呵成，他迅速下了车。  
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踏上了路边的人行道。  
寒风，孤单地拂过耳际，肆意吹起奔跑中的长发。  
苍穹，宛若泪痕。  
燃尽记忆中的焰火，  
华丽的，象堕落的巴比伦。

* * *  

“等等。”  
当拉达曼提斯一脚踏上油门，准备发动VOLVO S80之时，身后，蓦地传来了那个沉沉的声音。  
瞬间，撤回脚下的力度。  
“陛下……”  
没有回头，通过前方的后视镜，天猛星的巨头看着后座的上司。  
“我要回去，取件东西。”  
墨镜下的眼眸，一沉无底，  
毫无，光泽。  
“陛下打算……亲自去取……”  
淡淡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的部下，哈迪斯微微点了下头。  
“那么请允许……属下在这里等候。”  
并没有向往常那样等待部下前来为自己开门，抬手摘下墨镜，哈迪斯打开了车门。  
默默地看着镜中的冥王，拉达曼提斯的眼中，渐渐浮上了一抹灰暗的寥落。  
愕然地发现，那样的心情，  
此时此刻，自己，  
竟然，如此地了解。  
有种感觉，原来早已，  
一如，身受。  

* * *  

“对不起小姐，麻烦你查一下，这里是否有这两位客人的登记。”  
Minos、Rhadamanthys  
顺手，在便笺上写下了两个姓名的拼写。  
理所当然的，那个名字，是不可能出现在酒店前台的记录中的。  
可以用来登记的，只会是二巨头的名字。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身着灰色制服套装的接待小姐，春笋的手指随即开始娴熟地敲击着镶嵌在台面上的键盘。  
“有的，先生。不过很抱歉，这两位客人，刚刚已经退房了。”  
心，在刹那间沉没。  
终究，还是——  
差了一步。  
难道咫尺，  
注定，天涯。  

* * *  

也许……他会打过来呢……  
如果……他真的……  
打过来了呢……  
古老神秘的大理石波纹，宁静地延展在光润的地面。  
深瞳的帝王，再次站到了霏糜的中央。  
忍不住，想要回去取……  
那个……遗忘在角落的手机……  
一位身着酒店制服的女孩儿，双手环抱着一个大纸箱，步履匆匆地穿行在明亮的大堂中。  
箱子里面，装满了用于圣诞节装饰的小小礼物——一些扎着彩带、盛满海蓝色细砂的玻璃小瓶。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刚刚，被用清水细心地擦试过。  
尖细的鞋跟伴随着匆忙的脚步，踩在仍然遗留着水痕的地面上。一个不留神，女孩儿的脚下猛地一滑，窈窕的身体立刻便失去了平衡，怔怔地向前摔了过去。  
不偏不倚，恰巧，撞在了哈迪斯的身上。  
怀中纸箱里的小瓶，争先恐后地滚了出来。  
跳动着悦耳的音符，叮叮咚咚地碎裂在了深红的地面上。  
幽蓝的细砂，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太不小心了，您怎么样，您没事儿吧？”  
一边忙不迭地道着歉，女孩儿一边挥手招呼着不远处的清洁工过来帮忙。  
默默地，凝视着一地的海砂，哈迪斯蹲下了身。  
纤长的手指，触及在一粒粒寂寞的冰蓝，纷纷扬扬。  
凌乱的，象破碎的心河。  
“你这样子，会伤到手的。”  
声音，就这样传来，  
毫无征兆。  
飘袅了天际的遥远，  
空灵的，宛若隔世。  
刹那间，  
颠覆了，一切。  
锋利的碎片，蓦地划开了手指。  
一抹耀眼的殷红，沿着修长的指尖，  
静悄悄地，倾泻而下…… 

 
第六十章  

如往昔，逝去岁月的回放。  
说话的人，走了过来。  
淡淡的，海的清香，飘落在冰蓝的发丝中。  
蓦地，刺穿追忆的坟墓。  
无垠的失落，刹那间，切开汹涌的痛楚。  
排山倒海，滚滚而来。  
静静地，他，在他的身边，单膝跪了下来。  
伸出手，握住那只滴着鲜血的手指。  
小心翼翼地，捏出残留在上面的晶体。  
动作轻柔地，他将他的手指，缓缓放到了嘴中。  
轻轻地，吮吸。  
淡蓝色的手帕，一圈一圈，重重叠叠。  
紧紧地，缠绕在伤痕累累的指尖。  
终于，  
无路，可退。  
深深的眼眸，颤抖着夜雨的迷失。  
死亡与黑夜的王者，轻轻地，抬起了头。  
滚烫的眼神，纷乱地萦绕。  
在瞬间，  
灼伤了一切。  
繁复的夜空，坠入忧郁的沧海。  
夕阳，焚尽梦境的剪影，倾注在潮湿的眸中。  
降临的，铺天盖地。  
“你，没有忘记……”  
错愕的苍穹，恍若过往。  
“是的，没有。从来，没有……”  
忧伤的浩瀚，穿心而过。  
原来咫尺，  
未必，天涯……  

* * *

当以加隆为首的众人，以某种颇为抢眼拉风的姿态，大摇大摆地推门鱼贯而入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独自在那个并不显眼的角落里，自斟自饮了良久。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角落中、那个也许并不算特别的存在，进门落坐后，身着暗红色W＆L皮衣的首席海将军的目光，就一直集中在酒吧正中央、那个粗木质地的椭圆形舞台之上。 
在那里，一场劲爆狂辣的贴面热舞，正在激情四溢地上演。 
闪亮的银色紧身热裤中扭动着丰盈饱满的翘臀，低开的贴身皮衣下若隐若现着汹涌高耸的诱人波峰。 
在一阵阵充盈着躁动不安的喧嚣嘈杂、口哨飞扬中，两个身材丰韵、金发媚眸的女郎，正围绕着一根闪光雪亮的粗壮钢管，竞相宣泄着她们纤细柔软的小小蛮腰，纵情淋漓地撩拨着雪白的长长美腿。九头身的妖冶身段舞动出一个个火热撩人的劲暴艳姿，处处彰显着一种流落在光怪陆离的灯火之下的、赤裸裸的原始挑逗。 
目光久久地驻足在前方劲热喷火的舞台上，米罗斜斜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加隆，狡黠的唇边浮现出一抹戏谑的微笑：“不知道如果接下来换个更柔软的地方，上面的那两个妞儿，是否还会象现在这样，熊熊燃烧呢……” 
“亲自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顽劣的笑容流露着不羁的颜色，加隆眯起了修长的眼睛。 
灵巧的手指随着激烈的架子鼓鼓点，在桌面上叮叮咚咚地敲着节拍，加隆抬起另一只手，拿起了桌上的烟盒。 
随手抽出一支La Corona，叼在了嘴上。 
“我说老大啊，你要真对那两个妞儿感兴趣，不如我过去把她们吊来，陪你一起尽兴如何？” 
坐在对面的隆耐狄斯边说着边站了起来，掏出一支深棕色的ZIPPO，凑过身去，为斜倚在沙发上的上司点着了雪茄。
“OH，MY GOD！你过去？你过去只怕还没等开口，就被人家一脚踢回来了吧。要说到吊美眉嘛，嘿嘿，那还得我这个12宫第一帅哥出马才行啊。灭哈哈哈哈，你说是吧？阿鲁迪巴……” 
一边旁若无人地亮着一如既往的大嗓门，迪斯马斯克一边拼命地向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金牛座同僚挤眉弄眼，试图暗示后者对自己刚才的话作出赞同的表示。 
不自觉地摸了摸头，淳朴的阿鲁迪巴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并不理会迪斯马斯克的活蹦乱跳，悠闲自得地吞云吐雾着，加隆将左臂惬意地搭在了长沙发的靠背上：“艾尔扎克，告诉服务生，再开30瓶 Remy Martin。既然某人已经说了，今天的所有消费全部由他来买单。既然如此，那么今夜，如果我们走后这里仍然还剩有存酒的话，那才真正叫作自虐了……” 
“啊，是啊是啊。今天在我们来这儿之前，头儿就提前交代过啦。虽然今晚他本人并不参加这个聚会，但是这次的费用全部都由他一个人来作东。哎呀呀，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天艾奥里亚转发给我的一个短信。写着好象是什么来着：‘吃自己的，要以饿不死为标准；吃朋友的，要以撑不死为标准；吃领导的，要以把他吃穷为标准。’灭哈哈哈，现在想来，这句名言那是相当的精辟啊精辟。” 
未等加隆说完，迪斯马斯克便急急地抢话，大声嚷嚷着把话题接了过去。 
“如果你觉得这句话精辟——迪斯，那么我建议你，现在就把这个短信转发给头儿。如此经典的东西，还是要和当事人一起分享，才会更有趣嘛。” 
一脸坏坏的笑容，米罗向着坐在对面的同僚，狡猾地眨了眨眼睛。 
“呃……” 
只此简单的一句，迪斯马斯克那活泼无比的虚张声势，立刻便被打压了下去。几秒前还生龙活虎的他，很快便乖乖地闭上了嘴巴。暗暗地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了。
显然对几个活宝们的轮番闹腾方式早已习以为常，眼中带着隔岸看戏的怡然，加隆将La Corona斜叼在了嘴上，顺手接过苏兰特递来的骨牌。 
轻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手中的纸牌，忽然间，那些花花绿绿的牌面，骤然在加隆的两掌之间上下翻飞起来。 
眼花缭乱的速度，应运自如的技巧，一眼看去，原本独立分散的一张张纸牌，此时俨然融为了一体，仿佛一条昂首游走在双手之间的彩色长龙。 
这明显过于惹人眼球的把戏，很快便引来了临座几拨儿客人，那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叹目光的注视。 
把玩着手中堪称“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纸牌，斜睨着台上依然在喷涌热舞、秀色可餐的两个女人，加隆桀然地撇了撇嘴。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那位上司老哥，授意他出面安排今晚这次非正式聚会的真正用意。在新生不久的海圣联盟、进一步的合作局面亟待迅速开展的今天，这种轻松场合下的小型聚会，显然不仅有助于消除上次打架事件造成的不良影响，并且还俨然起到了，缓和参与斗殴的黄金和海将军们紧张关系的作用。 
而自从上次海圣两界统帅的电话磋商后，就拥有了同时被两界公开接受、并正式认可的双重身份的加隆，毫无疑问，是出面组织这次聚会独一无二的最佳人选。 
真是，老奸巨滑的家伙…… 
在一片掌声与口哨声交织的此起彼伏中，两个女人的舞蹈，终于华丽地谢幕。 
两个女郎，相继地从高高的圆台上跳下。 
其中一个，来到了台下。 
白皙光滑的玉腿穿梭在不规则的座位中间，女人顾盼流离的眼神，媚动地撩拨着身旁那一双双、在她的身体上滴溜溜地打转儿的、欲火焚烧的眼睛。 
一边妩媚妖娆地轻轻笑着，一边灵巧地躲闪着那些企图挑逗地向她伸过来的大手，女人热辣辣的眼睛，逐一地逡巡在那一张张垂涎欲滴的脸上。 
忽然，摄人的美眸蓦地一亮。
敏捷地避开了那些试图截住她的、并不算高大的身体，女人轻盈地穿过几张桌子，径直来到了这些几周前还曾大打出手、而今却已然貌似至交的男人们面前。 
直截了当地，向着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男人，伸出了纤细的小手。 
凝脂的玉臂，高高地昂起在诡异的霓虹下，飘散着神秘的香气。 
LOLITA LEMPICKA 的 MIDNIGHT SUN…… 
时光女神点亮寒冷的冬夜，美丽晨曦出现前的午夜阳光。 
魔鬼的引诱，舞动在如水的寒夜。 
La Corona，掐灭在冰凉的烟缸中。 
唇际的弧度桀骜微扬，在全场众目睽睽的灼灼注视中，加隆站了起来。 
戏谑的微笑冰冷地燃烧在暗蓝的傲眸中，抬起手，他接过了那只飘逸着奇妙香气的小手。

 
第六十一章 

《Por Una Cabeza》 
在这首诞生于上世纪30年代Buenos Aires的探戈舞曲中，女人牵起了加隆的手。 
穿过人群，她牵着他，跑上了舞台。 
一条长方形的黑布，蒙住了那双桀骜的蓝眸。 
踩踏着动感的脚步，随即开始前后交错。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依然近乎精确地拿捏着每一个动作的位置。 
傲慢不羁的男人，引领着火热缠绵的女人。 
激情的舞步喷涌诱人的节奏，挑逗的眼神燃尽冰的霓红。 
身体与身体的距离，一次又一次， 
在颤抖中，交错而过。 
高高扬起的下颌，迈动着激荡的高贵步伐；傲视一切的态度，对舞伴欲迎还拒的暧昧，缠绕在男人与女人心底最原始的渴望，如压抑的休眠火山一般，激烈地纠缠迸射在喷发的边缘。 
一种堕落的沉醉，迷失在角落的眼中。 
记忆中，那个已经远去的夏夜、那个奢华绝伦的城堡舞会上，作为对手的他，第一次见到了撒加的探戈。
深霾的忧郁气息、倜傥的优雅高贵，撒加的探戈，自始至终，都压抑着一丝掩埋在未知伤感中的激情。 
感伤的步伐中不失激情的肢体交错，若即若离地领舞着那个对他心存爱恋的少女，隐隐地震撼着、一点一滴地吞噬着观者的灵魂。 
优雅与激情、含蓄与张扬的完美揉和，撒加的探戈，堪称对这种忧伤之舞的完美诠释。 
而此时，眼中的人、他的探戈，却是如此的，截然不同。 
相对于撒加的暗隐忧郁，加隆的舞蹈更加奔放洒脱。双脚在旋转中急促地舞动，飞扬地卷起周围炽热激扬的空气。强劲随性的力度，充满挑逗与比拼的舞姿，互相结合迸发出一种充满力与美、隐喻着性暗示的舞蹈。 
这就是——加隆的探戈。 
性感张扬中的堕落与绝望，淡淡诱惑中的霸道不羁。 
蒙着眼睛的探戈，舞动在黑暗中的激情。 
是否，有种心情， 
从来，只能在黑夜中舞蹈。 
Xomartell，暗淡的幽光，斜斜地插在木架上。 
拿过酒瓶，倒在杯中。 
一饮，而尽。 
凉凉的Brandy刺激着跳动的神经，舞台上，那个被蒙着双眼的男人， 
从来都是， 
如此的，让他深陷。
只是，那双眼睛，一直，都象这样。 
象这样，被紧紧地，紧紧地蒙着。 
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存在。 
还是，自己的存在，在那双眼中， 
从来就没有，任何， 
可以值得留意的， 
必要…… 
残存的Martell，饮尽得，毫无感觉。 
Por Una Cabeza，的原意—— 
一步之差。 
一步，之差…… 

* * * 

莺歌艳语地轻笑着，金发的女郎娇柔地偎依在加隆的怀中。 
一只手揽过女人柔软的纤腰，加隆微眯着眼睛，倾斜地看着手中的几张纸牌。 
手指，停在了一张黑桃Q上。 
犹豫了片刻，“啪”地一声，这张牌被甩到了桌面。 
“哇塞！老大啊，你怎么出了这么一张烂牌啊？！” 
随着黑桃Q的落下，坐在上司对面、与之成南北方同僚的隆耐狄斯，禁不住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这样子，你还指望他还能有心思打牌？这一局，你们输定了。” 
不屑地撇着嘴角，一脸坏笑的米罗得意地甩出了手中最后一张牌。 
红桃A。 
一张将牌，决定胜局。 
“老大啊，我还以为你真的能坐怀不乱呢，没想到……” 
哭丧着脸，隆耐狄斯无奈地摊开了手中残余的一把纸牌。 
与沮丧的海怪相反，嘴里叼着Fernando Roig，和米罗搭档刚刚又赢一局的迪斯马斯克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啊哈哈哈，真爽真爽啊，貌似下周末泡吧又不愁有人请客喽~~~~~啊哈哈哈啊~~~~~”
就在这边四人激战牌桌之时，卡妙和他昔日的学生艾尔扎克，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怡然优雅地品味着上等的TEQUILA。而苏兰特则暂时充当了老师的角色，耐心地教着阿鲁迪巴玩着摋子，而显然对此一窍不通的后者，却已情不自禁地渐渐显露出了哈欠连天之状。 
“呼啦啦” 
就在众人兴趣盎然、自得其乐之时，随着一声巨大到夸张的声响，酒吧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几人，不算粗壮的胳膊上，清一色地刻着鲜艳的凤凰刺青。几乎是张牙舞爪状的几个人，横眉立目地来到了酒吧里位置正中、视野最开阔的那一桌位置旁边。 
这时，半谢着顶、胖胖的酒吧老板慌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弯着腰，他必恭必敬地向着这几位不速之客，努力挤出了满面堆笑：“最好的座位已经提前给诸位贵客们预留好了，各位请坐，请坐。” 
边说着，老板边急急地挥手召唤服务生过来送酒。 
轻蔑地扫了老板一眼，目空一切的几人并不答话。而是一把一把地，逐一拉开了桌边的椅子。 
并没有急于就座，相反，拉开椅子后，这几人清一色地反背起双手，恭敬地分立在了椅子两侧。 
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一、二、三…… 
五个人，静静地，走了进来。 
黑色的上衣、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 
“老大，他们是……” 
疑惑中，隆耐狄斯凑近了首席海将军。 
任凭怀中的红唇一点一滴地，滚烫地轻啄着自己光润的下颌，加隆只是充耳不闻。 
一丝不屑的冷笑浮现在了水蓝的眼中，看似心不在焉的米罗，轻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把玩着手中酒杯的卡妙。 
面色平静的后者，此时，也正在看着他。 
目光，交流在瞬间。
黑暗……四天王…… 
走在中间的，一身黑衣的男人，坐到了主座的位置。 
以及，位处五人之首的—— 
黑暗凤凰…… 
近二公升装的Jack Danie被摆上了桌面。 
站在暗黑白鸟旁边的，一个染着扎眼的粉红色雀巢发型的青年，将专用开瓶器固定在了瓶塞上。 
“硼” 
松木塞子在不均匀的力量作用下，“噌”地弹跳了起来。 
在半空中划过一个旋转的轨迹，飞越了几张桌子后，落在了角落中那个依然在自斟自饮的、天猛星巨头的手边。 
“喂，小子，把瓶塞给我们送过来。” 
貌似打手样的“雀巢”，翻了翻白眼，盛气凌人地喊道。 
不远处的人，不紧不慢地，拿起Martell。 
徐徐地，倒进高脚杯。 
缓缓地，将杯子举到唇边。 
浅浅地，轻啜了一小口。 
“怎么？本大爷跟你说话呢，你还敢装听不见怎么着？！” 
恼怒地叫嚷起来，“雀巢”恶狠狠地敲了敲桌子。 
悠闲地拿过钢夹，轻夹起一块冰块。 
“叮咚”，投入了干爽的Martell中。 
 “啊KAO！！欠揍的小子，还反了你了！今天老子我不把你教训得满地找牙，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 
气势汹汹地攥起拳头，恼羞成怒的“雀巢”，向着角落中的人走了过去。

 
第六十二章 

用一种近似于幸灾乐祸的表情，挤眉弄眼地看着眼前即将上演的戏剧性一幕，迪斯马斯克夸张地捂住了眼睛：“啊，多么可怜的小子啊，不知道以后，生活还能不能自理了……” 
“啊~~~~~~~” 
下一秒，意料之中的惨叫，如雷贯耳。 
断裂的骨胳，清脆嘹亮。 
当作万分同情之状的迪斯马斯克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几秒钟前还气焰嚣张、生龙活虎的“雀巢”，此时已经张大了嘴巴、战战兢兢地捂着手腕。那张因疼痛而剧烈扭曲的面容上，奇妙地呈现出一副痛不欲生、甚至堪称生不如死的表情。 
目光停留在骚动发生的地方，转向身边的老师，艾尔扎克压低了声音：“够狠的。那只手，算是报废了……” 
不动声色地看着眼中的一幕，仿佛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杯，卡妙轻轻呷了一口手中的TEQUILA。 
一眼瞥过身后那位云淡风清的同僚，米罗双手抱头、悠闲自在地枕在了松软的沙发靠背上，海蓝的眸中写着一种狡黠的惬意：“不知道接下来，是否会变得更有趣了呢……” 
如同看到了魔鬼一般，被骨折的巨痛折磨得冷汗淋漓的“雀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座位边：“大……大哥……我我，我……” 
狼狈不堪的“雀巢”，语无伦次。 
抬起手，捏了捏手下的那只、几乎是被一分为二了的手腕，轻叹一声，暗黑仙女摇了摇头：主经脉，已经断了……” 
不约而同地，黑暗四天王，一起，看向主座上的人。
暗淡的眸中，毫无光彩。 
只有，深渊的颜色。 
那位端坐正中的五人之首，面无表情地，向坐在一侧的暗黑天龙，轻点了下手指。 
黑暗天龙，站了起来。 
在前者身边，俯下身。 
低低地，耳边轻语。 
微微点头，暗黑天龙直起了身体。 
然后，向着角落中的天猛星巨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请原谅，尊敬的先生，可否打扰片刻。我们大哥向来是豪爽仗义之人，介于刚才的小小误会，他诚挚地邀请您过去、一起畅饮，彼此认识、也算交个朋友。不知道先生您，是否，愿意赏光呢？” 
彬彬有礼的语气；清澈的微笑，真诚的灼人。 
“转告你们的大哥，想认识的话，自己过来。” 
说话的人，没有抬头。把玩着手中剔透的高脚杯，一丝淡淡的蔑视，在那双灰蓝的眼中，一闪而过。 
“这……” 
暗黑天龙的微笑，有些僵硬。 
“没关系。既然想交朋友，那就要让人家看看我们的诚意。” 
沉稳浑厚的声音，隐喻着一种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老道。 
铿锵浓重的脚步中，说话的人，已经站到了冥界巨头的面前。 
“抱歉，本人疏虞管教、奖惩不严，以致部下卤莽失礼、恣意妄为，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不知，是否有幸，能够邀您在此一饮，算作赔礼呢……” 
眼中的微笑优雅宜人，微微扬手，暗黑凤凰搓了个响指。 
紧跟在前者身后的暗黑白鸟，拿起了那瓶Jack Danie。 
缓缓地，倒进了两只雕刻着蟒蛇水纹、名贵的Bohemia水晶杯中。 
霓红，幽幽。 
淡紫的液体，清澈绝伦。 
一种，隐匿着诡异的晶莹。 
宛若，毒蛇的眼眸。 
双手平托托盘，暗黑白鸟将两只高脚杯，端到了两人面前。 
颀长的酒杯，在暗淡的光泽中，妖娆地微笑。 
轻轻，抬起手。 
拿起了，其中一只。 
华贵的杯颈，夹在修长的指尖，盛开夜的荼蘼。 
向着面前的人，优雅地，递过去。 
“可以吗？” 
淡淡的笑容，纷飞在暮色的眼中。 
象迷茫中，欲望的城。
端着酒杯的手，停在那里。 
拉达曼提斯，站了起来。 
看着那只递来的酒杯，天猛星的巨头，缓缓抬起手。 
轻轻地，接过。 
苍鹰的眼眸，灰暗中，说不清的颜色，坠落满地。 
“Cherrs。只为，今夜，这诱惑的月色……” 
高高昂起的酒杯，迷失了微澜的诡异。 
蟒蛇的纹路，在澄清的液体中，悄悄地荡漾。 
美的，一如狰狞的玫瑰。 
“叮冬”。 
水晶与水晶，以碰撞的方式相遇。 
汹涌着危险的华丽，淹没在古老的礼节中，悄然无息。 
娟丝流过的感觉，刺穿沉沦的心底。 
双足翼龙，浸染鲜血的羽翼，焚红天边的残阳。 
夜的凤凰，在星辰下昂首，微笑着，张开漆黑的翅膀。 
无垠的，遮天蔽日。 
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意，在迷雾的眼中，飘逝而过。 
一秒、两秒、五秒…… 
时间，象默然的砂粒，在旋涡中流淌。 
“咣铛” 
酒杯，从指尖滑落。 
跌在蔚蓝的玻璃地面，纷扬了一地的水晶碎片，亮晶晶。 
纯净的，象天使的叹息。 
淡淡的微笑，冻结在深渊的眼中，冰冷刺骨。 
轻轻抬手，暗黑凤凰将自己的酒杯，交给了身侧的白鸟。 
优雅地，转身。 
淡淡的声音，开启尘封的魔石，在烈焰中焚城：“卸了，他的胳膊……” 
下意识地，轻挑起眉尖，放下枕在头上的手臂，米罗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自己的那位、似乎一直只是在沉溺于TEQUILA的同僚身边，他低声说：“难道是，那杯酒的问题……” 
深深地看着暗黑凤凰的背影，卡妙的目光，渐渐暗涌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究竟，是什么时候…… 
就这样，在冥界的巨头、海界的海将军，以及——骄傲的黄金圣斗士们的面前—— 
干净利落地，暗渡陈舱。 
这就是，早已被女神抛弃、并被教皇排除在圣域正规军之外的，所谓永远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 
暗黑圣斗士…… 
似乎…… 
有点讽刺的味道……
微微地狞笑着，暗黑白鸟迈步，走了上去。 
凶猛的翼龙，折断獠牙的羽翼，坠落在飞雪纷扬的冰湖。 
沉没的，无痕。 
Wyver的巨头，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纹丝，不动…… 
刺骨的微笑，洋溢在斜翘的唇边。 
暗黑白鸟，右手，慢慢地举起。 
对准了，那只手臂…… 
“嗖” 
风过影闪，轻薄的纸片，插进手背。 
尖利的，宛若刀锋。 
“啊！” 
璀璨的殷红，喷涌而出。 
惊叫中，暗黑白鸟的手，猛地缩回。 
一张沾染血迹的纸牌，恍若迷失在心底的雨珠。 
静悄悄地，飘落到了地面。 
黑桃A 
“啊啊老大啊，你是怎么了啊，那可是你今晚抽到的唯一的一张好牌了啊。啊，好可惜啊好可惜，好不容易老天开眼你才抽到那么一张好牌……” 
松开怀中紧偎的女人，在隆耐狄斯痛心疾首的大嗓门中，加隆掐灭了手中的La Corona。

 
第六十三章 

“咚、咚、咚” 
铿锵的脚步踏在坚硬的花梨木地面,隐隐地昭示着一种暗喻着压迫感的震撼。 
丝毫没有敲门的意思，昂首阔步走在最前面的加隆，冷冷地伸出手，“呼啦”一声，一把推开了前方那扇厚实的隔音木门。 
隆耐狄斯、苏兰特和艾尔扎克，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当这强硬不羁的一行赫然闯入眼帘的时候，灰暗的瞳孔猛地一紧，暗黑凤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冷邃的眼神颇赋玩味，暗黑凤凰平静地摊开了双手，毫无惧色地直视着加隆，阴沉的面容露出了一丝诡谲的微笑：“希望在下邀您到包间小叙，不会让您感到有失礼之处，尊敬的海飞龙将军。虽然我并没有料到，向来对自身实力充满自信的海界首席将军，也会采取这种类似于您那位权倾天下的教皇兄长的、前呼后拥的赴会方式……” 
“呵呵，” 
冷冷地笑了，斜睨了面前的五位暗黑一眼，加隆的眼中闪出了一丝桀骜的蔑然：“我想，你还不至于自负到——以为你们会值得我，需要特地带人前来赴会吧？” 
顿了顿，一眼扫过身边的几位部下，加隆不屑地挑了挑眉尖：“至于我身后的这些人，不过是自己死缠烂打跟过来的。今天晚上，在这里的任何恩怨，全部都只是属于我个人，与你们之间的事情。因此，我想你只需要把他们视作透明，就可以了。” 
随着上司话音的落下，苏兰特三人立即不约而同地，华丽丽地集体黑线。 
因为不放心自己老大单刀赴会，而自作主张硬要跟来的他们，现在如预料之中地，发现自己，果然，被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深暗的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悄悄浮现在了暗黑凤凰的唇边。 
作为黄金圣斗士及海将军的加隆，那副高傲不屑、目中无人的态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尖锐地刺中了深深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一部分最为敏感的神经。 
多年来，作为被女神、教皇抛弃的存在，暗黑圣斗士们那些见不得光、甚至可以称得上近乎于为非作歹的行径，一直为自持光明磊落的正牌圣斗士们所不齿。而自从一年多前的圣战结束以来，一直集中精力忙于圣域重建工作、身不由己周旋于各界激烈角逐的教皇撒加，显然暂时无暇顾及这些、目前尚不足以对圣域构成大碍的暗黑圣斗士们。在这种情况下，几乎等于脱离了组织的暗黑五人组，在圣战结束之后，便组织吸纳了周围一带的市井地痞、不良少年，日积月累，逐渐演变成了今日招摇过市、横眉立目的一个貌似小型黑帮的势力。
可是，初次尝到作大哥滋味的暗黑圣斗士们，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深深压抑了一种被抛弃、被轻视了的愤怒。 
虽然，从表面上看，身为编外军的他们逍遥自在、从来不必听从教皇的任何调遣。可是，暗黑们的心里却清楚，12宫的那位年轻强权的教皇陛下，现在只是不想、更确切地说是不屑，抽出时间去收拾他们而已。 
只是因为，暗黑们目前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对他，构成任何形式的威胁。 
只要，教皇愿意，他便可以轻易地除掉他们。 
随时随地，易手反掌。 
只是现在，这群暗黑们在他的眼中，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甚至，连铲除的价值——都不存在。 
强迫自己生生地压住了心底的那股强烈的愤懑，暗黑凤凰勉强地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请相信我们的诚意，加隆将军。今晚之所以请您到这里一叙，单纯，只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已。我们暗黑和海界一直各自为政、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既然今夜大家都是出来玩儿的——尊敬的将军阁下，您又何必，一定要来趟这道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浑水呢？” 
“啊，貌似这厮说得也有点道理。老大啊，冥界那小子的胳膊如果真被人家废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太没用嘛。咱们自己玩得好好的，何必非要管别人的闲事嘛……” 
未及加隆开口，口无遮拦的隆耐狄斯已经抢先接过话茬，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很遗憾。对我来说，有时候偶尔趟一趟浑水，也可以成为消遣项目的一种。” 
继续无视一旁莫名其妙的隆耐狄斯，加隆淡淡一笑：“不过，如你所说，我们都是出来玩的。你们，还不值得我为你们，破坏自己的兴致。所以今晚，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打算在这种地方动手。相信还算聪明的你们，应该知道，接下来——我需要你们怎么做了吧……” 
低垂下眼眸，看似不经意地，傲然的蓝眼睛，轻轻流转。 
一眼掠过，此时此刻、那个被暗黑天龙与仙女， 
左右钳制在中的人…… 
后者，也在，静悄悄地， 
看着他…… 
古老的箜篌，诉说落幕的过往，飘碎在深渊的眼眸。 
悠扬的心弦，穿过寂寞的眼神； 
象记忆中，盛开在彼岸的玫瑰， 
那样的美，从来， 
无法触及。 
沉寂的目光，在刹那交汇。 
心，忽然，漏跳一拍。 
眼神，滚烫。 
仿佛，再看下去，就会灼伤。
不易察觉的霎那，加隆已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扭曲的脸上，依然维持着公式化的微笑，暗黑凤凰再次眯起了眼睛，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对方。 
沉默，在山雨欲来中酝酿。 
片刻的缄默之后，暗黑凤凰的唇边，悄悄浮现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优雅的，几乎无法察觉。 
抬起右手，潜伏在黑暗中的凤凰，清朗的口吻彬彬而有礼：“尊敬的将军阁下，虽然我本人并不想拒绝您的要求，不过，如果要我就这样拱手把人交给你，身为大哥的我，又要如何给那些受伤的弟兄们一个交代呢？不如这样，让我们彼此找一个折中两全的方法。那就是，我们两个——您和我，一对一，来一场非暴力形式的竞赛。如果您赢了，我就把我身后的这位、被将军您如此在意的人，毫发无伤地交还给您。这样的处理方法——您是否，愿意接受呢……” 
“哦？‘非暴力形式的竞赛’。 呵呵，有意思。我倒是不介意，听听它的内容。” 
微微挑了挑英挺的剑眉，加隆缓缓地环抱起了双手。 
诡谲的微笑中，暗黑凤凰，挥了下手。 
站在他身旁的暗黑天马立刻会意，几步走上前，揭开了蒙在桌上的两块儿黑缎。 
方方正正的黑色锦缎下，两把寒气夺目、森森闪耀着一抹黑金般光泽的手枪，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史密斯-韦森的M500XVR——最新款的高速转轮手枪。它被业界称为‘史上最高速的转轮手枪’，枪口初速大于701m/s，枪口动能达到3254J——优雅、而完美及至的弑戮工具。” 
拿起其中的一把，在手上掂了掂，诡异的冷蓝色旋转灯下，凤凰的眼眸，暗泽如渊：“众所周知，雅典娜向来禁止她的圣斗士们使用武器。当然，身为暗黑的我们，从来不必服从她的命令。不过，海飞龙将军，请您放心，我并非要您违反禁令、使用这把手枪和我一试枪法。今天在这里，我们两个人，只需各自把这两把手枪拆卸之后、再重新组装起来，而谁最先完成这一整套的程序，谁就是——最后的赢家。尊敬的将军阁下，不知道您对我这种非暴力的和平竞赛方式，意下——如何呢？” 
把玩着掌中的M500，暗黑凤凰含笑的眼中，浮现上一抹难以掩饰的盎然。 
“我接受。” 
傲然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平静无痕。 
加隆的眼中，清爽安然。 
“呵呵，好爽快！不过……在此之前，请原谅我要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了，如果——将军您，输了呢……”
有意地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娴熟地旋转着手中的M500，眼中的微笑风起云涌，暗黑凤凰微微侧过眼角，颇为玩味地轻轻撩了一眼对方：“我想，到时候，愿赌服输的您，应该不再会介意——我当着您的面，卸了那位先生的胳膊吧……” 
一抹狰狞的寒气，沉落在深黑无垠的眼眸，不见踪迹。 
沉寂，压抑着距离的空气，坠入万丈深渊。 
凄蓝的幽光，斜斜地照在冰蓝的眼中， 
冷的，战栗一切。 
“呵呵呵，” 
短暂的沉默很快消逝，轻轻地，加隆笑出了声音。 
一丝睥睨的冷冽，轻轻地在那双水蓝的冰眸中跳跃而出：“说的没错。愿赌，就要服输。那好，今天我就成全你对部下的交代，用这个——和你赌。” 
顿了顿，唇边的冷笑荡然无存，加隆抬起了自己的左臂，沉沉的声音象骤然而起的乌云般汹涌暗霾：“如果我输了，作为交换——你可以，卸了我的胳膊……” 
“加隆大人？！” 
“老大？！” 
苏兰特、艾尔扎克和隆耐狄斯，猛地，一起转头看向自己的上司。 
下意识地紧锁起了眉毛，艾尔扎克凑近加隆，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大人，手枪的拆装，对于这些混迹在黑道的暗黑们来说，应该早已轻车熟路了。这样的话……您……” 
 “怎么，对我没信心？” 
丝毫不理会部下们此刻担忧的神情，不羁的眸中跳动着傲然的火花，挑了挑剑气的修眉，加隆冷笑着抬起了手：“现在，可以开始了。”

 
第六十四章 

打开枪膛，取出里面唯一的子弹； 
按住弹匣扣，取下弹匣； 
平击弹匣底部套筒卡笋，顶出卡笋； 
取出套筒卡笋； 
平推枪口，取下套筒； 
取出复进簧、导杆； 
枪口迅速转动90°，取下枪口； 
取出枪管；从底托中取出发射机组件…… 
两个人，以一种近乎完全相同的动作； 
速度，如飞到缭乱。 
一抹潜藏着危险的寂静，隐隐地充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诺大的包间中，只能听到枪械部件之间的高速碰撞，发出得阵阵沉闷金属摩擦声。 
此时此刻，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无一例外地，目不转睛地集中在正在高速拆装M500XVR的两人身上。 
空气，一如凝滞。 
一动不动地，拉达曼提斯，看着那双正在飞快拆装的手。 
只是，看着。 
默默地，看着。 
曾经，那些苦苦压抑的怦然动容、多少若既若离的淡淡凝眸，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风驰电掣的穿梭中， 
震颤着，改变了一切过往。 
“啪” 
清脆的，子弹上膛的声音。 
奢糜的M500，冰冷真实的金属触感，轻轻地，抵上了光洁的前额。 
单手握着手枪，抵在对方的额头，冰邃的深蓝眼眸中，飘过一丝淡薄到无垠的桀骜：“你输了。” 
“咣当” 
流光异彩的转轮手枪，只差一步，就将完成。 
从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 
冰冷的汗珠，沿着惨白的轮廓，一颗颗地滴落。 
暗黑凤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微翘的唇边，一丝淡淡的冷笑，轻扬无痕。 
时间，若有所失，象泯灭的巨浪。 
扳机，在修长的指尖下，安宁如常。 
放下手臂，M500XVR，重重地，扔到了桌面。 
迷失的水月下，首席海将军的声音，安然纯粹：“很遗憾。手枪，始终只是属于成年人们的游戏。” 

* * *

夜雾，萧萧凋零，在沉睡中渐渐消散无踪。 
宝石蓝的BMW Z9，疾驰在深夜寥落无人的公路。 
强劲的发动机高速运转着昂扬的引擎，充斥着澎湃动力的沉闷声响，激扬地回荡在这个静旎的冬日深夜。 
一只手握在真皮质地的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看似自然地，搭在身旁一侧的档位边，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加隆此时的全部注意力，似乎，只是集中在这辆双人座跑车的驾驶上。 
静静地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拉达曼提斯默默地看着，此时此刻，正坐在自己身边的、近在咫尺的他。 
无法发出声音，甚至无法，做出即使只是抬手那样简单的动作，对于此时的天猛星巨头来说，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是，象这样，安静地，看着他而已。 
对于对方目前的状况，加隆倒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担心。 
就在刚才两人离开酒吧之前，睁眼看着暗黑们当面下药却不明所以、骄傲尊严受到严重挑战的米罗，已经详细检查了那杯神秘的Jack Danie。望闻问切了半天之后，这位12宫的毒药专家得出的最终结论是——暗黑们给这位冥界巨头喝的，只不过是一种普通的、价格低廉的、可以用来暂时麻痹中枢神经的药物。这种用于镇定安神的药物，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暂时起到抑制行动及发音的作用。 
而对于身为三巨头的拉达曼提斯而言，米罗给出的治疗方案则非常简单——无须依靠任何专门解药，只需充分休息一夜，第二天便可自然恢复。 
听过米罗那貌似专业的诊断结果后，加隆便开启了对方停在酒吧门前的这辆光彩照人的双人跑车，按照车内前座KEMPINSKI酒店标记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当证实对方确实下榻在该酒店的总统套房后，他便不再顾及隆耐狄斯、迪斯马斯克等人不断吵嚷着要让今夜第一个离席的人下次作东请客的威胁，将身边的女人留给了今晚一直与之呈彼此眉来眼去状的米罗，留下尚未尽兴的众人继续把酒狂欢，自己则独自驾驶着这辆惹眼的Z9，带着昔日的冥界同僚，先行离开了酒吧。 
车内小小的空间，仿佛，也渐渐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沉静的，犹如失去了世间一切声音。
廖寂的夜，天空，安静的， 
好象泪颜。 
只有引擎奔驰的隆隆声，暗暗跳动着冬夜的星火， 
忽明忽暗地，缭绕在纷繁的心际。 
疾驰的跑车，行驶在淡蓝光晕的路面。 
好象寂寞，在飞驰。 
当奔驰中的Z9，侧头进入一个十字路口的转弯时，空无一人的路面，忽然，轻风一闪。 
一个小小的黑影，嗖地一下从路边蹿了出来，眨眼间便旁若无人地穿行上了空荡荡的马路。 
一只孤独夜行的小黑猫，亮晶晶的眼睛闪烁着祖母绿的莹彩，象跳动在漆黑夜里的小小精灵。 
活泼懵懂的小猫，并不知道致命的危险即将降临，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高速行驶的Z9正前方。 
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闯进自己视线中的小小生灵，加隆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他狠狠踩下了刹车。 
飞速旋转的轮胎急剧擦过地面，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深夜寂静的长空。 
几乎是紧贴着猫儿小巧的身体，Z9的前轮呼啸着掠了过去。高速行驶中的紧急刹车，理所当然地打破了汽车原本的速度平衡，丧失了方向感的BMW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狂躁着失去控制地冲上了路边的台阶。 
尽管就在刚才的瞬间，它的车手已经调转方向、及时采取了紧急制动措施，但是，这辆时速接近最高限速的跑车，还是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无法抑制地跃上了一旁的路基。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冲天巨响，BMW反转着撞上了路边的一排、正盛开着幽幽光泽的路灯。 
就在Z9即将撞击到路灯的一刹那，加隆迅速伸出右臂，挡在了身边人的前面。先于座位前方的安全气囊弹出前，稳住了后者的身体，有效地避免了没有系安全带的他，在强大的惯性力量下头部碰撞到前挡风玻璃上的可能。 
坚硬的钢化玻璃，在瞬间的剧烈挤压下，霹雳哗啦地迸裂了一地。 
渐渐地，冬夜，再一次，恢复了几秒钟前的沉寂。 
迷蒙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时间，拉达曼提斯，看向了身旁的他。 
惨白的面容下，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眼眸。 
他只是，静静地，伏在方向盘上。 
一动，不动…… 
一丝寂寞的殷红，恍若心悸的没落， 
沿着额前柔软的发丝，一点一滴， 
跌落下来……

 
第六十五章

眼眸，坠入深渊，沉没无踪。 
心，就在这一刻， 
遗漏了跳动。 
加隆…… 
狠狠咬着下唇，错愕的眼中， 
忽然，象哭泣的红。 
怎么办…… 
怎么……办…… 
嘴唇，渗出苍白的血丝； 
眼眸，在刹那暗淡，光芒顿失。 
困兽，一息尚存； 
在冰冷的囚笼中，垂死地咆哮。 
心，恍如，焚烧。 
小宇宙…… 
如果……能够唤起小宇宙…… 
双眉，纠葛一起，深深无边。 
身体，轻轻地颤抖。 
渐渐地，黑暗中，一抹淡淡的紫色，出现在了冥界巨头的周围。 
如雾，萦绕。 
一秒、两秒、五秒…… 
十秒…… 
一切，安静的窒息。 
只有，寥落的殷红，一点一滴， 
映照在空寂的眼中，默默地流失。 
汗珠，沿着炽热的脸庞，一次次滑下。 
凉的，刺骨。 
蓦地，紫色的光晕，消失了。 
剧烈地喘息着，深深地，吸气。 
狠狠地，咬了下牙关。 
下一秒，右臂，挥出。 
夹带了强劲风速的一拳，狠狠砸向了身旁的车门。 
金属粉碎的巨响，回彻夜空。 
在这股彪悍的巨大压迫下，变形的车门立时被完整地轰出。直接飞出十几米开外，七零八落地摔在了坚硬的柏油地面。
一把扯开阻隔在身前的气囊，迅速抬腿，一步迈下车。 
大步来到正驾驶室门边，握住严重扭曲的把手，猛地一拽。 
顷刻之间，厚重的钢板车门，被硬生生地撕下。 
“咣当” 
重金属落地的回音，撕开的车门被重重扔到了地面。 
俯下身体，探出手。 
轻轻地，托起他的双肩。 
另一只手，放到膝下。 
小心翼翼地，抱出了那个失去知觉的身体。 
血痕，丝丝缕缕，遍布在象牙白的肌肤。 
迟疑中，悄悄触及。 
温热的液体，从指尖流淌到掌心。 
红的，惊心。 
蓦地，茫然无措。 
慌乱中，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点上止血穴。 
手忙脚乱的急救， 
以一种，近乎慌张失措的方式…… 
“嗯……” 
一声，低低的呻吟。 
愕然中，与那双湛蓝的眼睛，就这样邂逅。 
刹那间，措手不及的，迷失。 
怀中的人，轻轻撇着嘴。 
正在调侃地，向他微笑。 
“我说，你想谋杀吗……” 
眨了眨眼睛，加隆坐了起来。 
自然而然地，摆脱了那个紧拥的臂弯。 
象征性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站了起来。 
几步走到BMW Z9前，抬腿一步踏上那个惨不忍睹的机关盖，水蓝的眼睛，顽劣地弯着：“经过鉴定，你这辆拉风坐骑的下一站，貌似只能是废品收购站了。” 
“那还不是……要归功于某人那高超卓越的驾驶技术。” 
 “对了，我的手机呢？” 
“你找那玩意儿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打电话给拖车公司了。不然你来把这堆废铁运走啊？” 
“我还以为你要打电话给警察呢。” 
“那除非是我疯了。酒后驾车、超速行驶、无证驾驶……这些原本鸡毛蒜皮的小事，在那些死心眼的警察们看来，我几乎就要等同于罪大恶极了。如果真落到他们手里，我以后还能在马路上混吗？”
“啊？！什么？！你连驾照都没有？！那你还开车？！！”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驾照嘛，本人曾经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上个月我在商业街飙车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路边几个垃圾桶外加两排路障三个花坛，被吊销了而已。” 
……  
…… …… …… 
繁星满天的，无语。 
轻松的语气，仿佛，只是关注于彼此的调侃。 
好象，记忆中的曾经，那些在冥界流连的时光。 
接着，几近翻箱倒柜状、形象全无地在一堆破破烂烂的金属残骸中一翻寻寻觅觅，堪称苍天不负有心人的加隆，总算找到了自己那只橘红色的Motorola刀锋。 
却赫然发现，原本酷毙的“刀锋”，现在已然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体。 
不无懊恼地一把扔了“多边形”，首席海将军撇起了嘴角：“看来今晚只能把这堆废铁暂时先扔在这儿，瞬间移动回去了。” 
瞬间……移动…… 
额前瞬时出现了一滴大大的汗珠，斜斜地打量着这位就在刚过去的几分钟前，还软绵绵地昏在自己怀中的人，拉达曼提斯喃喃的声音象在自语：“真是恐怖啊，恐怖……” 
“你在那里念叨什么？” 
“你的恢复速度，已经可以用‘恐怖’这个词来形容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你不是中毒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我记得刚才你不是连手指也动不了的吗？啊！难道，难道说……” 
说着说着，蓦然恍然大悟状的加隆几乎跳了起来：“难道说你是故意装的？！其实你早就自己能走路了是不是，那刚才从酒吧出来时你还故意装昏，害得我不得不把你扛上车？！！啊真是太过分了啊，我说你到底有没有身为一个胖子的自觉啊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重啊，你……” 
猝不及防地，握住了他的手。
愣愣地，漂亮的蓝眼睛，在惊愕中，渐渐繁复。 
没有挣脱自己那只被对方紧紧握着的手，沉默中，加隆将头侧向了一边：“其实，你早就知道那杯酒有问题，是吧……” 
无声的，默认。 
“为什么，还要喝……” 
恍惚中，他的眼睛，象淡淡倒影的浮萍， 
若即，又若离。 
“如果，我没有出手，你要怎么办……” 
蓦地，转过头。 
就这样，看进了他的眼中：“你就——” 
唇边，淡淡的，似有弧度扬起。 
历经辗转，终于无踪：“对自己那么有信心吗……” 
心湖，悄悄地冻结，在这个苍茫的夜。 
水银的吊坠，荡漾在苍白的脖颈。 
Saga Forever 
小小的字，亮晶晶。 
忽然，刺得眼睛，好疼。 
岁月，丢失在残存的眼中，伤痕累累。 
象濒死前的微笑，那么美。 
绚烂的， 
绝望。 
“如果，如果你认识我，在认识他之前……” 
终于，站到了悬崖边缘。 
夜，总是，那么静。 
沉默的，听不到心的节奏。 
加隆，轻轻地笑了。 
蔚蓝的眼睛，透明的无渊；在月色下，那么纯净：“傻瓜，那怎么可能……” 
是的。 
怎么，可能。 
从来…… 
就没有，可能…… 
“这个，你上次忘记的。” 
一把银质钥匙，拴着长长的海蓝色带子，躺在掌心。 
弯弯的，好象残月。 
微微地，愣了愣。 
深垂眼眸，加隆凝视着这把钥匙。 
曾经，在冥界，属于他们彼此的，那栋别墅的钥匙。 
“对不起。我想，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深夜的天空，有着香草的味道。 
小小的雪花，在凌乱的眼中流逝，一点一滴融化。 
洁白的花，落在脸上，轻轻柔柔。 
命运，跌落在残破的眼中。 
碎了一地。 
手，轻轻地松开，无法感觉的温度。 
路灯，柔和地照在身上，暖洋洋。 
午夜的街角，寂静的，象偶尔路过的心情。 
往事，错失在温暖的光晕下， 
擦肩，而过。

 
第六十六章 

阳光，湿润严寒消逝的明媚。 
冬日的帷幕，在跚跚来迟的暖阳中作别。 
温暖拥抱的季节，动容，在角落中悄悄微笑。 
就象，从来不曾感伤。 
Albarracín，源于中世纪的西班牙小镇，静静地流淌在海洋群山中的深海明珠。 
小镇的午后，时光静悄悄； 
沉寂的暖意，恍坠梦中。 
粗糙的磁针，一道道划过陈旧的留声机。 
Paganini小提琴协奏曲，象格兰登堡班驳的石墙，沉淀了经年的往事，摇曳在弥漫了淡淡拿铁幽香的空气中。 
午后的咖啡店，在宁静中，廖若烟倾。 
静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 
柔软的Brooks Brothers V字领小骆驼毛衫、清爽的水蓝色Apple 牛仔裤、深棕色的厚底Bottega Veneta水牛皮鞋，藏蓝与黑白相互交叠的幽雅，复兴上世纪70年代英伦学院派的装束，充盈质感地弥散着一种源自恬淡的高雅。 
久久地，看着对面，眼中的他。 
暖洋洋的阳光，穿越红松的落地木窗，斜斜地照在精致的纯黑色Yves Saint Laurent高领毛衫上，投下悠长延伸的影子；深黑的长发，丝丝萦绕地垂落双肩，默默地流露着一抹与生俱来的尊贵。 
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一只腿轻搭在另一只的膝部，漫不经心地，哈迪斯翻着手中的报纸。 
油墨的清香，融化在拿铁的香气中，悠远如斯。 
仿佛时光，会在这一刻驻足。
微微侧头，撒加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不远处，是一个始建于19世纪中叶的车站。 
锈迹斑斑的墨绿色站台，残存着优雅细腻的巴洛克花纹。 
年代的久远，已经让它们渐渐模糊不清。 
蒸汽时代的火车小站，象不小心遗落在历史长河中的小小鹅卵石，在岁月流逝的漫漫等待中，悠长着时光交错的古老气息。 
站台上，一个紫色长裙的少女，婷婷地那里。 
手中，捧着几支洁白的玫瑰花。 
期盼的眼神，翘首，看着远方。 
“呜~~~~~~~” 
悠长的鸣笛声，延伸在寂静的午后。 
一辆只有几节车厢的旧式蒸汽慢车，缓缓驶进了小小的站台。 
身着古典制服的列车员，徐徐打开了车门。 
深凝的眼眸光芒闪烁，少女顿时激动起来。 
踮起了脚尖，向着车厢里面紧张地张望着。 
三三两两地，几位乘客从车上走了下来。 
前前后后，十几位乘客，陆陆续续下了车。 
几分钟过去了。 
渐渐地，不再有人下车了。 
少女等待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紧紧地抿着粉盈盈的嘴唇，两朵亮晶晶的泪花，在少女琥珀色的眼中打着转儿。 
悠悠地，车轮开始了启动前的准备。 
双手拉起把手，列车员准备关闭车门。 
就在这时，一个双肩背着旅行包的男孩儿，急急忙忙地从车厢内跑了出来，出现在了车门边。 
几步跨下车，男孩儿向着少女跑了过去。 
泪水，在女孩儿的眼中夺眶而出。 
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痕，她跑了上去。 
与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微微抬头，放下手中的报纸，哈迪斯揉了揉眉心。 
跟随着对方停留的目光，他转头看向了窗外。 
寂寞的站台边，倒影着恋人的身影。 
长路漫漫的列车边，深深地拥吻。
侧过头，哈迪斯拿起了桌上的杯子。 
浅浅地，啜了一小口。 
“Latte的味道还好吗？有时候，偶尔试着尝试一下新事物，也许，会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看着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撒加微微一笑。 
“我想，要让每个人都适应它那浓郁的奶香，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唇边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哈迪斯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含笑不语中，撒加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位扎着长围裙、头发斑白的老人，走了过来。 
这个咖啡小店的老板。 
“请问二位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典型的欧式英语，夹杂着浓浓的西班牙口音。 
“对不起，请给先生来杯红茶。我想他还是不太习惯西班牙拿铁的味道。” 
“好的，请稍等，我一会儿就送来。” 
布满经年沟壑的眼角中，是恬静慈祥的微笑。 
“对不起，请等等。” 
就在老人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撒加叫住了他。 
“准备好后请您作个手势，我们自己过去端就可以了。” 
撒加轻轻搅了搅面前的拿铁。 
“没关系。年轻人，你太客气了。” 
老人的脸上，自然地露出了和蔼的笑容：“看二位的样子，不是本地人吧；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是来这里度假的吧？” 
轻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撒加淡淡一笑：“就算是吧。” 
“那两位现在来的，正是时候。今晚是我们小镇一年一度的‘万圣之夜’狂欢节。每年到了这个晚上，镇上的年轻人们就会聚集到镇中心的广场上尽情狂欢，然后再结伴一起去海边看那燃放在海中小岛上的焰火。我们这里有个流传了几百年的传说，传说中，每年的今天，如果彼此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晚上能够一起在海中的焰火下许下愿望的话，那么他们对彼此的爱，就会象大海一样天长地久、永远不会熄灭。所以，每年一到个时候，镇上长期外出的年轻人都会归心似箭地往回赶，为了和他心爱的姑娘，在万圣之夜的晚上，一起向海中的焰火许愿，祈祷他们永恒的爱情。” 
顿了顿，老人微笑着拿起了桌上的咖啡壶：“不过对于快乐的单身汉们来说，今晚就只能去凑凑热闹、放松一下了。小伙子们，下次再来的时候可千万要记得，不要再象这次这样，把你们的女朋友忘在家里了哦。” 
随着老人话音的落下，安静的氛围中，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轻搅着杯中的拿铁，黑夜的帝王，那双静邃的幽眸， 
深深地，凝视着眼睛里的苍穹。 
海洋的浩瀚，飘落在黑夜的眼中， 
月满西沉。

* * * 

灯火辉煌的小镇，万圣的夜晚，在激情中四射。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佩带着形形色色的化装舞会面具，兴致盎然地争相拥上街头，舞蹈着、尖叫着、欢笑着、追逐嬉戏着，释放着心底最原始的狂野与热力。 
白日里寂静寥寥的中央广场，在这个无人入眠的夜里，已然变成了一片欢声笑语的海洋。 
戴着银光闪闪的假面眼镜，两个人，穿行在喧嚣鼎沸的人群之中。 
在一个彩灯闪烁的小房子前，撒加停住了脚步。 
一排排形色各异的玩具，前后距离参差不齐地摆放在小房子前。 
每个玩具的前面，都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小盒子的上面，是一个小洞。狭窄的孔径，只有仅能容纳一枚硬币通过的空间。 
一些小孩子，在家长的带领下，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把亮晶晶的钱币，围在小房子的周围。童贞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一个个色彩缤纷的玩具，孩子们的眼睛里，懵懂地流淌着梦中小小的愿望。 
静静地眼前的画面，撒加的神情渐渐若有所思。 
站在身边人的旁边，双手插在风衣衣袋中，哈迪斯轻声地说：“怎么了……” 
“记得小时候，加隆每次看到这个游戏都会闹个不停，缠着我帮他投币、赢回他喜欢的玩具。” 
双手同样直插在长风衣的衣袋中，撒加耸了耸肩，好看的蓝眼睛轻轻弯了起来：“不过那时侯，我的命中率很低。” 
侧过眼眸，不易察觉地轻撩了一眼对方，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冥王深夜的眼中飘闪而过。 
渐渐地，撒加的眼神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儿的身上。 
与其他兴高采烈、跃跃欲试的孩子们不同，这个身穿粗布裙子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地躲在了妈妈的身后。已经洗得褪色的小圆点裙子上，扎眼地缝着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 
嘟着小嘴，小女孩儿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莹莹的泪光。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正在竞相投币的孩子们。 
纯真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说不清的羡慕与失落。
“等我一下。” 
迈开脚步，撒加向小女孩儿走了过去。 
几步，来到了母女俩的身边。 
微笑着，他在小女孩儿的面前俯下了身体，用纯正流利的西班牙语说：“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哭吗？” 
听到有人问自己，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终于忍不住地，小女孩儿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掏出纸巾，为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儿，擦了擦挂在上面的泪痕，撒加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那一排排玩具：“想要那个，是吗？” 
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小女孩儿怯怯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先生，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我们这就回去了。” 
一边忙道着谦，面容消瘦、身着粗布衣裙的年轻母亲，下意识地握紧了孩子的小手。 
向孩子的母亲轻轻摆了下手，撒加微微侧头：“告诉哥哥，你喜欢哪个呢？” 
怯生生地，小女孩儿伸出了稚嫩的小手，指向了一个穿着公主裙的洋娃娃。 
“那个是吗？” 
“嗯。” 
紧紧抿着小嘴巴，忽闪着天真的大眼睛，女孩儿点了点头。 
微微笑了笑，撒加站了起来。 
走回彩色的小屋边，接着，如同变幻了小小的魔术般，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出现在了他展开的手掌中。 
单手一抬，轻轻抛起。 
硬币落下，恰到好处地夹在了食指与中指的间隙。 
抬起手腕，拇指与两指互相交错，轻轻一弹。 
“啪” 
光彩闪烁的银币，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洋娃娃前面的小盒上。 
“丁冬” 
随着一声悦耳的金属弹跳音，垂直而立的银币，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直接插进了窄窄的投币小孔之中。

 
第六十七章 

“啊哈~~~~~~” 
亲眼目睹了这足以堪称技惊四座的一矢命中，站在游戏圈外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阵惊呼之声。 
仿佛欢呼英雄一般，欢跳雀跃的孩子们，立即争先恐后地跑到了撒加身边，很快便将他围在了中央。 
“大哥哥，求求你，帮我也投一个好吗？我要那把小手枪，就是那把。” 
“不嘛不嘛，先帮我投嘛。大哥哥，我想要那辆小火车啊。” 
“大哥哥，大哥哥我要那个有鱼尾巴的小Kitty。” 
“我要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兔儿，大哥哥。” 
以一副颇有隔岸观火嫌疑的表情，淡淡地看着某人被一群小家伙儿团团围困的样子，黑眸帝王的唇边，渐渐扬起了一丝轻巧的弧度。 
微微侧目，轻扫过四周。 
不知不觉中，深夜的眼眸，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出售饰物的女孩儿身上。 
浅金色的长发，落落而下；一束大大的彩色松香木数珠，挂在女孩儿白皙的雪颈上。 
在这个民族气息浓郁的地中海小镇，女孩儿胸前的这款充满异域风情的首饰，默默地流散着一抹与众不同的神秘。 
轻瞥了一眼此时那位貌似幼儿园阿舅状、身陷囹圄的某人，哈迪斯向着女孩儿走了过去。 
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铺着一块儿猩红色地毯。 
上面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耳环、发卡、手机挂饰之类的小东西。 
微微低头，一眼掠过这些饰品。 
蓦然，眼中微微一动。 
角落里，一对色泽暗淡的指环，吸引了哈迪斯的注意。 
没有时尚钻戒的璀璨夺目，两只黑银色的指环造型简约清雅，一眼看去，平淡如常。
“先生，您看的是这个吗？” 
注意到哈迪斯的目光，女孩儿拿起那对指环，放到了他的手中，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您仔细看看吧。” 
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只指环上，深深浅浅地，刻着几道粗糙的花纹。 
托起指环，举到与视线平行的位置。 
然后，轻轻地，对在了一起。 
稀疏的纹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纹丝合缝地吻合在了一起。 
火树银花的夜里，两只彼此相扣的手指，出现在相兑的指环中央。 
紧紧相勾的小指，恍若古老的咒语。 
诺言，与契约的证明。 
沉睡的莲花，在月下黯然妖冶。 
黑色的巨浪，悄悄轻唱起命运的前奏。 
古朴的指环，曾经祭奠了多少，日落中不舍的斜阳。 
忽然，美的，感伤莫名。 
放下手中的指环，哈迪斯的目光转向了眼前的女孩儿。 
柔软的金发，明媚如斯；却有着一双黑色的眼睛。 
微微歪着头，女孩儿轻轻地笑了：“先生，您觉得我眼睛的颜色有点奇怪是吧？没关系，大家都会这么感觉的。我是个混血儿，我的爷爷是中国人。这对指环、还有我脖子上的这串数珠，都是半个多世纪前爷爷去中国西藏旅行时，从一个当地喇嘛的手里买回来的。记得爷爷曾经说过，当时那个卖指环的喇嘛告诉他，根据当地的传说，让你的心上人戴上其中的一只指环，如果他也深深地爱着你，那么渐渐地，戴在他身上的这枚指环，就会慢慢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类似木棉味道的幽香。而如果他的心里不再有你，那么指环上的香气也会随之消失。反之，如果戴在你自己手上的那枚指环会飘出香气的话，那就表示在你的心里，一直是如此地深爱着对方。” 
边说着，女孩儿顺手摸了摸颈前的数珠：“当然啦，长大以后我们都明白了，这只不过是个浪漫的传说罢了，只能用来听着玩玩儿而已。不过小时候，我还真的相信呢。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我还把其中的一只送给了一个我一直暗恋的男生呢，结果没两天他就把它还给了我，还说什么‘好旧的指环哎，一点也不好看’。更别提培养出什么木棉香了。” 
俏皮地眨着乌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高大帅气的黑发男子，侃侃而谈的女孩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一种说不清的好感。 
“先生如果喜欢它们，那就便宜点卖给您吧。您可以把其中的一枚，送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儿，”顽皮地歪过脑袋看着对方，女孩儿调侃地吐了吐舌头：“当然，前提是她要不嫌它们难看……”

* * * 

“大哥哥，我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蓝头发的哥哥呀。” 
撅着粉嫩的小嘴，舔着棒棒糖的小男孩儿，稚气地摇了摇头。 
站起身，下意识地揉了揉轻锁的眉心，哈迪斯深吸了口气。 
就在刚才，当他再次回到游戏小房子旁边时，却发现，这里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自己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 
他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 
难道他…… 
蓦地，心，不由自主地，颤栗。 
是有意……离开的…… 
就象那次，在冥界…… 
一个人……不辞而别…… 
心，终于开始，一点点地下沉。 
兴致勃勃的人们，川流不息地经过身边； 
载歌载舞地欢笑着，擦肩而过。 
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中，紧紧地，紧紧地握着手中冰冷的指环。 
失去颜色的眼眸，那么冷，一如从来不曾相遇的陌生。 
在这片欢声笑语的海洋中， 
渐渐迷失。 
“啊~~~~~~”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叫。 
“快闪开！公牛惊了！”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脚步纷乱的嘈杂声，惊恐万状的人们纷纷慌张失措地争相向路边涌去。 
陡然之中，广场上原本祥和的气氛，立刻被一种夹杂着尖叫惊呼声的混乱骚动所取代。 
在这一如潮水般拥挤踩踏的人群中，一只脱僵的黑色公牛，跋扈地高扬着壮硕的四蹄，横冲直撞地一路向前，失去控制地狂奔而来。 
“闪开，都闪开！危险！” 
公牛的身后，几个身着马戏团戏服、手持绳索棍棒的小伙子，一边大声喊叫着一边紧跟在牛的后面拼命地追赶着。 
感觉到身后的追逐，受惊的公牛越发暴躁起来。嗷嗷地闷叫了几声，咆哮着一头直接扎进起了四散奔逃的人群之中。 
混乱的人海中，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母亲，推着一辆玫瑰色的婴儿车，惊慌无措地躲闪着。 
看到惊牛直冲而来，毫无防备的母亲，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怀有身孕的她，尚未来得及抱出车中的宝宝，就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了一边。 
正当手足无措的母亲慌忙转身，挣扎着准备返回自己孩子的身边时，一路狂奔的公牛已经径直冲到了婴儿车面前。
“哇~~~~” 
或许是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亦或许是在召唤着自己赖以依靠的妈妈，襁褓中的幼小婴儿，胡乱地挥舞着粉嘟嘟的小手，哇哇大哭起来。 
稚嫩的眼睛里，倒影着公牛扬起的铁蹄。 
纯真的，看不到未来。 
“不~~~~~” 
撕心裂肺的哭喊，震荡在破碎的夜空。 
眼睁睁地看着公牛奔向自己的孩子，却无能为力的母亲，声嘶力竭的凄厉哀号濒临在崩溃的边缘。 
千钧一发的瞬间，就在两只雪亮的犄角即将碰到婴儿车的刹那，狂躁的公牛，血红的双眼却忽的一暗。紧接着前蹄一软，只听“轰”地一声，在众人尚未作出反应之时，失去了平衡的公牛已然身不由己地跪倒在了地上。 
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牢牢压住了一般，公牛硕大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地面，那个张狂的头颅被一股隐形的压力，狠狠地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弹。 
很快，随后赶到的几个小伙子们便一齐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躺倒在地的公牛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那位目瞪口呆的母亲被人们扶了起来，反应过来后，泪流满面的她立刻象发了疯一样冲到了婴儿车边。一把抱出已经安然无恙的宝宝，紧紧地搂在了自己的怀中。 
随着危险的结束，惊魂未定的人们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们纷纷议论起刚才那个发生在瞬间的、匪夷所思的一幕来。 
“那一定是神的力量。”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对啊，那是神啊。一定是神在保护着我们的小镇啊。” 
人们开始激动起来。 
人群中，有人喃喃着“感谢众神的怜悯”，有人在胸前不断地划着十字。 
抬起手，哈迪斯摘下了亮闪闪的假面眼镜。 
冷冷的汗珠，浸湿了额前垂落的流苏。 
沿着柔顺的发丝，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 
深深地喘息着，单手扶住身边的雕塑，支持住脚步不稳的身体。 
眼前的景物，渐渐地，开始模糊。 
“很累吗……” 
淡淡的海洋清香，错愕在失神的眼中，飘落而过。 
一双温暖的手，从后面，轻轻地拥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这个熟悉的温暖怀抱中，哈迪斯，慢慢闭上了眼睛。 
双手环绕在他的腰际，身后的人，将下颌轻抵在了他的肩部，轻声在他的耳畔低语：“刚才，是你做的吧。以后别再乱来了，刚才那种事，交给我就好了。你的伤还没好，现在还不能使用小宇宙……” 
“你刚才，去哪儿了……” 
定了定神，哈迪斯调整着呼吸。 
“去找你了。你呢，去哪儿了。” 
“没什么，只不过随便走走。” 
冥王的唇边，悄悄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谁让你， 
害我，找了那么久。 
“哦，是吗？就只是随便走走而已？” 
微微的笑意，象活泼的小火花，暗暗地跳动在苍蓝的眼中：“在这个陌生的地面世界，最好养成出门带手机的习惯。现在的你没办法用意念交流；如果再忘记带手机的话，小心，可是真的会走丢的哦。” 
夜色，在焰火中流逝。 
呼吸，交错在悸动的心海。 
烟花，繁华漫天。 
象血一样的红，染尽了最后一个满月的夜。 
蓦地，转过了身。 
不由分说，牵起了，他的手。 
好看的蓝眼睛，愣了愣。 
好象无意地避开了那双错愕的眼眸，只是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哈迪斯此时的声音，依然是那抹沉沉的冷然：“这样，你应该不会再走丢了吧……” 
弯起，修长的手指； 
轻轻地，回握那只手。 
深红的圆月下，一丝淡淡的笑容，绽放在苍邃的幽蓝中。 
一尘，不染。

 
第六十八章  

烟火，血染沉落的夜。  
象深海的中央，失落了往事的泪水。  
一如，雨滴。  
目旋在刀锋的轮舞，烈焰，在惊涛骇浪中燎原。  
降临得，铺天盖地。  
火焰，在眼中倾城。  
教堂的晚钟，弹奏起不可预知的未来，  
在喃喃的祈祷声中，渐渐迷失。  
巨浪滔天的岸边，熊熊燃起的焰火下，  
闭上眼睛，虔诚地，向梦境祷告。  
祈祷，今夜如雨的天空，抹上不灭的颜色。  
羽毛，堕落在彼此的眼中，燃烧漫天风尘。  
轻闭眼睛，一只手轻轻地，按在炽热的胸膛。  
誓言，在万马奔腾的海浪前，  
恍若永恒。  
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身旁的他。  
“你许的愿望……”  
湖水的眸子，流进深深的心渊。  
“说不定，和你的一样……”  
蓝蓝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哦？你知道我的愿望？”  
深邃的幽谷，静悄悄地闪过。  
蓝宝石的眼睛，微微地笑了。  
“你说呢？”  
繁花坠落的夜空下，人们渐渐沸腾起来。  
高声嬉闹着，追逐着，互相喷洒起浓郁的香宾。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斗志昂扬地，角逐着一场香宾酒的战争。  
酒如雨下的激战中，忽然，一束准确度明显欠缺的香宾酒柱，斜洒着喷了过来。
措手不及的刹那，挥洒的酒花，飞溅到了夜色帝王的身上。 
飘逸了酒香的水滴，顺着漆黑的发稍，一颗一颗地滑下。 
小小的晶体，闪闪烁烁，在夜色中，宛若人鱼的珍珠。 
下意识地，哈迪斯抬起手，揉了揉浸湿的眼睛。 
“进到眼睛里了？” 
迷蒙的焰火，映照在苍蓝的眼中，跳动着心扉缭绕的花火：“不舒服吗？我看看，别用手乱揉。” 
拂起对方湿漉漉的发丝，轻轻地，擦试着上面的水珠。 
还有，那双湿润的眼眸。 
探出指尖，触到那个潮湿的发稍，蘸了一下。 
然后，放回嘴中。 
轻轻地，吮吸着。 
水蓝的眼睛，俏皮地弯了弯：“你的头发，有香宾的味道……” 
汪洋，坠落在漆黑的夜幕中， 
跌碎了，一望无垠。 
哈迪斯，伸出了手。 
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由分说，握着它，将它贴到了，自己的唇上。 
淡淡的错愕中，修长的蓝色眼睛，抖了抖。 
指尖，与嘴唇，就这样触及。 
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那个冰凉的嘴唇。 
失落的过往，湮没在妃色焚燃的烟火中， 
毫无防备地，沦陷。 
忧郁的目光，恍惚中，似有淡淡的凌乱。 
颤抖着，交错在手指与嘴唇的距离。 
如影，随形。 

* * * 

小小鸟儿，飞过栖息的森林，唧唧喳喳地放声欢唱。 
密林覆盖的幽径，湖水，一碧万倾。 
青嫩的小草，偷偷地钻出了一个个尖尖的绿芽。 
雪色纷飞的季节，终于告别了这个青葱幽幽的世界。 
松木建筑的别墅，恍若童话中睡公主的城堡，若隐若现地掩映在绿油油的林中湖畔。 
尖尖的屋顶点缀着圆圆的疤痕，拱形的天窗晶莹闪烁，仿佛置身梦幻世界的森林城堡，悄悄地勾勒着憧憬中每一个并不完整的小小片段。 
一边宽松地系着深黑睡袍的衣带，哈迪斯从楼上走了下来。 
刚刚踏入一楼的开放式餐厅，他便看到了那个忙碌的身影。 
微微簇起眉尖，哈迪斯走了过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撒加转过了身。 
目光轻轻掠过对方尖润的下颌，他淡淡一笑：“Morning。本来还在考虑是否要等面包烤好后，上去叫你起床。不过现在看来，显然没有必要了。不得不说你的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面包，刚刚好。” 
说着，打开了工作台边的烤箱。
一种只有经过长时间烘烤的面包，才会具有的暖洋洋香气，幽幽地扑鼻而来。 
轻轻吸了吸这抹带着暖暖香味的空气，哈迪斯走到了桌边，坐了下来：“你起得……这么早？” 
“还好，已经习惯了。” 
边说着边抽出椅子，在对方的旁边坐了下来，撒加随手拿起了餐桌上的那只冒着热气的电磁壶，倒出满满的一杯，放到了前者的手边。 
看着杯中那抹粘稠的乳白色液体，下意识地，哈迪斯皱起眉。 
“怎么了，不喜欢？” 
“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不可以。” 
淡淡的微笑中，撒加伸出了食指。 
轻轻地，在对方那个尖翘的鼻尖上，点了一下：“早餐时空腹喝红茶，会伤胃的；而牛奶，却是可以用来暖胃的最佳饮品。” 
哈迪斯，侧过了眼睛。 
深深地，看着他。 
眼神，忽然，无法分辨。 
“要乖乖地全部喝完哦，不然等一下罚你洗碗。” 
这一次，似乎并不打算回应对方的目光，撒加调侃地将双手托在了下颌上。 
似乎洗碗的威胁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哈迪斯的目光依然驻足在对方的眼中，他轻声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我可以——” 
有意顿了顿，微微侧着头，撒加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把这理解为关心吗？” 
“你觉得呢？” 
围拢双手，轻轻地，握起手中温热的牛奶。 
迷雾，在晨曦的时光里悄然散去。 
阳光，穿越晶莹的天窗，绚烂地倾泄而下。 
懒洋洋地，照在，彼此的身上。 
错愕中，蓦然发现， 
幸福， 
原来，可以这么小。 

* * *

俯身穿好长靴，顺手拿过门边的猎枪。 
门外，一声仰天长啸的嘶鸣，划开薄雾缭绕的清晨。 
奔腾有力的马蹄声，随即接踵而至。 
一手拎起猎枪，撒加推开了门。 
乌黑油亮的飘逸鬃毛、丰满健硕的修长四蹄、细密颀长的低垂鬃须…… 
所有的一切，都昂首阔步地衬托着那个始终高高昂扬的头颅。 
夜之君王…… 
唇边下意识地扬起了一丝浅浅的弧度，撒加走了上去。 
高傲的骏马显然也认出了眼前这位、曾经凭借超群骑术让自己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临时搭档。它立刻便开始兴奋起来，低鸣着俯下了头，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老相识的手心。 
暖阳，穿行林中，斑驳在野花的草地。 
明媚的，斑斓旋目。 
轻抚着“夜之君王”柔软的鬃须，撒加将墨镜戴在了眼睛上。 
“Albarracín猎场的马匹，都是受过特训的英伦纯种马……” 
优雅的口吻，隐含着浅浅的笑意。 
“我知道。不过很遗憾，只有夜之君王——才能让我找到狩猎的感觉。” 
答话之间，身后的人走了过来。 
深黑色的糜鹿皮风衣、深黑色的猎靴，宽阔的肩部，斜挎着一把深黑色的亚光长筒猎枪。 
冷傲的眼眸，一如辰星，在锋芒中熠熠。 
几步走到“夜之君王”跟前，抬起手，一把拉过缰绳。 
一个干净漂亮的跨越之后，哈迪斯纵身跃上了马背。 
苍蓝的眼中，悄悄浮现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傲然。 
抬起手，打了一个亮亮的响指。 
随着指尖之间的清脆摩擦，一声响亮的嘶叫横空出世。 
一匹毛色银白、四蹄暗金的高头骏马，身姿矫健地从林中飞奔了出来，径直地跑了撒加的面前。 
伸手一把拉过马缰，纵身抬腿，干脆利落地腾空而起，翻身跨上马背。 
下一秒，收拢缰绳、抬臂抖腕，双腿狠狠地一踢马腹。 
接到出发命令的雪色骏马，立刻便扬起了挺拔的前蹄，飞驰着直奔了出去。 
轻轻地，挑起修长的剑眉，哈迪斯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不羁。 
迅速翻腕、反拽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蓄势待发的“夜之君王”昂首长鸣一声，扬起壮硕的四蹄，沿着白马奔去的方向，不甘落后地驰骋而去。 
旭日东升；大地，在苍茫中，温润飘零。 
温暖的，恍若梦境。 
命运女神，惨白的眼眸，幻化在深紫的瞳目中， 
轻轻地，微笑。 
笑容，倾城；美艳绝伦。 
渐渐，冷的， 
宛若濒死。

 
第六十九章 

也许是因为野兔之类的小动物无法提起两人的兴趣，亦或许是面对着这些弱小生灵时，多少还是会有些于心不忍，总之，在密林中几乎转了整整一上午的两位风度翩翩的王牌猎手，时值中午十分，仍然保持着一种两手空空、而一无所获的幽雅状态。 
叮咚欢畅的小溪边，两匹马停了下来。 
黑绒锦缎、飞雪银装，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肩并肩地低着头，惬意地饮着甘露的溪水。 
静静地看着悠然饮水的马儿，马背上的两人，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沉浸了在这片安宁瑰丽的大自然中。 
哈迪斯，轻轻闭上了眼眸。 
往事，日复一日，在经年中轮回； 
心弦，断裂在记忆的尽头，纷纷扬扬。 
终于，可以象这样。 
呼吸着，他的呼吸；跳动着，他的心跳。 
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嘴唇； 
他的，一切…… 
就这样，沦陷在他的眼中； 
浸湿了，苍白的容颜。 
睁开眼睛，哈迪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好看，眼睛象跌落海中的繁星，深邃着猜不透的空灵。 
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撒加转过了眼眸。 
淡淡的笑容，象未经琢磨的蓝宝石，在苍眸中亮晶晶地闪烁。 
柔软的发丝，影影卓卓地垂落下来，纷绕在水色的眼睛里。 
深深地看进那双含笑的深眸中，哈迪斯感到自己的眼睛，正在这抹暖洋洋的眼神，一点一滴地融化。 
他的微笑，象春意盎然的阳光，却有着细雨的味道。 
一阵清风，寥寥地吹过。 
几朵乌云，沉浮天边，在风中飘零而过。 
如洗的碧空，一点点地灰暗，告别了不久前的风和日丽。 
抬头看了看渐渐乌云蔽日的天空，撒加皱了皱眉，略一抬手，他顺手拉过了座骑的缰绳：“看来无论什么样的猎手，总会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忽闪起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微笑着向对方眨了眨。 
“我何时说过我会空手而归了。” 
傲然的冰眸在对方眼中一掠而过，哈迪斯陡然一夹马腹。 
接到主人出发的命令，反应敏捷地，正在低头吃草的“夜之君王”立刻昂起了俊逸的头颅。 
紧接着，犹如听到了出征的号角一般，这匹训练有素的宝马良驹迅速扬起了高傲的前蹄，瞬间而起的爆发力让它一个大角度腾越，漂亮地凌空飞跃了出去。 
单手稳住缰绳瞬间掉转马头，哈迪斯迅速摘下了挎在肩上的猎枪。 
紧接着，松开了手中的缰绳。 
双手平托猎枪、身体略微前倾、调整瞄准器， 
子弹推进、上膛…… 
在高速奔驰的“夜之君王”背上，依然双臂稳健地平端猎枪的哈迪斯，向着前方的密林深处，缓缓眯起了双眸。 
聚焦瞄准器，修长的指尖搭在了扳机上。 
“等等。” 
就在手指即将扣动的霎那，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乌黑的枪筒上。 
刹那间收回了即将按下的手指，下意识地轻簇起眉尖，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哈迪斯转头看向对方。 
就在这时，茂密的树林中，忽然传出了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伴随着这阵慌乱的声音，一大一小两只梅花鹿，惊慌失措地从林中蹿了出来，慌不择路地径直冲到了两人的马前。 
面对着眼前的两匹高头骏马和那只黑洞洞的枪口，跑在前面的母鹿仿佛忽然一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随即出现了一抹悲哀的绝望。不由自主地接连向后倒退了几步，母鹿挣扎着横过身体，护住了自己身后的小鹿。 
看到眼前的阵势，尚不及妈妈一半高的小鹿，害怕地瞪大了懵懂的眼睛，惊恐地看着马背上的两人。它那蜷缩在母亲身后的弱小身体，止不住地开始瑟瑟的发抖。
眼中暗暗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泽，哈迪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猎枪。 
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撒加含笑不语。 
此时此刻，不远处的林中，再次传来了一阵混乱的骚动。不同于刚才梅花鹿奔跑时的沙沙声，这次的脚步显得更加狂野而有力。 
一声低沉的嚎叫，酝酿着浓重莫名的喘息，打碎了这个安静的林中午日。 
不约而同地，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同时嗅到了野兽的气息。 
苍蓝的瞳孔猛地一凛，下一秒，撒加陡然扬起手腕、迅速收拢缰绳，雪色的骏马高昂地嘶叫一声，如一只脱弦的利箭般旋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茂盛的密林深处。 
双眉一挑，哈迪斯舒展双臂、反手压紧马缰，昂首阔步的“夜之君王”大步流星向林中飞驰而去。 
两双幽绿的寒光，潜伏在斑驳的密林中，时隐时现。 
高速奔跑的马儿并没有给背上的猎手带来丝毫的影响，一只手迅速摘下斜挂在马鞍边的猎枪，下一秒，沉重的枪筒已经被撒加稳稳地托在了手中。 
浓密的森林蒿草丛生，随着一阵杂乱无章的响动，两只深灰色的豺，从不远处的一堆乱草中猛地一跃而出。 
凭借猛兽与生俱来的敏锐天性，两只被迫现身的豺显然意识到了危险的降临，借着高高草丛的掩护，两只狡猾的野兽立刻兵分两路蹿入了近半米的蒿草中，苍惶万状地夺路而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人类那瞬息万变的命运，在动物世界中也在每时每刻地完美上演。 
刚刚几分钟前还狰狞着尖锐的獠牙，凶狠地追捕梅花鹿母子的豺，现在已然沦为猎手枪下弱小的玩物。 
对准瞄准器，目标很快锁定。 
眯起修长的眼眸，雪亮的枪筒平稳向前，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了扳机的中央。 
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哈迪斯幽深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了一抹云淡风清的安然。 
他知道，即使此刻的猎手与猎物双方之间，同时处于高速奔跑的移动状态；即使野生豺狼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惊人敏捷，那位纵横在前的猎手，也必将，一枪命中。 
拎着手中的猎枪，端坐马背的哈迪斯，面色沉静地等待着那声必然的枪响。 
宁静的森林，廖寂无音，只能听到树叶在风中低低地吟唱。 
迟迟地，枪声，并未如预料中响起。 
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那双平托猎枪的手， 
忽然，微微地一颤。 
眼神过往的刹那，宛如失去了重力的支点，银光幽幽的猎枪， 
悄然无息地， 
从手中，轻轻滑落……

 
第七十章 

清楚地看到这个只是发生在瞬间的一幕，哈迪斯的剑眉，不禁一簇。 
并没有发觉背上骑手那个刹那间的细微变化，一尘无暇的白马丝毫没有减速，依然风驰电掣地疾驰着。 
身体，轻微地晃了晃。 
霎时，毫无征兆地，蓦地一倾。 
犹如风中跌下的落叶般猝然，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那个似乎已经失去了力量的身体，猛地向下倒去。 
？！！ 
突如其来地，狠狠一惊！ 
来不及多想，哈迪斯顺手将猎枪挂到了马鞍边。 
几乎与此同时，抬起腿，猛地狠狠踢了一脚马腹。 
颇具灵性的“夜之君王”立刻理解了主人的意思。四蹄发力，骤然加速，几个大幅度的腾越之后，这匹久经沙场的战马已然追到了白马的身旁。 
一只手紧握“夜之君王”的缰绳强行稳住座骑，以确保它在高速奔驰中的平稳，向着白马的一侧，哈迪斯随即倾斜过身体。 
两匹同样飞速的高头骏马，此时位置已经齐头并进。 
此时此刻，撒加的身体几乎完全脱离了马背，就这样险象环生地从一侧直直地栽了下去。 
海蓝的发丝，在凌乱中飘落。 
即将，触及地面……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策马赶到的哈迪斯，迅速伸出了手。 
转瞬之间，他已经牢牢揽住了前者的腰部。紧接着松开缰绳，顺势用力，直接托起。仅仅只用单臂，他便将对方的身体，稳稳地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一只手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哈迪斯腾出另一只手，狠狠地向后拉住了缰绳。 
聪明的“夜之君王”立即心领神会，持续奔跑中骤然减速，仰天长嘶一声后身形稳健地停了下来。
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哈迪斯将怀中的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记忆中，那个向来沉稳强势、岿然自信的他，此时此刻，竟然就这样，软弱无助地躺在自己的怀中。 
安静地，仿佛只是在沉睡。 
血，那么深，象黑紫的罂粟。 
丝丝缕缕，徘徊在失去颜色的唇边。 
惊心动魄地，流淌而下。 
惨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眸，毫无知觉的身体。 
以及…… 
黑紫色的鲜血…… 
蓦地，心，狠狠地抽痛。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冷冷的汗珠，从额前，颓然地滚落。 
心乱，如麻。 
沉稳睿智的冥界之王，一时，竟然慌乱到无措。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冷静。 
当务之急，必须首先找到原因。 
轻轻地，将怀中的人，平放到了地面。 
黑紫色的血液…… 
这样的血色，应该是—— 
中毒的症状…… 
中毒…… 
怎么会……
什么时候？在哪里？ 
外伤还是内伤？ 
伤口在哪儿？ 
深深地锁着双眉，紧张而快速地思索着，半跪在地面的哈迪斯，开始仔细检查起伤势。 
就在他握住那只软绵绵的手腕，准备探查对方脉搏的时候，蓦然之中——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赫然，闯入了冥王的眼中。 
深邃的伤痕，象经年的沟壑，狰狞地贯穿在优雅的掌心。 
暗淡的鲜血，在夜中踯躅的失落，从莫名的伤口中丝丝地渗出。 
一滴，一滴。 
每一滴，都跌碎在了，哈迪斯的心里。 
心，一如刀割。 
这样的伤痕……手中的伤痕…… 
似乎…… 
难道…… 
难道是…… 
难道是……那个时候…… 
刹那间，心，猛地，停止了跳动。 
茫然地看着眼中的那抹伤痕，哈迪斯的手， 
忽然，无法抑制地，颤抖。 
是那个时候…… 
是那个，他在瞬间抽身赶到，奋不顾身地，为自己挡下那把呼啸而来的“夺命飞斧”的时候…… 
受的伤…… 
原来，在那把飞斧上—— 
已经……事先涂上了毒药……
“轰” 
暴风骤雨的一拳，狠狠地捶在了地上。 
冥王幽深的眼中，已是一片凶狠迸裂的血红。 
一抹狰狞着屠戮的寒光，赤裸裸地汹涌在那双原本沉然的眼中。 
仙宫…… 
如果这一次，他真的…… 
有什么不侧…… 
我——冥界之王哈迪斯，在此向朱迪加冥神王座郑重起誓，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将把你们——全部摧毁。 
一个不留地，彻底摧毁…… 
几乎咬碎了牙关，哈迪斯重重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生生地按压下那股熊熊燃烧的满腔怒火。双眉紧锁，深深地凝视着昏迷中的他，哈迪斯开始飞快地思索着。 
现在，距离那次手部受伤，已经过了并不算短的一段时间。 
而毒性直到现在才开始发作，说明这是一种持续时间漫长的慢性药物。哈迪斯明白，一般来说，这类作用迟缓的慢性毒药，在开始的潜伏期内，甚至不会让中毒者感到任何的不适。但是，一旦当这种毒素积蓄到一定时间、进一步达到颠峰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烈毒性便会立刻变得势不可挡、犹如排山倒海般滚滚袭来，迅速渗透、侵蚀到人体各个脏器的血液循环之中。 
要不了多久，这种在短时间内急剧加剧的毒性，就会使中毒者大量失血、进而全身器官功能衰竭…… 
再也，无法继续想下去。 
哈迪斯，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冷风，在林中吹起。 
泯灭的风中，孤独的叶子，沙沙地抖着。 
一如冥王，颤抖的眼眸。
“喀嚓！” 
凄然起舞的旋律中，一道闪电，横空霹雳。 
轰隆隆的闷雷，接踵而至。 
大雨，就这样，在刹那间倾盆。 
可恶…… 
偏偏在这个时候…… 
狠狠地拧起了紧簇的剑眉，哈迪斯迅速脱下了风衣。 
轻轻地扶起他的双肩，托起那个失去知觉的身体，用风衣把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接着，动作轻柔小心地，把他横抱了起来。 
大步流星地几步走到“夜之君王”旁边，一手抱紧怀中的他，另一只手抓过缰绳。 
纵身一跃，稳当利落地，抱着他上了马背。 
将手，覆在怀中人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热到几乎灼手。 
已经……开始发烧了…… 
紧紧地，紧紧地，把毫无知觉的他，深深地拥在怀中。 
任凭，雨滴，打在脸上。 
毫无感觉。 
就象泪水，在肆虐。
撒加…… 
无论如何，你要坚持一会儿…… 
再坚持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 
我会救你。 
一定会救你。 
我一定，会救你……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的……代价…… 
雨丝，倾泻漫天，凋零在湖水的眼中。 
心，撕扯在崩塌的边缘。 
天空，在烟水中迷惘。 
灰的，象在哭。 
流泪的天幕下，漆黑的骏马，孤单地奔驰在雨中。 
渐渐地，消失在伤痕累累的雨幕深处…… 

 
第七十一章 

彩虹，载着梦的桥梁，悄然搭起在夜雨消融的晨幕。 
雨后的青空，斑斓的旭日，冉冉盛开在无垠的晨曦。 
薄薄的轻纱，摇曳在微风款款的窗边。 
百合的芬芳，悠远了昨夜的留恋。 
滴落晨雾里最后一颗露珠，宛若人鱼流淌的泪滴。 
而今，终于无法再一次地铭记。 
红红眼圈的小鸟儿们，蹦蹦跳跳地占领了窗台。 
争相歌唱着永远也听不懂的歌谣，叽叽喳喳地吟颂着春的序曲。 
一米温润的朝阳，透过高耸的落地窗棂，柔软地挥洒在窗前的大床上。 
芳香吐郁的百合，簇拥着飘逸流苏的丝绒床蔓，重重叠叠、若隐若现地掩映着床中沉睡的容颜。 
淡金色的光晕，暖暖地，零落在轮廓精致的面容。 
温柔地，自然地，安静的象消失在落寞中的清澈呼吸。 
轻轻地，长长的睫毛，抖了抖。 
静悄悄地，一双水蓝的宝石，流溢着未经雕琢的色泽， 
颤抖着，静旎地点亮在了这抹透明的阳光下。 
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深邃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呈现出一种纯净。 
一种，忧郁的纯净。 
还有一丝，淡淡的不确定。 
轻轻揉了揉眼睛，床上的人，坐了起来。 
碧蓝的眼睛，迷蒙地环顾四周。 
下意识地揉着眉心，深深地，吸了口气。 
记忆，似乎……有点混乱…… 
依稀记起，自己，好象是在林中打猎的。 
和他…… 
在一起…… 
现在，怎么会睡在这里……
低头看去，一件宽松的深黑睡袍，软软地穿在身上。 
温柔的触感，舒适安心。 
深黑色的睡袍…… 
他的睡袍…… 
冰蓝的眼中，悄悄浮现出一丝淡然到几乎无法感觉的微笑，撒加起身下了床。 
走到门边，伸出手，推开门。 
诺大的别墅中，一切，静悄悄。 
隐隐约约地，意念中，传来了两个小宇宙的对话。 
剑眉微簇，撒加轻闭上了眼睛。 
无声无息地，暗暗调整了自己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将自己的小宇宙，插入了对话双方的意念交流之中。 
“陛下……您确定……您确定真的要用压力锅吗？那种东西的操作方法，真的是比较复杂的。那个……尤其对于象您这样……第一次煲汤的人来说……” 
斟词酌句、小心翼翼的口吻，一扫往日的漫不经心。 
是……三巨头的…… 
艾亚哥斯…… 
“下一步。” 
沉沉的语气，凛然到不容置疑。 
是……他的声音…… 
“陛下……是……遵命。下一步，您需要做的，是向锅里加水，然后再把火点着，再然后……” 
听着听着，撒加的额头，渐渐一片黑线。 
奥林波斯的主神，主宰黑暗世界的冥界之王…… 
居然……在用小宇宙…… 
向部下咨询……如何煲汤…… 
感觉额头似有一滴大大的汗珠行将滑落，下意识地，撒加放轻了脚步。 
沿着对方小宇宙传出的方向，他轻轻下了楼。 
悄然无声的脚步，完全压制的气息，静悄悄地，撒加走到了厨房的门边。 
雕花的磨砂玻璃门，半遮半掩地敞开着。 
穿过圆拱的天窗，贪睡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了上来。 
柔软的光晕，影影绰绰地笼罩在一个人的身上。 
暖洋洋的颜色里，他的背影，带着高傲的孤单，象冰山中盛开的黑色雪莲。与生俱来的傲然，暗淡奢华的璀璨，从来，只在黑夜中闪烁。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苍蓝的眼睛里，渐渐流逝了一抹脉脉的火花。 
岁月，卷落往昔的动容，消失在繁华过往的指尖。 
今昔与昨日，在离别中对望，缭绕在幽明阑珊的眼眸。 
深深地凝视着心中的背影，禁不住，微微地笑了。 
忽然发现，自己，原来竟是如此的容易满足。 
只要，象这样，象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就会感觉到， 
幸福。
那个关于如何煲汤的、貌似家庭主妇家务常识式电视节目的小宇宙对话还在继续着，思绪渐远的撒加，一时并没有留心去听那些让他汗颜不已的对话内容。倒是蓦然中突如其来的一声激荡高调的喷气声音，生生打断了他那短暂的沉寂。 
定了定神，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撒加一眼便看到了透明的电磁炉罩上，那个正在汹涌澎湃的压力锅。 
“陛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敏锐地觉察到上司的小宇宙在那一瞬的轻微波动，艾亚哥斯小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是那个东西，突然喷起了热气……” 
看来向来沉稳的冥王陛下，面对着这个对自己来说堪称一窍不通、全新无比的事物，依然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沉着。 
“陛下，请您听我说，您现在必须马上把那个金属阀门盖到喷气口上。” 
艾亚哥斯的声音，明显流露出些许的焦急。 
“金属阀门……” 
“是的陛下，就是那个，您要马上把它盖到喷气孔上。” 
“那是什么……” 
“……” 
…… 
此时此刻，一种源自心灵深处的无语，不仅仅只属于天雄星的三巨头一人，同时也属于一直站在当事人身后的、那个至今仍然尚未被发现的那位。 
“陛下……陛下您再仔细找找，看看附近有没有一个圆锥形、上面有两个孔的小型金属。按理说，那种东西应该不会丢的啊……” 
艾亚哥斯的小宇宙传音，已然是一片汗颜的焦虑。 
锅上的热气，波澜壮阔。 
大略扫了一眼面前的工作台面，显而易见地，哈迪斯并没有发现部下口中的那个所谓的“圆锥形、上面有两个孔的小型金属”。 
看着高压锅上的那个貌似火山喷发状、且正呈现出一种越来越旺趋势的惊涛骇浪，哈迪斯微微皱了皱眉。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忽然抬手，握住了高压锅的手柄。接着顺势转了转，就准备打开密闭的锅盖。 
？ 
？！！！ 
蓦地，眼睁睁地看到这即将发生在自己面前的、极度恐怖的一幕，站在门边的撒加再也顾不上汗颜。千钧一发的瞬间，几乎以约等于光的速度，他一个箭步迈了上去。出手如电地，抢在对方开启锅盖之前，抓住了那只按在手柄上的手。
一只手握着对方的手，撒加迅速用另一手按下了电子炉灶的开关，熄灭了火焰。接着顺手拿起一直躺在工作台角落里的一个“圆锥形、上面有两个孔的小型金属”，迅速把它反扣在了那个似乎大有一冲上天趋势的喷气孔上。 
炽热的金属阀门，立刻开始飞快地旋转起来。几圈之后，渐渐放慢了速度。先前喷涌的热气也随之逐渐减弱，直至最终冷却下来。 
险情，终于得以解除。 
暗暗松了口气，撒加这才注意到，对方的手， 
原来一直就这样，被自己紧紧地握着。 
湖水的深眸中，错愕，若即若离。 
哈迪斯，迷蒙地看着他的眼睛，眼中写着淡淡的愕然：“你……什么时候……” 
凝视着眼中那潭动人的湖水，撒加微微一笑：“看来有人只顾着专心学习，连小宇宙对话被别人听到了，都没有察觉呢。” 
并没有松开那只依然被自己紧握的手，轻轻地，撒加把对方的手，托到了自己的面前。 
修长的食指尖，微微肿起了一个红红的创面。 
热气灼伤的痕迹。 
不禁微簇起英气的眉尖，转过身，撒加顺手拧开了一旁的水龙头。然后，他用自己的手，托着对方的手，放到了亮晶晶的水流下。 
轻轻地托起那个受伤的手指，在凉凉的水流下，小心翼翼地冲着，撒加微笑着挑起了双眉。一种看似无奈的语气，巧妙地掩饰了其中埋藏的那抹淡淡的怜惜：“伤脑筋，为什么你总是会弄伤自己的手呢？” 
流水，细腻清凉。 
柔柔地，穿心而过。 
一边细心地为对方冲洗着那个微热的指尖，撒加含笑的口吻充盈着淡淡的调侃：“怎么忽然想起煲汤了……看来，以后准备早餐的任务，似乎可以交给你了……” 
语言，忽然蓦地中止。
哈迪斯，伸出手。 
猛地，将面前毫无防备的他，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惊愕，在苍蓝的眸中纷繁地闪过。 
“你没事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深深地，深深地拥着怀中的人。 
就这样，颤抖着。 
声音…… 
和身体…… 
渐渐地，肩头，忽然有一点潮湿。 
苍色的眼中，默默地流淌出一抹悄然无息的动容，撒加慢慢伸出双手。 
回抱住了，他的身体。 
抬起手，抚摩着那一缕缕乌黑柔软的发丝，他轻声说：“没事，已经没事了……” 
“陛下，陛下？陛下，您怎么了？陛下您没事吧，能听得到吗？如果听见的话，请马上回答好吗？陛下，陛下……” 
在这个静旎温馨的时刻，措手不及地，忽然传来的这个焦灼的小宇宙声音，就这样直直地插进了尚在相拥之中的、两个人的脑际。 
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能收到上司回应的天雄星巨头，焦急的语气中写满了深深的担忧。 
蔚蓝的眼睛弯了弯，含笑不语中，撒加悄悄松开了与对方相拥的双臂。 
英挺的眉宇间，霎时打了一个大到不能再大的结。没有作任何回答，深邃的眼神已然变得近乎凶光毕露，以一种几乎咬牙切齿的状态，哈迪斯狠狠地单方面切断了，与他那位可怜的、尚处一头雾水之中的部下之间的小宇宙交流。

 
第七十二章 

细雨，迷茫夜中，点燃深眠的幽兰。 
深黑的睡袍，散落夜的味道。 
和，他的味道。 
雕琢精湛的纯银ZIPPO，跳跃在伤痕的雨滴下，燃尽稍纵即逝的希望。 
夜雨，悄悄地，打湿了一切。 
站在烟水朦胧的窗边，他点着了手中的Dunhill。 
已经很久，没有吸烟了。 
久到，几乎要忘记了它的味道。 
轻轻吐出一抹薄薄的烟雾，看着它，渐渐消失在迷蒙的雨色中。 
英气的眉毛，一点点地锁了起来。 
现在，距上次两人打猎，已经过了两天的时间。 
记忆中的那天，嗅到野兽气息的他们，策马而出的他们。 
追逐、举枪，瞄准、射击…… 
可是……为什么…… 
记忆，在这之后，就如同这抹浸染在空气中的烟雾。 
不知不觉地消失，无影无踪。 
直到第二天上午，蓦然发现，自己在别墅的卧室中醒来。 
自己，是怎么了。 
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事后，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将此定论为“低血糖”。 
低血糖…… 
简单明了的解释。 
只是，一个向来身体健康状况良好的成年男子，会突然，这样莫名其妙地昏倒。 
真的只会是……这么简单吗…… 
不经意地，想起了那天，他煲的汤。 
“你低血糖，要喝些有营养的。”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淡漠。 
就好象煲汤这件家务小事，对他本人来说，就象随便喝杯杜松子酒那样易手反掌；就好象那个曾经煞费周折用小宇宙传话学习，无知者无畏地险些引发压力锅爆炸的人，并不是他自己一样。
最后，在那双如湖水般幽深莫名、殷殷期盼的眼眸的注视下，意志坚强无比、心理素质绝对过硬的教皇陛下，终于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地，喝下了那碗莫名其妙地呈现出一片七彩斑斓、姹紫嫣红之色的浓汤。 
喝完之后，他只是微笑着，向他眨了眨眼睛。 
于是，抱着一种看起来不坏、值得试试看的心情，哈迪斯也喝了一小口。 
不过，只是这一小口，便让这位一秒钟前还自我感觉良好的始作俑者，紧紧皱起了眉头。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神情，在冥王故作镇定的脸上昭然若揭。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对方当时那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一丝淡淡的微笑，悄悄出现在了蔚蓝的眼中。 
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微痛的眉心。 
其实，对于自己那天昏倒的原因，他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在意。 
现在的他，已经开始学会，试着捧住幸福。 
捧住那些，只是小小的，却足以， 
铭刻一生的幸福。 
未来，会怎么样。 
也许，从来没有想过。 
或许，一个月见一次面，就在这里。 
或者，半个月一次？ 
还是，一个星期一次…… 
禁不住，微微地笑了。 
抬起手，弹了弹指间的Dunhill。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 
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想要，和他在一起。 
即使只是，单纯地，在一起也好。
耳边，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力量适度，有礼。 
转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前一秒还萦绕在心中的人，此时已经站在了眼前。 
“没打扰你吧？” 
幽幽深眸，在夜雨中沉静，象深渊的湖。 
“你说呢？” 
微微笑了笑，略微侧身，把对方让了进来。 
夜的呼吸中，一抹淡淡的烟草味道，清幽地飘落在潮湿的屋檐下。 
哈迪斯，走到了窗边。 
夜雨，在天地中苍茫，象即将擦肩的昨夕。 
静静地沉默了片刻，他轻声说：“睡不着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象星空下吟颂的琴箫。 
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撒加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以后，一个人的时候，别再吸烟了……好吗……” 
哈迪斯，轻轻地，转过了身。 
深深的眼睛，象雪山中埋藏的天湖； 
暗夜的色泽，沉落着幽远的美。 
撒加，愣了愣。 
片刻之后，湛蓝的眼中，悄悄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掐灭了手中的Dunhill。 
“好吧，就算我答应了。” 
若即若离的笑容，凝结在水蓝的皓眸中。 
微微侧头，目光流转中，一个斜放在床头的包装袋，吸引了哈迪斯的注意。 
精美的纸袋上，夜的玫瑰，含苞凄艳。 
眼中含着清爽的微笑，撒加走了过去。 
拿起那个纸袋，把它递到了对方的面前：“送给你的。” 
微微一怔，哈迪斯接过了那只纸袋。 
拆开封口。 
一抹耀眼明媚的亮红，赫然跳入了眼帘。 
这是一把精致的电动剃须刀。精巧圆润的闪亮外壳，流线弧度的别致设计，这款造型新颖前卫的剃刀，仿佛一辆动感十足的红色赛车般时尚而抢眼。 
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哈迪斯抬头看着他，湖水的眸中带着淡淡的疑惑。 
流连着眼中的笑容，撒加走到了窗前。 
雨丝，倾斜了一切，溅起漫天尘色。 
凝视着窗外的水色苍茫，他的声音清幽，如细腻的涓流：“那时在冥王殿的时候，我发现整个宫殿几乎找不到一把电动的剃刀。也许冥界的男人们有自己的习惯，不过，如果你不介意，不妨试试这个。” 
顿了顿，微微侧身，清蓝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对方。
他的声音很轻，却笼罩着淡淡的暖意：“有时候，放弃旧习惯、接受新事物，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看着手中的剃刀，哈迪斯深深垂下了眼睛。 
犹豫了片刻，抬起那双幽冥忽闪的眼眸，他轻轻地说：“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说完，他向着他，走了过去。 
站在他的面前，缓缓地，摊开了掌心。 
一个精致小巧的天鹅绒盒子，出现在了冥王的手心。 
手指搭在小盒的开合处，轻轻一按。 
伴随着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 
藏蓝锦绒的盒底，静静地，躺着两只暗银的指环。 
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指环。 
不经意的瞬间，一抹深霾的错愕，蓦地闪现在沉蓝的眼中。 
撒加，愣在了那里。 
缓缓地，黑夜的帝王，从盒中拿出了一枚指环。 
然后，把它轻轻地，戴到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大地，繁华，一如既往。 
除了今夜，这个流泪的天空。 
撒加，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茫茫的夜雨下，那双漆黑的宝石，象垂落的深海，幽静中隐霾着一种深邃的美，真是好看。 
就这样，深深地看着对方。 
他们，迷失在彼此的眼中，寻找着自己的影子。 
沉落的眼眸，渐渐浸湿在了这片茫然的夜里，撒加轻轻拿起了对方手中的另一枚指环。 
默默地看着这只指环，苍邃的深眸中，隐约流淌出了一抹水的残痕。 
慢慢地，抬起手，放到唇边。 
轻轻地，哈迪斯吻着，那枚无名指上的指环。 
悠扬的小夜曲，在心中飞扬。 
冰蓝的眼中，隐隐流露出一抹忧郁的怜惜，伸出手，撒加轻轻地握住了，对方那只吻在唇际的手。 
轻轻地，哈迪斯亲吻着他的手指。
一点点，一下下。 
他，握着他的手。 
他，吻着他的手指。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握住了彼此。 
握住了彼此，是否，就会， 
握住，幸福。 
窗外，夜雨，渐渐滂沱。 

* * * 

雨丝，坠入无眠的夜。 
柔柔的水滴，点缀在浅浅的水洼中，溅起一串串叮叮咚咚的小水花。 
象永远无法成章的音符，寂寞地弹奏在渐行渐远的心房。 
在这个只属于雨珠的夜曲中，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息，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静悄悄地，他走到了床边。 
失去繁星的夜晚，月亮穿越夜的窗棂，缥缈地洒在雪白的大床上，依稀地映衬着那张心中的睡颜。 
柔软的长发交织在苍白的脸庞，轻阖的眼眸下，长长的睫毛象埋藏在深海的水晶，神秘地倒映着一抹若即若离、无法扑捉的美。 
四周，静悄悄。 
只能听见，窗外，细雨的声音。 
一滴一滴，跌碎了本来的形状； 
诉说着每一个刻骨铭心，却终将离去的过往。 
床上的人，沉沉地睡着。 
夜的眼睛，迷失在惨白的月光中；忧郁，如影随形。 
静静地站在床边，深深地，凝视着眼中的他。 
渐渐地，幽邃无垠的眼眸中，一抹坠入绝望的忧伤，终于无可抑制地流淌而下。 
哈迪斯，轻轻俯下了身。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淡淡的迟疑中，潮湿的唇，一点一点地， 
轻轻地，覆上了那双深海的宝石。 
小心翼翼地，好象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碎这双唇边的珍宝。 
哈迪斯，吻着那双修长的睫毛。 
轻轻地，吻着。 
只是，吻着。
忽然，很想，很想，时光会在这里留住。 
可是，谁又真的见过，岁月的驻足。 
依依不舍地，渐渐移开湿润的唇。 
直起身体，他站了起来。 
转过身，悄然无息地，一步一步，走向门边。 
距离，原来，可以这么短。 
短到，只有区区几步，就要结束了。 
终于，站在了门的边缘，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一步，迈出之后…… 
两个人的未来，便将，在这里交错。 
他和他的未来，那个曾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只差一步，就拥有了彼此的未来， 
终究，只会在这个短短的迟疑之后，在这个轻轻的抬手推门之间， 
仿佛晴空中飞翔的缤纷泡沫，在一片透明的朗朗青空下， 
烟消云散。 
幸福，原来，只是过客。 
门，被推开了。 
然后，再轻轻地，关上。 
门边的人，已经不再。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苍郁的颜色，一如窗外， 
这个哭泣的夜。 

* * * 

无需侧耳聆听，他也可以听到，那个有意放轻的脚步。 
那是他，下楼梯的声音。 
渐渐地，脚步声，消失了。 
起身，下床。 
拿过搭在床边的，那件深黑色的睡袍。 
披在身上。 
掀起厚厚丝绒窗帘的一角，他看到了，他的身影。 
夜雨，一滴一滴，打湿了漆黑的风衣，和那抹漆黑的长发。 
雨色迷蒙，隔着湿湿的玻璃，他看不清，他的眼睛。 
等候多时的“夜之君王”，看到自己的主人，立刻欢快地跑了过来。 
伸出食指，放到唇边，向骏马作了个禁声的手势。
然后，抬起手，他拉过了缰绳。 
转身，优雅利落地跨上马背。 
倜傥的动作，找不见一丝迟疑。 
扬起手，狠狠地拽起缰绳。 
高大的“夜之君王”，高昂健壮的前蹄，象脱弦的利刃，昂首挺胸地大步飞奔了出去。 
雨丝，渐渐，淋湿了眼中的所有。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渐渐地，终于，消失在这片水天苍茫的雨夜中。 
再也，看不见。 
他，没有动。 
依然，只是，站在窗前。 
静静地，看着窗外倾斜的雨丝。 
滴水的屋檐下，弥漫着蒙蒙的水雾。 
隔着湿润的玻璃，向外看去。 
天空，好象，在流泪。 
忽然想起，就在刚才，自己，还在想着，和他见面的频率。 
是一个月一次，还是半个月一次。 
亦或是，一个星期一次好呢。 
唇边，不经意地，似有微笑扬起。 
笑容安然，暖意融融。 
温热的，自己，都无法感觉。 
他的眼睛，象玻璃的海洋。 
堕落的原罪，看不到毁灭的忧伤。 
命运，象出征前，最后一夜的欢宴。 
在虚幻的城中，焚成灰烬。 
雨滴，打湿往昔的影子，如烟飞散； 
黑夜，跌碎在苍蓝的眼眸中， 
渐渐，倾覆……

 
 第七十三章 

三年后 

暖阳，穿越金色爱琴海岸，旖旎春光懵懂的午后。 
断壁残垣的古老神殿，洗尽岁月铅华，抖落漫天不尽的留恋风尘。 
煦润的春晖中，淡紫色的风柔柔地拂过，吹起少女窗前梦想的风铃。承载往昔的憧憬，绽落在残阳西沉前每一个小小角落。 
阳光，美的，一如既往。 
暖到刺目的太阳底下，多少经年往事，象舞蹈在光晕的纷飞雪花，在蓦然动容的刹那，悄悄消失在了过往不曾留意的指尖。 
这是一个建在海边的私人高尔夫球场。草色馨香、翠绿掩映的海岸球场，象一块镶嵌在群山峻岭中的祖母绿宝石，文雅精致地闪烁着一种流连在眩目中的高贵奢华。 
刚刚修整过的草坪，幽幽地散发出盎然春色中的曼妙清香。不远处的大海，风平浪静，沉稳的海洋一如蔚蓝碧波的青空，在阳光暖暖的爱抚下，粼粼地流淌着奇妙绝伦的光彩。 
风清云淡的季节，和风温润的午后，此时此刻，在这个爱琴海沿岸林克斯风格的流线球场上，似乎正在悄悄地暗涌着一抹沉溺在优雅中的暗流。 
藕荷色的HONMA golf shirt、深棕色的HONMA球帽，一根黑色的粗皮绳松散地拢住了淡蓝色的长发，这位年轻的船王家族继承人，今天使用的是一套全镀金的Taylor-made球杆。 
单手搭在藏蓝的球包上，淡蓝发色的男子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Vacheron Constantin。不由地，他的双眉轻轻簇了簇。 
注意到上司那个在不经意之中流露的表情变化，此时正站在对方身边、那位同样一身专业球装的海飞龙将军，便开始迅速思索起这世界上一切、可以临时用来替那个已经迟到了近一个小时的某人，解释原因的理由。
“陛下，根据属下对您今天那位搭档的了解，此人基本没有赖床和睡懒觉的习惯。所以，他现在之所以会迟到呢……属下认为，应该——是因为塞车的缘故。” 
说完，加隆忍不住暗自吐了吐舌头。 
这样的解释，貌似连他自己听了，都会身不由己、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想要跳起来直接扁人的冲动。 
塞车…… 
听着部下这明显不着边际的回答，波塞冬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一片黑线。英眉一挑，他侧目瞥了自己的这位得力干将一眼：“哦，是吗？第一次听说，原来星期六的下午也会塞车的。” 
“呃……这个……他最近刚把那辆AUDI R4换成了VOLVO C70，大概是因为某人至今对新车的驾驶技术还没完全掌握，所以……” 
尽管自己听来都觉得头大，加隆仍然没有放弃自圆其说的努力。 
“以你这样的说法，会让人感觉我换的不是辆汽车，而是架飞机了。” 
调侃的音质在低沉中抑扬，充盈着幽深的磁力，身后的人走了过来。 
海洋的统治者和他的首席将军，同时回过头去。
海蓝的发丝丝丝缕缕搭在肩头，柔顺地飘逸着恍若水晶的璀璨；做工精良、剪裁合体的深黑色Callaway 的golf shirt上，饱满坚实的胸肌隐约可见；唇角扬起的浅浅笑容，只是淡淡的，便已如水。 
深黑色的Callaway golf shirt、深黑色的NIKE球帽、深黑色的Ecco高尔夫鞋，还有紧跟在他身后的Caddie，手中提着的那款深黑色的Callaway球包。 
显然眼前这位姗姗来迟的客人，今天所有的一切专业装备，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黑色。 
一位拖着抢眼的亮黄色NIKE球包，身着NIKE专业球装的宝石蓝长发的男子，跟在来者的身后。 
“好久不见了，教皇陛下。很高兴今天能以球手的身份，在这里会面。不过，顺便提醒一下——以您这样的迟到方式，小心可是会追不到女孩子的哦。” 
顿了顿，眼角荡漾着调侃的笑意，波塞冬挑起了眉尖，向着对方身后宝石蓝发的男子，微微点了下头：“这位应该就是天蝎座的黄金吧，很高兴见到你。” 
站在上司身后、正在与加隆互相做“用眼神杀死对方游戏”的米罗，闻言急忙转头，抬手正了正斜戴的球帽，匆忙冲对方笑了笑。 
“很抱歉，海皇陛下。刚才在来时路上临时有点事，耽误了一些时间，失礼之处，还望见谅。而至于，您那个善意的提醒……” 
微微顿了顿，撒加点了下手。 
站在他身后的Caddie会意，上前一步，递上了那只雅致的深黑色小羊皮高尔夫手套。
一边戴着手套，一丝清爽的笑容浮现在了湛蓝的眼角：“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位女孩子，我想我会顺便带束玫瑰来的。” 
“我想您不必介意，撒加教皇。对于您今天的迟到，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介怀。高尔夫本身即是修身养性的运动，因此无论今天您到的有多晚，我都会在此，耐心地、一分一秒地等待。不过，说到女人——” 
微微地笑着，波塞冬也戴上了自己那只纯白色的高尔夫手套：“您不会真的认为，仅凭一束玫瑰，就能打动那些似乎变幻得比潮汐还要快的、女人们的心了？” 
说着，波塞冬挥了下手。 
不远处一位身着制服的Caddie立刻跑了过来，将一只白色小球放在了开球台上。 
略摊掌心，向对方作了个请的手势，海皇的眼中笑意安然。 
上前一步，Caddie将深黑色的Callaway球包竖放到了地上。 
微微点头致意，撒加打开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支黑亮的长球杆。 
Driver，开球专用的一号木杆。 
迈步上前，他站到了发球台上。 
双腿分开、左脚外撤、转移重心、右脚跨出。 
标准的直角站姿。 
调整好站位后，双臂伸出、左臂向前、两手握杆，修长的双目微微眯了起来，看似漫不经心地瞄着眼前的小球。 
“有时候，对于那些看似深奥的问题，采取一些简单易行的方法，反而往往会迎刃而解。您说是吗，海皇陛下。” 
眼中露出一丝惬意的笑容，边说着，撒加边向后撤了半步。 
然后——抬臂、后摆、上挥、至顶、下挥、击球。 
瞬间动作，一气呵成。
“嗖”地一声疾风过后，插在发球座上那个坚硬的小球，顿时凌空打旋儿飞了起来，急速旋转着在空中划过一个广阔平整的大圆弧后，“砰”地一声落在了前方近350码开外的草地上。 
“NICE。漂亮的右旋球，教皇陛下。您的动作几乎标准到，可以用来作教学示范了。不过，至于您刚才谈到的问题——” 
有意地停顿了后面的语言，唇角微微扬了扬，波塞冬拿出了自己的那支暗金色的Driver。 
手脚麻利的Caddie急忙上前，把另一只球放到了发球座上。 
上前一步，波塞冬站到了发球台上。 
击球准备，握杆、瞄球、后撤、挥杆。 
刹那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台座上的小球立刻翻滚着腾空而起。旋风般地飞旋直接划过天空，垂直有力地砸在了前一只球落点的正前方。 
缓缓放下挥杆的双臂，波塞冬的眸中迅速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所谓简单与复杂，有时的确会在我们尚未察觉的时候，就已在暗中悄悄开始演变。比如我曾打过几场球的、那个位于北欧的球场。它的地势，表面看去平淡无奇，可是实际比赛时的难度——却比我们脚下的这片看似险峻崎岖的草地，要大得多。” 
将手中的球杆递给身旁的Caddie，波塞冬摘下了手上的高尔夫手套，深蓝的眼中写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幽深：“教皇陛下如果有兴趣，下一次，我们可以相约一起——去‘北欧’打球。” 
眼中轻涌着悠远的微笑，波塞冬有意加重了“北欧”两字的语气。 
“那样奥妙的球场，对于那些热衷挑战自我的球手们来说，的确充满了一种足以让他们跃跃欲试的诱惑。只是眼下，相比于打高尔夫而言——” 
微微地停顿下来，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球杆，撒加侧过了眼眸，那双扑朔的苍眸中，渐渐流离出一抹犹如深海漩涡般的深沉：“现在的北欧，却是狩猎的季节……”
天空，盛开着朗朗的蓝，象风色静旎的海洋；偶尔流过的浮云，犹如海中的白帆，在青涩如瞳的天际，飘然而过。 
风清云淡的天幕下，一抹深潜在清朗浪静的暗流，悄悄地绽开了风起云涌的颜色。 
转过头，直接地凝视着对面那双冰色的深眸，海神卓蓝的眼睛，在暗金的阳光中一如幽静的深潭：“那么……如果现在，我诚挚地邀请您和我一起，去北欧的亚斯格特狩猎。您又是否……会接受呢……” 
一抹浅笑出现在了俊朗的唇边，掂了掂手中的Driver，撒加玩味的口吻暗含着深不可测的底蕴：“也许这样的邀请，对于目前的海圣两界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 
话锋一转，一丝风云顿起的幽泽，渐渐涌现在那双汪深不见底的苍蓝之中：“如果那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呢……” 
眼中蓦地一动，一道莫名的光彩闪烁在波塞冬深深的眼中。 
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对方，海皇的目光意味深长：“果然……您已经知道了，我那位大哥气势磅礴的手笔了……”

 
第七十四章 

“如此手笔，想不知道也难吧。” 
随手将长长的Driver交给身后的Caddie，撒加淡淡一笑。 
“呵呵，看来那位向来久居黑暗、掌管死亡的主宰，对这片阳光普照的大地，还是念念不忘啊。” 
一边冷冷地笑着，波塞冬轻抚了一下额前被微风吹乱的碎发：“现在，距哈迪斯上次离开地面、返回冥界，已经过了将近三年的时间。这三年来，我那位素来野心勃勃、争强好胜的大哥，却一反常态，几乎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竟然一直足足保持了三年沉默而毫无动作。不仅早在三年前，就单方面中止了刚刚恢复不久的海冥两界对话，而且居然还真的象个名门闺秀一样深居简出。听说这几年来，冥王本人一直久居在极乐净土，甚至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半步。让我一度还真的以为，我那位亲爱的哥哥终于开始修身养性，改作隐士了呢。没想到，事隔三年之后，他又再拾雄心、重整旗鼓，重新开始了自己以往的那种野心恢弘的扩张计划。只不过——这次被他首先选中的目标，不是圣域和海界，而是那个远在北欧、终年冰封的仙宫了。” 
顿了顿，掂量着手中的球杆，波塞冬微微一笑，侧目看向对方：“教皇陛下，您对此——有何评论。” 
举目，望向远方。 
天空，在风云渐起的幕布上，看不见流逝的哀伤。 
淡淡的声音，象湮没在密林深处的雪湖，清冷无痕：“有时候，要让一个人真正学会放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苍邃的蓝眸中， 
微笑，如斯。
不知不觉中，边走边谈的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果岭边。 
从球包中拿出一支推杆，双手握住杆柄，波塞冬眯起了眼睛。 
垂下双肩，他瞄了瞄眼中的小球：“从迄今为止我掌握的情报来看，现在除了依然率部留守在地面冥王城的艾亚哥斯之外，另外二巨头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已经分别率领其麾下所属冥斗士，到达亚斯格特了。而从目前的战况来看，那个表面上看似仅由一位柔弱少女领导的仙宫，显然不是以二巨头为首的、冥斗士们的对手。而那些宣称永远誓死守护他们的女王陛下的神斗士们，现在已经开始，节节败退了。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相信要不了几天，仙宫的核心本部——供奉有奥丁神像的华鲁赫拉宫，很快就会冥界军团攻占下来了。” 
说完，推杆，进洞。 
BIRDIE，小鸟球。 
“漂亮的BIRDIE，海皇陛下。” 
眼角的微笑依然淡然，撒加从Caddie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推杆。 
几步上前，他站到了先前击出那只球的后方。 
双膝略曲，垂下双肩，他摆了摆手中的球杆：“如果我告诉您，现在的华鲁赫拉宫，已经被冥界攻陷了。那么下一步，您又将作何打算呢……” 
刹那间，波塞冬的双眉，深深地锁了起来。 
显而易见的疑惑中，海皇抬眼看向那位，似乎此时只是在专心于作击球准备的对方：“已经攻陷了……撒加教皇，您真的能够确定，您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吗？” 
含笑不语中，撒加已经完成了击球准备。 
双臂下垂，轻轻推出。
仿佛事先经过精密的计算，杆下的小球在那个犹如已经被预定的轨道上旋转着滚了出去。 
不偏不倚，直接落进了狭窄的球洞中。 
一模一样的，BIRDIE。 
直起身体，先前那抹流连在眼中的笑意已然不见踪影，撒加深远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片茫茫的海天一色中：“这样的消息，对我来说也很突然。不过，如果我们试想一下当年仙宫与圣域一战，与那时仅凭五个青铜圣斗士，就可以在12小时内彻底击溃仙宫防线的速度相比，如今冥王军团的效率，还算是比较低的了。到目前为止，冥界两位巨头麾下的军团已经进驻、并且强制接管了华鲁赫拉宫及其周边地区。尽管从现在来看，冥界方面依然还在有意对外封锁仙宫已经沦陷的消息，不过有些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刚才在来时的路上，我还是在第一时间接到了这个报告。” 
略微顿了顿，撒加的目光重新转向了身边的人。 
湛蓝的眼睛弯了弯，他微微笑了笑：“当然，您也可以将这理解为，这只不过是个我临时用来向您解释，今天之所以会迟到的理由而已。” 
下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球杆，波塞冬深深地作了一个深呼吸。 
清新芬芳的空气中，是否暗暗地涌动着一抹淡淡的血腥。 
“看来，眼下事态的发展，比我先前预计的，要快的多……” 
微微顿了一下，海皇沉沉的声音中，已然泄露了一种无法掩饰的阴鸷：“哈迪斯，究竟……想要干什么……” 
“北欧仙宫，终年寒冷冰封、地势崎岖险要，从战略上讲，是个易守难攻的所在。亚斯格特横跨格凌兰海峡，如果我的调查没错，它的方位，应该恰好位于潜埋在海底的、北冰洋之柱的上方。” 
稍微停顿了下，撒加苍邃的眼中渐渐深不见底：“这样以来，拥有了仙宫，就等于间接拥有了北冰洋之海的地面控制权。到时候，冥界无论是想以海界为目标纵向向海中扩张，还是以圣域为目标横向进行地面扩张，有了仙宫这个战斗前锋和地面基地，先前冥界在地面作战时遇到的那些种种诸多不利因素，便将完全彻底地，在亚斯格特凛冽的瑟瑟寒风中——消失殆尽了。”
冷风，犀利地掠过耳畔。 
云彩，轻而易举地，遮住了光耀万丈的太阳。 
云朵飘落的影子，倒影在海皇碧蓝的眼中，投下了一抹深深的阴影：“的确如此。哈迪斯正是打算将仙宫据为己有，变成自己的战略要地，从而为冥界日后的进一步扩张，率先赢得一个坚实有力的筹码。不仅如此，夺取仙宫，对眼下的冥界来说，同时还意味着将会得到另一个价值不菲的额外收获——所罗门之剑和奥丁神圣衣。” 
“呵呵，” 
轻轻笑了笑，撒加顺手将推杆插入了球包里，侧眸看了一眼对方：“关于这两件额外的收获，我想陛下您目前倒不必过早地担心。至少到现在为止，冥界和它们之间的距离——尚有一步之遥。” 
“一步之遥？撒加教皇，您的意思是……哈迪斯目前，还没有得到这两件东西？” 
禁不住挑起剑眉，波塞冬再次向对方看去。 
“没错。众所周知，从神话时代开始，所罗门之剑和奥丁神圣衣就一直被封存在华鲁赫拉宫的奥丁神像中。如果想要从神像上取下它们，就必须凑齐七颗分别镶嵌在七件神圣衣上的奥丁蓝宝石。而奥丁蓝宝石，同时也正是七件神圣衣力量的源泉。当年的五位青铜曾经战胜过七位神斗士，凑齐了七颗宝石，最终从奥丁神像上取下了所罗门之剑和奥丁神圣衣。既然已经有了上次战争失败的教训，海皇陛下，您认为仙宫还会重蹈覆辙、继续重复过去的错误吗？退一步讲，即使那位名义上的领袖、那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希路达女王真的会犯这样的错误……” 
轻轻地顿住了语言，深沉的语气藏匿着一种无法琢磨的韵味，撒加转头凝视着波塞冬，幽深的目光意味深长：“有一个人——也绝对不会。”

 
 第七十五章 

“有一个人……” 
低沉的声音别具意味，波塞冬挑起英气的眉尖，目光幽幽地看向对方。 
“如果我猜得没错，教皇陛下，我想您指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仙宫首席神斗士、杜比星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 
 “呵呵，看来海皇陛下已经相当了解了，”轻轻笑了笑，那双邃蓝的眼睛好看地弯了起来，从侧面看去，象倒影在海面的水月：“捷克弗里德素来雄心勃勃，且城府颇深。这些年来，仙宫真正意义上的统治权，实际只是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中。以我本人对这位双头龙阁下的了解，我相信，他是绝不会将奥丁蓝宝石轻易拱手相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冥界应该还缺少七块宝石中的一块、甚至几块。退一步讲，假如冥界现在确实已经得到了所罗门之剑和奥丁圣衣，那么他们又怎么会对这样足以傲人的战绩谨小慎微、羞于示人呢？甚至，连已经攻陷华鲁赫拉宫的消息，都要滴水不漏地严密对外封锁。这样保守低调的行事风格，似乎不太符合那个向来雄心壮志、自信昂然的黑暗之界的一贯作风了。” 
略微顿了顿，一道若浓若淡的阴霾弥漫开来，渐渐替换了先前眼中那抹淡淡的笑意。再开口时，撒加的语气已经深邃如渊：“这样看来，现在能够用来解释冥界眼下这一反常做法的理由，就只剩下一个了……” 
并没有急于继续后面的语言，他顺手接过了身旁Caddie递上的铁杆。 
轻轻掂了掂手中这支闪烁着暗泽冷光的球杆，那双幽远的深眸，在冉冉的骄阳下，终于一望无底：“冥王当然清楚，在眼下前线尚未取得完全胜利的情况下，如果外界一旦知道冥界至今仍未凑齐奥丁蓝宝石的消息，那么，对于此时或者坐山观虎、或者跃跃欲试的另外两界来说，其效用将不啻于注射了一针有力的强心剂。睿智深谋如冥王，又怎么会不明白‘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样妇孺皆知的道理。” 
海洋之王的眼睛，在忽明忽暗中，潮起潮落。
眼神复杂地看着身边的人，不易察觉之中，波塞冬的唇边现出了一丝难以琢磨的笑容。 
“您的分析一如既往的缜密完美，教皇陛下。那么，面对如此神秘、充满挑战的球场，您又是否愿意接受我诚挚的邀请，和我一起——加入这场惊心动魄的球局呢……” 
海王苍郁的眼眸，深的，看不到边际。 
“呵呵，看来海皇陛下已经厉兵秣马了。” 
深蓝的眼中，仿佛只是写着轻松的调侃。 
“您难道，不是吗？我亲爱的盟友。” 
边说着，波塞冬边挥出了手中的铁杆。随着“砰”地一声闷响，那只雪白的小球在杆下犹如赋有了灵性一般，迅疾如闪地飞了出去。 
在两位Caddie的惊叹声中，又高又飘地落在了二号球洞的旁边。 
动作优雅细腻，落点准确无误。 
这一杆，足足击出了380码。 
380码，已是职业选手的极限。 
毫无疑问，下一杆，一个即使在职业球场上，也久违鲜见的EAGLE，即将完美优雅地上演。 
微笑地看着这技惊四座的一杆，撒加抬手正了正球帽，轻拂了下被微风吹散的发丝，淡淡的口吻依然是那种平和中的自然：“陛下如此球技，如果不去北欧一展身手，的确未免可惜。不过，高尔夫是需要通盘考虑、策略攻防的运动，如果在上场之前不事先明确场地布局、确定攻守战略的话，可是很容易马失前蹄的……”
“谢谢，”放下球杆，波塞冬微微一笑，侧过眼眸、他目光深蕴地看着对方：“愿听高见。” 
“在如今冥界军团已经掌控华鲁赫拉宫的前提下，任何大规模的正面武力行动，都将必然引发不必要的流血冲突以及各方混战、群雄逐鹿的尴尬局面。不过，诚如海皇陛下所见，在三界稳定格局即将被重新打破的今天，对眼下的另外两界来说，再继续延续稳坐泰山、隔岸观火的策略，显然已非上乘之策……” 
双目悠深地看向远方，苍蓝的眼睛里，一望无际。 
“优雅的思维，教皇陛下。我们已经想到一起了。看来你我之间，终于培养出了那种只有盟友之间才会拥有的，默契。” 
深深地看着对方，波塞冬下意识地轻抚着自己的前额：“既不能采取常规的正面进攻，也不能继续放任自流。那么现在，我们唯一可以采用的方法——就只剩下秘密派人、暗中潜入了。” 
轻瞥了一眼对方深霾的眼睛，撒加的眼里微笑依然：“很高兴能够在这种时候，建立起这样的默契。不过，我想我们首先需要明确一点——对于目前的海圣两界来说，至关重要的——只是，得到两个人而已。” 
“哦？两个人？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需要夺得的并非奥丁蓝宝石，而是那两位至关重要的人物了？” 
颇感兴趣地看着对方，波塞冬禁不住再次一笑。 
“没错。这两个人，一位，是仙宫多年来名义上的精神领袖；而另一位，则是大权在握的实际统治者。掌握了这两个人，就等于间接掌握了亚斯格特的民心和剩下的奥丁蓝宝石。有了这样的筹码，无论冥界下一步将要继续怎样的雄心壮志，都将不可避免地逐渐沦为——一场兴师动众的原地踏步。” 
一道无法参透的寒光，闪烁在水蓝的眼中，模糊不清。 
转了转手腕，略微侧过身体，撒加作好了击球准备。 
“很好。看来关于此次行动的目的，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那么接下来，就该转到下一个问题了。既然是秘密潜入，派的人自然必须少之又少。不过，在戒备森严、人数众多的冥王军的眼皮底下，带走两个我们目前尚未掌握其任何具体状况的人，那么，究竟需要派出什么样的精锐之师，才能担此重任呢……” 
“呵呵，”不由地轻轻笑了，略微转头，撒加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两个人：“我们的精英，不就在那里吗？” 
随着对方的目光，波塞冬也转头看去。 
只见，加隆和米罗——两个一身名牌专业高尔夫装的男人。一个，将球帽反转、倒扣在脸上，正舒适地翘腿躺在草地上，看样子已然梦游周公了；而另一个，则把球包当靠枕，惬意地倚在上面，正热情高涨地玩着一只新潮掌上PSP。 
一颗大大的汗珠，情不自禁地，从海皇光洁的前额硬生生地滑了下来：“看来今天把他们带来，是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记得有位哲学家说过，‘永远不要强迫孩子们，做他们不喜欢做的事’。现在看来，似乎不无道理。” 
修长的眼睛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撒加怡然地轻转着手里的球杆。
“诚然。有时候孩子的心，就象女人一样难以琢磨……” 
说着，波塞冬摘下了头上的球帽，漫不经心地揉着眉心：“说到女人，我忽然想起件有趣的事。听说我那位冥王兄长念念不忘的心上人，那个天真活泼的春天女神、冥后贝瑟芬妮，在半年前，已经重新回到了冥界。有时候真是搞不懂女人，从神话时代就已经分手的两人，事隔多年之后，居然还能感情甚笃地重新回到一起。不过话说回来，我那位深情的大哥，的确一直非常宠爱他那位抢来的新娘，对自己心爱女人的要求，几乎从来可谓有求必应。记得早在神话时代，因为贝瑟芬妮衷爱百合花，他就煞费周折地把原本开满水仙的朱迪加冥王殿后花园，彻底地改造成了一片百合的海洋。而如今的地面冥王城，据说当初其建造的初衷，也是来源于贝瑟芬妮的一个小小心愿。” 
顿了顿，深深呼吸着大地青草的芬芳，波塞冬轻轻挑了挑眉毛：“贝瑟芬妮不喜欢冥界肃穆庄严的建筑风格，而偏爱大地上那些如梦似幻的公主城堡。所以哈迪斯就仿照德国巴伐利亚新天鹅堡的建筑风格，设计并建造了地面冥王城。虽然那时贝瑟芬妮早已离他而去，且地面冥王城也在几次圣战中毁于一旦。但是在三年前，哈迪斯仍旧全然不顾海圣两界施加的种种压力，以及战后冥界元气大伤的不利局面，依然坚持在原址、按照原有风格重新建造了规模更加浩大的地面冥王城。深究其原因，我想除了他那觊觎地面的野心之外，其中隐藏更多的，还是为了完成他曾经对贝瑟芬妮许下的诺言，以及对这位终生唯一挚爱的依依不舍之情。不过，我想对于现在的哈迪斯来说，一切都应该云开雾散了。听闻最近地面冥王城正在大兴草木、广泛移栽百合。毫无疑问，这又是他为了满足自己那位心爱宝贝的心愿，所做的不懈努力。”
说到这里，波塞冬禁不住轻轻地笑了。 
幽深的目光，隐隐流露着一丝参不透的玩味。 
缓缓地，海皇转向了身边之人：“教皇陛下，相信我那位用情至深的大哥，应该不会是仅仅只凭一束玫瑰花，就征服了他毕生的唯一挚爱——冥后贝瑟芬妮的心了……” 
暖暖的午后阳光，明朗地斜映在清澈的蓝眼睛里。 
微笑，在那里，完美无瑕。 
纯粹的，恍若永恒。 
轻握杆柄，双肩舒展，挥臂击出。 
兴高采烈的小球，在这片和煦馨香的太阳底下，欢愉着五彩缤纷的光泽。 
不留痕迹地，划过澄清的天空。 
巧妙地，绕过沙坑。 
准确无误地，落进球洞。 
HOLE IN ONE。 
一杆，进洞。

 
第七十六章 

星星，一颗一颗，象坐在银河小船的少女， 
忽闪水莹莹的眼睛，羞涩地看着这片千里冰封的大地。 
亚斯格特的星空，繁星，恍如坠落。 
群星缀幕的天际，勺形的七颗星辰，清澈剔透。 
璀璨的，象在流泪。 
古老的华鲁赫拉宫，沉没在狂风暴雪中，遗失曾经的落寞； 
在漫天星斗的海洋里，悄然入梦。 
结晶在寒夜的冰凌，悄悄融化昔日的严寒。一滴一滴，弹奏着轻扣在心房的空灵，顺着精雕细琢的殿檐丁冬落下。 
晶莹的，恍若泪珠。 
只属于群星的夜晚，夜色，寂寞地驻足。 
今夜，冰雕玉砌的宫殿，只有寥落，在这里留连。 
一朵弱不经风的小小火苗，微弱地盛开在雪白的小马灯里，忽明忽暗地点缀着这个深夜幽静的长廊。 
精巧的马灯上镂空着几颗小小的星星，一缕缕透明到无法感觉的薄薄烟雾，从五角星形状的小孔里幽幽地飘散出来，消失在了这片宁静无痕的黑暗中。 
繁复着重重蕾丝花边的雪白睡裙，象留恋在冬夜里的百合。 
一个窈窕的身影，轻盈地走在这片旖旎的暗淡中，飘失着暗香的幽兰。 
脚步轻轻地，一只手提着小马灯，借着那个微弱的小小光亮照着前方的路；另一手提起蕾丝睡袍长长的裙摆，少女纤弱的身体，在这幽暗的烛光下，恍惚中似乎流落着一抹淡淡的哀愁。 
雪青色的长发落落地披散在肩头，穿在那双赤裸的白皙小脚上的，是一双绣着小兔图案的软底拖鞋。棉质的鞋底，轻轻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象跌落在水中的雪花，轻柔地、悄然无息。 
小心翼翼地走在这个空寂的长廊里，少女柔柔的呼吸，轻的象晨曦的露珠。
只是转瞬，便已逝去。 
蓦然之中，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长廊的另一侧毫无征兆地传来。恍如水晶风铃忽地跌碎在凝结的冰面，骤然打碎了这漫夜萧萧的寂静。 
厚重的牛筋底踏在深泽的墨玉绿地面，撞击着战栗心房的回响，悚然地延伸在这深夜幽静的长廊里。 
令人心悸的脚步，渐渐由远而近。 
下意识地紧紧咬住红红的樱唇，少女停下了轻盈的脚步。 
惊恐地簇起好看的秀眉，她将手中的小马灯提到了身前，楚楚可人的脸上写着一种掩饰在强撑镇定下的紧张与无助。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终于近到了，只是凭借着这个点点的烛光，也可以互相看清彼此的距离。 
在看清对面之人的刹那，少女水润的眼中，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明媚的颜色。 
“已经深夜了，希路达小姐不在自己的寝宫休息，却有雅兴独自一人在这里散步……不过，象这样只穿睡衣，可是会着凉的。” 
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闪烁在那双隐没在幽暗光晕的眼睛里。 
“多谢您的关心，米诺斯大人。今晚多喝了点咖啡，有些失眠。因此一个人出来，随便走走而已。” 
“听起来似乎的确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希路达小姐。不过……我记得好象并没有问过您，为什么吧……” 
一丝参不透的玩味，凝结在那双看不清颜色的眼中，冥界首席法官在微笑中翘起了唇角。 
“我只不过是先行回答了您心中的疑问而已，难道不是吗？尊敬的大人。” 
垂下水汪汪的眼帘，希路达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小马灯。 
看着对方手中那个隐隐跳动的火焰，米诺斯的眼里，笑容如冰。 
随即适度地上前一小步，略微低头、抬起手，天贵星的巨头优雅地作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那么请允许我，亲自送小姐回房间。可以吗？” 
轻扯起颀长的裙摆，微微低下头、算作回礼，希路达缓缓转过了身。 
少女的眼中，光彩尽失。 
沿着希路达来时的方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适度地保持着，前后约半步的距离。
“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似乎永远是件危险的事。希路达小姐，下次您再出来散步的时候，请允许我那位部下陪着您吧。我专程把他从工作繁忙的冥界法庭调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全权负责您的安全。这一点，相信冰雪聪明如小姐您——自然，是明白的。不是吗？” 
在微弱的淡蓝色烛光中，米诺斯暗泽的眼眸流淌着一种深霾的笑意。 
“大人认为，让一个男人，几乎整天24小时地不离一个女人的左右——这样的做法，合适吗？” 
并没有转头，亦没有侧目。 
只是这样一直地向前走着，少女的脸上，冷若冰霜。 
“我想应该不会是路尼对小姐您，有什么失礼之举吧？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我在此向您深表歉意。而一经查实，我将对此严惩不怠。” 
彬彬有礼地低头，抱歉地一笑，米诺斯垂下了眼睛。 
“当然不是。您的部下个个是绅士，就象您一样，米诺斯大人。” 
依然目不斜视地走着，希路达的语气冰冷地一如窗外呼啸的寒风。 
“谢谢。” 
再次微微低头，幽幽地看着对方，米诺斯安宁的声音意味深长：“既然如此，那么今夜，我那位本该24小时守护您的部下——怎么没有陪您一起出来呢……” 
蓦地，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在少女蔚蓝的眼中，忽闪而过。 
这个转瞬之间的微妙变化，却并没有能逃过身旁之人的眼睛。 
微微挑了下眉尖，一丝难以琢磨的冷笑，悄悄浮现在了冥界法官的唇际。 
暗暗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下一秒，希路达已然抹去了眼中那抹惊慌的神色：“我想他大概已经休息了，就没有打扰他。不过……” 
忽地顿住了语言，蓦地转过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嗔怒，她直截了当地看向了对方：“您把您这位部下的卧室，安排在我寝宫的对面。难道您真的认为，这样做也算是绅士的行为吗？尊敬的米诺斯大人。” 
“呵呵，”不由地轻轻笑了，米诺斯也转过了头，看着眼中面色如冰的少女，他轻轻挑了挑眉毛：“尊敬的小姐，无论如何请您相信，这种安排完全是出自您安全考虑的需要。不过，如果您真的无法习惯这样的安排，我会考虑重新调整的。”
“谢谢。” 
面无表情地道谢，转过头去不再看对方，希路达的眼神冷色斐然。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穿过长长的走廊，站到了寝宫的门前。 
“感谢您送我回来，米诺斯大人。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想休息了，就在这里说晚安吧。” 
双手握住那两只镶嵌着紫色琉璃的烫金门把手，希路达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当然，小姐是该早点休息了。不过——” 
有意顿了顿，蓦地，一道无法参透的寒光，在米诺斯深冷的眼中迅速掠过：“ 在道晚安之前，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在小姐进门之前，能否允许我先行进入，检查一下您的寝宫呢？既然我那位不称职的部下已经先去休息了，那么我只好暂时代替他，照顾一下您的安全了。如果万一您的寝宫里，提前藏了什么人的话——那么对于小姐您来说，岂不是太危险了……” 
“米诺斯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在故意影射我吗？” 
少女清秀的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愤怒。 
“当然不是，请小姐不要误会。站在我的角度来说，这完全是出于对您安全负责的考虑。只是检查一下而已，不会打扰多久的。” 
说着，米诺斯抬起右手，握在了那个硕大的把手上：“可以吗？” 
紧紧地咬着小巧的朱唇，少女漂亮的脸蛋儿已然泛出了青色，几个僵硬的字，几乎是从那洁白的玉齿中挤了出来：“既然如此……大人请便……” 
“请原谅。” 
略微低头，向对方抱以歉意的一笑，米诺斯推开了那两扇高大的铜门。 
紧随其后，希路达也跟了进来。 
偌大的寝宫，静悄悄。
随手按下墙上的开关，米诺斯点亮了那盏悬挂在房间正中、琉光溢彩的水晶大吊灯。 
宽敞的寝宫，顿时灯火通明。 
一切，清晰到一览无余。 
一眼扫过整个房间，米诺斯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张摆放在寝宫正中央的、宽大的KING SIZE大床上。 
厚重奢华的深紫色金丝绒流苏床蔓，重重叠叠地低垂着，几乎遮住了整个床体。 
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米诺斯迈步走了过去。 
“这是我睡觉的床。您要干什么？” 
就在对方的手即将碰到床蔓的瞬间，希路达抢步上前，阻止了对方的进一步动作。 
“尊敬的小姐，我想您应该明白，对于现在的您来说，最为重要的——究竟是您的安全，还是您的个人隐私。” 
冥界巨头的口吻，断然到不容置疑。 
不得不放下挡在床蔓边的手，希路达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头硬生生地转向了一边。 
“唰” 
一把拉开了整个床蔓。 
十字绣着金纹玫瑰的蕾丝大床上，空无一物。 
双目嗔怒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希路达冷冷地说：“怎么样，现在能够确认我的安全了吧？尊敬的大人。” 
“当然，希路达小姐。很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 
一边说着，米诺斯的鹰目迅速扫了一眼那个被繁复蕾丝花边重重遮盖的床侧。 
刹那间，他猛地抬手。 
一把挑开了，那层覆盖在床边的丝绒花蔓。

 
 第七十七章  

“啪啦”  
就在重重花蔓被挑开的霎那，此前那盏一直被希路达牢牢提在手里的小马灯，忽地滑落下来，重重一声摔在了地上。  
铜制大床的下面，一个人，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  
“希路达小姐，既然您连与男人卧室面对面都无法接受，又怎么能够允许一个男人，就这样地睡在您的闺床下面呢？”  
俯下身体、单膝触地，微微侧头，看了看床下面的人，米诺斯不禁冷笑了出来。  
失措与慌乱，一起涌现在少女莹莹的眼眸中。  
紧紧抿着嘴唇，她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怎么说，路尼现在也算是您的贴身保镖。您就这样，让我的这位绅士部下睡在冰冷的地板上？难道您认为，这样也可以算是淑女的行为了？”  
边说着边伸出手，米诺斯将手指轻搭在了床下昏睡之人的鼻翼上。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  
微微侧目，瞥了一眼那盏滚落在地的小马灯，天贵星的巨头冷冷地笑了笑：“呵呵，不愧是有着上千年历史的仙宫。连蜡烛，都是强力的催眠剂……”  
说完，站了起来。没有转身，背对着身后的少女，再次开口时，那个几秒前还优雅有礼的声音，此刻已然冷骘到犹如亚斯格特的冰层：“解药给我。”  
“我想您不必担心，米诺斯大人。仙宫的魔幻罂粟如同你们冥界的迷迭香，只是具有强效的安眠作用。并不需要专门的解药，几个小时之后，您的部下就会自己醒过来了。”  
面无表情地说着毫无感情色彩的语句，希路达渐渐镇定了下来。
“哦？是吗，就这么简单？亲爱的小姐，您处心积虑地把仙宫的魔幻罂粟添加到蜡烛里，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的这位部下，在您的床下睡一觉而已吧……” 
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对方，米诺斯淡淡的语气意味幽深。 
“是的，是没这么简单。您的这位部下实在很碍事，我每走一步都要在他的监控之下。因此，迫不得已，我只好让他睡一觉了。” 
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纤弱的少女一脸坚韧。 
“然后，因为担心有人会发现昏睡的路尼，您就把他藏到了自己寝宫的床下。做完这些之后，您便提着那盏具有催眠魔力的马灯，独自一人出了寝宫。如果在路上凑巧遇到一个或者几个、正在值夜的冥斗士，到时候，您只需要把这盏马灯放到他们面前停留几秒种，很快，对方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就象您对路尼所做的那样。这样以来，您就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那个您想要去的地方了。您认为，我的分析如何呢，尊敬的希路达小姐……” 
唇边再次扬起那丝玩味的笑容，米诺斯的眼中讳莫如深。 
“您的分析完全正确，米诺斯大人。只是——” 
俯下身，希路达拾起了地上的马灯。双目冰冷，少女字字如针、一字一顿地说：“只是可惜，我的魔幻罂粟力量还不够强，没有强到让你也入睡的地步。” 
“呵呵。” 
禁不住轻轻笑了，米诺斯迈步上前，几步走到了对方面前。双眼毫无避讳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深灼的目光凝视着那双清澈如玉的美眸：“不是你的罂粟力量不够强，而是因为我和你一样——已经提前封闭了自己的嗅觉。” 
杏目圆睁，顿时瞪大了眼睛，希路达愕然地看着眼里那双一望无底的深眸：“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儿，能够摆脱路尼的监控，敢于一个人穿行在已被敌人完全掌控的宫殿，冒着随时有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在深夜独自外出。如果不是采取什么了特殊手段，您又怎么会——如此有恃无恐呢……”
目不转睛地逼视着对方的眼睛，天贵星唇边的弧度淡雅清漾：“因此，刚才在走廊相遇的时候，当您在我面前提起那盏马灯的刹那，我忽然想——也许，在这盏灯里面，会隐藏着什么奥妙呢……” 
“所以，在那一瞬间，您就迅速封闭了自己的嗅觉。” 
“没错。” 
“呵呵，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呢，米诺斯大人。” 
转头侧向一边，单方面中止了两人这短暂的眼神较量，再次镇静下来的希路达冷笑道。 
“过奖。不过，现在最让我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件事……” 
说到这里，米诺斯转身走到床边，随手按下了床头电话的免提键。 
几声回铃音之后，电话那边有人接起：“晚上好，希路达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 
“是我，西路费都。你和哥顿马上过来。” 
“米诺斯大人？！是，属下现在立刻过去。” 
挂断电话，米诺斯转过身，微笑地看着面前毫无畏惧的女孩儿，他幽幽地说：“我在想，会让贵为仙宫女王的希路达小姐您，不惜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到达的地方，究竟——会是哪里呢……” 
话音刚落，希路达的脸色刷地一下，立时变得煞白。 
并没有象刚才那样去直截了当地作出回应，一双好看的柳眉紧紧拧在了一起，少女低头不语。 
凝视着对方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米诺斯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微微笑了笑，他略微摊开手：“请原谅，尊敬的小姐。如果我刚才的话让您感到为难了，我在此向您道歉。既然您不愿意回答，那么请允许我来猜猜吧。事到如今，依然能够让小姐您如此在意的人——恐怕，就只有一个了吧……” 
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少女那双慌乱不定的眼睛，米诺斯的声音深浓悠远：“他就是，仙宫首席神斗士、杜比星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 
下意识地倒抽了口冷气，无法回避地正面对上了那双狡黠的冷眸，希路达狠狠咬起殷殷的红唇：“你们……把他怎么了……” 
“呵呵，别紧张。放松点，亲爱的小姐，我们没有把他怎么样。他现在很好；而且，会一直很好。至少……”
微笑地延伸着语气，双臂慢慢环抱在胸前，米诺斯轻轻耸了耸肩：“在我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之前……” 
“米诺斯大人，我奉劝你们，不必再在捷克弗里德身上浪费什么心思了，因为——他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冷冷地看着对方，希路达的口吻，一如亚斯格特熔岩下的冰川。 
“哦？是吗？呵呵，这可真有趣了。那位顽强的双头龙阁下，也说过与您完全相同的话。他说让我们不要为难您，不要在您的身上枉费心机，因为希路达小姐您，根本就对一切毫不知情。” 
眼中的笑容若隐若现，米诺斯轻轻揉了揉前额：“伤脑筋哎，你们两个都这么说，究竟要让我相信哪一个呢。” 
“众所周知，亚斯格特仙宫的女王是我，希路达。因此理所当然地，我才是仙宫唯一的统治者。米诺斯大人，您与其白白浪费时间与精力在我那个一无所知的部下身上，倒不如把审讯的重点，转移我希路达一个人的身上。” 
银铃般的声音，却有着一种凛然铿锵的坚定。 
“呵呵，听起来真让人感动呢，希路达小姐。不过，很遗憾，即使您与部下之间的感情，是如此的动人——” 
幽幽地停顿了下来，米诺斯转身走到了窗边。 
窗的外面，漫漫繁星，在夜雪中闪烁，恍若点点泪珠。 
伸出手，轻轻贴在那扇深雕着马蹄莲花纹的落地玻璃上，米诺斯微微动了动手指：“也无法迷惑，我的判断。” 
双眼深深地凝望着窗外那漫天风雪的璀璨，冥界巨头的语气，平静的就象碧空流淌的浮云，无形无澜、却字字落地有声地敲击在少女柔软的心房：“一周前对法库达星德尔鲁的突击审讯，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不菲收获。原来‘诸神黄昏’的解毒方法，竟然会有两种。除了那个一直藏在所罗门之剑上的正统解药之外；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方法，那就是——‘诸神黄昏’，这种毒药的本身，即是解药。” 
茫茫夜色里，狮鹫的血瞳倒影在冷冷的月色下，终于幽暗无垠：“也就是说，只要再次使用同等剂量的‘诸神黄昏’，它的功效便将如同解药一样，将以以毒攻毒的方式清除体内的毒素。巧妙的药理设计，也正是这种独特的破解方式，为我们打开了另一扇门。根据德尔鲁的交代，当年，为了以备万一，捷克弗里德有意保留了另一份同等剂量的‘诸神黄昏’……”
默默地听完对方的话，眼神中涌起一丝莫名的复杂，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希路达终于让自己再次平静了下来。冷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她的声音无比清晰：“所以，现在摆在你们冥界面前的，一共有两扇门。一是从我的口中，得到那唯一剩下的一块奥丁蓝宝石的下落，然后凑齐七颗宝石闪烁在奥丁神坛之上，从而取下神剑、得到解药；而另一扇，则是通过审讯捷克弗里德、强行逼他招供，得到他手中的那另一份‘诸神黄昏’。” 
“完美的分析，尊敬的小姐。” 
“拜您所赐，尊敬的大人，”冷眼看着对方的身影，希路达的唇角冰冷地翘了翘：“不过，有一个问题，至今一直让我费解。虽然三年前，冥王哈迪斯的确加入了那场林中城堡的战斗，但是，当年那个真正中毒的人，却并非你们的冥王陛下。既然哈迪斯本人并没有中毒，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冥界还要穷兵黩武、大动干戈地进攻仙宫，不惜一切代价地寻找‘诸神黄昏’的解药……” 
暗淡的寂静，徘徊在狂风暴雪的夜里，沉落无声。 
沉吟了片刻，米诺斯淡淡地笑了：“很抱歉，我想我并没有义务回答您，那些与您完全无关的问题。尊敬的小姐。” 
双眉不由地一凝，深吸了口气，希路达将眼睛侧向了一边：“是的，你们冥界的动机，是属于你们自己的机密，的确与我无关。既然您没有义务回答，我也不会再追问。但是，另一个问题，我想至少应该与我有关。如果，未来有一天，冥界终于如愿以偿地从我、或者捷克弗里德那里得到了解药，那么到时候，你们会对我们怎么做。”
“呵呵，” 
不禁轻轻笑了出来，米诺斯放下了环抱的双臂：“希路达小姐，我想您可以放心，我向来无意为难女人。在得到解药之后，我自然便会让您恢复自由。到时候，您本人的去留与否，完全都是属于您个人的问题；一切，都将与冥界毫无关系。不过，有一点需要抱歉的是，那位顽强不屈的捷克弗里德阁下，是不可能与您一起离开的。到了一定的时候，无论我们是否得到解药，我都将派人把他押送到地面冥王城，交给冥王陛下亲自处理。而这，也正是陛下本人的意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以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斟酌处理仙宫女王，但是，却绝不能赦免她的首席神斗士、双头龙捷克弗里德，这是我和拉达曼提斯在来到亚斯格特之前，陛下当面亲自下达的命令。” 
一阵晕旋，忽然不由自主地袭了上来，摇摇欲坠地扶住身旁的床柱，希路达此时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凉的绝望：“为什么……为什么……捷克弗里德究竟做了什么……会让冥王如此耿耿于怀……” 
“咚、咚。” 
这时，门外传来了几声音量适度的敲门声。 
“进来。” 
站在窗边的米诺斯转过了身。 
门被从外面推开，身着便装的西路费都和哥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端端正正地，站到了上司面前。 
“哥顿，送路尼回他的房间。西路费都，今晚由你暂代路尼，负责希路达小姐的安全。” 
边说着，米诺斯扫了一眼床下那位依然昏迷不醒的部下。 
“路尼？！这……这是……米诺斯大人，出什么事了？” 
跟随着上司掠过的目光，陡然发现床下那位一动不动的同僚，西路费都和哥顿几乎同时叫出了声。
并不理会两位部下此时那副诧异万分的神情，米诺斯只是略微摆了下手，示意两人不必多问。 
看到上司此时无意解释，颇为知趣的两人只得暂时压下满腹疑惑，低头领命。 
几步走到床边，扶起毫无知觉的路尼，小心地扛在肩上，哥顿转身出了门。 
西路费都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走过部下的身边，米诺斯在对方耳畔压低了声音：“从今晚开始，加强寝宫走廊的警戒。” 
“是，大人。” 
西路费都立正领命。 
“希路达小姐，今晚的一切，到此为止。我们不再打扰了。” 
瞥了面色苍白的少女一眼，米诺斯走到了门边。 
西路费都紧随其后。 
抬起手，先一步为上司推开了门。 
站在门边，米诺斯转过了身。轻轻低下头，他深垂下了眼睛：“终于，可以说晚安了，希路达小姐。今晚如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只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象今晚这样，让我为难了……” 
高耸的深紫色琉璃铜门，渐渐闭合在了一起。 
就在两扇大门完全闭合的刹那，仿佛全身力气被蓦然抽空一般，希路达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 
泪水，仿佛晚霞的露珠。一颗一颗，顺着秀丽的面容滴落而下。 
心碎与无助，犹如无法理清的丝线，千头万绪地纠葛着，涌现在少女水光盈盈的眼中。 
慢慢抬起头，泪水满溢的眼睛飘忽着一抹深深的绝望，几乎是匍匐着，她移到了茶几边。 
一把小巧玲珑的水果刀，静静地躺在桌面。做工细腻的刀柄上，浮雕着几朵凋零的玫瑰。 
谢幕的永眠，终将来临。 
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向那把典雅的小刀。 
锋芒的利刃，在璀璨的水晶灯下，荡漾着寒夜的伤逝。 
握住刀柄，凋零的玫瑰握在手心，仿佛握碎了一切的过往。
火热的壁炉边，泪珠湿透了长长的睫毛，闪烁在红彤彤的火焰中。 
伸出，另一只手腕。 
羸弱的腕部，一只古朴的银手镯，凝望着雪夜里那丝暗淡的追忆。 
慢慢闭上了眼睛，亮泽的利刃，缓缓抵在了雪白的手腕。 
“啪！” 
电光火影的瞬间，一道轻巧迅疾的冲击波，力量掌握得恰到好处，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少女那只握刀的手腕。 
手里一抖，小刀掉在了地上。 
“啊……” 
突如其来的惊愕，少女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就在那个丰盈的樱唇刚刚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一只大手迅速从后面伸了过来，一把捂在了那只红润的小嘴上。

 
第七十八章 

“唔……” 
本能地挣扎着，希路达一边用力摇着头，一边尝试着想要转过身体，试图摆脱那只牢牢捂在自己嘴上的大手。 
不过，在这只强劲有力的手掌下，女孩儿此时的一切举动，都显得那么无谓的徒劳。 
几秒钟之后，一个显然有意压低了的声音，轻轻附在了少女发丝萦绕的耳畔：“小姐，如果你能保持足够的安静，我可以让你说话。” 
身体被钳制着不能动弹，亦无法出声回答，希路达只好用力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那只覆在她嘴上的手，悄然地移开了。 
“咳，咳……” 
轻轻地咳嗽着，双手撑在地面，刚刚从束缚挣脱、跪坐在地的少女，剧烈地喘息着。 
渐渐地，她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转过头，希路达终于看清眼前的人。 
一远一近，两个年轻男子。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清澈的眼睛里，依然惊魂未定。 
“尊敬的公主殿下，我们是今夜专程来到这座城堡中——拯救您的骑士。” 
面前，那个高大的宝石蓝长发的男子俯下了身，单膝跪在了地上。向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儿，伸出了手：“漂亮的小姐，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KAO，米罗。你知不知道被活生生地酸死，是本人今生最讨厌的一种死法。你再在那里罗里巴嗦的，等一下真的要有人来了。” 
不远处，站在落地窗边的另一位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把手覆在了眼睛上，作了一个貌似惨不忍睹状的姿势。
“我说加隆，拜托你对女孩子多少绅士一点好不好？你那凶巴巴的样子，会把她吓坏的。” 
回头瞥了身后的同伴一眼，米罗重新转向了少女：“尊敬的小姐，您愿意相信，您的骑士们对您的忠诚吗？” 
暗自调整了下呼吸，渐渐镇定下来的女孩儿，开始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的人来：“能否请二位先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啊对不起，来了半天居然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圣域的黄金圣斗士、天蝎座米罗，很高兴认识您，美丽的仙宫女王、希路达小姐。” 
说完，在少女惊诧的目光中，米罗低下头，不由分说地托起对方的小手，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 
接着，侧头飞快看了一眼窗边的人，他顽劣地翘起了嘴角：“那边那个一脸臭臭的家伙，是海界的首席海将军、海飞龙加隆。我们今天奉命来此，就是为了救您出去的，被囚禁在城堡里的公主。” 
“黄金圣斗士，海飞龙将军……” 
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希路达秀丽的柳眉轻皱了起来，双眉一挑，她的口吻不觉冷然起来：“自几年前仙宫与圣域的那场战争之后，这些年来，我们亚斯格特无论与圣域还是海界，都早已不再有任何瓜葛。今天二位却自称奉命来到这里，难道是说——你们的两位上司、圣域的教皇陛下和海界的波塞冬海皇，也有意插手仙宫与冥界之间的这湾混水了……” 
“呵呵。” 
环抱起双手，斜依在窗边的加隆禁不住冷冷地笑了：“很抱歉，这位小姐。你的那些有关策略方面的深奥问题，还是留着回去见到那两号人物之后，自己亲自去问他们吧。请原谅，我不会象我那位同僚那么绅士，情愿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现在的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是否愿意、并且能够配合我们，跟我们一起走。另外，再顺便说一句，这一次，我们也会捎带上那只两个头的龙，一起离开这里。”
“拜托加隆，别这么凶，会吓坏她的。” 
怜香惜玉的米罗，忍不住插了一句。 
俏丽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提起睡裙的裙摆，希路达站了起来。轻移莲步，她从容地走到了加隆的面前。直视着那双桀骜的蓝眸，少女的语气在轻柔中透着一种铿锵的坚定：“我本人愿意与否，难道结果还会有什么区别吗？尊敬的将军阁下。事已至此，我希路达早已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既然你们也会带我的首席神斗士一起离开，那么，我也会全力配合你们，与你们一起离开这里。” 
放开环抱的双臂，加隆唇边露出了一丝不羁的笑容：“OK，很好。那么尊敬的小姐，接下来就请你告诉我们，你的那位首席神斗士，究竟被关在了哪里。” 

* * * 

华鲁赫拉宫的后花园，今夜月黑风高。 
适合生长在寒带的常绿灌木和高大浓密的北欧枫树，在漆黑的寒风中沙沙地摇曳着，宛如一个个呜咽在夜幕里的森森鬼魅。 
朦胧的月光下，两个矫健的身影，一前一后，敏捷的脚步轻微无声，迅疾如电地穿行在这个诺大的园林之中。 
“我说加隆，苏兰特一个人带着那妞儿撤退，不会有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刚刚才和他用小宇宙联系过，他们两人现在已经出了华鲁赫拉宫了。几年前苏兰特就来过这里，他对这儿的地形比我们熟。” 
头也不回地答话，加隆加紧了脚下的速度。 
“伟大的、万能的神明奥丁啊，请您保佑，让冥界那帮半夜巡逻的小子们，今晚来个全体食物中毒吧。” 
顽劣地双手合十作祈祷状，米罗并没有因此减缓脚下的速度。 
“拜托，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奉奥丁了？” 
忍不住回头白了身后的同僚一眼，加隆撇了撇嘴：“如果万一真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我会打开Another Dimension，把你直接送过去支援苏兰特不就结了？”
“这里不是奥丁的地盘吗？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在谁的地盘上就该求谁保佑的嘛。话说你把送过去呢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你那招儿管不管用啊？真的能指哪儿送哪儿吗？可别象上次那样，人家迪斯本来是想去酒吧找美眉的，结果愣是被你的Another Dimension把他送到了超市的妇婴用品专柜……” 
米罗那揭发老底儿的话音还未落下，前面的那位却忽然转过了身。飞快地伸手一把捂住同伴的嘴，加隆沉沉地压低了声音：“嘘，有人来了。” 
瞬间的眼神交流之后，两个人几乎同时抽身而动。只见光影交叠的刹那，两个身影已经闪进了身后那簇葱郁的灌木丛里。 
“咣、咣、咣……” 
一阵貌似震天动地状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 
其音量之巨，震撼得整个大地，也不得不为之晃了三晃。 
皎洁的月光下，一个足有2米半高的巨人，赫然出现在了这个风色萧萧的幽幽花园中。 
一只手举在脸侧，巨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什么。 
看样子，是在打手机。 
“啊，娜娜，你听我解释啊，我这次到北欧来真的是执行任务的啊。是因为拉达曼提斯大人担心人手不够，所以才从艾亚格斯大人那里把我临时借调了过来。等这场战争结束以后，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啦。你一定要相信我啊娜娜，我真的不是偷跑到这里跟别的女孩子度假的啊。你如果实在不相信的话，等回去以后，我可以带你去见拉达曼提斯大人，请他出面给我作证。娜娜？喂？喂喂？娜娜你别挂电话啊娜娜，娜娜……”
这个浑厚淳朴的声音，在夜风轻舞飞扬地传诵下，悠悠荡荡地飘扬进了此时此刻、正隐匿在灌木丛里的两人的耳中。 
两个人的脸上，早已华丽丽地——一片黑线。 
随着这阵貌似巨锥凿地般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加隆的瞳孔骤然一缩。瞬间之后，脚尖轻挑，他身形迅捷地“噌”地一声从灌木丛中跃了出去。 
还未及捧着手机的那位反应过来，下一秒，一记刚硬的直拳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厚实无比的腹部。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显然让这位身陷情网的巨人尚未来得及搞清状况，连哼也没哼一声，只见那个高大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随即重重地向后仰面栽倒下去。 
就在那个巨大壮硕的身体与地面恰好呈45度仰角之际，一阵疾风猛地掠过。另一个黑影从灌木丛中闪身而出，眼明手快地从后面一把用双臂支撑住了这个恍若变形金刚般的巨型身体。 
“啊KAO！！好重啊！！可恶的臭海龙，这次我的手腕要是骨折了，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全部102项费用，全部都要算在你的头上！我说臭海龙，下次行动前，拜托你能不能先打个招呼？这小子还没发现我们呢，你就上来一拳把他打昏，以他这块头儿，就这样子倒下去，你觉得这方圆半径一公里之内，还能有人会感觉不到震感吗？” 
一边无可奈何地撇着嘴，米罗一边俯下身，将昏厥的人放倒在了地上：“哎？你个没良心的，怎么还想让我一个人搬啊？还不快过来搭把手，帮忙把他拖进去。” 
几步上前，俯下身，加隆抬起了那两只粗壮的大腿：“你那叫什么逻辑，等到被他发现了以后再出手，他要是喊起来，那还能来得及啊？哎，慢着，我怎么看着这小子这么眼熟呢？” 
当连抬带拖的两个人，终于成功地把这个沉重的巨无霸搬到灌木丛里、盖上树叶枯草隐藏好的时候，加隆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啊对了，想起来了。他好象是叫天丑星史丹德什么的，貌似是守护第四狱的冥斗士。当年在冥界那会儿，我记得好象曾经揍过他来着。” 
“快走啦老大。你还想留在这儿和他叙旧啊？” 
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轻点脚尖，边说着，米罗已经率先跃了出去。

 
第七十九章 

湖水，风平浪静，静旎的象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在妃色的水月下微波粼粼，诡异地荡漾着一抹遗失心灵的美。 
“那个小妞儿说的，应该就是这里了。” 
望着面前这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加隆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刚才，在两人把希路达交给事先等候在外的苏兰特之前，这位仙宫女王清楚地告诉了他们，双头龙捷克弗里德被关押的具体地点——位于华鲁赫拉宫地下的隧道地牢之中。 
毫无疑问，地牢的正门，必将是戒备森严的重重把守。 
因此，熟知地形的希路达为两人指点了另一条路线。那就是——从华鲁赫拉宫后花园的人工湖底，进入地牢。 
而这条鲜为人知的秘密通道，迄今为止，即使是在仙宫内部，除了希路达本人之外，目前尚无第三人知晓。 
这是大约一个世纪前的一位前代仙宫女王，为了应对外敌入侵时的紧急情况，用来以备万一、应急防御而设置的秘密通道。不过自建成以来就从未真正投入使用过，并因年代久远、且多年来一直传闻该湖湖底有不明水下生物出没，因而遭至废弃。 
所以，如实告知了实情后，虽然对眼前二人的实力早就略有耳闻，希路达还是再三对两人加以叮嘱，不到万不得以之时不要轻易尝试这个通道。 
脱下身上那件暗黑色的Calvin Klein皮夹克，顺手扔在了湖边的草地上。加隆漫不经心地活动了活动腕部，挑起了修长的剑眉：“我先下去，你在这儿望风。” 
“啊？为什么是我在这儿望风？我下去，你留下来望风。” 
显然并不认同同僚的这种安排，米罗抢先一个箭步迈到了对方前面。深吸一口气，转动着手腕，他便开始做起了下水之前的准备。
坏笑着撇了撇嘴角，加隆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那个正在跃跃欲试的搭档的肩膀：“喂喂，慢着，慢着。我说，你好象忘了点什么吧？在来这里之前，你那位老奸巨滑的上司可是明确说过了哦，这次的行动，你和苏兰特都要听我的指挥。” 
高高地翘起嘴角，米罗不服气地转过头来：“头儿的确是这样说过没错。苏兰特对你的服从那也是天经地义，谁让你是他的上司呢。不过我可不是你的部下，对于你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命令，我应该有权力采取有选择的服从吧？” 
“哦？有选择的服从？”依然一脸坏笑的加隆，压低了声音。凑近搭档的耳边，他神神秘秘地说：“别怪我啊，我可是事先提醒你了哦。到时候如果因为你拒绝服从我的命令，而间接导致这次任务失败的话——等到回去以后，你那位脾气臭臭的头儿，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罚你一个人，负责打扫十年十二宫什么的……” 
打扫十年十二宫…… 
一滴巨大无比的汗珠，从米罗的前额，硬生生地滑了下来。 
看来对方的这句恐吓显然起了预期的作用，以一副近乎咬牙切齿般的表情，米罗狠狠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位发号施令的同僚：“那我们两个一起下去，总可以了吗？” 
“不行。总得有人在上面望风。再说了，那妞儿不是说了嘛，传说这湖里有不明生物出没。你要是下去了，万一真遇到个什么万年史前生物的，你一时冲动，用你那变态的红指甲把人家一下子扎死了，那将岂不是全世界、乃至全人类的损失？到时候你米罗的名字就将载入史册，成为名副其实的千古罪人了。” 
双臂环抱，翻着白眼的加隆，大有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你……” 
郁闷不已地斜着眼，气愤地盯着自己这位看起来分明欠扁的搭档，天蝎座的男人一脸愤懑。
“好了好了，总之你乖乖地在这里望风，我先下去看看。找到入口之后，我自然会用小宇宙传话给你。到时候你再下来，OK？” 
边说着边拍了拍搭档的肩，显然不打算再与之作什么无谓的争辩，加隆不由分说几步走到了水边。 
“加隆……” 
“嗯？又怎么了啊？” 
“小心……” 
一扫刚才的侃侃而谈，米罗的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转身去看对方，加隆只是略微点了下头：“知道了。” 
随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轻盈的入水姿势后，平整的湖面几乎看不见明显的水纹痕迹。 
灵巧迅捷的动作，犹如蜻蜓的翅膀，在瞬间飞点过水面。 
甚至，听不到一丝水花溅起的声音。 
加隆的身体，已经悄然跃入了水中。 
一秒、三秒、五秒…… 
一分、三分、五分…… 
四周，静悄悄的。 
月光一泻千里，寥落地洒在漆黑的湖面上。 
如银的月色下，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平整的，象一面一眼望不穿的魔镜。 
在这个幽深的夜色下，周围的一切，寂静到诡异。 
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橘黄色的潜水款CASIO G SHOCK，米罗的双眉不禁深深锁了起来。 
已经……五分钟过去了…… 
水下的加隆，依然没有用小宇宙，传来任何消息。 
湖水，静的仿佛陷入了沉睡。 
下意识地紧皱着双眉，米罗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小宇宙呼唤对方。 
急切的几次联系，均以失败告终。水底下的人，依然毫无回应。 
挺拔的剑眉几乎深拧成了一个结，冰冷的汗水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渐渐浸湿了散落在额前的流苏。 
米罗明白，如此近距离的小宇宙呼唤，以加隆的实力，是绝对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除非…… 
除非是…… 
心中猛地一沉，蓦地抬起头，米罗举目望向了面前的湖泊。
深黑的湖面上，悠悠荡荡地，渐渐飘浮上来了一层浓郁的颜色。 
这抹来自水下深处的色彩，闪烁在落银缤纷的月色下，幽幽地绽放着一种妖冶鬼魅的——血红…… 
骤然之间，心狠狠地一惊！ 
再也顾不上多想，米罗立即脱下自己的外套。上前一步跨出，下一秒他已经迅速作好了入水的姿势。 
就在米罗的身体即将一跃而入的刹那，突然之间，仿佛骤然拔地的春笋腾空而起，一根粗壮的钢索猛地从地下直截了当地钻了出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半空大回旋之后，钢索狠狠地抽了出去，下一秒，已然牢牢地缠在了米罗的右臂之上。 
几乎就在与此同时，又一条钢索从身体另一侧的地面“嗖”地一声直冒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的刹那之间，飞速的索头已经横扫而来，结结实实地拦腰缠在了米罗的腰际。蕴涵着小宇宙的钢索探出后的强劲后作力，顺势将他的身体生生地向后硬拉出了几米开外。 
“哦呵呵呵呵~~~~~~真想不到啊，竟然有人能够活着潜进我们冥王陛下的北欧行宫啊。” 
伴随着这声猥琐戏谑的冷笑之声，在一片疯狂涌动的钢索丛中，岸边的地面兀地隆了起来。 
随着地面土壤的陡然松动，一个四肢粗短、身形矮小之人，蓦地从湿润的岸边软土下堪堪地钻了出来，现身在了这个水天一色的湖边。 
缠绕着重重钢索的黑亮冥衣，交织着抖擞在冰冷的湖岸。 
身后，月色寥落；幽湖，在狰狞中旖旎。 
绯红，绚烂如火。

 
第八十章 

“嘿嘿嘿，哪里来得不知死活的小子，竟然胆敢闯入由米诺斯、拉达曼提斯两位大人亲自接管的华鲁赫拉宫。哦呵呵呵，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不如这样吧，今天恰巧赶上本大爷心情好，就给你一次机会吧。我允许你先报上名来，然后再下跪求饶。这样的话，也许大爷我可以考虑饶你一条小命哦，嘿嘿嘿嘿……” 
委锁的笑容挂在扭曲的脸上，全身上下舞动着一团乱糟糟的钢索，这位地下的来客得意洋洋地抽笑着。 
“嘘……” 
米罗将食指竖起放在嘴上，作了个禁声的手势。 
“哎？” 
被对方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这个冥衣形似蚯蚓的冥斗士不禁愣了愣。 
“别嚷这么大声啊，你的声音这么难听，万一接下来我忽然一时心烦，割了你的舌头怎么办？” 
脸上一副恶作剧式的坏笑，米罗佯装一本正经地簇了簇鼻尖。 
“啊？！好，好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居然敢在你地伏星莱米大爷的面前口出狂言啊？！看我今天不把你横着切成N段啊啊！” 
恼羞成怒地狠命跺着脚，摇头晃脑的地伏星气急败坏地抖了抖那些缠绕在身上的重重钢索：“看招！虫足带！”
在“嗖嗖”的利响声中，纵横翻飞间，风驰电掣的钢索已经向着米罗直扑而来。 
“哎呀，好恶心，我最讨厌蚯蚓的啊。” 
嘴上虽然不依不饶，身体的动作却并没有丝毫的怠慢。 
脚尖点地、一个小幅度侧身，米罗的身形骤然提起，敏捷地纵身向后退去。 
犹如长了灵性的眼睛一般，紧紧跟着对方移动的方向，蜂拥而至的钢索一根根准确无误地横扫过来。 
每招每式，都近乎精确的，直逼对手要害。 
灵巧敏捷的左躲右闪中，米罗的嘴角再次戏谑地扬了起来：“伤脑筋啊，小时候每次遇到蚯蚓，我都喜欢把它们翻出来踩啊踩的。虽然艾俄罗斯说过你们是益虫，但是……” 
嘴上依然轻松自在地信口开着河，那双倒影在眼里的瞳人，却突然缩紧。 
“啪！” 
刹那间猛然翻过手腕，一把抓住那条紧缠在自己小臂上的钢索。瞬时提起气息，借着锁链左冲右突的力量，米罗顺势跃上了尖锐的锁锋。 
钢索的另一端，力量，顿时变得无可抗拒。 
身不由已地，地伏星矮小的身躯踉跄着向前迈了几步。 
顽劣的眼睛终于冷冷地眯了起来，身形翻转的半空中，米罗再次翻过手腕，骤然加大了手中的力量。转眼间，那个沾沾自喜的操纵者，陡然转变成了被操纵的对象。身体顿时失去了控制，“噌”地一声，重心不稳的莱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拔地而起。 
就在对手双脚腾空离地的一刹那，米罗迅速上前一步。一只手扯着钢索的旋转势头，他抬起右腿，正对着地伏星那个不算壮实的腹部，狠狠一脚踢了上去。 
真理，在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洗礼之后，伽利略的自由落体定律，再一次在这个风光旖旎的湖畔，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在夜空中留下了一个灿烂无比的半圆抛物线之后，以一个标准到几乎可以作范本的倒栽葱姿势，这位蚯蚓的COSPLAY者大头朝下地、直挺挺插在了湖边那片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潮湿而松软的烂泥地里。 
一丝轻蔑的笑容，清晰地浮现在天蝎座男人那个翘起的唇角：“很抱歉，我还是无法抑制想要踩扁你的冲动。” 

* * * 

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完那位明显看不出火候的对手之后，早已心急如焚的米罗随即深吸了口气。 
迅速入水，他一举潜入了那潭血色暗涌的湖中。 
湖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但是，却冷的刺骨。 
暗暗提升起小宇宙，借以维持身体的温度，沿着那丝丝缕缕、依然在汩汩荡漾的血红，米罗向着湖底的深处游去。 
大约游了几分钟的时间，前方不远处，几簇忽明忽暗的荧光，赫然闯入了他的眼中。 
几抹淡粉色的光晕，幽幽地闪烁着。 
在这个寒冷阴暗的湖底，这丝奇妙的光泽，隐隐地流露着某种恍若忧伤的诡异。 
眉尖禁不住一簇，米罗不觉加快了速度。向着光芒发出的方向，他深潜了下去。 
很快，便接近了神秘的光源。 
只见几个全身通透、轻舞着窈窕触角的淡粉色伞形生物，妖娆地盛开在幽暗的水底，默默地流逝着一丝哀伤的色彩。 
一晕晕浓郁的深红，染尽了冰冷的湖水，象散落在雪夜里的花瓣，寂静地暗霾着落寞的美，凄然地萦绕在伞体的周围。 
当这幅神秘的景象蓦然跃入眼帘的时候，米罗不禁一愣。
与此同时，悄然无息地，身后，一只幽灵般的触角，已经悄悄地一步步逼近了他的左臂。 
就在那只触角即将触及米罗手臂的刹那，眼神凝聚的错愕之间，一只握着短剑的手，忽然从另一侧伸了过来。 
下一秒，手起剑落，冷光一闪，那只纤细的触角立刻便被从中切断。 
一缕惊艳的绯红，从这根断裂的触角里倏地冒了出来，很快消溶在了暗淡的湖水深处。 
猛地一惊，米罗迅速转过身。 
赫然看到，那个自己一直在苦苦寻觅、早在N久之前就已经潜入水中、却一直杳无音信的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并没有过多的动作交流，迅速向还在惊愕中的搭档递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跟上自己，手持短剑的加隆转身向相反的方向游去。 
沿着同伴潜行的方向，米罗也紧随其后游了过去。 
一前一后地潜水了几分钟之后，水草丛生的湖底，一面残破不堪的青石墙壁，拨云见日地矗立在了两人的面前。 
深深嵌在石壁中间的，是两扇紧紧相闭、锈迹斑斑的铜门。 
挥剑斩开那些缠绕在两人身旁的、一簇簇不知名的水草，加隆先行游了过去。 
并没有用拳头去直接冲撞铜门，而是将手掌轻贴在了那扇锈涩班驳的门壁上，一道淡蓝色的光晕出现在了加隆的手中。 
小宇宙的力量悄然酝酿在门扉的中央，暗暗发力、轻轻一推，两扇横亘在面前的大门，徐徐地开启了。 
对身后的搭档点了下手，加隆率先潜入了门中。 
神奇的一幕，在这时出现了。 
两扇陈旧的铜门，在两人相继进入之后，缓慢地自动闭合在了一起。将外面那幅水色漫天的碧波万顷，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门外。 
深水与陆地，就这样被一扇古老的大门，奇妙地分隔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天地。 
脱离了水世界，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条干爽无比、青石修筑的狭长甬道。 
“呼~~~~~~” 
双脚刚一踏上地面，不约而同地，两个人几乎同时长长地呼了口气。 
“啊KAO，简直要死人了。小时候接受魔鬼训练的时候，也没潜过这么长时间的水。” 
大口小口地呼吸着通道中这并不算新鲜的空气，吐着舌头，米罗煞白的脸上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 
“喂喂，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我不是告诉过你，接到我的小宇宙确认之后，再下来的吗？” 
一边轻拍着搭档的背部以助对方呼吸，斜眼打量着前者的表情，加隆的嘴角已然撇到了天上。
“哇塞，老大！你还好意思说小宇宙确认？！我在上面CALL了你不下N遍哎，你居然连一点信号都不给。好歹回个话啊你，水面上突然冒出那么一大堆血红，我还以为你要挂了呢……” 
用一种貌似苦大仇深的眼神鄙视着对方，米罗几乎跳起了脚。 
“啊，呸呸。拜托你说点吉利的好不好，你才要挂了呢。你CALL我那会儿，我不是正忙着嘛，没工夫搭理你。” 
“你忙着？你忙着在水下泡美眉啊？忙到连回话的时间都没有？” 
恶狠狠地白了自己这位明显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搭档一眼，米罗此时凶恶的眼神，足以杀死一头大象。 
“我不是在忙着修理那些软体动物们嘛，不然才疏学浅、孤陋寡闻的你，这辈子哪有机会亲眼见识到软体生物的血也是红色的……” 
满不在乎地扬着下颌，高傲的肇事者一脸不屑。 
“啊？！原来水面上那堆血都是那些水母的啊？！” 
凶神恶煞般地咬着牙，米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才勉强压制住了胸中那股义愤填膺地、禁不住想要冲上去狂扁对方一顿的冲动：“你，你根本就啥事儿没有，还在那儿装腔作势，害得我差点心律不齐……” 
“你自己心脏发育不全，那能怪谁啊？” 
回话之人的语气，居然还是那么的欠扁。 
“你……” 
一句话没接上来，感到自己马上就快要气绝身亡的天蝎座，忽然一眼瞥见了对方手中的那把短剑。小人得志般地忽地眼睛一亮，米罗随即坏坏地冲对方挤了挤眼睛：“哎呀，你还随身带着这玩儿意呢？那什么，貌似没有经过头儿他老人家的许可，我们好象是不能擅自使用武器的吧？” 
“我KAO！你以为我是那个切菜不用刀的修罗啊？切个软体动物什么的还要向某人请示？！那你让他自己来试试吧，我倒也想看看他如果什么都不用，要怎么把那堆软绵绵的东西搞碎。啊，真是可悲可叹啊，官僚主义害死人啊……”
嘴上依然在不肯服输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彼此斗着，脚下的步伐却已经开始了动作。 
两个人，以几乎并肩的速度，飞快地奔跑在狭长的甬道中。 
心中的石头早已落地，只顾着奔跑与斗嘴的米罗，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搭档身上、那几丝正在悄悄渗出的血痕。 
幽幽延伸的隧道，在黑暗中，仿佛溶入了谜一般的未来。 
两个迅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漫漫的甬道深处。 
身后，一只透明的彩蝶，悄悄绽开了斑斓的翅膀。 
狰狞的颜色，宛若地狱里，火红的烈焰。

 
第八十一章 

穿过那条遥遥无期的甬道，柳暗花明里，两人的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一个宽阔的内室，出现在通道的前方。 
粗糙的青石板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班驳的粗石岩壁上爬满了各种墨绿色的青苔。一个个暗蓝色火苗跳动在几盏锈迹斑斑的青铜壁灯里，幽幽地流逝着岁月沧桑的久远落寂。 
借着几抹黯淡的光线，渐渐看清了这里的景象。 
内室的中央，是一个硕大的蓄水池。 
水池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高高地悬挂着一根粗壮的铁链。 
在那个足有碗口粗的铁链上，赫然——倒吊着一个人！ 
头部朝下、身体悬空，双脚被牢牢地反绑在铁链上，一头暗金色的碎发，凌乱地萦绕在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庞上。 
紧紧闭合的双眸下，一丝深暗的殷红色血迹，凝结在惨白的唇角。 
看着活生生展现在眼前的这幅生动活色的景象，手搭凉棚、作举目远眺状的米罗，禁不住倒吸了口冷气：“哇塞，够震撼！视觉冲击百分百！话说冥界那帮小子，果然有够变态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古罗马十大酷刑……” 
一边说着，一边耸着肩膀，加隆夸张地捂住了眼睛，顿时故作唉声叹气之状：“唉，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酷吏当道啊。” 
扼腕叹息状地激昂感慨了一番之后，两人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上前几步，来到水池边。 
当池中那潭毫无微澜的液体，终于赫然跃入眼眶的时候——两个人，不禁同时一惊！ 
满满承载在那只诺大池中的，并不是水。 
而是，一潭深泽浓郁、浩如烟海的——鲜血。 
“这是……” 
一扫几秒前那种还在轻松自在的玩笑语气，米罗的眉毛顿时簇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搭档。
“地狱血池。” 
深红的妃色犹如诡异的鸽血石，忽明忽暗地倒影在冰蓝的眼中。眯起修长的眸子，一丝桀骜的冷笑渐渐浮现在了加隆的唇边：“居然把第六狱的血池，搬到了这里……” 
说完，俯下身。 
在长满杂草的石板缝中，他顺手拔出一片草叶。 
抬手，扔进了池里。 
就在草叶刚刚落入血池的刹那，那潭原本平静无澜的液体突然卷起了一个飞速的旋涡。接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魔手抓住了一般，“倏”地一下，那片轻薄如翼的叶片顿时被这个血的旋涡吸了进去。 
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暗暗吸了口冷气。 
向后退了半步，加隆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诡异的池子来。 
宽阔的血池，前后纵深地向两侧延伸着。 
几秒钟前那片草叶的命运，已经毫无疑问地昭示了——任何企图用身体游过去的想法，都是基本等同于自杀的恐怖逻辑。 
而另一方面，从刚刚一进入这个门开始，加隆就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弥漫在血池上方的气息。而这股无形的气息，实际上是一种可以压迫小宇宙的结界力量。这样以来，借助瞬间移动救下捷克弗里德，就成为了不得不被再次否决的方式。 
虽然，以黄金圣斗士的实力，利用冲击波远距离切断那条锁链并非难事。可是，接下来，切断承载重量的铁链之后，要如何接住捷克弗里德落下来的身体，却是此时摆在两人面前、最为关键的难题所在。 
目侧着这个体积足以媲美国际标准泳道的血池，加隆清楚，以这样的距离，在中途没有任何支点的情况下，无论是自己还是米罗，都是根本不可能仅仅只凭一次腾越，就可以飞跃过去的。 
不仅如此，退一步讲，即使能够成功完成第一次跳跃、准确无误地接住捷克弗里德的身体，那么接下来，将要如何应付返回地面的第二次腾越。 
这个第二次的飞跃，不仅需要一个人承载两个人的重量，而且—— 
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起跳的支点。 
重重地吸了口气，加隆的双眉深锁在了一起。 
看来，在眼前这种有限的条件下，就只剩下唯一的方法了。 
只能试试了…… 
上前一步，侧目看了一眼此时那位正在若有所思的搭档，加隆的口吻严肃了起来：“如果仅凭念动力支撑两个人的重量，你最长能坚持多久？”
猛地转头，直直地看着对方，被打断了思绪的米罗立刻便明白了同僚的想法：“你不会是想……” 
“没错。当锁链断开的瞬间，我需要你用念动力暂时支持住捷克弗里德的身体。然后，我会利用这段时间，过去把他带过来。” 
“什么？你过去？在没有任何起跳支点的情况下？好！那么试问，你打算怎么回来？” 
在一连串的反问句中，米罗的语气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恼怒。 
“不试试看，我怎么知道。” 
斜斜地瞥了同伴一眼，加隆仍旧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 
“OK，说的好！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是你先潜入湖底的。那么这次，该轮到我了。加隆，你现在就留在这里负责用念动力，我过去。” 
一扫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调侃表情，米罗此时严峻的神情下隐隐地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可不行。你知道的，我可不擅长念力移动。” 
斜了一眼对方，加隆顺势转过了身。 
“那么我就擅长了？！” 
焦躁的语气充斥着那股已经压抑不住的火气，米罗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领：“这次你无论如何也要听我的！听到没有？我过去，你留在这儿！这一次，你必须留下，必须……” 
渐渐地，激动的声音低了下去。 
深深垂下头，那只抓着对方衣领的手，力量，在一点点地抽离。 
喃喃地，米罗的声音轻的象在自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移动回来……” 
“看着我，米罗。” 
就在对方刚刚抬起头的瞬间，加隆猛地扬手，出其不意的一记勾拳从下至上，狠狠地打在了搭档的下颌上！ 
整个人被这毫无防备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了出去，米罗的身体立时身不由己地接二连三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一抹淡淡的血丝，立刻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尚未及对方站稳，加隆已经一个大步上前，直截了当地一把揪起搭档的领口，一个大力把他拎在了手里：“这就是所谓精英的作风吗？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简直懦弱的象个女人！我不记得我曾经认识的米罗是这样的！” 
额前的流苏凌乱地遮住了眼睛，一丝浅浅的弧度，暗暗浮现在了那个依然在渗出血痕的唇角。
下一刻，眼神交错的瞬间，迅猛的铁拳直奔加隆的面部挥去！ 
这一拳，实惠地正揍在了脸上。 
顷刻，那个完美的面颊，顿时一片青紫。 
“啊啊！你这个千刀万剐的臭蝎子！下手居然这么重啊，看我今天不揍扁你！” 
一边暴跳如雷地叫嚷着，一只手捂着那个被打肿的脸颊，加隆随即纵身跃起，一个凌空劈腿向着同僚的小腹直踢了过去。 
头略一偏，先行闪过这呼啸而来的一脚，随即双手迅速交叠、向前平推，米罗用手腕硬架住了对方的脚踝。紧接着，借着这股瞬间袭来的惯性，他迅速转换站位、顺势后撤半步，反手一把扣住了加隆那只随之挥来的直拳。 
然后，顺势一带。 
就这样，在惯性的作用下，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前倾，擦肩而过。 
就在彼此交错而过的瞬间，米罗忽然伸出了手。 
轻轻地，一把按在了那个即将擦过的肩膀上。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 
不易察觉地，加隆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命运的帷幕，终于悄悄揭开了诡异的笑容。 

* * *

时间，一点一滴，消融在肃杀的分秒必争之中。 
相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站到了一条平行线上。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的血池，目光落在同一点上的他们，心照不宣地维系着一种犹如凝固的缄默。 
没有侧目，目光依然直视着前方，米罗默默地伸出了左手。 
“啪！” 
一记响亮的击掌之声，加隆的右手重重落在了搭档的左掌之上。 
落下，抬起。 
就在这手掌一起一落的刹那，米罗迅速收手。紧接着向前一步迈出，双掌断然交叉，顷刻，一道陡然爆发的凝聚力，从那双交叠的掌心中腾地蹿了出来。 
单臂向前，掌心平展，顺势推出。 
轻盈的利刃，飞速划过无痕的水纹。 
寒光闪耀间，一束雪亮的银光已从米罗抖落的手中笔直地射了出去。 
无限延伸的犀利光柱，精准地横切在了那根高悬的铁链中央！ 
电光火石的接触，炽热的金属剧烈地迸发出飞溅四射的火星。 
前后来回地猛烈摇晃了几下，随着接连两声“喀嚓”的巨响，沿着那个切入的痕迹，粗壮的铁链赫然断裂开来。 
伴随着铁链的断开，那个原本倒吊在上面的人，立刻在重力作用下向着血流暗涌的池中直坠了下去！ 
几乎就在铁链的裂纹刚刚绽开的霎那，几步大步流星的有力助跑之后，加隆的身影已然跃上了池边。 
犹如沙燕翅膀在瞬间掠过露水的光泽，时光流逝的刹那，加隆的脚尖已经轻点过了血池的边缘。 
纵身、腾越、抬臂、抓腕。
就在那个垂直下落的头部即将接触到池水的瞬时，斗转星移的转瞬间，只听“嗖”地一声，加隆迅捷的身影猛地闪了过来。 
单臂向下、反过手腕，一把扣住捷克弗里德的脚踝，下一刻果断提起上臂，他将对方毫无知觉的身体生生倒拎在了手中。 
就这样，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英俊潇洒的海飞龙将军终于举止拉风、出手倜傥地，成功地中止了某双头龙在鲜血池里泡澡的悲惨命运。 
如果伟大的牛顿爷爷能够一直活到今天，亲眼目睹此时此刻、这正发生在地球上某角落中的一幕，相信也一定会手舞足蹈地抓狂到吐血。 
两个成年男子，两个重量加起来绝对超过150KG的重物，居然就这样，在没有任何外力支持的条件下，稳稳当当地悬在了半空。 
右臂向前、掌心朝上摊开，一晕暗淡的小宇宙光芒，在米罗的手里缭绕而出。 
似乎对于自己的这种近乎于悬挂式的漂浮姿势还算比较满意，一只手提着手里的人，腾出另一只手撑起一只眼睛，得意洋洋的加隆向着池边陆地上的那位搭档，作了一个以旨在把活人活活气死为目的的鬼脸。 
当这个明显欠扁之极的鬼脸，赫然跃入此时正在全神贯注地操纵念动力的米罗的视线里时，他蓦然发现，自己忽然平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一种誓死也要把一个人揍到丧失记忆的冲动。 
“你给我老实点，别乱动！不然把你扔到池子里喂鱼去。” 
眼放凶光地狠狠白了一眼那位潇洒依旧地悬在半空、貌似天生欠揍的搭档，嘴上不依不饶的米罗，手里的动作却并没有丝毫松懈。
深吸一口气，他暗暗加强了脑海里的意念，再次提升后的小宇宙缓缓转化成了移动中的精神力量。 
光晕，愈来愈浓，一圈一圈顺着深红的指尖飘溢出来。随着这道光芒的逐渐扩散开来，当空半悬的两个人，被米罗手中那抹恍惚不定的光源牵引着，渐渐开始平稳而缓慢地，向着血池的边缘移动过来。 
20米、15米、10米…… 
循序渐进的念力传输，在米罗稳定的精神力量控制下，逐步深入。 
终于，越来越近了。 
随着两人的逐渐接近，米罗此前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开始舒缓了下来。 
他知道，在目前的距离下，自己只需再把两人向前移动一米左右，那么接下来，以加隆的身手，纵使失去了自己的精神力支持，他也可以带着捷克弗里德直接从血池的上空跃到岸边。 
也就是说，只差一米，就可以到达安全距离了。 
只有，一米而已…… 
就在米罗已经准备开始酝酿，待搭档安全着陆后要如何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在临危授命之际依然是如何如何地沉着冷静、风度翩翩之际，悄然无息中，沉静的空气里，幽幽地浮现出了一个人体的形态。 
不知不觉地，这个恍若鬼寐的身影，已经悄悄幻化在了米罗的身后。

 
第八十二章 

虚空袅绕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碧蓝的瞳孔之中。 
飘忽的影像，逃脱不过敏锐的眼睛。 
“米罗！” 
错愕之间，心中骤紧，血池上空的加隆大声喊出了同伴的名字。 
可是，眼前的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甚至，没有侧一下眼眸。 
只是手心向上、右臂向前平展着，米罗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 
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加隆的瞳孔不禁猛地一沉。 
同样身为黄金的他当然清楚，以黄金圣斗士那种对小宇宙异常敏锐的洞察能力，即使没有自己刚才的那句提醒，米罗此时也一定已经感觉到了那个藏匿在气流里的、细微如丝般的变化。 
可是，此时此刻的米罗—— 
却毫无动作…… 
安宁如斯的空气中，一切，寂灭如常。 
锋芒流转之时，模糊的轮廓已经渐渐清晰。 
移形换影的过程转瞬而成，仿佛只是呼吸转换的刹那，一个身着酷似鱼头人身形状冥衣的人影，已然现身在了米罗的身侧！ 
“嘿嘿嘿嘿……” 
突如其来的冷笑，刺耳地回荡在空阔的青石墙壁上，尖锐地刺激着紧绷如弦的每一根神经。 
“真是让人兴奋啊，没想到今夜的例行巡逻，会让我碰到如此意外的收获啊~~~~”
斜撇着嘴，奸邪地一个劲儿地抽笑着，已经完全现出真身的来者，洋洋得意地接连发出了一连串的冷哼：“哼哼哼，真没想到啊，大名鼎鼎的黄金圣斗士们，也会不远万里地来到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啊。想当年我们冥斗士勇闯12宫的时候，本人因为一时麻痹大意，不小心败在了你们金牛座、白羊座的手下。呵呵呵呵，现在看来可以让我彻底一雪前耻的机会，终于到了啊。” 
“呵呵。” 
一声轻轻的冷笑，来自那个桀骜的唇角。 
一种毫不在意的蔑视，昭然地写在加隆那双傲然的眼中：“抱歉，虽然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不过，我想这里基本还是没有人记得你是谁。”
“你……” 
就这样被对方简单的一句话顶在了原地，这位几秒种前还得意非凡的冥斗士顿时恼羞成怒：“连圣衣都不穿的小子，嘴硬是吗？不认识我是吗？好！明人不做暗事，你们现在就给我好好听着！本人，就是天猛星拉达曼提斯大人麾下直属冥斗士——地暗星，深潜者尼奥比。哼哼，狂妄的小子们，我很快就会让你们见识到得罪我地暗星的下场。嘿嘿嘿，要不了多久你们就将体会到，什么——叫作真正的生不如死了……” 
遮蔽在头盔下的那双三角眼里，暗暗涌现出了一丝阴邪的笑意。 
仍旧站在米罗的身侧，气定神闲地原地没动，地暗星挑衅地将双臂环抱在了胸前。 
空荡荡的大厅内，霎时一片静寂。 
没有说话，亦没有任何反应。 
米罗，依然毫无动作。 
双目紧紧地凝结在对手那双阴森的眼中，加隆的脑海飞速地思索着。 
一抹狰狞的微笑，悄悄绽放在深潜者的嘴边。 
血的水滴，猝然跌碎在穿越迷雾的眼睛里。 
微妙的呼吸，凝滞在诡异的沉寂中。 
米罗，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突然猛地一震！
蓦然惊觉，刹那间，加隆已经明白了一切。 
深潜者尼奥比，这位曾在上次圣战中跟随同伴闯过12宫、偷袭阿鲁迪巴一举得手的冥斗士，其实早在刚才尚未完全现身之前，就已经使出了自己那招独特的，除了物理、精神之外的第三种攻击方式——嗅觉攻击。 
Deep Fragrance…… 
一种没有任何味道、可以完全潜匿在空气里面，在对手尚处不知不觉中之时便已悄悄穿越肌肤侵入身体内部，并在短时间迅速麻痹中枢神经、致人昏厥直至最终死亡的剧毒气体。 
而念力移动，则是一种以脑波为传送媒介的精神力输出。在这种移动的过程中，要求施术者必须自始至终都严格保持一种力量分布绝对平衡的稳定状态。任何精神力的大幅度跳跃性变化，都将直接导致念力移动的瞬间骤停。 
不同于黄金中的念力高手穆和沙加，一直以来，侧重于利用腥红毒针的药理性展开攻击的米罗，并不擅长对念动力的使用。即使在往日那些惊心动魄的实战之中，他也几乎从未使用过精神力去作为辅助战斗的手段。 
而这，也正是当加隆刚才提出这个精神力计划时，米罗有所顾虑的原因。 
而加隆也已感觉到，自从刚才看到地暗星的出现开始，米罗的精神力移动速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减慢了。 
加隆明白，那是因为—— 
米罗，已经吸入了Deep Fragrance。 
就在刚才，两个人都尚未觉察到的时候。 
而对方之所以仍然还保持着现在的姿势，只是因为一个原因——为了不让高悬在半空的自己失去精神力的支持，而坠入万丈深渊的血池之中。 
也就是说，为了保护自己，早已身中Deep Fragrance的米罗，依然在努力地坚持着，强撑着那已经几近涣散的意识，用自己那个一息残存的、微弱不堪的小宇宙继续维持着意念的平衡。 
此时此刻，在这种状况下，念动力的施术者需要承受怎样的身体痛苦、付出多大的艰辛，才能够勉强维持住这种精神力量的均衡……
米罗…… 
冰冷的震颤，在瞬间，倾覆了一切。 
双眼深深地凝视着对面那双紧闭的眼眸，加隆幽蓝的眼瞳， 
忽然，暗的陌生。 
半空中身体的移动，越来越缓。 
终于，渐渐停止了。 
离加隆那可以凭借自身实力，完成腾越的距离，还差半米。 
只要，再向前移动半米，就可以到达那个可以跳跃的临界点了。 
只有，半米。 
深潜者的微笑，在暗淡的眼中堕落。 
象隐匿在玫瑰丛中的毒蛇，轻笑着吐露出死亡的芬芳。 
静旎，象穿透时空的魔咒，诅咒着几近崩溃的空气。 
紧绷在心灵的琴弦，只要轻轻一碰， 
就会轰然地，断成两截。 
“啪” 
轻脆的弹指声，回响在阴霾的四壁，终结了这即将坍塌的沉默。 
一只手拎着捷克弗里德的脚踝，与视线保持水平位置，加隆向前伸出了另一只手臂。 
拇指向上、食指前展、三指并拢…… 
标准的射击手势。 
银蓝的冷光，缠绕在修长的指尖。 
象尖锐的獠牙，璀璨在毁灭的前夜。 
光润的手指，静静地，指在了尼奥比的双眉中心。 
“呵呵……” 
面对着这足以瞬间穿透天灵的寒光，深潜者的嘴角笑容诡异。 
瞬息之间，双眉骤紧！ 
就在那道萦绕指尖的利光即将射出去的刹那，食指猛地下压，加隆骤然熄灭了手指上的光芒。 
地暗星尼奥比，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到了米罗的身后。 
从头至脚，他的整个身体，都严严实实地遮蔽在了米罗的后面。 
与此同时，另一个地暗星的身影，依然悠闲自得地站在原地。 
光影闪动，在这个充斥着诡谲气息的空气中，先前站在米罗身侧的那个尼奥比的身体，渐渐在加隆的视野里烟消云散。 
原来，开始出现的，只是幻象。 
地暗星真正的身体，其实一直，都隐藏在米罗的身后。 
加隆的眼瞳，已经冰冷的， 
恍如深渊。 
手指，再一次地抬起。 
直截了当地，对准了—— 
米罗的前额。

 
第八十三章 

“嘿嘿，来吧来吧，来射穿同伴的前额吧。这可是你能射到我的唯一方法了哦。哎嘿嘿嘿嘿……” 
冷笑声空灵地在耳边环绕，突兀地挑战着忍耐的极限。 
指尖的寒光，象哭泣的亡灵，残忍地消磨着那几近崩溃的耐性。 
这样的光芒，足以贯穿一切。 
只是，它会在穿越地暗星之前， 
穿过，米罗的额头…… 
“呵呵呵，怎么了？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同伴吗？为了你，他可是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一直在这里痛苦地坚持着呢。哦呵呵呵，多么感人至深的伟大友情啊……” 
有恃无恐的感觉，永远都属于惬意。 
曾经闪亮的眼眸，此时只是安静地闭着。 
米罗，依然纹丝不动。 
冰冷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加隆桀骜地翘起了嘴角。 
骤然之间，指尖的光束陡然汇聚一点。 
斗转星移的瞬时，加隆猛地翻过手腕，接着食指迅速倾斜，以一个平滑的45度仰角将指尖的利光直接斜推出去，犀利地射在了那个潮迹斑斑的青石天花板上。 
随即反转过另一个45度仰角，天花板的光芒再次折射了下去。 
轻盈地犹如飞射而出的弹道，凝聚在一个圆点的纤细光刃，轻巧利落地正射进了尼奥比的眉心之间！ 
无法看清的一瞬，就这样发生在近乎光速的霎那。 
千分之一秒前还在洋洋自得的地暗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甚至，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 
锋芒的光刃，已经穿额而过！ 
脸上甚至依然保持那种自信盎然的表情，死亡，就这样在瞬间降临。 
带着嘴边那道尚未及消失的戏谑笑容，深潜者的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砰”地一声，重重落在了幽幽嫩绿的青苔地面。 
几乎就在与此同时，米罗微微晃了晃。 
加隆的眼中，此前那个一直屹立不动的身躯，终于渐渐向后倒去。
“米罗！” 
一边大声喊着搭档的名字，加隆迅速高抬起手臂，瞬间的大幅度抓腕之后，将捷克弗里德倒提的身体向上抛起，在空中180度反转了过来。紧接着单臂一把揽过对方腰际，加隆立即收敛气息，刹那间在下坠的边缘稳住了两个人身体的重量。 
屏息凝神的霎那，在没有任何支点可以借助的前提下，没有丝毫的犹豫，在空中的加隆一个箭步大步向前迈了出去。利风骤闪的身影如闪电般掠过血池的上空，下一刻，单臂夹着一个毫无知觉之人的加隆，已然跃到了池子的边缘。 
单脚触地，惊险地落在了距池边仅几公分有余的地面上。 
就在双脚刚刚踏到地面的刹那，加隆立刻手臂一松，一把放开了捷克弗里德的身体。 
紧接着一步跨出，疾风般的移动速度象凛冽的快箭，就在搭档的身体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加隆赶到了前者身后。 
伸出双臂，米罗倒下的身体稳稳地落在了加隆有力的臂弯中。 
忽明忽暗的火光，跳动地舞蹈着，犹如一个个晃动的鬼魅。 
影影绰绰的光亮下，面色惨白的象纸。 
“喂喂，醒醒，醒醒！米罗，米罗！” 
看着怀中双目紧闭的同僚，反复地拍着对方的面颊，加隆的语气已经难掩焦灼。 
臂弯里的人，安静的恍如深眠。 
“我说你小子倒是醒醒啊！再装睡我可真要捏你鼻子了……” 
伸出的手指，忽然莫名地停在了半空。 
指尖，轻划过静止的空气，颤抖地无息。 
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加隆深吸了口气。 
手指的触及，将会带来怎样的答案。 
是否，已经无可更改。 
微弱的气息，温暖了流逝在指尖的感觉。 
轻触的怦然，转瞬而过。 
释然地舒了口气，加隆收回了搭在对方鼻翼的手指。 
还好……他还有呼吸……
“臭小子，你给我撑着点。” 
单臂抱住怀中的身体，加隆抬手握住了同僚的手腕。 
小宇宙的光晕，暖暖地融化在清澈的碧蓝里。象圈圈荡漾的晨雾，点点滴滴在幽明的冷光中晕染着小小的温暖。 
怀中的身体，忽然，微微动了动。 
颀长的睫毛，扑闪着抖了几下。 
迷失的眼眸，轻轻睁开了。 
暗自松了口气，加隆放开了那只被自己紧握在掌中的手腕。 
幽蓝的小宇宙光芒，很快便消融在了这片无垠的寂灭之中。 
“加隆……” 
“嗯？” 
“那样的距离，都能跳过来……你是青蛙吗……” 
砰咚！ 
咣当！ 
“啊哎呦！你个臭海龙，你当我是箱子啊你，说搬就搬说扔就扔啊？” 
一边揉着那由于被对方突然扔到地上而摔得生疼的肩膀，一副龇牙咧嘴之相的米罗很没有形象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几步来到捷克弗里德身边，加隆一把拉起了地上昏迷的人。单臂架住那个无力的身体，他用一种让人气到肝疼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唉，这都什么世道啊这是，连蝎子都变成小强了……” 
“我哪里有象小强了？！”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活蹦乱跳地活象个蚂蚱。哇塞好恐怖啊，居然有连那样的毒气都熏不死的蝎子啊！那你不是小强是什么？” 
坏笑地撇着嘴，成动地完成了打击报复的加隆一脸自得。 
“你……” 
在新一轮的斗嘴战役中又一次败下阵来的米罗，七窍生烟、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到了搭档身边。 
反复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男人就要以大局为重”的天蝎座黄金，最终总算勉强说服自己暂时放弃了疯狂殴打对方一顿的冲动。伸出手，他按在了捷克弗里德的腕动脉上。 
渐渐地，米罗水蓝的眼中迸出了一丝冷笑：“呵呵，不错嘛，分寸把握的不愠不火。既不至于让他伤重致命，可以弄醒过来随时提审；又可以压制他的小宇宙，让他饱受皮肉之苦。” 
“哼……” 
轻轻地冷哼出声，加隆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让他生不如死吗？这样也好。至少回去以后，还能开口说话……” 
说着扫了一眼臂弯里昏死的人，他转向了米罗：“用你的点穴先把他弄醒。等一会儿的深度潜水，可不是在睡梦里就能完成的。” 
“弄醒他不难。不过，以他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即使保持清醒的状态，以那种微乎其微的肺活量，你认为他是否能经得住那个连我们两个都不得不小心应付的深潜上浮呢？” 
放下捷克弗里德的手腕，米罗微锁的眉宇间，已经全然消失了彼时的玩笑。 
“这么说，现在似乎——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加隆的唇际，睥睨如渊。 

* * *

青苔，爬满陈旧的墙壁，诉说如洗过往。 
往昔的繁华，吹散在教堂落幕的晚钟下，再也无法重逢。 
朗朗的脚步声，交错过青涩的石板地面，撞击流失的心灵。 
象墙壁两侧落满灰尘的铜灯，纵使曾经灿烂如火，最终只有点燃夜的寂寞。 
除了飞快穿梭的脚步，深夜，恍若失去了一切声音。 
沉默，横亘在漫长的甬道中，遥遥无期。 
一左一右，分别从两侧架着中间昏迷的人，两人高速奔跑的身影象夜晚遁形的猫儿。只有轻风，在耳畔如箭掠过。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从今夜起就一直热衷于不停斗嘴的两个人，此时沉默的仿佛只是关注于各自的脚步。 
带着一个无法屏息潜水的昏迷者，只能选择走陆地的门。 
而扇那无需潜水的门，只有唯一的一扇——正门。 
渐渐地，越来越近。 
两扇双开的高门，终于眺目可见。 
古铜色的大门，斑驳着岁月的伤痕。 
壁灯里的蜡烛，象眼泪一样无望地流淌。 
结局，只是熄灭。 
清冷的嘴角，在暗淡的颜色下轻轻地牵动。 
站在宁静的门前，加隆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 
米罗，也在看着他。 
眼神的交汇，触碰在瞬间的火花。 
心领神会的眼睛，在刹那看进了彼此。 
群星的天空，就在那扇门的后面，一直如海。
桀骜的微笑，闪烁在冰刃的眸中，傲然焚城。 
后退一步，加隆猛地抬起腿。 
爆发的力量深蕴着小宇宙的锋芒，一脚踹在了双开门的中央！ 
沉重的铜门，终结了多年古老的使命，轰然地崩塌。 
倒塌的大门，象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塌陷而下。 
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刺耳地打碎了这个原本沉静的夜。 
浓浓的硝烟，在风中尘埃渐散。 
深深的冥衣，凌落死亡的迷雾，在月的光芒下纷呈。 
一个个幽暗的身影，象鸿爪下恶魔的笑容，狰狞地绽放在开满鲜血的花园。 
三角形站位的众多身影中央，角度的正顶尖点之上，金狮的兽鬃与雄鹰的锋羽，完美优雅地交错契合在一起。 
纯净的月色下，深潜的狮鹫，缓缓张开了漫天的羽翼。 
银色的长发，象瀑布般倾泄而下，冷冷地吹过振翅的天幕。 
繁星沉坠的苍穹，如银的妖瞳，暗暗地微笑。 
在这一刻，足以万倾。

 
第八十四章 

银河，如细砂，跌失在指尖的过往。 
璨绮的绝望，缀落在亚斯格特久远的苍穹。 
星河的光芒，闪耀在狮鹫的眼瞳，象鸽血石的光辉。 
冰蓝的眼眸，与暗泽的妃瞳，汹涌地对望。 
冷的，一如这个冰的花园。 
“如果公主遇到危险，她的骑士一定会出现。感谢两位今天能够让我亲眼验证，这个在童话中永远颠扑不灭的经典理论。” 
冰雾流淌的冷寂，在不见波澜的语气里锋芒毕现。 
站在冥斗士们的正中央，天贵星巨头的微笑清朗安然：“好久不见了——不远万里勇闯龙潭虎穴的、英勇的骑士们。” 
“呵呵，” 
冷冷地浅笑着，一抹寒意的阴冷冻结在水色的眼中，加隆的嘴角弧度轻扬：“的确好久不见。不过，如果说我们是拯救公主的骑士，那么千里迢迢从地下来到这里的你们——又是什么呢……” 
“呵呵，在这场没有结局的童话里，和二位勇敢无畏的骑士相比，我们所扮演的角色就显得实在微不足道了。不过在以往的童话故事里，真正的骑士，从来关心的只有公主一个人而已。而对于今天来到这里的两位来说，你们的使命，除了拯救城堡中的那位公主之外，似乎更为重要的——却是在她的王子身上呢……” 
隐隐的玩味，潜藏在安逸的笑容背后。 
说完，米诺斯轻轻瞟了一眼架在两人中间的捷克弗里德。 
“公主如果失去了她的王子，又怎么会露出笑容呢？既然被强加为骑士的称号，那就只好帮人帮到底了。” 
眼中的神色沉稳悠然，撇着嘴角，加隆漫不经心地斜睨着对面的对手。 
“呵呵，如此纯粹的骑士精神，就连在下也不得不肃然起敬了。不过可惜的是，两位那不肯停歇的脚步，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也许我可以容忍你们带走那个寂寞的小公主，但是，这并不等于——” 
轻轻顿了顿，米诺斯的双臂渐渐环抱到了胸前，那双深冷的眼睛，在这一刻浩如烟海：“我会允许你们带走她的王子。” 
加隆的眼睛里，笑容，消散无踪。
微微侧了侧头，一丝淡淡的不屑，在海蓝色的眸中星移而逝：“哦？容忍，是吗？你不认为自己这样的说法未免太巧妙了吗？这样说可是会容易让人误会，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拦住公主，而是你有意放走她的哦。” 
“呵呵，有意倒谈不上。不过我承认，当我觉察到暗布在寝宫窗边的星辰傀儡线忽然有一丝细微波动的时候，那时再派人去追你们的那个似乎比我们更熟悉亚斯格特地形的同伴，的确已经有些措手不及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却并非在此。而是因为——” 
有意地停顿住话语，不紧不慢地接过部下递上来的冥衣头盔，米诺斯缓缓把它戴在了头上。 
GRIFFON的头盔，古老神秘的圣兽，鹰隼的瞳仁似曾相识，在星空下红的象血染的残阳：“相比于那位早已大权旁落的小姐，对我来说，她心爱的王子，还有远道而来的你们——才是更重要的。” 
荆棘刺穿含苞的玫瑰，一颗颗滴在地上，宛若梦中血红的泪滴。 
星空，美的惊心。 
狮鹫的声音，恍若微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现在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了解，在海飞龙将军的字典中，从来就不存在‘束手就擒、缴械投降’这样的词语。那么就让我来继续延续这古老而尊贵的骑士精神——” 
优雅地，摊开了双手。 
诡异的笑容，终于在鲜血上炽热凋零：“请你们穿上你们的圣衣，在这里为彼此堂堂正正地，作一个不再有遗憾的了解吧。” 
孤单的小宇宙，在寂寞的冰雪里燃烧。 
璀璨的黄金和幽深的暗黑，格格不入地交错在白雪皑皑的天地。 
锋芒，滚动在突如其来的每一个浪尖。 
光辉熠熠的色彩，照射在阿格龙河的水面，沉寂寥落。 
金色的光芒，倒映在银瞳的眼中，跳动如火。 
缓缓地，米诺斯抬起了右手。 
圣兽的眸中，笑意终于无踪。 
手，轻轻地挥下。 
象孤独的轮舞，华丽地昭示着轼戮的降临。 
骤然之间——风起，而云涌。 
就在米诺斯手势落下的刹那，犹如平地惊雷的一瞬，站位靠前的一个黑影已经飞跃而出！ 
妖娆的冥衣恍若盛开的曼陀罗，幽幽地绽放着沁人心脾的美艳。 
这是诱人，却夺命的美。 
一把松开支撑捷克弗里德的手臂，脚尖轻触、加隆迈步纵身上前，将身旁的米罗挡在了后面。 
瑰丽的冥衣，凄艳闪烁。 
天魔星Alraune的奎恩，徘徊在断头台边的杀手。 
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灵活地施展着小巧的身体，正向着迎面而来的对手，天魔星飞速地挥出了当胸的一拳。 
看似轻盈的拳术，却凝结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双眉微挑，加隆随即不慌不忙地侧身、向后小撤半步，灵巧地让过了这旨在先发制人的一拳。 
紧接着前招未收、后招再到，趁对手尚未及调整身形的间隙，奎恩风声水起的下一脚已经对准加隆的小腹接踵砸下！ 
霎那提息、脚尖骤转，一个漂亮的360度后空翻之后，加隆再次避开了这个足以切筋断骨的一脚。 
接连闪过对手这飞速如电的几招之后，加隆禁不住冷哼了一声。紧接着他顺势单手触地，在空中来了个大幅度转体。下一刻，在平面倾斜的高度仰角下，一记席卷着惊涛骇浪风速的直拳凛然挥出。 
双眉猛然一紧，猝不及防的奎恩急忙前倾，仰仗着轻盈的身体，惊险地躲过了这出其不意的一招。显然事先并没有料到对手在这样近乎垂直的角度下依然能够打出如此精准的拳法，在双方交手后一直专注于发动积极进攻的天魔星，不觉中已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并不打算给对手丝毫的喘息机会，斗转星移的刹那，加隆的右脚已经跟上。一步大力的回抽、左腿猛地抬起，斜对准对方的小腹，一脚凶狠地踹了上去。 
拳影晃动、身形瞬移，前后两个招式之间衔接紧密流畅，天衣无缝。 
面对着这招汹涌逼人的大力飞踢，奎恩急忙转换脚下步伐，急速向后面退去。 
与此同时双臂伸展、同时向上高举，瞬息万变的霎那，天魔星的必杀绝招——Blood Flower Scissors 血花剪刀，顿时凌空而下！ 
凄艳的曼佗罗，漫天飞舞。 
血迹斑斑的断头之台，在飘舞的花瓣中高悬。 
唇边勾勒的冷笑清晰可见，冷风残月下，加隆轻轻展开了掌心。 
群星的光彩，只属于揭幕的刹那。 
银河，在这一刻成为永恒。 
粉碎的星辰，回荡着巨大的冲击波，穿越云霄。 
炽热的星际，吞噬了忧伤的血色花瓣。 
胜利者的微笑，不可一世地炫耀在崩塌的断头台边缘。 
繁星，为之陨落。
天魔星的冥衣，残缺地粉碎着，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倒在了冰花缭绕的地面上。 
一切，仿佛只是发生在凝眸的瞬间。 
胜负就这样决定，轻而易举地，以一种压倒性的方式。 
风起雪舞，吹散了血的花朵。 
大地，重归静寂。 
“奎恩？！” 
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在场的冥斗士们顿时大惊失色。 
急忙抢步上前，查看同伴的伤势。 
轻蔑的笑容，流连在微翘的唇边。 
轻轻捏了捏手腕，正对着那位站在众人中央的天贵星巨头，加隆伸出了向下的拇指。 
银色的流苏从额前静悄悄地滑下，轻覆在深暗的眼眸。 
坠落的月光下，狮鹫的眼睛黑暗如沉落的深渊，看不到一丝色彩。 
“臭小子，竟敢对米诺斯大人如此无礼！” 
面对着这明显针对自己上司的公然挑衅，众冥斗士再也难以按捺心中怒火。话音未落，米诺斯身边的两个黑影已经出列，一前一后、气势汹汹地向着加隆直扑而来！ 
天杀星Manticore的史蒂文和地飞星Amphitere的加百利。 
不羁的眼里写着淡淡的藐视，面对对方这狂暴不已的正面攻击，加隆稳稳当当地伸出了右腕。 
飓风的拳力眨眼而至。 
暗霾的冷笑深蕴了然，在这场拳对拳的铿锵碰撞中，轻松怡然地，加隆用手腕直接扛下了天杀星的那记巨力拳锋。 
下一秒他身形陡转、顺势一步借力，反手轻轻一拨，四两拔千金的技巧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诠释。 
没有任何花俏而言的直拳，结结实实地一掌劈在了对手胸口！ 
刹那间，风云轰华。 
冥衣的碎片卷起灿烂的气流，坠落纷繁，恍若飞絮。 
就在冲在前面的史蒂文被击飞的瞬间，那位紧跟而上的地飞星却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直接跟上与加隆交手。
相反，趁着刚才两人过招的间隙一瞬，这位潜伏在后的冥斗士已经偷偷绕到了加隆身后。紧接着突然一个凌空高下劈腿，蕴涵着小宇宙的脚力呼呼生风，向着加隆身后不远处、架着捷克弗里德的米罗直奔而来！ 
既没有任何躲闪动作、也不见丝毫移形挪步，正对着这当胸而来的一脚，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架着臂弯里的人，米罗怡然自得地抬起了右腿。 
骤然爆发的力量来得没有前兆，轻松自在地撇着嘴角，天蝎座的黄金趾高气昂地一脚踢出，正踹在了加百利那率先踢来的小腿之上！ 
“砰当！” 
相同的招式在霎那间剧烈撞击，迸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伴随着飞速旋转的小宇宙气流，那位一秒前还虎虎生风的地飞星，就这样被昂首挺胸地踢飞了出去。 
身不由己地在空中作了几个无规则、貌似花样游泳状的转体动作之后，淅沥哗啦地大头朝下栽在了覆盖散雪的地面上。 
“唉，可怜的人呐，就这两下子还学人家搞突然袭击，何苦呢这是……” 
嘴巴落井下石地翘到了天上，米罗大模大样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说暴力分子，你不能轻点啊？风沙走石的，差点被你把沙子弄到眼睛里了。” 
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一边撇着嘴，加隆一边举止潇洒地理了理被微风吹乱的碎发。 
“你个没用的，你不会闭眼睛啊你。下次出来时记得戴墨……” 
玩笑的话语尚未落下，突然，米罗的身体猛地一震！

 
第八十五章 

身后，微澜轻掠。 
细微的气息，象旖旎在刀尖的舞蹈，轻盈到空灵。 
转瞬的一幕，在斗转星移下遗失。 
悄然无息地，一只诡异的手掌突然从后闪出。 
轻薄的掌风，好似利刃。 
瞄准米罗的后颈，狠狠地劈了下去！ 
急速侧头，米罗飞快拔脚一步向前。 
风起影过之时，高速的掌心贴着他的耳畔，“嗖”地一声掠了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忽觉左肩猛地一沉！ 
仿佛被一股潜匿于无形的力量陡然拉起，之前一直被米罗架在臂弯里的捷克弗里德那毫无知觉的身体，此时竟然象个氢气球一般，双脚离地向上漂浮了起来。 
念动力…… 
“啪！” 
飞速收回前步，前后转身之间米罗迅速抬手，赶在捷克弗里德脱离自己控制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宇宙的提升，瞬间转化为手中的吸引力。 
两股蜂拥而至的力量狭路相逢，冷质冲突的寒光，在稀薄的空气中四射飞溅。 
脚步在念力锋芒间交错瞬移，那个潜伏在后的人影，出其不意地现身在众人的面前。 
翩然飘飘的冥衣，妖冶的彩蝶在雪花的蓓蕾间起舞。 
舞动在刀锋上的芭蕾，悲哀的美丽，象黎明来临前流淌血泪的眼睛。 
黑红相间的冥衣形似蝴蝶，单臂高高向上举起，超强度的精神力顿时化作黑紫色柔光，一晕一晕地扩散开来。冷寂的光晕里，一股消形匿迹的力量，紧紧地向上拽着捷克弗里德的身体。 
冥界的念力操纵者——地妖星Papillon的巴比隆。
一丝藐视的笑意，在海蓝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米罗眯起了眸子。 
以一种近乎于漂浮的姿态半悬着，捷克弗里德的躯体就这样一上一下地被两股来自相反方向、却旗鼓相当的力量互不相让地牵引着。 
精神力与控制力，强硬地彼此僵持着，剧烈地摩擦在一触即发的边缘。 
“远道而来的二位，嚣张，也该适可而止了。如果不想看到这个身体从中间一分两半的话，就只好请你先行撤力了，天蝎座的黄金米罗。相信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应该不会是你们想要带回去的吧？” 
不同于刚才那几位冥斗士的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双眼不离对方那只紧握着捷克弗里德腕部的手，巴比隆的语气是一种平淡的沉稳。 
一丝清透的杀机，在妖蝶那双风平浪静的眼中，一闪而逝。 
听到这里，剑眉不觉轻挑。略微侧目，加隆飞快扫了一眼身后的搭档。 
他当然明白巴比隆话中的意思。 
被这样两股凶猛的力量生拉硬拽地彼此撕扯着，要不了不久，捷克弗里德的肉体就会如同被施加了车裂之刑一样——四分五裂。 
也许是由于巴比隆的话起了某些作用，亦或是同僚此时投来的那个颇具意味的眼神提醒了自己，暗暗吸了口气，米罗渐渐松开了紧掐在捷克弗里德手腕上的手。 
当僵持中的一方突然撤力之后，以精神力为源泉的念动力立刻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捷克弗里德半悬的身躯瞬间急速向上升去。 
可是，就在双头龙即将脱离身旁的刹那，毫无征兆地，米罗突然抬起另一只手臂。 
紧接着，对准那个身体上移的方向，顷刻挥下。 
象锋利的血刃在瞬间破茧而出，光影传动，这股抽丝拨茧的力道登时将地妖星隐身匿形的念动力，一切为二！ 
利用对手精神力中断的千分之秒，米罗迅速伸手一把擒住捷克弗里德的臂膀，将后者下落的身体重新拽回了自己的臂弯里。 
霎时，巴比隆的双眉深深拧在了一起。 
这招以退为进的计策施展得迅猛果断，几乎毫无破绽而言。对手显然是通过假意先行撤力，趁自己放松警惕的刹那，利用小宇宙爆发瞬间切断精神力输出，进而迅速占据主动，重新夺回捷克弗里德的身体。 
可恶…… 
面对着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公然戏弄，巴比隆不觉握紧了拳头。
妖蝶的双手，终于交叉在一起。 
锋芒骤起处，汹涌的精神力攻击全面展开！ 
清澈的蝴蝶，飞舞在缀满星钻的苍穹下。 
象儿时丢失在星空下的记忆，迷失褪色的信仰。 
Fairy Thronging ，冥蝶群集。 
“加隆！” 
就在搭档闻声回身的瞬间，米罗单臂飞挑、反手一转，猛地将怀中的身体向前方的加隆推了过去。 
随后双腕迅速相扣，正对向那群漫天彩蝶，米罗断然挥出了双拳。 
骤起的波浪顿时光耀万丈，汹涌如潮水的蝴蝶在这挥洒星辰的光芒下，象落花凋零的雨丝，飞扬苍穹。 
双眉一皱，巴比隆立即脚步瞬移。 
不见踪影的一瞬，他已然闪身到了米罗跟前。 
眨眼而逝的身影迅疾闪动，接近距离的两人，已经战在了一处！ 
几乎就在搭档推出捷克弗里德的同时，加隆后退一步、伸出右臂，作好了接住前者的准备。 
双头龙那没有知觉的身体，在米罗的推力下飞快地向他滑了过来。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瞬息，一根长长的钢鞭，忽然从天而降！ 
“啪！” 
尖锐的鞭头仿佛灵敏的触角，霎那的瞬时，黑亮的钢鞭已经陡然缠上了捷克弗里德的腰间。 
 “嗖！” 
下一刻随着鞭子的扬起，疾风骤起之间，捷克弗里德那被缠住的身躯已经腾空而起，飞了出去。 
这平地惊雷的一幕，让事先毫无防备的加隆不禁一惊！ 
双眉骤紧，他迅速后退、一个箭步跨到钢鞭探出的方向。 
接着脚下用力、双足点地，身体已如沙燕点水般飞身跃起！ 
随即在空中一个利落的180度转体，轻盈的脚尖在狭窄的钢鞭锋头之上无声落下，瞬间的凌空借力之后迅速转换姿势，没有任何前奏来临的酝酿，凶猛的爆发力骤然凝聚，沿着钢鞭飞来源头的平行线，加隆的铁拳迸发出炽热滔天的璀璨星光，怒吼着对准挥鞭之人的胸口横扫而去！ 
Galaxy Explosion，宣泄着群星为之战栗的血光，狰狞地盛开在水火交融的冰原大地。 
刹那间焚尽叹息的夜幕，灿烂地摧毁星空尘封的一切。 
巴路隆的钢鞭，断裂在毁灭的苍茫。 
当Galaxy Explosion那不可一世的轰华绚烂，即将碰到那位根本无路可退之人的一瞬——骤然间，风过而电闪。
仿佛一支瞬时划过水纹的轻巧羽翎，一个动如狡兔的光影赫然插在了两人中间！ 
双掌倾斜向上、两臂推出在前，星爆的繁华与瑰丽，光芒四射地坠落在骇浪滔天的强力阻击里。 
燃尽了夜宝石的星幕，渐渐消散而去。 
月光冉冉地诉说着，回忆失落的无痕。 
狮鹫滚烫的眼眸，终于红的噬血。 
待双方相持之力完全抵消之后，米诺斯收回了招式。 
并无回身、亦无侧目，冥界巨头此时沉沉的口吻里蕴含着一丝让人心惊胆战的深冷：“我不记得我给过任何人，可以擅离职守的权力。西路费都、哥顿，我想我已经说过，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你们的职责范围只仅限于华鲁赫拉宫内部；路尼，既然我已经让西路费都代替你今晚的工作，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希望你继续休息。这样未经允许擅自离开岗位，我想你们应该清楚，下一次被折断的——恐怕不会只是巴路隆的钢鞭，这么简单了。” 
一言不发地低头聆听着上司的训斥，在刚才命悬生死一线之际被及时插入的米诺斯挡在身后的三人，顿觉羞愧难当地一齐单膝跪在了地上。 
显然此刻并无心情去处理这些貌似只会给自己平添麻烦的部下，米诺斯暗暗侧了下眼睛。 
修长的银眸，飞快地掠过。 
不远处，疾光飞影下，两个人激战正酣。 
地狱的妖蝶与苍穹的天蝎，精神力与攻击力的针锋对决，象冰与火的邂逅，无法相容的命运交锋。 
惊天动地的威慑，将一切吞噬。 
巴比隆的双臂高昂地举起，花园一角那尊沉重的少女雕塑，突然塌陷下来。高速飞转的巨大雕像，立刻铺天盖地地象米罗砸来！ 
在高密度的强大精神力操纵之下，扑面而来的雕塑犹如一只长了眼睛的凶禽，随着对手移动的方向灵巧地不断变换着攻击的角度。 
瞬间轻提气息，米罗飞身跃起。
脚尖轻巧地一触飞点过花园的廊柱，骤然借力之后，身体以一个标准的倒挂金钩姿势斜侧着在半空中倒转过来，正对准那尊袭来的少女雕塑，米罗双掌果断展开，刹那间同时击出！ 
“轰！” 
在一声响彻云端的隆隆巨响中，坚硬的汉白玉雕塑立时化为了纷繁落缨的漫天齑粉。 
下一刻足尖迅速回点，硝烟弥漫的夜雾下，殷红的指尖刺穿雪的百合，浸染噬血的一地残月。 
很快便收回了短暂停留在那场战斗中的目光，冷冷地眯起双眸，米诺斯望向自己面前的对手。 
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在对方那双桀骜的蓝眼睛里幽幽地燃烧着，象迷迭香遗失的灰烬，绚丽的夺目逼人。 
唇角微微动了动，天贵星的巨头平静地伸出了手臂，将那些正准备围拢到自己身边的众多部下们，止步在了十几米之外。 
一对一。 
他们的眼睛，在傲然地，彼此宣告着一样的声音。

 
第八十六章 

修颀的指尖，优雅地在轻颤中交错。 
苍白的手指，在月下倾覆，象黑夜里孤零零的独舞。 
孤傲的忧伤，谢幕的寥落。 
Cosmic Marionnette，星辰傀儡线。 
薄如蚕翼，细如柔发； 
丝丝夺命。 
名副其实的招式，被这样的丝线缠住，结局只有傀儡的宿命。 
米诺斯的身形，敏捷轻盈地，向前飞跃着。 
加隆的身躯，急速地向后倒退着。 
天贵星冥衣丰满的双翼华美地绽放，黑紫色的羽翼卷起萧瑟缤纷的火红，宛若星空下恶魔的诉说。 
一种华丽，而哀伤的寂寞。 
前进与后退，飞驰的脚步高速交错而行。 
溅起漫天圣洁的苍雪，在闪烁的眼眸里月满西沉。 
“不明白吗？这样的躲闪，是多么的徒劳。” 
身体以一种凌空飞翔的姿势飞快向前推进着，手指灵巧无比地随时随地不断变幻着各种傀儡线的布局，米诺斯的唇角微笑轻漾。 
距离，渐渐越来越近。 
已经可以看到，海蓝色的额前流苏上，那几缕微微潮湿的发稍。 
“累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淡淡地微笑着，米诺斯推出了左臂。 
敏锐的触感，冰凉惊心。 
纤长的指尖轻触在盈润的下颌边缘，闪电般一掠而过。 
饥饿的狮鹫，张开诱惑的陷阱，将猎物团团围在迷宫的中央。 
瞬间的惊愕一闪而逝，米诺斯的身影已经瞬移到了加隆身后！
恍惚中，狮鹫优雅的声音仿佛耳畔的低语：“知道吗？要征服你，其实很简单……” 
眼角的笑容充盈着幽深的玩味，冥界的巨头举起了手腕：“来吧，我漂亮的布娃娃，让我们先来动一下手指试试吧。” 
指尖的光彩，在月光迷影下缤纷起舞。 
突然间，左手中指以一种近乎于90度的垂直方式，无可抗拒地生生向后折去！ 
“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迅速遍及周身每一丝神经，犹如在瞬间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哦，有那么疼吗？可怜的布娃娃，那就让我们早点结束吧。” 
幽雅地微笑着，米诺斯轻轻挥下挥手腕。 
随着天贵星手指的方向，加隆原本悬浮在半空的身体立刻直坠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几步走过去，米诺斯一把拎起地上的人。 
紧接着，一拳狠狠揍在了加隆的小腹上！ 
随着这记凶猛拳头的落下，那个此前一直紧绷的身躯，顿时软软地倒了下去。 
及时伸出左臂，一把架住对方下滑的身体，米诺斯冷冷地牵动了下嘴角：“很遗憾，今晚的游戏，只能到此为止了。” 
“哦？这样就想结束了？那么能行呢，本人还没有尽兴呢。” 
突然，一个从天而降的声音，出其不意地从身后响了起来！ 
身体猛然一震，米诺斯本能地迅速回身。 
下一瞬间，一个力道凶悍的勾拳已经直抵在了他的下颌之上！ 
突如其来的站位转换已然来不及调整，尽管米诺斯立即大步后撤，但是这凶狠的一拳依然硬邦邦地砸在了他的面颊上！ 
重心不稳地向后接连倒退了几大步，一缕淡淡的血丝从冥界巨头的唇角幽幽地渗了出来。 
显然并不打算给对手留下任何的喘息机会，加隆立刻足尖掠地，飞身劈手一掌再度向米诺斯的前胸击去。 
迅速恢复了稳定的米诺斯马上双手交叠、护在了胸前，硬是用手腕的力量强行架住了对方这凶悍的当胸一掌！ 
“哼，幻龙魔皇拳吗？你还真是象你哥哥一样，把这个专职欺骗的把戏玩到登峰造极了。” 
狠狠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迹，米诺斯嘲讽地翘了翘嘴角。 
“呵呵，难道你以为每个人都会象你那样总是重复一样的招数？我不介意明确告诉你，刚才你的傀儡线确实缠住了我。不过，只是缠住了一根手指而已。” 
眼中闪耀着不羁的冷笑，一边答着话加隆一边大步向后撤去，随即一个快速侧身，他顺势一脚侧踢狠狠地横扫向对手的右肩！ 
银蓝的瞳孔猛然收缩，米诺斯立刻明白了对方话中隐含的暗义。
加隆，正是以牺牲一根手指为代价，诱使自己抛出星辰傀儡线。而后再将提前暗中凝聚在指尖一点的小宇宙，与星辰傀儡线瞬间相触，从而通过小宇宙爆发力的输出达到破解傀儡线蔓延的目的。 
这样以来，双方就只剩下这种比拼拳脚功夫的短距离近身战了。 
想到这里，米诺斯不由暗自咬紧了牙关。 
好！既然如此，我就奉陪到底！ 
下一刻，米诺斯立刻以左脚轴心，右腿骤然抬起。冥界巨头那毫无花哨的一脚劲含着凛冽的攻击力道，猛烈生风地向对手踹去！ 
飞快侧身一闪，躲过了这足以洞穿胸锥的一脚，加隆立刻转换拳法。 
只见他迅速左拳在前、右拳靠后、两腿分立，一套标准的组合拳姿势在加隆双臂之间应运而生！ 
招招拳锋，象暴风骤雨飞快犀利，寸寸直逼米诺斯要害。 
并没有采取任何消极躲闪回避的方式，面对着对方那招招紧逼的铁拳，米诺斯沉着地挥出了自己的组合拳术。 
两个人就这样，一拳接着一拳，一招跟着一招。 
一招比一招更快，一拳比一拳更狠！ 
你来我往、难分上下地激烈打斗在一起。 
忽然，加隆的出拳速度稍微慢了一下。 
有破绽！ 
机敏地注意到这个转瞬而逝的空挡，利用对手动作减速的一瞬，米诺斯猛然抬起左膝，狠狠地向对手的腹部顶了上去！ 
正对着这迎面直来的凶悍一击，加隆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慌乱。 
一丝睥睨在唇角的冷笑忽然清晰可见，刹那间，加隆猛地摊开了双手！ 
通往异次元空间的大门，犹如巨大飞旋的宇宙黑洞，蓦然撕开在风云骤起的天地。 
Another Dimension！ 
心下猛地一惊，米诺斯迅速收脚，立刻纵身全力向后退去。 
无限延伸的时空仿佛骤然张开的天际旋涡，蕴涵着骇浪滔天的巨大吸引力，狰狞獠牙向对手直扑而去。 
正全神贯注于躲避Another Dimension的米诺斯，此时此刻并没有留意对手左腕那陡然攥起的拳头。 
出其不意的间隙，加隆突然一个箭步迈进，迅速抓住此时对手右侧肋下的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小破绽，一记角度刁钻的直拳结结实实地揍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愕然中，米诺斯顿时明白了一切。 
原来，对手的醉翁之意，并不在异次元空间。 
Another Dimension，只是为了这纯粹物理攻击的一拳，提供掩护的工具。 
声东，而击西。 
狮身鹰翼的圣兽，妖娆的羽翼，撕裂得无痕。 
狮鹫的深眸，在瞬间熄灭。 
这一拳，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肋骨。 
剧烈的疼痛撕咬着紧绷的神经，竭力压抑着胸口那阵来势凶猛的气血翻涌，米诺斯登时一阵头晕目眩。
“噗！” 
一口鲜血，就这样无可抑制地喷了出来。 
就在一旁观战的冥界众人尚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的刹那，加隆迅速回身，反手扣住了米诺斯的手腕。 
紧接着顺势一把把他揽到自己身前，臂弯一紧，加隆的右臂干脆利落地架在了冥界巨头的颈部！ 
“米诺斯大人？！” 
“大人？！” 
眼睁睁地目睹了这场发生在瞬间的一系列剧变，终于幡然醒悟过来的众冥斗士，顿时大惊失色。 
他们慌忙纷纷上前奔去，蜂拥地向加隆包围过来。 
“如果你们不想亲眼看到米诺斯的脖颈从中间一分为二的话——就都给我站在那儿别动！” 
加隆的一声厉喝，立刻将众人的脚步，生生定格在了几十米开外。 
一只手臂牢牢地架在对方的颈上，加隆侧目扫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战场。 
不分伯仲的战斗，依然进行得如火如荼。 
“米罗，如果不能马上解决，别再和他浪费时间了！” 
小宇宙的意念，直接插入正在聚精会神于打斗的搭档的脑海。 
飞快侧身，急速闪过那把对方用念动力击来的花岗岩石椅，利用对手转换招式的间隙，米罗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同僚。 
就在米罗侧目而视的同时，正准备发动下一轮Fairy Thronging攻击的巴比隆，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那场急转直下的变化。 
双眉一紧，巴比隆陡然中止了凝聚在手中的精神力。 
下一秒，几乎不约而同地，此前一直专注于你来我往的两人，在瞬间同时收回了各自的招术。 
紧接着随即分别展开高速移动，向各自同伴的身边奔了过去。 
只是眨眼间，米罗已经瞬移到了加隆身旁。 
接着就势俯身、抄手一捞，他将平卧在地的捷克弗里德的身体，一把提了起来。 
迅速向顺利回归的搭档递了眼色，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加隆冷冷地在天贵星耳边压低了声音：“命令你的部下，把路让开。” 
冷邃的目光寒冷如冰，米诺斯一言不发。 
对手刚才那记凶狠的直拳，显然已经打断了他右侧腹腔的几根肋骨，但是力量的强度却把握的恰到分寸。既让他的身体受到震荡性的内伤，暂时丧失提升小宇宙作战的可能；又可以让他的意识保持清醒，不至于伤害严重到导致他不支昏厥。 
对方之所以这样做的用意，米诺斯自然清楚。
那就是，利用可以持续保持清醒状态的自己，对冥斗士们发号施令，阻止他们的贸然举动。从而达到凭借挟持自己作为人质，而成功撤退的目的。 
“呵呵……” 
轻轻地，米诺斯冷笑了一声。 
星辰，穿越冰冷的笑容，落在幽暗的眼中。 
狮鹫傲然的眼眸，一如鹰隼。 
“冥界所有人听令：全力进攻，围剿入侵者！” 
不容置疑的口吻，掷地有声。 
“大人？！” 
蓦然听到上司的这个显然完全无视自身安危的命令，主帅被俘的众冥斗士们，顿时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哼。” 
唇边不觉翘起一个不屑的弧度，加隆耸了下肩。 
暗淡的冷笑中，他突然亮起左臂，手中陡然一扬。 
下一刻，一把明晃晃的短剑已经抵在天贵星的脖颈！ 
“再说一次，让开！” 
霎那间，加隆的眼中笑容顿失。 
一抹刺骨到不寒而栗的气息，在首席海将军阴隼的声音中昭然若揭。 
“全部拿下！任何胆敢放走敌人者——一律杀无赦！” 
面无惧色地，米诺斯对自己手足无措的部下们，再次重复了这个声色俱厉的命令。 
亚斯格特的寒夜，不羁的笑容，象虚空中燃烧的火焰，在暗蓝的眼睛里静静地跳动。 
冰凉的刀尖，轻轻擦过苍白的颈部。 
一抹殷殷的红，迷失在星空下，寂寞如斯。 
“米诺斯大人？！” 
冥界众人异口同声惊叫了起来！ 
“再说最后一次——” 
滴着鲜血的剑锋，轻贴在苍白的脖颈，加隆灰暗的眼中笑意全无：“让开……”
雪夜的花园，静旎如常。 
空气，象过往的剪影，冻结在这场严峻而微妙的僵持中。 
时间，分秒地流逝。 
注视着米诺斯脖颈上那依然在不断渗出的丝丝血痕，路尼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巴比隆。 
后者，也在用一种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暗暗下定决心，路尼随即上前一步，单膝触地，他在面色如冰的上司面前跪了下来：“大人，身为大人的直属冥斗士，在任何时候，属下都无法以牺牲您本人的安危为代价执行您的命令。因此，请恕属下……难以从命……” 
与此同时，一旁的巴比隆也单膝跪在了地面：“米诺斯大人，属下完全认同路尼的观点，请您收回成命。无论如何，属下们将不惜一切代价，首先保证大人您的安全。” 
“米诺斯大人……” 
“大人……” 
随着巴比隆的话音，两人的身后，众冥斗士们纷纷跪了下来。 
绯银的发丝，凌乱地落下，倾覆了灼伤的眼睛。 
雄狮与苍鹰的猛兽，水的眼眸，恍若伤痕。 
就在这个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跪在地上的众冥斗士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之声。 
交头接耳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兴奋的窃窃私语。 
加隆的剑眉，不禁一蹙。 
纷纷回过头，跪在地上的众冥斗士们，一个个站了起来。 
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分别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中间的道路。 
在让开的道路中央，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渐渐由远而近。 
几位全副武装的冥斗士，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巴比隆，率先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 
那位被簇拥在中间的人，脚下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冷冷地问道。 
淡淡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 
恍如，魔力的咒语。 
“回大人，两个入侵者劫持了米诺斯大人，正在与我们对峙。” 
刹那间，撕开心的封印。 
记忆的露珠，滑落在凋零的曼佗罗下，丢失往日的颜色。 
迷幻的影子，象玻璃的海洋。 
堕落在圣洁的眼眸里， 
终于，一触即碎。 
加隆，愣在了那里。

 
第八十七章 

脚步，穿过过往的经年。 
象蜡烛流淌的年轮，一圈圈祭奠死去的岁月。 
他和他，他们的眼睛，在这一刻相遇。 
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若即若离的失神，倒影出那些往事的影子，在眼前飘落而逝。 
“大人……” 
一旁的巴比隆低低的声音，将拉达曼提斯从暂时的失神中轻唤了回来。 
迅速抽回自己陷在那双眼睛里的目光，他将眼神转到了米诺斯身上。 
冷冷地凝视着同僚的眼睛，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在天猛星巨头的眸里一掠而过。 
狮鹫的瞳孔，猛地收缩。 
心领神会。 
眼神交汇的刹那，拉达曼提斯突然身形陡闪，紧接着一个箭步飞身向前方的二人扑去！ 
几乎就在与此同时的瞬间，被加隆架住脖颈的米诺斯忽然拔出右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拳挥向了前者面门！ 
凭借一种多年来彼此之间的默契，两位久经沙场的冥界巨头，在眼前这种特殊情况下，只是依靠短暂的眼神交流，就已在短短几秒钟内领会了彼此的意思。 
那就是，利用米诺斯对加隆打出那记出其不意的一拳，趁后者错愕的一瞬，借助拉达曼提斯对其发动的突然袭击，迫使对方为了抽身接招而不得不在刹那间暂时放开对米诺斯的人身控制。 
两位巨头都很清楚，此时身受内伤、无法提升小宇宙的米诺斯在匆忙之间挥出的这记拳头，并不足以对加隆构成任何形式的威胁。 
这一拳的目的，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唇角不觉浮上一丝轻蔑的冷笑，略微侧头，轻松避过米诺斯的拳头，加隆迅捷地扬起了手臂。 
手起掌落，一记手刀狠狠地正劈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之上！
这一凶猛的出手立竿见影，只是略微晃了几下，米诺斯的身躯便向前扑倒了下去。 
探手一捞，单臂拎起米诺斯下滑的身体，加隆顺势脚尖一挑，将刚才那把掉落在地的短剑一脚踢起，顺手抄过握在手中，重新抵在了前者的脖颈。 
这一气呵成的逆转完成得干净利落，将原本只有一步之遥就将近身的拉达曼提斯，硬是生生逼退在了半路。 
“米诺斯大人？！”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极度愤懑，众冥斗士们忍不住开始个个摩拳擦掌，他们只等上司一声令下，便要义愤填膺地一拥而上。 
“全部给我退下！” 
及时出声制止了情绪失控部下们的莽撞行为，拉达曼提斯冰封的眼中一片黑暗，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冷冷地沉下了声音：“让他们走。” 

* * *

“嗖！嗖！” 
凛凛疾风一阵阵掠过地面，迷雾笼罩的月色下，一个黑影身手敏捷地快速移动着。 
刚才，当那次仅有的营救机会，被对方在瞬间识破而被迫放弃之后，考虑到自己那位被胁迫、且重伤在身的同僚的安危，拉达曼提斯不得不下令那些早已愤慨激昂的众部下们退后，眼睁睁地看着两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分别带着米诺斯和捷克弗里德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拉达曼提斯当然明白，在眼前的形势下，这种暂时的兵分两路，对于那两位各带着一个受伤昏迷者的对手来说，显然不失为一个可以有效分散追兵注意力的撤退良策。 
在这种情况下，拉达曼提斯立即相应调整了战术。为防止对方尚有其他同伙混入其中，遂下令全体人员就地解散、各回岗位坚守原职。同时命令路尼、巴比隆、西路费都三人，前去追赶带着双头龙的米罗。 
而自己则只身一人，隐约地感觉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小宇宙，一路追踪到了这片华鲁赫拉宫郊外的树林之中。 
就在附近了…… 
隐隐约约的小宇宙气息，越来越近。 
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熟悉，却陌生。 
似乎隐隐埋藏了一丝淡淡的落寞。 
拉达曼提斯放慢了脚步。 
皑皑的积雪，覆盖在干枯的树枝上。 
松软的声音踩在脚下，恍若寂寞在心中的回响。
孤零零的影子，倒影在月亮的幽光下，一夜凋零。 
就这样轻轻地走着，冥界巨头眼中的光芒渐渐冷寂。 
一块残破的石碑，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停了下来。 
风吹草动，细微如斯。 
无边无际的星空下，一丝疾风突然扑面而来！ 
眸中瞳孔骤然一紧，拉达曼提斯迅速向后撤了半步。 
呼呼生风的凌空一脚，正向他的胸口踢了下来！ 
陡然面临这来势汹汹的一脚，已经来不及躲闪的拉达曼提斯断然挥出了左腕。  
“砰！” 
手腕与脚踝的碰撞，力量与力量在瞬间冲击。 
这个力道凶狠的脚法席卷起的强劲作用力，将拉达曼提斯的整个左臂震得一阵硬生生麻木。 
下一刻，未及他改变招式，对手又一呼啸的勾拳已经直抵他的下颌狠狠揍来！ 
接二连三地身陷被动，绝非冥界巨头的风格。 
狠狠一咬牙，身随心动，拉达曼提斯刹那侧身转体，在瞬间稳住了身形。 
这一次并没有象刚才那样急于躲闪对方的拳力，而是腾身向前大步一跃，顶风而上的天猛星巍峨地挥出了自己凶悍的铁拳。 
心中一紧，加隆立即收式。 
双拳交叠，高昂地扬起双掌，斜冲而退避过对方的拳头。紧接着以单脚为轴心，加隆灵巧的身形大角度旋转，漂亮地凌空飞跃而起，凶悍的一脚直接踹向了拉达曼提斯的面门！ 
双眉狠狠一蹙，一拳落空的天猛星急忙收身回撤。
双腿立即前后交错，左肘平端护住当胸，拉达曼提斯迅速抽出右臂。 
暗暗低吼一声，天猛星巨头一个箭步飞腾而起。 
单拳出击，波澜壮阔的Greatest Caution瞄准对手直扑而去！ 
就在对手这惊骇绝招蓦然发动的一瞬，加隆的动作却忽然放慢下来。 
那就在几秒前还凛冽如闪电般的速度，突然蓦地停滞在了原处。 
冰蓝的发丝，飞舞在惨淡的雪夜里，淹没了悲哀的眼睛。 
幽深的残月下，失去血色的面容，象脆弱的蝉翼，苍白的惊心。 
错愕的剪影，在支离破碎的眼中飞逝而过。 
蓦然中，一抹炽热的殷红，沿着冰冷的唇际静悄悄地流淌下来。 
突如其来的惊愕，甚至来不及收招。 
眼中的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八十八章 

心，蓦地沉落。 
“加隆？！” 
尘封已久的名字，就这样冲口而出。 
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倒下的人接到了自己的怀中。 
星光消失，坠落在亚斯格特的森林，有海的味道。 
蝴蝶飞过废墟，象恶魔的眼睛。 
狰狞着，淌下鲜红的泪水。 
雾色剪断陈旧的轻纱，在幻影中渐渐迷惘。 
夜，在雪天一色中，无声地呜咽。 
天空飘起小小的雪花，落在凌乱的眼睛里，一点一滴地融化。 
洁白的花瓣，滴在脸上，轻轻柔柔。 
恍惚中，依稀看见，多年前那个飘雪的深夜。 
轻舞的雪花，寂寞的公路边， 
他就象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怀中。 
俯下身，将臂弯中的人，轻轻放到了石碑后面。 
血痕丝丝缕缕，遍布在象牙白的肌肤。 
迟疑中，悄悄触及。 
温热的液体，从指尖流淌到掌心。 
红的惊心。 
蓦地，茫然无措。 
慌乱中，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点上止血穴。 
手忙脚乱的急救，以一种近乎慌张失措的方式。 
“嗯……” 
一声低低的呻吟。 
愕然中，与那双湛蓝的眼睛，就这样邂逅。 
刹那间，措手不及的迷失。 
怀中的人，轻轻撇着嘴。 
正在调侃地，向他微笑。 
“我说，你想谋杀吗……” 
虚弱的声音，似在呢喃。 
时光，恍若倒流；仿佛从来不曾流逝。 
往事，在眼眸里重逢，支离破碎。 
在那双飘忽的眼睛中，他看到了残阳的影子，那么寂寞。 
轻轻地把他扶起，让他的背靠在石碑上。 
“你的伤……” 
还是如此，不争气地在意着。
“大概是湖里那些小动物吧。” 
回答得轻描淡写。 
“小动物？是……亚斯格特水母？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有毒的？！” 
一种近乎无法掩饰的焦灼，他几乎吼了起来。 
“怎么了，这么关心我啊？” 
他逗趣地微笑着。 
心，忽然痛得象要窒息。 
重重的一拳，捶在陈旧的石碑中央。 
指尖，嵌入石缝。 
碎石重重叠叠，割裂掌心。 
妖冶的红，眩目的红， 
堕落地，蜿蜒地，流淌着。 
一丝浅浅的笑容，出现在血色渐失的唇边。 
蓦然中，加隆握住了他的手。 
“傻瓜，干什么呢。都流血了……” 
残破的月亮下，水银的吊坠，荡漾在苍白的脖颈。 
Saga Forever 
小小的字，亮晶晶。 
忽然，刺得眼睛好疼。 
岁月，丢失在残存的眼中，伤痕累累。 
象濒死前的微笑，那么美。 
绚烂的，绝望。 
“他真的……那么好吗……” 
忽然，忍不住想笑。 
自己究竟在期待着，得到怎样的回答。 
答案，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 
难道，不是吗…… 
透明的蓝眼睛，狡黠地弯了弯。 
“不啊，他一点也不好。他又狡猾又霸道，经常罗理罗嗦、乱发脾气，总是自以为是。对了，还有严重的暴力倾……” 
“你爱他吗？” 
蓦地，猝不及防地撕开心扉。 
泯灭的星光下，好看的蓝眼睛愣了愣。 
曾经，多少次地仰望； 
是否，真的见到过天空的颜色。 
夜，总是黑的让人坦然。 
水蓝的眼睛里，片刻的迟疑转瞬而逝。 
“呵呵。” 
加隆轻轻地笑了。 
“怎么了你？没事吧，不象发烧了啊？” 
拉达曼提斯，默默地看着那双眼睛。 
刚才，对方那个瞬间的迟疑，已经让他明白了一切。 
心，忽然疼得，鲜血淋漓。 
泪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涌出。
“喂喂，别哭啊你，被别人看到会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哎。” 
修长的眉毛蹙了起来，手掌有些慌乱地覆上他的脸庞。 
暖暖的手心，轻轻贴在潮湿的面颊。 
多年来一直怀念的感觉，原来那么冷。 
“拜托，告诉我要怎么样做你才能不哭啊，不会是要我用棒棒糖哄……” 
突然，印上了他的唇。 
如水般天籁的夜空，已经逝去久远的邂逅， 
追忆的潮水，在这一刻静止。 
他惊愕地看着他，就象从来不曾相识。 
冰冷的嘴唇，象华丽哀伤的轮舞， 
只能接触，无法拥有。 
谜底的揭开，是梦境的终结。 
绝望的命运，象一场华尔兹的盛宴； 
两个人的世界里，容不下三个人的舞蹈。 
蓦然转身，却发现彼此早已站在不同的世纪。 
这一吻很浅，浅到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舌尖； 
这一吻很短，短到他还没有闭上眼睛，他已经离开了他的唇际。 
年华，在岁月中老去，带不走曾经一丝繁华的碎片。 
繁复莫名地，加隆凝视着倒影在眼中的人。 
恍惚中，他的眼睛里，依稀有水的痕迹。 

* * * 

当眼前的一幕真真切切地闯入视野的时候，米罗的神色不禁一凛。 
冥界三巨头之一、天猛星的拉达曼提斯，此时此刻正双手横抱着自己的那位搭档，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面前。 
骤然蹙起了眉，米罗疾步走了上去。 
一眼瞥见对方怀中面无血色、双目紧闭的加隆，米罗暗泽的瞳孔猛地一沉，一抹凶狠的杀气在天蝎的眼中昭然若揭：“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中了亚斯格特水母的毒，我已经用小宇宙暂时封闭了毒素的流动。接连的打斗加速了毒性在血液中的循环，导致他的体力严重透支，回去后让他充分休息，体外的伤口完全愈合之后，血液中的毒素自然会逐渐减弱消失。至于下一步更具体的解毒方法，我想你应该会比我更了解吧。” 
沉沉的口吻毫无感情色彩，神情冷然地看着对方，拉达曼提斯把臂弯中的人小心翼翼地轻放到了米罗怀中。 
接过前者手中昏迷的搭档，米罗有些愕然地看着对方。 
刚才，当他与加隆心照不宣地兵分两路撤退之后，独自带着捷克弗里德的米罗，在半路遇到了被始终放心不下的海皇波塞冬，临时决策派来负责接应的艾尔扎克。 
把捷克弗里德交给艾尔扎克之后，冥冥中一直隐隐有种不安感觉的米罗，便只身一人按原路返回、沿着搭档那飘渺不定的小宇宙踪迹，一路追至了这片郊外的林中。 
只是，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样的一幕。 
拉达曼提斯…… 
冥界的三巨头、圣域的夙敌， 
怎么会…… 
眼中依然难抹那种疑惑的神色，米罗将手指搭在了同僚的手腕上。
脉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 
的确如对方所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体力透支引起的昏迷。 
以加隆的身体素质，安心静养几天，便可以恢复。 
暗自舒了口气，米罗转过了身。 
“等等……” 
蓦地，天蝎座的黄金收回了脚步。 
刹那间，暗蓝的眼中风起云涌。 
一道狰狞的光晕，顷刻笼罩在寒气斐然的空气中。 
冰冷的小宇宙，在瞬间汇聚。 
犀利，一如刀锋。 
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身体，天蝎的瞳仁灰暗如冰。 
几步走过去，拉达曼提斯站在了对方面前。 
“替我把这个交给他……” 
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拴着长长的海蓝色带子，躺在掌心。 
弯弯的，好象残月。 
暂时敛起小宇宙气息，米罗不解地看着对方。 
双手抱着昏睡的人，无法腾出手去接，他只好动了动手指，示意对方把钥匙套到自己的指尖上。 
冥界的巨头静静地走上前。 
低下头，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垂下的手腕。 
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那根长长的带子，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深海的颜色，绵长的丝带，重重叠叠。 
纷繁地纠葛在惨淡的月色下，再也无迹可寻。 
在米罗诧异的目光中，拉达曼提斯抬起了头。 
完成了，这犹如仪式的动作。 
深深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他，天猛星的巨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寂寞的眼神，淡的不留痕迹。 
“你带他走吧。” 
寥落的声音，象要坠入深渊。 
低头看了看缠绕在搭档手腕上的那根蓝蓝的丝带，然后再次颇为疑惑地侧目看了一眼面前的冥界巨头，不想再继续耽误时间，米罗稳稳地抱紧了臂弯中的人。 
下一刻，一个轻盈的纵身飞跃之后，瞬移的速度凛冽如风。 
身影闪动，眨眼间消失在了一片漆黑的无垠夜幕之中。 
水月廖寂，繁华漫天；群星遥望西楼，如烟万倾。
烟波浩淼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只是一个人。 
从来都是，一个人。 
伤痕，绽放在濒死的边缘，闪耀着不可置信的光彩。 
绝望的颜色，象泪水在滂沱。 
“结束了吗……” 
忽然一语，惊醒梦中人。 
恍惚中，蓦然转过头。 
“米诺斯，你醒了？” 
大步走过去，俯下身，单膝跪在地上。 
“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小心地扶起同僚的双肩。 
伸出手，轻轻拭去对方唇边那丝凝固的血痕：“再坚持一会儿，这里太冷了，我必须先带你回去，然后才能治……” 
“想哭就哭吧。” 
蓦地，打断了他。 
愕然地，拉达曼提斯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好友。 
夜的雪，倒影在暗银的眼睛里，哀伤如斯。 
象风浪退却的海潮，淹没了隐隐的怜惜。 
慢慢地低下头，软软的流苏儿，在额前跌落。 
悠长的银河下，米诺斯看不清他的眼睛。 
黑暗中，轻轻地叹息。 
伸出手，米诺斯将同僚的头揽到了自己的肩上。 
轻轻地拥着他，那恍若渐失温度的身体。 
渐渐地，米诺斯感到自己的肩头，终于被一点一滴地， 
悄悄浸湿。

 
第八十九章 

古老的爱琴海岸，众神在垂青。 
阳光、海水、沙滩，在这里以奇妙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微风吹起海中的桅杆，高高飘扬起旗帜的风帆。 
碧空如洗，太阳绚烂的光晕底下，一艘雪白的游轮乘风破浪地昂首在浩波万倾的海面上。 
在这艘奢华绝伦的大型游轮顶层，一个酷似法网Roland Garros的红土网球场上，一场精彩纷呈的战役，正如这个午后骄阳一样激烈如荼。 
轻轻拍着掌下那只黄绿色的小球，海洋的王者，深霾的目光冰邃湛蓝。 
刹那，眼中寒光飞快掠过。 
骤然之间，抬臂、抛球、后摆、拉拍。 
“砰！” 
沉闷的击球力度虚实如箭，亮泽的小球高速旋转着以一个近乎180度的平角抛物线，倾斜地飞了出去。 
“啪！” 
恰到好处地落在对手半场的底线边缘。 
一根宽宽的网球发带横束住额前垂落的海蓝碎发，猩红色的PUMA豹纹标志飞扬在纯白的发带上；炽热的汗水浸透了深黑色的NIKE Tennis T Shirt，在滚烫的骄阳下熠熠生辉。 
沉稳地直面这记力量彪悍的上旋发球，轻轻旋转着手中那把深黑色的Prince球拍，撒加英气的唇际微微上扬。 
下一刻，脚步迅速侧移，高速跑动中敏捷地反转拍面，紧接着侧身借力、一个瞬间的大力反抽！ 
凶狠的上旋高吊球，直逼对手底线。 
骤然之中，海皇幽蓝的眼眸蓦地一沉。 
就在那只网球即将被抽回自己反手死角的刹那，波塞冬猛然大步奔跑上前。 
千钧一发的瞬间，一个强有力的正手，将那只高速弹起的小球直截了当地削了回去。 
红土场地的另一侧，苍邃的眼眸顿时风云暗涌。 
下一秒，大步跃出，迈步上网。 
霎那之中，反应迅捷地抬臂挥拍、翻腕下压。 
果断的空中截击，强行拦下大力的网前球。 
紧接着一个巧妙的小角度切削，飞驰的网球立刻改变了原有的路线，打着扇形的旋转弧线切割直下而来。 
砰然滚落在中线的网前。 
刁钻的25度斜角，直插视线盲点。 
6 ：5 
Match Point
Alternate Service，换发。 
在进入决胜局的Tie Break后，双方从开场至今一直紧紧相随的比分，依然继续在僵持的局面中交替上升着。 
中央球网的另一侧，看似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那把暗金色WILSON球拍，波塞冬渐渐眯起了修长的眼睛。 
刚才，对手正是利用他正手回击时出现的一刹那空挡，出其不意地发动网前截击，瞬间改变了回球落点，从而先发制人、破发成功，率先夺得了这个在决胜局中，甚至足以堪称左右全场胜负的唯一赛点。 
波塞冬清楚，根据Tie Break的换发规则，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将是对方接连两次的连续发球。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会如此身处劣势。 
有意思…… 
不经意地，唇边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波塞冬轻轻掂了掂手中的球拍。 
随即膝部微曲、两手握拍，双眼紧紧盯着对手发球的方向，他沉着地作好了接发球准备。 
接过Ball Boy递过来的新球，全局赛点的掌握者捏了捏自己那只戴着深黑色NIKE护腕的左腕，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暗暗沉落在冰蓝的眼中。 
抛球、侧身、借力、挥拍。 
随挥动作一路沿袭，直插球路下方，平滑推至左肩上部。 
流畅的触球感觉，浅尝辄止。 
American Twist ，美式旋转发球。 
一种即使在职业公开赛中也甚为鲜见的、高难度急速旋转发球方式。 
发球时速，280公里/小时。 
在球路变换复杂、球速自然减缓的红土场上，也可以打出即使是在塑胶场地上也足以媲美极限的球速。 
双眉刹那微蹵，微笑在海皇深蓝的眼中了无踪影。 
无可抵挡的球速，呼啸地斜掠过网际，横扫中线而来。 
“砰！” 
响亮的落球声，清晰毕现。 
瞬间凝聚的强劲爆发力，高旋的网球紧压45度倾角底线，精确无误地落在了右侧后方的半场边缘。 
ACE，发球得分。 
7 ：5 
锁定胜局。
将球拍换到左手倒提手中，波塞冬走了上去。 
探过球网，他向对手伸出了手：“您的网球球技与您的GOLF一样精湛出色，撒加教皇。” 
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一丝浅浅的笑意在撒加的眼中悠然轻漾：“谢谢。不过海皇陛下，刚才的那一球并非ACE，而是一个触网的LET。您这样在球场上分心，可是会输的哦。” 
说着仿佛不经意地一眼瞟过不远处场地边，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 
抬手轻拂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波塞冬幽雅地耸了耸肩膀：“感谢您的台阶，撒加教皇。虽然男人们之间的成败，似乎并不应该在女人身上寻找借口。不过，连您也会把ACE打成LET吗？什么时候您也会有这样的失误了，这种宽敞的角度可不是视线盲区哦。” 
顿了顿，不禁微微一笑，海皇颇具意味地牵动了下唇角：“教皇陛下，似乎最近您的视力状况一直不太理想啊。” 
“一点小问题而已。” 
微微垂眸，撒加的口吻清淡如水。 
“哦，是吗？只是小问题而已？教皇陛下，身体不舒服的话可要及早看医生啊，”稍稍顿了下，目光玩味地看着对方，波塞冬眼含笑意：“以往您身体状况的变化，似乎总会引起很多人的关注……” 
“我想您未免言之过重，海皇陛下。相信您和我一样了解，身体有时如同网球比赛，一个小小的因素，终将无法成为左右全局的筹码。” 
用一种同样玩味的眼神看着对方，撒加淡淡一笑。 
松开彼此相握的手，看似谈笑风生的两人一起走向了场边的休息区。 
看到对方移步，那位站在场地边的女孩儿，立即款款地向着休息区内的两人走了过来。 
柔顺的金色卷发落落披肩，小小的朱唇樱红丰盈，一袭红裙的少女站到了两人面前。 
“下午好，教皇陛下。” 
双手扯起裙摆、微微曲膝，略带羞涩的海中美人鱼半低下头。 
微微点头，撒加礼貌地笑了笑。 
向客人行过礼之后，少女站直了身体，端起放在汉白玉小圆桌上的那只毛巾托盘，双手呈在了两人面前。 
拿起毛巾，一边擦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长发，波塞冬随手拧开了一瓶Gatorade运动饮料：“什么事。” 
“陛下，捷克弗里德已经醒了。”
狄蒂丝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上司手中的毛巾。 
“哦，是吗？” 
幽蓝的眼中顿时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Gatorade，波塞冬转向了身边之人：“看来，似乎终于到了不得不由我们两个，亲自出场的时候了。” 
拿过托盘上的运动毛巾，顺手摘下了额前的发带，撒加不禁淡淡一笑：“有时候长期习惯了幕后，突然一下转到台前，还真是有点不适应了。” 
“哦？您也会不适应吗？” 
轻轻挑起眉尖，一道暗光在波塞冬的眼里渐渐幽深无垠：“手段挺强硬嘛，足足让他昏迷了三天。只是可惜啊，看来冥界这种独特的审讯方式，对于我们那位坚强无比的亚斯格特王子来说，似乎并不太奏效呢。” 
擦了擦汗水淋淋的头发，撒加随手把毛巾搭在了颈上。 
一种难以察觉的风云渐起，悄然弥漫在了那双幽蓝的眼眸中：“我想也许我们应该感谢冥界，至少他们为我们留下了王子的舌头。虽然有时候撬开一个失语之人的嘴，要比在他会说话的时候，容易的多。” 

* * * 

游轮顶层甲板 椭圆形观景台 

“您的沐浴时间，几乎可以媲美Roland Garros一场打满五盘的球赛了，我亲爱的盟友。” 
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奢华的Vacheron Constantin，波塞冬清邃的眼中暗含笑意，悠然地看着眼中姗姗来迟的人。 
“抱歉，不过请相信让二位久等并非我的初衷。” 
唇角牵动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撒加几步走了过去。 
一位身穿全套典雅黑色燕尾服、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侍者，马上必恭必敬地上前，为他抽开了那把雪白的椅子。 
接着，戴着白色礼仪手套的侍者，将一只点缀着暗金蔷薇花纹的精致茶杯，恭敬地放到了撒加面前。
“红茶，谢谢。” 
撒加向侍者点了点头。 
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轻扣着那只精巧的杯盖，敲击起记忆深处的回响。 
清爽的海风拂起微湿的长发，飘溢着深海的幽香。 
转过眼眸，看向对面那双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眼睛，撒加淡淡地笑了：“好久不见了——尊敬的仙宫杜比星、双头龙捷克弗里德阁下。” 
“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很高兴今天仍然能够在这里，看到您别来无恙。尊敬的教皇陛下……” 
狡猾的目光意味幽深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捷克弗里德动了动吊着绷带的左臂。 
“我也有同感，尊敬的阁下。” 
平静的口吻云淡风清，撒加轻轻揭开了杯盖。 
“哼……” 
禁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歪过头，捷克弗里德冷冷地斜睨着面前的两人：“感谢二位陛下优雅有礼的待客之道。不过，相信我们如今在座的三人都没有忘记，几年前那场发生在我们三界之间的恩怨。是男人，就要愿赌服输、敢作敢当，既然今天我落入了你们手里——那么尊敬的两位陛下，请二位就不必在此继续冠冕堂皇、转弯抹角了。究竟想要怎么样，请你们在此当面明示吧。我双头龙捷克弗里德——甘愿以一已之躯，全部承担起当年那场恩怨的一切责任。” 
“呵呵，” 
忍不住轻轻笑了，波塞冬拿起桌上的小银勺，一下下地搅动着杯中浓郁的摩卡，海王明朗的语气意味深长：“如果说我们真的还对三年前那起事件耿耿于怀的话——那么现在的我们，则完全可以按兵不动、隔山观虎地坐看你们与冥界之间的潮起潮落了。又何必大费周折地派兵遣将，把你从遥远寒冷的亚斯格特，带到这风景如画的爱琴海来呢？” 
“诚然。” 
看了一眼身旁的盟友，自然地接过话题，撒加淡然地一笑：“而我也并不认为，只是短短的几年时间，向来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的双头龙阁下您——” 
微微顿了顿，眼中的笑容清澈无痕，年轻的教皇优雅地吹了吹手中热气缭绕的红茶：“就会变得如此简单了。”

 
第九十章 

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面前的人，捷克弗里德的双目渐渐深冷。 
眼神飞快掠过双头龙此时的神色，惬意地端起手中的摩卡，波塞冬浅浅啜了一小口。 
接着，看似漫不经心地挑起英气的剑眉，海皇微笑着转向了身边的盟友：“我们的小公主怎么样了？” 
“怎么说呢，还是不肯听话。” 
深幽的眼眸清淡无垠，撒加微微一笑。 
“听说有时候蛮横起来象个小野马？” 
放下手中的摩卡，波塞冬的眼中笑容清爽。 
“的确。是个爱耍脾气、又不肯乖乖吃饭的小野马。” 
搅了搅杯中的红茶，微笑在撒加的唇边云淡若风。 
“你们……” 
蓦地，捷克弗里德狠狠拧起了眉头。 
几乎切齿的语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双头龙扭曲的嘴边挤了出来：“究竟想怎么样……” 
“放松，捷克弗里德阁下。现在是下午茶时间。” 
手指悠然地轻弹着雪白的铁艺桌面，一片纯净的云朵，折射在撒加湛蓝的眸中，一望无底。 
微侧过眼眸，轻轻扫了一眼对面的双头龙，波塞冬优雅地摊开了双手：“请放心，我们并没有象你一样，利用人质要挟对手的嗜好。尤其当这个充当人质的角色，还是个女人的时候……” 
双眼紧紧地逼视着面前的二人，捷克弗里德的双眉不羁地挑了起来：“很抱歉，早在很久以前，在下就已对二位陛下卓而不凡的外交辞令有过切身领教。因此，请二位不必在此绕来绕去了，你们究竟有何目的，现在就请开诚布公吧。” 
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波塞冬，撒加轻轻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平淡的口吻意味深长：“那么尊敬的阁下，在满足您开诚布公的要求之前，我可否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呢？” 
“在下洗耳恭听。” 
捷克弗里德不觉眯起了眼睛。 
惬意地搭起腿，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在那双苍郁的眼中渐渐深邃难测：“我在想，对于此时此刻的您来说——现在最大的愿望，会是什么呢……”
“呵呵，” 
嘴角下意识地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捷克弗里德冷笑着端起了面前的拿铁：“尊敬的教皇陛下，您这是在明知故问呢——还是在继续玩着您那一贯的试探游戏呢？这样我倒想反问一句了，那么您认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除了收复失地、重振仙宫之外，难道还会存在有什么其他的愿望吗？” 
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暗，在苍邃的眸中一闪而过。 
轻轻品了品手中那杯香气四逸的红茶，撒加微翘的唇际风过云清：“果真如此的话——那么阁下距离自己的愿望，就真的只有几步之遥了。” 
“几步之遥？呵呵……” 
捷克弗里德禁不住再次阴冷地笑了：“感谢两位陛下的高抬。看来你们对在下这个无能的阶下之囚，还真是寄予了不小的厚望啊。不过很遗憾，这次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现在早已丧失了主权的仙宫，已经无法成为被海圣两界作为平衡各方力量、均衡三界势力，而加以利用的对象了。” 
听到这里，波塞冬轻放下了手中的小银勺。 
幽明的语气暗泽难测，海皇微微扬起了尖润的下颌：“看来一针见血的习惯，有时真的不是太好啊。” 
顿了顿，海王幽明的目光如雾似冰：“说到利用，我不禁在想，聪明如捷克弗里德阁下你，难道真的会认为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交易？现在的你，又何尝不是想利用我们的力量，去实现你那雄心勃勃的复兴大业呢？”  
伴随着波塞冬落下的话音，双头龙猛地转过头，一双桀骜的目光直接射向了对面的两人：“这么说，看来二位已经决定了。事已至此，容不得在下再作打算——交易，已经势在必行。既然如此——开出你们的条件吧。”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雪色的甲板上，灿烂的诡异。
缓缓抬起头，一丝无法参透的意味，在撒加颀长的剑眉间轻轻地荡漾：“杜比星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阁下，您是否愿意，在此以奥丁神座的荣誉郑重起誓，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您本人重返仙宫之后，将会尽心竭力履行首席神斗士的职责，守护亚斯格特美丽的土地，以及那位同样美丽的希路达小姐。不会让他们再次落入侵略者的手中呢……” 
脸上忽然涌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一丝狡猾的冷骘，渐渐弥漫上捷克弗里德暗蓝的眼睛：“哦？就只有这些而已？” 
“如果不只这些的话，那么你又在期待着我们，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呢？尊敬的仙宫实权者。” 
清朗的语气悠远至深，波塞冬将双手轻轻托在了下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对方。 
“呵呵。尊敬的两位陛下，难道你们今天一定要让我相信，你们只是在单纯地助人为乐而已？你们难道真的，对剩下的那几块奥丁蓝宝石的下落——没有一点兴趣……” 
终于听到了对方这句单刀直入，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侧眸，海圣两界统帅的目光，在瞬间轻轻触碰在了一起。 
迅速撤回眼神，微微低下头，修长的指尖轻轻抚摩着杯沿上精湛的蔷薇暗纹，撒加邃蓝的眼睛渐渐深泽如渊：“奥丁蓝宝石，开启所罗门之剑与奥丁神圣衣的钥匙……。阁下认为，那种东西，如果其中的一颗已经不存在了——那么即使集齐了剩下的六颗，还会有什么意义……” 
刹那间，一种无法掩饰的惊鄂，在双头龙的眼里飞快地闪过。 
定了定神，他故作镇静地扬起了眉毛：“尊敬的教皇陛下，您的骄傲与自信，似乎永远都让人望而却步。不过请原谅，在下这一次不得不刨根问底了。既然连侵略军的统帅、那位睿智深谋的冥界之王哈迪斯，都已经不择手段地将目标锁定到那剩下的几块奥丁蓝宝石之上。那么当双方彼此交战之时远在圣域的您，又怎么能够如此肯定，其中的一块奥丁蓝宝石已经不存在了呢……”
缓缓将背部靠在了身后高大的椅背上，深深地呼吸着海中清凉的空气，撒加淡淡地开了口：“站在不同的角度，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见解，在此我无意评价别人的判断。不过，单就这件事情而言——在我看来，那只不过是个猫捉老鼠的小游戏而已。而它之所以会看起来如此错综复杂，那只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故弄玄虚地，想要把它复杂化……” 
蓦地，捷克弗里德深锁起了眉头。 
几滴细微的汗珠，不觉从他的前额悄然渗了出来：“教皇陛下，您不觉得自己有时候，未免过于自信了吗？” 
“呵呵，”轻笑着揉了揉的眉心，撒加轻轻舒了口气：“捷克弗里德阁下，看来您一定要让我从头至尾地一一罗列出事实，您才肯继续后面的话题了。那么我就详细解释一下整个推理过程吧，虽然我并不喜欢这种循循善诱的方式。我承认，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一度以为多年来一直大权在握的阁下您，手中依然掌握着剩下的几块奥丁蓝宝石。但是，当我听了从亚斯格特返回的米罗、所作的关于这次行动的详细汇报之后，我便开始对自己此前的推断产生了置疑。根据米罗报告的情况，显而易见，冥界之所以会把您和希路达小姐分别关押，并且严格禁止你们采取任何形式的会面——其目的，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他们认为你们两人中的至少一位，必然掌握着剩下的几块至今依然下落不明的、奥丁蓝宝石的线索。而您，向来骄傲自信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阁下，竟然能够亲眼看着本该被自己全力保护的女人，就这样成为别人的笼中之物而无动于衷——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说到这里，撒加顿住了语言。
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在那双苍蓝的眸中优雅怡然：“就我本人而言，您的这种做法，如果单纯从男人的野心角度考虑，我也许可以理解；不过另一方面，如果从男人的责任与尊严来看，我又感到无法理解。因为对于已经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而且随时可能被作为战俘而处决的您来说，那些所谓的权倾天下、雄心勃勃的壮志凌云，还将存在什么意义……。而我同时也并不认为，那位向来孤傲孑然的冥界之王，会沦落到企图为难一个女人的地步。冥界之所以会继续囚禁希路达小姐，其实只是为了利用她作为人质的价值，胁迫您坦白出剩余几块奥丁蓝宝石的下落。在这种进退维谷的情况下，您却依然对宝石的去向守口如瓶，甚至丝毫不再顾及男人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尊严，不惜背负下‘用女人作自己的盾牌’这样无法洗刷的耻辱，继续步履维艰地与占有绝对优势的冥界，一直顽强地持续僵持着。似乎并不打算给您自己、以及您那位敬爱的希路达小姐，留下任何可以用来解脱的退路……” 
再次顿了顿，撒加安然地将双臂搭在了座椅的扶手边。
幽暗的光彩，闪烁在苍邃的眼眸里，了无踪迹：“不得不承认，曾几何时，当推理到这里的时候，您那一系列有悖于常理的处事方式，的确曾让我费解。可是，当我再次把事件前后的来龙去脉重新串联之后，所有的疑问忽然在瞬间豁然开朗了。其实，早在冥王军攻下华鲁赫拉宫之前，捷克弗里德阁下您，就已经摧毁了其中的一块奥丁宝石。在当时身处冥界军团兵临城下、重重包围之中，而冥界二巨头又已率先取得其中几块宝石的情况下，身为仙宫主帅的您，既不可能将剩下的几块奥丁宝石转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又无法仅凭一己之力、保护您的希路达小姐单枪匹马、杀出重围——那么，摧毁其中一块宝石，使冥界永远无法开启所罗门之剑与奥丁神圣衣；而同时又让他们相信，您依然掌握着剩下几块宝石的下落。这样以来，您便可以利用手中那一枚其实早已不复存在的宝石，作为与冥界交换希路达小姐人身安全的唯一筹码。不过，不知当您亲手摧毁那块奥丁蓝宝石的时候，您是否曾经想过，随着那块宝石的逝去，对于仙宫来说至关重要的两件镇宫之宝——所罗门之剑与奥丁神圣衣，也将成为一同消失在记忆深处的远久回忆了呢……” 
悠远地停顿住了声音，撒加缓缓将双肘支在了桌面上。 
一丝玄机难译的笑容，终于浮现在云淡风轻的唇边：“鱼死，而网破——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的真正风格。”

 
 第九十一章 

一丝复杂的暗流，在突然而至的寂静中悄然而逝。 
目光复杂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捷克弗里德淡蓝的眼眸暗如幽冰，在缥缈的冷焰下诡异地焚燃。 
沉寂了片刻，眼神复杂的双头龙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三人之间流转的沉默：“虽然被别人看穿的感觉总是让人如此不爽，不过既然二位愿意不计前嫌地出手相助，那么身为败军之师的我，还有何资本再作推辞？只要两位陛下能够在保证希路达小姐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帮助我们重返亚斯格特，那么我双头龙、杜比星的神斗士捷克弗里德，愿意在此以奥丁神座的荣誉郑重起誓，在下将一如既往地履行神斗士的天赋职责，誓于亚斯格特仙宫共存亡！” 
“很好，尊敬的阁下。那么……” 
清爽地扬起眉尖，眼中出现一丝优雅的微笑，撒加向对面的人伸出了手：“成交。” 

* * *

“您怎么看？” 
双手搭在冰凉的护栏边，凝视着脚下激昂澎湃的滚滚洪流，波塞冬深深地呼吸着海洋的风色。 
“捷克弗里德明明知道我们之所以帮助他重返仙宫的真正目的，却始终没有点破——这其中，难道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 
顿了顿，缓缓地调整着呼吸，撒加轻轻按了按额头：“仙宫这潭水的深浅，到目前为止，我们顶多也只看出了一半而已。” 
轻轻吸了一口夹杂着淡淡苦涩味道的海风，波塞冬暗暗簇起了剑眉：“无论如何，扶植一个曾经自主的傀儡政权，自然不会简单到易手反掌。不过，退一步讲，即使捷克弗里德知道了我们的真实目的，对于已经永远失去了所罗门神剑和奥丁神圣衣的他们而言，眼下如果再失去海圣两界的庇佑，那么即使重新执掌了仙宫之后，那种所谓的独立政权，又究竟能够维持到多久呢？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那位独自执掌大权多年的双头龙阁下，又怎么会不明白……” 
“诚然。捷克弗里德既然明白我们的真正用意，其实只不过是在一步步将仙宫划为海圣两界的势力范围，那么向来强硬难训、不可一世的他，又怎么会就这样心平气和地默认这种昭然若揭的任人宰割呢……” 
幽深的语气蓦地顿在了原地，一丝冰韧的寒意在撒加苍蓝的眼中一闪而过：“除非……” 
“除非他有恃无恐。” 
一字一顿地接过对方的话，海皇邃蓝的眼里渐渐风起云涌。
慢慢地，撒加站了起来。 
走到护栏边，举目望向远方。 
太阳，消失在海天苍茫的边际，渐渐沉落。 
凝望着眼前风起云落的海面，撒加低沉的声音逐渐悠远：“可以让捷克弗里德有恃无恐，甚至可以让他用来作为最后杀手锏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既然双头龙的这扇门就只能开到这里了，那么接下来，我们是否能够如愿以偿地打开另一扇门呢……” 
侧过深海般的眼眸，波塞冬意味深长地看着身边的人。 
略微侧目，撒加淡淡一笑：“哦？这次陛下不打算亲自出马了？”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是男人都不会拒绝与漂亮女孩儿的约会。不过，这一次——” 
略微顿了顿，波塞冬清朗的声音下跳动着一种调侃的笑意：“我只是担心我们的小公主见了我之后，要勾起心中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了。那样的话，我们的这扇门恐怕是永远别再想打开了。所以呢——” 
转过头，波塞冬眼中含笑地看着对方：“这次的艰巨任务，就只好交由教皇陛下您，一个人独自完成了。女人生来是感性的动物，有时候一个迷人的微笑，往往会比血流成河的兵戎相见，更容易让她们心甘情愿地乖乖就范。” 
说着波塞冬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教皇陛下，我们的小野马可就交给您了。哄哄她，女人都是需要哄的。” 
双手缓缓环抱在胸前，一丝充盈着玩味的笑容，在撒加清蓝的眼中来回地荡漾：“要把一个女人哄到心甘情愿地就范，这种难度似乎并不亚于小时候哄骗加隆，喝下那些苦涩的退烧药片。” 
下意识地挑了挑双眉，波塞冬不禁轻轻笑了：“有时候女人和孩子一样，往往都是要哄来哄去的才肯乖乖听话。说到加隆，他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顿了顿，撒加的唇边暗暗牵动出一个难以琢磨的弧度：“不过，加隆这次在仙宫，似乎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哦？” 
微微一笑，波塞冬转过了眼眸：“看来您有什么新发现了？” 
“没什么，”淡淡地笑了笑，撒加垂下了眼睛：“也许我这次不该派他去仙宫。” 
轻拂了下额前被海风吹乱的流苏，波塞冬转过了眼眸：“哦？您是在为在加隆的受伤自责？如果这样的话，那么身为上司的我也同样难辞其咎。对了，不如您把我的首席海将军送回来如何？我想在我的邮轮上安心静养，应该会更加有利于伤口的愈合。”
“不只是受伤的问题……” 
眼中的阴云迅速消散，显然并不打算继续后面的话题，撒加侧目一笑：“我想从医学的角度考虑，似乎稳定的陆地要比颠簸的大海更有助于身体的恢复。不过话说回来，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看来眼下冥斗士们的实力，似乎已经有一点进步了。” 
“有一点进步的，又何止只是那些冥斗士们呢……” 
缓缓转过身，双眼深深地望着前方一望无垠的海洋，海王的眼睛渐渐深沉如渊：“如果我的感觉没错——冥王哈迪斯，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冥界之王的神力。他的全部力量，如今已经恢复到了——” 
转过头，波塞冬蔚蓝的眼睛终于阴云密布：“上次圣战前的颠峰状态。” 
海风卷起沉重的咒语，在火一样的圆月下，斩断回忆成伤。 
碧蓝的晴空下，清澈的眼眸，渐渐灰暗无垠。 
终于，失去颜色。 
“他能够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布下结界吗……” 
深沉的声音，寒气幽深。 
“当然不能。您的意思是……” 
猛地转过身，波塞冬双目炯炯地看着对方：“围魏救赵。” 
“没错。” 
幽明的眼睛色泽尽失，一种锥心的冰冷在撒加漆黑的眸中越陷越深：“首先我们要做的，就是将目标直接锁定地面冥王城，而非亚斯格特。地面冥王城，作为进出冥界的咽喉命脉，其战略意义当然不言而喻。冥王城一朝被困，冥界自然便会立刻收缩，调回驻扎仙宫的冥军主力，全力防守地面冥王城。而在只能维持一个结界力量的前提下，自然而然地，冥王会首先选择地面冥王城。到时候，我们只需要一面制造出进攻冥王城的假象，与冥军主力巧妙周旋；而另一方面，则暗中派出少许精英围困仙宫。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壁上观，耐心地等待亲眼验证传说中的‘兵不血刃’理论——” 
冰冷的笑容绽放在离别的疆土上，黑暗徘徊在那双苍茫的眼中，终于如夜：“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仙宫本土。” 

* * *

雅典郊外 教皇领地  
海边别墅 

在一个貌似电影院幕布状、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的等离子电视屏幕上，一场惊心动魄的自由搏杀，正在轰轰烈烈地上演。 
硕大的屏幕上，刀光剑影下，一个手持长刀、腰束金腰带的“大侠”，正在被一个身形窈窕、手持双节棍的女孩儿，打得落花流水、疲于奔命中。 
“啊啊，卑鄙的丫头！居然用外挂啊！” 
一只手飞快地按着宽大的游戏手柄，坐在屏幕前面的迪斯马斯克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 
“切入双棍之间，推出去。” 
忽然一个声音，沉稳地在耳边说道。 
在垂死挣扎的一刻突然得到“高人”的指点，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不朽精神，眼看就要败下阵来的迪斯马斯克立即照做。 
接着，只听音箱里传来了“咣当”地一声。 
女孩儿手里那几秒前还让人眼花缭乱的双节棍，就这样被直截了当地弹飞了出去。 
“啊KAO！！灭哈哈哈，爽死了！哥们儿你行啊，牛啊你！！” 
看到对方棍法被破，一直聚精会神于游戏中的巨蟹座黄金，立刻咸鱼翻身状地嚷了起来。 
这一次，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哎？” 
本能地撇了下嘴，后知后觉的迪斯马斯克，似乎终于感到了哪里有点不对劲。 
疑惑中，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啊？！头……头儿？！是是……是你……” 
犹如凌空遭到了电击一般，千分之一秒过后，巨蟹座的黄金一个激灵直接从沙发弹了起来：“头儿、头儿……那个，那个什么……我，我刚才不是说你来着……那个，当然啦你一直是很牛的。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了看面前这位貌似受到惊吓、明显语无伦次的部下，撒加指了指前方的屏幕：“你好象输了。” 
猛一回头，迪斯马斯克赫然间无比悲哀地发现，就在自己刚才回身解释的时候，代表自己的、失去连贯性控制的那位“大侠”，已被作为对手的女孩儿几棍放倒，一命呜呼了。 
“啊啊啊，没想到想我堂堂七尺男儿，就这样被一女子秒杀。我迪斯马斯克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啊啊英雄战败当以男人的死法自刎以谢天下~~~~~~” 
在对方捶胸顿足的哀号声中，额前早已浮现起大批黑线的撒加，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微痛的眉心：“再吵下去，我想我并不介意你实现最后一句的愿望。”
这时，从客厅中央的旋转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手端托盘的女孩儿快步从楼上奔了下来：“教皇陛下，是教皇陛下来了吗？” 
快速下了楼梯，女孩儿几步跑到了撒加面前：“您来了也不提前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收拾收拾啊。真对不起，陛下您看看这客厅乱的，这都是迪斯这家伙整天窝在这里玩网游弄的啊。” 
“啊，我说莎尔娜，你怎么上来就告我的状啊？我整天24小时地寸步不离呆在这儿，再不找点乐子玩玩非活活闷死不可。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头儿啊，她整天就知道臭美。自从来到这儿，几乎每天都要换一套新衣服……” 
迪斯马斯克边说着边呲牙裂嘴地向莎尔娜作了个鬼脸。 
“啊！！敢说我臭美？！找打啊你！” 
放下手中的托盘，莎尔娜挥起了粉拳。 
显然无意理会两人的嬉闹，撒加解开了身上的Miuccia Prada长风衣。 
莎尔娜见状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帮上司脱下了那件深黑色的风衣。 
“这几天怎么样。” 
整了整衬衣的领口，撒加看似随口地问道。 
“一切顺利，没出什么事。只是……” 
一边为上司整理着领口，莎尔娜转头看了看楼上：“只是那位大小姐，每餐都吃得很少。有时候干脆一口也不动，白白做了一顿饭的我只好又原封不动地拿下来了。” 
意料之中。 
微微点头，撒加淡然一笑：“她平时都做些什么？” 
“大部分时间就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很少出来。嗯……” 
忽然想起了什么，莎尔娜歪着头说道：“不过这几天我进去送餐的时候，常常会看到她在独自祈祷。” 
“祈祷？” 
撒加的剑眉，下意识地一蹙。 
“是啊。就是那样象电影里演得那样双手合十地跪在地上，然后每次一看到我进来，她就好象有点慌张的样子，马上站起来了。” 
听着部下的话，幽蓝的双眸渐渐若有所思。
这时，迪斯马斯克接过了话题：“头儿啊，话说那妞儿的脾气实在倔的很哎。来到这里的这段时间，本着异性相吸的原理，我寻思着象我这么英俊倜傥光彩照人、基本帅呆了的美男，她不搭理莎尔娜还能不搭理我吗？于是我就想方设法地哄她玩、逗她开心，结果她硬是让我坐了冷板凳，直到今天为止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因此，我只好被迫弃暗投明、改玩网游了。” 
沉吟了片刻，冰蓝的眼中暗暗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神色。 
转过头，撒加沉沉地对莎尔娜说：“带我上去。”

 
 第九十二章

钢琴哀婉地哭泣，凋零忧伤的旋律。 
落寞，似曾相识。 
邂逅与离别，象两个世界的交集； 
宿命，开始于相逢的最初。 
注定的泯灭，经不起岁月的蹉跎。 
天使在泪光中微笑，斩断受伤的翅膀。 
古老的琴声，穿越心扉的血迹。 
誓言，埋葬在冰冷的心房下，伤痕累累。 
时光错愕，恍若倒流。 
《也许爱》…… 
也许，爱…… 
停下脚步，静静地，撒加站在门边。 
斜阳西沉，染湿受伤的眼睛。 
孤独的百合，象雪一样盛开，象雪一样凋零。 
仿佛心动，从来不曾经过。 
雪白的三角钢琴边，一位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 
落落发丝，如瀑漫漫。 
丝竹幽幽，佳人倩影，入坠画中。 
春笋的指尖，流淌心房的思绪，倾诉昔日褪色梦想。 
往事，在眼眸中经过，恍若重逢。 
撒加，忽然有些失神。 
渐渐地，琴声停止了。 
钢琴边的少女，慢慢地转过身来。 
眼睛，在夕阳中邂逅，象流过离别的挽歌。 
石青的长发，在落日下低垂，笼罩着恬淡的光晕。 
少女的眼睛，闪落水的颜色。 
清澈，一如忧郁斜阳。 
他们就这样，站在对面。 
静静地，凝望着对方。 
片刻，撒加的眼中微微一动。 
信步，他走了上去。
略微低头，垂下了修长的眼眸：“很抱歉，打扰了您的琴声。” 
柔柔地低下眼睛，少女清丽的面容上，却没有一丝有关微笑的动容：“没关系，这里本来就是您的领地。尊敬的、统帅希腊圣域的教皇陛下……” 
“看来已经不需要我作自我介绍了，”再次低头，撒加微微地一笑：“见到您很荣幸，尊敬的亚斯格特仙宫女王——希路达小姐。” 
“我也和您一样感到荣幸万分，尊敬的陛下。” 
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隐隐地流露着一丝淡漠的清高，少女向对方伸出了手。 
淡然一笑，年轻的教皇接过了那只高高昂起的小手。 
微微倾身，优雅地，在上面轻轻一吻。 
“您的琴声与您的美丽一样动人，尊敬的小姐。” 
“感谢您的称赞，教皇陛下。看来我的琴声，似乎已经动人到让您失神的地步了。” 
红润的朱唇微微上扬，希路达浅浅地笑了。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礼。只是您刚才的弹琴情景，让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人，和一些曾经的往事而已。” 
微微垂目，苍蓝的眼睛笑容宁静：“如果因此打扰到您，我深表歉意。” 
“没关系。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本来就是您的领地。主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当然是来去自由了，又何谈打扰呢？” 
说完，希路达款款地转过了身。 
轻步走回钢琴边，纤细的手指轻轻翻阅着那本琴架上的曲谱，她淡淡地说：“不是我的琴声优美，而是您的这首乐谱，优美及至。这首曲子依稀有种让人沉迷的魔力，仿佛会把人的灵魂深深地吸入其中。不过不知道，曾经什么样的往事，让陛下您也会如此失神呢……” 
也许爱…… 
目不转睛地看着曲谱标题上的三个字，少女的眼中渐渐弥漫上了一抹淡淡的怅然若失。 
看着对方此时此刻的表情，撒加的声音自然地流露出了那种一如既往的淡雅，看似只是无意地，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希路达小姐，在这里还习惯吗？” 
“感谢陛下的关心。您的别墅很美；您的两位部下，也很有趣。” 
轻轻侧过眼眸，少女礼节性地一笑。 
“您的回答，似乎并非所问呢。尊敬的小姐。” 
稍稍顿了下，不动声色地一眼扫过桌上那只原封未动的银质餐盒，撒加迈步走到了对方身边：“我想我能够理解，对于常年生活在北欧寒带的希路达小姐来说，潮湿的地中海气候，的确未免有些炎热了。不过，我想这也并不应该成为您不肯吃东西的理由。如果莎尔娜的厨艺不合您的口味，我可以从圣域调来专职北欧菜肴的厨师。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 
有意地停住了声音，海蓝的眼睛笑意清爽，一只包装精美、系着粉红色缎带的礼盒，变魔术般地出现在了撒加的手中：“希路达小姐您，要首先学会，珍惜您自己。” 
看到对方手里的盒子，少女不禁微微一怔。 
“送给您的，不想打开看看吗？” 
单手托起盒子，撒加的笑容轻到无痕。 
疑惑地蹙起好看的柳眉，希路达接过了盒子。 
纤纤玉指，解开闪亮的缎带。 
一件缀着红宝石的暗紫色高领晚礼服，静静地躺在黑天鹅绒的盒底。 
名贵的CHANEL限量版高级手工定制晚装。 
只是大略扫了一眼这件奢华的礼物，希路达随手将盒子放到了身边的钢琴架上。 
微微仰起头，少女平静地凝视着面前的那双幽蓝的眼睛：“陛下真是太仁慈了。感谢您的绅士风度，以及连日来无微不至的关照。只是，对于一个已经国破家亡、并且丧失了人身自由的女人来说，这样贵重的礼物，恐怕只能作为用来束之高阁的奢侈品了……” 
同样地回望着对方的眼睛，撒加温雅的口吻充满了回味：“既然如此，那么尊敬的小姐，能否请您告诉我，什么——才是您真正想要的礼物呢……” 
沉默中，深凝着那双苍邃的眼眸，少女的眼神渐渐复杂莫名。 
侧下眼眸，撒加顺手拿起了琴架上的盒子。 
轻轻掀开礼服的一角，一只雪白的信封平整地压在衣服的下面。
水蓝的眼中笑意暗蕴，拿出那只薄薄的信封。 
然后，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他把它轻轻放到了那只小手上：“这个，是否会是您真正期待的礼物呢……” 
一丝难以掩饰的莫名悸动，写在少女顾盼的美眸中。 
她接过了那封信。 
“希路达 亲启” 
记忆里的字体，依旧那么清晰。 
手指颤抖着，撕开封口。 
信的内容，再简单不过。 
只有一句话。 
“等我。我会带你走。” 
蓦地垂落下眼睛，少女安静地沉默着。 
深垂的睫毛下，他在扑捉着她的颜色。 
渐渐地，两颗亮晶晶的水珠，缓缓湿润了浓密的睫毛。 
泪光点点的眼睛，淹没在如银的潮汐里，象忧伤的细雨。 
静静地，撒加看着少女的泪颜。 
幽幽苍眸，渐渐廖落如夜。 
轻轻拭了下眼眶中的泪水，避开对方的目光，希路达把头转向了一边：“是他……请您把这封信带给我的……” 
“是的。来此之前，我接受了捷克弗里德阁下的委托，答应他会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您的手里。” 
淡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女的眼睛。 
“谢谢……真的谢谢您，为我带来了这份礼物……” 
泪水在红红的眼圈中无助地打着转儿，少女轻声地呢喃着。 
“您无须道谢，举手之劳而已。不过……” 
淡淡地笑了笑，撒加微微侧眸，颇含意味地凝视着少女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似乎这份特别的礼物，并没有能够让我实现看到您开心的愿望。” 
“不，我很开心。真的……真的很开心……” 
柔软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希路达抬起了头，用那双依然噙着泪水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教皇陛下，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很荣幸，只要我力所能及。” 
优雅的微笑中，撒加彬彬有礼地低头。 
“您能……您能帮我向捷克弗里德，带个口信吗……” 
慢慢垂下头，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
“当然可以，尊敬的小姐。” 
弯弯的蓝眸里，笑容恬静。 
“请您转告捷克弗里德，请他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颤抖着声音，女孩儿此前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抽泣地转过身，背对着对方，少女瘦削的双肩微微地战抖着。 
默默地注视着那个纤弱的背影，邃蓝的眼睛里渐渐坠落了一丝怅然的忧郁。 
再次垂下修长的眼眸，撒加的口吻宛若秋日深海，清冷的淡漠下似乎隐约掩盖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惜：“留下这样的遗言，有人听了会伤心的，希路达小姐……” 
蓦地，少女转过了身。 
瞪大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她惊愕地看着他。 
“怎么……怎么会……您、您怎么会……” 
夕阳如焚，沉落在深蓝的眼睛里，象飘忽不定的未来。 
撒加慢慢走到了窗前。 
高耸的落地大窗，倒影出落日的余晖。 
象不曾忘却的往事，在残阳下哀伤地回放。 
深深地凝视着窗外这抹深醉的斜阳，撒加的声音淡漠似水：“死亡，也许可以带来永久的解脱；但是死亡，却永远无法让一切终结……” 
慢慢转过头，幽幽地看着少女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眸，他的口吻意味深长：“主动选择死亡，就意味着放弃了一切希望。但是，对于一位每天都会虔诚地按时祈祷的人来说，又怎么会突然就放弃了心中的希望呢？还是说，她的祈祷，其实与她死亡一样——都是被有意留到结局，用来出奇制胜的——” 
深深地看进对方的眼中，如血的残阳下，苍蓝的眼瞳终于深暗如渊：“最后王牌。”

 
 第九十三章

身不由己地，少女窈窕的身影微微一颤。 
闭上眼睛，紧紧咬着殷红的樱唇，她努力地作了一个深呼吸。 
再次睁开那双水莹莹的美眸，仙宫的女王高傲地昂起了下颌。 
“看来捷克弗里德对您的评价没错，您的眼睛就象亚斯格特的冰凌一样锐利无比，尊敬的教皇陛下。既然您已经对一切尽在掌握，那么我又要如何再作隐瞒……” 
说到这里，希路达款款移步走到了对方面前：“那么好吧，我就让您亲眼看看——我手里的这张最后王牌。” 
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扫往日的柔弱与无助，希路达的目光里写着一种坚韧不屈的刚强。 
缓缓地，她从纤细的手腕上，摘下了一只手镯。 
羸弱的腕部，一只古朴的手镯，凝望雪夜里那丝暗淡的追忆。 
岁月的磨砺，使这只银色的手镯，看上去已经暗雅无光。 
轻轻地托起手中的镯子，少女坚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她一字一顿地说：“您能相信吗，尊敬的陛下。仙宫千百年来的神圣至宝——所罗门之剑——现在，就在我的手中。” 
刹那间，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缩。
微微低下头，希路达的目光渐渐凝聚在了掌中的那只手镯上：“这只手镯，就是奥丁神的所罗门之剑。与你们雅典娜神圣衣的性能相似，仙宫的所罗门之剑，也可以根据持有人的意志改变它的原有形态。而这只手镯，就是所罗门之剑按照我的意志，幻化之后的形态。” 
同样目不转睛地深凝着对方的眼睛，撒加的眼神渐渐复杂。 
轻扫了一眼少女手里的手镯，他淡淡地开了口：“那么也就是说，那把让冥界煞费苦心、耿耿于怀的所罗门之剑，原来根本就早已不在亚斯格特奥丁圣座的神像上。而只是象件再普通不过的首饰一样——一直戴在希路达小姐您的手腕上了……” 
“没错。对于狂妄自负的冥界来说，自以为是的下场——就是枉费心机。” 
清秀的柳眉冷冰冰地冻结在一起，希路达的小手下意识地攥了起来。 
“近乎于完美的伪装，尊敬的小姐。不过您似乎忘记了一点，对于早已失去了奥丁蓝宝石的你们来说，又要如何开启这把力量尘封已久的神剑呢？而这个颇为棘手的问题，恐怕也正是小姐您，会不惜代价地主动选择死亡的原因——” 
顿了顿，唇边轻轻扬起一个略带玩味的弧度，撒加淡雅的声音此时听来却一如幽湖般深邃难测：“也就是说，除了那七块奥丁蓝宝石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种不为人知的，可以用来开启所罗门之剑的方法……” 
蓦地，希路达抬起了眼睛。 
眼神直接地看向面前的人，她禁不住轻轻地笑了：“真是堪称缜密过人的推理啊，教皇陛下。是的，您说得没错。除了那七颗蓝宝石之外，的确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开启所罗门之剑的方法。那就是——将我，神圣奥丁之神的代理人、希路达祭司的热血，洒在所罗门之剑的剑锋之上。”
意味幽深的目光轻轻掠过少女娇柔的面容，撒加淡淡地笑了：“伤脑筋啊，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理解捷克弗里德阁下了呢？身为一个男人，难道真的能够做到亲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为了自己挺身而出，亲眼看着她历尽千心万苦、直至最后为了自己而牺牲生命，也无动于衷……。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略微一顿，安然地转过身，轻轻拉开窗边那层垂落的薄纱，撒加的语气已然暗沉如海：“那么我认为，那将是一个男人，毕生最大的耻辱。” 
“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一边不迭地摇着头，少女顿时激动起来。 
深蓝的眼睛里，暗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略施小计的激将法，作用立竿见影。 
下一刻，希路达已经双手提起了裙摆，几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不是象您所想的那样，教皇陛下。捷克弗里德只知道我的鲜血可以开启所罗门之剑，如果单纯只是解开神剑的封印，那么祭司无须献出自己的生命。而那个关于所罗门之剑的诅咒秘密，整个仙宫上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已，捷克弗里德他并不知情。” 
诅咒秘密…… 
霎时，深泽的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暗淡的阴霾。 
不动声色地，撒加平静地转向了对方：“希路达小姐，事到如今，我想您应该已经不会介意为我解释一下，你所指的那个所谓的‘诅咒秘密’了吧……” 
“呵呵，尊敬的陛下，您似乎无所不知。” 
冷冷地笑了笑，希路达下意识地咬紧了玉珠一样的皓齿：“是的，事已至此，我的确已经没有再作隐瞒的必要。奥丁神的所罗门之剑，除了可以用来作为战斗的有力武器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个无人知晓的神秘力量——那就是，如果侍奉奥丁神的祭司献出自己的生命，并在临终之前将她的鲜血洒在所罗门之剑上的话，那么祭司在生前许下的诅咒愿望，将会唤醒神剑的意志、并转化为神剑的精神力量，从而使魔力的咒语得到实现。”
“那么……这就是您之前，一直坚持祈祷的真正原因所在……” 
不觉间，撒加挺拔的剑眉，渐渐锁了起来。 
“是的。这就是，我祈祷的真正原因。” 
深深地凝视着窗外坠落漫天的斜阳，希路达的眼中终于光芒尽失。 
漆黑的夜雾迷失在少女的眸中，再也看不到一丝明艳的色彩：“千百年来，仙宫奥丁女祭司的祈祷，可以阻止亚斯格特千年冰层的融化，可以在狂风暴雪中维持大地的安宁祥和。更进一步地，以祭司本人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不懈祈祷，同样可以深入到冥界深处、抗衡并压制冥王的精神力量。虽然身为主神的哈迪斯拥有强大的意念之力，凝聚祭司诅咒魔力的祈祷，并不能够将他的力量彻底摧毁。但是，这个由奥丁神圣咒语结合所罗门之剑的不朽力量所布下的强烈精神力结界，却可以转化为一种具有诅咒意志的魔力，从而破解哈迪斯的精神意念壁垒，直至最后——一举重创冥王本体的神力与身体。” 
蓦地转过了身，手腕微微颤抖地，希路达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手镯。 
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气与战栗，在少女颤抖的声音下汹涌澎湃地激荡起伏：“冥王哈迪斯——侵犯亚斯格特纯洁的土地，践踏善良虔诚的无辜子民，亵渎凌辱伟大的奥丁神明与北欧仙宫千百年来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我，仙宫女王希路达，身为奥丁神在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祭司与代理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神斗士们一个一个地为我流血牺牲，却无法履行自己的天赋职责，保护子民、手刃仇人。那么试问，我这个仙宫女王的存在，还有何意义？如果能为报仙宫的血海深仇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那么我希路达心甘情愿一死，又有何惧！”
沉默，象绝望的利刃，挣扎在支离破碎的回忆。 
安静，一如窒息。 
久久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静中，慢慢抬起一望无垠的眼眸。 
撒加淡淡地笑了。 
“气壮山河的宣言呢，尊敬的小姐。只是，难道您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 
“后果？” 
猛地转过头，希路达的双目陡然如冰：“您指得是，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 
唇边的笑容清雅淡定，撒加悠然地坐到了身后的兽脚椅上。 
眼中带着沉稳的优雅，他将双臂慢慢搭在了椅子两旁宽大的扶手上：“如果您的确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如果您最终真的完成了这个所罗门之剑的诅咒，那么我会——将您的首席神斗士，杜比星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阁下——” 
轻轻地，左手慢慢支在了尖润的下颌上，撒加的眼中笑容安然：“就地处决。”

 
第九十四章

突然其来的，惊骇万分。 
瘦削的香肩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少女蓦地转过了身。 
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莫名的惊恐：“为什么、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优雅地将左腿搭在了右膝上，淡淡地看着眼中的女孩儿，撒加淡定的声音清冷安然：“因为您的所作所为，会让身为男人的我们，胜之不武。尊敬的小姐。” 
“胜之不武……” 
轻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希路达的秀眉冷冷地蹙在了一起：“教皇陛下，请恕我直言。你们男人，为了自己想要的胜利，不是向来都是不择手段的吗？当哈迪斯的身体被重创之后，自然而然地，他就再没有力量继续维持地面冥王城的结界了。而到了那时，您和波塞冬不就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地面冥王城了？这么难得的天赐良机，难道您真的打算放弃吗？” 
“呵呵，” 
不禁轻轻一笑，撒加碧蓝的眼眸清淡似水：“诚然，男人们的野心，往往会让自己变得不择手段。不过，亲爱的小姐，有时候不择手段的——又何止，只是男人们呢……” 
霎时，少女那原本柔弱的目光，顿时变得炯炯坚硬起来。 
眼中现出一丝冰冷的光泽，希路达站直了身体，端端正正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她一字一顿地说：“您想说什么……” 
眼中的笑容平静淡泽，撒加将背部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轻轻伸出右手，淡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沉着的语气带着一丝参不透的幽深：“利用我和波塞冬的手，牵制抗衡、打击重创，甚至直至最后征服摧毁冥界。尊敬的小姐，您真的认为，我的这只手——就那么容易被利用吗……” 
紧紧地抿着红润的朱唇，希路达扬起了小巧的下颌，那张眉清目秀的面容上已是无垠的冰冷。
微笑荡漾在幽蓝的眼中若隐若现，飘忽的象扑捉不到的深潭，撒加悠然地再次搭起了腿：“从小姐您设想的角度来看，我想未来事情发展的经过，大致应该是这样的。当您许下的那个诅咒力量生效之后，海圣两界便会借此机会攻入地面冥王城。而失去了冥王的结界支持、并转为双线作战的冥界，此时必然将会力不从心。然后，经过三方之间的一系列激烈战斗，到了最后，如果不出意外，海圣两界将会同时拿下地面冥王城和华鲁赫拉宫。这样以来，您那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不仅可以得报，而且您那些剩余的神斗士残部，更确切的说——是您的首席神斗士捷克弗里德阁下，便可以完全免于熊熊战火之外了。接下来，自然而然地，您认为已经得到了地面冥王城的我和波塞冬，必然会利用眼下的优势战况和冥王重伤的有利时机，重新划分三界的势力范围、进而着手重组仙宫。而到了那时候，师出无名的海圣两界，面对仙宫饱受战火蹂躏、群情激愤的民众，为了尽快稳住这颗刚刚到手的胜利果实，顺理成章地，我们便会启用捷克弗里德阁下作为仙宫名义上的精神领袖。这样以来，不仅仙宫的普通民众可以得到妥善地安置；更重要的是，您的那位足智多谋的首席神斗士阁下，也将会作为我和波塞冬手中的一颗重要的棋子，而暂时得到人身安危的保全。尊敬的希路达小姐，您认为我的分析如何呢……” 
一种压抑着沉重的静旎，深深地横亘在这个晚霞浸染的傍晚。 
双目冰冷地与面前的人对视着，希路达冷冷地笑了：“呵呵，尊敬的教皇陛下，既然我本人的心中所想，已经被您一字不差地分析出来了——那么，您还想要我再说什么呢？既然您也清楚，失去了精神领袖的仙宫，到时必将变得群情激昂、局面难以收拾，那么在那种情况下，处决作为首席神斗士的捷克弗里德，对于亟待巩固新生政权的您和海皇来说，除了将引发进一步的民众骚乱、使局面变得更加难以控制之外，又会带来什么好处呢？”
听到这里，手指轻抚着光润的下颌，撒加不禁怡然地笑了：“亲爱的小姐，在回答您的问句之前，能否允许我冒昧地在这里先行提个问题——既然您如此体恤自己的子民、爱惜自己的部下，那么您又明不明白，采取正面武力手段争夺仙宫、与冥界爆发大规模的全面战争，对于圣域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一丝冷淡随即浮现在少女清蓝的眼中，她幽幽地说：“您的意思是，您认为这样做的代价对您的圣域来说太大了，是这样的吗？” 
“代价的大小，是由所得收获的价值来衡量的。如果血流成河、马革裹尸的最终结果，就只是两座空荡荡的宫殿和一个随时潜伏着危险的傀儡娃娃，那么，这样的胜利——” 
顿了顿，一抹浓重辗转的黑暗，已然从那双幽深的眼中弥散开来：“又究竟，对谁更有利呢……” 
若无其事地与面前的少女对视着，笑容冻结在撒加苍邃的眼中，终于成冰：“很遗憾，希路达小姐。当失去了您这位作为精神领袖而言最为合适的人选之后，面对着一个野心勃勃、随时有可能翻盘的危险傀儡——我只能，选择放弃。” 
寂静沉落在肃杀的空气下，安宁莫名。 
轻轻地，提起长长的裙摆。 
希路达款款地走到了对方面前。 
纤柔的双手，扯起落地的长裙。 
羸弱的双膝，缓缓地弯起。 
在年轻的教皇面前，少女深深地俯下身体。 
恭敬地，行起古老虔诚的曲膝礼。 
抬起水光粼粼的眼睛，颤抖着，少女跪在了王者的脚下。 
“尊敬的、统帅88位星座的教皇陛下，我、亚斯格特仙宫女王希路达，在此向您郑重地请求。请求您宽恕我的部下、杜比星的双头龙捷克弗里德一死。我本人愿意用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为捷克弗里德当年的所作所为，向您赎罪……” 
暗泽的唇边，隐隐浮上一丝玩味的弧度。 
撒加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对方面前。 
略微倾身，向着跪在地上的少女，伸出了手。 
迟疑了片刻，希路达抬起了自己的小手。 
缓缓地，把它放到了对方的掌心。 
轻轻托起那只柔软的小手，撒加微微颔首。 
优雅地，将跪倒在地的少女扶了起来。
缓缓放下那只冰冷的小手，他慢步走到了窗边的钢琴下。 
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及在细腻的琴键。 
忧伤的音符，在指尖迂回的交错中，安宁地流出。 
落寞的旋律，恍若永别的轮舞。 
目光驻足在那本翻开的曲谱上，撒加湛蓝的眼眸清淡如水：“赎罪……希路达小姐，您未免言之过重了。” 
“感谢您的宽宏气度，尊敬的陛下。不过我是否言之过重，我想此时您的心中，应该和我一样地清楚……” 
说到这里，右手缓缓放到了胸前，希路达渐渐低下了头：“教皇陛下，关于三年前绑架您弟弟的那起事件，以及……以及后来让您本人中毒的那件事……作为仙宫的女王，我希路达在这里谨代表亚斯格特仙宫参与那次事件的所有人员，由衷地向您道歉。不知您能否愿意接受，我这个迟到的歉意……” 
蓦然，手指停止了弹奏。 
时光的夕阳，在沉寂的天边一点点地流逝。 
抬起手，慢慢地合上琴盖。 
没有转身，亦没有侧眸，撒加默默地凝视着面前的钢琴。 
流光溢彩的琴台，倒影出缕缕蔚蓝的发丝。 
在额前寂寞地垂落，遮住了那双看不见光彩的眼眸。 
淡漠的声音，在残阳下清幽，沉静不落痕迹：“三年前，仙宫绑架加隆那件事，对于现在的我和波塞冬而言，已经无意再去追究。而至于您口中的那个所谓中毒事件……” 
微微侧眸，他平静地看了一眼对方。 
水蓝的眼睛，在落日的光芒下澄清无澜：“希路达小姐，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地站在您的面前吗？” 
默然地沉吟了片刻，微提起裙摆，希路达轻步走到了撒加身边。 
抬起蓝蓝的眼睛，她用一种坦诚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对方：“教皇陛下，虽然我并不知道——三年前，究竟是谁、而他又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为您解了毒。但是我却知道，‘诸神黄昏’，这种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无迹可寻的神秘药物，无论是对中毒者本人，还是对于那个为您亲自解毒的人来说，所造成的身体上的巨大伤害，都是根本无法只是用一句简单的道歉，就能够弥补得了的。”
说到这里，希路达低下了头，轻轻叹了口气，她缓缓地说：“其实直到今天，我还是感到难以置信，当年您身上的所中之毒，就这样会被看似轻易地解掉了。诸神黄昏，是一种在历代仙宫历史文献记录上，都没有留下任何记载的、具有神秘魔力的药物。它的药效作用迟缓，在中毒初期，中毒者本人几乎不会有任何不适感觉。但是，当这种毒素积蓄到一定时间达到颠峰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烈毒性很快便会排山倒海而来，在短时间内迅速渗透、侵蚀到人体各个脏器的血液循环之中。虽然从理论上说，借助外来的小宇宙力量，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压制、并延缓毒性发作的时间。可是，那不仅仅需要那个施救的人自身拥有相当强大的小宇宙力量，而且他还必须倾尽全力、甚至几乎完全耗尽自己身体中的小宇宙，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完成这种暂时性的治疗，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毒素在中毒者体内的蔓延。但是，即使成功完成了这种毒性的遏止，中毒者本人，最终还是无法逃脱毒发的宿命。随着时间的流逝，施救者当时输入的小宇宙力量会逐渐减弱，而‘诸神黄昏’的力量也会渐渐侵蚀开来。刚开始的时候，一般会表现为视力的逐渐衰退；而渐渐地，双目将会完全失明。与此同时，身体的温度也会随着毒性扩散而慢慢下降，并且常常会伴有间歇性的低烧。而到了最后……到了最后……” 
说到这里，忽然停止了所有的话语，希路达慢慢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少女幽幽的目光里流露出了一种由衷的愧疚：“对不起，教皇陛下。您还要……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苍色的眼中，宁静象浮云般无痕无波，撒加淡漠的声音沉稳如斯：“请您继续。”

 
第九十五章

看着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希路达暗暗吸了口气，渐渐说服自己下定了决心，少女终于一字一句地开了口：“其实……其实‘诸神黄昏’的真正可怕之处，并不是在于它那强大的毒性作用，而是在于它所带来的最终结果。因为那将并非只是一种单纯意义上的死亡，而是……而是诸神黄昏，这个传说中具有封神魔力的药物——会让人的肉体与灵魂，永恒地消亡殆尽。到了最后的时刻，当清晨的第一缕朝阳升起的时候，他的身体将会化为一丝寂寞的灰烬，永远地在世界上消失。而这种永恒的消亡，才是比死亡更残酷、更悲哀的结局……” 
风从海上吹来，悄悄卷起窗前的轻纱。 
冰冷的寂寞，象感觉不到的未来。 
颤抖着声音，希路达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今天我之所以会跟您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不想看到有朝一日，一旦冥界率先得到了‘诸神黄昏’的解药，他们便会利用这个解药去要挟您，使您不得不受制于他们。而一朝制约了您本人，就等于间接制约了整个圣域。这样一来，冥王就可以为实现他那统一三界的卑鄙计划而进一步铺平道路……” 
微微顿了顿，少女睁开了眼睛，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清晰的声音在残阳剪影下象忧郁空灵的海：“教皇陛下，事到如今，我惟有向您全部和盘托出了。其实……其实冥界这次之所以入侵仙宫的真正目的，并非象你们推断的那样单纯只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冥王这次之所以不惜代价地发动这场血流成河的、大规模侵略战争的最终用意——其实，是为了‘诸神黄昏’的解药。” 
刹那间，深蓝的眼中，错愕稍纵即逝。 
片刻的迟疑很快烟消云散，无声地垂下眼睛，撒加的目光淡漠似水。 
斜阳，染红水落的天边，希路达轻轻走到了三角钢琴的旁边。 
轻轻抚摸着雪白的琴键，她黯然地低下了头：“其实，从冥界占领亚斯格特的那一天开始，冥界二巨头的精力就一直放在寻找‘诸神黄昏’的解药上。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对此深感疑惑不解。因为当年那个在仙宫林中城堡里中毒的人，并不是冥王哈迪斯，而是亲自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下那把涂有‘诸神黄昏’夺命飞斧的——教皇陛下您。不过后来，我终于渐渐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其实冥王之所以不辞辛苦地寻找解药的真正用意，是想利用它去要挟已经身中剧毒的您，进而达到钳制整个圣域的目的。而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冥界二巨头已经通过严刑审讯德尔鲁，从他口中得知了‘诸神黄昏’的解毒方法，那就是——藏在这把所罗门之剑上的解药。而这，也正是他们一直千方百计地对我和捷克弗里德进行逼供的真正原因。”
夕阳，燃尽天边的烈焰，在眼中绚烂倾城。 
忧伤的回忆，深深浅浅，在大地投下残破的影子。 
撒加慢慢转过了身。 
静静地，凝望着窗外这一地的斜阳。 
苍邃的眼睛，象一望无垠的海。 
深凝着对方的背影，希路达托起了手中那只暗银色的镯子，缓缓转向了对面的人：“教皇陛下，如果真的有可能的话，现在的我也想为您解除身上的毒素，以此为我们仙宫三年前所犯下的那场罪行向您赎罪。可是……可是用来解毒的关键之物——那颗镶嵌在这只手镯上的红宝石，早在当时冥界军团攻下亚斯格特之前，就已经丢失了。” 
说着，少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眼睛盯着手镯侧面的一个空空如也的凹陷部位，她轻轻地说：“千百年来，这颗所罗门之剑上鲜为人知的红宝石，一直隐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它的力量，不仅可以解除‘诸神黄昏’的魔力，而且还可以作为在万一七块奥丁蓝宝石缺失的情况下，用来开启奥丁神圣衣的钥匙。不过当它开启了神圣衣之后，这块耗尽了力量的红宝石便会自然消失了。只是我现在仍然不知道，在当时那个兵慌马乱的关头，这块重要的红宝石究竟被遗失在了哪里；或者是说——它究竟落在了谁的手中。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祈祷它千万不要落入冥界的手里。” 
说着说着，希路达的眼神渐渐侧向了一边，下意识地抿起樱红的嘴唇，少女柔柔的声音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低落：“其实当年，是我把‘诸神黄昏’，亲手交给捷克弗里德保管的。那年仙宫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内部叛乱，在当时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我担心这个具有强大的魔力的药物会落入叛军之手，而被别有用心的人加以利用。因此我把它交给捷克弗里德代为保管。而当叛乱平息之后，我也没有从他手中收回‘诸神黄昏’，就这样让它一直保留在了捷克弗里德手里，以致于后来才会发生那起让您中毒……” 
说到这里，希路达深深地垂下了头。
泪水在眼眶中不住地打着转儿，少女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教皇陛下，从当年密谋策划绑架您弟弟、利用人质以此对您要挟；进而企图单方面挑起战事，联合圣域一起进攻冥界；以及……以及把奥丁禁药‘诸神黄昏’涂在德尔鲁的飞斧之上，割伤您的手使您中毒……这些……这些所有的一切所作所为，全部都是我们冒犯在先。身为亚斯格特的最高统治者，我本人对此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今天在这里，我希路达甘愿——甘愿以死，向您谢罪。” 
双肩情不自禁地剧烈战抖起来，少女终于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眼中噙着滚烫的泪水，她声音颤动地说：“可是……可是亚斯格特的那些善良的子民们，他们是无辜的。尊敬的教皇陛下，希路达在这里庄严地向您请求，请求您出手相助，阻止冥界的铁蹄继续践踏亚斯格特，把那些饱受战争蹂躏的可怜的人们，从熊熊燃烧的战火中拯救出来……只要，只要您能够让仙宫人民重享和平、并赦免捷克弗里德一死，作为亚斯格特的女王，我愿意——我愿意将仙宫唯一的最高统治权，拱手相让。” 
再次抬起头来，少女楚楚动人的脸上已是泪痕满面：“而对于您身上的所中之毒，虽然那颗红宝石已经丢失，但是还有另外一种方法可以用来解毒。如果再次使用同等剂量的‘诸神黄昏’，它的功效便如解药，可以清除体内的毒素。虽然……虽然这种方法风险很大，而且需要有人先服下‘诸神黄昏’让自己中毒，然后才能借助他的那个带有药性的小宇宙为您解毒。当然，如果这样做的话会对那个亲身为您解毒的人造成很大的身体伤害，而且在为您解毒之后他本人也很有可能中毒，可是、可是既然这已经是目前现存的唯一方法了，那么它当然值得一试不是吗？当年捷克弗里德应该还保留了另一份同剂量的‘诸神黄昏’，请您允许我和他单独谈谈，他应该会听我的话的，他应该会同意交出那份‘诸神黄昏’的。然后……然后我本人则可以作那个亲身为您解毒的人，以此为我们仙宫此前对您所犯下的种种罪行，诚挚地向您赎罪……”
渐渐地几乎匍匐在了地上，伤心欲绝的少女终于泣不成声：“无论如何，请您……请您出手拯救仙宫的子民、请您饶恕有罪的捷克弗里德……除此以外，无论您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巨浪，在深郁的残阳下焚烧，剪断命运的影子。 
象滚滚而过的车轮，呼啸地踏过了一切。 
往事，消失在经年的祭奠；毁灭，无可阻挡。 
寂寞与影子遥望，吞噬追忆深处的感伤。 
风色血染的窗前，撒加的背影，渐渐廖落。 
仿佛，沉默了很久。 
清冷的声音，象坠落深海的星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我只有，一个条件。” 
抽泣地喘息着，少女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什么……什么条件……” 
慢慢地，撒加转过了身。 
深湛的眼眸，在暗红的迷雾下，象黑暗的夜空，看不到一丝颜色：“您必须立刻终止，所罗门之剑的全部诅咒。” 
禁不住怔了怔，泪流满面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已经太晚了……” 
低下头，她喃喃地说：“经过我连日来的祈祷，所罗门之剑的力量目前已经达到了颠峰。即使现在祭祀不用自己的生命之火点燃这股力量，这个强大的魔力还是会对被诅咒的人，通过意念之力产生身体的伤害。如果一定要想阻止这股力量，那么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幽暗的声音，已经深冷如冰。 
“除非有一个自身小宇宙足够强大的人，能够用自己的小宇宙压制住这个神剑诅咒的魔力。可是，可是如果那样做的话，所罗门之剑的诅咒魔力便会对这个压制它的人产生反噬。而这股反噬之力，会逐渐将原本施加在被诅咒之人身上的咒语，在一定程度上反过来作用到这个遏制者的身上……” 
静静地沉默了片刻，撒加转过身，走到了对方的身边。 
一只手按在微曲的左膝，稍稍俯身，向着跪倒在地的少女，再次伸出了自己的手。 
淡定的声音，隐约地流露出一丝寂寞的深远：“所罗门之剑的诅咒——由我来遏止。”
蓦地，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愕，清楚地写在少女碧波的眼睛里。 
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到对方的掌心，轻扶着那只手，希路达缓缓地站了起来。 
吃惊地望着眼前那双幽幽无垠的深眸，少女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不解：“教皇陛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冥王哈迪斯始终都是圣域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您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多年来水火不容的强大宿敌，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安危，甚至……甚至不惜用自身去代替他、为他承受这个所罗门之剑的诅咒……” 
一只手轻轻地握着那只柔软的小手，目光停在那个戴在纤细手腕的镯子上，撒加沉稳的语气平淡如夕：“尊敬的小姐，当所罗门之剑的诅咒力量完全消失之后，我会履行我的诺言，让仙宫重归和平。而至于其他与此无关的一切，请原谅我在此无法回答。还有一点，关于我们今天在这里谈过的一切，我需要您严格保密，承诺今后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那……那好吧，我会保守秘密的。只是，只是您的身体……” 
点了点头，希路达秀丽的眉宇间，渐渐流露出了一抹莫名的感伤：“不是我不相信您的力量，而是您现在已经身中剧毒，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继续使用小宇宙持续压制诅咒的魔力，会成倍加速毒性的复发，那样的话……” 
说到这里，少女忍不住别过了头：“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找回那颗红宝石，那样就可以为您解毒了，而我们仙宫也可以向您将功补过了。只是希望，只是希望到了那个时候……一切，还能来得及……” 
慢慢托起那只握在掌中的小手，淡漠的语气如幕似水，撒加轻轻地在上面印下了一个了无痕迹的吻：“感谢您的善意，希路达小姐。不过我想到时候，一切，应该已经不再需要了。”

 
第九十六章

深夜 教皇书房
宽大的兽脚书桌边，一抹淡橙的光晕，孤单地笼罩着这个冷寂的夜。 
一只深黑色的信封，安静地躺在整齐的桌面。 
信封的右下角，浮雕着一个精致的暗银图案。 
昂首展翅的雄鹰，逡巡在高耸的王座巅峰。 
朱迪加王座，冥王王徽的标志。 
轻轻地，拆开信封。 
暗淡的笔迹，落在漆黑的信纸上，在月光下飘零着幽幽的墨香。 
来信出自睡神修普诺斯的手笔。 
信的内容很简单，措辞冠冕而有礼，只有寥寥数语。 
介于目前各方形势的变化，在此谨代表冥界，邀请圣域的领袖、撒加教皇陛下，亲赴地面冥王城就仙宫问题进行磋商。届时，冥王陛下将亲临冥王城代表冥界方面谈判，具体事宜有待面议云云。 
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信，苍蓝的眼眸里，一丝忧郁渐渐跌落在这个无声的夜。 
夜凉如水； 
孤独的屋檐下，寂寞如影随形。 
没有响起什么敲门的前奏，书房的门，被外面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打断了撒加的沉思。 
放下手上的信，他抬起头。 
“加隆，是你？” 
说着一只手抵上前额，轻轻地揉着酸痛的眉心，将身体完全靠在了那把高大的椅背上：“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你不是也没睡吗？” 
几步走到兽脚书桌前，加隆一眼扫过那些堆放在桌边的一摞摞厚厚的文件。 
“我还有工作没完成。你的伤还没好，需要休息。” 
略显沙哑的声音中隐隐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头部渐渐靠在椅背上，撒加微闭上了眼睛。 
目光再次掠过桌面，加隆注意到了那只别致的黑色信封。 
眼中一动，随手把它拿了起来。 
展开信纸，大略地扫了几眼。 
“你会去吧？” 
好象只是漫不经意地，他随口问道。 
正在闭目养神的撒加，蓦地睁开了眼睛。
一眼看到对方手中的信纸，他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所指。 
“是的。事态的发展比想象中棘手，我需要明确冥界的态度。” 
沉稳的音质，找不见丝毫的起伏。 
这一次没有立刻说话，加隆默默地站在原地。 
安静地，凝望着对面那双幽深的眼睛。 
月光穿过窗棂，无声地照进苍茫的心扉。 
仿佛视线渐渐，模糊不清。 
若即若离的迟疑中，徘徊着一丝淡淡的迷惘，他忽然轻声地开口：“他也会去，是吧……” 
蓦地，苍郁的眼睛，暗暗一沉。 
片刻之后，只是若无其事地抬起眼眸，撒加微微偏了下头：“你指的是……” 
“冥王哈迪斯。” 
断然、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此时似乎隐约流淌着一丝莫名的低落。 
无声地，撒加站了起来。 
转过身，走到一旁的书柜边。 
随手拿起摆在外面的一本书，信手翻了翻，撒加沉稳的声音此时听来依然只是那种贯有的淡然：“北欧之战事关冥界未来扩张，冥王当然会全力以赴。” 
“你能不去吗？” 
就这样，好象只是无意中问出了口。 
撒加闻言，不禁失笑：“这是我的工作，加隆。” 
忽然，腰部被人从身后紧紧环住。 
额头深深地埋在对方肩上，加隆的嘴唇轻轻贴在了他的耳畔：“别去。答应我，不要去……好吗……” 
深邃的蓝眸里，惊愕象火花般转瞬即逝。 
唇角随即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撒加抬手揉了揉那簇粘在自己肩膀上的发丝，之前的语气也随之软了下来：“小坏蛋，今晚怎么这么调皮。” 
不知不觉中，一丝神秘的香气，幽幽飘入鼻息。 
深沉的暗香，静悄悄地，如水沁心。 
蓦地，加隆仰起了头。 
侧过眼睛，他疑惑地看着对方：“你用了什么香水？” 
“今晚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会有香味？” 
揉了揉鼻子，加隆歪头打量着眼前的人：“好象是一种……木棉的味道……” 
凝眸看去，一根细细的深黑色皮绳，若隐若现地出现在那个苍白的颈部。 
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加隆的声音蓦然低了下去：“你戴的……不是我们的吊坠吧……” 
下意识地，撒加抬手摸了一下那根皮绳。 
转瞬之后，不动声色地，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我们的吊坠啊——我舍不得戴，把它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你把它藏到哪里了？” 
“藏到……” 
暖暖地微笑着，撒加将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这里了。” 
话音刚落，冷不防地，身后的人忽然一下绕到了他的身前。 
加隆立刻不依不饶地嚷了起来：“你骗人你骗人，要怎么弄才能藏到心里面去啊？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藏的，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 
目光依然停留在手中的书页上，撒加含笑的口吻，静旎一如今夜这挥洒的月光：“过了夜里12点还不睡觉的小孩子，会被森林妖怪抓走的。”
“那好，我现在就去睡觉。” 
高高地撇起嘴巴，加隆边说着边转过身，大步走到了落地窗后的室外露台上。 
接着，就势横躺在了露台中央那个松软的双人沙发上。 
看着这孩子气般的举动，撒加无奈地笑了笑。 
侧过眼睛，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书中。 
露台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大约看了将近一页的内容，撒加终于合上扉页，将书放回了原处。 
然后，脚步轻轻地，他走了过去。 
悄悄地，站到沙发边。 
半卧在宽大的沙发上，加隆的头深埋在一堆软绵绵的靠枕中。 
只能看到那些清澈的海蓝发丝，丝丝萦绕地散落在柔柔的抱枕上。 
“加隆，加隆？” 
略微低头，撒加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躺着的人，动也不动地没有反应。 
“不会吧，这么快就睡着了？” 
边说着，撒加边俯下了身：“怎么象只小猪一样……” 
下一秒猝不及防地，沙发上的人突然翻身一跃而起，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迅速反转过来，双臂紧紧环抱住撒加的头，加隆用身体将对方牢牢地压在了沙发上。 
“小坏蛋，还敢偷袭呢？放开我。” 
“不放。” 
“放不放？” 
“不放不放就不放。” 
“给你三个数的时间，放开我。我开始数了。1、1.5、2……” 
当数到2.5的时候，撒加忽然停住了声音。 
眨眼间，只见他手腕一抬，灵巧地一掌轻劈在了对方的肩头。 
手臂倏地一麻，加隆条件反射地松了下手。 
千分之一秒的刹那，撒加已然起身。 
刹那间抬起膝盖在对方小腹上轻轻一顶，趁势把他推到了沙发上。 
一只手按住加隆那不住挣扎的身体，撒加顺手拿起一只大大的抱枕，把它劈头盖脸地压在了前者身上：“森林妖怪来了。不听话的小孩子要被吃了哦。” 
“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想要谋杀自己的亲生弟弟啊~~~” 
手脚并用、小狗游泳状地乱刨一气，被压在抱枕下面的人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 
一只手牢牢地按着抱枕致使对方无法起身，撒加悠闲地在前者身边坐了下来，怡然自在地把右腿搭在了左膝上。 
略微调整了下呼吸，他的身体舒适地靠在了沙发里。
透过重重抱枕的小小缝隙，加隆举目望向黑穹中那个落寞的银河。 
终于能够再一次就象这样，象这样和他在一起， 
两个人一起，静静地欣赏这漫天陨落的星斗。 
星辰，恍若屠戮前夜，纵情欢娱的眼睛。 
诱惑的美，在绝望中倾城。 
静静地聆听着夜的声音； 
银河，默默地从心底流过。 
渐渐，不再有人说话。 
就这样，沉默了良久。 
加隆，轻轻地开口：“还记得小时候吗？那个时侯，我们两个和艾俄罗斯经常一起在夜里去海边看星星。记得有一次艾俄罗斯说，他在书上看到说，天上那些闪闪发亮的星星，其实有一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了。只是因为它们距离我们太遥远，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它们在很多年以前发出的光芒而已。而身处另一端的我们，却还天真地以为，此时此刻的它们也和我们一样，依然还在那里开心微笑着……依然还在那里恋恋不舍地闪烁着……” 
夜风，吹落纷乱的飞絮，唤醒记忆残存的点滴。 
沉默了片刻，慢慢放开按在弟弟身上的手，撒加微微地笑了：“记得那时候你还大笑着在沙滩上打滚，气得艾俄罗斯差点要揍人了。” 
轻轻起身坐了起来，眼神莫名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加隆的头渐渐靠在了对方肩上：“你说，有时候人的心……是不是也和那些星星一样……” 
他的声音，那么低。 
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落到无尽的尘埃里。 
蓦地，头下枕着的那个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 
好象并没有感觉到那个细微如斯的颤动，依然只是静静地倚在对方的肩膀上，加隆那双倒影着星光的眼睛里，一点点地弥漫上了一抹清淡到无痕的凄凉。 
仿佛，沉默了很久。 
撒加微微侧过头。 
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弟弟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小坏蛋，今晚的话怎么这么深奥啊，一点都不象你了。” 
枕在肩上的人，却没有什么反应。 
那个无声无息的头部，渐渐滑了下去。 
撒加不禁一怔。 
他明显感到了对方那正逐渐向自己倾斜过来的身体重量。 
“加隆？” 
疑惑中，撒加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还没有收回的刹那，手臂猛地一沉，加隆的身躯忽然失去重心地倒了下来。

 
第九十七章 

“加隆？！” 
霎那间猛然一惊，下一刻立即反应敏捷地伸出双臂，撒加一把托住了对方的身体。 
一只手臂牢牢环住加隆的肩膀，将他稳固在自己怀里，撒加抬手覆上了前者的额头。 
下一秒，那明显异常的灼热温度让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单臂托起对方的双肩，他一把把昏在自己怀里的人抱了起来。 
双臂稳健地横抱着弟弟的身体，撒加大步流星地向门边走去。 
几步来到门边，直接抬起右膝顺势一用力，他干脆利落地直接用膝盖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大步走出了书房。 
事先毫无征兆地突然一眼看到平日里向来沉稳淡定的教皇陛下，此时此刻正双手横抱着双目紧闭的加隆大人，直接采取一种优雅尽失、且甚至堪称近乎粗暴的开门方式，面色冷峻地径直从书房里呼呼生风地大步迈了出来，守卫在大门两侧、哈欠连天的两个值夜卫兵立刻同时一个激灵十二万分地清醒了过来。 
“派人去叫医生，马上！” 
目不斜视地下达了声色俱厉的命令，撒加冰冷的神色暗沉如幕。 
“遵遵、遵命陛下。” 
待两个在上司突如其来的反常情绪下呈呆若木鸡状的卫兵总算反应过来之时，教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尽头。

* * *

打发当值杂兵送走私人医生后，撒加在床边坐了下来。 
顺手拿过一袋医生刚才留下的药品，打开外包装，抽出那张用药说明。 
浅浅的小字，跳跃在床前灯昏暗的光亮下，渐渐模糊不清。 
自嘲地微微牵动了下嘴角，他揉了揉眼睛。 
这样的视力…… 
抬起手，他调亮了床灯的光度。 
按照多年前记忆中的经验，加隆的身体对某些退烧药会产生一些轻微的过敏反应，因此刚才撒加特别嘱咐医生、只让其开了些性能相对温和的药品。 
放下说明书，他的目光转向了床上沉睡的人。 
深阖的长长睫毛覆盖了那双桀骜蓝眼睛里的一切，炽热的呼吸略显不安地微微起伏着。高烧带来的昏睡无法让心神安稳，那双英气的眉毛始终在无意识地纠结着。 
低下头，安静地凝视着眼中的睡颜，撒加轻轻叹了口气。 
小傻瓜，这几天究竟有没有好好休息。 
“嗯……” 
就在他低眸注视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床上人忽然发出了微微的呻吟。 
伸出手，轻轻抚摩了下沉眠之人的额头，撒加不禁皱了皱眉。 
看来热度，似乎并不太容易退却。 
顺手拿起那块浸在冰水盆中的毛巾，他倾下身去。 
小心翼翼地，轻轻解开对方衬衣领口的钮扣。 
蓦然中，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一个挂在加隆脖颈上的东西。 
轻轻拿起来，托在手心中。 
一根长长的海蓝色丝带，系着那只彼此记忆中的双子座吊坠。 
Saga Forever 
小小的字，亮晶晶。 
顺着吊坠看去，带子的另一端，拴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 
凝视着眼中的两件饰物，撒加的目光渐渐凝重。 
轻轻地，他放下了手中的挂件。 
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加隆，苍色的眼中暗暗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不过很快眼中便恢复了如常的神色，撒加开始用毛巾小心翼翼地、一下下轻轻擦拭着对方那个滚烫的脖颈。
或许是对毛巾凉爽的温度有了些反应，这时，床上那个沉沉昏睡的人再次低声呻吟了起来，无力的身体也渐渐开始左右来回地颤抖起来。 
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撒加一把按住了对方那只扎着点滴的手。 
似乎被什么不愉快的梦境惊扰了睡眠，加隆无意识地喃喃梦呓着，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动了动。 
左手有力地按住对方的手以防止他挣掉手背上的吊针，撒加腾出右手摘下了那只挂在床边的输液瓶。 
大略扫了几眼瓶上的说明，抬手将输液瓶重新挂到支架上，撒加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床上的人。 
看来性能温和的药物，疗效总是不够明显。 
下意识地轻吸了口气，他信手拿起床头柜上那袋退烧冲剂。 
正当撒加起身准备去调制冲剂的时候，昏睡中的加隆却忽然战抖了起来。失去知觉的双眸紧紧地闭着，由于高烧带来的强烈不适感让他的身躯几乎整个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顿时顺着额前滚落下来。 
双眉不禁一沉，一只手牢牢按住对方手背、以免他挣断手上的针头，撒加不得不再次俯下身。 
摸了摸对方滚烫的额头，他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然后，显然在瞬间经过了一系列激烈复杂的思想斗争而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之后，撒加的嘴唇慢慢地，贴近了那个灼热的面颊。 
压低声音，他在弟弟的耳畔轻声地低语道：“加隆乖，等病好了以后哥哥每天都让你吃小熊冰淇淋好不好。” 
“嗯……” 
没有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对方身体的颤抖果然渐渐减弱了下来。 
撒加的脸上，顿时一片黑线。 
为什么小时候每次当他生病的时候，这个用来哄他吃药的招术到现在居然还能如此地奏效…… 
因为刚刚临时充当了一把幼儿园阿舅而郁闷至及地顶着一头黑线的教皇陛下，此时终于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深切感到了一种极度无奈之下的哭笑不得。 
放开紧按着对方的手，撒加起身站了起来。 
幸好刚才自己谢绝了自己的私人医生主动提出要求今晚留下看护病人的建议，并同时一口回绝了当晚值夜杂兵及其他一切闲杂人等请求留下代为照顾的请缨，将所有有生人员无论有关无关一律屏退在了教皇宫卧室的大门之外。 
而同时，此时的撒加更加庆幸自己没有答应波塞冬、那个把他的这位首席海将军阁下送回海界休养的提议。
否则…… 
当海界众人看到自己平日里这位威风凛凛、桀骜不羁的老大在生病的时候居然象个三岁小宝宝一样闹个不停，不知道大家脸上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毫无疑问，到时候，某人以往英俊潇洒、高大伟岸的首席海将军形象，将就此毁于一旦。 
顺手把那杯暗棕色的退烧冲剂放到床头柜边，撒加略微转了下手腕，一道淡蓝色的暖光很快便凝聚在他的手中。 
探出手，他将自己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加隆的前额上。 
随着那抹光晕的逐渐扩散，此前那双一直紧紧闭合的浓密睫毛，终于微微动了动。 
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脸庞，撒加此时的声音中隐隐含着一丝温柔的暖意：“起床了小懒猫，该吃药了。” 
床上的人，渐渐睁开了眼睛。 
蓝蓝的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相隔咫尺的人。 
伸手轻轻地在对方英挺的鼻尖上捏了一下，撒加浅浅地笑了：“小懒虫，吃完药再睡好不好？” 
“嗯……” 
轻声地低喃了一声，费力地挣扎了几下，加隆撑起身想要坐起来。 
“看来有个小家伙真被烧糊涂了哦，连我都不认识了。嗯？” 
边说着边伸手按住对方的身体以免他碰掉手上的点滴，一只手扶起加隆的双肩，撒加顺手拿过一只松软的靠垫让他靠在了上面。 
“我这是在哪儿……” 
声音微弱的低语着，刚刚醒过来的加隆依然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教皇宫，我的卧室。” 
说着，撒加一手端起了床头柜上的冲剂：“刚才有个小傻瓜在我的书房昏倒了，不记得了？” 
“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 
看着自己此时此刻置身的、这张足足有近三米宽的KING SIZE大床，加隆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是啊，不行吗？” 
一只手端起杯子，撒加在床边坐了下来：“先把药喝了。以后不许再这么不听话了，这几天你一定是没有好好休息，伤口都感染发炎了，才会这么笨笨地昏过去了。”
没有抬手去接那只杯子，加隆眼神莫名地望着兄长。 
“刚才……把你累坏了吧……” 
“没关系，小孩子生病总要闹一阵的。” 
眼中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撒加把杯子送到了弟弟的手边：“小懒猫，快乖乖把药喝了。” 
“不。” 
“不许任性，乖乖喝了它。” 
“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行，先喝完再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喝。” 
倔强地捂起嘴，加隆摆出了一副大有誓死顽抗到底的架式。 
看着这只因为自己刚才的小宇宙输入，暂时恢复了一点体力才得以从昏睡状态中醒过来不久的小病猫，撒加头疼地按住了眉心。 
看来与儿时留下的惨痛经验一样，要想得心应手地应付好生病的某人，事先真的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才行。 
而在这只小病猫清醒了以后，往往也不会比他睡着的时候省心多少。 
在瞬间再次经过一系列激烈复杂的思想斗争权衡利弊而最终不得不被迫再次作出让步选择的撒加，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他无奈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好吧。什么条件？” 
见此情景，暂时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的加隆，立刻得意忘形地象个小坏猫似地歪了歪头：“抱抱我好吗？我有点冷……” 
撒加不禁哑然失笑，站起身，他转到了对方身后。 
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加隆的腰，把他拥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现在暖和点了吗？” 
那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此时就萦绕在耳畔，听起来却是那么飘渺，恍若儿时记忆里那些早已远去的小小梦境。 
加隆忽然有些伤感。 
轻轻把头靠在了对方宽阔的胸膛上，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次……” 
“嗯，哪一次。” 
“我们十岁那年。有一次，在练功的时候，我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
“当然记得啊。记得那个时候，有个笨笨的小家伙，连爬树都不会还要逞强。结果掉下来，居然都摔晕过去了。” 
边说着撒加边按住了弟弟枕在自己前胸上的头，轻轻地揉了揉：“小坏蛋，小时候就那么重。害得我那天把搬你回去以后，几乎腰酸背痛了一个星期。” 
“其实那天，在你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 
…… …… 
“是吗……” 
安静地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撒加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还是那么地温柔。 
忽然下一秒，瞬息万变的霎那，这位训练有素的教皇陛下已经出手，迅猛如电地一把把对方的头按到了自己腿上。 
同时抓起一旁数个抱枕，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起压到了加隆头上：“我真后悔，当时没把某个小坏蛋一个人扔在森林里喂妖怪。” 
“其实那时，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被压在下面的人停止了一切徒劳的挣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一丝浅浅的弧度，浮现在撒加的唇边。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用食指的关节敲着弟弟的额头，含笑的口吻隐隐流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怜爱：“还不是为了满足某个耍赖的小懒猫不肯自己走路，想要赖在别人身上的愿望。” 
心，泯灭在这个漆黑的夜空下，飘逝地无声。 
安静地沉吟了片刻，加隆缓缓抬起头，深深地仰望着眼睛里那双苍邃如渊的深眸，他的声音终于湮没在了这片繁华尽失的夜里：“其实三年前，在仙宫的林中城堡中，也和那次一样……” 
蓦地，修长的手指停在了原处。 
撒加的手，莫名地僵在了那里。 
撑起双臂，加隆坐了起来。 
默默地，他别过脸去。 
黑暗中，那双凄蓝的眼睛沉落在深渊的尽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粉身碎骨：“那个时候，当你和仙宫众人交手的时候，我就渐渐醒了过来。当时我的身体还不能动，喉咙也无法发出声音，只有意识是清醒的。当仙宫众人被冥王结界压力所困，而捷克弗里德准备用九天游龙拳直接攻击哈迪斯本体的时候……我是，清醒的。”

 
第九十八章

渐渐松开环抱对方的双手，撒加站了起来。 
默默地，走到高大的落地窗边。 
轻轻掀起厚重帘幕的一角，沉沉地，望向这个寥落的夜。 
星光，湮没在黑暗的海底。 
染红夜空的晨曦，在倾城的天幕上泪光点点。 
美的，不敢凝望。 
夜，总是那么冷，承受不起心的重量。 
沉默，象永无止境的深渊，再也穿不过心的屏障。 
逝去的剪影，在灿烂的烟火下，绝望地舞蹈。 
沉默地背对着身后的人，撒加轻轻阖上了双眸。 
深深地，呼吸着这个清冷的夜。 
低沉的音质，破碎在伤痕累累的苍穹下，残落无痕：“对不起，加隆。当时那种情况，我的确无法同时保护两个人……” 
加隆，忍不住轻轻地笑了。 
澄清的笑容，迷失在如水的月色下，染上和大海一样的颜色。 
苍白的，溃不成军。 
“其实，你真的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莫名地注视着那个眼中的背影，笑颜在加隆清澈的蓝眼睛里明朗地闪烁着，就快奄奄一息：“我只有一个问题。” 
朦胧的黑暗中，暗淡的一切模糊了他的眼眸：“如果那时候我死了，你会怎么做。” 
深映在眼中的背影，微微地一震。 
“请求他，用他的神力再赐予我一次生命？” 
好象只是在随口询问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加隆的语气听来出奇地平静。 
面前的人，慢慢转过了身。 
幽深的苍眸仿佛蒙上了一层茫茫的雾水，在错失的夜海下深沉如斯。 
“我不会那么做。” 
沉静的声音象无尽未央的长夜，再也见不到黎明的一刻。 
“为什么……” 
“如果那次真的失去了你，我会亲手杀了捷克弗里德，和北欧仙宫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我自己的弟弟，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去保护。这一点，与其他任何人无关。我不会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而且……” 
说到这里，撒加沉然地低下了目光，空灵的声音象遥远风中的残烛，一触即碎：“当时的他，也没有那种力量。”
轻轻地，呼吸着晚风里馨香的空气； 
模糊的眼睛里，似有微笑，在那里悲凉地盛开。 
慢慢地，加隆的头侧向了一边。 
不再去看，那双也许曾经真的拥有过的眼睛。 
“这些年来，我常常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醒过来。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该有多好……” 
唇边的笑容，渐渐僵硬。 
终于，一败涂地。 
默默地，撒加走了过去。 
在他的身边，俯下身。 
伸出双手，轻轻地，他捧起了他的脸。 
忧郁在那双苍茫的眼中，象银河的落寞。 
撒加的唇，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 
加隆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 
心里面，依稀有种东西，渐渐灰飞烟灭。 
印在额前的吻，象曾经彼此温暖过的身体。 
距离，好象一直那么近； 
近的让人怦然，近的让人错觉。 
只是咫尺的间隔，叫作天涯。 
从来没有失去过； 
原来只是因为， 
从来，不曾拥有过。 
低下头，不知不觉中，忽然湿了眼眶。 
呢喃的往事，象消失在雨中的传说， 
渐渐，无影无踪。 

* * * 

旭日的光彩徐徐镀上高耸的铜柱床头，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微微侧过头，加隆注视着那个此时正伏在床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的他。 
睡梦中，他的手依然轻轻地握着他的手。 
莫名地注视着那张安宁的睡颜，在这一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想惊扰他那本来就不深的睡眠，加隆小心翼翼地撑起身。 
倾下身，他轻轻地，在那只手背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庄严的动作，象与往事的告别。 
然后，轻轻地，他放开了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一颗亮晶晶的水珠，悄悄地跌落在那只温润的手上。 
连同那些儿时憧憬的懵懂留恋，那些曾经远去的小小心动， 
一起消失在最后一个满月永别的暖阳下。 
朝阳，周而复始，每天照常升起； 
繁华，一如往昔。 
普照的阳光下，往事，已经散场。 

* * *

两扇深雕着展翅雄鹰的镀金铜门，傲然地高耸在几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落地壁画中间。 
雪白的蕾丝花边重重叠叠，宽边的繁琐发带细腻精致，一位身着欧洲18世纪正统宫廷侍女服的少女，身姿款款地站到了几个人的面前。 
双手雅致地扯起长长的裙摆，弯曲下双膝，少女恭敬地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们行起古老的宫廷礼：“尊敬的教皇陛下，以及各位来自圣域的贵宾，我奉睡神大人之命在此恭候，专程迎接诸位的到来。” 
说完，女孩儿低下头，略微上前一小步，向着几人中间为首的那位男子，再次单独地深施一礼。 
“我说这里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想起来了，貌似这里就是三年前，我们和头儿第一次来地面冥王城谈判时的那个侧殿嘛。” 
在东张西望了一番之后，米罗边说着边转头对身边的迪斯马斯克撇了撇嘴：“不过那个时候，这儿可没象现在这样花团锦簇的。” 
“就是嘛，话说那个冥王的品位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一把接过同僚的话题，迪斯马斯克立即赞同地耸了耸鼻子：“居然装点了这么多百合花，怎么，还想活活香死咱们弟兄怎么着？听说百合一向是冥后的最爱，不过女人嘛，根据本大帅哥的泡妞经验，女人是一定不能太宠滴。就象冥王那小子这样百依百顺的宠法儿啊，以后在家里可就别想再翻身喽。” 
“哎？怎么听你的意思好象你有翻过身一样。” 
横竖瞥了对方一眼，米罗坏坏地笑了。 
“啊？！好你个臭蝎子，你小子又揭我老底儿啊你……” 
迪斯马斯克立刻愤懑地疵牙咧嘴起来。 
似乎并不在意身边部下们的这个颇具喜剧效果的临时小范围讨论，站在三位部下中间的撒加，神色平淡似水。 
略微颔首，他向前来迎接的少女轻轻点了下头。 
“这边请，请跟我来。” 
礼貌地侧过身，少女作了个请的姿势。 
接着，一手提颀长的裙角，她引领着身后的人们，优雅地缓步向前走去。 
没多久，来到了那两扇金碧辉煌的门前。 
门边端立两侧的卫兵，立即训练有素地一左一右，缓缓打开了那两扇高大的正门。
巍峨的铜门，向着两侧，徐徐地开启。 
命运的门，象幻境里夏天的雪， 
迷失在划满伤痕的眼眸中，徐徐地开启。 
渐渐地，一个身影； 
一个模糊的，象不真实的身影； 
一个曾经在梦境里，多少次邂逅的身影； 
一个在几个世纪之前，已经殉葬在心底的身影。 
渐渐地，渐渐地，终于倒影在碧蓝如洗的眼中。 
群星，在瞬间，碎了一地。 
一幕幕追忆的片段，开在彼岸的坟墓边，缓缓地倒放。 
虚幻的景象，看不到往事的影子。 
距离，原来可以这么近； 
近到他几乎可以看清，那几缕轻贴在他下颌的发丝。 
距离，原来可以这么远； 
远到纵使这样目不转睛地凝望，却再也看不见往日那抹， 
曾经燃烧在彼此心底的颜色。 
安然地，仿佛只是安然地，撒加静静地凝视着那双夜的眼眸。 
他的眼睛，一点都没有变。 
依然一如湖水的静旎，宛若海洋的幽邃。 
就象深海里，那颗高傲孤独的宝石。 
在黑夜中闪烁，在黑夜中独舞。 
只是在那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彼此。 
他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颜色。 
同一种，淡的象水的颜色。 
岁月中，多少思念的潮涨潮落， 
此时此刻，只能终结在僵硬的唇边，渐渐飘散成烟。 
形如陌路； 
终将，交错而行。 
时光，仿佛过了很久。
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原地，他们都没有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在场的圣冥两界众人看到眼前这莫名奇妙的一幕，不禁一个个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眼见着众人面色的变化，站在撒加身旁的卡妙终于忍不住。 
微微侧身，他在上司的耳畔轻轻压低了声音：“头儿……” 
暗暗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脸上的表情淡定如常，向着那个正对面的人，撒加信步走了过去。 
优雅的步伐，流畅自然，看不到一丝紊乱的痕迹。 
脚步，穿过岁月的繁华；往事，在眼前一幕幕纷飞流逝。 
恍若，从来不曾失去。 
终于，他终于站到了，他的面前。 
邃蓝的眼睛，在寂静中潮起潮落，他们就这样凝视着彼此。 
触手可及的距离，却阻隔了整个星河。 
深凝着彼此的眼睛，忽然渐渐惊觉， 
原来自己一直，只是在与心中的影子对望。 
缓缓地，向着凝眸深处的他，撒加伸出了手。 
深瞳的帝王，没有动。 
只是默然地站在原地，注视着眼睛里的他。 
迷惘的错失，与淡淡的茫然，在那双飘忽不定的夜眸里交织。 
忧郁，一如似曾相识。 
“陛下……” 
察觉到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司眼中的失神，站在冥王旁边的睡神修普诺斯忍不住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轻声提醒了一声。 
哈迪斯，终于抬起了手。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轻轻地握住了，那只记忆深处的手。 
他们的手，终于就这样握在了一起。 
怀念，象死在心底的残阳。 
在静默的潮汐里，安宁地流淌而过。 
清晰的，恍若重生。 
“好久……不见了，冥王陛下……” 
淡淡的声音，优雅的微笑， 
他的平静，好象只是一个在人海中与昔日故友的偶然重逢。 
“的确，好久不见了……撒加教皇……” 
深幽的眼眸，沉稳无波无痕。 
在与那只手彼此相握的刹那，撒加看到了戴在对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硕大的黑宝石戒指。 
深泽的黑色宝石，象茫茫雨夜中，寂寞的海。 
孤独的美，伤痕累累。 
不动声色地，撒加淡淡地看着那只戴着黑宝石戒指的无名指。 
曾几何时，就在那只手指上，也曾有过一枚指环戴在那里。 
那枚，曾经只属于他和他的指环。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开了对方的手。 
自然而然地握起；然后，再自然而然地放开。 
曾经那些震颤心房的邂逅，如今只是沦为了一个简单的，履行礼节的形式。
地面冥王城，在这个他们初次相逢的地方； 
如今，他们却在这里丢失了彼此。 
这时，传来了一阵步履轻盈的脚步。 
一位侍女推着一个典雅的红木制地洋酒小推车，婷婷地走了过来。 
车上摆放着几只高低不一、做工精湛的茶壶和咖啡壶。 
站到两人面前，侍女毕恭毕敬地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曲膝礼。 
“陛下、教皇陛下，请问二位需要什么饮品。” 
“英式红茶，谢谢。” 
出于礼貌，撒加向侍女微微点了下头。 
“卡布奇诺?拿铁。” 
哈迪斯的声音低沉如水。 
彼此的话音刚落，两个人不禁同时一怔。 
他们的眼中，在瞬间不约而同地飞逝过一丝片刻的错愕。 
下一秒，眸中那抹淡淡的愕然转瞬而逝，在不易察觉的刹那，撒加已经恢复了常态。 
微微侧目，看了看面前近在咫尺的他，撒加自然地微微一笑：“陛下喜欢拿铁？我曾经以为，要让每个人都适应它那浓郁的奶香，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时间会让一个人慢慢学会适应拿铁的香气，撒加教皇。” 
目光淡漠地凝视着眼睛里的他，恍惚中，冥王沉沉的语气里似乎隐隐地埋藏着一丝若即若离的悲凉。 
显然无意将这个看似只是礼节寒暄的话题继续下去，很快将自己的目光从对方的眼中移开，哈迪斯转过了身。 
略微抬手，他淡然地向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礼节性地后退半步，伸出右手，撒加也礼貌地回敬了一个手势。 
优雅得体的礼仪、彬彬有礼的寒暄， 
对于今天的他们来说，终于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圣冥两界的统帅，分别坐到了长方形会议桌的两端。

 
第九十九章 

睡神修普诺斯、死神达拿都斯和三巨头之一的艾亚哥斯，坐在靠近哈迪斯的一侧。 
而圣域方面的卡妙、迪斯马斯克和米罗，则坐在靠近撒加的另一侧。 
待双方完全落坐之后，在修普诺斯眼神的示意下，先前那位引路的侍女再次走了出来，她的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长方形银盒。 
双手呈上，恭敬地把它放到了撒加面前。 
“在正式谈判开始之前，尊敬的教皇陛下，我想您应该不会介意先看看我们冥界的藏品吧？” 
边说着，坐在主位次席的睡神作了个请的手势。 
略微点了点头，算作认可的表示。抬起手，撒加缓缓打开了盒盖。 
素雅的盒中，并排整齐地摆放着七块几乎一模一样的蓝宝石。 
只是大略地扫了一眼盒中之物，撒加不禁淡淡一笑。 
不动声色地，他顺手轻轻关上了盒盖。 
“对于我的收藏，你有何评价。撒加教皇。” 
看着对方此时那风平浪静的神色，冥王的口吻深冷无澜。 
修长的手指轻按在盒盖的开关处，撒加的眼中淡定无痕：“美伦美幻的宝石。只是可惜……” 
略微抬头，直接注视向对方的眼睛，苍郁的眼中，那丝浅浅的笑意玩味深长：“其中有一枚，是假的。” 
顷刻之间，一种如冰似火的沉寂，蓦地涌进深潭一样的空气中，在瞬间冻结。 
沉吟了片刻，目光冰邃地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苍眸，哈迪斯冷冷地一笑：“很高兴看到你拥有如此高超的鉴赏能力，撒加教皇。” 
“我想您当然应该感到高兴，冥王陛下。因为我刚才的所谓鉴赏，已经让您得到了您想要的答案。” 
优雅的口吻暗霾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犀利，撒加悠然地拿起了面前的茶杯。 
“呵呵，” 
禁不住再次冷冷地笑了，轻抚着雕花咖啡杯上那精湛光滑的杯沿，哈迪斯的唇角渐渐牵动出了一丝玩味的弧度：“所谓我想要的答案，不也正是有人——有意想要让我知道的吗……”
英挺的剑眉优雅地扬起，不紧不慢地掀起杯盖，浅啜了一小口杯中那色泽浓郁的红茶，撒加磁性的声音沉稳怡然：“不得不承认您逻辑思维的完美，尊敬的陛下。不可否认，您这种鱼目混珠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的确起到了一箭双雕的作用。一方面，如果我对这七块宝石的真伪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那么您基本上便可以判定，剩下的那块宝石，至少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在我的掌握之中；而另一方面，如果我象刚才那样一针见血地明确指出宝石的真伪、并且能够准确说出其中所含赝品的数量，那么您便可以断定，剩下的那唯一一块蓝宝石，已然在我的掌控之中了。而同时您也可以进一步明确，这唯一的一块冥界至今依然未曾得到的奥丁蓝宝石，也将是那个被我用来作为今天此次谈判的——海圣联盟的唯一筹码。” 
平静地端起面前的拿铁，哈迪斯悠闲地搅了搅杯中那抹正散发着幽幽奶香的液体：“你的分析足以堪称缜密无缝，尊敬的撒加教皇。不过遗憾的是……” 
有意地停顿住语言，顺手打开手中的杯盖，冥王的微笑云淡若风：“却终将无法完美。” 
怡然地轻品着手中的拿铁，哈迪斯深湖般的眼眸，沉静到没有半分微澜：“虽然我现在已经可以断定，你们的确知道那最后一块蓝宝石的下落。但是我却并未认为——你们，真的已经拥有了它。” 
面无表情地听完对方的话，撒加清朗的目光渐渐深冷。 
沉然地凝视着杯里那抹浓郁的颜色，他幽幽地开了口：“是的，我没有拥有它。而且未来，也不会有人再拥有它了……” 
“鱼死网破吗……” 
微微低下眼眸，哈迪斯的唇边暗暗浮现出了一丝难以琢磨的意味：“虽然听起来不可理喻，不过这的确是那位向来不识时务的双头龙的一贯风格。只是，这样以来——” 
缓缓延长了幽深的语气，冥王灰暗的眼中跳动着一丝深邃的玩味：“你们不就失去了，可以与我继续抗衡的筹码了吗……” 
古老的青铜香炉，飘浮在淡薄的气息中，焚香袅袅。 
一股压抑着暗流的沉默，静悄悄地流淌在这个阳光和煦的午后。 
“呵呵。” 
安然地静默了片刻，撒加轻轻地笑了。
沉稳无波的声音，轻易地终结了这个短暂的静寂：“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陛下又何必事必躬亲地邀请我，此次专程到地面冥王城一叙呢？在明确确定已经不可能集齐七枚奥丁蓝宝石之后，此时此刻最让您感兴趣的，难道不应该是——如今依然掌握在海圣两界手中的，那两位特别的人物吗……” 
蓦地扬起尖润的下颌，哈迪斯冷冷地看着眼中的他。 
眼神，在沉静的光彩下，渐渐风起云涌。 
片刻之后，他稳稳地将手中的拿铁放回了桌面：“撒加教皇，你难道不认为，这一次你和波塞冬的手——未免伸得过长了吗……” 
轻瞥了一眼对方杯中那来回荡漾的拿铁，眼中的神色毫无撼动，撒加云淡风清地开了口：“千百年来，亚斯格特的北欧仙宫，一直拥有自己完整独立的主权。如今海圣联盟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试图将一个被强权肆意践踏了的主权领域，重新调整到她原本既定的轨道上来。” 
“呵呵，冠冕到感人至深的理由。” 
眼中冰冷地跳跃出一丝不屑的傲然，哈迪斯缓缓将双手托在下颌上：“是你本人过于谦虚呢，还是我过于高估你们了。向来各自为政的海圣联盟，这一次之所以会秘密联手、暗中派人潜入亚斯格特，不惜采取武力强行劫走仙宫女王和她那位首席神斗士的原因——无非是企图通过帮助他们重返亚斯格特、进而将其作为傀儡钳制，从而利用他们在仙宫的人脉与精神领袖地位分而治之，以便在不远的将来逐步将仙宫划为你们自己的势力范围，建立起属于海圣两界的政权。” 
说到这里，漠然地看着面前的对方，哈迪斯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睥睨的冷笑：“不过，我想有必要在这里提醒你们一下。在如今早已大势已去的前提下，仅凭两个一无是处的傀儡——你们，是不可能翻盘的。” 
眼中的笑容，在霎时收敛。 
泰然地摊开双手，撒加的唇边悄然翘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如此，那么尊敬的冥王陛下，对于目前在仙宫之战中已经率先取得了绝对优势的您来说，现在却依然煞费周折地想要得到那两个一无是处的傀儡——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锋芒的暗刃，交错在安宁的眼眸中。 
犀利，一如刀锋。
稍稍低头，冰冷的目光不见动容，哈迪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暗暗吸了口气，他重新抬起了眼眸。 
平静地直视着对方此时那双正深凝向自己的、恍若迷失的眼睛，他淡淡地、一字一顿地说：“很遗憾。这个，与你无关。” 
心，蓦地坠入深渊，悄悄碎了一地。 
安宁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有关感伤的神色从那里经过，平淡如水地，撒加将背部靠在了身后的高背椅上：“那么接下来，我倒是有了一点点的好奇。好奇您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迫使我交出人来呢……” 
这一次，并没有象刚才那样步步紧逼地继续跟进对方的话题，哈迪斯慢慢将右手放到了桌面上。 
接着，缓缓地，他摊开了手掌。 
众目睽睽之下，一把雪亮小巧的匕首，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尚未及在场的众人反应过来，哈迪斯已经出手。 
干脆利落地反手一把钳住刀柄，迅速将它抵在了自己的左腕动脉之处，冥王冷邃的声音在这个午后的天幕下廖落沉静：“就用这个。” 
“陛下？！！” 
眼睁睁地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惊骇一幕，坐在会议桌一侧的冥界三人情不自禁地异口同声惊呼出了声！ 
撒加的眉心，霎时深锁在了一起。 
眼中涌动着一丝沉然的深邃，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的人，撒加渐渐沉下了声音：“能否请您告诉我，您这是什么意思。冥王陛下。” 
目光幽深地注视着对方，哈迪斯深沉的声音依然是那种镇静的冷淡：“位于第六狱的血池地狱，是专门惩处邪恶亵渎之人的场所。它的广袤浩瀚，并不次于那个波塞冬引以为傲的大西洋。如果将地狱血池的鲜血引到地面，不要说一个区区的亚斯格特，就是整个格凌兰海峡，也将在几分钟之内完全变成一片血的汪洋。” 
暗暗轻吸了口气，双目镇定地看着对方，撒加沉着的声音蕴藏着一抹难以琢磨的底蕴：“哦？这么说，陛下是打算用地狱血池的鲜血淹没仙宫了？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实践，那么在以往几个世纪以来的数次圣战中，陛下您为何不采取这种行之有效的方法把圣域彻底地淹没殆尽呢？这样做，不是要比您那个劳心费神的Greatest Eclipse，要简单易行的多吗……”
“说的好。” 
轻轻牵动了下唇角，哈迪斯的目光淡漠如水。 
泰然自若地，他淡然地看着对面的他：“在以往的历次战争中，我之所以从未动用过地狱血池的原因——那是因为，如此大规模地调动血池地狱的鲜血……” 
顿了顿，日斜的光影映照在冥王深黑的眼眸中，渐渐清冷无垠：“需要耗尽我体内三分之一的血液，作为引导。” 
三分之一的血液…… 
蓦地，撒加的心，莫名地一沉。 
微微动了动那只压在刀刃下左腕，安然自若地，哈迪斯深深看向了对面的他：“撒加教皇，我想你应该已经清楚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 
微微昂起尖翘的下颌，冥王清冷的声音跌碎在悄然的落漠中，一如迷失的天海：“交出双头龙；或者——用我的血，淹没仙宫。”

 
第一百章

严峻的面容不见一丝表情，哈迪斯的目光幽邃似冰。 
“陛下？！” 
亲眼目睹这危急万分的场面，旁边的双子神和艾亚哥斯再也坐不住了。他们立刻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迈步就要向自己的上司走去。 
“谁也不许过来！” 
冥王断然的一声低喝，就这样硬生生将部下们的脚步定格在了原地。 
“陛下，陛下您连仙宫本土都无所谓，那么现在还一定坚持要那个没用的双头龙是为什么啊……” 
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与疑惑，死神达拿都斯忍不住脱口而出。 
心，蓦地暗暗一惊。 
英眉微蹙，撒加深深地注视着眼中那双波澜不惊的幽眸：“既然陛下的本意并不在仙宫领土，那么究竟是什么，会让您如此执着……” 
“我说了，这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象深冷的夏雪； 
只是淡淡的，便已刺心入骨。 
“如果是所罗门之剑和奥丁神圣衣……” 
撒加的声音，忽然有一丝轻微的颤动。 
“我对那两件东西，毫无兴趣。” 
他的口吻，冷然如夕。 
“那么先把刀放下。” 
撒加的语气，终于几近冻结。 
“我给你留下的考虑时间，不会超过一分钟。撒加教皇。” 
淡漠的声音中，哈迪斯握剑的右手再次向下压了压，尖锐的利刃更加紧密地贴在了他的左腕上。 
“陛下……” 
额前不觉滚下了一颗颗豆大的冷汗，焦虑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睡神修普诺斯忧心如焚地紧盯着自己的上司。 
沉默，象死死压在心头的巨石，压抑地横亘在此时几近崩溃的气氛之中。 
此时此刻，除了那位依旧淡然稳坐的冥王之外，侧殿内所有的人目光，几乎全部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撒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们，就这样彼此僵持着。 
“头儿啊，冥王那小子要是流完三分之一的血，那还不铁定挂了？要不……要不咱们就忍痛牺牲一下仙宫，好歹让冥王先把血放干，咱们也算为民除害了嘛。” 
显然在说话之前并未经过大脑思考的迪斯马斯克，一边说着一边大大咧咧地撇了撇嘴。
“啊KAO！我说卡妙你好端端地踢我干啥……” 
后面的大嗓门还未及完全出口，刚刚在桌下挨了同僚一脚的迪斯马斯克已然被身旁此前一直在观察上司脸色变化的卡妙，一个凶狠的眼神生生强行关闭上了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巴。 
模糊的影子，划满记忆的伤。 
象脆弱的往昔，从来不曾远离。 
目光繁复地看着眼睛里的他，苍蓝的眼眸，渐渐忧郁莫名。 
慢慢作了一个深深的呼吸，撒加轻轻盍上了眼睛。 
“好吧，我答应。” 
沙哑的声音中，隐约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下意识地将双肘支在了桌面，努力地支撑住那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身体：“两周之后，是海皇的生日舞会。相信波塞冬已经向您发出正式邀请函了。在此谨代表海圣联盟，恭候冥界在座各位的光临。届时我将在舞会上，把捷克弗里德正式移交贵方。这样的答复，我想您应该感到满意了吧，冥王陛下……” 
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撒加沉落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还算满意的话，那么就请您现在……把刀放下……” 
敏锐地注意到对方此刻那并不明显的细微变化，哈迪斯的双眉不禁暗暗一沉。 
下一刻，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他缓缓放下了那把抵在自己腕部的匕首。 
与此同时，一旁忧心忡忡的冥界三人，终于一起松了口气。 
同样暗暗松了口气，苍白的面容正在一点点失去血色，撒加无法抑制地微微喘息起来。 
用力揉了揉渐渐模糊的双眼，他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心。 
可恶，居然在这种时候…… 
看来希路达说的没错，所罗门之剑的诅咒力量，的确成倍加速了那个此前一直潜伏在体内、几乎毫无感觉的‘诸神黄昏’的侵蚀速度。 
而自己用来压制神剑诅咒之力的小宇宙力量，这种长时间的小宇宙高强度持续消耗，无疑引发了眼下严重的精神力透支。 
双眉下意识地纠结在一起，撒加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再开口时，沉稳宁静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淡定：“冥王陛下，既然今天的谈判已经达到了您事先预期的目的，那么就让我们进行到这里吧。请原谅，我想我们只能就此失陪了。” 
说完，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撒加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之间，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忽然排山倒海地袭来！ 
眼前猛然一黑，撒加的身躯禁不住晃了下。 
一旁的卡妙眼疾手快，立即一个箭步上前，出手如电地一手迅速按在那只行将滑落的茶杯上，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上司。 
目光接触的下一秒，细心的卡妙便注意到了对方此时、那个正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领神会的他随即斜侧过身，用身体挡在了上司身前，佯装自己刚才那个在瞬间的出手，只不过是为了扑救桌上那只险些落地的茶杯而已。 
接着，在撒加目光的暗示下，在在场众人尚未完全察觉之时，卡妙悄悄地松开了那只支撑着前者的手。
出于担心对方会再次支持不住的考虑，卡妙随即站到了上司的身侧。暗暗压下声音，他在撒加的耳畔低声说：“头儿，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 
压低声音，撒加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定了定神，轻揉下前额，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然后，步伐平稳地，向着对面的他，走了过去。 
哈迪斯，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他。 
刚才，那个只是发生在片刻的微妙一幕，并没有能够逃过冥王的眼睛。 
不动声色地，他站了起来。 
两个人，再次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看到两位老大起身，在座的圣冥两界众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哈迪斯，沉然地凝视着眼睛里的他。 
幽暗的深眸中，似有一丝凌乱的纷繁。 
若无其事地，撒加向对方伸出了手。 
“请恕失礼。我们不得不先行告辞了，冥王陛下。” 
举止得体地抬手，深瞳的帝王回握住了那只手。 
就在他与他的手，他们的掌心相互接触的刹那，哈迪斯不由地一怔。 
他的手，有着一种凉凉的低热，那是一种明显异于正常的体温。 
眼中的神色刹那一凛，哈迪斯沉下了剑眉。 
神情严肃地，他冷冷地看着对方。 
放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够听清的音量，冥王沉声说：“撒加教皇，请原谅我不得不提醒你注意，你目前的身体状况。” 
“感谢您的善意。不过身体终究只是属于个人的事情，因此我想您无须费心，冥王陛下。” 
他的语气，只是风平浪过的清淡。 
心，蓦地狠狠抽痛。 
冷邃的目光骤然一寒，哈迪斯忽然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牢牢地，他将他的手，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一道清透的深紫色光晕，渐渐弥漫在冥王的手边。 
“很遗憾。我需要再次提醒你，你这是在逞强。” 
明显感觉到对方手中那骤然加剧的力量，和那个在瞬间悄然而起的小宇宙，撒加不禁暗暗一愣。
苍茫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他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那个来自对方的小宇宙，正沿着两人彼此紧紧相贴的手心，温暖地、点点渐进地传递到他的手中。 
这个从外部输入的意念力量，象清泉细腻静心，缓解着他那因低烧而疲惫不堪的身体。 
恍惚中，这股隐约暗含温存的小宇宙，似乎悄然地掩埋了一丝迷惘淡然的忧伤。 
他的手，就这样被他紧紧地握着。 
无法前进，不能后退。 
阑珊的光芒下，撒加深凝着那双眼睛。 
那双一如漫漫雨夜里，迷路孩子般的眼睛。 
那样的目光，忽地刺穿了他的心扉。　　 
颤栗，一如致命。 
蓦然惊觉， 
心，原来一直那么疼。 
“我想你至少应该和我一样，并不认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倒，会是件有趣的事，”没有泄露任何波澜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那种礼貌中的冷淡，哈迪斯苍茫的眼中渐渐暗涌出一丝难以理清的色泽，他幽幽地注视着相隔咫尺的他：“因此，请你珍重自己的身体……撒加教皇……” 
平淡的神情不见更改，只是彬彬有礼地稍稍低头，撒加自然地向对方抱以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眼见着两位上级的握手时间，已经可以开始用分钟来衡量。站在不远处的圣冥两界众人，不禁渐渐有些莫名其妙起来。 
淡淡地轻瞥了一眼身后双方部下们此时那满腹疑惑的表情，撒加低下了眼眸。移开自己那双驻足在对方眼中的目光，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颤动：“请原谅，冥王陛下。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黯淡地垂下了眼帘，哈迪斯默默放松了手中的力量。 
轻轻地，撒加悄然抽回了自己那只，被对方紧握在掌心的手。 
微笑，僵硬在垂死的唇边，象沧海淹没的城。 
一步步，渐行渐远。

 
第一百零一章

雄壮繁复的巴洛克风格华丽深沉，动态奢华的装饰与雕刻强烈的色彩对比，以及不时穿插其中的复杂曲面与严丝合缝的椭圆空间——所有的一切，精妙绝伦地构筑了海洋之王雄壮巍峨的城堡，犹如苍鹰般昂首高飞在斯尼昂峡的海岸线。 
一辆雪白的新款VOLVO C70跑车，傲然地飞驰在银带倾斜的海阔天空。在一个干净利落、近乎于垂直平角的大甩尾之后，平稳如斯地停在了庄园城堡的大门前方。 
端正地立在高大的门边，早已恭候多时的两位身着正统黑色燕尾服的迎宾员，见此情景急忙快步跑下了长长的大理石台阶。 
其中一位来到这辆双人座跑车的副驾驶门边，恭敬地弯下腰，用佩带着洁白礼宾手套的手，举止得体地为坐在里面的人打开了车门。 
伴随着徐徐开启的车门，一只小巧雅致的高跟鞋，轻轻地踩在了猩红色的长地毯上。 
石青色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错落有致的鬓角边斜插着几颗亮晶晶的水钻头饰，显然经过精心修饰的整套发式，从后面看去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相得益彰地映衬出那张楚楚动人的容颜。 
一只手轻扶着侍者的手，少女款款迈步，走下了车。 
精致的CHANEL限量版手工定制晚装——一件点缀着红宝石的暗紫色高领晚礼服，匀称合体地衬托着少女那玲珑有致的傲人曲线。 
而另一位迎宾员则径直走到了正驾驶门边，俯下身，一手小心地遮住车门顶部，另一只手按下把手，必恭必敬地打开了车门。 
一位年轻男子，缓步从车上走了下来。 
落幕如瀑的海蓝发丝，垂落在深蓝色的Ermenegildo Zegna Couture丝绒晚装上，左胸口袋处别致地镶以手工绣制的Zegna家族徽章；雪白的银丝暗纹衬衣搭配藏蓝色丝绒领结，男子优雅极至的晚装服饰，在高贵的传统风韵中彰显着一抹与生俱来的古典奢华。 
随手将车钥匙交给一旁的侍者，男子款步来到少女身旁，文雅地抬起了右臂。
随即伸出那只戴着蕾丝锦缎长手套的小手，女孩儿轻轻挽起了对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微微提起了及地长裙的裙摆。 
耀眼的两个人，携手走上雄伟的台阶。 
高高耸立的台阶之上，身着雪白Giorgio Armani晚礼西装、搭配暗红色金丝领结，年轻的海王昂首站在气势恢弘的门前。 
在他身边婷婷玉立的，是一袭浅棕色Christiandior低胸晚礼服，宛如小鸟依人般、轻挽其手臂的金发美人鱼。 
目光追随着对方那不紧不慢的脚步，终于一步步优雅地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与自己平行的面前，波塞冬的眼中不觉泛起了一丝调侃的笑意：“教皇陛下，如果我的记忆力没错，这应该是自我们相约以来的数次之中，您第一次没有在约定时间之后到达。” 
“在女士们面前揭发别人的过失——海皇陛下，您这种用来欢迎盟友的方式，还真是别树一帜。” 
清爽地淡淡一笑，撒加微挑起了英气的深眉。 
下意识地挑起眉毛，波塞冬向对方狡黠地笑了笑：“呵呵，抱歉抱歉。不过，关于您这个所谓的过失呢……” 
延深的语气玩味着丝丝笑意，波塞冬将目光转向了对方身边的少女：“我想那些曾经和您约会过的女士们，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了。” 
凝视着眼中楚楚可人的女孩儿，海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迷人的笑容：“不打算为我们介绍一下，您身边这位美丽的小姐吗？教皇陛下。” 
蓝蓝的眼睛微微垂下，撒加转向了身旁的人儿：“这位，就是海洋的王者、海界的海皇波塞冬陛下；而海皇身边的女士，是他的海斗士，美人鱼狄蒂丝小姐。” 
接着，撒加转向了波塞冬：“相信海皇陛下已经猜到了，我身旁的这位——就是亚斯格特的北欧仙宫女王、希路达小姐。” 
文雅地一笑，希路达随即向着对面的波塞冬，落落大方地抬起了自己的小手：“久仰大名，尊敬的海皇陛下。今日终于有幸，能够在此一见了。” 
温柔地接过对方的小手，波塞冬优雅地低头，在上面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深感荣幸，尊敬的小姐。您比想象中更加迷人。” 
“谢谢。不过陛下身边的人也很迷人，”微微撩了一眼对方身旁的人儿，希路达向狄蒂丝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您，狄蒂丝小姐。” 
“我也如此，尊敬的仙宫女王陛下。”
与对方礼仪性地互相轻握了下手，狄蒂丝报以礼貌的一笑。 
就在四人彼此寒暄之时，不远处，一辆光彩熠熠的深黑色加长款AUDI A8，以一种近乎赏心悦目的均匀速度，平稳驶入了庄园。 
缓缓地，停在了城堡巍峨矗立的正门之前。 
听到沉闷的引擎声响，站在台阶上的四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 
待A8完全停稳之后，从打开的正副驾驶室里，分别走下了两位身着Louis Vuitton礼服式西装的高大男子。两位相貌出众、外表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分别拥有着一双金银异色的奇妙眼瞳。 
向一路小跑赶来的迎宾员摆了下手，示意对方退后。金瞳的男子径直来到了轿车的后座位置，深深低下头，恭恭敬敬地亲自为坐在里面的人慢慢打开了车门。 
而那位银瞳的男子，则小心翼翼地垂手恭立在车门的另一侧。 
渐渐地，一个人，缓缓迈出了A8宽大的后座。 
做工考究、细腻至尊的纯黑色Gianni Versace燕尾晚装，衬托着锦缎般丝质手感的深棕色Valentino腰封；华贵精致的衬衣袖口暗金纽扣与深黑色的Missoni天鹅绒领结相得益彰。 
在两位部下一左一右、小心适度的护卫下，昂然淡雅地，从车内步出的男子迈步踏上了名贵的猩红羊毛地毯铺就的漫长台阶。 
从A8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开始，波塞冬的双目就始终集中在了这位黑发男子的身上。 
深繁的眼神一直伴随着对方，直至其最后终于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深深地看着对面的人，海皇的眼中渐渐浮上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清爽的唇边僵硬地露出了一个宛如自然的笑容。 
慢慢地，他向对方了伸出了自己的手：“终于见面了……很高兴能够看到您今天依然气色不错，我亲爱的大哥……” 
抬起手，与对方象征性地回握了一下，冥王的眼中冷淡如漠：“你的气色似乎同样不错，我的弟弟。” 
颇含韵味地笑了笑，波塞冬微微欠身、抬起了手掌：“请允许我简单介绍一下，这位是圣域的撒加教皇，我诚挚的盟友。不过……似乎你们应该彼此早就相识了……” 
抬起眼眸看似淡然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他，似乎并没有与对方握手的打算，哈迪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当然。” 
略微颔首，撒加只是报以淡然一笑。 
他同样，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当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黑发男子身份的刹那，希路达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微微一颤。 
感觉到身旁人儿那个在一瞬间的轻微颤抖，不动声色地，撒加轻轻握了下那只挽在自己右臂上的小手。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礼宾制服的侍者快步走了过来。 
来到撒加身边，低头双手恭敬地将一把车钥匙递了上去：“先生，您的车已经为您停好了。” 
“谢谢。”
顺手接过钥匙，撒加微微点了点头。 
“刚才看到您那辆VOLVO C70时，还真是让我忍不住有些好奇呢，教皇陛下。VOLVO，您从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这种中规中矩的绅士车型了？我记得过去您似乎是衷爱AUDI的。” 
扬起好看的剑眉，波塞冬微笑地瞟了一眼身边的盟友。 
“海皇陛下，我想您也曾会有同感。爱好有时如同人心，往往在人们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悄悄地改变。” 
水蓝的眼里泛起一抹清淡的笑容，仿佛不经意地，撒加深深看了一眼对面的他。 
“呵呵，听起来似乎的确如此。不过说起对车的爱好，大哥这边也挺有意思的。没想到向来沉静的大哥您，现在居然也会选择AUDI这种流线动感的款式。” 
依然微微地笑着，波塞冬饶有兴趣地转向了对面的哈迪斯。 
“诚如撒加教皇所言，爱好有时的确如同人心一样善变。” 
深邃地回望了一眼对方，冥王冷漠的神情，似有一丝说不清的繁复。 
直觉地隐隐感觉出这个表面上看似云淡风清的话题中、那丝悄悄暗匿的僵硬，波塞冬不禁暗暗一笑，下一秒他便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 
但是，这个随之而来的话题，却将气氛推向了另一个更为微妙的境地。 
“对了，大哥今晚怎么没带大嫂一起来呢？” 
沉然的神色并无改变，只是稍稍侧眸，哈迪斯淡淡地说：“她今天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今晚大家没有机会一睹冥后的芳容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哥您依然还是如此地怜香惜玉啊。您和贝瑟芬妮之间的真挚感情，一直让我们这些局外之人深受感动呢，”说着，波塞冬狡黠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撒加：“您说是吗？教皇陛下。” 
苍邃的眸中清淡如水，并没有开口直接回答对方的反问，撒加只是淡淡一笑。 
看了看双方此时的表情，波塞冬不禁再次笑了笑。 
礼貌地伸出手，海皇向众人恭敬地作了个请的手势，朗朗的声音中似乎若隐若现着一丝暗潜的玩味：“既然大家早已经彼此熟悉了，我看我们就不要再站在门口浪费时间了。尊敬的诸位贵宾，里面请。在此我谨代表海圣联盟，欢迎冥王陛下及二位双子神阁下的光临，希望今晚能够在这里，给你们留下终生难忘的回忆……”

 
第一百零二章

所罗家族近百年来的显赫实力，以及其在经济领域举足轻重的地位，吸引了很多达官贵胄、社会名流，纷纷来到今晚这个奢华盛大的舞会现场，为年轻的船王举杯相庆。 
古典巴洛克风格装饰的舞会大厅金碧辉煌、绚丽夺目，置身其中，犹如回到了18世纪中叶气宇轩昂的浪漫主义殿堂。 
大厅的角落里，今晚舞会的主角——海皇波塞冬正手端酒杯，面带微笑地看着眼中的一幕。 
不远处，一位石青色秀发的少女正微微踮起脚尖，细心地为面前那位身着Zegna徽章礼服的男伴，整理着领口那只藏蓝色的领结。 
似乎只是专注于整理那只略显倾斜的领结，有意无意地，两人的手轻轻地触碰了几下。 
脸上渐渐流露出一丝暧昧不清的笑容，随手将手中的酒杯交给身边端着托盘的侍者，波塞冬迈步走了过去。 
提起重叠的裙摆，狄蒂丝随之跟在他的身后。 
看到不远处的两人朝这边走来，希路达不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放下双手，她转头看向已经站到了面前的两人。 
“请原谅，打扰了，二位。尊敬的小姐，可否冒昧地问一句，在下是否可以有个不情之请呢？” 
用一种带着玩味的眼神看向少女，波塞冬礼貌地低下了头：“请问能否占用一下你们的时间，将您的教皇陛下借我一小会儿呢？” 
“陛下请不要客气。你们不必在意，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微曲双膝，希路达高雅地颔首回礼。 
“非常感谢，亲爱的小姐。请相信我会尽快把他还给您的，”面带微笑，波塞冬看了一眼身后的部下：“狄蒂丝，陪希路达小姐去她喜欢的地方随意转转，参观一下城堡的后花园。” 
“遵命，陛下。” 
微微鞠躬，领命之后，狄蒂丝热情地牵起了对方的手：“希路达小姐，请随我来吧，我带您到处转转。说到我们陛下的后花园啊，那真可是漂亮极了。那里面常年开有大片大片的玫瑰花呢。”
“真的吗？” 
“是啊，您喜欢什么颜色的玫瑰呀？等一下我们去摘。” 
“嗯，我喜欢白色的，粉红的也可以。” 
“是吗？我最喜欢红色的。” 
两个女孩儿银铃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悠扬的小步舞曲中。 
望着两位少女渐行渐远的身影，波塞冬顺手从一旁侍者的手里拿起了两杯Cabernet sauvignon。 
递给身边之人一杯，海皇的眼中笑容怡人：“她真可爱。” 
“是很可爱。” 
浅浅呷了口手中的红酒，撒加微微一笑。 
“看来您已经成功驯服我们的小野马了。” 
侧过眼眸，波塞冬意味深长地撩了一眼对方。 
“那要看衡量驯服的标准了。” 
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撒加不觉再次宛尔。 
“您那边准备得如何。” 
笑容依然流连在眼中毫无褪色，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波塞冬的声音安逸如常。 
“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眼中的笑意清淡无波，撒加轻品了一口Cabernet sauvignon。 
“您派了几位黄金去亚斯格特？” 
耸了耸肩，波塞冬低声说。 
“我派的是参加上次仙宫之战的五位青铜。” 
撒加的口吻清爽若风。 
“哦？您这次没有出动黄金？” 
波塞冬侧过了眼睛。
“呵呵，”禁不住微微笑了，略微侧目，撒加轻瞥了一眼身边的盟友：“别担心，海皇陛下。那五位青铜比我们厉害。他们那种百折不挠的顽强精神，相信很多人已经深有体会。” 
似乎渐渐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波塞冬的前额顿时浮上了大批的黑线：“诚然……” 
看到对方此时此刻的表情，撒加的唇边不觉暗暗牵动出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下一刻便恢复了正色，他低下了声音：“根据青铜们半个小时前的汇报，他们现在已经到达了亚斯格特。不过我暂时只是让他们原地待命。” 
“很好。目前克修拉和巴尔安带领其麾下所属海斗士，也已到达地面冥王城。不过我同样告诉他们，在没有接到我的正式命令之前，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轻举妄动，”冷冷地一笑，波塞冬扬起了英气的剑眉：“如此看来，眼下似乎已经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 
“亚斯格特的各个交通要道，如今早已被冥王军完全控制；而地面冥王城，目前不仅有三巨头之一的艾亚哥斯率部驻守，而且那里现在依然布满了由冥王意念而成的精神结界。海皇陛下，我想这股东风——应该不会是那么容易借的吧？” 
低眸凝视手中那只晶莹璀璨的高脚杯，撒加的目光渐渐弥漫上了一丝难以揣摩的凝重。 
悠长地舒了口气，波塞冬不禁冷笑一声：“所以，今晚我才会为我们尊敬的冥王陛下，精心准备了一场游戏。” 
下意识地，撒加蹙起了眉尖：“游戏？” 
“没错，游戏。” 
双目在瞬间冰雪漫天，波塞冬口吻沉沉地说：“您、我、哈迪斯，我们三人来玩一场关于品酒的赌注。而在这个游戏的过程中，我会寻找时机，把事先准备好的蕴涵有我小宇宙的安眠剂，悄悄加到哈迪斯的杯里……”
蓦地，撒加转过了头。 
双眉微锁，他眼神复杂地凝视着眼前的对方：“蕴涵小宇宙的安眠剂？如果他喝了，会怎么样……”
“他喝了之后，要不了多久就会陷入完全丧失意识的深度睡眠之中。而地面冥王城，那个由冥王意识而成的精神结界自然就会消失。那么到时候，只要我们一声令下，无论是冰天雪地的亚斯格特、还是温暖如春的地面冥王城，都将轻而易举地——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顿了顿，禁不住冷冷地笑了，海皇湛蓝的眼中已是一片阴冷的冰寒：“虽然安眠的药效只能持续一个晚上，但是我会趁哈迪斯沉睡之时，抢先一步用小宇宙封印住他的意念。这样以来，即使第二天他能够醒过来——其体内蕴涵的小宇宙神力，也会被重创过半。” 
说到这里，波塞冬转过了眼眸。 
目光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海皇眼中的笑容意味深长：“如此水准的对手，与其放虎归山——不如让他就此成为我们的笼中之物。您说是吗，教皇陛下……” 
波澜不惊的唇边，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丝淡雅的弧度，撒加只是从容地一笑：“如果的确能够捕获这样的笼中之物，倒也不失为一件值得一藏的陈设。不过，现在摆在您这个计划面前的现实问题，似乎并不是只有一个而已。退一步讲，假设您的安眠剂真的能够瞒过冥王的眼睛，让他喝下陷入沉睡，那么那两位一直形影不离、护卫在侧的双子神——又要怎么办。” 
“呵呵。您是指修普诺斯和达拿都斯？放心，他们只是哈迪斯麾下的两个二级神而已。您难道还担心身为海皇的我，会制伏不了他们吗？” 
微扬双眸，波塞冬一脸轻松。 
“在这里动手，会伤及无辜的。” 
浅啜了一口红酒，撒加淡淡地说。 
“那么我就先用意念设置精神结界，然后我们的部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击败了。同时也不会惊扰到今晚在这里的来宾。” 
清朗的语气爽然优雅，波塞冬怡然地耸了耸肩。
“您就不担心，他会反过来在我们的杯中放东西？” 
撒加平淡的口吻，依然沉着无痕。 
“我们两个联手，难道还不会赢吗？” 
转头看向对方，波塞冬微笑着反问。 
“呵呵，”不禁轻轻地笑了，撒加优雅地昂起了下颌：“二对一吗？这样的做法似乎明显有孛于您那尊贵的骑士精神呢，海皇陛下。” 
“难道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二对一吗？尊敬的教皇陛下。” 
湛蓝的眸中玩味深浓，波塞冬的唇边再次了泛起笑意。 
“那么您就那么肯定，他一定会加入我们的游戏？” 
看似不经意地，撒加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是的。他会的，而且一定会的。尽管他明知道其中必有文章。因为那位可爱的双头龙阁下，将会成为我们昂贵的赌注。不过，哈迪斯之所以会加入我们的游戏，却并非单纯只是为了赢得这个诱人的赌注……” 
顿了顿，慢斯条理地啜了口手中的干红，波塞冬胸有成足地笑了：“如果他拒绝了我的邀请，那不就是等于在向我们宣告——他，堂堂的冥界之王哈迪斯，在畏惧我们的力量。” 
苍郁的眼睛渐渐深沉，凝视着手中绯红如血的液体，撒加沉下了眼睛。 
沉默了片刻，稍稍扬眉，他话锋一转：“您把捷克弗里德放到哪儿了？” 
“现正囚禁在楼上的密室里，由艾尔扎克和苏兰特负责看管，”说到这里，波塞冬上前半步，微笑着从后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心，教皇陛下，我们已经到手的猎物是跑不了的。而至于接下来即将上演的那出好戏——” 
有意地延长了声音，目光幽深地，海皇凝视着眼中那双淡定如水的苍眸：“胜负与否，就要全看你我两人的了。我肝胆相照的盟友……”

 
第一百零三章

沉稳的步履淡雅从容，哈迪斯缓步走进了静旎的二楼会议室。 
两位双子神，一左一右、距离适度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看到对方的到来，正在座位上轻轻低语的撒加和波塞冬，即刻停止了交谈。 
出于礼貌，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清淡的笑容浮现在唇边，波塞冬温文尔雅地向对方摊开了双手：“请坐，尊敬的冥界诸位贵宾。” 
未及门边而立的侍者上前，一旁的达拿都斯已经率先为冥王抽出了那把位居一侧正中的高背兽脚椅。 
举手投足间始终隐隐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傲然，哈迪斯优雅地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并没有随同上司一起就座，两位双子神随即左右分立地站到了冥王身后的两侧。 
看到对方落坐，长方形会议桌另一侧的波塞冬和撒加，也随之坐了下来。 
接着，两位身着黑色正统礼仪员服饰的侍者，轻步走了进来。 
一边一个，分别站到了两人的侧身后。 
面沉如水地，哈迪斯冷然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巧妙地避开了与对方眼神直接相触的可能，看似只是不经意地，撒加的目光一直淡然地停留在桌面中央那只精致的银质容器上。 
“亲爱的大哥，我想我也许可以猜得到，您现在的脑海中正在想着什么。请您不必担心，那位双头龙阁下我们已经带来了。是男人就要言出必行，既然我的盟友已经答应移交，那么我自然不存在异议。只是不过呢……” 
稍微顿了下，眼中狡黠地一笑，波塞冬顺手揭开了桌上那只圆柱形的白银容器：“在进行正式移交之前，不妨让我们三个人先来玩个小小的游戏如何？” 
容器的下面，整齐地摆放着三只红翡翠制成的摋子。 
不动声色地，哈迪斯略一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谢谢。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先来解释一下游戏的规则。您、我、撒加教皇，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猜摋子。三人中猜中、或最为接近实际点数的人，即为指定酒名的人；而三人中所猜数字与实际点数相差最远的那个人，则为品酒之人。他需要在品尝过那杯被对方即时指定的酒之后，准确说出该酒的名称。而最先累计到三次答错之人，即为输。” 
顿了顿，波塞冬重新将银质容器倒扣在了桌面上：“在这个房间的两侧、背对着我们的那三个酒柜里面，摆满了形形色色的美酒陈酿。因为酒柜的正门是背对着大家的，所以在调酒师倒酒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是无法看到的。” 
说到这里，波塞冬点了下手。 
站在他身旁的调酒师立刻上前，将事先准备好的三打便笺与三支钢笔，分别放到了三人面前的桌面上。 
“在向调酒师指定酒名的时候，可以将所指定的内容写在便笺上，然后我们的调酒师便可以按照便笺上的名称去准备了。当然，为了公平起见，大哥您可以不使用我们为您准备的侍者，而选用您自己的人为您充当临时的调酒师。” 
说到这里，不禁幽幽地一笑，波塞冬将左手支在了下颌上：“只是不知道对于这样的游戏规则，尊贵的冥王陛下您意下如何呢？” 
黑暗的眼眸隐隐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哈迪斯的手臂轻轻搭在了宽大的桌面上，他淡淡地说：“我同意。” 
“很好。” 
蔚蓝的眼中随即显现出一抹诡谲的笑容，波塞冬略微抬高了声音：“不过请允许我在这里补充一点。依然是为了公平起见，在整个猜摋子的过程中，我们三个人、其中任何一人都不能够使用小宇宙力量。” 
深邃的眸中不见光彩流转，沉吟了片刻，哈迪斯冷冷地开了口：“没问题。” 
“OK。既然冥王陛下已经全无异议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就直接开始了。衷心地祝愿您今晚好运，我亲爱的大哥……” 
清朗的语气蓦然深沉，海皇的双目终于覆上了一层难以琢磨的绯寒。 
窗外，莺歌燕舞的斯尼昂峡城堡，在愈来愈浓的夜色中渐渐幽深。 
暗淡无垠的月光下，一辆幽明熠熠的深黑色加长林肯，悄声无息地驶进了今夜这座危机四伏的巍峨庄园。

* * *

厚重的双层隔音大门犹如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一楼大厅的歌舞升平，完全阻隔在了外面的世界。 
寂静的会议室里，一场看不见血腥的战役，正在微妙的暗流中优雅地上演。 
在职业调酒师那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后，银色的摋子盅被重重地反扣在了桌面上。 
“seven。” 
波塞冬沉思了片刻。 
“nine。” 
撒加略微思索了一下。 
“eight。” 
最后是哈迪斯给出的答案。 
当三人全部报出自己的数字之后，调酒师揭开了摋子盅。 
三个摋子，全部双点朝上。 
正确的答案是six。 
“哦？这么看来是我先请您品酒了，教皇陛下。” 
面带无奈地笑了笑，波塞冬拿起笔，随手在便笺上写下了几个字。 
顺手交给身旁的调酒师。 
恭敬地接过，调酒师转身向后面的酒柜走去。 
片刻之后，他用托盘端出了一只晶莹的高脚杯。 
双手呈献，将它放到了撒加面前。 
暗蓝色的酒杯中，荡漾着一抹透明的液体。 
拿起高脚杯，撒加将杯沿轻贴到唇边。 
并没有直接喝下，他只是轻轻地沾湿了唇际。 
放下杯子，水蓝的眼睛清雅浪静，撒加淡雅的声音朗朗如斯：“Scotch Whisky ，Chivas Regal Royal Salute。” 
“啪！” 
身边盟友的话音刚落，波塞冬随即高调地搓了一个明亮的响指：“Perfect。” 
冷淡地扫了一眼对面的两人，冥王的眼中毫无颜色。 
“sixteen。” 
“eleven。” 
“fourteen。” 
随着摋子盅的再次落下，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盟友，撒加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种近似于无奈的笑容。 
拿起钢笔，他信手在便笺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苍劲的英文花体，递给了身后的调酒师。 
“伤脑筋啊，如果下一轮还是这样，我几乎就要开始担心是否会冷落我们尊贵的客人了呢。”
边说着边微笑地挑了挑眉毛，波塞冬接过了调酒师递上的杯子。 
随即，浅浅地啜了一小口。 
“Courvoisier Napolone F.O.V.” 
轻松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波塞冬悠然地扬起了英眉。 
不禁再次颇为无奈地笑了，撒加轻轻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担心，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要永远分不出胜负了。” 
“别担心，教皇陛下。这只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最精彩的节目，往往总是被留到最后。您说是吗，尊敬的大哥……” 
放下酒杯，双眼幽深地望着对面的哈迪斯，波塞冬深长的语气玩味莫测。 
显然无意理会对方这句暗含挑衅意味的似问非问，傲然地微扬着下颌，冥王冷漠的眼中流露着一丝淡淡的藐视。 
当调酒师终于缓缓地第三次揭开摋子盅的刹那，三个人的神色，在瞬间几乎同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一次—— 
是哈迪斯，对撒加。 
深邃地看着眼睛里的他，冥王的表情渐渐凝重莫名。 
与刚才一样，并没有直接去与那双眼睛对视，微垂下双眸，撒加只是象征性地向对方稍微摊了下手，作了个请的手势。 
目光迅速从那双幽蓝的眼眸中收回，很快便恢复了片刻前的沉静，哈迪斯抬手在便笺上写下了一串英文拼写。 
拿着便笺而去的修普诺斯，没多久便返了回来。 
接着，睡神将一只盛着大半杯液体的银质酒杯，端正地摆到了撒加的面前。 
默默地凝视着杯中的液体，湛蓝的眼眸渐渐黯沉如夜。 
轻轻拿起酒杯，并没有象刚才那样浅尝辙止。 
微微仰头，撒加一饮而尽。 
“Russia Vodka ，Kusskaya。” 
平淡的声音镇静安然，松开高脚杯细长的杯颈，稳稳地放回桌面。 
撒加苍邃的目光淡漠如水。 
“呵呵，大哥的酒好烈啊，”禁不住轻声笑出了声，波塞冬侧头转向了身边的盟友：“教皇陛下，如此烈酒，以您这样的喝法——当心可是会醉的哦。” 
“我想您不必担心。有时人在想醉的时候，往往会更加清醒。” 
抬起眼睛，淡定的目光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掠过面前的他，撒加优雅地笑了笑。 
不易察觉地，哈迪斯沉然的眼中，悄然流淌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繁复。 
命运的摋子，再一次落了下来。

 
第一百零四章

冥王，对海皇。  
与上次为撒加的准备一样，充当冥王调酒师的睡神修普诺斯并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完成了酒品的调配。  
端着高脚杯，睡神从高大的酒柜后面走了出来。  
冷冷扫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酒杯，波塞冬抬眼看向对面的冥王。  
哈迪斯，也正在看着他。  
从神话时代起就不断相争、水火不容的两位海洋与死亡的王者，在这一刻用一种相同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彼此。  
神与神目光，在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犀利地互相交错。  
不知不觉，时间，仿佛在这里走过了很久。  
“呵呵。”  
终于，海洋之王一声轻蔑的冷笑，暂时终止了这场眼神的较量。  
抬起手，他端起了面前的杯子。  
缓缓放到鼻翼边，轻轻作了一个悠长的呼吸。  
眼中慢慢闪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波塞冬将酒杯送到了唇边。  
略微昂头，优雅的动作毫无迟疑。  
杯中液体，轻松饮尽。  
然后，他将酒杯反转，倒扣在了桌面上。  
“Jamaica Rum ，Captain Morgan。”  
海王碧蓝的眼睛里，刹那间燃起了一抹不羁的睥睨。  
淡淡地看着对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冥王的眼神沉稳宁然。  
明显觉察到面前两人此时此刻那正隐藏在沉寂之中的气势暗斗，撒加的双眉不禁微微一皱。  
挥了下手，他看了身边的调酒师一眼，示意对方开始继续。  
恭敬地低头施礼，调酒师再次摇起了那只上下翻飞的摋子盅。  
名贵的翡翠红，掷地有声。  
“eight。”  
波塞冬的声音，带着一种昭然若揭的冷傲。  
“seven。”  
哈迪斯淡淡地冷眼掠过对面的两人。  
“nine。”  
略微思付了片刻，撒加的面色依然沉静。  
缓缓揭开的摋子盅下面，朝上的依次是四点、三点和两点。  
加起来，正好九点。
顿时，波塞冬的眼中，一股谜一般的寒气悚然而栗。  
云淡若风地笑了，海皇水蓝的眼睛微微弯着，宛若恬静地投向了对面的冥王：“终于……可以邀请您一品佳酿了，亲爱的大哥……”  
光阴，似沉默的深渊，在眼中的世界里彷徨地流转。  
哈迪斯莫名地凝望着他。  
纷扰的眼神，象在夜雨中迷失了方向。  
撒加回望着那双眼睛。  
他看到了倒影在那里面的自己。  
那个他在微笑。  
笑的冷漠；笑的优雅；  
笑的，绝望。  
平静地拿起笔，手指稳健，笔锋挥洒流畅。  
扬手交给身边的调酒师。  
这一次，并没有象前几次那样片刻即成。  
大约过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调酒师才端着一杯无色透明的液体，从大酒柜后面走出来。  
双手托上，轻轻放到了冥王面前。  
静静地凝视着眼中的液体，哈迪斯苍茫的眼眸，渐渐沉落如夜。  
缓缓地，他拿起了那只珐琅酒杯。  
撒加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眸。  
曾几何时，那双也曾为他微笑过，为曾他迷茫过，也曾为他执着过的眼眸。  
曾经，曾经的一切，  
只是，为了他。  
一度以为，自己会就这样铭刻在那双眼睛里，成为他的永恒。  
回首却发现，所谓天荒地老，原来终究只是属于一个人的事情。  
恍惚中，苍邃的眸中，似有清澈的笑意在升起。  
惨淡的颜色，如冰似火。  
撒加慢慢闭上了眼睛。  
哈迪斯渐渐将酒杯送到了唇边。  
波塞冬的眼中，似有笑容在悄悄扬起。  
“陛下！不要……”  
就在此时，站在冥王身后的修普诺斯忽然一步上前。  
双眼炯炯地盯着上司，睡神的目光焦灼如火。  
死亡君王的深眸，凋零在垂落的发丝下，象看不到未来的夜幕。  
“陛下……”  
在睡神忧心如焚的眼神中，哈迪斯举起了酒杯。  
高傲、孤独的手指，昂起在妖冶的珐琅杯上。  
象冰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形单影只的肩膀。  
深深地，  
一饮，而尽。  
冰冷的手，握住那只冰冷的高脚杯，冥王的声音，空寂象泯灭如洗的夜：“你给我喝的，只是杯冰水而已。撒加教皇。”  
对方的话音刚落，几乎就在与此同时，突然间，波塞冬的整个身躯猛地一震！
蓦地转头，他直接看向身边的撒加，目光中写着一种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有力的双眉骤然一紧，似乎忽然醒悟到了什么，撒加也立刻转向了对方。  
两个人的眼神，在突然而至的震惊中交错而过。  
闭了闭眼睛，努力地深吸了口气，波塞冬的呼吸忽然沉重起来。  
艰难地喘着气，一颗颗冰冷的汗珠顺着他那瞬间惨白无色的脸庞，立时滚落下来。  
“对不起，诸位……我临时有点事，需要暂时失陪一下……”  
断断续续地说完，波塞冬双手扶住座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身形踉跄地，向门的方向走去。  
两道剑眉微微纠葛在一起，目光沉沉地看着对面的冥王，撒加随即抬起手，响亮地拍了下手掌。  
随着这声掌声的落下，会议室左面墙边的那扇侧门，立即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身着Salvatore Ferragamo深灰色西服晚装的加隆，和一身随意西装打扮的海怪隆耐狄斯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而此时，波塞冬则刚刚从正门走出去。  
只见到海皇背影的两人，来到了撒加身边。  
“隆耐狄斯，你去看看。”  
撒加沉声说。  
“哎？哦。”  
面带疑惑地撇了撇嘴，海怪转身向正门走去。  
接着，撒加点了下手。  
加隆会意，立即俯下身体，凑近了兄长耳畔。  
冷静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对面冥界三人的方向，撒加面无表情地压低了声音：“跟上他，照顾好你的上司。”  
撒加的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了隆耐狄斯那堪比嘹亮号角般的声音：“啊啊！！陛下？！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陛下您醒醒啊陛下！！”  
眼中猛然一沉，冷冷地迅速扫了一眼对面神色泰然的哈迪斯，加隆匆匆点了下头，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冷峻的脸色沉然无痕，撒加站了起来。  
拿起那只刚才被波塞冬反扣在桌上的杯子。  
灯光下，几滴暗金色的RUM酒残液诡异地挂在酒杯的内壁上。  
一抹淡蓝色的冷光，渐渐出现在撒加修长的指尖周围。  
小宇宙的光芒，巧妙地滴滴罩住了杯中的残液。  
片刻之后，他放下了杯子。
微微扬了扬清爽的眉心，语气冷然地，撒加直视着面前咫尺之遥的冥王：“并非镇静类药物，难道……”  
“呵呵，”不屑地冷冷一笑，微昂下颌，惬意地搭起腿，哈迪斯将背部靠在了高大的靠背上：“波塞冬的自负，导致了他的失败。修普诺斯的睡眠封印，是一种潜匿于无影无形之中、可以让主神也陷入永眠的力量。波塞冬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事先用小宇宙暗试过的Captain Morgan中绝不会有问题，就象你刚才所做的一样。不过很遗憾，撒加教皇。无论是你，还是波塞冬，你们都过于低估了睡眠封印的力量——在神话时代曾封印过宙斯的睡神封印，自古以来，无论是任何人、任何神，都无法用小宇宙去感觉的。当然，今天的这个封印，也可以算作作为兄长的我，送给我那位不安分弟弟的——一个小小的生日礼物。”  
“既然如此……”  
镇静的眼中不见丝毫慌乱，撒加的声音清冷如雾：“那么请问冥王陛下，您打算把海皇怎么样。”  
“打算怎么样？”  
冷笑地重复了下对方的问句，哈迪斯不禁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他将双手轻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交出捷克弗里德，三天之后，我自然会让修普诺斯解除封印。否则——你的这位海界盟友，便将在生生世世的永眠之中，度过他作为主神的全部余生。”  
顿了顿，冥王英气逼人的唇角，再次浮现出了一丝轻蔑的弧度：“还要继续吗，撒加教皇……”  
哈迪斯的声音刚刚落下，就在这时，半虚半掩的正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句不高不低的声音。  
“对不起，这位先生。您不能进去。”  
“我有事要见我的上司，请允许我进去。”  
“实在对不起先生，您真的不能进去。里面正在进行私人会谈。”  
“可是我的确有事需要面见我的上司，劳烦通报。”  
下意识地，修普诺斯皱起了眉，他已经听出了部下的声音。  
转过头，睡神低眸看向冥王，轻声说：“陛下，好象是法拉奥。他本应在冥界负责职守的，怎么会……”  
哈迪斯的剑眉，不禁微微一蹙。  
淡淡看了一眼另一旁的死神，他沉声说：“达拿都斯，你去看看。”  
“遵命，陛下。”  
微微鞠躬，低头领命，死神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过了片刻，达拿都斯便返了回来。  
脚步匆忙地来到冥王身边，死神的脸上明显还遗留着些许吃惊，恭敬地低下头，他略显仓促地说：“回、回陛下……冥后陛下，她驾到了。”

 
第一百零五章

高雅的莲步，象飘落水中的花瓣，在轻盈的涟漪下款款迈着迷人的影子。浓密有致的淡金色长发，丝丝萦绕在雪白的粉颈，如幕如瀑地勾勒着那张晶莹剔透的娇美面容。  
小巧光滑的尖尖下颌，红润丰盈的殷殷樱唇，一双如洗青空般的蓝蓝美眸顾盼流连。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宛若珍稀的深蓝宝石，一种高贵之至、只可仰视的美，温柔地流淌在目眩神迷的耀眼光芒之中。  
冥界之后窈窕婀娜的身姿，落落大方地款步走在长长的红毯中央。  
纯黑色的Yves saint laurent限量定制晚礼服华丽绝伦，昂贵的塔夫绸缀以精致的手工刺绣，高高竖起的低胸大V字领奢华地昭示着一种女王般的骄傲与尊贵；细腻如雪色凝脂的修长脖颈上，别致地佩带着一款名贵罕见的黑宝石项链，在流光异彩的水晶大吊灯下飘逝着一抹迷离如斯的梦幻色彩。  
一顶小巧精美、由昂贵黑金打造的钻石王冠，恰到好处地戴在那幕落落如丝的金色秀发中间，暗暗彰显着冥界之后尊贵显赫的非凡身份。  
她的光彩，象不夜的城，霎时点亮了周围的一切。  
此时此刻，在场这些素来身世显贵、傲慢不凡的绅士名媛们，也不可避免地被这位高贵美丽、气质典雅的美人吸引了的注意力。他们纷纷不约而同地用一种带着些许惊叹意味的目光暗暗侧目而视。  
沿着大厅正中央那座气势磅礴的大理石台阶，哈迪斯走了下来。  
两位双子神，左右各一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远远地一眼望见自己的夫君，贝瑟芬妮的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双手提起及地的礼服裙摆，她深情款款地向冥王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安心休息吗？”  
轻轻蹙起眉尖，哈迪斯低沉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淡淡的责备。  
“人家想给你一个惊喜，你还这么凶？”  
粉盈盈的小嘴娇嗔地一翘，贝瑟芬妮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  
眼角的余光轻瞟了一眼身后的两位部下，哈迪斯的眼眸依然暗淡如水：“你身体不舒服，别太累了。在舞会结束之前，我会让修普诺斯先送你回去。”  
乖巧地点了点头，贝瑟芬妮抬起了小手。  
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丝脉脉的温情，她细心地为冥王理了理那只略微有些上翘的领结。
“出来的时候明明整理得好好的，现在却又翘起来了。Missoni的领结虽然做工精致，面料却总是不太平整。”  
一双纤长的玉手灵巧地打理着领结，贝瑟芬妮的声音柔情似水。  
稍微侧头，冥后的眼睛不经意地瞥过周围。  
蓦地，那双亮晶晶的美眸，悄悄地一暗。  
她看到了哈迪斯身后，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撒加。  
出其不意的直面相逢，双方都已经无法回避。  
觉察到贝瑟芬妮的眼神，哈迪斯不禁侧了下眼眸。  
稳健的步伐不见一丝紊乱，撒加苍邃的眼睛清淡如水。  
待对方完全走近之后，双手依然停留在冥王的领口处，贝瑟芬妮歪头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追寻着某些记忆中的影子。  
短暂地沉吟了片刻，她终于嫣然一笑：“我想我们曾经见过的，您是……圣域的撒加教皇陛下，是吗……”  
婉约地微笑着，她向着他，高昂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微微低头，撒加接过了那只细腻的小手。  
当他的手接触到那只柔软小手的瞬间，撒加看到了在那只纤细款款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耀眼的黑宝石戒指。  
深泽的黑色宝石，象茫茫雨夜中，寂寞的海。  
孤独的美，伤痕累累。  
面不改色地，撒加轻轻吻了吻那只拥有着黑宝石的小手。  
然后淡雅地一笑，他随即放下了对方的手：“很高兴能够与您再次相见，冥后陛下。”  
很快敛起了那抹女人特有的、只有在自己夫君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娇嗔表情，贝瑟芬妮淡淡地向对面的男人投以了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我也很高兴，教皇陛下。”  
边说着，举止自然地，她将自己的纤纤玉手挽在了冥王的手臂上。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陛下一直担心我的身体，为了能够让我安心静养，他和双子神们便先到一步了，”顿了下，忽闪着长长睫毛，贝瑟芬妮不觉宛尔：“不过我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刚才因为没有看到陛下，一时有些心急，才会冒昧地让法拉奥去会议室找他。我知道你们刚才在进行会谈，真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在会议中途把陛下叫出来，多有失礼之处，还请教皇陛下您见谅。”  
“冥后陛下请不必客气，您并没有失礼之举。至于我们的会谈，请您放心……”  
顿了顿，撒加的眼中飘忽着一丝清淡的笑意：“一切，已经结束了。”  
笑容在秀丽的眼睛里弯弯地象银珠落地的月牙儿，贝瑟芬妮高雅地扬起了她那尖润的小小下颌：“哦？已经结束了，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然我真的要为自己影响到你们，而感到内疚了呢。”
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此时此刻自己面前，那个淡然若定、谈笑自如的他，哈迪斯的深眸里悄悄涌出了一丝无法琢磨的黯淡。  
目光注意到这边的几人，不远处的一位侍者手端着饮品走了过来。  
就在侍者刚刚将一杯果汁呈送到贝瑟芬妮面前的时候，忽然一个不留神，冷不防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的托盘立刻失控地碰到了一旁的大理石柱上。  
顷刻，一只碎裂的高脚杯从托盘上直冲而下，向着贝瑟芬妮那只来不及收回的小手，尖锐地直插下去！  
千钧一发之时，贝瑟芬妮身旁的冥王已经出手。  
迅速探手，就在玻璃碎片即将扎入贝瑟芬妮手臂的刹那，哈迪斯将那只布满裂痕的高脚杯杯颈稳稳地夹在了自己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残缺的酒杯，在指尖中破碎。  
锋利的碎片，蓦地划开了手指。  
霎时间，一抹耀眼的殷红，沿着修长的指尖，倾泻而下。  
“陛下？！”  
见此情景，贝瑟芬妮顿时禁不住惊叫起来。  
就在身后的两位双子二神准备迈步上前之际，贝瑟芬妮已经握住了冥王那只流淌着鲜血的指尖。  
她与他的手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触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的两枚黑宝石戒指，分别戴在她与他的，  
戴在他们的，无名指上。  
小心翼翼地，贝瑟芬妮用自己那双春笋般的纤细小手，轻轻捏出了残留在上面的晶体。  
然后，动作轻柔地，她将他的手指，缓缓放到了嘴中。  
轻轻地，吮吸着。  
接着，她拿出了一块雪白的、娟绣着百合图案的真丝手帕。  
一圈一圈，重重叠叠。  
紧紧地，把它缠绕在了那个伤痕累累的指尖。
“疼吗……”  
娇柔地望着面前的冥王，贝瑟芬妮水光莹莹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心伤：“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看着眼中那张眼看就要梨花落雨的脸蛋儿，哈迪斯淡淡地垂下了修长的眼眸，轻声说：“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拭了一下她眼角边那颗即将滴下的泪珠。  
神色平静地，撒加看着眼前的一幕。  
微笑，洋溢着没有瑕疵的完美，  
在苍茫的眼中悄悄跌落，坠入万丈深渊。  
此时此刻，他距离他，是那么的近。  
他明明就在这里，他明明就在他的面前，他明明就在他的眼中。  
他与他之间，只有短短的几步。  
只是，原来几步的距离，  
可以隔世。  
这时，大厅二楼的长廊上，出现了加隆的身影。  
远远地看到这边的一幕，他立刻大步流星地下了楼梯。  
一眼瞥见正向这里走来的加隆，撒加的眉稍不禁微微皱了皱。  
向着面前的贝瑟芬妮，他彬彬有礼地稍低了下头：“对不起，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没关系。请您随意，教皇陛下。”  
友好地一笑，贝瑟芬妮也稍稍低头，回礼致意。  
并没有再去看此时此刻对面那双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纷繁莫名的眼睛，脸上的微笑清雅淡漠，撒加从容地转过了身。  
转身，迈步，离开。  
毫无震颤的优雅脚步，  
完美的，一如逃离。  
不远处，手中各捧着几支玫瑰花的希路达和狄蒂丝，一边婷婷袅袅地移步，一边微笑着边走边谈论着什么。  
看到撒加，两位少女便向他走了过来。  
而此时已从楼梯上下来的加隆，已经大步走到了撒加身边。  
希路达和狄蒂丝也随之迎了上去。
“你的上司怎么样了。”  
含笑的目光仿佛只是停留在此时正向自己走来的两位少女身上，撒加略微压低了声音。  
“应该是某种能够深入意志的精神力催眠。刚才我几次尝试用精神意念压制那股力量，但是没有任何效果。毫无疑问，这个强大的催眠之力，一定是出自那位睡神阁下的手笔了。”  
冰冷的眼神一眼瞟过不远处的冥界几人，加隆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兄长，隐隐带着试探意味地低下了声音：“虽然现在看来，那位冥王陛下今晚似乎心情不错，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并没有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撒加的剑眉下意识地蹙起，下一秒，低沉的口吻已然威严到不容任何置疑：“加隆，你马上以波塞冬的名义通知克修拉和巴尔安，让他们立即率部返回；同时传我的命令给身在亚斯格特的五位青铜，命令他们即刻返回圣域。还有，转述我的命令给艾俄罗斯，告诉他，我对青铜的召回命令在12宫内部同样有效，今晚我不想看到任何形式的擅自行动。任何违令者，一律严惩不怠。”  
“是，明白。”  
立即站正了身体，表情在瞬间迅速转变成了一种部下与上级之间的严肃神态，加隆动作标准地低下了头。  
“可是……如果这么做，那你们的计划……”  
目光依然半俯视着地面，加隆有些不解地低声问道。
“用捷克弗里德本人交换波塞冬的苏醒，是冥王向我开出的条件。现在的地面冥王城布满了冥王结界，任何不加考虑的贸然进攻，其结果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在目前的形势下，只要我一采取行动，冥界便会用波塞冬的睡眠封印相要挟。如此以来，任何周密的布署都将功败垂成。因此眼下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暂时停止一切、先稳住冥界。然后在今晚的舞会结束之前，我会将捷克弗里德移交冥界，以此作为交换解除睡眠封印的条件。”  
沉沉的眉宇间透露出一股隐隐的严峻，撒加的面色冷静廖然。  
稍稍抬起头，加隆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身旁的对方：“不过想来有些不可思议，陛下为人向来行事谨慎、深思熟虑，这次怎么会轻易就中了哈迪斯的圈套……”  
“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平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的波澜，撒加冰蓝的眼眸在旋目的灯光下沉然无痕：“因此我会对整件事负责到底，直至波塞冬完全恢复。”

 
第一百零六章

“你的责任？” 
加隆不禁一怔，就在他正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手捧玫瑰的希路达和狄蒂丝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加隆大人，您说我和希路达小姐摘的玫瑰花，谁的更漂亮呢？” 
金发的美人鱼娇柔地仰起头，弯弯的眼睛象两潭清纯的碧波。 
“嗯，这个……这个嘛……” 
显然事先对于这种经典的女人式提问毫无准备，加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难以言喻起来。貌似沉思状地冥想了片刻之后，他忽然灵机一动，一脸狡猾地转向了身旁的兄长：“你认为呢？” 
蓝蓝的眼睛水润沁心，不慌不忙地，撒加微微一笑：“既然纵使再美丽的玫瑰，在两位小姐的面前也会黯然失色。那么小姐们又何必在意，究竟哪一朵会更美呢？” 
听到这句回答，两个女孩儿的脸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娇羞的笑颜。 
脸上随即浮现上一副怪怪的表情，轻附到对方耳边，加隆挑侃地翘起了唇角：“我KAO，这么肉麻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自己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就把球踢给别人。你倒挺聪明啊。” 
没有侧目去看弟弟，只是平视着面前的两位少女，撒加幽雅的笑容安逸如斯。 
“对了，陛下呢？” 
忽然想起今夜自己那位同时兼为舞伴的上司，狄蒂丝不禁环顾了下四周。 
“在三楼的主卧室休息。” 
加隆声音低沉。 
“哎，在卧室休息？陛下他怎么了？” 
狄蒂丝疑惑地歪头问道。
“没什么。他只是有点不胜酒力，需要休息而已。” 
下一刻，撒加淡定的笑容便让狄蒂丝安心了许多。 
玩笑的语气在瞬间严肃，加隆正色对部下下达了命令：“狄蒂丝，你现在马上去卧室照顾陛下。还有，通知隆耐狄斯，今晚由你们两个全权负责陛下的安全工作。” 
“是，属下遵命。” 
立刻低头屈起双膝，狄蒂丝匆忙地向面前的撒加行了一个简短的曲膝礼：“教皇陛下、希路达小姐，实在抱歉，请恕我在此失陪。” 
微微欠身，点了点头，撒加自然地以一个温和的笑容作为回应。 
随后，狄蒂丝便急急忙忙地转身离去。 
看着那个窈窕的倩影在视线中渐渐远去，撒加的眼中暗暗浮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他面色平静地对身边的弟弟说：“替我照顾希路达小姐，我暂时离开一会儿。” 

* * * 

宽阔的室外露台，美人鱼的雕塑，孤零零地倚在那里。 
也许是因为白天刚下过雨的缘故，几颗亮晶晶的水珠袅袅地萦绕在人鱼深幽的眼窝里，象年轮中流逝的影子。 
褪色的诺言，承载不住泪水的重量，死在燃成灰烬的心底。 
人鱼的眼睛，深深地，望向远方的大海。 
昨日霏靡，一眸倾城。 
繁华，在岁月里诞生，在岁月里老去。 
静静地，独自站在露台上。 
虚伪的坚强，艰难的残喘，象要失去呼吸的力量。 
笑容，在眼中幻灭，就那么碎了。 
心，一如废墟。 
疼的，象要崩塌。 
世界，其实并不大；只是，他把他弄丢了。 
不知不觉，几声轻柔蔓蔓的脚步，渐渐由远及近。 
身后的人，已经站到了咫尺。
春季女神，冥界之后——贝瑟芬妮。 
“舞会还在进行中，教皇陛下不去陪您那位漂亮的女伴，却有如此雅兴，独自一人在这里品味大海的气息……” 
仰起那双水灵灵的眼眸，贝瑟芬妮意味幽幽地望着他。 
“冥后陛下此时此刻，不也正是独自一人吗？” 
礼貌地微微颔首，撒加淡然一笑。 
“陛下和两位双子神临时有事相商，我不想打扰他们，因此一个人出来走走而已。” 
边说着，贝瑟芬妮缓步走到了美人鱼雕塑旁。 
伸出细嫩的小手，她轻轻地抚摩着这尊精雕细琢的汉白玉石雕：“人生，有时就象一场戏剧。总要经历一幕幕起起落落、欢乐悲伤，开始、高潮、低谷与散场。就象这尊雕塑，这么多年过去了，纵使她现在只是这样一个被人们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块，也永远无法磨灭当年雕出她的那位能工巧匠，所为她曾经倾心付出过的一切。” 
慢慢地，贝瑟芬妮转过了头。 
深深地注视着对面那双水蓝幽幽的眼睛，她翩然地一笑：“您不打算问我在想什么吗？教皇陛下。” 
优雅地垂下双眸，撒加淡淡地说：“请原谅，冥后陛下。在女士未开口之前擅自揣度对方心中所想，我想那并不是一位绅士的行为方式。” 
忍不住轻轻笑了，贝瑟芬妮抬起手中的蕾丝折扇挡住了小嘴：“那么对不起，教皇陛下，是我失礼了。不如让我们换个话题吧。” 
顿了顿，她看似不经意地摇了摇那把精巧的折扇：“听说您曾经在冥界住过一段时间，是吗？” 
“是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淡雅不惊的口吻，苍邃的眼中，从容无所退却。 
“那么您觉得我们的朱迪加神殿怎么样？” 
慢摇着手中的折扇，贝瑟芬妮俏丽地微笑着。 
“极乐净土的冥王殿气势恢弘磅礴，堪称不朽的建筑杰作。” 
他的声音，只是平淡如往常。 
“那么和地面冥王城相比呢？” 
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美丽的微笑。 
“风格迥异，各有千秋。” 
禁不住再次轻轻笑了，摇着手中的小扇子，贝瑟芬妮微微歪了下头：“哦？看来教皇陛下对建筑学也颇有研究呢。” 
“过奖，略知一二而已。” 
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撒加再次颔首。
“那么想必您也一定注意到了，地面冥王城那种独特的建筑风格了吧？” 
展开折扇遮挡住粉盈盈的朱唇，冥后的双眸中闪烁出一丝玩味的光彩。 
“我想当年设计师在构筑蓝图的时候，应该多少参照了19世纪巴伐利亚路德维希二世的Neuschwanstein Castel的设计风格。” 
磁性的声音清晰流畅，撒加苍蓝的眼睛不见一丝起伏。 
“看来您果然如传说中一样博学多才呢，”眼眸低垂，贝瑟芬妮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骄傲的笑容：“没错。因为我一直很喜欢Neuschwanstein Castel的建筑风格，所以当年陛下就请人专门为我设计建造了这座地面冥王城，以此作为我的生日礼物。” 
傲然迷人的笑容下，贝瑟芬妮慢慢收拢了手里的折扇：“对了，当年教皇陛下在朱迪加冥王殿的时候，去过我们的后花园吗？” 
眼中的淡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撼动，撒加清爽的唇边，笑容依旧完美地残存：“是的，很美的花园。” 
“谢谢，”贝瑟芬妮闻言不觉低头宛尔：“那也是我的生日礼物。陛下知道我一直衷爱百合，因此特地为我从地面移植过来了那些美丽的百合花。” 
安宁的神色找不见片刻波澜，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悠然闲谈，苍郁的眼睛里——微笑，依然在那里，残忍地继续。 
再次展开那把小巧玲珑的扇子，贝瑟芬妮的目光转向了露台之外，那片浩瀚的烟波浩淼。 
久久凝望着深夜里那片风云渐起的汪洋，冥后闪亮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淡了下去。 
“教皇陛下，我想你们并不了解哈迪斯。他其实，并非如你们所想的那样。” 
轻柔的声音，迷失在这个寥落的夜里，恍若坠入了一抹细腻的忧伤：“他从没有过多地用语言去表达，但是他却会用自己的行动，一直地呵护着你。即使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即使是在你无法感觉到的时候，他也会一直、一直地默默地保护着你、疼爱着你，为你遮风挡雨、为你独自撑起所有的一切。跟他在一起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安心、很幸福。真希望能够永远这样下去，能够永远就这样地被他爱着，作为他心中永远的唯一……就这样被他深深地、深深地爱着……”
硕大的黑宝石戒指，闪烁在冥界之后的手上。 
无名指上的铭刻，他们的诺言，与誓约的证明。 
默默地凝视那只夜色的宝石，撒加的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迷茫中，他仿佛听到了，梦境死去的声音。 
贝瑟芬妮，再次转过了身。 
两个人的视线，猝然地接触在了一起。 
蓦然扑捉到对方眼睛里那丝转瞬而逝的失神，贝瑟芬妮不禁微微地笑了。 
恍惚中，那丝笑容里，似有一抹凄然的影子。 
“对不起，我不该跟您说这些。” 
她歉意地稍稍低了下头。 
“没关系。” 
恰当地回礼，撒加轻垂下了双眸：“希望如您所愿。” 
这时，不远处，一位侍者手端托盘走了过来。 
“您想喝点什么吗？” 
或许感觉到了此时隐约在双方之间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僵化，当侍者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贝瑟芬妮随手拿起了托盘上的一杯干红。 
殷殷地一笑，她把手中的酒杯递向了对方：“听说红酒有一种可以帮助调节情绪的作用，尤其是当一个人心情不佳的时候……” 
“谢谢，”抬手接过杯子，撒加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哦，是吗？不过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红酒有这种功能。既然如此，那么您是否需要来点呢……” 
象征性地作了一个推脱的手势，贝瑟芬妮连忙摇了摇头：“不，谢谢。我现在不能喝酒的……” 
想了想，她又说：“或者给我杯牛奶吧。” 
风度地一笑，撒加转向了一旁的侍者：“那么请为这位女士准备一杯热牛奶，谢谢。” 
“是的先生，请两位稍等。” 
恭敬地点头，侍者转身离开了露台。 
“对不起，教皇陛下。您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女人吧？” 
贝瑟芬妮抬起那双娇美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会，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眼中的光彩优雅清色，撒加的声音宁静似水：“我想牛奶的确可以让人在夜里安神。” 
“不过我点牛奶，并不只是为了安神。我不能饮酒，其实是有原因的……” 
话说到一半而欲言又止，贝瑟芬妮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上了两片妃色的红晕，面带羞涩地，她的眼睛侧到了一边：“那是因为……因为我……我有宝宝了。”

 
第一百零七章

“已经快三个月了。小家伙很顽皮，总觉得好象她在里面用脚踢我。当然其实她现在还很小，还不会动呢。” 
细腻的玉手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冥后微翘的朱唇边，自然而然地洋溢着一种即将成为人母的幸福之情。 
片刻之后，沉浸在憧憬中的贝瑟芬妮仿佛终于意识到目前这个在自己的主动引领下，已经渐渐了偏离中心的话题。 
侧头看向对方，她面带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教皇陛下。不知不觉又跟您谈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这一次，面前的人却没有出声。 
暗泽的眼眸，迷惘一如空洞的深渊，撒加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瞥见对方此时的神情，贝瑟芬妮不禁蹙起了秀眉，上前一小步，她试探地轻声问道：“教皇陛下，您没事吧？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蓦然转回视线，下一刻，撒加的唇边便恢复了那抹惯有的微笑。 
轻低下那双已然淡漠如水的眼睛，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大概最近有点累吧。” 
“哦？只是有点累而已？您真的不要紧吗，需不需要我找人来帮忙呢？” 
贝瑟芬妮关心地看着他。 
“不，谢谢。” 
微微低头，撒加温和地向对方报以了一个歉意的笑容：“很抱歉让您担心了，我想现在已经没事了。” 
“您要注意休息啊，别把身体累坏了。” 
边说着，贝瑟芬妮抬手正了正头上那只华美的王冠：“看来您和陛下一样，只要工作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的。从来不考虑自己的身体，害得别人总为他担心。” 
安宁的眼睛再也没有任何波澜，撒加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适度地上前半步，平静如水地注视着面前的贝瑟芬妮，他流畅的声音象清澈的泉水般清晰沉静：“很高兴能够听到这样的消息，并与您和冥王陛下一起感受这样的喜悦，尊敬的冥后陛下。” 
伤逝的眼睛，隐藏在完美的面具下，精彩地继续着这场谢幕的演出。 
“感谢您的祝福。” 
落落大方地，贝瑟芬妮微笑着低头致谢。 
随即，她再次仰起了头：“对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从容自如地，撒加淡淡地回应。
“既然这样，那么……不知道教皇陛下是否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呢？” 
扬起水莹莹的蓝眼睛，贝瑟芬妮灿然地笑了。 
禁不住微微一笑，举止儒雅地，撒加再次颔首：“当然，这是我的荣幸。不过，您现在的身体……” 
“没关系，Waltz还是可以的。无论如何，至少从表面上看，今晚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来参加舞会的。如果说彼此之间连一支舞也没有就这样各自散场……您难道不认为，会留下某些遗憾吗……” 
暗含玩味的语气荡漾着一丝莫名的意韵，贝瑟芬妮幽幽地看着他。 
“那么，深感荣幸。” 
清雅的音质渗透着高贵的磁性，微微倾身，撒加抬起了左臂。 
优雅地，向对方伸出了手。 
柔软的小手，轻轻放在对方的掌心，贝瑟芬妮轻盈地提起了华贵的长裙。 
古老的传说，在残阳下渐渐远去。 
伤痕累累的眼眸，完美地戴上盛装的面具。 
华丽地，步入这场绝望的轮舞。 

* * * 

VIENNA BLOOD——维也纳之血 
小提琴与低音提琴的华丽混音，交相晖映地流淌在颤抖如斯的指尖。 
两个人，在这场寂寞奢华的盛宴里，悄然无息地旋转。 
一次次地重逢，一次次地错过，一次一次地—— 
从终点，回到起点。 
犹如一场又一场地， 
奔赴向，灭亡。 
身体与身体的距离，在翩跹回旋中若即若离。 
牵着冰凉的小手，在如泣如诉的旋律中，体味着这场华丽丰盈的谢幕。 
诱惑如水的音乐，淋漓尽致地挥洒着身体的曲线，在无尽的旋转中深深地撕开紧闭的心门。 
只属于一个人的舞蹈，在两个人的回转中，凄然凋零。 
绝望的美，在深夜里绽放，在黎明前凋谢。 
爱与被爱，也许只是飘忽不定的错觉。 
前进，后退；回身，转圈。 
高傲的舞步从容优雅，宛若垂死的天鹅昂起残缺的翅膀。 
在一圈又一圈的轮回中绝望地旋转，旋转，旋转， 
直至成伤。 
两个人，尽心竭力地演绎着一场无与伦比的默契。 
一场完美绝伦的舞蹈，一场感觉不到彼此的华尔兹。 
三个人的圆圈，注定，永远只能有两个人的舞蹈。
高耸的大厅中，一切万籁聚寂。 
只能听见VIENNA BLOOD的旋律，在淡薄的空气中高贵地飞舞。 
此时此刻，全场内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全部都集中在舞池中央、那一对正在翩然旋转的身影之上。 
流畅霏靡的舞步，在华贵高雅的舞姿下魅力四射。 
行云流水的肢体动作配合和谐默契，细腻精致地完成着一个个漂亮优雅的反身、倾斜、摆荡、升降一系列高难度技巧。 
华尔兹，这个原本在正式场合被用来作为社交手段的国标舞，在两人精彩纷呈的演绎下，不知不觉渐渐演变成了一场让观者如痴如醉的视觉盛宴。 
亲眼目睹了这场展示在眼前的优美热舞，在场那些平日同样擅长交谊舞蹈的淑女名媛、绅士贵胄们，也禁不住个个暗暗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声由衷的赞叹。 
角落中，黑夜的帝王深深地凝视着大厅中央，那场仿佛只是属于她与他的舞蹈。 
两个人的华尔兹，却始终恍若一个人的独舞。 
渐渐地，冥王湖水般的眼眸终于一点点坠入深渊，坠入了那双潮湿的蓝眼睛里。 
再也，无力自拔。 
VIENNA BLOOD，在全场无数双眼睛的灼灼注视下，终于翩然终结。 
双手轻轻提起长裙的下摆，双膝弯曲、低垂下颌，正面向着自己的舞伴，冥界之后深深地施礼。 
右手放在胸膛，适度地后退半步，撒加低下了头。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久久地向对方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一种横亘在两人之间，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谢意。 
长久的致谢过后，贝瑟芬妮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 
蓦地，好看的纤眉不禁蹙了蹙。 
“我的一只耳环好象不见了，”大略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地面，贝瑟芬妮歪头想了想：“这里没有，可能是刚才掉在化妆间了。” 
说罢，她再次提起了裙摆：“请原谅教皇陛下。我想我要离开一会儿，去化妆间找一下我的耳环。” 
“需要我帮忙吗？” 
撒加微微垂首。 
“不，谢谢，不麻烦您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秀眸微垂，贝瑟芬妮嫣嫣一笑。 
稍稍低头，后退半步，撒加得体地为对方让开了身旁的路。 
点头致谢，贝瑟芬妮随即提起裙摆，步履款款地转身离去。
随着一曲终了，各自转回视线，舞会上的人们再次恢复了先前那种三三两两、文质彬彬的交谈状态。 
动人的仙宫女王，婷婷玉立在大厅的中央。 
手里轻握着一把缀满花边的蕾丝折扇，半遮半掩地挡住楚楚的面部，希路达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大厅一侧的角落里——那位正站在两位双子神中间的冥界帝王。 
此时此刻，少女那双原本恬静的眼睛里，却悄悄地闪烁着一丝不寒而栗的冷光。 
沉吟了片刻之后，少女终于挪步。 
轻巧地左右侧身，绕过身边那些此时正专注于交谈的来宾，暗暗扬起小巧的下颌，希路达径直向着冥王走去。 
双目迅速扫视过四周，立刻便注意到这不远处的一幕，下意识地，撒加轻轻皱了皱眉。 
就在希路达刚刚穿过大堂中央的圆心，准备直接走向哈迪斯的时候，撒加已经几步走了上去。 
稳稳地站到对方面前，挡住了她继续前行的道路。 
“我想您答应过我，不会再做危险的事了。尊敬的小姐。” 
严肃的表情已经不再有丝毫笑意，撒加的声音格外低沉。 
“您未免过于多虑了，教皇陛下。我只不过是打算邀请那位尊贵的冥王陛下，一起跳支舞而已。” 
轻昂下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希路达冷冷的声音似乎隐隐地掩藏着一丝难以参透的意味。 
忽然就在这时，意想不到地，撒加突然一把抓住了希路达的手腕。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少女不由地一愣。 
“别离开我。” 
蓦然，他沉下了声音。 
有力的手掌牢牢地握着那只纤细的手腕，脸上的神情冷峻异常，撒加轻轻眯起了修长的眼睛。 
一双犀利的鹰目，敏锐地飞快逡巡着熙攘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此刻，骤然之间，风过电闪！ 
说时迟那时快，在出其不意的疾风利雾中，一股凶狠的冲击波，猛地从大厅二楼的大理石廊柱后面尖锐地直射下来。 
凶猛刁钻的力道，潜藏着一股一击必命的杀意，狰狞地正对准希路达娇小玲珑的身躯——恶狠狠地直扑而来！

 
第一百零八章

“啊~~~~~” 
在女孩儿惊惧的高声尖叫中，撒加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右臂顺势一拉，一把将希路达揽到了自己身前。紧接着迅速反身，双臂拥住少女的身体急速侧身，他将前者的头部稳稳按在了自己胸前。 
电光火石的刹那，敏捷地再次反转身体，双臂环住少女迅速向一侧倾斜，就势抱住她向地上卧倒而去。在这股强大的惯性冲力下，两人的身体随即在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路倾斜地滑了出去。 
在高速滑行的过程中，以自己的背部挡住冲击波袭来的方向，双臂紧紧拥住希路达的头部，撒加把对方牢牢压在了身下。卧倒在地的他，用自己的身体将少女完完全全地护在了怀中。 
这个志在必得的冲击波，几乎是紧贴着两人的身体呼啸着飞驰了过去。咆哮如雷地击中了大厅后侧的大理石墙壁。 
紧接着，只听震耳欲聋的一声轰天巨响，粉尘弥漫的硝烟顿时滚滚而来，那面坚硬厚实的墙体立时霹雳啪啦地坍塌下来！ 
随着这个迅猛而至的袭击在墙壁边的轰然爆裂，原本欢声笑语的大厅顿时在瞬间变成了一片惊悚狼藉。 
再也无法顾及自己尊崇显赫的身份，那些在几秒钟之前还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人们，现在已然个个惊恐万分，纷纷争先恐后地四散奔逃起来。 
就在现场局面陷入一片混乱之际，惊慌失措的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出现了一抹淡紫色的幽光。不知不觉地，这抹神秘的光晕渐渐笼罩在了整个大厅之上。 
仓皇的人们只顾逃命，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道诡异的光芒。 
眼角的余光迅速环顾过四周，撒加站了起来。 
伸出手，几乎是用提的，他将身下那个由于惊吓过度而四肢无力的少女扶了起来。 
幽幽的紫，弥漫在纷乱的空气中，一如鬼魅。 
刹时，深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迅速拉过希路达瘦弱的手腕，将她再次揽到自己胸前。双臂环抱，撒加紧紧拥住了少女那个依然哆嗦不停的身躯。下一刻，一抹冷蓝色的小宇宙光芒，随即环绕在了两人周围。 
诡谲的淡紫色光晕，影影绰绰地向两人逼近。
就在它刚一触及到那抹冷蓝的小宇宙之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顷刻间应运而生！犹如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围墙一般，淡紫色的光彩立刻被犀利的小宇宙光芒直接反弹了出去，堪堪阻隔在了两人的身外。 
慌乱的人们，惊叫着从身边一个个摩肩接踵地穿过。 
紧紧偎依在撒加宽阔的胸膛上，惊魂未定地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中，希路达的身体依然在不由自主地战抖着。 
稳稳地站在原地，用有力的臂膀坚实地护住怀中那个娇弱的身躯，以免她被身边来往穿梭的人流撞到，撒加的目光在这片混乱的人海中四处搜寻着。 
他在寻找着，他的身影。 
几秒钟之后，一个出其不意的变化，立刻让他们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彼此。 
这个惊人的转变似乎只是发生在转瞬之间，只见那些本来争先恐后、四处逃命的人们，他们的身体，正逐渐一个一个地被一圈圈淡紫色的光晕包围起来。 
快速推进地，就在众人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一圈圈光晕已经幻化成了一丛丛淡紫色的晶体。而那些被包裹在其中的人们，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冻结在了那些玲珑剔透的晶体里面！ 
片刻之后，刚才那些还在疲于奔命的人们，就几乎全部无一例外地，被那些诡异的晶体吸纳殆尽！ 
这个时候，撒加终于看到了那个距离自己不远处之外的、正被两位双子神左右护卫在中的身影。 
而此时此刻，那双幽深如夜的眼睛，也在努力地寻找着他。 
当两人的目光终于蓦然邂逅的刹那，他们的眼中同时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不过很快，这丝释然就被一种严峻的冷然彻底取代。 
亲眼目睹了这个在瞬间发生于眼前、宛若鬼魅的一幕，撒加和哈迪斯，两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掠过了一丝深冷的冰色。 
在失之毫厘的霎那之间，竟然能够就这样将活人的肉体，完完整整地封闭在紫水晶里面…… 
这样的力量…… 
“呵呵呵呵~~~~~~” 
就在此刻，空荡荡的大厅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莫名其妙的狞笑。 
带着一丝让人胆寒心惊的诡异，这阵笑声在这个几乎已经了无人迹的诺大宫殿上，阴森森地回荡着。 
与此同时，大厅内的几人立刻不约而同地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 
抬头看去，位于二楼的长廊之上，一个幽灵般的身影，飘然地现身在了两只高耸的廊柱中间。 
这是一个有着一副清秀面容的年轻男子，一簇暗红色的短发垂落额前，飘逸地遮住了半边的脸庞。 
“呵呵呵，别来无恙啊，我美丽的女王陛下。” 
阴森森地冷笑着，诡谲的目光深深地盯着撒加怀中的少女，男子轻蔑地眯起了那双邪气的眼眸。
“阿鲁贝利西……是你……” 
狠狠咬起粉盈盈的下唇，希路达的声音中充盈着一种莫名的颤抖。 
渐渐离开了那个坚实的怀抱，少女端正地站直了身体，向着那位居高临下的来者，她面带愠色地怒目而视：“阿鲁贝利西，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把大家禁锢在魔鬼紫水晶里？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呵呵，我亲爱的女王陛下，您真的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吗？” 
再次的冷笑过后，红发的青年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下一秒，戏谑的口吻已经陡然变成了一种深寒的杀气：“我要——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全部成为你的陪葬！” 
刹那间，希路达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冷冷地打量着面前这位狂傲不羁的男子，撒加低沉地压下了声音：“您认识他？” 
“是的，”杏目圆睁，希路达冰冷地怒视着这位不速之客：“他就是仙宫七位神斗士之一、第四星美格列斯星的阿鲁贝利西。” 
少女话音刚落，红发青年顿时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呵呵呵呵，女王陛下，您这可只是个单方面的介绍啊。怎么，难道您不打算为我介绍一下您身边的这位、对您如此爱惜备至的护花使者吗……” 
顿了顿，暧昧的笑容狰狞在灰暗的眼中玩味深长，红发男子的眼睛斜斜地在下面两个人的身上前前后后地打着转儿：“久仰二位陛下的大名，今日终于有幸得见，在下深感幸会——88位圣斗士的主帅、统领圣域的撒加教皇陛下；以及死亡与黑暗世界的主宰——冥界之王哈迪斯。” 
阴沉的面色暗淡无光，撒加的唇角冷冷地动了动。 
淡薄的语气，隐隐地流露出一丝冷漠至深的寒意：“阁下难道不认为自己这种打招呼的方式，未免过于气派了吗？” 
“哦？那可真对不起了啊，教皇陛下。请原谅在下的莽撞无礼。不过，请相信我的诚意，这样的打招呼方式，只是在下送给两位陛下的一个小小的见面礼而已。而接下来，我还将有更为珍贵的礼物，要特别送给我们尊贵的冥王陛下……”
充满玩味的回音，不安分地荡漾在空邃的大厅中。 
阴冷的微笑轻睨在唇边闪烁不定，阿鲁贝利西高高地扬起了手。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一位全身披挂神圣衣的男子，从阿鲁贝利西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男子的臂弯里，牢牢钳制着一个女子。 
当这个女子的面容从暗处出现，在众人面前渐渐清晰的时候，冥王苍茫的眼睛，终于漆黑如渊。 
“冥后陛下？！” 
修普诺斯和达拿都斯，几乎同时惊呼出口。 
“唔……” 
樱红的小嘴被身后之人的大手严严实实地捂住，惊慌无措的贝瑟芬妮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拼命地晃动着身体，竭尽全力地挣扎着。 
当蓦然一眼看到冥王的刹那，贝瑟芬妮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霎时间，两串委屈心酸的泪水，从那双柔弱无助的眼睛里滚滚地流了出来。 
“哈迪……” 
刚刚挣扎着喊出一半，她的嘴巴就被身后的男子再次用手封住了。 
目光深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哈迪斯的眸中渐渐流淌出了一丝狰狞的狠意。 
冥界之王的眼睛，在深不见底的妃色中，恍若尸横遍野。 
睥睨地斜翘着嘴角，阿鲁贝利西得意洋洋地冷眼望着下面的对方：“不要动怒嘛，尊敬的冥王陛下。当然，眼睁睁地目睹自己心爱的女人落入别人的手里，是男人都会义愤填膺。不过，请您放心，等一下我会给您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亲手救回自己女人的机会……”
 
第一百零九章

“哈根！哈根，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蓦地，希路达的一声厉呵打断了阿鲁贝利西的话音。 
毫无畏惧地走上前，向着那个钳制着贝瑟芬妮的金发男子，仙宫女王的口吻铿锵而坚定：“哈根，我想自己没有看错人。我妹妹弗莱娅所喜欢的人，是一个有着一颗纯真善良的心，关心保护弱者，正直、而光明磊落的人。弗莱娅深爱的人，绝不会是一个持强凌弱、甘心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助纣为虐的人！哈根，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所做所为，用武力挟持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难道是一位奥丁战士的作风吗？哈根，我相信你的心，也请你相信自己的心。放了冥后，离开阿鲁贝利西，回到我们的身边来。你依然是奥丁神忠诚的战士。” 
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对方的眼睛，希路达在忐忑中充满了期待。 
她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出乎意料地，既没有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作出回应，手中也不见丝毫的动作，就好象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双眼木然地看着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宣誓为之至死效忠的女王，哈根僵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没用的，他的意志被控制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躯壳而已。” 
深凝着哈根那双血红色的瞳仁，撒加淡淡地沉了声音。 
“什么，被控制了？您是说哈根的意志被控制了？怎么会……阿鲁贝利西应该没有这样的能力啊……” 
突来的惊骇中，希路达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步。 
有些失措地，她转向了身旁的撒加：“那……那现在要怎么办……” 
“呵呵，要怎么办？哼哼哼，不如就让我来告诉您，究竟该怎么办吧……我亲爱的女王陛下……” 
一脸悠然地狞笑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阿鲁贝利西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缕垂落在额前的发丝。 
猛然之间，露出了那只流苏遮盖下的眼眸！ 
蓦地，一双火红的妖瞳，象血海里盛开的妖娆红莲，无法抗拒地直接锁定了希路达清澈的眼睛。 
撒加的双眉骤然一沉！ 
立刻敏捷地抓住希路达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到身后，撒加就势一步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将少女挡在了后面。 
苍邃的眼睛，深深地凝聚在那双妃色的瞳人中，冷漠如雪。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场危险的沉默中，一言不发地逼视着彼此。 
无影无踪的精神力攻击，在潜藏的意念世界之中风起云涌。 
精神与精神的较量，在无形的空间里激烈地冲突着。 
而交锋双方所要付出的精神力量，其对彼此意志的消耗之巨，丝毫不亚于一场尸横遍野的浩大战役。 
蓦然察觉这幕突发的境况，两位双子神急忙迈步，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冥王身前。 
深寒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二楼长廊之上、那双高高在上的妖冶红瞳，一丝潜匿在深沉渊底的血腥，在哈迪斯暗泽的眸中渐渐汹涌。 
“出什么事了……” 
就在整个大厅陷入一片压抑的静寂之时，不知什么时候，加隆从二楼后侧的另一条走廊里快走了出来。 
当眼前的一幕赫然直入眼帘的时候，他的瞳孔不禁猛地一暗！ 
到了嘴边的话只说出一半，便硬吞了后面的声音。 
绯蓝的眼瞳暗暗一缩，眨眼间加隆已经迅捷地掠过护栏，身形矫健地一个纵身直接从二楼轻盈地飞跃下来。 
悄然无息地，落到了撒加的身侧。 
瞥了一眼对面上方的那两只妖冶血瞳，又看了看身旁纹丝不动的兄长，霎时，加隆便明白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下意识地，他的英眉深锁在了一起。 
摄心术…… 
加隆明白，这种只属于两人之间、彼此一对一的精神力对抗，一旦交锋开始，这场战役便只能局限在两者之间进行，任何第三方的外力都无法介入其中。否则，互相抗衡的力量双方，都将受到自身意念的反噬。 
而在这场意志攻击的激烈交锋中，任何一方精神防线的率先崩溃，都将意味着必将彻底沦为对手掌中傀儡的宿命。 
双目阴沉地紧盯着阿鲁贝利西那双血红的眼睛，加隆不由暗暗攥紧了铁拳。 
渐渐地，红发青年的额头，渗出了一丝丝细密的汗珠。 
终于，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力的疲惫，使得这位美格列斯星的神斗士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同时，随之而来的巨大意念压力，让他再也无法就这样继续与对方僵持下去。 
忽然之间，阿鲁贝利西猛地瞪大了双眼。紧接着迅速利用一个四两拔千金的交错空隙，他在瞬间先行撤回了自己的力量。 
就在对方率先抽力的刹那，撒加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他闭上了眼睛。 
双眉微微一蹙，加隆探手扶了一下身边的兄长：“你没事吧？” 
“没事。” 
再次睁开眼睛，撒加的神色沉了下去。 
这样的精神力量…… 
似乎不象是一位区区神斗士，所能够拥有的……
“哼，”不屑地冷哼一声，阿鲁贝利西邪气地撩了一眼被撒加挡在身后的希路达：“我的女王，真是遗憾啊，刚才只差一点您就会象哈根一样，成为我漂亮的傀儡娃娃了。可惜啊可惜，不过同时我也很高兴能够看到我今晚的对手，已经达到了这样的水准。” 
顿了顿，阿鲁贝利西的目光从希路达移向了撒加：“教皇陛下，看来在下果然没有看错啊，您的实力的确不负盛名。居然可以将那招著名的‘幻胧魔皇拳’巧妙地结合在瞳术之中，使自己的精神力量在瞬间得以成倍地提升。呵呵呵，不过只是可惜啊，即使强大如这样的你——依然还是无法战胜——拥有奥丁神圣衣的我……” 
阿鲁贝利西的话音刚落，希路达的身体猛地陡然一震！ 
迫不及待地几步从撒加身后走了出来，少女下意识地握起了小小的粉拳，愤怒的目光咄咄地逼视向楼上的对手：“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拥有了奥丁圣衣？你胡说，这不可能，这决不可能！只为正义而生的奥丁神圣衣，决不会落到你这种卑鄙小人的手里！” 
“呵呵，尊贵的女王陛下，您又何必如此激动呢？您是不愿意面对现实呢，还是想要知道我究竟是如何得到神圣衣的呢？好！那就请您跟上我的脚步一起来吧，我将尽职尽责而又满怀诚意地，向您解释一切。” 
“好，我可以跟你走。但是有个条件。” 
不屈不挠地看着对面的人，少女清澈的目光里写着一种坚贞的勇气：“你必须首先释放那些被困在紫水晶中的人们，你必须让在场所有的人全部恢复原样！” 
“哎呀呀，我可爱的女王陛下，在下真是快要感动得潸然泪下了，您的心地依然还是如此地善良啊……” 
幽幽地顿了顿，突然间，阿鲁贝利西的眼里陡然迸发出了两道恐怖的血光，戏谑的讪笑已然变成了一抹恶狠狠的杀意：“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救世主吗？想要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是吗？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带上那把所罗门之剑，跟我来！我悲天悯人的女王陛下……” 
坚强的眼神毫无惧色，希路达双手提起裙摆，迈步就要向前走去。 
“慢着。” 
就在少女刚刚移动脚步的时候，撒加上前一步。 
平伸住右臂，挡在了女孩儿身前。 
“相信对于任何一位骄傲而赋有尊严的战士来说，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宣战，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认为是一件光彩的事，阿鲁贝利西阁下。相信在这里并没有人会将自己与救世主相提并论，但是，我的要求却与这位的小姐一样——” 
说到这里，撒加昂然地抬起了下颌，冷邃的声音在空寂的大厅里重重地回荡：“你必须释放包括冥后在内的、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质。作为交换，我可以把所罗门之剑交给你。”
“哈哈哈哈哈~~~~~~”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刺耳地出现在高耸的大厅之上。 
一边狂傲地大笑着，阿鲁贝利西狡黠地抚摩着自己的下颌：“果然不出所料啊，尊敬的教皇陛下——原来所罗门之剑，真的在你的身上。其实刚才，凭借我的奥丁神圣衣与所罗门之剑之间的共鸣，我就隐隐感觉到了你身上的那股神剑气息。但是因为之前你和女王的距离一直很近，让我一时无法准确判断它究竟藏在你们两个谁的身上。现在既然你自己已经先承认了，那就简单多了。想要我释放冥后吗，想要我释放这里的人质吗？那么，尊敬的教皇陛下，就请您带上我心爱的所罗门之剑，还有我们美丽的女王陛下——一起跟我来吧。还有……” 
说到这里，阿鲁贝利西忽然抬起了右手。 
伸出食指，穿过众人，狂放不羁地——他的手指直接指向了神色冷峻的冥王：“还有你——不可一世的冥界之王哈迪斯，想要夺回自己心爱的女人吗？那就跟上他们，一起来吧！我也有件东西，需要你来交换。” 
丝毫没有等待众人回答的意思，挑衅的话语刚刚完成，阿鲁贝利西便赫然挥下了左手。 
看到施令者这个出发的信号，身后的哈根立时双臂骤紧，夹起贝瑟芬妮腾空一跃而起。 
“来吧，我勇敢的英雄们，我在顶楼的天台恭候诸位。” 
诡谲的笑容中，阿鲁贝利西悠然地转身。 
旋风般的速度下，他们的身影顷刻，便已在众人的视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百一十章

眼见着几个身影的消失，希路达焦急地转向了撒加。 
情急之中她的双手本能地扶住了他的手臂：“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啊？阿鲁贝利西的‘魔鬼紫水晶’，历来有着水晶坟墓之称。它会将被封印在里面的人的生命力，一点点地吞噬，直至最后完全化为骷髅为止啊。” 
“哥，你在这儿稳局，我去追那小子。” 
未等撒加发话，早已满腔怒火的加隆已然转身，迈步就准备追去。 
“等等。” 
一语止住弟弟的脚步，撒加的神色依然保持着贯有的冷静：“波塞冬呢？” 
“在三楼卧室。” 
“还有谁在那里。” 
“狄蒂丝和隆耐迪……” 
话说到一半，加隆突然猛地一个激灵：“不会吧？难道……” 
“没错。阿鲁贝利西既然拥有可以操纵对手意志的能力，那么自然无法排除现在在这栋城堡之中，依然存在着其他人被他精神控制的可能，”微锁双眉，冷寂的目光沉稳无痕，撒加的声音严峻而清晰：“加隆，从现在开始你不必再顾及这边，这里由我来应付。你马上回去保护你的上司。记住，为防万一，在波塞冬苏醒之前，你必须寸步不离守在他的身边，直到这场危机完全解除为止。” 
“可是如果你只身一人……” 
“这是命令。” 
神情严肃地，撒加冷冷打断了对方的话：“在所有人质尚未完全获救之前，我不想看到对方手中再度增添新的筹码。” 
蓦地望向自己这位同时兼为上司的兄长，倔强地与前者的眼神僵持地对视了几秒之后，首席海将军终于低了头。 
最终选择了服从命令的他，不情愿地沉声说：“是，属下明白。” 
说罢暗暗侧目，瞥了一眼那位不远处的冥界之王，加隆海蓝的眼中在瞬间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下一刻果断回身，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就在与撒加擦肩而过之时，他在前者耳畔飞快地轻语了一句：“小心。” 
紧锁的眉头不见舒展，撒加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眨眼之间，加隆迅捷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尽头。 
“我们要快点想出办法才行，那种紫水晶的侵蚀速度非常快啊。” 
情不自禁地扶着对方的手臂，年纪轻轻的少女已经有些手足无措。 
轻轻拍了拍那只紧挽着自己的小手，借以安慰对方此时紧张的心绪，注视着满目这一簇簇恍若坟墓的水晶，撒加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是的，希路达说的没错。 
当务之急，必须首先遏止紫水晶的蔓延，救出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人们。 
然后，自己才能抽身去对付阿鲁贝利西。 
可是……要怎么做……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破解这种诡异的水晶……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身后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 
无须回头，撒加也能听出，那是谁的脚步。 
在这个彼此再次直面的时候，并没有象刚才那样回避那双淡漠的眼睛，撒加平静地说：“冥王陛下，虽然我能够理解您现在的心情，并且也同样希望能够尽快救回冥后陛下。但是在此之前，我想更为重要的是，必须首先解除这里的人们所面临的危机……” 
“我想我的部下会有办法。” 
面无表情地，他冷冷地打断了他。 
听到上司的这句暗含指示的话语，站在冥王身侧的修普诺斯急忙上前一小步。 
略微鞠躬，他低声说：“陛下，以我和达拿都斯的力量，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暂时延缓‘魔鬼紫水晶’对人体的侵蚀。可是，要想彻底解除这种水晶的魔力、释放出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人们，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稍稍顿了下，睡神略微抬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只有施术者本人的死亡，才能完全消除‘魔鬼紫水晶’的力量。” 
微微点了点头，冷邃的目光无所更改，哈迪斯淡淡地说：“既然如此，那么你和达拿都斯就留在这里，遏制紫水晶的力量。” 
“陛下？” 
猛然惊愕地看向自己的上司，修普诺斯激动地抬起了头：“陛下，请恕属下直言，属下实在无法接受这种安排。让属下兄弟两人留在这里，难道陛下您是要孤身一人去救冥后陛下？那样太危险了！身为陛下的亲信及贴身侍卫，属下们决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说到这里，睡神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无论如何，请陛下收回成命。允许属下誓死跟随陛下一起，前去营救冥后陛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旁的达拿都斯也随之跪了下来。 
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两位部下，冥王沉然的口吻深邃地流逝着一抹刺骨的冰冷：“你们是在……质疑我的力量……” 
“属下决无此意，属下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全。” 
“担心我的安全？担心到连我的命令也不服从了？” 
“属下不敢，肯请陛下明鉴……” 
“够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断喝，让跪在地上的两位神祗的身体，禁不住同时一颤。 
“我不会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我想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冥界法典中违抗军令者的下场。” 
狠狠地挥了下手，哈迪斯背过身去。 
面对着已然大为震怒的冥王，修普诺斯却无丝毫畏惧。 
再次低下头，睡神铿锵的语气中彰显着一种韧如磐石般的坚定不移：“陛下，从神话时代起，属下就已经宣誓永远誓死效忠陛下。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无论陛下这次将如何惩处，属下兄弟两人都甘愿领罪。可是，对于陛下您现在让我们留下来的命令——请恕属下恕难从命！” 
“你……” 
蓦地转过身，哈迪斯愕然地怒视着睡神。 
怒视着这个自神话时代起，就一直忠心耿耿、誓死追随在他左右，与他一起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睡神。 
而今天，居然在这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顶撞他的睡神。 
“请原谅诸位，可否允许我在这里冒昧地插句话。” 
眼看着面前这个僵化的局势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撒加终于适时地开了口：“冥王陛下，二位双子神阁下，考虑到眼下的紧急事态，可否请诸位暂时息怒。” 
停顿了下，他转向了依然跪在地面的修普诺斯：“睡神阁下，请您放心，你们的冥王陛下不会一个人去的。我本人，也将与冥王一同前往。因此，希望您和死神阁下能够留在这里，遏止紫水晶的继续蔓延，为我们争取宝贵的时间。另外，我想您可以放心……”
说到这里，撒加忽然莫名地止住了语言。 
顿了片刻，并没有抬眼去看面前的他，稍稍沉下了眉尖，撒加轻淡的口吻一如一望廖寂的天海：“如果真的遇到万一情况，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们上司的安全。” 
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跌落。 
哈迪斯愕然地看着他。 
划满伤痕的眼眸，恍若失神的忧伤。 
沉默良久，冥王暗暗调整了下呼吸。 
轻轻地，他昂起了下颌。 
冷傲的眼睛，象寂寞的海洋。 
“撒加教皇，很抱歉。我想我不得不提醒你，这件事与你无关。他们挟持的是贝瑟芬妮，是我的妻子——因此，只有我一个人去就够了。这里需要有人主持局面，所以，请你与他们一起留下。而至于那些只属于我个人的事情……” 
蓦地顿住了声音，轻轻垂下双眸，哈迪斯的眼睛慢慢侧向了一边：“从来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莫名地，撒加注视着他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梦境。 
禁不住，撒加轻轻地笑了。 
眼中始终保持着一丝淡雅的微笑，语速适中地，他礼貌而优雅地开了口：“冥王陛下，如果我刚才的话让您误会了，我很抱歉。我今天之所以决定插手，从头至尾只有一个原因而已。那是因为，目前持有所罗门之剑的人是我，而所罗门之剑，正是对方提出交换所有人质的必要条件。因此，希望您不要误会。我之所以会这么做——” 
仿佛不经意地延长了语气，撒加淡淡地继续了他的清爽安然：“与您本人，并没有丝毫关系。” 
刹那间，心，疼得颤栗。 
默默地看着面前云淡风清的他，冥王沉落的眸中，光彩象萧瑟的潮汐，渐渐一点一滴地逝去。 
终于，溃不成军。 
此时，修普诺斯站了起来。 
来到上司身边，他深深低下了头：“属下刚才失礼，请陛下恕罪。无论如何，请陛下务必小心。” 
说罢转过身，他看向了对面的撒加：“教皇陛下，很感谢您的好意。拜托您暂时代替我们兄弟两个，在危急时刻顾全陛下的安全。” 
点了点头，撒加淡淡地垂下了眼眸：“我明白。那么这里就拜托两位了，”说着，他看了看身旁的希路达：“还有这位小姐，麻烦二位替我暂时照顾一下。” 
“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教皇陛下，您知道的，阿鲁贝利西的目标是我。” 
秀气的双目焦急地望着对方，希路达站了出来。 
“不行。你留在这里，和双子神在一起。” 
说着，撒加脱下了那件藏蓝色的Zegna晚装外衣，把它披在了少女的肩上：“接下来的局面我需要全力应对，无法再分心保护你。所以你要乖乖留在这儿，如果遇到什么意外，两位双子神会保护你的。” 
“可是这件事因我而起……” 
希路达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摆手制止了对方后面的话语，不由分说地扶住少女的双肩，撒加将她轻轻推到了修普诺斯身边。 
“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睡神边说着，一只手轻按住了希路达的肩膀。 
“教皇陛下……” 
就在撒加即将转身之际，轻声唤了一声，少女忍不住再次叮嘱道：“阿鲁贝利西聪敏过人，素来有‘仙宫第一智者’之称。无论怎样，您一定要小心啊……” 
微微点了下头，转过身，撒加淡淡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哈迪斯：“那么我们走吧，冥王陛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海洋之王的城堡，高耸在险峻的重山峻岭之上。 
下面，是骇浪滔天的海。 
宽阔的室外天台，位于城堡最高层的顶端。 
这个犹如空中花园般的硕大天台，在耀眼的清一色汉白玉铺就下，装饰满了各色姹紫嫣红的奇花异草。 
站在高高的天台之上，向远处望去。 
群山高耸入云，巍峨环抱，在苍茫的天幕下巍巍屹立； 
狰狞叫嚣的岩石，凶狠地震荡在不可一世的巨浪之上，发出一阵阵犹如万马奔腾般的咆哮。 
眼前，争奇斗艳、婀娜芬芳；脚下，惊涛骇浪，汹涌澎湃。 
此时此刻，仿佛人类的一切，在这里，在雄伟的大自然面前， 
只能俯首，颤栗。 
显然那位事先有备而来的对手，已经故意切断了城堡电梯的控制中枢，而在未知人质安全的前提下又不能贸然使用瞬间移动，因此，一路上依然彼此保持着沉默状态的两人，不得不心照不宣地飞快转过那一圈圈犹如迷宫般、仿佛永无止境的旋转楼梯，被迫采取了一种最为原始的方式到达了这里。 
而当他们终于踏上天台地面的刹那，猛然间，两人不禁同时暗暗一惊！ 
结界…… 
两道英眉下意识地微微蹙起，哈迪斯的神色陡然严峻。 
下一刻，幽深的眼中便恢复了一贯的镇定，冥王低低地沉下了声音：“小心，这是神的结界……” 
“呵呵呵呵~~~~~~~” 
话音未落，一声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笑声蓦然传来。 
不约而同地，两人举目看去。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由远而近。 
身披银光闪闪的全副奥丁神圣衣，手中倒提着一把紫水晶铸成的宝剑，一步一步地，阿鲁贝利西昂首挺胸地向着两人直走过来。 
“说的没错，冥王陛下。这的确——是神的结界。” 
得意洋洋地抽笑着，慢慢停下脚步，阿鲁贝利西抬起手，直接将水晶剑指向了对面的两人：“有个秘密，我想或许二位至今还不知道吧？尊敬的两位陛下，你们知道究竟为什么千百年来，会有那么多人对奥丁神圣衣如此耿耿于怀、虎视眈眈吗？你们又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的仙宫女王，几乎全部都无一例外地要用七颗蓝宝石将奥丁圣衣严密封印呢？那么今天，就让我来告诉你们真正的答案吧。那是因为——得到了奥丁神圣衣的人，就可以拥有奥丁神的部分力量。而这，也正是奥丁神圣衣的真正奥秘所在。现在你们所处的这个结界，就是我利用神圣衣力量制造出来的、一个完全只属于‘我’的世界。”
故意地加重了‘我’字的语气，阿鲁贝利西的嘴角泛出了一丝阴阴的笑容：“尊贵的冥王陛下，听说以往在由您本人小宇宙所设置的强大结界中，对手的实力甚至发挥不出十分之一。因而，现在最让在下感到浓厚兴趣的是——今天在我的结界中，已经无法使用意念移动召唤来各自圣衣的二位陛下，你们两个人的实力，又究竟能够发挥出多少来呢……” 
“呵呵，”听完对方这番慷慨激昂的阵前宣言，并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对手，撒加轻轻冷笑了一声：“尊敬的阁下，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名亚斯格特奥丁神选择的战士，您不仅不假思索地对女人出手、进而挟持女人作为人质，而且，现在更放弃了光明磊落的正面交战方式，利用结界、这种实在难称光彩的手段，作为自己出奇制胜的王牌——阿鲁贝利西阁下，恕我直言，如果一个人梦寐成为君临天下的王者，那么他首先需要具备的，并不是成为王者的力量，而是——成为王者的凛然气概。” 
“说的好！承蒙指教，教皇陛下。今日听君一席话，实在让在下受益匪浅啊。只是不过呢……您好象忘了点什么吧……” 
说到这里，掂了掂手里的水晶剑，阿鲁贝利西戏谑地扬起了眉毛：“现在您身边的这位大名鼎鼎的冥王陛下，当年在与你们圣域一战的时候，可也是放弃了光明磊落的正面交战方式，而选择在地面冥王城设置结界、拦截您的黄金圣斗士们啊……” 
淡淡地侧眸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哈迪斯的神色沉然无澜。 
并无侧目去看对方的眼睛，眼神冷然地，撒加依然只是目视着前方：“抱歉，不过你想应该明白，现在我已经不会再有影射的心情。” 
“呵呵呵，尊敬的二位陛下，怎么看这种临时组成的搭档，无论如何还是无法心有灵犀啊。有你们两个自己互相斗嘴的时间，不如让我们先来谈谈条件如何。” 
说罢略一侧身，阿鲁贝利西剑锋一转。 
天台的后方，赫然出现了贝瑟芬妮的身影！ 
娇弱的身体被一根根粗壮的植物藤蔓牢牢地捆在一根结实的圆柱上，贝瑟芬妮粉盈盈的小嘴，被几条密闭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仙宫神斗士、第二星美拉克星的哈根，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身旁。
看见两人的出现，无法出声的贝瑟芬妮顿时摇晃着挣扎了起来，一双水汪汪的泪眼哀怨无助地凝望着远处的冥王。 
一眼见到这样的情景，哈迪斯的眼眸不禁骤然一暗。 
立刻扑捉到对手眼中那丝微妙的变化，狡猾地翘起嘴角，阿鲁贝利西骄傲地环抱起了双臂：“果然啊，是男人都有自己软肋啊。冥王陛下，看来我猜对了——贝瑟芬妮，就是你哈迪斯的软肋！想要夺回自己的心肝宝贝吗？好！那么——就请用您的雷鸣剑，来与我交换吧。” 
“等等。” 
随着对方的声音刚落，挺拔的剑眉不禁一挑，下一刻，撒加已经一个箭步迈了上去，站到了哈迪斯前面：“阿鲁贝利西阁下，我记得你说过的，需要用来交换的，只有奥丁神的所罗门之剑而已。尊敬的阁下，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人，是不可以太贪心的。” 
“嘿嘿，教皇陛下，没错啊。我是要得到所罗门之剑。但是，我可没说过我不要雷鸣剑啊？要想换回冥王的心上人——” 
一脸邪笑地拨弄了下头发，阿鲁贝利西蓦地暗下了语气：“需要，两把剑。” 
“阿鲁贝利西！你不要太过分了！” 
就在这时，天台的正门，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呵斥声。 
背对着正门方向的两人，一起回头去。 
只见他们的身后，满面怒容的仙宫女王，正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丝毫不顾及此时两位男士那带着淡淡错愕的目光，杏眼圆睁的少女目不斜视地径直从两人的中间穿行了过去。 
昂首挺胸地站定在两个男人前面，一扫往日的淑雅温顺，希路达义正言辞地厉声呵斥道：“第四星美格列斯星的阿鲁贝利西，你听好了——我希路达，现在以仙宫亚斯格特女王的身份郑重命令你，命令你立刻放了冥后、以及那些被围困在魔鬼紫水晶里的所有人！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面对的是谁？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你现在面对的是冥界之王和圣域的教皇！同时与圣、海、冥三界作对，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不仅仅是在将你自己，更是在将仙宫那些善良无辜的子民们，一起推向万劫不复的毁灭深渊啊！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够了！” 
一声突然的怒喝，立时粗暴地打断了少女的话语。 
咬牙切齿地，阿鲁贝利西顿时面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少女：“你的说教我早就已经听够了！我，仙宫第一智者阿鲁贝利西，还轮不到一个女人来教训！我告诉你，应该瞪大眼睛仔细看看的，是你自己！你看看你身边的那两个人，你看看他们是谁！他们就是那些让我们仙宫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的冥斗士、圣斗士们的统帅！而你希路达，身为亚斯格特的女王现在居然站在他们一边，反过来帮助他们说话？怎么，难道你不恨他们了吗？难道你不想亲手去报那些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了吗？！” 
霎时，天台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之中。 
无言地默然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胸口上，希路达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速，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是的，阿鲁贝利西，你说得没错。我承认——我恨冥王哈迪斯。这种仇恨，自从冥界进攻仙宫的那一天开始，就从来没有更改过。我无时无刻不想为我的神斗士们、为我的仙宫人民报仇血恨！但是，我的复仇只会用我自己的力量，我不会象你这样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把其他无辜的人卷进来，用来拿去要挟别人！” 
听到此处，不禁微微皱了下眉，撒加暗暗看了一眼身旁的他。 
后者沉稳的苍眸中，并不见丝毫变化。 
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被对方的言论震慑住了，诡异的眼神闪烁不定，阿鲁贝利西歪了歪头。 
片刻之后，他忽然诡谲地冷笑了起来：“呵呵呵呵，用自己的力量？希路达小姐，您那所谓‘自己的力量’，就是指您在所罗门之剑上施加的诅咒吗？两军阵前激战在酣，而一方主帅却瞒着对手在暗地里偷偷使用巫术诅咒对方的统帅，您这样的做法就不卑鄙了？就是正人君子了？”
“你……” 
猛然被对方一句话噎在了那里，刹那间涨满了红通通的小脸蛋儿，少女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晚礼服。 
“阿鲁贝利西阁下，看来您无论是对奥丁神圣衣、还是对所罗门之剑的奥秘，都已经相当了解了。” 
看到少女的尴尬，撒加适时地开了口。 
稍稍顿了顿，上前一步，他将女孩儿挡到了自己身后：“不过事情并非如您所想的那样。希路达小姐并没有真正实施所罗门之剑的诅咒，而且，她早已经中止了这股力量。” 
“哦？是吗，中止了？我当然知道它已经被中止了。否则——” 
说到这里，阿鲁贝利西忽然抬手，猛地指向了哈迪斯：“我们这位尊贵的冥王陛下，现在又怎么可能如此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呢？但是，众所周知，所罗门之剑的诅咒力量，却不是那么容易说中止就可以被中止的！呵呵，撒加教皇，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所罗门之剑之所以会在你身上的原因。因为——要想阻止所罗门之剑诅咒之力的生效，必须要有人用自己的小宇宙去亲身压制它。而这个人的小宇宙力量，不仅需要强大到足以克制所罗门之剑之力，而且他还必须时时刻刻地把所罗门之剑带在身上。只有这样，他才能用自己的小宇宙持续地压制那股在完全消失之前、会一直源源不断作用的诅咒力量。显而易见地，教皇陛下，你——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用自己的小宇宙，悄悄抑制、并企图终止诅咒力量的人！” 
蓦地将手指转向了撒加，阿鲁贝利西的眼中渐渐浮上了一丝玩味深长的笑容：“真是意想不到啊，原来表面上素来分庭抗礼的冥界与圣域，其实一直在暗地里互相勾结啊。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尊敬的教皇陛下，您又为什么要不辞辛苦、甚至丝毫不顾神剑诅咒对自身身体的反噬，如此坚持不懈地一直用自己的小宇宙压制着那个，只是针对冥王本人的诅咒力量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颤栗，毫无征兆，就这样降临。 
心，刹那，鲜血淋漓。 
巨痛，如潮水般涌来，象要决堤。 
仿佛时光，已经走过很久，他慢慢看向身旁的他。 
潮湿的眼睛，有些模糊，渐渐看不清他的世界。 
心，那么痛； 
痛得他，想要亲手把它，撕成碎片。 
平淡的蓝眸波澜不惊，没有侧目去看身旁那双一如伤痕的眼睛，亦没有正面回答对手那句咄咄逼人的似问非问，撒加巧妙地悄悄转移了这个微妙的话锋：“既然如此，阿鲁贝利西阁下，所罗门之剑现在就在我的手中，那么接下来您打算用什么方法，从我手里拿走它呢……” 
伴随着悠远的话音，一缕神秘的光晕，蓦地缭绕在撒加手中。 
光芒闪烁之处，一只古朴的暗银色手镯，赫然出现在那只摊开的掌心之上！ 
“所罗门之剑……” 
在看到那只手镯的瞬间，阿鲁贝利西的眼睛里顿时放射出了两道垂涎欲滴的光彩：“多么美丽，多么耀眼的光芒啊。得到了它之后，我的力量将会变得与日月同辉、与天地伦比……”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撒加手里的手镯，希路达的眼睛忽然一亮。 
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移向面前的阿鲁贝利西，她适度地抬高了自己的声音：“阿鲁贝利西，我有件事要问你——是你，偷了所罗门之剑上的那颗红宝石，对不对？当年你先趁我不备，伺机偷走手镯上的红宝石；然后再趁冥军攻入、华鲁赫拉宫兵荒马乱之际，将红宝石的能量消耗殆尽，再乘机利用它转化的力量从奥丁神像上取走了神圣衣。并同时利用大家对你的信任，借助奥丁神圣衣赋予你的力量操控了哈根的心志。你说，事情的经过，是不是这样的？” 
“呵呵，亲爱的女王陛下，原来您也蛮聪明的嘛。没错，您的分析完全正确。只不过我现在感到可惜啊，可惜当时时间紧迫，不然我就可以连同那只手镯也一起拿走了。” 
歪了歪头，阿鲁贝利西阴笑着撇了撇嘴。 
“你……卑鄙……” 
狠狠地捏起小拳头，希路达愤怒地咬紧了嘴唇。 
睥睨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少女，阿鲁贝利西玩劣地耸了耸肩膀：“哎呀呀，我的女王啊，您可不要这么动怒嘛，要知道气大伤身啊。您要是一旦气坏了，等会儿谁来把我的所罗门之剑，送到我的手里呢……”
听到这里，撒加的剑眉蓦地一沉。 
上前一步，再次将少女挡到自己身后，他冷冷地说：“我想您搞错对象了，阿鲁贝利西阁下。所罗门之剑在我的手里，因此——你现在的对手，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只要你释放冥后以及那些被困在魔鬼紫水晶里的人们，我随时可以将所罗门之剑交给你。” 
“哦不不，教皇陛下，是您搞错顺序了。” 
斜斜地翘起嘴角，阿鲁贝利西戏谑地摇了摇头：“您需要先把神剑交给我，然后我才可以释放人质。而至于移交的方式嘛，呵呵，恐怕我要麻烦我们那位可爱的希路达小姐，亲手把那只手镯，挂到那个美丽的塔顶上了。” 
说着，他抬手一指天台的左侧。 
同时侧目，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去。 
天台的角落里，矗立着一座小巧的塔形尖顶。 
一道狭窄的钢质旋转楼梯，环绕在尖顶建筑的四周。 
尖顶的位置，恰好紧靠天台一角。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的海。 
“希路达小姐，我要您把那只手镯，亲手挂到那个小塔的最高顶尖上面。然后待您安全返回之后，我自然会令哈根过去取。怎么样，这个任务对于您来说，应该并不算艰巨吧？我美丽的女王陛下。” 
眼神挑衅地望着对方，阿鲁贝利西再次耸了耸双肩。 
唇角不经意地浮现出一个冷冷的弧度，撒加轻轻摊开了双手：“阿鲁贝利西阁下，我想您也会有同感。让一位女士去完成这种本该由男士代劳的工作，这显然并非绅士之举。我想我很高兴代替希路达小姐，去完成您所交代的这个‘并不算艰巨’的任务。” 
“你留在这里，我过去。” 
沉然地插言，哈迪斯不容置疑地看着他。 
“冥王陛下，我想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我亲爱的绅士们，”略一摆手，阿鲁贝利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我只允许——希路达小姐一个人去。你们两位，谁也不能代替她。” 
看了看身旁的两人，希路达轻轻闭下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她郑重地转向了撒加。 
清澈的眼中丝毫不见畏惧的神色，少女一字一顿地说：“教皇陛下，请您把手镯给我。” 
微微皱起英眉，撒加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希路达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阿鲁贝利西是我的部下，他今天会变成这样，身为女王的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请把手镯给我。我必须为自己的过失作出补偿，尽一份我应该尽到的责任。” 
眼见对方去意已决，撒加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再加阻拦。 
更重要的是，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即使有两位双子神的小宇宙遏止，楼下那些被魔鬼紫水晶围困在内的人们，恐怕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 
想到这里，撒加终于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略微低下头，他轻声说：“请您务必小心，希路达小姐。” 
点了点头，拿起对方手中的镯子，紧紧地握在手心，希路达转过了身。向着角落里那个尖尖的小塔，她一步一步走去。 
几十米的距离并不遥远，少女很快便来到了尖塔的旁边。 
“叮、叮、叮……” 
尖细的高跟鞋，踏上陡峭的楼梯。 
大约上了十几步台阶之后，终于到达了塔顶之上。 
伸出双手，她把那只手镯，挂到高高的尖顶之上。 
然后转过身，一只手扶着身侧的栏杆，顺着来时的方向，希路达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下走去。 
望着不远处少女的身影，阿鲁贝利西的唇边渐渐浮现出了一丝诡谲的笑容。 
突然之间，他猛地扬手，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 
几乎就在此同时，那个此前原本一直站在贝瑟芬妮身侧的哈根，犹如接到了战士出征的信号一般，立时而动！ 
这匹传说中邪神洛基的八腿战马，其瞬间移动的速度几乎堪比光速！ 
只是眨眼工夫，他已经闪身到了小塔旁边。 
紧接着一步冲上，哈根瞬时站到了楼梯下方，用自己的身躯死死地封住了狭窄楼梯的唯一出口！ 
这幕顷刻间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一直密切关注塔上动态的撒加和哈迪斯，顿时同时一惊！
而就在此时此刻，先前站在两人面前的阿鲁贝利西，却突然一把将手里的炎之剑插到了背后。紧接着双掌合十，一波巨大的蘑菇形冲击波，猛地从他那双彼此相合的手掌中央扩散开来！ 
“天人合一！” 
随着阿鲁贝利西这声高亢的大吼，一股隐藏在无形空气中的巨大压力，顿时铺天盖地地向两人直卷而来！ 
迅速一步上前，挡在撒加身前。 
手腕交叠，哈迪斯的双掌立刻接触在了一起。 
霎那间，一股强劲的巨风骤然在冥王的手指缝隙之间诞生，犹如闪电当空般轰然而出！这股迅猛的力量顷刻间急速飙升，正面直接阻击在了那道眼看就要向两人塌陷下来的空气压力边缘。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小塔上。 
事发突然，此前毫无防备的希路达，此刻正怔怔地看着堵在楼梯出口的哈根。而后者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瞳里，布满了两片噬人的鲜红。 
一步一步地，哈根踏上了楼梯，缓缓向上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地敲击在心房，象死神獠牙吹响的狰狞号角。 
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本能的惊恐，已经走投无路的少女只得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略一侧目，迅速与挡在自己身前的他交换了下眼色，瞬间达成的默契让两人彼此立刻心领神会。千分之一秒的刹那，撒加骤然侧身、脚尖轻盈一点，顷刻间，他的身影已经在阿鲁贝利西的眼中消失殆尽！ 
猛然看到对方身影在自己视线中突然消失，身披奥丁神圣衣的结界操纵者，双目不由得一寒。 
本来，借助奥丁圣衣的神力，阿鲁贝利西的绝招“天人合一”的力量，已经在这个特制的结界里增大了数倍。可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在这种空气压强不断累积的巨大压力之下，对手的行动却依然可以不受丝毫影响地动若狡兔。 
阿鲁贝利西明白，这——就是冥王的力量。 
正是哈迪斯用自身已被结界压制了的小宇宙，制造出了一个足以与自己的“天人合一”相匹敌的力量结界。而正是在这个冥王结界的保护下，撒加才能依然如此身手迅捷地展开一系列行动。 
好！ 
既然如此，那么我阿鲁贝利西今天倒要看看，在奥丁结界里已经精神力量大为削弱的冥王，究竟能够坚持到多久！ 
想到这里，阿鲁贝利西阴暗的眼中，悄悄浮上了一丝杀戮的血腥。 
此时此刻，在那个高高的塔顶上，哈根正在向少女步步逼近。 
而后者，已经无路可退。 
缓缓地，哈根抬起了右臂。 
犀利的拳风势如破竹，这位仙宫勇士的力量丝毫不逊于光速，只是眨眼间，凶狠的“野马吐焰拳”已经咆哮地挥到了希路达身前！ 
“啊~~~~~~~~” 
少女凄厉的惨叫，绝望地打碎了夜的沉静。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撒加的身影骤然闪出！ 
猛然收拢膝盖、迅速发力，瞬间凌空而起的迅猛一脚，刹那劈开了周围安宁的气流，狠狠地踹在了哈根的胸口上！ 
这个霎时击出的招式速度快的惊人，哈根甚至还来不及看清对手的下一步动作，就已被结结实实地踢飞了出去。 
犹如一个猝然跌落的投掷物体，重重地摔在了楼梯下面。 
顺势收招，左手按住楼梯护拦单臂一撑，撒加身形敏捷地腾空而起，一个利索的飞跃翻过了栏杆。 
双脚轻盈落地，背对着希路达站到了她的身前。 
木讷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哈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刚刚站直身体的他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再次向楼梯上的两人达直扑而来！ 
熊熊燃烧的烈焰下，“烈马吐焰拳”席卷起四周凛冽风声，瞬间汇聚成一柱奔腾的气流，炽热地摩擦在楼梯的周围。 
“后退！” 
在撒加的一声断喝下，希路达条件反射地向后退去。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在少女身前，直面着这个扑面而来的炽热铁拳，并没有使用Galaxy Explosion去直接迎击，相反而是正面顶着这个滚烫灼人的气浪，撒加断然挥出了右臂。 
一记强悍的勾拳，凶狠地正砸在了对方的小腹之上！ 
相比于刚才那个只用了三成力量的一脚，这次正面的一拳，撒加适当地加强了力度。 
由于事先已经明确哈根被控制了意志，因此能够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将其制伏的前提下，撒加并不想对前者的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 
否则，单单只是刚才那凶悍大力的一脚，他就足以让对手今生再也无法站立起来。 
直接承受了对手这彪悍的一拳，一股随之而来、遍及周身的剧烈疼痛感，顷刻使得哈根下意识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但是，在阿鲁贝利西强烈意念的驱使下，只知前进无法后退的他，这次最终顽强地屹立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象刚才那样再次栽倒下去。 
勉强稳住身形之后，哈根立刻足尖掠地、双掌轰然并排击出，对准撒加的前胸当胸击来！ 
霎那之间，撒加俊朗的剑眉蓦然一凛。
由于并不打算使用Galaxy Explosion、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招式伤害对方，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等于已经先行主动放弃了高效的远距离招术攻击，而不得不改用这种近乎于彼此面对面打斗的近身战。 
而目前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现在毫无自我意识的哈根，就好象一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此时此刻，那些任何来自人类肉体的痛感，都无法使这台一往无前的机器知难而退。 
这样一来，这场原本可以在几分钟之内了结的战斗，便将会彻底演变成一场多达几百回合的贴身拉距战。 
如此以来…… 
不是自己应付不了这种长时间的战斗，也并非他对自己目前的耐力与体力缺乏信心，而是撒加深知，在阿鲁贝利西这个先发制人的结界之中，自己之所以现在依然能够行动自如、打斗速度毫无影响，完全是因为哈迪斯运用自身小宇宙与对手结界互相抗衡的结果。 
可是，如今在奥丁结界压制下神力锐减，甚至无法利用意念召唤来冥王圣衣的他…… 
这样的他，却在用残存的小宇宙苦苦地，为他支撑着结界…… 
没有时间再作多想，必须尽快结束战斗，解除他在结界中的压力！ 
想到这里，瞬间放弃了躲闪的打算，正对着对手双向击出的手掌，撒加立刻双肘后曲，直面迎上了哈根那呼呼生风的两掌。 
一左一右，双手随之果断劈出，在接触到对方手掌之瞬骤然回力后撤，迅捷凶猛地横切在了对手的两只手腕之上！ 
双腕突然受到这猛烈的一击，哈根的双臂顿时犹如经历了一股强大的电流穿越般不由自主地剧烈震荡起来，在瞬间变得麻木不堪。 
速度，速度，还是速度！ 
在这个狭窄陡峭的楼梯之上，在这个极为有限的空间之中——速度，已经变成了几乎足以决定一切的关键要素。 
千分之秒的瞬间，利用对方尚未完全缓过气来的刹那间隙，撒加迅速抬起左膝、平滑向前一推，狠狠抵在了前者的腹部。 
紧接着就势一抬，就这样用膝盖将哈根的整个身体直接顶了起来！ 
骤然加剧的肉体痛感让这个进攻机器渐渐变得狂躁起来，不肯服输的哈根死命咬破了双唇，沉闷地低吼一声，硬生生地抽回了自己那只被对方擎在半空的拳头，暴风骤雨般地向撒加的前额挥去！ 
本来，只需向后稍退一步，踏到上面那个台阶，撒加就可以轻松避过这一拳。 
可是，现在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希路达站在那里。 
如果撒加的脚步继续向上退后的话，那么这场展开在楼梯上的打斗，就会与少女的距离更加拉近。这样一来，防不胜防地，对手那招招紧逼的拳锋难免会伤及到毫无防御能力的希路达。 
瞬间的权衡之后，撒加放弃了退后的打算。
下一秒身体迅速侧过，最大限度地向一侧倾斜，巧妙地让过了这股强劲爆发力的顶尖势头。 
可是，尽管避开了前额的要害，借助那道刹那迸发的巨大力量，哈根横扫而过的铁拳依然击中了撒加的小腹！ 
这运足了力道的一拳凶狠而刁钻，撒加顿时感到了一种几乎犹如撕裂心肺般的巨痛，仿佛五脏六腑在体内一起剧烈翻涌起来。 
咽喉中忽觉一阵莫名腥甜，一丝鲜血蓦地从唇角流了出来。 
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唇边的血痕，撒加站直了身形。 
下一瞬顷刻右腕前倾、左腕贴后，前后交错的双拳与脚下凌厉的移动攻势配合默契流畅，行云如流水般的肢体动作毫无破绽，一个标准的徒手格斗姿势顿时应运而生！ 
紧接着右手直拳、左腕勾拳，双拳飞速循环交替。 
一系列力量掌控分寸均匀、速度飞快到让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在撒加高速犀利的拳风下寸寸直逼哈根软肋。很快，在一记勾拳从下至上狠揍到对手下颌上之后，一种难以置信的强悍力度直接将其从狭窄的楼梯中央打了下去。 
“噔！噔！噔！” 
在一连串身不由己地连续翻滚之后，哈根的身躯再次沉重地摔在了冰凉的花岗岩地面上。 
轻轻眯起眼睛，撒加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对手。 
他知道，凭借自己刚才那组力道有所保留的组合拳，至少在短时间内，下面的对手应该是很难再站起来了。 
就在撒加思索之时，伏在地面的哈根忽然动了动。 
陡然间，手中猛地利光一闪！ 
寒光闪烁之处，一把小巧的飞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弯角绕过倾斜弧线，出其不意地“嗖”地一声奔着小塔顶端的希路达射去！ 
毫厘之瞬的一切，并没有逃过犀利的鹰目。 
略一闪身，对准镖尖飞来的方向轻松地探臂一挥，风驰电掣的高速犹如呼啸利刃，那个银光闪闪的短镖已被撒加牢牢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可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近在咫尺的激烈打斗，此时又突然眼睁睁地看到这支飞镖向自己直射而来，本来精神业已高度紧张的希路达顿时惊恐失措，出于本能她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岂料已经站到了塔部顶端的她，身后已然再无可退之处。
毫无防备中，突然一脚踏空，女孩儿顿时整个人从塔尖上摔了下去！ 
下面，是一片漆黑无底的万丈深渊。 
“啊~~~~~” 
听到少女这声凄惨的惊叫，撒加不禁猛地一震。 
只是眨眼间的分秒之中，他已经一个箭步踏上了上面的台阶。 
电光火石般迅速出手，一把抓住了女孩儿的手腕！ 
惊恐万分地尖叫着，希路达的整个身体已经悬在了半空之中。 
山谷里的海风，呼啸地一阵阵席卷而过。 
女孩儿单薄的身躯，象惊涛骇浪中一片小小的落叶，来来回回地在空中飘荡着。 
而此刻在他们的身后，顽强的哈根再一次挣扎地站了起来。 
走上短短的楼梯，几步便来到小塔顶部。 
飞身探臂，哈根一举摘下了那只挂在塔尖上的手镯。 
顷刻间，一道湛银的霹雳从天而降！ 
暗雅的镯子，在邪神战马的手中，立刻变成了一把锋芒熠熠的宝剑！ 
千百年来，传说中北欧主神奥丁最强大的武器——所罗门之剑。 
高高地，哈根双手举起了神剑。 
飞快侧目，撒加一眼瞥见了身后的一幕。 
不是没有时间，也不没有办法去作躲闪，而是现在的他——根本不可能躲闪。 
撒加很清楚，此时此刻，在眼下的情况下，自己的任何躲避或回击，都将意味着彻底断送自己手中、那个命悬一线的少女的唯一生路。 
狰狞的剑锋，在冰冷的眼眸里璀璨如苍穹，恍若滚烫的血滴。 
凌厉的剑刃杀气腾腾地探出，哈根狠狠地挥下了神剑。 
深深地，一剑刺进了撒加的右肩！ 
鲜血，立刻象奔腾的泉水，无可抑制地喷涌而出。

 
第一百一十四章

蓦然之间，哈迪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有破绽！ 
敏锐扑捉到对手这个瞬间的失神，阿鲁贝利西不禁为之一振。 
机不可失！ 
转瞬之中，这位仙宫第一智将已经将自己的精神力猛然激增到了顶点！ 
电闪雷鸣的杀气霎时轰华滔天，激昂澎湃的巨大压力刹那犹如神降，排山倒海地向哈迪斯直袭过来！ 
仿佛破坝而出的狂暴洪水般一泄千里，冥王此前那一直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量，顿时在霎那间崩溃殆尽。 
在躁动狂热的巨大气流压强下，哈迪斯的身体就好象被一双看不见的魔掌生生钳住了一般急速向后退去，直至这股硕大的力量最终将他的整个身躯死死推到天台一侧，牢牢地压在了一堵厚实坚硬的水泥墙壁上！ 
持续被这双看不见的魔手猛烈推压着，哈迪斯就这样被这股巨大的空气压力狠狠按在了墙壁上。 
顷刻，几条粗壮的植物藤条“倏地”从墙壁边缘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象长了眼睛的触角般紧紧把他缠绕了起来。 
无与伦比的强大压力，剧烈地挤压着全身上下的每一丝神经。 
遍布体内的强烈痛楚让哈迪斯本能地深锁起眉头，狠狠地咬着牙关，血色顿失的面容在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噗！” 
蓦地一口鲜血，就这样喷了出来。 
噬骨的剧痛疯狂地嘶咬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随着这口鲜血的喷出，哈迪斯忽觉眼前一片漆黑，最后一丝艰难残存的意识终于无可抵挡地渐渐远去。 
而此时此刻，在那座不远处的小塔之上，撒加那只血流如注的手臂，依然在紧紧地抓着少女的手腕。 
刚才的那一剑，已经刺穿了他的整个右肩。
殷红的血，象汩汩而下的泉水，沿着那只受伤的肩膀，一直流淌到了少女雪白的胳膊上。 
而他现在，就是在依靠着这只伤痕累累的手臂，承载着希路达全部身体的重量。 
那个几秒钟前的一剑命中显然鼓舞了这台战斗机器的士气，一丝寒光猝然在深红的瞳目里闪过，哈根忽然嚎叫了一声。 
紧接着只见他猛地向后用力，就准备抽回那把依然扎在撒加肩膀里的神剑！ 
重创的右臂上阵阵传来的那股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已使撒加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明白，如果让对手此时从自己的肩中拔出神剑，那么自己的这只手就将由于剧痛，而在瞬间丧失掉所有的触感——而这样一来，自己就再也无法继续抓住希路达了。 
唯一的出路就是趁现在，趁对手拔剑的一瞬孤注一掷，全力赌一把了！ 
时不可待！ 
想到这里，紧紧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撒加骤然咬紧了牙关。 
下一秒，他突然猛地抬臂，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硬是将少女飘荡在空中的身体提了起来！ 
而几乎就在与此同时，强忍着此时右肩上那道犹如刀山火海般的剧痛，撒加迅速撤步，紧接着飞快地回身一脚，凶狠地正踢在了哈根那只持剑的手腕上！ 
“啊~~~~~” 
凄惨地哀号一声，哈根手中的神剑顿时脱手。 
就在对手剑柄刚刚离手的刹那，撒加飞速侧身发力、骤然加大了腕部力量，顺势探臂一拽，猛地一把把希路达悬空的身体拉进了小塔之内！ 
紧接着展开另一只没有受伤的左臂，将少女落下的身体稳稳接到了自己的怀中。 
臂弯中揽着希路达的身躯，紧紧咬住牙关，撒加抬起了左手。 
牢牢地，握住了所罗门之剑的剑柄。 
猛然，用力向后抽去！ 
鲜血横流的锋利剑刃，顿时就这样生生从肩膀里被直接拔了出来！ 
血，再次汹涌喷出。 
深深喘着气，撒加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双眸，他看了看怀中的少女。 
由于接二连三的过度惊吓和精神的不断高度紧张，在刚才还悬在半空中的时候，希路达就已经昏了过去。
而就在这个时刻，刚刚被撒加一脚踢倒在地的哈根，此时却又堪堪地站了起来。 
猛力挥舞起凶猛的双拳，再次向他们冲了过来！ 
火红的瞳孔，飘摇在腥风血雨的霏糜下，恍若狰狞的红月。 
这一次，既没有躲闪，也没有采取相应的还击，一只手抱着失去知觉的少女，撒加平静地伸出了那只血迹斑斑的右手。 
幻胧魔皇拳！ 
沾满鲜血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张牙舞爪之人的额头。 
宛若妖娆的罂粟在瞬间凋零，两股深红的烈焰在哈根的眼中蓦地碎了。血红的瞳孔骤然熄灭，身体晃了晃，双眼一闭，哈根便径直仰面向后栽倒下去。 
迅速探手，用受伤的右臂一把扶住对方下坠的身体，撒加单手把前者从楼梯上拖了下来，就势放倒在地。 
然后，他把怀中的女孩儿，也轻轻放到了地上。 
就在小塔这边的战斗进行得激烈如荼之际，天台的另一侧，形势却再一次急转直下！ 
脸上的笑容诡异不定，阿鲁贝利西一把从身后拔出了那把寒气逼人的炎之剑。 
顿时，一股滚烫的烈焰，象火焰精灵跳动的舞蹈，“腾”地一声在锋芒的剑尖上蹿了出来！ 
倒提着手中的剑，阿鲁贝利西一步一步，走向了冥王。 
终于，来到了哈迪斯身边。 
伸出一只手支在对方身后的墙壁上，他慢慢地探下头去。 
戏谑的眼神，放肆地来来回回地撩波着那张苍白的容颜。 
深深垂着头，额前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冥王那双一如湖水般深冷的眼眸。 
此时只是静静的，没有声息。 
“哦？看来昏过去了啊……” 
眼中渐渐涌出一丝暧昧的笑意，缓缓抬起手，阿鲁贝利西轻轻托起了对方尖润的下颌。 
低低地，将嘴唇贴近了对方面颊，在他的耳畔喃喃轻语：“在战场上分心的习惯可不怎么好哦，我的冥王陛下。” 
目光中闪烁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缓缓地，阿鲁贝利西更进一步地凑近了对方：“如果不是你刚才的那个分神，我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就把你的结界击溃。看来，那个圣域的教皇陛下，似乎对你来说很重要呢。是这样的吗，我的冥王陛下……”
或许是被对手在耳畔的细语渐渐唤回了失去的意识，哈迪斯慢慢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当他终于完全看清面前人之后，冥王暗淡的眼中顿时流淌出了两道杀戮的冰冷。 
“呵呵，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哦。要知道，我的炎之剑可是很调皮的啊。你知道，它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面带挑逗地阴笑着，阿鲁贝利西抬起了手中的水晶剑，轻轻地，把它贴在了对方的颈部。 
炽热的剑锋触及在苍白的肌肤，顿时灼伤出一丝丝殷红的痕迹。 
“哎呀，好可怜啊，都烫伤了呢。” 
目光诡谲地微笑着，仿佛在得意地审视着一件精美绝伦的战利品，阿鲁贝利西扬起另一只手，颀长的手指轻轻抚摩上了对方苍白的脖颈：“这就是自神话时代起，一直被视作珍宝的身体吗？果然很美啊……所以呢，我的炎之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象现在这样，轻轻地，轻轻地……” 
下一刻眼中的笑容突然灰飞烟灭，阿鲁贝利西猛地一翻手腕，陡然侧过剑刃。顷刻，那把寒光闪闪的剑锋顿时直抵在了哈迪斯的咽喉之上！ 
“住手！” 
刹那之中，一个恍若从天而降的厉声断喝，立时阻止了阿鲁贝利西的下一步动作。 
猛然转头看去，这位不可一世的神斗士赫然见到了此刻正站在自己不远处、手持所罗门之剑的撒加。 
用那只血淋淋的右手拎着所罗门之剑，一道犀利的暗蓝色冷光已经缭绕在了撒加的左手掌心之中。 
“放开他！阿鲁贝利西，你难道不想要这把剑了吗？” 
蓦地单手横托起神剑，撒加手中的冷光陡然笼罩在了剑身之上！ 
深冷的眼中杀意一如血腥渐起的深渊，他的声音阴沉如铮铮之铁：“如果你再胆敢碰他一下，我现在立刻就毁了它！”

 
第一百一十五章

霎那间，这位美格列斯星的战士顿时面露凶光。 
危机四伏的暗流下，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 
思索了片刻，暗红的眼瞳狡猾地转了转，阿鲁贝利西冷冷地哼了一声：“当然，我当然要所罗门之剑。不过，我需要教皇陛下您——亲自，把它给我送过来。然后，我才能考虑放了冥王。” 
“阿鲁贝利西，不需要我多说，你可以自己衡量。即使有一天你真的可以君临天下，那么贸然伤害奥林波斯主神的后果，对于势单力孤的你来说，又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如果既彻底得罪了冥界，又永远失去了所罗门之剑——我想这样的后果，应该不会是你预期之中的结局吧……” 
冷冷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撒加用那只受伤的右手，将那把血迹斑斑的神剑稳稳地托在了手中：“想要的话，就自己过来拿。” 
眼珠再次狡黠地一转，阿鲁贝利西不屑地翘了翘嘴角：“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过去拿。看你现在的样子，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慢着……” 
就在阿鲁贝利西正准备迈步之时，身旁依然被藤蔓牢牢束缚在墙壁上的哈迪斯开了口，冥王沉沉的声音听来不见丝毫的波澜：“阿鲁贝利西，你的对手是我，不是别人。战斗还没有结束，你就想一走了之吗？”稍稍顿了下，微微侧目，哈迪斯看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他，看了一眼那只几乎已经血肉模糊的手臂，冥王淡淡地说：“撒加教皇，我想我从未说过，需要你在只属于我的战斗里插手。我想你应该早已明白——我的一切，从来与你无关。因此，请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眼中的神色并无丝毫起伏，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撒加只是微微一笑。 
“很遗憾，冥王陛下。恐怕这一次由不得你了。即使你把这看作多余的插手也好，今天的这个手——” 
顿了顿，清冷的口吻已如寒冰般淡漠无垠：“我插定了。”
“你……” 
愕然地就这样被对方一句话干脆地回敬在那里，哈迪斯莫名地看着他，湖水般的深眸在月色下渐渐难以分辨。 
冷冷地将自己的视线从他的目光里移开，不再理会他的情绪，轻轻掂了掂手里那把沉甸甸的神剑，撒加犀利的眼神直接投向了正对面的阿鲁贝利西：“过来拿。” 
“哼，”轻蔑地冷哼一声，将那把原本抵在哈迪斯脖颈的炎之剑插回了背后，阿鲁贝利西昂首阔步地向撒加走了过去。 
两个人，终于接近到了彼此触手可及的距离。 
稳稳地平托着手里的神剑，撒加灰暗的眼中，深冷一如凶险的深渊。 
一双狡诈的眼睛在对方身上来来回回地打着圆圈，斜睨了一眼撒加手里的神剑，犹豫不定地迟疑了片刻，阿鲁贝利西慢慢抬起了手。 
就在那只手刚刚接触到剑身之际，撒加突然翻过了手腕！ 
紧接着腕部下压、一个骤然回力顺势按在了对方虎口之上，随即两个铁钳般的手指狠狠夹住了阿鲁贝利西的腕动脉，猛地反扣下去！ 
“啊！” 
手腕瞬间传来的剧痛让阿鲁贝利西本能地惊呼一声，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手的那只手臂在遭受巨大重创之后，竟然还会爆发出如此凶悍的力量。 
很快，一只手受制的阿鲁贝利西立刻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咬起牙关，脚下一边后退一边迅速腾出另一只手，他猛地一把抽出了背上的炎之剑。 
劈头盖脸地，就向撒加砍了过去！ 
不慌不忙地，撒加立即挺身回步，迅速将所罗门之剑交换至左手。 
随后一剑挥起，正架在了对方那把灼热的剑刃之上！ 
力量与力量的对决，激烈地交锋在两把剑锋的边缘，迸发出一颗颗光芒四射的火星。 
持续僵持了几秒之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分别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纵身跃出了圈外。 
双手横握剑柄，阿鲁贝利西将炎之剑的剑体直竖起来，狠狠地眯起阴晴不定的眼睛，他冷鸷地狞笑道：“呵呵，不错嘛，教皇陛下。虽然我早就听闻雅典娜素来禁止她的圣斗士们使用武器，不过现在看来身为88位圣斗士统帅的教皇陛下您，不但可以双手用剑，而且您的剑术——似乎也毫不逊色呢。”
左手持剑，慢慢横过雪亮的剑刃，用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缓缓从剑锋一直轻拭到剑尾，撒加冷冷地一笑：“过奖。虽然我向来有在战场上自主决定的特权，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这种费时费力的杀人方式。不过请你放心，尽管如此，今天、在这里，我依然会奉陪到底。而至于我的剑术——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亲身体验一下，阁下又怎么会有更加深刻的感受呢……” 
“你……” 
蓦然恼怒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那个依然在汩汩淌血的右肩，阿鲁贝利西禁不住歪头哼出了声：“哼，好大的口气！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的处境，以你目前的体力和那样的失血方式，你以为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虽然今天能够遇到你这样的对手，的确给我带来了些久违的兴奋。我承认——撒加，你的确很强。而且，你已经强大到了甚至足以唤醒所有争强好胜战士体内的每一颗战斗细胞。不过，这一切也同时意味着——如果战胜了你，我就会变得更强！” 
说到这里，突然猛地一摆手中剑锋，阿鲁贝利西已经抢先冲了上来！ 
先发，才能制人！ 
萦绕在剑尖的火焰在纷飞的热浪里急速地挥舞，周围的空气立刻火热地焚烧起来。 
飞快闪身，敏捷地让过对手这来势汹汹的一剑，紧接着只见撒加手腕略微一转，手下剑尖倏地挑起，猛然直奔对方的右肋刺去。 
急速撤回力道，阿鲁贝利西匆忙转过剑刃，横挡在自己的肋骨之处，堪堪弹开了对方的剑尖。接着立刻一弓身，单腿支地，反身一脚，迅猛地向对手胸口踹去。 
瞳孔立时一缩，面对着这霸道的一脚，撒加却并未作出任何躲闪姿态。相反，瞬间骤然起身、反其道而行之，正对向对手这脚凶猛的前踢，横扫的一脚重重地直踹在了阿鲁贝利西踢出的小腿上！ 
“啊！” 
凄厉地惨叫一声，阿鲁贝利西禁不住连连倒退了几步。 
在那一刹那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小腿里骨头断裂的声音。 
虽然此前在他的心里，对这位久负盛名对手的实力，已经多少暗暗有所准备。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的身体在遭受了如此严重的外伤之后，不仅打斗速度丝毫无减，而且竟然还能继续一再爆发出如此摧枯拉朽的骇人力量。 
而作为结界掌控者的自己，在这个由自己本人创造的结界之中，在这场短兵相接的近身战中，不但没有占到分毫便宜，反而却被对手率先占了上风。 
想到这里，强忍着小腿上那股阵阵传来的疼痛，阿鲁贝利西狠狠吸了口气。陡然中，两道屠戮狰狞的凶光，从那双暗红的眼睛里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出人意料地忽然一把将炎之剑插回背后，阿鲁贝利西快速双掌合十。顷刻，一晕诡异的光波骤然在那双交合的双手之间迸发出来！ 
“天人合一！” 
伴随着这声高亢的大喊，仿佛在魔幻镜里得到了复制一般，阿鲁贝利西的身影顿时幻化成了一连串与之完全一模一样的影象！ 
转瞬之间，撒加的瞳孔不禁一沉。 
深知精神攻击特点的他当然明白，眼前这幕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景象，其实是对方在依仗奥丁神圣衣设置的结界中，将“天人合一”的绝招提升数倍而得以制造出来的幻象。而这些幻象，虽然其本质只是幻象，但却具有完全等同于本人实体的攻击能力。 
同样道理，被这些幻影击中的后果，与被那个真正实体击中的后果，是完全一样的。 
本来，对于撒加来说，对付眼前这些凭借对手精神力量制造出来的幻影，只要采取类似银河星爆那种高强力物理攻击，便可轻而易举地让它们在瞬间灰飞烟灭。然而，自从刚才哈迪斯身陷囹圄之后，就失去了冥王意念结界支持的他，在阿鲁贝利西的这个专门旨在压制对手小宇宙的精神结界中，撒加的小宇宙力量，已经几乎发挥不出三分之一。 
就连刚才那招针对哈根打出的幻胧魔皇拳，其实也是一招迫于无奈、而不得以而为之的险棋。因为撒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在这种小宇宙精神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挥出的那招幻胧魔皇拳，究竟能够真正发挥出多大效果。 
简而言之，也就是说，以撒加目前仅存的小宇宙状况，是根本无法打出银河星爆这种需要消耗大量小宇宙之力的招式的。而这，也正是他之所以从刚才一开始对战阿鲁贝利西的时候，就自动放弃了自己的一系列有效绝招，而不得不被迫改用这种耗时耗力近身战的主要原因。 
“呵呵，”就在这时，阿鲁贝利西得意的声音再次冷笑地响了起来：“尊敬的教皇陛下，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亲身继续下去这场和您一对一地单打独斗。只不过可惜啊，这恐怕也只能归罪于您那高超出群的实力了。看来有时候一个人的能力过于强大了，也并非是件好事哦。”
自在地耸了耸肩，阿鲁贝利西轻松地挥下了手。 
顷刻之间，十几个同样手持炎之剑的幻影，立刻同时从四面八方向撒加直扑过来！ 
刹那间，寒光绽放的剑花汹涌翻滚，剑刃与剑刃在飞速的光芒中竞相交错疾行，剧烈地摩擦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利闪。 
迅疾如电的刀光剑影中，撒加手里的剑锋在一片眼花缭乱中高速翻飞着。 
前进，回身，挥剑，刺杀—— 
所有的动作仿佛在瞬间变成了一种发自身体本能的连贯，每一招每一式的速度已然快到几乎将他的整个身躯都笼罩在了一片刀山剑海里。 
一个又一个的幻影，在他的面前倒了下去； 
一个又一个的幻影，在他的面前重新站了起来。 
在这场似乎永远也搏杀不完的战局之中，对于此时此刻身负重伤、以一对十的撒加来说，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无疑都是在承受着一场残酷之极的艰难战役。 
肩上的血，早已浸透了雪白的衬衣。 
沿着那只受伤的手臂，滴滴答答流淌了一地。 
“哦？干得不错嘛。呵呵，好！我看你还能撑到多久……” 
洋洋自得地环抱起双臂，阿鲁贝利西的眼中渐渐泛出一丝狰狞的杀意。 
权倾圣域的王者、驾御全体圣斗士的统帅，傲然无畏的教皇撒加—— 
请你，在这场永不停歇的战斗里，就这样一直——战斗到死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远远地看着他的身影，远远地看着在众多幻象重重包围之中、那个迅猛搏杀的身影，远远地看着从受伤肩上依然不断汩汩流出的、那抹大片大片的殷红——哈迪斯忽然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如此地痛恨自己。 
从神话时代起，身为奥林波斯主神的他，身为冥界之王的他，向来冷傲清高、漠然自处的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力量。 
可是，今天，在这里，他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地憎恨自己。 
憎恨自己的软弱，憎恨自己的无能，憎恨自己无法用自己的双手去亲手保护他。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他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为了自己， 
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 
而自己，却只能被硬生生地困在这里，束手无策。 
心，早已一片一片地，切得粉碎。 
哈迪斯狠狠攥紧了拳头。 
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犹如挣裂了一般，骇人地爆突出来。 
坚硬的指骨，硬梆梆地捏得咯吱作响。 
统帅死亡世界的主宰，犹如一只被囚禁在笼中的雄狮。 
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低沉地，狰狞地，咆哮。 
蓦然，一道深黑的冷光，忽地在冥王的手边升起！ 
暗暗闭了下眼睛，猛地再次睁开。 
突然之间，只见那些重重束缚在周身的藤曼，骤然全部从中断裂开来！ 
狠狠一挥手，哈迪斯一把扯开了那些缠绕在身上的残枝断叶。 
而此时此刻，那位正以一副看戏表情津津有味地欣赏眼前战斗的阿鲁贝利西，却并没有注意到这幕发生在身后不远处的变化。 
随着时间的分秒推移，这位仙宫第一智将渐渐终于有所察觉，似乎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可是，一切，已经太晚了。
正当他刚刚转身准备看个究竟之际，一排万马奔腾的巨大气浪眨眼间已经怒吼着直冲到了他的面前。 
高速飙升的气流犹如积压的火山般激昂喷薄而出，在瞬间飞沙走石地席卷了一切，轰鸣咆哮着将阿鲁贝利西的整个身体顷刻从地上直立地掀了起来，狠狠地砸向了一旁的墙壁！ 
被这股骤然而出的巨大力量强行吸附着，他的身躯重重撞在了坚硬的墙体上，继而在强大的后作力下又被凶狠地反弹回来，面部朝下地直摔在了地上。 
惊天动地的冲击波，在刹那间，戛然停止。 
沉重的脚步践踏在一片狼籍的地面，阴森冷酷的威严仿佛连大地都为之战栗。 
大步流星地，哈迪斯几步走到了对手身边。 
全身骨关节几乎尽碎，饱受重创的阿鲁贝利西此刻正面部向下地横趴在地上。 
恍惚中渐渐听到这阵由远而近的震撼脚步，出于本能，俯卧在地的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忽然之间，一只脚狠狠地踏在了他的手上！ 
“啊~~~~~啊~~~~~” 
手骨，在瞬间粉碎。 
在巨大的恐惧感压迫下，颤栗一如诡异诱人的死亡音符，残忍地一点点切割着阿鲁贝利西全身上下每一丝细微的神经。 
生不如死的巨大疼痛，使他的哀号此时听来是那么地凄惨恐怖。 
狰狞的血，沿着那个已经彻底报废的手指缝隙，殷殷地扩散开来。 
一晕一晕，越来越大。 
冷冷地看着那只被自己践踏在脚下的手，冥王漆黑的眸中深寒如渊。 
死亡与杀戮的凶残，在那里犹如深冷的地狱之河，昭然若揭。 
微微倾身，哈迪斯一把拎起了那只早已折断的手腕。 
接着，犹如拖着一件没有丝毫生命的物品一般，一路拖着阿鲁贝利西大步向前走去，就这样一直把垂死的后者拖到了墙壁的边缘。 
一手抓住对方的衣领，仅仅只用一只手，哈迪斯一把把阿鲁贝利西的整个身躯提了起来。 
就这样强力把他拎在手里，冥王有力的手掌仿佛一把狰狞的铁钳，凶狠地掐在了对方的咽喉之处。 
“唔~~~~~~唔~~~~~~~~” 
双脚腾空，被强行遏制了呼吸的阿鲁贝利西顿时四肢乱舞，竭尽全力地拼命挣扎起来。 
很快，他的口腔里、鼻孔里、耳朵里，渐渐渗出了一缕缕血丝。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 
不远处，一只手提着那把血迹斑斑的所罗门之剑，撒加深深地喘息着。 
肩部伤口的大量失血，以及一系列高速紧张的近身战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让此时此刻的他，已然几乎精疲力竭。 
其实就在刚才，在刚才与众多幻影的激烈打斗之中，他的体力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哈迪斯刚才那个瞬间的出手，他甚至感觉似乎就要看到自己被乱剑刺穿的躯体了。
剑尖插入地上的石板缝隙之中，借以支撑着近乎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疲惫不堪地喘息着，撒加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暗淡的眼睛里，渐渐悄然涌上了一丝寂寞的悲凉。 
突然，就在这个时刻，那个本来已经挣扎越来越弱的阿鲁贝利西，忽地身体猛然一抖！ 
下一刻，只见他骤然侧身，用自己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猛地拔出了背后的炎之剑，劈手就奔哈迪斯当胸便刺！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把剑锋突袭而来的刹那，冥王不慌不忙地抬起另一只手，随后手心迅速展开，一掌正握在了剑尖之上！ 
凌厉的剑锋立刻扎进了手心，径直从他的手掌中间横穿了过去！ 
血，顿时象急流般喷射而出。 
就仿佛不存在任何痛感一般，冷漠骇人的眼中毫无表情，哈迪斯狠狠地握起了自己那只被刺穿的手。 
滚烫的剑尖猛烈地灼烧着修长的手指，面无表情地，冥王就这样用自己这只受伤的手，生生地徒手捏碎了那把炽热的剑锋！ 
鲜红的血，象断了线的泪珠，沿着苍白的指缝， 
冰冷澈骨地，流淌不停。 
不行！ 
再这样下去，他那只手会废掉的！ 
就这样亲眼见着眼睛里的他，固执地仍然不肯松开那只紧攥着剑尖的手。暗暗闭了下眼睛，撒加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双手迅速呈拳，猛然迈步向前。下一刻，敏捷的身手下拳力呼呼生风，双拳同时强力挥了出去！ 
Another Dimension！ 
迅雷不及掩耳的毫厘之瞬，异次元的大门轰然而出！
顷刻，狂风暴雨的巨大冲击波，立刻将阿鲁贝利西半悬的身体连同手里的炎之剑，连人带剑一起抛进了那个扭曲的骇人空间之中。 
紧接着，强顶着这股高速卷起的巨大气流，撒加敏捷地飞身跃起，一个箭步赶到了哈迪斯身后，展开双臂不容分说从后面一把拥住了后者的腰部。 
随之迅速腾越回身，瞬间将他带离了次元风暴的中心，顺势侧身闪进了天台角落的墙壁夹缝之中。 
异度空间卷起的迅疾狂风，象犀利的刀锋，从他们身边呼啸地掠过。 
狭窄的墙壁缝隙，刚好只能容纳下两个人的空间。 
就这样，彼此以一种近乎于全身轻贴的方式，面对面地站到了一起。 
他和他眼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错愕中，莫名地碰撞在了一起。 
一切，忽然，万籁聚寂。 
他们沉默着，他们沉默着凝望着彼此的眼睛。 
回忆，残存在彼此的眼中，象失火的天堂。 
只用了轻轻一笔，就划尽了一生的瑰丽。 
再也，回不到相逢的最初。 
距离，近的让心跳失速； 
凝望，久久无法放开。 
只是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恍若一场相隔天涯的对望。 
心中，似有潮水在汹涌漫溢。 
越涨越深，越涨越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撒加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悄然地，他垂下了眼睛。 
如水的声音，听不出里面一点点的，他的故作轻松。 
“伤脑筋。为什么你还是总会伤到自己的手呢……” 
微微低眸，他看着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恍惚中，邃蓝的眼睛里，似有一丝落寞的酸楚。 
“很疼吗？以后别再弄伤自己的手了……” 
说到这里，撒加忽然笑了。 
笑得，那么凄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现在已经有人……会好好照顾你了……”
蓦然，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面颊。 
好看的蓝眼睛，愣愣地望向他。 
轻轻地，轻轻地抚摩着那张近乎完美的面容，哈迪斯的依依不舍，仿佛在轻抚着一件惊世的珍宝。 
冥王的声音，沉落恍若梦呓：“你瘦了……” 
那些曾经的时光，穿过往事的帷幕，再现在泯灭的轮回里。 
静静地看着那只轻抚在自己面颊的手，看着那只戴着硕大黑宝石戒指的手，撒加的眼睛默默侧向了一边，他轻声说：“在对方的结界里，Another Dimension的力量持续不了多久。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就这样被他关切的问候；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就这样沦陷在他的眼睛里，永远都不要醒来。 
只是，他与他，曾经擦身而过； 
他与他，必将继续前行； 
而他，终须放手。 
忽然，哈迪斯伸出双臂，一把揽住了他的双肩。 
他用有力的臂膀，将他孤单的身体坚实地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一只汇聚了小宇宙幽光的手，不由分说覆上了他肩部的伤口。 
摇了摇头，撒加的手轻轻按在了那只正准备为自己疗伤的手上：“没关系，我没事。你自己也受了伤，不能消耗太多力量……” 
话音未完，他已经出手，猛地把他推到了身后的墙上。 
一只手固执地按在他的肩上强行为他疗着伤，哈迪斯的另一只手臂撑在了墙面，就这样将他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手臂与墙壁之间。 
轻轻地，倾斜过尖润的下颌，哈迪斯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点一点地， 
他的嘴唇，向着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地靠近。 
堕落的原罪，在熊熊的烈火中，泯灭成灰。 
愕然地看着此时此刻的他，愕然地看着那双夜幕的眼睛，撒加惊愕地发现——自己，忽然就这样，在瞬间失去了一切行动的能力。 
那双眼睛，曾经一度，几乎就要成为他的信仰。 
也曾不再逃避，也曾想要前行。 
只是如今，他却只能站在岸边， 
看着往事，在对岸一点一滴地荒芜。 
不知不觉中，渐渐湿了眼眶。 
他的唇，在一点点地接近。 
已经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可以聆听到他的气息，在脸庞微妙地萦绕。 
身后，是冰冷的墙壁，他无法后退。 
是的，他从来，都无法后退。 
轻轻地，撒加闭上了眼眸。 
潮湿的睫毛上，有水珠在悄悄滚动。 
他的唇，渐渐，即将覆上他的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就在此刻，墙壁缝隙之外，忽然卷过一丝轻盈的疾风。 
蓦地，撒加睁开了眼睛。 
微微侧头，他轻轻避开了他即将贴上的嘴唇。 
转过眼眸，侧目向夹缝外看去，撒加声音低沉：“他回来了。” 
说罢抬起手，略微捏了捏左腕。 
顷刻，一道冷蓝的小宇宙光芒，“倏地”从他的手中升起。 
“我去。” 
淡漠的音质没有任何起伏的波澜，长长的流苏从额前垂落而下，遮住了冥界之王深幽的双眸。 
强硬到不容许对方再有任何反驳的机会，放开覆在撒加肩上的手，哈迪斯一步跨出了这道墙壁的缝隙。 
艰难地拖着一只残缺不全的手臂，满脸血污的阿鲁贝利西，此时手里拎着的——是那把光彩夺目的所罗门之剑。 
双眼幽幽地直盯着蓦然出现在自己对面的冥王，阿鲁贝利西忽然发出了一阵狂傲的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终于，我终于得到所罗门之剑了！从今以后，我阿鲁贝利西就将支配，支配、支配全……” 
狂放的笑声，蓦地戛然而止。 
空洞的眼神写满了一种恐惧的惊骇，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阿鲁贝利西向自己身上看去。 
一把幽明熠熠的宝剑，正端端正正地直插在他的腹部！ 
雷鸣剑…… 
直愣愣地看着这把在瞬间横穿过自己身体的利剑，阿鲁贝利西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血红的眼睛，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哈迪斯。 
冥界之王冷漠的唇角，淡淡牵动出一丝近似微笑的弧度。 
血淋淋的鬼魅，高声咏唱在亡灵徘徊的地狱。 
那是死亡之神，屠戮之前的残酷序曲。 
轻轻地，哈迪斯断然挥下了手。 
转瞬之时，惊天动地的巨浪滚滚而来，仿佛雷鸣般狂怒的吼叫撕破了高高的天际，在阿鲁贝利西肝胆俱焚的悚人号叫声中，雷鸣剑咆哮着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直接扎进了后面那堵坚硬的断壁残垣，就这样将阿鲁贝利西整个人活生生地钉在墙壁之上！
炽热的血流，顿时象高压喷泉水柱一样四处飞溅。 
身体条件反射地接连抽搐了几下之后，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阿鲁贝利西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 
很快，便一动不动了。 
随着这位施术者本体的死亡，此前一直笼罩在天台的结界也随之在瞬间悄然消失。而之前那些凭借“天人合一”制造出来的酷似绳索的植物藤蔓，也在刹时化为乌有。 
在霎那间失去了周身缠绕藤条的固定，一直被束缚在大理柱上的贝瑟芬妮那娇小的身体，顿时犹如一片飘忽的落叶般，垂直地从高高的柱子上坠落了下来！ 
眼中骤然一沉，哈迪斯随即向后一步撤出，身形顷刻瞬移。 
下一刻，在贝瑟芬妮惊惧万分的尖叫声中，他已经把她娇柔的身躯稳稳地接到了自己的臂弯里。 
双臂紧紧环绕在对方的颈上，被冥王深拥在怀里的贝瑟芬妮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此前一直饱受惊吓之苦的她顿时含泪抽泣起来。 
“别怕，没事，已经没事了……” 
体贴地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她的身上，深深地拥着怀中的人儿，他在她的耳畔轻轻地低语。 
一只手扶在墙边，远远地，撒加默默地看着眼中的一幕。 
看着他对她的呵护，看着他对她的疼爱，看着他对她的那些不曾示人的温柔——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 
之前被撒加安置在一堵墙体后面的希路达，此时悠悠醒转了过来。 
揉了揉朦胧的眼睛，少女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当她蓦地一眼看到那个被直钉在墙面上、血肉模糊的阿鲁贝利西之时，不禁顿时大吃一惊。 
惊恐地捂住小嘴，希路达禁不住连连倒吸了几口冷气。 
但是，女王身份赋予的责任与长期以来贯有的使命感，还是驱使她忍不住想要上前去看个究竟。 
按住胸口强迫自己渐渐镇定下来，希路达向阿鲁贝利西走了过去。 
正当少女刚刚走近那面墙壁之时，意想不到的恐怖一幕发生了。 
阿鲁贝利西那只原本早已应该僵硬的左手，突然动了一下！ 
霎时之间，一记迅捷的冲击波，忽地从那只垂死的手边，猛然出其不意地射了出来！
尖利的锋芒，直逼希路达的心脏而去！ 
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个事先丝毫没有预料的一招，无论是此时站在后方的撒加，还是此刻正处于天台另一侧的哈迪斯，都显然已经措手不及。 
“啊……” 
少女的惊呼还未来得及完全出口，就在那道冲击波眼看就要刺入希路达胸口的瞬时，一个急速的身影突然飞身掠过，蓦地挡在了女孩儿的身前！ 
“噗！” 
锋利的光芒凶狠地刺中了来人，直接贯穿了他的整个前胸！ 
喷洒而出的鲜血，四溅在少女精致的长裙上，象朵朵凋零的玫瑰。 
蓦然目睹这突如其来的急转，无法顾及身体的疲惫，撒加的瞳孔猛地一沉。下一刻大步上前，脚尖点地，果断一挑，他一把挑起了地上的那把所罗门之剑。 
紧接着一个凶猛的大力侧踢，一脚将那把横空出鞘的利剑踢了出去。 
直直地，正插进了阿鲁贝利西的咽喉中央！ 
终于彻底终结了，那个一息尚存的生命。 
亲眼见到这一系列发生于面前的血腥场面，连续受到惊吓的贝瑟芬妮顿时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抖起来，她惊恐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双臂坚实地呵护住怀里那个颤抖不停的娇弱人儿，哈迪斯温柔地抬起手，将对方的头部轻轻按到了自己的胸膛上，细心地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要看，别看……” 
愕然地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他，希路达泛白的樱唇不住地哆嗦起来，喃喃地，终于颤抖着说出了那个锩刻在心底的名字：“捷……捷克弗里德……” 
艰难地向对方露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身体微微摇晃了几下，捷克弗里德轰然倒了下去。 
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希路达慌乱地抱住了他的身躯。 
“对不起，本来答应过要带你走的……” 
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微弱的声音，捷克弗里德深情地凝望着面前的人儿：“对不起……这次……我恐怕要失约了……” 
无可抑制地颤抖着双肩，紧紧地拥抱着怀中垂死的人，少女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扑哧扑哧地滚落下来。 
“别哭，不要哭……在我临走之前，对我笑一下……好吗……” 
费力地诉说着几乎已经无法成句的话语，捷克弗里德挣扎着慢慢抬起手，轻轻地抚摩上了女孩儿湿润的面颊。 
光彩渐失的眼中，渐渐溢出了两行晶莹的泪滴。 
眼中含着滚烫的泪花，希路达努力地向他挤出了一丝悲哀的微笑。 
忧伤的笑容，淹没在珍贵的回忆里。 
终于，即将诀别。 
嘴角微微牵动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在少女颤抖的怀抱里，捷克弗里德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覆在她脸蛋儿上的手，静悄悄地，无声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失语般地喃喃着，希路达慢慢俯下身，直至自己的身体完全伏在了捷克弗里德那已经渐趋冰冷的身躯上：“你答应会带我走的，你答应过的，你明明答应过的……不、不、不……不~~~~~~~” 
少女凄惨的哭号，象震碎心房的伤痕，久久地回荡在瑰丽的星空下。 
默默地看着眼中痛不欲生的女孩儿，撒加幽蓝的眼睛里，渐渐弥漫上了一丝悠远的苍茫。 
仿佛不经意地侧眸，暗暗看了一眼身后的他，哈迪斯轻轻放开了怀中的人儿。 
转过身，他向着他走去。 
看到他向自己走来，撒加没有动。 
水蓝的眸中了无波澜，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 
片刻，他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对望着彼此的眼睛，久久无言。 
曾经，多少过往流逝，多少潮起潮落， 
如今只能在彼此的眼中冷却，再也无法燃烧。 
“你的伤……” 
终于，他轻声开口。 
“没关系。” 
他微笑低沉。 
“我帮你疗伤。” 
他向他伸出了手。 
“不，谢谢。真的没关系。” 
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避开了他的手，撒加捂住了自己那只血迹斑斑的右肩：“回去吧，她还在等你……” 
蓦地，哈迪斯的手，僵在了那里。 
深邃的夜眸轻轻侧向一边，无声地避开了那双苍蓝的眼睛，冥王湖水般的眼眸，渐渐黯淡如夜。 
慢慢地，他转过了身。 
终于，迈开脚步，向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安静地看着那个即将远去的身影，撒加苍茫的眼中，渐渐惨淡如渊。 
再也，看不到一丝光明的颜色。 
之前一直强撑的身体，忽然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撒加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蓦然感觉到身后人的变化，哈迪斯的眉宇骤然一紧。 
“撒加？！” 
猛地转过身，他近乎失控般地吼着他的名字。 
大步上前，一把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惨白的面容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撒加昏倒在了哈迪斯的怀中。 
慌乱中，近乎失措地抱住他的身体，把他深深地拥入自己的臂弯里。 
颤抖的目光，颤抖地看向他的睡颜。 
眼中的他，怀里的他，那么安静，那么孤单。 
为什么，为什么越想保护他，却越伤他更深； 
越想逃避他，却让自己沦陷到绝望。 
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覆上那个冰冷的唇。 
往事，在眼前一幕幕纷至沓来，他回想起那个飘雪的夜。 
那夜的他，带着他，一起去看海。 
那一夜，宿醉的他，曾经沉睡在他的车中，曾经沉睡在他的身旁。 
那一夜，他看到了那个象火一样的月亮，和他苍白无助的睡颜。 
那一夜，他的心，曾被剧烈地撕咬着，恍若窒息。 
那一夜，心，一如今夜的沉沦。 
就在这时，天台正后方的电梯指示灯忽然闪烁了起来。 
片刻之后，电梯的大门自动开启了。 
神色匆匆的加隆第一个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卡妙和米罗。 
“情况有变，捷克弗里德打昏了负责看守的艾尔扎克，现在不知所踪。还好，我们那边已经基本OK，你们这边怎么样……” 
话刚说到一半，赫然看到眼前一幕，加隆顿时愣住了。 
下一刻，已经反应过来的他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头儿？！” 
见此情景，米罗和卡妙也大步跑了过去。 
面对着眼前这突然而至的三人，哈迪斯禁不住微微一怔。 
站在冥王面前，双目阴沉地看着对方，加隆冷冰冰的声音里毫无顾及地彰显着一种刺骨之极的寒意：“把他给我。” 
深冷的夜眸骤然如冰，依然深深地抱着怀里的人，哈迪斯没有动。 
霎那间，锋芒毕露的眼神，毫无禁忌地投向了彼此。 
犹如疾驰的利闪猝然掠过眼眸，两人的目光，在瞬间风起云涌。
犀利的目光与对方互不相让地激烈僵持了几秒之后，加隆忽然冷冷地挑起了剑眉，睥睨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与不羁：“你只会让他一再地受伤吗？这就是你用来对他的方式吗？” 
加隆的声音并不高，却在这一刻，深沉一如撕裂的渊谷。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刺进了哈迪斯的心里。 
刹那间，他抱着他的手，莫名地一抖。 
敏捷地扑捉到对方这个失神的一瞬，加隆迅速出手，几乎是用一种近乎抢夺的方式，猛地将前者怀抱中的人揽到了自己的臂弯里。 
蓦然的失神中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面对着对方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哈迪斯默然地愣在了那里。 
苍茫的眼睛里，飘逝过一丝凄然的错失。 
就在同一时间，电梯的门再次打开了。 
修普诺斯与达拿都斯一前一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蓦然看到眼前的情况，睡神忍不住一愣。 
微微皱了皱眉，他急忙快步走到了冥王身边。 
微微鞠躬，在上司的耳畔低声说道：“陛下，楼下大厅里的“魔鬼紫水晶”已经全部消失。除了少数几人因为拥挤踩踏而略受轻伤之外，其余大部分人平安无事。” 
幽邃的眼睛依然深深地注视着此时那个正被加隆紧抱在怀中的他，听到部下的汇报，哈迪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转过身，加隆把撒加交给了身后的卡妙。 
接过对方手里的人，卡妙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上司平放到了地面。 
看了一眼那件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衬衣，卡妙不禁皱了皱眉。紧接着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大衣，把它轻轻盖在了撒加的身上。 
然后俯下身体，半跪在地上，卡妙将自己凝聚着小宇宙的手心，轻轻覆在了对方那只依然血流如注的肩上。 
就在这边两位黄金专注于急救撒加的时候，加隆忽然站了起来。 
迈开脚步，正对着不远处的冥王，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几步来到哈迪斯面前，突然抬手，出其不意地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下一刻迅速扬起拳头，猛地对准冥王挥了过去！ 
出人意料地并没有作出任何躲避或迎击的举动，哈迪斯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记凶狠的铁拳，就这样呼啸地向着自己直奔而来。 
顷刻之间，这结结实实的一拳，正揍在了冥王的面颊上！ 
苍白的唇角，立刻渗出了丝丝血痕。
这万万意想不到的一幕，让在场所有的人顿时集体目瞪口呆。 
“陛……陛下？！” 
片刻之后，终于翻然醒悟过来的双子神，一起大骇地惊呼出了声。 
他们立刻慌张地向冥王奔来，匆忙用自己的身体护在了他的身前。 
见此情形，手中的小宇宙仍然在持续不停地为上司疗着伤，卡妙迅速转向身边的同僚：“米罗！” 
蓦然听到这声提醒，刚才眼睁睁地目睹加隆这实惠的一拳直落而下的米罗，这才从有些发蒙的状态下转了回来。 
立刻领会了同僚的意思，他急忙起身，大步跑了过去。 
直面着气势汹汹的加隆，两位愤怒的双子神手上的那几道尖锐的小宇宙光柱，眼看就要喷射而出。 
就在加隆迅速转换姿势、准备再次出手的瞬间，总算及时赶到的米罗从后面一把环抱住了前者的腰际。 
“我KAO！！我说老大啊，你这是怎么了啊？！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刚才忽然CALL我说头儿遇到麻烦需要帮忙，结果我和卡妙连即将到手的妞儿都没泡成就急急忙忙从酒吧直接赶过来了。没想到来了以后没帮上头儿的忙结果反而变成这样了。我说你好歹看在头儿那边还昏着的份儿上，三思啊三思。虽说冥界这帮小子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有什么恩怨等回去以后头儿醒了再处理不行吗？你可千万保持冷静别冲动啊别冲动，难道你忘了上次我们几个就因为擅自行动结果被头儿惩罚一起打扫12宫的事了？我说老大啊你可千万别好了伤疤忘了痛啊你，难道说那种每天腰酸背痛灰头土脸拼命干家务活儿的日子你还继续想过啊你……” 
一边嘴巴不停貌似话痨状地竭力劝阻着，米罗一边用力死死地抱住加隆，努力试图将他拖离冲突的中心。
此刻对面的矛盾另一方，面色冷峻的冥王一言不发地摆了下手。 
示意此时两位正挡在自己身前、积极酝酿战斗的部下退后，哈迪斯冰冷的眼中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陛下……” 
达拿都斯实在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我说了，退下！” 
突然间，冥王阴冷的声音陡然抬高了八度。 
猛然听到上司这句简短、却声色俱厉的呵斥，死神的身体禁不住一哆嗦。 
少倾，一天内先后两次触怒冥王的双子神，只得一起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再也不敢过多言语。 
而此时的加隆，也终于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米罗，连拖带拽地带离了冥界三人身旁。 
一把甩手挣脱开米罗的束缚，加隆大步来到了卡妙身旁。 
小心地俯下身，他轻轻抱起了地上的撒加。 
柔软的海蓝色发丝长长莹绕地搭在加隆的小臂上，尖润的下颌深深地向后仰去，浓密的睫毛淡淡垂落无声，紧闭双眸的人毫无知觉地躺在弟弟的怀中。 
默默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加隆冷冷地转过了身。 
双眉微蹙，卡妙立刻拿起大衣，几步跟了上去。 
随之，把它轻盖在了撒加的身上。 
不无郁闷地撇了撇嘴，米罗则快速先行一步，按下了电梯按钮。 
静静地看着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那扇徐徐关闭的电梯门后，哈迪斯黯然地盍上了眼睛。 
心，象支离破碎的天空，划满远去的伤。 
殊途，也许可以同归；生死，也许可以相随。 
只是，有一种距离，比殊途还要遥远； 
比死亡，更陌生。 
远处的角落里，默默地凝望着冥王孤单的背影，贝瑟芬妮碧蓝的眼眸中，渐渐涌上了一丝难以理清的繁复。

 
第一百一十九章

Albarracín，源于中世纪的西班牙小镇。 
午后的时光，在这里静悄悄。 
沉寂的暖意，恍坠梦中。 
粗糙的磁针，一道道划过陈旧的留声机。 
Paganini小提琴协奏曲，象格兰登堡班驳的石墙，沉淀了经年的往事，摇曳在弥漫淡淡拿铁幽香的空气中。 
午后的咖啡店，在宁静中廖若烟倾。 
静静地，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 
柔软的Brooks Brothers V字领小骆驼毛衫、清爽的水蓝色Apple 牛仔裤、深棕色的厚底Bottega Veneta水牛皮鞋，藏蓝与黑白相互交叠的幽雅，复兴上世纪70年代英伦学院派的装束，充盈质感地弥散着一种源自恬淡的高雅。 
温暖的阳光，穿越红松的窗棂，斜斜地照在对面的位置上。 
空空的座位前，一杯浓郁的英式红茶，缥缈着淡淡的热气，融化在油墨的清香里，悠远如斯。 
侧过眼眸，他久久地，凝望向窗外。 
不远处，那个始建于19世纪中叶的车站。 
锈迹斑斑的站台，依然残存着优雅的巴洛克花纹。 
年代的久远，已让它们渐渐模糊不清。 
蒸汽时代的火车小站，象不小心遗落在历史长河中的小小鹅卵石，在岁月流逝的漫漫等待中，悠长着时光交错的古老气息。 
站台上，一个紫色长裙的少女，婷婷在那里。 
手中，捧着几支洁白的玫瑰花。 
期盼的眼神，翘首看着远方。 
“呜~~~~~~~”
悠长的鸣笛，延伸在寂静的午后。 
一辆只有几节车厢的旧式蒸汽慢车，缓缓驶进了小小的站台。 
身着古典制服的列车员，徐徐打开了车门。 
深凝的眼眸光芒闪烁，少女顿时激动起来。 
踮起了脚尖，向着车厢里面紧张地张望着。 
三三两两地，几位乘客从车上走了下来。 
前前后后，十几位乘客，陆陆续续下了车。 
几分钟过去了。 
渐渐地，不再有人下车了。 
少女等待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紧紧地抿着粉盈盈的嘴唇，两朵亮晶晶的泪花，在少女琥珀色的眼中打着转儿。 
悠悠地，车轮开始了启动前的准备。 
双手拉起把手，列车员准备关闭车门。 
就在这时，一个双肩背着旅行包的男孩儿，急急忙忙地从车厢内跑了出来，出现在了车门边。 
几步跨下车，男孩儿向着少女跑了过去。 
泪水，在女孩儿的眼中夺眶而出。 
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痕，她跑了上去。 
与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寂寞的站台上，倒影着恋人的身影。 
长路漫漫的列车边，深深地拥吻。 
转过头，他静静地凝视着对面，那个空空的位置。 
曾几何时，阳光曾经在这里驻足，暖暖地笼罩在那抹漆黑的长发上。 
直到现在，他依然可以记起，他在轻轻翻动报纸时优雅的指尖，他在品尝拿铁后微微蹵起的眉尖。 
“我想要让每个人都适应它那浓郁的奶香，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甚至还可以清晰地记得，他那天对拿铁的评价。 
自然而然地，他轻轻地笑了。 
原来有些往事，真的会一直历历在目，真的会一直无法忘怀。 
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一位扎着长围裙、头发斑白的老人，走了过来。 
他是这个咖啡小店的老板。 
“请问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典型的欧式英语，夹杂着浓浓的西班牙口音。 
布满经年沟壑的眼角中，依然流露着那抹恬静慈祥的微笑。 
时至今日，老人显然早已认不出，这位几年前只在这里停留过一个下午的客人。
“一杯红茶，谢谢。” 
“好的，请稍等。我一会儿就送来。” 
“对不起，请等等。” 
就在老人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叫住了他。 
“准备好后请您作个手势，我自己过去端就可以了。” 
微垂修眸，他轻轻搅了搅面前的拿铁。 
“没关系。年轻人，你太客气了。” 
老人的脸上，自然地露出了和蔼的笑容：“看先生的样子，不是本地人吧？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来这里度假的吧？” 
沉蓝的眼睛里风淡云清，他只是淡淡一笑：“就算是吧。” 
“那你现在来的，正是时候。今晚是我们小镇一年一度的‘万圣之夜’狂欢节。每年到了这个晚上，镇上的年轻人们就会聚集到镇中心的广场上尽情狂欢，然后再结伴一起去海边看那燃放在海中小岛上的焰火。我们这里有个流传了几百年的传说，传说中，每年的今天，如果彼此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晚上能够一起在海中的焰火下许下愿望的话，那么他们对彼此的爱，就会象大海一样天长地久、永远不会熄灭。所以，每年一到个时候，镇上长期外出的年轻人都会归心似箭地往回赶，为了和他心爱的姑娘，在万圣之夜的晚上，一起向海中的焰火许愿，祈祷他们永恒的爱情。” 
顿了顿，老人微笑着拿起了桌上的咖啡壶：“不过对于快乐的单身汉们来说，今晚也就只能去凑凑热闹、放松一下了。小伙子，下次再来的时候可千万要记得，不要再象这次这样，把你的女朋友忘在家里了哦。” 
忽然，有种错觉。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默默地，他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心中有根弦，忽然就这样断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人注意到了那杯摆放在空位前面的红茶。 
袅袅的热气，已经渐渐冷却。 
以往在这里等人的客人并不少见，只是象这样提前许久为对方点好饮品的，过去却几乎从来没有见过。 
眼中现出些许不解，老人忍不住问道：“先生是在等人吗？” 
转回思绪，稍稍抬眸，他微微笑了笑：“是的。” 
“你的朋友现在还没有来啊。他的红茶已经凉了，不如我再为你另换一杯吧。” 
老人热心地说。 
“不，谢谢。不用了……” 
平静地抬起头来，礼貌地向对方致谢。 
温润的微笑飘零在湛蓝的眼中，清淡如水：“他不会来了。” 

* * *

灯火辉煌的小镇，万圣的夜晚，在激情中四射。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佩带着形形色色的化装舞会面具，兴致盎然地争相拥上街头，舞蹈着、尖叫着、欢笑着、追逐嬉戏着，释放着心底最原始的狂野与热力。 
白日里寂静寥寥的中央广场，在这个无人入眠的夜里，已然变成了一片欢声笑语的海洋。 
戴着银光闪闪的假面眼镜，独自穿行在喧嚣鼎沸的人群之中。 
几天前，他独自一人来到了Albarracín——这座在记忆深处，不知不觉已经被埋藏了很久的西班牙小镇。 
临行前，他专门用了整整一周时间，向艾俄罗斯全面详尽地交接了自己到目前为止、乃至某些未来可以预见的几乎全部工作内容。 
虽然对于自己这位向来对待工作雷厉风行的顶头上司兼好友，为何这次会对一个仅仅只是历时两周的临时休假，也要如此详细地全盘交代工作不免多少感到有些不解，艾俄罗斯还是严格遵照对方指示全面接下了教皇的工作。 
在一面交接工作的同时，他几乎用尽了各种方法，甚至包括儿时那些连哄带骗近似于安抚宝宝的手段，总算勉强稳住了加隆那只桀骜难驯的小兽。最后终于成功地使他相信他哥哥如今不仅肩伤已经彻底痊愈、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且这次仅仅只是由于最近工作有些疲劳而需要独自出去散散心，暂时放松一下而已。 
在尽可能地妥善处理好身边的一切之后，他便独自登上了飞往马德里的航班。然后，象个再简单不过的普通旅行者一样，几经辗转来到了这座僻静的小镇。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穿梭在热闹的人海之中。 
渐渐地，一栋彩灯闪烁的小房子，远远跃入渐渐不再清晰的视线。 
无声地，他停住了脚步。 
小房子面前，参差不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形色各异的玩具。 
每个玩具的前面，都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小盒子的上面，是一个小洞。狭窄的孔径，只有仅能容纳一枚硬币通过的空间。 
一些小孩子，在家长的带领下，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把亮晶晶的钱币，围绕在小房子周围。童贞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一个个色彩缤纷的玩具，孩子们的眼睛里，懵懂地流淌着梦中的小小愿望。 
静静地看着眼中的画面，他的神情渐渐若有所思。 
忽然，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手，从后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蓦地，他微微地一怔。 
这只小小的，却温暖如夕的手，在刹那间唤醒那些告别多年的片段。 
一抹记忆中久违的动容，悄悄触动在这个孤独的夜里。 
似曾，恍若相识。

 
第一百二十章

低下头，他看到了这只小手的主人。 
一个大约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 
瀑布般浓密的黑色长发飘落有致，娇嫩的小脸蛋儿上闪烁着一双会说话的黑眼睛。 
一套做工精致的深黑色蕾丝连衣裙映衬着雪白的肌肤，她正嘟着红红的小嘴望着他。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动着莹莹的光彩。 
心中微微一动，他在小女孩儿面前俯下了身，用纯正的西班牙语说：“怎么了，找不到妈妈了？” 
小家伙儿摇了摇头。 
“那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撅起樱樱红的小嘴巴，小女孩儿再次摇了摇头。 
无可奈何地，他轻叹了口气。 
似乎有些伤脑筋。 
依旧用那只温暖的小手牢牢地牵着他的手，小女孩儿歪头看着他，伸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排排玩具。 
微微一笑，终于弄明白了小家伙儿的用意。 
回过头，他看了看身后那些色彩缤纷的玩偶：“想要那个，是吗？” 
小女孩儿点了点头。 
“那么告诉哥哥，喜欢哪一个呢？” 
伸出稚嫩的小手，小女孩儿指向了一个穿着公主裙的洋娃娃。 
“那个是吗？” 
“嗯。” 
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他站了起来。 
几步走回彩色的小屋边。接着，如同变幻了小小的魔术般，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出现在他展开的手掌之中。 
单手一抬，轻轻抛起。 
落下的硬币，恰到好处地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慢慢眯起修长的眼眸，他看了看前方那只狭窄的孔颈。 
眼中的目标，在闪烁的灯光下时隐时现，渐渐无法聚焦。 
唇边不觉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小宇宙的气息，暗暗凝聚在指尖之上。 
抬起手腕，拇指与食指互相交错，轻轻一弹。 
“啪！” 
光彩闪烁的银币，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洋娃娃前面的小盒上。 
“丁冬” 
伴随着一声悦耳的金属弹跳音，垂直而立的银币，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直插进了窄窄的投币小孔之中。
当他把那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亲手放到女孩儿的小手里时，她顿时高兴地跳了起来。 
嘟嘟着粉莹莹的小嘴巴，小女孩儿用一双天真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他，奶声奶气地说：“大哥哥，我过去见过你……” 
“艾娜~~~~艾娜~~~~”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焦急的呼唤之声。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小女孩儿本能地回过头去。 
一眼看到自己的妈妈，她立即兴高采烈地向母亲跑了过去。 
情不自禁地将孩子揽到怀里，如释重负的年轻母亲禁不住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害得妈妈到处找你。” 
“这个是哪儿来的？” 
少妇一眼便发现了孩子手中紧紧搂着的洋娃娃。 
“那个大哥哥送给我的。” 
小女孩儿回头指了指他。 
牵起孩子的小手，少妇走了上去。 
稍微欠身，她礼貌地说：“对不起先生。小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说罢，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女儿：“你怎么能随便向人家要东西呢？还不快还给哥哥。” 
唇边牵动出一丝淡淡的弧度，他抬手摘下了假面眼镜。 
看着面前陌生的妇人，他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就当我送给她的礼物好了。” 
“您太客气了。” 
一边优雅地点头致谢，少妇一边转向了自己的孩子：“艾娜，还不快谢谢这位哥哥。” 
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女孩儿走到了他的身边。 
似乎是有什么悄悄话想要对他说，牵起他的手，她踮起了脚尖。 
会心地一笑，他俯下了身。 
蓦然，她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刹那间，一幕幕如冰似火的久远回忆，在莫名而来的惊愕之中，恍若潮汐般在眼前飞逝地飘过。 
多年前，那个没有星光的怆然夜晚，那片暗香弥漫的百合花丛。 
曾经，那抹闪动青涩爱恋的湿润睫毛，那个紧紧相贴的殷殷红唇。 
原来时光，已经隔世。 
“好了艾米，该走了。” 
将女儿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年轻的母亲连连向对方表示着歉意：“对不起，这位先生。真不好意思，小孩子太不听话了。” 
“没关系……” 
莫名地注视着此时正偎依在母亲身边、天真地吮吸手指的小女孩儿，他的声音低低地沉静。
“那么先生，我们就此告辞了。” 
牵起孩子的小手，向对方略施一礼，少妇转过了身。 
忽闪着那双纯真无邪的黑眼睛，一步三回头地，小女孩儿恋恋不舍地望着他。 
深深地凝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至她渐渐消失在模糊的视线之中，无声地融入了茫茫的人海。 
不知不觉地，他的唇边现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潘多拉…… 
原来他早已经让你转世了。 
时光，在什么时候，已经过了这么久。 
不知不觉中，曾经擦肩在回忆里的人，已经走完了前世今生。 
一如那个曾经刻骨铭心的身影，终将在岁月的河流中渐渐淡去。 
再也，不会重逢。 

* * * 

烟火，血染沉落的夜。 
象深海中央，失落往事的泪水。 
目旋在刀锋的轮舞，烈焰在惊涛骇浪中燎原。 
独自走在巨浪滔天的岸边，熊熊燃烧的焰火下，苍白的容颜湮没在妃色焚燃的光芒里。 
远处，传来教堂的晚钟，弹奏着不可预知的未来。 
摩肩接踵的人们，兴致盎然地欢笑着，在身边一个个擦肩而过。 
如雨的天空下，喃喃的祈祷中，恋人们深深地拥吻。 
一个人，在今夜这个爱神垂青的海岸边，形单影只。 
忽然想起，在那个很久以前的深红圆月下，他与他的十指相扣。 
那时的他，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以防止他走失的名义。 
虽然其实真正走失的，是他自己。 
在这片迷惘如水的夜空下，他们的手，曾经按在炽热的胸膛。 
闭上眼睛，一起虔诚地向梦境祷告。 
曾几何时，誓言，在万马奔腾的海浪前， 
恍若永恒。
繁花坠落的星空下，人们渐渐沸腾起来。 
他们高声嬉闹着，追逐着，互相喷洒起浓郁的香宾。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正斗志昂扬地角逐着一场香宾酒的战争。 
酒如雨下的激战中，忽然之间，一束准确度明显欠缺的香宾酒柱，斜洒着喷了过来。 
措手不及的刹那，挥洒的酒花，飞溅到他的身上。 
飘逸了酒香的水滴，沿着柔顺的发稍，一颗一颗地滑下。 
小小的晶体，闪闪烁烁，在夜色中宛若人鱼的泪珠。 
下意识地抬手，他揉了揉浸湿的眼睛。 
往事，在不知不觉中，被悄悄地翻起。 
水雾迷蒙的眼睛里，他仿佛看到了那双湿润的眼眸，和那些轻贴在他脸庞的湿漉漉发丝。 
在他潮湿的发稍边，曾经散发着香宾的味道。 
他想起了那一夜，他的手指曾经触及在那只冰凉的嘴唇，那抹埋藏在那双湖水眼眸里的淡淡凌乱。 
那样的眼神，曾经让他如此，毫无防备地沦陷。 
沧桑流转的光阴中，岁月已逝，繁华渐老。 
放开的手指，如今已经重新更换了当年相扣的对象。 
渐渐想起，如果…… 
如果，如果那时转身，如果伸手挽留，如果迈步追上。 
如果，只是如果。 
轻轻揉着眼睛，苍蓝的眼中，似有水在荡漾。

 
第一百二十一章

飞过栖息的森林，鸟儿唧唧喳喳地欢唱。 
密林覆盖幽径，波光粼粼的湖水。 
松木的别墅，恍若童话中睡公主的城堡，若隐若现地掩映在绿油油的林中湖畔。 
俯身穿好长靴，顺手拿过门边的猎枪。 
门外，一声仰天长啸的嘶鸣，蓦然划开薄雾缭绕的清晨。 
一阵奔腾有力的马蹄声，随即接踵而至。 
单手拎起猎枪，他推开了门。 
不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向这边走来。 
老人的身后，牵着一匹毛色幽黑的高头骏马。 
乌黑油亮的飘逸鬃毛、丰满健硕的修长四蹄、细密颀长的低垂鬃须…… 
所有的一切，都昂首阔步地衬托着那个始终高高昂扬的头颅。 
唇边扬起一丝浅浅的弧度，他信步走了上去。 
向来习惯了高傲的骏马，面对眼前这位即将成为自己新主人的陌生人，显然有些不屑一顾。四蹄杂乱地跺着地面，它倔强地扬了起头。 
猎场的主人，慈眉善目的牵马老人缓缓地说：“先生，这匹马虽然血统纯正，但是性子却烈的很。我们这里还有很多脾气温顺，且同样奔跑如飞的马匹。您不妨试试……” 
“没关系，我见过比它更烈的。” 
淡淡笑了下，他抬手将一只深黑色的GUCCI墨镜戴到了眼睛上：“它叫什么名字？” 
“黑夜君王。” 
一面回答，老人疼爱地拍了拍骏马柔软的鬃须：“不过，这名字和它的脾气倒是挺配的。” 
微微怔了怔，眼中很快恢复了清淡的水色，他的唇角悄悄牵动出一丝近似笑容的弧度。

* * *

叮咚欢畅的小溪边，高大的骏马停了下来。 
低下头，惬意地饮着甘露的溪水。 
安静地看着悠然饮水的马儿，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如今，沿着当年两人一起走过的足迹，他独自踏上了这个狩猎的征途。 
曾经，在脚下这潭清澈的溪水边，他们曾经一起停下来饮马。 
有一双幽深的眼睛，在多年前那个飘零乌云的碧空下， 
曾经在这里，脉脉地注视过他。 
那时的他，微笑地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记忆，依然那么清晰，就象发生在昨日的晚霞之中。 
默默睁开眼睛，他轻轻地抚摩着座下骏马修长的鬃毛。 
黑夜君王…… 
只是因为它长得有些象他的那匹傲然大牌的坐骑，只是因为它有着一个和他的那匹大牌坐骑仅一字之差的名字，他便不假思索地从猎场主手里买下了这匹性情暴烈的马儿。 
然后，在目瞪口呆的猎场主面前，用一种甚至堪称足以超越职业驯马师的精湛骑术，让人叹为观止地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便彻底驯服了这匹刚烈暴躁的马中之王。 
埋在心底的怀念，深藏在岁月的重重帷幕后。 
象晚霞里最后一抹残阳，纵使跨越千山万水，再也寻不到往事的影子。 
在他渐渐沉于回忆中之时，葱郁茂密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苍蓝的瞳孔猛地一缩，陡然扬起手腕、迅速收拢缰绳，黑夜的骏马高昂地嘶叫一声，如脱弦的利箭般冲了出去。 
高速奔跑的骏马并没有给背上的猎手带来丝毫影响，一只手迅速摘下斜挂在马鞍边的猎枪。下一秒，沉重的枪筒已经被他稳稳托在了手中。 
深冷的小宇宙气息，悄然凝聚在枪口之上。 
伴随着这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只梅花鹿惊慌失措地从林中蹿了出来，慌不择路地径直冲到了他的马前。 
面对着眼前的高头骏马和黑洞洞的枪口，聪明的梅花鹿仿佛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由自主地接连向后倒退几步，这只小生灵害怕地瞪大了懵懂的眼睛，惊恐地看着马背上的他。 
眼中闪过一抹温和的笑容，他放下了手中的猎枪。 
顺手将长枪挂到马鞍边，翻身下马。
向着小鹿，他走了过去。 
眼见着这个几秒钟前还举枪瞄准自己的人类一步步接近，梅花鹿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逃掉。愣愣地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它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 
当他来到梅花鹿的身边，他便明白了它没有逃跑的真正原因。 
显然是被某种类似扑兽夹的东西弄伤了前蹄，小鹿的一只前腿正在汩汩地淌出斑驳的鲜血。 
俯下身，单膝跪在地面。接着，摘下手上那双幽暗的鳄鱼皮手套，他的手轻轻覆在了小鹿受伤的腿上。 
暗蓝色的小宇宙光芒，温暖地笼罩在他的手边。 
片刻之后，犹如变幻莫测的魔术一般，小鹿腿上那个流血不止的伤口，竟然就这样神奇地愈合了。 
“好了，现在你可以逃跑了。” 
水蓝的眼中含着清爽的微笑，他的声音充盈着淡淡的暖意。 
直愣愣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类，梅花鹿却并没有马上转身跑掉。 
出人意料地，这只似乎赋有灵性的小动物低下了头。 
轻轻地，它用毛茸茸的嘴巴一下下地舔着他的手心。 
这是这只小生灵，向他表示友好的独特方式。 
自然而然地，渐渐回想起曾经的一幕。 
很久以前的那天，也是在这里——他和他，他们从豺狼口中救下的那两只梅花鹿母子。 
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小鹿顽皮地用颈前的软毛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转过头，莫名地注视着眼前这只小动物，他的心中忽然一动。 
三年前，那只小鹿的样子，在脑海中一点点地清晰。 
“原来是你啊……” 
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惊喜，抬起手，他怜爱地摸了摸小鹿光滑的脊背。 
“你长大了，都这么高了。” 
往事，从来不曾磨灭，宛如一切还在昨天。 
蓝蓝的眼睛里，忧伤，恍若恬静的微笑。 

* * *

细雨，迷茫夜中，点燃深眠的幽兰。 
深黑的睡袍，散落夜的味道。 
还有，他的味道。 
雕琢精湛的纯银ZIPPO，跳跃在伤痕累累的雨滴下，燃尽稍纵即逝的希望。 
夜雨，悄悄打湿了一切。 
站在烟水朦胧的窗边，点着手中的Dunhill。 
已经很久，没有吸过烟了。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它的味道。 
轻轻吐出一抹薄薄的烟雾，看着它渐渐消失在迷蒙的雨色中。 
依稀记得，很久以前的那夜，那个细雨如泪的深夜。 
他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水色迷惘的窗前，轻声地对他说。 
要他以后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再吸烟了。 
从那以后，他便戒掉了这个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把这个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克服的习惯，戒得自然而然，看起来仿佛如此轻而易举。 
以致于向来厚道的艾俄罗斯也忍不住打趣，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在身先士卒，准备以牺牲自身多年习惯为代价、率先作出表率在圣域开展一场轰轰烈烈地全民戒烟运动。 
“以后，一个人的时候，别再吸烟了……好吗……”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以后…… 
一个人的时候…… 
就象现在这样， 
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轻轻弹了弹指尖的烟灰，他不禁笑了。 
真是霸道啊，他的这句话。 
既然已经决定离他而去，那又何必在意， 
今后他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呢。 
几年前，他们买下了这幢坐落于小镇湖畔的别墅。 
只是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座风景如画的别墅，它的利用率，原来只有三年前，他和他共同度过的那短短的两个星期而已。 
曾经在这里，他们迷失在彼此的眼中，寻找着自己的影子； 
曾经在这里，他们轻吻着对方的手指，恍如握住了幸福。 
曾经在这里，他送给他一枚指环。 
那枚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可以彼此相对的指环。 
多年以后，他依然可以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往事， 
在眼前一幕幕，如烟飘过。 
轻轻地，从颈上摘下一只挂件。 
一丝木棉的幽香，淡淡飘散而逝。 
暗泽的深黑色皮绳，拴着一枚暗银的指环。 
从很久以前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把它珍藏在胸前。 
象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寸步不离。 
古朴的指环，往昔的诺言，与誓约的证明。 
曾经紧紧相勾的小指，恍若古老的咒语。 
如今只剩下一只，在手中寂寞地凋零。 
孤独的美，忽然感伤莫名。 
默默地，闭上双眸。 
缓缓地，托起手中的指环，放到唇边。 
轻轻地，他轻轻地吻着手中冰冷的指环。 
茫茫的夜雨下，记忆，似曾相识。 
繁华，一如既往。 
就象这些年来，在不再拥有彼此的人生旅途中。 
他们各自的生活，一直在按部就班地继续。 
今后，也将依然如此地继续下去。 
只是，他和他，他们的故事， 
在很多年前那个飘落冷雨的夜里，已经悄悄退场。

 
第一百二十二章

深夜长廊，沉凉如水。 
孤单的人儿，在轻轻扣门。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低柔的声音，在幽明的青铜壁灯下落落流失。 
漆黑的双开门中央，一只昂首展翅的雄鹰，逡巡在高耸的王座巅峰。 
高大的门扉，从里面无声地开启。 
身姿袅袅，她侧身走了进去。 
凹凸有致的玲珑曲线，隐隐约约地掩映在薄薄的黑色轻纱睡裙下，丝丝幕幕的金色长发披散在光滑的香肩，动人地点亮了黑夜的暗淡。 
似水佳人，楚楚如斯。 
一只手轻提及地睡裙的下摆，微微扬头，冥界之后就这样仰望着面前比她高出许多的冥王。很快，她便注意到了对方此时身上的那件深黑色长风衣，神色微微一暗，她轻声说：“这么晚了，陛下是打算出去吗？” 
淡漠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哈迪斯的声音低沉如斯：“是的。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你还会回来吗？” 
蓦然昂起头，双目直视向他，贝瑟芬妮的眼中闪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或者说，即使你的人回来了，那么你的心……又会在哪里呢……” 
湖水的幽眸，在瞬间悄悄一暗。 
下一刻，眼中便恢复了那抹一贯的淡然，他平静地开口：“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宛若琉璃的眼眸荡漾出一丝复杂的颜色，贝瑟芬妮嫣然一笑：“是啊，是已经很晚了。不过陛下，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一个曾经与你朝夕相伴过的女人，如今多少打扰一小会儿的请求吧？” 
无声地看了她一眼，默然转身，冥王走回了高耸的落地窗边。 
一手提起长睡裙的裙角，贝瑟芬妮款步走到了寝宫中央、那张精美的珐琅茶几边。 
她的目光，幽幽停留在了一只精致的水晶茶壶上。 
微微倾身，慢慢拿起茶几上这只温热的茶壶，冥后青蓝的眼睛里渐渐泛出了一丝脉脉的情愫：“记得那个时侯，你每天晚上都会睡得很晚，每天总有很多做不完的工作。在每一个寂寞的漫漫长夜里，最令我开心的事，就是每天深夜亲手准备好一壶温热的红茶，亲自把它送到你的书房里。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调配的红茶味道很糟糕，可是你却总是故意装作很可口的样子，每次都对它称赞有加。后来，在经过多次失败的反复尝试之后，我终于渐渐学会了如何调制出你所衷爱的红茶味道。” 
说到这里，默默别过脸去，她的唇边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容：“我想如今，你一定已经习惯侍女们为你配制的红茶了。只是不知道她们是否也象我当年一样，经过无数次失败的艰难尝试，最后终于掌握了你喜欢的口味……”
山峰苍茫，刀削叠嶂，插进碧浪滔天的湖水。 
象夕阳下作别的往事，还有那些不曾更改的回忆。 
静静地，凝望窗外这抹浓郁的夜色。 
冥王苍邃的眼睛，渐渐映照出夜的忧郁。 
撩动起纤细的玉指，贝瑟芬妮轻轻揭开了茶壶的盖子。 
一晕深浓的雪色，蓦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不禁愣住了，抬起头，她有些愕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你不是……一直不喜欢牛奶的味道……” 
“只是因为它可以安神。” 
背对着身后的人，他的深沉宛若叹息。 
“是因为牛奶可以安神，还是因为……” 
蓦地顿住了后面的话语，她神情复杂地凝视着那个孤傲的背影：“因为有人说过，它可以安神。” 
蓦地，窗前的人转过了身。 
落落低眸，不去看他的眼睛，贝瑟芬妮把头别向了一边：“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习惯，有时候也可以改变’。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 
渐渐抬起眼眸，正对上那双幽深眼睛，她凄然地笑了：“一个人的习惯，只有他当遇到了那个真正在他心里面，唯一特别存在的人的时候——才会改变。那是为了他而改变；只为了他一个人，而改变……” 
没有月亮的夜晚，孤独的身影，在落寞的夜色里渐渐凋零。 
苍茫的眼睛里，似有一丝清淡的怅然。 
她向着他，走了过去。 
轻轻地，捧起了他那只缠绕着绷带的手。 
一下下温柔地抚摩着他这只受伤的手，她的声音空灵清远，恍若月下幽香的影子：“我过去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象那天那么动怒的样子……” 
低头脉脉地看着他的手，她喃喃地细语：“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很久，一直也想不明白……” 
蓦然抬起头，她低柔的声音忽地高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神话时代的时候，当我离开冥界以后，你从来没有来地面找过我？” 
“我派修普诺斯去找过你的……” 
“你派睡神来找过我？什么时候，我怎么都不知道？” 
蓦地瞪大了眼睛，她有些激动地望向他。
平静地回望着眼中的人儿，哈迪斯沉沉地开口：“在你离开冥界的三个月之后。我那时派修普诺斯去地面，是专程接你回来的。可是他并没有见到你本人，而你的母亲告诉他，你已经去了奥林波斯，并且以后都会长期留在那里。同时，她代你退还了我送你的戒指。” 
事隔多年之后，岁月的流逝已经可以让他的语气平淡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普普通通的往事。 
“三个月之后……” 
下意识地紧皱起柳眉努力地回想着，蓦然情不自禁地张开蔷薇红的小嘴，贝瑟芬妮的口吻逐渐变得急促起来：“离开冥界的三个月后，那个时候我的确是去了奥林波斯。我是四位时令之神中的春天女神，每年春季结束的时候我都必须返回奥林波斯山向主神宙斯述职，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啊。而当时，我在述职完成之后就立刻回到了地面，我从来没有说过、更没有想过要在奥林波斯长期居留。至于我们的结婚戒指，我也一直很小心地珍藏着它，因为担心在奥林波斯期间会把它丢失，才在临走前把它交给母亲替我暂时保管的。” 
冷寂的深夜，悲凉的静默，在彼此起伏的心境之间无声地流转。 
沉吟了片刻，哈迪斯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没有波澜的声音，听来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凄楚：“可是那时，我相信了你母亲的话……” 
娇艳的红唇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贝瑟芬妮颤抖的声音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哭腔：“那，那我给你写的那些信呢？我给你写的那些倾诉思念之苦、盼望早日与你团聚的信，难道你连一封也没有收到吗？”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任何信。” 
忧郁，在漆黑的眼中渐深渐浓。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在去奥林波斯之前，明明请求母亲代我转交给你的啊……” 
口中呢喃连连地重复着，贝瑟芬妮窈窕的双肩终于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母亲要这样做？为什么她要处心积虑地拆散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一滴滴大大的泪珠从那张俏丽的容颜上“扑哧哧”地滚落下来，悲伤的人儿已经泪流满面。 
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泪人儿，哈迪斯的眼眸中渐渐交织上一抹莫名的悲凉。 
忍不住伸出手，覆上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容，轻轻拭了拭她的泪水。 
蓦然，她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颤抖地蜷缩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她的泪如雨下很快沾湿了他胸前的风 
衣。 
“你就那么相信我母亲的话吗？你后来为什么不再次尝试和我联系？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那时有多伤心，有多伤心啊。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让我回去了……” 
忧伤地呜咽着，她泪如泉涌地哆嗦着娇弱的身体。 
“我并不怪你的母亲，她这么做有她的理由。毕竟，当年是我把你从她身边抢走的……” 
抬起手，轻轻抚摩着怀中人儿的头发，冥王黯淡的声音渐渐沉落：“那时我也曾想过亲自去地面找你，面对面地向你问清楚原因。可是在修普诺斯回来后不久，冥界与圣域的圣战就爆发了。从此我不得不整日忙于应对战争、处理各种军务，再也无暇抽身去地面找你。而且，随着战况的发展，当时的朱迪加已经面临随时可能被雅典娜军攻陷的危险。对于那时的你来说，相比跟我在一起，留在地面你母亲的身边，才会更加安全。” 
“那么，那么圣战结束以后呢，你为什么不再来接我？” 
模糊着红红的泪眼，贝瑟芬妮哽咽地从对方的怀里抬起头。 
“当年在那场朱迪加最后决战中，我身负重伤，耗尽神力。为了挽救冥王元气大伤的身体，战争结束后修普诺斯便将我毫无知觉的意志与躯体，一并封印在了朱迪加深处。一直到243年之后，渐渐恢复了元气的我再次更醒……” 
“原来……原来你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一个人受了这么多的苦，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两行滚烫的泪水再次滚落下来，哀怨的声音婉约萦绕，贝瑟芬妮心如刀绞地望着眼前的他：“我是你的妻子啊，我本来应该与你一起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的啊。可是你却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从来都不肯让我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命运要对我们这么残酷？如果，如果当年你能再早一点点来地面找我；如果我能够放下我那点可怜的骄傲自尊，不顾一切地返回冥界去找你……我们就不会，就不会因为一步之差，就这样错过了整个前世今生。而你也不会……不会……” 
说到这里，颤抖的双手蓦地扶住了他的双肩。欲言又止地，伤心欲绝的人儿终于泣不成声：“也不会爱上别人……”
不由自主地，微微地一震。 
没有星光的夜空，开满百合的追忆。 
朱迪加的阳光下，他们曾经深深地拥吻。 
纯净的眼眸里，也曾一起许下誓言。 
在那个，曾经相信过永恒的季节。 
“你那天，是故意的吧……” 
渐渐从他的胸前抬起头，她执着地看向他的眼睛：“你是有意表现给他看的吧……” 
说着，轻轻地别过头，她忍不住笑了：“原来，如今的我，只是你用来测试他对你感情的工具呢……” 
蓦地，他拥住了那个娇小的身躯。 
默默地，把她拥入了怀中。 
就象很多年前的那些过往，他们曾经多少次地相拥。 
“哈迪斯，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她深深地仰望着他的眼睛：“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只有这一个，好吗……” 
轻轻地，他点了点头。 
“你爱过我吗？” 
蔚蓝的眼中蓦然现出一丝异常的平静，她静静地凝望着他的眼睛。 
微微怔了怔，他不禁默然。 
终于，淡淡地，他垂下了长长的双眸：“是的。” 
“很爱很爱，是吗？” 
“是的。很爱很爱，曾经……很爱，很爱……” 
泪水，忽然就这样夺眶而出，沿着楚楚的脸庞滚滚而下。 
就这样任凭眼泪在脸上任意肆虐，她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那么……吻我一下，好吗……” 
她的语气，象在请求。 
尽管她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永远无法靠请求获得。 
哈迪斯默默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他接近了她的唇。 
就在他们的嘴唇，即将彼此相触的刹那，他莫名地停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贝瑟芬妮……” 
睁开眼睛，他轻声地道歉。 
“原谅我，我必须走了……” 
语调低沉，他渐渐松开了拥抱着她的双臂。 
艰难地抽泣着，她向后退了一步，先行离开了他的怀抱。 
背过身去，贝瑟芬妮瘦弱的双肩轻轻地抖动着：“没关系，你走吧……求求你，求求你快走吧……求求你了……” 
静静地看着眼中那个颤抖的身影，冥王幽深的眸里悄悄闪动出了一丝黯然的寥落。 
沉默片刻，他终于转身，迈步推开了大门。 
就在那两扇高大的门扉，从外面被轻轻关合的刹那， 
她的泪水，终于决堤如海。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朝阳，穿过彩虹的桥梁，悄然搭起在夜雨消融的晨幕。 
雨后的青空，斑斓的旭日，冉冉盛开在无垠的晨曦。 
薄薄的轻纱，摇曳在微风款款的窗边。 
百合的芬芳，悠远昨夜的留恋。 
红红眼圈的小鸟儿们，蹦蹦跳跳地占领了窗台。 
争相歌唱着永远也听不懂的歌谣，叽叽喳喳地吟颂着春的序曲。 
诺大的别墅，一切，静悄悄。 
一只手扶着光滑的楼梯护栏，他轻轻下了楼。 
慢慢摸索着，走到厨房的门边。 
雕琢的磨砂玻璃门，半遮半掩地敞开着。 
穿过圆拱的天窗，贪睡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了上来。 
柔软的光晕，影影绰绰地笼罩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曾几何时，他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着他，象个手艺生疏的家庭主妇一样，高傲地用小宇宙向部下学习着煲汤技术；他看着他，让人汗颜地一窍不通地摆弄着那只人类社会早已发明了数十年的高压锅，而其恐怖无比的使用方法险些将整个别墅夷为了平地。 
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消失在暖洋洋的颜色里。 
在那抹温馨的光芒下，他曾经凝视过他的背影，他曾经感觉到幸福。 
禁不住，微微地笑了。 
是的，这样就可以了，只是这样就可以了。 
至少他知道，他曾经为他倾心过，他曾经为他悸动过。 
是的，他曾经，只为了他。 
蔚蓝的眼睛里，看不见一丝闪亮的光彩，他轻轻闭上了双眸。 
现在，他觉得很安心。 
真的，非常非常地安心。 
“砰！” 
就在此刻，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 
在一个强劲力量作用下，客厅的大门，猛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安静地站在原地，背对着门的方向，他没有动。
门边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 
然后，迈开脚步。 
粗犷的牛筋鞋底，沉重地踏在水镜一样地面。 
象落寞的月影，刹那间穿越心扉的往昔。 
一步步，渐渐向他走来。 
蓦地，身体微微一颤。 
一只手扶着门侧，他慢慢转过了身。 
对面的人，蓦然站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凝望着彼此。 
明明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天涯。 
终究，无路可退。 
蓦然中，侧过眼眸，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冷不防脚下一滑，身体倾斜地撞向了一旁的酒柜。 
在这突如其来的瞬间，对面的人果断迈步，大步上前，一把拥住了他的身躯。在顺势而来的巨大惯性下，酒柜高大的玻璃柜门顿时霹雳啪啦地坍塌下来。 
张开双臂，紧紧地把他拥在臂弯里，来人用自己的身躯完完全全地把他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清澈的碎片，纷繁地散落了一地。 
惊愕中，他慢慢地抬起头。 
光彩尽失的眼眸，莫名地注视着对方，他缓缓伸出手。 
一点一点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他握住了他的手。 
突然而至的接触，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修长的指尖流淌而下。 
“伤脑筋，你怎么又弄伤自己的手了呢……” 
圆润的指腹，轻轻地抚摩着那只受伤的手指。 
他暗淡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的鬓边。 
冥界的帝王，愕然地看着他。 
抬起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而他的目光，依然只是停留在他的鬓边。 
“你的眼睛……” 
心，刹那间，溃不成军。 
蓦地，一把捉住那只握在自己手上的手，他把他深深拥进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深深地拥着怀中的人。 
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他。 
哈迪斯的声音，在莫名地颤抖。 
蚀骨巨痛，一如崩塌。
失去光彩的眼睛里，渐渐流淌出一丝冷寂的忧伤。 
慢慢张开双臂，轻轻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 
事隔多年之后，在这个当年他们曾经深深相拥过的地方， 
他们终于再一次，颤抖着拥抱在了一起。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双臂渐渐环住他的身体，低沉的声音在晨雾中飘逝。 
“我昨天去了圣域。射手座告诉我，你已经独自去旅行。我想，你应该会在这里……” 
低声地在他耳畔轻语，冥王深湖般的眼眸，恍若黑夜的伤逝。 
在黑暗中摸索着，撒加用那只失去温度的手，覆上了对方鬓角边那几缕湿漉漉的发丝。 
蓦然，他的身躯，微微地一震。 
“你是……连夜冒雨赶来的……” 
沉落的声音，有些颤动。 
“没关系，有夜之君王……” 
牢牢地拥抱着怀中的身体，哈迪斯的面颊深深贴在了那些飘散着海洋清香的天蓝发丝上。 
“夜之君王……为什么要骑马……” 
“没什么，昨晚没有从马德里到这里的航班了。” 
蓦地，撒加从对方的肩上抬起了头：“那为什么……” 
手心轻柔地覆上那只苍白的嘴唇，就这样止住了他一切的语言，哈迪斯轻声地在他的耳畔呓语：“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纷繁的夜眸忧郁地注视着眼中的他，冥王渐渐闭上了眼睛。 
一点点地，悄悄地侧过下颌。 
忽然，他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曾经，多少错失彼此的脚步，多少飘逝而去的心伤； 
固执的矜持，高傲的自信，孤独的坚强， 
所有所有的一切，忽然就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地——轰然坍塌。 
蓝蓝的眼睛，愕然地望着眼中的他，不知所措。 
他的舌尖，巧妙地勾勒着他的唇际，霸道地掠夺着他的气息。 
象彼此紧紧相缚的锁链，再也找不到一丝解开的缝隙。 
迷惘的目光飘忽若失，撒加轻轻闭上了眼睛。 
轻巧萦绕的舌际，回应着他的缠绵与侵略。 
嘴唇，在彼此深沉的呼吸中，纠葛相连； 
他们，在这场长长的拥吻中，攻城略地。 
晨曦的光彩，穿过淡紫色的天窗，恬静地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宛若记忆中的那些过往，在脑海中一幕幕寂寞地回放。 
心海，象濒死的玫瑰，在阳光下一夜凋零。 
激烈缠绵的舌吻，象海中熊熊雨落的烟火， 
如冰烈焰，焚燃成灰，他们震颤地窒息在彼此的唇中。 
世界，在这个深吻中如烟倾覆。 
撼动，一刻终生。
渐渐地，撒加一点点收回了与他缠绕的舌尖。 
深深地喘息着，他渐渐离开了他的嘴唇。 
深沉的喘息中，哈迪斯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光晕下，沉静的眼睛里跳跃着深幽的火花。 
“睁开眼睛看看，好吗？” 
手心轻轻覆上他柔软的发稍，他在他的唇边呢喃地低语。 
好看的剑眉稍稍一蹙，淡淡的疑惑中，撒加慢慢睁开了双眸。 
晨雾萦绕的房间，阳光象个顽皮的孩子从天窗上垂下金色的影子。 
那双近在咫尺的星眸，象闪落忧郁的夜空，此时此刻，正在灼灼地注视着他。 
眼前的一切，一点一点地清晰。 
蓦然地，撒加怔住了。 
他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他。 
亲眼见证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这样在自己的眼中逐渐恢复往日的神采，哈迪斯的眼中现出了一抹从未示人的动容。 
莫名地望着那双深郁的眼睛，冥王沉然的眼中闪烁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颤：“你可以看见了，你可以看见了是吗？” 
明媚的暖阳下，他的眼睛里，隐约有水色在闪动。 
深深地凝视着面前的他，撒加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面颊。 
小心翼翼地抚摩着那双一如迷路孩子的眼眸，幽蓝的眼中脉脉地飘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 
毫无防备地，一滴凉凉的水珠，蓦然跌碎在了他的手中。 
清澈的水雾渐渐模糊了迷蒙的双眸，在撒加惊愕的目光中，哈迪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缓缓地，摘下了那颗无名指上的黑宝石戒指。 
蓦然中，一丝神秘的香气，幽幽飘入鼻息。 
深沉的暗香，静悄悄地，如水沁心。 
一枚古朴的暗银色指环，出现在那只摘下黑宝石戒指的无名指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慢慢抬起手，放到唇边。 
轻轻地，哈迪斯轻轻地吻着，那枚无名指上的指环。 
记忆深处的指环，恍若古老的咒语。 
诺言，与契约的证明。 
古老的指环，曾经祭奠了多少，日落中不舍的斜阳。 
孤独的美，感伤莫名。 
繁复地凝望着他，深蓝的眼中渐渐勾勒出往事的影子。 
他们就这样，沉静地凝望着彼此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深沉地沦陷在彼此的眼中，溃不成军。 
渐渐地，撒加低下了头。 
慢慢地，从颈上摘下一个挂饰。 
细细的深黑色皮绳上，坠着一枚古朴的暗银色指环。 
蓦然中，一丝神秘的香气，幽幽飘入鼻息。 
深沉的暗香，静悄悄地，如水沁心。 
一模一样的指环，一模一样的香气。 
哈迪斯错愕地望着他，伤逝的眼睛，象迷失在雨中的过去。 
默默地，撒加从皮绳上取下了指环。 
轻轻地，把它戴到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暗淡的晨曦里，他脉脉地深凝着他。 
在这一刻，他们忽然对彼此眼中的世界，尽在掌握。 
“以后，别再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了，好吗……” 
低沉的声音中，哈迪斯渐渐探下身。 
额头，一点点贴在了他的前额。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就这样与他轻贴着前额，感受着他每一寸肌肤的温度，撒加的目光恍若坠入云端的飘渺：“刚才，是你用自己的小宇宙压制了‘诸神黄昏’，是吧。别再这样做了好吗，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彼此都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如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别再为我消耗小宇宙了好吗，这样做你会很辛苦……”
“没关系，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 
“真的没关系。别忘了，我可是奥林波斯的主神哦。” 
抬起手，怜爱地覆上那张精致的脸庞，哈迪斯微微地笑了：“怎么，不相信我的力量吗？” 
“不是不相信，只是你……” 
“我爱你。” 
宿命的魔咒，忽然，就这样降临。 
象压抑已久的休眠火山，悄然迸发，猝不及防。 
瞬间，撒加的身体，犹如电击。 
一动不动地，他僵在了那里。 
曾经多少次，他踯躅在交错的路口，静静地看着他在身边擦肩，却从来不曾挽留； 
曾经多少次，他深深沉沦在他的眼中，却任由他优雅地转身，直至再也无法回头。 
我爱你。 
千百年来，这古老的三个字，曾经泯灭在多少腥风血雨的熊熊战火中，绝望如歌； 
这古老的三个字，曾经消散在多少歌舞升平的温暖艳阳下，直至成伤。 
而今是否，依然亘古永生。 
他愣愣地望着他，一如望着梦中的自己。 
千秋繁华散尽，在眼前一幕幕坠落，恍若重逢。 
“是的，我爱你。” 
冰凉的指尖，温柔地抚摩着他冰冷的嘴唇，冥王的声音清幽如隽永细流，在这一刻终于丝丝入海：“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一直非常非常地……爱你……” 
莫名地注视着那双湖水的眼睛，忧郁，象西沉的残月。 
在苍蓝的眸中，渐渐如海。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为什么直到现在这个时候。 
直到这个，他即将失去他的时候； 
直到这个，他即将离世，与他永别的时候。 
他才可以，听到了这些，明白了这些。 
轻轻扳过他的双肩，低吟着暗淡的声音，哈迪斯深邃的眼中，渐渐闪动出两丝模糊的水痕：“对不起……我走以后，你会原谅我的……是吗……” 
努力地，努力地微笑着，撒加含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走吧……” 
慢慢侧过眼眸，不再去看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他轻轻地说：“有人还在等你，她还需要你的照顾。还有……你们未来的孩子……” 
过往前尘，千帆飘散；洗尽铅华，只剩创痍。 
寂寞的晨曦中，往事，渐渐如烟散场。 
哈迪斯，深深凝望着那双苍茫的眼眸。 
那样的，象哭过天空的眼眸。 
人生，就象一辆长长的列车。 
没有人，可以选择上车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下车。 
有时候，那个对你来说一生刻骨铭心的人，却坐到了别的车厢。 
而你只能远离他，继续自己的旅程。 
直到有一天，你终于知道他即将下车，在你的视线中消失，永远离去。 
而你，也只能远远地望着他。 
因为，他身边那个唯一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 
也许这时你会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有步履蹒跚地，穿过一节节车厢前去寻找他； 
也许这时你才发现，原来你们的距离，曾经其实并不遥远。 
只是如今，你们已经站在了不同的世界。
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抚摩着眼中那张苍白的面容，哈迪斯的声音渐渐坠落到深沉的汪洋中，再也回不到光明的彼岸：“答应我，你要幸福。好吗？答应我，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你遇到一个真正值得你携手一生的人的时候，当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忘了我，好吗……在以后不再有我的日子里，在未来也会有别人相伴的漫长岁月中，你要幸福。非常非常地幸福……好吗……” 
愕然地望向他，撒加蓦地一愣。 
就在此刻，未等他完全反应过来之时，对方已经出手！ 
只是眨眼的转瞬，一道深冷的光芒，突然出现在哈迪斯那只覆在对方面颊的手心之中！ 
顷刻间，仿佛周身忽然在瞬间被抽空了一切力量，一股强烈的倦意猛然犹如排山倒海般滚滚袭来。 
双眼顿时模糊起来，明显感到意识正在脑海中迅速抽离，惊愕地看着那双忧伤的眼睛，撒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一把撑住对方下滑的身体，哈迪斯把他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只是一个短暂的睡眠封印。你先休息一下，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深情地注视着那双苍邃的眼眸，冥王呢喃的声音，犹如催眠的咒语。 
“你……为什么……” 
目光忧郁地看着他，强迫自己努力支撑着那正在逐渐远去的意识，撒加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手臂。 
“刚才只是暂时封印了你体内的‘诸神黄昏’，接下来，我会彻底为你解毒。这样，你就可以重新回到过去了，过去的……那个，真正只是属于你的世界……” 
双臂牢牢环抱住对方力量渐失的身体，哈迪斯脉脉地凝视着他。 
迷惘的夜眸，象苍茫的海，跌落的露珠流淌下点点落寞。 
“不……那样你会……” 
凌乱地看着他，滚烫的眼神，一如撕裂的伤痕。 
颤抖的声音，渐渐无法成句：“不要，不要这样……不要……” 
泪水，忽然毫无防备地涌出眼眶。 
一直苦苦强撑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一溃千里。 
撒加绝望地凝视着眼睛里，那双铭刻了一生的眼眸。 
心，象飞扬在刀锋的华尔兹。 
巨痛，一如刀绞的颤栗。 
一直，一直想要保护他，一直想要守护他的幸福。 
最终，却只能这样看着他，在眼中凋零，在眼中消逝。 
而自己，却再也无能为力。 
逐渐模糊的思维中，强烈的睡意终于霸道地夺取了最后的意志。 
渐渐地，撒加的声音沉了下去。 
终于，陷入深蓝的沉眠之中。 
疼惜地轻抚着怀中人，那双在沉睡中依然微微轻锁的眉头，哈迪斯的唇边，渐渐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双紧闭的眼眸。 
寂寞的吻别，在这个雨后斑斓的彩虹下。 
爱，已是孤单的空城。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三年后

一片人声鼎沸的喧嚣嬉闹中，几位装扮前卫的青年依次跑上了酒吧中央，那个高高的圆形演出台上。 
几人中间，为首的一位染着一抹扎眼亮红色披肩发的男孩儿，拿起了舞台上的话筒。用一种充满鼓动色彩的闪亮音调，他兴奋地向台下的人们郎声宣告：“再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为了纪念这个一年之中唯一属于爱情的日子，今夜我们乐队将特别演唱一组情歌，以此献给在座各位正处于热恋中的朋友们，祝愿你们的爱情天长地久，彼此相伴到永远！” 
随着乐队主唱这几句煽动力颇强的开场白落下，台下的观众们顿时热情高涨起来。 
“废话少说啊哥们儿，先整首酷歌上来爽爽咱们弟兄！” 
演出台斜侧，环绕成半圆的一圈座位上，一位蓝紫色短发的年轻男子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向舞台挥手一边兴高采烈地嚷着。 
“迪斯你给我坐下！” 
伴随着一个女声的断喝，冷不防地，这位前后得意了尚不足两秒钟的男子，立刻便被坐在其身边的一个女孩儿一把拉了下去。 
一只手使劲地拧着对方的胳膊，墨绿发色的女孩儿狠狠瞪了身边的男子一眼：“好丢人哎！你就不能多少稳重一点啊？你看看人家的男朋友，哪有一个象你这样子大喊大叫的。快说，下次还敢不敢了？” 
被那只有力的玉手拧得鼻眼歪斜的迪斯马斯克急忙连连告饶：“不敢不敢，真的不敢了。拜托你下手轻点啊莎尔娜，你能不能温柔点啊，你看看天底下有哪个女人象你这样对待自己男朋友的……啊~~~~~~~” 
话音未落，忽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未及躲闪，下一秒，巨蟹座黄金的一只耳朵已经被对方拽了过去。 
“啊~~~~” 
一声凄惨的哀号，顿时响彻云霄。 
显然对这对儿欢喜冤家的喜剧方式早已司空见惯，一旁闲来无事的修罗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此时身边正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含情脉脉地彼此对视的另一对儿。 
“对了艾奥里亚，过几天的情人节，你们打算怎么过？” 
修罗随口一问。 
“魔玲想看3D电影，然后晚上烛光晚餐。” 
艾奥里亚实话实说。 
“说来情人节那天好象貌似不是周末啊，要出去过二人世界的话看来恐怕只能等晚上了。” 
一边揉着被拽得生疼的耳朵，迪斯马斯克插了一句。 
“笨哎，”白了一眼身边的男友，莎尔娜神神秘秘地压下了声音：“你就不会想点别的办法啊……” 
边说着，她凑近了对面的一对儿：“不如我们一起去请个假怎么样？” 
“我那天也有培训候选孩子们的工作，这几天好忙呢，”说着，魔玲自然地碰了碰身边艾奥里亚的胳膊：“莎尔娜的提议不错，要不你和迪斯一起去向头儿请个假？” 
“啊？！！我KAO！！要我们去请假？！” 
未及艾奥里亚回答，惊闻噩耗的迪斯马斯克已经语无伦次地倒抽了口冷气：“不、不、不会吧？这不是真的吧，我亲爱的姐姐们？以头儿那脾气，如果恰巧赶上他老人家今天心情不好，命令我们象上次那样打扫两个月12宫什么的可咋办啊？话说那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你们是不知道啊，那真的比打扫艾菲尔铁塔还累啊。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还后怕啊，那真可谓是忆往昔峥嵘岁月，沧海往事不堪回首中……” 
滔滔不绝的演讲刚刚进行到一半，正摇头晃脑诗兴大发的迪斯马斯克一个不小心忽然一眼瞥见身旁女友那足足可以宰杀三头牛的眼神，立刻脸色发青活生生将后面的话硬吞了回去。

“不如由魔玲和莎尔娜去和头儿说，女孩子们开口，从理论上来说头儿一般是不会拒绝的。” 
轻松地浅啜了口Johnnie Walker，一旁的米罗适时地为险些再次遭受暴力待遇的巨蟹座黄金解了围。 
“兄弟……” 
耳畔忽闻一声久违亲切呼唤，疑惑中米罗抬起头来，赫然只见艾奥里亚和迪斯马斯克，一左一右、热泪盈眶地紧紧握上了他双手。 
就象握着一根金灿灿的救命稻草，两人一齐用一种无比感激的眼神深深地凝望着他：“你真是我们的好兄弟啊……” 
“噗~~~~” 
可怜米罗刚刚喝进去的那口Johnnie Walker，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喷了出来。 
“去就去，怎么啦，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女人的方式，一群没用的男人们，”一脸不屑地撅起小嘴，莎尔娜牵起了魔玲的手：“来吧魔玲，我们自己去和头儿说。” 

* * * 

点缀多边形金属钢扣的纯黑色Calvin Klein皮衣亮泽精致，完美地勾勒出匀称饱满的结实胸肌，毫无禁忌地昭显着一种粗旷野性中的时尚质感。深蓝的额前流苏长及眼眸，左腕上一块硕大的深黑色方形运动款TISSOT，在旋转的霓红下幽光熠熠。 
倾斜地倚在身后的高背吧椅上，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那只流光异彩的珐琅高脚杯。 
随意搭在吧台边缘的左手，修长的指尖随着乐曲的节拍轻轻扣击。 
苍白的小指上，一枚暗银的指环紧紧环绕在那里。 
幽深的指环，远去的诺言。 
曾经祭奠了多少，日落中不舍的斜阳。 
美的，感伤莫名。 
拿过吧台上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 
深棕色的烟卷夹在两指之间娴熟地转着圆圈，轻眯起修长的眼眸，他淡淡地注视向舞台上的黑发女歌手。 
Just One Last Dance 
We meet in the night in the Spanish café  
I look in your eyes just don''t know what to say  
It feels like I''m drowning in salty water  
A few hours left till the sun''s gonna rise  
tomorrow will come an it''s time to realize  
our love has finished forever  
how I wish to come with you 
how I wish we make it through  
Just one last dance  
before we say goodbye  
when we sway and turn round and round and round  
it''s like the first time  
Just one more chance  
hold me tight and keep me warm  
cause the night is getting cold  
and I don''t know where I belong  
Just one last dance  
The wine and the lights and the Spanish guitar  
I''ll never forget how romantic they are  
but I know, tomorrow I''ll lose the one I love  
There''s no way to come with you  
it's the only way to do
清亮的嗓音，悠远地回荡在酒吧四壁。 
凄然的美，恍惚成伤。 
追随着他驻足的目光，身边淡蓝长发的男子，默默拿起了那只暗银的ZIPPO。 
弹开顶盖。 
将打火机凑到他的面前。 
清淡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支游走在指尖的香烟被叼在了嘴上。 
“啪！” 
跳动的火苗在眼前点亮，一如那些逝去的火花。 
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缭绕的烟雾。 
惨淡的雾气，飘渺在悠扬的歌声中，渐渐不见。 
如今的他，早已重新吸烟。 
只是如今流连于指尖的，已经不再是风格清淡的DUNHILL，取而代之的，是PARTAGAS——一种口感厚重浓郁的古巴雪茄。 
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桌面的烟缸边熟练地轻弹下烟灰。 
那两个指尖由于长期吸烟，已经有些淡淡变黄。 
一旁的男子顺手拿过台面上的HENNESSY，斟进他面前的珐琅杯里。 
淡淡一笑，拿起杯子，与身边人轻轻相碰。 
然后，轻松饮尽。 
这些年来，他原本就不差的酒量已经越来越好。 
三年前，他重新拾起了多年前的习惯，每当一个人在书房工作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饮用HENNESSY。渐渐地，他开始对酒精有了一种依赖。时至今日，每天夜里只有依靠HENNESSY的麻醉，他才能够慢慢地睡去。 
他早已不再喝红茶，也不再去碰拿铁。 
而今每晚唯一陪伴在他宽大兽脚书桌上的，除了从不缺席的HENNESSY，只有苦涩的黑咖啡。 
深黑色的咖啡，不添加任何修饰。 
集合了咖啡香甘醇酸苦五味特点，口感原始粗犷，深邃而耐人寻味。 
有时他也会一个人去酒吧喝酒，亦或者象今天这样，和他在12宫的部下们一起。 
只是，他再也不曾喝醉。 
醉酒，如今已经成为他的奢侈。 
眼中含着浅浅的朦胧，已经开始醉意阑珊的阿布洛迪斜斜地看着眼中的上司。 
这些年来，和他的同僚们一样，身为部下的他已经逐渐习惯了顶头上司这些潜移默化的变化。 
习惯了他在人前毫无顾及地吸烟酗酒，习惯了在他忧郁沉稳的性格中渐渐融入的那丝不羁与颓废。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甚至开始觉得，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他，这才是身为上司的他真正的一面。 
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这改变究竟根源于何处。 
“头儿，为什么你从来不醉……” 
醉意迷茫中，阿布洛迪的眼中有些微熏的调侃。 
优雅的唇边扬起一丝玩味弧度，看了一眼身旁的部下，他淡淡地说：“怎么，认输了？”
“哇，果然还是头儿赢了哎！看来迪斯下的赌注果然没错啊！” 
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女声，下一秒活泼的莎尔娜已经蹦跳地绕到了他的身前：“说来这帮人依然还是对自己的能力缺乏清醒认识啊，居然到现在还想前仆后继地和您拼酒。” 
微微牵动了下唇角，不动声色地，他再次拿起了手中的酒杯。 
“还好我家迪斯赌了您赢，不然又要惨败滑铁庐了。” 
莎尔娜撅起了红樱桃般的小嘴巴。 
“哦？那么你们赢了什么。” 
浅啜一口杯中的液体，他悠闲地弹了弹指尖的烟灰。 
“这个……” 
嘟起红唇，莎尔娜面露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看到同伴的窘态，与之一同前来的魔玲忍不住捂嘴咯咯笑了起来，边说着她边回头看了一眼，此时那些正坐在不远处仅几桌之隔的黄金们：“由于所有的人都赌您赢，而没人赌阿布洛迪赢。因为没有人赌输，所以赢的人就什么也得不到。” 
“喂喂，太过分了吧你们，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一手握起那瓶只剩下瓶底的HENNESSY，双鱼座黄金好看的眉毛大大地拧成了一个结。 
“哎呀，自己没用就别怪别人嘛。你说说你们这一打儿人迄今为止有没有一个能真正喝过头儿的？依我看呀，你们就是一起上也未必能赢，”满不在乎地翘起可爱的小嘴巴，莎尔娜的目光转向了台上的女歌手：“搞什么嘛，刚才那个乐队不是说要专门唱一组情歌献给恋人们吗？现在却在唱这种凄凄惨惨、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的歌曲。” 
说完转回头，她灵巧地跳上旁边那把高高的吧椅，有意凑到了上司的身边：“对了头儿，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嗯……我们想跟您请示点事儿……” 
杯中残存的HENNESSY优雅饮尽，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挺拔的剑眉：“什么。” 
“我们几个想向您请一天假。情人节一年就只有这一次哎，我们真的不想虚度了这专为热恋中人准备的节日嘛，”说罢莎尔娜俯下头，美丽的面颊贴在吧台边，撒娇般地从下向上仰望着他：“头儿……您说，行不行嘛……” 
轻瞥了一眼身边此时正伏在吧台上，偷偷观察他表情变化的少女，他不禁淡淡一笑：“准了。” 
“哇！太好了耶！” 
对方的话音刚落，莎尔娜已经一个激灵从吧椅上跳了起来。这位训练有素的女圣斗士动作幅度之巨，立刻致使整个吧台为之晃了三晃。 
“不如让我们来小小庆祝一下吧，”兴高采烈地，莎尔娜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两只空杯，分别倒入半杯HENNESSY之后，递给了对面的魔玲一杯：“魔玲，我们一起来和头儿CHEERS。”
与此同时，一把捞起一旁的阿布洛迪：“一起来嘛阿布洛迪，怎么才几杯就不行啦？” 
接着不由分说，兴致勃勃的莎尔娜已将自己杯中的酒顺势倒进上司的杯中一半，她神采飞扬地清了清嗓子：“来，大家一起CHEERS。” 
被强行拽起的阿布洛迪显然还有些略带醉意的疲惫，大大地皱着眉头，他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这位活泼的女性同僚：“CHEERS总要有个理由吧，你想为了什么？” 
“就让我们为了情人节怎么样？敬天下有情人，愿每一对彼此真心相爱过的人都能够朝夕相伴、永不分离，直到天荒地老。CHEERS。” 
莎尔娜第一个举起了酒杯。 
难道，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如此不可救药…… 
长长呼了一口气，双鱼座黄金终于露出一副被彻底打败了的表情，他一脸无语地端起了手中的杯子。 
看到眼前的一幕，举止文雅地轻举酒杯，魔玲不禁抿嘴笑了。 
闪烁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对面那双相距咫尺的蓝眼睛。 
眼神交错的刹那，蓦然中，魔玲不禁微微一愣。 
在那双深蓝的眼眸里，微笑依旧完美而优雅。 
只是，为什么会有种感觉。 
一如伤痕。 
“CHEERS。” 
在莎尔娜迫不及待的催促声中，他含笑地端起了高脚杯。 
觥筹的交错，淹没在幸福的欢歌笑语中，象烟花零碎的彼岸。 
残缺的绝望，华美绚烂。 


A few hours left till the sun''s gonna rise  
tomorrow will come an it''s time to realize  
our love has finished forever  
how I wish to come with you 
how I wish we make it through  
Just one last dance  
before we say goodbye  
when we sway and turn round and round and round  
it''s like the first time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举杯相碰。 
妖冶霓红，倒影在琉璃与珐琅的邂逅。 
凄艳，恍如昨夕。 
不远处，一位身穿黑色低胸紧身裙的女郎，端着一大杯气泡漫溢的扎啤，身姿婀娜地向这边走来。 
一双细腻颀长的美腿摇曳在紧贴身段的超短裙下，挺拔丰满的酥胸在血红的旋转灯光下丰韵逼人，女郎浓密乌黑的秀发飘散在光滑如雪的俏丽香肩上，熏人欲醉。 
在经过他身边时，有意无意地，女郎的身体忽然一歪。 
紧接着，整个人撞到了他身上。 
那杯满满的扎啤，顿时倾流而下。 
就在女郎连人带杯倒来的刹那，稍稍侧身，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臂。轻揽纤腰，轻松地单手扶住了即将倒过来的人儿。 
另一只手，则稳稳接住了那只几乎就要完全倾扣下来的啤酒杯。 
窈窕的身姿有意地转了半圈，纤腰后仰，女郎就势倒在了他的怀中。 
而她手中那杯刚刚被他拯救过来的啤酒，则在剧烈的摇摆中飞溅出来，晃荡地洒到了他的身上。 
醇香飘逸的淡金色液体，流淌在黑亮的Calvin Klein皮衣上，颗颗玉珠般地滴落下来。 
“啊对不起，这位先生。一定是我刚才走路太急了，才会一不小心撞到您了，”一边佯作专注地道着歉，女郎一边轻撩起娇媚的杏眼，柔情似水地望向他：“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呢，我把您的衣服都弄脏了……” 
眼含笑意地瞥了一眼怀中的可人儿，他悄然松开了那只拥在小蛮腰上的手：“没关系小姐，你没事就好。” 
“可是您的衣服……” 
妖娆的热眸狡猾地扑捉着他的每一个反应，女郎故作认真地说：“不如这样吧，我带您去化妆间清洗一下，好吗？” 
毫无避讳地用那双媚动的眼睛，火热地撩拨着眼中男人的双眸，她抿嘴娇媚地一笑。 
下一刻，不等他作出明确回答，她已经牵起了他的手。 
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莎尔娜那几乎可以将其生吞活拨的凶恶眼神，女郎紧紧攥起他的手，翩然迈开了款款的脚步。 
她牵着他，穿过酒吧熙攘的人群。 
“哼！这个可恶的臭女人，刚才分明是故意的！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调戏头儿？！哼！！我真想过去把她一巴掌抽飞！！” 
双眼喷火地目送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早已愤懑填膺的蛇夫座女战士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一掌狠拍在了吧台上。 
斜眼看着身边这位明显已经醋火冲天的女性同僚，阿布洛迪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在一点点地抽筋。 
难道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如此地喜怒无常，爱好吃醋…… 
还好，幸亏不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是醋缸。 
无论何时，总会有一些头脑清醒、保持理智的女人存在。 
想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阿布洛迪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魔玲。 
然而下一秒，这位不幸的双鱼座黄金，整个面部肌肉立刻在瞬间石化。 
眼前，那位平日里向来温顺婉约的天鹰座少女，此时正一言不发地怒睁着一双火红的秀目，以一种让人心惊胆寒的恐怖眼神狰狞地注视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终于有幸见识到了女人本性的双鱼座黄金，顿时在顷刻间，犹如醍醐灌顶般被活生生淹没在一片茫茫无际的醋海之中。 

* * *

一双小手倒背在身后，女郎关上了化妆间的门。 
顺手，插上了门锁。 
妖娆地微笑着，她走到了他的身边。 
一只手轻扯起对方皮夹克的衣襟，转身面向着他，女郎反手拧开了身后的水龙头。 
“来，我来帮您洗洗。” 
低柔的声音象在梦呓，动作柔柔地，她一点一点地拉开了Calvin Klein中央那条暗黑色的拉链。 
渐渐地，那抹光滑圆润的胸肌显现在了她的眼前。 
女人的呼吸，渐渐开始急促起来。 
高挺的酥胸一起一伏地喘息着，她不由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蓦地，他握住了那只正欲一把拉开整条拉链的小手。 
抬起头，她仰望向他。 
滚烫的眼神，燃烧着喷薄欲出的挑衅与压抑。 
唇边轻扬起一丝微妙的弧度，他抬起手。 
缓缓地，勾起女人小巧的下颌。 
仰起脸，她直直地仰视他。 
目光，一如坠入诱惑的深渊。 
猛然，他一把抱起了女人。 
灵巧地借着他的臂力，她顺势半坐到了身后的大理石盥洗台上。 
这样的位置，使她的脸庞恰好达到他胸膛的高度。 
一双修长的玉腿开始上上下下地摩擦着他的腿部，女人的吻象暴风骤雨般落在了他敞开的裸露胸肌上。 
汹涌的喘息象激昂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嘴唇贪婪地侵略着风雨飘摇的欲望堡垒。 
就在这场迫不及待的狂风暴雨似乎就要降临之时，忽然，一声哀婉的竖琴曲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凄美的音符，悠扬在静旎幽暗的化妆间。 
寂寞的旋律，触动心弦的往事。 
也许爱…… 
随手，他从水磨蓝的LEVIS牛仔裤后袋中，拎出了那只薄如刀锋的NOKIA。 
手指轻按，弹开机盖。 
“晚上好啊，教皇陛下。” 
“是我。” 
一只手拎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轻贴在耳边，他的另一只手依然揽在女人绵软的腰际。 
“这么晚了，您果然还没睡啊。” 
电话那边的声音，暗含着玩味的笑意。 
“什么叫果然呢，海皇陛下。” 
若无其事地握着听筒，任凭女郎纤细的双臂柔软地缠绕上脖颈。 
“果然的意思呢……” 
另一端的声音故意拖长了语气，对方狡黠地一笑：“就是说，不知道我此刻的来电是否打扰您了呢？” 
“就算没有吧，”唇边暗暗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笑容，他单手按住了撒娇的女郎，那只正试图捂住他嘴唇的小手：“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情人节那天，我会在斯尼昂峡的海边城堡举行一场社交PARTY，不知届时您是否会有兴趣参加呢？” 
“您的PARTY似乎一直很多呢，海皇陛下。” 
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此时身前，正专注于一下下亲吻自己脖颈的女郎，他漫不经心地回应。 
“PARTY的确不少，可是近年来您却很少参加哦。说来去年的生日舞会您就没有到场，虽然圣域最终派来的那两位作为教皇代表的水瓶座、天蝎座黄金似乎很受女士们的欢迎，不过我想最让女孩子们翘首期盼的人——始终还是教皇陛下您本人啊。” 
悠然的语气中，波塞冬清朗的声音笑意暗潜。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女孩子们的期盼，那倒并非是件难事……” 
一手拥住女郎那只柔软萦绕的玉臂，他玩味地牵动了下唇角：“海皇陛下您本人的身体力行，效果不是向来一直都立竿见影吗？” 
“呵呵，过奖。” 
电话那端再次传来对方爽然的笑声，片刻之后，波塞冬含笑着转移了话题：“说到生日舞会，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自从三年前那次生日舞会之后，我那位亲爱的大哥就好象完全销声匿迹了一般，从此再也没有在三界的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不过有趣的是，这几年来，与再度隐退的冥王相反，几次重大场合，那位过去向来不喜欢显山露水的冥后贝瑟芬妮却代表冥界，代为冥王到场出席。不过略有不同的是，教皇陛下，相信您也早已有所耳闻了。在去年的那场生日舞会上，盛装出席的贝瑟芬妮，还带来了她与冥王年近三岁的女儿……” 
说到这里，渐渐顿住声音，海皇意味悠远的语气里似有一丝猜不透的玩味：“小女孩儿很可爱，有着一双几乎和大哥一模一样的，犹如湖水般迷人的黑眼睛。” 
蓦然中，他的嘴唇，落在了那个肤如凝脂的粉颈上。 
这个出其不意的巧妙动作，让女郎那积压已久的兴奋火焰，立刻如火山喷射般在瞬间爆发而出。 
张开细腻的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她疯狂地亲吻起他尖润的下颌。 
女郎柔弱的娇喘，此时已经转化成了阵阵无可抑制的呻吟。 
微微地喘息着，他再次将手机放到了耳畔，带着挑侃的口吻听不出此刻内心的任何宣泄：“哦，是吗？您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小孩子了。” 
“人到了一定年龄的时候都会如此的，就象我那位如今已经妻女双全的大哥。教皇陛下，您难道从来就没有过同感吗……”
话语进行到一半，波塞冬似乎隐隐听出了此时线路另一端背景声音的异样，语气暧昧地笑了笑，他悄然转移了话题：“看来您现在正忙着呢，教皇陛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便继续打扰了，改天方便的时候再联络吧。最后一句，情人节那天您是否愿意赏光，出席我们百花争艳的PARTY呢？” 
“到时再说。” 
利落的语气并无拖沓，清冷的唇角微微牵起：“抱歉，先挂了。” 
说完，“啪”一声合上手机。 
顺手扔到盥洗台上。 
几乎与此同时，身前的女郎已经解开了紧身衣裙的纽扣。 
就在她迫不及待地准备完全敞开身上的连衣裙之时，下一刻，出乎意料地，他放开了原本怀抱着她的双手。 
从幽香的粉颈前抬起头，他轻轻推开了身前那个滚烫的身体。 
女郎惊诧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无所理会对方此刻那抹诧异的眼神，拧开盥洗台的水龙头，他的双手放到了水流下面。 
冰凉的水滴，穿越指尖的缝隙。 
象流淌的往事里，那些逝去的一切。 
双手轻轻地捧起刺骨的冷水，恍如捧起久远的回忆。 
冰冷的清水覆上光洁的前额，沿着海蓝的发稍寂寞地跌落。 
“你不喜欢这种方式，还是……或者我们另换个地方……” 
疑惑地看着他的表情，女郎小心地试探着。 
“没什么……” 
优雅地微昂下颌，拢了拢额前潮湿的碎发。 
幽暗的唇角，轻轻勾勒出一丝桀然的弧度：“下次再玩。”

 
第一百二十七章

正当沮丧的女郎准备开门离去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声嘶力竭的哭喊。 
“不，不，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紧接着，有人开始从外面用力猛拽化妆间的门。 
单薄的木门被拉得“吱吱”作响。 
“开门啊，开开门啊！” 
不断用力地拍打着门扉，门外的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中充斥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忽闻外面的突发状况，女郎那原本已经触到门锁的小手下意识地一缩，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哼，臭丫头，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是你自己主动要求搭我们车的，怎么，还没陪大爷们好好玩玩儿就想一走了之了？” 
一句粗声粗气的男声，狞笑着打断了女孩儿的哭诉。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不过是想顺路搭个车而已啊，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啊。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还只是个学生啊。” 
声音无助地颤抖着，女孩儿苦苦地哀求道。 
“呵呵，学生？好啊，我们要的就是学生。看来还是个嫩雏儿啊。” 
丝毫没有任何怜悯的意思，男人凶恶地冷笑道。 
“不~~~~~不~~~~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 
双手死死地抓住门把手，女孩儿绝望地哀号着。 
“呵呵呵呵~~~~~” 
双臂环抱住对方腰侧，凶猛地向后拖拽着少女的身体，男人放肆的笑声听来是如此地尖锐刺耳。 
亲耳感受到门外这场突如其来的骇人变故，惊恐的女郎不由自主地接连倒退了几步。 
暗蓝的眼中淡漠如常，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一般，他平静地走到了门边。 
伸手，握在球形门锁之上。 
“不，不要。别开门，别开门啊，那些人会闯进来的。” 
女郎见状，惊慌地连连摇头。 
并不理会女郎的央求，平淡的神色无所更改，手中稍微用力，他直接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冷不防门被从里面打开，门外那位正竭力挣扎的少女一个措手不及，在突如其来的惯性下一头跌进了他的怀中。 
单臂托起女孩儿失去重心的身体，他轻松地支撑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我KAO！！为什么今晚所有女人都撞在头儿身上？” 
不远处的座位上，在有限的一段时间空间内先后两次目睹撞击的迪斯马斯克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
随即，他不无羡慕地扼腕叹息道：“真是让人羡慕啊，头儿他老人家无论走到哪里都那么的有女人缘儿。男人至此，夫复何求啊~~~~~~啊~~~别揪了别揪了莎尔娜，我求你我再也不敢多嘴了还不行吗~~~~哇啊啊，耳朵要掉了啊啊~~~~~” 
正当这边的情景喜剧正处于现在进行式之际，化妆室门边的气氛却陡然直降到了冰点。 
在惊惶无措中逐渐回过神来之后，走投无路的少女仿佛忽然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惊恐地一把抓住了面前这位高大男人的双臂。 
颤抖着声音连声恳求道：“求求您，求求您了这位先生。求求您救救我吧，救救我，救救我好吗……” 
“喂！我说对面的小子，告诉你，给我少管闲事！识相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地给老子让开。倘若妨碍了我们的正事，老子我可是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哦。” 
说话的人，是一个染着一头扎眼的玫瑰红头发的青年。一边趾高气昂地叫嚣着，一边极度不屑地用一双三角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他。 
片刻，“玫瑰红”一眼瞟见了化妆间里，那位正躲在他身后的女郎。 
下一秒他便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还真是自在啊，原来是藏在里面吊妞儿啊。好啊，看你身后的那个长得也不错，还不快点给我让开，让她也来一起陪老子们玩玩。” 
沉然的面色下，清冷的唇角悄然勾勒出一丝难以琢磨的弧度。 
“哎？怎么着？老子说话你没听见吗？也不照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就凭你，还敢和我们作对？” 
一边张狂地叫嚷着，一边在身上摸索了几下。下一刻，“玫瑰红”的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上前一步，凑近对方的面颊，“玫瑰红”狞笑着用匕首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比画起来：“哼哼，小子，怎么？真想找死是吗？看在今晚我心情好的份上，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吧。现在马上给我跪地求饶，否则——哼哼，老子我现在立马就废了你！” 
“哦？今晚还真是大开眼界了啊，在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会有人敢对头儿如此无礼呢，让我想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说真的有人就这么着急地想死吗……” 
就在这时，冷不防，“玫瑰红”的身后响起了一声恍若从天而降的女声。 
疑惑中，他慢慢转过了头。
下一秒，一杯浓烈的HENNESSY劈头盖脸地泼在了那副张狂的脸上！ 
接着，未及发蒙的“玫瑰红”反应过来，面前泼酒的少女已经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狠狠一掌，正中面部，猝不及防的“玫瑰红”顿时被直接抽飞了出去。一连串的趔趄之后，口鼻流血地栽倒在一片桌椅板凳之中，挣扎着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喧嚣的酒吧，登时在霎那间陷入了一片哑雀无声。 
“老婆，干的好！” 
沉寂了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响亮的喝彩，不远处的座位边，一跃而起的迪斯马斯克骄傲地向自己的女友竖起了大拇指。 
洋洋得意地，莎尔娜也向对方晃了晃拇指。 
“砰！”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玻璃落地，终结了今夜这抹再也无法宁静的空气。 
酒吧另一侧的圆桌后面，七八个人一齐站了起来。 
为首的一位脸上横立着一道深深刀疤的男人，杀气腾腾地把一只酒杯重重摔在了地上。 
面对着这声早在意料之中的拍案而起，不远处悠然自饮的黄金们，也在同一时间起身。 
个个漫不经心地，他们冷眼斜视着对面的“刀疤脸”。 
顷刻间，酒吧里顿时炸开了锅。 
眼见着这个犹如好莱坞电影里黑帮火拼般的恐怖阵势，酒吧里的客人们不禁大惊失色。纷纷起身，他们匆忙向大门涌去，争相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转眼之后，偌大的酒吧中，那些几分钟前还兴致勃勃的人们已经四散殆尽。 
很快，除了两组正在彼此逼视的人之外，空荡荡的酒吧里就只剩下了角落里的两个身影。 
仿佛周围的一切不曾发生一样，貌似已然对所有存在视而不见，昏暗的角落里，两个倚坐在高高吧椅上的背影，悠闲自得地浅啜小酌着杯中佳酿。 
“咚！” 
一脚踢倒了身边一把椅子，在众手下簇拥下“刀疤脸”气势汹汹地向化妆间走去。 
一行人径直来到了他面前。 
而此刻，黄金们也已围拢到了上司的身边。 
恶狠狠地，“刀疤脸”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对面依旧云淡自若的他。
耸了耸肩，艾奥里亚手脚麻利地搬过一把高背椅。 
退后一步，他悠闲地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优雅地轻搭起腿，清爽的唇角勾勒出一丝莫名的弧度。随手抽出一支PARTAGAS夹在指尖，他神色安然地看着面前这群犹如凶神恶煞般的黑道暴徒。 
与此同时，颇为有眼色的莎尔娜见状立即上前，拿出打火机，为上司点着了手中的雪茄。 
随后，她便站到了椅子后面。半藏到上司身后，狐假虎威地向着对面的众人作了个气人的鬼脸。 
“你……” 
刚刚被同伙从一堆桌椅板凳里惨兮兮扶出来的“玫瑰红”正痛苦地捂着那张被打肿的脸，蓦然回首中，忽然一眼见到莎尔娜这张鬼脸，立刻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两眼一翻，他张口结舌地在“刀疤脸”面前语无伦次地说：“大大、大哥……小、小心，这这这、这个臭丫头她，她她的力气比男人都、都都大……” 
双目凶狠地紧盯着坐在黄金们中间、惬意自若的他，“刀疤脸”狠狠地咽了口气，强压满腔怒火地开了口：“朋友，敢问你们是哪条路上的。大家素昧平生，既然兄弟们都是出来混的，本应该彼此照应才是。怎么难道诸位还想横插一手，砸了我们的场子不成？” 
“噗~~~~~” 
话音未落，一旁正在仰头大喝扎啤的迪斯马斯克立刻直接一口喷了出来。扔掉手里的杯子，他不顾形象地捧腹大笑起来：“灭哈哈哈~~~~我KAO，我说这是哪个黑帮片里的经典台词啊，居然被这个家伙给COSPLAY了~~~~灭哈哈哈哈~~~~~~” 
在巨蟹座黄金乐不可支的仰天大笑中，“刀疤脸”的面色终于由红转青，由青转绿了。 
“轰！” 
暴怒的一拳直接捶在身旁的桌面，“刀疤脸”终于恼羞成怒。 
“好！放着阳关大道你们不走，偏偏要过独木桥！哼，那老子我今天就让你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凶相毕露地瞪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刀疤脸”转身对身边的手下们大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那个废话连篇的小子嘴巴给我卸了，然后再把那两个妞儿连同那个打人的臭丫头一起给我抢过来！”
“弟兄们，操起家伙！” 
随着老大一声令下，众人立时开动。 
纷纷操起身边的桌椅板凳、棍棒砍刀等物，杀气腾腾地挥舞起来。 
不过，挥舞归挥舞，刚才亲眼见着“玫瑰红”被对方阵营中区区一介弱女子仅凭一掌就轻松打飞的惊人情景，比较识趣的众人一时没人敢作第二个吃螃蟹的人贸然上前。 
“头儿，那个什么，我想向你作个口头申请。” 
艾奥里亚在上司身边俯下身。 
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手中PARTAGAS，他淡淡微笑：“说。” 
“虽说圣域一直明文规定禁止与普通人斗殴，但是……看在今晚这群扫了大家、更扫了头儿雅兴的人实在皮紧的份儿上，肯请头儿临时批准弟兄们今天破戒，教训一下这帮存心找揍没商量的小子们。” 
“是啊是啊，头儿。求你看在弟兄们好久都没有机会打架的份儿上，允许我们狠抽这堆欠收拾的小子们一顿啊啊。” 
向来性急的迪斯马斯克忍不住插嘴道。 
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边的部下们，他怡然地轻轻弹了弹指尖的烟灰：“这里不是圣域，非正式场合的突发事件，你们可以自行酌情处理。” 
“OH，YEAH！“ 
听到上司这句冠冕堂皇的口头授权，迪斯马斯克兴奋地跳了起来。早已急不可待的他立刻抡起臂膀就要冲过去。 
“喂喂，慢着慢着。” 
下一刻，这位踌躇满志、刚刚冲杀了一步的巨蟹座黄金就冷不防被身边的天蝎座同僚一把拉了回来。 
“象你这样冒冒失失地上去，万一把他们打死了怎么办？” 
米罗一脸忧国忧民的表情。 
“你怎么就知道我能把他们打死了？好吧，那你说怎么办？” 
迪斯马斯克斜眼看着这位每逢重大场合必和自己叫板的同僚。 
“要想不出人命，那当然是得由本高手亲自出马了。” 
米罗得意洋洋。 
“那你去就能保证不把他们打死了？” 
迪斯马斯克显然不服气。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了。不是说好了弟兄们一起上的吗？大家力量都用得均匀点，就不会打死了嘛。” 
看到两个活宝再次叫起劲来，一旁的修罗赶忙上来打圆场。 
大眼瞪小眼地亲耳听着这番足以让人气到心肺爆裂的对话，作为首领的“刀疤脸”再也挺不住了。 
猛地，他爆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大喝。 
“拿我的沙漠之鹰来！” 
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把正在和米罗比拼白眼的迪斯马斯克直接震了一个哆嗦。蓦地转头看向对面，他不解地拉长了脸：“我KAO，这是干什么啊这是？不带这么吓唬人的，莫不是这小子害怕我们到极点，突然一下子疯了？”
一个手下立刻拎上来一只黑色手提皮箱。 
放到桌上，打开皮箱，两把乌黑的手枪出现在众人面前。 
Magnum Research Inc的Desert Eagle，以色列军事工业公司出品的王牌大口径手枪，具有号称传奇之枪的巨大杀伤威力。 
一手一只，“刀疤脸”拎起了两把沉甸甸的手枪。 
左右开弓地娴熟旋转着两把枪柄，他志在必得地死盯着对面的黄金们，皮笑肉不笑地吐出了四个字：“跪地求饶。” 
“噗~~~~~” 
向来直来直去的迪斯马斯克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求你了老兄，别再逗了好不好？你是真的不明白啊还是大脑抽了，这玩意儿对我们没用。” 
说罢，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僚们：“我说弟兄们咱们快上吧，管他打残打死的，先灭了再说。再这样折腾下去我都要把今晚喝的酒全喷出来了。” 
“呵呵……” 
就在意见总算达成阶段性一致的黄金们正准备一拥而上之际，背光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原来所谓的圣域精英们，已经沦落至此了。” 
这句出其不意的话语，蓦地将黄金们的脚步骤然定格在了原地。 
齐刷刷地，他们一起向那个发出声音的角落看去。 
暗淡的灯光下，两个倚坐在高背吧椅上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来。 
记忆中的轮廓，在幽蓝的光晕下渐渐清晰。 
神秘的微笑洋溢在莫名的唇边，暗银的发丝流逝过诡异的光彩。 
幽幽地注视着对面被众人簇拥在中、依旧沉然安坐的他，银发男子含笑的口吻玩味无穷：“似乎已经很久不见了——尊敬的圣域领袖，统帅88位圣斗士的教皇陛下。”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冥界三巨头之—— 
天贵星Griffon的米诺斯，天雄星Garuda的艾亚哥斯。 
远远地，他们互相对视着。 
眼神的交锋，激荡在暗流的边缘。 
短暂的沉默之后，米诺斯率先站了起来。 
距离前者一步之遥，艾亚哥斯走在同僚的身后。 
铿锵的脚步掷地有声，两人一步一步走向了对面的他。 
双手漫不经心地插在裤袋里，天贵星巨头的唇边，隐约地浮现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当旁若无人的两人一前一后地经过众暴徒身边之时，半晌才回过神来的“刀疤脸”终于觉察到自从刚才这二位忽然发话开始，自己已然被双方彻底无视的尴尬命运。 
在今夜作为老大的威严接二连三地遭受到一连串的悲哀践踏之后，愤懑到极点的“刀疤脸”终于忍无可忍。 
冷不防猛地一跺脚，他一把举起Shou qiang在冥界二巨头面前就是一顿猛晃：“喂！我说你们两个算哪棵葱？一个一个都活腻了是不是？不想死的话就赶快给老子滚到一边去！再在这里妨碍老子收拾仇家，我就把你们两个也一起收拾了！” 
如同压根没有听到“刀疤脸”的怒吼一样，看也不看前者一眼，冥界二巨头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不知好歹是吗？好！老子就先废了你们！” 
再次被完美视作透明的“刀疤脸”终于暴跳如雷，下一刻他便不顾一切地抬起手里的Desert Eagle，举枪便向两人射去！ 
似乎并没有什么侧目或转身的打算，脚下步伐健步如斯，走在后面的艾亚哥斯悠闲地扬起左手，潇洒地轻搓了个响指。 
“啊~~~~~~” 
刹那间，在一声响亮的惨叫声中，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立刻将“刀疤脸”整个儿人平地掀起，高高抛起后以一种大头朝下的优美姿态一把扔到了数米开外的一只状硕的大号垃圾筒里。 
而他手中紧握的那两把Desert Eagle也随之掉落在地，在强大的惯性冲力下滑出十几米远后停在了前方的地面。 
“大大大……大哥……” 
亲眼目睹到这貌似半夜12点档恐怖片的可怕一幕，目瞪口呆的众手下顿时大惊失色。就在他们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际，脚下忽然犹如粘上了固体强力胶一般，被一动不动地集体定在了原地。 
冥界二巨头，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与此同时，心照不宣的黄金们也应声而动，在瞬间一起围拢到了上司的身旁。 
冷眼看着悠然稳坐在众部下中间的他，米诺斯轻轻挑起了深眉。 
一丝淡淡的不屑，在青蓝的眼中昭然若揭。 
在彼此沉默的眼神较量中，向来心直口快的迪斯马斯克终于第一个忍不住。斜眼瞟了一眼二巨头身后、那些被星辰傀儡线固定在原地的众人，他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喂，我说冥界的小子们，你们那个什么星什么线的不应该是这么用的吧？” 
“就是，跟普通人打架就要用普通人的方法，你们这算是什么？” 
看到同僚开口，早已对对方那种明显针对自己上司的冒犯眼神极为不爽的艾奥里亚，立刻接话帮腔。
“呵呵，”禁不住冷笑一声，米诺斯慢悠悠地将双手插回裤袋。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意味，流露在冥界巨头意味深长的语气之中：“一向宣称正义凛然、严于律己的黄金圣斗士们，却毫无顾及地在这里大肆酗酒、纵情声色。旁若无人地与女人公然调情，面不改色犹如街头暴徒般与一群人渣大打群架——相比于诸位的这些所作所为，我们的所谓方法问题，似乎实在不值得一提了呢。” 
随着米诺斯这句轻蔑的话语，酒吧内的气氛，顿时在瞬间凝结。 
看了看身旁那些早已义愤填膺的同僚们，卡妙不觉微微皱了皱眉。 
上前一步，站在上司身侧的他适时地开了口。 
“二位，与其在此互相嘲弄，不如将一切当面言明。二位有何想法可以直说。相信任何有识之士都能看明，眼下的形势如果激化，究竟对哪一方会更加有利。” 
“呵呵，”闻听此言，此前一直未曾开口的艾亚哥斯禁不住冷声笑道：“我可以把你的这句话理解为威胁吗？水瓶座黄金。” 
“臭小子，少来这一套！怎么，你们还不识好歹了怎么着？！” 
猛地一声怒喝，早已按捺不住的迪斯马斯克直接攥起了铁拳。 
“何必如此动怒呢，尊贵的精英们。” 
优雅地微微一笑，米诺斯气定神闲地耸了耸肩：“说到当面言明呢，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觉得你们……” 
顿了顿，微笑着摊开双手，冥界巨头清晰无比的声音字字凿凿地回荡在酒吧的四壁：“可怜。” 
终于，勃然大怒。 
抢先上前一步，艾奥里亚率先抡起了凶猛的拳头。 
而他身后的米罗、修罗和迪斯马斯克，也已摆出了标准的格斗架势。 
轻轻波动起细腻的指尖，米诺斯已然作好了随时迎击的准备。 
见此情景，暗暗攥起铁拳，艾亚哥斯迈步上前，也站到了同僚身旁。 
眼看一场圣域与冥界之间的颠峰对决，就要在这一刻爆发。 
“慢着……”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他终于冷冷地开口。 
沉静的面色无所更改，轻轻掐灭手中的PARTAGAS，他站了起来。 
深沉的音质，飘散在阴霾的空气中：“让他们走。”
“可是，头儿……” 
一脸郁闷地转头看向他，深知上司脾气的迪斯马斯克最终欲言又止。 
尽管已经进入摩拳擦掌的临战状态，尽管实在难以继续压抑熊熊燃烧的满腔怒火，在听到上司这句简短的命令之后，满心不情愿的黄金们还是各自收起了打斗架势，回身退步，为冥界二人让出了前行的道路。 
悄然熄灭指尖那抹幽暗的冷光，米诺斯微微昂起了头。 
迈开步伐，桀骜的脚步震颤在寒冷的地面。 
一前一后，冥界二巨头高傲地穿行在黄金们中间。 
眼睁睁地看着对手就这样昂首挺胸地走过自己的身边，除了仍旧处变不惊的卡妙之外，竭力地压抑着心中的满腔愤懑，米罗、迪斯马斯克、阿布洛迪和修罗无不清一色地怒目而视着冥界二人。 
而另一旁艾奥里亚的拳头，早已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即将经过他的身边，随后与之擦肩的瞬间，米诺斯忽然玩味地挑起了眉尖。 
嘴唇轻轻掠过他的耳畔，天贵星巨头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一句。 
霎时之间，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向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敏捷地抬起左腿，脚尖轻松向上一挑，干脆利落地将先前那把掉在身前地面上的Desert Eagle直接挑了起来！ 
紧接着反手一扬，果断交至右手。 
而后迅速抬臂，就在身边众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时，那把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直抵在了米诺斯的前额上！ 
而几乎就在他出手的同一瞬间，天贵星巨头也已行动！ 
似乎事先已经有所准备，米诺斯同样后退半步，迅速将掉在地上的另一把Desert Eagle果断挑起，同时抵在了他的额头！ 
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幕，几乎就发生在眨眼凝神的刹那，待在场众人反应过来之际，两人已经同时举枪。
这场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的变化，让向来反应敏捷的黄金们也不由为之瞠目结舌。一时愣在原地的他们，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看向自己的上司。 
阴冷的小宇宙气息，象隐匿在刀锋上的薄雾，幽幽萦绕在两只枪口边缘，狰狞地潜藏着一丝看不见血腥。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僵持着。 
双目冷冷地盯着两人的枪口，顷刻，卡妙蓦地微微一震。 
“啪！” 
清脆的子弹上膛声。 
“不要！” 
眼下的形势不容许再有任何犹豫，卡妙一个箭步迈了上去：“头儿，不要……”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上司的眼睛，他暗暗作好了出手阻止的准备。 
就在刚才他业已看穿，眼前的这场对峙，已然绝非仅仅只是一场普通意义上的气势较量。就在刚才双方同时举枪的刹那，两人都已将自己的小宇宙意念悄然凝聚在了子弹之上，而同样身为黄金的卡妙当然清楚，如此近距离的小宇宙射击究竟将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对于撒加、还是对于米诺斯来说，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力量，双方彼此在瞬间爆发的小宇宙汇聚在子弹上的强大威力，都将足以在瞬间彻底贯穿对方的前额。 
“米诺斯……” 
此时此刻，另一边的艾亚哥斯也渐渐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严肃地凝视着同僚的表情，他也暗暗作好了强行阻止的准备。 
而这时，一旁后知后觉的黄金们也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形势。 
与身旁的修罗暗暗交换了下眼色，米罗与前者立刻开动。 
悄然无息地几步绕到米诺斯身后，两人试图与卡妙联手强行中止这场危险之至的对决。 
“头儿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啊？冥界那小子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动怒啊？有再大的冤仇交给我等弟兄们解决，把那两个小子往死里扁不就行了？怎么也犯不着你亲自动手跟冥界这小子玩命儿啊啊！” 
焦急万分中，迪斯马斯克情不自禁地跺起脚来。
“都给我退后！” 
冷冷的断喝中，目光深冷地凝视着对面的米诺斯，他沉然的眼神并没有丝毫凌乱。 
上司的这句断然的不怒而威，立刻便将本来正在互相暗暗用眼神酝酿下一步行动的黄金们震慑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突然猛地扬起右臂，他狠狠向前推进了手中的Desert Eagle！ 
在对手这股势不可挡的强大臂力下，米诺斯身不由己地向后连连倒退了几步。 
持枪的右手没有一丝震颤，Desert Eagle的高强度合金在有力的手掌中被握得几近扭曲，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对手。 
清蓝的眼睛里，恍若杀戮的血痕。 
就在这惊险的一触即发之刻，出人意料地，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Desert Eagle。 
随着对手的率先收势，米诺斯也放下了举枪的手。 
“好个冥界的小子们！竟敢如此放肆地对头儿无礼，看我们弟兄今晚怎么收拾你们！” 
看到局势终于得以缓解，迪斯马斯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替上司出气。
“等等。” 
顺手扔掉手里那把已经彻底变形的Shou Qiang，他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让他们走。” 
“让他们……啊，啊？” 
已经卷起袖口正踌躇满志地作扁人之前热身运动的众黄金闻言，一时差点没反应过来。 
“头儿……可是……” 
迪斯马斯克还是不甚甘心。 
“我说了，让他们走。” 
冰冷的口吻已经深寒。 
毫无疑问，无论心中有多么不情愿，无奈的黄金们也只能选择再次退后。 
用手臂轻碰了下同僚的胳膊，提醒对方注意目前的形势，艾亚哥斯象征性地对黄金们点了下头：“后会有期。” 
说罢，匆匆对米诺斯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的这位今夜貌似无比热衷于招惹麻烦的同僚先行离开。 
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米诺斯迈开了脚步。 
稳健的步伐不见紊乱，两位巨头先后离开了今夜这个是非之地。 
随着冥界两人的离去，卡妙的目光暗暗转向了自己的上司。 
清色的眸中，渐渐涌上一丝复杂的意味。 
刚才，米诺斯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会让向来沉稳淡定、即使泰山崩于前亦自岿然不动的他，作出那样的反应。 
究竟是什么…… 
会让这些年一直冷漠不羁的他，如此在意。

 
第一百二十九章

碧海蓝天的岸边，深黑色的AUDI Q7停了下来。 
拔出钥匙，熄灭引擎。 
波光粼粼的海岸，阳光绚烂刺目。 
拿出墨镜，戴在眼睛上。 
双手插在长风衣的衣袋中，慢步走到海岸边。 
静静地，独自站在高高的堤岸上，凝望眼中的海。 
金光闪闪的沙滩上，几对情侣正在玩着追逐的游戏。 
小伙子们或背或抱着他们心爱的姑娘，争相比拼着男人的速度与耐力。 
伴随着清爽的微风，可以听到他们阵阵的欢声笑语。 
“我要你象别人那样子公主抱嘛，公主抱。” 
一个女孩儿显然对男朋友搬运自己的方式不甚满意。 
“可是以你那体重，我只有背着你才能跑得快啊。” 
男孩儿实话实说。 
“哎？你敢说我重哎？！不管不管我不管，人家不要你跑得快，人家只要公主抱。今天是情人节，如果你不答应，今天晚上我就不送给你巧克力了。” 
佯作嗔怒状的女孩儿撒娇地坚持着。 
“好吧，公主抱就公主抱吧，真是败给你了。” 
最终无法抵御心上人的娇柔与执拗，男孩儿无奈地抱起了女孩儿。 
得到满足的姑娘随即高兴地摆起了双腿。 
“哇塞！别乱晃啊，会掉下去的！喂喂……” 
本就不堪重负的男孩儿顿时惊呼起来。 
浅浅地，他的唇边不觉泛起一丝弧度。 
自然而然地想起，在自己的Q7后座上，也有一盒巧克力。 
那是昨天清晨，魔玲悄悄藏在他车上的礼物。 
巧克力盒子的上面画了一个可爱的小红心，小红心的下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Happy Valentine，头儿。” 
在多少发现了些端倪之后醋意大发的艾奥里亚，则郁闷地跑到兄长艾俄罗斯面前诉苦，抱怨说如果他们那位早已升格为骨灰级钻石王老五的头儿一天不交女朋友，圣域的男人们就一天无法翻身的可怕现实。 
结果搞得向来厚道的艾俄罗斯也忍不住打趣问他，是否可以考虑考虑多少留给圣域的小伙子们一点机会，早日交个正式的女朋友，以此彻底了断身边美女们那些一直以来的耿耿于怀。 
对此，他只是付之一笑。 
魔玲的善解人意，他又何尝会不明白。 
心思细腻的她，只是不希望，他在这样的日子里，感到失落。 
失落…… 
禁不住，自嘲地牵动了下唇角。 
失落吗…… 
已经有些忘却，失落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
有些感觉，有些心情，有些人…… 
如果已经不再拥有，时间已久，便会在记忆深处渐渐淡去。 
就象曾经不离手边的红茶，如今的他，已经几乎忘记了它的味道。 
走过的路，也许可以重复再走，却再也看不到来时的风景。 
曾经刻骨铭心的伤痕，已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平复。 
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印记，见证着那里曾经割裂过的痕迹。 
在这个多年后的温暖午日，他已经能够象现在这样，平静地回味当年那个在晨曦里的吻。 
也许回味与怀念，只不过是人生某个阶段的错觉。 
这些年来，看遍千帆，繁华阅尽。 
心，已经不再那么疼了。 
真的，不那么疼了。 
“妈妈妈妈，快来看呀，看我的气球飞得多高呀。” 
这时，身后一个稚嫩的童声，轻轻打断了他的思绪。 
转过身，他看到了声音主人——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儿。 
小手上牵着一只亮闪闪的KITTY气球，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跑着。 
“慢点跑，丽莎。小心别摔倒了。” 
小女孩儿的后面，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妇，一边紧跟着孩子一边不停地叮嘱她注意脚步。 
一顶做工考究的宽边呢帽遮住了少妇的大半边面容，几缕淡淡的金色发丝散落在窈窕的双肩上。 
只顾兴高采烈地向前跑，一个不留神，小女孩儿小手里的气球一下子腾空飞了起来。 
在风向的作用下，气球飘飘悠悠飞到了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边，最后挂在了一根高高的树杈上。 
“啊气球气球，妈妈妈妈怎么办啊，我的气球飞到树上了。” 
一边焦急地召唤着母亲，小女孩儿跑到了树下，伸出两只小手仰望着那只挂在树枝上的气球。 
“妈妈，妈妈你快帮丽莎把气球拿下来啊，快点快点啊。” 
撅着圆嘟嘟的小嘴巴看着那只在风中飘来荡去的气球，小姑娘急得双脚直跳起来。 
“丽莎乖，爸爸去给丽莎买棒棒糖了，一会儿就回来了。等爸爸回来，让爸爸去帮丽莎拿气球好不好？” 
俯身蹲在孩子身前，少妇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张小脸儿上的汗珠。 
“不好不好不好嘛，等爸爸回来气球就被风刮跑了。不要嘛，妈妈现在就给丽莎拿气球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了妈妈，妈妈~~~~” 
着急地跺起小脚，小女孩儿渐渐哭了起来。 
看着伤心哭泣的孩子，少妇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调皮鬼，整天就知道哭啊哭的。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妈妈去给你拿。” 
说完，她站了起来。
高耸的法国梧桐，矗立在一圈水磨石台阶的中央。 
大略目测了下气球的高度，少妇小心翼翼踏上了那圈围挡的台阶。 
由于昨晚刚刚下过雨，狭窄的台阶有些湿滑。 
忽然冷不防，少妇脚下的高跟鞋一滑，失去重心的身体一个趔趄，就直直地向后摔去！ 
清楚地看到眼前这一幕，深蓝的眼中暗暗一沉。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少妇身后。 
抬起左手，单臂托住少妇后仰的身体，他轻松将她从台阶上抱下来，平稳放到了地上。 
“啊……” 
有惊无险地平安落地之后，惊魂未定的少妇微微喘息着，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后，她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刚才在瞬间救下了自己的陌生人。 
“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刚才如果不是您出手相救……” 
扑闪着水莹莹的美眸，少妇感激地望向他。 
“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 
唇边扬起一丝清漠的弧度，他淡淡一笑。 
“多亏了您的帮助，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 
少妇依然在不迭地道着谢。 
这时，一旁的小女孩儿跑了过来。 
显然并不明白刚才的意外状况，小女孩儿一把拽住母亲的手撒娇地摇了起来：“妈妈妈妈，气球呢？妈妈拿到气球了吗？” 
“是那个吗？” 
微微一笑，他指了下那只依然挂在树杈上的气球。 
“嗯。那是丽莎的气球。” 
天真地吮吸着手指，小女孩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几步走到树下，抬起右臂，他轻松拿下了那只夹在两根树枝中间的气球。 
来到小女孩儿身边，俯下身，亲手把它交到了她的小手里。 
“这次要拿好。有些东西飞走了，便再也无法找回来了。” 
看着眼中的孩子，他温和地笑了。 
这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好看的卷发毛茸茸地弯曲着，粉嘟嘟的小脸蛋儿上忽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 
看到心爱的气球失而复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女孩儿高兴地拍起了小手：“叔叔好厉害哦，和我爸爸一样厉害呢~~~~~” 
“对不起，小孩子太淘气了。” 
一手攥着女儿的小手，年轻的母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真的很谢谢您先生，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话到一半，少妇忽然止住了声音。 
眼神怔怔地注视着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您……您……您是……” 
她的声音，忽然莫名迟疑起来。 
察觉到对方此时的表情，他微微一怔。 
淡淡的疑惑中，抬手摘下了墨镜。 
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深邃蓝眸，终于完全出现在她的眼中。 
渐渐地，少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神情。 
抬起手，她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遮掩着半透明薄纱的帽子。 
顷刻，浓密的淡金色长发，如瀑而下。 
一双青空的淡蓝美眸，宛若深海的宝石，蓦然跃入眼帘。 
“已经好久，好久不见了……圣域的领袖，尊敬的教皇陛下……” 
眼中的错愕如风而逝，优雅地微微低头，淡淡的音质飘失在碧蓝的晴空下，一望无垠。 
“久违了，冥后陛下。”

 
第一百三十章

微微昂起细腻的粉颈，贝瑟芬妮嫣然一笑：“叫我安妮吧，我在现世的名字。” 
“这是我女儿丽莎，今年三岁了。” 
说着，贝瑟芬妮疼爱地摸了下小女孩儿的头：“丽莎，还不快向叔叔问好。” 
“叔叔好。” 
奶声奶气地吮吸着手指，小姑娘眨了眨水灵灵的黑眼睛。 
片刻之后，小家伙儿便东张西望地回头看去。 
下一秒，她立刻高兴地叫了起来。 
“爸爸，爸爸回来啦！” 
放开母亲的手，她欢快地转身向后跑去。 
蹦蹦跳跳地，小女孩儿一下子扑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弯下腰，男子俯身抱起了孩子。 
“爸爸买到棒棒糖了吗？” 
两只小手环住父亲的颈部，小女孩儿天真地撒起娇来。 
“你看，这是什么？” 
犹如变魔术般地神奇，男子的手中多了两只色彩鲜艳的小熊糖。 
“哇，好好看哦！爸爸真好，爸爸最好了~~” 
立刻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小姑娘撅起圆滚滚的小嘴儿，“噗”地一声亲到了男子脸上。 
眼中带着温暖的微笑，男子边走边为女儿拨开了手中的糖果。 
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莫名地，他愣在了那里。 
察觉到他的失神，贝瑟芬妮佯作不经心地轻咳了一声。 
随后，她转向了身旁的男子：“卡尔，这么快就回来了？来，让我来为你们彼此介绍一下吧。” 
说罢，她看向对面的他：“认识一下吧。这是我先生Carl Willimas，英国皇家法律协会的律师。” 
随之自然而然地，她再次转向了身边的男子：“卡尔，这位先生是我的大学同学。说来真的很巧呢，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 
“哦是吗？那的确是很巧啊。”

男子边说着，边习惯性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他热情地向对方伸出了手：“您好，很高兴认识您。过去常听我妻子提起她的大学时代呢。” 
眼中的惊愕消失无踪，清邃的眸中自然地泛起一丝得体的笑意。伸出手，他礼貌地回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很高兴有幸相会，Willimas先生。” 
“您就直接称呼我Carl好了。对了，还没请教尊姓呢？” 
男子笑容真诚。 
“Saga。” 
唇角淡淡牵动出一抹无痕的弧度，他无声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讲究得体的服饰，文质彬彬的举止，儒雅的金丝眼镜下一双漆黑的眼睛神采熠熠。 
“能冒昧地问一句吗，撒加先生是做什么的呢？” 
男子的声音温和而友好。 
面色如常地，他微微笑了笑：“我想我的工作，或许多少与军部相似。” 
“干什么啊你这是，职业病哎，一见面就对人家刨根问底的，”嗔怪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丈夫，贝瑟芬妮立刻接过了话题：“我们一家每年都要来希腊度假，卡尔和我都很喜欢这里的阳光沙滩。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在异国他乡遇到老同学呢。” 
“对不起，请别介意啊撒加先生，”耸了耸肩，男子面带歉意地笑了：“您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时间一长人都变得公式化了。安妮常说我是个不懂风情的英国佬呢。” 
想了想，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同窗四年，能相遇很不容易呢。不如你们先聊聊吧，我正好带丽莎去那边玩一会儿。” 
“好的，你先带孩子去玩，等一下我再过去找你们。” 
边说着，贝瑟芬妮边为小女孩儿紧了紧身上的小外套：“还有，别让孩子吃太多甜食了，那样对她牙齿不好。” 
渐渐目送父女俩的身影，在午后暖洋洋的光晕下一步步远去，贝瑟芬妮轻轻转过了身。 
向着面前的人，她宛尔一笑：“让我们一起去海边走走吧，教皇陛下。” 

* * *

千年潮汐，遥望苍穹，重逢在似曾相遇的季节。 
“原来时光，一直在飞逝……” 
凝望着万里无垠的大海，贝瑟芬妮蓝蓝的眼睛里渐渐涌上了一丝廖落的感伤：“教皇陛下，您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吗？那个时候，在海皇的生日舞会上，我才刚刚怀上丽莎不久。如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年了……” 
眸中的光彩宁静如水，他淡淡地回应：“当然。” 
深深地呼吸着海的味道，贝瑟芬妮落寞的声音静静地流淌：“您什么……也不想问吗……” 
微微垂眸，苍蓝的目光中，深霾一如广阔之海，他的声音平淡如水：“请原谅，冥后陛下。我想我依然没有习惯，擅自揣度女士心中所想。” 
复杂地深望着浩瀚万倾的海洋，贝瑟芬妮的眼里幽幽倾泻出了一抹月下吟唱的悲凉：“我早已经不再是冥后了……早在神话时代，从我离开冥界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不再是了……” 
无力地低下头，低柔的声音象破碎的银河，静悄悄地散落一地：“四年前，我和卡尔年仅三岁的女儿，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去世。那时的我，几乎快要崩溃了。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我试图努力地安慰自己、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竭力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是不行，我始终做不到。在我的整个脑海中，每时每刻都充满着女儿的影子。每当看到她留下的那些小衣服、小玩具，我都会无法控制地以泪洗面。看到我整日精神恍惚、魂不守舍的样子，卡尔忧心忡忡。他不断地安慰我、开导我，说我们都还年轻，还有机会可以再生孩子。在多少次几近绝望的时刻，卡尔的话渐渐给了我启发，让我想到了冥界，想到了哈迪斯。曾为冥后的我知道，冥王拥有一种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力量。尽管我明明知道，这种做法在冥界法典中一直被定为禁忌之术；而在过去的多少年来，陛下本人也一直几乎从来不曾使用过它。但是，已经被失去女儿的悲伤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我，在反复思量之后最终还是决定返回冥界，当面请求陛下，请求他用他的神力帮助我复活死去的女儿。于是，在用与闺中密友一起外出，旅行散心为借口成功瞒过卡尔之后，我独自回到了冥界。”
说到这里，贝瑟芬妮抬起了头，清蓝的眼睛里似有一抹哀伤的水痕。她缓缓地继续道：“而当我回到朱迪加之后，却看到了一幅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状况。我意外地发现，原来哈迪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陷入了沉眠之中。惊讶之余，睡神修普诺斯向我道明了其中的原委。他说，陛下是为了给一个人类解毒，而导致此前他在上次圣战中一直伤重未愈的身体旧伤复发。为了全力压制那个人身上的毒素，陛下的小宇宙力量严重透支。因此，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的他，在三年前回到冥界后不久，就陷入了深深的沉眠之中。我当时忍不住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究竟会是谁——能够让哈迪斯如此毫无保留地，甘心为他付出一切；究竟会是谁，能够让向来孤傲淡漠的冥王如此地为了他，只为了他，不顾一切地倾其所有。在我的再三追问下，睡神并没有回答我的疑问。由于陛下长眠不醒，我不得不在冥界留了下来，以此等待他的更醒。时光日复一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独自一人，一次次走过当年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在那座开满百合的后花园中，在那个雕刻着小爱神图案的天穹苍顶下，在那幅挂在冥王殿长廊里的画像前……一幕幕、一幅幅珍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渐渐恍若昨日的清晰。而当终于有一天，当我在冥王书房里，无意中看到了那只盛满海蓝色细砂的小瓶时，我终于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在我的心目中，那个被我刻意深深埋藏了多年的人，他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到这里，贝瑟芬妮忽然顿住了声音。 
慢慢地，她别过脸去。 
忧伤的声音，悲哀地颤抖，一如海的哭泣：“是的，我爱哈迪斯。一直，一直地爱着他。从神话时代的那天第一次遇见他开始，一直到今天……我对他的爱，从来……没有更改过……” 
风烟尘色，卷起漫天萧瑟。 
象潮涨潮落的讯息，再也不能重现。 
深蓝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那个颤抖的背影，他的眼中渐渐弥漫上了一丝无尽的苍茫。 
努力地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贝瑟芬妮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地再次开了口：“后来有一天，陛下终于苏醒了。而在他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派人去圣域打探您的近况。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时刻担心您的身体，担心您身上那当时依然未解的剧毒。在得到您本人暂时安然无恙的消息之后，陛下便不再顾及他那刚刚从沉睡中醒来、尚未完全复原的身体，以及二位双子神的苦苦相劝，力排众议，率先单方面发动了对仙宫的战争。记得那个时候，他为了研究前线的战局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而与此同时，陛下已经提前预见有朝一日，一旦仙宫被冥界占领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海圣联盟必然会声东击西地对地面冥王城动手，因此他不得不未雨绸缪、消耗大量神力在地面冥王城同时布下结界。而正当冥界上下对冥王的这次莫名其妙的好战之举猜测议论纷纷之际，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在无意中听到了陛下与临时从前线返回、作战况报告的天贵星巨头的谈话。而到了那时我才终于真正明白，原来这些年来，哈迪斯不顾一切地倾其所有，竭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谁……”

 
第一百三十一章

唇边不觉泛出一丝酸涩的苦笑，稍稍低头，借以平复那一幕幕纷繁的思如泉涌，贝瑟芬妮轻声地娓娓道来：“其实……其实我早该明白的，多年前的那天，当那天我们几人偶然在咖啡厅相遇的时候，哈迪斯那时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试探您，在故意表现给您看……教皇陛下，您能相信吗？三年前，当我居留在冥界的那段时间，在那些日子里，我和哈迪斯之间，完全只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相敬如宾。在旁人眼中恩爱有加的我们，其实只不过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而已。那时的他，整日忙于仙宫战事，有时我们一连几天都不曾见面。而每到晚上，他都会把自己独自关在书房中，一个人工作到深夜。由于‘诸神黄昏’的解药一直下落不明，以及冥界上下对仙宫之战的一片质疑之声，每天都承受着巨大压力的陛下，渐渐开始酗酒。以致于到了后来，每天夜里他都把自己灌得大醉，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慢慢地睡去。我想现在的我，已经能够理解，那时的他，一个人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后来，在陛下意念的帮助下，我终于得以使死去女儿的灵魂在我的体内重生。但是如此以来，我本人就必须一直留在冥界，直到孩子出生为止。因为这种转世方法，只有在朱迪加的特定环境下才能完成。因此，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我便暂时留在了冥界。而当那一天，在我成功怀上丽莎将近三个月的时候，我在无意中看到了那张海皇发来的舞会请贴。而在落款处我看到了圣域教皇的印玺，因此我便明白届时您本人也将会出席这个舞会。因而，我在事先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临时自作主张去了舞会现场。一方面，因为短时间离开冥界并不会对胎儿造成太大影响；而另一方面，另一方面……” 
慢慢转过身，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贝瑟芬妮的声音坦然而清晰：“我承认，我是故意的。那个时候，我故意在您面前作出我与冥王依然还是夫妻的假象，以此向您炫耀我们的感情。” 
默默地注视着眼中的人儿，苍蓝的眸里渐渐缀满一潭深邃的繁复。 
良久，他轻轻地开口：“您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他曾经最爱的人，是我。他明明最爱我的，明明最爱的……”
无法压抑凌乱的心情，贝瑟芬妮转过头去，呜咽着捂住了红唇：“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态，请原谅……” 
双肩轻轻颤抖着，拿出一方绣着百合的手帕，她拭了拭眼角。 
再次转向他时，她已经擦干了红红的眼睛。 
蓦然中，她看到了那枚环绕在他左手小指的指环。 
幽幽地注视着这枚暗淡的指环，她轻声低下了眼帘：“教皇陛下，您还记得我和哈迪斯的那对黑宝石戒指吗？” 
稍稍低头，他无声垂眸。 
“那两只戒指，是我与冥王的订婚戒指。而三年前，当我们两人再次分别戴起它的时候，却是别有用意的，”说到这里，贝瑟芬妮不觉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在那两枚戒指上，残留着冥王在神话时代留下的小宇宙力量。而那时的我需要这种力量，以此来从意念上增强我对体内胎儿的影响。所以，我请求陛下与我同时佩带那两枚戒指。因为这样以来，他的部分小宇宙力量便可通过戒指的媒介转化到我的身上，这样我便可以借助这种力量，将我腹中孩子的生命与灵魂，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哈迪斯当时之所以会戴上那枚黑宝石戒指，只是单纯出于帮助我。而让陛下他真正在意的，其实……其实是现在戴在您小指上的，那枚指环……” 
暖融融的阳光下，深蓝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海。 
忧郁，一如伤逝的往昔。 
“当年在冥界的时候，我曾经见过陛下的那枚与您一模一样的指环。那时，我经常会看到他独自凝视着那枚指环，久久地出神……” 
说到此处，细细抚摩着手中那顶精致的呢帽，贝瑟芬妮忽然话锋一转：“教皇陛下，能否冒昧地问一句，您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陛下了呢？” 
抬起眼眸，久久地，望向远方。 
金光闪烁的沙滩，海鸥在澄清的天幕下自由地翱翔。 
轻盈的身体翩然掠过水面，溅起记忆长河中的点点浪花。 
“已经……很久了……” 
低落的声音，象迷失的夜，在垂幕中渐渐迷惘。 
“那么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又在做什么吗……” 
轻轻闭上眼睛，贝瑟芬妮戴上了手中的帽子。 
端正地转过身，直面地向着身后的他，她口吻清晰、一字一顿地说：“哈迪斯现在，正在冥界的最深处，安静地、永久地沉眠……”
刹那间，他猛地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他凌乱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失措与不安。 
他的焦灼与慌乱，平生第一次，就这样丝毫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人前。 
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他，她的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诸神黄昏’的唯一解药——那颗镶嵌在所罗门之剑上的红宝石，已经在当年被那个叫阿鲁贝利希的神斗士，作为唤醒奥丁神圣衣的代价而消融殆尽了。而那个当年死在海皇城堡天台的神斗士捷克弗里德，也许在冥冥之中已经感觉到自己将会遭遇不测，于是事先给他的恋人、仙宫女王希路达留下了一封遗书。在那封遗书中，捷克弗里德详细写明了另一份同等剂量‘诸神黄昏’的藏匿之处。而在海皇生日舞会结束，返回冥界后不久，陛下秘密只身前往了亚斯格特。几经周折后，他终于面见到了当时正隐居在一处神庙之中的仙宫女王。最终，陛下以冥界从亚斯格特全面撤军为条件，从女王手中换得了那份同等剂量的‘诸神黄昏’。为了给您彻底解除身上的毒素，哈迪斯只有利用这份毒药先让自己中毒，然后才能借助自身带有毒性的小宇宙为您解毒。尽管那位女王事先已经明确告知陛下，可以封印神祗的‘诸神黄昏’具有强大的魔力，如果这样做的话，当为您解完毒之后，陛下本人的身体将由于这股剧烈的毒性而遭受重创。届时，耗尽了全部小宇宙力量的他，将会陷入永无止境的沉眠之中。而这场沉眠，将决非等同于冥王以往的沉睡，由于‘诸神黄昏’的魔力对冥王本体的巨大侵蚀，届时，陛下的意志与身体将一同陷入永久的沉眠之中。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低柔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贝瑟芬妮慢慢背过身去。 
如水音色，忧伤象凋零的海洋，渐渐泯灭成烟：“也就是说，哈迪斯已经再也……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千山万水，光阴似水如箭，回望追忆里遥远点滴。 
多少年来，精心伪装的自信，骄傲与孤独的坚强。 
一切的一切，忽然在这一刻，坍塌殆尽。 
“其实，以往那些您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只是哈迪斯让我配合他，有意演得一出戏而已。三年前，在陛下陷入永眠之前，他郑重地拜托我，拜托我帮助他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直至有一天您能够完全遗忘他为止。从此，在那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以冥后身份定期出席某些三界之间的公开场合，就象去年带丽莎参加海皇生日舞会那样。哈迪斯，就是这样的人。他的付出从来不求理解，不求回报，他最后的唯一心愿，就是希望您能够幸福。他担心在他离去之后，您会因此陷入自责，所以他不想让您知道，他这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他担心如果您知道了真相以后，会因为内疚而一直无法放下对他感情。而这样以来，您就无法正视、无法接受新的感情。而只有您的幸福，才能让他安心地离去……” 
渐渐顿住声音，静悄悄阖上双眸，两颗清澈的泪珠在贝瑟芬妮的眼角里晶莹地闪烁：“我曾经亲眼看到哈迪斯，看到他割开自己的手腕，静静地看着剧毒的‘诸神黄昏’流淌到自己的血液之中。我也曾经……曾经那样地被他深爱过，那样地深爱过……” 
止不住地，她忧伤的泪花终于滚落而下：“如果……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一定不会再让自己，象今天这么遗憾……”
阳光，绽放在皎洁的海面，象天堂的烟花。 
明媚的温暖，刺得人想流泪。 
岁月，带走多少心房的挽歌，在彼此还不曾靠近的时候。 
烟波浩淼的海岸，两个人，良久无言。 
残阳映照在落寞的眼中，幽冥幽暗地闪烁。 
象这些年来，那些独自走过的岁月—— 
那些孤独的，虚伪的，和错失的。 
默默地，贝瑟芬妮转过身。 
双臂抬起，慢慢摘下头上宽大的帽子，低落眼眸。 
双手轻轻提起长裙下摆，双膝弯曲，微垂下颌，郑重向着自己面前的人，昔日的冥界之后深深地施礼。 
右手轻按胸膛，适度后退半步，他低下了头。 
血阳染天的海边，他们久久地向对方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一种横亘在两人之间，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谢意。 
一如多年前的那场舞会，那个长久不息的致谢。 
他们，都曾在璀璨似锦的年代，遇到过那个让自己铭记了一生的人。 
只是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已经渐如时光的咒语。 
已从他们的世界中，悄悄退场。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空萧瑟，海上飘来的夜雾弥漫在大地。 
雾色笼罩下，一盏盏路灯的神秘光泽，悠长地延伸在寂静的海边公路。 
一辆深黑色AUDI Q7，静静地停在公路边的临海酒吧前。 
车门打开，一位男子迈步从驾驶室中走出。 
沉静的海蓝长发随意轻搭在精致的Gianni Versace深黑色长风衣上；漆黑的DISEL墨镜下，掩映着那张轮廓近乎一如雕塑般完美的五官；剪裁考究的风衣下，相得益彰地昭示出显然经过长期高强度锻炼的高大身材。在这个跳动着暗焰的如火夜里，男子的身上无声无息地散发着一丝摄人心魄的魅力。 
夜雾渐浓的魅惑夜晚，他的出现立刻便吸引了酒吧内数双眼睛的注视。一旁正在聊天的几个女孩儿也被吸引了过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嬉闹，她们红着脸偷偷地看着这个犹如磁石般迷人的男子。 
一位服务生见状，急忙走了过来：“欢迎光临，先生。请问几位，您想坐哪里呢？” 
没有直接答话，娴熟地穿过身旁那一个个毫无禁忌地对他暗送秋波的妖冶女郎，男子径直走向了酒吧的一个幽暗角落。 
一位暗银长发的男人，正独自坐在那里。 
随手拖过一把高高的吧椅，他在银发男子的身旁坐了下来。 
扬手搓了个响指：“CHIVAS REGAL，Thanks。” 
“是的先生，请稍候。” 
恭敬地应允，服务生转身离去。 
暗暗侧眸，轻瞥了一眼身边的人，银发男子的唇边不觉浮上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慢斯条理地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他缓缓地说：“看来今晚将要由聚众畅饮改为独自小酌了。似乎如今您对酒精的雅兴已经越来越浓了，尊敬的教皇陛下。” 
拿过侍者刚刚呈上的那瓶CHIVAS REGAL，幽幽倾倒了半杯，他浅浅一笑：“所谓雅兴的浓烈，有时就如畅饮与小酌的区别。相信任何一位曾经用心品酿的人都会明白，并不是每一杯Whiskey都可以浅尝辙止，尊敬的法官阁下。” 
“呵呵，的确如此。” 
禁不住，冥界的巨头轻轻地笑了。 
边笑着，抬眼仿佛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窗外停泊的那辆野性十足的AUDI Q7，米诺斯的眼中意味幽幽：“连对汽车的品位也改变了吗？在我的印象中，您似乎一向只是衷爱精简干练的跑车。究竟是什么，会让一个一直偏爱跑车的人，而今却选择了这种狂野不羁的SUV呢……” 
“想知道为什么？” 
优雅地扬起两道桀然的英眉，他的唇角冷冷地勾勒出一个戏谑的弧度：“那么，战胜我。”
霎时，米诺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诧异。 
瞬间的错愕之后，冥界的法官便恢复了常态。用一种同样戏谑的语气，米诺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战胜您？那么，用什么样的方式呢……” 
“随便你，任何方式。” 
唇边依然保持着那丝悠然的冷笑，他轻松地摊开了双手。 
“那么赌注呢？” 
“如果我输了，我可以回答你今晚提出的任何问题。” 
安然地看着对方，他的声音沉着无痕。 
“哦？任何问题？也就是说，也包括那些涉及海圣联盟此次行动的议题了？” 
米诺斯继续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当然。这不也正是你们此次现身地面的目的吗？” 
优雅的语速流畅安宁，他淡淡一笑。 
“呵呵，真是惭愧啊惭愧。这么多年过去了，教皇陛下您仍然还是如此地料事如神啊，”自嘲地笑了笑，米诺斯忽然抬起双眸，目光冰冷地直视向他：“那么，如果您赢了呢……” 
“如果我赢了，我要你……” 
慢慢端起酒杯，他幽幽地继续：“带我去见修普诺斯。” 
“你要见睡神？” 
蓦地，米诺斯的双眉下意识一蹙：“为什么……” 
“我想你并没有忘记，今晚我回答你所有问题的前提是——你必须战胜我，尊敬的法官阁下。” 
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优雅地饮尽。 
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米诺斯点了点头：“OK。那么好吧，教皇陛下，就让我们按照您刚才所说的来约定好了。至于对决的方式呢……” 
顿了顿，天贵星巨头随手拿起了桌上的那瓶CHIVAS REGAL：“不如就用这个，如何？” 
象征性地掌心一摊，他悠闲地倚在了吧椅上，示意对方继续。 
微然一笑，倾过酒瓶，斟满对方面前的酒杯，米诺斯顺手拿过一副骨牌。熟练地把玩着手中的纸牌，他狡黠地眯起了眼睛：“我们两人每人每次各抽取一张骨牌，然后以牌面数值的大小决定每次由谁来喝酒。依此类推，直至最后其中一人首先认输为止。教皇陛下，这样的较量方式，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轻瞥了一眼面前的那只刚刚被对方斟满的酒杯，他淡然地开口：“没问题。” 
“OK。准备好了吗，那我们就开始了哦。” 
说罢一甩手，米诺斯手里的骨牌“啪”地一声平铺在了吧台之上。 
此时此刻，暗淡的灯光下，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角落里，那几双正在悄悄注视的幽冥眼眸。 

* * * 

翻开桌上那张反扣的纸牌，随意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顺手将它抛到台面。 
拿起酒杯，优雅地仰起下颌，一饮而尽。 
放下高脚杯，再次将背部靠在吧椅上，轻松地搭起腿，他漫不经心地向对方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牌面数值的较量，一直以大约5：5的概率互换交替着。 
连续十几轮下来，两人喝下的酒量业已基本相同。 
CHIVAS REGAL，这款著名的苏格兰威士忌，拥有口感纯正的46%酒精浓度。 
一般人一瓶就会醉倒的强度，在此时的两人面前似乎并不奏效。 
吧台上的空瓶，已经排成了整整一打儿。 
如此惊人的酒量与这样毫无拖沓的拼酒方式，不仅吸引了周围在座的客人，即使连酒吧里那些平时见多识广的服务生与调酒师也不禁暗自侧目而视。 
渐渐地，终于醉意朦胧。 
抬手按了按疼痛的前额，轻扶了一下面前的吧台，米诺斯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 
醉意迷蒙的眼神飘忽不定地注视着他，微微地喘息中，冥界巨头的声音轻落无痕：“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见睡神……” 
“我说了，战胜我，才是回答一切问题的前提。” 
抽出一支PARTAGAS，在两个修长的手指之间娴熟地旋转，他淡淡地浅啜了一口暗金色的CHIVAS REGAL。 
默默地看着那两只夹着雪茄的手指，淡淡泛黄的指尖，米诺斯的眼中似乎渐渐涌出了一丝莫名的怅然。 
暗淡的音质，淹没在哀伤的钢琴曲中，空灵地回响。 
“失去了陛下，就让你变成了这样吗……”
蓦地，他站了起来。 
猛然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他拎在手里。 
趁势向后推去，凶狠地将米诺斯直接抵到了墙壁上。 
一只手狠狠拎着对方的衣领，他深冷的目光一如狰狞的深渊。 
忧郁的血痕，凝结在苍芒的眸中，象猜不透往事的剪影。 
深凝着他的眼睛，天贵星的巨头在他的耳畔喃喃地轻语。 
“你也许可以选择逃避，但是你永远无法选择……逃避你自己……” 
伴随着呢喃声音的悄然落下，米诺斯的身体无声地滑了下去。 
探出手臂，轻松接住对方倾倒的身躯。 
淡淡地看了一眼醉倒在自己怀中的冥界巨头，他顺手把他放到了一旁的吧椅上。 
拿起吧台上那瓶残余的CHIVAS REGAL，加入冰块，倒入杯中。 
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 
轻轻弹开ZIPPO，点燃雪茄。 
深深地，呼吸着缭绕的烟雾。 
诱惑的霓虹，淡淡的烟草味道，在迷惘的夜色下渐渐缤纷。 
寂寞，今夜汹涌如欲望的城。 
远处角落里，几个诡异的身影悄悄站了起来。 

冥界法官的低吟，一如那一夜的轻语。 
“失去了陛下，就让你变成了这样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五个人，静静走了过来。 
黑色的外衣，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瞳…… 
一个脸上留有明显刀伤痕迹的男子，一路小跑地跟在几人的身后。 
来到中间为首的男子身旁，“刀疤脸”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大、大哥，就是那个醉倒在那儿的小子。” 
额前的流海儿遮住深黑的眼瞳，男子的唇边泛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点了下手，他随即环抱起双臂站在了原地。 
身旁一位短发青年，立刻走了上去。 
几步来到米诺斯身边，并不急于有所动作，青年先是细细打量了一番此时正一动不动地伏在吧台上的冥界巨头。 
当确认对方的确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之后，短发青年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诡谲的笑意。 
只见他慢悠悠地抬手，接着突然单掌直劈，猛地向米诺斯颈部掐去！ 
“啪！” 
正当那只凶狠的手掌将要触到冥界巨头脖颈之际，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一把握住了短发青年的腕部。 
猛地一惊，青年急忙收手，同时骤然发力，用力向后转动手腕，试图摆脱那只手的钳制。 
可是，就犹如被一把坚硬的铁钳牢牢地掐在其中，无论怎么挣扎，他那只被对方掌握的手腕依然纹丝不动。 
斜起眼睛，短发青年阴冷地打量起这只手的主人。 
昏暗的灯光下，一副深黑的墨镜遮住了修长的眼眸，几缕深蓝的发丝低低垂落在清淡的脸庞。 
灯火阑珊中，看不清他的眼睛。 
“似乎这位先生，很喜欢多管闲事呢。” 
撇起嘴角，短发青年不屑地一笑：“不过，看来似乎并没有人告诉过你，和我们黑暗四天王作对的下场了……” 
下一秒语气骤然冻结，青年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一片狰狞，他阴森森地沉下了声音：“放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一只手纹丝不动地钳制住对方的手腕，淡然自若地，他轻轻弹了弹另一只手上的PARTAGAS。 
“你……” 
当众遭受这般羞辱的短发青年顿时恼羞成怒，凶恶地一咬牙，他猛地翻过手腕，将自己的肘部支在了吧台上。 
霎时，就这样面对面地，两个人的手竖立着握在了一起。 
标准的掰腕姿势。 
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双墨镜下的眼眸，短发青年僵硬地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赢了我，我就放过这个人。” 
“天马……” 
身后四人中一位长发青年见状，禁不住脱口叫了一声。 
几欲上前的他，被为首的男子抬手拦住了。 
微微摇头，男子示意长发青年继续看下去。 
清淡的唇边悄然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手中的PARTAGAS。 
下意识地鼓起两腮，短发青年骤然发力。 
手腕上的青筋猛地暴突起来，青年在瞬间便投入了全力。 
随手将手里的雪茄轻搭到一旁的烟灰缸边，他拿起了酒杯。 
优雅的CHIVAS REGAL，静静流淌在指尖与唇际的距离。 
未见发力，亦未见他作出任何刻意之举，就仿佛根本不曾用力一般，他悠然地把玩着手里那只精致的高脚杯。 
任凭短发青年如何竭尽全力，他那只支在台面上的手腕，却犹如被灌注了千斤水银一般，稳稳地一动不动。 
十几秒过去了，几乎耗尽了力气的青年，额上已然布满了密密的汗珠。 
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位于五人之首的男子，灰暗的眼中暗暗弥漫上了一丝冰邃的深寒。 
稍稍侧目，他淡淡瞥了一眼此时已经汗水淋漓的短发青年。 
端起酒杯，淡雅饮尽。 
突然，短发青年的身躯猛地一震，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惊骇地瞪着双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就这样一点点地向一侧倒去。 
愕然地半张着嘴巴，青年额前的冷汗顺着脸庞滑了下来。 
切身感受着那股源自对方腕部、无可抗拒的巨大爆发力，短发青年手部的虎口处渐渐一片青紫。
安逸的唇边牵动出一丝近似微笑的弧度，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只正在慢慢歪倒的手腕，他悠闲地拿起了烟灰缸上那支尚未燃尽的雪茄。 
此时此刻，无论是短发青年本人，还是在他身后观战的四人，心中都已清楚无比——毫无疑问，这位从一开始就拥有彻底压倒性优势的对手，在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一击必胜的前提下，却采取这种缓慢的、消磨时间的较量方式，直到现在才开始真正发力、再轻松地将对方的手腕一步步压下，直至彻底掰倒为止——对手之所以会选择这么做——除了轻蔑，只有轻蔑。 
随着短发青年的手腕终于顺理成章地与吧台作完全亲密接触，身后为首男子的眼中，渐渐露出了一抹难以说清的复杂神色。 
对于他和他的弟兄们来说，失败，在某种程度上也许可以成为他们愿赌服输的结局。 
但是，蔑视——那种源自对方心中的漫不经心的蔑视，却狠狠地触动了一直深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那道最为脆弱的硬伤。 
一只手握着自己那只几乎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痛感的手腕，短发青年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同伴们的身边。 
“大哥，我……” 
挥手制止了青年的辩解，为首的男子缓步走了上去。 
面色阴沉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这位朋友，如果说刚才我的弟兄们多有得罪了，我在此向您道歉。不管您是哪个道儿上来的，我想您都应该明白，您这种爱管闲事的方式……” 
顿了顿，诡谲地挑起唇角，男子幽幽一笑：“只会让自己引火烧身。” 
唇边悄悄泛起一丝难以琢磨的弧度，不紧不慢地扬手，掐灭手中的PARTAGAS。 
缓缓地，他转过了身。 
优雅地抬手，轻轻摘下墨镜。
就在与那双眼睛彼此正面相视的瞬间，男子不禁陡然一怔。 
霎那间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张口结舌地说出了一连串几乎无法完整的句子：“教、教……教皇，教皇陛下？！” 
与此同时，男子身后的四人也立刻吃惊地面面相觑起来。 
“咚！” 
就在身后那四位尚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之时，为首的男子已经率先在他的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见此情景，男子身后的四人也立即一起单膝跪地。 
深深地将头埋在胸前，男子激动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微微的颤抖：“暗黑圣斗士、暗黑凤凰在此谨代表本人、及其他四位暗黑圣斗士，正式向教皇陛下请罪，恳请陛下惩处。” 
平淡的眼中波澜如水，微微一笑，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哦？何罪之有？” 
深吸了口气，清了下嗓子，暗黑凤凰的头低得更深了：“自上次圣战结束之后，属下们离开圣域，一直浪迹天涯、混迹于市井黑道之中……” 
“我并没有说过，这完全是你们的责任，”平静地看着此时正跪在自己面前的暗黑凤凰，他的声音清晰无澜：“就整件事而言，我本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长期对暗黑们疏虞管理，才会导致你们这些年来一直浪迹在外，无处可归。” 
“教皇……” 
蓦地抬起头，难以掩饰的激动中，暗黑凤凰的眼中闪烁出了一丝动容的水光：“感谢教皇陛下宽恕，属下们……属下们实在无以为报……属下，属下在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不知您能否……”
“说。” 
“虽然长年流离在外，但是……但是属下等人心中一直有个愿望，期望……期望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回归圣域，成为一名真正的圣斗士，象其他那些正式圣斗士们一样堂堂正正地战斗，为圣域而战、为信仰而战……” 
终于下定决心一口气把话说完，暗黑凤凰悄悄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上司的脸色。 
“当然，”眼中的神色清淡如水，不露声色地，他安然看着眼前这些已经久违多年的部下：“从明天开始你们可以返回圣域报到，我会让艾俄罗斯重新评价你们的能力。” 
“教皇陛下……” 
没想到这个至关重要的请MING竟会如此顺利，激动的暗黑凤凰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轻瞥了一眼酒吧四周那一双双正暗暗向这边投来的诧异目光，他轻轻点了下手，示意跪在自己面前的暗黑们起身。 
随手，将一张信用卡扔在了吧台上：“结帐。” 
飞快地在服务生呈上的帐单上签字，他站了起来。 
“教皇有何吩咐，请给属下们下命令吧。” 
眼见着上司准备离开，暗黑凤凰不失时机地上前一步。 
看了看此时正端端正正恭立在自己身旁、静静等待命令的几位暗黑，不经意间，优雅一笑，他淡淡扬起剑眉：“那么，替我把这位醉卧沙场的法官阁下，搬到我的车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深夜街心公园，虫儿在月影下吟唱。 
一个人，独自站在湖岸边。 
默默注视着那个身影，拉达曼提斯渐渐停下脚步。 
月色，零落在幽暗的眼中，象逝去的一幕幕，在心底悄悄翻起。 
听到身后的脚步，凝望湖水的人，转过了身。 
昏黄的路灯下，两双的眼睛悄然邂逅。 
安静地看着对方，在这个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片刻之后，渐渐移开自己的目光，天猛星巨头终于沉声地开口：“米诺斯呢……” 
挑了挑剑眉，他淡淡地摊手。 
顺着对方的眼神看去，拉达曼提斯一眼看到了那辆停在不远处的Q7。借着暗淡的路灯光晕，他渐渐看清了那位此时正低垂着头、斜倚在副驾驶室座位上的天贵星同僚。 
“你把他怎么了？” 
双眉微皱，拉达曼提斯的眼中不觉弥漫上一丝灰暗。 
“只是喝醉了而已。” 
淡淡回应，双手自然地插进长风衣的口袋。 
“你们为什么……” 
冥界巨头的语气流露着理所当然的疑惑。 
“为了一个赌约。” 
淡漠的声音象没有质感的琉璃，澄清，一如双眸。 
“赌约？” 
蓦地侧头，拉达曼提斯不禁一皱眉。 
“是的，赌约。” 
如水的目光宁静不惊，他淡然瞥了一眼不远处的Q7：“不过，看来他现在已经无法履行了。” 
“什么赌约？” 
下意识地锁紧眉头，拉达曼提斯冷冷地看着他。 
“如此看来，我需要和你们的上司谈谈了。” 
所答似乎并非所问，轻轻转身，他平静地望向那潭深绿的湖水。 
不由地，拉达曼提斯怔了下。 
沉吟了片刻，迈步走过去，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眼神复杂地凝视着眼中的背影，天猛星巨头玩味的音质，象沉落在冷月下的雪：“你是指陛下……”
“睡神修普诺斯。” 
不动声色地，他平静地打算了他的话。 
抬起眼眸，拉达曼提斯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愕然。 
“为什么……” 
目光渐渐移向地面，冥界巨头低沉的声音，象参不透的夜色：“为什么不是陛下……” 
顷刻，无声的静默。 
唇角微微牵动出一丝浅淡的弧度，他拿出一支PARTAGAS。 
熟练地，在指尖点燃。 
悠然地看着手中的雪茄，渐渐飘散在夜里的烟雾，他微微一笑：“这次派遣三巨头来到地面的，难道不是睡神吗？” 
禁不住暗暗一惊，拉达曼提斯的眼中难掩诧异。 
似乎并不在意对方此时此刻的眼神，淡淡笑了笑，他不经意地弹了弹手中的烟灰：“现在我需要见的，只是冥界目前真正的当权者而已。” 
下意识间，拉达曼提斯作了一个暗暗的呼吸：“这么说……你已经知道陛下的事了……” 
顿了顿，象是自嘲地笑了笑，天猛星巨头的目光意味幽幽：“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地面冥王城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有结界了。那么，身为圣域统帅的你，如今又打算怎么做呢——是与海界再次联手，一举踏平地面冥王城；还是干脆直接攻入冥界，彻底拿下冥界本土呢……” 
“呵呵，”双眉微挑，禁不住，他轻轻地笑了：“如果我真的想要这么做，又何需等到今天。如今，连我和波塞冬的一场普通私人GOLF球赛都会让修普诺斯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尽遣三巨头来到地面作专门调查，这样的你们……” 
悠长地延伸语气，侧过眼睛，他玩味地看着眼前的冥界巨头：“根本不堪一击。” 
“你……” 
蓦然中，下意识地暗暗捏起拳头，拉达曼提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眼前的撒加，这样的撒加，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张扬不羁的强势，桀骜率性的高傲，犀利而锋芒毕露的睥睨。 
以及，那支娴熟流连在指尖的雪茄，那抹淡淡残存在发丝中的烟酒味道。 
眼前这所有的一切，与昔日记忆中那个风度优雅、淡定内敛的撒加，是如此地不同。
慢慢平复下心绪，动了动唇角，拉达曼提斯渐渐别过脸去。 
低沉的声音，在万籁的夜里，象寂静的湖水般清澈见底。 
“失去了陛下，就让你变成了这样吗……” 
繁星的影子，清幽地流淌，吹散一幕幕往事的尘埃。 
轻轻地，他掐灭了手里的PARTAGAS。 
转身迈步，大步走到Q7旁边。 
猛地一把拉开车门，骤然抬手，稳稳掐在了昏睡中米诺斯的颈部。 
意想不到地一惊！ 
下一时分，拉达曼提斯已经一个箭步迈了上去：“撒加，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现在想要他的命，整个实施过程不会超过三秒。” 
冷冷的声音不夹带任何感情的色彩，面不改色地，他缓缓松开了那只钳制在米诺斯颈部的手：“而如果我现在在这里杀了你，你同样清楚，我失手的概率只在30%以下。” 
顿了顿，不失优雅地扬手，他安然地戴上了那副精致的深黑色Gianni Versace鳄鱼皮手套：“如你所见，铲除三巨头，有时就是如此简单。已经失去了冥王结界庇护的你们，如此贸然地倾巢而出，那么届时，只需利用三巨头身处地面、单独行动的不利条件，将你们一一逐个击破，然后再利用此时冥界内防空虚、驻守薄弱之际一举攻入地面冥王城，进而大规模进军冥界本土，直至最后进入朱迪加彻底拿下整个冥界——如此以来，岂不势如破竹、易手反掌犹如探囊取物。到时候，退一步讲，即使我可以按兵不动，那位精明深算的海界之神也不会错失如此良机的。” 
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双眉紧锁中，拉达曼提斯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那么，你的意思是……” 
“回去告诉修普诺斯，迄今为止，波塞冬对冥界的现有状况尚无明显察觉。因此，在这一点上他暂时大可不必过多担心。相比于这种犹如惊弓之鸟般地辛苦窥伺，利用目前你们可以利用的一切，全力做好地面冥王城的防守，才是摆在失去结界庇护后的冥界面前，首先亟待解决的问题。” 
顿了顿，稍稍侧身，他反手关上了身后的车门：“还有，转告睡神，近期内我会考虑单方解除海圣联盟，公开宣布圣域恢复中立。如果一切顺利，两周后我会亲自前往朱迪加与睡神本人会晤。” 
蓦然回首中，拉达曼提斯迟疑地望向他。 
默然片刻，冥界巨头的唇角渐渐浮上了一丝莫名的玩味：“在如今已经明确冥界现存实力极度空虚的情况下，宣布解除海圣联盟，并重新开启圣冥两界主帅对话，这种明显倾向于冥界的作法——似乎并不象是您这位长久以来一直视我们冥界为夙敌的圣域统帅，所一贯秉承的作风了……”
“呵呵”，轻松地笑了笑，他怡然地将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所谓敌人与朋友，在如今的世界中，难道不是经常互相转化的吗？” 
并不打算继续进行这个暗藏微妙的话题，下一刻略微侧目，他淡淡瞥了一眼身后车内的米诺斯，随即轻轻扬手。 
“啪！” 
单手一捞，拉达曼提斯轻松接住了那只对方抛来的东西。 
一把闪亮的AUDI SUV Q7车钥匙。 
“暂时借你。” 
邃蓝的眼中神色清淡，他转身迈步。 
“等等……” 
停下脚步，没有转身，他淡然侧眸。 
呼吸忽然莫名其妙地渐渐急促，眼神飘忽地注视着对方的背影，拉达曼提斯欲言又止。 
暗自吸了口气，辗转的迟疑中，渐渐下定决心。 
轻落的声音，象苍穹下孤独的琴箫。 
“加隆……他还好吗……” 
苍茫象低落的雨雾，他的声音淡薄如水：“为什么你不自己去问。” 
不觉微微一怔，神色黯淡地，拉达曼提斯慢慢低下了眼睛。 
轻轻的声音，一如沉落的夜：“你会一直照顾好他的，是吗……” 
“当然。不过……” 
淡淡垂眸，沉蓝的眼睛清漠似水：“只有这些，还不够。” 
暗淡的眼中泛出一丝复杂的情愫，冥界巨头渐渐沉默。 
深红枫叶，一片片悄然飘落在夜的湖岸。 
厚重的牛筋底踏上一尘不染的地面，在沉默中迈步，他离开了今夜这个清冷的湖畔。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冥界朱迪加 冥王殿 

“既非结盟，亦非保持绝对中立。当其中一方受到外界侵略之时，另一方可酌情考虑适当施以援手——毋须讳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圣域如今的实力，即使现在不再与任何一方结盟亦可安然自处。而今为了签署眼下这个明显倾向于冥界的双边协定，而得罪海界……恕我直言，教皇陛下，恐怕今后您将会面临的那些一系列来自各方的压力……” 
清晰的脚步回荡在深邃的长廊，边说着边下意识放慢步伐，修普诺斯侧目看向他。 
平淡的蓝眸不见流转，他淡淡一笑：“同样请恕我直言，如果我现在继续选择袖手旁观，那么以冥界目前的状况，阁下又有信心继续独自支撑到多久呢……” 
“这……” 
不觉一时语塞，摇了摇头，修普诺斯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本人无能，辜负了陛下的托付与信任。当年陛下把统领冥界的重任交给我，而如今才只不过过了短短三年时间，冥界就到了现在如此岌岌可危的地步……” 
“阁下此言差矣，我从未质疑过您本人的能力。只是冥王结界对于地面冥王城乃至整个冥界的重要性，相信如今每一个人心中早已心照不宣。而且，我同样清楚您与死神阁下的小宇宙力量，多少在一定程度上会受到冥王结界的影响。失去了结界的辅助，双子神的小宇宙很难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说到这里，深邃的苍眸望向前方，那个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幽深长廊：“至于圣域方面，我想您目前尚可不必担心。我并不会公开与波塞冬反目。其实，这些年来，圣域与海界的关系一直亦敌亦友。不断转化朋友与敌人的角色，也是波塞冬热衷的游戏之一。只是目前也许有些棘手的是，我们双方的部下之间，如今早已习惯了一种剑拔弩张的关系，要让他们彼此学会和平共处，恐怕还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磨合过程。” 
“这一点请您放心。我会教导我的部下们，让他们逐渐学会与圣域建立起双方之间应有的和谐……” 
话说到一半，睡神忽然顿住了声音。 
他注意到了身边的他，蓦然停止的脚步。 
在一幅已经不再鲜艳的油画前，他无声地停下了脚步。 
暗淡的画面中，身着洁白纱裙的少女，头戴粉红色花冠，正赤着白皙的小脚，低头轻嗅着一朵洁白的百合，神情专注而纯真。 
静静地，他凝视着画中的少女。 
她的眼睛晶莹而清澈，宛如含苞待放的花蕾，幽幽盛开在明媚的阳光下。 
沉静中，默默凝望着画中人儿，他闭上了眼睛。 
回忆，象潮水般涌来，在心河里悄悄流过。 
曾几何时，他曾经在这里，聆听过他由远而近的脚步； 
曾几何时，他曾经在这里，触摸到他心底寂寞的音符。 
曾经，一切，只是曾经。 
不知不觉中，往事，渐渐如烟。 
默然注视着身边那个落寞的背影，修普诺斯轻轻叹了气。 
沉吟了片刻，淡淡的迟疑中，睡神轻声地开口：“三年前的那天，当陛下从地面回来的时候，他就昏倒在这里……” 
不经意地，他的双肩微微地一颤。 
“时至今日，我依然还记得那天，陛下最后亲口对我说过的话。他说，请我原谅，这次他恐怕真的要失职了。他说他很抱歉，身为一界之帅与奥林波斯的主神，却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天赋职责。这是从神话时代起一直追随在陛下左右的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他亲口说抱歉……” 
长叹一声，修普诺斯的语气渐渐低沉：“那时的他已经很虚弱，每说上一句话几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量。陛下轻声对我说，如果未来有一天，您在无意中问起他的近况，要我务必守口如瓶。他要让您认为，他与冥后陛下一直在一起；他要让您认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要让您认为，他一直……一直非常地幸福……” 
低下头，目光黯淡地看向地面，睡神低落的声音，恍若逝去的梦呓：“最后……最后，陛下轻轻在我耳畔说……他说……‘慢慢地，他就再也不会想起我了，再也不会了……’” 
朱迪加的斜阳，穿过岁月的天窗，孤单地凋零。 
褪色的画像前，誓言消散如风。 
温暖的光芒下，他凝望着残阳的影子。 
忧郁，象渐渐熄灭的心火，渐渐不在。 
“教皇陛下……” 
稍稍侧头，睡神不无担忧地望向他。 
“没什么……” 
淡淡转身，苍茫的眼中清漠似水：“我想，可以重新回到联盟话题上了。”
昂首雄鹰，逡巡在高耸王座巅峰。 
朱迪加王座，冥王王徽的标志。 
巍峨的门扉前，渐渐停下脚步。 
默默地，上前一步。 
轻轻地，推开那两扇漆黑的大门。 
沉重的门扉，在苍茫的眼眸中一点一点开启。 
落寞，卷起岁月残存的帷幕。 
默然片刻，他迈步走了进去。 
反手，轻轻关上身后的门。 
抬起眼眸，默默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曾几何时，恍若昨日的一切。 
高耸的KING SIZE大床，重重遮蔽在厚重的深黑床蔓后面。 
轻轻地，脚步轻轻地，仿佛担心会打扰他的沉眠，他轻轻走了过去。 
静悄悄地，站到了高大的床边。 
抬起手，轻轻握住一幕幕繁复的黑纱。 
冰凉的薄纱，穿过苍白的指尖，象细碎的烟花，剪不断沉落的暮霭。 
莫名地看着手中重重叠叠的纱蔓，苍蓝的眼睛，纷扰象凌乱的雨。 
猛然扬手，一把拉开整个床蔓。 
岁月，曾经带走他和他的世界， 
此刻忽然毫无防备地，在追忆的街角重逢。 
静静地，他安静地沉睡在那里。 
乌黑的发丝，柔软地坠落在苍白的面容。 
长长的睫毛静悄悄地垂落着，象记忆中渐渐湿润的汪洋。 
沉默地，在这一刻，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睡颜； 
看着他，那么恬静，那么忧伤的眼。 
那双茫茫夜雨中，迷路孩子的眼睛。 
仿佛担心一不小心就会惊扰到他的梦乡，小心翼翼地，他在他的床边轻轻坐了下来。 
小心地抬手，动作轻柔地，他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面颊。 
细心地抚摩着他额前那簇柔软的流海儿，他的唇边渐渐泛出了一丝温润的笑容：“还真是任性啊，究竟要睡到多久呢。”
蓝蓝的眼睛微笑地注视着沉睡中的他，微微挑起他的几束发丝，将它们轻轻萦绕在自己的指尖。 
“为什么你还总是那么喜欢自作主张呢？睡懒觉的习惯可不太好哦，”他的声音低低的，宛若梦境的自语：“好吧，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每天早餐可以喝红茶，不会再强迫你喝牛奶了。至于拿铁，好吧，我承认，你是对的。它的奶香的确有些浓郁，确实没有清淡的红茶更容易让人接受。” 
轻声垂下眼眸，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睡颜，蓝蓝的眼睛里渐渐跳动出两抹脉脉的温暖：“睁开眼睛，好吗？伤脑筋，究竟要怎样你才肯睁开眼睛呢……” 
温润的手心爱怜地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发丝，若有所思地，他微微歪了歪头：“还记得吗？你曾经问过我，多年前的那天在朱迪加的草原上，我究竟有没有真正喝下那瓶忘川水。好吧，如果你肯睁开眼睛，我就告诉你真相。其实那天，我并没有碰那瓶水。当我从你手里拿起它碰到你手指的一瞬，我就悄悄对你用了幻胧魔皇拳。别怪我哦，要怪只能归咎于你自己当时注意力太不集中，才会被我有机可乘。” 
光滑的指腹渐渐移上他的额头，一点点轻揉着他那在沉眠中依然微微轻锁的眉心，水蓝的眼中，笑容，一点一滴地褪色：“好了，连最后的秘密也告诉你了……现在，可以醒过来了吗……” 
床上的他，只是沉静地安睡，没有丝毫声息。 
轻放下那几缕缠绕在指尖的漆黑发丝，手心渐渐从他的面容移开，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苍白的手腕，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毫无防备地，修长的无名指上，一枚暗银的指环，悄然闯入眼帘。 
淡淡的错愕中，一丝神秘的香气，幽幽飘入鼻息。 
深沉的暗香，静悄悄地，如水沁心。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指环，恍若古老的咒语。 
曾经的诺言，与契约的证明。 
古老的指环，祭奠了多少，日落中不舍的斜阳。 
忽然，美的，感伤莫名。 
慢慢地，托起他的手，放到唇边。 
轻轻地，他轻轻地吻着，他无名指上的指环。 
晚霞，烧红天边斜阳。 
空邃的寝宫，寂寞，汹涌一如海潮。 
清澈的眼睛里，笑容，渐渐濒临破碎。 
“睁开眼睛，好吗？仅仅只是睁开眼睛而已，没有什么难的吧？别再任性了，好吗……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以后可以不用再喝牛奶了，真的……真的不用了……”
晶莹的水珠，悄然跌落在冰凉的指尖，打湿了孤单的指环，连同眼中的所有。 
轻轻地，俯下身。 
一点点地，阖上湿润的睫毛。 
渐渐地，他的唇，轻轻贴在了他的唇上。 
轻轻吻别他的嘴唇，轻轻吻别他们的世界。 
依稀中，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那个晨曦里的吻。 
黎明的光彩，曾经穿过淡紫的天窗，恬静地洒在他们的身上。 
象记忆里的那些错过，在脑海中一幕幕地回放。 
如何能够忘记，他曾经窒息在他的唇中； 
如何能够忘记，他曾经沉醉在那个震颤的一刻，感受过终生的撼动。 
世界，曾在他们的眼睛里倾覆。 
曾经邂逅过，曾经牵绊过，曾经怀念过。 
曾经，深爱过。 
曾经，那些不知不觉中，渐渐错失了终生的彼此。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年后 

回到旅店，天色已沉。 
几天前，他来到这座布达佩斯郊外的小镇。 
由于交通原因，长久以来，这座湖光山色的小镇，一直鲜有游人驻足。 
繁华都市的一切忙碌与喧嚣，仿佛都与之隔绝。 
缓慢的生活节奏，纯朴的民风习俗与原始的自然风光——光阴，在这里以一种简单明了的方式，犹如一成不变地慢慢流淌着。 
这一年来，他用了将近大半年时间独自旅行，足迹几乎遍及世界五大洲。 
美丽神秘的青藏高原，风景如画的印度洋群岛，如梦似幻的澳洲大堡礁，雄伟壮观的尼亚加拉大瀑布…… 
日复一日辗转于各色五湖四海、名山大川之间； 
时光，在一个个短暂而漫长的洲际旅途中，静悄悄地流逝而过。 
在游历了几乎大半个地球之后，他再次回到了欧洲。 
意大利、卢森堡、葡萄牙、奥地利、比利时…… 
直到今天的匈牙利。 
这些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走遍的地方，如今再一次地走过。 
只是，在这些随遇而安的行程中，再也没有Albarracín。 
几天前，当他初次来到这个小镇时，便随意找了间位于僻静湖畔边的，这所不起眼的小店。
小旅店的主人是一对满头银发、慈眉善目的老夫妻。 
虽然与他多年来习惯的生活环境相比，这里的面积与陈设确实狭窄简陋了许多，但是却处处收拾得窗明几净，看上去清爽舒适。 
清晨，推开房间里的那两扇未经油漆涂抹过的原木窗户，便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湖泊。 
透明的深湖，在稀薄的晨雾中沉静浩淼。 
恍若迷路孩子的眼睛。 
他的房间在二楼，一楼是间并不宽敞的客厅。 
装饰古朴的厅堂里三三两两地摆放着几只粗糙的木质桌椅，角落里有一个已经闲置已久的吧台。吧台的后面是一扇只有半人高的小门，门里面是很多匈牙利人家里都会常备的小酒窖。 
就在他刚刚步入客厅之时，出乎意料地，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不知从哪里一下子扑了过来，不由分说，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啊救命啊~~~~有、有老鼠~~~~” 
高声地尖叫着，踮起脚尖，眼前这位瞬间扑到他怀中的女孩儿顺势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微微皱了皱眉，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下客厅的四周。 
视线中，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儿，正躲躲闪闪地蜷缩在吧台的角落里。 
轻轻拿开那两只紧紧缠绕在自己颈上的玉臂，他几步走了过去。 
察觉到有人接近，立刻警觉地竖起两只长长的耳朵，小家伙儿蹦跳着蹿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只小动物即将消失在视野之中的刹那，不紧不慢地探手，一把钳住那个圆滚滚的身子，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它拎在了手里。 
单手提起这个胖胖的小家伙儿，看了一眼身后那位惊魂未定的女孩儿，他淡淡地说：“小姐，我想老鼠的耳朵应该不会有这么长吧。” 
“呼~~~~~~~原来是只小兔子哎。” 
娇喘微微地拍了拍胸口，女孩儿长长地舒了口气：“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是只老鼠呢。哎，都怪我今天忘记戴隐形眼镜了。” 
说罢，她步履轻盈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伸出双手，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好可爱哦，能给我抱抱吗？” 
眼中流转出一丝清漠的微笑，他轻轻掂了掂手里的小家伙儿：“你敢碰它吗？”
“这有什么不敢的呀？” 
头一歪，女孩儿不服气地撅起了小嘴儿，伸手就向小兔摸去。 
猛然见到这只伸过来的手，此前备受惊吓的兔子立刻便误以为对方想要伤害自己。出于本能的反应，这只原本生性软弱的小动物很快转头，张口就向女孩儿的手指咬去。 
“哎呀！” 
惊叫一声，女孩儿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没事吧。” 
略微侧眸，他看了看她。 
“没、没事……” 
下一刻，已然娇嗔地嘟起樱红的朱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女孩儿故作深沉状地歪了歪头：“不过，你说这只小兔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大概饿了吧。” 
轻轻抬眸，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饿了呀？那好办。” 
说着灵巧地转身，女孩儿进了后面的厨房。 
片刻之后，她手里拿着一只盛满蔬菜的小竹篮走了出来。 
“小兔子嘛，应该喜欢吃青菜萝卜的。” 
银铃般的嗓音清脆悦耳，女孩儿边说着边蹲了下来：“来，让我们来喂它吧。” 
俯下身，他将手里的小灰兔轻轻放到了小竹篮旁。 
一看到有好吃的，小家伙儿似乎一下子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胆怯，立马忘乎所以地趴到蔬菜篮里尽情吃了起来。 
眼中渐渐泛出一丝清淡的笑意，抬起手，他轻轻摸了摸小兔脊背上那撮暖乎乎的茸毛。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女孩儿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有意无意地，她纤细的小手，触碰到了他的手上。 
“怎么，不怕它咬你了？” 
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此时那只正轻轻触及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他淡然一笑。 
“有你在，还用怕吗？”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脉脉地撩动着他的眼睛，女孩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甜美的笑容：“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Saga。”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对方此时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神，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只正在欢快吃东西的小兔子身上，他淡淡地回答。 
“Saga……” 
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女孩儿不禁再次歪头笑了：“会引起遐想的名字哦，Saga在英文里可是传奇的意思呢。对了，你的匈牙利语说得好棒哎。” 
“过奖，略知一二而已。” 
礼貌地稍稍低眸，他平淡地回应。 
“哎，好谦虚啊。我看可不是略知一二哦，至少你与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匈牙利语交流到现在都没有问题呢。你的匈牙利语呀，可是比我的英语好多了。” 
说着低下身，悄悄凑到他的身前，仰起头，女孩儿从下向上看着他：“你怎么什么不都问人家啊？你难道不想问我的名字，也不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如果你想说，难道还需要我问吗？” 
轻挑剑眉，他优雅一笑。 
“哎？陌生男女第一次见面，在彼此互相介绍的时候，身为男人难道不应该主动点吗？” 
不满地撅起丰润的红唇，女孩儿假装生气地瞅了他一眼：“好吧，好吧，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吧。这个旅店的主人，是我的爷爷奶奶。今天他们两个一起去我在城里的姑母家了，说是要在那里小住上一段时间。因为这间旅店里还有你这么一个客人在，而大学现在正好放假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所以爷爷奶奶就把我叫过来负责照顾你了哦。” 
说到这里，女孩儿站了起来，双臂环抱，她佯装一脸不高兴地再次撅起了小嘴儿：“怎么，还不肯问人家的名字啊？” 
水蓝的眼眸无所动容，他站了起来。 
轻垂修眸，淡淡地开口：“那么小姐，能否请问你的名字。” 
“我叫Katherine，大家都叫我Kathy。你也叫我Kathy好了。” 
娇美的脸蛋儿在瞬间由阴转晴，放下环抱的双臂，女孩儿动听的嗓音象迷雾中清澈的水露：“从今天开始啊，就由本姑娘我来负责为你做饭、打扫房间、洗衣服、烧洗澡水啦等等所有一系列艰巨的任务，可就全都包到我的身上了哦。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谁让你是我们这里现在唯一的客人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 
雨后彩虹，低垂在斑斓的梦幻。 
从吧台上起身，闭了下眼睛，他按了按额头。 
身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件温暖的毛毯。 
轻扫了眼吧台上那一个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清冷的唇边不觉泛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看来，昨夜喝醉了。 
喝醉…… 
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醉过了。 
动了动微微酸痛的肩膀，拿开身上的毛毯，他站了起来。 
“你醒了？” 
下一刻，一个犹若风铃的声音，已在耳畔响起。 
一袭鲜艳的苏格兰花格围裙束在窈窕的腰间，面前的人儿，一双秀气的美眸闪烁出几丝熠熠的莹彩：“昨天晚上你一个人在这里自斟自饮，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爷爷奶奶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又搬不动你，所以只好委屈你在这里过夜了。” 
稍稍垂眸，低沉的音质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如水的冷淡：“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由我来照顾你呀。” 
说罢倾身，双手撑在台面上，女孩儿含笑地看着他：“对了，你身上那件外套昨天被雨淋湿了。我担心你穿湿衣服睡觉会着凉，所以昨晚就自作主张帮你脱下来了。今天早晨我已经把它洗好，挂在外面晾着呢。估计过一会儿就快干了。”
说到这儿，她乖巧地托起了下颌：“说起你的那件外衣啊，款式设计真的好棒哦，做工也好精致呢。” 
听到这里，不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他转头看向窗外。 
一幕飘逸的景象，赫然闯入眼帘。 
放眼望去，只见那件昂贵的Giorgio Armani手工限量版休闲羊毛外套，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晾晒在冉冉升起的旭日之下。 
衣服的上面，还残留着几滴清澈的水珠，在阳光璀璨闪闪。 
察觉到他脸上神情的变化，女孩儿不由得奇怪起来。 
忍不住，她疑惑地问道：“嗯，怎么了？” 
“没什么，”转过头，平静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儿，他的口吻依然淡定：“只是，那个是干洗的。” 
“嗯，干洗……啊、啊？！” 
半响，终于反应过来的女孩儿在瞬间花容失色。 
俏丽的脸蛋儿顿时涨得通红，面露尴尬的她急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我……” 
“没关系。” 
淡淡打断她，抬起手，他整了整衬衣的领口：“感谢你的好意，小姐。不过下次在做这些事情之前，希望能够首先征得我的同意。” 
“对不起，我以后会记得先问你的。那么，那么你肯……肯原谅我了吗……” 
低下头，现出一副怯怯的表情，女孩儿偷眼瞧向他。 
“我说了，没关系。” 
清冷的口吻，漠然似水。 
“太好了耶。” 
仿佛六月里的天气般转眼而变，女孩儿的脸上立刻又露出了娇艳的笑颜。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浮上红扑扑的脸蛋儿，她目光柔柔地望着他：“作为补偿呢，我以后会加倍努力照顾你的。对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想喝什么呢？红茶，还是牛奶？” 
没有来由地，他微微一怔。
“我看还是牛奶吧。” 
不等他回答，女孩儿已经伸出双手，把他按到了餐桌前的椅子上。 
随后自己也抽出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拿起餐桌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电磁壶，她倒出满满一杯，放到了他的手边。 
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那抹粘稠的乳白色液体，他没有动。 
“怎么了，不喜欢？” 
淡淡的错愕，悄然降临。 
静静地，他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迷茫的音色，象落寞的夜。 
“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不可以。” 
暖融融的微笑中，女孩儿伸出了食指。 
轻轻地，她在他英挺的鼻尖上，点了一下：“早餐时空腹喝红茶，会伤胃的；而牛奶，却是可以用来暖胃的最佳饮品。” 
蓦然中，他侧过眼睛。 
静悄悄地，他莫名地注视着她。 
眼神，无法分辨。 
“要乖乖地全部喝完哦，不然等一下罚你洗碗。” 
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女孩儿调侃地将两手托在了下颌上。 
无声地，渐渐闭上眼睛。 
慢慢围拢双手，握起手心里温热的牛奶。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依然还可以记起那天清晨里的阳光。 
迷雾，曾在晨曦的时光下散去，悄然无痕。 
阳光，曾经穿过淡紫的天窗，暖洋洋地洒在他们的身上。 
回忆，象凋谢在彼岸的蓓蕾。 
点点滴滴，恍若重现。 
物是，人已非。 
“记得奶奶曾经说过，其实啊，即使再坚强、再高高在上的人，也需要有人疼的。” 
忽闪起亮晶晶的大眼睛，女孩儿甜美的嗓音宛若晨曦里清润的鸟儿：“男人啊，如果在他独自醉倒的时候，没有人送他回家，为他换衣服盖被子；如果在他早餐空腹喝红茶时，没有人提醒他会伤胃，为他换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如果在他不小心弄伤手指时，没有人为他吮吸包扎，叮嘱他以后不可以再弄伤自己的手了……如果失去了这些，那样的人，即使拥有了再多的名利与成就，他又真的会幸福吗……那样的人生，终究注定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的人生，好孤独，好可怜……” 
阳光，凋谢在冰冷的眼里。
象那些往日里挚爱过的影子，在眼前无声地消逝。 
苍茫的眼中，悄然流逝过一丝寂寞的忧郁。 
“对了，想起件事。” 
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女孩儿不自觉地抿了抿小嘴：“你昨晚喝醉以后，一直在喃喃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好象是叫……叫什么来着……哎呀，都怪我英文不好，记不太清了。” 
说到这儿，双手托起红扑扑的脸蛋儿，向他的身边凑了凑，她一脸狡黠地看着他：“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吧？她是你的什么人啊，不会是女朋友吧哎呀！糟了！” 
就在这时，女孩儿突然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糟了糟了啊，我忘了锅里还煮得汤呢！” 
紧张地叫嚷着，她慌忙向厨房跑去。 
“喂喂，我说大帅哥，你好歹也过来帮帮忙啊。” 
片刻，从厨房里传来了女孩儿焦急的呼喊声。 
双眉微蹙，他站了起来。 
来到厨房，看到了此时正在手忙脚乱收拾打翻汤锅的女孩儿。 
“拜托拜托，我现在抽不出手，麻烦你去帮忙把那个煤气总阀关了。” 
顾不上回头，女孩儿急急地擦拭着蔓延在工作台上的残汤。 
几步走过去，他反手关上了一旁的阀门。 
而就在此时，一心只顾忙于收拾残局的女孩儿，肘部无意间碰到了一把悬挂在灶台的餐刀。顷刻，那把脱离挂钩的刀具直落而下，朝着她的小手背径直扎了下去！ 
在这个只是毫厘的瞬间，他已然出手。 
几步上前，在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那把垂直而下的餐刀稳稳当当夹在了两指之间。 
锋利的刀刃，蓦地划开了指尖。 
一抹耀眼的殷红，立刻沿着修长的指腹，倾泻而下。 
愣了片刻，下一秒便一眼看到他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指，回过神来的女孩儿顿时大声惊叫起来：“哎呀！你的手流血了！” 
再也顾不上灶台上的狼籍，简单冲了下手，她便转向他。 
不由分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滴着鲜血的手指。 
小心翼翼地，她用她的小手，捏出残留在上面的晶体。  
动作轻柔地，她将他的手指，缓缓放到了自己的嘴中。 
轻轻地，吮吸着。 
然后，她拿出一块淡蓝色的手帕。 
一圈一圈，重重叠叠。 
紧紧地，缠绕在他伤痕累累的指尖。 
如往昔，逝去岁月的回放。 
悄声无息地，刺穿追忆的坟墓。 
怀念，象久违的彼岸，刹那间切开汹涌的痛楚。 
排山倒海，滚滚而来。 
“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扑闪着茶色的眼睛，女孩儿的眸中噙着两汪盈盈的水润。 
淡淡的迷失，飘落在冰蓝的发丝下。 
象失去光彩的昔日，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残阳。 
“你看，我就说吧，男人没有人照顾，总归还是不行的……”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声音。 
双手抬起，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受伤的左手，她的目光停留在他小指的指环上。 
古朴的暗银色指环，恍若古老的咒语。 
逝去的诺言，与契约的证明。 
埋葬在记忆深处的指环，曾经祭奠了多少，日落中不舍的斜阳。 
美的，感伤莫名。 
蓦然中，一丝神秘的香气，幽幽飘入鼻息。 
深沉的暗香，静悄悄地，如水沁心。 
闭上眼睛，女孩儿轻轻作了一个深呼吸。 
“好深幽的香气哦，嗯……好象是……木棉的味道……” 
再次睁开眼，她不无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见到呢，好奇妙的指环啊，居然可以散发出香气……” 
蓦然间，女孩儿止住了一切声音。 
莫名地，她惊愕地看着他。 
眼睛里的他，慢慢地抬起手，放到唇边。 
缓缓地，闭上双眸。 
轻轻地，他轻轻地吻着，那枚铭刻在小指上的指环。 
暖洋洋的朝阳，暖洋洋地照在孤单的肩上。 
就象多年前的那个清晨，那些他们曾经温暖过彼此的影子。 
亲吻着冰冷的指环，亲吻着虚幻的暖意。 
还有，那些过往前尘里，渐渐淹没了一生的回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落日的黄昏，天空下起了小雨。 
细细雨丝，淅淅沥沥点缀在残破的石子路面，象跳动的音符。 
独自沿着陈迹斑斑的小路，漫步在雨中。 
隐隐约约，耳畔飘来几缕歌声。 
稚嫩的童谣，若即若离地传诵在纷飞的小雨中，渐渐空灵。 
抬起打湿的眼眸，顺着歌声的方向看去。 
茫茫雨雾中，一座破旧的小教堂，在倾斜的雨丝下幽幽阑珊。 
陈旧的青铜门扉，闭合在班驳的青石墙壁中；古朴的哥特尖顶，矗立着锈迹斑斑的银质十字架，这座始建于几个世纪前的教堂，如今已经渐渐沦为成历史长河里的沉迹。 
不由自主地，他停下了脚步。 
纯净的歌谣，回荡在迷蒙的小雨中，一点点地清晰。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 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清冷的眼中一如水痕，迈开脚步，他向教堂走去。
抬起手，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门。 
静悄悄站在门边，他安静地注视着教堂里的一幕。 
一幅幅描绘宗教内容的壁画，布满了参差不齐的墙壁。 
年代的久远，已使这些曾经鲜艳的画面，如今看上去已经暗淡不清。 
在这些壁画的下面，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围坐在一台陈旧的立式风琴周围，神情专著地吟唱着。 
古朴的风琴后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岁月的年轮，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道经年的沟壑。 
面带微笑地，老人用心弹奏着流淌在手指下的每一个音符。 
放轻脚步，静静走进去，他坐在了后排的一个长长的木椅上。 
安静地，聆听着这恍若天籁的纯净。 
一曲，渐渐终了。 
风琴边的老人，缓慢转过身来。 
在看到他的时候，老人的眼中泛上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好了，今天先唱到这里吧。大家都去洗洗手，等一下我们要吃点心了。” 
拍了拍手，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孩子们，老人慈祥地微笑着。 
听到吃点心的消息，小家伙们顿时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立刻争先恐后地抢着向后面的洗手间跑去。 
目送孩子们的离去，慢慢站起身，老人向他走了过来。 
看到对方向自己走来，他站了起来。 
“年轻人，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用一种语速缓慢、且发音不太标准的英语，老人微笑着说。 
微微颔首，他礼貌地回应：“是的，刚到这里不久。很抱歉，未经允许就擅自进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没关系，”温文尔雅地微笑中，老人和蔼地摆了摆手：“请不要客气，年轻人。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来，说来你还是这几个月以来我们这里唯一的听众呢，我想欢迎还来不及呢。” 
淡然向面前的长者报以一个礼节的微笑，他再次颔首。 
“对不起啊，我的英语不太流利，你会说匈牙利语吗？”
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最恰当的英文表达方式，老人不无歉意地说。 
“一点点而已，”微垂双眸，他平淡回应：“不过很少用，已经忘了很多。” 
“是啊，语言是需要在环境中磨练的。就象我，年轻时辛辛苦苦学来的英语，到老了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说到这里，老人自然而然地迈开了脚步：“难得这里有人来啊，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到处走走吧。不过我们这里的东西都和我一样，如今都是些不值得一提的老古董了。” 
谈话就这样在英语与匈牙利语的混杂间不断交替进行着，两人边走边谈。 
“这些孩子们都来自附近的教会孤儿院。与那些生长在正常家庭里的孩子不同，他们从小就失去了父母，很多人从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些年来，每天下午我都会带他们到这里学习一些简单的圣歌童谣，分一些小点心给他们吃。” 
说到这里，这位善良的长者不禁轻声叹了口气：“虽然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也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但是人们想要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从来都是一样的啊。” 
静静注视着地上那一片片在岁月磨砺中，已经暗哑无光的花岗岩地砖，他的神情渐渐若有所思。 
沉默了片刻，他轻声说：“刚才那首童谣，一直余音绕梁。” 
“你说那首歌啊，年轻人，它的年龄说不定比你还大呢。” 
禁不住，老人再次地笑了：“几十年前，那时的我独自一人去东方旅行，从一个姑娘那里学到了这首童谣。当时觉得它很好听，就把曲谱和歌词一起记录了下来，回来后请人重新整理译成了英文。” 
不知不觉中，渐渐穿过昏暗的走廊。 
经过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老人停下了脚步。 
“这里面，是教堂里专门用于忏悔的地方。用英文说，应该是叫Confession吧。” 
把手掌轻轻贴在了落满灰尘的门扉上，老人不无感叹地摇了摇头：“这间忏悔室，已经有几年没有用过了。我是这座教堂里如今唯一的牧师，过去这里也曾经繁荣过。我曾经也为那些新生的婴儿们主持过洗礼，为那些新婚燕儿的夫妇们举行过婚礼，为那些垂死的老人们倾听过忏悔。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镇上的交通比过去发达了许多，如今大多数年轻人结婚，都喜欢去城里的大教堂举办仪式。这些年来，来这里忏悔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默然看着老人的背影，苍蓝的眼中渐渐流淌出一丝凝重的忧郁。
这时，老人转过了身。 
语气和善地，他轻声说：“要忏悔吗，年轻人……” 
蓦地，他微微一怔。 
禁不住慈祥地笑了，老人温和地看着他，花白的银发映衬在苍老的面容下，恍若过往的诉说。 
“孩子，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浑浊的眼睛和蔼地微笑着，老人轻轻地说：“说出来的话，也许会感觉好一点……” 
黯然的沉默中，低下苍茫的眼眸。 
深蓝的眼睛，忧郁如影随形。 
时光，恍若经过了良久。 
唇边悄然勾勒出一丝清冷的弧度，他的声音象缥缈的尘埃：“没什么……” 
顿了顿，抬起修长的眼眸，幽静的音质宛若潮汐的清淡：“只是，错过了很多。” 
“那么，你都错过了什么呢，我的孩子。” 
神色祥和地注视着那双湛蓝的眼睛，老人摊开了双手。 
“一个人。” 
他的口吻，依旧清色的淡然。 
“一个人……” 
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沉吟了一会儿，老人幽幽地看向他：“那么，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 
轻轻低垂下清澈的眸子，悄然无痕地，他的唇边不觉泛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也许吧。”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呢？” 
老人的声音，象恬淡的海潮。 
“已经不可能了……” 
清朗的语气中，伤痕隐隐如斯：“他已经不在了……” 
默默地直视着那双幽邃的眼睛，老人平静地凝视着他：“而你至今依然忘不了他，是吗？” 
没有回答，他微微笑了笑。 
清澈的笑容，象看不清的伤逝，独自凋零在冰冷的雨季。 
“逃避是没有用的，我的孩子。” 
伸出双手，老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抬起头，莫名地看向面前的长者，苍茫的蓝眸，渐渐如坠深海。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转弯。出现在前面的转弯，往往从一开始，就暗暗注定了后面转弯的方向。” 
用自己宽厚的双手，轻轻握着他的手，老人的声音象弹奏在心上的音符，在沉静的小雨下幽幽流淌：“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让自己一直依依不舍、无法忘怀的人。可是你看我现在的生活，依然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看淡曾经走过的风景，放下那些已经远去的人，对于我们来说，才是让自己的心灵渐渐成熟的真谛。相信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的一切，看到你这样不幸福，他也不会开心的。”
就这样温暖地握着他的手，柔和的目光中写着一种宽厚的怜悯，轻轻低下眼睛，老人的声音在纷飞的细雨下落寞无息：“孩子，已经错过的，就让他错过吧……” 
安宁地，他凝视着老人的双手。 
时光的刻刀，让那些曾经饱满的指尖，如今已如嶙峋的枯柴。 
孤独的雨丝下，失去颜色的眼眸，一如伤痕累累的往事。 
那些往事里，错失了一生的欢愉。 
默默地，低下头。 
微微俯身，双手捧起神父的手，在上面轻轻印下了一个虔诚的吻。 
“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老人的声音，消失在空寂的走廊里，沉落如埃。 
窗外，大雨将至。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 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回去的路上，小雨绵绵不停。 
婉言谢绝了老人主动提出借给他雨伞的好意，告别了小教堂，他独自一人踏上了来时的路。 
行人稀少的街道，长满青涩的苔藓。 
古朴的木屋，葱郁的树木，在细雨中渐渐倾斜。 
静静地，一个人走在苍茫的雨中。 
不知不觉，淋湿了修长的睫毛，和眼睛里的一切。 
仰起头，让雨丝落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象凉凉的泪珠。 
原来，天空，也是会哭的。 
不远处，一台色泽暗淡的公用电话，孤零零矗立在路边。 
或许是由于长年风吹日晒，这台闲置多时的电话如今已经失去了昔日鲜艳，看上去有些破旧不堪。 
犹豫了片刻，他走了过去。 
摘下那只落满灰尘的话筒，拿出几枚闪亮的硬币，插入投币孔中。 
淡淡的迟疑中，终于拨下一串号码。 
“您好，这里是总机，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听筒另一端传来了接线员标准甜美的女声。 
“请接教皇书房。” 
“对不起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么抱歉先生，根据规定，任何外线在接入教皇书房之前，都需要首先经过教皇本人的许可。请问您的名字？” 
接线小姐的声音是一种职业化的礼貌。 
“撒加。” 
“嗯？” 
电话那端，接线员似乎没有听清：“对不起，您能再重复一遍吗？” 
“撒加。” 
他语气清然。 
“对不起这位先生，请不要开玩笑。也许你们外面的人无法理解，在圣域即使直呼教皇陛下的名字，也会被视为是一种极其冒犯的行为，更不用说象您这样明目张胆地冒充……” 
冷冰冰地一口气说出一连串不失敬语的斥责，接线小姐甜美的声音里已是一股无法掩饰的怒意。 
“那么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冒犯，”清冷的声音如水而过，他的口吻淡漠无漾：“不过如果我记得没错，对于事先没有预约的外线，教皇书房专线是可以通过输入Password， 由系统直接切入的吧。” 
顿了顿，他清晰地继续：“Password——08439XN。”
“啊……啊您……您……” 
立刻，线路另一端传来了接线小姐接连的惊讶之音。 
少顷，逐渐反应过来的她立即紧张地解释道：“您是……您是……您是教皇陛下？！啊对、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刚才一时疏忽，竟然没能听出您的声音。实在抱歉，我……” 
“没关系。艾俄罗斯在吗。” 
他的冷然了无波澜。 
“是的他在。艾俄罗斯大人现在就在教皇书房，我马上为您接入。” 
此时终于听出了上司声音的接线小姐，语气立刻紧绷起来。 
 “谢谢。” 
冷漠的唇边，悄然浮上一丝玩味的弧度。 
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这么久。 
久到往日耳熟能详的接线员，如今已经忘记了他的声音。 
“你好。” 
片刻，线路的另一边，传来了那个久违的声音。 
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安静地握着听筒。 
“你好，请问哪位？” 
听不到回应，对方再次问道。 
仍然没有回答。 
渐渐，电话另一端沉默下来。 
仿佛过了很久，听筒里轻轻传来了一个迟疑的声音：“撒加……是你吗……” 
沉默片刻，他轻轻开口：“是我。” 
“真的……真的是你……” 
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压抑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此时纵有千言万语的艾俄罗斯，最终只是说：“你现在在哪儿……” 
“匈牙利。” 
“这大半年来，你去了很多地方吧……” 
对方的声音隐隐有些低落。 
“是啊，如果全部告诉你，恐怕可以整理出一本世界地图册了，”调侃地笑了笑，他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题：“最近怎么样。” 
“还算顺利，这段时间海冥两界都没有太大动作……对了，明年的年度预算我已经完成了，在正式确认之前需要你的最终审核。” 
“发到我的私人邮箱里。我会抽时间去看，随后给你回复。” 
话筒转至左手，他的语气平淡清晰。 
“那我马上去发，然后等待你的回复，”顿了顿，思索片刻，艾俄罗斯再次开口：“说来最近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哦，看来你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 
不以为然地笑笑，他继续延续着同僚的轻松。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一年前圣域已单方宣布解除海圣联盟，可海界至今却依然可以如此平静地与我们相安无事，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是波塞冬又在密谋着什么新的计划呢……” 
不无疑惑地，艾俄罗斯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密谋倒谈不上。在结盟问题上，对波塞冬而言，他永远只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一方。此次海界之所以没有对我们解除联盟作出过激反应，其主要原因应该只有一个。那是因为波塞冬一直对另外两界力量有所顾及，而他同时又有所担心，圣域如今已与冥界秘密达成了某种联盟协议的结果。” 
简单明了为对方指明了其中悬机，他不禁淡笑：“还有什么要问的，艾俄罗斯大人。” 
“嗯……还有件事……” 
想了想，艾俄罗斯接着说：“上个月，我在教皇书房整理文件时，无意中在即将丢弃的旧纸箱里，发现了一封没有拆封的信。信是从北欧仙宫寄来的，信封落款的寄信人是仙宫女王希路达，而收信人是你。从邮戳的日期上看，那封信应该是四年前寄出的。我想大概是由于当时某个当值杂兵一时疏忽，误把这封尚未拆封的信件，当作过期信函丢进了旧纸箱，以致于你还没有过目就……” 
轻叹一声，电话那边的艾俄罗斯，寥落的语气不觉流露出几许感慨：“而今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位仙宫女王，当年在动笔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又是为了什么。不如这样吧，你留个通信地址给我，我把这封没有拆封的信件转寄给你……” 
“不必了。” 
轻声打断了同僚，清淡的声音淹没在寥寂的细雨中，纷纷如丝：“事过境迁，即使当时真有什么，现在才知道……已经太迟了……” 
悄然中，线路那端，渐渐陷入了莫名的沉寂。 
“撒加……” 
默然了半响，艾俄罗斯喃喃地开口。 
迟疑中，他的语气莫名地沉了下去：“加隆他……很想你……” 
艾俄罗斯的声音，飘失在苍茫的雨中，渐渐成烟：“他会经常装作若无其事，却在无意中问起你的消息；他会突然回到圣域以签署文件为名，‘顺便’向我打听你的近况。虽然表面上他总是作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可是我却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你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周围的一切，渐渐失去了声音。 
只能听到细细的雨滴，落在孤单的肩膀，象那些抹不去的往昔。 
任凭雨水落下，滴在眼睛里，滴在发稍上。 
黄昏的雨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落寞的音质，恍若黑夜的呓语：“艾俄罗斯，替我转告加隆。告诉他不要为我担心，告诉他……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清幽水滴，丝丝烟倾，电话那端再次沉默了。 
半响，艾俄罗斯低低地出声：“撒加，我……” 
“好了啊，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的了？说点轻松的吧。” 
打断对方的欲言又止，他温和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轻松的……” 
思索了片刻，忽然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艾俄罗斯微微抬高了声音：“说到轻松的，最近倒是有两件喜事。” 
“哦，喜事？说说看吧。” 
他仿佛饶有兴趣地挑起了英眉。 
“艾奥里亚要当爸爸了。” 
说到这里，艾俄罗斯的口吻终于有了些轻快的色彩：“魔玲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哦，这么快？这么说你也要升格作伯父了？” 
电话这一端，他禁不住轻轻地笑了：“很高兴听到这样的消息，替我向他们转答我的祝福。” 
“不要只光顾着说别人，教皇陛下。你自己不也是一样？等着瞧吧，以后就会有人叫你教皇叔叔了。” 
艾俄罗斯忍不住挑侃了一句。 
“彼此而已。看开点，艾俄罗斯。从哥哥到叔叔的转变，也是人生的必经阶段之一。” 
玩笑地扬了扬剑眉，他不禁一笑。 
“你……” 
不觉立时气结，在这场简短的彼此挑侃中很快处于下锋的艾俄罗斯，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算我败给你了。” 
“说说第二件吧。” 
将话筒轻贴在耳畔，他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第二件喜事，是迪斯和莎尔娜要在下个月结婚了。” 
收回玩笑，艾俄罗斯正色道。 
“看来进度都不慢呢，”温润的笑意，飘零在邃蓝的眼中，冰蓝易碎：“同样向他们转达我的祝福。” 
“当然，教皇陛下的祝福哪个敢不带到？只是……只是我想莎尔娜更希望你能回来，亲自出席他们的婚礼。上次艾奥里亚的婚礼你就没参加，魔玲为此至今还一直耿耿于怀呢。这次，莎尔娜希望你能在婚礼上作他和迪斯的证婚人。你知道的，圣域的女孩儿们一直都很喜欢你……” 
说到这里，艾俄罗斯渐渐欲言又止。 
低下声音，飘远的音质仿佛在这一刻沉落：“撒加，告诉我……你会回来的，是吗……”
薄薄冷雨，滴落在潮湿的屋檐下。 
幽幽雨幕中，寥落的眼眸，渐渐坠入清冷天际。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 
忧郁的声音，依稀跌落在尘埃的雨里，再也不见。 
“对不起，艾俄罗斯。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 
“撒加，我……” 
“你看，没有我，你现在不是也一样做得很好吗？” 
“撒加……” 
蓦然，艾俄罗斯打断了他。 
迷失的声音，恍若那些远去的一幕幕：“你现在……还好吗……” 
天空，如此静旎。 
一点一点地，他努力让自己微笑了出来。 
“是的，我很好。” 
清澈的眸子，在流泪的苍穹下，象夜里冷寂的宝石：“真的很好……” 
“撒加……” 
低落的声音，艾俄罗斯言犹未尽。 
“先挂了，我会再和你们联系。” 
唇边泛出一丝浅淡的微笑，手中的听筒离开了耳畔。 
“撒加，撒加？等等，等等撒……” 
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抬起手，冰冷的指环，慢慢覆上失去血色的嘴唇。 
黯淡的眼睛里，微笑渐失在僵硬的唇边。 
泛起泪光的天幕，恍惚中，仿佛依稀看到了那双湖水的眼眸。 
恍若迷路孩子的眼睛，在冷雨中渐渐远去，不再相识。

 
第一百四十章 

当夜雾在清晨的第一缕朝阳里化为烟尘，他终于被屋顶上那不时传来的阵阵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所成功吵醒。 
揉了下惺忪的睡眼，望着天花板上那大有拆房揭瓦之势的巨大声响，他禁不住皱了皱眉。 
起身下床，拿起搭在床边的外套，迈步出门。 
下楼，穿过客厅。 
“小心啊~~~~~~~” 
就在他刚刚一步踏出正门的刹那，毫无征兆地，一声犹如平地惊雷般的尖叫突然而至。 
紧接着，一个人从天而降。 
只是眨眼的瞬时，掉下的人已经完全跌入了他的怀中。 
“对、对……对不起，我……” 
眼含娇羞地望着他，宛若两只熟透了的小苹果一般，女孩儿俏丽的脸蛋儿在瞬间浮上了两片娇艳的绯红。 
淡淡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儿，他把臂弯中的人儿放了下来。 
“谢谢……如果不是你刚才接住我……” 
面带羞涩地偷眼看向他，女孩儿娇滴滴地抿起樱唇。 
显然无心继续她的话题，双眉微蹙，他抬头看向屋顶：“你在做什么。” 
“修房子啊。昨天下大雨，屋顶漏水，把天花板都湿了呢。” 
扑闪着茶色的眼眸，女孩儿一本正经地说。 
看了看屋顶上那堆业已残破不堪的砖头瓦块，他冷静的声音中不见一丝微澜：“是吗，我以为你在拆房子。” 
“对不起啊，都怪我技术不精，把你吵醒了。” 
边说着，一边略显吃力地提起一只盛满沥青的小桶，女孩儿向搭在一旁的梯子走去。 
迈步上前，从后面拎过她手中的小桶，水蓝的眼睛清朗如镜：“我来吧。” 
“不行不行，那怎么能行呢？怎么能让你干这种活儿呢，你是客人啊。爷爷奶奶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责怪我的……” 
急急地连连摆手，女孩儿连忙上前阻止。 
“没关系，”蓝蓝的眸子弯了弯，他微微扬眉：“我只是不想看到这栋房子，被你拆了而已。”
当他回到客厅，扎着苏格兰花格围裙的女孩儿，正在餐桌旁摆弄着一盘盘五颜六色的菜肴。 
一眼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盘子，女孩儿快速擦了擦手上的水迹。拿起一块雪白的毛巾，她几步跑到了他身边。 
大方地抬起玉臂，踮起脚尖，她细心地为他擦拭着前额。 
略一侧头，自然而然地避开了那双纤纤玉指，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他淡淡低眸：“谢谢。” 
转身，向楼梯走去。 
“哎等一下，等一下嘛大帅哥，”抢步上前，女孩儿拦住了他的去路：“先吃完饭再洗澡好吗？人家可是用了整整一个上午，专门为你准备的匈牙利大餐啊。” 
不由分说，女孩儿已经牵起他的手，硬是把他拉到了餐桌旁边。 
双手攀上他的双肩，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她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尝尝我的手艺吧，我可是会做大餐的呢。” 
说着，女孩儿把一块儿热气腾腾的牛排摆到了他面前。 
在她那双期盼殷殷的眼神下，他最终拿起刀叉，象征性地切下了一小块。 
“怎么样，好吃吗？” 
象在等待着考官评判的选手，女孩儿双手托住香腮，殷切地看着他。 
“还好。” 
放下刀叉，他礼节性地颔首。 
“你喜欢就好啊。”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脉脉地凝望向他，女孩儿的眸中渐渐跳动出两道温情的火花：“我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一直跟妈妈一起生活。过去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家里有男人的感觉，这么好……” 
无声侧眸，避开她的目光，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个……对不起，我……” 
蓦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脸上不觉飞上两抹鲜艳的红晕，女孩儿急忙转移了下面的话题：“对了，大帅哥。你昨天都去哪里玩了啊？”
“教堂。” 
“教堂？是镇中心那座教堂吗？说到它啊，我还曾经答应过那位老神父，暑假时去教那里的孩子们学英文呢。” 
说到这里，女孩儿再次将小手托在了粉润的香腮上：“对了，不如我们有空一起去教堂里教孩子们英语吧？有了你这样完美的专业水准加入啊，老神父一定非常高兴的。” 
说着，茶色的眼瞳狡狭地转了转，她的身体有意无意凑近了他：“不如这样吧。以后你教我英语，我教你匈牙利语，好不好？” 
“小姐，你的英文已经很好了。” 
放下手上的刀叉，磁性的声音清淡无澜。 
“没有你的匈牙利语好嘛，”娇嗔地翘起樱唇，女孩儿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甜甜地笑了：“还有哎，不要总叫人家小姐小姐的嘛。本小姐现在正式要求你，从今天开始必须叫我Kathy，最少也要叫Katherine。” 

* * * 

两周后 

这些日子里，每天下午，他都会去镇上的教堂，教孩子们英语。有时他也会去湖边的林中打猎，间或带回一两只兔子山鸡之类的野味。 
而她，则会在他每天出门之后，把屋里的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精心为他打扫房间，细心为他熨烫衣服。在做完这些之后，她便会独自坐在窗前的午后暖阳下，一边缝制着手里的针线活儿，一边等待着他的归来。 
每到傍晚，当遥望多时的她终于看到他在夕阳中的身影时，她都会立即情不自禁地迎上去，象个天真的孩子般兴高采烈地闹着看他今天带回了什么样的野味。 
然后，她便会把自己完全融入厨房里，为他精心烹饪出一道道可口的野味晚餐。 
时光，日复一日，在恬静的午后暖阳下悄然逝去。 
恍若，不曾苍老。
入夜，倾盆雨水，狂风肆虐。 
风雨飘摇的树枝，“沙沙”地敲打着窗户，颤栗犹如鬼魅的呜咽。 
暴风骤雨的深夜，黑暗象狰狞的野兽，一步步吞噬着残缺的天幕。 
“咚、咚” 
在这样的夜里，门外，响起了几声轻柔的敲门声。 
“请问……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隔着门扉，传来了女孩儿迟疑的低吟。 
他打开了门。 
眼中，一袭淡粉色轻纱睡裙的人儿，正怯怯地站在门边。 
半低着头，她细腻的脖颈衬托在暗淡的月光下，娇柔如雪。 
“对不起，我……外面的风好大，我有点害怕……” 
犹豫了片刻，她终于低柔地说出了后面的话语：“能陪陪我吗……” 
眼中的清淡波澜不惊，稍稍侧身，他把她让了进来。 
双手下意识地轻攥裙角，女孩儿的面颊中渐渐弥漫上了两朵娇媚的红晕：“对不起……没打扰你吧……” 
“你说呢。” 
淡淡扬眉，走到墙角的酒柜边，他随手打开了木制柜门：“喝点什么。” 
“红……红酒。” 
唇边浮上一丝清浅的弧度，他微微侧眸：“在我的印象中，女士们似乎并不适合在深夜饮酒。” 
“我只是……只是听说……” 
蓦地涨红了粉盈盈的脸蛋儿，女孩儿不自觉地抿起了殷殷红唇。 
欲言又止地吸了口气，思索了一会儿，她娇羞地开口：“我只是听说，红酒可以增加人的勇气……” 
仿佛并没有听出对方话里那丝暗含的弦外之音，沉吟片刻，他淡淡一笑：“那么还是来杯牛奶吧，相信它可以让你在夜里安神。 
自然地转过身，蓦然间，他停在了原地。 
面前的少女，缓缓解开了睡裙胸前的丝带。 
细腻光滑的如雪香肩，象悄然绽放在红月之下的夜来香，忽隐忽现地裸露在轻柔褪下的透明薄纱睡裙边。 
肤如凝脂，幽幽暗香，熏人欲醉。 
风雨交加的深夜，楚楚佳人，宛若黎明女神点亮的午夜阳光，在清澈的水月下飘摇如夕。
美眸似水，她深深地凝望着他。 
细嫩的手心按在胸前，一双玉手缓缓地解着那道维系在酥胸前的最后一条丝带。 
就在她即将亲手剥落那道最后防线的刹那，上前一步，他按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随即脱下外衣披在她的肩上，遮住了那双裸露在外的香肩。 
淡漠的声音毫无波澜，微微颔首，他轻轻说：“我送你回去……” 
忽然，她吻了上去。 
猛地踮起脚尖，她的樱唇，执着地探询着他冰冷的唇际。 
火热的缠绵，象纠葛的原罪，泯灭在电闪雷鸣的夜。 
静静地看着她的唇，颤抖地勾勒在自己的唇边。 
阑珊的雨幕中，深蓝的眼睛，忧郁一如苍茫的海洋。 
渐渐，她睁开了眼睛。 
移开滚烫的朱唇，她向后退了一步。 
“你甚至……都不肯闭上眼睛吗……” 
哀怨地仰望着那双幽深的双眸，恍若自言自语一般，她低声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为什么……” 
艰难地哽咽着，她的眼角渐渐泛出了两道清澈的水痕。 
“是我不配吗，还是……” 
无可自抑地，两行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渐渐涌出：“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心，流离失所。 
默默转身，他推开了身后的门。 
“不回答吗……” 
颤抖着伤逝的声音，泪眼婆娑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她轻轻地说：“这么说，我猜对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埋藏在你内心深处的人，就是那天你在喝醉的时候，呼唤的那个名字……是吗……” 
顿了顿，一只小手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口，她一字一顿地继续：“尽管我并不知道，你的那个‘她’是谁，而她如今又身在何处。可是，我却知道——现在，她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是吗？而你，也已经再也、再也无法拥有她了……难道，不是吗……” 
轻轻地，阖上眼眸。 
往昔的片段，和那些剪断的岁月，在眼前一幕幕地飘过。
人生，已经走过，不会再如初见。 
就象天荒地老，终归只是属于一个人的事情。 
淡泊的声音，象深渊的影子，布满沉落的痕迹：“对不起……” 
禁不住，她失声抽泣。 
双手颤抖地捂住冰凉的樱唇，她低喃的声音犹如梦幻的呓语：“明明已经失去了，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次机会，为什么不肯给爱你的人一次机会……” 
静静睁开眼睛，苍郁的眸中，廖无光泽的痕迹。 
默然转身，幽静的脚步声消失在苍茫的雨里，恍若叹息。 
窗外，夜雨，渐渐倾盆。 

* * * 

阳光升起的晨曦，遗忘昨日动容。 
拎起墙角里的黑色皮箱，摊开放在床上。 
打开衣柜，拿出里面的外套、衬衣，一件件抛到箱中。 
莲步轻盈，婷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边。 
无声无息地，她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眼里的一切。 
渐渐地，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终于……要走了吗……” 
门边的人儿，柔声地低语。 
没有转身，他背对着她：“是的。” 
“你已经提前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现在才过了两周而已……就要离开了吗……” 
站在他的身后，她轻声地细语。 
依旧没有转身，他平静地开口：“两周，对于我这个居无定所的人来说，已经很长了。”
“居无定所……” 
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女孩儿琥珀色的眼睛里悄悄流淌出了一丝青涩的忧伤：“记得小时候曾经看过一本童话，里面有一段话至今想起，依然记忆犹新。‘一只漂泊在茫茫大海里的小蟹，只有当它遇到那只它真正爱上的贝壳时，它才会停留下来，只为了它而停留下来。尽管，它明明知道自己爱上的那只贝壳，其实只是一只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残骸……’” 
黎明的光彩，辉映在悲哀的过往。 
失落的影子，在蓝蓝的眼睛里静静流逝。 
“对不起，Katherine……” 
黯淡的音质，凋谢在朝阳的黎明下。 
“没关系，你是这里的客人啊，来去当然是你的自由了。不过真的很高兴，能够亲耳听到你叫我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你叫我的名字呢，虽然其实我更喜欢你叫我Kathy的。” 
故作若无其事地挤出一丝笑容，犹豫了片刻，女孩儿轻轻地说：“在临走之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渐渐顿住后面的话语，慢慢低下头，少女忧伤的低吟象流失在昨夜的泪珠：“你能再多留一天吗，只是再多留一天而已，好吗……” 
顿了顿，抬手拭了下眼角的泪花，她幽幽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今天晚上，在镇中心的礼堂里，有一场化装舞会。按照我们这里的传统，每隔几个月，镇里的年轻人们都要聚集一堂，举行一场交谊舞会，以此作为大家彼此相识的纽带。这个不成文的习俗，如今已经留传了一百多年。每当到了舞会这天，镇上的女孩儿们都会精心打扮，带上自己心爱的男孩儿，与他一起，在月光下舞蹈……” 
说到这里，女孩儿低下了头，注视着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礼服长裙，她伤感地说：“这件晚礼服，是这段时间里，每天下午当我坐在窗前等待你回来的时候，一针一线缝制的。这么多天以来，我一直都在期盼着今夜的来临，期盼着能够在今夜的舞会上穿上它……与你共舞……” 
静默中，他慢慢转过身。 
无声地注视着眼睛里的她，邃蓝的眸中渐渐泛出一丝廖落的忧郁。 
后退一步，双手扯起长裙的下摆，深深屈起双膝，女孩儿虔诚地低下了头：“今夜，与我共舞；今夜，作我的恋人；今夜……” 
轻轻抬起头，忧伤的眼睛里，似有清泉在悄悄闪烁：“今夜，假装爱我，好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灯火辉煌的礼堂，繁星沉醉在堕落的夜。 
牵着冰凉的小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 
银光闪闪的假面，暗淡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 
冰冷，如往昔破灭梦想。 
心中，渐有涟漪悄悄翻起。 
渐渐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深夜，在那个同样灯火绚烂的夜晚，曾经有过一只温暖的手，就象这样与他十指相扣。 
曾几何时，那抹流连在指尖的温度，那双迷失在焰火中的眼眸，那个颤抖在唇边的撼动。 
那些曾经，注定了一生的魔咒。 
只在观察了片刻之后，他便掌握了这种独特的、酷似欧洲古典宫廷舞的交际舞蹈。 
男女双方，面对面各站成一排。 
在整个舞蹈过程中，需要不时地交换舞伴，并反复穿插旋转、托举等一系列类似狐步舞的肢体动作。 
在下一轮音乐即将开始之际，在女孩儿殷殷期盼的眼神下微微倾身，优雅地托起那只纤细的小手，他牵着她步入了舞池。 
形色各异、斑斓溢彩的面具，佩戴在每个人的脸上。 
每一张假面的背后，是否掩盖了一幕幕逝去的曾经。 
优美的摆荡，娴熟的旋转，华丽的托举，随着音乐节奏的步步深入，舞池中的人们终于渐入佳境。 
激昂的旋律飞旋洋溢，不多时，舞蹈进入了交换舞伴的阶段。 
交错的舞步行云流水，轻盈地旋转着婷婷的身姿，娇羞的女孩儿们一个个巧妙地转到了自己男伴的身后，与其身边的女伴交换了彼此的位置。 
而对面的男士们则风度翩翩地伸手，无声地用肢体动作向自己新换来的舞伴传递出邀请的语言。 
顺理成章地，平沿着45度对角的倾斜方位，两个人的手交错地牵到了一起，优美地完成了舞伴的转换。 
就在他依照舞蹈的规则，与面前的女孩儿在旋转中擦肩而过，而准备向斜对面的另一位女孩儿伸出手之时—— 
蓦然中，一个人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的手指，象夏夜里的雪，在虚幻的梦境中，焚然成灰。 
回忆潮汐，刹那滚滚而至。 
飘渺片段，似曾邂逅。 
一幕幕，犹如决堤洪流，凌乱地纠葛在冰冷的指尖深处。 
丝丝缠绕，纷乱如瀑；前尘往事，相思成灾。 
撼动，一刻终生。 
突如其来的惊愕中，手的主人已经把他拉到了身前。 
凌乱的错愕，象海潮般纷至踏来。 
就这样被对方用手臂牢牢反扣在身前，他莫名地看着此时此刻，那只正握着自己的，冰凉的手。 
在那只苍白的无名指上，一枚暗淡的指环，恍若古老的咒语。 
曾经的诺言，与契约的证明。 
埋葬在记忆深处的指环，祭奠了多少，日落中不舍的斜阳。 
美的，感伤莫名。 
蓦然中，一丝神秘的香气，幽幽飘入鼻息。 
深沉的暗香，静悄悄地，如水沁心。 
刹那间，心，一如刀绞的颤栗。 
就这样坍塌在深渊边缘，一溃千里。 
仿佛仍然可以恰到好处地配合着舞曲的旋律，优雅地抬臂上旋，犹如轮舞姿态地一个洒脱的转身，他的身体顺势离开了那双臂弯的束缚。 
眼睛与眼睛的距离，如同穿越光年的遥远； 
手心与手心的羁绊，一如前生宿命的轮回。 
他的左手，他的右手，他们的手，交错地轻贴在一起。 
蓝蓝的眼睛里，写满惊愕的凌乱，他迷惘地看着眼睛里的他。 
那抹犹如坠落夜幕的漆黑长发，那个轮廓精致的尖润下颌，那丝傲然微扬的优雅唇角。 
还有，那副银光闪闪的假面。 
在那个多年前的西班牙星空下，他们曾经一起佩戴过的假面。 
紧紧地，他紧紧地握着那只手。 
仿佛一松开，便会就此失去他。 
纷扰的眼眸，一如灼伤的痕迹。 
曾经雨落的斑斓，而今隔世的遥望。 
他们在梦中遇见；他们在梦中思念；他们在梦中牵绊。 
他们，在梦中忘怀。 
优雅交错的华丽舞步，温柔冰冷的轻扣手指，在忧伤的音符下一次一次地经历着邂逅，分离，重逢，与永别。
高贵的舞步，绝望的轮回，象那些一幕幕错失的过往，绝望地远去在每一个擦身而过的背后。 
命运的旋律，在翩然迂回中悄悄改变了运行的轨迹。 
华丽的乐曲起起落落，舞蹈再次进入到交换舞伴的进程。 
伴随着双方舞伴的再次轮换，先前那位原本处于对面的女孩儿，又一次转回到了他的身前。 
而那只彼此相牵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离开了他的指尖。 
心，猛地一惊。 
急促而慌乱地转身，就在他伸手试图抓住那只即将离去的手腕之时，飘逸着曼妙的身段，对面的女孩儿已经迎了上来。 
不得不揽过那个柔软的纤腰，将臂弯里的人儿托举起来，他纷乱的目光，却莫名地凝望着此时那个已然转到了远处的身影。 
隔着坚硬的面具，他看不清他的眼睛。 
心不在焉地领舞着身前的女孩儿，机械地抱起她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漂亮利落的托举，再次转过身，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心，蓦地凌乱，茫然不知所措。 
一把放下怀中的女孩儿，甚至来不及向她道歉，向来绅士的他就这样风度尽失地丢下那位尚不明就里的少女，一把摘下假面眼镜，他大步离开了舞池中央。 
一次又一次地环顾过陌生的四周，一次又一次地辗转于礼堂各个大小房间之中，他竭尽全力地寻找着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心，象千丝万缕的乱麻，剧烈地焚烧在崩溃的深渊。 
此时此刻，他如此地无措。 
一扇又一扇的门扉，在希望中开启，在失望中落幕。 
宛若命运的长河，一次次的希冀，一次次的落空。 
消失在点点滴滴的轮回中，渐渐成伤。
每一次的震颤，每一次的失落，象锋芒熠熠的刀刃，一片一片残忍地切割着强行支撑的信念。 
如梦似幻中，眼前幽幽出现了一抹通透的水幕。 
惊愕地，站在长长的水帘前。 
恍惚中，水幕的另一端，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映入幽蓝的眼睛。 
虚幻的影子，象梦境里的邂逅。 
渐渐地，渐渐地，倒影在碧蓝如洗的眼中。 
群星，在瞬间碎了一地。 
一幕幕的追忆，开在彼岸的坟墓边，缓缓倒放。 
一步步地，对面的人，向他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他几乎可以看清，那几缕轻贴在他下颌的发丝。 
繁复的蓝眼睛里，忧伤，象透明的忘川，寂寞地流过。 
触手可及的咫尺，是遥不可及的天涯。 
恍惚中，伸出手，轻轻贴上冰冷的水幕。 
忧郁的眼眸，残缺的梦魇，消逝在斑斓的月色下，无影无踪。 
缓缓抬手，水的另一面，他的手，贴在了他的手上。 
阻隔着浩瀚的天海，他们的手，轻轻地贴在了一起。 
梦幻的往昔，残存的温暖，在这一刻相遇。 
恍若那些逝去的影子，不再映照在心底的碎片。 
相隔沉重的帷幕，他感觉不到，他手心的温度。 
他的发丝，他的嘴唇，他的脸庞。
轻轻凋零在他的眼中，再也无法触及。 
象那些散场的电影，陈旧的往事，过去的点滴。 
那些，已经成为他回忆里的所有。 
只能梦见，不再重来。 
久久地无言，久久地对望，久久地告别。 
深蓝的眼睛，象哭过的海。 
默默抬手，对面的他，缓缓摘下了璀璨的假面。 
苍邃的幽眸，宛若深湖里的黑宝石。 
傲然，感伤的眼眸。 
象夜雨中，迷路孩子的眼睛。 
在黑夜中闪烁，在黑夜中独舞。 
轻轻地，他的嘴唇贴上水幕。 
轻轻地，他覆上自己的唇。 
隔着清澈的水幕，他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时光，忽然，在这一刻定格。 
王者的高傲，伪装的坚强，优雅的面具。 
那些，曾经让他们孤独很久了的所有。 
在这一刻，一同沉入永眠的海洋。 
心海，一如浪潮的侵袭。 
薄如蝉翼的水痕，是永世无法逾越的天堑。 
最后的吻，在忧伤的眼眸中道别。 
模糊的雨帘，看不清流泪的眼。 
冰冷的吻别，在岁月的海洋中悄然逝去。 
闪亮的星光，倾泻在如银的阶梯上。 
忧郁的蓝眼睛里，水幕后的身影，渐渐消散成烟。 
紧绷的信念，悄然在瞬间崩塌。 
渐渐远去的意识，周围的一切在飞速地旋转。 
慢慢阖上模糊的双眸，他无声地倒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夜雨，告别黑暗尘埃，悄悄消散在晨曦的光影。 
青草芬芳，露珠晶亮，暴风雨过后的大地，象焕然新生的彩虹。 
昨夜斑斓，宛如梦幻。 
柔软的发丝点点散落在洁白的枕中，温润地衬托着安宁的睡颜。好看的剑眉无意识地微微纠结着，浓密的睫毛象无声的雨帘，静悄悄地垂落在苍白的容颜。 
悄然无息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深蓝的眼中，淡淡的迷惘，象忧郁的海。 
拿下额前那块依旧残留着些许温度的毛巾，他坐了起来。 
一件厚厚的男式羊毛外套，盖在丝绒薄被的上面。 
不经意间，目光环顾过四周。 
简朴整洁的房间，熟悉的一切，是自己在小旅馆的卧室。 
顺手拿过搭在床边的外衣，他起身下了床。 
走到门边，推开门。 
不大的小旅店里，一切静悄悄。 
隐隐约约地，意念中，传来了两个小宇宙的对话。 
轻轻地，他闭上了眼睛。 
无声无息地，暗暗调整了气息。 
不知不觉中，他已将自己的小宇宙，悄然插入到双方的意念交流之中。 
“喂喂，我说老大，这不是真的吧？你当真要用压力锅啊？” 
说话之人的语气，听来似乎大有不敢相信现实的意思。 
“废话！不然我闲得没事啊，你又不是美女我CALL你干什么？” 
回话之人的语气，听来大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好好，你就一意孤行吧你，等会儿要是弄爆炸了可别怪我。” 
“臭蝎子，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快说，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点火，你个笨海龙。”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点火！我是问你点火的下一步是什么？” 
“点火的下一步是向锅里加水哎对了，我说加隆，头儿生病了你可得送他去看医生啊，你可千万不能自己在家里瞎折腾啊……” 
“看医生看医生，说得倒轻松，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偏僻？万一那些没有行医执照的江湖郎中把那号人治死了怎么办……” 
“哇噻，你个乌鸦嘴，你诅咒头儿啊你！”
“喂喂，我说你先搞清楚状况你个臭蝎子，谁诅咒他了？我昨晚可是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整整一晚上好不好？好歹他今天早晨总算退烧了，我才抽身下来褒汤的好不好……” 
“可是你褒出来的汤是人能喝啊？” 
“什么叫是人能喝？！等会儿我就先喝给你看看你信不信？” 
“喝吧喝吧，你老人家慢慢喝吧，如果你喝完了24小时之后还能健在，再拿去给头儿喝……” 
放轻脚步，沿着小宇宙交流传来的方向，他轻轻下了楼。 
悄然无声的脚步，完全压制的气息，他静悄悄走到了厨房门边。 
雕花的磨砂玻璃门，半遮半掩地敞开着。 
穿过圆拱的天窗，贪睡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了上来。 
柔软的光晕，影影绰绰地笼罩在一个人的身上。 
暖洋洋的颜色里，他凝视着那个背影。 
似曾相识的片段，在记忆里重逢。 
一如里，那些远去的过往。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些东西，在不经意间一再重现； 
而总会有些东西，曾经一朝错过以后，便再也不会相遇。 
那个貌似家庭主妇家务常识式节目的小宇宙对话还在继续，思绪渐远的他，并没有留心去听它的内容。 
倒是蓦然中突如其来的一声激荡的喷气声，生生打断了他短暂的沉寂。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他一眼便看到了透明的电磁炉上，那只正在汹涌澎湃的压力锅。 
“我KAO！老大，话说这是怎么了？” 
感觉到对方意念的突然波动，米罗及时问了一句。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就是那个东西突然喷起了热气……” 
“突然喷起了……啊？！那你还不赶快把气阀盖到喷气口上？！” 
“气阀……” 
“是啊老大！你要马上把它盖到喷气孔上！！” 
“那是什么……” 
“……” 
此时此刻，年轻的天蝎座黄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源自心灵深处的无语。 
“我KAO！！我说老大，你可别吓唬我啊你，你快仔细找找！那是个圆锥形、上面有两个孔的小型金属。不然真的会爆炸的啊啊~~~” 
米罗的小宇宙传音，此时已然变成了一连串恐惧无比的惊呼。 
锅上的热气，波澜壮阔。 
大略扫了一眼面前的工作台，显而易见地，加隆并没有发现米罗口中那个所谓的“圆锥形、上面有两个孔的小型金属”。 
看着高压锅上那个貌似火山喷发状的惊涛骇浪，加隆别扭地皱了皱眉。忽然间，仿佛灵机一动般，只见他猛地抬手，一把握住了高压锅手柄。接着顺势转了转，就准备打开密闭的锅盖。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 
先于加隆开启锅盖之前，按住了他的手。 
一只手握着对方的手，他用另一手按下电子炉灶开关，熄灭了火焰。接着拿起一直躺在工作台角落里的那个“圆锥形、上面有两个孔的小型金属”，迅速把它反扣在了那个大有一冲上天趋势的喷气孔上。 
炽热的金属阀门，立刻开始飞快地旋转。几圈之后，渐渐放慢了速度。先前喷涌的热气也随之减弱，直至最终冷却下来。 
险情，得以解除。
眼神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下一刻，加隆猛然反应了过来：“我KAO！我说你醒了也不吱个声，这么悄无声息地想吓死人啊？” 
“自己精力不集中，还怨天尤人？” 
轻瞟了一眼面前的弟弟，他微微扬了扬眉尖。 
“谁精力不集中了？我这叫专心致志。” 
说着，一边满不在乎地撇嘴，加隆的手覆到了他的前额上。 
久违的触感，清凉沁心。 
“还好，总算是退烧了。不然可真辜负了我这两只珍稀动物级的黑眼圈了，”放下覆在对方额头的手，加隆一脸不满地盯着他：“某人整天就知道说别人不会照顾自己，其实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是他自己。听那妞儿说你最近经常一个人跑出去淋雨，我KAO，如果这样还能不生病那真是见鬼了。你知不知道，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发高烧，额头烫的都可以煮鸡蛋了……” 
“加隆……” 
蓦然打断了对方此时的滔滔不绝，他轻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望你这个翘班翘了半年之久的教皇陛下啊……” 
一本正经地环抱起双臂，坏心眼的海将军故意卖起了关子：“不过，如果要问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这还要从你那天给艾俄罗斯打的那个电话说起，你收线之后，艾俄罗斯就追查了来电显示记录。然后就查到了你的来电区号，再然后呢，就确定了你所在的方位。再再然后呢，就打听到了这家旅店。再再再然后呢，就追寻到了昨天的舞会……”
暗暗调整下呼吸，渐渐侧过眼睛，他的声音莫名地低沉：“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当然是我送你回来的，不然还能怎样？难道还是你自己梦游回来的不成？”说到这里，加隆再次气人地撇起了嘴巴：“说来你也真厉害啊，随便跳个舞也能晕倒。幸好我及时赶到，要不然……估计那妞儿就得用拖的把你搬回来了……” 
“你说Katherine。” 
“哦？叫得还挺自然。是啊，那妞儿今天一早晨就起床，去镇上给你买药了。我说，貌似她很关心你嘛。昨夜你在舞会上晕倒，她都急哭了，”说到此处，加隆一脸诡异地凑了过来，用一种有意压低了的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怎么样，我说，应该已经上到本垒了吧？” 
轻耸剑眉，他淡淡一笑：“如果我说还在发球区呢？” 
“哇噻！这不是真的吧？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么长时间，你居然还没有把她拿下？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你竟然也能白白浪费掉，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啊你……” 
夸张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惊诧状的加隆顿时惊呼起来。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头儿你实在……” 
冷不防，意念中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似乎已经有人对打扫12宫，产生了兴趣。” 
意念中的音质不失优雅，他的唇角轻轻扬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呃……呃、呃……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头儿，我、我我……” 
意念交流的另一端，蓦然惊闻噩耗的米罗，立刻张口结舌起来。 
悠闲自在地欣赏着对方此时此刻的窘境，一旁看热闹的加隆悄然切断了与这位不幸的天蝎座同僚之间的小宇宙交流。
“对了，想起件事。” 
转过眼眸，加隆的手中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多了一只信封。 
“艾俄罗斯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这是仙宫那个女王小妞儿，在四年前写给你的。后来被当日值班杂兵一时疏忽，当作废纸丢进了文件箱，”扬起手里的信封，加隆凑了上去，一脸诡异地注视着兄长：“话说，这该不会是一封向你表白的情书吧？这要是一朝石沉大海，白白耽误了人家四年大好青春，如今那妞儿又心灰意冷决定另嫁他人，那你岂不是要抱恨终生？” 
并不在意对方此时的调侃，接过对方手里的信，他平静地拆开了信封。 
展开信纸，从上至下，他只是大略地扫视了下内容。 
片刻之后，淡定的眸中沉稳如斯，收拢手中的信纸，将它重新插回了信封中。 
“那妞儿都说什么了，不会真的是向你求爱吧？” 
继续着玩笑的语气，加隆探头探脑地问道。 
“有何不可？” 
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旁人，他不无挑侃地一笑。 
“果真如此，那不就和中世纪的和亲一样了？” 
神情古怪地，加隆吐了吐舌头。 
“如果说到和亲，与仙宫联姻最为合适的人选，难道不就在眼前吗？” 
轻耸双肩，水蓝的眼睛里荡漾着玩味的笑意：“身兼海界首席将军与圣域黄金的双重身份，作为兼备海圣两界职务的代表入赘亚斯格特，仔细想想，这的确是个可以避免很多无谓血腥的上策……” 
“啊你……你、你、你……” 
立刻惊骇地直接跳起脚，下一刻的加隆痛苦万分地嚷了起来：“我说伟大的教皇陛下，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看了一眼面前正呈现出一副生不如死之状的人，微微垂眸，他淡淡地笑了。 
蓦然中，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际。 
潮湿的嘴唇轻轻贴上他的耳畔，加隆的声音，低沉一如梦中的呓语：“跟我回去吧，撒加……跟我回去，好吗……” 
阳光，爬上天窗，影影绰绰地洒下。 
融融的温暖，象泪的音符，和那些只能相遇在梦中的邂逅。 
默默抬手，轻轻握住那双环绕在自己腰际的手。 
淡紫色的光晕下，他闭上了眼睛。 
雪白的信封，悄然跌落在无痕的地面。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最终章 

傍晚时分，当结束了一天会议的他，匆匆赶到这所位于市郊的教会孤儿院时，那个有着一双漂亮蓝眼睛的小姑娘，已经奄奄一息。 
这些年来，圣域每年都会拨出专款，捐赠这所由当地天主教会主办的慈善机构。而身为教皇的他，偶尔有时也会抽空，与圣域那些自觉不自觉总喜欢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儿们一起，前去探望孤儿院里的这些过早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们。 
几次下来，这些天真活泼的小家伙们，便和这位眼睛里始终流露出一抹温和色泽的叔叔，渐渐熟悉起来。 
而今天，孤儿院里一个长期患病的小姑娘安娜，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向孤儿院的义工志愿者爱琳小姐，提出了在临终前希望能够见他一面的请求。 
今年6岁的安娜有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一头好看的棕色卷发。由于一生下来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缺损，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在刚出生后不久就被父母遗弃了。 
当他刚刚踏上孤儿院大门的台阶时，早已等候多时的爱琳立刻焦急地迎了上来。 
“对不起，您这么忙，还总是给您添麻烦。让您如此匆匆赶来，实在很失礼……” 
深棕色的眼中交织着一丝莫名的忧虑，爱琳不迭地道着歉。 
“没关系，需要道歉的人是我。抱歉，今天下午一直在开会，会议结束后才看到你的短信。” 
下意识地微锁双眉，边说着他边快步向前走去：“现在怎么样。” 
听到对方的问候，不禁黯然别过脸去，爱琳忧伤地低下了声音：“医生说，她熬不过今晚了……” 
擦了擦不觉泛红的眼睛，匆匆转身，善良的女孩儿轻轻地说：“对不起，请您跟我来吧。”
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地艰难呼吸着，由于心脏压力带来的巨大负荷，安娜那原本红通通的小脸蛋儿已经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素纸。 
听到脚步声，小姑娘渐渐睁开了眼睛。 
躺在枕上侧过脸去，她看到了出现在门边的他。 
“教皇叔叔……” 
费力地，她向他伸出了小手。 
走过去，他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教皇叔叔，安娜终于等到你了……” 
艰难地呢喃着，小姑娘那双原本暗淡的眼中，渐渐闪烁出了一丝明亮的光泽：“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的……” 
轻轻地，他在她的床前坐了下来。 
水蓝的深眸脉脉地注视着小女孩儿的眼睛，他轻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眨了眨眼睛，安娜摇了摇头：“没关系呀，多晚我都会等你的。” 
说罢，歪头想了想，她调皮地向他吐了吐舌尖：“叔叔，你知道吗？刚才教堂里的那个牧师爷爷，已经来为我作过忏悔了。这是我第一次作忏悔呢。牧师爷爷说，作完忏悔后，主就会宽恕我了。以后啊，我就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我就会到一个四季温暖、有很多很多漂亮玩具的地方去了。牧师爷爷说，那个地方叫作天堂。在天堂里，会有很多很多人爱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是微笑的。
沉默地凝视着小女孩儿那双清澈的眸子，苍蓝的眼中渐渐涌出一丝忧郁的落寞。 
“教皇叔叔，其实我……我……我刚才向牧师爷爷忏悔的时候，隐瞒了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紧紧握着他的手，安娜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那是在去年平安夜的晚上，那天晚上我在集市上见到了一个穿着白纱裙子的洋娃娃。她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啊，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娃娃呢，我真的是太喜欢她了。于是，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摸了一下她的裙子。教皇叔叔，你能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想偷走她，真的不是的……我只不过是想摸摸她而已，只是摸摸而已……可是，店里的那个阿姨却说我是想偷走她，她说我把洋娃娃的裙子都弄脏了，然后她告诉孤儿院的老师说我是小偷。那天回去以后，老师在其他小朋友们的面前打了我……” 
渐渐止住了声音，两滴透明的泪珠在小姑娘的眼中悄然打着转儿，她哽咽着喃喃地说：“安娜知道错了，安娜不应该摸那个洋娃娃的，安娜不应该摸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他，她懵懂的目光中写满了困惑：“教皇叔叔，你说，安娜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安娜是不是个坏孩子呢？所以……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才会不要我了……” 
默默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温柔地抚摸着小姑娘额前那撮柔软的流海儿，他的声音里渐渐流淌出一丝淡淡的怜爱：“安娜没有错，安娜是好孩子。” 
“叔叔，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艰难地喘息着，小姑娘的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当然。” 
温和地看着他，他轻声地回答。
“你能带海伦去游乐场玩一次吗？海伦比我小几个月呢，和我一样也没有爸爸妈妈，她是我在孤儿院里最好最好的朋友……” 
说到着里，抬起眼眸，小女孩儿期盼地望向他的眼睛：“那一次，在感恩节的时候，老师带小朋友们一起去游乐场玩。因为我心脏不好，只能一个人留下。为了不让我觉得寂寞，海伦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游乐场，她一个人留下来陪我。我知道，我知道那次她其实是很想去的，过去她曾经对我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象那些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们一样，去游乐场坐一次那些会旋转的小马……” 
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安娜水汪汪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教皇叔叔，答应我好吗……带海伦去一次游乐场吧，就去一次好吗……” 
温和地凝视着那双纯真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当然，叔叔答应了。” 
微微喘息着，好看地抿起小嘴，她浅浅地笑了。 
“谢谢你，叔叔……” 
慢慢侧过头，小姑娘看了看此时正站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爱琳，喃喃地说：“爱琳姐姐好漂亮呢……我要是能长大，长大以后就能象爱琳姐姐一样漂亮了，那该有多好啊……” 
一点一点地，她慢慢闭上了好看的眼睛。 
渐渐松开的手指，失去温度的小手，在他的掌心中悄然冷却。 
身后，一直强忍泪水的爱琳再也以抑制不住，哽咽着捂起嘴，转身跑了出去。 
默默放下那只掌中的小手，慢慢俯下身。 
闭上眼睛，轻轻地，他吻了吻那个稚嫩的额头。 
窗外的晚霞，退却在暗淡的天色中。 
夜雨，渐渐将至。
黄昏中，牵着小小的手，在斜阳下静静地漫步。 
一只手抱着一个大大的长毛绒MIFFY，手腕上绑着一只亮晶晶的米老鼠气球，海伦一边走着，一边不时地仰头问着什么。 
“教皇叔叔，你说，为什么那些木头做的小马自己会转呢？” 
“因为在地板下面，有一个中央枢纽在控制它们。” 
“什么叫中央枢纽呀？” 
“一种可以控制小木马的机器。” 
“那么为什么中央枢纽可以控制小木马呢？” 
“因为有电力。” 
“那什么是电力呢？” 
“……” 
在这轮似乎永无止境的刨根问底中，他终于深切体会到了所谓‘备感无语’的涵义。 
“今天海伦好高兴哦，叔叔带海伦坐了小木马呢。海伦好喜欢、好喜欢教皇叔叔呢……” 
歪头想了想，天真地眨着眼睛，小女孩儿仰头看向他：“叔叔，等海伦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如血的残阳下，他不禁失笑。 
“不好。” 
“为什么呀，人家最喜欢教皇叔叔了。” 
“那么，海伦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浅浅的微笑中，他悠闲地逗趣。 
“当然知道了，”不服气地翘起小嘴儿，小女孩儿一本正经地说：“喜欢就是一个小朋友在吃苹果的时候，总想把最大的那个留给另一个小朋友吃；喜欢就是一个小朋友在骑小木马的时候，心里总会想要和另一个小朋友一起骑；喜欢就是不管过去多么久的时间，即使时间久到连太阳公公都落山了，一个小朋友也永远不会忘记另一个小朋友。” 
淡淡的笑容，渐失在冰凉的唇角。 
水蓝的眼睛里，斜阳象迷失的影子，坠落苍茫的深海。 
渐渐陷入的沉思中，不经意间，一个人在身旁擦肩而过。 
或许是因为不曾留意，在经过他身边时，身旁的人碰掉了他手中那打儿买给海伦的童话书。 
一本本五颜六色的硬皮书，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
蓦然的交错中，两人同时俯下身。 
一袭深黑色长风衣悄然飘落眼中，不约而同地，他们同时伸手，拾向那一本本散落的书籍。 
不经意中，他们的指尖轻轻触碰在了一起。 
毫无防备地，一丝神秘的香气，幽幽飘入鼻息。 
深沉的暗香，静悄悄地，如水沁心。 
蓦然的错愕中，他看向他的手。 
苍白的无名指上，一枚暗银的指环，悄然闯入眼帘。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指环，恍若古老的咒语。 
曾经的诺言，与契约的证明。 
古朴的指环，祭奠了多少，日落中不舍的斜阳。 
美的，感伤莫名。 
失神地凝视着他的手，他的目光象凌乱的水月，布满伤痕的前尘。 
莫名地徘徊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恍惚中，他一点点抬起头。 
无声无息地，深深埋葬的记忆里，那双恍若迷路孩子的眼眸，蓦然倒影在苍蓝的眼中。 
刹那间，剧痛，一如刀割的清晰。 
他的眼睛，一点都没有变。 
一如湖水的静旎，宛若海洋的幽邃。 
就象深海里，那颗高傲孤独的宝石。 
在黑夜中闪烁，在黑夜中独舞。 
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恍惚中，他迷惘地看着他。 
颤抖的眼睛里，忧郁与感伤，茫然交错在决别的昨夕。 
迷茫中，面前的人，已经站起了身。 
伸出手，他用那只戴着指环的手，将手里的童话书递给他。 
不经意间，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蓦然打碎了他空寂的失神。
“抱歉。” 
清漠的口吻，源自一种出于礼貌的冷淡。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双夜幕般的深眸，他低落的声音，恍若忧伤的黄昏：“没关系……” 
一丝高傲的弧度微微扬起在淡漠的唇角，双手插进深黑色长风衣，清冷的眼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稳稳迈步，面前的他，淡然走过他的身边。 
堕落深夜的漆黑发丝，飘逝在红红的落日下，如烟消散。 
没有转身，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冰冷的黄昏中，忧郁，一如无尽的忘川。 
两个人的轮舞，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故事。 
一个人的欢笑，一个人的泪水，一个人的谢幕。 
一个人的记忆，一个人的怀念。 
一个人的，深爱。 
“教皇叔叔，那个叔叔的眼睛好漂亮哦，好象深深的湖水一样……” 
不知不觉中，身边响起了海伦稚嫩的童声。 
懵懂地眨着清澈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小姑娘天真地吮吸着小小的手指。 
顷刻间，惊醒梦中，他猛然转身。 
目光深深地凝视着那个心中的背影，迟疑中，他终于上前一步：“对不起……” 
听到他的声音，已经走过的人转回身。 
“还有事吗。” 
磁性的音质优雅清漠，他淡淡地看着他。 
邃蓝的眼睛，微弱的火花在寂寞的余晖下，一点一滴地熄灭。 
象是自嘲地牵动了下唇角，他轻轻地说：“没什么……对不起，我想……我认错人了……”
清冷的唇边微微牵起，礼节性地淡淡浮现上一丝含有谅解意味的笑容，高贵优雅的举止不存在任何迟疑，面前的他再次转过了身。 
“叔叔，你的手流血了。” 
就在这时，抿着红红的小嘴，一旁的海伦天真地插了一句。 
凝眸中，他看向他的手。 
或许是不经意间，被那些坚硬的童话书划伤了手指，修长的指尖上，几丝殷红的血色，象蜿蜒的细流，幽幽地流淌。 
万籁俱寂的天幕下，他向他走了过去。 
淡淡的，如海的清香，飘逝在冰蓝的发丝中，落满回忆的伤。 
轻轻伸出手，他轻轻握住了那只滴着鲜血的手指。 
默默地，他看着他伤痕累累的指尖。 
恍惚中，苍蓝的眼睛里，似有忧伤，在那里慢慢成河。 
“伤脑筋，为什么你还是……总会伤到自己的手呢……” 
沉落的声音，象梦中的轻语，他慢慢低下水蓝的眼眸：“很疼吗……以后别再弄伤自己的手了，好吗……” 
如往昔，逝去岁月的回放。 
迷惘的深眸里，黑夜的王者，莫名地看着他。 
在他茫然的眼神中，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指。 
将他的指尖，缓缓放到嘴中。 
轻轻地，吮吸着。 
淡蓝的手帕，一圈一圈，重重叠叠。 
紧紧地，缠绕在伤痕累累的指尖。 
在他错愕的目光下，他轻轻托起他的手，放到唇边。 
一点点地，闭上眼睛。 
轻轻地，他轻轻地吻着，他无名指上的指环。 
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惊醒那些沉睡在唇边的往事。 
他轻柔的吻，一如吻着惊世的珍宝。 
如血的黄昏中，黑暗的帝王，纷繁地凝视着眼中的他。 
迷路孩子的眼眸，渐渐坠入苍茫的深海。 
毫无防备地，一滴凉凉的水珠，悄然跌碎在苍白的指尖。 
错愕中，抬起迷茫的眼睛。 
西沉的斜阳下，他看到了，他在刹那间泪流满面的脸。 

 --- THE END---

 
尾声 

午后微风，轻轻拂过雪白窗棂。 
宽大的兽脚书桌边，一张泛黄信纸悄悄飘落。 
风尘吹动一幕幕折叠纸页，清秀字迹，丝丝隽永。 
尊敬的教皇陛下： 
首先，请原谅我的冒昧。 
我想了很久，今天终于下定决心，给您写下这封信。 
三个月前，冥王哈迪斯独自来到亚斯格特，寻访到以祭司身份隐居在一座神庙中的我。 
在这场短暂的会面中，冥王告知我，冥界将在不久之后从亚斯格特撤军。而他提出的唯一交换条件是——捷克弗里德在临终之前，留下的那另一份‘诸神黄昏’。 
我最终接受了冥王的条件，将那份世上仅存的‘诸神黄昏’交给了他。 
不久，冥军从仙宫退兵。 
经历了很多之后，我想如今的我，已经可以明白冥王之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索取‘诸神黄昏’的真正原因。 
首先，作为率先发动这场战争的侵略者，身为冥军最高统帅的冥王哈迪斯，对整个仙宫而言，永远将是一种无法抹杀的原罪。站在仙宫子民及全体奥丁战士们的立场，我本人对他的态度将永远不会更改。 
尽管如此，但是今天在这里，我依然决定告诉您下面的内容。 
根据华鲁赫拉宫秘藏典籍的记载，如果一个人使用‘诸神黄昏’先让自己中毒，然后这个人再运用体内毒素和自身小宇宙，在理论上的确可以实现为另一位中毒者解毒。可是，在做完这些之后，那位解毒者本人将会由于小宇宙力量的过度消耗，而导致体内毒素在瞬间反噬。尽管冥王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可是‘诸神黄昏’那无与伦比的神秘魔力，却是连神也无法抵御的存在。届时，耗尽了小宇宙神力的哈迪斯，将会陷入生生世世的无尽永眠之中。 
而接下来，我将要告诉您的是…… 
那将是，这世上仅存的——可以使冥王更醒的，唯一方法。
根据那本古老典籍的记载，对于因‘诸神黄昏’耗尽小宇宙，而陷入永久深眠的人而言，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苏醒。 
那就是——一位擅长精神力攻击的人，运用小宇宙力量，利用自己的精神力释放禁锢在沉睡者意识之中的枷锁。而这种精神输入的方式，无须面对面地进行，只要施术者本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小宇宙力量，在意念世界中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意识潜入沉睡者的脑海中即可。 
但是，进行这一切的首要前提是——这位施术者本人，必须曾经亲身中过‘诸神黄昏’。 
换而言之，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使冥王醒转。 
而这个人，就是教皇陛下您。 
但是，实现这一切的唯一代价…… 
唯一的代价是——当那个沉睡的人醒来之后，他将会忘却…… 
忘却自己心目中，曾经最重要的东西。 

教皇陛下，请您原谅。 
如今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祝喜悦安康 
 亚斯格特 希路达敬上 

 ---- 全文终 ----
 
后记 

2006年五一长假，当时正在日本的我，坐在从东京到京都的大巴上，被那一条条长长的车龙堵塞得心神烦躁。闲来无事之余，便开始一边听着MP3一边构思着一篇心目中已经想象了许久的情节。 
这，便是《王的战役》的开始。 
回国后，我便开始动笔写作王战。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打算把它写成一部五万字以内的小中篇，而且，并不准备在任何地方发表。因为我写这篇文的初衷，当初只是为了完成自己一个多年来的心愿——写出，那个多年一直隐藏在自己心目中的撒加，写出自己心中的他。 
记得那个时候，我经常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情节，和我交往了多年的、也是当时在圣界的唯一朋友暮飞烟兴致勃勃地讨论到深夜。其实，当时的我们，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顾虑的。毕竟，我们已经离开圣迷圈多年；甚至，我们已经离开了撒加多年。那些年来，我们之间的话题也已渐渐从单一的圣，一步步转换成了彼此的生活。 
如今的我们，从外貌到心灵，都已经不再年轻。 
当时的我，经常在想，以我目前的心态和精力，是否还能够再度拥有当年写作的激情，我是否还能够拥有那时的热忱与心情。 
就这样，在犹豫的心境中，我开始了王的创作。 
可是渐渐地，我却一点点发现，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情不自禁地深 
陷入其中。 
他们的迷失，他们的忧郁，他们彷徨，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爱情…… 
他们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左右着我的心境。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我仿佛与他们在一起，一起经历着这场轰轰烈烈的战役，经历着那些往昔与迷惘，颓废与深爱。 
在这篇历时两年半的漫长写作中，如今回头看来，纵有千言万语，而今竟觉无话可言。曾经的付出，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全部的帷幕。 
高度近视的视力继续每况愈下，熬夜导致的眼睛日日浮肿，与原本光滑的脸上出现的一颗颗痘痘，以及由于过度劳累的手指引发关节炎症反复发作，夜夜从指尖上传来的钻心疼痛经常让我半夜从睡梦中惊醒。 
每一点滴的付出，每一篇章的进展，日子，在无声无息中悄悄流过。 
而今，终于落下帷幕。 
牙牙谨在此，衷心地感谢这两年半以来，所有关心、支持《王的战役》的朋友们，感谢你们的回贴。你们的给予，牙牙无以为报。 
在这里，我只能说一句发自肺腑的话，没有你们的那一篇篇回贴，就没有今天的《王的战役》。 
正是你们的回贴，带给了牙牙最终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这篇文章的动力与支持。 
谢谢，谢谢你们。 
最后一句话，借用泰戈尔的诗句，送给已经逝去的吧友冷笑卿妹妹，以及在这里，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和文中的他们一起经历过爱恨与情仇，沧海与桑田的我们，终将渐渐释怀的我们。 

天空不留痕迹，鸟儿已飞过。 

 牙牙 
 2008年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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