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原创] [袁铁] 此岸，彼岸 end——风过柚园


一、

远方的山峦被雾气半笼着，晨光渐浓。
临时营房外，几架直升机正停在空地上转动着旋翼。
几个一身特种迷彩的参谋人员带着剩余的设备已经开始登机。

有人披着伪装衣，全副武装地快步走到一架直升机旁。
“袁队，有事？”靠近门口的一个参谋带着种询问的语气出声。
袁朗笑笑算是回应，手扶在舱门上，小半个上身探进了机舱里。
他脸上的油彩很重，已经看不清脸，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泛着一点朝阳似的光芒。
“大队长。”袁朗叫了一声。
“什么事？”端坐在机舱内的铁路从自动指挥系统的屏幕上抬起眼。
“指挥部为什么不留护航机？”袁朗直截了当地开口问。
“袁朗同志，作为本次战斗的一线战地指挥官，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在这里质疑指挥部的命令和决定。”铁路很轻地瞟了袁朗一眼，继续低头审视身边的参谋操作着功能繁复、数据量庞大的指挥系统。在这里看不到野战部队里常见的作战图和沙盘那些东西，所有的设备都用临时支架固定在舱板上，地方不大，东西不少，充分合理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空间。机上的通信兵正在调试通信器材的频率，窄小的机舱里一下子充满了电磁波的声音。
此刻在这架武装直升机上的人，就是这次演习的蓝军指挥部全体，除去陆航的正副驾驶员，剩下就是作战参谋和通信兵，连铁路这个蓝军指挥官一起总共也才九个人。虽然特种部队里就连医护兵都具备一线战斗人员的素质，但这里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人员却只有后舱机枪手一个。感觉到舱内不知从何而来的低气压，小伙子只能用一种无奈又无辜地眼神特别诚恳地看着袁中队长。
“大队长，对手是重装部队，是具有防空能力的！”袁朗像是对铁路目光中那种似有若无的压力毫无所觉，身体松弛地靠在舱门边，一贯地站没站相，不过语气却依然坚持，甚至可以说是强硬，“指挥部不设置警卫连，您说我们大队的参谋随便挑一个出来在单兵素质上都足以跟常规部队的特务连警卫连单挑，这我同意。但指挥部的直升机没有护航机，我反对！我知道您会像战前会议时那样说，我不是指挥部的成员，反对无效，但我还是保留意见！”
铁路转过身，一挑眉，突然笑了：“袁朗，你对我这个大队长没有信心？”
袁朗静静地望着在机舱里长身而起的那个人，没出声。
“可是我对你很有信心。”铁路又指了指身边的人，“我对他们也很有信心。”
“信心又不能当饭吃。”袁朗用他惯常那种擅于扫兴的语调慢悠悠地说。
“必死者，可杀也；必生者，可虏也。”铁路看着袁朗，突然冒出这么句文绉绉的话来。
“大队长，你学我的话说这个干什么。”袁朗露出些微不自在，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
“兵是将胆。”铁路倒是丝毫不恼，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机舱里毕竟地方不大，空间逼遏，站着也不见得能有多伸展舒畅。
“你是我的兵。”在舱壁的翻板椅子上端正地坐下，铁路又补充。
声音不大，但语调里的肯定与笃定，就像是铆在了铁板上的钉。
“将还是兵魂哪。万一您要是壮烈了，我们怎么办？”袁朗笑笑，逼了一句。
“我可从来没有低估过我的兵。”铁路也笑笑，然后看看表，“该出发了。”
“大队长，打个赌吧。”袁朗站直了身体，突然说。
“要打赌找叶振华去，你们两个中队长在战前会议上唇枪舌剑的，眼刀子都快把帐篷上的灰都剐下一层来了。二中队和三中队这次也可以比赛一下战损率和歼敌人数，输的就回去到食堂帮工一星期。”铁路摇摇头就不再搭理袁朗，开始和身边的参谋核对战斗人员的部署情况。
“那再加一个月的卫生吧，基地里也有阵子没大扫除了。”
袁朗呵呵笑出声，手在舱门边上拍了一下，走出去两步后又折了回来。
“大队长，要是我赢了，您给个什么奖励吧？”
机舱里飞出一个烟盒打在他的胸前。
袁朗接住了打开看看，里头还剩下小半包，就随手揣了起来。
“玉溪啊，这规格可不低。大队长，要不您就管我一个月的粮吧。”
有个声音在清晨的阳光下飞扬跳脱地远去了。
铁路抬头，朝着舱门外望了一眼。
那边的几个小队也开始登机了。
远远的，直升机螺旋桨带起的风把伪装衣吹得丝绦狂舞。
铁路看到袁朗的背影，站在直升机旁拿下头盔，用力地挠了挠刺短的头发。
他大概在说什么，说得很大声很用力，身体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漫出股如狼似虎的杀气。
短促的口号之后，那一小队战士全都身形利落地冲上了随时待命起飞的直升机。
铁路看着机舱外扬起的漫天尘土，扭头叮嘱身边的通信兵：“一定要确保通讯畅通，保证指挥部能跟每个战斗人员保持即时联络。”
“是！大队长您就放心吧！”通信兵肃然地要起立。
“机舱里就别起立敬礼了，检点武器，注意保持最佳状态。”铁路摆摆手。
“大队长，袁队好像留了一个小队下来。”一个参谋说。
“三中队作战计划的战损率是多少？”铁路皱了皱眉。
“一比二十五。”
“嗯。”
铁路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下，看着机窗外渐渐滑过的树影，低声说：“傲气过头了。”

二、

捉襟见肘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袁朗此刻算是深刻体会了。
特种部队的精锐在于单兵素质和小队配合上，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跟常规部队相比，人数上自然处于绝对劣势。一比二十五的计划战损率就意味着袁朗中队里的士兵，每一个人都要当作常规部队里的二十五个人来使，一下子缺少了一个小队六个人的兵力，要按战损率换算过来就相当于丢了整一个连，这让袁朗多少有点头疼。
不过头疼就头疼吧，袁朗觉得自己要是不留下那个小队，头会更疼。
袁中队长是个生来就适合战斗的人，对战场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直觉告诉他，这次的演习，预感很不好，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当时看着演习通告里“允许真实死亡”那几个字，袁朗的眉骨就一阵抽抽。

林子里已经能看到红军战车的影子。
气势汹汹的钢铁堡垒在山林间蛮横地快速推进着。
山坡上的草丛间，袁朗抱着狙击枪屏息等待。
人手不够，袁中队长只能客串起这个伏击小组的狙击手。
虽然小组里每个人都能用狙击步枪，但袁朗的枪感无人能及，这是整个三中队的共识。
通话器里传来一声轻扣，齐桓扛着一次性使用的火箭发射器朝对手的战车发起了进攻。
战车上的激光装置感应到激光光束，顿时冒出了滚滚白烟。
车队停了下来，当先那车的舱门打开，士兵们从车里钻出来翻出了白牌。
“轰”的一声，又一辆车冒起了白烟。
后面战车上的士兵都迅速地下车，在林地间拉开了散兵线。
袁朗的瞄准镜迅速捕捉到了这个战车队的指挥官。
手指轻轻一勾，对面的人居然一个扑地，躲开了他的狙击。
齐桓扔下发射器摸过来，一看就笑了，“队长，出师不利啊。”
袁朗撇了下嘴，伸手敲中齐桓的头盔，力气不小，把齐桓敲得上身都歪了一下。
“少啰嗦，撤吧。”他们是特种部队，不会留下来跟重装部队打阵地战。
抬手一枪，射中了林地间事先布下的反坦克雷。
拿狙击枪打雷不打人，确实比较缺德，但是造成的破坏力也更大。
爆炸声起，烟雾立刻布满林间。
对面的反应也不慢，班用机枪压制性的扫射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队长，这仗看来不好打。”齐桓跟在袁朗身后嘟囔了一句。
“这次的红军骨头很硬。”一个队员小声说。
“听说红军指挥官还是大队长的老相识。”另一个队员也加入进来。
袁朗没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通话器。
身后的人都安静下来。
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和火箭的呼啸声。
袁朗突然站住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根据指挥部通报的敌情，那个方向应该是红军指挥部的位置。
“齐桓。”
“到！”
“红军的防空阵地位置在哪里？”
齐桓半蹲到袁朗身边，打开电子地图，把标出的方位递到袁朗面前。
袁朗眯起眼睛，盯着地图看了两眼，皱了下眉。
“不对，这个防空阵地的位置太突前了！”
“队长，你是说这是伪装的假指挥部？”
“不管是不是，你带上A组，去把这个防空阵地给端了！”
“队长，那这儿的阻击任务……”
“我留下。”
“那让A4和A5也留下吧。”
“不行，真要是陷阱，那个阵地的防御力量不会低，你把整个小组都带上。”
袁朗抬头看了看天空，空气里满是硝烟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焦躁。
“就这样，不做讨论！”
“是！”
齐桓不再说什么，打手势带领自己的小组起身就走。
袁朗回身架枪，几个清晰的点射之后也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丛林间不时冒出零星的枪焰。
又一个红军的步兵身上冒起了白烟，只能愤愤地摘下头盔躺到地上。
袁朗缩身靠在一棵大树背后略作休息，边警戒着边打开了通话器联络指挥部。
“鹰巢，057号位置的红军指挥所怀疑是诱饵！”
“狐狸，继续实施阻击。”
耳机里通信兵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明白。”
袁朗像做狙击训练时那样，吐出口气，让肺部完全排尽空气，然后屏住呼吸。
优秀的狙击手都会做这样的空肺练习，空肺情况下，是一个狙击手身体最稳定的时候。
心底某名的烦躁还在，但是袁朗知道此刻孤身作战的自己更需要冷静。
所以他选择了这样的方法来让自己沉浸到一个狙击手该有的精神世界里。
但是几秒钟以后，袁朗刚刚进入的宁静世界就被稀里哗啦地打破了。
耳机传来指挥部通信兵的声音。
“这里是鹰巢，096地区发现红军指挥部，准备就近攻击！C组不必返航，继续对红军先头部队进行空中压制！重复一遍，C组不必返航，继续对红军先头部队进行空中压制！”
袁朗在红军搜索队随时可能靠近的隐蔽点差点破口骂出声来。
直升机不是玩具，山林里的树木山峦也不是假的布景。
贴地飞行，各种战术规避动作，低空攻击，随便哪个环节出一点差错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想骂，拿自己和护航机去攻击红军指挥部，铁路，你不要命啦！
想骂！想拽着那人的领子，望进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睛里，狠狠地骂！
就在这时，袁朗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寒意从背脊上升起。
他猛地回身，连瞄准的动作都没有，对着远处一片树枝间闪动着瞄准镜微光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就是一枪。
有人从树上翻了下来，身体被白烟笼罩着。
有人差点从掩体后面扑过去，慌里慌张地在大喊着什么。
这些跟袁朗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在歼敌，虽然心里有一闪即逝的混乱。
然后他谨慎地离开原地，前往下一个隐蔽点。

袁朗被俘的消息传来时，铁路正在被防空兵逼得只能贴地飞行的直升机上喝水。
机身在晃动，铁路的手却很稳，甚至有种稳坐钓鱼台的悠然。
通话器里突然响起了袁朗的声音，没头没脑的，没有对口令，也没有报告。
在急促的呼吸声里，袁朗特有的低沉嗓音突然问：“这么玩命，值吗？”
机舱里的人都愣住了，全都抬头看着铁路。
铁路的手一顿，拧开瓶盖的水瓶举在离嘴二十公分的地方。
没人知道袁中队长在抱怨什么，而且居然用的是那么一种心灰意冷的语气。
那一瞬间的心灰意冷，让几乎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然后，袁朗的声调就又飞扬得欠扁起来。
人们在通话器里听到他故意大声地叹着气抱怨：“你居然还要抓我舌头？”
没有人跟他对话，随即是一个讯号消失的长音。
参谋们面面相觑，意识到讯号骤然消失是袁朗自己扯断了通话器的线路。
通常只有在被敌人俘虏的情况下，他们才会自主地破坏通信设备。
一个老A居然在演习里被常规部队俘虏了！
而且还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A中队长！
机舱里本来因为攻击行动无功而返就显得有些低沉的气压，这会儿就更低了。
“啪”的一声，铁路手里的水瓶被捏爆了。
水珠喷洒出来，溅了铁路一身，下巴上也沾了不少，正顺着迷彩服往下淌。
平时总是很注意仪表和军容的铁大队长此刻却有些忡怔。
半晌，只是掸了掸前襟，又低头看了看表。

三、

齐桓去接袁朗的时候，浑然不似俘虏的袁中队长正在荼毒士兵许三多。
小个子士兵抱着袁朗那些像是个小型武器库似的枪和武器，面色疲倦又茫然。
袁朗眼角弯弯，笑得像只狐狸一样，背着手声音温和地问：“想来老A吗？”
许三多伸手刚想要把枪递还给他，听到这话伸到一半的手都僵住了。
身边和许三多同班的士兵全都面无表情地戳在那里，气氛变得极为沉闷。
袁中校视若无睹，背着手继续在一群士兵中间微笑，也不管他那军衔有多刺眼。
终于，许三多摇头：“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
小个子士兵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除了袁朗。
袁中队长笑了笑，有点意犹未尽地舔舔还带着血迹的嘴角，想说什么，但是钢七连的连长高城这时已经走过来跟他握手，然后毫无热情地提出了关于聚餐的邀请。高城看起来是个直脾气的人，很适合装甲部队的军官身份，不过说话时那语气和神态实在算不上是邀请，反倒有点像是在赶瘟神。被人当作了瘟神的袁中队长笑容不减地拍了拍手套，很是悠闲地指着齐桓摇了下头。
齐桓把越野车上的啤酒搬下来。
袁朗跟心不在焉的高城又客套两句，再看看许三多，终于上车走人。

齐桓小心翼翼地边开车边瞄了瞄袁朗。
他的中队长正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
“队长，他们打你了？”齐桓扫了眼袁朗脸上的伤。
“怎么，宵想很久了吧？”袁朗闭着眼，轻轻哼笑一声。
“哪儿能啊，队长。兄弟们知道了都差点冲过去抢人。”齐桓马上摇头否认。
“嗯，怎么没来？”袁朗慢悠悠地问，“咱们的规矩可是连死人都要背走的。”
“大队长不让。”齐桓实话实说。
“齐桓啊，你就是太实诚。”袁朗笑笑，伸了个懒腰。
齐桓听到这话，又偷偷飞快地瞄了袁朗一眼。
那张涂满了油彩的脸上明显带着青紫，眉骨和嘴角都破了，见了红，甚至还带着泥污。
明明应该很狼狈的人，却没有丝毫狼狈的神情，反而透出股犀利彪悍之气。
就像是一头眉带怒骨的狼，即便在最孤独倦怠的时刻，也有种骨子里的桀骜。
孤独倦怠？齐桓又看了袁朗一眼，随即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袁中队长的嘴角边此刻正噙着一抹完全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笑容齐桓太熟悉了。
每次有人被惦记上了的时候，袁中队长都是这么笑的。
被惦记上的兄弟们，自求多福吧。
齐桓在心里嘀咕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开车。

到了营地，叶振华一看到袁朗就显得特别兴高采烈，或者说是幸灾乐祸。
他围着袁朗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去摸了摸袁朗已经肿了起来的嘴角。
袁朗就眯着眼，站那儿不动。
“老三，这回栽了吧！”
“什么栽了？”
“一中校让个列兵给俘虏了，大队长都让你给气得直接回基地了。”
“三中队的战损率可比二中队低多了，要气也是让你给气的。”
“哈，我就是扫一个月的厕所我也认了，回去等着看大队长怎么收拾你。”
叶振华乐得眉开眼笑，嘴都快咧到脖子后头去了。
袁朗看他一眼，转身往营房里走。
给他留的帐篷里没有人，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
袁朗走过去，一头栽到床上，扯了床头的毯子卷在身上就睡。
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袁朗没睁眼，以为是齐桓，就说：“菜刀，两小时以后叫我。”
那人不说话，走过来坐到床沿上，伸手拉袁朗身上的迷彩服。
袁朗一激灵，猛地抬手架开，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赶紧翻了个身坐起来。
刚想说什么，看见是叶振华，又像抽了骨头一样地靠了回去。
“干嘛？”袁朗懒洋洋地问。
“看看伤哪儿了。”叶振华手里捏着个医护包。
“我军的传统是优待俘虏，我好着哪！”袁朗不领情地斜睨他。
“对对对，要不在朝鲜被俘的美军还申请定居中国哪。”叶振华边说边继续伸手。
“别，你这级别的医护兵我可受用不起。”袁朗拍开叶振华的手，自己接过医护包来，挽起袖子，简略地处理了一下胳膊内侧的几道擦伤。
“你这没人能近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叶振华冲天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这几年不也过来了。大不了你还跟上回那样一掌把我敲晕了呗。”
袁朗懒洋洋地又躺下。
“就那么点破事，又不是狗，记仇还要记一辈子啊！当年我要不敲晕你，你那条小命早让牛头马面给拘走了。真以为自己是超人不会死呀！得得，我懒得跟你说这个，你就等着大队长给你治吧，就他碰你你小子不叫唤。”叶振华拍了袁朗一下，“起来，开会去。”
“开什么会？”袁朗赖在行军床上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阎王爷不在，就剩下你我这两个小鬼，演习完了总得过去意思意思。”
“不去，我还不如睡会儿哪。”
“说真的，这位王团长值得见见，你是没见他跟大队长对峙时的样子，绝对有范儿。”
“什么范儿？”袁朗转过脸来，好像被勾起了点兴趣。
“俩人坐一块儿，势均力敌的那种范儿。”叶振华感叹。
“不信。”袁朗眨了下眼，摇头嗤笑。
“毕竟是甲级部队重装团，那个气势稳重，真不是盖的。你没瞧见这出好戏，可惜了。人王团长不给咱们大队长派烟，大队长就自己伸手拿，还抢了人王团长的打火机点上。”叶振华边说边用手指做了个夹烟点烟的手势，好像指缝里真的有烟似的，还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那只手突然又一划拉，“结果这位王团长一把抓住大队长的手就把火苗拖到了自己的烟头上，两人中间可隔着那么大张野战地图哪。”
“不就是点个烟嘛，说得好像多大个事似的。”袁朗皱了下眉，又笑笑。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敢说，当时帐篷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住了。”
“那是大队长的老上级，这点面子总要给的。”
“不光是面子，看得出，这里头有情谊在哪。”
袁朗撇撇嘴，没接这个话茬。
“行了，快起吧少爷，再不去就显得咱们没风度了。”时间不早了，叶振华催促袁朗。
“不去！”袁朗一歪脑袋，干脆闭上了眼。
“袁朗，你小子别得寸进尺啊！”叶振华有点恼火地板起了脸。
“我一中校都让人家一个列兵给俘虏了，这要是带出去可得多丢人啊。不去不去。老二，能者多劳，你就让我在这儿多凄婉自哀一会儿吧，回去估计又没好觉睡了。”袁朗边嘟囔着边慢条斯理地背转身，摆摆手裹紧毯子，就留了个后背给叶振华。叶振华咬咬牙，捏捏拳头，然后看着那个呼吸渐渐安稳下来的背影，想起铁路离开时的铁青脸色，终于还是自己轻轻地走了出去。

四、

政委徐亮正往大队长办公室走，刚好碰到一队长林怀葛从里头出来。
徐政委拍了下他的肩膀问：“怎么啦？”
林怀葛是急脾气，只要是在队里没外人的时候，基本有什么事都在脸上。
徐亮瞅着林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份实在不怎么招人待见的文件，心里开始盘算是不是应该换个时间再过来。
林怀葛指指里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折腾！”
就像是特意要映衬林子这二字评价似的，身后那间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林怀葛瞪了下眼，气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咬紧了，一声不出地扭头就走。
徐亮的眉尖跳了两跳，赶紧踏进了铁路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看着倒像是没发生什么异常情况。
铁路正坐在桌边低头看文件，手边放了一杯茶，几缕蒸汽慢慢地从杯沿边升起。
阳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桌前的地板上，勾出了几个金黄色拉长了的窗格倒影。
一如既往的整洁宁静。
只是那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徐亮皱了下眉，扭头往门背后的墙角里瞅了一眼。
果然，常年摆放在那里的盆栽已经被沿着墙根挪到了一边。
地上有个盆底印子的地方戳着个一身特种迷彩的人，落在光线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脸色，不过那衣服上到处都灰扑扑的，还带着股特殊的烟火味道，一看就是刚从演习场上下来的。
铁路喜欢植物。三年前他孑然一身从南边调来A大队的时候，随身几乎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么一盆全大队没几个人能叫得上名字的矮树，据说是南边的战友临别时送的，光溜溜直挺挺的一根独杆子顶着一蓬绿油油的肥大叶片，看着就像是一根顶了把伞的旗杆。这棵树在大队长办公室里摆了三年，养得不错，下面的花盆从小到大地换了好几个，已经长得快要跟人差不多高了。都知道这是大队长的宝贝，除了铁路，平时没人会去碰它。刚才那一声闷响，应该就是花盆落地时发出的动静，不过搬动的人手脚可也着实不轻。
“袁朗啊，刚演习回来怎么不去休息？你们大队长屋里有棵树就够了啊。”
徐政委笑笑，打算给屋里各自不出声的两个人打个圆场。
大队的最高军事主官和负责具体执行的中队长之间闹矛盾，将帅不和，他不能不管。
“政委，我这儿罚站哪。”角落里的袁朗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人却一动不动地继续戳着，军姿拔得连那棵树看起来都不如他笔杆条直。
“怎么回事？”徐亮看看铁路，这次演习他留守基地没跟去。
“老徐，什么事？”铁路没回答政委，抬起头语气平淡地问。
“你的那个……”徐亮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顿了顿，“批了。”
“哦。谢谢啊，还麻烦你亲自送过来。”铁路接过那张纸，放到手边。
徐亮看看铁路的脸色，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搭档时间不算长，也就三年，不过徐亮知道铁路的脾气，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出门的时候徐亮又看了袁朗一眼，袁朗冲他眨眨眼，笑眯眯的，完全不像是在被收拾。
徐亮只能摇摇头，留给袁朗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铁路的桌子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小座钟，指针在滴答滴答的走。
徐政委离开以后，这几乎就是大队长办公室里唯一清晰的声音。

滴答滴答……
忙了一周演习的事，回来积压的工作不少，铁路有条不紊地处理着。
袁朗就一直在角落里站着不动，对面政委时的笑容已经淡去了。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始终注视着铁路。

滴答滴答……
铁路的呼吸很淡，不紧不慢，几不可闻。
袁朗的呼吸更淡，罚站都用上了潜伏时的呼吸法。
浅浅地吸入，屏住呼吸，让气息完全在肺叶里转一个圈再轻轻地吐出来。
融入那点纠缠着又疏离着的气流当中。

滴答滴答……
等手头厚厚一叠文件都看完，铁路把面前的纸张归整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墙边，把被袁朗挪出了墙角的那盆树给搬到另一头能照到阳光的地方放下。办公室的柜子里各种工具都很齐全，铁路戴上手套，先拿剪刀修了修枝条树叶，又拿喷壶洒了点水，还拌了点花肥拿铲子给添到了盆中的泥土里。做完这些，铁路摘了手套把工具又都放回去，施施然地擦了擦手，看看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就出了办公室，还顺手带上了门，好像真把还在里头戳着的人当作了另一棵盆栽。

吃完饭回来，铁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听了听，气乐了。
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里头传出来的轻微鼾声。
铁路推开门轻轻走进去，把手里的饭盒放到桌上，然后回头望向墙角。
出去之前还站得堪比标枪的家伙，此刻就蜷在角落里，头枕着胳膊，睡得天塌不惊。
铁路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看袁朗，坐到桌边开了电脑继续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短暂的噼啪作响后突然停下，铁路换手拿着鼠标调出演习数据来静静地看。过了一会儿，还是从屏幕上移开目光，又看看靠墙熟睡的人和桌上的饭盒，想了想，低头从抽屉下层翻出个保温盒来，拿筷子把饭盒里的东西都挑到保温盒里。
然后继续看数据，看着看着就皱起眉来，一直皱到所有数据全都看完。
轻揉两下眉心，铁路推开屏幕，点上支烟瞪着墙角里的家伙。
睡着的人似乎还没醒，背靠在墙上，同样眉头紧蹙。
烟雾缭绕中，铁路扫视自己的办公桌。
所有的东西还跟他出去时一样，连位置都没变过，可是铁路知道，已经有人翻过看过了。有些东西是他故意留在那里的，铁路知道，袁朗也知道，两个彼此明白的聪明人之间有时不需要多废话，一个小小的暗示就能解决很多问题。可是也有些事吧，不管你怎么暗示明示，就是有人会选择全都无视，非得要搞得透彻明白。这么想着，铁路又觉得袁朗其实也不怎么聪明，真正聪明的人就该知道，这世上除了黑与白，还有太多的灰色，像雾一样，看不透浓淡，摸不到彻底。
磕了下烟灰，铁路淡淡开口：“醒了就起来。”
睡着的人没动，呼吸不变，连那鼾声都没停顿。
铁路挑了下眉，干脆站起来走过去蹲到袁朗面前，“想让我把你扔出去？”
袁朗的眼皮抖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嘴角边还是挂着点懒散惫赖的笑容，不过却明显有点发干：“大队长，您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就让我在水泥地上睡，手都麻了。我以为您至少会把我扛到您那休息室的行军床上扔着哪。”
铁路笑笑，起身走回桌边：“就你那毛病，碰一下就拳打脚踢的，我懒得折腾。”
袁朗垂下眼睛，好一会儿才又抬起来，利落地起身拍拍灰尘。
铁路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坐下吃饭。”
袁朗毫不客气地从铁路的桌上拿了一支烟，然后四处翻找打火机。
铁路伸手把烟从他嘴上抽走，又把保温盒拎到他面前。
袁朗已经拽着份文件叫起来：“哟，大队长，您要离婚啊？”
那就是徐政委先前送过来的单位证明。

五、

保温盒里的饭菜还没凉，温度刚好，有荤有素。
对吃了好几天压缩饼干的人来说，再家常的菜也是无上美味，何况还都是爱吃的。
袁朗扒着饭，笑得没心没肺，突然问：“大队长，您干嘛要离婚啊？”
铁路边抽烟边看着手上的报告，眼都不抬：“跟你有关系吗？”
袁朗的筷子不停，含了满嘴的饭笑着反问：“没关系吗？”
铁路把快燃到尽头的烟按到烟缸里，有点淡漠地简单说明了两句：“李婉家里有海外关系，一直都说要出国。她之前有一个项目没做完，所以才拖了几年，现在不想拖了。”
袁朗点点头，“嗯”了一声，站起来去拿热水瓶。
铁路从报告里抬头瞥了他一眼，看他拿热水把保温盒里剩的饭粒菜屑冲成汤仰头咕咕地全灌了下去，用铁路的毛巾擦了把脸，把桌子上也收拾干净了，又要往墙角那边钻，忍不住说了一句：“没有人罚你站。”
“我自己罚自己，这回给您丢人了。”袁朗吃饱喝足，显得神清气爽。
“说说吧。”铁路抬手丢了支烟给他，自己又点上支。
“说什么？”袁朗回身接住烟，看到铁路的手势，笑笑又坐下了。
“这次怎么回事？怎么会让人抓了活的？”铁路皱了下眉，这事确实丢人。
“我说大队，您就那么希望我死啊？”袁朗玩着手里的烟没点，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副泫然欲泣的委屈表情。
“袁朗同志，这是演习。”
“那要真是在战场上哪？”
“如果你是说那种战场，我宁愿你死也不愿意看到你被活捉。”
铁路吐口烟，拿夹烟的手朝袁朗点了点。
红亮亮的烟头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暗红的光弧。
袁朗突然一把拽过铁路的手，另一只手把烟塞到了嘴里，歪头半起身地凑过来。
他就着铁路手里的烟头猛地吸了几口，把自己那支烟也给点上了，目光却一直都紧锁在铁路的脸上，几乎是带着点挑衅地直视着铁路的眼睛。铁路没动，只是眯着眼，把自己的情绪都隐藏到对面那人无法看透的眼底里。
对视片刻之后，袁朗略微偏过目光，似乎有点泄气，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有些不甘心地笑笑问：“大队，你怎么不把我摔出去啊？”
铁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点个烟，又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想了想，又点头说：“不过也确实很久没练练你们了。”
袁朗夸张地缩了缩脖子：“您还是找老四练吧。您刚来那会儿，头回练格斗就把老四给撂地上了，就他那牛犊子身板也十来分钟都没爬起来。我这儿还伤着哪，经不起您捶打。”
铁路目光一紧，盯着袁朗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怎么，上次的伤还没好透？”
袁朗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地说：“反正都是老伤，早就习惯了。”
铁路起身，绞了把冷水毛巾扔给他：“把你那嘴敷一下。”
袁朗接过来按在嘴角边，“大队，您到这会儿才想起来关心我的伤啊，是不是晚了点？”
铁路不理他，径自从柜子里拿了棉签、碘酒和纱布，走过来掰起袁朗的下巴，让他仰面靠着后头的椅背就开始清理眉骨上那几个血色泥色混成一片的小伤口。
“嘶，大队您轻点……我可是伤员！”袁朗捂着嘴角嚷疼。
“你不会那么没轻重，真有伤早跑医务室去了。”铁路不为所动。
“瞧您说的，脸上这不是伤啊。”袁朗哼哼着笑了起来。
“脸上留着这些不就是让我看的吗？”
“那你看了心疼吗？”
“败军之将，你觉得我会心疼吗？”
“上回我重伤，林子说您都快心疼死了。”
“你们都是我的兵，你们每个人受伤我都会痛惜担心。”
“大队，”袁朗突然抓住了铁路的手，四根手指如钩地扣在了铁路的手腕上，有点用力。
铁路正低头凑近了拿镊子把伤口里的脏东西挑出来，神情专注，手稳稳地扶着袁朗额头。
袁朗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息都直接喷洒到了铁路的脸上，铁路的气息也都淡淡地扫到了他的脸上和脖子上，虽然是早春，却如五月的风那样温暖，还带着股干净清爽的肥皂味道。袁朗一下子静下来，静静地望着铁路。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铁路的下额和下额上的胡茬痕迹，很淡，就像铁路的人。
不过这次铁路没有再纵容袁朗，他向来都不是喜欢过近距离接触的人。
趁袁朗一愣神的工夫，铁路已经反手捏着袁朗的腕关节把他的手给卸到一旁。
袁朗没有再伸手，自己轻轻地揉着手腕，也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铁路把伤口用折叠整齐的小块纱布端正地遮盖起来，说声“行了”，袁朗都一直很安静地仰着脸，一动不动。

“这次演习，你怎么看？”铁路拿指节顶着太阳穴，对着满屏让人目眩的数据问袁朗。
“不光是战术层面的问题。”谈到正事，袁朗的脸色也很快严肃认真起来，连坐姿都显得端正很多，“特种部队毕竟不适合正面战场，如果对手事先了解到我们的战术特点，就很容易像这次那样，用战术手段把我们拖入消耗战。我们打不起这种仗！”
“虽然判平，不过三五三团的指挥如果再灵活点，演习规定的时间再长些，我们最后落败的可能性更大。”铁路点点头表示赞同袁朗的看法，有些苦恼地又接着埋头数据，点了几下鼠标后突然换了个话题问，“你对T师的印象怎么样？”
“还不错。”袁朗望向铁路，“怎么，下次选训您打算放到T师？”
“靠招兵不是办法，你不是一直想在各集团军选拔最优秀的兵吗？”铁路又伸手摸烟盒。
“想是想啊，不过没那个人脉玩虎口夺食，想也是白想。”袁朗笑起来。
“这回试试吧，看看效果再说，你先搞个计划出来。”铁路皱眉说。
“行。”袁朗点头答应，又看看铁路，“大队，怎么啦，又头疼了？”
铁路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你少惹点事我的头还少疼几次！”
“试试我的手艺吧，我给您揉揉。”袁朗摩拳擦掌地就要过来，却被铁路给赶了出去。
“这次演习的报告，明天交上来。”出门的时候铁路在袁朗身后说。
“大队，您也得让我先休息休息吧。”袁朗满脸无辜地回头。
“还有你自己，关于这次被俘的检讨，明天也交上来。”
铁路头也不抬地又补充了一句。

六、

袁朗的报告第二天一大早就交了上来。
厚厚一叠，整齐地摆放在铁路的桌上，透出股新鲜的油墨味道。
铁路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看到重点的地方就拿笔在字里行间画下划线，这是铁路的习惯。
袁朗的演习报告写得很详尽全面，就连那份检讨里也有不少东西相当深刻，而且客观。
这是铁路最欣赏袁朗的地方，能力出众又知分寸，至少在工作上是这样。
——要是在其他方面也能这么不用人操心就好了……
铁路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一闪而逝，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政委徐亮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铁路嘴角边挂着一点点笑意，常年冷然的眼角里都带着点松动的轻快，让他整个人都看上去温和不少。
“老铁，你还笑！”
平时政委要是看到铁路能这么轻松地笑笑，一定会很高兴，可今天徐亮有点急，过来拽着铁路就往窗户边上拖，指着下面的跑道，往常挺和气的一个人也有些动真怒了：“我知道这里都是群狼崽仔，每个都犟头倔脑的，平时不用点手段压不住他们，所以要罚站要加餐要疲劳训练那些我都不管，你觉得合适就行了。不过老铁，你今天这可有点过了啊！一个老A中队长让人俘虏了确实有点丢人，不过也不能这么罚吧，批评教育还要讲究个循序渐进哪。赶了一晚上报告还让人跑圈，你这是要把人累死还是怎么的？”
徐政委开口的时候铁路还有些疑惑，往窗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操场上，有个人在跑。
一圈又一圈，不停地跑。

袁朗在跑圈。
没有负重，没有技巧，就是纯粹地在跑圈。
山里的阳光没有太多温度，落在他的肩膀上，随着步伐的节奏在跳动。
刚刚结束了演习任务的二中队和三中队在轮休。
叶振华和齐桓这会儿都站在操场边上看着。
“老三这是干嘛哪？”
叶振华朝跑过面前的袁朗扬手，想扔瓶水过去。
袁朗却冲他摆摆手，很快又跑到前面去了。
“队长在给自己加餐。”齐桓说。
“你就不劝劝？”叶振华扭头看他。
“队长说，大家都是公平的。我们做错了他削我们，让我们加餐，他做错了当然也应该加餐，没有人削他，他也应该自己去反省。”齐桓像根桩子似的戳在场边，手里拿着毛巾、矿泉水、营养液那一大堆东西，甚至还有一个保温瓶，看起来累累赘赘的，可他依然军姿挺拔地戳着，但也只是戳着，只要袁朗没停下。

远远的，一中队刚完成上午的射击训练，正在往回走。
林怀葛看到袁朗一个人在操场上跑，走到场边就追了上去。
叶振华眯眼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
林怀葛在说什么，袁朗摇摇头。
林怀葛又说了什么，袁朗还是摇头。
林怀葛突然就动了手，袁朗往旁边一蹦闪开，两人就在跑道上展开了近身格斗。
看到这场两个中队长之间莫名其妙突发打斗的人都有点愣住了。
跟过来的一中队队员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的队长喝彩加油。
林怀葛的搏击向来比袁朗强，虽然强得不多。
所以，某个一夜没合眼的人很快就露出了疲态。
林怀葛一个侧踢，腿抬得不高，却把袁朗逼得只有向后翻滚出去。
林怀葛趁胜追击，袁朗突然停下来说了句什么。
一中队长猛地顿住，瞪了袁朗一眼，收手回头走人。
袁朗拍拍裤子上的灰，活动两下，转头继续向前跑。
看到这一幕的叶振华只能叹气：“连老幺都劝不动，等着收尸吧。”
“齐桓，大队长叫你！”身后这时突然传来脚步声和通讯兵的声音。
“是！”齐桓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东西全都塞给了叶振华，转身跑步走了。
几分钟以后，抱着那堆东西站在场边的叶振华看到三中队的队员都跟在齐桓后面从宿舍楼里跑了出来，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全力冲向操场。齐桓在操场边整队，然后等着袁朗从自己面前跑过。
“跑步走！”他大声命令。
列成一排的队员就这么追在他们队长身后跑了起来。
袁朗听到脚步声，侧身看看跟自己错开了半个身位的齐桓。
“干嘛哪？三中队轮休，不在宿舍里呆着？”他有点暴躁地问。
就算体能再好，但人总有累的时候。
袁朗知道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不然脾气不会这么不受控制。
“陪着您跑。您什么时候停下，兄弟们就什么时候停下。”齐桓气息稳定地回答。
“齐桓，我告诉你，别跟着瞎起哄啊！”袁朗危险地眯起眼。
“队长，”齐桓很无奈，“这是大队长的命令。”
袁朗的脚步慢了下来。
带着整个中队在操场上又慢跑了一圈，他终于停下。
“行了行了，都回去睡觉！”
袁朗一边做着放松运动，一边连踹带踢地驱赶身边那群明显在忍笑的家伙。
“队长，那你呢？”齐桓递过水来问。
“我也去！行了吧？”袁朗朝天翻个白眼，躲开叶振华冲他脸上拍来的毛巾。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笑，没有去看身后三楼的某个窗户。

铁路不在窗前。
实际上，他给齐桓下完命令后就坐回到桌前继续看报告去了。
徐亮看着下面的动静，笑了起来，挺高兴：“老铁，你这招还真管用啊。”
铁路抬头，看了徐政委一眼：“满意了？”
徐亮笑着说：“袁朗这小子啊，也就你能管住他。”
铁路听了这话，又埋头，淡淡地应了句：“真能管住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徐亮的笑容暗淡下来，想起了那些往事：“老铁，你没见过袁朗他们原先的队长吧？”
铁路“嗯”了一声：“我来的时候那几个小子就是一副群龙无首的样子。”
徐亮想起当时的情景，又笑了起来：“那会儿可真是山中无老虎啊。”
铁路端杯子喝口水，“我只是没想到连政委都撂摊子请假跑了。”
徐亮带着些微的歉疚说：“老铁，那阵子真是事赶事儿了。”
铁路点头笑笑：“我知道。”
徐亮叹口气，有些感慨：“大队这几年起起落落的，不过总算这几个小子都撑起来了，特别是袁朗。”
铁路赞同：“袁朗不错。”
他笑了笑，又补充：“不过还是心软。”
“袁朗心软？”徐亮低头看着窗外走过的那群年轻人。

军人的身份让他们不会在队列里嬉笑打闹，但那年龄，即便是齐步走也是青春飞扬的。
跟在队列后头的叶振华正拉着林怀葛问：“老三刚才给你下什么咒了？一句话就停手，比九五狙还管用啊……”
林怀葛照例地惜字如金：“他说，睡不着！”
叶振华愣了愣，叹口气，拍拍林怀葛的肩膀说：“别想了，都过去了。”
林怀葛没有应声，只是大踏步地走到自己的队员中间。

“心软，舍不得的东西太多。”办公室里的铁路这么评价袁朗。
“他就是舍不得那群小子啊。”徐亮明白铁路的意思。
铁路点头，耸肩，摸烟点上。
除了那群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铁路知道袁朗还舍不得很多别的东西。
但是他没说。有些事，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
再闹腾，他是他的兵，他会替他把关。

不过人生啊，它本来就是充满了意外的。
即便那是铁大队长无比彪悍的人生。

人总归是一个人，总有把不住那个关的时候。
大半个月后铁路放下专线电话，心里不由得这么感慨起来。
有个任务，指名道姓地要袁朗参加，而且是联勤，连铁路都不清楚具体内容。
保密等级高，命令下达得又紧急，甚至没有时间从容道别。
铁路没去送袁朗，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
只是那天下午，基地里的很多人都看到大队长独自在靶场边散步。
眺望着远处的基地大门和大门外的山峦叠嶂，铁路知道，那个人，走了。

七、

“赵处长，到底怎么回事？”铁路握着电话的手一紧。
“铁队，对不起。你知道，这次行动的密级很高。”电话那头的人满含歉意。
“赵处长，那是我的兵！”铁路说话的声音没有提高，可短短一句话，字字斩钉截铁。
“铁队，人在兰州军区陆军总院，抱歉，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那头无奈地叹着气。
“赵处长，那就这样吧。”铁路深吸口气，挂掉了电话。

本来，少了一个人，A大队基地里一切照常。
训练场上依旧如火如荼，办公室里也依旧文件如山，数据如海。
偶尔，铁路在搬动办公室里那棵盆栽的时候会看看那个角落。
偶尔，铁路在拉抽屉拿烟的时候，看着消耗速度明显减慢的满仓弹药会微微愣会儿神。
偶尔，铁路在端茶杯喝水的时候，想着某个总是灌茶如饮牛的家伙，然后笑起来。
非常，相当不经常的，偶尔。

铁路习惯性地点了支烟，还没抽上，就又伸手拨电话。
然后抓起包，冲到了政委徐亮的办公室。
“什么？袁朗受伤了？怎么回事？”徐政委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问不出来，那边的嘴很紧。”铁路也不进屋，就站门边上平静地说。
“那人，人怎么样？”徐亮急切地站起来。
“只说在那边的陆军总院。”
“那你赶紧过去！我给陆航挂电话！”
“我已经问过了，陆航今天没飞那边的航次。我这就走，搭民航过去。”
“行，回来队里给你报销，让林子开车送你去机场。”
“那我走了。”铁路转身就走。
“老铁，你走了三中队怎么办？”徐亮追到门口问。
袁朗不在的这一个多月，三中队的训练都是由铁路亲自盯着，还有一、二、四中队长们时不时有意无意的“关照”，训练量更是有增无减，连齐桓在内的那群小伙子全都累得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他们的妖孽中队长祸害到哪儿去了。可铁路这一走，别的中队又都战备的战备，集训的集训，没有了如来佛的五指山压着，下面的那群小子要是闹翻了天，整个军心都会受影响。
铁路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听到徐亮的话，脚下停了停。
“我过去看一眼是死是活，最迟明天早上就赶回来！”他站在那里想了想说。
“老铁！把人给队里好好地带回来！”那句是死是活让徐政委一下子就两眼泛起赤红。
铁路没回头，下楼走了。

铁路赶到的时候，袁朗刚下手术台。
那边陪同的人给铁路简单介绍了几句情况就走开了，就剩下一个机关里的小少尉在医院陪着，有点受不了铁路身上那种沉默中带着狠戾的冷漠气息，站在铁路边上背后直出冷汗。呼吸道灼伤那个字眼让铁路心头一颤，直接就想起了俄罗斯士兵因战略导弹燃料泄露事故致残的事，眼角的横纹不由得更深了几分，目光顿时如刀般锋芒锐利。病房里的气压低到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竟会吓得又赶紧说声“对不起”就跑了出去。
病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倒是无动于衷，棱角分明的脸庞被呼吸管和辅助器遮去了大半。
铁路拖了把椅子坐到病床前，环抱双臂，两眼紧盯着呼吸管上连接的气泵。
塑胶的活塞在气压的作用下一起一伏，速度平缓。
“铁，铁队长，喝水。”小少尉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静，倒了杯水来。
“谢谢。”铁路接过来，垂下目光，转换目标改盯着杯子里的水纹。
“铁队长，您要这边呆几天？我帮您安排住宿。”小少尉小心翼翼地问。
“医生说袁朗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等麻药过去就应该能醒了，两小时吧。”
“那这样，就不用安排住宿了，”铁路半阖着眼按太阳穴，“我连夜还得赶回去，你帮我安排一下航班，运输机或者民航的都可以，两个半小时以后能走最好。”
“没问题！我马上去办！”小少尉如蒙大赦地出去了。

也许是医生的估计比较保守，也可能是袁朗的身体对麻药的抵抗力强些，不到两小时，袁朗就醒了。袁朗醒的时候，铁路就靠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神情淡然，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落下几道暗影，有种如身在佛殿般的安稳宁静。
袁朗的眼珠动了动，慢慢掀起眼皮。
一直不动如山的铁路也在这时睁开了眼。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不期然地轻轻一碰。
袁朗看到铁路，似乎很高兴，想笑，但呼吸管和面罩让他没法像平时那样扯动嘴角，舌头上压着管子移动艰难，于是只能用力地冲铁路眨了眨眼睛，眼里水光耀动，透露出一股明显的笑意来。
铁路就只是看着他，很静，不动不笑，也不出声。
袁朗眼里露出点困惑之色，漆黑的眼珠左右转转，又眨巴两下，有点委屈了。
“我再过四十分钟就走，得赶回去。”铁路看了看表，终于开口。
袁朗毫不惊讶，眼里透着了然。
他说不了话，连口型都没法做，只能用目光来回应铁路。
他的目光里还是笑，明快的清澈的笑，笑得铁路只能抚着额头叹气。
袁朗抬抬扎着输液针的左手，他的右臂上有个贯穿伤，包得跟粽子似的不能动。
铁路站起来，绕到病床的另一边问：“怎么？”
袁朗曲起手指，在铁路的掌心里写：“心疼？”
铁路哭笑不得地看看他，无奈点头：“看人这么躺着，谁心里都不会好过。”
袁朗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眯眯笑着继续写：“我知道。”
铁路收回手，低头笑笑说：“知道就快点好起来，别让队里和政委担心。”
袁朗眯了下眼，手指有些急促地抽动起来。
铁路看着他，“行了，有话等好了再说，现在多休息。”
袁朗的手指抽动得更急，几乎要抬起来去够铁路放在身侧的手。
铁路无奈地按住他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声音放缓：“我知道，我知道。”
袁朗盯着铁路，依然固执地拿指关节顶他的手心。
铁路终于还是摊开了手掌。
这次袁朗写得很快：“你那天说宁愿我死也不愿我被俘，我想过了，我不想死，我会活着归队的！”
铁路低头看着，袁朗又在他的掌心写：“保证！”
铁路突然撤开手，袁朗的手指有些无力地滑落到床单上。
伤痛和艰难的呼吸消磨着他的精力，那双眼睛也变得有点失神。
但他还是努力地支撑自己保持清醒。
仿佛过了许久，袁朗才听到铁路平静的声音。
声音低低的，平静得不像是一句承诺。
铁路说：“好，我等你。”

八、

袁朗恢复得相当不错，十几天后就转院回到了自己军区。
开完会没直接回基地的铁路一进病房，就看见袁朗坐在病床上，正拿着块写字板跟护士笔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乐事，逗得那个小护士咯咯直笑。看到铁路进来，袁朗停下笔，把写字板搁到床上，用拿笔的左手挠着头发也冲铁路直笑，咽喉里发出了轻微的呵呵声。小护士告诉铁路袁朗还需要保养，不能多说话，最好不要出声，然后就出去了。
“看来恢复得不错。”铁路把包放到一边，走近来仔细看了看。
袁朗瞄瞄铁路的手，又瞄瞄铁路的包。
铁路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没给你带什么东西。”
袁朗冲天翻个大大的白眼，抓起写字板刷刷地就写了一行。
“大队，您太小气了，真不够意思！”
“你又不能吃东西，带给你也是浪费。”铁路不理他，拉把椅子坐下。
袁朗继续翻白眼，刷刷地继续写。
“能不能吃是我的事，送不送是您的情分！”
“哦，我跟你的情分就值那么一袋子水果？”铁路淡淡地又问了一句，“怎么？许了请人家护士吃水果？”
袁朗愣了一下，低头勾着嘴角笑起来，用笔轻轻地在写字板的空白里画了几下。
铁路已经从包里拿出文件来静静地看着，仿佛这里不是陆军总院病房，而是他在基地的办公室。病床上传来点轻微的声响，铁路没有抬眼。过了一会儿，一块写字板巴巴地从文件上头压过来递到他眼前，上面是右手还不能用力的袁朗拿左手写的狗爬字迹。
“这两句刚才已经看过了。”铁路略为不解地瞅了一眼。
袁朗冲着写字板的角落方向努努嘴。
角落里有几个小字，写得歪歪扭扭，乱成一团。
铁路辨认片刻，终于看清上面写的是“吃醋了”，不由啼笑皆非地抬头望向袁朗。
铁路的目光对上了袁朗的眼睛，微微眯了下眼。
袁朗脸上挂着半痞半坏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只有纯粹的幽黑。
铁路记得自己在哪里读到过，黑色是最丰富的颜色，因为它是所有色彩的总和。
袁朗默默注视了铁路一会儿，突然一下子笑开了，然后伸手递过一个板擦。
铁路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很仔细地把写字板上的字迹都擦得干干净净。
袁朗笑笑，把板擦和写字板都拿回去，安静了没两三分钟，又开始刷刷刷地写字。
这次铁路不等他再把写字板压着文件递到自己眼前，干脆站到他床边看着他写。
袁朗写：大队，看什么文件呢？
想了想又添上：不该问的我不问，可您这摆明了就是在招我嘛！
铁路忍不住笑起来，呛了一下，侧头看着袁朗眼巴巴的模样问：“我为什么要招你？”
袁朗看看板上已经没有多少空地了，放下笔要去拿板擦。
手刚伸出去，铁路已经拿起板擦，低头替他把写字板给仔细擦了干净。
袁朗攥着笔，想了想，写：跟三中队有关？
铁路看着那行字，笑笑摇头。
袁朗蹙眉，又写：队里人事有变动？是政委要走还是您老要升了？
那行字刚写出来，就被袁朗自己给拿笔划掉了。
转头找板擦，铁路伸手，又一次替他擦了。
袁朗沉思了一会儿，这次时间有点长，然后笔尖又落到写字板上。
铁路的目光也落在写字板上，随着袁朗手里的笔慢慢移动。
袁朗写：铁路，你喜……
后半句还没写出来，板擦已经跟过来阻住了袁朗的笔，然后轻轻往回一拖，把前面那四个字也给擦了。袁朗的喉咙里发出一点低哑的声音，捏紧笔执拗地看着铁路。铁路把笔和写字板都从他那里拿走，倒了点水过来，冷热兑了兑，塞进袁朗还蜷曲着的手指间。
袁朗捏住杯子，张了张嘴，一次性的塑料杯在他的手指下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铁路略带警告地皱眉看了他一眼：“医生说你现在最好不要出声。”
微张的嘴抿起来，连唇角都绷紧了，袁朗低头喝水。
铁路坐回到椅子上，这让他跟病床上的人之间保持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T师在搞整改。”沉默了一会儿，铁路淡淡地开口，“从机械化到信息化的进程里必然会面临人走人留的问题。换装的新型主战坦克是自动装弹的，四人乘员的坦克会变成三人乘员，那就是雷打不动三比一的裁退率。士兵如此，基层如此，中层也一样要伤筋动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甚至有些营盘都要给撤了，铁再硬，也总有能让它化了的东西。你我都清楚，裁军不只是人民日报上的一个数字。”
袁朗目光凛然地抬起头，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一边。
铁路欣慰地笑了笑：“很好，至少你没对我说，这跟A大队有什么关系。”
袁朗耸耸肩，懒洋洋地向后靠，脸色平静地望着铁路。
铁路也很平静，抬手替袁朗算了一下：“连军校三年一起算上，你的军事生涯已经快满十二年了，这里头有多少年是在A大队的？这次立功，本来应该有升衔的机会，但因为A大队的编制和你在大队的职位限制，只能先记着，为这赵处长那边已经跟我暗示过几次了。这个问题早晚要解决，到时候，是你走，还是我走，都一样。”
袁朗突然做了个手势，挤眉弄眼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又拿手虚推着什么东西，然后做侧耳倾听状。铁路没收了写字板，又不让他说话，直接剥夺了他的话语权，他也不犟着硬要做那些对自己恢复不利的事，只是冲铁路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铁路一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袁朗立刻欢欣鼓舞地笑着点头。
铁路瞪他一眼：“大队是和尚庙？”
袁朗双手合十放在鼻尖下面，眨眼，又眨眼。
铁路失笑叹气：“是跟和尚庙差不多，都是些二十啷当的小伙子。”
袁朗看着铁路，微笑渐渐地加深，半晌，伸手指指铁路，另一只手做了个敲鼓的动作。
铁路想了想，问他：“你是说，响鼓不用重锤？”
袁朗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铁路移开目光，起身站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万里晴空。
许久，他笑笑说：“李婉手头的那个研究项目出了点问题，还没做完。她说最近没时间办离婚，让我耐心等待。袁朗，从法律和道德的双重意义上来讲，我现在都还是一个有妇之夫。而且这种状态会延续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在这场婚姻中，我是失败者，也是应该承担责任的一方。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击声，铁路回头。
袁朗正蹙眉坐直了身体，一边敲着床沿，一边伸手指着被铁路放到一边的写字板。
铁路看着袁朗，目光里有一丝疲倦和不忍，但是没动。
袁朗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剧烈的动作间却突然按住胸口咳嗽起来。
嘶哑破裂的声音让铁路闭了下眼又睁开，慢慢走过去，把写字板递到袁朗手边。
袁朗的咳嗽声缓和下来，深吸着气清了清嗓子，然后抓住笔开始飞快地写。

写字板上出现一行潦草的字迹：
“我不是会在第九十九天离开的逃兵！”

九、

离开以后的第三个月，袁朗再次出现在A大队基地。
那是个雨后的晴天，天色清亮得不像话，山里的空气都带着种被涤净了的离尘味道。从车上下来，袁朗看着基地熟悉的操场和操场上来回翻滚着的人影，靠在猎豹的车门边对驾驶座上的齐桓由衷感叹：“还是回来好啊！哎，菜刀，你说我怎么有种在婆家受了欺负的新媳妇回门一眼见着娘家人的感觉哪？”
齐桓瘪瘪嘴：“队长，能欺负您的婆婆她客观存在吗？”
袁朗叹口气，侧头看着晴朗静好的天空，语气很诚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齐桓同志。经验主义和教条主义都是错误的，对于不理解的事物千万不要随便下判断。”
齐桓暗暗踩上油门：“要是真能再有个铁大，您还是乖乖的缠上脚当小媳妇吧！”
话音还没落地，那辆猎豹就轰然一声猛地蹿了出去，一路奔向车库而去。
袁朗身子一歪闪开，望着齐桓的车屁股虚踹一脚。
忍不住大笑起来。

三中队正在进行小组障碍训练，五人一组，肩膀上扛着根三米长的粗大圆木在那儿上蹿下跳地越障练协同。当先的一组已经跑回来了，因为还在训练当中不能离队，就站在操场边缘朝着这边眺望。
袁朗一转头就看到了那一排汗津津的笑脸，在阳光下青春洋溢。
今天督训的是林怀葛，远远的看到袁朗，发了声口令。
当先完成了障碍跑的两个小组欢呼一声，扔了圆木就冲了过来。
袁朗拍拍身上的衣服，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一马当先冲到袁朗面前的家伙眼看着就要撞进了袁朗的怀抱，却在只差十来公分的地方一拧身从袁朗的手臂外侧绕了过去。接下来的人有样学样，全都冲到他面前很近的地方然后朝旁边一闪，十个人，分成两排，整齐地排列在袁朗身前两侧，齐刷刷地抬起胳膊给他敬起了军礼。袁朗撇了下嘴角，正要收回胳膊回礼，那群小子像是有人指挥似的突然齐声哀怨地大喊：“队长，您可回来啦！”耳边突然炸起来的声音让袁朗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然后就被跟过来的林怀葛狠狠地搡进怀里。
“哎，老幺，轻点……”袁朗嘴角挂着笑，眼角有点泛潮。
“怎么回事？”林怀葛一下子放开他，捏着肩膀拧眉打量，“没好全？”
“医院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再不回来都快生锈了。”
袁朗乐呵呵地抱怨着，趁势就活动起手脚，一副恨不得先打一架过过瘾的样子。
“死撑！”林怀葛抬手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我这不是为提高我军医护官兵的专业素养做贡献去了嘛。”
“下次再跟我说什么睡不着，我就学老二那样，先打晕了再说！”
“记得打晕了就送铁大屋里，我就在他那儿睡得香。”
如果眼前是叶振华，可能还会埋汰几句“小心别被铁大拆了”之类的玩笑话，但这是林怀葛，就是刚才那两句，对于林怀葛而言，都已经是很难得的唠叨了。
所以袁朗收起了嬉笑，用力地捏了下林子的肩膀。
回过头，看看戳在两旁的那群小子，又笑了。
给每人后脑勺上先是一个重拍，然后每人的屁股上又再外加奉送一脚，袁朗笑骂：“臭小子们！看来这三个月学了不少啊，都敢耍你们队长玩儿了！很久没加餐了吧？今晚上都到375报到去，让我看看你们究竟长进在哪儿了。”
几个小子跑回到操场边，扛起圆木回到场地上继续上蹿下跳。
刚才没过来的队友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大概是把袁朗的话传达了一遍，操场上一片欢腾。
袁朗摸摸下巴，笑嘻嘻地看着：“哎老幺，我才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啊。”
林怀葛边走边说：“那是大队比你还狠！”

大队长办公室里，铁路目光清淡地看着拿了他的茶杯就喝的袁朗。
袁朗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茶水，舔舔嘴唇说：“大队，这什么茶，怎么这么淡？”
铁路没理他，敲敲桌子上的一份文件问：“这是什么？”
袁朗站起来续水，端着茶杯回头说：“选训计划。”
铁路皱皱眉：“我认得字。我是问谁让你搞这个了？那是医院，不是办公室。”
袁朗坐回到铁路对面，不出声地看着铁路微笑。
铁路知道袁朗的意思，他是在笑有人老在医院看文件，上行下效，他最多是个从犯。
摇摇头，铁路把那份计划书放到一边：“下午先去医务室体检。”
袁朗知道这是恢复训练前的必经程序，答应了一声。
铁路看他一眼：“还在这儿干嘛？”
袁朗笑笑问：“再有两个月就要选训了，大队，我听说还是放在T师啊？”
铁路一边低头忙着自己手里的事一边反问：“听说？谁说的？齐桓说的？”
袁朗咳嗽一声，赶紧转换话题：“T师那边搞整改都水深火热了，您这是趁火打劫啊。”
铁路抬眼看他，笑笑：“顶多是火中取栗。”
袁朗凑近来，可怜兮兮地说：“大队，这么刺激的事，您可不能不带我玩啊……”
铁路不为所动：“等下午体检结果出来了再说。”
袁朗有些不屑地扬眉：“选训又不是什么体力活！”
铁路捕捉到袁朗脸上瞬间浮现的那丝傲气，倒笑了：“什么叫不是体力活？”
袁朗懒散地靠在椅子上，还是那副坐没坐相的样子，翘着二郎腿说：“是我挑兵，又不是兵挑我。主审官要做的是冷静地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上来评估和衡量那些兵的素质，尤其是接近真实环境下的战斗力和忍耐力，自己跟着瞎跑瞎折腾那都没用。其实很简单，老A注重的向来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只要能给我最终结果的，那就是我们想要的兵。”
铁路看着他，点点头：“你的计划我会看。下午把结果拿过来。”
铁路再次埋头工作，袁朗识相地站起来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转身说：“大队长，给个欢迎的拥抱吧。”
铁路看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动了动，有点像是在笑，又有点像是在叹气。
袁朗站在那里，微微张开手臂，动作幅度很小，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又补充了一句：“战友式的，就像林子那样的。”
铁路站起来，走到袁朗面前稳稳地站住。
袁朗的手臂又张开了些，脸上有点发愣，好像自己都没想到铁路真会过来。
铁路踏前半步，用力地把袁朗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去揽住他的后背。
在他纯粹的战友式的拥抱里，那个素来自信强悍的人似乎有片刻的松软。
然后袁朗后退了小半步，离开了铁路的怀抱，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那天下午，铁路看着袁朗的选训计划直揉太阳穴。
袁朗就一直坐在他对面神出鬼没地笑。
“直径一百公里范围内，两天之内要求深入敌主阵地完成地图作业，还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在途中围追堵截……”铁路有点头痛地瞪一眼了面前那张笑得诡异到瘆人的脸，他的头是真的在痛，额角的青筋一阵乱跳，“袁朗，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去？”
“听说T师的直属侦察营能力不错。”袁朗笑着耸肩，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铁路的烟盒。
“师侦营？”铁路拍开袁朗的手，突然也笑了起来，“这倒是可以考虑。”
“T师师长跟您关系不是还不错吗？再说咱们这也算是在帮他们练兵啊，让他们师直单位看看特种部队是怎么进行作战规划的，他们不亏。”袁朗乖乖收手喝茶。
医生关照过，他得至少三个月不能抽烟。
“而且这个师属侦察营的副营长跟你还是熟人。”铁路向后一靠，悠然点头。
“不会吧。谁呀？”袁朗有点敷衍地问了一句。
“高城，听说过吧？”铁路看着袁朗，嘴角边露出一个风轻云淡的微笑。
“说起他，我倒是想起另一个强人。”袁朗满头黑线地看看手里的杯子。
刚才那口水全都喷了回去，等着给铁路洗茶杯吧。
挂了快一下午的笑终于不见了。

十、

袁朗写完下个月的作训计划，又跟齐桓就最近的训练成绩聊了两句，起身站到窗前。
夜色下的大队基地显得静谧，空旷的操场上，远空如墨，繁星闪烁。
袁朗突然来了兴致，回头对齐桓说：“夜色正好，今晚来次紧急集合吧。”
齐桓见怪不怪地点头，边往训练日志上作记录边问：“几点？几次？”
袁朗想了想，笑起来：“两点一次，四点半再吹一次，正好上375迎接朝阳。”
齐桓拿了哨子，刚想问晚上由谁来吹，转头却发现窗边的袁朗突然绷紧了背肌。
“队长？”齐桓叫了一声。
“嗯，怎么？”袁朗没回头。
“那是大队长的车，今天回来得挺晚呀。”齐桓走过来看了眼。
“这两天一直在跑选训的事，可能又被人拉上酒桌了。”袁朗的声音有点沉，背对着室内灯光的脸看起来很严肃。齐桓陪他站在那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因为伪装网而在夜色中有些分辨不清轮廓的猎豹车在楼下停了停，然后车灯的光随着渐远的引擎声缓慢地消失在通往车库的小路尽头。
下车的人步子有些慢。
袁朗蹙下眉，突然转身就往外走。
齐桓想要跟过去，被袁朗摆手赶回去睡觉。

铁路上楼，在走廊里就看到有个人低头靠在自己办公室门外的墙上。
看见铁路上来，袁朗松开环抱在胸前的胳膊，挺背离墙站直。
铁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掏钥匙开门。
袁朗跟在他身后进去，直接就奔着屋角里的脸盆和热水瓶。
“袁朗，别碰我的茶叶！给你也是糟蹋。”铁路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到办公桌上。
“大队，您就光惦记着您那茶叶呀。”袁朗的手顿了一下，脸上在笑，声音却有点哑。
铁路平时不会这么说话，任凭袁朗怎么蹭他的烟，喝他的茶，他最多就是抬起眉头来看看，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干脆拿出整包的烟来拍给袁朗，然后把他撵出去。意识到铁路确实醉了，袁朗又多抓了一把茶叶，泡了杯很浓的热茶，再绞了把滚烫的热毛巾递给铁路，“大队，擦把脸。”
铁路伸手接，竟然一晃没接到，而后人就俯倒在桌上，一只手用力地按住胃部。
袁朗赶紧倒掉盆里的水，端着脸盆过来放到铁路脚边，拿手抚着铁路的后背。
他没说让铁路吐出来之类的话。
铁路搁在桌上的手正紧紧地捏着拳头，青筋毕露。
如果铁路不愿意呕吐，不愿意在人前暴露出脆弱，袁朗不会废话，但他也不想走开。
所以袁朗只能无声地站着，重复手上单调的动作。
铁路的背脊突然抽了一下，转头吐了出来。
袁朗急忙把脸盆端起来接住。
“大队！”他看着铁路撕心裂肺地又吐了两口，忍不住叫了一声。
“没事。毛巾。”铁路喘口气，仰面靠到椅背上。
袁朗放下盆，把毛巾抖开了，凑到铁路嘴边替他擦了擦。
铁路有点不耐烦地抬手接过毛巾按在自己脸上，用力呼噜了两把。
“去倒了吧，一股味儿。”毛巾下传出铁路的声音。
“大队……”
“我说了，没事。”
袁朗看了他一眼，出去冲洗脸盆。

回来的时候，铁路还盖着毛巾靠坐在那里。
“今天去哪儿了？”袁朗过去把已经凉了的毛巾扯下来，又打水绞了把热的。
“空降兵。”铁路擦完脸又把手也擦了擦，停下来说，“有几个伞兵素质不错。”
袁朗就站那儿看他擦手，一个一个指缝擦过去，动作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有条不紊。
擦完手，铁路把毛巾扔回给袁朗，突然说：“袁朗，你怎么办？”
袁朗把毛巾搓干净晾起来，回头看着铁路：“什么怎么办？”
铁路皱眉：“以后你去招兵的时候怎么办？就你那酒量？”
袁朗耸肩：“就不能不喝么？”
铁路还是皱眉，突然又问：“你在A大队几年了？”
袁朗想了想：“今年，是第七年了吧。”
铁路嗯了一声，似乎觉得有点热，边解领口的风纪扣边摇头说：“那你年头还短，没见过当初刚刚组建特种部队那会儿的事。知道吗，我们那时候根本就没有选训那样的事，都是从拔尖的新兵里招人。大队主官会在新兵汇演结束后找成绩突出的新兵谈话，然后连蒙带骗地直接把人领回来。可新兵毕竟是新兵啊，二战时有过一个统计数字，每九个新兵里会留下三个老兵，每三个老兵里才能有一个活到战斗结束。死伤率和心理承受能力始终是这些新兵和所有特种部队主官必须面对的最大问题，可真枪实弹哪有那些唧唧歪歪的，战场上你不杀敌就被敌杀掉。南边的大队后山也有一片墓园，风景不错，山腰上还有个泉眼。当初建基地的时候，原先的老队长还说这是块福地。可惜那福气大概都让我们的杀气给破了，头十年墓碑就排到了半山坡上，后来那个泉眼也枯了。要是不枯，里头涌出来的，说不定就是血……”
铁路突然冒出来的长篇大论让袁朗听住了。
铁路很少跟他说这些。
他们认识三年，铁路对他的要求基本上就是三个字——零伤亡。
在这三年之前铁路的生命里经历过什么，袁朗不知道。
袁朗只知道，铁路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一个下车伊始就能把一支特种大队给收服到手下的人，不可能没有故事。
而此刻，铁路也并不是在讲故事，他只是在微醺中出声思考。
他看着袁朗，露出一点平时很少能在他这里看到的激赏之色。
他微笑着说：“这回的选训计划不错，真的不错。”
袁朗心里一跳，有点满足，又有点酸楚。
他明白了铁路的意思，也知道铁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只有见过生死的人，才知道生的可贵和死的可怖。
谁敢说自己有权力把人蒙来了就往那条死路上推？

什么叫做绝境？
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懂得的。
如果不懂什么叫做绝境，又要如何去置之死地而后生？

部队里最稀罕的就是尖子兵，要把人家家里的宝贝都拉出来，硬生生地让他们见识一场和平时代的常规部队士兵本来无需见识的绝境，几乎就跟明火执仗地冲到人家家里去抢劫的强盗一样，可想而知，任谁都不会给这样的强盗什么好脸。每次选训之前，大队主官都要出去跟选人的部队领导喝酒，大家都管这叫做败火酒，说是去拉关系也好，说是预先赔罪也好，其实都是一回事。那边是怨，这边是多少有些愧，选训计划做得越苛刻，人要得越多，这酒就喝得越是凶。袁朗至今还记得，三年前大队最困难的时候，政委都喝出了胃出血，只为能够多在参选部队里挑回来几个好兵。

袁朗，你怎么办？
一年，或者两年……
等你要站到那个位置承担那些责任的时候怎么办？
世上的事，永远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换到眼前，就是计划起来容易，实施起来难。

看着铁路微微见汗的额头，袁朗靠在桌边陷入了沉思。
铁路垂下目光，一口一口慢慢呷着茶，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渐渐有淡淡的烟雾腾起，那是铁路点了支烟。
袁朗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拉把椅子坐到铁路面前，在极近的距离里望着铁路的眼睛：“心疼我就留下来别走啊。”
铁路吸了口烟，眼底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淡淡地笑起来：“明天我请假。”

半夜里，齐桓拿着哨子摸过来。
早就等在那儿的袁朗对他摆摆手说：“今天取消。”
齐桓下意识抬头往身后三楼的某扇窗户望了一眼，灯黑着，没人。
“大队长没事吧？”齐桓问。他就是三年前政委用胃出血换回来的兵。
“有点高，已经睡了。”袁朗安静地笑笑。
齐桓点点头，又轻手轻脚地摸了回去。
袁朗坐下来，在操场边上仰头看星星。
看了一夜。

十一、

早晨，会议室里正举行大队例会。
政委徐亮坐在会议桌前宣布：“铁路同志要休假一周，在这期间，队里的具体事务暂时由陈爻副大队长代理。选训的事我负责，呆会儿散会以后袁朗留一下，这周我们得把选训地点定下来，人家配合的部队那边也需要时间做准备。”
袁朗应了一声，点点头。
叶振华和林怀葛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只有四中队长郝正阳忍不住问：“大队怎么突然休假了？”
徐亮听到了冲他一瞪眼：“你们大队就不能回家看看啊？”
郝正阳一米八五的壮硕身子立刻就矮半个头，缩到椅子里没声了。
散会以后，袁朗跟着徐亮到办公室调卫星地图确定选训地点。
徐亮看了看袁朗选出来的几个图说：“你来定吧，我负责给你去做协调工作。”
袁朗很快选出其中一张：“那就三五三团附近的这片山地吧，离草原演习场近，方便配合的部队集结。这里头有一大片面积的土地是属于集团军后勤生产基地的，能省下不少征用费，而且地形也算复杂，符合小规模运动战的要求。”
徐亮欣慰地带点头：“你小子，连征用费都想到了。那就这么定了。”
谈完正事，袁朗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徐亮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对了，老铁什么时候走的？”
袁朗抬头回答：“五点多吧，还没吹号。”
“你开车送的？”
“没有，我要负责晨训。”
“老铁是湖广人，家也安在南边，来A大队三年几乎就没放过假。”
徐亮感慨了两句，袁朗笑笑，没说什么。
徐亮看着袁朗那一脸没正形的笑，突然有些烦躁，摸了支烟。
才点上没抽几口又掐灭，徐亮长叹了口气：“你们啊，都不知道你们大队为你们这群小子牺牲了什么！”
袁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说：“政委，我知道。”
徐亮摆摆手，没什么情绪地低头开始看文件。

下雨了，但是训练场上的队列依旧严整肃静。
一队特种兵跨立在雨中。
袁朗穿着作训服从办公楼里晃了出来。
他站在队列前乐呵呵地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队员们都不出声，一个个挺胸收腹地站姿挺拔。
袁朗扫了队首的齐桓一眼，眼神微微透着点幽怨。
齐桓朝天翻个白眼，无奈地说：“报告队长，今天下雨，适合武装泅渡。”
袁朗笑笑，看着他的队员，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庞上一一滑过。
“都以为我又在变着法的耍你们是吧？”
他来回踱了两步，雨水顺着脖子直往下淌。
没人回应，除了齐桓刚才的那个白眼，他的队员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袁朗满意地点点头，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脚下被军靴溅起的水花，淡淡地说：“今天是确实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大队长休假一星期，就从今天开始，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好消息吧？林队长告诉我，有人觉得大队长削南瓜比我还狠，所以我回来了，你们都很高兴，我先要谢谢你们大家的厚爱啊。”
队列里的沉默变成了沉寂。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天空中的乌云滚过来，闷沉沉地打了个响雷。
袁朗略扬着头，雨水刷刷地落到他脸上，急促的雨滴让人睁不开眼。
但袁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要平缓：“刚才政委对我说，大队长来A大队三年几乎就没放过假，南边的家都顾不上了，可我们这群小子都不知道大队长为我们为队里牺牲了什么……”
他突然在队列前立正，大声几乎是吼着问：“告诉我，你们知道不知道？”
队员全体立正，山摇地动地齐声回答：“知道！”
“很好！现在，目标375，跑步走！”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盖过了无边的雨声。
队列向着那座熟悉的山峰跑去。

训练，训练，再训练。
三四天的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
办公室里的袁朗坐得有些乏了，他干脆站起来架把椅子做俯卧撑。
做完两组各一百个俯卧撑，袁朗起身拍拍手，拿着手电往宿舍楼那边晃了过去。
再过几天就是选训的日子了，许多细节方面的东西还得最后敲定。
脑门想得有点发胀，袁朗打算出来散散步，顺便也散散脑子。
熄灯号还没响，宿舍楼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把一扇扇窗户都映得黄澄澄的。
间或有人影在窗前晃过，空闲下来的年轻人们都在享受这一天里难得的安宁。
袁朗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那些窗户微笑。
很快就会有一批新的士兵加入到这支队伍中来。
新的血液，新的气息，新的激情。
汇聚在一起，融成一柄刺得出去也收得回来的国之利刃。
袁朗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让你们的每一天都过得不一样。

绕到大楼另一边的时候，袁朗突然停下脚。
头顶上有一扇不该透着灯光的窗户亮着。
那是铁路的宿舍。
袁朗皱了下眉。
晚饭时在食堂里遇到政委也没听说铁路提前销假的事啊。
心里一动，袁朗灭了手电，身子轻轻地贴到墙面上，徒手就爬了上去。
铁路的屋里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实，从窗帘缝里可以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微微后仰着，双手交叠在腹部，肩膀微歪全身疲惫地坐在那里，既不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就那么坐着睡着了。
袁朗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敲了两下窗玻璃。
屋里的人微微一震，转头看向窗口。
袁朗继续敲着窗玻璃，声音不大，长长短短地敲出了三个字母。
——FOX。
屋里的人终于站起来。
窗门打开的时候，袁朗看到了铁路背着光的脸。
看起来似乎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还是那样平静的眉眼。
袁朗笑了笑，轻声叫：“大队。”
铁路点点头，向后让开，看着袁朗像只猎豹似的蹿了进来。
袁朗随手关上窗，回头看时，铁路已经又坐回到刚才那把椅子上。
还是那个姿势。
起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灯光下的铁路看起来很疲倦。
他蹙了下眉，然后就好像连蹙眉都觉得累，干脆合上了眼。
袁朗试探地问：“大队，您这……”
铁路闭着眼打断他：“事办完了。”
袁朗知道铁路这次请假去办的是什么事。
铁路走的时候明白告诉过他，李婉终于腾出时间，能来办离婚了。
应该高兴吗？为那份卸掉了枷锁的感情，似乎应该感到高兴。
可袁朗看着铁路那满身的疲惫，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一个似乎永远自信满腔的人此刻却如此挫败地坐在那里。
铁路虽然没说，但袁朗能感觉到那种从内心深处泛出的无力，甚至是一种空洞。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剥掉了，也许是骄傲，也许是责任，然后所有情绪都随之一泻而尽。
这么想着，袁朗站在窗边含糊地“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
铁路闻到烟味，没睁眼，只是抬手冲袁朗做了个要烟的手势。
袁朗走过去，把自己嘴里的烟拿下来塞到铁路嘴里。
铁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渐渐模糊了他的脸。
袁朗突然像是着了魔一样地低下头，吻上了铁路的嘴角。

有什么东西就这么炸开，燃烧起来。

十二、

铁路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够散落在床边的衣服。
袁朗动了动，扭头看他。
宿舍里是单人床，没多大地方，两个人只能挤在了一起。
皮肉相贴，汗津津的，一动就觉得犯黏。
“我拿烟。”铁路说，声音有点哑。
“给我也来根。”袁朗又转回去，继续瞪着天花板。
顶灯还大亮着，日光灯的光线有点刺眼。
空气里有一股腥膻的气味。
屋里很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是在做梦。
铁路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上两支，往旁边递了一支。
袁朗接过来，烟夹在手指缝里。
简短的对话之后，铁路没再说什么。
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抽得很快，有些发狠。
刚才吻得太激烈，两个人的嘴唇都破了。
嘴里有点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不过已经被烟味冲淡了。
又一支烟从烟盒里抽出来，轻轻磕了磕，拿在手里却没有点。
人还靠坐在那里，目光不知道落在了何处。

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鼾声。
铁路从沉思中醒来，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铁路很想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如果有镜子，他真的很想照一照。
袁朗已经睡着了，头斜搭在枕头边上，手上的烟还在冒烟，眼看就快要烧到手指头。
铁路有点想笑，嘴角扯动一下，多少还是笑了出来。
从欲望中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他就在想，怎么搞成这样了？
作为工作关系密切的上下级，以后他们要怎么相处？
他设想过自己和袁朗大眼瞪小眼的样子。
也想过袁朗没脸没皮死赖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嗯，倒是还没想过，这小子二话不说就睡过去了自己该怎么办。
把人弄醒扔出去？
自己跑到办公室去静一静？
要不干脆搂过来抱着一起闭眼大睡？
铁路的眼睛盯着袁朗手中那个还在慢慢燃烧的烟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其实也可以什么都不干，等着看这小子被烟头烫醒的样子……
快四十的人了，铁路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孩子气的想法。
也许爱情会让人返老还童，青春焕发？
想到这个，铁路觉得有点寒，心里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不过无论如何，铁路觉得自己现在心情不错。
好整以暇地往下靠了靠，让自己的姿势更舒服些，满心安宁。
袁朗指间的红光时不时地闪一下，暗红色的灰烬蜷缩起来，那支烟越燃越短。
铁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其实也就几十秒钟。
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伸手过去替他把烟拿下来，用手指掐灭了。
手臂掠过袁朗身体的时候，袁朗立刻就惊醒了。
伸展着的四肢下意识地猛然收缩到利于防御和反击的位置，翻肘依照直觉击向右侧上方，这时候袁朗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但是却异常犀利凶猛。就在出手的前一刻，半梦半醒中的袁朗觉得自己被另一个人有力的手给压制住了，那双手温暖干燥，手心里的茧子摩擦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刺麻麻的粗糙感。
食髓知味的触感让袁朗松了劲，睡眼惺忪地支起眼皮看铁路。
迷蒙的目光中有一丝悄然褪去的暴躁和戒备。
铁路看得很清楚，这种情绪平时很少能在袁朗身上见到。
“怎么回事？”铁路俯身问袁朗。
“啊？”袁朗眨眼，一副刚睡醒还摸不清状况的样子。
“你这睡不好又碰不得的毛病，到底是怎么回事？”铁路也不废话，松开钳制直接问。
“就是有点神经衰弱，医务室的老杨说也不算很严重。”袁朗叨叨头发坐起来。
“训练强度那么大，哪儿来的工夫让你神经衰弱？”铁路毫不掩饰地质疑。
“大队……”袁朗有点吃惊。
铁路犀利的目光和在眼下这种状态中显得过于尖锐的问题都让他惊讶。
所以虽然两人都光着，满床还是狼藉的痕迹，他还是很自然地以职务来称呼铁路。
“我不希望我的兵在带着任何不确定的因素上战场。”铁路的表情很严肃。
袁朗也随之严肃起来，张嘴想要解释，却被铁路接下来的一句话给震到了。
“你要是还想上我的床，就给我把这毛病弄好！”
“…………”
袁朗完全失语地看着铁路，光溜溜盘腿坐那儿的样子很傻。
铁路对袁朗的反应不太满意，皱了下眉：“怎么，不想说点什么？”
袁朗还是有点愣怔：“大队，不是，铁路，给根烟。”
铁路把烟盒扔过去。
袁朗慢慢地点燃了烟，突然说：“我还以为……”说着，又顿住了。
铁路眉峰微耸：“以为我会拒不承认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
袁朗拿手指头搔了搔额头，呵呵笑了起来：“不是，我还以为往后上你这儿来都得事先打报告，做好精细到秒的行动计划，预备下至少两条撤退路线，然后再等你批上‘同意’给我发文件袋里。”
铁路看他一眼：“嗯，继续转移，还有什么要扯的？”
袁朗静下来，只是很诚恳地对铁路说：“我会努力。”
相当模糊的承诺，只有一个简单的动词，不过份量却很重。
但是下一刻他又张牙舞爪起来，好像年龄瞬间倒退了十岁：“哎领导，那下回我真打了报告，您可得批啊。不能老是挑剔格式不规范就像平时扔训练计划那样就给我扔回来了。政委的思想小结都不如您要求严，打了个把错别字还要专门拿红笔给圈出来。”
铁路露出一丝笑，叹口气，指指卫生间的门。
“不想说就洗澡去。”
“还是，你先洗吧……”
袁朗脸上难得的显出一点局促，瞄瞄铁路的下shen。
铁路的肤色比较浅，所以留下的痕迹也更加明显，尤其是大腿根部的那一大片青紫。
袁朗都不知道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劲才会搞成这样。
铁路知道他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起身拿上换洗衣服。
袁朗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一伸腿，惬意地拿胳膊肘撑在床上，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铁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袁朗已经穿好衣服，床单也卷起来扔到了水盆里。
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净，窗帘拉开了条不大不小的缝，屋里混浊的空气散出去不少。
外头是一片沉静的夜。
铁路边拿毛巾擦着头发边看向袁朗。
袁朗正靠在门边上等他。
“不洗洗？”
“不洗了，一会儿吹紧急集合，反正跑回来还得洗。”
袁朗低头笑，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兴高采烈。
铁路走过来打开进门就一直丢在墙边的行李包，拿出个纸盒子扔给他。
袁朗接到手里边看边问：“这什么呀？”
铁路说：“柏子仁，托南边的战友从云南山区带的。”
袁朗笑得更高兴了：“专门给我带的？”
铁路指指盒子背面：“这东西养心安神，能治失眠。方子和煎法都在盒子背后，你交给食堂的大师傅让他们给你煎成药汁灌到保温瓶里，自己记得按时喝。”
“大队，谢谢啦。”袁朗拍拍纸盒子，转身而去。
十来分钟以后，哨声响了起来。
凄厉，又雀跃。

十三、

把从南边带回来的土特产扔给叶振华，铁路提了两盒点心自己送到徐亮的办公室。
徐政委正在浇花，这是他跟铁路学上手的爱好。
铁路偏好绿色植物，徐亮更喜欢能开花的东西，尤其是颜色缤纷绚丽的花。
倒也不需要是什么名贵品种，只要开得热闹就行。
不过也不知道是老徐侍弄的方法不对还是此地风水确实有问题，全大队都知道徐政委在养花这事上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连袁朗都跟他的队员说，你们训练要有政委养花的这个精神，成绩早就能把其他中队甩得没影儿了。其实也没别的，就是徐亮窗台上养的那些植物总是很少真的能开出花来，难得有两个花骨朵也多半在绽放之前就已经焦枯在枝头上。
看到铁路进来，徐亮冲他点头：“老铁，坐，我这马上就好。”
铁路把那两盒点心放到桌上：“老徐，带了点土产，给嫂子和娟娟尝个新鲜吧。”
徐亮擦把手过来，看到包装上“老婆饼”那三个字，知道铁路休假是去离婚的，不禁有点难过地看看铁路：“老铁，你这是……还带什么东西呀。”
铁路笑笑：“就那么点东西，你可别恶心我啊。”
徐亮把点心盒子收起来，“行，那我就替家里那娘俩谢谢你了。”
铁路点点头，转身要走，徐亮叫住他。
“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事要找你。”
铁路略感意外，碰头会已经开过了，他那儿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徐亮却倒了杯茶过来，一副要长谈的样子。
“什么事？”铁路坐了下来。
“袁朗的事。”徐亮笑呵呵地也坐下。
铁路心里一跳，没说话，挑眉望向徐亮。
徐亮被他骤然变冷的目光刺了一下，有些诧异地问：“怎么啦？”
铁路低头端起茶杯：“没什么，你说你的。袁朗什么事？”
徐亮还在打量铁路。刚才铁路的样子让徐亮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想了想才斟酌着开口：“是不是选训的事？袁朗的计划是有点苛刻，不过出发点还是好的。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反正这还有时间，明后天才去T师那边开预备会议，你们俩再好好商量一下。队里一直是拿袁朗当指挥官在培养，这我们早就通过气。锤炼当然是必须的，但也别过了，袁朗还年轻，正是有干劲有冲劲的年纪，还是要多鼓励少打击。这不是，陆院近期有个高级指挥方面的进修班，军区的通知已经下来了，大队里有一个名额。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是不是这次就让袁朗去。”
铁路喝了口茶，摇头说：“让叶振华去。”
徐亮笑着解释：“进修班两个月以后才开始，不耽误这回的选训。”
铁路还是摇头：“不光是选训，袁朗不合适。”
徐亮有些难以理解：“老铁，可从各方面能力来看袁朗明显更合适。再说袁朗升衔的事，到现在也已经成了个坎了。去进修一下，回来大队也该讨论一下袁朗这个情况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放他走，不过也不能让人老在中队长那位置上压着，我的意见是可以让袁朗进入大队的高级指挥层……”
铁路听到这里，突然抬头说：“老徐，袁朗有神经衰弱，这事你应该清楚。”
徐亮被铁路打断了，稍微有点吃惊，不过还是态度温和地笑着说：“老铁，你还不放心袁朗啊？再说他的情况，你刚来那会儿不是就都摸清楚了吗？”
铁路不紧不慢地说：“很多东西档案里不会有。”
徐亮先愣后急，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反驳：“对，袁朗是有轻度的失眠，不过心理小组和医疗队的专家都说没问题，要不然也不会让他在一线呆着。这几年袁朗出任务搞训练，不是都挺好？老铁，你要这么说，那是不是干脆就让人复员回家去算了？！”
铁路一句话给顶回去：“哑雷不是永远都不会爆，得把引线拆了才算安全。”
徐亮不说话了，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台边，拿起水壶又开始浇水。
铁路看了一会儿：“老徐，再浇根就烂了。”
徐亮放下喷壶，回头看着铁路，脸上是少见的苦笑。
铁路面色平静地问：“究竟怎么回事？”
“老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娟娟那孩子接到身边来吗？”徐亮叹口气，看着窗外，“其实她们娘俩在原籍过得不错，好坏也是省城，而且那边学校的教育质量也好，不像咱们这儿，山沟沟里，什么都不方便。”
“是不是跟前任大队长的事有关系？”铁路猜到些什么。
“我跟老倪搭班六七年，时间可比跟你长。”徐亮的话里充满感慨。
“我听说过这位倪队长。”铁路点点头，“早在南边那会儿就听过A大队的一些事。我们老大队长有次过来开会，看了这边的装备回去就跟我们说，到底是御林军，眼馋得睡不着觉。等拿到调令才知道是这儿出事了。”
“不少人劝你别来吧？”徐亮转身看了他一眼。
“军人，只需要服从命令。”铁路淡淡一笑。
“前世之不忘，后事之师。”徐亮回到桌前抱着茶杯。
“别给我背战国策了，我可是个粗人。”
铁路说了句寡淡如水的玩笑话。
可屋里气氛却越加凝重了。
徐亮坐下来语气沉缓地说：“老倪出事的时候，正赶上队里连续二级战备，他是忙完作战计划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才走的。家里孩子出了糟心的事要赶回去，人又太累了，结果出了车祸。他们家在西北那边，山区，路上为赶时间就自己开的车，遇上暴雨，车开到悬崖底下去了。那边地方本来就偏，当时能见度又低，连个目击者都没有。人没归队……”
铁路沉着脸不做声地听着。
作为身当其位的人，一个特种大队大队长逾期未归的情况会带来怎样的混乱他很清楚。
“当时整个大队的相关人员都要接受审查，上到指挥班子，下到食堂的大师傅，也包括正在出任务的袁朗和林怀葛，还有他们带领的两个中队。人直接从一线撤下来，然后就地圈起来隔离审查……”徐亮深吸口气，这样的回忆让他心里很不好过，“袁朗的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落下的。具体在那两个月里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照规矩也不能问。我只听林子后来提过一次。就是前一回袁朗重伤的时候，林子急红了眼跟小叶嚷过那么一句，要是没有袁朗，那会儿他可能就疯了。”
说完，徐亮抓起烟盒，从里头弹出一棵来丢给铁路。
铁路接住，把烟放到了桌子上。
徐亮就捏着烟盒，一开一阖地翻动着盒盖子。
许久，铁路叹了口气：“那几年，刘连昆案才刚尘埃落定。”
徐亮有些失神，半晌才无奈地笑笑：“是啊，比起总装和总后，我们这儿还算太平。”
铁路摇摇头，站起来：“拔出萝卜牵着的泥太多。”
徐亮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变凉的茶水，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正往外走的铁路说：“老铁，你再考虑一下我刚说的那事。袁朗的情况……”
铁路站住，“老徐，B军区特种A大队的大队长，虽然军衔和位置没有总后勤部前军械局长那么高，但其敏感度从某个角度来说却绝对只高不低。如果哪天再有一次类似的事件发生，你觉得袁朗能挺得住吗？”
徐亮想了想，很肯定地说：“别人不敢说，这小子能行。”
铁路点点头，走到门口，突然又问：“尸体后来找到了？”
“车爆炸了，里头是焦尸。”
“老徐，你信那是车祸吗？”
“我信。”

十四、

T师师部，会议室。
作为这次特种A大队选训的协同单位，T师看来准备得很充分，椭圆形会议桌的一边坐满了T师的干部，上至师长、参谋长，下至作训参谋和书记员，几乎人人都面容整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A大队这边就只有两个人，松散地占据着会议桌的另一边，两张椅子之间留出了不小的空档，从人数上看完全处于劣势，就像他们向来进行对抗作战时那样。铁路峙岳临渊地坐在左边，手静静地搁在桌上，时不时地端起茶杯来轻呷一口。袁朗略为懒散地靠在右边，满屋子里就属他的坐姿最不端正。
王庆瑞手里点着烟，一边翻着桌上的计划书，一边狠狠地吸两口，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蒂。这次的选训地点选在了三五三团附近，所以师里安排他负责外围驻防。王团长身边坐着高城，师侦营是被对方指名道姓地提溜出来，而且干的还是往自己战友背后捅刀子的活，高老虎从手里拿上计划书的那一刻起腮帮子上的咬肌就没有松开过，后槽牙磨得咯吱直响，投向对面的目光要真的是刀子，估计能把承受了大部分洗礼的袁朗直接戳成一个筛子。
会议室里的领导们还在商讨协调事宜。
铁路谈完具体要求后说：“大致情况就是这样。T师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参谋长开始提T师方面的要求：“师部一定会尽全力配合这次的选拔工作，不过师侦营毕竟是野战部队，指挥风格恐怕跟特种部队不同，我看还是要组织一个指挥小组，这样也便于双方协调。当然最高指挥官还是你们的人。”
铁路摇头直接否决：“这不是演习，不需要协调。”
然后看看斜对面的王庆瑞和高城，“我相信师侦营有忠实执行指挥官命令的能力。”
王庆瑞抬头看铁路，半真不假地揶揄一句：“老A还怕我们偷师啊。”
铁路笑笑：“我们的风格是战令必须出于一门，战场上就不要讲那些虚的东西了。”
参谋长立刻紧追一句：“那就不说虚的。T师这次连师直单位都出动了，人力物力可投入不少啊，这可是实打实的。”
铁路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全军区三省两市范围内的选拔，赛区不止T师一个。”
参谋长拍拍面前的计划书，然后那只手就留在计划书上似乎很用力地压着，“赛区是不止T师一个，可你们这计划也确实是在拿T师当试点。”
袁朗动了动。
刚才他一直很安静地坐着，基本上就没开过口。
计划是他做的，他要的东西都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在那儿了。
铁路看了袁朗一眼，袁朗轻轻地又靠了回去。
做出沉吟的样子，铁路转头说：“对我而言，兵贵精不贵多。”
刚才基本只是听着的师长这时挑了下眉，很干脆地问：“几个？”
铁路伸出三个手指头。
师长又问：“A大队预备出动多少人？”
铁路指指袁朗：“一个中队，全程督导。”
师长点点头：“我要除那三人以外所有其他士兵的全部数据。”
铁路笑起来：“行，不过不能连数据结构一起给你，结束以后挑对你们有用的给你们一份报告吧。”
师长不再说什么，转头看王庆瑞：“王团长，你还有什么意见？”
王庆瑞掐灭手里燃到一半的烟：“我没意见，服从命令。”
铁路对这结果很满意：“那我等你们把人员简历都准备好。”

散会出来，师长问：“留下来吃顿便饭？”
铁路边走边摇头：“鸿门宴啊，我怕吃了胃疼。”
师长看着他，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知道他说出去的话从来不会往回收，也就不提了。
铁路跟师长和参谋长道别：“还得赶回去。等结束了我请你们喝酒。”
师长斜了铁路一眼：“你那就不是鸿门宴了？”
参谋长笑着打圆场，一点没了刚才会议室里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样子：“过两天集团军十项全能竞赛，你们那边反正有人要过来做预备工作，正好可以去看一下，摸一摸集团军这些尖子兵的底。”
走到师部大楼外，铁路停下来，正色回头：“老唐，谢谢了。”
唐师长摆摆手：“不用你谢，我们各取所需。”

王庆瑞的车已经停在大楼前，不过人没上车，看样子是在等他。
铁路走过去，递上一盒烟。
王庆瑞看看伸到眼前的手，“这是干嘛？”
铁路把烟塞他手里，“烟盒空了吧，路上想事没烟多难受啊。”
王庆瑞不吭声地收起烟盒，转头看铁路：“铁子，你那个事，我听说了。”
铁路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地笑笑：“也没什么，本来就不常在一起，各忙各的，有时两三年都见不到一面，分开也就分开了。”
王庆瑞有些黯然地叹口气：“你嫂子一听到消息就张罗着要给你介绍人，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先问一下你本人的意见。这个事情现在也不敢说是一辈子的事了，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铁路耸耸肩：“不找了，你让嫂子别麻烦了。”
王庆瑞摇头劝：“老是一个人也总不是办法。”
铁路淡淡地说：“不会一个人的，我还有我的兵哪。”
王庆瑞瞪他：“兵能跟你过一辈子啊？”
铁路满脸认真地点点头：“我们那里就是讲究个常相守。”
王庆瑞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还是伸手去摸烟，“这个事情你再多想想，又不是搞突击，心里不舒服就先放一放。那些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次要的，关键是要能够定下心来过日子。要是再找一个像小李那样的老婆，那也真是跟没老婆差不多了。”
铁路看他一眼，笑了：“难得，今天没斗嘴。”
王庆瑞想了想，也笑了：“斗了十几年了。你小子除了新兵那会儿当过我两个月的兵，以后就再没把我当过班长。”
铁路哼笑一声：“就这样不是还把你给拖过来保驾了。”
王庆瑞也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铁路就站在他身边，眯眼看着午后秋季高爽的天空。
袁朗把他们那辆漆成迷彩，挂着伪装网树着天线的猎豹越野车开了过来。
看见铁路在跟王庆瑞说话，也不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伸头看着。
王庆瑞看到袁朗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皱了下眉。
“这就是你的兵？”他冲铁路指指袁朗。
“我最好的兵。”铁路笑着回答。
“没个兵样子。”王庆瑞故意说得有些不屑。
“你见过既没捕食又不是在逃亡的狼会莫名其妙地在草原上狂奔着玩吗？”
“什么意思？你的兵都是狼？”
“懂得张弛有致的狼才能保证最有效地爆发力量。”
“行了，带着你的狼崽仔，快滚吧！”
王庆瑞笑骂一声，上车走了。
铁路走过去，隔了车窗看着袁朗。
袁朗扶着方向盘问：“回去？”
铁路浑身轻松地拉门上车：“好啊，回去。”

十五、

袁朗边开车边笑，铁路又开始觉得头疼。
车开出来已经几十分钟了，袁朗那神出鬼没的笑还没有消减的迹象。
“笑什么？”铁路终于开口问。
“报告大队，想到个点子。”袁朗一正脸色。
“说吧，什么点子？”铁路看看他。
袁朗一下子又笑了出来，眨眨眼睛，有点涎着脸地说：“人家老美招兵的时候不都还要贴个大幅美女广告什么的吗，我觉得咱们选训也应该做点宣传。”
“美女？要不把你戳那儿？”铁路上下打量他几眼。
“大队，您别这么夸我，我会脸红的。”袁朗笑得更欢了。
铁路咳一声，觉得自己是被气乐的。
袁朗抿嘴在那儿乐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调认真起来：“大队，我觉得那个军事技能竞赛是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安排我们搞一次小规模对抗，就跟他们集团军里得第一名的那些兵比，比十项全能的项目也可以。基层士兵可不知道老A是什么，也不明白选拔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得给他们竖个标杆，让他们能看到差距，或者说是一种希望。”
“对抗不行。”铁路闭眼想了想。
“为什么？”袁朗侧头看他。
“对抗的敌对性太强，容易引起负面情绪。”铁路答了一句。
“难道不该打掉他们那种太平盛世的毛病吗？”袁朗笑嘻嘻地马上反问。
语气漫不经心，问题却尖锐得像刺一样。
铁路慢慢睁开眼看向袁朗。
袁朗脸上在笑，眼睛看着前面的道路，好像只是随口开了句玩笑。
“你会不知道为什么？”铁路有些无奈。
“知道，军里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尖子兵被人打得一败涂地。”袁朗边打方向盘边说。
“烟。”铁路突然拍他一下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带烟了嘛。”袁朗满脸不情愿地掏出烟递过去。
“给老王了。”铁路点上烟，又拍了袁朗一下，“说吧。”
“说什么啊？”袁朗嬉皮笑脸地接着装样。
“想说的，都可以说。”铁路摇下车窗。
“大队，有些事我是真的不适合。”袁朗静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知道归知道，可就算知道，而且还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却总还是会那么想，忍也忍不住。藏着掖着我会，冲锋陷阵的时候要讲战术讲策略也没问题，但人的思想它不受任何外在因素的制约。”
“没有人要你忍。”铁路往车窗外磕了磕烟。
“那是。都让大队您给忍了。”袁朗赶紧点头。
“袁朗，你以为坐在那些位子上的人都是天生适合做这些，怎么说，狗屁倒灶两面三刀的事，手里拿上把刷子就真的能粉饰太平了？”铁路沉着嗓子，仿佛连声音里都带伤了一股辛辣的烟味，话说得很冲。
“当然不是。”袁朗苦笑着摇头，眉眼间闪过一丝伤感。
“袁朗，如果为了你的战友、兄弟、队员，或者别的什么你看重的人，必须要去做些什么让自己和别人厌恶的事，你会选择做还是不做？这跟道德、信念，甚至善恶都没有关系，只跟最终的结果有关系。你自己也说过，老A要的就是结果，谁能给你结果就是你需要的人，我希望你能记得这句话，不只是说说而已。”铁路停顿下来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在此刻跟袁朗提起他和林怀葛、倪队长的那些旧事，只是淡淡地说，“其实你很适合，因为你不是看不懂，也不是不知道。你知道自己需要割舍什么，你只是不喜欢。”
这样的对话让车里的气氛变得尴尬。
尤其对于两个除了工作关系和战友情谊以外还牵扯着些别的东西的人。
铁路的视线没有聚焦在此刻的谈话对象身上，他甚至没有去看袁朗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而是沉静地看着车窗外倒退而去的电线杆子，好像在看着也曾经这样消失在自己视野中的往昔时光。阳光透过前窗玻璃落在他的身上，一直到下巴上都被秋天纯粹的晴朗给烘得暖洋洋的，大半张脸却处在阴影中。
袁朗不说话，铁路其实也并不等待他的回答。
所以下一句，铁路就把谈话带回到了最初的正题上。
他把烟头塞到烟灰缸里，摇上车窗说：“利用军事技能竞赛的想法不错，可以改成表演。既然要作秀给人看，就要拿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小组协同的运动战，你和齐桓，再选两个人，我去跟集团军领导要求安排。”
袁朗点点头，默默地继续开车。
铁路又开始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刚才在笑什么？”
袁朗已经不笑了，被问得有点愣：“不是已经汇报过了？”
铁路的眼皮动了动：“不是这个。”
袁朗沉默着，嘴角又一点点勾了起来，渐渐的拢成了一个笑。
半晌，他说：“铁路，我看得懂唇语。”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两人停下来吃饭。
这是个很小的镇子，如果没有这条公路，这个镇子也许根本就不会存在。公路从镇中穿过，沿着公路竖着一排“停车吃饭”的牌子，以袁朗的目力，完全可以从这头直接看到那头。路边的小饭馆看上去都差不多，干净点的铺着塑料的桌布，上头满是烟头烫出来的洞，不那么讲究的就连桌布都没有，粗木桌面上是积年的油腻。
铁路问袁朗吃什么，袁朗耸耸肩表示没意见。
两个吃惯了大锅菜的军人当然不会挑食，就挑了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饭馆坐下。
铁路问店主要了壶热茶，开始用茶水很仔细地涮着餐具。
因为出来开会，身上穿的是常服，袁朗也不太好像平常那样拿胳膊肘支着桌子坐没坐相，于是就挺直了背坐在铁路对面，看着铁路的每一个动作。铁路的动作不紧不慢，拿杯子里的水洗涮着碗筷，浅黄色的茶水从高处落下，溅起轻微的水波，甚至带了点禅味。
铁路的手对一个当兵的人来说算是漂亮的，手指和手掌的比例有点艺术家的味道，骨节也不特别突出。不过袁朗知道，那双手上该有老茧的地方都结着厚厚的老茧，就跟他肩膀上那块怎么也褪不掉的乌青一样，都是出色枪手的勋章和标志。
袁朗想起来，三年前铁路刚到A大队的时候，曾跟自己比过夜间速射。
那是一场两人私下里的较量，一个是为了收服手下最刺头但也可能最好用的干将，一个干脆就是心烦意乱需要发Xie所以悍然跳出来挑战新领导的权威，结果是袁朗赢了，但却赢得很惊险。袁朗的夜间速射向来在A大队勇冠三军，连单兵全能素质最好的林怀葛都不敢挑战，这样的结果让袁朗很吃惊。尤其让他吃惊的是铁路的枪感和反应，那明显不是射击场上能练出来的东西。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袁朗对这个肯定在生死场上滚爬过的大队长有了种别样的感觉和难以抑制的好奇。
爱情这东西来得很突然，但袁朗却很清醒。
袁朗觉得这像是一场经历了漫长准备期的战斗。
他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在为这份感情做准备，虽然不知它何时才会降临。
当指示战斗开始的信号弹跳入他眼帘的时候，袁朗已经不再需要别的，只要奋勇前行。
铁路分配好洗涮干净的碗筷，迎着袁朗的目光笑了笑。
然后他起身走进饭馆的厨房，不一会儿，又端着一个小碟子出来。
袁朗看着递到面前用茶水泡过的几瓣蒜头，笑着问：“这什么讲究？”
铁路把蒜头从水里挑出来夹到袁朗碗里，“消毒。”
袁朗乐了：“野外生存什么没吃过呀。”
铁路拿筷子敲敲他的碗：“至少那时候吃的东西都新鲜。”
袁朗乖乖把蒜头扔嘴里嚼着，突然噗嗤又笑了。
铁路也捏了瓣蒜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袁朗歪头问他：“铁路，你会做饭吗？”
铁路摇头笑笑：“吃了几十年食堂，要不就是野战口粮，没那个需求。”
袁朗“哦”了一声，他们点的大肉面上来了，袁朗端过碗来大口呼噜着。
铁路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袁朗大口吃着面，嘴里含混地说：“我在想以后咱们家谁做饭。”
铁路也笑了，慢悠悠地问：“你会做？”
袁朗愣一下，摇头：“不会。”
不过很快又笑起来：“不过我烤羊不错，真的。”

十六、

秋高气爽的午后。
“团部在哪？”铁路摇下车窗问执勤。
“右拐，到头东行一百米。”执勤盯着铁路身上的军装有点发愣。
“谢谢。”铁路挂上档，车继续向前开。
“大队，我就不去了。”袁朗咳嗽一声，掸掸身上的特种迷彩。
“怕什么，又不是丑媳妇去见公婆。”铁路笑着挤兑他。近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松快起来，私下无人的时候，铁路偶尔也会跟袁朗开开这样的玩笑。
“我现在相信卫玠是被人看死的了，大队，您是故意的吧。”袁朗嘴里说得幽怨，脸上却堆满了笑，冲着车窗外朝他们行注目礼的士兵们使劲地阳光灿烂，还抬起夹着烟的手冲外头特帅气地一挥，搞得一副美国大兵做派。铁路刚才问完路就没有再把车窗摇起来，而且这一路都是慢行道，车速特别慢，来往的士兵看到这辆带有奇怪标志的越野车和车里人见所未见的军装，几乎没有不停下来多瞅两眼的。
“今天我们就是来出风头的。”铁路看他一眼，“再说你还怕被人看？”
“那也顶不住被人用想直接剥了衣服的眼光看呀。”袁朗回头，还故意拿手搓了搓脸，好像他已经笑得有多累了似的，“大队，铁路同志，你放心，我会为你守身如玉的。”然后不等铁路停车就自己拉开车门直接蹿了下去。
“滚！”车里传出铁路的笑骂。
“大队！”袁朗突然想起来什么，追上去跟着跑了几步，扒着车窗朝里头喊，“记得我跟你提的那几个兵啊，尤其是那个许三多，一定得跟王团把他的简历要来！”
铁路一挥手，把车开走了。
袁朗站住脚，看了看周围诧异的人群。
因为刚才那一声喊，现在连操场上跑步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视线焦点里，袁朗从肩膀上抽下帽子来拍了拍，很随意地叫住面前的一个士兵。
“小兄弟，军部赛场怎么走？”
“那，那边。”
“哦，谢谢啊。”
士兵有些呆滞地看看自己被拍了两下的肩膀。
袁朗把帽子扣到头上，笑眯眯地背着手向赛场晃了过去。

赛场上的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在赛场边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里，一辆越野车停靠在帐篷边。
集团军作训部的一个干事拿着稿子走过来问：“你们这儿谁负责？”
正在保养枪械的齐桓抬起头，正好看见袁朗走过来，“那是我们队长。”
干事瞄了一眼袁朗的军衔，跑到他面前立正敬礼：“中校，你好。这是我们拟的广播稿，一会儿宣布的时候需要介绍一下贵部的情况，您看这样写有什么问题吗？还有就是番号这里还空缺着，部长让我跟你们再确认一下。”
袁朗回了个礼，接过稿子来扫了一眼就递回去说：“不用介绍了，也不用报番号，越简单越好。军事技能和战斗素养都不是靠说出来的，一会儿打出来是什么成绩，大家看了就明白了。又是战旗飘扬又是风吹云动的，你们这词太华丽，用我们身上真浪费了。”
干事露出一点尴尬和为难：“再简单，番号总不能简单啊。”
袁朗边走边笑：“很简单，可以就用XXXX来代替。”
干事还想争辩：“可是……”
袁朗已经笑眯眯地拦住了他的话：“谢谢配合。”
干事只能无可奈何地走了。
袁朗走到齐桓身边，背靠在越野车的车门边，眺望了一眼人头攒动的赛场。
“怎么样？”他从车里提出一支枪来，卸下弹夹看了看。
“还行吧。”齐桓知道袁朗问的是什么，“有几个底子不错，就是意识明显不行。”
“那当然，选回去了也还得回炉重铸的。”袁朗把枪校了校，放到一边。
“嗯。”齐桓点点头，然后望着阳光下的赛场微微出神。
“怎么了？想什么心事哪？”袁朗发现自己的副队突然有点静，伸腿踢了下齐桓的脚。
“真热闹。”齐桓发出一声感叹。
赛场上确实很热闹，场边有许多士兵在欢叫加油，场内的人兔起鹄落，翻越障碍，爬上绳梯，正在全副武装地向终点冲击。有个兵跃起来，却没有抓住手边的绳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可这并没有影响到场边那些士兵的热情，人们依然大声叫着自己部队战友的名字，甚至还有人跳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热情和力量也附加到那些参赛者身上。袁朗的视线在那个跌倒的士兵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摇晃着站了起来，猛甩两下头，重新又冲向障碍墙，袁朗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个兵的意识倒是不错，有股子玩命的劲头，袁朗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兵大致可能得到的名次，预备等一会儿查一下这个兵的名字。
收回目光，他看看身边的齐桓：“想老部队了？”
齐桓“嗯”了一声，问袁朗：“队长，你也是从尖子兵上过来的吧？”
袁朗笑着说：“你才三年，记得当然清楚。我这都多少年了，早没什么感想了。”
齐桓坐在越野车的踏脚板上，被阳光刺得有些眯起了眼，也笑着缅怀起来：“那时候干什么都有领导宠着捧着，赛场上那么多人齐声就叫着你的名字，比赛拿了好名次回来，满耳朵都是喜气洋洋的热乎话。”
袁朗点头：“嗯，拿个集团军第一可是了不得的事，班排里都有嘉奖。不像咱们队里啊，跟兄弟部队找碴对抗打赢了那是应该的，也没人夸，要是没完成预定指标还要写报告反复分析原因找问题。真实的战斗任务那更得藏着掖着了，鲜花啊奖励啊这些距离我们可太远了，其实也怪寂寞的哈。”
齐桓仰头看袁朗：“队长，我可没有抱怨的意思啊。”
袁朗顺势踢他一脚：“不是就好。没工夫让你这儿悲春伤秋的，快起来收拾利索了。一会儿的表演要是演砸了，我唯你是问啊！大队要拆了我，我就先把你小子给拆了。”
齐桓撇了下嘴：“就这，怎么可能演砸！”
然后又小声嘟囔一句：“其实您就特别乐意让大队拆。”
袁朗没听到齐桓后头的那句话。
他看到刚才那个兵已经下场了，就跟着往休息区的帐篷那边走去。
齐桓对着他的背影叫：“队长，你去哪儿？”
袁朗冲身后摆摆手：“拐个好兵去，一会儿就回来。”
休息区外头，有个军官拿出瓶红花油塞到另一个兵的手里。
那两个兵进到帐篷里去了。
军官独自走到赛场边插着腰仰头望天。
袁朗远远地看着他们，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他记起了自己看中的那个兵，他们曾经在同一辆步战车里共乘过，还说过话。
那个兵曾对他说，兵的好坏并不因兵种而决定。
钢七连的兵。
下星期在演习场上能看到肯定不只这一个。

表演结束，袁朗带领四人小队上车。
越野车开回到他们候场的地方停下，铁路已经在那里等他。
“大队，任务顺利完成。”袁朗对铁路敬了个礼。
“听起来效果不错。”铁路笑笑。赛场上的掌声直到这会儿还没有停歇。
“您的收获也不错啊。”袁朗看到铁路身旁车座上厚厚的文件袋。
“看看吧。”铁路特别从一摞简历里挑出了一张递给袁朗。
“许三多？”袁朗看了一眼名字。
“守了半年物资，袁朗，你确定这是你要的兵吗？”铁路问。
“大队，我想去找他谈谈。”袁朗把简历放了回去。
“值得吗？花那么多心思？”铁路的语气带有明显的质疑。
“这个兵身上有种东西，很坚定，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坚定，也有勇往直前的勇气，不过也还是有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勇气。”袁朗解释了两句，轻轻笑起来，“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跟我有点像。”
“我没看出来。”铁路摇头。
“大队，有的东西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袁朗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皮，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着铁路，“大队，王团是怎么说这个兵的？他肯定说了什么，让您觉得许三多有可取之处，要不然您压根不会要许三多的简历。你可不是因为我提过一句就放弃自己准则的人。”
铁路淡淡地笑笑说：“他说什么不重要。你的兵，关键是你要能把握得住。”
袁朗盯着他问：“就像你总能把握住我？”
铁路看了袁朗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说：“袁朗，只有你才能把握得住你自己。”

十七、

“报告大队长，三中队全体归队。”袁朗戳在铁路桌前。
“忙了三天，先去休息吧。”铁路点点头。
“是。”袁朗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至少顺走铁路半盒烟。
“袁朗。”铁路叫住他，目光里带着点探究，“选拔情况怎么样？”
“明天我就给您把报告交上来。”袁朗站在门口回头说，没有留下来详谈的意思。
“有多少人完成任务到达了终点？”铁路放下手里的文件。
“七个。”袁朗略微犹豫一下，更正说，“不，应该是六个。”
“你挑到你想要的兵了吗？”铁路想了想，又问。
“大队，通过选拔也并不代表他们就适合老A，不是还有试训吗。”袁朗没有正面回答。
“回宿舍，去睡一会儿。”铁路看着袁朗，沉吟片刻还是摆了摆手。
袁朗略低头靠在门框上，有点疲惫地笑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就走了。
铁路的目光回到面前的文件上，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完全集中注意力，脑子里一直想着袁朗刚才最后的那个表情。三天前的清晨，当袁朗在深秋草原的阳光下带着欠扁坏笑用野菜炖野兔撩拨那些参选士兵，铁路就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他问王庆瑞“我高估了你的士兵吗”的时候，心里是满怀着喜悦的，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得意，为前方那个自信飞扬的人感到骄傲，不完全只是从一个上司的角度，其实还带着点私心里的雀跃，好像在跟自己亲密的老朋友得瑟地在现宝，这是铁路已经多少年都不曾过的感受了。但是刚才袁朗的那个笑，失去了他向来的自信，虽然不明显，但铁路能看出那里头的犹豫和迟疑。
——袁朗在怀疑？
——怀疑什么？怀疑自己？
铁路盯着桌上的电话看了一会儿，埋头继续工作。

快到下午收操的时间了，队部大楼的走廊里开始变得热闹。
“齐桓，你们队长呢？”门外突然有人喊。
“叶队，我们队长应该在办公室吧。”齐桓的声音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办公室里就光一屋子烟。”叶振华听上去很无奈，“你们队长真成仙了？”
“那大概在宿舍睡觉。”齐桓四平八稳地回答。
“齐桓！”铁路起身过去拉开门。
“到！”齐桓跑过来立正。
“进来。”铁路回到桌后坐下。
“是！”齐桓带上门进来，稳步走到铁路面前背手跨立。
“齐桓，”铁路开门见山地问，“选拔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状况？”齐桓有点困惑地看着铁路，“没有啊。”
“被淘汰的士兵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吧？”铁路换了个方式问。
“过激反应……骂人算不算？我们每个人都挨了不少骂，尤其是队长，好些兵连家乡土话都骂出来了。”齐桓说着笑了起来，“不过也就是骂骂，大队，其实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不算什么。队长还特别关照了不要刺激淘汰士兵的情绪，师侦营那边的配合也不错，整个追击节奏都掌握得挺流畅的。回去静下来想想，他们在这场选拔里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铁路被齐桓说得也笑了，平时有袁朗在，还真不觉得齐桓也这么能说会道。
“那你对最后通过的那三个兵怎么看？”铁路饶有兴味地问。
“头一名那个很聪明。”齐桓很认真地边思索边评价，“他跟别人走的路线都不同，在体力透支到那种程度的情况下还能对竞争对手进行观察然后做出准确的判断，这很不容易。不过他的怀疑心也有点重。最后那几百米的距离他一直在槲树林里跑，那样绝对会影响他的速度，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做。队长说进了警戒区就是进入了战场，其实我们的选拔允许组队，并没有说允许使用别的手段阻碍竞争对手，可也没说不能。我觉得他是在担心这个，毕竟其他两组都是小组行动，只有他是孤身一个人的。”
“这样的兵适合老A。”铁路点点头，“另外两个哪？”
“第三的那个不错。”齐桓这次回答得很简单。
“怎么个不错法？”铁路看着他问。
“他有一个受伤的同伴，”齐桓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一直都没丢下。”
“不可能。”铁路想了想，突然说。
齐桓站在那里没吭声。
“你刚才说第一名的士兵可能是因为顾忌其他两个小组才会选择走林间，这说明在最后那几百米上存在着相当程度的竞争。”铁路若有所思地看着齐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就算体能有好坏之分，但我相信在一个师只精选出来的那个几十个尖子兵里，这种差别不会太显著。空手的人肯定比有负担的人跑得快。一个精疲力尽的士兵，还拖着一个受伤的同伴，他是怎么获得最后这个名次的？”
“那个受伤的士兵自己拉响了信号弹。”齐桓的语气有些沉重。
“在终点之前？”铁路交握住双手。
“三百米。”齐桓回答。
“为什么跳过了第二的那个？”铁路沉默片刻又开口问。
“他们是一组的，第二第三名和那个受伤的兵，可是他先跑了。”齐桓撇了下嘴，言下之意是很有点看不上。
“齐桓，如果是你在他们的位置上，你会怎么选择？”铁路这么问。
“大队，选拔我肯定不会丢下战友。”齐桓很快回答。
“如果不是选拔而是任务哪？”铁路追问了一句。
“那得看是什么任务了。”齐桓认真想了想。
铁路点头笑了一下，知道自己有点关心则乱了。
连齐桓都不会纠结的问题，袁朗更不会钻进去拔不出来。
——也许那小子刚才的犹豫和迟疑是因为觉得没能选来最好的兵？
这么想着，铁路倒有点释然了。
“大队，还有事吗？”齐桓问。外面已经响起了开饭号。
“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食堂吧。”铁路起身跟齐桓一起往外走。
经过袁朗办公室的时候，齐桓还特地看了一眼，里面没人。
铁路走着走着想了起来：“对了，那个受伤的兵情况怎么样？”
齐桓摇头说：“不清楚。”
想了一下又补充：“队长可能知道，他后来特地去了医院。”
铁路突然停下脚步，默然站在走廊中央。
齐桓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大队？”
铁路说：“齐桓，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

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袁朗紧盯着眼前的屏幕没挪窝，只是烦躁地嚷了一声：“谁啊？”
有人穿过他身周缭绕的浓浓烟雾走过来，在他身后站住。
袁朗一扭头，愕然发现铁路的侧脸就在眼前。
铁路俯身看了几眼袁朗笔记本上打开的文件，然后推开电脑，抓着扶手把袁朗的身体连同椅子一起转过来朝向自己，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了刺耳的尖锐响声。这个动作实在太强势太霸道，袁朗微微发愣地看着铁路的眼睛，铁路的眼底里有些平时不易察觉的情绪在很慢很慢地在向外一丝丝泄露。
袁朗以为铁路会说什么，他在等。
可铁路却一言不发地松开手，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没有不会出意外的作战计划。”铁路脱了外套挽起袖子。
“铁路……”袁朗的眉头抖了抖。
“也没有什么计划是不能进一步完善的。”铁路没理他，直接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试试看。就以你的计划为基础，我先做一次修改，你再自己做一次，用我们两个人的脑子来尽全部可能完善它。但是我敢保证，只要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还是可以推演出更多新的漏洞。”
“我相信。”袁朗想要按住铁路的手。
“不敢试？”铁路一挑眉。
“那就试试！”袁朗振作起来，椅子拉近过去，支着头看铁路敲键盘。

十八、

铁路打完最后一个字，推开键盘，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
习惯性地伸手在桌子上摸索，手里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身上的烟早已经抽光了。
会议桌上扔着两个烟盒，一个是铁路的，一个是袁朗的，都空了。
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是光荣阵亡的过滤嘴残骸。
铁路有些自嘲地想，年纪真是不饶人，才不到四十的人却已经开始觉得老。这要是在十年前，连续两小时的射击训练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突击步枪的后坐力抵在肩膀上最多就是搔痒，那时候哪儿想得到自己也会有一天光是打了几小时的字就会感到腰酸背痛。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低头看着那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人。
嘴里没有烟，铁路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的烟味带着丝凉气灌进了肺叶里。

袁朗拉了几把椅子拼在一起，正在铁路身边合衣酣睡着。
侧着身体，腿蜷了起来，胳膊枕在脑袋下面，整齐的睫毛下是堪比熊猫的眼袋。
此刻的袁朗睡得很熟，那张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肃。
刚才他们讨论得兴起，干脆把前两次演习时的实战数据和当时的计划拿出来做对比。
铁路开始动手建模的时候袁朗终于顶不住，随便找了个地方就睡下了。
三天三夜的选拔，士兵被追击得仓惶疲惫，指挥官也毫不轻松。
他要随时随地关注那些士兵的动向，按照他们的行动路线来调整战术。渗透作战，脱离大部队，要潜伏，要生存，要战斗，要完成任务，每一个士兵在战场上的选择都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作为必须全面控制这场战斗节奏的指挥官，袁朗需要想到的东西远远要比每一个士兵都多。而在追击堵截以外，这又毕竟是一场选拔，一场殚精竭虑希望能给兄弟部队上的课，他还得笑着挨骂受白眼，把自己戳那儿当靶子给大家练习飞眼刀，要照顾到士兵的情绪，要管着他们的休息，甚至还要想着给他们补充营养。
在营地里架火烤羊的时候，齐桓看袁朗使劲在那儿挤眼睛就多问了一句。
袁朗只是笑笑说，辣椒粉放多了。
当然，那是跟齐桓。
在部下和战友面前，袁朗永远是一副能撑得住天的样子。
可换到铁路这儿，袁朗只是嘟囔了一声累，两秒钟后就开始打呼。

铁路突然有个念头，很想伸手摸摸袁朗的脸。
不在他清醒的张牙舞爪的时候。
可是不行。
铁路知道自己只要一靠近，袁朗肯定会醒。
那种警惕和戒备不是轻易可以治愈的。
铁路有时会想，袁朗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放下。
他在等着袁朗自己说，自己放下，然后自己走出来。
而现在，他只是真的很想摸摸他的脸，像抚摸一个熟睡了的孩子。

会议室的门把手突然一响。
铁路从思绪中跳出来，回头看了一眼。
徐亮推开门，挥开满屋的烟雾问：“老铁，这是怎么了……”
铁路指指袁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亮点头，招手叫铁路。
铁路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跟着徐亮来到走廊里。
“怎么啦？”已经走到门外了，徐政委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选拔里有个兵伤得挺重，估计多少有点自责，刚睡。”铁路低声解释。
“我听说下午老陈跟袁朗吵了一架，就为这事？”徐亮问。
“陈副大队也就是批评了几句，说不上是吵架。”铁路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
“哦，老陈的脾气比较冲，又是常年主管训练这块儿的，也比较有发言权。说两句就说两句吧，这事主要是善后要搞好。虽然咱们这次的试点选拔为了提高真实度，事先是由军区领导批准了伤亡率的，不过兄弟部队那儿该做的安抚工作还是要做，不然以后再去搞选拔难度就更大了。这事你别管了，我去跟T师的老唐说这个事。”徐亮说着顺手递过个饭盒，“还没吃饭吧？没见你去食堂。”
“这小子心思重，说得我都忘了时间。”铁路接过来笑笑。
“老铁，我看你以后改行搞政工算了，比我还会做思想工作。”徐亮笑着打趣他。
“哟，松糕啊。”铁路没接政委那个话茬，打开饭盒来看了一眼。
“快重阳了，你嫂子让带几块糕给你过节。”徐亮拍拍铁路的胳膊。
“替我谢谢嫂子啊。”铁路回了个笑脸。
“谢什么。里头那个也还没吃哪吧？”徐亮指指身后的门。
“没吃。回来就猫这儿了。”铁路露出点无奈。
“那怎么办？这个点儿食堂也关火了。”徐政委开始犯愁。
“这不是雪中送炭，有松糕吗。”铁路扬扬手里的饭盒。
“就这几块糕可不够你们两个吃的。”徐亮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转眼又开始张罗，“要不我现在去把炊事班的老赵叫出来，给你们开个小灶吧。不过咱们这可说好了，下不为例啊。老铁，咱们是纪律部队，要坚持上下一致，严格管理，以后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还是要按照规定的作息时间来。行了，你去把袁朗叫起来，我去叫老赵，咱们食堂那儿见。”
“先让他睡吧，好不容易才睡着。”铁路想了一下，“一会儿就我屋里煮点面吧。”
“就你那电热杯？”徐亮直摇头，“那煮出来的东西能吃吗，半点营养都没有。”
“那就将就一顿吧。当兵的还吃不起这点苦？”铁路眉梢一动，话音有点沉了。
“我那儿还有一袋黑芝麻糊，我给你拿去！算我不能吃苦行不行？”徐亮被他噎得没了脾气，又怕吵醒屋里的人，只能冲铁路压着嗓子发狠，“饿坏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哪！”
政委拿眼瞪着铁路，铁路也瞪着政委。
两位大队主官就在入夜后寂静的走廊里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僵持着。
“老徐，我也是有点急躁了。”半晌，还是铁路先垂下眼来检讨。
“老铁，这些年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其实也心疼。”徐亮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这小子醒了回去接着折腾。”铁路苦笑起来，显得更加无奈。
“那你就看着他，今天就让他在你屋里睡呗。”徐亮干脆利落地建议。
“这怎么行？”铁路相当决然地摇头，“这违反规定。”
“老铁，辛苦一下。袁朗这次搞选拔也是真累了。”徐亮感慨着劝说。
“老徐，那好吧。”铁路皱眉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这可也下不为例啊。”
“你等着，我给你拿芝麻糊去啊。”见铁路答应下来，徐亮高兴了。
铁路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又有点黑。
徐亮无奈摇头：“面条就面条，由着你吧。”
说完，放心地走了。
铁路转身走回小会议室。
一开门就看见袁朗满脸狗腿状地看着自己笑。
“醒了？”铁路一点也不惊讶。
袁朗不说话，光点头，就是笑。
“那起来吧，吃点东西去。”铁路说。
“真到你宿舍去煮面条啊？”袁朗笑呵呵地问。
“别打食堂那库房的主意。”铁路警告他。
“起码打两个鸡蛋嘛，政委说的，光吃面条没营养。”袁朗有点委屈地舔嘴唇。
“我就会下阳春面。”铁路开门往外走，“看不上就回你自己宿舍睡觉去。”
“大队，刚才可是政委批准我睡你屋的！”袁朗赶紧跳起来跟上。
铁路哼一声，嘴角边飞快地闪过一抹笑，竟然称得上狡黠。
袁朗在他背后吐着舌头轻声叹气：“连政委都A，领导，你真行！”

半夜里，袁朗摸着铁路后脑勺上的一块疤，低声问：“老伤？”
铁路不想动，由他腻着，淡淡地“嗯”了一声。
袁朗把下巴搁在铁路的后肩上，一面用手替他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脑后的穴位。
“平时老是头疼，跟这伤也有关系吧。”
“手艺不错，哪儿学的？”铁路转转脖子，把脑壳另一侧也送过去。
“林子家的祖传绝学。”袁朗笑的很得意。
“哦，左边，再重点。”铁路干脆闭上眼享受。
“难怪你在办公室里也不脱帽子。”袁朗的手又摸到了铁路的后脑上。
那块疤的样子挺丑，下面的头盖骨摸起来也不太平整，看着就觉得疼。
“嗯，本来就已经老了。又老又丑，怕吓到小孩子。”铁路闭着眼睛笑了笑。
“当时伤得挺重？”袁朗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差点去见马克思了。”铁路说得轻描淡写，“大脑受过伤，将来容易得老年痴呆。”
“那也不怕，有我陪着你。”袁朗的手一紧，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铁路的身体。
他的心跳有些激烈，透过骨骼和皮肤，一下一下敲击在铁路的背脊上。
“真的没关系？”铁路扭头问。
“铁路。”袁朗低声叫他的名字。
“到那时候我可就不认识你了。”铁路看着袁朗的眼睛。
“我会在，一直在。”袁朗略微支起胳膊，很认真地回望铁路。
半晌，铁路微笑着拍了拍袁朗的脸，“你呀，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天真。”
然后，他翻身把挨着自己的温暖身体搂紧，说：“好了，睡觉。”

十九、

王庆瑞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报告，袁朗坐在他对面，目光随意地在团长办公室里游移。
窗台上有辆手铸的战车模型，是用一个个弹壳煅铸起来的。
制作这样东西的人一定是个坚韧的人，而且很有耐心。
一个步兵依靠双腿丈量大地所必须的韧性和忍耐。
袁朗的目光在战车模型上停驻片刻，然后微笑着移开。
“这成绩让我觉得很吃惊。”王庆瑞看完报告抬起头。
他手上是A大队对这次选拔的评估分析报告，上面有对每个参赛士兵的具体分析。
总的来说，A大队对这次参选士兵整体素质的评价相当不错。
“我不吃惊，我们的步兵向来都是最好的步兵。”袁朗笑笑。
“为什么这么说？”王庆瑞从袁朗进来以后头一次正眼看他。
“我们的战士当年在长津湖是靠什么打败美军王牌劲旅的陆战一师的？”袁朗的样子丝毫不严肃，好像永远都会那样笑个不停，不过话却说得很认真，“没有制空权，没有重型火炮支援，一个班才一条棉被，八九天都吃不上一顿热饭，却几乎围歼了美国人在二战战场上趟着血路打出来的精锐。只要那些东西还在，我们的步兵就永远会是最强的步兵。”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窗台上的战车模型上。
王庆瑞顺着袁朗的视线看了一眼。
“是我做的，用了一年。”
袁朗点点头，并不意外。
王庆瑞有些自嘲又自豪地笑笑：“我是一个老步兵。”
袁朗坐直了一点：“所以大队让我把这份报告亲自带过来。还有从贵团选拔的兵，我也会亲自接走。”
王庆瑞看着他的样子笑了：“这算是你们大队长给我开的后门？”
袁朗诚恳地欠了欠身：“不，是尊重。”
王庆瑞丢了根烟过来：“你们大队长怎么自己不来？”
袁朗伸手接住，笑着说：“大队身体不舒服。”
王庆瑞立刻不客气地嗤之以鼻：“鬼才信！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他啊！”
袁朗摸摸鼻子，笑得满脸无辜：“真是病了，急性肠炎，昨天晚上还吊针哪。”
“怎么回事？”王庆瑞倒是信了，不由得埋怨，“身边也没个人照顾！”
袁朗只能不置可否地保持微笑。

这时，两个士兵走了进来。
“七连一级士官许三多报到！”
“三连一级士官成才报到！”
“走吧，请你们吃饭。”袁朗拍拍手里的档案袋。
成才很兴奋，许三多却满眼迷惘。
一辆步战车模型放在了饭桌上。
吃饭的时候，许三多就一直愣愣地望着它出神。
王庆瑞把这架模型送给了许三多，还送给他一句话，人不用做，要自己活出来。
直到袁朗伸出胳膊挽起袖子，让他们看手臂上的一块伤疤，许三多才有点回过神来。
“看见这个没有？M16A2，SS109子弹钻出来的，贯穿型伤口，好在没碰着骨头，卫生兵拿一块药棉从这头通到那头就消了毒。”袁朗的神色有点神秘，好像是在看着两个不知世事的孩子，有什么好玩的又有点看不上所以不想带他们一起玩的样子。
“M16？美军？”许三多还是那么实心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那成世界大战了。”袁朗笑起来，“境外的黑市上M16卖得也就比AK47差点。”
“您杀过人？”成才满脸的不可思议，却显得更加兴奋。
“个人原因不想作答。”袁朗收起胳膊放下袖子，然后笑着喝了口酒，“来，这杯算是给你们庆功。”

吃完饭，袁朗让成才和许三多解散。
“一天时间，收拾一下，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成才立刻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许三多有些木然地站在原地。
袁朗看着他，他却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身向七连的宿舍走去。
“许三多。”袁朗想了想，跟了上去，“不介意我跟你同路一段吧？”
“啊，当然不。”许三多愕然转头，显得很意外。
“你这人很有意思。”袁朗悠然地走在他身边。
“什么有意思？”许三多不解地问。
“明明现在很讨厌我，却不会拒绝我的提议。”袁朗对他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讨厌您。”许三多看了一眼袁朗的胳膊，突然问，“那个伤，很疼吧？”
“哪个伤？”袁朗微微一愣。
“那个，M16。您从刚才到现在都时不时地会揉一下。”
袁朗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一只手果然下意识地按在了另一边的胳膊上。
看看许三多含着关切的眼睛，袁朗笑了：“开始就是一凉，后来就木了，没感觉了，很多时候痛到极限就会感觉不到疼痛。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伤，就是不太方便。”
确实不太方便，不过……
袁朗想起了受伤的那段日子。
那个写在了铁路掌心里的承诺。
那些用左手跟铁路进行的艰难争辩。
还有从铁路那里听到不算许诺的许诺时的喜悦。
许三多抬手揉了揉眼睛，他突然觉得想哭。
此刻袁朗的笑容太温柔，让许三多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暖。
许三多放松下来，刚才酒精没有让他放松下来，现在温暖的微笑做到了。
“许三多，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能会很苦，甚至还可能很危险，你害怕危险吗？”袁朗问。他走在许三多身边，脚步轻快。
“怕的。”许三多想了想才回答。
“那会儿抓我舌头，都上到悬崖了，你好像没怎么怕呀？”袁朗笑看着他。
“那是……那是因为……”许三多呐呐地说不下去了。
“你说过，那是因为你的朋友。”袁朗点点头，停下来直视着许三多的眼睛，“那么现在呢？这个朋友还是朋友吗？或者说，在你心中，他的份量还有那么重，重到可以让你忘记对危险的恐惧吗？”
许三多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步战车模型不说话。
“许三多，你得给自己找一个寄托。”袁朗略微弯下腰，放缓了声音对他说，“一个让你在勇敢奔向危险的时候能够时刻记得要回来的寄托。一个人，一些感情，一种信念，随便什么都可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三多很不明显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袁朗看着他：“真知道？”
“其实，其实我最开始拼命地练，就是，就是为了能让我的班长留下来。”袁朗的问题让许三多一下子想起了曾经的班长史今，“还有成才，还有，还有……”
“你是觉得自己一直在努力，却一个人都没能留下来？”
袁朗知道许三多的那个还有后面要说的是谁，有些恻然地按了下许三多的肩膀。
许三多咬着嘴唇不吭声，脸上是茫然中带着执拗的肯定。
“想听个故事吗？”袁朗沉吟了一下问。
许三多抬头看着他。

二十、

袁朗左右看了看，拉着许三多到绿化带旁的街沿上坐下。
许三多有点不习惯，在这个整肃的军营里很少有人这么随便地坐在绿化带旁。
袁朗手上用劲，把许三多拉下来，带着点怀念的口吻说：“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死老A的吗？你们背地里都是这么叫的，对吧？”
“也叫臭老Ａ。”许三多点点头。
“许三多，你可真是诚实啊。”袁朗噗嗤乐了。
“您是怎么进老A的？”许三多没笑，还执着于先前的问题。
袁朗看着他怪有趣地笑笑说，“武装泅渡三十公里，然后因为风暴耽搁，在几十米的礁盘上呆了整整四天。那些天我把自己绑在礁石上，有一群鲨鱼就陪了我四天。我们队长就是因为这个看中了我，把我选进老A的。”
许三多脸上露出了惊讶：“真的吗？”
袁朗侧身看他：“真的。”
许三多点点头：“我信。”
袁朗有点哭笑不得：“就这感想？”
许三多“嗯”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袁朗收起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抬起头望着天空，好一会儿才说：“许三多，如果是你在那样的环境里，有一个人宁愿顶着可怕的风暴也要冒险驾驶救援机来找你，为了给严重脱水的你喂水把自己的手都划伤了也顾不上包扎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你为他努力去做任何事？”
“是。”许三多回答得很快很坚定，甚至不需要去想。
“所以当你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时候，心里一定特别难过，特别空洞，对不对？”袁朗又问。
“对啊。”许三多哽着嗓子用力点头，那种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是你还有战友，还有兄弟要照顾。你还在战斗，面前还有危险，这时候你怎么办？”袁朗笑笑，许三多愣了一下。他还在想要怎么回答，袁朗已经又说了下去：“你如果真的感激这个人的重视，真的看重这个人也看重的一切，你是不是应该继续战斗下去？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有兄弟要带回去。”
“可是，我没有要带回去的兄弟。”许三多想了很久才说。
“会有的。人不会一辈子只呆在一个地方，也不会只有一群朋友。”
“您是想说，我可以到新的地方去交些新的朋友？”
许三多觉得自己明白袁朗的意思了，可他对这其实并没有多少热情。
“许三多，你的班长还挺好的吧？”看出这一点，袁朗干脆扯开了话题。
“嗯，班长在家乡，我一直给他写信。”许三多牵了下嘴角，大概是想做个笑的表情。
“那真不错。”袁朗摘了根草叶子放到嘴里，“可我的队长已经不在了。”
“我班长也不在了。”许三多有点恼火地提醒袁朗。
“我这个不在了的意思，是死了，人没了。”袁朗吐出叶子的残渣。
“怎么会？”许三多猛地扭头看他。
“我说过，老A可能会很苦，也可能很危险。”袁朗淡淡地说。
“牺牲了？您的队长？”许三多几乎是肯定地在问。
“再好好想想吧，士兵，你要不要来老A。”
袁朗没有回答，许三多那种肃然起敬的神情让袁朗掉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不会强令要人。”
许三多的肩膀抖了一下，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袁朗淡然地看着他：“连自己的目标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士兵，不是我要的士兵。”
许三多突然抬头问：“那种寄托，我会有吗？”
袁朗隔了衣服摸着胳膊上的伤疤：“如果你坚持找下去，就一定能够找到。”

七连的宿舍还是老样子，安静，空空荡荡，但是整洁依然。
“要不要，进去坐坐？”许三多看着面前的宿舍楼。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对我发出邀请。”袁朗笑了。
“我不会做人。”许三多略感局促地低下头。
“别忘了王团长的话。”袁朗拍拍他的背，“活出样子来。”
“可是，我还是不会做人。”许三多的表情有点像哭又有点像笑。
“没关系，这次就不用请我喝水了。”袁朗陪他站在那儿看着连部门口的牌子，“现在你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这里留给你很多东西，好好地整理一下，道个别。我希望有些东西你即使离开也不会失去。”

传说中的A大队是什么地方？
许三多没有想过。
成才则想得太多。
可是当他们真的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愣了。
不完全是因为这里的环境与野战部队有巨大的差异，也不完全是因为来来去去的队列里几乎看不到士官，更多的反而倒是此刻走在他们前头的那个老A头子说的话。
“齐桓！齐桓！”袁朗在叫。
“到！”齐桓跑了过来。
“受训人员到齐了没有？”袁朗背着手问，军帽在他手指头上乱晃。
“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人！都已经安排了住处。”齐桓报出人数。
“最后两个你带走，我不操心了。”袁朗冲身后摆摆手，好像后面跟着的是两只苍蝇。
“没好地方了。”齐桓看都不看成才和许三多。
“找个地方塞进去拉倒，就俩士官。”袁朗显得很不耐烦。
“哦，兵豆子倒好说。”齐桓那表情就像刚收下两件蹩脚廉价货物。
“那就塞下来。我去瞧你嫂子了。”袁朗迫不及待地要走。
齐桓的脸皮抖了抖，顿了几秒钟。
袁朗斜他一眼。
“嗯哪，撂这得了。”齐桓终于还是配合着应了声，心里开始寻思队长今天不知道是思春了还是发情了，演戏怎么还演出“嫂子”这一人物了。
“拜拜。”袁朗挥下手，然后悠哉游哉地走了。
留下两个“兵豆子”像两根洋蜡烛那样目瞪口呆地戳在军营前。

“嫂子”这时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卧床休息。
徐政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袁朗进去的时候他们好像正在谈什么。
“大队，感觉怎么样？”袁朗手里是小灶上熬的粥。
“急性肠炎又不是什么大病，我已经好了。”铁路靠在床头皱眉。
“袁朗回来啦，人都接来了？”政委笑呵呵地止住铁路的抱怨，回头问袁朗。
“都到了，适应两天就开始试训。”袁朗把粥端过去递给铁路。
“那要不要搞个欢迎活动？”徐亮转头跟铁路商量。
“这个我跟齐桓都已经准备好了，就不麻烦领导您了。”袁朗笑嘻嘻地给铁路剥咸蛋。
“你小子跟齐桓都准备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徐亮很感兴趣地问。
“老徐，这事你就别管了，都由他们去弄。”铁路的嘴角微微一抽。
“哦，对对，我们会上定了，今年是新人新方法，全权下放。”徐亮想了起来。
“老徐，你忙你的去吧。我这儿真没事。”铁路开始赶人。
“那行，袁朗，你照顾着点。不许你们大队下床啊，要卧床。”徐亮边起身边叮嘱袁朗。
“领导您放心。”袁朗赶紧点头。
徐亮一走，袁朗就在那儿使劲地乐。
铁路知道多半又是因为徐亮那句叫袁朗别让自己下床的话让这小子往歪里想了。
“老王没给你什么难堪吧？”铁路有点无奈地随便抓了个话题。
“哪儿能啊，王团长那么个好人。”袁朗笑嘻嘻地走过去坐到铁路床边。
“四十二个来试训的，你计划留下几个？”铁路几口喝完粥，问起了公事。
“先别想这个了。政委说让你休息的。”袁朗边收拾边说。
“我这是半身不遂了还是老年痴呆了？”铁路有点发火。
“怎么会犯肠炎了？”袁朗走过去搂住他的腰，伸手摸摸铁路的小腹。
“不会是，因为……那个……吧……”他突然猛抬头，一脸的痛不欲生。
“滚！”铁路就手推开他，“把衣服拿给我。”
“真不是？”袁朗在很近的地方看着铁路，不再装腔作势，问得很认真。
“老杨说是喝酒喝得太快了。去领兵被堵着又喝了一顿。”铁路拍拍袁朗的手。
“咱们跟空降兵没那么大仇吧！不就一个伞兵么，一回两回地把人往死里灌！”袁朗七情上脸地抱怨起来，回头看到铁路已经在那儿掀被子找鞋，赶紧过来拦着他说，“铁路，政委不让你下床啊。”
“今天不是要给这些尖子兵一个印象深刻的欢迎仪式吗？”铁路站起来穿衣服。
“我去就不行吗？”袁朗还想拦着，却让铁路一眼给瞪了回来。
“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不玩？”铁路用很铁路的语气说了句很袁朗的话。

半小时以后，一辆越野车从正在试训军营楼下聚众喝酒的齐桓他们身边驰过。
不是休息时间的公开聚酒，车上的人却没有半点要管的样子。
来试训的全体军官再加上两个士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
有人认得，车上坐的是铁路，开车的是袁朗。
一个是A大队的基地指挥官。
一个是他们的总教官。

二十一、

周六下午是党委扩大会议，大队军事和政治主官全体列席。
学习完文件，徐亮正要宣布散会，副大队长陈爻突然说：“有个问题我想在今天这个会上提一下。”
徐亮点点头：“老陈，你说。”
陈爻笑了笑：“本来想在大队例会上提的，不过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思想问题，就不占用业务会议时间了。”
徐亮跟铁路对视一眼，转头看着陈爻：“老陈，有什么就说，问题拿出来大家讨论嘛。”
陈爻的目光落到坐在会议桌远端的袁朗身上，不冷不热地说：“我听说参加试训的官兵最近反应很大，都觉得我们A大队是黑风洞、烂泥塘，军官作风不正，对待来试训的同志极其不礼貌，还经常故意刁难，完全没有遵守尊干爱兵，团结友爱的原则。我想袁朗同志是不是也该就这个问题反省一下？”
袁朗笑着问：“陈队，您这是听谁说的？”
陈爻看看他：“大家都看得见，队员跑步的时候，主官居然坐在车上喝茶。”
袁朗玩着手里的笔，低头笑笑：“陈队，那不是在带自己的中队训练，每个人的情况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和齐桓不跟着他们一起跑才能更好地掌握这些参训人员的真实素质和水平。再说有车跟着，万一体力透支过度有人撑不住了，这不是方便救护嘛。”
陈爻不笑了，板起脸：“袁朗同志，态度严肃点！你看看你那个样子！”
徐亮对陈爻摇了摇手：“老陈，整个计划队里是经过讨论的。”
陈爻立刻反驳：“讨论时我就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们这支队伍的传统向来都是官兵一致、上下齐心的，有什么必要非得把国外那套黑面教官的训练方法硬搬过来？这个意见我一直保留，现在更觉得这么做很有问题！我们这是在培养特种部队的战斗人员，不是只听某一个人命令的战争机器，首先必须政治合格，思想上做到作风优良、纪律严明，然后才能谈军事是不是过硬的问题！”
陈爻本来就是主管训练的副大队长，在这问题上徐亮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看看铁路。
铁路没有开口，袁朗已经收起了笑，正色说：“陈队，这些受训人员都是来自各军种各部队的尖子，大部分都拥有足以自傲的本事。有的军事技能出色，有人在技术上出类拔萃，对鲜花和掌声都听得太多了，也太习惯了，甚至可能已经习惯到没有了这些就会觉得被亏待不平衡的地步。这样的人即便再出色，要留在我们这样的部队里都是不合适的。”
副政委插进来表示异议：“袁朗啊，你这个说法太武断了，只能代表你个人的意见。”
袁朗毫不退让地争辩：“领导，带队的主官都在，是不是个人意见大家可以讨论啊。”
会议桌这边的叶振华语气温和地笑笑开口：“我倒觉得三中队长的这个说法挺有道理的。像我们这样的队伍，对内是专业找碴，对外要藏着掖着，想要鲜花掌声的在这儿一定会感到失落不满。俗话说，一粒老鼠屎就能坏了一锅汤，这种会动摇军心的人，就算再出色我也不会想要。”
叶振华刚说完，他身旁的林怀葛就很干脆利落地点头说了声“对”。
四队长郝正阳倒是没出声，不过脸上的神色很明显，也是抱支持态度的。
负责一线具体工作的四个中队长态度都很明确，副政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袁朗接过话来继续解释：“当初之所以会制定这样的选训计划，这也是考虑因素之一。其实我们并没有照搬国外那套的意图，不过没有经历过绝境的人，是不会知道绝境有多可怕的。要让我的部下到真刀实枪的战场上再去明白这个道理，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陈爻冷笑一声打断他：“绝境？什么绝境？反正咱们有伤残名额，选拔的时候已经残了一个，接下来你还打算弄残几个？”
这话说得太过分，与会者不少都皱起了眉头。
袁朗静静地看着陈爻：“陈队，您面临过真正的死亡吗？”
陈爻依然冷笑：“难道没有面临过你说的那种绝境就不是合格的军人了？那真可惜，袁朗同志，在座大部分人要按着这个标准来看恐怕都不是合格的军人，大概在你眼里都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讨论这些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袁朗有些失笑：“陈队，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吧？”
陈爻冷着脸语带讥讽：“怎么会没意思，你不是说得挺有意思，就数你袁朗经历过的绝境多，你最有资格说这个。不是每个人都跟鲨鱼一起睡过觉，照你这么说，是不是下次我们招兵还得要把那些大队长和政委费尽心机从各个兄弟部队选来的优秀军人都给扔到海里泡几天？”
袁朗非常认真而且平静地回答：“当然不是……”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陈爻下一句话已经冲口而出：“那要不全都关上两个月小黑屋？”
林怀葛听到这个，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叶振华和袁朗同时出手拉住了他。
铁路手里的杯子不轻不重地落到了桌面上。
徐亮眼看要顶起来，立刻提高了声音压着全场：“都坐下！大家的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不过，老陈，你这些意见更应该在大队例会上提，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刚才还在说袁朗的态度不够好哪，你看看，你自己一个老同志不是也犯急躁的错误了。”
陈爻愤愤地争辩：“老徐，袁朗这是思想问题。”
徐亮肃然扫视一圈：“老陈，行了，这个问题我们一会儿单独讨论。”
陈爻还是不满地抗声说：“参加高级指挥进修班的人选，我觉得组织上还是应该再多考虑考虑，反正我不同意让一个思想有问题的人去……”
铁路这时淡淡地接口说：“要去参加进修班的是叶振华。”
叶振华吃惊地扭头看袁朗。
袁朗甚至比叶振华更吃惊，他看着铁路。
陈爻也一下愣住了：“不是说……”
铁路打断他：“老陈，小叶是不是也有思想问题？要不干脆换你去？”
陈爻不说话了，徐亮宣布散会，起身时拍了下铁路的肩膀。

袁朗跟在铁路后面前后脚地进了办公室，只问了一句话：“为什么？”
铁路站在那里看着他反问：“不让你去进修，觉得委屈了？”
袁朗摇头：“我没这想法。我说过我不觉得自己适合那个位置。”
铁路转身泡茶：“那不就对了。你只要专心搞好试训就行了。”
袁朗不满他这个回答，还是问：“为什么？”
铁路把泡好的茶递给袁朗：“陈爻是老人，当年你们几个受训时也都在他手底下呆过。可是他从来没有上过一线，立功的机会自然就少。要不是前年提了副大队长，不管是你还是小叶，升衔升职都要比他快得多，他难免心里会觉得不舒服。尤其是你，再去进修一下回来就可能跟他平级了，哪天我走了，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任的大队长。”
“这些我都明白，可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提这件事？”袁朗没有伸手接茶杯。
“有什么问题吗？”铁路坐下问。
“这么一提就像是在暗示你认可他的说法，刚才那种情况你完全没有必要妥协。”袁朗有些急切地说。
“我确实是在暗示，一半是安抚，一半是警告。”铁路点点头。
“所以你也觉得我思想有问题……”袁朗的语调变得低落。
“袁朗，你别这么……”铁路有些无奈。
“别这么天真？”袁朗郁闷地苦笑起来，“大队，你就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平衡各方面的因素，让工作顺利开展下去，这是我必须首要考虑的问题。”铁路说。
“我明白了，大队长。”袁朗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铁路在他身后皱紧了眉头。

深沉的夜色里，齐桓和袁朗在试训军营楼下吹集合哨。
袁朗还是那样一副无辜加天真的表情，让他面前的参训者全都气得七窍冒烟。
在他身后拿着记分册的齐桓却一直在瞄着袁朗，直觉地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还是那样欠扁的话，还是那样缺德的态度，可这时的袁朗显得很用力，过分的用力。
他站在那里不停地扣着分，落到每个人身上的理由都不同。
许三多开始絮叨着说：“我知道您不是这样的……”
袁朗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十分。”
齐桓一笔戳空，在记分册上划了一道，抬头看着袁朗。
袁朗正凶恶地瞪着许三多，目光如刀。
“理由？”齐桓吸了口气，隐含质疑地问。
“过于天真！”袁朗一字一咬牙地说。
许三多一闭眼，无声地哭了。
齐桓看着袁朗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地走开，仿佛毫不在意。
可不知道为什么，齐桓却在那个恶狠狠的姿态中看到了一丝痛楚。

二十二、

铁路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对面试训军营楼下的空地。
两辆车开过来停下，参加试训的学员从车上下来列队，不少人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
有个人直到队列排好才从齐桓的车上下来，那是袁朗。
他在队列前面晃了一下，态度轻蔑又嚣张，然后就施施然地走了。
手里提着个野外保温瓶，里头大概是用铁路带来的柏子仁煎的药汁。
那个队列在他走后立刻就散了形状，大部分人都直接坐到了地上。
停在一边的救护车旁很快围满了人，卫生兵来回忙着给人测脉搏挂吊针。
“嘿哟，真壮观啊。”铁路身旁站着个人，手里正拿着架98式的军用望远镜在那儿使劲瞄着，一边瞄还一边笑出了声，“唉，铁子，那边那个两条腿拖得像是劈了胯的山羊似的小子，我认识，空降兵的心肝宝贝啊，就让你那狼崽子给折腾成这样了……哎哎，都哭了！小心下回去那边老郭跟你拼命。”
“贺军谊贺大部长，你大老远的跑来不是就为了看笑话吧。”铁路转身从窗前走开。
“哎，真有一套啊，一句实弹训练就把那群残兵败将的潜能又给激出来了，这下子上楼都不用人扶了。袁朗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人精了！”窗前被点名的人还在拿望远镜对着那边的空地，笑声更大了，“铁子，配合他的那个高个子是谁？这个也很不错，那脸黑得跟判官似的。”
“我这儿一个小尉官可不敢劳你这个军区作战部长惦记。”
“谁让你这儿尽出精英哪，特别招人惦记。”
“军区的精英论筐装，你贺大部长何至于跑到我面前来哭穷。”
那人撇撇嘴继续乐呵呵地看，铁路笑着点了支烟，顺手把烟盒往窗前的人那边丢过去。那人很随意地回身一抄手接住，磕出一根来叼在嘴里，终于放下望远镜走到铁路桌前。铁路手里的打火机适时一亮，火苗蹿起来，那人很默契地低头凑过来点着了烟头，悠悠地吸一口，然后坐到椅子上。
“说吧，什么事？”铁路从烟雾后面看着贺军谊，眼底里透出一股惯有的冷肃。
“怎么啦，我就不能来看看老战友？”贺军谊从他桌头拿了块镇纸在手里把玩。
“那行，看到了，没什么事就请回吧。”铁路指指门口，一副恕不远送的表情。
“你啊，还是这副软硬不吃的老样子。”贺军谊笑了起来。
铁路支着胳膊肘，只是看着他吸烟不说话。
“行行，说正事。你跟李婉怎么就离了？”贺军谊换了个话题。
“这算什么正事？”铁路淡然地笑了笑，“没有继续维系的必要，所以就离了。”
“记得当年在南边，你我还都跟李婉去相过亲，后来她挑了你，要说我那会儿一丝郁闷都没有过那是骗人的。不过世事无常啊，当时情场败北，现在看来倒真是塞翁失马了。”贺军谊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哦，原来是到我这儿显摆恩爱来啦。”铁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有什么可显摆的。全军区的人都说我是靠着裙带爬上去的，那又怎么样。”贺军谊满不在乎地笑笑，“谁爱说谁说去，副司令员的女儿就不是女人不需要嫁人啦？郎有情，妾有意，我们自己日子过得舒心就行。”
“还说不是显摆？”铁路大笑着起身倒水。
“说真的，你怎么样？”贺军谊毫不见外地把自己的杯子也伸了过去。
“我很好。”铁路喝了口水，又回复到原先那种淡淡的笑，略勾着一点嘴角。
“好就行，有什么事千万记得我这个老兄弟啊。”贺军谊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是不是方副司令员要退了？”铁路看着贺军谊，突然开口问。
“铁子，你就是太明白。”贺军谊落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一顿。
“老贺，你的脾气我清楚，平时最谨慎不过的一个人，没事不会跑到我这儿来。”铁路的背挺得很直，肩头四平八稳，看向贺军谊的目光中有一种隐约逼人的气势，越是笑得风轻云淡，这种气势好像就显得越加浓郁，“你也应该很清楚我的脾气，我从来不站队。”
“铁子，上头有人总好过孤身打拼。”贺军谊被他说得忍不住露出了几丝苦笑，“别的不说，就说袁朗这次试训搞的这个暴君计划，牵涉到那么多集团军，各部队，各军种，没有人说好话，没有人在那儿拿主意拍板，哪能那么容易就通过了？下头的小子们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这个？”
“通不过那就拿回来改了再往上报，一次不行改两次，改到能通过为止。我这儿不是世外桃源，做人的道理也不是靠嘴上说说就能教会的，这点摔打都经不起还能算是老A么。”铁路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那你这次不让袁朗去进修也是在故意摔打人家？”贺军谊睨着铁路嘲笑一声。
“陈爻告诉你的吧？”铁路眼里精光一闪，犀利的目光直逼坐在对面的老战友，“昨天会上才说起，今天你就亲自赶过来了，速度还挺快。搞渗透都搞到我这里来了，说吧，贺部长，先是送来一个进修名额，接着又挑唆陈爻出来激化大队指挥层的内部矛盾，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知道瞒不过你。”贺军谊也不掩饰，直接说，“我要袁朗。”
“袁朗不适合到军区当参谋。”铁路也直截了当地回绝。
“谁说要他去当参谋了，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识货吧。”贺军谊无奈地摊手笑了笑，“是西北那边。你也知道近几年那边一直都很紧张，常驻两个野战师，实战不断，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还得换上武警的衣服。他们要组建一个新的反恐大队，编制已经定下来了，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组建队伍，想要个能人过去当大队长。西北那位狼王上次见过袁朗，印象不错，想要他。”
“西北那位要调过来？”铁路了然地抿住嘴角。
“明年，最迟后年。”贺军谊答非所问地给了个时间。
“所以你要拿我的兵去送人情？”铁路瞟了一眼贺军谊的肩章，两杠四星。
“铁子，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贺军谊明白铁路那一眼的意思，“再说，这对你，对袁朗，甚至对A大队都有好处。抛开个人前途这些不论，西北那位是个才刚放下屠刀就立地成佛的主儿，对战斗部队总有特别的好感，以后你们的经费装备都会更有保障，很多过去因为种种原因而束之高阁的想法也许就会有机会拿出来实施，这可是难得的机遇啊。”
“你许给陈爻什么？难道不是大队长的位子？”铁路不为所动地笑笑。
“老陈只是希望在正职上转业。”贺军谊有点狡猾地眨眨眼。
“很好。”铁路冷淡地眯起了眼，“不仅要挖走我一个中队长，还打算调走我一个副大队长。老贺，你这两年真是修炼得够可以的，都快成仙得道了，就这还能面不改色地在这儿跟我谈好处，谈机会。”
“铁子，我跟你是共过生死的兄弟。”贺军谊说。
“那是以前。”铁路淡淡地顶回去。
“这些伤一到阴雨天就会疼，”贺军谊指指腿又指指腰，“要记一辈子的。”
铁路看着贺军谊的腿不出声了，贺军谊也看着他在室内依然戴得严正的帽子，两个人都显得有点沉默而伤感。曾经是背靠着背战斗的兄弟，谁也说不清为谁受过多少伤，轻的浅的都已经消失在皮肉里，重的沉的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一句淡淡的话。说是要记一辈子，可很多人的一辈子已经结束了，成了南边后山上的一块块墓碑，还有许多人的一辈子也已经跟他们再没有任何交点。
“铁子，你还记得老队长屋里挂的字吗？”贺军谊垂下目光看自己的手。
“海晏河清。”铁路又点了根烟，说了四个字。
“在哪儿不是无量功德啊。”贺军谊叹息着起身。

这天夜里，铁路失眠了。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几乎一瞬不瞬。
外头始终都没有响起紧急集合的口哨声。
也始终没有人在窗玻璃上敲出长长短短的字符。

二十三、

黎明的靶场上传来零星的枪声。
相比较而言，大概还是袁朗的笑声更密集些，所以显得尤其刺耳。
他背手站那儿，看着几乎全都是呆立在射击位置上的学员，一脸阴谋得逞的坏笑。
齐桓正在记分册上刷刷地记分数，一个星期下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超时没能打完弹匣里的子弹，全体扣两分。
绝大多数子弹都脱靶，没脱靶的也是流弹，全体又再扣五分。
齐桓看看剩余的总分，撇了下嘴，有种想要朝天翻白眼的冲动。
看来，就快有人要被扣光分数退回老部队了，不知道这个中头彩的会是谁。

“我请求退出！”突然有人大声说，是27号拓永刚。
“可以。你们都有弃权的权利。”袁朗照常微笑着。
“不是弃权！是退出！是抗议！谁能做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可视条件，用这样的枪射击？”拓永刚突然爆发似的叫嚷起来，几乎把手里的枪狠狠地砸到地上，“我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弃权！也无法放弃从来没得到过的权利！你不过是让我们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然后来显示你们的优越感！”
袁朗突然静了十几秒。
随着他的静默，四周也显得静默了起来。
只有步话机里传出轻微的沙沙声，和靶场上空旷的风声。
参训的学员都沉默着不作声，不过每个人脸上都是差不多的表情。
最初难堪的沉默里现在还夹杂着愤怒，赞同，以及某种无声的抗议。
“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归队，继续。”袁朗终于开口了，不再是玩笑的口气。
拓永刚站在射击位置上怒气冲天地瞪着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袁朗的话。
“或者找一个人，如果他能做到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你弃权。”袁朗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找你！就是找你！”拓永刚不假思索地大叫，手指头恨不得戳到袁朗脸上。
袁朗再一次静默下来。
齐桓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遇上这种枪打出头鸟外加杀鸡儆猴的机会不是应该斩钉截铁干净利落吗？
袁朗从来都不是犹豫的人，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齐桓更吃惊。
“你还有一次收回的机会。”那张平时经常显得戏谑的脸已经严肃得没有一丝表情。
“不收回。就是你！”年轻的伞兵用吼叫发Xie着自己积压了太久的不满。
然后不出齐桓意料的，那个冒着轻烟的靶子彻底击溃了年轻伞兵身上的骄傲。当他难以置信地伸手触摸靶子上犹带着余温的弹孔时，在场的人似乎都听到了那种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的声音。
失败者佝偻着身体，无奈地说：“我，弃权。”
胜利者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了。
齐桓神情复杂地看着袁朗的背影。
袁朗走得并不慢，脚步依然像平时那样有力。
可是他身上却像是背负着什么凭空多了出来的沉重，让他从转身都走开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需要用出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肌肉收紧，背脊挺直，每一步都是标准的齐步走，单从那个背影看去可以是任何一个形容严整的军人，却变得不像大家熟悉的那个袁朗了。

铁路在军区开完会，出来看到有一个西北那边的熟人在等，马上就明白了贺军谊为什么前一天非要在休息日赶到A大队去跟自己说那些话的原因。等待者有备而来，又殷切倍加，这一顿饭是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只好跟这边军区几个陪同的干部一起到司令部的食堂开了个包间坐了进去。
“铁队，有一段日子没联系了。”赵处长很热情地给铁路倒酒。
“也不算太久。赵处长，你来这边是开会？”铁路笑笑，这是开门酒，酒到杯干。
“开会，顺便也是来看看老朋友。”赵处长也不绕弯子，直接就把话题带到了袁朗身上，“袁朗同志怎么样，已经完全康复了吧？上次办转院的时候我不在，也没帮上什么忙。那是我这个做主人的太怠慢了，今天我在这儿自罚一杯，算是赔罪。”
“哪里，不敢当。”铁路伸手拦住，“我们那儿正在搞选训，袁朗负责，也很忙。”
“能者多劳，忙也是正常的。”赵处长笑笑说，“铁队，我们可都是真的羡慕你啊，能有这么得力的部下。我看以袁朗同志的能力，其实挑大梁都没问题。怎么样，铁队，我这次过来可是来请将的，支持一下我们那边的工作吧。”
“赵处长，请字太重了，一份调令下来，去哪里都要服从命令。”铁路把手覆在酒杯上。
“铁队，我们司令员的脾气爱兵如子，可从来不干这个强调的事。”赵处长笑了起来。
“既然是请将，怎么不直接找袁朗？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打报告请调。”铁路也笑。
“就怕请不动，所以想找铁队给做做工作。”赵处长放下酒瓶，笑着叹了口气。
“赵处长这么说，应该已经试过了吧？”铁路微微眯眼。
“上次在那边就提过，你们那个袁朗同志啊，真是油盐不进。”赵处长点点头，又不由得失笑起来，拍了下铁路的胳膊，“不过铁队，我是真羡慕你。袁朗同志跟我们说他生是A大队的人，死是A大队的鬼，虽然是玩笑话，不过我能看出来这里头的真情实意。”
“袁朗这小子说话就是这样，从来都没个正形。”铁路似笑非笑地淡淡说。
“司令员对袁朗同志的印象特别好，聊得很投缘。我也实话实说，他是我们的首选。”
说着，赵处长干脆提着酒瓶站了起来，手就伸在半途中静静地等着。
军区陪同的干部笑着把铁路的酒杯拿过去，到底还是又给满上了。
“赵处长，这酒我不好喝呀。”铁路低头看酒杯。
“铁队，这也是好事嘛。”赵处长端杯又敬了过来。
“我们选训还有三个月，新方法，新路子，不可能临阵换将。现在你要我去跟总体负责的主官谈工作调动的事，不是要叫我自乱军心吗？”铁路抬起眼，看了看旁边陪同的干部。这是实话，那几个也只能同意铁路的这个说法。
“三个月吗？没关系，我们可以等。”赵处长很爽快地摆了下手。
“还有评估交接，需要处理的事务不少，况且我也只是做做工作。”铁路笑笑。
“那就四五个月，或者半年够不够？”赵处长看着铁路。
“你们那也是快速反应部队，数月没有主官，不太好吧？”铁路挑了下眉。
“编制刚定，队伍还在筹建准备过程中，头三四个月也就是选址和基建之类的工作，这个我们那边可以自己先搞起来。强将强兵，这个领头人实在太重要，所以先过来把工作都做起来。”赵处长笑着解释，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那边情况毕竟特殊，到时候一切开始运作了倒是就真的等不得了。就算我们想等，军情也等不得，所以铁队可一定要帮这个忙呀。”
倒满了酒的杯子终于还是碰到了一起，铁路抬头一干而尽。
那一杯酒下去，心里火烧火燎的，竟然有种疼痛的感觉。

回到基地已是晚上。
经过参训人员那座军营楼的时候铁路看了一眼。
齐桓他们几个还在楼下聚酒，宿舍楼里无比安静，门口的哨兵都显得百无聊赖。
推门走进自己的宿舍，里面黑咕隆咚的没有开灯，却明显有人在。
特种兵的本能让铁路一下子闪到了门背后。
一个人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刷的一声拉开了窗帘。
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照在窗前的人身上，泛着一种清淡的光。
袁朗斜靠在墙边上，冲着铁路扬了扬手里的啤酒。

二十四、

“大队，你回来啦。”袁朗在背光的阴影里面向铁路微笑。
“袁朗！你在这里干什么？”铁路走过去时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火气。
“我？”袁朗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酒瓶，“我在喝酒，还有，等你。”
“用不用我提醒你违反了几条规定？”铁路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大队，今天退了第一个。”袁朗没有去想什么条例规章的事，他看着铁路，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坚持的表情，明明很低沉的语气，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却显得有些飘忽。他低声念着那个年轻伞兵的资料：“27号，拓永刚，空降兵某部‘常胜模范连’连长，中尉，二十四岁，枪械全能，十多种枪型多能射击竞赛曾获集团军第一，军区第三，战术综合演练的总体成绩在军区基层军官大比武中名列前十……”
“不用给我背这个，我知道谁是拓永刚。”铁路冷硬地打断了那些空洞的数字。
“对，他是您亲自挖来的，那次回来都喝吐了。”袁朗垂下目光点点头，又喝了口啤酒。
“所以你要跑到这里来喝酒？动摇了？怀疑了？需要借酒浇愁了？”铁路紧盯着袁朗，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大冷天里却隐约冒汗的额头，忍了一晚上的疼痛而焦躁的情绪就再也忍不住了，差点就冲上去揪着袁朗的脖子骂，“没出息！前两天那种觉得自己是对的就死不松口的劲儿到哪去了？”
袁朗默默地听着，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大队，我在您眼里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吧？那天我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什么鲜花啊掌声啊，那些尖子兵太习惯了都被宠坏了的时候，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乐？所以您什么事都由着我折腾，工作上的事，感情上的事，就连床上的事都是这样。”
铁路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瓶子：“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就不可笑？”
袁朗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可笑。我现在很清醒。”
铁路斜眼看着他：“清醒地让自己醉到满头冷汗？”
袁朗噗嗤乐出了声：“大队，其实我刚跑步回来。”
铁路突然反肘压着袁朗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后背一下子撞上墙面，扣在颈部的力量很大，袁朗顿时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铁路的脸就在咫尺之间，近到就着淡薄的月光袁朗也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和下巴上的胡子碴儿。铁路的眉眼长得很端正，眼睛甚至称得上秀气，只是眉梢的锋锐和眼角的冷厉让他看起来总会显得有些冷淡。可袁朗觉得此刻的铁路并不冷，铁路的目光虽然很尖锐的，甚至蹿动着愤怒的火苗，但那呼吸却是温暖的，正暖洋洋的，轻轻地一下一下扫在自己的鼻尖上。所以袁朗毫不抵抗地放松了身体，上半身已经完全贴在了墙上，很有点不知死活地始终在笑。
半晌，铁路松开胳膊，低声骂：“臭小子，敢A我！”
他撤身想要离开，却被袁朗伸手抱住了腰，紧紧的不放。
铁路挣了一下：“放开。我换衣服。”
袁朗故意拖长了鼻音耍无赖：“不放。”
袁朗真的不放，铁路也就不动了，任由袁朗那么抱着。
袁朗把下巴放在铁路的肩窝里，歪着头不安分地蹭来蹭去，然后又伸手去拉铁路的手，抓过来非要按在自己的后腰上。铁路起先没有用力，袁朗的手一放开，他的手臂就松落落地垂了下来。袁朗的手很快又移过来，拉起铁路的手再次按到自己的身上，就着那样的姿势轻轻地握了一会儿。铁路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的烦躁就在袁朗这些频繁不断的小动作里渐渐平静下来，终于紧了紧手臂，抱住了袁朗带着薄汗的身体。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靠在窗边的墙上，月光淡淡地洒落在眼睫，像水一样。
“一股酒气。喝了几瓶？”铁路抽了抽鼻子。
“也就两瓶多吧，没醉。”袁朗轻声笑起来。
“你又去祸害库房了？”铁路习惯性地皱起了眉。
“哪儿呀，我这可是过了明路的。”袁朗得意洋洋地说，“齐桓那儿拿的。”
“那也算是非正当挪用军用物资。”铁路很不以为然地摇头
“我就是想试试看，喝吐了是什么感觉。”袁朗退开一点，看着铁路的眼睛，“不是为了觉得对不起谁，就是想知道那种感觉。别急着骂我，我没那么傻，这个东西又不能赔，不是我吐过一次你那次就能算没吐了。可我想知道。知道了有多难受，才会知道有多难。你比我们都难，可你却能把我们都护着。”说这话的时候，袁朗多少还是有点醉了，还有点不太利索的话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泛动着些微润泽的水光。
“真想知道？”铁路眯眼笑笑问。
“真的。”袁朗特别诚恳地点头。
然后他弯腰按着被铁路一拳击中胃头的腹部，飞快地冲向卫生间。

吐完出来，袁朗满脸委屈地红着眼睛看铁路。
铁路在换衣服，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又脱衬衫，面色自若，好像屋里再没别人了。
袁朗在他背后张牙舞爪地使劲比划擒敌招式，分筋错骨，锁喉背摔，全都练了一遍，可到底也还是没舍得真的下手。
铁路突然回头看看他：“干嘛跟得这么近？成我影子啦？”
袁朗手还举得高高的，不知怎么就说了一句：“铁路，给我下碗面吧。”
铁路微微一愣，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电热杯来涮洗了一下，插上电开始烧水。
袁朗拉把椅子坐下来，安静地看他在陈设简单的屋子里走来走去。
铁路擦干了手，拿出卷子面来，抓了一把在手里，回头看了袁朗一眼，又多抓了一点。
水开了，面放下去，铁路洗了个显然已经有点年头了的军用饭缸过来，又扔了包紫菜汤的调料在里头，然后就低头看着电热杯，等煮面条的水开。袁朗凑过来，夹起一根落在了桌子上的挂面也扔进杯中的面汤水里，看着那根小竹签一样Ying挺的面条在热水中一点点变软，然后沉下去，和先前那些灰白色的面混到了一起。
蒸汽随着翻滚的水升腾起来，很快模糊了人的视线。
铁路拿筷子来回翻动着面条，袁朗就靠在一边看，谁也没说话。
水滚了一会儿，铁路把面条和下面的水一起倒进饭缸里，拿了双筷子递给袁朗。
袁朗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就先喝了一大口汤，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捞面条。
其实电热杯里就那么点空间，煮出来的面条总有点烂，口感并不好。
不过袁朗吃得很卖力，边吃还边说：“好吃。”
铁路点了支烟靠在桌边，没搭理他，神情倒是放松了。
袁朗知道他不信，抬起眼来挺认真地说：“真的。这吃东西吧，主要还是看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算是山珍海味也食之无味，心情好的时候粗茶淡饭就是无上佳肴。铁路，不是说着玩儿，我就是爱吃你煮的面条。”
铁路左右看看，伸手拿了个烟灰缸过来：“别贫了，吃你的吧。”
袁朗笑着低头继续吃，吃得很快，一会儿就连汤带水的见了底。
可时间却似乎过得很慢，慢得就像是刷上了过了浆的面汤水。
所以他们俩谁也没说一辈子之类的话。

第二天上午，拓永刚静悄悄地走了，上车的时候身边只有齐桓。
走之前，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幢给他留下了太多遗憾的军营楼。

大队长办公室里，此刻有两个沉默的人。
袁朗站在窗前，一直目送那个年轻的伞兵上车，而后驶向基地的大门。
铁路在翻看参训人员的资料，眼睛的余光有时会瞥一眼窗前的那个背影。
“有必要吗？”终于还是铁路先开口。
“有必要。”袁朗的回答很简短。
“就这么看不上？”
“不是看不看得上，是有没有必要。”
袁朗回头，脸上是在那些学员甚至齐桓面前都不会显露的真实感情。
有点沉重，也有点伤感。
“这批你想留多少？”铁路敲了敲面前的那叠资料。
“很想全留，也许一个不留。”袁朗望向远方的天空。
遗憾，但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二十五

四十二个人的队列一天天在缩水，清晨负重越野的队伍越来越短。
有些训练课目闻所未闻，有些地形复杂得连侦察兵出身的学员都找不到北。
每天都有人在被淘汰，送人出基地的车一辆接着一辆。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总有一个人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些车的背影。
有时是两个人。

夜袭训练的一天出了点事，有个学员失足落下山沟。
因为夜袭对抗的是老队员，训练还包括了单人潜入，所以直到训练结束列队时齐桓才发现丢了个人。正要分组去搜寻的时候，袁朗带着那个丢了的兵施施然地走了过来，神态还是一如既往地既悠闲又欠扁。晨光下，两个人脸上都明显能看到些擦伤，袁朗的眼角上还青了一块，看着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的样子，不过他自己不说，齐桓也就没问，只是例行公事地在那个学员的名下扣去了所剩无几的分数。
又有一个人要走，大家都开始变得习以为常。
齐桓依旧黑着脸。
袁朗依旧在队伍后面满脸坏笑。
学员们依旧带着愤然而又漠然的表情目视前方。
回程时，吴哲上车坐下，轻轻戳了戳身边的许三多：“哎，三多，你说那个烂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丢了个人？晚上我们出发的时候他不是在那儿打电话说今天要出去吃饭，还跟棺材钉说没工夫陪我们干耗，让他随便收拾收拾就行了？”
许三多呐呐地摇了下头：“不知道。”
对面的成才看了他们一眼，又默默垂下目光，抱紧了怀里的枪。
吴哲还要说什么，突然车旁有强劲的马达声超越而过。
前头响了两下喇叭，车窗外传来袁朗嚣张的笑声：“齐桓！我先走了啊，这几个孬兵就交给你了。反正也不剩多少了，能跑的就再跑两圈，不能跑就算了，放半天假吧，别让人家说咱们无故虐待学员啊。不说了，哥儿几个还等我哪，一会儿菜都该凉了。”
副驾驶座上的齐桓平板地应了一声：“嗯哪。”
后车厢里的吴哲立刻抛开了刚才的怀疑，愤愤地低骂了一声：“烂人！”

夜里袁朗去找铁路，翻窗的时候动作有点慢，被铁路在腰上拍了一下，立刻就哎哟一声摔趴到地上半天没起来。铁路过去撩开他的衣服，看到后腰上好几块巴掌大的乌青颜色都已经泛紫，不禁皱眉：“这怎么回事？”
袁朗趴在地上不动：“有个兵溜坡了，拉他上来的时候没注意，撞了一下。”
铁路看了袁朗一眼：“我找药酒给你揉揉。”
袁朗撑着爬起来，挪动几步，也不Tuo衣服，一头栽到铁路的床上。
铁路把药酒拍在手上，用力按住瘀肿处揉搓起来。
袁朗咬牙忍着，背上一会儿就浮起了一层汗。
“脸上那又是怎么回事？”铁路在他背后边揉边问。
“啊？这个呀，没什么，撞的。”袁朗抬手摸摸眼角。
“什么撞的？不是石头。”铁路用力按了一下，袁朗疼得浑身一哆嗦。
“人退走就算了。殴打上级军官要背处分的。”袁朗闷了半晌，轻声说。
“负面情绪可以激发潜能，但也容易激发不应有的行为。”铁路淡淡地评价。
“所以我更得把自己竖在那里，有个靶子发Xie起来比较有的放矢。”袁朗不在意地微笑。
“撞伤了怎么不去医务室？”铁路再揉几下，拍拍他的背，“去洗洗。”
“我这不是还得盯着三中队的训练嘛。”袁朗侧身腆着脸笑。
“这个问题我明天得跟老陈讨论一下。”铁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领导，您就别讨论了成不？”袁朗立刻苦了脸，“下回我一定注意。”
“还想有下回？”铁路扔了条毛巾过来，“身体是你自己的。”
“不是还有你心疼我嘛。”袁朗笑嘻嘻地接住，起身进了卫生间，一会儿又从里面冒出头来眨着眼睛问，“铁路，要不要一起洗？”
铁路抄起桌上的烟灰缸，袁朗的头一下子就缩了回去。
卫生间里很快响起了哗哗的水声，还有袁朗捏着嗓子的低低歌声。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
铁路端着烟缸有些出神。
想想，摸出烟来点上，然后按着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铁路收拾完出来，袁朗正趴床上拿着张纸在那儿画着什么。
看见铁路站在床边望着自己，袁朗往一旁挪开点，拍拍身边的床单：“这儿。”
铁路饶有兴致地看他手里的纸，摇头说：“不习惯。”
袁朗眯着眼坏笑：“那就多习惯习惯嘛。”
“你又在想什么？”铁路坐到床边。
“铁路，你遇到过最绝望的事是什么？”袁朗仰脸突然有些定定地看着他。
“最绝望的事？”铁路凝神想了想。
“某件事，也许是某个时刻……”袁朗思索着近乎自语。
“失去联系，没有支援，身处敌境，四面楚歌。”铁路慢慢地说。
他说得很慢，四个字四个字的词汇从他嘴里缓慢地往外冒，却有一种抓人的力量，就仿佛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真的从身后涌来，把对视着的两个人浓浓地包裹了起来。袁朗的目光变得沉重，他看着铁路，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然后铁路笑了：“可我们是军人，国之利器，干的不就是这个？”
袁朗没笑，扔了纸和笔，仰八叉地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愣。
铁路伸手过去拍拍他的脸：“喂，瞎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哪。”
“铁路，”袁朗突然静静地说，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目光平淡得让人有点发怵，“我最绝望的时候不是在敌人的包围圈里，而是在自己人中间。周围都是同志，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信仰一样的东西。至少你觉得自己跟别人是一样的，但却没人相信你。”
铁路正在仔细地展平那张被袁朗揉乱的纸，支着胳膊辨认上面的字迹。
袁朗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铁路的声音，略微惊讶地扭过头。
铁路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回视，只是笑笑：“什么？”
袁朗干咧了咧嘴，好像有点不甘心：“就没什么想说的呀？”
铁路嘴角的笑容在扩大：“你想听我说什么？”
袁朗歪头，忍不住皱眉：“随便什么。反正你总得说点什么吧？”
铁路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相信和怀疑都是职责。”
袁朗咬牙，郁闷得快要抓狂：“就这个？”
铁路回头看他：“你需要我安慰吗？要不要去找个奶嘴给你叼着？”
袁朗愣住了，因为铁路话虽说得刻毒，可他脸上的笑容却很不同，那是真正高兴的笑。
铁路很少这么笑，这样的笑容让他的眉眼都显得柔和下来，侧脸看去越发清秀。
袁朗细数着铁路眼角的鱼尾纹，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摸。
“你想设计一个更逼真的绝境？”铁路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面前的纸上。
“嗯，我需要了解我的部下在最绝望的时候究竟能够坚持到什么地步。”袁朗兀自磨了会儿牙，终于还是抛开了刚才的那个话题，凑过来懒洋洋地枕在铁路腿上，“人性是最复杂的东西，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很多最真实的自我都不会表现出来。我想看看，也想让他们自己看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兵。评估不是几句空话，我也不是幼儿园老师，给他们在学生手册上写上几句团结友爱那样的套话就能用把人打发回家了。”
“想要逼真到能激出人最深层的自我来，这可不容易办到。”铁路摇了摇头。
“正为这个烦心哪。”袁朗一副抓耳挠腮的苦恼样子：“这个布置要得能乱真才行。咱们自己基地里的训练场肯定不行，就算是管兄弟部队借场地，把人投下去的时候总不能学黑手党那套，用黑布把人眼睛给蒙起来吧。那种整齐划一的严肃气氛，聪明人估计也一看就知道是在军营里头。”
铁路看了他半天，突然说：“我有一个老战友那边有个民用工厂转型的城市训练基地。”
“氰钾化合物？是不是过了点？”
“那原来是家废弃的化工厂，工业毒气是最合理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好吧，防化服上可以再拉几个口子。不过就光我们这些人，还是显得有点假。”
“你妹妹的男朋友不是搞电视剧的吗？大队出介绍信，回头我给你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找人去那边基地拍点镜头编辑一下，再弄个播音员，就说是在拍警匪片好了。”
“只要领导你批经费，这个我去搞。哎，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妹妹的事？”
“档案里写着。”
“铁路，档案里会写我妹妹跟谁约会吗？”
“我这儿的档案里连你跟谁约会都有。”

某间宿舍里的窃窃私语似乎穿越了空间，惊醒了对面那幢破旧军营楼里的人。
睡在下铺的吴哲突然一个激灵地猛醒过来，觉得浑身寒毛倒竖。
可是看看四周，还是沉静的黑夜，耳朵里可以听到许三多和成才的呼吸声。
充满怀疑精神的大硕士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个噩梦，却又想不起梦里的细节了。
“平常心，平常心。”吴哲拍拍胸口，翻了个身，重又睡去。

二十六

一辆军车在宿舍楼下急急刹住，齐桓带着几个新丁从车上跳了下来。
林怀葛走过去甚至连最平常的点头致意都没有，面无表情地直接就下达了命令：“归队人员立刻全封闭管理，禁止出入，禁止与外界联络，没有队长以上直接命令，活动仅限于此楼。十分钟后电教室集合，观看相关资料。”
齐桓肃然立正：“是！”
在他身后的吴哲和许三多他们都表情凝固地看着四周。
宿舍楼里显得空空荡荡，出楼口增加了几名全副武装的老A。
除了林怀葛和齐桓以外，没有任何人说话。
哨兵眼里带着绝对格杀勿论的警惕。
林怀葛侧身让出进楼的通道，齐桓带着几个新丁向里走去。
在他们通过之后，哨兵立刻又用自己的身体和枪口将楼道封上。
这一小队士兵迅速回到自己的宿舍，一扇扇房门被打开又很快被关上。
楼道里重新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沉闷而异样的宁静。
林怀葛仰头看着齐桓的身影最后一个消失在房门背后，转身穿过空地走向办公楼。

叶振华正在电教室后面的设备间里对着通讯器说话。
看到林怀葛进来，他挥下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继续说：“老三，你可真行。知道这回动静闹得有多大吗？要不要我把话筒拿到窗外头去让你听听？警报一直没停，全基地至少有四分之一的车辆在那儿浪费汽油和刹车片，大队长连直升机小队都招呼到了，起起落落好几回了都，就为了给你那九个宝贝听个响，真奢侈啊……”
通讯器里传出一个低沉而磁性的声音：“老二，我怎么听着这话一股酸味儿啊。”
叶振华咬着烟头吭哧吭哧地笑：“嗯，是酸，把我自己都给酸到了。刚才连老幺都给你客串一把友情出演去了，我还在这儿给你又当放映员又当摄像师的。也难怪大队要摔打你，再这么下去，你小子就快要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袁朗乐呵呵地笑了一阵问：“我那几个南瓜怎么样？都什么反应？”
叶振华把话筒推给林怀葛：“这你得问老幺。”
林怀葛拿过话筒第一句就问：“嗓子怎么了？”
袁朗在那边一愣：“可能烟抽得有点多。”
林怀葛皱皱眉，叶振华替他骂了过去：“你平时抽的还少啊？”
袁朗不在意地笑：“那就是早起有点着凉了，这边气候比较怪，温差大。”
叶振华正在调试袁朗发过来的图像资料，看着看着眉头也皱了起来：“袁朗，你又几天没睡了？这些镜头都是这两天赶着拍的吧，气象处的报告里你们那边这两天都是这种半阴不晴的天气。又是白天又是夜里，还有爆炸和装甲部队，你就可劲儿的折腾吧。你小子别不承认啊，我看得出来，这些内容都不是从别的片子上剪切下来的。”
袁朗笑得更高兴了：“看着过瘾吧？是不是觉得特别逼真？咱们铁头儿的面子大，这边的兄弟们肯帮忙，步战车都借来开了一圈，气氛搞得不错，能弥补的地方我这儿都尽量地在弥补，还真有点城市作战的意思了。主要是我那帮南瓜里有几个贼精的，还有一个硕士，就怕让他们看出大的破绽来。”
“叫吴哲是吧？”叶振华捅了捅身边的林怀葛，“林子，那南瓜怎么样？”
林怀葛想了想，点头说：“不错。”
袁朗在通讯器里追问：“林子，怎么个不错法？”
林怀葛简短地评价：“他一直在观察。”
叶振华在旁边补充：“我听齐桓说，这个吴哲到现在也改不掉凡事都要质疑的习惯。”
袁朗在那头静了静，笑笑说：“怀疑不是缺点，要看怎么用，不管最终评估结果怎么样，我都希望他能把这个特点用在恰当的地方。”
叶振华直接撇嘴：“你现在比我还酸。”
林怀葛突然做了个手势，叶振华起身从观察窗往外看了一眼。
电教室内光线暗淡，只有一只白炽光照明，三中队的人都已经到了。
几个人从门外走进来，有人喊敬礼，屋子里的士兵都站起来敬礼。
然后一个“坐下”的声音，全体坐下。
虽然外面听不到这里的动静，叶振华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大队长来了。”
袁朗立刻兴高采烈地问：“还真是铁大亲自出马啊？”
叶振华又看了几眼，压着声音大笑起来：“我说袁朗，你小子的人缘可真不怎么样。听说你外出未归，几颗新南瓜满脸那个表情可真精彩，又鄙夷又不屑，这都一个月了就没人想你回来啊。哎哎，这个我要给个近镜头，录下来，绝对要录下来。”
袁朗咳嗽一声：“老二，别乱用大队资源满足你个人的恶趣味啊，你还是多拍重点吧。”
叶振华拖长了音调问：“什么是重点啊，老三？”
袁朗在那头大声笑骂：“好你个叶振华，下回你们两夫妻再想跑到什么世外桃源的地方渡假去，你看我还帮不帮你带孩子！”
这下连林怀葛也笑出了声，一口水差点呛在嗓子里。
叶振华倒是也不以为杵，哥几个原先都是笑闹惯了的。
他边说笑边盯着眼前的几个屏幕，突然啧啧有声地赞叹起来：“看不出咱们大队还有这一套，平时那么严肃一个人，半句过头的话都不会讲。说实在的啊，就咱们大队长这身量和外型，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电教室的台上，铁路正在面色沉重地感慨着。
他的身影被投射在背后的大屏幕上，衬着不断闪动的雪花，显得有些萧瑟。

袁朗在搭建中的简易营地里四处转悠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四周是他所熟悉的东西，野战帐篷、装备、备战的车辆、直升机起降场，先期过来的一部分人员正在工作，各司其职，突然之间好像就只有他这个负责人变得没有多少事情可干。
袁朗不打算去插手别人的工作，不该也不能。
铁路其实曾经不止一次地批评过他的劳碌命，一个好的指战员，应该能够充分调动下属的能力和精力而不是随时打算把自己先榨干。袁朗自己也清楚，休息是战斗中至关重要的一个部分，一个不懂得合理休息的战士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可是曾经的经历和本能都让他很难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彻底放松下来，所以袁朗只是找了地方坐下，拍拍身上的浮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PSP游戏机来。
电子合成的各种音效逐渐响起。
袁朗开始埋头跟由电脑操控的虚拟敌人在狭窄的屏幕世界里奋力厮杀。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觉得有些累了，手里的按键停了下来，切换到播放格式。
PSP里存了一小段叶振华违规传给他的影像，因为保密规定而特意去掉了声音。
画面中央，有个人在一片纷杂的背景前站着，在说些什么，轮廓清晰的唇一张一阖。
他没有多少表情，也没有配合什么手势，但就只是他站立的姿态就能传递出一种沉着而又铁血的态度。静静地看完这段短小的视频，袁朗站起来，又变得生龙活虎，快步走向自己的指挥中心，开始下达新的命令。

二十七

最后的评估终于结束了。
吴哲拿着袁朗的钥匙正在努力寻找让自己继续怀疑下去的理由。
成才在漫无目的地奔跑，一个人，脸上已经爬满了泪痕。
许三多在他身后追赶，看着他扑倒在草地上，慢慢地靠近，然后不出声地坐下。
新人们不太习惯地看着老队员生动而欢快的笑脸，还有扔到他们手里的篮球。
“新来的，傻了呀？休息时间，一起来运动运动吧。”一个老A对他们笑。
旁边的老A们都在笑，但已经不再是过去那几个月里常见的恶意的嘲笑。
连虎推了薛钢一下：“上就上，谁怕谁呀，都快憋死小爷了，正好报仇。”
薛钢把球抛回给那个老A，脱了外套扔在地上，开始活动着手脚往篮球场上走。
后面的黄自强和佟立国也都跟了上去。
几个穿着迷彩背心的身影撞到一起，很快再也分不出新老。

袁朗窝在会议室的椅子里，半天伸了个懒腰。
叶振华他们都已经离开了，旁边只剩下铁路和徐亮还在说着什么。
袁朗没有注意去听，他很享受现在的这种感觉，几个月的心血终于有了结果，很放松。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袁朗。”
袁朗睁开眼，发现自己刚才有点迷瞪过去了，急忙搓了搓脸抬头笑。
“走吧，想睡回宿舍睡去。”铁路在替他收拾面前的文字和电脑资料。
“大队，”袁朗看看周围没人，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问，“能上你屋去睡吗？”
“袁朗同志，别忘了你刚刚赋予你队吴哲同志的职责。”铁路揶揄地看他一眼，“全基地的任何角落，如果发现任何违纪现象，他都可以直接呈报给我。哦，对了，好像查岗的对象还包括我。刚才没问，那要是我也违纪了，吴哲同志应该呈报给谁？”
“铁路同志，我就是没忘，所以才跟您提出申请嘛。那颗小南瓜估计这会儿正在我那儿翻箱倒柜哪，大概还在顺便琢磨怎么打击报复，这让我怎么睡呀。”袁朗摸着鼻子苦笑，刚才真是一时嘴快了，现在他可不敢回答铁路的那个问题。
“东西放我办公室吧，我们出去走走。”铁路笑笑，算是放过他了。
“是。”袁朗拿起东西跟上，突然悄没声地又凑到铁路耳边低声说，“想你了。”
铁路正巧偏头，大概也想跟他说什么，两个人嘴角的气息就这样轻擦而过。
袁朗愣了一下，因为铁路唇边是再明显不过的苦笑。
他张了张嘴，疑问还没出口，铁路已经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三个中队外出进行季度演习，基地里只留下一个中队战备，四处显得空旷许多。
没有一群群士兵列队跑过，袁朗和铁路并肩走在几乎无人的靶场旁。
“坐一会儿吧。”铁路停下来说。
“好。”袁朗点点头，准备往高处的草地走。
“那边。”铁路拉住他，指指另一个方向。
袁朗有些惊讶，铁路指的方向是一片灌木丛，周围的草因为常年缺乏修整的关系，显得很杂乱，有的草穗子都已经长过了膝盖的高度。袁朗还在那里忡怔，铁路已经走过去，甚至脱掉了脚上的皮鞋，解开外套最上头的几个钮扣，帽子拿下来放到一边，头枕着胳膊很舒服地仰面躺了下去，顷刻埋身在一片柔软的茅草中。
袁朗站在原地，抬起眼看着远方天空中的晚霞，好一会儿才跟过去在铁路身边坐下。
铁路在看他，他也在看着铁路，两个人的神情在这暮色低围的阴影中都有些模糊。
“你有话要跟我说？”袁朗调开目光，肘弯架在膝盖上。
“你给他们的评估做完了。”铁路笑了笑，“我给你的还没做。”
“嗯，我听着。”袁朗扯了根草秆捏在手里玩。
“很好，甚至比我预计的还要好。”铁路难得这么直白地表扬谁，尤其是对袁朗。
“领导，我是不是应该站起来敬礼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袁朗却只是扭头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甚至都没笑，“顺便问一句，今天评估陈队为什么没有参加？病了？休假？”
“老陈要调到军区去了，就是这两天走。”铁路回答了袁朗后面的问题。
“你要走？”袁朗有点恼火地瞪着铁路，“这算是在给我清路？”
“也不一定。”铁路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袁朗皱眉问。
“我走，或者你走，总有一个。”铁路望着天空，然后看向袁朗，“我早就说过。”
袁朗先是愕然，然后渐渐变成了恻然的明了：“因为这次的选训？”
铁路浑身放松地躺在草丛里，笑笑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力排众议地批准了，就会有人在隔岸观火地等着看笑话，这也是一种战斗。”
袁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有战斗就有胜负。”
铁路轻轻拍了袁朗一下，拍在他的手背上：“能把这个很多人不认可的计划实施得很好，尤其是最后的这个评估，说明你对部下的把握和局势的掌控都越来越成熟了。看到问题，也能解决问题，你的能力摆在那儿，已经不只是一把刀了，而是可以挥得动刀的手，至少也是能握刀的手。”
袁朗沉默着，肩头收紧，姿势里明显带有一种抗拒的意味。
铁路的表情却还是很轻松，似乎完全没受袁朗那种姿态的影响，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其实大队里也是，连老徐都没想到最后结果会这么复杂，有人放弃，有人怀疑，有人坚持，充分说明了这种非常规测试的必要性和合理性。能做到和想到别人做不到想不到的事情，就会有一种威慑力，这是一个好的领导者起码该有的东西。现在要让你来当这个大队长，阻力跟半年前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至少，我会比较放心。”
已经是春天了，草丛里开着几朵黄色的野花。
铁路说话的时候，袁朗就一直专心地低头看着野花的花瓣。
语声终于歇止，铁路对着渐暗的天空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也沉默了。
袁朗许久才开口：“你在看到我那份计划书的时候就在筹划这一天了吧，大队长？”
他在苦笑，从心里苦笑，甚至有点惨淡，还有点精疲力尽。
铁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简单地说：“袁朗，你可以选。”
袁朗慢慢向后靠，先是胳膊肘撑到了地上，随后身体也仰倒下来，躺在了离铁路不远的地方，半闭着眼睛问：“选什么？你走还是我走？”
铁路淡淡地说：“A大队环境不错，你也熟悉，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袁朗躺在那儿摇摇头：“我不想选，铁路，我累了，不想再费这个精神了。”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夜里的山风开始变得强劲，四周的草穗都如烈舞般摇摆起来。
铁路突然一翻身压到了袁朗身上，“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分手，这个或许现在选不选都已经一样了。袁朗，想想你自己刚才对那个叫成才的士兵所说的话。面对最真实的自我，有人放弃，有人怀疑，有人坚持。在这个时候放弃，你跟他有什么差别？”
袁朗似乎不想说话，可是铁路的压制和语气里的诘问让他忍不住反抗。
他睁开眼，挑衅地看着铁路：“那就给我个理由。”
铁路失望地松手：“坚持不需要理由，放弃才会需要理由。”
袁朗反手拉住他：“一个吻，光天化日，就在这里。”
铁路微微一怔，像是没能完全消化袁朗的话。
袁朗紧逼着大声问：“你敢吗？没有坚持过的人就没有立场指责别人放弃。”
铁路俯视着袁朗，很仔细地看，仔细地分辨着他眼睛里的每一分光线的变化。
“这算什么光天化日，臭小子，太阳都已经下山了。”
铁路笑了，然后低头，用力地吻住。

二十八

一双手臂暖暖地圈过来扣上了铁路的背，加力地想把两个人的身体挤得更近。
铁路在那两只不安分的手悄悄往下滑的时候突然一把捏住按到了草窝里。
就着这个姿势，他向后退开一点，居高临下地低头凝视。
袁朗的双手分别置于头侧，曲着胳膊肘，手指微蜷着，好像并没有怎么用力。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精锐特种兵来说，这个近似投降的姿态看起来显得很屈服，可那双刚才还半闭着的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墨星般的眼瞳里闪动着笑意，安静，通透，盛满了懒洋洋的明了，一边嘴角直勾到腮边，拉出了一个老大的弧度，笑得活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会装死了啊。”铁路似笑非笑地看着袁朗。
“领导，公平点，不能就让我一个来面对最真实的自我吧。”袁朗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目的暴露得太快，不合格，要扣分。”铁路放开袁朗的手腕，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喂！评估还没做完，主审怎么能走？”袁朗偏开头，拉住撤身要走的人。
“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是我挑兵又不是兵挑我，自己跟着瞎跑瞎折腾那都没用？”铁路笑眯眯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另一个人的掌心正温暖地覆在上面，虽然微微还有些颤抖。
“铁路，现在不是在挑兵！一个多月没见了，人家都是小别胜新婚，我这才刚回来你就吓人玩，闷头打了一棍子还连颗甜枣都不给吃，不带这样的啊。”袁朗目光哀怨地拽着铁路不放，还特小媳妇样地拉着铁路的衣袖来回摇摆了两下，泫然欲泣地使劲眨眼。
“二中队今天晚上有夜间射击训练。”铁路笑笑，转头看看远处的基地大楼。
“我——靠！”死死地瞪了铁路两眼，袁朗终于长叹一声倒在草地上。
铁路坐起来，整了整衣服戴上帽子看袁朗。
袁朗咬牙切齿地拔了一会儿草，也坐起来，拍打着口袋开始找烟。
铁路把口袋里的烟盒扔过去，嘴里却说：“有没有点护林常识，林地里抽烟最危险。”
袁朗像是没听见，打开烟盒用手指头磕了两下，可不知怎么的却没有磕出烟来，另一只手里的打火机倒差点从手指缝里滑落到地上。他垂手抄住了打火机，回头飞快地瞟了铁路一眼，像个背着家长偷烟抽的小孩子那样手忙脚乱。铁路看着他没作声。袁朗干脆把烟盒倒过来用力甩了两下，终于弄了支烟塞到嘴里，然后拢起手来擦着打火机，一下，两下，零散的火星在他的指缝和眉眼间四溅，火苗却没有亮起。袁朗皱了皱眉，把打火机凑到眼前拨弄了一下，再擦，呼的一声，火苗一下子窜起来，几乎燎到了他的眉毛。
眼前猛然亮了一下，然后又变得昏黄。
天边的最后几缕霞光还没完全收尽，一切都带着种不清晰的灰色调。
青烟升起的痕迹并不明显，烟头在呼吸中明灭的光点也很不明显。
穿着特种迷彩的人就像是要溶化到四周的背景中。
“袁朗……”铁路要说什么。
“有个自己的房子就好了。”袁朗的声音打断了他。
“要房子干什么？一年住不了几天。”铁路好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也说起了房子。
“自己的房子，不用担心有人看见。”袁朗咬着烟笑笑，烟头在他唇上轻微震动。
“你小子不是要光天化日吗？”铁路淡淡地笑，“也有怕的时候。”
“我又不是傻的，傻子才不知道怕哪。”袁朗挠挠眉梢。
“你也老大不小的，是该置业了。”铁路想了想，点点头。
“挺想在军区附近买个房子的。”袁朗挠完眉梢又开始摸鼻子。
“知道外头房子什么价吗？”铁路立刻就皱眉了。
“我有老婆本，我妈逼着我存的。”袁朗想像平时那样做个鬼脸，脸上却一阵阵发僵。
“就你小子平时花钱那架势，还想在京城里买房？”铁路看着他失笑。
“那你呢？你比我多拿那么些年工资，不会没存款吧？”袁朗摸摸嘴角，腆着脸问。
“我的存款跟你买房子有什么关系？”铁路故意做出狐疑的样子。
“我们的房子，当然都要出钱。”袁朗倒是回答得理直气壮，“你有条件就多出点。”
“恐怕不比你的老婆本多。”铁路低头笑笑，“以前结婚买的那个房子，离婚的时候给李婉了，她手上的贷款没还完，还有五六万是我付的，现在存折里最多还剩个三四万，按照现在城里的房价来算，买个卫生间大概都不够。”
“大队，您还真是一穷二白啊。”袁朗惊讶地张了半天嘴。
“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知道了，要撤退还来得及。”铁路不介意地笑起来。
“我有五万，可能五万多一点。”袁朗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果然，你小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铁路眯了下眼，用打量猪肉的眼神看了看袁朗。
“下个月烟钱减半，新游戏也不买了！”袁朗看看手里的烟，一副痛下决心的样子。
“要不要我直接替你领了存起来，防止你再乱花？”铁路顺着他的话头埋汰他。
“我这要是再升一级，工资和津贴什么的是不是还能再多点？”袁朗嬉笑着问。
铁路静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真想好了？”
袁朗深吸口烟，点点头：“要是真能选，我选你留下。”
铁路扭头正色看着袁朗：“袁朗，我是经历过感情失败的人，比你更清楚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对所谓的爱情有多大的杀伤力。这不是在开玩笑，你还是再好好地想一想，毕竟这里有你熟悉的环境，还有能够坦诚相待的兄弟，包括那些能够跟着你去舍命的部下。有些用血汗拼出来的东西，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就要全部从头来过。还有那些你讨厌的东西，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就不能不想，也不能不做。”
袁朗笑了：“大队，听你这么说，我看来还真是高升了。”
铁路看着他不说话，目光平静，只是慢慢地点了下头。
袁朗伸展双臂做了个扩胸的动作，笑笑说：“我才三十岁，还玩得起，也还没玩够哪。趁着年轻得赶紧快去建功立业呀，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得分开一段时间，我会想你，不过没关系，咱们刚才不是都通过评估了嘛。哎，铁路，要不你送我样什么东西吧？”
“想要什么？”铁路站起来问。
“不用花钱的东西就行。”袁朗也跟着站起来。
“我写幅字送你吧。”铁路想了想，“想要写什么？”
“好，就写‘男儿到死心如铁’。”袁朗抿着嘴角笑。
铁路笔直地站在那儿，不再说什么，只是又慢慢地点了下头。
袁朗突然从身后拉住他：“别动，衣服上挂了不少苍耳。”
然后就蹲下去，用手一颗一颗仔细替他摘下来。
铁路垂在身侧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揉了揉袁朗的头发。
两个人又再并肩往回走的时候，袁朗突然想起来问：“调动的事都定了吧？那你怎么还让我选？领导，连这你都要A我，这可有点过了哈。”
铁路摇头说：“没有。如果你想留在A大队，也还有时间安排。”
袁朗一愣，追紧两步问：“怎么安排？”
铁路指了指自己的后脑：“我可以申请病退。”
袁朗抓着他的手用力握住，走了几步，放开。
铁路笑笑说：“我没事，换个清闲的地方呆着其实也不错，就不会老是头疼了。”
远远的，有一个队伍正朝着靶场齐步跑来。
铁路边向身边经过的士兵回礼边问：“对了，新人正式加入，要不要搞个仪式？”
袁朗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在回礼，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轻松懒散：“不用了，仪式是虚的，关键还是要有融入集体的认知。我随便说两句吧。”

袁朗隔天就在训练场上随便说了两句。
他在阳光下懒洋洋地伸着腿，半躺半靠在草皮上，目光掠过面前的每一个队员。
然后袁朗的目光抬高了些，越过他的兵，越过基地的大楼，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
他对他的兵说，长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

二十九

野外宿营训练。
齐桓掂着手上两把菜刀在切白菜。
吴哲抱着胳臂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冷眼望天。
一案板子圆白菜全都粉身碎骨了，齐桓叫：“锄头，快去挖灶！”
吴哲“哦哦”了两声，人却半天没动地方。
齐桓抄着菜刀辄过来看：“在想什么心事哪，少校同志？”
吴哲看着突然在眼前变大的那张脸，笑了：“在给你想征婚启事。”
齐桓把刀剁在案板上：“好啊，说来听听。大硕士给想的词儿，平时请都请不到啊。”
吴哲清了清嗓子还真开口就说，语速快得像是在唱快板书，从头到尾连气都没换过一口：“一毛二一个，军品包装，月薪千四，拥有铺板一张，直升机一架，战车两台，越野车若干。附注：全是国家公物。擅长，把完整的圆白菜变成绦虫状。诚征能把炝炒圆白菜做出菜味的雌性一名。”
齐桓看了吴哲一眼问：“什么意思啊？”
吴哲状似认真地回答：“你做的炝炒圆白菜根本就是圆白菜的尸体嘛！”
齐桓挥了菜刀追杀他，吴哲抄起行军铲抵抗。
两个人斗到一起的时候，吴哲突然脚下一绊，看样子就要摔倒，被齐桓一把抓住。
齐桓皱皱眉：“大硕士，怎么回事，脚软什么呀你。”
吴哲愣了一下，忽然童心大起地伸手去扒齐桓的裤子。
这下引来了旁边无所事事的一干人等，四周吵吵嚷嚷地热闹起来。
几分钟以后，齐桓终于冲破了几十个人的重围，在暮色下死抓着裤衩蹦开。
许三多从人堆里坐起来，看看手上抓的东西，是齐桓的一只鞋。

袁朗推窗朝下面看了一眼，正看到齐桓力敌群魔的狼狈样子，叼着烟就噗嗤笑了出来。
“拓拓”两声，有人在敲门框，袁朗回头看，是铁路。
“大队。”袁朗笑着招呼，“找我？”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铁路点点头。
“正好，下星期的战术演练还要跟您汇报一下。”袁朗收拾东西跟上。
走进自己办公室，铁路也朝外看了两眼，突然问：“你那个兵怎么回事？”
袁朗愣了一下，顺着铁路的目光看到了在人堆外呆站着的许三多。
许三多的脸上在笑，但那个笑容空洞恍惚，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有点空虚吧，跟大伙融合不到一起。”袁朗低头想了想，忍不住有点苦笑。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的问题，这是一个缺乏明确目标的士兵。你曾经跟我说他某些地方像你，我也告诉过你，我没看出来。”铁路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袁朗，你向来都是个目标明确的人。而为了目标坚持坚守的那种精神，在这个兵身上，我暂时还没有看到。不要跟我说评估的那次演习，是，确实他是坚持得最彻底的一个，但如果分析一下他坚持下去的原动力，我不认为这是出于战士的荣誉感和使命感。”
“他只是丢了同伴，在一群骄傲的军中骄子当中有点找不到着落点和方向。”在公事上袁朗从来不会因为面对的人是铁路而放弃自己的想法和立场，马上为许三多分辩起来，“许三多的单兵素质和训练成绩都有目共睹，确实是个优秀的战士，他有属于一名优秀战士的本能和意识，缺乏的是让他清醒意识到这些的引导，这就是我的工作。我想他还是会融入这个新集体的，就是需要点时间。”
“希望如此。明天跟我去军区开会。”铁路摆摆手，拿了张会议通知递给袁朗。
“装备是军需口子上的事，怎么让我去？”袁朗低头看完，把通知放回到铁路桌上。
“去看看，顺便有几个人也应该认识一下。”铁路在看手边的另一份文件。
“铁路，大概什么时候？”袁朗微微出神，然后低声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铁路抬起头看着他，“我还在争取。”
“别太担心，我不是小孩子了。”袁朗突然笑了起来。
铁路垂下目光，好一会儿才说：“还真是，这几天我比你还紧张。”
袁朗侧身坐在铁路的办公桌上，笑笑说：“你就当是老幺老二他们要调动。”
铁路闭了下眼睛又睁开：“行了，明天的会还是要去，能争取的条件还是要争取。”
袁朗笑着扯开了话题：“大队，又是演习又是选训又是评估的，这也紧了好一阵子，是不是也该让大家放松一下了？许三多下星期生日，我想在中队里搞个联欢活动，算是给他庆祝生日，也好让他能更快和大伙亲近起来。”
“这你自己看着办。”铁路没有异议，他基本不干涉袁朗对三中队的管理。
“大队，我记得你也快过生日吧？要不要一起过？”袁朗弯下腰，低头凑近了说。
“我就不用了。”铁路想也不想地就回绝了。
“为什么呀？”袁朗有点吃惊。
“没那个习惯。”铁路淡淡地说。
“这跟习惯有什么关系。”袁朗笑着坚持，“我想给你过个生日。”
“头几年当兵也有人过，后来人一年比一年少，就再也不过了。”铁路停下笔。
“多少年的事了这是……”袁朗正拿着铁路的杯子喝水，听了就有些愣住。
“能有多少年，最多也就十来年。”铁路看看袁朗喝到半干的茶杯，敲了敲杯壁。
“我们哥儿几个倒是每年都过。”袁朗站起来倒水，“林子跟我生日就差一星期。”
“听说过，每回都是你头一个阵亡。”铁路笑了，袁朗喝酒时的糗事他没少听过。
“还有三个多月哪。”袁朗叹了口气，然后又表情轻松起来，把兑满了热水的茶杯递给铁路，“这回林子说不定要自己过了。他那酒量也不怎么样，老二要放倒他太容易，老四也不爱闹，估计今年这酒喝得都没多少技术含量。要认真说起来，酒量最好的还是政委，除了你刚来的那一回，这么些年我都没怎么见政委喝醉过。”
“老徐人不错。”铁路点点头，接过杯子来由衷地说。
“其实以前……”袁朗才说了半句就顿住。
“以前什么？”铁路没注意，随口跟着问。
“以前我队长的酒量也好。”袁朗笑了笑，“就是以前的大队长。”
“倪队，听说人也不错，是个直爽汉子。”铁路边喝水边查资料。
“西北人，性子都直。”袁朗拿了喷壶给屋角的那棵盆栽浇水。
“袁朗，”铁路想了想，终于还是放下手头的东西抬头看着袁朗认真地说，“西北那地方向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环境复杂，派系林立，本地兵又多，还有民族问题，很多关系都盘根错节……”
“大队，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算了，直接拴裤腰上。”袁朗干脆抱着胳膊笑。
“……”铁路停下，静了十几秒，默默伸手拿起面前的文件继续翻看起来。
袁朗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地拿起铁路桌上的镇纸看了看，又放下。
那块用炮弹壳焊起来的镇纸正面有一小块铭牌。
上面有一行字母——Duty First, Self Second。

三十

第二天开完会，跟装备部的人应酬，又是一顿酒。
出来的时候袁朗有点意外地看到一个人在候座区里的沙发上独坐着。
“两位队长，一起吃个饭吧。”贺军谊的样子像是专程在等他们。
袁朗跟贺军谊不是太熟，回头征询地看铁路。
铁路什么都没说，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跟你们大队长可是老战友。”贺军谊朝向袁朗，“小袁，不会是请不动你吧？”
“贺部长这说的哪儿话，不过我们已经吃过了。”袁朗笑着指指身后的包房。
“那就算给我个面子，陪我再喝两杯。”贺军谊站起来，看看铁路又看看袁朗。
“贺部长要是不介意，那就这儿吧。”袁朗想了想，侧身让开包房的门。
席面上的菜还没撤掉，袁朗重新拿了两个杯子过来，还有刚才没有喝完的一瓶白酒。
贺军谊朝他一摆手：“你就算了，通共只有二两的量，来啤的吧。”
袁朗笑笑，把酒瓶和杯子递过去，自己转身拿了瓶啤酒坐下。
贺军谊拿过杯子满上一杯，问铁路：“铁子，你怎么样，白的还是啤的？”
袁朗伸手拦住：“我们大队长刚才喝了不少，还是我陪贺部长吧。”
铁路把旁边的茶壶拿到面前，倒了杯茶端在手里说：“我喝茶。”
贺军谊也不多劝，自斟自饮地喝了两杯，又找了双干净的筷子夹了几口菜。
袁朗有点惊讶，又觉得有趣，若有所思地边看边慢慢抿着啤酒。
酒到半酣的时候，贺军谊用力拍了袁朗一下：“你们大队长不容易，为了你们抛家舍业，连老婆都没了。你小子以后去了好地方，飞黄腾达，可不要忘记故人！”说着转头看着铁路，眼圈就有点红了，“铁子，我要说这事里头我一点都没有为自己想，那是骗人！不用你笑，我自己就把自己给砸到门外去。可这事，它真的是件好事，对大家都好。上层调动哪次没有点大动作，等我们家老爷子退了，下面不可能不伤筋动骨的，这跟站不站队没关系，关键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就可能挡了别人的路。咱们兄弟多少年没在一起战斗了，你们在前头做尖刀做利刃，至少后面也有个能放心托付后背的人，是吧？”
铁路自己慢慢地喝着茶，间或也夹一筷子菜，听到这话只是低头一笑。
袁朗趁着酒意问：“贺部长，我们大队头上的旧伤是怎么回事？”
贺军谊霍然扭头盯着袁朗，精光闪烁的眼睛里一丝醉意全无。
袁朗毫不避让地也盯着贺军谊，脸上是带着腮红的笑，态度放松自然。
贺军谊笑笑，拍了铁路一下：“铁子，行啊，没白疼，这小子真不错。”
铁路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袁朗身上滑过，不置可否。
袁朗有点疏狂地拽着贺军谊不放，还是那个问题：“贺部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军谊眯了下眼，一口闷下去小半杯酒，轻轻吐了口气：“诡雷，很简单的诡雷，拔了撞针用死人压着。丢了个兄弟，要把尸体抢回来，有人心急了去拉就爆炸了。当时周围站着好几个战友，你们队长上去扑人的时候已经晚了，顾得了左边的顾不了右边的，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全是命大。”
袁朗手里的啤酒顿到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贺军谊看着袁朗脸上的表情：“觉得挺吃惊？”
袁朗挤出点笑：“是挺吃惊，没想到我们大队也有那么冲动的时候。”
贺军谊点点头，有些感慨：“其实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啊，年轻是要付出代价的。”
袁朗突然起身又拿了三个小酒盅过来，在面前放成一排，然后一一满上。
他先把一杯放到铁路面前，转头认真地看着铁路说：“大队，我敬你一杯。”
铁路也看着他，许久神情一动，笑了笑，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看他喝完，袁朗把第二杯酒放到贺军谊面前，自己拿起最后那杯。
“贺部长，您也是前辈，这杯我敬你。”说着仰头把酒闷了。
贺军谊接过来一口喝干，随手扔下酒盅，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袁朗：“我比你们大队长来得早些，前任倪队长的事多少也知道一点。当年那件事其实要是上面有人肯出手帮一把，未必后来会闹得那么不堪。”
也许是酒喝得有点急了，袁朗的脸色有点难看，不过还是点头说：“我明白。”
贺军谊转头看着铁路似哭似笑地说：“铁子，你听到了，他说他明白。”
铁路没接这个话茬，想了想开口问：“豹子，那边到底怎么说？”
贺军谊听到这个多年没有听人叫过的绰号，低头静静地喝了会儿酒，最后还是露了口风：“很快就要举行一场高拟真的跨军区对抗，过两个星期估计任务简报就该发到你那边了。这次你们的对手将完全按照外军作战方式和风格，真正的生死相搏，不留余地。军区会派重装部队参加，是你们的敌方，西北那边也会组队参加，是友军。那边通过气了，指名要袁朗带队负责在开战后预计将被敌军占领的区域潜伏下来，然后伺机摧毁敌军指挥中枢，以彻底遏制敌方的第二波攻势。”
铁路听出了贺军谊话里的意思，目光微缩：“还有其他候选人也在同一方？”
贺军谊摇头无奈地笑笑：“高烈度，高拟真，很多研究了许多年的东西这次都要拿到尽可能接近实际的演习场上来使用，不论是对装备还是战略战术和战斗意识，这都是一次要求极其严格的全军大审视和大演练。要说那边专门是为了挑人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算是一石二鸟吧，三个可能人选，都是特种任务。”
铁路和袁朗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没有任何侥幸或者窃喜。
百万大军数年心血，人走人留抛家舍业，一切数据和非数据的结果都要在这几天检验。
他们的骄傲和军人的荣誉感在这种时候都容不下一点私心。
酒瓶见底，贺军谊喝完最后的小半杯，站起来拍拍铁路的肩膀就走了。
剩下袁朗跟铁路还坐在原处，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席面上有一个菜是炖鱼头，老大一个砂锅，里头是个斤半重的大鱼头。
袁朗抄起筷子，把鱼头脑门上的一块骨头给拆了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撒手看它掉落在桌子上。鱼骨头落到桌上，翻滚两下，横倒下来。袁朗伸手拿起骨头，提到比刚才更高些的地方又撒手，神情专注地看着那块骨头又落下，弹跳，翻滚，然后立在了桌面上。
铁路手上的筷子伸过来，把鱼骨头夹过去左右翻看：“玩什么哪这是？”
袁朗喝了口啤酒，晃晃酒瓶子，笑：“占卜。据说鱼头骨能站住代表好运。”
铁路看了他一眼：“从哪儿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
袁朗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锄头，啊，就是吴哲，那个硕士，他们家是海边的。”
铁路把鱼骨头扔到桌上，“想要占卜什么？战场上的胜负？”
袁朗笑着摇摇头：“我就是在想，贺部长的话到底能听多少。”
铁路怔住，想了想，然后迎着袁朗的目光说：“我不知道。”
袁朗嗤的一声笑出来：“那可是你的老战友啊。”
铁路也笑了笑：“打个比方吧。再过十年，林怀葛说的话你是不是还能全信？”
袁朗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人的本质和秉性到我们这年龄已经定型得差不多了，就算不在一块儿，林子的话我还是会信的。”
铁路也点点头，又问：“那小叶呢？”
袁朗没有马上回答。他不是在犹豫，而是明白了铁路的意思。
叶振华比林怀葛更有可能成为一个领导者，而且他有美满的家庭，可爱的孩子。
一个人拥有得越多，就会越害怕失去，生命的前路变数也就可能越大。
铁路起身：“走吧，出去吹吹风。”
袁朗也站起来，拿了外套跟在铁路后头。
转身的时候铁路说：“其实，老贺他人不错。”

三十一

从饭店出来，两个人漫步回招待所，边走边散酒。
路过一家小杂货铺的时候，袁朗突然跑过去买了点东西塞进口袋。
快到招待所楼下了，袁朗拉了一下铁路的胳膊，把人往旁边的小巷子里带。
巷子又窄又深，里面黑沉沉的，两侧的墙内有微薄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声音透出。
“小时候玩的，不知道还灵不灵，等会儿啊。”袁朗说了一声就蹲在暗地里直忙乎。
铁路双手插在裤兜里，难得也露出了点懒散的样子，跟过去靠在一旁的墙角下。
过了一会儿，袁朗蹲着蹭过来，手里小心地搓弄着什么东西又放到地上，然后抬头对铁路笑着说：“铁路，给个面子来点个火吧。”
铁路也蹲下去：“这是什么？还要点火？”
就着星光，隐约能看到袁朗手里有一个用一根根短引线编结起来的线头。
袁朗把打火机递过来：“也不是正日子，就图个吉利。”
铁路看看他，接过打火机来顺手擦亮了，照着袁朗指的地方点去。
引线“呲啦”一声点燃了，开始飞溅着细小的金色火花一路燃去。
烧到某个地方，突然有火药被点燃的光芒亮了起来。
明晃晃的，沿着奇怪的不太整齐的轨迹，照亮了旁边一地的红色纸屑。
黑暗的巷子深处，一个“路”字跃然烧灼在两个人的视网膜上，许久不曾消散。
袁朗站在铁路身旁，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低声说：“铁路，生日快乐！”
铁路从袁朗的口袋里翻出一张包装纸，忍不住笑了：“电光炮？多少响的这是？”
袁朗把下巴搁在铁路的肩膀上，懒洋洋地吸了吸鼻子：“别管多少响了，这炮仗用的火药质量不错。小时候我妈给我们带的炮仗就不行，经常会哑，直接拿火点也就是呲的一声，跟撒尿似的。要玩这些花样得要好炮仗，挺高级的那种。家里那会儿条件不好，所以机会难得，每次弄成了都特别兴奋。”
铁路嗅着空气里的火药味，突然说：“其实我二踢脚放得不错。”
袁朗乐呵呵地看着天空说：“等我们退休了，过年的时候一起放。”
铁路拿肘尖向后顶顶袁朗的肋骨：“这就想着退休啦？还早着哪。”
袁朗的手伸过去找到了铁路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多想想日子就过得快了。”
铁路在黑暗中捏了捏袁朗的掌心，五指交叉地握住。
然后袁朗就笑了，无声的，宁静的，笑了。
静了也许还不到两分钟，铁路一动，袁朗也跟着一动。
两个人对看一眼，几乎同时跳起来蹿向不远处的一个门洞。
铁路先闪进去，缩着肩膀，背后贴着砖墙，随后袁朗的身体也收缩着贴了过来。
刚才他们站着的地方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灯光随着开启的门户洒落到巷子里。
有人站在门口向外看了两眼，看到门前那一片纸屑的时候低骂了几声。
屋子里传出招呼打水洗澡的叫声，门口的人高声应了，又伸头看一眼，关上门走了。
门洞的暗影里，两个一身军装的现役军官紧挨在一起，彼此看着，忍不住都压低了声音开始轻笑。铁路的手揽着袁朗的背，袁朗的胳膊环着铁路的腰，微微一动，两个因为笑声而振颤着的胸膛就贴到了一起。或许都有些醉了，心跳都有些急，如擂鼓般的脉动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无比清晰。
笑意渐歇的时候，铁路贴着袁朗的面颊说：“对不起。”
袁朗顿时就僵了一下，惊讶地转头看着他：“说什么？”
铁路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情人。”
颤动的气流就在袁朗耳边擦过，袁朗没出声。
铁路顿了顿，又补充：“我这人，很乏味。”
袁朗松了松手，想想还是又抱紧，“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铁路略低头，看着袁朗的眼睛：“我没想过要给你过生日，就算想到了，大概最多也就是买本书送给你。”
袁朗咧嘴一笑：“什么书？”
铁路想了想说：“战争论。”
袁朗一下子乐了出来：“老克的书我上军校那会儿就能倒背了。”
铁路有些无奈地苦笑：“我知道。”
袁朗噗嗤噗嗤地继续乐：“是不是在扉页还要写上‘与袁朗同志共勉’？”
铁路没说话，不过表情里除了无奈，又多出些好笑的自嘲。
袁朗笑得靠在他身上，突然想起来了，问：“哎，你就没送过那谁谁什么东西呀？”
“那谁谁？”铁路一愣，很快就知道袁朗说的是谁，认真想了想，终于还是摇头，“除了回去的时候带点特产什么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衣服？鞋子？手表？首饰？”袁朗差点抬起手来掰手指头。
“买过一次衣服……”铁路有点迟疑，“没见她穿过，大概不合身。”
“不会什么都没有吧，总得有个戒指什么的。”袁朗忍不住翻白眼。
“结婚时我母亲给了个戒指。”铁路低下头，下巴蹭着袁朗刺楞楞的短发。
袁朗眨眨眼睛问：“钻石的？”
铁路低笑着摇头：“就是普通的金戒指。”
袁朗锲而不舍地问：“金戒指也有很多花样啊。什么样的？”
铁路回忆了一下说：“活扣，宽度大约四毫米，扁平，上面好像有花纹。”
袁朗歪头看他：“结婚戒指啊，你都没仔细瞧过？”
铁路淡淡地笑：“我结婚就请了三天假，那些东西都是家里准备的。”
袁朗神情夸张地问：“不会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老式龙凤戒吧？”
铁路不明所以地反问：“是我母亲的陪嫁，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袁朗撇撇嘴，抓过他的手在手指头上来回比划：“早就不兴这个了。现在都戴对戒，结婚戒指，白金的黄金的赤金的混合金的，一对，一模一样的，一人一个，还有人在圈里头刻字。刻上名字啊结婚纪念日啊这些。你那个戒指，我估计人家就没戴过。”
铁路笑了一下：“我们家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职工家庭，拿出来的当然是最普通的东西。”
袁朗仰头叹气：“我说，人家怎么会嫁给你的？我见过照片，挺漂亮一女的。”
铁路静了一会儿，笑笑说：“可能我这人不黏糊，所以也就不那么讨厌吧？”
袁朗借着酒意斜眼看他：“继续保持啊，二十年不变，这样我比较放心。”
铁路把袁朗的脑袋搬过来，对着他的眼睛说：“要不放心，也该是我比较不放心吧？”
袁朗顿时就笑了，懒洋洋的搂住铁路的肩膀：“铁路同志，那你可得对我好点儿。”
“比如这样？”铁路慢慢地凑过去，吻了吻袁朗的眼角。
“不是，是这样。”袁朗的唇移过去，含住了铁路的气息。
“接下来干什么？”铁路在这个不算缠绵但却极尽轻柔的吻后笑着问，“逛街？看电影？约会就是这样的吧？要不要去买两个一对的圈，一人一个，再刻上名字？”
“铁路，咱们回招待所去吧。”袁朗使劲地捏着铁路的手。
一下重，一下轻，粗糙而又坚实的骨肉在他手心里回应似的弹跳。

三十二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进门就是两张窄小的单人床。
袁朗关上门，腻在铁路背后轻轻蹭，在铁路回头的时候吻住了他的唇。
两个人的唇齿间都是酒香，铁路向后仰着头，含糊不清地说：“先去洗洗。”
袁朗抱着他的腰不肯放：“铁路，我们做吧，做完再一起去洗。”
铁路带着微笑向后退了两小步，一松劲，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弹簧床垫随着压下的份量跳动一下，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床上的两个人同时一顿，袁朗低头看铁路，铁路也看着他，已经皱起了眉。
袁朗翻个白眼，不管不顾地又吻了下来，刚刚从耳边厮磨到鬓角，身体磨擦之间下面的床垫又吱嘎吱嘎地响了好几声。等铁路终于忍不住伸手想要推他的时候，袁朗已经抓狂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耳边传来一通响声，铁路支起身。动作迅速的袁朗已经把另一张床推到了墙边，转身又来推铁路身下的这张。
床脚在地板上一下子滑了出去，动静不小，甚至在墙壁上撞了几下。
仰面躺在床上的人也跟着那张床毫无方向感地滑动，身体在随着床垫的起伏震颤。
铁路看着眼前那张带着酒意和怒气的脸，不由大笑起来，抬手摸了摸袁朗的额头。
袁朗抓起床头的被子扔在两床中间的空地上，低头啃着铁路的嘴角：“来不来？”
铁路笑着想要起身Tuo衣服，袁朗已经一把抱起他，狠狠地压到了地上。

夜深露重，床腿中间的暗影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去床上睡？”袁朗一下一下地揉着铁路的腰。
“就当是睡掩体了。”铁路趴在枕头上不动，连摇头都懒懒的。
袁朗起身拿来另一床被子给铁路盖上，然后自己也钻进去，从背后搂住。
昏昏欲睡的时候，袁朗突然抓起铁路的手来看了几眼。
“干嘛？”铁路有点莫名其妙地问。
“看看。”袁朗说着，放下了铁路的手，又去看自己的手。
“看什么？”铁路被他弄得醒过神，反而不想睡了。
“手指缝。”袁朗迷迷糊糊地说，“我妈说过，手指缝太大的人不敛财。”
“所以？”铁路翻过身来看着袁朗。
“我们俩的手指缝都粗，这辈子估计是聚不下什么财了。”袁朗打了个哈欠。
“废话，我们的骨节都大，手指缝当然会粗，那都是训练出来的。”铁路摸着他的手指。
“你说咱们的钱够不够买这么大小的一间房？”袁朗看着四周突发奇想。
“够又怎么样？巴掌大的地方买了干什么用？”铁路笑笑，“别老惦记这个了，睡吧。”
“能睡觉能冲澡就行，不用很大，反正单人床也挤惯了。”袁朗最后嘟哝了一句。

半个多月以后，袁朗就彻底不再惦记这个了。
“队长，我要借钱！”电话那头是许三多有点发狠的声音。
“没有问题。”袁朗稍顿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回答。
放下电话，袁朗出了会儿神，拿眼瞅瞅正在毫不见外地翻自己抽屉的齐桓。
“队长，该补仓了，这规格变低了啊。”齐桓从里头拿了包烟，边拆烟盒边说。
“有的抽就不错了。”袁朗抖抖眉毛，空踹一脚，抄过个计算器来就开始盘算。
“队长，算什么哪？”齐桓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奇地伸头看一眼。
“菜刀，咱们中队的工资一个月是多少？”袁朗从他手里抢过烟盒，摸了根点上。
“问这个干嘛？”齐桓皱眉，有点戒备地看着袁朗，“队长你想干什么？”
“许三多的电话，要借钱，估计家里情况挺糟。”袁朗扔下计算器，仰头看着天花板。
“三儿说了吗，要借多少？”齐桓立刻严肃起来，关切地问。
“二十万。”袁朗说了个数字，齐桓一下子就没声了。
“队长，我那儿还有点存款。”过了一会儿，齐桓站起来，边说边往外走。
“就你那一个月千四的工资，能存下多少？”袁朗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多少算多少，先凑了再说吧。”齐桓已经走到门口。
“行了，还是我来想办法吧。”袁朗摇头笑笑，站起来几步就跨过齐桓身边。
“队长，就是全中队的工资也就十万挂零，还差老多哪。”齐桓看着袁朗的背影说。
他的中队长已经走出老远去了，在走廊里头也不回地冲他挥了挥手。
“队长这是怎么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啊。”刚上楼的吴哲满脸困惑地走过来。
“锄头，有存款吗？”齐桓扭头盯住吴哲。
“干什么？打劫啊？”吴哲一愣，干巴巴地开了个玩笑。
“劫富济贫，三儿要问队长借钱，二十万。”齐桓拉起吴哲就走。

几天下来，连吴哲都开始佩服袁朗的行动力。
有传言说袁朗在政委屋里整整讲了两个多钟头，一口水没喝，从古代名将的爱兵如子，我军传统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直讲到新中国新形势下的部队政治思想工作建设问题，愣是从政委嘴里掏出了那句免死金牌一样的“下不为例”。也有人说，袁朗是在铁路办公室里上演的这出“水淹七军”的大戏，当时大队长和政委正在讨论别的，他一头冲进去，上下嘴唇不带停地把两位领导给碰晕乎了，这才把全中队的工资给预支了出来。
齐桓那几天拿了个本子在各宿舍里转悠，旁边带着吴哲帮腔，零零碎碎的也凑了近万。
傍晚到办公室找袁朗，袁朗正弯腰拉抽屉找东西，看他们进来就关上抽屉问：“菜刀，什么事？”
齐桓把本子放桌上：“队长，这是兄弟们凑的。”
袁朗看条目都记得很清楚，点点头说：“那把预支的工资也记上，这就算落了账。”
齐桓跟吴哲都笑了起来：“记下这些数字就是为了方便算个总数，还落什么账呀。”
袁朗在那儿翻口袋，边掏摸着边摇头说：“许三多说他一定要还的。”
吴哲笑笑说：“大伙儿凑的都是手里的零花钱，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齐桓点头附和：“队长，咱们这世界里有钱这一说吗？”
袁朗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来，干脆放下手来回搓搓，看着齐桓笑骂：“没有钱这一说，你队长我这两天合着都在瞎忙活哪。让你记上你就记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齐桓看看他有些抓耳挠腮的样子，不禁问：“队长你怎么啦？”
袁朗随手抓过烟灰缸来拨弄着里头的烟头，“什么怎么啦？我好得很。”
记完工资算个总数，齐桓愁眉苦脸地摇头：“这才三分之二还不到。”
袁朗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齐桓的肩膀：“再记一笔，五万。”
吴哲好奇地抬头问：“队长，哪儿来的呀？”
袁朗起身倒烟灰缸，“跟大队借了五万。”
吴哲有点怀疑：“工资都预支了，这怎么借的？”
袁朗笑眯眯地看着他：“吴哲同志，不该问的别问，保密守则再多抄几遍。”
吴哲一时语塞，气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齐桓把这笔也记上，还是摇头：“那也还差着好几万的缺口哪。”
正说着，门外传来林怀葛和叶振华的声音：“老三，还差多少？”
郝正阳也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来。
齐桓和吴哲都起身给几位中队长敬礼，叶振华摆摆手，对齐桓报了个数字。
林怀葛更直接，从兜里摸出一本红色的存折本子二话不说地塞到袁朗手里。
郝正阳递过来的是一个信封，怪不好意思地说：“老三，我的钱都寄家去了，手头只能凑这点。”
袁朗就手推回去，正色说：“老四，你家里困难，这我不能要。”
叶振华从账本上抬起头：“老三，收下吧。你这个兵不是要还的么，你让他最早还给老四就行了。再算算还差多少，我那儿还能再凑点。”
袁朗一把抢过他面前的账本：“你那些存款都是给我干女儿将来念大学用的，这嫂子可说过啊，雷打不动的。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叶振华毫不客气地拉开他最下层的抽屉，“都断粮了，你还上哪儿想办法去？”
袁朗笑笑歪靠在桌边上：“你那儿弹药也不多吧，前两天我看见都抽前门了。”
叶振华瞪他一眼，转头把自己兜里和林怀葛兜里的烟都掏出来扔给袁朗。
等把人都送走，连齐桓和吴哲都被他踢去休息，袁朗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长出口气，搓了两把脸，把账本扒拉过来，看着上头的数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有人走进来，朝他怀里扔了条烟。
袁朗抬头看，是铁路，就抱着烟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铁路白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拿出个存折放下。
然后把林怀葛的存折和郝正阳的信封都揣进兜里，转身就走了。

三十三

许三多被袁朗用矿泉水瓶子砸出门。
袁朗几乎是在低吼：“许三多，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许三多边关门边又多嘴说了一句：“可是晚上中队有会。”
然后就是“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切切实实地砸到了门板上的声音。
许三多有些担心地想再推门看看，突然发现铁路正站在一边看着自己，赶紧立正敬礼。
铁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许三多愣了愣，但是执行命令的本能让他立刻静悄悄地走了出去。
铁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着的门，无奈地摇头笑笑。
推门进去的时候，袁朗正咬牙切齿地在屋里转悠着，满脸又是气恼又是好笑但是气也好笑也好都没地方发Xie的表情，手里拿了瓶水，捏得咯吱咯吱直响，开了瓶盖刚要喝，听到门边有动静就不由得猛然恼火地抬头作势挥手，一副恨不得连瓶子带水都招呼过来的样子。
“你是蒸汽机啊，不喷烟改灌水了？”铁路带上门问，“又是怎么回事？”
“没事。”袁朗看清楚是铁路，马上收手笑起来。
“没事才怪。”铁路带着点好笑地看看袁朗，把手里的饭盒放到桌上，“来吃饭吧。”
“还是大队疼我！”袁朗拉把椅子给铁路，瞅瞅铁路身后的门，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下。
“我比较好奇你们刚才在谈什么，有什么能把你给逼成这样？”铁路瞪他一眼，坐下。
“许三多同志正在教育我，太复杂了不好。”袁朗装模作样地翻个白眼。
“嗯，倒也不是没有道理。”铁路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笑了起来。
“哎哎，谁都能说我复杂，就大队你没这资格啊。”袁朗含了满嘴的饭差点都喷出来。
“赶紧吃饭吧，那么多废话。”铁路淡淡地笑，不理他，随手拿起案头的资料翻看。
扒完饭，袁朗起身收拾，铁路看着他电脑屏幕上的地图问：“还是坚持那个方案？”
袁朗倒了杯水过来递给铁路，“太理想的组队未必适合真正的战场。”
铁路侧抬起头看袁朗：“这些理由大队会上我已经听过了。”
袁朗有点耍赖地笑笑：“那你还问？”
铁路低头喝水，“我想听听你心里最真实的理由。”
袁朗顿了顿，靠在桌边面朝铁路，“我们有最好的尖兵，比如许三多，还有最好的专业技术兵，比如吴哲。”
铁路点点头：“这次选训确实成果斐然。”
袁朗摸摸烟盒又放回去，“齐桓做领队还不够狠。”
铁路看着他的小动作，微皱眉：“想抽怎么不抽？给我来根。”
袁朗磕出根烟递给铁路，擦燃打火机凑上去笑：“舍不得抽。”
铁路看他一眼：“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块五一包，贵了我也供不起。”
袁朗笑嘻嘻把烟盒揣回去：“就剩这两包半了，我得供着，以后没烟了就拿出来拜拜。”
铁路把话题带回到正事上：“我看齐桓不错，判断力也好，实战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袁朗伸长了手从桌子另一头把烟灰缸拿过来放到两人中间。
铁路不深不浅地吸了两口，伸伸手把烟递回给袁朗。
袁朗接过来猛嘬一口，吐出个漂亮的烟圈：“齐桓的本性太纯良，那么多年的训练确实让他懂得在战场上有时必须做取舍，但是这种取舍不符合他的本性，所以需要花时间去想去决定。子弹是超音速飞行的，战场上可不是总有这个时间让他去考虑。”
“你想再带一个指挥官出来？”烟又回到铁路手上，但他夹着没抽。
“至少给队里留下棵苗子吧。”袁朗笑笑，“怎么着也不能让你损失太大。”
“三个候选者哪，你就这么自信？”铁路伸手磕了下烟灰。
“我是你最好的兵啊。”袁朗手搭在铁路的椅背上，笑得又暧昧又张扬。
“有看上了眼的吗？”铁路沉默一会儿，翻了翻手边那叠参选人员资料。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觉得成才怎么样？”袁朗眯着眼睛问。
“我还记得评估时你对他的评价。”铁路没有正面回答。
“我也有没说的。”袁朗眯眼笑起来，“我没怎么说过他的优点吧，其实每个能走到试训的兵都不可能只有缺点没有优点的。专注，理智，目标明确，甚至能够冷静到冷酷地对待友情，换个角度来看，未必不是优点。指挥官更需要摒弃过于情绪化的东西，我敢说，成才能比齐桓更容易做到这一点。”
“可他还只是一个士官。”铁路微微摇头。
“军衔不是问题，尤其是在我们这里。”袁朗耸耸肩。
“你又想干什么？”铁路听出了袁朗话音里的意思，“想在战斗中交出指挥权？”
“机会难得，正好可以证明一下。”袁朗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傲气。
“你呀，”铁路看着他，低头的时候还是笑了，“别玩得太过火了。”
“过火了又怎么样？真实战斗中发生指挥权顺移是很常见的事，尤其是我们这种孤身深入敌后的小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袁朗撇撇嘴，捞起铁路的手腕就凑在他手上吸了口烟，“我这儿又不是论斤卖的猪肉，就光让人挑啊，我也得挑挑买家。接受不了我这种风格的，就是去了也没意思，太多掣肘。”
铁路拍拍他的手背，起身的时候说：“晚上中队会到小礼堂去开。”
袁朗直起身让开路，边喝水边问：“又有任务？不该轮到我们啊。”
铁路微微一笑：“不是任务，不过得当它是个重要任务来完成。”
袁朗不解地扭头：“到底是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铁路走到门口侧身打量了一下袁朗的身量，突然问：“会跳舞吗？”
袁朗勾着嘴角笑起来：“你要跟我跳舞啊？我会跳霹雳舞，太空步也不错。”
铁路摇头，笑意渐渐明显：“交谊舞，会跳吗？这次是跨军区的演习，来观摩的人员可不少，结束后总要做做迎来送往的场面文章，会有个大型的鸡尾酒会，后面是舞会，参加演习的各部主要人员大概都要参加。咱们徐政委怕你们这群小子到时候在外头丢人出洋相，要给你们突击培训一下。”
袁朗立刻跨了脸，嘟哝了一句：“还酒会，这就不用了吧。”
铁路打开门，回头笑着说：“有人不是要去过过买家的斤两吗？”

晚上，小礼堂里传出悠扬的乐曲声，让过往的人都不禁驻足观望。
三中队这次参加演习的候选人员别别扭扭地在舞台上站成一列。
徐亮在一边指挥：“都傻站着干什么？咱们这儿可没有女士给你们当舞伴啊，来来，两个一组啊，找身高上稍微有点上下的配组，高的跳男步，矮的跳女步，先听着音乐动动看，熟悉起来……”
袁朗后退两步左右看看，发现有人跟他一样在朝后退，左边是齐桓，右边是吴哲。
吴哲嬉皮笑脸地冲袁朗伸出手：“队长，来吧，咱俩正好。”
袁朗摸着下巴看看吴哲，“锄头，这两天体能好像又有点掉下来了。”
吴哲做了个鬼脸，一侧身，大力冲进了齐桓的怀抱。
袁朗袖手在旁边嘿嘿地笑，也没有人敢过来跟他配一组。
小舞台上很快就剩下不多的几个人，也纷纷搂到一起，随着节奏熊瞎子摆尾似的乱蹦达。
最前排有个人傻呵呵地呆站着，脸上挂着笑，两排大白牙被灯光一照，特别晃眼。
袁朗刚想往旁边溜达，礼堂的门一开，铁路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徐亮发现许三多还一个人站在那儿，大声问：“许三多，你怎么没配组？”
许三多咧嘴笑着回答：“政委，没，没人咧。”
徐亮走过来四下看：“不对啊，列队时报上来的人数是偶数嘛。”
铁路在台下看得更清楚些，看着已经蹭到侧台的袁朗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
袁朗无奈地摸摸鼻子，咳嗽一声往前走：“许三多，这儿哪。谁说没人了。”
许三多惊喜地看过来：“队，队长。”
袁朗嘟囔一声：“还行，总算不是女步。”走过去抓起许三多的手搭到自己的肩膀上。
“老铁，上来，我们俩给他们示范一下。”徐政委在台上招手。
铁路点点头，慢慢走上台，在音乐中搂着政委的腰，娴熟地移动起脚步。
正巧接下来是一曲快三，两个人就在舞台中间一圈一圈地飞快旋转着。
行云流水的舞姿，看呆了边上的一群人。

三十四

考虑到演习的规模，导演部把信息中心放在一个相当宽敞的旧军营里。
数百平米的空间轻易就被各种电子化设备和观摩人员塞满，大楼外的操场上也停满了各式车辆，另一头的简易机场上还有十多架带有各种不同标志的军用直升机，不时有汇报演习情报和传达命令的参谋人员从大门进出，作战指挥室的大屏幕上正实时显示红蓝双方的兵力部署和战斗进展，两旁的数个巨型液晶显示屏上在跳动着各种分析数据。
“今天情况怎么样？”有人在低声问。
“战况胶着，现在就看哪边先发起第二波有效攻势了。”另一个人低声回答。
铁路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把战况进展扫在眼里，就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已经到了演习的第四天，早已过了冠冕堂皇微笑寒暄的时候，所有人都很紧张。不论是参加演习的各部队领导，还是从总部和各军区来的观摩人员，一屋子的星星杠杠现在都全神贯注在战区里这场规模和烈度都堪称空前的演习上。将军们聚集在作战指挥室里互相交换着对演习进程的看法，其中也包括第一天由赵处长陪同着跟铁路打了一个照面的那位西北狼王，而下面的校级军官们则在外面的大厅里分成了一些自发的小群落，时不时的会有小规模的争论从屋子的各个角落传来。
铁路稍微开了点窗，满屋的烟气从窗缝里散去了点。
新鲜空气里夹杂着一股烟火气，仿佛战场就在不远的地方。
身下的沙发一沉，有人在铁路旁边坐下，是一个南方某军区的上校。
“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崽子，看来还是真的不心疼啊。”上校边掏烟盒边说。
“二手烟更容易致癌。”铁路看了他一眼，挥挥手看样子像是要赶人。
“不是吧，来北边三年，烟都戒了？”上校笑笑，把烟盒又揣了回去。
“没戒，就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铁路淡淡地笑起来。
“铁子，你们那个小队的战况怎么样？”上校看着铁路。
“我跟你一样，就是在这儿看看数据和沙盘，怎么会知道具体的战况。”铁路摇摇头，又转过来看了看那个上校，眼神微缩，“怎么，你那个小子有音讯了？任务顺利完成了？”
“你少来。任务要是顺利完成了，他们不得继续在蓝军的攻击序列里呆着啊，还能有什么音讯？”上校斜他一眼，目光朝不远处的人群一甩，“那边的那个也已经确认阵亡了，全军覆没。要我说，这些任务设定根本就是在送死，在光荣之前能完成多少算多少吧。现在三个候选人就剩你们那个小队还在行动了。不错呀，铁子，要不老队长总说你们这边的装备经费都是一流的，御林军就是不能比啊。”
铁路低头笑着不说话，手里把玩着茶几上的火柴盒。
“笑什么笑，你个忘本的家伙，看下回你到南边我还理你！”上校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不是你说的吗，又不是我带出来的崽子，我得意什么？”铁路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就是啊。”上校有些疑惑地侧身看着他，“可我怎么觉得你那笑死坏死坏的，就跟那偷了什么的什么似的？”
“偷了什么的什么？”铁路敛了笑，转头正容而对。
“揣着明白装糊涂！”上校故作愤然地掏出烟来点上，深吸一口。
两个人正说笑着，大屏幕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个上校一下子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旁边有人说：“红军指挥阵地好像受到了攻击。”
另一个人兴奋地补充：“是远程制导，钻地弹头，精确打击。”
上校转身看着依旧坐在那里的铁路：“你家的崽子？干得漂亮啊。”
铁路却微微皱眉，摇头说：“怕没这么轻松。”
上校哂笑起来：“轻松个屁，闷了四天才动手，这是要一招制敌啦。”
话音刚落，不远处有人激动地大叫了起来：“成功了！双核指挥系统成功了！”
上校一愣，顿时明白过来，回头还是看着铁路。
铁路倒是释然地点点头：“这才对，送死的任务嘛。”
“估计很快就有消息了。”上校叹口气又坐下来，“制导成功就表明他们已经暴露了。”
“我相信我的兵，”铁路的神情却轻松起来，“他们的任务还没完成，不会让自己那么轻易光荣的。别忘了，养兵千日，我们训练的就是要以寡击众。”
“死撑！”他身边的人咬着烟重重地哼了一声。
坐了没一会儿，上校还是站起来走到人群里，紧张地关注着战况发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讨论声越来越大，争论也变得激烈起来。
“铁队长。”西北的一位老相识突然不知从哪里走过来低声招呼。
“赵处长。”铁路站起来颔首致意。
“S小队有一个伤员，高空坠落，据报目测高度十四米。这次演习为了保证对抗烈度，没配现场督导，他们撤离时通报的位置很精确，但红军的救护兵没能找到伤员。”赵处长凑到铁路耳边说，“是S3，红军正在加派人手继续搜寻。”
“谢谢，我知道了。”铁路沉默片刻，点点头。
“在该区域驻防是我军区的一个机步师，”赵处长面色沉重地对铁路又补充说明了两句，“副司令员已经下令以最大全力搜索伤员，找到人会尽快送野战医院治疗，一旦有新的情况我即时通知你。”
“谢谢。”铁路仍旧只是点点头，“另外请替我转告副司令员，那还是战区，红蓝双方还是敌军。如果在通报位置没有找到伤员，只能说明那名士兵还在战斗。”
赵处长一愣，用力地拍了拍铁路的胳膊，叹口气走了。
铁路转过身，刚才那个上校已经走回来，站在那儿看着他。
铁路没说什么，靠到窗边看着外面，突然向后伸了伸手：“有烟吗？”
一支烟默默地塞到他的手里。
铁路接过来，用手里的火柴点上，火苗一跳而逝。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铁路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等他静静地抽完这支烟，回头对着老战友担心的目光又笑了起来。
铁路平静地说：“等着看结果吧。”

结果是他期待的，也或者是他并不太期待的那个。
袁朗又一次被俘虏了，但备用指挥中枢也被摧毁。
任务完成，重伤一人，被俘一人，虽然后来被俘虏他的高城给放了。
铁路没有再留下来参加演习后的酒会和舞会，甚至没有呆到演习结束。
他第二天就回基地了，这个结果是赵处长在电话里告诉他的。
放下电话，铁路不出声地想了一会儿，继续埋头于案头工作。
傍晚回宿舍的时候，他惊讶地看到一个人坐在楼梯上，一身迷彩满身尘土。
袁朗手里提着头盔，人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听到脚步声就仰起头来。
铁路在他面前站住：“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有酒会吗？”
袁朗没有笑，只是看着铁路，声音又低又哑：“去医院看了看许三多，然后就回来了。”
铁路点点头，轻踢袁朗一脚：“起来，别在这儿挡道。”
袁朗突然伸手拉了下铁路的裤腿：“陪我坐一会儿。”
他拍拍身边的台阶，在铁路开口前就抢先说：“别说不习惯。”
铁路看着他笑了笑，拍拍裤子在袁朗身边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袁朗才说：“这回估计是真要走了。”
铁路仰头也靠着背后的栏杆，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袁朗突然凑过来说：“大队，跟我跳个舞吧。”
铁路四下看看，“就在这儿？”
袁朗微笑起来：“去小礼堂吧。”

小礼堂里没有开灯，舞台中央站着两个人，不分明的影子淡淡地落在地上。
袁朗伸手，铁路看看他，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音乐，就这么干跳啊？”
袁朗清清嗓子，低声在铁路耳边哼起了个快节奏的调子。
铁路微微扬眉：“快三？”
袁朗歪头看他：“就兴你跟政委跳这个啊。”
铁路笑笑，点点头：“没问题，你带吧。”
袁朗揽着铁路的腰，一二三一二三地转起来，才转出去没几步就一脚踩到了铁路脚上。
铁路没出声，神情不动地看看袁朗，按了下他的肩膀示意再来。
袁朗皱皱眉，深吸口气，揽着铁路的腰又转起来。
这次好一点，转出去两圈半，“咚”的一脚才又踩上。
袁朗愣住，不好意思地偷眼看铁路，眼角都耷拉下来。
铁路跺跺脚，忍不住笑了：“要不还是我来带吧？”
袁朗想了想，点头，不情不愿地抬起右手搭上铁路的肩膀，满脸委屈。
铁路微笑着，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到自己腰间，然后搂住袁朗的脖子，脸贴着脸地慢慢带着他一左一右地移动起脚步，又轻又缓地摇摆着紧贴在一起的身体。
袁朗慢慢收紧手臂，紧抱住铁路，鼻子里低声哼起了一个韵律柔缓的曲调。
外面的月光很好，穿过窗户刺透了昏暗，有些灰尘在空气中无声地飞扬着。
脚步声、哼唱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渐渐地消失了，听得到的，听不到的。
耳鼓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扑通，扑通，在寂静而有力地跳动着。
仿佛永恒。

三十五

袁朗走的那天，阳光正好。

三中队例外地停了当天上午的训练，等袁朗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宿舍大楼的时候，面前已经站好了队列整齐的士兵。袁朗停下脚步，有点惊讶，又不太惊讶，只是像往常那样走到队伍前方，静静地从这头看到那头。每一张年轻的脸在他眼前晃过，利落的短发在阳光下透着明亮的色泽，每一个名字，每一点细节就这么飞快地在脑海中闪现，哪怕就是队列最后那几个今年才招来的新人，感觉上仿佛也已经熟悉得像是积年的老朋友。
“都在啊，”袁朗看着他的兵，突然笑起来，“齐桓呢？”
“队长，菜刀接人去了。”C3喊了声报告立正出列。
“臭小子们，”袁朗走过去拍了一下C3的后脑勺，然后把那张顿时红了眼睛的娃娃脸揽到肩膀上狠狠地揉搓了几下，“以后都给我多长个心眼，后脑勺上也要长出眼睛来。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哪个不当心掉了根毛，就是天涯海角我也骂死你们！”
队列里零星响起了笑声，还有几声“是”。
“怎么意思，都没吃饱饭啊？”袁朗放开C3，满脸不待见地斜睨着众人。
“是！队长！”小伙子们开始放声吼叫，“绝不随便掉根毛！”
“掉了也要捡回来！”C3故意拖在大家后头，还特地扬了个高音。
“行了，走啦。”袁朗笑着转身提起行李包，懒洋洋地一摆手。
“队长，你不等菜刀他们啦？”几个兵在他身后叫起来。
“不等了。”袁朗掏出墨镜来架在鼻梁上，“我这赶时间哪。”
几个兵从后面着急地扑上来，拽胳膊抱腿的拉住袁朗不撒手。
队列一下子就乱了，几乎所有人都冲上来，加入到这个人堆当中。
袁朗从人堆里挣出来的时候，迎面就看见一辆越野车飞驰过来猛然停到自己跟前。
齐桓从车上跳下来目不斜视地敬礼，“队长！”
他身后跟下来的吴哲已经飞快地跑到另一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袁朗无奈地看看齐桓，抻了抻衣服，突然大吼一声：“二级士官许三多！”
车门后头立刻传出了许三多的声音：“到！”
站在车门边的吴哲伸手想要去扶，小个子士官已经满脸严正地自己单脚蹦了出来。
所有人都静下来，静静地看着许三多蹦到袁朗面前金鸡独立般地挺胸拔着军姿。
袁朗的身体紧绷着，站得笔直，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硬得像是块耸立在那里的岩石一样，被墨镜遮挡了大半个面颊的脸上看不清表情。许三多甚至比他站得更直，虽然只有一条腿能着地，另一条腿上还打着白花花的石膏。小个子士官的脸上是一种紧绷到凶狠的表情，死死地绷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抿紧，黝黑的脸庞执拗地鼓了起来。
袁朗看着许三多，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突然松了劲，招招手说：“过来吧。”
许三多“嗷”的一声扑过来，一头冲到袁朗怀里大哭起来：“队长——”
袁朗扎着手，半天拍拍怀里的肩膀：“许三多，不是小孩子了，不兴这么哭的。”
许三多咬牙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队长，你怎么要走！”
袁朗看着胸前变了颜色的那一大块水迹，无奈地笑：“你队长要升官了，你不高兴啊？”
许三多深深吸气，摇头，又点头：“高兴！”
袁朗如释重负地赶紧笑着说：“是该高兴，那就不哭了啊。”
许三多抹把眼泪，恶狠狠地盯着袁朗：“队长，我要还你钱！”
袁朗拍拍他的后背：“就那一个月工资你队长我还耽搁得起，不急，慢慢还。”
许三多一撇嘴，差点又要哭出声来：“队长，明明那五万也是你拿的！”
袁朗一下愣住了，偏头看看站在一旁没吱声的齐桓。
吴哲在后面捅了一下齐桓的胳膊，齐桓绷着脸递过来个信封。
“这什么？”袁朗发现齐桓好像不打算跟自己说话，干脆直接问吴哲。
“队长，这是兄弟们凑的一点小意思。”吴哲边翻白眼边解释，“不多，就三千块钱，你带在路上零花吧。”
“呵哟，这是急着要撵我出门呀，都用上利诱了。”袁朗乐了。
“您可别嫌少。”吴哲点点头，“买个零食添个家什，少买烟，吸烟有害健康。”
“不嫌少也不能要。”袁朗笑笑摇头，“大家最近手头都不宽松。”
“队长，你太不够意思！”齐桓黑着脸说了一句，目光还是落在别处。
“那就，谢谢大家了。”袁朗低头想了想，接过信封塞兜里，一把揽过齐桓的肩膀用力地抱了一下，“那张不列颠未来战士计划单兵武器平台示意图我卷起来放你屋了。知道你想了很久，临别赠礼，留个纪念。”
“队长，那我们呢？”边上的队员叫起来。
“一人送一脚，够不够？”袁朗回头大笑。
“够！”他的兵也都笑了。
笑完了，袁朗提起行李，“都别送了，还真等着看你们队长哭啊。”
就在这时，不远不近的，汽车喇叭响了两声，一辆车开过来停下。
袁朗给身边几个队员肩膀上一人捶了一下，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身后，齐桓在喊口令：“立正！敬礼！”
袁朗一直走到车边才站住，转身，抬手回礼。
然后拉开后排的车门直接跳了上去。
有人从驾驶座上扔了盒烟给他。
袁朗一把接住，惊喜地抬头：“大队！怎么是你送我啊？”
铁路转头看了他一眼：“不想笑就别笑了，样子太难看。”
袁朗叼上烟，噗嗤噗嗤地乐：“不笑难道还哭啊，我又不是许三多。”
铁路朝后视镜瞄了一眼，忍不住摇头：“你这个兵什么时候才能断奶啊？”
袁朗立刻转身摇下车窗，探头朝后望去。
许三多拖着一条伤腿还在那儿追着汽车跑，边跑边叫：“队长，队长，你把地址给我，我每个月给你寄钱！”
袁朗小半个身体都钻到了车窗外头吼他：“别跑了！小心你那腿！”
他嘴里的烟就这么掉落在地上，却没有人还顾得上。
越野车的尾气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稀薄。
人影滚烫而又模糊。
齐桓和吴哲追上来，一前一后地拉住了许三多。
许三多捏着齐桓的手，死命地喘着气，眼泪跟着就又涌了出来。
那三个人互相拉扯着渐渐站定下来，一起抬头眺望越野车远去的背影。
袁朗大声又叫了一句：“许三多，记得对自己好一点。”
缩回身摇上车窗，直到驰出基地大门，袁朗都没有再看后头。
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眼望着车顶的天蓬，眼珠一动不动。
铁路默不作声地摸了块手帕朝后面递过来。
“我没哭。”袁朗哭笑不得地摸摸鼻子。
“把墨镜摘了，想哭就哭，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铁路把手帕甩到他身边的座位上，继续开车。
“大男人掉金豆子还不丢人啊。”袁朗摘了墨镜用手帕慢慢地擦拭着镜面。
“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铁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别绷太紧。”
“那一会儿送我到车站了，你会哭吗？”袁朗趋前抱住驾驶座靠背上的头枕。
“你想看我哭？”铁路从后视镜里望着袁朗的眼睛。
袁朗看着前面的人，铁路的小半个侧脸倒映在后视镜里，整个后颈就在自己眼前。
帽子依然戴得端正，所以看不到头发下面那个骇人的伤疤，看不到也就不觉得可怕了。
袁朗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什么，然后咧嘴笑了笑，表情有些僵硬。
铁路突然一打方向，越野车朝旁边一拐，停在了空路旁的减速带上。
袁朗的身体在座位上一晃，不明所以地看看窗外，然后转头望向铁路。
铁路松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他，缓缓地说：“我说过，我会等你。”
袁朗的眉头在铁路的目光下一点点舒缓开，靠过去挨着前排椅背的背后，在很近的地方冲铁路笑了起来：“嗯，日子还很长哪。”

三十六

车快进市区的时候，铁路问：“下午三点二十的火车？”
袁朗已经换到副驾驶席上坐着，手里拿了张纸，一条腿微蜷起来当作写字用的垫板，右手里的笔像烟一样的夹着，在纸上随随便便地戳来戳去。听到铁路的问话，他挪动下shen体坐直了点，点头笑笑说：“是。你把我随便放在一个地铁站就行了。还早，我自己先逛逛，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再坐地铁去车站。”
“现在才中午，还有时间可以吃个饭。”铁路瞄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铁路，你不是到军区有事，是专程来送我的？”袁朗惊讶地转头看他。
铁路没回答，继续开着车，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中午想吃什么？”
“请了多久的假？”袁朗笑了，盯着铁路上上下下使劲地看，好像突然在他脸上发现了什么宝似的，“现在正是大队里人事调动频繁的时候，咱们徐政委怎么就放你出来了？”
“八小时，路上赶一赶，我送你上火车。”铁路的嘴角边也浮起一丝微笑。
“舍不得我呀。”袁朗先是舔着嘴唇眯眼直乐，然后又咬牙切齿地埋怨，“哎，你怎么不早说！我真想把车票退了重新买一张再晚点的。”
“退票干什么？这点时间足够吃顿饭了。”铁路斜他一眼。
“多出来的时间还怕没地方用么？”袁朗坏笑着看着车顶，“现在酒店都有钟点房的。”
“哦，你打算用军官证开房？”铁路淡淡地鄙夷了一句。
“信不信我能开上房？不用军官证。”袁朗欺身凑过去。
“嗯，我信。”铁路慢慢地笑起来。
“那要不要试试？”袁朗眨眨眼睛。
“你不是还要买东西吗？清单都列好了。”铁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回去呆几天？”
“两天，然后飞兰州。”袁朗静下来，笑了一下，“回去看看父母，我爸妈年纪也大了，都提前退休回家了，这些年也没怎么尽过孝，生了我这个儿子就跟没有差不多，也难怪我妈老说女婿都比儿子强。有你的前车之鉴在，我看我这回过去以后，恐怕一两年之内是没什么休假的可能了。”
“回去多陪着说说话。”铁路点点头，“钱寄回去再多也是冷的，人是热的。”
“估计我妈又要问我娶媳妇的事儿了。”袁朗伸了个懒腰，靠在那儿轻声笑。
“你这岁数，问这个很正常。”铁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头的路面。
“你就不担心呀？”袁朗有点不满他的淡然，怪委屈地皱皱鼻子。
“担心有用我就天天担着。”铁路打灯拐弯，视线落在道路两旁。
“说两句甜言蜜语又不会死！”袁朗忍不住拿手重重捏了下铁路的肘弯。
“哟，这是打算跟我殉情啊？”铁路转过头来，突然笑吟吟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哪儿敢呀。”袁朗顿时没了脾气，低眉顺眼地说，“阎王爷都没你厉害。”
“别闹了。”铁路笑笑，“你那单子上都列了什么？我看看车停到哪里比较方便。”
“哎，铁路。”袁朗突然叫了一声铁路的名字，“其实上次回去我就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了？”铁路微微一怔，倒没有多吃惊，只是平静地找了个地方把车靠路边停下。
“说我有对象了，人比我好，能力比我强，工资都比我多，长得也不错，最重要的是保密等级比我还高，属于特殊单位。”袁朗抿着嘴角悠悠然地笑着，语调轻缓柔和地说，“所以为了国家利益，我们不能结婚，只能恋爱，不怕牺牲。”
“你妈就信了？”铁路忍不住也笑了，揶揄地瞟他，“还国家利益？”
“嗯，我俩感情顺利，对国家绝对是好事啊。”袁朗一本正经地点头。
“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兔毛围脖，不是你妈给的吧？”铁路的脸色突然古怪起来。
“太后知后觉了吧，铁路同志。”袁朗瞅着他大笑，“记着你欠我妈她老人家一份礼。”
“你那单子上要给你妈带什么？就只有鞋垫？”铁路一把拽过袁朗手里的纸，扫了一眼，低头想了想，“这礼太轻了，要不买点补品什么的给老人家带去吧？”
“我妈身体好得很，不需要那些卖假药的给补身体。”袁朗乐呵呵地摇头。
“年纪大的人容易腰痛，要不买个红外腰垫吧。”铁路很认真地皱眉思索。
“其实别的都是假的，你对她儿子好点就行了。”袁朗凑在铁路耳边吹气。
“臭小子，A我哪？”铁路扭头瞪袁朗，可最后还是撑不住笑了。

停好车，利落地吃完午饭，两个现役军官穿着一身别致的常服开始逛商场。
逛着逛着，袁朗突然一拉铁路，拐进了一家金铺。
店员看见他俩进来，迎上来问：“两位要看什么？”
袁朗很自然地笑着回答：“想看看结婚戒指。”
店员点头招呼：“是对戒吧，在这边，这个柜面里的都是最新款的对戒。想要白金的还是黄金的？”
袁朗凑过去仔细看了几眼说：“还是黄金的吧。”
店员笑着附和：“黄金比较传统，适合中国人。”
问明了是给自己买，店员看看袁朗的手，从柜台里挑出几个戒指来让他试戴。
袁朗拿起来看了看，抬头问：“有没有那种活扣的？我骨节大，活扣比较方便。”
店员又拿出两个来递给袁朗：“知道新娘子手寸大概多少吗？活扣也是要分大小的。”
袁朗一股脑地全套到手指头上，伸到铁路面前问：“大队，你觉得哪个好？”
铁路无奈地摇摇头：“看得眼花，你自己挑吧。”
袁朗嬉皮笑脸地凑近：“领导，给参谋参谋嘛。”
店员在旁边凑趣地说：“就是，领导给参谋一下，其实这几个都不错。”
铁路看看袁朗，又低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没有花纹的戒指说：“这个。”
袁朗把其他戒指都撸掉，就剩铁路指的这个，举到眼前又看了几眼，笑着说：“嗯，领导的眼光就是好，还是这个简洁。”
店员把其他几个收起来，问他：“另外那个女戒是不是等带新娘子一起来看？”
袁朗笑眯眯地摇头说：“比我这个小一号的有没有现货？我比比看就知道了。”
店员顿时笑了：“哎哟，女孩子的手指不会那么粗的。”
袁朗笑着坚持：“我媳妇不一样，我知道，没事，买回去准合适。”
店员拿出另一个戒指来给袁朗试，袁朗套了一下，点头说：“就是它了，麻烦您算下多少钱。哎，对了，您这儿能刻字吗？您看我们是当兵的，驻地远，进城一趟也不容易，就想这一次都给搞定了。”
店员看看他身上的军装，麻利地拿过一个计算器来按数字：“本来当场刻字是要收加急费的，这样吧，我看你也没打算跟我还价，不过我还是给你打个八八折，喜事嘛，也图个吉利，加急费就不收了，不过要等一小时才能取。你要不先付个押金，再去逛逛，一个小时以后过来。”
袁朗满意地点头微笑：“行，那就麻烦您啦。”
店员拿笔开票，边写边问：“想要刻什么字？”
袁朗从兜里掏出装钱的信封来，笑着说：“名字，袁朗，铁路。”

到了站台上才发觉，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
袁朗扫了一眼，很快找到自己的车厢号，然后转身面对铁路。
铁路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默默地递了过来。
袁朗接过来笑着问：“什么好东西？”
铁路说：“一个皮帽子，那边冬天冷，自己注意。”
袁朗拿着袋子，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铁路想了想，看着他说：“以后一个人，凡事多留个心眼。”
袁朗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笑，只是又点点头：“嗯，你也注意身体。”
然后他把裤兜里的丝绒盒子掏出来塞进铁路手里：“这个你留着。”
铁路颇为无奈地摇头笑笑：“又没时间戴，买它干什么。”
袁朗做了鬼脸：“不把你圈起来我不放心，放你那儿正好时刻提醒着你。”
铁路不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捏着那个丝绒盒子放到了口袋里。
袁朗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我走啦。”
铁路的目光在袁朗脸上缓缓地滑过，然后笑了笑，对他伸出手。
袁朗握住铁路的手，突然把人拽过来用力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然后他提起地上的行李包和刚才在街上买的东西，转身大步向自己的车厢走去。
上车的时候，袁朗跳上梯子回头看了一眼，又冲铁路挥了挥手。
满脸阳光灿烂的笑容。

三十七

袁朗临走对铁路说，我知道你邮箱，等那边弄得差不多了，我给你发邮件。
铁路点头说好。然后袁朗就走了，干脆利落。
四个多月后，铁路收到了袁朗的第一封邮件。

袁朗的邮件不短。
看的时候，铁路手里捧着杯茶，不时低头喝一口，出一会儿神。
屏幕上是默认四号宋体，不是手写的东西，直观上一眼看不出写的人当时的心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铁路却觉得有一种情绪就在打开邮件的时候就扑面而来。
***********************************************************
大队，你好：
在开始写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先打了铁路同志这四个字，想想还是删掉了。
主要原因是我觉得你给我回信的时候，打头要是写上袁朗同志（猜都不用猜，你肯定会的！），我浑身的寒毛大概都会竖起来。以前只有你要狠狠训我们的时候才会用这么正式的称呼，记忆深刻，至今恶寒。
林子常说，你嘴里的话越淡，下头的动作就越狠。
这点我完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赞同，举双手外加双脚。
不过现在别人也在管我叫大队了。
老实说，最开始的时候特别不习惯，总觉得那不是在叫我。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是真理！比许三多还真理啊！
大队，这一点我要批评你，你把我们都护得太好了，在老A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食堂里早饭每人一个的鸡蛋要多少钱一枚。现在我知道了，你能想象吗，我甚至知道我们基地附近的那个镇子和八十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县城里的鸡蛋差价有多少，还能在五秒钟的时间里心算出扣除汽油费出勤补贴等等以后还能剩下多少优惠。
其实你能想象的。
我猜老A基地的柴米油盐都在你的脑子里，你就是从来都没说过罢了。
我在这么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小儿科了。
不过大概连你都想不到，我到这里烧的头把火就点到了食堂，原来那个负责采办的人被我送去生产基地了，喂猪，好好地喂上两年，看能不能把那点贪心拌在猪食里一起给喂掉。有人说这是鸡毛蒜皮的事，我告诉他们，军中无小事，今天是鸡蛋，明天就能把脑子动到子弹导弹原子弹上去。说这话的时候，我还特意模仿了咱们徐政委的表情和语气，效果还是很明显的，现在全基地的人都觉得我这个大队长特别正直，这是一个好现象啊。
说起这个，你肯定会笑吧。
我觉得大概等着看我笑话的人还有不少，我就不一一例举了。
其实同志们，你们都错了，你们以为我还会自个儿跳出去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我现在盯训练都不到操场去看，要直观印象就在办公室里拿望远镜瞄两眼。大队，这是跟你学的。你屋里有个收藏版的98镜，没事肯定经常在那儿瞄我们，别以为我不知道啊。现在下头有两个中队长还不错，另外两个还没摸到门道。我打算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实在不行了再拎上来点拨点拨。方式方法很重要啊。
突然想起来，上回吃饭的时候忘记问贺部长，你在原来老部队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整天一本正经地冷着个脸，那二两喝得真是太亏了。在这边蹲了几个月，我就一直在想，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跟我现在这样，一边扮着正经一边肚子不知道在冒什么坏水哪？
大队，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是很有腹黑潜质的，就是轻易不发作而已。
对了，我这儿有个兵跟三中队的吴哲挺像，还有一个兵有点像许三多，真巧。
像吴哲的这个兵第二次碰见我就跑过来当面质问乱用私人通讯器材的事。
不过这回我还真的有点冤，那个电话是在应酬这边军区装备处的人。
顺便说一句，我这儿的政委不错。
夜间射击的成绩很吓人，年纪不大，脑子也快。
目前我们搭档得还不错，但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不会搂着他跳快三。
下来我们马上要进行季度演练了，头一回，比较忙。
我会抽空给你写邮件，你也要记得回信。

袁朗

PS：今年我生日的时候你连个电话都没打来，大队长，铁路同志，你太不够意思了。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这儿的电话，你要想搞，随时随地都能搞到。关键是没放在心上，这个问题可不是一个小问题，我希望你可以深刻地反省一下。
PPS：皮帽子很管用，我一直戴着，不过有时还是会头疼。队医说是气候的关系，我觉得是用脑过度的问题。许三多同志曾经教导我，太复杂了不好，可是吧，有些事情不把它给弄复杂了，还真办不下去。
PPPS：许三多要还钱，你让他先紧着家里条件不特别富裕的战友。我和你的钱可以慢慢来。我这儿条件还不错，也不缺什么东西。主要是忙起来的时候连自己姓什么都能忘了，没什么地方要用钱。如果他一定要每个月都还上一点，你就替我先收着吧。我这个月领了工资开始记账了，记账是个好习惯。在家的时候我妈就说，有家有室了就不能再乱花，记下来发现果然是有罪恶感的，工资涨了一级，津贴也高了，还真有欣欣向荣的感觉。
***********************************************************
铁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的天。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下面是排队去食堂的队列。
其实不需要望远镜，铁路也能分辨出那是哪个队长带着的哪个中队。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气息，三年时间而已，他发现自己已经几乎淡忘了南边的老部队。
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完全拢去，铁路回到桌前，坐下来开始打邮件。
按下回复键，他在文本框里很顺手地就打上了“袁朗同志”。
然后停下来，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删掉了后面的两个字。
***********************************************************
袁朗，你好：
实话实说，考虑到你的情绪问题，同志两字我删除了。
但是刚才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多时候我叫你袁朗同志，态度都是相当温和的。
其实不论什么称呼，它都仅仅是一个称呼。
就像同志，这两字我们用得很多，有的时候却不一定代表什么。
等你真正打算为一群人撑起一片天的时候，那个称呼就不会再有任何的违和感。
对于你的工作，如果你不是在征询我的意见的话，我想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
既然你已经认识到方式方法很重要，我相信你的能力，会打造出一支好队伍。
我想我的过去未必能够给你的未来指明一条道路。
毕竟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尤其是你。
况且那天你那杯酒也没有二两。
喝的时候你洒了小半杯在手心里，我看见了。
关于生日的问题，我给你邮寄了礼物。
至于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我想可能跟新队伍的审查制度有关。
预祝首次季演顺利。

铁路
***********************************************************
铁路移动鼠标正要点击发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问答式的回信可能有点乏味。我会尽量抽空回你的邮件。”
邮件发出后，铁路又忙了一阵工作。
准备关机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黑沉沉的夜色了。
屏幕下面突然跳出新邮件的提示，铁路心里一动，重又坐了下来。
新邮件里没有抬头落款，只有一句话：“什么礼物？”
铁路很快回复：“战争论。”
两分钟以后又有邮件发来，更简单，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铁路对着文本框笑笑，又开始打字：“是我在空余时间里默写出来的，可能不完整，你可以对到图书馆里找出版物照着看。这是本有价值的书，在很多方面都是，经常阅读有益于提高战略素养。另外，扉页上确实写了‘与袁朗同志共勉’。”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一个感叹号和笑脸。
铁路想了想，还是又回复过去问：“在忙？”
那边又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两个笑脸，外叫一句：“时差，刚吃完饭，晚上开会。”
铁路在最后的邮件里写：“我关机了。你注意休息。”

三十八

贺军谊来电话那天，铁路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收到过袁朗的邮件了。
他们两人之间电话一直比较少，联系大多靠网络鸿雁。
彼此都忙，常常说不了两句就得挂，所以袁朗更喜欢写邮件。
按照袁朗的说法，邮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反复看，想看的时候就打开。
铁路有时也会把自己发过去的邮件重新打开看两眼，每次都只觉得很乏味。
袁朗的邮件就比较有意思。虽然保密守则在那里，不能也不会谈什么真正细节的东西，可每次他都能拉拉杂杂地写上老长一篇，可是铁路的记忆力非常好，那些天南地北的胡扯他看一遍就能全都背下来，记在脑子里，几乎可以精确到标点符号。
所以袁朗的邮件他很少看第二遍。
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一次。
放下电话后，铁路把袁朗的最后一封邮件调出来又看了一遍，视线落在中间那句“现在距离我离开A大队基地已经四百十六天九小时二十七分五十八秒”上，停滞片刻。
贺军谊刚才在电话里说：“我离你那儿不远，咱们碰个面，一小时以后我能到。”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我时间比较紧，你能不能出来？”
铁路直觉地感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老战友会面，想了想，跟他约在基地附近的县城碰头。
和徐亮交代了一下，铁路开车出基地，到县城的时候贺军谊还没到。
铁路把车停在进县城的那条公路旁，然后放下车窗，点燃了支烟。
又是秋季了，气候很干燥，太阳照在脸上一阵刺痒。
淡淡的烟尘里，道边的麦田一片金黄。
铁路突然有种莫名的心慌。
他在想，前一年的这个季节里，他也不知道袁朗在哪里。
四个多月，没有音讯，没有地址，没有丝毫确实的东西可以表明一个人的状况。
可那时他没有慌乱过，他甚至没有刻意去等待袁朗的联络，不像现在。
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就像抽烟，抽惯了的人会受不了没有烟的日子。
不知不觉地，铁路被嘴里的烟呛到了，咳嗽起来，眼角潮了一下。
耗完第三支烟，有一辆挂着军牌的车从远方驰来，停到了他后头。
贺军谊下车走过来敲了敲铁路的车窗。
铁路转头看他，只一眼就确定了自己的预感。
“出了什么事？”铁路隔着车门直截了当地问。
“铁子，下来走走。”贺军谊站在路基旁看着他。
铁路开门下车，跟贺军谊并肩沿着公路慢慢往前走。
警卫员要跟上来，贺军谊回头摆摆手，让他留在车旁。
两个人也没有走出去多远，就在麦田边，能看得到人和车的地方。
贺军谊突然问：“袁朗没跟你说什么？”
铁路低头反问：“关于哪方面的？”
贺军谊立刻就从铁路的话音里听出了不确定，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铁路也站住，眺望着远处的田野和防风林，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贺军谊移开视线，斟酌着说：“那边出了点事。”
铁路点点头：“看你脸色就知道了。什么性质？”
贺军谊勉强笑了一下：“不是袁朗，是他手底下一个分队长。”
铁路扭头，目光有点冷，也有点无奈。
“说吧，你不会为了一个分队长就把我叫出来的。究竟什么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道是有个任务出了问题，那个分队长参加了。”
“误判？非正常战损？还是渎职？”
“怀疑他通敌。”
“什么？！”铁路吃惊地转身。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贺军谊无奈地点点头，“你也知道那边情况复杂，那个分队长是本地兵，少数民族。据说任务当中他失踪了一段时间，他自己说是受伤昏迷了。当然确实受伤了，不过伤不重，任务后来出了问题，有些东西不好解释。”
“因为报告不好写？”铁路断然摇头，“袁朗不会做这种事。”
“袁朗是不会做这种事。”贺军谊顿了顿，叹口气，“他在保他的兵，跟那边政治部的人闹得很不愉快。找个机会你劝劝他，这件事的责任人不是他，没必要绞在里头，这样对他的前途不好。他们是新队伍，本来就是联合任务，多少是有点带着练练兵的意思，出了问题要隔离审查也是正常程序。指挥官又不是他，何苦去凑这个热闹，那边的水太深。”
铁路一直沉默，似乎是在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投注在远方。
贺军谊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这时也只能陪着他沉默。
默默地又站了一会儿，铁路转身往车那边走。
转身的时候，他看着贺军谊摇了摇头：“人的要求还真奇怪。”
贺军谊有些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很莫名，为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铁路也没解释，直接上车发动引擎。
离开前他透过前窗玻璃又看了贺军谊一眼，点头说了声：“谢谢。”

人对人的要求总是很奇怪，奢望太多，且不自知。
既要别人长情，记得住你的好，又要别人冷漠，能忘记其他一切感情。
既要在某些时刻单纯热血勇敢，又要在另一些时刻懂得明哲保身，退一步海阔天空。
仿佛人体内有一个开关，可以随意切换状态和思想，就像空调调换冷热。
铁路觉得自己也很奇怪，甚至比贺军谊还要奇怪。
因为自己大概要比任何其他人都更了解袁朗。
喜欢的是天真热情，希望的却是成熟理智。
矛盾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
很多时候，这两种状态看起来似乎并不冲突，其实那只是没到真正的紧要关头。
生死的瞬间，明暗的瞬间，对错的瞬间，人的念头往往仅一闪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车到分岔路口之前，铁路也已经做好了自己的选择。
为了“隔离审查”那四个字，他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左边。
两条路，一左一右。
右边的路，回基地。左边的路，去机场。
车上的通讯器里传来通讯员的声音：“大队，政委不在办公室。”
铁路平静地说：“去找一下，我可以等。”
接通徐亮的时候，铁路已经站到了机场售票柜台前。
“老铁，什么事？我刚才在下面开会。”
“老徐，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请两天假。”
“怎么了？是不是家里老人病了？”
“不是。私事，比较急。车在机场，你派个人来开回去。等我回来再向组织检讨。”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这边我盯着。”

袁朗的车驰近基地大门，前排上的人转过来低叫了声：“大队长。”
斜仰在靠背上的袁朗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小郑，什么事？”
“大队，咱们到基地了。”
“哦，开窗让哨兵检查。”
一个哨兵过来，从滑下的车窗里看见袁朗，立刻敬礼：“大队长！”
袁朗回了个礼，目光扫到大门前停着的另一辆车：“这怎么回事？”
哨兵报告说：“有个人说是来找您的，您不在，又没有别的接领人。”
袁朗伸展了一下压得有些酸痛的手臂，皱眉问：“那怎么让车停在这儿？”
哨兵微红着脸说：“他没通行证，不能进。不过，不过……”
袁朗停下来，“不过什么？”
哨兵被袁朗的目光刺得一抖，不过还是努力挺胸回答：“那位首长说要在外头等，我们也不好赶。”
袁朗心里一动，然后觉得自己的念头有点无稽，对自己笑了一下。
基地的大门向两边移开，门口已经放行。
车又动了起来，袁朗抬手拍了拍前排的座椅靠背。
“小郑，一会儿召集中队长以上的军事主官开个会，我先个政委碰下头。”
袁朗想要关上车窗，突然又停下，在经过停着的那辆车时侧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的车窗也开着，一个人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很安静地抽着烟。
红亮亮的烟头后面，是他熟悉的那双温柔时目光如水的眼睛。
袁朗甚至没有叫停车，自己打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前排的司机和小郑都吓了一跳，急忙煞停也跟着下车，不自觉地就用上了战术动作。
刺耳的煞车声引起了一场小小的紧张，哨兵的枪口一下子都端了起来。
而骚乱的始作俑者却只是直起身走了两步，然后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有个人，在秋天的风中正在对他微笑。

尾声

袁朗记得自己哭了。
在招待所的床上。
黑暗中，一直有只手在抚摸他的脊梁。
粗糙的，并不细腻的感觉，让袁朗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没觉得有什么丢脸，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倾诉的。
他哭了，就像跑完三十公里负重越野以后会出汗那么自然。
然后他们就开始接吻，熟极而流地摸索着衣扣，抽掉皮带。
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散开的衣服下头伸进来抚摸着彼此的身体。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夹杂着一点时间和空间带来的陌生。
完全陌生的地点，简陋的环境，化纤床单上是洗不净的肥皂粉味道。
袁朗的外套扔在了进门的椅子上，铁路的在衣架上。
床脚下有一滩水，枕边还有两个人都必须时刻待命的通讯器。
所有微妙的违和感叠加在一起，更加刺激了男人属于本能的那条神经。
欲望很直接，它只需要抚慰，此时此刻。
袁朗觉得铁路摸在自己坚挺上的那只手，温暖得不像话。
他和他的身体也是，他们结合的地方也是，整个身体，由内而外。
这种温暖让袁朗忘情而冲动，表现得完全像是个坏心眼的臭小孩。
铁路的腿挂在袁朗的肩膀上，袁朗在专心致志地啃咬着铁路膝弯内侧的一小块皮肉。
其实他更想那样不断舔舐啃咬铁路的脖子，就是喉结下面的那一尺寸，可惜那里太显眼。
好像是为了奖赏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有的一丝理智，袁朗的冲刺越来越强劲。
视线变得模糊，眼前一片发白，袁朗觉得自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然后他听见铁路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说：“袁朗，我有了……”

袁朗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差点一头撞到墙上。
四周很安静，淡黄色的墙壁，浅绿色的窗帘，这是他的宿舍。
身旁没人，只有一堆踢乱了的被子，枕头快要掉到地上了。
窗外有细微的风声，冲天杨的叶子在唰唰地响。
——靠，又做梦了！
袁朗挠挠头，摸摸身下已经一塌糊涂的裤衩，爬起来蹿进卫生间。
简单冲个澡出来，袁朗清醒得一点睡意都没有，干脆坐到桌边开电脑。
开机运算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刚才的那个梦。
想着想着居然又硬了，只能懊恼地起身倒杯凉水灌下去。
回来再坐到电脑前，直接点开邮件，噼里啪啦地就开始打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只有乱七八糟的一段话。
“我最近老做噩梦。梦到最后，你都说你有了。领导，你到底有什么了呀？”

两千公里以外，铁路正在熬夜，冷不丁地看到新邮件提示。
打开看了一眼，微微愣住，有点摸不着头脑。
想了想，喝口水，再看一眼，突然就开始笑。
是那种袁朗看到后绝对第一时间倒蹿出几米远去呈警戒状态的笑。
然后铁路按下回复键，不紧不慢地回过去几个字：“我是有了。”

袁朗正在内部网上晃悠，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信。
四个字只够他扫一眼的，扫完这一眼就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终于醒过神，扒拉过键盘来就打了两个大字“什么”，后头跟着个大大的问号。
接着就改字体，改字号，换颜色，直到搞得惊心动魄醒目异常才恶狠狠地点击发送。
然后袁朗就开始等待，最初的几分钟里简直抓耳挠腮，好像足足等了几小时那么长，后来心就静了下来，坐在那里，点开收件箱下面的一个子目录，开始从头看铁路在这一年多里写给自己的邮件，每一封，每一个字，每一句随便换个谁都绝对不会笑的冷笑话。
回邮在凌晨时分达到，很巧，刚好是新一天开始的时候。
袁朗正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上，打算看看今天的工作安排。
日子有点眼熟，袁朗想了一会儿，笑了。
某年的今天，他还在某处草原训练场上对一群桀骜的士兵说烤野兔和老式指北针。
那时候，铁路就站在他身后的远处，沉静而笃定。
袁朗那时没回头，但他知道，铁路一直在看着他。
屏幕上，打开的邮件里还是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你最想要的东西。”

****************************************************************
番外一、姜蒜酒茶醋

袁朗三十三岁那年，流年不运，出了几件事。
先是下面的一个分队长被隔离审查，事情后来虽然不了了之，人却退伍了。不久之后，在一次实弹演练中又发生了两名士兵误中流弹而致残的事，家属哭着闹到了大队里。其中一个兵的未婚妻极其彪悍，就在大队办公室里踢打哭骂，又咬又掐，差点让政委破了相，结果还是袁朗用胳膊上的一溜带血的牙印把事情给压了下来。
等把家属送走，政委看看袁朗的脸色，二话不说就帮他填了假条拿过来。
卫生兵刚刚给袁朗处理完手臂上的咬伤，取了绷带过来想要给他包扎。
袁朗坐那儿满不在乎地边看东西边甩手：“创口清理干净就行了，不用包了。”
政委看了忍不住骂：“你是关公啊，还刮骨疗伤，要不要再给你找本春秋来？”
袁朗笑眯眯地从手里的厚本子上抬起了头，“不用，我还是比较喜欢战争论。”
政委黑着脸，亲自接过绷带来给他包上，然后把假条拍到了桌子上。
袁朗拎起假条朝政委皱了下眉：“一星期假？这时候我怎么走得开？”
政委也不跟他啰嗦，从衣架上抓了他的外套和帽子，直接塞到他怀里，“快走快走，火车票已经订好了，车就在下头等着，小郑这就送你去车站。回去好好歇两天，把你那黑眼圈治没了才准回来！少了你这个袁屠夫，我就不信我们还都要吃带毛猪了！”
袁朗被政委推了好几步，扒着门框笑起来：“王国华同志，你至少也得让我打个电话吧。不然回去也没个人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忍心让我就那么冷锅冷灶的枯坐愁城呀。”
政委几乎被他气笑了：“就你这样还枯坐愁城哪，再啰嗦，我直接专政了你。”
袁朗笑呵呵地回身，拿起电话拨号码，“领导，有假，一个星期。这就出门。”
听到那边的回应，袁朗转脸看政委：“哎，老王，你给我订的到哪儿的票？几点的？”
王政委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到西安的，这是让你回家休整，你还想去哪儿啊？”
袁朗点头笑笑，一边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没事，我到火车站签票，到时候再通知你。”
等王政委反应过来要问他究竟去哪儿的时候，袁朗已经三步两步地冲下楼跳进车里。
一只手从打开的车窗里伸出来摇摆两下，然后白花花的绷带就随风飘飞而去。

车晚点了，所以等铁路接到袁朗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
首都那几天的天气实在是不怎么样，天黑漆漆的，还下着瓢泼大雨。
路上袁朗一直缩在后排上补觉，越野车的顶篷被雨水打得噼啪直响亚赛冰雹他也睡得天塌不惊，就差像猪一样边淌口水边打鼾鼾。直到车在一个郊区并不繁华的住宅区里停下，铁路拔了车钥匙回头，袁朗才揉着眼睛想起来问：“这是哪儿呀？”
“警觉性都退步成这样了啊？”铁路忍不住笑了起来，“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卖了多少钱？我帮你数数！”袁朗嬉皮笑脸地伸手，“可不能卖得亏了。”
“行了，上去吧。”铁路拍开他的手，“买的硬座，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不累呀。”
“您不说是什么地方我可不敢上。”袁朗缩手，故作惊慌地抱着胳膊狠狠地抖了两下。
铁路不理他，扭头看看外面的大雨：“雨挺大的，等我找找看，后备箱里可能有雨衣。”
袁朗已经蹦下车，站在雨地里甩着脑袋大声笑起来：“这点雨算什么？搞丛林训练的时候那雨可大多了，一两个月都不带停的。”
铁路也笑了，下车也懒得再找雨衣，两个人一起湿淋淋地往楼梯上走。
这是一幢七十年代建造的老式公房，走廊和楼道都比较狭窄，有几个楼层的声控应急灯都没亮。楼道边的窗户上全是豆大的雨点打落在蒙了厚厚一层灰土的窗玻璃上蜿蜒留下的水迹，没有灯光的地方，脚下是一团团深邃的暗影，好像随时都能被耳边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给震碎，然后柔和的光线就从那些简易的防盗门下面渗透出来，融入了夜色的碎片中，带来一种极度家常而琐碎的温暖。
铁路拿钥匙开门，摸着墙边的开关拧亮了灯，当先走了进去。
这间房在六层楼，是这幢楼的顶楼了，房间不大，进门就是个厅，然后是几扇木门。
厅里的窗帘都拉着，顶上的日光灯滋滋作响，四面墙上刷的是最普通的白色墙灰。
袁朗好奇地跟进去，拿手摸着墙在门厅里走了小半圈，手掌上已经一片白粉。
铁路从一扇装了一小块毛玻璃的门后走出来，扔了条毛巾给袁朗：“擦擦吧。”
袁朗接过来，半旧的毛巾本来有点干糙，打湿了，微温的，于是反倒显得柔软起来。
“铁路，”袁朗从毛巾底下露出眼睛，还在四处瞄着，“这是？”
“我的房子。李婉出国之前把那边的房子卖了，钱汇了一半给我，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要个自己的房子，正好看到这边的房子价格还能承受，所以就买了。”铁路站在厅里的柜子旁翻找几下，拽出来一件旧的军用恤衫，随手放到一边的沙发扶手上，回头问袁朗，“要不要先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下来。热水器是新装的，拧开龙头就有热水，不过淋浴头好像有点毛病，我还没来得及修，要不先拿盆接点水擦一把。”
“行，没那么讲究。”袁朗拿了干衣服，笑着进浴室去换洗。
迅速擦洗一把出来，袁朗问铁路有没有工具。
“有钳子吗？我把淋浴头拆开看看。”
“车里有。”铁路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天，“明天再拿吧，雨太大了。出去太不方便，就在家里随便吃点吧。”
“嗯。”袁朗边套衣服边应了一声，然后就垂下手静静地看着铁路。
家这个字眼让人觉得太温暖，再驿动不已的心也会在这种时候宁静下来。
房子里的厨房很小，水斗边上没有放料理台的地方，铁路正在门厅里的那张小木桌旁边打鸡蛋，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的小碗，碗沿上印着福禄寿喜的花纹，印花挺粗糙，是那种超市就有卖的很便宜的小饭碗。也许是碗太小，也许是木筷子太粗，铁路没打两下，鸡蛋清鸡蛋黄就牵丝带缕地洒了出来，淋淋漓漓地顺着碗底滴落到桌子上。
袁朗噗嗤一声就笑了：“领导，你轻着点儿，就剩一半了。”
铁路白他一眼，急匆匆地就跑进厨房去了，里头很快响起了油锅欢快的呲啦声。
袁朗跟过去，倚在厨房门口朝里张望，“我看食堂大师傅炒鸡蛋都放葱。”
铁路抓着锅柄很有模有样地翻了下锅，“家里没有，就半块姜和两瓣蒜头了。”
袁朗惊讶地看着铁路，笑了起来：“挺像样的呀。”
铁路指指旁边的饭锅：“少贫，来帮忙，看看饭熟了没有。”
袁朗走过去瞄了两眼：“领导，这个熟不熟的要怎么看啊？”
铁路没工夫理他，忙着又翻了下锅，却差点把锅里的鸡蛋又翻出去一半。
袁朗找了个勺子弄了点饭放嘴里，嚼了两口，没出声，发现铁路转头看自己就赶紧笑。
铁路拍拍他肩膀上的白印子，随口指使：“去摆桌子。碗柜里有碗，筷子在抽屉里，用之前都要拿滚水泡一下，电水壶在外面，那个烧得快。”
桌子上很快摆上两碗饭，还有一小盘子鸡蛋。
铁路看看，解释一句：“我不知道你会来，家里没什么菜，鸡蛋是路上在超市买的。”
袁朗笑着夹了口鸡蛋放嘴里，“就下碗阳春面也行，反正都是吃惯食堂的人。”
铁路扒口饭，有点皱眉，咽下去后说：“没面了，就剩两包方便面都过期了。”
袁朗咳了一声，嘴里的饭差点喷桌上，赶紧站起来找杯子倒水喝。
回头坐下来的时候，铁路已经一碗饭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的鸡蛋却没动过几筷子。
袁朗抱着碗进了厨房，翻箱倒柜的一阵响，然后又是锅铲乱碰手忙脚乱的声音。
出来的时候，袁朗手里端着盆看不太出原材料的东西，黑漆漆的，有点像碳团。
“柜子里有半个青椒。”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盘子也放到桌上。
“我再吃两口饭就行了。”铁路不动声色地拿筷子掂着米粒。
“嗯，我也饱了。”袁朗跟着点头，一边把菜盘子扒拉到自己跟前。
铁路看看袁朗面前的那菜，再看看自己碗里的夹生饭，放下筷子就笑了。

袁朗胡乱把东西都塞进嘴里，扔下碗就拉着铁路往卧室里跑。
“床单得换一下，蒙了不少灰。”铁路站在床边上拍拍袁朗扯着自己的手。
“等不及了。”袁朗一把从背后抱住他，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衣服里头钻。
铁路突然觉得不对，扣着袁朗的手臂就要拉起他的袖子。
袁朗的动作一下子静了下来，揽着铁路的腰，隔着衬衫啃着他的后肩，闷闷地压低了声音说：“铁路，我想你了。”
铁路轻轻地颤了一下，摩挲着袁朗的手背，然后带着他的手缓缓移到自己的腰带扣上。
充满鼓励暗示的动作让袁朗又动了起来，不过手上的动作轻柔了不少。
腰带松开，裤链拉下，袁朗的手掌插进了铁路的内裤里。
铁路放松身体向后靠在袁朗身上，很快发出时高时低的鼻音。
两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紧拥在一起倒在了床上。
袁朗在铁路耳边惊喜地低声笑：“双人床啊！”
铁路没说话，因为两个人已经贴得太近，身体在循着同一个频率脉动。
空气里着火般的滚烫气氛已经把刚才那点冬雨带来的寒意完全蒸腾殆尽。

事实证明，爱做的事是个相当耗费体力的事。
袁朗还腻在铁路身上，突然肚子就叫了一声。
铁路扭头看着他，袁朗的脸色在黑暗中红了一下，继续舔咬着铁路的耳垂。
然后又是“咕噜”一声，袁朗一怔，扑到铁路的肚子上闷头笑得浑身发颤。
铁路踢了他一脚，恶狠狠地说：“老子也才四十一！”
袁朗笑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嗯嗯，领导你还年轻得很，所以我们再来一次吧。”
铁路一翻身压到袁朗身上，低头看他一眼，微笑：“行啊，那就来吧，一次估计不够。”
袁朗目光一缩刚要反抗，却突然又听到铁路的肚子“咕噜”起来，一下子就笑软了。
铁路抚摸着身下绵软的肢体，哭笑不得地捏了捏袁朗的脸：“起来，找点东西吃。”
袁朗很卖力地爬起来，光溜溜地钻出去找吃的，一会儿就带着一身墙灰又回来了。
铁路看看他手里的纸盒子，“这是什么呀？”
袁朗钻上Chuang贴在他身侧半躺下来，边拆包装边说：“巧克力。”
铁路拿了块巧克力放嘴里，也躺下，又问：“哪儿来的这是？”
袁朗把盒子里的巧克力一分二，把铁路那份放到他手边的床单上，挠着眉毛说：“出门的时候基地医疗队的小姑娘们硬塞给我的。”
铁路“哦”了一声，语气随意地问：“你们基地医疗队还有小姑娘？”
袁朗满脸得瑟地笑了起来：“少见吧？羡慕吧？我们那队医也是个女的，还是个少校。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福利，就凭这个我每年招人的时候报名的人至少能多三成。”
铁路点点头：“难怪那么关心你的头疼病。长得怎么样？漂亮吧？”
袁朗噗嗤一声乐了：“喂，铁路，人家大姐孩子都念五年级了。”
铁路淡淡地回一句：“我这大哥当年要是结婚就生孩子，现在也念五年级了。”
袁朗闷头笑了很久才好不容易咳嗽着抬起头来看铁路，努力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铁路，你能为个女同志吃醋，我很高兴。”
铁路抬脚踹他，袁朗一侧身，飞快地溜到一边。
铁路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不过眼神里那意思很明白——
你小子有本事就一直溜边别上老子的床！
袁朗挠挠头，拉开门闪出去，一会儿又闪进来。
铁路淡淡地瞥他一眼，干脆抖开被子闭眼高卧。
袁朗笑着凑过来，涎着脸，特狗腿地把一个小本子递到铁路跟前：“领导，我这刚回来就上交工资卡和账本了，态度多好呀。”
铁路爱理不理地翻个身。
袁朗无奈地继续凑那儿：“领导，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开灯。”铁路翻身坐起来，伸手接过东西，在手心里轻轻地拍几下。
“啊，领导，人家没穿衣服，会不好意思的。”袁朗故作娇羞地半低头。
“那就穿上衣服。”铁路不为所动，“既然交上来了，咱们对对账吧。”
“咱家您最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袁朗边套衣服边笑，“渴不渴？我去倒点水。”
“厨房里有老徐带来的茶叶。”铁路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的本子，间或抬头笑了笑。
袁朗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茶叶，又拿电水壶烧了壶开水，洗杯子泡茶很是忙活了一阵。
等开水的期间，他在这个还不太熟悉的房子里又转了几圈，渐渐的笑意就爬满眉眼。
不大的卫生间，窄长的厨房，除了卧室和门厅，还有一个目测只有六七平米的房间。
屋里堆放着一些木板和榫头，榔头铁钉收在工具盒里，有一个木制的架子半成型地靠墙而立，看样子是个储物架。角落里还放着桶清漆，桶盖上横了把刷子，不是新的，大约是铁路用过了就随手放在那里的。没什么华丽的装修，家具、灯、墙壁和屋顶，认真说起来就跟外面卖的毛胚房差不多，可袁朗知道，就铁路平时的那点假期和空余时间，能拾掇成这样就已经花了不少心思。
热水注入茶杯，香气飘散开来，政委的老家是出好茶的地方。
推门走进卧室，铁路抬了下头，手里的账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差不少啊。”铁路看完合上账本，笑眯眯地看袁朗，“说吧，钱花哪儿了？”
袁朗正捧着茶杯单膝跪到床头递过去，闻言愣了一下，立刻就义正严词唯恐不够诚恳地摇头否认：“没有，我真没乱花钱。肯定是领导你看错了，不过这么琐碎的流水帐心算会出错也正常哈。”
铁路看着他笑：“行了，说吧，买什么了？现在小姑娘都喜欢什么欧罗雅美莲宝的。”
袁朗听了直乐：“领导，你就腹黑吧，故意说错。”
铁路微微眯下眼：“哟，还真知道对错呀。”
袁朗特无辜地看着铁路，眼角耷拉下来：“你这是故意要制造冤假错案啊。”
铁路拍拍手里的账本，点点头：“行，不教而诛是不对的。咱们一起对账，照老规矩来。以前你们打牌的时候不是输多少就跑多少圈吗？外面那么大的雨，跑圈不现实，就改俯卧撑吧。对出来差了多少，你就做多少个俯卧撑，这不冤枉你吧？”
袁朗有点心虚，可是看着铁路脸上的笑也只能咬牙点头应下来。
家里没有计算器，两个人谁也没有带着电脑，铁路把床头柜上的报纸都拿了过来。
袁朗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支笔进来，趴床沿上老老实实地开始在报纸的边缝里写算式。
从头到尾全部算完，袁朗的脸色变得比晚饭时吃的那半个炒青椒还要黑。
“五千多块私房钱，袁大队长，请吧。”铁路拍拍他的脸，指了指床边的空地。
“铁路，五千多个俯卧撑会做死人的。”袁朗哀怨地翻个白眼，“能减免不？”
“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吧。”铁路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了袁朗胳膊上的伤。
“实弹演练的时候有两个兵残了，家属来闹的。”袁朗叹口气，静静地笑了一下，“咬人要是能解气，多咬几口都没关系。”
“像我们这样的队伍，实弹演练本来就有伤残名额。”铁路轻轻搂住袁朗。
“我知道。”袁朗淡淡地笑笑，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可那是两个人，甚至两个家庭的下半辈子，都还那么年轻。”
铁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袁朗的背脊。
袁朗的身体松弛下来，下巴搁在铁路的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袁朗爬起来就开始做靠墙深蹲。
因为铁路的一句话，要加强腰腹力量的锻炼……
休假一星期，每天一千个，分期付款，风雨无阻，自己给自己数数。
当然是风雨无阻，因为是在那个被他们叫做“家”的房子里。

番外二、往事尽随风

袁朗三十五岁那年，铁路调任陕西省军区副参谋长，大校军衔。
年初的时候就知道要动地方离开呆了八年的A大队，铁路没说什么，只是把该做的安排都尽量做起来。军区领导征询铁路关于大队长人选的意见，铁路提了叶振华的名。老政委徐亮在一年前去了南方某军区任政治部主任，这么短的时间里铁路又紧跟着要离开，大队里头一时之间满是离情别绪，就连队部办公室里都多少弥漫着一点茫然无措的气氛，好像很多事情一下子都失去了头绪和主心骨，忽然变得烦乱困顿起来。
已经好几年没有在部下面前发过威的铁路终于在临走前又发了一次脾气。
铁路发脾气的时候不拍桌子也不骂人，相反的，往往很安静。
他只是把常年戴得端正的军帽摘下来，轻轻地放在会议桌上。
看到铁路的这个动作，在座的老队员全都垂下了视线。
这个动作铁路不常做，八年里，顶多也只有两只手可以数过来的次数。
越是稀少的东西越是容易让人印象深刻，要说最深刻，可能还是他初到时的那一次。
当年铁路刚到A大队，下头的狼崽仔们不服管，冲他叫嚣过，叫得最凶的就是袁朗。
铁路一直都记得袁朗那时的样子，桀骜得像只游荡在原野上不归天收地管的野狼。
是狼，而且还可能是匹年轻的头狼，满身都是喷薄欲出的力量。
他就那样满不在乎又充满挑衅地昂着头，眼睛里跳动着火热的阳光。
那时候，袁朗把其他人都挡在身后，或者说，是把他们都护在了身后。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随手甩到了燥热的空气里，脖子上的泥汤还在直往下淌。
刚刚不要命一样地跑完了三十公里负重越野，袁朗本来就沙哑的嗓子听上去又干又哑。
就在那个灼热的夏季午后，他挑着声调问铁路——铁大队长，您上过战场，杀过人吗？
那时候的老队员也都还记得铁路当时的样子，不只是叶振华和林怀葛，好多人都记得。
新到任的这位扔在眼前这群狼崽仔里头看起来实在显得整洁白净文气得扎眼的大队长，突然淡淡地笑了笑，抬手脱下帽子，微微低头，扒开额角一边的头发，露出发线下面一个恐怖的暗红色伤疤。保持那个姿势几十秒后，铁路重又端正地戴上帽子，正色看着他们，特别是看着袁朗。
知道是什么伤吗？——铁路问。
他面前的人都被震住了，纷纷摇头。只有袁朗咬着嘴唇，不动也不出声。
克莱莫地雷破片杀伤。——铁路淡淡地解释，平静得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
美军？世界大战了呀，大队？——袁朗勾着一边嘴角懒洋洋地哂笑，话音很刺。
在越南，这个东西可以轮筐装。现在，我不管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擅自改变大队制定的训练计划出去搞负重越野的，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休整，五分钟后全体到操场集合。——铁路也笑了，出人意料地没有宣布任何处罚，只是在转身的时候又多看了袁朗一眼。
那时候袁朗也在看他，目光始终紧追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铁路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跟脑后的那个伤疤相比，铁路额角上的这个只能算是擦破了皮。

当铁路的目光缓缓掠过自己时，时任副大队长的叶振华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这段往事。然后他头一个站起来，挺胸立正敬礼，标准队列姿势转身出门，以冲刺速度奔向操场。跟在他后面的是老中队长林怀葛，同样肃然立正敬礼，一声不吭地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下午，不少队员都看见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他们的中队长甚至大队长都在操场上跑圈，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人停下。
在A大队的不成文规定里，这种不定圈数跑到跑不动为止的跑法是一种惩罚。
不论新老，很多人都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办公楼三楼的某扇窗户。
因为那里有能处罚这些大队领导的人，但是窗影里只是坦荡一片。

袁朗对这件事的反应是大笑。
那天铁路难得的打电话给他，当时操场上已经跑趴了两个中队长。
两个人聊起了当年的那些事，袁朗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领导，您这手真挺管用的。”
铁路想起来什么，笑笑说：“你小子倒是活学活用得蛮不错，那个贯穿伤还好用吧？”
袁朗愣了一下，接着又笑：“就许你克莱莫，我就不能M16一把啊？”
铁路不以为意地说：“我这个克莱莫是真的，不是A人。”
袁朗笑呵呵地回了句：“哎，我那M16合着就是假的了呀？”
“袁朗。”铁路只是叫了声他的名字。
“嗯……”袁朗静静地应着。
“我要去西安了。”铁路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说。
“不错，那是我老家。”袁朗在电话线的那头笑。
铁路其实想说，注意安全。
袁朗其实想说，咱们之间的距离这下可近了不少。
然后铁路笑笑说：“什么时候衣锦荣归？比到北京路程要短很多呀。”
袁朗连忙一叠声地答应：“有假就回去。我这儿都不错，现在也不往一线跑了。”
所以默契有的时候，只是想说没说的那句话。

等袁朗终于拿到休假跑到西安已经是下半年的事了。
拎着包转悠到省军区铁路的办公室，推开门也不进去，靠到门边上冲里头笑。
铁路咳嗽一声甩他一眼，袁朗左右看看，做了个鬼脸，总算拍拍衣服站直了。
“还没下班，你先去宿舍安顿一下。”铁路要去开会，抬手扔过来一把钥匙。
“领导，这是考我的侦查能力哪？”袁朗笑着摊手，“头回来您也不给个地址。”
“我要去三号楼开个会，顺路带你过去。”铁路走过袁朗身边时把包接了过去。
袁朗转身跟上，老远就听到有人在问：“老铁，开会啊？哟，这位是？”
铁路的声音笑笑说：“老战友，来度假的。”
铁路人高步子大，袁朗紧赶几步，边听边忍不住摸鼻子。
“咱们这儿也是六朝古都了，度假那是真没的说，能看的东西可不少，既然来了就多转转吧。”那人态度挺热情地说了几句，然后逮空又看了袁朗一眼，愣了一下倒笑了，有点揶揄地拍了下铁路的胳膊，“我说老铁，你这‘老’战友，年纪看着可有点太年轻了啊。”
袁朗赶紧笑着解释：“我是铁队带过的兵，就是过来看望老领导的。”
铁路不紧不慢地说：“我跟他趴过一个战壕，怎么不算战友啊。”
等人过去，袁朗追到铁路身边，伸手把行李包又拿过来自己提着，压低了声音笑着问：“领导，咱们俩什么时候趴过一个战壕？”
铁路没回答，快走到宿舍楼下了才瞥他一眼说：“你的兵出任务，你心里能不惦记？”
袁朗静了一下，手指尖动了动，突然很想伸过去握住铁路的手。
铁路已经如有所觉般地站定下来，抬手在袁朗肩膀上捏了一把。

铁路下班回来的时候，袁朗还在睡。
小两居地方不大，里里外外全都一目了然。天有点冷，卧室的门半掩着，铁路一进屋就看见袁朗侧身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个春卷的样子。
脚步声微微一响，袁朗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铁路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抚着袁朗的后颈：“还是睡不好？”
袁朗舒服地向后靠靠，搓搓脸笑起来：“已经好多了，一直在喝柏子仁煎汤。”
铁路突然低头凑下来，用手撸着袁朗的短发感叹：“袁朗，你也有白头发了。”
袁朗甩甩头，就着两人的姿势搂住铁路的腰，笑嘻嘻地说：“刚才人家还说我年轻哪。”
铁路也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起来吃饭。”
“晚饭吃什么？”袁朗伸个懒腰，精神振奋地从床上跳起来。
“吃食堂吧？”铁路边收床叠被子边问，“今天晚上有包子。”
“整天吃食堂你就不腻味啊。”袁朗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
“那你想吃什么？”铁路笑着直起腰。
“想吃你。”袁朗坏笑着凑了过来。
“行啊。”铁路严肃认真地点点头。
袁朗有点惊讶，搬过铁路的脸来使劲地瞅。
铁路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怎么啦？”
袁朗抬眼冲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你真的是铁路啊？”
铁路笑笑，反问：“不然你以为是谁？”
袁朗的手摸过来，“不行，我要检查一下！彻底检查！”
铁路在城门快要失守的时候终于还是拦下了他，“臭小子，先吃饭。”
袁朗抬起头抿嘴笑，漆黑的眼珠又亮又沉，“铁路，今天喝两杯吧。”

因为说好要喝酒，晚饭就决定在铁路的宿舍里解决了。
“我去食堂打点菜来，想吃什么？”铁路拿了饭盒准备出门。
“随便吧，有肉就行。”袁朗也跟出来，“小卖部在哪里？我去买酒。”
铁路打完菜回来，袁朗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一箱啤酒。
铁路看了他一眼，拿钥匙开门，把几个菜放到厅里的方桌上。
袁朗正在那里开纸箱往外拿啤酒，铁路回头说：“一人三瓶，差不多了。”
袁朗笑了，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把多拿出来的啤酒又放了回去。
他量浅，啤酒要是慢慢地喝，两瓶大约还能撑下来，再多了就会醉。
铁路把碗筷放好的时候，袁朗拎着啤酒过来乐呵呵地坐下，三瓶啤酒放到自己面前，另外三瓶推给铁路，手指一用力打开瓶盖就先喝了一口，然后掰开面前的一次性筷子在桌上顿了顿。铁路看他高兴，也打开一瓶啤酒，轻轻伸过去碰了下瓶口，给袁朗夹上菜就慢慢地喝了起来。
喝到两瓶见底的时候，铁路也没拦他，只是往他碗里又多夹了几筷子菜。
然后，几乎从不流泪的袁朗笑着笑着，忽然就不出声地流泪了。
泪水从眼角边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渗入了嘴角边的笑纹里。
铁路把手里的酒瓶轻轻放到桌上，从一旁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
“铁路，我高兴，今天我真高兴。”袁朗大着舌头嘟囔。
“我知道。”铁路拿纸巾替他擦了下脸，“你看到请柬了吧，床头柜上的。”
“林子终于要结婚了。”袁朗紧紧地捏住铁路的手腕，“我真高兴！”
喝醉酒的人手劲都大，何况是袁朗，不过铁路没挣动也没皱眉，只是看着他。
袁朗把另一个胳膊肘支在桌沿上，托着脑袋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地看着铁路笑。
一边笑，一边眼泪又淌下来。
有几点打在饭桌上，跟倒洒了的酒沫子混到了一起。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了。”袁朗还在喝酒，声音轻得像叹气。
“小叶也不错，他家丫头也要上小学了。”铁路想了想，还是决定转移话题。
“那时候林子跟我说他要疯了，从战备会议上直接撤下来就把我们往巴掌大的黑屋子里一关，半句解释都没有，也没人来审，没声音没光线没吃没喝，什么都没有，就像被人活埋到了坟里，真能把人给逼疯了。可我跟他说你不能疯，你还没娶媳妇生儿子，日子还没过出味道来哪，怎么能就这么疯掉，太不值了。我就不停地敲他那边的墙，一直敲，不睡觉就一直一直敲，敲到他烦了跳起来骂我。骂人也好啊，骂人总比疯了好。”袁朗像是没听到，又或者已经醉的有点呆了，手上撑不住，人整个趴到桌子上，半边脸压得起了白印子却还是笑得眼睛都快眯得看不见了，嘟嘟囔囔地还在继续叨叨，“铁路，你看现在多好。林子终于结婚了，他要娶媳妇生儿子了，倪队知道肯定也会高兴的。”
铁路任由袁朗死抓着自己，直到袁朗醉趴在桌上不响了，他还在慢慢地喝着酒。
等把自己面前的三瓶啤酒都喝光，铁路轻轻掰开袁朗已经在他手腕上抓了一圈红印子的手指头，站起来到卫生间里拧湿毛巾。袁朗酒量不好，酒品却不错，喝醉了也不闹，就是闭眼半睡。铁路也不着急，反正就在宿舍里，给袁朗擦完脸就把人扶起来搀到卧室里。

半夜里袁朗醒了，口干舌燥的。动了动，浑身是汗，身上却有点发冷。
铁路睡在他身边，袁朗一动也醒了，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觉得哪儿难受？”
袁朗哑着嗓子笑了笑，摇头说：“还好，没觉得太难受。就是渴，想喝水。”
铁路起身披衣服出去倒水，怕一下子光线太亮了袁朗会头晕，卧室里的灯都没开，回来就着外面厅里的灯光看了看袁朗的脸色，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人坐到床沿边，胳膊伸到袁朗背后把人圈着抱起来一点，然后端过水来送到袁朗唇边一点一点地慢慢喂。
袁朗喝了两口，觉得好点了，笑着自己用力撑起来：“我自己来吧。”
铁路看他端着杯子的手还算稳就松了手，又出去绞毛巾来给袁朗擦身。
袁朗从床头柜上拿了那张请柬在看，突然想起来问：“哎，铁路，这不是给我的请帖吗，怎么会在你这儿？”
铁路正给他擦腋下，袁朗肩膀上披点东西，坐高了点乖乖地把胳膊抬起来。
再擦两把，铁路觉得手里的毛巾有点凉了，转身又往外走，“我管小林要来的。”
袁朗缩回到被子里，望着铁路的背影问：“怎么不让林子寄给我？你怎么跟他说的啊？”
厅里传来水声，铁路隔着门说：“我说可能去你那边开会，小林就交给我了。这还用得着怎么说吗？他那头也忙得很，新娘子挺新潮，婚礼准备的那些东西都是一套一套的，小叶媳妇都看不懂。其实你要是不来，我本来也打算过去看看你，正好顺便给你带过去。”
袁朗想了想，静静地笑起来：“铁路，你是因为担心我吧？”
门外的人说：“也不是太担心，不过你要是还想喝，我陪你。”
袁朗按着太阳穴，“不喝了，喝醉了就想睡，什么也干不了，太浪费时间。”
铁路干脆端了盆热水进来，就坐到袁朗旁边拧了毛巾递过去，“下面也擦擦，舒服点。”
袁朗接过来自己接着擦胸腹，擦完递回给铁路说：“我没事，真的，今天就是高兴。”
铁路点点头，突然说：“袁朗，过两天休息我们去看看你父母吧，都到家门口了。”
袁朗愣了一下，看着铁路说：“你想好了？我不知道人真去了家里会是什么反应。”
铁路笑了，摸摸袁朗汗津津的头发，站起来，“我不是还欠老人家一份礼吗？”
袁朗没说话，等铁路收拾完，抖开被子把人裹进来，使劲揉着铁路有些微凉的手脚。
铁路侧转身和他拥在一起，低声说：“不管能不能让老人家安心，总得有个交代。”
袁朗凑到铁路脸旁亲了一下，同样也压低了声音，口齿里还带着酒后的绵软。
他说：“不管怎么样，我就想跟你过这一辈子。”

番外三、爱就打个嘣

袁朗三十六岁那年，春寒特别重。
年头上铁路刚忙完冬季征兵，还没开春就又下地方县镇去视察人武工作。
那年整个一月份都在下雪，绵绵不断地下，而且越下越大。大雪成灾，生计凋敝，有不少地方的路也被雪封了，铁路走到西沟附近就被大雪堵在了乡里。上乡卫生院给警卫员小雷开冻疮药膏的时候正巧撞见孕妇难产，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乡卫生院里没条件做剖腹产，旁边的家属和卫生员都急得两眼发黑。铁路让孕妇的丈夫把人抱上自己的车，带着警卫员就往宝鸡赶。车上地方不够，铁路自己开车走的，把汽车班的小战士给留在了西沟。省军区那边好不容易挂通电话过来询问铁路行踪的时候，小战士听说车和人都还没下落，吓得蹲到地上就开始抹泪。
等陆军三院打电话到省军区，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孕妇终于平安送到了，但从车上下来的人却看起来有点惨。
警卫员小雷本来就有冻疮，入院时手已经冻得像是长了五根胡萝卜。
铁路的情况也不好，多处冻伤，还有不少擦伤，满手的血痂和血泡。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孕妇的丈夫一下子就哭了。
五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小娃娃，连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一头冲进铁路他们休息的观察室就跪到了地上。护士过来拉他，他死跪在那里扯着嗓子哭嚎：“这路就是解放军同志拿手给刨出来的！就两个人，两把铲子，刨了一路啊！现在母子平安，俺说啥也要给解放军同志磕个头！等会儿把娃抱来，也得给解放军同志磕头！”
护士无奈地看着铁路：“首长，您看这……”
铁路过来一把把人拉起来，拍拍那人的肩膀，淡淡地说了声恭喜。
省军区让铁路在宝鸡休养，铁路只是把警卫员小雷留下接受治疗。
抗灾抢险工作正紧张展开，这时候让他休养绝对会睡不着觉。

回到西安，铁路有天意外地在宿舍楼下头看到了袁朗的母亲。
袁朗的父母都是煤矿职工，早都已经退休了，现在跟小女儿住在一起。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业务骨干，三八红旗手，在当时也算是晚婚标兵。
这天的天气回暖了点，久违的阳光洒落在人的肩头，冬青树的叶尖上在融雪。
老太太手里抱着个砂锅站那儿等着，六十多岁了身子骨看着还很硬朗。
“阿姨，您怎么来了？”铁路把人让进宿舍，放下包洗手烧水泡茶。
“我们听说了西沟的事，就是过来看看你。”老太太进屋就找厨房。
“我这儿就一个电炉。”铁路赶紧从壁橱里拿出电炉来插上。
“你说说你，也不小了，怎么也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连个像样的炉灶都没有。”老太太把砂锅放到电炉上，看着四壁索然的宿舍，很是不满地埋怨起来。
“阿姨，我们有食堂。”铁路赔着笑解释。
“食堂那菜我还不知道吗？我跟老袁年轻的时候都是吃了几十年食堂的人。”老太太瞪他一眼，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房间，“吃食堂能养身才有鬼，脸色都快跟墙皮一样了。”
铁路跟过去要帮忙，却被老太太赶开，指指砂锅，“你就看着锅，别糊了。”
低头边收拾边自顾自地又说：“袁朗那混小子看锅就老糊，打小就不省心。”
铁路讪讪地退到桌边，低头看着电炉上的砂锅。
电炉不大，砂锅却不小，放在炉圈上总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铁路找了块抹布搭在锅柄上，用一只手扶着，一时有些怔忡。
袁朗的母亲他不是第一次见，但是前几次见面时的气氛都很冷淡，虽然没有大吵大闹，拿笤帚疙瘩把他们扫地出门，但也绝对不热情。那种待遇，铁路在去袁朗家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做了这个决定，该要面对的东西他们都不会畏于面对。袁朗的父亲有一次甚至很直白地问铁路，是不是利用了职务之便以上压下胁迫袁朗跟他保持这种关系。袁朗在外头那么嬉皮笑脸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在他爸面前连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那副严肃过分的样子铁路都没怎么见过。
当时袁朗顶着他老子的目光说，爸，是我招惹他的。
老爷子就指指他们俩的肩章说，这东西我还看得懂。
铁路没解释，只是站起来给袁朗的父母鞠了个躬。
此生，他从来没有觉得肩膀上多挂的这一颗星如此沉重过。
“铁路啊，簸箕在哪里？”老太太的叫声让铁路回过神。
“阿姨，您就别忙了。”铁路把茶杯端过来，“我这儿有勤务兵。”
“你说你们两个，见天也不在一块儿，这是图个啥呀。”老太太看看他，放下扫帚走过来抓着他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里的伤痕和红肿，长叹口气，“都是好孩子，怎么就不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哪？”
铁路笑笑，应了声：“阿姨，我娶过，媳妇跟我离了。”
老太太有点泄气地松开手：“我知道，袁朗那混小子说过。”
铁路沉默地低下头，想抽烟也只有忍着，目光落在微微冒着蒸汽的砂锅上。
老太太回头从包里拿出盒药膏来塞到他手里，“他爸给你的。”
铁路略感惊讶地看看手里的东西，抬头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边说：“他爸说，你一个首长能这样不容易。”
铁路微笑起来，很难得的跟老太太开了句玩笑：“阿姨，那不是咱们家什么亲戚吧？”
老太太也笑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不是亲戚，不过他爸老家就是西沟的。”
铁路点点头，把手里的药膏收起来。
那边老太太已经拿了碗过来，招呼他吃东西。
“羊芪糯枣粥，这个东西性温养胃。袁朗说你胃不好，吃这个容易消化，也好调养。你是南方人吧，也不知道你口味，我就照平时那么弄的，你试试看，要是淡了就再放点盐。”老太太盛了碗粥给铁路，左右看看又说，“明天我给你带个稻草箍的饭窝来，有什么东西热了可以捂着，省得老是冷汤冷饭的。”
铁路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甜。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次袁朗回来得很突然，冲进铁路宿舍的时候TA妈还没走。
推开门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袁朗看着屋里安安静静坐着说话的两个人直发呆。
铁路在看书，老太太就坐在他对面衲鞋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长里短。
屋里的两个人看到袁朗也很吃惊，老太太随口就骂：“有了媳妇忘了娘！”
铁路不动声色，反倒是袁朗满脸尴尬地问：“妈，你怎么在这儿？”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啦？”
晚上被抓了现行的袁朗理所当然地跟铁路一起回去陪二老吃饭。
饭桌上，他爸拿了瓶老白干出来，又摸出两个小酒盅。
摆上杯子倒上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抬手递给铁路。
铁路接过来碰杯干了，老爷子伸手又给他满上，熟得好像积年酒友。
于是袁朗再度看傻了眼，差点把手里的汤全洒到了炕桌上。
想管他老子也讨杯酒喝，老爷子甩他一眼，把自己那个酒盅擦了又擦，才浅浅地倒上小半杯赏给袁朗，满脸都是糟蹋了好酒的可惜劲，恨不得像对付小娃子那样拿筷子头蘸点酒气哄过去就算了，喝得袁朗看着他爹咬牙切齿又不敢明显露出来，折吧折吧只剩一脸委屈。
老太太边盛饭边喜气洋洋地说：“三娃子家的小子快半岁了，壮实得很。”
老爷子喝得浑身舒坦，嚼着腊肉说：“没咱家铁路他可生不下这个娃来。”
袁朗顿时一口汤呛到喉咙里，烫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弯了腰直咳嗽。
老太太急得要下炕：“这孩子真是，怎么喝个汤也能烫着了。”
铁路已经站起来倒了杯温水过来递给袁朗，轻轻给他拍着背。

晚上回去，袁朗窝在铁路的床上，有点借酒撒疯。
铁路洗完脸进来，人刚坐到床沿上就被袁朗搂住了腰。
“哎哎，铁路，你胖了！”袁朗收紧手臂看了看，怪叫起来。
“你妈隔天一锅粥地喂，不胖才怪。”铁路笑着捶了袁朗一下。
“胖点好，抱着舒服，继续努力啊。”袁朗突然把人拽倒翻身压了上去，“不过，三娃子家的儿子是怎么回事啊？”
“刚才在你父母家怎么不问？”铁路笑吟吟地看着他反问。
袁朗不吱声，慢慢地俯身下去，抱着铁路的肚子左看右看。
想了想，又上手摸摸，然后就笑了，趴肚子上叫：“儿子哎。”
铁路用胳膊枕着头，二话不说抬脚就踹。
袁朗笑嘻嘻地拧身躲过，“大队，身手退步了呀。”
话音未落，铁路的另一只脚已经悄无声息地踹上了他的屁股。
“唉哟……”袁朗装模作样地一头栽到了床边的地上。
“臭小子！”铁路哼一声躺下，拉被子预备睡觉。
好一会儿，地上的人也没有动静，铁路翻转身，低头看袁朗。
袁朗摊开手脚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目光轻飘飘的，连呼吸都很宁静。
“想什么呢？”铁路打破沉默悠悠地问。
“在想爸妈，还是对不起他们。”袁朗嘘了口气。
“想要儿子了？”铁路想了想，淡淡地笑了一下。
“啊？怎么想到那个了？”袁朗明显有点跟不上铁路的思路。
“不是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吗？”铁路笑笑说。
“没有的事！”袁朗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否认。
“袁朗，我知道你喜欢小孩子。”铁路看着他。
“我是喜欢……”袁朗挠头，“可我也没说我要儿子啊。”
铁路支起头，看着他不说话。
袁朗也看着他，突然说：“铁路，打个嘣吧。”
这回轮到铁路微微一愣：“说什么？”
袁朗嘟起嘴向前凑了凑，“爱就打个嘣。”
铁路看他满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乐了，斜眼看他：“就打个嘣？”
袁朗嘟着嘴有点含糊地说：“先打了再说。”
铁路想了想，点头说：“行，那你闭上眼。”
袁朗转转眼珠，问：“干嘛要闭眼？”
铁路一本正经地说：“电影里不是都这么演的？”
袁朗马上不乐意了，“那是女的才闭眼。”
铁路突然倾身过去吻了一下袁朗还在不停眨动的眼睑，低声说：“闭上眼。”
袁朗瞬时就屏住了呼吸，着魔似的乖乖闭上眼睛，心跳变得莫名急促。
铁路的唇落在他的眉间，然后是双眼，再沿着鼻梁慢慢地移到了唇角边。
袁朗微微张开嘴，很轻很轻地含住铁路贴近过来的唇。
先是他含住他的上唇，随后又变成他含住了他的下唇，只是含着。
没有激烈的气息交换，他们很宁静地触碰着彼此唇下的那点细腻柔嫩。
铁路伸手抚摸袁朗的脸庞，袁朗对他笑了起来。
闭着眼睛，轻柔地笑。
侧过脸颊，埋入铁路的手掌。
满足得就像是一只终于归巢的兽。

第二天一早，袁朗还在洗漱，厅里的电话响了。
铁路正在摆桌子准备吃早饭，过去接起电话说：“喂。”
电话里传来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大，大队长……”
铁路觉得那个声音不熟，微皱了下眉，问：“你找哪个？”
那边的人好像紧张起来，吭哧了半天才说：“我，就，就找大队长……”
铁路把袁朗叫出来，“找你的，许三多二号，一听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袁朗挠挠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铁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抱着胳膊也不走开，就站在边上旁听。
袁朗刚刚说了一句“我是袁朗”，那边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袁朗被他吓了一跳：“罗改革，你哭什么！有事说事！”
铁路听到这个名字就咳嗽一声扭头看着别处。
袁朗冲天翻个白眼，捂住话筒说：“想笑就笑，当心憋坏了。”
电话线那边的哭声好不容易停歇下来，哽咽连连地说：“大，大队长，咱们队里残退的那个章晓华的未婚妻又来了，她说不找着你就不走，要在咱们大队扎根落户。政，政委说您能躲，他也能躲，连我们队长好像也躲出去了，这里就剩我一个，那个女的就在您办公室里坐着不走，现在该怎么办呀……”
袁朗气得咬牙笑了：“基地大门就那么好进？谁放进去的谁负责！”
那边顿时又开始哭：“大队长，俺错咧，俺不该领她进来的……”
铁路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咳嗽着走到一边倒水喝。
袁朗总算把那边的水库安抚下来，无奈地叹气：“行了，我马上赶回去。”
放下电话回头看铁路，铁路也正看着他，边喝水边问：“怎么回事？”
袁朗一副恨不得找什么东西胖揍一顿的表情：“摊上一个彪悍的主儿，非说她男人是在大队里伤残的，现在不能结婚了，死皮赖脸地非地要大队负责再给她找个男人。就她那个折腾劲，队里那帮大半年没见过女人的特种兵都不敢要她，难怪嫁不出去。”
铁路想了想，问：“就是前几年咬了你的那个？”
袁朗尴尬地皱眉：“领导你就别提这事了。”
铁路笑吟吟地说：“哟，这是一口定情啦。”
袁朗有点急了，“我跟她定什么情啊！”
铁路继续撩拨：“都要扎根落户了还没定情啊。”
袁朗突然逼过来，一把捞起他的胳膊发狠：“再说我就咬了！”
铁路挑眉看着袁朗的眼睛，最终还是笑了：“狼崽仔，咬吧。”
袁朗低头轻轻地咬了一下，声音有点沉闷：“对不起，刚来就要走。”
铁路摩挲着他的头发，低声问：“走之前打个嘣吗？”
袁朗抬起头，轻轻地吻了铁路一下。
眼里满是眷恋的笑意。

番外四、家有小南瓜

袁朗三十八岁的时候当上了师长，四十岁的时候，铁路病退了。
京城里的房子那些年一直都出租，等铁路退了，两人商量着打算把家安在西安，就把那边的房子给卖了。那几年京城物价房价都一直飞涨，卖房得来的钱足够铁路在西安置办一个宽敞得多的家。房子最后还是选在市郊，因为袁朗的驻地离这边比较近些。铁路很难得的奢侈了一回，买的房子有三室两厅两卫，不是全新的，不过原来的装修还不错，关键是不用怎么弄搬进去就能住。

那年齐桓过来开会，回去前顺道去看袁朗，然后又被袁朗带着顺道来看铁路。
一进门就被里头的滔天喧哗给惊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刚才看错了门牌号。
宽大的客厅里，五六个十来岁的小家伙们正围着茶几打闹，空中纸团乱飞。
袁朗进门见怪不怪地立眉喝一声：“都干什么哪？全体起立，立正！”
一群小子全都跳起来排成一列，像模像样地挺胸立正，军姿标准。
袁朗坏笑着摸摸下巴，在他们跟前来回踱两步，目光从头一个扫到末一个。
跟着他进来的齐桓看着自己老队长要笑不笑要说不说的那副样子，瞬间就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自己捧着计分册跟在他身后三步黑着脸狠削南瓜的青春年华，然后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就在脑海中浮现，慢慢柔化了齐“屠夫”那经历了风霜后越发显得坚毅的眉眼。
“谁来说说吧。”袁朗懒洋洋地开腔，声调跟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报告！”队列中间一个孩子大声说。
“讲话！”袁朗的目光调转过去，盯住他。
“作业都做完了，大家在休息。”小家伙好像抖了抖，然后又挺起胸。
“休息时间就可以打架了？教你们军体拳是干这个用的？”袁朗眯着眼笑笑，“自己说，应该扣几分？”
“打架扣五分，”小家伙犹豫了一下，“全体扣五分。”
“强词夺理哪？”袁朗继续眯着眼笑，“这个问题怎么算？”
“我没有强词夺理！”小家伙瞪起眼，眼睛里一片水汪汪的。
“想要护着兄弟没错。”袁朗站在小家伙面前，弯下腰收起笑，“可兄弟犯的错误就不是错误了吗？男子汉要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负责，既然答应了你铁伯伯要遵守规则，就应该信守诺言。这些规则定在那里，是要引导你们走正路，不是故意要为难谁，也不是当作靶子让你们去琢磨怎么破坏的。懂吗？”
“懂了。”小家伙点点头，垂头丧气地说，“再扣五分。”
“去记上吧，这个星期谁的分最低就该谁做卫生。臭小子，不会又是你吧？”袁朗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拍拍衣服蹲下来，冲着那群孩子张开手臂，“来吧，现在都来给袁叔叔一个拥抱。”
孩子们立刻就欢叫起来，闹哄哄地冲进了袁朗的怀抱。
他们拽着袁朗的衣服，拉着袁朗的袖子，还满怀敬畏地摸着袁朗的肩章。
袁朗把那群孩子抱起来，挨个拍打了一遍，屋子响起了嘻嘻哈哈的笑。
齐桓看得又惊讶又感动又想翻白眼。
他记得最后一次看到袁朗做这个动作，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
也有一个好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冲进了袁朗的怀抱。
那家伙名叫许三多，是袁朗带出来的兵。
也许是，最好的一个兵。

客厅外的阳台上洒着阳光，视线开阔。
“铁大不让在屋里抽烟。”袁朗背靠在阳台围栏上解释。
“我们家也不让在屋里抽烟，怕熏着小孩子。”齐桓看着袁朗递过的烟摇头笑起来，“队长，我戒了。媳妇大肚子那会儿家里就全面禁烟，后来也习惯了，就没再抽。”
“反正我是戒不掉了。”袁朗低头看着手上的烟叹气。
“大队这是？”齐桓回头看了眼屋里，“领养的？”
“都是地震孤儿。”袁朗笑着点点头，“地震孤儿收养没有一人一孩的限制，只要符合领养条件就行。铁大说男孩子还是扎堆比较好，一下子领回来这么多，要不是人家不让再多领了，他能凑个足球队出来。挺不错的，你看那一个个小脑袋，简直就是一片微缩版的南瓜地啊。”
“那怎么都管铁大叫伯伯？”齐桓有些不明白。
“人家孩子都有自己父母。”袁朗掸着烟灰说，“我觉得这样挺好。”
“队长，”齐桓想了想突然问，“那你跟大队长，就这样了？”
“什么这样那样的呀？”袁朗笑呵呵地眯眼装傻。
“以前我们看不出来，那是你们隐蔽工作做得好。现在要是还看不出来，那就是傻了。”齐桓好笑又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们哥儿几个结婚的时候你可都随了份子，那时候还A我们哪，说早晚加倍讨回来，害得我们几个还下注赌你什么时候能搞定终身大事，现在看来是没人赢了，全是输家。”
“齐桓同志，说多少遍了，赌博不是好习惯呀。”袁朗仰头笑。
“愿赌服输，那几包烟钱我就都捐给你这家庭福利院吧。”齐桓说着就掏口袋摸钱包。
“少来这套，你队长我现在堂堂一个师座还养不起老婆孩子啊。”袁朗一把拍回去。
“队长，我还真想不出铁大买菜是个什么样。”齐桓突然挠了挠头。
“能什么样？不就是平时那个样。”袁朗噗嗤一声乐了。
“怎么着都觉得还是应该把菜篮子换成九五。”齐桓忍不住摇头。
“哎，真想知道什么样？”袁朗突然捅捅他。
“嗯，还真是有点好奇。”齐桓扭头看袁朗。
“喏，那儿，自己看。”袁朗伸手朝下一指，努努嘴。
齐桓顺着袁朗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熟悉又不太熟悉的人影正朝楼下走来。
腰依旧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却又方正利落，手里提着一兜菜。

铁路进门的时候，齐桓像多年前那样，端正地给他敬了个军礼。
客厅里扑腾着的小子们都有样学样，站得一溜齐的也在那儿抬手敬礼。
只有袁朗还在客厅门外的阳台上笑，散落阳光的笑容，好像从来不曾衰老。
铁路点头跟齐桓打了个招呼，转身把菜和鱼肉都拎进厨房。
齐桓放下手，愣了一小会儿，然后就麻利地挽起袖子跟了进去。
袁朗掐掉手里的烟，走进来靠在厨房门口笑着张望。
齐桓正帮铁路收拾，回头看到他随口问：“队长你怎么不来帮忙？”
袁朗咳嗽一声，摸摸鼻子只是笑也不说话。
铁路淡淡评价：“他那样子，越帮越忙。”
那群小子也都在厨房门外头扒着门框朝里头看。
一面看一面还七嘴八舌地问：
“袁叔叔，这个叔叔为什么要给铁伯伯敬礼呀？”
“袁叔叔，铁伯伯不是不让别人进厨房吗？”
“袁叔叔，这个叔叔也是解放军吗？”
“袁叔叔，这个叔叔的官有没有你大？”
袁朗张了张嘴要解释，厨房里传出一句淡淡的问话：“作业都做完了？”
叽叽喳喳的提问声马上静了下来，一排小脑袋都缩到了墙沿后头。
袁朗看看不忍心，笑着说：“都做完了，刚才已经跟我汇报过了。”
铁路笑了笑，转头冲着门框后头问：“跑步了吗？”
一排小脑袋慢慢伸出来，整齐地摇头。
铁路瞅一眼袁朗，袁朗赔笑说：“领导，是我忘了。”
铁路又瞅他一眼，袁朗赶紧拍拍身边的小脑袋：“都换鞋，跑步去。”
顺便把蹲在地上往盆里摘菜的齐桓也拖了出来：“菜刀一起来吧。”
齐桓跟着袁朗跑下楼，看看塞到手里的哨子问：“队长，这是干什么？”
袁朗朝着前面的一排小脑袋扬起下巴，“重温一下削南瓜的美好记忆嘛。”
“队长，这回你可别想再诳我跟你一起当坏人了。我宁愿给你当南瓜。”齐桓把哨子一把塞回去，笑着转身带领身边的孩子往前跑，边跑还边左右招呼着大声说，“小南瓜们，注意呼吸节奏，都跟紧了，可别掉队啊……”

袁朗在他们身后吹响了哨子。 
欢快的哨音，伴着脚下跳跃着的节奏。 

晴空下，高高矮矮的人影奔向远处的阳光。 
幽蓝的天际，有一行大雁正向南飞去。




一直觉得这篇非常特别。
从来都是“袁朗是铁路一手带出来的”，从未想过铁路，老A的大队长，也有可能是空降的；
从来袁朗都是强大的、妖孽的，只有他去变着法儿地抚慰别人，从未想过袁朗也会受伤，也可能有着几乎无法修复的心理创伤。
而且一开始队长和铁大就是心照不宣的，并且直到铁路离婚，才接触道德上的芥蒂，彻底在一起——比起那些把队长和铁大虐得死去活来甚至阴阳两隔也没开口告白、或刚表白就be、让一干读者心头泣血的文文来说，简直是太幸福了。
lz是亲妈，而且是西安人？
不得不说，作者很现实，这点从“铁路空降为老A头子”这设定就清晰表现，而且，还有陈副大队的炮灰、军区作战部贺部长的挑唆、林子和小叶的“必生者可虏”、西北的军需处长……谁的生活都是问题叠着问题，而且可能是非常严重甚至致命的陷阱。
好在，他们谨慎地面对一切。铁路护着袁朗，这是当然的。可能护不住的时候，他更会给袁朗一条生路。他们看似不能朝朝暮暮，但他们在心里常相守，而且是无人打扰的相守。
直到十多年后，任谁也起不了波澜了。齐桓是特别的，但向齐桓敞开他们的生活，应该表示，他们不再藏着掖着了，他们在阳光下相守。多么幸福。
铁路在京郊买的那套小房子，慢慢的都是幸福啊，喜欢作者留下了白墙，看着袁朗“好奇地走过去，一手白灰”，和“光溜溜地出去，蹭了一身白灰回来，拿着巧克力”，真是太袁朗、太有生活气息了，而且非常符合铁路的形象和身份。
两人收养的一堆小南瓜苗儿也很可爱，他们是一生也离不开部队了，还不如说，他们始终保有那种蓬勃向上的气息。真好。希望他们永远这样平静开怀地生活下去。
关于生日礼物，袁朗在铁路面前总不脱小孩子的飞扬呢~~创意完了还躲人家楼道里~不过看到袁朗扮委屈地说“你把我生日给忘了”的时候还真是觉得非常可怜……直到铁路说给他寄了本书，便想起《战争论》的典故，便笑出来。这两人，是心有灵犀，还是fh对fh呢^^
最后一点非常可爱的是，袁朗的家人。没有什么说教，没有什么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袁老爹指着铁路的军衔就让铁路只能沉默着鞠躬为礼——那一瞬间压力扑面而来。作者好手笔。铁路救人应该是最后一个转折，之前二老显然也基本默认了。救人之后，老爷子老太太张口闭口就是“咱家铁路”，袁老爹甚至已经完全把铁路当作更有出息的儿子看待了。真好，真好。
——还有一点，关于袁朗的心理创伤，铁路干脆利落地撂下那句“想再上我的床就给我把这毛病治好”真是掷地有声啊~~虽然直到林子结婚袁朗才敞开心扉，但从铁路拿给他那包柏子仁开始，他就慢慢放开了吧~以后再不会一个人了~
通篇来看，虽然曲折不少，但好在，萌点很多，而且，甜蜜相守了
感谢lz~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