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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琴弦)星之所在，不远

　　作者：颜舞月

　　第一章 (重写)

　　传说，孩子是父母前生欠下的债；

　　在梦乡迷蒙的川流上，我一路苦苦追来。

　　一盏昏暗的路灯孤单亮起，映着路口熟悉的脚印日渐稀薄；

　　晚风翻过船沿骤起天际，抖着黑色羽毛的乌鸦窝在角落里沉默；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呼喊，可是属于我们的羁绊早已被忘却遗落。

　　唱完最后一首歌，带着旧日的镣铐定时失踪到世界的某个角落；

　　在转身离去以前，我们是否还能平静地道一声，晚安？

　　然后，在黎明驱逐黑暗的天亮时分，忘记这夜，当这夜已不再时。

　　by：顾影

　　公元二零零九年五月二十三日凌晨04：53分

　　叮咚、叮咚、叮咚……

　　屏蔽门上一字排列的红灯整齐地扑闪着，急促的警示音孤单单地回荡在无人的地铁站。车门缓缓地朝中间并拢，一阵骤起的风带着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开了披散在胸前的几缕长发，门缝匀速地收窄，变小，终至完全闭合消失不见。

　　背转身，紧抵车门，镶嵌其中的钢化玻璃溶着丝丝冰冷隔着薄薄的衬衣渗入肌肤。略显苍白的灯光疲乏地散落在车厢的每个角落，无人落座的钢制压纹座椅折射出一片微凉如水的清辉。安静地听风在车顶呼啸而过，像是谁的呼唤，颤栗不安。

　　视线沿着萧然的车厢一路游走，在最末一节车厢的尽头处回游，最终落在了对面的车门上，被黑与白前后包裹的钢化玻璃上映着一张苍白的脸，时时可见车轨隧道中一路亮着的点点灯火从玻璃上方快速闪过，霎时刺入眼底，如同昨夜在小区楼下那一直闪个不停的车灯……

　　※

　　“啪”！

　　一个巴掌，来自那个突然出现在眼前自称为父亲却从未进入过对等角色的男人，在酒吧林立的沿江路上最显眼最热闹最出名的Club门前，像五年前他拿着已签好名字的离婚同意书走出家门时那般决绝地，结束了她一直以家教为借口欺骗妈妈而出门的酒吧兼职歌手身份。

　　拽紧胳膊，开车门，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进后座，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到车子发动不过也只用了短短的几十秒，她甚至还来不及反抗，酒吧门口此起彼伏的迎来送往声便已被远远地抛离在身后，回头唯见，繁华依旧的沿江路边，彻夜不灭的霓虹灯无声地变换着斑斓绚丽的色彩，映照在墨幽幽的缓缓江流里，安静如初。

　　放在门把上的手缓缓垂落，她清楚无比，在已达到超速标准的车速时跳车无疑等于选择了一种惨烈的自杀方式，她可没傻到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就能结束一切是与非，就算真的能，她也根本不需要！

　　车窗外，熟悉的老榕树浓缩成团团黑影，疾速地向后闪退，同样滑落入背景的路灯接连不断地飞逝远去，每隔几秒便被骤然打亮的玻璃窗上清晰地映着嘴角边涩意蔓延的苦笑。

　　下一幕闹剧的脚本，预见已在胸中。

　　果不其然，被拎回自己房间反省的她不需刻意也能一字不漏地听清门外厅堂里那场争锋相对的激烈争吵。

　　“她的事还不到你这个早已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来管！”

　　“我这个老爸还没有关系了？不到我管了？！好，你能管，把她管到灯红酒绿的地方卖唱去是吧？你杨董事就是想看着我顾峰在音乐界丢脸是吧？”

　　呵～关系？曾经它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无论怎么渴求哀求依旧是飘渺的奢望，后来，她总算明白，那只是梦一样的存在，没有彼岸能够停留；可在她清醒了多年以后的今天，这原以为乌有的存在竟会以如此轻易的方式在如此生动的场景下被人赶入了现实。

　　关系——真是讽刺的名词啊！

　　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一步一步走向窗台，撩开轻柔的纱帘，一缕月光洒在木制的地板上，清冷如水。楼下，还未熄火的白色宝马横卧在宽敞的径道上，车前天使眼式样的大灯旁若无人地闪烁不停……

　　※

　　一束耀眼的白光从对面车门上的透明玻璃处倏然入侵，让一时不备的她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定睛再望时，车外已是一片和熙的阳光初照。来自繁华市区的早班地铁经过三十分钟的挣扎终于驶出了狭长黑暗的隧道，凌空于高架桥上沿着固定的轨迹奔向最后一站——百叶山。

　　抱着墨绿色的琴盒走出安静的地铁口，初升的晨曦暖暖地照在脸上，唤醒了一夜未眠的混乱。

　　终还是如往年一样无声地“出走”了。

　　因为，是今天——五月二十三日。

　　它不是逃离的借口，也不是逃避的选择，可她却有着不得不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独自消失的理由。

　　紧抱回忆的枷锁转身回望的那刻，妈妈熟睡的脸上掩不去烦虑。对不起三个字被轻轻带上的铁栓阻隔在门外——所有的罪与罚，就让一切在今夜归来以后再判刑。

　　天亮了，晚安！

　　※

　　头，很痛！

　　刺鼻的酒精味冲刺着胸腔，墨色的瞳孔渐渐从狭小的眼缝中挣扎出来，白的发亮的天花板满满地铺满视野，安静的风缓缓吹进窗口，有淡淡的阳光味道，夹着春天独有的温和气息。

　　这是在医院？

　　昏沉沉的脑袋至少还是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想要弄清现状的本能反应也顺势冒出了头来。撑着床板努力地坐起身，下床，趿上拖鞋，她踉踉跄跄地扶着刷得雪白的墙壁慢慢蹭出了病房。

　　空无一人的安静过道，死一般沉寂；天花板上苍白的灯光一路延伸，在前方十来米左右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攀着墙上特设的绿色扶手，拖脚慢慢滑行在光滑的瓷砖上，感觉就像踏着软软的棉花一路飘着走，感觉不到一丝真实感。

　　空荡荡的走道终还是走到了尽头，这一段不算太长的距离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不得不停下来，在转弯处的墙角边上抚胸喘着气，待休整之后恢复点气力才拐过弯去继续往前走。

　　然就在她终于平复完气喘正要拐弯向前的瞬间，一股冲力压倒性地将此时虚弱不堪的她撞了出去。朦胧的视线从雪白的墙壁攀移上了呆滞的天花板，在眼皮慢慢闭合的瞬间，一张似曾相似的脸遮挡了余光中仅剩的光线，最后，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

　　百叶山的小道，两旁的丛林越长越繁密，你会迷路吗？

　　百叶山的凉亭，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修葺，你还会来吗？

　　百叶山的日落，只有留守的林大叔陪伴，你会寂寞吗？

　　百叶山的约定，永远只能在这一天实现，你还会听吗？

　　熟悉的背景，依然是破旧的荒凉，心随着山顶呼啸而过的风一点一点慢慢揪紧。

　　林大叔丢下一句“我去那边山头巡巡，下山的时候再过来找你。”便一头钻入了茂林，体贴地留下了只容回忆的空间让她一个人祭奠。

　　站上木制的凳板，随手解下身上的小背包放在脚边，紧紧地环抱住琴盒，深吸一口气，再让气息狠狠地冲破屏障随声带一同颤动——

　　“啊……”

　　响彻山谷，很久很久的回声，然后，回归平静……

　　前一程真实的场景在梦里回放，这是神经系统再度苏醒时清晰捕捉到的事实。

　　她惊慌地倏然睁开了眼，明晃晃的灯光霎时刺眼，本能地皱眉眯眼，却在眼角余光瞟见窗边那尊静止的背影和微微能见些少侧面的面容轮廓时，无论如何也移不开了视线。

　　他？怎么可能？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撑起了双肘，然而此时昏重的脑袋却不能听话地离开白色的枕头，一阵锥心的刺痛瞬间麻痹了所有的感官，她下意识地轻声哼了哼。

　　窗边的人大概是因着动静转过了身来，完全落入眼底的熟悉脸容彻底地宣告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半信半疑的阵亡。

　　她呆呆地睁着眼，看他慢慢地朝自己走来，窗口泻落的阳光披洒在他微微晃动的肩头，偶尔吹来的清风撩动起轻纱般的窗帘尾随其后，淡淡的薰衣草花香在空气中浮沉飘荡，此情此景，让她仿若身临飘渺的梦境，梦中的自己，正定定地看着常年贴于墙头的海报上那个冰冷的身影走出固定的背景，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喂，你没事了吧？”他弯腰凑到了床边，温热的鼻息打在脸上，梦境的幻想如易碎的肥皂泡瞬间被吹散无踪。

　　这，竟然不是梦？！

　　第二章 (重写)

　　常说小说狗血，但生活远比小说更狗血。

　　当年，那个名叫纤纤的女生曾如是说，尔后换来的是她们各自仰头凝望星空的久久沉默。

　　那是在她们观看完某部由畅销穿越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后走出影院门口的时候，一脸恨不能所以的纤纤一路嘟囔着影片情节没有小说吸引人、情感纠葛不及小说里的强烈等等之类的抱怨，还自顾自地编造起穿越的美梦，说着如果自己也能自由地选择时空，一定要穿越到金色琴弦的世界去的旦旦之词，却只得身旁好友顾影的一泼冷水浇头而下：“没想到你的幻想比那狗血的小说更狗血。”

　　“是啊，小说什么的总是狗血的，但生活却远比小说更狗血。”

　　这句话，她无法反驳，因为，她们都深有体会。

　　如今，现实又一次向她证明了这句无奈的真理。这是神明对她当年那盘冷水泼得太过直接的惩罚吗，所以才如此讽刺地把她直接扔进了自己不屑的狗血幻想里？

　　她不得而知。

　　所谓的穿越，在她二十二年的生活教育里，除了小说电影灌输的虚构成分外，她找不到任何科学理论根据来支撑这如魔法般不可思议的存在，但刚从病房里离开的那个熟悉的人物——月森莲，还有此时床边上坐着的自称为她的父母的陌生人，都让她想要无视事实真相的逃避无法安生。

　　月森莲，那个纤纤迷恋得如痴如醉甚至把他巨型的冰山海报好心地赠与了自己房间墙头的动漫男生，在前一刻还立于床头以标准的日语发音给她听觉早已恢复的耳膜送入了一个冰冷的“喂～”，这无疑是异界着陆的最明确宣判。

　　接着，自称为父母的两人，适时又详细地给她此时本身谜团一般的存在做了简单的扫盲。

　　星若影，17岁，高中二年级生，音乐专业，主修小提琴，刚从德国返回日本度假，在独自远足时不慎滚落山坡，头部受重伤，经检查后被确诊因脑震荡而导致暂时性失忆。

　　这就是属于她的全部背景，与自己真实的情况相去甚远，如果硬要找出些关联来的话，或许就只有同名的影字，还有……不轻易触碰的禁忌——小提琴……

　　床头，墨绿色的琴盒静静地躺在台面上，溶在白亮的日光灯和晃眼的阳光底下，阴影全无。琴盒旁边，是跟随着她一同穿越而来的随身物件：钢制手表和紫色水晶手链。

　　当一切都已失落无踪时，却偏偏只剩这冥冥中的纠葛依旧牵连不断，是否这就是命运最讽刺的宿命安排？

　　望着墙头日历上印刷清晰的『平成十六年三月十六日』黑体字样，一丝苦涩的笑意无声地攀上了嘴角……

　　※

　　哗啦啦的流水声，捧起冰凉的水一遍一遍清醒自己，只是折射着淡淡清辉的镜子里，滑着水滴的脸上，依然还是五年前自己那张熟悉却已略感陌生的面容，就连那一头柔顺的及腰长直发也变回了当年披肩的长碎发。

　　迷茫地瞪视，镜中永远都是这个不变的影像，在用着同样的方式回瞪她。

　　忽然想起了以前日记中写过的一句：镜子照不出真实的自己！那时是心境，现在却变成了真实的写照。心有点戚戚然的悲哀。

　　再捧一掌清水，闭上眼，冰冷扑面而来。

　　勾起嘴角，给自己一个安慰的笑，却有苦苦的涩意流连上嘴角。

　　从此以后，这一路未知的陌生旅程只得自己一个人跋涉，连依托都已不存在的时空，眷恋也已失了对象的世界，该用哪一种方式去继续才能填补完整的人生？

　　人，总会因为未知而恐惧，因为不确定而颤栗不安。

　　转身，开门，走出洗手间的那刻，晚风穿过走道半开的窗口拂面而来，微微沁凉。

　　窗前，月朗星明，医院门前绿化道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而过，两旁婆娑的繁枝茂叶沿着笔直的坡道投射出黑黢黢的阴影团团扩散，伴着路灯昏沉的暮光，清冷阴森一片。

　　昨日酒吧门前灯光绚耀的背景、那一个气势汹汹的响亮巴掌、爸妈隔门针锋相对的争吵、离开家门前妈妈熟睡的侧脸，还有那个每年5月23日必定会在百叶山下等着自己到来的老好人林大叔……一切的一切，在今夜这个冷清的时空中被一一回想，却仿若年代久远的影片画面，突然褪尽了所有的色彩……

　　“影影？”

　　这个曾在她年幼时分常由那熟悉的温柔声线呼唤而出的名字，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已没有人再用了，就连她自己也几乎要把它忘记了。然而，是谁，在今夜再度唤醒旧时回忆，让封尘的心驿动不安？

　　“影影？”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肩头，回头，温柔如水的笑容映入眼底，淡黄色的浅眸里，满满是自己深墨的瞳仁。

　　“冷了，跟妈妈回房吧，小心着凉。”

　　她顺从地倚入对方的怀侧，任凭那只温热的手带自己慢慢地穿行于空荡荡的过道，走向敞着大门铺散一地苍白灯光的病房。

　　远离的世界、熟悉的时空、纷纷扰扰是非不断的生活，所有的所有都被这一路的陌生逼退到了未知的角落，无踪可寻。

　　当名字一旦被夺走，就再也无法找到回家的路了。

　　顾影！

　　顾影！

　　没有人再在身后这样喊她了。

　　可她却依然还能听见有人温柔地呼唤着自己，用那曾经迷醉过心扉的“影影”二字。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还能在某天踏上回程的归途？

　　她，并不知道。

　　也许，现实总有一天是要还原的，她想。但，不是在这刻，她清楚。

　　所以，听天由命吧。

　　人生本来就是个不能书写预测结果的晴雨表，既然没有先知的能力去安排，唯一能做的就只剩接受。

　　别说这是消极，其实她只是懂得了什么叫现实。

　　当她平静地对床边自称爸妈的两人道出了想要留在日本并不再拉小提琴外加转校的安排随便他们的决定后，那个披着淡金色卷发的女人仿佛受了重大打击似地靠上了身旁的男人，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紧紧盯住顾影平静的脸，几乎能把她烧出个洞。

　　对于星若影的过往，她一无所知，也不必去探知。她只是想作为原原本本的自己——“顾影”而活下去，尽管这个名字仅仅只是对别人而言毫无意义的两个文字符号而已，但却依然改变不了她想要延续独立自我而存在的事实。

　　当然，对于真实隐情毫无概念的自称父母自然无法理解躺在病床上的女儿的真正意图，他们只担心，若真的答应让孩子留在日本，她是否能够适应这里的高中生活？毕竟她自小学毕业后便已离开日本跟随他们到了德国，再说因为生意上的事，他们是注定无法留在日本陪她的，就算可以让管家仆人照顾，他们也还是不能完全放心；而对于女儿不再拉小提琴的决定，他们更是觉得匪夷所思，曾经爱琴如生命的她真的会因为失忆便要颠覆所有的过往吗？然而追问除了换来女儿不愿明说的回答后也只能独自在心底心疼叹息和惋惜。

　　看着他们失落的表情，顾影忽然有那么一丝内疚，却也无奈，这样的决定或许自私，但无可否认，她没有办法让步。

　　如果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世界，那么回德国和留日本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可偏偏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那么一些特殊的人存在着。这并不是为了自己而作的决定，只是因为这是某个在她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人——纤纤曾迷恋至极的世界，所以，她留下了。

　　很傻的想法，为如此不现实的理由，却倔强地想要坚持到底。

　　至于小提琴，那是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忌，它现在只能为一个人而奏，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除此之外，任何的琴鸣都只能成为回忆的枷锁，让沉痛的过往变得更加重负不堪。

　　每个人都有一个只容自己进入的空间，每个人必定都有隐瞒他人的秘密。如同此时，身旁的两人在对上失忆的女儿茫然的目光时，相似地选择了隐藏一切详细过往的叙述。

　　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让他们无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开口告知自己失忆的女儿本该知晓的一切过往？在被刻意隐藏的未知世界里，是否安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顾影并不想深究，毕竟星若影的过去对她而言毫无实际意义可言，而秘密背后也必定有着不最得已的苦衷，如同现在的自己，她能理解。

　　活得太过明白有时反而是一种负累，人，其实糊涂一点也未必不是好事。

　　第三章

　　星奏学院高等学校。

　　跨出车门，望着红砖墙上那几个偌大的汉字，顾影不觉地有些后悔今天出门时没有问清楚自己到底转到了什么学校，或者她更应该后悔那在医院的时候不应该说什么学校都没所谓的傻话。

　　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是为了给自己制造故事，仅仅只是想要做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抱着替纤纤以这样的方式来参与的傻傻想法走一程，更何况，星奏学院，这个男主女主集中营，本来人物就已经够多够复杂了，她这个“外星人”更无必再来掺一脚。

　　她也早已过了爱做梦的年龄，不会像当年身旁的纤纤嘟囔得那样如果穿越了一定要和无敌女主争某某王子，对于什么帅哥青睐的美梦她更是缺乏想像力。

　　她的穿越，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来告诉她，也没有神明指点她。她只能按自己的方式去走，也只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她无法预知自己到底会在哪一天突然被遣送回去，如同她到现在依然对自己是如何穿越而来的过程一无所知一样，所以，她实在不想陷入这块受欢迎程度已爆表的是非之地，如果结局也许注定要回归空白，还不如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可能都扼杀在摇篮里。

　　那么，她现在还可以把她说过的推翻再重新决定吗？只要不是星奏，其他真的都没所谓。

　　只是，从车上下来后的爸爸妈妈站在自己身旁，正带着满意的微笑看着她。

　　据说他们为了给她选学校费了很大的功夫，不仅托了朋友打听各个学校的方方面面，还亲自到现场作了实地考察。最后，他们挑了这间由某位友人诚意推荐的星奏，考虑到顾影的音乐天赋，虽然有她的不再拉琴的声明在先，但并没有明说不再读音乐专业，所以他们还是擅自替她作了最后的决定，而且在入校之前一直对她保密，还说他们相信那一定是很适合她的学校。

　　她，说不出口！

　　她很能理解他们作为父母对待自己孩子的苦心，所以，她不能太贪心，也无法太自私，更是不能退后。

　　跟着爸妈身后一路走进大门，身旁不断有人在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她。顾影并不在意，反正她确确实实是“侵入者”，至于别人要瞩目要质疑的话，就让他们去吧，那与她无关。

　　穿过主校道，中庭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石像雕塑——音乐精灵莉莉。她抬头定定地打量了着它，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真傻，她又不是日野，就算莉莉真的存在，也不可能会入得了自己的实现。

　　“喂，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没穿制服的女生进来了学校？我想她应该是外校的学生。”

　　“外校的？来我们学校干嘛啊？”

　　“我觉得很可能是来看柚木SAMA的。”

　　……

　　顾影隐隐从前面不远的两个女生处听到了以上对话。不用想，她们肯定是传说中的亲卫队。顾影对于她们的猜测是既可笑又无奈。怎么看她也还没进化到花痴女的队列吧？不过她们的对话也让她弄明白了，原来奇怪的目光是因为校服问题。日本果真是个很注重标志的地方。不过她是今天早上刚出院的，没来得及回家去换那套爸爸妈妈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校服，不然她也不用等到到了校门口才知道自己被转到了这里。

　　穿过雕像，走完校道，再拐个弯便到了教导处门口。顾影安静地跟在爸爸妈妈后面进去了。寒暄，那不是属于她的部分，她要做的就是点头微笑。于是，她习惯地开始放空，连他们具体都聊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在意听。最后，什么钟声之类的东西响了，爸爸妈妈向她挥手再见，然后她便被那个被称为教导主任的女人带着往教学楼方向去了。

　　2－A.

　　她想幸运女神一定睡糊涂了，竟然把她发配到了他的班上来。

　　虽然她执意要留在日本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但也不用特意把她丢到他身边吧？为什么只是想要个安静地远观的愿望都如此难实现？上帝，如果注定要让她卷入星奏这块是非地，难道开恩一点把她遗忘到一个没有任何主角的边缘班级去很难吗？

　　果然，饭可以混吃，随便却是不能乱讲的。

　　经过简单的一个自我介绍后，顾影被安排到了第四组靠窗的一个空位上。

　　靠窗的位置一直都是她最青睐的风水宝地，无论是教室也好公车也罢。但眼前的这个位置对她来说，未必就那么如意了。因为背后有着她不想接近的冰冷存在——月森莲。

　　但她是个很懂得随意而安的人，既然已是无法改变的定局，接受是明智的选择；而且，仔细想来其实情况也还不算太糟，毕竟月森是个少话冷淡的人，正好可以与她的互不相关原则相符合，如果换作是那个被纤纤称为黑马的柚木的话，怕是日子更难过，还要经常忍受高分贝的“耳虐”折磨。

　　回过神来，数学老师正指着黑板上的几何题问着谁可以上去解答，没有人响应。她看着高声重复了N遍“有没有人会解这道题”却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数学老师有点渐渐挂不住的脸，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圣母情怀让她不自觉地举起了手，因为，毕竟她曾经也延续了四年教师后备军的师范生身份。

　　从终于面露喜色的老师手上接过白板笔，顾影三下五除二地把解题过程写了满满的一黑板，回到位置后，她无意中瞄见老师偷偷地擦了一下额头，然后，那个中年男人用他不高的音量宣布：“呃，这位同学的解题是完全正确的。不过老师在这里还是想要稍稍提醒一下，这个解题过程用到的一些知识呢，是超过了我们的学习范围的，属于大学课程的一些内容，所以，我暂时还是不建议其他同学使用。那么我们现在来看看用我们目前所学的知识来解答的过程……”

　　不自觉地宛然一笑，有些深入骨髓的东西，如同习惯，一旦形成便再难更改。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午饭时间的校园到处充满了喧闹声。还没熟悉环境的她，对于要如何解决午饭的问题还处于茫茫然状态，尤其是对于这个陌生的环境，她惟一能想起的就是动画里似乎出现过众人挤堆哄抢饭堂的情景，其他的布景几乎就只剩教室、练习室和天台了。

　　同桌的女生准备出发去饭堂，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笑着拒绝了，她还是宁愿饿肚子都不想加入那种可怕的战争中去。说起同桌，她对她有些印象，应该有在金色里出现过，不过她对于主角的名字都只是能记得某些关键字，更别提其他配角了。早上她向自己介绍过名字，说是叫森真奈美，顾影礼貌地喊了她“森真”，却换来了她一声嗤笑，说这样你还是叫我奈美算了，后来顾影才知道原来森才是姓，只不过她已经把奈美这个名字喊顺口了，也就没有改过来，当然这都是后话。

　　饭不用去吃了，肚子其实也并不怎么饿，出去周围逛逛吧，她想这可是对她以后在这里继续“生存”有好处的。

　　于是开始动手收拾桌面的课本和笔记。这时两个穿着黑色校服的一男一女走进了教室，带着鲜艳的红色还有暗绿色。是他们——日野和土浦。这么说，今天就是日野遇见莉莉的那天了？原来早上游魂时听到的不是铃声，而是来自庭院大钟的钟声。

　　对于动画情节的记忆她现在其实只残留了一点点，当时纤纤非要拉着她看时，她也只是象征性地陪着粗略看了一遍，总觉得在人物设定和性格上太偏离实际，至少跟当时她自己所处的现实相去太远，所以对于纤纤后来的迷恋她总是有些难以理解，因为她由始至终都是个不太懂幻想的现实主义者。

　　不记得也没所谓，谁出现又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与她无关。这是事实。

　　继续收拾书本，准备出发。这时，一个男生拿着书还有笔记本走到了她的桌子旁。

　　“抱歉，星若同学，我叫宿田光，能打扰你一下吗？”男生很有礼貌地问。

　　“有什么事吗？”

　　“关于早上你在数学课上解的那道题，可以请你再给我写一遍过程吗？”这个叫宿田的男生带着试探的口吻依然很有礼貌地问道。

　　顾影翻出自己的练习本，二话没说，很快就把过程又给写了一遍，然后很干脆地撕下那页已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给对方递了过去。

　　“谢谢！你都不问我要来干什么吗？”宿田伸手接了过来，不好意思地补充问道。

　　顾影摇摇头，笑了笑。

　　“其实我对它很感兴趣，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没看懂，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星若同学你给我解释一下呢？”

　　顾影没有拒绝，拿起笔，把纸上的过程划分了几个小节，再一一给他细解。这是她的拿手本领，毕竟是教育专业出身的，教书育人可是她的本钱，而且对于如此认真对待学习的人，她更是不忍拒绝。

　　十五分钟后，那个叫宿田的男生终于拿着他的笔记满足地离开了，顾影收拾完毕后正准备离开座位时，墙上的广播突然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

　　“同学们，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今年学校决定举行校内演奏会。下面宣布一下参演人员名单：……”

　　不用听下去也知道是谁。她不再理会，迈步向门口的方向走去。月森正好也准备从门口出去，因刚宣读完他的名字，有两个女生在向他说着恭喜和果然很厉害之类的话，月森在门口处回过头来冷冷地回应了句：“有什么厉害的，只是被选中参加演奏会而已。”

　　居然能在现场亲耳听到他这么精彩的“演绎”，从他身边走过去的顾影，很自然地扬起了嘴角。

　　她在笑？！

　　他没有看错吧？——那个似乎很有意味的笑容，与他无关吧？他忽然有了那么一点不确定。

　　第四章

　　没想到星奏从门面上看起来不算大，真正走起来才发觉挺费工夫的，顾影几乎花了大半个午休的时间才把整个校园勉强给逛完一遍。这一趟下来，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再加上午餐又没吃，而且才刚出院，自己也开始觉得身体有点吃不消了。不过她想她的这些折磨还是有收获的，至少她发掘到了以后能去落脚的地方。

　　下午只有三节课，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放学的铃声一响，每个人便开始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有的准备跑社团，有的打点回家，有的在商量着一起去哪里玩，有的则要往音乐练习教室赶，只有顾影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完全没动手。同桌的奈美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到练习室去了，见顾影完全无所动静，不禁关心地问了句：“怎么了？怎么还不收拾？”

　　“没事，等一下就走了。”

　　“哦，我先去练琴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但实际上，她现在确实没有地方可去。爸爸妈妈说今天约了重要的人处理一些要紧事，所以要晚些才会来。虽然她不知道自称一向都在活动的他们在日本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好处理的，不过她也没多问，反正应该不是属于她要关心的范围。

　　教室里渐渐空荡起来，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饥饿的感觉又开始袭来了。呆在这里傻等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去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吧，现在是放学时间，大家晚上都会回家吃饭，饭堂小卖部之类的应该不会再人山人海了吧。想到这里，顾影以最快的速度把桌面上的书都扫进了书包，迈着轻快，不，应该是有点轻浮了的步子往饭堂的方向走去。

　　天，现在真的是放学时间吗？

　　顾影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地揉了再揉，但眼前还是那堆闹哄哄的脑袋，把整个小卖部的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滴冷汗刷地挂了下来。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了？都快要到回家吃晚饭的时间了，竟然还挤在小卖部门口争抢包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饿鬼投胎？

　　“耶，买到了！”人群中挤出来一个人，很开心地喊着。

　　又一滴冷汗……

　　喂，这个人，脑子没问题吧？只是买到了个包子而已，也能高兴成这样？！

　　细看，竟然是火原，那个披着青绿色头发的单纯男生。初看金色时，她对他的印象还算是挺不错的，大概是因为她对单纯的人比较没辙吧。

　　其实，她很羡慕他这种人，在心底。

　　火原带着满足的笑容准备离开，发现前面有个女生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看时，脸微微地发了点烫。他本来就是个天生很容易脸红的人，再说对于这样的注视，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而且是来自一个女生。

　　不过火原对于自己的脸红倒没有给予过多的关注，反而是关心起了面前的这个女生。于是，一大堆类似于“她是不是也要买包子呢？”、“她是不是因为人太多所以挤不进去呢？”、“我买到包子了还这么开心地叫喊着对没有买到包子的她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等等之类的问题哗啦啦地冒出了脑海。然后，他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包子让出去。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火原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定，向到顾影前面来，带着小小的犹豫问道：“那个……请问你也是要买面包吗？”

　　“嗯？”顾影不解。她的确是想买，但她怎么知道的？而且，这个跟他似乎也没什么关系吧？虽然她认识他，从动画里，但事实上他们根本就只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而已。

　　“这个，给你吧！”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火原低着头把手上的包子递了过去，话说得很急。

　　？？？

　　问号一堆冒出了头顶。

　　怎么回事？难道说他们之前就认识？她是指在她穿越之前，那个叫星若影的女生跟火原有瓜葛吗？不可能吧，爸爸妈妈不是说星若影只是最近刚从德国回来日本度假而已吗？

　　火原见对方久久没有回应，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的女生正用不解加疑惑的眼神望着自己，才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于是他马上急急忙忙地解释道：“抱歉。呃……其实我想你应该也是在等买包子，可能是没有办法挤进去，所以看你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嗯……这个，就给你吧。”

　　她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她有吗？怎么看她的表情都不像吧？顾影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单纯的他没有办法理解更深

　　层次的表情吧。没想到这个大男生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单纯得多，更没想到他竟然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她让出他自己最爱的包子，这种突如其来的大方，实在是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时间场面很是尴尬。

　　不过幸好这个冷场很快就被打破了。

　　“喂，怎么了，怎么还没走啊？”一个男生走过来，拍了拍火原的肩膀问。

　　得救了！

　　“那个，这个……呃……”火原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要从何答起。

　　顾影顺势接过话题：“火原前辈，快回去吧，包子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自己等就好了，谢谢你的好意，真的很谢谢你！”

　　呃？她叫他火原前辈？他都没有介绍过自己的名字，她怎么就知道了？不过反正这不是重点不管了。既然她都用这么诚恳的语气拒绝了，他还是收回自己的包子吧。

　　“不好意思！”他再一次向她道歉，为自己的冒昧。他真是做了件很傻的傻事。对着顾影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后，他以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顾影转身望着那个飞奔远去、并一边不停用手揉着自己头发的身影，脸上不觉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终于明白，为什么单纯的人总是很容易幸福。而自己，离那种幸福，很远、很远……

　　在确信自己至少已经逃离了那个女生的视线以后，火原终于停了下来，瘫坐在草地上。想起刚才的窘迫，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他习惯性地用力揉起了自己青绿色的发。

　　“火原，怎么还没回去呢？”是柚木略带温柔的男中音。

　　“啊……那个……”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那个……其实……”

　　“啊，柚木SAMA！……

　　“柚木前辈！……”

　　就在火原挣扎着想要把刚才发生的事跟柚木说出来时，突然杀出了一堆程咬金——柚木的亲卫队。

　　很快，火原就被隔离在喧嚣之外，除了耳边高分贝的尖叫声外，他只能从密不透风的人墙上方望见柚木的长发和那张一贯保持着微笑的脸。柚木无奈地在人群中给了他一个抱歉的笑。

　　真好啊，柚木，被这么多女生围攻依然能保持着最佳的冷静，而他自己却只因别人一个小小的注视就脸红了起来，还冒昧地做了自作多情的傻事。一想到这他就无比后悔。

　　不过再一细想，似乎最后那个女生好像也没表示怎样，而且还那么诚恳地说了谢谢，应该还不算太糟糕吧？

　　果然，他的乐观主义一直都发展得很健康。（= =）

　　这时同班的两个男生正好经过，顺便把他也一起拐走了。他们正准备要去商议班级篮球比赛的事，当然不能放过火原这个主力。况且这种被群蜂浪蝶包围的待遇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消受得起的，就算是站在旁边也随时有可能遭遇无妄之灾呢。

　　而另一边的顾影，在火原消失在她的视线后也开始挪动了脚步，但并不是要加入抢占大军的行列。对于这种如此有竞争性的游戏，她自认自己是没有雄心壮志的，所以还是免了吧！肚子，就继续地再委屈一下吧。

　　无目标地游荡，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练习教室的大楼前。星奏音乐练习室的配置应该算是很不错的，所以就算站在大楼前，也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些音量很小的乐曲声，看来隔音效果果然很强大。忽然想起了以前大学給她们系所配置的琴房，那简直就跟完全没有隔音的房间无异。一到下午5点左右的时间，如果不是有练琴任务的，几乎没有人敢靠近那栋有着三十来间小琴房的小楼。不过学校也实在是偏心得厉害，明明自己宣称，她们这些未来的英语教育者必须是要全方位发展的，所以音乐美术之类的课程样样都没少安排，像钢琴这种大众乐器更是很多人必选的选修课。可是实际上就因为她们不是专修音乐的，结果就用了隔音设备低劣的琴房就把她们給打发了。 就因为这样，她的练琴时间永远就只能选在晚上7点之后，因为这个时间段后，很多小师妹都已经完成任务离开了琴房。她并不是在歧视她们，相反地，她很佩服她们的那种认真和执着。不过她实在是对那些不断在耳边回荡的初级音阶练习不太敢恭维，也不想自己的耳朵每天都接受这种听觉虐待。毕竟，音乐对她而言，是很特殊的一种存在。

　　风微微吹过，躺在练习教室大楼后的草地上看天空，真的是一种很惬意的享受。偶尔有几朵镶着细细金边的白云悠悠飘过，聚拢又消散。闭上眼，似乎可以闻到，天空干净澄明的气息。

　　顾影不自觉地向上伸直手臂，朝着天空的方向张开了五指。那份高远，那种宁静，仿佛在指间缝隙处慢慢渗透了下来，带着怀念的意味紧紧包围着她。

　　原来，不同世界的天空，也会有同样的距离……

　　风的旋律忽然变得悠扬，是谁，奏响了那曲旧梦往昔，在已找不到来路的飘摇渡口？

　　第五章

　　柔美的音色，舒畅的音符，娴熟的技巧，熟悉的旋律……

　　《圣母颂》。

　　不会是他吧？

　　顾影翻身坐了起来，果然，是这一幕。那一头红色的发丝正在眼前随风跳动，日野正闭着眼陶醉地站在离自己一米左右的灌木丛外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都没有被发现，看来自己选的这个地方的确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她所看中的这个位置刚好处于那排半人高的灌木丛与练习教室的外墙之间，大概有一米左右的宽度，特别是坐下去或者躺下来后，就算是有人从附近走过，也不太容易发觉她的存在。

　　乐曲在宁静中渐渐消失……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月森冷冷的声音从窗子里传了出来。

　　“刚才那个是什么曲子？非常好听，而且演奏得也很好，我吓了一跳。”日野带着兴奋的表情问道。

　　“这种话，请不要轻易地说出来行不行？要是奉承的话，就算了。”月森对于这种称赞并不领情。

　　“不是这样的！高雅清澈的音符，就像能够渗透到心里一样。真是不知道小提琴能够演奏出这么优美的声音。”日野由衷地赞叹着。

　　月森怔了怔，对这个如此真心的回答。

　　“对不起，打扰你练习了，再见。” 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日野抱着自己的小提琴飞快地逃走了。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顾影，望着日野飞奔的身影不觉地笑出了声。

　　这个女生是热情的，是开朗的，是真诚的。其实很羡慕她。在她身上，有很多自己所没有的、带着那么一点渴望的东西。日野是属于比较容易得到幸福的那一类人，她认为，同火原一样。不过火原是属于单纯系，而日野应该和迟钝比较靠边吧。就像刚才，她依然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

　　“喂，你笑什么？”怎么又是她？月森闻声从窗子里探出脑袋，一眼就发现了正坐在灌木丛与教室外墙之间草地上的顾影。

　　“怎么？笑也要经过你允许吗？”顾影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挑衅。

　　月森一时语塞。但她那似有挑衅意味的笑还是让他很不甘地冒出了句：“你在这里阻碍我练习了，请你离开。”

　　没想到这冰山除了冷漠不讲，竟然还很霸道。顾影的笑更深了，“呵呵，我还纳闷怎么你也有空怎么你也有空关心起别人的事情来了，原来是我自己想多了啊。”

　　被反将了一军。月森习惯性地皱眉。

　　若不是她那笑声来得突然又奇怪，而且怎么听都好像感觉跟自己有关，他才不会伸出头来管她的闲事呢！再说了，中午那个很有意味的笑，他到现在也还觉得那一定也和自己有关。

　　更何况，他和她，根本不熟吧？除了医院那次不小心把她撞晕了之外，印象中自己和她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接触，为什么那天在医院醒来后对着自己明明只有呆滞表情的她现在却一副我和你很熟的样子？

　　月森不解地愈加皱紧了眉头。

　　和冰山开玩笑果然很无趣，除了皱眉怕也没其他表情了吧？顾影收起笑，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手拍拍裙子，说：“好了，我现在走了，不打扰你练习了！不过，偶尔听听别人的意见和评价也是个不错的做法，说不定人家还是个高手呢！”

　　月森再次错愕，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顾影已经提着自己的书包慢慢走远了，没有给他任何表示怀疑的机会。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明明那些人那些事全都与自己无关，她却在不知不觉中插了一脚进去。是因为年龄的锐减能把用阅历堆积起来的性格也改变或弱化吗？是因为远离的时空已不再有囚禁的枷锁吗？还是因为这就是原本的那个她，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她？

　　她，没有答案。

　　她想，穿越总有因果的吧？可是，她却找不到答案。

　　是要逃离吗？

　　但她早已习惯，哪还需要逃离？

　　寻觅吗？

　　她丢失了太多，根本记不起还要找回什么。

　　犹记得，纤纤曾经说过的，影，你弄丢了自己。

　　无法否认，纤纤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比自己还要更了解。

　　可是，没必要的，纤纤。那一个我只是多余的我，丢了就让她丢了吧……

　　夕阳西下，一人的孤单身影被落日的余晖拖曳在渐渐空旷的校道上，很长、很长……

　　倚靠着校门侧边的围栏，看来来往往的陌生脸孔在身旁川流不息，飘远的思绪又一次被琴声拉回了现实。

　　是日野的演奏，相同的那首曲子。

　　这，或许才是她抗拒星奏的真正原因吧！其实，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坚定。

　　少女的忏悔渐渐远去，那柔柔的呼唤来自谁的心底？

　　音乐的感染总是无孔不入的，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无处可逃。顾影的脸上浮出了淡淡苦笑，却有着似怀念的哀伤。

　　然而被这琴声吸引的又何止她一个！她知道，此刻所有即将出现在演奏会舞台上的那些主角们，也都或多或少地在注意着这一曲颂扬。

　　深邃的目光，飘忽空灵，那一抹淡淡的笑，在夕阳下显得和谐却孤单。柚木在准备离去时因隐隐传来的琴声而停了下来，回过头时，却望见了这张一张侧脸。看她衣着，应该就是今天早上亲卫队在议论的那个女生。但他可以肯定，她绝不会成为自己亲卫队的一员。即使他不懂她脸上的那抹苦笑，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顾影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柚木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她没有闪躲，只是疑惑，他的回头不是只因为日野的琴声吗，何以会用如此眼光来“惠顾”自己？

　　微笑——蛊惑人心的温柔，他总能自然地召之即来。

　　浅笑——恰到好处的淡然，她不失礼数地给予回应。

　　春末的风，在这咫尺十米的距离间无声流动，偶尔拂过她黑墨般的碎长发，偶尔吹起他的一缕紫发长丝。只是，谁都没有打破这沉默。

　　最后，他上车离去，她原地继续等候。

　　教学楼顶天台上。

　　她当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确实，相比之下，红发女生的演奏虽然缺乏技巧，但是感情却运用得非常好，所以就算是如此粗糙的琴音也能吸引人心。

　　月森靠在天台的围栏上，又想起她的笑，还有最后那句看似不经意的劝告。虽然刚才在楼梯碰到红发女生时嘴上说她的水平太差，但是他还是无法否认刚才的《圣母颂》感情发挥得很好。只是，跟他同班的那个她，不是今天才刚转校来吗，又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她实在缠绕了太多他无法理解的谜题。

　　轻声地叹了口气，转头俯视脚下逐渐空荡的校园，夕阳的余光暖暖地洒在每个角落，这种宁静总能使人放松下来。随着视线的推移，视力极佳的他忽然发现了一抹熟悉的墨色。

　　是她？

　　黑墨的长碎发随风轻轻飘动，她微仰着头，看着天空的方向，良久良久。

　　月森抬起了头来，视线所及的天空，除了偶尔飘过的几朵镀着金边的白云外，只剩一片纯净得一无所有的淡蓝。这样的背景值得看那么久吗？

　　他忽然很想知道正背对着自己这个方向的她，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一向标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自己何以对她如此上心？是因为对她的那句奉劝太在意吗？

　　月森低头望向自己蓝色的琴盒，那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一直陪着自己长大的小提琴，还有他的坚持，怎能这么轻易地便动摇呢？

　　不可能！

　　要拉好小提琴惟一的方法就是练习再练习，意见和评价他统统不需要。坚定地转身，他很快便走入了通往楼道的窄小门口。

　　提着琴盒走出了学校大门，以他一向“目中无人”的方式，但眼角处还是瞥见了那个不算太熟悉的身影。她依然仰着头在静静地望着天空。他不再分给她更多的视线，也对她的表情没有了探寻的欲望，因为，那与他无关！

　　很快，他们擦身而过。流动的风随着逐渐西落的余辉而慢慢地趋于平静……

　　“喂，哪个学校的？太阳都下山了还不回去？”

　　暗洋红色的长发，是金泽。

　　顾影收回了视线，“在等人。”

　　“等人？不是在等男朋友吧？我们学校的学生已经全部都回去了，怎么你的男朋友出来时没有看到你吗？”

　　汗……

　　“金泽老师，我是在等爸爸妈妈来接我，不是等男朋友。”顾影无奈地翻了一小小的白眼。

　　“哦～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那就不妨碍你慢慢等了，再见。”金泽随意地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逐渐暗沉的夜幕中。

　　这时，两盏昏黄的车灯灯束终于出现在了前方路口处，并快速地向自己靠近。

　　“抱歉，影影，刚才有点事拖了点时间，等急了吧？饿不饿？累不累啊？”妈妈一下车，就拉着她的手说一个劲地问。

　　顾影笑着摇摇头，跟在她身后钻进了车子后排的位置。等待，对她来说就只意味着等待，没有时间的差别，这是她早已觉悟的真理。

　　不过，她却是真的很饿、很饿了……

　　第六章

　　眼前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好歹顾影也是个富裕家庭出生的孩子，高级住宅、别墅什么的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她们家住的那套单元房还是整个城市最高级的小区呢。不过眼前这栋花园式的别墅还真是让她实实在在地惊叹了一番。尽管隔着暗暗的雾色，还是可以窥见到它那非一般的宏伟和豪华。

　　妈妈见顾影愣在原地，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是不是太久没回来，都忘了这个家了？”

　　“唔？”太没回来？之前他们不是告诉她说她（即原来那个叫星若影的女生）几个星期前就自己从德国回来日本了吗？

　　“哦，对了。”妈妈连忙解释，“之前你跑回日本的时候都没住这里，坚持要一个人跑到以前的旧公寓去呆着。不过现在还是回来这边好，我们已经多安排了一些佣人，你病才刚好，在家里有人照顾着我们放心。”

　　原来如此。看来，星若影也是个很独立的女生？

　　顾影跟随着爸妈的脚步走进了大门。房内的装修更是奢华，请原谅她实在无法从自己的认知字典里找到适合的词汇来具体地描述。一群穿戴统一的佣人站在中庭宏伟华丽的螺旋梯前，整齐地鞠着躬。

　　“影影，快去换套衣服吧，今晚约好了要去拜访一户人家，不能迟到了。”妈妈温柔地把她推向了四个女佣。

　　顾影很快就在这四个女佣的簇拥下走上了螺旋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当然，她也不会反抗，只是她已经快要饿扁了，本想着回家就能马上开饭，没想到却还有这样的折腾。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的她只能任由那四个女佣在身边转来转去地给她摆弄。很快，超大的落地镜里就出现了一个亭亭玉立的高贵少女。一袭淡粉色的抹胸连衣雪纺公主裙，配一件紫罗兰色及腰小外套，再搭一双杏色的小筒靴，显得既高雅脱俗，又不失小女生的可爱。顾影实在很佩服身边的这四个女人，她们的功力可以去当兼职的高级服装师了。

　　下楼后，妈妈对顾影的装扮赞不绝口，爸爸也站在一旁用默许的眼光看着她。司机在门口提醒说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在这里连十分钟都还没呆足的顾影又要跟在爸爸妈妈的身后一起出发了。

　　跟在妈妈的身后下车，眼前是古色古香的日式大宅，虽没有自家别墅的奢华，却自有一番历史沉淀的深厚韵味。

　　刚在车上听妈妈说要来拜访的这家是和自家生意来往频繁的大家族，私下也相交甚好，以前他们家族的主要负责人飞德国时常来拜访，所以这次回来日本就有必要亲自来回访了；而且妈妈还说，这家人有个儿子也在星奏读书，所以还能顺便请他以后在学校里多多照顾着顾影。

　　照顾就免了吧，反正自己又不是那种会自找麻烦的人，根本没有被照顾的需要，顾影心里想。

　　爸妈领着她走向那扇沉郁的大门，就在爸爸按响门铃的瞬间，顾影忽然瞅见了木制门牌上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柚木。

　　不会吧？她有预感此柚木一定是彼柚木。

　　她，似乎有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

　　只是，来不及了，大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她，连同爸妈一起被迎了进去。

　　哦～～是她？

　　客人进门的一瞬，柚木便发现了跟着父母身后的她，那个放学后倚在校门旁的女生。此时的她比初见时更显清秀娴雅，眼神里隐去了深邃迷离，清澈灵动中似乎隐隐透着些许的不安。

　　顾影也很快便从团团围坐的这一大家族成员中认出了他，只是在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她选择了回避。

　　带着礼数周到的微笑安静地坐在爸妈身边，听着陌生的声音不断地往来着你一句我一语的客套，顾影真的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出发前就表示下她的反对意见呢？

　　预热阶段的寒暄终于结束，对方的长辈开始一一地为他们介绍家族成员。顾影也不得不随着爸爸妈妈一起，向每一个被介绍的对象点头回应。

　　点头、微笑，点头、微笑，点头、微笑……仿佛是写好编码的程序，不停地自动循环运转。

　　在这样一个事事讲究、处处规矩的大家族里，她作为来访者的后辈，能做的就只有这种虚伪的陪笑而已。这种形式主义的社交，果真是头疼又累人。

　　终于介绍到他了——柚木梓马，家族里的三少爷。

　　点头、微笑。顾影照常回应，礼貌态度同前面给予别人的完全一样，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只是，她没有抬起眼来看他。

　　她在躲我？柚木望着那张精致的粉脸，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原因。难道是因为傍晚的事？只是可能吗？他们那时不就仅仅只是对望了一眼而已吗？

　　“哥……”旁边的妹妹小雅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已经介绍完毕了，大家正起身移步桌前准备就餐，只是他却没有完全动静。

　　收回思绪，跟随众人一起移步，柚木不忘对自己的妹妹露出一个宠爱的微笑。

　　餐桌上，顾影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父母的身边，带着微笑，貌似很认真地在听着每个人的“精彩言论”，但其实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盼着这场拜访能快点结束。虽然她饿得肚子都要打鼓了，但却对于即将上桌的酒菜失去了应有的欲望。她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哪怕空着肚子。她实在不想和那个被称为“黑马”的人扯上太多的关系，或者说，她不想和这个世界某些重要的人物有更多的牵连。

　　因为，有些沼泽，一旦陷入，便永难脱身。

　　只是，世事往往不会遂人愿。

　　这个规矩的大家庭就连吃饭上菜都有着麻烦无比的规矩，足足用了两个钟才把十个菜給上完。然而更要命的是，本来她并无心理睬周围四处流窜的“闲言闲语”，只是突然很耳尖地就接收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爸妈，耳膜处传来了妈妈的自谦：“我们家影影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以后要麻烦你们家柚木在学校帮忙多照顾着她一点了。”

　　她可以当听不到吗？她可以当他也听不到吗？

　　顾影终于抬眼往柚木的方向望了过去，他也正在看着自己，脸上保持着一贯的温婉笑容。

　　怎么？那眼神是在说不需要吗？他突然觉得，她，很有趣呢～

　　当然！她用眼神回应，很有理所当然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中年女人冒出了一句更有“杀伤力”的话：“星若，闷在这里一直听我们谈话很无聊了吧，不如让梓马带你到院子里去透透气，顺便也参观一下我们的房子？”

　　“是，母亲大人。”

　　他抢在她答话前选择了服从。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树影婆娑，月光在枝枝叶叶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清冷微凉。

　　“呐，你在害怕什么？”柚木率先打破了平静，温柔的语调，溶合在朦胧的月色中。

　　“害怕？你怎么知道我在害怕？”

　　“你进门时告诉我的。”

　　“你听觉有问题吗？”

　　“不是，是我的视力太好。”他笑，有小小的调侃意味。

　　“那这么说你肯定看出我在害怕什么了？”

　　“你这么看得起我啊？”

　　“那当然，你可是全校公认的优等生，肯定各方面都有过人之处了。”她也不甘示弱。

　　“呵呵……”柚木轻笑，“不过我还是看不出来你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你的眼神很难懂。”特别是傍晚那种深邃，他真的无法窥见那内里真正的任何一丝一毫。

　　“你是个很会隐藏的人。”他补充道。

　　“你也不赖啊。”顾影从容回应。

　　“哦～～这你也知道？那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这种如此蹩脚的谎言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放过她？只是，从她的眼睛里却读不出更多的信息，淡淡的语气配着那张无所谓的面孔，他觉得，她在回避着一些什么东西。

　　“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值得继续讨论吗？又说要带我参观房子，还不走啊？”顾影自行往院落的深处走了过去。

　　她果然是在回避。是和自己有关的？他可以这样认为吗？

　　柚木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却见——

　　轻盈的粉色裙摆在晚风中徐徐飘动，雪白的肌肤在朦胧的月色下更显柔和，假山群的顶端，女生正微仰着头，闭着眼，含着淡淡的笑，似在拥抱风的呼唤……

　　那一刻的娴静，恍如隔世般梦幻……

　　伸手，是否就能结束，我们之间如此遥远的距离？……

　　第七章 (修)

　　他实在不忍心打破这一份醉心的美，只是他还是不得不伸出了双手。

　　“下来！”是他少见的严肃。

　　顾影慢慢地张开了眼，视线停留在他白皙而修长的十指上，却没有伸手的行动。

　　两个人开始无声地僵持着。

　　最后，一向很有耐性的柚木终于宣告投降了。

　　“你还要不要下来啊？”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啊？那只是石头堆砌而成的假山而已，她可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摔下来！而且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穿着裙子的她，到底是怎么爬到这1米多高的山顶去的呢？

　　“你让开我就下去。”她可没有投怀送抱的习惯。

　　她想要怎么下来啊？好心伸手去接她，竟然还不领情！这被女生拒绝的经历倒还是头一回啊，想他从小到大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女生都在期盼着这种待遇呢。果然，她确实不属于自己身后追随者中的一员。

　　柚木无奈地放下双手，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一袭粉裙飘然而落，再看，已是她了然的笑脸。

　　他，算是无语了。难道他的魅力已经开始锐减了吗？何以一个女生宁愿选择危险的“自由落体”，也不愿接受他的扶助？

　　“影影……”一声柔柔的呼唤从远处传来。

　　是妈妈在喊她，终于要回去了吧！她不自觉地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循着声源的方向走了过去。

　　咦，他没有跟上来？

　　回头，那一个高瘦的身影，还立在原地，保持着若有所思的姿态。

　　“喂，我要走了。”她想还是要打个招呼吧。

　　柚木抬头，抱歉地冲她笑笑，“啊，对不起，我送你过去吧。”然后，他快步跟上了她。

　　※

　　终于又回到豪华的家里来了。顾影感觉有些筋疲力尽的虚弱，其实正确来说，应该是由于饥饿而引起的乏力而已。没想到她的体力竟然变得这么差了，想当年为了保持苗条身材，她可是可以几天都只以水果和牛奶果腹，还能保持每天下午两个小时的体育运动呢。

　　顾影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只好安慰自己说当减肥吧。咽咽口水，她从偌大的浴缸中爬了起来，穿上妈妈为她准备的镶着蕾丝花边的小睡裙，结束了半个小时的泡澡历程。

　　一走出浴室，一缕诱人的清香立马勾起了她本已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食欲。肚子又开始起来抗议了。此时，妈妈正坐在书桌前等她，桌面摆着几样很精致的小菜和一碗小米粥。

　　一阵风卷残云的扫荡的过后，碗碟空空如也，顾影羞涩擦了擦嘴角，忽然觉得有点窘迫，因为太饿的关系，她根本没来得及顾虑形象的问题。

　　妈妈倒是不甚在意，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吃完还关心地问要不要再添。顾影不好意思地摇摇着头，表示已经足够了。

　　命佣人收拾妥当后，妈妈随后告知了她他们明天将要飞回德国的决定。催促的电话已经打了很多遍，有些生意的事情确实必须要他们亲自回去才能处理，在惊异他们如此之快就要离开而稍感失落的同时，她也明白他们的苦衷。

　　妈妈叮嘱了一大番好好照顾自己多多打电话的家常话短，顾影一边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

　　有些承诺，她无法不给，就算承诺从来都是沉重的负担。

　　在这段不算太长的日子里，这对陌生的父母给了她太多的照顾和关怀，特别是她住院期间的林林种种关心和爱护，她无法拒绝，更是无法忽视。愿以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太容易感动的人，然而当沉溺的感情毫无预警地铺天盖地而来时，自己其实根本无任何抵挡能力。

　　“妈，你们明天几点的飞机？”在妈妈替她铺开被子的时候，她第一次喊了妈，对这个事实上的陌生人。

　　妈妈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影影，你喊我什么？”声音明显在颤抖。

　　“妈……”顾影重复了一遍。

　　妈妈一把把她搂入了怀里，清晰的心跳声伴着轻轻的颤栗。

　　她在哭吗？

　　“影影，太好了，你终于肯喊我妈了。你知道吗？我等了这么多年，你始终都不曾这样喊过我……”

　　等了这么多年？妈妈的抽咽让顾影又一次糊涂了。难道以前那个叫星若影的女生都不喊她妈妈吗？

　　这样的疑问，她问不出口，因为紧紧搂住自己的这个人还在轻声地啜泣着。

　　其实又有什么所谓呢？她想。

　　以前的顾影，过去的星若影，实际都不再是如旧的存在了。如果能维持一点虚假的希望，来慰藉这个善良的灵魂，她又怎能残忍地再去揭开那一道已结疤的伤痕？

　　她失眠了，在这张柔软舒适的华丽大床上。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已经睡熟了，安静的脸上还依然残留着幸福的泪痕。

　　打从懂事起，顾影能记起的和自己妈妈一起熟睡的次数，只需用一只手的手指就能数完。小的时候，父母常常离家在外；等她长大了，虽说有更多的时间住在一起，可是很多东西却已经改变了。

　　身边的人转了个身，但握着顾影的手却还是紧紧的，始终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这是否就是被需要的感觉？

　　心底蔓延出一股淡淡的哀伤，原来她一直都是个倔强的孩子，和真实世界里一向以冷静示人的妈妈一般要强。其实她们并不是不被需要，只是她们都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而已。所以，她和妈妈一样，总是一个人独立得很孤单。

　　妈妈，此刻你是否已安然入睡，在没有我的时空里继续撑起你的坚强？

　　晚安，妈妈！虽然那个叫顾影的身份已不存在，但我依然是你的女儿，永远、永远。

　　顾影侧了侧身，那张安逸祥和的睡脸映入瞳孔，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搂住了这个她已从心理上承认的另一个妈妈。她突然想要努力地扮演，那个叫星若影的女生，为了身边如此温柔的存在……

　　早晨的阳光从被拉开窗帘的巨大落地窗上直射进来，明晃晃得有些刺人眼。张开了惺忪的睡眼，顾影习惯地向上伸了伸双臂。接着，几个人围了上来，很快她便就被架到了洗手间去。

　　迷迷糊糊地洗刷完毕，打开洗手间的大门，她又被隆重地接到了巨大的落地镜前。被摆弄一番后，一个标准的高中女生形象出现在镜子里。白色衬衫，套一件米白色的长袖外套，系着一条红色蝴蝶领结，下面是黑色百褶裙，标准的星奏音乐科二年级生校服。

　　一个清秀的女佣从书桌上拿过了她的手表和紫水晶手链，顾影拒绝了她的继续服务，伸手接了过来。

　　钢制的表链套入左腕，紧扣，表盘重印上了手腕内侧因常年佩表而留下的白色圆痕，熟悉的钟面上，清晰地刻着一个漂亮的楷体“影”字。在她4岁生日时爸妈特意请人订做了这个印刻着她名字的表，这是她长大后才从妈妈处得知的。

　　16颗浑圆的紫色水晶，顺着手背滑入同样的腕位，钢与水晶的搭配，其实并不适合，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组合，自纤纤把水晶手链送给她当礼物的十六岁生日时起。因为，重要的东西，总是无法分离。

　　七点三十分，她被妈妈匆匆地塞入了车里，连同书包还有打包好的便当。

　　离别前，就在此道别。不舍那么真，来自妈妈的泪，然而除了挥手，她无法给予更多的回应，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个善于真情流露的人。

　　※

　　他们家离学校还真的不是一般的远啊，她敢打包票，司机叔叔肯定超速了，但就算是这样一路狂奔，到校时她还是差点就迟到了。没想到从她家到学校，竟然要用掉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啊。

　　顾影一下车就踩着铃声往教室的方向狂奔。今天才是转校的第二天，她可不想被打入黑名单，再说读书十几年了，她可是一次迟到缺课甚至是请假的记录都没有的超级三好学生，就算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也绝不允许自己破坏这个良好的记录。

　　砰……

　　本来她已经在减速刹车了，但教室大门还是在她的高速惯性下被大力地撞开了。

　　全部的目光刷地集中了过来，班主任转过来的脸上似乎有种想要转为铁青的趋势。她赶紧低头，匆匆地往自己位子走去。反正铃声也还在响着，她还不算迟到吧。但全班的目光却依然火辣辣地集中在她身上。放下书包，她发现在她位子后面的，一向目中无人的月森竟然也在盯着自己看。顾影拉开椅子，无视所有的目光大方地坐了下来。

　　“好了，好了，都在看什么。准备上课了！”班主任的脸色果然更沉了。

　　还真是不走运，竟然就撞在班主任的门板上了，不过她却面不改色地认定自己没有迟到，就算是班主任也不能耐她如何。

　　同桌的奈美悄悄地送了个同情的眼神给她，要知道他们班主任可是学校出了名的老姜，别以为现在她不追究就会风平浪静，要知道秋后算账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啊，你就好自为之吧～

　　顾影很大方了接收了她的同情，所谓无知者无畏，在她还没弄清奈美给她传达的真正意思前，就让她再好好地享受享受这无忧的生活吧。

　　看她那无所谓的表情，奈美不禁偷偷地替她擦了一把汗，这么残酷的事实是不是要尽早告诉她比较好呢？

　　只是顾影没有再分给奈美更多的注意，对待学习她一向都是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特别现在上的还是国文课，虽说她的日语还意外地无师自通了，但基础总还是要补上的。

　　国文课安全地上完了，班主任并没对她怎样，也没在下课时喊她到办公室喝苦咖啡，果然奈美那家伙是在吓唬人的吧？顾影不甚在意地瞟了一眼奈美，意思就像在说，看吧，不是没事吗？

　　奈美小心地目送着班主任的身影步出教室门口后，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对顾影说：“你不要以为就这样没事了，她可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神夜叉’。”

　　“啊？母夜叉我倒听过，啥叫神夜叉？？”

　　“听说是因为她本名叫神固优子，由于处罚学生一向严厉凶狠，所以学生都在私底下偷偷这样喊她。据说她是那种宁杀错不放过的顽固制度派，刚才你迟到不说，还那么没有礼貌地撞开大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那不是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吗？如果你以为她会不计较就放过你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没迟到，那铃声不是很在响吗？所以我没有超过上课时间才进教室，哪能算迟到呢？再说，我也没有撞开门大摇大摆走进来，只是跑太快刹不了车才惯性撞上去的而已。”顾影始终坚持自己的“无罪”。

　　“你真是太天真了，唉，你好自为之吧……”奈美很是同情地摇了摇头。

　　“呵呵～～安了，如果真的有事的话，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嘛，没什么大不了的。”顾影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奈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实在想不出她这无畏的勇气从何而来，难道无知者真的就能更勇敢吗？算了，反正再怎么说她应该都不会在意听的了，就让她见识见识神夜叉的算账功力吧，希望她到时候不会死的太惨烈。

　　“影，记得这几天不要再出什么差错了，要是真的再被她抓住小辫子的话，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奈美最后还是很不放心地再提醒了她一次。

　　顾影点头笑笑，真是个善良的人。不过要做到不出差错，也许很难了……此时，她心里可正盘算着一件要紧事呢……

　　第八章 (修)

　　她真的是不怕死呀，不是才刚提醒了她让她不要出差错吗？怎么她竟然，还敢逃课？！

　　奈美望着身旁空空的座位，总有种乌云快要压顶的感觉。为什么右眼皮跳的这么厉害？

　　左吉右凶？右吉左凶？到底哪个才是啊？

　　不管了，肯定是右吉左凶，没事的，没事的！

　　奈美抚了抚右眼皮，却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地发抖。心跳还是快得很厉害，自己的脸颊也一定很红，她能感觉到发烫的温度在不断上升。

　　影那个家伙，就这么把她给拖下水了！一想起刚才那幕逼真的现场戏，她总觉得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

　　要送死自己去就好了，却还要把别人也拖下水，奈美在心里不断地怨气念叨。回想起刚才那幕，她还依然觉得心有余悸，只能颤巍巍地在心里祈祷，别让任何人发现揭穿——

　　“奈美，最后这节课我想不上了……”

　　“啊，你要逃课？”还没等顾影说完，奈美就惊讶地喊了出来。

　　顾影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三根黑线刷得挂了下来，她想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吗？“嘘……你听我说，先别出声。”

　　奈美看着顾影凝重的神色，同意地点了点头。

　　顾影放开了手，压低声音说：“我中午有很重要的事不得不出去，如果等放学一定来不及，所以只能逃掉这一节课。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你想我怎么帮？”奈美也深知学校的请假制度，若非病假的话，基本都不会批准的。

　　“一会我假装肚子痛，然后你就帮忙送我去医务室就可以了。”

　　“这样行吗？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而且我怕我演不好露出破绽了怎么办？”奈美有些担心，毕竟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演戏啊。

　　“不怕、不怕，你的台词不会很多，很容易的。还有，你不要把它看成演戏，就当是真的就好了。”顾影胸有成竹地安慰她。

　　“可是，可是……”

　　“你可以做到的，就当是帮帮我吧，求求你了～～”顾影用哀怜的眼神看着她。

　　她可以说不吗？奈美最后也只能无奈地点头，“不过，我怕我会笑场，以前有试过演话剧，每次排练都会笑场，最后都被人给踢出局了。”她丑话可要说在前面了，到时候出了问题可别怪她，谁叫她非要找自己演呢！

　　“放心，我会很小心地提醒你的～不过，要是你真的笑场了的话，呵呵～～”

　　嗯？她怎么觉得这笑有点……呃～有点不太好的预兆呢……

　　“不要笑得那么诡异嘛，要是我真的笑场了，你不会对我怎样吧？”奈美实在有点担心这个问题的后果了。

　　“呵呵～～嗯……如果你真的那么义气地给我笑场了，我会想啊，关于你之前说的有关神夜叉的传闻如果是真的话，也许我也会很义气地拉你陪我一起分享分享的～”顾影一脸平淡地笑着。

　　这什么世道啊？帮人还要被威胁！看着那张平淡的笑脸，奈美不禁想要冒冷汗。不过，她已经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此时，上课铃已清脆地响起，奈美的心也开始紧张地怦怦直跳，偷偷地瞄了一眼顾影，她正歪着脑袋，气定神闲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不愧是主谋啊，还能如此镇定地坦然处之。

　　历史老师走进了教室，全班起立，敬礼。

　　“哎哟……”一声异样的声调把全班齐刷刷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一处。

　　不是吧，这么快就上演了？心理准备都还没做完呢～奈美此时也只能无奈地准备要配合她。

　　她俯下声去，“星若同学，你没事吧？”声音有些发抖，她还是会紧张啊。

　　这边的顾影倒是演得很入戏，侧着头趴在桌子上，一手捂着肚子，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

　　哇，她该不是表演专业出身的吧，居然能演成这样？奈美看着她那演得入木三分的表情，差点就要破功笑出来了。不过顾影一边“痛苦”着，一边还不忘给她送上一丝威胁的眼光。所以奈美还是忍住了，要是她当时真的笑场了，那可就一失足、不对，应该是一笑场成千古恨了，以后怕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报告老师，星若同学不舒服，我送她去医务室。”奈美这句台词倒是显得镇定了，也许是顾影那威胁的眼光真的起作用了吧。

　　老师点点头默许了。奈美把顾影扶了起来，用手搀住了她的腰。顾影依然还在演着她的苦情戏，不知情的同学们全都以为她真的是痛得很难受。不过坐在她身后的月森对于她这幕精彩的表演倒是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他绝对没有要偷听她们说话的意图，只是没办法，谁让她们就在自己跟前商量这个阴谋，谁让他听力绝佳呢？虽然他对她的演出不表态，但他对她这种做法还是不屑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都已经打算要逃课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手段来骗人呢？

　　顾影扶着桌子继续着她的假装，却在起身的瞬间发现了那缕冰冷视线中的不屑。

　　他知道了？心忽地揪了一下。

　　不过，他知道了又怎样？反正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特别是对于自己这种陌生到透明的人更不会多管吧？

　　这样想想，忽然发现，人跟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微妙。生活里有无数的人经过，也许有人停留，也许有人匆匆擦肩而过，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到底哪一个人才是值得你回头的人，不到最后坦诚相对的一刻，或许都无法知晓吧？

　　她轻轻地扬了扬嘴角，在离开座位前，她相信他能看见，尽管这笑，或许他永远都不会懂……

　　※

　　又是一次送别行，童年相似的回忆一幕一幕浮现眼前……

　　“影影，你要乖乖地听阿姨的话，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每一次，爸爸妈妈上机前都会用同样的套话哄她。

　　最初的时候，她会吵，她会闹，她会哭着喊爸爸妈妈不要走，她会狠狠地甩开阿姨的手，追着爸爸妈妈远去的身影一路奔跑……

　　但，爸爸的演出总是最重要的，作为助理的妈妈也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她只能是被留下的一个，除了从小就开始照顾她的保姆外，她的童年几乎就只剩玩具，还有纤纤。

　　到最后，她变得听话了，学会了不再吵闹，就那么安静地听着飞机的轰鸣在白云深处消失殆尽……

　　记忆，总会在不经意间被某些因素唤醒。但被唤醒的记忆，常常有种深水无法呼吸的沉溺。想过便忘了吧！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平静地看窗外的风景，匆匆的行人、飞驰的汽车、漠然的脸孔，这个陌生的世界同样有着相似的川流往息，尽管变换了时空，生活依然还是以其无法更改的规律节奏每天上演着无人能阻无人能改变的独立篇章。

　　远远的天边，蓝与白的交际，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的飞机愈渐微缩，最终消失在视线所不能及的天际尽头。

　　他们的飞机，也起飞了吧？

　　这一程送别，她无法缺席，因为有些温柔无法漠视，来自那不知为何成为了她父母的陌生人。明明只是毫无关系的人，却给了她那么真实的爱沐。

　　有时，生活真是一出讽刺的闹剧。原以为不可能再来的拥有，却在不再强求之后突然无意地获得了替代，是否这就是上帝偶尔也会记得要开开窗的恩赐？

　　机场候机室里的一幕此刻突然又重现脑海——妈妈紧紧地搂住她，一滴泪滴落脸颊，湿湿的，温热的……只是她，却无法回应这个哭泣的灵魂，哪怕小小的一滴……

　　眼泪的滋味，她早已忘了很久、很久……

　　仰头重望，对着蓝与白的无涯天际无声地再道一句：再见。

　　就算是没有泪眼婆娑的告别，我也，真的在难过……

　　第九章 (修)

　　“呜……”前脚才刚踏进教室门口，顾影就被一个飞奔过来的身影扑了个正着，这一惊吓，让刚才还残留脑海徘徊不去的复杂情绪瞬间消失无踪，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谁呀？

　　“影……”原来是奈美，虚惊一场。

　　“怎么了？”顾影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家伙到底还要粘在自己身上多久啊？

　　“怎么办？……”奈美终于脱离了顾影的怀抱，转过来的脸却把顾影都给吓着了。她那是什么表情啊，怎么好像整一受苦受难的童养媳似的？

　　“什么怎么办啊？”顾影完全状况外地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怎么办啊？……”

　　顾影头上的黑线刷刷地掉，“你慢慢说，完整地说，行不行？我理解能力很低，实在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奈美把顾影从教室门口拖回了位子上，开始了她无限委屈外加沉痛的诉说——

　　中午放学后，2－A班教室。

　　“森同学，你跟我过来一下办公室。”神夜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这道冷冷的命令让原本正在祈祷平安的奈美一下子掉进了冰窖。天，她是右眼皮在跳啊，不是说右吉左凶吗？怎么她会有一去不复返的悲痛感觉？

　　颤巍巍地跟在神夜叉的身后走进了办公室，奈美始终低着头不敢正视神夜叉的脸。

　　“森同学，听说我们班的星若同学生病了，你送她去了医务室是吗？”神夜叉用了一般的调子问话，却怎么听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嗯……”奈美心虚地肯定了。

　　“哦～是吗？真的送去医务室了吗？”问句的语调上扬了一点。

　　奈美这下不敢做声了，继续低着头，死盯着自己的鞋子看，心里开始埋怨那个把自己拖下水现在却不知在哪个角落的主谋。

　　“怎么不说话了？啊？”更加明显的升调。

　　死定了！奈美的脑海里惟一剩下的就只有这三个字了。

　　“森同学，你打算中午就一直站在这里沉默地看地板吗？”神夜叉果然是厉害角色啊，看来不逼到招供为止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呃……那个，星若同学，真的，去了医务室……”奈美心虚地继续小声坚持，但后背的冷汗却大有汗如雨下的趋势。

　　“是啊？那我怎么就看不到她在医务室呢？你送她去了哪个医务室啊？是不是我搞错医务室的房间了？”神夜叉步步相逼。

　　“……我不知道……”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们学校医务室就只有那一间，她还能说她送到哪里去了？难道要说在这里任教多年的神夜叉搞错医务室的房间吗？

　　“你不知道啊？我可知道的很清楚啊！你要不要听听啊？”

　　“……”这女人果然不是好惹的，就连拷问都在打心理战。要是没点坚定的意志力，怕是很快就会阵亡在她无数升调的问句中了。

　　“医务室的老师说，今天并没有一个叫星若的同学来过，也没有见到你。你说，你把她送到哪个医务室去了？还是你要说肯定是那老师忘记了啊？”神夜叉用手敲着桌面问道，语气渐显凌厉。

　　她，还能怎么回答？……

　　“然后呢？”顾影同情地问。

　　“不知道……”奈美摊手。

　　“嗯？不知道？你不是说她一向对犯错都是从严处理的吗？难道她真的就这样算了？”顾影不解。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她当时见我不回答，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叫我先回教室，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那，我们，不会怎样吧？”顾影突然觉得这个神夜叉似乎确实不应该去惹。

　　“呵呵……”奈美的苦笑比哭还难看，“你说呢？……”

　　难道说，这等待宣判的过程也是神夜叉的某种惩罚手段？顾影无谓地笑笑，要来的总会要来的。

　　果然——

　　“影……”奈美在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响前两分钟拉了拉顾影右手的衣袖，小声地喊着她。

　　“嗯？”顾影正在写日记，对于奈美的呼唤她只是模糊地回应了一下，并没有停笔再给予过多的关注。

　　奈美见她依然还在奋笔疾书，忍不住抓住了她手里的笔，这时顾影才转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顾影显然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破坏感到一丝不悦。

　　奈美竖起手指示意她安静，并把笔又塞回了她手上。此时，教室里很多人也开始着手准备收拾，本来安静的课室开始有了嘈杂声，所以也不会有人特别留意她们俩的异常。

　　“你还不准备收拾东西吗？”奈美压低了声音问。

　　“不是还没下课吗，这么赶干嘛？”顾影不懂她那略显神秘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但她也不想深究，她只想赶快继续写她未完的日记，她一向不喜欢写的东西的时候被别人打断。

　　“等下课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啊？我又不赶着去练琴，而且我们家司机应该也要半个小时后才到，反正我还不认识回家的路，除了在这里干等也没事干，有什么来不及的啊？”顾影转过头，眼睛又回到了桌面的日记本上。

　　“不是吧，你这么快就忘了？”奈美表情夸张地反问道。只可惜顾影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惊讶，一心只在日记上。

　　见顾影没反应，奈美继续补充道：“你真的忘了中午我跟你说的吗？我们现在可是神夜叉砧板上的鱼肉啊，都快要下课了，你还不快点准备逃啊？据我了解所知，她如果要找你去喝咖啡的话，必定都是放学后在教室门口堵人的。”

　　“那逃也没用，躲得了今天也躲不了明天，逃跑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那你有什么治本的方法？难道我们就只能乖乖地等死吗？”奈美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了，至少先逃了今天也好啊。

　　“呵呵，你说对了。你不是说我们是砧板上的鱼肉吗，那就说明我们现在只剩任人宰割的命运了，所以你就不用想太多了吧。”顾影笑得坦然，或许诚实点去面对会是最好的结果，承担的勇气她并不缺乏。

　　“放心吧，我会帮你顶着的，毕竟你是被我拖累的。我自己会跟神夜叉解释清楚，我想你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顾影再次转头给了奈美一个安慰的眼光，自己犯的错，她不希望连累到任何人。

　　嗯？她没有听错吧？奈美望着顾影一脸坦然的微笑，本来郁抑纠结的心似乎也开始放松下来了。要来就来吧，她也不能逃，因为对方那句维护让她觉得心里很温暖。她相信，这个朋友，她值得交。

　　“影，你把我当朋友吗？”奈美小心地问。

　　“当然，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这是实话，虽然只和她相处了短短的两天，但她的关心和善良真的让她很感动。

　　“好，既然我们是朋友，那就应该有难同当。我不会逃的，就让我们一起‘英勇就义’好了。”奈美抬起头，从她眼里能看见心底最坚定的无畏。

　　话刚说完，她们的宣判就应声而来了。

　　“星若同学、森同学，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办公室。”神夜叉不掺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在教室门口，伴随着准时响起的放学铃声。

　　原本有点嘈杂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全班的目光从教室门口那尊笔直的雕像上整齐地转移到被钦点了大名的两人身上。果然奈美的经验之谈是应该相信的，看吧，就连堵人的时间都能选得如此精准，不愧是厉害角色的代言人。

　　顾影和奈美默契地对看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向门口的方向走去，脸上是坦然的相似笑容，这一表现让那些原本期待着看好戏的目光稍稍受了点打击。能被神夜叉在放学铃响时亲自来请的，必定都是将会面对悲惨命运的“不法之徒”，众人是在不明白怎么她们两个还能笑得如此轻松。

　　不过大家屏息的注视很快便被学校的广播给扰乱了，“参加演奏会的各位同学，请到音乐科会议室集合。”

　　于是，一切恢复正常，该练习的练习去，该活动的活动区，该回家的回家去，还有，要开会的开会去。

　　果然就算是穿越了，她也似乎没有主角的命运。看吧，男主女主都到会议室去商讨演奏会的美事去了，而她只能有被请到办公室去喝苦咖啡的命运。顾影淡然地笑笑，或许这样也好，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匆匆过客而已，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望更多呢？

　　奈美拉住了顾影的手，坚定的信念在五指间流转，那是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支持。回头，突然发现，奈美身上似乎有了纤纤那抹熟悉的影子。

　　是不是，上天其实还在眷顾她？是否想要把她所失去的，如数地让相似的替代补回，在这已变换的孤身时空？

　　她其实应该满足了，真的。

　　顾影回握住那只温热的手，紧紧地，紧紧地。

　　她们竟然主动坦白了，而且没有添加任何狡辩的因素，这是神夜叉第一次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意外。不过，就算是自愿认错，也不代表犯过的错就能原谅。“既犯必罚”可是她一向奉承的执法原则。

　　“星若同学，你中午逃课到哪里去了？”刨根问底也是神夜叉一贯的作风。

　　“有事。”顾影对于这个问题倒没有坦白的意愿。

　　“噢？什么事能重要到要你逃课去办啊？”神夜叉果然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典型逼供者。

　　“老师，这是我的隐私。我知道自己逃课不对，如果你要处罚我，我会接受，但对于这个问题，我想我有权利保持沉默。”

　　这家伙怎么到最后一步了才来坚持，还提起她的权利来了？奈美不禁为顾影捏了一把汗。

　　神夜叉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影一眼，连带分给奈美一睨视的眼光，然后慢悠悠地说道：“嗯，好，你是有权利保持沉默。我也是个很开明的人，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既然你们都知道自己做错了，那我就不得不对你们做出处罚了。你们回去先给我写篇五千字的检讨，明天中午交给我。还有我们班的包干区的卫生这个月就由你们两个人负责打扫。接下来我还要看你们的具体表现再做处理。”

　　假惺惺！顾影和奈美的心里同时冒出了这三个字。不过她们可没有反抗的权利，谁让她们这么不走运地自动送上门来給人宰割呢，认命吧～

　　第十章 (修)

　　“唉，没想到神夜叉这么狠，竟然要五千大字的检讨，我以前的作文可是从来都没有超过一千五字的呢。”奈美一出教师办公室就开始抱怨起来。

　　“还好拉，只是五千字而已。”想她以前写过的论文，随便哪一篇都不止这个字数。

　　“只是五千而已？你说得倒是很轻松，五千啊！可不是五百啊，难道说你曾经也写过如此大规模的检讨？”

　　“说实话，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写过检讨，所以根本不知道检讨要怎么写。不过五千字以上的论文倒是写过不少。”想她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的三好学生，怎么可能会和检讨挂上钩呢？

　　“论文？”

　　“呃……是啊，以前在德国读书的时候会要求我们写论文……不说这个了，你写过检讨没有啊？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写。”顾影为了不泄露更多而赶紧转移了话题。

　　“我也没写过，不过我想图书馆应该会有相关的书可以借，我们打扫完包干区再一起去吧。”

　　“包干区到底是什么？”顾影刚才就对神夜叉口中的这个陌生名词很疑惑了。

　　“包干区是学校分配给每个班级负责打扫的校园公共区域，我们班的包干区是足球场四周的走道和草坪。神夜叉真是够狠的，那么一大片地方竟然就让我们两个人负责打扫，平时班里8个人一起扫都要半个小时的时间呢，看她是想要把我们累死。而且最可恶的是，竟然还要我们扫一个月啊！”

　　奈美一提起她们的处罚就恨得牙痒痒的，这神夜叉对她们不仅进行精神折磨，还要附加体力惩罚。

　　果然，这包干区的范围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大，而是非常大。不过幸运的是，球场四周的走道都算干净，她们只需要做做样子扫扫几件看得见的垃圾纸碎之类的就可以了。而真正费时间是草坪的打扫。因为午休时间有部分同学会在草坪上吃饭，所以必然会留下一些垃圾杂物。而这些垃圾因为落在草丛里面，用扫把是扫不起来的，一定要用镊子一点一块地慢慢夹出来才行。

　　“奈美，图书馆开到几点？会不会等我们搞完清洁后它都已经关门了？”顾影望着眼前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不得不担心以她们两个的速度是不是真的可以赶上图书馆的闭馆时间。

　　“不怕，图书馆的关门时间应该是在六点半，来得及。”

　　“没想到图书馆竟然会开到这么晚～”

　　“是啊，因为很多人放学后都有社团活动，又或者是要练习，一般都要到6点左右才结束，闭馆时间定在六点半就是为了照顾这些同学借书和还书。”

　　顾影突然想起了奈美的例行练习时间也是在放学后，“对了，说起来你不是每天放学都要练琴吗？现在要陪我一起打扫，那接下来的整个月……”

　　“嗯，是啊。”

　　“对不起，奈美。”

　　“没关系了，我以后把这一个月的练习加倍补上就行了嘛。”奈美无所谓地笑着。

　　“但是……”顾影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特别是奈美那抹平淡的笑更是让她心里的罪恶感更觉沉重。

　　“啊……”

　　顾影话未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奈美的一声轻唤。闻声回头，只见奈美跌坐在草地上，正用手揉着她的后脑勺，身旁多了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

　　“谁没长眼睛了？！龙门离这不是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吗，怎么就踢到这里来了？本来今天碰上神夜叉就够倒霉的了，还要被球踢到，到底谁的臭脚啊？不会踢就不要在这里献丑嘛！”奈美气鼓鼓地嘟囔着。

　　顾影转过头去，只见球场边一男生正朝她们的方向走来，细看，竟然是土浦。转头再看奈美一脸愤慨的表情，一个“邪恶”的念头突然冒出了脑海。

　　好人，请不要怪她“无情”，因为，你的名字叫好人啊= =【这什么思维啊？作者：我也知道= =】

　　顾影伏在奈美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很快便换来了奈美多云转晴的脸。

　　“对不起，你没事吧？”土浦朝着奈美来了一个标准的鞠躬。

　　“你试一下看看有没有事？”奈美翻了翻白眼。

　　“真的很抱歉，没想到会踢中你，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土浦继续诚恳地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你没想到，可那球还是踢中了我啊！”

　　土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女生竟然这么不好说话。

　　“听说你是主脚吧，总不至于水平烂到搞不清龙门的方向吧？龙门离我可是还有几千里呢！”

　　“我们刚才在休息，几个人在场边踢着玩，真的没有注意到你在这里，所以……”土浦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解释。

　　“所以我就应该要被踢中吗？”奈美昂起头，很有咄咄逼人的态势。已退到一旁去的顾影看了忽然想要发笑，今天让她帮忙演戏她还左右推搪地怕自己演不好，没想到现在竟然也能如此

　　“专业”，看来人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啊～

　　“啊？……”这人什么思维啊？只是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而已，怎么会发展出这下文来了？

　　“啊什么！虽然你是很诚恳地道歉了，但不代表这样就可以没事了！”这可是神夜叉今天交给她们很重要的一课，要学以致用才行。

　　“呃……那你觉得应该要怎样？”

　　“我现在觉得头很痛，要到医务室去休息一下，但是这包干区的卫生又不能不管，所以……你知道的吧？”奈美做做样子地扶了下脑袋。

　　“Ha？……”这句怎么听起来觉得，是在敲诈啊？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只是要你帮忙搞搞卫生而已，这一点小事不算很为难你吧？我这样做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换作是别人，怕不知道要你怎么补偿呢！”奈美斜着头看他。

　　“……”别人真的会像你这样死死追究吗？

　　“到底怎样啊？这么点小事都答应不了，婆婆妈妈的！”奈美等得不耐烦了。

　　“好吧……”他是真的无奈啊，不过就是不小心踢中了她而已，竟然被迫接受这种不平等条约，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见他答应了，奈美兴奋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拉着顾影便跑，还一边笑着说：“影，我们可以走了，快点、快点……”

　　|||……黑线！

　　她的头，真的有在痛吗？！

　　“影，你真厉害，竟然这样也能想到，下回也还要试试能不能再用这招坑人来帮忙……”

　　顾影没应声，回头望了望土浦所在的方向，弯起嘴角笑了笑。在对上土浦似有怨恨的目光时无声地说了句抱歉。这，或许是她今天唯一能为奈美做的补偿，尽管所争取来的时间并不算太多。

　　十字路口很不优雅地横在额头。那个女生……！土浦恨恨地咬了咬牙，最终也只得认命地捡起了地上的垃圾桶。

　　“嘿嘿……”这一路，奈美一想起土浦那张无奈的好人脸就傻傻地笑，成功地收获了无数的疑惑眼光。

　　“影，你这招真狠。”

　　“没什么，只是让他帮下忙而已，又不是什么上刀山下油锅的难事，这样的惩罚一点都不重。”

　　“哈哈～～看来下次还是不要惹到你比较好啊，要不然可能也会死得很难看。”

　　是吗？顾影讪笑。

　　她是这样的人吗？戏弄别人其实并不让她感到快乐，从前是，现在亦同样。

　　“影，怎么了？”

　　“没事，我们赶快去借书吧，不然你明天可能就要变熊猫了。”顾影甩甩脑袋，熟练地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到了前面去。

　　“什么嘛！为什么只有我啊，难道你就不用熬夜吗？”奈美不服气地追了上去。

　　顾影只笑不答。

　　这种类似于幸福的点滴到底能维持多久？她，也许，变得有那么一点贪心了……

　　当奈美从尘埃漫漫的书从里奋战出来时，顾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忘我地看着书。瞅了眼她书上的内容，密密麻麻的汉字铺天盖地而来，冷汗霎时滴满了额头，那真的是检讨书的参考资料吗？

　　在得知对方根本没有用心去找书的时候，奈美很无奈地翻了个大白眼后便把自己多找的书塞给了她，就知道这个常在教室看小说的家伙一定没有好好在找书。

　　顾影接过书，讪讪地笑了笑，然后把奈美推向了图书馆，催促她赶紧去练习。这好不容易才拯救回来的时间可不能轻易被浪费了。

　　送走奈美后，顾影又坐回了原位继续煲未完的大部头小说，却开始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总感觉背后冷嗖嗖的，缓缓放下书来，回头，却被那张定格不动的脸给吓住了。

　　喂，同学，你那个呆滞的眼神，实在，有点……

　　她真的很想问，他，到底用这样的眼神盯了她多久？

　　那张定格的脸终于恢复了常态，在她的第三滴冷汗悄悄飞过的时候。谢天谢地！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顾影也恢复了平静，对于一张如此可爱的正太脸，她实在很难想象，到底是谁教给了他那么破坏美感的表情。

　　“是。那个，学姐，你看的那本书……”志水美弱的声线慢悠悠地传来。

　　真人比动画里的更可爱，难怪纤纤当时看完动画之后就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顾影扬了扬手里的书，略带疑惑地问：“你说这个？你对它有兴趣吗？”

　　不是说志水只对跟音乐有关的东西才有兴趣吗？怎么看她手上的这本小说似乎也和音乐没有什么相关□？

　　“我也好想可以像学姐一样哦～”志水一脸期待的表情。

　　啊？什么跟什么？这就是她所问的问题的答案吗？难道是因为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二十二，所以他们之间有代沟？

　　“那个，志水，……”顾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再对话下去了。

　　“是。呃？为什么学姐会知道我的名字？”继续慢悠悠的语调。

　　“呃……听说过……”最烂的理由也是最好的理由。

　　“哦，这样啊～”

　　“那，请问要怎么称呼学姐呢？”志水补充问道。

　　“星若影，音乐科2年A班。”

　　“哦，星若学姐～”

　　顾影笑着回应了他这一声温柔的称呼。

　　“星若学姐，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嗯？顾影望着他那似是一脸崇拜的表情，实在不知道他这称赞到底从何而来。他们不是才刚进行到自我介绍的阶段而已吗，这个小家伙怎么就对她“膜拜”起来了？顾影还真是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突出的表现可以如此无愧地接受他的赞誉。

　　“志水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觉得一定是这样。”

　　这回，顾影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接话了，但志水依然一脸天真地望着自己，似乎在等待着下文，她又怎么忍心弃他而去呢？

　　“志水，你刚刚说想要像我一样，是什么意思啊？”

　　志水的目光慢慢地下移到她手里的书上去，“我想要像学姐一样可以看懂中文。”

　　“那能看懂中文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志水你也想要看中国的文学作品吗？”这逻辑关系她也只能想到这步了。

　　“有关系。我之前发现了一本中文的音乐工具书，可惜上面的汉字我都看不懂。要是能像学姐一样就好了，就可以读懂那本书了啊～”志水似有感叹地徐徐道来。

　　“呵呵，是这样啊。看来志水你真的是很喜欢看书，特别是音乐方面的书。”

　　“嗯，是啊～”志水点头，绽开一个纯净的笑脸。

　　他笑起来确实很像天使，如纤纤所说，难怪就连日野也要脸红。从他身上似乎能看到一种执着的力量，包裹在温柔的笑靥里，不尖锐不强烈，却有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内心有爱的人，是充实而快乐的。

　　顾影，你快乐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只是，没有回答。

　　窗外，加伏特舞曲的弦音隐隐传来，带着初学者的生涩。是日野吧？

　　加伏特舞曲，一首欢快的、跳跃的曲子，拉琴的人此时是否也正怀着这样的心情？顾影抬头望向窗外，天空被夕阳侵染得一片通红……

　　犹记得那还是初中一年级时，她也曾为了校内的某项文艺比赛而每天练习着这一首曲子。在正式比赛的前一天，纤纤照例在放学后跑来练习室里看她，却在她第一遍练习都还未完成时便强行夺下了她手里的弓。

　　“影，别拉了，现在的你不适合拉这个曲子。”

　　她定定地看着纤纤，不做任何挣扎。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浓郁的金边，残红的飞霞霸道地涂满身后残旧的窗柩，然后再慢慢地铺染尽窗外整片整片的天空。

　　“影，他们又吵架了吗？”

　　她不做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纤纤一把抱住了她，狠狠地，用力地，紧得她几乎踹不过气地呜咽断声，肋骨微微生疼。

　　“傻瓜，你的琴声永远比你要诚实……”

　　加伏特，到底是谁的快乐，又是谁的悲伤？

　　※

　　“早上好，奈美。”顾影放下书包，朝正趴在位子上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挠头苦思的奈美打了个招呼。

　　奈美头也不抬地从鼻子里哼出了个模糊的尾音，算是作了回应。

　　“写什么啊？”顾影拉开椅子，一边整理书包一边随意地问道。

　　“检讨。”

　　“啊？你还没写完吗？你速度也太慢了吧。”

　　“大小姐，我昨晚开夜车写到1点多才睡觉的。都是神夜叉，没事要五千字那么多干嘛，分明就是想累死人！”奈美一边抱怨，一边笔不停耕地继续奋斗着。

　　“呵，那只能说你功力太差了，我昨晚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搞掂了。”

　　“啊？”奈美惊讶地停下笔，终于抬起了头来。太夸张了吧？

　　“我昨晚一直奋斗了5个多小时才写了四千字而已，你怎么可能只用一个小时就搞定了五千？”奈美惊异的同时也不忘表示点她的怀疑。

　　“嗱……”顾影扬了扬手上的稿纸，洋洋洒洒的五千大字可不是用口吹出来的。

　　奈美一把夺了过来，翻过来再翻过去，确实是写了满满的好几页，而且看了几句似乎写得好像有那么一些纹路。

　　唉，同人不同命啊～不对，应该是同命不同人啊！同样都是五千字，怎么人家就可以只花那么少的时间，而自己……

　　“唉……”再次叹气，奈美放下了顾影的稿纸，还是继续她的“革命”去吧。

　　“别这么垂头丧气地，你不是说已经写了四千吗，很快就可以完全任务了，而且神夜叉要我们中午交给她而已。早上还有一节自习课，肯定来得及的。”

　　“时间是足够的，不过现在开始有点写不下去了。我已经把能想到的都给写了，比流水账的日记还要流水账，现在都不知道还能怎么编下去呢……”

　　“放心，如果实在写不出来，等自习课的时候我再帮你想。”顾影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的吗？”看样子，奈美似乎很有感激涕零的冲动。

　　“嗯。”

　　“影，你真是太伟大了。”奈美立马把桌面散落的稿纸全都收进了抽屉，不用再继续绞尽脑汁地凑字数了，真是大解放啊。

　　窗外的晨风微微吹来，心情好的时候感觉就连天气都变得可爱了。

　　依稀的琴音再次传来。是日野，还在继续昨日的那首加伏特。顾影转过头望向窗外，视线停留在那一片澄明的湛蓝里，却怎么也找不到焦点……

　　轻盈的音符跃过谁的指间，在初升的旭日下舞动闪耀？霎那光辉，犹如隔世醉梦铅华……

　　“……影，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嗯？怎么了？”顾影回过神来，发现奈美正抓着自己的手臂一个劲地猛摇晃。

　　“在看什么，那么入神？我都喊了你好几遍了。”

　　“没看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问你有没有听见小提琴的声音？”

　　“嗯。”

　　“不知道是谁在拉呢？听起来似乎很生疏的感觉，演奏还不够熟练。”

　　“嗯。是加伏特舞曲，有些断奏还有滑音的处理上还不够成熟。”顾影很自然地接上了奈美的评价。

　　“哦～你对小提琴也有研究吗？”

　　“说不上研究，知道一点皮毛。”顾影略略带过。

　　“真的吗？你给了这样的评价还真的很难相信你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呢。对了，你的主修乐器是什么？该不会就是小提琴吧？”

　　顾影并没有给她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只是很自然地转了个话题：“你还真有闲心，刚刚不是还在为了检讨书焦头烂额吗，怎么现在就这么好心情地关心起别人的演奏来了？看来那检讨书也没有你说得那么难写嘛。”

　　呃？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说，那个检讨她不帮忙了？！

　　“别这么说嘛，是真的很难啊，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奈美一脸讨好的表情。

　　顾影装作完全不在意地翻着手上的书，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奈美赶紧继续发挥她死缠烂打的功力：“影，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其实我并没有心情很好呀～今天早上一直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在拉琴，本来检讨就写不下去了，还经常被这琴声打断，当时被它搞得很心烦，所以才会对它多注意了一点而已嘛。”

　　听到这，顾影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哦～原来你在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奈美伸出爪子向顾影扑去。

　　“等等……我投降……再玩我真的不帮忙了……”

　　快乐是否越简单越容易满足？悠悠琴音又在吟诵着谁人的喜乐之殤？

　　中午，教师办公室。

　　“这检讨书真的都是你们自己写的？”神夜叉扬着手上的稿纸，用质疑的眼光把眼前的两个女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

　　“是。”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过顾影是自信而镇定的，奈美则有些不甚明显的底气不足。

　　“嗯……”神夜叉作沉思状。

　　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检讨都按她的要求交了不是吗？奈美不安地望了顾影一眼，对方却是一脸的气定神闲。

　　“星若同学，你的这篇写得很好，看来文笔不错，如果真的是你写的话……”

　　“是，确实是我自己写的。”顾影坚定的语气里完全挑不出任何可值得怀疑的因素。

　　“嗯……”神夜叉点了点头，然后再翻开了另一篇。“森同学，你的呢？”

　　“报告老师，我的也是自己写的。”虽然有那么一点心虚，但确实大部分都是自己的奋斗成果啊。

　　“你这篇整体水平不怎样，但最后的那几段倒是写得挺好的。”

　　“……”也就是说自己奋斗了N个小时的成果都是属于一般的级数而已，难道她的写作水平就这么差吗？想她残杀了多少脑细胞才凑了四千多字，竟还是比不上顾影那家伙在自习课上用１５分钟帮她想出来的那几百字数的结尾，真是打击啊！

　　“你们都能及时地完成这份检讨，说明认识错误的态度还不错。”神夜叉收起稿纸，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说教态度。

　　呃？难道接下来就要放过她们了吗？据经验所知，神夜叉的招数应该不止这么少吧！奈美心里虽有些窃喜，但也不免还是会疑惑。

　　“但是……”神夜叉在停顿了几秒后来了个转折。

　　果然，经验之谈是不应该被忽略的，奈美的心马上又凉了半载。

　　神夜叉继续摆出她的说教论：“有了认错的态度还是不够的，还要有更好的表现才行。鉴于你们两个的检讨书完成的质量比较好，我决定，安排你们这个周末到学校来，帮忙文学社整理稿件，协助出版本学期的第一期校刊。这个工作我相信你们都会好好表现的吧？”

　　这又算哪门子的惩罚？校刊跟逃课有什么关系？顾影心里有些不屑这样的安排。检讨都已经写了，体力惩罚也在进行中，凭什么无缘无故地还要被发配到什么文学社去打杂呢？就逃了一节课而已，怎么就衍生出了这么多无稽的“判刑”？

　　不过神夜叉根本就没有给她们任何说不的机会，宣判完毕后也不等她们回应，就随意地挥了挥手要把她们打发出去，“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星期六早上九点，记得准时到文学社去报到。”

　　算了，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顾影在奈美眼中看到了这句无奈的安慰，也只好随着奈美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唉，我就说这个神夜叉不是这么好应付的，可还真没想到，她竟然会把我们扔到文学社去。”奈美一出来就自顾着叹气。

　　“你说我逃课跟文学社有什么关系呢？我实在搞不懂你们这的教育制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跟教育制度也没关系拉，只是神夜叉她自己有问题而已。她是文学社的指导老师，听说今年很多三年级的退下来了，而现在正赶上要出这个学期的第一期校刊，所以就想找我们去补人手吧。还有刚才她不是说吗，检讨书的水平不错也是一个因素啊。唉，早知道，还是写得烂一点比较好。”奈美又忍不住地叹气。

　　“呵呵，其实，你写得已经是够烂了……”顾影见她愁眉苦脸地叹气了不停，不禁想要打趣她。

　　“喂，太过分了，竟然这么说！罪魁祸首就是你呢，都是你，写那么好干什么？”奈美假装气愤地叉腰。

　　“好了，不闹了。”

　　这个世界，不是幻想；现实很真，谁都没有逃避的权利。

　　“悲惨的清洁工命运”依然每天上演着，在放学人散时。逐渐空落的校园在黄昏的橙红里慢慢趋于安宁，小提琴的舞曲总会伴着春末的微风断断续续地传来。幸运女主——日野，在教学楼顶的天台上卖力地练习着。

　　那时，顾影总会习惯地闭上眼静静地倾听。

　　风的呓语穿越舞动的琴弦，晕开一圈又一圈的小小涟漪；溢出的连带音符，沉沉落落，转眼没入虚空……

　　加伏特的枷锁，可会有遇见利刃的某天？

　　漫长的一周总算结束，只是顾影和奈美的“悲惨命运”却无法同时完结。

　　周六早上，当顾影准时出现在文学社办公室的门口时，奈美已经在办公室里和一个土黄色卷发的女生聊得火热了，见到顾影时，还特意停下来冲她一脸灿烂地挥手。

　　她们不是来打杂的吗？那家伙之前明明还在怨天尤人地叹气说不想来，怎么现在……难道这么快就被收买了？

　　“影，你还楞在那里干嘛，赶快过来，我给你介绍……”奈美还在使劲地朝她挥手，并附上音量不小的喇叭一只，结果，办公室里十几个忙碌的身影，毫不客气地把齐刷刷的目光转赠给了顾影。

　　敢情她已经投靠了文学社？顾影额上的黑线很自觉地滑了下来，不甚情愿地朝着奈美的方向走了过去。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2年级的天羽菜美，在文学社下设的报道部，主要负责校内新闻稿的采访。天羽，这个是我们班的星若影。”奈美热情地给她们两个相互介绍着。

　　“星若同学，你好，请多指教。”天羽大方地打了招呼。

　　“你好，请多指教。”顾影礼貌地回应，其实不用介绍，她都已清楚对方的底细了。

　　“星若同学，听社长说你们都是神固老师推荐来的，而且还刚听说你的文笔非常不错，能来帮忙真是太好了。”天羽拍着顾影的肩膀似是很熟络地跟她客套着。

　　顾影睨视了一眼奈美，这个家伙到底还说了她什么？

　　看来她们两个果然是一拍即合的类型，当年看动画的时候似乎就有一幕是关于她们两个的精彩演出。天羽这个角色在金色里并不算主角，却也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她那开朗、直率、充满活力的性格就是她个人魅力的闪光点。

　　顾影对她的客气回应了一个无奈的谦虚：“其实一般而已，只是被安排了，我也没办法。”

　　“好了，我也要写稿去了，你们的工作应该是由社长安排的，社长室在那。”天羽指了指办公室最里边一个大门紧闭的房间，然后一头扎进了几个正在讨论着什么新闻话题的同伴中去了。

　　“咚、咚、咚……”

　　“请进！”里面传出一斯文的男中音。

　　推开门，一张清秀的男生面孔出现在办公桌后，斯文的金属框眼镜下是一对奕奕有神的深蓝色瞳孔。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带着文质彬彬的微笑迎向了她们。

　　“你们好，我是文学社的社长，藤宇中志。”男生首先作了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2年A班的星若影/我是森真奈美，请多指教。”

　　“听推荐你们过来的神固老师说，你们的文笔都很不错，特别是星若同学，所以今天要麻烦你们二位了。”

　　怎么每个人见面都是这样的客套话？

　　“哪里，是老师太抬举了而已。”明明只是想把她们发配到这里当苦力，却还要美曰其名地说什么因为她们的写作水平不错的缘故，顾影虽有不屑却还是谦虚地回应了该有的礼貌。

　　“哪会，能被神固老师看上和推荐的，肯定是有一定实力的，星若同学，你就不用这么谦虚了。”

　　奈美听完这句褒词，很是心虚地瞄了一眼顾影。那个所谓实力的东西，可是和她无关哦～

　　顾影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淡定如初。她没有再作反驳。她很明白，神夜叉暗地里是要处罚她们，而明着却把她们抬上光明正大的被荐者之列，这样她们在文学社里就必须要表现得与她为她们标榜的身份相符才行。也就是说，神夜叉在无形中已经强硬地给她们加了一个高质量和高要求的达标标准。这招还真是够狠的。

　　不过奈美对于这一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只盼着能分到些简单点的工作，然后赶快完成任务走人就好，像神夜叉之前说过的审稿之类的还是不要派在她头上了，她可是连自己的作文都还搞不掂的人呢，哪有什么本事去审别人的呢？奈美在心里嘀咕了下，犹豫着是不是要先跟这个社长声明这点比较好，免得他真的给她安排了这“美差事儿”。

　　“那个，请问我们的工作是什么？”奈美试探着问。

　　“你们今天的工作会由另一个人安排，大概就是负责审稿之类的。”藤宇说着顺便抬手看了看表。

　　“那个人也是社长或是部长？”如果另一个人也是社长或部长的话，就应该有决定权，或者她可以直接跟那个人商量给她点其他工作干，这样就没必要跟这个叫藤宇的人坦白了，奈美心里想。

　　“不是，他是我的同学，今天是特地请他来帮忙的。”

　　啊？那她到底是要跟谁商量去啊？她可不是顾影呀，她的那篇检讨能得到神夜叉的一点好评也全都是顾影的功劳而已，她可不可以只当个充数的啊？

　　正当奈美犹豫着是否要说出实情来时，社长室的门“咚、咚”地响了起来——来了，那个将要安排她“未知命运”的人。

　　“进来。”藤宇好听的男中音再次响了起来。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

　　怎么是他？

　　修长的身影，一头飘逸的紫色长发，往上看，依然是那张罪恶得很温柔的笑脸。

　　“柚木，终于来了啊。”藤宇似乎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想起那些还堆压在另一个办公室里的小山似的稿件，作为文学社社长，他怎么可能不着急呢。还好昨天求到了柚木来帮忙，这第一期的校刊看来应该也能按时地，且高质量地完成了。

　　“嗯。”柚木用手掠了掠自己的长发，眼光停在了藤宇身旁的两个女生身上。

　　“哦，她们两个是神固老师推荐过来帮忙的，就由你那边负责安排她们的工作吧。神固老师说她们的写作水平都不错，帮忙审稿之类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呃～那个……”奈美想或许她应该趁现在好好地表明立场了，要不等到鸭子被赶上架了可就没机会了。如果到时候才坦白的话，总觉得似乎……应该不太好吧……

　　“嗯？森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藤宇转过头来望着她。

　　“那个……其实啊……那个，关于写作方面的，我的水平其实不是太好的说，所以，能不能安排点别的任务给我，只要不是跟写作有关的就好。”奈美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了。

　　“其实森同学，你不需要这么谦虚的……”

　　“我真的不是谦虚！”没等藤宇说完，奈美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这年头，难道说真话都没人相信了吗？“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问星若同学，她可以帮我作证。”奈美把顾影扯到了自己面前。

　　顾影的后脑勺刷地飞过一滴冷汗……就算是要证明自己不是在谦虚，也没有必要这么粗鲁地把她扯过来给她当见证人吧？顾影无奈地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不得不替她巧妙地辩解了一番。

　　最后那个叫藤宇的社长半信半疑地把奈美交给了负责排版工作的同学，而顾影则理所当然地分到了柚木的手下。

　　跟柚木背后走向了另一个房间，推开门后的情景……让顾影足足呆滞了好几秒……

　　这里，是垃圾场吗？所谓的桌子被堆叠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重重覆盖，早已看不出任何桌子的轮廓了，就连桌子四周的地板上都堆满了白茫茫的稿纸。黑线瞬间侵占了顾影光滑的额头……天，别开玩笑了吧！

　　“怎么不进来？”柚木站在白色的海洋中，依然保持着他优雅的姿态。

　　“这就是我们这两天要审的稿吗？”顾影挑了挑眉，一脸的不悦。

　　“对啊。”柚木随手抱起一叠稿件，一张椅子瞬间出现在眼前。“快开始吧，不然我们明天晚上也许就要加班了。”他完全无视了她的不满。

　　“对了，那边还有一张椅子，你把那叠稿纸抱起来就可以看见了。”柚木随手指了一个地方。顾影的脸色更沉了，黑着脸默默地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时间在不停歇的翻页声中点滴流逝，当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洒落进来时，经过他们一天的努力，预计的过半目标终于也快完成了。顾影疲倦地伸了个大懒腰，并开始连连地打着哈欠。她现在才明白，当编辑原来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这一整天下来，稿子看了几百份，最后能选的就那么寥寥几篇而已。

　　“没事投什么稿，也不先想想有没有这水平！”顾影生气地把手上的一篇小白文塞到了被淘汰的汪洋中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地爆发了。星奏的人都是吃饱了没事干吗？怎么什么人都喜欢往这里投稿，而且很多还是那种小学水平的流水账。

　　柚木一手托起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一个人自导自演的烦躁戏，听完她的牢骚后忍不住地笑出了声，“看来星若同学的水平一定很好，还真是想见识见识呢～”

　　顾影偏着脑袋侧了他一眼，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眼白。

　　柚木在她的白眼下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猖狂”了，打趣的意味也更加强烈。

　　本就对神夜叉发配这件事颇有不满，再加上今天一天的稿件折磨，顾影的耐性几乎都被掏光了，此时柚木这腹黑的趣笑显然给她的烦躁制造了最合适的发泄借口，她很是不满地把手上正在审的稿子仍回了桌面上，“不审了，我要回去了。”

　　“啊拉，生气了？”柚木理了理垂在耳边的一缕长发，不紧不慢地飘出一句，还不忘送上他那蛊惑人心的微笑。

　　“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难道还不能走吗？”顾影冷冷地反问道。

　　“那当然可以了，既然这样，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

　　“这么快就拒绝了？我可答应过，在学校会好好照顾你的。”

　　顾影不屑地扭头，她可没记得自己曾答应过要让他照顾。只要是在星奏呆过，且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他可是最不可靠近的一级危险动物，他的那些狂蜂浪蝶可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况且，她的立场早已表明，她只想做个旁观者，就算偶尔不小心也许会掺一脚，但对于太危险的动物，她可没兴趣。

　　这一脸鄙夷的表情，难道说我就真的那么不受欢迎了？柚木优雅地皱了皱眉。

　　她，还真的是颠覆传统了。

　　他忽然觉得，要去真正地认识她，应该是个很有趣的过程吧？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扬了几分。

　　不过对于柚木此时的可怕想法，顾影可没兴趣去猜。她抓起自己的背包，从铺满稿纸的地板上硬是挤出了一条路来。柚木见她真的要离开，也放下稿子赶紧跟上。

　　砰地一声，拉开的门自动反弹了回来，还留在外面办公室继续奋斗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望了过来。顾影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砰……”门再次被拉开后又弹了回去。只见那一头紫色飘逸紧紧地追随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隐隐传来温柔如水的声线：“等等，星若……”

　　……

　　是不是眼花了？那个身影，真的，是柚木SAMA吗？……

　　“等等，星若……”他跟在她身后追了过去。

　　顾影并不理睬他的叫唤，依然大步流星地朝着校门的方向前进。

　　“等等，不是说了我送你回去吗？”柚木终于在校门口赶上了她，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顾影很自然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可挣扎了几次还是以失败告终。她转过头来瞪他，漂亮而深色的墨瞳里满满是坚决的神色，“放手，我不需要。”

　　“你忘了？这是你妈妈拜托我的。”

　　柚木勾起一抹摄人心扉的微笑，在晕黄的夕阳余晖里。只可惜，此时的顾影对于眼前的“诱惑”一点也不感冒，依旧冷冰冰地坚持着，“放手，我说过我不用你送！”郁闷，她又不是说中文，难道他还听不懂吗？

　　“真的不用吗？”他似乎还是没有放手的打算。

　　“是。”顾影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她眼尖地发现了几个正躲在校门旁边的身影，似乎正用贪婪外加仇恨的视线向他们这边扫荡着。不会这么幸运地遇上了他的亲卫队吧？

　　顾影再次态度强硬地要求他放手，甚至伸出了另一只手来帮忙。

　　柚木似乎也发现了身后不远处那些不平常的视线，接着他自动松了手，在她伸出爪子来想要掰开他手指的时候。他很清楚自己亲卫队的实力，如果再纠缠下去，怕无辜的她以后在学校可能就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顾影扯了扯被拉皱的袖子，冷然地扭头。

　　披肩的长碎发在风中扬起，细细的发尾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颊，酥骨的麻痹瞬间闪过。再看时，她已迈步离去，被夕阳拉长的身影，倔强得有些孤单……

　　“柚木SAMA……”果然。

　　收回视线，他转过身，脸上很自然地换上了最完美的微笑：“怎么还没回去吗？”

　　“是啊……”几个女生涌了上来，围着他开始叽叽嘎嘎地说个不停。

　　“你们都回去吧，天快黑了，女孩子太晚回家很危险的哦。”柚木并没有让这种混乱的状态持续多久，他此时根本就没有心思应付她们。

　　很快，他的身边便恢复了平静，再次转过身来，带着自己也无法感知的莫名情绪，往顾影离开的方向望了过去。

　　原以为看到的会是那条熟悉的，空无一人的公路，可是……

　　她，怎么还在？

　　前方的路口处，顾影正一个人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其实她不是不想走，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家到底是在哪个位置。她在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走回校门口去等自家的司机。

　　柚木望着那个在路口处徘徊了好一阵的她又往自己这边走了回来，心里，竟然……有一丝欣喜。这是怎么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顾影回到校门边，倚在每次放学必靠的围栏上，无声地望向天空。

　　柚木没有走来，却在原地看着她，她知道。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世界，和她，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怎么忽然有了隐隐作痛的感觉？纤纤，穿越到这里，真的是件幸福的事吗？

　　“早～”顾影推开门，朝正低头忙碌的柚木懒懒地打了声招呼，撑着沉重的眼皮坐到了昨天的位子上，准备开始今天的“灭文行动”。

　　“不生气了？”看着她平静地开始翻阅稿件，柚木忍不住地开了口。

　　“我没有生气。”淡淡的回答。昨天他那打趣的笑确实让她有点窝火，不过那只是因为她被太多的小白文荼毒了一整天的关系才引发的，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气的。

　　“哦～是吗？”

　　顾影挑了挑眉，这腹黑的主到底想怎样？这语调分明就是在说她昨天在对他生气了？她可没这雅兴，如果一定要说她有生气的话，那就应该是因为他在他的亲卫队前拉了她的手臂，如果以后她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这笔账她可不会少计的。

　　“哦？还真的不是啊，原来是我想多了，呵呵～”

　　这笑怎么听起来有点讽刺的意味呢？顾影翻了个小白眼，低头继续看稿，没再理会他。

　　她想，他们，原本就不应该有太多的牵扯……

　　“&×％……”窗外吱吱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大。

　　“×#￥……柚木学长～@！～……”隐隐约约听到里面夹杂着柚木的名字，一定又是他的亲卫队，真是阴魂不散。顾影头顶的十字路口随着不断飙升的音量而越涨越大。

　　“啪……”半开的玻璃窗被大力地砰紧关上了，震得窗下那一叠被淘汰了的稿件哗啦一声滑倒了一半，还有窗外的噪音也瞬间消失无踪。

　　顾影满意地坐回位子上，继续她的最后一项任务：写刊物的卷首语。

　　柚木抬起头打量着顾影平静如水的脸庞，心里暗暗发笑，写文时的她，娴静得如空灵一般的存在，和刚才那个大力砰窗户的女生完全就是两个人。对于她在“发火”之后还能如此平静、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写文，他很是好奇，这般功力她到底是怎么练成的？

　　然而写文时的顾影是全情投入的，只要是在没有噪音干扰的安静环境里，她可以忽略身边所有的人和事，所以对于柚木的打量，她完全不知情。十来分钟后，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的顾影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来准备交稿收工，却发现柚木正用他标志性的微笑加打量的目光在看自己。

　　？？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刚才是他自己说剩下的那一大叠的稿件他自己搞定的，只要自己写个卷首语就可以先收工，难道他现在想反悔？顾影推开椅子，拿起刚写好的稿纸朝他扬了扬，然后放在桌面上，接着提起自己的包便要抬脚离开。这意思很明显就是在说，我写好了，要还想叫我审稿可没门。

　　望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柚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真是个可爱的小女生。其实眼前这一堆说是要留给自己审的稿件早已审完了，他只是想要骗她帮忙写篇卷首语而已。柚木走到了她刚才坐过的桌子前，拿起桌面的稿纸，仔细地读了起来。措辞婉约，笔触纤细，意境不俗，是一篇很清新的抒情散文，全文构思与本期刊物的主题十分吻合贴切。柚木的眼里掩不住由衷的赞赏，选择让她来写，果然没错。

　　又得呆在校门口等司机，顾影还真是后悔今天早上拒绝了管家塞过来的手机。不过事实上她的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会有使用手机的需要吗？唯一要联系的只有爸妈，但他们晚上都会直接打电话到家里来。

　　回想以前，其实手机对于她也几乎是个摆设。大学时，除了妈妈会定时在星期五打来电话问她回不回家外，其余的时间手机都是处于沉寂状态。偶尔会有短信铃声想起，但基本上都是些广告之类的垃圾信息，所以到后来她对信息铃声也免疫了，等到短信收件箱满得收不进新信息时，她就会一次性地把收件箱里看过和没看过的所有信息一起清空。而且她也很少用手机主动地去联络别人，哪怕在最需要诉说时，常常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翻着通讯录里一条又一条的记录，最后总是无一例外地停留在标注着“纤纤”的那个号码上，但却始终没有拨出一个电话。这样的自我隔离，很愚蠢……却是已经无法停止的孤独……

　　闭上眼，仰起头，做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命运，也许真的只是一个玩笑……

　　“对不起了不起了是吧？你看我的自行车车头都歪了，你说要怎么赔？”一嚣张的男声传入耳中。

　　“怀里抱得那么紧的是什么？肯定也值钱吧，就拿过来给我当赔偿算了。”是另一把流里流气的男声。

　　顾影张开眼，只见前方路口处有两个扶着自行车的男声正围着一个女生，其中一个还伸出手来要抢女生怀里抱着的提包。

　　顾影使劲眯了眯自己的近视眼，那个人，怎么好像……

　　第十四章

　　“喂，你们、在干什么？”顾影用了最快的速度从校门口奔了过来，踹着气，叉着腰，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质问道。

　　真是岂有此理，两个大男生竟然欺负一个弱小女子，而且还是冬海笙子如此纤弱纯真的女孩子！

　　“臭丫头，要你来管什么闲事！”其中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转过头来恶狠狠地朝她嚷道。

　　“太过分了，竟然这样欺负一个小女生，你们还是不是男人啊！”顾影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样欺负女生都不是男人！告诉你们，我们都是星奏的学生，我只要大声一喊，保安马上就会过来，看你们还能怎么嚣张？”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保安的存在。

　　“你……”白色T恤的男生还想要继续凶恶，却被另一个穿土黄色上衣的男生拦住了，他用轻视的眼光望了眼顾影，然后不紧不慢地吐出了一句：“哟，现在是说我们不讲理是吧？你可要看清楚了，是她害我们撞到灯柱上去，还把车子给撞坏了，可不是我们恶人先告状啊～”

　　顾影转头看向冬海，她正红着脸哆哆嗦嗦地抱着自己的提包，一副可怜小猫的样子。顾影走到她身旁，轻声地问：“冬海，别怕，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冬海用讶异的眼光望了眼这个赶来“英雄救美”的女生，然后用蚊子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解释。原来她刚才从学校练习完出来，走到这个路口时，手上的几份乐谱不小心掉到地上去了，于是便蹲下身想要拣起来，就在那时，两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路口的另一边拐过来，其中一个人发现了她后想要改变方向，却撞到灯柱上去了。然后，他们不但不屑她的道歉，还向她索要赔偿，甚至想要抢她手上装着单簧管的提包。

　　顾影艰难地听完这一段叙述后，很体贴地拍了拍冬海还在颤抖的肩膀，然后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那两个男生，“明明就是你们持强凌弱，竟然还敢说是自己有理。”

　　“难道她害我们撞到灯柱上就有理了？” 土黄色上衣的男生一脸轻浮的表情。

　　“她又不是故意的，而且她不是都给你们道歉了吗？”

　　“道歉有用的话，警察都要回家耕田去了，你说，是吧，罗？” 土黄色上衣的男生一脸坏笑地朝同伴使眼色。

　　“没错。”白色T恤的男生一个箭步冲到了冬海跟前，硬是把她的单簧管提包给抢了过去。冬海没料到他会突然冲过来抢走提包，像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一下子呆在了原地，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顾影见状马上扑过去想要抢回提包，对方却死不肯松手。两个人各自抓着小小提包的一头，用劲地僵持着。

　　“放手！”一声威严的命令从身后传来，对方的劲瞬间松了下来，而还在投入使劲的顾影因此猛地一下子便夺过了提包，但因为一直维系的平衡力也随之而断，她重重地往后倒了下去。

　　“危险……”随着冬海的一声惊叫，自行车轰然倒地的声响伴着顾影音量不高的惨叫同时传了过来。

　　殷红的血，在橙黄的余晖中更觉残艳。

　　“是你自己跌倒的，不关的我们事啊。”刚刚还在满脸坏笑的那个男生眼里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匆匆地扶起倒在顾影脚上的自行车，对同伙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溜烟地就逃了个无影无踪。

　　“怎么办？怎么办？好多血……”冬海抽咽着不断地哆嗦着。

　　顾影用双肘撑住地面直起了腰来，那一抹鲜红惊心得让人害怕，真的好可怕……

　　恶心的血腥味不断袭来，曾经熟悉的晕眩无力如潮水般涌来……

　　“好多血，好多血啊……”

　　心，很痛……

　　“不要！……我不要！……”

　　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喂……”冷冰冰的语调，还有那双微凉的手掌……是谁？能否可以再用力一点，把我彻底地摇醒？

　　“……那个，好像，醒了～”是冬海颤抖的声音。

　　朦胧的雾色终于消失殆尽，眼前是冬海暗青色的漂亮短发，还有……蓝色的沉郁——月森。顾影很自然地往痛处扫视过去，只见原本被刮破一道长口的左脚脚跟处已经包上了一条天蓝色的手帕，斑斑血迹还在一点一点不断地扩散。她下意识地快速别开眼，不再去看它，尽管疼痛的感觉还是那么强烈。

　　“还在流血啊，怎么办？”冬海担忧得很是害怕。

　　“只是简单用手帕包扎了一下而已，当然止不住血，要快上医院。”月森的语调依然很冷，只是顾影还是发现了他紧皱的眉头。原来，他也并不是那么冷心肠。

　　“哒——哒——哒……”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跑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喂，干什么？放我下来！”

　　“喂，放我下来，听到没有？！”顾影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却还是挣脱不出那个看起来并不算太强壮的怀抱，尽管现在的她并没有多少力气可言。

　　“那个，学长……”冬海看着在别人怀里张牙舞爪的顾影，不免要担心，这样子动来动去，她的脚……可是还没止血呢……

　　“别动！”他再次对她下了少见的严肃命令，短促的语调里包含着很多复杂的情绪，如他低头时与她四目相接的眼神，有太多莫名的混乱流转其中。

　　她，竟然……忘记了挣扎……

　　“那个，月森学长，你不一起送她去吗？”冬海很小心地问，在她准备跟上那个已快步离去的身影时，却发现最初挺身而出的人，此刻正立在原地，根本没有起身的动静。

　　月森没有回答，只是不带一丝犹豫地背转身，选择了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开……

　　“月森学长……”他怎么了？冬海真的不懂他如此冷淡的表现，还有那紧皱的眉头……他不是挺身出来“救”了她们吗？为什么不一起送受伤的那位学姐去医院呢？

　　冬海犹豫地望着方向截然相反的两个背影距离越来越远，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两个人的方向，她的心，很难过，对于那个为了救自己而受伤的陌生学姐，那个她从未见过、却能把她名字喊得十分熟络的学姐……

　　风的呢喃，轻轻地在耳边掠过；飘落风中的紫色温柔，会是心安的另一个理由吗？

　　顾影闭上眼，不再去看那张俊美得连女人都要嫉妒的侧脸。彼此的心跳声忽近又忽远，如此真实的节奏忽然让她感到害怕。这样的他，她从不曾见过，无论是动画中，还是穿越后的接触里。

　　是否这也是真实的一个你？能不能别让我看见，早已习惯藏于黑暗中的那个你？知道吗？人与人的安全距离应该是远远的，远到自己看不清别人，别人也看不透自己……

　　“啊～前面有计程车了。”冬海略带兴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开眼，一滴小小的汗水，啪嗒一声，滴落在手臂上，溶合着滚烫的温度，瞬间散入空气中。忽然，有想要伸手的冲动……

　　只是，不可以，绝对！别忘了，我们都只是个虚幻的假象，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

　　“冬海，开车门。”

　　“啊～是……”冬海咚咚地从身后跑过来，涨红着脸拉开了车门。

　　“谢谢。”在被送进车门的瞬间，顾影转头向立在门边的冬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冬海的脸涨得更红了，低下头去紧张地搓着自己的双手。

　　“坐前面去吧。”柚木体贴地拍了拍冬海的肩膀，知道她此刻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嗯……”冬海感激地朝着已钻进后座的身影点了点头，跑上前去拉开了前座的车门。

　　“那个，学姐，你没事吧？”冬海用紧张的语调很小声地问道。

　　柚木从医生的包扎中抽离出视线，只见顾影紧闭着眼，脸色异常苍白，紧咬的嘴唇也在瑟瑟发抖。“星若，怎么了？”

　　顾影没作声，此时的她已虚弱得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冬海走近前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冷……

　　“学姐……”

　　“医生？”柚木疑惑地望向了正在包扎的医生。

　　“没事，惧血症而已。”医生头也不抬地抛出一句没有感情起伏的定论，仿佛病人出现什么状况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

　　“惧血症？……那个，刚才晕倒，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吗？”冬海忽然想起了她倒下的那一幕：血腥味蔓延在黄昏的晚风中，黑色的长碎发徐徐飘落，在自己还未来得及反应前，一双坚定的手接住了她缓缓而落的身影。她苍白的脸庞沉落在月森学长的怀抱里，紧皱的眉头始终不曾松开，那时的她，也很痛苦吧，就像现在一样？冬海小心奕奕地张开了自己小小的掌心，颤巍巍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哪怕只是一丝温暖，也想要努力地传给你。

　　“她这个样子真的没事吗？”医生那一副没事儿的态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为什么她哆嗦得这么厉害，脸上也苍白得看不出一点血色？

　　医生总算是很“恩赐”地抬起了头来，随意地瞟了顾影两眼，然后转过眼来对上柚木，“没事的，惧血症的都这样，休息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脚已经包扎好了，抱她到休息室的床上去躺着，一会儿让护士看看，如果止血了，就可以走了。”

　　冬海松开了自己的手，低着头退到了一旁去。柚木抱起了全身都已软趴趴的顾影，往医生所指的病床走了过去。怀里的她，还在瑟瑟发抖，这样无助的她，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尽管他们的交汇并不多，但印象中的她，有疏离的、有高贵的、有优雅的、有缥缈的、有真实自然的、有愤慨生气的，却独独没有如此无助的。这样的她，是不能触碰的易碎品，却让人不忍松手……

　　轻轻地放下她来，视线却无法离开那张白如蜡纸的脸。细细的冷汗渗出额头，眉间依然拧紧。摊开手掌，这长长短短的五指，是否能抚平你纠结的疼痛？

　　第十五章(修)

　　“学姐……学姐……”那一声声温柔的呼唤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眼帘逐开，白晃晃的日光灯映入眼底，浓烈的酒精味萦绕不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侧立在床边。顾影习惯地伸手拍了拍脑袋，企图赶走残留的余晕，却是徒劳无功。撑住床板起了身，闭上眼定定地坐了半分钟后，她才再次睁开眼，把头转向了床边的那两个人：“我没事了，你们都先回去吧。”

　　柚木没作声，也没有离开的行动，依然抱着双臂，微侧着脸看着她。

　　“那个……我，我想留下来再陪陪你，可以吗？”冬海用蚊子般的声音试探着问，她还是不放心，也不安心。

　　“我真的没事。”顾影挤出一个最熟练的微笑：“看……”她挪到床边，想要以行动来证明，然而脚掌刚碰到地板的霎那，一阵锥心的痛瞬间袭来。然后，左脚，被一只温热的手给抽离了地面。

　　“别动。”真是乱来，血才刚止住，她还想让它再次放血，然后再在血腥中晕厥过去吗？

　　顾影偷偷地握紧了拳头，勉强地继续撑起笑脸，对那个蹲在地下的背影，还有那张写满惊慌和不安的小脸：“没事的，血都止住了，不是吗？”她试图把左脚给抽回来，但那只紧紧抓住它的手，却没有放松一丝一毫。

　　“还好没有再出血。”柚木的声音从床沿下传来，他正低着头查看伤口，她无法看清他的脸上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只是，从他的语气里可以听得出来，他，有些生气了吧？

　　果然……

　　他松开手，起身，带着一缕责备的眼光扫过她的脸，然后把她推回到床中间去了。“好好坐着，别再动了。电话拿给我，我帮你打电话叫你们家司机来。”

　　“不要。”顾影很干脆地脱口而出。

　　柚木皱了皱眉，盯着她坚决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后，换上了一贯的温柔笑脸：“那你是想让我送你回去吗？好，我现在打电话给司机。”说着他便打开了书包，伸手往里面掏东西。

　　“喂……”顾影急急忙忙地爬到了床边，想要伸手阻止他，却不小心又碰到了脚上的伤口。

　　“啊……”痛得她忍不住小声地哼了一声。

　　柚木赶紧放下书包，快步跨了过来，把不听话的她又抱回了床中间，按了按她的肩膀，说：“你就不能好好地呆着不动吗？自己什么情况啊，还没点自知之明。”

　　“那个，柚木学长……”这样说，语气会不会有点重了？毕竟那是因为他的话才让学姐着急的呀。冬海涨红着一张脸，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这样的后续说出来。

　　“嗯？冬海，怎么了？”柚木转过头来，毫不吝啬地展现了他那张完美的标志笑脸。

　　这个人，换脸也太快了点吧？连顾影都不禁偷偷地冒冷汗……

　　“……这个……不……没，没什么……”冬海吞吞吐吐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决定了保持沉默比较好，就让他们继续地忽略她吧，要再这样被他们看下去，她怕自己的脸不知道还要再升温多少度啊！

　　“啊～是吗？呵呵～～没关系……那星若大小姐，你怎么样啊？电话给我？还是我自己打？”柚木把那张完美的笑脸转向了顾影。

　　“我不回去。”

　　“哦？～那你是要呆在医院了是吧？”调侃地继续微笑。

　　“……”

　　“星若影，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能回去。”顾影低下头，声音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家，虽然已没有爸爸妈妈的身影，但管家荷子阿姨却每天都事无巨细地给妈妈汇报她的一切行动，所以，她不能就这样回家，否则只会徒增妈妈的担心。所谓伤在儿身痛在娘心的道理，她不可能不懂。

　　只是，这些她不会对眼前的他们说，因为从不习惯坦白，也没必要坦白。

　　柚木环起双臂，一副耐心十足的表情等着她的后续解释，但却始终等不来任何一言一语，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地再次出声追问：“那你到底想要怎样？”

　　顾影抬起头来看他，平静地答道：“你们回去吧，我自己会想办法。”

　　柚木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最后一字不发地走出了休息室。

　　望着柚木转身离去的身影，冬海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合适，只能窘迫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顾影。

　　“回去吧，冬海。”

　　“不，我等你一起走。”

　　依旧是柔弱的声线，依旧是通红的脸颊，但眼神中所透出的那缕坚定却是无法忽视的。

　　等我？顾影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抚上了被白纱布重重包裹的左脚……就在那时，她突然想起了某样被遗忘已久的东西。

　　“冬海～”她急急地唤了声那个依旧急促不安的小女生，“看到最初用来包扎的那条天蓝色的手帕了吗？”

　　“呃……好像刚刚医生在包扎的时候已经扔掉了。”

　　“扔哪儿了？”

　　“应该……是那边，那边的垃圾桶里。”

　　顾影挪动了几下身子滑下了床沿，冬海见状马上奔过来扶住了她。

　　她不会是想要去找回那条手帕吧？

　　冬海猜的不错，确实是如此。那是月森的东西，她想，她有必要把它物归原主。

　　整齐排列于墙角的5个大垃圾桶全部都盖着盖子，顾影甚至连犹豫的机会都没给自己便利索地打开了最靠近右边的第一个盖子。输液瓶、针孔、棉签什么的把垃圾桶塞得满满的，浓烈的药水味扑鼻而来，她拿起了垃圾桶旁边的铁叉，正想要开始翻找时，伸出去的右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抓住了。

　　“放手。”回头，是柚木少见的严肃的脸。

　　顾影没有松手也没有答话，两人就这样僵持地对望着。

　　一旁的东海见状马上帮忙解释：“柚木学长，学姐是想要找回月森学长的手帕。”

　　眉头在那一瞬变得更加紧皱。它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能让你不顾自己的惧血症都要在血迹斑斑的垃圾堆中把它找回？是因为，它是属于月森的吗？

　　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无来由的烦躁，在无声之中悄然蔓延……

　　“冬海，帮我去叫两个护士过来。”最终，他选择了避让。

　　嗯？嗯，是……

　　虽然搞不清是什么情况，但东海还是听话地跑去做了，只是，这个请的过程，对她来说，也

　　是一大难题啊，不过那大概也是为了学姐吧？所以，她，她豁出去了……

　　“请问有什么事？”两名护士小姐很快便带着一脸和蔼的笑容出现在他们面前。

　　“麻烦你们帮我把她先带到病床上休息下可以吗？暂时不要让她走动，谢谢。”柚木使出了他的招牌微笑，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自然是不可能会拒绝的。很快，顾影便被两个护士强行架走了。

　　固执的人终于被搞定，但那躺在垃圾堆里的某种特殊存在呢？其实，他抗拒，他知道，因为意识是那样清晰，清晰得让他无法自欺欺人；可实际上，他却无法把它当空气一般透明对待，现在的他竟然该死地想要帮她找到它……

　　真是够讽刺的！

　　他甩了甩长发，看着医院的清洁工一步一步走进，嘴角也开始轻轻地拉了上来……他一向懂得什么叫资源的合理配置。

　　“给。”

　　“嗯？”顾影不解地望着柚木手中递过来的白色手帕，不知道他到底有何意图。

　　“你要的手帕。”

　　“我要找的是最初包扎用的天蓝色那条。”

　　“包在里面，外面这条是我的。”柚木没好气地把已经卷成一团的手帕塞到了她手上，有些莫名的愠气涌上心口，明明不能见血却还是要坚持找回这条沾满鲜红的手帕，可他不知道这样的事实里，自己气的到底是什么……

　　“谢谢。”尽管他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的体贴，她明白。

　　“回去吧。”他平静地伸出了手。

　　抬头看了他几秒，最后，她终于也伸出了手。

　　“我们去哪？”听他熟练地对司机报出一个长长的地址后，顾影忍不住开了口，她想她有权利知道。

　　“回家。”

　　“回家？回谁的家？”难道那个地址是他家，或者是冬海家？

　　“你想要回谁的家？我家吗？”柚木从前排转过头来，温婉一笑。

　　腹黑果然还是腹黑，本性难改。看来果然不该多此一问，顾影扭头望向窗外。

　　春末的风跟随着车速慢慢加急，打来脸上，钻入脖颈，微微发凉；固定的街景从窗外缓缓流淌而过，沉闷单调得让紧盯的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要！不要……好多血啊，怎么办？……怎么办？……”

　　谁？谁来帮帮忙？

　　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

　　“星若！星若！……”

　　“不要！……”

　　“咚”地一声震想，猛然睁眼，光亮一片，所有的画面都已不存在，挣扎、恐惧亦消失无踪……眼前，是冬海满是担忧的小脸，还有柚木略带复杂的眼神。

　　“学姐，你没事吧？”她的头，刚刚撞得很痛吧？

　　“没事。”顾影晃了晃脑袋，笑着摇摇头。

　　柚木眉头轻皱，真的没事吗？那些无助的呢喃，绝望的语调，还有最后一句“不要”的呐喊，声声入耳，字字揪心，到底是怎样的梦境，让你如此眉间深锁，恐惧心惶？

　　多余的表情都是没必要的！顾影低头，关心太多，她已不敢再接收。

　　伸出右脚，正准备跨出车门，柚木的手及时地接住了她的双臂，她并没想过要拒绝这好意的帮助，若不是不小心地瞅见了他背后那栋熟悉的豪华别墅，她绝对不会那么坚决地缩回车子里去。

　　啪的一声，车门被关紧了，不知内情的两人被隔离在车外，满脸疑惑。

　　顾影从车窗里探出个投来，左看看、右瞧瞧地琢磨了好一会儿。

　　“星若大小姐，你的脚伤还没严重到需要司机把车开进你家里面去吧？”柚木对她这毫无常规性可言的行动可谓是见识到底了。

　　“嘘，我不是说了我不能回家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要问到你家地址是很难的事情吗？”别忘了他们两家是生意伙伴，别说是日本的地址，就算是德国的地址，他只要随便一个电话都能搞到手。

　　“不过，看情况你倒是真的想要回我家吧？算了，冬海，我们也上车吧！” 柚木扬起一抹邪魅的笑，伸手拉开了车门。

　　呃？不是吧？要送学姐回柚木学长家？真的还是假的？冬海怔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照做……

　　“等一下。”顾影赶紧拦住了他。

　　“嗯？又怎么了？”柚木坐进后座，转过头来，莞尔一笑。

　　顾影不觉地打了个寒颤，这个人，果然是恐怖系的。要请这样的人来帮忙，她还真是千百个不愿意，只是，没有办法了，不是吗？

　　“影小姐，这是你要的衣服，还有这是家里的电话号码。”管家把包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从打开的车窗里递了进来，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车外。

　　“谢谢荷子阿姨。如果晚上爸妈打电话回来问起我，请你帮我转告他们，今天我要去同学家讨论作业，顺便留在那里过夜，我明天回来会再打给他们。”

　　“好，我会报告老爷和太太的，影小姐请放心。”

　　“谢谢荷子阿姨，我走了，你回去吧。”顾影笑着朝管家挥了挥手，缩回脑袋摇上车窗，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司机，开车吧。”柚木按章完成了程序的最后一步。刚开始被拜托去找她们家管家时，他并不清楚她的真正用意，直到刚才，他才明白，原来她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受伤。如此别扭的温柔，与她捉摸不定的作风，还真是相符。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又停了下来。司机颇显郁闷地望着车内这三张各有秋色的美型脸庞，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给他想要的答案。

　　真正有决定权的人始终没有做声，柚木也识趣地选择了保持沉默，最后的最后，反而是一直充当局外人的冬海提出了一个弱小的建议：“学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去我家住吧……”

　　一蹦一跳的背影渐渐远去，沉寂的院门空余晚风，但他的视线却始终无法彻底地抽离。

　　轻灵的、游离的、无助的、别扭的……如此之多独立得自相矛盾的影像，缠缠绕绕，却勾勒不出一个完整的灵魂。

　　星若影，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影，你的脚没事吧？”

　　一滴冷汗顺景地滑了下来……这不过才刚跨进门口而已，她的视力未免也太好了吧？本来这一拐一拐的走路姿势就已经够吸引眼球的了，还要再附加她这一声喇叭效应，结果……可想而知吧……她不当宣传部长，还真是浪费资源了啊～

　　闹哄哄的教室几乎在瞬间变得燕雀无声，无数好奇的眼光被准确地投送到了一拐一瘸的左脚上，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某些敌意的冷眼。

　　“没事。”顾影一一扫过那些“多管闲事”的面孔，一边蹭回位子，一边淡淡地回应了奈美一句。接着，集聚的视线开始左闪右避，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她出现前的常态画面，只是，总音量明显降低了不少。

　　“喂，你的脚怎样了？昨天不是上医院了吗，怎么可能会没事呢？”奈美看来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她知道上医院的事？昨天明明就只有他们三个而已，就算要加上月森也就4个人知道内幕。以她对他们的了解，这件事是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的，可是为什么奈美会知道？

　　“喂，你是属狗的吗？”顾影很是郁闷地反问。

　　“我不是啊。”奈美本能地接完话后才觉得不妥，“咦？不对呀，我是问你的脚有没有事，与我属什么有什么关系啊？”

　　“我说你是狗仔队出身的对不？怎么我上医院的事你也能知道？”

　　“我可和狗仔队没关系哦～这个是路边社消息，不关我事啊！”

　　顾影侧偏着脑袋，一手托着下巴，睨着两眼望过来，看得奈美心慌慌的。

　　“不要这样看我，真的不关我的事。今天早上回来就听见很多人在议论你了，医院的事也是听她们说的。”

　　“我上医院有什么好议论的？”这些人都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吗？她又不是什么明星大腕，竟然也能上路边社的头版头条？

　　“是挺好议论的～呵呵……”奈美一想起她所听来的那两个故事版本，就忍不住想要掩嘴偷笑。

　　“挺好议论的？什么意识？”

　　这个，要说出来，还真的是需要点勇气才行。而且，她确定，真的要听吗？说完之后，自己会不会被扁呢？

　　“你确定要听吗？”奈美小心翼翼地跟她作最后的确认。

　　顾影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自己说要听的，后果也要自负啊，我只是转述，以下一切片断来源均与本人无关。”奈美重申了一遍自己本应置身事外的立场，停下来酝酿了足足一分钟，才开始原汁原味的故事复述……

　　什么？！

　　如此富有想象力的戏剧化版本到底是出自哪位大神之手？这能力可以杀入奥斯卡去混个最佳编剧奖了吧？

　　如果说，她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小听众，她肯定会象征性地拍拍手掌，对这“不凡“的脑力劳作表示点意思意思的支持，可没想到该死的却是，她偏偏成了这两幕短剧里的小言女。

　　听完奈美滴水不漏的精彩复述后，顾影不屑地拉起了嘴角，讽刺的笑意溢满眉梢。

　　见顾影不说话，奈美以为她正在心里酝酿着火气，不禁自觉地地把椅子往过道的方向移了过去，担心一旦火药爆发会伤及无辜的自己。拉开距离后，奈美很是小心地轻轻戳了戳顾影的手臂，似是安慰地说：“影，其实，没什么的，很多人想这样都还不行呢，你说是不是？呵呵……”

　　不过奈美这勉强的谄笑很快便被秒杀在顾影的眼神里。很多人想这样都不行？！还真是够讽刺的，很多人想这样都不行，结果她这个完全不想的人却倒是行了，还真是捡到“大便宜”了啊……

　　奈美说这两个版本是原汁原味版的，未经任何添油加醋。呵……如果那也叫原版，看来事实全都要上吊自杀去了。

　　不信且看看版本一吧——

　　故事的开头竟然是柚木骑自行车带着刚转学来的她在学校四周熟悉环境。这简直是离谱得可笑，像柚木这样的人会骑自行车，而且还会骑车带她？开什么国际玩笑啊？！

　　然而接下来的情节发展更是让人想吐血：他们在校门外不远的路口转弯处撞到了冬海，她从车上摔下来，左脚擦破了些少皮，流了点血，然后她不仅缠着柚木学长抱她去医院，还厚着脸皮要求学长在包扎完后送她回家，一向善解人意的柚木学长考虑到她受伤的缘故，最终不忍心拒绝她，将她安全地送了回去。

　　一听这个唯美男至上的版本，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柚木亲卫队某只忠实的蝴蝶所为。看样子，那个人昨天可能在现场，所以才如此厚道地帮她编了这个让她成为亲卫队公敌的好故事吧？

　　不过，还有比这更狗血的，那就是版本二——

　　回头，依然是冰冷依旧的那张脸。

　　果然，如果没有强大过人的制冷能力，冰山又何以能被称作冰山呢？

　　她相信，从奈美口中完整复述而来的两个吐血版本他一定都听到，可作为其中某版本的男主角的他此时却纹丝不见所动地翻着手中的乐谱，仿佛隔空了世界，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顾影实在想不懂，虽然冰山是长得帅了点，但那常年摆着的撼不动的冷漠态度怎么也能赢来那么高的支持率呢？如果说版本一里的诬陷事件，是因为她和柚木那样的高级危险动物扯上了小小关系，所以才被仇视和报复的，她都认了，毕竟他的号召力是有目共睹、人神皆知的；但凭什么这个毫无人缘可言的万年大冰块也有FANS为了帮他塑造美好形象而狂踩她呢？

　　想想版本二的故事，那真是又一狗血的代表作了——

　　她在路上和别校的男生吵架，结果伤到了左脚，就在此时，同班的月森同学经过，好心地用自己的手帕帮她包扎了伤口，没想到她竟然趁势假装晕倒，扑到了月森同学的怀里，后来还强硬地要求月森同学抱她去医院，但一向坚持男女授受不亲的月森同学拒绝了她。这时柚木学长正好路过，她便转移目标纠缠柚木学长，最后无奈的学长只好答应了送她去医院。

　　又是离谱得可以的开篇，想她进来这个学校不过就一个星期的时间而已，品行也算端正，又不曾惹是生非，怎么就被编派了和男生吵架这样的桥段了呢？算了，要编派就编派吧，她可以无视，但是接下来的剧本安排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陷害，而且还要把她定位成冰山和腹黑通吃的花心派，她到底哪里长得像花痴了？她还真是缺乏这样的想象力了。

　　收回在冰山身上游离的视线，她转过脸，轻轻地揉了揉脑袋，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头疼的感觉。这个从动画中看似美好的世界原来也有着如此现实的成分，果然，没有什么是绝对理想化的；人生，或许正是因为不完美才显得完整吧？

　　感觉到停留于自己身上的视线终于退却，月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了正前方相距不过几十厘米左右的白色衣衫上，望着那略显陌生的轮廓，心中总有种莫名的情绪流转其中，说不清、道不明。

　　其实，所有的信息他都接收得清清楚楚，只是习惯从不允许他改变这一副早已牢固的面具，正如常说的那句口头禅，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只是，低头重整思绪时，手指翻过曲谱的瞬间，红色笔记映入眼睑，脑海中突然闪过昨日殷红的记忆……看着虚弱的她，缓缓倒在自己怀中，像轻盈的肥皂泡，似乎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碎裂无踪……深锁的眉间慢慢渗出丝丝冷汗，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到底又是怎样的梦魇挣扎？……

　　翻页、翻页……音符愈渐遥远，但意识却从不曾承认，这就是——在意……或许，他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收录这样的词汇……

　　“影，影……”

　　轻按太阳穴的手被奈美硬生生地给拉了下来，脑内无来由的混乱思绪此时更觉难搅，顾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却连自己也不知这样的叹息究竟是为了这种突然变得出乎意料的纷扰是非不断的生活无奈还是为未知的跋涉到底会走到哪一步而迷茫。

　　“影，你没事吧？”奈美似乎终于觉察到了她的异样，探过头来关心地问。

　　顾影勉强地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呐，影，问你个问题可以不？”

　　“嗯。”

　　“其实，事实的真相到底是怎样啊？真的和他们说的那样吗？”

　　……

　　没有回答，顾影闭着眼，指腹重回了太阳穴上。

　　“影？……”

　　“其实我是不相信她们说的啦，作为你的朋友，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关心一下你发生了什么事而已，还有受伤的情况，不可以说吗？”虽然她承认自己承认自己听了那两个版本后确实起了一点不该有的好奇心，但实际上她也是在担心她的。

　　顾影缓缓地睁开了眼，并没有立即做声，只是扭头望向了窗外。

　　其实被传被说又怎样？事实，它并不需要公布天下、也不需要旁人证明就足够被称为事实。这个曾经深刻的教训，顾影，你怎么忘了呢？

　　轻拉嘴角，她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两颊，回过头，对奈美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为什么不可以说呢？”

　　想要英雄救美，反而弄伤了自己，很不幸地是月森帮她做了包扎，更不幸地是柚木送了她去医院。

　　这就是全部？听完她这一句话的简单概述，奈美的问号比没听之前还要多。

　　“怎么会弄伤自己的？”

　　“被自己撞倒的自行车给划破了脚跟。”能省则省，她不想啰嗦。

　　“为什么说月森帮你包扎是不幸，柚木学长送你去医院是更不幸？”

　　“你讲给我听的精彩版本，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是哦，呵呵，是挺不幸的……”奈美用余光瞟了一眼坐在顾影身后的月森，他肯定也听到了，不过看了他那万年不变的表情，连想要好奇他有什么感想的欲望都消失无踪了。奈美回转目标继续发问：“影，她们说是柚木学长抱你去医院的，是真的吗？”

　　“嗯。”不太情愿地承认。

　　“哇，连走路都走不了，那肯定是伤得很严重了？”

　　“还好，只是我怕血而已。”

　　“惧血症？”

　　“大概是吧……”她也不知道，人心的恐惧到底可以藏得有多深。如果不是这一次意外，或许她也不知道，原来自己对于汩汩猩红早已没有了任何的抵抗能力……

　　女人天生都是碎碎念的命吗？怎么连吃个中午饭都不得安宁？顾影啪地盖上了便当盒的盖子，围在桌旁的自称为同学的一群女人顿时收起了苍蝇般厌烦的嗡鸣。起身，有人很自然地让出了一条小通道，她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教室大门，仿佛背后那些面面相觑的好事者从不曾存在。

　　然而，焦点，无论走到哪里，终究也摆脱不了焦点的命运。从教室门口一路走来，她身上所集聚的火辣视线几乎可以把她烧出个洞来。

　　有生以来空前却应该不会是绝后的“万众瞩目”，这样的礼遇，到底是要怪罪给万恶的美人和王子，还是要归咎于自己的“不安分守己”？

　　嘴角延开丝丝苦涩，原来由始至终，自己都不曾是个幸运儿。

　　直走、转弯、撑住扶手一级一级地蹦上楼梯……

　　“啊拉，我还以为是谁被老师罚青蛙跳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星若同学呀～”完全陌生的女高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哈哈哈哈……”随即附和而起的是一群尖声尖气的笑声。

　　抬头，往上看，5个音乐科女生在楼梯口一字排开，脸上是清一色的轻蔑嘲笑。顾影并不理睬，低头继续一级一级地往上蹦。

　　“怎么？你那个伤还真的这么严重啊？既然连楼梯都上不了，怎么不去找柚木SAMA或者月森同学来帮你呢？”还是最先开口的那个女生。

　　没有回应。

　　“现在就这么矜持了？怎么前天扯住我们家柚木SAMA手臂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矜持呢？还有昨天死皮赖脸地缠着柚木SAMA抱你的时候就不知道矜持了？”火药味甚了不少。

　　依旧，还是得不到回应。

　　“不过就算你去找了，柚木SAMA也不一定会来帮你的，虽然他的人很善良……”

　　“让开。”终于蹦上了最后一级阶梯的顾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挑衅者，短促的两个字，却是一点都不含糊的坚决。

　　对视，双方都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原以为挑衅的是那三个常常在动画中出现的柚木忠实亲卫队的代表人物之一，但靠近后才发现，这些人都是从未出现过的陌生面孔。

　　“瞪什么瞪？我们就不让！别以为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想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让开。”冷漠的口吻，坚决不减分毫。

　　“不让！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配得上柚木SAMA吗？”

　　“让开。”不变的语调和重音。

　　“哼，别做梦了，柚木SAMA是不会看上你这样的狐狸精的！”

　　“啪！……”事不过三，忍无可忍。

　　为首的那个女生捂住了自己微红的脸，愣是怔在了原地，而她身旁的那四个只负责点头和附和的女生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她们绝对没想到，她竟然会伸手打人。

　　“你们也够了吧？想要闹事的话麻烦你们找别个去，我很忙，没空陪你们疯。如果你们是要来宣传你们亲爱的柚木SAMA有多善良，有多高尚的，那你们找错对象了，这样的经典广告不放到广播台去播那真是太浪费资源了！如果你们是要来踩我看我笑话的，抱歉，本人没有被虐的习惯，虽然我不知道流言是谁散播的，但是那也足够满足你们伟大的虚荣心和报复心了吧？别挡路，让开！”

　　她从没想过要这样反击，对于争吵，她一向都是弱势群体。但是，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是可忍孰不可忍！要编排要陷害也要分清楚界限，本来她都已经准备不追究造谣者，也任人评说去了，只是，那个骄傲自大的女生却嚣张地戳中了她的痛处：她无法忍受自己被冠予“狐狸精”这样的名号，那是她恨到骨子里的字眼。

　　“让开！”顾影强行想要拨开她们找一个缝隙离开，但那几个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醒过来的女生却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把你的手拿开！”为首的女生狠狠地推开了她在挣扎寻找出口的手臂。

　　“啊……”一声轻呼，几声尖叫同时响起……

　　顾影完全没有料到那个为首的女生会如此大力地推开自己的手，尽管在遇到阻力时她很本能地侧了个身，想要以背抵住扶梯来增加点抗衡力，可是那受了伤的左脚，偏偏却该死地不听指挥了

　　脚底一滑，背部挫到了台阶，她整个人很快便从最顶的阶梯一路跌滑到了楼梯中部的平台上。

　　脚下，温热的湿度再次传来。疼痛在不断揪紧神经的中枢，丝丝甜腥味混入了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里……

　　“哼……”在作鸟兽散的众人中，她分明听见了这一记意犹不足的尾音。

　　瞬间，整个楼道安静得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

　　掩住鼻翼，却抵不住心底蔓延的那股熟悉……顾影，你真是没用……

　　“哒、哒、哒……”上楼的脚步声……

　　起来，快起来吧！

　　可是，为什么，用不上劲？就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没有办法做到……

　　痛苦地闭眼，大口大口地呼吸……却还是感觉快要窒息般地缺氧……

　　“喂，你怎么了？”熟悉的冰冷语调，是月森。

　　为什么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遇见他？真的不愿，让任何人看见，如此脆弱的无力。真实的那个她，就连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喂，喂……”

　　缓缓睁开眼，白皙的脸庞尽现眼底，轻扯嘴角：“我，没事……”三个字，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月森在自己上衣的两个口袋里摸了一阵，最终还是两手空空。他忘了，手帕，昨天给她包扎用了。

　　“带手帕了吗？”

　　顾影微微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我送你去医务室。”

　　“等等……”顾影以眼神阻止了他伸过来的双手。重重地吸了两口气后，她摸索着抓住了楼梯扶手的铁栏，借力开始一点一点地撑起身来。

　　月森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是对于这样的她，他无法坐视不理，就算是被拒绝过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住了还在苦苦挣扎的她。

　　失去扶梯靠力的她软软地倒入自己怀中，如同昨天的镜头回放……

　　“还是要先找点东西包一下伤口，就这样去医务室，会失血过多。”月森的温柔是隐晦的，哪怕是关心，也摆脱不了他惯性的冷漠包装。

　　顾影伸手缓缓地拉下了胸前蝴蝶结状的领带，“给……”

　　稍微迟疑了两秒，月森最后还是接下了那一寸散发着淡淡薰衣草花香的红色飘扬。

　　“谢谢……”在他轻轻地把她扶坐到台阶上时，她似是呢喃般地在他耳边道了声虚弱的感谢。

　　月森如常地没有回应任何字句，但那句谢谢却是听得那样真、那样深……

　　他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小心地抬起了她的左脚，那片薄薄的纱布已经脱落了一半，血染过的鲜红随着地心引力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仿佛能听见啪嗒落地的飞溅声响……

　　缠缠绕绕，手上的红领带很快便裹住了她细细的脚踝。腻腥味中，似乎开始弥散出幽幽薰衣草香……

　　忽然想起了最初相遇的那天，被自己撞倒的她缓缓坠地，在最后一刻他接住了她，像昨天黄昏那场变换了时间地点人物的相似场景；然后，在那个静寂的夏日午后闻声回过头来的时刻，风中飘来的薰衣草花香散漫地撞击在医院特有的白色背景墙上，最后融化在她她疏离而又茫然的目光里……

　　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那一张苍白的小脸慢慢地弯起了小小的优美弧线。

　　这一刻摄心的妩媚笑颜，昨日的那个他，是否也曾得见？

　　耳边，风过，细语碎言很多，像来自另一个时空般遥远……

　　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两颗心的音律，在跳动回旋……

　　总以为，自己能够做到，到头来，还是不曾改变——这始终恐惧的无法面对，还有许许多多已经成为历史的过往……

　　人生，很多东西，即使努力了，还是不可以。

　　真的，不可以！

　　心，隐隐作痛……到底，还是无能为力……

　　“戴上吧。”一躺下病床，医务室的老师就贴心地递过来一个厚厚的口罩。

　　“谢谢。”月森替她作了回答，接过口罩帮她套了上去。这样细心的他，是动画里从未曾见过的。一直都以为，像他这样冷漠的小少爷，总归和贴心这样的词汇是扯不上关系的，但现在，她想她也许错了。每个人心底都有人性最柔软的一面，不表现并不代表不拥有。他，或许只是习惯了冷漠，如以前那个习惯了微笑的自己……

　　“下次自己要注意点，最好随身带一条厚点的手帕，一般的惧血症患者只要隔离开血腥味还有避开眼睛不看伤口，状况是不会很严重的。”医务室老师一边包扎一边不忘给她叮嘱。

　　“惧血症是很严重的病吗？”对于这个今早从奈美口里听来的名词，没什么生活常识的月森知之不多，但联想起昨天和今天的情形，总觉得，这个病，不简单。

　　“严重？”医务室老师沉吟了几秒，“要说严重，其实是挺严重的，因为是心理疾病，所以根治的方法，并不一定可以找到；而要说不严重，其实也是有道理的，只要别见血，这个根本就不能被称为病。”

　　“心理疾病？”月森疑惑地重复了一句。

　　“是啊 ，心理疾病。简单来说，就是心理上对血有很深的恐惧感。”

　　“为什么会这样？天生的吗？”对血有很深的恐惧？那些流淌在自己的身体每个角落的液体，何以会让她恐惧？他，不懂。

　　“惧血症有天生的，也有后天形成的。你要问原因，我还真的是没有办法回答你。不过如果是属于后天的，多数都是因为曾经发生过某些跟流血有关的恐惧经历而产生的。具体的话，你还是要问她自己本人吧。”医务室老师指了指还在痛苦闭眼状态的顾影，开始整理药箱。

　　问她？她怎么可能会说？况且，这又与自己何干？

　　月森扫了一眼她滲着丝丝冷汗的苍白面孔，视线最后停在了她脚下那方鲜红的领带上。

　　伸手，黏稠的血液沾上了指尖。

　　他向医务室老师要来了两个塑料袋，层层套上，外加一页报纸，笨拙地包出了一块棱边混乱的四不像模块。

　　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看情况短时间还不能恢复，他拿起那四不像的模块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哎，等一下，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走回去？”

　　“老师，没事的，我可以。”

　　“不行，这样太乱来了！”

　　走廊的月森闻声加快了脚步，推开医务室大门时，正好迎面撞见了正准备出门来的她，还有跟在身旁表情严肃的老师。他很自然地朝下而望，受伤的左脚腾空着，单脚独立。

　　“我就说了你会回来吧，她还是坚持要自己回去。来，赶快来帮忙扶着她，别再让她又弄到伤口了。”

　　“不用了”顾影淡淡地拒绝了。她想，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对她，也是对他。

　　……

　　握住门把的月森，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气氛，一时很是紧张。

　　顾影转头对老师露出了一个致谢的微笑，轻轻地抽出了被承托住的左手，上身微微地晃了两下后，蹦着右脚艰难的一步一步朝门外的方向前进。

　　他不是强势的人，也不想勉强她。眼神中闪过的那缕固执，他没有错过，他知道，既然已经拒绝了的她绝不会再接受任何的帮助。

　　医务室老师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叹气转身。

　　月森无声地跟在后面，配合着她缓慢的步调。一路上，她依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墨黑的直发后，到底是怎样的冷漠表情，才能无视那些高频率的敌视射线？忽然觉得，这样的她，和自己，有那么一点相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星若学姐……”柔柔的音色，仿若是从天而降的呼唤。

　　“嗯？”如此独一无二的优柔声线，除了志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吧。顾影停下来，背靠着走廊一边的教室墙壁，四处寻找志水的身影。

　　志水果然是属于慢动作系的，不仅说话慢悠悠，连行动也都慢人一拍。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志水从她靠着的墙壁所属的教室门口走出来。

　　“怎么了，志水？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刚刚看书的时候突然想起，星若学姐好多天都没去图书馆了，一转头，就发现你在窗外。”

　　“呵呵……”

　　“星若学姐，你的脚怎么了？”志水终于注意到了她白纱绕踝的左脚。

　　“没事，不小心弄伤了而已。”

　　“啊～那星若学姐要小心一点，要是我像学姐一样弄伤了脚，肯定会影响到大提琴的演奏。”

　　“嗯，是啊，所以你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啊～”这个小家伙，还倒是挺能联想的。

　　“嗯。”志水的微笑总会让人感到温暖。那是她无法给予别人的，很多时候。

　　告别志水，顾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继续自己的单脚旅程，而刚才一直在不远处等她的月森，也开始挪动了缓慢的脚步。

　　什么时候起，她和志水这样的小学弟已经相熟到这种程度了？志水出现的那刻，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她扬着完美弧度的嘴角和侧脸，那样的笑，明媚得无声却醉人……

　　他们，或许，其实并不像……

　　“回去吧，别跟着我了。”在终于蹦上教室旁的楼道最后一级阶梯时，她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平静地对着身后的他说出了这句话。

　　原以为她会直接回教室，但这句隐晦的“逐客令”明显说明了她的终点还远不在这里。

　　她想去哪？

　　视线落在她白色纱布紧裹的左脚上，简单而清晰的几个大字跳入了脑海。然而，问号最终却在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瞬间被沉静的理智拉扯了一把：自己有资格问吗？那还是作为只是同学的自己应该关心的范畴吗？

　　其实，她要去哪，自己根本管不着吧？

　　事实明明清楚地摆在眼前：其实，一切都只是和自己无关的偶然而已。

　　提脚，前进。

　　看不见背影的前路，依然是冷漠的苍茫。生活，不会因谁而改变！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存在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推开门把，一阵笑声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从渐开的门缝处传了过来。

　　天台的中央，站着闻声回过头来的日野和火原。

　　“嗨！”火原很是活力地朝顾影挥了挥手，仿佛见到了很相熟的朋友一般。

　　他这么快就忘了上次的窘态？果真直肠子的人比较善忘吧，所以才会过得比常人更快乐。顾影礼貌地微微一笑，温婉如风。

　　日野疑惑地望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似乎自己已经成了透明的存在。

　　“你好，我是星若影，音乐科二年A班，请多指教。”顾影慢慢地蹦了过去，对日野微微地点了点头。虽然互相介绍这样的客套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作为陌生人而言，还是不得不进行的初始步骤，尽管她对他们姓甚名谁早已知了得一清二楚。

　　“你好，我是日野香穗子，二年B班，请多指教。”日野回应给她一个标准的鞠躬礼仪。

　　“星若影？这个名字，很熟……”火原盯住她的脸，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火原学长，你在开什么玩笑啊，你们不是认识吗？”

　　“不，还不能说是认识吧，只是，见过一面而已。”说这话时，火原的脸微微地红了一丁点，大概是想起了上次好心送包子的情形吧。

　　“见过一面？刚看你们打招呼感觉还真不像……”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今天柚木的亲卫队在讨论的那个狐狸精……”火原猛地一拍脑袋，兴奋的语调把日野刚还没说完的后半句都给吓了回去。

　　……

　　沉默。

　　……

　　死静的沉默。

　　秋风打着圈儿飘过，寒意阵阵刮起，却吹不动已石化的三人……

　　又一股秋风绕着圈儿瑟瑟而过，像是打了个冷颤般，三人同时恢复了常态……

　　“对不起。”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顾影还是无法接受日本这种常常把头顶留给别人的标准礼貌，特别是在道歉时，不是更应该诚恳地面面相对吗？不过她还是很快地给了回应，“没关系，不用向我道歉，不是你的错。”毕竟他也只是在复述流言而已。

　　“真的很对不起！我，我……”火原低拢的脑袋还是一直处于完全青绿的状态。

　　唉，要对付这种人，她还真的是没辙，如果继续坚持说不是他的错，他肯定也会一直坚持着低头认错，永远没完没了的循环……

　　“呐，火原学长，请你帮个忙可以吗？”她想转移话题或许是最好的解救的妙方吧。

　　“咦？什么？”总算不再给她头顶看了。

　　“这个手帕，能麻烦你帮我还给柚木学长吗？我想你们在同一个班级，应该比较方便吧？顺便帮我跟他说声谢谢。”顾影从口袋里掏出了昨天的那一方白手帕。

　　火原伸手接了过来，“好，没问题。不过谢谢似乎应该自己亲口去说比较好吧？”

　　话一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好像又说了多余的话，忙慌乱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飞快地往门口的方向奔了过去，“我会帮你转达的。”

　　望着人去声消的小门，顾影轻轻地笑了起来。

　　人，如果能永远保住那份孩童的纯真，该有多好！

　　一步一步地蹦到了石凳前，撑扶，坐下，她微笑地回头，“日野，我在这里可以吗？会不会妨碍你练习？”

　　“哪里哪里，只是我演奏得不好……”日野很拘谨地笑着。

　　“你的琴声，我喜欢。可以在这里让我听一次吗？”

　　“你喜欢？……”

　　“嗯，是啊。每天都能听见你很卖力地练习着，很想这么近距离地感受一下你真正的琴声。”

　　“真正的琴声？”日野的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可以吗？就拉明天约定要演奏的《加伏特舞曲》就可以了。”

　　“可是……可是……”声音愈渐低沉。

　　“音乐，只要用心演奏，便是属于你自己真正的音乐。日野，这不是你所肯定的吗？”

　　“……好吧……”

　　夹琴、持弓……曾经，那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动作……

　　闭眼，向着天空的方向微仰倦容。

　　跳跃的舞曲鼓噪着耳膜，飘进回忆的五线谱里，隔断时空的不同乐章重叠复加，模糊的轮廓边缘依然是那张明媚的笑脸……

　　五线谱，是早有界限的深锁……

　　放学的铃声准点而响，闹哄哄的教室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便成了她一个人的安静空间。托了受伤的洪福，神夜叉“开恩”让她们的劳力惩罚在她的脚伤好了之后再继续进行，所以奈美一放学便往琴房冲刺去了，而她，现在无处可去。

　　昨晚在冬海家借住了一晚，一向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她，在今早和冬海告别时撒了个小谎，说自己今晚会回家去住。但实际上，她，绝对，还不能回去。

　　起身，窗外是一片暖暖的残阳。潮水般散去的人群，黑白相映，尽管分属于各自为政的不同科系，却能相融得如此和谐。

　　身份、外貌、象征……这些表面化的物质与非物质，其实又有多少本质上的区别呢？不过仅仅只是虚名的附属品罢了。

　　顾影拂了拂自己的百折裙摆，双手一撑，稳稳地落在了靠窗台而建的排柜顶上。犹记得大一时，她常常会在黄昏时分去某个固定的自修室学习，遇着无人时，她便会像现在这样，搬张桌子到窗前，跃上桌面坐着看窗外的风景。那时候，耳边MP3里常放着同一首歌，老老的歌，很适合那种怀旧的心情，歌词并不悲情，但由那独特的微低哑声线唱出来，却不觉多了一份异样的感伤。

　　音乐，有时因为文字而动人，但更多是因为韵律才感人至深。

　　“乘着微风，怀抱着梦，展开爱的翅膀，闯进你的天空，有许多感动，和些许伤痛，交织绽放的火花，变成美梦……”

　　轻轻地哼起了这曲忧伤的旋律，时光防佛静止在窗前的那抹斜阳上，宁静从天际慢慢流淌而过……

　　哐～桌椅碰撞的声音？

　　顾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凝望的视线撤回，转头，正好对上了月森淡黄色的清眸。

　　月森很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弯腰从抽屉里搜出了一块用报纸包得四不像的物体，快速地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喂～”印象中，她似乎从正式地未叫过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很轻易地喊出其他几个主角的名字，就算是在他们第一次会面时，却唯独无法直接地喊他，哪怕是以同班同学的身份。

　　“什么？”他回头。

　　“今天，谢谢你。”

　　平静的侧脸很难看出她心底真实的情绪，凝望窗外的目光如同找不到焦点般涣散，但那刻的她，娴静得有种心安的温柔。

　　“不客气。”

　　“这个，还给你。还有昨天，也要谢谢你。”她抽回游离的视线，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天蓝色的手帕。

　　月森没有伸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有着掩不住的小小讶异，还有更多的不解。

　　为什么中午的时候不拿出来让他包扎？是忘了吗？还是……他想不出其他更多的理由，只能任由疑惑将自己围裹。

　　徐徐晚风从窗口吹来，轻轻地拂动了那一方细柔的蓝色罗绢，夕阳余晖渲染的轮廓中，偶尔扬起几缕墨黑的长碎发，飘逸唯美，时间仿佛就定格在这样不断重复的瞬间……

　　“喂～能不能麻烦你伸手接一下啊？我没有欠人东西的习惯。”到底他还想要再沉寂多久啊，知不知道伸手伸得久了也是很累人的？

　　月森向前迈了两步，只见纤指一松，轻柔的方帕缓缓地落入了手心。

　　轻握，残留的余温依存，暖暖地融入冰冷的指间。

　　“昨晚洗的时候没有找到消毒水，你回去最好自己再用消毒水泡一下吧。很抱歉，弄脏了你的手帕。”顾影从柜顶上慢慢地滑了下来，单脚落地，顺手提起了桌面的书包，一蹦一跳地扶着桌面慢慢离去，还不忘提醒他最后一句。

　　她自己洗？

　　望着那个正在进行着缓慢跃进式的背影，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张苍白的小脸、细细的冷汗、还有拧结的眉头……明明患有严重的惧血症，明明不能见血，明明不能闻腥，为什么她还要不知死活地坚持清洗这沾满鲜红的手帕？那时的她，又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挣扎完这一方小小的洁净？

　　撑开手心，方巾寸寸离散，薰衣草花香淡淡犹存。紫色馨郁、淡雅幽兰，仿若已成为她的专属味道，久久萦绕……

　　第二十章

　　“喂～电话可以借我一下吗？”她在如常蹲点的位置喊住了正准备离去的他。

　　停顿，掏手机，递出。

　　“谢谢。”她早已习惯了他冷漠的方式，但道谢还是必须的。

　　“喂，荷子阿姨，我是影。我这几天要帮忙学校活动的一些讨论工作，所以还是会留在同学家里过夜，麻烦你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可以吗？”

　　……

　　“什么时候回去？我想大概星期五晚上应该就会回去了吧。”

　　……

　　“今天也打了几次回来吗？呃～你跟她们说这几天都别打电话回来了吧，我回家之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打给他们的。”

　　……

　　“好，谢谢荷子阿姨，再见。”

　　最近扯谎的频率太高。果然，撒了一个谎，就要再撒更多的谎来圆第一个谎。

　　“谢谢。”手机递回去，她象征性地勾起了小小的弧度，“呐～知道最近的酒店是哪一间吗？”

　　“不知道。”

　　“呵……”她轻笑。真是问了很多余的问题，“眼界”窄小如他，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又能比自己多多少？扶墙，轻跳着小步离去。各怀冷漠的人，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话别，她想他也懂……

　　跃动的黑发扬起飘落，距离在静止与跳跃间渐尺延长……

　　季节的风，永远是一抹捉摸不定的飘忽，大概亦如她……

　　“他们走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我这里看不到他们了。先等等吧。”

　　“哎，她上计程车了。怎么办？”

　　“莲殿呢？”

　　“不见了？刚只注意那女的，怎么莲殿不见了？”

　　“他们是不是一起上车了？”

　　“没有啊。”

　　“难道是怕被撞见，所以分开行动？”

　　“OH……不要，我的莲殿哪～～”

　　“刚听见他们说哪间酒店没？”

　　“没说啊，那女的只是笑了一声就自己先走了～”

　　“啊～～～”怨气瞬间弥漫了某个小小的矮树丛……

　　“早上好，星若同学。”

　　谁？不是奈美。又是哪个“好心”的“宣传部长”这么客气地给她宣传来了？还在走廊上慢慢地蹭着小步子的顾影使劲地眯起了自己的近视眼，还是看不清那个靠在自家教室门口的身影大声嚷着自己名字的到底是何方人物。

　　“嗨，星若同学，早上好～”音量又提高了一倍，还起劲地挥起了手来。回头率更高了，但不是对那尊招手起劲的大神，而是被叫唤的自己。

　　顾影面不改色地继续自己的蜗牛行动，完全无视了那些或敌意或好奇，还有些许或同情的眼光。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无论在哪一个世界，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真理。痛苦过，愤慨过，也无奈过，结果又改变了什么？那么多年年月月的累加覆叠，庆幸地是，自己终于学会了冷漠。

　　“哟，星若同学，怎么喊你这么久都不应我一句呢？”原来是天羽。

　　“我近视，看不到。”顾影微微一笑，没有停步地往教室门口蹭过去。

　　“呐呐～星若同学……”天羽一把拉过了她的手臂，硬是把她拦住了，“等一下，先不要进去嘛，听说昨天傍晚你和月森同学去了酒店，是真的吗？”

　　“呀，月森同学，刚刚正好在谈到你呢，你也听到了是不是？怎么样？是真的吗？”天羽两眼放光，竟然让她如此幸运地同时逮到了两个当事人。

　　月森带着一贯的冷气场停在了两人身旁，“让开，你们挡道了。”

　　在他冰山视线的辐射下，天羽终于很不情愿地让出了小小过道。顾影也趁势挣开了她的手，一步便蹦进了教室门口。

　　“喂，你们两个，过分！我就是想要弄清事实才来问你们的嘛，都不回答我，我要怎么写啊？”

　　“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事实，哪怕没有口传的形式，没有文字的证明，依然，还是事实。所以，无论你要怎么写，都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事实。”顾影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

　　眼前的这个女生，颦笑间，有种很深晦的哀伤，那一句事实的定论，听来有种苍凉的无奈。是自己想太多了吗？在铃响的那刻，天羽收起了翻开的笔记，勾起嘴角，转身离去。那样的笑，她不忍反驳……

　　“星若同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下午放学的时间一到，神夜叉又准点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星若同学，最近校内关于你的传言很多，我想你也明白，像柚木同学和月森同学都是我们学校的优等生，一言一行都是很引人注目的，所以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不要再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发生……”

　　神夜叉一个劲地进行了半个多小时口不停歇的教育演说后，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端起了茶杯，然后挥了挥手，大赦般地放走了由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她。

　　一道冷冷的仇视目光直直逼来，在她蹭出办公室大门，与某陌生个体擦身而过时。接着，身后响起了甜腻的女声：“神固老师，这是上星期的作文作业，有两个同学还没交……”

　　这个世界，真是幼稚得可笑。

　　“像柚木同学和月森同学都是我们学校的优等生……”

　　“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

　　“……”

　　原来，改变的只有时空。

　　绽开嘴角，不屑与自嘲漫溢。

　　奢想——往往只是被命运操控和玩弄的棋子……

　　“星若同学！”

　　停步，转身。是刚才教师办公室门口擦身而过的女生。

　　凌厉的直视；不躲闪的回视。

　　要比神定的功力，她没有先输的可能，只是这种毫无意义可言的交锋，根本就没有浪费生命的必要。顾影最先撇头转身，蹭开了小步子。

　　“星若同学，有件事要问你。”对方赶了两步拦到她面前。

　　顾影抬起眼皮，深墨的瞳中是无畏的无所谓。

　　“你和月森同学很熟吗？”

　　果然又是这些幼稚无聊的纠葛。

　　“抱歉，这种没有建设性的无聊话题，我想我没有回答的义务。”顾影绕过她身旁，决绝地继续蹭着自己要走的路。

　　“你！……”

　　身后的人会有怎样的表情，她没有兴趣知道，也不想知道。没有人能够讨好自己所遇到的每一个人。而她，也只是凡人一个！

　　欢快的舞曲突兀而起，小提琴跳跃的音符散落在空寂的黄昏时分。

　　平躺在石凳上的顾影微微地眯起了眼，很自然地想起了日野闭眼演奏的情景，那样陶醉，那般投入……

　　享受，很简单，也很难……

　　张开左手，伸到眼前，厚实的茧子伏在手指肚上，印记着那些长长短短的回忆，消散不去。

　　音乐嘎然而止，再次奏响时，已是不一样的嘹亮欢愉……

　　顾影拱起了腰身，一步一步地蹭到了围栏前，黄昏的校庭，安静地回响着两个人的舞曲。

　　恰恰是这样遥远的距离正合适，那样的快乐，是不应该被打扰的。

　　如果悲伤会传染，不如隔离，自己一个人沉溺就好——

　　“影影，等一下要好好地加油，如果这次得了第一，爸爸妈妈就答应你，这个星期都陪你出去玩。”

　　“真的吗，爸爸？”

　　“当然，爸爸说话算数，只要我们家影影拿个冠军回来，爸爸明天就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好啊好啊！爸爸每次都说带影影去游乐园，可是每次都没空，我们班的小朋友都笑我没有去过游乐园呢～”小小的顾影嘟起了可爱的小嘴，“还有哦，爸爸，我告诉你哦，昨天爷爷老师说我肯定能拿第一的。”

　　“是吗？那我们家影影肯定能拿第一了，爷爷老师当年教爸爸拉小提琴的时候也这么说过，爸爸后来就真的拿了第一哦。”

　　“真的吗？那我一定也会像爸爸一样拿到第一的。”

　　第一次站上聚光灯下的舞台，她以完美的演奏和一张耀眼的烂漫笑脸征服了所有的评委和观众，成为了少年音乐会赛开办30多年以来年龄最小的优胜者。

　　那年，她五岁。

　　赛后，当她捧着沉沉的奖杯跑回后台时，爸爸妈妈的笑脸，已被密密重重地包围在闪光灯里。很多年后，她才懂，那样的笑，是她永远都触摸不到的陌生。

　　“顾先生，听说这次有其他演奏家替自家的孩子给你们家的顾影下了挑战书，请问有这样的事吗？”

　　“确实有这样的事。不过我从来都不在意这些东西，名利只是表面的虚名，我只想我的孩子能真正地享受音乐的快乐。”

　　镁光灯一刻不停地扑闪着，阵阵炽亮，那么刺眼。

　　“喂！”

　　回头，身旁站了某个抹着两朵红胭脂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亚军的奖杯，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顾影下意识地往身旁的幕布后退去。

　　“我爸爸说，你拉的《加伏特舞曲》没有我拉的好，你赢是因为你的笑容而已，不是小提琴，哼……”

　　小孩子的语言，有时也会直接和单纯得让人害怕，但那时的她，还不懂。对于五岁的她而言，重要的并不是第一，也不是小提琴。她唯一想要的，只是那个游乐园的承诺。

　　但大人的承诺，往往都是转眼便忘的谎言。

　　“影影，明天爸爸要录影，没办法陪你去游乐园，我们让阿姨陪你去好不好？”

　　“不好！”她扁起了小嘴，眼泪眨巴眨巴地往下掉。

　　“影影，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了，爸爸要工作啊，下次一定陪影影去，好不好？”

　　她使劲地挣脱了那只大大的手掌，扭头跑出了会场。暖暖的残阳照在脸上，伸手，摸落一把任性和倔强的泪光……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黄昏，天空红艳得那样悲凉……

　　就像此时的天空，焰红得妖娆绚烂……

　　开门的声音，在沉寂了许久后的安静世界里响起。

　　一步、两步，走近……停顿……一步、两步，走远……

　　“我在这里是不是妨碍到你了？”顾影没有睁眼，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是他。

　　第二十一章(修)

　　“呐，给我拉首《圣母颂》可以吗？”

　　怔在原地的他定定地望向了她，此时已翻身端坐的她正撑着那双漂亮的墨瞳，某种藏匿其中的未知情绪，很深，很沉溺……

　　像是中了邪般，他竟然会无法拒绝，这样的凝视，还有那一问“可以吗？”的隐隐悲凉。

　　架琴、把位、运弓，舒缓的曲调柔柔响起……

　　纤纤，这就是你说的幸福吗？嘴角不断地上扬，却发现自己笑不出那份想要的满足。

　　果然，还是不能——

　　“影，给我拉吧，我想听。”纤纤继续着今天的第N次哀求。

　　“你最近怎么了？每天都要缠我拉《圣母颂》，要听的话自己下载到MP3里不就好了，听到你耳朵长茧都可以了。”顾影继续无视她那装得楚楚可怜的模样。

　　“不要，我就要你给我拉。”

　　“不要。”

　　“求求你了，影……”

　　“不要，给我理由，不然免谈！”

　　“因为我想要好好地比较一下你和冰山拉的哪一个好听啊～”

　　汗……暴汗……这种理由，怕是只有她才能想到．

　　“同学，你确定你没发烧吗？”

　　“嗯？”

　　“你脑子烧傻了吧？那是动画，那只是普通人的配乐不是你朝思暮想的冰山真正的音乐啊～”

　　“可是我就是想听啊。”

　　“影～影～～”撒娇症开始发作了，鸡毛都快要掉了一地。

　　“好了，等一下。”

　　……

　　心，开始抽搐地痛……

　　纤纤，幸福是否不似你说的那样简单？还是我早已失去了幸福的权利？

　　琴音渐弱，余韵终了。

　　侧目，墨黑的刘海层层遮盖了她低垂的脸庞，无法窥见的表情背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在哭吗？是不是错觉？但他还是很直接地问出了口，“喂，你在哭吗？”

　　沉默……

　　“没有。”她昂起头来，对着天空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我不会哭，因为我没有眼泪。”

　　只是，她一直都知道，微笑，比哭泣更痛。

　　月森别开了视线，收起小提琴，沉默地离开。

　　那样的微笑，明明灿烂得很耀眼，为什么却会让人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第一次发现，人，原来很难懂。是不是，以前的自己，从来就不曾想过要去懂得一个人？

　　这样的意识，突然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可怕。去读懂别人，人生真的有这样的必要吗？这是

　　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关门的瞬间，回头，依然是那样张扬的笑脸。

　　“你的领带，我放到你课桌的抽屉里了。”(注：昨天冰山从校医室拿走的四不像物件就是顾影那沾有血迹的领带，这里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他确信她一定听见了。然而，直到最后一丝门缝紧闭前，他还是没有看到，她收起那个、他说不出真实感觉的、微笑……

　　“对不起，都是我刚才一时冲动才害你被淋湿的，……”

　　“星若？”小声的疑惑。

　　“嗯？你刚才说什么？”日野一脸茫然地看着身旁的月森。

　　“没什么，你先进去找老师帮你包扎一下吧。”

　　日野点点头，推开了身旁的房门，而他，则向前走向了另一间保健室。

　　半开的玻璃窗里，她正坐在摆着药酒的小架子前，低着头慢慢地撕着那块不大的包扎布。

　　“啊……刚结的疤又掉了，可恶。”她快速地捂起了刚揭开的包扎布，皱紧眉头地四处张望。

　　不会又流血了吧？低头，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然而，抬头的一刻，他却连一步的距离都无法迈出。

　　某个修长的身影已从门旁闪入了玻璃窗内，快速准确地搜出包扎箱后，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说就开始蹲下身来抬起了她受伤的左脚。

　　“喂，我自己来。”她冰冷的语气从窗口飘了出来。

　　只是，很明显，强势的人，不是她。

　　转身，遥远的空气中，漂浮着校内随处可闻的花痴对白：“刚才我见到柚木SAMA了。”

　　“真的吗？”

　　“是啊，好像往医务室的方向去了。”

　　“％&×……”

　　他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手帕，无声地退回了隔壁的保健室。推开门把，一滴水珠，从发梢滑落，垂坠离散……

　　“月森，怎么了？”已包扎完毕的日野疑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他，总觉得现在的他比刚才，更不可靠近。

　　他没有回答，直直地走到了桌子前，松开手帕，脱下了那件被泼湿的外套，揽上一条干毛巾，对着洗手盆前的镜子开始擦头发。

　　他有手帕？为什么刚才要用领带？一般人不都是应该拿手帕出来的吗？日野不解地望着桌面那方天蓝色的罗帕。

　　不过，他好像也不是一般人吧，呵呵～日野在心里暗暗发笑。

　　“谢谢，还有抱歉，让你都淋湿了。”

　　“你真的是多管闲事，而且还让自己受伤了。这样的伤是会影响演奏的。”

　　影响演奏？日野定定地望着那个依旧很冷的他，这样的人，对音乐，是深爱的吧？

　　“怎么了？”月森停下手来，为她那似是惊讶的表情。

　　“觉得你好厉害啊，每天都练习，而且还要注意着身体，生活完全是围绕着小提琴而展开的。”

　　“那又怎样？”

　　“就是觉得你好喜欢小提琴啊。”

　　“真是无聊。”

　　？？？无聊？

　　“我是说，喜欢、讨厌，这种感情很无聊！”

　　“那么为什么你要拉小提琴？”

　　“和你无关。”

　　月森冷冷地抓起了桌面的手帕，开门，离开。

　　真的是很无聊！喜欢、讨厌……这样的感情，对于音乐，还有……人……都一样无聊！

　　左手不自觉地抚上了红色的领带……

　　日野受伤的瞬间，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解下领带？是因为她吗？他不愿回想，甚至也不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另一只手中捏得那样紧的存在，似乎，也只是，没有存在般的存在……

　　“咕～～”肚子又在悲惨地鸣叫了。本来是要了晚餐的，点的还是菜单上她自认为最好听的那个菜名。只是看着服务员送来的那团来路不明的物体，还有鼻腔中不断充盈的异样气味，她实在是无法鼓起勇气动勺，结果，整盘“华丽的晚餐”就那么华丽丽地完璧归赵了。

　　顾影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抬头瞧了眼墙上的时钟，还不到六点。最近暂停了包干区的劳力惩罚，所以一放学就可以直接走人了，时间还真是空闲得无聊。她扔下了手中的杂志，翻身起床，理了理刚被揉乱的碎发，揣上点小钱和钥匙，准备出门觅食。

　　从拉面馆果腹后出来，天空，有些阴阴凉，黄昏没有了往日的残艳。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真正地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有种游荡的错觉，像是自由流浪般无所牵挂，这是她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着的陌生游途上的自我放逐。不过，在这里，也许不行。或者说，暂时，不需要了吧？因为，想要远离的人，都已不在身边……

　　不记得经过了多少个转弯直走，迂回拐道，她竟然在某个小街道的路口，听见了隐隐约约的钢琴奏鸣曲。顺着声源一路前行，很快她便摸到了那间挂着“南乐器”招牌的小店前。

　　倚在玻璃窗前，闭眼静静地倾听，流畅的旋律源源不断地溢出，跳跃的节奏声声入耳，随后渐渐舒缓柔和……

　　“叮！”不和谐的重音异军突起，演奏中断了。

　　“日野，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店内传出了土浦惊异的疑问。

　　顾影没有推门，她知道，这场戏里没有自己出场的份。只是，却连自己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去。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雨点淅淅沥沥地掉进发间，顺着发丝无声地滑落。

　　铃……门开了。

　　他的视线准确地接上了她所投来的眼光。

　　是她？

　　微笑，在薄薄的雨雾中更显扑朔迷离。

　　他抬起书包抵住了头顶，并没有因为她的微笑而停留。

　　脸上的笑意渐深……隐藏的肖邦……

　　如果真的可以那么坚决地放弃，又何必需要隐藏？

　　移步，重重地推开了门把，叮铃声骤响。

　　“星若？”日野撑大了那双浅眸望向她，顾影微微地点头笑了笑。

　　“为什么不进来，你都淋湿了。”日野很快便赶到了门口，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不了，不要弄湿了地板。”

　　“没关系的，快进来吧。”店老板和蔼的笑容出现在日野身后。

　　“不用了。我想找份曲谱集，不知道你们这里有没有？”

　　“还是先进来再说，这样淋雨会感冒的。”日野又使劲地拉了拉她的手。

　　“没关系的。”顾影无所谓地笑，雨水顺着墨黑的发丝滴滴滑落，清冷固执。

　　“你要找什么样的曲谱集？”店老板接上去问，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女生，一定有着很坚持的倔强。

　　“舒曼的钢琴作品集，有吗？”

　　“有，等等。”

　　“呃？星若是专修钢琴的吗？”

　　顾影笑笑，没有否认，也不承认。

　　“那，星若你钢琴很厉害吧，帮我伴奏可以吗？”

　　“抱歉，日野，我想我并不适合。不过，你会找到更好的伴奏者的。”已经写好的剧本，是不会变更的，所以何必担心呢？

　　“也是呢，对不起，提了这么过分的要求。”日野垂下了艳红的发顶。

　　“加油。”顾影拍了拍的她的手背。

　　抬头，笑容如花。日野一时怔在了原地，她的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来，找到了。”店老板递上了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大胶袋，还有雨伞一把。

　　“谢谢。”顾影从口袋里掏出了湿答答的纸币，接过了胶袋，“多少钱？”

　　“不用钱，这本曲子当我送给你，还有伞也拿去吧。”

　　“不行，怎么可以不收钱呢？”顾影把手上那叠水泡后的钞票塞到了日野手中，“帮我给老板，谢谢。”说完，转身拉上了店门。

　　“哎～雨伞……”身后，同时传来了一老一少的叫唤。

　　顾影没有回头，水珠滑过脸颊，冰冷入骨……

　　这，是否就是清醒的感觉？

　　第二十二章

　　一周的时间又将过去，顾影脚上的伤口总算是完完全全地结上了疤，只要控制着走慢一点，绝对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姿势来。

　　上课前，顾影向奈美借来了手机。

　　“喂，荷子阿姨，我是影，我今晚回家，麻烦你通知司机叔叔5点的时候过来接我。”

　　“……”

　　“好的，我知道了，我回去会马上打电话给他们的。”

　　“……”

　　“嗯，好的，谢谢荷子阿姨，再见。”

　　递回手机时，奈美一脸好奇地蹭了过来，“影，好像前几天都不见你等司机回家？” “前几天我住酒店。”

　　“呃？为什么不回家啊？”

　　“怕爸爸妈妈知道，我们家管家每天都打电话给他们汇报我的情况，要是知道我又受伤了，搞不好会直接飞回来把我带回德国。”

　　“哇，需要这么夸张吗？脚伤又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应该不会吧？”

　　“呵呵……因为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所以，我想他们如果知道了，会那样做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想她刚到这个世界时，那严重的脑伤可是让他们懊悔了好一阵子为什么当初要答应让女儿自己一个人回国呢。

　　“你们家真‘恐怖’。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你爸妈不给你配手机？照你说的来看，他们是很紧张你的啊，带着手机不是能更快更方便地找到你吗？”

　　“确实。”顾影淡然一笑，“不过，手机我不想带。被束缚得太紧，会窒息……”或者说，对于那么强烈的爱，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招架得住。

　　“不过有手机也是很方便的啊，像你要找你们家司机也容易多了。”

　　“没必要，我明天会搬出来自己住，到时候也不用叫司机了。”

　　“搬出来自己住？你一个人自己住？”奈美瞪大了双眼。

　　“是啊，一个人。”

　　“搬到哪里？”

　　“某个公寓吧。”

　　“呃，某个公寓？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啊？有管家照顾，还有司机接送，不是很好吗？一个人住不会觉得害怕吗？又没有人和你说话，很孤单的……”

　　上课的铃声很及时地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问号，顾影隐隐地弯起了嘴角，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爸、妈，我回来了。”

　　“影影，这几天跑到谁家去了？怎么好像瘦了，是不是没吃饭啊？”

　　“都在同学家，我们学校最近有大型的活动，我要帮忙班上讨论策划的事情。我每天都有按时吃饭。”原来谎话说得多了也能说得很顺的。

　　“那肯定是睡得不好吧？荷子，今晚吩咐佣人炖点滋补的药汤。”

　　“是，夫人。”

　　“妈妈，不用了，我身体挺好的，不用那么麻烦了。”

　　“你就听话地乖乖等喝汤好不好，自己身体要学会照顾，老是这样随随便便地应付，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呢？”

　　顾影乖乖地垂下了头，看来是没有再反对的余地了。

　　“明天搬家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那边的房间都收拾过了吗，荷子？”

　　“回夫人，都派人去清洁过了，我也亲自去看过，房间的所有摆设都是按影小姐以前的要求没有动过，清洁卫生都没有问题。”

　　“那就好。影影，以后自己一个人住要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有什么事情就找荷子阿姨，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

　　“荷子，把手机给小姐吧。影影，手机带着，以后有事也好联络，爸爸妈妈也放心，不然像这次这样，妈妈都好几天听不到影影的声音了。”

　　这次，看来也是不能不收了。

　　“妈妈，手机我带着，不过你以后别每天都给我打视频电话了，你们那边现在是工作时间，应该都很忙吧？我不是小孩子，我答应过你们会好好照顾自己，就一定能做到，所以，我不希望你们总是这样担心我。”

　　“……”视频里那张熟悉的脸庞渐渐暗淡了下来，“好吧，那一个星期一次可以吗，影影?妈妈每个星期五给你打一次可以吗？”

　　音频里输出的话音在微微地颤抖着。

　　“嗯，可以，那就每个星期一次吧。”

　　“嗯，好，每个星期一次。”

　　“那爸爸妈妈再见了，我去吃饭了。”

　　“嗯，好……再见。”

　　视频传输的画面中断了，但妈妈最后那张难舍的脸总是萦绕眼前。

　　孩子，永远都是父母的牵挂。

　　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说对了……

　　“影小姐，到了，请下车吧。”

　　这就是公寓？是她的常识出了问题，还是日本的房地产行业太发达？

　　“荷子阿姨，日本的公寓都这样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家都把这栋小楼称为公寓。”

　　把豪华的复式小洋楼称为公寓？是不是应该称叹一下她们家太有钱了呢？顾影的嘴角忍不住地想要抽搐。本以为会搬去那种类似于出租屋外形的普通住宅公寓，没想到，原来自家概念中的公寓，竟然会是这样的小洋楼。

　　“影小姐，快进来吧。”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敞开的大门前。

　　“荷子阿姨，我们家没有别的普通一点的公寓了吗？”

　　“普通一点的？没有了。这套房是影小姐你以前最喜欢住的啊，而且离你们学校也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

　　“没有了啊？～”

　　“这边是影小姐你以前住的房间，隔壁的是……夫人以前的一个朋友住的……”

　　“妈妈以前的朋友？”

　　“呃……是啊，夫人以前的朋友，影小姐应该也记不起来了吧？来，这是你房间的钥匙，还有大门，练习室的钥匙也在这。”

　　“练习室这里也有吗？”

　　“是的，在那边，里面配了钢琴，我带您过去。”

　　“不用了，到时候我自己再看吧。那隔壁房间是不可以进去吗？为什么没有钥匙？”

　　“那个……钥匙在夫人那里，我这里没有。”

　　顾影拿出了自己房间的钥匙，开锁，推开沉色的房门，淡淡的薰衣草花香扑鼻而来。粉色的碎花床单上卧着一只雪白的流氓兔，跟自家别墅里的那只很是相似，难怪昨晚收拾的时候，荷子阿姨说不用把那只收拾进来。落地窗旁架着个大大的靠墙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刊，却鲜见一颗一粒灰尘。

　　佣人们开始在房间里忙进忙出地摆设着刚搬过来的物品用具，顾影扑倒在柔软的被褥上，抱着大大的流氓兔，呆呆地望着她们无声地忙碌着。搬家，其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尤其是对于她这种只需要看而不需要动的人。

　　“叮咚，You have a call……”

　　“喂？”顾影懒懒地摸出了手机，按下通话键，并顺手按下了扬声器。

　　“影影，是妈妈，已经搬过去了吗？”

　　“嗯，已经到了，她们都在收拾。”

　　“那就好，有什么要求都跟荷子阿姨提出来，知道吗？”

　　“嗯，知道了。”

　　“还有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还是觉得让你一个人单独住不好，所以……”

　　“可是，妈妈你之前不是都答应过了吗？”

　　“听妈妈说完，我们还是有点不放心让你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昨晚已经跟荷子说过，除了每天派人去清洁外，也会帮你准备好一日的三餐，这样才能保证你吃得健康。影影，这次你就听妈妈的好不好？”

　　“哦～”还以为妈妈要收回答应让她单独搬出来住的决定呢。算了，有人来煮饭也好，毕竟柴米油盐的琐事她以前都没操劳过，如果真的要自己生火，想来也未必如想象中容易吧。总而言之，至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还是一个人……

　　放下手机，她翻个身来，无意间扫到了床头柜上那张笑得很是灿烂的单人照。

　　照片中的女生，留着一头清爽的黑色短发，同是深墨的眼眸中，笑意盎然……忽然发现，照片里的她，和自己，有那么几分的相像，只是，那样的笑，或许自己永远都笑不出来。

　　“那是影小姐你刚上国中时的照片，那时刚好13岁。”

　　13岁的星若影？那17岁的她，又在哪里？

　　顾影忽然想起了这个被自己所替补的女生，她在哪里？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了她？是灵魂交换吗？还是其他？这些穿越初期曾纠结过她却慢慢被淡忘的问题又重新回到了脑海中，只是一向没有这些幻想常识的她，又怎么可能会想得通这些如此复杂的缠绕？

　　使劲地拍了拍脑袋，告诉自己，别想了，既然想不通，又何必再自寻烦恼？如果仅仅只是被命运玩弄的棋子，那么，被安排好的下一步总会如期地到来的。

　　夜幕降临，城市的万家窗台，灯火渐明，顾影轻轻地拉上了大门。

　　东京，在她的印象中，曾经被构绘成一个喧闹纷扰的灯影都市。只是，穿越之后的这个真实城市，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喧哗，至少，在她活动的这一片区域里，它是安静的，恬谧的。

　　春末的晚风，轻吻而来，撩落耳际碎发丝丝缕缕。

　　这样的夜，很适合一个人静静地散步。

　　忽然，弓弦的和应在风中猝然跃起，平寂的幽暗像是被突然啪亮的光束逮住了一角，明晃晃地出格，却又有着异样的和谐美。

　　顾影停在了自家隔壁的小洋楼前，乐曲声从二楼那个亮着灯光的窗口不断溢出，流畅轻快。

　　紧紧地捏住双拳，指尖冰冷的锋锐刺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的存在。无法否认，音乐的躁动，在很早以前，便已渗入骨髓，浓绸如浆……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月森冷调的问号从身后响起。

　　顾影回过神来，小提琴的奏鸣，早已停寂，只是自己还一直沉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曾察觉。她没有回头，在黑暗中微仰起下巴，“看星星。”

　　月森顺着她所仰望的方向抬头，夜幕如墨染般漆黑，哪怕是模糊的扑闪，也并不多见。她真的，是在看星星吗？

　　“怎么你会在这里？”这么晚，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还要以这样的借口？

　　“为什么我不可以在这里？”淡漠的口吻，并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

　　“……”或许，他多管闲事了。转身，沉默地往回走。

　　“呐～上次领带的事……谢谢。”依然是淡淡的口气。

　　已经踏上了门前阶梯的月森停了下来，回头，视线所及处的她，已缓缓走进了隔壁的小洋楼，开门，然后，关门。

　　灯，没亮。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站在台阶前等了多久，只是始终没有等到一盏零星的灯光亮起。

　　还是无法坚决地无视和离去，那一片沉郁的黑，总让他不断地回想起她隐匿在黑暗中的背影，那般阴晦……

　　夜，不正常地流逝着，如现在这个，不正常的自己。

　　心，有些理不清的莫名堵慌，那些从来就不曾给予定义的情绪，又该用怎样的思维来解释？

　　果然，这些无聊的感情都只是累人的庸人自扰。

　　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手放上门把，用力一推，一室亮堂迎面而来。

　　关上门缝的瞬间，一窗昏暗的灯火终于亮起，在二楼靠北的房间。伴随着光亮而起的，还有钢琴键上舒缓的迷醉之音。

　　是舒曼的《梦幻曲》。

　　轻盈缥缈的音符缓缓游曳而来，抒情婉转的曲风被诠释得那般传神动人；浓浓的惆怅在音阶的高低起伏中无尽地扩张延展，潮水一般汹涌铺盖而来……

　　心，不自觉地下沉；溺水般的无助和绝望，满满地将自己围困，却找不到逃离的出口……

　　这样的感情，太沉重了，连旁听者自己几乎都已无法承受，那弹琴的人呢？

　　是她吗？

　　脑海中又开始纠结起许多未明的不确定，断断续续地闪现出支离零碎的片段。如此颠覆常规的混乱，搅起了他心底从不曾有过的不安。

　　不安着什么？深深地皱紧眉头，终于还是坚定地关上了大门。

　　无关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的，仅此而已，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上星期我们讲了有关和声的基本知识和运用理念，也让大家尝试着去作了首简单的曲子。我很高兴同学们基本上都能认真地完成这个作业。”停顿了一秒，老师开始意味深长地扫视了整个教室一遍，然后换上了另一种略带严肃的口吻，“其实，我知道作曲创作对于你们现在来讲，是早了些，我也不要求同学们能创作得有多好，但是认真完成是最起码的学习态度。在这里，我要点名批评一位同学，星若影同学，为什么你的作业没有完成？”

　　全班的目光跟随老师严厉的视线一起投向了这些天来一直处于风口浪尖的顾影。

　　“老师，作业我已经交了。”顾影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交了？学习委员，她的作业真的交了吗？”

　　“回老师，她没有交。”坐在第一组第一排的女生站了起来，甜腻的声线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报告完毕后，她回过头，很是挑衅地白了顾影一眼。

　　是她，那天在教师办公室追出来，拦住自己问是否和月森很熟的那个女生。

　　不用想，事实都已很清楚了。作业，大概在被送去办公室的路途上就已被撕成碎片，现在或许正惨烈地躺倒在某个垃圾桶里吧。

　　“星若同学，先不说学习态度的问题，要记住，诚实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我不希望我的学生……”

　　“老师，作业我确实交了，但是如果你想要知道为什么作业没到你手上的话，请你直接去问她。”顾影决绝地打断了她，五指一扬，矛头直接指向了站起来的那个女生，也就是所谓的学习委员。

　　“老师，我确实没有收到她的作业。”那女生也不甘示弱，立场坚定地表明着自己的“清白”。

　　顾影无声地瞪视，眼神中是满满的不可侵犯。她可以无视人身攻击的诬蔑，但绝对无法忍受糟蹋自己心血的肮脏行为。

　　议论纷纷而起，除了少数同情的叹息外，绝大多数的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观望。

　　“好了，安静！”老师似乎要发火了。

　　“星若同学，作业如果是没有完成，老师是不会怪你的，但是……”

　　“哐～”椅子被推回撞上了桌子。

　　争辩，这种大工程她做不来；要认命地包揽那些“欲加之罪”，那也是有选择性的。这次，不想再沉默，行动就是最好的语言。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从容地走到了讲台侧的钢琴前。应该庆幸，由于老师这节课想要让同学们把自己所作的曲子公开地试奏和进行讲评，所以课室临时地转移到了这个架设了钢琴的音乐教室。

　　拂了拂群摆，她坐到了舒软的凳子上，手轻轻抬起，缓缓地落在黑白相间的键盘上，清丽的音符从指间飘然流淌……

　　瞬间，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琴键起落的跌宕回旋……

　　最后，短小的乐曲在轻缓的低音中渐渐消逝……

　　臂落，起身。

　　“老师，这是我作的曲，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下课后再补交一次书面版的给你，至于没交作业的问题，我不想再作任何争辩，但那并不代表我会承认自己没交。”顾影说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教室，异样的安静依然在延续。

　　最后还是老师最先恢复了常态，“咳……同学们，我们现在开始正式上课吧。这节课主要是要对大家的作业进行评讲，那既然刚才星若同学已经试奏过自己的曲子了，有没有同学来评一下她这个曲子呢？”老师的级别确实比学生更高一筹，她这一续，仿若刚才那一幕交没交作业的“争吵闹剧”从不曾存在过。

　　讲台下，依然还是死寂一片。

　　“都没有人来评吗？大家不用担心自己说得好不好的问题，只要把你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就可以了。”老师开始和善地鼓动大家。

　　只是，还是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她。

　　“呃……那个，宿田同学，你来评一下吧？”撑不住冷场，最终只能选择了班长这个对任何事情都必须要带头冲锋的人。

　　“嗯，我觉得，星若同学的曲子，节奏流畅舒缓，旋律优美，整个曲子听起来非常舒服。”

　　“好。那老师也来简单地说一下，这首曲子，实际上可以说得上是一部比较成熟的作品了，星若同学在融会乐理基本知识的基础上，通过和声知识的合理应用使得整个编曲达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水平。旋律优美流畅，的确是首非常不错的曲子。”老师的言语中不自觉地包含了她发自内心的赞赏。

　　“星若同学，这个曲子，真的，是你作的吗？”看得出来，她问得有些犹豫。

　　“是。”顾影平淡地点头。对于作曲，她是轻车熟路的。除去从小就一直学习和实践的部分不说，自从加入了酒吧“卖唱”的行列后，作曲作词早已是她的家常便饭。

　　四周，开始有人轻赞，带着那种羡慕的仰望情绪，然而，敌意的视线，也因此变得凌厉更甚从前。

　　人，真是可笑的生物——被情绪、还有感情所主宰的，可笑又可悲的生物。

　　拉起嘴角，轻笑，自嘲的意味更浓；自己，也是那其中之一，不可逃脱。

　　“影，想不到你钢琴弹得那么好，而且，那曲子作得太棒了，我们现在的课程都只是刚开始基本乐理的一些学习而已，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已经可以创作出那么优秀的曲子了，简直是天才啊！”奈美一边挥舞扫把，一边无限感叹地散发着羡慕的气场。

　　“都是从小一直学习过来的，没有什么天才不天才的。我也不觉得那曲子有多好，只是那个同学和老师都太‘过奖’了而已。”

　　“呐呐～影，你发现没有？班长大人好像对你，嘿嘿，评价很高啊～”奈美一脸坏笑地凑了过去。

　　顾影疑惑地看着她凑过来的笑脸，总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班长？哪个啊？”

　　“啊？你竟然连人家是哪个都不知道？就是今天让老师叫起来给你点评的宿田啊，你不是想说，你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宿田？哦，知道了，就是经常拿大学数学题来问我的那个？”想想似乎从第一天给他解释了那道顺手写上黑板的数学题后，他就经常在课间的时候拿些大学数学课程的题目来讨教，不过对于他是班长这件事，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就是他！你不觉得，他看你时的眼神，嘿嘿，很……特别吗？”奈美那张坏笑的脸蛋凑得更近了。

　　“特别？没留意。”顾影向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会没留意到呢？你没看见他今天给你点评时望向你的眼神吗？那样的眼神，啊～太温柔了……”

　　“没看到。”

　　“唉，真是太可惜了。你知道吗？他在学校可是很受女生欢迎的，学习成绩优秀，家庭背景不错，钢琴水平不俗，而且为人真诚，还很温柔，真的是难得的标准白马王子啊，之前虽然有很多的表白者都被他拒绝了，不过还是有很多女生在偷偷地暗恋着他呢！也是，那么帅气、阳光的男生，肯定会吸引很多爱慕者的。对了，忘了是谁说的，他和月森是我们班上最帅的男生。不过我还是觉得，要是票选班草，月森那种不能靠近的家伙，肯定是比不过他的。”

　　“你怎么老喜欢帮别人卖广告啊？我在想，你不会准备毕业后就投身广告行业去了吧？还是你要告诉我，你已经加入了他强大的后援团？” 一滴冷汗非常不华丽地飞过。

　　“这不是广告，我只是在公布事实而已。我对他的后援团倒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我对你，很有兴趣，呵呵～”

　　“我不是美男，别对我有兴趣。”顾影黑线地后退了两步，“好了，别在这磨蹭了，赶快练琴去吧，垃圾我去倒。”顾影利索地提起了脚边的垃圾桶，只留给奈美一个远去的背影。

　　人与人相处，总会有纠葛。这种常理性的真理，总是被不断地应验，然而，对于一个也许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外人，纠葛，只是多余的负累。

　　——————————————————作者解说分割线—————————————————

　　附注：

　　舒曼《梦幻曲》

　　《童年情景》之梦幻曲钢琴曲，完成于1838年，是舒曼所作十三首《童年情景》中的第七首。《童年情景》是作者于1838年创作的一组音乐小品的总题目，是钢琴艺术史上的一部极为独特的作品。虽然按内容来说是描写儿童生活的，但这部作品不只是为儿童所写，也是为成人所作，表现成年人对童年时光的回忆。作品手法洗练，形象刻画生动准确，心理描写逼真，欢快动人，饶有情趣，但也流露出一种因为童年逝去而产生的惆怅感。（资料来源：百度百科）

　　选曲原因：对于童年回忆的隐晦伏笔，与故事中人物的部分心境相仿。

　　“啊，星若学姐～”

　　“志水？还没回家吗？”奇怪，印象中的志水似乎常常都会“目不斜视”地忽略身边走过的人，可为什么每次都能看到她呢？

　　“嗯，刚练习完，准备要回去了，学姐呢？”

　　“我刚扫完包干区，倒完这些垃圾就可以回去了。”

　　“这样啊，那学姐要加油～”

　　“嗯？”倒垃圾也要加油？算了，对于火星人的问题，还是不要追究太多比较好，“那个，志水都很努力啊，每天晚上都还是练习到很晚吗？”

　　“嗯，是啊，每天晚上都很努力地练习着……啊，真好啊～”志水的感叹总会伴随着陶醉的微笑一起出现。顾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淡黄色的微卷发，触觉很好，舒服柔顺，难道真的是发如其人吗？但自己那头同样柔顺的黑发，又该如何解释呢？

　　“好了，回去吧，晚上不要练习太晚了，要注意休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志水时，她总会想要把他当成弟弟一般地呵护和疼爱。

　　“嗯，我知道，星若学姐，再见。”志水的微笑，温暖如常。

　　她一直站原地目送着他缓慢地远去，直到再也望不见背影后才转身离开。这个漫长的过程，竟然也能让人如此舒心地平静。大概，那就是志水最独特的魅力吧。

　　“啊！”

　　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到头顶来了？头发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好痛！

　　眼前垂下来一团看不清模样的物体在不断地晃动，完全遮盖了视线。顾影伸手胡乱一抓，毛茸茸一团，天知道当时她怎么突然就联想到了恶心的毛毛虫，也许大家都是“毛”吧，然后，她像触了电般地抽回手，惊恐之下，竟然自己绊倒了自己，啪地一声过后，她整个人便和大地来了个没有间隙的“亲密接触”。

　　不过，在她亲吻大地的同时，头上那陀重物似乎也刷地一下“飞”走了。

　　揉了揉略略生疼的脸蛋，一抬头便望见了垃圾满地在眼前。隐隐放大的十字，很自然地挂上了她依然匍匐于地面的脑袋。

　　到底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可恶！

　　“哟，那位同学，垃圾撒了，要赶快打扫起来啊～”这声音，不仅声线听起来让人觉得欠扁，就连内容也一样很欠扁。不过，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

　　顾影双肘撑住地面爬了起来，意思意思地拍了拍脸上和衣服上的灰尘后，很自然地抬头望向了那欠扁“建议”的声源处，只见金泽老师正翘着二郎腿，叼着香烟，很是“惬意”地坐在不远处的长凳上望着天空，脸上是她所熟悉的，那种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微笑，身边，他所养的那只白底灰斑的猫正在贪婪地咬着一份三文治。

　　刚刚头上的那陀，肯定就是他那只贪吃的猫吧？！这个结论的真实性，她绝对可以保证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气愤，不过对于金泽这种总是一副无所谓态度的人，她根本连追究的兴趣都提不起来，而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追究的意义和必要。

　　顾影扶正了倒地的垃圾桶，开始慢慢地收拾起地上散落的垃圾杂物。

　　“嗯，果然是个很听话的学生啊，你说是不是呢，卡宾？”

　　听着他那依然欠扁的声调，气愤的情绪不禁重提了几分，不过她还是很理智地强忍着想要冒头的十字，继续平静地收拾垃圾，直到全部杂物再次被回收后，她再度提起垃圾桶，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不过，平静并没有如愿地持续多久，她才经过他的长凳前不久，“咻”地一下，某个未明物体很准确地投入了她手中垃圾桶的怀抱，快速的冲力使得本已满格的垃圾高速向上扬起。

　　头顶，突然多了一份重力。

　　伸手一摸，竟然是一小片黄澄澄的香蕉皮！手里还残留着腻滑的粘稠感，恶心再度袭来。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顾影把那恶心的香蕉皮甩回了垃圾桶，伸手进去使劲一拉，“罪魁祸首”从垃圾堆中被她“粗鲁”地给提了上来。

　　“金泽老师，请你管好你的这只肥猫！”顾影连看都没看手上提出来的是什么便恶狠狠地将视线直逼那个还在优哉游哉地吐着烟圈的大闲人。

　　“咳咳～～哈？……”金泽被她这一“怒吼”，差点就被那准备要吐出来的烟圈给呛到了。

　　“我说，请你把你的这只肥猫给领回去好好管教，不要老是让它出来闯祸！”顾影继续怒气不改。

　　“肥猫？你说卡宾？哈哈……”

　　难道不是吗？长成那个样子还不叫肥吗？本来她对于猫是很有爱的。曾经有人说过，喜欢猫的人，都是寂寞的。或许真的是因为这样，所以猫才成了她最喜欢的动物之一吧。但金泽这只名为卡宾的猫，实在是肥得让她培养不出任何的“爱意”来，而且还两次都找她来“闹事”。

　　“哟，卡宾，有人说你肥了，下次就少吃点当减肥吧。”金泽“不正经”的腔调又跑出来了。

　　“喵～”白色的肥猫很听话地跳到了他的腿上，弓起身子慵懒地叫了一声。

　　咦？肥猫在他腿上？那手上的呢？

　　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被揪出来后就一直不在她视线范围内的物体，“啊！……”

　　像是条件反射般，手中的物体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落到了不远处的草丛里。顾影踉跄地倒退了几步，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另一只手上的垃圾桶也不能幸免地再次成就了仙女散花的美景。

　　“喂，怎么了？”金泽见她反应如此强烈，抽出齿间的烟条，第一次对她用了认真的语气。

　　“莉莉！为什么我会看见它？！”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应该只有日野才能看到它吗？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自己的视力范围内？

　　“啊，你知道我叫莉莉？哈哈……太好了，那你肯定知道我的身份吧？”刚还因被甩进草丛而无比愤慨的莉莉，此时已掉进了兴奋的深渊里，它扬起翅膀快速地冲了过来，那张笑意灿烂的笑脸上似乎正扑闪着某种特异的光彩。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知道，快走开！”顾影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想要驱赶它远离自己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莉莉的出现，突然让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嘿嘿，那就是你肯定看见我了，也肯定知道了有关我的事情吧？太好了，太好了！”莉莉兴奋地不断地挥动着手中的小魔法棒。

　　“喂，怎么了？你在对谁说话？”金泽起身凑了过来。

　　“没有，我在自言自语。”顾影竭力地恢复了平静，冷淡地回应了一句。

　　“哈哈，你看见我了，你看见我了！呀，最近运气真是太好了，演奏会又可以多一个参加人选了，啊哈哈～～”莉莉的坏笑，猖狂地在眼前不断地晃来又晃去。

　　“来来，赶快告诉我你擅长的乐器是什么啊？”看来莉莉也还没喜悦冲昏头脑。

　　“我什么都不会，而且我也绝对不会去参加演奏会，我不是日野第二，请你不要擅自地替我决定我不想参加的游戏。”顾影从地上爬了起来，冷冷地开始收拾再次被“祸害”的残局。

　　“哈？”旁边的金泽听得是一头雾水。这样子，也算自言自语？绝对不会有人会像她这样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些断续的句意吧？难道说？……

　　“是那个吗？”

　　顾影没有理会他，甚至也没有注意此时沉默着的莉莉到底还挂着怎样的表情。

　　对于穿越而来的人，光是穿越这一件就已经够“惊悚”的了，至于那些什么魔法奇幻的事情，就不要再找她了吧。

　　如果说日野在音乐上的发展是因为遇见莉莉得到魔法小提琴这个契机，那么第二个遇见莉莉的她还能有同等的待遇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既然如此，那他们此时的相遇又有何意义呢？魔法的小提琴已经有人在实验，高水平的演奏者也都几乎被招拢进去了，根本没有必要再招惹她这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你可以看见‘那个’是吧？”金泽摸了摸胡渣残留的下巴，打量的眼光开始变得有些玩味的意味，“演奏会又要多一个人了，真是麻烦啊～”

　　“放心，我决不会制造这么麻烦的麻烦。”顾影勾了勾嘴角，完全的无所谓与不在意。

　　“嗯？你不想参加？不过这个应该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呵呵～是吗？难道你们要让完全不会演奏的人上舞台去走秀吗？”

　　“你音乐科的吧，完全不会演奏这种话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嘛，你不想上去的话，别人押着你上去也是没用的。” 金泽缓缓地踱着步子离去，还不忘继续给她忠告，“不过，据我了解，看起来你要参加的几率也是百分之百的；不过如果真不想参加演奏的话，过来给我帮忙打杂也好，那也算是参加演奏会了嘛，呵呵……”

　　顾影翻了个白眼，顺眼望了下莉莉。此时的莉莉正低着头，摆着一脸沮丧的表情。

　　“你真的觉得这是个游戏吗？”莉莉委屈无限的脸上，扑闪着那双灵动的泪眼。

　　“其实你也不用太介意，人生，本来不就只是个游戏吗？”淡淡地笑，只是无奈难掩。

　　看着此刻的她，莉莉心中想要让她参加演奏会的愿望更强烈了。

　　“我介意，这不是游戏，人生也不只是一个游戏，我一定会让你改变这个想法的。”莉莉认真的小脸消失在魔法棒划下的圆圈后。

　　是的，能相遇并不仅仅是偶然。它一直相信，相遇的“缘分”，是最美好的“使命”。

　　“同学们，中午好。现在我要宣布一个消息：校内演奏会将会增加一个参加者，音乐科二年A班，星若影。”午饭时间，广播里传出了理事长平缓的语调。

　　“咳咳～”奈美一口饭含在嘴里，差点就被呛到了，“影，是你耶～好厉害啊！”

　　顾影只稍稍地抬了下眼皮，然后事不关己般地继续自己平静的午餐。

　　“影，你的乐器是钢琴吧？肯定是因为昨天的那首曲子，所以被看中了，真是羡慕啊～”奈美连饭都不吃了，眨巴着眼睛一直盯着她平静的脸看。

　　“这种事情，有那么值得高兴的吗？快吃饭吧。”顾影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扯太多，不过心里却有了自己的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桌面的午餐后，她向奈美打听到了理事长办公室的准确位置，然后便直奔目的地而去。

　　叩叩叩……

　　“请进。”

　　推开大门，办公桌后是那张曾经“见过”但印象不深的慈祥面孔。

　　“理事长，你好，我是音乐科二年A班的星若影。”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演奏会的事情。刚听到您在广播里宣布我也会成为演奏会的参加者，关于这个决定，我想我恐怕没有办法做到，请您谅解。”

　　“这样吗？为什么没有办法做到呢？”理事长的笑在银灰的发丝下更觉安详。

　　“真的很抱歉，我想我并没有具备演奏会参加者的资格，所以真的没有办法胜任参赛者这一个角色。”

　　理事长用鼓励的眼光望向她，夹带着坚定和信任，“但是，我相信你是能胜任的。”

　　“为什么理事长会相信我可以做到呢？”顾影脸上渐渐浮起了决不妥协的坚持。

　　“因为它，你是知道的。”理事长的嘴角向上拉高了一点弧度。

　　“就是因为莉莉？如果这个就是理由，那么请原谅，我更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刚开始她能礼貌地婉转提出拒绝的要求是因为她觉得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而现在，像理事长所说，就是因为莉莉所以才有这样的决定，那么她也不必再浪费力气绕弯子来想理由了，反正什么理由都是“无力”的，还不如像这样明确地表明自己真实的态度也许还能更有效些。

　　理事长眯了眯眼角，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你知道‘因为它’这个原因的真正意义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整个演奏会，比如说参赛者的人选。”

　　“不、不，那不是控制。虽然你可以说它有一定的决定权，但是将你选为参赛者并不单纯地只是因为‘它决定了’。”

　　“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

　　“刚才我说过，就是因为‘它’。知道吗？‘它’，其实是一种缘分，是你和音乐之间的缘分……”

　　“莉莉确实是可以决定参加人选，但却无法决定你自己的心意。我希望，在你好好地考虑清楚之前，暂时不要再提出拒绝这样的要求……”

　　她就这样被“赶”出来了。好好地考虑清楚之前？呵……这种事情有需要好好考虑的必要吗？

　　“哟，星若。”金泽慵懒的调子在身后响起。

　　顾影停步，回头。

　　“下午放学后音乐教室（1）室开会，有些演奏会的安排要讲，别迟到了。”

　　“那不关我的事。”转身，离开。

　　“你还真是坚持啊，不过，那也由不得你呀～”身后，那语调，似有感叹。

　　果然不行，还是要去找莉莉再说个清楚。但她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莉莉，忽然想起，记忆中，当初日野似乎曾经在音乐练习教室找到过它。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拐弯，练习教室大楼已在眼前。

　　中午虽然是休息时间，但星奏音乐科的很多学生都会利用这些时间努力地练习，所以练习教室的使用率也很高，这样也免除了她寻找的麻烦，只要有人在的教室，就可以排除在外。在走廊上从头到尾走一遍，大概便可以知道哪间教室是没有人在使用的。

　　一楼的教室，只有中间的一间没有被使用，推开门进去，只有钢琴黝黑的清冷。

　　“莉莉，莉莉，你在不在？给我出来。”

　　没有动静。

　　“莉莉，快给我出来。”

　　整个教室依然只有自己小小的回声。

　　难道这样的方法不可行？还是说，它在躲？

　　手轻轻地抚上平滑的琴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也许值得一试的方法。

　　支起琴盖，双手搭在腿上，闭眼，一个呼吸的时间，曲谱已从记忆的存储架上取下，翻开……

　　指尖，跨越琴键的距离，淡淡的惆怅音符飘落时空，舞动旧日那抹感伤流逝……

　　“影～五线谱……找……找到了，给……给你。”纤纤跑得一脸通红，递过来的曲谱上还依稀可以看出几滴零星汗滴浸染过的痕迹。

　　“来，纸巾。你没必要这么急地冲回来吧，我又不会跑掉。”

　　“我不是怕你跑掉，我是着急想早点听你弹嘛，而且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肯定都会做到的，所以我根本就不担心你会跑，嘿嘿……”

　　“你确定真的要我给你弹这首曲子当话剧旁白的背景音乐吗？这首曲子我之前都没听过，而且明天就要上台了，你真的确定没有问题吗？”

　　“对不起啦，要你临时换曲子，不过我相信，是你的话就绝对没有问题。”

　　“为什么会突然想要换曲子呢？之前的那个不是也挺好的吗？”

　　“其实这首曲子是我昨晚在某部电视剧中无意听到的，虽然不太清楚原作背后是个怎样的故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却能让我不断地回想起，那些与自己有关的故事，所以，我觉得它比之前的那首曲子更适合表达我想要的效果。”

　　“是吗？”纤纤心中的那些“故事”……这样的曲子……也许，应该，是悲调的吧？

　　“嗯。”纤纤认真地点头，“你先看看曲谱，试弹一下看看？”

　　“好。”

　　低头，五线谱上错落的音阶映入眼底，果然，曲调，跟自己预想的，不差……

　　掀开键盘盖，摆好曲谱，哀伤的音符在小小的琴房柔缓轻旋……

　　指间忽起渐落的那些瞬间，眼角，多了一份异样的朦胧……

　　终于明了，纤纤执意换曲的坚持。

　　钢琴键上落下了最后一个尾音，仰头，轻轻地抹掉睫毛上几乎要垂坠落地的凝结雾气；转头，却对上了纤纤乏红的眼眶。

　　“讨厌，竟然掉眼泪了……”纤纤拉起了漂亮的弧线，伸手抹上眼角，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顾影紧紧地抱住了她，断断续续的抽咽在耳边呢喃：“影，我真的，不想，不想哭……只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突然间走了太远

　　发现谁都不曾留在我身边

　　总以为 决意一定会比任性更坚强

　　回头才知道贪心可以轻易地模糊双眼

　　究竟有什么值得刻骨铭记

　　我像一个迷路已久的孩子

　　城市的陌生堆积寸寸拥挤

　　谁会来告诉我

　　那个名为家的地方在哪里

　　斑马线旁绿灯扑闪迷离

　　倒数的间隙 忽然想起

　　某个从小被告知的故事

　　一直都在延续 悲伤的结局

　　如果习惯了不再等待

　　伤痛是否会晚一站到来？

　　然而，残酷的却是，我不能！

　　阳光冷漠般交错清醒

　　侧耳倾听 飞机的轰鸣挣扎不出凝重

　　挥动不了双翼的飞翔

　　到底可以穿越多少轮回

　　是否也如候鸟一般短暂

　　于是喃喃念记

　　你欠我一道是非题

　　没有翅膀的天使

　　能不能飞返失落千年的天堂？

　　话剧上演的当天，这首题为《遗落》的结束语旁白诗，从纤纤深情哀伤的语调中诵出，沾湿了台下多少感动和悲伤，就连自己，也在那曲短小的配乐中再次双眼乏酸……

　　回忆很长，分秒很短。

　　曲毕音隐，此刻的自己，却抹不出一丝的滋润……

　　纤纤，是否我们已经相隔太远？远到我再也想不起，因为你的悲伤而落泪，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

　　“星若影……”

　　“果然，你在。”

　　“你为什么不答应呢？音乐，你是深爱的吧？”

　　“深爱？呵……我从来就不懂，什么叫深爱。”嘴边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那么，音乐，对于你来说，是什么？”

　　“是什么？不知道，也许，只是回忆的……祭奠……”眼中悲伤更浓，脸上的笑容却渐深。

　　它真的不懂，音乐，对于她而言，难道是痛苦的存在吗？那般沉郁的曲风，就连自己也忍不住地没入了悲伤的海洋。

　　“你就真的那么不愿意参加吗？”莉莉低沉的音调缓缓传来。

　　“是。我说过，我没有作为演奏者的资格。”

　　“你有，特别是听了你的演奏后，我更希望你能参加。”

　　“你知道我是不会答应的，为什么你总要坚持？”

　　“因为，那是我的使命！”因为，音乐还有另一种快乐，而不只有悲伤。

　　第一次看见如此感性的莉莉，跟动画中那个常常顽皮开朗的它，完全不像。

　　“那么，强迫别人也是使命吗？”她知道这句话，会伤害到它，但却不得不……

　　“……”金色的发丝瞬间低垂。

　　“你真的……不想参加比赛吗？”

　　“抱歉，莉莉……”

　　“好的，我知道了。”

　　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空中，来不及看清失望的声音背后还撑着怎样的表情……

　　莉莉，对不起……

　　——————————————————作者解说分割线—————————————————

　　附注：

　　顾影所弹曲子：《被遗忘的天使》，某电视剧插曲，具体的故事背景我不了解，但整个曲子听下来，很适合自己想要表达的故事。（这里所说的故事文中还没讲述到，是关于纤纤身世的故事，这是伏笔。）

　　《遗落》为原创，也是有关纤纤的故事，同曲子一样都是伏笔的作用。

　　“呀，星若同学啊，一入选就这么拼命地来练习啦？”这把尖锐的声音，有种讨人厌的熟悉。

　　抬头，面前一字排开5张很有挑衅意味的面孔，又是上次在楼梯找茬的那些人。

　　顾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刚关紧的教室门，冷冷的目光停留在了她们的“代表人物”脸上——上次把自己“推”了下楼，还意犹未尽地表达着不满的那个女生。

　　“哈哈，怎么？怕我会对你怎样吗？”邪笑的意味爬上眼角。

　　顾影没有给予任何表情的回应，她并不是害怕，只是真的不想再理睬这些无谓的“纷争”。

　　“怎么不说话了？真的害怕啦？哈哈……”旁边的4个女生也跟着她一起哄笑起来。

　　不触及底线的挑衅，其实只要冷眼地等待即可，等到她们觉得无趣了，也许便会自动退散了，再说他们都不过是高中生而已，又能邪恶到哪里去呢？

　　只是，也许，自己还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怎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啊？想要装楚楚可怜？”

　　楚楚可怜？呵……现在这个冷冰冰的表情原来还可以被理解为楚楚可怜？真是可笑！嘴角很自然地朝两边勾起，不屑的微笑融化了冰冷。

　　“笑什么？”为首的女生向前迈了一步，眼神的对接只剩一步的距离。

　　是否她所感觉到的邪恶，已经超越了自己认知的范围？近距离的紧迫对视中，对方的眼里，除了憎恨，再也找不出其他任何的情绪。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吗？为什么总是要被“盯”着不放？明明是柚木也好，月森也罢，他们根本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却还是要被误解成为众人的公敌。

　　果然，自己又天真了吗？

　　弧度变得更深。

　　“啪……”

　　“就是你这种勾引人的笑，我最讨厌！”

　　这算是回礼吗？黑发盖过侧脸，却依然遮掩不住嘴角完美的弧线。

　　嗖地一下，两扇紧闭的教室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快速地打开，柚木温柔的俊美脸庞出现在对面，而月森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孔停在了隔壁的教室门口。

　　两人很自然地接上了对方的直视目光，下一秒，对面的人已经走入了围困者的中心。

　　握住门把的那双手，突然变得不再坚决。最终，还是选择了退步，闭门……早该明白，一门之隔的纷扰，不是自己应该插手的“闲事”，但为什么却在她侧脸的瞬间，忍不住地拉开了房门？或许，更应该追问，为什么要在她的演奏中沉溺？为什么握住弓弦的手，竟然也会有颤抖的一天？重重地靠向门后，手不自觉地抚上了额头，任凭蓝色的发梢垂落手背……门外，他，果然才是那个应该要出现的人吧？

　　“杉本，你们在干嘛呢？”语调不再是往日的温柔。

　　“那个……没事……只是刚好碰到星若同学，和她聊聊天而已……”想不到这个刚还“凶神恶煞”的女人竟然也有如此娇滴滴的小女生声线。

　　“真的是这样吗？”柚木凌厉的视线直逼那张微红的笑脸而去，刚才的那一幕自己在门后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没想到杉本这个女人，竟然可以如此大言不惭地扯谎，还能摆出那副完全事不关己的讨好脸孔，看着都觉得可气。只是，他不可能真的去拆穿……

　　“嗯，是啊……柚木学长，没什么事的话，就不打扰你练习了，我们走吧。”其余四个陪衬的女生也跟在她身后一溜烟地逃跑了。

　　“没事吧？”他的手不自觉地靠近了她微红的左脸颊。

　　“没事，谢谢。”顾影向旁边侧了一小步，很自然地避开了他的手。

　　“是吗？”温柔的语调中仿佛带着些许的失落。

　　是自己听错了吧？他，怎么会？很明白，自己并不是可供消遣的有趣“玩具”，他又怎么可能会对无趣的现实有兴趣呢？

　　“是，我要回教室了。”

　　擦身而过，却是相隔万里的错觉……陌生，会倒流吗？

　　越是不能，越是想要靠近。也许，这就是人的本□。

　　提拉嘴角，终究还是扯不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动摇的信念忽起，因为那一曲旋律的回想……但，人的本性，应该也包囊着自私吧？

　　“同学们，临时通知：关于演奏会的参加人选，由于特殊原因，还是保持最初公布的名单，音乐科二年A班星若影的参赛资格暂时取消。”

　　“呃？为什么取消啊？影，怎么回事？”收拾正欢的奈美惊讶地停下手来，一脸疑惑地看向顾影。

　　这个通知，出得还真是“及时有效”，放学铃响完之后的即刻广播，全世界的人都不会错漏。

　　“就是你听到的那么回事啊。”顾影轻笑。

　　“可是，不是中午才刚宣布吗？怎么……”

　　“星若同学，跟我来一下办公室。”神夜叉的身影突然闪现在教室门口，硬是把奈美未完的问句给逼了回去。

　　“星若同学，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中午擅自去找理事长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参加音乐会，而理事长是公布参赛名单的人，所以就直接去找了他。”

　　“不想参加音乐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呢？学校领导的工作是很繁忙的，你这样擅自闯过去，不仅影响了领导的工作，也让领导对我们班级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会认为我这个班主任没有尽到管好你们的责任……”

　　影响领导工作？怕是最后那一个原因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顾影沉默地不发一言，习惯地听着她碎碎念的唠叨左耳进，右耳出……

　　“好了，听明白了没有？下次如果还有什么情况要反映的话，直接找我就可以，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非常地乐意帮你们解决任何的问题。”

　　“明白。”

　　神夜叉终于满意地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茶。

　　“神固老师，请问我可以走了吗？”通常这个时候，她都会心满意足地“撵”她出去。

　　神夜叉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等等。”

　　“请问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演奏会你可以不参赛，不过要帮忙做些幕后的工作，我已经替你答应金泽老师了，这个要求，你没有意见吧？”

　　“金泽老师？”

　　“嗯，是啊。哦，还有，要通知你5点30分的时候到音乐教室（1）室开会，时间也差不多了，现在去吧……”

　　这神夜叉根本没有意思要问她接受还是拒绝，就这么直接地把她给“赶”出来了。

　　可恶的金泽，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来“诱惑”或者“威胁”神夜叉了？为什么神夜叉会代自己答应呢？不行，才刚脱离了参赛者的行列，绝对不可以掉进打杂工的深渊。

　　砰！

　　咦？门原来没有关紧，害自己还那么大力地推门，结果整个人连门一起“飞向了”墙壁。

　　“星若？”

　　“星若学姐？”

　　不同的音调同时响起。转头，六双神采各异的美目正齐刷刷地望向自己。

　　顾影对他们异曲同工的惊异回应了一个快速弯起的眉梢，“对不起，打扰了，请问金泽老师还没来吗？”

　　“老金？到办公室去拿东西了，星若找他有事吗？”火原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问题。

　　“嗯，谢谢火原学长。”转身，她瞬间逃离出了那片火力密集的区域，只是，才刚“冲刺”了没几步，迎面却撞上了一堵肉墙。

　　“跑这么急干嘛去啊，星若？”原来撞上的正好是自己要找的人。

　　“金泽老师，演奏会打杂的事情我不答应。”对老金这种人，还是单刀直入比较合适。

　　“哦？这个是学校上的安排，我可决定不了，而且你们班主任不是已经都替你答应了吗？”

　　“班主任会答应，肯定是因为你用了‘威胁’的方法。”顾影丝毫不客气地瞪紧他。

　　“哈哈，威胁？那你倒是说说我是怎样威胁到她的？”

　　“肯定是把理事长给抬出来吧？你知道我是不会答应的，但是如果是通过我们那个敬领导如敬神明的班主任的话，我就不得不从了，是这样吧？金、泽、老、师！”

　　“呀，想不到你这个小女生还是挺聪明的啊，不能小看啊～”

　　“我说过我不会答应的，就算是打杂的也不行，把这个要求收回去！”

　　“抱歉哪，收不回去，这个可不是我的决定。再说，你折腾了这么久累不累啊，就不能乖乖地‘就范’吗？省得大家都麻烦。”

　　“不行！”

　　“星若！”

　　回头，是神夜叉严肃的黑脸。

　　“星若，刚才你不是已经都答应过了吗？怎么又反悔了？做人怎么可以这样不讲诚信，反复无常呢？”

　　什么跟什么啊？刚刚她连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什么时候答应了？

　　“星若呀，你要知道，学校这样安排也是为了给你更多的锻炼机会。我知道你刚转学过来，有很多的东西不适应，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多点参加学校的活动，这样才能更快地融入学校的生活里面去啊。我想你的父母送你来这里，也是希望你能得到更好的发展的，你总不想让她们失望吧？还有关于你转学的背景我也查过了，是你的父母托了音乐科的科主任作担保才让你进来的，如果你总是不听从学校的安排，不好好表现的话，那样不仅我们的科主任面子上挂不住，就连你父母都会因此而觉得愧对于人，星若，难道你真的不在意你父母的一片苦心和希望吗？”

　　神夜叉到底调查了她多少？这样的分析，摆明了就是想要以父母来压自己，难道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伤害”现在的父母吗？

　　见她不做声，神夜叉继续追击：“星若，你也快到成年的年龄了，我相信这些道理你自己肯定都懂，我们做人呢，不能只看自己，应该要更多地为别人着想。”

　　道理谁不会说？为别人着想，讲得倒好听。她很清楚，实际上神夜叉不过就是怕自己的学生因违抗学校的决定而使自己受到连累的处罚才把她给“牺牲”出去而已，真是虚伪得可以！

　　不过，最终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但不反驳并不代表她接受神夜叉那假惺惺的一套，只是，神夜叉在误打误撞中“摸”中了她的要害——父母。如果真如神夜叉所言，自己的学位是父母托人得到的，拒绝就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来，好好地跟着金泽老师学多点东西吧，老师知道你以后也许会比较忙，所以包干区的打扫呢，你们两个都不用再继续了，认真地完成你现在要做的工作就好。”神夜叉在她的继续沉默中又追加了一棒。

　　不用打扫包干区，奈美练琴的时间就可以不用被剥削了。

　　神夜叉这一番言论压下来，似乎如果再坚持要拒绝的话，自己就成了个无情无义的自私顽固派。

　　人生，不得不，总有太多。

　　“星若？”

　　“星若学姐？”

　　高低不一的音调再次讶异而起。

　　顾影无奈地咧了咧嘴角，不甚情愿地拖着步子走到了他们中间。

　　“好，都到齐了，那我们开会吧。进入正题之前，有件事要跟大家宣布，从今天开始，她将会成为演奏会的工作人员，以后演奏会的一些相关工作会交给她来负责，你们有什么要帮忙的也可以找她。”

　　还真的把她当成全能打杂工了？看着金泽那一脸乐得轻松的模样，顾影胸腔里的二氧化碳就在不断地集聚飙升。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不用了。”还用介绍吗？他们六个，还有哪一个不认识她吗？

　　“那个……听说星若的钢琴很不错，为什么不让她参加比赛，而只能当工作人员呢？”日野不解地问。她今天早上刚好听闻了星若在乐理课上演奏自作曲的事情，明明可以是很不错的参赛者，却要当工作人员，而自己……

　　“嘛，关于这个问题，你要问她本人才知道了。别人死活不肯上台，我们当老师的又怎么敢勉强学生呢？不过，当工作人员也不错，我相信星若肯定会是一个得力的助手，是吧？”话一出口，便招来了顾影的一记大白眼。

　　“好了，言归正传，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会，主要是有关后天第一次演奏会的时间安排还有一些注意事项的问题……”

　　所谓的开会，就是金泽一个人懒懒散散地拖着腔调“碎碎念”了几句连他自己都不觉得重要的“形式化唠叨”，顾影不在意地随便听了两句后就神游了。几分钟的会议接近尾声阶段时，她终于在模糊的意识中接收到了自己的“任务”：布置场地、邀请评委、收集参赛者的曲目、安排出场顺序等等，反正赛前必要的打杂基本都少不了她的份。

　　“星若，你还没走吗？”磁性的男中音突然响起，抬头，空荡的教室多了一个高瘦的身影，是宿田。

　　“是啊，刚开完会，收拾完就准备回去了，你呢？”

　　“刚在练琴，发现有一份琴谱不见了，所以回来找找。”

　　“哦。”

　　“星若，你家住在哪里啊？”

　　哪里？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倒她了，“呃，地址，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怎么走回去。”家到学校的这段路，荷子阿姨带她走了一遍之后便记下来了，至于具体地址，她也没详细地问过。

　　“呵呵，如果你哪天出门迷路了，不是连问路都没法问吗？”

　　“呵……应该不会迷路吧，我一般很少出去。”

　　“不过自家的地址还是应该要记住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嗯，下次我问清楚就好了。我要回去了，明天见吧。”

　　“我也要回去了，我们一起走吧。”

　　“你不是还练琴吗？”

　　“呃……曲谱没找着，所以今天不练了，回去看看是不是留在家里了吧。”

　　“哦。”

　　“星若，你走哪边？”宿田停在校门口，带着淡淡的温柔笑容望着她。

　　“我走这边。”顾影指了指自己左边的空道。

　　“好，那我们走吧。”

　　“宿田，你们家也是走这边吗？”

　　并肩齐进的他侧过脸来，笑容温柔依然，却没有接上她的疑惑，反而问起了自己的问题，

　　“星若，今天广播上的内容是怎么回事啊？我听说，是你自己拒绝了演奏会的参赛资格，是这样吗？”

　　“嗯。”

　　“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有那样的资格。”

　　“怎么会？我觉得，以你的水平，要成为优胜者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要顾忌太多，你应该要对自己有信心。”

　　可以不顾忌吗？没有资格这样的话一出口，几乎都被理解为不自信的表现，但是没有人真的懂，所谓的资格，背后到底还有怎样的意义。歪歪嘴角，浅淡轻笑。

　　见她不做声，宿田以为是自己说话冒昧了，想着是否应该要给她道歉，却在视线移到她侧脸的那刻又发现了那抹无法读懂的笑意。

　　她的笑，似乎永远都是这般云淡风轻，让人琢磨不透其中的真实有几许。那样的她，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隐形漩涡，心里一直都清楚，自己不应该靠近，然而，却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哪怕眼前已是无可救药的沦陷……就算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也会觉得满足……这样的愿望，他从未想过到底是种怎样的感情，只是心底隐隐有了开始膨胀的执念：他想了解她，真实的她……

　　“星若，你的坚持很难懂。”明明不是没有资格，为什么还要用同一个轻易就能被辩驳的理由来抵抗？

　　“是吗？或许吧……”

　　“为什么要这样坚持呢？”

　　“你不是也很坚持吗？”她选择了以问代答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追问。

　　宿田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回避，既然对方不愿意回应，再问也是无益，“呵呵，是啊，我本来就是一个很坚持的人。”

　　“看得出来，不然你也不会常常拿数学题来‘烦’我了。”

　　“哈哈……原来你觉得烦了？”

　　“同学，‘烦’等同于让我帮忙，不是烦恼或麻烦。”

　　“哦～那星若你也找点事来‘烦’我吧。”

　　“呃……想不到，应该没有吧？”

　　“演奏会的事呢？”

　　“嗯？”

　　“你现在不是演奏会的工作人员吗？有些工作我想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你怎么知道的？”这个事情不是刚刚才确定下来的吗？难道这么快就又传遍校园了？

　　“刚刚在练习教室外面经过时，有几个女生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在意听了一下，就得到这个消息了。”

　　“呵，没想到我的八卦原来还这么有市场啊～”

　　“啊，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

　　“不要介意，我不是在针对你，只是感叹，想不明白那些总是围绕着八卦而转的人生，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最近学校里关于你的传言确实很多，其实说真的，我很佩服你，可以完全无视地泰然处之。对于流言，我想你用对了最好的抵制方法。”

　　“其实说不上抵制，只是自己很幸运地提早学会了无视，于是，便成了你们口中的淡定而已。”顾影甩了甩碎发，努力地让语调变得轻松。

　　“幸运？”宿田不解的眼光温柔地扫过她平静的脸庞，却没有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我家到了，我们明天见吧。”顾影的脚步停在了自家的大门前，掏出钥匙利索地打开了铁门。

　　“等等。”宿田快速地从书包里翻出了笔记本来，草草地记下一行漂亮的日文，撕落的纸张塞入了她的掌心，“这个是你们家的具体地址，要记住了，不然迷路了可没人会送你回来的。”

　　挥手灿笑，温暖如流……

　　回头重踏来时路，夕阳正浓艳。

　　手心，不完整的边缘一寸一厘慢慢收紧……

　　其实，没必要的，你知道吗？

　　“来，邀请函拿去，填上这些评委老师的名字，再分别送到他们手上去，然后回来把评委席装饰一下，再把那个公告板搬到门口去，接着……”

　　金泽果然是把她当成了万能的打杂工。一轮番的工作安排轰炸过后，手持请柬的自己被笑得一脸灿烂的他推出了办公室大门，“记得派完之后就过去演奏厅布置场地啊。”连“好心”的提醒都能听出，此刻的他正处于无限的欢愉状态中。

　　顾影很是无奈地翻开了那份所谓的评委老师名单，发现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要怎么派给他们呢？求人帮忙的想法第一个被否决了，她还是没有依赖别人的习惯，哪怕会错到底，也只想靠自己。这是最愚蠢的坚持，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改不了。

　　在教学楼下徘徊了几分钟后，终于想起，每间办公室门口都会贴着教师的办公位置图，只要一个一个地去对号，目标基本就能锁定了。

　　不过，星奏的教师办公室还真不是一般的多，不仅分科，分年级，还分级别，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后，手中的邀请函总算被清空了。

　　“哟，星若，你动作还真慢啊～”一走进演奏厅，金泽慵懒的调子就及时地迎接了她的出现。

　　顾影没有理会的他的调侃，径直走入了后台储物室。

　　评委台应该要铺上红布，还要摆上鲜花；大门的公告栏要贴上演奏会的大字公告；还有……活跃的思维突然被某堵撞上来的人墙击退了……

　　“对不起，你没事吧？”

　　听声音，好像……“是宿田吗？”

　　“星若？”

　　啪～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连灯都不开。”金泽的脸出现在储物室的小门后。

　　顾影抬头，宿田帅气的笑脸正缓缓地从下移的公告板上一点一点显露。

　　“对不起，星若，刚举着公告板，没看到你在前面。”

　　“没关系。”

　　“你们不用这么节省，这点灯泡用不了多少电的。”金泽倚在门旁饶有趣味地望着他们两人。

　　“不是的，金泽老师，我是看窗户那边也有光透进来，所以觉得没有开灯的必要而已。”宿田像是怕他有什么误会似的连忙解释。

　　“那点点光能看到啥啊？好了，别磨蹭了，赶紧把公告板摆出去吧。”

　　“等一下，宿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他们几乎要把她给忽略了。

　　“我来帮忙啊，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可是我没答应啊。”

　　“那个……金泽老师答应了，我是来帮他的忙的，是吧，金泽老师？”宿田把求救的目光抛向了金泽。

　　“啊～是啊，星若，你赶紧出来吧，场地布置的你就不用忙乎了，我不是还安排了一项工作让你今天完成吗？快去给我落实来。”

　　走出演奏厅的大门时，红布铺盖的评委席上，纯白的风信子已开出一片馨郁，靡香浓浓……

　　越是不想面对的，越是无法逃避。人生中这些无奈的真理总是被无数的例证和实践不断地证明着其应该存在的正确性与必然性。

　　金色的世界，她知之不多，但至少在自己的识知范围里，演奏会的各位都是金色世界的“中心”，自己之所以会拒绝莉莉的“好意”安排，除去音乐本身的因素不说，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她其实根本就不希望自己和他们有更多更深入的接触，也不想真正地进入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在她心里，自己不过是个“外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但却相信着，自己终究是要离去的，就像当时那连如何穿越都一无所知的突然而至一样，所以，她不应该打扰他们，不应制造更多无谓的“麻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世界，她没有兴趣，只要做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就好，以前是这样，现在亦如此。

　　只是，上天虽然给她了穿越的美事，却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或者说，她一直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包括穿越本身。

　　手里拿着金泽交付的参赛曲目登记表，无奈自然地浮上嘴角。明明想要远离，结果还是避免不了注定的交集。

　　“星若学姐……”

　　如此温柔的呼唤，怕是除了冬海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抬头，冬海带着一丝羞涩的微笑站在练习大楼的台阶前，绯红的脸颊镀着黄昏的暖阳，格外让人觉得舒心。顾影的嘴角很自然地弯成了熟悉的弧度。

　　“星若学姐，还没回去吗？”

　　“嗯，我正准备找你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找我？”

　　“是啊，找你要明天的参赛曲目名称。”顾影扬了扬手中的登记表。

　　“哦，我给学姐你写下来吧。”冬海接过了她手中的笔，登记表上很快便留下了一行清秀的小字。

　　“谢谢，准备要回去了吗？”

　　“嗯，今天的练习结束了。”

　　“好，回去小心一点，明天的比赛加油。”顾影很自然地拍上了她的肩膀。

　　清丽的小脸在肩膀被触的瞬间变得更加绯红，“谢谢星若学姐，我会加油的。”

　　“对了，练习的时候看到志水了吗？”

　　“刚刚好像看到他先走了，大概已经回去了吧。”

　　“看来今天问不到他的参赛曲目了。冬海，可以麻烦你明天早上帮我问一下吗？到时候再发信息告诉我。”

　　“啊～那个……”冬海的脸刷得一下变得更加通红。

　　“我想你们是隔壁班，应该比较容易见到，可以帮我这个忙吗？”虽然知道这对她是个不小的挑战，但现在的她也很需要这一种成长。顾影知道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但对于冬海和志水这两个很有弟弟妹妹特质的人物，她总是忍不住地想要疼惜。这是多余的情感，尽管自己一直都知道，但还是想要保留，至少在打扰他们世界的这段时间里。

　　“嗯……我试试看……”冬海涨红的脸蛋终于低了下来。

　　挥别冬海，还有４个人物要一一拜访。循着小号声一路摸上了天台，火原热情的笑脸毫无意外地出现在黄昏的背景里，总感觉有些不太搭调，果然开朗的人并不适合日落西山的淡淡哀伤色调。

　　下一个对象，柚木。他也不难找，有花痴女围观的练习教室，必定就是他的所在之处。这个结论的实践结果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尽管那群女生惯性地用敌意目光将她隔离在包围圈内，但既然那个和自己有过巴掌纠葛，名为杉本的女生也在，那么教室肯定是没有弄错的了。

　　“你又来干什么？也想看柚木SAMA练习吗？这里可没有你的位置！”杉本对她的仇视依然不减从前。

　　“我只是按金泽老师的吩咐来收集演奏会参赛人员的参赛曲目，如果你们要拦着不让我进去，我无所谓，反正参赛的不是我自己。”顾影并不想和她们废话太多，吵架的兴致她也从未有过，不过为了省去更多的麻烦，她只能把她们膜拜的某人搬上台面。

　　“你！……”杉本的脸色失了最初的得意，渐渐变得铁青。只要是会日文的，大概没有听不懂她话里意思的吧？有几个女生很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写完曲目的柚木很自觉地为了她打开了大门，他知道自己门外那些“大神”一直都对她很不友好，特别是杉本，那个平时为人强势，但在自己面前却总是表现得温柔可人的女生，对她一向都是不善意的，特别是上次的那幕，在门后的自己几乎都无法相信，那样真实的剧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门外，杉木依然立在原地，保持着她铁青的脸色，身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捅她后，她才抬头发现了柚木的存在，脸上立马换上了标准的笑容，“柚木学长，练习结束了吗？”

　　“还没。”柚木勉强地露出了温柔的招牌微笑，心里对于她那张变换快速的笑脸早已是厌恶不已。

　　因为他的“护航”，她第一次没有受到任何骚扰便成功地脱离了她们的包围圈。身后吱吱喳喳的“争鸣”此起彼伏，她能想象，此时的他站在人群里，脸上一定挂着每个人都熟悉的微笑，伪装起他最完美的面具。

　　很寂寞吧？她知道。他和自己，其实都有着同样的悲哀，所以才会在潜意识里抗拒着他的靠近，就像在抗拒着真实的自己。

　　有的人，不是因为厌恶才被隔离。很多时候，他们本身并没有任何过错，错的只是相遇的双方根本不在同一平面上，所以哪怕不是绝对的平行线，也没有相交的可能……

　　她，不过是被流放到这个时空的偶然过客——一个连生存意义都找不到的人，活着也许只是在无望地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也不知是否真的会存在的“遣返”而已……远远地观望，在安全的距离里，这是她，和他、还有他们，最适合的相处方式……

　　如果，这算是逃避，也不过是为自己的软弱再添一个小小的证明而已……

　　“星若。”身旁的教室门忽然被打开，日野兴奋的笑脸露出了门口。

　　“日野，我刚好正要找你呢。”收回思绪，还有未完的任务依然要继续。

　　“嗯？找我什么事啊？”

　　“来，写上你的参赛曲目吧。”顾影把手中的登记表递了过去。

　　日野在自己名字后面的空格处填上了一行短小的日文，字体不算漂亮，孩子气的稚嫩未消，但隐隐也有一丝成熟的生涩，和她本人，果然很相像。

　　“谢谢。”接过日野还回来的表格，很自然地想要离开，但手袖却突然被拉住了，迎面对上的是日野一脸讨好的笑脸。“怎么了？”

　　“星若你赶时间吗？”

　　“还好，就只差月森的曲目还没登记而已。”

　　“那就好，月森在对面的练习室，一般到六点才走，所以也不急吧？帮我一个忙可以吗？”日野的笑越来越可疑。

　　现在才刚刚5点半，时间上来讲当然不需要着急，但那么可疑的笑还是让她在点头时稍稍有了一丝的犹豫。

　　“太好了，来，来……”得到她不算利索的点头后，日野很是兴奋地一把把她拽进了身后的练习教室，“陪我练习一会可以吗？”

　　顾影望了眼琴键前那个空荡的位置，不禁疑惑：“你不是有伴奏者了吗，为什么不让她来陪你一起练习呢？明天就是演奏会了，没有配合就上台的话可以吗？”

　　“伴奏是一年级的庄司同学，我们一直都配合着练习，不过刚才有电话找她，说是有紧急的事要出去处理一下，看她匆忙的样子，大概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我想她一会应该也不回来了吧，也不知道她那边处理的情况怎么样了……”

　　记得动画的剧情中，那个叫庄司的女生明天会玩失踪，而此时，一无所知的日野却在为这个即将“玩弄”自己的人作无谓的担心，这个世界，可悲的人，也很多……

　　那个叫庄司的女生真的是因为紧急事故而离去吗？为什么她这个局外人的直觉总认为那是谎言？旁观者清的道理吗？然而，就算真的是谎言，与自己又有何相干？自己只是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选择的人，又怎么可能有能力去改写已经写好了结局的剧本？

　　世界，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她很自知，自己没有充当大神改写别人命运的能力，就算有，她也没有兴趣。一切因果往复，该来的总会来。

　　“呐，星若，就陪我练习一次可以吗？我一直都很想听你的钢琴。”日野哀求的眼光诚恳地让人无法躲闪。

　　她不能为她改变什么，但这一曲，她还可以做到，“好。”

　　得到应许的日野兴奋无比地抱过了红色的小提琴，曲谱翻开，离别曲优美的主旋律飘飘而起，细腻的音质满溢于耳……

　　突然，小提琴的奏鸣在第12小节时消逝了，抬头，红色的发顶在微微轻颤……

　　“日野，怎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像星若你这样的水平还要拒绝参加演奏会？”红发遮盖的脸上是痛苦挣扎的表情吗？

　　“别在意太多，我拒绝只是因为我没有资格。”

　　“不……”

　　沉寂在蔓延，许久后，终于传来了她低沉的延续，“没有资格的是我！”

　　果然她又在痛苦着魔法小提琴的事情？

　　“日野，资格与水平并不是简单的等号关系，不必在意太多，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手轻轻地按住了那个轻颤的肩头，安慰的力量她一向缺乏，但这是她唯一能给的鼓励，尽管也只是多余的无力。

　　此时，练习室的门被人打开了，短发女生平静的注视正好接上了她抬起的视线。

　　“庄司？”日野低落的脑袋转向了门口。

　　与此同时，月森冷峻的蓝发也出现在了门开处的背景里，大概是练习结束了。

　　“日野，那我不打扰你们继续练习了，月森要走了，我得赶紧找他去。”已经走到门旁的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叫庄司的女生在听到月森的名字后，握拳胸前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果然是他的迷恋者。

　　“明天，加油。”这句话，她特地加重了语气，但却不是对着日野而说，身旁女生的拳头在那一刻握得更紧了……

　　对于这个小女生，她并不讨厌，只是觉得有些同情。人，毕竟都只是被感情所主宰的生物而已，谁也无法逃脱……

　　第一次校内演奏会，终于要开场了。

　　整个下午，校园一直都处于沸腾的状态里。一般来说，普通科的学生对于这种无关己任的比赛当然不会投以多大的热情，但因为参赛者里有着超高人气王的身影，所以观众的队列中也出现了不少黑色校服的身影；而音乐科的更不用多说，除去音乐本身的因素，参赛者的个人魅力就足以让他们许多人为之“疯狂”，所以沸腾的状态应该也算是正常的现象吧。

　　然而，热闹是别人的，作为参赛者的人，现在可不是应该“沸腾”的时候，此刻的后台，每个人都在做着最后的“沉淀”准备。而顾影，则被发配去了担任兼职礼仪小姐的工作，负责接待评委老师和引座。这样也好，远远地做个旁观者就好，一切都是写好剧本的戏路，原本就不需要自己“操心”。

　　“星奏学院校内演奏会现在正式开始。第一位演奏者，音乐科一年A组，志水桂一，拉威而作曲，波莱罗舞曲。”

　　志水的演奏并没有特别出彩的亮点，但就准确性而言，却是无可挑剔的，那种投入的表情也能给人身心平静的感染。

　　可此时，身在评委席旁的自己，为何却无法感染那一份只属于听者的平静？

　　不是说好了，只做遥远的观望者吗？为什么心里却开始隐隐地惦记，那个完全不需要自己烦恼的“插曲”？不需要的，真的不需要……

　　只是，心，在不安地鼓噪着……志水的演奏落幕，听不见观众的掌声，甚至也听不清主持人的报幕音……

　　起身，没有灯光的通道尽头，有光明等在窄小的出口……

　　果然，还是那个矛盾得连自己都会憎恨的自己。一直一直，用着不在意的借口一次又一次地想要自欺欺人，然而，最后的最后，结果总是无一例外地以失败而告终……以前、现在，从不曾改变……大概，命运的枷锁，她永远都无法逃离……

　　“你认真地执着着的音乐也是利用这种形式吗？像这种扰乱演奏会的行为，对于认真参加演奏会的人来讲，是很失礼的吧！这是对音乐的不尊重，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辗转几度终于找到了现场的她，最终只赶上了月森凌厉的质问。剧情已发展到这，看来也没有出现的必要了。原想赶在他们之前先找到庄司，劝她放弃原计划，而说服她的可能性只要压上她心里的那个人，成功的百分率应该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而对于剧情改写后土浦的参赛资格是否会出现问题，她想只要跟莉莉提出来，它肯定乐见其成，她也相信，从心里热爱着钢琴的土浦不会像自己这般坚持到底地拒绝，这样，后面演奏会的剧情便不会因为这场“剧变”而改变了，而日野，也会因此少了一个动摇的因素和阴影。

　　整个计划在她跨出演奏厅门口的时候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构思，现在想来，自己不过只是又天真了一回而已……改变命运的能力，如果可以争取，自己难道真的就可以坚定不移地一路走下去吗？

　　紧挨墙壁，最终还是选择了藏匿。庄司带着哭泣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再由近变远……

　　月森和日野已经离去，剧变终究没有发生……

　　抬头，天空，依旧只有单调的蓝与白相互偎依……

　　“菊平学姐……”

　　本以为没有改变结局的插曲已经结束，没想到她还能在下一个转弯处前再次听到庄司哭腔的声调。

　　“怎么了？怎么哭了？”这声音，曾经在哪里听过，她肯定。

　　“菊平学姐……他也发现了……他也发现了……”抽泣越来越明显。

　　“他？你是说月森吗？他也发现了吗？”

　　“……嗯……”

　　“他怎么说？我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吗？”音调中明显包含着些许不信任的紧张。

　　“他说我……他说我，不是认真对待音乐的人……”抽泣终于变成放声的哭泣。

　　“好了，别哭了，说说而已，没事的。那我呢？他知道吗？”

　　“没有，我没有提过学姐，他们也不知道我在跟谁通电话……”

　　“那就好。好了，别哭了，擦擦眼泪，月森的演奏也快要开始了，我们不能错过。”

　　“等等。”她必须要知道，那个在背后操控着庄司、被称为“菊平学姐”的人到底是谁。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转过墙角来的另一边，对面站着的，竟然就是自己班上的学习委员。

　　菊平也在对上她正脸的瞬间愣在了原地，她压根没有想到，会有人偷听到她们如此“私密”的对话，更想不到，偷听的那个人，还是自己曾经对付过并一直敌视着的人。不过，她很快便恢复了警惕的防备，“你想怎样？准备到月森那里去告发我吗？”

　　“告发？这种无聊的游戏我没有兴趣。”

　　“那你出现在这里干嘛？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

　　“你们自己要说，我也没有办法阻止。放心，我不是‘制裁者’，你们的行为，我管不着。只是，我还是想不明白，如果喜欢一个人要以伤害其他人作为代价，这样的喜欢，真的值得追求吗？庄司同学，你懂我所问的吗？”

　　庄司的脸开始低垂，抽泣的声音再起。

　　“你少在这里装伟大，什么喜欢什么伤害的，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认为我们不能这么做？庄司，别哭，我们走！”菊平一把拽过了庄司的衣袖，扭头朝着演奏厅的方向大步离去，被她所牵扯的庄司，依然不曾抬起低垂的脸庞来。

　　赶回演奏厅时，月森的演奏已经开始，日野和土浦的那一幕她没能亲眼所见，心里，有些失落的遗憾。不在意，还是做不到。

　　甩甩黑色的发梢，转头，发现了站在另一个门口的庄司。轻轻地走过去，看着泪水滴滴滑过白皙的脸颊，她相信，那是后悔的不安。摸摸口袋，作为典型的中国孩子，她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纸巾倒是带了一包，从中抽出一张来，安静地递到了那张还在独自哭泣的脸前。

　　庄司抬头，睁大了眼睛望着她，眼神中有着明显的惶恐不安，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

　　顾影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掌心放上了那包小小的纸巾，然后转身离去。她知道，她一定懂，那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月森力度感十足的华丽演奏赢来了全场最热烈的持久掌声，也拉响了第一次演奏会的结束尾音。人流潮水般褪去，闹哄哄的演奏厅十几分钟的时间内便恢复了往常的空荡平静。

　　“大家今天辛苦了，都收拾东西回去吧，成绩明天才会公布。星若，把场地收拾一下再走。”后台的金泽在催赶参赛者们离场的同时还不忘再次提醒她这个打杂工还有工作任务。

　　其实不需要他提醒，一向责任感很强的她也绝不会把自己应份的工作遗落，就算所谓的工作都不是自己所情愿的，但既然已经接受，她就会努力地做到最好。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责任，她认为，那是最基本的人生态度。

　　手捧白色风信子，朵朵纯净，浓郁的馨香依旧。

　　“你喜欢吗？拿回家去用水养着吧，它的花期一般都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宿田？”

　　“嗯，是啊，我又来帮忙了。”手持红布的他站在评委席的另一端，撑着清新的阳光笑脸，

　　“风信子是我带来的，所以你带回去也没问题的。”

　　“不用了，还是你自己带回去吧。”

　　“怎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只是……”

　　“喜欢就可以了，这个是我昨天去花卉站特地挑选的，我觉得，其实这种淡雅的花也蛮适合你的。”

　　“但是……”

　　“你就带回去吧，算是帮我养着也不可以吗？”

　　发觉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许多人，越来越无力……强势往往会在她的门前碰壁，但那些无声的渗入，却会让她无法抗拒……

　　“宿田……”

　　“唔？”

　　“你知道，其实，白色的风信子……”

　　“白色风信子怎么了？”不确定的音调中有些期待的轻颤。

　　白色风信子的花语，代表着什么？是否你在选择之前已经深知？这样的感情，是不适合我们的，你是否清楚？手轻轻地抚上了那些白色的花蕊，香气侵入掌心，然而再芳覆的绽放，终有一天还是会消散殆尽……

　　“没什么，花，我收下了，谢谢。”

　　谁都不再向前，这样也许就很好。相遇，她相信，会如一个完整的花期，花开总有花落的结局，枝叶相伴的这一程，仅仅只是同路的缘分，直到鲜艳褪去，枝叶终将各自凋零，最后，谁都不会成为谁的牵绊。

　　“嗯，你能喜欢就好。我把红布拿到储物室去，其他应该没什么要收拾的了，要不你先回去吧？”转身离去的他，阳光的笑意依然，只是，消失在诺大的静寂演奏厅后的身影，有点失落的孤单。

　　相遇，美好的永远都只是过程。宿田，终有一天，你也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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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风信子花语：纯洁清淡或不敢表露的爱

　　第三十章

　　从金泽手中接过第一次演奏会的比赛结果，不用看也知道，月森位列榜首，日野殿后，而土浦也毫无意外地顺着剧情的发展加入了参赛者的行列。

　　贴完公告，她在无人的楼梯过道上遇见了莉莉。

　　“星若影，演奏会的事，你真的不再考虑了吗？”

　　“还需要考虑吗？你不是已经把我成功地塞进去了吗？”

　　“那个，我也是没有办法，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让你参加演奏会，就算是以现在的工作人员的身份，我希望你可以在这样的接触中改变最初的想法。”

　　“抱歉，虽然我答应了这个工作，但是我的坚持还是不会改变的。”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找我，或者直接跟金泽说。”空气再度变得透明。

　　有时觉得，莉莉，也是个倔强得让人可气的家伙。

　　晚上回家，妈妈的越洋电话准点而到，又到周五，这是她和妈妈约定好的时间。按下视频通话按钮，妈妈温柔的笑脸瞬间占据了整个电脑屏幕。

　　“影影，吃饭了吧？”

　　“嗯。”

　　“听荷子说，你参加了学校的音乐演奏会，而且晚上在家都有练钢琴，妈妈真的好开心，之前的你一直都热衷于练习小提琴，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你的钢琴了，然后再到后来，你说不拉小提琴了，妈妈以为，以后再也听不到影影的琴声了……你知道吗？影影的钢琴，一直都是妈妈最喜欢的声音……”说着说着，视频画面里的妈妈早已泪盈满眶。

　　“妈妈……”本想要告诉她，真相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但看着她不断擦拭眼泪的模样，所有的解释都是那般难以出口。

　　“爸爸，影影，终于又开始弹钢琴了……”画面中，妈妈倒向了爸爸的怀里，脸上尽管泪光依旧，却抹不去那些沉醉的甜蜜笑容。

　　“影影，真的吗？你又开始弹钢琴了吗？”看得出来，爸爸也难掩兴奋的情绪。

　　“嗯。”事实上，她确实是有在练琴。

　　“那小提琴呢？也重新在练习了吗？”

　　“没有。”

　　“没关系，钢琴也很好，你妈妈就最喜欢看你弹钢琴了。”

　　“嗯，影影的钢琴真得很好听……”妈妈接过了爸爸给她递上的手帕，很努力地控制着那些幸福的泪光，“荷子打听过了，演奏会还有几次吧，好想回去听听影影现场的演奏啊……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听过了……”

　　“嗯，是啊，自从选了小提琴专业后，在家几乎都没有练钢琴了，真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啊……”爸爸也跟着附和。

　　这场对话，越继续越无法开口了。

　　“影影，怎么了？妈妈把你吓着了吗？”妈妈终于把重点放回了视频窗内。

　　“不是……”

　　“影影，没有想起来也没关系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妈妈只是突然有些感触才会哭的而已，你现在想不起也没关系的……”

　　她确实真的不知道，那个叫星若影的女生曾经和妈妈有过怎样的钢琴故事，但看着那样幸福的眼泪，一定是很甜蜜的回忆吧？所以，她才会那样期待，期待那些记忆的美好能够重新地供给……

　　这样的愿望，让人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成幻影破灭……

　　“影影，下次演奏会是在什么时候？爸爸妈妈一定赶回去看。”

　　“……妈妈，你真的想看吗？”

　　“嗯，是啊，听荷子跟我说你在参加演奏会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了。”

　　“……”顾影的脸开始不自觉地往下低垂，她不敢再看，他们满怀期望的脸。

　　“影影……不可以吗？”失落与之前的期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影影是怕爸爸妈妈在场会紧张吧，那我们都不回去了……影影，那妈妈让荷子帮忙录下来可以吗？”

　　“……”

　　“影影，还是，不可以吗？……”

　　“……”

　　“好了，算了，我们也不要给她太大压力，总有机会可以听到的，是吧，影影？”爸爸终于开腔结束了这场沉默，“今天就聊到这吧，影影，再见。”

　　“嘟、嘟、嘟……”

　　消失了……那么小心的疑问，那么深切的期许，那么失落的脸庞……都消失了……

　　只是，头，还是抬不起来……太重了……像此时已被铅灌一般的心……

　　“影小姐……”

　　沉寂的世界终于有了正常的声响，缓缓抬头，是荷子阿姨慈祥的笑脸。

　　“影小姐，怎么了？刚刚按了很久门铃都不见你出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没事。”拍拍脸颊，微笑的惯性轻易地侵占了嘴角，“荷子阿姨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刚刚夫人来过电话，让我给影小姐你再送些炖汤过来。”

　　“谢谢荷子阿姨，不过我已经吃过饭了。以后如果妈妈还让你送，你也不要再送了，晚上还让你这样跑，又累又麻烦，实在没必要。”

　　“夫人说看着你比以前消瘦了，她心里心疼呢。影小姐，你也不用担心我，跑一趟不花什么工夫。对了，夫人让我转告你，要回来听演奏会的事，你就当她没有说过，专心地练琴就好，不要有太多的心理压力。”

　　“……”妈妈喜极而泣的笑脸再度浮现眼前。

　　“影小姐，我知道，其实夫人心里真的很希望能再听到你的演奏……”

　　“呐，荷子阿姨，我，曾经和妈妈有过什么跟钢琴有关的故事吗？”她知道，那其中一定有着很深的渊源。

　　“那个……夫人刚刚交待过，这个方面不能跟影小姐提起。”

　　“怕我觉得有压力吗？”

　　“我想大概是吧，如果影小姐想起了以前的事，肯定不会拒绝夫人回国来的要求，而且会因此而想要表现得更加出色，我很了解，影小姐你一直都是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

　　如此说来，她更没有不追问的道理。

　　“荷子阿姨，我知道你很了解我，同样你也很了解妈妈，你一定会比我更懂妈妈真正的心意，所以，你应该明白，说还是不说，其实不是命令能够决定的，不是吗？”

　　“确实，跟从了夫人这么多年，她的心思几乎没有可以瞒得过我的。一直以来，对于夫人的命令我都毫无条件地绝对服从，但这次，虽然口头上答应了，自己心里其实并不想遵从。我想，也许我也应该为夫人‘决定’一次。”说着，她从随身的手袋中掏出了一卷录影带，“这个带子，想不到真的准备对了，本来想着如果影小姐你不坚持要问的话，我就按照夫人的吩咐绝不提一个字，只是，没想到……影小姐，你真的是长大了……”

　　接过荷子阿姨手中的录像带，上面贴着的标签纸已经发黄，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行稚嫩的日文字来：“送给妈妈的歌”。

　　跟着荷子阿姨下楼，接上了客厅电视的数据线，雪花闪了几秒后，液晶屏幕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一个10来岁的黑发小女生正正经经地坐在诺大的钢琴前，音箱中传出了说话声：“影小姐，说点什么吧？”小女生淡淡地摇了摇头，熟练地掀开了钢琴盖，优美的音符从音箱中缓缓传出……是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悲怆》。

　　“影小姐，这是你12岁时录的，你现在都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了吧……”荷子阿姨轻轻地叹了口气，“夫人，从小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随着年龄的增加，发病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在你12岁那年，夫人的病情比以往更加严重了，住院治疗后也不见明显的好转，当时医生建议做心脏移植手续，不然夫人就只能再多活１年而已，但是心脏移植手续的成功几率只有50％。当时我们觉得，哪怕只有一半的成功机会，也要尝试，只是夫人担心如果失败了，就连最后的1年时间也没有了，所以一直犹豫着没有答应，就算是你爸爸劝了她整整一个星期，她也不肯点头。”

　　“最后，她还是接受手术了吧？”要不现在，自己也不可能会看到她。

　　“嗯，是啊，因为你，所以她接受了手术。”

　　“因为这首曲子吗？”《悲怆》，确实是很适合的曲子。

　　“嗯。当年你读的是寄宿小学，所以很难得才有机会到医院看夫人。我当时也没想到，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你，竟然会花这样的心思要我帮你录这个带子。你知道吗？这个录像带送到医院后，夫人几乎每天都要看好几十遍，每次都看得泪光涟涟，后来连曲子的旋律都能哼出来了。一个星期后，夫人答应了做手术，她说，她不能满足于只有一年的时光，她要活得更久，要一直听着你的钢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看着你生儿育女……”说到这，荷子阿姨的声音也变得哽咽了……

　　此时，乐曲还在第二乐章的如歌慢板上流离，那一种回忆的沉淀，美得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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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所及音乐相关介绍：

　　《悲怆》贝多芬

　　《悲怆》奏鸣曲是反抗残酷命运与黑暗势力，追求美好理想和幸福人生的雄伟诗篇，显示了人"扼住命运的咽喉"的力量和气概!!

　　悲怆奏鸣曲共分三个乐章：

　　第一乐章，C小调，奏鸣曲式，由极慢的慢板转为辉煌的快板，在序奏中掩埋着悲怆动机。

　　第二乐章，如歌似的慢板，降A大调，整个乐章充满抒情的气氛，形式为三段体。

　　第三乐章，快板的回旋曲，C小调，回旋主题为开头主题的发展。

　　（以上资料来源：百度）

　　“妈妈，第二次演奏会在三个星期后的星期一举行，到时候我让荷子阿姨录下来给你们寄过去，可以吗？”手机荧光闪过，屏幕提示：短信发送成功。

　　几秒后，短信铃声轻响，按下查看的按键，几个小字跳了出来：“可以，当然可以。”

　　放下手机，无力地倒向柔软的床褥，白色的天花板映着床头灯昏黄的一抹光亮，暖橘样的色调很适合催人入眠。只是，此刻的她，无法合眼。伸手搂过床头的流氓兔，翻身，落地窗外，月光稀薄。夜，总是相似地如此寂寞，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就像自己，妥协的命运，还在如一地延续……

　　※

　　“影，这几天要填志愿表了吧？”这是出差了近一个月才回家来的妈妈见到她时问的第一句话。

　　顾影默默地点头，接过她手中简单的行李。

　　“记得妈妈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嗯。”

　　“记得就好。”

　　“妈，我先回房去复习功课了。”

　　背转身，关门。淡淡薰衣草香轻绕，午后的阳光，铺撒了窗边的整个桌面，散发着夏日独有的慵懒，透过玻璃的折射，偶尔晃晃地映照出一纸黑字分明，那是她漂亮又标准的正楷字：××××大学音乐表演。

　　妈，对不起。

　　“顾影，你的志愿就只填这一个吗？”班主任从办公桌的抽屉中找出了她的志愿表。

　　“是。”

　　“真的确定吗？跟家里人商量过了吗？老师知道，从你一直以来的模考成绩来看，分数线确实是超过了这个一线重点的录取分数，但真正的高考毕竟不同于模拟考，必须要考虑更多方面的因素。顾影，你是不是要回去再想想，也许再补填几个候补的志愿会更好呢？反正现在让你们填的这张只是练习用的，真正的志愿表还要再等几天才能拿到。”

　　“老师，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这样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加了。”

　　“……好吧，没什么事了，你先回教室去吧。”

　　“影，志愿表已经交上去了吗？”一打开家门，妈妈的问话就从客厅迎了上来。

　　“嗯，交了练习用的，正式的要过几天才填。”

　　“你都填了什么志愿？”

　　“……”

　　“问你话呢，怎么不出声？”妈妈的声音明显地提高了一倍。

　　难道班主任把填志愿的事情打电话跟妈妈说了吗？顾影站在门旁的过道上，低头继续不作声。

　　“过来。”

　　一步一步地靠近，听语气，她知道，此刻的妈妈应该气坏了。

　　“昨天我问你什么来着？我问你有没有忘记我跟你说的，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说没有忘记，然后呢？这就是你没有忘记的结果吗？”妈妈重重地拍了下自己面前茶几的台面，那张留着自己笔迹的练习志愿表随着手掌起落带来的风力稍稍移了一点位置。

　　“如果你们班主任不打电话给我，如果我不亲自过去领回这份表，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不让我知道啊？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妈的吗？”这是妈妈和她两个人单独过日子以来第一次对她发火。

　　顾影低着头不发一言，此刻的她，没有辩驳的机会，也不想辩驳。

　　“还杵在那里干什么，拿回去，省得我看着心烦。”妈妈抓过茶几上的志愿表，一把塞入了顾影手中，“爱读什么你就读什么，反正我这个做妈的也管不着了。还有，想要跟着你那风流的老子一起过的话你就早点走，我这里可是容不下音乐家的。”

　　忘了自己是怎么挪回房间的，短短的十来步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一般遥远。关门前的霎那，妈妈低声的啜泣隐隐传来；闭紧最后一丝门缝，苦撑了许久的她，终于无力地慢慢滑向了木制的地板……

　　妈妈，能不能，别再拿你的眼泪来考验我的“坚强”，你知道，它是很脆弱，脆弱得连一个小小承诺都支撑不起……

　　永远都无法忘记，爸爸妈妈正式离婚前的最后一次争吵，当爸爸红着双眼气鼓鼓地夺门而出后，那个一向在争吵中不言输的倔强女人——妈妈，竟然会哭着扑倒在了地板上……

　　一直以来，他们的争吵永远都不曾有过认输低头的一方，爸爸永远是夺门而出的一个，妈妈则继续在她面前撑着倔强的坚持，丝毫不见软弱的泪光。

　　只是，最后的这一次，她却没能撑住。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她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陪在这个哭得天昏地暗的女人身边。这么多年来，他们的争吵早已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习惯以后，除了麻木，她已经发展不出其他任何的感情来面对了。很无情吧？似乎也是，没有眼泪的她呆呆地望着妈妈在昏黄的灯光下独自垂泪，怎么想，都是很无情的凄凉情景。

　　只是，她真的不懂，什么叫安慰？安慰的力量，从来就没有人教过她。

　　她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一路追赶最终却还是被落下的哭喊……

　　她只记得，无数的演奏比赛场上，只有纤纤一个人在用劲鼓掌的孤单……

　　她只记得，夜夜刺耳的争吵中，自己无声的泪水是怎样在黑暗中流淌出绝望……

　　她只记得，当时光逝去，年华已长时，自己也能顶着冷漠在日愈激烈的叫骂中走过平静……

　　所以，她只能呆呆地坐在妈妈身旁，什么都做不了。直到妈妈把她紧紧地拥入怀里，无声的泪水滴滴滑落后颈，打湿了单薄的丝质睡衣时，暖暖的潮湿温度终于开始融化出丝丝情愫……

　　心，原来，还是会痛的……

　　坚强，不过只是懦弱的借口和掩饰。原来，妈妈和自己，竟是如此相似。

　　“影，答应妈妈，以后不要学音乐，好吗？不要去相信那些愚蠢的深爱和坚持。”

　　妈妈，还是要再一次选择逃避吗？

　　曾经的你，是音乐系有名的才女，毕业之后，你为了爸爸的演奏事业，放弃了自己的理想，选择全力地当他幕后的助手和经纪。成全爸爸而牺牲自己，不正是对音乐的另一种深爱吗？那些年奔波忙碌，舞台上下哪一处没有你的辛劳，最后，你不是也终于坚持到了闪光灯的聚焦了吗？

　　然而，已经变成习惯的坚持怎么竟然也会敌不过感情的变质？当初决定要投身商界的你，是否有过一丁点的心痛，为那将要彻底远离的曾经坚持？看着各大报业争相刊登的商业女强人报道，你真的觉得那样的选择是正确的吗？逃避，真的换来了成功吗？

　　不轻易触碰的音乐，就这样沦为了软弱的证明——妈妈，你没有勇气面对的，只是感情。

　　“妈，你们离婚吧。”说出这句话来时，她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影……”妈妈松开了双臂，定定地望着她落泪。

　　“不是早就结束了吗？”她一直都知道，妈妈虽然还在心底里深爱着爸爸，但他们早已没有了继续的可能。

　　“影，爸妈离婚了，你会跟谁？”

　　“只要不是跟着爸爸，我自己过也可以。”

　　“影，跟妈妈吧，好不好？答应妈妈不要学音乐，不要像你爸爸那样，好不好？”

　　再次被搂进了怀里的她没有作声。有些答应，她无法答应，尽管心里不忍，尽管也有些许的心疼，但她无法抹杀，那个曾经与纤纤承诺的约定：很久很久以前，说好了，她们要在同一所大学，她学音乐，纤纤读教育。

　　如果一个承诺要以牺牲另一个承诺为前提，她做不到！

　　任凭泪水继续地温热后背，那一夜，她默默地陪着妈妈坐到了天明。于是，那或许便是妈妈以为她已经默认答应的表现吧……

　　夜，深了。

　　门外，客厅里的大挂钟当、当地敲了两声，一切又回归了宁静。

　　冰凉，慢慢地入侵每一寸肌肤，揉揉已经麻痹的双腿，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轻轻地打开了房门，客厅微弱的光线瞬间透了进来。妈妈的侧影，在今夜，更显孤单。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那张青春不再的脸颊，滴滴泪碎，仿佛全都溅落在她心底，彻骨冰冷……

　　无力地重掩房门，挨着碎步走到了写字桌旁，伸手，在熟悉的位置摸到了那个冰冷的相框。黑暗中，那张曾经的笑脸，模糊得只剩一团阴影。

　　纤纤，对不起。

　　我们的约定，也许注定了只能等下一世来实现。

　　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着那几个小小的键盘，荧光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出了渐渐完整的句子：“妈，我选英语教育专业，可以吗？”

　　……

　　※

　　如果妥协，能抹去你们重重的泪眼，那是否可以不被算入懦弱的范围？

　　当年那句没有对妈妈说出口的直白，同样也验证了自己一路的逃避：没有勇气面对的，只是感情。

　　这么多年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深幽的夜色中，书柜顶上那一盒墨绿的阴影，暗度渐浓……

　　系列番外·我是你的谁(一）

　　演奏会结束不久，暑假便相伴而至。

　　收到金泽的急call是在暑假开始的第三天，那时她正陪妈妈坐在屋外的回廊上说话。

　　“哟，星若～”

　　“金泽老师？”

　　“今天中午十二点带上行李到东京站集合。”

　　“哈？”金泽没头没尾的交代让她一时懵了。

　　“学校免费赞助给你们的旅游招待，顺便帮我通知一下月森，谢谢。就这样了，再见。”

　　嘟、嘟、嘟……

　　“喂！喂……”

　　电话那头除了忙碌的嘟音外无人回应她来不及出口的反应，顾影黑线地挂掉电话准备回拨时，一旁的妈妈开口问道：“怎么了，影影？”

　　“是学校老师来的电话，说是今天中午集合出去旅游，我正想说不去呢，他已经挂了电话了。”

　　“为什么不去呢？都放假了就好好出去玩玩吧。”

　　“可是……”顾影欲言又止。

　　“家里有荷子陪着我呢，你就别老闷在家里，有空多跟朋友出去走走，学生就应该有学生应过的生活，知道不？”

　　顾影还想说什么，但看过妈妈坚决的眼神后也只好作罢，最后只能拿起手机给月森拨了个电话。——————————————这是多么正经的开篇啊de分割线——————————————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从东京开往福冈的新干线Nozomi号准点而发。

　　车上，火原依然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手多话也多”，而真正看起来像孩子的志水和东海反倒安安静静地窝在一边睡觉，其他人的话也并不多，顾影捧着特意带上的书翻了两页也开始觉得眼困，后渐渐也睡熟了过去。

　　醒来时，列车依然在轨道上匀速飞驰，看了看表，三点二十五分，距离预计到达时间还有2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左顾右看了下，其他人基本都还是熟睡的状态，只有坐在身旁的月森此时正出神地看着窗外。午后柠檬黄样的阳光折透两层钢化玻璃和一层框格玻璃融落在他身上，轻笼出一层暖暖的光晕，将他柔和地包裹其中，消尽了冷峻冰寒，那种随日光缓缓流动的和谐逸美让她一时移不开眼，视线就这样在暖阳徜徉的平稳中再度迷离……———————————冰山，请相信以下绝对是作者对你的爱啊de分割线—————————

　　……

　　“妈妈你在哪？……”

　　“妈妈……”

　　“妈妈……”模糊的背景里看不清那是谁的背影，但她却在第一时间跑上去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影影……”

　　远远地，似乎是妈妈那温柔的声线，还有那暖暖的叫唤传入了耳膜。

　　……

　　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音量越来越高的欢笑声，原本朦胧的画面开始退却，渐渐陷入了色彩全无的灰暗，似有挣扎的梦魇紧紧地扼住了意识的咽喉……

　　一股未知的力量从肩头传遍了全身，剧烈的摇晃让挣扎变得更加漫长难耐……

　　最后，不知从何处聚起的一股冲力砰地一下击破了黑暗，光明在一个倏然睁眼的瞬间打落了梦境的残片，落入眼底的暖橘霞光一样温暖，伴随而至的还有围困在四周的笑得很是灿烂的几张脸孔，还有旁边一脸无奈的冰冷面容。

　　？？？

　　怎么回事？

　　她们那古怪得很一致的笑不禁让她背脊发冷，该不会是……

　　她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嘴角，还好还好，没有类似于液体的东西在流淌【注意形象啊形象啊，咳咳……】

　　“怎么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众人只看着她笑，却无人回应。

　　顾影只好把询问目光转移到了身旁从刚才起就一直散发冰山气场的月森脸上，却在眼角余光瞄见自己那只正死死拽着对方衣袖的爪子时瞬间腾红了脸。

　　该死的，她该不是刚刚抓着他的手在喊“妈妈”吧？

　　豆大的冷汗刷地滑了下来 — —#

　　“对不起……”顾影尴尬地缩回了手，低声地道了谦，沉着脑袋不敢去看此时月森的表情。

　　邻座那些家伙的笑声让她的脸烧得更红了，真是太囧了，她连想要把自己活埋了的冲动都有了。

　　“好了，好了，都收拾东西，准备要下车了。”

　　最后，幸是金泽的一句吆喝把她从那窘迫的诡异气氛里解救了出来。经过5个小时的奔驰，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博多火车站的站台。——————别计较下面那个地方的真实情况因为作者确实不太了解de分割线——————

　　福冈市是日本第三大岛九州的主要门户，也是福冈县最大的城市。这里的七月炎热多雨，气候潮湿，从常理来讲这时并非一个合适的旅游季节，但据说此次旅游招待室理事长为奖励他们而特意拜托他在这边开旅馆的朋友帮忙安排的，他们似乎也就没有不捧场的理由了。

　　下了新干线，果然有人在站厅等着接他们。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面容和善的大叔，自我介绍名曰“空念健太郎”，看起来似乎与理事长年龄相仿（老年大叔？= =），说起话来声音有点嘶哑低沉，不似理事长那种一听就是和蔼大叔的典型。

　　金泽把他们一行八人扔给空念大叔后便独自钻进了出租车里，说是要去探朋友，等招待结束时再回去找他们汇合。幸而空念大叔也算是个热情又照顾周到的东道主，专门租了车来接他们过去。

　　上车出发时，本还算晴和的天突然变得阴沉了起来，不几时便噼噼啪啪地下起了豆大的雨点。经过大概将近一个小时的雨中车途，白色的小巴士终于在目的地前熄火停顿了下来。

　　那是一家远离繁华闹区开在颇显荒凉的郊区外某个旅游区里的半山上的旧式传统旅馆，因着雨势及夜色初临的缘故，被雨水侵透之后的沉重古木让这座原本就给人感觉幽深的旧宅看起来更显阴森。

　　他们似乎突然觉悟了为什么金泽会抛离他们单独“落跑”的原因了～

　　自小对灵异事件就毫无抵抗力的顾影在下车时已觉得有些恐惧不安了……回头再看看身边的人，日野和东海似乎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倒是男生看起来与平时没啥差别。

　　“空念大叔，为什么都没开灯呢？”站在门口的日野犹豫地蹭着脚，连发问的声音都有些轻抖。

　　“因为没有人啊～”空念大叔嘶哑的声音混着雨声低低地从身后传来，不知为啥每个人在那一刻突然有种寒毛倒立的冷颤感，总觉得吹进衣领的阴风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日野下意识地往旁边缩，带着惊恐的神色悄悄地拉住了身旁土浦的衣袖。【放心，十分怕鬼的某人绝不会写鬼故事～】

　　“哈哈……别怕，这里不是鬼屋～”空念大叔从身后走了上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院落的大门，“因为是旅游淡季，所以现在都没人来住店，再加上这里只有我一个员工，自然就没人在店里面点灯了。”

　　听完他的解释，日野总算是放心地松开了手，而顾影也偷偷地松了口气。—————————作者也不知为嘛把他们写成了如此沉默的旅行团de分割线————————

　　诺大的旅馆除了他们八个不太算客人的客人外再无其他住客，虽说空念大叔说了这里不是鬼屋，但雨大风急的夜晚，再加上空旷缺乏人气的冷清旧宅，总还是会让人不自主地联想到些不太美好的事物的～

　　吃过饭后，空念大叔一个人扑进自己房里不知在捣弄着些什么，不时有听不太清的自言自语从里面传来。而他们除了窝在小小的客厅里围着看电视似乎也并无事可做。

　　小小的电视屏幕上正演着一出根本不适合他们这个年龄层观看的无聊生活剧，起初火原提出了想要转台换节目，可拿到遥控才知道，那是这个地方仅此唯一能收得到信号的频道= =

　　墙上已蒙上了一定岁月痕迹的老旧挂钟慢悠悠地来回晃动着钟摆，时针与分针的斜插角替此时寂寂游走的光阴做了明确的时间说明：八点零六分。

　　要去睡觉吧太早，留在这里呆坐又太无聊，就连他们之中平日最活泼的火原此时都静静地窝在沙发上望着屋顶发呆。

　　八点十分，无聊的剧场终于落幕，不过取而代之的广告也并不比电视剧好多少；

　　八点十二分，柚木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八点十五分，另一出剧作唱起了老年人最喜欢的怀旧主题曲；

　　八点十六分，那本薄薄的《西方弦乐简史》从倚着沙发打瞌睡的志水的手中滑落了下来；

　　……

　　八点三十分，电视节目再度进入广告时间，火原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道：“好无聊啊，有没有什么玩的？”

　　此时，恰逢空念大叔从房里出门倒水，听到火原的话后颇显兴奋地问道：“你们要不要玩模拟游戏啊？”

　　“什么模拟游戏啊？”日野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兴趣。

　　“这是我自己研发的一款游戏，通过特定仪器对人的脑波进行干扰后传输游戏程序，使得玩家身临其境地参与到游戏中去，并且能凭借自己的真实意愿改变或创造剧情的发展。”

　　“听起来似乎还挺有趣的呢～”在空念大叔兴致勃勃的介绍后，柚木笑着回应了一句。

　　“呐，呐，我们去玩一下吧～”火原一反刚才恹恹无神的状态，兴奋地蹦到空念大叔身边，“在哪里能玩？要怎么玩呢？”

　　其他人虽然没明确出声表态，但大概是刚才那一段太过无聊的时光折磨也让他们对于空念大叔口中这个游戏起了兴致吧，所以也都静待着空念大叔的后续。

　　“既然都想玩的话那就跟我来吧～”

　　果然，大家都起身跟了上去，除了——月森。

　　“月森，你不一起去？”走在后面的柚木回头看了眼还坐在椅子上毫无动静的月森。

　　“不去了。”

　　“不一起来吗？这个游戏还刚好要八个人一起玩才行呢～”空念大叔闻声回过了头来。

　　“月森为什么不来呢？”

　　“月森学长……”

　　“嘛，莫不是人家那当妈妈的担心女儿有危险才不愿去的吧？毕竟某些游戏里啊可是常常都有刀光剑影的呢～”【黑马君，你赢了～】

　　最后，撑着那张比冰还冷的脸的月森跟在笑得温柔如初的柚木后面走进了空念大叔特意为他们开启的“游戏屋”。

　　说是游戏屋，不过也就空空地横排着八张半躺椅，椅子上附挂着连着铜线的耳机、眼罩、手套和靴子。

　　“这里的每个位置代表着游戏中的一个独立的角色，你们随便挑吧～”

　　顾影选了最靠右的那个位置，月森则走到了离她最远的最左边的椅子旁，对于刚才柚木的揶揄他可是到现在还黑线满头呢～

　　“坐好后请把腰间的安全带系上，然后把椅背上所附挂的东西都戴好，游戏将在三分钟后开始。”

　　扣紧的安全带牢牢地钳着腰身，耳机隔断了身外一切的喧闹，眼罩覆盖以后有模糊的光源从远处一点一点拉进，再慢慢地放大延伸，原只有蚂蚁般大小的黑字随着光亮的扩展渐渐清楚明晰：

　　游戏背景介绍：

　　￥#$%&……*&#@！￥……）&……%#！）+……￥@￥……&……*&……￥……*（——*……%***（%%*————*&%￥#……（*&）%￥#*）……￥#&……#@！……%&*）￥……￥##&（）……&……

　　Ps：此游戏正处于研发初始阶段，由于开发尚未完善且未经任何测试，如出现Bug，纯属意外^_^

　　…… = =|||

　　喂！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研发初始阶段？未完善？未经测试？

　　还没完成的游戏拿出干嘛？让他们当白老鼠吗？！（明摆着啦= =）

　　什么叫纯属意外？那根本就是游戏程序本身有问题，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啊口胡！

　　还有，为什么重要的背景介绍全是外星人都看不懂的乱码，而本来与游戏本身无关的ps却能清清楚楚地显示，那是故意的吧？那绝对是故意的吧混蛋？

　　黑线毫无意外地一致侵占了所有人的额头，想要“弃械”退场的想法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脑海。

　　“系统将在10秒后自动进入游戏，如需退出者请点击屏幕右上角的红色X。”沙哑低沉的男中音不带任何感情地填充着耳膜。

　　屏幕？——那是什么？

　　右上角？——在哪里？

　　红色X？——什么红色啊？！连个X都没有好不好？！

　　喂喂！大叔，你说的那都是啥呀？眼前除了明晃晃一片的刺眼白光外，什么都没有呀！= = +

　　点击哪里？用什么点击啊？

　　“倒计时最后3秒，嘀、嘀、嘀……”

　　很快，死寂一般的沉默便伴随着越来越亮眼的茫茫白光瞬时吞没了所有黑线盖顶的人……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

　　我俩的情我俩的爱

　　在纤绳上荡悠悠荡悠悠

　　你一步一叩首啊没有别的乞求

　　只盼拉着我妹妹的手哇

　　跟你并肩走噢……噢……噢……噢……噢.

　　如果黑线也能压死人的话，那么顾影相信自己此刻一定早已断气了，听着耳机里还在不断地重复着“走噢……噢……噢……噢……噢.”，她就忍不住地嘴角一阵抽搐。

　　这背景音乐……

　　这歌……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啊？那个日本大叔到底是从哪里弄来如此经典的中国歌曲的啊？= =

　　她真的想要举手退出呀！可是……

　　望了眼四周白茫茫一片的背景，顾影最终还是无奈地抬起手来，用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手中的笔在眼前巨大的白色屏幕的框框里按提示写上了自己的真实姓氏『星若』。

　　很快，写上了『星若』两字的方框后面像被突然掀开了一层覆盖膜般地闪出了连接字幕，并快速地移到了她的头顶。

　　『星若健太郎，男，18岁，星奏体育学院高中部三年级生』

　　诶？？？？？

　　不会吧？这是她的身份？她竟然变成了男生？！一滴冷汗刷地滑下了后脑勺。

　　『剧情介绍请按F1，游戏攻略请按F2』

　　巨大的白色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幕，顾影叹了口气，不甚情愿地点了点字幕下边标着F1字眼的按钮，白色的背景瞬间被色彩斑斓的校园图景所取代，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星奏高中部的全貌，相关的剧情介绍一行一行慢慢地铺满了整个画面。

　　『剧情介绍：星若健太郎，出生于中国某古老巫师世家，受妖魔的诅咒而面临灭族的威胁，因此在出生后被迫送离家族来到日本，而解除诅咒的唯一方法就是在18岁生日时结婚，于是*&……￥……*（——*……%***（%%*————*&%￥#……』

　　又是乱码！

　　果然不能对它期望过高，不过至少总算得知了这个游戏的最终目的只是要找个人来结婚就ok了，不像一开始完全茫茫然不知道搞什么飞机。

　　顾影点了下右下角的返回按钮，画面又切回到了『剧情介绍请按F1，游戏攻略请按F2』的选择屏幕上。

　　虽然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游戏BUG百出，不过难得还有攻略可以提供，对于玩家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这样想着，顾影伸手点下了F2的按钮。只是，出来的那两行字幕却几乎把她气得吐血——

　　『游戏攻略尚未研究出来，各位玩家请自己加油吧^_^

　　另，温馨提示：此游戏共设置四个关卡，需全部通关成功，游戏方可结束退出。』

　　好吧，她承认她是笨蛋，竟然会对这种东西还有期待，简直是愚不可及！ -_-#

　　黑线满头的她很快便随着程序的运转进入了故事的主场景——

　　『呐，听说了吗？今天我们班有转学生来哦～』

　　『真的吗？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我早上在教师办公室刚好见到她和老师在说话，是个大美女哦～』

　　『真的吗？』

　　『不会吧？』

　　『……』

　　挤成一堆的男声热烈非常地讨论着，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背景吧？顾影走到标注着自己名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男生随之凑了上来。

　　『健太郎，今天好早呢，平时见你都是踩着铃声冲进来的，果然是因为听说有美少女转学的关系才早早赶来了啊，哈哈……』

　　看着对方一副死党无所不知的表情，三根黑线刷地挂上了顾影的脑门，这健太郎不会是传说中的WS男吧？她不要啊！！

　　『铃……』

　　上课铃恰时而响，教室大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MINA，早上好！今天我们班将有新的同学加入……』

　　从门口处缓缓踱步而来的身影停在了讲台旁边，一干男生的眼光全都冒出了粉大的红色大心，顾影定定地望着那张简直能称得上倾国之貌的笑脸，抽搐的嘴角一时僵硬得不知道该怎么恢复原位。

　　『来，下面有请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早上好，我叫柚木……美美子……』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他最后艰难地吐出美美子三个字时，顾影终于忍不住大声地笑了出来，嘴角相比之前更是抽搐得厉害。

　　美美子！哈哈哈……

　　柚木SAMA竟然变成了女生，不知道现实中那一干花痴蝴蝶女们看到这一幕会有什么反应呢？大概会是十二级飓风都吹不动的石化状态吧？

　　不过……

　　顾影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点点泪花，偷偷地瞄了眼脸色全黑的柚木，说实在的，那张脸，作为女生还真的是妖媚得很勾魂啊，这女生的角色其实选的也还蛮适合他的嘛～

　　『星若！』柚木从讲台走下来，在她身旁留了一低低的咬牙切齿音并外送一记冷冽的白眼，却换来了身旁一干男生的尖叫。

　　没想到，男生花痴起来也不输女生啊～柚木SAMA还真是长了副男女通杀的好皮囊呢～顾影无视他的白眼，继续偷笑着以眼神揶揄他。

　　已在她身旁的空位入座的柚木忍住了额前的十字，用手指了指顾影的头顶。顾影顺势抬起头来，发现『星若健太郎』的名字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横条槽，第一条横条槽的前头挂着绿意盈盈的仙人掌，而第二条前头则挂着颗发散着弯曲曲线的破鸡蛋，那大概是臭鸡蛋吧？= =她直觉自己的想法大概不会出错。

　　臭鸡蛋的横条槽里已经非常生动地躺了三个同样的臭鸡蛋，顾影疑惑不解地望了望柚木，对方只是勾起嘴角颇有意味地笑，一副与我无关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这腹黑的家伙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记恨着刚才自己那么大声地笑他所以才不出声的吧？

　　顾影不屑地撇了撇头，不说就不说，她就不信自己弄不清楚！

　　仰起头去再度把目光移到了那两排平行的横槽上，她惊讶无比地发现，仙人掌那原本空空的一栏突然冒出了一颗绿幽幽的仙人掌来！

　　呃？怎么回事？

　　她忍不住地伸出手去，指末触及仙人掌横槽时突然弹出了一个小小的对话框：『好感度』。

　　原来如此！当年被纤纤拉着玩金色游戏的时候貌似也有着这样类似的数值栏，不过对游戏一向毫无天份的她只玩了不到十分钟就没兴趣再继续了。那臭鸡蛋那一栏应该是『敌对度』吧？这样想着，她移动了下手指，同样的小对话弹了出来，却不是记忆中的词汇，上面打着：『隔离度』。

　　虽然是个完完全全的游戏小白，但对于如此直观的词汇她还是能自我理解的，既然这游戏最后的结果是要通关成功后结婚什么之类的，那好感度必然是最重要的，而隔离度越高大概预示着通关成功的机率就越低吧？

　　她不甘心地瞄了眼那三个臭鸡蛋，颇有些后悔刚才没能忍住那么大声地笑了出来；再望望那颗孤零零的仙人掌，她又觉得疑惑不解，刚刚似乎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为什么会提高了好感度呢？莫非……

　　顾影黑线地回头看了看柚木那早已秒杀了众男的倾城之笑，一股冷意不自觉从脚底涌了上来。这家伙，无愧是腹黑的主，竟然是因为自己不屑的态度才产生好感= =|||

　　午饭时间，从小卖部抱着便当回来的顾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挡在教室之外，怎么也挤不进脑袋往自己的座位挪近一步。

　　『柚木同学平时喜欢什么活动？』

　　『柚木同学有什么爱好？』

　　『柚木同学是从哪里转学来的？』

　　『柚木同学喜欢看什么书？』

　　『……』

　　虽然柚木SAMA到哪里都很受欢迎的事实她早有觉悟，但眼前这种情况太夸张吧？不仅自己班里的男声一派花痴样，连其他班级甚至其他年级的男声都涌过来堵塞交通，再加上耳边的噪音越积越高分贝，忍无可忍的顾影终于用尽全力大吼了一句『让开！』

　　被这嘶吼声震慑住的众人乖乖地让出了一条道来，顾影沿着人群围观的通道直直地走到柚木跟前，拉起他便要往外走。

　　虽然她是不介意柚木SAMA“沦陷”其中，但作为第一攻略对象，总还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抢走的。

　　石化般男生们鸦雀无声地看着顶着『星若健太郎』名字的顾影昂首大步地把『柚木美美子』一步一步带出了包围圈，沉默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带头喊了一句：『健太郎，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高呼马上迎来了群情激涌的响应，无数恶狠狠的『健太郎』响彻回廊，心里开始翻涌起不好预感的顾影慢慢地回过头去，追随浓烟滚滚而来的是道道要把她撕成碎片的凶狠眼神，冷汗哗啦哗啦地从后背直冒而下。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顾影不管三七二十一撇下便当拉起柚木的手一阵狂奔，身后的呐喊声也一路紧追而来，顾影原想着以自己以前那杯具的体育成绩来看，不消一会儿肯定就要落入狼群惨遭分尸了，却不想身后的音量竟然渐渐地降低了下去，直到完全听不到追杀声后她才敢气喘吁吁地放慢了脚步，一脸不知所以然地回头寻找追杀大军的身影，却只见四面林木葱葱，除了柚木依然美艳的脸庞外并无他人身影。

　　『咦？怎么会这样？』她不自觉地把心中的疑惑道出了声。

　　『呵呵……』身旁的柚木轻轻地笑了起来。

　　『喂，你该不会又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嗯？难道你自己都不清楚？』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顾影白了他一眼。

　　『健太郎君，知道吗？你可是全校跑得最快的人哦～』

　　『……』八嘎，怎么可能，想她以前可是全校有名的一百米跑永远不及格的人啊……顾影用极不信任的眼神白了他一眼。

　　『不相信吗？』柚木凑过脸去，把她逼到了墙边，『星若健太郎君，你可是星奏体育学院高中部田径特招生哦～难道你完全没有得到有关自己的情报？据说你可是去年关东高中部田径大赛百米短跑冠军哦～』

　　不会吧？顾影惊讶地睁大了眼，而柚木的脸也越发凑得更近了，那暖暖的气息渐渐包围起她的呼吸，在那笑意融融的瞳孔里，她只看得见自己不可置信的脸一点点被红晕侵袭……

　　『呵呵……健太郎君，你脸红了呀～』柚木勾起一抹妩媚的笑，紫色的长发擦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轻声柔语最终停在了她的耳根旁，而在那脸颊相间视线交汇的短暂瞬间，她终于察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调侃味十足的邪笑。

　　被耍了！

　　他一定是因为早上“耻笑”的事在“报复”她！一定是！她心里突然有了这样的觉悟。

　　快速地推开身前相距距离十分紧密的柚木后，顾影向旁边退了两步，撑起冷漠的脸来冷冷地说道：『别自作多情，那是因为跑太快的关系而已！』

　　『哈哈～你还是一样……这么有趣呢～星若～』柚木勾了勾身前的长发，毫不吝啬地送了她一个柔美的微笑，『所以……还是一样很招人喜爱啊～看吧……』

　　顺着柚木的视线，顾影抬眼望向了头顶的横条槽，只见已明晃晃躺了两颗仙人掌的横槽里哗啦一下又冒出了另外四个来。

　　= =|||这个腹黑的家伙……第二颗仙人掌大概是因为自己把他从花痴男中救出来而获得的，只是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因为“反整”到自己而奉送了四颗仙人掌！这个人，果然是恶趣味啊～

　　望着那张姿色十足的漂亮脸庞，顾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脱离游戏情景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头在隐隐地抽痛着……

　　情景再度被切换，时间一下子从午休跳到了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

　　『同学们，把英语书都收好了，今天是随堂测验啊～』

　　英语考试吗？这个场景有什么意义吗？莫非是要帮某人通过考试提升好感度？但是某人的成绩根本就不需要操心的呀～

　　正为尽快提升好感度而促使通关成功的顾影一头忙着在想此时的场景到底应该以怎样的方式攻略才对，完全没有注意到卷子已经发到了自己的桌上。

　　『健太郎君，考试开始了哦～知道不，我可是很讨厌笨蛋的呀～』柚木一手撑起下巴微微笑着低声提醒她。

　　『Just a piece of cake.』真是瞎操心，想她堂堂英语专业高材生，连个高中英语水平的考卷都做不来吗？无视他紧盯不放的笑意目光，顾影不甚在意地拿起了考卷。

　　Part Ⅰ Listening Comprehen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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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Part Ⅱ Proofreading and Error Correction

　　（……（%*￥&#&%（*）（——+（+*（+——&……*￥&#&*（）*——（+（+

　　（……（*￥*#&#&#……￥&……（*）*——（——（+）+&）……&）（%（%%……

　　。

　　。

　　Part Ⅲ Reading Comprehension

　　……（%（……）（*——（——&——……（%*￥%*……（*）（——（+++——&%￥

　　。(以下省略乱码三千字～)

　　诶？？？？诶……

　　不是真的吧？

　　顾影努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希望那白花花的考卷上面一堆相当有熟悉感的无意义符号只是幻觉，只是无论她把眼睛睁得多大，那一堆该死的符号依旧神气活现地躺在纸上消散不去。

　　大叔，你那该死的程序能不能别在关键时刻出现BUG啊，这样的题谁会做呀！— —#

　　『老师，我的试卷有问题，能不能帮我换一张！』无奈之下，顾影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此刻正坐在讲台前悠闲地翻着漫画书的老师身上。

　　『哈？试卷有问题？星若同学，上课不好好听课，考前也不复习可是不行的呀～这次不是又要交白卷了吧？』

　　『老师，真的是试卷有问题，都是乱码，完全看不到原题。』

　　『好了好了，星若同学，下次可是要好好地看书才行了啊～同学们，时间到了，收卷啦～』

　　啊？……

　　才拿到卷子不到两分钟吧，这时间到底是怎么算的啊？

　　未等她把不满喊出口，背景瞬间便被切换到了第二天上午的英语课上，画着圆圆鸡蛋样的卷子平静地躺在桌面上，柚木笑得依旧柔媚地凑过脸来，『健太郎君，知道吗，我最讨厌笨蛋了～』

　　头顶的横槽条砰、砰、砰地“躁动”了起来，顾影闻声抬头，只见隔离度那栏里已满满地排上了十个臭鸡蛋。

　　『拜拜了，健太郎君～』

　　空白的背景覆盖所有的画面前，她清晰地听到了耳边所传来的柚木的轻笑声，随后一切回归平静，巨大的白色屏幕上闪出了巨大的红色字体：GAME OVER!

　　可恶！竟然死在了自己最拿手的英语上，而且是以O分被秒杀的，还是因为那么无辜的原因，她实在不甘心啊！

　　那个大叔！

　　顾影狠狠地咬牙，巴不得现在就把那个此时置身GAME外的老头抓来狠揍一顿！

　　此时，一道亮眼的白光渐渐淹没了屏幕上那两个红艳的英语单词，取而代之是橙黄醒眼的START。

　　看来又要重新来过了，在白光吞灭所有的视线以前，顾影只能在心里祈祷自己别又栽在同样的囧事上，否则这个游戏只能演变成无休止的轮回了……

　　『同学们，现在进行两人的分组练习，要注意安全，不要到深水区那边去了啊～』

　　大得望不到边的方形游泳池边，布料稀薄的少年少女们靓丽的脸上扬洒着自信青春的欢笑，各自忙着寻找自己的同伴，捧着喇叭的老师趴在瞭望台的梯子旁象征性地一遍一遍重复着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这里……是游泳课？

　　顾影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名字，依然是不变的那个身份，再低头看了眼脖子以下那虚构的属于自己的身体，鸡皮瞬间掉了一地。

　　这性别相混的游戏，实在是……有点……难以接受啊……

　　『健太郎君，我们是一组的哦～』

　　这声音，虽然被女性化了，但凭感觉，她还是听出了原型来。侧了眼此时正搭在左肩上的白皙的修长的五指，她轻轻地打了寒颤，却怎么都鼓不起勇气回头。

　　『哇，美美子，你的身材实在是太棒了！』

　　『穿泳衣的美美子呀！～』

　　『好美……』

　　『……』源源不断的赞美声和口水声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顾影恶寒阵阵地定在原地，脖子像被施咒定住了般怎么也挪动不了半分。

　　『健太郎君，走吧～』这句话，柚木是凑近她耳边说的，隔离了众多花痴噪音以后，顾影清晰异常地听见了话里隐藏的冷意十足的怒气。

　　手臂被牢牢地拽紧了，失衡之后的顾影很快便被柚木拖走到了远处安静的深水区边上，然后，一个狠推，噗通两声过后，顾影湿漉漉的脑袋最先冒出了水面。虽然不太满意这样的强行方式，不过在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接受身后那火辣辣的一幕前，她也只能认命地接受对方此时的行为。

　　那个家伙……现在一定气得想杀人了吧？

　　很快，柚木的脸也从水下钻了出来。

　　凌厉的视线中是怒气满满的愤慨，这倒是出乎她意料的，没想到这个忍耐力十足的家伙竟然也会有破功的一天，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吧～

　　『呐，别在意，只是游戏而已，就当作是PS好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看着那张颇有些陌生的脸，这句互相安慰的话便脱口而出了。

　　『PS？健太郎君，你还真是想得开呢～』柚木回过头来勾起一抹笑来看她，顾影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呃……这本来就只是虚构的游戏而已，根本没有必要当真啊～而且，现在网络上不是常说，认真你就输了吗？所以……』

　　『是吗？不用当真吗？』

　　柚木向她游了过来，嘴角的微笑越溅深浓，似是看不见轮廓的阴暗一点一点扩散开来，顾影不知道心底的那抹恐惧是否就因何而此，却下意识地选择了后退。

　　毫无意料遮挡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光滑瓷砖，她再也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笑影渐深的脸慢慢靠近，靠近，再靠近……

　　扑通、扑通、扑通……

　　水声消逝过后，剧烈的心跳声涌上了水面，和着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贯冲着耳膜，鼓胀着混乱一团的脑海……

　　『你刚刚说，不用当真，是吧？』

　　柚木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柔情款款地凑过脸去；尚未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的顾影失措地看着自己大睁的黑眸在他似水的深眸中一点一点被放大，沦陷……

　　『那，现在也可以不用当真，是吗？……星若……』

　　『啊！』那一声“星若”的呢喃彻底唤醒了她僵呆的意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膝盖一曲，对方已被顶翻了出去，惊魂未定的她喘着粗气拍了拍胸口，仿佛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

　　『八嘎！』柚木怒气冲冲地从水下钻了出来，『你自己看！』

　　柚木的手正指着自己头顶的方向，看着他一副想掐人的表情，不用想，这次又“没戏”了吧？顾影绝望地抬起头来，好感度那一栏不知何时已满满当当地晒好了十个手掌大小的刺球，而隔离度那栏此时也正匀速地补充着碎裂的臭鸡蛋。

　　6、7、8、9、10……

　　又满了！

　　又要重新开始啊！

　　顾影无力地瘫软在水里，闭眼等待那道刺眼的白光再度把她带回开始的画面，只是此时耳机里却突然传出了不一样的音乐前奏声，她倏然地睁眼，湛蓝一片的背景里，竟然出现了她、还有此刻同样睁着惊异无比的双眼的他都意想不到的红色单词：Congratulations!

　　啊？！！！

　　竟然……通关成功了！！！！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在这古老的歌曲慢慢吞没她所有的意识前，震惊未退的她依然忍不住地冒出了泪流满面的冲动～

　　大叔～这个BUG请一定要保留啊～

　　系列番外&#8226;我是你的谁（三)

　　『PART 2 青梅忆记』

　　眼前已回归白色背景的巨大屏幕上打出了以上字样。

　　竟然还有分章，还有分标题？那是代表进入了第二主线的意思吗？柚木的攻略戏分已经结束了吗？那么第二个被攻略的对象又是谁呢？

　　对于游戏概念模糊的顾影怎么也想不出后续会如何发展的可能性来，但不管怎样，通关成功了至少让她松了一大口气，因为不用去面对那个她至今都鼓不起勇气拿正眼去瞧的身影——三点式泳衣装扮的……柚木。（上一章本来想写柚木的具体着装的，只是怕被人殴所以想想还是算了，大家自己脑补吧～）

　　此时，耳机突然传出了音乐声，是轻柔的英文歌曲——

　　I've been living with a shadow overhead

　　I've been sleeping with a cloud above my bed

　　I've been lonely for so long

　　trapped in the past, I just can't seem to move on

　　……

　　啊啊，终于正常了吗？终于不再是囧歌杂烩了吗？听着舒缓的旋律从耳边缓缓流过，顾影竟突然觉得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原来这个游戏偶尔也有不抽风的时候啊～

　　因着这柔情的背景配乐，她开始产生了游戏或许已经摆脱了BUG百出的状态要渐渐恢复正常的侥幸心理，只可惜……

　　『公元XXXX年X月X日，星若健太郎与柚木美美子在学校游泳池里进行分组练习时遭遇溺水，经抢救，两人已脱离生命危险，但现仍陷于昏迷之中。』

　　喂！！！！

　　怎么回事？！！！！

　　陷入昏迷不是等于毫无行动能力吗？这样游戏也还能继续吗？

　　她果然是笨蛋，刚刚竟然还对这个被无数遍杯具事实证明BUG百出的游戏还存有期待，还幻想它能正常向发展！

　　黑线抽搐地横在眉侧，心里对于那个逍遥游戏之外的大叔的鄙视已经不是言语能够形容的了！

　　『混沌无边的世界满眼空白，遥远模糊的记忆乘风而至，无数熟悉的画面一页一页掠过眼底，哭泣是因为谁的微笑再也无法得见？』

　　『如果不曾相遇，挥手的结局是不是能因此改写？如果不曾相识，离别是不是会变得比较容易？如果不曾相知，转身的那刻是不是可以无所留恋地远走？』

　　『假设那么多，我们却始终没有如果！』

　　这又是什么？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抒情啊？

　　顾影原本就糊涂一团的思维此时变得更加混乱了。巨大的白色背景屏幕上清晰打出以上字幕后又回归了原始的空白，只剩标注着“昏迷中”的灰色状态栏安静地躺在右上角“星若健太郎”的名字旁。

　　不多时，屏幕又开始闪出了字幕——

　　『13年前……』

　　画面由定型已久的白色背景突然跳转到了落樱缤纷的花海，铺天盖地飘落而下的红粉花瓣张扬地填满了整个屏幕。

　　簌簌花落靡音之外，有小女生的啜泣声轻轻传来，那样动情，那般真切，

　　第二关终于要开始了吗？已经在昏迷状态里等得郁闷到不行的顾影总算松了一口气。

　　“呐，你怎么了？为什么坐在这里哭呢？～”

　　耳机里传出了小男生很温柔的语气，懒懒的调子听来却意外的温暖。不过，这声音，总觉得，好像……很耳熟……

　　啜泣声渐渐止息，画面依旧停留在同样的粉色花海背景里，没有人物出场，也没有辅助字幕介绍，只剩微风舒缓吹过的声音延绵在耳际。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的光景，鲜艳的红粉色开始从画面上渐渐模糊柔淡，出现这种情况时，说明场景即将要转换了，这点常识，顾影还是能从之前第一关的游戏里总结出来的。

　　果然，轻粉褪尽的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稚气十足的白皙脸庞——

　　志水？！

　　冬海？！

　　眼前这两张小脸无疑是她所熟悉的那两只小白兔的Q版再现，惊讶之余，她自然而然地想要张口叫他们：

　　“……”

　　“……”

　　“……”

　　？？？

　　为什么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明明很大声地在喊着他们的？

　　难道耳机坏了？

　　或者，话筒坏了？（有这样的东西吗？= =）

　　“我是志水健太郎，你叫什么名字呢？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有声音！明明有声音从耳机直接传入了耳膜，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却听不到？！

　　等等……

　　刚刚，他在说什么？志水他在说什么？！

　　志水健太郎？——健太郎不是自己的名字吗？为什么志水也是同样的这个名字？那个大叔，不会是因为太自恋才故意这么做的吧？

　　顾影匆匆地抬头扫了眼志水头顶的身份标注：『志水健太郎，男，5岁』，再往上看，屏幕右上角原先标有自己名字地方现在已经多了“志水健太郎”和“冬海笙子”两个名字，依附在他们名字后面的绿色状态栏里的文字是同样的“记忆体状态”。

　　记忆体状体——又一个新名词出现了！越来越让人难解费劲的东西真是层出不穷呢～

　　说起来，自己名字后面的状态栏似乎也有了变化：灰色状态栏里死尸般躺卧的“昏迷中”三个字后附加了其他文字——“（查询状态）”。

　　很明显，是可以链接出所谓的“情报”之类的东西吧～不过，这个游戏里的这种东西，现在还能让人相信吗？

　　顾影鄙视地如是想，却还是忍不住地伸手去点开了链接，没办法，她现在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选择可做。

　　『意识已进入童年回忆状态。』

　　回忆=什么都不做，安静地观摩旧事在眼前重放

　　顾影的脑海里很自然地蹦出了以上等式。

　　这……回忆也算是游戏吗？

　　再说童年回忆什么的，那就是现在屏幕上看到的都是以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吧？5岁的志水健太郎和18岁的星若健太郎实际就是同一个人吧？为什么不是由自己去操控那个5岁的身体？志水那张脸和她的怎么也不可能联想到同一个人去啊！莫非大叔是因为电视剧看太多，所以抄袭了很多长篇大剧里常用的同一人物的少儿角色和成人角色通常会由不同的人扮演的桥段？再者，还有姓氏为什么也改变了？就算迁就玩家也不能出现有违常理的错误啊～

　　顾影在心里十分鄙视地吐着槽。

　　只是，不管怎样，她现在也改变不了自己旁观者一边呆着去的现实，因为眼前屏幕里所发生的一切，她都没有操控和改变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种“out of game”的特殊状态里静观游戏剧情的发展——

　　“我……我叫笙子，冬海笙子……”蚊子般的回应，梨花带雨的小脸上渲出两朵煞是好看的红晕，“是……是妈妈带我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找不到她了……”

　　抽泣声再起，抑制得那般小心翼翼。

　　“不要怕，我带你去找她吧～”

　　“但是……但是，她说，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她说叔叔不喜欢我，所以我不能呆在家里……可是……可是，我一直都很乖的呀……为什么妈妈不让我回去？……为什么……”

　　“呐，冬海桑，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冬海呛着泪花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是，妈妈说，以后那里就是我的家了……”冬海伸出肉肉的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大门， “我不想去……我不认识那里……”

　　顺着冬海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他所熟悉的地方——金色孤儿院，志水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小女生，或许和2年前的他一样，已经被人无情地遗弃了。

　　志水小心地握住了东海的小手，“那里是我住的地方，别怕，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真的吗？……”颤抖的哭腔尾音。

　　“恩。”甜甜的笑溢上嘴角，弓起的眉梢收窄成两条完美的弧线，刹那犹如天使降临的光辉铺撒而下，越来越刺眼的白光渐渐侵吞所有的画面背景，直至空白一片……

　　———————————我是背景转换暂时休场de分割线————————————

　　当有色画面再次回归屏幕上时，场景已经切换成了喧闹杂乱的食堂背景，小孩子尖锐的喊叫声和着碗盘杂乱无章的烦躁敲打声响成一片。

　　“冬海，把你的煎蛋给我！”

　　“我也要！给我！”

　　“不行，那是我的！”

　　三个年纪稍长的女生围着已经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小冬海激烈得争夺着冬海手中小盘子里黄澄澄的荷包蛋的所有权，吵得面红耳赤不止，还几乎动手打了起来。

　　闻声赶来的志水见状悄悄地拉住了冬海的衣角，趁那三人不注意之时带着她快速地往门外冲去，不管那三个气势凶狠的女生在食堂的大门口喊叫得多么嚣张都留不住他的脚步。

　　冬海进入孤儿院的第一顿饭被完整地保住了，然而换来得却是他们两人被罚跪地板一天不得吃饭的结果，因为孤儿院早有规定，所有食物不得带出食堂之外。

　　“对不起……对不起……”冬海在一边不停地抹着眼泪，小眼眶变得通红通红的。

　　“不要哭，不关你的事～”

　　“但是……都是因为我才害你也被罚的……都是……”

　　“没关系的～你没来之前我也经常被罚的～”

　　“真的吗？”

　　“嗯嗯～我每次都在院长的课上睡觉，所以她经常罚我在大门口站一整天不能吃饭～”

　　“啊？那你不吃东西不会很饿吗？”

　　“嘘～偷偷告诉你哦，食堂的婆婆会给我留吃的，不要告诉别人哦～”

　　“嗯～”冬海状似认真地点了点头，两人相视笑了笑，随后是一阵默契的沉默。

　　隔了好一会后，有轻轻的咕咕叫声传来，冬海羞红了一张小脸紧张地搓握着双手，小声地说道：“呐，志水君，我饿了……”

　　“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也跪了一个下午了，我也饿了呢～再忍忍就好了～”

　　“嗯～但是……肚子……它老是在叫……”

　　“来，把头靠过来～”志水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肩膀，“闭上眼睛睡觉吧，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我以前也经常这么做～”

　　冬海听话地点点头，小脑袋慢慢靠了上去，柔软的肩承托着柔软的发，很温馨，也很温暖，那种安全的感觉仿佛能在瞬间驱赶了所有的疲惫与饥饿，闭上眼便能心安地沉睡至永远……

　　『4年后……』

　　由上一个温馨场景转换后的白色屏幕上默默漂移过以上几个大字，然后巨大的屏幕像被翻了页般地快速切换上了另一个背景：蓝天，白云，细沙，大海。

　　两行小小的脚印沿着长长的海滩一路延伸，最后终结于岸边一艘破烂腐朽的帆尾船旁。

　　“呐，健太郎，这样真的好吗？”

　　“……”

　　“健太郎，妈妈她会担心的～”

　　“那个人真的会担心你吗，笙子？”

　　“健太郎……”

　　“如果她真的会担心，4年前就不会把你一个人仍在孤儿院的门口～”最平淡不过的语气，是他不曾改变的调子，然而听来却蔓延着浓浓的忧伤。

　　“健太郎，那是因为叔叔不喜欢我，现在叔叔已经死了，妈妈就可以把我接回去，妈妈她……”

　　“笙子，你真的想回去吗？”他悠悠地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是她放大的侧脸，一如既往地带着羞涩，白皙得煞是好看。

　　“……我……”

　　“你后悔跟我逃跑出来吗？”

　　“……我……我……我不知道……”

　　“……”

　　泛蓝的海潮涌起又退落，微咸的海风一遍一遍拂过脸颊，轻轻的啜泣声飘落在沉默的破旧桅杆之上，一声更为一声，让人心痛……

　　“对不起……我们回去吧……”他轻轻地跳下了船板，背对着她仰起了头来，3月末的阳光很温和，打入眼底却依旧觉得眼角酸涩，阵阵刺痛流转。

　　“健太郎……对不起……我……”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应该带你逃出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我，真的……真的很感谢健太郎你……谢谢你一直在保护我……我知道的……所以……我也不想离开你……”

　　转过来的小脸早已被纵横的泪水涂满，大睁着的泛红眼眶仿佛在尽诉着她心底所有的委屈与悲伤，任用滴滴清透的泪水打湿胸襟。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俯下身去轻轻地捧起了她的脸，温柔地抹拭着她眼角满溢而出的泪，“傻瓜，我知道……”

　　渐渐模糊的场景开始回归熟悉的单调色调，白色的幕布里缓缓移出了行行的字幕——

　　『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樱落花飞的春日会是我们的开始；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潮退风过的春日会是我们的结局。』

　　『时间的原点没落得无踪可寻，多年前的你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短暂的韶华转眼如云烟飞逝，多年前的你却又像从来不曾离开过。』

　　『呐，现在的你，到底在哪里？』

　　『呐，现在的你，还记得我吗？』

　　后记：冬海笙子自9岁时离开后便杳无音信可寻，2年后，志水健太郎被人收养，更名为星若健太郎，同年随收养的家人搬离了这座城市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与此同时，煽情的背景配乐也适时地响了起来：

　　↑

　　（请戳播放键）

　　好吗一句话就哽住了喉

　　城市当背景的海市蜃楼

　　我们像分隔着一整个宇宙

　　再见 都化作乌有

　　我们说好决不放开相互牵的手

　　可现实说过有爱还不够

　　走到分岔的路口

　　你向左我向右

　　我们都倔强地不曾回头

　　我们说好就算分开也要做朋友

　　时间说我们从此不可能再问候

　　人群中再次邂逅

　　你变得那么瘦

　　我还是沦陷在你的眼眸

　　我们说好一起老去看细水长流

　　却将会成为别人的某某

　　又到分岔的路口

　　你向左我向右

　　我们都强忍着不曾回头

　　我们说好下个永恒里面再碰头

　　爱情会活在当时光节节败退后

　　下一次如果邂逅

　　你别再那么瘦

　　我想一直沦陷在你的眼眸

　　这是无可救药爱情的荒谬

　　可恶！

　　顾影抹了抹眼角，低声地咬了咬牙。没想到她这个“旁观者”竟然也会为这场名为回忆的剧场动情。

　　为什么要搞这种煽情的东东啊，还要配这么应景的音乐？！这不是游戏吗？大叔到底是在搞什么飞机？

　　未等她牢骚完毕，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字幕——

　　『星若健太郎，请从以下选项中选择其中一项继续游戏：

　　A、苏醒后寻找冬海笙子

　　B、继续昏迷

　　Ps：以上选项只有一个正确答案，如选择错误，你将永远处于昏迷状态无法继续游戏^_^』

　　= =|||

　　大叔，这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吧？！

　　顾影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点了第一个选项，果然……

　　“恭喜你，答对了！”耳机里传出了大叔那久违的沙哑低沉的男中音。

　　随后……画面上竟然出现了意外无比的红字——

　　『Congratulations!第二关通关成功，游戏即将进入第三关！』

　　哈？大叔，这一道根本不算选择题的选择题就是所谓的第二关吗？这……

　　扶额，这让人无语的游戏，以后打死她都不会再玩第二遍！

　　＝＝＝＝＝＝＝＝＝＝＝＝＝＝＝番外第3章·完＝＝＝＝＝＝＝＝＝＝＝＝＝＝＝＝

　　配图：

　　志水君（口水ing……）：

　　这张也很可爱……：

　　冬海小兔子：

　　来一个两人合照（动画里的）：

　　动画剧组的人果然很邪恶啊，竟然利用日野的琴声做掩护来制造JQ【喂，谁才是真的邪恶的人啊= =

　　补充说明：想要知道为什么这一章貌似又变成了普通情节而非游戏状态的，请留意后文，所有的设定都是有原因的^_^。

　　续集预告

　　《幸福单行线》为《星之所在，不远》续集是也，并新增了一部分与网王有关的故事内容。

　　如果没看完《星》全文的同学也可以把它当独立的故事来看，大概不会有很大的影响，至于前情或背景，如有需要我都会在章节后做详细的附注说明。

　　新文主线在《星》纠结了多种感情的基础上主攻并完善后续爱情线，故事时间跨度大约为7年，同时也有地域间的跨越（虽然我对那些地方完全一无所知= =）

　　主角：顾影、月森莲

　　配角：金色众、网王众、其他原创人物等

　　以下为大家提前奉送故事部分情节片段：

　　（我是无存稿星人，以下是根据拟好的大纲为这个预告特意而写的部分片段）

　　片段一：

　　“星若，醒醒！”月森焦急而又用力地拍打着她的脸。

　　只是，那隐隐约约的痛根本抵不过严寒冰封之后的麻木与饥渴相接的虚脱，她清醒地知道，不能睡，因为睡着以后也许便一梦不再醒了，可不受意识控制的身体却在慢慢地朝下滑溜，那似灵魂出窍的分离感如梦魇般缠绕不去。

　　“喂，星若……别睡！起来，听见了吗？”

　　“嗯……我，没睡……”她迷迷糊糊地低咕着，拼命地想要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恍惚之际，一股温热的气息扑上了眼睑，紧贴的脸颊传递而来的相似冰冷慢慢在肌肤之间融化出一丝暖意。

　　她知道，那是他的脸，他急促的呼吸，还有，他的温度……

　　下一刻，颤抖的双肩已被环抱的手一点一点搂紧……

　　……

　　片段二：

　　喧嚣如初的十字路口，人潮褪去，热闹涌落，绿灯在秒秒变换的倒计时里仓皇闪烁。

　　只是，她的世界却是消音一般的死寂，跨出斑马线上的第一个脚印早已凝固冰封……

　　十来米的遥望，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那一种仿若隔世的无关幸福，满满地融落眼底，让惊慌失措的泪，再也无处安身……

　　该如何相信，那么小心地伸着右手，护着身旁一脸幸福笑意的XXX显眼浑圆的大肚子慢慢走过斑马线来的人，竟然，是他……

　　……

　　片段三：

　　波音A380在轰鸣声中一路加速滑翔，沉重的机体最终挣离空旷绵长的跑道冲上了广袤的蓝色天宇。

　　从舷窗向外张望，稀薄的白云不时打窗边飞卷而逝。硕大的白色机翼下，是陌生却又有着无限熟悉感的烦嚣都市，蓝黑幽墨的东京湾恬静地躺卧在淡淡的阳光底下，沉寂如初。

　　平成十七年一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正好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十个月零九天的日子。

　　东京的冬天早已冷意遍地寒，只是，她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走在这个城市冬日的阳光下，习惯抬头便能看见他默默等在街角的侧影……

　　缓缓张开蜷曲的五指，对着窗外无声地挥别——

　　再见，东京。

　　……

　　片段四：

　　抬头遥望，天边，依然还是那抹发白而单调的蓝。

　　冬天的汉诺威，日复一日地延续着如此相似的安静与寂寥。

　　踏下阶梯的一刻，突然忆起——

　　眼前这条铺满落叶的校道，那一年，他和她曾并肩走过。

　　蔚蓝的天际、纷飞的黄叶、同行沉默的相伴、彼此紧随的气息，平静微笑的侧脸……

　　回忆纷沓而至，幕幕清晰，仿佛一切都只是昨天，但昨天却已那样遥远。

　　此时，在这个重访的异乡国度里，旧日的踪影早已失落，回头唯剩，身后那一行拖曳的足印，在落叶的铺层繁覆下孤独安眠。

　　流连枯叶之上的脚步窸窸窣窣轻响一路，听来就像，微微隐痛的心，碎裂一地的声音……

　　想念，原来是一种会呼吸的痛。

　　……

　　预告篇到此打住。

　　末：潜水的同学偶尔也要出来照个面嘛，不然偶这个没动力的人会内伤的ToT

　　系列番外&#8226;我是你的谁（四）

　　『PART 3 公主之梦』

　　当巨大的白色屏幕打出以上字样时，顾影已能习以为常地淡定等待后续了，那不外乎就是——

　　首先，大概会有类似于《纤夫的爱》一样的囧歌配乐响起吧？当然也不排除会像第二关一样出来点正常的音乐的可能性。

　　然后，白色的屏幕上跑出几行有关前情介绍的简单文字，而且全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类型。

　　最后，进入分章主剧情，在各种BUG横行的抽风设定中像盲头乌蝇一样摸索过关。

　　……

　　一分钟过去了，背景音乐没有响起。

　　……

　　两分钟过去了，耳机依旧沉寂一片。

　　……

　　三分钟过去了，还是啥动静都没有。

　　……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等来任何变化。

　　顾影于是淡定不能了，望着静静躺尸在屏幕中央的『PART 3 公主之梦』几个大字，她终于怒了，“喂！大叔，怎么回事？还要不要继续啊？！不玩就让我们退出去啊！”

　　“唔……好吵……”回应她的，是身后突然传来的嘟囔声，顾影不禁惊了惊，回头却见——

　　披散着紫色长发的柚木正缓缓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姿态慵懒而优雅，白色的床单随之从身上褪落，慢慢露出白皙的项颈、光洁的肌肤、微微隆起的前胸、蓝色的吊带短裙、修长平滑的长腿……

　　某人瞬间石化了！

　　谁来告诉她，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啊？

　　“看够了吗？”柚木拢了拢额前的长发，顺手拉上了滑落膀侧的肩带，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未明的笑。

　　被这隐含威胁的问句一煞，顾影瞬间回了神，忙转过了头去，神色慌张地问道：“怎么你也在这？”

　　“忘了？托你的福，我们两个一起在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是医院？！”顾影惊讶地回头，在瞥见那个“性感”的身影后立马又将视线往上调高了几分。

　　柚木正坐在床边用力地撕着白色的床单，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明知故问。

　　“你现在穿的该不是病服吧？”顾影抽着嘴角，用试探的口吻接着问道。

　　柚木抬眼瞟了她两秒，手上的工作并没有停下来，伴随着“嘶——嘶——”的撕扯声传来的是他短促又闷声的“嗯”。

　　一颗豆大的冷汗刷地滑下了额角，顾影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对逍遥游戏之外的大叔的鄙视被扩大至无限倍。

　　——混蛋，你能再猥琐点、再恶趣味些吗？！！！

　　撕扯布条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顾影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又往某人的方向飘了飘，只见一条被撕成宽长条的白色床单已披了上肩，恰到好处地遮盖了颈项以下裸/露的光洁肌肤，而另一条则围在了腰间，绕了一圈的白布覆掩了膝盖以上的长腿，至此，所有的“诱惑”已被清理得当。

　　顾影终于敢拿正眼扫了过来，柚木脸上的愠色似乎也比刚才少了几分。

　　“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顾影开口问道，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大概知道些方向。

　　“穿越。”

　　顾影被这两个并不陌生的字眼哽了一下，那个本要脱口而出的习惯性的应答“哦”字突然被卡在了喉咙，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来。”柚木依旧语调平常。

　　顾影愣在原地睁着大大的双眼盯着他，一动不动。

　　“过来。”柚木重复了一遍。

　　“你……刚刚说……说什么？”顾影钉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开了口，颤音中明显透着一丝紧张。

　　“过来！”柚木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中似有不耐，“还有，别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我！”

　　“不是……”顾影赶紧补充解释，“前一句！你刚刚说我们要去做什么？”

　　柚木凝了凝眸，视线在她身上飘了几秒，最后再次甩出了“穿越”两个平静的字眼来。

　　顾影努力地压制着心底不断上窜的莫名紧张，但是十指还是情不自禁地轻抖了起来，就连双脚也有些不受控制，无意识地往后蹭退了几步。

　　“你在干嘛？”柚木皱眉看她。

　　顾影没敢抬头，垂着眼忙摇头，努力地稳住平常的声调探问道：“那个……穿越，是怎么回事？”

　　“你没看这一关的剧情介绍？”

　　顾影左右环顾了一下，确认自己确实没有遗漏任何可供参考的提示信息后如实地点了点头。

　　“冬海笙子十五岁时意外穿越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平安时代，现被困于伊势神宫。”柚木平静地复述了以上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剧情介绍，又接着补充反问道：“你不是要去找她吗？”

　　顾影点了点头，嘴角却忍不住地抽搐了起来，那个猥琐大叔竟然也会折腾起了穿越这种东西来，这时髦也未免赶得太快了吧？！

　　当然，在心里继续鄙夷着大叔的同时，她也还没忘记最关键的一点，“那我们要怎么才能穿越？”

　　“过来。”柚木再度开口重复了那个简介的指令。

　　顾影疑惑地抬起眼，不知他用意为何。但在他不容抗拒的紧盯中，她终于乖乖地靠了过去。

　　“把手给我。”

　　“干嘛？”

　　“把手给我。”

　　顾影没有伸手，眼中多了一丝戒备。

　　“把手给我。” 某人很固执地重复着不多不少的同一句，半响，咬了咬牙后才又补充了一句，“行卦天师是我的身份。”

　　“噗——”顾影毫不客气地喷笑了出来，为最后那句特囧的说明。

　　当然，在柚木似有杀气的目光凌迟中，她终于努力地忍住了笑，憋了好一会气才慢慢地缓下了调子来问道：“你那身份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我的攻略对象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攻略对象了？我只是帮助你穿越的传送者而已。”柚木没好气地答道。

　　“哈？恋爱养成游戏没有了攻略对象怎么玩啊？”

　　“谁告诉你这是恋爱养成游戏了？！”

　　“……”囧，她一直都以为是的啊！虽然这游戏剧情很抽风，虽然这游戏设定囧得让人无限想掀桌，可她一直都以为这是恋爱养成游戏啊，不然一开始的第一关又是怎么回事？别告诉她那只是为了勾搭上这个帮助她穿越的传送者以发展后面剧情而出的伏笔啊？！

　　想到此，她不能自已地风中凌乱了……

　　柚木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不知是冷笑还是讥笑，随后不由分手地便抓起了顾影的右手，将它覆上了不知何时已腾空在他右掌之上的硕大罗盘。

　　圆形的罗盘在他掌心之上沿着逆时针的方向缓慢地运转了起来，周身幽幽发散的红色光晕越来越来亮，罗盘中央慢慢升腾起一个朦胧的八卦太极图。

　　顾影懵懵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不真实的玄幻感填满心底。

　　八卦太极图越发变得清晰起来，罗盘所散发的红光更是刺眼，她终于忍受不住眯紧了眼。

　　“这一支线剧情里有两重关卡，如果挑战失败的话会被直接传送回来。”黑暗中，柚木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

　　“嗯。”顾影顺从地点了点头。

　　“别让我再见到你！”

　　耳边的呼吸加重，一瞬的愕然掠过脑际，随后，风声突起。

　　顾影悚然地睁眼，只见束束白光自身侧分离飞逝，不远处，一个骤亮的圆形光圈正在快速地扩大、靠近。

　　那句带着威胁意味的“警告”，应该不是幻听吧？

　　昼亮的光圈将她吞没的瞬间，她忽然有种泪流满面的悲怆冲动。

　　———————————————这是穿越很容易de分割线—————————————

　　这就是伊势神宫？

　　望着眼前那用四根单调又残破的木头搭出的矮小鸟居门，和那上面歪歪斜斜刻着的“伊势神宫”四个大字，黑线不言而喻地盖了下来。

　　这摇摇欲坠的建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就算画工再不行也别用这么简陋又不堪入目的背景来忽悠玩家啊混蛋！

　　就在她忍着黑线努力克制自己想要掀桌的冲动的时候，门柱后忽然闪出了个人影。

　　“嗨，星若，你终于来了！”还未及定睛细看，听声音便已能分辨出来者是谁了。

　　“火原？”大概是在柚木处被“郁闷”了太久的关系，见着头顶“火原侍也”的人物挪过来的瞬间，她心底突然地生出了一丝惊喜，“你怎么在这？”

　　“我是来出题的。”

　　“出题？”

　　“嗯。我是神宫的守卫，要进入神宫必须要过我这一关。”

　　“……”这就是柚木所说的关卡吗？

　　“这里一共有十道普通常识题，每一题有三秒的答题时间，过时即视为放弃作答处理。”火原捧着拉开的卷轴念书一般地读了起来。

　　“多少分才能过关？”

　　“十分。还有其他问题吗？”

　　顾影左右四顾了一下，凑过头去小声地问：“题目难吗？”

　　火原低头略略地扫了一眼手上的卷轴，尴尬地笑了笑，答曰：“我好像都不怎么会，而且这里都没写答案，呵呵……”

　　“……”顾影默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接着问道：“没有答案怎么评断对错？”

　　“答完全部题目后系统会自动统计并公布分数，这上面是这么写的。”火原指着卷轴上的文字灿烂地笑了起来。

　　“……”顾影再度默了两秒，终于无奈地准备开始接受这一轮未知的“试炼”——

　　【火原】：“第一题，请问这个游戏名叫什么？”

　　【星若】：“……”这个抽风游戏什么时候有过名字这种东西？

　　【火原】：“时间到，第一题放弃作答。”

　　【火原】：“第二题，请问游戏主角的出生年月是哪一天？”

　　【星若】：“……”这种设定谁知道啊！

　　【火原】：“时间到，第二题放弃作答。”

　　【火原】：“第三题，请问游戏主角最不擅长的体育项目是什么？”

　　【星若】：“……”题目错了吧？游戏里明明只提过最擅长的项目！

　　【火原】：“时间到，第三题放弃作答。”

　　【火原】：“第四题，请问游戏主角小时候入住的孤儿院的院长叫什么名字？

　　【星若】：“……”那些本来就无名无姓的背景路人谁有那个美国时间去关心啊！

　　【火原】：“时间到，第四题放弃作答。”

　　【火原】：“第五题，请问将游戏主角传送至穿越支线的行卦天师属于哪一个门派的术士？”

　　【星若】：“……”喂，这算哪门子常识啊混蛋！问个靠谱点的问题好不？！

　　【火原】：“时间到，第五题放弃作答。”

　　【火原】：“第六题，请问平安神宫始建于多少年？”

　　【星若】：“……”这是普通常识该问的问题吗？这根本就是欺负她一穿越者不懂历史吧？

　　【火原】：“时间到，第六题放弃作答。”

　　【火原】：“第七题，请问……呃……怎么会这样？”

　　【星若】：“……”别告诉她又是故伎重演啊？！

　　【火原】：“第七题、第八题、第九题……怎么都是这样？”

　　【星若】：“题号后是不是只有一堆乱起八糟的符号？”

　　【火原】：“你怎么知道？”

　　【星若】：“……”这个乱码的BUG到底要出现多少次才肯罢休啊混蛋！

　　【火原】：“怎么办呢？”

　　【星若】：“直接跳到第十题。”

　　【火原】：“诶？那这三题怎么办？”

　　【星若】：“我放弃作答。”反正她对这个“顽疾”一般的乱码BUG早就绝望了。

　　【火原】：“第十题，请问此游戏的开发者是谁？”

　　【星若】：“空念健太郎！”恨恨的齿音从唇边飘了出来。她总算摊上了一个能回答的问题了，只是，混蛋大叔，你能再自恋点吗？这算毛常识啊！

　　火原收起了卷轴，说得分一会将在屏幕上显示。

　　顾影咧了咧嘴，挤出个无奈的苦笑。结果什么的她根本不抱希望，只等着得分一出卷铺盖直接滚蛋回到柚木那边再重头来过。

　　等了约莫十来秒的时间，头顶闪出一横条系统提示公告：『本轮答题得分：10分。恭喜你通过第一重关卡！』

　　……

　　顾影懵了懵，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公告栏里再次滚动而出的依旧还是那个惊悚的“10分”。

　　“10分！我没有看错吧？”顾影抓着火原的手，不可置信地问道。

　　“没看错，是10分。”火原笑得一脸阳光。

　　“怎么可能？我明明只答对了最后一题，怎么可能会得10分？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没错啊，答对一题的得分是10分啊，我没告诉你吗？”

　　“……”无语扶额！

　　谁来给她个锤子，让她一锤敲死空念大叔那个抽风的开发者吧！

　　第三十二章

　　“叮咚，You have a call……”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着，荧荧蓝光扑闪得很是刺眼。

　　顾影没有起身，懒懒地伸了只手过去，按下了手机键盘最顶端的接听还有扬声器按键。

　　“哟，星若～”

　　“金泽老师？”

　　“哪，这么晚打扰你还真是不好意思啊～”被拖长的慵懒语调中完全听不出他有不好意思的觉悟来，“今天忘了告诉你，明天演奏会的各位都要参加合宿，早上九点在东京站集合，你也要来，帮忙的事肯定是有的……”

　　“金泽老师……”顾影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嗯？怎么了？不想来吗？我也是听命令做事啊，所以你不要跟我提拒绝，没用的。”

　　“金泽老师……”

　　“……有什么事吗？”大概电话那头的他终于听出了她语调中的沉重。

　　“我答应参加演奏会……”

　　“……”电话那头沉寂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有想到她突然会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在演奏会开始前，理事长曾经明确指示过，无论何时，只要星若影自愿提出要参加演奏会，都可以直接接受，但当时的他根本没有把这个指示放在心上，像星若那般倔强的人，要她低头恐怕等演奏会都完结了还等不到呢。只是现在，这个倔强的小女生竟然真的自愿地提出了参加的要求，他没有幻听吧？

　　“星若，你是说……”

　　“我答应参加演奏会。”

　　没等金泽再给她任何的回应，她已先行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翻身，窗外，一空万籁俱寂……

　　“星若，你还真慢呢，要迟到了啊。”一入闸口，就听见金泽的声音从站台的楼梯上传来。

　　抬头望了眼站厅的挂钟，八点五十分刚到，比集合时间还早了十分钟，顾影不紧不慢地爬上楼梯，不甚在意地答道：“金泽老师，你自己通知的集合时间是九点，现在……”本来想说现在时间还没到，只是这句未完的嘟囔却在望见那一排型男美女的整齐队列时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个不愧是以“美型”著称的世界，眼前的他们，仿若一副精致镶嵌过的优美风景画，却又显得那么自然，那般赏心悦目，月森冷峻的侧影、柚木惯性的柔情微笑、志水迷糊的睡眼惺忪、冬海腼腆的羞涩、日野大方的招呼、火原热情的挥手、土浦稍稍冷淡的注视、还有……

　　呃？宿田？为什么，他也会来？

　　“好了，全员到齐，拿好行李，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金泽把他们赶到了一起，此时，列车正从远处疾风而来，速度渐缓地慢慢停靠在了月台边的轨道上。

　　他们一行10个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同一个门口进发，自然引来了不少回头的目光。人们对于美的事物总是乐于关注的，再何况他们还是青春正茂期，这样的少男少女女群聚在一起，必定会成为路人注目的焦点。

　　九点十分，列车再度缓缓启动，春末的轻风拂面而来，望着窗外那一棵棵急速倒退的葱木，心神也会变得安宁，这就是为什么她坚持要买靠窗位置的原因。只是，世事总难十全十美，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正是这一张靠窗的座位票，让她非常幸运地掉进了美男堆里。虽然说他们的男女比例本来就比较失衡，但也不用失衡到只有她一人被5个男生包围吧，顾影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坐在她正对面的是月森，此时正不带任何情绪表情地扭头看着窗外；柚木紧挨着月森而坐，捧着本薄薄的书，时而优雅地翻几页；再旁边是土浦，一脸生人莫近地沉默着；土浦对面坐着的是宿田，貌似在包里翻找些什么；顾影和宿田中间的位置，是还在朦胧状态中的志水，哈欠连连地不断晃动着。这样的搭配，总觉得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而后一排座位的吵闹更是让他们此刻的安静更觉异常。

　　“啊，好兴奋啊，我还从来没有坐过列车离开东京呢！”

　　“呀，快来看，快来看，那边的湖好漂亮啊，不知道是叫什么湖呢？”

　　“我们要坐多久才到大阪呢？到了之后还要再转车吗？要住在哪里呢？”

　　“合宿的时候能出去玩吗？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

　　随着从车内各处集聚而来的视线越来越多，黑线也像非法建筑一样不停地侵占着众人的额头。

　　“够了，火原，你还有完没完啊，给我安静地坐着，别嚷嚷地让全车人都不得安宁！”金泽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

　　“呵呵……火原前辈，我们搭的是普通列车，大概应该要6个小时才到呢。”日野也“好心”地出来搭腔调解了气氛。

　　“哦。”刚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火原经过金泽的一句当头喝后终于肯老实地安静下来了。

　　后排恢复了平静，顾影他们这一排依然还是“死气沉沉”地沉默着，不过貌似经过刚才的小小“□”后，气氛也得到了些微的缓解，至少她很清楚地看到，柚木在听到火原老实的“哦”字之后偷偷地抿了下嘴角，其他人也似乎比刚上车时放松了一些。

　　突然，宿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那个……”

　　嗯？众人同时回头迎向了他略显窘迫的脸。

　　只是他的下文却不是对同排而坐的他们交代的。他站着犹豫了好一会儿后，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地转身往后一排的座位走了过去。

　　“金泽老师，对不起。”宿田诚意十足的道歉让在场的他们都瞬间懵住了。他，搞什么啊？

　　“啊？”就连金泽也是一头雾水。刚刚才搞定了一个“少儿多动症”，怎么又冒出一个“行为怪异”的来了？

　　“金泽老师……那个……我，我今天早上忘记把摄像机和数码相机放进包里了。”

　　“啊？！”这次金泽的啊字可不再是疑惑了，而是变成了直白的惊讶，“忘了带来？那你还来干嘛啊～”金泽拖着调子斜着眼看他。

　　“那就跳车回去吧，呵呵……”

　　……|||

　　众人的黑线再次齐刷刷地盖了下来。

　　“呵呵，开玩笑而已，开玩笑而已，你们不要这么看着我嘛。”火原在众人不待见的眼光中紧张地挠着头发。

　　“嘛……算了，来都来了，既然这样，到时候你就看一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吧。”金泽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好像在打发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每个人似乎都已习惯了他的“无心”随性，毕竟明白他本来就是那种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态度的人，如此表现他们倒是不足为奇，如果他真的去计较了，他们才觉得不可思议呢。

　　宿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个，宿田同学是吗？发生什么事了吗？”能问出这话的，在他们这一排座位里，除了柚木，怕不会有第二个了。

　　“是，柚木学长。那个，其实，昨晚接到金泽老师的电话，通知我今天早上集合一起参加你们的合宿，负责你们练习期间的录影记录工作。只是……只是，我今天早上竟然忘了带摄像机和数码相机，所以……”

　　“哦～学校还准备了这一手啊。”

　　“嗯，听说是想要把合宿期间的练习情况拍摄下来制作一个特辑，在第二次演奏会的时候播放，只是……只是，我竟然忘记了……”

　　“还要制作特辑？”土浦忍不住地插了进来。

　　“嗯，是啊，昨天晚上金泽老师是这样说的。”

　　“其实忘了带更好，反正也没有什么值得拍的。”顾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习惯了使用这种有声的影像刻意地保存那些无数被制造过的曾经。然而，当时间堆叠起太多的过去，那些看得见的沉重层层叠加，心的负荷也随之累增。回忆，还是只在脑内储存就好，那些残留的片断会随着历史的推演不断模糊，年代久远的负担会慢慢地弱化，直到最后彻底地忘记，然后再彻底地消失。

　　“不是这样的，怎么会不值得呢？虽然我不是演奏会的参加者，但我觉得，大家能聚在一起相互地交流音乐技能和情感，能共同地享受音乐所带来的快乐，能和热爱音乐的各位一起谱写你们的音乐故事，这样的合宿对于你们不是很难得的吗？这样的回忆怎么会不值得记录呢？”宿田把满怀期待的眼神投向了顾影。

　　顾影没有错过了他眼中的情绪，也没有漏掉他偷偷握紧了的双拳。她没有答话，扭过头望向了窗外。他的心情，她完全懂，但是，她无法回应，因为那样热烈的感情，和自己，是不搭配的。那些交流、那些分享、那些回忆，都不是她想要的，或者说，恰恰是她不想要的。

　　“星若，昨晚我问金泽老师你会不会来参加合宿，他说你答应了参加演奏会，所以一定会来，你真的答应参赛了吗？”

　　宿田的一句问话让所有人的思维都集中到了他的疑问上。对面的三位毫不掩饰地向她奉送了讶异程度不同的注视，后一排的日野和火原也从座椅上探过头来，就连刚刚一直瞌睡不断的志水此时也睁开了眼睛望着她。

　　“嗯。”顾影淡淡地点了点头。她很清楚他们此时心里的疑惑，但想必他们看了她这张平静如水的脸庞后也能猜到，她不会给他们任何后续的答案。只是，不会通过表情来猜测人心的人，还是存在的……

　　“呃？为什么星若你终于答应了？第一次演奏会的时候听说是你自己坚持要拒绝的啊？……”

　　“火原前辈，快坐下吧，车要转弯了。”日野“识趣”地拉了火原一把，硬是把他给扯回了原位。日野虽然平日看起来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许的迟钝，但对于星若，她却有着连自己都惊异的敏感。或许，那就是，所谓的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惜惜相怜吧？

　　顾影感激地轻扬嘴角，哪怕日野无法看见，这样的微笑，她还是想给。

　　身旁，刚被问句所“惊醒”的志水又在安静的气氛中开始左摇右晃地打着瞌睡了。顾影轻轻地搂过他的肩头，让他柔顺的发丝靠上了自己的左肩。那一刻，心，似乎也有了安稳的重量……

　　有些在乎，只要不触及心底抗拒的底线，其实未必是坏事。或许，这个论点应该要认真地考量一番。

　　经过六个小时的轨道车程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山路颠簸，他们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合宿目的地——冬海家位于大阪某小镇郊外的别墅。

　　晚餐是东海家的管家阿姨精心准备的，而宿田也“不负所望”地忙前忙后帮着递碟送碗，至少也能象征性地说明一下他这个“局外人”不是来白吃白住的。

　　饭后，金泽开始给各人配房，最大的房间给柚木、火原还有志水，大概是因为考虑到志水比较迷糊的原因，所以让高年级的来照顾着；土浦和月森一间双人房；宿田和金泽同房，要随时找他帮忙的话也比较方便；另外女生那边就住冬海的卧室，虽然是只有一张床，不过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宣布完毕后，金泽意思意思地问了一句“有意见吗？”

　　“金泽老师，刚刚我看过书房那边也有沙发，我想一个人住那边可以吗？”顾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呃？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呢？我们的那间房应该可以住得下的吧，冬海？”日野听了顾影的提议后很是不解。

　　“嗯，应该可以的。”冬海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还是你们两个人住就好了，我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睡。”顾影沉了沉嗓子。其实不是不想和她们呆在一起，只是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地想要把自己隔离，特别是在夜阑梦深中，有些无意识的脆弱，还有过去的种种只在梦魇中的挣扎，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行了，行了，那就这样安排吧，都去休息去吧，养好精神，明天就开始进入正式的练习期了。”金泽招牌性地挥挥手，率先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宿田紧随其后。众人也开始随之散去，志水目不斜视地跟着柚木和火原的身后走上了楼梯；月森和土浦则冷着脸谁也不搭理谁地各自离去；日野和冬海在原地有些不舍地目送着顾影一个人离开，虽然遗憾，却也无奈。

　　一整天的舟车劳顿显然是助眠的良方，除了月森和土浦因为一直以来的“四眼关系”起了小小争端无法宁神入睡外，其他各人几乎是一沾枕边便能陷入熟睡，就连最近常常失眠的顾影，一窝入那张宽大的沙发也很快便睡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顾影便“自觉”地醒来了，她的生物钟一向很准。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还有些暗沉阴影的天花板，忽然想起，昨晚没有如常地做噩梦，那些穿越前还有穿越后常常窜流于深夜梦境中的混乱片断，竟然整晚都不曾出现。这破天荒的第一次，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太习惯，那种感觉，就像某样一直被紧紧握在手心的东西，突然在某一天蒸发无踪了，让人有种手足无措的空落感。

　　窗外，隐隐传来的小号声打断了她多余的沉溺，掀开被子，圾上拖鞋，她慢慢地走到了玻璃窗前。拉开窗帘，开锁，早晨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大自然的气息包裹在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空，朝霞开始慢慢地扩充领地，准备迎接一轮旭日的东升。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吧？

　　收拾完毕，往头上套一个小巧的头戴式耳塞，再把手中的MP4塞入了短裙的口袋里，顾影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本以为其他人也许都还没起床，于是想要把手中写着“我今天想在附近逛逛，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我会在傍晚的时候回来——星若”的字条悄悄地塞在金泽老师的门下，没想到才刚离开房门两步，就感觉到背后传来了急冲冲的脚步声，回头，是月森和土浦“急不可待”的一致冰冷模样。

　　顾影向墙边靠了靠，给他们让了道，依稀记得，他们似乎是要去申请换房间。既然如此，金泽大概也要起来了，那等他们的恩怨结束后再过去找金泽吧，想着便揉紧了手中的纸条。

　　“早上好，星若。”左耳的耳塞被挪移了一点位置，音乐远去后闯进了日野的声音。

　　“早上好。”扭头，很自然地送上了一抹微笑。

　　“在想什么呢？连我走过来了都没发现，而且还戴着耳塞，难怪我叫了那么多声你都没反应。”

　　“没想什么，对不起，可能音乐开得有点大声了，没听见你的声音。”

　　“没关系。”日野冲她大方一笑，“星若你也很早起来啊。”

　　“还好，大家似乎也都起来了。对了，能不能麻烦你等一下帮我转告金泽老师，我今天想在附近逛逛，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大概傍晚时分我会回来的。”

　　“呃？在附近逛？钢琴在外面怎么练习呢？”

　　“音乐，有时也是需要灵感的。”

　　“嗯？”日野不懂。

　　“亲近大自然是寻找灵感的最好方法。”这句话最早是从爸爸那里听来的，在那个收视率颇高的访谈节目中，他手握麦克风丝毫不自惭地说，艺术源于自然，所以在我需要新的创作和演奏灵感时，我一定会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因为自然一直都是艺术的灵感源泉和动力。

　　只是，可笑的是，记忆中的爸爸，除了工作就只剩应酬。自然——那是和他绝缘的字眼吧，他连公园都不曾亲自带她去过一次。

　　然而，更可笑的是，自己竟然也用了他这个无比羞愧的借口。是的，只是借口，她根本就不是要去寻找什么灵感，只是单纯地想要四处“游荡”。她不想呆在这里正七八经地练习，那样的练习，对她来说，没多大意义可言，何况练习室资源有限，她也无谓去争。

　　“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不过我会帮你转告金泽老师的。”日野实话实说了，所谓灵感，根本不在她的认知范围里。

　　顾影感激地冲她笑笑，拉正了耳塞的位置，转身下了楼。

　　走出屋外，初升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那一瞬间，有种似曾相似的恍惚……百叶山下的那个早晨，地铁出口的晨曦，同样有着这般暖暖的温度……

　　轻轻地甩了甩黑色的长碎发，一丝发尾酥酥地滑过脸颊，真实的触感无声地提醒着自己，时光不能倒流，此刻，她身在金色里，身处日本。

　　冬海家别墅大厅。

　　“日野学姐，练习结束了吗？”冬海站在楼梯旁看着日野从门口一路“艰难”地挪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外面开始下雨了，所以就进来了。”日野抱着提琴包，扯着嘴角笑道。今天练习过度了，不仅脚酸肩膀痛，就连想要笑都觉得没力气。

　　“哦～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过去吃饭了。”

　　“好。”本还想说把小提琴先放回房里再去，但一看那级级木梯，日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爬上去还要再挪下来，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可是不小的工程啊。

　　跟在冬海身后挪进了客厅，其他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入座。宿田在一旁忙着帮管家阿姨端菜上桌，除了火原在嚷嚷菜色如何如何之外，其他人基本都是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上菜的工序结束。日野环视了餐桌一周后，发现并不见顾影的身影。

　　“呐，星若怎么还不来吃饭？”

　　“说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星若学姐了。”志水缓缓地接了日野的问话。

　　“难道还没回来吗？”金泽摸了摸下巴，把目光投向了其他人。

　　“我今天也没有看到她呢～”火原最先答话了。

　　“早上看到她戴着耳塞在走廊上经过，后来就没看见了。”土浦也接了话。

　　“你们呢？”金泽朝月森他们扬了扬下巴，只是得到的都是统一的摇头。

　　“难道真的还没回来吗？外面正下雨呢，她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又没带雨伞……”日野似有担忧地说。此话一出，月森和柚木都轻轻地皱了皱眉，而宿田则干脆直接朝门口的方向奔去了。

　　“宿田，你去干什么？”金泽用不高的音量喊住了他。

　　“去找星若啊，她可能因为下雨被困住了才回不来的吧？又或者……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宿田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金泽轻轻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们大家都分头出去找找吧。”

　　众人默契地站起身，拿起雨具等在门口，听候金泽的分配安排。

　　“月森，你和宿田一组，往这个方向去。”金泽指了指大门正对的方向，“柚木、土浦，你们往左边，火原和我往右边，其他人留在这里。”

　　“呃？为什么不让我去，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日野不满地开口抗议，虽然自己现在还全身酸痛，但无论如何都想要参加到寻人的行动中去，毕竟，那个要找的人，在她心里，总觉得有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清的重要性。

　　“那你跟着柚木那一组。好，出发吧，有消息电话通知，大家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换鞋、撑伞、穿雨衣……一阵忙乱过后，三组不同的人马已朝不同的方向渐渐远去，刚还“热闹拥挤”的玄关，此刻只剩志水和冬海两个小小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呢？”志水问着为什么时的语调总是平静如水，但却有着让人无法略过的执着力。

　　“那个……也许是因为，我们是一年级吧？”冬海微红着脸答了他的问话，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所以她没有不回答的选择。不过单纯的她绝对想不到，其实志水问的为什么是对金泽问的，幸好她不知道真相，否则她那张易红的脸蛋怕是不知道又要升温多少度了。

　　“好想去啊～星若学姐，我也想去找她啊～”

　　“嗯，我也是……我想去……”

　　雨声越来越紧，垂线般的珠帘模糊了远处山峦绿树，轻烟朦胧中天色开始渐渐暗淡下来。

　　伞沿汇聚的雨线急速地扑打着简单修葺过的水泥路板，溅起水花无数。四月的风，捎带着春寒的冷意袭面而来，撑着花伞一路追赶着柚木和土浦的日野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日野，没事吧？”土浦闻声回头，在她两步之遥的前方放慢了脚步。

　　“没事。”日野强笑着摇了摇头，比起冷意，她现在的周身酸痛感应该要更强烈些。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要不还是先回去吧？”土浦停了下来等上她。

　　“不，我真的没事，只是今天练习比较累而已。”

　　“日野，不行就不要硬撑，就算是放弃也没人会怪你的。”柚木也在前方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笑着温柔道。（你个腹黑的主= =，想让人家退出演奏会就直说嘛……）

　　只是，那样的笑容，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深意……日野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果然，现在气温比较低吗？

　　土浦单手快速地脱下了自己的长袖外衣，递到了日野的伞下，“来，穿上吧。”

　　“不……啊嗤……”日野拒绝的话未完又是一个喷嚏，看着土浦坚持的眼神，终于也还是妥协地穿上了那件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外衣，只是……

　　“噗……”柚木掩着嘴却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就连土浦的眼中也多了一丝类似于温柔的笑意。

　　“你们太过分了！”日野恼羞成怒地红着脸对他们两个吼道。不就是衣袖长了一点，衣服宽了一点而已嘛，有那么好笑吗？

　　土浦伸出大手安抚似地揉了揉她红艳的发顶，宠溺的温柔流泻指间。日野的脸瞬间变得更加红扑了，低着头不再做声。

　　柚木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随后转身先行迈开了脚步，土浦紧随其后，日野也快步地跟了上去，沉默又重新回到了三人之间。只是，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啊……”日野略带惊恐的小小惨叫声伴随着“扑通”的倒地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柚木和土浦同时回头，只见，花伞落地，日野早已人卧路水之上了。土浦第一时间奔了过去，把日野从地上“捞”了起来。

　　“怎么了？”土浦盯着她滴着水的衣服，眉头紧皱不放。

　　日野匆匆地抹了一把脸上还残留的水珠，抽抽嘴角，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睫毛，“那个，其实，是刚才自己不小心，自己绊倒了自己，所以……”天知道她当时怎么会左脚绊右脚地给自己来个了“大地飞扑”，或许，她今天真的是练习过度了，以致连走路都不顺当了。

　　“柚木学长，我看日野的衣服都湿了，不赶紧换的话可能会着凉感冒……”

　　“嗯，那你先带她回去吧，我自己再继续找找。”

　　柚木站在原位一直看着他们两个慢慢走远，嘴边隐隐浮起了一丝难言的苦笑。她们两个，是不一样的。

　　星若影——总觉得她在某些方面与自己有些不谋而合的相似，他无法“忽视”她，归根到底，或许只是他无法忽视另一个自己而已。

　　而日野香穗子呢？他其实不想承认，但心里却隐隐地滋生起一种，类似于嫉妒的感情……

　　随心所欲地享受音乐带来的乐趣，忘我的演奏……这些似乎都是他所不能轻易享有的，在背负着所谓的期望背后；可是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纯真的女生——日野，却能轻易地把他缺乏的一切统统“占有”，他无法否认，其实自己真的，有那么一点复杂的嫉妒参杂其中……

　　雨下得更大了，转身，伞沿甩出的雨滴飞溅到手背上，冰凉瞬间侵入血脉经络，冷入心底……

　　另一个方向上，月森和宿田的搭配也并不“顺利”。

　　“不知道星若平常喜欢去什么地方呢？虽然说是不常出去，但肯定会有喜欢去的地方吧？”

　　“这附近都是山林，不知道有避雨的地方没有？”

　　“她对这里的路都不熟悉，会不会是迷路了所以才回不来？”

　　“她今天早上带了手机没呢？不过我也没有她电话……”

　　……

　　一路上，宿田自言自问地“唠叨”个没完，月森的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虽然他对宿田的了解不多，但同班这么久，他不会不知道，宿田一向都是以冷静睿智而又阳光帅气的班长形象著称于班内，甚至校内。然而，因为她的“失踪”，他竟变得如此慌乱。星若影，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月森，你有星若的电话吗？”

　　“没有。”月森的语调冰凉如常，却混杂着些许不满，只是他自己并不自觉。

　　“月森跟星若的接触多吗？你知不知道她平常都会去些什么地方？”

　　“不知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是邻居，应该会熟一些呢。”宿田有些失望地说。虽然还是没有得到有用的参考信息，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欣喜和放松。因为他们不熟吗？这可怕又自私的想法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一拍脑袋，毫不犹豫地把那些无关的情绪统统赶出了脑海。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邻居？”月森冷冷地望着宿田。星若搬到他家隔壁不过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以她的个性，应该不会随便把住址透漏给别人，而宿田，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月森无法不承认，自己在意他的知道，也在意他“过分”的焦虑。

　　“那个，之前陪过她一起回家，所以……”这个虽然是事实，但宿田还是有些心虚，就算是陪她走了一趟回家的路，他也不能因此推断出他们两人是邻居，因为当时他根本不知道月森家就在隔壁。只是，他必须选择保留。自己后来在网上搜索过星若家的地址，结果却发现，与她家地址仅一号之差的是著名钢琴家羽目美沙的住址，也就是月森的家，这样的“私密”举动，任谁也无法对别人坦白。

　　月森没有再追究，冷淡的视线移到了正前方的分岔路上。两人最终决定分头行动，月森走左边的道，宿田往右，约定30分钟后，不管有没有找到人，都要回来这个路口前集合。

　　左边的这条分岔路，是他们上山来的车道，不过五分钟，便能远远地望见他们下车时的公车站了。抬起伞沿，透过雾气萦绕的雨帘，依稀望见，公车站上那个简易的路牌，还有……一个定型的模糊人影。

　　是她吗？月森加快了脚步，心里开始抑不住地有些激动。激动，如此不适合自己的情绪，他竟然也会忘了抗拒。

　　距离不断地拉近，他已经能确信，那个站在站牌前的人，确实就是她，星若影。只是，靠近她的脚步，随着间距的缩短而开始变得沉重。

　　低垂的脸庞被黑色的碎发掩盖，雨水顺着发梢的方向垂坠落地，湿透了的中袖上衣贴住了白净的肌肤，淡蓝色的膝上短裙裙摆沉沉地滴出线线雨丝……她一直保持着这个不变的站姿，任雨水浇灌，仿佛天地万物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手中的伞移到了她的头顶上方，蹙眉望着身旁已被冰冷灌注的她，心，生出了些微捎带疼惜的责备。

　　顾影感觉到身旁的异样，缓缓地抬起了头来，有些空洞的眼神对上了月森似有责备的目光，还有那紧皱的眉头。对视停顿了几秒后，她又慢慢地低下了头来，恢复了刚才的常态。

　　“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对上这样的她，责备的话说不出口，他的语调保持了惯性的冷淡，却也比平常柔和了几分。

　　身旁的人，没有动静。

　　月森瞥了一眼她头上的耳塞，伸手取了下来，“跟我回去。”语气较之前硬了一些。

　　顾影再次抬头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伸手拿过了他手中的耳塞，再次套入头上，平静地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晚点我自己会回去的。”

　　再次看入她眼底，依然空洞无神，那是比平常冷漠里更深的冰冷……

　　他很想自己能像柚木学长那样强势地把她“架走”，只是，他做不到，他不忍心。 有的要求，明明不强烈，却能让人着魔般地无法拒绝。

　　他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手中的雨伞又挪移了几分，雨丝慢慢地打湿了后背，冰冷渐渐扩大。

　　“你回去吧。”顾影低沉的声音从低垂的脸庞下传来。

　　他，依旧无动于衷。

　　哗哗的雨声又重新占据了两人的世界，直到——

　　“星若、月森……”宿田的声音突然混入了雨声里。

　　“月森，原来你已经找到她了，怎么还不回去？”宿田的质问不自觉地梢上了火药味，他不明白，为什么月森不把眼前浑身都在滴水的星若带回去，若不是刚刚自己在约定要集合的地方等了很久还不见他回来才找过来，他是不是就不打算回去了？！

　　月森不应声，冷着眼迎向了他怒气混杂的瞪视。

　　“你不知道她这样会感冒的吗？为什么还不赶快带她回去？”宿田走到了顾影身旁，伸手拉住了她右手的手腕。

　　顾影抬头，对于宿田的突然出现，甚是不解；其实她对于月森刚才的出现，也同样很不解，自己不是已经跟日野交待过，傍晚就回去吗？为什么他们现在个个都找来了？取下头上的耳塞，她开口问道：“宿田，怎么你也来了？”

　　“都快要天黑了，你还没回来，我们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都找你来了。”宿田对上顾影的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

　　“天黑？”顾影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腕的内侧移到眼前，刻着影字的钟面上，时针与分针刚好形成了180度角：六点！原来真的已经这么晚了，她竟然不曾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对不起，我忘了时间。”

　　“没事。”宿田冲她笑笑，把手上的伞递给了她，一边拉着她离去，一边掏出手机给金泽打电话。

　　月森清楚地看到，从自己伞下离去的霎那，她转头朝自己的方向回望了一眼，然后，那张残留着雨滴的小脸彻底地“消失”在了别人的伞下。

　　那是，明显的，不舍？

　　不会看错的。

　　回头，身后是木制的简易公车站牌，上面贴着两条公车线路图，最上面的是8路车，从镇上的汽车站开往这里，正是他们昨天搭到这里来的路线；下面的是23路车，起点站是街区公园，终点百叶山。

　　她，到底，在不舍什么？

　　“对不起，”顾影站在门口，低着头诚恳地道歉。她真的不知道大家都在如此担心地找自己，而事实上，自己确实是忘了时间。只是，她清楚，虽然是无心之过，但还是给大家都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没事，回来了就好。”金泽脱下雨衣，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进了玄关。

　　“星若，快进来吧，衣服都湿了，要赶紧去换掉。”宿田推着她往里走。

　　此时，日野和土浦也闻声从楼上走了下来。

　　“星若，你回来了？”日野兴奋地跑了过来，虽然跑得有些艰难，“全身都湿了啊，赶快进来。”说着不由分地拉住了顾影的手，把她拖进了玄关里。

　　“对了，金泽老师，刚刚我和日野找遍了整个房子，都不见志水和冬海两个人。”土浦的声音紧随日野其后。

　　“是啊是啊，我们刚刚把每个房间都找过了，都不见他们两个。”

　　“啊？”这才刚找回了一个，却又丢了两个，怎么回事啊？刚被放下的雨衣又重新抓回了手上，“男的跟我出去再找找，女的留下来。日野，带星若上去换衣服。”

　　“是。”日野服从地点了点头。只是，本来还抓在手里的那只手，却突然挣脱了自己的握力，回头，只见顾影已经头一个冲出了门外。

　　“星若……”日野想要追出去，却被金泽拦了下来。

　　他知道，如果不让她去，只会让她更加愧疚和不安。“月森，跟上星若，别又再弄丢一个。”

　　站在最外边的月森提起雨伞，跟了上去。

　　“其他男生等一下都跟我出去，日野留在这里守着。”

　　寻人的游戏一点都不好玩，特别是在如此陌生的环境里，找人等于是大海捞针。然而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只能硬着头皮广撒网。这次不再配组，金泽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不同的方向，以缩小搜索范围，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就算是一向比较懒散他也不得不急，下雨加天黑，可不是什么有利的找人条件。

　　然而，万幸的是，才刚“扑”出门口的他们，还没开始散开就看到星若领着两个小鬼赶回来了，月森正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走着。

　　金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真是一群会制造麻烦的家伙啊～

　　“啊？迷路？”金泽对于这个理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众人更是一副理解不能的表情。

　　冬海把脸埋得更下更深了，滚烫的温度几乎要把自己给烤熟了。自己本来就是比较路痴的人，以前回来这边度假都是自家的车子接送，对于这里附近的路况又不熟，会迷路是很正常的事。本来想着志水也许还能带一下路，毕竟他是男生，没想到，他竟然比自己还要迷糊……

　　“星若，你在哪里找到他们的？”日野还是对于星若的找人功力比较好奇一些。

　　“就在房子的后院附近。”

　　众人一听，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冬海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她现在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可以钻进去永远都不出来。

　　志水也在众人的笑声中低了头，虽然那很小很小的红晕只是瞬间闪过，顾影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一丝羞涩，而当时发现他们时的情景也清晰地浮现眼前——

　　两个人共撑着一把小小的花伞站在树下雨帘中，一个红着脸低头不语，一个迷茫地四处张望，感觉就像是两只迷路的温顺小羊羔在等待自己妈妈的到来，有些无助，有些单薄，还有迷茫。她走到他们身边时才发现，左手持伞的志水右半侧的衣服几乎都被淋湿了，因为伞太小的缘故，他把大部分都被移到了冬海那边。

　　对于顾影的突然出现，他们显然有着始料不及的惊讶。

　　“回去吧，再呆下去要着凉了。”顾影拍了拍志水的右肩。或许是因为被发现了的缘故，他白皙的脸颊迅速闪过了一丝小小的红晕，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跟了上来。

　　回去的路上，他们头顶的伞几乎没有改变过相对位置，志水的温柔，原来不仅仅是微笑。

　　“说起来，星若，你也是迷路了吗？”火原的疑问把她从回想中拉了回来。

　　“不是。”她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

　　“那是因为下雨回不来吗？”

　　顾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咦？那是因为什么啊？”火原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似乎非要问到最后的答案方肯罢休。

　　“……”顾影低头沉默，对于给大家带来的麻烦她觉得很愧疚，但真正的原因，她已不想再多提。

　　有的人，总是不习惯坦白，就算明明知道会引起误会，也不想多给一句解释，而自己，恰恰就是这种人。

　　“对不起，今天给各位添麻烦了。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说完，她抬起头来，笑着起身离座而去。

　　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望着空位前那碗满满的米饭，金泽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端起碗筷，催促大家赶紧吃完去休息。

　　火原轻轻地拉了下身旁柚木的衣袖，小声地问：“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啊？”

　　柚木浅淡一笑，摇摇头，目光又落在了那碗几乎没有动过的米饭上。看得出，她的愧疚很深，就算笑容再浓也掩盖不住眼底的不安。然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失踪”的？这个问题，不仅火原好奇，就连自己，也很想要知道，他相信，坐在饭桌上的其他人，也同样想要了解真相。只是，他们都不能问。那些刻意的隐藏，除了火原，他们又怎么可能会错过？

　　接下来，各人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碗中的食物，然后一个个陆续起身离去。

　　“日野？”

　　正想要挪回房间的日野被身后的火原叫住了，回头，他正抱着一推零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日野，我好开心啊，原来星若她不是在生我的气啊，我刚刚拿了零食到她房里去给她道歉，她说她不是因为我的话而离开的，只是自己没有胃口而已。呵，害我刚才吃饭时还一直担心是不是我说了什么惹她生气了呢，还好不是啊～”

　　日野看着他笑得一脸解放的模样，一滴冷汗悄悄地滴了下来，她忍不住地抽了抽嘴角想道，大概也只有火原学长才会觉得星若的离开是因为生气吧？

　　“说起来，日野，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火原终于注意到了她的怪姿势。

　　“没事，今天练习过度了而已。”

　　“是吗？来，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抽出了一个果冻，“刚才星若也拿了，还很开心地给我道谢呢～”

　　开心？既然如此，说明她应该没什么事了吧？这样想着，日野心里顿时觉得明朗了起来，毕竟看着她那样离开，虽然明白也许是因为愧疚，但心里也免不了会替她担心。接过火原手中的果冻，她很快就被鼓动到他们房里去一起“野餐”了。

　　“星若，你睡了吗？”

　　打开门，宿田捧着一盒冒着热气的方便面笑着站在门口。

　　“晚上看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在冰箱里找不到其他零食了，不过多少还是要再吃一点吧。”宿田把手中的方便面递到了她面前。

　　顾影伸手接了过来，虽然不准备吃，但对于他的好意她不想当面拒绝，“谢谢。”

　　关门，滚烫的方便面被放到了桌面的果冻旁，转身又窝回了沙发上。

　　今天站太久了吗？为什么觉得全身都乏力了？沉沉的睡意很快便侵占了她所有的意识……

　　门外，宿田一直靠在她的门旁，没有离去。他的留下是因为担心她只是礼貌性地接受，结果，实践证明，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确实没有吃。

　　她应该睡着了吧？他已经在门口又站了略莫近半个小时，房里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于是，他悄悄地拧开了门锁，门缝渐开，橘黄色的灯光暖暖地笼罩着整个房间，顾影正背对门口而卧，宿田一眼便瞥见了桌面的那盒方便面。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桌子旁，方便面果然是没有碰过。有些失落地捧起杯盒，准备离去，却在关门前的那刻听见了她翻身的响动，心下一惊，手中的方便面几乎要失手落地。他稳了稳情绪，自己本来就只是来收拾东西的，就算是她醒了又有什么关系？这样想着，他缓缓地回过了头。

　　沙发上，转了个身的顾影还在沉睡着。她在做噩梦吗？宿田望着她滲满细汗的额头，还有紧蹙的双眉，不觉也皱起了眉头。刚刚她一直背对着门口，所以进门时他并未发觉她脸上的异样。忍不住地往回走，杯面又被放回了原位，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手帕，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她。

　　丝质罗帕轻拭眉梢，肌肤的温度隔着手帕也能感觉得到，那样的热度，热得太不正常了吧？他忙伸手探上了她的额头，滚烫瞬间贴上了手心。

　　她，发烧了。

　　宿田匆忙起身，急急地往门外赶，却在门口处撞到了月森。

　　“抱歉。”宿田简单地道了个歉，便往前方不远处自己的房间奔了过去，“金泽老师，星若发烧了，有药吗？”

　　听到这话，月森在那半开的门前愣了愣，终究还是没有走进去。自己的出现，似乎永远都只是配衬的角色，无论是强势的学长，还是热心的同班同学，都比自己更适合出现在她身边吧？

　　既然仅仅只能当个默默无名的路人，又何必要出现在主角现身的场景里呢？

　　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月森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雨后的月光清冷如水，柔柔地泻满窗台，如此平静的夜，他竟然会反常地无法入眠？

　　伸手抚上前额，轻闭双眸，无数静止的影像忽闪而过：滴水的黑色发梢、不舍的回望、透出昏黄灯光的半开门缝……

　　蓦地睁开眼，黑暗依然不改沉寂的本色，十指用力地插入发间，想要努力驱赶，那些残留的片断，只是发根传来的丝丝疼痛，已经无法侵入烦躁的内心……

　　习惯地叹气，有些认命般的无奈，他轻轻地离了床。门外，廊上壁灯依然通亮，踏上地毯，每一步，走得如此不真实。

　　真的，要去吗？

　　这样的疑问是否也算挣扎？

　　只是，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连犹豫的问号都未曾想完，脚步却已停在了那扇依然半开的门前。

　　暖黄的光晕中，宿田正半跪在沙发旁，手持巾帕，认真地为她擦拭着脸上额间的汗滴，那样的神情，专注得让他震惊。不是没有听说过宿田的善良与温柔，但仅仅是作为同班同学，温柔也能做到如此地步吗？还是自己已经习惯了冷漠，所以才会觉得温柔应该要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更淡薄吗？

　　“月森。”身后传来的轻唤打断了他想要自寻答案的冥思，屋里的人闻声抬头，直视的深眸中隐晦地透出一丝冷意。回头，柚木正抱着双臂，笑得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

　　“月森，这是去上洗手间吗？”（其实黑马就是来黑人的= =冰山乃永远都在不知不觉中便成为了牺牲对象啊……）

　　果然，自己还是那个不适合出现的人。促使自己走来的烦躁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吧？情绪太多，往往只能成为负累。如果能找到个借口，又何乐而不致用之？

　　“是，正准备去呢。”他提起了脚，无声的脚步再次踏出了不真实的触觉。

　　“宿田，她感冒了？”柚木转入了半开的门缝，看着半跪在地的宿田，还有旁边茶几上的些许药品，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嗯，发烧了，帮她量了□温，39.1度，吃过退烧药后好像好了一点，出汗也没那么多了。”

　　“是吗？”柚木拿起了茶几上的药片，仔细看了一遍说明书，药片吃下去后大概一个小时后才会发挥药力，这么说来，这个男生已经在这里守了她至少一个多小时了吗？“吃过药应该也没多大问题了，你也累了吧，我来看着她，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嗯？那个……学长，我还不累……”

　　“哦？～你是不放心我来照顾她吗？”柚木的脸上依然是人畜无害的温柔笑容。

　　“柚木学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宿田连忙摆手摇头。

　　“那么，是怕我会对她怎么样？”笑意不变。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宿田惊慌地站了起来，却因为起身太急的关系，膝盖咚地一声撞到了沙发旁的茶几上。

　　“那就交给我来看着吧，快回去睡觉。”

　　“不过……”

　　“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上柚木，宿田也算是栽了，在他的传统教育观念里，学长的命令本来就不应该反驳，更何况那些反问自己根本就无力以对。

　　“好吧，这里就交给学长了。”放下手中还带着高温的毛巾，他偷偷地望了望那张还在混沌沉睡中的小脸，然后走出了房门。

　　门口处，又撞上了从洗手间方向回来的月森，眼底的冷意又回来了，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很无理，他知道就算是月森在找到她的第一时间把她带了回来，她也未必就不会发烧……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地把过错归咎到了月森身上……如此不理智的自己，连自己都想要鄙视。只是……

　　“抱歉。”月森从他身边经过，声音很轻，但他足够听清。

　　他说抱歉了？宿田不禁睁大了眼睛，那个缓步离去的身影，陌生得仿佛自己从不曾认识过一般。冷漠如他，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错，竟然也会说抱歉？这个，真的是自己所认识的月森吗？

　　不自觉地捏紧双拳，对于自己的鄙视更深了，月森的道歉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罪恶的小丑。

　　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了？月森不像月森，自己不像自己！

　　左拳重重地落在了墙壁上，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宿田，难道你也发烧了吗？！！！

　　“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

　　靠在沙发边上打盹的柚木惊醒了过来，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了。窝在被子下的她不断地蜷缩着身体，口中喃喃地念叨着断断续续的句词，做噩梦了吗？

　　“纤纤……纤纤……”

　　紧皱的眉间和脸颊两侧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探过手去，温度似乎又升回来了，用电子探热针一测，果然，39.4度，比之前还要高。

　　柚木坐到了沙发上，轻轻地托住她的脑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手中的药片塞入了她呢喃不断的口中，杯中的温水也慢慢地降低了水平线。如此“听话而又温顺”的她，他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了，想起之前的林林种种，突然间竟觉得有些怀念。能强烈地表示不满至少要比冷漠的陌生来得有趣，他知道，她在努力地隔空着自己，但她的远离，却只会让他更想靠近。

　　人，总会因为得不到，而想要追求更多。

　　“纤纤……不要！不要！” 身旁的她不安定地开始了新的呢喃，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不断地翻侧覆返。

　　“不要！不要！……”一只张舞着爪子的手腾地一下伸了出来，滞留在半空似是想要奋力地抓住什么。

　　柚木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过了她的小手，滚烫的温度瞬间溶入了掌心。如果说安定可以通过十指传递，此刻，他愿意，给予她一个踏实的紧扣，就算这或许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牢握的那双手。

　　温柔从来就不缺，只是真诚的如水很少，不是不能，只是没有需要的人。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背着所谓的淡薄温柔一路伪装到底，只是裹在谜团中出现的她，让他第一次有了错位的动摇。仅仅只是因为一厢情愿地相信着他们的相似，所以在她身上押注了不一样的温柔，是因为明白她也隐藏了某些寂寞吗？还是自己一直都渴望被读懂？如此难以回答的是非题，他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她……不知道这是否也算另一种逃避，如果是，又何妨多此一次呢？

　　身旁的人终于开始“安静”了下来，喉间偶尔还有些类似于哭声的呜咽传来。她在哭吗？只是那张倔强的脸上没有眼泪，除了渗出的汗浸，他找不到其他任何可以证明她在哭泣的液体。可是，那样的呜咽却比真的哭声听来更感伤……

　　她的梦，究竟都梦了什么？……

　　清晨六点左右的时间，才合眼没多久的柚木被人轻轻地摇醒了。睁眼，顶着明显黑眼圈的宿田站在跟前，有些不太自然地笑着道早安。

　　他，昨晚没睡好吧？

　　这个问题不用问也知道只有肯定的回答可选。柚木欠身站了起来，没有追问他的早到，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了他手中的探热针。38.7度，比昨晚回落了些。

　　“那就麻烦你了。”递回探热针，身后传来了柚木温柔依旧的声线。

　　宿田在原地怔了怔，转头望着他慢慢消失在门边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失落。那一句“麻烦你了”听来太过理所当然，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在意。他和她有多少关系？他又以怎样的身份来麻烦自己？

　　“咳咳……”沙发上的人儿轻咳了两声，把沉浸在自我意识中的他拉回了眼前的现实。转头，身旁的人还在继续沉睡着，安静的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扑红。

　　自己又在想些什么了？柚木学长应该是因为学长的身份才会那样说的而已，果然自己是因为昨晚没睡好才思维混乱了吗？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后，他轻轻地替她拉紧了身上的被套……

　　“宿田，你去哪里？过来吃饭吧，这是土浦做的炒饭，超好吃的啊～”本在埋头开心扒饭的火原在抬头的瞬间忽然发现了从门口走进来的宿田，于是赶紧叫住了他。

　　“哦，你们吃吧，我想帮星若煮点粥。”宿田摇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

　　“星若？今天早上都没看到她，还以为她也跟金泽老师他们出去买东西了呢，那叫她一起过来吃炒饭就好了。”火原“热情”地放下碗筷，准备要去喊顾影来。

　　宿田忙拦下了他，“火原学长，不用了。她正发着烧呢，所以还是吃些清淡的东西比较好。”

　　“发烧了？那我更应该去看看她。”

　　“火原……”未等宿田开口，柚木已先一步出声叫住了他，“火原，还是别去了，她现在需要休息，去了反而不好。”

　　“说的也是。”火原有些丧气地走回了桌子旁。

　　“那你们吃吧，我先去忙了。”饭厅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他在忙活的时候，他们也等于在边上看着。

　　“宿田，你会煮饭吗？”火原忍不住地又开始好奇。

　　“不会。”宿田简洁地答了两个字，众人一听，视线很自然地漂移到了月森冰冷的面容之上，于是每个人脑海里都齐刷刷地回想起了那几盘冒着黑烟的物体。

　　“宿田，那还是不要煮了吧，等管家阿姨回来再让她帮忙吧。”柚木看着他那奇怪的淘米方式，也“好心”地开口建议道。

　　“没关系，不会很难的，只是粥而已，我相信我可以煮好的。”看来他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

　　“月森，你去哪里，已经吃饱了吗？”身旁的人忽然起身离去，而面前那一盘青红搭配得非常漂亮的炒饭才动过几口而已，火原不禁疑惑，这么好吃的炒饭，竟然只吃了一点点，太浪费了。

　　“练习。”冷淡的声调瞬间消失在门后。

　　“需要我帮忙吗？”看着他忙得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土浦终于忍不住地出了声。

　　“不用了，谢谢。”宿田匆忙回头一笑，又咚咚地捣鼓着那锅现在不知煮成啥样子的粥去了。

　　“宿田，你确定不需要土浦的帮忙吗？”托着下巴坐在餐桌旁的火原终于也按耐不住地问了句。鉴于刚才倒掉的那一锅粥不像粥、饭不似饭的失败试验品，他想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他接受一下“专业者”的指导和帮助比较好。

　　“嗯，不需要了，谢谢。”宿田倒是自信满满地再次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土浦见状也只能由他而去，自己转身离开了饭厅，只剩下火原一个人还坐在饭桌旁守着。

　　终于，在火原托着下巴快要忍不住想要打哈欠的时候，第二锅试验品出炉了。火原第一时间跑了过去，围在宿田身旁很认真地“鉴赏”着那碗白花花，不，应该说白茫茫的米粥，疑惑马上脱口而出：“这里面真的有米吗？”

　　宿田抽抽嘴角，脸上有些挂不住地说：“有的……呃，水是多了点，不过病人本来就需要多补充些水分嘛。”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碗至少比刚才那碗因少放水而差点煮胡的试验品好很多了。

　　“是吗？那我们快点拿上去吧。”火原也不追究，毕竟他对跟柴米油盐打交道的事也是一无所知，还是探病要紧。刚刚柚木说不要随便去打扰病人休息，所以他只好等宿田送粥的时候一起过去，这样就不算是打扰了。他跟在宿田的身后悄声地进了书房，没想到，顾影已经醒来了，正靠在沙发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星若，你醒了？”宿田略带兴奋的声音让她抽回了视线，转头，熟悉的笑意盈上嘴角，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星若，你没事了吧？现在还发烧吗？”火原一把窜到了她的身旁，伸出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自言自语道，“咦？这个温度是不是发烧呢？好像不是很热啊，可是还是比我的手热一点……”

　　一滴冷汗悄悄地滑了下来，虽然觉得有些不礼貌，宿田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那个，火原学长……还是用探热针来测吧？”

　　“哦，说的也是，呵呵……”火原乖乖地让出了位置来。

　　“38度，还有一点点烧，吃些药再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宿田收好探热针，把那碗米粥沉底、清水在面的试验品递到了她面前，“来，喝点粥吧，病人要补充体力才能恢复得更快的。”

　　“谢谢。”顾影接了过来，捧在手上却没有马上动勺。

　　“怎么了？不想吃东西吗？还是因为这粥煮得不好啊？”宿田没有看她，只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碗。

　　“星若，这碗粥可是宿田好不容易才熬出来的，虽然看起来不太好，但毕竟只是第二次试验品嘛，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现在是病人，要多吃点才能好得更快啊。”火原接腔帮忙劝解。

　　“不，我不是不想吃，只是有点烫，所以想先放一放。”说着她拿起了汤勺，慢慢地搅拌起那碗米水分离的所谓第二次试验品。

　　小小的漩涡绕着汤勺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大，然后渐渐地消失在碗沿。当平静难以复原时，该责备搅动者霸道入侵，还是要说涟漪太过多情？如果可以抽离，那一泓曾经的湖镜是否还能平静如初？

　　晚上，冬海家的管家阿姨为他们准备了最后一次丰富的晚餐——露天烧烤，已经差不多完全退烧的顾影也下了楼来，尽管只能坐在小凳子上喝点米粥，但毕竟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次集体晚餐时间，不出现的话有点说不过去，更何况这还是管家阿姨想要为他们留下一些特别的回忆而特意安排的一份心意。

　　火星偶尔飞溅，笑语欢声不断，安静地看别人热闹，她其实并不介意这样的对比。只是，想要隔空的距离却总会有人来自觉地填充。

　　“星若，要不要试一下这个？柚木烤的，很香很好吃啊～”火原举着几串肉丸兴冲冲地跑过来，让她很自然地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不觉地会心一笑。

　　“火原，她不能吃这些东西，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柚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火原身后。

　　“是哦，我忘了，呵呵……”火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可惜啊，这么好吃的东西……”咬过一只肉丸子，他一边叹息着一边往回走。

　　“谢谢。”顾影轻声道。

　　“不客气。”以他的聪明才智，很清楚这句谢谢绝不会是因为帮她回绝了火原的好意而说的，大概宿田已经跟她讲过昨晚的事了吧。

　　“喂，大家都过来一下。”宿田站在门外的走廊边上，使劲地朝大家挥着手，身旁不知何时已摆上了一张大大的圆桌，金泽正悠闲地坐在位子上吐着烟圈，桌面摆了两瓶今天刚买回来的红酒和几瓶大可乐。

　　待众人全部围坐完毕后，金泽掐掉了手中的烟头，慢悠悠地吐出了随意的调子：“别都看着我，主意谁想的谁说去。”

　　“金泽老师，刚才不是说好了由你来说吗？”宿田有些难为地望着金泽，虽然主意是自己出的，但要号召大家的事不是应该由老师来说比较合适吗？

　　金泽掏出另一根烟来，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办法，宿田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其实是这样的，难得管家阿姨帮我们安排了这么好的一次晚餐活动想要为我们制造些美好的回忆，所以我想不如再加点小游戏……”

　　话未说完，月森已经起身准备离开：“我没兴趣。”

　　“月森……”金泽摘下了烟来叫住了他，“偶尔放松一下也无妨。”

　　“是啊，我倒挺期待的。”柚木的笑容不改温柔本色，和他时时常挂的笑脸看不出任何差别。如此说期待，还真是让人感觉不出他真的有丝毫期待的意愿。

　　“是啊是啊，我也很期待啊！”火原的期待倒是显得更为直接，兴奋的神色全写在脸上。

　　“我想要玩。”志水也悠悠地举手和应。

　　“我也想。”冬海紧随其后小声地跟了句。

　　“那么，星若，你呢？”宿田把目光停在了一直不作声的顾影身上。

　　顾影轻淡一笑，“无所谓，大家都想的话就玩吧。”

　　“月森，回来坐下吧。宿田，规则呢？”金泽终于给这场僵持来了个结束语。

　　月森无声地重新归座，到底是群众的力量催化了他还是老师的分量更重，那就不得而知了。

　　“嗯，好。这个游戏名叫‘真心在我手’，其实想要玩这个游戏主要是想让参加演奏会的各位能更加深入地了解彼此，毕竟能共同成为演奏会的参赛者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稍停了一会，宿田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颗筛子，接着继续介绍，“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人有一次摇筛机会，摇筛人可以对筛子点数所对应的人提问，对方可以选择回答真话，或者选择不回答，如果不回答的话，就必须一次性喝下5大杯可乐作为惩罚，如果惩罚对象是金泽老师的话，就要喝两杯红酒。这样说，你们能理解吗？”

　　“5大杯会不会太多了？”火原望着眼前的一排空杯，粗略估计每个杯子的容量至少有500毫升，相当于KFC里面卖的一杯大可乐的分量了，这样的5杯真的能喝下去吗？

　　“火原学长，这个游戏是要让你们说真话，不是只为了喝可乐的啊。”宿田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说的也是，呵呵……”

　　“那么关于筛子点数所对应的人，这个要怎么落实呢？”柚木也难得地“热心”起来了。真心话……呵，他的期待开始变得有点名副其实了。

　　“点数对应就按我们现在的位置来定，以金泽老师为1，按顺时针方向数，如果刚好数到的是摇筛人自己，就再重来一次，这样可以吗？”没人反对，宿田继续接下去说，“还有要补充的是，如果对方的回答不能让提问者满意，则必须要继续深入回答提问者的补充问题。”

　　“那个……”日野弱弱地举手，“我可以不玩这个游戏吗？”

　　“呃？为什么？”听到日野说要退出，火原第一个表示不解。

　　日野低头沉默着，坐在她旁边的顾影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肩膀。虽然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肩上的那双手所传来的坚定和信任的力量，耳边轻轻地飘过顾影刻意压低的声音：“不要想太多，只是个游戏而已。”抬首，惊愕的眸中映入的是顾影从容淡雅的微笑，她知道什么了吗？

　　“宿田，继续吧。”顾影转过头去，朝宿田微微地点头示意。

　　“嗯，好。”宿田给5个空杯倒上了满满的可乐，也给其他2个倒满了红酒，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筛盅，“摇筛的顺序就从我这里开始顺时针轮吧，那我就第一个先来了。”

　　摇筛盅里两颗小小的筛子随着手起腕转激烈地翻滚碰撞着，不规则的节奏声不断地冲击着众人的耳膜，片刻之后，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筛盅扣在了桌面上。

　　“你们猜会是谁啊？”宿田没有马上揭开筛盅，想要先搞个竞猜来活跃一下气氛。

　　“我。”顾影淡淡地举了手。对于这种靠运气来玩的游戏，她自信自己的运气一向都很背。

　　对于顾影这个淡漠至极的猜测，众人不约而同地一致选择了保持沉默。宿田抽抽嘴角，没想到活跃气氛的目的没达到，反而变得更冷场了，于是也就不准备再搞什么故弄玄虚了，那样的玩意或许确实不适合他们这些人。

　　“那我来揭晓吧～”手重新放回了筛盅上，缓缓地揭开了最终的谜底，“一个1点，一个4点。”

　　很自然地，所有人的视线开始从金泽身上顺时针地游离：金泽、宿田、柚木、火原、顾影……数到最后，不知为啥，总有想要滴冷汗的感觉，特别是回想起她那冷淡的“我”字时……

　　“呵呵，看来星若的直觉很准，那我要问问题了。”

　　“嗯。”

　　宿田低头沉默了一阵后，抬起头来似是有些为难样地看了顾影一会儿，然后终于再度开口了：“虽然知道你不是很愿意回答，但还是想要知道你的解释。星若，那天是你自己不想回来吧？为什么？”

　　柚木闻言轻轻扬起了嘴角，没想到宿田竟能坦白直接地问出了他之前不能问的疑惑，果然不枉他如此“期待”这个游戏。接下来，就要看她如何接戏了。

　　顾影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了平常的温和笑颜，“原来你们都这么关心我，看来我不回答是不行了？”

　　她，真的打算回答吗？和她一位之隔的月森听了她故作轻松的语调后，原先对于此游戏的不屑情绪早已被某种莫名的混乱所替代，脑海中不断地浮现起她滴着水的落寞身影，还有最后一个不舍的回望……

　　所谓的真心话，将要公诸于世吗？

　　不过只是个与众人无关的问题而已，有必要这样吗？看着他们神色各异却又带着相似的期待目光看着自己，仿佛都在担心一转眼她就会跑掉一样，顾影不觉有些哑然失笑。

　　知道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怎么这次连一向聪明的柚木，还有一直冷漠置身于一切事外的月森都没有意识到这点了呢？

　　“星若，答案是什么啊？快点说吧，上次问了你也没回答我呢。”对于顾影四周环顾的沉默，耐心不足的火原第一个按奈不住了。

　　顾影转头对他嫣然一笑，“抱歉，上次没有回答完你的问题就离开了。其实那天没回来，是因为我在……”话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难道，她不准备说真话？宿田对于她此举的第一反应便是她或许要反悔。对于顾影，他了解不多，在她身上，总觉得缠绕着太多谜团，而她本人更是朦胧得就像水中月、镜中花，让人感觉不到真实的存在感，所以，她的举动和真实的心思，他根本无法猜透。

　　“等车。”她不紧不慢地接上了两个字，在众人还在试图揣测她停顿举动的动机时。

　　一时间，桌间只剩彼此安静的呼吸声在相互流窜，谁也没有对她平静的“等车”二字作出任何相关的反应。

　　“宿田，我这个回答可以吗？”顾影直接忽略了所有人的静止状态，把目光直直地投到了发问者宿田的身上。

　　“咳……”宿田清了清嗓子，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回应了她：“我还是有些疑惑，星若，你不介意我继续问吧？”

　　顾影歪歪嘴角点了点头。她很清楚，他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顽固派”。

　　“你在等什么车？”

　　“23路车。”

　　“咦？23路？”坐在对面的冬海小声地嘀咕了一遍。

　　“23路车有什么问题吗，冬海？”隔着直径颇长的圆桌，竟然还能听见冬海蚊子般的声音，宿田该感谢此刻他们如此美好的安静，让他捕捉到了更多的相关信息。

　　“其实，23路车早在5年前就已经改路线了，路口的那个公车站现在只有一辆公车经过，就是我们搭上来的那个8路车。”冬海说着说着不觉又脸红了，不用抬头，她也知道，他们此时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5年前改路线了？”是命中注定的巧合吗？那一个回不去的时间，还有那一个到不了的终点……

　　越过日野的侧脸，一潭深深的落寞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底，那抹依恋不舍，和一路永远都等不来的公车，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瓜葛？月森沉了沉眸，指尖触及微皱的眉间，无法否认，自己想要了解真相，就算对于自己而言，不过只是一份多余繁累的牵念，却已是无法放下的在意。

　　“星若，你等23路车是要去哪？”宿田也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失落，继续追问。

　　“……”然而，这一问换来的却是她长久的沉默。

　　“星若，这个问题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宿田最后的那句“我对你的回答很满意了”未出口，眼前却出现了让所有人都颇显震惊的一幕——

　　顾影在那一阵冗长的沉默后突然伸手端起了桌上满满的一杯红酒，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前，仰头一灌而下……

　　滴酒不剩的空酒杯缓缓地回落到桌面上，五指游离到了桌上的另一只酒杯，然而未及收回，那只纤细的手腕已被两只有力的手给牢牢握上了。

　　“放手。”顾影的音量不大，也不带任何的命令式色彩。

　　只是，没有人放手，月森冷冷地看着她，柚木温柔的笑意也已褪尽。

　　“星若，你拿错杯子了。”金泽掐掉了嘴里的烟蒂，瞟了他们三人一眼，然后很随性地滑出了一个像是不经意的提醒。

　　“是啊，星若，可乐是旁边的那杯啊～”宿田忙伸手过来掰开了她的手指，把红酒从桌上抽了过去，月森和柚木几乎在同时放开了那只紧握住她的手。

　　“我没拿错，2杯红酒和5杯可乐是同等的惩罚，我不过是选择了第一种惩罚而已。”

　　“可是，我们不能喝酒。”话一出口，连宿田自己也觉得有些无理，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他到底有什么权利决定他们不能喝酒？

　　顾影轻轻地笑了一声，似是安慰般道：“没事的，只是2杯而已，又不是买醉，没问题的。5杯可乐我实在喝不下去，而且喝酒后出点汗不也正好对我的感冒有好处吗？”

　　宿田一时找不到其他理由来反驳她，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金泽。只是，没想到，金泽竟然努了努下巴，示意自己把手中的酒杯交给她。金泽老师，他确定他之前没有偷喝酒而喝醉了？为什么他竟然会赞同她的选择？

　　“金泽老师……”宿田有些为难地看着金泽，说实话，他真的不想给。

　　“宿田，惩罚如果不执行，游戏再玩下去也没意思了。”顾影起身，自行拿起了酒瓶，往刚刚喝过的空酒杯里倒入了满满一杯。

　　酒尽杯净，独有的酸味久久萦散不去……

　　“星若，你这样的喝法是在糟蹋红酒。”金泽还是一副随意的姿态。

　　“有什么关系，只是惩罚而已。”顾影淡然一笑，大方地放下了手中的空酒杯。

　　有什么关系？柚木轻轻地皱眉。难道她不懂，酒入愁肠愁更愁的道理吗？他很清楚，她会选择酒杯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她口中所说的5杯可乐太多或者是喝酒对感冒有好处的胡话。最后的真相，她还是不想说，而且，他肯定，那样的真相里，有着她无法明言的……痛……

　　他隐隐有着这样的感觉……

　　“我都接受完惩罚了，是不是应该要开始下一轮了？”顾影归座，很自然地把话题的重心抛给了宿田。

　　“说的也是。下一个，到我了。”柚木盈眉一笑，伸手取过了桌面的筛盅。

　　摇筛声重新响起，柚木的声音参杂其中听来更觉柔和，“你们猜这次会是谁啊？”

　　这回，终于有人很给面子地给出了回应。

　　“日野？”火原第一个出声。

　　“哦？火原想要听日野的真心话啊？”柚木打趣了他一句。

　　“呃？不是啊，不是这样的，我只是随便猜猜的，真的是随便猜的！”火原紧张得比手画脚地辩解着。

　　“冬海？”志水在火原的“吵闹声”中插了一句柔和的尾音。

　　“呵呵，为什么呢，志水？”柚木饶有兴致地转移了目标。

　　“我也不知道，随便猜的。”志水波澜不惊地答道，只是身旁的冬海却刷得一下脸红到了脖根。

　　“你们都不觉得有可能还是我吗？”顾影拉起嘴角，带着一抹调侃意味的笑意缓缓地抬起头来，迎向了众人再度诧异的眼光。

　　“哐！”摇筛扣上了桌面。

　　“星若对于自己的直觉还真有自信啊～”柚木撩了撩耳际的长发，玩味般的笑意对上了她嘴角的那抹调侃。他对她的真话虽然期待，也正好有些疑惑想得到她的解答，但鉴于她一直以来的特殊表现，他很清楚，除了惩罚，她与这个游戏没有任何的配合度可言。所以，他现在反而希望，自己将要点到的人不是她。

　　只是，上帝依然不改其一向喜欢玩弄世人的本性，随着筛盅的揭开，骗不了人的2点和3点很醒目地躺在桌面上，十分厚道地证明着某人的运气原来真的这么背。

　　很自然地扬眉而笑，“看，没说错吧，我的运气一向都‘好’得很。来，问吧～”

　　如此大无畏的精神，是想告诉他，就算被惩罚也无所谓吗？酒过舌尖，那些酸度真的能抵过心底真正的酸楚吗？罢，既然她都不计较，自己又何必替别人操心那些无关的痛痒呢？

　　略略沉吟，稍一转念，正好想起了某个陌生的名字，抬眼，笑眉以对，“星若，纤纤是谁？能给我们具体介绍一下吗？”

　　顾影蓦地一怔，桌面下的双拳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昨晚说梦话了吗？他到底还听到了什么？

　　“你……”顾影想问，却又欲言又止地停了下来。

　　“星若，现在是我发问，你是回答者，不要搞错身份哦～”柚木轻易地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只是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发问。这个问题，或许问得还不错呢，那个叫纤纤的人物果然有着不一样的特别吧？

　　“纤纤？那是谁？”志水托住下巴定定地看着顾影。

　　“星若，这个问题应该不算很难回答吧？只是介绍个人物而已，对于语言功底不错的你来说，just a piece of cake，大家可都在等着你回答哦，你不会又想要以惩罚来逃避问题吧？这样可是会很打击大家继续玩下去的决心的呀；还有，对于好心想出这个游戏来的宿田同学来说，也许会因为你老是被惩罚的关系而感到十分愧疚哦～”柚木不着声色地追加了一击。腹黑的人，不管何时，总能利用身边的一切有利条件来算计人于无形。

　　顾影抬眸斜睨了他一眼，深墨的瞳孔中流转着只得他见的挑衅，“我都还没宣布最终决定呢，柚木学长这么快就帮我把惩罚的定论和罪名给公布了，果然是想让我接受惩罚吗？”

　　“星若还真会开玩笑啊，我要是想让你接受惩罚，我还不如干脆问‘如果必须让你在月森和宿田之间选一个人结婚，你会选哪个’这个问题更省事吧？”柚木微仰起下巴，笑得很是邪媚。

　　冷汗，整齐地滑过后脑勺，伴着似有若无的晚风，丝丝冷意瞬间侵占了座上除他俩之外的其他众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静止的躯体仿佛已在逐寸逐寸石化……

　　一个寒颤过后，被石化的众人悄悄地各自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开始安静地继续观战他俩的你来我往，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柚木学长没有为难我了？”顾影挑眉看他。

　　“别这么说，我一向不喜欢为难别人。”柚木一点也不心虚地继续贡献着他的迷人微笑。

　　“是啊～”顾影拖了拖调子，“难得柚木学长能如此体谅别人，如果我连这么不为难的问题都不回答的话，可就太对不起学、长、你、了！”

　　如此说来，她，不逃了？！

　　――――――――――――― 作者温馨提示de分割线――――—――――――――—

　　文中顾影说感冒了喝酒出点汗有好处，其实这个是误区哦，大家千万不要照做！医学认为，感冒时喝酒会加重呼吸道粘膜血管扩张充血，使呼吸道分泌物增多，病情进一步加重，拖延治愈时间。如果同时服用感冒药，酒精会增强大部分感冒药中所含成分的毒副作用。因此，感冒时喝酒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另外，本人不提倡喝酒行为，特别是未满18岁的孩子们，不要随意沾酒哦……

　　“你们想要听什么版本？官方套话版，还是深情文艺版？”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用如此轻松的语调把这个沉重话题的选择权交给了他们。是因为刚刚的红酒醉了意识乱了思维吗？还是因为自己心底也渴望有人倾听那些压抑已久的思念？面对他们，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期待了吗？还是只是因为都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所以更能让她放心地交出那些他们都不懂的隔世回望？

　　“能不能，两个都听？”终于可以插话了，火原很是期待地望着她，其他人也都带着赞同的目光一致认可了他的决定。

　　“官方套话版：纤纤，全名许纤墨，出生于1986年11月25日，性别女，中国人。”

　　没了？

　　没了。她用眼神一一回应了他们疑惑的对视。

　　官方套话版就这么少？果然是很名副其实的套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不过该庆幸的是，她在最初给了他们两个选择的权利，就说明她并不想用这种简单的套话来打发他们，所以，她的另一个版本，大概不会让他们失望。这是柚木听完她的所谓套话后的最直接想法。

　　“星若学姐，深情文艺版呢？”志水还保持着托住下巴的姿势，神情认真地问道。

　　顾影向后略移了下椅子，起身离座，背对着他们走到了不远处的草坪上。仰头，月光透过薄雾般的云层如轻纱般流泻下来，柔柔地包围住自己，不遗漏一丝缝隙，就像那些如影随形的回忆，早已把自己裹得严实，不余一点空隙……

　　※

　　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

　　幼稚园门口，那个常常尖着嗓子喊“影，我们一起回家吧！”的小女生，她叫纤纤；

　　转角楼道上，那个一边奋力地拉扯着那些高年级女生的校服衣角一边喊着“影，别怕，我在这里！”的瘦弱女孩，她叫纤纤；

　　演奏厅席间，那个使劲地鼓着手掌不停地助威呐喊着“影，加油！加油！”的疯狂粉丝，她叫纤纤；

　　梧桐树阴下，那个总能给人温暖微笑无私地借出肩膀安慰着“影，没事，都会过去的！”的青春少女，她叫纤纤；

　　星空夜阑处，那个偷偷擦掉泪水后再次露出灿烂笑容约定着“影，说好了我们以后一定要上同一所大学！”的坚强背影，她叫纤纤……

　　犹记得，她常常忍住眼泪微笑地说——

　　成长的路很长，没有谁会永远地活在沉痛里；

　　一辈子还很远，谁都有机会获得幸福的权利！

　　我相信，真的很相信！所以——

　　我总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我们能够亲自为对方选嫁衣一同步入幸福的殿堂；

　　我总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我们可以日谈柴米油盐不腻戏话儿女情长总未烦；

　　我总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我们还能一起白发稀疏地站在路口张望儿孙归返；

　　殊不知——

　　一辈子，原来，很短！短得连一个仅仅只有2年期限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

　　顾影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略带着哀伤，墨色的深瞳望着那一张张俊美各异的青春面孔，却仿佛只是穿透了他们美逸的身影，在看着那么飘渺空远的彼岸之端……

　　纤纤，纤纤……你的名字，似是最尖锐的刀子，在回忆里一点一点地割着那道永远都不能结疤的伤口……

　　承认吧，自己，依然还是那个软弱的自己！

　　这一段道不出结局的回忆，一开始就注定了会痛得彻底，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太高估了自己而已。

　　缓缓地归座，指夹杯脚，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各自的幽思里未及清醒过来时，她已微仰起下巴，将满杯红液再度灌饮而下。

　　酸度瞬间弥漫了胸腔，却酸不出一滴泪来。

　　原来，冷清的代价，换来的，只是，悲伤无处安葬。

　　是啊，这个没有过去的陌生时空，又怎么可能适合埋葬过往呢？

　　“深情文艺版已经结束了，柚木学长，你还满意吗？”顾影悠悠的语调随着空杯而落，虽是打破了周围和谐的宁静，听来却有着恰到好处的融合感。

　　柚木轻抬眉梢，丝毫没有掩饰他眼中更深的疑惑和不解，“这个版本很动人，只是很难懂，我想也许有人需要更简单的解释。”

　　“嗯，是啊，我也不太懂呢。”火原也是一脸的困惑样。其他人虽未明言，但看表情也知道，他们都在等着她作出后续的解释。那一段文艺的描述，实际上从字面上来看并不难理解，只是悠悠语调中的忧伤却无法不去在意，那个叫纤纤的女生，绝对不止是具体的场景所勾勒出来的某个定型人物那么简单。她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深刻的故事才得以让她如此隐晦地哀痛？这才是她们真正想要听她继续解答的重点。

　　“是吗？不懂没关系，我也不懂。”顾影微微一笑，有些苦涩。是啊，她也不懂，不懂今夜这个反常的自己。为什么要对他们坦白？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懂吗？

　　伸手再度探上了红酒瓶，却抽不走那半瓶液体的重量。

　　“星若，问题你已经答了，没必要再喝酒了。”宿田握住瓶身的手没有放松。

　　“这不是惩罚，只不过是自己想喝而已。”顾影冲他粲然一笑，脸颊上晕红更深，很是动人。

　　“星若，你已经醉了，还想要继续抢我的酒喝吗？”金泽伸手过去啪啪地打掉了两人的手，抱回了那瓶只剩一半的红酒。

　　“我没醉，我很清醒。”记得以前在高中毕业晚会上第一次喝红酒时，一杯就醉了，现在三杯下肚竟然还清醒着，是自己的酒量有进步了吗？

　　其实醉酒的时候，人的脑子是很清醒的，但却会无意识地做出些不受控制的反常举动。这个事实，她知道吗？宿田起身，环扫了圆桌一周后歉意地开口问：“我看星若应该是喝醉了，不如我们现在就结束这个游戏吧？”

　　众人默默点头，各自起身离去。宿田走到了顾影身旁，在她起身的瞬间扶住了她的手臂，顾影下意识地甩了甩手，拒绝了他的靠近，“我没事，我可以自己走。”虽然她此刻不可否认是有些头晕，有些醉酒的征兆，但还不到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的地步。

　　有时候，感情表现得太过明显，反而会让人害怕。他，会懂得退后吗？

　　隐藏的感情，只要愿意，就可以成为永远的秘密，但谎言却不能，不说并不代表永远都不会被发现。她无法读懂，顾影所背负的那些藏匿感情到底有多少伤痛在其中，却清楚地自知，背负着谎言的自己有着怎样的痛苦。

　　接受莉莉的魔法小提琴，到底是对是错？这个实质性的问题，自己从来都不敢认真地去面对。谎言是自己给的，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只是，真的能承担吗？抱着帮忙态度的自己混在认真对待着音乐的他们之间，连自己都想要憎恶……

　　圣母玛丽亚，你是否能听到我忏悔的祈祷？就算这一曲颂扬有着虚假的弦动，里面至少还有我真心的祈求……

　　风中突然加入了另一柔美的合调，蓦地睁眼抬头，二楼窗台前多了月森投入拉奏的身影，惊讶之余，委婉的音色渐渐融化了最初那颗不安的心，手中的弓很自然地再度搭上了琴弦……

　　曲毕音消，平复的内心终于抛弃了最初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好音色所带来的兴奋。抬头，日野很自然地对着那个月光下的身影追问：“月森，你不觉得刚才拉出了很好听的声音吗？”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月森转身离去的身影。

　　对于他的冷漠，日野已经习惯了，但刚才的一番演奏确实让她暂时地把纠结遗忘了个彻底。只要不想起，就不会有烦忧。逃避，至少可以得到一个暂时的舒缓来放过自己，谁又能说这样不可取？……

　　“不愧是音乐家的儿子，就是不一样，是遗传父亲的吧？”

　　“音乐，是让自己开心，和给予别人开心的。”

　　“听好了，只有技巧是不行的。”

　　“刚才是你和日野的合奏吧？虽然是非常不错的声音，但总觉得那不像是你的音乐。”

　　……

　　陌生的、熟悉的，各种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就算是此刻面对着如此宁静的花园夜景，也依然难以平复心中杂乱的烦躁。

　　信步踏入了凉亭，柱子旁赫然地挨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转身想要离去，却被平静的叫唤留下了脚步。

　　“月森。”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是他，因为只有他，才会在出现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就跟那天教学楼顶天台的情景一模一样。

　　“嗯？”他停了下来，淡淡地回应了声。

　　“刚才的演奏，很好听。”她的语调依然平淡。

　　她就为了这个喊住自己？这种话，根本就没有要听的必要，他已经想要再次抬脚离开了，只是——

　　“日野的音乐，很像吧？”

　　日野的音乐，很像？像什么？脑海中开始回忆起柚木学长口中关于日野是天才的推测，日野真如柚木学长所说？那顾影口中的相像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能够释疑的人只光管放陷阱，却从不管怎么拉别人上坑，她很快就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你知道吗？我羡慕你！”

　　她说，她羡慕他？

　　第四十章

　　幽暗的凉亭下，轻雾般的月光柔柔地笼罩着那张微仰的小脸，笑容仿佛蒙上了薄纱，轻淡如烟，浓浓的苦涩却流连在嘴角。

　　心，有些隐隐的抽疼。那句惆怅又哀伤的羡慕，到底从何而来？

　　月森不自觉地坐到了凉亭另一边的石凳上，安静地等待着她可能的继续。

　　沉默，安定冗长……

　　午夜的风，轻轻地掠过耳际，夹带着一丝红酒特有的香醇刺激着他敏感的嗅觉。

　　她，真的喝醉了吧？那句羡慕，是醉话吗？那么，自己这样莫名其妙地留下来等待，又是为了什么？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对一个醉酒的人的话也认真了？月森，你往日的冷静都去了哪？

　　烦躁重燃心间，想要起身离去的冲动再起，然而，未及行动，对面突然传来了她悠悠的声音：

　　“呐，知道吗？我真的好羡慕你～”她半眯着眼，吃吃地笑了两声，笑声中更添几分忧伤。

　　“你醉了。”月森迎向了她似是找不到焦点的涣散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张笑容依旧的脸。

　　“我没醉，我很清醒。”虽然脑子里的混乱不少，头也晕眩得厉害，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是异常地清醒着。

　　“那么……为什么羡慕我？”羡慕从她口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对她的了解虽然不多，但印象中的她，除了倔强，更多的便是冷淡，对人对事都一样。这样的她，会以如此哀伤的口吻对着自己说羡慕，他实在是不能理解。

　　“羡慕你是月森莲，还有羡慕你的小提琴。”顾影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对他坦白了，或许她是真的醉了，虽然此刻她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只是出口的话却有着失控的直接。

　　月森的惊讶丝毫没有吝啬地完全表现在了脸上。羡慕这个身份？羡慕自己的小提琴？刚刚自己还在满腔烦躁地厌恶着这个带着父母烙印的身份还有那所谓的自己的音乐，听着她的这句羡慕，突然觉得有些可笑的讽刺，喉间不自觉地哼出了一声反问：“羡慕？”真的值得羡慕吗？

　　“或许，不是羡慕，是嫉妒。”顾影候补了一句，让他本已凌乱的心绪更是找不到边际。

　　“纤纤总是说，要是能亲耳听到你的演奏，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那时的她，就算只是幻想，也能笑出幸福的模样……”

　　“那样的笑，幸福得仿佛可以融化掉整个世界……”

　　“为什么不让我代替她，为什么不是她来……”

　　十指揉入发间，拨乱了柔顺的发丝，却没有停止那些渐渐低沉的自言自语，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她一个人在轻声地呢喃着只有自己才懂的……痛……

　　这样的场景，有着似曾相识的熟悉——

　　还记得那天，楼顶天台上，他问她：“喂，你在哭吗？”

　　……

　　“没有。”沉默过后，她昂起头来，对着天空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我不会哭，因为我没有眼泪。”

　　该问吗？也许不需要吧？开口之后，相信得到的也只是她又一次骄傲的倔强而已。

　　“星若，你醉了。”这一次，他的定论很坚决。

　　“没有。”她缓缓地抬起来望着他，幽深的墨色瞳仁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真的嫉妒你！明明知道你只是个幻象而已，为什么却还是能让她如此沉醉和迷恋？”说实话，当时的她心里确实有过嫉妒，虽然对一个虚构的漫画人物产生嫉妒听来是件很可笑的事，但她不得不承认，看着纤纤一脸幸福地说着月森莲怎样怎样，自己怎样期待他的琴声等等，心里真的……有些难过……因为，自己从未给过她那般幸福微笑的可能……

　　“如果我是你，那该多好！或者，如果我是她，那该多好！又或者，如果她是我，那该多好！”顾影又喃喃地沉下了脑袋去。

　　“到底你有什么地方吸引了纤纤？我真的不懂，你懂吗？”她忽地又抬起了头来，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

　　月森别开了视线，不再看她那有些逼人却隐藏着深深哀伤的眼光。

　　“呵呵……你也不知道吗？嗯……为什么我当时不问她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问呢？为什么我不问呢？……”这句不问重复了好几遍后，顾影突然扶着柱子站起了身，摇摇晃晃地要往凉亭外走。月森赶紧起身一把拉住了她。

　　“干嘛？”顾影有些不满地回头，只是声音软软的，没有丝毫威胁力。

　　“你去哪？”现在这个状态的她，要说没有喝醉，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去找她好好问清楚，问清楚为什么，问清楚到底为什么……”顾影的状态渐渐迷糊了起来，甚至已经开始站不稳了，脚下一软几乎就要跌坐在地上，幸好月森及时地托住了她，才避免了趴地的“悲剧”。红酒是后劲更足些吗，所以要到现在才发挥功力？

　　“我想要回去，想要回去……呜呜……”几乎要跌进他怀里的顾影像在低声地呜咽着，却没有看到眼角有一滴眼泪流出。她在哭吗？还是只是因为酒醉得难受才如此？

　　“月森……”宿田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身后，硬生生地打断了她低沉的呜咽。

　　视线越过月森的双臂，那张熟悉的小脸，清晰地映入眼底。

　　心，一阵抽痛。

　　今夜，注定要无法入眠吗？原本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烦才出来闲逛，因见月森也在，又想起之前自己因星若发烧而对他产生的不理智敌意，于是想要过来给他道歉，却不想眼前见到的会是这样一幕……此情此景，是否可以从脑海删除，然后自己便能心安理得地当它从不曾存在？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宁愿选择辗转反侧一夜也不要出来……

　　然而，他心里也很清楚，无论如何逃避，现实终究还是要面对。

　　强压住心里的各种情绪，他转过头平静地问：“怎么回事，月森？”

　　“她醉了。”月森简单地答了三个字，因要顾着手上的顾影，对于宿田内心复杂的心里活动，他倒是看不出半分来。

　　“是吗？”宿田歪了歪嘴角，笑容里有着自己才懂的苦涩，“那我带她回去休息吧。”

　　“嗯。”月森把臂间的她轻轻地扶了过去，只是宿田一个没接稳，臂间的人突然就滑了下去。一声不大的闷响过后，传来了她轻轻的一声“啊”。两人赶紧把地上的顾影扶了起来，看样子是摔疼了，不过迷糊状态的她除了刚才的那一声轻唤外，没有再多余地喊疼，现在正微闭着眼听话地任他们“折腾”。

　　宿田把她的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上，一只扶过她的腰，该做的准备都已准备完毕后，他才回过头来，对身后的月森轻声地道了句“对不起”，然后扶着顾影慢慢地离开了。

　　那句“对不起”，他相信，月森会懂。

　　“月森，还不回去睡觉吗？”顾影和宿田的身影刚消失在后门，柚木的声音就传到了耳边。寻声望去，那个修长的身影正立在离凉亭不远处的水池边，微笑地看着自己。

　　他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宿田来的时候？还是更早前，或许比自己还早？

　　“柚木学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都在这啊。”柚木习惯性地掠了掠耳际的长发，微笑温柔如初。

　　那么，他从头到尾都知了个彻底吧？

　　“呐，月森，你懂星若问的那句‘日野的音乐，很像吧？’是什么意思吗？”

　　果然，他什么都没有错漏过。月森微微地摇了摇头，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他根本就没有机会问她前因后果。

　　“是吗？我还以为你懂了呢……能说出那样的话，星若对日野，应该是很了解的吧？关于那些流言还有日野口中的亲证，或许她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呢～”柚木抱着双臂依然笑得一脸温和。

　　日野的亲证？星若的答案？真的如他所说，那样的人应该就是天才吗？

　　“不过，想要到星若真正的答案，怕是很难呢～”柚木似是感叹地补加了一段，“星若影，呵……想来或许才是最难懂的谜题啊。”

　　“月森？”感叹完毕后，他把目光重新放回了月森身上，“月森对于刚才星若的那些喃喃自语有什么看法？”

　　“她醉了，大概是胡乱说的吧。”对于顾影今夜反常的行为，原本就已内心烦躁不安的他已经无法用正常的思维来思考了，就当她是酒后醉语吧，若真的要深究，怕是会跌入重重谜团中无法自拔吧。

　　“这样吗？月森原来是这么认为啊，不过，我倒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呢～”柚木大方地收下了月森诧异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更深。月森怕是在抗拒吧？这场演奏会，似乎是越来越有趣了，他想。

　　“为什么柚木学长觉得她说的是真话？”月森终是忍不住地追问了一句。

　　呵～抗拒还是不彻底啊，月森。柚木的嘴角不禁又拉上了几分弧度，“月森难道没有听过，酒后吐真言这句话吗？平时越是压抑自己的人，酒醉后反而更容易说真话。”

　　“柚木学长，你很在意星若……的真话吧？”其实，他还是想问他是否在在意那个女生，为什么对于她的事，他似乎都特别上心？

　　“星若的真话，我当然在意。”柚木没有一丝犹豫地作了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是因为在意她本人吧？

　　“为什么？”柚木低头轻声地重复了遍他的问题，转而抬头，一丝隐晦的玩味笑意爬上了眉梢，“难道月森你不在意吗？”

　　“我？我为什么要在意？”

　　“是吗？难道月森对于星若口中那个叫纤纤的人不在意？星若说，那个女生，很迷恋月森你吧？”柚木的目光停在了他冷峻的脸上，最后的那句话一出口，就明显地看到了他脸上动摇的神色。

　　纤纤，那个比顾影更像迷样的女生……要说自己真的不在意吗？可是为什么脑海里那些低沉的呢喃怎么也挥之不去？自己是在意的吧？只是，到底在在意什么？这种说不明理不清的混乱怎么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明明最初是因为烦躁而出来透气的，结果不仅没有寻到宁静反而让思绪变得更加凌乱不堪……

　　“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东京了。”柚木的声音温柔依旧，转身，紫色的长发飘落空中，遮掩了嘴边的最后一抹笑意。慢慢地去发现真实的他人，有时，似乎是件很“有趣”的事。只是，要找到真正的自己，也能如此，无畏地一往直前吗？……

　　今夜，何人能安心入眠？

　　第二次演奏会的题目在合宿结束的当天公布了：深信的事物。

　　深信的事物？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有什么可以让她深信？

　　勉强数来，唯一能牵挂的似乎只有那对名义上的父母。虽然明明知道所谓的牵挂还有那些被给予的幸福都只是虚幻的假象，但她已抵抗不了也不想抵抗这一份让人迷陷的诱惑。或许正是因为自己从不曾得到过亲生父母真正的爱，所以才会不忍心割舍心底渴望的贪心。

　　然而，她也很清醒地知道，她的贪心换不来深信的永远。假象，总会有消失的那一天。

　　究竟是从未得到过比较痛，还是得到后再失去更痛？以前的她无法比较，但她相信，回去的那天，也许她也能有发言权了。

　　合宿结束后，大家又各自回归了原来的生活。只是，顾影的日子却比从前更觉吵闹了……

　　“星若，听说你也成为了演奏会的参赛者，这件事是真的吗？”

　　“星若，听说第一次演奏会前，是你自己拒绝了参演的资格，真的是这样吗？”

　　“星若，第一次拒绝参赛的原因是什么？”

　　“星若，为什么这次突然又决定要参加了？”

　　“星若，每次你一放学就回家，都不需要练习吗？”

　　“星若，……”

　　“星若，……”

　　天羽每天放学都准时地等在教室门口伏击她，轮番轰炸的问号一路不停地左右开弓。只是就算是如此密集的高射炮，也还是难以攻陷顾影保持如初的平静笑脸。对于天羽锲而不舍的追问，她始终缄口不言，只管走自己的路，完全把身边吵闹个不停的天羽给忽视了个彻底。

　　所谓事不过三，经过三天如出一辙的热情与冷漠的碰撞后，天羽终于放弃了对她的追击，转而改变目标盯上了和她同班的月森。只是，没想到，冷漠的人，不管是女是男，都一样难以搞定。原想着第二次演奏会学校邀请了月森的双亲来当评委，所以想从他身上搜刮些他的双亲，特别是他妈妈——著名钢琴家羽目美沙的相关信息来作个前期报道，可冷冰冰的月森同学总是用同样冰冷的“没有回答的必要”来打发自己。虽然比起顾影的微笑不言语来是算比较“有人性”地回应了自己，但这两人的行为，有分别吗？还不是都一样追不到自己想要的新闻线索，她那叫一个无奈啊～

　　不行，不堵到他们两个说实话，她就枉为报道部的重要骨干了！在被月森第Ｎ次冷脸转身相对后，天羽愤愤地如是想。

　　放学的钟声准点而起，混杂的人群里，天羽很快便捕捉到了顾影的身影。

　　“星若，准备要走了吗？”这次一开场，她不再抓着她狂问记者式的问题，甚至连常带的那本小笔记本也藏到了书包里。

　　顾影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

　　“要回家吗？还是有别的活动啊？”天羽状似拉家常样地随意走在她身旁。

　　顾影扭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戒备的神色渐渐消去，“回家。”

　　“星若每次都很准时回家，是要回去抓紧时间练习吗？”

　　顾影不再回答，戒备的眼神又重回墨孔，她敢肯定，她接下去肯定会兜回到有关演奏会的事情上去，所以自己还是干脆早点闭口比较好，省得她又要没完没了地纠缠个不休。

　　只是，顾影还是太低估了天羽身为报道部重要骨干的敬业精神，即使不答话，她还是能够把采访的主动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上。果然，天羽见顾影已有所察觉，也不再绕圈子了，干脆旧话重提地开始轮番轰炸式的自我发问。

　　顾影加快了脚步，却还是甩不掉她像冤魂一样的缠身。出了校门口，原以为她会像平常一样自动退散，没想到她竟然还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那本消失了的笔记本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手上。

　　这次，她是打定主意要纠缠到底了吗？顾影一边快步走一边想着要怎么摆脱她这个贴身的大麻烦，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走的这一边刚好是和自家住址相反的方向，直到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时没有看到每次回家必能看见的那个绿色的大邮筒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猛地一个刹车，紧紧跟在身后的天羽未来得及反应已贴上了她的后背。

　　“呀～”随着一声轻唤，顾影转过身来定定地望向了她。

　　“天羽大记者，你到底还想跟着我跟到什么时候？”发现走错了方向后的顾影终于忍不住地冒出了个小小的十字路口。

　　“到你回答我问题的时候。”天羽揉揉刚被撞疼了的鼻尖，面不改色地答道，仿佛回答她的问题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那我告诉你，就算你跟着我一直跟到演奏会结束，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这个事实，你不是很清楚吗？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那是完全没意义的，演奏会的参赛者可不止我一个啊，为了一棵枯树而放弃整个森林，你认为值得吗？”

　　天羽稍稍地顿了顿，顾影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以前总觉得只要锲而不舍地追踪，定能找到真相，但是，也许这个定论对于顾影这种人，大概不适用吧。

　　“赶快回去吧，比我有新闻价值的人不是大有人在吗？像月森、柚木，他们哪个不是有话题的主？”她并不是想要暗算他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至于他们是否真的会给天羽“报料”，那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好了，不许再跟着我了。”顾影似是最后通牒般地给了她一个还算温和的警告，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天羽竟然“听话”地没有跟上来，她心里终于有了隐隐约约的一丝窃喜，不管刚才的那一番话是否真的“打动”了她，反正最后结果她是满意的。说实话，她对天羽这个人物从动画里的了解不多，在穿越后的接触也很少，所以她并没有把握刚才的那些话真的能把她“击退”，只是纯粹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而已。但不管怎样，甩掉了一个嘈杂的“麻烦”，心情还不算太坏，就算眼前这条陌生的街道与家的方向相去甚远，她也不介意趁兴随意逛逛。

　　橱窗、街角、巴士、途人，沿着路边，走走停停，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东京并不仅仅是个意识里的名词，虽然只是凤毛麟角的某些点滴，却也是这个城市生活真实的一面。下班归家的人群在公车站边聚散又分离；放学的孩子欢喜地嬉闹在街角；提着大袋小袋的妇人三三两两地走出超市大门；咖啡馆门前大大的海报前偶尔会有打扮时尚的少女驻足，硕大的招牌上醒目地标着……阡陌情缘……

　　阡陌？

　　不自觉地在那扇挂着“推门请进”的玻璃大门前停了下来，抬头，四字招牌牢牢地被固定在大门上方，没有霓虹灯的幻彩，却也能让人离不开眼。

　　阡陌……阡陌……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名词，那是纤纤的笔名，是她从初二给杂志社投稿开始就一直用了几年的笔名……

　　呆呆地在那个醒目的招牌下站了许久，直到有人经过身旁推开了那扇厚厚的玻璃门后，她终于开始木木地转身，向着家的方向往回走。

　　回忆，常常只要一个字、一个词，就能在不经意间把人吞噬……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听着那曲悠扬的轻颂时突然想起了你；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看着那站相似的终点时突然想起了你；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念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时突然想起了你……

　　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很想你……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一路上走了多少错路，拐了多少个弯，曲折又漫长的过程，没有在记忆中留下任何的痕迹。然而，不管怎样，她还是走回来了，在华灯已上的天黑时分，有些失魂样地回到了这个只有自己一人的家。

　　翻出钥匙，正要开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不太确定的一声叫唤；“星若？”回头，是三张略显惊讶的面孔：日野、火原、土浦。接着，很理所当然地，他们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了眼前这栋黑灯瞎火的小洋楼。

　　安排好三人在客厅落座后，顾影进了厨房，在厨柜里翻找了半天后才突然想起，因为自己不喜欢喝茶的缘故，家里一直没有备茶叶，看来只好白开水伺候了，幸好冰箱里还有白天佣人准备下的水果和糕点，否则只有白开水的招待也未免实在有点太过“寒酸”了。

　　“星若，真没想到你竟然和月森是邻居呢，你是一个人住吗？”日野接过她手中的开水，很自然地问起了最直接的疑惑。刚刚趁着星若在厨房准备的时候，她就偷偷地在四周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家，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家庭的聚居地。

　　“嗯，是啊，我一个人住。”星若在他们对面的单座沙发上坐了下来，对于他们三个人的出现，她也有着不解的疑惑，“对了，你们三个怎么会在这？”

　　“我来还月森的校服，在路上遇到了他们两个，就一起过来了……啊……火原学长，你还能吃啊？刚刚在月森家不是已经吃了很多蛋糕了吗，现在还能吃得下啊？”日野说话间转头瞥见了火原又在大开食欲地消灭桌上的精美糕点，不禁冷汗挂顶。

　　“嗯，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吃多浪费啊……很好吃呢……”火原没有停嘴地含糊回应了她的惊讶，换来了身旁两人一滴大汗……

　　原来是动画里月森生病的那个傍晚，隐约记得是月森倒在了音乐教室，被日野发现，然后……然后呢？……

　　动画情节的记忆很模糊，然后还发生了什么她真的记不清了，倒是最后日野、火原和土浦三人同时出现在月森家的这个情节还有一点印象。其实记得又能怎样，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故事早已既定，不像自己，横空穿越而来，不知道下一步要走往哪里，不知道时空还能不能倒流回去最初，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突然就消失……

　　“星若，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日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召回了她独自沉思的灵魂。

　　微笑着摇摇头，视线转而落到了火原满足的表情上，“火原学长，还要吗？冰箱里面还有布丁，要不要等一下带些回去？”

　　“不，不，不用带回去了，已经吃了这么多了，怎么还可以打包带走呢？”火原不好意思揉了揉那头青绿色的短发。

　　“没关系，反正放着我也不吃，喜欢就带回去吧，算是感谢你初次见面时的好心相助吧。”

　　“那个……那个……当时你也没拿啊……”火原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大概是因为顾影的提醒而想起了当时想让包子的情景吧。

　　“虽然我没拿，但是你的心意我接受了，明白不？”顾影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羞红的脸颊，心里不觉有了小小的羡慕之情。那些简单的幸福感，总能轻易地围绕着单纯的人而转。什么时候，她也能像他一样，只因为食物的满足感而幸福？或许，很难吧？贪心的人，总是不知道满足，就算永远都不曾得到过……

　　“对了，星若，可以参观一下你们家吗？”火原没有再在那个推让的问题上继续纠缠，起身转移了话题，顾影微微一笑，没有拒绝。

　　一楼是客厅、厨房、饭厅，还有一间客房，全都可以忽略，顾影直接把他们引上了二楼。首先进的是自己的卧室，火原和土浦两人一开始还有些别扭地站在门外坚持说不进去，大概是觉得男生进女孩子的房间有些不好意思吧。只是随着房内日野不时传来的惊叹声，好奇心比宝宝还强的火原终于忍不住地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瞧见他那好奇又隐忍的神色，顾影忍不住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都进来吧，反正我的房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次，火原没有再说拒绝，只是回头望了土浦一眼，然后便不再顾忌地迈进了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门口，土浦见状也不好再坚持，亦跟着火原的身后走了进去。

　　房间布置得整洁大方，整体色调看来有些清冷，总觉得跟表面淡漠的她很是搭调，这是土浦进门后的第一感觉。巨大的落地窗前，天蓝色的窗帘随风轻轻飘动着，窗边的书桌上是一盏没亮的台灯还有翻开了屏幕的手提电脑；一旁的大书架上整齐地堆放着各色书刊；再看过来另一边，沉色的衣柜柜门闭紧，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宫廷式台灯，灯下相框中是小女生灿烂的笑脸，除此之外，柜面上找不到没有任何杂物，连女生一般惯用的镜子化妆品之类的物品一样都不见。视线顺移到了米白色床单上静卧着的那只雪白色的流氓兔时，土浦回头看了看那个正端坐在床尾的背影一眼，有些难想象，她和那种抱着毛毛公仔的小女生，差别太远了……

　　“厉害，这一排也还是中文书啊！”日野又一次发出了感叹。

　　火原忙凑了过去，顺着日野所指的方向很认真地扫略了一遍，随后也对星若竖起了大拇指：“星若，好佩服你啊，竟然全都是中文书呢，你的中文肯定很厉害吧！”

　　呵～这样的称赞该接受吗？当母语变成了外语，还要被人艳羡，总觉得有些可笑的讽刺……

　　“哇，有好多曲谱集啊……”日野向另一排书架仰望了过去，并随手指着书背上的书名一路看过去，“咦？星若不是学钢琴的吗，怎么有很多都是小提琴的曲谱呢？”

　　“什么？真的吗？我看看……”火原凑过头去，“真的呢，为什么，星若？”

　　“那个……”怎么解释？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书架上的曲谱是那个真正的星若影留下来的。自己搬进来时虽然整理过书架，添加了不少中文书籍，但却没有把原来的那些曲谱清出来。再说，在请他们进房前她也没料到他们会认真地查看起书架来，对于他们的“突击”，她还真是有点短路了。

　　“难道星若也拉小提琴吗？”日野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继续追问。

　　“那些曲谱是妈妈之前收藏的，一直没清走而已。”顾影终于在紧急关头想到了这个能勉强推搪过去的谎言，而对于日野所问的拉不拉小提琴的问题，她则采取了转移话题的回避态度，“对了，最近想去买些钢琴曲谱集，日野你知道哪里有的卖吗？”

　　“钢琴曲谱？这个你问土浦比较清楚吧，他是弹钢琴的啊。”日野没有丝毫怀疑地顺着她的思路接了话，看来话题转移得很成功，顾影也就顺势把目光移到了一直沉默不作声的土浦身上，等待他顺理成章的回答。

　　“以前常去的是南乐器行那间小店，曲谱还算齐全，你可以去看看。”土浦在众人的目光下“不负众望”地给出了答案。

　　“那家店你也去过的，就是你淋着雨去买曲谱却因为身上滴水怎么都不肯进门口的那次，还记得吗，星若？”日野“好心”地提起了她的倔强往事。

　　“嗯，记得，那里的店老板人很好。”顾影淡淡一笑。

　　“是啊。星若，不如我们这个星期六一起去吧，我也有东西要买。”日野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望着她。

　　得到了顾影的点头同意后，日野很是高兴地冲她笑了笑，又回头去“研究”书架上的其他书刊去了。其实顾影的本意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买曲谱，只是话题转移后顺着说到这里，貌似没有退路了，也就只能顺其自然地让它继续发展吧。

　　等他们两个好奇学生终于如愿地把书架研究了个彻底后，顾影带着他们离开了房间，走到了靠北面的琴房。琴房本没有什么好参观的，不过就一座钢琴而已，所以她原本只打算带他们在走廊上走一遍就算完成参观的任务了，只是没想到日野听到这里还有琴房后坚持要亲眼见见，她就只好把他们带了过来。

　　“啊～好羡慕啊，能在家里有个隔音的琴房，要是我们家也有就好了，就不用每天被妈妈念叨我在制造噪音了。”日野感慨地摸上了那架冰冷的钢琴。

　　“噪音？怎么会呢？日野的音乐怎么会是噪音呢？我觉得日野的小提琴很好听啊！”火原一脸认真地表态。

　　“呃～我的小提琴很好听？但是……”日野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来。所谓的好听，不过是说不出口的谎言而已……

　　“日野、火原学长，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土浦大概也看出了日野此时的异常，“体贴”地帮顾影下了“逐客令”。

　　“是啊。日野，我们再另约星期六碰面的时间吧。”顾影走过去轻轻地拍上了她的肩。

　　日野，背负这样的谎言，到底是幸或不幸？顾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下结论。因为，自己也是谎言的编织者……然而，和日野不同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那么，选择与被选择，结局会相同吗？

　　她不得而知。

　　星期六早上十一点，她们约好在某街口的喷泉边碰面。

　　“早上好。”

　　“早上好。”

　　“日野，今天还有……”

　　“星若～”未等顾影把话说完，身后久违的喇叭声线突袭而来，一滴冷汗悄悄地飞了过去。回头，一身休闲装装扮的奈美正一边使劲地挥手一边快速地朝她们的方向奔来。

　　“那个，星若，她是你朋友吗？”对于奈美的“出色”表现，日野忍不住得想要滴冷汗。

　　“嗯，她是我同桌，叫森真奈美，昨天她说要一起来，所以……”

　　“哦，原来是这样，也好啊，人多会热闹点啊。”

　　热闹点？她以为去吃饭吗？顾影对于日野的勉强算是无语了。不过相比起来，还是奈美那个家伙更让人无言，明明昨天是她听说自己星期六约了人去买曲谱后就死缠烂打地要跟着一起来，结果没想到她不仅迟到不说，还这样一副“德行”出现……要说她什么好呢？

　　“啊，好险……差点……差点迟到了……”奈美总算是奔了过来，喘着粗气、拍着胸口地在断断续续地庆幸着自己的及时赶到。

　　“你已经迟到了。”顾影白了她一小眼后，从包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擦擦吧。”

　　“日野，她是森真奈美，可以喊她森，或者跟我着我喊奈美都可以。”这种介绍人的工夫，感觉总是没啥必要，却又不得不做。“奈美，日野你认识吧？”顾影相信，以奈美这种具有宣传部长潜质的人才，对于现在校内“鼎鼎大名”的日野应该也掌握了不少资料。

　　“嗯、嗯。”奈美重重地点了点头，“日野香穗子，普通科2年B班，校内演奏会参赛者，专长小提琴，听说是初中才开始学的，也有另一个版本，说是在参加演奏会前，从未拉过小提琴……”

　　“好了，可以了，你了解的还真是够详细啊～”在看到日野不自然的神色后，顾影果断地打断了奈美的“情报”，先行提脚走到了她们前面，“走吧，我们今天的目的可不是站在这里聊天的哦。”两人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走进那间挂着“南乐器行”招牌的小店，店主大叔一眼便认出了顾影来，看着那张扬着平静微笑的脸，那天雨中买曲谱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你好。”三人很整齐地向大叔打了招呼。

　　“欢迎光临。”大叔脸上的笑容和蔼依旧。

　　在说明了来意后，大叔很快就把她们各自所需要的曲谱都给翻了出来，还很热情地给她们泡了茶来，反正今天的目的在大叔的帮助下已顺利又快速地达到了，她们也并不介意花点时间再逗留多一会儿，于是也就落了座。

　　“说起来，上次你来买曲谱时没打伞就回去了，后来淋着了没啊？”大叔慈祥的眼里落入了顾影的黑眸。

　　顾影微笑着摇摇头，说：“没事，那天雨下得不是很大。”

　　“对了，上次买的舒曼的钢琴集已经练习完了吗？能不能在这里给我们露一手呢？”上次买曲谱的事情后，大叔对她的形象就比较深，再是今天她来买的曲谱集在她们三人中的册数又是最多的，有二十来本，所以他对她更是注意。

　　“对啊，星若，除了上次课上自己创作的那首曲子，我还未听过你其他的演奏呢？”奈美也趁机起哄。

　　“我听过，弹得太好了，让我很自卑。”日野真话实说地接应了奈美。

　　“是吗？这样说来，还真是让人期待呢。”日野的音乐大叔是听过的，虽然技巧上还有所欠缺，但无可厚非的是，她坦诚的演奏有着不可小觑的吸引人心的魅力。能让她自卑的音乐，就应该真的是值得期待的演奏吧。

　　顾影望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起身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闭眼，深呼吸，感情在几秒内已酝酿完成，手落琴键，悠悠曲韵飘逸而出，舒曼的“梦幻曲”在这个异界时空里再度从她指间奏响。然而，很明显的是，此时的感情比起那个夜晚的独奏独赏来，收敛了许多。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听众并没有了解那些隔空情怀的必要吧……

　　一曲终了，作为听众的三人都给予了真心的赞赏掌声。走回原位，店主大叔递过来一个卡带，说：“这是刚刚帮你录的，很动人的音乐，收着吧。”

　　接过大叔手里的卡带，上面小小的标签上已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大概是从奈美口中得知的吧。

　　黑墨笔迹，苍劲有力的字体，棱角分明却又不乏圆润之道，顾影冲大叔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真诚地道了声谢谢。此刻，眼前这张和蔼的脸，和百叶山脚下的林大叔慈祥的笑脸，有些相似的错觉。

　　因店主大叔的热情款待，她们在店里面一呆就呆了两个多小时，离开乐器行时已是午后时分。三人在店门前分手道别，随后奈美直接回家，日野去超市帮家里买日用品，顾影则在周围慢慢“游荡”……

　　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又回到了前几天所见的咖啡馆前，门上“阡陌情缘”的招牌依然醒目。驻足，仰望……时间分分秒秒过去，身边的人来了去，去了来，只有自己，原地不动地保持着如一的姿势……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她连最模糊的概念都没有。当脖子终于酸到不能坚持时，低垂下来的视线固定在了脚尖，然后，像是受了某种莫名力量的驱使，她竟然无意识地朝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了过去……

　　手放上了门把，稍一用力，门缝无声地被推开了距离……

　　“你，终于来了……”

　　“啪”，手里的卡带和曲谱在恍惚之中掉落一地……

　　空无一人的安静咖啡厅，步步浮空，即使用力，亦踏不出一丝声响，只有那句平和的“进来吧”总在重复地充斥着耳膜……

　　“进来吧……”简单的三个字仿佛就像是穿透灵魂、召唤人心的蛊惑，等到意识再起时，自己已经拉起一帘白纱，走入了光线昏暗的那间门房。

　　“你是谁？”意识逐寸逐寸地恢复，防备的心理终于被找了回来。

　　“别紧张，过来坐下吧。”桌前的那张空椅子，大概是特意为她而准备的。

　　中文？她说的是中文？顾影总算把迷糊都抛弃了个彻底。是的，对方一直说的都是中文！

　　“你，终于来了……”

　　“进来吧。”

　　“别紧张，过来坐下吧。”

　　都是中文！都是中文！

　　顾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凌厉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阴影中那张轮廓模糊的脸。

　　她是谁？她想要干什么？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对你的过去，很感兴趣而已。”

　　过去？这两个如此沉重的字眼，突然让她觉得有些难以呼吸的窒息。向后又退了两步，后背抵到了门口的那帘白纱，只要一个转身便能逃离这出完全找不着头绪的荒谬戏。

　　只是，她，竟然不想逃。

　　过去——那是属于顾影的过去，她隐隐约约有着这样的感觉。

　　“明明想要，为何不敢走近？”

　　一语中的！

　　没错，顾影，你永远都在这么懦弱地逃避着，然后自欺欺人地说着自己不想要。嘴角自嘲地勾起了一丝酸涩的苦笑。

　　此时，桌后的人突然起身啪亮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线瞬间驱赶了黑暗，笑意平和的中年妇人走到了顾影身旁，温热的手掌拉住了她略显冰凉的指尖，“跟我来吧。”

　　手心相触的瞬间，暖暖的温度瞬间融化了内心的冰冷，就连戒备也一同被瓦解。她不知道对方的这种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她竟然就那么听话地跟在了她身后，没有丝毫挣扎地坐上了那张特意为她准备的空椅。

　　妇人绕过桌子，在她对面入了座，闲定的神色中带着安抚的笑意，平和的音调再起，依然是顾影所熟悉的中文发音：“知道为什么我在等你吗？”

　　顾影摇摇头，从她之前的话述来看，她确实是在等着自己的到来。至于这样的一个陌生人为何在等自己，她倒真的是一头雾水。

　　“因为，我相信，你会来找答案。”很平静的自答，却换来了顾影更深的疑惑，还有隐隐的不安。

　　“你到底是谁？”顾影终于主动地出口提问了，自从进门开始，对方就一直在打哑谜，每一个都让她揪心。

　　“别急，你想问的所有问题，我都会给你答案；同时，我也需要，你的答案。”

　　妇人的微笑依然随和，只是，顾影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样平静如水的语调，却给自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撼动和震惊，彻底的颠覆几乎让她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被冰封了……

　　“骆梅是我的本名，不过大家都喊我梅姨，你也可以。我的身份是这间‘阡陌情缘’咖啡馆的老板，但同时也还有另一个身份：占灵师。”

　　“占灵师？”对于这个陌生的词汇，顾影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

　　“嗯。”梅姨点点头，“你听过占卜师吗？”

　　“嗯，就是那种可以通过占卜预测未来的人吗？”

　　“对。和占卜师不同，占灵师不仅能通过占卜预测未来，还能通过灵力感知别人的过去。”

　　“感知过去？”如何感知？幻想细胞缺乏的顾影实在很难想象他们到底是怎么通过灵力去感知别人过去的，总觉得，那种能力已经不可思议到近乎是笑谈一般了。

　　“知道吗？每个人的身上都附带着一本专属的隐形人生记录本，从出生起，就开始自动地录入有关此人的一切信息。等到生命走到终点时，这本个人专属的人生记录本也会随着灵魂的消逝而消失。”

　　“人生记录本？”越来越抽象的名词让她更陷困惑。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一切过程的记录，在我们占灵界，它被称为‘铭书’。对你来讲也许比较难以理解，但这些专属的铭书却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上，就像你和我，同样都附带着我们各自的铭书。只要施用灵力穿透瞳孔，便能把此人的铭书翻个彻底。然而，这只限于我们这些具有灵力的占灵人，没有灵力的普通凡人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穿透瞳孔？那如果是没有眼睛的人呢？比如说，瞎子。”

　　“透过瞳孔来翻查铭书只是通用的一般查阅法，如遇上特殊情况时还能通过人身上的其他特征来查阅。只要占灵人能看到此人，那么就一定能通过灵力来查阅到其所附带的铭书。”

　　能洞悉别人一切过去的人，能预测别人晴雨未来的人，这样的人，突然让她觉得害怕。坐在这样的人面前，感觉就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被拉到大街上去让人围观一样令人不堪和难以忍受。

　　“虽然我还是太了解你所说的占灵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无法认同你们随便翻看别人铭书的做法。利用自己特有的灵力来随意地揭露别人的隐私，这样的行为和那些卑劣的偷窥狂有什么区别？”

　　“我想你大概误会了。”梅姨对于顾影略有愤慨的语气并不在意，和气地给她继续解释，“刚才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关于我们占灵界的一些基本概念，并不是说我们就真的这样随意去翻看别人的铭书。作为占灵师，当然懂得铭书对于每一个人的意义，所以除非是得到当事人的应许，否则占灵师一般都不会擅自去查阅他人的铭书。何况，这个世界上，还拥有灵力的占灵师，大概也所剩无几了。”

　　“抱歉。”听了她的一番平和的解释后，顾影对于自己刚才的冲动也有些后悔了。

　　“没事，想要保护自己是人的正常心理。我相信，这个世上，没有人真的能够做到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献上’完完全全的自己。”

　　“我想问，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为什么要告诉关于占灵界的事呢？”从梅姨开口开始，所有的信息似乎都跟自己毫无关系，为什么要把这些与自己不相关的匪夷所思说出来？这些和她口中所讲的“我对你的过去，很感兴趣”有关吗？

　　“因为，这些是基础。”梅姨笑着对上了她迷茫的眼神，“因为你想要的答案，还有我想要的答案，都必须要靠这些来支撑。”

　　“你想要的答案，是关于我的过去吧？”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果然没有滥用灵力来查阅我的铭书了？”既然铭书能记载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如果她用灵力来查阅了，何以她还会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关于过去的答案呢？

　　“不～抱歉，我已经看过了，在你第一次站在咖啡厅门前时，我看了……所以，真的，很抱歉。”梅姨的眼中透露着真实的诚恳，丝毫不掩藏自己此时的歉意心情。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除非得到了当事人的同意，否则占灵师是不会随意翻看别人的铭书的吗？为什么还要随意翻看我的？”虽然对方的道歉很真，但顾影此刻的心里还是压制不住那些像是被人偷窥后才有的气愤心情。

　　“抱歉，真的！虽然这样的做法是身为占灵师的自己所不耻的，但请相信，那绝非是故意的所为。”这一句，情真意切到让人无法不去相信它的真实性。

　　心，又一次因别人的真心实意而软了下来。顾影，原来，你还是那个没用的心软派！扯扯嘴角，语气也松了下来，“告诉我，为什么要看我的？”

　　“因为，你的凝眸，让人沉溺。”

　　那个傍晚，她坐在咖啡厅门口的小吧台前，隔着玻璃窗第一次见到了眼前的这个女生，孤单单的身影定格在玻璃门外。门里的她望着门外的她，门外的她望着门口上方。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于门外女生的不离去，门里的人开始有了猜测的兴致。顺着微仰的脸庞望去，那双深墨的瞳孔里只有一个焦点，却始终流离着空灵的迷茫。她竟然沉溺了进去，在那久久仰视的深眸中，然后不知不觉地翻开了那本没有经过主人同意的铭书……

　　“是在几天前的那个傍晚吗？”

　　得到对方的点头后，顾影继续追问：“所以，你也顺便用灵力占卜到了我会再来？”

　　对面的梅姨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不是占卜，是直觉。直觉告诉我，你还会再来，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你的答案？就是一开始你说的关于我的过去？你不是说你已经看过我的铭书了吗？对于我的过去，怕已是知的一清二楚了吧，还想要什么答案？”

　　“你觉得我知道了什么？猜猜我还想要知道什么？”梅姨的笑，变得有点隐晦了。

　　“顾影穿越成了星若影，现实突然变成了动漫，这不已经是全部了吗？你还想要知道什么？”

　　“果然……”对面的人突然沉下了脸去，气氛一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星若影，十七岁，中国人，3月16日被人发现在某山脚下，头部受伤，送院治疗两个星期，后就读于星奏学院高等学校音乐科二年级Ａ班，现是校内演奏会的参赛者之一。”

　　这就是全部？顾影突然懵了，“不是说铭书是记录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过程的记录本，为什么我的就这么一点记录？”

　　“我没有听错的话，你刚才说了‘顾影穿越成了星若影’是吧？没想到，果然是这样。”

　　“果然是什么？”感觉她对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是很了解的吧？

　　“穿越等于一次重生，所以穿越后你身上所附带的铭书只能记录你成为星若影之后的所有历程，而穿越前的你身上的铭书已随着顾影这个身份一起消失了。”

　　“你是说在原来那个世界的我已经死了吗？”

　　“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你对穿越的事情很了解吧？告诉我为什么像穿越这种只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离谱传说会发生在我身上？”

　　“关于你为什么会穿越，这个问题我真的没办法、也没能力回答你。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穿越并不仅仅是传说。要知道，虽然我们生存的这个空间是三维的，但多维空间也是同时存在着的，简单来说就是时空的并存，所以说，两个或者是多个世界同时存在也是很正常的事。每一个时空都有其固定的出入口，也就是时空之门，但我们一般都看不见，也很难遇到。”

　　“那就是说，我的穿越是刚好遇上了时空之门吗？”

　　“也许是，但正常来说，就算是遇到了时空之门，能穿越的可能性也不大，或者说压根就是为零。所以，你的穿越，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穿越的可能性为零？为什么？进入了时空之门不就等于穿越吗？”

　　“不，不等于。”梅姨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我这样的占灵师存在吗？”

　　顾影摇头，疑惑地看着梅姨，她的存在跟自己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有啥关系啊？怎么也看不出一点关联来啊！“这个问题和我想要问的根本就没有关系吧？”

　　“别急，这些都是基础，如果没有这些概念的支撑，你永远也找不到穿越的真相。”

　　顾影不作声了，的确，从进入这个门口开始，她所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全都颠覆了她的正常思维模式和过去的一切认知，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却找不到理由不去接受眼前这个人的一切灌输，但这一切，真的可能吗？

　　“没关系，如果你觉得这些都是胡言乱语没必要再听的话，可以选择离开，我是不会阻拦你的。”梅姨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疑虑和挣扎。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顾影抬头，迷茫而又略显坚决的眼光对上了梅姨的温柔目光。她不懂，作为占灵师的她，为什么要把这些只得她们得知的秘密告诉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我说过，我对你的过去，很感兴趣。”

　　“为什么？”她不相信这个理由，虽然作为占灵师也许对一个看不到过去的人会有本职的好奇心理，但对于一个陌生如她的人，何以要执着至此？

　　梅姨抬眼对上了她坚决的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因为，你，和她，很像……”

　　“她？”

　　“一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听着梅姨淡淡语气里的那丝怀旧的哀伤，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了纤纤那抹清丽的身影……此刻，或许，她们都有着相似的心情吧……

　　“继续吧……”顾影缓缓地低下头，声音轻的仿佛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沉默，像是感情酝酿时的前奏，在静止的空气中流逝……终于，对面的人还是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平静地开口了：

　　“时空与时空之间的并存以维界关系划分，而在每一个特定时空的内部，又存在着两种不同的源界关系，一种是物质界，另一种是灵界。所谓物质界就是我们自己本身以及我们生活在这个空间里所能感知的一切物质；而灵界，它与世人观念中的灵魂说无关，反倒是与精灵说更贴近，因为灵界的圣灵其实是物质界的守护者。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特定的守护圣灵。刚才我说，你就算是遇见了时空之门能穿越的可能性也为零正是因为时空之门也有守护圣灵，它的职责就是阻止一切外来生物或灵体进入它所守护的时空。圣灵现在已很难被世人所感知，因此占灵师的存在正好成为了灵界与物质界的连接桥梁。”

　　听到这，顾影忽然想起了莉莉。那个音乐精灵，是否就是梅姨口中的灵界圣灵？“音乐精灵是不是属于你所说的圣灵？”

　　“嗯。你知道音乐精灵？”

　　“我见过一个。”

　　“是吗？”这两个字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自言自语，梅姨接着似有感叹地继续道：“随着社会的不断分化发展，灵界与物质界的牵系也变得越来越淡薄，能见到圣灵的人少之又少，就连作为灵界与物质界沟通桥梁的占灵师也面临着几近消亡的现状了。没想到，你竟然能遇见音乐精灵，大概是你和音乐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缘分吧。”

　　“顾影，你确定自己真的想要知道穿越的真相吗？”感叹才结束，梅姨突然话锋一转，脸上换上了顾影进门后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

　　顾影重重的点头，她说了这么多，不都是为了给最后的这个真相铺垫吗？

　　“你有没有想过，穿越的真相并不仅仅代表你从原来的世界穿越到这里的过程？”梅姨神色凝重地望着她。

　　“什么意思？”

　　“穿越之后，你想过回去的问题吗？”

　　顾影呆了呆，马上明白了她所指的是什么。回去？怎么可能不去想，只是对于自己是如何穿越都一无所知的她，回去，不过只是颤颤巍巍的无望等待而已。

　　“如果可以回去，你能抛下这个世界的一切了无牵挂地回归吗？如果不能，你是否能彻底地舍弃那些过去的回忆真心地投入新的生活？要接受真相，你必须要先确认你自己已经有足够地勇气来坚定地接受任意一个肯定的结果。你能做到吗，顾影？”

　　能做到吗？能吗？

　　抛弃这个世界的一切了无牵挂地离开？如果是刚穿越来的那天，也许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点头，只是，现在……

　　爸爸深情的注视、妈妈感动的泪滴、准时准点的越洋电话、隔三差五送来的汤水……她现在才发现，无论是哪一个画面，都已深深地烙入脑海，尽管他们的关系仅仅只是相似的误认，自己却已贪心地不忍去承认，事实的虚假……

　　再回望，除了他们，自己是否也能彻底地忘记那一群总想要回避却在冥冥中已越走越近的人吗？冷漠却又有着隐晦温柔的月森、腹黑伪装下总是要给人强势关心的柚木、背负谎言痛苦挣扎还不忘体贴别人的日野、单纯得像个孩子一样让人羡慕的火原、永远给人温暖微笑的志水、柔弱得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保护的东海、接触不多但心地善良的土浦、吵吵闹闹的奈美、还有那个执意相送白色风信子的宿田……

　　明明想要疏远，明明说要隔离，怎么还是无法彻底地冷淡、彻底地绝情？这是否就是自欺欺人的惩罚？走了这么远后，回头才发现，原来不是在远离，只是越陷越深而已……

　　眼前，每一个身影都已挥抹不去，她又该以怎样的借口来假装，他们从不曾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顾影，你还是留恋了吗？此刻的她，是多么的憎恨自己——这个贪心的、陌生的、不坚定的自己……

　　用力紧紧地攥住双拳，仿佛能听见骨骼关节都在咯咯作响，却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传来……

　　不能的！不可以！

　　顾影，只是梦而已！就算梦不醒，你也要清醒着！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并不！

　　所以，你有什么好留恋？回去，去延续那些未完的最初吧。现实的你难道不懂，梦境过后，不过也只剩睁眼后的满目空白而已！

　　遗忘这一切，短暂的一切，不会很难的，也许……

　　所以，回去，大概，也没关系的……

　　然而，如果回不去呢？

　　回不去的她能舍弃过往二十二载光阴的沉淀吗？

　　过去也许孤单、过去也许沉重；过去也许有过泪痕、过去也许有过疼痛；过去也许活得很累、过于也许没有幸福……但过去的情和伤都已深深地刻入骨髓，如何能割舍、如何能抽离？

　　尽管父母的爱遥不可及，但相连的血缘又怎能说断就断？

　　尽管在意的人已是空劳牵挂，但那个共同生活过的时空里，至少还有真挚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如果能彻底地逃离，思念又怎会在夜里反反复复地抽痛，痛得无法呼吸？

　　果然，还是只能回去！

　　遗忘短暂的现在总比遗忘沉痛的过往要容易，不是吗？

　　深深地吸一口气，给那颗混乱异常的心一个喘息的机会……

　　回去！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梅姨，我确信我能接受回去的结果，我也只想接受这个结果！”抬头，已是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脸，执着而坚定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这个……顾影，我只能告诉你，我或许能帮你找到真相，但也许无力帮你改变事实。刚才说的两种情况，并不是要任选其一，你必须要两者都……”

　　“我知道。”顾影打断了她的强调，“但，我只要一种，我要回去！”

　　梅姨望着她坚定的小脸，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梅姨，你有办法可以帮我的吧？”顾影隐隐觉得她的叹气并不是拒绝。

　　“我还没有那样的能力，不过……”梅姨欲言又止。

　　那就是，代表，可以吗？

　　“要回去的唯一途径，相信你也知道，只有时空之门一条路可走。占灵师不是时空之门的控制者，所以我没办法帮你打开时空之门送你回去。”

　　“是吗？”顾影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

　　“虽然不能打开时空之门，但占灵师却拥有召唤灵界圣灵的能力。我只能利用灵力帮你召唤时空之门的守护者，相信它会给你想要的穿越真相。至于能不能回去，那就要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还有你的造化了。”说完，梅姨从桌下取出了一颗小小的淡蓝色水晶球。

　　“抓紧时间问，灵力召唤出来的圣灵一般只能维持半个小时左右而已。你准备好了吗？”梅姨深情严肃地看着她。

　　顾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梅姨关掉了桌上的台灯，淡蓝色的水晶球在昏暗中渐渐发出了幽幽蓝光。

　　顾影只听得梅姨口中念念有词的嘀咕，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耳膜边相混鼓噪。

　　很快，水晶球上方蓝光凝汇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小身影，类似于莉莉大小的模样。

　　“你好，我叫莫莫，请问召唤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叫星若……不，我叫顾影，我想要知道穿越的真相。”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心里对于精灵依然存有惊讶因素的缘故，一向冷静的顾影竟然没头没脑地就直奔了主题，也不管对方是否了解前因后果。

　　只是，没想到……

　　“啊！是你！原来是你！”对方竟然比自己更加反应异常，顾影顿时怔住了。

　　“原来就是你啊！那天我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瞌睡，没想到醒来时，竟然发现有人穿过了时空之门。你知道当时我望着你那渐渐离我远去的背影时有多伤心吗？然然大叔退休时是那么满怀期待地把这个守护职位传给了我，可是我竟然在上岗还不满一个月的时候就犯了如此重大的错误，让你穿过了时空之门。我对自己的失职有多悔恨，你知道吗？我对你的怨念有多深，你知道吗？”那个叫莫莫的精灵一个劲地擦着眼睛，情真意切的哭诉听来很是可怜。

　　可是，那也不是她的错吧？如果可以选择，她也不想要穿来啊！

　　“抱歉。”但不管事实是怎样，她的穿越也许确实给眼前的这个小精灵带来了困扰。

　　“算了，算了，也不是你的错，都是我自己不好，我对不起然然大叔啊，我辜负了它的期望啊～”

　　冷汗很自然地飘过，虽然顾影对它的悔恨纠缠很是同情，但召唤它出来可不是为了听它的悲情哭诉啊，过程和最后的结果才是重点吧，何况时间也不多。

　　顾影也不管礼貌不礼貌，很直接地打断了它还在继续“呻吟”的悲痛，直奔正题而去：“莫莫，能告诉我穿越的真相吗？我要过程还有最后的结果，拜托！”

　　莫莫愣了愣，但很快就回过了神来，盯着那张略带焦急神色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作为灵界圣灵，对于占灵师的召唤和要求，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它们都不会拒绝，这是圣灵界约定俗成的惯例。

　　“穿越的过程我可以利用时空镜给你回放，但是如果有问题的话一定要等看完了再问，不能中途打断，否则会毁了时空镜的，明白不？”

　　“嗯。”顾影慎重地点了点头。

　　莫莫闭上眼，两手合拢，再慢慢地一点一点拉开距离，掌心间渐渐出现了光圈缠绕的小圆镜，几个轮转后，一束强光从镜内直直地反射到了顾影身后的墙壁上。

　　回头，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背景：百叶山上星之岭顶峰的旧凉亭。

　　脑海中的回忆画面与强光下的清晰身影重叠在一起，耳边仿佛正吹着那天早上山顶的微微凉风……

　　“到了，我到那边山头去巡巡，下山的时候再过来找你。”林大叔扬扬手，转身没入了日渐繁密的丛林。

　　旧日的凉亭，荒凉依然，风吹动缕缕深墨长丝，脚下的路，步步虚空……

　　伸手摸上那些历经了无数风吹雨打的残旧木椅围栏，每一寸游走，颤指轻抖……

　　站上那张木制的板凳，随手解下身上的小背包放到了脚边，环抱那一盒墨绿，前倾身体，用尽力气地喊出了那一声压抑已久的“啊”……

　　脑海里关于原来世界的记忆正是在此处被截断的。此刻，顾影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墙壁上那幕光影，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记忆断点处的空白。

　　咔啦一声清响，画面中的身影突然失去了平衡，迅速地向前倾倒……

　　背景依然还是那个破旧的凉亭，只是，再也没有谁站在这山崖斜坡上的亭边，放声呼喊。

　　折断的木围栏，被安放的小背包，都在安静地倾听着风的低吟……

　　雾气模糊了那个苍凉的背景，镜头里出现了一张缀满沟壑的脸，那是，林大叔！焦虑担忧取代了他和蔼的笑容，不再挺拔的背影在林木丛丛中一路披荆斩棘地翻找着、呼唤着，手中那只小背包被捏得紧紧的，紧紧的……

　　镜头再一次模糊，清晰之后是一片混乱的嘈杂人群。

　　“顾先生，请问您的女儿堕崖一事是真的吗？”

　　“顾先生，听说有人在百叶山上发现了她留下来的背包，请问这是真的吗？”

　　“顾先生，请问您知道您女儿为什么会堕崖吗？”

　　“顾先生，有人说您女儿是因为凉亭的围栏腐朽了而失足掉下去的，但也有传言说她是自杀，请问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呢？”

　　“对不起，无可奉告！”

　　“杨董事出来了，快，把镜头切到这里来。”

　　“杨董事，外界在传您女儿是因为家庭原因才会选择自杀的，请问这是真的吗？”

　　“顾影她不是自杀！你们给我滚！”妈妈的喊声沙哑得让人揪心。

　　这就是妈妈？那个从小只为了爸爸的事业打拼的妈妈？那个和爸爸感情出现裂痕后吵架永不服输的妈妈？那个放弃一切音乐的牵绊投身商海艳羡旁人的妈妈？

　　如果，那就是爱，为什么自己在的时候从没有感受过，也从没有得到过？

　　镜头又一次快速地切换了背景，接下来出现的是顾影以前每天必看的都市晚报，头版头条上清晰地标注着大大的加粗黑体字：“音乐家的无畏VS企业家的坚强”。随着版面的下移，行行铅字无一错漏地跃入眼底：“5月23日，百叶山报告一起女大学生失踪事件，警方对现场遗留物品及崖边血迹进行了采证取样后证实，此女生为著名音乐家顾峰与前妻著名企业家杨英华的独生女，初步怀疑为跳崖自杀，因未发现此女生遗体，此案已暂作失踪案件处理。然距此案件发生还不足一个月时间的今天，笔者闻讯，音乐家顾峰已在公开筹备其再婚婚礼，预计婚礼将于6月底在本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饭店举行。此举一出，各方反应不一，多数人皆持谴责态度而嗤之，然音乐家却并未为世俗观念所阻挠，据悉婚日并未作出改变。对于前夫所为，作为企业家的杨董事则表现得非常从容淡定，对于顾先生的婚礼也乐见其成。当问及其女儿失踪事件时，杨董事更是坦言，自己现在已经走出了阴影，能很平和地接受女儿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事实。谈及其能坚强接受这个事实的原因时，杨董事说‘女儿身上有着前夫的影子，现在她不在了，也许对我来说是一种彻底的解放吧。’果然，女强人的头衔……”

　　顾影没有再看下去，即使镜头没有再一次模糊，那些还在一行一行慢慢移动的方块字也已认不出其最初的清晰模样了……

　　原来，自己只是爱情悲剧里的一个影子，仅仅只是影子而已！

　　顾影！顾影！这名字，起的真是名副其实的可笑又可悲！

　　这么多年来，你是否真正拥有过，哪怕一丁点，真实的存在？

　　记得吗？在那还小还不太懂事的当年，只有保姆阿姨陪伴的自己，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有妈妈抱爸爸疼时，她总会哭闹着要找妈妈要爸爸，可是每一次，他们都在离自己那么遥远的异乡，只有保姆阿姨一遍又一遍地哄着她说：“爸爸妈妈很忙，要赚钱养影影，所以影影要乖乖地听话，不许哭，不许闹。”

　　等到长大一些的时候，终于不会再为他们的缺席而眼红了。她能明白，她能体谅，他们确实很忙，忙着不停地演出，忙着不停地接受采访，所以，就算小学六年来他们一次都没有接送过自己上下学，她也不会闹别扭；就算年年必开的家长会上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次，她会说她没有责怪。因为，他们很忙，真的很忙，她知道的！他们忙的就算是休假时，连留在家里吃饭的时间都很难抽出来……

　　上初中的时候，爸妈感情出现了危机，他们常常当着她的面言辞激烈地争吵，然后一个埋头抽烟，一个赌气睡觉，却总是想不起放学回来的她，还在饿着肚子。其实，饿肚子没什么，忍忍就过去了，她总是一个人缩着床上这样想着，等到睡意吞没了自己，也就不会觉得饿了……

　　再到后来，爸妈离婚了，离开了爸爸的妈妈闯进了滚滚商业洪流，放学回家时等着她的永远都是清冷的黑暗或者是妈妈埋头翻看资料的身影。妈妈从不过问过她的学习，说是相信她，所以她一直都理所当然地保持着名列前茅的好成绩；上大学后妈妈周末打电话问她回不回家时也会偶尔问问她想要吃什么，她总会平静地答：“什么都可以，无所谓……”

　　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

　　只是……

　　心，却很痛！

　　心，怎么还会痛？

　　明明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又怎么会为这不能称为失去的失去而痛？

　　十指捂上了脸颊，不想再看，也不需要再看！

　　真相，到这里结束就好，已经够了，足够了！

　　“顾影？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莫莫清脆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放下手来，时空镜已被收起，抬头正好对上了莫莫似是同情的目光，顾影悠悠地开口道；“还有穿越到这里的具体过程没有回放吧？”

　　“嗯，刚刚看你好像不想再看了，所以就提前结束了。不过，我可以给你简单地讲一讲。你是因为凉亭围栏腐朽才失足堕崖的，而堕崖的地点正好也碰上了我们两个时空的时空之门重叠点，更恰巧的是，我那时刚好在打瞌睡，于是你没有受到我的拦阻就直接进入了我们这个时空。”

　　“时空之门重叠点？那既然我是直接从原来的世界穿越而来的，为什么现在的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且连年龄也改变了？”

　　“那是因为每一个时空的时空之门都有再造功能，任何通过时空之门进入这里的人、灵体或者是物体，都会被时空之门进行一定的再造和同化，以适应这个时空的一般普遍性而得以生存。所以，改变外貌、年龄甚至是性别都是很正常的，像你，就是在外貌上进行了一定的同化，还有年纪大小也被作了修改。”

　　“所以说我的及腰长发变成现在的披肩长碎头以及倒退回到十七岁的年龄都是因为时空之门的同化所造成的了？这些说法我可以理解，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会穿越到虚幻的动漫世界呢？这个世界不应该只是属于漫画家虚构的世界吗？”

　　“不，这不是虚构的世界，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一个真实时空。”

　　“怎么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漫画家能在几年前就把这个时空里现在所发生的事以漫画的形式记录下来了呢？”

　　“大概是因为某个特别的契机让他们无意间遇见了这个时空的时空之门吧。”

　　“嗯？”

　　“时空之门不仅是通往时空的入口，同时也是时空的原始承载体，简单来说就是时空之门其实浓缩了该时空的所有发展历程，包括时空最初的诞生到最后的毁灭。这些片段会时时刻刻地在时空之门里重复轮演循环。所以，大概是你们那个世界里的某个漫画家在无意间掉入我们的时空之门时刚好遇上了时空之门在播放着现在这个时间段的片段吧。”

　　“真实的世界？”

　　“是的，就是真实的世界，你也还是真实的你，没有什么是虚幻的。”

　　“我也是真实的？”顾影喃喃地琢磨了一会儿后，突然猛地一拍脑袋，激动地往莫莫的方向探过身去，就连提问的音量都比之前高了几度：“你刚刚说我只是因为时空之门的再造和同化才会改变外貌特征的吧？”

　　莫莫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给吓了一跳，小手不由自主地拍上了胸口。这个问题刚才不是解释得很清楚了吗？值得这么激动吗？它有些怨气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就算只是改变了外貌年龄，我也还是原来的那个顾影，对不对？那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后会变成星若影？”这个问题从穿越开始就一直困扰着她，对于那个不知消失在何方的星若影，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愧疚难安。

　　“没错，你确实还是顾影。”

　　“那为什么……”

　　“别急，听我慢慢说。”

　　“可是时间不多了，我还有其他的问题要问。”

　　“好，那我给你简单地解释一下吧。其实，在你穿越来的前一天，那个叫星若影的女生就已经死亡了。”

　　“死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让她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嗯。”莫莫缓缓地答道，“她在爬山的途中被几个流氓跟上了，他们想要调戏她，她拼命地反抗抵死不从，结果被其中一个流氓活活地掐死了。”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顾影重重地跌回到椅子上。

　　“他们悄悄地把她掩埋了，并抢走了她身上的背包，搜刮完钱财后便随手扔下了山崖，而第二天穿越过来的你正好就掉在山崖下那个背包的旁边，因包里还留着星若影的身份证件等资料，于是你就这样被误认成了她。不过，说实话，你和她两个人还真的是长的挺像的。”

　　星若影，死了？死了！

　　她怎么都无法接受这个如此残酷的事实！

　　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女生，那个原本受着万千宠爱的女生，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被结束了她如花的生命！

　　曾经，她幻想着，也许自己回去的那一天，真正的星若影应该就可以回来了；

　　曾经，她忏悔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爱，在回去的那天，一定会物归原主。

　　只是，就算她回去了，星若影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只是，就算她回去了，贪过的爱也找不到人归还了……

　　“喂，你怎么了？不是说还有问题要问吗？不问的话我要走了。”莫莫并不是读不懂她的悲伤，作为灵界的高级圣灵，它拥有着特殊的过去回望与未来预观能力，又怎会连一个凡人的小小心思都看不透呢。但是事实已经存在，人死不会复生，即使悲伤又能改变什么呢？圣灵并不绝情，它们只是早已看透了世间的一切悲欢离散而已。

　　“等等。”顾影低头沉默了一阵，略略地平复了下心底复杂交错的感情。她知道时间已剩不多，悲伤也许以后还能哀悼，但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她不知道那些等待着答案的问题是否还会有问出口的机会没有。

　　“告诉我，我能回去吗？”抬头，努力地表现出平静。

　　“回去？原来的世界？”莫莫绝对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世界上凡人无数，圣灵即使拥有能看透一切凡人过去的能力，它也从不会有兴趣去对每一个人实验那些重复的无聊游戏。只是，因为这一次的被召唤，因为这一次的时空回望，它恰好有点好奇地顺便去翻了翻眼前这个女生的过去。

　　那样的过去，她为什么还要回去？

　　人世间，挚亲亲不过亲情、挚爱爱不过爱情、挚真真不过友情；然而，当亲情不能依赖、爱情没有到来、友情已经逝去时，所谓的七情六欲，又能执念于什么？

　　过去没有幸福，将来也许未必会有希望，那么，为什么还要孤意重返？

　　“莫莫，告诉我，怎么回去？”那是何等坚定和倔强的目光，透过她墨色的瞳仁，它仿佛又看到了过去的那个她，也许并不完美，但那就是她，如一的她。

　　莫莫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回答：“要回去可以，但很难，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个时空与你原来世界的时空之门什么时候能重合。只有等下一次两个时空之门重叠时，你才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那一般它们会相隔过久才重叠？地点会相同吗？”

　　“时间很难说，有时隔几年，有时隔几十年，也有时会相隔几百年也说不定。地点的话，会受时间相隔的长短影响，如果相隔时间较短的，地点的偏差就会比较小。像这次，两个时空之门的重叠时间距离上一次只隔了五年而已，所以，地点基本没怎么偏离，两个时空之门依然还是分别在你掉下山崖的那个地方和你在这里被发现的那个山脚下。”

　　“五年？山崖？”时间与地点竟然都是如此惊人的吻合，她的心突然跳的很快，那么激烈的节奏几乎让她无法承受。

　　可能吗？

　　不可能吧？

　　只是，太巧合了！

　　所以，会不会，真的，也有可能？

　　“莫莫！”顾影蓦地一下站了起来，撑住桌面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心里难以言状的激动和紧张在胸口不断地涌动着，她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就算是要努力呼吸都是那样艰难。

　　不能失控，此时，不能！她要问，必须问，一定要问！

　　“怎么了？”莫莫再一次被她异常的举动给吓到了，它真的很胆小，有事直说就好，它又不会跑，拜托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吓唬它啊！

　　“莫……莫！……”

　　真的不行！为什么发不出声音来了？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还是很难受，感觉快要窒息一样的难受。

　　顾影！没用！没用！你真的是个没用的家伙！

　　你在紧张什么？你在怕什么？

　　又想要逃避吗？怕如果得到的只是残酷的答案，会再给你一次沉重的打击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没用？为什么还是这么懦弱？

　　就算是同样的那个答案又怎样，你承受不起了吗？你不是早就已经接受现实了吗？不是吗？不是吗？……

　　“喂，怎么了？你没事吧？”看着眼前的顾影越来越不对劲的举动还有她使劲揉捏自己头发的情景，莫莫这才觉得她接下去要问的事情也许还真的是非同小可吧？

　　“喂！顾影！你怎么了？不是还要问吗？时间可不多了！”

　　顾影！不能退缩！不能逃避！

　　一定要问！一定要问！

　　就算是同样的结果，不过只是再痛一次而已，就一次而已，你可以做到的，像当年那样，彻底地痛过，然后就连眼泪也不会再有！

　　只是一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真的！别再自欺欺人地逃避，难道不问结果，你就可以一辈子都颤颤兢兢地以为还有希望吗？

　　来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顽疾复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缓缓地放下手臂，再度靠上了那面微凉的椅背。挣扎结束了，审判的结果总要来临。呼吸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困难了，或许窒息不过也只是心底想要逃避而产生的本能上的抵触而已。

　　没有那么难的，真的！

　　此刻那颗伪装起坚强来的心，平静得无异于常，就连语气也缓和如初；“莫莫……五年前，在那个相同的地点……也有人，穿越了吗？”

　　“五年前？……”

　　“星若……”

　　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一声叫唤，眼前的幽幽蓝光在声响传来的那刻倏然消失在透明的空气里……

　　莫莫的身影，不见了！

　　“咳！咳！”一直坐在桌子面前施用着灵力的梅姨突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斑斑血迹染上了那颗晶莹通透的水晶球，点点滴滴，红艳得惊心动魄……

　　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熟悉的恶心感袭上胸间，呼吸再度变得异常艰难，脑袋像被灌了铅水一般沉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只是无力的晕眩很快便侵占了她最后仅剩的丁点意识……

　　掀开挂在门口的一帘白纱，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把日野整个都给震住了，双脚再也挪不开一步，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水晶球散发的微微光亮中缓缓地倒地下而去……

　　砰！

　　重重的一记撞击；

　　贴着超市标签的食物和水果散落一地，瞬间滚入黑暗……

　　怎么回事？

　　此时，只有这四个字不断地在脑海里飘荡，思维就像被断了电似的根本无法再思考更多。她绝对想不到，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那一声好意的叫唤而引来的结果，或者说，她绝对不可能相信，自己的呼唤就是这幕惊人场面的最直接“凶手”！

　　直到某个落地的红苹果在触及到墙根后被反弹了回来，翻滚着撞上了脚尖时，依然处于震惊状态的日野终于倏然地惊醒了过来。

　　她都在干什么？这个时候是短路的时候吗？

　　不管脚下有多少从自己手里塑料袋中撒落的食物和水果阻碍着落地的脚步，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扑到了顾影的身旁，害怕地摇晃起那个伏在地上已失去知觉的躯体，“星若！星若！你怎么了？快醒醒，快醒醒！”

　　只是，地上的人除了顺从地随着自己的摇晃机械性地晃动着身体外，对于那音量渐渐提高的喊叫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

　　星若她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日野的心有些说不出的堵慌，慌得那样难受。想起她在自己眼前缓缓倒下的情景，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多年前同样熟悉的那一幕场景：

　　那是她还在读小学时的事。那天，听说一直住在乡下老家的奶奶要到家里来，满心兴奋的她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就一直盼着放学的铃声能早点响起。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后一节课，老师才刚喊完下课，她就头一个冲出了教室，就连一向约好一起回家的美绪和直她也没顾得上和她们先打个招呼。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用自己攒下来的零用钱给奶奶买了一包她最喜欢吃的棉花糖。一路小跑地冲入了玄关，还未脱鞋她便开始大声地喊着：“奶奶！奶奶！”。只是奶奶的和蔼回应并没有如期响起。用了最快的速度换好鞋子后，她咚咚地跑进了厨房，从正在准备晚饭的妈妈处得知了奶奶在花园里后，她又蹦跳着地朝后门的方向奔了过去。只是，当满心欢喜的她雀跃地推开后门时，迎接她的竟然是奶奶缓缓倒下的身影。手里的棉花糖无声地掉落下来，撒满在她小小的脚丫旁边……

　　她不记得是谁最后跑过去抱起了奶奶，她也不记得救护车是什么时候开来的……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后门边上，看着忙忙碌碌的家人奔来晃去，白色衣褂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直到奶奶慈祥的面孔被白惨惨的帆布彻底盖上后，直到医生摊手无奈地宣布抢救无效后，直到挂着警报的救护车一路呼啸而去后，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凄惨的喊叫伴随着喷涌而出的泪水，怎么也停止不了……

　　那样惊心动魄的哭喊，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看着曾经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然后离去，那些惊慌失措，那些六主无神，她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所以，当看着顾影倒下时，记忆中沉睡多年的那些惊慌被唤醒了，无措也再度上演。她害怕，真的好害怕，害怕得就连抓住顾影不断摇晃的双手也都在颤抖，害怕得就连喊叫也带着失控的哭腔混杂其中。

　　怎么办？她真的很慌，慌得无法正常地去思考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她只知道心很乱，眼睛很酸，仿佛一眨眼就能掉下泪来。

　　到底要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美绪、直……她突然想起了她们两个。只是，她不能找她们！一切都只能怪自己不好。回想那个下午，自己因练习不顺和演奏者找不到的关系而心情烦躁，恰巧他们刚好来“探班”，却因为美绪要摸小提琴的缘故，她莫名地对她们发火了，结果她们现在看到自己就像看到完全不相熟的陌生人一样，这是她们相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彻底冷战。她现在才知道，没有她们在身边吵闹玩笑，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情。只是，她们会原谅她吗？更何况自己前两天晚上还不小心把她们以前送给自己当生日礼物的那个八音盒也给摔坏了，这是否就是她们关系破裂的最好证明？放不了音乐的八音盒她怎么也摆弄不好，大概就像现在的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所犯的错一样。她们还能回到最初吗？她真的不知道，可是，就算是如此，她还是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她们……

　　她们之间，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心，很痛……

　　“铃铃铃……”在这死一般沉寂着的空间里，突兀而起的手机铃声尤显刺耳，然而，对于跌坐在无助困境中的日野而言，此时的手机铃声无疑是黑暗中倏然升起的一缕光明的希望，不管拨了这个电话的是谁，至少接通后她不会再是一个人。

　　松开握住顾影摇晃的双手，她手脚慌乱地摸起了每一个口袋，终于搜出了那台还在嗡叫着的手机。颤抖着指尖按下了通话键，手机被紧紧地握在手心，仿佛在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听筒贴上耳边后，喉间发出了略带哭腔的一声“喂”。

　　“喂。”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入了耳膜。

　　“柚木学长！”一声激动的称呼过后，日野终于忍不住地握着电话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

　　“日野？”电话那头的柚木显然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哭声给吓住了，停顿了几秒后，话筒里传来了柚木镇定的疑问：“日野，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柚木学长……快来帮我，星若……星若，她……”像是终于为自己的慌乱找到了宣泄的借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直往下掉，呜咽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补不齐一句完整的对话来。

　　“别急，你先冷静一点，慢慢说，星若怎么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明显多了一丝紧张。

　　手握电话的日野一边使劲地擦着眼泪，一边努力地想要平复心里的失控和惊慌。等到哭声终于在柚木的安慰下勉强地止住时，她总算把眼前所见的事实都告知了对方，“我也不知道，她就那样，就那样倒下来了……还有，还有一个人，吐血了……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要慌，先冷静。日野，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这里……这里，在房间里，是咖啡馆……离超市不远，就在这旁边……”就算是能勉强止住失控的眼泪，此时思维一片混乱的她也只能答出这些有点语无伦次的片段来而已。

　　“日野，听我说，你现在必须要冷静下来，否则我根本没办法帮到你。来，照我的话去做，先不要急，站起来，深呼吸三下，好好地让自己先平静下来，然后我会给你指示，你只要照着做就可以了。”

　　日野听话地抚上了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气，如此往复三次后，果然比之前平静了一些，“我可以了，柚木学长。”

　　“好，那我们开始吧。你刚刚说你是在房间里是吗？”

　　“嗯。”

　　“现在找到房间的门口先走出来，如果这个不是大门，想办法找到大门出到外面来。”

　　日野紧紧地握着电话站了起来，按照柚木的指示，揭开白纱门帘，穿过空荡荡的大厅，玻璃门外刺眼的阳光晃入了眼底，“我到门口了。”

　　“你现在确定一下你刚刚走出来的房子是什么地方？是咖啡馆吗？”

　　抬头，木制招牌还有玻璃外墙上的招牌告示全都收入了眼中。“是，是咖啡馆，咖啡馆的名字叫阡陌情缘。”

　　“好，现在抬头看看周围，有没有看到什么有代表性的一些建筑，像是比较高的楼之类的？”

　　“有，前面200米左右的路口有一栋很高的大厦，叫地武广场，一楼就是地武百货超市。”

　　“地武广场应该是在目伎二町，你现在在门口等我，我马上过去。”

　　电话被挂断了，只剩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急速地传来。放下手臂，一度混乱不清的意识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被逐点逐滴地找回。她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地傻站在这里等着他来，她应该要做点什么。可是，她能做些什么呢？

　　低头，盯着手中的电话沉默地看了好一阵后，她终于想到了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拇指快速地按下了键盘上的三个按钮，电话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了发音标准的女中声：“你好，这里是119急救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你好，我这里有人受伤了，请你们快点派救护车过来！”

　　“你好，小姐，请问你所在的具体地点是哪里？受伤人数有多少？具体的受伤情况是怎样？”

　　“这里吗？这里是新宿区目伎二町上的阡陌情缘咖啡馆。”幸而刚刚柚木在电话里提到这个街道名的时候她正好记住了，否则还真的说不上这是哪里了，“有2个人受伤了，一个倒地昏迷了，一个吐血昏迷了，麻烦你们快点派车过来！”

　　“小姐，刚刚已经有人打过急救电话报告了这个伤情，请您稍等，我们的救护车马上就能到了。”

　　有人打过了？大概是柚木学长吧？挂掉电话，心里有些失落的惆怅，为自己的帮不上忙，为之前那些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慌张。默默地转身推门往回走，此刻，她能做的，或许只有静静地守在她们身边，在他与救护车到来之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静寂的幽暗中流逝，空气里依然弥留着浓重的血腥味，身旁的人安稳地卧在原地，仿佛只是沉沉睡着了一般。握上了那只冰冷异常的手，紧紧地，紧紧地……心跳的轻响，在紧扣的脉动下隐隐传来，伴着自己已渐渐平复的呼吸，在安静中流淌出和谐的旋律……

　　救护车的警报声终于传进了耳膜，渐渐地由小变大，她起身快速地跑出了门口，迎来的是柚木修长的身影及医护人员手上的白色担架。引着他们进入里间后，医务人员很快便把桌后那个吐血昏迷的中年妇人抬上了担架。再看顾影，意识全无的她落入了柚木不算强壮的怀抱。

　　“喂，你们派个人跟车来！”某个医务人员急速地给刚走出门口的他们下达了命令。

　　“日野，你去吧。”柚木没有回头，直直地走到了自己家的车子旁，司机醒目地跑下来帮他打开了车门。

　　“柚木学长，不把星若也送上救护车吗？”日野不解地追了上去。

　　“她没事，不用担心，我送她回去休息就可以了。你跟车去，这是他们的必要手续，别耽误了救人的时间。”

　　“可是……真的没事吗？不会是心脏病吗？”顾影在自己眼前倒地的情景她怎么也无法忘记，毕竟多年前，她曾亲眼见过自己最爱的奶奶因心脏病而倒下的画面。

　　“不是，刚刚医生已经确认过了，只要带她回去休息就可以了，你快去吧。”

　　救护车的医护人员也在催促了，日野只好不舍地回头再看了一眼车内昏迷中的顾影，然后快步地跑到了救护车旁。虽然不能陪在昏迷中的顾影身边，但自己这样的离去毕竟也是救人于危难中的一件好事，就算只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她也希望能在别人需要帮助时给予一点力所能及的力量。这样想着，踏上救护车的脚步也开始变得坚定了起来。

　　救护车的警报声越渐消弱，耳边的风速也开始越来越紧。那张惨白的小脸安静地“沉睡”在自己的怀里，眉间深锁，冷汗甚密。他从兜里掏出了白色的手帕，替她轻轻地擦拭起丝丝汗津。

　　反光镜中，那张温柔的面容依然动人，只是总觉得那样的温柔和平常所见的大不相同，司机偷偷地瞄着镜中少爷那张专注的脸，忽然觉得，此刻的他，陌生得让人无法把他与记忆中那个相处了十来年的柚木家的三少爷当成是同一个人。印象中，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女生露出如此真实的温柔。眼下的这个女生，是特殊的例外吗？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那栋漂亮的小洋楼前，引擎声渐远后，怀抱着顾影的他才突然起了后悔的念头。之前曾有所耳闻她一个人住，所以刚在车上的时候便托人打听到了这个地址，只是他现在怎么竟大意地忘记了没有人来帮他开门这件事呢？刚刚让司机开了门后再走不是很好吗？现在手里抱着她，根本没办法找钥匙，总不能把她放到尘烟漫漫的地上去吧？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邻居的铁门突然被人打开了，抬头一看，竟然是月森？！

　　“月森？”虽然心里也为终于找到人来帮忙而惊喜，但语气中却明显的带着某些不愿相信的惊讶。他们竟然住的如此相近，自己是在希望这不是事实吗？轻拉嘴角，完美的弧度尽显俊容之上，然而只有自己才懂，那不过是对自己可笑心理的嘲笑而已。最近多余的想法还真是多啊！

　　“柚木学长？”望着眼前笑容完美的柚木还有他怀中安静状态的顾影，月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怀里的她，怎么了？

　　“月森，你竟然和星若是邻居啊，真好啊～”在看到对方意料中的惊疑神色后，柚木脸上的笑意更添了几分，然后缓缓地后补了一句：“终于找到人来帮我开门了。”

　　月森原本惊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惨白，刚刚听他那语气，还以为他在羡慕着他们两人的邻居关系，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要帮忙而已。自己最近的思维果然有些混乱了吗？先是生病，再是会错意……

　　“钥匙应该在星若的背包里，你找找看。”柚木笑得还是如常那般的温柔。

　　伸手探入顾影斜背在身上的小背包，很快就摸到了那串冰冷的钥匙。开门，他在前，柚木在后，两人就这样无声地打开了一道道铁锁，最后终于把那个安稳如故的人儿送到了卧室的床上。

　　“柚木学长，那我先回去了。”开门的任务完成了，他大概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吧。对于此时躺在床上的人，他不能说没有一点的好奇心，但他还是选择了缄口不问。那本来就不是他应该要过问的，不是吗？

　　“嗯。”坐在床边的柚木回头微微一笑，“谢谢月森同学的帮忙了。”

　　“不客气。”月森淡淡地点头，转身离去。

　　匀速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间轻轻回响，这个略显清冷的家，安静的几乎无法被称为真正的家。很多个夜晚，他在窗前远眺时，视线总会在无意间飘移到这栋鲜有灯火通明的房子上来，微弱的灯光常常只固定在二楼的同一个窗户，那时，他也会好奇，好奇一个人的她到底是怎样生活着的。然而，好奇不过只是短暂的偶然而已，当视线抽离时，不该有的思绪就会被一起抛舍，就像此时，只要穿过客厅走出大门后，或许这刻所有的心情都将统统被抛离在身后吧。

　　拉开门缝，午后的阳光瞬间迷了人眼。两个世界，往往只是一门之隔。只是，在他还未来得及上锁彻底地关闭其中一个世界前，身后温柔的呼唤留住了他刚要跨出门栏的脚步。

　　“等一下，月森。”

　　回头，蓝发轻甩，他很自然地回问了句：“柚木学长，还有什么事吗？”

　　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对面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不明显，但视力极佳的他却没有错过对方眼中隐含的些许无奈。

　　“月森，你现在有空吧？我现在有急事必须要赶回家，所以，麻烦你留下来帮忙照顾一下星若可以吗？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见血昏迷了而已，不过这次昏迷的时间比较长，所以我想还是有个人看着她比较保险一点。”

　　其实真的不想就这样离去，虽然床上的人像睡着了一样安稳，但她这次的昏迷时间已经大大超过了上一次在医院时的昏迷时间，他因此隐约有些不安的担心。只是没想到奶奶却在这个时刻突然来电话说让他回去见某个重要的客人。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没有违抗过奶奶的命令，说是习惯也好，不想反抗也罢，他就这么听听话话地接受了十几年的命令，这次，又怎么可能因为她而例外呢？

　　“月森，你可以吗？”柚木又补问了一句。

　　“嗯。”月森撑着不变的表情擦过柚木的肩膀再次上了楼梯，然而，只有自己才知道，此时，心里根本无法再保持如表面所见的那样平静。

　　她又见血了？犹记得前两次倒下的她虽然也有过昏迷，但至少是在短时间内挣扎着醒过来了。而这次，她的身上并没见伤口，就连脸上痛苦的表情都比前两次舒缓了许多，但为什么昏迷的时间却更长了？

　　还有，楼下的那个人，那个总是笑出一脸温柔的人，他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把她交给自己，他在不放心什么呢？从他的语气和表情里能隐约地感觉出来，他对于离去，有着无奈，还有不甘吧？

　　柚木学长，他很难懂，就像眼前的这个女生，永远无法让人窥见他们全部的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也学会了开始执着于别人的真实，就像他不知道是从自己什么时候起也会常常因为某些无关的人和事而生出许多以前未曾有过的多余感情。这些改变，对于一直只活在隔离世界里的自己，到底是好还是坏，他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坚定地给出那根本不需要经过思考的否定答案了。

　　有人说，一个人常常会因为另一个人而改变。他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只是偶尔也会想，自己的改变，到底是因为谁？然而，迂回纠结的结果最后总是以一片混乱的模糊收场，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不适合为这些头绪万千的问题去寻找最终的答案。

　　轻轻地拉上那张单薄的被单，视线落在了她苍白的小脸上，偶尔微蹙的眉头总让他觉得，此刻的她并不是昏迷，只是睡着了而已，睡着了还在做着噩梦……或许，事实上也确是如此吧，不记得从哪本书上看过，昏迷并不代表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所以就算是昏迷时做噩梦也是有可能的吧。如果是噩梦，那么，她都梦到了什么？

　　小心奕奕地坐上床头边，掏出手帕轻轻地按上了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冰凉的温度隔着丝质的手绢隐隐传到了指尖，比一向冷体质的自己的手很要冰冷，眉间不自觉地微微蹙紧了，能为她做点什么吗？仔细一想，发觉自己完全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常识可言，惟一能做的，只剩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护着她。

　　静寂秒秒流逝，落日的余晖渐渐镀上了玻璃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边许久的他终于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半开的落地窗开始有席席凉风吹来，缓缓地拂动着那一帘天蓝色的飘逸，室内淡淡的薰衣草花香随着空气的流转愈加浓郁。他无声地走到了窗前，轻轻闭紧了一室温暖。

　　转身，视线被窗台边写字台上的某张稿纸所掳获。那是画像？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去。A4稿纸上，凌乱的线条细看之下能勉强地拼凑出一张类似于少年或少女的脸，但那张脸，说实话，真的很难让人相信那是正常人的脸，因为画工实在是糟糕的让人不敢恭维。不过画像旁边那一行漂亮的中文字倒是引起了他特别的注意：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永不能再见，而是想你想到痛彻心扉，却只能一个人深埋心底。

　　幸而妈妈从小就注重培养他学习外语的能力，英语、德语和中文这三门语言他都学的很是精通。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记得好像曾经看过这样的一首诗，貌似是关于爱情的吧？她写的这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为谁而写？

　　“别走，莫莫！”一直都处在安静状态的顾影突然毫无预兆地喊出了这么一声，随即慌张地睁开双眼翻身坐了起来。

　　月森被她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这样突然醒来，手中正拿着的稿纸一个轻颤便缓缓地从手里飘了出去。

　　顾影有些茫茫然地望着写字桌旁的月森，还有那张缓缓飘落的稿纸，疑惑的神色写满了那张依然苍白的小脸。

　　刚刚是在做梦吗？莫莫还是走了吗？他在这里干嘛？

　　头，晕晕的，有点沉，有点重，但她还是挣扎着摸下了床，顺手拾起了地上的稿纸。那是她的画稿，给纤纤画的画像，只是……

　　“画的很烂吧？”她抬头，对着窗边的他微微一笑。

　　“嗯。”他诚实地点了头，或者说，他只是本能地点头，因为此时的他还未从她那突然醒来的惊吓方式中回过神来。

　　“呵呵……真的呢，画的真烂……”淡淡的苦笑蔓延在嘴角，就算让她彻底地摆脱那差劲的画画功底，她就能还原出一个纤纤来吗？时间是否真的就是那无情的催忘药？事隔多年后的某天，突然发现，怎么努力都已想不起那一张曾经熟悉到刻骨的完整笑脸，只剩一个名叫纤纤的身影，在回忆的风中如一地孤单飘荡。

　　纤纤……

　　纤纤！

　　她混沌的思维突然被这两个字给彻底地惊醒了。纤纤，她是不是也来了？她不是正在问这个问题吗？莫莫还没回答呢，还没回答啊！它走了吗？梅姨呢？自己怎么回来了？

　　“呐，我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在这？他们呢？”顾影急促的问号一时也把月森给问糊涂了。在得知自己是柚木送回来而他完全不知情的真相后，她匆忙地便要往外赶，那个答案，她决定不躲闪了，不管是怎样的结果，她都必须要知道。

　　月森赶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态度坚决地拦住了她的去路。虽然很明白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神色，但毕竟她才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他无法就这样由着她独自出去。

　　顾影看了看他拉住自己的手，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目光坚定的瞳孔，“放手，我有急事。”淡淡的语气，没有逼人的盛气和凌厉。

　　月森没有松手，也没有答话，只是就那么紧紧地抓着她还略显冰冷的手臂。

　　顾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用另一只手的那只手抚上了黑墨的发间。再度睁眼后，深邃的黑瞳中多了几分熟悉的倔强：“你到底想要拉着我到什么时候？我不是你的谁吧？放手！”

　　对方的两句反问让他心里陡然一颤，动摇的念头也随之而起，没错，他不是她的谁，他也没有权利管她那么多……只是，真的可以不管吗？就算不是她的谁，作为同学和邻居，至少还可以表示点该有的关心吧。最后，想要松开的手终究还是没有离开。

　　两个人开始无声地僵持，她盯着他的视线渐渐变得灼热，而他，则很明智地选择了躲避她的目光。

　　要考验僵持的耐力，她其实并未会输。斗倔强，她也自信自己有赢过别人的资本。只是现在，她根本无心“恋战”，这样的僵持不过刚好正中对方的下怀而已，只要能留她下来，哪种形式都无所谓吧？所以，她不能就这样一直僵持，她必须反抗。

　　“喂，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手？你要再不放手，我就……”她竟然想接下去说，如果你再不放手，我会咬你哦！这个可笑的想法突然倏地一下冒出了脑海，她想她大概脑子坏掉了，所以才会突然想到了这个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才会有的天性反抗行为。

　　月森终于转过脸来正眼看着她。她就怎样？他还真的是有点好奇她能有什么威胁的手段可以使出来。其实他并不是想要为难她，但……她真的没事了吗？他实在不能忽视这个问题可能带来的后果，如果再次昏迷呢？虽说和自己好像没有多大关系，但既然也答应了柚木学长照看她，总不能就这样放由刚刚才醒来的她出去吧？

　　“放手！”顾影又强调了一次。看着月森盯住自己的视线里没有丝毫的动摇可言，脑海里那个可笑的想法开始有了越来越膨胀的感觉。冰山，别在这种特殊的时刻考验她的耐性啊！要知道，现在的她才刚从混沌之中清醒过来而已，再加上之前有关穿越真相的惊悚灌输，她现在脑子里所剩的理智怕是她自己也无法保证是不是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啊。

　　所以，放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决。

　　不放！他回以她更坚定的目光。

　　死冰山，为什么要逼她？！！！

　　她真的不想！真的不想！可是……

　　为什么他不躲？为什么他还是不缩手？

　　看着他白皙的手臂上留下的那一排红红的牙印，她突然很想找堵墙狠狠地撞一下，撞醒现在这个理智已失的自己。

　　疯了！一定是疯了！为了那个也许根本已经无法得到的答案，她竟然真的冲着他的手臂咬了下去，那么用力，那么狠心！

　　她真的不想这样，真的……

　　可是，为什么他不躲？他明明有时间可以松手，明明有机会可以逃过，为什么？为什么？

　　顾影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脸上带着似是受伤的表情。她真的不希望这样，她只是想让他放手而已，如此而已。

　　脑袋又开始重了起来，晕眩的感觉再度袭来，脚下一时无力，整个人顺势瘫软了下去，连带拉着自己手臂的人都被牵扯着向前倾了倾，只听见耳边有人焦虑地喊着“喂，星若！”，很想要回应，很想要回答，可是干涩的喉间却连一个音也哼不出来……

　　对、不、起……

　　“影……”

　　“影……”

　　“谁？谁叫我？”

　　“影……”

　　“纤纤？纤纤，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在哪？你在哪？”

　　“我在这，就在这。”

　　“我看不到，好黑，好黑啊……纤纤，你在哪啊？”

　　“我在这，就在这。”

　　“我看不见啊……灯，灯在哪？快点开灯……”

　　啪地一声轻响，朦胧中似乎真的传来了丝丝光亮，有些刺眼，有些恍惚……

　　“星若……”谁？又是谁在喊？

　　肩膀多了一份重力，轻轻的摇晃一直从肩上传到了脑部的神经中枢，仿佛要摇碎此时所有的意识……

　　开灯了？纤纤在那里吧？等我……

　　努力地向前奔跑，汗滴从额上渗出，我能感觉到它们温热的流淌，可是，为什么光亮的距离还是那么远？仿佛怎么跑都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

　　那个身影，是纤纤吗？好模糊，好模糊……在朦胧的光亮处……一定是她！等我……纤纤，等我……你看到我挥手了吗？我正在跑过来，别走……等我……

　　“星若！”

　　好痛！肩膀好痛！剧烈的摇晃、紧紧的抓捏，好痛……

　　手，好冷……谁的手？放手，那不是纤纤的手，纤纤的手一直都很温暖，一直都……

　　“星若！”

　　谁在喊？到底是谁？眼睛好痛，睁不开，睁不开……那抹光亮刺得眼睛很痛……可是，纤纤在那，她在那……

　　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好……光线渐渐透亮，其实，那抹光亮不远，真的不远……

　　“星若！”手心传来的紧握紧紧地攫住了她此时混乱的意识，也给了她最后努力的力量，终于，像是在黑暗中突然被人从背后大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就这样跌进了光明里。

　　睁着大眼，光亮处是月森冷峻的面容和那微微紧蹙的眉宇，纤纤的身影，哪里都不见……

　　“你终于醒了。”听来像是松了口气般，他放开了她停在半空的手，缓缓地离了床，笔直地站到了床边。

　　刚刚在做梦吗？可是纤纤的声音明明那么近，那么清晰……失落几乎瞬间便吞没了她此刻所有的感觉，几乎是无意识地，她慢慢地撑着双肘起了身来，靠着床头挨坐着。

　　“你刚刚做噩梦了。”床边的他简洁地给了她一个交代，语气中听不出多少附带的感情，然而只有自己才知，从她开始喃喃地喊着“好黑、好黑啊……”开始，自己所有的注意都已被她梦中纠结的神情和额间滑落的汗滴所牵动，然后不由自主地想要把她喊醒，想要把她带离。

　　“是吗？”顾影轻声地应了一句，不是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做噩梦？纤纤怎么可能是噩梦？不过转念想想，这个梦，或许是个预兆也说不定，纤纤，她或许真的也来了？提起嘴角轻轻一笑，此刻心里反而终于有了解脱的轻松。

　　“月森，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没什么。”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背后轻移了过去。

　　她当然不会错过他的这个小动作，她记得很清楚，那一排深深的牙印，正好清晰留在他右手前臂中间的内侧。一定很痛吧？她想。大大小小的印痕那么深，那么红，几乎要渗出血来。她很后悔，后悔那时失了理智的冲动，后悔那时发了疯似的用力……

　　“为什么不放手呢？”她问，就算知道他未必会回答，她还是想问。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过分的关心？她不值得！要知道她今天才刚刚狠心地否定了这些多余的牵连，再多的动摇只会让她更加自责和更加憎恨自己的软弱和逃避而已。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总是要做那么多多余的事？明明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而已，为什么却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陷入混乱，乱了心绪、乱了坚定？

　　他也想给那些曾经混乱的万千思绪找出个为什么来，然而答案于他却永远都是那么模糊的存在。是真的找不到吗？还是自己根本就不想去找？

　　或许，哪一个都不重要吧！

　　那样的答案于自己又有什么意义？会改变现在的自己还有现在的生活吗？如果会，他一定会本能地抵制它的入侵；如果不会，那对他更无影响。

　　答案，有与没有并没有差别。所以，再多的为什么不也是无益吗？

　　视线回移，黯淡无色的小脸上依然张着那双幽深的黑眸，安静的凝视让他的回避无处可逃。既然不得不回应，只能——

　　“柚木学长托我看着你。”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开口把这个笨拙的借口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拼凑出来的，如此可笑的谎言，为什么连自己都觉得想要讽刺嘲笑呢？他真的不是自愿想要留下来的吗？他真的只是受人所托才会这样做的吗？

　　“是吗？那还真的是要谢谢你还有柚木学长了。”她歪了歪嘴角，浅笑如烟。

　　“我怎么了，啊？”温柔的声线突然接上了她淡然的语调。

　　抬头，柚木正优雅地倚在门边，昏黄的光影暖暖地轻笼出他修长的侧影，流转的浅眸中是盈盈的笑意，嘴边的微笑如斯。

　　这就是传说中的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没事，只是想要谢谢你送我回来。”对于他的出现，她连最基本的惊讶都省了，不是不奇怪，只是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全都奇怪过头了，所以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惊讶了。

　　“不用客气，我不是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你吗？”倚在门边的人环起双臂，标准的微笑魅力不减半分。

　　顾影这次难得地没有反驳，轻轻地瞟了他一眼，随后便陷入了沉默中。

　　谁也不再说话了，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柚木还倚在门口保持着最初的优雅姿势，顾影挨靠在床头平静地看着窗外，月森站在床边如一地散发着冰山气场。

　　几分钟后，理应最有“定力”的月森终于还是受不住这场“尴尬”的默剧而最先打破了宁静，“柚木学长，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吧？我想我要回去了。”

　　自从柚木出现以后，他们两人的对话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般遥远，就连对望都是他无法插足的世界，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怕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吧。

　　门口的柚木微微地点了点头，笑着道：“今天麻烦你了。”

　　“不，没什么。”再度擦身而过，这次换他离开。

　　身后，依然还是只有空气流转的沉寂，但那一切，终究都与自己无关了。闭紧最后一丝门缝，黑色的夜，吞没五指，也吞没了自己。

　　一门之隔，终旧还是两个世界……

　　“说吧。”他慢慢地踱进了房里，挨靠在写字桌旁一手托着尖下巴看着她。

　　从黝黑的窗外收回视线，她轻轻地拉了拉嘴角，目光很自然地对上了他似是一切都已了如指掌的微笑。

　　他果然知道自己的意图了？

　　从他出现在门口的那刻开始，她便想要问，很想很想，可是关于梅姨的事她本就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毕竟那是关系到穿越真相的最直接线索，所以她只能以沉默来下达“逐客令”，这种方式，她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毕竟身旁的这两人都不是她能完全掌握的角色。只是没想到柚木竟然真的很默契地高度配合了她的沉默，而月森也“不负众望”地提出了自行离开的要求，剧情发展得如此顺利，说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吧。

　　见她没有答话，柚木带着小小的戏谑口吻补充了一句：“我都那么配合地帮你制造机会给我们独处了，怎么现在旁人走了，你倒不说话了？”

　　说实话，这样把月森给“赶”走了，她心里总觉得不是太好受，特别是想起下午的那一排牙印，更是觉得对不起他。但是也没办法了吧，人心总有轻重所向，这样的选择，或者只能说明在自己心中，过去的那个身影还是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吧。

　　“今天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呢？你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吧？”

　　“咖啡馆那个？”

　　“嗯。”

　　“已经送去医院了，日野陪着去的，具体情况你打个电话给日野问问吧。”

　　“日野？”

　　“是啊，今天给她打电话时她刚好就在你们昏迷的现场，是她救了你们两个，所以不要忘了感谢她，她今天怕是也被你们给吓着了。”

　　顾影掀开被子爬下了床，经过一个下午的修整，惧血症所带来的晕厥感已经基本消失了，虽然还有些许的乏力，但已丝毫不影响她正常的行为活动了。从床头柜的小背包里摸出了手机后，她很快便从手机里仅存的几个号码中找到了日野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话筒里传了日野略显激动的声调：“星若？你醒了？你没事了吧？”

　　“嗯，没事了，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对了，今天你帮忙送去医院的那个人现在怎样了？还好吗？”

　　“嗯，已经醒过来了，医生说只要住院休息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那就好。今天真的是麻烦你了，谢谢。”

　　“不要这么说，我也只是买完东西后刚好经过那里而已，见门口掉着你的卡带还有很多散落的曲谱集时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才好奇进去看看的，不过没想到你还真的出了事。看着你倒下去时还真是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当时还为你是心脏病发呢……还好不是，我真的是太可笑，怎么可以以为你是心脏病呢……”

　　“日野，谢谢你……”她能听出她回忆的语气中的那丝恐惧，然而除了感谢，她再也找不出其他词汇来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了。

　　“没什么，你们没事就好。对了，那个叫梅姨的人应该是你亲戚吧，她的病房号是B409，在市立中心医院。我走的时候她让我转告你，让你明天去看她。”

　　“嗯，好，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那你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吧。”

　　挂掉电话，顾影又爬回床上缩进了被子里。原来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是日野，是因为被打断所以才会引发了这场“血案”吗？还是因为本来的时间期限就到了？明天，到底会是个怎样的结局？……

　　一心沉浸在无力解答的疑问之中的顾影完全忽略了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事实，直到窗旁的人一声轻咳才终于唤醒了她关于他存在的记忆。

　　原来自己是这么透明的存在吗？他第一次发现了这个如此不美好的事实。

　　“我今天不会再出去了，你对我妈妈也有交代了，所以可以放心回去了吧？”顾影翻身坐了起来，顺手抱过了床头的流氓兔，下巴抵着怀里的公仔，挂着淡雅的微笑，歪着头看他。

　　柚木轻笑，一个轻盈的转身，昏黄的光晕中只留下长发飘落的修长身影。特意再走这一遭，就是因为她妈妈的托付吗？呵……想想，似乎还真的是个不错的借口啊……

　　门外，夜幕中光影分离，点着灯火的每一个窗口都有各自精彩的故事在上演吧？

　　抬头，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点点倾洒，几分冷清，几分孤寂。

　　属于她的故事，还有多少异样的“精彩”，他不自觉地开始有了更深的期待，那是远比最初仅仅想要发觉真相的欲望更强烈的渴望……

　　故事的结局，到底会走到哪一个终点，谁也无法预知，然而，他知道，自己、他、她、还有他们，谁都无法彻底地抽身退后……

　　轻启寒窗，微风徐徐，平静的夜如何能藏匿忐忑纠缠的不安？

　　谢谢……无声的呢喃，铅般沉重。

　　如何能狠心，在感谢之后说再见？关心你们已给得太多，一个时刻想着逃离的我可以拿什么来回应？

　　如果，离开还不能够，是否我也应该勇敢地赌一把？

　　也许，渺茫的希望只是一个空洞的零，但能为这暂时的存在找个坚强的借口，或许离开的那天，便能心安理得地说，自己不曾辜负谁的错爱吧……

　　第五十章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三次踏入医院的大门，熟悉的白褂人群背影，刺鼻的酒精药味，或哭喊或哀号或焦虑或绝望或平和的各色脸孔，前行的每一幕布景无不一一在提醒着她，这是个每天都有生离死别悲欢交替上演的残酷宣判地。医院，一直都是她心底所抗拒的一个地方，前两次是因不可抗力而涉足，这次若非关系到那个未得结果的牵挂，她也未必会来。

　　推开B409病房的大门，迎接她的是那张和蔼的笑脸。

　　梅姨接过了她手里递过去的紫色薰衣草花束，搂在怀里闭上眼轻轻地吸吮着那馥郁的芳香，“真香，影你很喜欢薰衣草吧？”

　　影？顾影稍稍一怔，为这叫得如此熟稔的称呼，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所以就随便挑了自己喜欢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薰衣草我也喜欢，很有意义的一种花。”梅姨睁开眼来笑意盈盈地望向她，同样的墨色瞳孔中似乎还掩藏着某些她看不懂的深意。

　　“意义？”

　　“嗯，意义，你以后会懂的。”梅姨把花轻轻地插入了床边的花瓶里，回过头后脸上已经换上了略显严肃的神情，顾影知道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

　　“影，关于昨天的事，很抱歉，没能坚持到最后。”果然，梅姨深有遗憾地叹了口气。

　　“是因为时间到了吗？还是因为……”顾影低下了头来。问不出口，是因为她本能地希望着不是因为那个她吗？

　　“因为日野。”梅姨终还是把她不想面对的事实给说了出来。昨天醒来后，日野还守在医院，梅姨也从她口中得知了昏迷和被救的事实，但无法否认的却是，虽然日野是救了她的人，但日野同时也是原始的“加害者”。所以，她很能理解顾影此时的心情，会抗拒是很正常的心理吧，然而事实终究还是应该要面对的，就像昨天所回放的穿越真相，尽管有着许多残酷的因素，却也是不得不面对的结果。

　　“那，还能再继续吗？”顾影抬起头来，眼中流离出点滴无神的迷茫。

　　梅姨望着她，伸手摸上了她柔黑的发，有些怜惜，还有些无奈。许久，她才缓缓地开口答道：“影，对不起。”

　　“为什么？”顾影的语气并不带任何强求，只是那么渴望答案的欲望让她无法不去坚持最后仅有的一丝希望，“你不是说过占灵师拥有召唤圣灵的能力吗？不是还可以再召唤莫莫出来吗？”

　　“你说得没错。”梅姨的手离开了她的发，空远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绿意婆娑的梧桐树上，午后阳光恣意地徜徉在疏密不一的枝叶之上，漏下斑斑点点慵懒的残碎，“但那是有前提的。”

　　“什么前提？”

　　“前提是：占灵师具有灵力。”梅姨的声音平静如初，但这短小的一句解释却让顾影突然陷入了惊愕。思维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秒，心，仿佛也随之跳漏了一拍。

　　灵力？梅姨她已经没有灵力了吗？这是她所能联想到的唯一意识反应。顾影激动地从椅子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不安，“梅姨！”

　　“嗯？”梅姨收回了放远的目光，回过头来的脸上是平和依旧的浅笑，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感情起伏。

　　但是，她越是平静，顾影的心便是越是觉得灼痛不安，“梅姨，你失去灵力了，是吗？”

　　“不用紧张，坐下来慢慢说。”梅姨拉住了她的手，眼神中满是安抚的温柔。

　　顾影顺从地再次坐了下来，心中百味交杂的混乱却始终无法平复。虽说自己对占灵师的这个身份也只是在昨天才有了初步的认识，但经过那样一番彻底的真相灌输后，她又怎么会不了解灵力对于占灵师这个身份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呢？失去灵力的占灵师还能被称为占灵师吗？

　　难过、悔恨还有无力深深地纠缠于心底，她是不是错了？这样的结果，完完全全是因为自己自私地追逐自己想要的真相而造成的，她到底还能用怎样的借口来原谅自己？

　　“影，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问题。”梅姨又怎么会不懂她此时的悔恨纠缠呢，善良的孩子总是习惯把过错无声地揽到自己身上，而无论是非的真相是否公正，“其实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不严重吗？”顾影抬起眼来，有些质疑，有些无助，还有深深的愧疚难安。梅姨，一个认识不过一天的陌生人，却为了自己而失去了也许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而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能弥补些什么吗？

　　“嗯，相信我。占灵师在施法期间被打断而失去灵力的事是常有发生的，所以根本不算什么大事。”梅姨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但没有了灵力你要怎么办？还是占灵师吗？”

　　“呵，傻丫头，我当然还是占灵师了，失去灵力不代表失去了修炼灵力的能力，我还是可以通过修炼而再次获得灵力的，所以不用替我担心。”

　　听到这，顾影悬空的心和不安的愧疚终于得到了些许的解脱，而那句“傻丫头”更是让她觉得心里有着暖暖的感动。

　　“不过，”梅姨接着来了个转折，“要恢复之前的灵力不是短时间内就可完成的事，所以，大概我暂时也没办法再帮你召唤莫莫出来了。”

　　“没关系。”顾影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要的答案基本上都已经问到了。”

　　“最后一个呢？”虽然当时正在施法的她无法开口加入，但对于过程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最后的那个问题，她很紧张不是吗？

　　“那个……”不是不在乎，不是真的没关系，她确实很想要最后的那个答案，就算要她放弃前面所有的真相揭晓，她也想要最后一个答案。然而，现实已不再允许，她又怎能一再地自私到底呢？

　　“没关系的，那个答案，其实有与没有都无所谓了。”她拉起嘴角，给了梅姨一个大大的笑容。

　　“是吗？”她的笑如何能骗过她阅人无数的眼，“为什么无所谓了呢？”

　　“因为，我决定相信，她一定也在！”这个答案，是勉强也好，是自欺也罢，她已然决定，给自己一份希望，在这个过往不再的时空。

　　“相信？”梅姨当然明白时间与空间的契机能造就同样的穿越可能，但那样的几率并不比她能穿越回去的概率高多少，虽然明白她的相信部分是因为对自己失去灵力的体贴，但那不同样也是对现实的另一种逃避吗？

　　“嗯，我相信。昨晚我又梦到她了，我想那或许是预兆吧。”

　　过去已是回不去的流年如梦，这个似真如幻的人生终还是要继续，如能找到一个继续前行的借口，又何乐而不为呢？人生，有期盼总比没有灵魂的游走要实在吧！

　　梅姨没再说话，轻轻地叹了口气后，温热的大手又游离上了她墨黑的发，深邃的目光穿透一切虚空，落格在那遥远而湛蓝的天边……暮莹，知道吗？这个女生，和你，真的很像……

　　※

　　“暮莹，机票我都已经买好了，不管怎样，你明天一定要跟我走！”

　　“梅，我不是说过我不回国的吗？我要留在日本，我不能走。”

　　“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回去又能怎样？我爸我妈早已不在，所谓的亲朋戚友不过都是些势利眼，落败的旧家会有谁去在乎呢？”

　　“但回去至少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啊，留在日本，你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了。”

　　“没关系，会有的，很快就会有的。”

　　“你真是个傻瓜，为什么还要等，他根本就不可能会回来的啊！”

　　“不，我相信他，我相信他会回来。”

　　“那种无端消失了3个月连个电话都没有的人，你还相信他会回来？”

　　“嗯，我相信！你知道吗？我昨晚梦到他了，我觉得那肯定是预兆，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br>

　　“这是什么啊？”望着笑眯眯的柚木塞过来的木箱还有白布条，日野的不解和疑惑全写在了脸上。

　　“调查。”柚木顺手又递过去一叠调查表，“现在有部分学生对于演奏会的反应还不是很热烈，学生会希望通过调查来提高演奏会的关注度。本来这个调查计划是在今天早上上课前要进行的，所以星期六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要通知你今天早点回来学校，但当时因为星若的事让我最后也忘了这件事，于是时间就只能改到现在了。”

　　“柚木学长难道是学生会的？”

　　“不，只是力所能及地帮点忙而已。”话一出口便引来了“围观团”的一片盛赞，果然不愧是人气之王。

　　“说起来，日野你这样的打扮还真是可爱呢！”腹黑的本色似乎对上日野还是蛮有用武之地的，看着周围女生的惊悚目光还有日野快要龟裂的表情，柚木心里不禁开始暗暗发笑，果然是个很有趣的“玩具”啊。

　　调查活动正式开始，演奏会的其他人选也陆陆续续地加入了“工作人员”的行列，虽然有部分人不太适合这个角色，但总的来说还是进行得比较顺利的。

　　“星若！这里，这里。”远远的，日野便望见了顾影走出校道的身影，演奏会的各位就差她一个就全部到齐了。

　　“星若，你也来吧，这是有关演奏会的一个调查活动。”日野朝走近的顾影扬了扬手里的调查问卷。

　　“对不起，我现在有点事要先走，所以……”顾影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关于这个调查活动的画面，她倒是还有一点印象，貌似是日野和闹别扭的两个好朋友和好的一个契机吧。

　　“是吗？没关系，那你先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挥别日野，顾影没有在他们热火朝天的活动中再做停留，不是不想帮忙，也不是想要躲避他们，只是今晚，她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准备。

　　晚上八点整，经过精心打扮过的顾影准时出现在“阡陌情缘”咖啡馆的大门前，木漆招牌下的昏黄光晕中，一身淡粉色公主裙的她显得尤为动人。

　　推开玻璃大门，坐在吧台的梅姨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时也不禁有些傻眼的惊讶，眼前的这个女生，真的是自己所认识的顾影？

　　“梅姨。”顾影对坐在吧台后那张略显惊讶的脸孔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影？”梅姨用疑惑的目光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后才继续接着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有什么问题吗？只是化了一点淡妆而已，至于这衣服，那是对观众最起码的尊重吧。”

　　“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为什么，你的头发？”明明昨天见她的时候还有只有披肩的长碎发，怎么一天后就变成了齐腰的飘逸长发了？

　　“哦，原来你指的是这个啊。这顶假发是今天放学时去买的，长度跟我以前留的差不多，我想，我在这里本来就是要扮演最原始的那个顾影啊，所以不是刚好合用吗？”

　　“其实……”

　　其实没必要的，顾影……

　　梅姨无声地叹了口气。望着眼前这张神情坚毅的脸，她不禁又想起了昨天顾影离开医院前的恳求——

　　“梅姨，我之前看到你们店要招驻唱，能让我去吗？”

　　“你？”

　　“嗯，我以前有在酒吧驻唱过。”

　　“但我看你根本不需要这份工作啊。”

　　“不，我需要。”

　　“为什么？”

　　“为了她！”

　　“那个女生？”

　　“嗯，她叫纤纤，全名许纤墨。我说过我相信她一定也在这个世界，但我也知道，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人简直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来找我。”

　　“所以，你想通过驻唱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慢慢变得公众化？”

　　“嗯，我刚想过了，我就用顾影的身份在你那里驻唱，还有要在咖啡馆外贴上印有我照片和名字的宣传海报，这样机会也许会更大一些……”

　　顾影，何必呢？你难道不懂，这样的固执其实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吗？为什么还要倔强地为了一个零的期盼而努力？

　　“影，你这样做真的觉得有意义吗？”

　　“意义吗？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在这里的人生，也许也并没有多少意义可言，所以，就算多做一件无意义的事也并不差吧。”顾影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向了灯光昏暗的舞台。

　　在这个世界里，如果能找到，她会是你的意义吗？如果找不到，谁又能替她给你意义？顾影，其实你要找的，不应该是她，而是，你自己……你明白吗？

　　端起了那只专属于自己的咖啡杯，轻轻地抿入一口冷却了的无糖黑咖啡，醇香不再，苦涩游走……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

　　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

　　以为自己要的是曾经

　　却发现爱一定要有回应

　　指尖在黑白交错的钢琴键上游走，淡淡哀愁，幽幽落寞……

　　犹记得，当年，你常在梧桐树下哼唱这首至爱的歌：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除了泪在我的脸上任性

　　原来缘分是用来说明

　　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

　　犹记得，当年，你常在稿纸上重复地写：

　　你看不到，我等在深夜的样子很累

　　你看不到，我游走于街头的脚步很孤单

　　空荡的街景想找个人放感情

　　做这种决定是寂寞与我为邻

　　我们的爱情像你路过的风景

　　一直在进行脚步却从来不会为我而停

　　那个夏天，天空一如既往地铺染着那片熟悉的蔚蓝，梧桐树下的纤纤扯着淡淡的微笑，转过脸来平静地说：“影，我和尚哲分手了。”

　　“啊？”顾影不解地睁圆了那对漂亮的双眼皮大眼，惊讶不言而喻。

　　“昨天，我跟他分手了。”纤纤的语调延续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完全听不出任何的异样情绪来。

　　“为什么？”作为纤纤至密闺友的她，对于纤纤的交往情况一直都有着最彻底的知情权，所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对从未出现过争吵和闹别扭的模范情侣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说分手就分手呢？

　　“因为，我们并不适合。”纤纤嘴角的笑意渐浓，然而平淡的语调中终也泄漏了心底无奈的那抹忧伤。

　　“对不起。”顾影低下头不再去看那张扬着明媚笑颜的脸，那些伪装的坚强，只会让她的心更加抽疼。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纤纤！当初若不是自己在得知她喜欢文尚哲后就极力地怂恿她去告白，还费尽心机地帮他们两人牵桥搭线，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了吧。

　　“影，你真是个傻瓜！就算得不到，曾经有过疼痛的回忆其实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你明白吗？”如果失去已是注定，编一个曾经拥有的美丽借口，又有何妨呢？

　　疼痛的回忆，也是幸福？那时的她，无法反驳，因为爱情于她，除了父母给予的不美好的现实例证，在她的概念中再也找不出任何相关的信息来。然而，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不过只是纤纤又一次贴心的欺骗和伪装而已——

　　※

　　大四那年，一个的偶然机会让顾影重遇了纤纤的前男友文尚哲，分别多年后的两人再见时并无多少话可说，但对方还是再三地要求她留下了手机号码。想想，他们会变成这样，不能不说是一种无奈的悲哀吧。读高一时，文尚哲至少可以算的上是她和纤纤在班上很谈得来的朋友，只是高二时因他们两人的分手事件而直接导致了三人表面关系的破裂，从那时起，他们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友情了。

　　重遇事件的一个星期后，顾影那台几乎万年都不怎么响铃的手机突然狂躁地翁唱起了那首单调的乐曲，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记录的陌生号码。大概是他吧，她想。按下通话键，话筒中传来的果然是他磁性的男中音。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之间几乎连最基本的朋友寒暄都难以延续，所以顾影很明白，他若非有事相求，根本不会打这通电话。果然，对方在简单的一句问好后便直奔了主题：“顾影，我现在正准备组建新的乐队到酒吧驻场表演，主唱的人选还空缺着，你能来吗？”

　　电话这头的顾影没有作声，对于他突然提出的这个要求，她本应该是要直接拒绝的，但……

　　“影，晚上在步行街那边好像有露天的表演活动，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吧？”纤纤头一次对这种街头表演露出那么期待的表情和那么高涨的热情。

　　“你是说某某饮料公司搞的原创乐队的比赛吗？”最近学校一直都在大力地宣传这个活动，因为文尚哲所组建的乐队已经通过初选进入了复赛阶段。

　　纤纤微微地点了点头。

　　是因为他吧？顾影的直觉告诉自己，她会对这种以前几乎不上心的活动怀有如此期待，唯一能找到的解释便是因为活动里有那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的参与。

　　此时，他们已经分手有几个月的时间了。纤纤，你还是放不下吧？

　　“影，”纤纤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只留给顾影一个看不到表情的背影，“我还是很傻吧？明明都分手那么久了，我还在意他干嘛呢？”

　　“纤纤，其实没必要勉强的。”还忘不了的，又何必强迫自己去忘呢？这个世界上，谁也无法说爱就爱，说不爱就能不爱。我们只是凡人，普普通通的凡人。

　　“是呢，我也觉得自己对于勉强实在很不在行。”纤纤回过头来，微微的笑意挂在嘴边，“影，你知道吗？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在意他，关心他，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可笑啊？”

　　“傻瓜。”顾影拉拉嘴角挤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嗯，我也觉得自己很傻，真的很傻。”纤纤背起手慢慢地倒退着向后走，“但我还是控制不住那些在乎。我好想自己能一直在他身边给他加油，我想为他的音乐梦想出一份实实在在的力，可是，只可惜我除了默默地站在喧闹的观众席中无声地关注着他的身影外，根本不能为他做更多。”

　　“纤纤……”原来，你从来就不曾抽身出来，反而已是越陷越深……

　　“没事。”纤纤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影，我想，我一定也能找到真正爱我的而我也爱的那个人吧？”

　　“嗯，一定可以的！”

　　“嗯，我也相信可以。”纤纤冲她扬起了自信的笑脸，“不过，今晚，我们还是一起去看吧？”

　　电话那头的人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回应，终于忍不住地重复了一次：“顾影，你可以来吗？”

　　那份在乎，是否应该继续替你延续？

　　“顾影？”

　　“……”

　　“顾影，你还在吗？”

　　“我在。”平静地应答。

　　“如果不可以的话，那就当我没有说过吧。对不起，突然提这样的要求，给你……”

　　“我去。”

　　或许，世上的傻瓜都一样吧……

　　你说爱像云要自在飘浮才美丽

　　我终於相信分手的理由时候很动听

　　纤纤的爱情，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对于分手的理由，她由始至终都只得纤纤口中的那句“不适合”。不去深究，也不敢追问，是因为在乎，所以害怕再次给她伤害。

　　然而，时过境迁的多年以后，当那个一直被隐瞒的残酷真相□裸地摆在眼前时，一向扮演着撮合者和安慰者的自己，又该怎样去面对所有伤害全是因为自己而起的这个事实呢？若非那天文尚哲真心的醉话，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才是那个伤害纤纤最深的人……

　　那个周末的冬夜，表演结束后的他们被酒吧老板留了下来，一打啤酒的所谓奖赏让不善于喝酒的文尚哲醉得连走路都开始七摇八晃。离开酒吧时，家住同一方向的顾影很自然地负起了文尚哲的护送任务。

　　出租车上，醉得昏昏沉沉的文尚哲一路不停地低声自言自语着，顾影起初并没有对他的醉话给予过多的关注。然而当身旁的人开始不停地重复呢喃着自己的名字时，她不得不把注意都转到了他的身上。

　　“顾影，顾影，顾影……”

　　“喂，怎么了？”顾影终于忍不住对他高密度的呢喃作出了点应有的反应。

　　只是，没想到从上车起就一直闭着眼靠着车背的文尚哲突然睁开了眼来，摇晃着脑袋凑近了她身旁，眯着眼看了一会确认是顾影本人后，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顾影的手。

　　“顾影，你知道吗？……”顾影想要挣脱，但无奈对方的力气太大，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怎么也无法抽离出来，“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那一刻，顾影瞬间怔在了原地，连要抽离的双手忘了挣扎，只觉得脑子里忽然翁地响了一下，所有的思维全都接不上调控的信号了。

　　“顾影，我真的好喜欢你，真的……从高一开始，我就一直一直都好喜欢你……”文尚哲摇晃着醉意浓浓的脑袋，握住顾影的手一分都不曾放松。

　　高一？高一！这个重点的关键词终于彻底地击垮了还停留在意识之中的惊愕，顾影不可置信地睁着大眼，拼命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真的，真的！从高一开始，我就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文尚哲的语言完全没有醉酒之人该有的混乱，让她想要把它当作疯言疯语的幻想都无法自欺欺人地继续。

　　“别说了，你喝醉了！”顾影使劲地掰着他紧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她不想听，一点都不想！

　　“我是醉了，但我的脑子清醒得很，我说的都是真的！顾影，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吧！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办法亲口对你说。那种感觉有多痛苦，你知道吗？”文尚哲松手后抓住了她的肩，表情痛苦地摇晃着完全没有意愿要听下去的顾影。

　　“不要说，我不要听！”顾影冷漠地盯着他，然而只有自己才懂，此时心里的痛，是任何表情都无法表现的。

　　“不，你听，我要你听！你知道吗？当年看着你忙忙碌碌地找机会帮我和纤纤搭线，我的心有多痛你知道吗？答应纤纤的告白，是因为你一直热心地期盼着我们的交往，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但最后，我发现我还是不能欺骗我自己，和纤纤分手时我说过，就算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我还是想有一次真真正正面对自己感情的机会，只是没想到，分手以后，我们却连说话机会几乎都没有了……”

　　“啪！”重重的一记耳光响起在狭小的车厢里，伴随着顾影竭斯底里的呐吼：“不要再说了！！！”

　　虽然出租车司机对于刚才的前戏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她这一声突然的吼叫给吓了一大跳，握住方向盘的手一个不稳，车子便偏了方向，眼看就要冲着路旁的围栏撞上去了。不过幸而司机的实战经验很是丰富，惊吓之余本能地来了个急刹车，车子有惊无险地在离围栏几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突然的急刹，后座的两人当然不能幸免地撞上了前座的靠背。趁着车子停顿的空档，顾影从前座的靠背上扶起了被撞疼的额头，利索地打开了身旁的车门后，一个人朝着与出租车原本行进相反的方向急速地奔跑了起来。

　　她不想再在那里停留，一刻都不想！

　　冬天的寒风，捎带着刺骨的冰凉划过脸颊，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只有呼呼的风声不断地灌入耳中，狠狠地刺痛着脑内混乱一团的意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黑墨的江水无声淌过，终还是没有人来回答她为什么……

　　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伤害你；

　　从来不知道伤你最深的竟然就是我自己……

　　※

　　纤纤，如果你也活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你能听见这曲轻轻的哼唱，能不能回来告诉我，我该用怎样的方式来原谅我自己？

　　舞台的灯光随着钢琴声的减弱而慢慢变亮，掌声从咖啡馆的各个角落传来，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赞叹声。

　　提腕，起身，顾影朝台下陌生的面孔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后便退出了那方小小的舞台。

　　“唱得真好，钢琴也弹得不错。”梅姨赞赏的语气显得很平淡，只是望向顾影的眼神中却隐隐有着顾影所不懂的某些深意。

　　“谢谢。”

　　“这首歌，有什么意义吧？”她所投入的感情太过浓烈，让人无法忽视。

　　“嗯。”在梅姨面前，她总觉得什么都无法隐瞒，“是纤纤以前很喜欢的一首歌。”

　　“就这样吗？”这首歌背后的故事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吧？梅姨隐隐约约有这样的直觉。

　　顾影笑着点了点头。有些秘密，并不适合和人分享，只要那个需要懂的人能懂，就足够了；有些用意，并不一定要让谁了解，只要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就好。

　　就像那时，醉酒风波后，她整整“消失”了一个星期，正当乐队的所有人，包括当事人的文尚哲都以为她要永远退出时，一身“职业”装扮的她突然在那个周末的夜晚再度出现在了酒吧的门口。她知道，文尚哲始终还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还会出现，而且是以那样平静的形式出现，只是不需要了解真相的人，解释不过是多余的无谓而已。

　　推开玻璃大门，城市的灯火光影辉映，错落有致地飘散在大大小小的门庭街角。

　　今夜，就让这曲伤痛的记忆成为我们新的开始吧，前方也许很渺茫，但是坚定的脚步，这次，不想再退缩……

　　第二次演奏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以前一向不喜欢在学校练习的顾影现在偶尔也会在午休时间跑跑练习教室了。至于其他参赛者，更是常常能在练习教室里找到他们的身影，而要数最勤奋的，当然莫过于日野了，无论是午休还是下午放学后，总能听到她在拼命地练习着同一首曲子。

　　奈美每次听到日野的演奏时总是要用疑惑的眼神盯住顾影的脸看许久。那天午休时，奈美又在听到日野的演奏后端起了她疑惑的脸庞，“影，怎么都不见你去练习？第二次演奏会的时间不是快到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练习呢？”顾影偏过头来睁着无辜的大眼望着她。

　　“我看其他参赛者放学后都是往练习教室赶的，可你每次都是直接就往家跑了。还有，午休的时候，他们好像也都有在练习，可是你呢，到现在为止，我只看到你在午休时间跑了两三次练习教室而已。”奈美对于她的动向可谓是知根知底。

　　“那你确定我回家以后也没有练习吗？”顾影微微一笑，奈美的好意，她并非不懂。

　　“你回家才练习？”星奏的学生一向都有着以校内练习为主的传统，所以奈美会对顾影提出的反问有所迟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顾影认真地点了点头。其实她并不排斥在校内练习，只是因为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到咖啡馆去报到，所以她只能利用从咖啡馆回来之后的时间来练习。

　　“不过，单是晚上的练习时间怕也是不够的吧，我看其他人连午休时间都利用上了，你是不是也要向他们学习一下啊？像月森，现在几乎每天午休都跑练习教室了。”

　　“我觉得我的练习时间已经足够了。”虽然参赛的初始原因有着某些非自愿因素，但她很清楚自己的骨子里天生就隐藏着好强的本色，该付出的认真绝对不会比她用在学习上的少，所以，她很明白，时间并非是决定结果的最终因素。

　　“不过我还是觉得多点时间练习是有帮助的，不如我现在陪你一起去练习吧，我还想听你的钢琴呢！快，快，快……”奈美也不管顾影是否答应，一个人开始瞎起哄地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一滴小小的冷汗悄悄地滑落后脑勺，奈美这家伙怎么总是对于“皇帝不急太监急”这档子事如此执着呢？

　　虽然对于奈美这种一厢情愿的做法不太认可，但她却没有挣开那只被拉住的手。蹭着脚步跟在奈美的身后，一丝隐约的笑意浮上了嘴角。也许表现的方式有些独特，但她明白，那是来自对方真心的关心。

　　被架到钢琴前的顾影无奈地望着眼前这个盛气叉腰的女生，脸上挂起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喂，大小姐，你光顾着拖我过来有什么用，没有钢琴谱怎么练习呢？”

　　“啊，对哦，刚刚忘了。”奈美不好意思地讪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转身便要回去取，只是刚走了几步突然又折了回头，“又忘了问，你要弹的是哪首曲子啊？”

　　“不知道。”

　　“啊？”奈美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拢，“你该不是想说你到现在都还没决定要演奏的曲子吧？”

　　顾影诚实地点头，反正事实也是如此。

　　“不是吧？还有三天就要上台了，你竟然还没决定曲子！”奈美对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当事人算是彻底无语了，现在这种状况，连自己都不禁要为她捏一把汗了，她竟然还能没事人儿似地看不出半点上心的模样。

　　“没办法，找不到合适的曲子。”这是实打实的真话，对于比赛，她并不是不上心，正是因为不想敷衍对付，所以才会挑来选去一直都找不到自己认为合适的那首曲子。

　　“找不到？要不我们去图书馆……”

　　奈美的话未说完就被门外的敲门声给打断了，被推开的门缝处探出了日野红色的发顶，“星若，对不起，请问你们现在是在练习吗？能不能打扰一下？”

　　“还没开始呢，进来吧，有什么事吗？”

　　“那个……其实是这样的，我现在还没找到钢琴的伴奏者，所以想请你帮忙看看……”普通科出身的日野，要寻找伴奏者恐怕真的不是想要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毕竟除了演奏会的各位，她在音乐科根本就没有其他朋友可言。

　　“不是吧！你还没找到伴奏，影也还没决定曲子，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悠闲过头了？”奈美对于眼前这两人的“进度”真是无话可说了，她该把她们同病相怜的遭遇理解为高水平演奏会参赛者的自信表现吗？

　　“奈美，不如你帮日野伴奏吧。”记得动画里奈美是继土浦之后的伴奏者，只是顾影没想到，这个既定的剧情竟然要由自己亲口来推动而已。

　　“那个……森同学，可以吗？”日野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奈美。

　　“我吗？”只是来督促某人练习的自己竟然变成了其他参赛者的伴奏候选，奈美的思维突然有点接不上线了。

　　“对不起，如果不可以的话也没关系，我再找其他人吧。”日野见奈美如此反应，只当是对方不答应，忙对自己的冒昧请求进行赔礼道歉。

　　“不，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觉得有点突然而已。”奈美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所以说，可以吗？”日野小心翼翼地抬头确认。

　　奈美望向了顾影，在得到对方支持的肯定目光后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以。”

　　“谢谢你！”日野激动地差点想要丢下手里的曲谱去紧紧地握住奈美的手了。这个让她多天以来一直食难安、夜难寐的困扰终于解决了，就算是要欢呼雀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心理吧。

　　“说起来，日野的演奏曲目应该是帕海贝尔的《D大调卡农》吧？”似乎她这几天练习时都在拉这个曲子，不过不管答案是或否，奈美只希望她不要又像顾影一样告诉自己还没选好曲子。

　　“是的，没错。对了，刚刚说星若还没确定曲子是吗？”日野把目光转向了静坐于钢琴后的顾影。

　　顾影再次如实地笑着点了点头。

　　“有候选的曲子吗？或者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虽然对音乐知识知之不多的自己说要帮音乐科的学生选曲看起来是件很荒唐的事，不过她却是真心地希望自己也能为她做点什么。

　　“日野同学的曲子是怎么选出来的？或者分享一下你的选曲原因会对她有帮助吧？”奈美建议道。

　　“我的吗？其实，这首曲子刚好是我的两个好朋友送给我的八音盒里的曲子，正是因为它，让我明白了友情的珍贵，所以我觉得它是最适合表达我心中所深信的那份情谊的。”

　　“原来如此。那么，影，你呢？你有没有想到什么曲子是有关你和你朋友的故事的？”

　　“不，其实也不一定要和友情有关，这次演奏会的题目是：深信的事物，每个人想要表达的深信肯定会有所不同的。”日野忙对奈美照搬不误的建议提出纠正的看法。

　　友情？深信？其实被她们这么一说倒真的是提醒了她，深信的事物——此时，自己所深信的，不正是那个虚渺的期盼吗？

　　“谢谢你，日野。”顾影扬起嘴角，释然一笑。

　　掀开黑色的钢琴盖，脚踩踏板，舒缓的音符从灵活的指尖飘逸而出，三连音的流泻营造出最原始的幻境，仿若柔柔的月光倾城而落，记忆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淌过泪滴的月夜……(此处背景音乐：贝多芬《月光奏鸣曲》）

　　※

　　“影，你睡了吗？”

　　“没有呢。”

　　“你说银河里到底有多少星星？”

　　“我也不知道。”

　　“传说，人离开尘世后，有的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因为他们想要永远地守护自己所爱的人；而有的则无牵无挂地踏上黄泉冥路，只待孟婆一碗迷汤渡往生。究竟，这个世界到底会有多少被守护的人呢？”起身，迎向月光的后背映出一片悲伤的阴影轮廓。

　　“纤纤……”

　　“影，你有没有伸手感觉过，天空的距离，其实很近、很近……”仰头，张开苍白的五指，“可是，为什么星星却总是那么遥远，远的让人无法触摸？是因为，没有守护我的那个人吗？”一滴泪，悄悄地从眼角滑落，冰凉入骨……

　　轻轻地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手背上的淤青伤痕在不甚明朗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她的伤、她的痛、她的泪，那么清晰、那样真实，只是此刻的自己又能给这个一直扮演着坚强者的女生怎样的安慰？就算再努力，那两个人的位置始终都是无法取代的，这种与生俱来的牵绊，自己不也一直都在执着吗？

　　“影，你说如果他们对我有过不舍，还会选择离开吗？”

　　“也许，他们的离开也是为你着想吧。”

　　“真的是这样吗？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这样告诉我自己，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是为我好，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一起面对？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碎落一地悲伤……

　　为什么？她如何能替他们回答呢？

　　在幼儿园第一次见到纤纤的时候，纤纤就已经是个失去双亲寄住在叔叔家的孤儿了。纤纤很少提及自己的亲生父母，顾影也是在小学5年级时才从纤纤遗忘在自己家的剪报本上知道了她所 背负的悲剧。那张微微发黄的纸上赫然地印着硕大的黑体字标题： “许仙”魂断高楼，昔日旧梦难续，文下描述的是纤纤的父母许一德和韩仙因企业破产资不抵债而无奈地选择了双双跳楼自杀来结束那些每天都被各式各样债主追讨上门的恐怖生活。

　　“今天是第14年了。影，你说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他们还记得我吗？”

　　“记得，肯定会记得的。”搂住纤纤微微颤栗的双肩，却抑不住地跟随着那轻声的啜泣而落泪。除了拥抱，她真的不知道能给纤纤怎样的安慰。相识的十多年里，纤纤一直都以坚强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很少见她哭，也很少看她抱怨，就算是常常因被叔叔婶婶打得满身是伤而遭受同龄孩子的嘲笑时，她也能一一地冷眼略过。记忆中，纤纤哭泣的日子，总是在这个与家庭悲剧有关的日子——爸爸妈妈离开的时间。

　　“是吗？可我还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永远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纤纤的呢喃轻轻地拂过耳际，沉沉的悲痛狠狠地灼烙着这颗为她而心疼的心。

　　“傻瓜，不是还有我吗？”顾影明白，寄人篱下的纤纤其实背负了许多常人无法体会的心酸回忆。她不是不懂她心底的伤和痛，只是就算很懂、很懂，她还是不能替她伤、替她痛。看着她在叔叔婶婶的冷眼打骂下微笑，看着她在顽劣小男生的“野杂种”的喊叫声中静静走过，自己能为她做的，仅仅只是陪伴与手心紧握的情感支持。她知道，那件坚强的外衣下所包裹的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温暖，渴望陪伴。

　　“嗯。”离开顾影的怀抱，纤纤转身走到了窗台旁的钢琴前，伸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还在不断滴落的泪，她终于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影，我们以后一起上同一所大学吧，好不好？”

　　顾影毫不犹豫地点头，泪光中那个披着清冷月光的身影掀开了黑黢的钢琴盖。

　　“影，给我弹首曲子吧。”悠悠音调，仿佛是受伤的小猫渴望主人怜抚的温柔哀鸣。

　　“好。”

　　指尖轻轻触上那一排黑白的冰冷，仿佛瞬间点碎了钢琴键上那一泓如水的月光，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流淌的音符缓缓滑过心底……

　　今夜，就让月光带走那些承载着悲伤的过去随乐韵飘远流逝，将你心底最深的那抹伤痛和最刻骨的那份思念带去那个辽阔空远的星空，在那渺渺的彼岸尽头，有你执着的牵绊，有你叩问的未然，还有你，不舍的情殇……

　　※

　　说好了，我们要一起上同一所大学！

　　纤纤，你还记得吗？

　　如果“前世”已无法重来，“今世”，我深信，你一定会回来，重新兑现这个我们两人都曾违背过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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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曲》（Piano Sonata No. 14 in C sharp minor ("Moonlight")）

　　原名《升C小调钢琴奏鸣曲》，又名《月光奏鸣曲》，创作于1801年，接近于贝多芬创作的成熟期。

　　这部作品有三个乐章：

　　第一乐章－持续的慢板，升c小调2/2拍子，三部曲式（Piano Sonata Nr.14 (Mondschein - Sonate)- 1. Adagio sostenuto）。这个乐章情感的表现极其丰富，有冥想的柔情，悲伤的吟诵，也有阴暗的预感。

　　第二乐章－小快板，降D大调，3/4拍子，三部曲式（Piano Sonata Nr.14 (Mondschein - Sonate)- 2. Allegretto）。 这个乐章比较短小，李斯特形容这个乐章为“两个深渊中之间的一朵花”。它以迥然不同的轻快表情将第一乐章的沉思默想和第三乐章的紧张气氛衔接地非常完美。

　　第三乐章－激动的急板，升c小调，4/4拍子，奏鸣曲式 （Piano Sonata Nr.14 (Mondschein - Sonate)- 3. Presto agitato）

　　“日野，我们是不是要先跟金泽老师打个招呼，让他安排影在我们之后出场比较好呢？”奈美弯起眉梢，戏谑的口吻中是她惯常的轻松语调，递出去的手帕稳稳地停在日野面前，只是瞟向顾影的眼神中却多了几分难见的认真和深意。

　　“抱歉。”日野推开了奈美的手帕，用手背将就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有些窘迫地笑了笑，“刚才的曲子，听起来很伤感，所以一时忍不住……”

　　“所以说，我们一定要想方法让影不能在我们之前先出场啊。我在想，我们是要直接贿赂金泽老师好呢，还是要绑架他的猫啊？或者……”奈美故意装出一副深沉的思考模样沉吟了几秒，然后抬眼郑重地望着日野，“还是说，要□他比较好？”

　　噗……哈哈哈哈……！

　　日野和顾影同时笑出了声来，就连倡议者的奈美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大笑了起来。

　　要□金泽？亏她想的出来，顾影捂住笑得有些微微抽疼的肚子努力地勉强止住了笑声，嘴上虽然说着别闹了，把她们两个都赶去了练习，心里却默默地对着那个离开的身影道了声谢谢。

　　有多久不曾像这样放肆地笑？真的想不起了。有的人，未必真的懂你，但却依然愿意付出自己的真心来对你；有的人，虽然明明知道无法分担你的悲伤，但却依然努力想要为你制造快乐。与奈美之间的友情，或许不能和纤纤的那份深刻情牵相比，但无法否认的却是，她们的相遇，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迄今为止想要珍惜的不多的留恋之一。

　　―――――――――――― 只能在心里承认在乎你の休止符――――—―――――――—

　　人头攒动的同一会场，这次，旁观者的身份终也转换成了主角。

　　荷子阿姨手执DV站在身旁，期待的眼神让镜中打扮精致的自己也不禁开始有了动摇的念头，这场演出，是要为那两个不能到场的人而上演的，那么，这首属于自己和纤纤的曲子，真的合适吗？

　　攥成拳头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影小姐，你紧张吗？”当了这么多年的精明管家，荷子阿姨当然不会错过她脸上微妙变化的表情。

　　“荷子阿姨，爸爸妈妈这两天还给你打电话吗？”上星期五妈妈打电话回来时只匆匆聊了几句家常，对演奏会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没有。”

　　“是吗？”原以为他们一定会偷偷地向荷子阿姨打听演奏会的事，没想到……

　　淡淡的惆怅蔓延在心头，只是倔强的意识不想去识别，那是否就是失落。

　　“影小姐，其实你明白的吧？”荷子阿姨温柔地抚上了她的黑发。

　　她又怎么会不明白？他们的期待，从妈妈落泪的那天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她其实一直都了解他们想问却又不敢问的矛盾和忐忑不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荷子阿姨说“没有”两个字时，还是会觉得，有点难过……

　　那种感情，应该是难过吧……

　　是不是，贪心也会进化？还是，贪心已被宠坏？

　　广播里再度传来了甜美的女声，土浦的演奏已经结束，日野也准备要上场了。荷子阿姨按事先的安排独自回到了观众席上就坐，而顾影则走向了后台。

　　伸手未及开门，灰色的铁门已被人从里面推开。抬头，正好对上月森一贯冰冷的视线。月森没有作过多的停留，绕过她身旁抬脚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这是要去更衣室，然后等待被人整吧？虽然大部分的剧情她都已模糊，但有些主要的场景却还是有记忆的。

　　“月森。”几乎是无意识地，叫唤脱口而出，连自己都被这出口的平静吓了一跳。

　　“什么事？”十米开外的人停下了脚步。

　　隔着这段不远的距离，近视的她看不清转过头的他脸上是怎样的表情，然而却能听出，声速传来的震动中少了往常冰冷的温度。是错觉吗？

　　见她不说话，月森转过身便要继续前行。

　　果然那是错觉吧，一抹自嘲的笑意浮上嘴角。

　　“呐，你在紧张吗？”

　　月森刚想要迈出去的左脚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步调，连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那和你无关！”

　　抱着双肘看他慢慢地在自己眼中走远最后消失在转弯的墙角，自嘲的笑意愈渐满溢……

　　“那和你无关！”

　　是啊，与自己何干？结局不是早已既定了吗，你个自以为知道了某些“天机”的局外人有什么资格来搅局？还想要改变剧情吗？这算什么？“拯救”吗？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放的人，竟然也会天真到以为自己真的能当别人的救世主？

　　顾影，你真是个可笑的笨蛋！

　　推开沉色的铁门，如雷的掌声贯耳而入……

　　“金泽老师，月森还没回来，不如我们去找找吧？”冬海的演奏已经结束，刚说要去看看情况的日野还没回来，土浦也有点不放心了。

　　“是他的话大概没什么问题，他是第七个上场，如果来不及了可以让后面的星若先上，不过……”金泽一眼此时正低着头静静靠在墙边的顾影，最后还是给了在等待他指示的土浦和火原同意的点头。

　　后台再度安静了下来，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和嬉笑声清晰地传入耳膜，让那颗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更觉混乱。

　　“那和你无关！”

　　他说错了吗？一点都没错！今天的这一场遗憾，谁又能说它不是他音乐路上的一个重要成长呢？作为旁人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改写他的既定？

　　可是，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地当个冷漠的旁观者吗？如果能做到，为何会自他离开以后变得这般忐忑煎熬，哪怕明明清楚那是他完整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个过程？

　　抬头，提着大提琴的身影不顾台下的讥笑热议还在坚持着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向舞台的中央，此刻，心，空洞得仿佛已被彻底攫噬……

　　顾影，你个笨蛋！

　　门缝闭合的轻响消失在身后，高跟鞋单调的急速叩响声声入耳，跑动带起的风吹散了脑内纠结的混乱，此时的意识清晰得让她无法不去正视那个总被回避的事实。

　　你还是在乎了，笨蛋！

　　在推开更衣室大门前，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听不到任何声息，只有金色的小提琴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证明着其主人还留在这里的事实。

　　本能地去拉那扇被上锁的柜门，用尽全部的力气，隐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只是那两扇紧密闭合的柜门依然纹丝不动地“抗议”着她的拉扯，细细的汗滴从眉心滑落鼻尖，最后垂坠飘散……

　　蹭着柜门挣扎了一分多钟后，松开那双被磨得微微发红的手掌，她终于明白了这只是卖力而无功的努力，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对付得了那把金属制成的锁扣，她必须要把里面的他喊醒来一起帮忙。

　　“喂，快醒醒！”攥紧拳头的手重重地捶上了深褐色的柜门，得到的依然是死寂一片的回应。

　　广播里大提琴舒缓的演奏拉响了最后一个尾音，打不开柜门的愤慨和时间所剩不多的紧张感让顾影开始变得有些烦躁不安。

　　“月森，快起来！”捶落柜门的声响伴随着她提高了音量的急速音调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依然得不到任何声响的回应，“快起来，快起来啊！”

　　无力地顺着柜门滑落在地，口中“快起来”的重复呢喃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怎么办？该怎么办？心，在这完全徒劳的捶喊中隐隐作痛……

　　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注定要成为遗憾，那也是他必然要面对的结果而已，为什么明明只是无关旁人的自己会替他心痛？为什么？……混乱的思绪中不自觉地衍生出了许多曾经过耳的只言片语……

　　“喂喂，你们听说了吗，第二次演奏会要邀请月森的爸妈来当评委哦……”

　　“星若，你觉不觉得月森最近的反应有些反常啊？我之前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因为父母会来所以觉得紧张时，他竟然第一次露出了动摇的表情……”

　　“其实我觉得这次请了他父母来也未必是好事，对他来说压力应该更大吧……”

　　演奏会前，关于的他种种流言她并不是不曾听说，就算是没有这些做基础，她也还有模糊的动画记忆可依赖。

　　会心痛，是不是就是因为相同的那个关键词——父母？

　　果然，那份贪心已经超出了适当的范围吗？因为那些相似的感情，所以才会明白他其实一直都渴望在他们面前演奏的真正心意吧？

　　“接下来有请第六位演奏者，音乐科，3年B组，柚木梓马同学。”广播里再度响起了甜美的女声。

　　顾影在听到柚木出场的播音后终于恢复了原有的紧张情绪，起身朝着那个小小的锁孔发泄般地捶了一拳，“该死的，到底是谁把锁给锁上的？”

　　锁？自言自语的抱怨终于提醒了某个一直被她所忽视的关键物体：钥匙。

　　对，有锁肯定有钥匙！真是笨死了，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接下来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翻找房里的每一个抽屉，不过空欢喜的结果和广播里传来的悠悠长笛声让她不得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那个凑数的负责人金泽老师身上，作为负责人，他一定有这里的备份钥匙吧。

　　“他们一定能听到的，等我……”转身离开的脚步清脆地响起，拖着一路坚定的尾音，大门在渐弱的脚步声中慢慢闭紧……

　　“谁？刚刚是谁在说话？” 那是他所熟悉的声音，连带空气中也似乎混杂着某种熟悉的特殊味道……

　　在混沌的意识中挣扎着睁开了眼，迎接他的却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边飘扬的长笛乐律让刚刚清醒过来的他顾不及去思考那些模糊的前情因果，双手本能地捶上了那道已能辨认的木墙，只是，那显然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怎么办？……

　　浅紫色的雪纺裙摆飘起又散落，高跟鞋叩地的单调回音落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再转个弯就到后台了，一想到很快便能拿到钥匙，紧绷的心也慢慢放松了下来。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只是拐了个弯，她竟然就能在瞬间把那一直惦念的钥匙给忘了个彻底。

　　“爸爸、妈妈？”那两个正偷偷往后台门缝张望的身影在听到她不太确定的叫声后倏然怔在了原地。

　　“真的是你们吗？”此刻，心里惊喜掺半，但总觉得眼前所见太不真实，仿佛他们仅仅只是虚假的幻觉而已。

　　然而，在自己面前缓慢回转过来的无疑正是那两张每个星期都会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笑脸，顾影傻愣在原地望着他们对着自己讪讪地笑，一时竟不知该给怎样的反应才合适。

　　气氛变得有些冷场的尴尬，最后还是比较冷静的爸爸打破了僵局：“影影，你怎么在这？”

　　怎么在这？这句话应该是她问他们比较合适吧，顾影不答反问道：“你们不是在德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那个……我们刚下飞机，其实，我们回来是因为……因为……”妈妈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还是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左闪右避的眼神始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最后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抛给了爸爸。爸爸贴心地接下了她的“烂摊子”，但出口的理由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我们是因为刚好有笔生意要回来谈，所以就顺便来看看你了。”

　　“嗯，是啊是啊，是回来谈生意的，不是特意回来看你的。”这附和根本就是欲盖弥彰，顾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为这“可爱“的掩饰，妈妈在她的轻笑声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微微泛红的鼻尖。

　　“对了，影影，你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在后台里面做准备的吗？应该快要到你了吧？”爸爸果然还是最冷静、最有理智的那个人，就算是被识破了“伪装”后依然还不忘“正事”。

　　爸爸的提醒也让她突然记起了那个被遗忘脑后的关键词——钥匙！差点就把回来的最重要目的都给忘了，她匆匆指了指观众席的入口，“我是最后一个上场，你们先到观众席上坐吧。”说完便急着伸手去拉那扇灰色的铁门。

　　“影影，等一下，妈妈有东西要给你。”妈妈拉住了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瞬间从妈妈的掌心传了过来，高得异常的热度让顾影很自然地快速伸过另一只手探上了妈妈的额头。妈妈下意识地侧了侧脖子躲开了她的手，虽然只是短短几秒的碰触，但是，真的好烫！

　　“妈妈，你发烧了？”

　　“没什么，只是有一点点烧而已，不要紧的。”妈妈不在意地笑着。

　　一点点？那样滚烫的温度也能说是一点点吗？难怪从一开始她就觉得妈妈的脸色有些异样，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才知道，原来妈妈是抱病回来的。都生病了竟然还要连夜搭飞机赶回来，顾影无声地皱了皱眉。

　　“已经吃过药了，不要紧的。”妈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似是安抚地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随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来，影影，这个是要给你的。”

　　顾影略带疑惑地接到了手上，打开小巧的包装盒，映入眼底的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银饰胸针。

　　“这个？”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的表演一切顺利。”妈妈摸着她柔顺的黑色温柔地说，“喜欢吗？妈妈帮你戴上吧？”

　　小巧的别针落到了妈妈手里，三下两下便辗转回到了自己的胸前，精致的样式和自己浅紫色的抹胸小礼服搭配起来真的很好看。

　　“谢谢。”

　　“跟爸爸妈妈还这么客气吗？”

　　“那我先进去，你们……”

　　砰!身旁忽然被人急速打开的铁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后续安排，回头，从门里冲出来的那个人，竟然是宿田！

　　“星若！”宿田急速地刹住了脚，脸上的焦虑神色瞬间减少了大半，“原来你在这，快来，到你上场了。”说着，便不由分地抓着顾影往后台里面跑。

　　“等，等一下……”怎么回事？柚木的演奏已经结束了？那月森呢？钥匙的事还没问呢。

　　只是，这几个疑虑的问号还没来得及想完，她已被人推出了灯光聚焦的舞台，台下昏暗的观众席上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把目光的焦点投到了她身上。

　　怎么办？现在这种情况总不能再跑回后台吧？回头，身后是拼命挥手示意她走到舞台中央去的金泽，还有靠着后台门边怀揣着满怀希望笑着望向自己的父母，看来也只能妥协了：等演奏完了再让金泽老师等等应该也还来得及。

　　扭头，朝着舞台中央那架黝黑的钢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聚光灯的光晕偶尔映照在胸前的银针上，有些明晃晃的刺眼。报幕员正字正腔圆地宣布着她的比赛曲目“第七位演奏者，音乐科二年A组，星若影同学，贝多芬作曲，《月光》。”

　　月光？真的要演奏这个曲子吗？更衣室里曾起的动摇在这刻突然又涌上了心头。一首只属于自己和纤纤的曲子，真的适合这场要为他们两人而奏的演出吗？

　　“不，其实也不一定要和友情有关，这次演奏会的题目是：深信的事物，每个人想要表达的深信肯定会有所不同的。”日野的“争辩”又在耳边响起。

　　深信的事物？

　　自己所深信的，仅仅只有属于过去的那些回忆？仅仅只有那个自己固执地相信着还能再见的身影吗？

　　落座于钢琴前，低头，晃眼的胸针折射出的光彩瞬间迷了双眼。左手不自觉地抚上那枚小巧的精致，熟悉的气息还有滚烫的温度似乎依然残留，久久不曾散去……

　　再度回头，妈妈温柔的面容有点模糊，有些遥远，但却有着疏离一切背景的真实存在感……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起，这刻，那颗摇摆不定的心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答案：这场演出是属于她和他们的；这场演出，真的不适合那些过时的回忆奏鸣……

　　起身，带着那份心属的深信意念，顾影朝台下鸦雀无声的布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用坚定的语调平静地开口道：“各位评委，我要演奏的曲目将临时更改为莫扎特作曲的《小星星变奏曲》，谢谢。”

　　话刚出口，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一评委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批评她说：“作为演奏者怎么能如此儿戏地要求临时更换曲目，谁批准你这么做了？”

　　而观众席上的反应更是不小：

　　“临时换曲子，她还以为自己有多高水平了？”

　　“这个女生自信过头了吧？”

　　“她把这演奏会当什么啊？一点认真的态度都没有还来参赛！”

　　“……”

　　显然，几乎没有人对她临时更换曲目的决定表示看好和支持。顾影并不理会从各个角落传回的音量越来越高的“轻言蔑语”，旁若无人地转过头去对着后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嫣然一笑，转身重回了钢琴前。

　　耳边的争议嘈杂似乎大有越演越激烈的趋势，然对于漠视功夫早已熟透的她而言，安静仅仅只需要一个闭眼的瞬间。

　　咚……钢琴清脆的音色从音板传来，这一记震耳的强调音，并不止是为了平复所有的喧哗，更是要告诉自己：今天，她要为了他们而演奏！

　　耳熟能详的质朴旋律随着十指的舞动跳跃而出，台下的喧闹在轻快的变奏中瞬间消失无踪，惊异的神色替换了质疑的目光，耳边活泼却不失可爱，悠远还带点哀怨并存的这一曲灵动，牢牢地拴住了每一颗渐入幻境的心。

　　迷离的光晕中，淡紫色的身影扬着醉人的笑颜，在时而欢快时而舒缓的音阶起伏里轻轻地诉说着心中那段也许虚幻，却也甜蜜的故事——

　　妈妈，谢谢你！

　　这段凭空生出的情缘到底能走到哪里，她无从知晓，但难以否认的却是，一直选择逃避而不敢勇于面对的自己其实早已有了贪恋的奢望。那些期盼已久的温柔，她如何能用力抵抗？

　　也许，人，终究还是自私的。

　　哪怕明明清楚握在手里的不是自己应分的得到，心里还是不愿舍弃这个替代身份所带来的拥有。

　　妈妈，如果某天我也必须要离开，请记得今天的这曲诉说，记得我真心的谢谢，谢谢你曾给过我幸福，那些我曾渴望却也惊恐的幸福……

　　黑白琴键在灵巧的指间飞舞，跳动的音符愈加轻快，连奏音节渐弱亦渐逝……

　　十指抽离出最后一个干脆利落的尾音，睁开黑色的眼眸，起身，留一抹迷离的笑意盈盈而立，宽敞的演奏厅里仿佛已成无人的空旷原野，听不到任何人迹声息。许久，评委席上蓝发女子终于在一片空寂之中带着赞许的目光起身最先拍起了孤零零的掌声，随后，整个演奏厅瞬间就被潮水般的雷鸣掌声所淹没了。

　　顾影朝那个最先给自己鼓掌的女人微微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了后台。

　　“那个……临场发挥也能有这样的水平，她的钢琴到底学了多久啊？”

　　“厉害，没想到音乐科真有这么高水平的学生啊！”

　　“之前听说有个学生在乐理课上弹了自己作的曲子，还得到了很高的评价，那个人就是她吗？”

　　“……”

　　耳边陆陆续续传来了与之前的质疑截然相反的评价，只是已经完成了演奏的顾影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接收这些在多年前就已听惯的赞美，回到后台之后，她第一时间奔向了金泽。

　　“备份钥匙？你要这个干嘛？”眼前这个急着向自己讨要钥匙的女生让金泽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给我就行了！”顾影的坚持很坚决。

　　接过金泽手中的钥匙，匆匆奔门而去的顾影还不忘交代：“金泽老师，月森很快就回来了，请务必要让观众再等等！”说完，她朝门旁的父母歉意地笑了笑便快速地冲出了门口。

　　难道她知道月森在哪？

　　“喂……”金泽赶紧跟出去追了两步，但最后也只能望着她奔过墙角而去的身影无奈地叹气。他何尝不想等，只是，台下的那些评委，那些听众，他们愿意等吗？

　　急速的风声在耳根呼呼掠过，随着目标距离的不断缩短，紧张的心情本应会渐渐放松下来，只是紧握钥匙的手却禁不住有些微微发抖。

　　走到这一步，她已不想再去烦恼既定不既定的问题，也不想再去纠缠应该不应该的矛盾，她只知道，自己的脑海里仅认定一件事：开锁。

　　然而，世人或许永远都只是被上帝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棋子，而命运，始终不曾抛弃玩笑这个代名词。正当她以为自己很快便能完成“解救事业”时，一只在转角处突然伸出来的脚提前为她的奔跑划定了终点。

　　在整个身体即将扑倒在地的前一刻，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捂住胸前那枚小巧的胸针，只是被引力牵引的身体下落的速度实在太快，在掌心未及靠近目标之前，她已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胸针与掌心失之交臂后无可避免地和自己一样与大地来了个最亲密无间的拥吻。

　　痛！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但此刻她最关心的不是跌伤跌痛了哪里，反而是那条因跌倒而从手心飞出去的钥匙，还有那枚重重挫地的胸针。

　　“哎哟，真是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有人会从这里跑过来呢！”嚣张的音调，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每天都会在教室里喊着“交作业啦”的尖锐女声。

　　顾影并不理会她嚣张跋扈的虚假戏码，拉扯着裙子向前爬了一步，准备拾起刚从手里飞出去的钥匙，只是伸出去的手未及触碰到那根小小的金属，一只褐色的女式皮鞋重重地落了下来，钥匙的身影完全地没入了那一脚践踏之中。

　　一股无名的怒气从胸间冉冉升起，顾影扯住裙子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犀利的目光直射那张熟悉的脸孔而去，愠气毫不掩饰地全写在了脸上，“缩脚！”

　　“啊啦，这学校的地方还不让人走了吗？凭什么要我缩脚啊，我就喜欢站在这，怎样？！”菊平很是挑衅地冷笑了一声。

　　“我再说一次，缩脚！”顾影丝毫不退让地继续释放着她的冷冽怒意。

　　菊平看了她一眼后很不屑地环抱起双手，说：“你哪位啊？凭什么来命令我？本小姐喜欢站哪里就站哪里，你管的着吗？”

　　虽然一向不喜欢和人争执，更不喜欢动粗的行为，但对付眼前这种无理取闹的人根本就是有理也说不通的典型例证，顾影头一次没能忍住失去理性的冲动，伸手把这个嚣张的身影用力地向前推了一把。

　　菊平大概没想到这个以前被欺负时只会还嘴的人竟然会对自己动粗，完全没有防备的她在顾影的推力下向后踉跄退了几步后跌坐在了地板上。

　　小小的钥匙终得重见光明，顾影蹲下身伸出手准备拾获，却被已从“袭击”中苏醒过来的菊平狠扑了个正着，随后两人一起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头与地板的碰撞发出了一声不小的闷响。

　　好痛！顾影皱皱眉头摸了摸生疼的脑袋，但清醒的意识清楚地告诉自己，现在绝非喊疼的时候。本能地伸手想要推开那个压倒在自己身上的人，对方却最已自觉地翻身离开了。待她挣扎着盘坐起身后，那根想要“拼死保护”的钥匙已被紧紧地掐于菊平拇指与食指的中间，并随着她轻轻摇晃的手臂左右摆动着，斜睨的视线中满满都是嚣张的傲慢，仿佛在嘲笑着正匍匐于地的她：有本事来拿啊！

　　人的忍耐总有限度。顾影自认自己并非冲动之人，但即使冷静如她，此时愤怒的情绪也无法再被理智所压制。撑着地板快速地离了地，顾影带着满腔的怒气朝正拿着钥匙“耀武扬威”的菊平反扑了上去。菊平的反应也不弱，快速地收入钥匙于口袋中后，双手钳住了顾影扑上来争抢的爪子。两人毫不相让地纠缠于一起，不过一向不擅长和别人争执且不会任何打架技巧的顾影很明显地总是处于被挨打的弱势里，白皙的手臂在推搡拉扯中被菊平抓红了好几处，而菊平却未见半点损伤。

　　其实并不是没有亲历过打架的场景，想她小时候常常被高年级的女生欺负时，扯头发抓破手臂是常有的事，但这些手段她是不屑也是鄙夷的，所以就算现在明明知道自己的推搡只是在做无用功的挣扎，她也不想用那些“肮脏”的手段来抢夺那把“救人”的钥匙。或许，这就是善良的悲哀吧。

　　不过，菊平似乎对于她的“善良”一点都不满足，在频频用力打掉顾影想要靠近她口袋的那只手和狠狠地抓捏住对方屡次尝试向前的手臂后，厌倦了这种反复拉扯纠葛的她最后一狠心伸手抓住顾影的手臂，狠狠地把对方推甩了出去。

　　顾影在这一股巨大的推力下没能稳住脚跟，后背随着对方发狠的甩力重重地撞上了墙壁。撞击所产生的反弹力再加上高跟鞋的不便利条件，快速向前扑倒在地便成了无可避免的趋势。

　　身体的重力压上了那只半屈于胸前的手臂，一股强烈的痛感隐隐传来。

　　忽然觉得意识有那么一瞬的模糊，难道是几次三番激烈的撞击让脑袋开始有了晕眩的前兆吗？尝试着抽出了那只被压于身下的左手，疼痛感愈加强烈，靠着右手略略撑起前身，俯过头来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胸前那枚残留着红艳血迹的银饰胸针，而那只往外渗着鲜红液体的手臂正静静地摊平于身旁。

　　弥漫开来的血腥味瞬间顺着鼻道冲入了胸腔，恶心的作呕反应攫住了她本能的反射神经，却因腹内空空的缘故，最后仅仅只剩反胃的干呕在喉间作响；沉重的脑门再次无力地趴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却依然抵制不住强烈的眩意入侵，捂上鼻梁的手承接着温热鼻息的急促冲击，却依然无法暖化那一片冰冷……

　　“喂！”看着躺倒在地的顾影以及那只被划破一道不小口子的手臂，菊平的嚣张气焰也被灭了一半，些许不安的畏惧涌上心头，但不想认输的盛气却迫使她再次坚定了如一的口风，“哼，真是没用！”

　　哐……金属落地的小小声响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传入了混沌的意识之中，随后只剩死寂一般的安静。

　　钥匙……

　　睁开眼，迷离的视线中那一根小小的钥匙静静地躺在左手旁不远处的前方，只要伸手就能触及，只要伸手……

　　可是，这个世界怎么就连一个伸手的距离都已那样遥远？本应是仅在眼前的钥匙，怎么也会远的仿佛天边的浮云一样遥不可及？

　　隐忍着各种憋心的难受，强撑起最后的迷糊意识，受伤的左手一点一点地朝着那根早已生出无数幻影的金属钥匙慢慢挪了过去。当冰冷的掌心终于握住了实在的目标时，渐渐无力的意识却没能继续坚持住这一来之不易的苦撑，沉重的眼皮慢慢合起最后一丝光亮前，朦胧的世界里似乎传来了模糊的一声叫唤，只是黑暗吞噬的世界早已不允许她去确认那是否真正存在的遥远……

　　“你醒了？”温柔如水的声音轻轻响起在耳畔。

　　睁眼，雪白单调的天花板落入了深深的眼底，让刚苏醒的她不自觉有了一瞬间的晃神。随后，正常的思维终于彻底剥离了混沌，前情的记忆使她本能地快速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扭头，眼中满满都是那张温柔的优雅笑脸。

　　他怎么在这？结束了吗？

　　低头，手臂被划破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松开手掌，沾着点点干透血迹的钥匙依然还在。顾影抬头再次望向了那张温婉如风的笑脸，掩藏着无声笑意的目光，仿佛是在告诉她，一切都已结束。

　　即使知道结果已注定是徒劳，依然忍不住要飞蛾扑火，大概这就是不愿意向命运低头的人的悲哀吧。顾影从床上滑落下地，套上高跟鞋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药水味甚浓的医务室，而那个以前一向喜欢管她“闲事”的人，这次，竟然没有伸手拦她！还记得刚刚跑出医务室门口的那一记疑惑回望里，紫发之下的笑脸，妩笑得太过迷离，仿佛有着知晓一切的洞悉。

　　是错觉吗？今天，怎么一切都如此不正常？不正常的心烦意乱、不正常的紧张在乎、不正常的愤怒离奇，还有现在这个向着演奏厅后台奔跑而去的不正常的自己！

　　早在醒来的那刻起，自己就已清楚，一切都已结束，只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不肯承认这个事实？这一份倔强的坚持到底从何而来，又是为谁而起？

　　其实不想去想，也不想去弄明白，但潜意识的行动却不受控制地为自己做了最直接的决定。这是否就是那颗敏感的心既害怕却也期待的另一种表现？风中扬起的黑发遮盖了嘴角那一抹上扬的笑意，却无法掩饰心底无奈的自嘲。

　　随着铁门砰地一声清响，炽亮的日光灯连同那两双惊愕的目光一起晃入了眼中。静止的微风幻化为空气无声游走，安静的背景无疑宣判了那个她明明知晓却不愿接受的结局。

　　“星若？”金泽疑惑地开口叫了她一声，“你这个开锁的人怎么比被锁的人还要晚回来啊？”

　　心，有些不自觉的抽疼，但脸上依然还能撑起连自己都想要佩服的平静，她挪动脚步朝前慢慢地走，高跟鞋踩出的平缓步调轻轻地回荡于这个空落的后台，单调得很是孤独。

　　结束十步之遥的距离，她终于能自然地拉起干涩的嘴角昂头送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金泽老师，钥匙还你，谢谢！”

　　沾带着点点已干血迹的钥匙从她纤巧的指尖落入了金泽摊平的掌心，离了那一根小小的存在，她终于也有了认命的悟觉：原来自己只是在上帝的玩弄和嘲笑里又天真了一回而已！

　　金泽朝手心望了眼，没有追问也没有细究便把它收入了囊中，“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也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说完伸手拍了拍身旁两人的肩膀后便先行抬脚离去了。

　　灰色的铁门再度闭紧，沉寂的后台响起了月森低沉的犹豫：“你……”

　　抬眸，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转而望向灯光不再的舞台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深沉，“什么事？”

　　那个人，是她吧？那个在他醒过来前隔着柜门留话的人，是她吧？虽然那时的意识朦胧得无法分清那是谁的声音，也无法听清那是怎样的话述，但直觉告诉他，那种熟悉的感觉应该就是她；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类似于薰衣草的萦绕，除了她，还有哪个？再加上刚刚在她进来前金泽说起的遗憾——

　　“这次，没办法了……不过，说起来，星若拿了我的钥匙冲出去时说让我等你，我还以为她能及时把你给找回来呢，结果还是赶不及啊……”

　　其实，她是知道自己被锁的吧？那把钥匙是为自己开门才要的吧？那么，后来呢？她又去了哪里？

　　那一根染着点点血迹的钥匙，还有眼前这只纱布包扎的手臂，他不需猜想也能感觉到，那个过程一定发生了什么。那是她无法到来的原因吗？他想问，真的很想问！

　　看着她平静地笑，想着她刻意回避的对视，他其实很清楚，那是她想要隐藏的意愿。他不想勉强，哪怕未解的谜题早已越缠越多，最后出口的问话终还是选择了不痛不痒的直观话题：“你没事吧？”

　　“没事。”完美的侧脸上依然是她坚持的微笑，“回去吧。”

　　轻轻扬起的黑色发梢随着她的转身缓缓飘落，背离之后的远走，只有自己才懂，嘴角渐渐下垂的那尾悲凉……

　　对不起！

　　无法出口的无声道歉，其实仅仅只是憎恨自己无力的证明而已吧！靠上铁门旁冰冷的墙壁，听着张扬的弦动从紧闭的门缝处传来，每一个音符仿佛都能搅动起心底最深的那些脆弱……

　　“阿姨，今天老师又夸我了，好想爸爸妈妈也能听到我今天拉的琴呢……”

　　“阿姨，下星期的比赛爸爸妈妈会回来看吗？……”

　　其实，失落与遗憾到底是因为谁？是此时没有灯光与观众包围的独奏者吗？还是那个曾经也有过最真期盼的自己？

　　“影，昨天演奏会的结果公布了，你去看了没？”星期二的早上，奈美一进教室门口就旁若无人地朝着顾影招摇地挥手。

　　早已习惯了她的“宣传手段”的顾影连冷汗和白眼都懒得再给，直接忽视她的喇叭音量和因宣传效应而引来的各色眼光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呐呐，你看了吗？看了吗？”放下书包，奈美一脸兴奋地扑到了顾影身上，“你是第一哦，和土浦同学并列第一啊！啊，真是太厉害了啊！”

　　对于奈美热情高涨的“自我陶醉”，就算已见识过无数次的顾影终也还是忍不住黑线盖头的小小郁闷，她就不能别那么张扬吗？

　　见顾影没什么反应，奈美不死心地继续纠缠，“影，你得了第一耶，难道不是值得开心的事吗？”

　　耸耸被奈美压得微微生疼的肩膀，顾影终于从手里的小说中抬起了眼来，转头对奈美挤出了一个敷衍的微笑，眼教的余光却不自觉地往后瞟了瞟，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此时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研究着曲谱。

　　“喂，你这什么表情嘛？是第一哦，难道你还不开心吗？”奈美显然对她敷衍了事的反应很是不满，嘟囔的音量竟比刚才还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奈美的“不满”似乎很成功地招来了更多视线的关注，当然其中并不乏冰冷的敌意，至少那个一直视顾影为眼中钉的学习委员菊平就是其中之一。顾影对于这些无谓的仇视并不在意，只是奈美的那句疑问，她实在无法肯定地给出那个旁人认为很简单的答案。

　　开心吗？第一这样的名誉在她的生命中并不欠缺，从小到大，音乐比赛，作文比赛，期末总分，奖学金评比等等，第一的位置她没少占据，现在不过只是又多了一项所谓的荣誉记录而已，真的有值得开心的价值吗？再者，在一个因“意外”而无法参赛的人面前“炫耀”第一，这样的开心，真的可取吗？

　　“没，只是觉得仅仅是个结果而已，第一和最后都没有差别。”顾影淡淡地笑了笑，低头重回了手里书中的世界。

　　奈美高涨的热情被顾影冷淡的回应给瞬间浇灭了，而“最后”这两个关键词也提醒了她关于月森没有演奏而排名最后的事实，有些后悔地吐了吐舌头，奈美识趣地离了那只紧贴的手臂，默默地收拾起上课要用的书本资料等。

　　放学的钟声刚敲响不久，沉寂的黄昏校园里很快便被无数活跃的青春身影与各式呱噪的喧闹所淹没。

　　“影，今天要不要一起去练习？”奈美放学后收拾东西的速度永远都是顾影所仰望的。

　　“不了，这个星期爸妈还留在日本，所以我想早点回家。”顾影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应声答道。

　　“这样啊，那好吧，我们明天见了。”奈美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很快便从教室门口消失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教室所剩的人丁早已寥寥无几，顾影抱上了桌面那几本已经看完的小说正准备出门，却在教室门口碰上了折返回来的宿田。

　　“星若，要回去了吗？”

　　“还没，正准备去图书馆还书呢。”

　　“是吗？我也是回来拿书去还的，一起吧。”说完未等顾影答应，宿田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教室抱上一摞书赶了出来。

　　“我们走吧。”阳光的笑容里丝毫不隐藏他一贯的独特温柔。

　　顾影微微笑了笑，无声地跟上了他的步调，两人开始随意地搭起了话来。

　　“星若，我似乎很少见你放学后留下来练习，每天都那么早赶回去是因为家里有事吗？”

　　“不是，只是自己有点事情要忙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说真的，你真的很厉害啊，恭喜你这次演奏会得了第一的好成绩，虽然是临场换曲，但竟然也能熟练到那种程度，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对于他“激情洋溢”的夸奖，顾影不想再多做“谦虚辩解”，只淡淡地应了声谢谢。

　　“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宿田对顾影的冷淡回应很是敏感。

　　顾影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慰的微笑，宿田其实很清楚她今天所表现出来的不甚欢愉的心情，也明显地感觉到了她想要回避的意愿，所以很快便识趣地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对了，好像经常看你跑图书馆，你一般都借些什么书来看啊？”

　　顾影扬了扬手里的书代替了自己的回答，宿田望着她手中厚厚的中文小说，疑惑很自然地冒出了头来，“中文？星若，原来你还会中文呀？”

　　“嗯。”

　　“厉害！看你英文成绩不错，没想到连中文也学得这么好啊，你该不会是传说中通晓八国语言的天才吧？”宿田夸张的语调让她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想，可惜我还不够格。”顾影笑着甩了甩头发。

　　看着她轻松的笑意，宿田紧绷的心弦也跟着放松了下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她的一颦一笑总能牵动自己的情绪，这种感觉是否就是所谓的喜欢，他不确定，也不敢去确定。他不想要求太多，因为知道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资格去要求，只要在她悲伤脆弱时能倍在她身边，在她郁结不欢时能逗她展开笑颜，在她受伤无助时能让她依靠，这样就足够了。

　　温柔的笑意溢满眉梢，此刻的同行和笑脸，其实不也是一种值得满足的幸福吗？

　　“星若学姐。” 伴随着眼前那张甜美笑容的天使脸孔传来的是志水独一无二的柔和声调。

　　在图书馆门前停下脚步，顾影笑着迎向了那双漂亮的浅眸，“志水，来借书吗？”

　　“嗯，是的。星若学姐，你又来借中文书吗？”

　　“不，我来还书。”

　　“哦～对了，星若学姐，恭喜你第二次演奏会得了第一，那个曲子，真的非常好听。”

　　顾影又一次如无意外地收到了恭喜的对白，看入那双纯真的眼眸，情真意切的某种流动情绪仿佛被放大了无限倍，让她顿时失了心底一直保留的抗拒力量，终还是在志水的凝望中露出了坦然的微笑.

　　“谢谢。”

　　“那个，星若学姐，下次能去听你练习吗？学姐的音乐，我还想再听，可以吗？”志水悠悠的咏叹是她没有办法拒绝的软肋，伸手摸上那头柔软的金发，顾影平静地点了点头。

　　“谢谢学姐，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我去找学姐吧？”

　　“好。”挥手作别，顾影的笑意始终是温柔和宠溺的，就连一直在旁安静地看着她的宿田也禁不住为她给志水的笑容而沉醉。

　　那样的笑，在他认识她的这段不算太长的时间里，他从不曾有机会得到，也不曾见其他除志水之外的人得以享受如此待遇。志水于她，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何以能得此“宠幸”？他好奇，他艳羡，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

　　嫉妒？这样的情绪其实很可笑吧？他以什么身份去嫉妒？拉起嘴角，自嘲的苦笑无声地爬上眉梢，只是，心，其实，还是不甘吧？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地问出了口：“星若，你和志水似乎很熟呢？”

　　顾影转过头来，嘴角依然残留着那些属于志水的温柔，不解的问号自然地脱口而出：“为什么这么说啊？”

　　“感觉，就是觉得你们应该很熟，不是吗？”宿田刻意压制着心底最真的情绪，挠挠头发故意装出轻松的随意模样来。

　　“是吗？”顾影轻笑，不作肯定也不出口否定，大概她也不知道，他们这样的关系是否真的算“熟”吧。对于志水的感情，她不否认一开始是受动画记忆的好感因素所影响，只是在后来的实际接触里，她已无法把自己那些不自觉的流露仅仅归结于最初的影响因素了。志水的微笑、志水的温暖、志水的信念，其实这些并不仅仅是吸引，更多的是自己的无力吧，所以才会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珍惜……果然，自己还是那个喜欢自欺欺人的笨蛋，说不需要，为何还会留恋贪念呢？

　　见顾影不作声，宿田只当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忙换了张灿烂的阳光笑脸，装作毫不在意地拍了拍顾影的肩膀，“好了，我们还是赶紧还书去吧。”说完先行迈开步子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 如果你不想说，我会保持最初的沉默の休止符―――――――――—

　　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无法坚持，垂下握弓的手，心里莫名的烦躁愈加猖狂，那些未曾出口的疑虑越是压制却越是无法忽视，最后只得无奈地收起了金色的小提琴。今天，只能到这里吧！

　　回家路上，转弯路口，冰冷的目光终还是遇上了那个“系铃人”，其实想要强迫自己继续保持沉默，只是有些沉重的脚步却还是不自觉地停在了那个似在徘徊之中的背影身旁。

　　“喂……”

　　顾影回过头来，墨色的瞳孔中瞬间被那张熟悉的冷峻面容所填满，随后，一抹清淡的笑意浮上嘴角，“呐，你知道我们这附近哪里有水果卖吗？”虽然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也许不是一个对的问答对象，但在这条连普通路人甲都不见一个的路上，无人可求的她也只得他能询问了。

　　“啊？”问题未出口，自己反而成了被问之人，愣了几秒后，月森竟然也会不负众望地为她指明方向，并自动开口要求带她前去。

　　“谢谢，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顾影很客气地回绝了他主动带路的要求。

　　“那个地方比较难找，还是我带你去吧。”月森没等她回应便迈开步子走到了前面去。顾影不好再坚持，也只能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也沉默着。顾影对于月森这种非常规的坚持很是不解，以他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关他事的性格来看，这种坚持会发生的几率应该是为零的，可为什么还是会发生呢？望着他笔直冰冷的背影，顾影只能说，不要多管闲事或许是比较明智的选择吧。

　　然而，她压根想不到，此时走在前面的人心里正在进行着怎样矛盾的思想斗争，而那一切，全都是因她而起。

　　问或不问，其实在停下来的那刻不就已为自己做了决定吗？既然选择已定，此时为何不能果断一点呢？他对于现在这个学会了犹豫的自己开始有了痛恨的情绪，痛恨那些曾经自傲的坚定无法成全如一的自我。

　　拐过下一个路口，水果店的招牌已近在眼前，盘踞的问号始终还是没能出口，回头，身后是意料之中的不解凝视，黑色的深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直观疑惑：这样的位置也能说难找？只是顾影并不开口追问，转移的目光隐去了真实，她加快脚步越过他跑进了水果店，只听得她清丽的嗓音从门口传出：“老板，发烧的人吃什么水果比较好？”

　　月森静静地立于水果店门口，在她挑选水果的这段时间，他终于再一次下定了决心，回去的路上，一定要问个清楚，不管怎样，那些困扰了他整整一天的混乱总需要有个尽头的了结，不是吗？

　　只是，这次，他的决心又一次变成了无用功，因为在他未及开口以前，提着一袋雪梨满足地走出水果店的顾影就已替他铺了个最直接的台阶，“你有话要说吧？”

　　她不是傻子，能陪她走这一段不算太远的路，她想他的目的绝不是那个“好心的谎言”，那么，他究竟想要说什么？

　　“第二次演奏会时，……”

　　“唔？”最直接的开头，只是等了许久却依然未闻后话，走在前面的顾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平静地微笑看他。

　　眼前的人，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从纤纤忠实爱慕的灌输，再到动画全程的解读，她以为自己早已对他知之甚透。然而在这个穿越后的世界里呆得越久，那自以为的了解反而失了最初的自信。很多时候，她其实不懂他，就像此时她无法猜透，在记忆中总给人坚定印象的他怎会这般犹豫，又是为何而犹豫。

　　“第二次演奏会时，你……”

　　想不到原来要开口竟是如此困难。她会回答吗？她会说真话吗？他不确定，也无法预知，但不能否认的却是，自己在乎那个答案。这在乎，其实也是在害怕吧？害怕一句简单的否定，害怕设想和自以为都被全盘推翻的结果……

　　是关于被困的事情吗？顾影隐隐约约有这样的预感。她没有催促，只是继续保持着最初的微笑等他开口。

　　平静地对视，坦然的眼眸中是自己那张并不陌生的冰冷面孔，还有，她特别的……温柔。不能回避，也不想回避，不是吗？

　　“星若……”

　　“嗯？”

　　“第二次演奏会时，你……你到过更衣室吧，在柚木学长演奏之前？”

　　自己的猜想果然没错，只是听他问出口的那刻心里却依然不自觉地涌起了小小的惊讶情绪，为他如何得知而疑惑，但在自己还未确定他到底了解了多少以前，她还是必须维持表面的波澜不惊，“为什么这么问？”

　　“柜子外说话的那个人，不是你吗？”

　　“说话？你能听到我说话？”月森的反问让顾影陡然失了伪装的冷静，“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不应我？为什么当时不起来推门？”

　　看着她不自觉捏紧的拳头，心底的震惊远远超过了最初的想象，不知如何回应的自己就那样愣在了原地，惟一能给的竟是略显呆滞的凝望。

　　“对不起……”顾影从对方的反应里倏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转身，恢复最平静的语调，嘴角却是连自己都不屑的自嘲。

　　真是可笑，你在在意什么？你还紧张什么？既然结果是他亲手选的，你有什么资格、又是以什么身份去质问？别忘了，你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过路人！

　　“抱歉。”月森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是在你离开时才醒来的，所以……”

　　嘴角的弧线更深，她不知道是为该自己又一次的愚蠢嘲笑，还是为那无奈的现实悲哀，只是，心里，苦苦的，涩涩的……

　　“星若，关于钥匙的事……”

　　顾影缓缓地再度转身，自嘲的笑意早已褪去，剩下的是比原先更显平静的淡漠笑容。

　　或许，问不到实话了吧？这是她回头时给他的第一直觉，然而，还是有些心有不甘，“星若，你拿到钥匙以后还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有发生过什么吗？”她微微地侧头看他，不答反问。

　　“我不知道。但那钥匙上的血迹，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吧？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比起她拿了钥匙却没有出现的结果，其实他更在意她没有出现的原因。那把染着点点血迹的钥匙和她当时苍白的脸色从昨天起就一直不停地在脑海闪现，时时刻刻地折磨着他混乱的脑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相关可能性来。

　　“摔倒了。”平静如水的三个字从她口中悠悠滑出，仿佛只是不带任何情感因素地在照字念书。

　　摔倒了？这就是他苦思纠结一夜一天都不得的结果吗？那样平淡的口吻，让他连最起码的相信理由都找不到，“就这样？”

　　“那你还想怎样？”顾影轻笑。

　　果然不应该怀疑自己的直觉吗？这一场对话或许就只能到这里结束了吧？可是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啊！既然决定要问到底，就不要给自己退后的借口！

　　月森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更加靠近，顾影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他身上坚定的逼人气息。

　　“你的理由我没办法相信，除非你能给个更合理的解释。”

　　顾影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随即勾起了更大的笑容，“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转身，扬起的黑发掠过脸颊，让人麻痹的□转瞬即逝，就像她眼中偶尔泄漏的真实温柔……

　　如果，真相也是一种蛊惑，或许，他早已中了那美丽的毒……

　　抬头，夕阳的余晖懒散地披落在她消瘦的肩头，缓缓前行的步调后拖曳出一道浓郁幽暗的阴影，而那正把她包围得严实无缝的橙色霞光，此时妖艳得无限醉人……

　　午饭时间，匆匆任务了事的顾影收拾完桌面的餐盒后舍弃了那部正追到一半的小说，离了教室在校园里闲逛了起来，准确地来说，其实她是逃出教室的。

　　昨晚的事情以及第二次演奏会相关的各种牵连，她以为那个搪塞的答案能顺利地为她不愿予他分享的事实告一段落，只是想不到，月森的反应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如愿。从今天早上起，他冰冷的视线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离开过。虽然她早已对别人的目光免疫，但不知为何，对于他始终坚持的注视，她竟然有种如坐针毡的不安。

　　难道那些早已养成的冷漠功力开始退化了吗？无奈地挤出一个酸溜溜的苦笑，眼前已是天台白色的大门。

　　“真受不了你的迟钝，我是叫你退出演奏会！”

　　握住门把的手突然僵住了，这声音，是他？

　　“凭你的状况，再想在以后的演奏会里混可是很麻烦的，接下来的演奏会要求肯定是越来越高，而你只会落得丢人的下场。”

　　太过分了，这样的话语！僵在门把的手微微颤了颤，最后却还是忍下了开门的冲动。动画的记忆大纲中并不缺少这幕，只是细节的模糊让她把看动画时所携带的不解和为日野略鸣不平的心情都一同抹去了，现场的再度重现虽然勾起了那些不懂由来的小小为他人愤怒的情绪，但其实自己不是也清楚，那是他“别样的真实”吗？尽管整部动画看完，自己依然不曾理解到他那“别样的真实”到底是为何，但同样作为一直掩藏真实自己的伪装者，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教训别人呢？

　　“没关系，就算没有你的演奏会，也没有人会介意的，不是吗？日野同学？”

　　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紫色长发下依然是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只是浅色的眼眸在映入那个清冷的身影时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砰！

　　大门再度隔开了两个世界，相同的背景，相同的人物，唯一不同的是此刻那怪异的让人想要转身逃离的安静。

　　可她，终究没有逃。

　　“为什么？”她平静地望着他，言语中却掩饰不住心底对于他所作所为无法给予理解的冷意。

　　柚木收起了眼底那一抹隐晦的惊讶，伸手掠了掠胸前的长发，对她毫不吝啬地献上了自己最完美的微笑，“星若，你想问什么？”

　　“你知道的！”

　　“呵呵……”柚木轻笑，“你是想说，我不应该这样做，不能这样做吗？”

　　“我想闻名全校的优等生并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这样的事实吧？”他在回避，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她想要的仅仅是背后的原因而已。

　　“是吗？那你是想要问什么？我对于猜谜这种游戏一向都不擅长，特别是你出的谜题，难道你忘了？”柚木环起双臂，带着饶有趣味的坏笑打量着她。

　　顾影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或许，她确实没有资格问。一个无法出口的虚假身份，外加一世无法分享的过去，本身就是秘密的自己有何资格去探寻别人想要藏匿的秘密？

　　黑发丝丝下垂，伴随着嘴角淡淡的无奈笑意。

　　“怎么了？”柚木的音调如往常一般温柔，不需抬头，她也能想象那张柔美的俊脸上准是他标准化的笑容。

　　“不，没什么。你说得对，我只是个负责出谜语的人，找谜底这种事情确实不适合我呢，不是吗？”仰头，释然地微微一笑，她转身下了楼梯。

　　缓慢的脚步声轻轻地响起在空旷的楼道里，听来有些空寂的落寞，就像此时站在楼梯顶端看她离去的他的心情。

　　她们果然还是不同的！

　　“玩弄”日野，总能得到片刻短暂的“欢愉”，就算事实上那种表面的欢愉肤浅得让自己根本不屑一顾，甚至打从心底里唾弃。但人是自私的，不是吗？

　　而星若影呢，这个永远捉摸不定如风一般存在的女生，他承认自己其实一直都“玩不起”。因为某些自以为是的相似，他偶尔也会天真地以为她可以成为自己身边有趣的“玩偶”，只是每一次精心的玩笑过后，只有自己才懂的寂寞笑容里却抑不住蔓延开不想承认的淡淡心疼。

　　心疼——这种多余的感情他从来不觉得适合那个藏匿于黑暗中的自己，只是她的一颦一笑包含了太多触动心弦的因素，那些刻意隐藏多年的平静总在无意之中开始有了膨胀的欲念。

　　是谁说，人总是很容易因为相同的情感而惺惺相惜，那么自己的心疼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但那么遥远的她，真的和自己有着相似的情感经历吗？还是说，她的远比自己的更沉、更痛？所以就连自己也忍不住地……心疼……

　　“呃？你还真是大胆啊，日野，我更想欺负你了！”

　　她是该去买注彩票验证一下自己真有中头奖的好运呢？还是应该怀疑一下自己最近的RP问题啊？只不过是想要来医务室给前两天演奏会时弄伤的手臂换块纱布而已，怎么又撞上了黑马君欺负日野的小剧场了？

　　腹黑的邪恶音调穿插着战战兢兢的无辜询问从门里清晰传来，放开紧握门把的手，顾影转身选择了来时的同一方向往回走。

　　他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就算是欺骗，又给谁造成困扰了呢？

　　有些事实，并未见得揭露就比隐瞒和欺骗更得人心。

　　人，其实是很脆弱的吧，所以才会有善意谎言得以生存的空间，毕竟太过残酷的真相不是谁都愿意接受的。

　　比如说，关于这个世界真实的星若影的真相，她到现在其实依然不想去相信那就是事实，也没有勇气去想象如果现在的爸爸妈妈知道真相以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欺骗所有人，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

　　曾经唾弃过，曾经质疑过，但最后终究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因为被命运耍了个彻底的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但是，如果不去继续穿越所附属的欺骗，难道结果就能比现在更圆满？

　　她不确定自己给身边所有人带来的这一切影响究竟是好是坏，但却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不去扮演那个消失了的星若影的身份对于现在的父母到底意味着什么。

　　或者，从那个最不想承认的确切事实来看，其实自己也在贪恋着这个身份，贪恋着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那些自知有着虚假因素却依然渴望的幸福。

　　这样的认识一天一天在心里膨胀，哪怕自欺欺人的坚强盾牌也无法抵御它的入侵。自从在梅姨那得到了穿越的大部分真相以后，她觉得自己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虽然这些东西在意识之中依然模糊得无法用准确的思维去表述、虽然想要回去原来世界的意念依然还在、虽然想要寻找纤纤贪求过往的心依然坚定，但她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已舍弃了某些冥顽不灵的偏执，也在无意识中对某些情愫的侵蚀有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松懈。

　　因为他们的宠溺已让她沦陷于那些嘴里说着不属于心里却无法抗拒的温柔之中；因为自己的贪恋让她不忍心揭穿残酷的真相让他们受伤。如此因果往复就像无法抑制的恶性循环，他们早已在幸福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只因，幸福越浓，失去越痛！

　　而她，不想失去，更不想让他们品尝那失去的痛，就算欺骗的自责总在夜深无人之时狠狠地把自己啃噬……

　　现在，她连回去的念头都已不敢再去多想。然而，不去想并不代表真的不想，只是庆幸的是，莫莫的答案给了她又一次逃避的借口。等待命运的自然安排，听来不正是很合适的真理吗？至于等来的到底是怎样的结局，又会有怎样的伤痛，那已不是她能控制的了，不是吗？

　　心底丝丝悲凉划过，嘴角扬起的淡淡笑意无奈游离……

　　“啊，对不起……”

　　转角处快速撞上来的人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陈恳地道歉。顾影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抬眼只见波浪形的卷发发顶直扑眼底。

　　“天羽？”

　　从卷发之中抬起头来的歉意笑脸无疑正是那个常常围绕着演奏会各位转个不停的报道部重要骨干天羽菜美，她略显窘迫地摸摸了头，为自己刚刚冒失的急速行为又进行了一次道歉：“对不起，星若，刚刚走得太快没注意，撞到你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顾影给了她一个完全不计较的笑脸。

　　“对了，星若，你是从医务室出来的吗？看到柚木学长和日野了吗？”

　　“……”她要找他们？

　　“怎么了？”天羽对于顾影沉默的反应很是疑惑，她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不就有与没有的二选一答案而已嘛。

　　“没什么。我只是从这里路过，没进医务室。”顾影在天羽询问的目光之中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是吗？那我自己过去看看。”天羽绕过她身旁，向着医务室的方向大踏步离去。

　　“天羽！那个……”叫唤脱口而出，在她没做任何思量之前。

　　“还有什么事吗？”天羽停下了脚步，回头转身。

　　“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是不是应该，只是让天羽就这样前去而产生的后果，她并不想看到。

　　“工作。”天羽煞有其事地正言道。

　　然而，假正经的某人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太过明显，就连非当事人的顾影也禁不住地打了个冷颤。这人心怀鬼胎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既然如此，她就当做件好事吧，“那个……其实，我刚刚看到柚木学长已经往教学楼的方向回去了。”

　　“啊？真的吗？已经回去了吗？”天羽睁圆了一双明眸，对于顾影的爆料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是啊。”顾影平静地继续着不得不的圆谎，“他是和亲卫队一起离开的。你想想，他那么招摇过市的人物，哪一次出现不是亲卫队左拥右呼的？如果他还在这里，恐怕我连路过的缝都找不到了。”

　　“嗯，说的也是。”天羽捏捏下巴摆出了神情庄重的思考状。

　　动摇的基础是成功的一半。顾影拉起嘴角，把握十足地追加了最后一击，“天羽，看起来你好像很关心柚木学长的事情，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找他比较好，毕竟女人吃起醋来是很可怕的。”

　　“什么？！”天羽的表现果然没有让她失望，看着天羽双手叉腰一副愤愤不平的生气模样，顾影差点就要破功笑出声来。

　　“那个完美到让人不痛快的家伙，我有那样的闲情去关心他？！星若，开玩笑也要找个靠谱的好不好，我这是工作！工作！知道不？”

　　“咦？我说的就是工作啊。”顾影故作无辜地端起了疑惑的脸庞，“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在他被众人包围的时候去采访他而已，因为有些女生根本不管你是什么理由，她们只要看到你和他有说有笑肯定就会马上就吃醋的。”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呵呵……”天羽不太自然地抽了抽嘴角，“既然他回去了那还是就算了吧。星若，我们回头见。” 说完便快速地朝来的方向讪讪离去。

　　望着眼前这条早已不见天羽踪迹的空荡过道，顾影靠上边墙扯出了个无奈的笑容。总是告诫自己别插手，可是每一次都忍不住地多事，或许还真的应该滚回幼稚园重修基本的自控能力呢！

　　“真想不到，原来星若同学对我的行踪如此了解啊？”这欠扁的戏谑口吻大概除了腹黑的代表人物在金色琴弦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吧。

　　顾影不甚情愿地转头，落于修长身影之上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不友善的因素，大概那就是谎言被当场拆穿的自然心理反应吧。

　　“不知道星若同学是什么时候看到我和亲卫队一起从医务室离开的呢？”伪温柔的腹黑依然不知死活地继续踩她的尾巴。

　　顾影白了他一眼，转头迈出了离去的脚步。本来那无谓的多事自己已无限鄙夷了，还要给他当场抓个正着，这对于总是想要划清界限的自己不正是自找麻烦的事吗？他和日野的小剧场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或许她当年真该好好地把动画记下来，一个场景都不要漏！然而，有早知的话又怎么会有今日呢？此时，她是悔恨皆不成。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原来星若同学还有这么一面，看来以前对你的了解果然还是不够啊！”跟在她身后的温柔声线还在不识相地继续散发出若无其事的感慨。

　　死黑马，你这个讽刺功力大可拍得上鲁先生了吧。十字路口很不华丽地冒出了额头，顾影忍住各种复杂情绪交混而起的小小愤慨之气，继续撑起冷静的脸孔不停步地前行。

　　不过，跟在身后的某人似乎对于挑起她的反抗欲望很有兴致，又在死心不息地继续帮她加温，“说实话，我对星若同学身上各种秘密还真的是越来越感兴趣了呢！不过我相信以星若同学的隐藏实力，怕是一个字也很难从你口里撬出来吧？”

　　很好，你成功了，黑马！

　　终于忍不住怒气的顾影愤然地停下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盯着他吼了一句：“你有完没完啊！”

　　“呵呵……”柚木轻笑出声，为她终于被攻破的隐忍防线，眼前的她，其实也还是有些“可玩性”的，不是吗？没有互动的游戏，其实很无趣，就像那个不太懂反抗的日野。

　　“星若，你不觉得我们俩的性格其实具有某些相似的因子吗？”虽然从她以前的表现来看并不明显，但刚才医务室前无意窥见的那一幕里，她无疑也有着这方面的天分。

　　他指的该不是腹黑吧？

　　“我怎么可能拥有和优等生相似的因子呢？” 顾影暗自嗤笑，她自知自己不可能到达那样的级别，就算很久很久以前常和纤纤因为寂寞而喜欢玩恶搞他人的游戏，但随着年岁的增加，那些可笑的恶作剧早已淡出了她日渐被争吵所挤兑的世界，只剩模糊的意念偶尔浮上记忆的表层，让自己还能自欺欺人地为情绪的放肆找个借口。不过穿越到这里以后，那些不合时宜的意念在大部分时间里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你这是谦虚吗？还是讽刺啊？我可是觉得拥有强大隐藏实力的你很适合在这个方面发展呢？”

　　难道全世界的人都必须要像你一样腹黑才对得到自己隐藏的本质吗？顾影不悦地挑眉，“要论实力，我能和你比吗？”

　　“听你这句话，似乎是对我昨天的表现有些怨言呢，难不成你对我的秘密也很感兴趣？”

　　“不，一点兴趣都没有。”顾影违心地甩头。

　　“哦～真是可惜呢，我还在想，如果你真有兴趣，我会看在你刚才为了保护我而作出的出色表现份上告诉你真相，不过看来是我自己想多了啊……”柚木收起了嘴角玩味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出淡淡失落。

　　“你……”她没有听错吧？

　　在某人很不厚道噗哧一声之后的接连笑声中，顾影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胸中的怨气随着耳中传来的不停歇笑声不断膨胀。看着眼前这张表面笑得无比含蓄、眼角却毫不掩饰地泄漏着得胜笑意的俊脸，她真的有想把他PIA飞的巨大冲动！耍她很好玩吗？

　　“真没想到，原来你也这么好骗啊！哈哈……”笑得无限优雅的柚木丝毫不介意顾影恶狠狠的瞪视。

　　她想她当时肯定是脑子脱线了才会在那么关键的时刻神经错乱地犹豫了几秒，以至造成现在这个无法挽回的悲催结果。凶狠的白眼显然对于眼前这个颤笑不止的人一点都不凑效，她果然不应该再跟这种等级不同的人打交道。愤慨地一甩黑发，顾影果断地转身大步离去。

　　“啊啦，生气拉？”完全是嬉皮谩笑的典型语调，顾影只当听不到，冷眼继续前行。

　　“女孩子生气可是很容易长皱纹的哦～”

　　他今天是和她杠上了不是？刚才不是才“戏弄”完日野吗，心情应该好到爆表了，为什么还要来“骚扰”她？这无聊的自娱自乐到底还有完没完了啊？

　　“星若同学，你这样做可是很不礼貌的哦，小学时老师不是教过你对学长要尊重吗？你该不会是忘了我是答应了你妈妈的千叮咛万嘱咐来照顾你的学长吧？”

　　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的顾影终于还是冷静不能了，这人也贪心过度了吧，还嫌刚才耍她不够味吗？

　　“敢问柚、木、学、长，什么叫有礼貌？对一个摆明了态度不想搭理你的人喋喋不休就是有礼貌吗？无良地把别人给耍个彻底就是有礼貌吗？跟着别人后面不停旁敲侧击地取笑就是有礼貌吗？”顾影转身语气不善地甩出了一连串的反问。

　　“嗯？原来星若同学对于礼貌这个词理解得如此透彻啊，不知道你对别人跟你说话时应该如何礼貌对待又是怎么看呢？”

　　可恶的腹黑根本就是避重就轻地逃避她的逼问，顾影白了他一眼，再度愤然转身，这种高危动物果然是不需要搭理的。

　　“哦～难道这就是星若同学的礼貌对待方式？”

　　这种人一看就是越理会越得瑟的典型，顾影决定闭口不再言语，等他对台戏演不下去了大概会识相地收声吧。

　　“怎么不说话？不是真的生气了吧？”

　　“星若？”

　　“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你还真计较起来了？”

　　“算了，我道歉，可以吗？”听声音，貌似不是开玩笑的感觉，但狼来了喊太多可是会被直接Fire出局的，知道不？不过料他一定早把小时候读的伊索寓言还给妈妈了！顾影冷着一张脸完全当他是透明的存在。

　　“那个秘密，你不想听了吗？刚才的反应说明你是有兴趣的吧？”

　　现在如果还上当，那她肯定就是脑子塞草了！

　　“星若？”

　　“星若，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真的不想知道吗？”身后传来的语调认真得很是正经。

　　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好：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虽然用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太妥当，但绝对是她此时对他认真态度的鄙视写照。别说最后一次，就算他再问一百次，她都绝不会再上当！

　　身后的“叨叨念”终于消失了，难道是知难而退了吗？顾影心里正疑惑，却被突然从身后窜到前面来的他给快速地拉进了一旁的楼道下。

　　怎么回事？她突然觉得有点思维脱节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嘘！”柚木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暂时别出声。

　　“怎么哪里都找不到柚木SAMA啊？”

　　“是啊，一整个中午都没看到他了！”

　　“练习教室也没去，会去了哪里呢？”

　　“……”

　　杂乱的脚步声及相似的嘟囔声渐渐远去，顾影这才醒悟自己为什么会被拉进去。

　　“怎么连自己的亲卫队都要躲了？你不是一向都很喜欢被众人包围的吗？”某人的温柔一直都很特别，或许强势、或许不容易懂，但却说不上别扭。他会拉她进来，她知道其实是因为怕被亲卫队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会对自己产生敌意。可是明明知道这样的事实，她还是选择了违心的揶揄。或许，自己其实是在害怕承认那样的事实吧？

　　“呵呵……一向吗？”他轻笑一声，扯出了淡淡的笑意，自嘲的苦涩丝丝游离。

　　顾影别开眼去，心底却不觉地涌上了些许的后悔情绪。拍拍裙角因紧靠墙而沾上的些许灰尘，她无声地钻出了楼道。

　　“要走了吗？”柚木赶上来两步挡在了她跟前。

　　顾影没做声，看了他一眼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吗？”他如常地微笑，似乎并无拦她的意思。只是在她未及迈开脚步前，他又叫住了她，“星若……”

　　她抬眼看他，黑墨的瞳仁之中是他温柔的凝眸。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他在她眼底看到了预料之中的惊异，却没有等来她如期的疑问。

　　有人说，不自动开口讨要的人很聪明，因为他们懂得获得与失去是密不可分的统一体，所以他们总能比那些常常开口讨要的人更少地承受失去的打击，然而，反之他们却也因此而失去了更多获得的机会。

　　这样的聪明是否真的可取？或许他也无法判定，因为自己和她不也都是同一类人吗？

　　“一个条件换一个答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旧话再度重提，顾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听他继续说条件而非小心地端起害怕再次受骗的防御心理，连她自己都被这第一时间占据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Curiosity kills the cat.（直译：好奇害死猫）看来她的免疫系统发展得还是不够健全。

　　“怎样？想要听吗？”柚木当然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动摇。

　　不做声、不离去，她此时的安静表现说明她根本就是在默许他继续说下去。柚木勾起嘴角，俯身凑到了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吹着耳根儿，酥酥的，痒痒的。

　　这样的画面应该是暧昧的吧，可是她没有躲，是相信他吗？还是自己真的太过冷静？

　　“……”他的耳语轻轻地落入耳膜，伴随着心底闪过的一丝惊异。

　　紫色的长发离了视线，空落处突然多了一个熟悉的、冰冷的身影。淡淡红晕浮上双颊，这种本能的反应不是应该在某人俯身时就应该出现吗？难道真的是她太过后知后觉？

　　不过，比起自己少见的脸红反应，她更关心的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柚木显然从她的眼神中发现了身后的异样，回头，颇显意外的目光中融入了月森清冷的面容。

　　“月森，怎么了？找星若吗？”平缓随和的语调脱口而出，眼角的笑意依然温柔。

　　“不，只是路过而已。”月森面无表情地否认了对方的疑惑，或者说他不过只是带着那张表情如常的冰冷面孔否决了对方的猜测而已。

　　“是吗？”柚木眯了眯眼，笑得越发温柔。

　　月森淡淡地点了点头，说“柚木学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练习了。”

　　“嗯，去吧。”

　　直到月森笔直的身影完全从楼梯转角处消失以后，柚木才转过身来回头看她，深邃的目光中多了一些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不明朗元素。

　　“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也走了。”顾影对于他此时隐藏于深眸之中的真实想法并无探寻的兴趣，因为自知那绝非自己的能力所及。

　　“咦？这就是你的答案？”柚木靠上墙壁抱起双肘偏着脑袋微笑着看她。

　　“这不是很明显吗？”顾影反问。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这样的交易条件，你觉得不妥？”柚木勾勾散落耳迹的一缕长发，他自信此刻自己的动作优雅得可以秒杀掉任何一个追随者。只可惜当对象换成眼前这个总让他碰壁的女生时，所有的优雅全都是白搭。在她眼里，似乎所有的“杀手锏”都不具备任何存在的价值。指离发落，嘴角一抹淡淡的自嘲飘然而起。

　　为了一个答案而答应假装成他的女朋友一起欺骗那个将会成为他婚约候补者的女生，这样的条件，能妥吗？顾影不作答，坚定了一张没有丝毫动摇的脸庞直直地望着前方。

　　“果然是条件不行？”柚木的视线始终不曾从她那张倔强的小脸上移开，“还是说，是因为那个人让你改变了主意？”果不其然，他从她脸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些许微妙变化。

　　“和他没有关系！”顾影转过脸来冷冷地说，“就算他不出现，结果也不会改变，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答应你的条件。”

　　“是吗？”优雅的微笑重浮嘴角，“你说的他是月森吧？不过，你就这么肯定我说的那个人是他？”

　　于是，在她扭头之前，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小小惊诧。

　　“怎样都好，反正答案就是这样。”

　　黑色的飘动越来越远，眼中滞留的背影，似乎每一次都带着她的清冷和倔强。当距离逐秒逐秒被拉开，总觉得，她的远去，永远都不会有回头的可能……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下滑，微笑渐弃的温度原来也会这样冷，就像融化之中的冰块四周所包裹的空气，越是消融越冰寒。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响，有种莫名的烦乱从心间悄然升起。

　　看着显示屏幕上未接电话的提示一个一个递增，他终于在那不厌其烦的顽固嗡鸣声中按下了接听按钮。

　　“喂。”标准化的温柔语调脱口而出，几乎不需要任何努力。“刚才没听到电话响……”

　　“刚家里来电话说今晚家里会有客人来，你还是别过来了吧……”

　　“接下来也没什么时间，要准备期中考试……”

　　“现在也说不定，我们到时候再说吧，等考完试再见吧……”

　　电话被扔回了兜里，抬头，空落的走道安静如风。

　　音容早已泯灭，踪迹无处觅寻，谁又知道，下一秒，谁会到来，谁将离开？

　　第六十章

　　又到小周末，放学的钟声敲响以后，黄昏的校园显然比平日更觉沸腾。微微凉风吹过青春洋溢的各色脸庞，莺言笑语随处可闻，这种读书盼放假的绝大部分学生心理无论在哪一个时空哪一方国度哪一种教育制度下都如此相似地存在着。

　　顾影上完一趟洗手间后回来，教室早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一蹲冰冷的身影立于窗旁。

　　世界果然是大不同啊，回想当年她上高中那会，放学的铃声对于每天混战于各种题海中的他们而言根本就是形同虚设，很多人因此常常错过学校食堂的晚饭开放时间而沦落到只能以泡面充饥的悲惨境地，她就正是那很多中的其中之一；至于周末，选择留守蹲教室啃书的并不在少数，耗在家里狂背各种习题资料的更是不少。那时候，时间在他们的概念里永远只有24小时的分界却从来没有星期一和星期天的区别。

　　大概那就是他们身为省重点高中的重点班里的学生的悲哀吧。

　　不过，她却从未后悔自己有过那样的身份。姑且不论所谓的教育制度的利与弊，回头重望，三年点滴，那些痛并快乐着地付出的日子，谁又能说那不是她人生中最宝贵的一笔的财富呢？

　　付出与收获未必能平衡对等，但无耕耘无所得的道理她比任何人都知之甚早，所以若非靠着十几年勤奋练习所积累的音乐功底，仅凭命运好心的穿越安排的自己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插足校内音乐会。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过也恰好是她并不待见的结果，或许这就是凡事皆有两面性的直观真理吧。

　　拖着步子慢慢地走向自己的位子，窗旁的人闻声转头看向了她。

　　“有事吗？”看他回头的眼神，很明显，他在等自己。该不是要问昨天的事吧？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直觉就想到这上面去了，心里因此而多了丝莫名的紧张。

　　“嗯。金泽老师让我通知你，明天早上九点集中校门口，有活动安排。”月森特有的冷淡声色不轻不重地响起在空荡的教室里。

　　“什么活动？和比赛有关？”

　　“具体的活动安排我也不清楚，听说只是想让大家放松放松心情而已。”

　　“必须要参加吗？”

　　“可以不参加，但要先跟金泽老师说一声。”

　　“明白了，谢谢。”

　　月森象征性地轻点蓝发，转身走向了教室门口。

　　望着他悄然离去的冷淡背影，顾影似有无奈地吁了一口气，总感觉这两天的气场似乎有点诡异得不大对劲，虽然很清楚他的为人，可是怎么都还是觉得这两天的他似乎比以前更冷了。

　　她真的很想去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可是那种刻意得无法忽视的冷漠却让她连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找不到。同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一直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对于月森态度的突然改变，她还是不知不觉地有了些许的介意。

　　难道是自己在无意间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吗？想想貌似并没有，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过着，对待人事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她所坚持的适当距离，如果硬要说出些什么不一样来的话，或许就是自己心底某些隐晦的改变吧，但那和他的突变根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事，甚至连一丁点的关联都扯不出来。那么，谁又能告诉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揉揉细碎的发，她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头痛。最近莫名的混乱情绪太多，缠缠绕绕不清，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于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也有了理解不能的无奈。

　　习惯性地选择逃避，其实也是为那渴望真相却又害怕未知事实的丝丝矛盾惊恐找一个最好的安抚理由。不去想不代表不存在，但不去想至少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烦恼，目前所要面对的一些重要问题依然还是未知之数，其他次要的无关问题还是能省则省吧。

　　轻甩黑发，努力地把多余的无关情绪统统赶出脑海，也把心底纠缠的混乱再度选择性地忽略，顾影从书包里掏出了小巧的粉红色手机。

　　“喂，金泽老师？对不起，明天的活动我不能参加……”

　　心脏所在的位置，不在正中间，不在右边，而是在左边。“心”本来就“偏”了，所以谁又能不“偏心”？

　　这次，她不是逃避，也不是隔离，仅仅只是偏心……

　　周六，天气如预报预测的一样晴朗，和熙的晨光照进窗台，有种初夏的温暖气息安静流淌。

　　第二次演奏会后，本只打算回来看完表演就马上赶回德国的爸妈最终因为妈妈发烧的缘故而逗留了下来，顾影当天本想着暂时搬回本家豪华的别墅去陪他们，没想到他们却最先住进了自己坚持独居的这栋小洋楼。顾影尝试着劝他们搬回去，毕竟那边的家比自己独居的这个空居方便很多，但最终还是以失败而告终。虽然他们不说拒绝的原因，但聪明的她又怎会不知他们是考虑到自己的上学路途才坚决不肯让步的。

　　有时候，她其实真的害怕他们这样的给予。他们已给的太多，多得她根本无力偿还也难以回报。她惟一能做的便是在揣揣不安的接收中努力地扮演好星若影这个已经无法改变的身份，所以当他们和那群耀眼的主角分别立于天平的两端时，她只能毫不犹豫地向着他们这方倾斜。

　　一只温热的手掌摸上了脸颊，睁眼，妈妈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底。

　　“醒了吗？”

　　“嗯。”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闭着眼在发呆而已。

　　“那赶快起来换衣服吃早餐吧，今天还约了朋友一家人一起去，所以不能迟到了。”

　　“朋友一家人？”之前就只听说要在周末全家一起到公园野餐而已，并没有说和其他家庭有“联谊”啊。

　　“嗯，是啊，所以不能迟到了。”

　　“什么朋友啊？”虽然问了也是白搭，因为自己对于爸妈的朋友根本一无所知，但一想到上次被无知地拉去柚木家吃饭的情景，她还是觉得有开口的必要，只希望这次别又是旧戏重演。

　　“去了就知道了。”妈妈故作神秘地对她眨了眨眼，那一瞬，她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会又是柚木一家吧？”这时候，还是选择单刀直入最为明智。

　　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很大方地摇了摇头。

　　不是就好，她可不想无辜地又被人安排着和黑马“把臂同游”了，特别是在最近和他互动得异常不和的前提下，她更不想再起什么风波。

　　翻身下床，顾影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再粗略地扫几口早餐，一切准备工作就算妥当了。

　　穿着统一服装的女仆正忙着搬送野餐用的各式材料到车里，顾影挎着小背包随女仆走出门口时，爸爸妈妈似乎正站在车旁和一夫妇闲聊着。

　　顾影眯了眯眼，坚持不带眼镜的近视眼果然还是看不清对方长啥模样，但看发色，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熟悉的感觉。

　　妈妈发现了她停在门口的身影，挥手示意她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对面的那两张模糊的脸孔一步步走近，到终于能看清具体轮廓的距离时，她匀速的脚步突然犹豫了下来。

　　那张脸，和月森长得太像了，她不得不怀疑，那就是月森的妈妈。努力地回想动画中曾出现过的那个形象，但记忆中却早已抹去了那张脸的任何特征，顾影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就算真的是月森的妈妈也不代表什么，他们就住在隔壁，出门碰到一起闲聊也是很正常的事。

　　恢复匀速的步调再度向前，他们聊天的内容也渐渐能听清了。

　　“美沙，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德国，公演是在下个月吧？”妈妈的声音。

　　“本来之前计划今天回去，只是订不到机票所以改成星期一了。”

　　看样子，她是月森妈妈的猜测也八九不离十了，上次演奏会时学校曾大肆宣传过月森的妈妈浜井美沙来当评委的事，所以她对浜井美沙这个名字印象很深。虽说同名的人肯定存在，但眼下这种情形，她绝对有理由相信那就是本人。

　　嗯，就算是月森的妈妈本人也说明不了什么，邻居闲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是吗？再度在心里自我安慰的顾影撑着不变的冷静继续前行。

　　“幸好你们订不到票，不然我们今天的野餐计划就泡汤了。”

　　“……”

　　轰的一下，顾影突然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至于月森的妈妈还回应了什么她根本听不见。

　　God！不是真的这么幸运吧？本来还想着只要对方不是黑马就没事，哪知道现在竟然给她整了一冰山，难道她的好心情就合该遭天妒吗？

　　一想起月森这两天那张特别冷的脸，莫名的混乱情绪又不自觉地占据了心头。在妈妈还没正式“宣判”最后的结果前，顾影现在只能一边蹭过去一边祈祷，希望月森今天会跟大部队一同去放松。

　　其实，这样的祈祷也不是完全没希望的，毕竟按动画的发展模式看，男主总是围着女主转的，不是吗？所以，有日野的地方一定会有他们的出现。

　　只是，她这自认为很有道理的分析在下一秒便被月森妈妈温柔的声线否决了个彻底。很显然，上帝根本接收不到她的祷告。没办法，不信教的人要想临时抱住上帝的脚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莲，先过来打一下招呼……”

　　顺着月森妈妈回头的方向望去，月森正靠在自家大门前的柱子上朝这边转过了头。四目相触的瞬间，顾影又从那抹冰冷的视线隐约感觉到了同样的莫名寒意。

　　这算什么啊？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四月的东京，繁花极盛，风过犹自舞。

　　最早认识樱花，是在鲁迅先生的笔下：“上野的樱花烂漫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此后，在被纤纤强制灌输的日本动漫熏陶教育里，她对于这种总以漫天飞舞的姿态出现在动画背景里备受少女追捧的所谓绝色也有了一定的认识，但却始终谈不上喜欢，反倒是纤纤对樱花的痴迷似乎比同龄爱幻想少女的憧憬更甚。

　　很多时候，对于这种在动漫中不乏梦幻色彩同时亦容易引出各色故事的颇具吸引力的另类主角，纤纤总会下意识地在脑海里YY某些小剧场，并一厢情愿地幻想着也相信着：纷扬的樱花雨，一定和某场浪漫的邂逅有关。

　　一提起她这种瞎憧憬的少女情怀感慨，顾影总是毫不客气地嗤之以鼻，并不忘提醒她那个动画里常出现却被她刻意无视的不美好传说：樱花树下埋着尸体哦～

　　结果，大煞风景的某人总能无一例外地免费获赠一记硕大的白眼外加恨铁不成钢的一句鄙视：“你那死脑筋什么时候才能培养点浪漫细胞出来啊？”

　　浪漫细胞？那或许天生便是与不爱幻想的自己无缘的东西吧。

　　车子缓缓地开进了东京历史最为悠久的云渡汀公园，樱花瓣瓣随风飘进车窗，落在米白色的休闲裤上，红粉妖艳。

　　抬头，灿若云霞般层峦叠嶂的花团拥簇于繁茂枝头，恣意的血样邪魅铺天盖地而至，以其十足的强侵姿态，仿佛要在瞬间攫走一切的意识，无法抵制的压迫感沉痛得几乎使人窒息。

　　物由心生，哪怕理智之中的自己如何清醒，有些潜意识的情感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

　　慢慢地拾掇片片飘零，纤细的花瓣上，每一条茎络，仿佛都流着血一般的红，触目而惊心。扬手车窗之外，风卷花散，转瞬已成空。

　　摇上车窗，簌落之声终被隔离在透明的玻璃窗外。

　　“怎么了？”妈妈从车内的后视镜中发现了她脸上略显异样的神情。

　　“没什么。”顾影弯起嘴角，摇头给了她一个标准的微笑，“只是觉得有点冷，所以把窗给关了。”

　　妈妈闻言松开安全带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从前座递了过来，“来，披上它，现在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可不要冷着了。”

　　“不用，关了窗也不觉得冷了，还是你自己穿着吧。” 顾影把衣服推了回去，现在需要注意的保暖的应该是大病初愈的妈妈才对，更何况刚才说冷不过是为自己的关窗而随口编出来的借口而已。

　　“拿着披上。”妈妈的坚持显然不是她能左右的，还稍带着妈妈体温的衣服落到了自己腿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面料，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暖暖的温度流淌。

　　对于刚才那个随口编造的借口，顾影后悔不已。她应该早就想到结果一定会变成这样的，就算坚持推搡，最后落败的肯定也是自己。在他们身边“呆”了这么久，她怎么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呢？最后，顾影终还是认命地披上那件膝上静躺的外套。

　　妈妈会心一笑，视线从后视镜撤离到了车窗外，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今年的樱花开的真漂亮啊，我们家也有好多年没有在日本一起赏樱花了。”

　　“是啊，很多年了，转眼影影也长这么大了。”爸爸似有感慨地附和道。

　　“时间过得真快，回想当年我们最后一次在日本赏樱的情景，就好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妈妈带着回忆的口吻悠悠接口道，“影影，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日本赏樱花是什么时候吗？”

　　顾影诚实地摇头，对于星若影的过去，她确实是一片空白。

　　“那时候，你12岁，还在读国小六年级。”

　　12岁？国小六年级？这两个关键词让她不得不联想到“心脏移植手术”、“钢琴曲《悲怆》”这样的相关词汇，荷子阿姨的讲述为她补上了星若影12岁时最重要的记忆，至于其他，她一无所知。

　　妈妈的目光随着窗外片片纷飞的樱花飘远，回忆的诉说让顾影仿佛也从窗外簌簌飞扬的花瓣中看到了那遥远的那一幕……

　　穿着和服的小女孩从樱花林中跑来，黑色的长发披肩散落，缀起红粉星星点点。小手轻拢之中，是那未曾落地的片片芳蕊，丝丝妖娆映衬那脸颊处腼腆的微红醉美。

　　年轻的妇人蹲下身来，轻声抚问：“影影，你喜欢樱花吗？“

　　“喜欢，非常喜欢！”

　　“为什么喜欢呢？”

　　小女孩踮起脚尖，在妇人和熙的笑意之上洒落一阵小小的樱花雨，随即扬起一抹忧伤的灿笑，“因为，烂漫落尽，相遇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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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那时的你竟然也会说出那句话来，就连语调和神情都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妈妈的话未说完，车子突然来了个急刹车，虽然刚才车速很慢，但“吱”一声的刹车声后，所有人都随着惯性向前晃了晃。

　　扶着前排座椅挪回了原位，顾影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负责驾驶的爸爸身上，而爸爸此时则一脸神情紧张地盯着妈妈看。

　　接上爸爸投递过来的目光，妈妈仿佛突然悟起了什么似的，脸上浮起了震惊的神色，并很快抬手捂住了嘴巴。

　　“怎么了？”顾影一头雾水。

　　“没什么，只是刚刚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车子前面跑过，是吧，浅茉？”爸爸缓了缓脸上的紧张神情，朝妈妈打眼色。

　　妈妈慌张地避开了顾影紧盯的视线，只留给她一个重重点头的淡黄色后脑勺。

　　车子恢复了原来的匀速运动，只是车厢内谁也没再说话，顾影见状也不好再追问，而且比起刚才的奇怪“突袭”，她更在意妈妈回忆中所提到的星若影曾经说过的那句“因为，烂漫落尽，相遇有期。”

　　这句忧伤的咏叹调和纤纤“纷扬的樱花雨，一定和某场浪漫的邂逅有关”的憧憬竟然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契合。此刻，如果她能看到眼前这片纷飞的花海，一定也会陶醉得不知所往吧。

　　只可惜，出现在这里的偏偏是与浪漫绝缘的自己。

　　顾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侧头又见玻璃窗外车头的后视镜中依然还是尾随在后的那辆黑色的轿车，心里多了份莫名的堵慌。她到现在依然还是糊里糊涂，不明白为什么赏樱活动会无缘无故地变成了“家庭联谊餐会”，想起今天也许一整天都要面对那张冷冰冰的脸，太阳穴就忍不住地隐隐抽疼。

　　一白一黑的豪华轿车前后停在了樱花林深处的小道上。

　　打开车门，下车，正是春风过境之时，落英纷纷缀满肩头。

　　回头，花瓣群舞处，蓝色发梢之下的冷冽浅眸也正朝这边张望。顾影收回目光，甩了甩披肩的碎发，抖落绯粉片片，转身朝车尾正开始忙着搬运工作的父母走去。

　　说是搬运，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东西可搬，塑料坐垫已被爸爸扛上了右肩，塞得满满的便当篮也已被妈妈挎上，而顾影只需负责提上小小的摄像机即可。

　　月森家也是差不多的情景，由于坐垫顾影家已准备，所以月森的爸爸妈妈两人共同担负起了扛便当的责任，最后仅剩一装着纸巾等细琐物品的小小杂物袋可供月森提供服务而已。

　　一切准备得当，六人开始浩浩荡荡地朝着樱花林更深处出发。两家的父母有说有笑的走在前面，顾影和月森则默不作声地静静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前后两种不同的气氛反差明显得如此离谱，就算此时有人正好路过，可能也要认为他们两人和前面那四个谈笑正欢的人毫无关系吧。

　　爸爸妈妈他们似乎一路都在热情地叙着旧事，不过或许是因为所有的话题于顾影而言都是陌生而遥远的，所以完全吸引不了她丁点的兴趣，此时，她的注意力更多是在身旁那个同样不发一言的同伴身上。

　　从离开车子出发到现在，顾影从眼角的余光中所见的那张脸由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他一贯的冰样表情。

　　好吧，要说他“面瘫”，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不是没有和他同路而行过，也不是没有和他近距离接触过，但像最近这种冷到零度冰封的表情，她真的无法把心底因他的刻意而起的介怀当作完全不存在。

　　顾影偏过脑袋望着他，微微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便收回了视线。

　　要问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问他为何如此吗？呵呵……真是可笑的问题，人家为什么不能这样？刻意又怎么了？冷脸又怎么了？难道全天下的人都非得对你笑脸相迎才可以吗？

　　低头，黑发瞬间迷了红绯铺盖的前路……

　　“你在干什么？”月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强有力的一记拉扯，从神游中醒来的顾影发现自己此刻已撞进了他的怀里。

　　抬颚，四目相对，深邃的眼眸之中清晰地映着自己那一潭深不见底的黑墨，樱花片片漫空飘洒……※

　　“拜托，别把那樱花树下埋着尸体的恶心传说拿出来讲好不好，你除了会破坏气氛还会什么啊？难道要你假装一下表示点欣赏就那么难吗？”纤纤叉着腰对顾影的“毒舌打击”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好，好，我欣赏，那么，请问纤纤同学，我要怎么欣赏啊？”顾影无奈地抹掉了后脑勺的一滴冷汗。

　　“不许你以后再把那些烂传说拿出来讲！对于樱花，我可是编了个很浪漫的故事，以后你只要给我记住这个就可以了：轻粉丛林之中，少女缓步于落英缤纷的樱花雨下，低头沉思而未觉眼前粗枝，临危之际，巧过之少年箭步牵怀，遂即四目相对，樱落满天，成就红线之缘。”一脸陶醉的纤纤有板有眼地快速甩出了几句惊人之词，后再接一句：“怎样？这个邂逅故事浪漫吧？”

　　“噗哈哈哈哈……”不想顾影却很不给面子地狠狠把她再嘲笑了一番：“你这是肥皂剧加日本动漫看太多的恶性结果吧？”

　　“顾！影！”恶狠狠的齿音从身后直逼而来……※

　　“你在干什么？走路都不看路吗？”月森略带责备的语调把她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

　　“对不起。”顾影向后退了几步，出口的不是致谢反而是道歉。

　　低头即将撞上花树的少女、伸手牵扯献怀的少年、漫天飞舞的妖娆红艳……怎么看都像是可怕的预言……

　　想到此，顾影突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颤栗的寒意从心底涌起。

　　不可能！什么预言，不过是恰巧而已！顾影，你都在想什么啊？！

　　在心底狠狠地鄙视了下自己，再度抬头，冷静过后的她才发现，两人的父母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人呢？”顾影不得不把疑惑的目光回移至惟一的同伴身上。

　　“不知道。”

　　“啊？”顾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怀疑的眼神简直跟看到了外星生物没啥两样，“你别告诉我你也是现在才知道我们走丢了？”

　　月森不作声，因为不能否认。

　　“刚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没有认真看路吗？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走丢？”

　　难道就只是他的错吗？她自己不也是低着头一路瞎走还差点撞到树上去了？小小小小的十字很不优雅地冒出了额头，月森回给她一个微蹙的眉眼。

　　“都是你的错！”顾影斜睨了他一眼，很不客气地把过错都归咎到了他身上。其实，勉强来说，她这个归纳是没有错的，表面来看，他们会走丢主要是在于双方都没看路的原因，而她的不看路正是因为在纠结月森最近的态度问题，所以，偏颇一点来讲，过错确实是在月森身上。

　　“我……”月森想要反驳，只是仅仅吐完一个“我”字之后便接不下去了。真实的原因，他不能说。

　　“我什么？要解释？”顾影撇了撇嘴，大有我看你要怎么解释的意味，反正她现在怎么都是认定了错不在自己，要不是他无缘无故地给自己耍冷脸，方向感绝佳的她怎么可能会走丢？

　　“我……”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时间分秒流逝，簌簌花落花飞舞。

　　“不是要解释吗？”顾影固执的黑眸里始终都是那个冰冷的身影。

　　月森别过脸去，回避的意图十分明显。他不得不躲闪，因为，真相无法开口。

　　顾影见状也懒得再继续纠缠，对于等到天荒地老的白痴行为她可没有兴趣，白了他一眼后，她便把话题切换到了现在应该关心的实际问题上，“手机带了吗？”

　　月森闻言伸手摸了摸口袋，随即给了她一个摇头空手的答案。

　　顾影皱了皱眉，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挨着刚刚差点撞上的樱花树坐了下来。照现在这种情况来看，没带手机的他们惟一能做的便是呆在原地等爸妈发现他们不见了回头来找，如果还继续瞎晃荡的话，他们肯定会在这片搞不清东南西北的浓密樱花林中越走越深，到时候别说找爸妈，就算是想要走出这片林子怕也是一大问题了。

　　月森此时的想法和她的也大径相同，所以对她席地而坐的行为并无半句反对，只是安静地立于树下维持着一贯的冰山形象。

　　春天的微风缓缓吹过，樱花花瓣片片舞落不休。安静在纷扬之中游离，空气里却仿佛隐约流淌着某种烦人的鼓噪。

　　“喂，你不累吗？”顾影抬头打破了沉默，看他一副身正影不歪的冰山直立状，她不自觉地多事了起来，用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地面，说：“坐下等吧，他们要找过来也没那么快。”

　　月森低头看了她几秒，似乎并无反对之意，人不是木桩，站久了终还是会累的。

　　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月森靠着树干无声了坐了下来，沉寂再度回归。

　　绯红的花瓣时时飘落，轻盈的舞姿、决绝的姿态，仿若一空绝美的烟霞轻泛，只是静坐其中两人似乎根本无心于眼前这一幕绚烂。

　　正襟危坐的外表之下，他真正的心情远不如表面所见般平静，特别是思及刚才那个不能出口的解释，心底隐隐有些抵触的恐惧，害怕那片模糊变得清晰，害怕去承认某些未明的真相。

　　转眸，目光所及处，是顾影含笑仰首遥望天空的侧影，纷飞的轻粉扑坠，恍惚间，那一刻恬静唯美得摄人心扉。不想在他未及回神之际，注目的人突然回头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随即是那句摸不着来由的探问：“呐，你喜欢樱花吗？”

　　月森怔了征，望着她那样安静的笑，却掩不住幽墨深眸处丝丝忧伤暗涌，心脏所在的那个位置，突然有种闷闷的感觉，就像那天在走廊处无意看见柚木学长抱着她的情景时一样，就像刚刚来的路上脑海里不断回放那个镜头时一样……

　　“有人说，樱花纷扬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你相信吗？”

　　“不。”这种小女生才有的幻想怎么可能适用在他身上？

　　“是吗？真是可惜啊……”

　　可惜？月森不解的目光游离于她淡笑如云的小脸上，除了深眸处偶尔泄漏的点点带着怀念意味的忧伤，他根本无法从中找到任何与她所说的可惜相关的线索。

　　“不过，”她在那句莫名其妙的可惜之后突然来了个似是自言自语的转折，“我也不相信。其实，用短暂的美丽来装饰所谓的缘分本身就是一个注定的错误，因为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遇见那个最想见的人，就像现在的你和我……”

　　“那么，你想遇见的是谁？”月森冰冷的声音脱口而出，连自己都被这未经思考的问句吓了一跳，但已出口的话收不回来，而且，其实自己也是想知道答案的，不是吗？

　　顾影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朝着天空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轻淡的笑容。想遇见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希望，遇见他的那个人，是另一个她——那个相信邂逅缘分的她……

　　“你想遇见的人，应该是柚木学长吧？”月森略显低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让正沉淀于缅怀世界的她心中陡然一震。

　　木木地回头，掩不住眼底残留的些许惊讶，顾影蹙眉追问：“你在说什么？跟柚木学长有什么关系？”

　　月森沉眸，躲开了她追问的目光，但积压在心底多日的烦躁终还是迫使他不得不继续，抬首，冷意的视线多了份说不清的坚定，“那天，柚木学长在楼道下抱着你的情景，我看见了……你，其实，想遇见的人，是他吧？”

　　“抱着我？”顾影为这三个字打上了巨大的问号，“你在说什么啊？他什么时候抱过我？”除了为冬海挺身而出的那次，她实在想不出其他所谓的拥抱画面来。

　　“星期四的中午，在医务室附近的楼道下……不是吗？”

　　“啊？”顾影忍不住嘴角一阵抽搐，“你似乎没有近视吧？还是说你也像我一样死撑着双高度近视眼而坚持不肯戴眼镜啊？”

　　月森闻言瞬间怔在了原地。难道，是他看错了？视力2.0的他在那不算太远的距离内会看错？不可能……吧。

　　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坏笑，然后是一个快速的翻身，她已挪到了他的身旁，黑发拂过他含着惊异神色的浅眸，轻柔的音调缓缓飘入耳膜最深处：“这样，也算是拥抱吗？”

　　心，仿佛在那一瞬突然跳漏了半拍；脸，腾地浮起丝丝红晕，红至耳根……

　　原本只是想要小小地“耍”他一下的顾影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反应，当下也怔愣住了，万年冰山也有脸红的时候？

　　真是个讽刺的玩笑！

　　抽身轻离，笑意褪尽。一切的冷漠都有了解释的理由，只是，心，却在狠狠地疼！

　　“呐，只是个玩笑而已，不要太在意。”拂落身上片片残缺的红粉绝美，起身回头浅笑，“他们找来了，走吧。”

　　远方的呼唤随风起云落悠悠传来，踏一地凄艳，仿佛还能听见花落时的声声悲鸣。

　　对不起……

　　就让它到此结束就好，谁都不必再往前，强作无谓的探寻。

　　因为，你要遇见的人，不应该是我……

　　铺开大大的塑胶坐垫，双方的父母显然没被刚才俩孩子走丢的事影响到赏花品酒的好心情，一坐下来便招呼着对方品尝自家所准备的各色食物。

　　顾影和月森对面而坐，抬头便是对方那张熟悉的脸，只是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尽量避免着眼神的正面交流，就算偶尔碰上也会选择快速地移开。

　　沉浸在春日花正浓的好心情中的父母对他们的异样并无所觉，一阵礼尚往来的相让过后，双方又开始了家常欢聊，不过这次的话题却放在了顾影身上。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家影影也已经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5岁的可爱小女孩呢。”月森的妈妈浜井美沙正好坐在顾影身旁，抬手便能抚上她柔顺的黑发。

　　月森闻言略显惊愕地望向了妈妈，因为从小到大，他都不曾听说过他们家和星若家有任何关联。

　　“是啊，你们家莲和影影应该是同龄吧，只可惜当年你们还没搬过来我们就已经搬走了，不然他们两个搞不好也是对不错的青梅竹马呢，哈哈……”妈妈的玩笑惹来了其余三个大人的一阵轻笑，只是作为当事人的顾影和月森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嗯，是啊，当年我们来看房时也问过你们作为邻居的意见，最后就是因为看到你们家影影在花园认真地练习小提琴才最终决定把它买下的，希望搬过去以后她能和莲在一起练习，不过没想到你们却在我们搬过去的前一天搬走了……”

　　妈妈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此时回荡在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小提琴”，抬眸，捕捉到的只有她勉强回应给妈妈的微笑。

　　“对了，上次演奏会时，怎么你是以钢琴演奏者的身份出场的？小提琴呢？”月森妈妈对于顾影当时的演奏很是深刻，评价也很高，但同时对于她的演奏身份也有着很深的疑惑，“我们在德国演出时住的都是你们家的酒店，我记得你妈妈每次拿照片出来给我看时，都是些你参加小提琴比赛的照片，怎么这次以钢琴参赛呢？”凭着当年购房的闲聊初遇外加多年的酒店情谊，月森爸妈和星若爸妈的私下交情也可谓不浅，所以私下有空时谈及各自孩子也是很正常的事。

　　顾影不知月森爸妈原来和自家还有如此牵连关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本以为小提琴的事只要爸妈不说，她就能瞒过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继续那些刻意的遗忘。只是，逃避最终还是逃不过被曝光的命运，而且是在这个世界里和小提琴有着最深渊源的主角面前。

　　这次，还能如何去藏匿，那些过去不愿面对的悲痛？

　　抬头，意料之中，是她最不愿见的执着凝眸。

　　“那个……”妈妈见她面有难色，很体贴地挺身而出，“其实，我们家影影之前出了点意外，对于以前的事都想不起了，所以……”

　　“抱歉，我不知道……”月森妈妈赶紧致歉，沉溺于顾影身上的目光犹带丝丝疼惜。

　　“不，没关系。”顾影轻抬下颚，嫣然一笑，心底却抑不住生出淡淡苦涩。事情不可能因此告一段落，因为，他不会轻易“放过”，她深知。

　　从动画里看他对日野琴声的执着，她并不难想象此时他对于自己隐瞒已久的真相将会采取怎样的对待态度。

　　如果被雪藏的不是小提琴，如果她不是他在意的人，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去追究。

　　但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事实已清楚地摆在眼前，不容逃避。无论她有多么抗拒那样的存在事实，依然还是改变不了他想要刨根问底的执着意念。

　　同时，更让人无奈的是，往往最不想面对的总是会违愿地提早到来！

　　许是为了缓和刚才的气氛，月森妈妈突然提议让月森带她出去湖边划船，在未经她本人同意前，妈妈竟也十分配合地把她推出了坐垫之外。

　　一直以为，就算是逃避，终有一天也可以遗忘所有。只是回头才发现，原来伤痛从不曾离开，这命运的囚牢……

　　春日下，樱花林，她在前走，他在后跟。

　　一路向前，从不回头，从不张望，似乎完全不在意身后的人是否能跟上来，仿佛身边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黑色的发梢偶尔随风扬散又飘落，溶入花海之中的背影看起来颇有些孤单的落寞轻绕，哪怕仅仅只是离了一步的距离，却似是两个时空阻隔般遥远而不可触摸。

　　好几次想要张嘴，却始终发不出一个音来，在这安静只得花落声的世界里，他始终无法开口打破这一片形影不离的沉默。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心底莫名的情绪太过混乱，不断积压的疑惑层层叠加，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多管闲事至此，也说不清到底是以怎样的立场和怎样的身份去执意，但无法否认的却是，这个越陷越深的迷城，他早已无法抽身。

　　或许，那蛊惑的毒，早已无药可解……

　　更何况，这次还关系到他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小提琴，他更是无法不去在意。哪怕自欺欺人地说是因为同为演奏会参赛者的身份所以对于此事不得不介意也好，他都必须要追问到底。

　　眉心紧蹙，狠下一把心来，月森加快了脚步，伸手拉住了她轻甩于身侧的左臂。

　　顾影回头，平静的对视，淡然的表情。

　　他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仿佛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意料之中的理所当然的存在，这样的反应让他稍稍愣了那么一下。

　　“刚才的问题我妈妈不是回答得很清楚了吗？”顾影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早已打定主意要隐瞒的她根本就没打算自揭老底，就算他坚持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月森心下一惊，为她的敏锐和直接，但正是因为她这样的坚持，才会让他更想去弄清事实的真相。

　　“你妈妈所说的意外是开学前发生的吧？”

　　“那又怎样？”

　　“所以说，放弃小提琴也是那时的事？”

　　“和你无关吧！”顾影的语调开始渐渐有了冷意。

　　“为什么？”月森的逼问变得坚定而犀利，“为什么要放弃？”

　　“我说了和你无关，你听不懂吗？”顾影撇头，冷冷地答道。

　　“难道就这样放弃也无所谓吗？十几年的苦练，每个和弓弦相伴的日子，一个意外就可以让它们全都消失吗？那些日日夜夜的坚持，就算不再继续了也可以吗？”作为同样从小便开始练习小提琴的他来说，其中的酸甜苦辣他是深知也是切有体会的，不管是什么原因的放弃他都无法接受。

　　“为什么不可以？”顾影回头挑眉，目光冷冽得近乎无情，“我不是你，请不要自以为是地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没有了小提琴就不能活下去！”

　　月森一脸震惊地怔在了原地，为她这句冰冷到极点的无情打击。

　　没有小提琴便不能活？他从不曾意识到，小提琴对自己会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只是她的断言，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找不到理由去反驳。且不说这十几年围绕这小提琴而转的生命，如果以后的日子没有了小提琴，那样的生活会是怎样？自己竟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

　　那么，她呢？难道她真的如自己所说，没有小提琴的人生也能继续？难道真的只是自己把小提琴看得太重才会一厢情愿地以为她跟自己一样对小提琴有着不可割舍的感情牵绊吗？

　　“对不起……”

　　垂眸凝望，冰冷已从那张倔强的脸上褪去，黑发刘海遮盖了她墨色的深瞳，探不出此时的她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情绪。

　　“对不起……”顾影又轻声地重复了一遍。

　　那句违心的冷言冷语仿佛像是无情的刀子狠狠地剜着胸口，心脏所在的那个地方，很痛，很痛……

　　就算没有了小提琴，明明，不是还能继续活下去吗？

　　为什么，心，还会痛？

　　“星若……”

　　低垂的黑发遮掩了所有的真实，他对这样的她并不陌生，但却最不愿看她这样。那种似是受伤却倔强的表情，让他有种似是心痛的感觉在胸腔滋长蔓延，有点沉，有点苦。

　　“呐，不要再问了可以吗？”她的声音从低垂的脸庞之下传来，听来闷闷的，“小提琴的事，就让它到此为止，可以吗？”

　　“……”

　　果然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不是吗？

　　但，真的无法再开口。

　　他，不忍心……

　　松开手，纤细的手臂无力地滑回了她身侧，惯性地前后轻晃了几个回合才停摆下来。

　　“谢谢……”她没有抬头，在下一秒跨出了向前的脚步。

　　其实，他真的不喜欢看别人的背影，那种决绝不回头的离去，遗下永远被抛弃的感觉，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

　　恢复前后相距的行走，这次，他离她，三步之遥。

　　原以为可以就这样安静地走到“终点”，只是当前面的她终于无奈地停下脚步望着自己时，他不得不认命地接受那个不争的事实：他们又一次迷路了。

　　褐眸对黑眸，得到的是同样的茫然。

　　别开眼去，余光所及处似乎扫过一个类似人形的物体，顾影心下一喜，赶紧回转视线，眯眼细看，无奈近视眼太过朦胧，根本分辨不出是与否来。

　　“月森，看那边！那是不是有人在？”

　　顺着顾影手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某棵樱花树下确实是有个人影半遮挡在树干之后。

　　“嗯，是有人。”

　　“我们过去问问吧，总不能又呆在这里傻等。”顾影说着先行迈开了脚步，月森听从地跟了上去。

　　只是他们这边才刚动身，树下的身影也开始朝着远处移动了。

　　“喂……”顾影虽然近视，但对于人影的移动还是能朦胧察觉到的，“喂，那边的人，等一下……”

　　可她越是喊，那人便越是跑得飞快，模糊的身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越变越小，不知怎的，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等到他们赶到那人刚刚站的树下时，那人已经完全看不到踪影了。

　　铺满绯红樱花的地上明显地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践踏过的痕迹，在与他们走来时的方向相反的另一边树下，被踩的稀巴烂的残红混着青草黄泥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小圈，看样子那人在这个地方应该“磨”了好一会。

　　但是她明明喊了让TA等等，为什么TA要逃走呢？那种速度，她只能用逃走来形容。

　　太怪异了！

　　还有心里突然生起的这种奇怪感觉又是怎么回事？似是惊恐的却又带着期盼的莫名兴奋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星若……”月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过来看！”

　　转身，只见月森正蹲在那一圈青草残樱混杂的泥巴旁抬头望着自己。

　　顾影跨前两步，按他的指示蹲下身去，“月森 莲”三个字清晰地留在黄土泥巴之上。

　　“刚才的那个人应该是认识我们的吧？”月森拨开了几片刚飘落在上的樱花花瓣，平静地说道。

　　心跳，突然莫名地一阵加快，血液仿佛一下子全都在往脑子里涌，鼓胀的晕眩让她有点撑不住地往后倾仰了下去。

　　“怎么了？”看着她突然面色发青地向后仰倒，月森赶紧伸手拉了她一把，连发问都带了些许急促的紧张。

　　“没事，可能是突然蹲下来脑子有点充血而已。”顾影摇摇头，勉强地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只是心依然跳的很快，好像要冲破胸腔直蹦出来一样，剧烈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真的没事吗？”月森不自觉地蹙紧了双眉，她现在的状况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嗯。”尽管心跳快得让她几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但她还是强撑着浅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这种强烈的本能反应，难道，真的是……

　　向后挪了一下步，她靠着树干慢慢直起了身来，缓过几口气来后，剧烈的心跳也渐渐地慢了下来。

　　月森也站起了身来，见她似乎并无多大异样，便把焦点又放在了地上的名字去了，“奇怪，到底是谁写的？而且最后一个字……”

　　是的，这个就是重点——最后一个字，是简体字！在日文汉字里，月森的名字应该是繁体字“蓮”而非中文简体汉字的“莲”，所以，所有线索相连以及她本能的心理反应，惟一能说的通的是：那个人，是她！

　　那么，她逃跑是因为不想见到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情景吗？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意着他吗？

　　想到此，心，突然一阵抽疼。

　　“呐，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那个人穿的是什么衣服？长什么样？最后是往哪边消失的？”再抬首，神情坚定的脸上掩不住心底的丝丝急躁。

　　月森对她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发问虽有点丈二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快给了她线索，果然无愧他那２.0的视力，“玫红色上衣，深蓝色牛仔裤，长卷发，至于脸长得怎样倒没看到，她最后应该是往右边的小道上拐过去了……”

　　话刚说完，身旁的人已像箭一般冲了出去，月森当下愣了几秒，等到反应过来时，顾影已跑出了好几十米外，他也赶忙跟着跑了过去。现在的他们都还是迷路的状态里，如果两个人再走散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不明真相的月森一路追着顾影后面跑，尽管他不知道她这怪异的寻人举动到底为何而来，也摸不清她的紧张究竟是为哪般，但除了紧随，他别无选择。

　　然而，想不到却是，顾影对于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身影不管不顾的执意追赶竟然歪打正着地让他们在穿越过不知多少繁枝落花之后跑进了湖边的正道——这条一开始就由父母指明、通往最终目的地的路径。

　　顾影停在十字路口前四下张望，偶尔有三三两两的陌生路人经过，却没有一个身影与她想要觅寻的形象相符。

　　月森站在不远处略松了口气，但紧蹙的眉头却始终没有展开，凝眸之中轻泛担忧之色，为那张彷徨迷茫小脸之上的急躁焦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如此不冷静的她，那个无踪的人为何能让她分寸尽失至此？这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滚了无数遍，最后却连丁点概念也找不着。

　　无奈地叹了口气后，他终还是认命地放弃了对她“猜心”的游戏，是非题早已堆叠太多，为何还要再自找麻烦地为自己的脑细胞添累呢？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看她在分岔路上频频张望，看她扯住路人衣角比划打探，看她踱来踱去始终决定不下方向……

　　常说距离产生美，其实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距离产生安全感。

　　自我保护意识是人的本能属性，筑一道心之城墙不过只是想要为那个软弱不得人见的自己护一个安全的空间而已。

　　我们每一个人不都在生活之中拼命地为自己保护着这样的一个角落吗？那么为何却要对别人苦苦相逼呢？

　　步步紧逼的压迫或许最终能如愿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无可厚非，攻破别人心底最后一道防护的强侵致使那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真实自我□裸地曝光于公众之下无疑是一种最残忍最无情的伤害！

　　可是，人类却常是自私而又善忘的。

　　所以，我们常常只想着得到及如何得到，却从未考虑对方是否愿意给予；我们总是想尽各种方法手段拒绝任何人靠近那个自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安全领域，却常常忘了别人也和自己一样不希望他人临幸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不过凡人之中的一个凡人而已，所以终也免不了会犯这些人人都会犯的错误。

　　只是，看着现在这个如此投入的她，他不忍再去打扰，而她，或许也不希望他去吧……

　　人的意愿是无法强加的，明知问不出答案，就算苦苦相逼也是枉然，在她身上碰了无数或回避或直接的钉子之后，现在的他总算明白，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上，诉说或缄默也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只有静静地等待，等待她在愿意被倾听时开口才是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因为，谁也不能替谁做决定！

　　“莲？……”

　　妈妈的声音带着不太确定的升调从身后传来。

　　回头，几十米开外的湖边小道上，四张并不陌生的脸孔同时出现在眼前。

　　“你们已经划完船回来了吗？”

　　“没有，还没去。”月森实事求是地诚实应答了顾影妈妈的温柔细问，下一秒他便从她已移往正抓着一路人某狂轰滥炸的顾影身上的目光之中读出了惊讶的意味。

　　“影影，怎么了？”担忧之色毫不掩饰地全写在了那张白皙的脸上。

　　顾影闻声回头，在看到月森身旁突然冒出来的四个身影时呆了呆，但很快便恢复常态习惯地拉起了笑脸，“没什么，只是……只是在找一个人而已……”

　　“找人？找谁呢？看你刚刚那一脸紧张的模样，是很重要的人吧，要爸爸妈妈帮忙找吗？”妈妈走近了她身旁。

　　“不，不用了，也不是很重要……”顺口接了话题，她才倏然发现自己竟然把那个“她”放在了不重要的角色里。

　　在爸爸妈妈面前，“她”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吗？

　　这样的意识让她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和惊慌，顾影摇头甩了甩黑发，企图赶走这种可笑的想法。

　　“真的不需要爸爸妈妈帮忙找吗？”妈妈又重复确认了一遍。

　　“是。”顾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肯定的答案，其实这无关重要与否的问题，在未能最终确定和找到那个自己所认为的“她”就是纤纤以前，她并不想让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介入，因为，这仅仅只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前尘纠葛。

　　“你一个人真的能找到吗？公园你又不熟，还容易迷路，多几个人一起找不是更好吗？”妈妈似乎还没放弃想要帮她忙的决心。

　　“其实我也不打算再找了，刚刚问了很多路过的人都说没有看到，大概可能是我认错人了。”以她对妈妈的了解，如果自己不放弃寻找，妈妈要帮忙的决心到最后肯定不是只是说说而已，尽管她的心里明明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却不得不谎报了这个惟一能为之的选择。

　　虽然她不想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些违心的话，但谎言之上必定会叠加更多的谎言，这是雷打不动的真理。打从一开始的穿越起，她自己本身就已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所以谎言会在后期不断衍生繁殖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人生，不能为和不得不总有太多，很多时候其实并无关意愿，而是压根就不曾有过选择的余地。

　　“真的吗？”妈妈半信半疑地盯着她挂着微笑的小脸。

　　“嗯。”顾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了将谎言的可信度提到更高，顾影第一次主动伸手紧紧地勾住了妈妈的手臂，强拖着她往那扎堆的四人处走去。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妈妈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紧接着心头涌起了一阵难以压制的狂喜和感动。记忆中，影影总是那个不喜与人有身体接触、常爱独来独往的倔强小女孩，就算亲如作为父母的他们，亦无法得她半分偏心相待。现在，她竟然会主动靠上来，作为妈妈的她哪怕是喜极而泣也能难以表达自己此时复杂的心情。

　　“妈妈，赏花已经结束了吗？”回到众人之中，顾影才猛然想起，她还搞不懂为什么爸爸妈妈会在这个时间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还没呢，只是想到刚才你们两个连跟在我们后面走都能走丢，所以怕你们又会在樱花林里迷了路，于是便出来确定一下你们是不是已经到了这边。不过，现在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呢。”妈妈和爸爸他们几个对视着轻笑了起来。

　　要说他们料事如神吗？顾影忍不住地轻抽了抽嘴角，抬眼望向了月森，而月森此时也正好朝她转过了视线，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随即很有默契地双双避离开了。

　　“刚才莲说你们还没去划船，不过我们现在一起过去吧？”这次，换妈妈反过来主动拉她的手，一瞬的紧握让毫无防备的意识突然顿了顿。

　　被温热掌心所包裹的丝丝温暖一点一滴渗入肌肤，随着血液循环加速流转，有种安心的温暖悄然蔓延。

　　拒绝说不出口！或许，是自己压根就没想过要拒绝吧。

　　任凭妈妈的大手握着自己的小手一路相伴，就算明知接下来或许还会有些不大愿意的被安排出现，那被牵引向前的脚步却没有半分停滞的犹豫。

　　面对父母时，她或许已经忘了什么叫拒绝吧？

　　湖边堤岸旁租船处。

　　身穿橙色救生衣的两人貌合神离地站在所谓的码头边，面向平静的湖镜而立。

　　租船部的工作人员正忙着对即将起航的小船做最后的安全检查，身边是安静站立的笔直身影，而身后，不用回头，顾影也能想象，此时必定依然还是他们四人温柔的笑脸。

　　其实，她真的不想和他一起下水，不想和他一起去挤那个小小的空间，不想和他一起漂流着沉默相对。可是，妈妈一句“我想要看着你划，那样肯定比我自己去划更开心”就把她的抗议打压了个无影无踪。

　　划船这种玩意，真是老套得可以，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觉得那很浪漫，对她而言，那只是吃力又无聊的事，特别当身边的人还是个需要保持一定距离的人时，那更是无奈的折腾。

　　工作人员终于做完了最后的安全检查工作，稳住轻小的船身后便开始催促他们下船。

　　“影影，要慢慢划才好玩啊，不用太急着上岸，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切准备就绪之时，妈妈还不忘对她最后叮咛一番，仿佛已经猜透了她正打算草草完成任务的应付决定。

　　黑线丝丝下滑，顾影无奈地叹了口气，配合着船后工作人员的推力稍一蹬脚踏，轻舟离岸，微风拂面而来。

　　时值春花烂漫之际，湖中游船的人当然并不在少数。只是，纵观各色塑舟橡艇，欢声笑语盈盈不断，唯独没有哪一艘像他们这样鸦雀无声地默默前行，除了缓慢的划船速度的配合，他们之间根本无任何交流可言，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虽然安静一直在进行，但这样的气氛却没有让他们产生应有的急促和不安。

　　保持沉默的冷淡行为对顾影而言可谓是家常便饭，这种程度的冷场她当然能泰然处之，反正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扯的，要是硬要找些话出来讲反而可能会让气氛变得诡异难安。

　　月森是一向都以冷漠示人的冰山代表，沉默的冷场对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平常环境。而且，现在的他不想再出口去追问那些她不愿说的真相，虽然没有并未放弃想得答案的决心，但他不想再对她紧追不舍地逼问，他相信，等她想要开口时，一切自然便会揭晓。

　　无趣的游船之旅在沉默之中悠悠晃过了快一个小时，当她快要磨光耐性第N次向岸边的妈妈招手示意要上岸时，神明终于也眷顾了她一把，妈妈没有再大力地挥动手臂喊着“再划一会儿吧”，而是换成了同意的招手姿势喊着“回来吧”。

　　船终于被划回到了出发点，离了脚踏，顾影抓着船沿企图起身，却因起的太急，刚离了座位的身子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右侧月森的方向倾倒了下去。眼看船就要因此而侧翻了，幸而在一旁的租船部的两个工作人员眼疾手快，扑上去压住了正要向上弯翘起来的左侧船身。

　　力量与重量的抗衡终于换来了翻船事故无法发生的结果，可一向不怎么走好远的顾影却未能因此而幸免于难，该发生的扑倒悲剧依然还是要发生。

　　不过，若真要论运气的话，或许此时月森才是最背的那个人吧。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要和自己一起遭受“扑船”之灾，听着他“仰扑”之后身下传来的一声闷响，她脑海里出现的第一反应是，那一定很痛！

　　因为有了月森的垫底，顾影哪里都没磕着碰着，可那一声闷响却总让她觉得后背在隐隐作痛，尽管自己扑倒在他身上时后背正安全无恙地正面与天空对视着。

　　“对不起！”慌张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扫过那张熟悉的面容，顾影的视线停在了他紧蹙的眉间。

　　真的，很痛吗？

　　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忡忧悄然漫开在眼底，泄漏着此刻她并不打算公开的真实的情绪。

　　“不用在意，我没事。”月森直起了身来，视线越过她黑色的发顶，最终停在了不远处的某棵樱花树下。

　　“莲，你们没事吧？有没有撞疼哪里？”双方的父母在离这所谓的码头只有十步之遥的岸边亲见了刚才的一幕，自然紧张地奔了过来。

　　“没事。”月森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

　　“我没事，不用担心。”顾影朝一脸神色紧张的父母笑了笑，侧首回望了月森一眼。他真的没事吗？她对他这个回答的可信度颇有质疑。

　　“星若……”月森低声的轻唤突然在耳边响起，在她正准备作离船的第二次行动之时，“看那边……”

　　顾影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眯眼追寻，无奈近视加散光的眼睛太不争气，朦胧之中根本看不清他示意自己看的是什么。是不是该去配副眼镜呢？她开始觉得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了。

　　“看到吗？”月森靠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要说给她一个人听而已，“树下的那个人，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就是刚刚我们在樱花林里看到的那个……”

　　“喂，等一下，不要跑！”脚一着岸，顾影就挣脱了工作人员搀扶的双手，箭一般冲了出去，完全顾不上身后一头雾水的四个人到底在用怎样的惊奇目光追随着她突如其来的奔走。

　　这孩子怎么了？跑那么快要去干嘛？整齐的问号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脑海，只是未等他们把这短暂的惊讶感叹完毕，嗖地一下，又是一阵风过。这次，伴随着风过而起的表情可不再是单纯的讶异，取而代之的是目瞪口呆看起来几乎要崩裂的表情。

　　莲？他，怎么也……

　　望着那两个飞速远去的背影，岸边的四人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震惊的石化姿势，任秋风萧瑟横扫，纹丝不见所动……

　　“喂，等一下……”顾影一路狂奔一路高呼着这一句万年不变的台词，但不能如愿的是，相同的一幕又在重复上演：他们在后面追，那个身份未明的人在前面加速逃跑。

　　如果可以，顾影真的很想马上能冲到那人跟前揪住她的衣角好好看看那张脸是否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可是只可惜体育成绩一向都是在及格线上徘徊的她显然没有跑步的天分，尽管使了全力，她的速度还是赶不上前面落跑的人。

　　可恶！她恨恨地咬了咬牙，为自己悲催的龟速而生气，但尽管心里有着无限被放大的不甘，跑不快的事实依然还是无法改变地存在着。

　　眼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绝望地以为这次又将是相同的结局重演，谁知月森却突然加速从自己身后窜到了前面去，疾速带过的一阵清风让顾影不自觉地怔了怔。

　　月森？为什么他也会……？

　　脚步不知不觉地缓了下来，心头莫名的复杂情绪暗涌，垂下眼眸，被收窄的视野里，片片樱花无声坠落，她已不敢再去看前方渐渐拉开距离的身影。那一抹清冷太过尖锐，多看一眼就能刺痛心底用层层自欺伪装起来的不懂。

　　其实，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不想去懂。

　　聪明的人往往活得不快乐！经历那么多年聪明的摸爬跌滚以后，如果还能选择，为什么不让自己学得糊涂一点呢？

　　既然不能面对，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何妨？谁能指责它比向前一步却终要背离永不回头的伤害更不可取？

　　“天羽！……还有……”

　　只剩落花纷飞的世界传来了似是遥远的一声惊呼，终于唤起了她垂首良久的目光。

　　眼前，簌簌残樱舞绝凄艳，已然清晰的视线里却多了一排熟悉的脸孔。是金泽老师，还有演奏会的各位，外加天羽菜美。

　　月森站在天羽身旁，不发一言地望着自己，愈见深邃的眼眸里，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疑惑着什么。

　　天羽背着双手对着顾影讪讪地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甘，刚才若非身后那一排靓丽的身影阻挡了自己的前路，她绝对有信心能再度逃离身后两人的追捕。

　　“星若？月森？”火原一脸兴奋地从排排站的人群中冲到了前面来，“怎么你们也在这？还有天羽，刚才不是拿着相机神秘兮兮地说要去取材吗？为什么他们两个要追着你跑？”

　　顾影不作声，只是木木地望着眼前那些渐渐模糊的脸，最后试图拉起嘴角，想要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天羽脸上的讪笑终于快挂不住了，嘴角不自然的弧线出卖了她越来越明显的心虚，但背在身后握着相机的双手却下意识地紧了紧。

　　“嗯？看来天羽同学是取到好题材了？”柚木魅惑人心的温柔声线从天羽身后传来，众人目光移转之时，黑色的相机已落在了他高高举起的手中。

　　因一直只注意着面前的顾影和身旁的月森，没想到身后的柚木会突然从自己手中夺走相机，天羽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呆在原地愣了愣。

　　“真的吗？什么好题材？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好奇心一向很旺盛的火原第一个冲了过去。

　　直到这时，天羽才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等她又急又气地转身准备强力夺回相机时，目标早已落到了火原手里。

　　“还给我！没有什么好题材，我什么都没拍到，快点还给我！”天羽追着火原气急败坏地喊。

　　火原并不笨，看她紧张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鬼，于是更是抓着相机上跳下窜地不肯放手，说：“你一定拍到了，不要这么小气，让大家一起看嘛。”

　　“没有！没有！没有！不要看！不许看！”天羽连用了五个语气强烈的否定感叹，心里急躁的情绪可谓不一般。

　　无奈火原天生就是好奇心很重的人，越是说不让他看他就越是想看。他一边躲避着天羽的争抢一边开始研究起相机的操作来，“嗯？奇怪，哪个键是可以回放照片的？难道是这个？还是这个？还是要打开这里？……”

　　总是不能得手的天羽几乎快要气疯了，看着火原开始动手对她的相机进行实践性操作，并要准备打开装胶卷的后盖时，她不顾形象地飞扑过去带点绝望的意味嘶吼道：“不要啊！你一打开我辛辛苦苦蹲了那么久才终于拍到他们在一起的精彩照片就废了！”

　　火原按在后盖上的手顿时停住了，下一秒，黑色的相机便落入了不顾一切飞扑过来的天羽手中。

　　“啊，好险，差点就没了。”天羽抱着失而复得的相机几乎激动的要痛哭流涕，感动完毕后她毫不客气地向火原甩去了凶狠的眼光，完全不顾对方还是学长的身份，“火原学长，拜托你看清楚，这是老式的胶卷相机，不是数码相机，没有照片回放功能好不好！”

　　“哈～是吗？对不起，呵呵……”火原摸着头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刚才还在奇怪为什么没有看到屏幕，原来手上拿的根本不是数码相机，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犯如此可笑的错误啊。

　　“虽然照片不能回放，不过里面确实是有好照片吧？刚才不是说好不容易才拍到了他们在一起的精彩照片吗？天羽同学，‘他们’是谁呢？”柚木笑得一脸平静地在火原微囧的道歉后砸出了语出惊人的一句。

　　原本大家的注意一直都只放在她和火原之间的争夺闹剧上，并没对其中的细节错漏有过深究，柚木这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追问霎时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刚还一脸悲愤状的天羽身上。

　　“那个……这个……”天羽抱着相机心虚地一点一点往后蹭，吞吞吐吐之间，眼角的余光无意识地时不时往顾影和月森身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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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柚木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狭长的眼睑，指尖很自然地触上了尖细的下巴。

　　“他们是谁啊？”单纯的火原很快便忘了争夺战后的窘态，很“热心”地逼了上去，“快说，快说，到底是谁啊？”

　　“那个……”天羽在火原的逼视下依然只能支支吾吾地向后退，但总是瞟往同样方向的视线却轻易地出卖了她，就连迟钝的火原都看出了端倪。

　　“啊！难道说他们是星若和月森吗？”火原的惊叹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焦点瞬间转移到了被点名的两人身上。

　　“对了，说起来也很奇怪呢，你们两个为什么也会在这里？老金不是说你们两个有事不能来参加这次的郊游活动吗？”火原好奇宝宝的天性又发作了。

　　说不参加活动的两人突然一起出现在这里确实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所以，若说天羽刚在公园的某处拍到他们在一起的照片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乎，几乎所有人投过来的都是相信多于怀疑的眼神。不过，柚木却是除外的。在他眼里，完全看不到怀疑，也无从去证实是否藏着相信，但流转其中的深意，却让人很难读懂。

　　月森从整齐的队列中一一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平静地接过了火原的问话：“只是我们的父母恰巧选了这里来赏花而已。”

　　“那么天羽说的‘他们’果然是你们吧？”火原一脸兴奋地继续追问。

　　柚木微微蹙紧了眉头。有时候像个孩子一样单纯是否真的是件幸福的事？看不懂别人真实内心的人是不是就能活得更快乐？他无从知晓。因为，他无法不在意，那些掩藏得太过完美的真实。或许，在意不过只是因为太过痛恨那个只懂藏匿的自己而已！

　　“大概吧？”月森冷冷地望了天羽一眼，回转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不发一言的顾影身上。长长短短的黑色发梢丝丝扬起飘落，她始终安静地立于风中，幽深的眼眸渐渐变得无神，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呆滞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痛。

　　“真的吗？”神经比较大条的人果然可以活得简单而又快乐，火原对于身旁柚木、月森甚至是顾影等各人的复杂感情完全无所知觉，听完月森的话后他还满心欢喜地冲着天羽喊：“呐呐，照片冲出来后给我看看吧，我也好想看呢！”

　　在火原的概念里，顾影和月森在一起的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天生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向身旁的人看齐，想要看照片单纯只是出于对同伴、对朋友上心的心理，只是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无心要求在众人心里搅起了怎样的波澜，就连志水和冬海两个小朋友的眼中也多了丝隐约的复杂情绪，那么，他的一无所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被火原的笑脸所包围的天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抽抽嘴角，视线轻移至了一直默不作声的顾影身上，对上那双找不到焦点的黑眸时，心，突然沉了一下。

　　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读不懂顾影的反应。那样的表情，仅仅只是因为被拍了几张照片而已吗？以她对顾影的了解，那根本就是说不通的事；而且，就算真的是因为照片的问题，正常的反应应该是生气才对吧，不可能是那么……失落无比的表情……

　　“天羽，那个树下的名字，是怎么回事？”毫无预警的问题，平静的语调，和着那张看不清表情的黑发遮盖脸庞，除天羽外的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屏息沉默。

　　“星若？”听得出来，天羽的语气里有了小心翼翼的不安因素，“我不是很清楚你问的是什么，那个怎么回事时指什么？”

　　“名字，简体。”

　　“……”

　　“为什么，是简体？”

　　“那个……其实，因为我最近在学中文，所以……”

　　“是吗？……” 依旧是同样平静的音调，听来却让人有种心底发寒的冷意。

　　“……”谁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如助燃之后的烈火吞噬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个……星若学姐，等一下要和我们一起去划船吗？”在那一阵良久的沉以后，志水最先悠悠地开了口，慵懒的语调就像此时轻笼在每个人身上的溶溶春光，听来比往日更觉温暖。

　　志水的话一向说的很慢，正是这慢节奏的温柔，总能一字一字地续起暖暖的溪流，渐渐融化所有的冰冷。

　　一点一点慢慢拉开嘴角的弧度，至少还算的上完美的微笑终于浮上了僵硬的两颊，顾影微微抬首对上了志水温柔灵转的双眸，“不了，爸爸妈妈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转身之前，笑意依旧；背离之后，孤寂游走……

　　“抱歉。”月森朝众人轻点了点头，缓步跟了上去。

　　又是同样的位置，又是同样的距离，这回，他仿佛透过她单薄的背影看到了那张掩不住失望的脸上挂着多么忧伤落寞的表情……

　　他不能向前，也不想向前。

　　因为，有些软弱不想让人分享，有些悲伤只能自己舔尝。

　　有些世界，或许无法靠近，却可以当个远远的观望者，不是抽身，也不会退后，因为相信还有等待，会在倦意之后等来花开……

　　周末过后，爸爸妈妈赶了星期一的早机飞回了德国，这几天那边总是不停地来电话，虽然他们总是避着她走开去小声地应答着话筒那边的人，但她不是三岁小孩，自然很清楚生意上应该有很多事情正等着他们亲自回去处理，所以那天从云渡汀公园回来后，顾影便催促他们提早订机票，当时，妈妈闻言后脸色瞬间变得很是黯淡，但她还是坚持狠心地“压迫”他们打了订票电话。

　　人来人往的候机室，嘈杂混乱一片，撑着大大的微笑从容地挥手，那时的她，狠心亦倔强。

　　然而，打开清冷的家门，无所适从的寂寞却突然毫无预警地袭上了心头。曾经热闹过的厅堂楼道，如今安静得隐生悲凉。

　　狠心不是绝情，只是知道无法自私，所以必须学着把不舍深深埋葬。

　　一个人呆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时间滴答滴答秒秒走过，有种越来越沉溺的感伤混杂心底，浓郁的，愁闷的，沉重一片……

　　旧式的落地钟当、当、当……地敲响在静寂的世界里，转头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的方向。

　　轻轻晃了晃有点酸累的脖根，她起身啪亮了沙发旁的落地台灯，暖橘的色调瞬间充盈了整个清冷的空间。

　　一切又回归了原始的最初，什么都没增加，什么也没减少，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沿梯上楼，开门亮灯，宽大的试衣镜里依然还是撑着黑眸的那张脸。

　　其实，什么都不曾改变，不是吗？自己，还是一样的自己；世界，还在不断的公转自转中前行。所以，该往前走时，不要停留；该去做的，还是要做……

　　仅仅是略施淡粉，圆形的化妆镜里便轻易地勾勒出了一副看来不失精致的妆容。

　　一切准备就绪，顾影起身走到窗边的写字桌旁拉过了书包，想着掏上手机便可以出发了，只是刚掀开书包的前盖，她便从整齐的书本笔记中发现了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信封。

　　顾影取出信封，拿在手上翻了翻，有点厚，有点重，但上面一点笔迹都没留，更别提会有什么名字之类的，就连样式也是学校文具店里最普通最简单的那种，看起来似乎并没什么特别。

　　到底是谁放的？难道是趁着她放学后整理完书包上洗手间的那段时间吗？而且为什么要放这样的东西在她书包里？里面是什么？信吗？

　　一连串的问号很自然地浮出了脑海，但仔细一想总觉得有些蹊跷，如果是要给自己的，为什么不能当面给呢？难道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顾影干脆直接撕开了信封的一侧，伴随着手中角度的倾斜，信封里所装的“内容”慢慢地滑出了被撕扯得不甚整齐的裂口。

　　照片？

　　摊平于掌心的照片中是两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在暖黄的灯光映照下，那些并不遥远的瞬间看来隐隐有些迷离的晃眼。

　　不算太厚但也不能算少的一叠照片被一张一张慢慢地从她的左手转移到了右手，看着昨日的点滴，她竟然像是在看跟自己毫无相关的故事一样，完全找不到当事人该有的或许投入或许怀念又或许生气的情绪，她只是觉得心里很平静，平静得仿佛现在只是在帮别人数照片而已。

　　每一个定格的瞬间都在眼前过了一遍，最后落入眼底的是一张折起来的小小纸片，打开只有一行小小的日文：“星若，对不起！昨天的照片都在这，要怎么处理都随便你吧。——天羽菜美”

　　歪歪嘴角，笑，有一点点苦涩的自嘲……

　　轻轻地在桌面堆放起整齐的叠加，拉开抽屉，剪刀在下一秒被握在了指间。

　　低头再次看向那一叠安静平躺的层累，在那上面，是她倔强的背影，还有，他清冷的侧影；看不见谁的脸，也看不清谁的真情，但为何此时的自己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当时的他是用怎样的眼神来追随一直只留背影的她？

　　那一瞬，心，恍惚得仿佛忘了该如何跳动，剪刀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叮咚，叮咚……”楼下的门铃突然在此时欢叫了起来，适时地结束了她短暂不过数秒的晃神。捡起掉落地板上的剪刀后，她几乎连是想都没想就把桌面的相片一把扫进了半开的抽屉并顺手将它推合了起来，然后转身朝楼下跑了下去。

　　也许是刚刚的照片突现事件还没从脑海里完全散去，所以此时的她失常地对于这个时间突然而至的叫门连最起码的警戒意识都没想起便开了锁。

　　随着门板的拉开，月森挺直的身影披上了门缝泄洒出来的橘黄色灯光。四目相接的一瞬，顾影倏地怔在了原地，而月森对眼前的她显然也有着颇为直观的惊讶。

　　淡妆轻裹的小脸在光影之下尤显妩媚；一身黑色绸质及膝收腰抹胸裙，结着绸带蝴蝶结的微蓬裙摆，看起来优雅高贵却又不失甜美；蔓延着一簇簇淡雅刺绣花束的半透明黑色累死小外套笼于香肩，和黑色的抹胸裙相配甚佳。

　　打扮成这样，她要去做什么？

　　疑问就像本能的反应完全不需要动用意志力便自觉地跳出了脑海，不过下一刻他便马上意识到那不过又是多事的庸人自扰而已，习惯性地微微蹙了蹙眉尖，那句不能问的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有什么事吗？”相对于月森眼中依然残留的惊异神色，此时的顾影已从刚才的小小震惊中回过了神来，望着他语调平缓地问道。

　　月森这才想起了自己来敲门的目的，递过左手握着的书，他也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英语练习册漏在课室了，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在上面，所以……”

　　“谢谢。”顾影伸手接过了他手上的练习册，轻声道了声谢。

　　不过虽说练习册确实是她漏在课室的，但其实就算不带回来也没多大关系，因为老师布置的习题她早就在课间的时候完成了。只是这个事实她并不打算告诉他，而她也相信，中规中矩的他大概也没有想到要去翻那些早早就已被写上答案的练习题吧。

　　“不客气，那我回去了。”

　　“嗯。”

　　关上门，脚步声被完全地隔离在了门外。重新回到楼上，在落地窗前确认月森已经进门以后，顾影从书包里翻出了手机，熄了台灯，再次走下了楼道。

　　一再被事被人打断的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她。

　　“晚上好，梅姨。”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顾影笑着对坐在吧台里的梅姨打了声招呼。

　　“来了？”梅姨慈善的脸上永远有那么一抹让人一看就觉得温柔的笑意，但却没有丝毫的做作虚假。

　　“嗯。”

　　“爸妈回德国了吗？”梅姨从玻璃柜上取下了特地为她备下的小杯子，从酒精灯上提起咖啡壶，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滚烫咖啡缓缓地流入了杯底。

　　“嗯，今天早上的飞机，所以接下来我又能每天晚上都过来了。”顾影轻描淡写地交代了一下，随手端起了梅姨推到她面前来的杯子。

　　轻抿醇香，咽尽浓郁，苦涩却留在了舌尖。

　　“今晚煮的咖啡好像比之前的苦了点。”顾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补充道。

　　“是吗？”梅姨对她的评价没作明确的表态，只是伸过手来摸了摸她柔软的黑发，轻轻地笑着。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要去准备了。”顾影起身理了理裙摆，径直走向了梅姨打从她在这里登台后特意为她准备下的房间。在那里，她还要完成最后一项准备工作——假发变装。

　　咖啡馆的玻璃大门再度被人轻轻地推开了，在她前脚刚进房门之时。

　　“晚上好，欢迎光临！”梅姨笑着对进来的人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对方淡淡地应了一句。

　　“一位吗？”梅姨例行公事地笑着继续问道。

　　这次对方没有再作回应，只是安静站在门边的位置朝里面四处张望。

　　“请问是一位吗？”梅姨完全不介意对方的失礼，语气依然温和地再问了一遍。

　　不过，似乎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她的问话之上，略显冷淡的脸上也看不出其他更多的情绪，惟一能让她发现端倪的线索只有他此时还在四下搜寻的目光。

　　或许是要找人吧？梅姨心想。

　　咖啡厅虽然不大，但若只站在门口的位置还是无法窥见所有在座之人的，梅姨起了身，准备走过去告诉他，如果要找人的话最好走到里面去，否则也许会错过坐在靠墙边上那些位置的人。

　　梅姨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时，正是顾影从后台登上舞台之时，咖啡厅里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欢迎掌声。梅姨含着温柔的笑意看了眼正对着观众微微点头的顾影，随后回头准备走向站在门旁的人，却在视线回转处看到了一双震惊的浅眸，还有一脸的难以置信。

　　顺着他的目光再度移转，终点所达处正是灯光渐渐昏暗的舞台。光影迷离中，那一个被黑色紧裹的灵魂已奏响了悠扬辽远的序章，投入感情的轻唱缭绕耳际……

　　难道，他要找的人，是影？

　　回首，依靠在吧台边安静地凝望，梅姨慈和的笑脸随着那张俊脸之上不自觉中所泄漏的各种隐约真实情绪而变得更深。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顾影起身谢幕，台下有人冲到了舞台前，是个大概看来七八来岁左右的小女生，“姐姐，再唱一首好不好？就唱上次我来的时候你唱的那首好不好？”

　　顾影愣了一秒，随即对她露出了灿烂的微笑，问：“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唱的是哪一首呢？”

　　“那个……我不知道名字，而且我也听不懂歌词。不过，我还记得开头哦～”小女孩迫不及待地哼了一句歌词的旋律，又赶着追问道：“就是这个，可以吗？”

　　顾影僵了僵，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问：“就听过一遍你也还记得怎么哼啊？”

　　“嗯，嗯，我记得的！教我钢琴的老师都说我很厉害的呢～不过我就只记得那一句，姐姐再唱一次好不好，我很喜欢听你唱，很好听，还有钢琴也很好听～”

　　看着她崇拜的仰慕眼神，顾影终于打破常例又坐回了钢琴前。虽然一直都坚持每晚的演出都只演一曲，但没想到最后却对一个小女生投了降。十指重落黑白键之上，那一曲满载愧疚回忆的轻诉再度响起……

　　“弹得很好吧？”身旁有人轻问，转眸，才发现那个本该在吧台之后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站到了自己身旁。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以为自己要的是曾经，却发现爱一定要有回应。”身旁的人一字一字慢慢地道着那忧伤浸染的歌词。

　　对于中文学得不错的他来说，这种水平的听力绝对不是问题，但他还是不懂，游离的歌声之中的轻灵为何让人觉得那般沉重。

　　“不能去争，同时也争不来的爱情，究竟是对还是错？究竟是谁人的幸？又是谁人的不幸？”轻轻地叹了口气，梅姨走到了吧台边。

　　从酒精灯上再度移下咖啡壶，梅姨给他递过去了同样冒着热气的一杯。

　　他看着她，迟迟没伸手。

　　“我请你的。”梅姨慈和地微笑。

　　接过精致的瓷杯，在她带着鼓励的温和目光下，他终于举杯息下，浓厚的醇香扑鼻而来，轻啜一小口，苦涩游走，眉间轻蹙。

　　“苦吗？”梅姨轻声问道，目光却早已移到了舞台上的人身上，“曼特宁，她每次来都会喝上一杯，从不放糖，从不喊苦。”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除了泪在我的脸上任性，原来缘份是用来说明，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梅姨轻缓的音调伴着渐渐低沉的音符悠悠传来，“明明知道不适合，为何却还是要继续？人，或许终究都是愚蠢的生物吧！”

　　看那一袭黑裙没入后台，转首凝望杯中热气飘散的咖啡，仿佛依然还能感觉到那一抹醇厚的苦在舌尖卷绕。

　　“你认识她吗？”梅姨看着眼前正凝杯入神的他轻语试问。

　　“嗯。”月森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看到我们门口贴着的海报吗？她叫顾影，你确定你没认错人？”梅姨一手抬着下巴继续温和地微笑。

　　“不管她是叫顾影还是星若影，我只知道，台上的她，一定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她！”月森抬头，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及其特有的气质是不可能轻易彻底改变的，尽管及腰的黑色长发是他所不熟悉的，但思及她举手投足间给人的感觉和今晚在她家门口处所见的装束妆容，再加上刚目测到的那只表盘扣于手腕内侧的手表之上总会套一条晶莹通透的紫水晶的左手，他十二万分地肯定，台上的那个人，确实就是她——星若影。

　　梅姨脸上的笑意始终不曾褪去，眼角的眸光却更显意味深长。在月森抛出这句坚定的定论后，她不慌不忙地追问了一句：“你认识的她，真的是台上的她吗？？”

　　在两个“她”字上，她特意做了重音的强调。

　　月森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要坚持肯定，只是话刚要出口的瞬间，他才突然意识到，对方问题的关键并非表面所及的简单。

　　他所认识的“她”，真的是台上的“她”吗？

　　坚定的眸光瞬间变得黯淡，他垂首缄默不再言语。

　　“没关系，她一会儿就出来了，要不等一下你亲自和她确认一下？”梅姨柔和的声线填补了他们之间的沉寂空白。

　　“不用了。”他在下一秒否决了她的建议。

　　抬头，回递那一杯氲气早已散尽的咖啡，他对眼前笑得依然温柔的女子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招待。”说完伸手拉开了身旁厚重的玻璃门。

　　“不客气。”梅姨对他点了点头，在他即将迈出门口之际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关于你的出现，我一个字也不会提的。还有，她明天还会来，希望到时候也能见到你。”

　　向前迈出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转身，只是听着那贴心的温柔，不需回头也知道，背后一定还是那张笑意渐深的脸。

　　春末东京的夜，星稀月朦胧，喧闹的城市街头，陌生依旧川流不息……

　　那晚之后，他居然神差鬼使地成了阡陌咖啡馆每晚的常客。后来回头去想，总觉得当时背后的那句“希望到时也能见到你”就像是蛊惑的魔咒，让他从此再也逃离不开咖啡馆里最不起眼的某个角落和那一杯苦醇扑鼻的曼特宁。

　　拼图一片片失落

　　像枫叶的冷漠

　　墙上的钟默默数着寂寞

　　咖啡飘散过香味

　　剩苦涩陪着我

　　想念的心埋葬我在深夜的脆弱

　　无尽的苍穹 满天的星座

　　你的光亮一闪而过

　　只想要记住这永恒的瞬间

　　像流星的坠落灿烂夺去了轮廓

　　这刹那过后世界只是回忆的沙漏

　　像流星的坠落绚丽地点亮了整个星空

　　像你故事在我生命留下不褪色的伤口

　　黑白琴键悠然起落，低吟浅唱轻乐复旋。

　　习惯等待的灵魂，哀怜再深换来的不过是更多的寂寞，那么为何还放不开手，对那曾经的历历在目，还有那过往的伤痛刻骨？

　　抿一口温度冷却的咖啡，苦涩溶着哀沉的音色刻入心底。其实，自己和故事里的人，不也是一样的执迷吗？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并不特殊，却依旧无法彻底遗忘那一抹执意不回头的风中清影；追一路虚幻飘渺的痴迷，哪怕从不得应允，亦从不见始末，我还是舍不下你给的空白，始终不愿离去……

　　究竟，是故事写得太现实？还是人生本如戏？

　　曲终人离座，台上白纱轻笼的她缓缓步下了舞台。

　　喝掉杯底最后一滴苦咖啡，他起身来到吧台前放下了两个硬币。

　　“要走了吗？”

　　“嗯。”

　　“拜托了。”

　　“嗯。”

　　这是他们每天必定要上演的固定对白。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告别对话一直都只停留在前面的两句上。只是，两天前的晚上，吧台后一直保持着安静微笑的女人在他迈出大门时突然补加了一句“拜托了”，他倏然回头，却见她一脸了然地微笑，隐含着看透一切的从容。不必开口他已明了：她知道了，所以惟一能给的回应只剩一个“嗯”字。

　　玻璃大门缓缓被拉紧，人影渐远，吧台后的她却没有收回玻璃之外的视线游随。

　　若不是前几天顾影突然跟她说最近晚上回去时总感觉有人偷偷地跟在她身后，她绝对不会去做侦查案件才有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跟踪游戏，也不会发现那个表面看起来冷冷的男生每天晚上等在街边昏暗的角落只为护送那个孤单的灵魂归家。

　　冷漠可以伪装，但不代表温柔的实质就能因此被完全抹掉。

　　顾影，他会是你的守护吗？

　　回眸凝视，温柔很自然地拂过那张淡粉轻饰的小脸。

　　“梅姨，你在看什么啊，看得那么入神？”顾影趴在吧台上撑着浑圆的墨瞳直盯着她看。

　　梅姨伸手拨弄开她垂于额前遮了眼角的一缕黑发，跳过她的问题温柔叮嘱道：“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顾影并不介意梅姨答非所问的“逐客令”，因为来自她的关心总是特别得太过明显。喝完杯底的最后一滴咖啡，她笑着向梅姨道了声再见，推开大门走进了沉暮的夜里。

　　一定有谁在跟着她！

　　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顾影又一次回头看了看，身后都是陌生的脸孔，没有人把注意的目光放在她身上，也没有人看起来让她觉得特别可疑。绿灯亮了，她没再作过多的停留，迈开步子加快前进的节奏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过了一条直街，再转过路口向左拐，身边走动的人影渐渐稀少，间隔着十米左右的昏黄路灯孤零零地投射在冰冷的灰色水泥路上，凄清静寂一片。

　　远离了喧闹，被跟踪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

　　自从最近有了被跟踪的感觉后，她总会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可是却连一个可疑的人影都没逮着过。前两天，她终于忍不住跟梅姨说了这件事，当时梅姨说要帮她去查清楚，可是第二天却从梅姨那里得到了没人跟踪的定论，理由是梅姨当晚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她，而更蹊跷的是，那天晚上她确实还是如常地感觉到了被跟踪时的那种相同气息。梅姨说或许是她自己想多了，无奈之下她也只能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自己神经过敏吧。

　　可是，今晚这种被跟踪的感觉却突然变得比以往更加强烈了，是因为咖啡多喝了一杯的结果？

　　心里开始有了丝丝紧张的感觉，但不管怎样，她还是想弄清楚真相。身后，那个藏匿于某处偷偷窥觑自己的人，她必须把他/她给揪出来，这样莫名其妙被人跟踪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想到此，她突然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前方不远就是路口，她决定拐弯之后就在那里等着，看是不是真的有人追上来，如果有，她一定要好好地看清楚那张躲藏得如此隐蔽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距离快速在拉近，她几乎没有减速便冲着路口左拐了进去，只是她预想中的计划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完美，原本拐弯之后就要停下来的身体现在不需她自己控制就停止了向前的速度，因为，她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人。

　　追加了速度的碰撞必然会产生相应力量的反弹，撞上对面的肉墙后她也不由控制地被弹倒在了地上，尖锐的手肘擦过冰冷的水泥地板，疼痛随之袭来。

　　“喂，你见鬼了，跑这么快还不看路！”一身形肥硕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怒气冲冲地朝她吼道。

　　顾影拨开遮盖了脸庞的黑发，眼底映入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胖脸，“对不起。”自己有错在先，道歉是必然的。

　　“呀，这小妞长得还挺漂亮的啊！” 一个竹竿样的男子也走到了前面来，和身旁的胖子一对方，整一瘦猴子的模样，那油腔滑调的讨厌声调让顾影很自然地瞪了他一眼。

　　“嗯，长得还真不错呢。”刚还一脸怒气的胖子现在竟然也露出了和瘦猴子一样猥琐的笑，“来，把手给我，让我来扶你起来吧。”

　　顾影扯了扯米白□的裙摆，下意识地往后蹭挪。

　　“别怕嘛，我们不是坏人。”瘦猴子擦擦手掌笑眯眯地说，“晚上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跑多不安全啊，不如就让我们送你回家吧？”

　　一胖一瘦的两人挂着让人无比憎恨的□俯视着她，一步一步地紧逼着她快速地朝后退，最后，她终于挪进了拐弯处的路灯灯影下。只可惜，不管前路还是后路，哪里都不见其他路人的踪影。

　　“来，告诉我们你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胖子弯下腰来抓住她的右肩，似是想把她拉起来。

　　“不要碰我！”顾影反应强烈地吼了一句，拼命地想要甩开那只肥大的手。

　　胖子的力气显然不是她所能比拟的，无论怎么反抗，她都挣脱不出那只肮脏的掌心。

　　“小姑娘，别怕，我们会安全地把你送回家的……”

　　“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她！”正在挣扎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命令式吼叫。

　　胖子惊了惊，五指一松懈，顾影便趁机抽出了自己的肩膀，朝后蹬挪了几步，快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回头，果然是他——月森。

　　初时闻声而被分散了注意力的胖子现在已经直起了身来，见对方只是瘦弱的单丁一枚，完全不放在眼内，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把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顾影又抓了过去，眯着一双小眼睛不屑地说，“小子，凭你这样还想英雄救美啊，也不看看自己几两重。”

　　“放手！放开我！”顾影抵死挣扎，无奈对方力道太重，被掐得死死的双臂根本动弹不得。

　　瘦猴子在一边吹了声口哨，转身朝胖子喊了一声：“亚武，走了。”

　　“放开我，混蛋！放开……”后一句未喊完，她便被连带的牵连撞跌在了地上，被掐得死紧的手臂自然脱离了魔掌，而胖子当然也是倒地的其中之一，在他身旁则是看起来相当愤怒的月森。

　　他有那么大力吗？竟然能把那种身材的人撞到在地？顾影一时呆住了。

　　“你找死！”胖子面露凶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给了月森的后背狠狠一脚。

　　那一记狠踢，仿佛踢在了自己的背脊上，痛得撕心裂肺。

　　“我看你多管闲事！老子的事也是你来管的？”胖子对着地上的人又是一阵拳脚相向，就连一旁的瘦猴子也加入了其中。

　　拳头雨点般落在那根本无法反抗的人身上，呻吟声揪心地攫紧了她所有的意识，除了痛，痛，还是痛！

　　“不要打了！”顾影发了疯似地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朝那两个下手凶狠的人冲了过去，在混乱的拳□杂处失措地挥舞着双臂，企图能阻拦下他们凶狠的拳头，却被胖子抓着她的手臂一个甩手便把她重重地甩到了一边的地上去。

　　“哐……”接着，像是玻璃碎裂的轻微声响隐隐传入了耳膜。

　　只是此时她连自己被摔得身体处处都在作痛的感觉都顾不上了，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去理会什么碎不碎裂的问题，而且现在的她十足像个失了理智的疯子一样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快速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她又一次朝那两人发了狠地扑过去，揪住胖子手臂的同时还一边大喊着：“快点跑！”

　　“哼，他还能跑吗？”瘦猴子的拳脚落得更加凶猛了。

　　胖子一用力，把“粘”住他手臂的她再一次甩了出去。

　　笨蛋！你为什么要冲过来？！

　　头再一次狠狠地撞上了冰冷的水泥地板，眼前那个看不见表情的身影在朦胧中左右晃动，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把她深深湮没……

　　笨蛋！……

　　“呜——呜——呜——”尖锐的警车鸣笛突然隐隐地飘入了耳膜深处，由远及近慢慢增强的示警声让她本已混乱模糊的意识渐渐撑起了强力挣扎的最后清醒。

　　“亚武，警车来了！”

　　“不会又是赤桑那混蛋在当班巡逻吧？”

　　“也有可能呢，最近这一带都是他在巡逻，上次半夜偷车那事他好像也正在查，我看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可是那妞呢？”

　　“要拖着受伤的她一起跑不是等于举白旗等着赤桑那混蛋来抓吗？”

　　“说的也是……”

　　胖子顺从地跟上了瘦猴子转身奔离的脚步，两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前方转角处。

　　警笛声依然还在耳边鸣响着，但警车的踪迹却始终不能得见。顾影晃着脑袋挣扎着直起了腰，虽然头因撞了好几次水泥板而晕眩得厉害，但此时的她根本顾不及自己到底伤哪疼哪，一颗心全在不远处那个侧卧在地的身影身上。

　　磨着地板蹭蹭地爬了过去，月森隐隐的呻吟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变得愈加清晰。颤抖着双手轻轻地掰过他的右肩，那张从混战开始便始终没有见着的正脸终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眼皮底下。

　　第一次见，那般痛苦的表情在他脸上任性张狂！

　　苍白的脂容之上冷汗淋漓，团蹙的双眉几乎快要紧紧扭结到一处，酱紫的唇线上丝丝血迹残存，在昏晕的橘灯影下依然红艳得触目惊心。

　　那一刻，胸口仿佛有把锋锐的刀子在狠狠地切割着，痛，很痛，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轻颤不停的指尖一点一点靠近，在指唇相触的前一秒，他却突然侧过了脸去，在她视线不能捕捉的范围里，干涸的唇间勉强地凑出了两个无声的嘴形来：“笨蛋……”

　　明明知道自己有惧血症，竟然还要伸手过来，星若影，你真是……

　　“笨蛋！笨蛋！你个笨蛋！”停在空中的手重重地砸上了冰冷的水泥地板，紧随而来的是她再也撑不住的竭斯底里。

　　仅剩的理智仿佛决提而出的猛洪在一瞬间全都瓦解崩溃了，一阵阵难抵的酸涩在心底汹涌澎湃，只是酸痛肿胀的眼角却依然滑不下一滴泪来……

　　虽然不见黑发丝丝垂坠之后的黑眸之中隐忍着怎样的情真，但那几乎要捏碎了的双拳及刚才那一句冷静尽失的嘶吼还是让他无比清楚她此时心里有着怎样的痛苦与自责。

　　“我没事。”简短的三个字轻轻地飘出唇齿，暗隐着心底最柔软的那份温柔。

　　安慰的话从来就不会说，所以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语言才算最适合的抚慰，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或许无力，却是此时的他惟一能给的。

　　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身坐到了她对面，自然抬起的手臂犹豫了半饷，终还是没有抚上那一头深墨，瞧着那两只轻颤不已捏得死紧的拳头，月森无声地叹了口气，离了地面站了起身。

　　“我真的没事。”虽然一向算是比较娇生惯养的他对那两人的拳脚毫无还手之力，但或许想来那两人怕也只是想给点教训他而已，所以除了前胸后背吃痛些外，他最重要的手部和脸几乎没有多少损伤，腿部也只是挨了几脚，还不至于影响正常的站立和行走。

　　“对不起……”沉默的晚风中，她的声音低沉旋绕，就像是呜咽的尾音般听来让人霎那心疼。

　　月森定定地望着她，心中涌起无数混乱难平，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应，最终只化作一句转身后的平静温柔：“晚了，回家吧。”

　　他往前跨出了第一步，右手手心却突然被一个强牵紧紧钳制，滚烫的温度一点一点侵蚀着冰冷的肌肤。

　　回头，黑发褪去的脸上是她不退让的决绝，混着无言的悲伤隐隐。

　　“怎么了？”略带忧虑的发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能走吗？”她的声音依然很低，像是哭过之后刚从暗哑之中恢复过来一样。

　　“嗯。”虽然她答非所问，但他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顾影单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迈开脚步坚定地拉着月森无声地往前走，那只紧握的手始终不曾放松。

　　月森被动地跟在她身后，对于此时她到底要带他去哪里虽然有着不解和疑问，但看着她黑发飞扬间偶尔显露的坚定侧脸，他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沿着灯光昏黄的路边直走左拐右转了好几次，她终于在一辆空出租车经过身旁时停住脚步把俩人都给塞进了车里。

　　“去最近的医院，谢谢。”

　　顾影平静地对着司机报出地址后换来了月森略显惊讶的侧头。

　　“我不是说了我没事吗，根本没必要去医院。”

　　顾影并不理会他的抗议，直视前方的视线始终不曾偏移分毫。

　　昏黄的街灯一盏一盏快速地扑闪而过，光影分明的侧脸上是他并不陌生的倔强和坚持。

　　结果，那个未及报出的家庭住址再也找不到开口的理由，只能任凭那只温热的小手把自己的掌心捏得更紧更用力，蔓延的温度一刻不停地侵入血脉经络，渐渐暖入心扉……

　　白褂护士身上笼着惨白的日光灯光，像极了头顶上的天花板经年不变的单调背景，看久了不觉有些烦躁，就连绿色的隔床帘布也死气沉沉得让人顿生烦厌。

　　“脸上没有伤，把上衣脱了吧。”护士清理完他唇上因紧咬而渗出的干透血迹后站在床边上等他脱衣准备检查身上的伤势。

　　月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护士旁边的顾影，没有动手。

　　清理伤口的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阿姨，所以对于十来岁的美少年自是没有小护士才有的遐想情分，见他迟迟不动手只看着一旁的顾影，她便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快点脱吧，对自己女朋友还害羞什么。”

　　月森并未反驳，只是对着顾影轻声说：“你出去外面等吧。”

　　顾影不做声，也不离去，只是定定地站着，看着他。

　　“还磨磨蹭蹭什么，快点脱！”护士显然对于“怜香惜玉”没啥热情，催促完之后干脆自己动手去解扣子。

　　月森下意识地想要拦，那只刚缠上去的手却被护士毫不客气地打掉了，再加上那一个狠瞪，他最后只能乖乖地就范。

　　衬衣褪去后，胸前那一片颇有些惨不忍睹的淤青红肿全都暴露在眼前。

　　抬头，不出意外地，他看到了她紧咬的双唇，还有那似是微微泛红却不见雾气的眼眸。

　　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不是说了要让她在外面等吗？明明知道目睹这样的瘀伤之后只会让自己更加自责和愧疚，为什么就是不懂得放过自己，哪怕一丁点也好？

　　星若影，你个倔强得让人无力的笨蛋！

　　酒精味愈加浓烈，冰凉的棉花棒滑过胸口，却像在瞬间冷透了心脏。

　　“还好没伤到骨头和内脏，不过这些淤青怕也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消散，……”

　　护士还在一旁唠唠叨叨地说着些注意事项和用药方法之类的东西，只是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别开眼去的视线里，整整齐齐地码在药箱中的药瓶罐子开始变得模糊，那张抿紧唇线的悲伤小脸逐渐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就像她此时挥之不去的执着……

　　“紧急公告：现医院胸外科有位女性外伤病人胸腔大出血，急需1000ML以上的O型血挽救生命，因医院血站O型血告急，库存量不够供病人输血使用，希望血型相符的朋友们积极献血并马上与医院工作人员联系，用涓涓热血救助危难中的病人，谢谢！”医院广播突然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播音员急速的音调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护士，我应该是O型血的，到哪里献血？”顾影平静的一句询问换来了月森惊诧的抬眸。

　　她疯了吗？

　　“到前厅去，现在抽血站应该有人。”护士还在忙着搽药粉，连头都没抬。

　　“好，谢谢。”

　　“星若！”月森开口喝住了转身离去的她，“不能去，你有惧血症！”

　　她并没有失忆，这种本已刻入骨髓的东西她又怎么可能会忘记？只是若能救人一命，这小小的代价她又怎会支付不起？

　　顾影回过头，对他淡淡一笑，说：“没关系，只要做好准备措施就没问题的，是吧，护士？”

　　护士从手中的忙活中抬起头来，平静地回望了她一眼，又低头专注回了手中的棉花棒上，只给了他们一个不轻不重的“嗯”字当作回应。

　　本还想要再阻拦，但此时正在病床上的他根本没有行动力，且护士都已点头了，他更是没有理由来挡她。

　　绿色的帘布还在轻轻地颤摆，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离了视线。

　　倔强背后的温柔，其实并不难懂。

　　他一直都知道，因为，或许，自己也正是那样的人……

　　“先涂消炎药水，再搽红色瓶子里的消肿止痛酊，最后上药粉，约莫二十分钟药水和药粉干透后才能穿衣服，记住了吗？”低头忙着收拾瓶罐的护士口不停歇地唠叨着换药的注意事项，等到药品全部收拾得当抬起头来时，那个本该在白色床褥上人此时已经穿好衬衣掀开了绿色的隔帘布。

　　“喂，你在干什么？给我回来！我刚说了，药水和药粉要完全干透之后才能穿衣服，不然就全白费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喂！等一下，混蛋！……”

　　护士的咆哮威力似乎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把隔壁病床上刚还在杀猪般乱吼乱叫的骨折病人都给唬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不过，就算熊熊燃烧的怒火再强烈，依然改变不了冰山目空一切的前行坚持。

　　转角，护士的怒骂声终于消失在耳畔，抬头，人群之中，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底。

　　验血检验。

　　桌面上的指示牌贴着大大的四个字，很明显，她所排的这个队伍还没经过血检，也就是说，她还没开始献血。

　　望着那条不算太短的长龙，月森毅然走向了顾影。少一个不少，反正现在来献血的人有这么多，1000ML的需求就算少她一个也还是绰绰有余不是吗？

　　“走，回去了。”拉上那只瘦弱的手臂，他硬是把她从队伍里扯了出来。

　　“干什么？”对于此时突然出现要把自己拖走的月森，顾影显然心里很不满。

　　“回去。”月森并不回头，只是拉着她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要！我现在不能回去，放手。”语气比最初的质问来得更严厉了些。

　　转身，那张平静的小脸看不出任何愠气，有的只是固执，还有坚定。五指，一瞬间松了下来，身旁的人抓住时机往队伍里缩了回去。

　　月森蹙了蹙眉，用他惯常的冷淡语调开口道：“你根本不适合献血，而且，已经有这么多人了，少你一个也不影响。”

　　眼前的人依然还是冷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虽然顾影也很明白，那些看来似乎没有温度的字词其实包含着他隐晦的别扭关心，但明白并不代表有些坚持会因此而改变，“我说过了，只要准备措施做好了，就算有惧血症也没问题的，再说，虽然现在这里有这么多人排队，但并不保证每个人的血型都是符合的，万一……”

　　“那么你呢？你肯定自己的血型就一定适合吗？刚在急诊室里，你说‘自己的血型应该是O型’，‘应该’，不是吗？”

　　顾影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家伙对于自己刚才的话如此上心，不过她很快便又开口反驳道：“刚说错了，不是‘应该’，是‘一定’。记得书上说过，两个O型血的人生出来的小孩也是O型血，我爸妈刚好两个都是O型血，所以，我也一定……”

　　“喂，小姑娘，就算你肯定自己是O型血，在正式献血前，抽血检验的步骤还是不能省的。到你了，你还要参加吗？”桌子后妈妈级的护士小姐打断了她的强调。

　　“要。”丝毫不犹豫的应答。

　　“星若……”

　　“不用担心，惧血症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一会抽血时把眼睛闭上，把鼻子捂紧就行了。”

　　护士说得倒是轻巧，只是这样真的就没问题了吗？月森对于护士口中如此简单的准备措施的可行性实在有些不敢苟同，但顾影此时已经落座在抽血桌前，凭他对她的了解，要把她从那里拉走，成功率为零！

　　“把手伸上来。”护士拿着棉花棒送上了一个职业微笑。

　　顾影抬起左手摊在桌上，伸出右手一点一点抡起左臂上的衣袖。随着衣袖的上移，左睕上的手表、紫水晶以及略显红肿但并未见血的擦伤伤痕一一显露。

　　那是刚刚被推倒时擦到水泥地板造成的吧？为什么她不出声？

　　月森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了那一片红肿肌肤上，眉间的皱痕也随之加深。

　　“不用把袖子卷起来，抽血检验只需要扎手指就可以了。闭眼捂上鼻子，要开始了。”护士捏紧她的无名指，亮出了消毒针。

　　在指尖细微麻痹的疼痛感袭来前，一双略显冰凉的手盖上了眼睛，掩挡了鼻息。

　　“你在干什么，不是自己说会做准备措施吗？结果什么都……”

　　熟悉的声音越飘越远，终至消失殆尽，安静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游离，不见光影的漆墨中，那只属于自己的手臂渐渐清晰，清晰得让移不开眼，因为，在腕骨处环绕的，那曾陪伴她走过十多年人生的，由那两个于她永远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的两人所送的珍贵礼物——刻着“影”字钟面的手表，现在……

　　镜面，碎裂了；秒针，停走了……

　　瞥见如此画面的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世界在瞬间轰隆崩塌的一声巨响，砸中脑袋的那一片天空，很沉很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去气来……

　　碎了，就这样，碎了……

　　停了，就这样，停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惟一的牵绊，已经，断了……

　　只是，事实摆在眼前，那么清楚，那么分明，在没有雾气的干涩眼眸中，诚实地宣告着它此时残坏的原型……

　　“星若……”

　　“喂，小姑娘……”

　　“星若……”

　　张张合合的唇齿在眼前晃动，飘荡在耳际的声音听来好遥远，如果只是一场梦，梦醒后，是否一切就能复原？

　　然而，恍惚的世界终不是梦境，就算意识刻意隔空，不愿承认的存在始终不能被抹杀。现实之所以残酷，不是因为你不能逃，而是你拼了命地逃，到最后却发现就算逃到海角天涯，世界依然只是个没有出口的囚笼。

　　“星若……”

　　“星若……”

　　其实，听得到，都听得到！

　　月森的叫唤，那来自现实残酷的提醒，提醒她不是做梦，不是幻想，全部都听得到！

　　可是，应不出口，因为，心，在痛，很痛很痛，痛得说不出话来……

　　睁开眼，日光灯刺目的白光晃眼生疼，泛白的天花板一如既往地延伸着单调，视线所捕及范围的边缘处，蓝发静伺。

　　撑着床板起身，静坐，意识很还混沌，仿佛一夜噩梦之后的疲惫不堪，让她一时无力回想前因与后果，直到月森端着白糖水到她跟前问是否还要时，呆滞了好一会儿的她终于在抬头望入月森那一潭深眸的瞬间接上了所有脱节的剧情，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马上抬起了左手手腕的内侧到眼前——

　　破碎的镜面，没有重圆！

　　顾影，你果然还是很可笑啊！

　　事到如今，你还期盼奇迹降临吗？不是说了无所谓，说了不在乎吗，为什么竟然还会傻到去幻想现实变成梦境？还有那过去十多年口是心非的小心爱护又是怎么回事？专一吗？谁需要？

　　可笑，可笑至极！

　　勾起嘴角，想要放声大笑，笑这个笨蛋一样的自己，但声音卡在喉间，怎么都冲不上来，只剩无声的笑意溢上嘴角，那满满的自嘲，潮水一般淹没了自己……然而，心，却在狠狠地抽痛……

　　“星若，你没事吧？”

　　“星若……”

　　“星若……”

　　抓住摇晃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紧紧地，紧紧地，任凭冰冷的温度一点一点侵蚀自己渗出温热细汗的颤抖手心，顾影以这样的方式回应了身旁的月森。

　　“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着那只握紧自己手背轻颤不止的小手，月森比刚才更觉紧张。

　　顾影抬眼看了看他，笑着摇摇头后随即又低下了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间挤出低沉的两个字来：“不用。”

　　“真的没关系吗？”

　　顾影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抽血检验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她这个样子还想要献血吗？刚才她晕倒在抽血桌前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他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固执，“结果应该一会儿就能出来了，不过，就算血型相符，你也不能献血。”

　　“决定权不在你手上。”顾影平静地说。

　　“我也不认为医生会同意，难道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刚才的乱在再重演一次吗？”

　　“争论是无意义的。而且，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管太多了？一点都不像你，月森。”

　　本来这后半句对付月森应该是百战百灵的，只是今天却失效了。

　　月森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我想我还没冷血到见死不救。”

　　黑发掩盖的侧脸上，一抹无声的笑悄然上扬，然而就连微笑的主人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笑，笑的到底是谁。或许，是那个笨蛋一样的自己，又或许，是那个笨蛋一样的他……

　　抽血检验报告还是在前厅的抽血处领取，惧血症所带来的晕眩感经过休整和白糖水的滋补后已经完全消尽，此时坐在等候椅上的顾影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脸上的血色也回调了些。

　　约莫等了十来分钟后，终于听到抽血站的护士在喊自己的名字。

　　“这是检验报告结果，你不适合参加此次献血活动。”护士公事公办地递过报告书后就头也不抬地念起下一位抽检者的姓名。

　　“等一下。护士，为什么我不适合？你们自己不是也说过惧血症不是什么大问题吗？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刚才我只是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会晕倒的而已，这次绝对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所以……”

　　“星若小姐，”护士未等顾影申辩完便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是不是搞错方向了？我们不让你参加我们此次的献血活动并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惧血症，而是你的血型和我们要求的根本不相符，请认真地看一下检验报告书。”

　　顾影当场呆在了原地，手中的报告书从颤抖的指间翩然飘落，缓缓沉定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蓝色墨迹点缀的纸面，血型一栏之后的空格处赫然印这“AB”两个英文字母……

　　第七十章

　　I have never been the kind to ever let my feelings show

　　And I thought that bein strong meant never losin your self control

　　But I’m just drunk enough to let go of my pain

　　To hell with this pride let it fall like rain

　　From my eyes

　　Tonight I wanna cry

　　抒情的蓝调音乐在紧闭的车厢中轻旋荡响，却赶不走流窜于彼此间的沉默，街道旁的路灯像扑闪的星星偶尔晃过，倏然亮起昏色的车窗总在那一瞬间映出一张表情木然的脸庞来。

　　如果想要哭泣，也可以吧？

　　可是，为什么还是找不回那遗失已久的酸度？哪怕捏在掌心的那一纸宣告来得如此沉痛，却为何挤不出一滴泪来证明那些消逝如烟的虚假人生其实只是一场梦，梦过总要醒？

　　他帮不了她！

　　打从替她捡起那一张检验报告书时起，他就知道，他帮不了她，而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把木然的她从抽血站的窗口前带走，然后再塞入出租车里。

　　偶尔透亮的玻璃窗上闪过的依然还是那张表情不变的脸，他完全无法从她呆滞的眼神里捕捉到星点可延伸的线索去探寻她此刻的真正心情，那份没有温度的报告书还在她手里紧紧攥着，曲蜷的指节点点泛红。

　　同为O型血的父母只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这个几乎人人都知道的生物规则宣告了一个不可置信的谎言，被蒙蔽了十多年之后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这样的打击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体会，但对她却应该是毁灭性的，他很清楚。

　　他以为，她会哭泣，放声大肆地，像一般常人或是电视剧里遇到这种情况时所表现的那样，哭闹着不肯去相信这就是事实。

　　可他错了，她什么都没做。

　　但就是这样呆滞着的她，连痛苦表情都不曾表露一丝的她，看起来却特别让人觉得难受，难受得让人不觉想要摇着她喊：“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只是，这种只在演戏中才用的矫情桥段他做不来，对她，或许更不适合，因为，她曾说过，她没有眼泪！

　　这个时候，除了无声的陪伴，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司机，停车。”车子经过阡陌咖啡馆门前时，延续多时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车停定后，顾影打开车门下了车，背对着车内的月森低声道：“今天谢谢你，回去吧。”说完便抬脚自顾自地走向了咖啡厅。

　　本没打算来，只是当那熟悉的招牌从车窗闪过的瞬间，行动最先替意识作出了决定。

　　推开玻璃大门，梅姨熟悉的笑脸最先迎了出来，冷却已久的心在那一刻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却依然不够撑起那张笑意盈然的脸来。

　　“怎么又回来了？你脸色看起来很差，发生什么事了吗？”梅姨从吧台后走了出来，拉上她的手关切地问。

　　“梅姨……”代替她回答的是她的紧抱，突然的、用力的一个紧抱。

　　梅姨能感觉到伏在自己胸前的身体传来的轻颤，那像受伤的小猫蜷缩在主人怀里时的颤抖，环于身后的那双手，紧紧勒着腰间，轻微的疼痛感隐隐传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那个叫纤纤的女生有关吗？还是他呢？

　　透过夜色侵染的玻璃门，屋外灯下光亮处，照出一张熟悉的冷峻面容，紧蹙的眉间明显地出卖了他此时心里的担忧。

　　直觉告诉她，不是因为他。

　　那么，到底是谁，又因为什么而让怀里这个倔强得从不肯让人窥见任何懦弱的她如此受伤？答案只能等本人来给。

　　抬手抚上她的发顶，掌心轻轻地摩挲着那一头细细碎碎的黑发，明明是如此柔顺的存在，为何却硬要把自己固定在执念的位置不肯离开？真是个让人心疼又无奈的孩子……

　　“影，发生什么事了吗？可以和我说吗？”梅姨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温柔的声线渐入耳膜，一股温暖的溪流在心里慢慢涌动，那一刻，她几乎怀疑自己要流下泪来，可最终，酸涩的眼角却依然迎不来一滴滋润，但因为被回抱着的那一份力量，她开始试着努力让自己平复，试着努力地张开嘴来回应点什么。

　　梅姨于她，是这个世界里很特别的一个人，不仅因为知晓了自己的过去和那些不能分享给任何人的穿越秘密，更重要的是，在这段不长的日子里，梅姨所给予的，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填补了她多年来渴望却不曾得到的许多憾求不得的那一部分空白，或许，这就是行动为何能先于意识告诉自己：她需要这个人。

　　“梅姨，让我再抱一会儿，可以吗？”埋在胸前的脸下传来了她闷闷的声音，听来就像孩子的呜咽一般让人觉得难受。

　　“嗯，可以哦。”

　　傻瓜，只要你愿意，无论你想抱多久，都可以。

　　脆弱并不是见不得人的坏事，活得坚强其实也活得很累，如果自己都不懂得放过自己，还能谁能把你救赎？

　　双手滑落轻轻颤动的肩头，下一刻，用力地把那个不安的灵魂抱得更紧……

　　这是阡陌咖啡馆开业以来十多年来第一次提早结束营业，带着歉意的微笑请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后，梅姨走出门外挂起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转身进屋前，她回望了一眼不远处披着昏黄灯光的身影，无声的叹气转瞬便消融在初夏的夜幕里。

　　重回厅间，三盏两盏昏暗的小射灯在偌大的咖啡厅中映照出一个孤清的侧影来，黑发丝垂眉间的顾影低着头直直地凝视着杯中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对于梅姨的到来似乎毫无所觉。

　　“影。”梅姨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抬眼，隔着小小的圆形桌，对面那张泛着忧色的脸上是梅姨温柔的等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顾影从桌下抽出手来，一张皱巴得厉害的纸被送到了梅姨面前。

　　梅姨伸手拿了过来，点点潮湿的触感大概就是顾影一直紧握了许久的证明，被摊平的纸面的抬头是XXX医院的名字，再往下看，标准的血样检验报告书样式。

　　对于某些专业化的代号符号，不是医科出身的梅姨自然看不太懂，那么这一纸报告到底是要告诉她什么？梅姨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白血病，那被电视剧用烂了的老套桥段。

　　“梅姨，你知道，O型血加O型血会产生什么血型吗？”

　　被如此一问，梅姨马上反应了过来，执起报告书直接扫到了血型一栏。

　　“AB”

　　大大的两个英文字母不仅直接地宣告了她刚才偏题想象的可笑，更是给了她一个不小的震惊，想不到，自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隐瞒遗忘了个彻底。

　　要来的，终还是会来，不是吗？

　　梅姨放下报告书，神情凝重地望向顾影，“影，对不起。”

　　顾影惊愕地抬起头来，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会说出道歉的话来。

　　“对不起，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

　　顾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微张的红唇哆嗦了好一会，却一个字都接不下来。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对不起。”梅姨忧虑的目光中多了更多心疼的痕迹。

　　顾影紧紧地握住了蓝色的咖啡杯，指尖却一刻不停地颤抖着，就像此时那颗跳的毫无规律的心，抖得慌乱不堪。

　　“影，对不起。”梅姨伸出手来包裹住她微微发凉的五指，“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瞒你永远。事实总是残酷的，知道得越多，伤便越痛。只是，结果还是不行……”

　　得知顾影非父母亲生的事实是在召唤时空之门守护精灵莫莫的那天，最为全程参与的旁观者，梅姨得到的信息本应和顾影所得到的一致，只是在莫莫利用时空之境回放过去的最后时刻，顾影却因低落的情绪错过了最后那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还记得吗？当时时空之镜播过的‘音乐家的无畏VS企业家的坚强’的新闻报道，你在你妈妈的坦白那里停住没有再往下看了吧？其实，在后面的报道中还附带了有关你身世的爆料……”

　　铅字黑体，虽然身为当事人的顾影早已低头不想再看，但作为旁观者的她却无法从那醒目的标题上面移开视线：给女儿的忏悔书——

　　“顾影，对不起，在那早已成为过往的短暂时光里，没能给你一个幸福的家，也没有尽到一个合格母亲的责任，对不起！

　　果然，我确实没有资格当母亲，就算名义上的母女关系延续了足足二十二年，我依然没有学会如何去当你的母亲。这个隐瞒了二十多年的谎言，今天我终于有勇气将它告之于世，求的不是原谅也不是同情，因为我知道，打从一开始，我便错了，错得天真，错得离谱。用谎言来挽留感情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的一场梦，可惜我梦的太久，久到忘记了梦会醒来的事实……”

　　长长的忏悔书看来似乎是母亲对无法给予女儿幸福的情真意切，梅姨却无法完整地看下去，那些所谓的忏悔来得太迟了，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觉悟，为何要等失去以后才来做这些无谓的表面功夫？

　　本以为回放会就此打住结束，没想到，忏悔书后竟还附带了让她震惊挖掘性的相关报道，视线怎么也移不开那一行行笔直的字体——

　　“据笔者查证，近日炒得沸沸扬扬的女大学生堕崖一案的失踪者顾影，实并非音乐家顾峰和著名企业杨英华的亲生女儿，此消息已得杨女士亲口承认。经多日走访查探及当事人的亲证，失踪者顾影的身世之谜也被揭开了真正的面纱，当年，婚检前得知自己不能生育的杨女士怕丈夫顾峰先生因此抛弃自己，于是捏造了假怀孕的假象，而顾影正是她在假怀孕十个月后从医院偷买回来的弃婴，据说顾影先生对此到现在还不知情……”

　　现实太过无情，无知者总能得简单的幸福，可真相却一刻不停地刺激着自己，该如何解脱那些执念到骨髓的伤痛才能遗忘一切不堪的过往？

　　咖啡溶入口中，苦涩丝丝游离，沁入心扉。

　　“影，已经过去的就别再想了吧。”梅姨坐到了她身旁，摩挲着她的肩头抚慰道。

　　如果可以，她又何尝不想？

　　“现在的你早已不是顾影了，在这个没有过去的世界，执着那些围绕伤痛的回忆是没有出口的，你应该明白吧？”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顾影抬起头来望向梅姨，痛苦深嵌，“可是，我做不到……”

　　就像那些久等本来的泪水，不是说掉就能掉的，不是吗？

　　梅姨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她搂入胸前，“我知道，说容易，要做到谈何容易呢？只是，影，你应该也清楚，能做到的永远只有自己，没有人能帮到你。我刚才也说过，你不再是顾影，不再是那个世界世界里的顾影，所以为什么还要死守那些根本回不去的执意？就算让你回去原来的世界，那些得不到的，已失去的，甚至是从未得到的过的就能全部都拥有吗？”

　　怀里的人颤栗着双肩，却不闻一句哽噎。

　　梅姨知道有些看似残忍说辞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根本不能变为行动，但却是她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因为人总会下意识地回避残酷的现实而选择故意忽视这样的自我保护，哪怕明明所有的道理事实都懂得。

　　“影，想想现在的你吧，现在的你过的快乐吗？被过去紧勒的你过的真的快乐吗？在这个世界，你真的找不到幸福的理由吗？这个世界比从前更痛苦吗？”

　　如是反问，她答不上来。因为，脑海中无数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忆开始把痛苦冲淡分离：爸妈温柔的爱抚和关切的眼神、梅姨温暖的拥抱、演奏会各位表现各异关怀相同的身影……

　　这一切，就像此时梅姨身上所传来的真实温度，温暖着那颗总要故意自封的冰冷的心。

　　那就是幸福吗？

　　“影，告诉我，这个世界，有你放不下的东西吗？”

　　挥不去的身影，最真的证明，自欺欺人终也会有坦白的一刻，就算逃避曾经那样坚定，还有温度的心跳却无法冰封彻底。顾影闭上眼，认命地轻轻点了点头。

　　“ 人总会因为得不到而痛苦，你的过往也一样，就算你不想承认自己有如此之深的渴望，但事实却不容质疑，正因为如此，前世不能如愿今世已经拥有的东西，才会让你不想放手吧？既然已经拥有，为什么不去好好把握好好珍惜？难道真的要等到失去以后才来后悔，然后让时间再一次重演同样的那些伤痛吗？人的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有人能永远陪在自己身边，这个或许你自己最明白吧？”

　　身后突然被那双纤瘦的手环抱了起来，紧紧地勒住了呼吸，梅姨抬头轻抚着她的发梢，接着说：“影，回家去吧，还有很多人也在担心你。其实这样的幸福也是来之不易的，知道吗？”

　　顾影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像笨蛋一样执守着过去的自己早已不敢去要那些温暖，因为害怕得到之后的失去，害怕幸福过后的一无所有，所以她逃避自己，也逃避现实，但那些抗拒不了的温度却总在无形中一点一点温热她的心，她只能在接受和隔离的矛盾之间不断地摇摆，哪边都无法停留。

　　其实梅姨的开解，她都懂，但人总是这样，没有旁人的点醒常常只能永远困在井底做无谓的张望而已。

　　松开温暖的背脊，这一刻，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努力，努力试着去体会梅姨所说的那些珍惜。

　　“梅姨，谢谢你。”

　　顾影，或许，这是上天的给你的补偿吧！

　　咖啡馆外灯下，月森孤单的身影固执地定在最初的地方，就连梅姨看着都觉得隐隐有些异样的心疼。

　　顾影对于他的等待并不知情，刚出门口看见灯下那张熟悉的面容时，心轻颤了一下，一种名为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心底。

　　动摇的因素总有太多，她早已无路可逃了，不是吗？

　　经过月森身边时，顾影缓了下脚步，轻声地说：“谢谢。回去吧。”

　　路灯把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一前一后的统一距离缓慢地在沉暮的夜色中延伸轻移……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一向只有黑暗迎接自己的家此时竟是灯火通明，顾影疑惑地打开了家门，管家荷子阿姨紧张担忧的脸庞映入了深墨的瞳孔。

　　“影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冲过来的荷子阿姨拉着她的手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真的是她回来了。

　　“荷子阿姨，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影小姐，真是担心死我了。夫人打了很多次电话给你都没人接，于是让我来过来看看，结果哪里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呢！”

　　“对不起。”顾影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是妈妈例行电话的时间。手机在跟那两个流氓纠缠的时候摔坏了，因在咖啡馆里耽误了点时间，在回来的路上便盘算着一到家就马上给妈妈电话的，结果没想到家里已成这样的状况。

　　“对不起，荷子阿姨，让你担心了，我去了同学家，手机不小心摔坏了，所以……”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

　　“铃……”话未说完，荷子阿姨手中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夫人的电话，影小姐，给你接吧。”

　　接过荷子阿姨手中的电话按下通话键，话筒里传出了妈妈迫不及待的追问：“荷子，影影找到了吗？警察局那边报了吗？她同学家都找过了吗？……”

　　“妈妈……”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只余一句哽噎的低唤。

　　“影影？”惊呼之后传来的是妈妈的低泣声。

　　顾影呆呆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听着那拼命压抑的啜泣声从话筒中隐约传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此刻那个哭泣灵魂。

　　沉默在无线电中悄然流窜，隔了好一会，才听到妈妈厚重的鼻音再次传来，“没事没事，回来就好，是妈妈太紧张了而已，没事没事，呵呵……”

　　“妈妈……”有太多想说，却有太多无法表达，握着话筒的手，轻颤不止，如此时那些早已超过感动范围的那些心情。

　　“妈妈，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呢，没事不就好了吗？”妈妈轻声地摁着鼻子，也许是为了不让女儿觉得更加愧疚，她很快便转移了话题的注意，“影影，吃过饭了吗？饿了的话让荷子阿姨帮你做啊。”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如常的关心，顾影的心里就像堵着一块灌满海水的海绵，窒闷一片，咸苦一滩……

　　“……”要怎么回应，如此沉重的那份爱，她真的能消化这一切吗？

　　“那，影影，没事的话早点睡吧，我要挂电话了。”

　　“妈妈……”低沉的急唤脱口而出，来自她无意识的挽留。

　　“嗯？……”电话那头的妈妈安静地等待着她。

　　“……没事，晚安，妈妈。”

　　握着电话走回了房间，上锁，关灯，在黑暗中摸上了那张没有温度的床，午夜的月光冷清清地打在玻璃窗柩上，折射出更加清冷的光辉来。

　　蜷缩在床头的她紧紧地抱着柔软的流氓兔，就像小时候那些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夜晚，很累，很累，可是睁着的眼却合不起来。

　　“既然已经拥有，为什么不去好好把握好好珍惜？难道真的要等到失去以后才来后悔，然后让时间再一次重演同样的那些伤痛吗？”

　　梅姨说的确实没错，那些前世不曾得到的东西，现在不正都在手中了吗？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地去苛责那些不可能回头的幻象变成事实而始终不敢紧握此时手中的那些温度？

　　滑开手机前盖，幽蓝的荧光一下子触痛了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手机滚动条停在那个长长的号码上，拇指在犹豫了几秒后终于落在了通话键上。

　　“荷子，怎么了？”电话响过几声后，话筒中再度传来了妈妈还稍带鼻音的询问。

　　“妈妈……”似是撒娇的一声轻呼，完全出于她意外的自动滑出了口腔。

　　“影影？”妈妈听到她的声音后呆愣了几秒才接着问：“影影，怎么了？”

　　“妈妈，给我讲个故事好吗？”

　　那近似小孩子睡不着时的呢喃哀求，让电话那头的妈妈瞬间落下了泪来。影影从来都不是个爱撒娇的孩子，所以哪怕是她还很小的时候，作为妈妈的她也从未在临睡前给孩子读过任何故事。见过影影的人总会夸她懂事听话，却不知道作为妈妈的她其实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适当地哭闹撒娇，只是那样的亲近于她总是无法如愿。

　　可现在，隔着远洋的她竟然也开始会对着自己撒娇了，在这个已经能被成为长大了的年龄段里，那份渴望已久的悲戚又岂是几滴泪水能释尽的呢？

　　“好……”哽噎着喉咙的妈妈拼命地挤出了完整了字句来，“在很久很久以前……”

　　所有的妈妈的故事都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吗？她真的不知道，因为在早已成为过往的曾经里，没有人以妈妈的角色为临睡前的她讲过任何故事。

　　那么，今夜，这个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的故事将会带给她什么？会是迷糊的似醉梦醒间那些围绕着轻声温柔的幸福？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失眠到天亮，然而，倦意却在妈妈轻调悠扬的故事里悄无声息地把意识一点一寸啃噬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些夜夜纷扰的噩梦也意外地没有占掠漫漫长夜的一分一秒。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睡得最熟、也是最安稳的一觉。

　　想想有那么一点刺痛心扉的可笑，却只能告诉自己：大概，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有得必有失。

　　轻解链扣，坠于腕间多年的同一份重量落入了掌心，定眼凝视那曾聚焦过千百万次的熟悉固圆，少了棱角表镜的隔阂，表面上的每一个刻度仿佛都比以往任何一次细赏更加精致耐看。

　　只是，断了指针脱了齿的表，就算再精致也掩盖不了其失去存在意义的事实。

　　“你的表拿去钟表店里修一修应该能复原的。”这是昨晚回到家门口分别时月森留的最后一句话。

　　真的能复原吗？

　　若补救能改变现实，整修能让一切恢复原貌，她又何尝不想？但她很明白，有的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不可能要回来了；而有的东西一旦被破坏，就永远也还原不了最初。

　　如果强求只是无谓的贪恋，那么，就让曾经混同所有的不舍与伤痛一同掩埋吧。

　　有些遗忘，就算刻意，也是必须，因为生活永远不会因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愁慨愤恨而停留。昨天已经过去，今天正在流逝，明天又将到来，在这连续不断以制作过往为目的的短暂现在时，能被握住的东西有多少？而我们到底又能去握住多少？这所有的答案，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给！

　　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让掌心残留余温的钢表缓缓滑入其中，然后，推合，上锁。

　　该舍弃的始终还是不应该强留，该珍惜的记住在拥有时学会把握，这就是她试图尝试开始努力想给的回答。

　　拉开天蓝色的纱质帘布，玻璃窗上倏然侵透的阳光晃晃入眼，溶在身上，轻涣柔暖，初夏的丝缕仿佛就在渐渐升温的覆浴中一点一滴弥散出希望的味道，灼热心底……

　　东京的夜，灯影绰然。

　　掌声，在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之时再一次骤然雷动，随后而至的还有桌椅磕碰的相继轻响。顾影这回的表演时间意外地长，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演奏都要长，在她起身谢幕之时，咖啡店也到了要清场打烊的时间。

　　顾客相继结账离去，满座的咖啡馆很快便变得空荡影稀，待顾影卸完装从后台出来时，店里也就只剩小猫两三只还在作最后的磨蹭。

　　倚坐在安静的吧台边，细啜一杯香郁醇厚的曼特宁，这是顾影每天表演结束之后一成不变的行程项，今天也不例外。

　　“很晚了呢～”梅姨一边慢慢地拨弄着酒精灯的火苗，一边似是不着意地说。

　　“是啊。”顾影轻声地应和了一句，视线却没有从手中不停搅动的小勺子中转开。

　　“怎么今天突然加演了？回去可是要晚了呢～”梅姨继续着随意的语调。

　　“是啊。”顾影的回答和前句无任何差异，稍默了一会儿后，她又后补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要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停下了搅拌的动作，右手慢慢地覆上了左腕，紫色的水晶手链随着食指的推移绕着纤细的前腕缓缓地绕着圈。

　　梅姨略抬了抬头，看着神情异样专注却掩不住茫然流窜的顾影，心里的沉重更觉重了几分。

　　原以为，今晚她不会来，或许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来，因为有些伤总是需要时间去舔合的。但意想不到的却是，她还是来了，在相同的时间点坚定地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大门，以同样的一句简洁语作开场：“梅姨，我来了。”

　　毫无疑问，梅姨一时惊诧不已，对着那张熟悉却隐带了些涩意在深眸的笑脸竟不知该如何反应，过了半饷才硬生生地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嗯？”顾影不解地皱了皱眉，随即笑了笑：“不是说好了每天让我来表演吗，难道你现在想反悔了？不过就算你要把我给炒了，我可能也还是会习惯性地在这个时间走到这里呢～”

　　习惯在夜幕临城时推开玻璃大门看一看那张温暖的笑脸，习惯在灯光映照的舞台固执地空盼奇迹的降临，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无论世界少了哪一种颜色，灵魂深处的记忆依然会固守这丝丝缕缕剪不断的牵绊。

　　因为，习惯，有时就像会上瘾的毒，一旦开始，欲戒忒难。

　　未等梅姨把让她休息别上台的建议说出口，顾影早在那句故作轻松的笑言后独自走向了后台，于是梅姨便也只能看着她挂上浅淡的笑意步上台沿，听声声琴鸣沉落心底。

　　从“血型事件”曝光到现在，时间过去了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这个倔强的小姑娘，竟然比想象中的更能死扛，虽然希望她能尽快坚强地舍弃过往重新面对和开始现在新的生活，但梅姨绝对想不到的是她竟能快至如此，她难道不知，那种刻意的坚强其实比软弱看来更让人难受和心疼吗？

　　“影，别太钻牛角尖啊～”梅姨端起咖啡杯，轻描淡写地说。

　　“嗯？”顾影停下了连转水晶手链的动作，微仰起头望向梅姨，安静地等着她给这不懂的对白作进一步的解释。

　　“我只是想说，别太勉强自己，很多事情本就是说来容易做来难，所以不要刻意去强求结果，那样辛苦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梅姨，放心吧，我没事。” 或许旁人眼中的她现在只是在强颜欢笑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而已，但她深知绝非如此，因为这一次她不会逃，也不想逃。

　　梅姨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接着道：“这个星期你还是别过来了吧，好好休息一下，再说学校还有作业考试之类的要应付，每天这样忙活也很累了吧？”

　　听到这话，顾影连忙摇头抗议：“我不要。”

　　梅姨沉了沉脸，颇有意见地问：“为什么？”

　　顾影抬起左手，再一次转起了那一圈晶莹通透的紫水晶，像是自言自语地问：“我来这里表演的目的你忘了吗？”

　　梅姨心下一惊，恍然悟起了一切的关联，但同时这个事实也带给了她更多的担忧，心里就像打翻了混杂五味瓶，各种滋味掺渗其中。竟然还想着劝她别钻牛角尖，却大意地忘了，她早已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在很早很早以前。

　　“这样真的好吗，影？”梅姨也知道任何的语言对于她都只是苍白的文字符号，但却还是会怀点天真地希望这些说过多次的道理总有一天能点醒那个顽固的她，“有些错误只要经历一次就够了，不要让时间都浪费在同样无意义的事情上，它的结果不是很显而易见吗？也许仅仅只是昨天结局的相似重演，到最后也许你还是什么也抓不住，那为什么总要把期望寄托在本就毫无希望可言的执着上呢？你要努力的不应该是那个方向，不是吗，影？”

　　“那是不一样的。”顾影小声地反驳着，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但看似茫然的眼神中却依然闪着坚定，“我知道把成功希望为0的追寻当作目标是愚不可及的一件事，我也知道如果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那么结局必定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但是，”顾影顿了顿，低头看向了左腕上的紫水晶，脸上多了一抹忧伤的神色，“因为是她，所以哪怕会从头错到尾，我还是心甘去接受最后的‘惩罚’。”

　　“明知错到底也要坚持到底吗？”梅姨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总有走错路的时候，聪明人总会在得知自己走错路的第一时间马上回头，避免走更多的弯路浪费更多的时间。可我不是聪明的人，我只是个愚固偏执的笨蛋，所以我只是个明知道错了却依然还要坚持往下走，直到走到无路可走时才会去考虑是否要回头的人，或许这样以后，我也能应了那句歌词所说，就让我彻底地伤，彻底地痛，然后，也许我便能最彻底地醒过来吧。”

　　彻底地伤、彻底地痛，然后再彻底地醒过来？这样的潇洒太过折磨，谁能保证伤过痛过后一定能再次坚强起来？这样的方式太过决绝，梅姨无法理解，“影，犯错之后毫无疑问是可以让人吸取教训避免以后犯下同样的错误，但如果一开始就能避免错误的话，人又何必急着去把所有过错都犯过一遍后才去谈所谓的经验教训规避错误呢？否则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没关系，有时候人是需要在错误中成长的。”对于自己认定的东西，顾影有着惊人的执着力，所以任何的说劝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只是徒劳而已。

　　“唉……”梅姨无奈地摇头，“作为你的长辈，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经历这样的成长，如果错误是必须，我也希望你能找另一份实实在在的寄托来实践就好，比如说，爱情？”

　　顾影无声地苦笑着，没有回应。

　　“影，考虑一下吧？人总是需要新的寄托去遗忘过往的。”

　　“爱情？那是比寻找纤纤更虚无缥缈的事情吧？”

　　“门外的那个人呢？他是虚无缥缈的吗？”梅姨抬头指了指玻璃门外不远处路灯下的一笔直身影。

　　顾影并没有顺着梅姨的指向扭头去看，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不可能的。”

　　梅姨不解，“月森是我认识你这么久以来惟一一个见过的总在你身后默默守护和付出的人，难道他不适合？”

　　“正因为是他，所以才不可能。”顾影很快便作了定论，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阐述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某个事实，“梅姨，你知道吗？纤纤最喜欢的人，是他。”

　　梅姨一口气呕在心口，瞪眼无言以对。看着顾影自顾自地搅动着咖啡饮尽最后一滴残液的平静神态，她终于还是不得不投降，之前说的一切都是白搭，这个倔强到让人可气的小女生兜来又兜去结果还是又兜转回了原点。

　　“梅姨，放心吧，我没事。”顾影放下咖啡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安慰的话述，起身道别，“我要回去了，明天见吧。”

　　这样的她，该如何去相信真的没事？

　　玻璃门外，昏黄的街灯涣散地撒在路边，披着清冷光辉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前后相继远去，慢慢变小，渐渐变模糊，终至看不见……

　　经历了昨晚的惊险事件后，月森的“跟踪行动”也便跟着曝光了，这样正好给了他不必再继续遮掩的理由，于是他今天也就能“光明正大地”充当“护送者”了。

　　其实昨天晚上回家之后，他也曾踌躇过是否还要继续护送的问题，因为自己实在没有任何立场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身份来充当这样一个角色。可一回想起当时案发那个场景，如果自己不在场到底会发生什么呢？他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再加上后面发生的验血事件及由此而引出的惊天秘密，那些不知何时悄然升起的担扰便更添了几分。权衡之下，最终他还是决定了继续之前的行动，并想好了如果对方问起，就说自己只是习惯每天去那里喝咖啡所以才顺便等她回家而已。

　　不过，他的考虑显然是多余的，一路上，顾影一句话也没说，更别提质问之类的事。

　　这实在有点不像她，他想。要是换作以前，或许她早已在咖啡馆门口跟自己摊牌然后强烈要求别送她之类的吧？可今天，她却意外地“安静”。

　　虽然月森对于她的“顺从”甚有不解，但自不会开口去问，便也只能自行将它归咎为血型事件的“后遗症”，如此想来倒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快到家门口时，顾影家的房子如前一晚回家时一样灯火通明。

　　或许又是管家荷子阿姨来查房了吧，顾影想。

　　她在家门前停住了脚步，等上身后不远处的月森走上来时，轻声地说了声“谢谢”后也没其他言语便低着头伸手到包里去掏钥匙准备开门。

　　可钥匙才刚掏出包来，铁门已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顾影抬起头来，在对上那一张迎面而立的笑脸的瞬间，倏然怔在了原地，手中的钥匙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碰撞的金属声在安静的夏夜清脆响起……

　　金属碰撞的轻响再度回荡于耳畔，对面的人蹲下身捡起了那串掉落在地的钥匙，然后，起身，安静地微笑。

　　暮色沉暗的夜空下，背光而立的人笼在门窗透射出来的昏黄灯晕里，迷离光影勾勒出来的完整轮廓是那样熟悉，那般温暖。

　　她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那个昨晚还身处德国通过越洋电话温柔讲述着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的妈妈，可钥匙塞进包里的叮铛声响很快便灌入了耳膜，被瞬间拉楼进的怀抱所传来的砰砰心跳声急速地鼓噪着听觉神经，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真实地明证着她无法相信的事实——妈妈回来了。

　　“妈妈……”一声低转的轻唤，千般思绪、万般情怀融溢其中。

　　松开紧搂的双手，妈妈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日本人几乎每天都会说的习惯语，这是顾影当年在看动画时自然习得的常识。但当时的她对于这种与自己生活完全不同的陌生习俗却是无法认同的，“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这种无意义的相同对白日日复演，听来感觉都不过只是敷衍和虚假的表面功夫而已。

　　然而，此刻，当妈妈展开温柔的笑颜站在家门前对自己说着“欢迎回家”时，她才忽然明白，那两句看似多余的对白，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毫无温度，原来有人等在灯火下盼着自己回家的感觉，竟然会有如此温暖的感动。

　　顾影迎着灯光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任凭那只温热的手掌拉扯自己微凉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亮堂通明的家……

　　“菜都凉了，我去热热，影影你先坐着等一下吧。”说着，妈妈便自顾自地开始捣弄起早已摆上桌的饭菜来。

　　顾影有些吃惊地望着满满一桌的菜盘子，一滴冷汗刷地滑了下来，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么多菜到底是要做给多少人吃的啊？再想想自己早就吃过晚饭了，于是本能地想要过去阻止妈妈继续再白忙活，只是才刚迈出步子，身后的荷子阿姨却一把拉住了她。

　　“影小姐，别去。”荷子阿姨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俯下身来小声地对她说。

　　顾影不解地回头，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夫人今天下了飞机后没休息一直都在忙着准备这一桌的饭菜，说是想要亲自给你做一顿晚餐，结果在炒菜时把左手给烫了还坚持不肯让我们帮忙，影小姐，看在夫人如此苦心准备的份上，你就算吃过饭了也请你陪着夫人再吃一顿吧，而且，她为了等你一起吃饭连一根菜都没动过。”

　　顾影再次愣在了原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挂着一脸幸福笑容独自在饭厅和厨房间来回忙转的妈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心酸感，就连鼻子也开始隐隐泛酸……

　　她不知道这顿饭到底吃了多久，她只知道，这一个漫长的过程是她在原来的世界二十多年间从未有过的体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往嘴巴里塞了多少东西，她只知道，妈妈一直不停地往自己面前的碗里夹菜夹肉然后带着满足的微笑看着自己一点一块地把堆积起来的食物慢慢消灭干净；她不知道通过食道最终消化在胃里的种种佳肴到底有着怎样独特的色香味，她只知道，一种叫做幸福的味道满满地占据着她所有的味蕾，所有的菜式永远都只能舔试出同一种滋味……

　　这样的幸福满泻得太过汹涌，犹如铺天盖地而来的潮水将她深深淹没，强烈地冲击着那个曾经孤独的灵魂，颤栗的她却在找不到出口的洪荒中忘了挣扎，不安亦迷恋地贪吮着此时身边所有的一切……

　　如果过去仅剩空望，今日却能复得苦盼，就算是沉溺，又有何不可？

　　橘黄的落地灯早已熄灭，身边的人沉睡安稳的气息轻轻响起在枕边，偶尔有丝丝微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来，随之缓缓拂动的窗帘间或透出一道缝隙来，顺眼便能望见如钩的上弦月清清冷冷地挂在夜空。

　　这是她和妈妈的第二次同床共眠，在这个世界里。

　　如前一次一样，她再度失眠了，然而不同的却是，这次是她主动提出要和妈妈一起睡的。在睁眼定定地望着黑暗笼罩的天花板时，她脑海中闪现的不再是第一次失眠时辗转反侧的那些不安过往，取而代之全是身边睡得正沉的妈妈的身影。

　　转身望向那张模糊的侧脸，一种难言的心疼随着妈妈平稳的呼吸悄然蔓延在心头：妈妈，辛苦你了……

　　当我的妈妈，很累吧？

　　今晚，对于自己的晚归，妈妈一句话也没问，是因为害怕触碰到我不愿出口的秘密怕我为难吗？

　　今晚，妈妈对于自己归来的原因一个字也没提，但我清楚那是因为谁，不说是因为害怕我知道你特意丢下工作只为千里迢迢跑回来看我而觉得愧疚难安吗？

　　轻轻地往妈妈身边挪近了几分，伸手慢慢地搂紧那只平摊于侧的手臂，顾影渐渐往前贴上了自己渐渐温热的脸颊。

　　今夜，或许从此刻起会有一个好梦的开始……

　　人生，有舍才有得，有时，得到的未必就比舍弃的少！

　　妈妈的归来让顾影的生活起了些微的变化，但依然不改的是她每天必定要到阡陌咖啡馆进行表演的例行活动。

　　妈妈没有搬回别墅而选择留下来和她同住，所以她每天晚上固定出门的行动只能坦白和妈妈交代了。妈妈听完之后没有表示任何的反对意见也没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粗略地问了一下表演的地点和回家的时间，然后因担心她晚上一个人回家便提出了由司机接送的建议。

　　对于妈妈贴心的不追问和不细究，顾影很是感激。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自己的决定，而妈妈总是能懂得在合适的范围内给予她自由的空间。对于妈妈提出的由司机接送的建议，顾影考虑了一会儿也答应了，因为妈妈的担心毕竟不是多余的，而她也不想让自己的“任性”再连累无辜的人受牵连或是让关心自己的人总是为自己担心。

　　咖啡馆的生意最近似乎越来越火了，晚上要求延长表演时间的人也越来越多，只是考虑到妈妈在家里等着自己回去，顾影一直都只能无视所有的呼声坚持在相同的时间撤场。“安可”的要求得不到台上人的响应，很多人便开始转移目标，于是总能经常见到有人找老板娘梅姨“诉苦”和恳求，顾影好几次在后台卸妆出来时都撞见过这样的情景。

　　其实要延长表演时间对顾影来说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梅姨开口，她就一定会答应。但对于这件事，梅姨在她面前一个字也没提起过，反倒是还常劝她多给自己放假在家里多休息。

　　顾影没有听从梅姨的劝休安排，对于纤纤的事，她还是无法不明不白地中途放下，所以这一份特殊的工作她还是必须要继续，也一定要继续。

　　对于顾影的坚持，梅姨无奈却也无可奈何，思想工作她依然还是每天都会做，然而收效不要说甚微，甚至就连一丁点的零星都不曾见，而且更出人意料的是，在这状似无用功的重复循环中竟突然杀出了一个让那个顽固的小女生感觉到了点点希望的转折：顾影被某家音乐公司的制作人看上了！

　　那天，顾影在表演结束后照例挨在吧台前喝着梅姨亲煮的咖啡，有人突然从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她肩膀。回头看时，只见一个戴着大大的蓝色耳机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用手指着她旁边的位置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你好，我是樱尚音乐公司的制作人，久保贵原，很高兴认识你。”一坐下来，身边这个看来二十来岁外形有那么一点无羁的男人就从兜里翻出了自己的卡片递了过来。

　　顾影转过头来，没有伸手，也没有回应，只是疑惑地看着对方。

　　“哈哈哈哈……”自称为久保贵原的男人爽朗地笑了起来，“是在怀疑我是骗子吗？”

　　顾影没接话。

　　“看来我似乎不太受欢迎呢～呵呵……” 久保贵原自嘲地干笑了两声，接着道：“放心，我不是来打什么坏主意的，只是单纯地对你比较感兴趣而已。”

　　顾影皱了皱眉，双唇闭得更紧了。

　　“哦，不对，不是对你，正确来说应该是对你的音乐和歌声。” 久保贵原连忙更正补充道。

　　顾影低下头，借着咖啡厅里昏黄的灯光瞥了一眼吧台上对方已移到自己面前的卡片，由于近视的缘故，只朦朦胧胧看到用最大号字写的对方的名字，其他怎么看都是模糊一片。

　　“哎，能不能给我点回应呢？就我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感觉就像变态狂一直在骚扰天真无邪的少女一样啊～” 久保贵原懒懒地凑了一句过来。

　　三根黑线悄悄地挂起在后脑勺。

　　竟然自己说自己是变态狂？这人也太会“自贱”了吧？顾影抬起头来，终于不失礼貌地开口了：“请问久保先生找我有事吗？”

　　“呵呵，终于开口了，这样就对了嘛～骚扰戏果然还是得两个人演才行呢，一个人唱独角太没意思了。”

　　黑线，一排挂起。

　　“行了，不开玩笑了，说正事吧。”久保贵原收起了刚刚稍显吊儿郎当样的神情，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顾影，说：“当正式的歌手，你有兴趣吗？”

　　顾影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盯着着久保贵原头上挂着的大大的耳机，好半饷没应声。

　　“她没兴趣。”梅姨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际，顾影晃过神来惊讶地看着梅姨。

　　“哦～老板娘看来很了解她？”久保贵原拖着调子慢慢地问，却没有给时间给任何人再作回答便接着说道：“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好好考虑一下吧，我的卡片上有公司地址，什么时候觉得有兴趣了随时欢迎你来找我，顾影小姐。”

　　“不用了，卡片你拿回去吧。”梅姨抢先替顾影作了决定，伸手把顾影面前的卡片推回到了久保贵原的面前。

　　“我说了不用这么急作决定的。你还需要考虑的吧，顾影小姐？”久保贵原拿起卡片直接塞入了顾影的手里，然后起身离去，“慢慢来，不用急，多久我都会等你的。”

　　玻璃大门被拉开后又弹了回来，前后轻晃了好几回后才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影，别去。”梅姨的语气听来很坚决，捎带点命令式的口吻。

　　顾影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卡片默不作声。

　　“影……”梅姨缓了缓语气，“那个圈子不是你能混的，听话，别去。”

　　沉默，是顾影给梅姨最后的答案。

　　卡片最终还是被顾影带走了，梅姨知道，不管怎样，到底还是拦不住她。

　　果然，几天后顾影便自觉地向梅姨坦白了自己已去找过久保贵原。

　　事已至此，就算再说什么规劝阻拦的话也是无济于事，梅姨安静地听着，不发表任何的评论，可心里的隐忧却越发沉重了。

　　“梅姨，你同意我签约吗？”顾影带着试探性的口吻问道。

　　梅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许久才轻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那一头柔顺的黑发，说：“你是知道我的意思的，但决定不是已经做了吗，又何必多此一问呢？”在纤纤的问题上，顾影是不会有让步的可能的，她知道。

　　顾影缓缓地低下头去，低沉的声音从黑发遮盖的脸庞下幽幽传来：“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想要让你知道，也想要得到你的支持。”

　　那只匀速轻轻摩挲着发丝的手忽地停了下来，几秒后，温热的掌心离开了发顶，梅姨交握起双手撑着下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再度发话了：“你知道我根本拦不了你……如果你觉得这样值得那就去吧，只是……”

　　“我知道……”顾影接上了梅姨的欲言又止，梅姨担心自己受伤的心意她又怎会不懂，只是，她说过，她就是那种要错得彻底之后才会真正清醒的人，所以，她早已切断了一切回头的可能。

　　签约的事顾影同时也和妈妈摊牌了，因为这是绝对瞒不过的，而且她也不想瞒。

　　妈妈听完她的平静坦白后，颇显紧张地问了一系列相关的公司背景签约条件等等之类的问题，却独独没有细究她为什么会做如此突兀决定的真正原因。然而，她知道，其实妈妈很想问吧？因为妈妈那些看似都是重点的问题不过只是无法直接开口的擦边球而已，就算柔声轻语能蒙骗耳朵，那隐含着太多不安的深眸却无法欺瞒她对视的目光。

　　可妈妈又怎会知道，那道隐晦的疑问题恰恰正是她无法启齿、不能分享给任何人的、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任性的固执？

　　对不起，所以最后能说的或许就只剩一句：“妈妈，可以吗？”

　　于是，交代就这样被单向地划上了强制性的休止符。

　　妈妈搂过顾影的肩膀，轻轻地把她拉入了自己怀里。

　　沉默在彼此安静的呼吸间流逝。最后，顾影终还是等来了妈妈那依然包囊着重重犹豫的微点头。

　　但点头并不代表到此结束，妈妈所忧虑的显然比顾影想象中的要多的多。既然签约的事已成定局，作为未成年孩子的妈妈首先要确保的必然是孩子不能落入骗局里，所以，妈妈很快便把音乐公司、制作人以及经纪人的老底都通查了遍，在确认所有相关背景、人物和事项真实无假后才稍稍放了些心；随后，为了让自己尚还年少不甚更事的女儿能在此未知的前路上走得更加顺利，她还专程数次出面到音乐公司为顾影铺点了正式入行前的某些必要“阶梯”。星若家在日本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凭其庞大的海外家业背景要“搞定”一个音乐公司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于妈妈的打点，顾影只知大概不知繁细，那些复杂的交际往来她一向不擅长也不欢喜，但就现实派的她来言，就算不必亲身涉境也明白这其中的人情世故绝非唇启语道那般简单。妈妈这一切贴心细致的周到安排，点点滴滴嵌入心底，她并不是不感动的，可面对那张微笑如故的脸时，所有感性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那样的理所当然太过沉重，她该用哪一种语言去回应那一份同等的分量？这自私的任性，又该用哪一种方式去抹除那终究无法避免的愧疚难安？

　　不知道是久保贵原作为制作人在公司的地位确实很高还是妈妈的铺点真的起了作用，在签约决定落实后没过多久，顾影便接到了第一首单曲的录制通知以及相应的宣传工作安排，当然，这一切的行程统统都按她当初的谈判意愿全都安排在了课余及假期时间。当时顾影提出签约的前提是要保证学业的正常进行，换句话来说，她不过只是想当个兼职的歌手而已，因为，她的目的很简单也很单纯，她不需要功利性的大红大紫，她也不需要所有人的追捧和掌声，她只是希望那一个人能听到她这任性的歌声就好，仅此而已。

　　和通知一起交到顾影手里的是久保贵原作曲的单曲，但歌词却是空缺的，毫无疑问，已得知顾影会作曲作词的事实的他想要把作词人的身份交给顾影。顾影没有拒绝，作词对她来言本就是轻车熟路的事，而久保贵原的这个决定也正好合了她决定签约的初衷，所以她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便把填词的任务给圆满完成了。

　　随后，紧接着而来的是正式录音。

　　录音工作也进行得非常顺利。本以为初次合作，至少与工作人员的磨合还有环境的适应上会需要花一些时间来调整，只是没想到在比原来预计要短的时间里，整首曲子出来的效果竟比预想中的要好，作为制作人和监制的久保贵原戴着监听耳机站在控制室里，脸上一直挂着满意的、自信的微笑。他的眼光一向不错，看来这次也不例外了！

　　所谓成也宣传，败也宣传，艺人只有站在镁光灯下才能真正地发挥其个人价值。单曲录制结束后，最重要的头等戏——签约及新单曲发布会当然便是迫在眉梢的事了。在一轮宣传海报的紧张拍摄及相关培训课程和话述预演结束以后，发布会的前期准备工作也进入了尾声。

　　周六，发布会正式举办的日子，地点定在了东京据称为最豪华的酒店”Ritz-Carlton”。

　　下午两点的钟声刚刚敲过，豪华宴会厅里准时响起了东京电视台特邀著名主持人千叶真奈子的甜美声线：五月的窗台，阳光徜徉一地恣意的慵懒；五月的深海，微风柔抚一汪深邃的辽旷；五月的天空，白云映衬一片通彻的湛蓝。

　　五月，樱落春逝水，不可顾；五月，铃兰香卓然，曳清影；五月，乐韵风醉舞，梦起航！

　　声落音乐起，宴会厅里的晕黄的水晶吊顶渐渐变暗，舞台两侧的追光灯同时亮起，柔和清冷的光束打向宴会厅的大门，交汇成一个重合的光圈。厚重的红木大门缓缓被推开，光圈聚焦处，披散着柔顺的及腰长发的顾影出现在镜头前，一身酒红色的抹胸高腰小礼服，大大的蝴蝶结紧紧地束于腰前，及膝的蓬蓬裙摆下绣着黑色蕾丝细边，看似成熟的打扮与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妆容显然与她现在的年龄不太相符，可就算是熟知她年龄真相的人，也硬是看不出来半点违和感来。

　　沿着红地毯缓缓走来，镁光灯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她红裳醒目的身影，摄像机的镜头持续地追捕着她精妆饰过的面容。

　　酝酿起必需的感情望向身前一直在一米左右的地方捕捉着自己一个人的镜头的摄像机，此时此刻，日本几大知名的电视台和广播媒体一定正在全程直播着这一场重金打造的签约仪式，她知道，妈妈和梅姨一定在电视机前看着，还有他、她和无数个陌生的他们也许也在看着，但她不知道，最想见的那个她，此刻是否也正端坐在电视机前？是否也会听到她提麦为她轻唱的这一曲召唤？

　　灰蒙蒙的窗台初夏湛蓝的海微风把五月的铃兰都催开幸福就要随着花香重新归来我一直在等待你何时会回来如真相只向无望边缘摇摆该怎么相信谎言不存在等五月花开放逐我的爱不需要人喝彩只希望你能沿着歌声找回来别总让我空期待我不想去明白梦过事实难改就算还逃避着不去追问why也不愿等来的都成空白等五月花开放逐我的爱不需要人喝彩只希望你能沿着歌声找回来别总让我空期待等五月花开我绝不离开要更坚定不改哪怕残酷偶尔会把希望掩埋可你却无可替代

　　一曲终了，七彩霓虹灯变换的艳丽色彩渐渐褪去，水晶吊顶慢慢增亮，柔和的黄色光影暖暖地笼罩着整个宴会厅。

　　照着原定的程序收麦交握双手于身前，顾影微笑着朝摄像机及在场的媒体记者规规矩矩地微鞠了个躬，随后，一扎包装精致的白色铃兰花束由久保贵原的手中递到了她面前，接过花束，身后不远处即将正式成为她经纪人的江崎晴川走过来迎着她，和着久保贵原一同入坐了舞台上已经准备好的主席台。

　　随后，是介绍音乐公司高层以及顾影大概的音乐之路发展计划，但这些都已经不需要她再操心，她所要做只是安静地坐在主席台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即可。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混着主持人甜美而又不泛激情的声音充斥在耳边，刹那白光扑闪的镁光灯一刻不停歇地晃耀着眼膜，安坐于主席台中央身为主角的顾影，此时却突然有种隔世的恍惚……

　　这样的画面，这样的场景，对于原来世界里曾经被呼为爸爸妈妈的他们一定不陌生吧？记忆中关于他们的回想，大部分总是自己安静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们被围困在各种闪光灯下微笑的画面。那时的他们坐在相同强度的聚光灯下又是怎样的心情？那些笑得灿烂如花的定格瞬间是他们最真的容颜吗？

　　她无从知晓。

　　成为焦点的感觉，其实一点都不好，甚至连一丝勉强的欢喜都找不着，还有那么一些小小的惊慌和无措。那为什么在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里，总是让她不停追赶着忙碌背影的他们会对这样的生活乐此不疲，舍断甚多？

　　她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又或者说，早已不需要去明白。

　　每个人总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其实清楚，无论享有哪一种身份，谁也没有权利去干涉谁！

　　冗长的公事套话环节终于结束，顾影的注意也被送到自己桌面来的签约文件唤了回来。

　　签字，交换文件，再签字。

　　比例行公事更机械化的程序。她甚至到此时还不知道坐在自己身旁的所谓公司领导人到底叫什么名字，也没有拨出更多的注意去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对她而言，今天坐在台上的自己，不过只是作为工具而存在——音乐公司拢财的工具和自己用来找人的工具。

　　正七八经的签约仪式结束后，紧随着是自由发问环节。这个环节是公司最关心的部分，因为顾影毕竟是属于刚入行的新人，在应付媒体的功力上必定需要一些时日加以锻炼，所以虽然公司在发布会的准备工作上给她做了相关的问答话述培训，但同时也说明了希望她能遵守“能不答就不答”的原则，把问题尽量交给经纪人来处理，而且在新人的签约仪式上，一般媒体能问及的问题基本上也是关于歌手以后具体发展方面的问题，这类问题通过公司层面来回答也显得很合理。

　　果然，几个广播频道和电视栏目的记者所提出的问题都是有关她以后发展规划的详情，诸如何时出个人专辑，是否以后会考虑在影视方面发展，是否以创作型歌手路线为主，是否会和公司旗下的其他歌手合作等等之类的问题。顾影很“识相”地问题统统丢给了身旁的经纪人江崎，自己始终保持缄口不言。而江崎的回答似乎也颇受“青睐”，一连串的长远规划被详详细细地娓娓道来，不仅让台下记者手上的电脑键盘一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更是让顾影听得心生惊畏。那些什么年内首发个人专辑并计划在哪里哪里举办多少场签唱会、在月底和本公司著名新生代歌手浅仓遥合唱第二首单曲等等之类的计划，她实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已经计划到如此详细的地步了，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叫浅仓遥的人的存在。

　　果然经纪人不是打诨诨的工作吗？或许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吧。若是真要自己回答，那答案肯定会是最简单的敷衍：“一切听公司安排。”因为她确实对以后的工作安排一无所知。

　　如是汇报式的问答进行了几次后，一角落边上某音乐杂志的记者似乎不太满足于经纪人一个人的滔滔不绝，终于直接把顾影给点名了：“顾影小姐，请问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请问你的家庭成员还有哪些？为什么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们也不到场给你祝贺？是因为家族背景的原因吗？”

　　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难以作答的，真名也罢假名也好，不过都是她自己；至于家人，不让妈妈来参加是久保贵原考虑到她的家庭背景可能会影响到外界对她的初始评价所以才提出来的。但顾影最后还是微微侧目把视线转向了久保贵原，规矩地等待着对方给自己下达是否要作答的指令。

　　久保贵原不屑地撇了撇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站起来发问的记者，对方是圈内出了名的最毒舌最八卦的“G-Way”娱乐杂志的人。作为音乐人的他一向最恨某些娱乐杂志那些喜欢无风强作浪、抓着鸡毛当令箭来铺叙大量非真实隐私而罔顾音乐本身的行为，所以早在发布会开始前，他便安排了人和在场的媒体记者都打过招呼，让大家在提问环节把重点都放在音乐上，尽量避免私人问题。可所谓利益大不同，顶风作案者什么时候都不缺。

　　久保贵原随意地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同时对江崎使了个眼色。江崎心领神会地替顾影最先作了回答：“我们希望，在今天这场签约及单曲首发会上，各位媒体朋友能把关注的焦点都放在音乐上，可以吗？名字和背景这样的东西根本就不能代表什么，若各位真的有心要查，家族资料个人背景之类的肯定能随手翻出好几页文件来，但是，对于一个新人而言，她想要获得肯定的仅仅只是她的音乐而已，不是她的出身！而我们也相信，各位媒体界的同行，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你们想要看到的，必定是凭借着出色实力站上我们共同努力着的舞台上的后辈新人们！”

　　江崎几句看似情理兼备的兜转巧妙地把重点又转回了音乐上，台下大部分记者都认同地点了点头，但“G-Way”娱乐杂志的记者似乎并不甚满意这样的“答复”，但一时又想不到更好的追问方式，只好悻悻地坐了下来。

　　提问继续有条不紊地按照公司预想的程序顺利地进行着，期间顾影也偶尔回答了些早已内定好答案的问题。

　　但没想到“G-Way”娱乐杂志的记者对于刚才未能遂愿的提问还耿耿于怀，终于在提问环节快要结束时又想出了“变相的正经问题”把目标再次指向了顾影：“据介绍，顾影小姐在开场时演唱的单曲《五月花开》是由久保先生作曲，自己填词的，那么我想请问这首歌是不是包含着什么特别的意义呢？因为就本人所知，歌词里所提到的铃兰花代表着‘等一个真爱的人’，而在演唱结束后，久保先生送上的花也是铃兰花，顾影小姐所填的词是否就是为某个特定的人而写的？还有，顾影小姐你又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感情去演绎这首歌的呢？”

　　此语一出，全场默然。若说“G-Way”娱乐杂志记者的首次提问确实很不给樱尚音乐公司面子直接触犯了他们的“禁忌”，那么这次也能算是“光明正大”地再犯了，只不过他巧妙地利用了樱尚所提出的音乐切入点这一重心把探寻个人问题的目的变相地套了进去，这样一来，作为主办方的樱尚和作为主角的顾影就绝对没有理由再拒绝作答了。

　　“G-Way”这一招虽然看似有点阴，但也确实高明。台下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顾影微笑依旧的脸上，都想要看看这个话不多说的小女生会如何回应。

　　顾影再度侧脸望向了久保贵原，她不是三岁小孩，自然知道这样的场合还不到自己做主的时候。久保贵原此时正支着双肘撑着下巴面不改色地望着主席台中央对开的大红地毯，嘴角隐隐浮着一丝意味难猜的笑意。在觉察到顾影询问的目光后，他收回视线，最终给了顾影一个肯定的微笑。

　　顾影会意地朝他点了点头，明眸轻转，用最大方的微笑再度迎向了刺眼的闪光灯。

　　“首先，我想要感谢久保先生，谢谢他让我今天有机会坐上这个主席台，同样也非常感谢他把第一首单曲词作者的身份交给了我，而我也十分明白，能回报久保先生这般信任和肯定的，只有好的音乐能做到。”

　　门面的客套话总是要说的，对于实际年龄早已超过二十的顾影，这些人情世故总还是懂的。稍作几秒停顿后，她又接着道：“何谓好的音乐？相信在坐的各位都有自己最独特的见解，但就我而言，我相信，好的音乐必定是那种通过最真实的感情来打动人心、引起共鸣的音乐。所以，我选择了把最真实的故事写进歌里，换而言之，提问的这位记者，你说的没错，《五月花开》这首歌确实是有特殊意义的。”

　　顾影平静地望向了“G-Way”娱乐杂志的记者所在的角落，而发问者此时也正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意望向自己。与此同时，台下也开始明显多了些轻声细语的讨论声，大概是没有料到顾影本人会如此坦白。

　　一旁的经纪人江崎虽然还是一脸平静地端坐着，但却也忍不住地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顾影的裙角，想要提醒她别再乱说话，她刚才直接的坦白几乎就等于是在告诉在场的记者以及电视广播边上的所有人：她，顾影，第一首单曲就是为了她的爱情而作的。高调的爱情在娱乐圈几乎就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禁忌”，更何况她现在还只是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新人而已。

　　与江崎敏感的“紧张”相比，久保贵原则显得气定神闲多了。此时的他正抱着双臂轻靠着皮质的椅背，时不时扫几眼台下交头接耳的各大记者，颇有种“傲视群雄”的感觉，但嘴角始终挂着的那一丝“无羁”的笑意却让他本看来有点傲慢的姿态多了些随和。

　　顾影不觉抿嘴轻轻地笑了笑，久保贵原这个人很有趣，也很不简单。

　　反面的气氛也渲染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要回归正道了。顾影环视了一下宽敞的宴会厅：各色的脸孔，各样的表情，远的近的，清楚的模糊的……嘴角的笑意愈渐高扬。

　　“我想请问一下在坐的各位，什么是爱？”

　　此问一出，台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但没有人敢站起来回答，大约是还没从她刚才惊人的自爆里脱节出来。

　　顾影微微一笑，用最平常的语调接着道：“爱，或许是理解；爱，或许是宽容；爱，或许是付出；爱，或许是等待；爱，或许是成全……太多太多，定义的尺寸永远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我只是想要提醒大家一句：爱，并不仅仅等同于爱情！”

　　话一出口，她满意地看到了“G-Way”娱乐杂志记者脸上的得意神色瞬间褪去无踪和久保贵原嘴角浮起的丝丝讽刺笑意。

　　这点到即止的强调题，相信台下实战经验无比丰富的娱乐圈人必定都比她这个只有二十来岁人生经历的小女生更懂得后文语不明详的具体内容和其中所包含的意义，因为没有哪一个音乐公司会傻到和娱乐圈出了名的“毒嘴”公然敌对。

　　顾影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接下去问道：“我还想请问一下，有没有人知道铃兰真正的花语是什么？”

　　又是一片相似的沉默。

　　“The Return of Happiness，幸福再来。” 顾影平静地自答道。

　　“五月风起，铃兰花开，我们的幸福是否还有机会重来？我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祈愿飘渺的虚梦别醒来，只希望魂牵心念的你会在，某年某月某天从未知的某个角落微笑归来。”

　　停顿，微笑依然。

　　“这就是《五月花开》背后最真实的故事，一个属于我和她的故事（日语里，女生的她和男生的他是不同读音的，所以这里等于说明了这首歌是非爱情歌曲）。至于说起这首歌我是以怎样的感情来演绎的，我希望我的听众是从我的歌声中去领悟而非用我自己的语言来定义，谢谢！”

　　微笑，久久凝固；沉默，长长弥驻。

　　“啪啪啪……”孤单却有力的掌声从身侧响起，转头，恰好迎上久保贵原赞赏而肯定的目光。

　　“啪啪啪——啪啪啪……”像是受了传染似的，宴会厅里的掌声瞬间响成一片。

　　“风有风的欢歌，雨有雨的悲鸣，花有花的痴吟，人有人的情颂。”主持人动情的台词适时而起，“五月花开的时节，等爱回来的女生，她将告诉你什么？仔细地听，你一定会听见，她最动情的呼唤，还有最真的心！”

　　音乐声渐渐被调高，熟悉的嗓音在宽敞的豪华宴会厅里柔情回荡。

　　……

　　等五月花开放逐我的爱

　　不需要人喝彩

　　只希望你能沿着歌声找回来

　　别总让我空期待

　　……

　　“今天的‘五月新影’——顾影签约暨首支单曲发布会到此正式结束，感谢电视机前和收音机旁各位观众听众朋友们的收看收听，还有感谢各位媒体同行的到来和支持，谢谢！再见！”

　　发布会后，是及其盛大隆重的酒会。

　　顾影一向不喜欢凑这样的热闹，只是既然是自己自愿上的“贼船”，就算心里有再多抵触还是只能照着程序乖乖地走。

　　所谓的酒会，其实不过是笼络人脉关系的堂皇借口而已。在酒会正式开始之前，经纪人把一只高脚酒杯塞到了她手上，三分之一杯的红酒，香气浓郁，闻着仿佛已有头晕的感觉。

　　顾影是不会喝酒的人，直接点说，就是只需一两杯就能被灌醉的人，合宿那次就是很好的例证。但现实本就无奈，这个世界的许多潜规则，不是普通一个甲乙丙丁就能随便改变的。

　　握着杯子的高脚一路跟着经纪人走向了宴会厅的中央，听陌生的名字一个一个撞入耳膜，依次依次鞠躬微笑，仿佛只是粘贴粘贴再粘贴的无限循环，然后，举腕，碰杯……

　　逆时针轻轻摇晃酒杯，停下来，看红色的酒液沿着酒杯的壁面慢慢滑落。

　　“Nice Legs.（漂亮/很好的挂杯——leg属于红酒鉴定的词汇）”有人感叹了一声，随即有人跟上附和：“看来是非常不错的酒。”

　　是啊，很漂亮的挂杯，像晶莹的泪，每一张陌生的脸孔就在这通透的红液中渐渐模糊……

　　幸而在场的都是所谓的高级人士，所以敬酒几乎都变成了非常高雅的品酒，于是，一圈下来，真正下肚的总量也不过三个三分之一杯，不过由于会上的红酒酒劲比较大，顾影终于在坚持完最后一轮的点头哈腰敬酒工作后跑进了洗手间。

　　靠着光滑的大理石墙面，恍惚的晕眩感不时袭来，身前的超大镜子中映着一张红霞绯绯的脸来，嘴上粉艳的口红已被刚才一轮呕吐之后的擦拭擦掉了大半。扯过手臂上吊着的手提包，她把手伸了进去胡乱地摸索起口红来，就在此时，手心刚好触到了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

　　闪着荧光的屏幕上的是陌生的电话号码。

　　“喂……”

　　“顾影？”

　　“……”一个简单的称呼让顾影昏沉的意识顿时清醒了大半，“谁？”

　　“果然是你。”

　　仔细一听，这声音，这语调……

　　“柚木？”疑惑却不带惊讶，虽然知道她电话号码的人寥寥可数，而她也从未告知过他，但她知道，要弄到她的号码对他来说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星若，看来你的听力也不差。”

　　“为什么你会知道？”

　　“呵呵……”电话那边的人干笑了两声，“只是恰巧看到电视上有个人跟你长得有点像，说话的声音跟你有点相似，然后刚刚在翻电话通讯录的时候又恰巧不小心按到了你的电话，接着你就告诉我了。”

　　这么说来，一开始的称呼原来仅仅只是试探而已了？

　　“那你找我没其他事吧？”顾影很快便恢复了疏离的语调，反正这个身份的曝光总是迟早的事。

　　“星若，你还真冷淡啊～嘛，虽然是不小心接通的电话，总还是要说一句：‘恭喜你！’”

　　“恭喜你”三个字听来似乎并非真如字面所解，但他还是以一句简单的“谢谢”快速了结了这通意外的电话。

　　钻了死胡同的人常常无法旁顾周围所有的一切，因为在他们眼里，目光的焦点早已没有分移的可能，所以，对于柚木的这通电话，顾影根本无暇去深究那其中的用意。

　　简单地整理了下妆容，顾影跨上小提包重新推开了那道厚重的红木门。辉煌的灯光把奢华的宴会厅映照得通透明亮，不遗漏任何一个喧闹的角落，穿着华丽的人们如游鱼一般贯梭其中，那一瞬，张张闪过眼前的模糊笑脸仿佛只是不可触及的梦境一般遥远。

　　没有水晶鞋，没有南瓜车，没有注定相遇的王子，灰姑娘贪恋痴梦的到来是否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天真的错误？

　　因为，踏入泥沼的前脚早已无法收回，等待命运的结局必将是彻底的沦陷。

　　这一场夜的盛宴，没有时限！

　　谁又能在永远不可能到来的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以前抽身撤离？

　　她终究只是微微地扬了扬嘴角，朝着不远处透明玻璃外墙挡不住的那一片静寂天空的方向。血色的黄昏将单调的蓝与白层层染尽，一发不可收拾地泼洒出浩泻千里的浓艳赤彩。

　　此时，在远隔百里的日式深宅里，镀着橘红光圈的青色竹筒更显深郁，“铛——铛——铛——”的击石声不厌其烦地回荡于辽寂萧然的院落，立于风中的修长身影仿佛定格的背景渐渐被涂抹上了一层浓重的单调彩妆，偶尔有几缕长发随风扬散掠过额前，日薄西山的黄昏终究还是归于沉寂。

　　持续了多个小时的宴会结束于晚上八点，酒意甚浓的人群流水一般褪去，热闹的宴会厅不需几时已变得安静空敞。

　　顾影和经纪人是最后一批离开会场的人，虽然拒绝了公司的专车接送安排，但江崎还是尽职地把她塞入了计程车并担起了护送的责任。顾影反抗未遂只能顺从地靠着计程车后座的靠背任由她折腾，红潮还未褪尽的脸上写满倦意。

　　车子在灯火通明的东京街头快速穿梭，初夏的晚风从半开的玻璃窗口呼呼灌入，打在脸上，钻入袖间，微熏的意识就在这阵阵凉意的侵染下开始慢慢复苏。

　　窗外时时有笼着暖绿灯光的婆娑树桠匆匆闪过，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仰头遥望，东京璀璨的灯火映照出一整片白昼般通亮澄明的夜空，平常人家窗台之上的星点光晕几乎要被这夺目的背景遮掩抹盖掉其仅剩的微弱光华，如同那些正躲藏于街角不起眼角落的各式挣扎，常常在未被世人所意识之前便已无声地湮没于城市快速变换的喧闹节奏里，最终演变成意义全无的历史和昨天。

　　在离家不远处十字路□错的红路灯前，酒气已过的顾影坚持下了车，独自一个人慢慢地走向了通往家门的安静街道。她想，她需要这样一个时间来消化无法抗拒闯入的太多陌生；她需要这样一个时间来安抚脑中缠绕不清的混乱烦杂；她需要这样一个时间来平复心底的倦怠疲乏。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得她连时间的概念都意识不到，可抬头之时，她终还是望见了家门，还有，门旁背光而立的身影……

　　他怎么在？

　　阴影笼罩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直觉告诉她，他在等她。

　　高跟鞋的尖细鞋跟踏碎了清冷水泥街面散落一地的昏黄灯光，节奏统一的轻叩声在一步一步拉进的距离之间缓慢流窜，最终止于她平静的问语前。

　　“找我？”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顾影轻轻地笑了笑，随手拈起一缕垂于胸前的以假乱真的长发，柔顺的发丝随着指间的滑动根根散落。

　　“这黑色发丝或许仅仅只是虚假的表象，但滑过指间的触感却是真实的、熟悉的，因为，哪怕只是强求的复制，只要能回味同样的那份曾经拥有便已足够了。”

　　是傻也好，是天真也罢，归根到底，不过只是一个固执任性的自己妄想要追回那些明明知道很难回头的幸福的可悲心愿而已。

　　它，或许是空想、幻想、臆想，但它，无关任何是与非，无关任何物与人！

　　所以，多少隐情多少伏语，都不必谁来明白！

　　落落大方的对视，没有躲闪，没有逃避，他忽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去问那句看似相差十万八千里远的回答到底该用哪种方式来解释。朦胧的意识里仿佛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已从她风淡如烟的笑意中读懂了一些什么，但仔细一想却发现一切都只是云来雾远看不透。

　　沉默，漂浮于初夏微凉的空气里，惶惶不安。

　　“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擦肩而过的数秒，风带起了轻盈的红色裙摆，那一瞬，熟悉的幽紫淡香隐约飘存。

　　“星若……”轻声而急促的叫唤，在她收起钥匙推开灰冷的铁门前。就算明知会沦为多余的闲事者，也想要不甘地追问，因为太多在意，无法轻易放离。

　　停步，回头，屋里窗台投射出的淡淡亮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轮廓，透着一丝熟悉、明显的固执。

　　“钢琴对于你到底是什么？”侧身回头，光源与阴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渐渐分离，但足以让她看清他此时微蹙的眉间。

　　“这跟你有关系吗？”抵靠上铁门，顾影利用背光的地理位置隐去了脸上真实的表情，反问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别回避我的问题，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对方向前迈进了两步，呼吸在一瞬变得更加紧促。

　　顾影轻撇了下嘴角，微仰起头迎向对方丝毫不放松的注视目光，“你到底要怎样，月森？”

　　“这就是你想要走的路吗，星若？对你来说，钢琴到底意味着什么？”月森步步逼近，那认真得太执着的表情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算是放弃也无所谓吗？就像你刻意隐瞒的小提琴一样？”

　　心，在被戳中一直逃避的事实时狠狠地抽痛了一把。随即，迎上他逼问目光的是她眼底顽固的倔强。

　　“如果，我说是呢？”

　　仿佛微风过境般微弱的喃喃轻语，让他不禁有种幻听的错觉，抖颤的追问无需思量便已冲口而出：“你说什么？

　　“我说，”昂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终还是努力地挤出了平静的语调，“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下一秒对视，是他倏然睁大的浅色圆眸，毫无悬念可言。

　　从深夜凌晨时分穿越而至的冷冽沉寂尽职地填补着空白，像滴不完的沙漏，单调、绵长。

　　她别开了眼，因为撑不起足够的坚定去做无畏的对视。在他冰冷至极的凝视包围里，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和脚正在一点一点慢慢变冷，最终，在扔下一句心虚的“晚安”后她选择了仓皇逃离。

　　“砰”的一声轻响过后，高跟叩击地板的急促节奏紧接而至。

　　红唇抵着齿尖，抿起一道紧绷的弧线。

　　胸口，难以抑制的疼痛清晰地延伸至每一条神经脉络，最终汇流于冰冷的指末，攥出红白分节明晰的双拳……

　　那一夜，她睁着眼盯着发白的天花板失眠到天亮；那一夜，他在黑暗的包围圈里看着不远透着昏黄灯光的窗台呆坐了一整晚。

　　然而，第二天，除了奈美那句“你们两个昨晚一起做贼去了吗？怎么都变熊猫了？”的玩笑话外，谁都没有再碰触任何有关“昨晚”的话题，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而“昨晚”，不过仿佛也只是一场醒来即忘的梦而已。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界限，无法逾越。那或许关乎勇气，又或许关乎更为复杂的其他情感因素。在真相尚未明朗前，保持沉默的最初，或许便是他们之间最明智的选择。

　　忙碌，是用来逃避的最好借口；忙碌，也是用来遗忘的最好方式。

　　发布会后，单曲开始在各大电台及电视音乐栏目中打榜，成绩很是漂亮，而为了提高宣传力度，一连串的访谈节目的预约安排也接踵而来，除了在校以外，顾影所有的空余时间几乎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就连想要去一趟阡陌咖啡馆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但她还是有那么一丝感激，至少这充实到无法□的生活可以让她暂时地屏蔽掉那些不愿面对的繁复纠缠。

　　第二首合唱单曲的录制于发布会后不久也被提上了议程，这回词曲和监制全都由久保贵原一个人操刀，而在发布会上被提及的合作者浅仓遥也终于浮出了水面。

　　浅仓遥，于两年前被发掘入行，走的是影、视、歌三管齐下的青春偶像路线，出演了数部比较红火的青春偶像剧，凭借其阳光帅气的外形赚取了一定的注视度，但由于担演的角色中鲜有重要主角，所以也难以红得发紫；在歌唱事业方面，半年前出了第一张个人专辑，个别主打歌的打榜成绩也算不错，为他积累了相当的支持者，主要遍布于少男少女层面。

　　以上，是顾影在单曲录制前应久保贵原要求做相关功课时所得到的基本信息。合作的前提是了解，这就是久保贵原派人把写好的歌送过来时附赠的一句话。但人与人的了解从来就不是从没有生命的文字中获得的，很快，在江崎的安排下，他们开始了第一次接触的正式会面。

　　灯光昏暗的西餐厅，烛火冉冉舔舌，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伸展着鲜红的腰身，耸于透明花瓶之上一枝独秀地炫耀着其浪漫的代言身份。钢琴旁侧的小提琴轻声柔颂着舒缓的小夜曲，偶尔有几声寒暄私语绕着曲调低声流淌，却丝毫影响不了沉溺其中的拉琴者。

　　原以为，他们的会面必定是在开着炽亮日光灯的公司会议室里，各自手捧打印好的方案材料规规矩矩地围台而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江崎会把这所谓的合作会议的地点选在Skyland Central Plaza最顶层第三十九楼的逸阁西餐厅。她实在想不明白，合作会议为什么会和情调浪漫的西餐厅扯上关系？

　　经过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顾影单刀直入地切入了今晚会面的正题：“江崎，关于合作的事情，我们今晚就在这谈吗？”

　　江崎温柔地笑笑，化着淡妆的两颊上两朵隐隐的粉色云霞随之凸显，“是啊。其实说是合作会议也有点太过正七八经了，公司不过是想你们能在正式录音前相互熟悉而已，至于合唱单曲的事，也希望你们能当面谈谈自己的一些理解和演绎方式以便能更好地配合，所以，我觉得轻松一点的氛围或许更适合这样的谈话，你们说是吧？”

　　“说的也是呢。”浅仓遥露出自然的迷人微笑，很配合地回应道。

　　顾影不好再说什么，也表示同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是例牌的初次见面互问环节，虽然对浅仓遥已有初步的了解，相信他对自己也一样，但两人还是很客套地就双方的基本情况互问互答了起来。

　　正当waiter把红酒送上桌台来的时候，一阵低音量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一直带着浅笑安静地坐着的江崎站了起来，歉意地微鞠了个躬便拿出电话走到了一旁。未几，江崎接完电话归来，急急忙忙地收拾起了自己的提包，神色焦虑地通知还处于基本情况问答环节的两人说自己有急事要先行离开，在顾影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江崎已像一阵风似地钻入了门缝渐闭的电梯，红酒刚刚入杯的桌上只剩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在互相对望。

　　“顾影小姐别介意，她就是这样，一有紧急的工作就风风火火地奔着去，我想她处理完事情后一会儿就回来了。”浅仓遥倒是很镇定地替江崎作了解释。

　　“没关系。”顾影无奈地笑笑，接着道：“叫我顾影就好了。说起来，你对江崎很了解吧？”

　　“是啊，以前认识的朋友，后来她成了我的经纪人。别说她了，说说你自己吧，我听说……”

　　闲聊也是了解对方的一种方式，浅仓遥如是说。所谓了解，真的就是这样吗？她不知道。但她清楚，那被赋予合作会议的议程早已变成了西餐厅红酒桌上的随谈，而江崎，直到就餐闲聊完毕结账入电梯时，她都没有再出现。

　　第二次见到浅仓遥是在公司的录音棚，离西餐厅的初次会晤过去了二天。这次，浅仓遥一见到顾影就像相熟多年的朋友般打着随和的招呼，还一头热地蹭过来主动讨论起歌曲的演绎理解，顾影只能配合着他把大概的情感运用演绎方式等通曲梳理了一遍，紧接着正式的录音工作也到了实操的阶段。

　　久保贵原带着监听耳机坚守在控制室里，合唱单曲的录制整整花了一天的时间，从录音室出来时，天早已黑透了，但却还未到结束之时。久保贵原召集了相关部门的一些同事连同江崎、顾影一起集中到了会议室，进行下一阶段的战略部署工作讨论。

　　会上，久保贵原宣布了自己接下来的一个月将离开日本到各地安排公司力捧的头牌组合Fun-Sam的世界巡回演出会的相关事宜的决定，而有关顾影的全部工作将会全权交由经纪人江崎代理。随后，江崎也公布了一系列的相关具体工作事项。顾影略略听了个大概，不外乎是节目访谈、广告代言之类的宣传战略。虽说她对演艺事业完全没有任何兴趣，但作为宣传必杀技的节目访谈和广告拍摄也只是为了露脸而已，这与她的初衷是不想违的，她没有理由反对，作为签约人也没有办法发对。

　　会议结束时，一张列印得满满当当的行程表被塞到手里，顾影几乎看都没看便把它装进了包里，反正看与不看根本没有区别，作为经纪人的江崎必定会把一切前期幕后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在精确的时间点精确地通知她该做什么事，所以她完全没有需要担心的份。

　　而事实证明也确是如此。

　　录音结束后的第二天，这首名为《五月海道线》的合唱曲便已正式派台了。早上八点整，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单调的铃音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又一遍：“Ding Dong，You have a call. Ding Dong，You have a call. Ding Dong，You have a call.……”星期天的早晨本是睡懒觉的好时间，可作为“非自由人”的她怕是无法享受这种生活了。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过手机，睡眼惺忪的她认命地按下了接听键，话筒那头果然是江崎精神十足的声音，一连串汇报式的轰炸过后，顾影就算再渴睡也不得不爬起来，因为今天早上安排了电台的采访节目，下午进行首只广告的拍摄工作，晚上到电视台某音乐节目录影。

　　八点三十分整，敲门声准时响起，江崎带着化妆师出现在顾影家的大门前。

　　九点十二分，经过精心打扮后的顾影和江崎一同出现在东京电台音乐频道的直播间外。

　　九点十五分，《五月花开》的主旋律轻轻响起，主持人推麦亮声，顾影的名字通过广播信号被传送到各个终端，提问环节开始。

　　九点二十三分，《五月海道线》正式出麦，背景音被全部隔绝。

　　九点二十八分，主持人提问环节继续，一本以自己照片为封面的杂志被递到了面前，有关“樱尚音乐新人顾影与同公司的青春偶像歌手浅仓遥西餐厅共进浪漫晚餐”的报道通过主持人甜美的声线把它从文字变成了延至四方的信号。

　　九点三十分，广告时间。主持人提示她广告之后要先回应刚才的那条报道，江崎私下里提醒她对于任何报道都要谨记不要随便乱回应由公司出面的原则，她却紧紧地盯着封面上手举红酒碰杯定格的自己和浅仓遥，脑子里模糊混乱一团。

　　九点三十五分，主持人丝毫不吝啬时间地再次回顾了刚才的花边新闻，江崎在直播间透明的隔音玻璃外一直打眼色，顾影终于在主持人手指话筒示意自己说话的那一瞬找到了暂时搪塞的回避理由：“我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具体稍后会由我的经纪人来作说明。”

　　九点五十五分，比查家底还要仔细的“盘查式”访问终于结束，那些经过训练的标准式答案必定不能满足所有人，但她给不了更多。《五月海道线》的声音再度填充了两边的耳塞。

　　十点十五分，出了东京广播大楼，正在机场候机的久保贵原来了电话，询问有关绯闻报道的事，意旨不想看到太多这样的花边事件从而影响还属于不稳定新人的顾影的发展，江崎答应说她会马上解决。

　　等专车从地下车库开来广播大楼的广场前的时间里，有一自称娱乐杂志的记者走了上来追问广播里提及的绯闻事件，江崎只留下了一句“无可奉告”便把顾影塞入了面包车里。

　　常常说，娱乐圈总是越描越黑，但“无可奉告”不也同样给了别人继续妄图猜测制作谎言的借口吗？到底怎样才能明智保身？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无能为力……

　　下午的广告拍摄地点恰巧选在顾影学校旁边的街道上，由于是周末，鲜有学生出入，就连过路的车辆行人也很少。

　　和顾影演对手戏的是浅仓遥，这是她在上午采访结束后跟着江崎回到公司才得知的。为了拍摄能更顺利地完成，浅仓遥利用了中午的休息时间主动和她对台词和对戏。对于演戏完全外行的顾影在浅仓遥的引导下对于手中原本陌生的剧本也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正式的拍摄开始于下午两点，导演一声Action过后，顾影右手挎着代言公司提供的格子拼色小提包走到了摄像机前。

　　“救命啊，抢劫啊！”在转弯的街口，一手执小刀的蒙面男人出现在镜头里。

　　“放手！”

　　“来人啊！抢劫啊！”

　　不畏刀锋逼迫的少女紧紧拽着提包弧形的挽手带，另一边蒙面的抢劫犯单手使劲拉扯提包，镜头精准地对上了提包面上清晰的Logo，僵持在那一刻定格。

　　“怎么扯不断啊？！”抢劫犯气急败坏的声音被收入录音筒内。顾影高声的呼救声依旧继续。

　　这时，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从身后响起。顾影知道，按剧本安排，男主角要出场了。

　　风掠过她的耳际，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铺满眼底。抢劫犯抓着刀子的手被两只白皙的手紧紧钳制，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他一时无措，另一只手里紧扯住的提包也因此松了开来。

　　“快跑！”回转过来的那张脸上清晰地写满紧张，神色紧绷得让她失神地呆在了原地。

　　垂于身侧的左手被快速拉起，微凉的掌心裹住了纤细的腕踝。无意识地跟随着前方一步之遥的背影一路奔跑，街旁缓慢倒退的灯柱是此时唯一的背景，仿若梦境般感觉不到一丝真实，只能任凭风轻轻地吹起飘扬的长发……

　　风在耳边呼呼掠过，来自于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肌肤，被紧握的手腕逐分逐寸微热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手甩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喊他停下来；这一切就像是完全无意识的行动，可脑海里明明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正在干什么和应该干什么，为何大步奔离的脚步却无法停止？

　　忽然忆起曾经看过的一部影片：呼啸而过的汽车碾过血一般殷艳的玫瑰，沉溺的低吟唱起了悠扬的开篇；裹着乌鸦羽衣的女孩撑起一把黑色的破伞，和同样被神所抛弃的天使一同奔跑在高墙的边缘，单纯的笑，纯粹的行走，只为一个名为末日的梦的探访，但当追寻世界末日的旅程终于迎来了尽头的那刻，梦却早已破碎支离，如血艳夕阳下那一空黑色的羽毛漫天飞舞……

　　电影终究是艺术，生活依然还是现实，谁又能陪谁一起奔跑到世界的尽头，等待末日的到来？

　　没有人知道!

　　因为，现实的路途，就算再笔直也总有终点。

　　如同此时，只需街角一盏不甚起眼的静止红路灯，便能阻拦他们继续前进的脚步。

　　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一个身位距离的两人站在斑马线前微微喘着气，不时有一两辆汽车打眼前瞬时驶过，飞速运转的轮胎与水泥地面摩擦产生的轻微噪音很快便伴同着车影消声离去。

　　她想，是时候停止这不现实的闹剧了。下意识地想要抽离那只被紧握的左手，背对她而立的月森马上便察觉到了异样并回转了身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这一刻，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幸而，从身后追来的江崎一声遥呼拯救了她的无语无措，她伸出右手来慢慢地把被握紧的左腕挣了开来，低声说了句“抱歉”。

　　失落了温度的掌心变得空荡荡，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拳头，看向顾影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喂～你是谁啊？”终于赶上来的江崎一把拉过顾影到身后，怒气凌甚地冲着月森质问道。

　　月森并不回答，看了她几秒后转而把视线又转回了顾影身上，眼中明显稍带着困惑。

　　“江崎，他是我朋友。”

　　江崎回头看了顾影一眼，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月森好一会儿，才缓了缓语气道：“抱歉，顾影现在很忙，如果你找她有事的话请另外再约好吗？”

　　说完，她也不顾对方什么反应便拉着顾影急急地往回走，“岩格导演的时间可是很艰难才排出来给你的……”

　　直到走出了老远，依然还能听见江崎渐渐低音的嘟囔隐隐传来：“你这朋友真奇怪，有话找时间好好说不就行了吗？怎么会跑到广告拍摄现场来抢人呢？顾影呀，该不会是因为你拒绝过他所以他追着你死缠烂打吧？……”

　　什么？！那竟然是广告？是广告！站在红路灯前的月森听了几乎要石化。

　　从学校练习结束后离开时，他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附近的路口遇上顾影遭持刀歹徒抢劫的情景，所以他本能地冲上去想要保护对方并以最快的速度拉着她逃离了现场；可他更想不到的却是，原来这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虚假的剧场，只有自己一个人傻傻地以为自己真的扮演了拯救者的身份而已！

　　她会怎么看这一场可笑的闹剧？她又会怎么想这个可笑的自己？

　　慢慢地走上斑马线，红路灯的数字从3快速地倒数到2，然后，1……

　　汽车的鸣笛尖锐地刺入耳膜，却催不来一向行迹匆匆的脚步，他只有两个选择，继续在路的中央缓慢前行，或是转身倒退回原点。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有进与退的选择，他希望还能倒退回到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最初。

　　可生活从不会有如果，如同世上永远没有后悔药一样。

　　他除了继续缓慢的脚步走向空无一人的对面马路外，别无选择。

　　混入黑白两色的制服大军走上通往学校大门的小道，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问好声一路喧闹，顾影如往常一样靠着墙边一个人安静地走着，却不知为何总能感觉到许多莫名其妙的敌意视线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她心生疑虑。

　　她最近总忙着工作的事早就减少了和那些风云人物如柚木等辈公然的接触，理应不会再受易红眼人的敌视才对，就算和月森还有些纠葛，但那都是在校外发生的，更不应该会落人怨念。如此想来，她倒是更觉疑惑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我看她根本就是想利用人来炒作自己！”

　　本跟在身后窃窃私议的两个女生在加快脚步经过顾影身旁时突然提高了音量，走到了前面去后还故意回头很不屑地白了她一眼。

　　顾影头上莫名其妙的问号变得更加无法忽视了，今天这都是怎么了？

　　很快，答案便自动送上门来了。

　　“喂～星若……”人未见，声先闻，一般会做这种事的在顾影所认识的人里除了奈美，就只剩天羽了。

　　已走到中庭雕像旁的顾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带着早已见怪不怪的平静心态看着手里挥舞着报纸的天羽快速朝自己奔来，连同周围各种异样的眼光也波澜不惊地全数收下。

　　终于赶到跟前的天羽呼呼地喘着粗气，顾影看着她，并不急于询问对方非要赶上来的缘由，她知道，待天羽终于平复完气踹后必定会自己先开口的。

　　果不其然，天羽抚完起伏不定的胸口后，抬起头来扯着阴影渐浓的奸笑逼了过来，说“星若你这保密工作做得还真好啊，连出名这种事也能偷偷地来，连那么亲密的关系也发展得神不知鬼不觉，快说，哪个才是真的啊？”

　　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顾影一头雾水地看着天羽一脸你要不从实招来我是不会放过的表情在眼前点点放大，却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哑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昨晚的报纸上全都登了，嘿嘿，你可别小看我的坚持力哦，快点招吧！”天羽扬着手里的报纸，依旧一脸趣味盎然。

　　顾影一把夺过报纸来，正面便是娱乐版赫然醒目的黑体标题“第三者——他？还是他？”，再往下看，杜撰得天花乱坠的内容和配图里那张让她惊悚的图片几乎让她有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除了当时导演的摄像机和江崎手中用于随身拍摄的照相机外，还有谁在昨天拍摄的现场把月森冲上来“搏斗歹徒”的一幕拍下来的？

　　这照片还真是拍得绝了，明明只是那么一瞬间的突发事件，竟然能把角度选的如此恰到好处，如果自己不是作为这场戏码的当事人，她想她一定会拍手称赞其技术甚佳，可惜，她注定只能以悲愤的心情来对待这幅佳作。

　　再看正题，一开篇就来了个前请提要，把上回她和浅仓遥初次在西餐厅会面的事无中生有地添出什么浪漫烛光晚餐的地下情戏码。再看正文是昨天月森来拍摄片场抢人的事实描述，她还真不知道写这篇文的记者是如何得知当时的真实场景的，竟然能夸大其词地把那连她自己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的闹剧写得那么惊心动魄。再接下去，最吐血的主观臆断出来了：能公然来拍摄现场抢人的人必定是和顾影有着很密切关系的人，至于具体关系自然是不言而喻的，那么，被曝光了曾共进浪漫晚餐的绯闻对象浅仓遥对于顾影又是怎样的一个身份呢？爱情里没有先来后到，只有‘有’和‘没有’，那么，到底谁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第三者？烛光玫瑰相映的他？还是勇敢夺人的他？或许作为旁人的我们都没有资格去做评断。

　　再后面，附注资料，顾影真正的身份全曝光了，连她在2-A班都清清楚楚地写了上去。

　　看着最后那些貌似中立的文字，仿佛记者大人只是以十分客观独到的视角来就本次事件及上次的相关内情作了总结评价而已，只有作为事主的她无理无证，有苦说不出。

　　“怎样？哪个才是啊？”天羽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追问道，“我们这么熟了，偷偷告诉我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顾影收起报纸一把塞回了天羽手里，转身起步，面无表情地说：“原来你对娱乐新闻也感兴趣啊，我还以为你以后想要做那种正规的时事新闻记者呢。”

　　“我还没定向呢，不过我对什么新闻都感兴趣，因为记者不仅需要敏锐的触觉还需要各式大量的信息输入。”天羽跟了上来，认真地解释完后依然不挠不休地扯回了话题，“你可别想转移话题啊，快点说呀，到底是哪个吗？”

　　顾影不答话，任由她在身前身后转悠。

　　“喂？到底是谁呀？那个很受欢迎的浅仓遥真的和你在交往吗？还是真的只是绯闻？”

　　“月森呢？他和你的关系是真的吗？”

　　“没想到平常看起来冷冰冰的月森竟然也会那么冲动啊？”

　　……

　　天羽的唠叨一直跟到2-A班的教室时依然还没结束，顾影停在门口处无奈地把她推出了门外，却依然止不住她的坚持，最后只好认命地把“报道都不是事实”的真实结论抛了出去，然后毫无意外地接受了天羽明显不相信的表情和继续死缠烂打的掐笑讨好。

　　正在推搡僵持之际，被两人阻拦了去路的月森挺直的身影出现在了天羽眼中，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的天羽马上丢下顾影，一头转向了月森，噼里啪啦的连环式询问让对一切也一无所知的月森疑惑顿生。

　　待天羽把经过解释了一遍并外加图文并茂的杜撰理解帮助，月森原本冰冷的表情有了细微崩塌的倾向，但一向的冷漠外表给了他很好的掩饰，在放下报纸以后，他也采取了无可奉告政策把天羽晾在了一边，只看了顾影一眼便继续散发着冰山气场往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

　　习惯了被冰山相拒的天羽只能一边喊着无趣一边又把如意算盘打到了顾影身上，可此时恰逢上课铃适时而响，顾影得救似地死命把天羽推出了教室，然后无视教室各处四处喷射的敌意眼光平静地走回了座位。

　　拉开椅子入座前，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后座上，正好碰上他抬头飘来的目光。几乎是同时地，他们默契地别过了眼去。

　　下一秒，教室的大门被拉开了，班主任响亮的声音瞬间充盈了耳膜……

　　晚饭时间，妈妈像往常一样照例在饭桌上问起了学习和工作的细碎琐事，可顾影还是注意到了她言辞之间的某些躲闪。

　　是关于报道的事吗？

　　顾影没有主动开口去问，直到晚饭结束后，她才偷偷地拉着管家荷子阿姨终于旁敲侧击出了真相，果然今天妈妈也看了昨晚的报道，虽然对事实真相毫不知情，但自认为了解女儿的她相信那绝对是夸大其词的失实报道，于是怒气冲冲地打电话到报社去质问撰写这则报道的记者，结果不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被对方言之凿凿地摆了一通什么眼见为实、事实胜于雄辩的大道理；后来她又打过去给经纪人江崎要求对方帮忙处理，没想到得到的答复竟然是什么“进了这行就要学会接受这行的规则”之类的客套话，摆明了就是任之发展谁也别多管闲事的不管不问态度，最后气得她一整天都吃不下饭。

　　顾影没想到妈妈会如此在意这些事情，原以为流言止于智者，真相终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所以她并不想对人多作解释，那样只会徒添更多的烦扰。

　　可她错了，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事实：那些关心的人原来会替她焦虑、替她心急、替她不甘、替她担忧。

　　人常常就是这样，当我们在麻烦缠身之际奋力地挣扎着出口时，总以为痛苦与承受不过都只在自己一人，总是太专注于要凭自己的力量来承担所有，却往往忘了，在那时，也许正有人为你食难安、寐难寝，牵肠挂肚着你是否一切安好。

　　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暖暖的灯影点点融上肌肤，安静缓缓汇集，再慢慢泻落到每一个角落，妈妈背对着房门的方向立在窗前，薄薄的月光笼在她淡金色的发上，看来更觉清冷。

　　“妈。”顾影走到她身后，轻轻地喊了声。

　　走神太久的妈妈微微地颤了颤肩，回头来略显错愕地看着顾影，同时把手中捏紧的东西收到了身后，“怎么了？找妈妈有事吗？”

　　“妈妈刚才在看什么吗？”顾影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还有眼神中故意隐藏的某些莫名情绪。

　　“没什么，是以前的旧照片而已。”

　　“是我的吗？”

　　“……”妈妈沉默了几秒，最后给出了个低声的回答：“是以前一个旧朋友的。”

　　顾影见状也不好再问，于是转移了话题：“妈妈，荷子阿姨说你昨天收到了朋友寄来的喜帖，邀请你去北海道参加他们家儿子的婚宴是吗？”

　　“嗯，那是我和你爸高中时就认识的好朋友，有好多年没见了。”

　　“你会答应去吗？”

　　妈妈伸过手来摸着顾影的头，缓缓地道出了自己的决定，“不去了，有点远。”

　　“去吧。”顾影昂上头来，带着恳求的眼神望向妈妈。

　　“怎么了？为什么想妈妈去呢？”妈妈停下在她发顶摩挲的手，甚感疑惑地看着她。

　　“你们都好多年没见了，去聚一聚吧；而且你应该也有很多年没回日本了，趁这个机会好好去走走也好啊。”

　　“呵呵，没关系，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可是妈妈……”

　　“影影你就这么想让妈妈去吗？”妈妈不解地打断了她的纠缠。

　　“嗯。”顾影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

　　“影影？”

　　“因为，东京太繁华了。”有点无奈，还有些低落的回答。

　　妈妈听后愣了愣，随即笑着揉了揉眉心，说：“是啊，太繁华了。”停顿了片刻，妈妈补充道：“我一会打电话通知那边说我明天过去，两个星期后回来，可以吗？”

　　顾影弯了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星期，大概足够平息那些繁华衍生的是与非了，她想。

　　从电视台录制完采访节目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坐在沉寂的面包车中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遥望东京的夜空，满城辉煌相接的灯火让原本属于夜的黑暗无处安身，变换着霓虹灯影的幕布下，林立的高楼层层阻隔，将广袤的天宇切割成形状各异的大小方块，喧闹便在这些静止的背景狭缝中矛盾却又和谐地共存着；灯照亮如白昼的闹市街头，披着黄色光晕的身影频繁地出现又消失，陌生的笑、冷漠的眼总在一瞬间便失却无踪。

　　收回游离的视线，与车外繁闹的世界不同，此时隔断了一切喧嚣的狭闭空间里，安静是彼此唯一的语言，匀缓的呼吸声轻徜而过，这样的氛围让人不觉有了昏昏入睡的欲望，而江崎早已在一旁进入了酣甜的梦乡。

　　闭上眼，近日各种劳累所积压下来的倦意慢慢开始入侵意识，但试图放松入梦的结果却在努力了十多分钟后始终还是不曾实现，她认命似地睁开了眼，轻移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光影分离的玻璃窗外，此时车子正打目伎二町路口的红绿灯前驶过。

　　“停车。”几乎没有经过任何多余的思量，简单而又短促的两个字便冲口而出。

　　因着绿灯的关系，车子刚才在红绿灯前并不曾减速，顾影这冷不妨的一喊，让毫无心理准备在先的司机下意识地来了个惊险的急刹车，差点就撞上了路边的围栏；这大动作的突发事件也让车内睡得正沉的经纪人江崎向前方座椅的靠背扑了个正着，睡意自然也就随之被震飞得点滴不剩了。

　　“怎么了？”江崎一边摸着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脑门一边紧张地问。

　　“对不起。”顾影带着诚恳的歉意向回过头来的司机和正一脸茫然的江崎郑重地道歉，“对不起，刚刚是我太鲁莽了，没有考虑到大家的行车安全就急着喊停车，对不起。”

　　江崎整了整衣容，很快便恢复了镇静的常态问道：“怎么突然要喊停车？”

　　“抱歉，我突然有个地方想要去，所以……”

　　“这么晚了？”

　　“嗯，抱歉。”

　　江崎不做声地看着顾影，隔了好一会儿才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说：“那你小心点。”

　　顾影点了点头，转身打开了车门，呼呼而过的车流声、嘈杂依旧的笑谈声、路边商铺的音乐声，瞬时入耳。沿着人流依旧兴旺的街道走向熟悉的街口，穿过红路灯前的斑马线再拐弯，阡陌咖啡馆显眼但却不张扬的招牌已近在眼前。

　　自从正式进入了兼职歌手的身份以来，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除了工作上时间的不允许，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她希望能把其他空余的时间都留给现在正留在日本的妈妈。

　　推开暮色侵染的玻璃大门，舒缓的钢琴曲清晰地流淌而出，橙黄的昏沉灯光溶在咖啡厅的方方落落，熟悉的暖调缓缓流动其中。

　　“晚上好，欢迎光临。”梅姨温柔的问候最先迎上了她的推门声，待抬头见是她时，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惊异的喜色，“影，你怎么来了？”

　　“梅姨。”再见梅姨那张温和的笑脸时，就像见着了自己阔别了多年的亲人般，竟有种说不来的复杂悲喜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那一声低低的呼唤揉杂了许多连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愫在其中，只是单纯地觉得心安，就连那些多日来困扰于心头却始终假装视而不见且故意不让任何人得以窥见的缠绕种种都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梅姨绕过吧台走到门前，拉起她的手引着她走了进来。

　　“刚在电视台录完节目经过，顺便过来看看你。”

　　“那家里都打过招呼了吗？这么晚了，你妈妈会担心吧？”

　　“没关系，妈妈今天到北海道去了，管家那边我刚刚也打过电话了。”

　　梅姨轻轻地哦了一声，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后，转身走入了吧台后，从靠墙的玻璃橱柜中找出顾影专用的咖啡杯，提起酒精灯上的咖啡壶，香气四溢的褐色液体便顺着那小小的出口慢慢流入杯中。

　　顾影接过梅姨递过来的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依然是她最爱的曼特宁，厚实浓烈的口感，适中的酸度，还有最独特的那一抹苦涩。

　　“嗯，真好喝。”顾影转着手里的杯子，带着似是怀念的语气说道，“最近喝的那些速溶咖啡就连基本的咖啡味都喝不出来，果然还是梅姨泡的咖啡最正宗，可惜没有办法天天来。”

　　“影，把那份工作辞了吧。”梅姨忽然一脸正经地看着她。

　　“嗯？梅姨，不可能的，在未达到目的以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顾影放下咖啡杯，坚决地对上了梅姨的眼睛。

　　梅姨似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又紧紧地闭上了。轻叹了口气后，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说：“怎么我遇上的个个都是死不悔改的顽固派呢？”

　　“啊？”顾影不解地看着梅姨。

　　梅姨朝不远处咖啡厅的某个角落努了努下巴，顾影顺着她所示意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月森孤单的侧影镶溶在昏沉的橘色灯光下，光与影的轮廓是那般清晰分明。

　　“他还是每天都来，点一杯咖啡在同一个位置坐上好几个小时才走。我说，你们现在当学生的都这么有空吗？”

　　顾影默不作声，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啜饮着。

　　“影，过去吧，我的话是不起作用的，你或许能行。”

　　顾影放下杯子，轻轻摇了摇头，“我想我没有权利阻止别人每天来喝咖啡的行为。”

　　“傻瓜，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是为了你才来的吗？”

　　顾影浅淡一笑，有些自嘲的意味，“我和他又没关系，而且我也不是你店里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我而来？”

　　梅姨走出吧台，把她从椅子上拉下来推了出去，“别装傻，快去，我可不想我的咖啡店背上误人子弟的名号啊。”

　　在梅姨压迫的眼光威逼下，顾影顺着桌椅之间的空隙慢慢走向了那个不甚起眼的角落。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不敢直面。

　　她并不是迟钝的人，对于感情的事，她似乎天生有种直觉的敏感。可越是清楚才越是让她觉得害怕，她想他们都只是注定的路过，谁都不应该在中途停留……

　　第八十章

　　“嗨……”她故作轻松地打了声招呼，只是这个略显飘忽的短促音节还是出卖了她太多复杂情绪背后的惴惴不安。

　　月森回过头来，映着清冷昏沉灯光的脸上掩饰不住愕然。

　　“我可以坐这吗？”顾影站在他对面的空椅子旁客气地问。

　　月森轻轻地点了点头，愕然的眼神始终不曾从她平静的脸上离开。他没想到她还会到这里来，他更想不到她会主动坐到自己的对面来。在今夜之前的许多个相同的夜晚，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咖啡厅不起眼的角落里，也曾想过她是否会在某一天重归那方寂静的舞台，只是那似乎不甚关己的想法总是在刚冒出脑海的下一秒便被自己匆匆打落，然后习惯只剩渐渐冷却的咖啡陪着时间慢慢走过不再有歌声响起的夏夜。

　　“咖啡都冷了，不再加吗？”顾影对于他眼中的错愕视而不见，指指他手里的杯随意地问。

　　月森摇了摇头，视线终于从她身上游离到了手中的咖啡杯中。顾影轻轻地哦了声，随后把目光移到了空荡荡的小舞台上，钢琴位置依旧，却早已无故人影踪。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而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静寂秒秒漫长，侧耳仿佛能听见咖啡厅中央台柱上挂着的壁钟里秒针穿越轻柔的背景音乐滴答走过的声音……

　　“星若……”想不到最后打破这异常不安的宁静的人竟然是最沉得住气的他，“看外面……”

　　顾影回过神来顺着月森眼神所示意的方向望了过去，隔着透明的玻璃窗，行人稀疏的街景里能模糊地辨认出路灯光圈不远处来回徘徊的某个身影。

　　“看不清，是谁？”

　　“那个人，刚刚一直拿着相机在门边隔着玻璃朝这里拍照……”

　　“啪……”一声轻响，伴随着身体飞速奔离带起的轻微风声钻入耳膜，定睛细看时，对面再已没有了顾影的身影，只听得吧台后梅姨的一声急唤“影，你去哪？……”也很快便消失在门缝来回晃动而循环不断的闭合声里。

　　月森怔了几秒，紧接着起身跟了出去。

　　路灯不远处的那个人在发现了顾影的出现后开始撒腿便跑，穿着高跟鞋的顾影跑不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钻进街口拐弯处停靠的某辆黑色轿车里，最后一溜烟地消失在夜幕下的漆黑街道上，而月森也只赶上了她颇感泄气地狠狠顿了顿脚的场景。

　　“看到了吗？”

　　顾影望着空空的街道不甘地摇了摇头。

　　“又是娱乐报的记者吧？”

　　“应该不是。”说出这个结论时，她是肯定而又坚定的，尽管根本没有任何的依据可以为它证明，但直觉告诉她，那个远去的身影绝对不是普通的八卦记者那么简单。

　　“难道……又是天羽？”月森很自然地联想起了去公园赏樱花的那天的情景。

　　“不是。”她马上给予了否定，她相信天羽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做同样没有什么好处的傻事，当然，那更不可能是纤纤，误会一次就足够让她放清心眼来辨认事实了。

　　一开始从咖啡厅里冲出来时只是单纯地以为对方又是什么八卦记者，所以想要堵着他/她，希望不要再让今晚这些又能掀起绯闻满天飞的照片再次打扰身边的人的生活，包括当事人的他，还有最最担心牵挂自己的妈妈和梅姨，可是，在这短短几十米的奔跑距离中，意识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事情绝不止“绯闻制造”这么简单，那个人的目标感很强，警觉性也很好，大概目的应该也不会太“纯良”，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她却找不出任何的一丝头绪来。

　　“那还会有谁呢？”月森凝眸沉思了起来。

　　“算了，回去吧。”顾影揉了揉眉心，转身朝咖啡馆的方向往回走，此时，梅姨正站在门口朝他们的方向张望着。月森见此也不再作过多的猜想，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呐……”只走了不过几步路的距离，顾影突然停了下来，一时不留意的月森差点便贴上了她的后背。

　　“以后，少点来吧……”顾影没有转身，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不闻一丝波澜，然而心里却突然暗涌了一股连自己都无法明辨渊源的不安，但至少她还稍感一点庆幸，这句原不知该从何开始的话，她终于说出了口。

　　月森向后退了一步，眼中瞬时闪过一丝惊诧，随后所有的情绪都被其惯性的冰冷所掩盖。他不发一言，只是站在原地用早已成为固有特征的冰冷视线注视着她黑黢的发顶。

　　“对不起……”再度跨出脚去的那刻，她轻轻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她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语言，因为它总是充当伤害之后的掩饰和借口，然后试图把一切都抹杀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可这句对不起，她不得不说，她相信，他会懂……

　　“影……”

　　刚拉开教室大门，便听见奈美用她许久不曾得闻的喇叭音量拖长了调子喊着自己的名字，一滴豆大的冷汗刷地滑下了后脑勺，顾影颇觉郁闷地抬脚跨进了门来，只是刚想抬起头来无奈地迎接那尊喇叭大佛时，所有的视线却被眼前鲜红的玫瑰侵占掠尽。

　　“看，很漂亮吧？”奈美的脑袋从慢慢下移的玫瑰堆中显露出来。

　　顾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对于眼前那张陶醉不已的笑脸，她忍不住地想要冒黑线，这个家伙刚才那么“隆重其事”地欢迎自己原来就是为了炫耀她的玫瑰吗？

　　“漂亮有什么用，反正过不了几天必定是只剩残花败柳最后变成堆无用的垃圾而已。”顾影淡淡地回了句，绕过奈美身边，无视所有的冷眼和艳羡，穿过各种嘈杂的议论声径直往自己的位子走了过去。

　　“还真是没有浪漫细胞呢～唉，难得有人不惜重本买了这么漂亮的花送来，结果收花的人竟然只当它是垃圾，真是可惜啊～”

　　顾影诧异地停下脚步回转身，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奈美捧着火红的玫瑰一步一步朝自己慢慢靠近。

　　“虽然最后的确会变成堆没用的垃圾，不过好歹是人家一番心意，总还是要送到收花人手里的。来，拿着，这是你的。”

　　接过奈美塞来的玫瑰，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鲜艳的血红蔓延得有些晃眼，手中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竟一时不知此时该给怎样的反应才合适。

　　“花里面有卡片哦～”

　　幸是奈美这一句提醒让她终于找回了正常的思维，于是匆匆伸手取出花丛间夹着的那张小卡片。翻开精美的小封面，只见淡黄的纸面上留着几行完全陌生的英文字体：

　　Since the first time I saw you,I felt something inside,I don't know if it's love at first sight,I do know I really like you a lot.

　　（中文翻译：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內心无法平靜,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见锺情,我只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落款处没有署上具体的名字，只有简单的两个大写字母“T.K.”，顾影捏紧了那张小小的卡片塞入衣兜里，走到自己座位旁的窗边无声地放下了那束刺眼的红玫瑰，转身归了座。

　　奈美凑过头来八卦地打听着她手中卡片的内容，顾影半字不提，只说是普通的祝福语，冷淡地把奈美好奇的脑袋推了回去；奈美不死心，于是便又打听起送花人的身份来，这个顾影倒是实话实说地讲了自己也正一头雾水的状态，但她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多，有些能视而不见的无谓烦扰能避则避，因为自己现在身上的各种麻烦已经够多了。

　　忽略奈美好心的推测帮忙，顾影懒懒地趴在桌子上任凭她一个劲地数着各种人物然后再逐一排除，自己只偶尔给着摇头或沉默的冷淡反应，仿佛现在奈美所做的事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奈美终于数到有点泄气的时候，顾影包里的手机“嘀、嘀”地响了起来，是短信声。顾影摸出了手里，屏幕上方显示的是完全陌生的号码，再看短信内容，竟然是刚刚夹在花束里卡片上的那句话，当然，落款依然还是那个意义不明的“T.K.”。

　　顾影没有回信，平静地关掉信息把手机重新塞入了包里，只是眉心却在那之后不自觉地皱紧了起来。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送她花？难道真的如那句短诗所写的那样？那会是歌迷吗？还是另有身份的其他人？还有电话号码，到底是怎样被得知的？除了家里人、梅姨、日野、奈美、柚木、金泽和经纪人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到底是怎样被泄露出去的呢？

　　“影，怎么了？”奈美凑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她，“谁给你发信息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顾影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点事情而已。”

　　“哦～那送花人的身份怎样？还想起有其他候选人吗？刚刚说的那些真的都不可能吗？”

　　“没有了，我想大概是歌迷送来的吧，不要再猜了。”

　　“是吗？那一定是很喜欢你的歌迷吧，竟然送了这么大束的红玫瑰来。”

　　“也许吧……”顾影转过头去望向窗边，火红的花朵紧紧挨挤在绿叶之中，那一抹夺目的红娇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下午接到江崎的电话，今晚的通告取消，可以小歇一个晚上，再加上妈妈现在不在家的缘故，顾影于是决定放学后到练习室练琴，第三次演奏会就在下个星期了，虽然最近晚上在家里也会练习，但鉴于工作的原因，能挤出来的时间实在不多。

　　从练习教室出来已近天黑时分，校园里人迹疏零，夕阳的余晖褪尽最后一层冥晕，夜幕慢慢地拉上了沉暮的薄纱。

　　“星若……”走出校门时，有人从后面喊住了她，回头，在没有灯光的昏沉暮色中依稀辨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宿田。

　　“星若，现在回去吗？”宿田小跑了几步追了上来。

　　“嗯，你也到现在才走啊？”

　　“是啊，刚练习完，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了，我们又不同路。”对于第一次被送的情景，顾影还记得很清楚，宿田家和自己家应该是属于相反的方向才对。

　　“没关系，就当散散步好了。”

　　“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可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也不安全啊，还是让我送你吧。

　　“宿田，谢谢你的好意，可是还是不要麻烦了，你是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和情况的。”顾影很是无奈地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你是指报纸上的事吗？”

　　“嗯。”

　　“星若，那些人报道的东西，你介意吗？”

　　“这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我不想再让无辜的人被牵扯进这些无聊却又无休止的是是非非里，你明白吗？”

　　“别太在意，那些人爱写就让他们写去吧，流言止于智者，总会有结束那天的，我相信，相信你的人始终还是相信你的。”

　　“我明白，不过我只是不想再给他们更多的制造机会而已。”

　　“好吧，我明白了。那，你回去小心点，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其实，在不在意现在已由不得自己了，特别是当那些脱离事实的流言所带来的后遗症影响到身边的人时，她更是无法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无视它的存在，她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所以，她只能努力地去争取一个自己希望看到的“明天”……

　　打开门进屋，迎接她的除了早已习惯了的荷子阿姨那张慈祥的笑脸，还有一扎眼熟的的玫瑰花束，在桌子上恣意地绽放着它火红的张扬，与今早在学校收到的那束如出一辙。顾影紧紧地盯着荷子阿姨身后那一团鲜红，眉头慢慢皱紧了起来。与此同时，手机短信铃声也在这刻突然响了起来。

　　顾影从兜里掏出手机，深呼吸的一口气后才把屏幕凑近了眼前，然后毫无悬念地看到了那个陌生的数字组合，还有荧光背景里的白底黑字：

　　Thoughts of you dance through my mind.

　　Knowing, it is just a matter of time.

　　Wondering, will you ever be mine?

　　You are in my dreams, night, and sometimes day.

　　The thoughts seem to never fade away.

　　——T.K.

　　（中文翻译：对你的思念挥之不去，我知道，那只是个时间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将属于我吗？你在我的梦里、夜里，甚至白天里出现，我对你的思念永无止境。）

　　又是这些莫名其妙的爱情诗句，顾影走到荷子阿姨身后的桌子旁，在娇艳欲滴的红色花瓣丛中找到了小小的卡片纸，纸上同样是短信上那几行英文诗词，也还是同一个落款。

　　到底是谁？

　　顾影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打开大门冲了出去，庭院空空，门栏凭风；她又跑出了铁门外，朝两边街道的方向张望了好一会儿，没有车迹可寻，不闻声息半点。

　　到底是谁？

　　能掐准她进门时间的人，必定是跟在她身后的人，这是不可能猜错的，可是为什么此刻她却找不到可疑人物的半点踪迹呢？

　　心里的疑团愈加深沉，却找不到丁点头绪可以慰解那一丝渐渐明晰的烦躁。转身走回屋内，她吩咐荷子阿姨把花当垃圾处理掉后连饭都没吃便回房躺上了床去。没有灯光的昏暗空间，睡意很快便席卷而来，在半朦胧的意识里，她渐渐沉落的眼皮底下模糊地映入了床头柜上做工精致的小闹钟，时间正好是晚上七点整。在闭紧最后一丝眼隙之际，她想，或许，她真的有点累了……

　　她以为，对于重复的事情和话题，人总是很快便会感到厌倦的。

　　可最后，她还是发现她错了。

　　很多时候，就算重复上演了一千遍、一万遍，还是会有人对此热衷依然，比如，那个红玫瑰的固定模式，还有，那些无中生有的绯闻流言。

　　一天三束花，早上学校、傍晚公司、晚上家里，一成不变的99朵红玫瑰，不改变包装模式的心形图案，还有一天换一句英文爱情诗的卡片与短信，她真是想不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神秘游戏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这真的是爱慕与告白，她倒宁愿对方坦诚地真身相对，像现在这样完全云里雾里搞不清状况的花团袭击对她而言只会成为困扰，就连最初收到第一束花时的些许感激心情都早已荡然无存。

　　而另一方面的流言蜚语，似乎离她希望的发展方向相去甚远了。由于公司的安排，她和浅仓遥在工作上的接触更为频繁，不知是哪家好事杂志社因此又开始大做文章，只要一出门，总能感觉到自己身后某处贪婪偷窥的镜头和目光，她已不敢确定，在妈妈回来以前，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去平息这些是是非非。

　　然而，无论生活变得如何糟糕，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工作也总还是要继续的。

　　周六下午，江崎帮她安排了一个电视台的现场综艺节目的客串主持工作，由于之前参加的都是些纯聊天形式的访谈节目，顾影对于所谓的客串主持并不熟悉，所以临近中午时分，江崎便早早地把她接到电视台进行临时抱佛脚的事前特训。

　　该综艺节目主要的面向群体是十来二十岁左右的少男少女，节目所设置的游戏风格以恶搞出名，顾影一开始觉得自己与这个节目的主调格格不入想要拒绝参与，但江崎却坚持这是公司的决定，对她的拒绝要求视而不见，最后她也只能勉强地答应了下来。

　　节目正式开始录影前，正牌主持人就在后台不停地跟她打哈哈，还神秘兮兮地说待会节目中会有惊喜给她，对于眼前这个总是拖着副吊儿郎当调子的当红主持人，她实在培养不出多少好感来，而对于他口中所说的惊喜，她更是忧心重重，虽然以前没怎么看过这个节目，不过凭昨晚和今天早上做的功课来看，那惊喜必定不是什么好物，因为有太多过往的影像证明，来客串的嘉宾主持中没有一个能逃过被整的厄运。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入演播室，她努力地撑起微笑按江崎的特训跟着主持人的调子一步一步地走，虽说是客串主持，但主要目的当然无非是为了出镜宣传而已，所以撑场的事自然轮不到她来做，大多数时候她只要起附和作用便可。本期的节目邀请了三个影视明星来当现场嘉宾，节目所设置的整人游戏也都是由他们和台下观众一起参与，但即使只是充当发号者，顾影紧张的心绪还是无法放松下来，那个尚未知晓为何物的惊喜总是不断地萦绕于脑海，让她时刻不得安心。

　　在所有游戏通关结束之后，节目也快进入了尾声阶段，顾影知道，所谓的惊喜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在宣布完现场嘉宾代表队的比赛结果后，身边的主持人把目光转向了她，“为了感谢顾影小姐的客串主持参与，我们节目组在最后也为她准备了一份惊喜，也是本期节目的一个特别策划活动——‘红线牵’，顾名思义，‘红线牵’即为牵红线，那么谁来牵这个红线呢？当然是我们现场的所有朋友了，还有我们的嘉宾明星们，以及我们特别连线到的神秘人物……”

　　顾影当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个不停，至于身边的人还说了些什么，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只看见台下那一张张兴致盎然的脸不停地打眼前闪过……

　　她不明白，这样无聊至极的事为何总有人热衷不改，她真的不明白！

　　如果此刻不是现场录影，如果自己不是这该死的所谓歌手身份，她一定会愤然拂袖而去，连嗤之以鼻的鄙视都懒得给。

　　可是，人生永远没有如果。

　　所以，她只能站在舞台中央挂着被告诫无论何时都不能卸下的虚假的微笑，看着这场为自己而准备的闹剧按部就班地上演……

　　一群人闹哄哄地跑上台来对着只有两个名字的方牌投票，接着是嘉宾明星，然后唱票，计分……

　　她失神地望着台上那个写着“月森”儿字的方块牌，越看越觉得有种水深溺毙的窒息感。制作单位会拿她的绯闻事件来大张旗鼓地玩现场，还搞了这出“票选男主角”的无稽戏码，这里面除了制作单位本身的“无良”外，大概经纪人江崎也难脱其中吧？至少在节目策划的过程中，他们必定是经过了经纪人江崎的同意才敢如此玩花样的。

　　顾影扭过头看了眼舞台边上的江崎，此刻的她正带着一脸满意的微笑看着台下神情激动的观众，完全不觉此时顾影隐晦的谴责和愤怒目光。

　　“好了，现在我们的统计结果已经出来了，两人的得分竟然是……平分秋色啊！真没想到顾影小姐的这位同学竟然也能和我们的歌手浅仓先生的人气相拼啊，还真是不简单呢～”主持人此言一出，台下就开始有了群情汹涌的苗头，很多人前后左右地议论了开来。主持人又接下去补充道：“不过呢，这还不是我们最后的结果，还有最关键的最后一票我们即将要揭晓，大家想不想知道，到底谁才是她的Mr Right（真命天子）啊？”

　　“想！”

　　顾影想，底下那些人一定都中魔了，这种已经无法用无聊来形容的变相趣味到底哪一点吸引了他们？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马上连线到最后这一个至关重要的投票人来看看……”

　　“喂……”演播厅的音箱中传来了一轻柔的女声，顾影霎时怔住了，这声音……

　　“你好，这里是XXX电视台XXXX节目的录制现场，我是主持人XX，请问您是顾影的妈妈安西浅茉女士吗？”

　　顾影呆呆地立在原地，听妈妈温柔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四处飘荡回旋，却连其中的一个字一个词都听不清……

　　她忽然好想拿起话筒大声地喊“STOP”，然后冲过去推倒那两个可笑又滑稽的记分牌，狠狠地、狠狠地把它们都踩得稀巴烂！

　　她低着头捏紧拳头拼命地忍，电流声里所传出的每个音节仿佛都能刺进心底，像无数把尖锐的刀子无情地戳着抽疼的心……

　　……

　　时间随着攥紧的指末关节滞停的血液慢慢凝固，她想不起连线电话是什么时候被挂断的，想不起节目最后的那一句下期再见前还有怎样的告别语，却清晰万分地忆起了妈妈电话中唯一能听清的一句“我弃权”……

　　走出人来人往的电视大楼接待厅时，她连招呼都没打就一个人朝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奔了过去，五月的微风拂面而过，把江崎大声的呼喊远远地甩在身后，半透明的天空一成不变地地蔓延着那一汪沉甸甸的海蓝……

　　攘来熙往的街道、匆匆流逝的人群，站在路的中央，惶惶而立。

　　汽车的鸣笛声在身后响起，路旁行人眼里掠过满满的惊慌失措，而自己，依旧茫茫然不知所往……

　　身旁忽然闪过一个似曾相似的身影，冰冷的指尖在那一瞬被紧握，风从耳边呼呼穿过，就像打着鸣笛的汽车擦身而过的呼啸声一般响彻耳膜。

　　就这样被牵着不停地向前跑，不断变换的街景一幕一幕往后蹭退，只剩模糊的灯影重复着骤亮与瞬熄。

　　指间的温度一点一点回升，如此时紧握住它的那只手上所传来的热度一样，渐渐让心温暖。

　　在喧嚣的十字路口，奔离的脚步终于得以停歇，红绿灯上上下下地变换着红黄绿的模糊光影，行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打眼前经过了，又消失了，而身前的人与自己，却始终定格在原地。

　　“跟我走，好吗？”——他的声音听来很是遥远，却字字清晰入耳，就像他回转过来的那张脸，模糊得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存在，只是还依然紧握指末的手所传来的温度却是那般真实可感，一刻都不曾放松的热度暖暖地围困着掌心的冰冷，就在那一瞬，感动颤栗的心不自觉地回应了一句脱口而出的坚决：“请带我一起逃跑！”

　　……

　　混迹于喧哗的人群之中等待红灯变换颜色之际，她忽然想起了这个最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的梦，短小的剧场，模糊的背景，却在醒来依然能忆起完整的剧情和对白，想忘也忘不掉。

　　那张模糊的脸常常让她联想起那天午后被月森强牵着奔离拍摄现场的情景，可那张脸并不能完全地和他划上等号，她隐隐约约这样觉得。

　　随着起伏混乱的步伐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口，她才发现，自己漫无目的的奔跑和行走最终还是又回到了熟悉的地点——目伎二町，原来，这个世界的终点竟然只有如此之少。

　　拍拍僵硬的两颊，勾起嘴角咧出一个淡淡的笑，她又一次推开了厚重的玻璃大门。

　　坐在吧台后的梅姨正在专心致志地煮着咖啡，对于她此刻的到来似乎并无丝毫的惊讶。

　　顾影如平常一般打过招呼后坐了下来，接过梅姨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杯一心一意地轻抿起黑褐色的液体来。

　　“影，这样真的好吗？”

　　“嗯？”顾影疑惑地望着梅姨，她不明白这一句似不太搭边的问句到底从何而来。

　　“我说你的工作。”梅姨一边给自己的杯里加热咖啡一边平静地说。

　　“还好啊。”顾影盯紧杯里的咖啡用轻松的口吻回了三个字。

　　梅姨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只是一直看着她，不忙着喝，也不开口。

　　“我的工作真的还可以啊，就是事情有点多，有点忙，不过我还是能应付过来的。”对于梅姨的沉默对视，她不得不补充了一句解释。

　　“影，别干了吧？”

　　“梅姨，我真的可以应付的，专访和节目什么的不过就是要花点时间而已，并不影响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那刚才的节目呢？那些不消停的绯闻呢？还有那些神秘玫瑰呢？”

　　“玫瑰的事你也知道？”

　　“嗯，昨天和月森聊天时听他说起的。”

　　“他还来吗？”

　　“是啊，今天也来了，不过在你进来前他就匆匆地从后门离开了。”

　　“……”顾影一时没了言语。

　　“影，其实你觉得很困扰吧？我知道，如果只是你自己的麻烦，你会想方设法地把所有东西都扛上，可事实上那已不仅仅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还不可避免地牵涉到了你身边的人，所以，你没有办法一个人把它全部‘消灭’，不是吗？”

　　无可否认，梅姨总是那个能把她看透得很彻底的人。

　　“你没有办法阻止关心你的人为你担心，也没有办法阻止身边的家人和朋友不受到骚扰，更没有办法阻止一切的流言是非，因为，你本身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点和漩涡点。”

　　顾影低着头，环握瓷杯的手变得更加用力了。

　　“影，要结束这一切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是的，她清楚，可是她无法停止。

　　“影，开始的时候你说过，就算错得彻底也不回头，但是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你有权去选择错误，但是你不能用你的错误去惩罚那些无辜的人，知道不？”

　　她真的做错了吗？

　　这个问题，她从不敢去想，因为没有勇气去认清事实，更没有勇气去接受事实。

　　心，紧紧地扭结成一团，痛得窒息……

　　如果可以，她又何尝不愿结束？只是，割舍很痛，也很难……

　　她，不忍心，也不敢狠心……

　　看着她丝丝垂落的黑色发丝，梅姨无奈地伸出手摸上了她的脸颊，她的脆弱从不愿让人见，哪怕痛再深也要用倔强来支撑表面的坚强，但此时的她，脸上那些不轻易得见的软弱与痛苦看在心里原来会让人如此心疼不已。

　　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梅姨终于坚定了长久以来的那份决心，“影，与其无休止地等待，不如直接面对吧，别总让自己陷在这样两难的局面里，也别让身边的人为你痛苦，好吗？”

　　顾影缓缓地抬起眼眸，茫然地迎向了梅姨深邃的目光。

　　“明天早上过来，我会给你最后的答案。”

　　顾影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却被梅姨下一秒的逐客令给阻止了。

　　把顾影推出门口以后，梅姨转身闭紧了玻璃大门，她知道，此时顾影必定是三步两回头地朝着门口张望着，所以，她不能回头。

　　影，对不起。

　　梅姨无声地闭上了眼。

　　既然一切是从这里开始的，就让一切也在这里结束吧！

　　第二天一大早，顾影便顶着明显的黑眼圈如约来到了咖啡馆。失眠到天亮的事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在很早很早以前的过去，她便能应付自如了。

　　梅姨把她接入了舞台后方的小门房，转身出去把咖啡厅的大门锁上了。这次，她绝不允许上回的意外再重演。

　　依旧是光线昏暗的那个空间，依旧是隔着小小方桌的对视，顾影此时的忐忑并不比初闻穿越真相的当日要少。

　　梅姨从桌子下慢慢地抽出了那颗淡蓝色的水晶球，顾影见状马上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梅姨藏匿在昏暗之中的脸紧张地问：“梅姨，你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吗？”

　　梅姨伸出手来示意她坐下，用平静的声音答道：“只是恢复了一小部分，所以还不算太稳定。”

　　“那么，能再次召唤出莫莫吗？”顾影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凭我现在的灵力，我想大概连一分钟的时间都维持不了吧。”

　　“一分钟……都不行吗？……”听这话，明显能感觉到顾影语气中的那份沉重。

　　“嗯，所以这次大概也没时间让你自由发问了，我会通过意念直接替你交流，让莫莫出现时就能马上进入回答环节，这样或许能赶在它消失前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这样，可以吗？”

　　“……”

　　“影？”

　　“嗯……”

　　“那，你准备好了吗？”

　　顾影深深地吸了口气，两手紧握在胸前，心脏在那一刻加速了跳动的频率，怦怦的声响和着紧促的呼吸声激烈地撞击着耳膜。

　　“影？”

　　“……开始吧……”说出这几个字时，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却无法停下此刻心里不断扩散的紧张。

　　只是，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逃避只会让痛苦变相地加剧横流，祸及更多无辜的人而已，经过这段日子的“折磨”，她也很明白梅姨为她所分析的这些道理。

　　淡蓝色的水晶球在昏暗之中一点一点散发出幽幽蓝光，梅姨小声地嘀念着她完全听不到的陌生语言，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光源集汇处，深怕只要一眨眼便会错过最重要的那个瞬间。

　　时间的脚步跟随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走过，光源处的蓝光忽闪忽灭地持续了几近半分钟，借着微弱的光线，她依稀看见水晶球那一边的梅姨皱紧的眉心上正渗着细密的汗珠。

　　十指紧扣得不留一丝缝隙，暗暗加紧的力度让骨骼关节也不觉隐隐生疼，可她却丝毫不敢放松，绷紧的神经除了那一处飘忽的光源，她再也想不起其他任何纷扰来。

　　突然，一直忽明忽暗的扑闪蓝光一下子腾亮了起来，光圈包围处模模糊糊地开始能辨认出一个尚未定形的轮廓，顾影的心也在那一瞬被提到了嗓子眼里。

　　“……我是……”像是年代久远的录像带配音，伴随着一阵类似于吱吱啦啦的沙哑电流声过后，她隐约听见了其中“我是”两个字，随后，遥远的背景音再度趋于平静。

　　未几，低沉的杂音再度传来，而其中的主音虽然听来依然遥远，但却足以让人明辨其中字句：“……我是莫莫，对于你刚才提出的问题，我已经查阅过时空纪实录了，就最近这十来年的记载来看，除了今年的一例入侵事件外，再无其他的入侵记录，所以你所问到的五年前，必定也没有……”

　　吱吱的沙哑背景音被渐渐放大，模糊的主音瞬时被吞没其中，与此同时，水晶球上方所汇集的光源也急速地减弱，最终完完全全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啪！

　　一束柔和的光线铺亮在头顶，赶不尽这小小房间里的所有黑暗，却能刺得她眼睛生疼，眼底发酸。

　　松开交握的十指，掌心遮盖上了紧闭的眼眸，下一刻，温热的湿度抑制不住地从指间汹涌而出，像断线的珠子重复地击打着腿上薄薄的短裙裙摆，侵透密密麻麻的纤维汇集于颤栗不安的肌肤之上，再沿着圆曲的弧线坠入地心的方向，瞬间摔落得破碎不堪……

　　带着咸味的液体缓缓浸没上嘴角，漫过改变了弧度的唇线，一波一波地涌入口腔，流淌过粘稠的食道内壁，苦涩开始在胸腔处大肆地蔓延扩散，任何机能的防御都抵制不住它的强势入侵，最终全都无一例外地全城沦陷其中……

　　透明的泪水顺着眼角，汹涌而出；

　　急速地，滑过她苍白冰冷的肌肤；

　　源源不断地，汇集于尖细消瘦的下巴边；

　　最后，“啪、啪、啪……”地接连摔落……

　　她听不见梅姨张合的唇齿到底想要传给她怎样的安抚，她看不见梅姨皱紧的眉心蔓延着怎样的忡忧；

　　她混乱轰鸣的耳际只有泪水不断坠入光滑的地板时击叩出的啪嗒声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声比一声凄厉……

　　她模糊酸痛的眼底只有一个空洞无边的苍茫世界，黑暗渐渐集聚铺染，绝望像冬夜盖头而下的一桶冷水，冰冻彻骨……

　　温热的掌心轻柔地抚断了两颊的曲流，却止不住泪腺奔涌的停歇；

　　那些消失已久的湿润，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软弱，此刻却如泄洪般不受控制地重新侵占了眼角。

　　这到底算什么？

　　你坚定的倔强呢？

　　你骄傲的坚强呢？

　　还有，你当初的誓言旦旦呢？

　　它们都去了哪？它们都去了哪？！

　　呵……呵呵……呵……呵……呵……

　　顾影拉起僵硬的嘴角，断断续续地干笑，凄苦而绝望；

　　笑得滚落的热泪颤如急雨；

　　笑得自嘲的讽刺锋若寒剑……

　　时间啊，不过是一个伪善的大骗子，打着永不回头的旗号，却始终载着她自作聪明的逃避在原地兜转；

　　原来，所有的武装，都只是愚蠢至极的自以为是！

　　从前是这样，现在亦如此；

　　她那么努力地坚定，她那么不认输地勉强，却逃不过被上帝玩弄过后厌腻抛弃的棋子命运，最后变成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无声的笑哽咽在胸口，冰寒入骨的冷意一点一点地侵入心脏，再顺着经脉血液缓缓地蔓遍全身；

　　她哆嗦着环抱起双臂，紧紧地，紧紧地……

　　冰冷的身体如深秋枝头危危垂坠的一片残余枯叶，抖颤不停，失去的重心终于渐渐地偏移……

　　“咚”的一声巨响，震得耳膜轰轰嗡鸣，她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完完全全地感觉不到痛……

　　睁眼醒来时，是医院四面苍白的背景，夕阳的余晖懒散地铺满窗台，浸染出一层橘红色的光圈。

　　梅姨坐在床边削着苹果，嘴里一边交代着替她安排好的各项事宜，比如让月森在学校帮忙请了假，家里也打过招呼瞒了过去，公司那边也争取了两个星期的假期等等。

　　顾影撑起身来安静地望着窗外，没有给任何的回应；梅姨的声音从左耳进去，右耳出去，结果连一个字都不曾停留。

　　许久以后，有酸酸的液体从凝视的眼角缓缓滑下，顺着消瘦的两颊无声滴落，最后溅碎在薄薄的白被单上……

　　“影……”梅姨放下手中未削完的苹果，心疼地搂紧了她的肩。

　　顾影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流泪，空洞的视线始终不曾从窗外血染般的天空收回……

　　敲门声响起，月森带着紫色芳郁的薰衣草花束出现在门口，梅姨起身迎了出去。

　　“她刚刚才醒过来了，不过……”回头再看她孤单的背影，心底不觉淌过阵阵悲凉，梅姨摇摇头后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出去给她买点吃的，你先陪一下她吧。”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空旷之中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彼此流窜。

　　慢慢地走到窗边的方桌旁放下花束，转身，那张默默流泪的脸和着她无神的眼毫无保留地落入了眼底。

　　不过两天不见，原来的她和今日的她，仿佛已隔了好几个世纪般遥远。

　　梅姨说，她只是因为睡眠不足和饥饿引起的血糖过低才昏倒住院的。只是，她这一倒便是整整两天的时间，醒来以后，又是这般光景，他应该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去相信，所谓的原因仅仅是那么简单呢？

　　那单薄的侧影，萧瑟而苍凉；近乎透明的泪，无声滑落出道道哀伤，这样的她，让他不忍心多看，只是那让人心怜的傻呆摸样却又让他怎么也移不开视线来。

　　还记得某天教学楼天台上，她曾那样倔强地昂起头来说：“我不会哭，因为我没有眼泪！”

　　可现在，那两道清晰的泪痕明明还在不断流地无声流淌着，到底是怎样的伤与痛，才让那倔强的伪装终于漏了底呢？

　　掏出淡蓝色的手帕塞入了她的掌心，丝质方巾寸寸离散，不时便已滑落床沿，飘至方砖之上。

　　这样的她，忽然让他觉得害怕，除了眼角缓缓溢出的泪，他找不到任何的行为特征来证明她此时的存在，那样近乎透明的清影，仿佛只要一眨眼，便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星若……”他尝试着喊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重拾方帕的手在轻轻地颤抖，他不知道心底的害怕到底从何而来，却控制不住那份隐生的不安和莫名的恐惧，仿佛有什么把握不住的东西正从指间悄然地滑落……

　　幸而就在此时，梅姨的归来拯救了他无措的心绪。

　　接过月森手中的手帕，梅姨搂着顾影替她轻轻地擦起了泪来，隐隐发红的瞳眸依旧空洞无助，找不到焦点的沉溺里蔓延着淡淡的绝望……

　　“我明天再来。”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里呆下去，即使不清楚所有的前因后果，他似乎也能感觉到她此刻心里的伤与痛，因为那双不再藏匿的眼睛出卖了太多她深沉的绝望与茫然。

　　仅仅只是她变了吗？

　　他仰起脸来，辽远的天际，安静如一。

　　晚霞依旧残艳，夕阳依旧血红，飞机依旧穿梭在高高的云端，轰鸣远远传来。

　　时间，一刻不停地追赶历史。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没有哭泣的泪滴，然而，生活已是……这般变迁。

　　蓝色的手提包不经意地滑脱指节，“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沉下眼眸，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盒方方正正的物体，这才想起，明天，是第三次演奏会的时间了。

　　蹲下身去的那刻，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她空迷的目光。

　　她，或许，不会来了吧？他想。

　　而关于自己明天的演奏，却是丝毫都不曾被想起……

　　五月十九日，星期二，第三次演奏会正式举行的日子。

　　开场前，金泽宣布了顾影的缺席，换来的是更衣室里一片诡异的气氛，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地沉默着，就连前两次常在更衣室里进进出出地跑着帮忙的宿田今天也没了声息，像霜打过的茄子焉焉地挨靠在角落里发呆。

　　“为什么星若学姐今天不来呢？”志水一边整着衣领一边慢吞吞地问。

　　没有人回答。

　　“月森，你知道吧？”柚木在那一阵良久的沉默之后把目光转向了月森。

　　“她病了。”月森淡淡地答道。

　　“是吗？怎么在这个时候病了呢？严重吗？”柚木托起下巴若有所思地接着问。

　　“不清楚。”月森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谎言来帮她隐瞒，只好以最蹩脚的三个字来替代答案。

　　“是吗？”柚木却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他，“月森，你应该去看过她了吧？没见着人吗？”

　　月森擦拭弓弦的动作突然顿了顿，他没想到柚木学长对于她的事会如此执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能沉默以对。

　　就在此时，隔壁女生更衣室里传来了热闹的讨论声，柚木见此也藉机转移了话题：“哎呀哎呀，隔壁房间真是热闹啊。”

　　“是啊。”忙着打领带的志水配合地补了一句。

　　“是吧，大家？”柚木勾起嘴角露出常见的微笑，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看着更衣室里那一张张沉寂的脸，柚木不觉收敛了笑意，转头便对上了正在纠结领带的志水。

　　“打成死结了，志水。”柚木走了两步过去。死结啊，还真是应景了，他轻轻地笑了笑。

　　“死结？”志水一脸茫然地看着柚木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但很快，柚木便又转移了话题：“对了，土浦，最近看日野都没什么精神，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土浦有些赌气地答道。对于日野最近的反常表现，他一直认为是月森在小提琴教室那天帮忙时和她说了什么话引起的，可尽管他曾抓着月森的衣领质问过，却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土浦转头望了眼月森，月森也刚好抬起眼来接上了他的对视。

　　很明显的敌意情绪，月森能感觉得出来。

　　移开视线，注意再度回到了手中的弦上，月森轻轻地皱紧了眉。

　　比起有关日野的事来，他其实更在意此刻正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的一切；比起偶然中听到的异样琴音而希望得到事实的解答来，他更想要明晰此时那个或许还在默默流泪的灵魂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他无法得知的伤痛。

　　这样的意识随着缓慢擦拭的重复动作一点一点清晰地映上了脑海，握着弓弦的手开始瑟瑟地轻抖，如此时那颗怦乱不已的心。

　　原来，自己对于顾影的在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的沉溺中沦陷彻底；那份满满填塞于心底却一直不敢明辨的感情，直到这刻，他才发现，根本已经没有放下的可能了……

　　不变的，或许还是这个世界；

　　但改变了的，却还有，自己……

　　人声鼎沸的演奏厅渐渐冷落声息，灯光骤暗之后的舞台，黑黢黢的钢琴安静地立于原位，模糊成一团阴影浓重的背景，寂寞萦绕。

　　月森独自坐在演奏厅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沉默了许久，今天的一切，现在回想，就像一场只剩模糊记忆的梦，演奏会彷佛就在一个恍惚间便快速地落下了帷幕，而过程却是一片空白。

　　似乎有些可笑，明明自己也是灯光聚焦舞台上的一员，可此刻在黑暗中慢慢清醒过来的意识里，却完全找不到曾经的参与感，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样把曲子给演奏完的，如此失神失水准的演奏在他以前的认知里和生活里是绝对不会有生存空间的，可是，今天，那些早已搅乱心绪的情感纷扰在休息室的前奏里苏醒后便霸道地推倒了所有的镇静自如，混乱的纠结如同那曲混乱的奏鸣，从开始到结束，都在惶惶不安。

　　然而，惶惑不宁的又岂止自己呢？他知道，火原的失误、日野的断弦、土浦的不稳定，这一团乱的演奏会上，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同的情感包袱，卸不下却又背不起，而自己，也一样……

　　散场后，有人赶去安慰中场时匆匆跑出去的日野，有人默不作声独自离去，有人如常我行我素地收拾乐器，还有人，准备去看她……

　　其实早已做好了演奏会结束后再到医院看她的打算，可在后台无意听到柚木偷偷打电话询问她所入住的医院的地址后，他便把自己藏到了这里——这剧终人散后的空旷黑暗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潜意识替他作了行动的选择。

　　或许，不过只是本能地想要躲过那些有关他们的画面吧……

　　他无奈地揉了揉微蹙的眉心，这样的想法没有经过任何的抵触就横冲了出来。原来，有些真相，一旦接受，除了诚实面对之外再也不会有逃避的借口可找。

　　咔——嗒——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来自演奏厅左侧的小门，晃眼的白光随着逐寸扩大的门缝争先恐后地投射进来，虽不能媲美炽亮的日光灯，却也能把其周围的黑暗驱赶些许，占画出一圈淡淡的澄白光晕，而在这突兀而起的光源背景处，一个轮廓清晰的黑影正跨越白与黑的边缘，慢慢走入黑暗来，身后追随的光亮也随着闭合的门缝一点一点消失，终至完全逝亡怠尽。

　　月森眯起眼来使劲辨认，无奈阴影太浓重的演奏厅只让那一个同黑的重影更加相溶。来人在第五排靠近过道的位子坐了下来，一声短促的叹息伴随着落座的声响过后，便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月森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对于身后叹气人是谁的问题也无继续追究的兴趣，只是原本只属于自己的空间突然被未明身份的人闯入后，那些原本纠缠于内心的烦躁似乎被搅乱得更加千头万绪，而趋于平静的源头仿佛也变得更加遥不可及。他想，此时，这个已不是隔离的空间已经不适合再呆下去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要起身离去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低音快速的嘀、嘀、嘀声，循声回头，有淡淡的荧光亮起，只见那尚未知晓身份的来人正低头快速地按着手机按键，借着微弱的丝薄光线，依稀能从阴影重围中认出一张模糊的侧脸来，至于细节自是无法明晰。

　　忽然，小小的光源快速上移了几分，然后像被一层薄纱突然蒙住了般失却了大部分本已微弱的荧光，只余点点残星围截起一圈孱弱的暗明。

　　“喂……”清晰的男声响起，骤然打破了演奏厅死一般的沉寂，有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森同学，我是宿田。”后续的补充十分明确地证实了月森的直觉，只是，他想不到那个人竟然会是他。

　　“那个，我想请问一下，星若这几天到过你家吗？”

　　……

　　“是吗？我还以为……”

　　……

　　“之前我也以为她病了在家休息呢，不过刚刚到她家去的时候，管家说她最近在同学家住，我想你跟她关系比较好，所以……”

　　……

　　“是吗？”

　　……

　　“嗯，如果你有她的消息麻烦你也通知一下我吧，再见。”

　　嘀——

　　哐——

　　……

　　咔——嗒——

　　砰——

　　……

　　一切又回归到了平静的最初，暗沉一片。

　　起身，座椅哐地一下弹回了靠背。

　　咔——嗒——

　　晃眼的光亮霎时入眼，刺痛了被黑晚包围已久的视膜，酸涩点点弥漫；寂红的黄昏背景里，宿田远去的身影似乎还隐隐携带着忡忧与焦虑，橙黄晚霞在他身后拖出一路浓抹渐深的残艳，那么坚定逐风的决绝背影，让人不觉心生一腔莫名的不安与嫉妒的艳羡。

　　那一瞬，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突然涌上心头，握紧手中的提包，踏下阶梯的脚步声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入耳……

　　窗外的天还是一片红澄澄的通红绚丽，却照不亮这里高墙阻隔之后四处流窜的阴冷，日光灯无精打采地趴在墙沿上，懒懒地映照出一地苍白。

　　长长的回廊安静依旧，偶尔有一两个身穿绿色病服的人面无表情地走过，白色的天花板低低地压在头顶上方一路延伸，深绿色的靠椅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走道两旁，沉郁的色调让这个无处不充斥着浓重酒精味的空间更显压抑。

　　月森在半开的病房门前遇见了刚好从里面走出来的柚木，柚木勾起嘴角以最平常的语调向他打了声招呼：“月森，你来了？”

　　“嗯。柚木学长要走了吗？”

　　“是啊。”

　　“哦，再见。”

　　“明天见。”

　　轻盈的脚步声在身后愈渐远逝，眼前，依然还是暮色涂染的寂静空间。

　　掀开的白色床单散乱地堆在床脚，削好皮的苹果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碟中，任由空气一点一点侵蚀它鲜嫩的表皮，慢慢生出泛黄的斑点来，垃圾篓里是未曾拆封的精美糕点，透明包装袋上还清晰完好地保留着价格标签。

　　此时，顾影正一个人站在窗前安静地望着天空，披于身后的外套从右肩上滑落了一半，斜斜地半吊在空中，任黄昏的风偶尔微微吹动那只垂落无靠的袖子。

　　月森走了上去，提起滑落的半边外套轻轻地披上了她的右肩。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眨眼这样微小的表情变化都没有，那一潭邃如深海的黑眸里，除了一片红绯浊透的昏色天空外，什么都没有，就连轰鸣而过的白色飞机也只能短暂地停留几秒便彻底消失无踪。

　　“星若。”他轻轻地唤她。

　　没有回应。身旁的她仿佛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表情呆滞得犹如被魔鬼抽走灵魂之后的空壳。

　　原以为她能下床走动了至少比之前呆坐在床上无声地掉眼泪要好，只是没想到，现在这样的她却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捏了捏手中袋子里刚在路上买的牛奶，他踌躇地把它捧到了她跟前，“星若……”

　　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悻悻地收回手，他往旁退了两步靠上了窗边的桌子，随手把牛奶放到了身后的桌面去，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离她不远的这个地方陪她一起沉默……

　　此刻，她的世界，他无法进入，他知道。

　　那么，对于刚才离去的柚木学长，也是同样的结果吗？还是，会有例外？

　　他不知道她的沉溺里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和悲伤；

　　他不知道她的世界究竟能容许谁的微笑谁的关心；

　　他不知道此刻之前这个没有自己的空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可他清楚，现在的自己在意着什么，还有，为什么而在意……

　　抬头，浅眸之中满满都是那张表情凝滞的脸；

　　可惜，她看不见，此时，他眼里所蔓延的、那从未有过的温柔，那么浓，那么深，就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五月二十日，星期三，第三次演奏会后的第一天，成绩张榜，他没有去看，那个过去曾经那么在意的结果，现在对他而言仅仅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张公告而已。在去探望星若的路上撞见日野和朋友在车站前的蛋糕店里高兴地聊天，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听见她练琴了，是因为昨天演奏的关系吗？他终究没有去问，毕竟那只是和自己毫无相关的事而已。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晚上回家时，妈妈泡了红茶似乎在等自己，果然，坐下以后妈妈便说了她的慈善演奏会主办方想让自己和她一起同台演出的建议，可是他不能答应，因为自己远远没有达到那个水平，他知道，尤其是在现这个困扰重重的时间里。进房后，听得妈妈自言自语地说：“那孩子，如果能谈谈恋爱的话……”。感情有时其实也是一种负累，妈妈是否知道这样的事实？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日野第三次演奏会上弦断后冲出后台的情景，或许，那样悲伤的表情背后一定也背负着某种无法启齿的沉重感情吧？如那天同样失了水准的自己，还有失误不断的火原学长等……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放学练习结束后已快近天黑时间，在去医院的路上遇上了土浦，于是同行了一段小小的路程。虽然平时和他总是会八字不合地看对方不顺，但今天他却意外地安静，看得出来他心情非常不好；今天在练习教室的时候听到几个女生在议论他和日野吵架的传闻，也早有听闻他们是男女朋友的流言，而看他此时的表情似乎也正好验证了那些传言，难道说日野的失常发挥是因为他们的感情问题吗？感情，有时就是这么一种不可理喻的无奈……

　　和土浦在分叉路口道别以后，月森惯例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纯牛奶，虽然之前带去的全都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面，可这个习惯早已和她拒绝任何食物的不言不语一样顽固，彷佛没有了这一瓶牛奶，他就没有了去看她的理由。想想很可笑，但事实上他无法为自己的担心找一个更好的借口。

　　“要吃吗？”

　　在跨入门口的前一秒，半掩的房门里突然传出了一熟悉的声音，让他向前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最后，再慢慢地收了回去……

　　“星若，我要去留学了。”

　　“呵呵，真是很可笑，明明两天前还站在这里和你说着不要勉强自己的漂亮话，想不到到自己身上也不过是一样而已。”

　　“果然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呵，因为你绝不会问我为什么……”

　　“知道不？我最讨厌回答的就是为什么……”

　　……

　　由始至终，房间里都只有柚木一个人的声音在游离，坐在白色床单上的顾影一直呆呆地望着窗外，对于柚木的自言自语只字不闻，更别提什么反应了。

　　月森站在门外静静地隔着小小的玻璃看着他们各自沉沦的两人，忽然为那个正顾自说着自嘲话语的柚木感到陌生，还有那么一丝悲哀。

　　原来，世人，不过都只是在凡尘情网深处做无用挣扎的断翅飞蛾而已。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柚木在对上月森的浅眸时显然惊了一惊，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熟悉的笑容也随之应召而来。月森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便绕过他直接进了病房。

　　如平常一样，他把牛奶放入了桌面那一排长着同样包装的队列里，在正准备把水晶玻璃盘中泛黄的苹果块倒入垃圾篓中之际，一直不开口说话的顾影突然出声叫住了他：“月森……”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穿过初夏已有一定热度的空气，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膜，带着丝丝陌生的混哑却依存熟悉的独特音质灌顶而至，让毫无防备的他一时失了稳静，手中透明的玻璃盘脱手滑落，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击响蹦散出一地晶莹的残碎，点点尖峰晃晃映出一地涣散的苍白灯光。

　　他缓缓地回头，屏息静默地看着她，像在看着一片飘渺的幻境般，种种不真实的错感汹涌而来。

　　“我，饿了……”

　　她幽幽地开口，依然是沙哑不明的声线，低低地萦绕空旷之间，让他终于敢确信，她是真的，真的存在在自己眼前，真的在对自己说话……

　　一种类似于失而复得的情感慢慢地盈落心底，那一刻，他几乎想要走过去狠狠地抱住她……只是，多年习惯培育而起的理智不会允许，但那无论如何也欺骗不过意识的喜悦却是真真确确地环绕心中。

　　他不顾地上的玻璃残碎快步地走到了窗边的桌子前，拿起今天刚买的牛奶迅速地插上了吸管。

　　把牛奶递到她面前时，手在微微地颤抖着，但他控制不住。

　　“先喝瓶牛奶吧，我一会出去给你买吃的。”

　　“谢谢。”

　　很快，方盒中的液体便被一吸而光，顾影抿抿干裂依旧的嘴唇，抬头轻声地问了句：“我还能再要吗？”

　　月森有点反应不过来，迟疑地愣了愣后转身回头又取来了一瓶，插上吸管的瞬间，那些每次在便利店里购买牛奶时必然会产生的失落感仿佛全都在那一刻烟消一空。

　　“影……”站在门口的梅姨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手中的便当盒差点滑落掉地。

　　咬着吸管的顾影慢慢地转过头来，视线在梅姨身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试图一点一点地拉起嘴角，只是僵硬太久的肌肉没有给她强撑熟悉微笑的能力，她，笑不出来……

　　幸而梅姨并不介意她所给的反应，因为已经好几天不肯吃喝仅靠每天晚上强力被灌汤水和输营养液的她竟然会主动要求食物，并且终于开口说话这样的改变已经足够让梅姨满足，甚至有喜极而泣的冲动了，连忙急急地把便当盒放入了顾影手中。

　　看着她安静地把热气腾腾的食物一点一点送入口中，梅姨那颗悬空已久的心总算落了地。

　　当初，梅姨并不知道那样的选择会迎来顾影绝食不言的结果，尽管曾预想过，但却还是对于她的绝望程度失算了；看着顾影默默流泪的摸样，心疼不已的梅姨也曾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那些难安的愧疚苦苦地折磨着她，如同顾影无声的眼泪，刺得她心底狠痛。

　　幸好，顾影总算说话动口了，在她几乎差点因自责而想要放弃的几天以后。

　　这或许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吧？对于顾影，也是对于自己，梅姨想。

　　直到盒底所有的米粒一颗不剩地被消灭精光后，梅姨伸手去接过了空空的便当盒，顾影说完谢谢后顺势提出了想要吃梨的要求，一旁的月森听了表示自己可以去买，不过顾影却坚持要让梅姨去买，说是因为梅姨比他懂得挑水果。

　　梅姨怔了怔后很快便承口答应了下来，只是走出房门不久以后，她又折返了回来，静静地站在门外倾听屋里的动静。

　　顾影故意要把她使开，显然，她有事想要隐瞒自己，精明如梅姨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事实。

　　果然——

　　“月森……”

　　“嗯？”

　　“我想，请你帮我三个忙，可以吗？”

　　“嗯。”

　　顾影想不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连问都不问一句便答应了下来，坚定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呆愣了几秒后顾影低音地扯出了那句“谢谢。”

　　“首先，我希望你能把今晚我与你之间的约定对其他人保密，特别是梅姨，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好。”

　　“第二，我想你今晚帮我到家里取一样东西，我不想让荷子阿姨看到我现在这样……”

　　“取什么？”

　　“小提琴。”

　　“……”月森霎时睁大了眼睛，疑惑不已地看着她。

　　顾影对于他的惊诧视若无睹，接着补充道：“在我房间的书柜顶上，你让我们管家荷子阿姨帮忙去拿下来给你就可以了。”

　　“……”

　　“月森……可以吗？”

　　“……嗯。”

　　“最后，我想你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百叶山。”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他陷入了更加迷惑的深渊，但他很清楚，她不会给任何疑问回答的机会。

　　而此时，门外的梅姨也因这三个字由刚才隐约的担忧坠入了浓重的焦虑忧患之中，她几乎要破门而入，阻止他们两人这不该有的私自决定，只是，从身侧突然撞上来的一股巨大冲力硬是把她从病房门前向旁边推出了一米多远，坚硬的地板撞击脑壳的轻响是她闭眼前唯一能听见的声响，随后，世界便在黑暗之中隐没了所有的喧嚣……

　　梅姨打来电话时，他们已经在东海道新干线的安静车厢里远离东京将近2个多小时了。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地震动起来，因调了静音模式，所以并没有引来此时正在身旁入神地看着窗外顾影的注意，月森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犹豫了一下便按下了拒听键。

　　停歇不到两秒的电话又开始震动了起来，月森还是按下了拒听键，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后，电话终于不再震动了，月森以为梅姨不会再打来，把手机重新塞入了口袋去。只是，隔了一会儿之后，口袋里的手机又再度震动了起来，掏出手机来看，这次是短信，按下查看键，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几行小字终于让他坐不住了。

　　“你们在哪？快带影回来！不要让她做傻事！”

　　月森收起手机悄悄地看了眼顾影，她依然扭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对于他此时的异常似乎并无所觉。

　　月森悄悄地离了座，走到车厢末的过道边上给梅姨回拨了电话，刚一接通，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他从没听过的梅姨怒气凌厉的质问：“你们在哪？”

　　他惊吓一跳之余碍于昨晚顾影的请求并不打算说实话，只是平静地问梅姨找他有什么事。

　　“我知道影和你在一起，快点把她带回来！”

　　月森不做声，因为他无法答应。

　　“月森，听见了吗？你不带她回来会害死她的，听到吗？”他能感觉她梅姨说出这句话时焦急难安。

　　“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反正把她带回来就是了！”

　　“可是……”

　　“不要可是了，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吗？”梅姨的话是喊出来的，隔着听筒也能震得他耳朵生疼。

　　“什么意思？消失？”

　　“反正你给我看好她，不管怎样都要把她带回来，绝对不要让她去百叶山，不要让她去做傻事……”

　　梅姨未完的焦急声音瞬间从他耳边被剥离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顾影此时正拿着电话贴在自己耳边。

　　“喂，梅姨，不用担心，我没事。”

　　“我不会做傻事的，真的，我向你保证，昨晚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多担心。”

　　“真的，我发誓，我会好好地回来，一定会！”

　　“嗯，拜拜。”

　　通完电话，顾影把手机关了机后还回了月森手中，自嘲地笑笑，“还以为梅姨昏迷了能省事一点呢，没想到她还是听见了啊～”说完，便转身往原位走去。

　　月森一把拉住了她，“星若，怎么回事？”

　　“嗯？”

　　“梅姨的事……”他问不出口，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她会那样做。

　　“呵呵……”顾影勾起嘴角给了他一个惨淡的笑，“你以为昨晚那个推着药车去撞梅姨的疯子是我安排的吗？”

　　月森马上摇了摇头，他相信她，她不是那种人，不会是那种会对关心自己的人冷情的人。

　　“谢谢。”那一刻，她是感动的，为他几乎没有犹豫的相信，所以此时的她愿意对他解释：“梅姨的事只是个巧合，虽然她被撞了我也很难过，但是我更不希望她为我担心，所以我以为，她的昏迷正好帮了我一个忙，也免了她的担忧。”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梅姨说呢，我想那样她应该不会比发现你不见之后更觉得担心吧？”月森不懂顾影的隐瞒，根据常理推测，如果梅姨不知道她请求他帮忙的事，也没有被撞晕过去的话，第二天发现顾影突然不见了，不是会更加惊慌无措吗？

　　“因为坦白之后，梅姨不会相信，也绝不会让我离开。”

　　“为什么？”

　　“如你刚才所听到的，怕我做傻事。”顾影淡淡地笑了笑。

　　梅姨会认定她要去寻短见也不是不无道理的，毕竟历经了那么几天绝望的消沉后，她突然选在了那个特殊的时间到特殊的地方去，知晓她过去的梅姨自然只能联想到这个结果上去。

　　“那是什么意思？是说你想要……”月森忧心重重地看着她，梅姨强调的那句“不要让她做傻事”此时经她口中再度被重提更是让他在意不已。

　　“放心，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脆弱，而且我不能也没有资格去结束它，因为我有义务替两个人好好地去延续它，所以……”说到这里，她微微地泛红了眼眶。

　　对于一切一无所知的月森虽然无法真正理解她话里所隐藏的因果故事，但那语调中透漏出来的深沉的感情已足够让他为她心疼。

　　“所以，放心，我只是去做祭奠，不是逃离，也不会再逃避……”

　　列车到站的柔和警笛声顺承了她的低语，广播里传出的报站音如流水一般贯穿车厢，人群开始有了蠕动的声响，窗外是陌生城市里陌生人流来回穿行的陌生月台。

　　顾影轻轻地挣开了月森的手，拉起嘴角轻笑着转过了头，逆向的离心力让眼角再也藏不下的雾气凝聚成一滴泪，却在飞甩而出的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次，我会试着坚强地笑着说再见；

　　属于你的五月，终要告别！

　　百叶山位于大阪南部，相距关西国际机场不到20千米，这里并非名胜旅游风景区，鲜有游人踏足，不过因林茂树盛山体不高的缘故，倒成为了附近人家休闲的好去处。

　　这里，没有日日夜夜寂寞一人护场的林大叔；

　　这里，没有荒凉破旧却无人修葺的山顶凉亭；

　　这里，没有血色回忆终萦散不去的悬崖山谷；

　　但，这里，也是百叶山；而这一天，又是五月二十三。

　　爬山的路，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月森拿着根随手捡来的枝桠在前面打草探路，顾影提着小提琴包安静地跟在后头。所幸山并不怎么高，他们只用了半个来小时便爬到了山顶。

　　山顶有人为修整过的痕迹，如四周的围栏，还有围栏边排列齐整的平滑石块。顾影不顾石块上面的灰尘就那么随意地坐了上去，月森也只好跟着照做了。

　　午后明朗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暖溶合；风拂过丛林，摇头晃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原野，重重绿意被闪着金色粼光的水波从中细细分割切断，低矮的房宇如小小方块静卧在绿水青山边上，恬静和美一片。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风景，实在不适合，缅怀……

　　她仰起头，伸出手在额前试图挡住炙热的太阳光，只是丝丝刺眼的光线还是穿漏了指缝，肆无忌惮地打在脸上，扑入眼底，一股难忍的酸涩终于逼出了眼角的泪水，冰凉的溪流顺着脸颊无声地滴落双肩，消逝在衣料密集交错的纤维里……

　　“给……”浅蓝色的手帕轻轻地飘动在眼前，如他天蓝色的发，纯净得让人安心。

　　“没事。”她伸手抹了抹脸颊，熟练地拉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来，“只是阳光太亮了，刺得眼睛流泪而已。”

　　月森没有戳穿她的谎言，安静地收回了手帕。顾影起身走到围栏前，一言不发地遥望着远处的原野，许久，许久……

　　风拂乱了她的几缕发丝，吹鼓了她喇叭样式的宽大衣袖。他不知道她到底要在那里站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不见的她的眼里在凝视着什么，但他并不介意在她身后安静地等待。

　　因为，他相信，他能等到她回头。

　　果不其然，延续多时的沉默最终还是被她打破了，她转过头来，似是随意地问：“呐，有人说，对着天空大声地喊就能忘记烦恼，你相信吗？”

　　月森轻轻地摇了摇头。

　　“呵……我也不相信，可我却该死地相信那个说这句话的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啊……”她用尽所有的力气转身朝着天空闭眼呐喊。

　　蓝与白的天际，是否隔着同样的距离？浮云末梢，你是否听见了我所抛弃的烦恼？

　　延绵的回响飘荡耳际，如风过树林的仓皇呼唤，遥惑得颤栗不安。

　　立于风中的清影，单薄得微凉如水，任是再明晃的阳光都无法驱散她身上萦绕的那一抹寂寞如昔的气息。

　　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想要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坚定的力量。顾影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咧了咧嘴角，那似是安慰的笑突然让他失却了勇气。

　　其实，她或许真的如她所说并没有那么脆弱。

　　“很可笑吧？”她把迷离的目光再度锁定在了无垠的蓝色天际。

　　“不会。”他轻声地答道。

　　“呵呵……是吗？”嘴角的笑意愈渐加深，“可是我很想笑，因为真的太可笑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的问题并不需要等待回答，因为答案在一秒已经公开，“最可笑的是我自己，可笑得连我自己都想要唾弃！”

　　“星若……”

　　“呐，要听吗？”她缓缓地转头，幽然地看着他问，“一个可笑的故事，要听吗？”

　　这样的告别，纤纤，你一定会同意吧？因为眼前的这个见证人，你曾说过，是你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知道为什么要你陪我今天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

　　“五年前的今天，有一个女生在另一个同名为百叶山的山顶上救下了我的小提琴，而她自己却因此堕崖身亡了。”说出这句话时，颤抖的不仅是她的声音，还有她的心……

　　五月二十三日，这个日子永远都是她心头最痛的禁忌，因为这一天，她永远的失去了纤纤，那个陪她身边十多年一起欢笑一起掉眼泪的最好最好的朋友，而那万恶的“罪魁祸首”却是她自己！

　　回忆一点一点从齿间滑落，像寒锋尖锐的刀子狠狠地剜在心口，一字一伤。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想明白，那些早已化脓的腐肉如果不能一次性狠心地彻底割除，被侵蚀的伤口无论经过了多少岁月的蹉跎依然不会有结疤愈合的一天……

　　※

　　那是和今天一样阳光明媚的一天，在学校陪我练习完小提琴后，她第一次带我去了百叶山，那里比我们现在脚下的这座山要高很多，那里的最高峰叫星之岭，崖边上保留着一座破旧的木凉亭，百叶山脚下有看护员，叫林大叔，是她的远房表叔父，很好的一个人，跟她一样善良。

　　那是我第一次爬上那么高的山，在出了一身汗的爬山运动后，山顶的辽阔视野和凉沁的风确实让我那时坏到极点的心情好转了几分，因为在那天之前的晚上，家里再度战火纷纷地吵了一整夜，虽然我早就习惯了那样不平静的生活，但那却是我第一次知道爸爸在外面有了第二个家的真相，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偷偷浸湿了整个枕头。

　　我想，她一定从我练习的琴声中听出了异常，不然她不会要带我来爬山。她总是最了解我琴声的人，我不知道到底是她太过了解我还是我的琴声太过诚实。

　　她站在崖边凉亭的木凳上朝我招手：“影，过来，不要老是皱着眉头啦，告诉你哦，如果对着天空大声地喊，烦恼就会消失哦～”

　　她俏皮地眨着眼，转身对着天空大声地喊出了回音绵长的“啊”字。

　　“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有那么容易的事，这个世界或许连纷争都不会再有了。我一向没

　　有她身上爱幻想的浪漫细胞，所以做不到那样的自欺欺人。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她跳下木凳来拉我，我坚持不肯上去，对于那种毫无意义的可笑戏码，我那时一点心情都没有，难过的时候，我更愿意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她不死心地缠着我不放手，已有些许不耐烦的我怎么也不肯听她的指挥，她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使劲拽着我向前往木凳上拖，隐隐升腾的愠气让我下意识地用力甩开了她的手，而手中握住的小提琴包便随着这一甩手顺势飞了出去。

　　“啊……”

　　眼看着小提琴包撞上凉亭木栏杆反弹之后便急急地往外坠落，我一时惊慌地呆在了原地，那是爸爸妈妈在我出生时特意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小提琴，伴我度过了许多没有他们在身边的日子，每一次奏响都让我觉得那是一种能替代他们不曾给的温暖陪伴。

　　与我呆入木鸡的惊吓反应不同的是，她自小就好动，运动神经出色，眼见小提琴包被反弹之后就要坠落，她松开紧拉住我的手，一个飞身扑了过去。

　　小提琴被拯救了，墨绿色的抛物线从半空坠落我的手里，而她，却永远地随风沉没了……

　　※

　　那些破碎的词汇短语在她哽咽的哭腔中被慢慢地连接成了以上完整的故事，他紧紧地握上了她的手，通过掌心传递的温度，他仿佛能感觉得到她心里窒息至极的痛……

　　“别再说了……”

　　她转过身来，泪水纵泛的脸上满满都是让人不忍再看的痛苦，“我答应过，我不会哭的……让我哭一会就好，就一会……”

　　他一把搂紧了她，任那温热的泪一点一点浸湿衣襟，再化作丝丝寒意，冰凉入骨……

　　许久以后，终于勉强止住眼泪的她终于抽出了身来，无视他不让她继续的要求，坚持要延续那个未完的故事——

　　※

　　当我和林大叔在山脚下找到她的时候，她雪白的衬衣早已被染得通红……

　　林大叔跑回小屋去叫救护车，而我却像个傻瓜似地抱着她坐在地上不停地哭，殷红的血从她脸上缓缓地流入我的掌心，越来越残艳……

　　“好多血，好多血啊……”我喃喃地按住了她头上血流奔涌的伤口，只是汩汩的稠液依然像喷发不停的洪流一般不断地从我的指缝间涌出，妖艳得惊心动魄……

　　“傻瓜，不要哭……你的眼泪，不要……不要，让它……总是那么不值钱……”

　　“傻瓜！傻瓜！你才是大傻瓜！为什么要去救它？为什么？”我像发了疯似地嘶吼着把身边的小提琴包扔出了好几米远。

　　“影……你的小提琴……一向……一向是你最重要的……那两人也是……就像我、我对那两个人一样……”

　　“不要说！我恨它！我恨他们！”

　　“影……别、别这样……别哭……”

　　“不要！我不要！……”

　　“影……听我说……以后，我……我不在了……小提琴……你会……你还会给我拉吗？”

　　“不……”

　　“影……你会吗？……就今天……今天就好……”

　　“影……”

　　“影……”

　　“……好……”

　　“那，就好……我要你……要笑着来看我……我喜欢看你笑……不要像现在……像这样哭着的脸……这样很丑……”

　　“影……记得，以前……我说过的那个传说吗……人死了……会变成一颗星星……我总是，找不到……守护的我那颗……不过，以后……你会找到的……因为，有我……”

　　“不要！我不要！……”

　　“对不起……我们……我答应你的，我们……要一起去做的……我要爽约了……”

　　“影……你会记得……你今天，答应我的吗？”

　　……

　　最后的一个问题，我没能给她答案，白色的救护车呼啸而至，忙乱的人群把她从我手里接走了……

　　我被遗忘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被推入急救室，灯亮，灯灭……

　　从急救室里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面无表情地摇着头，我最痛恨他们那样的表情，那样事无旁则的无能为力！我冲上去狠狠地揪住其中一人的白色大袍，发疯似地朝他咆哮：“快点救救她！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最后，是和善的林大叔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失了理智的我给拉了回来。

　　哭闹并没能平复我失控的情绪，林大叔带着哭红了眼的我走入了急救室，白色床单覆盖的病急救车架安静地躺在白晃晃的灯光下，刺鼻的酒精味混着浓浊的血腥味直冲鼻翼，腥腻得让人作呕。

　　林大叔拦住了我急急伸出去的手，轻轻地掀开了床单。

　　她静静地躺着，永远地闭上了眼。

　　冲破林大叔的阻拦我哭着扑了上去，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只是她不会再像以往一样睁开眼来看我了……

　　凝固的血块粘牢了她曾经柔顺的黑色直发，遮盖了她旧日红粉的脸颊，我一点一点地用手把凝固尚为成形的血块慢慢剥落，任由粘稠的殷红再度染入指缝……

　　梳理整齐她杂乱的发丝以后，我移过手轻轻地摸上了她的脸，肌肤冰冷的温度浸透那层薄薄的血衣侵入了我的指末，顺着经脉血络慢慢地扩散，我不自觉地颤颤发抖，那股寒冰入骨般的冷意弥漫到全身的每一节神经末梢，我只知道自己哆嗦得像被恶作剧地放入冰窖中的一只无助小猫……

　　“我答应你，你听见了吗？……”

　　那是我坠入黑暗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但她，却永远都听不到了……

　　※

　　数度哭失声让他一度不忍让她继续再说下去，但她却像着了魔似地听不进他任何的话。

　　在终于结束了那沉痛艰难的回忆以后，她走到石块边打开了深墨色的小提琴包，咖啡色的小提琴被缓缓提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稳住了刚才数度失控的情绪，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地拉扯出了一个几近变形的淡笑，“你知道吗？我曾经那么天真地以为，她还活着，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里，所以，我发了疯地想要找到她，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想要找到她，可是结果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勉强了自己那么多，让身边的人也担心了那么多，最后也还是要从梦里醒来。”

　　看着她那比哭好不到哪里去的笑，月森的心里说不出的压抑难受。

　　顾影熟练地把小提琴架上了左肩，搭弓上弦。

　　“答应她的事，以前总是做不到，今天，必须要兑现一次了。”

　　弓运弦鸣，幽冥之音缓缓轻饶流泻，随风吹散飘远，纯净缠绵的余音渐渐隐没在一成不变的蓝与白交错的无垠天际。

　　彼岸之端的你，是否也能听清这一章隔世的回响？

　　从此以后，我将和前尘彻底地说再见，和那总有承诺背叛的过去说再见——永不再见；

　　这个世界或许不再有你，但我依然会记得，每一年的这一天，带着微笑为你演奏，你说过的、最爱的、我的琴音……

　　第八十六章（正文完）

　　“那个人，是纤纤吗？”月森轻声地问，在那一曲尤婉意重情深浓的《纪念曲》之后，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第二次演奏会前的合宿最后一个晚上从她口中深情追忆而出的那个女生。

　　顾影痛苦地闭了闭眼，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自顾自地呢喃了起来：“我总在想，如果那一天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么我们现在会在哪里？如果那时我能代替她离开，那么今天她是不是也会替代我出现在这里？人生总有太多错位，明明她才是那个最想站在你身边的人，可是……”

　　一滴小小的泪轻轻地沾湿了长长的睫毛，随着泛酸眼皮的一个轻眨瞬间便滚落进温热的空气里，散灭成空……

　　“讨厌！”她狠狠地抹了把眼角，咬牙蹦出了自嘲满满的鄙夷，“这该死的眼泪！”

　　月森再次递上了手帕，却体贴地别过眼去没有看她。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看着大大小小的圆点在那方清透纯净的淡蓝色手帕上一点一点慢慢扩散，她突然很想发笑。

　　谁会相信，曾经，她是那个怎么努力都挤不出一滴泪来的人？

　　从纤纤的葬礼上回来以后，她把自己关了起来，那几天，除了蜷缩在墙角里无声地落泪，她的世界容不得任何人进入，她的眼里看不到窗外的天空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直到后来破门而入的妈妈抱着奄奄一息、眼肿得如核桃般大得吓人的她奔向医院时，她模糊的意识里依然能感觉到从眼角处不断涌落而出的冰冷……

　　只是，从那场昏迷里醒来以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忘了怎么哭……

　　无论怎么努力，干涸的眼底总也找不出一丝的滋润，即使在后来爸妈争吵最激烈的那晚甚至是在他们签署离婚同意书的当场，她也只是定定地站在旁边，微红着眼，酸痛酸痛地鼓胀着大大的眸眶，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纤纤的离开，彷佛带走了她所有的眼泪。

　　然而，在时隔多年以后的今天，因为同样的那个轻灵，那些久违的潮湿再度回归了眼底。

　　命运，永远都是那么可笑的一种存在，而纤纤，又一次成为了她的救赎……

　　“呐，你知道人的一生中，什么人最难得到我们的宽恕吗？”

　　月森摇了摇头。

　　“我们自己。”她平静地接上答道，“很多时候，或许时间能冲淡我们对那些曾经苦大仇深的敌人所产生的怨恨，但却始终难以彻底地洗清我们自己身上背负的自我责难，因为‘污点’一旦沾染，将永生烙印。”

　　“星若，那只是场意外，谁也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但既然早已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你又何必太过为难你自己呢？”

　　她轻笑，望向他的眼里还带着旧日那抹挥之不去的迷离恍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很多时候，哪怕没有任何人做错，却依然需要有人为之付出代价。

　　凭倚围栏，仰头望向澄蓝一片的碧空，那里没有飞机的轰鸣穿行而过，没有振翅的候鸟列队遨游，只有大朵纯白如棉花般的云层或稀薄或匀厚地铺卷在淡似青水的背景里，寂寂如昔。

　　“知道吗？我曾经很恨、很恨、很恨它！”顾影低下头去轻轻地抚摩着那光滑的琴身，融着暖暖阳光的咖啡色漆面，色泽圆润淳厚得越加显眼，霸道地烙满她黑色的瞳仁，“恨到我一度想要毁了它！”

　　“星若，小提琴本身不过只是无辜的载体而已。”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但除了自欺欺人地把过错推及最无辜的无生命体上，她给不了自己更多的借口。所以，以前的她，曾经像个傻瓜一样地自以为着，如果没有小提琴，或许纤纤不会死；如果没有小提琴，或许爸爸妈妈不会聚少离多；如果没有小提琴，或许那个家不会离散……

　　小提琴，这个在她生活中从不曾缺席的东西，牵系了太多悲伤与不幸，所以，注定只能沦为过去不可避免的牺牲品，同时也成为了她那不堪过往的替代品。

　　她抗拒它，甚至厌恶它，实质不过也是憎恨着那个没有勇气回首也没有勇气面对的自己而已！

　　“是啊！所以，在每一次丢弃的决心下定以后，我总是无一例外地舍不得放手。其实，我知道，我痛恨的只是那个软弱无力的自己！”

　　缓缓延展开细长的五指，厚厚的茧子安静地匍匐于指肚，无论经过多少岁月的磨损，它们依旧不离不弃地明证着那些伴着孤独走过的或有欢乐或隐悲伤的乐曲飘扬的日子。

　　从左手手腕褪下那条从原世带来的手链，用力一扯，圆滑的紫色水晶哗啦一下散泻，四处蹦散滚落，最终完全消失在栏下的林海之中。

　　“星若……”

　　“回去吧。”她平静地走回了石块边，将小提琴重新放入了提琴包里，合盖，提起。

　　当一切都已结束，谁还能改变那些改变不了的曾经？她可以做的，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如果注定只得一个人走，那么这一次，她选择勇敢地前行。

　　这延续的生命，不仅是为纤纤，为星若影，更是为自己——顾影。

　　遥遥路长，漫漫时光，总应该要有属于自己的新的回忆。

　　而那些回不去的往昔，或许在今天还无法彻底地转身完美告别，但她相信总有那么一天，时间会将所有的伤痛柔抚催淡，当再度回首之时，也许便能微笑着不再流泪……

　　掏出手机，开机，拇指在小小的键盘上忙碌飞舞。

　　“梅姨，我们现在准备回去了。”这一行简单的短句通过电波划破大阪日照和熙的晴朗高空瞬时飞入了东京安静的白色病房。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柚木留学的消息已漫天飞了，校园里四处可见沉郁低落的各色脸孔，不过是一个来星期时间的阔别，世界却已变了另一番摸样。

　　补交完假条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时，在门口处遇上了今天无论到哪都能耳闻的人物——柚木，他略显错愕地看着她，脸上依然还是那褪不去的标志性微笑。顾影微微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回来了啊？”

　　“嗯。”

　　“已经没事了吗？”

　　“嗯。”

　　“那就好。”

　　“谢谢你去看我。”

　　柚木凝眸微笑不变地看着她，如此疏离客气的对白让他好不习惯，好感陌生，时间仿佛一下子倒流回到了他们相遇相识的最初，那个黄昏，那个月夜，她的身影无论离得多么的近，却是如何伸手都够不着的遥远……

　　是什么让时光回流了吗？还是什么让我们倒退了呢？

　　他望入她漆墨一般的黑眸，那曾经隔离着一切的疏远明明都已摒弃，取而代之的是连他都觉得惊讶的沉沉坦然，但何以我们却又重回了那样隔膜的最初？

　　“我还有事，先走了。”

　　回头，早已绕过他身后的她正缓步地背离而行，通往教室的长长回廊安静地轻荡起单一的踏响，通道尽头的盈盈白光轻笼起她孤单的身影，虚幻如轻烟般飘渺。

　　人生，有些东西或许能够努力，但有些东西，却始终无能为力。

　　他缓缓地转身，弧度渐落的嘴角终归趋于平和……【教主，对不起，某人无良地把你踢出场了啊T0T】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这是她向樱尚提交解除协议申请的第二天，得到的答复是希望她能再慎重地考虑清楚后再做决定，他们给了她一个星期的最后确认期。

　　然而，就在这一天，这个原本还处于保密阶段的决定却不知为何已被曝光了，各种猜测各家言论铺天盖地而至，以前总是执意于纤纤身上的她从未意识到，原来自己能引起如此受欢迎的轰动。

　　吃晚饭时，常放在餐桌旁的晚报不见了踪影，她知道一定是荷子阿姨特意把它藏了起来。她没有开口取要，她知道，那上面的文字必定与今天早上经奈美亲递的娱乐报上的纷攘胡猜结果没啥两样。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昨天还在缠着她不停地追问真相的奈美今天突然消了声，看向她的眼神总觉得有种异样复杂的躲闪，而平常一到课间就被平摊在桌面的娱乐报今天也不见了踪影，她没有探问，却在心底隐隐生出了一丝疑虑的不安。

　　中午从图书馆借书回来时，刚拐过楼道来便见天羽和奈美正举着本娱乐杂志神情凝重地说着些什么，顾影走过去顺势打了声招呼，两人却像见着了外星人般睁大了惊奇的眼连连后退，当她发现一向把八卦当己任的天羽利索地把娱乐杂志藏于身后的动作时，她就知道她们刚刚在秘密私语着的必定是有关自己的事，而且或许是跟昨天开始就被炒得沸沸扬扬的解约事件有关吧？只是，她没想到，从天羽手中硬抢过来的娱乐杂志的封面上赫大的醒目标题竟然是“顾影身世大揭秘”，而她更想不到的是，杂志里面的内容竟然会绝对地对得起那个大大的标题——

　　顾影，原名：星若影，某知名音乐学院高中部二年级生，樱尚今年初夏强推新晋歌手，出道仅短短几周便以情深柔美的处女单曲“五月花开”强势占领了各大流行音乐排行榜冠军位置，抢攻亚洲流行单曲榜TOP 3，单周销售总额直逼当前销售量排名第一的最受欢迎乐队曾经最好的单周成绩。第二首派台曲目则是她与偶像歌手浅仓遥的合唱单曲，感人的情深对唱不仅疯狂地催化了两人曲外生情的绯闻，更是在各大榜单上收获了亮眼的好成绩，销售量也颇为不俗。

　　无可厚非，作为东京三大音乐公司之一的樱尚力捧的新晋歌手，能在短时间内凭借自己的实力抢占流行乐坛年轻主力市场的顾影在娱乐界音乐之路上的发展必定将是光明而耀眼的。然而，令人遗憾的却是，据可靠消息透露，昨日，这位被绝对看好的歌手突然向樱尚公司提出了解约申请，意图自此退出娱乐圈的发展。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促使这样一个有潜力的新人在如此令人艳羡的前途前退步撤离的呢？各方的猜测纷纭不一，很多歌迷朋友或许也有着深深的疑惑不解，如当时初闻此讯的笔者一样，幸而昨晚投递到杂志社来的一份匿名包裹最终帮助我们排除了“自由”、“绯闻”、“压力”等等常被用来当惯例借口的推测，现在，就让笔者带你一起去探寻那隐藏其中最深的秘密吧！

　　据匿名信上所载，顾影与现外界所知悉的名为其父母的Cradle Global五星级连锁酒店大亨星若里周夫妇两人实际并无血缘关系，其真正的身份是柳门建设的已逝长子的私生女，笔者已从匿名包裹所附带的收养证明及相关的其他线索考证此消息确切属实。自此，相信不需要再明说，各位读者也不难猜测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这样一个人新人在刚起步的耀眼星途上选择退出了吧？最后，不管是为谁做的选择，作为歌迷的我们依然希望顾影小姐在离开娱乐界以后也能越走越好！

　　———————————写这种狗血的东西作者很无奈啊de分割线———————————

　　如血般艳红的残阳渐渐褪去，黑暗一点一点地从水平面上爬起，慢慢侵蚀最后一抹愈渐薄弱的霞光，一只孤单的海鸥低低地掠过波澜不惊的江面，穿过桥底后远远地消失在暮色流淌的天边。

　　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也忘了自己到底在这个地方站了多久；过去的那几个小时的时间仿佛仅仅只是一瞬即逝的回忆，在那定格的短暂画面里，只有偶尔几声蝉鸣和着欢唱个不停的手机一直回荡其中，但却始终唤不回她失神在那荧光不断扑闪的屏幕之上的目光。

　　『妈妈』

　　一闪一暗的明灭里，这两个明明并不显眼的字却刺得她眼睛微微泛酸发疼。

　　——“影影，妈妈今天下午就回到东京了，到时候我顺便过去接你放学。”

　　她能想象，此时电波那头的人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还有怎样的一种表情，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按钮，她却忍不住地手指发抖，抖得心都为之寒颤。

　　妈妈吗？

　　还能再这样喊你吗？

　　这原本就只是虚假的身份再叠加一份真实的虚假以后，她还能以怎样的借口编造出心安理得的理由再继续这个称谓？

　　原来，谎言对于现实从来就没有任何防御之力，只是梦做得太长，长得连自己都迷糊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而已。

　　震动终于在掌心之中平复，单调的铃音也随之消了声，电量挣扎了许久也还是耗尽了吧？

　　呆呆地望着不再有光亮闪烁的沉寂屏幕，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雾气翻涌的湿润，伸手正要覆抹，却在脸颊旁毫无预警地承接住了提前完成的第一滴温热，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可恶！

　　顾影，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改掉爱哭的习惯？！……

　　远远地，汽轮浑浊的鸣笛音如呜咽一般割裂夏日冥昏的空气传来，寂寂晚风翻过了暮色涂染的清冷围栏，覆过那个盖了泪花的颤抖后背，一路攀进了沿岸街区公园愈渐浓郁的金松林丛，最终沉落在无人的笔直松干间……

　　沿着昏黄路灯铺映的街道一路从安静走进了喧闹，陌生的各种音调此起彼伏地撞入耳膜，欢笑声、嬉闹声、调侃声……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然而，抬眼前望时，世界却在耳中蔓延开了异常的静寂，隔离了所有喧哗的侵扰，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风的呼吸起伏在肩头。

　　那一刻，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路无尽头地延长，拐弯与路口有无数，陌生如回流的错觉一点一点占据心头，恐惧与不安留住了彷徨的双脚。

　　擦身而过的人群往来不息，或匆匆、或闲缓，无论哪一种姿态都有各自要去的方向，唯有自己，退无起点，前无终点！

　　这个世界，还有哪一处可以收容自己这个本就不该属于这里的入侵者？

　　随人流茫然地提脚、踏步、收跟……是前行还是后退？是直走还是拐弯？是独行还是混迹？过程她统统都已想不起，却终在抬头的瞬间望见了那熟悉得眼角再度酸迷的招牌——阡陌情缘。

　　是否，这里便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还能涉足的终点？

　　心里阵阵地泛着酸，掺合着唇边的苦笑，就连舌尖仿佛都能尝出那其中的涩意有多咸；努力地扯扯嘴角，却始终拉不出一个适当的弧度，最后作罢地歪了歪唇线后，她犹豫多时的脚步终于再度踏出了向前的第一步。

　　未等她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已有人从门里快速地拉开了门缝的距离。

　　“星若！”

　　月森的脸瞬间在门缝处被放大，映着招牌下泛着清辉的淡蓝色光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焦虑、不安、急躁、紧张的表情……

　　“跟我走！”

　　在意识作出反应之前，冰冷的手已被抓紧，犹豫彷徨的脚步已被拉力牵引而不得不替换上了踉跄的紧跟。

　　若是在平时，或许她会坚定地一甩手，然后把责问砸到他的头上，只是今日，在所有的神经都已迟钝的此时，她什么都没做，连基本的反抗都忘了怎么开始……

　　川流的车流往来不息，晃晃车灯倏然入眼后再快速地撤离，她站在原地，短暂的停歇始终没有唤醒逃离的意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焦急地挥舞着手，最终还是等不来一辆空车。

　　手臂再度被抓紧，重新开始的狂奔旅途依旧延续着同样的陌生，无形的风贯耳而过，将身边所有的音源隔绝，匆匆闪过眼前的偶尔或有不断变换嘴型却不改笑意的欢笑脸庞，或有紧闭唇齿低头而过的陌生侧容……

　　他到底要把自己带去哪，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颗茫然的心甚至希望着这样的奔跑永不停歇就好；因为，这样或许就不需要在意哪里是终点……

　　然而，世上并没有无尽头的路，她早该清楚，当拐弯之后蒙着夜色的熟悉风景渐渐填满视线时，逃避现实的意识终于再也无法继续一无所知的假装了。放慢的脚步慢慢地蹭紧了地面，她的使力让正拉着她手臂的月森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来。

　　“放手！”

　　“不行！”

　　“我不回去！”

　　“我必须要把你带回去！”

　　“我说了，我不回去！”

　　“那你要去哪？那是你的家，你知道你妈妈正在找你吗？你知道……”

　　“不是！那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我也没有妈妈！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啪嗒！——然后，像是有什么突然碎裂飘入了风中……

　　墨黑的发遮盖了她大半的脸，看不清表情的暮色中，淡淡的月光恍然地映出两行无声的泪痕来，最终潸潸然地融落消逝在黑暗之中。

　　“星若……”语调终于缓了下去，只是脸上的忧虑的神色却更深了几许，“对不起……只是，我想我还是必须要把你回去，你妈妈……傍晚心脏病发了，现在应该还在家里急救……”

　　倏然抬起脸来，那大睁着的眼里褪不尽空洞的无神，却显然被注入了更多的惊恐无措，只是短短几秒的时间，未等月森把话说完，她狂奔而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不远处的大门前。

　　“开门！开门！”还残存着夏日余温的铁栏在重重的拍打声下发出了低沉的金属颤鸣音，然而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却没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她的焦虑。

　　“星若，钥匙带了吗？”赶上来的月森见状提醒地问了一句，顾影这才想起自己身上本来就带着钥匙。

　　从口袋里快速地摸出了钥匙串，她急急地抽出了相应的钥匙便往锁上塞，只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抖得厉害的双手竟然硬是没办法把那根小小的金属条堵入锁孔里去。

　　哐啷——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更显清亮。

　　可恶！

　　咬牙拼命地忍住眼角模糊一团的水汽，她快速地蹲下身伸出手去，钥匙却已早一步被身边的人捡了起来。

　　“我来。”坚定且带着安抚的语气轻轻地响起在耳畔，几乎在瞬间瓦解了她的强撑的坚强，然而眼泪最终还是在他拍上肩膀来的那只手中所传来的力量的帮助下忍了下去。

　　咔——嗒——

　　吱——

　　从开锁到门缝被拉开，那短短不过几秒的时间仿若一个世纪般漫长，无数的幻想画面趁此空挡汹涌而至：妈妈倒地的身影、佣人失措的呼喊、医生凝重的神色……

　　是这样吗？当时的情景就是这样吗？

　　她害怕，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害怕得十指不停地颤抖；害怕得双肩忍不住地紧缩；害怕得心跳一刻不休地增速；害怕得忘记了今天所有的迷失；害怕得忘记了自以为的由始至终迥然一身的事实；害怕得忘记了刚刚才说过的否认一切存在的残酷……她害怕得甚至不敢跨入大门去确认月森口中的那个事实……

　　“快去！”来自肩膀的那一份推力，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也没有给她回头却步的可能，此时，对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身为局外人的他必然比当事者迷的她更清楚。

　　没有！

　　哪里都没有！

　　灯火通明的家，亮如白昼，却安静得死寂一片，哪里都没有人声！哪里都没有妈妈的身影！哪里都没有！

　　楼上楼下跑了个遍的顾影终于瘫软在墙边，忍了多时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滚落脸颊，任由绝望与失措快速地吞噬颤栗不安的灵魂，抓不着一丝理智来思考所有的前进后果，更别提自己此时要做些什么才算是应该。

　　幸是在她身边还有一个足够冷静的人，月森拿出电话回拨了下午打进来的那通电话。

　　“她在医院，我们走吧。”

　　那一记拉扯，粗鲁却又不失温柔，将没入黑暗之中自以为一切都已结束的她提了上来，没有询问意见的小心，更没有等待回应的耐心，几乎是强制性地拖曳，她就这样被他塞进了出租车里，那样的着急心躁，那样的惶惑不安，仿佛身处急救室中的人是他的至亲而非因害怕早已抖成一团的她的一般。

　　午夜的医院，炽白的晃晃灯影无神地趴在同样苍白无力的单调墙沿上，少了阳光的投影，灭了微笑的踪迹，阴森与恐怖的气场肆无忌惮地哄抢着自己的地盘。

　　顾影缩在急救室的大门瑟瑟发抖，屈缩的双膝被交叉的双臂紧紧围困，却平息不下绝望包裹的颤抖，此时早已是换了季节的夏夜，依旧抵不住冷意阵阵从脚底攻入血脉心管，寒透全身。

　　荷子阿姨的气息急速地在耳边重复着呼与吸的循环，紧抱住肩膀的手似乎在用力地抑制着这秋风落叶般的抖瑟，只是她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力量，从心底不断翻涌而出的绝望仿佛已通过这不停歇的颤栗筑起了一道隔离所有入侵的结界，任何温暖、任何触摸、任何相拥都已无法靠近……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一切……就只能到这里吗？』

　　『该离开的，应该是我……』

　　『幸福……到尽头了……说再见的，只是我而已，不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

　　闹哄哄的人群，说了些什么？

　　白褂整齐的人影，有什么表情？

　　灯灭了……代表什么……

　　追随而去的，是谁？

　　又是谁，还留在我身边？……

　　“影影，怎么又瘦了？饭有好好吃吗？睡得好吗？是不是学习很辛苦啊……”

　　“影影，看妈妈给你买的裙子，漂亮不？是妈妈好不容易从时装节上抢回来的哦，全球限量版的第十条，哈哈～等下次回日本就给你带回去啊……”

　　“影影，汤会不会太烫了？菜咸不咸？要不尝尝这个？妈妈太久没做饭了，都不知手艺是不是变差了呢……”

　　“影影……”

　　“影影……”

　　“……”

　　“影……”

　　渐渐模糊的音容，越来越远的呼唤，充实的背景慢慢地变成空白，然后，摇晃，动荡，最后……沉寂……

　　双音节的称谓转身换成了越来越清晰的单音节，光源一点一点聚焦起明亮的圆心，然后，发散，扩大，最后……明晰……

　　“影，你醒了？”

　　白色的天花、白色的光管、白色的花瓶、白色的房门、白色的床单，在这一片苍白围困的清冷背景里，梅姨那祥和慈爱依旧的笑，犹如一抹突兀却又不失谐和的阳光，刹那让人倍觉温暖。

　　“梅姨，妈妈她……”

　　梅姨拦住了急急起身的她，硬是把她又按回了床上去。

　　“在ICU重症监护室里，现在还不能探病，所以就算你过去也没用。”

　　“可是……”

　　“放心，会没事的！”梅姨顺手递过了桌面的便当，“来，吃点东西吧，你都昏了一天了，想是之前也没有吃东西吧？”

　　顾影无神地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时候，她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吃东西。

　　“唉～”梅姨深深地叹了口气，抽出一只手摸上了她略显凌乱的发，“影，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你或许正是此时在与死神抗争的她活下去的力量，如果你自己先因身体原因而倒下了，那么还有谁能替代你给病床上的她支撑的力量呢？”

　　“梅姨……”眼角的泪无声地溢出眼眶，在白色的枕上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圆形水迹。

　　“影，这个世界上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答案想必你自己比我更清楚吧？不管事实的真相到底是怎样，你都已经没办法放手了，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不试着为自己争取一次？”

　　“……”

　　“有些人或许转身之后还能在下个路口再相遇，但有些人，一旦错过，或许一生都不会再有相见的可能了。”

　　“……”

　　“人的一生很短，遗憾总有很多，但在我们还有能力去把握的时候，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后悔的机会呢？”

　　“……”

　　“影，从你来到这里的那刻起，或许你一定有过不能回头的觉悟，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吧？世事很多时候都没有重来的可能，我们可以做的，只能让自己努力地活在现在，努力地让自己不在明天为今天能留住却没有伸手而导致的失去而悔不当初，明白吗？”

　　“……”

　　梅姨不再说话，随后，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偶尔有几声微弱的蝉鸣随风飘进窗口，在黄昏日暮的苍白背景里更觉孤单寂寥……

　　“梅姨……我想喝水……”

　　略显沉哑的声线终于在暮色西沉的晚风中打破了这一室仿若隔空的沉默，梅姨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起身时，紧皱的眉头在望见那双开始有坚毅眸动的瞳仁时慢慢松开了间距。

　　或许，这一次，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ICU病房每天的探病时间只有短短的十分钟，但也足以让每天都隔着厚厚的玻璃遥望白色病床站上好几个小时的她满足了。看着妈妈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在氧气罩里雾化再消散，这种平稳的循环总能让她揪紧的心松缓几许。

　　“妈妈，我是影影，你听得见吗？”

　　“妈妈，工作那边我已经正式辞了，解约的事也搞定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了。”

　　“妈妈，我现在又开始练习小提琴了，第四次演奏会的时候，我会带着它上台表演，到时候你一定会来看的吧？”

　　“妈妈，昨晚我给爸爸做了饭，他说很好吃呢，等你出院了，我也做给你尝尝，你一定很吃惊我为什么会做饭吧？呵呵～”

　　“妈妈，昨晚我要求荷子阿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没经过你的同意，对不起……那本育儿日记你一定看过吧，那个叫暮莹的女人就是星若影……呃，就是我的亲身妈妈吗？”

　　“妈妈，看日记的时候你一定也哭过吧？那上面扩散的水迹墨痕一定是你留下的吧？”

　　“妈妈，那句话我也看到了，‘烂漫落尽，相遇有期。’原来是她说过的啊，只可惜她到最后都没能等到那个男人呢～”

　　“妈妈，那个女人是个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我想，小时候的……的我，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孩子吧，因为有那样一个疼爱自己的妈妈？”

　　“不过……妈妈，现在的我只有你一个妈妈，唯一的妈妈，妈妈你也很温柔，非常非常的温柔，也非常非常地疼爱我……我知道的……”

　　“所以……妈妈，你要快点醒来啊……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听我喊你吗？……妈妈……以前一直因为被收养的关系而没有喊过你一声妈妈的那十几年，我现在也要补回给你，所以……妈妈，一定要早点醒过来……”

　　“……”

　　“影影，到时间了，我们出去吧。”每一次，爸爸总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她一个人喃喃自语地耗费完所有的探病时间，然后在最后给她温柔的提醒。

　　“爸爸，对不起，我又没让你跟妈妈说上话，对不起……”

　　“没关系……傻孩子，等你妈妈病好了，要说话的机会不是有很多吗？走吧……”

　　从ICU监护病房里出来，捧着鲜花的月森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顾影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要打声招呼，月森却先开了口：“结束了吗？”

　　“嗯。”

　　“一起出去走走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提出邀请，那对他而言理应是有些别扭的陌生说辞，在现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变得有些意外的顺其自然。

　　顾影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了爸爸，在得到对方默许的眼神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大门，人声逐渐喧闹起来，初入夜的空气热度退落几许，却依然能感觉到有些微微发烫的分子混迹在燥乱的人群里舞动不休。沉默地在人群中穿行了一段路途以后，两人最终在某街角一家安静的小饮品店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给你。” 在最边角落里找到位置坐下各自点了杯饮品后，月森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递了过去。

　　“什么？”顾影疑惑地接过来，打开，“门票？”

　　“嗯，到时我会和妈妈一起同台公演。”

　　“是吗？”顾影抬头对他笑了笑。

　　“星若，记得吗？第二次演奏会前合宿的最后一个晚上，你曾经问过我，‘日野的音乐，很像吧？’”

　　“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是指爸爸妈妈的音乐和日野音乐很像吧？”

　　顾影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否认，“门票应该也会给她送去吧？”

　　“嗯。”

　　“不过……抱歉，我可能去不了，因为，那天，妈妈要进行第二次心脏移植手术，所以……”

　　“没关系，那预祝你妈妈的手术成功。”

　　“谢谢，那我也……”

　　“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动静啊，杂志社的报道也太没用了吧？”顾影话未说完便被后座一熟悉的尖锐女高音盖了过去，尽管隔着半人高的木栏看不清人脸，但凭借以前那让她想忘也忘不掉的关照，顾影十分肯定后座的人是班上那个时时刻刻看自己不顺眼的学习委员菊平。

　　“不用急，难得一开始就让她在绯闻事件上发挥了作用，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让她退出呢？”另一熟悉的音调，让顾影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可是江崎表姐，她不是都正式出来作了声明吗？早知道你当初就应该听我的，说她是因为贪图本家的财力才退出的嘛，这样至少也能多制造点丑闻出来啊！”

　　“不行，她对遥来说还是有点绯闻价值的，就算是作了声明又怎样，我照样能想办法再从她身上造出更大的绯闻纠葛事件来～”

　　“浅仓哥不是也挺受欢迎了吗？为什么还要和她扯在一起啊？他可是你的男朋友呀！而且她现在都已经不是娱乐圈的人了，绯闻还真的有效吗？”

　　“现在的她反而比以前更有价值，你可别小看柳门建设的影响，她的退出可是会比我原来计划的更吸引人眼球呢～”

　　“江崎表姐，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柳门家的人？”

　　“你以前我这个经纪人是白当的吗？”

　　“我还以为你以前特意安排那些绯闻只是随便地闹闹，等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一脚踢开的，没想到你竟然计划到这么远～”

　　“是啊，真是没想到呢！”一直隔着木栏卡位满腔怒气握紧拳头听着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坦白着“罪行”的顾影终于忍不住地站起了身来，冷冷地问道。

　　江崎的脸当下刷地变白了，而菊平在碰上月森凌厉的视线时震惊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江崎，那些日子，多亏了你这个经纪人的照顾，离开公司时我似乎忘了对了你说声谢谢了，那么……”

　　噗——

　　半杯蓝莓汁顺着顾影的一扬手泼向了江崎来不及回避的侧脸。

　　“这，就算是我对你以前对我的照顾谢礼吧～”勾起一抹罕见的冷笑，顾影接着道：“不过，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柳门建设的影响力吧？如果以后再有任何关于我的信息出现了娱乐版里，那谢礼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手中的杯子重重地砸上了桌面，顾影回头白了一眼另一边早已哆嗦得泪花滚滚的菊平，她想她没必要再动手了，月森的眼神或许已经是最好的“谋杀工具”了。

　　愤然地转身出了饮品店，月森也无声地跟了出来。对于她刚才的所为，他除了默许别无所为，因为她的心情，他能理解。

　　“呐，陪我去一个地方，可以吗？”一直握紧双拳急急地走了前头的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来，一脸平静地问道。

　　月森略显错愕地迟疑了一秒，随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出租车所停定的地方无疑是陌生的宅院，原对于顾影的意图一无所知的月森在望见大门旁挂着『柳门』的门牌时马上猜出了一些端倪来。顾影下了车，却没让他跟过来，呆在车里的月森只能隔着暮色的玻璃窗看着她消失在渐渐关闭的大门后。

　　约莫等了十来分钟的光景，顾影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在渐开的门缝里。

　　车子照原路返回，坐在前座的顾影自上车后一直扭头无声地看着窗外，对于结果有些在意的月森终还是忍不住地打破了沉默，“星若，他们要求你回去吗？”

　　没有回应。

　　许久，隐隐地听见她似是轻笑的一声冷嗤，然后才是她平静的回答：“怎么可能？他们原本就恨不得我从来不曾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呢～”

　　“那为什么要来？”

　　“没事，只是应约来谈些条件而已。”顾影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柳门建设，星若影还真是投了个不该投的胎啊～

　　玻璃窗中，是隐约浮现的嘴角，以及残留其上的丝丝嘲讽，即使多了夜色的庇护，却始终掩抹不去……

　　——————字数严重超标，但黑夜总算过去，HE终于要来临所以必须要有de分割线————

　　七月五日，校内演奏会最终回开场，距离妈妈手术结束也已过了约莫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只是，这场最希望能让她看到的表演，终却只得空位的陪伴，在后台望着前排观众席上特意为妈妈留空的座位时……顾影的心仿佛也空落了一块。

　　奈美手腕意外受伤的躁动最终唤回了她对后台的注意，土浦提议让他代替奈美来当日野的伴奏，日野却认为他本就是以钢琴表演者身份参赛所以并不适合。

　　“我来吧。”顾影举手站了出来，“我不是以钢琴表演者身份参赛，当伴奏应该没问题吧？”

　　“哈？”顾影的挺身而出换来了一干人等无差异的惊讶投视，当然，月森除外。显然，他们对于她真正的“出身”到现在还是一无所知，不过这也难怪，顾影虽然恢复了小提琴的练习，但都仅限于家里。

　　“我的专业，是小提琴。”此言一出，有人直接下巴掉地几乎抬不回来了。

　　不过虽然这十分具有爆炸性的事实确引关注，但眼下最紧急的依然还是要解决日野伴奏的事，顾影所提出的帮忙终还是被日野以同为参赛者的理由婉拒了，正当大家争持不下时，后台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句“请让我来吧。”结束了所有的争议。

　　庄司满怀愧疚而又诚意真挚的脸最后成功地获得了谅解，伴奏者的人选而因此尘埃落定。为了给这两个没经过配合的两人争取更多的练习时间，出场顺序做了相应的变更，柚木自告奋勇当先锋，其他人则依次顺延。

　　开场前最后的准备时间，日野早已消失到练习室去了，其他人也忙着整理仪容和器乐，顾影打开门欲回休息室去取小提琴时在门口正面撞上了正要进来的柚木。

　　“说起来，我们很久不见了呢，星若～”柚木最先恢复了温柔的笑意，如许久不见的友人般打着熟络的招呼。

　　“我们刚刚才见过啊～”从刚刚讨论日野伴奏事件起，他们就一直处于同一个空间里，不是吗？

　　“我是指，我离开日本到英国的那段时间。”

　　“哦，说的也是。”顾影闻言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这么久不见，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熟悉的调侃语调，就像他此时最标准的微笑。

　　“你也一样啊～”顾影轻轻地勾了勾嘴角，“取消留学的事，去了又回来了，而结果，你似乎对谁都没有明确说明吧？”

　　柚木斜目看着她拉长了嘴角的弧度，狭长的眼中满满都是打量的意味，“星若，你知道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呢～”

　　知道的不少？呵呵，或许还真是托了那不该投的胎的福了……有些真相，永远不会只有眼见为实那般简单，见识过何为家族的她或许也只是稍微从中了解了一点点皮毛而已，而对于有着一部分相似背景的他，她相信，那样重要的决定，未必真的能那么简单随心所至，不过，她本就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毕竟那只是与自己无关的他人事务而已，“别太看得起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阿，还真是像你一向的风格啊，星若～”柚木大方地轻笑了一声，终于放过她走向了后台。

　　—————————动画文字版实在无趣，演奏现场请重温动画de分割线——————————

　　最后一次的同台演出，却是她第一次以表演者的心态真正投入其中。

　　倚靠在角落安静地听着悠扬的乐曲袅袅传来，音阶高低起伏之间，仿佛连带每个人这一路的成长点滴都已记录得清清楚楚。

　　那么，自己是否也已从旧日残破的茧蛹里挣扎出来蜕变成形？

　　顾影低下头，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光洁的咖啡色琴身，滑腻的熟悉触感在微微发凉的指尖流连轻饶。

　　或许，今天它能告诉她答案。

　　“下一位参赛者，音乐科，2年A组，星若影同学，德尔德拉《纪念曲》。”

　　“星若，走吧。”身旁的宿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地提醒道。

　　抬头，是阳光依旧的笑脸，似水的深眸里温柔地包容着坚定的力量，一如他过去想要尽自己所能给予她支持与勇气时的诚实。顾影绽开眉颜，回以他一个灿烂的笑脸，“嗯，一起加油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台与舞台连接的狭小通道，刹眼是倏然入侵的迷离错感，所有的细节轮廓都被明晃的射灯瞬间捕捉，只剩一小抹淡淡的阴影紧随鞋尖。

　　台下，刚从土浦精彩的演奏中渐渐平复下来的观众席中开始有了窃窃私语的骚动——

　　“那个人，我记得，是弹钢琴的吧？”

　　“为什么拿着小提琴上台？莫非……”

　　“不是真的吧？她是小提琴专业的？”

　　“骗人的吧？明明之前听说她是钢琴专业的啊！第一次上台也是以钢琴表演者的身份出现的啊！为什么……”

　　“那个家伙，难道精通两种乐器？”

　　“她就是第三回演奏会时缺席的那个吧？”

　　“更换演奏乐器这种事也允许吗？……”

　　“……”

　　扫了一眼大有将私论声越演越烈的观众席，顾影自动屏蔽了所有的背景音，目光的焦点最终落在了前排那两个显眼的空落的位置上。

　　最后，还是没能赶在最后这一场醒来吗？

　　尽管早就知道这注定不变的结果，心，在视线再度倾落时却还是掩不住淡淡的失落。

　　无视台下依旧“吵”的火热的人群及夹杂着各种意味各种目的所投来的不同目光，顾影对着观众席来了个小小的鞠躬。

　　起身，抬头，微笑。

　　闲言碎语多少都无所谓，这场演出的主角，是她！

　　正欲向已落座于伴奏钢琴前的宿田传递准备就绪的信息，她却在项脖轻转的瞬间被舞台与后台连接的通道里那张笑得温柔的脸胶住了所有的视线和注意。

　　妈妈！

　　她圆睁着大眼，几乎不敢相信此时自己所看到的就是事实，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看来太过虚幻的梦境会在那短促的闭合之间瞬间就烟消云散一空。

　　直到轮椅之上的人艰难地抬起手轻轻地挥动了一下、直到轮椅背后的爸爸拼命地比划着“放心、加油”的手势、直到他们身旁的金泽不停地示意她开始演奏之时，她才终于确信，眼前的她，真的是她——妈妈！

　　妈妈，终于醒了！

　　妈妈，终于来了！

　　那仿佛跳漏了好几拍的心跳终于在加速时蹦跶了回来，翻涌的激动从心脏所在的位置直灌头顶，她差点头脑发热地想要冲过去抱住妈妈，幸而身后不远的伴奏者宿田及时的一声轻咳提醒了她，此时，身在舞台中的她要做的，应该是演奏。

　　妈妈的笑温柔地延开在嘴角，轻而易举地就能从中读懂那句没有出口的加油，扬起完美的弧度回以一个明媚的笑颜以后，她认真地对宿田轻点了下头。

　　颈动，头回。

　　小提琴被提放在锁骨旁，顾影侧首将左下颚轻压其上，白皙的纤指搭上了琴板，右臂稍一提扬，琴弓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半弧，落在琴身那反射着晃晃灯影仿若闪闪发着亮光的金弦之上。

　　随着右臂的微微拉动，温柔的旋律附落忧忧伤怀之情自琴弦间缓缓流淌而出，细腻的愁绪丝丝萦绕，明明只是轻轻淡淡的低鸣，却在不知不觉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呼吸与心跳……

　　这一曲依回忆为主题的D大调行板，以极高难的技巧奏法开始将深情与忧伤渲染至极致，中段的双音伴以钢琴华丽的下行琶音突呈了悠长似真亦幻的主调，被牵动的缕缕思绪仿若也被包裹上了浓浓思恋却终不得圆满的迷茫与折磨，气氛高扬至顶点后，曲调自然地重返哀婉，如烟往事随着飘忽绵延的尾音完诉出一段缠绵的忆记——

　　在那些或孤单或空寂的岁月里，有谁，曾伴我一路同行？

　　当季节的风失落无从寻觅之时，又有谁，给过我心动的时光？

　　曾经以为，说再见，很难，也很痛；

　　因为，有些执着就像午夜轮回的梦靥，结束又开始，永远都无法彻底遗忘。

　　我彷徨、我退却、我蜷缩、我抗拒……意图用你已逝的笑来当最坚硬的隐形盾牌；

　　然而，所有的伪装最终还是败给了真相，坚强原来是最不堪一击的城墙。

　　我才知道，我输给的不是时间，而是早已习惯逃避的自己，还有那个忽略已久的事实——再见不等于彻底遗忘！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人生在世，谁不曾经历过的柔肠寸断的悲伤？谁不曾有过失去挚爱之人的悲痛？

　　回忆，尽管哪怕仅仅只是作为文字而存在，都一样会让人沉溺得窒息，但回忆，却也有过甜蜜，有过柔情，有过缠绵。

　　缕缕如烟往事，终需凭回忆的收藏夹敛聚凝息沉眠。

　　在转身回头说出再见以前，我会微笑着再次忆起你的脸；

　　那是我对曾经的最深印象！

　　余音渐了，琴弦的舒动却仿若未止哀伤萦绕耳际，丝丝殇缅涤荡心底，催化的柔情浓抹不去，心似乎依旧隐隐地疼着……

　　没有清泪的诉说，没有哀怨的悲鸣，然而所有的深情娓婉，缱绻绵延都已溶着音阶席卷起悲伤凄凉点点占据所有的意识，似是让人无法出声的窒息逼迫，却又自然随心得完全不带强侵意味，仅仅只是弓弦的即旋便已足够偷走人心。

　　弓离臂落，在所有人沉浸于演奏之中未及回神之时，顾影朝观众席大方地鞠了一个躬，然后转身起步走向了后台。

　　明亮的灯光围拢着她单薄的身影，却遮盖不住她此时脸上亮得刹人眼的灿烂笑容。

　　“妈妈！”

　　一声温柔的呼唤和一个紧实的拥抱代替了她所有的语言，微微发烫的两颊很快便有清凉的溪流缓淌而下，与之相合应的，是身后贯耳而入的如雷掌声。

　　她第一次觉得，眼泪，原来也代表着幸福。

　　其实，说再见，也并不那么的难。

　　—————————凌晨5点11分，再不结束我自己都想撞墙自杀de分割线————————

　　日野的演奏，她不得不缺席，妈妈是在爸爸的帮助下瞒着医生偷跑出医院的，考虑到刚醒来病情还不稳定的因素，在放下小提琴后她便态度强硬地陪着爸爸把妈妈送回了医院。

　　演奏会的结果她是从月森处得知的，不过比起她得了第一、月森得了第二这个消息来，她更“感兴趣”的倒是月森这个总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冰山竟然会特地主动打电话约她到咖啡馆说这事，或者说，她更怀疑对方的目的绝不会是如此“无聊”。

　　“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吧？”喝掉杯底最后一滴咖啡，顾影单刀直入地杀进了正题。

　　月森看了她一眼，却不答话，只伸手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长形盒子放到了她面前。

　　“给我的？”这明显是废话，却是实在想不出对方为什么会送东西给自己的理由的她唯一能问的。

　　月森轻轻地点了点头，并示意她打开来看。

　　顾影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迟迟没伸手。所谓无功不受禄，那东西怎么看都是礼物的样式，既不是过生日又不是和他有什么特殊“瓜葛”的她怎么想都没理由接受这东西。

　　见顾影没有接受的意思，月森只好坦白交代：“是你自己的东西，打开来吧。”

　　再三地盯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看了好一阵后，顾影才终于下定决心伸出了手去。

　　随着盒盖的渐开，由部分扩散至整体清晰映入眼底的，是溶着昏黄暖橘灯光的项链，简约而精致的细条长链上配搭着同样质地的五星吊坠，圆润的紫色水晶紧嵌其内，隐熠光辉中有着恰到好处的典雅高贵。

　　“这是铂金项链吧？”顾影把项链取出查看了一圈后又将其放回了原位，“抱歉，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东西，所以……”

　　“紫水晶。”未等顾影说完，月森便平静地打断了她的相拒。

　　“难道……”顾影紧盯着盒子里的吊坠，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抱歉，只找到一颗，其他的都掉进山林里去了。”

　　“为什么？”她抬起头来，墨黑的深眸之中似有不解的迷茫和惊余之外的……一丝隐喜。

　　“这是那个人送给你的吧？那个人，对你是很重要的存在，不是吗？有些过去或许没必要再留恋，但有些人却不能因此被彻底遗忘。再者，就算要遗忘也并不等于要割舍全部抛弃所有，只要你愿意，那个人就能永远微笑着活在你的心里，所以，我想这份属于你和她的牵绊，应该要被保留。”

　　“……”从来没有想过总是静默身侧的他会看得如此透彻，从来没有想过在伤心绝望时常以紧握与无声的安慰陪伴自己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就是旁观者更清的真理吗？忽然有种难言的感动涌上心头，喉间一时哽咽，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挣扎了许久才终于硬挤出了艰难的“谢谢”二字来。

　　然而，尽管道谢已出口，但却不代表她会接受这份“重礼”。他的心意，她感激，也很感动，那温热的感触漫过心头几乎让她有种落泪的冲动，只是，除去那本该属于纤纤的紫色牵挂，其他不知是该作为附属品还是主角的项链，她无法若无其事地将其一同收入囊中。

　　努力地平复下情绪，顾影轻轻地将方盒闭紧放上桌面推了回去，说：“水晶我可以收回，但是项链……抱歉，我不能无端端地收下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一颗水晶没有办法再单独地戴在身上，不是吗？”

　　“嗯。不过，没关系……”

　　“星若……”月森将盒子又推了过来，认真的眸光中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坚定，“我并不是想把它当成单纯的礼物送给你，而是希望你能明白在它身上所隐示的真正含义。”

　　在他似有期待的目光鼓励下，顾影再度伸手探上了面前的小方盒。丝丝凉意从散着清辉的经精致加工过的金属里嵌入掌心，冷与热的邂逅迸激出缕缕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紧触感，集合着当下简约流行时尚风格的高贵金饰与细看已烙下了一定岁月痕迹的紫色水晶竟能相溶得如此完配益彰，毫无违和之余更显谐美雅致。而将其拆分作单独的个体来看时，满纹时间沉淀之迹的紫水晶明显有着灰沉失色的暗哑，而闪亮的铂金项链尽管光鲜照人，却似少了灵魂的机械人偶了无生灵活气。

　　水晶、项链——它们，就像是前世姻缘注定今生相遇的有情人，少了哪一个，都不能完整。

　　她，无法否认！

　　抬头，她终于从眼前凝视的深眸中读懂了他真正的用心。

　　过往与今朝从来不存在完美的分割点，而她的前尘与今世同样也是相溶不可分离的统一体。今天的微笑终将淡漠昨昔的泪颜，如风的消逝必是明日启程的基点，新与旧的更替，不是存亡唯一的取缔覆换，而是相依并存的转化互生。

　　裹足不前的停滞固然描不出生活的途径，抹杀曾经的前行同样成全不了完整的人生。

　　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她到今天才算真正地明白过来。

　　轻解饰扣，仅需一个轻饶，那带着凉意的细长便已围落脖颈，垂吊胸前的小小水晶在昏冥的灯光下折射出炫目但不刺眼的淡紫盈盈光圈。

　　“月森，谢谢你！”起身，探步，回头，微笑。

　　“真是一个好的开始呢～加油啊！”经过吧台前时，梅姨笑意十足的轻声细语清楚地传进了他的耳膜，拉开大门在手中停滞，一秒、两秒、三秒……

　　“嗯。”紧绷的唇线随着这一声哼鸣瓦解，嘴角是否有上扬的角度，他无法确定；而这一响回复能否传达或许也并不重要，因为，想要承诺的人，仅仅只是，自己！

　　门外，东京的夏夜，一空澄明，如钩月牙弯着优美的弧线悬吊其中，繁星点点璀璨，熠熠辉映，尽扫空寂之上最辽远的一路孤单，如光影渲染的那一张温柔笑脸，回眸一瞬便能凝固时间、凝固心跳……

　　“回家吧！”

　　“嗯！”

　　前行紧跟的脚步在回应出口以前最先替潜意识做了决定，并肩侧望终于能完全捕捉那温柔持延的笑脸。

　　这一次，绝不让你，离我太远……

　　—————想着尽快结束却又在两人身上磨蹭了两千字弄到通宵天亮郁闷到想拿刀劈了自己de完结线————————

　　插图：星之项链（ｐｓ麻麻，凑合一下）

　　====================================正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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