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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on Heart之依赖
　　作者：FeelinSophie

　　I 依赖 —— 楔子

　　
　　
　　“你为什么那么惯着他？”
　　“因为我喜欢他依赖我，一旦那些事情，他自己着手去做了，他就不再需要我在身边。”
　　“可是你要知道，那不是爱。”
　　“我不需要他爱我，对于他，爱这个东西，他已经不再相信，所以，我只是想他依赖我，赖一辈子。”
　　“那么你呢？也不相信爱了吗？”
　　“我的爱，就是当他想到依赖谁的时候，我永远在他身边。”
　　I 依赖 —— 01
　　
　　
　　B城11月的天暗得很早，出入的行人还是踩着自己的时间点，晃晃悠悠，一点没被越来越暗的天色干扰。
　　暮色下，据说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现，比如说今晚。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只是云层有点厚，圆盘一样的月亮躲藏着，若隐若现。
　　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会不会有所行动。
　　褚俊褚警探站在街角抽着烟，俊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跟过他办案的人都说他是蜡做的，永远看不到那张脸上显露出人该有的东西。烟从口中吐出，在眼前散开，雾蒙蒙地挡着自己的视线。
　　调来B城才一个礼拜，结果收到的确是一个烂摊子。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烟被不环保地扔在了地上，用脚一碾，就像是代替那张脸做出了该有的情绪变化。
　　“头，还在外面呢？上头来人了，在里面等着你呢。”一个跟褚俊一起调来的手下跑了过来，微微喘着气，脸上倒是带着憨憨的笑。“说让你快点行动，今天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了。”
　　“我知道。”不耐烦的话却没有听出不耐烦的口气，一个转身。“走吧。”
　　来人紧紧跟在身后，回头还偷瞄了一眼地上的那节烟蒂。唉，还是很烦心吧？
　　上上上个月开始，B城突然冒出了一个连环杀手，专门在月圆之夜行凶杀人，不过说是杀人也不确切，因为现场只有血迹和凶手留下的奇怪符号，没有发现尸体，所以那些血迹的主人至今都只能在失踪人口的名单里呆着。不过就现场遗留的血液的量来判断，它们的主人八成是活不了了。
　　受害者到目前，已经累积有三个，那还是在保守的估算里面，因为上礼拜和褚俊一起调来的还有一位犯罪心理学研究专家杜明明博士。他查看了来自三个犯罪现场的所有信息，包括没有被他们收集到的与精神和思维有关的线索。于是，杜博士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凶手绝对不止杀害了三个人。他建议褚警探应该和其他城市的警察联系，看看他们那里有没有类似的未破的案件，也许可以找到一些意外的线索。而那些故意被留下的那三个奇怪符号，现在还没有一个有说服力的说法。
　　一切还是一个未知数，一切还只是一个开始。有时候不免会想，难道还要等再多一个受害者才能得到再多一点确定吗？也难怪，蜡面褚俊都一反常态地丢起了烟头。
　　三名受害者的身上，除了都死于月圆之夜，留下大滩血迹，一个奇怪符号，以及没有发现尸体外，几乎没有其他可以用来分析的共同之处。有些影视狂人甚至说，12宫杀手在国内探头。
　　街的对面，贺司潇有些心不在焉地吸着一杯奶茶，脖子上还挂着出门前被老板套上的相机。
　　“我说司潇啊，你要好好利用你的天赋，给我多挖点新闻出来，不然你这个月的奖金，呵呵……”
　　无良的老板色迷迷地笑着，手还不安分地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磨着。
　　真是流年不利，不知道怎么被老板知道自己和新调来的褚警探N年前在一个夏令营一起做过童子军，于是，本着老板高超的无所不为己用的职业道德，把他派遣过来“盯”警察的梢。
　　圆月之夜在外鬼鬼祟祟本没不是什么大罪，但要是在月圆之夜，还是在有个月圆之夜喜欢出来杀人的连环杀手的城市晃荡，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尽管那条关于城里出现连环杀手的消息一出现就被很快澄清是一位不良记者的恶作剧，但是仅有的那么点记者的敏锐嗅觉，其实也是对无良老板虽然对他无良，却也真有能力的信任，贺司潇相信，那条新闻是真的可能性比假的大上几倍。
　　“挖下去。”那只咸猪手还在腰上摸着，老板一脸洋洋得意。“盯紧点，相信我，一定有料。”
　　好吧好吧，就当是为了成就大我，豁出去了。
　　贺司潇乖乖地带着无良老板给自己挂上的高级进口相机，悠悠地跟着陆续下班的忙碌上班族一起穿越在B城的大街上。他和那个凶手擦肩而过的几率和捡到鼓囊囊钱包的几率比起来，哪个更大呢？
　　几分钟之前，那位褚警探还在街对面抽烟。贺司潇一直反复在琢磨，是不是该上去来个他乡遇故知。就在他犹豫时，可亲的常乐小朋友给他打了个电话，算是多腾了点时间给他思想斗争去。
　　常邵宇，也就是常乐，——常乐是他的昵称，贺司潇很喜欢这个名字，他也是，所以私底下他就那么叫他。尽管人们常常会说，叫美丽的多数不美丽，叫乐乐的人通常不快乐，可能是因为没有所以那么希望，那么想天天听到。也或许一切都是平衡的，这里有了，那里就没有了。只是常乐，在贺司潇的眼里，真的是一个快乐的人，自己快乐，也让别人快乐。这，大概就是凡是皆有的例外吧。——现在他租借了自己房子的一间卧室住，家里的三餐都是他负责的。他打电话过来问贺司潇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给他留夜宵，要不要去小区口等他，凡此种种。有时候贺司潇觉得，这个年龄比他还小两岁的家伙像他可爱的妈咪。
　　唉，常乐那美味的夜宵，估计今天晚上是吃不到了。贺司潇叹了口气，把最后一颗珍珠吸进嘴里。
　　生活总是在不轻易间开始翻入新的篇章，迷迷糊糊地把我们带进一个新的轨道。贺司潇不会知道当他被派来调查这个现在还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案子时，有多少人在等待着与他的新的邂逅。
　　I 依赖 —— 02
　　
　　
　　B城的机场，陶聪磊坐在大厅里，架起二郎腿，悠闲地翻着机场杂志，身边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大大地写着“夏程伪三个字，而且还是大红色的，不怕某人下了飞机看不到。
　　那家伙不够哥们义气，三个月前不愿意和自己一起飞回来，硬说要去周边旅游，就知道是拐带了某一家的孩子自己逍遥去了，所以这块大牌子，算是给他的一个大见面礼了，够大了不是。当初做的时候还嫌小，不够他的大牌，结果来之前放进后备箱，才发现真的是够大了，改明儿个来个折叠式的。
　　某人翻着严肃的财经杂志，忍不住哼笑了一声，满脑子某人下飞机，在大厅里看到鲜红名牌的有趣摸样，不过那个家伙不苟言笑，如果真有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估计被整的人应该是自己。
　　咦，是不是常常有人教训我们说，好的不灵坏的灵？某人脑子里还没有拼凑出某人窘迫郁闷的表情，就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机场广播里响起。
　　“正在大厅等候的陶聪磊先生，请速至机场服务台，谢谢。……”然后是反复。
　　于是听话地扛起身边的大牌，急匆匆地赶向服务台。明知道是某人在恶作剧，脚步还是叫不停。
　　总是他赢的，既然这样，何不放下担子，转而享受呢？朋友，总要互相寒碜着挤兑着，而后，美誉。
　　大厅内，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俊美少年和一个扛着大名牌的斯文男人，合理地擦肩而过。
　　前者不由回头又看上一眼，世上的人，总有那么奇怪的。而再不相识，那么大的名字晃过，也该记住了。
　　行李简单的只有手头一个，就这样回到了这个自己生长的城市，寻找在异国多年，夜夜思念着的人儿。
　　贺，你还好吗？
　　华清昊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数字，微微一笑。
　　先找个地方住下，倒倒时差，然后，我就真的回来了。而你，还在吗？
　　书上说那些不在乎自己离开的人，是不会在乎自己回来的。而那次我离开你，你那白皙的小脸上挂着的晶莹的泪水却分明地说着，你在乎，所以在等我吧。
　　华清昊拖着行李独自走出机场大厅，等待着出租。抬头仰望B城的天空，多少年了，还是那么干净。难怪民族浪漫主义者会相信，知道你从哪里来，就知道了你是谁。
　　贺，你在看吗？你的清昊回来接你了。
　　机场外，银色奔驰，坐在副驾驶座的迷人男子向驾驶座上那个刚招摇在机场大厅的傻汉丢了个白眼。
　　“你一个人愿意在那里发神经，我可没那个心情陪你，饿着呢。”
　　“是哪儿饿啊？……哈哈哈……OK！OK！……严肃，认真，绅士气派。……其实我很儒雅地。”
　　“怎么三个月不见，你就又秀逗了一圈？要是让医院的人看到，估计得转你去神经科，不是坐办公室，直接送去头号病房，隔离了最好。难怪有人说，脱了白大褂的医生就是久病不愈的患者。”
　　“你也别说，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你的事情上，我就老犯些低级的错误，是不是我们两相克呢？哦，不对不对，是你克我，一定是你克我来着。……”
　　每天都和朋友闲聊，说很多自己永远不会再记得的话，嘻嘻哈哈推推搡搡中，打发掉某一段看似并不重要的时光。反正当时笑着，也就不觉得浪费光阴，最后也再想不起来，自己原来可以看得那么深远。
　　“快开车！”夏程巍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没有理会陶聪磊的拙见。
　　“真是，还一点不客气，我下午可是刚做完一个心脏搭桥手术。”陶聪磊又带抱怨又带炫耀地说着。
　　“可你知道我在飞机上遇到了什么人吗？”夏程巍英俊的脸上郁闷地都有点扭曲了。“我实在不想回忆。”
　　“碍……好吧，你是比较可怜，就载你吃饭去，克星。”陶聪磊拍了下夏程巍的肩膀，发动了车。“骗子。”
　　夏程巍愉快了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舒服地坐在副驾驶座里小栖。
　　是因为把一个人真的当做了自己人，才会那么放松吧，也只有真的自己人才会知道，这样的放松，是源自于信任，而不是忽视。克的是你，难道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吗？力，是相互的。
　　B城的时间静悄悄地走到午夜。
　　圆月，挣脱出云层，高悬于顶，淹没繁星，垂帘自赏。
　　看不到繁星密布的美景，也看不到底下如同鬼魅般晃过的身影。良辰不容虚设。
　　给你第四次机会，猜猜我是谁。
　　血淋淋的现场中央，始作俑者轻轻舔噬掉手指尖上残留的一抹血迹。嘴角勾起，鲜红而饱满的唇上，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伸出舌尖勾到嘴角，慢慢滑过，绕到上唇，再是一个只牵动一边嘴角的媚笑。
　　美味已被品尝，任务顺利完成。
　　明月不久便将准时为骄阳让位，当每个黑暗的角落被阳光普照后，我，也就要消失了。
　　有的人，生来就属于暗夜，只有在夜色的笼罩下，才能隐藏他那动人心魄的蚀骨的美。这样的美，即便被蛊惑，也不会为你所欣赏。
　　在暗夜里，等待一个人，把光明，也带入心所在的角落。
　　溅有一行血迹的墙面上，赫然地写着十个字母。某人，终于留下了签名。
　　“Bloody-moon”。
　　I 依赖 —— 03
　　
　　
　　3
　　乖乖地坐在警局的休息室，眼珠咕噜噜转上两圈，空空的大房间，还设在警察局，又是凌晨两三点，哈欠赶走一阵又来一阵，身上寒意不减反增。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待客之道，好歹自己也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即使是被无良老板威逼利诱，也坚守宁缺毋滥的原则，没有写过一篇不实报道。说也奇怪，这么势力的老板居然到现在还没有炒他，人，多少都是有那么一点，那么一咪咪的良知的。尽管这个身材保持得极好的中年男人常常借着工作之名对自己动手动脚，但也都是点到为止，到有点像小时候邻居那些叔叔大伯，阿姨大妈，总是喜欢把自己拉过去捏上一把。唉，长成那样又不是他的错。
　　贺司潇瘫坐在终于被自己捂得有点热的椅子里，无聊地把玩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相机被拿走说要检查，反正自己没有拍到什么，想看就看吧，何况自己刚才是也在警局外探头探脑来着。然而这也不全是他的错，还不是为了糊口给压榨的？要是万一不幸，那消息确是真的，那么月圆之夜，自己就不该出来，再怎么被奖金压迫着也要监守自己的小窝，何况还有常乐做的美味伺候，不亏。
　　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事情，贺司潇觉得，自己的时间，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开心。
　　今天局子里的人脸色都不是很好，要不是自己好好配合着，估计要有好脸色看了。不过常乐在家常常开玩笑说，只要自己瞪大眼睛眨眨，再裂嘴一笑，绝对的乖宝宝好青年，绝对的无公害，绝对的弱势群体，可这又是些什么话啊。还说毕业和自己混，一个人撰稿一个人摄像，就他那用词……摇头，晃脑。
　　“等了很久了？”没有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说话人的声音已经飘到耳边，连嘴里呼出的热气也是。
　　抬头对上一眼，不回答，送上微笑一枚，终于咱哥俩又见面了，缘分啊！
　　“贺司潇？”
　　是我，是我，可干什么带上个疑问的尾音？
　　站起身，还是没有你高，不过没关系，微微抬起尖尖的下巴，嘴角一勾。
　　还是你记忆中那个常常被你取笑说美丽得像个娃娃，将来要娶回家做小媳妇的人吧。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小，至少娃娃还小，所以也当对方这个童子军小队长是童言无忌，不可较真。
　　都是那个无良的老板孜孜不倦的灌输，居然半夜来这里“□”高级警探。
　　贺司潇有点无奈地摇了下头，不过，现在的他，能多见一个朋友，就是一个了。要记住我哦。
　　“真的是你？！”肩膀被一下抓住，感觉有细细硬硬的手指嵌入。
　　真是很激动啊，早知道刚才在马路上就该认了。贺司潇情不自禁地缩了下脖子。早要认了，现在的自己或许已经很舒服地睡在自己的小床上，消化着常乐的爱心夜宵。
　　某人不知道，蜡面警探脸上能显现出情绪，在警局里，是和B城出现连环杀手一样稀罕的事情。
　　唉，这比喻！
　　“是我。”贺司潇用力点了下头。
　　现在可以松开手了吧？这手可是握过枪，抓过可恶罪犯的，力道大着，不比当年那小爪子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还真的当上记者了？刚才看到你的记者证搁在桌上，我还以为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于是路过，就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那个凌晨两三点在警察局外晃荡的可疑人物，真的是你。11年不见，胆子到是长了不少啊？”咦，话还是很多啊。不过手是放下了。
　　“那个，我是被我老板逼出来挖新闻的，晃着晃着就……”正题还没有扯到，刚刚来了个开场，就有人冲了进来，打破了两人的久别重逢。
　　“头，有情况。”言简意赅，再冒失地冲进来，不该吐出来的字，还是一个没有，真谨慎。
　　“你的联系方式我那里有了，下次找机会好好叙旧，出去领下自己的东西，填个表，就早点回去吧。”
　　不带感情的平白叙述，但眼里，怎么看着都有些异样的光芒。那个“有情况”，是和……
　　“行。”简单一个字，不浪费警察同志的宝贵时间，还有自己所剩不多的休息时间。常乐电话催几个了都。
　　“还有……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我也是。”真心话。
　　贺司潇随即被带离出了警察局，脖子上，还是挂着那台无良老板塞的相机。明天还不知道怎么和老板交代，也许这次，也是他无聊耍自己找的借口，有这样的老板，真是悲哀啊，广大读者的悲哀。
　　心突然在吹到街上的寒风后夸张地猛颤了一下，有点疼，咬着牙忍一下，忍一下就过去了，和以前很多次一样。贺司潇靠着树干慢慢调理着自己的呼吸，口袋里，一颗急救的药都没有，他绝对是疯了。
　　常乐不知道，报社里的人都不知道。不知道，是真实的，对我好，对我不好，都是真实的。
　　贺司潇平静下来，裹紧外衣，匆匆向最近的路口走去。
　　街上，几辆警车呼啸而过，第一辆里似乎就坐着褚俊。
　　看来，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有情况。
　　抬头望去，圆月在云层后只露出了半个脑袋，半个，它还是满月。
　　今天晚上，会有第四个依旧没有尸体的，血腥的犯罪现场了吧。
　　漂亮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说什么月圆之夜人会变得疯狂，人要疯狂还需看月亮吗？
　　贺司潇抬手招着出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他的现场。
　　杀人，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是没有借口的。
　　I 依赖 —— 04
　　
　　
　　常邵宇知道今天晚上贺司潇不会在午夜之前回来，应该又像上几次一样要到次日凌晨4，5点的样子才能到家。而后一脸疲惫地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趴呼呼大睡，第二天自动翘班，说是从无良老板那里要来的精神损失赔偿。而后第二天下午晚些时候，当他从学校回来，某人就会蹭到他身边，用那个美人尖扎他的肩膀，咯咯笑着要他给他做好吃的。同时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不是某人说的嘛，像我这样的人，只要撒下娇，就没有人会硬着心肠拒绝，难道你不是人？还是你心肠硬过石头？还是你口是心非不该相信？哥哥我现在可是在对你撒娇啊，多么不容易啊！同样的戏码某人反复上演，自己还是照单全收。
　　笑着摇摇头，看着自己房间书桌上两人的合影，就像看到了一个目标。
　　幸福总是离某些人很远，赖在一些人身边不肯走。
　　很多人自己注定抓不住，但有的人，自己根本不想放。
　　趁着一个人呆着的时间，常邵宇给族里的老头子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自己最近的情况。
　　老头子是自己的捐助人，出资供自己读书，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没有停。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老头子本尊，但从与他的手下接触中可以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退休在家休养的慈善家。
　　常邵宇不知道对于这样一个神秘人物给与自己的好处和善心要如何去回报，只是相信这一天一定就在未来不远的地方。到那个时候，无论是被要求什么，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估计自己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现在的日子，应该是真的很轻松很快乐，尤其是遇到这样一个像室友的房东。
　　常邵宇是喜欢贺司潇的，那样的喜欢。
　　有的东西不需要隐藏，不需要强调，那个人，也是明白的。
　　对于B城的绝大多数人，这个月圆之夜，就和其它月亮胖又瘦的日子一样，在睡梦中平静度过。
　　而对于个别的人，月圆之夜之所以月圆，就是要同往日有区别的。
　　城市的每个角落，总会有一两个人，或者三五成群，游荡着，做着正经或无意的事情。
　　时间，在那些人的眼中，也不过就是一个度量的单位。
　　白昼抑或黑夜，就像脸面和后脑，包含着的，是一样的血肉模糊。
　　陶聪磊想让夏程巍暂时住在他的地方，因为有空的房间，因为他常常要呆在医院，作息不太稳定，也因为他们好歹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做了很多年的患难兄弟，靠得住，也放得下心。
　　“说白了，想要个人帮你看房子吧？不过实在对不起兄弟了，我这次回来是有任务的。”
　　两个人在24小时营业的餐馆里吃夜宵。这个时段很是清净，随便就能坐到最好的靠窗的位置。
　　窗外被暗夜笼罩的大地，显得格外苍凉。难道真会有人迷恋黑暗而摒弃光明吗？
　　夏程巍笑了，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在这样的夜晚，更多像是种挑衅。
　　“任务？又是哪位旧情人一哭二闹三上吊，需要你来摆平了？哈哈。”
　　“是我的导师，他不久前也来到了B城，想要我去做他的助理，协助他工作。所以住房的事情，他都帮我安排好了。不要以为我只会玩，玩只是业余消遣，何况它是需要本钱的。”
　　“真严肃。”陶聪磊有点没趣地撇了下嘴。“好吧，那过会儿我送你过去。对了，这次会在B城久住吗？”
　　“还不知道，看任务进展的情况吧，具体的我自己也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了。”夏程巍平静地说着，平静地吃着，平静地坐着，只有心稳着，才能做到这一切，不是吗？
　　每一个时间里，每一些人，每一些事情，慢慢进入轨道，在这个城市开始新的表演。
　　城市的另一头，另一位初来乍道者找到了他的落脚之地。
　　儿时住的房子已属于他人，何况自己要找的人也早已搬离。不知道这座城市，还欢不欢迎他这个游子。
　　华清昊站在旅店门口，抬头望着天上渐渐探出云层的圆月，这个月亮和自己过去几年在异国看到的，一样吗？昨天他仰头看到的那一个和现在正高悬于顶的这一个，多少还是很有区别的。
　　回到自己的家乡，住进惯于接待游客的旅馆，自己，真算是回来了吗？
　　梦里百转千回的那张脸，细白的皮肤，红润的唇，高挺小巧的鼻子，还有那双特别的凤眼，眼里藏不住的魅惑，藏不住的妖娆，会躲在城市的哪个角落？
　　不过，还真是很合适这样的夜晚。
　　那个漂亮的男孩子现在应该已经长大成人，就像自己，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清昊，还能不能相识。
　　像答应他的一样，学成归来，给他建一座他梦想的房子。
　　那个他一直梦想的家，希望也是我们的家。
　　我已经实现了我对你的誓言，现在，到你了。
　　清昊，下次你再来，我就跟你一起走，多远，我都跟着你走。
　　贺，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I 依赖 —— 05
　　
　　
　　5
　　第四个犯罪现场，和前三个差别不大。
　　没有硬闯的迹象，说明主人认识凶手，或者，凶手是一个看着没有威胁的人。
　　现场保持完好，除了过多的血迹，没有其他打斗和破坏的痕迹，说明凶手经过特殊训练，善于把握机会。
　　从墙上喷溅的血迹可以看出，受害者是一刀致命，而凶手极为果断和冷静，下手狠且准，手法相当纯熟，还知道如何避开飞溅的血迹。但凶手并不讨厌血液，看现场留下的那么多血就知道了。
　　这次，除了又一个古怪的符号，墙上多了一个签名。这个冷酷而又自恋的凶手，给自己取了名字。
　　“Bloody-moon”，使用英文，也是一个重要信息。
　　而警方能那么快到达案发现场，是又和前三次一样，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
　　声音做过处理，信号经过多了服务器转接，应该是个高智商的技术型罪犯。这条线索还在追查之中。
　　目前不能排除凶手有同伙的可能，尽管现场没有发现可以支持这一观点的证据。
　　而受害者之间的关联……依旧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就目前来看，这个凶手更像是一个职业杀手，而不是连环杀手，我是说，他像是在完成某个他人交代的任务，而不是在杀戮中获得享受和快感，因为过程太快，而且受害者之间缺乏联系，不太符合一般连环杀手的描写。当然也可能，这个凶手，他的乐趣在于看到血腥的现场和焦头烂额的警察。”
　　“我对所谓的连环杀手的杀人过程与原始性冲动有关的说法保留相当的意见。不过你说的第二点，他的兴趣在看到警察因为他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到是值得考虑。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在我们过来的路上，我们或许已经和凶手擦肩而过。或者前一次大白天的拦着现场勘察时，他就在人群里看着。”
　　犯罪现场的门外，站立着褚俊和杜明明，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学生和老师在大学的教室门外，商讨着这次论文写作的进展和方向。
　　“完全有可能，不过，进一步的心理侧写，我还需要更多一些的时间和分析才能完成。”
　　“需要我派人给你吗？”
　　“不用，我的学生今晚已到B城，我请他来做我的助理，手续都办理妥当，这个人，你可以放心。”
　　没有再多的话，杜明明重新回到现场，和一位现场勘查人员说着什么。
　　褚俊在和现场的负责人员交代了几句就和一个手下离开了。
　　作为队里最年轻的警探，又有父亲这位局长在上面压着，让褚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从他进这行，从父亲要他宣誓效忠开始他就知道，他再也不是他自己，不是一个人。
　　将来自己的路，也并不由自己的脚决定怎么走的。
　　有的时候，我们预见自己的未来，不是为了去改变那让我们遗憾的，而是去学会习惯遗憾。
　　这个月圆之夜对于褚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重新遇到了自己弄丢多年的美丽娃娃。
　　娃娃长大了，还是那么吸引人，似乎更加好看了。而自己，年龄也大到不再需要所谓的娃娃，或许从来没有需要过。那些可以抱在手里，哄得小孩子开心的东西，他从来没有需要过，也没有人认为他应该需要，哪怕是在他5岁，7岁的时候。也正因为如此，那个娃娃，才让自己那么着迷。
　　黎明静悄悄地来，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又是一个周期。
　　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准备，比如破案，比如寻找下一个目标。
　　你的时间很紧迫，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对面楼房的窗户里，一个黑影在半开的窗帘后隐藏。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阳光再次洒满大街小巷，有谁会去数，这一个早晨，又有多少人，再也没醒过来。
　　拿着今晨的报纸，握着温热的牛奶，站在街边。
　　风吹过，钻进敞开的黑色大衣，直扫大开的V字领下袒露着的大块雪白的肌肤，脖子上随意缠绕的那条每次行动都会围的围巾，现在看来也多像是一个摆设。
　　受到外力的刺激，心脏节奏更快地跳动起来。
　　这可是一颗精心挑选出来的健康心脏，有人在羡慕吧。
　　嘴角轻轻一勾，露出醉人的坏笑，再伸出舌头，舔掉白白的牛奶胡子，眯起美目抬头望天上那扎眼的太阳，随后俯身钻进了刚刚停靠在自己面前的车，来得永远那么及时。
　　黑夜已经结束，这样的自己，应该学会躲藏。
　　太阳已经按时接替了月亮的工作，在天空耀眼放光。
　　某一处，蔚蓝的天空映衬出的，是那如薄纱般淡雅的白色月亮。
　　仿佛褪去偷自于太阳的金色光辉，月亮就不是月亮本身。素不知，它才是唯一一直在天际注视我们的存在。
　　I 依赖 —— 06
　　
　　
　　次日，贺司潇没有如常邵宇想的那样在家睡一天觉，而是乖乖地多睡了一个小时后出门去了报社。
　　无良老板这一天倒是奇迹般地没有出现，听同事说是去见自己的一个老朋友了。
　　“老朋友？”贺司潇满肚子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地点了下头。
　　无良老板很少会这样莫名地突然翘班，以前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要在贺司潇耳朵边嘀咕。有时候会产生这个人很依赖自己的奇怪感觉，然后有很快在他的咸猪手再次侵袭前将这样匪夷所思的念头打消。
　　有的人，可能就是恶劣而已。
　　常邵宇常常开玩笑地说贺司潇是一个可以把口是心非做到童叟无欺境界的人。
　　怎么说呢，贺司潇觉得自己本质上是一个单纯善良，偶尔有点糊涂的人，只是骨子里常常会有一些很小很小，小到和细菌差不多大的邪恶因子，偶尔出来捣个乱，不过至今没有伤人的记录。
　　人，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拥有着没有经受过考验的天生的正值与善良。
　　再说，真童叟无欺了，又如何知道我是在口是心非呢？
　　贺司潇在这家报社，实际上是负责排版和校对的，除了儿童板块，一般不用他写什么文，而这次，被偷偷委以重任去调查什么连环杀手，看着周围同事一如往常的忙碌状态，他更确定无良老板又在玩新游戏了。
　　这家报社在B城办了也有快十多年，而无良老板是在半年前从创办人那里把它盘下的。
　　偶然与巧合，是一个故事存在，发生，发展的必然条件，那么生活呢？
　　可能也是这样的，只是那双俯视着一切的眼睛的主人，永远不会对我们开口说话。
　　一个上午都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接了三个私人电话。
　　在国外的老爸老妈，在学校的常邵宇小朋友，还有警局的褚俊警探。
　　哦，那应该是两个私人电话。
　　老爸老妈带着他们那个超生的小妹妹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那个健康的精灵一样的美丽女孩，在贺司潇9岁那年出生，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生过病。
　　做教授的父亲，做护士的母亲，健康的漂亮宝宝，算是一个典型的家庭吧。
　　在贺司潇的观念里，所谓的家，其实就是在一个四面挡风，顶部避雨，底部防潮的盒子里，有另外一个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在关心着，注意着，爱着自己。
　　所以就这样说来，自己和常邵宇那小子的，也算是个家吧。
　　褚俊约了贺司潇晚上一起吃饭，当是叙旧，所以真正的第三个私人电话由贺司潇拨出，很委屈地告诉常邵宇晚上又不能和他一起吃饭。常乐刚刚才告诉他，晚上做他喜欢的菜。
　　为什么工作与生活非要如此冲突呢？贺司潇愤愤地咬了下笔头。
　　电话另一头的常邵宇到不是那么失望，前几天就听贺司潇说起过他那个在参加童子军夏令营时认识的比自己大了3岁的褚俊，现在在B城当高级警探，据说专门负责凶杀。
　　听他说的时候，脸上到没有什么兴奋或者激动或者羡慕的神情，和平常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差不多，甚至和在说他们那个无良老板时的态度也差不多。所以自己推算着，这个人，威胁不大。
　　而且做警察的，一般都忙。
　　想到这里，常邵宇忍不住笑了。威胁？威胁什么呢？
　　自己对于贺司潇的那种感情，喜欢，那样的喜欢，就是想可以一直呆在他身边的喜欢。想如果自己真的可以的话，去帮贺司潇过他想过的生活，陪他走他的人生，不干预，不牵绊。
　　我们的态度决定了我们的行为，我们的行为导致了某个特定的后果。那，就是我们的命运。
　　只在旅馆睡了几个小时，华清昊便迫不及待地出门了，他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排着队等待着他去做。
　　不过这所有的事情都只围绕一件事情展开，找回他的贺。
　　12岁，和爸爸妈妈离开B城。那个老是屁颠屁颠跟在自己后面的害羞而体弱的漂亮男孩，就趴在窗台上，泪旺旺的朝自己挥手拜拜。那个时候只是有点难过，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这个可爱的小弟。
　　16岁，在D城旅行，居然在那里的游乐场再次相遇。
　　记忆中的小孩长大了很多，身姿挺拔健硕，细滑的脸上泛着当年少见的健康红润。头发留得挺长，凌乱地垂到了肩上，刘海间依稀可见的眼眸里，却不见记忆中水一样的清澈，而是透着自己不熟悉的光，带着蛊，带着魅。那一刻，心，便在不知不觉中沦陷了。
　　就想跟着他欢快地奔跑，仿佛看到了一头伶俐的小豹子。那只记忆中本就已经模糊了的温和的小绵羊，似乎消失在了他世界的尽头，回不来，也需要他再回来。
　　他们在那里玩了一天，说了很多很多的话，直到夜幕降临，才依依惜别。
　　那个夜晚，满月高挂，那个从陌生到迷恋到不舍的单薄身影，久久地立在原地。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还是追随着自己，只是多了不甘，多了倔强。
　　那个时候，觉得心很疼，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那个抱起来硬朗了不少的小鬼。
　　然后一遍遍告诉他告诉自己，一定回来，一定一定回来。
　　现在，回来了，而你，还在吗？
　　“我想要一个家，一个属于我的，我属于的家。”
　　这句话，这个人，这声音，那依赖的眼神，灵动地闪着夺人的光，是用烙铁烫进了自己心里的。
　　只是隐约有不太愉快的担忧，这样美好的孩子，心里，会缺少什么呢？
　　I 依赖 —— 07
　　
　　
　　褚俊带贺司潇去吃饭的地方，是B城挺有名的一家西餐厅“月满珠”，常常要预定才会有位置。
　　今天运气不错，来的时候，刚好有人走，而正排到的人认得褚俊，就把位置让给了他们。
　　那人对着他们笑了笑，那眯得只剩一条缝的眼里却藏不住虚情假意的眼神。估计是个拍马屁的主。
　　餐厅的老板叫司空昆志，一个挺神秘的人物，很少在餐厅里出现，据说这个餐厅是他用来洗白的。而贺司潇会知道也要多亏那个无良又八卦的老板，好像他从他那里听到的消息都比他自己去找的更多更劲爆。可能这个老板雇他就是为了在这个傻傻的单细胞生物面前自我满足自我炫耀，也是，不然为什么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在他办的报纸里被报道过呢？怎么说他们也是以社会性新闻为主的报社。
　　不过这家餐厅到真出现在过他们的一期报纸里，还挺正面地，甚至还有一张司空的照片，只是戴了墨镜拍的，遮了大半张脸。不过也由此见得，无良老板除了无良，还是很有一手的。
　　那篇新闻不是贺司潇去跑的，他只是有和老板一起来吃过饭，吃过不只一次，而已。
　　贺司潇落座后有一瞬间在想，这个褚俊挑这地方，估计是公私皆故。
　　面前的食物吃了个大半，谈话也从最初的寒暄慢慢深入。刚才进行的仿佛就是考核，他们在审视着，评估着，自己那个夏天的好朋友，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那年的夏日，阳光无比明媚，记忆中的对方，披着光，带着暖，耀着自己的眼，亮了自己的心。
　　11年后，那个夏天的味道，还残留在鼻尖吗？
　　贺司潇知道自己没有变，一点也没有，尽管也会恶作剧，会自我调侃，那也只是一种让自我放松的方式。沉入黑暗是很容易的，他不要，他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属于光明，就像爸爸妈妈登机前说的那样。
　　“潇潇，永远做个天使，好吗？”
　　天使，他们想要的，背着洁白的翅膀，顶着亮闪闪的光环，这样上了天堂，还可以回来看看他们。
　　像自己这样的人，死后，可以去天堂吗？
　　“你……知道我回来了吗？”停止了进餐，褚俊抛出一个问题，观察着贺司潇的反应。
　　“我知道。”贺司潇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脖子，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和在警局里那次见面他送给他的那个笑完全不一样。“所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里，很奇怪的，只是想看看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
　　是只是这样而已的。
　　小时候偷听到医生对父母说的那些悄悄话，句句都还记得。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提醒自己时间对于他这样的人是何其宝贵。他希望在离开之前，可以收集到很多很多人的爱，以及和他们一起相处的美好的回忆。
　　回忆萦绕着心头，坐上去天国的列车时，不会迷糊掉来时的方向。
　　“现在你看到我了，有……不一样吗？”
　　褚俊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是他想知道。
　　“不知道啊。你现在是个……真正的警察。你拿着能要人命的枪，而不是只会喷水的玩具。”
　　“所以，我……不一样了？”
　　“你……不一样了吗？”
　　还会记得那些夏日的夜晚，躺在河岸边，听着树上的蝉鸣，水里的蛙叫，嘴里叼着吹不出声的草，望着天幕上挂满的小亮点，说着哪个是你哪个是我。咯咯笑着，说对方才傻。
　　童年，唯一的一次夏令营，失去一个朋友，得到一个朋友，然后再失去，再寻找。那么多年过去了，身边的朋友换了，多了，你，还在记忆中的那个角落，唱着那个时期的动人歌曲。
　　贺妈妈对贺司潇说过，宝宝，记住啊，要是有什么很宝贵的东西丢了，不要急着去找，只要你还认为它是宝贵的，那么，它自己，就一定会回来。
　　“如果你能认出在你面前的人是我，那么我就还是那个你认识的我。”其实这根本不算一个回答。
　　我是不一样了，但是我的爱是一样的，只是，当那个爱的我发生变化时，我该如何保守我的那个爱？
　　“但是潇潇，你……还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一样。”美丽，单纯，喜形于色，叫人疼爱。
　　蜡面褚俊的脸上呈现出一个可以看到牙齿的笑容，这样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独为贺司潇一人绽放。
　　一次也好，两次也罢，只希望以后，每次这个人看到的自己，都可以如此。
　　“我知道。”贺司潇也笑了，露出嘴角那颗可爱的小虎牙。
　　有人说，如果心亮了，周围的世界就会亮，心暗了，周围的世界就是一个黑洞。
　　在光影中间，在取舍之间，在进退之间，横着一道鸿沟，这，就是这个世界结束的地方。
　　贺司潇并不喜欢自己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知道自己也不是，只是……
　　到了夜晚，日子就又走掉了一天。
　　出生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带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着我们的日子，过一天，就拿出一天。
　　而我的那个盒子，似乎格外的小。
　　I 依赖 —— 08
　　
　　
　　夏程巍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到达杜明明在B城的办公室。情况在电话里他都已经告诉他了。
　　一位工作人员给他泡了一杯茶，按照先前杜明明的交代给了他几份资料，让他先看起来。
　　夏程巍在国外攻读心理学，读博士的时候跟的就是杜明明，因为他们都是中国人，又对西方的犯罪心理侧写模式有着浓厚兴趣和相似见解，因此是一拍即合。
　　夏程巍会选择这个专业并不是一个意外，结识杜明明本身也可以说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安排，而就现在的发展状态，他也没有觉得不好。很小的时候，他就是因为极好的适应能力，比一般人冷静的头脑，果敢决绝的作风，认定目标不择手段的性格，才会被老头子看中提携深造的。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开始于脆弱，当死亡夺去我们仅有依附的肉身时，一样还是脆弱，但在这两者之间，可以夹杂很多不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也许不叫所有人愉快，但是却可靠。
　　杜明明让夏程巍看的就是那四起发生在月圆之夜的案子。
　　所有现场采集的线索，拍摄的照片，一样不少。
　　小子干得越来越出色了啊。
　　夏程巍想着，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一转瞬就消失在抿起的嘴角。
　　手里翻阅着现场血腥的照片，其实如果闻不到血特殊的味道，冲击力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强。
　　那遗留在血迹边的四个不同的符号，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
　　喜欢留下属于自己印记的凶手，不是在炫耀就是在求助。他，是属于哪一者呢？
　　杜明明对自己说过，负责这起案子的高级警探褚俊有个当局长的老爸，那么应该会更好玩了。
　　Bloody-moon？夏程巍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翻看下一张照片。
　　杜明明来的时候，夏程巍差不多已经把那叠材料看完了。
　　“导师。”夏程巍站起身，礼貌地对杜明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杜明明点了下头，迅速地不被察觉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学生，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选择B城，应该也是老头子的意思。知道他迷恋那个男孩，即使现在那张脸的主人披着魔鬼的外衣，还是像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小天使。天使？这个世间，存在这样的生物吗？
　　不是妒忌，妒忌是懦弱的表情，只是心里觉得好笑。那个带着蛊带着魅的男孩，自己，不是也一样念着吗？只是不是所有美的东西都是让人珍惜的，有的美，是用来征服，用来摧毁的。
　　离开杜明明的办公室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他们对于案件的看法带有一点偏差。
　　夏程巍独自迈步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抬头望着隐隐出现在天际的白色月亮。
　　月亮在白天是白色的，淡得像云彩，到了夜晚却变成了金色，闪着魅人的光，编织着悚人故事的同时又娓娓叙述着动人的浪漫，这样的东西，即使阴晴有定，也不值得信任，何况其他依附于它的存在。
　　夏程巍并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他只是现实而已。
　　熟悉的车停在自己身边，知道是来接他的，幸好没有约陶聪磊，不过现在的时间医院也该很忙。
　　夏程巍打开车门进了后座，后座空着，自己坐上的位置却有余温。
　　“他呢？”关上车门，脸上明显带着不悦。
　　“刚下。”罗阳望了眼后视镜，发动了车子。
　　“去哪了？去做什么？在躲我吗？”一连抛出三个问题，眉头微皱，心里越来越不爽。
　　“可能有点事情，说让我先来接你，他自己过去。”罗阳回答的不紧不慢，稳稳开着车。
　　“有事？哼。”夏程巍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以后这样的情况你也不用来，我自己过去。”
　　“我知道了，夏少爷。”罗阳没有多话，答了一句就不再开口。
　　夏程巍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拿出手机给自己B城的一位情人打了电话，约了个时间。
　　罗阳默默开着车，没有多余的眼神和过重的呼吸，作为老头子专门给少爷们配的司机，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和身份。除了对于那个孩子，其他的少爷在他眼里，都是一样，都不过是老头子的棋子。
　　在接夏程巍的前一个路口，三少爷和往常一样靠着窗，望着外面发呆。迷离的眼睛越发魅人，而他心里藏的苦，也许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
　　罗阳只是一个小小的司机，不能为他做点别的什么，只是负责接送，确保他路上平安。
　　知道三少爷在等一个人，但愿这个人不要让他等太久。
　　刚才在街角等待红灯，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晃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就是那惊鸿一瞥，那个摆弄着相机的漂亮人儿，把他从这辆车里吸走了，毫无顾忌地。
　　罗阳自己也不是没有被惊住，原来从司空少爷那里听来的荒唐事，或许是真的。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一点都不会掉份儿。
　　I 依赖 —— 09
　　
　　
　　贺司潇回到家的时候，常邵宇还没有睡，在准备着考试的事情，那些法律条款背得他一个头N个大。
　　磨磨蹭蹭往常乐所在的位置挪，在他身边坐下，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傻傻的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
　　“难看死了。”常邵宇忍着笑，数落了某人一句。“怎么了，晚饭没吃好？那可是高级餐厅。”
　　贺司潇耷拉下头，叹了口气，又抬头望了常邵宇一眼，扇扇睫毛。“你忙吗？”
　　“怎么了？”合上书本，某人可很少那么严肃的挤在自己身边撒娇的。
　　“今天我爸妈打来了电话，又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生活。”说话的时候垂着眼皮，呆呆地像是在神游。“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回到他们身边，会让我想起以前的生活，我喜欢现在的自己，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潇洒于天地间。现在有了小妹陪着他们，我更加没有什么牵挂。是不是，很自私啊？”
　　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事情，所以才会在外笑得那么开，那么真。
　　有人说，人的里子，面子，总得有一个是真的，不然存在于世上，会很寂寞。
　　“那就留下吧，我想看到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潇洒于天地间，我……是不是也很自私？”
　　心中的人儿此刻正依偎在自己身边寻找慰藉，还有何所求呢？这是信任不是吗？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久，但是常乐，我希望我的生命，长也好，短也好，都可以是这样。”
　　“会这样的，相信常乐，一定可以这样的。”
　　给一个人承诺，不像我们想的那么难，也未必想我们都意识到那么不堪一击。
　　有的承诺，是为了兑现而生成的。
　　“来，给大爷美美地笑一个！”伸出手指，玩笑般地勾一下身边人的尖尖的下巴。
　　“谢谢常乐。”听话地会心一笑，还附送一颗小虎牙。这样的笑容，不久前在那家餐馆里，也出现过。
　　常邵宇和褚俊，对于贺司潇，是一样的吗？好像自己身边出现的人，和自己都会有一个很美好的回忆。
　　现在进行时也好，过去进行时也好，都会很快在不久的一天成为完成时。
　　那个时候，这些所有与贺司潇有关的记忆，就都要由他们来帮助他偶尔忆起了。
　　这天晚上星星很多，是因为月亮躲起来了吧，是所有人都看不到，还是只有自己？
　　无良老板刚才往自己的手机上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出差一星期左右，现在正在飞机上，而他贺司潇的任务就是继续追踪满月杀手的案子，全力追踪这一个新闻。
　　简直就是一恶灵！
　　手机被拔了电池扎在沙发的缝隙里，贺司潇开始认真思考，那个案子是真的存在吗？
　　独自趴在窗前，手不自觉地按在心脏所在的地方，一下一下感受着，好真实啊。
　　有人说，我们的心跳才是我们生命的计时标准，它停了，时间对于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渺小如蝼蚁的生命，在世间挣扎，苟延残喘，如果有人胆敢对此取笑，上帝将给他更大的嘲讽。
　　如果每当月圆之夜，果真有一个杀手，要在世上夺取一个人的性命，那么，他要抓住他。
　　人，就是在那些莫名的某一瞬间，突然，找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
　　贺司潇回到自己房间后，常邵宇没有把刚合上的书再次打开。学习法律当律师，并不是自己的第一志愿，他更想的是当一个厨师，不过老头子说，律师会有更大的用处。他的意思，常邵宇是懂的。
　　自己的命是谁救的，自己的生活是谁给的，自己的现在是谁许的，心里一百个明白，只是光明白，还是不够的吧。听说老头子现在就居住在B城，这个消息让常邵宇莫名的心一阵紧。
　　如果常邵宇只是贺司潇偶遇的那个简单而热心的大三学生，该有多好。
　　如果我们大家都只是那个我们自己，该有多好啊。
　　在医院值夜班的陶聪磊接待了他的一个特殊访客。
　　“这个病人的情况……还真是有些特殊。”陶聪磊翻看着来人递上的一份完整病例，面带难色。“要知道，除非是心脏移植，否则你的朋友活不过23岁。当然，如果一直靠药物或者仪器勉强支撑着，会活得再久那么一点，不过如果可以这样，现在来看我的应该是患者本人吧？”
　　“他身体的排异性很强，导致身体更弱，小时候我们带他去做搭桥他差点没撑过手术。……
　　今年，他已经活到他生命的第22年了。……
　　近几年我一直在世界各地跑，寻找任何可以救他帮他延续生命的办法。……”
　　语速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表情僵硬得看不出感情，但不知道为什么，陶聪磊能感受到那股袭人的悲伤。
　　“那么你找到我是因为你相信我能救他？有那么多比我有经验的医生和心脏科权威，你却找我，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你大胆。”
　　陶聪磊轻轻哼笑一声，大胆，难道还要我为你去黑市上弄个心脏回来救你的朋友？
　　“或者说，因为你有别的医生没有的，我所需要的。”
　　“比如说呢？”陶聪磊靠着契合身体弧度的皮质椅背，谨慎地平视着眼前这个镇定的高大男人。
　　“你会知道的，这个要你自己发现比较好。”来人站了起来，露出一个绅士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陶聪磊医生。有机会我会带我朋友来见你，你会愿意认识他的。”
　　陶聪磊没有答话，在大脑里搜索着与这个人有关的记忆，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来求医的人。在威胁吗？
　　瞟了一眼桌子上来人的名片，难道是景东的亲戚？
　　I 依赖 —— 10
　　
　　
　　一早，褚俊的办公桌上，就放着一叠新的文件。
　　他让手下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把四个受害人的全部资料都调出来，寻找其中必定有的某个未发现的联系，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是在这个位置上。
　　杜明明给他的意见他只是想作为参考，而不是依据。不是不想给这个人面子，不是不敬佩他的能力，而是他毕竟是父亲指派下来的，这多少会让他带有一些抵触的情绪。
　　这个案子，他想靠自己来破。
　　把那叠资料看完，再分析出个所以然来，还真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本来想再约贺司潇，看来要改时间了。人嘛，必定还是要以事业为重的，何况他还是个警察。
　　而他是记者。褚俊猛然从那堆资料里抬起头。
　　关于满月杀手的消息曾经被一个记者报道出来，闹了一次小风波，后来是被父亲压下去的。
　　如果自己变了，为什么他不会变呢？
　　不是不相信自己看到他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不是不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而是这个世界本身没有太多值得他相信的东西。还是……小心点为妙，不能把与案件有关的任何消息透露给他。
　　这个人，在自己的面前，只能是他的潇潇，不是一个记者，甚至不是贺司潇。
　　打定主意后，褚俊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个独给潇潇的笑容，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无良老板不在，贺司潇倒是准时出现在报社，一板一眼地做着份内的工作，偶尔和同事聊聊天，说个笑话。其实报社里的人还是很喜欢他的，要不是以前无良老板老是霸着他，给他安排一些奇奇怪怪的工作让他没时间和同事沟通，现在他们早就成了他的朋友了。
　　朋友，需要很多很多，这样被记住的自己，就有很多很多个，这样，那么多的自己里，总会有一个，最像真实的自己。害怕被人遗忘，是一种衰老的表现，还是一种对抓不住自己生命的恐惧？
　　贺司潇没有答案。复杂的问题还是自动屏蔽吧，他，还要是那样一个简单的人。
　　“贺司潇，报社外面有位帅哥找你。”
　　正在电脑上尽着自己的本职，听到同事在叫自己，回头一看，一张亲切的笑脸，然后微笑着点头站起来，说声谢谢。自己来报社快4月，还没有谁来找过自己呢。
　　那个来找贺司潇的人，就站在报社外，倚靠着人行道上的一棵大的梧桐。
　　阳光撒在这个精致的人身上，修长的模特般的身材，剪裁合身的银色西服，宛如一个从童话里出来的王子。巴掌大的小脸，精心修剪的短发，衬着他有型的细致的五官，很是养眼。
　　这样的人，自己认识吗？
　　贺司潇走上前，微微歪着头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好看的男人。
　　真的长大了，还是那么漂亮，记忆中白得透亮的皮肤，柔软的红唇，弧度优美的鼻子，细长乌黑的凤眼，只是……眸子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没有印象中那深刻的蛊～惑人心的性感，而是更远记忆中的清澈。
　　黑白分明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自己，就像……那个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趴在窗口和自己挥手拜拜的小孩。
　　又长回去了？华清昊不解，但是，他依旧是他，不是吗？
　　“清昊哥哥？”试探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做梦。
　　“嗯。”华清昊没有动，点了下头。
　　声音也变了，没有了童年时的稚气，没有了少年时的清脆，略带沙哑，但还是很好听。
　　“是你？真的是你？华清昊？你回来了？”
　　那么惊讶啊？华清昊低头一笑，可爱的小家伙。
　　华清昊伸手一把拉过走近自己的贺司潇，将他揽入自己的怀里。
　　又软了，是不太一样的贺，但，还是被自己找回了吧。
　　倒进华清昊的怀抱，贺司潇愣了足足半分钟。
　　陌生的味道，陌生的温度，只是那强有力的心跳让自己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贺，我再不走了。”
　　耳边暖暖地，潮潮地，痒痒地。闭上眼睛，这是真的？
　　街角停靠着的车里坐着两个人，隔着被全部放下的玻璃望着梧桐下的喜相逢。
　　罗阳不时地回头看身后戴着挡住一半脸的墨镜的年轻人，他嘴唇微颤着，想说的话怎么也挤不出口。
　　秉着司机应有的静默，偷窥着身后这个自己应当挂念又不该那样挂念的人。
　　“走吧。”
　　合上窗，缩了缩身子往座位里更深地窝着，显得那么小，那么惹人疼爱。
　　看不到埋在胸前的脸，躲在墨镜后的眼睛，在述说着怎样的感情，是心痛吗？而身体两侧垂着的紧握的拳头，是在愤怒和不甘吗？想要抢回来吗？本该就是你的东西，还是，本该就与你无关的？
　　罗阳发动车，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作为少爷们的司机的自己，该如何去保护你呢？
　　I 依赖 —— 11
　　
　　
　　华清昊出现在贺司潇的生活里，是在他产生自我意识之后，即打记事起，因为他们的父母是校友好友密友。
　　据说华爸华妈还是贺爸贺妈的学长和媒人。
　　小的时候他们两家人就常常互相串门或者一起结伴出游，而两个小孩就呆在一起。
　　华清昊会给贺司潇讲故事，拉着他的手到处玩，抓小蛐蛐逗他笑，给他买巷子口的粽子糖。
　　贺司潇会出现在一切有华清昊的地方，有时候他上厕所自己也跟。说他是小尾巴，眨巴着眼睛不理解地咬着手指，然后咯咯笑着继续跑在他身后，嚷着清昊哥哥，清昊哥哥。
　　身体不好，怕被别的孩子欺负，不能和他们一起闹，一起疯。华清昊不一样，他会照顾他，让着他，像个小大人一样，甚至还会记得什么时候他要吃药，会准备好糖啊，话梅啊，给他润口。
　　贺司潇10岁那年，华清昊全家移民到了国外。那天他哭了，哭得心脏又疼了。
　　次年的夏天，看着孤孤单单闷闷不乐的宝宝于心不忍，贺妈就帮贺司潇报名参加了那个结识褚俊的夏令营。
　　然后，直到现在，没有再见过面。
　　所有与华清昊有关的记忆，就在拥抱的那一瞬间，全部涌回了贺司潇的大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人吗？现在住在哪里？有什么打算？真的不再走了？”
　　那么我们又可以和小时候一样的在一起，这样，贺司潇就又有了一个好哥哥。
　　“先让我好好看看你。”华清昊松开抱着贺司潇的手臂，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是一圈，上上下下仔细看着。
　　“怎么了？”贺司潇乖乖站在原地，转着头看着绕着他转了两圈有余的华清昊，怎么出次国好像傻了？
　　“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小小孩了。”华清昊伸手捏了下贺司潇的脸，那次一起玩，他就很喜欢他碰他。
　　再次愣上半分钟，这个华清昊，贺司潇是陌生的。
　　“怎么了？”这次是华清昊在问，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细细的头发。这个，感觉倒是一样的。
　　“有点像是在做梦。”贺司潇的脸微微泛着红，不过看着更健康了些。
　　“那我再捏你一下。”说罢华清昊预再伸出手，贺司潇躲开了。
　　“大街上呢，你以为还在国外，以为我还是流鼻涕的小家伙？”贺司潇有点尴尬地挠了下头。
　　“我忘了。”华清昊笑了下。“那现在你先回去上班吧，留个手机号给我，再联系，有很多话。”
　　“好。”贺司潇立刻掏出手机和华清昊交换了号码。真的没有想到，他对自己，会有那么多话想说。
　　“我很想你，贺。”
　　“我也是。”这个三个字，应该是个合适的回答吧。
　　回去工作，坐车回家，吃饭洗碗，休息看电视，贺司潇都有点恍惚，脑子里过着与华清昊有关的事情，再把它们和自己下午遇到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划上等号。不，只能是个约等于。
　　依稀记得那个华清昊离开的午后，自己趴在窗台上，向他们一家挥手。他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微笑，伸手一挥，口型说着“拜”，然后上了车，甚至没有再次摇下车窗看他。
　　这个人，12年后回来，说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说很想自己，还对自己说再不会离开了。
　　你要那么说的人，真的是我吗，清昊哥哥？
　　“不过你还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贺司潇拿出小时候的相册，把自己和华清昊的照片翻了出来，叫来常邵宇和自己一起看。
　　“怎么你的朋友都一下子回来了啊？”常邵宇看着照片，很无心地说了一句。“这就是那个华清昊？”
　　“嗯，这是他11岁的时候。我没有他现在的照片，下次带你见他本人，帅哥一枚。”
　　贺司潇像平常和常邵宇聊天一样回答着他的问题，心里，却想着他刚才的那句无心话。
　　自己的朋友好像都回来了，在他现在的年龄，他们，都要回来了？如果是这样，应该还少一个人吧？
　　眼睛盯着其中的一张照片，小小的自己被一个男子打横抱起，两个人笑得脸都皱了。
　　贺司潇不禁笑了，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身影，轮廓清晰的脸，端正的五官，很男人。
　　你，也回来吧，小潇也想你了。
　　你们都回来吧，趁还来得及，一起回来吧。
　　常邵宇注意到了贺司潇的那一笑，心里乐着，表面依旧镇定，翻看着手里的相册。
　　贺司潇的本意是给他看华清昊，但是对于常邵宇，这是一次接触贺司潇过去生活的好机会。
　　他小时候的样子，学生时期的样子。他的爸爸妈妈，他的邻居，他生长的环境，他的成长，都印刻在那一张张的照片里。这个人对于常邵宇，越来越真实了。那么真实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是幸福吗？
　　“我也是你很好很好的朋友，对不对？贺司潇。”
　　“常邵宇是贺司潇很好很好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那么，够了。至少你的心里，已经有了我的位置。
　　我们走进一个陌生人的生活，成为他的一个熟人，不仅是一起刻入同一张底片。
　　我们不再是陌生人，因为我们拥有共同的与我们有关的回忆。
　　I 依赖 —— 12
　　
　　
　　House cleaner，即门户清理者，是一种使命型连环杀手。
　　他们觉得自己身负神圣使命，要去消灭罪人。……
　　他们会将自己的行为深度合理化，一方面知道杀人不对，另一方面又深信自己在为这个世界做出贡献。……伴有强迫症倾向。……
　　对受害人的研究对使命型杀手很重要。……
　　另外，他们，绝对不会停止杀人。
　　褚俊看着杜明明给他的一份初步行为分析报告的摘要，不停揉捏起自己的太阳穴。
　　在自己刚刚发现端倪的时候，杜明明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些关于受害者的情况需要和他商量。
　　失踪的四个受害者，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上过同一家报社的报纸，原因都是遗弃自己的亲人。
　　“因为被他们遗弃的亲人并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而且都含有一定的隐情，出于保护当事人隐私的需要，都是匿名或者化名出现的，所以最初的调查没有发现这点。”
　　那家报社的几份报纸随同那份报告一大早就被摆放在了褚俊的桌子上。
　　报纸的名字立在正中，张扬的红色狂草，和那张工作证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几倍而已。
　　“没有别的报社报告过这样的新闻吗？这种新闻很多见。”
　　“就目前只发现这一家四个人都有报道。当然是巧合的可能不能完全排除，只是就嫌疑而言，已经够大了。”
　　看来我们的再次相遇并不是那么单纯的。这次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来找你了。
　　褚俊拿出手机，翻着上面的电话薄，贺司潇三个字在屏幕上闪动。
　　不管这件事情和你，和你们报社，是不是真的有关系，从现在开始到案件结束，我们的关系，就是警察与嫌疑人。不过我相信，这与你无关，因为你是潇潇，我的潇潇。
　　褚俊笑着把手机放在耳边。
　　再等等，等到事情过去，褪去对立的身份外套，你，还是我的。
　　莫非定律，可能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佛曰，你心里有什么，眼睛看到的，就是什么。
　　当我们在一开始确定了看待着个世界的角度，就没有外在的其他别人可以去责备了。
　　站在老头子位于B城的豪宅前，夏程巍整了一下衣领，调整了一下呼吸，健步走了进去。
　　老头子是只阴晴不定的笑面虎，而这只老虎的爪子还很锋利，要一个人的小命弹指的功夫。虽然自己一直都还是很讨老头子的喜欢，但是既然被称为老虎了，就不能以人的逻辑去对待。
　　被引入宽敞的客厅，坐在沙发里等待，一位佣人奉上茶后就消失了。
　　老头子现在正在书房见人。
　　夏程巍饮了一口茶，还是小时候熟悉的味道，再环顾房子的装修风格，老头子的口味也是一直都没有变过。
　　在客厅里等了半个小时，楼上传来了响声，估计是书房里的人出来了。
　　夏程巍站起来转身望过去，果然是他。
　　脸上挂上一丝戏亵的笑容，饶有兴致的看着站在自己对面和自己一般高的漂亮男人。
　　知道这个人对老头子的胃口，也知道老头子疼他，但是为什么不干脆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还让他去做危险的事情？开始以为是他个性清高自告奋勇要抢风头，后来从司空那听来说，其实老头子喜欢的并不是他。
　　有钱有势的怪人。不过老头子并不老，相反是个拥有健硕身材的有魅力的中年男子。
　　“他让你上去。”
　　和自己说话，这个人永远那么吝啬，真该找个时机好好问问他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清脆悦耳的声音，纤细但不柔弱的完美身材，那张脸就不用说了。第一次在族里见到他，就记住了。
　　都知道老头子喜欢收集美丽的孩子，族里的少爷都拥有一张天使般的脸，只是骨子里不是恶魔就是凡夫。是后者的话就那样平凡的活着，到或许真会幸福，但是作为老头子的孩子，还是成为魔鬼更明智。
　　但他的美和夏程巍的美不一样。媚与帅，是有显著区别的，只杀伤力不相上下。
　　既然老头子不想动你，也不是那样喜欢你，那么就由我来吧。
　　“谢谢。……Mickey。”
　　夏程巍走过去，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擦着他的肩上了楼。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云淡风轻的笑容只在脸上浮现了短短两秒。除了魔鬼，谁还需要天使的皮囊？
　　“罗阳，我们走吧。”
　　I 依赖 —— 13
　　
　　
　　B城叫贺司潇的人本不多，再加上年龄的限制，华清昊如他所想的那样以最快的速度找了他。
　　是找到了吧？反复看着手机里那个名字那个号码，一按键，就能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了。
　　不知道贺是不是还和小时候一样容易生病。那次在D城的意外碰面，觉得他是个格外健康的孩子，而昨天再次见到，脸上那熟悉的不健康的白色仿佛又回来了，是这几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小时候会问爸爸妈妈，为什么那个可爱的小弟要常常吃药，不能和他们一样参加体育活动。他们就说是因为叔叔阿姨太宝贝他，怕他和他一样，老是受伤，擦破皮。那时的华清昊也不会多想，只是撅嘴抱怨下男孩子就该和他一样。但现在不同，他要保护他的贺，让他健健康康的，再养胖点，抱着舒服。
　　一个人傻笑了好一会儿，华清昊想起要做正事，虽然是要和贺去另一座他向往的城市生活的，但也不可能马上就走，他在这座他12年没有回来了的城市有工作，有朋友，要交代和处理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贺会和自己走的吧？华清昊突然发现自己忽视了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离开这里，带贺去一个平静的地方，住那座他为他而建的房子，他们的家，然后幸福的生活。
　　“就我们两个人，清昊，还有……贺，我们，一起。”
　　再次想起当时的画面，华清昊又忍不住一个人傻笑。这个小家伙又开始叫自己清昊哥哥了，要把他重新扭回来，不是那个10岁的小可爱，而是14岁的那个让自己叫他贺，叫自己清昊的小恶魔。
　　是的，小恶魔。他的小恶魔，那个在8年前住进了心里的带着蛊的贺。
　　也不是说昨天抱住的那个贺不好，只是，华清昊自己也不明白，就是不一样。明明就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一个记忆给自己的是那种很单纯的友情，而另一个记忆给自己的确是那么浓烈的爱的感觉。
　　想不明白，华清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里面有一张他们8年前在游乐场拍的一次快照。
　　“我是找到你了，不是吗？”看着照片里被自己搂着的男孩，华清昊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
　　镜中印出的我们自己的脸，那张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脸，常常会悄悄地撒个小谎，因为那是反着的。
　　我们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和别人看到的自己，从来都不是一样的，我们只是希望，那是一样的。
　　故而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从来看不清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那么，看得清，别人吗？
　　褚俊和贺司潇的第二次见面，是在离贺司潇工作的报社很近的茶楼。
　　这个地方贺司潇和他的同事以及无良老板都来过，算是一个熟客了。
　　老板娘很热情，总是对他笑呵呵，这次，又和以往一样有额外赠送的点心。
　　她说希望他常常来，多带些朋友过来，给他的茶楼增点色。
　　“老板娘一直都是这样的。”看着褚俊的脸色不是很好，贺司潇以为是老板娘的随便让他不悦了。
　　“你在那家报社工作很久了吗？”没有过场的直入主题，目光还是一样犀利地盯着眼前的人。
　　罪犯也好，嫌疑人也好，喜欢的人好，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就是为了不让对方撒谎。
　　“不久，差不多四个月的样子。怎么了？你也看我们的报纸吗？”
　　“你……是负责哪个版块的？我只看到校对和排版里有你的名字。”
　　“因为那就是我做的事情啊。我偶尔也跑新闻的，不过……不是很多，只是在人手不够或者老板有临时任务的时候会派我去。那次……就是在警局，是我少有的出来跑的一次。”
　　“那么……那次为了什么？”
　　不轻易间对视上，两个人的眼里都闪着不同的光，还是，开门见山吧。
　　“其实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关于……满月杀手。”贺司潇说的时候似乎很平静。
　　“满月杀手？”这个名字，难道不是只有警察该知道的吗？
　　“对，我现在负责追踪这个报道，所以我想也许你们会需要媒体的帮忙，而且我可以保证，不经你们的允许，不会透露任何细节。我听说过模仿犯罪的案例。”
　　“是你和我合作，还是你们和我们合作？”
　　“随你方便，但我想跟进这个报道不会为了什么独家，头条，销量什么的，而是……没有人有权利就这样夺取另外一个人的生活。每个人建立自己的生活，都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么容易。”
　　“好，我同意，但是有个条件，你们的资料我们无条件共享，而我们的资料，我们会酌情提供给你们。”
　　“这个没问题，我能理解，那么，我也有个条件，就是……如果你们抓到了他，我想要一个专访的机会，我想和他谈谈。不过我保证，不会去美化任何与凶手和凶杀有关的事，不随意透露他的名字。”
　　“能够告诉我你那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
　　“只想谈谈，你们可以派人在边上看着。”
　　数秒沉默的对视。
　　“OK，我答应你。”
　　达成协议的两个人互相给了对方一个微笑，饮了一口早就备好，现在有点微凉的茶水。
　　那么现在，你，还是我的合作伙伴？什么时候，我们的关系，只是俊和潇潇？
　　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早已不在，只是余温，还被存留在心间，为了重温，也为了缅怀。
　　我们通过谈判去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像商人一样精打细算，对于货品，对于感情，都是如此。
　　人与人之间，我们的保证，我们的需求，我们的允许，以及我们的利益，每时每刻，相互牵扯着，影响着，但我们还是朋友，仍然可以爱着和关心着对方。相反也是。
　　褚俊很想再回到轻松一点的话题上，和他的潇潇好好说说话，但……他知道他现在根本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张蜡面露出那个心里默许了只给贺司潇的笑容。
　　而贺司潇在想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褚俊脸上的表情变化，即使有，也被他自动屏蔽了。现在的他，没有能力去开始任何一段关系。至于以后……以后对于贺司潇，是个并不存在的词。
　　I 依赖 —— 14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与褚俊的约见刚结束，华清昊这边就打来了电话。
　　贺司潇并不是没有发觉这个邻居哥哥眼里多出的那些他所不熟悉的东西，只是，他实在没有办法拒绝那些曾经离开过自己，留下了美好回忆，现在又回来的人。他想他们在身边，只是陪着自己，再那么一次。
　　人们常说，在一个人死前的那一秒，他的一生会像快进的影片一样在自己的眼前闪现。所有出现在那影片里的人都会在自己眼前一一走过。就像一场盛大的葬礼，人们从四面八方赶回到同一个地点，穿着雷同的深色的服装，举杯同饮，送别那个他们记忆中鲜活的影像。
　　或哭泣，或欢笑。
　　次日中午，又是一个私人电话，又一个人回到了贺司潇的身边。
　　这个人没有阔别多年的生疏，却有一样浓烈的重逢的欣喜。因为每逢节日或自己的生日，都会在第一时间听到此人的祝福，甚至会在一大早，收到快递笑呵呵送来的礼物。
　　这个人就是莫源，贺爸的忘年之交。
　　“小源哥哥回来了？”
　　接到常邵宇的那个电话，贺司潇几乎是立刻就飞奔出了报社，边跑边和周围的同事打招呼。
　　知道自己不能太激动，不能跑得太快，于是出了报社就打了车回家。
　　坐在车里，心情还是不能马上平静下来。尽管数日前已经收到了莫源关于自己就快回B城，来了就马上去看他的邮件，可毕竟这个人现在可是活生生地在自己家里坐着。
　　是，都回来了吗？
　　知道为什么是常乐给他打的电话，他一定是怕自己听到他的声音一下又太激动了。
　　“司机先生，麻烦您再开得稍微快那么一点，行吗？”
　　司机回头看了眼这个面带红光，微微有喘的年轻人，倒是没有责怪的表情。
　　“悠着点，年轻人，再急也要先把气给顺了。女朋友要和人跑了不成？”司机也真是开得快了点，而且还真是合作的稍微快了点。“像你这样的，女朋友还能跑？倒着贴也不怪。”
　　贺司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啊，怎么弄得像是要去见女朋友一样啊。
　　推开家门，屋子里除了有可爱的常乐和美味的晚餐，还有小时候最宠爱自己的莫源，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好像一下子，自己空空的生活里挤满了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是不是因为……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新约?马太福音》：让多者更多，让少者更少。
　　贺司潇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直接撞进莫源的怀里。
　　小的时候，除了爸爸妈妈，这个人，是自己最亲的。做为贺爸的忘年之交，莫源比他也没有大太多，所以一直以来贺司潇都喜欢叫他哥哥，而不是辈分上的叔叔。
　　贺爸贺妈对此也并没有什么异议，人相处嘛，投缘，开心就好，称呼，只是个形式。
　　在贺司潇的意识里，莫源是他很重要的人，至于有多重要，他到从来没有想过，也不认为有一定要得出一个所以然的必要。他不在自己身边，不会天天想，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因为知道那个人会一直在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关注自己。在自己身的时候，不会想要天天粘着，不会有很多很多的话，因为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偷偷溜走。对于贺司潇，莫源也许是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这样的人，算是已经住进自己的心里，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了吗？
　　常邵宇只是在一边坐着，看着贺司潇又一样兴奋地扑进另一个人的怀里，扑进去了，也还是一样会出来的，不是吗？和夏令营的队长是这样，和儿时的邻居是这样，和现在这个人也会是这样。
　　最后这个人，也还是一样留在自己身边，不是吗？
　　常有人说，在不知不觉中得到的人，总是会在不轻易间失去。
　　贺司潇清楚莫源离开几年的原因，现在他回来也只有那样一个原因，但是这件事情他不想让常邵宇知道。其实除了自己的家人，莫源，和华清昊的父母，应该也没有任何别人知道了。
　　晚饭过后独自送莫源到路口，他塞给了贺司潇一张名片，他说他以后会常常来找他，不会再走了。
　　分别的那个拥抱，是莫源给贺司潇的。
　　那个怀抱是自己熟悉的，温暖的，知道可以放心的，同时也知道，在过去所未察觉的某一刻，这个美好的拥抱，已经变质了，他想要自己更多。
　　望着莫源离开的背影，贺司潇看了眼捏在手里的名片。
　　陶聪磊。心脏科专家。
　　这个人，就是你去找的那一个吗？
　　还，来得及吗？或者，我真的需要吗？
　　I 依赖 —— 15
　　
　　
　　我还是那个你认识的我。再不走了。不会再走了。
　　喝着常邵宇递给自己的牛奶，贺司潇曲腿坐在沙发上发呆。
　　褚俊，华清昊，莫源，还有常邵宇。贺司潇在心里默默数着。无良老板也算吗？那么友好的同事，以前的同学，亲切的邻居大妈，唠叨的门卫大叔呢？当然包括爸爸妈妈，小妹，亲戚们。好多人啊！
　　他们，都会记着自己的吧？那么，应该，也能知足了。
　　“常乐？你说，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看着常邵宇从客厅穿过，一下叫住了他。
　　“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常邵宇立在客厅中央没动，重复了一遍提问，脑子里还是刚才在记的法律条款。
　　“对啊。”贺司潇认真地点了下头。“如果以后，有人问起，说，常乐，你还记得贺司潇吗？他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好吗？等等。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回答他们呢？”
　　常邵宇很想问他你没事吧或者试着去回答那个奇怪的问题，但是他都没有，他只是同往常一样走过去，坐在贺司潇的身边，看着他端着牛奶呆呆地望着他的表情。
　　“我……可以一直留下吗？”回答成了一句疑问。
　　时机不是很成熟，但话到了嘴巴，常邵宇认为没有硬咽下去的必要。
　　贺司潇低下头喝牛奶，似乎在思考什么。从侧面看，长长的睫毛粘了水，重重地压着半开的眼睛。
　　“和常乐在一起的那个贺司潇，是你吗？”又是一个问题。
　　“牛奶真好喝。”贺司潇忽然抬起头，脸上挂着笑，眼里带着泪。“再给一杯行不？”
　　“那一杯是明天的，到了明天你才能喝。”
　　“哦，好。”贺司潇凑过去，把头靠在常邵宇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似乎是在擦眼泪。“明天到了再喝。”
　　除了两个人孩子气的打闹和闲扯，听贺司潇讲他那个无良老板的罪行，由常邵宇叙述他那个说话舌头很卷的老师在讲课时闹出的笑话，很严肃很认真的对话，他们都是以沉默代替的。
　　不勉强不逼迫，是常邵宇对于贺司潇的感情，或许说爱。只是静静守着，可以守着的日子一天多过一天。
　　“早点回去睡吧。”常邵宇的手轻轻搭在贺司潇那只握着牛奶的手上。
　　“知道吗？B城出现了一个连环杀手。我要去追踪这个新闻，我要……”去抓那个凶手。
　　“连环杀手？”
　　“好了，我去睡了，你看书也不要太晚哦。”
　　贺司潇直起身揉了揉常邵宇的头发。真是个好孩子，或许你就是我这辈子交上的最后一个朋友。
　　贺妈曾经对贺司潇说，宝宝，要知道，人的一切都是有限的，只要你记住最重要的事情，就可以了。
　　这几天陶聪磊没有再见到那个来找过他的人，要不是这天夜里有个病人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不治而亡，还年仅10岁，他不会再想到要去翻开那份病历。
　　得不到合适的心脏，这样的病人，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能坚持那么多年，已经是奇迹了，而奇迹如果接二连三的发生，那还叫奇迹吗？就目前的医学水平，可供移植的内脏器官的缺乏，等候移植人群那个长长的名单，再加上那么稀有的血型和极易排异的过敏体制，有那样的机缘，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病人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了吧？陶聪磊对着病历摇了下头。要去哪里帮你找这样的一颗合适你的心脏呢？
　　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这两天都没有见到夏程巍那个小子，家里冷冷清清连个人影也没有还真不想回去。
　　陶聪磊家族里的人都是从商的，他不喜欢商人的那一套，所以就从了医，说是想体会一下救死扶伤的神圣感觉，那会让自己觉得自己很伟大，而且也是为了家族积德，尽管他那么说的时候吃了N个爆栗子。
　　人嘛，多少会有些英雄主义情结，尤其是男人。
　　以前读书的时候，陶聪磊常常和夏程巍开玩笑说，他们两个人联手，可以把一个人治疗得彻彻底底，把那些个摸得到的摸不到的地方都给治了。对此夏程巍只是吝啬地笑笑，在他的眼里，陶聪磊一直有些秀逗。而用陶聪磊自己的话说，他是活得淡然，很多事情不计较而已。
　　在医院里见的生离死别多了就接受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再好的东西，再不舍得的，再霸得紧，最后也不是自己的，其实没有什么是。而那些死去的身躯早在医学院时就已经见得麻木了。
　　人活一世，不就那么回事情吗？反正自己问心无愧。
　　潇洒地穿着自己的衣服离开医院，不自禁地伸了个懒腰，摇晃着钥匙走向停车场。
　　不在乎，是因为没有遇到要在乎的，这个道理，简单，简单的一般都重要，但未必明白。
　　月亮开始慢慢变亏，离上个月圆，确是越来越远了。
　　远了，不也又是近了吗？
　　I 依赖 —— 16
　　
　　
　　华清昊和贺司潇第二次见面是在B城的游乐场，这也是重逢后正式的第一次见面。
　　这个地方可是华清昊精心挑选的，但对于贺司潇来说，游乐场一直是他的禁忌之地，那些略带刺激的游戏项目都不是他能染指的，所有避而远之，对它们是，最后对它也一样。
　　“我一直都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的见面。”华清昊兴奋地说，没有注意到贺司潇越发显白的脸色。“我们再来一次吧。”华清昊指着远处的过山车，开心的像个孩子。
　　我想在和你分开的地方，把你找回来，那个我在游乐场弄丢的贺，那个我思念了8年的男孩。我已经回来了，你也不会太远，不是吗？华清昊笑着，很幸福，这个幸福贺司潇读得出，只是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你怎么了?贺？”
　　没有听到贺司潇的回答，华清昊回头看他，却意外地被从身后冲过来的小孩撞了一下。然后很快，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拿着气球的小鬼，跟着两个怪异的小丑，挤在了他们之间，将他们冲散了。
　　华清昊小心地躲避着横冲直撞的小孩和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各式各样的大气球。贺司潇的脸在气球间出现，模糊又消失。不可以的，在这个地方和他走散。
　　“啊！”
　　“小心。”
　　华清昊扶起一个摔倒的小孩，蹲下身安抚马上就要嚎啕大哭的小鬼。
　　“给！男子汉可不许哭哦。”
　　一颗大棒棒糖出现在两张正对视的脸之间。
　　红着眼睛的那张小脸马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伸出脏脏的小爪子抓过棒棒糖。
　　带着惊慌的那张俊脸转过来，看着依旧伸着手的主人，那一刻，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熟悉的脸，熟悉的魅，带着邪气的笑，带着妖气的眼，比8年前那个孩子更美更成熟了。
　　心被收得好紧，被窃取得彻底，不是自己的了，再也不是了。
　　“清昊。”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边飘荡。
　　笑容溢满自己的脸，从每个毛囊里冲出来，只为了眼前这个人的这一声呼唤。
　　“贺。”找到了。
　　被拉着跑向远处的过山车，华清昊感受到了从他手里传递过来的温度，这双手是要牵着的，一辈子牵着。
　　像小豹子一样优美奔跑着的人，感受着由那只正被自己紧紧抓着的一样有力的手里传来的温度。
　　你微微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经等待很久了……
　　孩子们渐渐散开，只留下一个踩破的气球和一个茫然的贺司潇在这个刚才混乱的现场。
　　华清昊已经不在眼前，自己还在原地没动，置身于一个完全是陌生的没有过安全感的空间，像做了一场梦。
　　“游乐场好玩吗？”8岁的贺司潇问10岁的刚从游乐场回来的华清昊。
　　“好……也不是那么好玩，真的。”10岁的华清昊乖巧的会安慰这个满眼羡慕的弱小的邻居弟弟。“还不如我们去公园里玩那个秋千呢？也可以荡得很高的。”
　　其实贺司潇知道华清昊是在骗他。
　　他接受这些小小的谎言，把它和父母给他的其它谎言一起，默默地收在心里，慢慢将它们都酿成爱。
　　这一次，是为了什么呢？把他带到游乐场，自己又离开呢？
　　游乐场是所有孩子的天堂，而贺司潇，从来不在天堂，天堂并不属于他，现在也找不到去那里的路。
　　那么，清昊哥哥是想为他引路吗？还是想鼓励他自己去寻找呢？天堂，是贺司潇的目的地吗？
　　贺司潇没有慌张，很快镇定了下来，在原地站着，看华清昊会不会突然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贺妈对贺司潇说过，宝宝，如果你和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走散了，站在原处别动。重要的人会回来找你，因为他会记得你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步路。
　　罗阳站在一旁的冰淇淋车边，边吃香蕉船边望着贺司潇。
　　像，真是像，一模一样的脸，所差无几的身高，身形也很相似，只是一个身板硬朗些一个柔弱些。这个人的眼睛很清澈，显得淡泊，一样有坚定但不浮华，有光却不带希望，有神却不魅惑。
　　老头子不喜欢Mickey眼里的那些东西，那么这个贺司潇呢？
　　罗阳不怀疑，如果Mickey知道他，老头子肯定也知道。向来喜欢收集漂亮男孩的人，怎么会错过这一个呢？
　　不会的，罗阳的脸上拂过一丝担忧的笑。Mickey的存在对于贺司潇是好是坏，他不知道，也不那么关心，但Mickey不同，只是这个人的存在对Mickey到底是福是祸，罗阳管得了吗？
　　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向老头子宣誓效忠，说会保护少爷，那么做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就是这个人，也只有这个人。他叫他少爷或者三少爷，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贺司潇离开了和华清昊分散的广场，向一边安静的休息区走去。手机上刚收到一条由华清昊发来的短信，说他遇到了熟人有事要先走，让他自己先回去，以后再联系。
　　心突然就不敏感了，没有想要验证这条信息是不是真的由华清昊发出，只是有点悲哀。
　　熟人？是啊，在B城，贺司潇不会是华清昊唯一的朋友。
　　Mickey握着口袋里华清昊的手机，看着他去为自己买糖葫芦。
　　不会把你让人，尤其不会把你让给他。
　　一边的嘴角轻轻上扬。阳光下，暗夜的精灵一点不吝啬地绽放自己的美。
　　I 依赖 —— 17
　　
　　
　　17
　　贺司潇所在的报社，被警方划入了重点排查范围之内。当然不全包括报社里的人，还包括它的销售渠道，阅读群体，网络浏览和下载情况等等。但是这个范围，仍然太大了。
　　“凶手对于受害人的了解，远远不止报纸上报道的内容，而交叉对比，报社中没有人具备全部的作案时间。因此不排除嫌疑人与报社并无任何关联的可能。……不管凶手有没有帮手，动手的只有一个人，因为所有现场只显示出一个人的行为方式，而且对于连环杀手，杀人的过程都是很私人的，是他感受自我的一种，甚至是唯一一种途径。……当我们发现受害者之间的联系之后，我已经可以排除职业杀手这个可能，这个凶手，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是为了自己的某个私人原因在杀戮，简单的说，他就是传统意义上我们所说的连环杀手。……这个人很年轻，从小经受过特殊的体能训练，比如可能有在部队受过训，直白地身手应该很不错。……性格孤僻，童年有过被亲人遗弃或者虐待的经历，感受不到爱，也无法与他人建立正当的关系……选择满月，或许是他在进行自己的一个小仪式，也可能满月对他是个很重要的具有转折性意义的日子，他的人格断层可能就是在某一圆月之夜出现。……也可能他是在重温某种让他觉得很美好的感觉，而选择杀戮来重温并不是巧合，那些人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他认为他们是有罪的，要为自己的某一种不幸付出代价……当然我们的嫌疑人是一个男性，而且很多方面优于常人。……”
　　褚俊看着杜明明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地分析着，纳闷这个人是不是和那唐僧有点血缘关系。
　　“我们没有找到受害者的遗体，原因有很多，不排除被嫌疑人置放在某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如果我们能找到尸体，离他也就近了。……此外，绝大多数连环杀手都会取一些东西留作纪念，那些战利品均与受害者有关，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尸体所以还不知道在这个案件里具体是什么。……”
　　和褚俊一起在听的几个同事面面相觑，又碍于杜明明的身份不敢打断，只是偷偷瞟了几眼褚俊，看他的反应。说实话，他们并不觉得杜明明的这些分析和侧写对他们破案有实质的帮助。
　　仿佛你要去抓的不是一个有名字有脸的人，而是一个看不到摸不到的灵魂。
　　这些，不是杜明明和夏程巍侧写出来的全部，他们对彼此都有保留，对警方也是。
　　另外，他们真的如他们认为的那样了解那个满月杀手吗？他可称自己是bloody-moon。
　　那次警察的例行案件分析会议夏程巍没有参加，不是因为他和杜明明存在分歧，他们的分歧他们会理性的私自解决或者等待更多线索被发现后再协商。也不是因为那样的会议让他头疼，再无聊的会议夏程巍也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的。而是老头子，他给他派了新的任务，不同以往的任务。
　　原本接见老头子在生意上的伙伴都是由别的负责生意的少爷出面，比如洗白还算成功的司空。当然，老头子的生意不全是黑的，白的也不少。但夏程巍都不太碰，他知道老头子其实是提防他，怕他做大了会抢了他的风头，所以一直让他做文的，学术性的。而这一次老头子提出后，他也着实有些吃惊。
　　老头子笑言，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把夏程巍当作自己的秘密武器，而他，完全配得上。
　　夏程巍要接的那个人叫莫景东，还是陶聪磊姐夫的弟弟。所以老头子的话始终还是不可多信，因为这层关系或许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虽然陶聪磊不管家族里的生意，但毕竟是他姐姐唯一的兄弟。
　　莫景东是一个看上去高大斯文的人，带着一副无框的眼镜，很有风度地和夏程巍微笑着握手。应该说，他也是一个长相不错的男子，只是那副透明的眼镜下，合情合理地看不到透明的眼睛。
　　夏程巍年纪不大，阅人不多，但毕竟在外面见识过，心理学修得最好的还是人类行为学，当然，再算上人类本有的第六感，他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手握住的那一刻，夏程巍觉得真是喜欢陶聪磊啊。
　　也是，和老头子谈生意，没有四两拨千斤的能力，轻易是不敢上的。
　　“听说你和聪磊是校友和好朋友？”坐在夏程巍用来接他的车里，莫景东开口问道。
　　“是啊，他知道你也来B城了吗？”夏程巍也客气地和他聊着。
　　他还不清楚莫景东和老头子谈的到底是什么生意，不过老头子吩咐了，这个人让他先陪着，晚上和老头子一起吃饭，到时候再具体谈。老头子看上去不急，这个人也是。这笔生意不是很大，就是只是两个人用来掩藏一个更大秘密活动的幌子。和老头子玩的人，胆子要大，心，也得要细才行。
　　“可能还不知道，我单独和他联系的不多，你知道，这家伙是个医生，没事我可不想和他缠上。”随意就来的玩笑话，说得自然地就像和夏程巍认识很久了。“我这次来B城，除了和你家老头子的那笔买卖，还有一件私人的事情。我那个烦人的堂哥总有私事骚扰我，就怕我有休息的时间，我一停下来想度假他就看不顺眼，不停给我找事情来折腾，又不好意思拒绝。你呢？有兄弟吗？”
　　“我是一个孤儿。”这一点，夏程巍从来不避讳。
　　其实和老头子有来往的人都清楚，老头子的身边养着一群年轻漂亮的少爷，这些孩子，是他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就从各地的孤儿院收集来的。没有牵挂的孩子，可以更好的被他控制。缺乏爱的孩子，不用多少训练，就会如他愿的成为听话冷酷的工具。要是有孩子眼里带了不甘，他有的是手段。
　　“哦，这样啊。”莫景东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夏程巍。“不过我看得出，你，很有能力。”
　　“谢谢夸奖。不过我怎么比得上莫先生，您可是年纪轻轻就坐拥一家跨国大公司了，还是富一代。”
　　“能力是有，我不是个谦虚的人，运气也有，还不少。或者说，是时机。”
　　“莫先生很直白。”
　　“我还能更直白。”莫景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轻佻的笑容。“早就听闻，老头子的少爷各个都是人中翘楚，现在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只是……所有的少爷都像你，只是帮老头子做生意上的事？”
　　“你觉得我们还是他的禁脔？”夏程巍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他们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是。”
　　“看得出，呵呵。”莫景东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更靠近夏程巍。“不过我觉得我们是一路人。”
　　I 依赖 —— 18
　　
　　
　　晚上，贺司潇给华清昊去了一条短信，想问问他事情办好了没有，如果在B城有需要帮助的，可以找他。没有仔细想过自己发这条信息的动机是什么，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就那样把自己扔在公共场合离开，还是因为这个人是他儿时最好的朋友，或者这个人不久前深情款款地对自己说过，他再不离开了。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潇，而不是贺。这句话，贺司潇没有机会说，也不认为真的非要让他知道。
　　看着华清昊手机里贺司潇发来的短息，Mickey皱了下眉头。阻止他们两个人联系，偷偷拿走他的手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个人，自己是肯定要的，8年前就认定了，谁也不能和他争，即使不是贺司潇也不允许。
　　罗阳曾经问过他对华清昊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是因为他是贺司潇的好朋友，所以自己才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吗？是想把他身边所有的人都抢走吗？Mickey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因为那不是事实。
　　是真的很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他就那么想了。那个时候以为自己对他是依赖，现在看来不仅仅是依赖，是完全的托付和信任。这个人，Mickey要冒一切的险，和他在一起。
　　与贺司潇无关，Mickey所有的事情，都与贺司潇无关。
　　那以后，罗阳没有再问这个问题，只是告诉他，如果有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他。Mickey知道罗阳对自己的感情，和老头子，和夏程巍，和别的看着他就痒的人不一样。
　　对于罗阳，Mickey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人。
　　就是那么简单，它决定了我们对一个人的态度，决定着我们在关键时刻的选择。
　　“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人的爱，又何须一个清昊呢？何况你只把他当作一个邻居哥哥，和别的邻居，小时候其他的玩伴，又有什么区别？”Mickey咬了下唇，动着手指回了一条短息。“而我只要清昊就够了。”
　　别和我抢了，贺司潇，除了清昊，还有那颗爱清昊的心，我什么也不要。
　　华清昊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都没有找到手机，不过贺没有丢，他们已经安排了第二天的活动。
　　躺在旅馆的床上，华清昊辗转难眠。
　　贺比8年前那个孩子更加的热情，更加的让自己欲罢不能，难道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像自己曾经担心的那样，已经变质了吗？还只是邻居，还只是好朋友吗？当然不是了，从自己为他攻读建筑学，为他造房子开始之前，就已经不是了。想要更多，想要在那段关系里获得更多，想贺只是他一个人的，想天天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想和他在他们的房子里生活，想着就一辈子生活在那里。
　　那，是爱吧。像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爸爸。这个爱，是以一辈子厮守为最终目的的，而不是常常的相聚。
　　那么贺，也是那么想的吗？
　　这样的问题就含在嘴里，却吐不出来。
　　那么在乎，才那么患得患失，不像自己。
　　“清昊，你真的不走了？”
　　“是再不离开你了。”
　　游乐场，从过山车上下来，他们面对面站着，靠得很近，鼻尖都要撞在一起了。
　　“再不离开我了？”贺的眼里在那一刻闪过的光，顷刻间照亮了华清昊的世界。“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无比坚定的语气。
　　“清昊！”
　　没有准备迎接扑上来的身体，华清昊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不过很快，手就找到了对方的腰。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他的贺，真的在这一刻，给找到了。
　　“叫我，清昊。”暖暖的气灌入耳朵，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华清昊的耳根一阵炙热。“叫我！”
　　“贺。”听话地回应，知道这个人喜欢自己叫他贺，而不是小时候的小潇。“贺！”
　　属于Mickey的华清昊，终于，被他等到了，那么属于Mickey的迟到的幸福呢？
　　或者说在Mickey的生命里，是存在幸福的吗？
　　幸福这个被摔成很多片很多片的玻璃球，还有碎片留给他捡吗？
　　贺。华清昊爱的贺。华清昊再不会离开的贺。
　　Mickey笑了，儿子气的笑。只做你一个人的贺，不是老头子他们的Mickey，不是一个和贺司潇有关系的人，也不是……不是……那个在满月就控制不住嗜杀的bloody-moon。
　　Mickey笑了，冷冷的笑。只做你一个人的贺，可以吗？
　　下一个满月，正在悄悄走近，该怎么办呢？
　　手又一次抬起，按在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感受着里面规律的跳动。
　　“好的，我知道了。晚安！”看着华清昊回过来的短信，贺司潇反是轻松地笑了。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贺司潇会像只小狗一样钻进常邵宇的房间，蹭到他身边找温暖。
　　常邵宇总是会很配合地停下手边所有在做的事情，陪着贺司潇平静下来。
　　每两个人的关系，都会建立在一定的互动模式上，属于贺司潇和常邵宇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状态。
　　依偎，没有束缚。我的心里有你，你的心里也有我，但我们依旧是两个人，沿着自己生活的轨道继续往下。
　　将来，以后，都是我们各自的，与你无关的，却依旧能抓到彼此的手。
　　I 依赖 —— 19
　　
　　
　　19
　　无良老板还没有现身，不过为了显示他的无良，他在贺司潇的办公桌上留下了自己列着一张清单，里面罗列了一切贺司潇必须在他不在期间完成的事情，除了调查“满月杀手”，每天为他办公室开窗换气，还包括他办公室桌子上那盆仙人掌的浇水任务。仙人掌，还浇水，在他就离开一个星期的情况下。
　　贺司潇无奈地摇了下头，把那张单子随手塞进了抽屉。
　　遇到无良老板纯属意外而且很狗血，据说是贺司潇投向一家广告公司的应聘表被风吹走了，结果巧合地落到了正好去那里看望一个朋友的他的身上，于是，很相信缘分的他就把贺司潇写入了自己的职员表里。
　　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的巧合吗？
　　麻省理工学一位认知学家说，巧合似乎是我们生活中一些最不合理的事情的来源。
　　不过缘分，也许真有，我们中国人信这个。
　　其实所谓的缘分或多或少，就是命运。
　　下午，贺司潇早了半个小时下班，因为莫源来约他吃饭。
　　“贺司潇啊，你最近人气很旺嘛，该让老板多出差，他把你的人气都压住了，呵呵……”
　　“贺司潇啊，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你看报社里多少剩女啊……”
　　“都说9分和9分的在一起，7分和7分的在一起，3分和3分的在一起。看看这里的人，看看你，看看你的朋友们，现在我可信了……你只和和你一样9分往上的人交往吗？……”
　　好容易从同事的包围中突围成功的贺司潇打定了一个主意，以后绝对不在报社方圆百米内见朋友。
　　“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带你出来，你就乖乖跟着，由我来定，怎么样？”
　　贺司潇刚坐进车，莫源就习惯地靠过来给他系安全带。原来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子。看着自己长大的人，是不是真的很难接受自己会长大成人，已经长大成人，可以自己承担的事实？
　　“我已经22岁了。”贺司潇很尴尬地看着莫源那么近地靠着自己。“你以为我还是12岁吗？”
　　“小东西，我可是你爸爸的朋友，我是长辈。”说着一只手摸了上来，直接盖上贺司潇的心口。“我用手感受一下你的心跳，别动，不然我就用耳朵了。……嗯，不错，挺有节奏的。”
　　“那可是我的生命之钟在滴答作响，当然有节奏。”贺司潇轻轻推了推莫源。“开车吧，小源哥哥。”
　　“小东西，你脸红什么？”莫源的手一跃抚上了贺司潇烫烫的脸颊。“发烧了吗？还是……呵呵……小东西。”
　　莫源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坐正身体发动了车。贺司潇放下车窗，别过头看着窗外，吹着冷风。
　　“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见一个人，就是我上次给你的名片上的那一位。”
　　“饭吃，人，不见。”贺司潇声音不大，嘟囔着，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只撒娇不冲撞。
　　“为什么不见？”
　　“小源哥哥，我……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不想……在医院里……”等死。
　　最后两个字被咬住吞回肚子，知道这个人很关心自己，会伤心，不想让那些爱自己的人伤心难过，不然自己走得都会不安心。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懂，他们也懂。
　　爸爸妈妈带着妹妹在国外，在外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事情，在他们一家看来却是最好的选择。
　　“小东西，把脑子里的那个字删掉，我不允许你放弃。”莫源的语气很重，以前听贺司潇说不想治疗，他甚至还会忍不住动手打他，当然下手不重，就是恨恨地拍下他的头。“绝对不许。”
　　“是人都是会有这样一天的，谁都一样，早或者晚，只是长度上的不同。”贺司潇转回头认真地看着莫源，看得出他的眼睛红了。“小源哥哥，别难过，我现在很开心，过着我自己的小日子。爸爸妈妈们也好好地，我们生活下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彼此念着，爱着，忆着，不好吗？”
　　“不好，一点不好，反正不到最后的最后，都要努力活下去。”
　　“我有努力活下去的啊！”
　　“那为什么不去医院，不见医生，不治病？”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只是不想像其他的那些病人，在医院里度过自己宝贵的生命，不想对着那个白白的冷冰冰的房子。我想一直在生活里，在一个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空间里，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我……准备好了。”
　　一个急刹车，安全带的反作用勒得肩膀疼疼地。
　　“小源哥哥。”贺司潇紧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想要张开来去安慰边上的人，就是松不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真的很害怕。”莫源把头重重撞在方向盘上，埋起自己的脸。“知道吗？小东西，我从来没有怕过。”
　　身边的这个人，自己从第一次见到就很珍惜，他的一颦一笑就像施了法，下了咒一样牵动着自己的心。
　　小东西，我的心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为了你而跳动，你的心，什么时候才会愿意为了我一直跳下去？哪怕那个人不是我，只要你愿意为了他更远地走下去，我也会高兴的。
　　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去找那个男孩子，那个因为你的生命而出生的人。找到他，剩下的到那时再看吧。我很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快乐，单纯，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真的，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他的存在吗？
　　I 依赖 —— 20
　　
　　
　　吃饭的地点是莫源定的，菜也是莫源点的，都很合标准，心脏病人的饮食标准，在此基础上也照顾到了贺司潇的个人喜好。贺司潇不会忘，自己在莫源的眼中一直是个随时会挂掉的病人。也正因为如此，他常常分不清楚莫源对自己怀有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不知道那次在家里吃着常邵宇准备的食物，他心里担心成了什么样子。
　　其实常邵宇做的菜也都很清淡很注重营养搭配，不像一般年轻人一样强调口味和形式。
　　“那个陶聪磊很好吗？”贺司潇吃着莫源不断夹进自己碗里的食物。“医术。”
　　“是我堂弟推荐的。”
　　“景东哥哥？”
　　“对，就是那混球。”莫源说的时候几乎有点咬牙切齿。
　　“呵呵，小源哥哥你真有意思，现在还在生气。也不知道你气什么，自从那次景东哥哥被你打破额头后就再也没敢来过我们家，那都过去好多好多年了。”贺司潇朝莫源顽皮地皱了下鼻子。“没肚量。”
　　“谁叫他亲你来着！真是，我一个没看住就吧唧一口上来，还带着口水。”莫源说着缩了下脖子，撇着嘴。
　　“那个时候我才上小学，而他也就10来岁，你就不能正常地理解为他是喜欢小孩子？”只有在这个时候，贺司潇会觉得这个爸爸的好朋友实际上也很幼稚。“笨熊。”
　　莫源原是贺爸一位学生的好朋友，他们是在拯救那个学生的过程中结交上的。是拯救灵魂。
　　“不提他了，说正经的。你就和我去见见陶聪磊吧，他看着人不错，而且……”他可能知道他在哪里。“我不会强迫你住院什么的，就是去听听他的意见，人家怎么说也是一干专家和权威带出来的，集思广益嘛。”
　　“非去不可？”贺司潇抬起眼皮很无辜地望着莫源，刷刷眨了两下。
　　“别在这个时候用你的杀手锏对付我，我可是铁了心才来接你的，做好思想准备了。”莫源强忍着没有在脸上流露出半点感情变化。“只是，等会儿你就和他讲病情，别的别提，他问也不要睬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贺司潇已经没有胃口再吃东西了，光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自打父母离开后，自己还没有踏进过医院半步，用一些人的话来说，基本上对自己的病情是放任不管，听天由命或者等死了。
　　“反正你就听我的，到了那儿我也一路陪着你，就当……当我还是你的监护人。”
　　“随你。”贺司潇撅着嘴没看他，把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扔进莫源的碗里。
　　“这才乖。”莫源看着贺司潇往他碗里潇洒丢香菜的情况，突然笑了。能一直吃着你扔进我碗里的东西，别说是香菜，即使是毒药，我也全都塞进嘴里。那样的话，还是只能在心里说，不想把小东西吓跑。
　　十多年的感情累积着，莫源很清楚自己在贺司潇心里的分量，估计除了贺爸贺妈，就是他了。所以没有必要再说那样的话了，不是吗？小东西现在的心不在这上面，即使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会接受的。看着他长大，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什么话要挑明，什么话只需提醒，什么话永远不说出口。
　　不管怎么样，也把病治好，一切才有希望，我们，才有可能的那样的一个未来。
　　陶聪磊在办公室里等候莫源，他在之前就接到了他的电话。果然没错，是莫景东的亲戚。
　　会吃人的老虎的亲戚，肯定不是一只老鼠。想着第一次见面那个人给自己的印象，陶聪磊摇了下头。那个今天会来的病人不是对他重要到和自己的性命一样，就是这个人本身严肃冷酷到不行。自己不喜欢那样的人，有个夏程巍在边上寒他已经够了。不过如果是前者，那个病人是男的啊，是亲戚？多亲啊？
　　陶聪磊正要往边道上想，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自己这个专家门诊，搞得像是总裁接见员工一样。
　　“请进。”坐正身体，摊着病人的那份详细病历，微仰着头望着办公室的门。
　　推开门进来的是上次那个男人，唯一不同的除了着装还有脸上明显多了的神采。而在他身后慢慢走出来的人，让陶聪磊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样的一个人，就是病历上那个命不久矣的倒霉蛋？
　　“你是贺司潇？”陶聪磊毫无意识地叫了一声，人也跟着那句问话站了起来。
　　“嗯？”贺司潇意外陶聪磊的反应，转头看了看莫源，似乎在问你到底对他说了我多少的事情。
　　莫源的脸色一下子也变得难看起来，一把把贺司潇拉到身后，自己走到了陶聪磊对面。
　　“你们请坐。”陶聪磊尴尬地笑了一下，坐回自己舒适的椅子上，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瞄向一个方向。
　　“我把他带来，是来看病的，张医生，不是给你看的。”
　　“小源哥哥。”贺司潇轻声唤了一声，手在下面拉了拉莫源的衣角。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变脸，似乎对这位医生很不客气的样子，不是求着要自己来见他的吗？不管如何，那样的态度对人都是不礼貌的行为，何况这位医生看上去很亲切，不像以前见的那些老古板。而且还是景东哥哥给介绍的，这样对别人怎么也说不过去。
　　“是我不好意思，失态了。”陶聪磊依旧保持着现在让莫源很恼火的笑容。“很高兴你能来。”
　　“我不知道小源哥哥对你说了什么，说了多少，我很感谢你抽时间来见我，但是我并不……”
　　“病历你都看过了，有治疗的计划吗？”莫源打断贺司潇要出口的话，那些话，他不想听。
　　“有。”陶聪磊脱口而出的谎话。“我……最喜欢挑战，当然，我不是把你当作试验品，我是真的想帮你。”
　　“帮我？可……”贺司潇看着左右盯着他不放的四只眼睛，把嘴里的话又一次咽了下去。“谢谢你。”
　　这场三个人略带尴尬的见面，让他们各自明白了一件对他们很重要的事情。
　　又一次新的治疗贺司潇是逃不过了，为什么我都已经放手了看开了，你们还那么固执呢？
　　莫源从陶聪磊看到贺司潇那一瞬间的表情断定，这个人，这张脸，他是第一次见到。
　　而陶聪磊，在见到贺司潇那一刻开始，突然意识到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他在乎的。
　　I 依赖 —— 21
　　
　　
　　陶聪磊陶医生失眠了，出生以来第三次。第一次是决定要从医的那个晚上，第二次是决定和夏程巍做朋友的那个晚上，这是第三次，但他却不清楚自己要决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手里一直握着电话，是想给夏程巍打，顺便打搅一下他的美梦，让这个心理专家给自己把把脑脉和心脉。但是就是没有按下那颗键，好像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贺司潇，不能给夏程巍看到了。自己难得私心，可以说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一贯都是大方的，似乎比他大就理所当然地想要让着他，尽管对方并不需要，不仅表现得比他成熟，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不犹豫，不手软。
　　陶聪磊一直知道夏程巍的喜好，却不知道自己也是同类，难怪当初他会找自己做朋友，兴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了。果然是个常识性的错误，喜好同性也不是见到同性就喜欢，不然喜欢异性的难道见到不是同性别的就会扑上去不成？陶聪磊又笑了，笑自己此刻奇怪的想法，难道还是在斗争？
　　从床上爬起来，陶聪磊拿出那份随身被自己带回来的病历，再次翻阅起来。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你呢？
　　“很简单，因为你大胆。……或者说，因为你有别的医生没有的，我所需要的。”
　　莫源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个人到底在暗指什么？贺司潇知道吗？
　　贺司潇，想起这个人，陶聪磊就又忍不住眉开眼笑。在莫源面前羞涩的样子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就像躲在家长身后见班主任的小孩，着实可爱。而他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呢？
　　不管是什么，先救你，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先，把你的命，更长久的留下来，活下去，才会有以后。
　　这一天夏程巍没有回杜明明为他安排的房子，而是留在老头子的房子里。那里，有他们每个人的房间。
　　老头子和莫景东的那顿饭吃得很慢，两个人有说有笑，不像是在谈生意，倒是像久别的师生见面。
　　夏程巍在边上坐着，观察着这两个好演员精彩的表演，越是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越是汹涌。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送走莫景东，跟着老头子回到宅子，一进门，就面对考核。
　　“血腥重的食肉动物。”简单的回答只是陈述，不带感情，也没有厌恶。因为自己在这样的动物中间生活得够久了，即使没有被完全同化，对潜在同类的嗅觉还是很灵敏的。
　　“哈哈……那么我呢？”老头子回头看着夏程巍，脸上挂着笑，皮下面的，夏程巍不敢猜测。
　　“对手的质量决定比赛的质量，决定胜利的价值，只是……他有什么是您所需要的吗？当然，如果您认为现在不是告诉我的时候或者我并不需要知道，就当我没有问。”
　　“每个我接近的人的身上，都会有我想要的东西。”老头子带着深意地看了夏程巍一眼。“不早了，你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吧，明天就恢复你正常的生活，好好帮助警察同志，做个好市民。”
　　“我知道了，那我先上去了。晚安，Ju爷。”夏程巍微微欠了欠身，走上了楼。
　　老头子，名号Jupiter，被敬称为Ju爷，招了下手，示意下人为自己递来一支雪茄，而后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刚刚上去的那个孩子，自己是很喜欢也很看重的，只是……太像年轻时的自己了。
　　收养那些孩子的时候，老头子都给过他们拒绝的机会，是他们自己愿意留在他的身边，留在他的保护伞下，过着丰衣足食的少爷生活，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把自己留下来，除了一个孩子外。
　　如果他们以后不幸，那是他们自己要承担的责任，不是他，不是这个给过他们机会去平凡生活的人。
　　而那个孩子，老头子用了点手段，撒了点谎，也还是把他留下了，暂时的。知道自己留得住什么人留不住什么人，只是不甘心。人，都是一样的，无论你是在什么位置，总是有一些东西，你得不到。
　　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夏程巍洗了个澡，站在蒙了一层水雾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模糊的影像。
　　被老头子看中，进族里的时候，自己大概7岁，和一帮子比自己大一点的小孩在街上流窜。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开始那样的生活，更小的时候住在哪里，还有没有亲人，只记得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到处躲藏着不被大一点的孩子找到，躲过任何一场可怕的挨打。20年了，还是记忆犹新。
　　不可能是在街上出生长大的吧？总会有一个地方，或许是一家孤儿院，和另一个现在已经全无印象，或许早就死了的孩子一起溜出来玩，是为了找自己的亲人才出来的吗？夏程巍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如果不是这张脸，也许自己现在还在街上混着，也许早就被切成块扔进某个垃圾桶。
　　那个晚上，像平常一样游荡在街上，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小手伸进他们的口袋。不是第一次被抓，确是第一次被抓后还给吃了一顿好东西，结果受不了突然油腻的肚子在第二天疼得他哇哇叫。肚子疼也没有关系，被送进了医院，第一次打了针，倔强的小脸板着，不叫不闹，看得护士阿姨都笑了。
　　“跟着我，怎么样？”那个人把自己放在他的腿上抱着，抚摸着他额前长长的头发。“给你大房子住，天天有好吃的东西，穿漂亮的衣服，买很多玩具，还送你去读书，过体面的生活，像个少爷一样还有下人使，想吗？再没有人欺负你，再没有人看不起你，再也不会忍饥挨饿，口袋里永远塞着钱。想吗？”
　　想吗？能拒绝吗？谁会拒绝？都说我们有过机会，去过不一样的生活，去获得幸福，这是实话吗？
　　夏程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得很夸张，笑着笑着突然咬住了自己送上来的拳头，死死咬着。
　　自己没有和魔鬼定过契约，也没有把灵魂卖给魔鬼，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人，没有别的智慧生物，而所谓的自己的灵魂，在自己拥有之前，已经按照老头子想要的样子慢慢成形了。
　　Jupiter，众神之首，狂妄的人不是愚蠢的，就是极端孤独的。夏程巍，不想这样。
　　如果世界上真有蛊惑人心的魔鬼，那么就一定也会有拯救堕落心灵的天使存在。
　　相信善良，意味着同时相信邪恶。相信魔鬼，也一样意味着对天使的信仰。
　　Believe in one，believe in the other。
　　I 依赖 —— 22
　　
　　
　　在杜明明的协助下，褚俊他们将所有在那家报社报道过的遗弃亲人的当事人粗略列了一张长长的名单，从中寻找下一个潜在的受害者。那是一个专题报道，已经做了有10年那么长，涉及的人数众多，范围也很广，完整详尽的名单出来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有B城这个地域的限定还是帮助他们节省了不少宝贵时间。
　　在下一个满月到来之前，安排好人将名单上的人监视起来，等待满月杀手出现。
　　这只是一个很初步的计划，毕竟有点太过于被动，褚俊很不喜欢。
　　贺司潇如他所说的，帮了褚俊很大的忙，让警方更快的收集到了那些访问和调查的资料，包括最初的手稿和母带。那个专题不像别的专题由特定的某个人做，而是大家都参与，其中有人已经不在报社工作，甚至已经离开了B城。介于杜明明关于嫌疑人可能是那10年报道中某一个案例中的受害者，而且按照嫌疑人的年龄限定，最初一两年那几篇文章就受到了额外多的关注。
　　研究受害者，找到嫌疑人。这，就是在一开始就设定好的路。
　　我们的行为决定了我们走在路上遭遇危险的程度，有人是低危人群，有人则高危，可这，是我们的错吗？
　　“这个满月他还会出来杀人吗？”
　　和杜明明一起吃饭的时候，褚俊问道，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跟眼前这个人还应该说些什么比较妥当。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很好的组合，为了B城安定。也许这也就是褚俊父亲的意愿。
　　父辈总是喜欢将自己的心愿强加在后辈的身上，让他们为自己实现某些他们自己已经无能为力的梦想，并把这样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还给它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传承。
　　“他会的，因为他控制不住，除非被阻止，否则他一定出现。”杜明明自然吃着，自然说着。
　　“那么那些尸体呢？为什么不把他们留在现场，是拖延吗？不想留下太多线索？”
　　“有这个可能。就目前的证据，没有显示其中有食人的成分。我们应该继续留意黑市交易场所，或者干脆等待意外的发生，比如某片水域里浮出一具尸体，某个路人在某片丛林里发现弃尸。”
　　“他会像其他一些保留受害人遗体的连环杀手一样，把他们留在自己生活的范围内常常去看它们，重新体会那次杀人的过程？你知道，我有去研究国外的经典案例。”
　　“我到觉得他不会，因为……他厌恶他们，厌恶那些被他杀害的人，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人为他善后，替他处理尸体。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碰他们，整个凶杀的过程都很迅速。”
　　“那么那个遗弃凶手的人，还活着吗？”
　　“这个……不确定，还需要更多的与嫌疑人有关的线索。不过可能一般也就两个，那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已经被赦免了，而且他永远不会去伤害他。……嫌疑人是渴望亲情的，他不能杀了他们，可能还在等待他们回来，尽管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回来，而他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杀害其他遗弃亲人的人来转移自己的情感。就目前的现场看来，凶手还没有崩溃，有很好的条理性，简单的说，他的生活一切正常。”
　　“那么现场留下的4个符号呢？我们的人用了很多破译方法都没有结果。”
　　“可能的，因为那些类似于图腾的符号是很私人的，可能只有凶手自己才明白其中的含义，那是他一种很自我的表达，也有可能……”杜明明突然抬起头。“他是在给自己的亲人留下信息。”
　　“亲人？……难道他的亲人可以看到那些符号，除了内部人员，没有人知道现场还有符号留下。”
　　“那是你们调查的范围。”
　　“那么bloody-moon呢？”
　　“说明他不会停止杀戮，因为月亮每个月都会圆一次，而他是嗜血的。”
　　不知道为什么，杜明明有某些瞬间会朦朦胧胧地觉得那些符号，似曾相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或者接触过。这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是夏程巍。
　　杜明明会找夏程巍来协助自己，不仅因为他是他带过的最好的一个学生，更因为他对犯罪本能地具有的像猎人一样灵敏的嗅觉，以及他身上带有的一样迷般的色彩。
　　贺司潇把那些材料交给褚俊是受到无良老板的支持的，他还给了自己不少特权。似乎在报社里，他是除了老板之外最自由的人。真的没有看出了无良老板对这个案子会那么热心，他的目的，是单纯的吗？
　　贺司潇笑自己实在是因为无良老板平日的陋习对他产生了偏见。开办报纸不就是为了更真实地还原社会本来面貌，为了宣扬那些正直的东西，抨击罪恶，揭发丑陋吗？
　　上一次的见面，褚俊握住了他的手，比一般礼貌和感谢更长更重，甚至把他抓得有点疼。
　　“司潇啊，你要小心那个褚俊哦，小心他把你和案子一起给办了。”
　　电话里，无良老板肆意地调侃着自己，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当怪不怪了。
　　“被他办了总比被你欺负好。”
　　贺司潇大着胆子在电话里抱怨了一句。无心地，就是发泄一下平日里被压迫的苦闷。
　　“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可要抓紧了，哈哈……”于是无良老板回来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就这样结束了。
　　在贺司潇的成长中，他的身边总是会有人守护着，爸爸妈妈就不用说了，小时候的华清昊，长大一点的莫源，现在住在一起的常邵宇，连仅只一次的夏令营也遇到了褚俊。其实无良老板只是在嘴巴上占他便宜，偶尔轻微地动下手，他也不是很计较。可能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身体比较依赖他人的触碰。常常有人抱着，也就渐渐没有那么敏感了。或者说是心，不那么敏感了，也可能从来就没有敏感过。
　　I 依赖 —— 23
　　
　　
　　贺和华清昊的约会，其实就是Mickey和华清昊的约会，没有贺司潇。或许从12年前，华清昊一家移民搬走后，他的生命里就已经没有了贺司潇，那个再次被自己记住，紧紧把自己抓住的，是贺，是Mickey。
　　“贺，我在那座你喜欢的城市，建了一幢属于我们的房子。”
　　这一次的见面，Mickey带华清昊去B城的海边散步，说要一起等日出。
　　一起坐在沙滩上，11月的天气还是有点冷的。Mickey抱着华清昊的一个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享受地依靠着这个自己选择的人，突然，幸福就那样从天上飞了下来，撞进了他的心里。
　　“我们的房子？”只是附和的一句，脑筋还没有转过来。Mickey甜甜地笑着。
　　“我们的家。”华清昊转过头，看着Mickey，看着他脸上洋溢着的让自己的心暖暖的笑容。有了你在身边，以后就不用再辛苦地等日出了，你比世间万物，都更加美丽明媚。
　　“我们的家？”Mickey的脑袋从华清昊的肩膀上弹了起来，晕呼了。是家吗？
　　“对。”华清昊点了一下Mickey小小的鼻尖。“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愿意，愿意，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愿意，但是……走得了吗？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两个人，去我们想要的自由的城市，开始我们想要的美好的生活。那个时候你告诉过我，你不喜欢这里，想要离开，想要一个家，要幸福，我觉得……”
　　“觉得这一切，你可以……给我？”
　　“嗯。”华清昊伸手抚上Mickey的脸颊。“我……可以吗？”
　　Mickey呆呆地出神地看着只离自己一寸的那张让自己思念了很多年的美丽的脸庞，就像看着自己的太阳，那道光明将引领着自己，去走一条自己从来没有走过的大道，通往幸福的大道。
　　“清昊。”不知道该说什么，口中只溢出轻轻的醉人的呼唤。
　　“贺，愿意吗？”
　　真的很想很想，那个自己一直在等的人出现了，要带自己离开，眼泪，很多年没有在自己脸上出现的东西，顷刻之间宣泄而下。Mickey抱着华清昊哭了。
　　我杀人了，清昊，即使警察不抓我，老头子也不会放过我，即使老头子放过我，爸爸妈妈也……
　　Mickey害怕地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紧紧抓起衣服的料子，痉挛一般拽着不放，狠狠抓着，像是要把那里扯开。这是心所在的地方啊，这颗心里，只装着清昊，你，还要吗？
　　小时候，那么多个夜晚，一个人躲在床底不敢出来，紧紧抱着自己，蜷缩着身体。
　　不要把我的心拿走，不要！梦里的恶魔时时出现，看不到他们的脸，只看到他们手里拿着的亮闪闪的刀，一步一步靠近自己。抓在心口的手打着哆嗦，眼泪又一次涌下，把地板给弄湿了。
　　不爱华清昊的贺司潇，还要这颗只爱华清昊的心吗？
　　Mickey抓起华清昊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让他感受到自己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清昊，永远记住，这颗心，只为你一个人跳动，只要它还在，我对你的爱，就永远都不会消亡。”
　　华清昊没有明白Mickey这句话更深一层的意思，而把它当作了Mickey对自己的情话，当作是一种默认。
　　“好，我记住了。”
　　Mickey上车后，罗阳递给他一副眼镜。
　　Mickey明白地带上，阻挡一下自己因为刚才的哭泣而略微红肿的眼睛。
　　从罗阳认识Mickey开始，他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哭。
　　老头子对少爷的训练是实打实的，受伤受苦都是不可避免，孩子们吃不消就都会哭，Mickey不会。
　　找到那个可以看到自己流泪的人，就是我们在寻找的最平凡的幸福吗？
　　当幸福悄悄来敲门，我们把它引进来，热情地招待，希望它可以就此住下。但是幸福，只是一个喜欢到处做客的客人，不是任何一个房子的主人，任何一个家的所有者。
　　独自回到旅馆，华清昊在床上仰面躺成一个大字。手心里还是暖暖的，那是贺留下的温度。
　　口袋里装着和Mickey一起去买的新手机，里面只有贺一个人的号码，尽管这个号码看上去和记忆中那个不太一样，许是自己记错了。现在智商偏低的华清昊什么多余的事情都想不到，只想着那一天快点到，带着他的贺，远走高飞，过属于他们的，迟到了很多年的幸福生活。
　　我们都还很年轻，所以一切都该还来得及，不是吗？
　　命运对于任何人，都是一样平等的，我们会在100多岁的时候寿终正寝，也会在降生初期夭折，这都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是那样存在，只是那样发生，成为现实的一部分，再继续各自的生活。
　　贺司潇还会每天和手机里的华清昊发信息聊天，说的不多，但是每次都会回。
　　这样才是正常的吧，这样的华清昊，兴许是贺司潇最熟悉的，近，又不是那么近，是朋友，但不属于自己。
　　I 依赖 —— 24
　　
　　
　　贺司潇好心地代一位同事的班去X大学采访一位刚刚在国际上论文获奖的教授。正好常邵宇就在这所大学读书。贺司潇采访结束后在校门口等常邵宇出来，想着等会儿和他一起回家。
　　这天常邵宇下午只有一堂课。他的课表贺司潇有，是他给他的，为了方便联系。
　　远远看到常邵宇出来，贺司潇又起了玩心，立刻转身躲在树后，打算吓唬常邵宇。但这一天在校外等待常邵宇的不只贺司潇一个人，还有少爷们的专职司机罗阳。
　　常邵宇被突然停在自己面前的车拦住了去路。
　　车窗放下，罗阳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
　　“常少爷，上车吧，Ju爷在等你。”
　　就这样，躲起来的贺司潇怎么也想不明白常邵宇去了哪里。
　　罗阳在车里等常邵宇的时候就看到了贺司潇，看到他躲在树后时还忍不住笑了。真的是很不一样，但是如果Mickey和他一样是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他一定会比他更加快乐，更加活泼，甚至会是个孩子气十足的人。人的天性可以被好好地隐藏，却不会消失。有的人不是不愿意快乐些，而是他不能。
　　除了妖媚和邪气，Mickey的眼里还有一样东西是贺司潇没有的，也是真正吸引住罗阳的，那就是渴望，对爱和平静生活的渴望，以及一种在逆境中都不轻易放弃的强韧和坚持不懈的信仰。为了这个，吃了不少亏吧，还是一个人挺下来了，就连老头子都拿他没有办法。
　　知道他和华清昊遇到了，这个Mickey在等的人看上去真的很好。他是有能力给少爷幸福的人吗？
　　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无力改变，现在与未来，我们还是可以去抓牢，去影响的。
　　华清昊，罗阳心里默念着，你千万不可以辜负Mickey啊。
　　常邵宇认识罗阳，他曾经接过自己一次，就是来B城上大学的那一次。印象中，这是一个安静本分不苟言笑的人。被老头子养到现在17年，还没有见过面，今天毫无预兆地被接走，会因为什么呢？
　　紧张，但是不敢表现出来，常邵宇希望自己不要让人失望。
　　“罗先生，请问我们去哪里？”
　　“Ju爷在B城的住所，他在那里等您。”
　　开始的时候罗阳是少爷们的专职司机，老头子不想给任何一个少爷独配，一来是提醒他们所谓的少爷只不过是一个称谓，二来是不想给他们拥有自己的亲信的机会。后来罗阳接Mickey的次数越来越多，老头子也当没有注意，几乎是默许了这点，只要Mickey有需要，罗阳首先为他服务。
　　也因为这样，有不少人认为Mickey受宠，所以族里，Mickey是暗敌最多的少爷。而常邵宇，是被认识最少的少爷，一直养在外，不直接接触老头子的圈子，看来也是被当作关键时刻的秘密武器用的。
　　常邵宇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他应该知道的事情都会很快知道，不需要知道的谁也不会多讲一个字。只是心里有点担心，想着贺司潇，本想可以为了他，多做一天常邵宇就多做一天常邵宇，而不是老头子的常少爷。
　　“嗯，我知道了，谢谢。”常邵宇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我可以打个电话回家吗？”
　　“常少爷请便。”
　　常邵宇给贺司潇打了个电话，说学校里有事情，晚上要晚点回来，叫他不要等自己，要吃东西，不要让自己饿，不然会胃疼。睡觉前记得喝牛奶，但是不要喝冷的牛奶。还有，睡前和常乐说晚安。
　　常邵宇小心交代着，电话一头乖乖嗯着。不是第一次学校里有事情要晚回，不是第一次常邵宇像事妈一样叮嘱贺司潇那么多小事情，但这一次，莫名地他们都知道，不一样了。
　　罗阳听着，对常邵宇也有了自己的一点了解，他和别的少爷，和Mickey都是不一样的。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也是老头子收养的孩子，就因为只因为这一点，再不一样的孩子最后，都会一样的。除非……离开。
　　如果是这样，Mickey跟着华清昊离开，常邵宇带着贺司潇离开，会是一个好的结果吗？罗阳暗暗叹了一口气。Mickey的手上有人命，一旦粘了血，怎么才能洗得干净？而常邵宇，那么单纯的孩子，怎么斗得过老头子那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而自己，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能帮到他们吗？
　　如果一开始一切都已经确定，人，又何必苦恼和遗憾呢？
　　贺司潇把手机放回口袋，打了辆的士离开了X大学。
　　常邵宇是贺司潇半年前在一个房屋中介认识的，那个时候贺爸贺妈和小妹刚刚离开，怕寂寞就想找个租客。第一眼看到这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时就觉得亲切，说了几句后两个人一拍即合，甩开恼人的中介谈妥了租房的事情。第二天，常邵宇就入住了贺司潇的家，开始了他们的同居生活。
　　贺司潇对常邵宇是不了解的，只是凭借着本能认定这个人不会害自己。半年相处下来，多少能感觉到常邵宇对自己越来越异样的感情，自己装不知道，他也不会挑明，就这样平静快乐地生活下去。
　　常邵宇把他和贺司潇住的房子叫做家，贺司潇又何尝不是呢？
　　尊重一个人，就尊重他做出的决定，哪怕是与自己有关的，也不加干涉，是这样吗？
　　贺司潇坐的车没有开向家的方向，而是转向了去M医院的大道。
　　陶聪磊给贺司潇打了电话，说想和他谈谈治疗的事情。
　　这一次，莫源并不知情。
　　I 依赖 —— 25
　　
　　
　　莫景东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望着对面的露天咖啡馆。正对着他的位置上，Mickey和华清昊面对面坐着喝着咖啡，两个人说笑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时不时拉一下。
　　“啊……真是羡煞旁人。”莫景东饮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皱了下眉头。
　　“你有什么打算？”对面的KJ问道。
　　“神奇的世界，一点不神奇的老哥。”莫景东没有理会KJ的提问，看着桌子上的两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孔。一个笑得纯真一个笑得妩媚。“难怪那么急着要找到他，换成是我，也不舍得啊。……真是……看得我心又痒了，这个混蛋莫源！”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那么像的两个人？”KJ看着那两张照片，又望了望对街的Mickey。
　　“同卵双胞胎，如果一个是天使的话，另一个就是魔鬼。”莫景东拿起Mickey的照片看了看，又拿起贺司潇的那张。“真是有意思。你不认识他们，也能一眼看出他们的不同，是不是？”
　　“同卵双胞胎？”KJ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是这个Mickey不是比贺司潇小两岁吗？”
　　“哼哼，那就要去问问Mickey的好情人华清昊的老爸老妈了。”
　　“我不明白。”
　　“我也还不是很确定，老哥在这件事情上隐瞒得很好，不过……我会查出来的。”莫景东得意地笑了笑。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KJ很快看出了莫景东那个笑容里的意思。“你……喜欢哪一个？”
　　“都很有意思，不过……总会只有一个人，是真正能牵绊住你的。”莫景东放下其中一张照片，将另一张捏在手里。“KJ，如果这两个人只能留一个，你要天使，还是要魔鬼？”
　　“我？”
　　“有人要天使，有人要魔鬼，你猜谁会最后赢呢？不过……无论是谁留下，他都不会幸福了。”
　　莫景东转过头，带着难得的歉意，叹了口气。
　　“他们看上去都很美好，为什么只能留一个呢？”
　　“可能……他们本来就只是一个人。”
　　对面，Mickey和华清昊一起起身离开，两个人靠得很近，手是牵着的。
　　天使与魔鬼，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美丽清澈，一个妖娆世故，一个属于光明，一个属于黑暗。
　　他们不是双生儿，却比双生儿更像双生。一个善良，一个邪恶，完美的硬币两面。
　　可是贺司潇并不是天使，Mickey也不是魔鬼，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一样渴望着爱和温暖。
　　而会把人分为天使与魔鬼的，只是在为自己以后将有的行为寻找借口。
　　陶聪磊和贺司潇的见面还是在陶聪磊的办公室里，还是坐着原来的位置，不同的只是两人的心情。
　　贺司潇毫无顾忌地看着陶聪磊，出于贺妈交代的和人说话要看着对方的礼貌。而陶聪磊略带躲闪的眼神让他觉得他那次是迫于莫源的压力才说他已经有了治疗的新方案。
　　“陶医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贺司潇开口，他觉得陶聪磊是个善良的好人，不想给他增添额外的烦恼。“其实你也看得出来，那次我是被小源哥哥硬拉来的。我的病情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除非是心脏移植，否则没有其他有效的方法，而我也不想接受别人的心脏。你说我自暴自弃也好，说我是懦弱也好，都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再继续那样的治疗，不想留在医院等待……等待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那一天。”
　　“可是如果是我自己不想你死呢？”
　　贺司潇微微皱着眉，很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才见了两次面的医生，他的眼里，却有他见过很多次的很熟悉的，但是他并不需要的东西。就这样和这个人说清楚，然后离开吧。
　　“如果我不想治疗，你也拿我没有办法。如果你有很多的时间，想帮助人，外面有的是在排队等候的。”
　　“不是没有机会的。”
　　“也许吧。”
　　沉默。
　　“贺司潇，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朋友？”贺司潇愣了一下。他是第一个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情况下要和自己做朋友的人。
　　“就是那种可以常常联系，偶尔见个面，一起吃个饭，互相关心的朋友。”
　　这是陶聪磊自己定义的与贺司潇的关系，是他自己的决定，明智的决定。
　　要拒绝吗？想被更多的人记住，想要很多的好朋友，这样的要求，应该不是很过分的吧。
　　“你不是因为同情我才想和我做朋友的吧？如果这样我不需要，我的朋友和我的关系都是平等的。”
　　“我不会强迫你治疗，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第一次，陶聪磊给才第二次见面的贺司潇一个简单的承诺。而承诺，是那么不可靠的东西。
　　“好，朋友。”贺司潇点了下头，给了陶聪磊一个单纯的微笑。
　　离开陶聪磊的办公室，贺司潇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朋友的号码。
　　又违背莫源的意愿了，连爸爸妈妈都知道放手了，开始新的生活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贺司潇站在电梯口，有点沮丧地垂着脑袋。不是所有我们珍惜的东西都能留住的，因为不是所有留住的我们都在珍惜。知道你还在为了我寻找那颗可能存在的和我匹配的心脏，可是你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想要。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仿佛打开了命运之门。
　　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总会有那么一个特定的人，是为了那个我自己而生的。有的人遇到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而幸福于此，却是无关的。这，才是悲剧根源所在。
　　贺司潇低着头走进了电梯，没有看那个在里面站着的人。但是他看到了他，清楚地看到了。
　　I 依赖 —— 26
　　
　　
　　夏程巍来找陶聪磊一起去吃饭，悠悠地坐电梯上来，脑子里盘算着不少事情。
　　老头子让他给警方添点乱，但自己怎么样才能瞒过杜明明那双锐利的眼睛？如果自己没有猜错，在满月杀手的分析上，杜明明留了一手，是在防自己吗？而Mickey是不可以暴露的，不是吗？依旧没有明白为什么老头子会同意让Mickey去做那样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些尸体司空是怎么处理了，到底有多少事情自己被蒙在鼓里？越想越觉得不爽，不过老头子有一件事情没有算到，他们分析的是满月杀手，满月杀手就是Mickey，很快，他们就会接近Mickey，不是地理位置上的，他会找到真相，找到这个人的弱点。
　　受害人是Mickey自己找的，那么这个世界上，他的亲人，会在何处？
　　电梯门缓慢打开，只有一个人在等待。
　　夏程巍看着他走进来背对自己站在一边，看着他按下往1楼的按钮，看着电梯的门关上，感觉着电梯在下沉。自己还是在原地站着，没有挪步，挪不开，只是盯着这个熟悉的背影，感受着从这个人身上飘散出来的陌生的气息，略带柔弱的气息，完全不一样的气息。
　　一直想征服Mickey，想要剥除他的伪装，却忘了，那层遮盖我们真实内在的皮囊，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剥除了，就只剩下血肉，那样的场景，每个人都一样，又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呢？
　　知道这个人不是Mickey，一眼就知道了。淡然的眼神，清澈的眼睛，带着一点弃世的幽怨，还有略显单薄的身形。唯一不变的是那张脸，那精细的五官，一样白皙的皮肤，只是没有了健康的红润。
　　医生？病人？病人家属？推销员？夏程巍快速分析着。病人。
　　电梯里随后又进来了几个人，阻隔在贺司潇和夏程巍之间。但是没有用的，夏程巍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容，挡不住了。这个世界真是很有意思，居然会有这样像的人，这样像，又那么不一样。
　　贺司潇从电梯出来，夏程巍尾随着，没有刻意的掩饰，等待着自己被发现后的质问，等待着这个有趣的人回头看自己，用和Mickey一样的眼睛看自己，却射出不一样的光芒，想到这里，夏程巍就觉得兴奋。
　　“贺司潇！”
　　陶聪磊从楼里跑了出来，超过夏程巍，站在了贺司潇的身边，还带着喘。
　　“怎么了？”
　　“我下班了，一起去吃饭吧。”
　　贺司潇刚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陶聪磊就想约他一起吃饭，以最快的速度换好外套跑出来，就看到视线尽头那道打开的电梯门，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要异样的目光，晚了吗？
　　“好。”贺司潇笑着点了下头。
　　知道陶聪磊看到了自己，知道他正装作没有。看着眼前的人和他一起离开的背影，夏程巍摇了下头，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呢？陶聪磊是在给自己信号吗？那是他的朋友。
　　对这个人那么有感觉，是因为他长得像Mickey吗？那么自己对于Mickey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夏程巍是个谨慎的人，在弄明白那个问题之前，他不会追上去打断他们。
　　只是刚才，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秒，眼睛亮了，而心，似乎动了，猛然地。
　　都说，带着征服的爱不是爱，是原始的占有欲，爱，是把自己，贡献出去。
　　陶聪磊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好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是害怕吗？
　　夏程巍是什么样的人，陶聪磊是很清楚的，他们结交到现在那么多年，对对方都是很坦诚地。曾经有一次两个人开玩笑，说到了成为情敌的可能，那是在他发现夏程巍的偏好之前。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要怎么样？和中世纪的骑士一样，进行一场决斗？”
　　夏程巍陷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兴致勃勃的陶聪磊。
　　“你觉得这不可能？还是你认定你一定会赢我？”
　　夏程巍耸了下肩。
　　“什么意思！”陶聪磊重重推了夏程巍的肩膀一下。“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朋友是一辈子的，但再好也不能天天粘着。睡在一张床上，在同一张桌子边吃饭的，只有一个人。”
　　“啊？”
　　“别把嘴巴张那么大。”夏程巍伸手合上陶聪磊挂下的下巴。“我是认真的，既然你那么认真地问了，我就那么认真地回答你。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情敌，只有你自己，和对方，两个人。”
　　此后这个问题，就再也没有被他们提起过。
　　“你有心事？”坐在车里，贺司潇问道。“我们是朋友，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可以对我说。”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那种喜欢，我是说那种装进自己心里的喜欢。”
　　“我的心已经不堪重负了。”贺司潇半开玩笑地回答了陶聪磊的问题。
　　“可你还是可以那样去喜欢一个人的。”
　　贺司潇把头转向一边，沉默了许久，再看向陶聪磊时，脸上依旧是那种淡然的笑容。
　　“你是医生，你说人的心，会带着记忆吗？”
　　I 依赖 —— 27
　　
　　
　　常邵宇被直接带进了位于二楼的老头子的书房。罗阳告诉他，直接叫Ju爷就可以了。
　　Ju爷和常邵宇想象中的人完全不一样，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子，有着让年轻人都羡慕的健硕身材。
　　“Ju爷。”常邵宇叫了一声。
　　“我们终于见面了。”
　　背对着常邵宇的人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居高临下的气势却无法隐藏。
　　常邵宇看着那张脸，哑然，是他。
　　“我们见过的，不是吗？”老头子走向常邵宇。“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小常。”
　　“Ju爷这次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吗？”最快地调整好心态，常邵宇深吸一口气，站得直直地。
　　“只是想见见你，最主要是让你也，见见我。以后，就要帮族里做事了哦。”老头子把手搭在常邵宇的肩膀下，按了两下。“我会慢慢让你认识其他的少爷的，你会高兴见到他们的。”
　　“我知道了。”
　　“三楼最东面的，是你的房间，如果以后有需要留下来，你就住那里。”
　　“嗯。”常邵宇点了下头。
　　“住在你隔壁的是Mickey，你们一样大，应该合得来，而且……他长得很让人喜欢。”老头子脸上的笑容变了，带着狡黠，带着玩乐。“还有，以后在外面见到，如果我不叫你，你就当不认识我。”
　　“我明白。”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的疑问，不要担心，慢慢地，该知道的，你都会知道。”
　　老头子满意地看着常邵宇，这个表面谦逊，眼神伶俐的孩子。如果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的眼里还会有那么多光吗？不想把你们的特性都磨掉，但是如果不听话，那么，不管是翅膀还是恶魔角，都要砍掉。
　　“今天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心里的问题，有事情我会让罗阳来接你。”
　　“那我先走了，Ju爷再见。”
　　常邵宇礼貌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书房，背后是一股袭人的凉气。
　　回去的路上，常邵宇和罗阳都没有说话。直到罗阳接到电话。
　　“常少爷，我不送你到小区门口了，我要去接Mickey，在下个路口停下，行吗？”
　　“可以。”明明就不是疑问和请求，却说得那么客气，除了同意，难道还要给脸色说我是少爷，你要听我的命令，不到目的地不可以离开吗？“你就在这里停下吧。”
　　“谢谢常少爷。”罗阳把车慢慢停了下来。
　　“Ju爷和我提过Mickey，他说他住我边上的房间，他说我们一样大，他……”
　　“时候到了，你们自然会见面的。”
　　“也是。”常邵宇打开车门走下了车。“再见，罗先生。”
　　“等等。”罗阳在车内犹豫了几秒，也开门走下车。“常少爷。”
　　常邵宇站在路边，看着站在自己对面似乎有很多话含在嘴里的罗阳。
　　“有什么你就说，不用客气。”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不能要求你什么，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请求你，但是有句话，我还是想要先告诉常少爷，希望你以后可以想起。”罗阳表情严肃，沉重地吐出来一口气，似乎下着很大的决心。“若有一天你见到Mickey，不要惊慌，他只是个很平凡的孩子，和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有我们每个人最简单的需要，所有我希望……关键时刻，你们可以高抬贵手，给这个孩子一个过平凡生活的机会。”
　　“我不懂。”这一刻，常邵宇感觉到了紧张。老头子的宅子里到底有多少可怕的秘密呢？
　　“只要你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就可以了。不早了，我要走了，你也小心。”罗阳欠了下身，转身打开车门钻进车，没有几秒就发动车向前方开走了。
　　常邵宇站在原地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车，如果我可以，我一定会帮你的。
　　从下车的地方到住的小区，只要过两个路口就到了，途中还会路过他们常常去的超市。
　　常邵宇给贺司潇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带什么东西，说自己快回来了。
　　“哦，这样啊……好吧，那你早点回来。……嗯，会等你的，帮你留着门。”
　　挂上电话，转身进了超市，要买点牛奶了，买些鸡蛋了。
　　和朋友在外面吃饭，贺司潇，你到底有多少朋友啊？又是我不认识的吗？常邵宇摇了下头，笑了笑，发现自己居然吃醋了。说了不霸着你就不会霸着你，只要你还知道回来，知道回家的路就好。
　　接到Mickey的罗阳载着他行驶在夜幕中。
　　“离下一个满月还有多久？”
　　“两个多礼拜吧。”
　　“真快啊。”
　　Mickey靠着车窗望着天际的那一弯弦月，真好看啊。
　　Bloody-moon，嗜血，嗜杀。那是Mickey，不是Mickey的心。
　　清昊，我该怎么停下来？
　　I 依赖 —— 28
　　
　　
　　和陶聪磊的那顿饭贺司潇吃得很轻松，面前那个人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给他亲切的感觉，即使他的眼里也有那样的异样的光芒，但是还是没有给他一点拘束的感觉。这应该也是缘分吧。
　　“你应该多吃一点，太瘦了。”本能地给面前的人夹菜，做着那么自然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够了，不然心脏会负荷不起的，得往胃里送好多的血呢。”这样的话很随意的出口，贺司潇脸上一直带着笑容，把一些自己不喜欢的配料不客气地放进陶聪磊的碗里。
　　“也是。”陶聪磊不好意思地把正打算送过去的菜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你不是B城的人吗？”贺司潇找了个话题，既然是朋友，这样的谈话应该算是最正常的。
　　“我不是。是B城的M医院邀请我来的，我综合评估了几家医院的特点，觉得还是它和我的意愿最相符，所以我就来了。我的家乡在D城，也不是很远。”
　　“怎么做心脏科的医生？是上学的时候有个大美女心脏病专家来做过演讲？”
　　“对啊，你真是了解我。”然后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一顿饭就在说说笑笑中结束了，之后陶聪磊就开车送贺司潇回去。
　　像他说的，是朋友，所以做一切朋友做的事情，只做朋友做的事情。
　　用朋友的名义，把自己喜欢的人留在身边的成功率有多高呢？
　　贺司潇很喜欢这个新的朋友，下车前，他跟他说有空的话可以到他家里玩。现在他的身边，知道他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了。小源哥哥和聪磊哥，至少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们可以相互安慰。
　　“就当是小潇自私吧。”
　　看着陶聪磊的车开远，贺司潇弱弱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眼天上高悬的弦月。
　　“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要杀人呢？只是想要亲人吗？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
　　陶聪磊开着车在街上多晃了一圈。车窗大开着，冷风一阵阵往里灌。脑袋凉凉地，却依旧不清楚。
　　拨通莫源的电话，陶聪磊急于和他见面，问问他第一次来他那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有办法可以救这个人，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不说清楚。明明比自己更在乎，比自己更清楚他病情的严重，还有什么事情让他那样去拖延的？救一个人，就是让他的生命体征维持下去，不是吗？
　　夏程巍驾着二郎腿坐在老头子大宅子的客厅沙发里，一手托着腮等着Mickey回来。
　　门外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渐近的脚步声。
　　Mickey推开门一眼就看到正对自己的夏程巍，他停了几秒，转身就向楼上走。
　　“Mickey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夏程巍站起身朝Mickey走过来，没有几步就走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声音让Mickey本能地缩了下脖子。“用得着这样吗？每次见到我都逃？我会吃了你吗？”
　　“你心里怎么样想，你自己最清楚。”Mickey用眼角看着夏程巍，每根神经都竖立着，充满了警惕。
　　“我怎么想你都知道？真是了解我啊。”夏程巍的嘴角挂着一丝坏坏的笑，伸出手勾了下Mickey的下巴。
　　“你注意点。”Mickey往后退了一大步。“这里可是Ju爷的地方，你要发情出去发。”
　　“难道你会跟我一起去？”调戏的话控制不住地冒出来。“难得也有你怕的事情。”
　　“莫名其妙！如果你没有什么正事要说的，我上去了。”
　　“贺司潇。”夏程巍恢复了常态，目光里不再是Mickey厌恶的玩世不恭，而是他担心的认真。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Mickey迈步上楼。
　　“你不告诉我没有关系，我动不了你，他……就不一定了。”这句话半真半假，重要的是Mickey听到了。
　　Mickey回过头，可以说是愤怒地盯着夏程巍。Mickey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现在会觉得愤怒。
　　“我知道你知道他的存在，虽然现在我不清楚你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不过，我很快就会弄明白，也许会弄得比你还要明白。”夏程巍也走上了楼梯，重新站在Mickey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齐肩高。
　　“别动他，他会死的。”Mickey轻轻吐出几个字，没看夏程巍，倒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受不了的，别动他。”
　　“那么你呢？”调戏的话却没有了该有的口吻。
　　“总之你不能动他。”Mickey的话软了，心里乱着，从来没有想过要那个人死的。
　　“Mickey，你……了解我吗？”
　　Mickey抬眼看着自己面前他确实不熟悉的夏程巍。
　　“你……喜欢他？”
　　“也许。”
　　“也许？”Mickey皱下眉。“如果你想玩，外面有的是人，我说了，别找他，别……真的喜欢上他。”
　　“为什么？”这次四道漂亮的眉都皱了起来。
　　“看在我们多少也算一起长大的份上，夏程巍，认真点，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也不要去打扰贺司潇。”
　　“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今天问题真是对。”
　　“你姓贺吗？”
　　姓贺吗？Mickey冷冷地笑了。
　　“你傻了啊，我叫Mickey。”Mickey说完，勾了下一边的嘴角，两级并一级地往楼上迈。
　　“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吧？老头子知道他吗？你有能力喜欢他吗？”夏程巍没有再对着Mickey的背，回到了沙发上，问话变成了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我们都没有去真正对一个人动心的权力，因为我们的命，都不在我们自己手里，连命都握不稳当，拿什么去爱呢？”
　　Mickey的身影消失的楼梯的拐角。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紧闭着的双眼，和脸上痛苦的神情。
　　I 依赖 —— 29
　　
　　
　　无良老板在一个早晨毫无预兆地回到了报社，坐在他的那张大红木办公桌边，看着他那棵仙人掌。
　　“你找我？”贺司潇走进办公室，自己刚到，同事就带着同情的目光告诉他老板在等他。
　　“站着别动。”无良老板从位置上跳起来，跑到贺司潇面前，绕着他转了个圈。“怎么又瘦了？”
　　“啊！”知道无良老板是回来了，回来得彻底，一大早就拿自己开心。
　　“还说我压迫你，我不在几天，也没见你长肉。”无良老板说着，就开始上下其手。
　　贺司潇一下跳开两米，差点撞上办公室的门。
　　“中午和我一起去吃饭。”无良老板没追上来，有点失望地摇了下头。“我这是关心下属。”
　　“吃饭？可我带了。”还是常邵宇的爱心便当呢。
　　昨天晚上回去，常邵宇正在厨房忙碌，拿着一个新买的饭盒做着便当，还说以后都给他做便当让他中午带报社加热了吃，说让他不要再随便到外面吃，然后贺司潇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带了？那留在晚上吃，报社不是有冰箱吗？这种天，放到明天也没有关系。不要再找借口了，现在出门，回到你自己的办公桌上，往‘月满珠’打个预定电话订个位置，报我的名字，他们的老板司空欠我一个人情。还不快不？要我推你出去？”
　　“我知道了。”贺司潇一转身闪出了办公室。
　　无良老板望着刚被关上的木门，哈哈大笑起来。
　　一点没有变，自己看中的那个漂亮孩子，多年前被他侥幸逃了一次，这一次在B城意外再遇到后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于是便亲自出马去追这个对自己有如天使一般带给自己美好体会的孩子。这次，不会再抱错了。即使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从小就养在族里，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现在也要一直留在身边。
　　错过的东西，错过一次就够了，也只有一次，才能称得上错过。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奇怪的信仰，这个信仰支配着他的思想，决定着他的行为，左右着他的幸福。不管这个人是谁，有着怎样的地位，他的那个信仰也可以只是午后要一杯红茶那么简单。
　　对于Ju爷，他的信仰就是留住那个让他觉得美好的孩子，这样，在他剩下的生命里，才不会显得太过于凄惨。他知道，不管自己有多少钱，多少势，到了暮年，就都成了他的束缚他的讽刺。
　　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天使，对Ju爷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他相信他是，他就是。只要这个他相信的天使还在，他的救赎就不会离他太远，他的心，就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得到慰藉。
　　老头子不想要魔鬼，这，或许是夏程巍犯的唯一的错误。
　　因为魔鬼是不需要再一个魔鬼来帮自己感受自我的存在的。
　　夏程巍在贺司潇的报社对面等候贺司潇，猜他中午会不会出来吃饭，结果意外地看到了老头子和贺司潇一起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另几个同样从里面出来的人对老头子礼貌谦卑的样子，老头子应该是这家报社的老板。原来老头子还有一家报社在B城，就它的规模不像是为了控制舆论用的大报业，那么……
　　是为了他吗？原来老头子喜欢的人，是他。
　　夏程巍紧了紧垂下的拳头。
　　Mickey知道吗？难道一开始老头子想要的就是贺司潇？Mickey是隐士抱错了吗？
　　你到底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
　　望着老头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谈笑风生的侧脸，夏程巍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老头子。
　　软肋。夏程巍的头脑里马上闪进这个词。
　　如果你的软肋也是我的软肋，那我该怎么拿它来对付你呢？要真正强大起来，你，是必须要灭的。
　　夏程巍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
　　不管老头子和Mickey，和贺司潇之间有怎么样的关系和秘密，夏程巍一定会好好让它们为自己所用。
　　这一幕，躲在一旁车里的莫景东看得津津有味。
　　“那个人就是贺司潇？像得那么不一样。”KJ整个人都快趴到窗外去了。
　　“我亲过他。”莫景东得意地来了一句。“真想重温，可惜……他是易碎品，碰不了。”
　　“你是指心脏？”也是，心脏病人不适合剧烈的运动。
　　“看到那个夏程巍了吗？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说……他是喜欢Mickey，还是喜欢贺司潇？”
　　“相信吗？KJ，我有一个预感。”莫景东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被他选中的那一个，会留下。”
　　“为什么？我不明白。”KJ钻回车里。
　　“老头子的那些少爷里，只有他，是真的有能力，也只有他，可以做到他想做的事情。”
　　“那你……会帮他吗？”
　　“你说呢？”莫景东看了眼KJ，眼里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I 依赖 —— 30
　　
　　
　　陶聪磊和莫源的见面约在山顶。
　　这是莫源选的地方，他说站在这里可以看到B城的全貌，而且还是贺司潇很喜欢的地方。
　　“小时候我常常带小东西来，他说以后他要住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看到所有他关心的人，他们仰起头也就可以看到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他的父母难道真的放弃了？没有父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的。”
　　“不久前我去看过他们，还有小东西那个健康可爱的妹妹。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完整美好的模范家庭。”
　　“哼。”陶聪磊对此嗤之以鼻。当然，他也听得出莫源刚才那句话里的讽刺意味。
　　“他们说他们没有放弃什么，他们给了小东西生命，爱，美好的童年。他们努力过去延续他的生命，可惜事与愿违，他们把可以说是唯一的那个机会给丢了。”莫源直立在山顶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而我，要把它再找回来，尽管……我会担心自己到时候下不了手。”
　　“你找我，因为我于此有关吗？”陶聪磊就站在莫源身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视野所及的某个点，就是他们的小东西住的地方。
　　“首先，你确实是一个很棒的心脏科医生，如果由你来做移植手术，我放心。其次，很意外的收获，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会成为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那就是你本身也不想小东西死，不是吗？再次，你是景东的连襟，他们都是生意人，是生意人就会有利益上的牵绊，而这可能是最可靠的保障。最后，你是夏程巍的朋友，可以让Ju爷放心的人，我也能用。”莫源转过头给了陶聪磊一个一点不舒服的微笑。
　　“程巍？程巍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夏程巍的背景吗？你了解你的那个好朋友吗？”
　　“不能对我直说？你可是要把小家伙一半的命交到我手上了。”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事情的发展还存在很多变数，一时也讲不清楚。不过时间到了，你该知道的，你都会知道。”莫源从那块石头上跳下来，正对着陶聪磊站着。“有一点我很想知道，为了救小东西，你愿意去冒风险吗？冒多大的风险？或者小东西对于你，现在有多重要？”
　　“唯一可以彻底救他的就是心脏移植。难道你计划的事情是违法的吗？”
　　“我说了，一切还有很大的变数。就一句话，如果有合适的心脏，手术你做吗？”
　　“我答应过小家伙，不强迫他治疗，尊重他的选择，我答应他了。”
　　“就像他父母答应他的一样。”莫源重重叹了口气，端正的脸上带着难以掩藏的无奈。“其实我也不想那样，其实并不一定非要心脏移植，其实只要他快乐，活一天活两天，我都会陪着……”
　　莫源紧了紧大衣的领口。山顶的风很大，把他们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像你说的，我这是在等待一个奇迹的出现，当那个奇迹出现的时，我希望自己准备好了应对。我不想小东西恨我，所以有件事情我绝对不能告诉他，知道了，他……就走得更加没有牵挂了。陶聪磊……更多的时候我是担心，担心自己心太软，被小东西几句话就忽悠妥协了，事后又后悔不已，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陶聪磊没有回答莫源的那个提问，也知道他根本不在等自己回答。
　　上帝对人类说：我治愈你，所以我伤害你。
　　人类对彼此说：我伤害你，不管我能否治愈你。
　　从山顶一前一后开车下来，在岔口的时候左右分开了，没有再交流。
　　莫源等不及地在车里就给贺司潇打电话，就想听听他的声音。
　　小东西在耳边咕囔着抱怨呢，说中午被他的那个无良老板拉去吃饭，结果快导致他消化不良了。
　　“是吃坏东西了吗？”差点一个急刹车。
　　“不是不是，他点的菜都很清淡，就是……一起吃饭的人不对。和老板吃饭胃口怎么好呢？……”
　　吓了一跳，小东西还是那么可爱。莫源没有多想，又照常地关照了几句，说晚上去他那里看他后，就把电话挂了，实际上是贺司潇要他挂的，说开车打电话不是好习惯。
　　是啊，我的命可一定要留着，留着来救你的命。
　　而陶聪磊脑子里想的最多的确是夏程巍和那个什么Ju爷。
　　是听夏程巍提过那个收养他的有钱人被他们私下里戏称为老头子，那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别的他没多提，陶聪磊也知趣地不多问。朋友合得来就好，出处并不是那么重要，除非是很特殊的情况，比如……
　　比如的部分陶聪磊不敢多想，那几年和夏程巍相处，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多少是了解的，谈不上坏，也不是个省油的家伙。人嘛，多少都有点自己的脾气和缺点，只要不触及底线的，他都能接受。现在看来，自己或许还真不能和以前一样装傻子了，问题出现了，就是要解决的，这是陶聪磊一贯的作风。
　　夏程巍没有继续等贺司潇，回到了老头子的宅子，潜入了Mickey的房间，去找他需要的东西。
　　白天宅子里的人不多，Mickey一般都不会在，就夏程巍对他的了解，这不是一个喜欢呆在房间里的人。没有任务的时候，Mickey总是在外面闲逛，似乎在找人。
　　这个孩子把自己包裹得很好，但是夏程巍知道，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大的洞，他想把它填满。
　　可是住在这里的人，哪个心里没有洞呢？
　　灵巧地避开监控，一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离开。夏程巍的目标永远是那么明确。
　　总是那些我们相处相爱本该相知的人在蒙蔽我们，但是我们依然爱他们。
　　这句话从第一次听到就被触动了，很多瞬间很多场合，不断地提醒着，原来会是真的。
　　I 依赖 —— 31
　　
　　
　　X大学，华清昊在Mickey的许可下去见自己在国外的好朋友康杰，他是这两天作为交换生来的。
　　康杰的父亲是华清昊父母现在的同事，可以说从华清昊他们移民之后，康家就是与他们关系最亲的。
　　华清昊知道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长得跟个洋娃娃一样的孩子很喜欢自己。遇到贺之前，哦，应该是发现贺之前，他们的关系是有无数发展的可能的，何况大家都在国外，接触的东西多，思想也开放，还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但自从那次回国在D城遇到贺后，华清昊就知道，他和任何一个其他人的关系永远只可能是朋友，唯一的区别就是好朋友，朋友，普通朋友的不同。
　　康杰很聪明，也很得那几位家长的心意，因为在国外读书期间，华清昊喜欢独自一个在那里搞设计画平面勘查现场，而他会乖乖和他父亲还有他父母呆在实验室里，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变化。不管他是跟他父母往遗传和胚胎学方面发展还是和他父亲往细胞克隆上研究，应该都是不错的选择。
　　接到康杰要来B城的电话时，华清昊确实很意外。Mickey在边上看着他的脸上明显的惊讶，漂亮的眉头皱了皱，红嫩的小嘴也撅了起来，似乎在吃醋。原来能牵动你那么大幅度表情变化的人不少啊。
　　不由分说地扳过某人的头，狠狠在那不服气的小嘴上咬上一口，再用舌头安慰一下，谁叫他胡思乱想了？
　　迷离地眼睛睁到最大，这可是第一次啊！几年前在游乐场不算，那是不小心碰到的，这次……
　　“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嘴唇发胀，低着头不敢看。和这个人的幸福总是来得那么快，感觉那么真实。
　　“知道，要是你以后再怀疑我，怀疑自己，我就……一口吃了你。”从来不会说这些话，现在那么自然地出口，脸也不红，像是理所当然一样。“看着我，贺要看着清昊，要一直看着。清昊也会一直看着贺。”
　　“清昊。”Mickey有点委屈地叫了一声，抬起的眼睛明显湿润了。
　　“朋友，一个人可以有很多，但是爱人，我，一生，就要一个，那个人，就是你。”
　　这，算是表白了吧，然后定了吧，说好了的事情，一百年也不可以耍赖哦。
　　华清昊到达X大学后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康杰给的地点。
　　康杰并不是一个人坐在那个教室里，他正和身边一个长得很秀气很干净的男孩子开心地聊着。
　　自然熟的孩子，到哪里都能很快找到朋友啊。华清昊笑着走了上去。
　　“康杰。”只轻轻叫了一声。
　　华清昊看了眼那个男孩，突然觉得很亲切。看来不光是康杰自己的缘故，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也很好。
　　“清昊哥哥，你来啦！”康杰毫不避讳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扑到华清昊身上，一把抱住。“想死你了。”
　　这个孩子，和记忆中的小潇一样，喜欢叫他清昊哥哥，看来这就是区别吧。所以他对自己，也只能是和小潇一样的存在，不是贺的存在，永远不会是。
　　“好啦好啦，被你搂得快窒息了。”华清昊松开挂在自己身上的康杰。“没想到你那么快也来B城了，之前都没有听你说起过。怎么样？一切还好吗？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很好很好，对了，我刚认识了一个新朋友，给你们介绍。”康杰从华清昊身上下来，转身热情地拉起坐在一边的男孩。“他是常邵宇，法律系的高材生，老师安排他接待我。这位就是我刚刚和你提到的我那个无敌帅气的好朋友华清昊，他也是刚刚才来B城，我们挺有缘分吧。”
　　“你好。”
　　“你好。”
　　初次见面的两个人，礼貌地和对方握了下手，暖暖的手，熟悉的感觉，仿佛面前这个人，自己以前就认识。
　　真巧啊，居然就这样遇到了你，华清昊。常邵宇心里想。
　　刚开始听到康杰提到华清昊的名字的时候还觉得是巧合，但听到后来，就越来越确定这个人就是贺司潇口中的儿时好友。是很帅，和小时候还是有点像，脾气应该也很好，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家伙。如果没有贺司潇，我们可能是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当然，也许我们以后会是很好的朋友，就是因为有了贺司潇。
　　该告诉他自己现在和贺司潇住在一起，自己已经听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迹吗？当着此刻正兴奋的康杰？他看华清昊时眼里闪出的光，谁会看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呢？很奇怪的是，这个一开始信誓旦旦回来的人最近却没有了音讯，好像把贺司潇给忘了，难道是和康杰有关的吗？
　　“清昊哥哥你现在住在哪里啊？我可以搬去和你挤一挤吗？学校的宿舍人家不太习惯。”康杰又重新粘回到华清昊的身上，渐渐把他的新朋友当空气处理了。
　　“我现在也还住在旅馆里面，因为……我不会在B城呆太久的。”有的话，说清楚是负责任的表现。
　　“为什么？我可以知道吗？”康杰眼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失望了，还透着理解。
　　“因为我来B城找一个很重要的人，现在我找到了，我要带他离开。”华清昊说着，脸上立刻洋溢出幸福。
　　“谁？你那个儿时的好朋友？”康杰只是听说过，华清昊有个可爱体弱的小邻居，是他很好的朋友。后来他回了一次国再回去后就觉得有些事情不同了。有一次还对他说漏了嘴，说自己要为他建一座房子，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子。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啊。看来自己是没有机会了。
　　“对，有机会，简绍你们认识，你会喜欢他的。”华清昊很坚定地点了下头，没听到某人心裂缝的声音。
　　是真的吗？带他离开？他同意了？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常邵宇呆立在一边，神情有点恍惚。
　　贺司潇，你真的会跟着华清昊离开这里，离开我吗？
　　I 依赖 —— 32
　　
　　
　　警察局长，也就是褚俊的父亲，亲自参加了一次例行会议，关于那个满月杀手的调查。
　　“下个满月很快就会到的，我不希望我们还是只能和上几次一样，去为那个家伙收拾残局。……如果这个案子搞不定，今年我们谁都不会有一个舒服的年过。……”
　　会议转移到褚俊的办公室，成了父子间的秘密会谈。
　　和局长父亲呆在警察局这个狭小的办公室空间里，褚俊不自觉地拉松越感紧勒的领带，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可惜窗户不能开，窗帘不能拉。不过即使是在最家的书房里，他的感觉也不会好点。
　　“我看过杜明明的那份侧写，你觉得可用吗？这是你负责处理的第一个案子，也是第一次我们让心理专家担当如此重要的职务。而案件本身又是那么特别，到现在连一具尸体都没有发现。俊儿，收起你刚才在另一间房间里的态度和誓言，现在这里就你和我，对着你父亲，你有什么要发泄要抱怨的，都过来。”
　　“你知道，我知道，我们都很清楚。从穿上这身警服开始，无论我们在哪里，面对谁，我们都是警察。我要说的话在那间大房间里，对着你，对着其他同事，都说得很清楚了。而且案子不破，我不会离开B城。我要亲手将那个满月杀手缉拿归案，这是我的首要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好，我相信你。那么……和我说说你那个报社的好朋友，或者，也算线人。”
　　局长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仿佛戴了一张腊做的面具。这应该是为什么褚俊腊面的最大原因。
　　很小的时候他就被教育，不能流露太多感情，感情只会让人脆弱，而脆弱会夺取你的生命。
　　“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而且，我们握着主导权，你不用担心。”
　　“你是我的孩子，从小就在我眼皮底下长大，你觉得你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瞒得过我的吗？”局长爸爸走到褚俊跟前，相隔只有十公分，寒气逼得褚俊往后缩了缩。“我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漂亮的好孩子，但他毕竟是个男孩……而你有很好的前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不是吗？”
　　曾经有人说，你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的记忆里，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在褚俊的记忆里，他的父亲，更像一个审判官。不讲爱，就讲理，而理，其实也不可靠。
　　“你的爷爷也是一个警察，他在一次追捕罪犯的过程中英勇殉职。”局长爸爸抬起手放在褚俊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三下。“我明天就要去E城参加国际交流会，我再次回来时，希望案件已经有很大进展了。”
　　“我明白。局——长。”
　　褚俊的眼睛看着别处，心思飘在别处，既然生活是在别处，人又为何要执着于任何一个地方呢？
　　和受害人家属的谈话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现场附近的走访排查也进行得很顺利，就是……没有新的线索出现。那个凶手，似乎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活过来一样。
　　杜明明曾大胆猜测，如果这个月的满月之夜下雨，或者阴天，只要看不到月亮，他可能就不会再杀人。
　　这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因为前四次月圆之夜，恰巧都是格外晴朗的天气。
　　要尝试人工降雨，干涉月亮出现吗？为了进一步地了解凶手，为了赢得更多的时间去救人？这样的事情也算是很罕见吧。褚俊是绝不相信月圆之夜人就会变得疯狂这样的说法的。
　　那张潜在受害人的名单已经拟订完了，凶手的手里，也有一张这样的名单吗？把人排在上面，一月一个地夺去他的生命，流尽他的鲜血，掩藏他的尸体，这就是那个人存在的仅有目的吗？
　　面对这样一个连环杀手，警方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他很有规律地选择了行动时间。他给你时间去准备，给你机会去等待他出现，也正因为如此，这样的人，更让人痛恨。
　　将来如果有机会正面交锋，他们，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这段时间，褚俊总是借工作之名约见贺司潇，可以说，再次相遇后，真正意义上的好友见面还没有发生过。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从那个遇见的时间点开始，就已经不在那么单纯。
　　某一刻，褚俊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让他自己都震惊的念头。如果……如果贺司潇就是满月杀手该有多好，这样，他就可以和他纠缠一辈子了。你逃，我追，你躲，我找，像Jerry和Tom，永远不会失去对方。
　　人总是要为自己身上额外的一层皮囊买单的。
　　贺司潇给褚俊送来最后一份他可以找到的采访手稿时，褚俊正在办公室和自己的父亲谈话。杜明明接待了他，还有第一次来参加警察会议的夏程巍。
　　夏程巍为贺司潇倒了一杯清水，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侧着身子面带礼貌微笑着看着他。
　　杜明明就在他们对面坐着，粗略翻阅着贺司潇送来的手稿，看看有什么地方有疑问可以马上问他。
　　贺司潇谢过夏程巍递来的水，似乎是为了缓和现在有点沉闷的局面，低头慢慢喝着。
　　“刚才我还在犹豫。”夏程巍开口，毫无顾忌地观察着近在咫尺的贺司潇。“想着是要个你泡茶还是倒杯清水，我私自做了判断，觉得还是水比较合适你，我……没选错吧？”
　　“我比较喜欢清水。”贺司潇放下杯子，侧着头也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好看的男人。“你也是心理医生？”
　　“是。不过心理医生不会读心术，也不是算命先生，我们只是比其他人更多一点地了解人的行为而已。”
　　“嗯，我明白。”贺司潇点了下头，不自觉地笑了笑，重新把目光转移到杜明明身上。“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不打搅你们做事。有问题的话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你，贺先生。”杜明明抬头露出一个官方的笑容。
　　“再见，杜博士。”贺司潇站起身，露出一个很自然的微笑，然后面向一样起身的夏程巍。“再见。”
　　“后会有期。”夏程巍伸出了手。“我是夏程巍，见到你很高兴，贺司潇。”
　　“我也是。”贺司潇握上了夏程巍的手，展现微笑时还附送可爱的虎牙。
　　夏程巍的手，是他握过的最用力最温暖的手。
　　“怎么？喜欢那个孩子？”听到关门声后，杜明明问道。
　　“有兴趣。”夏程巍坦言。
　　“那也得等这个案子结束，而且褚警探他也……你知道的，对吧？”
　　“那不是问题。”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很有节奏的声音，但是一样显得很刺耳。
　　“你自己把握。”杜明明拿着手稿站起来。“我那去趟技术部，你走之前帮我锁下门。”
　　“OK。”
　　杜明明走后，夏程巍也站了起来，用纸巾隔着轻轻地抓起那个贺司潇刚用过的一次性杯子。
　　“迷题总是要有人去解决的，他一样，你也一样。”
　　I 依赖 —— 33
　　
　　
　　莫源连续三天晚上都来贺司潇家里蹭饭，说蹭也不完全正确，因为他还带了菜，还在厨房里忙活。
　　常邵宇保持着惯有的礼貌，对贺司潇一如往常，只要莫源不提出要搬进来就行，因为这里只有两间卧室。
　　贺司潇挺喜欢这种三人行的感觉，他希望他的朋友之间都可以成为好朋友，这样那一天来到之后，他们还可以偶尔聚一聚，聊聊天，说说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这样应该不算自私吧？
　　饭后照例，一起做好善后工作后，常邵宇回到房间看书去了，贺司潇留在客厅陪莫源。
　　第一条晚上两人下象棋，结果莫源胜，还是和以前一样。
　　第二天晚上莫源带了吉他过来，让他唱歌给他听，还是那熟悉的旋律，和依旧动听的声音。
　　今天晚上，莫源想和贺司潇好好说说话。
　　“小东西，坐下来，咱们聊会儿天。”
　　莫源带来的极品普洱，贺司潇烧了水泡了两杯，端着茶走到沙发边坐下，捧着其中稍淡的一杯烘着手，突然想到了夏程巍，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认为自己合适清水呢？而事实上，他是对的。
　　“本来有一罐上好的龙井，但是你不能喝浓茶，泡得和清水一样又浪费，所以就不给你了，呵呵……嗯，这个泡得不错，普洱对身体好……”莫源开始了他所谓的聊天。
　　“小源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啊？”和莫源认识那么久，不了解，是骗人的。
　　“如果很巧的，有一颗很合适你的心脏，那么……你愿意接受吗？”这样的问题没有问过，从前没有是因为贺爸贺妈不许，后来知道一部分真相后逃避而不敢问，这么合理的问题结果到了现在才提出。
　　“你知道我的身体排异性很强，那样的如果……不是我不想，也不是我在逃避，我只是想通了，真的。”贺司潇镇定地看着莫源，美丽的眼睛有光有神采，不带绝望却也一样不带希望。“过去不说，是怕你们认为我还小，不懂，现在，我已经大到可以建立自己的家庭，所以我想这样的话也许你们会认真听进去。那就是……有没有合适的心脏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我是问如果有呢？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一颗心脏，你会愿意接受移植手术吗？”
　　“如果有，如果时机合适，如果我身体也允许，那么……我愿意，只是……”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莫源咬着嘴唇点了下头，像是下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小源哥哥，现在我也过得很开心，我常常对常乐说，现在的贺司潇，是一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潇洒于天地间的存在。你说，我可以一直这样吗？如果真有第二次生命机会，我还会是这样一个我吗？”
　　我不知道，可是只要你活着……其他的对于我，也不重要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吧，想要帮我做决定，选择那些你们认为我该要的东西。什么时候你们才会让贺司潇做自己呢？才会觉得他对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选择，他想要的生活就是现在在过的那一种呢？
　　莫源和贺司潇坐在同一条沙发上，喝着同样的茶，看对方的眼神同样带着情，心里却想着南辕北辙的东西。
　　“你会的，小东西，我会用一切让你这样的。”
　　可是小源哥哥，这不是别人可以努力的事情啊。贺司潇没有说出口，把那话听下了。
　　昨天独自在房间的常邵宇没有看进书，因为他隐约听到了贺司潇的歌声，隔着门渗透进来，那种感觉很特别。仿佛那声音是辐射，可以穿透一切外在的阻隔，抵达最深处，心灵最深的地方。管它对身体有没有害，反正就是喜欢，这样还不够吗？而今天，外面似乎和前天晚上一样安静，偶尔轻轻的说话声，两个人是在聊天了吗？贺司潇说话的时候声音向来不大，不过每次，无论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很认真。
　　莫源走之前和常邵宇打了招呼，然后常邵宇照例去给贺司潇倒了一杯热牛奶。他们在贺司潇的房间里。
　　常邵宇很少进贺司潇的房间，这次是想和他借本词典，他的借给康杰了。
　　想到康杰，就想到了华清昊，想到了他那天的话，很想在贺司潇那里求证，却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所以就干脆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让自己自欺欺人也没关系，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刻，总是真的。
　　“咦，你有那么小的《采果集》啊？中英双语的，闻上去还是香的。”常邵宇意外地在书架上挖出一本小小的可以装在口袋的小书，情不自禁地翻阅起来。“我也很喜欢泰戈尔的诗集。”
　　“这是小时候爸爸买给我的，他买了四本，把《采果集》给了我，说是合适我看。因为里面赞颂了生命，思索了生命的本质，所以我想……那也是爸爸要我明白的东西。”贺司潇端着牛奶走到常邵宇的身边，看着那本对他有着特殊意义的小书，他一直把它当做行李。
　　“那么《飞鸟集》，《新月集》和《园丁集》呢？难道是你家人一人一本？”
　　“对啊，《园丁集》他给了妈妈，说里面歌颂了爱情。《新月集》在小妹那里，纯真美好的世界。而《飞鸟集》我不知道，爸爸说给了另一个对他和妈妈无比重要的人，似乎他们把他弄丢了，他像一只飞走的小鸟，找不回来了，字面上……你知道，爸爸妈妈有时候会有很多比孩子还怪的想法。”
　　“我希望我知道这点。”常邵宇笑了笑，把书放了回去。“我想明天去买本《吉檀迦利》。”
　　“对不起，常乐，我不是故意……”贺司潇紧张地拉了拉常邵宇的袖子。
　　他知道常乐是个孤儿，知道那本常邵宇说的《吉檀迦利》爸爸自己留着。
　　“我没有怪你，真的。对于过去的事情我不是那么纠结，好或者坏，都发生了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是啊，有人曾经说过，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是现在，最重要的人是现在和自己在一起的人。”
　　“哈哈，你是在说我很重要吗？”常邵宇说着大笑着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下贺司潇的鼻子。
　　“你是很重要的，常乐。”你们对我，都是很重要的。
　　那个对爸爸妈妈来说，和自己，和小妹一样重要的人，会在哪里呢？是他未曾谋面的亲人吗？
　　贺司潇很想认识他，希望爸爸妈妈可以把他找回来，希望自己可以帮他们把他找回来。而他，知不知道自己对他们是那么重要呢？知道自己对另一个人是很重要的存在，对于自己本身，应该是种很大的幸福吧。
　　而小源哥哥说的那些话，关于心脏移植，把别人的心放在自己身体里，那么，他还是自己吗？
　　人，只要活下去就够了吗？是谁在活下去不重要吗？
　　那爱呢？
　　I 依赖 —— 34
　　
　　
　　“要多久才出结果？”
　　“三天吧，我已经很快了。”
　　“好的，一有结果就马上告诉我，一秒都不能耽误，还有……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放心，这件事情，我是亲自做的。”
　　夏程巍从一辆停在地下停车场里的车里钻了出来，绕过监控离开。要办大事，没有几个为自己做事的人，怎么行呢？这是老头子给他们上的重要课程中的一课。
　　如果结果和夏程巍猜测的一样，做不做DNA鉴定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棘手的是，老头子的目的所在。
　　要他去协助警方调查添点乱，让司空口误告诉他事情就是Mickey干的，原本以为是要他干扰警方的调查，把Mickey引离他们的视线，现在，夏程巍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些不知道如何处理的尸体，还有他经营的那家协助警方的报社，以及参与这个案件调查的贺司潇，可能都是老头子某个计划的一部分。至于受害者，很可能是他诱使Mickey挑选的，那么说来，老头子对Mickey的了解远超过他的想象。只是有一点或许是老头子没有算到的，那就是Mickey是真正的连环杀手，如果他和杜明明的侧写没有问题，那么Mickey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在月圆之夜杀人的冲动。如果连这他也算到了，那老头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夏程巍很想找杜明明帮忙，只是那么想，却不能真去做，反而希望自己可以隐瞒住他越久越好。
　　回到大街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黑幕上点缀的亮点，以及望不见的躲藏在某片云层之后的月亮。夏程巍觉得冷，冷得他都想打哆嗦。好像是到冬至了吧，似乎是比以往更寒冷的冬至。春天永远会在不远的后面，却也不是所有过着冬的人都会等待。那属于雪莱的希望，他们有吗？
　　最近少见Mickey，应该是和那个人约会去了，老头子也不管他。看着他比以往更开心的模样，倒是越来越像那个孩子了。或许Mickey本来就是那样的一个人，那他杀人的欲望和冲动，能靠治疗阻止吗？只是……
　　如果两个人一样，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为什么还要第二个呢？
　　Mickey是老头子弄回来的，他到底有怎么样的童年，和贺司潇有关系吗？如果Mickey不是孤儿，那么其他的少爷呢？还有他自己，他们都有什么样老头子不想他们知道的过去吗？
　　而现在我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世界在选择我们的时候，从不给原因，不求谅解。
　　陶聪磊联系到了贺司潇小时候主治医生的助手，他告诉他，贺司潇确实是先天性的心脏病，不过和其他先天性的心脏病又有很大区别，似乎在胚胎发育的过程中受到了人工干扰才使心脏发育异常。
　　助理唯一可以找到的那一部分医疗记录从传真机里吐了出来，正躺在陶聪磊的办公桌上。他还想联系那位已经离职的医生本人，可惜没有人有他现在的联系方式。于是线索就这样断了，然后聪明的陶聪磊想到了莫源，又由他很快跳到了莫景东身上，于是在这边断开的线索又从另一边回来了。
　　姐姐以前和陶聪磊闲聊的时候提过，莫景东除了是个生意人之外，还有一家自己的私人侦探所，说是小时候侦探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那么他的那里应该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存在手机里未曾使用过的号码就这样在几秒内成功拨通，原来这个人也来到了B城。闲扯几句后，约了见面时间和地点，很直白地告诉他，自己是有事情找他。
　　康杰一个人在街上瞎逛，给华清昊打电话，他正陪着他的贺，电话里都听得出此刻他腻人的甜蜜。不服气地撅了下嘴巴，想起了自己的新朋友，一个电话过去，听到的确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说你是谁？”康杰差点跳了起来。“贺——司——潇？那……你认识一个叫华清昊的人吗？……啊，是吗？……他也是我的一个朋友……对啊……我是找常邵宇的，他在吗？”
　　康杰觉得这个时候自己的脑袋里乱乱地。贺司潇明明在家里，和常邵宇在一起，那么现在和华清昊在一起的那个人又是谁呢？决定来B城，康杰求了父母很久，要不是知道华清昊也来了，他们才不会答应。不过康杰坚持要来B城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找人，那个出现在父亲收藏的一个案例中的人，那个奇特的案例深深吸引了他的好奇心。只是茫茫人海，那两个人会在哪里呢？
　　“啊，常邵宇……我想见见你，一个人怪无聊的……真的？好啊！哪里？……我记住了。”
　　电话另一头的常邵宇告诉他，明天周末，他可以去找他和贺司潇玩。
　　先去见见常邵宇的贺司潇，再去见见清昊哥哥的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康杰满意地挂上电话，打了车回学校，今天算是结束了。
　　康杰年纪尚轻，玩心成熟，很多事情做出来都是出于本能，人也直爽，也许以后会做错，也会做对，他都会认真对待。知道华清昊心里有别人，知道自己不能太钻牛角尖，那就把心思放在事业上，将来多少也能帮助别人，做个有用的人，然后，可能就会得到属于他的爱和幸福。
　　很多时候我们期待别人，却未必被别人所期待，当好不容易自己期待的人也期待自己时，却不被世界期待。对于那个珍藏在我们心里的对幸福结局的追求，有如一颗种子，落地心底久久潜伏着，发芽或者不发芽，命运的结果或许不会有大的改变，但生活却是判若云泥的。
　　I 依赖 —— 35
　　
　　
　　“贺，你想叔叔阿姨吗？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离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又一次的约会，在B城的植物园散步，周围很安静，看不到的地方传来悦耳的鸟鸣。
　　“如果我也走了，你去哪里找我呢？”Mickey贴着华清昊站着。
　　“小傻瓜，那你应该在D城的那个游乐场找份工作，在那里等我。”华清昊正对着Mickey，这张脸怎么也看不腻。“不过也是啊，好像我父母和你父母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不过我们还在，对不对？”
　　“好啊，以后我去游乐场找份工作，然后每天我们都快快乐乐地过。”
　　慢慢把自己的唇送上去，像是尝了腥的小猫，还想要，天天想要。软软湿湿暖暖的感觉，真是喜欢。
　　为什么他不走呢？难道爸爸妈妈不打算救他了吗？还是他们知道他也在这里呢？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这些事情，越是幸福甜蜜，心里就越是慌张害怕，仿佛自己是一个小偷，窃取着属于别人的幸福。
　　“清昊，你是爱我的吗？你怎么知道你爱的是我，不是别人呢？”收回吻得发胀的唇，Mickey怯生生地问了这个问题。不要一个心里装着贺司潇的清昊，宁可孤独绝望地死掉，也不要来自他的施舍。
　　“我爱的当然是你啊。”华清昊不明白Mickey突然的情绪变化。他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呢？让自己想着念着爱着的不就是不一样了的贺吗？“被吻得缺氧，小脑袋不灵光了？”
　　“你……喜欢小时候的那个我吗？”不喜欢，说你不喜欢。
　　“喜欢，不过……”看着Mickey一下瞪大的眼睛，像小狗一样委屈的神情，就好想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直带着，跟着自己。“那个可爱的小潇是我童年时最好的朋友，而现在的你，这个游乐场的小精灵，这个偷心的小恶魔，是清昊一个人的贺，是我最爱的人。你……明白了吗？”
　　“清昊！”Mickey扑了上去，把自己挂在华清昊身上。“我这只到处飞的小鸟，想在你这棵大树上安家。”
　　“安吧，那我这棵大树，就守护你这一只留下的小鸟。”环住手臂抱住身上的人，瞬间真的可以成为永恒吗？
　　我不飞了，因为找到你了。
　　Mickey把脸埋在华清昊的颈窝里，幸福地笑着。贴身口袋里那本香香的小小的《飞鸟集》搁着他的肋骨了。那曾经是自己拥有的唯一属于自己家人的东西，现在，还需要吗？
　　曾经，他的渴望是那个在黑暗中感受到的，在白天看不到的人。现在，他们拥抱在蓝天红日之下，天际那弯若隐若现的白绸一样的月亮，谁还会去在意呢？
　　可是不在意，它，就不存在了吗？
　　Mickey抬眼偷瞄天上的月亮，心紧了紧，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这个月圆，还要行动吗？
　　“清昊，离开这里之前，我们住一起吧。”
　　“好。不过……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再等等，等我处理好在B城的事情，我们就离开。”
　　“那……常乐呢？”华清昊轻轻揉着Mickey的短发，嗅着从他发际散发出来的独特的香味。和在报社外闻到的不一样，这小家伙，就是爱漂亮，连香水都要备几款不一样的看场合用。
　　“常乐？”Mickey仰起头。常乐是谁？贺司潇的朋友吗？
　　“就是你现在的室友啊，他租了你的房子，不是吗？”华清昊听说常乐（其实贺司潇有告诉他全名的，只是他当时没注意听而已）的存在后还是很担心很嫉妒的，毕竟这个人和他的宝贝朝夕相处。
　　“你在吃醋？”Mickey忍不住笑起来。“他……会找到新的地方的，何况你也说了，他只是租了我的房子。”
　　“那报社……”
　　报社？不能再让华清昊这样问下去了。
　　“清昊，什么也不要多想，交给贺吧，他会把一切处理好的。”
　　“嗯，听你的。”然后送上一个信任和鼓励的吻。
　　也不管两个人此刻正在植物园，而植物园里会有被家长带来长知识的小孩子，就那么忘情地吻着彼此。
　　吻，Mickey做起来是生涩的，只是跟着本能，跟着华清昊的引导，在合适的时候送出自己的小舌。要学习的只是技巧，而Mickey是个很有悟性学习能力很强的人，这些方面也是，基因的缘故。
　　Mickey的心里并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他要等到这个月的满月那天，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下一个目标正在圈定中，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贸然做出决定。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是单纯地为了完成老头子交代的任务，但那一次之后他发现，自己再也停不下来，就像是上瘾了。
　　想过要找人求助，只是夏程巍给他的感觉不好，他不想让一个对自己有觊觎的人帮忙。而华清昊，他只是他的小恶魔，这个小恶魔是可爱的，淘气的，而一个连环杀手是魔鬼，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他还是他爱的那个贺吗？Mickey不敢拿华清昊的爱冒险。
　　不是不信任你，因为我真的做错了。
　　华清昊可以感受到Mickey心里隐藏的那份不安，等待着这个家伙想明白后来告诉自己，不管是什么事情，他都可以和他一起面对，他的贺披着小恶魔的外衣，内心依旧纯净的像个天使。
　　我能看出来了的，无论你对别人如何隐藏自己，我都知道，你从来不是坏人。
　　爱蒙蔽我们的心，蒙住我们的眼，却推不倒我们的信仰，信仰那被蒙蔽的心，被蒙住的眼，还会清透起来。
　　挂上电话的常邵宇告诉贺司潇，康杰是他们学校的一个交换生，才来，而且他是华清昊的朋友，而且他们也已经见过面了。他没有问那个放在心里让他很难受的问题，难受似乎也是可以习惯的感觉。
　　习惯了的东西不会再影响自己，不会更高兴点，也不会更伤心点。
　　“是吗？那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人多热闹。”贺司潇淡淡地说了一句，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啊，叫上华清昊，我们四个人。”常邵宇回答，顺手冲洗干净了那个贺司潇喝牛奶的杯子。
　　常邵宇觉得自己不了解贺司潇，我们，会爱上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吗？
　　I 依赖 —— 36
　　
　　
　　临睡前，贺司潇给华清昊发了条短信，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出来玩，还有常邵宇和康杰一起。到贺司潇快睡着的时候，短信才回过来。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打电话过去，总觉得华清昊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是什么，而短信里的人，自己却有莫名的好感，可能华清昊对于他，只是遥远的美好存在。
　　短信很简洁，一个地址，一个时间，写明要他一个人来。贺司潇没有多想，回了一个“好”字。自己是答应了，另一边常邵宇会怎么邀请康杰，而康杰又会怎么叫华清昊，贺司潇可管不了。
　　Mickey知道自己和贺司潇之间的事情是一定要解决地，只是真的要面对的时候却怕了，怎么和他介绍自己呢？说，我是你弟弟？我是为了你的命而出生的，我的身体里，有最合适你的心脏，你想要吗？
　　老头子告诉自己这件事情的时候，Mickey不信，哭了很久，做了很多天噩梦，甚至到了现在，还会有这样的噩梦。每个月圆之夜，心就会疼，人就会变得暴力，变成自己也讨厌的可怕魔鬼。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生一个孩子出来，把他的心脏给第一个孩子，难道自己不是他们生出来的吗？难道自己对他们一点也不重要吗？被老头子带走之前，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定时的会有人来给自己送吃的，有时候是爸爸，有时候是妈妈，有时候是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年轻的男人，他们要自己叫他们阿姨和叔叔，每天，他们都会拿一些奇怪的仪器出来，给自己做一些奇怪的检查，他们会毫不避讳地笑着对他说，小琪，你有一颗很健康很棒的心脏。就像大灰狼摸着小兔子的后腿说，你的腿真结实真有力。是的，他们叫他贺小琪。而妈妈喜欢叫他贝贝。
　　过去的记忆其实对6岁就被老头子带走的Mickey是很模糊地，只是躲藏进了自己的潜意识，常常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闯进他渐渐平静起来的生活和心灵，一次一次地冲击着自己的底线。
　　6岁的那个生日，爸爸送了他一本小小的香香的书，他就把它牢牢拽在怀里，眨巴着眼睛开心地笑着。妈妈会说，两宝贝真是像啊，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然后爸爸就会答，当然像，本来就是一个人啊。然后阿姨会说就是眼睛邪气了点。最后叔叔说，这样也好，不会搞错，我们小琪就是小琪，不是别人。
　　Mickey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由着叔叔抱起自己，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出门去玩，去一个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大的玩具的地方，他们说那是游乐场，他们说，那天是他们的生日，不只小琪一个人。
　　“小琪，你一定要喜欢哥哥，永远都不可以伤害他，知道吗？”妈妈说着，流下了眼泪。
　　Mickey第一次看到贺司潇，远远地躲在一边，其实是藏在阿姨的身后，他们让他看到他，却不让他被他看到。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被爸爸抱在怀里，他和自己唯一的不同是，他像一个一碰就会碎的洋娃娃。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水一样清透的眼睛，软软地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妈妈为他盖着一件很好看的外套。他们在太阳底下，沐浴在阳光里，那时候，不更事的Mickey就隐约明白了他和那个哥哥的不同。
　　再后来，在厕所，一个带着大大鸭舌帽的人把他抱走了，说，要带他去一个很好的地方，过他想要过的生活。Mickey点着头说好的，他说，他想要去一个只有爸爸妈妈的家。
　　那本香香的小书贴身藏着，就像它是指引自己回去的通行证。
　　坐进一辆大车，见到坐在里面的老头子，看着他的脸色由兴奋转为疑惑，最后是愤怒。那个抱他来的叔叔似乎做错了什么事情，被狠狠地骂了，后来，他都没有再见过他。后来，Mickey的后来，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度过的。那个地方冰冷，严酷，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
　　老头子每隔两三天都会来看他，和他说话，他喜欢看着自己睡觉，说那个时候的他，宛如一个天使。小小的Mickey不知道天使是什么，努力闭着眼睛不睁开。听照顾他的那位姨婆说，他要的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他说，他的眼睛里有不好的东西，所以为了让这个人喜欢自己，Mickey习惯闭着眼睛直到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那个人，不会像那个人那么讨人喜欢，以前爸爸妈妈是，现在老头子也是。只有那个夏程巍对自己好，只是他的好，Mickey接受不了，他也有不喜欢的眼睛里的东西。
　　这就是关于Mickey成长和存在的一部分事实，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那部分真相。
　　没有我的心，你会死的，是不是？
　　望着手机屏幕上贺司潇的那张熟悉的笑脸，Mickey冷冷笑了一声。
　　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不想死，而你，不是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了吗？
　　如果华清昊知道这件事情，他也会支持自己那么做的，带着他自己的那颗心和他远走高飞，不是吗？
　　Mickey鬼使神差地拿着华清昊的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露出他迷人而魅惑的招牌笑容，然后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贺司潇，附带上一句话，说，小潇，你快乐吗？
　　等待，等待信息回复，等待贺司潇的反应。
　　Mickey大笑起来，如果有人现在看到，一定会以为他是在哭。
　　彩信来时，贺司潇刚刚想关机，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
　　为什么华清昊要给他发一张PS过的他的照片呢？好奇怪的人啊。不过他终于又叫自己小潇了。
　　“无论在你眼里我是怎么样的，我都过得很快乐，也很知足。你呢？”
　　回复，然后关机，熄灯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地，手放在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
　　我呢？Mickey看着贺司潇的回复，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好一会儿后再睁开，依旧是那特别的邪气。
　　“以前我不快乐，现在，以后，都不会了。”
　　贺司潇，他们都说你是天使，有着干净的眼睛，那么，这样的你，怎么带着魔鬼的心走下去呢？
　　你是一个病人，我是一个凶手，爸爸妈妈，会骄傲吗？
　　听说我们有了一个小妹，原来，我们都是多余的。
　　Mickey关上手机，整个人趴在了床上，最后一次睡在这里，最后一次。
　　I 依赖 —— 37
　　
　　
　　“月满珠”的VIP包房内，司空正在陪老头子吃饭。两个人其乐融融，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就像是一对感情牢固的父子，在闲暇之时一起下个馆子，吃顿便饭。
　　“你们这的厨师手艺真是不错，换新的了？”
　　“一直都是他，你来了那么多次，怎么今天就觉得好了？”司空自顾自给自己夹菜。“是就这一次认真在品尝食物吧？看你和那小子一起，多半的时间在说话，要不就是看他吃，难道真是秀色可餐？”
　　“孩子们里，就你会调侃我。”
　　“他们要是敢，你能答应吗？”司空看了眼老头子的脸色。“我看除了那个孩子，你谁都不允许，而我也没有调侃你，我也不敢。……你当真觉得Mickey和那孩子不一样吗？”
　　“如果一样，怎么还会有两个呢？”
　　“Mickey是个好孩子，我们一起长大，我多少了解，他……不比那个孩子差，成为他们所是的样子，也不是他们自己定的，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下去，我不认为那个孩子会比Mickey做得好。”
　　“司空，今天你没喝酒，怎么话就那么多，那么乱呢？”老头子把司空面前的酒杯换成了茶杯。“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的心里，有一只漂亮的狗和一只难看的狗在打架，你猜哪只会赢？”
　　司空停下所有动作，老头子已经很久没有问他这样的问题了。
　　“漂亮的那只会赢。”老头子给自己倒了点酒，享受地用鼻子闻了闻。“因为……你会罩住它。”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原来是这样。”司空底下头没有多言。老头子心里早就有了定夺，又何需他的意见？
　　“当然，我心里的不是两只狗，而是两个一样好看的孩子，他们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即使我想去罩住他，他也可能从里面把罩子打碎了逃出来，这不要紧的，要紧的是，我会罩住他。”
　　“那个莫景东，我调查过了。”司空转移话题。“正如你预料的，他在调查Mickey的背景，还有那个孩子。我听说，是因为那个孩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而Mickey……有一颗合适，也许是唯一合适他的心脏。”
　　“说下去。”
　　“让他活下去，真的要比让Mickey活下去更好吗？”司空是心疼Mickey的，这个曾经瘦小的孩子和他们一起经受训练，无论条件如何他都没有妥协过，也没有因为自己小就要求特殊待遇。他是他见过的拥有最顽强生命力与意志力的人，怎么可以有那么些个人，大言不惭地说想要他的心脏呢？
　　“这不是你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甚至不是那两个孩子自己说了算的，要看他们的罩子，哪个更硬。”
　　“罩住Mickey的罩子，也加我一份。”司空表情异常坚定。面对老头子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奉承，像他以前说过的，留下我，我就帮你做事情，要我的命，反抗不了就给你。本就不是被期待的孩子，能拥有现在这样的生活，有一天就多一天。心藏在皮囊下，粘着血，带着腥，却依旧可以是纯净的。
　　“你觉得程巍那孩子会罩谁？”
　　“我更想知道的是，您的罩子里，罩的是谁。”
　　老头子没有回答，只是一贯的那个笑容留在脸上。真的，有答案吗？
　　“Mickey现在常常和那个华清昊混在一起，要管吗？”不是出于嫉妒才问，是担心有人会去破坏。
　　“由他去，你不觉得现在的Mickey，更像那个孩子了吗？”
　　猜不出老头子那最后一笑代表了什么，就是看得司空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你，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都说我们的命运是由我们的性格决定的，我们的性格是我们的成长环境，我们的遗传基因，我们的后天教育等等很多因素决定的，这样一来，我们到底有过什么与自己有关的选择吗？
　　我们的生命从过去走到现在，一步就是一步，每一步看似无关紧要，却是那最后一根稻草前的无数稻草。
　　最后一根稻草可以把骆驼的背压断，这，并不是那根稻草的责任。
　　“月满珠”的另一个VIP包厢里，莫景东笑呵呵地在给莫源倒酒。
　　“你跟陶聪磊说了些什么？他约我吃饭，我可不想露你的馅。”莫景东说，脸上挂着只是习惯的笑。“当初推荐你去找他，是我随口一说的，现在看来，结果也不坏。一个熟悉的人总比一个陌生人容易控制，至少你知道你熟悉的人害怕什么，去哪里找到他……真的，像我猜的那样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陶聪磊是个不错的心脏科医生，他对小东西也很关心，可能就是这样才来找你。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你还需要我交代？你想说的我不答应，你就会闭口？”
　　“还是你比较了解我。”再次浮上的笑容只持续了两秒。“真的，要那么做吗？你见过那个孩子吗？”
　　“你是说小琪？”莫源没有动一下筷子，靠着椅背，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的人。
　　“对，不过他现在叫Mickey，喜欢他的小情人叫他贺，是……贺。”
　　“有什么就说，那么隐晦可不是你的风格。”
　　“他也是贺家的孩子，也是十月怀胎从同一个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是一个人，不是储备的物品。”
　　“这些话不像你会说的，什么时候关心起人权了？”
　　“我没有偏袒谁，这个两个孩子我都很喜欢，都很特别，也许更喜欢其中一个，但是我绝对不会因为喜欢其中一个就一定要另一个的命。莫源，我知道你很喜欢你的小东西，看着他长大，一起经历了很多愉快的事情。而另一个更小的家伙，一开始就被你们当作是实验品，这不公平，我们都知道。……我即使不是什么好人，也会有我的底线，有可为和不可为之分。我不想你做错事情，结果把那两个宝贝都毁了。”
　　这样严肃的莫景东，莫源很不习惯，不习惯的东西让他不安，不安的时候人就会变得极端。很清楚莫景东讲的是什么，也清楚自己心底就是那么想的，可真的要去做，他也下不了手。下不了手不能解决问题，总得有人去做，时间很紧迫，他希望最后的结果，是自己期待的那一个，就那么简单。
　　“你是一个典型的旁观者，莫景东，旁观者通常都最有理，但现实，不是依据理而存在发生的，相反，只有存在发生的，才是最合理的。”这些话与其说是说服别人，不如说是说服自己。“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希望小琪，能有两颗心脏，但是实验失败了，他只有一颗心脏，非常棒的一颗。那个时候其实我就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动手。像你说的，小琪也是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流着贺家的血的孩子。”
　　“我知道他们后来又有了一个很健康的女儿，现在一家三口在国外幸福生活。”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都在思考着什么。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不出现，就像死寂一般，而内心的声音却是那么纷乱嘈杂，怎么也听不清楚。
　　“你告诉过我，Mickey和贺司潇是人工分裂受精卵而形成的同卵双胞胎，既然本就是一个人，那么……就让命运来决定他们再次合二为一的方式吧。不要……再人为干涉了。”
　　“可能吗？你觉得……现在，还可能吗？”
　　I 依赖 —— 38
　　
　　
　　贺司潇和Mickey的见面在Mickey的精心安排下到来。
　　常邵宇，康杰和华清昊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贺司潇告诉常邵宇他临时有任务要去完成一个采访，而Mickey告诉华清昊他要处理一些私事，晚点直接去他们一起临时租住的房子找他。
　　三人见面的地方是一家装饰古朴得像别院一样的餐厅，贺司潇推荐的。他们现在坐下吃饭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凉亭，周围是假山和竹林，看不到其他顾客，雅静，清幽，也有一点阴森。
　　康杰一见到华清昊就粘了上去，在国外呆久了，矜持是学不来的，何况他知道，自己也未隐瞒，就更没有了假装的必要。华清昊由着康杰靠在自己肩膀上，这到让一边的常邵宇想到了自己和贺司潇的关系。
　　“真可惜啊，又是我们三个臭皮匠。”康杰撅了下嘴。“本来还想五个……啊，不，是四个人一起玩呢。”
　　“总会有机会的。”常邵宇说。
　　“听小杰说你是因为读书才来B城的，是吗？你的家乡在哪里？”华清昊问道。
　　“我是一个孤儿，所以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常邵宇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可能是在G城吧。”
　　“啊，真对不起。……那你一定很不容易。”康杰同情地看着常邵宇。“不过你很厉害，真的，都说当上帝为你关上门时，同时也帮你打开了一扇窗，你的那扇窗一定很大。”
　　“是啊，很大的窗户，采光很好。”说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笑脸，还有一颗可爱的虎牙。
　　“G城？”华清昊愣了一下，这不是贺最喜欢的城市吗？他说那里僻静，安宁，原生态保持得很好。
　　“对，一个很美丽的城市，也许以后……我是说也许，我会回去那里，说不定还能找到自己的亲人。”
　　当然，前提是贺司潇不再需要自己留在身边。而如果他愿意和自己一起走……看着眼前脸色稍稍有些变化的华清昊，常邵宇没有想下去。他不完全是他自己一个人，他还是老头子的少爷。这样的常邵宇能不能给贺司潇他该有的幸福，他不知道。而华清昊，却只是华清昊自己。
　　“是吗？我也想去那里看看。”惟独还兴奋的或许只有康杰，至少表面上是。
　　“那么美丽的城市，想去的人应该不少吧。”华清昊说。原来贺最喜欢的城市还是常邵宇的家乡，真是很巧啊。不过贺是在认识常邵宇之前就喜欢那座城市的，应该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刚才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贺现在的室友的时候，华清昊差点没反应过来，要不是康杰摇他，估计还要再愣一会儿。还是，真巧啊。
　　康杰离开去了趟洗手间。还在坐的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翘起嘴角，给对方一个微笑。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贺的照顾。”华清昊开口道，他应该那么做的，不是吗？
　　“不客气，我和贺司潇是好朋友。”常邵宇如实回答着，然后等待下一个问题。
　　“如果……我要带贺离开这里……你……我是说，我和贺，我们是恋人。”华清昊的尴尬常邵宇理解错了，直到他说出最后一句自己才想明白，原来他从来没有误会过他们的关系，把他们就当作房东和房客。他是那么对他说他们的关系的吗？而他们，是恋人。“你不会讨厌他，讨厌我们吧？”
　　“不会。”脱口而出，控制不住，连该有的几秒停顿思考也略过。
　　“你……也喜欢他吗？”我们是一样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你不用担心我，和他，我们从来不给对方束缚，只要他过得快乐，我就会高兴。”
　　“我就想一直一直绑着贺，可能这是爱和喜欢之间的区别。”
　　“要绑得住才能绑啊。”常邵宇的笑容是僵硬的，却依旧真诚。“如果他愿意和你一起离开，我不会是障碍。”
　　“他愿意。”华清昊幸福地笑了笑，配合着正午柔和的阳光，显得更加美好灿烂。
　　“那祝福你们。”还能说什么呢？
　　康杰是一个没有方向感又好奇的人，当他好容易找到隐藏很好的洗手间，急匆匆地闯进去，差点和刚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礼貌地点下头说声对不起，那人只笑道你悠着点，便离开了。
　　这个人真好看啊，康杰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洗手间三面镜子，光亮通透，装修风格让人联想到高级卫浴的广告，没觉得餐厅的菜有什么特别，这洗手间倒是挺有意思。康杰站在盥洗台前洗着手，看着镜子里笑呵呵的自己。
　　从镜子里看着一个人从隔间里出来，走到吕杨身边的位置。
　　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打湿了下面那双有着修长手指却略显苍白的手。往上，美丽却缺少血色的脸。
　　吕杨把人上上下下地看了几回，没注意到自己瞪大的眼睛和张开的嘴。
　　“你怎么了？”那人好奇地问。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不是已经出去了吗？怎么会从里面出来？”
　　“我一直在里面。”
　　“你是双胞胎中的一个？”
　　“我只有一个10岁的妹妹。”
　　“啊……”康杰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
　　“啊……”那人也跟着大叫。
　　“你叫什么？”康杰一下子停住。
　　“那你叫什么？”贺司潇扯了张纸巾擦着手。“别担心，我只是想让你安静下来。”
　　“你……是不是……那个……你……”康杰依旧思维混乱中所以语言组织失败。
　　“悠着点，对着人大叫是不礼貌的，知道吗？”贺司潇将纸巾扔进纸篓，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康杰，出去了。
　　康杰站在镜子前，眼珠子四处瞟了一圈后，又大叫了一声。
　　走到门外的贺司潇耸了下肩，今天在这里，已经遇到第三个这样的人了，都怪这餐厅走道镜子太多。
　　一位侍应模样的人走到贺司潇跟前，询问过他的名字后，带着他去一个位于小湖边的小亭，透过竹林间的空隙，可以看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贺司潇谢过那位侍应后，独自走了过去。
　　这么奇怪的餐厅华清昊居然能找到，估计他来B城后没什么事情可做，到处游玩来着。
　　贺司潇拉开只开了一条缝的折叠门，走进了这个两面包裹竹子，一面环湖的凉亭一样的小包厢。
　　眼前的人背对自己倚着围栏望着湖面的方向，背影不熟悉，不可能是华清昊。贺司潇慢慢地走了过去，注意到他垂在身旁的左手里，抓着一本小小很熟悉的书，封面对着自己，是泰戈尔的《飞鸟集》。
　　“你来了？”那个人突然开口。
　　“你是……”贺司潇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这一刻感到你的眼光正落在我心上，像那早晨阳光中的沉默落在已收获的孤寂的田野上一样。”Mickey转回身，脸上就是那个发到贺司潇手机上的笑容，将握着书的手抬起。“我很喜欢它里面的话。”
　　贺司潇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就像是一座石膏像。
　　“像是在照镜子吗？”Mickey往前走了一步半，和贺司潇平视着，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喷到脸上的热气让两个人的脸都开始微微泛红。太近的距离几乎让视线失去了焦距。
　　Mickey趁贺司潇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感觉到了吗？感觉到它的跳动了吗？你有过这样强劲而有规律的心跳吗？你想要它是你的吗？”
　　“不！”贺司潇猛地缩回自己的手，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哥哥，你还是那么柔弱。”Mickey扬起一边的嘴角，蒙着水雾的眼睛更加妖媚。“现在，我们还像吗？”
　　I 依赖 —— 39
　　
　　
　　贺司潇觉得如果不是他疯了，就是他所在的世界疯了。
　　Mickey眨着眼睛等待着贺司潇说点什么，他是有点恨这个人，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他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也许自己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那么既然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还会听别人吗？
　　“你是我的双胞胎弟弟？”贺司潇终于开口，脑子里还是乱，过去的事情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乱飘，爸爸妈妈，还是莫源，他们是不是都曾经对自己暗示过什么，却不想真相会是这样呈现。
　　“我比你小两岁。”Mickey在贺司潇面前坐了下来，把那本《飞鸟集》放回贴身的口袋。
　　“可是我们好像啊。”贺司潇走过去坐在了Mickey身边，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乱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手也忍不住伸起来，轻轻碰了碰Mickey的脸，然后是温和的抚摸。“真好。”
　　“好什么？”Mickey突然生气地拍掉贺司潇的手。
　　“因为有你在了，我就可以更加放心了。”贺司潇没有被Mickey的举动打扰。“你叫什么名字？”
　　“Mickey。……贺小琪。”Mickey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清昊的贺。”
　　“原来是这样。”贺司潇笑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能告诉我你的事情吗？”
　　“我出生，就是因为……这个。”Mickey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这个世界上，最合适你的心脏。”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我……不会要你的心的。”贺司潇抓过那只放在Mickey心口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就像左手握着右手。“小琪，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我们一直都没有见面，那都过去了。现在，我希望你可以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因为你对他们，是和我，和小妹，一样重要的人。”
　　“是吗？”
　　“是的，那本《飞鸟集》是爸爸送你的，对不对？”看到Mickey点头，贺司潇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我有一本《采果集》，小妹有一本《新月集》，妈妈有一本《园丁集》，爸爸买的，一套的。他说过，给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还有一个人是谁。被爸爸不小心弄丢了，是他的知己吗？现在我才明白，只有你在爸爸的心里有资格成为那一个很重要的人。”
　　Mickey垂下眼皮，想着贺司潇的话，脑子里乱了，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们不是为了要他的心才把他生出来的吗？怎么可能是和贺司潇，和小妹一样重要的呢？还是因为那颗心吧，没有他，贺司潇还能活多久？想到这里，Mickey冷冷笑了一声，再次抬眼，邪邪的坏笑挂在脸上。
　　“你不相信我？虽然我不知道背后到底发生过什么，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肯定，爸爸妈妈是爱你的。”
　　“你是在保护伞下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看到的世界，是被粉饰过的，是美丽的童话。”Mickey抽出被贺司潇握着的手，抚上他的脸，用指背慢慢在脸颊上滑动。“你……真的不要我的心吗？”
　　“不要，谁的，都不要。”贺司潇目光里异常坚定。
　　“那么你在等死喽？”
　　“我们的终点都是死亡，这样的话，大家其实都是在等死，不是吗？”贺司潇往停留在自己脸颊边的手上靠了靠，真的好温暖啊。“现在你也回来了，大家都回来了，你不觉得这像是一个暗示吗？小琪，我们一起去见见爸爸妈妈和小妹吧，我希望在我走之前，看到我们一家人团聚，一起享受天伦，一起做很多的事情，留一些属于我们的回忆，认识你……我们，拍张全家福吧。……”
　　贺司潇呢喃着自己的那些小小的心愿，把脸往Mickey的手里钻，幸福的嘴角翘起，热热的气吹在暖暖的掌心。Mickey的心也随着他的话语飘向天空，那每一次地跳动仿佛都将沸腾的热血送到他全身每一个角落。
　　“我们一起回家吧，小琪，和我一起住吧。”贺司潇还在许着愿，眼皮紧紧合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黑影，还在微微抖动。“有你在，我真的，不再担心和害怕了，知道吗？我会走得很安心，我……还是那个，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潇洒于天地间的唯一的贺司潇。我们……回家吧。”
　　回家？Mickey留在贺司潇脸上的手抖了一下，垂挂了下来。
　　“和我一起回家，好吗？小琪。”贺司潇睁开眼睛，真诚而充满期待地看着Mickey。
　　“哪个家？回到你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国外你爸爸妈妈住的房子？那……是我的家吗？”Mickey摇了摇头，再次看着贺司潇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邪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并不匹配的单纯。“今天我来见你，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关于清昊。我们决定在一起了，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他在我喜欢的城市造了一座我们的房子，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去过我们的生活，我希望你……彻底从我的生活里，从清昊的生活里消失。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是吗？贺司潇，消失，不要再出现，不要再让我们看到你，以后，以及现在。”
　　“我懂了，就像……我们今天也不曾相见，就像我和华清昊在10年前分开后再也没有见过一样，是不是？”
　　“对。其他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除了爸爸妈妈，还有谁知道你？”
　　“一对夫妻，我不知道她们是谁，和爸爸妈妈年纪差不多。”
　　“那你怎么离开的？你一直住在哪里，你……”
　　“别问了，贺司潇，你不用知道这些。……走吧。”
　　Mickey背过身，继续望着那片平静的湖，没有再和贺司潇说话。
　　贺司潇盯着Mickey的背影坐了一会儿，努力把这个人刻进自己的记忆里，尽管有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却不敢再开口。这个人，如同他的一个梦。
　　也许在这座城里，有一间房屋今晨在旭日的抚摩下永远敞开了门户，光明在此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许就在今晨，有一颗心灵在篱边和花园的鲜花丛中，发现了无尽的时光送来的礼品。
　　《采果集》里的这段话，是爸爸想让他知道的事情吗？
　　颓然地走在满是镜子的走道里，慢慢向大门口靠近，不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的影像，脑子里闪过一些让自己害怕的东西，让贺司潇的心一阵阵发寒。真的会有人想为了他拿走Mickey的心脏吗？怎么可以那么做？还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怎么可以有那样可怕的念头？Mickey，也是一个人啊，是他的弟弟，是他们贺家的一份子，他们流着的是一样的血，怎么可以？哪怕只是那么想也是绝对不允许的。
　　独自坐着看湖水被风吹得泛起鱼鳞般的波纹，Mickey紧了紧自己的衣领。他在等死，为什么自己听到后心会那么疼呢？以前觉得自己没有过机会，现在认真想想，他又何尝不是呢？
　　我同情你的，哥哥，可是……我更珍惜自己的生命，这样，我也是一个坏人，是一个魔鬼吗？Mickey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就算我是吧，我为你变好，然后为你好好活下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们总有一天会明白，死永远不能夺去我们的灵魂所获得的东西，因为她所获得的，和她自己是一体的。
　　I 依赖 —— 40
　　
　　
　　“真的真的，我就是看到了，没有眼花。”康杰还在对华清昊解释自己刚才在洗手间的奇遇。
　　“好吧。”华清昊不想去和他争论，陪同他一起往外走。常邵宇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见鬼了？”康杰还在华清昊耳边念叨那件事情。“我还以为世界上只有长发飘飘的女鬼，居然还有年轻的男人，还是很好看那种，你知道，就是那种……”
　　“贺。”华清昊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康杰。
　　他们现在就站在大门内的最后一个拐角。华清昊从镜子里看到了他们身后，正朝他们走过来的Mickey，而康杰却看到了大门外的常邵宇和贺司潇。常邵宇背对着他，而贺司潇正望着康杰。
　　“清昊哥哥。那个人……”伸手要住拉本在身后的华清昊，却摸了个空，回头一看，眼睛瞪得更大了。
　　华清昊跑到Mickey身边，很关心地和他说着什么，一只手搂住Mickey的腰，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Mickey微微笑着听他说，娇羞地点着头，往华清昊的身边靠。
　　康杰站着没敢动，不停转头两边看着。很快脑子里列出一个长长的等式，然后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贺司潇有两个，一个是华清昊恋人，一个是常邵宇的室友。
　　“原来我没见鬼。”康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膛。“也好，一人一个，不用争了。”
　　大门外，贺司潇和常邵宇已经打车走了。华清昊拉着Mickey走到康杰身边。
　　“咦，是你？”Mickey惊讶地看着康杰。“原来你就是小杰啊。”
　　“是啊，呵呵，见到你很高兴。”康杰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我们走吧。”华清昊拍了下康杰的肩膀，拉着Mickey往外走。
　　“哦。”康杰尴尬地跟在后面，心里打着小鼓。他们还不知道吧？那这个人，自己该叫他什么呢？
　　晚上，常邵宇照例为贺司潇送去了牛奶。贺司潇一个站在阳台上吹风，有人走到身边都没有注意。常邵宇也不说话，就陪着他站着。天，真的冷了。把热牛奶往他手里轻轻一塞，再是一个温和的笑容。
　　“常乐。”贺司潇的眼睛有些红，声音有些哽，握着牛奶的手也有些颤。说，抑或不说。
　　“快喝了牛奶早点进去休息吧，会吹感冒的，到时候还不是要我前前后后的照顾你。”常邵宇努力让自己放松，说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顽皮话，心里，却总是难受得要命。“这么大的人，一点不会照顾自己。”
　　“常乐，如果以后你发现我骗了你，对你隐瞒了一件也许很大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如果你认为我不该知道，那么我就不该知道。”常邵宇插在口袋里的手始终不敢伸出来抱住面前的人。“那个……康杰和华清昊是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样，所以……你可千万别想岔了。”
　　“我和清昊哥哥不也和你与我一样是朋友吗？”贺司潇不解。哦，原来你是以为那个和华清昊在一起的人是我。“他……都对你说了什么？都说了吗？他说了？”
　　“嗯。”常邵宇点了下头。“你们什么时候离开，要我……送吗？”
　　“我是要离开的，常乐，去一个我们最后都会去的地方。”贺司潇快速擦了一下眼角要落下来的眼泪。“你也别想太多。这个房子我打算送给你，如果毕业后你也要离开，想怎么处理它都没有关系。”
　　“是吗？”随意吐出两个字算是回答。原来是真的，要走了。终归留住你的人不是我。
　　“常乐。”贺司潇忍不住一步上前，牢牢地抱住了常邵宇。“对不起。”
　　“你开心就好。”常邵宇也伸手抱住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这是第一次这样拥抱吧，也是最后一次了吧。轻轻拍打那老不够结实的后背，真是瘦啊。“傻瓜，这种事情哪里有对不起对得起的啊。”
　　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我真的没有能力回报你。
　　贺司潇更紧地收了收绕住常邵宇脖子的手臂。对于你来说，知道我离开这里去和另一个人过你认为的我的幸福生活更让你伤心，还是知道我就快死了更让你难过呢？
　　如果你对我是真心的，那么我应该没有选错。相信我是幸福的，常乐，相信吧。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乐，常乐，我会永远记得你。你是个好人，你也应该去寻找属于你的美好生活。”
　　“好。”常邵宇说着，无意识地在贺司潇的耳边落下了一个轻轻浅浅的吻。感觉怀里的人颤了一下，没有去理会。就当我是无心的吧，记住你的味道，你的温度，以后，这些都是别人的了。
　　“还有，我不喜欢分别的场面。”
　　“我懂。”除了给与你理解和支持，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和你们一个一个的告别，然后离开，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走。
　　我已经用眼睛和双臂拥吻了这个世界；我已经把它一层又一层地包藏在我的内心里；我已经用思想淹没了它的白昼和夜晚，直至世界和我的生命合而为一。我爱我的生命，因为我爱与我织为一体的天上的光明。如果离开这个世界与热爱这个世界一样真实，那么，生命的相遇与分离必定意味深长。假若爱情被死亡蒙骗，那么这种蒙骗的毒素会腐蚀万物，繁星也会枯萎，黯然失色。——《采果集》
　　Mickey和华清昊一起搬进了Mickey临时找的房子里。房子不大，设备齐全，东西不多，该有都有，干净整洁。两个人的行李都只有随身带的一个包，因为他们都没有打算住太久。
　　“和常邵宇都说清楚了？今天见到他和他说话，他似乎不知道。”
　　“说了，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而且我们的事情和别人也没有关系，不是吗？”
　　Mickey侧着身体躺在华清昊身边，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一只手被握着放在他身上。肩膀上搂着自己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就这样躺在这张不是太大的双人床上，Mickey觉得很平静。
　　“对了，小时候你为什么身体会那么差，要让我知道，这样我才能好好照顾你，再也不要你生病了。”
　　“都好了，现在的我是很健康的。”Mickey把头往华清昊的腋窝里钻了钻。“都过去了。”
　　“那就好。”华清昊将Mickey往上拉了拉，让他趴在自己身上。“看着我，不要把脸藏起来，知道吗？”
　　“清昊，我们……会幸福的是不是？”Mickey不知道，如果贺司潇真的死了，他会不会幸福。
　　“不许胡思乱想，小傻瓜。”华清昊伸手勾住Mickey尖尖的下巴，凑过去吻住了那红红的唇。
　　好吧，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自私一次，为自己，为你。
　　“贺，把你给我吧。”放开快要滴血的柔唇，华清昊说道。
　　Mickey眨了下眼睛，又咕噜转了一圈，好一会儿才明白华清昊的意思，脸刷得一下就红了。
　　“不想？没关系，那以后好吧，我想你自己愿意。”
　　“不是……我……”不会。Mickey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华清昊。
　　心里暗暗地嘲笑自己，连杀人都干了，这样的事情居然还没有经验，真是太讽刺了。第二次杀人后，夏程巍曾经对他半开玩笑半挑逗地说过，对于连环杀手，他们的杀戮和□是一样，他们都从中得到快感。
　　“你更喜欢哪种快感？或者，想要试试另一种吗？”然后Mickey红着脸跑开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Mickey心里暗骂，这个混蛋！那……他真的会对贺司潇下手吗？他要去阻止吗？
　　“想什么呢？这个时候走神是要受罚的。”华清昊轻咬了下Mickey的鼻尖。
　　“我要，清昊。”Mickey表情严肃地看着华清昊。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可不可以这样后，我就不再想杀人了？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荒唐，但试试又没有损失，何况是和他的清昊。“我给你。”
　　夜晚的风雨给今日的早晨戴上了金色的平静。又，过去一天了。
　　I 依赖 —— 41
　　
　　
　　夏程巍没有通知就径直来M医院找陶聪磊，值班的护士小姐告诉他，陶医生请了一天假去办事情了。
　　“陶医生最近是不是很忙？”
　　“好像是，听说他接了一个挺棘手的案例，查阅了很多资料，不过具体他没说，对外我们也不方便透露。”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正要转身之前，夏程巍注意到护士小姐羞红的脸还看着他。“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您说说看。”护士小姐极度控制着自己的喜悦。早有人说，漂亮的脸就是一张万能的VIP通行证。
　　“这是我的名片。”夏程巍把名片递过去时，故意不小心地碰了一下护士小姐的手，再礼貌地送上一个大大的阳光的笑脸。“陶医生回来后你能告诉我一声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好。”护士小姐甜甜一笑，点了下头。
　　多认识一个人，总会有用的。只和陶聪磊做朋友，当然不需要认识什么护士小姐，现在不只是朋友了，那么之前两个人的关系模式就要有所改变。夏程巍果断地离开M医院，转向贺司潇的报社。
　　上午收到自己人送来的一份关于贺司潇的完整的档案。夏程巍知道他所在做的事情老头子应该多少有些察觉，既然他不做声，那么自己也就当不知道。可惜查到的东西越多，心里就越没谱。
　　贺司潇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陶聪磊现在是他的主治医生。和贺司潇一起住的那个大学生也是老头子的少爷。推荐陶聪磊的是他的亲戚莫景东，而莫景东是受托于他的堂兄，那个贺司潇父亲的忘年之交。Mickey现在如愿地和华清昊在一起，而华清昊的父母是贺司潇父母的好友，也是著名的遗传学和胚胎学专家。Mickey有优于常人的身体条件。Mickey要华清昊叫他贺。老头子，知道这一切。
　　夏程巍很聪明，这样的论据能得出多少条结论，这些结论有多大可能性，他心里分明地罗列着一张单子。
　　如果DNA报告也支持他认为最可能的结论，那么夏程巍已经明白老头子的意思了。
　　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对Mickey抱有怎么样的感情，只是迷恋，好奇和欲望吗？撇开一切感性的东西，就Mickey这个人而言，夏程巍应该是欣赏的，知道这个孩子很不容易，知道他很顽强。没有想过要打败他吧，这样的人也是轻易无法打败的，那么摧毁呢？到底哪个词更加可怕？
　　贺司潇，如果你知道真相，会怎么做呢？Mickey是关心这个人的，不然就不会那样恳切地让自己不要动他，他知道他有心脏病。傻瓜，都是傻瓜，夏程巍心里骂着。
　　然而幸福的总是傻瓜，不是吗？
　　褚俊再次借工作之名来找贺司潇，随便去他们的报社坐了坐，无良老板亲自招待了他。三个人在无良老板的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褚俊较为拘谨，无良老板如鱼得水，兴奋异常，不停夸夸其谈。贺司潇坐在一边不太出声，脸色不是很好，注意力也不集中。褚俊关切地多看了几眼，无良老板全数收在自己的眼里。
　　知道Mickey存在后，贺司潇就常常会不自觉地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像个木头娃娃一样发呆。在家里，常邵宇不会追问，所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以至于到了报社里也是如此。
　　“司潇，乖，带褚警探出去吃顿便饭，回来找我报销，呵呵。”
　　“不用，我找贺司潇是私事，我来请他。”褚俊说完拉起愣在一旁的贺司潇就出了门。
　　贺司潇回头看了无良老板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就像是无意识的肌体行为。
　　“你到底怎么了？因为Mickey？Mickey那小子见到你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藏在无良老板面具下的老头子坐在自己订做的裹着昂贵皮革的转椅里对着空空的办公室自言自语。
　　“要了Mickey的心，是不是也就砍掉了你预备飞往天堂的翅膀？”
　　收留那么多的孩子，给他们最好的物质条件，他们过得难道不比其他孩子好吗？活着，再卑微也是活着，总比死有意义吧。是人，又何须再要翅膀，人有手有脚就够用了。翅膀对于人类，只会是累赘。
　　“孩子，不能继续恨我，就开始恨我吧。”
　　夏程巍不明白他和贺司潇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
　　上次他在这里，看到他被老头子拉着往外走，这次是被褚俊拉着往外走。那个人儿就这样被明显比他强壮的人拉着，很不情愿地跟在后头，尽管也会微笑着和那个拽着他的人说话。不知道下次，那个拉着他的人可不可以是自己，看他的样子，对他人的肢体接触并不十分反感。
　　有的人是可以用来拉的，而有的人……夏程巍笑了，转过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
　　让我来看看即使向着不同的方向，我们会不会遇到。我给你们一样的机会，来帮我做一个决定。
　　夏程巍抬起头，正巧看到天空中那橄榄一样的白色月亮。
　　“松手吧，疼了。”路口，贺司潇挣脱了褚俊拉着自己的手。“大街上的，你还是个警察，怪人。”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脸色那么差，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褚俊没有理会刚才的话，一贯地随着自己的思路把旁人往自己的逻辑上带。“你可是我的重要线人，还有……朋友。”
　　“我没事，不用紧张，可能是最近工作比较忙，睡得少了。”贺司潇挤出一个笑容。别人也许不会知道，他自己是很清楚地，身体确实越来越差了，现在的自己让他联想到了快耗尽油的灯。
　　“不是我说，你也不一定要在报社工作，又不是你的专业，也不是你喜欢的，而且你的那个老板……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你……过了这阵子后就别在那里干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过了这阵子”，难道不该让他现在就走吗？还是案子，还是自己的前途更重要，不是吗？可是人不是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去保护自己在乎和关心的别人吗？我是在为了我们可能的未来努力的，不是吗？
　　贺司潇不会猜到褚俊此刻的心理活动，也不会多想无良老板的行为，这些于他从来不重要。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小琪，不知道是为什么，总是莫名地担心，一想起他，心就会疼。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不然他死也不会安心地。要把小琪送回到父母的身边，至少让他们相认，何况他们家和华清昊家还是世交。
　　到底有怎么样的不为人所知的过去呢？
　　“我是问如果有呢？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一颗心脏，你会愿意接受移植手术吗？”
　　莫源的那句话在贺司潇的脑海里闪现，就像有一把利刃扎进了自己的体内。
　　“潇潇，你到底怎么了？”褚俊扶住几乎快站不稳的贺司潇。“你有心事？”
　　“俊，送我回家好吗？”贺司潇靠在褚俊的肩膀上，他真的快站不去了。莫源那么问是无心的吗？
　　“好，我送你回家。”褚俊抬手招了辆出租，将脸色苍白的贺司潇半抱着送进了后座。
　　看，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我都不会拒绝的。潇潇，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呢？
　　I 依赖 —— 42
　　
　　
　　莫景东和陶聪磊的会面如期而至。这是两个曾经只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那张吃饭的桌子上永远有很多人，而他们总是离得很远，见面客气地颔首，礼貌地说声你好，或者敬杯酒什么的。
　　此刻，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双人的餐桌边，放在桌子上的手间只隔了两个调料瓶。
　　“为什么让莫源来找我？”陶聪磊知道自己向来直接，而机敏如莫景东，早就知道了这点。
　　“因为相信你的医术啊。”真是，也不让我先吃饱了。莫景东不太乐意地看着银质调料瓶上印出的自己的脸。
　　“景东，开门见山吧。”
　　这时侍者走了过来，把两个人点的套餐端到了他们各自的面前，欠身离开。
　　“先填饱肚子吧，我饿了。”莫景东不客气地拿起刀叉开吃。
　　“好，边吃边谈。”陶聪磊也动起了手。
　　“你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我，可以告诉你的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为什么莫源认定我可以帮到贺司潇？”
　　“啊，你就是不想我先好好把肚子喂饱了。”莫景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摸了下嘴。“就你这样你问到明天天亮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让我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你好了。”
　　“我听着。”陶聪磊放下餐具，他本来就不是来吃饭的。
　　“我所知道的大致的事情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有一颗小小的受精卵，被人工分裂成两颗。其中一颗被正常植入了子宫，但是由于某种外界的因素……那方面的知识我缺乏，也不打算搞清楚……导致那颗受精卵发育出现问题，心脏有不可逆转的缺陷……我知道我的用词可能有问题，不要在这个时候来给我显耀你的学识……反正出来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很严重，除非心脏移植没有治愈的可能。然后你知道，还有一颗被冷冻的受精卵，它在一年后也被植入子宫，再次对他的发育进行人工干涉，想要这个孩子带两颗心脏出来……这些个所谓的专家，科学家什么的实在是太可怕了……结果正常的失败了，那样要是成功了我的天啊，我立刻搬火星上住去，太没人权了。……那孩子只有一颗心脏，那是一颗发育很好的心脏。他一直被养在另一个房子里，第一个孩子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后来一次意外，在游乐场，第二个孩子被人抱走了，一直没有下落，直到最近……是我的人找了他，这可能就是命吧，你知道那个孩子等不了太久。……那两个人有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漂亮的脸，不过你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不同。基本是这样。”
　　排除莫景东的那些个无关紧要的废话，陶聪磊重新在脑子里组织起了那些零碎句子。当他想明白理解了它们所表达的意思后，他发现自己的嘴巴已经张大有一会儿了。
　　“你是说他在找那个带着合适心脏的人，要把他的心脏给贺司潇？那个人还是贺司潇的亲弟弟？”
　　“啊……你算是真明白了。”
　　“但这是犯法的。”陶聪磊很佩服自己在听了刚才的话后还能马上得出那么理性的结论。
　　“犯法不犯法到还不是最棘手的问题。”莫景东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而是牵扯进这件事情里的人，关系挺复杂。那两个人孩子……都很让人心疼，反正我是选择不了。”
　　“贺司潇知道吗？那孩子自己知道吗？”
　　“如果这件事情是由他们两个人决定的就简单了。”
　　“什么意思？”
　　“很简单。”莫景东往桌子前靠了靠，更近地对着陶聪磊惊讶的脸。“贺司潇没健康的心脏，估计最多还能活到明年上半年，那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你……舍得吗？”
　　此刻，陶聪磊终于明白了莫景东的意思，明白了他即使说着那些俏皮的话也依旧神情严肃的原因。
　　“大家都会有自己的选择。很多时候，我们抱怨说因为我们不知道真相，所以害我们错过了很多，做了很多的错事情，可事实上，即使你手里握有了真相，拥有了可供选择的选项，你还是会错。”
　　陶聪磊没有说话，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看着莫景东切着的带血的牛排。
　　“那么夏程巍和这件事情又有什么关系？”突然想起了莫源说的第四个理由，陶聪磊一下子又清醒过来。
　　“夏程巍？”莫景东想了想。莫源告诉他的事情还真是不少，为什么不干脆一次说明白了呢？麻烦。“因为他认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叫Mickey，和夏程巍一样是被人收养的。”
　　“老头子？”
　　“这你也知道了？老头子，尊称是Ju爷，一个很厉害的角色。”
　　“现在我又糊涂了。”
　　“别再问我了，还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去想，我就知道那么多了。”莫景东把一块带满血丝的牛肉放进嘴里，享受地嚼着。“现在真庆幸自己小时候被莫源那厮打怕了，不敢和那个小可爱多接近，不然我现在也……太过美丽的花是罂粟，吃了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现在就想静观其变，在适当的时候出手。对于我来说，最该考虑的问题并不是留下哪一个孩子，而是留下后，如何让他幸福地活下去。”
　　“还会……有幸福吗？”陶聪磊想起了那个目光无比坚定的贺司潇，把Mickey的心给他，他还会幸福吗？
　　莫景东抬眼看了看陶聪磊，没有回答，因为，回答不了。
　　Mickey被罗阳接回宅子，参加每周例行召开的少爷间的会议。刚一进大厅，就看到一个从未在宅子里见过的清秀的人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看。不过那双眼睛，却并不是那么陌生。
　　“那个人是常邵宇常少爷。”罗阳在Mickey耳边轻语。“你们一样大，他是Ju爷一直放在外面刚接回来的。”
　　“常邵宇？”Mickey小声念了一遍，走进那个已经站起来的人。和贺司潇住在一起的人？
　　常邵宇站在Mickey面前，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把目光投遍他全身。
　　“这位就是Mickey。”罗阳对常邵宇说。“其实你们刚来的时候见过的。”
　　刚来的时候？两个正在彼此相面的人撑大了一样美丽细长的凤眼。
　　“你是小琪？你是那个小琪？”常邵宇指着Mickey叫道。
　　“你是小乐？你是那个小乐？”Mickey也反应了过来，嗓门比常邵宇还大。
　　在场的人无不向这两个此刻率真的孩子投去了注目礼。
　　罗阳对着他们那么傻的表情和问话，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个小琪那个小乐，还存在吗？
　　夏程巍坐在沙发一角看着那两个相认的人，脸色又难看了。这也是老头子的安排吗？
　　司空倚靠着楼梯栏杆，看着客厅里正上演的戏码。常邵宇，你还会帮助你的那个小琪吗？
　　I 依赖 —— 43
　　
　　
　　小的时候在族里，还真是见过一面的。
　　一样的年龄，一样可爱的模样，一样还单纯的天性，成了一晚上的好朋友。
　　第二天天刚亮，拉着手睡在一起说了一宿话的孩子被分开。Mickey被送去接受训练，而常邵宇被送去一所贵族学校上学。他们，被安排了不同的任务，却一样只是老头子的少爷，他的棋子。
　　十多年，他们的生命里慢慢再也没有了对方。
　　Mickey和常邵宇拥抱在了一起，很开心地笑着，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当他们还是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物的贺小琪和常小乐的时候。只是现在，他们自己也不会再想回到那个过去了吧。
　　激动过后，Mickey马上恢复了理智，一把松开抱住常邵宇的手臂，退后一步，谨慎地看着他。
　　“你现在和贺司潇一起住？”醒过来的大脑忽然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你知道他？”脑子里太乱了，什么也吸收不了，消化不了。对贺司潇的自然熟，难道是因为他吗？
　　那你呢？知道多少的事情？是老头子把你派去埋伏在贺司潇身边的吗？今天，是特意要我们见面的吗？Mickey不愿意再想下去，那些立刻出现的推论太可怕，怕得他都微微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小琪？”常邵宇伸手去扶Mickey，却被他果断而大力地推开了。
　　“我没事。”Mickey没有再理会常邵宇，走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努力平息自己开始急促的呼吸。都是魔鬼，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是魔鬼。手不自觉地抬起，捂着心所在的地方，呼吸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眼睛湿了，很想哭，觉得无比的委屈，可华清昊不在身边，不能哭。
　　魔鬼，全他妈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罗阳知道Mickey在想什么，却没有资格上去安抚。
　　司空见势走上来，拍了拍罗阳的背让他下去，自己走到Mickey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该怎么来宽慰你此刻突显脆弱的心呢？该怎么样才能保护到你不受外界伤害？Mickey，你从来没有注意到你身边还有一个我吗？可是这个我，又该拿什么来保护你不被这群饿狼吞灭呢？我们，都该怎么拯救自己？
　　想过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没有比在哪里更好，也不会比在哪里更糟，我们都看到过世间很多污秽和不堪的面目，知道现在的生活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为什么到了夜里，当一个人守着漆黑的房间时，会有那么强烈的空的感觉？找很多事情来麻痹自己，纵情欢愉，反而停下后觉得更加空。空了的地方到底要用什么才能弥补，需要被弥补吗？
　　司空只是在那里坐着，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感情被隐藏着，关键的时刻也许真能帮上你。自己已经对老头子表明会罩住你，也是想他在行动的时候多少会有点顾虑，有了顾虑就有了犯错的可能，有了这样的可能我们就多了一丝机会，无乱是多么渺茫，还是要试一试，不能让自己再有后悔的事情。
　　本来以为老头子是喜欢Mickey的，见到那个孩子之前一直都那么认为，所以不敢靠近，再加上夏程巍，司空总是会让自己很忙碌，去外场帮忙，那样的事情多了，这样的事情就不会想了。后来老头子提出要来B城拓展，自己也支持，听话地帮他做很多事情，以为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直到在自己开的餐馆里看到那个孩子和老头子一起进来。从来没有在老头子的眼里看到过那样的神采，于是心咯噔一样，莫名的觉得Mickey有危险了。 B城是你的家乡，也是他的家乡，却没有你的家。
　　尸体的处理工作是他全权负责的，尸体有用，Mickey不知道这些，只是听着本能去完成所谓的任务，而夏程巍那里得出的所谓的评估报告却说，那对于Mickey，是他不能控制的必须。司空不懂，也能明白问题变得复杂了，没有老头子的话，没有他的善后，到了月圆之夜，Mickey还是那个bloody-moon。让你背负血债，是在断你的后路吗？如果可以逃出去，Mickey，或者华清昊，能保证你再也不要杀人吗？
　　司空瞟了一旁的夏程巍一眼，他正侧着头看着别处，心里更犯嘀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在场的少爷，除了夏程巍，司空，包括常邵宇，都不明白这场突变发生的原因。
　　Mickey闭着眼睛靠坐在沙发里，缩了缩身体不去碰触坐在自己身边的司空。
　　常邵宇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却一直留在Mickey身上，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为什么得知自己和贺司潇住在一起，小琪会有这样奇怪的反应，好像很绝望。他和贺司潇，到底是什么关系？而我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老头子收养了他，却还要去接近贺司潇，他有什么目的呢？贺司潇会有危险吗？现在想想，还是去背那些死板乏味的法律条文让常邵宇快乐很多。
　　夏程巍偏过头，没有再去看此刻显得楚楚动人的Mickey。心，只是痒，却没有痛，这，是心的选择吗？
　　喜欢一个人，会为他笑，爱一个人，会为他哭，是真的吗？
　　一定要先去和贺司潇接触一下再说。明天DNA鉴定报告和调查报告就会到手了，到时候再做定夺也不迟。
　　这一刻的夏程巍是犹豫的，因为那个被他推论出来的结论太可怕。他觉得自己变得怜惜起Mickey来，这个孩子是很美好的，也是很让人动心的，那么这样的人，你会愿意为他做什么呢？
　　脑子里忽然闪过Mickey和华清昊粘在一起的画面，那画面如果是两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还真是甜美而温馨，多么般配的一对啊。是有不甘，是有妒忌，却还是没有心痛。你是真的爱他吗？为什么是他呢？如果你爱的人是我呢？在老头子那个计划里，有把他夏程巍计算在内吗？那是一个在一步一步实施的计划，还是又一个老头子下的赌注？Mickey在他身边也快12年了，即使没有那样的爱，也会有感情吧。
　　是啊，感情是不讲逻辑的。夏程巍暗暗笑自己居然也多愁善感起来。
　　而贺司潇，自己见过才四次吧，四次见面抵得过12年相处吗？当然，不是那么算计的。想到贺司潇，夏程巍莫名感到心里暖暖的。这个人很淡漠，是天性还是因为身体状况导致他不敢流露太多的情绪？真的谁也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让他动过心吗？这点矜持倒是和Mickey很像，只是Mickey是因为心里有了人，贺司潇，估计是真的不曾爱过。这个精细的人儿还是易碎品要小心轻放，Mickey这个孩子还是善良，他该鼓励自己出手，这样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这样的Mickey难道不是更加像他们认为的那个Mickey吗？
　　被认定了是魔鬼的人如果有了天使的心肠，对于他，只能是祸而不会是福。
　　少爷们的例行会议结束得很快，内容也不是很多，到更像是他们的一个小型见面会。
　　这天晚上，除了Mickey，夏程巍和常邵宇，其他的少爷都留在了宅子里他们的房间。Mickey是自己要走，夏程巍是有任务在身，常邵宇是得到老头子指名回去的。
　　贺司潇现在的身体状况，老头子很清楚。知道Mickey的存在对于他，以及那颗已经不受重负的心脏将会是一记重击。如此关键的时刻，是不容许有任何节外生枝的情况出现的。
　　是的，老头子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从他知道贺家的秘密后，他就有了答案。
　　I 依赖 —— 44
　　
　　
　　44
　　晚上一个人在家，贺司潇在卧室里和远在国外的父母通了一次视频电话。
　　一开始，可爱的小妹还挤在贺爸贺妈中间对着贺司潇撒娇地乱叫哥哥，然后不久就被保姆送去学校了。小妹离开后，贺司潇立刻收起了自己脸上那些乖乖的表情和和善的笑容。
　　“小潇你怎么了？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最近有好好休息吗？”贺爸担心地问。
　　“告诉我所有和小琪有关的事情，不然这将是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我。”贺司潇的口气里没有危险，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张Mickey发给他的照片给他们看。“所有的事情。”
　　“贝贝？你见到贝贝了？他还活着？”贺妈差点扑到电脑上，伸出手摸着屏幕上Mickey的照片。“贝贝。”
　　“你和小琪相遇了？他过得好吗？告诉我们。”贺爸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够了，贺司潇已经有了答案，脸上也再次出现了他们习惯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们是真爱他的，他对于你们，是和我一样重要的人，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宝贝。
　　“小琪很好，他现在和清昊哥哥在一起呢，他们……很幸福的样子。”贺司潇把手机连上电脑，将那张照片传了过去。“小琪看上去很健康，很有活力，是个好孩子。……妈妈你别哭，小琪……没有责怪你们。”
　　“小潇，我们……”贺爸看了看正抽泣中的贺妈，拿起纸巾给她擦了擦眼泪。“我们以为把他弄丢了。”
　　“小琪认为自己出生，就是因为他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小琪以为……你们要把他的心脏给我。”贺司潇平静地讲述着，这应该是他们几个当事人共同的心结吧。“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他为什么会那么想？”贺爸的眼睛红红地，垂着头不敢看贺司潇。“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爸爸妈妈，别把小琪再弄丢了。”贺司潇拿起放在一边的那本《采果集》。“爸爸，你还记得你给我这本书的时候说的话吗？你知道我见到小琪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吗？他手里就握着一本和我这本一个系列的《飞鸟集》，他一直把他带着身边，一直都是。……爸爸，你也别难过，你们三个人……还有机会的。”
　　“宝宝！”贺妈听出贺司潇话里的意思了。“宝宝，你别说了。你现在……怎么样？”
　　“我很好。现在，把真相告诉我好吗？我想知道所有和我和小琪有关的事情。”
　　“好，我们都告诉你。”贺爸和贺妈互相看了一眼，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其实你们是同卵双胞胎。”
　　……
　　贺司潇静坐在那里听贺爸的叙述，就像是在看一部叫《逃出克隆岛》的科幻电影。
　　“从那天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到小琪。”贺爸把事情的经过讲完了。“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贺司潇还记得那次去游乐场回来爸爸妈妈脸上的落寂，记得妈妈红肿的眼睛，还有叔叔阿姨脸上的愁色。现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现在，他终于明白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我们不告诉你这些事情是那个时候你们都还小，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怕你们会想多想歪，也怕你们害怕，怕别的孩子说你们是怪物。我们本打算让贝贝再大一点再搬回来和我们一起住的。可是……”
　　“你也别自责了。”贺爸安慰着再次落泪的贺妈。“只要两个孩子都在就好了。”
　　“那么清昊哥哥知道这件事情吗？”想到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如果让小琪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华清昊的父母引起的，他会怎么想？“如果他不知道，就永远别让他们知道，我怕小琪……”
　　“我们懂的。”贺爸点了下头。“清昊是个好孩子，真没想到他和小琪会……他不是把小琪当作你了吧？”
　　“也许开始是，现在……他喜欢的人就是小琪，不是我，我们只是朋友。我想我和小琪的区别你们比谁都清楚吧。”贺司潇半开玩笑地说着。“想想真是奇特啊，不知道叔叔阿姨知道了怎么想，你们……不会反对吧？我看得出他们两个的感情是很深很真的，所以你们……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放心，宝宝，妈妈给你保证，我们一定会支持那两个孩子的。”贺妈的脸上出现了浅浅的笑容。“真没想到那两个孩子会走到一起，真是不相信命也不行了。你说他们知道了会什么反应？”
　　“是啊，清昊可是他们的独子。”贺爸说着呵呵笑了。“不过小潇，我们有办法说服他们的。”
　　“那就好。我觉得小琪这几年在外面过得不好，所以……你们出面把他接回家吧。”
　　“我们会的，要我们回来一次吗？”
　　“好啊，回来一次，我想看着你们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而我……”贺司潇做了一个深呼吸。“你们说的，我是一个天使，我会一直在天上保佑你们的。”
　　“宝宝……”贺妈又要落泪了。“别那么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拿你们中的谁去换谁。”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贺司潇露出他孩子气的笑容。“我们以前就已经说好了不是吗？让我安心地离开，然后你们继续你们的生活，记得我就行，记得你们的小潇，你们的宝宝，我们说好的。”
　　“小潇，我们……”贺爸叹了口气，还能再说什么呢？“你现在，要好好活着。”
　　“我会的。”
　　再次聊了一些家常，父母交代了一些他自己都能倒背如流的注意事项后，他们道别关了视频。
　　合上电脑，贺司潇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理解真好，要是要了小琪的心，我就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潇洒于天地间的贺司潇了。”
　　当我看到我的生命处在毫无意义的时刻，我为我的毫无价值而哭泣，但是，当我看到你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中时，我便知道这生命极其珍贵，不应该虚掷于阴影之中。——《采果集》
　　小琪，好好活下去，为了我们。
　　半掩的卧室门外，常邵宇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手里的牛奶没有了开始的热气，变冷了。
　　“人工分裂受精卵……人工干扰导致心脏先天发育缺陷……人工影响胚胎发育……二度人工胚胎植入……人工选择的优秀遗产基因……一颗异常健康的心脏……”常邵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些话组织在一起所被他理解的意思。怎么会是这样？贺司潇……你为什么瞒着我生病的事情？
　　常邵宇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毫无声响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明白了贺司潇这两天的反常，也差不多猜到了小琪在大厅会有那种反应的原因。而自己，该怎么同时保护这两个人呢？
　　靠着房间的门，常邵宇咬着嘴唇，没有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你不是要和华清昊一起离开，你是要去另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去了就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样才能留住你？还……不伤害到小琪呢？小琪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小琪和小宝有过约定，长大后一起离开，去找属于自己的家，在找到之前彼此支撑，做彼此的家人。
　　家吗？在哪儿呢？常邵宇望了一眼书桌上和贺司潇的合影。是这里吗？
　　I 依赖 —— 45
　　
　　
　　Mickey回到他和华清昊暂时的家，发现华清昊已经准备了一桌子的好吃的等着他回来。
　　“你以前是养猪的吗？”Mickey看着足够五个人吃的晚餐，摸了摸自己可怜的小胃。
　　“呵呵，好像是多了。”华清昊迎过来，把Mickey圈在自己的怀里，伸手勾起下巴。“吃饭前先尝尝你。”
　　Mickey闭着眼睛感受着华清昊的热情，久久不想停止，呼吸都快不顺畅了也不想住口。唇是灵巧的，舌头是灵巧的，心也是灵巧的，笨拙的是什么呢？品味着口中的甘甜，却夹杂了一丝咸咸的苦味。
　　“你哭了？”华清昊抓住Mickey的肩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不解地看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人。“怎么了？”
　　“我怕，清昊。”Mickey像一只初生的羚羊一样瑟瑟发抖，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华清昊，眼泪不停地往下滑。和华清昊交往开始，Mickey变得爱哭了，一委屈就会跑到他面前吧嗒吧嗒掉眼泪。
　　“贺，你别吓清昊。”华清昊慌乱地帮Mickey擦眼泪，越擦掉得还越多。“停下，不许哭了！”
　　Mickey被华清昊吼得一下子止住了哭泣，红肿的眼睛又无辜又委屈又惊慌地瞪着。
　　“你知不知道你哭得我心很疼。”华清昊把Mickey又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搂着，吻着让他耳际的头发。“告诉我吧，把心里的苦都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分担，一起面对。贺，你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要不要告诉清昊呢？Mickey不知道。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可，你斗不过他们的。不要你受伤。
　　“你……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我只有你了，清昊，别不要我。”
　　“傻瓜，你这个小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华清昊松开Mickey，轻轻吻上他的脸颊，吻干那些泪痕。
　　“我们走吧，清昊。”Mickey说，怎么也要抗争一下。“我们一起离开。”
　　“你说走，我们就马上走。”华清昊笑着抚摸着Mickey红红的小脸颊，宠溺地骂了一句。“爱哭鬼。”
　　“也就对你才会这样的。”Mickey撅了下嘴。“我就对你一个人哭过。”
　　“好，以后你哭了，我就负责把你逗笑，然后，贺就忘了哭了，就会一直只会开心地笑。”
　　“好。”Mickey点了下头，凑上前在华清昊的嘴上啄了一下。“你说的。”
　　“我说的。来，现在坐下来吃饭。”华清昊把Mickey拉到餐桌边并排坐下，开始往他碗里夹菜。“对了，我今天和我父母通了电话，我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们了。”华清昊说的时候就像在告诉他晚上做了什么菜一样。
　　“你告诉他们了？”Mickey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筷子。“你怎么说的？”
　　“他们好奇怪，问我你是怎么想的，还问我你的身体情况，我说你很健康，我还把我们的照片传给他们看了，他们说他们要考虑考虑，可能还会回来看我们一次。”华清昊自顾自说着，没有注意Mickey的表情变化，手里还在不停给他夹菜。“其实吧，他们没有马上激烈反对就应该有戏。他们都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很多事情应该见怪不怪，所以我想只要我坚持坚持，他们最后一定都会同意的。”
　　“是吗？”Mickey机械地往自己嘴里塞食物。
　　“是啊。我想，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看你的父母，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失去父母，失去家人的爱。”
　　“只要你爱我，清昊，对我就足够了。”
　　“我想我的家人也爱你。我想你有很多的爱，当然，你的爱要只给我，呵呵。”华清昊有些不好意地笑了笑。
　　“清昊，我好久没有见你父母了，你身边有他们的照片吗？”
　　“有，你想看吗？我去给你拿。”华清昊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卧室。
　　Mickey保持着原样，心里默默给自己鼓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心在听到华清昊提到他的父母时突然变得敏感起来，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是很怕，但就目前的情况，再怕也要去面对。
　　华清昊很快出来，拿着笔记本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贺，你过来。”
　　Mickey拉了张纸巾擦了下嘴，做两个深呼吸，面带笑容地走到华清昊身边，依偎着他坐下。
　　“你看，里面还有我们小时候的照片呢。”华清昊一手搂住Mickey的肩，一手点着电脑里照片。“这是我父母，应该和以前变化不是很大，你觉得呢？这是我们小时候在小区里拍的，呵呵……那时候的你和现在可不一样，是小绵羊和小皮猴的区别。我说贺，你怎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呢？迷死人的小恶魔。”
　　Mickey还没有想到说什么，脑袋上就被华清昊重重亲了两下。
　　“现在这样不好吗？”Mickey没像以往这个时候一样抬头看华清昊，眼睛只盯着屏幕上华爸华妈的照片。
　　“好，我就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万一你父母不喜欢现在的我呢？万一他们喜欢的是以前的那个呢？”
　　“怎么会？”华清昊到真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不就是你吗？”
　　“如果我不是我呢？”Mickey从华清昊的怀里跳了起来。“如果他们就是不喜欢这个我，只喜欢那个人呢？”
　　“贺，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啊。”
　　“我……”Mickey觉得自己马上又要哭出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是不相信我吗？”华清昊站起来，微低着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点的Mickey。“贺，两个人相处，最主要的就是要开诚布公，我不想和你有误会，不想和你争吵，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刻都是美好甜蜜的。我真的很爱你，你明白吗？”
　　“清昊……”Mickey还是没有忍住再次流下了眼泪，这次不仅哭了，还哭出了声音。怎么告诉你呢？说你的爸爸妈妈也参与了？他们想要拿我的心脏去给贺司潇，你会怎么做？
　　“贺。”华清昊用力地抓住Mickey的肩，使劲摇了摇他。“告诉我！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不要问我，不要问我。”Mickey推开抓着自己的华清昊，抱着头往后退。“去问你的父母，他们会告诉你全部。不要来问我，我真的不想说……我真的很害怕，很怕很怕。……我不想死。……”
　　Mickey靠着墙滑坐在地板上，伸出手臂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紧紧地缩着，嘴巴里还在念叨那些话 。
　　华清昊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乱如麻。这样的Mickey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没有处理的经验，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在身边的人口中听到。为什么要说死呢？
　　“贺。”华清昊最后还是走到Mickey身边，在他身边跪下，把缩起来的Mickey抱进自己的怀里。
　　“别让他们那么做，清昊，别让他们把我的心拿走。”Mickey带着迷迷糊糊地哭腔说着最后那句话，然后在华清昊的怀里哆哆嗦嗦地睡着了。是不敢睁开眼睛清醒地去面对自己的爱人。
　　“我不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华清昊说道。
　　也许杀了贺司潇，是最好最彻底的解决办法。
　　反正我们两个人里是必须死一个的，不是你就是我。反正我是魔鬼，横竖都是。
　　也许这个月的满月之夜，就是我们解决我们所有纠葛的最后时刻。
　　只是清昊，会失望吗？如果华清昊知道Mickey要杀贺司潇，他还会是贺的那个清昊吗？
　　面对感情的问题，人总是自私的。只有你的概念，而没有别人。对你，我是天使，守护你的一切，心灵，肉体。对于别人，我是魔鬼，关键时刻，可以食尽他们的血肉。我们，难道不都是这样的吗？
　　I 依赖 —— 46
　　
　　
　　夏程巍再次来到M医院见陶聪磊前，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两份报告。
　　DNA检测报告显示，两份样本的相似度达到99.9999999999%，几乎可以被认定是同一个人提供的两份样本。这样高的相似度导致另一个直接的结果是，他的DNA可能根本不能作为指控证据。如果其中一个人犯了罪，如果他们没有同时作案的证据，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他们可能只是被怀疑而不会被判刑。
　　当然，夏程巍需要这份报告并不是为了以后可能的法庭审讯，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一个假设。
　　另一份是除贺司潇自身外与他有关的其他人的调查报告，包括他的好朋友华清昊和他的家庭背景。
　　现在，夏程巍已经可以肯定，Mickey就是贺司潇的同胞弟弟，而Mickey的出生更多的到像是克隆。
　　坐在陶聪磊的办公室，等着他巡查完回来。夏程巍给自己泡了杯茶，慢慢饮着，他并不相信Mickey的出生对于他的父母，是为了救贺司潇的命，只是其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可能不那么想。
　　“你来了？怎么今天有空？”陶聪磊推开门进来，倒是没有这么惊讶夏程巍会在里面。
　　“我特意来找你的，有事。”
　　“你来找我从来都不是因为有事。”陶聪磊坐进自己的位置，有些明显的心不在焉。
　　“我给你看两样东西。”夏程巍走过来，在陶聪磊的面前坐下，把手中的两份报告放在他面前。
　　“是什么？”陶聪磊一脸疑惑地拿起那两份报告，快速翻阅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化丰富到夏程巍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到也算是意外收获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们找你，是要你来做移植手术吗？”夏程巍这次的直接让陶聪磊有点猝不及防。
　　“什么！”手中的报告掉落到桌上，拿报告的主人张大了嘴。“你刚才说什么？”
　　“聪磊，别瞒着我了，我知道你和莫源和莫景东都见过面了，他们应该都告诉你了吧。”
　　“这件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也会牵扯进来？”陶聪磊想起了夏程巍也是莫源说的条件之一。“和那个老头子，也就是Ju爷有关吗？你也有事情瞒着我，不是吗？”
　　“如果我的推论没有错，老头子是要拿Mickey的命来换贺司潇的命。”
　　“Mickey？”就是贺司潇的那个弟弟？陶聪磊晃了晃头。“可他还活着不是吗？……不，不，你们不能那样。”
　　“你以为呢？”夏程巍有点生气陶聪磊的迟钝，或者是他的逃避。
　　尽管情况莫景东也和自己分析过，但真要陶聪磊去面对这样的事情，心理上，感情上还是不能接受的。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的又何止他一个人呢？但是不接受并不意味着不会做。
　　“你也是那么想的？那个孩子是无辜的。”陶聪磊一想到和贺司潇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心就慌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夏程巍的矛盾陶聪磊或许不能理解，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想过要当一个旁观者来看整件事情的发展，想过当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每次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人。有个声音对他说，你必须做点什么，去抓住什么，改变些什么。夏程巍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却不能停止自己行动的步伐，所以现在他才会在这里，和陶聪磊一起。
　　“那个华清昊，就是Mickey现在的恋人。”夏程巍说道，没有流露什么情绪。“他们现在住在一起。而贺司潇的房客，也是老头子的人，老头子的另一个身份就是贺司潇的老板。后面的情况，他们没有告诉你吧。”
　　“莫景东对我说过，这件事，如果只是两个当事人的事，就很简单。而现在，有了我们这一干人等，就把事情弄复杂弄混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自己会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和贺司潇那孩子谈过，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不想继续治疗，而且我也答应他，做他的朋友，尊重他的决定。但是当我想到如果这样，不久之后……他就会因为心脏功能衰竭，导致其他内脏器官衰竭，而造成不可逆转的肌体损伤，到那个时候，即使有心脏给他，也没有用了。那个时候……他就真的只能等死，而我……”
　　“不想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对吗？你……喜欢他？”
　　“对，我喜欢他。”陶聪磊肯定地回答。“那么你呢？我看到过你看他的眼神。”
　　“你知道的，如果我真的喜欢他，那么……Mickey就死定了。”夏程巍的目光里没有犹豫。“除非现在Mickey和华清昊远走高飞，在贺司潇出事之前不被找到，或者……Mickey杀了贺司潇。”
　　“Mickey会杀贺司潇吗？”陶聪磊不敢想象这种情况。“那他们的父母呢？不管吗？他们是亲兄弟。”
　　“他们是一个人。还有一件事情我也可以告诉你。你知道B城出现了一个满月杀手吗？他在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出来杀人，见血封喉。已经死了四个了，我现在和我导师在跟的就是这个案子。而且如果你猜到了，没错，满月杀手就是Mickey。Mickey的手上有命案。”
　　“程巍，你……”
　　“警察在找他，他们很愤怒，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追捕现场，任何一个意外的举动，他们都会当场开枪。而我要保证的，就是不让他们射击心脏部位。”
　　“天呐！”陶聪磊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好朋友夏程巍。
　　“我告诉你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夏程巍说话的声音开始有微弱的颤抖，他似乎已经不是在用声带发声，而是用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取走心脏不能耽误时间，移植手术要马上进行，需要一个了解病人情况的医生。知道吗？我甚至相信在老头子的手里，有一份Mickey亲笔签名的器官捐献文件。”
　　“疯了，完全疯了。”陶聪磊从座位上爬了起来，退后几步想离夏程巍远点。
　　“聪磊。只是假设，也许Mickey走得了。”夏程巍没有理会陶聪磊的反应。“也许Mickey走得了的。”
　　“这是犯法的。”陶聪磊反复说着。与其说是说给夏程巍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不对的。”
　　“我该怎么办？聪磊。”夏程巍的眼睛泛着血丝，近乎无助地望着陶聪磊。“我应该那么做吗？”
　　“贺司潇不会答应的，他不会答应的。”陶聪磊最后的反驳。
　　“我想见见他，单独的，我想……要一个最后的决定。”
　　“程巍。”陶聪磊不再怀疑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夏程巍，他只是一直隐藏得很好。
　　“我要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夏程巍没有等陶聪磊回应，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后，那不大的响声却让陶聪磊吓得震了一下。要来的还是回来。
　　当你被禁锢在一个房间里无法逃走，你是想自己看到房间里有一枚定时的炸弹，而是想什么也不知道，等到时间到了，听到轰的一声，自己就上了天堂呢？你想看到那枚炸弹吗？看到上面越跳越少的时间呢？
　　I 依赖 —— 47
　　
　　
　　自从那天把贺司潇送回家后，褚俊还没有和他联系过，就是找了个人去调查了贺司潇的病历，本能的。
　　局长父亲从E城的城市警察交流会上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电话是与贺司潇有关的，还是那些老话，说他要注意自己的警察形象，在街上帮助市民也是要有度的，不可以有太明显和不必要的身体接触。他和那些重要领导人的关系都很铁，只要褚俊自己不出状态，这个案子又进展顺利，那么将来升官晋职其实就是铁板上钉子的事情。而这个案子，他也会帮他的忙，必要的时刻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褚俊很不喜欢父亲用那些事情来威胁自己，其实他自己早就清楚，自己对贺司潇的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只是这样的没有结果应该是他自己的事情，而不是他人的阻挠。小的时候因为叛逆，瞒着父亲拥有过很多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的“伟大事迹”，好像只有那样，他才会觉得日子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有点意思。
　　手里的名单在进一步的调查下又缩短了，对于凶手本人的调查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估计只能在那天晚上去守株待兔了。褚俊已经开始向其他部门调派人手在那天使用。
　　上午刚拿到贺司潇的病历时，褚俊只是随意翻阅了一下，感觉怪怪地。他很喜欢自己记忆中和印象中的那个潇潇，而眼前这份白纸黑字，似乎是把人剖开了陈列在手术台上一样让人发寒。
　　先天性心脏病，怎么会这样？拿了那件案子的资料重新阅读，想分散自己在那件事情上的注意力，心里除了更乱之外没有任何帮助。那天和自己在一起脸色那么差，是因为发病了吗？没有心脏给他移植，现在的他等于就是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是很快，即使没有父亲的反对，也要失去这个人了吗？
　　褚俊给贺司潇打了一个电话，约他一起吃饭，说有案子的事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撒谎，是怕这个人拒绝自己吗？听说在这个阶段的病人都是很敏感地，尤其是……几乎已经放弃了治疗的人。
　　贺司潇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不过他只有一个中午的时间，褚俊说他会开车去他们报社找他。
　　无良老板这两天没有给贺司潇派那些奇奇怪怪的任务，更多的是让他留在座位上做一些简单的文字审查工作。同事们依旧忙碌着，在贺司潇身边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和他聊几句，也都是无关紧要的话。有那么些时间，贺司潇坐在那里，看着报社里的情景，就像自己就要和他告别一样。
　　“咦，贺司潇，你的脸色越来越白了，不是病了吧？”
　　这样的问话倒是常常会有，贺司潇也就是笑笑，说可能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是吗？我看你应该去找个女朋友，这样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着会好很多。”
　　“好啊，我努力。”贺司潇还是一贯淡然地笑笑，没有再多说。
　　无良老板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到眼里，轻轻的叹息也只有他自己听到。这个孩子，他早看出来了，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强烈的意志，这让他很是失望，尽管这样，心里的那个信仰还是支撑着他。这个孩子需要一些事情的刺激，来激发他内心的潜能，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像Mickey一样的人。像Mickey，想到这里，他又笑了，是在自嘲。毁掉一个孩子，把留下的那个孩子变成那个被自己毁掉的孩子，这又是何苦呢？
　　要加快速度了，Mickey的事情已经刺激了贺司潇原本就脆弱的心脏，它在加速恶化的进程，也在一点点磨灭这个孩子心里的遗憾和愧疚，以为有了Mickey的存在，他的家人就不会因为失去他而太过于伤心。很天真的想法，就和Mickey一样天真，相信自己的亲人要他的命，而这，不就是他造成的吗？
　　如果将来你知道，我不只是你以为的无良老板，而是一个无耻魔鬼，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容忍我吗？
　　我要你活下去，自私地想要你活下去，只是想给自己留下希望，关于天使的希望。
　　褚俊来接贺司潇时，无良老板又很热情地上来和他找招呼，随便询问了一下案子的进展。褚俊笑眯眯地随手打了几个擦边球过去，就把贺司潇从里面带出去了。
　　“我们去哪里？”贺司潇被褚俊推进了停在报社外的车。
　　“去兜兜风，我买了些外卖在车里，都是很清淡和健康的食物。”褚俊说着，已经发动了车上路了。
　　“你不是说有案子的事情要问我吗？”贺司潇不喜欢太严肃的褚俊。
　　“你有事情瞒着我，对吗？”褚俊加大了马力，把车开得飞快。“现在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你慢点，很危险的。”贺司潇坐在副驾驶座里不敢乱动，评估着现在的情况猜测着褚俊反常的原因。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心脏病？你是想我哪天看报纸，在上面的讣告栏里看到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贺司潇愣了一下，就因为这个？“对不起，我……谁也没有告诉，并不是针对你。”
　　“我到宁可你是针对我。”褚俊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了路旁。这样的场面对贺司潇，有点似曾相识。
　　“俊，你别担心，我不怕的。”贺司潇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应该是担心自己才这样的吧。
　　“你不怕，我怕。”褚俊说罢猛地抓起贺司潇的两只手。“我很害怕就那样没有一点准备一点征兆地失去你，你知道不知道？你感觉不到我对你的感情吗？你是真的不敏感，还是在逃避？”
　　“褚俊你不要这样。”贺司潇试图挣脱褚俊抓着自己的手，可惜力量悬殊，他动了几下，放弃了。“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们这样。从我懂事以来我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们可以去跑步，参加体育活动，我不行，我只能乖乖坐在位置上保持安静，准时吃药，按时去医院检查。这不是我自己争取不争取，努力不努力就会好转就会改变的事情。我除了接受它之外，还能做什么？怨天尤人吗？有用吗？”
　　“潇潇，你先别激动，你看，你的脸色又差了。对不起，我刚才没处理好，失控了。”
　　“先松手行吗？”
　　“潇潇，我一定会有办法，动用一切关系，为你寻找那样的心脏，这个世界上，一定有……”
　　“不要说了！”贺司潇大喊了一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要再提心脏移植的事情，否则我永不再理你。”
　　“为什么？”褚俊没有见过贺司潇现在的样子，他一直都是一个温和的人，从来不会发脾气。
　　“我要回去了，报社里还有很多的工作，你……也有很多的事情在等你，离这个月的月圆已经不远了。”贺司潇低着头，没有敢看褚俊，心里很乱，想把褚俊刚才的表白忘记。“褚警探，你……”
　　褚俊没有给贺司潇说下去的机会，因为他用自己的唇封住了他的唇。
　　恐慌，意外，燥热，排斥，羞愧，一股脑地涌进了此刻的贺司潇的大脑。这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所有的那些对自己存在想象的人也没有一个和这个身份那么特殊的人一样大胆地直接行动。
　　双手被禁锢在胸前，后脑被有力的大掌固定，唇被撬开，柔软有力的舌头在口腔里乱窜。大脑一阵缺氧，心脏不安分地乱跳，这个人一定是疯了。无奈地咬合牙关，惩罚那闯祸的凶手。
　　“啊……”褚俊终于放开贺司潇，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一点也不抱歉。”贺司潇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推开车门，不顾自己杂乱的呼吸，张开腿就跑。
　　“你等一下。”褚俊从车里追了出来，一下就赶到贺司潇身后，从后面托住了正要倒下的身体。
　　“放手！”再无力地挣扎，还是要反抗到底。贺司潇瘫在褚俊的怀里，他真的快没有力气了。
　　“不要急，慢慢把呼吸理顺了。”褚俊很温柔地在贺司潇耳边说。“是我对不起，是我太心急，是我没有把持住自己。对不起，没有顾忌到你的身体，但是……一想到要失去你，我的心就乱了。”
　　“即使我没有病，我们也不可能，你知道的。”贺司潇被褚俊扶回了车里。
　　褚俊没有接话，坐在驾驶座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抖着。
　　贺司潇坐在一旁大口喘着气，慢慢也平静下来，眼角有湿湿的东西垂挂下来，被风吹着还有点冷。
　　我紧紧依附着这片活生生的木筏——我的躯体，漂流在我尘世岁月的狭窄的小溪。当我渡过这一溪流，木筏便被我抛弃。以后怎样呢？我不知道那儿的光明和黑暗是否一样。——《采果集》
　　I 依赖 —— 48
　　
　　
　　常邵宇知道康杰读的是生物系，主攻方向是遗传学领域，他还是华清昊的朋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咨询对象了。康杰听着常邵宇磕磕绊绊地叙述，大体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听着和我以前在爸爸那里翻看到的一个案例很像。”康杰歪着脑袋努力想着。“是的，很像，不过那个案例我就看了一眼，爸爸放得很好，不让人动，我都没有敢告诉他我偷偷去过他的书房找资料。”
　　“那是你父亲做的一个案子？”
　　“不，是清昊的爸爸妈妈。”康杰很肯定地点了下头。“而且就是在B城，其实我这次选择这所大学交换学习，这也是原因之一，我想……如果有机会能见到那两个人，那么……你怎么了？”
　　“没，我没什么。”常邵宇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康杰预感到了什么，从常邵宇的走神，他眼里的泪光，还有他知道的，有两个贺司潇的事情，难道……
　　“邵宇，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康杰放低了声音，往常邵宇那里靠了靠。“那天晚上，我打电话找你，还记得吗？开始的时候，电话是贺司潇接的。……其实在这之前，我给清昊哥哥打过电话，他说他和贺司潇在一起。……还有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吃饭那次，我……在洗手间见到的两个人，就是……”
　　“我已经……知道了。”常邵宇伸手擦了下眼睛，没让泪水出来。“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贺司潇，而和华清昊在一起的，是小琪，现在他叫Mickey，是贺司潇的同胞弟弟。”
　　“真的是这样？”康杰惊讶地合不拢嘴，激动得一把抓住常邵宇的手。“那么清昊哥哥知道吗？那么贺司潇不是……不是快……他身体情况怎么样？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吗？”
　　“华清昊知道多少我不清楚，但贺司潇和小琪，他们已经知道了，而且……贺爸贺妈不久可能会来B城。”
　　“原来是这样。”康杰抓了抓头。“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相认？”
　　“好像是小琪认为他的出生就是因为贺司潇需要他的那颗心脏。”
　　“Oh my God！这在哪个国家的法律上我看都是不可行的吧？”
　　“康杰，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这些我都是昨天晚上不小心听到他和他父母的视频电话才知道的。……我该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吗？相信他是和华清昊一起离开了，而不是……死了。”最后两个字，常邵宇说得很小声，却用了自己很大的力气来说。
　　“贺司潇怎么了？谁是小琪？”
　　颤抖的声音从他们身旁传来。门口，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倚靠在门边。
　　“清昊哥哥？”康杰一下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华清昊不知道，也许他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人。这天他来X大学找康杰只是为了和他告别。走到门口，听到两个人在说话，觉得就这样进去打搅不是很好，刚要离开，就听到了“贺司潇”三个字，本能地，华清昊停下了预备离开的脚步。那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的耳朵不是那么灵敏。
　　过去没有被注意到的奇怪的现象，现在终于有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他的贺和他的小潇，是那么不一样。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呢？除非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而那天晚上在家里，贺那么受惊的近乎有些歇斯底里的表现，也一下有了可以理解的原因。他是在害怕在恐惧，他所有的一切最终会被无情夺走。
　　“你怎么知道你爱的是我？”“那你喜欢小时候的那个我吗？”“如果我不是我呢？”
　　自己怎么当初就没有听出里面的另一层意思呢？在游乐场，短短一个小插曲之后，贺就回来了，怎么可能？现在，华清昊的脑子里，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交替出现，叠加，又分开。他认得出，他其实一开始就分得出，哪张脸是小潇的，哪张脸是他的贺的。他更知道，让他心动的是哪张脸。
　　“华清昊，带着小琪走，越快越好，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要……再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要这句话完整而清晰地从常邵宇的嘴巴里说出来，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气，他几乎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说话。他知道这样的结果是什么，他也清楚如果小琪走不了，现在的这个贺司潇一样会死。
　　在身体的消亡和灵魂的颠覆间，常邵宇对于贺司潇那不多的了解帮他作出了选择。
　　“听我一句，走吧。”常邵宇没有移动，只是坐在那里，最后的那句，像是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邵宇，你在说什么呢？”康杰在两个中间左右望着，不知道自己该走到谁的身边，谁现在更需要安慰。
　　“小潇会怎么样？你们告诉我！”华清昊冲到常邵宇面前，将他拉了起来。“你告诉我！”
　　“没有小琪，也就是你的贺的那颗心脏，贺司潇就会死，听明白了吗？”常邵宇推开抓着自己的华清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听明白有什么用？你舍得吗？小琪愿意吗？贺司潇愿意吗？……不知道多好？带着他，去你们的那个家，去过你们的幸福的生活，这样，不好吗？！”
　　华清昊愣愣地站在那里，身体有点摇晃，眼神恍惚，努力着消化着常邵宇的话。
　　“难道有人要小琪的心脏吗？”康杰的话又一次把两个游离中的人拉了回来。
　　“小潇不会要的，对吗？那么是谁？”华清昊清醒了过来。“有谁要对贺下手吗？他现在很危险吗？”
　　想到贺那天那么恐惧与无助的神情，华清昊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厉害。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是谁，但是我肯定会有的。而且小琪知道，贺司潇也知道，他们阻止不了。这样说是很奇怪，但都是真的。贺司潇现在……情况开始越来越糟了，所以你们……快走。”常邵宇盯着华清昊的眼里，有哀求，有妒忌，有羡慕，还有同情。“带着小琪快走。”
　　华清昊没有回答，转身冲出了那间教室，差点撞到了康杰也没有察觉。
　　“清昊哥哥。”康杰往门口追了两步，又转回身看正掩面坐在那里哭泣的常邵宇，手足无措。
　　当错误的事情在错误的时间里发生，我们有多少人有勇气去做正确的事情呢？
　　对他人的同情和对自己的珍惜，总是在考验我们的灵魂，让我们摇摆在天使与魔鬼之间，只做一个人。
　　当命运之神想要垂青我们的时候，我们能保证那一刻，我们的心没有选择向着魔鬼吗？
　　I 依赖 —— 49
　　
　　
　　夏程巍此刻郁闷得不行，这是他第三次来贺司潇的报社外等他，结果第三次看到他被一个男人拉走，第三个男人。这次和前两次唯一的不同是这回他表现地绝对是心不甘情不愿，也正因为如此，夏程巍没有和之前一样离开，而是跟了上去。这次自己不走了，不管下个路口能不能遇到，我们都必须有关系。
　　贺司潇很不情愿地被莫源抓着往前走，一直被他拉到一个僻静的露天停车场。
　　“我不要跟着你，你给我放开！”贺司潇用身体抵着车门不让莫源开。“我说了我不要和你走。”
　　“小东西，你到底怎么了！”莫源松开抓住贺司潇的手，转而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发疯一般摇晃着他本就站不稳的身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躲着不见我，为什么我来找你你就是不愿意开门？你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今天你一定要说清楚！”
　　贺司潇咬着嘴唇，双眼紧闭，任由莫源摇得他快要散架，就是不愿看他，不愿开口。心难受得要命，想着就那样沉浸黑暗里，再也不要起来。不是在成全别人，而是在成全自己。
　　“你给我放开他！”一股外力加入了本就没有较量可言的斗争。
　　莫源被突如其来的拳头打得一个踉跄跌向一边。
　　贺司潇本被带着快要摔倒，结果发现自己被另一只更有力的手拉住，拉回到一个怀抱里。不是第一次被别人抱住，确是第一次连心都变得塌实，变得平静下来。不一样吗？偷偷睁开眼睛看这个抱着自己的人。
　　“夏程巍？”贺司潇不大相信地把眼睛睁得更大。“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就许一次次在我眼皮底下跟着别人走，就不许是我？“你没事吧？”
　　“没事，你松开，我站得住。”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姿势太暧昧，脸一下涨得绯红，贺司潇试图从夏程巍怀里挣脱出来，却发现这个人一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我真的可以，你松开。”
　　“夏程巍？”莫源被那一拳打清醒了，冲过来抓住夏程巍抱住贺司潇的手臂。“你给我放开他。”
　　“如果刚才我不来，你预备就那么一直摇下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清楚会有什么后果吗？”夏程巍依旧没有松手的打算，更紧地把贺司潇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我很慎重的告诉你，这个人，我不会放。”
　　“你说什么？”同样的问句从不同的嘴里出来，带着完全不同的惊讶。
　　“我说了，抓住后，就不再放了。”夏程巍第一次那么认真那么近距离地看着贺司潇的脸。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特别是那双水水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印出自己的脸，那个自己，好像也不一样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都不认识你。”贺司潇看了看夏程巍，又看了看莫源，又转回来看了看夏程巍。脸更红了，心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眼前的东西迷迷糊糊，腿也软了，好难受。“都走开！”
　　“你先松开他，他需要呼吸。”莫源是真清醒了，看出了贺司潇又红转白的脸色。“你快松开，他心脏不好。”
　　“不舒服吗？”夏程巍慢慢松开了抱住贺司潇的手，却没有后退，没有放下随时准备再抱住他的手臂。
　　“都走！”贺司潇转过身靠在车上，手捂着心口，张开嘴用力呼吸着。
　　“小东西，你别吓我。药呢？你不是该随身带着吗？”莫源紧张地伸手去摸贺司潇身上的口袋。“药呢？”
　　“喂！有你这样的吗？”夏程巍抓住莫源那双游走在贺司潇身上的手。“你在刺激他你知道吗？”
　　“没有药。”贺司潇转过头对莫源笑了笑，那笑却让莫源害怕。“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药了。”
　　“不吃药？那病发作了怎么办？你疯了吗你！”莫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此刻贺司潇脸上流露的那笑容是如此美丽和淡漠，还是没有绝望，还是不带希望。
　　“我见到小琪了，小源哥哥，你们怎么可以那样！”贺司潇无力地趴在车上，身体因为哭泣再次抽搐起来。
　　“先坐回车里好吗？”再次抓住贺司潇单薄的肩，夏程巍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得不行。原来你也已经知道了，原来一开始你就不打算更久地活下去，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你在乎的吗？
　　“小琪？你见过小琪了？”莫源头顶轰得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奇迹呢？
　　夏程巍将贺司潇拉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推了下莫源让他把车门打开。
　　把贺司潇送进车里，让他坐舒坦了，另外两个人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小源哥哥，你并不是那样想的，对不对？”贺司潇投向莫源的目光是那么信任，那信任在这一刻却刺伤了他们各自的心。“小琪，他……是我的弟弟啊，你知道的，不是吗？他是那么好的孩子，他……是爸爸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妈妈的……贝贝。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要和他分开。”
　　“小东西，你……别说了。”莫源转过头，不敢再面对贺司潇那双纯净如初的眼睛。“别说了。”
　　“小源哥哥，答应我，帮……帮帮小琪。”贺司潇伸手抓住了莫源的手。“带他回家，好吗？”
　　“你……”眼泪一股股从眼眶里滑落，莫源低下头不愿抬起。“你别逼我，小东西。”
　　“那个，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贺司潇想起站在自己面前的夏程巍，只稍抬头看了一眼，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就又开始乱了。怎么会这样呢？不一样吗？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吗？贺司潇觉得自己的脸又烫了起来，赶快垂下眼皮不去看他。不看也不想，看了想了也没有用了，太迟了。
　　又脸红了，真是可爱。夏程巍弯下腰，用食指关节轻轻地在贺司潇的脸上蹭了蹭。
　　“你做什么？”敏感地往后挪了挪了，这个人的手就像带了电一样。
　　“帮你把眼泪擦干净。”夏程巍面带笑容，身体往前一探，脸靠过去，隔开半掌的距离。“别哭，宝贝。”
　　“你这样我没有办法好好呼吸了。”贺司潇无力地伸手要推开越压越近的夏程巍。“别再靠过来，夏先生。”
　　被贺司潇“夏先生”三个字打击得还没回过神，就被身后的莫源拉出了车。
　　“那……夏程巍，刚才谢谢你了，现在没什么事情了，我要送小东西回家。”莫源站在车门边，挡住了贺司潇和夏程巍的视线。“你也回去吧，不耽误你的正事。”
　　“不，我还有事要和贺司潇说。”夏程巍。
　　“可是他现在的情况，需要好好休息。”
　　“我会让他好好休息，因为我也会照顾他，不会比你用的心思少。”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贺司潇谈谈关于我们现在都在处理的一个案子，我想……他有兴趣。”
　　“小源哥哥。”贺司潇从车里钻了出来。“你先回去吧。我想听。晚上我会给你打电话，不会不接了。”
　　“小东西，你……”莫源的话被他从未在贺司潇脸上看到的神情推回去了。“好吧。”
　　“你开车慢点，以后不要那么激动了，还有……记得我刚才说的话。”
　　“别多想，好好休息。”莫源轻拍了一下贺司潇的肩膀，举止又像起了一个长辈。“要……注意身体。”
　　“我会的。”嘴角上扬，可爱的小虎牙也蹦出来晒太阳。“小源哥哥，你永远是我最值得信任的人，对不？”
　　“当然。”莫源转身对着夏程巍，递上一张名片。“好好看着他，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有事我会找你的。”夏程巍收起那张名片。不用谁追着我，我自己都不会放过我自己的。
　　坐回车里，感受着还残留在座位上的小东西的温度，飘散在空气中的小东西的味道，看着远处渐渐变小的身影，其中一个正一点点地往另一个身边挤。莫源笑了，笑得比哭时心里还要难受。
　　这个人，能抓住你的心吗？不是那颗在胸膛里奄奄一息的东西，而是更深处，让那东西复苏的欲望。
　　I 依赖 —— 50
　　
　　
　　夏程巍陪贺司潇回了趟报社拿东西，无良老板对夏程巍笑着点了下头。正收拾自己东西的贺司潇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眼神交流。无良老板放了贺司潇半天假，这样他要到下周一才用回来上班。报社里的女人们像饿狼一样盯着夏程巍，直到他和贺司潇一起消失在报社门口。
　　“真是养眼啊！”某一处发出的垂涎之声。
　　“也不看是谁的眼光。”无良老板得意地冒出一句。“好了，午休结束，工作去！”
　　“你们报社的女同胞真是毫无矜持之意啊。”出了门，一边等车，夏程巍一边说道。
　　“没办法，报社里帅哥欠缺，以后你可以多来来，我们这里美女资源还是丰富的。”走向夏程巍为自己打开的车门，贺司潇小心地钻了进去。感觉到头顶还有一只手挡着，真是细心。
　　“那不见你找一个？”夏程巍也坐了进来，带上门，向司机说了一个像是餐厅的名字。
　　“我……没时间。”一语双关。“何况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去哪？”
　　“吃饭啊，你不饿吗？我可不想被你那位霸道的哥哥给缠上。”其实是想和你约会来着。
　　“小源哥哥人很好的，今天……是有原因的。”贺司潇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没有看着夏程巍的脸。
　　“累吗？你先靠着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夏程巍很自然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贺司潇的额头。“还好，现在脸色不错，也不是因为烧，刚才……真是把我给吓着了。就怕你会晕过去。”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虚弱啦，可能是这几天休息得少，所以……”贺司潇又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烧起来了。
　　“陶聪磊是我的好哥们，所以……对我，你要诚实一点。呵呵，好啦，休息会儿吧。”
　　“陶医生？”贺司潇转头看了眼正对他笑得灿烂的夏程巍，立刻把脸偏向一边，闭上眼睛装睡。
　　夏程巍终于忍不住笑了，只是克制着没有发出声音。你让我笑了，宝贝，那么，你能不能让我哭呢？
　　一路上贺司潇都闭着眼睛，有一会儿睡着了，有一会儿是迷糊的，更多的时候是清醒着。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边上，一路盯着他看，那光，有如太阳光一般让他灼热，估计脸上的红晕一直没退。
　　是陶聪磊的朋友，那么是不是也知道他的情况了？是也和他们一样，把自己当作了朋友吗？可是为什么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都像自己心脏病发作了一样，心跳得那么厉害，还会脸红呢？一定很丢脸。贺司潇想到这里，眉头皱了皱，嘴也不自觉地嘟了起来。不能乱想了，等会儿吃饭只谈那个案子。
　　要不是现在在出租车上，要不是贺司潇的心脏刚刚恢复平静，要不是担心他的身体，要不是现在和贺司潇关系奇特，夏程巍绝对不保证自己不会就这样直接亲下去，实在是太考验人了。还嘟嘴？天哪！夏程巍把头转向另一边，稍稍开了车窗透了透气。车里的空调似乎开大了。
　　落座吃饭，菜是夏程巍推荐的，都很适合现在的贺司潇食用。等菜上齐，贺司潇刚拿起筷子，就有食物从盘子里飞进自己眼前的碗里了。莫源是这样，常邵宇是这样，褚俊是这样，陶聪磊是这样，无良老板也这样，现在来个夏程巍，还是如此，难道都是一个妈教出来的？
　　“谢谢。”贺司潇对夏程巍礼貌地笑了笑，慢慢吃了起来。
　　有自己不喜欢的配菜混入碗里，贺司潇微皱了下眉，用筷子绕开，去夹自己喜欢的，然后，那不喜欢的到结束也就那么一份，而自己喜欢的到结束却还有不少，因为一吃完就会有新的进来。
　　“你不吃吗？”
　　“饱了。没听说过秀色可餐吗？”
　　“油嘴滑舌。”贺司潇半开玩笑似的对此刻正一脸贼笑的夏程巍白了白眼。
　　“我是不是油嘴滑舌，你现在还真不知道呢。”夏程巍说着拿起桌上的湿巾，凑过去轻拭了一下贺司潇的嘴角。“现在你才是小油嘴哦，呵呵。……好了，不逗你，我们说正经事。”
　　“嗯，我也正想问你呢，怎么你亲自来找我？这些事情不是一直由褚……褚警探和我联系的吗？”
　　“如果你想由他来告诉你也没关系，今天就当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聊天。”第一次，就意味后面还有很多次。
　　“不用不用。”贺司潇立刻否决，比声带发音更快地把那次和褚俊的见面在脑海里又擦去了一遍。
　　“怎么了？我一直以为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难道……有误会了？”夏程巍故意强调了某几个字。
　　“没有啊。”贺司潇脸又是一红，今天估计是他很多年里气色最好的一天了。“说正事吧。”
　　“是因为自己身体的缘故，所以想要找到那个凶手吗？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无视他人的生命，是不是？但是你想过吗？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见到了他，你会有答案吗？或者说，你会因此找到你生命的支点，觉得自己没有在有限的时间里浪费吗？或者他能帮你解释为什么你……放弃治疗。”
　　“你是在分析我吗？是在劝我吗？”贺司潇现在明白了，会给他夹菜的人，不一定会理解他对碗里食物的需求。“你对我……到底了解多少？这次来找我，真的是为了案子的事情吗？”
　　“和案子有关。”夏程巍开始想要告诉他满月杀手就是Mickey，但是看到他之前心脏病差点发作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不要知道对你最好吧。“如果满月杀手被抓，你认为他该被判死刑吗？”
　　“他杀人了，应该……是吧。法律上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不是还要看审讯什么的吗？”
　　“那么你觉得，他……该偿命吗？”夏程巍问贺司潇这个他的时候，心里打着鼓。他的问题很合逻辑，他的话没有在捕风捉影，只是真要那样贺司潇的心里，还是会很痛的吧。那自己呢？
　　“这个……不是任何一个人说了算的，要看法律。”贺司潇回答地很谨慎。
　　“难道你自己，没有你的道德评判标准吗？或者你心里从来没有想过吗？他已经杀了四个人，还会再多。”
　　“是啊，他确实杀人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确实夺取了那些人的生命。”
　　“你是个理智的人，应该会权衡利弊，也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很多人做了，并不需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他们做，只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夏程巍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和贺司潇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他只是希望将来，以后，某一刻，贺司潇不要恨他。
　　“即使犯法，即使伤害他人，也在所不惜吗？”
　　“对。”
　　“我不喜欢这样的想法。这样是不对的。”贺司潇有点生气了，这样的观点和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那么不一样。“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坏人的，也知道不是所有的坏人最后都会消灭，但我们还是会相信正义，相信善良，不是吗？我知道很多人做错事情都有他们的原因，他们所谓的无可奈何，但是我始终相信人是有选择的，你可以选择做一个好人。成为坏的人，做坏的事情，是没有任何借口的。”
　　“是吗？”关于贺司潇的这番言论，夏程巍没有反驳，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认为他是天使的缘故吗？
　　“你不这么认为吗？你以后不是要协助警察的吗？你这样想……不对啊，夏程巍。”
　　“嗯，还是叫名字比叫夏先生听着舒服多了。”夏程巍抬手看了下手表。“下午陪我一起走走吧。我来B城还不到一个月，聪磊是个大忙人，而我也没有别的什么朋友。我保证，不会挑会让你累的玩。”
　　“好吧，我老板可是当着你的面放了我半天假。”贺司潇对夏程巍毫无防备地笑了笑，像个孩子。
　　并排走在街上，贺司潇抬头看了眼天空。那个白纱一样的星球又丰满起来了。
　　“看，月圆又快要圆了。”
　　“是啊，下个星期，就到满月了。”
　　I 依赖 —— 51
　　
　　
　　带着夏程巍去了当地的博物馆，又看了一个美术展，贺司潇开始放松下来。其实夏程巍真是一个不错的陪伴，至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很轻松很和谐，只是偶尔，夏程巍用近乎放着光的眼睛盯着贺司潇看的时候，会让他小小紧张小小害羞一下。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天黑下来后，夏程巍提出送贺司潇回家再走，贺司潇想了一会儿，答应了。
　　常邵宇差不多也该在家了吧，介绍他们两个认识，贺司潇想着，笑着点了下头。
　　“想什么呢？”陪着贺司潇走在他住的小区里，夏程巍居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想我又多了一个朋友，很开心。”贺司潇很单纯地回答。“我们……是朋友了吧？”
　　“你有很多朋友吗？”夏程巍略微皱了下眉。
　　“嗯。”贺司潇得意地点了下头。“因为我是个好人啊，我人缘可好了。”
　　“朋友有很多种的，每个朋友，不都是不一样的吗？”
　　“是这么说没有错，可……朋友终归都是朋友吧。”贺司潇不想去想复杂的问题，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区分他的朋友们，因为他的朋友每个对他，都是很重要的不一样的存在。
　　“他们也只是把你当作你所认为的朋友吗？”
　　“当然，不然是什么？”脑子里想起褚俊亲吻自己的画面，心里一阵毛，马上再次再次抹掉。
　　“那你觉得，我把你当作是和褚俊，和莫源，和聪磊，还有你那个室友把你当成的一样的朋友吗？”
　　“这个……不一样吗？”贺司潇是真不知道也好，故意犯糊涂也好，结果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夏程巍先贺司潇一步进了电梯。“几楼？”
　　“是不是心理医生的思维逻辑都和普通人不一样啊？”贺司潇按了个键，站在电梯内另一侧。
　　“是啊，这样才能理解那些不普通的人。有句名言那么说，如果你想抓住某人，就要像他一样思考。”夏程巍往贺司潇那里移了一大步。“真想你有幽闭恐惧症，这样我对你来说，就是个很重要很有用的人了。”
　　“我的朋友对我都很重要，很有用的。”贺司潇没有可以移的地方，只好任由夏程巍贴着自己。“那个，你们知道满月杀手是怎么在思考的吗？你们也认为那是可以被人理解的吗？”
　　“犯罪心理研究有一条，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夏程巍侧过身，直视着贺司潇，看着他可爱的脸又毫不意外地泛起红晕，看着他闪烁不敢正视自己的美丽眼睛，竖起耳朵，隐约还能听到他的心跳。“相信吗？他根本就不能控制自己杀人的冲动，除非把他抓住，否则每个月圆他都会出来杀人。如果我们破坏了他的计划，打破他的作案模式，那么他就会失去对凶杀的完全控制，他会退化，退化到狂乱。我们可以阻止他，拯救潜在的受害者，却……救不了他，已经来不及了。”
　　“他，也并不是想成为那样的一个人的，对不对？”贺司潇感到害怕，不知道是因为夏程巍的话还是他的气势，整个人都快贴进电梯里了。“你说，我们……都是一样。”
　　“你之前说了，人，都是有选择的，是他自己选择了成为一个连环杀手，宝……”“贝”字被开启的电梯门掩盖了。“我们到了，请我进去坐一会儿吧，说了那么多话，我渴了。”
　　“先出去吧，你……让一下。”贺司潇从夏程巍身边逃出电梯，摸钥匙的手都有点小颤。按了下门铃，常邵宇还没有回来。只好自己尽量显得镇定地去把门打开。知道夏程巍肯定在身后笑话自己，脸烫得厉害。
　　宝贝真是有意思，要是以后可以一直留在自己身边该多好啊。
　　客厅里很暗，除了里面本有的家具物品外，今天晚上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里。
　　贺司潇打开灯，习惯地脱下外套挂在门边，才想起自己是主人要去招呼身后的夏程巍，却看到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客厅里看，还没看出里面透露的内容，就被他一把护在了身后。
　　“动作很快啊，夏程巍。”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门内的两个人裂了下嘴角。“我哥哥很特别吧，抱上去是不是很不一样，很舒服呢？可惜……你动不得，动了会碎的，碎了你会心疼的吧？”
　　“小琪。”贺司潇从夏程巍身后走出来，一脸惊讶地看着Mickey。“你怎么进来的？”
　　“Mickey你想干什么？”夏程巍没有想到Mickey会这样直接来找贺司潇，以他对Mickey的了解，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不能算是意外，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别轻举妄动。”
　　“我……是来感受亲情的。”Mickey笑呵呵地走到贺司潇面前，乖乖甜甜地叫了一声。“哥，我回来了。”
　　“小琪，你真愿意回来了？”贺司潇是并不认识小琪，也并不认识Mickey的，他只是凭借着自己有限的经验和单纯的天性对周围的人和事进行判断。他高兴地一把抱住Mickey。“真好，我已经把我们见面的事情告诉爸爸妈妈了，他们很高兴，妈妈一直在叫你，她说，她很想她的贝贝。他们……不久就会来看我们了。”
　　“真的？那真是好啊。”被贺司潇抱着，Mickey的目光却停留在夏程巍的身上。挑衅地对他眨了下眼，更亲密地伸出自己的手臂回抱住贺司潇。“他们看到我还活着，一定是激动得喜极而泣。”
　　夏程巍皱着眉头，很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贺司潇根本不是Mickey的对手，他也根本没有想要去和Mickey争什么。他知道只要Mickey要的，贺司潇都一定会给他，包括自己的命。Mickey眼睛里有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让夏程巍一阵发寒。这个Mickey是不熟悉的，是孤注一掷的，甚至，是在退化的。
　　“哥，我想和你单独谈谈。”Mickey松开贺司潇，脸上依旧保持着乖巧的笑容。“悄悄话。”
　　“不行！”夏程巍一步上来，再次阻挡在贺司潇和Mickey之间。
　　“夏程巍你……”贺司潇被夏程巍突然的举止吓到了。
　　“可惜啊，夏程巍，这里不是你说了算的。”Mickey毫无怯意，这个人，他从小就没有怕过。
　　“贺！你在这里？”
　　三个人的好戏还没正式上演，未来得及关上的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常邵宇带着联系不到Mickey的华清昊来看贺司潇，结果一来就看了这样一幕。
　　“清昊？”“清昊哥哥？”“夏程巍？”Mickey，贺司潇，常邵宇同时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贺，走，跟我回家。”华清昊过来拉起Mickey要走，却没有拉动。“回家啊！”
　　“清昊，我有话要对贺司潇说，必须说。”Mickey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伪装，神情，语气温柔得让一旁的夏程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觉得天使，魔鬼，人，可能都只是一件放在我们衣柜里的大衣。
　　第一次真实地看到贺司潇和Mickey同时站在自己的面前，华清昊没有失神没有惊慌，他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没有犹豫没有遗憾，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
　　“我和小琪进我房间，你们都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吧，我也想和小琪好好说说。”贺司潇开口。“常乐，你也算是半个主人，他们你也认识，帮我招待一下，别让他们进来打搅我们。”
　　“我知道了，你放心。”常邵宇关上身后的大门，走到了夏程巍和华清昊身旁。“去沙发上坐吧。”
　　“谢谢，常乐。”贺司潇走向Mickey，拉起了他的手。“我们进去吧。”
　　“有事情，你就叫我们。”夏程巍的这句交代，是一种近乎本能地怀疑和提防。
　　“不会有事情的。”贺司潇回头对夏程巍笑了笑。“清昊哥哥，你也放心，小琪，会和你回家的。”
　　五个人里，或许只有常邵宇，能看清最后的结果。
　　I 依赖 —— 52
　　
　　
　　“这是你一直住的地方？从小？”坐在贺司潇的床边，Mickey问。
　　“不是，这是爸爸妈妈和小妹出国后重新买的，因为就我一个住，所以换了小一点的房子。”贺司潇拉过书桌边的椅子，坐在Mickey的对面。“你渴吗？饿吗？我去拿点吃的东西进来。”
　　“不用，我就是来和你说说话的。”Mickey仍旧用笑脸看着贺司潇，却没有了刚才的亲切和讨好。
　　“我没有和清昊哥哥说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有，爸爸妈妈是真的……”
　　“贺司潇。”Mickey打断了贺司潇的话，那些解释他可没有心情费时间听。
　　“怎么了，小琪。”贺司潇不懂小琪怎么那么阴晴不定，就和月亮一样。
　　“你是真的，想要我……幸福吗？真的，不想要我的心来延续你的生命吗？”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心，我谁的都不会要。心脏移植，延长的也不过10来年的寿命，如果没有排异……”
　　“不会有排异的，别忘了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我是从你这颗受精卵上分裂出来的，这和克隆也没太大区别。而且我的胚胎发育是人工干扰选择过的。我的心脏对于你，就像是你的左肾对于你的右肾一样。是最完美，最契合的，就像……是你自己的一样。”邪气的笑再次跑上Mickey调皮而美丽的脸。“现在，你还不要吗？”
　　“小琪，不要这样说话！”贺司潇不喜欢Mickey故意表现出来的那股袭人的邪气。
　　“你生气了？这么容易生气，可不是天使该有的品德。”
　　“我不是天使。……小琪……你怎么还不明白呢？”贺司潇抓住Mickey的肩膀。“你是爸爸妈妈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是小妹的哥哥，你姓贺，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是你活着，还是我活着，都是一样的？”
　　“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从受精卵分裂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是两个人。而我是有病的，你是健康的，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人生。小琪，你从来，不是贺司潇的附属。”
　　“你这么想？”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事实是……他们不那么想。”Mickey推掉贺司潇抓着他的手。“我来告诉你，什么是事实。”
　　“小琪。”真的像书上说的，同卵双胞胎，如果一个善良，另一个就邪恶？那一个不善良，另一个就不邪恶吗？还是一个邪恶，另一个更邪恶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你真的为我好，那么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什么？”
　　“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你知道的，所以……你真的愿意吗？贺司潇。代替Mickey去死，代替……”Mickey此刻的脸仿佛一朵盛开正艳的彼岸花，带着花朵醉人的芬芳和死亡腐败的气息。
　　传说世界上，有一种天使，叫做死亡天使，他用圣洁的白色外衣模糊人的判断，用美丽的羽毛翅膀麻痹人的心智，用夺目的闪亮光环勾引人的魂魄，把他们永远地带离肉身，带离现世的苦难和荣耀。
　　“代替那个到了月圆就控制不住要杀人的bloody-moon，或者你们说的满月杀手……去死。”
　　那句话，一字一字，从Mickey红润性感的唇里吐出来，就像一根一根带着毒的针，扎进贺司潇的心里。
　　“不，你不是的，不是的！”摇头，否认，都是幻听。“小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就是Bloody-moon，就是警方在寻找的那个满月杀手。”Mickey凑过前，靠近贺司潇的脸，近得鼻子都快撞到一起。“再过几天，就又是满月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贺司潇都没有感觉到。夏程巍在电梯里的那些话还新鲜地在耳边飘荡。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为什么要杀人？”一定要问，必须要从Mickey口中听到答案。
　　“为什么？夏程巍没有告诉你吗？褚俊没有告诉你吗？”Mickey抬手抚上贺司潇的脸。“啧啧啧，真是和照镜子看照片完全不一样啊，摸上去还是暖暖的，滑滑的，手感真是好。……别哭啊，哥哥，那么清澈的眼睛里带了水，就更加要人命了。哭得我心痒，我都要自恋起来了。……为什么？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Mickey站起身，跨坐在贺司潇的腿上，整个人往他已经虚弱得摊在座椅上的身体靠去。双手搭上瘦弱的肩，脸贴上耳廓，低头用头发磨了磨，再抬起头对着发白的耳朵吹了口气。
　　“为什么？因为我控制不住啊，哥哥。控制不住要杀人，怎么办呢？”
　　“你在骗人。”这四个字，贺司潇是当作肯定句在叙述。他的眼神空空地，像要穿了。
　　“我杀人了，血债要血偿，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走我的心。外面，排着队的人，要把我的心挖出来献给你，献给他们美丽善良纯洁的天使。”Mickey抓起贺司潇的手放在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要吗？”
　　许久的沉默，贺司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Mickey的脸，那张他天天都能从镜子里看到的脸。怎么会那么陌生，那么可怕？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流离失所，心里认定自己的亲人要他命，错在谁？
　　“和华清昊一起离开吧，他会照顾你的，不要……再杀人了，为了他，好好生活下去。”
　　“我也想啊，贺司潇，我当然也想这样。但是我不能。除了清昊，他们所有人，都要我的命，来救你。”
　　“所有人？爸爸妈妈没有。”贺司潇不懂，是因为警察吗？
　　“你知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哪里吗？”Mickey把头靠在贺司潇肩上，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他的身边，均匀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痒痒地让人难受。“我，夏程巍，常邵宇，都是老头子收养的孩子，老头子对于你，也不陌生，就是你报社的老板。他们，都是他安排在你身边的。还有你的小源哥哥，还有那个医生，哦，对，还有那位警察同志。他们每个人，都想要我死，要挖我的心，来救你这个天使。”
　　“不是这样的！”贺司潇推开身上的Mickey，从座椅上冲了出去，缩在墙角不愿起来。
　　“你不相信？贺司潇，你真是很天真。”跌坐在床上的Mickey笑了起来。“也许哪天早上你醒过来，身体里，已经躺着一颗健康的心脏，我的心脏。它砰砰地跳着，唱着，小琪，小琪，你在哪儿？”
　　“你别说了，他们不会，他们不会，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贺司潇抱着头坐在地上，向前蜷缩着身体。心脏跳得很乱，堵得很慌，气闷地喘不了气。难受，全身上下都难受。
　　“小琪，你快走吧……和华清昊一起走，趁他们……还没有找到你……快走！不要……再杀人了。”
　　这是自己的心愿吧，即使知道小琪杀了人，即使知道杀人要受到法律制裁，最后自己，还是不舍得。让我做最后一件坏事吧，本来就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天使的。做天使，是等死了以后的事情了。
　　“贺司潇？”Mickey阴魂不散地挪了过来，蹲在贺司潇身边，歪着脖子看着他。
　　“走啊！”贺司潇微微转过头，眯着眼睛虚弱地看着Mickey。他的眼睛里，带着吃人的光。
　　“知道吗？与其我逃走，还不如杀了你更加安全，你说呢？”Mickey用手轻轻滑过贺司潇的脖子。“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我活着，你就一定会死，而我死了……你也就再不是你自己了。”
　　I 依赖 —— 53
　　
　　
　　我知道，终有一天，太阳将在暮色中向我作最后的告别。
　　牧童将在榕树下面吹着长笛，牲口会在河边的山坡吃着草儿，而我的日子将会溶进黑暗。
　　我的祈求是：在我离去之前，让我知道，为什么大地召唤我投进她的怀抱；为什么她那夜间的寂静向我叙述星辰的故事，为什么她的晨光把我的思绪亲吻成花朵。在我离去之前，让我逗留片刻，吟唱我最后的诗句，把它化为乐曲；让我点亮灯光，看一眼你的脸膛；让我织好花冠，戴到你的头上。——《采果集》
　　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天空总是显得格外的高，地平线总是显得格外的长，大地总是显得格外的宽厚。心在那里，呼吸着未被污染的空气，嗅着怡人的花香，闻着鸟儿的欢鸣，在阳光下尽情跳跃着。
　　现在，我们长大了，那些美好沉入了心底，在那里建造了一座宫殿，让那个永不会再醒来的小人儿安眠。
　　Mickey知道贺司潇晕过去了，知道他那破败的心脏在刚才已经被他逼入了绝境，想要我给你解脱吗？
　　破门而入的巨大声响，打破了房间里才保持住的安宁。Mickey被身后的大力给推倒在了一边。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夏程巍扶起靠在角落一动不动的贺司潇。
　　“事实而已。”Mickey保持着被夏程巍推倒的姿势，眼神呆呆地。
　　“贺，跟我走。”华清昊冲上来拉起地上的Mickey。“我们走。”
　　“你都知道了吗？”Mickey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贺，我们走。”华清昊不知道自己现在用了多大的力抓着Mickey，就像Mickey现在也感觉不到手臂被抓得有多红。就想死死抓着，就想被死死抓着。
　　“常邵宇，你马上出去叫一辆车，我们立刻送他去医院。”
　　夏程巍将贺司潇打横抱起，没有看华清昊和Mickey一眼，快步走出来房间。
　　站在门口的常邵宇往边上侧了侧身，让夏程巍先出来，跟上前，转头对屋里的两人用口型说了一个字“走”。
　　门在外面被碰上，隔断了两边的响动。
　　“他……不会真有事情吧？”
　　周围静了下来，华清昊也稍稍缓了口气，想起了被夏程巍抱走的脸色苍白的小潇。
　　“清昊。”Mickey扳过华清昊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即使我人留不下来，我的心，也会留下来。”
　　“贺，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被华清昊怜爱地搂在怀里，勒得他快窒息。Mickey望了眼半拉着窗帘的窗户。
　　“看来等不到这个月的月圆了。”
　　“他……情况不好吗？”常邵宇转过头，小声地问了一句，轻得自己根本就不想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只是心理医生。”
　　夏程巍解开了贺司潇领口的纽扣，让他仰面依靠在自己怀里。车窗开了缝，不是很闷，也不会太冷。低头忍不住在冰凉的额头上落下自己暖暖的吻。宝贝，你可一定要撑下去。
　　从Mickey的眼神里，夏程巍知道了他的计谋，而这，恰恰成为了最后一根压在夏程巍对Mickey爱的脊潇上的稻草。能够左右人一生的重大决定总是在一秒内做出，而例如像今晚吃什么这样的事情，也是如此。
　　常邵宇转回头，不愿意再去看后座的情景。眼睛早就湿了，强忍着不哭出来。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控制的事情了。但我们谁都没有放弃，不是吗？
　　不知道Mickey和华清昊离开了没有，是不是今天晚上就走，走不走得了。常邵宇是不相信Mickey真的会想要杀贺司潇的，就如同他不相信真的有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想要开Mickey的膛，取走他的心一样。
　　很多时候，你不相信一件事情，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太过于荒谬，而是你不希望那是真的。
　　司机好奇地看着车里三个容貌俊秀的年轻人，暗自揣测着他们的关系。他们都那么年轻，和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侄子差不多大。他真的希望这些孩子都可以度过这个平静的夜晚，然后下一个，又下一个。
　　陶聪磊飞车赶往医院，顺道听从夏程巍的话给莫源打了个电话让他也火速赶来医院。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唯一知道的是小家伙晕倒了，情况不乐观，可能马上需要一个小手术来缓解。脑子里还无法分析为什么贺司潇会和夏程巍在一起，他和他在一起，会安全吗？这应该也是莫源希望的事情才对。夏程巍在了，老头子也在了，那么贺司潇的命，就能保住了吗？
　　法律怎么办？职业道德怎么办？非要选择的时候，他能守得住自己的底线吗？都说我们和魔鬼是可以做一次交易的，底线也是可以被偶尔跨越一次的，只是这样的次数不要太多就好。但我们又都清楚，开始之后到结束，会有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失去了第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一样了？
　　莫源在家里，一直等待着贺司潇的电话，他说了会给他打，等到天亮他也会等，结果却是陶聪磊打来的。知道中午的时候自己刺激了他的小东西，当时就应该马上送医院观察，而不是让他和夏程巍那家伙走。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自己还鬼迷了心窍，觉得对小东西愧疚就忍让了。现在后悔了吧。
　　贺司潇说自己很多年都没有吃药了，是一直都没有发病，还是每次发病他都准备离开了呢？想到这，莫源真想可以的话就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或者把自己的心也弄坏了陪他，这孩子不在乎自己，别人到未必。
　　月亮还没有圆，也还不满，只是近了而已。
　　未知者是永恒的自由：他在爱情方面不讲怜悯。他压碎贝壳，寻找默默囚禁在黑暗中的珍珠。可怜的心啊，你沉思默想，为逝去的岁月而哭泣！请为即将来临的日子而高兴吧！钟已敲响，朝圣的人啊！你该在十字路口做出选择！未知者将会再一次揭开面纱，与你相见。——《采果集》
　　I 依赖 —— 54
　　
　　
　　当车到达医院时，陶聪磊已经做好准备等在了门口。贺司潇被放上推床，直接送进了急救室。
　　“怎么会这样？”一样等在门口的莫源愤怒地盯着夏程巍。“不是说你会照顾好他的吗？”
　　“不是他，是……”常邵宇把两个人隔开，他可不想看到有人在医院里动手。“是小琪。”
　　“小琪？到底怎么回事情？”莫源看了夏程巍一眼，但是他没有一点反应。
　　“我们回去的时候，小琪已经在家里等我们了，然后他们两个进了贺司潇的房间谈话。”常邵宇叙述着。“开始里面还有点声音，我们就都等在客厅，过了一阵子，里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我们觉得事情可能有点不对，就撞开门冲了进去，那个时候，他已经晕过去了。”
　　“那小琪呢？他在哪里？为什么他不来？”
　　“他……”常邵宇犹豫了片刻。“你真的……要拿小琪来换他吗？”
　　“什么意思？”莫源反问，他当然知道常邵宇问的是什么，可他该怎么回答？是，不是？
　　“我想除了伯父伯母，你是最了解贺司潇的人，不是吗？”常邵宇说的很聪明，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么做，他知道他最后还是会和伯父伯母，会和他一样，选择对贺司潇伤害最小的那一个选项。
　　“你能联系到小琪吗？我想和他谈谈，很重要的。”
　　“我……”常邵宇偷偷看了一眼夏程巍。这个人自从贺司潇被推进急救室到现在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算是不认识夏程巍地，但看到他此刻的安静，却让常邵宇不安。“没有办法联系到他。”
　　“常邵宇，常乐。”莫源似乎看出了常邵宇在犹豫。“那么要是你见到小琪，帮我带句话好不好？告诉他，他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拿他的心去救小潇。我有想过，也知道要是真这样做了，我还是会失去自己的小东西。我不想他恨我。所以如果他躲着，不要躲太久，最后的时候回来看看他，看看他的父母。小东西有个心愿，可以一起拍张全家福，可以让他带着去……天堂，我希望……这点我可以帮他完成。”
　　“好，我答应你。”常邵宇擦了下眼角的眼泪点着头。“让他拍张全家福带走。”
　　然后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等待这手术灯熄灭。他们都知道贺司潇的心脏在加速衰竭，只是祈祷不要影响到其他健康的器官，不要那么快，再多一点的时间，给他，也给他们。
　　贺司潇被转入重症监护病房后，夏程巍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背影也异常坚定。
　　常邵宇手心冒汗，不好的预感，很不好的猜测，可怕的后果，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你累的话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莫源守在贺司潇床边，眼睛直直看着床上的人，抓着贺司潇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他，我不想他误会我。”
　　“他不会的。”常邵宇当然想留下，哪里都不去，守着那个可以给他家的感觉的人。然而常邵宇，一直都是一个懂事明理会体谅人的好孩子，这是优点还是一样逃不开的宿命呢？“那我先回去帮他拿点换洗的衣物过来。你饿吗？我顺便把饭做了带来，总比医院的，比外面买的好。”
　　“行，看你方便吧。”莫源对常邵宇笑了一下，只持续一秒。“谢谢你。”
　　“不用，为他做的事情，从来我都不需要感谢。”常邵宇说完，又深情地看了眼床上的，不舍地离开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莫源抬头看了眼心电图记录监测仪，还在，他的小东西还在。自己刚才对常邵宇说的话是真心的吧，放手说起来真是容易，可现在周围都静了下来，只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不好，说那样不好。知道小琪是你的弟弟，知道你会觉得对他有愧疚，知道你父母也很爱他，可他不是小东西啊。就是因为这个吧，这才是贺司潇和小琪对莫源唯一的区别吧。不是小东西的那一个，对于莫源，毫无意义。
　　用毫无意义的那个去换取自己珍视的那一个，怎么算也不亏啊。
　　陶聪磊换了衣服过来，在门外已经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敲门走了进去。现在的他，有完全地理由留下。
　　小家伙还是好福气地，有那么多人在为他担心，这样的福，你要受得起才是福啊。
　　“别担心，小……贺司潇现在还没有生命危险，各项体征都很正常，只是需要再观察一下。”
　　“那为什么还送这病房？他是我带来找你的，你没有必要瞒我任何的事情。”
　　“莫源。”陶聪磊走到莫源身边。“贺司潇他……急需心脏移植手术。”
　　“还有多久？”
　　“说不好，越快越好。”
　　“现在……有供心可以选择吗？”
　　“不敢冒险，你知道他体质……不过……也许真会有奇迹。”
　　不用明说两个人都知道，所谓的奇迹是什么。不说出口，自己，就是一个好人了吗？
　　夏程巍的计划，那个透露给陶聪磊听过的计划，还是要实施了，只是更具体，更完美，不给任何的退路。
　　需要证据给警方，让他们去追捕Mickey，他知道Mickey一定会行动，他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证据，就是任何可以让他们行动的东西，可以先抓人，再进一步验证。
　　杜明明是反对的，因为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而且满月杀手不是一般的杀手，他是连环杀手，最简单的说是一个精神有异常的人。行动不当会促使他过早的出现崩溃，如果他真的崩溃了，那么他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场追捕，而是一场追杀。那样的一个人，骄傲，自负，敏感，不信任人……是不会允许自己被抓的。此外他并不是真的单独一个人，尽管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有人帮助了他，但是一定有，因为心理报告分析说……是啊，分析，不是证据，这样的话，根本，不起作用。
　　警察恨死了满月杀手，上面给的压力太大，近几个月压得他们快透不过气来。
　　局长亲自发话要行动，谁都得立马跟上。先把人给抓回来，人抓了，证据只会越来越多。
　　褚俊“意外”地查到Mickey有一份器官捐献书，“意外”发现他和贺司潇是同卵双胞胎。
　　同卵双胞胎，那是什么概念？遗传基因完全相同的异体间移植，没有排异现象，移植效果与自身移植相同。
　　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是啊，何乐不为？反正杀了那么多人，总归是要死的。
　　佛曰：天堂与地狱，只在人的一念之间。
　　人反问：如果我一直都在人间，天堂与地狱，又与我何干？
　　I 依赖 —— 55
　　
　　
　　Mickey一个人来到和罗阳约定的地方见他，却发现车里还有一个人，司空。
　　华清昊本来是想和Mickey一起来的，他不放心他，可Mickey没答应，他要华清昊收拾好东西等他，两个人分开行动，会节省很多时间，而且罗阳是Mickey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清昊，听我的，B城的情况我比你熟悉，我的处境，我也比你清楚。别让我有后顾之忧。”
　　“好，但你一定要准时回来，一秒钟都不可以耽误。”
　　“我不会，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留着呢，要知道我等了你很多年了。”Mickey说着扑到华清昊的身上，要了一个长长的吻，吻得腿都要软了才松开。“真好啊。以后每天都要很多。”
　　“你要多少都给你。”华清昊露出了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快去快回，路上小心，不要关机。”
　　“好。”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红的。“你也是。”
　　不想要华清昊跟过来，是有些事情，你可以向自己最好的朋友交代，却不能让自己最爱的人知道。
　　“明天晚上行动，这是最快的了，事情来得很突然，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不过我已经安排了两个和你以及华清昊背影很像的人，让他们坐罗阳的车去机场方向。”司空没有对Mickey多说自己也在的原因，直奔主题。“你们我会另外安排车给你们，去码头，那里我安排好了。”
　　“没有我们的护照，他们去机场不是很快会被发现？”Mickey从司空不安的眼神里看出了些端倪。
　　“我们根本没有打算让他们到机场，只要引开他们就好。”罗阳说，居然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你们俩到底在想什么？我需要知道全部。”Mickey对现在的罗阳和司空是陌生的，这样的陌生让他害怕。
　　“罗阳一通知我，我就知道情况有变。刚才我的人给我来电，说贺司潇已经从急救室转移到了重症监护病房。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你和华清昊现在必须马上离开。”司空看了眼手表。“我不知道他们那边会有什么行动，总之是有备无患。如果你不相信我，罗阳总该信吧？”
　　“罗阳他们不会有危险的对不对？”Mickey不熟悉现在的司空，却熟悉司空的为人。“你不会安排一场事故，让别人以为我在车祸里丧生了吧？那么罗阳怎么办？”
　　“你现在还是担心你自己，我会找机会跳车的。”
　　“不行！”Mickey跳了起来，头差点撞上车顶。
　　“Mickey！”司空跳起将Mickey按倒在座位上。“你给我听清楚，你有一份器官捐献协议书，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如果你出了意外死了，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拿走你的心脏，不会手软，你懂吗？”
　　“怎么可能？”Mickey傻傻地看着司空快喷火的眼睛里，居然带着泪水。“我没有签过。”
　　“Mickey，你还不明白吗？这都是早就计划好的。”
　　“所以，你就听我和司空一次。”罗阳说。“事故会使汽车爆炸，大火会毁坏很多线索，要鉴定上面的尸体是不是你们需要时间。我们要尽一切可能拖延，给你们争取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是因为爱我吗？我值得吗？爱可信吗？老头子会怎么对付你们？真的自己没事了就会幸福吗？真的以为Mickey是魔鬼吗？Mickey没有说出来，心里乱得即使挥刀崭几次也理不清楚。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不想你有事。Mickey一直都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勇敢而坚韧的好孩子，他是我见过的最应该好好活下去的人。”司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人几分钟前还告诉我，夏程巍，已经行动了。”
　　“是吗？”Mickey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我爱的是他呢？”
　　“Mickey。”罗阳不喜欢Mickey脸上那带着嘲讽的笑容，那是危险的信号。
　　“你不能有事情，罗阳，为了我，你一定也要走掉。”Mickey从后座上爬了起来。“司空，谢谢你。”
　　“别多说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接你们。你知道我不能亲自出面，老头子那边不能撕破脸。”
　　“我懂的。”Mickey点了点头。“我要的东西呢？带来了吗？”
　　“在这里。”司空把身后的一个箱子拿了出来，在Mickey面前打开。“你要求的型号。”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罗阳看着Mickey检查着那把银色的枪，它和配Mickey的气质。“可以伤人的东西也会伤自己。还有……Mickey，华清昊知道你是……满月杀手吗？”
　　“他知道了。”Mickey把枪放好。“我要回去了，清昊还在等我。”
　　“记得时间和暗号。”司空又交代了一句。
　　“嗯！”Mickey看了看车里紧盯着他的两个人。“无论结果怎么样，留在老头子身边，盯着他。”
　　“你放心，Mickey。”司空伸手摸了摸Mickey的头发。“我们会把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都要回来。”
　　Mickey没有后悔在卧室的时候，没有在那弧度优美的脖子上熟练地划上一刀，因为后悔没有意义，而且，惩罚一个人有比让一个人死更好的方式。活着，去接受惩罚，活着，才能受苦。
　　Mickey离开后，罗阳和司空也很快分开行动，他们找到彼此并不是意外。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做。”
　　“老头子有他需要信仰的东西，我也是。Mickey就是我的信仰，关于存活。”
　　老头子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城市地图上那几个跳动着的代表他的孩子们的不同亮点。
　　有一件事情，所有的少爷都不知道。他们很小的时候，身体里就已经植入了一枚小小的芯片。无论他们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老头子都可以正确地定位他们，找到他们。
　　控制是源自于恐惧，支配是源自于脆弱，而恐惧与脆弱源自于我们永无法填满的贪婪。
　　没有必须要Mickey死，要贺司潇活的理由，从来都没有过。
　　只是有一些人相信，那是必须，和理所当然的而已。
　　“月儿呀，你在等候什么呢？”Moon, for what do you wait?
　　“向我将让位给他的太阳致敬。”To salute the sun for whom I must make way.
　　Mickey抬头看着灰蒙蒙地连星星都没有的天，那本《飞鸟集》就和那本银色的枪放在一起。
　　那个给予我生命的人，才有权利拿回的我命。
　　I 依赖 —— 56
　　
　　
　　第二天下午，夏程巍到来后就一直重症监护室看着依旧昏迷中的贺司潇。
　　“他怎么还不醒？不是没那么严重吗？”
　　“我猜……是他自己想睡吧，或者，是……他要看到的人还没有来。”陶聪磊坐在一旁，随时待命。
　　“他不想见我们？难道他想见Mickey？”夏程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Mickey他……会来看他吗？”陶聪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Mickey还好吗？是不是有点可笑？
　　“聪磊，今天晚上，一定弄到心脏。”说得很坚定也很平静，波澜不惊的脸上，红肿的眼睛泄了密。“你和我一起去，把心脏带过来，然后让这里的人准备手术。我……说得够明白吗？”
　　“今天晚上？”陶聪磊看了眼床上的贺司潇，如果他听得到，他还会再理他们吗？“你是认真的？”
　　“我觉得我是在拿他的生命开玩笑？”夏程巍转头看了眼陶聪磊。“我们没选择。”
　　“不！不是这样的。”陶聪磊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撞到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是医生，不能慌，你慌了他怎么办？你不关心你的小家伙了吗？”
　　“程巍，如果小家伙知道了……他……”
　　“他也只有活下去，才能有力气恨我们。”眼睛里的更多的是绝望吗？是自己选择了，还是只是遵从了？
　　“程巍，你……哭了？”陶聪磊惊讶地看着眼泪从夏程巍眼里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颚，低落到了白色的床单上。没有声响，安静得在上面印下了小花，然后，是一片水印。
　　是的，夏程巍哭了，但他觉得不是因为贺司潇，而是因为……Mickey。
　　“你真的爱上他了吗？爱上……贺司潇了吗？”
　　“如果我说是，你会镇定下来，准备晚上的手术吗？”夏程巍仰了下脖子，再次转头看着陶聪磊。“准备你该带的东西我们过会儿上路。从那里回到这里，大概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有时间。”
　　“我不能去把一个人的心脏就那样从他的身体里挖出来，这和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法律文件，我已经转交给了莫源，他会和医院，和他的家人联系，你……只需要准备手术。”
　　“没有余地了吗？”奇迹，真的会一直让人兴奋吗？陶聪磊没有答案。“你保证这样做，不会也同时毁了小家伙吗？……你知道我会答应你，你一直都知道，所以你会那么早把计划告诉我。”
　　面对陶聪磊近乎自言自语的话，夏程巍没有回应，他俯下身靠近贺司潇，用力闻了一下。
　　“宝贝，你听得到我在说话吗？等你再醒过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但是天空还是蓝的，太阳还是暖的，月亮还是阴晴不定的，今年的新年还是按时回来，而你……还是我的宝贝。”
　　贺司潇的睫毛动了一下，从闭合的眼睛里溢出的液体，让垂着的乌黑的睫毛蒙上了光。
　　这一天夜里，B城那个偏僻，久已未用的码头，上演了一场没有观众的大戏。
　　宁静的夜晚，是潜逃的罪犯在挑战埋伏的警察，还是不被眷顾的恋人在嘲笑未曾青睐他们的命运？
　　华清昊被击晕倒在地上，动手的是Mickey。他不想让他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不想这件事情成为他永远挥之不去的阴霾。我们为自己爱的人做的选择有很多种性质，不管是自私还是无私，一样都是单方面的。
　　褚俊看到Mickey时，有了准备的心还是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两把枪对质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了他脸上那有如明月一样撩人的笑容，那么平和，又那么妖娆。
　　无法把这样的一个人和报道上分析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我们的心和我们的脸，欺骗着的是外人还是彼此？
　　正掉转车头赶往码头的罗阳，不知道闯了多少红灯。这个晚上他是那么好运，没有遇到一个交警，没有遇到任何可能横冲过来的车辆。一路违规的疾驰，手抖着，脚麻了，心，变得空无一物。
　　接到情况有变的电话时，感觉整个人都要沉入大地，陷入沼泽，再也浮不起来了。
　　重症监护室里，常邵宇一个人守候在贺司潇的床边。
　　抓着贺司潇的那只手，一样僵硬而冰冷。眼泪不自觉地低落下来，连抬手擦拭的反射都没有。
　　我们礼赞生命，吟诵欢歌，坚守岗位，只去换一个更美好的明天。是明天，不是今天。
　　杀Mickey，扣动扳机的是褚俊，而为枪上堂，替褚俊瞄准的，真的是夏程巍吗？
　　像一双张开的翅膀，从天际垂落到大地，悄无声息，而翅膀的主人，早就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Mickey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它就像小时候从卧室窗户里望出来看到的一样高，一样暗，一样静。
　　漂亮洁白的额头上，开了第三只眼，那只红色的眼，流淌下一行红色的眼泪，侵吞了月亮所有的光芒。
　　微微上扬的嘴角，没有再回落的迹象。
　　我已经明白你在苦与死中所说的话。－－再教我学会在花与阳光里微语的意义吧。
　　总有一天，我要在别的世界的晨光里对你唱道：“我以前在地球的光里，在人的爱里，已经见过你了。”
　　清昊。
　　华清昊的手指动了动，眉头慢慢靠拢，却始终没有抬起眼皮再看一眼这个夜晚。
　　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的天使，正在对他微笑。转眼，他拂袖而去，融入那无边的黑暗里，没有方向。
　　“清昊，永远记住，这颗心，只为你一个人跳动，只要它还在，我对你的爱，就永远都不会消亡。”
　　不在你身体里跳动的心，还，是你吗？
　　夏程巍和陶聪磊赶到现场，褚俊已经恢复了镇定。
　　“我们的两位法医，其中一位是神经科专家，已经确定疑犯身亡。介于疑犯身前的协议书，以及本案的特殊性……”褚俊说得很轻，却字字有力。“既然那么巧，你们正好路过，就请为疑犯完成最后的心愿吧。”
　　夜幕掩饰下，魔鬼们做着见不得天日的勾当。
　　天使无力抗争，静默地丢弃曾经依赖的美丽翅膀，无声地坠落凡尘。
　　从此，天使，再不存在。
　　魔鬼只能暗自饮泪，怀念那以往的美好时光。
　　如若可以，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如若可以。
　　那本一直贴身藏在kimi身上的《飞鸟集》，在他和华清昊来码头之前，他就把它寄往了贺司潇家。
　　现场留下的与符号有关的秘密，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知道。
　　I 依赖 —— 57
　　
　　
　　没有窗户的病房，比星光更加明媚的眼眸，闪着灵动的光，你，感觉到了吗？
　　“今天晚上有流星吗？”贺司潇开口问道。“我刚在梦里看到了。”
　　“你醒了？”常邵宇回过神来，尽管他已经盯着贺司潇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只有你？他们呢？”
　　“夏程巍带着陶聪磊走了有两三个小时了，很匆忙，我没有敢问是去哪里。……莫源正和你父母联系，似乎是需要亲人的担保。……他也和医院的医生谈过手术的事情……”
　　常邵宇没有说下去，低下头，不停用手背抹着不断涌出来的眼泪。
　　“常乐，别这样。”贺司潇抬起手腕，轻轻碰了碰常邵宇。“错不在你。”
　　“常乐可能没有能力帮你完成那个心愿了，因为我听说……小琪有一份自己签名的器官捐献书。”
　　贺司潇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身体挣扎着想要起来。
　　“别动。”常邵宇赶紧起来按住贺司潇。“那些个管子什么的，我可不会弄，你……别再吓我了。”
　　“对不起。”贺司潇不动了，望着常邵宇的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你没对不起任何人，真的，没有。”
　　短暂的沉默。
　　“如果真要了他的心脏，我就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潇洒于天地间的贺司潇了。”
　　“我刚才给小琪，给华清昊，甚至给罗阳都打过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他们……一定也在行动。我不知道外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最后谁会出现在这个门口，带着怎么样的心情，但是……你一定要勇敢。”
　　病房里呆着的，其实是两个孩子。他们不成熟的信仰，他们建立不久的价值观，在被猛烈地摇晃着，坚守与倒塌间，居然还有一个中间地带，在那里，是灰色的，中庸的，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坚持。
　　“如果没有办法阻止，那么就请你替我守护这个贺司潇的记忆，去寻求你自己的幸福，帮我记得这个我。”
　　“如果你活了下来，就请你好好活着，行吗？为了我们，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不管我们用的是什么样的方式在爱你，你是不是都能体会，那都是我们行为的一部分，是成为我们自己的部分。不要活着去遗憾或者去仇恨，活下去唯一的目的，就是爱。”
　　“常乐……我怕我……”
　　“你要我做的事情，你想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的。常乐的爱，不牵绊，不干涉，不支配，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竭尽所能的满足。你可以离开我，但是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永远知道，在你视力所及之外，永远有一个人，爱你。这些话，我想明白了，你，一定要听到记着，因为我只说一次，只对你。”
　　“常乐……我和小琪……其实本就是一个人。”贺司潇把头转向一边，抬眼看着心电图记录检测仪。“之前我对小琪说，我们是两个人，我一定是错了，对吗？我活着，他就活着。他活着，我才活着。”
　　“贺司潇，潇？你怎么了？”常邵宇敏感地站起来，要去扮过贺司潇的头。“小潇，你别睡啊！”
　　心电图记录检测仪上，慢慢地出现了一条直线。
　　你牵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你的身边，让我在众人面前坐上高高的座凳，直至我变得羞怯、不敢动弹、不能随意行动；我每走一步都会顾虑重重，生怕踩到了众人冷漠的荆棘。
　　现在，终于自由了！
　　打击已经来临，□之鼓已经敲响，我连同座凳摔倒在尘土之中。
　　我的道路却在我面前展开。我的双翼充满对蓝空的渴望。我要去加入子夜的流星，一头冲进深邃的阴影。
　　我像一块浮云，被夏天的暴风骤雨所驱赶，抛下金色的王冠，把雷霆系于闪电的链环，宛如佩上一把利剑。
　　在绝望的欢乐中，我跑在被鄙视者的尘埃飞扬的小路上，朝着你最后的欢迎奔赴。 ——《采果集》
　　莫源冲进来的时候，常邵宇刚刚按响呼叫的铃。
　　“小东西！”几乎是朴过去的，大力的手将如泥一样瘫软的身体从病床上拉起来。“别睡，听到没？不许睡！”
　　“对不起，你让你一下。”几个医务人员闻讯冲了进来。
　　“清场，充电！”
　　常邵宇拉住激动的莫源退到一边，看着他们在为贺司潇做心肺复苏。
　　不断加大的电流冲击着他本就不受重负的心脏，一次一次的反复着，必须再跳起来，哪怕是最后一次。
　　一个人走的时候，总是要带走一颗心的，正如一颗心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新生命一般。
　　I 依赖 —— 58
　　
　　
　　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5个小时。
　　莫源刚刚离开，去机场接连夜赶来的贺爸贺妈。小妹没有跟来。
　　褚俊来过一会儿又离开，似乎是外面出了情况，他要去处理。
　　手术室的门外，除了一直在的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在走廊的另一边注视着那里的情况。
　　安静等候在门外，禁闭了咽喉，内心到底有没有挣扎？
　　现在一切交付在了上天的手里，还是陶聪磊的手里？
　　常邵宇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在夏程巍身上停留。他垂着头，闭着眼睛做在那里，常邵宇不知道他是在祈祷还是睡着了，他一定也很累了。自己刚才下去过一趟，在医院外的车里见了司空。
　　“手术开始了？”司空没看常邵宇，手里，牢牢握着一张旧照片，那上面，有两个笑得很开心的孩子。
　　贺司潇之前一直在收集别人身上与自己有关的美好记忆，他藏了很多，准备带着上路，结果，列车开走了，没有让他上去。那些记忆轻轻飘散在四周，再也没有了抓住的必要。而Mickey，与他有关的美好的记忆，那些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依旧纯净的东西，被他们，包括常邵宇自己，留下了。
　　按时来的列车，按时走，车上总会载着乘客，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也许明天，车开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你有什么打算？”常邵宇并不认识司空，他只知道他也是老头子收养的孩子，知道，他和罗阳一样，把那个叫Mickey的美丽而倔强的孩子，藏在了自己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也会埋伏在那里。”司空说了这句话，再也没有开口，埋着头痛哭起来。
　　常邵宇想安慰他，却拿不出动作，只是坐在那里，陪了他一会儿，然后独自离开。他知道Mickey比他们谁都要清楚是为什么。那次在贺司潇的卧室里，Mickey没有动手就已经有了结果。
　　“夏程巍？”常邵宇轻轻叫了一声对面的人。“夏程巍？”
　　“什么？”夏程巍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没，就是这里静得吓人，我叫叫你，看你睡着没。”脱口而出的话有点不合理，却都是实话。常邵宇希望现在可以有人和他说说话，说什么都没有关系。这样的等待他从来没有经受过。
　　“你是想问我心脏是从哪里来的？”声音不大，隐约听到加快的呼吸声。不睁开眼睛，是不想让人看到里面布满的血丝。他已经做了他应该做不应该做的一切事情，留下什么留不下什么，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老头子没有出现，估计现在正一个人坐在不开灯的书房里，抽着雪茄。
　　“这个还需要问吗？”这话，常邵宇说得有点赌气。“那天晚上在卧室里，本来他是可以……”
　　“常邵宇，你……觉得我错了吗？”睁开眼睛，酸胀着疼。眼前的孩子，让他想到了Mickey。
　　“我不知道。”常邵宇很诚实的回答。“我已经，不知道了。”
　　“至少你知道过。”夏程巍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我从来就不知道。”
　　常邵宇笑了笑，不是对夏程巍的，不是对任何人，他只是在那一刻想笑。那一笑，把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眼泪又给逼了出来。将来他会是一个律师，那么，他应该保持如何的正义呢？
　　凡欲流人血者，他的血，也将被人所流。
　　贺司潇现在的生命体症依靠着体外循环机维持着，也就是说，现在，他没有心脏。
　　供心很完美，没有一点瑕疵，无论是瓣膜，心脏表面，还是房间隔。这是一颗为他特定的心脏。
　　陶聪磊再次检查完心脏，看了一眼床上打开的空空的胸腔，要把它填满了，只有先挖空，才能填满。
　　朦胧中，贺司潇感到冷，就像沉入了可以把整个人淹没的冰水里。
　　2岁那一年的春节，爸爸把贺司潇抱在怀里，用厚厚的毛毯裹住他，手里拿着图书，轻声地念给他听。妈妈则坐在对面的太师椅里，静静地看着他们，手轻轻地抚摸那圆鼓鼓的隆起的肚子。
　　那是唯一的春节，爸爸，妈妈，宝宝，贝贝，一起度过。
　　好像看到了那个画面，看到了爸爸妈妈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的笑容。
　　躺在手术台上苍白的嘴角，居然微微上扬。那一瞬间，陶聪磊觉得自己的心猛得震了一下。那抹残留的微笑看起来，是那么美，又那么讽刺。一模一样，就像躺在码头地面上的Mickey，一模一样。
　　移植手术成功的话，正常情况下可以延长10至15年的寿命，那么这颗呢？
　　看到心脏在贺司潇的体能开始用力地跳动，陶聪磊悬着的心落下了半颗。
　　旺盛的是你的生命力，还是他的心呢？记得你以前问过我，人的心是不是有记忆。现在我告诉你，没有。所以贺司潇，现在这颗心是完全属于你的，它的每次跳动都是你生命延续的见证。
　　游乐场里充斥着欢快的人群，弱弱地依偎在爸爸的怀里，由着妈妈给自己披上漂亮的外套。不远的地方，华叔叔和华阿姨站在那里，有个小脑袋从他们身后探出来，紧张而又激动的小脸上，返着红红的光泽，就像一只熟透的苹果。这个人不是清昊哥哥，只是那么迷迷糊糊的一眼，烙在了自己的记忆深处。
　　从来没有哪一刻，会感受到你的存在，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还会有一个你存在。开始以为是因为我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现在才明白，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不需要感觉你，因为你就是我。
　　“清昊，你怎么站在这里？”贺妈看到畏缩在走廊拐角的华清昊。“怎么不过去等？”
　　“我……”华清昊转过身看着神色匆忙的贺爸贺妈，还有一旁魂早已飘进手术室的莫源。“你们来了。”
　　“没事儿，他会没事的。”贺爸抱了抱华清昊。“我们一起过去吧。小源已经把事情全部告诉我们了。”
　　“别怪任何人，孩子，要怪就怪我们。”贺妈握起华清昊的手。“宝宝告诉了我们你和贝贝的事情，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我们也很痛心，但他……回不来了。”
　　“我不是难过，我是……我只是想知道，他曾经有过机会吗？”
　　别怕，我将给予你一个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选择。
　　那颗心脏，就像找到了自己的主人，贪婪地跳跃着，迫不及待地开始自己习惯的工作。
　　记得我是谁，记得你是谁。
　　I 依赖 —— 59
　　
　　
　　重新回到重症监护室，所有的人被隔离在窗户之外，只能隔着玻璃看着躺在里面那个虚弱的人。
　　只是仪器上的数字透露着生命还存在的信息。
　　贺妈靠在贺爸的怀里，看着他们重获新生的孩子。就像回到22年前，在育婴室里看着那个睡得正酣的婴儿。
　　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然后，就是全新的生活，属于这个孩子自己的生活。
　　华清昊和夏程巍站在住院部大楼的天台上。
　　12月的B城吹起的风，带着针刺一样的疼。
　　“是你报警的，对不对？为什么非要Mickey的命？难道你对他，就没有那么一丁点的感情吗？”
　　这样的质问，也许只有他有资格提出，如同这样的责难，只有他有能力承担。
　　“也许就是因为他爱的是你，而贺司潇，他不爱任何人，所以，他会爱我。”
　　夏程巍没有一点逃避，他看着华清昊的眼睛说着每一个字，那些字，比刮在脸上的风更加刺人。
　　“只是因为这样？你就要了他的命，他的心？”
　　对于华清昊来说，这里，只有一个魔鬼。魔鬼作恶不可怕，可怕的是，魔鬼说他是为了爱。
　　“华清昊，不要忘了，Mickey就是bloody-moon，他的手上，有很多条人命。”
　　“那是借口，如果Mickey爱的是你，你是不是预备让贺司潇代替Mickey去死？”
　　直中要害的提问，合理的假设，这是夏程巍流泪的缘故吗？他爱的是他的宝贝，其它什么也不想。
　　“这两个人，本来就只是一个人，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要那个可能爱我的呢？人都是自私的，你不也一样？你明知道Mickey犯法了，还是死罪。你明明知道，贺司潇需要那颗心脏，否则必死无疑。你还是宁可带着Mickey亡命天涯，留着贺司潇等死，不是吗？即使我们不讲情，就讲理讲法，我错在哪了？”
　　这话，对自己，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都说谎言重复100遍会变成真理，那我就每天重复100次。
　　“我知道Mickey杀了人，我知道小潇需要那颗基因完全相同的心脏，但是……Mickey就没有机会吗？成为那样的人，他有过选择吗？他唯一自己选择的，就是去爱。他和我们都一样，渴望有一个正常的家，有人爱自己，好好的简单的生活下去，他那么努力去做，努力地活下去。而小潇，他才是放弃的那一个。如果他们可以自己选择，结局不是这样的。而你！是最没资格说爱的人，小潇，也永远不会爱上你。”
　　积埋在内心的怨恨，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对象来斥责来宣泄。可为什么说出来后，一点没有解脱？
　　“我只能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把Mickey还给你，但是贺司潇，我会抓得牢牢地，这次一定抓得牢牢地，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我会让他想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是为了Mickey也没关系。”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最伟大的东西，往往也是最自私的，爱就是这样。你想要Mickey，我想要贺司潇，他们只能留一个，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抓住了，你没有，仅此而已。要怪就怪他们的父母，或你自己的父母，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们的自以为是，如果一开始就错了，最初的错误就是由他们犯的。我们，都一样，只是命运的棋子。”
　　“这些都是你的借口。我不会原谅你的。”
　　“你对我不重要，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原谅我。你……不会想要害贺司潇的，是不是？”
　　“我不会，但是你……老头子的少爷，没有一个是清白的，我会找到证据，和你讲理讲法。”
　　“那么请快点，请在贺司潇爱上我之前，不然……他会成为第二个华清昊。失去人生唯一至爱的痛，你一定不忍心让他尝试。就当我对不起你和Mickey，放手好吗？”
　　“我会为你祈祷的夏程巍，祈祷小潇会原谅你。他，你总在乎了吧。”
　　他不原谅我的，华清昊，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华清昊爱Mickey，但是没有留住他的命来继续爱自己。
　　夏程巍留下了贺司潇的命，却没有得到他的爱。
　　这是一个关于双重悲剧的故事吗？
　　但至少，我的宝贝，他还活着。
　　这个月的满月就快到了，B城的某个房子里，不会再出现第五个留下大量血迹而没有尸体的犯罪现场。
　　满月杀手对于警方，已经消失了。而Bloody-moon，却从未真正被找到。
　　那四个奇怪符号，成了未解之迷。那四具失踪的尸体，也许早就进入了物质新一轮的循环里。
　　抓到凶手，阻止犯罪发生，完成了这两个任务，又何必那么执著于事情为什么会发生的原因呢？
　　所有的谜底都是另一个迷，却未必都在等待被解答。
　　知道Mickey是被老头子让隐士偷回来的孩子，那么，其他的少爷呢？他们的家人在哪儿？
　　运送Mickey遗体的车辆在路上遇到了严重的交通意外。等到后援赶到现场，扑灭大火，留给警方的只有一具烧焦的尸体。骨骼和DNA鉴定需要时间，但是褚俊知道，这具尸体绝对不是Mickey。
　　封锁消息，如同封锁满月杀手的存在一样。
　　褚俊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却知道有人可以。
　　醒过来，然后呼吸，很简单的事情，我们每天都在做。
　　再然后呢？
　　I 依赖 —— 60
　　
　　
　　再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贺司潇有好长时间都忘记了眨眼，乌黑的眼眸里，没有了淡漠的光，可以说除了光线在湿润的晶体上折射的光泽外，这双眼睛，没有光。
　　“宝贝，你醒了？”
　　一张年轻帅气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取代了雪一般死寂的天花板。带来的刺激却不相上下。
　　“你是不是渴了？”
　　从蛋里出来，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就是亲人。那么重生后呢？
　　“胸口疼吗？”
　　曾经有人说，感觉到疼痛，就是感觉到了存在，这是自虐的秉性还是赤～裸～裸的谎言？
　　“没关系，醒了就好，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的。”
　　那抹有如阳光般耀眼的笑容绽放在这个人的脸上，如同露水之于鲜花。本不是爱花之人，却会因为迷恋花圃的主人而执迷于那片从来叫不出名字的花朵，相反呢？
　　“真好啊，又看到了你的眼睛，那么明亮。又看到了你眼睛里的我，那么你，看到我眼里的你了吗？”
　　“夏程巍。”
　　“是我。”夏程巍俯低身体，在那个散落着刘海的洁净额头上落上自己的吻。
　　“我好累。”
　　“你已经睡了两天，宝贝。”
　　“是吗？”贺司潇眨了下眼。“我做了一个梦。”
　　“那里……有我吗？”
　　“你都在我身旁，又何须再进入到我的梦里呢？”贺司潇闭上眼睛侧过头。“人，不可以太贪心。”
　　“你再睡会儿吧，小瞌睡虫。”夏程巍又在贺司潇的脸颊上落下了第二个吻。“过会儿聪磊来检查。”
　　终于，回来了。
　　夏程巍假设过贺司潇醒来后无数可能的反应，却惟独没有这确发生的这种。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恨我们吗？恨我吗？活着，是多好的事情啊。
　　贺司潇在当天下午正式清醒了过来。陆陆续续地就有关心他的人来看他。
　　爸爸妈妈，如果睁开眼看到的是他们该有多好啊，那个时候，他们会叫他什么呢？夏程巍叫他宝贝，是巧合吗？爸爸妈妈的世界里，这次是真的只有宝宝，没有贝贝了。贝贝在宝宝的身体里，又，一起了。
　　聪磊哥，技术很好的心脏科医生，连换个心那么大的手术，留下的疤都那么小，那么淡。
　　小源哥哥，喋喋不休的小源哥哥，爸爸的忘年之交，是长辈。长辈，总会有长辈的局限。
　　常乐，还是那么亲切，看着就让人开心。别怪自己啊，我会活下去的。
　　褚俊，还是那熟悉的笑容，看到他的时候，你也有那么笑的吗？也许以后，再也没有办法靠我那么近了。
　　无良老板，不是老头子，站在那里，领着那些个哭哭啼啼的同事。有人说，只有那些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才会去过双重的生活。把自己弄丢了，再多的身份，也找不回来的。惩罚你，所以，不告诉你这点。
　　景东哥哥，背着小源哥哥的时候小动作还是那么多，对着我笑着，就像在逗一个初生的婴儿。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的眼里，都藏了不可以告诉我的秘密，为什么你们眼里看到的我，都是那么不一样？
　　清昊哥哥？没有来。不关心小潇了吗？恨我吗？或者恨我的存在吗？
　　还有小琪，你现在，会在哪里呢？心留下了，你还会飞多远，飞多高呢？
　　贺司潇呢？和小琪一起弄丢了吧。
　　夜晚，病房里，最后还是只剩下贺司潇和夏程巍。
　　“你有没有想过，你爱的到底是Mickey还是贺司潇？”
　　贺司潇看着温柔地为他盖好被子的夏程巍。
　　“我爱的是你。”
　　“但我又是谁呢？”
　　“那个让我感受到了爱的人。”
　　“你知道的，Mickey的心里只有华清昊，而贺司潇那颗不堪重负的心，不属于任何人。”
　　“但我的心，属于你。”
　　“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这个带着Mickey的心的贺司潇，爱的是谁吗？”
　　“我会让你重新开始爱的，一定会的。”
　　“是吗？”贺司潇闭了闭眼睛，无神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夏程巍。
　　“只要两个人都活着，健健康康的活着，在一起，也许下一个拐角就遇到了我们的柳暗花明。只要那个自己爱的，关心的人还在身边，明天，任何一个明天，这个人，都有可能打开心门让自己进去。希望确实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就看那么抱着希望的人，在怎么样的生活着。”
　　“没有希望，人也活着。”
　　“别多想了，乖。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睡吧！”
　　夏程巍给了贺司潇一个晚安吻，关了灯退出了贺司潇所在的病房。
　　贺司潇侧躺在床上，对着窗帘半开的窗户，月光从外面撒进来，今晚是满月。
　　放在胸口的手紧紧地抓起病号服，嘴唇被咬着，眼睛里闪着藏不住的泪光。
　　小琪，我们，一起，活下去。
　　Mickey，Michael的昵称，Michael，上帝的孩子。上帝和宙斯，谁，更加厉害呢？
　　贺司潇，带着Mickey一起，活下去。
　　“行走在傲慢之路上的人们，践踏着地位低贱者的生命，他们那沾满鲜血的足迹覆盖了大地的嫩绿。
　　让他们去欢庆自己的今天吧，主啊，谢谢你。
　　我所感激的是，我的命运与遭受苦难、忍负权贵欺压的卑贱者联到了一起。
　　他们在黑暗中捂着泪眼，饮泣吞声。
　　因为他们每一次痛苦的抽噎，都使你秘密的黑夜之心骤然悸动，
　　他们所受的每一次侮辱都汇入你巨大的静谧。
　　但明天是属于他们的。
　　啊，太阳，从滴血的心上冉冉升起吧，绽放出一束束黎明的鲜花，让傲慢狂欢的火炬畏怯地化为灰烬。”
　　——泰戈尔——《采果集》——86——感恩——末篇
　　——————————《MoonHeart》第一部《依★赖》完结——————————
　　后记
　　第一部写成这样真不是我的本意，后来发现离最开始的意图越行越远时，已经没有了拨乱反正的机会。
　　于是就那样写了下去，直到最后一篇。
　　本想让故事在那次手术后就结束的，后来想想，总觉得不妥，好像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交代清楚。所以只能继续坑下去，挖下去。希望可以最后找到宝藏，希望底下正孕育着一个happy ending。
　　加油！Sophie。
　　《MoonHeart》第二部《复▲仇》即将上演。



　　II 复仇 —— 楔子

　　
　　
　　“宝贝，还没有睡着吗？冷吗？”
　　“月亮又圆了。”
　　“是啊，今天是满月。……怎么了？心……又痛了？”
　　“他……就要回来了。”
　　“别怕，有我在呢。”
　　“你知道吗？月亮女神，也是复仇女神。”
　　II 复仇 —— 01
　　
　　
　　两年，让一个的生理和心理来进行康复应该都不算是太短的时间。尽管现在贺司潇还是没有爱上夏程巍，但是他却也早已习惯他在身边，习惯了两个人一起的生活。夏程巍不知道他那是在自弃还是认命，只是尽可能做一些让他开心和轻松的事情，慢慢等着他心上结了痂的伤口长成一体。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夏程巍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E城的冬天没有B城的冬天那么阴冷，这也是一年半前决定搬来这里的原因。
　　陶聪磊比他们还早一个月搬了过来，还在E城的Q医院担当起了心脏科主任。
　　常邵宇大学毕业，在B城的一家律师事物所工作。他今年和贺司潇说好了，一起过新年。
　　莫源从政是家里一直希望的事情，之所以推后了很多年是因为他不放心自己的小东西，当然这个其实早就公开了的秘密现在再也成不了他的托词了。过不了多久，他要调到E城来，具体职位还不知道。
　　莫景东的生意已经扩展到E城，据说分公司马上要成立。他很想要夏程巍去帮忙。
　　而华清昊，贺司潇虽然还会常常和他视频聊天，但每次都说不上几句，他就因为各种原因说有事就挂了。
　　褚俊升了职，说他有可能也要调到E城来，如果这里出个大案子的话。所以贺司潇想，为了E城的百姓和治安，你还是别来了最好。再说，每次见面和夏程巍两个人说话，都是针尖对麦芒。
　　那个，夏程巍，早就粘上贺司潇甩不开了。
　　至于B城其他的事情，比如老头子，比如那些少爷，比如罗阳。贺司潇都不知道，他不想打听，夏程巍也不想告诉他，所以就当那些人在他的生活里，并不存在。
　　而爸爸妈妈，在贺司潇出院后，就回到了他们国外的家，陪伴那个精灵一样的小妹。
　　Mickey，遗体失窃后，这个案子就一直悬在那里。当然，那一战后，B城的夜晚又恢复了平静。
　　满月杀手已经两年没有出现，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尽管这个案子里还有很多的疑点和未解之迷，但在一天天新增的案件，日复一日的忙碌中，也渐渐被处理过这个案件的人遗忘。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一切资料都被打箱，束之高阁，他们希望，永远没有要再次打开它的需要。除了杜明明。
　　杜明明离开出去继续深造之前，偷偷将所有与满月杀手有关的资料复印了一份，随身带走了。
　　有一些犯罪心理学家至今仍就认为，人的某种嗜杀的天性，是与遗传基因有关的。
　　“宝贝，你怎么又一个人光着脚丫子跑到阳台上来吹风了？”夏程巍一边说，一边用手臂撑开毛毯，连着自己的胸膛一起裹到了贺司潇的身上。“着凉了怎么办？喜欢看我难受？”
　　“我着凉的话也是我难受好不好？”贺司潇自然地往后靠了靠，习惯地依偎在夏程巍的怀里。头微仰着，眼睛依旧盯着天上的那一弯明晃晃的月亮。“再说，我和小琪有着一样的遗传基因，感冒不会影响我。”
　　“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还是会担心的嘛。”夏程巍说着就伸手摸进了贺司潇的睡衣，把手放在了心脏所在的地方。“别动，让我感受一下。现在挺好的，呵呵，就是跳得太规律了。”以前的那颗心可是他一靠近就会跳得很快，现在，不管他做什么，贺司潇的心总是很平静，除非是在那些时候。
　　“别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贺司潇回头白了夏程巍一眼。“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再一会儿，按足一分钟。”夏程巍用脸颊磨了磨贺司潇的耳朵。“你每个月都会有那么一天，心脏会疼，聪磊那个白痴又找不到原因，还说是正常的，你叫我怎么安心呢？”
　　其实他们都知道，那一天是很特定的，就是每个月的月圆之夜。满月高悬于天，最亮最清晰的时候，心，就会疼得格外厉害。吃药也不顶用，那晚上一过去，就又好了，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夏程巍也怀疑过，贺司潇每个满月必然发作的心悸，是和他的心理作用有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去治疗，或者他也根本就没有想要治好。每个月一个晚上痛一次，他的心里可能就会安一点，愧疚少一点。所以，他们一直没有正面谈论过这个话题，只是不眠的各自熬着那样的夜晚。
　　对的，那些个夜晚，他是不被允许进入贺司潇的房间的。
　　“你和那件事情没有关系，对吗？”
　　“没有。”
　　没有特定的时刻，贺司潇总会突如其来地问夏程巍这个问题。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知道他是在骗自己。但还是会一次一次重复地发生，就像他们之间的游戏一样。
　　“我有点冷了，我们进去吧。”贺司潇转过身，人还在夏程巍的怀里。暧昧的姿势，暧昧的眼神，脸却还是白白的，凉凉的，心还是那样规律地跳动着。“今天晚上，你是想留下吗？”
　　“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宝贝。”
　　“我还需要时间。”
　　“没关系，我会等，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当你的心决定苏醒时，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我。”
　　夏程巍没有考虑过，如果手术结束，昏迷了两天，贺司潇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别人，他还会愿意和自己走吗？他是一个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的孩子，他真的会猜不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还不爱我，就继续恨我吧，恨在很多程度上，就是最强烈的爱。
　　“你的怀抱，从我第一次感受到，就是那么有力那么温暖。”可以保护自己的人一样有能力可以伤害自己。贺司潇趴进夏程巍的怀里，手臂从下面环住他的腰。可是第一次那样的心动，现在却再也感受不到了。
　　我们，真的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啊。爱我，就帮我把那个贺司潇找回来吧。
　　“从我见到你第一眼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宝贝。”可是宝贝，你现在是谁呢？你的眼里，连淡漠都没有，就像是橱窗里美丽的布娃娃，只是一副躯壳。你的灵魂，现在在哪里呢？跟着Mickey一起走了吗？把你找回来，是不是也一样把Mickey找了回来，相反也是呢？你们真的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我们进去吧。”
　　“好。”夏程巍在贺司潇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我们进去。”
　　“那走吧。”贺司潇放开夏程巍想进屋，却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你真爱逞强。”
　　“抱你对我来说，是永远无法戒断的瘾。”
　　贺司潇笑了笑，没有多言，自觉地用手臂勾住夏程巍的脖子，把脑袋靠上去，呼吸微弱而顺畅。
　　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吗？
　　II 复仇 —— 02
　　
　　
　　在E城住的房子，和在B城的那个结构差不多。只是除了两间主卧外，还有一间客房。阳台很大很宽敞，上面还有贺司潇很喜欢的摇椅，坐在上面轻轻晃晃，就像小时候在公园的树下荡秋千。然后时光，就这样摇晃着一点点过去，我和你之间的距离，怎么就没有因此一点点缩短呢？
　　夏程巍在E城开了一家心理诊所，每天工作8小时，上午10点到晚上8点，中间两小时回来吃饭。而贺司潇则会在网上帮人设计广告。之前就商量过，到他的身体再好一点，就去他的诊所帮忙。
　　关于Mickey是满月杀手这件事情，贺司潇是很好奇的，他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选择满月去杀人，杀戮给他带来的到底是一种怎么的精神上的刺激？这些问题，贺司潇开始并不愿直接去问夏程巍，他只是在有空的时候，长时间的坐在他们的书房里，坐在他的位置上，翻阅架子上他的书，还有抽屉里他留下的分析资料。这些小贼一样的行为，是受到夏程巍默许的，更好的了解Mickey，或许可以帮助贺司潇更快地找回自己。他现在似乎正处于自己人格的断层，像他曾经对他说的，人，都是有选择的。
　　陶聪磊告诉过他，人的心是不带记忆的，移植手术后可能出现的性情改变，是属于术后适应症，比如对药物的反应，治疗的反应，还有心理的变化，生活方式的转变等等。那么基因相同的移植呢？药物的影响被降到了最低，那么就是心理了。救这颗心和救那颗心，任务艰巨程度是不相上下的。
　　“这个月的满月，心悸……还有发作吗？”最近的一次常规检查完毕，陶聪磊关心地问道。
　　“你和他一样，也认为是我的心理原因引起的？”贺司潇平常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扣着衬衣的纽扣。“虽然他没亲口那么说过，但是我知道他是那么想的，只是怕我会想多，影响康复进度。”
　　“程巍，真的很喜欢你。”陶聪磊知道，贺司潇一直用“他”或者“你”这样的人称来代替夏程巍的名字。
　　“他不是唯一真的很喜欢我的人，不是吗？”贺司潇站了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围巾往脖子上绕。这条围巾贺司潇很喜欢，是他的一位朋友邮寄给他的，他一收到握在手里，闻到上面的味道，就会觉得安心。“那个聪磊哥，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不打搅你上班了。”
　　“要不……我送你吧？我也快下班了。”
　　“医生也那么准时下班？”贺司潇已经扣好了外套，E城的冬天不阴，但依旧会寒。“以前我老是一个人在外面晃也没出过什么事，怎么现在反而更脆弱了似的？你放心，他每隔一个小时会给我发短信，如果我五分钟内不回，他就会打电话过来。我总说他该先给自己咨询一下。好了，玩笑话就不多说，我走了，顺便去接他下班。你知道吗？他现在的手艺可以赶上宝了，我真是有口福的人，对吧？”
　　贺司潇面带着微笑说着那些话，听不出他那么说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样的想法。
　　陶聪磊私下见过夏程巍很多次，谈的多数与贺司潇有关，诚如多年前陶聪磊的那句玩笑话，自己和夏程巍联合一起，可以把一个人里里外外治一遍，只是治疗的结果差强人意。
　　“小家……你现在……过得开心吗？”望着正要出门的贺司潇，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让他再多停留一会。于是心里话就那样蹦出来。很多次了，很想亲口问他，为什么当初会同意跟夏程巍走。你是真的不知道心脏是怎么拿到的吗？你恨他吗？还是潜意识里，你早就已经认定了这个人？那么就好好生活下去，为什么不能这样呢？平静的海面下，到底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最后，我们都能全身而退吗？
　　“都挺好的，谢谢你，聪磊哥。再见！”贺司潇再次回头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后走出了门，然后轻轻将它关上。脸上那看似那么真实的迷人微笑也在那一刻被关闭了。
　　开不开心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外人只能去相信或希望，所以，这样的问题又何须再给与答案呢？那么贺司潇开心吗？以前是的，现在……他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没有相信，没有希望。
　　贺司潇知道，夏程巍对他很好，真的很好。只是这样的好，和别人对他的好，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区别，他不知道。只是那好，是不是就是他想要的，或者就是他想从他那里得到的，他不知道。
　　有人说，你很少会从一个男人那里同时得到爱和尊重。想到这里，贺司潇笑了，笑自己，他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不过似乎在常邵宇的身上，他两样都得到过，只是为什么不继续以前在B城和常邵宇一起的生活，要跟着夏程巍来到对他们都陌生的E城开始所谓的新生活呢？他是有所期待的，不是吗？还是，他有别的目的，连自己也不知道？那么贺司潇，是更想夏程巍的爱，还是夏程巍的尊重呢？
　　为什么重要的东西总是不成单，而且总是会彼此冲突呢？
　　看了眼手表，常邵宇送给他的临行礼物，表面是一张开心的笑脸，夏程巍快下班回来了。
　　起身离开阳台，径直走到了书房，在夏程巍书桌边坐下来，认真地看起从不上锁的抽屉里的文件。
　　“知道吗？如果你去考心理学，一定会很有成就，你的心很敏感。”夏程巍对贺司潇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在把他抱在自己腿上的时候。他们一起看着夏程巍一个病人的谈话内容。“你很能理解别人。”
　　“要是你的病人知道你会把他们的秘密给第三个人看，估计你就要关门大吉了。”贺司潇推开夏程巍放在他身上的手，带着玩笑的口吻说。“你，你不讲职业道德哦！”
　　“那你把眼睛闭上，知道不能看还看那么认真，看得连我的手在你身上晃荡了一圈了都没感觉。”似抱怨的话里，没有丝毫抱怨的成分。夏程巍忍不住在贺司潇的腰上轻轻拧了一下。“我不在的时候，还偷看。”
　　“夏程巍。”贺司潇突然很认真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宝贝？”
　　“你真的觉得我能理解别人的心理吗？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叫我宝贝？”
　　“因为你是啊。”宝贝是一个称呼，避开一个人的名字总会有原因，像你，不喜欢用代词叫我吗？
　　“这是最烂的答案。”贺司潇垂着头嘀咕起来。“你知道吗？妈妈喜欢叫我宝宝，叫小琪……贝贝。而你叫我宝贝……所以我觉得……也许……在你的心里，我和小琪，一开始就是一个人，或者你希望那样。”
　　“在1加1可以等于1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让1加1等于0呢？”夏程巍搂过贺司潇的脖子，让他把头靠近自己怀里。“我说你懂，你是真的懂。……原谅我好吗？……也原谅自己，好吗？”
　　原谅自己？贺司潇对着夏程巍眨了眨迷糊中的眼睛，原谅自己吗？
　　距离上次心悸发作，已经过去两个多礼拜了。这种心悸，真的没有治疗的办法吗？
　　II 复仇 —— 03
　　
　　
　　莫景东在夏程巍上班的时间光明正大地晃进贺司潇他们的家。
　　是的，家，贺司潇在E城的家，他的家，也是夏程巍的家。
　　电话里，常邵宇也是那么说的，过年的时候，我来你们家，可别赶我哦！
　　和常邵宇，不再是以前那么单纯的关系了，哪怕只有一次，也是不一样的了。
　　贺司潇知道夏程巍是知道的，他只是不问，那是他新的喜欢他的方式吗？他不说的事情，他就不问。
　　“你不后悔吗？”
　　“只有你，是最合适的，因为和你一起，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即使是在这样坦诚的时刻，常邵宇也没有质问贺司潇为什么要和夏程巍走或要求贺司潇留在自己的身边。
　　你是傻瓜吗？傻瓜怎么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律师呢？律师，很多时候也是要去为坏人辩护的，这是种职业。而职业就是用来谋生的，谋生，过生活，保性命，就是为了更久的存活下去。这样，傻瓜如你，才不会觉得累，是不是？也是，坏人，好人，哪分得那么清楚呢。
　　只是，常乐，你的心里，可一定要有一把尺子去衡量啊，因为心不怕受累，它怕迷失方向。
　　“你也觉得我是天使吗？”
　　“你是人，笨蛋。”
　　好吧，你是傻瓜，我是笨蛋。傻瓜做一切要让笨蛋幸福，笨蛋做一切要让傻瓜相信他幸福。
　　带着那个贺司潇继续下去的常邵宇，把那个贺司潇好好的保存着。
　　有一天，要把自己重新接回来，在自己真的准备好了的时候，身体，还有心灵。
　　傻瓜，和笨蛋一起，我们，就都是聪明的人了。
　　“一个人在，闷不？”莫景东笑嘻嘻地问道。习惯地扫视了一下这个他已经来过不下20次的客厅。夏程巍差点就要在门口挂块景东与推销者不得入内的牌子了。
　　一个人的时候？贺司潇不自觉地笑了，他现在，怎么可能是一个人，一秒钟都没有过。
　　“现在每次看你，气色一次比一次，那夏程巍还真会养人。”就不知道脾气是不是也和莫源一样。多年前在贺司潇家玩耍，他们都是小小孩，只是好玩地亲看一口，脑门就破了。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他对我挺好的。”贺司潇为他递上一杯热咖啡。现在他磨咖啡煮咖啡的技术可是进步了不少，尽管那些咖啡因多数是进了夏程巍的肚子。“尝尝，这是我爸妈从国外托人带来的。”
　　“很香，不过咖啡是大人喝的，小孩子不要多喝，知道不？”莫景东端着咖啡抿上一口，目光始终追随在贺司潇的身上。两年了，这个孩子真是起了不小的变化，除了看着更健康，更让人心动之外，已经并不像他所知道的那个人了。以前一眼就能看出他和他的不同，现在不确定了。
　　是因为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的缘故，所以两个影像叠加了吗？那如水般清澈的眼睛真是越来越像一滩被山满满环绕的湖水，平静安宁没有波澜，而人，是不该这样的，不是吗？眼里无光的，不是瞎子吗？而当盲人的眼里带了希望，也是可以望见光的。希望，在这个孩子的眼里，倒是一如既往的无处可寻。
　　“我想喝，他也不会答应的。”贺司潇在自己固定的位置坐下，捧着一杯热可可，懒洋洋地看着莫景东。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人的眼里，是个只有两岁的小孩。重生了，他们都希望可以重新塑造他。
　　Mickey是个不能自控的偏激的连环杀手，他们不喜欢，谁会喜欢杀人狂？华清昊喜欢的，也只是贺而已。
　　贺司潇是个眼里从来看不到希望之光的病秧子，谁也喜欢不了这样的人，除了他漂亮的小脸和和善的性格。
　　而现在呢？每次照着镜子，看着里面那张面色红润的熟悉的脸，贺司潇都会发呆，呆上很久。他也知道，很多时候，当他闭着眼睛养神或是睡着的时候，夏程巍就会失神地在一旁看着他，看很久。
　　合二为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两人，为什么会，或者要，变成一个人？两个人不就是最具体的指两个身体，两个灵魂吗？身体可以被轻易地消灭，因为我们都知道人类肉身的脆弱。而灵魂呢？它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弥补这份先天的不足的吗？一个人，带着两个灵魂，要如何才能获得幸福？
　　是啊，幸福的结局，不就是我们为之付出一切所想要换得的吗？可一切付出后，还留下什么去承载幸福呢？
　　“听说你要去夏程巍的诊所帮忙，那他是真不愿意来我这里工作？我可是N顾茅庐了。”看到过莫景东和贺司潇相处情景的KJ常会笑话他，说他们是有关“一物降一物”的又一经典代表。
　　“为什么一定要他去帮你呢？”
　　贺司潇知道夏程巍总是推脱的原因，而这个原因，他相信莫景东自己也知道。
　　一次一次再来，再碰壁，可能只是因为这样使得他们的存在关系变得很单纯。他只是求贤若渴，他只是爱莫能助，他只是□乏术，与任何他人都无关。
　　“因为他不同意，我就有了经常来的借口，来了，就可以……看到你。”莫景东保持着他一贯的直白。
　　“你也喜欢我吗？”贺司潇没有太大的反应。喜欢我，是从很久以前开始的，还是手术之后？“是我？”
　　“你……现在可以了？”莫景东没有回答贺司潇的提问，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那颗可爱的红色小草莓。“现在的你，再也不是易碎品了。”
　　“那又怎么样？你还是只能看着我。”贺司潇低头喝了口可可，纳闷自己被别人这样问着，这样看着，居然不会脸红。是不害羞，还是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害羞的。
　　米兰昆德拉说过，让人害羞的不是他的行为，而是那个行为被他人所目睹。
　　“我只是说，你完全可以开始属于你自己的全新的生活，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莫景东又向前一步，半蹲在贺司潇的面前。“你不用再束手束脚，担心这担心那，你可以像任何你这个年纪的人一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奔跑，可以登高……那些你以前所不能做的事情。”
　　“你也参与了，是吗？”贺司潇向前靠近莫景东。“你真的以为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重生？”
　　“小贺。”隔着镜片，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上，隐约出现了似曾相识的神情。
　　“在剧烈的震荡中，物体进行了重新组织。”贺司潇眨了下眼，嘴角微微上扬，头更近地靠向莫景东，嘴唇轻启，在他被气息喷得发烫的耳边低语。“你在我身体里，我在你心里，我们，是一体的。”
　　莫景东没有看到此刻，身侧，贺司潇那媚眼如丝的模样。一道光从眼底射出来，照亮了他暗淡多时的脸。
　　皮囊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躲在里面的那个东西。
　　茶几上手机按时震动起来，又恢复常态的贺司潇将手机拿起，靠进沙发里翻看起来。离上一次手机响已经整整一个小时了。夏程巍估计刚刚送走自己的一位病人。
　　莫景东也回过神来，坐回自己的位置，喝着那杯开始渐渐变凉的咖啡。
　　刚才那瞬时发生的一幕，似乎根本没有在这个客厅里发生过。
　　可能是真的没有，因为莫景东没有看到，因为贺司潇不知道。总说没有打过肉毒杆菌的脸，会出现很多细微的表情变化，而这些不易被人察觉的变化，会透露一个人最真实的秘密，而秘密暴露，是危险的信号。
　　“他要下班了，要留下吃饭吗？他今天晚上给我做虾球。”贺司潇晃了晃手机。“我让他多买一斤？”
　　“不用了，不然今天晚上被搓成球的就是我了。”莫景东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呵呵，你们都很有意思。”贺司潇也站了起来，准备送客。
　　“咖啡很好喝。”莫景东半退着不情愿地走到门口。“还有小贺，我还会再来的。”
　　“行，下次请你喝热可可。”贺司潇打开门，轻推了一下莫景东出门。
　　“再见，小贺。”
　　贺司潇对莫景东挥了挥小手，甜甜乐乐地说了声“拜”，就把门关上了。
　　II 复仇 —— 04
　　
　　
　　来到E城，是否逃离老头子的手掌心，贺司潇没有想过，因为老头子对于他，是本不存在的概念。无良老板再无良，他也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老板，还是一家地方报社。
　　而对于夏程巍，老头子，确是根深蒂固的梦魇。只是这个梦魇，他自己并不想摆脱，他的身上，有太多他想知道的秘密，关于贺司潇，关于Mickey，关于他自己，关于很多。此外夏程巍也清楚逃是逃不了的，在他们的周围，到处都有老头子的眼睛，第一次踏进E城的车站，夏程巍就发现了。
　　他爱的天使和魔鬼，他的软肋，他的赌注。
　　E城，或许就是老头子又一个开拓的地方。
　　“宝贝，你怕噩梦吗？”
　　搂着贺司潇在自己怀里，闻着他的发香，品着他的甜美，夏程巍有些煞风景地问道。
　　“怕了，会不做吗？凡是要怕，却又不能改变的事情，我都不怕。”
　　“有道理，你真聪明。”咬一口耳垂做奖励。“我饿了。”
　　“说到饿。”贺司潇在夏程巍的怀里熟练地转了个身，正对着他俊美而轮廓分明的脸。“猫粮没了。”
　　“猫粮？”原来煞风景的事情也是会被传染的。夏程巍又一次体会着自己的失败，难道我是猫？
　　“对啊，今天晚上我去喂小野猫的时候，把最后一点给喂完了。”贺司潇撅了下嘴。“它们好瘦啊。”
　　“哦，原来是你在喂那些小区里的流浪猫啊。”伸手在夏程巍的胸口戳了一下。“善良的小天使。”
　　“买猫粮，我是用你的卡去刷的，所以，真正做好事的是你。”贺司潇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很快，脸又沮丧地拉长。“它们上礼拜突然在小区里出现，估计是这里哪户人家遗弃的，我看着可怜，所以就……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这是好事。”吻一下凉凉的鼻尖，又一个奖励。“明天周末，一起去？”
　　“好啊。”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一起去。”
　　“到时不可以逃，手要给我牵着。”想到贺司潇一和自己上街，就要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就让他郁闷。每次自己一凑上去拉住，他就逃。说他害羞吧，脸却不红，就是别扭地说这样不好，影响市容。
　　“你是在和我谈判？”聪明的脑袋一转弯，一下子明白了。“小猫很可怜了已经。”
　　“我要拉你的手和那些小野猫有关系吗？给了两次奖励，是不是嫌给少了？”一个转身，将怀里的人压在身下，不等某人反应过来，一个吻下去，把那伶牙巧舌一一问候到。
　　“混蛋。”好不容易挣脱开，多少也要讨回点便宜。
　　“呵呵，终于，脸红了，我喜欢看你脸红，宝贝。”这个会脸红的贺司潇让夏程巍心驰神往，只是这次的脸红只是因为被他吻得太激烈而导致的正常的生理反应，与心理无关。
　　还记得吗？那样的脸红，已是两年前的事情。我第一次抱住你，那时的你快被莫源摇散架了，那时的你看我的眼神，是那么依赖，那么含蓄，那么羞涩，宛如一个懵懂的少年第一次见到令自己爱慕的人。
　　我们之间，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留着你的命，搂着你的人，却怎么也温暖不了你的心。
　　“你……今天晚上想要？”贺司潇愣愣地问道，傻傻地扭了下身体。“忍着很难受？”
　　“别动！”果然是个笨蛋。这次正趴在贺司潇身上的夏程巍的脸也红了起来。“可以吗?”
　　每次都会问，说不可以，就真的不做，这是尊重吗？贺司潇在心里苦苦笑了笑。
　　到底我们谁是笨蛋呢？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发展成这样？男人与男人之间，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怎么样的关系都没有关系吗？以为你可以把贺司潇找回来，以为可以让现在的自己爱上你，是把你想得太厉害了吗？你不厉害吗？你是夏程巍啊，那个为我拿到天地间唯一一颗与我匹配的心的夏程巍啊。
　　那一次在浴室里，控制不住燃烧的欲望，来不及回到床上，就让这个人进来了。
　　朦胧中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那被激情粉饰过的美丽的脸上，鲜红滴血的嘴唇，居然可以那么妖娆。那蒙着水雾的带了□的眼里，居然藏了那么明显的魅惑，这个人，还是他吗？眼泪从眼角滑落，却挡不住体内冲击上来的阵阵快感。心，快速跳动着，将血液送遍全身，通体诱人的粉红。还，是他吗？
　　贺司潇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自己，那么夏程巍呢？他是在第一次的时候就看到了吧？这个人，像谁呢？那个被他紧紧怀抱住的，被一次次深入的人，真的是贺司潇吗？他说过，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心，那颗平静的心，才会跳得比平时更快，他的身体，才会鲜活起来。他说的那个人，是Mickey。
　　夏程巍是爱Mickey的，他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贺司潇本身就是Mickey呢？
　　“怎么了？”看到身下的人毫无生气的眼睛，知道他又神游了。“在想什么呢？”
　　夏程巍看出来了，自从浴室那次之后，每当这个时候，贺司潇总会不自觉的神游。
　　“我想……关灯，行不？我……会不好意思。”贺司潇转过头，没有再看夏程巍。
　　为什么突然想要关灯了呢？夏程巍犹豫了一下，宝贝，你到底了怎么了？
　　“可我想看到你。”夏程巍垂下头，重重地压在贺司潇的肩头。
　　真的很想看着你啊，那个时候的你，是那么真实，没有伪装，没有压力，全然的你，也是……最像Mickey的你。Mickey，想到这里，夏程巍觉得似乎有热乎乎的东西从合着的眼皮下渗出来。原来我的心，也会疼。
　　“看不到我的脸，是不是就……”贺司潇咬了下嘴唇。“没有兴趣了？”
　　“我爱你，宝贝。”
　　“谁爱谁？”
　　紧紧贴着的两个人，一个看着左边，一个看着右边，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除了两种频率不同的呼吸声。
　　谁，爱，谁？这个问题，贺司潇是在问夏程巍吗？
　　两年，慢慢让这个人渗透进自己陌生的新生活，对于贺司潇，对于夏程巍，都不是一件驾轻就熟的轻松事情。那些枯燥的康复运动，两个人经历，不论是真正做的那个，还是在边上协助的那个，对他们，就如同是婴孩在学步，每一步重复都是一次突破，然后，习惯彼此在自己生命里渐重的份量。
　　而现在，与自己那么亲密，身体那么契合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的名字，他的脸，又一次模糊了。
　　谁，爱，谁？
　　“谁爱谁？”夏程巍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贺司潇的问题。
　　“那次在医院醒来，我问过你这个问题，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我爱的是你，你，就是那个让我感受到了爱的人。”夏程巍撑起上身，腾出一只手，温柔地将贺司潇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脸，然后，慢慢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
　　“那么，关灯吧。”
　　我是谁，你是谁，这样简单的问题，几千年都没有过合理的答案。
　　现在，凭借着所谓的爱，你确能知道？
　　在黑暗之中，你要开始想象了吧，如同我也一直都在暗夜里逃避一样。
　　常邵宇呢？那忘情的一次，他也看到了吗？那样的贺司潇，他熟悉吗？
　　为什么不问呢？傻瓜，失去我对于你来说，真的是求所不得即你命的事情吗？
　　II 复仇 —— 05
　　
　　
　　黑夜已经过去，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一如既往，不管在昨夜的风雨里，破旧的屋顶是否添了一个新的裂口。
　　周末，贺司潇买了一大包猫粮，而夏程巍一路牵着他的手，从车里出来一直到坐回车里都是。
　　虽然左手的无名指上没有套上银环，十指相扣的握法，也已经是格外亲密的象征了。
　　E城，一座在不断发展壮大的新兴现代化都市。他们所逛的超市，也算是全国性的大型连锁综合性超市。又是一个周末的购物高巍期，算是给人评头论足了个彻底。
　　夏程巍抿着嘴忍着，没笑出声，也没憋出伤。贺司潇丢了他几个白眼，自顾自扫荡货架。
　　一个推着装满各种成打捆绑销售的折购日用品的老太，在他们身边停留了很久，观察了很久。
　　“小伙子，你媳妇长得真好看。”这是老太沉思多时的结论。“那么多人盯着你们呢。”
　　“谢谢。”夏程巍眉开眼笑，一个尽地盯着羞得低着头不愿意抬起来看人的贺司潇。
　　两年，还是一样的消瘦，只是结实了点，细白的皮肤上也有了红润的血色，头发也长了，垂挂在眼角，轻抚着纤细的脖子，将本就形状极好的瓜子脸修饰得更加中性与柔和了。在加上现在本就不大分性别的冬季服装，乍看一下，还真是不能责怪老年人退化了的视力。
　　合二为一，不再是你，也不再是我。
　　“再笑！一个月都不要进我的房间。”老太走远后，贺司潇甩开夏程巍抓着自己的手。“什么眼神。”
　　“好啦。”尽管不是自己的错，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本着和老婆发现任何争执或出现任何可能是争执迹象的行为前，永远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马上放低姿态，马上下甜汤。“咱不理他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得意什么。”贺司潇推开再次贴上来的夏程巍。“你存心的。”
　　“啊，小猫！”夏程巍很合时宜地拍了下脑门，在贺司潇发愣的半秒内成功地重新抓住他的手。“要成年猫粮还是幼年猫粮？我们一起去喂吧？如果你喜欢，我们还可以给它们挂块牌子给它们一个家。”
　　“你要给那些流浪小猫一个家？”忘记了刚才令人尴尬的一幕。贺司潇望着夏程巍，那眼神并不像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收养那两只流浪猫？有着几乎一模一样黑黄相间条纹的小猫？
　　“对啊，这样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会寂寞了。”夏程巍点了下头。“我很聪明很有爱心吧。”
　　“被人类无情抛弃过的小猫，还可以再次成为人的宠物吗？”忘了自己的手还被抓着，被握在那双有力而温暖的大手里。这双手，两年来一直努力地为他建造一切美好地让他感觉是家的东西。
　　“你忘了我是心理医生？”夏程巍的话不完全是调皮地，他听出了贺司潇话里的意思，其实在他开口之前，他就从他那惊讶的眼神里看出来了。“我，我们，可以让它们重新信任人类。”
　　“它们是猫，不是狗。”贺司潇弱弱叹了口气。“猫本身就是很有性格和独立的生物，被人类驯养才短短四千多年。我们怎么能只是给它们挂块牌子，取个名字，扔点吃的，就说它们，是我们的呢？”
　　“宝贝，你怎么了？”自然地靠过去，顺手地抚上脸颊，轻轻揉了揉。“多愁善感的宝贝。”
　　“我们走吧，我可不像再给当动物看。”贺司潇望了眼周围，没有伸手举止夏程巍的行为。
　　不管是唾弃的眼神还是花痴的表情都让人很不舒服。
　　“好，听你的。”
　　推着购物车，拉着凉凉的小手，闲逛在周末的超市，夏程巍觉得，这样的幸福，才真实。
　　是不是真的收养那两只小猫，两个人心里都没有底。
　　大包的猫粮在后备箱里，和他们自己的食物放在一起。
　　移情，将自身的情感转移到外在的某个具体实物上，然后将心里的感情删除清空。
　　也许有一只宠物在身边，贺司潇会更加快乐一点，尽管他似乎连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
　　那么夏程巍再辛苦一点了，为了两个人继续下去的美好生活，多照顾一只猫而已的话，实在很划算。
　　没有想过要它们成为自己生活里的一份子，没有想过要给它们取名字，当成自己的宠物。
　　只是唤着咪咪，咪咪，每只猫都一样，要是有一天，它们找到了新的更好的地方离开了，也不会太难过。
　　这只咪咪走了，还有另外一只咪咪来。咪咪，都是一样的。
　　如果所有的人都没有名字，我们是不是就都一样了？是为了不一样，我们才给自己取不一样的名字的，不是吗？为什么不一样呢？名字不是只是为了用来叫的吗？还要区分我和你，如果我们叫一个名字呢？
　　妈妈喜欢叫他宝宝，他喜欢叫他宝贝，常乐一般都直呼其名，或者叫他潇，清昊哥哥喜欢叫他小潇，褚俊喜欢叫他潇潇，小源哥哥喜欢叫他小东西，而聪磊哥偷偷叫他小家伙，而无良老板叫他司潇。
　　他们都是在叫同一个人，还是很多很多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在非洲，人们相信一个传说，如果你给一个人取了名字，你就对他负有责任。一个好的名字可以抓住某一个重要的品质，并且引领这个人过上一种特定的生活。
　　Mickey喜欢清昊哥哥叫他贺，是不是也说明了，他一直都渴望成为贺家的孩子，渴望这个家呢？
　　贺司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那么远，不过是养两只宠物猫而已。
　　“如果我们收养了那两只小猫，你打算叫它们什么？”
　　“你来取，是你发现他们的。”夏程巍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贺司潇的头发，就像在提前练习抚摸小猫咪，让他们重新再信任人类一样。其实这个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不就是一只大猫咪吗？“有两只？”
　　“嗯，一只先来的，另一只估计是它的朋友，它们长得很像，连斑的花猫，黑黄相间很常见。”
　　“那就一只叫小黑一只叫小黄好了。”夏程巍随口一诌。
　　“真没特色。”贺司潇白了夏程巍一眼。他现在常常会白他，理由很简单，这个人活该。只是他不知道，他斜眼白人的样子含着多么诱人的风情，尤其是在长而浓密的睫毛的映衬下。“还是我自己想好了。”
　　“呵呵，本来就说让你取的。”小笨蛋。夏程巍心里暗暗发笑。“以后我多烧鱼。”
　　“好啊，那么以后还有人帮你分担鱼头了。”贺司潇坏坏地一笑，转过头看车窗外的风景去了。
　　现在，越来越多的时候，贺司潇的眼里，会多出一些东西，他自己看不到，但是他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还是那个千年未解的迷题，你，到底是，谁？
　　当问题出现的那一刻，它就一直处于等待解决的状态里，它唯一继续存在的状态。
　　II 复仇 —— 06
　　
　　
　　要养流浪小猫的事情，贺司潇第一个告诉了常邵宇。趁着夏程巍出去上班，贺司潇在客厅里毫无顾忌地和常邵宇视频聊天。其实他在的时候也可以聊，就是多少会有点拘束，诚实地讲，他们也算是情敌。没有见面时分外脸红已经很不错了，贺司潇并不认为也不希望他们真能成为所谓的朋友。
　　“是两只？一对吗？生小猫咪的话给我一只。”常邵宇秀气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望着贺司潇的眼神一如当初。
　　“没仔细看，好像是两只公的。”贺司潇用下巴抵着曲起的膝盖，很惬意地摇晃着身体，笑呵呵地看着屏幕里常邵宇那张让自己觉得又亲切又放松的脸。这个人比两年前成熟多了。“可以给你一只大猫。”
　　有时候，这样的时候，贺司潇觉得自己是在背着夏程巍偷情，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算是公开的情侣了吧？
　　在E城的这套住房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所有中国的，外国的情人节，还有那些纪念日，比如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说喜欢对方的日子，他们都会过得很像那么回事情。还有那些水□融的夜晚。所以，他们是情侣没有错，而且所有他们的朋友都知道也都认可。
　　想想还是觉得好奇怪，怎么就变成这样的局面了？
　　“我们现在……算是很亲密的人吗？”
　　一次欢愉之后，夏程巍抱贺司潇去洗澡。
　　暖暖的水流淌过细嫩的皮肤，全身的神经似乎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软趴趴地倒在夏程巍的怀里，任由他轻轻擦拭自己的身体。贺司潇眯起眼睛看了眼神情专注的夏程巍，问了那个问题。
　　“当然，你是我的爱人。”夏程巍说着，在贺司潇热乎乎的脸颊上轻咬了一下。“最亲密的人。”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对我……做这样的事情的？”最后几个字轻的几乎没发出声来。
　　“是很亲密的爱人，不光是说我们在床上亲密无间，更多的是在日常的生活里面。”夏程巍克制着自己打算再次行动的欲望。“是要永远地在一起，一起变成70，80岁的老头。”
　　“我不会活那么长的。”这话，贺司潇是脱口而出的。没有想太多，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管你活多长，以后的每一秒钟，里面都要有我。”霸道的人不仅在语言上如此，行动上也不会怠慢。
　　“又来？”感觉到身体后侧有东西顶着，贺司潇本能地往上缩了缩。“我可是换心病人。”
　　“宝贝，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夏程巍把贺司潇揽入自己怀里，就是抱着，紧紧抱着。“你现在已经好了，是一个健康的人，和我们所有人都一样。宝贝，你要自己有信心。”
　　贺司潇不是不知道，在他的面前，夏程巍其实是一个很脆弱的人。
　　细细算来，两个人这样亲密的关系，开始于半年前。
　　那么已经有半年，贺司潇没有回去过B城，没有见过常邵宇本人了。
　　是啊，他们的第一次，是在他的第一次之后，发生的很自然，就像和常乐那次一样自然。
　　“好啊，过年的时候我来接它，有名字了吗？”
　　“没。”贺司潇摇了下头。他想叫他们小琪，小乐，只是可以吗？“等领回来了再取。”
　　“夏程巍同意了？嗯，他应该也很喜欢吧。”
　　常邵宇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凭那两年夏程巍对贺司潇的付出，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人是用了心，所以，只要是贺司潇要的，夏程巍都会给。而他给不了的，贺司潇就不会说出口。
　　理解一个人，然后继续爱他。常邵宇就是那么做的，或许他们都是。
　　那次在B城，参加完常邵宇的毕业典礼，回到他们以前的家，借着一点点酒性，是贺司潇先吻上了常邵宇。也只有这样的开始才会有那样的结果，贺司潇知道，常邵宇也知道。
　　未经人事，一样懵懂，只是听着本能，只是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知道属于他们的时间到了。
　　“我们，还是最好，最好的朋友。”相拥在贺司潇以前的床上，清醒后才发现，原来这个房间，这个自己已经一年半没有居住的房间，还是那么整洁干净。有人，天天在打扫吧。
　　“你说我是个傻瓜，知道为什么吗？就是为了让你这个笨蛋不孤独。”
　　“常乐，我……”贺司潇抬头望了眼常邵宇。“那个被常乐抓住的贺司潇，还是那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潇洒于天地间的我，是不是？所以，常乐，你知道，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对不对？”
　　“我当然知道，就像你知道一样。”结束的吻，是常邵宇给贺司潇的。
　　然后半年，他们都没有再触摸到彼此。那一晚并不太愉快的疼痛的经历，被两个傻孩子死死记住了。
　　一夜长大，然后，就要开始承担责任，或者是承担更多更大的责任了。
　　“常乐，现在工作顺利吗？接受的案子好应付不？”贺司潇注意到了常邵宇那瞬间的尴尬。
　　“还好，同事们都很照顾我，也教了我很多东西，我马上就可以自己接案子了，很厉害吧？”
　　“当然，你是法律系的高材生唉，是未来的大律师，最主要的是，你是我的常乐。”贺司潇笑得裂开了嘴角，闪亮的小虎牙跃入某人的眼帘，迷惑的何止是一个人。“想你。”
　　“我也想你，想圣诞节就见到你，过新年，真远。”
　　“不远了，很快的。很快，我们就可以再见面了，到时候，要一个很大的拥抱。”
　　“那是，我可以抱着你转上好多圈。”
　　然后，两个人对着电脑又开始傻傻地笑起来。这样轻松地面对一个不一般的好朋友的日子，会一直下去吗？
　　常乐，我在变，我，开始和以前不一样了，该，怎么办呢？
　　常乐，真的很想知道，如果，当初小琪被警察抓了，如果是你当他的律师，你会怎么为他辩护呢？
　　常乐，真的，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吗？还会，那样爱我吗？
　　常乐，记得我说过，你，是很重要的人。
　　常乐，我，好像，开始，爱上夏程巍了，可以吗？
　　常乐，这个人，他，一直，一直，爱的都是小琪，你知道吗？
　　不能说出口的话，不能问出口的问题，贺司潇都用甜美的微笑代替，然后打包送给了常邵宇。
　　爱人，情人，知己，朋友，亲人，路人。都有了，才完整，是不是？
　　“那个，他要回来吃午饭了，下次再聊。”贺司潇看了眼茶几上开始震动的手机。
　　“好。”常邵宇点了下头。“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小猫。”
　　“常乐，你说，被人遗弃过的小猫，还会再成为人的宠物，还会再让我们爱它们吗？”
　　“被人类驯养过的动物，应该都会离不开人的。”
　　好聪明的常乐啊，要不是有了贺司潇这个笨蛋，怎么还会有你这个傻瓜呢？
　　可以一直做笨蛋，应该，也是快乐的事情。快乐，感觉到了，一秒，也是真的。
　　关视频前，贺司潇注意到了常邵宇那不舍而又的一瞥。
　　脖子上，喉结边，那颗在黑暗中被啃出的红得发紫的草莓，在视频里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看得清晰。
　　II 复仇 —— 07
　　
　　
　　流浪猫，贺司潇还是每天傍晚的时候出去喂，领养的事情被退后了。
　　像贺司潇说的，这些小东西心灵受到伤，要给它们时间去习惯人类的关心和爱抚，所以在办理宠物领养的证件期间，夏程巍建议他还是和前几次一样，好好去和他的猫咪培养感情，建立信任的纽带，到时候抱回家，也就更加顺理成章，小猫们也不会有太大的抗争，他可不想自己宝贝的手臂上，留下猫爪的痕迹。
　　“哦，原来你已经开始去理解小猫们的心理了。”贺司潇和夏程巍第一次一起去喂猫咪时，他调侃道。
　　“是了解你这只小猫咪的心理。”夏程巍的心思一点没在它们身边大口大口可爱吞猫粮的小猫身上。
　　“你怎么还是一个劲儿看我啊？它们多可爱啊。”贺司潇白了夏程巍一眼，伸手温和地抚摸着一只小猫背上的毛。“慢点吃，别呛着，明天给你们带牛奶来。……真可爱。”
　　“是啊，真可爱，可爱地我现在就像把他抱在怀里。”夏程巍在一边说，贼贼地笑着。
　　“我也想，可你不是说抱的话不能太急吗？”贺司潇蹲在小猫边上，撅着小嘴嘀咕，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都开始流口水了。可爱的东西，谁都想捏上一把。“要给它们时间，驯养一个生命是要付出的。”
　　“宝贝，你的小脑瓜子怎么还是那么短路啊？”夏程巍从后面抱住贺司潇，在他的耳朵上啃了啃。
　　“啊，你……”贺司潇愤愤地转过头。“你怎么……别叫小猫看到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想咬舌头。
　　“这个它们是一定要看习惯的。”说完，又在某人抱怨的小嘴上咬了一口。
　　“你真是只大狗。”贺司潇快速看了看四周。“下次在外面别这样，有伤风化。”
　　“天晚了，起风了，我们……回家吧。”搂着贺司潇的手臂不愿松，撒娇着蹭了蹭。“我也饿了。”
　　“馋猫！”贺司潇无奈地就着某人的力站了起来，人，还在怀里没出来，很温暖，也不想出来。
　　天是真的黑了，一发现，就黑得更加快了。明晃晃的月亮挂上天，不仔细看，已经很圆了。
　　接下来的月圆，大概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了。心悸还会发作吧，怎么办呢？就这样由着？
　　心脏好了，烙下了心悸的病，如果只是这样，也算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牵着手回到位于15楼的家，一出电梯就发现有人站在门口等着。这个人让贺司潇兴奋，让夏程巍不爽。
　　“小源哥哥？！”
　　刚才还抓在手里的人儿挣脱了，一下子蹦了过去，撞进那个适时张开的怀抱，还真是不把他当外人。
　　“小东西，你想死我了。”莫源一把将贺司潇抱起来，要不是受到空间限制，估计就要开始转圈了。
　　“那个，小心撞到墙，进去再说吧。”夏程巍掏出钥匙，响亮地晃了晃。
　　“小源哥哥，我们刚才去喂流浪猫了。”贺司潇说，拉过挡着门锁的莫源。“正好一起吃饭？”
　　“可以吗？”莫源看了眼正开门的夏程巍，后者笑容可掬，却让他看得心慌。
　　“当然，你是宝贝的哥哥嘛，进来吧。”夏程巍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源哥哥，他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贺司潇对夏程巍皱了下鼻子，拉着莫源往里走。“很快我们就要养猫咪了。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很久了？还回去吗？不是听你说要在E城工作了吗？……”
　　于是夏程巍的宝贝成了莫源的十万个为什么。
　　贺司潇没有注意到，自己说“我们”说得那么顺口。
　　两年来，贺司潇和莫源的关系，是有些奇怪的。见面的时候还是说说笑笑，一个平常地叫着哥哥，一个亲昵着叫着小东西，偶尔也会有些让夏程巍皱眉的小动作，和以前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大家都明白，贺司潇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篱笆。这道篱笆挡的不仅是莫源，还有他的爸爸妈妈。
　　因为他们是亲人，所以感觉被欺骗时，会更加难以让疤痕愈合，也因为是亲人，不能明显地去埋怨和排斥。应该接近，又不想太近，还是热情地碰触对方，心里却怎么也放不开。有东西堵着，却不知道是什么。
　　那么夏程巍呢？他曾经对于贺司潇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所以即使惊讶他的行为，也只是惊讶，再加点愤怒，却不会有那样深刻的伤害，至少在那个时候，是不会有的。
　　“别怪他们。”这样的话，也只有由常邵宇来说，才显得最恰当。
　　“我没有可以去怪的人。”身体慢慢恢复的那段时间，贺司潇的反应都可以说是缓慢的。
　　“他们说你需要发泄出来，我……觉得有道理。”
　　“他们给我进行全身麻醉，推进手术室，切开皮肉，锯开胸骨，拿走原来的心，把小琪的那颗放进去，再缝合。最后……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说，原谅我们。”贺司潇淡淡地笑了笑。白皙透亮的脸颊泛着红光，在那件退色的病号服的映衬下，却显得有些性感。“我都没有过机会去恨他们，怎么原谅呢？理论上我不是应该谢谢他们吗？为了救我，他们竭尽所能，不是吗？可是常乐……那个可以原谅他们的我，丢了。”
　　丢了，不这道丢在了哪里。
　　那段对话，他们所有人都这道，因为常邵宇转告了他们。贺司潇知道他会，常邵宇也这道他希望他去帮他传递这个重要信息。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他们最后答应由夏程巍带走贺司潇。
　　因为对于他们，夏程巍之于贺司潇，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莫源这次会来E城是家里的事情，正式在E城上任还要一个月以后。这是他告诉他们的，他没有说的，是之前和莫景东的那通电话。那通关于贺司潇的电话。
　　莫景东是不是敏感的人，是不是喜欢捕风捉影，莫源很清楚，所以当他接到那样的一个电话后，决定马上过来亲自看看。不是从来没有发现问题，不是从来没有注意到小东西脸上那陌生的表情，清亮的眸子里那诡异的神色，微笑时那只翘起一边的漂亮嘴角。有时即使只是出现一瞬间，他也注意到了。
　　所以这次，莫源没有像以前一样明着暗着给信号要夏程巍自行回避。
　　“小东西，听景东说，你煮的咖啡越来越好喝了，我还没喝过，不服气呢。”
　　“刚吃完晚饭喝什么咖啡？”贺司潇现在被莫源和夏程巍夹在中间，坐得很不舒服。“新习惯？”
　　“习惯是没有新旧之分的，新的都算不上习惯，习惯是一种已定的状态，宝贝。”
　　“小东西，我坐夜班飞回去，不想在飞机上睡觉，你知道，我没有那习惯，真没有。”
　　“宝贝，露一手吧，我也想喝。”
　　“你们两个！”贺司潇张开手臂一人胸口上给了一拳，站起身气呼呼地走去厨房。一口一个小东西，一口一个宝贝，叫得还真是顺溜，脸皮一个比一个厚。“都给我乖乖等着。”
　　沙发上的两个人傻笑着看着扭捏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彼此。
　　“说吧，有什么事情。”
　　“不愧是心理医生，真会察言观色。”
　　躲在厨房认真煮着咖啡的贺司潇心思并不全在咖啡上，每一步虽然都做得很认真，速度却放慢了不少，不是为了有精力去听什么，而是为了给客厅里的人充分的时间把他们的话题聊完。
　　莫源和夏程巍有要避开自己而谈的话，自然又是和自己有关的。
　　没有办法想象他们之前的那次谈话是在怎么样的氛围里进行的，一想到这个，心就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人生，小琪的人生，就被那些人几句话给决定了，左右了，这是个多么疯狂的世界。
　　把自己弄丢的最主要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没有了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东西，所以，抓不到。
　　II 复仇 —— 08
　　
　　
　　莫源在很晚的时候才想到回去，其实是在飞机起飞前两个小时。
　　咖啡很浓，估计他和夏程巍两人晚上真不用睡了。而今天的这个夜晚，距离今天的天亮，也不过几小时。
　　贺司潇瞌睡得不行，夏程巍把他抱到床上，为他换好睡衣，盖好被子，落下一个晚安吻后退出了房间。
　　眼皮是跟着关门声抬起地。贺司潇眨了眨眼睛，再合上，翻了个身，睡了。
　　后天，就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了。
　　夏程巍一晚上都在书房，和杜明明进行了一次视频电话。他和杜明明还保持着联系，名义上是因为师生关系，是因为有很多共同的理念，而实际上是各有私人目的。
　　早晨，当贺司潇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在床头看到一张夏程巍留下的便签。
　　“宝贝，早安！记得吃早饭。爱你！——巍。”
　　贺司潇笑着爬起来，打开柜子的抽屉，将便签扔了进去，里面又快塞满这样的留言了。
　　餐桌上可爱的保温盒里，放着夏程巍做的早餐，像是习惯了被人宠爱一样，贺司潇吃得每每心安理得。
　　在书房看了会儿书，等到中午夏程巍回来，两个人一起简单的吃午饭，再告别。
　　下午设计一些图纸，试图联系华清昊，可惜他不在，留言说他要出去旅行。
　　傍晚，一个人拿着猫粮去喂小猫咪。对了，猫咪有名字了，一只叫花小弟，一只叫花小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夏程巍。名字很傻，不过总比小黑小黄有点意思吧。
　　贺司潇蹲在草地上看着花小弟和花小乖，看得忘了时间，直到夏程巍从身后把他拎起来。
　　“啊！慢点，血要供应不上来了。”贺司潇顺势撒娇般地倒在夏程巍怀里，腿不肯用力。
　　“宝贝今天很热情啊。”夏程巍从贺司潇腋下环过手臂将他抱住。“我们回家。”
　　“好。”贺司潇转了个身，从夏程巍的怀里钻了出来。
　　“我买了两个猫盆，以后它们也有碗了，别的东西，我再一次次慢慢带回来。”
　　“真的？”贺司潇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你。”
　　“是谢谢巍。”夏程巍挑起贺司潇的下巴，在他半抿的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回去再亲啦。”贺司潇轻轻推开夏程巍，低着头飞快地朝他们住的楼走去。
　　回去再亲，宝贝真是越来越可爱了，不像任何一个以前的他。
　　夏程巍在原地站了几秒，看了眼地上的猫咪，让宝贝快乐起来吧。
　　终于，看到那张美丽的脸上，出现了类似于羞涩而涌现的红色。
　　告诉我，宝贝，巍有没有哪怕那么一刻，让你动心了？
　　贺司潇回头看还没有跟上来的夏程巍时，正巧瞄到了天际正要登场的月亮，好圆啊。
　　只一瞬间，心口一阵疼，人也忍不住缩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一般。
　　你是不是回来了呢？找到我了？找到回来的路了吗？
　　夜晚，沐浴过后躺在床上，只觉得心口很闷，闷得透不过气来。
　　贺司潇爬下床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12月的风灌了进来。气似乎顺了，心却隐约又开始疼。
　　该怎么办呢？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那次在浴室的画面。贺司潇拼命摇了摇头，听不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是很简单的事情，难的是，当你为那个决定付诸了行动后，依旧认为那是对的。
　　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的时候，知道夏程巍在里面，尽管没有听到水的声音。
　　不管怎么样，要试一试，难受的要命，却找不到原因，除了找这个人，还有谁，可以依赖呢？
　　“谁？”夏程巍停止了往身上抹沐浴露的动作，隐约看到磨砂的浴帘外，浴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就在洗手台的对面。“宝贝？是你吗？怎么了？”
　　来人没有说话，转头看了看镜子，然后向夏程巍走了过来。
　　浴帘被一下子拉开，眼前的人，微微笑着，边笑边开始解睡衣的纽扣。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反常的事无论是什么，都是要小心地，哪怕这件事，已经开始让自己兴奋起来。
　　“宝贝。”轻轻地叫了一声，看着他把脱下的睡衣仍在地上，然后是睡裤。“你到底怎么了？”
　　“你出来。”将身上所有的衣物扔到一边后，贺司潇对夏程巍勾了勾手指。
　　身体听话地迈着步子走到他跟前，这个人，就像有着另一极的吸力，自己根本抗击不了。
　　“想吗？”一把将人拉过来贴上自己一样□的肌肤，踮起脚靠上去，手臂亲昵地挂上宽阔的肩膀，把自己吊在上面，擦着被沐浴露覆盖着的滑滑的修长而健硕的腿，慢慢将自己的右腿环绕上那没有一丝赘肉的坚实的腰。转动脖子，用嘴唇撕磨了一下厚实的耳垂，再一点一点吻到后颈，张开眼睛看镜子的自己。
　　那个缠绕夏程巍身上，妖娆魅惑的人，到底是谁呢？
　　“宝贝，你……”控制不住身体对他的感应，一把抱住贴在自己身上的细腰。“妖精。”
　　没有过多的拓展，无需过多的润滑，借着浴露将早就按捺不住的挺立的欲望找准入口，一下撞了进去。
　　“啊……”身上的人向上缩了一下，更紧地抓着开始动起来的人。“嗯……疼。”
　　“你自找的。”一手搂住有点紧绷的腰身，一手拉高缠在自己身上的腿，随便抚摸起上面细嫩柔滑的肌肤，慢慢加快□的动作，轻轻啃了啃仰起在自己眼前的优美的脖子。上次吸出的那颗草莓还在，给它找个伴。
　　感觉整个人被顶了起来，快感从最深处蹿上来，没过头顶。心，像是也找到了慰藉，欢跃地跳动着。
　　“你……坏人。”还是不愿意叫出这个人的名字，如同他也一样执着地叫着自己宝贝一样。
　　进入一个人的身体，那条路，其实很短很短。但是要进入一个人的生命，那条路，却可以无限无尽头的漫长，这，公平吗？为什么有时候进来后，就永远不可能进去呢？
　　沉浸在一阵一阵强速袭来的快感里，小心地眯开眼睛偷瞄镜子里的自己，眼泪在那一瞬间，又落了下来。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就是为了做这个吗？
　　把身上的人放下来，翻过身，背对自己，让他靠在洗手台上，再一次从后面挺入尚未来得及闭合的□。
　　双手牢牢地抓着洗手台的边缘，咬着嘴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身后律动着地一样看着自己的人。
　　两个人的眼里，似乎都闪着泪光，那光里，带着让人心疼的幻灭。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救不了你，救不了我，还……怎么继续生活下去？
　　看到镜子中自己那张脸，心，彻底疯狂了。
　　跨越，底线，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一步，都，一样，没了。
　　摘下天使的翅膀是那么简单，穿上魔鬼的外衣更加顺手，然后呢？生活怎么办？
　　窗外，已经类似一个圆球的月亮高悬着，区别，真的很大吗？
　　II 复仇 —— 09
　　
　　
　　那个晚上，最后，两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睡觉。那夺眶而出的眼泪，怎么都没能吻干净。
　　夏程巍知道自己爱的是Mickey，知道贺司潇知道他爱的是Mickey，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早。刚才，贺司潇用自己的方式让他看清楚了这一点，也很明确地让他明白，他全知道了。
　　浴室里，镜子前的疯狂，和那一次不开灯的欢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全情投入和敷衍了事，敏感细腻如他们，又怎么会区分不了？真的只要用下半身去思考那么简单吗？
　　然而，Mickey已经死了，不存在了，再，不存在了。你不知道吗？我不知道吗？
　　那么，爱呢？依赖呢？
　　整个人缩在被窝里，不停地发抖，腰酸痛得厉害，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怎么怎么也睡不着。
　　睡着了，再睁开眼睛，天就要亮了，天亮了就要起床，起床后，还会在床头看到夏程巍留下的写着“爱你”的便签吗？餐桌上还会有可口的爱心早餐吗？中午，他还会回来陪自己吗？我们的生活，还要那样继续下去吗？不然该怎么样呢？怕，很怕，比那段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日子可怕数千倍。
　　真的爱上这个人了？带着小琪的心，爱上了夏程巍吗？
　　贺司潇更紧地怀抱着自己，抱着缩起的腿，牙齿磕着膝盖，冷，四面都有风刮进来，整个人都冰冰的。
　　小琪的死，和你有关吧，是你，间接造成的，是不是？而我，不是他，你不知道吗？我不知道吗？
　　那么，应该爱你吗？要继续爱你吗？继续被你那样照顾吗？
　　这样的生活，贺司潇和夏程巍，要怎么继续下去？
　　挖了一个坑，自己跳进去，怪别人吗？怪自己吗？
　　还是怪上帝？怪他吧，这样简单一些。
　　所以，怪我吧。
　　迷迷糊糊地醒来，人还在床上，还在被窝里，只是身体已经打开了，正靠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眨，不敢动，不是在做梦吧？
　　知道怀里的人已经醒了，没出声，但是身体明显僵硬了，恨我了吗？
　　“醒了？”耳边暖暖的气息贯穿过来，整个人颤了一下。脸瞬间变得很烫，心也跳快了。
　　“我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就过来看你，结果看到你一个人缩在被窝里，你……对不起。”夏程巍把头搁上贺司潇的劲窝，蹭了蹭。“宝贝，对不起。”
　　“痒。”贺司潇反射般地往外挪了挪。“你的头发扎到我了。”
　　莫名的道歉，本能地回避，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饿了吗？我给你去做早饭？我今天不去诊所，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我……在家陪你，我们一起去宠物市场，给小猫们买小屋，买厕所，买玩具，然后带它们去宠物医院打针，然后去办证领养。”夏程巍很有条理的叙述着他们要做的事情，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有房子，有你，有小猫，我……是幸福的。”
　　“可以……不叫我宝贝吗？”贺司潇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小声地说。“也别叫我贺。”
　　“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夏程巍问，语气像是很平常的问话的语气。
　　“叫我……”贺司潇睁大眼睛，从张开的指间往外张望着。叫我什么呢？我……是谁呢？
　　“看着我。”夏程巍抓住贺司潇的肩膀试图将他扳过来，但是贺司潇并不合作。“看着我，好吗？”
　　贺司潇不说话，把脸捂得严严地，身体侧躺着，扭了扭肩膀要把上面的手挣脱掉。
　　夏程巍起身一跃，跨过贺司潇，转移到了另一边躺下，抓住那捂着脸的微颤着的小手。
　　“看着我，贺司潇。”夏程巍一把拉下那双冰凉的手。“不要再躲了。”
　　没有遮掩的脸，苍白着，还残留着泪痕。眼眶整个是红的，眼睛肿得和核桃似的。
　　“看着你，然后……你就能告诉我，我是谁了吗？”
　　贺司潇望着只要一伸出舌头就能够触碰到的脸，那张英俊亲切得让自己以前的心无比兴奋的脸，除了在感受的心不一样了，彼此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什么都没有变。
　　我的眼里还是有你，你的眼里还是有我，而那个你，那个我，是我们那么努力在寻找和保留的吗？
　　“你这道吗？当你们为我找到这颗心之后，我就把自己弄丢了。你也不知道我是谁，所以只是叫我宝贝，对不对？宝贝就像所有家长对初生孩子的昵称，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开化，所以叫宝贝。”
　　“我第一次叫你宝贝的时候，是在莫源的车里。当时你哭了，我说，别哭，宝贝。我对他，对你说，这个人，我不会放。你还记得吗？”夏程巍把抓着的那双手送到自己唇边，细细地吻了吻。“我抓住了，就不会放了。贺司潇，你……永远都是属于我的，就像……我也属于你一样。……这是命。”
　　“命吗？”贺司潇重复着，而不是疑问。“原来……是因为宿命的悲观情绪啊。”
　　“接受命运的人并不是因为悲观，而是因为看得透彻。”夏程巍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贺司潇的头发。“饿吗？一起做早餐？你煮咖啡，我来做三明治。今天，是新的一天了。”
　　新的一天，也就意味着，又过了一天。
　　“圣诞节，V广场有一个化妆舞会，我们去吧？小源哥哥临走前塞给了我两张入场卷。”
　　“好啊。”夏程巍露出了一个可以和清晨的阳光比美的灿烂微笑。“好了，现在是早安吻的时候。”
　　贺司潇笑了笑，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下巴，很快，暖暖平和的气息喷上自己的脸，热热柔软的东西盖上自己的唇，一如平常一样不安分的舌头蹿进来，打了个招呼，留恋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
　　“以后，不要把眼泪吞下去了，味道不好。”脑门抵着脑门，夏程巍的眉头还没舒展开。“你应该是甜的。”
　　“你……”原来还是那个你。贺司潇睁开眼睛。“还是叫我宝贝吧，也只有你那么叫我。”
　　问题，还是一样没有解决。
　　逃避，是人类最擅长做的事情。其实早在最初，生物存活的最好方式就是逃跑。
　　开诚布公是很重要，但有的时候，我宁可你骗我，努力地骗我一辈子。
　　谎言只有在被揭穿之后才称之为谎言的，之前它的名字，一直都叫事实。
　　我们这样子已经一年多了，过得也挺开心，一辈子，过过，也就是那么回事情吧。
　　对很多人来说，生命中某一年的分量，可以抵过自己的一辈子。
　　虽然每个月有那么一天心会疼，忍忍不也就过去了。
　　这个贺司潇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他忘了他和夏程巍之间，已经多了一个小琪。
　　小琪，也就是Mickey，就是那个在满月就会控制不住嗜杀的bloody-moon。他的资料他们的书房里就有，他熟悉到可以全篇背诵下来，还和夏程巍讨论过几次。也就是说，贺司潇和夏程巍之间，其实一直都没有秘密，也没有谎言，除了，那本粘了血迹的《飞鸟集》。
　　那本Mickey在意识到要出事前寄给贺司潇的《飞鸟集》，里面，就有关于那些特殊符号的秘密。
　　被发现与注意的秘密，其存在，就是为了破解。
　　夏程巍告诉过贺司潇，连环杀手其实就是最好的行为分析师。果然，一切早就已经被Mickey预料到了，包括那个已经发生的过去，包括现在，包括，他们的以后。

　　II 复仇 －－ 10

　　
　　
　　满月，在日历上如约而来，可是傍晚的时候，突然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雨连续不断地下了有三个多小时，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怎么会这样？气象预报没说今天晚上会有雨啊。
　　贺司潇趴在窗口，焦急地看着天空挂下的雨帘，黑暗中，朦朦胧胧，只能借助对面楼房的灯光才能看得稍微清晰一点。即使看不到，光是听听那噼里啪啦的雨声就知道这场冬季的雨来得不仅突然还很猛烈。
　　“怎么就下雨了？月亮呢？”
　　贺司潇拉开窗户，想要把头探出去，却被冰凉的雨打了回来。真冷。
　　下雨，就看不到月亮了。
　　夏程巍和贺司潇说过，他们曾经就计划在月圆之夜干扰月亮出现，想看看小琪是直接受到挂在天上的圆月亮的刺激，还是受到满月这个概念的刺激，才会在月圆之夜控制不住自己杀戮的欲望。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了，因为小琪在那个月圆之夜到来之前，就死了。
　　这两年，也不是每个满月天气都很好的，只是刚开始的半年多，贺司潇一直处于康复阶段，到月圆之夜心脏会有点难受，渐渐地身体复原的越来越好，满月的心悸却变得越来越严重。那时看不看到月亮自己也没有这么注意，因为围绕着自己的人太多，而他们对于满月都显得格外敏感，尤其是在前两三个月出现心悸之后。到了那个日子，即使没有日历，看不到月亮，就从他们的表情上也可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所有的当事人几乎都知道，月圆，对于小琪，是个很特别的日子。有了小琪心脏的贺司潇，到了月圆，会心悸发作，很自然，每个人的想象力都是丰富而雷同的。
　　不记得上一个看不到月亮的满月之夜了，似乎还真没有遇到，这，是第一次。
　　心开始隐隐作痛。心悸发作得像这场雨一样突然，凶猛。
　　贺司潇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走动，浮躁，气闷，焦虑，不安一股脑儿也全跟来问候他。
　　怎么办？难受得要命，手都开始不停地打起哆嗦，脚步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动作，他就像被上足了发条的娃娃，一刻不能安静下来。
　　大脑里，遁入一片黑暗之中，隐约见到红光，见过一个高挑的身影在那道光间晃动。然后很快，浴室镜子里的那张脸，浮现在了眼前，那么清晰，离自己那么近。那张脸，直直地看着自己，勾起嘴角微微笑着，眨动了一下左眼，小舌从唇缝间钻出，舔上饱满的红唇，滋润得其鲜嫩欲滴。
　　贺司潇一个转身，狠狠将自己摔倒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底下，似乎要将那个影像阻挡在外。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卧室里，夏程巍双手抱胸站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景。
　　今天晚上，他的心悸还会发作吗？可不可以推断说，如果发作了，那么Mickey受到的是满月这个概念的影响，如果不发作，就是月亮。Mickey和这件事情，一定是有联系的没有错，但那个如果成立吗？
　　人类的心脏不带记忆，即使人工分裂出来的同卵双胞胎，到了以后，各自长大，也会越来越不一样，成为真正独立的两个人。这些，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得到科学的论证了。
　　5分钟之前，像以往的满月那一天一样，接到老头子来自B城的问候电话。
　　是的，夏程巍和老头子还保持着联系，甚至可以说，现在的夏程巍是老头子名副其实的手下。导致这样的结果的原因很多，其中很主要的一条是，老头子是真的关心贺司潇，而他们，需要他这样一个靠山。
　　老头子曾经建议说可以在贺司潇的卧室里安装监控，这样就可以知道他满月的夜晚睡得好不好。但是夏程巍坚决不同意，而老头子也没有坚持。仔细想想，这个主意也不坏，自己对贺司潇，干涉的事情还不多吗？还装什么君子呢？打着爱的旗号，还有什么没有做的吗？可，就是不行。
　　“你有你的信仰，也给我留一个。我不想在他的房间里装监控，你能理解吗？”
　　“我可以，真的可以。小巍，好好爱他，如他想要的那样爱他，照顾他，还有……那事不要太贪。”
　　就像是个幻觉，夏程巍有时会觉得，老头子就像是他们的父亲。
　　“相信吗？我是一个不会爱的人，我一爱谁，不管他对我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你就这样把你的致命点告诉我了？”问话是玩笑地，听者却是认真的。
　　“小巍，你是个心理医生，你知道Mickey其实是一个病人，对不对？对于病人，有时候，医生会采取非常的手段进行治疗，病人并不一定完全知情，因为他的病，影响了他的判断。”
　　“我知道。”夏程巍点了下头，尽管电话里，他看不到他的动作。
　　老头子的话，说得含糊也不含糊，很多情况倒是有什么说什么，只是像他这样的人，无论说什么，听的人都会去妄自揣摩是不是还有另一个更深层的意思。
　　今天晚上，得知E城突然下起了大雨，老头子在电话里愣了几秒，夏程巍知道，他和他一样担心着。
　　看不到月亮的月圆之夜，对于你，还是满月的日子吗？
　　躺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贺司潇再也躺不住，脸色发白，嘴唇被咬得发紫，甚至有点破皮。
　　现在是午夜，雨还是很大，隐约中，还能听到猫咪烦躁的叫声。
　　心很疼，脑袋很胀，整个人，像是快要爆炸了。极限，或许就在那下一秒要被冲破。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从夏程巍的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金色的灯光。
　　还没有睡？每个月圆都是这样的吗？在陪我？还是在做自己的事情？
　　贺司潇犹豫了短短两秒，戴上黑色防水外套上的帽子，轻轻开门，走出了房子。
　　召唤，从心底的某个角落传来，就像是一道不可抗拒的圣旨，除了从命，别无他法。
　　肉体召唤灵魂，和灵魂召唤肉体，哪一个会更加强烈？一个人的身体里，真的可以有不止一个的人格吗？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路灯橙色的光朦胧在雨幕中。
　　一个黑影在小区里闪过，闪进了一旁的人造小树林，白天或者周末的早晨，这里可是居民，儿童，还有小宠物们的游乐场。现在一场雨，或者更确切地说，太阳一离开，这里，就成了一片被遗忘的角落。只是我们都知道，雨总是会停，太阳总是会出来，这里，还是会充满了人群和欢笑嬉闹。
　　那么，我们的心也可以这样吗？
　　猫叫声从树后一阵阵传来，在这样一个雨夜，却显得那么刺耳，仿佛有爪子在抓自己的心一样。
　　是抓，很用力地抓着，而不是轻轻地挠。
　　湿漉漉的小花猫走到贺司潇的脚边，在他粘了泥土的裤腿上蹭了蹭。
　　伸出手，抓住小猫的脖子，好细，好软，似乎一捏就会碎，就会断。
　　心一阵阵地抽搐着，风夹杂着雨刮在脸上，迷糊了视线。
　　树影间，那朦胧的橙色灯光，就如同高悬于天空的那亮亮的圆盘发出的。
　　挂着雨水的睫毛，重重地上下跳跃着，也不知道是泪还是雨，明亮了那暗夜里深邃的眸子。
　　我回来了。
　　II 复仇 －－ 11
　　
　　
　　贺司潇在一阵咳嗽中醒来，脑袋像浆糊一样。发烧了。
　　“真是的，怎么睡觉都不关窗？”夏程巍坐在床边，一手拿着温度计，一手摸了摸贺司潇的额头。“把嘴巴张开，测测体温，太高就送你去医院，不许撒娇不乐意。真是的，想担心死我啊！”
　　“人家……唔……不是……故意地。”含含糊糊地把话说完，咬着温度计看着眉头紧皱的人。
　　“等会儿把药吃了，好好睡觉，发身汗。你啊，真是一步都离不开人。”心疼地在烫烫的额头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以后这样的天气，不许一个人睡了。不，以后都不许一个人睡了。”
　　“大……惊小……怪。”贺司潇偏了偏头，躲开了夏程巍渐渐往下的吻。“占……我……便宜。”
　　“别出声，几分钟都不安静，多大一个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嘴里不停数落着某人，眉头还是皱着半点不肯松。看不到自己现在那焦急的模样，那些重的话，怎么会有说服力呢？
　　38.3℃，要不要送医院去呢？正当夏程巍看着温度计犹豫之际，贺司潇先发制人，从床上爬起来，搂住夏程巍的胳膊，撅着嘴，很委屈地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闪着光，仿佛一碰就要下水珠子。
　　“说了不许撒娇，38.3℃呢，要去医院的，聪磊说了，过38℃就给送去。”
　　“我是同基因移植，感冒发烧没什么，和正常一样的，你不是39℃了都不去医院？”
　　“那我让他过来。”唉，真是个霸道的家伙。“乖乖躺回去，别又着凉了。”
　　“你……也别太担心了。”贺司潇拉过被子，快盖过下巴。“我要吃糖，嘴巴里淡，我要……”
　　夏程巍没说话，在贺司潇的脑门上用手指弹了一下。
　　“哎呦！”贺司潇皱了皱鼻子。“算了，也想聪磊哥了，让他看看某人是怎么欺负他的小家伙的。”
　　“什么意思？”夏程巍一下压了下来，整个人包住了贺司潇。“发烧了胆子也大了啊！”
　　“别靠那么近……会传染的，你……唔……”嘴巴又被封了，不是温度计，是某人热情似火的唇。
　　有种毒，比吞了水银，还要可怕。
　　发了烧的贺司潇，任性，胡闹，撒娇，无所不用其极。也正是这样，这个清晨他们被高烧蒙蔽，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熟悉的表面下，可怕的病毒正在疯狂自我复制中。
　　陶聪磊在一个小时后赶到，给贺司潇打了一针退烧针。
　　“怎么发烧了？”陶聪磊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你可是一年没有发烧了。”
　　“聪磊哥。”贺司潇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小家伙，是不是这混蛋欺负你？”陶聪磊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贺司潇的额头，顺便揉了揉他那细碎的刘海。小家伙真是越来越迷人了，像是长大长开了，那原本清透的眼里，还带了一丝魅惑。
　　“聪磊哥，你忙不？留下吃饭吧？”这聪磊哥可叫得真顺口。
　　夏程巍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宝贝真是越来越喜欢邀请别人来他们的巢里做客了，感情饭不用他烧。
　　“我也想，不过……”陶聪磊回头看了夏程巍。“啊，你脸色也不好，不会也发烧了吧？”
　　“忙你的去吧，我好着呢。”夏程巍一点不客气。“宝贝，闭上眼睛睡觉。”
　　“聪磊哥，你看到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贺司潇鼓着腮帮子，眼睛睁得圆圆地瞪夏程巍。
　　“那……今天晚上我做饭给你吃？”陶聪磊又往贺司潇身边挪了半寸。
　　“好啊。”贺司潇一激动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个……你，去喂小猫吧，我今天怕是去不了了。”
　　“小猫？”陶聪磊回头看一脸无奈又无辜的夏程巍。可怜的人，还是只有“你”这个第二人称。
　　“猫咪晚上再去喂。……我们要养宠物了，我要多养一只可爱的小猫了。”夏程巍说着把陶聪磊从床边拉了起来。“走，你陪我去，顺便一起去买点菜。而你，宝贝，闭上眼睛，睡觉！”
　　贺司潇吐了下舌头，拉高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没有出声。
　　“你真是，小心眼。”陶聪磊恋恋不舍地被夏程巍拉出了卧室。“小家伙，你好好休息啊，我……”
　　贺司潇拉上被子再次把整个人盖住。
　　“巍，花小弟不见了，花小弟不见了……”
　　轻轻的抽咽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在空空的卧室里回荡，听不到的，何止是卧室外的人，被子里的人，也听不到。那声音，就如出生小猫的呜鸣，骚动的，哪里只是听者的心。
　　“帮我把它找回来，把他找回来了吧，巍。……巍，帮我。”
　　从来没有唤过夏程巍作巍的，这样叫，他能听到吗？能听出是自己在叫吗？
　　被窝里钻出一只白白的小手，修长的食指指肚上，有一道细细浅浅的红印，像是抓出来的。
　　“怎么想到养猫了？”陶聪磊披上外套，看着站在门口等他的夏程巍。
　　“是流浪猫，宝贝喜欢，就想到养了，宠物疗法。”夏程巍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走吧，快去快回。”
　　“程巍，你有没有觉得小家伙……有点不一样了。”跟着夏程巍出去，忍不住回头望看不到的卧室门。
　　“你也这么看？”夏程巍笑了一下。“之前莫源来也是那么说的。……不一样，那是好还是不好？”
　　“说不上，不过……小家伙也确实比一年前开朗了些，就是……其实我从来没机会真正了解他。”
　　“聪磊，对贺司潇，我是认真的。”夏程巍停下脚步，表情严肃地看着有点走神的陶聪磊。“不管怎么样，认定了我就不会改，情况好也罢，坏也罢，我都认了，无论如何都会和这个人一路走下去。”
　　“程巍，你不用对我说这些，我明白，两年前就明白了。”陶聪磊拍了下夏程巍的肩膀，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从我们赶到那个码头，就，没有回头的路了。你不知道，躺着的安静的贺司潇和Mickey，根本就没有一点区别。那残留在嘴角的笑，到现在，我还能常常看到。
　　改变，只是说明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就是，不同以往。
　　很多时候我们害怕改变，畏惧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我们没有因此更好。
　　II 复仇 －－ 12
　　
　　
　　晚饭的时候贺司潇的烧差不多退了，三个人一起说说笑笑地吃了一顿真由陶聪磊做的饭菜。场面看上去，就像两个哥哥带着一个受宠的小弟。如果把他们的年龄都各减去10岁，那就更加温馨了。
　　过往的时光不会回来，不会回来的，其实只是当时的人，景，和事物。所以时光这东西并不可靠，只能用来依附，依附不住了，就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送走还想再喝几杯茶的陶聪磊，夏程巍拿着猫粮准备去喂他们的小宠物。贺司潇倚在门口嘟着嘴，眼睛眨巴眨巴地对着夏程巍哀求。都怪自己中午嘴快，说让夏程巍自己去喂，这下好了，被握住把柄不给出门了。
　　“在门口靠着做什么？说了不准出去就不准出去。”夏程巍走过去抓住贺司潇的腰，一把把他提起来抗在肩膀上往卧室走，也不管上面的人又是踢又是打又是乱叫。“再吵直接扔我房间里喽！”
　　“你……就是一混蛋！”贺司潇恨恨地敲了一下夏程巍的背，垂下手臂干脆挂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记得带杯牛奶去，还有，猫咪喜欢人给它挠下巴，那个……我给它们取了名字了。有一只脖子上有条纹的叫花小弟，另外一只总是躲在后面怯生生的叫花小乖，你的喂的时候要叫它们的名字。”
　　“知道了，跟个猫妈似的。”夏程巍将贺司潇放在床，盖上被子。“乖乖等我喂好小猫回来，再帮你洗澡。”
　　“人家自己会洗，而且烧也退了。”贺司潇低着头，很小声地说着。
　　“四只手洗快。”夏程巍搂过贺司潇的脖子，在粉嫩的脸上香了一个。“我马上回来。”
　　贺司潇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在门口笑得眼睛成条缝的夏程巍，真是个白痴。
　　花小弟的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条纹，就像猎豹眼睛下的黑色的泪痕，带着忧伤，惹人心疼。
　　贺司潇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那道奇怪的红痕，视线都失去了焦点，傻呆呆地只是盯着，没有任何表情。
　　“嗜杀三要素，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从小得不到温暖，会残忍地对待小动物，喜欢纵火。这是真的吗？每个都是这样的吗？”贺司潇靠在夏程巍的怀里，翻看着他读书时的笔记。“我没有翻译错吧？”
　　“没翻译错，不过也不全是如此，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特殊性。”夏程巍揉着贺司潇软软的头发，闻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的味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医院的味道被全部洗去后，这个人闻上去，总是给自己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股淡淡的香味，曾经让自己很安宁。
　　“在俄罗斯还是苏联的时候，他们说连环杀手只有资本主义社会才有，因为那是资本主义的产物。”
　　贺司潇很喜欢在书房的时间，和夏程巍讨论一些有意义的问题，顺便学点东西，多了解一下那个认识太晚的本该是自己最亲最亲的人。了解你，才能抓住你，这个，有道理。
　　“真是奇怪。”贺司潇皱了下眉头。“不过如果真是这样，该有多好，人性和经济挂钩，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至少有方向。你……我这样想，是不是挺幼稚的？”
　　“宝贝，我知道Mickey的问题会一直留在你的心里。”夏程巍把贺司潇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让他完全侧坐在自己腿上。“你会想如果他不是一个连环杀手，现在他可能还活着，和华清昊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幸福地生活，对不对？那么你想过吗？如果他离开了，每个静下来的时候，会不会像你想到他一样想到你，想着，如果你很其他人一样健康，是不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和某一个人，过着你的幸福生活？……原谅自己吧，宝贝，我们谁都想要一个美好的结局，那么想，不是因为它真的发生，而是我们还对它可能的存在抱有希望。就像我们不是只看到善良才信仰善良的，我们是在看到邪恶后，依旧相信，善良的存在。”
　　“我说不过你。”贺司潇撅着嘴，手里搅着那本笔记。
　　“还有什么问题？”夏程巍轻轻咯吱了一下贺司潇的腰。“不许撅嘴巴。”
　　“痒！”正要跳起来，又被拉了回去。每每这个时候，贺司潇就想去健身房安营扎寨。“那个……你想过吗？我和小琪有着一模一样的遗传基因，像上面说的，遗传基因给枪上堂，那么我……也是很危险的喽？”
　　“有我在，不会给心理因素瞄准，给环境因素扣动扳机的机会。”
　　“你保证？”
　　“保证。”仰起头在那甜甜的小嘴上亲了一口。
　　“你保证过的。”贺司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揭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了窗口。
　　今天天晴了。暗下来的天幕上，繁星点点，说明，月亮，又躲起来了。
　　从夏程巍那里知道越多与犯罪心理和连环杀手有关的信息，贺司潇就觉得自己越接近小琪。
　　为什么杀戮这件事情会让你不能自控，为什么通过那样残忍的行为，你会获得释放和快感？
　　你是有机会和选择去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像我这样的人。
　　那么我，是不是一样有机会和选择，成为一个，你一样的人？
　　夏程巍没有找到花小弟，这次迎接他的只有花小乖。他能认出来是因为出来吃饭的那只小猫的脖子上没有条纹。伸手摸摸这只确实有点容易受惊的小花猫，夏程巍笑了。
　　“我说花小乖，花小弟呢？它怎么没来？”
　　花小乖似乎能听懂一样，一边嚼着猫粮一边转过头来看夏程巍。
　　“花小乖，我以后就是你主人了，那个……我是爸爸，另外一个来看你们的是妈妈，记住啦。”
　　夏程巍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是不是有点弱智，摸着花小乖毛茸茸的头，感觉不坏。
　　“好了，我现在要回去了，别全吃完，给花小弟留点。”夏程巍站起来，四周望了望，始终不见花小弟的身影。“去哪了呢？对了，花小乖，后天你们就有家了，再等等。那个……妈妈今天是因为发烧才不来看你们，别生气啊。还有……他发烧是因为晚上没关好窗着凉了，不是我……晕倒，被宝贝带幼稚了。”
　　夏程巍摇摇头，双手□口袋，转身往回走。
　　天已经暗了下来，云不多，满眼的星星，月亮跑了吗？
　　走回自己所住的那幢楼的路上，遇到了负责小区垃圾倾倒的环卫大爷。
　　大爷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低着头，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嘴里不停嘀咕着，像是在咒骂。
　　“大爷，晚上好。”夏程巍礼貌地问候了一声，毕竟以往都是大爷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的。
　　“啊，是你啊，小夏。”大爷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夏程巍不是敏感，是……职业病。
　　“刚才在花坛里看到的，真是……你看看，现在的人怎么会这样。”大爷说着，打开拎着的那个黑色塑料袋。
　　夏程巍往里面探了下头，那袋子里装着的，似乎是一只小花猫，湿哒哒的皮毛上血迹斑斑。
　　“那么残忍，把脖子都给割断了，血都流干了。”
　　夏程巍伸手进去，摸了下小花猫的脖子，察看了一下伤口。
　　一刀毙命，没有犹豫，伤口很深，几乎把整个脖子都割断了。沾满了血迹的皮毛上，看不大清楚花纹，但是夏程巍知道，这只，就是不见了的花小弟。
　　“真是可怜啊，就一只小野猫，怎么也是一条小命，就不愿意留下。”大爷重新把袋子扎紧。“回去好好把手洗洗，不干净，我走了。……唉，现在的人啊，真是可怕。”
　　望着大爷离去的背影，夏程巍呆立了一会儿，手指上黏黏着。
　　有人在昨天晚上杀了花小弟，是为什么呢？
　　II 复仇 －－ 13
　　
　　
　　夏程巍没有告诉贺司潇自己见到花小弟尸体的事情，而是在抱回花小乖养的时候说，它可能是跑到别的更好的地方去了。贺司潇把花小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它背上的皮毛，浓密的睫毛垂挂着，看不到他此刻的眼睛，也猜测不到那双美丽眸子里透出的充满生机的光。
　　“别难过，也许花小弟遇到好人家了。”夏程巍勾起贺司潇的下巴让他把头抬起来，果然，眼睛红了。
　　“花小弟遇到好人家了就不再是花小弟了。”贺司潇往后一仰，摆脱了下巴上的手。“我们把它弄丢了。”
　　“但是花小乖还在啊，我们对它好，不就行了？”夏程巍不愿多想贺司潇话里的意思，就是顺着说下去。
　　“对花小乖自然是要好的，但是这和花小弟有什么关系？花小乖是花小乖，花小弟是花小弟，不然干什么还要费事取两个名字？”贺司潇抱着花小乖转身进了卧室，没有理睬一边脸色变得有些差的夏程巍。
　　一直是这样，从来不顾当事人的感受。把我当作一只有脾气的小猫咪，但小猫咪就是小猫咪，再疼再爱也不会拥有人的权力，那种追求自主生活和秉承自主意愿的权力。
　　贺司潇愤愤地想着，坐在床上抱着花小乖掉眼泪，也说不清楚这眼泪是为什么为谁在流。为了花小弟，为了花小乖，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夏程巍。只是心里堵得慌，一定要发泄，不能打人不能摔东西不能大喊大叫，就只好默默地流眼泪。不够爷们又怎么样？难受了，人不都一样，不然还要泪腺做什么？
　　未关的卧室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贺司潇知道夏程巍在门口站着，他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犹如他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们都知道，只是不说，谁也不说。不说出口的，就不是谎言吗？
　　“宝贝？”夏程巍走了进来，在贺司潇的身边坐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入自己的怀抱。“哭吧。”
　　花小乖窝在贺司潇的怀里，眯着眼睛睡着，一滴水落在它脑袋上，不舒服地晃了晃头。
　　贺司潇赶紧擦掉自己的眼泪，抬眼看夏程巍。
　　这个人对着自己微笑，那微笑里，写的是什么呢？爱，信任，理解，亦或是依赖？
　　“现在我们有一个完整的家了，宝贝，你要坚强哦！”夏程巍捧住贺司潇的脸，用拇指抹去上面的泪水。“像你说的，花小乖就是花小乖自己，它的幸福和花小弟没关系，不管它是不是和我们在一起，还是在世界的另外一个地方，花小乖的幸福，都只与花小乖自己，与我们有关，对不对？”
　　贺司潇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把自己送回夏程巍的那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腾出一只搂住花小乖的手抱上夏程巍的腰，更紧地将自己贴在他的怀里。
　　花小乖想从越来越拥挤的空间里钻出来，被贺司潇另一只手拉住了。
　　“巍。”贺司潇轻轻地叫了一声。
　　夏程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
　　“巍。”贺司潇又叫了一声，还是一样大的声音。
　　“嗯，我在。”夏程巍听到了，应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贺司潇的头上，闭上眼睛呼出了很长的一口气。
　　然后，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两个人相互依偎的时刻，感受着这个人在自己身边的安心。
　　床底，就是他们现在坐的位置下方，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飞鸟集》，以及一把锃亮的瑞士军刀。这把刀，是那次夏令营的纪念品，贺司潇放了11年，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一旦你让我开始，我就不会停止。——Mickey He。
　　手写在《飞鸟集》的扉页，很漂亮的字，也是贺司潇有的，唯一的小琪的笔迹。那个拼音“贺”，特别好看。
　　晚上洗过澡，抱着花小乖骚扰常邵宇，跟他道歉说他只有一只猫咪，没有多余的可以送给他了。
　　那个时候，夏程巍在书房准备第二天的工作，他最近遇到了一个有被迫害妄想的病人。
　　“它就是花小乖？好可爱啊。”屏幕里的常邵宇仰着脖子张望，似乎这样可以把小花猫看得更清楚。
　　“呵呵。”贺司潇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边笑还边把花小乖往镜头上贴。
　　“好啦，看清楚了。”常邵宇白了笑得还很乐的贺司潇一眼。“过两天就圣诞了，想好怎么过没？”
　　“参加一个化妆舞会，到时回来给你看照片。”贺司潇把花小乖放在地上，让它自己玩去。“你呢？”
　　“还要做之前的那个案子，有点烦，证人突然反悔了。所以可能还要加班，你知道，中国人都是自己过圣诞节的，国家可不给放假。嗯……化妆舞会？那你打算扮成什么？”
　　“当然什么好看扮什么呗。”贺司潇随口一说，话一出口，觉得主意尽管不错，但怎么听都有点怪。
　　“花小乖就很好看。”常邵宇忍着笑说。“又好看又可爱，就和你一样。”
　　“一样的话，我还扮什么？”贺司潇伸手弹了一下镜头。“傻瓜。”
　　“笨蛋。”常邵宇不客气地回敬道。
　　“绝配！”贺司潇摸了摸屏幕。“想你，常乐，新年快点到啊。”
　　常邵宇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样视线不曾一刻离开他的贺司潇。
　　是爱我的，对吧，因为我们隔着电脑，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所以，爱我吗？
　　常乐的爱，只是想让贺司潇笑，过去是，现在还是，能让你笑，为什么不能留你在身边？
　　不是我想放手，是不得不放，是你看夏程巍的眼神让我不得不放手的，而现在……这样做，对吗？你还是离不开我，看我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那么……我会回来的，把你从夏程巍的身边带走。
　　“等我。”常邵宇最后说。
　　“嗯。”贺司潇点了下头，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知道夏程巍没有抓住自己，他抓着不肯放手的是Mickey，那么常邵宇呢？
　　对于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贺司潇的心里没有底，不管怎么样，他都也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了。
　　从来不记得关的卧室门，这次还有人站在那里看着趴着床上聊视频的贺司潇，看到常邵宇的脸出现在那里，用那么熟悉又让自己极为不悦的眼神看着贺司潇，而他还笑得那么开心。
　　“傻瓜”“笨蛋”“绝配”“想你”“等我”，还有那轻轻的一声“嗯”，夏程巍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宝贝，你到底在想什么？
　　花小乖在夏程巍怀里，安静地趴着，舌头时不时伸出来舔舔鼻子。
　　救人和杀人，在某些时候，居然是一样的。
　　II 复仇 －－ 14
　　
　　
　　B城，老头子带着司空坐上了罗阳的车，他们要去机场，坐私人飞机去E城，说是去谈一笔生意。但是司空知道，老头子这么急着要亲自出马，只有一个原因，他的天使在召唤他。
　　选择继续留在老头子的身边，司空和罗阳有着各自的目的。而老头子依旧像之前一样用他们，除了他的自信，他的狂妄外，也是他的又一次疯狂赌博，只是这次，赌注是他自己的命。
　　“有一年半没有见到他了，你想吗？”飞机上，老头子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司空。
　　“我想的人，谁也见不到，您知道的。”司空望着窗外的云层。自从那次后，他就没有隐瞒对自己对Mickey的感情，也没有掩饰过自己对贺司潇的厌恶。“不过此刻，我到可能看到他。”
　　“你不可能在云层上见到他的，不过，昆志，你相信吗？那个孩子，你心里的那个孩子，真的还有再见到的可能。”老头子说着，脸上带了一丝遗憾。“我们曾经都有过选择，做另外一个自己，你选了，就不要后悔。我是这样，你们……也应该这样。而天使……是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
　　最后一刻，老头子的脸上，又浮现出他惯有的沉稳笑容。
　　“我一直有个问题，现在还是想问。”司空侧过身体看着老头子。“为什么让Mickey去杀那些人？”
　　“程巍的话，你真没认真听过。”老头子摇了下头。“那个孩子自己控制不了，既然这样，我就利用这点，两全其美。……总要有人死，总要有人动手，他，正合适。何况我们需要那些尸体的。”
　　“那么Mickey的……身体呢？在我们这吗？”司空试探地问着，迫切地望着，想要一个答案，想了两年了。
　　“我们要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做事，除了威逼还有利诱。”老头子拍了下司空的肩膀。“这是我给你的底牌，轻易，是不会给你看的。……相信我，你的Mickey，你记忆中那个漂亮孩子，你还会再见到。”
　　真的吗？司空没有敢再问下去。
　　Mickey不是已经死了吗？那我要见的是谁？贺司潇？他不是Mickey，一眼就看出来，所有人都知道，难道……司空不愿再往下想。自己爱的人，不是一副皮囊，还是一个有着过去有着回忆的具体的人。
　　老头子不懂这一点，以为人，都是一样的，其实，我们，都不一样。
　　“帮我点根雪茄。”老头子命令道。
　　“好的。”司空顺从地为他拿出了那盒他随身携带的雪茄，为他点上了一支。
　　抽吧。司空在心里说，你会永远离不开它，你会知道，吸烟有害身体健康。
　　机场，没有随行的罗阳一个人坐在车里发着呆。老头子没有让他一起去，倒是让他多去看看常邵宇。
　　知道老头子又有新的计划和行动了，知道这个人比任何人都要固执。自己跟着老头子也有20多年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估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理解，他才选择了留下。Mickey的仇是要报的，只是不像司空那样把目标定的那么明确，事情发展到这样，还真不是一个人的缘故。总会有一个最好的办法，解决所有的问题，然后，就是自己离开的时候，活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贺司潇的现状，自己从常邵宇那里也听了不少。常邵宇把他当个朋友，他也把他当个朋友，一是因为他也确实喜欢这个孩子，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也确实孤独。二是常邵宇不想让罗阳去记恨贺司潇，他也不会，那个孩子即使不算是一个受害者，也是无辜的，罗阳是非分明。三是为了可能的将来，两个人都可以有一个人帮忙有一个人可以尝试信任，这在他们生活的圈子里，难能可贵。如果还有原因，就是他们对于自己的所爱，都不曾，也没有办法放手。知道常邵宇和贺司潇的关系已经不单纯，而自己对Mickey，再多的期盼也只有在回忆里一次次停留，回忆这个从不曾属于他的孩子，却像他的孩子一样对他的依赖。
　　罗阳的手里，有一份Mickey留下的材料，他把它们保存得很好，这是他手里握有的王牌。
　　常邵宇抽空去街上挑选圣诞和新年的礼物。给贺司潇的自然是不用说了，另外除了给罗阳，老头子，还有一些同事的，他还准备了给康杰和华清昊的。
　　康杰一年前就回去了，还是常邵宇亲自去送的，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从康杰那里，常邵宇还学到了不少与遗传和胚胎学有关的知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些所谓的非专业知识那么感兴趣，就是忍不住会问，他提起了会追问。后来康杰也就习惯了，会把最新的公布的研究结果发给他看。
　　而华清昊，这两年一直在外旅行，很少见到他本人，应该是在疗伤吧。有的伤口永远结不了疤，即使结了也会重新开裂。有些伤口即使结痂愈合，也会永远留有一道醒目的伤疤在上面。
　　其实他们每个人的心上都是有疤痕的，那些疤痕都是记录，证明了过去的某种生活和存在状态。
　　现在，不再有了。而生活从未在某一刻停止过，所以，还会有新的。
　　“你说，清昊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好呢？你说我现在可不可以趁虚而入呢？这样做对吗？”
　　康杰问过常邵宇这个问题，就在夏程巍带着贺司潇到E城之后。
　　“这个……我真的没有办法给你意见。可能他永远不会好，而你……可能一样永远有机会。”
　　“本来我想跟着他，守着他，但我知道清昊哥哥不会喜欢，所以……我就用他能理解的方式爱他。现在每天我都会给他信息，他也会回一句，这样，就够了，是吧？知道那个自己在关心的人还好好的。……你对贺司潇，不也一直是这样的吗？常乐……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一个天使。”
　　“人间是没有天使的，天使只在天上。”心底，常邵宇也希望自己是，是贺司潇一个人的天使。
　　现在的Mickey，或许已经是一个天使了，在天上看着他们所有人，保佑着所有他爱的人，看着坏人遭报应。
　　如果Mickey，你真的在天上看着，那么，保佑我们所有人吧，这样，你爱的人才会过得平静。
　　贺司潇的变化，常邵宇不是没有感觉，像当初所有人都能一眼分辨贺司潇和Mickey一眼，现在也都能察觉到贺司潇身上，眼里，那不属于他的东西。只是那些陌生的东西，真的就是Mickey的吗？不是贺司潇本身就有的吗？只是一直埋伏着，潜藏着，沉睡着，而现在，出击了，暴露了，清醒了呢？
　　带着那个贺司潇，回到你的身边，做你的天使，守护你正在失落的灵魂。
　　常邵宇给贺司潇准备的礼物是两条项链，项链上各挂着一只翅膀，两只翅膀可以合成一对，所以这项链是一对的。只是不知道是真的都给贺司潇，还是自己留下一条。
　　有了翅膀，你才能飞回去，飞回到那个依旧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潇洒于天地间的贺司潇身上。
　　被鲜血浸染过的纯白的羽毛，在时光的流逝中变成了黑色。披着黑色翅膀的天使，一样嗜血。

　　II 复仇 —— 15

　　
　　
　　圣诞节化妆舞会，贺司潇和夏程巍巍是分开去的，因为他们都带了面具，所以，想玩一个躲猫猫的游戏。
　　这个舞会在布置得像欧洲宫廷一样的V广场酒店大厅里举行，金色的灯光，斑斓的饮料，混杂的音乐，艳丽的华服，没有勾画出圣诞的温馨，反而渲染了糜烂的奢华。这是一个最容易迷失自我的场所。
　　舞会吧台边，一个年轻男子举杯优雅地倚靠在那里。一身显然是量身定做的白色西装衬托出他纤细挺拔的完美身形，带着金色火焰面具的脸上可见一双重描了黑色眼线的美丽凤眼，以及沾染了鸡尾酒液的色泽红润饱满的唇，喷发着蛊惑人心的万种风情。整个就像是一张活脱脱的精美邀请函。
　　有苍蝇飞过来，围着这个神秘的漂亮人儿要为他买酒。
　　穿着长裙，袒露着酥胸玉背的所谓淑女们，目光凶煞煞地射过来，想把这个强了女士风头的男人打穿。
　　以为我是来这里招客的吗？贺司潇暗自发笑，将手中的那杯鸡尾酒一饮而尽。
　　想想以前的圣诞节，都是和爸爸妈妈，还有小妹一起过的。圣诞树，是他们一起装扮的，树顶那颗星星是爸爸抱着孩子，让孩子插上去的。开始一直是他，后来就是小妹。那颗星星，买来已经很多年，有些褪色，却是那晚家里最闪亮的，因为它填满了爱和美好的回忆。
　　那些美好的晚上，小琪在做什么呢？当他们在第二天一大早跑到圣诞树下，争相拆着自己的礼物的时候，小琪在做什么呢？中国人是不过圣诞节的，那么新年呢？当他们一家人围绕着圆桌吃年夜饭的时候，小琪在哪里？他一定，很想很想家，那个他从来不曾拥有的本该是属于人最宝贵的东西。
　　贺司潇再次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意识到他那莞尔一笑，连看着他的酒保都愣了几秒。
　　美丽的东西，只当有了灵魂，才是真的美丽，因为不再是东西了。
　　而是沼泽，是流沙，是黑洞，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一个人？”
　　又一只苍蝇挤进来，直接贴着他的肩膀站着。来头不小的人，因为周围的苍蝇看到他都散开了，连失了会儿神的酒保也记起了自己的职责，转到一边为其他客人调酒。
　　“你有兴趣？”贺司潇看了眼这张一样带着面具的脸，光从那双发光的眼睛里，他就看明白了。
　　“这里人多，很杂，有我护着，你就可以安心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了。”此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我们认识？”贺司潇转过身对着他，判断着那唯一可见的眼睛，是熟悉。
　　“也许。”来人拿过两杯酒保新调的酒，将其中一杯递过去。“去露台聊聊，那里安静。”
　　“怎么知道没有其他更性……急的人捷足先登了？”贺司潇接过酒杯，另一只手轻抚了一下对方的衣领。
　　“这个舞会，我是半个主办人，所以……有人了，我也能让他们像刚才在这里的苍蝇一样飞没了。”
　　“好啊。”贺司潇对着他饮了一口杯中的酒。辣，差点呛到他，不过还是忍住了，就是眼睛湿了。湿了不是更好，更有效果，不会再对这个时候的自己陌生了，在浴室的镜子里看了两次，再，不陌生了。
　　不知道夏程巍来了没有了，有没有认出他，要是他看着自己跟一个陌生男子走，不知道会怎么样。
　　只是好玩才这样的吗？贺司潇不知道，他不知道很多的事情，只是像个小婴孩，听着跟着本能。
　　露台上，隐隐地亮着缠绕在盆景和藤蔓里的小彩灯，繁星布满夜空，月亮再次躲藏在了天幕后。
　　贺司潇还想为看不到的月亮小小感叹一下，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人压在墙上。
　　“你在想什么呢？天上有什么那么吸引你？”那人说，手抚上了金色的面具。“你的眼睛更看好。”
　　“月亮……又没出来。”贺司潇转眼看着眼前的人。确定了是谁，心也就不浮躁了，加上看不到月亮，有的就是失落。小嘴不自知地嘟着，对他是心里不满的孩子气的埋怨，对于眼前的人，确是难以抗拒的邀请。
　　“不急，它一直在天上，而你……却不是一直都在我怀里的。”
　　“什么？”贺司潇没明白过来，就看到眼前的脸越来越近，然后失去了焦距。“唔……”
　　美食在前，不立刻动口品尝，那是傻子。毫不客气地吻住那鲜艳的唇，轻轻啃咬几下，趁着小嘴反应还惊慌，立刻撬开双唇把舌头推进去，伺机扫荡一番。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含到自己嘴里了。
　　被突如其来的热烈的吻震得懵了一下，清醒过来时嘴里已经多了条乱窜的舌头。本能地要把身上的人推开，却四肢酥软得无力，原来不是只有你，才能让我的身体那么亢奋的。
　　感觉到了某人的回应，那条缠绕住自己的小舌，灵活地摆动着，被压抑的□燃烧得更加旺盛。
　　听话的手早进钻进了西装，爬进了衬衫，游走在细滑紧致的腰间皮肤上。
　　霸道的吻进行了很久，几乎把所有的液体都要吸干了。不舍得松开，转移到微仰起的脖子上，在上面啃噬着，味道真好，完全符合自己的喜好和要求，再矜持下去，他就不是他了。
　　手从腰部移开，转移到皮带扣上。
　　“景东哥哥，你这样，要是让小源哥哥知道了，怕不是破个额头那么简单了。”
　　略带沙哑的性感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往下探的手突然停住。
　　“你认出我了？”收回不安分的手，站直了身体看着贴着墙站着的漂亮的人。
　　“你怕了？”伸出手搭上莫景东的肩，眨了一下眼，含着笑，含着魅，含着嘲讽。
　　“你在勾引我？”莫景东游离的神经终于回来了。
　　眼前的这个人，他真的认识吗？当初没有阻止事态往那个方向发展，知道那样做可能会同时毁了两个宝贝。现在，是来告诉自己，他是那么有先见之明吗？
　　“勾引得住吗？还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事情？”贺司潇露出乖乖一笑，又成了他记忆中的小可爱。
　　妖精，和魔鬼一样可怕的妖精。
　　“刚才……是我一时意乱情迷了，对不起。”莫景东往后退了两步，拿起放在围栏上的自己的那杯酒，一仰脖子灌了进去。果然是又烈又辣，难怪小可爱脸那么红，人那么烫。
　　“我要出去了，也许巍正到处找我呢。”贺司潇整了整理衣服，还好，莫景东不是个粗鲁的人。
　　“刚才为什么不阻止我？”莫景东回头看着一脸平常的贺司潇。
　　“我……难道……就不可以有意乱情迷的时候？”贺司潇舔了下自己有点红肿的唇，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你知道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来找我最合适，不是吗？景东。”
　　独留在露台的莫景东，握着空空的酒杯，陷入了自己的矛盾里。刚才发生的那件奇怪的事情，要不要也告诉莫源呢？当初是他提醒他要注意贺司潇的言行，现在……这样的贺司潇有哪里不好？他不再是一个美丽的易碎品，他是自己可以染指的魅惑人心的宝物。
　　是你自己选择了成为这样一个自己的，这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
　　莫景东深吸一口气，也离开了空荡荡的露台。
　　II 复仇 —— 16
　　
　　
　　找到贺司潇，然后把他带走，这就是夏程巍来到这个舞会的目的。
　　“知道自己不会喝酒，还喝。”夏程巍为迷迷糊糊的贺司潇系好安全带。“要是我晚来一步该怎么办？”
　　贺司潇眨了眨红红的水水的眼睛，傻呵呵地笑了笑，嘟囔了一句，又不出声了。
　　“说什么呢？不知道自己有多考验人吗？”夏程巍生气地拍了下贺司潇的脑袋。“以后你要是再这样不知道轻重，我就当真那么多人的面把你抱出来或者抗出来，而不是拖出来。”
　　“巍，巍。”贺司潇张开手臂抱过去，被安全带拉回了座位上。“巍，不要生气嘛。”
　　“好了，乖，你刚才吓到我了这道吗？喝那么多，没看到边上那么多……”夏程巍揉揉贺司潇有点乱的头发。“算了，以后不要这样了，知道吗？坐好，我们回家。”
　　“回去，还要和爸爸妈妈视频，那个……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现在清醒了？”夏程巍发动车子。“你忘了还有时差吗？回去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就好了。”
　　“巍……你生气，是因为我让自己有危险了，还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贺司潇赖在座位里，侧着头看着夏程巍。衣领松开着，脖子上清晰的两个红色的印痕，新的。
　　“都是。”夏程巍转移了自己的视线，专注在前方的路上。“别说话了，睡一会儿吧。”
　　“好，你小心开车。”贺司潇把头转到了另一边，眼睛没闭上，只是默默流下了一行眼泪。
　　自从父母回去，自己搬来E城后，每次的视频都让贺司潇的心很不舒服。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就是一个人在担心。当初对小琪说，跟我回家。小琪问过，是回他住的房子还是爸爸妈妈住的房子。家和房子原来，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小琪，怕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个简单的道理。
　　以前常邵宇对他说过回家，身体不好时，他们每个人都说送他回家，现在是夏程巍对他说回家。而华清昊也对Mickey说过，我们回家。都，是一个意思吗？
　　那个自己理解的家的小盒子，还在贺司潇的心里吗？
　　头胀胀得疼，该是酒精的作用。什么也不想了，呆呆望着窗外。路过的商店，都贴上了圣诞和新年的标志，打出了各种各样的优惠促销活动的广告，是过节日了。
　　在这样一个时代，除了8月的那个满月，谁还会注意到月亮在什么时候圆了，又亏了？就像我们的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缺了个角，发现的时候大呼小叫，后来才发现，那个缺失的部分已经丢了很久了，自己，不照样好好活着？原来不那么重要，只是，不完整了而已。
　　不是第一次看到贺司潇的脖子上有别人种下的小草莓。第一次看到，他知道是常邵宇留下的，没有追问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理解他们的感情。而这次，是一个熟人，还是只是一个陌生人？只是喝醉了吗？贺司潇不是那种随便就会让别人碰自己的人，所以，一定是他们认识的某个人。要问他吗？
　　夏程巍看了眼似乎已经睡着了的贺司潇，盖着的眼睑上，擦着黑黑的眼影，眼尾勾起的眼线，衬托着他的眼睛越发秀美。他不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画了眼线涂了眼影会那么好看的男人。
　　知道自己那个时候那么像Mickey了，那……常邵宇也是那么想的吗？没有办法想象别的男人看到那样的你的情形，光是试图想象都让自己的心闷得透不过气来。真的想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这，就是为什么当初选择留下你的缘故吗？贺司潇，这些，你都知道吗？恨我吗？在报复吗？
　　我原谅你，贺司潇，无论你做什么，夏程巍都会原谅你，所以……也原谅我，原谅你自己吧。
　　那次从B城回来，参加完常邵宇的毕业典礼，晚了一天回来的贺司潇，发着烧。
　　夏程巍预感到了，从接到他要晚一天回来的电话就预感到了，只是没有问。他不说，他就不问。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吧，有受伤吗？有不舒服吗？事后有好好清洗吗？那么多该很重要的问题，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常邵宇，不来E城？我以为他也会来这里呢。”
　　搂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贺司潇，看上很累的样子，坐了那么长时间车，一定又弄疼了。
　　“常乐的家乡在G城，而且你也知道，他……是Ju爷的少爷，有很多事情他自己控制不住。”
　　“我也是Ju爷养的少爷。……宝贝，你……过得不开心吗？和我一起？”
　　试探地问，手在贺司潇的腰上轻轻按摩着。
　　“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小傻瓜，我想你开心啊。”
　　“开心吗？”是你想，就可以的事情吗？到了现在难道你还不明白，很多事情，神也管不了。由着夏程巍为自己酸酸的腰按摩，确实舒服了些。知道你经验丰富，但是这次……就是不要是你。
　　“我知道，他们都很喜欢你，甚至比我更喜欢你，所以有时候我会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没有给你带去最好的生活，没有让你每天开心。……宝贝，让我爱你，好吗？”
　　“爱吧，想怎么爱我就怎么爱我，我……不是就在你的面前吗？”
　　脖子上的那枚粉色的小小吻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调皮。控制不住咬下去，要把它咬掉。
　　“嗯……疼。”伸手要推开压上自己的人，姿势不对，使不上力。那一路车坐回来，人都快散架了。
　　“宝贝，你叫得我心痒。”贺司潇抬起头坏坏一笑。
　　“你……不厚道，是你咬我的。”撅起粉嫩的小嘴，抬眼偷瞄。控制不住了吧？想抱我？今天偏不给。
　　“给你咬回来？”又在那小腰上捏了一下。今天，是肯定不会碰你的，不想你伤着。
　　“我才不是小狗呢。……你……我……难受，想睡觉。”
　　“好，我抱你进去。”说着，就将怀里的人抱了起来。
　　“是真睡觉。”贺司潇扭捏了一下想下来自己走。
　　“想什么呢？宝贝，你这是在暗示吗？”夏程巍说着，趁机轻轻拍了一下某人现在正伤着的小屁股。
　　“没。”贺司潇赶紧咬住下唇。
　　“呵呵，小傻瓜，等你身体再好点再说，来日方长。”
　　“混蛋，笑得那么奸诈。”嘀咕着，把头埋起来。
　　回想到那一次的情景，夏程巍笑了，和这次比起来，完全不一样。那次，是好的开始，这次呢？
　　留下你的命，是真的想要你快乐的，不管我爱的到底是谁，都是真心想要你快乐的。
　　II 复仇 —— 17
　　
　　
　　贺司潇的圣诞礼物又送出去了一份，是给老头子的。一个烟斗形状的香烟过滤嘴。
　　老头子在E城的一家餐厅订了包厢，司空陪他等着，直到门再次被打开，司空的脸上可以说一直没有表情。
　　进来的是贺司潇，外套被搭在手臂上，脖子上挂着那条他很喜欢的围巾，身上只有一件浅色的低V领毛衣。领口最低处隐约可见那道粉红色的手术疤痕，只是不明显，被雪白的肌肤和显露无疑的漂亮锁骨夺走了所有视线，再配合那抹淡淡的微笑，这个人儿就像冬日午后跳跃的阳光。
　　司空呆住了，不是因为那条眼熟的围巾，而是这个似曾相识的人。不愿相信老头子说的话，他真的，像是看到了他记忆中的那个男孩。那个如阳光般明媚，脸上总是挂着淘气笑容的孩子。真的可以这样吗？
　　司空记忆里的Mickey，和罗阳，和夏程巍，和老头子的，都不一样。他见过他最多的倔强，见过他最多的顽皮，见过他最多的纯真。那些被他隐藏的，在人面前躲闪的，最真实的东西。那邪气的笑容，那魅惑的眼神，并不是Mickey真正的招牌，那一样只是他的伪装而已。
　　“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一次Mickey训练受伤了，司空帮他包扎着。Mickey皱着眉头撅着嘴，一个劲儿嘀咕着，不是抱怨，而是在数所有自己喜欢的食物。然后傻呵呵地笑了起来，还突然哎呦地叫了一声，白了走神的司空一眼。
　　“这样多好啊，你本来就是个孩子，为什么在他们面前要装成那样呢？像个小恶魔。”
　　“你不也是这样的？”Mickey歪着脑袋看着司空。“我觉得你那样挺好的，没什么人管着，不像那些少爷，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其实比谁都虚伪。”
　　“我怎么好了？”司空轻拍了一下绑好的绷带。“小心别碰到水，知道吗？我明天要出去办事，可能一礼拜不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老是那么倔，大丈夫能屈能伸。懂不？”
　　“我说昆志，这么说话可不像你。”Mickey故意伸出光溜溜的脚丫子，用脚尖顶了顶司空的腰。“喜欢我？”
　　“喜欢你个头。”司空不客气地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找罚是不？”
　　“哼，才不爱你喜欢呢。”Mickey从地上爬起来，一拐一拐跳着走了，出门前还回头对司空吐了吐舌头。
　　那个时候的Mickey，17岁，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美好得一塌糊涂的年岁。
　　17岁的Mickey，所有人都遗忘了，包括他自己，却被司空捡到了，还收藏了起来。那之后不久，Mickey的伤一好就被带到了其他地方，而司空也接受了老头子在外围的一个场子。从此，他们再也没有了那样近的接触，从此，他们的生活，就再也没有关系了。直到Mickey成为一个杀手，他负责处理那些尸体。
　　即使真像夏程巍说的那样，成为连环杀手的Mickey，没有能力控制自己杀人，也不是重来没有过机会改变这样的结果。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可以一直在他的身边，也许Mickey根本不会走到那一步。
　　就像我们所有人可能天性善良，变得邪恶是因为没有经受过考验，有的人一辈子没有被考验，做了一辈子好人，所以，一切从最开始的时候，是有过机会的。
　　所以，司空对老头子的恨，从那最初就开始了。
　　老头子没有让司空留下一起吃饭，而是让他把贺司潇领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后就让他离开了。
　　司空知道老头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见到重生的贺司潇。这个重生的贺司潇，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重生的Mickey。只是，司空不知道，老头子最想让他明白的是，对于Mickey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过机会。
　　老头子对他的那些少爷，感情都不一样，用心程度不相上下。他只是依照他们的样子培养着他们，让老虎成为老虎，让老鼠成为老鼠，只是不管老虎还是老鼠，都受自己控制罢了。
　　“你真的可以吗？”老头子对着把玩着一把锋利匕首的Mickey说。“要知道，有了第一次，就再不一样了。”
　　“是吗？”Mickey扬起嘴角，骄傲地望着老头子。“会不一样吗？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Mickey，你可以不用去。一旦沾染了血，手，就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需要那么干净做什么？”Mickey淡淡回了一句。“还是……你根本就怀疑我的实力？”
　　“我是太相信太知道你的实力了，小Mickey。”老头子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具体的事情他们会告诉你的。记住了，今天，是你自己选择要接这个任务的。”
　　“Ju爷。”Mickey站起身，靠上桌子直视老头子的眼睛。“从你抱我回来，今天就注定了，所以……别装。”
　　面的这样犀利的Mickey，老头子只是笑了笑。太聪明的孩子，没有大人会真心喜欢。
　　留不下你，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看我，看得太清楚了。
　　“贺少爷，请坐。”
　　“谢谢。”贺司潇落座，礼貌地对司空笑了笑。
　　“你们慢用，我先下去了。”司空松开扶着椅子的手时，碰到了贺司潇脖子上的那条围巾。
　　心收了一下，紧了又松了，又紧了。很像，像极了Mickey的围巾，Mickey的那条幸运围巾，那条每次满月，每次杀人后，他都会围的围巾。因为他说，那条围巾，像小时候妈妈送给他的那一条。
　　转身离开的司空没有回头，拳头垂着身旁，怎么也松不开。眼眶湿润了，鼻子酸了。原来即使再来一次，我和你，也一样没有关联，你的路，你的人生，从来都与我无关。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那个你，所以……仇，还是要报的。
　　“气色很好，看来小巍那孩子把你照顾得不错。”老头子还是那不避讳的眼神在贺司潇身上到处扫荡。
　　“你也不错，报社里的同事都还好吧？”
　　“挺好，就是，想你。”老头子笑呵呵地说。“我也想你，现在……没人记得给我的仙人掌浇水了。”
　　“是没人给你欺负了吧。”贺司潇拿起茶壶往面前的两个杯子里倒水。
　　“茉莉花茶。”老头子说。“花茶合适你。”
　　“你又拿我开心了。”贺司潇端起自己的那一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很香。”
　　“司潇……你……愿意见我真好，我以为……你会恨我。”
　　“这么多些人，应该只有你，对小琪最了解了吧。”贺司潇进入正题，脸上，还是淡淡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像是回来了，那个淡漠的自己，又不一样，那淡漠摇摆在伪装与领悟之间。“我问过巍，为什么小琪那么坚定不移地认为爸爸妈妈要他的心，他告诉我，小孩可以被他信任的某人植入记忆，并认为那是真实的。被他信任的人，是你啊。……为什么要小琪相信这个？因为……我？”
　　“如果我说是呢？”老头子抓起贺司潇放在桌上的手，摊开握在自己的手里。“从第一次在那个游乐场见到你，就很喜欢，那个你……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天使，不小心掉到人间，受了伤。”
　　“可我，早就不是那个8岁的小娃娃了。”
　　“可我还记得他，这里所有的人，都只相信他们记忆中的东西，我这样，你这样，小巍他们都这样。”
　　“Ju爷，你相信，人的心脏，有记忆吗？”
　　贺司潇低垂着头，缓缓地抬起眼皮，炯炯有神的眼里，透着那迷惑人心的毒。
　　II 复仇 —— 18
　　
　　
　　“为什么小琪会相信爸爸妈妈要杀他呢？”
　　“可能老头子就是那么告诉他的。”
　　还是在书房，还是那样自然地坐在夏程巍的怀里，贺司潇拿着书，抛出了这个问题。所有与小琪有关的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贺司潇不避讳地问，夏程巍不吝啬地回答。
　　“就这样，他就信了？还发展到后来控制不住去杀人？”
　　“因为小孩可以被他信任的某人植入记忆，并认为那是真实的。”
　　“信任？”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那么……”贺司潇放下书，把手臂绕在夏程巍的脖子上。“你有这样的症状吗？”
　　夏程巍望着盯着自己看的贺司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他，那神情那口气，俨然是一位医生。
　　“撇开Ju爷的那些生意不说，撇开他对我和小琪的事不说，他对你们，也算是一个合格的用心的长辈。常乐不离开他，除了他真觉得自己要报答养育之恩外，也真觉得自己是不能离开。我们的长辈，有血缘也好，没有血缘也好，做对事情，做错事情，都是司空见惯。我们谅解他们，是因为在我们最幼小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他们对我们伸出了援手，不管目的是什么，我们都因此存活了下来，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怪不得他会把你当作天使，宝贝，你……太善良了。”
　　夏程巍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也不离开老头子，是单纯地想要报复，想要利用他所有的资源吗？报复什么呢？他有什么资格说报复？他和老头子本质上难道不是一样的吗？自私妄为，试图控制一切，把所有人都倒腾在自己的手掌心里，从中得到满足得到慰藉。心是如此是空，他会不理解？他理解，就像他也一样理解他。
　　“是吗？”贺司潇垂下头，靠在夏程巍的肩膀上。我善良吗？善良到和你这个凶手住在一起，吃在一起，还睡在一起？这是善良吗？带着自己亲弟弟的心在这里苟延残喘，是善良的表现吗？
　　“我的导师，也就是杜明明，他告诉过我。人的善良，不是因为他看不到邪恶的存在，不是因为他看到邪恶最终被消灭的情景。而是，当他看到邪恶，看到邪恶不是每次都会被消灭，看到善良受到迫害时，依旧有一个信念去信仰善良，不去做一个邪恶的人。”夏程巍吻了吻贺司潇的头发，闭上眼睛把脸靠在他头上。然后整个书房就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那一刻的安静，就如同这一刻在包厢里。夏程巍和老头子，真是很像的人。
　　贺司潇抽回自己的手拿起筷子，为老头子夹了菜放在他那个空空的盘子里。
　　“点了不吃，又浪费，又不尊重辛苦的厨师，还对不起勤劳耕作的农民伯伯。”贺司潇笑盈盈地看着呆呆的老头子，真是不像那个威风的Ju爷，那个有些猥琐的无良老板。“我是天使，你们说的。……快吃吧，是你喜欢的，如果以前你没有骗我，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退化，这应该是每次你吃得最多的菜。”
　　“好，一起吃。”老头子恢复过来，开始给贺司潇夹菜。“最近有忙什么吗？”
　　“我是一个闲人，巍开了家心理诊所养着我们，也许我还会去帮忙。”贺司潇看着正大口吃菜的老头子。“他是爱小琪的，他却不知道，不过我告诉他了。……而你，也是爱小琪的吧，你自己知道了吗？”
　　手中的筷子悬在了空中，笑容从脸上褪去，这个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那你爱他吗？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怎么会不知道夏程巍爱谁呢？老头子模糊自己的感情容易，却模糊不了自己看人的敏锐。
　　果然是自己看中的孩子，聪明，是真的聪明。只是，漂亮的孩子，为什么还要聪明呢？笨一点，也许就能获得尘世间所有人能想到的幸福了，为什么还要看得那么透彻呢？
　　“他是你的孩子吗？我是说……亲生的孩子。”
　　“我希望是。”笑容重新回来，菜也重新入口，有点凉了。
　　那么像，却不是你的孩子。贺司潇觉得有一点遗憾。
　　“我们通向幸福的路，好长，怎么也走不完，怎么走也走不完，要是到死也走不完呢？”
　　“至少这一路，你们同行，不是吗？孩子，求所不得是人之常情。但是，人，要有所求，才会有得。”
　　“Ju爷，你……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吗？”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老头子大笑了两声，又很快平静下来。“我是人，不是魔鬼 ，即使是魔鬼，他也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其实，上帝也是如此的。”
　　“你啊……永远把自己和那最厉害最不合理的去比。”贺司潇笑了，像是回到了以前，和无良老板出来吃饭的时候。虽然心里常常骂他无良，欺负自己，不过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光，还是轻松的多。
　　“那么……改一下，其实，所有的存在都是这样的。”
　　仿佛和一个孩子在一起，同时就拥有了两个孩子。老头子不后悔了，也许还真没有后悔过。留下贺司潇，也留下了Mickey在身边，而留下Mickey，一定不能把那个可爱单纯的贺司潇留下陪自己说话。那么终于，为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找到了最好最合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者借口，也没有关系。
　　看到老头子那熟悉的笑容，贺司潇心里满了又空，空了又满。那剧烈的震荡中，物体完成重新组织了吗？
　　“Ju爷。”贺司潇轻轻叫了一声，灵动的眼睛里泛着水光，流露着令人无可抗拒的祈求。“帮我一个忙。”
　　“你说，任何我可以做到的。”老头子抬手抚上那洁白柔嫩的脸颊，手感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好。
　　好温暖啊。贺司潇笑着往掌心里靠了靠。这么温暖的手，却让那么多的身体冰冷下来，再，暖不回去。
　　在诊所的夏程巍，不会知道白天的贺司潇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下了什么决定。他只要知道，当他下班回到家，他的宝贝会为他开门，会用甜美的笑脸迎接他，有时候还会热情地送上自己香柔的小嘴。他的宝贝会安静地依靠在他的怀里，温暖着他的心。
　　我们走遍世界，寻找一个人，这个人愿意为我们放慢脚步，愿意为我们驻留在某地，愿意把自己的一只手交到自己的手中，愿意睁开眼睛第一个被自己所看到。然后……我们就幸福了吗？

　　II 复仇 －－ 19

　　
　　
　　花小乖来到这个夏程巍和贺司潇的家，已经快三个星期了，个头长了不少，坏事也做了不少，再也没有了一开始那怯生生的摸样，俨然是这里的第三个主人。
　　春节之前，还有一个满月。不知道这次这个，会不会下雨或是阴天。
　　日历换了新的一本，1月了，全新的开始。
　　贺司潇把夏程巍带回来的新的日历挂起来，拿着记号笔在上面圈着重要的日子，生日，节日，纪念日，这次还要加上花小乖来这里的日子。旧的那本已经被他当废品处理了。
　　“喵……喵……”花小乖绕着贺司潇的腿转着圈圈。
　　“你又饿了？”贺司潇蹲下身抚摸着花小乖后背的毛，然后摸上的下颚，给它挠痒痒。“舒服吧？”
　　花小乖眯着眼睛，翘起下巴，任由贺司潇挠着。颈下纯白的皮毛，没有一点杂色。
　　“你想花小弟吗？”贺司潇对着花小乖自言自语，手流连在它的颈部。“它这里有着和你一样纯白的毛，只是……被我弄脏了，怎么也洗不干净，雨那么大，我都湿了，还没洗干净，你……别告诉小潇，好吗？”
　　花小乖被揉得不舒服了，后退了几步，走开了。
　　贺司潇还是蹲在原地，看着垂挂在那的刚摸过花小乖的手。那双被夏程巍握在手里，细吻过每一个关节，每一寸皮肤的手，那双能在那些夜晚触摸得让他无比激昂和兴奋的手，那双可以泡出美味咖啡的手，那双可以制作出精美图画，码出优美文字的手，那双拥有美丽而修长的手指的手。还可以……要你的命。
　　E城，进入1月，天气开始阴冷起来，近几日冷空气南下，估计还要降温。
　　老头子在E城购买的住宅终于等来人入住了，把自己的领地拓展到这里，比计划的时间晚了三年。
　　罗阳开着车，载着司空和另外一个少爷，跟在老头子的车之后，行驶在E城陌生的街道上。又要重新开始熟悉一座城市，开始新的雷同的工作了。还是为了你吧，也只有你了。
　　“果然是新兴的国际化大都市，早该来了。”那位少爷望着窗外的城市风景说。“真不明白Ju爷为什么要在B城浪费那么多时间，如果早两年过来，现在这里估计有三分之一的地盘有我们的人。”
　　司空和罗阳在后视镜里对了一眼，两人都没有接话。
　　司空曾经在最开始的时候，想过干脆直接就杀了贺司潇算了，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也尝尝钻心的痛苦。可一想到Mickey那颗心脏正在这个人的体内顽强跳动，看到那张安静而美丽的脸，宛如一个沉睡中的婴孩，就像看到那个还会在他身边毫无顾忌呼呼大睡的Mickey，他怎么也下不去手。
　　怜悯他人会伤害自己，可能还会要自己的命。这是老头子教育他们的话，因为做不到，所以，他记住了。
　　是啊，睡着了的Mickey和贺司潇，没有一丝区别。
　　罗阳猜不到司空此刻的沉默中在想些什么，却料定内容一定是和Mickey，是和贺司潇有关的。曾经担心司空会一时冲动做出傻事，幸好最后还是恢复了理性。
　　沉睡中的贺司潇，那么安宁，那么平和，把他眼里所有的杀气都给磨灭了。
　　只是轻轻解开他病号服的纽扣，看着那道红红的疤痕竖在苍白的皮肤上，那么扎眼，那么真实。
　　看着他红着眼睛离开病房，看着躺着的人睁开眼睛望向躲在窗边的自己，看着眼角滑落下晶莹的泪珠。所有的怨恨化作了无奈，飘散在医院死寂幽暗的走廊里。
　　魔鬼姑且下不去手，人，又是怎么做到的？还那么理直气壮？
　　转移到E城，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因为早在三年前，老头子就已经在做准备，要不是在B城意外地见到贺司潇，估计他们早就已经在E城大展拳脚。现在，时机在老头子看来已经熟后，安排好人接手B城留下的摊子，带着几个心腹直接过来E城接替这边的事情。
　　莫景东还为他在E城最好的酒店订了位置，来为他接风。他们现在，也确实是生意上的伙伴。
　　“你不用马上出面，要见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见到，好好照顾好我们的宝贝就可以了。”老头子坐在车内打着电话。“是吗？你自己不就是一位心理医生吗？宝贝有什么瞒得过你的眼睛？……不要想太多，宝贝是爱你的。……我也是爱你，不然我怎么会把他交给你呢？……现在连你小子也开始调侃我了是吧？……他们在我身边有什么小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你不用为我担心。……好吧，早点下班去陪他，都快妒忌那只小花猫了，叫什么来着？……宝贝还是那么可爱啊，行了，有数。……挂吧。”
　　这个电话就是司空和罗阳不能和他同车的原因。
　　老头子挂上电话，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司空准备的雪茄就躺在身旁的座位上。
　　真的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老头子拿起一支雪茄看着。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他要做那样的安排，留下贺司潇而不是Mickey，其实谁也不知道，甚至连他自己也是在事情发生很久后才真正想通。因此他们也就不会明白，当他意识到他并没有留下他，并且也永远留不下了的时候，所带来的那种毁灭感是何等强烈，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
　　让我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情，让你们，真正合二为一。
　　我的天使，已经飞到遥远的天际，等待着有一天与我的相会，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由我开始的游戏，就由我来结局吧。
　　老头子想着，为自己点燃了那支雪茄，放进口中深吸了一口。唉，味道还是明显有点不同，这个傻孩子，最后经过那么多的事情，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司潇。”老头子又拨通了一个号码。“我……来E城了。”
　　当我这双沾满鲜血的粗糙的大手，抚摸上你纯净柔滑的肌肤时，我便知道，自己的灵魂沉沦到了何处。
　　沉下去，并不是为了再起来，而是体会那种淹没的快感，像是把自己，重新融入进了大地的怀抱，找到了最后的，也是永恒的栖息之地，找到了寻觅一生的关于“我”的意义。
　　贺司潇看着手中的手机，浅浅地笑了。回头看一眼刚被自己挂上的日历，老头子的动作真是快。
　　常邵宇新年过来，估计很快就会有不再离开的原因。而褚俊，像他说的，找到机会就会调过来。那么华清昊呢？这个还在到处旅行的邻居哥哥呢？会给你一个回来的理由的，因为，他，也回来了。那么爱他，走遍全世界寻找他的影子，为什么不回来我的身边？让我来继续你们的故事呢？
　　都回到E城吧，从B城回来吧，我们的演出，正式开始了。
　　贺司潇走到门口，靠着门边等待，还有两分钟，夏程巍就要回来了。
　　花小乖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贺司潇脚边，仰着脖子“喵喵”叫了两声。
　　“别急，很快，就开饭了，要先等男主人回来，知道吗？花小乖。”
　　门外隐隐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贺司潇觉得自己就像小狗狗一样敏锐。
　　原谅你，原谅我，你也是，我也是。
　　“巍！”适时地打开门，抱住门口愣住的人，送上香吻一个。“我饿了。”
　　II 复仇 －－ 20
　　
　　
　　贺司潇和莫景东距离圣诞节那个化妆舞会后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大街上。贺司潇刚从宠物店里出来，为花小乖买了新的小床，原来那个买小了，快装不下疯狂长大的花小乖，一定是夏程巍买的猫粮营养太好，或者是自己每次喂得太多，总之，花小乖有成为加菲的潜质。
　　“小贺？”莫景东则刚从一家酒店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他低着头，看似很害羞。
　　“景东哥哥？”脱口而出的称呼，没有任何的准备，这个人，自己那么叫，已经习惯了。
　　“是我。”莫景东笑了笑，看了眼他抱在怀里的宠物床。“你……养宠物了？”
　　“嗯，快有一个月了，是只小花猫，长得可快了。”贺司潇眯着眼睛笑呵呵地开始正儿八经地讲诉。“以前的床睡不下，它就爱往我床上跳，白天晚上都是，巍说不好，就……就出来给它买个新的了，不然……花小乖的屁屁就要遭殃了，呵呵，花小乖是它的名字。”
　　“那我下次来看你时，还可以多买包猫粮。”莫景东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开心谈论宠物猫的贺司潇。难道是人格分裂？夏程巍不是心理医生吗？“你还要去哪里，我送你吧，正好我有空。”
　　“好啊，不过……”贺司潇看了眼莫景东身后那个他不认识的男孩。“你朋友……”
　　“他……”莫景东想起了身后的人，顿时感到有点尴尬。“你先回去吧，晚点我会联系你。”
　　那男孩点了下头，看了贺司潇一眼，转身跟在另一位明显是保镖的人一起坐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好了，我送你。”莫景东走到贺司潇身边，揽过贺司潇的肩膀，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不耽误你的事？我就是来帮花小乖买张床，不是为自己买。”贺司潇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手，感觉怪怪地。
　　“你的事，从来不耽误我。”莫景东若有所指地笑了笑，指着停他们不远处的宾士。“上车吧。”
　　进入狭小的空间，贺司潇觉得胸口闷闷地有点透不过气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是空调开太大了吗？要我把窗打开一点吗？”莫景东轻抚上那红红的发烫的小脸。
　　“那就开点吧，有点闷。”贺司潇转了下头，避开了莫景东的手。“其实不开空调也不是很冷。”
　　“那你脱掉件外套吧，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你家呢。”莫景东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一刻不离身边的人。
　　“也行。”贺司潇把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莫景东笑了笑。
　　“喝点什么？酒，饮料都有。”莫景东说着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塞进贺司潇的手里。
　　“谢谢。”贺司潇瞄了眼前排认真开车的司机。“你真会享受啊。”
　　“那当然，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才对。”莫景东抬手按了颗按钮，阻隔了驾驶室与后座间的贯通。
　　贺司潇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体，谨慎地盯着靠向自己的莫景东。
　　“我喜欢你叫我景东，小可爱。”莫景东就着贺司潇的手握起他手中的那罐啤酒，替他打开。“喝吧。”
　　“谢谢，但……我不是很渴，”贺司潇抽出莫景东握着自己的手，把他往外推了推。“那个，这样不安全。”
　　“你不诚实啊，小可爱。”莫景东摇了下头。“还记得圣诞节的那个化妆舞会吗？在露台上。”
　　贺司潇垂着眼皮，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心里乱哄哄地，这里空气又不好，越想脑子里越乱。
　　“不要再逃避了，小可爱，我知道你在矛盾什么。”莫景东说着一把抽走贺司潇抱在怀里的外套，扔到了身后。“你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的鼓励，去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记得以前陶聪磊来找我时我就对他说过，谁留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留下来的那一个幸福起来，对吗？”
　　“你也认识聪磊哥？”贺司潇睁大眼睛盯着离自己才几公分的莫景东。是这样的吗？你们围坐在桌子边，商量着我和小琪的未来，商量着怎么剥开他的胸膛，把那颗心脏塞进我身体里。幸福？不是很可笑的词语吗？我们的幸福是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我和小琪的幸福，是你们在餐桌边可以商量出来的吗？
　　“我认识他，我以为你知道。”莫景东没有注意到贺司潇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只是觉得那现在带着水雾的眼睛格外骚动人心。忍不住再次抚摸上那张此刻像是被蒙上了□色彩的美丽脸庞。
　　“景东。”贺司潇坐起身，更近地靠近莫景东，嘴角挂上坏坏的笑。好啊，既然你们那么喜欢给我心，那么，连同你们的一起，都给我吧。一颗不够，两颗，三颗，我都照样收进来。
　　“什么？小可爱。”抚摸在脸颊上的手慢慢往下，用手背摩擦过颈部，上面还有淡淡的紫色印痕，钻进棉质T恤宽宽的圆领里，里面更是火热，只是这样有限的爱抚，已经让自己兴奋起来了。“你太撩人了。”
　　“是你自己想多了吧。”贺司潇举起手中的啤酒，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也不下咽，随即拉过莫景东的头，将自己的唇送上去，然后把口中的啤酒全数灌进对方的口中。“好喝不？”
　　嘴唇被滋润地散发着光泽，嘴角挂着的啤酒顺着下颚流淌下来，滑进衣领。迷离的眼睛，微微翘起的眼角，展示着无法抗拒的性感。向后仰起的脖子，带着滑动的喉结，让人体内一阵燥热。
　　“没有你美味。”
　　莫景东没有再犹豫，双手扶住贺司潇的腰，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下，整个人覆上去，吻住刚才那淘气的唇，肆无忌惮地啃咬吸噬，仿佛要把口中的甘甜全部一次榨干。手从腰部往上窜，一下袭住胸前的两点樱红，用手指轻揉着，很快就感觉到它在自己指尖挺立起来。呻吟声不绝于耳，更是大大鼓励了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从胸前转移手掌，慢慢滑到腰部，摸索到那恼人的皮带扣，一下将它扯开。
　　底下的人儿微颤了一下，很快又镇定下来，口中溢出更加让人沉迷的呻吟，微微睁眼看着身上那迫不及待的人，嘴角扬起，像是默许。吻再次落下，含住那不断发出刺激自己神经的低吟的小嘴。扯下碍事的长裤，正要覆盖上那潜伏的宝贝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抓得很用力，甚至会觉得疼。
　　松开紧贴的唇，重新打量身下的人。刚还浮现在脸上的□已经荡然无存，还有的只有那慑人的犀利目光。
　　“想要我？真想要我？”贺司潇抓起莫景东的手拉到胸前，没有料到此时的贺司潇力气如此之大。
　　“想得发疯。”诚实地回答，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啊，不过……不是现在。”贺司潇猛地一下推开没有防备的莫景东，拉起滑落的长裤。
　　“怎么说？”躺坐在后座前的空地上，无辜而郁闷地望着正得意的贺司潇。
　　“要我，先要能留住我，让我心甘情愿地爬上你的床，你……做得到吗？”贺司潇往前移了移，用双腿环住莫景东的腰。“景东，是真的想要我，还是……只是把我当作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男孩？”
　　“他怎么能和你比？你是我的小贺，我的小可爱。”哼，这和夏程巍口中的宝贝有什么区别？
　　“要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知道的，不是吗？”
　　“那为什么夏程巍他能……”
　　“他……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贺司潇搂过莫景东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咬了一下。“记住了？”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信。”莫景东抱住挂在他身上的贺司潇。“我想你幸福，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景东，谢谢你。”
　　车子在贺司潇住的小区口停下来时，两个人穿戴齐整地坐在后座喝着饮料聊天，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司机礼貌地开门，莫景东暧昧地牵出坐在里面的贺司潇，握着的手不舍松，留恋的眼神不肯离开。
　　交易，不是只有生意人才做的，但生意人，一定会做交易。
　　II 复仇 －－ 21
　　
　　
　　不是复诊的日子，贺司潇出现在了陶聪磊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等巡房回来的医生。护士小姐没有阻拦贺司潇的进入，他是陶医生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这点，大家似乎都知道。
　　“怎么今天来了？”抑制住见到贺司潇的惊喜，陶聪磊镇定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有些不舒服，就想到你了。”贺司潇抬起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不舒服了？第一次发生？现在还难受？哪里？程巍知道吗？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来？”所有的问题一连串从陶聪磊的口中蹦出来，说的时候，脖子上的听诊器已经按上了贺司潇的心口。
　　“聪磊哥，你要我先回答哪个啊！”贺司潇呵呵笑出了声，显得更加纯良而诱人。
　　“先别出声。”陶聪磊一脸严肃认真。
　　“隔着那么多衣服能听得清楚吗？”贺司潇说着推开陶聪磊握着听诊器的手，扯下脖子上的围巾，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只留下领口大开的白色针织毛衣。胸口那道疤痕若隐若现，疤痕的粉色在雪白肌肤，纯白外衣，以及那几颗浅浅的小草莓的衬托下，变得有几分调皮。“现在可以了，听吧。”
　　陶聪磊愣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来，尽量不让自己去胡思乱想，听诊器重新放回心口。
　　冰凉的东西贴上热乎乎的皮肤，贺司潇本能地颤了一下，口中不自觉地发出“咝”的一声。
　　“冷了？我把它先捂捂热。”
　　“不用，很快就适应了。”贺司潇抓住陶聪磊握着听诊器欲离开的手。“听吧。”
　　耳朵里的心跳很有节奏，怎么身体里的反而乱了？那只凉凉的小手还握着自己的手，那水水的大眼睛还盯着自己看，宽宽的衣领打开，怎么也藏不住那两根漂亮的锁骨，那白皙柔嫩的雪肤，还有散发着禁欲光芒的诱人的深浅不一的点点吻痕。这个人，真的不一样了。
　　“怎么了，我的心跳得乱了？”贺司潇问道，语气柔柔地。
　　“没，很好。”陶聪磊抽出自己的手，把听诊器连同自己的手塞回口袋。“这么冷的天，怎么穿那么少？要是再感冒，程巍又要急死了。……我……也会很担心的。”
　　“聪磊哥。”贺司潇轻唤了一声，顺势靠倒在陶聪磊的身上。“我觉得……我的心里……空空的。”
　　没有办法把身上的人推开，理智推着，却使不上力。感性期盼着，想这样的时刻更久的停留住。手不自觉得钻出口袋，搭上身上人的肩，轻轻拍打，就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怎么会空呢？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告诉聪磊哥。”
　　“聪磊哥。”贺司潇抬头看了陶聪磊一眼，那眼，含着泪，含着委屈。
　　“到底怎么了，小家伙，你不要吓我。”扶着无力的人，扶上那一样凉凉的脸蛋。
　　“没什么。”贺司潇耷拉下脑袋。“那个……就想来看看你，如果你忙的话……我就在这坐坐就好。”
　　“我不忙，要不……你靠下休息休息。”心疼了，怎么这个人丢个眼神，自己的魂就跟着跑了呢？为他才转来E城的吧？就想离这个人近一点，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立刻出现在他的身边。有爱的成分，还有愧疚的成分，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美丽的人儿，自己的那份承诺，被自己的私心敲得粉碎。
　　贺司潇听话地在沙发上躺下来，头枕在陶聪磊的腿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陶聪磊拉过贺司潇的那件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揉了下他额头散乱的头发，这个孩子，那么安静，那嘴角微扬的睡颜，那么熟悉，又那么无望。不是第一次见到，还是那么让自己震撼。
　　你现在，到底是谁呢？
　　现在很多行为，贺司潇自己都给不出原因，只是听着内心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做，自然而然地说，也许他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琪是为了生存才去伪装，而自己，就是本质如此。
　　知道那次在卧室，小琪是有机会杀了自己的，那一刀下去，他，还有他，就都解脱了。跟在华清昊远走他乡，即使心里会有遗憾，也还是有机会抓住幸福的尾巴。毕竟华清昊是确定爱他这个人，那个实在的真实的敢爱敢恨的Mickey。唯一的一次心软，蜕掉了他那黑色的魔鬼外衣，却反而要了他的命。
　　“失去爱情和失去工作是常见的两个刺激点，通常都可以归为这两项。”
　　夏程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从一个正常的普通人到一个嗜杀的连环杀手，都有刺激因。
　　“那小琪呢？他没有失去工作也没有失去爱情啊？”
　　那么现在的我呢？两样都没有，所以我的退化，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并不认同关于存在天生杀人狂的观点，也不认同人的嗜杀与遗传基因有关，像你说的，一个人成为什么的存在，是他自己可以选择的，选择做一个坏人，是没有任何借口的。”
　　“我说的话……可靠吗？”贺司潇没有敢看夏程巍眼睛，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夏程巍衣服上的纽扣。“真的是可以选择的吗？不是环境逼我们的吗？真的有成为另外一个不一样的人的机会吗？”
　　“相信你相信的，宝贝，我们都有选择。”
　　抓住那挑拨的小爪子，拉过泄气的小脑袋，一下吻上那嘟起的不服气的小嘴。
　　不反抗，不退缩，直接迎合。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所谓的爱我的方式。
　　我，也是你选择留下的，也是你选择了没有办法爱的吗？爱那个像Mickey的我，最主要的是这个Mickey，不爱华清昊。你这样选择了，我还能选择什么呢？连活下来都是你们说了算的事情。
　　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留下我呢？留下我，为什么不爱我？
　　贺司潇睁开眼睛，傻傻地看着俯视着自己的陶聪磊。
　　“不睡了？再睡一会儿吧。”陶聪磊边说边揉着贺司潇那细细软软的头发。
　　“爱我吗？”
　　陶聪磊愣住了，揉着贺司潇头发的手也突然停了下来。
　　“爱我，就证明给我看。不是说了吗？说我爱你是很简单的事情，难的是对这份爱的证明。不能证明的爱都不是真的爱，都是借口，把一个人占为己有，把一个人拐上床的借口。”
　　“小家伙，你……”停留在发迹的手移到了光滑的额头上，没有一点瑕疵的美丽额头。脑海中闪过那红色的枪眼，流淌着鲜血的红色穿孔，看着自己，直直地看着自己，就像现在这双一样空空的眼睛。
　　“愿意吗？”进一步的追问，不给你再逃避的机会，就这一次，说，还是不说。
　　“我……很喜欢你，小家伙，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你比我大，经历的事情比我多，见过的事情也比我多，那么你告诉我，人们……是怎么证明是不是爱的？”
　　“也许……是眼泪。”陶聪磊迟疑了一下，手滑到了那双正望着他的开始闪现光泽的大眼睛。
　　“眼泪吗？”贺司潇闭上眼睛，任由陶聪磊在上面抚摸。
　　“你……幸福吗？”哆哆嗦嗦的手转到了高挺的鼻梁上，沿着弧度摸索到人中，再抚上丰满的唇瓣。
　　“你认为呢？”眼皮再次抬起，眼里已经没有了开始的乖巧和温顺，就像一头初长成的小豹子，带着挑衅。
　　手指被咬在口中，四目相对，没有再说话，没有谁再动。
　　曾经有人说，治疗爱唯一的方式，就是加倍地去爱。我们，做得到吗？
　　II 复仇 －－ 22
　　
　　
　　陶聪磊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贺司潇送回他和夏程巍的家，已经是傍晚的时候了。
　　夏程巍打开门，他已经等陶聪磊很久，从贺司潇的手机里听到陶聪磊的声音时，他就有了预感。
　　贺司潇是被抱进来的，他靠在陶聪磊的怀里沉沉睡着，根本就没有醒过来的意思，手臂到是紧紧地勾着陶聪磊的脖子一点没有松开的迹象。不爽，超级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他怎么了？睡得和小猪一样。”夏程巍没有接过贺司潇，跟着陶聪磊往他的卧室走。
　　“他说不舒服，我就让他留下观察观察，结果小家伙睡着了，我也正好要下班，就直接给送回来了。”陶聪磊把贺司潇放到床上，紧搂着自己脖子的手是被夏程巍掰开的。“他似乎很累，不会是你的原因吧。”
　　“我觉得我会不顾他身体随取随求吗？”夏程巍脱下了贺司潇的鞋。“这样睡会感冒，我帮他换下睡衣。”
　　陶聪磊没有明白夏程巍的意思，站在边上看着床上安睡的人儿。
　　真像个天使。而第一个让他那么想的人，并不是贺司潇，而是码头上的Mickey。
　　“你渴吗？自己去客厅倒杯水吧，我帮宝贝换好睡衣就出来。”夏程巍起身碰了下陶聪磊的胳膊。“还发呆？”
　　“哦，理解了，我在外面等。”陶聪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真是不想和夏程巍计较，小家伙的身体他又不是没见过，当然，只是上半身，只是开始的例行检查，和夏程巍的性质确是不能一概而论，可如果他愿意……想想小家伙在办公室里的模样，陶聪磊就觉得心里痒。
　　不过和男人，他倒是真的没有尝试过，那么如果是小家伙……
　　不可以，还是不可以。摇着头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要清醒清醒。
　　“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们还是保持现在的朋友关系吧。”抽出被咬的手指，陶聪磊说道。
　　“如果你不想只做朋友了，也告诉我，我……都会懂。”贺司潇又是甜甜一笑，侧过头闭上眼睛睡了。
　　“好好睡吧，像程巍那次说的，等你再醒过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但是天空还是蓝的，太阳还是暖的，月亮还是阴晴不定的，今年的新年还是按时回来，而你……还是我的小家伙，还是程巍的宝贝，还是莫源的小东西，还是你父母的宝宝，还是我们很多人的你。睡吧，醒来就都过去了。”
　　这样的话，贺司潇在朦胧中听夏程巍说过，他只是不想睁开眼睛回应，就像现在这次也是。
　　如果我不再是我，那么一样蓝的天，一样暖的太阳，一样阴晴不定的月亮，一样来的新年，一样说爱我的你们，对于这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贺司潇装着睡觉，后来是真的睡着了，做了梦，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不知道小琪存在，但小琪也确实在，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慢慢长大，在那个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的时候。
　　夏程巍熟练地帮贺司潇换着衣服，他知道他应该有点意识了，只是不想醒过来而已。记得刚开始康复阶段时，夏程巍第一次要帮他洗澡，贺司潇怎么也不愿意，后来他还是趁他半睡半醒的时候直接下手的。
　　“你脸皮真是很厚的。”贺司潇不去看夏程巍，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都是男人，你害羞什么？你有什么我没有的吗？”夏程巍打趣地说，手上的动作很温和。
　　“懒得和你白费口舌，反正你自个儿乐意，我也就当是享受。”贺司潇转头瞟了夏程巍一眼。
　　“早该这样了。”夏程巍说着轻拧了一下贺司潇的胳膊。
　　“哎呦！你占了便宜还打击报复呢！”贺司潇直接往夏程巍身上泼了把水。
　　“中气很足啊，看来是全好了。呵呵。”夏程巍不管贺司潇给了他一个怎么难看的脸色，都笑得和中了头彩一眼。本来么也是，谁叫确实是他占了人家一个大便宜呢？
　　想了就忍不住笑，脱下毛衣后，看着还赖在自己怀里的人缩了缩身体，赶紧把睡衣给他套上。
　　“很享受吧？”夏程巍算是自言自语，因为贺司潇压根不打算醒来睬他。“就知道你喜欢，以后和自己老公就直接点好了，知道吗？……宝贝，要换裤子了，睁一下眼睛。……好吧，你睡着了。”
　　其实从陶聪磊停下车，贺司潇就已经醒了，他是真的懒了，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他们的眼睛。
　　从小因为身体不好，对他人依赖惯了，有人替他做决定他也没觉得不好，只要是不给人添麻烦，贺司潇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意见。渐渐长大，他没有把那样的事情当作理所当然，周围的人却都觉得帮这个美丽的孩子做事情是理所当然，也不管他心里是不是真的乐意，笑呵呵地说着我来替你。
　　贺司潇他不是一个玩具娃娃，他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会有自己对生活的思考。好不容易爸爸妈妈想通了弄明白了，又出来的一堆自告奋勇的，真不知道该是他好命还是他可怜。
　　那双熟悉而温暖用力的双手触碰自己肌肤带来的满足和安稳完全是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身体喜欢他，就由着喜欢，然后到现在变得喜欢那样被触摸，是被他□出来的，还是自己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人？
　　有了那么健康的一颗心脏，贺司潇，再也不需要依靠你们了。
　　夏程巍出来后，陶聪磊没有和他说上几句，就以医院里还有事情而告辞了。
　　夏程巍没有做任何挽留，客气地谢过陶聪磊，就送他到了门口。
　　花小乖窝在客厅角落里贺司潇买来的新宠物床里呼呼大睡，到是很有主人的风范。
　　“以后你不舒服要去见聪磊，通知声我，我带你去。”
　　从后面搂住在书架前踮着脚拿书的贺司潇，头埋到他的劲窝里蹭香。
　　“你不放心？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聪磊哥？”拿到自己想要的书，却没有挣开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根本不用，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
　　“常邵宇不也是你的朋友？”夏程巍用牙齿啃了下贺司潇的肩。“我是担心你来去的路上出事情。”
　　“那是我想多了。”常邵宇的问题自动绕过，知道夏程巍并不想深究。
　　“宝贝，今天是哪里不舒服？现在好了吗？”
　　“巍，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别人接触，不喜欢……有别人碰我？”
　　“那你喜欢我去碰别人吗？”仰起头笑着望着严肃的贺司潇。
　　“你真坏，把那么复杂的问题又丢给了我。”贺司潇用书拍了下夏程巍绕在自己腰上的手。
　　“我不是坏，这个问题也并不复杂，是你还没有想明白。”
　　“什么？”保持着那个姿势，谁也没有想动。
　　“我们的关系是唯一对应的，封闭的，容不下任何一个别人在中间。而朋友不同，可以很多很多。”
　　“是吗？”我们之间，不是一直有一个小琪吗？是记性差，还是不愿意承认？“我明白了。”
　　“那么晚了还看书？休息吧？一起？我帮你洗澡？”
　　一起吗？身上永远有退不尽的夏程巍留下的痕迹，只是这样的印痕，没有法律保障你的版权。

　　II 复仇 —— 23

　　
　　
　　又一个满月前的一天，贺司潇终于联系到了华清昊，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电脑里，让华清昊的心一阵欢腾。
　　“你瘦了，清昊哥哥。”贺司潇开口，怀里抱着花小乖。
　　“你也没胖啊，怎么，还是不长肉？”华清昊的眼神依旧闪躲，让他面对贺司潇这张脸，心里还是有障碍。
　　“还好了，前几天有称过，有重两斤哦。”贺司潇抚摸着膝盖上花小乖的毛茸茸的脑袋，脸上笑容纯真灿烂。
　　“那算什么啊。”华清昊只看了贺司潇一眼，眼皮又垂下了。“身体还好吗？”
　　“还好，有定期去复查。”贺司潇咬了下嘴唇，弱弱叹了口气。“只是偶尔会心悸发作。”
　　“心悸？怎么会这样？陶聪磊没说是因为什么吗？”华清昊的紧张没能藏住，全收进了贺司潇的眼里。只有你不知道了，躲了我那么久，改变不了的事情，再多两年也不会改变。
　　“巍说……是因为心理原因，和……心脏没有关系。”贺司潇偷瞄了华清昊一眼，终于，看着自己了。
　　“心理原因？怎么讲？”
　　“因为每次心悸发作都是在……满月。”最后两个字，贺司潇是看着华清昊的眼睛小声吐出来的。
　　然后，沉默。
　　“清昊哥哥没什么的，一个晚上，很快就熬过去的。”贺司潇把花小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把脸贴在花小乖的背上。“我们养了一只小花猫，它叫花小乖，是被人遗弃的野猫，它很乖。”
　　“小潇，我……可能过一阵子会回来。”这句话，华清昊似乎说得很艰难。
　　“真的？”贺司潇激动地坐直了身体。“太好了，清昊哥哥，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其实我也挺想你的。”华清昊含蓄地笑了笑。
　　“清昊哥哥，你要多笑笑，你不知道你笑起来多好看。”
　　“小潇，你越来越嘴贫了。”视线对上后，就怎么也移不开了。
　　“人家说的是实话好吧。”贺司潇鼓了下腮帮子，似乎有点委屈。“过年的时候回来吗？”
　　“新年我要和我爸妈过，年后吧，回来……看看你。”笑容爬上脸后，下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一言为定！”贺司潇将一根手指点在屏幕上。“碰碰。”
　　“碰碰。”华清昊也将手指点上屏幕，和贺司潇的手指重合。“小潇，你……有点不一样了。”
　　“我……怎么可能还是那个我呢？”收回手，再次抚摸起花小乖，垂着脑袋不愿意抬起。“你讨厌我吗？”
　　“开始的时候是会，我控制不住自己，现在……不会了。”
　　“别讨厌我，清昊。”贺司潇再次抬起的眼里，含着可怜的泪水。“别讨厌我。”
　　“小潇，你……我不会讨厌你，再也不会了。年后，我就回来看你，我们……已经说好了。”
　　说好了的事情，真的，会算数吗？
　　又一次，沉默。
　　会回来的，那个华清昊，那个深爱着Mickey的华清昊，再也不会给Mickey溜走的机会了。生命没有重来一次的可能，但活着的人，却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只是结果和第一次一样，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而已。
　　手术之后，贺司潇和华清昊只单独见过一次面，就是在华清昊离开之前。
　　那个午后，太阳很暖，贺司潇一个人坐在轮椅里，在医院的草坪上晒太阳。推他出来的常邵宇折回去为他拿毛毯了，是贺司潇要他回去拿的，因为他看到了站在树后的华清昊。
　　阳春三月，天气大好，执着的只有人，自然并不执著，它只是记得一切离开，都还会回来，再离开，再回来，只是期间的人不一样了，它注意不到。人的寿命有限，所以能够敏感地察觉，察觉到再次盛开的鲜花，和谢掉的那一朵，原来，果是不一样的。只是花儿依旧娇艳，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那雷同的伪装。
　　“清昊哥哥。”贺司潇呼唤了一声，对着那个正在靠近自己的消瘦的身影。这个人一直躲在暗处留意着自己的一次次好转。他似乎感觉到如果自己不呼唤他，任何下一步，这个人都可能转身再次逃走。
　　“小潇。”走到贺司潇身边，蹲下身体，平视着这个脸色终于带了红润的人。
　　“清昊哥哥，我……”
　　“别说，那些话，我不想听。”华清昊伸手盖住了贺司潇的唇。“我就想来看看你，然后……我要走了。”
　　贺司潇没有敢动，连呼吸都没有敢用力，就怕眼前的人会被任何一点风给吹走。
　　知道华清昊现在觉得很空很轻，知道他要鼓足多大的勇气才能那么平静地出现在贺司潇的身边。
　　眼前这个人，这张脸，那么爱，又那么讨厌，说不清楚是爱多一点还是讨厌得多一点，就是挪不开自己的视线，那么，让我再最后看你一次，把你的样子再次印进自己的大脑，从此，你们就是一个人。
　　“小潇，闭上眼睛好吗？”
　　贺司潇听话地把眼睛闭上，就像小时候在老头子身边的Mickey，闭上眼睛，我们，就一样了，然后自己就会被人所爱，被人所期待，成为你们想要我成为的那个人，乖乖地，听话地生活下去。
　　感觉微颤着的暖暖而陌生的手轻抚在自己的脸上，抚过额头，眉骨，眼睑，鼻梁，双颊，嘴唇，然后是双额，甚至是耳朵。难道触觉上也是一样的吗？贺司潇和Mickey，真的就是一个人吗？
　　“真好，还是温暖的。”华清昊开口说，手已经放下，人也已经站立起来。“睁开吧。”
　　贺司潇合作地睁开眼睛，就像是一个设定了程序了机器娃娃，仰起头看着高高俯视自己的华清昊。
　　“小潇，你……还是我的小潇，也只是我的小潇。”
　　“清昊哥哥，你要去哪里？还回来吗？”贺司潇睁大那双唯一和Mickey不一样的眼睛。其实现在这双眼睛和贺司潇，和Mickey的都不一样。它们依旧美丽，却空洞没有生机。
　　“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寻找什么。”
　　“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怎么知道去哪里找，怎么知道自己找到了？”
　　“找到了，心，就会满起来，我，也就知道了。”华清昊淡淡笑了笑，阳光下，是那么美好。
　　其实我也是，想去寻找什么，把空了的心填满，但是，不能和你同行。
　　“清昊哥哥，你一定会找到的。”我也是。
　　“也许吧。”华清昊伸手揉了揉贺司潇头顶的头发，一样的，头发是一样的，触摸上去的肌肤也是一样的。
　　“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我，还有……不想失去和你的联系。”
　　“好。”那个“好”字自己跑出来，华清昊都没有意识到。
　　然后，当常邵宇拿着毛毯回来时，贺司潇正一个人眯着眼睛望着天空发呆，刚才的事情就像并没有发生过。
　　已经逃避地够久了吧，华清昊，我都回来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II 复仇 —— 24
　　
　　
　　满月的那个夜晚，贺司潇再次偷偷溜了出去。这个满月之夜，就像Mickey最后一次行动的那个夜晚，天上有随风飘浮的云朵，偶尔会挡住高悬饱满的月亮，不过更多的时候，它反而显得格外闪眼。
　　贺司潇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有特殊意义的围巾，钻进了停靠在路口的的士。夏程巍的卧室里没有灯光，估计已经睡了。而花小乖追随猫咪的天性出去夜游。
　　“小伙子，那么晚去哪呢？”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贺司潇。大衣上的帽子盖在头上，挡住了上半张脸，加上脖子上的围巾，模样就更难辨认了。贺司潇自己都觉得这样出来很奇怪，也有点悬疑色彩，而司机大叔确是笑呵呵，像是这样的情况见多了。也是，人家开的是夜车，什么猫没见过呢？
　　“随便，还热闹的地方就好。”贺司潇随口一说，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夜景。
　　“那我就带你去S街吧，哪里最热闹，年轻人最多。”
　　“行。”贺司潇又是随口一应，其实他并不知道E城的S街是什么街，后来想想也只能归于命运的安排了。
　　没有注意到司机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贺司潇想着心事。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天上的月亮似乎在他身上装了追踪器一般跟着他不放。打开窗户让风灌进来，努力顺着呼吸。
　　口袋里，那把用漂白粉清洗得干干净净的瑞士军刀正被插在里面的手牢牢握着。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就是不可以呆在家里，怕自己会发疯，怕夏程巍会发现。
　　巍，我也想和你就这样一天天生活下去，可是……我做不到了，我想你，也是。
　　在司机所说的S街下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灯红酒绿的景象，身边那成对成群的人飘飘忽忽地从自己身边走过，还有人用近乎是下流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自己，贺司潇顿时明白了司机脸上那无意间扫到的笑容是什么意思，原来他是把自己当成……心中的愤怒一下子压过了心脏的疼痛。贺司潇转身想要离开，却看到了街道尽头那片广阔的黑色天幕，以及上面那一盘圆圆的月亮。
　　像是来自遥远空间的召唤，拉住了贺司潇预离开的脚步，也拉住了他正要为自己导向的理智。
　　沉沦，只不过是一个一时的决定，只是这一时前这一时后，有太多放不下的牵绊。
　　贺司潇步入了一家装饰奢华而不庸俗的酒吧，不管门口那牌子上取的是什么名字，没有人挡着自己就径直走了进去，在吧台边坐了下来，没有看周围任何的人。
　　随口点的酒很快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贺司潇说了声谢谢就拿起饮了一口。辣，和上次圣诞节那个舞会上莫景东给他喝的那杯一样烈，甚至更烈，差点就把他呛着。知道自己不胜酒力，所以才来喝，醉了或许就不疼了，不会多想了。也不清楚为什么不干脆躲在自家的卧室里喝，这样喝醉了还有夏程巍会照顾他。
　　是因为夏程巍在那里，所以自己要离开吧。
　　贺司潇推下帽子，端着酒杯，笑了，觉得自己很傻。
　　此刻在吧台边端着酒杯，盈盈笑着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这炫彩的灯光照射下显得多么引人注目。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进的是S街最有名的Gay吧，更不知道从他进入酒吧开始，有多少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是被召唤出来的，那么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就都听本能的意思吧。
　　“美人，一个人？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开始贺司潇并没有理会耳边传来的声音，再怎么样，他也应该是个帅哥吧。
　　“不给面子？”一只端着另一边色泽鲜艳的鸡尾酒的手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贺司潇转头看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一眼。是个帅气阳刚的年轻人，脸上挂着自己猜不透的笑。
　　“谢谢，不过我有了。”贺司潇晃了晃自己手中喝了一半并且不打算再喝下去的酒杯。
　　“这是我给你的，不一样。”那人往前挪了一步，贴住了贺司潇的肩。
　　贺司潇愣愣地看了他几秒，什么意思？
　　“真是不一样啊。”那个人仔细地端详着贺司潇的脸。“要不是我今天晚上那么巧亲眼见到，怎么也不会相信的。……怎么了？你不知道你现在坐的地方是S街最出名的Gay吧，不知道有人递酒给你是种邀请吗？”
　　脑子里只记录下了最后两句话，原来是来找乐子的。
　　“所以……你更应该清楚我已很委婉地经拒绝你了。”贺司潇对他笑了笑，转过头不再看他。
　　“这可不明智啊，小美人，我再给你一个机会。”那人靠过来，嘴直接贴上了贺司潇的耳廓。“我知道你是一个人来，来这里的人无非就是找开心，来发泄地。现在不跟我走，过会儿你就走不了了。看看周围的眼睛，不怕告诉你，像你这样的类型，在这里……是很惹眼的，他们……有时候喜欢一起来。”
　　“你是在威胁我？”贺司潇再次看向身边的笑脸人，随便瞄了一眼周围。还真是有不少人死盯着这里。
　　“我是怕你细皮嫩肉的，受不了那罪。”那人说着直接伸手抚上了贺司潇的脸。“感觉也像。”
　　本想一掌打掉那只讨厌的咸猪手，却被后面那句话给惊到了。
　　“真是没用想过，事隔两年，会在这里遇到你。”那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忘情地抚摸着贺司潇的脸。
　　“我们……换个地方吧。”
　　“好，听你的。”再次将那杯还端着的酒举到贺司潇的眼前。
　　“谢谢。”贺司潇接过，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眼角瞟着正笑对自己的人，那笑贺司潇不陌生，戏亵，矫情，猥琐。回敬你一个，让你知道，什么样的笑可以生出百媚。
　　感觉不到那浓烈的酒灌入咽喉，吞入腹中的灼热感，感觉不到发烫的脸颊正泛出引人遐想的绯红。眼里，渐渐流露出来那股本不会在他眼里停留半秒的妩媚。
　　陷阱不是他挖的，机关不是他设的，他只是出现在那里，然后由着命运，把那些人送到自己的手里。
　　我们的这副皮囊，只属于自己的这一副独一无二的皮囊，勾画和描述了我们唯一一种命运的可能。
　　满月，还有Mickey，就像是对贺司潇下的符咒。
　　说好的，我们，一起，活下去。
　　说好的话，是要算数的，不然，为什么我们还要那样约定呢？
　　II 复仇 —— 25
　　
　　
　　“你这个小妖精，真没想到，比Mickey那小子还妖孽。”
　　黑暗的酒吧后巷，传来一个男人不知道是满足还是怨恨的声音。
　　昏暗的街灯投影下，隐约看到两个黑影靠着墙壁缠绕在一起。
　　贺司潇靠着墙壁站着，仰着脖子望着天上那个又大又圆的月亮，嘴角上扬，心不是疼，还是疯狂。压在身上的手不停啃吻着他的脖子，双手粗暴地在全身乱串，像是要马上把他撕开一样。
　　“你真急啊。”贺司潇淡淡地出口，没有什么反应，双手垂挂在两侧，也没有什么动作。
　　“我是等不及了，这里不会有人来，你就先将就一下，过会我再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什么好地方也不会比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更好了。
　　“一个我只带我的人去的地方。”扯开胸前的衣服，在锁骨上啃上一口。“真是不错，宝贝。”
　　“别叫我宝贝！”贺司潇突然一把将身上的人推开。“叫什么都不许叫宝贝。”
　　“变脸变得还真快。”那人回过神来，一步再次上前，用身体压住贺司潇，一手捏住他的下巴，正正地对视着。“那叫你妖精可以吧？啧啧啧……你不知道，我想你可是想了很久了。每次见到你这张脸就让我心头疼，真是打不得，动不得，骂不得，碰不得。……Ju爷这么照顾你，怎么就让你被警察一枪给嘣了呢？是玩腻了，还是你不听话了？这可真是要不得的，白长那么好的脸了。”
　　“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坏坏的笑再次浮脸。“我被警察嘣了，你不怕现在半夜撞鬼？”
　　“那也是艳鬼一个，我喜欢。”那人说着猛地将贺司潇的上衣全部扯开。“果然是这样。”
　　冷风刮在身上，吹得贺司潇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觉得冷。
　　“Ju爷还没碰过你吧？那夏程巍呢？不要以为你们的事情我不知道，在族里呆了那么久，我也不是白混的。Mickey那小子没机会下手，对付你这个病怏怏的冒牌货我还是乐意的，何况……摸上质感还真是上等。”那人边说，手指被夹住胸前的那一点凸起，开始揉捏起来。“很快，你会叫我哥哥了。”
　　不等贺司潇回答，嘴就再次盖了上去，上面亲着，中间揉着，另一只手顺势往下要往裤子里钻。
　　没有推开身上的人，手伸进了外套的口袋里，那本锋利的军刀已经做好了准备。
　　“别这样。”贺司潇侧过头，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还挂了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摸样。
　　“怎么了？哥哥我弄疼你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那人□着吻了吻那有如小扇一样的睫毛。“别哭，弄得我心痒得不行。哥哥我不会伤害你的，啊，乖，会让你快活的。”
　　“我不是Mickey，别把我当作他。”声音很轻，但足以让身上的人听得清楚，还听出了话里的委屈和不满。
　　正要含住那被揉捏得发红的小珠的嘴重新移回到红得透明的耳垂，在上面咬了咬。
　　“嗯……”第一次把带着欲望的呻吟吐出口，就感到身上的人更兴奋了。
　　“小乖乖你的敏感点在这里吗？”那人又开始不知死活地滔滔不绝了。“你当然不是Mickey，你是我的小乖乖，你比Mickey好多了，所以现在在这里的人才是你。要是我是Ju爷，也会那么做，Mickey那小子不知好歹又自以为是，想要他的命的人又何止Ju爷一个？幸好他是落在警察的手里，一颗子弹进去死得痛快，没有受什么罪，要是被我们几个弄到手，估计就得香消玉殒在床榻之上了。……不过……没机会了。”
　　“你为什么……要他的命？”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气势高高在上的人，那带水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惹人疼爱。没有比装弱小更能迷惑人，更能兵不血刃地穿透防线，要你自己开门请我进来。
　　“因为……他太出色了，就是这么简单，没听过枪打出头鸟吗？”眼睛盯着胸前的大块雪白，手游走在腰际，松开皮带，解开牛仔裤上的铜扣。“真是不错，这小身板，留着就是给人用的。”
　　“那……也得留住命才能用啊。”
　　“什么？”不解地抬起看，看到暗夜精灵最美丽最致命的笑容。“Mickey？”
　　“是bloody-moon，亲亲。”
　　没有留意那瞬间飞溅出来的血迹，就像被撞坏了的消防栓。鲜红的血喷洒出来，溅进睁开的双眼里，世界红了一片，天上的月亮也红了。耳边听不到声音，鼻子闻不出气味，时间停了下来，只有红月陪在左右。
　　一个巨大的物体倒在脚边，似乎还抽搐了几下，扭得就像一条被火烫了的毛毛虫。
　　血，就像小时候过年放的那个握在手里转的烟花棒，飞洒得到处都是。
　　贺司潇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手里，还捏着那把正在滴血的瑞士军刀。
　　家里的书架上，有陶聪磊送的医学常识类书籍，其中一本讲述人体构造的被放在最上面，他要踮起脚才能拿到。那书架是夏程巍订做的，他喜欢看他踮起脚来够书的样子，说像个小孩，在等待着他人的帮助。
　　准确无误地找到颈部大动脉，下手够狠，刀口够深，一刀毙命，不可任何机会。
　　“Ju爷。”
　　握着手机的人轻声哭了起来，就像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孩子在像父母承认错误。是错了，但是还是觉得心里委屈，忍不住在听到那个人说不怕不怕，没事的时候掉下眼泪。
　　贺司潇小声抽咽着，慢慢地重新扣回牛仔裤上的铜扣，系紧皮带，拉拢敞开的衣服，哆哆嗦嗦地抱着自己窝在角落不敢再动。很怕，怕得要命。眼睛也闭着，不敢再去看那个还盯着自己的月亮。
　　而心脏，真的不难受了，甚至感觉不到它在身体里。
　　现在，是再也回不了头了吧？
　　老头子挂掉电话，看着屏幕那个停止闪烁的点，苦苦地笑了，真的是很苦很苦的滋味。
　　“来人，马上派我的两个隐士过去。”老头子对手下说。“不用通知司空，去那里把尸体处理了，不要露出马脚。然后把人平安地给我带回来，直接送到这里，不许出任何状况。”
　　追踪器连接主动脉，一旦脉搏停止，显示器上的灯就会变暗。
　　想过派人去医院偷偷为贺司潇也按上一个芯片，考虑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人，不是他的少爷。
　　“Mickey说他没有过机会，那你呢？”
　　属于夏程巍的那个亮点还在他们家所在的坐标上，没有任何移动。
　　孩子，你的Mickey回来，并且爱着你，但为什么我觉得，也许以后，再听不到你的笑声了呢？
　　人生不幸之一，即得到自己想要的。
　　II 复仇 —— 26
　　
　　
　　看着安睡在自己床上的人儿还不时皱一下美丽的眉毛，撅一下粉嫩的小嘴，苦的心又顿感有些甜味。
　　洗过澡，换上干净睡衣，这个人儿又纯净如初。
　　你还是我的天使。
　　清晨睁开双眼，看到老头子正侧卧在身边，微微笑着看着贺司潇。
　　“你一直在？”揉了揉眼睛，不知道眼睛洗干净没。
　　“我认床睡的。”老头子抬手揉了揉贺司潇乱乱的头发。“醒了？要吃什么？我让人送进来。”
　　“嗯……我……该回去了，不然……巍会担心的。”贺司潇眼神躲闪着，没敢正视老头子。
　　“现在知道他会担心，是不是晚了点？已经12点了小鬼，你真是能睡。”拧一下某人小巧的鼻子，原来这个孩子刚刚睡醒的时候也是那么迷糊着可爱，真是像。原来，并没有失去过你。
　　“什么？”贺司潇一下蹦了起来。“12点了？”
　　“我已经通知小巍了，你再躺一会儿吧，我做事，怎么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呢？”拉住贺司潇的手，重新将他到自己身边躺着，这个人已经有快10年没有在自己身边睡觉了。
　　“那……我有点饿了，给块面包什么的吧。”贺司潇曲起一条手臂枕在自己脑下，正好和老头子平视。
　　“听你说的可怜兮兮的。我让他们给你拿杯热可可，还有蓝莓派和红豆糕，豆浆油条烧饼你要的话也有。”
　　“够了，我不挑食的。”贺司潇习惯地笑了笑，他是无良老板，不会不知道自己的饮食习惯和喜好。
　　洗漱完坐在桌边吃自己的早饭，才想起一直看着自己的人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其实我可以直接和你一起吃午饭了，你不饿吗？”
　　“和你一起吃东西，我哪次不是就光坐着看着你和你说话的？慢慢吃吧，吃完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谢谢你帮我。”贺司潇低头吃着，该说的话，怎么也得先吐出来。
　　“那把瑞士军刀，你还要吗？我让人清洗过了，和新买的一样。”
　　“要。”贺司潇抬起头，嘴巴里还塞着红豆糕。“我要的。”
　　“我让人新拿了一身衣服给你，它们就一起放在更衣室里。”
　　“谢谢，那……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情……”
　　“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我会派人来接你，他是最好的。”
　　“嗯。”贺司潇低头想了会儿，再次抬眼看老头子。“你……是怎么和巍说我在这里的？”
　　“我做的事情，从来不和别人解释，小巍也不会问，而且他知道，你在我这里是很安全的。另外，他更加知道，我不会动他的宝贝，即使我让你睡在我的床上，也不会动你。”
　　贺司潇差点被那口红豆糕噎住了，赶紧往嘴里灌可可。
　　老头子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咽下食物，出口的第一句就是这个，这个问题，其实自己很早就想问。
　　“快点吃吧，别让小巍等急了，他是真的很在乎你。”再次揉揉那被打理过了的细发，脸上洋溢着令人费解的笑容。爱，有太多的表达方式，何况眼前的这个人，对自己，有更深的意义。
　　天使是不能被染指的。有一种爱，我们称之为信仰，是用来虔诚地朝拜的。
　　推开门回到家，花小乖缠上了自己的腿，夏程巍搂住了自己的人。
　　“没事吧，宝贝。”湿湿的唇磨着自己的耳廓，心自己跟着温暖起来。
　　“没事，我这不平安回来了？毫发未损。”贺司潇也抱住了紧搂自己的人。回来了，都回来了。
　　“累吗？吃过东西了吗？心脏有不舒服吗？”很想把这个人脱干净了里里外外检查个遍，但是不能。有的东西不想看到，有的事情不想知道，还回来，回到自己的怀抱了，还知道抱住自己，那就够了。
　　“巍，我爱你。”闭着眼睛闻着这个人的味道，就像狗狗闻到自己的主人，一下子有了安全感。
　　“我知道。”“我也爱你”这四个字怎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能吻吻那还带着洗发水香味的头发。
　　说两年的爱你，结果发现自己一直表错了对象。你说了两年的你还需要时间，却在这样的时刻告诉我你是爱我的。要我怎么回答你，我说的那些爱你和你的爱我比起来显得是那么荒唐可笑。
　　说了两年的爱我，结果发现自己一直弄错了人是不是让你很心虚？所以即使我说了爱，明白无误，坚定不移，你却没有办法回应。那么夏程巍，你要怎么留住这个已经爱上你了的贺司潇呢？
　　花小乖翘着尾巴绕着两只相拥着正彼此嗅啊嗅的大狗狗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还喵喵叫上两声。
　　接到老头子的电话，说贺司潇在他那里，心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情不敢妄加猜测，尤其是昨晚是满月，他一个人偷偷出去了，应该不是第一次。
　　自己真的会不知道吗？那些夜晚哪次不是通宵熬到天亮？不敢睡，怕隔壁的人需要自己时自己睡得太死，不想错过他生命里任何一个重要的时刻，不想他犯错误，现在，是不是又太迟了呢？
　　Mickey当初接受老头子的任务，自己是知道的，也单独找过Mickey，要他考虑清楚。他只是习惯地对他的关心翻翻白眼，然后什么话也不说地走开了。真是一个任性又单纯的傻孩子。
　　电话里，老头子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与自己通电话倒是没有什么区别，正因为这样，才更加担心。所以贺司潇一定在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事情，这件事情很严重，只是严重到什么程度，没有底，是真的没有底。
　　该问吗？自己想听到的是什么答案？事实还是谎话？如果和自己猜想的一样，该怎么面对？
　　越来越让自己着迷了，越来越不能离开怀里的人，但是说爱……原来你真的爱上我了。
　　真正相信自己爱Mickey，是在Mickey死后两年，自己是不是一个很自欺欺人的混蛋？
　　看来人看不清的永远是自己的心思。
　　抱住你不放手，可能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当自己确定爱的是你的时候，你就在我怀里，呼吸着。
　　没有敢问老头子那具尸体是怎么处理了，估计是和Mickey以前留下的尸体一样吧，这不是一个像他们一样凶手会做的事情。第一次，那么果断地夺去了一个人的生命，那和割断一只小猫的脖子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们都会有讨厌的人，那个人会做很多让自己愤怒的事，脑子里也会闪过诸如干脆一刀杀了他吧这样的念头，但那也只是想想而已。我们接受教育，创造文明，怎么可能和没有开化的人一样，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从想法到行动，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个海洋，然而跨越这个海洋，却比想象的要简单很多。难的是当你真正跨越之后，你的生活要如何继续下去。
　　心在那一刻，似乎也真的获得了平静，不疼了，心悸也消失了，即使看着当空的圆月。
　　曾经以为你是爱我的，相信被爱着，心悸还是按时发作，现在知道你爱的不是我，心悸也一样会来。这个和自己靠得那么近，那么重要那么依赖的人，原来，并没有那么重要。
　　下一个月圆很快又会来，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抱住你不放手，不是因为相信你把我抓住了，而是因为相信自己把你抓住了。
　　花小乖觉得无趣地走开了，跳上自己的小床，在里面喵呜喵呜地原地踏着步，然后圈起前腿趴下睡了。
　　II 复仇 —— 27
　　
　　
　　褚俊借着公差来看贺司潇，花小乖毫不客气地跳到他身上。
　　“你的小猫喜欢我哦！”褚俊说着挠了挠花小乖翘起的下巴。
　　夏程巍笑了笑，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怎么可能听不出他那里的意思，一语双关不是他一个人的长项。
　　“因为你是客人，花小乖对客人都很热情，反是对我们两主人爱理不理的，对不，宝贝？”
　　贺司潇为这两个对面对坐着正欲剑拔弩张的男人递上咖啡。搞的真像自己是女主人一般。
　　“最近忙吗？”贺司潇没有去搭理他们之前的那个无聊话题，另起了一个。“年末了。”
　　“B城近两年没出什么大案子，我可能真会转调到E城来，也许就是春节后。”褚俊自在地摸着膝盖上惬意的花小乖，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一手端起贺司潇泡的咖啡饮了一口。“手艺不错啊。”
　　“难道E城出大案子了？”贺司潇扫了身边的夏程巍一眼，知道他现在的脸色不定不好。
　　“也不是，就是最近有些小势力往E城在做转移，我们有几个案子牵连着，就顺着瓜摸过来了。”
　　“也不错。”贺司潇笑着点了下头，说不上自己的这个“也不错”到底指什么不错，就让爱猜的自己想去吧。
　　“不知道，夏先生现在还没有在协助警方？我很怀念和你一起工作的日子，你是个很有实力的人。”
　　“谢谢褚警探的夸奖，实在是不敢当。鄙人现在经营着自己的一家心理诊所，这你也是知情的，就不要再拿我之前的那点拙见来寻我开心了，何况杜老师不是还在？”
　　贺司潇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最讨厌这两个人这样说话了。
　　褚俊和夏程巍，关系似乎有些微妙。破获B城的连环杀人案，当场击毙凶手，夏程巍提供了很多直接的证据和线索，再加上之前和杜明明一起协助他们推动案件进展，可以说有一半的功劳。
　　“我该问你那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吗？我知道那个提供线索的神秘人是你。”
　　贺司潇恢复阶段，两个人进行过一次密谈。
　　“你知道？还是你猜测？如果你有证据证明你所谓的神秘人是我，那么你确实是知道，但如果不是……褚警探，你是高级警员，应该清楚与案件有关的所有用词都应该谨慎。”
　　“Mickey和你是被同一个人收养的，不是吗？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他。这次提供那么重要的线索，我相信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和完成的。冒着可能暴露的危险那么急的行动，就只是因为贺司潇等不及了？你知道如果我让人深挖下去，你，还有你的那个Ju爷，日子不会那么好过吗？”
　　“如果你可以那么挖下去，现在又何必来和我说这样的话呢？褚俊，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你要带贺司潇离开这里？”
　　除了贺司潇，夏程巍，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纠葛？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我不会伪造那份说服父亲出面的证据。杜明明的话有没有道理，他比谁都清楚，还是坚持立刻行动，不是为了抓什么满月杀手，而是为了救自己的潇潇。你很清楚这点，不是吗？真的想不到，能理解褚俊的居然是夏程巍。
　　还是违背了自己开始的誓言，违背了父亲的意愿，甚至有些污染了自己身上那身警服，只有你有注意到的，也只有你那么敏锐地可以发现，那天，我没有穿警服出现在现场。
　　“对，带他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你怀疑我的能力？还是你觉得自己更加合适？褚俊，你做不到的，你给不了贺司潇你想给与他的东西。你的身份能允许你爱一个男人吗？你能牵着他的手走上大街，牵着他去见你的家人，你的同事，你的朋友，告诉他们你爱他吗？”
　　褚俊笑了，没有看夏程巍，抬头望着天。那一天万里无云，天空格外蔚蓝。
　　“放心把他交给我吧，我会想保护自己一样保护他。”
　　把手放在褚俊的肩膀上，算是答谢吧。放手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自己可以为了他豁出去，哪怕只是一次，的人，是不容易，可再难，你也要做到。自己放手，或者我帮你。
　　转眼，一年半过去了，放手了吗？
　　“我很想你，潇潇，你比过去气色好了很多，也……更加好看了。”当着夏程巍的面，当着贺司潇的面，褚俊轻揉着在他怀里已经呼呼大睡的花小乖，说得理直气壮。
　　贺司潇没有接话，偷偷瞄了夏程巍一眼，微红着脸垂下了头。不会忘记，第一个亲吻自己的人是谁。
　　夏程巍此刻诧异的不是褚俊说的话，而是贺司潇的反应，为什么脸红？
　　“好了，不早了，我还有事情要办，潇潇，能送我到门口吗？”褚俊站起身，对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反应是满意的。将花小乖放到夏程巍的腿上，挑衅地一笑。“后会有期，夏程巍。”
　　“我送你。”贺司潇也站了起来，没有再去看夏程巍的脸色，不想看，看了自己会多想，多想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正如何和谁走在一起，走多久，走到哪里，最后，不还是会回到你身边？因为我的心在你这里，不是吗？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就像褚俊给的那个吻，存在的，就是存在的，要解决。
　　坐在沙发里没有动，腿上的花小乖跳走了。眼睛盯着一前一后走向门口的人，看着那个人的手抚上贺司潇的肩膀，轻揉地按了几下，脸上那深情的笑容，似乎要把眼里的人融化掉。夏程巍深吸了一口气，感情，真的只是两个当事人的事情，真的像自己以前说的，根本不存在情敌吗？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忘了，我们又遇见了，一辈子都不能再失去联系。”
　　“我知道。”美美地笑一个，就像当年那个月圆之夜在警察局。你不知道吗？扣动扳机的那只手，此刻正在我的肩膀上，你要我怎么想？“欢迎你也来E城，有时间，我带你到处走走，这城市很漂亮。”
　　“有你在身边，害怕不知道什么是漂亮的？”轻点了一下那俏丽的鼻子。“我走了。”
　　果然还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娃娃，褚俊，你真的认识贺司潇吗？你的那个贺司潇，应该还在13年前的那个夏令营里。我想你帮我记得那个他，可是你不愿意，为什么？
　　“再见，俊。”一直都是那么叫你的，不是吗？除了被你的强吻惹生气了，一直，你都是那个俊。
　　关门回到屋里，收拾起桌上用过的咖啡杯。
　　“你还要一杯吗？”腰还没有直起，就感觉身后有人贴上了自己。
　　“我想要你，宝贝。”将人转过来对着自己，不等答案，直接行动，带着咖啡味儿的口腔更让人清醒。
　　是在向我示威吗？宣告自己的所有权？贺司潇心里笑了，夏程巍，原来你也有那么傻的时候。
　　花小乖瞅了眼缠绕在一起的两人，未开化的脑袋里没有念头，却知道不用去食盆那里等吃的了，又要晚了。
　　II 复仇 —— 28
　　
　　
　　由老头子介绍的那个人，是一位世界顶级的美容整形医生。
　　其实在陶聪磊做移植手术的时候，对手术的切口就很注意，所以疤痕不是特别深和明显，加上在康复的阶段中，一直都有对疤痕的修复治疗，所以要完全去除那道疤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表面上都说是因为贺司潇是个爱漂亮的人，在胸前留下这样一道疤痕会心里有疙瘩，其实是怕他每次看到这道疤痕就会想到Mickey，想到Mickey就会连带想到所有的事情，想到这些事情后会和周围的人有芥蒂。所以治疗一直在进行，就像其他康复治疗一样，直到后来贺司潇自己要求停止。所以现在他的胸前留下那道疤痕只泛着淡淡的粉色，有时候远远看着，就像是用手指在胸前抓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现在又想要继续治疗，把疤痕彻底去除了？”
　　“因为不想再……想小琪了。”贺司潇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位专家自己不认识，也不预备去认识。“小琪是我的同胞弟弟，他的心脏现在就在我身体里跳着。”
　　“对不起，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
　　“每次看到都会想，所以想把它去干净，不想……再活在愧疚中。”贺司潇转头对专家笑了笑。“谢谢你。”
　　“现在就谢我，要是我不能帮到你，那不是要内疚死我了？”那位混血专家走到贺司潇身边，低头打量着躺着的人，也笑了，不是职业的那种。“你真的很好看，我喜欢美好的事物，所以，我也想你是完美的。”
　　“我已经谢过你了。”贺司潇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重新进行这个治疗是自己突然决定的，也可能是被花小弟脖子上的那道只有他能看到的斑纹吓到了。
　　如果没有了那道疤痕，当我再次闭上眼睛躺在你们的面前，还能猜出谁是谁吗？夏程巍，到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会更喜欢抱你的宝贝？你真正的宝贝，你爱的Mickey，为了你的爱回来了。
　　感觉脸上有手轻抚过，贺司潇没有理睬，明白那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只要不太过分，统统无视掉。
　　疤痕新一轮的修复治疗，贺司潇是第一个告诉常邵宇的。记得那次看到那道粉红的疤痕时，常邵宇还犹豫了一下，傻傻地问一句碰到会疼吗，吻到会痒吗？这样的一个人，任何时候想到自己都会开心地笑。
　　“怎么想到要把疤痕去掉？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明年夏天要和我一起去海边度假啊？”
　　“你想去海边度假？”
　　“嗯，想，一直没有机会。……你呢？”
　　从混血专家那里出来，上了一辆的士，转战到莫源发到手机里的一个餐厅地址。
　　年前莫源就要搬到E城了，莫景东为他准备好了房子。这次是莫景东做东要先为莫源庆祝晋升和搬迁，所以就把贺司潇也叫去了。在车上的时候，贺司潇就迫不及待地给常邵宇打了那个电话，好像自己的事情，再小也想告诉他，可能是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吧。
　　常邵宇和莫源，是贺司潇很特殊的两个朋友，和朋友比起来像亲人，和亲人比起来像朋友。而他们唯一的不同估计是常邵宇是可以抱自己的，而莫源不可以。
　　还有莫景东，想起那两次见面，贺司潇就忍不住撇了下嘴。自己那样的行为，事后想了都会自责，就是到了那点上又会克制不住自己，那么自然地去勾引别人，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褪去绅士的外衣，是好玩吗？说不上，就有一点，贺司潇心里很清楚，不是真想和他们发生什么，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那样的碰。
　　夏程巍，你真是个傻瓜，除了你，是谁都不能那样对我的。当然，常邵宇不同，至于为什么不同，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欠他什么。总之，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贺司潇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也想，要不明年夏天一起去吧。”
　　“你说的，我可是很认真的哦！”
　　“贺司潇什么时候骗过常邵宇了？”应该没有吧，就算有，你也会原谅我的。
　　“呵呵，笨蛋，我记住了。”
　　“傻瓜。”贺司潇不管司机大叔那不时投来的好奇的眼神，也呵呵笑了。
　　“治疗的事情，夏程巍怎么说？”
　　“还没告诉他。……常乐，我不想要那道疤，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到小琪。”
　　“我懂。贺司潇，常乐一直和你在一起哦。”
　　“我也懂。”常乐，爱你。但不可以说，怕你误会了这份爱，怕他会误会。他是个最大的傻瓜，老是搞不清楚爱和爱之间的区别。对的，那个超级大傻瓜就是我最爱最爱的巍，这个，你也懂吗？“我现在去见小源哥哥，他年前就搬来E城了，似乎还当了大官，正准备了好胃口去敲他一顿呢。”
　　“是吗？很好啊，今年过年可以热闹了。那……挂了？”
　　“嗯，再打给你，还有，官司顺利。”
　　“你那么说了，就一定的，拜拜，笨蛋。”
　　心情又好了，贺司潇放下车窗，望着越来越熟悉的E城的街道，和B城，真的有很大区别吗？
　　真的没有多大的区别的，我，是不是也该转移到B城呢？Ju爷已经过去了，常邵宇还有必要守在这里吗？趴在贺司潇以前睡的床上，眼前摊着手头那个案子的资料，手机还握在手里，热乎乎地，屏幕上，是两个人抱在一起的照片。常邵宇还是那个常邵宇，而贺司潇，离开B城，就不是了吧。
　　B城的贺司潇是所有人的贺司潇，快乐的宝宝，单纯的孩子，美丽的天使。E城的贺司潇，是夏程巍的贺司潇，是夏程巍的宝贝，是只在电话里，在视频里，还那样对我们笑的朋友。
　　我会回来的。常邵宇笑了笑，吻了一下屏幕那个小小的笨蛋，顺便蹭到边上那个一样小小的傻瓜。
　　很大的圆桌，很丰富的佳肴，享受的人只有三个，奢侈。那么美好的事物就应该是众人共享的吗？
　　“小东西，你迟到了。”莫源把贺司潇拉到自己跟前，握着他的肩膀将他原定转了两圈。“不错，还结实。”
　　“真是的，小源哥哥，你怎么还这样啊。”贺司潇半红着脸，垂着脑袋挠了挠头，随便偷瞄一旁的莫景东一眼，此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还特意眨了下眼睛，像是在暗示什么。
　　“你是我的小东西啊，何况景东是自己人，谁都知道我宝贝你，这里就我们三个，你羞什么？”大手宠溺地袭上毛毛的脑袋，在上面无乱抓了几把，还幼稚地咯咯笑出了声。“软软地真舒服。”
　　“你坏我发型了。”贺司潇无奈地白了此刻不能用逻辑要求的莫源一眼，自顾自坐了下来。
　　一顿饭三个人吃得很慢，莫源贴着贺司潇坐，还是不停给他夹菜。莫景东坐在莫源另一边，很有耐心地看着这个对自己老是厉声言行的堂哥怎么一派温柔地伺候别人，到底谁降着谁呢？一物可以降多物吗？如果是这样，那还是降吗？那么小贺，谁能降住你呢？
　　“我重新开始进行疤痕修复了。”贺司潇说，拨着堆高的食物。
　　“是吗？怎么又要了？之前还是你自己不乐意的，本来早没了，这么漂亮的人儿。”随口而出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吗？莫源没有看贺司潇的反应，继续道。“那也好，夏程巍知道吗？”
　　“我的事情，干嘛老是要问他啊。”贺司潇有些不爽，难道在他们的眼里，他真的是他的？
　　“吵架了？”莫景东问。“他舍得？”
　　“没，就是我自己不喜欢了，夏天，我还想去海边玩呢，那疤……反正能去掉，就去喽，没什么不好的。”
　　“也是。听说陶聪磊做手术时就留了一手，不然还真有难度。那……治疗的医生……”
　　“Ju爷给介绍的，靠谱，所以你，你们就放心吧，不要多想了。”贺司潇抬头在在场的人露出一个美美的笑容。“我，可是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回来了，不好吗？”哪怕那个人不再是我了。
　　好，或者，不好，现在谁说，都没有意义了。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会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其实，月亮的形状，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多大变化，它一直都是一个球体，球体看上去，就是圆的。
　　II 复仇 —— 29
　　
　　
　　第三次治疗后，疤痕又淡了不少，那个混血专家的话也越来越多，只是手还是只额外出现在脸上，持续的时间也一样很短，不过那眼睛，倒是更久地盯在他身上不愿意离开。
　　“你……和你男朋友住在一起？”治疗结束后，混血专家问道。
　　“是啊，你猜到了？”贺司潇穿戴好衣服准备离开。
　　“你身上有不少吻痕。”混血专家很直接地说。“你们还好吗？我没有注意到有新的吻痕出现。”
　　“我们很好，因为在治疗，所以我没让他碰我。”贺司潇犹豫了一下，该说谢谢下次再见了。
　　“是吗？我想他应该并不在乎那道疤。……他……是你唯一的男朋友？”
　　“我们都很保守，即使喜欢的对象是同性，我们也只奉行monogamy。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也辛苦了。”
　　“好，我送你到门口。那……如果方便，下次可以的话带你男朋友一起来，我很好奇。”
　　“再看吧。”贺司潇礼貌地笑了笑。
　　Monogamy，一夫一妻制，一生一婚制，单配偶，单配性。我们，是这样的，不是吗？
　　贺司潇裹紧了衣领，在寒风中等着约定的车出现。
　　是快有一个星期没有让他碰过了，估计某人已经快熬不住了。很想早点回去，但回去之前还有一个约会必须赴。那次在E城见老头子，就留意到了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陌生人。他眼神里所透露出来的东西自己不熟悉，却很好奇，他看自己，是那么的惊讶，又那么的欣喜，似乎还有一点疼爱。很快贺司潇就明白了这个人看到了什么，明白了他对于自己该有的那种想恨又恨不起来的无奈。
　　车停到自己面前，司空在后座上等着自己，开车的人有点眼熟。
　　“进来吧。”司空打开了车门。“他叫罗阳，以前一直也为Mickey开车。”
　　贺司潇没有说话，俯身坐进了车，随后又把车门关上。车再次启动，在E城的街道上毫无目的地晃着。
　　“你们是特意来找我的吗？”贺司潇侧坐着身体，看着了眼前的司空，和用后视镜一直瞄自己的罗阳。幸好车开得很慢，不然他真的很想让他们把车停在路边，让他们把自己看个够。
　　“以后Ju爷有事找你，都会是我来接你。”罗阳说。“如果你有事找他，我也会来。”
　　“你们对我好，是因为我像Mickey吗？”
　　“你觉得我们对你好吗？”司空反问，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是藏得很好，一直对这个人，感情都藏得很好。
　　贺司潇抿了下唇，没有回答。
　　“我一直想知道，你真的值得用Mickey来换吗？”司空继续说道。“其实值不值得都是次要的，你和Mickey，和我们一样，都只能被动地接受现实。想知道Mickey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现在的我，不是Mickey，也不是贺司潇，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认识小琪，不是太晚不是太迟，却一样没有办法挽留。我知道你们……是恨我的，不是吗？”
　　“恨不恨的都是傻话。”司空叹了口气。“我今天来看你，就是想对你说句话。”
　　“我听着。”应该猜到你要说什么了，还是，太晚太迟了。
　　“本来我希望你可以去过上一种Mickey一直想要的生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一个人会在那个家里等着自己。房子不大，够住就好。每天饭后，一起出去散个步，一起赏赏月。过一种最平淡最普通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看着两个人的脸上爬上细纹，看着牙齿一颗颗逃离职守，还能开心地笑。”司空说着，眼睛忍不住红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哽咽。“后来我想，那是Mickey的心愿，不是你的，但……我想你知道这点，想你可以过得开心，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我知道你现在和夏程巍在一起，我们也算从小认识他，对于他的人我多少还是了解的，知道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很少会有不成功的，所以这个人，一定努力在让你幸福，希望那样的幸福，你可以安心地担下来。……今天我说了那么多，对你也许觉得有点突兀，可都是我的真心话。想你也猜到了，我是喜欢Mickey的，却没有能力留住他，我……想原谅自己了。”
　　罗阳安静开着车，没有再瞄一眼后座上的人。司空的话，他一字一字听得很清楚，知道都是思量再三才会有今天的这次私下见面，知道要把放了两年的话这样顺利地倒出来，已经在之前演练的数遍。想想谁都不容易，像司空说的，他也应该开始原谅自己，原谅自己没有留住Mickey。
　　“你的话我听进去了。”贺司潇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的泪水也吸了回去。司空，要是你知道我的手里也沾染了鲜血，你会怎么样呢？如果你的Mickey回来了，你还会说原谅自己，还会再次放手吗？
　　“你是要回家吗？我们送你，到小区就离开，不会打扰你现在的生活的。”司空露出一个简单的笑容。
　　“好啊。”贺司潇也回了一个笑容，一个属于贺司潇的单纯的笑容。
　　“听Ju爷说，你想要把疤痕去掉，顺利吗？那个专家……他以前也见过Mickey。”
　　“他见过Mickey？”一瞬间，平静下来的心有乱了，难道那个人也……Mickey啊，你知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在意你，而对你，要一个华清昊就够了，你是聪明吗？是这样的聪明最后打败了你吗？
　　“他没对你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吧？如果有的话，我替你教训他。”司空很认真，说的话应该也是认真的。
　　“不用，我会自己处理的。”那就是有奇怪的举动了。“他和Mickey是怎么认识的？”
　　“是三四年前，他为族里的一个少爷治疗一道刀疤。你知道，Ju爷对少爷的容貌是很在意的，所以……他和我们接触的也不算少。有些事情告诉你也无妨，Ju爷本身是从来不会碰他的少爷的，可他身边的一些人不是，近男色的人这年头也有不少，所以……你也该明白了。……好了，不要瞪大眼睛这样看着我，Mickey是没有人敢动的，那小子烈着呢。也就只有他的那个小情人了。”司空被贺司潇愣愣的样子逗笑了，没想到讲着这样的事情，听的人的脸上还会有那么可爱的表情，是因为这样，你才活下来了吧。
　　“其实，你们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是真的对我好。”贺司潇回过了神，带着一丝遗憾。“你们应该鼓励我去为Mickey报仇，不是吗？那些伤害了Mickey的人对我可是没有一点防备的。为什么不呢？”
　　“很简单，不想把你也毁了。”司空的话言简意赅。爱一个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想你过的好，孩子。”
　　“我和司空，我们都想明白了。”罗阳开口。“你，在Mickey的事情上，并没有责任。”
　　“谢谢你们，小琪，我还是喜欢那么叫他，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在身边，应该，也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陪着。”
　　“那个你说的小琪，我会留着，罗阳也会留着，所以，你就放手，去把那个贺司潇找回来。”
　　司空最后的那句话，让贺司潇振了一下。这个自己第一次坐下来面对面说话的人，居然能那么轻易地就看穿自己。是他本身的真的机智过人，还是他对Mickey太过熟悉，贺司潇一时没有答案。
　　“前面左转吗？”罗阳的问话打断了两人片刻的沉默。
　　“对，左转，再下一个路口就到了。”
　　贺司潇和司空都知道罗阳是故意那么问，为了避免接下里可能的尴尬，因为车上装有GPS导航。
　　“以后再见面，我是Ju爷的手下，你是Ju爷的上宾，是Ju爷很重要的人，我们，可能不大能说上话，今天，我就全说了，希望你不要认为我太过唐突。”司空伸出手。“见到你很高兴，贺司潇。”
　　“我也是，司空。”贺司潇握上司空的手，那只手一样苍劲有力，被他握着，会觉得踏实。
　　即使是bloody-moon，这个Mickey对于司空他们来说，也还是一个活蹦乱跳，单纯淘气的小天使。
　　谢谢你们留住了那样的一个Mickey，也许将来，这个Mickey，会是贺司潇的救赎。
　　II 复仇 —— 30
　　
　　
　　才进门，还没转回身，就被人从后面抱了起来，也不反抗，合作地给抱住，节省他的体力。
　　“你神神秘秘地跑哪儿去了？”耳朵被弄得痒痒地，不规矩的厚唇不规矩的牙齿，惹得他心也痒。
　　“偏不告诉你。”
　　脚落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卧室，就在床边站着。转了个身，脸还没看清，嘴唇就被占据了。巍是热情的，是直接的，是让贺司潇矜持不住的，回应，比任何时候都更迅速和激烈。
　　唇齿交接，舌头追逐着纠缠在一起，要把对方吞咽入腹。不是只有一个人熬得难受，不是只有一个人想要把对方占为己有，一切从来到这里开始，就是相互的。
　　褪去外套丢在一边，扯开夸大的衣领，吻上圆润的肩头，手从底下探进衣服，爬上胸前的小点，熟悉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心里满意地笑了，宝贝是喜欢他的抚摸的。将衣服推高，转而用唇含住那开始被自己揉捏的发红挺立的果实，慢慢用舌尖挑逗，听着更加鼓舞人心的呻吟声灌入耳内，感受着后背上抓得自己更紧的手指。眯开眼睛瞟了眼中间那道很能激发自己欲望的疤痕……嗡一声，醒了。
　　“你动过这道疤？”
　　然后很快，一切嘎然而止。还没有从感官的刺激上回过神，就被眼前肇事主儿那带着压迫的眼神给惊了。
　　“是，我重新开始了修复治疗，要把这道疤去掉，是不是现在就看得出颜色又淡了？那位医生是专家。”
　　“为什么突然又想去掉？那个专家什么的，你自己找的吗？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想让你自己发现啊。”讨好地勾住夏程巍的脖子跳起来，用双腿紧紧环住他的腰。该不是就生气了吧，贺司潇故意撒娇似地撅了下嘴。“不喜欢吗？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这道疤痕。”夏程巍特意那么说，他知道贺司潇不是因为这个才那么做，也相信贺司潇知道他知道，只是依旧是侥幸，想就这样把这个问题跳过去。
　　“可我自己不喜欢，可以吗？”贺司潇把脸靠在夏程巍的肩膀上。“这道疤，会让我想起小琪。”
　　“都过去了，宝贝。”为什么要提，为什么要说明，那个懂事乖巧又善解人意的贺司潇被你藏起来了吗？
　　“过得去吗？”贺司潇吻了吻夏程巍的脖子。“没有了这道疤，我就更加像小琪了，你……不高兴吗？”
　　夏程巍将贺司潇从自己身上拉下来仍在了床上。
　　“真不知道你生气什么。”贺司潇顺势就平躺下来，眼睛盯着夏程巍。“反正我和小琪也已经没有区别了，何必执著着要留着它呢？现在有机会，能把它去掉为什么不，谁喜欢自己身上有疤？”
　　“你和Mickey不一样。”夏程巍扑了下来，直接压在贺司潇的身上，手支着上身。“你不是他。”
　　“我是不是。”所以你不爱我。贺司潇咬了下嘴唇。“我本来也没有那道疤，我现在不喜欢了，不想要了，要把它去掉，不行吗？看到了我心里就不爽，你有意见吗？这是我身上的，不是你！”
　　“你这是发的什么脾气？不想要就不想要，我又不是非要你留下那道疤不可。”
　　“巍。”贺司潇伸起手臂环住了夏程巍的脖子，语气又软了下来。“你……生我气了？”
　　“没。”夏程巍很快在贺司潇的撅起的小嘴啄了一下。“别多想。”
　　“没有了这道疤，我和小琪，看上去，就不会有那么的大区别了。”贺司潇甚至连眨眼都忘了，生怕错过夏程巍眼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么……你……会不会……会不会……爱我？”
　　别逃避了，还逃避什么？还要这样生活下去，还要爬上我的身，为什么就不愿意承认？
　　“宝贝，你……”夏程巍俯下来，整个压在贺司潇的身上，脸埋在颈窝，不想让贺司潇再这样揭开自己眼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闪的秘密。“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
　　“好啊，不说就不说，没关系，我没问题的。”贺司潇垂下手臂放在身体两侧。“只是我不说，我心里就不会想，你心里就不会想？每次你脱下我的衣服，看着我的身体，每次进来，看着我眼里升起的那异样的光芒，你心里念的人叫宝贝，这个宝贝不叫贺司潇，你知道，我知道，而我要假装不知道，假装你是在抱我，是在爱我。那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蠢，很贱，想着哪怕那么一刻，你没有把我当作小琪。”
　　“被说了，求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夏程巍翻过身，平躺在贺司潇身边，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爱他，为什么不留下他？为什么要留下我？”贺司潇突然坐了起来，跨坐到夏程巍身上，拉开他挡着自己眼睛的手臂。“看着我，回答我！你根本就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凭什么要我留在你的身边，凭什么要我，凭什么在我身上留下这些痕迹？你说啊，夏程巍，你不是向来能说会道吗？”
　　“你要我说什么？”夏程巍甩开贺司潇抓着自己的手，撑起上身坐起，平视着贺司潇渐红的眼睛。“你想听什么？对，我是爱Mickey，很爱很爱他，但是他爱华清昊，他不爱我，所以我宁可得不到的就毁灭，反正还有你，你会爱我，我也喜欢你给我的感觉，这样的结果两全其美。这样说，你满意了吗？非要我说出来才痛快是不是？贺司潇，我们谁也并不欠你，你知道吗？”
　　是真心话，还是被贺司潇气出来的傻话？夏程巍一时还分辨不清，只是最后一句或许是真的。
　　“我知道了。”贺司潇说完爬起来，走下了床，背对着夏程巍把扔在地上的衣服重新穿好。
　　“你要去哪里？”贺司潇突然的举动太奇怪，夏程巍还做不出判断，他没有想到他会说出那四个字。
　　“出去走走。”贺司潇回头对夏程巍笑了笑，只是单纯地笑了笑。“你……也不欠我。”
　　“你等等。”夏程巍从床上跳起，两步从床上跨到了贺司潇的身边。“你……没事吧。”
　　“我像有事吗？说出来，心里就好了，你不这么觉得吗？现在，都冷静一下，不是更好吗？”
　　“宝贝，我……我们……”别分开。
　　“我会回来的，这里，也是我的家。”贺司潇说完，转身走出了卧室，径直走向大门，果断地开门出去了。连特意绕到他脚边打招呼的花小乖都没有理睬。因为赶不及地要趁眼泪逃出来之前先逃出去。
　　夏程巍原地站在，呆了很久才晃过神了，握起拳头狠狠地砸向墙壁。真的不爱贺司潇吗？那么为什么心会哭呢？这个自己呵护在身边的人，他的一个小小的眼神，都能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骗走，两年改变了那么多的事情，难道不包括那所谓的爱吗？对于Mickey的爱，对于贺司潇的爱，是不一样的吧。
　　人常常迷恋自己得不到和失去的东西，因为想象永远可以成为最完美的。那么如果对抓在手里的还是那么在乎，是不是才是真的爱呢？爱难道不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欲望吗？
　　我也是爱你的，贺司潇，你，知道了吗？
　　还爱不爱Mickey，对于夏程巍根本就不重要，因为Mickey已经不在了，而他也早就没有机会。
　　还爱不爱Mickey，对于贺司潇却是一个必须解开的心结。它会影响他以后的判断，左右他以后的行为，也直接关联到他和夏程巍可能存在的那个幸福。
　　我的手上，也已经沾染了鲜血，你，该怎么再次把我领回家？
　　没有了你的爱导航，我就像迷失在海洋上不断随风浪漂游的小船，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小小风暴都有可能把我整个倒翻，那个天旋地转的时刻，没有你的爱作为依靠，我要怎么坚持下来？怎么因为相信你会再次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出现把我拉回安全的海岸而不放弃希望？
　　抱着花小乖静静坐在不开灯的客厅，等待大门自己打开，等待宝贝回来，重新钻入自己的怀抱。
　　脸颊上，暖暖地滑过一道98.2％是水，含有少量无机盐、蛋白质、溶菌酶、免疫球蛋白A、补体系统等其他物质组成的弱酸性的透明的无色液体，那个东西，我们一般都叫它眼泪。
　　不管有没有为你流过眼泪，贺司潇对于夏程巍，都是很重要很特别的存在。
　　II 复仇 —— 31
　　
　　
　　莫景东再次单独见到贺司潇，是很意外的事情。当时有人告诉他，有人在他开的酒吧里闹事，他就好奇去看个究竟，毕竟从他在E城开始自己的事业，开展自己的活动以来，场子里从来没有出过事情。
　　“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谁胆子那么大？”下了宾士，煞有气势地走进自己开的E城的一间Gay吧。
　　“不知道，像是来了个从来没见过的漂亮人儿，被常来这里来的一个老板看上了，当作这里的人要带出场。那个人似乎也喝了不少酒，很妖气，脾气也很大，居然用酒瓶砸了人。”手下为莫景东开了大门。
　　“有意思，看来今天晚上不无聊了。那个人你见到了，真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气太臭，被砸的人只是搂了一下他的腰。”
　　“还在？”
　　“被我们的保镖关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着，倒是也安静了下来，就是那位老板，正在发火呢。”
　　“我要先见见那个闯祸的家伙，再来决定怎么应付那老板。”莫景东坏坏地笑了笑。
　　“我明白，那……那个房间就是，在门口能看到，窗户玻璃是单反的。”
　　睡在沙发上的贺司潇很安静，脸红红的，就像一个摇篮里的宝宝。
　　“别让人吵到他，我去把那个混蛋搞定了再说，居然敢碰我的小可爱，丫的找死！一个酒瓶便宜他了。”
　　莫景东愤愤地转身离开，一直跟在身边的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幸好，只是把人关在了房间里没动，看看老板的那变青了的脸，拍拍胸膛，为那位倒霉的人祈祷一下，不然今天最惨的估计就是自己了。
　　当贺司潇半醒过来的时候，莫景东已经在他身边守了很久，身上还盖着一件暖和的大衣。
　　“景东哥哥？”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脑袋混呼呼地，估计是酒的后劲来了。
　　“没事吧，我的小可爱，怎么喝醉了？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吗？”捧住刚醒的人的脸，真是可爱的不行。
　　“甜甜的，我就多喝了一杯，然后有个家伙……我好像砸到他的头了。”贺司潇一点点清醒过来。
　　“他活该，别去想他。我……送你回去？”
　　“回去？你那里吗？”贺司潇把滑下的大衣拉高，打了了颤。“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好，那就去我那里。说真的，你还没去过我在E城的家呢。”莫景东满意地笑了笑，看来今天有机会了。
　　“我……没力气，走不动。”贺司潇往大衣里缩了缩，撒了个娇，无心地。
　　“我抱你。”说完，莫景东就起身将贺司潇打横抱了起来。“带你去暖和的地方。”
　　“好。”贺司潇笑了笑，头一歪，靠在莫景东的肩上又睡着了。是酒精的作用也好，是和人打了一架累了也好，是心太明白而疲惫也好，真的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会，看到熟人，就睡得更安心了，还是很单纯的人。
　　贺司潇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睡在了一个陌生的卧室里，窗帘拉着，不知道天亮没有。就床头亮了一盏灯。床很大，绝对的King-size，现在就他一个人睡着就显得更空了。
　　“小可爱，醒了？”莫景东俯身对着贺司潇朦胧的睡眼。“现在是凌晨一点，夜，还很长呢。”
　　“景东哥哥。”贺司潇挣扎地坐了起来。“我渴了，有水吗？”
　　没有等到回答，抬手揉了揉眼睛，没有刚才那么昏了，可还是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那个我现在……”话还没有说完，下巴被一只手勾起，睁眼才看清楚手的主人，嘴就已经被热乎乎的唇盖住了，未闭合的牙齿张得更开，一股凉凉的水罐了进来，大脑似乎像通上了电，一下全醒了。
　　“唔……”欲将身上的人推开的手被抓住，喂水只是一个幌子，接下来的攻城略地般的吻才是真格的。窜进来的舌头温度还是低的，在暖暖的口腔带来了更多的刺激，缠绕住自己舌头的那一刻，终于算醒世了。
　　吻还没有完，手就已经游走到了身上，衣服被从下摆拉起，一直推高到胸前，冷冷的手抚摸上因酒精作用而发烫的皮肤，让贺司潇打了个寒颤。“景东哥哥！”
　　“怎么了，小可爱，不喜欢吗？”松开被蹂躏地红肿的唇，将人推倒在床上。
　　衣服还缩在胸前，露出大片皮肤，和那道淡淡粉色的疤痕比起来，两边的两颗小小的红蕊更加勾引人。
　　眼珠骨碌快速转了一圈，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只是自己是该默许还是反抗呢？没有答案，本来是有的，但是经过和夏程巍的那次争吵，变得模糊起来。反抗，不是应该在有坚持的前提下才进行的吗？
　　“景东哥哥，你……喜欢我吗？是真的喜欢我吗？”
　　“不止喜欢你，还爱你，小可爱。”听到贺司潇这样的问话，像是听到了“来吧来吧”的歌声。
　　“真的爱我？”也是，你不认识小琪，而且小的时候，好像就是喜欢我的。和莫源不一样，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亲人，也算不上什么好朋友，只是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你怎么确定？”
　　“很早，我就确定了，你是贺司潇，不是吗？”莫景东脱下自己的衣服，扔到了床尾，俯身压在贺司潇的身上。“现在，让我好好来爱你，你会知道，你的世界里，不是只有夏程巍一个人的。”
　　没有说出反对的话，轻扣了一下下唇，眼睛直直地看着并不陌生的莫景东，像是认命了一般。那，就试试吧。贺司潇把头转到向一边，身体有些微微的发颤，就，放纵一次看看吧。
　　看到贺司潇这样的反应，莫景东觉得没有必要再迟疑了。吻落在胸前，在那嫩滑的肌肤上啃噬轻舔着，耳边弱弱响起可爱的呻吟声，还在压抑吗？立刻含住那诱人的敏感点，用舌尖挑逗，用热唇撕磨，手袭上空闲的另一点。果然，感觉身下的身体向上反射般的抬了抬，呻吟声也不自觉地放大放开了。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紧紧抓着床单，带着不安，带着一丝罪恶感，心很难受，但身体却很兴奋。感觉手从胸前往下移走，滑到腰间，钻进裤子，包裹住了一侧臀瓣，一个颤栗，居然本能地反抗起来。
　　“怎么了？”感觉到身下人奇怪的反应，莫景东抬起了头。“不喜欢我碰那里？”
　　做不到，原来自己即使被挑起来了性致，还是做不到，还是有底线横在那里，自己，还是不喜欢被别人碰。
　　“停下来，好吗？”贺司潇抓住了莫景东的手。“我不想，别……逼我。”
　　“你在想他？吵架了？你……爱他？”不是说名字，莫景东清楚贺司潇知道他问的是谁。
　　“对不起，景东哥哥，我……做不到。”眼睛里满是泪水，快要忍不住了。“真的做不到。”
　　“他那么好？那么好怎么还会让你那么伤？是因为爱他，所以才会被伤到吧？你真是……居然在这个时候叫我停下来，贺司潇，你自己算算，这是第几次了，你以为我是神仙吗？”
　　“你不是神仙，你是莫景东，是那个说了爱我的景东哥哥。”贺司潇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他了，露出了一个感谢而信任的微笑。“连你也看出我爱巍了，那我……是真的爱了，爱了，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对吗？”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你是个笨蛋，我一定是个白痴。我……”莫景东正要把手抽出来，突然传来破门而入的巨响。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忘了现在两个人的姿势，让任何看到的旁观者都会有同样的联想。
　　“你们在做什么？！”冲到大床边的人一阵咆哮。
　　“哥？”莫景东立刻从贺司潇身上跳了起来。“我们……没……”
　　“小源哥哥，你别误会。”贺司潇尴尬地拉下缩在胸前的衣服，脸一阵烫，垂着头不敢抬。“不是那样的。”
　　“你们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无法原谅自己看到的这一幕，更无法原谅他们如此的狡辩。
　　一个拳头将莫景东打翻在地上，将床上的贺司潇拖了起来，拽着拉出来莫景东的房间。
　　“小源哥哥，你别这样，真不是，我们……”
　　“你最好现在给我闭嘴！”握紧的拳头怎么也舍不得打上那张让自己发疯的脸。
　　夜，是平静的，也是疯狂的。不是非要到不可挽回才停手，而是停手的时候，往往已经不可挽回了。
　　II 复仇 —— 32
　　
　　
　　当贺司潇再次回复过来，意识清醒得可以思考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另一张陌生的床上，在另一间陌生的卧室里。手腕紧紧被被绳子固定在床头两侧，绑得很紧，即使不动也勒得他疼。双腿被人压着动弹不得，使劲扭了扭，刚想大叫，嘴就被贴下来的唇给堵住了。
　　堵住嘴的那个吻很狂躁，甚至可以说是暴力地，啃得他生疼，似乎还尝到了血的腥味。
　　“很喜欢这样被对待吗？”压在身上的人不客气地扯开看贺司潇身上唯一的衣服，下手很重，衣服被撕扯得不能再穿了。“那让我来伺候伺候你。……小东西，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要，小源哥哥。”贺司潇望着坐在自己身上面目近乎有点狰狞的人带着哭腔哀求着。那个人，还是他敬爱的小源哥哥吗？那个永远把他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含在口中的最疼爱他的莫源吗？“不要。”
　　“为什么不要？”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扔到一边，覆盖下去，再次吻住那发红的嘴唇。这个人的味道真是好，像是抹了蜜抹了药，甜甜地让人上瘾。想了很多年，一直不敢动的人，现在就在自己的身下，肌肤相触，细滑而温暖。怎么还停得下来？何况还在气头上，就想着把这个人撕开将自己融进去。
　　灵巧地舌头在那湿暖的口腔里肆虐着不能停歇，游走在细腻身躯上的手也不能停歇，立刻马上，这个人必须是自己的，再也不能隐忍不能退让了。小东西，你真的让我等了很久，今天是你逼我的。
　　结束快把身下的人弄到虚脱的吻，沿着下颚，脖颈，锁骨一路啃舔下去。白皙肌肤上那些还没有退去的新旧不一的吻痕比那道越来越淡的疤痕更加刺激莫源早就不在正常轨道上的神经。找到那个挺立着的鲜红的乳珠，惩罚似的用牙齿咬了一下，呻吟声顿时由上灌入自己的耳朵，像极了对自己的鼓励。
　　“停……下来，不可以。”
　　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心会反射般地软下来。抬眼看正仰着脖子望着自己的人，那因为流泪还发红的眼睛，因哭泣而发红的鼻尖，不再是可爱而另人怜惜的，而是催促着人更进一步地去蹂躏。
　　“乖，小东西，会让你舒服的。”
　　直起俯下的身体，退坐到一旁，快速扯开腰上的皮带，一把将所有的裤子拉扯下来，甩在了地上。
　　“不要不要！小源哥哥，求你，别再下去了。”
　　贺司潇吓坏了，想要曲起腿阻挡，却被大手有力地按住，只能平躺着全数展示在某人灼热的眼下。
　　“别对我说不要！”快速地脱下自己所剩不多的衣物，再次俯下身压在不断扭动的身上，手滑到小腹之下，一把抓住那并不疲软的宝贝，轻轻揉搓起来。“乖。”
　　“不……嗯……小源哥……哥……不……嗯……”
　　“现在让我来看看你这具美好地被男人□过的身体，怎么就那么让人发疯。”
　　耳边熟悉的声音传进来，诉说着的确是那么让人不堪的话，脸涨红得发烫，心猛然一震，眼泪再也锁不住，开始倾巢而出，但是所有的屈辱不甘的反应都及不过□在瞬间传来的快感。
　　在莫源拿捏有度的套*下，很快就要膨胀到极限，顶端不断有液体钻出。
　　“先让你舒服，我……不是一直都对你最好吗？”
　　没有精力再去观察某人脸上此刻那陌生得让自己发寒的表情，随着又一声从喉咙底部发出的呻*声，身体就像过电一下一阵颤栗，在那曾经只是用来抚摸自己头发的大手里释放了。
　　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身上那个兴致盎然的人，滚烫的身体下，心越感冰凉。
　　分开还发呆的人的双腿，将膝盖曲起，随手拿起一个枕头垫在腰下，一手就着欲液探到紧闭着的*口，一下□一根手指。瞬间同时地，身下的人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别动，小东西，不听话哈。”
　　挤进分开的双腿间再次压下身，另一只手马上袭击上胸前的敏感。
　　“不要！”身下的人没有如之前一般地安静下来，反而开始了大力地挣扎。“不可以。”
　　“为什么！”气愤地问话随口冲出。“为什么对我说不可以？”
　　“求求你，停下来，小源哥哥，你不能那么对我。”
　　贺司潇带着最后一点期盼望着已经失控的莫源，一定一定要停下来啊。
　　“夏程巍可以对你予取予求，现在景东也可以爬上你的身，你还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不可以不能!”
　　失控的人没有理智，也没有逻辑，话语未落，第二根手指就进去了。
　　“啊……不是……的。”心里抗拒得不行，身体却还是开始有了反应，知道正在适应，甚至开始吸附住了那闯入的乱动的手指，但理性却还尚存，无论如何要抵抗一下。“我和景东哥哥……我们……没有。”
　　“那是因为我回来得早，小东西，你不用辩驳了，今天……你必须是我的。”第三根手指也挤了进去，进一步做着拓展的工作，他想要他，但不想真的伤到他，这可能是现在唯一还残存的那么一点理性。
　　“真的，不可以。”近乎绝望地哭声没有让那个疯狂的人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可以的。”说完，抽出手指，拉过分开的双腿环住自己的腰，将早就蓄势待发的分*对准拓开的小*。
　　“但是你不可以……啊……”
　　后*被巨大塞得满满地，心却一下子空了。
　　你不可以的，因为你是莫源，是从小除了爸爸妈妈，最疼最爱我的人，是我的亲人，是另一个像爸爸一样的人，所以你不可以。这样的话，没有说出口，被吞进了肚子里，让它烂掉吧。
　　“我说了你可以的，你的这张小嘴就很诚实。”
　　烂在肚子里吧，因为已经来不及了，没有再说出来的必要了。一直把莫源当作是一个自己尊重的长辈，像不能恨父母一样不能恨他的。所以一开始在他那荒诞的复仇计划里，他就是被赦免的。
　　但是现在怎么办？当你恢复理智，你要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我？而我又该怎么看你？
　　贺司潇侧过头，死死用牙齿咬住下唇，就算把嘴唇咬烂了也不会让自己放出一个音节。眼睛大大张着，空空地望着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湿了枕单，也湿了现在正加速跳动的心。
　　腰身被抬起，冲击一阵一阵地由□袭来，还是能没顶的快感，却同时带来了无法述说的委屈。和常邵宇的那一次不一样，和夏程巍的不一样，没有爱，只有宣泄，只有占有。
　　“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要忍着？”
　　加快抽*的力道和速度，发觉自己停不下来，渴望着更深的贯穿这个揪着自己心的小东西。
　　“你想听什么？……啊……”再次紧咬了一下牙，努力要自己安静下来，哪怕下身的快感还是一波接着一波不停地考验着他，冲击着他最后的那段理智防线。
　　“叫出来，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啊……”
　　“为什么？”疑问是反射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现在思考不了。这具正在享用的身体太过美好，想要射在他的身体里，不止一次地占有他。
　　“为什么要把小琪的心脏给我？为什么不让我就那样离开？为什么都那么自以为是，说爱我，却把我的心都挖走，你要我怎么爱，要我怎么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你告诉我，现在的我，到底是谁！”
　　高*的时候，人的感性很容易冲破理性的束缚，说一些清醒的时候不会说，也不会承认自己说过的话。
　　没有办法再承受身体与意识的双重考验，贺司潇昏迷了过去，不想再清醒着感受现在还在继续的事情。
　　还醒着的人停止了*动，也停止了思考，一切，除了还在滴答走的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贺司潇刚才的话一遍遍在莫源的耳边回放，理性被一点点唤醒，重新占据自己的大脑。但是怎么样才能让苏醒的意识忽略身体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呢？还是……狠狠地伤害了自己最爱的小东西。
　　我们，都走远了，找不到路回来，因为离开的路，也已经被遗忘了。
　　II 复仇 —— 33
　　
　　
　　陶聪磊在凌晨四点被响个没完的门铃声吵醒，披了件外衣怒气冲冲地出来开门，还没开骂，就被那个扰人惊梦的家伙给抱住了，说是抱住还不如说是被当作一棵树挂了上来更确切。
　　身上的人不停地发抖，贴着自己脖颈的脸很烫，似乎是发烧了。
　　“小家伙，你怎么了？”一手环住细软的腰身，将人半拎着进了门，一手将大门关上，一个转身，把人整个儿怀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好了好了，在我这里了，安全了，别怕。”
　　“能先借你的地方洗个澡吗？”贺司潇没敢抬起自己的脸，在陶聪磊的肩上埋着。
　　“好，我这就帮你去放水。”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了，衣服破了不能再穿，就裹了件外套跑了出来，但是腰很酸，□有些疼，跑不快，不敢跑，怕自己就那样摔倒在马路上，不想自己更加狼狈。
　　不能回家，更不想面对清醒后的莫源，其实他已经在懊悔了，要帮贺司潇清洗，却被他反锁在了厕所里。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一句话都不想多留，怕得要命，怕脑子里再闪现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个房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来。这个他从来没有熟悉过的卧室，幸好不是在B城莫源那个留给了他很多美好童年回忆的家，不然他怕自己会疯掉，会失控。心痛得不能自已，却必须要硬撑着离开。
　　夏程巍，现在不能见，这个样子去见一个自己爱的人，实在很残忍。更不想要来自他的同情的安慰。
　　上了的士，脱口而出的地方，既然是自己才和夏程巍一起来过两次的陶聪磊的家，自己尽然那么清晰地记得路名和门牌号。那个门卫更离谱地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认出他，把他给放了进来。
　　洗澡的水很温暖，但是人还是冷得发抖，开始的时候只能坐在浴缸里，抱着膝盖静坐着。知道陶聪磊就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叫他进来帮忙，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强忍着难受，自己哆嗦着进行了清理，这时都快流干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尽比热水还要烫自己的皮肤。
　　现在，再也没有牵绊了，莫源也好，夏程巍也好，都把那个要回来的贺司潇推走了。只是对一个人，依旧心存愧疚，所以甘心地把自己献出去，只有他，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是真的在这个自己的身体里。
　　原本，我不想让任何别人碰我的，而现在，不重要了。
　　“忍忍，乖，上了药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陶聪磊心疼地拉起一只手，很小心地为贺司潇勒红的手腕上药，已经破皮出血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程巍知道吗？”
　　“聪磊哥，别告诉巍，我不想他知道。”贺司潇神情有些呆滞，目光涣散地看着一边。
　　发生过什么事情，自己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那个刚进来时的人儿那让人心碎的模样现在还历历在目，即使换上了自己给他的略显宽大的干净衣服，还是模糊不掉。
　　眼睛哭得都有些红肿，嘴唇咬破了还粘着未干的血迹，手腕上有明显被绳子勒出来的伤，脖子上有新的吻痕，宽大的外套里面，似乎没有穿什么，估计是原本的衣服已经破得没有办法再穿了。身体很烫，发着烧，应该是来不及清理就跑了出来，又那么晚在外面跑吹了寒风。
　　只是为什么不告诉程巍，那个人，贺司潇是认识的吗？对他做了那样的事都不说出来，一定不是一般的人。
　　“不说，程巍自己就不会看出来吗？”
　　“那么明显？”傻傻地问了一句，那眼神让陶聪磊的心都要掉底了。
　　“那里……有受伤吗？”再艰难再不好意思，还是要问。“伤了，还是要上药的，这样好的快。”
　　“没伤，他有准备才进来的。”话音刚落，脸就又烫了，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一定是烧糊涂了。
　　“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药擦好了，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不是因为我是个医生才躲我这来的吧？”
　　“不是，我……”贺司潇无辜地看着陶聪磊，眼睛都忘了眨。“吵到你休息了？”
　　“逗你呢。”忍不住伸手弹了下某人现在呆呆的脑瓜。“累了就进去睡一会儿吧，我在客厅躺会儿就好了。”
　　“是吵到你了，我知道。”贺司潇垂下脑袋，双手握着拳头放在膝盖上，样子扭捏着，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明天你还要上班吧，知道医生休息的本就不多，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帮助，我……”
　　“你不知道自己在我名单的最上面吗？”坐过去将别扭的人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打着那单薄的后背，怎么夏程巍那家伙还是没把你养得状一点呢。“有什么就都说出来，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就没那么难过了。我不会插嘴，不会告诉别人，把这个秘密放在我这里，然后好好睡一觉，天亮了，一切就都过去了，不要自己担着，知道吗？也分一点给我这个医术高明的人，我可是救死扶伤的先锋。”
　　“真的很明显吗？你是不是一见到我就猜到了？真是很丢人。”闭着眼睛靠在厚实而温暖的胸膛里，闻着和夏程巍不一样的味道，倒是真平静了下来。“我被欺负了，聪磊哥，但是我不能恨他。”
　　“我在听，说出来吧，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知道你被欺负了，知道这个人你不能恨，再迟钝再瞌睡也看得明白了。这样伤害你，还不能让你怨恨的人，对你一定是很特别的存在。
　　“是我把他弄生气，让他误会让他发火让他失控了，现在，他一定也很难受很难受，甚至比我更加难受。我可以理解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明白我是理解的，因为他确实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失去他了，该怎么办，聪磊哥？我不想失去这个人，他一直都很疼我很爱我，而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毛茸茸的小脑袋钻在自己的怀里，还不安分地蹭着。小家伙怎么那么不自知？要和夏程巍那混蛋一样就好了，想着喜欢就去喜欢，想着要爱就直接把人拴在身边。但自己不是他，做不到那样。而现在把小家伙吓成这样的人是谁，心里差不多已经有数，是，很为难你吧。
　　“现在回到家，巍会怎么想？”贺司潇继续说着，不像是在对陶聪磊说，也不是在对自己，就是心里藏的话太多，都要满出来了，不得不吐掉点。“他知道我一夜不归，急得不行，手机里全是他的短信全是他的未接来电。幸好我有把手机给带上，不然让他接到的话就更加麻烦了。……很想编个谎话骗他，编不出来，只告诉他我没事，现在不想回去，然后他说他知道了，说他会一直在家里等我。……心里好乱啊，聪磊哥，我该怎么办？还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那就是，巍……他爱的不是我。”
　　“什么？”前面的话听得还算明白，最后那句就不是了，整个人蒙了一下，小家伙不是被吓傻了吧？
　　“巍他爱的不是我，我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程巍他不爱你？怎么可能？”把贺司潇从自己怀里捞出来。“不爱你他爱谁？”
　　“巍他爱小琪。”贺司潇重新靠回到陶聪磊的身上，手抱住了他的腰。“他爱的是小琪，不是我。”
　　“程巍爱的是Mickey？”难以置信。陶聪磊惊讶地都没有对抱住自己的人做出回应。
　　“我们真的很像吗？”唇移到那不熟悉的耳边，一样被自己的气息挠的发红。“安静躺着的我和小琪，是不是像得就和一个人似的？聪磊，你……想要抱我吗？”本不是真的想勾引你们，现在，都一样了。
　　“别说傻话。”口中指责着，手却没有松开。怀里的人，自己真的不曾想要过吗？
　　“我不是任何一个人的专属，聪磊，我是我自己的，这点，你一定要明白。”
　　原来夏程巍不爱你，原来一直都是自己把自己想得太伟大，原来爱，从来没有礼让一说。
　　吃一口饭不会饱，掉一根头发不会变秃子。但吃饱是从吃一口饭开始的，秃子是从掉一根头发开始的。
　　II 复仇 —— 34
　　
　　
　　身上的外套还是出门的那一件，领口拉得很高，应该看不到里面不合身的陶聪磊的衣服。袖子被拉到手掌，挡住了手腕上的纱布，贺司潇深吸了一口气，摸出钥匙开门。
　　门在钥匙插入的那一刻自己开了，门里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一个。这天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像你说的，我还是你的宝贝，尽管我已经不一样了。眼泪又一次泛滥出来，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人吗？
　　“回来了？”很轻的一句问话，找不到其他的开场，很尴尬，对着自己那么亲的人，尽会如此尴尬。
　　“嗯。”贺司潇低下头走了进来，门在身后关上，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回来了就好。”感觉身后一撞，有人贴在了自己身上，腰上是用力的手臂。“回来就好。”
　　贺司潇本能地伸起手覆盖在了夏程巍的手上，感觉着埋在自己后颈处的脸上喷出的沉重的呼吸。看门看到他一样红肿的眼睛和深深的黑眼圈，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在沙发上等了自己一宿。
　　“天已经亮了，是新的一天了。”贺司潇说，没有什么语气，很平淡。
　　“饿吗？我给你做好吃的。”绕在腰上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
　　“好啊，我给你煮咖啡。”
　　昨夜是贺司潇和夏程巍交往以来第一次吵架，也是贺司潇第一次在非月圆的日子偷偷离开夏程巍在外过夜。
　　“对不起，宝贝。我是爱你的，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对不起，巍，已经，迟了。
　　贺司潇掰开夏程巍的手，转过身对着他疲倦的脸笑了笑。
　　“我饿了，巍。”
　　“你等等，我马上去给你弄吃的。”夏程巍也笑了笑，在贺司潇的脸上啄了一口，转身进了厨房。
　　花小乖喵喵叫着走过来，绕着贺司潇的脚转了一圈。
　　“我回来了。”贺司潇抱起花小乖，在它头上蹭了蹭，又吻了吻。“夏程巍昨晚有没有偷偷掉眼泪呢？”
　　花小乖懒懒地赖在贺司潇的怀里，一副死样。
　　等到夏程巍端着一份热腾腾的盖浇饭出来的时候，贺司潇抱着花小乖在沙发里沉沉地睡着了。
　　将盖浇饭放在茶几上，伸手摸了摸熟睡人的额头，比正常的时候烫了点。
　　“回来的你，真的是那个离开的你吗？宝贝。”夏程巍用额头抵住贺司潇略烫的前额。“我爱你，贺司潇。”
　　隐约中听到夏程巍说了什么，但是太累太困，实在不想睁眼，重要的信息，总该在自己清醒的时候说吧，所以嘎了下嘴，继续睡。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就是不一样，人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将人小心地抱起，走进卧室放到床上，开始如往常一样为这个爱折腾的人换上睡衣。
　　而今天，真的不一样了。外套里的衣服自己认得出，那是陶聪磊的衣服，解开扣子，看到上面新的红红的吻痕，知道是不久前留下的。再往下解，把那件不合身不属于他的衣服脱下来，在那自己熟悉的身体上看到了更多刺眼的红印，它们现在在夏程巍的眼里，就像是抹了毒的草莓。手腕上被专业的绑上了纱布，应该出自陶聪磊之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吗？
　　一定不是聪磊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你是去找他帮忙的，一定是，那么，还可能是谁呢。
　　帮换好睡衣的贺司潇盖好被子，夏程巍在床的另一边侧躺下来，看着其实已经醒了还在装睡的贺司潇。
　　我们是那么了解彼此，为什么还要彼此伤害呢？
　　“没事了，宝贝，巍在这里。”夏程巍钻进贺司潇的被窝，再把被子重新盖好，将贺司潇搂在了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贺司潇，我知道你醒着，那么听清楚了，我爱你。”
　　装睡的人就是不肯睁开眼睛，只是小心地伸手抓住了夏程巍的睡衣，紧紧抓着。
　　“睡吧，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还是在一起。”
　　陶聪磊把贺司潇送到楼下后就离开去了医院。一路上，他都在思考，思考他和贺司潇，和夏程巍的关系。他们的事情，可以说自己一开始就参与了，陪他们走到现在，成为这样的关系，并不全是不可选择的。只是即使真如贺司潇说的，夏程巍爱的人是Mickey，可贺司潇是爱夏程巍的，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干涉呢？
　　不想了，还是继续这样下去，下一次，如果小家伙还是坚定地认为他可以抱他，那么，他就不会再拒绝。把自己喜欢的人留在自己的身边，是人正常的选择，无可厚非，如果你也愿意。
　　莫景东打电话给贺司潇的时候，夏程巍已经离开去了厨房，那时已经是下午的时间。
　　贺司潇趴在床上，盯着半开的房门，小声地讲着电话。
　　“昨晚哥他没有为难你吧？等我后来追出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你们的踪影，去哪了？”
　　你当然不会在大门口看到我们的踪迹，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就在楼上的套房里。
　　“没，他骂了我一顿，就把我扔回家了。”贺司潇撒了个谎。“你呢？没事吧？那一拳挺重的。”
　　“还好，就是嘴角破了，不碍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哥那个样子我还从来没有加过，就像发怒的野兽。”
　　“呵呵，被他听到你那么说，另一边的嘴角也保不住了。”贺司潇看了看子手腕上的纱布。“景东，对不起。”
　　“说这个做什么？不许和我那么客气。”
　　“我没事了。”
　　“那……我还能找你出来玩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已经，可以了。“保持联系，景东……哥哥。”
　　挂上电话，贺司潇坏坏地笑了笑。为什么要在今天对我说爱我？像陶聪磊说的，聪明如你，又怎么会猜不到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不是女人，那些事情没那么在乎，是你也好，是小源哥哥也好，身体都会喜欢的。
　　手机里，跳出了莫源的名字，这个胆小的人不敢打电话，只是发来了短信。
　　猜到会来道歉，不用想也知道，我都知道了，比你还早的就知道了，还要你来说什么呢？
　　“就当你欠我的，小源哥哥。”
　　贺司潇看着屏幕上打出的字，翘起嘴角，按下了发送键。
　　既然你认为我们有什么，那就有给你看。这次要你真看到，看你还会再做什么。
　　贺司潇从不属于任何人，也从不是任何人的玩意儿。
　　夏程巍进来的时候，贺司潇正窝在被窝里，被子拉高盖住了鼻子，淘气地眨巴着大眼睛。
　　“醒了？还想赖床吗？”夏程巍坐到床边，把被子拉下来，拧了下那略红的鼻尖。“想在哪里吃？”
　　“我要在床上吃，还要……你喂我。”贺司潇乐呵呵地笑了笑。“巍，你最好了。”
　　“知道我好就行，等着，小懒虫。”揉揉乱乱的头发，笑着起身离开。
　　真的，今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II 复仇 —— 35
　　
　　
　　农历新年悄悄到来，贺司潇和夏程巍一起在门口贴了副对联，还在大门上挂了个倒着的“福”字。
　　“嘻嘻，真像那么回事情啊。”贺司潇靠在夏程巍怀里，看着两人刚刚完成的杰作。
　　“是啊。”夏程巍环住贺司潇的腰，在他的耳后亲吻了一下。“冷吗？我们进去吧。”
　　“也是，不然像你这样的动则就做有伤风化事情的人，应该拉出去游街。”贺司潇回头笑了笑。
　　“你现在的暗号可真是越来越多喽！”夏程巍张嘴咬了下贺司潇的耳垂。“收到！”
　　“你……啊……”贺司潇还想说什么，就被夏程巍打横抱了起来。“快进去，叫人看见不好。”
　　“怕什么，我们都来这一年半了。”夏程巍说着左右看了看，抱着贺司潇进了屋。
　　时间在那不轻易间来了又去，淡化一些事情，深刻一些事情，我们也在这来去不断变化的时间里，变成我们将要是的那个人。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不显得突兀，不显得仓促，却是那么不可变更。
　　“常邵宇什么时候到？”压在倒在沙发上的贺司潇身上，唇还在他的嘴边。
　　“明天上午，我去接他。”贺司潇仰着脖子，被夏程巍压得有些透不过气，这个人很不自知，整个趴了下来。
　　“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你还要工作，你是拯救人类心灵的大夫，不可以玩忽职守的。”
　　“行，那么你路上小心。还有，客房已经整理好了。”
　　“嗯，我知道。”贺司潇推了推身上的夏程巍。“没觉得你长肉，怎么重了？”
　　“宝贝。”夏程巍撑起上身，看着半掌下的贺司潇。“我爱你。”
　　又来。贺司潇眨了下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看似纯真的笑容。是因为听到常乐要来了才紧张的吗？如果宝来了我会离开你，现在我们就不在这里了。不过常乐，对我很重要，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巍，我不会离开的。”伸手勾住夏程巍的脖子，抬起头在那微抿的嘴上舔了一下。“怎么苦苦的啊。”
　　“苦？那再深入点尝尝，看还苦不苦。”刚吐完字的嘴立刻压了下去，探入舌头品尝那永不腻口的属于贺司潇的甘甜。为什么每次的你尝上去都不一样，却一样让人欲罢不能。这样的美味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想象？
　　贺司潇知道常邵宇回来后会发生什么，知道夏程巍也一定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说你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不喜欢有别人碰你的宝贝，希望宝贝是你一个人的，就像你也只属于宝贝一个人的一样。只是当真说了的话，贺司潇给得了保证吗？常邵宇是他的常乐，是他最依赖的人，这个人带着他最想要的贺司潇，他离不开他。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说，不想让宝贝为难吗？那么夏程巍，你这是通情达理还是愚不可及？
　　说爱我，两年前我就没有怀疑过，区别于现在，又在何处？
　　花小乖趴在茶几上，看着沙发上纠缠融合在一起的两个人，懒懒地眯着眼睛看着。小区里又出现了新的流浪小猫，花小乖算是就要成年，依着本能，估计也快找到自己的伴侣，只是猫咪，都不是单配的。
　　莫景东找过贺司潇吃过一次饭，两个人有说有笑，感情渐增。和这个人在一起，贺司潇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他们天南地北地侃着，饮着酒，偶尔会有些小碰触，都一笑带过。该来的会来，来不了也不强求，一切顺其自然。贺司潇知道，莫景东也逐渐明白，他们之间曾经不可跨越的鸿沟已经消失了。
　　褚俊真的调来了E城，就在过年前的两天。因为刚来，有很多事情需要熟悉，没有时间来找贺司潇，就电话告知了他。夏程巍当时就在身边，贺司潇叫褚俊名字，惊讶你已经调过来的时候还特意看着夏程巍。最后电话刚挂，就被某人拎起来丢在了床上。被挠痒的人满床打滚着求饶，这样结束的方式也不错。
　　疤痕去除的治疗又进行了一轮。这次夏程巍真的一同前往了。混血专家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点了下头，萎靡了一阵。贺司潇暗自偷笑，夏程巍也看出了名堂，偷偷拧了下某人还酸疼的小腰以让某人注意形象。表面上，生活真是阳光灿烂，这样也好，发生的，都是真的。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心脏的例行检查又进行了一次，和往常，检查结束后两人说了会儿话，问候了一下最近的生活。陶聪磊看贺司潇的眼神一如当初般平静如水，贺司潇看陶聪磊的眼神也依旧纯净透明。只是临别前，那个落在陶聪磊脸颊上的湿湿的吻述说了不一样的情怀。其实当作是感谢也无可厚非，只是两个当事人都清楚以他们的关系，这样的吻还有更深的意思。陶聪磊笑了笑，没有回应，没有说什么。
　　莫源在贺司潇家住的小区里出现了几次，其中一次被下来买东西的贺司潇遇到，两个人很尴尬地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方，寻找着自己熟悉的那个影像。
　　“小源哥哥。”还是贺司潇先开了口。“你来了？不上去坐坐？”
　　“我……”莫源半低着头，开了口又不敢看人了。“最近好吗？”
　　“很好。”贺司潇走到莫源面前。“我正要出去，到小区的便利店里买点胡椒粉，巍在准备午餐。”
　　“我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办事路过这里，就……忍不住过来看看。”
　　“留下吃饭？”贺司潇试探地问了句，总比那句“你吃过饭了吧”要好些。
　　“不了，下午还有一个饭局。”
　　“哦。”贺司潇点了下头，看着一边的草地。上面开出了一朵很小的紫色的花，很美。
　　“对不起。”莫源抬起头，正视着贺司潇的眼睛。“真的对不起。”
　　“都过去了，小源哥哥，我……也有责任的。”贺司潇笑了笑，在他眼里还是那么美好可爱的孩子。
　　“不，你没有，是我……是我没有……克制住，伤……伤害了你。”
　　“我们不提那个事情了好吗？你还是我的小源哥哥，我还是你的小东西，还和过去一样。”这样的谎话真的很好听，你喜欢，我喜欢，应该这样说，必须这样说。而你知道，我知道，不可能了。
　　“好，听你的。”莫源裂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很勉强的笑容。
　　很想再告诉他，他和莫景东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在他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停止了。只是这样的事实现在对于正在平静下来的莫源，估计又是一个大的打击吧。贺司潇是个好孩子，不喜欢为难别人。不过伤害他的人还是要被惩罚的，只是惩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
　　上帝对人类说，我爱你，所以我惩罚你。
　　人类对彼此说，我惩罚你，不管我是不是爱你。
　　雷同的话语，雷同的场面，还是犯了雷同的错误，就是在这样的反复里，我们渐渐行远，不再回来，也失去了回来的理由，或者更确切的说，遗忘了必须回来的原因。
　　II 复仇 —— 36
　　
　　
　　夜晚，贺司潇趴在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和父母通视频，夏程巍在书房办公。
　　小妹已经长成一个小美女了，用带着美音的普通话唠叨了很都东西，还当着父母的面向贺司潇请教她和她新任男朋友之间出现的那些小问题要怎么解决。
　　“哥，你一定不会那样对待你的女朋友的是不是？所以我应该坚持到底，不能轻易妥协是不是？”
　　面对这样的问题，贺司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妹还不知道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尽管知道她能很快接受，但父母和他都觉得还是等她再大一点比较好。小琪的事情她也全然不知情，以她的性子估计会跳脚。
　　“感情是双方事情，而且它也不是一场你输我就赢，你赢我就输的比赛。”
　　“是吗？我试着理解。”小妹撅了下嘴，这个样子到是和贺司潇有点像。“对了，今年过年真不来和我们过？”
　　“嗯，我这里都安排好了。本来你们不是要过来，就你这个小丫头活动最多。”
　　“呵呵，我可是很受欢迎的学生，不和你说了，我要出去了。知道妈妈有多悄悄话要和你说呢。”
　　“知道了，不要回来太晚哦。别以为哥哥不在身边就管不到你。”
　　“知道了，贺司潇。”小妹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转身吻了下父母的脸颊，拎起一边的书包就冲出了门。
　　“小妹真有活力。”
　　“她就是有用不完劲儿，不过还算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有让我们额外操心。”贺爸说。
　　“宝宝，你最近怎么样？有去复查吗？一切都正常吗？”贺妈关切地问。
　　“都很好。”贺司潇拉开了睡衣的领口。“看，是不是越来越浅了，再两三次治疗就看不大出来了。”
　　“怎么又想把疤痕去掉了？”
　　“因为手术能去掉，就去掉了，别的没想那么多。”重新将衣服拉好，露出乖巧的笑容。“不疼。”
　　“也好。”贺妈说，但眼睛却有点红，知道这个时候，他们都想到了一个人。“那……清昊那孩子还和你联系吗？我们最近也常常有和他父母联系，因为贝贝的事情，我们两家人，你知道……都有个心结，需要时间慢慢来解开。还有就是……关于贝贝是……是连环杀手的事情，你华叔叔……有自己的看法。”
　　“我们知道小琪变成那样是和成长环境有关的，你也不要太过于执着这样的事情。”贺爸说。“有了新的机会，就好好生活下去，易巍那个孩子我看……还是靠得住的。”
　　“巍对我很好。”贺司潇点了下头。“清昊哥哥年后也要回来了，我们还是好朋友，不要担心我们，和小妹，也好好地生活着，小妹……真的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这样的视频，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发生一次，不会因为是新年前的那一个就格外喜庆。华叔叔在担心什么，贺司潇心里有数，这样的担心，夏程巍也不是没有。遗传基因完全相同，意味着太多。
　　合上电脑望着漆黑的窗外，天上依稀可见几颗星星。很安宁的夜晚，安宁不了的心。
　　不知道晚上夏程巍会不会进来，明天常邵宇就要来了，住在隔壁的客房里。这间客房在一开始装修房子的时候是想改成健身房的，可贺司潇不愿意，要留个客房，这样万一父母回来，也有地方住，而且小妹也来的话，一个女孩子，有单独的房间是最好了。所以最后卧室仍旧保留为三个。
　　夏程巍在书房和老头子通了一个电话。那个混血专家夏程巍认识，他在族里见过他，知道这个人对Mickey有念头。那次见面，从他的眼神里夏程巍可以断定他是认出了自己，那么对于贺司潇，他估计就会有所顾忌。当初对于Mickey的追求，他却是动过真格，也因为这样Mickey耐下性子和他讲得清清楚楚。表面上他点头说理解，暗地里夏程巍知道，他并没有放弃，要不是老头子后来表明Mickey是动不得的人，还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那么这一次同样的信息老头子有没有传给他呢？猜不准，真猜不准。
　　电话里，两个人讲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没有提及贺司潇，老头子甚至在挂电话的时候都没想往常一样开个玩笑说让他代替他亲吻一下他的小天使，他会说，吻一下额头就OK了。
　　老狐狸又在盘算什么了，还会有比上次那个更加可怕的事情吗？贺司潇活了下来，好好的和他在一起生活着。为什么突然来到E城，不早一两年而是最近。为什么突然帮助贺司潇做疤痕除去手术，为什么贺司潇会找老头子而不是陶聪磊。还有前一个月圆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太多，夏程巍脑子里很乱，分析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就是感觉不是好事，不会是件让人舒心的好事。
　　从上一回两个人吵架，贺司潇彻夜不归到现在快有一个星期了，自己抱他亲他和他一起谈论犯罪心理学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反应，只是会时不时走个神，反应稍微有那么点迟钝，嘴里冒出的俏皮话也多了之外，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然而很多时候，可怕的，起决定作用的都是细小的变化。
　　和陶聪磊见过一次面，还给他那条借给贺司潇穿的衣服。陶聪磊没有多说只是接过了衣服，问了句小家伙手腕上的伤好了吗？外伤都会慢慢好起来的，而内伤，谁能治，谁无能为力，夏程巍比他更清楚。面对陶聪磊这样的话语，夏程巍没有再追问那一天的事情。和贺司潇挑明了自己爱Mickey，这样带来的伤害有多深，没有人能比他更理解，理解了就要有所行动，不能再让自己的宝贝伤上加伤。
　　心脏换了回来，健康地活了下去，心灵的事情，比较棘手，一朝一夕恐怕没有治愈的可能。夏程巍和贺司潇还有很多的时间，想着慢慢让两个人在一起的甜蜜去抵消那些过往的不快。即使伤口上的疤痕褪去，即使疼痛只是减弱仍无法彻底消除，也能凭着两个人的努力一起在他们的路上更远地走下去。
　　书房门外传来敲门声。夏程巍从窗口移开，去开了门。门并没有锁，就是想自己过去开。
　　“还不睡吗？”贺司潇站在门口，抱着花小乖，睁大了眼睛盯着夏程巍，傻傻地，很可爱。
　　“困了？那就早点睡吧，明天是我一位病人的最后一个疗程，我有些东西要准备。”夏程巍伸手捏了捏贺司潇的肩膀。“去睡吧，明天去接常邵宇，要是让他看到你的黑眼圈，而我没有，我可没面子。”
　　“那行，你别太晚了。让花小乖陪你吧，可以烘手，很暖和的。”贺司潇说着将花小乖塞在夏程巍怀里，还开心地笑了笑。“要你让常乐看到你的黑眼圈，我也会没有面子的。准备好了就睡吧。”
　　“知道了，我的宝贝。”夏程巍抱住花小乖，对着贺司潇伸过一侧的脸。“亲一下再走。”
　　“巍。”贺司潇轻唤一声，伸手将夏程巍的脸板正，对着嘴巴贴了上去。吻没有很深，浅尝即止。“晚安！”
　　“晚安！”夏程巍揉揉贺司潇的头发，又揉揉花小乖的毛。“呵呵，两只小猫咪。”
　　夜晚，两个人睡在自己的卧室里，躺了很久才睡着，一夜无梦。
　　花小乖偷偷溜了出去，见它的小情人。喵喵，也许很快又有新的小猫咪诞生了。
　　II 复仇 —— 37
　　
　　
　　刚刚关上门的那一刻，就控制不住扑了上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身，霸道地吻住那谦和的唇。
　　常邵宇也没有半秒滞后，扔下手中的行李，立刻抱住身上的人，撑住他的后脑，忘情地亲吻起来。
　　压抑了半年，现在，终于全部爆发出来。
　　“我很想你，常乐。”嫌磨到颈部的唇不够力，真想用牙齿咬下去。
　　“我也想你，我……不打算再回到B城了……那里没有你，对我，就是一座空城。”
　　不再多说，再次吻住对方略凉的唇，同时手开始互相拉扯身上的衣服。
　　在车站看到常邵宇那一刻，贺司潇就有扑上去的冲动，但是时机不对，地点不对，拥抱却不能少，只是时间很短，轻轻拍打对方的背，叫了一声常乐，就松开了。还是有好奇的人停下来，回过头多看了他们两眼。
　　常邵宇看上去不是那么激动，只是抱住他那一刻，搭在自己背上的手有一点颤抖。
　　“我真喜欢这个新年啊。”贺司潇说。“客房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就在我房间边上，你会喜欢的。”
　　“这个我不担心。”仔细打量眼前这张半年来只能在电脑里看到的脸，心里一阵热。
　　两年没有见，常邵宇似乎长高了一点，不知道是真相还是贺司潇的错觉。这个比自己小，比自己高，比自己显得成熟的人，到底有什么那么吸引贺司潇呢？是他谦和的笑，是他尊重他的心，还是他对他深沉的爱？不知道，也许都是，也许还只是一部分的原因。总之，贺司潇不想失去这个人。
　　这个带着当初那个贺司潇的常邵宇回来后，会改变什么吗？
　　“我们走吧，车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我都等不及了，外面真冷，你冷吗？”拎过常邵宇的行李袋，贺司潇正要转身，手中的袋子又被抢了回去，空下的手被暖暖的手握住，拉着往外走。
　　“那就快走吧，冻着你可多人心疼了。夏程巍呢？没来吗？”常邵宇看了看等在那的的士。
　　“他在诊所，晚上才回来。”贺司潇握了握拉着自己的手。“真暖和，呵呵，不用戴手套了。”
　　衣服扔了一路，到达贺司潇卧室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剩下什么。
　　“嗯，有点冷。”贺司潇和常邵宇面对面看了会儿。“呵呵，现在可是冬天。”
　　“不许说话。”一把将贺司潇推到墙上，低头又是一个炙热的吻，伸出舌头卷住某人越来越伶俐的小舌，用牙齿轻扣一下作为惩罚，再用湿热的舌头安慰，怎么也不给逃脱的机会。双手托起柔软的小腰，将人往上提。身上的人立刻配合地将双腿缠在了他的腰上，双臂环住脖子，继续那个缠绵的湿吻。
　　“你进步了。”刚刚松开，还不及好好喘口气，贺司潇就傻傻地来了一句。
　　常邵宇不理睬此刻大脑短路，双目含春，薄唇透光，脸颊潮红的性感笨蛋的那句夸奖，将吻覆盖到了他的颈部，然后是胸前，轻舔过明显又淡了的疤痕，最后吸吮到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兴奋已经挺立起来的□。
　　“嗯。”细细的呻吟声毫不克制地灌入耳中，就像是加入了一支兴*剂。手摸索到因为摩擦到自己腹部而敏感地半站立的分*，慢慢揉搓起来。很快，除了加重了的呻*声外，连呼吸都急促地喷在自己头顶，本环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松开，手指紧紧抓住了自己是手臂，甚至都能感觉到指甲轻扣的力。
　　“啊……”弓身向后，头顶着墙壁，雪白的微仰的脖颈优美地让人联想到水中的天鹅。除了紧抓着常邵宇的手指，连脚趾都反射般地勾了起来。“常乐……你……真进步了。”
　　“想继续吗？”常邵宇再次用牙慰问了一下那鲜红的可爱果实，算当作是那句傻话的惩罚。
　　“啊……”贺司潇无辜地瞄了眼常邵宇，眼里都含上了水。“你故意的。”
　　“怎么，不服气？那我马上补过。”常邵宇笑着低头吻了吻刚被咬的地方。
　　“咿。”贺司潇微颤了一下，狠狠地瞪了眼偷笑的常邵宇，然后转眼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卧室，目光最后喜喜地落在身边的电视柜上。松开一只手伸出去，勾向一边的电视柜，抓起电视机上的一瓶润*剂，得意地在常邵宇眼前晃了晃．“看，我故意留在那里没放回去。”
　　“是吗，你真是聪明，快打开。”常邵宇翻了个白眼。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开始比他们的第一次好很多。
　　“那个……你……呵呵……”贺司潇笑呵呵地将瓶子转开。“喏，随便用。”
　　“是给你用的，笨蛋。”常邵宇将贺司潇抵在墙上，腾出一只手抹了一大把。“放回去，怕你等会被你摔了。”
　　“哦。”贺司潇听话地将那罐润*剂放回原处，重新将手楼上常邵宇的脖子，甜甜一笑。“来吧，常乐。”
　　“真不知道面对这样的你，夏程巍是怎么没晕过去。”常邵宇边说边将抹了润滑剂的手探向紧闭的□。
　　“他看不到的……啊……这个我……是独给……你的。”贺司潇皱了下眉，更紧地搂住了常邵宇。
　　“我真有福气。”也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反话，谁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常邵宇说完再次吻住了贺司潇略微有点发紫的嘴唇。将手指又伸入一根，慢慢等着身上的人适应。
　　“常乐，我……啊……”第三根进入的手指将那个“爱”戳了回去。那个爱，还是不合适在这样的时候说出口。贺司潇咬了下嘴唇，松开一只手抓住了门框。“你真……不客气。”
　　“我很客气。”没有给一点提示，直接将挺立的分*插入拓开的密*，将人向上顶起。
　　“啊……”脱口而出的大叫一声，瞬即而来的是一阵一阵随着□而来的快感，以及更加媚人的呻*。
　　没有了第一次的羞涩，没有了第一次的尴尬。这一次有备而来，如同拉满了的弓。
　　站立的姿势很费体力，只两次，贺司潇便从常邵宇的身上下来，转身趴在墙上，背对着进行了一次。
　　吻着溢满汗水的细滑后背，手游走到胸前，将身下的人环住，一手的手指有度地挑弄起那渐渐充血挺立的乳珠，另一只手滑到下腹，抓起半抬头的小笨蛋，上下套*着。
　　“我们一起。”耳边的声音响起，听到了那四个字，却在三重刺激下一时无法理解它的含义来。
　　“好。”随口应了一声，却在同时感觉到体内喷射进一股热流，而自己也在这一刻释放在了那依旧包裹的自己的温暖的手中。全身一阵酥麻，无力地靠在身后一样黏黏的人身上。“一起了。”
　　只是稍喘了几口气，还未分离地两个人又一起摔倒在了床上。
　　午后，很漫长的午后，阳光从半开的窗帘里射进来，温暖了大半个房间，和床上坦诚相拥的两个身体。
　　花小乖在客厅自己的小床上晒着太阳补着觉，等待夜晚的幽会。
　　房内的人，等不到夜幕挂下，就述说起了本属于夜的最私有的密语。
　　常邵宇趴在贺司潇身上，两个人叠着倒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的气息。
　　“傻瓜，你还没出来。”贺司潇反手拍了下常邵宇的腰。
　　“笨蛋，这个时候在这地方又想点火吗？”常邵宇抓住贺司潇的手，不让他再动。
　　贺司潇有点委屈地用眼角瞟了眼常邵宇。
　　“你真好闻。”常邵宇把头埋在贺司潇的颈窝。“夏程巍对你好吗？”
　　“我爱他。”简单的回答，没有一点隐晦。
　　“我知道你爱他，我问的是他对你好吗？”
　　“你知道我爱夏程巍？你知道？”贺司潇挣扎了一下要起来，被常邵宇死死压着没成功。“那你……”
　　“我爱你啊，你不知道吗？”常邵宇抬眼对上了贺司潇的眼睛。
　　“常邵宇，你真是个大傻瓜！”
　　“没有我这个大傻瓜罩着，你这个小笨蛋还不知道要做出些什么事情呢。”说完刮了下某人的鼻子。“别多想了，有什么不开心，有什么想发泄，都来找我……然后你就要重新开心起来。”
　　“那个贺司潇在你那里，一定很幸福。”觉得鼻子酸了，眼睛迷糊了。太晚了，常乐，我已经触底了。
　　“我还是那句话，常乐对你的爱，不牵绊，不干涉，不支配，只要你要，就给你，要多少爱就给你多少爱，不要就存着，一直存着，利滚利地存着。上面就写一个所有人的名字，那就是贺司潇。”
　　“我真的是个笨蛋。”贺司潇说完，把头埋在了枕头里，久久不愿再抬起。
　　常邵宇轻轻拍打着贺司潇的肩膀安慰着，知道这个人又躲起来哭了。
　　傻瓜又怎么样，笨蛋又怎么样，夏程巍是聪明人吧，他也不见得就过得好了。他才是真正的笨蛋。
　　II 复仇 —— 38
　　
　　
　　即使没有看到那扔了一地的衣服，没有听到从贺司潇卧室里传出的一阵阵熟悉的呻吟声，夏程巍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回来，只是想证明自己是错的，这个他口中说的接受最后一个疗程的病人痊愈了。
　　放不下常邵宇的贺司潇，不是夏程巍的那个宝贝。贺司潇的心里头，死死打着一个结，至今没有解开，也许有过解开的时机，却错过了。错过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夏程巍自己，就是夏程巍没有隐藏好的对Mickey的爱。而那样的爱，又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的，哪怕是现在，也是如此。
　　像Mickey曾经说的，他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即使他总是对自己有戒备，却改变不了一共同经历过的事情，在最累最苦的时候，也会义气地搀扶对方。Mickey是一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人，他的身上有着很多吸引人的东西，那些东西，在Mickey成为一个杀手后被隐藏起来，夏程巍知道，那不全是Mickey的本意。爱这样一个人，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现在贺司潇知道了，对自己也是一种小小的安慰。而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自己放不下对Mickey的感情，又如何要求贺司潇放下那么真实的常邵宇呢？而他们，都必须放下，不是吗？这样亲密的感情是自私的，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存在，连影子也不可以。
　　“有人说，千万不要去和你爱人那位已经过世的恋人比，因为无论如何，你都会输。”
　　贺司潇曾经对夏程巍说过这样的话，是在他们挑明Mickey的事情之前，是在他们都想把Mickey的事情忽略掉之前。在那个他们只用来商量事情，讨论问题的书房里，还是贺司潇坐在夏程巍怀里的姿势。
　　“你怎么会看这样的杂志呢？”贺司潇看了看写了那句话的那本被他握在手里的杂志。“新的病人？”
　　“哦，不是，是我的助理的，估计今天走的匆忙就误拿了，明天给送回去。”夏程巍瞄了一眼杂志封面，是一本女性杂志。“其实这句话也不真有道理的。任何两个人之间都存在着不可比性，在一起过得快乐就好，又何必那么计较谁更爱谁呢？本来就是没有办法衡量的东西。”
　　“就你有理。”贺司潇将杂志放回了桌上，回头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夏程巍。“你真那么想？”
　　“我爱你多少，和你爱我多少，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夏程巍捏了捏贺司潇尖尖的下巴。“你是不是瘦了？”
　　“没。”贺司潇将头靠在夏程巍肩上。“好像歌德也说过，爱你，和你无关。”
　　本来两个人一开始说的明明是比较的问题，后来却讨论起了爱。无比默契，又十分了解对方的两个人之间，也会有误会吗？如果有，那么当我们沟通有问题的时候，产生误会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是酒吧的营业黄金时间，少有客人，也清静，独自坐在角落里，喝着今天的特色鸡尾酒，夏程巍思考着自己的难题。向来他都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再气急败坏也不会失控地当初爆发出来，而刚才站在客厅里，他觉得自己都快要爆炸了。很想冲进去，把纠缠在一起的人拉开，把常邵宇扔出去，然后将贺司潇用链条锁在自己身边，半秒都不分开。强烈地可怕的独占欲，差点在瞬间浇灭了他的理智，却在那一刻让他听到了那段可爱的对话。好像房间里呆着的不是□高涨的男人，而是两个嬉闹的孩子。
　　“他看不到的……啊……这个我……是独给……你的。”
　　独给常邵宇的贺司潇，与夏程巍无关。那么和夏程巍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呢？是Mickey？原来两年前弄丢了的贺司潇不在别处，藏在了常邵宇那里，夏程巍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因为，自己从未曾真的去寻找过。他要的，抓住的，是Mickey的影子，那么，错在夏程巍吗？骗了自己，也伤害了他。
　　“夏程巍？”
　　耳边突来的声音打断了夏程巍的沉思，这声音，并不太陌生。
　　“程巍？真的是你，两年不见，你居然也来E城了？”
　　转头看叫自己的人，此刻已经站在了身边。打量着那张还算不错的脸，清晰的模样，模糊的影像，认识？
　　“怎么，把我给忘了？”来人撒娇似的撅了下嘴，将身体贴了上来，低头就是一个热情的吻。
　　夏程巍没有任何反应，坐在位置上感受着这个人的热情。吻技不错，记忆回来了不少，原来是你。
　　“现在想起我了吗？”来人结束热吻，侧身坐在了夏程巍的腿上，双手自然地环上肩。“我可想你了。”
　　“是吗？”夏程巍垂眼一笑，再次抬起的眼睛里带着戏亵的光。“你想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吧？”
　　“你呢，压根儿就把我给忘了吧？真是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来人哀怨地说着，手挑逗似的滑过夏程巍的皮带。“真的，想你了，还去找过你，可你不在，也没有电话留给我。”
　　“想我？证明给我看，你有多想我。”夏程巍将手伸进身上人的衣服，在光光的腰间揉了揉。
　　夏程巍回来时，贺司潇和常邵宇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等他。
　　“巍，这几天你不用回来做饭那么辛苦了。”贺司潇跑过来接过了夏程巍手里的包。“给你放个假，呵呵，常乐不是外人，所以就心安理得地交给他吧。对了，你还没有尝过常乐的手艺呢。”
　　“好啊。”夏程巍对蹲在地上和花小乖玩的常邵宇笑了笑。“客房还好吧？”
　　“很好。”常邵宇站了起来，直视着夏程巍。“谢谢你们。”
　　“快点吃饭了，我饿了。”贺司潇看了看左右两个一样优秀的男人，乐乐地笑了。这样也不错。
　　夜晚，贺司潇抱着花小乖跑进常邵宇的房间和他聊天，夏程巍没多久也跟了进来，三个人呆着本就不大的客房，气氛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倒是花小乖扭捏起来，没呆多久就跑出去了。
　　“花小乖好像有女朋友了。”贺司潇说道，抱着枕头靠在，手不自觉地揉了下腰。还是有点酸。
　　“这么秘密的事情你也知道？”夏程巍和常邵宇一人一边坐在两个床尾。“怎么又光着脚？”
　　“一会儿就躲被窝了嘛。”贺司潇说着坐了起来，把脚藏在了身后，然后撑着床笑呵呵地看着两人。
　　“现在还有喝牛奶吗？”常邵宇问，脸上带着毫不隐晦的关爱。
　　“有，记着呢，天天喝。”贺司潇抓了抓头，感觉有点怪怪地。“那个……不早了，我回去睡了。”
　　“也是，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今天要早点休息。”常邵宇看了夏程巍一眼。“明天你还工作吗？”
　　“休假。”夏程巍回答。“你想在家里做，还是我们出去吃？”
　　“自己做吧。”常邵宇看了贺司潇一眼，眼神对上的那一刻，眼里都放着光。
　　“好，我们一起做，小懒猫有什么意见没？”当着我的面传情，一定要好好收拾某人。
　　“我负责吃呗。”贺司潇左右看了看，想抱抱谁，却不知道先抱谁，果然人不能太贪心。
　　知道自己爱夏程巍，知道如果这个人能抓住自己，常邵宇就还只是自己的一个好朋友，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其实有些好笑和令人心寒的场面。渴望被抓住，渴望有人抓住自己，想得要命。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一种背叛，知道这样做对常邵宇也不公平，知道自己很傻，知道夏程巍心里不好受，可是自己该怎么办？还有，还有自己杀了人了，常邵宇要是知道了，还会那么爱自己吗？常邵宇的爱，贺司潇是一定要的，这对他很重要。夏程巍可以不爱自己，继续去爱Mickey，爱他身上Mickey的影子，他不在乎，真的，至少他和Mickey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差别了。而常邵宇，他是那个贺司潇的常邵宇，不能丢，一定不能。
　　辞旧迎新的时刻，时光如常，由不可改变的过去延续，去到永远未知的未来，现在这个点，徘徊不前，分辨不清，揣测不透，捉摸不定。而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他还是他，然属于我们各自的幸福，却不在这里。
　　II 复仇 —— 39
　　
　　
　　三个人的新年，是三人行的开始吗？那么谁是谁的师傅呢？
　　夏程巍和常邵宇看彼此的眼神，礼貌，甚至可以说是官方的，就像那样嘴角永远上扬的在外交场所到处握手的外交官。谁都知道，那翘起的嘴角下，那下挂的肌肉，那频频的点头后，那不退的怀疑。
　　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猜不到他们有没有背着贺司潇说过什么，应该是没有的。因为常邵宇不会去和别人商量贺司潇的事情，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去分析，去谈判，去计划贺司潇接下来的生活，这就是他需要他在的最大的原因。而夏程巍，为什么要和他人去商量你恋人的事情呢？这样的事情难道不也关系着你的幸福吗？如果他觉得幸福是可以这样算计来的，那么他对贺司潇做的事情只是属于他行为模式的范畴，而与贺司潇本身无关，那只是夏程巍作为他自己的一种行为而已，那么……就没有可以抱怨的了吗？
　　“新年快乐！”贺司潇张开双臂，搂住了身边两根大木桩的脖子。“新年又到了，我爱你们。”
　　我的新的生活，开始过第三年了，理想地按照延续15年的寿命看来，已经过了1/5，如果再理想地按一个人100岁的寿命再算，那么现在的这个应该24岁的贺司潇，是20岁。
　　20岁，就是Mickey生命结束的年龄。
　　“新年快乐。”夏程巍和常邵宇同时对他说道，还有接下来那句。“我也爱你。”
　　常邵宇确实如他对贺司潇说的，要留在E城，因为结束上次那个案子后，他找到了新的工作，就是做老头子的私人法律顾问，帮他处理法律上的事宜。这点他是在拿着新家钥匙的时候才告诉贺司潇的。
　　常邵宇的新家，就在贺司潇他们住的小区的边上一个小区，步行的话，半个小时可以到。装修什么的都好了，电器也都很全，入住的话，只要带上行李就可以了。
　　“你要正式帮助Ju爷做事情了？”客厅里，三个人都在，贺司潇惊讶地问。
　　“是的，正式帮他做事了，这也是他要我读法律的缘故吧。”常邵宇回答。
　　没有说的部分是疑问，不只他，另两个人也有。合理的话，不是应该把常邵宇送出国再深造一阵子吗，就像夏程巍那样。这样回来后，在族里，也多少会有点说话的底气。而且Ju爷的生意有多大，像他这样一样刚大学毕业的小毛孩，凭什么担此重任？此外也没有让他加入一直在的律师团，没有给他一个过渡的适应阶段，直接站到老头子，也就是Ju爷的身边，当这个大人物的私人法律顾问。
　　很显然的，又是老头子故意安排的，这样安排最直接的后果是，常邵宇不用离开E城。这个结果又什么好处呢？对于夏程巍来说，这绝对是新年听到的最糟糕的消息。
　　“啊，那样的话，常乐，你要做大事情了。”贺司潇往常邵宇那里挪了挪，伸出手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也许吧。”常邵宇对着贺司潇笑了笑，那眼里融入的情都快把人给化了。不管因为什么，我说了，留下，在你身边，不走。常邵宇答应了贺司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们可以常常见面了。”
　　“嗯。”贺司潇乐乐地点了下头，回头又看了眼夏程巍。“咦，为什么你不帮Ju爷做事？”
　　“帮他照顾宝贝，就是帮Ju爷做的最大了的事情了。”夏程巍说的也不算是假话。“那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就这几天，Ju爷让我假一结束就正式上班。”
　　“要帮忙吗？”贺司潇自告奋勇。“我们一起去帮你，在E城，我们是你最亲的人了。”
　　“我们”吗？常邵宇和夏程巍同时愣了半秒。想给你幸福，也要你愿意接受才行。也是，一个人的幸福不是由谁给的，而是自己产生的，依赖于他人的幸福，并不是真的幸福，那只是自我欺骗的假象。
　　“好。”常邵宇对夏程巍笑了笑。“麻烦你们了。”
　　“你是宝贝最好的朋友，应该的。”夏程巍伸出手，拉住贺司潇垂在身旁的手，轻轻捏了捏。
　　贺司潇没有把手抽回来，由着夏程巍握着，看着常邵宇眼里的变化，没有话语安慰，眼神闪烁着避开。
　　“帮Ju爷做事，以后可能会很忙。”
　　“没关系，我带花小乖来看你，那么近，晃着晃着就到了。”见某人眉头皱了起来。“嗯……巍，一起？”
　　“好，一起。”眉头有些舒展，但还是没有放松下来，有种如临大敌的小心。
　　“其实，宝，在E城，你也是我们最亲的人。”很想用空着的手去拉常邵宇，可是被握住的那只手不同意。
　　不要让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事情。幸福的家庭都是建立在完美的谎言之上的。脑子乱了，心，也隐隐不安。
　　“是啊，我们的亲人，都在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离我们都很远。”
　　“所以，常乐，再忙，也要常串门。……巍，你说我说的，对吗？”
　　“常乐，不会丢的。”夏程巍说道，听不出他是带了怎么样的情感在里面。
　　贺司潇没有再说，垂下了头。常乐，真不会丢吗？没有什么是丢不了的，就像没有什么必须是自己的一样。
　　常邵宇弯腰摸了摸绕过来的花小乖，很乖的小猫，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客厅骚扰按捺不住的主人。夏程巍口中的常乐，除了是指贺司潇的常邵宇，应该还有他们的快乐吧。丢不丢得了，谁说了算话呢？
　　夏程巍紧了紧手中拿只暖起来的手。别再把常邵宇也拉到我们中间来了。Mickey已经死了，不管怎么样都会过去，伤害产生，我们都看到，都在努力治疗，对别人，对自己，都一样。而常邵宇，那么真实地存着，还爱着你，伤害，在未来必定存在着，明明知道这样不好，何必再重蹈覆辙呢？
　　莫景东再次邀请了贺司潇，莫源也在场，三个人在那次事件后第一次坐在一起。不知真相的莫景东做了回东，当了次和事老。剩下的两个人互相笑笑，还是小源哥哥，还是小东西。他们不傻，莫景东更不傻，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改变了，既然谁都不说，那么大家就一起继续迷糊。糊涂的人，快乐着，那是真实的。
　　中途，莫景东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只剩下莫源和贺司潇还在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还是会有食物自己飞进盘子里来，还是那样亲切又爱恋的眼神，而肢体上，却没有任何碰触。
　　“景东和我说了那天的事情。”莫源小声开口，眼睛还看着盘子，筷子装样在食物里翻着。“我知道自己是真的过分了，也知道发生了的事情没有办法像粉笔字一样擦掉，不敢奢望你原谅我，可……别恨我。”
　　“说了原谅就是原谅，说了忘记就会忘记。”贺司潇给莫源夹了菜放进他的盘子。“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失控，我能理解，真的可以。……小源哥哥，爱我，就也原谅自己吧。”
　　“那么你呢？”莫源抬起眼皮，眼睛红红地。“不管我们做了什么，有的东西，我们没有能力抓住，却希望你，不要放手。我……还有资格，要求你做到吗？小东西，我还可以吗？”
　　“你可以。”不可以的是我。说了就当你欠我，所以，我说谎了，也，原谅我吧。
　　在莫源走进这家餐厅前，莫景东和贺司潇就已经到了，他伸手抚上他颈部轻轻摩擦手背时，他笑了，笑得那么自然，还会将脸靠过去。只是需要一个地点，所有可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
　　褚俊过年的时候见贺司潇，除了一直的原因，额外的那个是和老头子有关的。
　　“那个家伙很不简单，如果我没有猜错，将来他会是我们警方最大的敌人。所以潇潇，别和他走太近。”
　　“好。”贺司潇听话地点了下头，脸上带着让褚俊强忍着才没有走神的笑容。
　　“夏程巍和常邵宇都是他的少爷，你知道的，对吧，所以……可以的话，也别让他们陷太深，不然以后……我救不了那么多人。我知道如果救不了他们，你会难过的，我不想你难过。”
　　“我也不想你为难，俊，我会有分寸的。”
　　“潇潇，你这两年过得还快乐，是不是？”捧起要垂下的小脸，仔细地看着。“还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你。”
　　还是我，没错，只是你并不认识我而已。
　　陶聪磊在大年初二的时候登门拜访，带来不少好吃的，四个人一起愉快而平静地度过了一天。
　　花小乖从这个人的脚边绕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就像小狗一样尽职伪装成合格的主人。
　　私低下，两个人没有说上几句，因为贺司潇的身边不是夏程巍守着，就是常邵宇护着。
　　“你的左右护法真是一点风都不给刮进来。”陶聪磊打趣道，趁着夏程巍和常邵宇去准备水果和饮料的时候。当然，如果不是贺司潇要求，他们不会那么乖乖地离开。也不是提防陶聪磊，陶聪磊他们根本不担心，他们警惕着的只是对方。这也是为什么贺司潇能很轻松地去和莫家堂兄弟见面会餐。
　　“你就别笑我了，聪磊哥。”贺司潇用胳膊肘顶了下陶聪磊的手臂。
　　“我不是笑你，是笑他们。”抬手揉上软软的头发。又看到了码头上那个安静的Mickey，我是真的想要救你的，小家伙。Mickey，他是个和以前的你一样可爱纯真的孩子，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我也是爱你，但不是所有的爱都以占有为最终目的，这点我已经想明白了。你说过，要我证明对你的爱，我会证明的。
　　疤痕修复进行了最后一次治疗。当然不可能完全看不出，毕竟是换心这么大的手术。只是很浅，接近肤色，很细，像结了痂的小猫抓痕，很平坦，倒是有点像是胎记。
　　于是这个新年，就这样过完了。
　　元宵节到来之前，剩下的时间并不宽裕，要，找下一个目标吗？
　　II 复仇 —— 40
　　
　　
　　常邵宇搬入他在E城新家的那个晚上，请贺司潇和夏程巍出去吃了饭，到10点多才分别各自回家。
　　刚一进家门，才听到背后关门的声音，就感到身后那人紧紧地将自己抱住。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夏程巍在贺司潇耳边说着，吻了吻他的耳朵，顺着又吻了吻脖颈。
　　“没，就是有点累。”扭了几下想从那个越来越紧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巍，你……”
　　夏程巍没有回答，亲吻变成了啃噬，抱着贺司潇腰的手开始拉扯他衣服的下摆，将手探了进去。
　　“巍。”贺司潇就着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手的行动方向转过了身正对着夏程巍，没有机会再说更多就被吻住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其实并不意外，激烈也是在情理之中。贺司潇有一刻真觉得夏程巍不是在吻自己，而是要把他吞进肚子里去。不喜欢总是自己先喘不过气来，要抓住对方才能站稳，好让他有了笑话自己的又一个借口，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总是能挑拨动自己平静的心。有如这一次，站不稳的贺司潇被夏程巍托住腰，倒向了身后的沙发，直接被死死地压在了上面。衣服已经被扯开拉高，露出腹部和大半胸部的肌肤。还来不及感受空气中的寒冷，就被暖暖的手和热热的吻给抚慰地要燃烧起来。
　　“嗯……”弱弱的呻*从重获自由的口中窜出，头转向一边，眉头微微皱着。
　　胸前的敏感被肆意挑逗着，全身燥热而不安，热流在体内乱窜。皮带被松开，纽扣剥离，拉链裂开，有力的大手抚上腰，钻进松垮的裤子，沿着侧腰，髋部和大腿的侧线一路下滑，裤子也被带了下来，但是丝毫没有一点凉意，反而热得像要燃烧起来。伸手抓住身上人移到下腹的头发，向上弓起了身体。
　　“嗯……巍……啊……”被湿热的口腔包裹着，被灵巧的舌头勾缠着，理智坍塌，快感代替了一切思维。
　　还没有顺畅的气踹得更急，这个人一点不给自己缓和的机会，没有了裤子牵绊的双腿被分开曲起，压向腹部，□有异物侵入，扭动了一下本能地想摆脱，却感觉更深入了。
　　“巍。”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办开着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仍旧没有回应，只是感觉又进入了一根手指。肠壁被安抚着，慢慢适应，开始吸附侵入的手指。
　　“巍，你今天……好奇怪啊……”没有等到第三根手指，就觉得身上的人进来了。很疼，似乎是撕裂了。
　　双手牢牢抓住身上人未脱的衣服，身体顺着一次次的抽*移动着，很快，那熟悉的没顶的快感如期而至，似乎比以往更加强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撕裂的疼痛刺激的缘故。感觉□有液体流淌出来，却没有停止律*的迹象。这样的夏程巍，贺司潇不熟悉，却不害怕。
　　当第二次感觉到有液体溢出时，终于停止了。满头的大汗，眉头皱得更紧，这个人，从来没有伤过自己。
　　“受伤了吗？”感觉有东西从身体里抽了出去，一下子像是空了。熟悉的声音钻入耳朵，进入大脑，却没有什么去处理和作出回应。只是大力呼吸者，犹如身上的人。“很疼？我让你受伤了。”
　　“没关系。”抚上脸颊的手爬上眉头，一点点将它抚平。“你没事吧？”
　　“还是把你弄伤了。”夏程巍重复着刚才那句话。“我一直很有信心，一直很小心，还是会让你受伤让你疼。”
　　“巍，你到底怎么了？”贺司潇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为什么他的眼里，那么忧伤？没有发泄干净吗？
　　夏程巍伸手去拉贺司潇的衣服，想把它拉好，却摸到了挂在贺司潇颈部的银色链条。
　　“这是什么？”拉出链条，发现是条项链，上面挂着的，是一只白色的天使翅膀。
　　“常乐送的，翅膀。”贺司潇看了眼放在夏程巍手中的展开的那只翅膀。
　　“这是对链，应该还有另外一只翅膀。”注意到了翅膀一端的接口，这样的问题立刻自己跳了出来。
　　“是吗？常乐没说，他就给了我这一条，好看吗？”
　　“好看，翅膀很配你。”
　　“可惜只有一只。”贺司潇伸手把翅膀捏在了自己的手里。“带上后，还没仔细看过，原来还有一只。”
　　“翅膀都是一对的。”夏程巍说着，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贺司潇越过眼前举起的翅膀，看着赤膊的夏程巍那发红的眼睛，像……是要吃人。心里一惊，又要来了？
　　“衣服湿了，穿着会感冒。”夏程巍边说边把贺司潇拉起来，脱下了他身上的衣服。眼前人的身上现在只剩下了脖子上那条项链。那条碍眼的项链，将夏程巍稍微平复的心绪有拉扯着狂躁。
　　“冷。”贺司潇随口说了一句，真的，身上湿湿的，又什么都没穿，晚上，冬天，刚刚进门，真的冷了。
　　“坐上来，很快，就会热了。”夏程巍坐在沙发上，拉过贺司潇的一条腿，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什么？”贺司潇愣了愣，夏程巍的表情明显告诉他一件与他理解完全不同的事情。“坐？”
　　“对，坐上来。”托住身上人的腰，往上提了提，往自己这里拉了拉。“你懂的，不是吗？”
　　感觉到有东西顶着自己，低头一看，脸刷地一下红了，是懂了，但是……他刚才受伤了，他知道的。
　　“坐上来，宝贝。”夏程巍再次开口，语气听着冷冷地。
　　贺司潇双手勾住夏程巍的脖子，双腿分开在两侧，半跪着直着身体。眼睛眨了眨，有点求饶似的看着夏程巍。这样的体位，他没有尝试过，可以说，但凡他会比较累比较主动的姿势，他们都没尝试过。
　　“巍，我……”贺司潇咬了下嘴唇，想说什么，结果注意到了夏程巍那盯着自己那条项链的眼睛。真懂了。
　　深吸一口气，慢慢沉下身体，感觉到顶对了自己的部位，一点一点地往下吞。刚刚合上的伤口又一点点被撕裂了，疼痛感瞬间袭遍全身。但是不能停，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求饶。咬着牙，双目紧闭，眉头又锁了起来，半干的汗水再次从毛孔里渗透出来，仰起脖子，心一狠，猛得坐了下去。
　　“啊……”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真的很疼，疼得动不了，但是不想听到那个声音发出叫自己动的命令。只是稍稍休整到了两三秒，就再次提起上身，缓慢地扭动起腰肢，吞吐着身下□的肉*。
　　“想……说什么？”强忍着没有呼出因为快感而要爆发出喉的声音，把它们转化成了最简单的文字。
　　“我恨你。”贺司潇睁开眼睛，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流淌在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我恨你，巍。”
　　“可是我爱你，宝贝。”伸手出抓住了贺司潇的腰，没有再给他移动的机会。“你听到了吗？”
　　“我相信。”贺司潇再次深吸了口气，□又有液体热热地流淌出来。“相信你爱我。”
　　“和常邵宇结束吧。”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太久太久了。“和他结束吧。”
　　“常乐……爱我。”贺司潇淡淡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份爱我不用去相信，因为我知道。”
　　“我真的爱你，我爱的是你，不是Mickey。”
　　“我想相信你，真的，我想，可我做不到，怎么办？要不你帮我咨询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让我相信你现在爱的是我，不是小琪，在你的心里，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小琪的影子？”
　　进入我的生命后，进入我的身体后，爱不爱我，还，那么重要吗？不爱，你也不会离开。
　　夏程巍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的贺司潇从自己身上拉了起来。□混着白浊液体的红色血丝触目惊心。
　　贺司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样的疼痛，他不曾经历过，不知道为什么，会比手术结束，麻醉褪去后袭来的疼痛更加让他无法忍受。知道夏程巍是故意地，知道他是想惩罚自己。
　　“对不起。”夏程巍将贺司潇抱起，起身走向浴室。“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贺司潇靠在夏程巍的肩上，一动也不想动，眼睛呆呆地看着一边。
　　花小乖趴在桌子上看着他们，尾巴一摆一摆，很是悠闲。
　　沙发上，也留下了那不堪的痕迹，估计不是轻易能处理掉的，尤其是在棉质的沙发上。
　　浴室里，两个人坐在浴缸里，贺司潇向前靠着，任由夏程巍为他掏干净残留在体内的液体。
　　抱回到卧室上了药，还是不说话，还是任由着在自己最私密的地方进行伤口处理。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一样随便主人处置，不反抗，不斗争，也不奉承，不妥协，只是随便而已。
　　“和我说话，宝贝。”捧住呆了很久的人的脸，换上干净的睡衣，擦干净头发，还是像个小娃娃。
　　“想听什么？”抬眼对上夏程巍的眼睛，从他眼里看到的自己，又像手术后刚刚醒来的人。不再是那样的一个人了。闭上眼睛做了下调整，再次睁开，看到的自己，活了一般。扬起嘴角微微一笑。“不喜欢这样的我吗？你早就知道我和常邵宇的关系的，不是吗？你不知道的是，除了你，除了常乐，还有第三个人也像你这样抱过我，而且也能让我说恨他。……当然，你那么聪明，或许早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在你的眼里，心里，贺司潇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他的一切，你都看得真真的，吃得死死的。”
　　“告诉我他是谁。”因为我不想再去分析再去猜测你的事情。
　　“你那么聪明，猜不到？”往前贴上自己的脸，用嘴唇磨着夏程巍的耳垂。“不过也是，想抱我的人那么多，到底是哪一个呢？真不是那么好猜的，对吧？呵呵，在这件事情上，你其实很没有自信，不是吗？不过看到我们的交情上，给你几个选项，再给你猜测三次的机会，猜对了，再让你上几次？”
　　“贺司潇！”夏程巍抓住贺司潇的肩膀，狠狠地将他拎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以为我在乎那个吗？你看不出我的心在痛，看不出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更痛吗？你真的不相信，不知道，你对于我，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吗？两年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有过半分虚假吗？爱Mickey又怎么样？因为他值得被人所爱，因为你也爱他，不是吗？失去他的人不是你一个，无可奈何的人不是你一个。但是你可以怪我们，怪我们所有人，而我们呢？Mickey是连环杀手，那一枪，对于他，是最好的结局，你不知道吗？看着他以后崩溃，看着你的清昊哥哥，看着你的爸爸妈妈自责痛苦，你即使飞到了天上，成了他们的守护天使，就能安心吗？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只伤害过你一次，就是刚才，而也是我，为你治疗了伤口，很快，它就会好起来，就和从来不曾伤过一样。那么，另一道伤口呢？你要自己治疗才会好。我说了，一开始就说了 ，原谅自己吧，贺司潇，原谅自己，为什么不愿意？为什么一定要我说那么明白？你明明就知道，你知道的。对，你知道，是知道，知道我，早就爱上你了。”
　　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没有注意，魂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对不起，宝贝，我从来不想伤害你，因为你，和我自己一样重要。”
　　“我怕我停不下来了，巍，怎么办？”贺司潇就像一个小孩一样趴在那个让自己温暖的怀里大哭起来。
　　知道那么多事情的你，是不是也知道，你的宝贝，也杀人了？还不是连环杀手，可我们都明白，连环杀手不是真的在杀了几个人之后出现的，而是在杀第一个人开始，就已经存在了。
　　让我停下来吧，巍，不要再考验我了。除了小琪，你是我心里最大的缺口，一定要爱我，一定要。
　　II 复仇 —— 41
　　
　　
　　元宵节，也就是满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看来晚上的月亮，会很清晰。
　　一早起来，贺司潇就显得有些焦躁。在床上休息了两天，除了夏程巍和花小乖什么生物也没见。烧不高，没有打搅张聪磊。常邵宇被贺司潇的一个电话送走了也没有来，不过他这两天也确实不轻松。昨天隐约有听到敲门声，什么人来看过他们，又被夏程巍很快给打发走了。贺司潇推测这样的情况来的应该是莫景东。
　　“想吃什么口味的汤圆？我现在出去买。”端着早餐进来，在坐起的人额头上印上一个早安吻。
　　还是那样对彼此微笑，话语轻柔，带着宠爱，带着眷恋，带着隐藏起来的愧疚。
　　“你看着买，我不挑的。”贺司潇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留着一些牛奶在上唇，就像抹了撇白色的胡子。然后又开始抓盘子里的蛋糕小口小口吃着，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动作故意被放慢，故意显得自然流畅，故意对一早的勾引装作全然不觉。只是想看看，他们的关系到底坚固在何处。
　　意料中被挑起了下巴，意料中有唇覆盖上来，在自己的口腔里争夺未吞咽入腹的食物。
　　“唔。”乖乖发出小猫叫，大大的眼睛睁着，无辜地望着眼前的人。要证明爱就是把自己奉献地彻底吗？
　　“好了，不能再下去了。”夏程巍松开贺司潇，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你慢慢吃，我去买汤圆了。”
　　“好。”贺司潇红着脸，轻咬了下唇，低头继续吃未完的早餐。
　　顶撞了，冲突了，伤害了，睁开眼睛，枕边的人还是你，眼神不变，笑容不变，吻，也没有变。
　　如果今天晚上不发生任何事情，那么，我们就那样好好地生活下去，就我们两个人。像我对别人说的，monogamy，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再，没有别人，小琪，也没有。
　　早餐过后，其实也快要到中午了。贺司潇打开电脑上网，搜索那条项链，就是还挂在脖子里的那条项链。
　　果然是一对的，限量发行版，全球777套，不知道还订不订得到，打个电话给Ju爷帮忙，这样的事情他一定可以帮助自己搞定。贺司潇要订一套，需要翅膀的，不是他一个人。
　　“嗯，是的，给巍，还有我的。”贺司潇看着放在手心里的翅膀，和老头子打着电话。“嗯，我们很好，巍他没有欺负我。……常乐，也很好，只是……我有巍了，所以……我知道你明白……谢谢。……我会自己去和常乐说清楚，这次一定不会再拖泥带水了。……如果，如果可以平安度过今天晚上的话。……我会的。”
　　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放进那个漂亮的盒子，打开抽屉放在最里面，算是，放下了。
　　心里很难受，忍不住又哭了，不舍，是真的不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选对。人们常常会劝别人和爱他们的人在一起，这样的生活会过得简单一点，因为那个爱自己的人会让着你，护着你，宠着你。其实，夏程巍一直都是那么做的，所以他不单单是那个自己爱的人，也是爱自己的。
　　“对不起，常乐。”贺司潇抱住自己缩在椅子上，轻声哭了起来。“我们还是，只是，好朋友。”
　　老头子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看着桌子上，自己和贺司潇的合影，电话被紧紧捏在手里，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今天晚上又是月圆，粘了血的天使，还披得上翅膀吗？
　　全球只有777套， 7个脑袋的魔鬼，7条原罪，7位堕落天使。
　　7是一个幸运的数字，也是一个宗教意味最浓的数字。今晚，也是你们杀戮的第七个夜晚。
　　如何才能完好无损，如何才能让号称Jupiter的Ju爷保护好你们？
　　抱着花小乖为夏程巍等门，床开的宽大的衣领里，能清楚地看到锁骨，更别说是光光的脖子。
　　“回来了？买了什么口味的？”贺司潇笑呵呵地迎上去，在夏程巍的唇上啄了一下。
　　“小馋猫。”捏了下细细的脖颈，回送一个吻。“想我了？”
　　“嗯。我煮了咖啡，给你倒一杯？”贺司潇空出一只手要帮夏程巍提物品，被拒绝了。“你还是那么爱逞强。”
　　“不重。”再重也要空出一只手来把自己的宝贝紧紧环住。“我爱你，贺司潇。”
　　“我也爱你，夏程巍。”贺司潇回头对夏程巍笑了笑，那笑容傻傻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好看。
　　过了今天晚上，或许一切，真的会有转机。只是心悸，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多时候，很多人，我们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其实不相信，也是不怀疑的另一种表现。
　　傍晚的时候，夏程巍接到一个电话，他的一位病人要自杀，说只想见他一个人，说只有他可以理解他。
　　这个人痛苦绝望想要轻生，最后那一刻到来前想到了自己的心理医生，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真的理解自己，这个人，只不过是与自己的生活无关而已。那么最后一刻，这个人希望这唯一理解他的人可以和他产生联系，可以让他知道，在他的生活里，有人懂他的苦。只是心理医生理解的不是特定的某一个他，而是我们。
　　“去吧，巍，你应该去的，你对你的病人有责任，这是作为医生的职责。”汤圆还没有下锅，水到是快要煮开了。“我给你去拿块蛋糕路上吃，晚上回来我们再一起吃汤圆，看……月亮。”
　　“宝贝，你……一个人在家，我会担心的。”今天很特殊，自己不能离开的。
　　“那个人需要你，巍，他快要死了，而我一直在这里。我……不出门。”
　　“你保证？乖乖呆在家里，不要出去？等我回来？我办完事情马上回来。”担心地抓住某人的肩膀，手很用力，像不用力抓，这个人就会跑掉一样。“如果心脏不舒服，就……打电话叫常邵宇过来。”
　　“不用，还有花小乖呢。而且我保证，不出去。”
　　其实一个人守不住的不是自己对他人的承诺，而是对自己的信任。
　　夏程巍出门，贺司潇拉上了屋子里所有的窗帘，不看电视不上网，开着音响，听着古典音乐，拎了一个拖把开始满屋子拖地，然后他还准备把所有的家具都擦一遍。忙起来，这样，就会忽略很多事情吧。
　　这一天夜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又大，高高地挂在黑色的天幕上，招摇而迷幻。
　　当《月光曲》响彻客厅的时候，贺司潇猛地震了一下，心疼得厉害，他只能扶着桌子才能站稳。心脏在砰砰乱跳，脑袋也胀胀地疼，但是一定要坚持，不可以出门，不可以开窗。
　　强烈的心理暗示，不可自主的机体反应，对满月自己会嗜血的迷信，不是种信仰，而是种疾病。
　　贺司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整个人气闷得快要晕厥，迷迷糊糊地走进自己的卧室，摔倒在了床边。
　　床底躺着的那个盒子，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擦得干干净净的瑞士军刀就横躺在那本封面滴了血的《飞鸟集》上。了解你，接近你，为的就是抓住你，抓住自己。以前的贺司潇，是一个一直在等待死神光临的人。他的生命里，没有追求，他的眼里，没有希望。留下这样一个人，就是要唤醒他沉睡的灵魂，敲醒他失落的心灵。
　　如果我是有选择的，为什么，阻挡不了自己？克服自己恐惧唯一的方式，就是去面对它。
　　II 复仇 —— 42
　　
　　
　　站在小区的草地上，抬头看着晃眼的月亮。贺司潇紧紧拉着竖起的衣领，冷，冷得心都在抖。
　　就这样站着看着它，一直看着，直到夏程巍回来，把他带回家，然后，以后，他就再也不会怕圆月了。
　　其实对满月那么恐惧和敏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年中，月亮最圆的时候是中秋。中秋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已经不只两个中秋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过了，他不想回去，因为，小琪不回去。
　　“Mickey？”远远的听到有人在叫，没有反应，头依旧仰着，可能是幻听吧。
　　“Mickey吗？”陌生的声音不放弃，还伴随了脚步声，很快，叫声连同它的主人同时出现在贺司潇的身边。
　　“什么？”反射般地回答，本能地转头看过去。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人，化了妆，更加中性了。
　　“你真的是Mickey？”那人凑得更近，似乎要把贺司潇的每个毛孔都数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否认，不承认，小琪，你到底有多少宿敌或旧友呢？
　　“我知道你，不过你不认识我，我们也没见过。”来人抬头看了看月亮。“怎么就一个人？夏程巍呢？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他舍得？”口气里，有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认识巍？”那还用说吗的眼神让贺司潇开始有些气愤。“你来找他？”
　　“难不成还是来找你？”那人轻蔑地笑了笑。“我不是那种喜欢找自己情人姘头茬的人。”
　　“你说什么？”贺司潇愣住了，脑子里还没有反应过刚才那句话里，那几个词的意思。
　　“知道吗？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他还在我身体里。”
　　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心里，很疼，疼得都失去了知觉。
　　“怎么傻了？程巍没有告诉过你我们的存在吗？也是，你算是比较特别的一个了。”
　　“你怎么来的？换个地方说话吧。”不满这个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简直就像被脱光了观摩一样。
　　“车停在路边，上去坐坐。”那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一只挂着让人不悦的笑容。
　　坐在陌生的车里，闻着刺鼻的混了香水味的烟味，贺司潇皱着眉头，把手指放在鼻子下方。
　　“这车是我一位客人的，他有了新的，我就拿来开，没时间去清理，你将就下。”那人侧过身，架着手臂托着头，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贺司潇。“本来以为有了你，程巍会不一样，是我把你看得厉害了。”
　　“什么意思？”贺司潇瞟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前方黑黑的道路。
　　“确实不错，连我看了都喜欢，清清爽爽，还很漂亮。……手感也很好。”
　　“别碰我！”一掌拍掉勾住自己下巴的手，瞪了那个笑得奸诈的人一眼。
　　“你很媚，程巍一定很喜欢你，他已经很久没有找别人了吧？是他不想，还是你不许？”
　　“他找过你？”意识慢慢恢复，头脑已经清醒过来。巍找过别人？
　　“你觉得呢？”凑向贺司潇，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上方的两个红色的印痕。“很熟悉吗？和你的一样吗？是不是你对他太严，还是……你中看不中用呢？你知道程巍哪里最敏感吗？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样的体位吗？你不知道，对不对？如果我没有猜错，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谦让你，而你……从来没有为他服务过。”
　　贺司潇握着拳头，人微微有些颤，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巍不会找你的。”记忆中的那两次主动，带来的结果都不愉快。
　　“他的号码，你应该记得吧？看看这个，小美人。”那人将手机举到贺司潇的眼前，屏幕上有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时间，宾馆，落款。接收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就是夏程巍出去买元宵的时候。
　　“这样的信息有太多的可能了。”一个声音告诉贺司潇，要相信他的巍。
　　“你会这么说，我早就知道了。”那人拿回手机在里面翻着什么。“通常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时候总会给自己很多的借口和理由来扭曲眼前的现实，那么……再听听这个，他那个时候的声音，你熟悉吧？”
　　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是两个男人交合时的声音。其中还有两句对话。
　　“巍，你……不是已经有了你的……Mickey宝贝吗？啊……怎么还……欲求不满呢？嗯……”
　　“不要提他。”然后是一声低吼，还有第一个人更响的□声。
　　“好听不？”
　　“巍不会爱你。”他不是唯一一个叫他巍的人。而那句“不要提他”被大脑反复放大，把扎在心里的东西猛地拔了出来，又扎了进去。他的巍是被他伤害的，被他逼迫的吗？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和自己与常邵宇的事，有多大的区别？还是，统统真的只是托词而已？有资格怪他吗？
　　“爱？哈哈，你真是个单纯的家伙。”那人将手机放回，带着观赏橱窗物品的心情看着贺司潇。“爱是奢侈品，我不染指，我要的就是他这个人。你放不了手也不怪你，我也放不开，放不开的人很多，以前也不是没有人为了他的离开要死要活。所以……反正程巍现在和你住在一起，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你自己也不是只有程巍一个人的，不是吗？大家都是男人，别那么别扭。”
　　“你不懂。”贺司潇转过头，眼睛有点湿润。“别再这样下去了。”
　　“对我来软的没有用，小美人，不过，哥哥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小忙，就是……教你几招。不能让程巍受委屈了，懂吗？这是我们的责任。”说着，手伸进贺司潇的衣服，抚摸上胸前的圆点，用指尖轻刮了一下。
　　“嗯。”身体动了一下，轻松地让呻吟声小声地溢出口，就是要让人听到的。
　　“声音不错啊，心都被你弄痒了，可惜，我和你的位置一样，不然就直接把你压倒了，妖精。”
　　“别再找巍，我就当今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贺司潇闭着眼睛，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收在眼底的除了黑黑的小区，还有远处天边那个黄黄的圆盘。心脏又疼了，疼得他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不自觉得抓住了那把冰冷的军刀。“答应我，别再找巍，也别来找我，别出现，去过你原来的生活，离我们远远的。”
　　“你怎么了？病怏怏的样子真是……我改变主意了。”感觉那人抚身上来，跨坐在了贺司潇的腿上。因为是在车里，人贴得很近，姿势不舒服，被压得更加透不过气。“我现在很想知道，程巍为什么宝贝你。”
　　贺司潇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身上的人开始拉扯他的衣服。
　　“要我离开巍，那拿你自己来换啊，让我也尝尝骑着别人的滋味。”
　　“住手。”贺司潇一把抓住伸向下身的那只手。“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马上给我离开。”
　　“真以为我对你有兴趣？”那人重新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该说的我都已经讲明白了，你最好聪明点。”
　　“蠢的人这里有一个，但……不是我。”贺司潇转身靠向那人，嘴角挂上一抹诡异的笑容。“你自找的。”
　　夜已经深了，月亮很圆很亮，心灵在召唤，我们回家。
　　II 复仇 —— 43
　　
　　
　　挡风玻璃上，喷溅上了大片的红色血迹。
　　驾驶座上的人捂住自己的脖子，瞪大了眼睛，不停抽搐着，血，不断从指缝里飙出来。
　　贺司潇站在车前，看着车里的有些混乱的场面，不过，比上次在酒吧后巷里好多了。
　　低头看看自己，只有手上溅到了血，伸出舌头舔了舔，腥腥的滋味让人畅快。
　　那两个隐士准时出现，接手了这个案发现场。
　　贺司潇没有多看一眼就离开了，只是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个人像个夜游神一样在E城的街道上瞎逛。他知道身后有隐士跟着，是老头子派人来保护他的。不知道老头子现在在想什么，他的天使，是再也见不到了吧，其实，他的那个天使本就没有存在过，也无所谓失去了。
　　天上的月亮似乎更大了，明晃晃地，借着太阳的光亮着，心却半点不慌。小时候爸爸曾经对他说，每个人看到的月亮的大小都是不一样的，胆子大的人看到的月亮会很大，胆子小的人看到的月亮就很小。所以对不同的人，月亮可以像一个圆盘，也可以像一个铜板，甚至是像一个脸盆。
　　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贺司潇很想找个人来责备一下，可惜没有，从来没有。
　　他知道自己的两次杀戮和小琪的是不一样的，他的更多像是激情犯罪。如果他们不是在满月出现，不来骚扰自己，刺激自己，那么也许真的，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他只是一个在月圆之夜会心悸发作的有心理阴影的病人，而不是一个在月圆之夜就跑出来随便杀人的疯子。
　　所以，现在的贺司潇，即使一样沾染了鲜血，也离他的那个小琪很远很远。那个小琪，他从不曾有机会去认识，那个被华清昊，被夏程巍，被司空，被罗阳，还有被Ju爷牢牢抓着的小琪，从不曾靠近过他。
　　但是，总得抓住些什么，想要什么人，来告诉自己，来解答疑问。
　　找到你，找到我自己。
　　满月，小琪，还有夏程巍，都是贺司潇的临界点，是扎在心里和肉长在了一起的刺。
　　心里很乱，脚步很乱，跌跌撞撞地随时都有可能倒在地上。不想那些隐士跑过来救自己，不想回到老头子那里，看着他眼底掩藏着的那抹绝望。现在夏程巍应该已经回家了，那个病人也回家了吗？大家都回家了吗？车里的那个人回不去了，他的家人会怎么样？那些被小琪杀害的人的家属，贺司潇是曾经接触过，他们，现在看来，更多的像是上个满月，贺司潇在新的一天睁开眼睛看到的老头子。
　　还要回去吗？一定的，不是吗？贺司潇离不开夏程巍，已经再也离不开了。只是……骗我吧，就让我相信我需要相信的事情，其他的一切，不想看到的，都不存在，就这样，骗自己吧。
　　漫无目的地走在夜色下宁静而寒冷的E城，遇到第一辆空的的士就打车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回报贺司潇对那召唤的回应，在看到那辆等待中的出租出现的那一刻，手机响了。不是夏程巍的，却不是夏程巍的。贺司潇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你，来接小琪的吗？
　　华清昊的短信很简单，只有“我已经到E城了。”这几个字。
　　好吧，今天，把小琪还给你，哪怕只是一个晚上，想你知道，想你重新拥抱住他，然后我就拥抱住了自己。
　　一个电话急急地过去，问他在哪里，想要见他，立刻，马上。
　　天空已经破晓，元宵节过去了，满月也过去了。
　　是过去了，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虽然不是想要的那一个。
　　和华清昊在旅馆的房间里相见，面对面地站着看对方，很久地只是那样看着。
　　贺的影子在小潇的身上晃来晃去，分开又重叠。华清昊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心也花了，看不清分不明，直到那撩人的小爪子扶上自己凉凉的脸，直到那鲜润的红唇堵上自己的嘴。
　　“你在做什么！”反应快而猛，一把推开靠在身上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贺司潇被推得撞在了墙上，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华清昊，像要把他的皮囊看穿一般。
　　“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华清昊慌乱地擦了下嘴巴。“以后不许你再这样。”
　　“清昊哥哥，你真的觉得我和小琪，不一样吗？”贺司潇重新站到华清昊跟前，相距半臂。
　　“不是觉得，是你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华清昊看上去像是生气了。“也别再说奇怪的话。”
　　“小琪回来了，你相信吗？”贺司潇垂了下眼皮，再次抬起时，眼里放着光，眸子闪亮着，如同宝石。
　　“不，不会。”华清昊逃避似的往后退了一步，结果撞到床沿，一下失去重心摔坐在了床上。
　　“我看到了，在你的眼里。看到了，你的贺。”贺司潇慢慢向前俯下身体，嘴角微微上扬。
　　“贺回不来了，无论怎么样，乔都不会回来了，任何一种形式都不会！”
　　“你怎么那么肯定，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他回不来！”分开腿跨坐在华清昊的腿上，手环上脖子。
　　“小潇，我不需要你来回报我，用这样的方式回报我，你明白吗？”口中反对着，手却没有跟上。
　　“我没有回报你，我只想让你再看到他。清昊……抱我，抱我，你就可以看到你的贺了。”
　　“你疯了吗？你是小潇，你是清昊哥哥可爱的小潇，不是贺！”抓住身上人的肩膀，却没有推开他搂住自己的手臂，没有推开正坐在自己身上的人。理智主导着，辨别着一个人的可为与不可为。
　　“清昊，你不确定的，不是吗？”没有再给华清昊争辩的机会，再次用自己的唇封上了那狡辩的嘴。
　　抱我吧，放开自己抱我吧，你会知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如果有，这也是第一次。
　　灵巧的小舌窜进自己的口中，绕着自己的舌头翻转倒吸着。想在推开身上的人，却像是有一股反作用力在搞破坏，居然伸手将身上的人紧紧抱住，夺回了主动权。
　　两年了，这个人的味道自己只能在梦中回味，现在就真实地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用鼻子吸着，一样的。除去香水，这个人越渐散发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是并不陌生的。难道同卵双胞胎的体味也是一样的吗？闭上眼睛，只是用感觉在体验现在的经历，这个怀里的人，想要，很想要。
　　“清昊。”分开吻得红红的唇，轻唤了一声看看反应。
　　“怎么？”额头靠着额头，两个人都努力顺着已经乱了的呼吸。
　　“抱我。”身体向前用力一靠，趴在华清昊身上，手支着床面。“我也是你的。”
　　心很冷，像是怎么也暖不起来。想要拥抱，想要温暖，谁可以给自己？不想像那两个人一样冷掉，因为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想要幸福。剥夺了他人幸福可能的人，还会有幸福的机会吗？
　　心只是冷了，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小琪，哭了。
　　II 复仇 —— 44
　　
　　
　　华清昊没有说话，只是平躺着，看着身上那个熟悉了，又陌生，又熟悉，又陌生起来的人。
　　没有再多言，贺司潇爬了起来，一件件在华清昊眼前脱下了自己所有的衣服。
　　“你的疤呢？”看着眼前白璧如玉的人，只是隐约还有一条极浅的红痕，顿觉一阵恍惚。贺，真回得来吗？
　　“去掉了，不好吗？”再次爬上床，跨坐在华清昊的身上，为他解开腰带，解开扣子，拉下拉链。
　　“很好啊，你本来就是一个完美的人。”依旧没有任何举动，看着身上的人红着脸为自己宽衣。这样的事情由你来做，对我，怎么看着就像是一种讽刺，这样的你，我还认识吗？为什么还要认识这样的你？没有了贺，是不是连小潇也没有能力留住？想证明什么？对华清昊证明什么？我的贺，回不来的。
　　“我不是，你知道的，所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俯下身，学着夏程巍的样子在这幅身体上用唇齿啃吻着，留下一颗颗小小的草莓。感觉腹部有东西开始硬了起来，像是受到了鼓舞，更加肆无忌惮。
　　第一次这样为他人服务，也只有你了，不管是不是因为亏欠，都不重要，也不想知道，就是想要释放自己，想要你得到释放，然后原谅自己，也请你原谅自己。没有留住Mickey，不是我们的过错。
　　坐起身，往前移了移，一只手伸到身下用手指深入自己的□进行拓展，一只手扶住华清昊的欲望，姿势不舒服，但是不能停下。已经让你起身了，就一定要帮你解决。
　　“不用为难自己。”华清昊说道，眼睛还是没有离开身上开始冒汗的人。
　　“说了给你，我就一定做到，何况，也不是很难。”何况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贺司潇直起腰身对准挺立的端口磨了磨，很快听到了默许的呻吟声。为什么人的身体总是比较诚实呢？是诚实吗？那么还要理性的思维做什么？诚实和未开化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界限？“马上，就可以了。”
　　随着话音落下，慢慢一点点吞没进自己的体内，把两个人融合。
　　满了，也是空了。空了，却不会满。
　　闭上眼睛仰起脖子，开始扭动腰肢，吞吐那被自己吸附住的，也给自己带来无限快感的入侵者。
　　“嗯……”呻吟声从自己的口中溢出，感觉自己被抓住了，贺司潇睁开眼睛。
　　“一起吧。”再也不想做一个旁观者了。华清昊坐起身，这本就是两个人一起的事情。
　　所有的人都以为Mickey是那样一个妖娆邪气的人，以为那就是Mickey与贺司潇最大的区别，他们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假象。最真实的Mickey，最投入的Mickey，是一个纯真害羞的男孩。
　　那样的Mickey，只有华清昊一个人见过。在床上，他总是显得很被动，很拘谨，会脸红，会不好意思。搂着他亲吻他，让他放松下来，还是会像只小鸵鸟一样把脸埋起来，却又不愿意停下，因为他知道辛博想要。
　　那样的Mickey可爱得让人想一辈子就这样环抱他，守护他，不让他被外界的东西污染。那样的Mickey，率真懵懂，洁净柔美，宛如处子。那样的Mickey他们谁都没有见过，也没有资格见到。
　　Mickey是位披挂着魔鬼斗篷的纯真天使，而贺司潇，他曾有一颗天使般柔弱的心，用以压制那魔鬼的身躯。
　　现在，都，没有了，和天使有关的童话。
　　“啊……”
　　同时的释放，让两个人都感到无比的畅快，下一瞬间的空虚到来之前，这样的畅快也是真实的。
　　环住华清昊的脖子，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湿湿的人大口喘着气。是汗也好，泪也好，都是咸咸的。
　　还埋在体内没有出来，也不预备那么快出来。张开嘴在白皙的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
　　“啊……疼。”贺司潇皱了下眉头，下嘴真是恨，心头一急，立刻也张嘴在华清昊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嗯……”咬着的嘴巴发不出叫声，只是微颤了一下。
　　两张带了血的嘴裂开笑了，那样的笑，你看不到我的，我看不到你的。
　　“小妖精。”一个翻身，将身上的人压在自己身下，吻住带着血腥味的唇，都尝尝自己的血。
　　腿还环绕在腰上，浅埋在体内的欲望再次硬了起来，不再犹豫，也不再被动，直接开始新一轮的□。
　　也许是被疼痛感刺激了，这一次的□更加猛烈。
　　“叫我。”将腰上的一条腿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双手托起那软软的腰身，更深地撞击进去。
　　“清昊。啊……”听话的回应，控不住的呻吟，怎么心却又开始疼了起来？
　　对不起，小琪，原谅我吧。
　　“你……要怎么回去面对夏程巍？”
　　贺司潇不语，侧着身子缩在床边，眼泪已经干了，就是冷。
　　“他爱Mickey，是不是？因为Mickey爱我不爱他，所以他就……拿他换你，是吗？”
　　华清昊将被子盖在贺司潇身上，然后将他抱住，轻轻隔着被子拍打着他的肩膀。
　　“你知道了是吗？所以你才会来这里？……你不是贺，小潇，你是你自己。”
　　将没有反应的人翻过来正对自己，揉了揉那手感相同的发丝。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有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乔吗？没有，对不对？”
　　红红的眼睛里又含满了水。可怜的模样就像小时候在他们住的小区里，追着清昊哥哥乐呵呵跑的小潇不小心摔倒了，委屈地揉着破皮的膝盖，眨巴着大眼睛闪着泪，就是不掉出来。
　　“想哭就好好地大哭一场吧，你还是清昊哥哥的好小潇。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要了你，是因为我想你不要再愧疚下去，你不欠贺，不欠我，你欠的，只是你自己。……告诉我？小潇什么时候，之前，现在，有为自己活着，不是为了让身边的人不担心，不是为了让身边的人不讨厌你？”
　　“你真的……不怪我们任何人吗？”
　　“我不怪你，但其他人……小潇，我们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承担责任的。”
　　“你会……对巍……怎么样？”贺司潇紧张地抓住了华清昊的手。“别……伤害他。”
　　“你爱上他了？是吗？……一开始就爱了，所以才会愿意留在他身边，不是吗？这点，你和贺很像，他也是认定了就不会改的人，再困难也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多一秒，就是一秒。”
　　“清昊哥哥，我……真的爱夏程巍，可是……我爱不了，我是说，好累。”
　　“这个我帮不了你，小潇，要看你，看他，看你们。”华清昊将裹在被窝里哭泣的贺司潇揽在怀里，就像小时候他常常做的那样，哄着这个脆弱的小娃娃。“我和贺，我们的未来已不存在。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有很多明天，还有很多的机会，所以……请好好生活下去，我想你……幸福。……睡吧，清昊哥哥在这。”
　　“清昊哥哥。”贺司潇叫一声，靠近华清昊的怀里，闭上眼睛安心睡了。
　　这个漫长的夜晚，贺司潇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长，从夏程巍出门开始就没有停过。
　　如果真是一个梦，该有多好？
　　觉得我不像小琪吗？因为一直我对小琪都认识错了，或者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你的乔，只是你一个人的，那个他，不像我，不像任何时候的我，因为不是。
　　但我的手上，也确实沾染了鲜血，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幸福，多美好的词啊。
　　II 复仇 —— 45
　　
　　
　　上午华清昊把贺司潇送到小区里就离开了，因为他不想见到夏程巍。
　　“别恨巍，他……也一直在惩罚自己。”
　　“我和他们的事情，我会找到好的方式解决的，别太担心了，小潇，我不会故意去害他们。”
　　“我懂。”贺司潇很想在拥抱一下华清昊，却只是微微笑了笑，便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昨天晚上停着那辆车已经不见踪影了，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办法拖走的，真的很厉害。如果没有Ju爷，现在的贺司潇如果不是在逃亡，估计就已经在警局了。哦，还是褚俊，他，还会帮这样的潇潇吗？
　　贺司潇打开门的时候，夏程巍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出现在门口将他拉进门。
　　“你回来了？”开口的人不是夏程巍，而是常邵宇，他现在和夏程巍一起坐在客厅里。
　　“是啊。”贺司潇转身关上门，默默做了两个深呼吸，换了一个笑脸走了过去。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分析着现在的局面。
　　早上常邵宇来的时候，夏程巍正想出门，说是刚从Ju爷那里过来，给他们带了点东西。
　　“咦，你这么早要去诊所？贺司潇呢？”
　　“他……出去了。”夏程巍没有告诉常邵宇，他出门就是要去Ju爷那里，顺便把贺司潇接回来，因为他给他发短信说自己在Ju爷那里，陪他聊天过元宵。因为，贺司潇撒谎了。
　　“这么早？……也好，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常邵宇直接走向客厅，不等夏程巍招呼就自己坐了下来。
　　夏程巍关上门，走过去坐在了常邵宇的对面。现在的常邵宇不再是他所知道的贺司潇那个放不下的和他一样单纯的常乐，他的眼里，带了他不曾察觉的世故。
　　“贺司潇知道你在帮Ju爷做事吗？是你自己要求的？”
　　“他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夏程巍如实回答。“不过……我想他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你们的事。”
　　“是吗？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你。”
　　“你还想那样继续下去吗？继续让他愧疚，让他不安下去？”
　　“我有那本事就好了。”常邵宇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又严肃起来。“Ju爷有些生意，我希望你不怕碰，为了自己，更为了贺司潇。他很爱你，不会离开你的，所以……你也不要离开他，不光是说你自己的意愿。”
　　“怪不得宝贝怎么都不愿意和你结束，你很了解他，因为那样的理解给他带去快乐。我也了解他，却因为这样的了解不断地给我们制造障碍和麻烦。但我放不开他，因为……我也爱他。”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爱的是Mickey呢。”
　　你真的是个傻瓜，如果宝贝爱你，你们一定会比我们现在幸福吧。一想到这里，夏程巍就想抽自己。什么时候自己变得那么没有自信，说了要给宝贝幸福，连心脏都能为他拿到，为什么给不了幸福？
　　不敢猜测贺司潇去了哪里，很怕，比那次在医院里等手术灯灭掉还要怕。
　　“常乐你怎么来了？新工作还适用吗？”贺司潇犹豫了片刻，坐在了离他们一样远的位置上。
　　“还不错，Ju爷没有给我太大的压力，还有不少人会在边上教我。你呢？一早去哪儿了？”
　　“我……”贺司潇看了眼夏程巍，他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有疑惑又有担忧，还是担忧多点。“本来我是想去看Ju爷的，后来……清昊哥哥回来了，我帮他找了旅馆，和他说了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也来E城了？你们……还好吧？”常邵宇小心地问道。
　　“当然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不过清昊哥哥很明理，他……没有怨我什么，还叫我不要太责备自己。”
　　“怎么不让他上来坐坐？因为我吗？”夏程巍说着走了过去，在贺司潇身边坐下，伸过手将贺司潇揽进自己怀里。“他恨我，对吗？我能理解的，其实两年前，我们就已经谈过了。……原谅自己吧，宝贝。”
　　“他们从来没有过机会。”贺司潇闭上眼睛，没有顺势像以前一样靠在夏程巍身上，而是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睫毛微微颤动着，连着那抿起的双唇，紧握在身侧的拳头，都在述说着内心正经历着的一场斗争。
　　常邵宇将一切收进了眼底，夏程巍的无奈，贺司潇的挣扎，还有自己的矛盾。
　　幸福，真的还在好远的地方。
　　老头子一个人坐在那张陪伴他到过很多城市的书桌，拿着桌上那张照片久久看着。照片背后，其实还有另外一张照片，是Mickey的，是Mickey成年生日那天，他们一起拍的，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自己很早就发现了吧，就是不愿意承认，原来，我们所有人，都被魔鬼的伪装骗了。
　　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冷下来，流光血的身体，再也温暖不了了。
　　司空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始终没有去敲老头子书房的门。隐士凌晨的时候又送来那样一具尸体，还是和以前一样被处理，只是那伤口，还有送来的时间，让司空心慌。巧合吗？
　　那两位隐士，是直接受老头子指挥的，所以，动手的人对于老头子，一定很不一般。这样不一般的人，世界上只有一个。司空不敢再猜测下去，那唯一的结论太讽刺，他拒绝接受。
　　“司空少爷？你找Ju爷？”一位隐士走到司空身边。“怎么不进去？”
　　“没什么，不想打搅Ju爷，小事我还是自己处理。我先回去了。”司空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隐士看了司空的背影一会儿，敲门进了老头子的书房。
　　“那孩子走了？”
　　“Ju爷有事要找司空少爷？我去把他叫回来？”
　　“不用，该来的时候，他自然回来。”老头子把相框重新放好。“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晚上还是老样子，找个孩子陪我吃饭。”
　　“是。”
　　寂寞的人，无论到了哪座城市，那座城市对于他，都是空城。
　　“昨天工作了一天，有点累，我先回去休息了。”常邵宇适时地站了起来。“Ju爷说那是从海南岛带来的新鲜热带水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吃得开心，让我给你带了，别忘了吃。”
　　“谢谢常乐。”贺司潇也站了起来。“送你到门口。”
　　“好。”常邵宇对也站起来的夏程巍笑了笑。“再见。”
　　“再见。”很客套，就差没有握手而已。
　　门口的两个人，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含笑着望着对方，挥手告别。
　　贺司潇不知道常邵宇是不是真能走出自己心里的那道门，他努力想要在他转身离开后就把门关上，但是一次又一次，门总会被意外的障碍卡住，即使合上了，也锁不住。
　　常邵宇不知道自己这次离开后，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他也想过不再回头，却每一次都会听到身后传来的轻轻的抽泣声。不忍心让这个自己爱着的人过得不开心，所以一次次回来，直到他再也不需要自己。
　　夏程巍不知道他和贺司潇之间还会有多少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道最后是不是和每次一样，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牵着彼此的手，等待下一个日出。
　　我们不是绝望，不是胆小，不是矫情，只是，想要自己和自己爱的人，快乐，一直快乐下去。
　　II 复仇 —— 46
　　
　　
　　“那个人……就是你昨天去见的那个人，怎么样了？”重新走回到夏程巍身边，贺司潇找了个合适的话题。
　　“回家了。”夏程巍站在原地没有动，就是目不转睛地盯得贺司潇看，看得他心慌。
　　“真好啊。”贺司潇避开夏程巍的眼睛，手哆嗦地□口袋。“那……你饿吗？汤圆还吃吗？”
　　“吃啊，你饿了吗？”
　　“有点，那我去煮。”贺司潇转身欲离开，手臂被拉住了。“怎么？”
　　“一起吧，想和你呆的时间更多一点，下午，我还要回诊所。约了病人，不好不去。”
　　“我明白。”什么都不想知道，所以不再问，还是什么都已经知道，所以不敢问？贺司潇现在甚至希望夏程巍狠狠地把他压倒，狠狠地贯穿他，好让他心里安稳一点。这样的平静，显得那么有距离感。
　　下午，要去诊所，约了病人。贺司潇的脑海里闪现了那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内容。
　　“看你很憔悴的样子，下午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夏程巍牵着贺司潇的手走向厨房，就像是带他去什么地方约会吃饭一样。“晚饭我带回来，想吃什么，随时都可以给我信息。”
　　“我喜欢什么，你不都知道？”贺司潇挤出一点笑容。“早点回来。”
　　“早了晚了，都会回来，因为你会在，不是吗？”捏了捏某人凉凉的小脸。“又呆呆的了。”
　　“巍，你……没有做什么事情吧？”贺司潇开口，自己都没有完全的准备。“我是说，一些违法的事情。”
　　“怎么这么问？”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不自觉地靠拢。
　　“我不想你有事情，不想……离开你。”贺司潇说着靠上前环住了夏程巍的腰。“我知道其实我不是个什么好脾气的人，又有很多缺点，老是给你带去麻烦，但是巍，我真的爱你，别……不要我。”
　　“今天怎么了，宝贝？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巴不得每秒钟都和你在一起。”抱住怀里的人，抚摸着他依旧柔弱的后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告诉巍，巍和你一起解决，一起承担。”
　　“我……看到清昊哥哥的时候真的好难过，他是那么……那么爱小琪。”贺司潇将脸埋在夏程巍的胸前。“现在小琪没了，他走遍了那么多的城市，都没有寻找到心里遗落的那一块，或许永远找不到，我……不想我们也这样。清昊哥哥说，说我们还有机会，他说的，是事实，不是吗？别……不要我，巍。”别去找别人，我不喜欢你碰他们，不喜欢你听他们叫你巍，不喜欢你也像疼我一样疼他们，我会嫉妒地发疯的。
　　“我们不会分开的，相信我，不会的。”心疼地吻着怀里人的头发，却闻到了另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指陌生的旅馆洗发水，而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属于洗浴产品的味道。“你永远在我怀里。”永远好吗？不要再去找别人了，不要再那样对他们笑了，他们会控制不住要接近你，而我会自私地发狂的。
　　“真好。”贺司潇抬起头，满足地对夏程巍裂开嘴笑着。“这样真好。”
　　夏程巍揉了揉贺司潇那现在让他有些抓狂的头发，一次次地欺骗自己，结果还是那最后不得不接受的真相。是继续这样欺骗自己，还是反击呢？这个宝贝自己要，自私地想要独自占有，不能给任何别人机会。
　　下午，提早半个小时，贺司潇去了那个出现在短信里的宾馆餐厅，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地，又是让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模样，如同一个怀疑自己丈夫有外遇而跟踪出来找证据的妻子。从来不认为这种追逐的关系可以维持很久或者有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但他不是妻子，他也不是丈夫，他们没有法律的保障，没有法律的契约，他们只有自己，只有自己那对对方无可奈何又根深蒂固的感情。
　　当贺司潇看到夏程巍从大门口走进来，看到他四处张望着找人，看到他因为见不到自己要找的人时眼里所流露出来的焦急，看到他拿出手机打电话，看到他一直耐心地听着里面的嘟嘟声，直到机器女声出现告诉他暂时无法接听时，整个人都有点僵硬。而眼睛很热，热得冒汗，不承认那咸咸的东西是眼泪，不承认自己的心，又痛了，只是这种痛，是完全不曾体会过的那种痛。
　　如果这是一个误会，如果夏程巍只是和那个人最后摊牌，从此再也不见，这样的如果该怎么验证？
　　这样可能的误会是贺司潇自己找来的，却没有冰释的机会，因为那个人，被自己杀了。
　　心理上，夏程巍保留着对Mickey那么多年的爱，生理上，夏程巍从来都不缺床伴，那么，还要贺司潇做什么呢？还要留下贺司潇在身边做什么呢？依赖自己，寻求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不曾得到过Mickey的爱，所以不会失去，那么又如何用贺司潇的爱去弥补那未曾失去的东西？没有空缺，如何填补？
　　偷偷地看着夏程巍望向这里的惊讶，然后是突然的顿悟，只在一秒之内完成了转变。似乎无论你在看谁，从何处而来，去寻找什么，最终你的目光，你的脚步，都会停留在我这里，而我，难道不也是这样的吗？
　　夏程巍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贺司潇，他坐在角落，毫不避讳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有如一个躲在门口等待大人夜归的孩子，矛盾着，期盼着，害怕自己在家做的坏事会被发现，更害怕这个可能会惩罚自己的人不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不再出现在门外的最后一个路口。还没有能力权衡利弊，没有能力计算得失，只是本能地知道，自己想要看到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将自己怀抱住。
　　在早上贺司潇回来之前，夏程巍来这里见这个人，为的，是宣泄，而现在，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摊牌。我们的身体不是每次都会出卖我们，却常常会告诉我们真相，那些我们不想知道的和一直都明白的真相。不会忘记自己在最忘情的时候脑子里闪现的那张脸是谁，那不可控制溢出喉咙的名字是谁。心里是有不甘，甚至愤怒，闻到自己宝贝身上属于其他男人的气味，就像一头雄狮在自己的领地里嗅到其他雄狮的味道一样，根本不可能平静地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要反抗，要发泄，本能地，不可避免地，这是因为原始的占有欲，也是因为爱的唯一对应。也许，夏程巍是在找一个原谅贺司潇的借口，现在，有了。
　　我们之间，有过误会吗？那么，有化解的机会吗？不管有多少东西阻隔在我们之间，我还是会一步一步靠近你，而你，还是会乖乖地坐在原地看着我过来，于是，这样的我们之间，为什么不能有幸福存在的空间呢？有的，不是吗？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谁也没有对不起谁，我们的视线里，永远有对方。
　　“来了很久了？”夏程巍在贺司潇的对面坐下。
　　“不久，只坐了一会儿，你看，水还没有喝掉半杯呢。”贺司潇双手握着杯子，垂着脑袋，只有眼皮抬着，直直地盯着夏程巍的脸，几乎都要忘记眨了。眼睛慢慢泛出红，慢慢盛满水。“你来了？”
　　“是啊。一起吃饭吧，我还没有在这里吃过饭，听说这里的火锅很有特色。”
　　“行啊，你定吧，你……比我了解你更多地了解我，我们……一定都会吃满意的。”
　　“宝贝，看到你在等我真好。”夏程巍抓住了贺司潇的双手，那双手冷冷地，要捂捂才会热。“冷吗？穿那么少就出来，让我来暖暖，很快就会暖和起来的，再也……不让它冷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体温有点低，你知道的。”贺司潇挂着淡淡的笑。“巍，我们还是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菜，不想在这里。你……喜欢这里吗？说了，要我等你的，我来了，所以，一起离开吧。”
　　“好，我们回家，不过，先一起去买菜，手，要一直给我牵着。”夏程巍将握着的手拉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一直给你牵着。”贺司潇点了下头，感觉徘徊着的脸上唯一暖暖的东西就要逃出来了。
　　“然后你也要一直抓着巍，好吗？巍不是一个方向感很强的人，他，也会走错路。”
　　“只要我们一起，错了，也是在一起的。”
　　当夏程巍牵着贺司潇的手离开这家餐厅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洁白的雪花落在他们发上，眉上，肩上，牵着的手上，也落在屋顶，落在车辆，落在行人，落在地面上。
　　“终于看到E城的雪了，还以为E城不会下雪呢。”
　　“如果雪积起来，我们一起去堆雪人？打雪仗？”
　　“你多大了呀你。”
　　夏程巍没有回答抬头望着雪花纷飞于眼前的贺司潇，转过他的肩膀，在他粘了雪花的鼻尖上落下自己温暖入骨的吻。这个，是贺司潇独有的，不与任何别人分享，即使是曾经抱其他人的时候。
　　街边，翩翩舞动的雪花间，两个身影紧紧依靠着，就像橱窗里看到的那个静立的水晶球。
　　II 复仇 —— 47
　　
　　
　　罗阳现在载常邵宇的次数比较多，就像以前在B城他带着Mickey一样。
　　这两个孩子的话都不是很多，不过说出口的却没有一句是客套的假话。不是撒不来谎，不是不想骗人，也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有自己固执的坚持。
　　“邵宇，能问你一件事情吗？”唤回看窗外雪景的呆呆的常邵宇。
　　“什么事情？”常邵宇回过神看着罗阳。
　　“贺司潇在月圆之夜，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问题简明而直接。“除了你告诉过我的心悸。”
　　“月圆之夜？我不知道，听夏程巍说，那些夜晚，他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如实地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去隐瞒的。“为什么那么问？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如果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就不来问你了。”
　　“你……知道为什么Mickey对月圆……会那么敏感吗？”
　　“Mickey为什么对月圆反应那么强烈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罗阳深吸了一口气。“有件事情，确实很少有人知道。所谓的Mickey与贺司潇的区别，其实是一个假象。妖娆魅惑是Mickey的伪装，就像弱小的动物为了保护自己不被猎食者捕获，给自己披上亮丽扎眼的外衣，毒得艳丽。小时候，Mickey的家人说Mickey的眼里有和贺司潇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人当然会有不一样的东西，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不当贺司潇的影子，为了获得更多注意，Mickey深化了那样的区别。我会知道这个是个偶然，不过我想，司空应该也有所察觉，毕竟他和Mickey呆的时间比我久，那个小小的Mickey，躲在角落里眨巴大眼睛的一脸茫然的小Mickey，真的很可爱，很讨人喜欢。……不知道，华清昊有没有机会看到这个真实的Mickey。”
　　“所以其实贺司潇和Mickey是没有区别的，对吗？”
　　“两个人，怎么会没有区别呢？只是……”罗阳特意看了常邵宇一眼，那一眼除了担忧还有无奈。“如果我们大家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搞错，搞反了呢？……你……也想到什么了，是吗？那个小琪，你曾经认识的那个小琪，还在你记忆的深处吗？小琪的小乐，还记得他吗？”
　　“真的答应Ju爷了？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这样的问题真傻，你应该说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而不是可不可以问为什么。”
　　“真的我问对了问题，你就会告诉我答案吗？”
　　第一次行动的那个晚上，罗阳在Mickey的房间里等他准备好，看着他站在镜子前带着那条已经属于贺司潇的围巾。这是一个月前，他们在街上的时候看到的，当时Mickey立刻从车里跑了下来，把它买了下来。
　　“罗阳，这一天，其实我们都早就看到了，不是吗？”Mickey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不是的，Mickey，你可以说不，你可以的。”罗阳一个激动，上前抓住了Mickey的手。
　　Mickey看了看罗阳，又看了看抓着自己的那只大手，眼神却呆了。
　　“Mickey，如果你自己不愿意，没有人可以逼你，千万，不要做错事情。”
　　“谢谢你，罗阳。”Mickey将自己的手慢慢抽了出来。“有时候，你只有彻底沉进去，才能出来。”
　　“如果那个人知道了，他会伤心的。”
　　“他不会，他不会的。”Mickey重新转向镜子，抿着嘴看着里面的自己，又一次出了神，那美丽的眼睛里，满着，亮着，在瞬间灰暗下来，顷刻间又再次明亮。“他会认得我，即使我披着恶魔的外衣，在最初的恍惚之后，他一定会看到真相。……罗阳，我不怕把自己赌进去，我只是想知道，我和那人，谁飞得更高。”
　　像水晶一样透明而脆弱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心，曾经都是如此的我们的心。
　　罗阳记得那天晚上回来后，Mickey一个人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冷水澡，甚至还在浴室里面睡着了。罗阳把他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滚烫的。8月的天，正直热夏，烧起来，却比其他时候更加厉害。
　　高烧中的Mickey醒来，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在床上打滚耍赖，就想一个5岁的小娃娃。Mickey看不到自己迷糊中的模样，统统交给罗阳帮忙收下了。那么为难自己，做着会让自己不愿意清醒过来的事情，为的到底是什么呢？有人说无知是一种福，怪不得很多时候，发疯对当事人像是一种另类的救赎。不知道，不感受，就不会痛，没有是非，没有准则，就不会不安，只是我们都知道，我们，不可以这样。
　　满月杀手对于警方，是一个连环杀手，而bloody-moon，对于Mickey自己，是一种身份的解脱。
　　于是，接下来，每次Mickey完成任务回来，都会去冲冷水澡，第二天都会如常的高烧。怀抱著那个发烫的迷糊的人，罗阳的眼睛湿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有浸透脸颊。
　　沉睡中挂在嘴角的那一抹微笑，到底隐藏了一个怎么样的秘密？心，在那一刻，真的安稳了吗？
　　“回家，回家……”低低的呢喃在这个睡梦中的人的口中蹦出，渐弱，消失，然后一片沉寂。
　　在族里的孩子，是如何定义“家”的呢？罗阳不知道，也猜不到。
　　常邵宇已经回忆不起来和Mickey的那一次儿时的促膝长谈，那个Mickey很模糊，就是觉得依旧亲切。而和贺司潇的促膝长谈，常邵宇每一次都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他认真说话时的模样，嘴唇的形状，嘴角的弧度，眼珠的移动，眼神的转变，全都历历在目。不知道Mickey存在的贺司潇，或许就像伪装前的Mickey，没有生死的桎梏，没有你我的混淆，没有天使与魔鬼的骗局，他们，活得像任何一个那个年龄的人。
　　“常乐，你想你的爸爸妈妈吗？想过在街上的某一刻，某一个和你擦肩而过的人，可能就是你的亲人。”
　　“如果他们对我的人生很重要，我一定会在最合适的时候遇到并认出他们。”
　　一起躺在阳台铺了席子的地板上看头顶小小一块天空里的星星，还是数不清楚数量。
　　“为什么你老是那么有道理呢？”贺司潇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你比我小哦。”
　　“我经历的比你多。”常邵宇有点小得意地笑了笑，看着触手可及的那张让自己留恋脸。“道理要知道那么多做什么用？开开心心地活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像我们现在，每天都有时间停下来，欣赏星空。”
　　“常乐，嘻嘻，真想抱抱你，再捏捏，再亲亲。”贺司潇说着，就将不安分的抓起扬起，捏上常邵宇脸。“我喜欢学生，喜欢他们的单纯，喜欢他们的善良，喜欢他们的直接，真的，喜欢。”
　　“好了，我知道你是在向我表白。你喜欢我么，我早知道了。”
　　贺司潇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刚还装着严肃的常邵宇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样的场面，贺司潇自己可能早就忘了，也没有什么要记住的意义，因为这样的夜晚很多，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笑起来，甚至打闹起来，就像，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幻想过的那个朋友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Ju爷是不是提到什么？”
　　“这个月圆的晚上，又收到一具尸体，处理的人是Ju爷直接指挥的隐士。Ju爷的隐士，从来不为任何少爷做事情，只为Ju爷一个人。而之前这样的事情，都是交给司空的，这次……”
　　“为什么说‘又’？还有，能告诉我那些尸体，就是Mickey以前杀的人的尸体，都这么处理了吗？”
　　罗阳将车停在了路边，离两边的路灯的一样远，离灯光最远。
　　“邵宇，我很怕，我怕贺司潇……已经开始了，那个他以为的Mickey，其实……就是他自己。”
　　我们害怕黑暗，害怕躲在角落里的怪物，害怕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光下的投影，害怕因为得不到光照而萎缩的心再也不习惯光明，害怕那把自己吓到打趴下的东西其实就如同黑暗一样只是缺少了光照。
　　黑暗之中，看不到的，除了恐惧，还有希望，还有，能被我们抓住的手。
　　只是，怎么样才能找到它？怎么样才能在抓住它之前，还想要抓住它？
　　II 复仇 —— 48
　　
　　
　　夏程巍在诊所见到华清昊的那第一秒，还是吃了一惊。
　　“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来见见你。”华清昊说着，自己在夏程巍面前的那张长长的躺椅上睡了下来。
　　“也好，我也想见见你。”夏程巍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关掉对着华清昊那个位置的摄像头。
　　“你是怎么和小潇讲述Mickey的事情的？”
　　“为什么那么问？”
　　“你是一个心理医生，你是的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承认？或者实在才疏学浅？”华清昊转过头看着夏程巍。“Mickey并不是Mickey，不是吗？而贺司潇，却就是贺司潇。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对吧？”
　　“他对你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他说我可以再次看到我的贺。”华清昊苦笑着摇了下头。“我的贺你见过吗？没有，夏程巍，你见不到的，小潇也没有，甚至连他的父母也没有。开始我不想说这些，觉得对你们解释了，反倒像是对贺的侮辱，他是什么样子，从不屑于你们去真的理解。说Mickey邪气也好，妖孽也好，冷血也好，他都不辩驳，因为……你们不配。我曾经也犯过这样的错误，一直到贺和我一起住我才看到真相。那个时候我愣了一下，只是一会儿，惊讶的一秒钟，而后，我笑了，他也笑了，红着脸，垂着头害羞得不愿意看我，只是偷偷瞄上一眼，又躲起来，真的……很让人心动。不一样了的小潇，我思念了很多年，最后才发现，真正吸引我的是那躲藏在蒙了坏坏光芒的眼眸后那无可亵渎，无处可逃的纯真。……你知道吗？你知道的。世界上有很多伪善的人，也有一样多伪恶的人，前者是为了欺骗他人，后者是为了保护自己。”
　　夏程巍认真听着华清昊的话，脑子里努力转动着，回忆和分析着很多零碎的画面，寻找隐藏的秘密。
　　“还记得我们那次谈话吗？两年过去了，改变了很多事，改变了我们很多人，有两点没有变的是，我不想小潇再受到伤害，我没有办法原谅你，只是现在，除了Mickey的事情，还有小潇的事情。”华清昊坐了起来，直接对着夏程巍坐着。“你还爱Mickey吗？还是，你一直爱的都是你想象中的Mickey？”
　　夏程巍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华清昊，看不到表情变化，眼里，却早已风起云涌。
　　“你是心理医生，不是说，心理医生自己，是最需要心理医生的人吗？需要我帮你剖析一下吗？”
　　夏程巍侧过头，避开了华清昊的眼睛，咬着自己的指关节，咬得很用力。
　　“我知道你已经在接手Ju爷的一些生意，我说了要和你讲理讲法，你要给我这样的机会吗？小潇爱你，我知道，你知道，所以伤害你，必然会伤害到他。这样的机会对于我，更像是考验，你说我该怎么办？为了小潇，你清楚自己该有的行为吗？还有，如果我想，我可以带走小潇的，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他还是会跟我走，只要我开口，为了Mickey，他会离开你，这点，你也知道的，对吗？他想要惩罚自己，你推波助燃。为了要你爱他，他会变成你的那个Mickey，这点，你依然知道，对吗？他挖了个坑自己往里跳，你在边上看着，就是看着，夏程巍，你到底在想什么？你问过自己吗？”
　　“你们……做过了？”久久从唇间溢出的，只是这句在华清昊看来不可理喻的询问。
　　“你只关心这个？”华清昊的诧异，夏程巍理解，虽然对于他这只是一句单纯的问话。
　　“所以你看到了？对吗？”再次四目相对，猜不全对方眼里的深意，如同猜不透自己心里的念头一样。“那个人，其实……就是贺司潇本人，不是Mickey，不是任何人的影子，那个贺司潇……才是我爱的。”
　　“夏程巍，你……”
　　“原来是这样。”夏程巍仰起头，没有理会华清昊此刻流露出的不解和失望，独自在自己的意识世界里寻觅着，那被层层假象蒙蔽的事实，那被Mickey这个概念遮盖的真相，那对贺司潇从第一眼开始，就植入了心里的爱意。仿佛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拨开了迷雾，见到了自己，也见到了自己对于爱依旧纯净的心灵，那么接下来，该怎么拨乱反正？该如何治疗贺司潇的心悸？
　　“你在想什么？夏程巍？”华清昊走过去，推了下夏程巍的肩膀。
　　“你放心。”夏程巍睁开眼睛对华清昊笑了笑。“连那件事情都做了，为了宝贝的幸福，我会竭尽所能。”
　　“能说得明白点吗？”
　　“谢谢你，华清昊，你点醒了我。”夏程巍站起身，与华清昊面对面站着。“对于Mickey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对你都会像是讽刺，但我真的很抱歉，即使我并不后悔那么做了。”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小潇，而且小潇也不用谁去惩罚他，他自己就已经把自己害得很惨了。”华清昊叹了口气。“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你再听一次，人都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谁也替不了。还有，小潇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他留在你身边不走，是因为他不想，而不是因为……你不想。”
　　“还是……谢谢。”夏程巍伸出手，等待华清昊的回应。
　　“这个……就免了吧。”华清昊环顾了一下他所在的办公室。“环境不错。”
　　“是啊，能让人安静的地方。”夏程巍收回了自己的手。“宝贝可能会来这里帮忙，他对于心理学，很有天赋。有的人天生就会其他人需要花很多年专研的东西，这点我还挺妒忌他。”
　　“小潇是个很好的孩子，善解人意，又识大体，而且很漂亮，和贺，一模一样，所以……”华清昊露出一个让夏程巍翘不起嘴角的微笑。“我并不认为，我们没有那样的可能。”
　　“这属于威胁的范畴吗？”
　　“随你怎么想，我只是这么说一句罢了。”华清昊拍了拍夏程巍的肩膀。“再见，夏少爷。”
　　看着华清昊脸上更加诡异的笑容，看着他走到门口后那次额外的回眸，他是真的有所计划和行动，还是在虚张声势，夏程巍吃不准，他的心现在还没有完全平复，在意识到自己早就爱上了贺司潇，意识到贺司潇现在的处境比心脏手术前还要危险时，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可以那么理智地镇定下来。
　　对夏程巍的最后第三句话，是华清昊随口那么一说的，出口后自己听到，惊讶程度不亚于夏程巍，现在仔细一想，却也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既然贺和小潇本没有区别，那么贺不再存在后，为什么就不会爱上小潇呢？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还有那颗Mickey说了会一直爱他的心，还有贺司潇的负罪感，还有他为了夏程巍而想成为的那个Mickey，重生后的贺司潇，有太强的可塑性。
　　送贺司潇回去后，华清昊躺在床上思考了很久，想到了很多的事情，这样思维活动都是伴随着贺司潇还残留在枕边的气味进行的。新的科学研究发现说，人类是通过自己的鼻子在寻找另一半，那么对于华清昊的鼻子来说，贺司潇和Mickey，是一个人，就是他要找的那一个。
　　被华清昊揭露了真相的贺司潇，无辜而慌张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属于贺的东西。
　　肩头，贺司潇咬的牙印已经结痂了，不是很深，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只是现在，华清昊倒是希望，它可以一直留在那里。看得到的疤痕总是比那看不到的疤痕更加容易被治疗。
　　弥补或许是可行的，空缺或许是存在的，只是不是在那个人的身上而已。
　　II 复仇 —— 49
　　
　　
　　贺司潇独自出门去见约好的朋友，一边走，一边搓着雪球玩。夏程巍新买给他的手套被弄湿了。
　　一辆停靠在小区口的车跟了上来，在贺司潇的身边停下，车里，只坐着一个人，司空。
　　贺司潇站在车边，俯身看进车里，好奇地歪着脖子，直直地盯着司空有些红的眼睛。
　　“上车。”司空打开门，口气像是命令，不容辩驳。
　　“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有事吗？是不是Ju爷……啊。”贺司潇还没说完，就被司空一把拉进了车。“疼。”
　　“忍一下。”司空没看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贺司潇委屈地揉着自己的胳膊，直接趴过去把车门给关上。
　　“你到底怎么回事情啊，又不是说不上来。”贺司潇瞪了司空一眼，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走吧。”
　　“对不起。”仍旧是简单地不能再简单的话，司空发动车，貌似专注地看前方的路面。
　　在市区里的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贺司潇握着的那个雪球在被拉进车之前就掉了，于是他便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有些赌气地不理解司空，知道这个人其实每隔几秒都要瞄自己几眼。
　　“还疼吗？”拐上近郊的公路，司空问道。
　　“你带我去哪儿？Ju爷又换房子了？”贺司潇张望了一下四周，很陌生的地段。
　　“一开始我就没有说是Ju爷找你。”司空说着，将车驶上了路边的一条小路。
　　“不是Ju爷，是你找我？找我又何必来这里？”贺司潇无心风景了，转过身侧对着司空。“说吧。”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些东西。”
　　“什么东西，要到这里来看？如果我不想看呢？你这是绑架。”
　　“那……你又预备怎么做？”司空从后视镜里对贺司潇笑了笑，那笑，让贺司潇不安起来。
　　“是和小琪有关的事情吗？”
　　“是和你有关的事情。”
　　“我？”
　　司空将车停了下来，停在了四周都是田野的小路中央。
　　“这是哪里？”贺司潇好奇地把脑袋转来转去，根本没有把司空当作是一个危险。“难道是什么暗室？”
　　“你现在最好……睡一会儿。”没有等贺司潇反应过来，司空就出手指按住了贺司潇的脖颈上的经脉。
　　传送到大脑的血液被中途拦截，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罢工，使主人暂时陷入昏迷之中。垂下的脑袋在司空的大掌里拖着，一股无名的血液在胸腔里流窜，沸腾。
　　“睡吧，孩子，睡着后，你们，就都一样了。我……要救你。”
　　莫景东在约定的餐厅里等他的小可爱，可是过了约定时间，人还没有出现，电话不在服务区，心急，却又想不出真会有什么危险，派了自己的人出去查看情况，希望只是一时抽不开身。
　　贺司潇要莫景东帮忙调查的事情，现在就躺在桌子上的档案袋里面，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夏程巍在为Ju爷做事，而且还不是很正当的生意。莫景东第一次见到夏程巍就知道他是块料，想请他去自己那里帮忙一半是想借机多见见贺司潇，一半是真心的想要他来。以为夏程巍一直拒绝是因为贺司潇，现在看来，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已经在为Ju爷做事情了。自己执意要蹚那浑水，谁也帮不上忙。
　　“你说这两个人，到底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KJ坐到莫景东的身边，拍了拍那个档案袋。
　　“扑朔迷离。”莫景东喝了口清水，看了两眼手表，没有压住爬上脸的担忧。
　　“他不会有什么事情的。”KJ说道，只是正常的安慰，并没有底气。
　　“记得两年前，似乎也是我们两个人，最开始看清楚迷局，然后置身于事外，现在，也要如此吗？”
　　“两年前你可以，现在的你……呵呵……做不到了，因为……你有了你的小可爱。”
　　“你很了解我，KJ，那么你呢，旁观者，有什么高见？”
　　“Ju爷的事情我们很难查到，组织很严密，几乎没有漏洞，不过……我相信就Mickey杀人的事情，Ju爷是真正的幕后指使者，而且尸体，也是他派人处理的，最后可能的就是司空。这个人我查过，很厉害的角色，头脑清晰，遇事冷静，判断客观，行事果断，下手坚决，从来不留余地，看不出有什么弱点。”
　　“我看这和你以前夸夏程巍的词也差不多。”莫景东不屑地哼了下鼻子。
　　“他们不一样，司空在外面混得更久，比夏程巍成熟，而且……似乎没有牵绊。”
　　“没有牵绊？有这样的人吗？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司空……喜欢Mickey，只是你知道了，和不知道，有区别吗？不能利用的信息都是无用而多余的。”
　　“唉，这件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结了。”莫景东再次拿起手机播出那个依旧不在服务区的号码。“该死，看来还是要去和夏程巍联系一下了，不能拿小可爱去冒险，你说，对不？”
　　KJ没有回答，只是笑了，这样的笑，莫景东很明了，开始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倒是得意了起来。像他自己说的，如果没有什么可以牵绊住我们，如果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们，那我们的人生也太过于悲凉了。
　　贺司潇慢慢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脚上有链条，连着墙壁上的管子。
　　“饿了吗？想吃点什么？”司空从暗处走出来，坐在了贺司潇的床边。
　　“你要软禁我？”贺司潇拉了拉脚上的链条，想问这是哪里，为什么要那么做，却没有开口。
　　“我是要帮你。”司空伸出手要触摸贺司潇的头发，被他躲开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是想救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救我？我有危险吗？”贺司潇往后挪了挪，和司空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
　　“回答我，这两个月圆的晚上，你是不是出去杀人了？”
　　“不知道你说什么。”贺司潇曲起膝盖缩在床头，双臂抱住自己，目光呆呆地看着地面。“不知道你说什么。”
　　“贺司潇，不要逃避！”司空扑过去将贺司潇拉起来。“看着我，回答我，你是不是杀人了？”
　　“不知道你说什么。”贺司潇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人僵僵地，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杀人了！”司空捏住贺司潇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自己。“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月圆之夜跑出去杀人，你以为你这样做，Mickey就会回来吗？难道在你的眼里，Mickey就是一个杀人魔头吗？”
　　“说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贺司潇瞪着司空，瞳孔放大，却没有光。
　　“我会帮你的。”司空松开贺司潇，任由他软软地倒回到床上。“我一定会帮你克服的，贺司潇，我不会再让自己错一次，不会再让自己做一个无用的旁观者，你……是这个世界上和Mickey最近的人。”
　　贺司潇没有回答，侧着身体缩在床上，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先睡吧，晚饭我会让人送过来。”司空拉开一边的被子盖在了贺司潇的身上。“睡吧，睡着了，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你快乐的年龄，回到那个你还梦想的年龄，回到那个你毫不怀疑自己是谁的年龄。”
　　“回不去了。”贺司潇轻吐出四个字，睁开眼睛望了司空一眼，那一眼，绝望里带了抱歉。
　　“回得去的，相信我，孩子。”司空俯下身，温和地说着，温和地抚摸着贺司潇的脸颊。“这次，我帮你。”
　　夜，带着月光，跃进开着的气窗，蒙上床上安睡的如同婴儿一样的人儿。
　　II 复仇 —— 50
　　
　　
　　对于贺司潇突然的失踪，最先被求助的是老头子。
　　夏程巍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贺司潇在哪里，而不是知不知道贺司潇在哪里。
　　知道司空一定会有所行动，没想到会那么快，而且还是那么极端。
　　夏程巍坐在老头子对面，观察着他的表情，原本一个电话询问就可以，接到莫景东看似只是客套的电话后却莫名地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贺司潇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还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所以多思考了数秒后，便驱车径直从诊所前来求证。在宅子门口遇到常邵宇时，两人先是一愣，然后微笑地打了个招呼后便各走各的路了。可以说，这是夏程巍第一次出现在老头子位于E城的住所。
　　“你不用担心，今天不会满月，宝贝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老头子本事安慰的话，被此刻格外敏感的夏程巍扑捉到了其中的隐意。老头子确实知道贺司潇在月圆之夜的事情，不包括夏程巍之前告诉他的。
　　“我只是想他平安地回到我的身边，其他事情，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你从来不逃避的，小巍，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吗？”
　　“华清昊。”夏程巍吐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会最先想到的名字。
　　“华清昊？Mickey的恋人？”老头子只稍疑惑了两秒，便明白了夏程巍的意思。“你不会成为第二个华清昊的，小巍，你不会，绝对不会。”连着三个“不会”的重复从老头子口中出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本身，并不那么确定自己说的话，只有不确定的事情，才需要去强调。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Mickey？”
　　“他还告诉我，我也爱Mickey。他还问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小巍，我们的宝贝，真的很聪明。”
　　“他错了。”夏程巍的目光异常的坚定，坚定到老头子都微微坐直了身体。“我爱的是他。”
　　“所以说，你终于明白了？不会再犹豫，不会再改变了？”
　　“华清昊曾经也被那样的假象所蒙蔽，以为自己爱的是那个邪气妖娆如恶魔一般迷人的Mickey，他忘了Mickey一直要他叫他贺，贺，才是那个真实的Mickey，单纯，执著，聪明，快乐，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斗志。幸好他不是在太晚的时候明白，我……也一样。”夏程巍仰了仰脖子，不让眼里满了的东西流出来。“Ju爷，你也已经知道Mickey的秘密了，不是吗？那么为什么还……非要Mickey的心去救贺司潇呢？”
　　“能先回答我，Mickey的嗜杀是怎么回事情吗？真的，不能控制？”
　　“每个连环杀手，都会有自己固定的幻想，没有了那独特的有自我特性的幻想，他可能就不会杀戮，并不是……完全没有治愈的希望的，毕竟连环杀手……他也是一个精神病人。”
　　“我把Mickey带回来的那天是满月，有关系吗？Mickey说他后来在D城的游乐场和华清昊分开，也是满月。还有……来这里之前的中秋，他都是一个人过的，尽管那个时候的Mickey还很小，却是自打他醒世以后他就明白了中秋的含义，明白了那一天晚上他的父母在哪里，陪着谁。”
　　“有可能，却不是必然。”夏程巍拧了拧自己的鼻梁。“他的这次突然失踪，和这个有关吗？你能帮我把他带回来的，是不是？他现在……安全吗？Ju爷，我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别怪自己，小巍。”老头子说着，眼睛却盯着桌上那张合影。“错不在你，或者不全在你，宝贝自己，也有责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我们都太宠爱他了？宝贝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去想明白一些问题，或者需要别人帮忙，在没有我们保护的情况下，完全靠自己，去认清一些事实。”
　　“我想陪着他。”夏程巍抹掉了眼角的泪珠，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回去，在家里等他。”
　　“小巍，我真的希望你是我的孩子。”
　　“我一直都是，不是吗？我……会善待您的，像一个儿子该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待你。”夏程巍说完站了起身。“这点，是宝贝让我明白的，他说，你值得。”
　　“你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老头子笑了。
　　等着夏程巍离开后，老头子拨通了内线。
　　“确定了吗？……很好继续给我盯着，不要轻举妄动。……把罗阳给我叫进来。”
　　屋子里，又是老头子一个人，很快，又会有人来陪他。身边的人来去匆匆形色无影，任由自己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这样的自己，寂寞吗？这样的寂寞，需要他人来了解来同情吗？
　　曾经有人怀疑过信仰的力量，信仰看似虚无而且迷信，却真正强大，这样的强大只有拥有信仰的人才会体会到。如果人的一切行为无关信仰，世界可能早就和平了。
　　“来了，怎么不说一句话就走？”
　　Mickey睁开眼睛，看着走向门口的老头子的背影。
　　“我以为你睡着了。”老头子回过头。
　　“如果连有人进房间都没有察觉，那我真该让你失望了。”Mickey没有坐起的意思，将胸口的被子拉拉紧。
　　“没什么事情，就是来看看你，看烧退了没。”
　　“晚安。”Mickey露出他招牌的笑容，重新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背对老头子。
　　“晚安。”老头子笑了笑，开门离开。
　　这样的回忆很平淡，却像是母亲的手一样，可以抚慰我们疲惫的身躯，让我们一点点静下来。
　　老头子闭目调整呼吸，直到罗阳到来的敲门声响起。
　　贺司潇，你满月的幻想是什么呢？和Mickey的性质一样吗？杀戮的欲望和冲动真的可以被人为控制吗？如果可以，那么我，还有那些依旧为了你会不顾一切的人，都将毫不迟疑地再次铤而走险。
　　拯救心脏，拯救心灵，然后，把灵魂唤醒，就像在贺司潇的身边，有一支护卫队，时刻保守着他的心。
　　夏程巍在车里静坐了很久才发动了车离开。他的信仰，或许就是回家，和自己的宝贝在一起，和自己的宝贝在一起的地方，就是他的家，是他无论走了多远的路，绕了多大的弯，都要回去的地方。
　　夏程巍的宝贝有一个自己的名字，叫贺司潇。
　　“Ju爷。”罗阳轻唤了一声。“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去接一个人，把他送回家。”
　　罗阳的身上，没有芯片，不是因为他不属于少爷这个身份，而是因为老头子知道，这个人，靠得住。
　　需要你们守护住Mickey，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守护住贺司潇。
　　II 复仇 —— 51
　　
　　
　　罗阳和常邵宇闯进来的时候，贺司潇正在躲要抓住他的几只手。
　　“别碰他！”
　　司空来的时候，贺司潇像头落难的小豹子一样在角落里瞪着他。边上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无奈地耸了下肩。
　　“你到底想干什么？”贺司潇喊道，再也没有半分怯意和温和。
　　“给你做个检查，看看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是不是合适做个手术。”司空平静地说，挥手示意边上的人都下去。
　　“手术？”贺司潇握紧了拳头，怒火在胸腔里燃烧起来。“你也想给我做手术？哈，这次是要把心重新拿走吗？小琪的尸体在你这里，是不是？你把他冻起来了？要救活他？OK，没问题，你尽管让人来，何必在乎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呢？现在就动手。”贺司潇走到司空面前，一把扯开自己的衣服。
　　“如果现在有这样的技术，我不会犹豫的。”司空退后一步，坐在了桌边的椅子里。
　　“那是什么手术？”
　　“你听说过大脑皮层电击治疗法吗？”司空抬头望着贺司潇渐渐没有那么犀利的眼睛。
　　“大脑皮层电击治疗？”贺司潇重复了一遍，在自己的头脑里搜索着与这个词有关的信息。“它好像是用来治疗精神性疾病的，这和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通常是用来治疗严重的抑郁，之前还曾用来治疗网瘾和毒瘾。适量的电流刺激大脑皮层的某一区域，来减轻或者消除人的一些不可自控的行为。”司空说得一知半解，贺司潇听得更加不明不白。
　　“简单的说，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用最简单的话说，我会先派人替你做个检查，然后进行手术，需要剃掉你的头发，打开你的颅骨，电击大脑皮层的一个特定区域，去除你在满月就控制不住的杀人的欲望和冲动。”
　　“开颅？呵呵。”贺司潇冷笑了几声。“真好，现在要开颅了，下次干脆直接肢解得了。”
　　“贺司潇，你真的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吗？”司空重新站起来，直面贺司潇，步步紧逼。“你杀人了，你控制得住吗？已经两个，不是吗？你还预备这样一直下去，出了乱子就找Ju爷帮忙？找我们任何人为你收拾残局？那是人命啊，不是玩过家家，不是电脑里的游戏，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你别说了。”贺司潇后退得撞到了墙上，侧过身，不去直视司空那红了的眼睛。
　　“我知道手术有很大的风险，知道他们下不去手，但是这件事情不能再拖，很快就又要月圆了，你怎么办？”
　　“很简单啊。”贺司潇转过头看着司空，眼里再次燃起了火。“把我送进警察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真的这么想？”
　　“应该这么想的，不是吗？因为这是唯一正确的行为，不是吗？”
　　司空皱着眉头观察的贺司潇的表情变化，猜测着他此刻的心情，猜测着他对自己说的话，猜不透，却无端的害怕，想到了Mickey，想到了当初，那些人也是像现在的他这样自以为是的做了决定。
　　“我的人生，你们都想来插一手，是吗？很好玩吗？”贺司潇一把将司空推开。“你不是想救我，司空，你是想多少抚平自己对小琪的愧疚之心，你是想要从那种无能为力的不安中解放自己。”
　　贺司潇说对了吗？司空迟疑了一下，眼泪就在这瞬间的迟疑里，滑落下来。从上次在医院外的车里，捏着Mickey和自己的照片痛哭过后，两年，都没有再流过眼泪。
　　“我同情你的，但是，我不会允许你那么做。”贺司潇快速揉了下眼睛。“阻止我杀人，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那就是杀了我。我可以原谅你杀了我，但开颅手术，绝对不行！”
　　“对不起，贺司潇。”司空抹了把脸，再次抖擞起精神，小声地又说了一句。“对不起，Mickey。”
　　“你他妈的疯了，完全疯了！”贺司潇立刻防备起来，随手抓起桌上的玻璃花瓶做武器。
　　“来人！”随着司空的一声召唤，从门口冲进来几个人，直接奔向贺司潇。“别伤到他。”
　　“Ju爷要见你，司空，别做傻事。”常邵宇死死护着躲在他身后的贺司潇。
　　“别冲动，司空。”罗阳挡在司空和常邵宇之间，不停向他使眼色。“看着Mickey的份上，别乱来。”
　　“我是在帮助他，帮助你们，难道你也不清楚吗？”司空对着罗阳大声喊道。“那两个小子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完全看不清楚状况，你也跟着他们一起犯糊涂？Ju爷什么心思，你不知道？他真的关心贺司潇吗？真的关心Mickey吗？爱他们？全他妈是狗屁话！那个人根本不会爱。”
　　“司空，冷静点。”罗阳示意其他人都后退。“你听我说，这件事情急不来的，不是你说了，做了，就会有帮助的。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你想过吗？成功率有多高，你算过吗？贺司潇的情况，Mickey的情况，你完全了解吗？是一样的吗？你不确定，不是吗？你不是在帮他，你就是冲动，就是莽撞。”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常邵宇听不下去了，将贺司潇搂在自己的怀里。
　　“他杀人了！”司空盯着贺司潇说道。
　　常邵宇一下子僵住了，呆呆地低下头看在他怀里的贺司潇，那眼神让贺司潇害怕。
　　“他杀人了，月圆之夜，你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你真的杀人了？”能听出常邵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搂着贺司潇的人都有些颤抖。
　　“常乐，我……”贺司潇看了看常邵宇，又救助般无奈地望向罗阳和司空。
　　“你杀人了？为什么？”常邵宇转身抓住了贺司潇的胳膊，手指很用力，几乎都要扣进肉里。
　　“疼，常乐，你抓得我好疼。”贺司潇挣扎着想要挣脱常邵宇的束缚，反而被抓得更紧。
　　“你说话啊！”常邵宇用力一摇，将慌乱的贺司潇推撞在了墙壁上。
　　“常乐。”忍着身体的疼痛，贺司潇扶着墙壁，泪汪汪地望着常邵宇苍白的脸。“常乐。”
　　“你为什么要杀人？你怎么可以杀人呢？我该怎么办？那个贺司潇该怎么办？”
　　“不要说了，常乐，别说了。”贺司潇抱着头靠着墙上，不敢再睁眼。
　　“好了，邵宇，这件事情我们回去后再慢慢说。”罗阳走过去了拍了拍常邵宇的肩膀。“先回去。”
　　“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我的方法，是最好的。”司空说道。
　　“你也回去吧。Ju爷真的在等你。”罗阳说完，扶起无力的贺司潇。“我送你回家。”
　　贺司潇点了下头，由罗阳扶着从常邵宇的身边走过，谁都没有回头，谁的眼里，都装不下那么多的泪水。
　　接到任务带常邵宇去接贺司潇，地点是在司空的一个秘密基地，罗阳心里打着鼓，只能看情形办处理，事情变化太快，幸好夏程巍没有跟着一起来，不然真的要乱了。
　　怀疑贺司潇杀人，到现在确信，心情是完全不同的。Mickey不会回来，他很清楚，司空也很清楚，不清楚的人现在，也该有点醒悟了。只是这之后，他们所有人，又该何处何从？
　　大脑皮层电击治疗，对于贺司潇，就像两年前的换心手术，真的可有可无。而对于剩下的人，真的非同小可。只是这一次，贺司潇还会那么由着他们来为自己做出决定吗？
　　又是一场雷同的拯救行动，他们仍将倾尽所有，换来的东西，和幸福，关系会更近吗？
　　II 复仇 —— 52
　　
　　
　　卧在床上，趴在夏程巍怀里沉沉地睡着了，手还是牢牢地抓着夏程巍的睡衣不敢松。皱起的眉头被一次次抚平，又一次次皱起。梦里的场景乱七八糟，心被揪起又放下，揪起又放下，长得怎么也做不完。
　　夏程巍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宝贝，时不时低头吻一下那乌黑的软软的头发，关注一下他的睡颜。花了好久才把抖着的人温暖平静了，当下一次这样的时刻到来的时候，他还可以守在他的身边吗？
　　“巍。”打开门迎接扑进来的自己的宝贝，听着他细细柔柔地叫自己，什么都不重要了。
　　“乖，到家了，巍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呢。”将人抱着拎进屋子，感觉比以前沉了，不是因为长了肉，而是他把整个人的力都压在夏程巍的身上。“小懒虫，又耍无赖哈。”轻拍一下身上人的小海臀。
　　“巍，我把常乐丢了。”贺司潇环挂在夏程巍的身上，哭了起来。“常乐丢了，我……也找不回来了。”
　　“不会丢的，宝贝，只要你自己愿意抓住，永远不会丢的。”
　　“把我找回来好不好，巍，帮我把我找回来。”
　　“好，把你找回来，然后，陪着巍，我们一起，永远都在一起。”
　　“你……要和那个贺司潇在一起？”贺司潇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夏程巍。
　　“对，从来都是，是我……没有看清自己。”夏程巍伸手轻抚贺司潇的脸颊。“一直都是你。”
　　“不是小琪？”
　　“不是小琪，怎么说呢，其实我也喜欢小琪，就像你那个清昊哥哥喜欢他的小潇一样。”
　　“那么……小琪，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琪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的意识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贺司潇重复了一遍，将下巴搁在夏程巍的肩膀上。
　　“好了，先去好好睡一觉，然后再慢慢想。”
　　“我要你陪着我。”
　　“赶我，也不会走的。”
　　怎么还是做噩梦呢？身上没伤，就是脚踝处有淤青，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栓过。洗澡的时候小心地揉了揉，换来了弱弱的低吟声，送上亲吻作为安抚。为什么那么多人保护着你，还是会让你受伤呢？
　　回来抱着自己哭，说把常乐弄丢了，又好气又好笑，有了巍，还要常乐做什么？果然是小娃娃一个，贪心。
　　不想去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守着这个人，慢慢地进行治疗，慢慢地让他放下心里的幽灵。那个幽灵不是Mickey，不是他自己，只是一个对Mickey如同圆月一般不可抗拒的幻想。
　　以后的月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守在你的身边。
　　常邵宇的那个眼神在贺司潇的梦里反复出现，被不停放大，醒不过来，说不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去和他的常乐解释，还需不需要那样的解释。杀人，有借口吗？常邵宇那一刻的眼神里，带着他眼里从不曾经有过的绝望和退缩，那眼神就像老头子在他杀人的第一个夜晚陪伴他时所有的。
　　“常乐，常乐……”呼唤出口，自己的心疼，听得人更疼。
　　贺司潇更紧地皱着眉头，更深地往夏程巍的怀里钻，就像一只土拨鼠，急急遁入低下的洞穴躲藏起来。
　　“巍……”换了一个名字，眉头舒展开了一点。“爱我。”
　　梦里的影像颠倒着，看不清楚脸，听不到声音，自己就像被扔在了空空的黑乎乎的街道上，蹒跚着前行，找不到一个人，找不到一个出口，只是一步步挪着，身边的景象褪去又出现，褪去又出现，就像是在一个圈圈里打着转，永远出不来，哪里都是起点，哪里又都是终点，被绕了进去，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己。
　　“宝贝，别睡了，醒过来。”夏程巍忍受不住，将贺司潇拎起来摇醒，还拍了拍他的脸颊。“醒醒！”
　　“巍。”贺司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又困得合上，又再次被摇晃着睁开。
　　“你做噩梦了，宝贝，别睡了。”夏程巍从床上爬起，也将贺司潇拉了起来。“我们说说话。”
　　“巍，困。”贺司潇靠着夏程巍的肩上，睡眼朦胧，不知道是真很困，还是潜意识装困。
　　“常邵宇在客厅里。”
　　“什么！”贺司潇一下子打了个激灵，醒了。
　　“吓唬你呢，还真当管用，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想酸死我？”
　　“巍，我……”贺司潇垂下头，心虚地不敢抬起，尽管眼前人的眼里，只有爱意怜惜没有半分半毫的责备。
　　“我想明白了，咱们要把话说清楚，不然永远不会睡踏实的。”夏程巍捧住贺司潇的脸，让他面对自己。“别躲了，你的事，我的事，你知道，我知道，我们还躲什么？今天，就说开吧，好吗？”
　　贺司潇愣愣地看着夏程巍装呆，没有说话，只是眨着眼睛，分析着目前的形式。
　　“好，那现在你听，我说。”夏程巍和贺司潇重新在床边坐下，手相互握着，温暖着。“Ju爷和我提到了一些事情，我们分析了满月对Mickey的影响，你来听听，是不是我们分析的那样子。……”
　　“所以在月圆之夜，他会觉得很孤独，觉得被遗弃，所以才会找那样的受害者？”贺司潇转了转眼珠，思考着夏程巍刚才说的话，有点道理，不像是忽悠自己的。“可是，不是所有人在他的处境里都会成为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的，不是吗？记得你和我说过，有研究认为多带一条Y染色体的人更具备暴力倾向，却不是所有多一条Y染色体的人都好斗到不能自控，要成为一个连环杀手。我打比方。”
　　“Mickey不能自控，诱因是他的成长，族里的环境很复杂，人际关系也很诡异，那么小就在那里混，要站住脚，要活下来，一个孩子要隐忍很多，要承受很多，所以Mickey是太多因素的产物，他是一个特例。”夏程巍一边说一边轻揉着手里渐渐暖和起来的手。“还有一点我们以前不知道的就是，Mickey，如同他的这个名字，都只是一个伪装，不是贺，不是小琪，Mickey……其实并不存在。”
　　“我糊涂了，巍。”
　　“Mickey是一个假象，用来包裹贺，包裹小琪，也用来保护那个真实的自己，就像……你现在做的那样。套着一个Mickey的外壳，扮演着他的角色，扮演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更糊涂了，贺司潇觉得头开始疼起来。
　　“真实的Mickey，华清昊没有向你透露吗？真实的Mickey，你的小琪，很像那个你存在常邵宇那里的贺司潇，所以，要怎么把那个贺司潇找回来，你清楚了吗？不是抓住常邵宇不放，不是抓住Mickey的影子不放，不是抓住自己心里的愧疚和不安不放，不是抓住对我们所有人不能报的仇恨不放，而是原谅自己，重新开始，继续生活。这样的话，我们反复说过，你反复听过，反复点着头，可你没有做到。”
　　“所以，没有天使，也没有魔鬼？没有因为一个善良就邪恶的另一个？”
　　“没有，从来没有。”夏程巍目光坚定得让贺司潇觉得这个人在给自己催眠。“要找回贺司潇，先把真实的Mickey还给我们大家，那个我们从不曾有机会认识的贺小琪。”
　　“巍。”贺司潇抱住了夏程巍，像抱着自己的一个好朋友，没有暧昧的成分，没有引诱的成分，没有任何会让人骚动的□，只是拥抱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对不起，宝贝。”夏程巍也回抱住了贺司潇，安抚着他的后背，如同环抱一个孩子。“我们都太过于自作主张，伤害了你和小琪，没有把你们的意愿考虑在内，原谅我，原谅我们，好吗？原谅自己，好吗？”
　　不是第一次听到夏程巍要自己原谅，却是第一次，感觉到了其中的真意。
　　“原谅你，原谅你们，原谅自己。”贺司潇闭着眼睛，平静地呼吸，闻着夏程巍身上让自己舒心的味道。杀人的事情，夏程巍知道了吗？贺司潇不敢开口，贪婪地享受着此刻的释怀，此刻的安宁。
　　不会再……杀人了，不会了。贺司潇在心里对自己，对夏程巍说。
　　II 复仇 —— 53
　　
　　
　　老头子在E城的大宅子里，不同的两个房间，不同的两个人，所差不多的时间，上演着双人戏码。
　　新年后的第二个满月，还有三个礼拜，还有很多的时间。
　　“回来后都几个小时了，你预备一直那么沉默下去？”罗阳递给常邵宇一杯热水。
　　“你上次在车上，想要说的，就是这个，对不对？”常邵宇接过杯子，抬起头看罗阳，红了的眼，肿了。
　　“那个时候，还只是猜测，我……真的只是猜测，而司空，却直接选择了行动。”罗阳在常邵宇身边坐了下来。“有什么就全说出来吧，贺司潇看到你那个样子，比面对自己杀人的事情还要担心，还要害怕。”
　　“那两个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过……应该和Mickey的性质不一样。只是听说，他们都是在满月那天被送来，都是一刀毙命，见血封喉，和Mickey的手法一模一样。夏程巍那里，有Mickey的完全档案，所以贺司潇一定也知道。”
　　“模仿作案？”常邵宇淡淡地吐出死个字，像是疑问，像是阐述。
　　“邵宇，你……在想什么？”
　　“证据一定也被销毁了，所以，只有怀疑，对不对？那么这个满月呢？”常邵宇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如同和的不是开水而是烈酒一般。“他……也不能控制吗？夏程巍知道吗？他不是心理医生吗？他不是和他住在一起吗？他妈的他都干什么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一点都没有察觉！”
　　“邵宇，你先冷静一下。”
　　“我没有跳起来，没有摔杯子，已经够冷静了。”常邵宇没有握杯子的手紧紧握着拳。“那个混蛋爱Mickey，你知道吗？那个笨蛋知道，还要留下，我……我这个傻瓜居然听之任之。”
　　“程巍爱Mickey？如果是真的，我也不奇怪，族里，对Mickey爱恨交加的人太多。”
　　“自从那次手术后，我觉得心里，有很多东西，都被颠覆了。现在，还有什么是非要坚持不可的吗？”
　　罗阳没有回答，他知道常邵宇此刻需要的不是他的回答。
　　“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情，跑过来找我帮忙，我会不惜一切帮助他，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会帮他，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笑不出来了呢？即使他获救了，还是觉得……心沉了，再，浮不起来。”
　　“你不该这么绝望的，邵宇，你还小，真的，一切对于你，对于贺司潇，还有机会。”
　　“罗阳，每次Mickey出去，都是你接送，在等待他的过程中，你……都在做什么？想什么？你……是爱他的，对不对？那么，怎么做到的？看着他越陷越深，你一定很不好受，不是吗？”
　　“邵宇。”罗阳伸出手臂搭在常邵宇的肩膀上。“像你说的，做一切为了那个自己爱着的人，为了成就他的幸福，这点我们可以通过做一些事来实现，也可以因为不做任何事来实现。对或错，实在是太过于笼统。”
　　“杀人是不对的。”常邵宇俯低身体，几乎要将脸完全埋起来。“我是一个律师，是一个普通人，我有自己的道德标准，有自己的可为和不可为，为什么……偏偏是他，是这样的事情？为什么？”
　　罗阳没有再开口，所有的安慰和劝解对于常邵宇都没有意义，因为所有他可以说出口的话，他都知道。
　　算是常邵宇的底线了吗？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沾染上鲜血，不可以搭上无辜的人命，只是对于贺司潇来说，他现在的人生就是在触底之后才拥有的。触底反弹，是必然，还是神话？
　　见Mickey杀人，罗阳当然也不好受，开始只当是完成一个任务，就像他要负责接送这些少爷一样。杀人，在族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抢个地盘，争桩买卖，意外总是会有，流血只是附带。渐渐地，他也就习惯了血腥的味道，习惯了会冰冷而不复温暖的身体，没有人对他说过，或者没有人坚持过，那，是不对的，可罗阳知道，那真的是不对。后来被告知说Mickey是不能自控，是一个连环杀手，他不完全懂，却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可是无从下手。所以现在面对常邵宇，除了如隔靴搔痒般的安慰，再无他言。
　　常邵宇也理解罗阳适时的沉默，理解那放在自己肩膀上厚实的手的分量，但是这一次，他不想旁观。
　　老头子的书房里，司空坐在之前夏程巍坐的位置，两个人互相看着，嘴角挂着笑，笑里藏了剑，剑上抹了蜜，蜜里掺了毒，只是毒的不是对方一个，还有自己，还有所有在周围的人。
　　“你知道大脑皮层的电击治疗会有什么后遗症吗？”老头子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给Mickey做这样的手术吗？你觉得你的那个医生可靠吗？如果手术失败怎么办？这些问题还都是最基本的问题，你都有想过吗？那个人不是杀害Mickey的人，那个人是Mickey的亲哥哥，那个人的身体里，有Mickey的心脏？这样，你还不愿意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吗？大脑皮层啊，能就那么随便吗？你以为你在拍科幻片？……司空，你是果敢，是冷静，是沉得住气，忍到现在，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为什么没有让你去处理那两具尸体吗？”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司空站起身，对老头子欠了欠身。“Ju爷你想怎么处罚我，我都没有意见。”
　　“坐下，这里没有外人，不用那么计较身份，何况在你心里，我也不是个值得尊重的家伙。”
　　“我不敢那么想，这是真话，只是贺司潇的事情实在是……叫我无名火起。”
　　“坐下吧。”老头子挥了一下手。“坐下好说话。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这次，我给你机会说。”
　　“Ju爷，你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吗？”司空坐回，收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遗传基因完全相同的人，命运也会很雷同吗？你真的到现在还认为那个贺司潇，就是你的天使？他不是，Mickey才是。”
　　“对你，对我，天使，都一样是个概念。”老头子摆了下手。“说点实在的，你有去调查那个什么手术吗？其实现在还不确定贺司潇的情况是不是和Mickey的一样，你知道第一个死的人是谁吗？把你们从B城带来了，又何必再派到别的地方去做事呢？你认为我是那么反复的人吗？”
　　“原来是他。”司空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重新面对老头子。“他一直对Mickey都有想法，但他也知道Mickey死了，知道贺司潇的存在，不会把人认错，除非……那个白痴自找的，对吗？他拿对付那些人的那一套来对付贺司潇？妈的，我早应该教训他。”
　　“那是我的失误，以为帮他挡掉了所有人，结果……第二个人，你也知道，他以前跟过夏程巍。”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他是不是也把贺司潇当作Mickey了？到底怎么回事情，你干什么还瞒着我！”
　　“帮我点支雪茄。”老头子的脸上挂着司空绝不熟悉的笑容，这笑容不让人发寒，只是让人心凉。
　　司空犹豫了一会儿，习惯地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拿出一支，那是他为他准备的，上好的独一无二的一盒雪茄。已经消耗掉一支半了，今天过完，估计可以变成两支。老头子很少抽，每次抽得也不多，除非是在做一些重大决定或者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的时候。司空不知道自己在完成这个吩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谢谢。”老头子叼着雪茄，眼里还是慑人的光，嘴角确是温和的笑。“味道很特别，你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个上面，我……不讨厌。好了，言归正传，你觉得夏程巍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司空摊在座椅里，双手互相抓着，掩藏这心里的慌张。
　　“你知道他在帮我做事，如果我让他来继承我的位置，你觉得，合适吗？”
　　“那贺司潇怎么办？”这样的问题一出口，司空自己先愣了一下。“难道你不想他带着贺司潇去过平静的生活吗？他……应该是很爱他的，对吧？”连Mickey都下得了手，这家伙够狠的，怎么不合适你的位置？
　　“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要他们自己解决，我们……都插不了手。你和程巍，都是我的骄傲。”然而最骄傲的那个已经不存在了，还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呢？“司空，如果我们一开始，就错了呢？还有机会改过来吗？”
　　“关于那个治疗的资料我会全数交给你，以后，不会再轻举妄动了。我……也不会故意再和夏程巍过不去。”
　　“今天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我会再通知你，好好去洗个澡休息一下，以后还会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你。”
　　“我明白，Ju爷。”司空起身，颔首，转身离开了书房。
　　老头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很享受地吸着那支掺了不少重金属元素的雪茄。
　　弓对即将离弦的箭说，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飞鸟集》
　　II 复仇 —— 54
　　
　　
　　褚俊搬来E城后，第一次来到贺司潇和夏程巍的家，找的却是夏程巍。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行吗？”
　　站在中间的贺司潇，虽然不解，却还是明事地给予了认可。
　　“我去书房，新接到一个工作，时间很赶，我不陪你们了，慢慢聊。”贺司潇礼貌地对褚俊笑了笑，转身前偷偷拉了拉夏程巍的衣袖。“好好说话，知道吗？”
　　“我会的，因为……没有顾虑了。”宠溺地揉了揉某人依旧软软的头发。“去吧。”
　　“本来就没有顾虑。”轻声嘀咕了一句，转身走进了书房，随便把脚边的花小乖一并抱了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个大男人。
　　“你们……彻底好了？”
　　“你没机会的。”
　　夏程巍得意地了笑了笑，自顾自走向沙发，很舒服地坐了下来，架起二郎腿看着褚俊。
　　阳关从客厅的窗户里直射进来，将整个客厅，以及里面坐着的惬意的主人，都照亮了。素不知，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影子也就越黑。光明与黑暗本是同生的，就像天使和魔鬼永远结伴而行。
　　“桌上的茶是新沏的，本来想和宝贝一起享用这个午后，给你捡了个便宜。”
　　伸手一指茶几上的那套明显是刚摆出来有点格格不入的茶具。
　　“谢谢。”坐在对面的褚俊应声动起手来。“茶道，可是门学问，不过对于你们，就是好玩的消遣了。”
　　“宝贝心血来潮，网上买的，昨天才刚到，我们不懂，依旧扔茶叶灌水。……好了，说事吧。”
　　“本来是想请你去警局的，不过我思量再三，还是亲自登门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口中讲述着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因为你也只是有牵连，而我……还可以来看看潇潇。”
　　夏程巍没有接话，耐心等待褚俊把他的那部分话说完。
　　“之前我对潇潇说过，如果你，或者常邵宇出了事情，我会保你们，只要不是太大的事情。可是多大的事情才算是大事呢？Ju爷是个什么人物，你比我清楚，不是吗？”
　　“主题。”想着宝贝一个人在书房对着电脑，就想立刻飞进去陪他。
　　“这个人，你认识吗？”褚俊笑着，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一张很规矩的大头照，里面那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直视着镜头笑着，带点骄傲，带点渴望。那总骄傲和渴望，那么熟悉，在很多初入世的年轻人眼里都能看到。
　　“认识。”只稍微看一眼，心里就莫名地不安起来。“他怎么了？”
　　“能告诉我你们的关系吗？”
　　“如果你想听我说一遍，也没有关心。”夏程巍坐正，对上褚俊的眼睛。“他曾经是我的一个情人。我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分开了，这样的关系说白了，其实就是交易，他要钱，我要发泄，仅此而已。”
　　“他知道吗？”褚俊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开始严肃起来。
　　“那是认识宝贝之前的事情，我们没说过，不过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其实不用多聪明也会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没什么好不好意思地。禁欲，从来不是我的准则。”
　　“那么认识潇潇之后呢？或者你们在一起之后呢？”褚俊的眼里藏着更多让夏程巍担心的东西，他知道这不是一个人在向自己的情敌挑衅，而是一个人向被自己握住把柄的情敌摊牌。
　　夏程巍沉默了片刻，权衡着利弊，揣测着褚俊到底知道多少情况。
　　“你是在分析对我撒谎而逃脱质问和麻烦的概率有多高吗？”褚俊摇了下头。“他现在不在这里，对于我，你也不能说出口吗？我知道你是爱潇潇的，只是这样的爱到了什么程度，可以包容多少，可以宽恕多少，我不知道，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你见过他的，对吗？近段时间，一个月？”
　　“对，我见过他。本来我们还会再见一面，但是他没有出现。”
　　“为什么见他？”
　　“很简单，把事情说清楚。”夏程巍端起自己面前，褚俊倒满的一杯茶。“因为宝贝，我不需要别人了。”
　　“你说你不会禁欲。”
　　“那是之前，总会有什么，可以让你改变的。”抿了一口凉了的茶水，味道还真是不一样了。“他怎么了？不见了吗？也正常，跟着我的时候也会常常失踪，高危人群。”
　　“这是暗示？”
　　“你是警察，我和你合作过，我知道警察的一般套路，也多少猜出了你的来意。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不怕忌讳地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你很有勇气，夏程巍，那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嫌疑人了。”褚俊轻咳了一下。“好了，我们开始你所谓的套路，告诉我上个月27号晚上，你在哪里？”
　　“27号？”如果是其他的日子，也许夏程巍要去翻翻他的记事本，但是那天不一样，那天是满月，那天他的一个病人企图自杀，他们用了一个晚上才最终让人坚定了活下来的念头。如实地告诉褚俊，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很乱，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很像一个心虚的罪犯。
　　“是吗？”褚俊低头思考了数秒。“他的一个朋友前来报案说他失踪了，已知的最后一次和外界联系是在27傍晚。他还透露他在E城遇见了自己的旧情人，两个人似乎死灰复燃。他本来和自己的朋友有一个约，结果放了人家鸽子，因为他要去会他的那个旧情人。他们……不只是见面那么简单。”
　　“自从那次在酒店分开后，我没有见过他。”仍旧是实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要……”褚俊的拳头已经开始缩起。“他知道吗？”
　　“是我酒后乱性。”这，不是实话。
　　“如果潇潇不是在那间房间里，我现在就想揍你一顿。”
　　“是我的错，以后……绝对不会了。”这句是实话，是说给的是自己听的。
　　“你保证得了吗？你曾经有多少情人，你最清楚。夏程巍，潇潇和他们不一样，他……”
　　“当然不一样。”夏程巍果断地截掉了褚俊还要说的话。“我不用向你证明我有多爱他，爱到什么程度。发生那样的事情，我理解你的想法，换成是我也会做如是想。但是……唯一一次地我亲口告诉你。那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憋死也不会。现在在我的生命里，只有贺司潇。”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不用瞒着我。可以让你那么坦白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个人。”褚俊说完突然站了起来。“我相信你这一次，但是你……照顾好你的宝贝，不要让他出事情，我唯一的请求了。”
　　“你转变真快。”夏程巍也站了起来。“我会的。”
　　“当初为了救他，我已经跨越过一次底线，再一次，远不会那么难，只是我希望，我没有那样的机会。”
　　“我明白了。”
　　握手，慎重的一次，如同一个誓言。
　　“我……去和他告别。”松开握住的手，褚俊走想关闭的书房，轻扣了下门。“潇潇，我要回去了。”
　　夏程巍站在原地没有过去，只是转过身，看着书房的门打开，看着抱着花小乖的贺司潇笑呵呵地出现在门口，看着刚和自己握过的手扶上自己宝贝的肩膀，看着宝贝垂头含笑那可爱的模样。
　　自己，也应该有所行动了。
　　褚俊走后，谁也没有再提他来的缘由。一起收拾好茶具，贺司潇就围着夏程巍看他做饭。
　　生活似乎又开始平静下来，只是他们都知道，还有新的风浪在等着他们，没有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次安全度过，还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希望着，期待着，然后那么去努力。
　　II 复仇 —— 55
　　
　　
　　贺司潇被罗阳接去老头子的住所是一个多星期之后的事情。那一个多礼拜贺司潇都像受惊的小鸵鸟一样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夏程巍也缩短了工作的时间，在家陪对他越来越粘的小宝贝。期间，褚俊来过，陶聪磊来过，莫景东也来过。华清昊和莫源和他在手机上联系过，常邵宇没有动静。
　　这次去老头子那里，夏程巍是知情的，贺司潇告诉了他，老头子也给他打了电话。
　　夏程巍现在的心理诊所，除了像以往一样接待他的病人和一些前来做简单的心理咨询的人外，是一个新的接头点。老头子的一些生意伙伴或是有特殊任务的隐士会来他那里进行秘密活动。此外，老头子真觉得对他的手下进行心理评估也是很重要的，所以，夏程巍就自然又多了一个新的任务。
　　坐在车里，贺司潇有些不自在，想和罗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把嘴唇咬得都紫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罗阳实在看不下去，带着心疼地说。
　　“对不起。”半天，贺司潇挤出了这样三个字。没有想是为什么，它们就在口边，一张开就吐了出来。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谁？”罗阳没有在这个情况下客气。
　　“很多事情，总之，对不起，不会了。”贺司潇正襟危坐的样子让罗阳放松了不少。
　　“其实，你和Mickey很像，都是很单纯很讨人喜欢的孩子。还永远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魅力在哪里。”
　　贺司潇不少意思红了脸，真是这样多好，至少，小琪是这样，也很好。
　　“还有什么疑问吗？”罗阳慢慢开着车，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贺司潇的表情。
　　“你……知道那些……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吗？”贺司潇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埋葬地，我想……”
　　“那不是我的职责，所以我不会知道。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就不要再多想了。”
　　“好。”贺司潇点了下头，又很快抬起。“那……常乐，常邵宇，这几天好吗？”
　　“邵宇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他把事情看得很透彻，藏得也很深，算是……被你狠狠打击了。”
　　“我联系不上他，我……你能帮我联系到他吗？”
　　“这几天他都在Ju爷的宅子里，等会儿和Ju爷见过面后，也许你会见到他，只是……别太急。”
　　“我懂。”贺司潇轻声又嘀咕了一句。“常乐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罗阳没接话，将车速提高到正常水平，现在他又成了一个好司机的角色，不长耳朵。
　　老头子在自己的书房招待了贺司潇，见面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手在后背上来回磨了三次，然后像贺司潇抚摸花小乖脑袋一样揉了揉他出门前好容易让夏程巍帮忙一起定好型的头发。
　　“唉，你又变成无良老板了。”贺司潇笑呵呵地调侃了一句，由着拉到了书房的小桌边坐下。
　　“准备了好吃的，好喝的，陪我喝个下午茶吧。”
　　“你存心地。”贺司潇说着就拿起眼前碟子里一块很精致的点心咬了一口。“好吃，还有吗？”
　　“要给小巍带？”老头子乐乐地笑着。“就知道你心里现在没有别的人了，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谢谢Ju爷。”贺司潇将剩下的塞进了嘴里，然后对老头子竖了下大拇指。
　　“还有这个，是你之前要我帮忙订的，给你。”放在贺司潇面前的是一个好看的长方形首饰盒。
　　贺司潇擦了下手，接过将它打开，果然，是两条带了一只翅膀的项链，在盒子里，翅膀是合在一起的。
　　“很别致的。”老头子说着项链，眼睛却停留在贺司潇脸上，和他那渐红的眼眶。
　　“其实我已经有了一条了。”贺司潇将翅膀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轻轻抚摸着。“是常乐送给我的。”
　　“小乐是个很聪明很明理的孩子，他会理解你的心意的，凡事都不可以强求。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有什么需要和解的？不要拖，拖得越久越不好，知道吗？人要当机立断。”
　　“嗯，我会的。”贺司潇将项链放回盒子，握在了手里。“你也吃吧，老是这样看着我，也不厌。”
　　“喜欢看着你。”老头子的眼睛真的在贺司潇进来后就没有一刻移开过。“一个人总会有什么是让他迷恋地，迷恋到一定程度人就失去了自己，迷恋到另一个程度，人也就找到了自我。我……还在临界之前。”
　　“Ju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贺司潇严肃地看着老头子。为了他，还有他们的幸福，他不想在一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有的事情他要先清楚，才能继续装糊涂。
　　“什么问题？”老头子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你放心地问，对你，我撒不了谎。”
　　“夏程巍……他在为你做事了吗？我是指，你的那些生意。”
　　“我打算让他来接我的班。”老头子如是说。“你……愿意不？”
　　“如果我说不呢？”贺司潇的眼里，没有一点玩笑，认真地让老头子想到了那个对他说“别装”的Mickey。
　　“如果小巍说好呢？”老头子没有半分退让。“我给了他选择，就像当初收留他一样，他自己选择了要帮我。”
　　“你是Ju爷，Jupiter，众神之首，谁能拒绝你？”
　　“你不就是一个？”老头子笑了，这刻出现的笑里却没有该有的冷漠和虚假。
　　“我想和巍过平静的生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可以吗？”改变策略，无辜地眼睛充满渴求地张着。
　　“这样的话，在这个满月到来之前，你是想用来说服你自己吗？”
　　贺司潇一愣，突然失了方向。
　　“这么好看的手，拿什么不好？要拿刀？”老头子抓起贺司潇的右手，在自己手里轻轻摩擦着。“小巍还不知道对吗？真的还不知道吗？一个常邵宇你就乱了，再加上一个小巍，你该怎么办？我只是想给你一条退路。毕竟小巍他最了解Mickey，哦，不，是最了解bloody-moon。他可以帮你。”
　　“我……不想那样的。”眼睛再次湿润了，看着老头子眼里的慈爱和无奈，心上的刺像是又被扯动了。
　　“我们谁都不想这样。这个满月一定不能让你再出事情了。”
　　“Ju爷，其实小琪，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他……才是天使，或者说，我和他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拥有强烈的生的欲望，而当初的我，怀着的只有那对立的死的欲望。至于现在……只是迷失中。”
　　“知道这点，就是好的开始，孩子，我们，都会帮助你的，从来都是，因为你……是我的天使。”暖暖的手抚摸上眼前人凉凉的脖子。“这点不用谁来相信，甚至不用你来证明或者反驳。”
　　“Ju爷，我……”
　　“嘘，什么也不用说了。”老头子用一块小糕点堵住了贺司潇的刚张开的嘴巴。“很多事情会改变我们，今天和昨天早就不再一样，我们回不去。明天也会不一样，到了那个时候，今天，也过去了。”
　　没有反驳，享受着老头子的爱抚，融化着口中的醇香，就像回到了幼年，感受着父亲的手掌在为自己清理身体，品尝着母亲一勺勺喂进自己口中的美味，满足地笑着，不复当初的纯净，可我，还是我自己。
　　身上的所有罪恶，都可以被洗涤尽吗？
　　是被雨水，被汗水，被泪水，还是被血水？
　　不管如何改变，我们还是作为唯一的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认同也好，否认也罢，站立在你面前的那个人，你还会记得，还会想起，只，感觉陌生而已。
　　这样的陌生，不因为遗忘，而是，太过于熟识。
　　常邵宇知道贺司潇来了，罗阳也替贺司潇来找了他，但是，他始终迈不开步走出自己的房间。
　　“常乐，对不起。”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说的是自己最不想听的话。
　　是与非强烈地在心里冲撞，找不到出口。
　　那个保存在常邵宇那里的贺司潇，在哭泣，那哭声，牵扯着常邵宇的心，一阵阵地绝望。
　　其实，没有保存什么下来，其实，在自己这里，贺司潇留下的，只有回忆。
　　而回忆，都是过去的，回不来的东西。
　　只是自己，看不明白，想不透彻，或者，习惯地自欺欺人。
　　II 复仇 —— 56
　　
　　
　　夏程巍没有想到，常邵宇会一早在他诊所里等他，这个曾经的少年已经完全蜕变成了一个成熟了男人。坐在他的椅子里，用指背支着脸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看着他，眼里，散发着的光芒绝不再是单纯和友好的。
　　“你怎么在这里？是Ju爷有事情让你找我吗？”
　　“贺司潇杀人了。”
　　完全不理会夏程巍的问话，说出口的句子冰冷而坚硬，眼里，没有随即伴有的波动。
　　“什么？”随口地回应，是不确定，没有听明白，还是只是被动地反射？夏程巍分析不出来，那六个字组合在一起后的意思太诡异，太沉重，是他不能承受，或者不想承受的。
　　“你真的不知道？”常邵宇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夏程巍的面前，还略微比他高了一点。带着压迫的眼神让被看的人本能地提防和不快，不是疑问的口吻，是责怪，毫不掩饰地责怪。
　　“他杀人了？”仍旧是防守式的反问，夏程巍做不了回答。
　　“那些满月你在哪里？你不该在他身边的吗？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你不是很厉害的人物吗？你不是说了要好好照顾他的吗？把他圈在自己身边，就是那么照顾的？”一连串带着责备的追问，夹着不可阻挡的气势。
　　夏程巍盯着常邵宇再于半点和善的脸，这个人已经偷偷长大了，这绝不会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他在满月会心悸发作，你知道他对Mickey的死一直都有愧疚，你也知道我和贺司潇的关系。如他所说，如我们所有人所见，你很聪明，却做了最傻的事情。我不是在责问你，或者我有资格那么做吗？”
　　夏程巍不知道他是否有资格责问自己。不可能那样地疏忽，不可能没有察觉，是躲避，彻底地躲避。
　　“夏程巍，我来，只是因为我需要有个人听我发泄一下，需要有人可以让我愤恨一下，这样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现在……该怎么办？你开始想办法了吗？他杀人了，还不是一个。”
　　这个常邵宇真的很陌生，没有想象中该有的争吵，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这个年轻的人，居然可以那么镇定地站在他的面前，如此条理清晰地和他说那样的一番话。那个和他一起等待手术结束，带着哭腔，红肿着眼睛，无助而自嘲地说着他已经不知道了的孩子，也许还在B城，还在那个房子里。
　　在心理上，我们常常会被自己的意识禁锢在某一个过去的时空里无法超脱，无法前行。这里很多的人，我们很多的人，犯着这样相似的错误，也因为如此，才会那么纠缠不清，止步不前。
　　“他真的走了那么一步。”夏程巍拉过身边的椅子，那张给客人的椅子，独自坐了下来。
　　“司空绑架过他，是我和罗阳把他救出来的，就在差不多两个星期之前。”常邵宇继续说道。“你知道司空要抓他做什么吗？有时候想想，真的很讽刺，不是对贺司潇，是对他周围的人。”
　　“司空不会害他。”他想，Ju爷也绝对不会允许，他会，Ju爷也能第一时间阻止，不是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依赖Ju爷，其实这个人，很多时候确实像是一个父亲，弥补了他们很多少爷心里的空缺。而会恨父亲的瞬时念头，也是在很多亲生儿子身上清晰可见的。
　　当一个父亲离开了自己的孩子，根据弗洛伊德的极端精神分析法，可以说他扼杀了自己孩子的童年。童年受损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走向心理的极端，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所以如果说Ju爷对Mickey后来嗜杀的事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么在另一个层面上，他也救了他们中很多的人，毕竟他给了他们很多人新生。同样因为此，关于Mickey的更多的事情，还要从Ju爷那里找到突破口。
　　夏程巍不能放开Mickey根本的原因是，贺司潇依附着他的存在，他的宝贝依赖着他的存在。
　　“他不会，你们不是也不会，结果，伤还是存在，还很深。”常邵宇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强调“你们”，他是想把自己排除在外，在伤害贺司潇的名单之外吗？当初他自责过，那时的他真的没有责任。而现在想到要推脱责任，是因为在潜意识他也意识到，也许那张名单上，早就有了自己的名字。爱你，所以不小心伤害你，被爱着，所以合理地会被伤害，是很讽刺。“他……想要让贺司潇接受一种危险系数很高的治疗，用微量的电流刺激大脑皮层的某一个区域，去除人的一些古怪念头或者一些不受主观控制的欲望。听上去怎么样？从最开始的人工分裂受精卵，干扰胚胎发育，到后来的心脏强迫移植，再到现在的电击治疗，这个人的一生，似乎都在别人的规划中，在一个可怕的实验里。你说，生命，到底存在什么意义？”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们谁也回不了头，只是继续向前。”夏程巍调整了一下呼吸。“以后的满月，我都会守护在他身边，去引导他。……现在，宝贝已经开始慢慢有点明白了，明白了他和Mickey之间的一些真相，我想等到彻底解开他心里的结，他就不会对满月那么敏感了，他……真的还有机会。”
　　“只是敏感吗？我的意识里并没有连环杀手的概念，它对我，更多像是头脑中过剩溢出的欧美影片。只有那条道德的底线还横在那里，开始放声嘲笑我，因为……我要跨越它了。”常邵宇俯下身，双手支在座椅的扶手上，近对着夏程巍的眼睛。“我来告诉你这个，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或是提醒。你不是唯一一个可以把贺司潇留住的人，你的机会，不会一直都有的。”
　　“你想怎么样？”Ju爷那么重视栽培常邵宇，不会因为他缺什么律师，现在夏程巍多少有点明白了。真正深藏不露的人，不会让你看出他是一个多厉害的角色，当你知道时，他已经开始大展手脚了。
　　“我……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想法。”常邵宇重新站直，拎起了放在桌上的外套。“我只要贺司潇。”
　　“他对你不是爱，是愧疚，你很清楚的。”
　　“有愧疚就够了，当初你留下贺司潇在身边，也不是因为爱。爱……太难以定性了。”
　　突然想起华清昊曾经威胁自己时说的一句话，Ju爷的少爷，没有一个是清白的。夏程巍笑了，常邵宇的那句话，这个人不久前在这里，也对自己说过。留住一个人，对一个人放手，原来也是有时效的。
　　“宝贝常常说，他在你那里，不会丢。那天他回来，脚踝上带着淤青，看到我就扑上来哭，说他把常乐弄丢了，说他再也找不到自己了。”夏程巍异常平静地诉述着。“我想一样的，贺司潇那里也有一个常邵宇，那个常邵宇，还是一个单纯美好的大学生，带着关于幸福结局的信仰。”
　　“谢谢你提点我这点。”常邵宇微微一笑。“我们，都已经不一样了，最主要的是在最后，谁还在。”
　　“是啊，我也已经不一样了。”夏程巍微笑地站了起来。“很高兴和你进行这次谈话，不远送。”
　　“这个月圆我也会来。”没有等夏程巍回答，这样的回答他不需要，因为那句话只是一句交代。
　　没有否决，没有认可，一样坚定的目光，尽管自己心里并没有底。可以用来冒险的，永远不该是自己在乎的东西，尤其是当自己所在乎的还是一个有主见有想法的人的时候。
　　爱你，尊重你，就像尊重自己一样。
　　目送着常邵宇离开的背影，隐约觉得，也许，贺司潇，是失去他的常乐了。
　　I guess I’m just looking for it again, for the belief had back in college, the belief when I first met Sarah and it all seemed so right, and the belief in happy ending.——Jason Gideon
　　唯一一个在这个故事里被我牢牢守护的角色也离开我早已经远离的校园，于是那个在黑暗中慢慢发芽的幸福结局，在缺少光照的世界里失去了自己被找寻的影子。——Sophie C
　　独自在家的贺司潇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只知道他的常乐终于又愿意理睬他了。常邵宇给他发了信息说想和他见见，在他的家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条信息发出之前，他的常乐的眼里，所流走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此刻在他们住的小区里，在那条曾经停靠过那个人的带着难闻香水味和烟味的车辆的路上，正停着另一辆车。那辆车被清理得异常干净，主人似乎带有明显的洁癖。
　　摇下车窗，抬眼望根本看不到什么的15楼窗口，知道那个人在里面。
　　危险不是无处不在的，只是当它存在，并且还在周围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应对。
　　Cleanliness becomes more important, when godliness are unlikely.
　　圣洁淡去之时，尤是清洁显要之际。——P.J.O’Rourke (美国自由论作家)
　　II 复仇 —— 57
　　
　　
　　老头子帮贺司潇订到的那两条项链，被贺司潇小心地放在床头柜子的抽屉里，和那些夏程巍留下写着爱你的便签放在一起，贺司潇不知道为什么不马上给夏程巍和自己戴上，总是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最近忙吗？”很乖巧地绕到夏程巍的身后，轻轻地为他捏了捏肩膀和后颈。这是贺司潇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的事情。“给你捏捏怎么样？”现在看来，确是那么正常和合理，自己以前是挺不懂事的。
　　“很舒服。”夏程巍放下手上的会诊记录，闭上眼睛享受贺司潇给他的第一次按摩。“在家无聊吗？”
　　“不无聊，我有工作的。”专注着手里的动作，寻找着下午才记下的穴位。“下午抽空看了一个按摩教学课程，觉得挺有意思地，拿你试试手，把你教会了，然后我也享受享受。”
　　“好。”简单地问答一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绝口不提其他的事情，想也不想。
　　“常乐和我联系了。”还是被提起，不知道贺司潇是无心还是故意。“巍，我和常乐，只是好朋友了。”
　　“我知道。”伸出手将按错了位置的小爪子抓住。“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度次假吧，还没有和你一起旅行过。”
　　“好啊。”贺司潇绕回到夏程巍跟前，跨坐在了他的腿上，很自然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很激动地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去哪里？你抽得出时间吗？工作不会耽误吗？”
　　“你永远是第一位的，宝贝。”啄了一下又要兴奋地开始叽喳的小嘴。“你想去哪里？”
　　“想去峡谷，去戈壁滩，想登山，想蹦极，想……坐热气球，还有跳伞，还有塞车。”
　　“啊？”惊讶地张大了嘴，怎么都是极限和近似极限，冒险和近似冒险的运动？“你喜欢这些？”
　　“喜欢。”贺司潇肯定地点了下头。很奇怪地，夏程巍问的时候自己就那样脱口而出了。记得之前莫景东来他们家里找夏程巍去他公司帮忙时，就向他提起过，鼓励过他去做一些从前不敢想的事情，他指的应该是这些，而贺司潇却做了别的，现在想想，确实是自己想错了，选错了。重生后，生活增加了那么多新的不同的选择性，他可以不是他，也自然可以不是小琪，他是全新的一个人，去开始新的，未曾有过的生活。
　　“好。”夏程巍认可地点了下头。“周末我们好好一起计划一下。”
　　想让自己的生活丰富起来，贺司潇还想去进修充电，想着给自己多一点的事情做做，这就是这段时间贺司潇一个人躲在家里思考出来的结果。什么狗屁电击治疗，简直就是变相杀人，他再也不会允许自己像一只小白鼠一样被人放在手术台上为所欲为。至于夏程巍，至于夏程巍的爱，也许重要，也许没有那么重要。放弃了仇恨和愧疚，还有那个傻傻的复仇计划，贺司潇觉得他真的需要一些实在的东西去填补心里的空缺。
　　贺司潇的那个复仇计划，内容很简单，就是偷走他们所有人的心，然后离开，在他们的心上划个口子。现在他已经知道，很久之前，他们的心就已经自愿给了他，因为那件事情，他们的心上也早有了伤口。
　　徒劳地非无意义，却也真没有什么必要。
　　也许有一天，贺司潇会离开夏程巍，也许这一天，不会来得太迟，或许就是明天。
　　“你……在帮Ju爷做事吗？”趴在夏程巍的肩上，贺司潇轻声问道，那细软的声音直接灌入他的耳朵。
　　“嗯。”应了一声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连谎都忘记撒了。
　　“你帮他做的，都是什么样的事情，危险吗？”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人的温度，他曾经让自己温暖过也让自己寒冷过，总之是让自己不一样过，很想记住，却知道，已经拥有不了了。
　　“不危险，Ju舍不得让我去做危险的事情，因为你会担心的。”轻揉着身上人的后背，闻着他的发香。一切都很平静，这样的安宁不知道是不是暴风雨前特有的。不是存心悲观，是害怕。
　　“巍，我……杀人了。”紧了紧自己的手臂，也紧紧了咬住下唇的牙齿。
　　心猛地一阵，该怎么回应呢？重重的呼吸喷在贺司潇的脖颈处，感到身上的人略微颤了颤。像是突然失聪，像是迷失了心智，像是被定格成了雕像，不想动弹，不敢动弹，怕这样的瞬间化作气泡般消失殆尽。
　　为什么没有回应，也是，该怎么回应呢？知道常邵宇不是故意让自己知道夏程巍已经知道他杀人的事情，他的常乐不会的，不过回过头一想，常乐即使是故意让他知道，也是为了他好。想过和这个人一辈子，有些事情可以不计较，有些事情可以用谎言掩盖，而一些更加重大的事情，却必须是开诚布公的。
　　“我不想我的幸福，建立在谎言之上。”还是自己先开口吧，那样的沉默折磨死人了。“巍，我杀人了。”
　　“为什么？”字里带着明显的悲伤，疼得他的颈部的皮肤都觉得疼。“为什么杀人？”
　　“巍。”直起身，发现夏程巍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还是清晰地看到自己在对方的眼里。“我不是真的控制不住，我给了自己暗示，给了自己借口。像我说过的，你也相信的，杀不杀人，是我的选择，如果有人因此死了，是我自己选择了杀戮。一切都是我自己，和任何别人都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吗？”抬手扶上身上人的脸颊。凉凉细细的皮肤，滑滑地让人停不下手。“如果我不和你说Mickey的事情，如果不给你看那么多案例，如果不是透露那么多所谓的犯罪心理的信息，你……还会有那样的暗示吗？是我，推了你一把，还不只是一把，是很多很多下。……我们一起承担。”
　　“我要的不是你的承担，巍，因为你承担不了。我是一个成年人，有完全的行为能力，举刀并非唯一的选择，割断他们的脖子并非出于防卫，是……我想要那样做。血的味道，腥腥地，也不错。”
　　“什么叫也不错？你又不是蝙蝠，是蝙蝠也不都吸血。”夏程巍确实有些手足无措，让他发慌发狂的不是贺司潇说的话，而是他死气沉沉的语气和眼里那暗淡的光芒，这个人，又开始像手术后刚醒的样子。“已经够了，你已经杀了两个人了，该停下来了，贺司潇，我不允许你这样自暴自弃。”
　　“你怎么知道我杀了两个人？不是一个，不是三个？你是猜的？还是从第一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不是也和我一样，对小琪的嗜杀，对于遗传基因这样的信息很敏感很熟悉吗？”贺司潇向后缩了缩。“你真的知道？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难道你已经在计划怎么帮助我了吗？像上次那样？”
　　“我没有！”慌乱地大喊一声，将一点点远离自己的人重新揽入怀里。“贺司潇，你到底想我怎么样？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你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让我好好地爱你，一辈子那么长那么远地爱你。”
　　“那项链，我让Ju爷帮我订了两条，就是一对，很漂亮的一对合在一起的翅膀。”贺司潇由着夏程巍紧箍着自己，没有动弹，口中说着一些和刚才的对话似乎无关的东西。“全球才777套，限量发行，很珍贵很罕见的，还是翅膀呢。有了翅膀，就可以飞了，飞到心想去的地方。……夏程巍，我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好好和你这样生活下去？我要怎么说服自己，我们之间这样的关系，就是现在的我想要的，最该有的？手术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自己的生活要是什么样子，因为我的人生一直处于明显的倒计时中。我随遇而安，把一切都看得很开很淡，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尽量地友善，想要他们记住我，想要他们回忆我的时候，那个贺司潇让他们很怀念。而现在，我的生命又被延长了十多年，健健康康，活蹦乱跳，鲜活得都能夺取其他人的生命，我不得不停下重新定位自己。这些，你理解吗？或者，放开自己去接受这样的理解吗？”
　　“这个月圆，我会守候在你身边，以后都是，我不会再让你受到威胁，受到那些不存在的召唤。”
　　“你……又在逃避了。”贺司潇莞尔一笑，美得让夏程巍炫目，那样的美，清得不是自己可以触摸到的。
　　“我不想失去你。”眼眶里有什么滑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流淌到下颚，低落在贺司潇抚在他胸前的手上。
　　“我是真的想去旅行，做那些曾经的我不敢做的事情，只是……也许，不是和你一起。”贺司潇伸手擦去夏程巍脸上还在流动的泪水。“你哭了？是因为我吗？真的是爱着我吗？聪磊哥曾经说，爱的证明，也许是眼泪。可我不那么看，爱的证明就是放手，放手去像阳光一样爱人，温暖他，却不会让他觉得束缚。”
　　“我不要放手。”固执地抓住脸上的手，重新贴回到自己的心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让我自己来决定，好吗？请……尊重我，可以吗？”抽出被抓住的手，摊开在眼前看着。“我……不会再杀戮了，满月，也不会再困扰我。小琪走了，我还在，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也许我们会再遇到，也许在一个新的环境里，时间对了，我们看到了彼此，但是，巍……我真的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过下去。”
　　也许明天，我们会找回失落的自己，找回失落的对于幸福结局的信仰。
　　也许明天，你会意识到，我会意识到，对于我们的关系，最重要的那部分是什么。
　　但是今天，是说再见的时候。
　　II 复仇 —— 58
　　
　　
　　贺司潇和华清昊的见面，是在机场进行的，这个哥哥又要出发了。
　　“这次是去哪里？”面对面站在候机厅里。周围零零碎碎有人出现又走过。
　　“先回趟G城，那里的房子还留着，需要去打扫一下了，然后……不知道，看吧。有个新的工程需要去实地考察。我算是把世界各地的著名的建筑都观摩遍了。”出神地望着眼前熟悉的人，眼里的东西，似乎正在一点点唤醒自己沉睡的心灵，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看到新的机会。
　　华清昊的贺睡了，没有醒来，小潇也睡了，没有醒来，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个人眼里带着光芒，带着希望，带着追求，还有一丝丝野心。是，活了。
　　“你真的不一样了，小潇，我希望我们，可以有另一场全新的邂逅。”
　　“如果会有，我会张开手臂迎接你，清昊哥哥。……我已经好了，我想你们也是。”
　　“会的。”还是关爱地揉了揉那细软的黑发。“为什么我们的记忆里，总是不停地分别呢？”
　　“因为我们不停在重逢啊。”贺司潇开心地笑着。“一路顺风，也许真会遇到，我也想去旅行了。”
　　“是吗？很好啊，夏程巍有空了？觉得他一直都好忙啊。”
　　“我们……旅行的事情还只是一个念头，计划没有出来。”不是告诉华清昊他们已经分手的好时机，华清昊的眼里多了一些东西，贺司潇看出来了。“我，不送过去了，保持联系哦！”
　　“嗯。”真想把你打晕了一起带走，可如果那样，你还会对我笑得那么纯真和快乐吗？
　　面对生活现在所拥有的无数可能，包括了和夏程巍在一起，包括了和华清昊在一起，包括了和他们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也包括将来娶妻生子，过真正平静的生活。
　　当然，也可能一直都是一个人，像回到了10岁，只是能望到头的生命，顽强了。
　　离开机场，抬头望着天际那个白纱一般的月亮，又快要圆了。
　　贺司潇释怀地笑了，下一个中秋他要回家，回自己生命开始的那个家，和爸爸妈妈，和小妹一起过。
　　那场雪已经化尽，阳光暖暖地照射在大地上，只是风吹起的时候还是有点冷。
　　抱着花小乖去常邵宇家串门，很无心地躲开了常邵宇欲给的拥抱，像以前一样用那个漂亮的美人尖扎在常邵宇更宽更结实的肩膀上，傻呵呵地笑着，还时不时顽皮地猫爪子去拍他的手臂。
　　“常乐。”乐呵地唤了一声，光光的脖子展露在外，没有任何额外的配饰。“还是好朋友。”
　　“你怎么了？”转过身，盯着眼前还是微笑的人。真像，那个自己在房屋中介所第一次看到的贺司潇。
　　“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望着常邵宇的眼里，有情，是友情，没有波澜，只有信任和真诚。
　　你回来了，于是，我就失去你了。常邵宇无奈地笑了笑，心里苦苦地，酸酸地，很不是滋味。
　　“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我真的，已经释怀了。那……我的宝，也回来吗？”
　　“我一直都在这里，只是你看不到，因为你的眼里，就一个人。”不回来了，因为，想要你。
　　“常乐，我记得你曾三次对我说过，常邵宇对贺司潇的爱，不牵绊，不干涉，不支配。第一次是在移植手术之前，也是你第一次对我表白。第二次，是在我参加完你的毕业典礼，你送我去车站分开的时候，也是我们的第一次之后。第三次，是在我在E城的卧室里，新年前，也是我们的第二次。”
　　“你都记得？”可是不牵绊，不干涉，不支配这样的爱没有办法存在，只要还在那么努力地爱着，就不行。
　　“常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安抚住乱动的花小乖，贺司潇犹豫了一下，再次对上常邵宇的眼睛，小心地再次开口，问着想了很久的问题，很重要的问题。“还……会那么爱我吗？……我是不是很自私？”
　　“那你还记得，我们约好了今年夏天一起去海边吗？”
　　“会一起去的，会的。”贺司潇笑着点了下头。“就像我们住在一起时，还常常会一起去烧烤，去……”
　　“贺司潇。”常邵宇打断了贺司潇的话，他第一次那么做。“真的，我们还回得来吗？”
　　“那么重新开始呢？新的我，新的你，新的开始。”睁大的眼睛里，全然的纯真，是，回来了吧。
　　“那还是你，还是我吗？还是那样的爱吗？”
　　“常乐。”不理解常邵宇眼里的东西，为什么让自己亲切不起来，还有点害怕。“不会那么爱我了，是吗？”
　　常邵宇没有回答，没有否认，没有确认，只是盯着贺司潇看。
　　“也好，想常乐你可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还把贺司潇当个朋友，常常联系，可以……”
　　“你和夏程巍怎么了？吵架了吗？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一定要和他有关吗？”贺司潇垂下头，带着自嘲地笑了笑。“连你也那么想，我是真的曾经很需要他过。”
　　“曾经？”捕捉到最重要的信息。常邵宇知道，如果让贺司潇知道夏程巍是知道他杀人的事情，那么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一定会是一次大的冲击。是不是耍了心眼开始了对贺司潇的争夺还不一定，不过绝对不会像之前那么好心地帮他们了。他让过，但是他爱的人一样没有获得所谓的幸福，那个他爱的人，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从知道夏程巍为Ju爷做事开始，他就有了新的计划。
　　“我还要一些时间去理顺一些事情，有了结果，我一定会告诉你。今天，让我们像以前在B城一样，开心地一起度过吧，好不？你以前不是也说，我们一起养只宠物挺好的吗？”
　　常邵宇没有再辩驳，说一些会让贺司潇招架不住的话，而是变成了他谦和友善的宝。
　　The minute people fell in love, they become liars.
　　人们坠入了爱河，也堕成了骗子。——Harlan Ellison (作家)
　　和夏程巍摊牌后，他们还暂时住在一个房子里，搬走是早晚的，尽管夏程巍说如果贺司潇不喜欢，他可以搬出去。总是要有人搬出去的，即使有三个卧室，即使他们不可能就此变成陌生人。然而他们在一起的回忆有太多的亲密，那个房子里，几乎到处都用他们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有他们欢爱的影像。所以，一定要搬出去，是自己搬出去。现在的三餐还是照常，只是贺司潇会帮忙，不像以前一样饭来张口，都等夏程巍张罗好。自己曾经，真的很依赖这个人，依赖他的一切，现在，要自己独立起来了。
　　有人说，人的一生中，最漫长的那条路，是从依赖他人走向自我独立。贺司潇的那条，确实太长了点。
　　抱着花小乖从常邵宇住的小区出来，过两个马路就到了自己住的小区。
　　贺司潇慢慢走着，脑子里有好多的事情要想。说去旅行，就这样突然走掉吗？他不是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E城，有过他的生活，他可能还会继续生活下去。有很多关心他，他也一样关心的人。
　　我们，谁也不可能只是一个人活着。
　　“贺司潇？”
　　一辆车从身后开上来，在贺司潇的身边停了下来。
　　好奇地低头往车里望了望，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车门打开，从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脑袋瞬间昏昏沉沉，眼皮重了，腿也软了。
　　花小乖喵一声从贺司潇的怀里跳了下来，从护栏间蹿进了小区，晃了一下，似乎摔倒了。
　　被拉进车里，还没有什么反抗，贺司潇就在副驾驶座上睡了过去。
　　“你终于又安静了，我的乖小咪。”
　　车门再次关上，从那个路口驶走了。周围很静，没有目击者存在的迹象。
　　II 复仇 —— 59
　　
　　
　　陶聪磊本来想约贺司潇和夏程巍一起出去吃个饭，但听到夏程巍电话里明显闪烁其词的话语后就觉得不对头，下了班立刻驱车亲自过来。说不上自己急什么，就是不想瞎猜想。多想无益，是他的准则。
　　在电梯里，陶聪磊遇到一位抱着小猫的环卫大爷。
　　“咦，这……不是花小乖吗？”陶聪磊看了眼猫咪脖子上的鱼型吊牌，又看了眼抱着他的人。
　　“你认识小夏他们？”大爷开口。“是花小乖，我在外头的草地上捡到的，一动不动，还以为死了，结果一模是热的，还有呼吸，像是睡着了，不过也睡得太沉，看！这样都不醒。”
　　花小乖被拎了起来晃了晃，耷拉的脑袋毫无半点反应。
　　“我看看。”陶聪磊结果花小乖，翻来翻去略微检查了一下，还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了？是病了吧？中午的时候我看到小夏他弟弟抱着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中午？现在都快5点了。你有看到小……小夏他弟弟吗？”
　　“没看到，出什么事情吗？你很紧张的样子。”
　　“没什么，我现在就去他们家，谢谢你。我叫陶聪磊，要一起进去吗？”指指打开的电梯门，陶聪磊问。
　　“不了，小猫送到就好了。”大爷没出电梯，重新下去了。
　　一手抱着花小乖，一手掏出手机，没有人接，陶聪磊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情。花小乖的身上，有迷药。
　　夏程巍和常邵宇几乎同时赶到，陶聪磊早用藏在门上那个“福”字里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去了。
　　花小乖在陶聪磊怀里躺着，睡得还很香。茶几上放着一些厨房的小容器，还有一些家用清洁剂什么的，估计刚才陶聪磊就是拿它们来检验花小乖的皮毛的。
　　“我已经打电话给景东了，他人面广，可以帮到我们。”陶聪磊对着门口的两个人说。
　　“我已经问过Ju爷了，这次，是外人。”夏程巍先常邵宇一步走了进来。
　　“很严重吗？花小乖怎么了？”常邵宇紧随其后。“他走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花小乖中的是一种医学用的迷药，一般可以在小手术上代替麻醉，当然，正规的大医院是不会采用这样的方法的。”陶聪磊尽量清晰地叙述着。“一般在国外，或者私人的诊所里。它通常是粉末状物体，很细小，像尘埃。其实它还很像我们在古装片里常可以看到到那种用来吹的迷烟。”
　　“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Ju爷的。”夏程巍说完就开始打电话。除了Ju爷，他们不知道还该早谁。报警吗？
　　“真的不报警？”陶聪磊小心地问道。
　　夏程巍和常邵宇对视了一下，很有默契地点了下头。
　　“明天晚上就是满月，不能冒险，而且，警方介入也未必比我们更快。”常邵宇说，因为夏程巍在打电话。
　　“我不喜欢你们现在的样子和说话的语气。”陶聪磊偏过头。“这让我心里一阵发寒，想到了两年前。”
　　“聪磊，我们所有人，谁都不会拿贺司潇的命开玩笑，这点你很清楚。”夏程巍挂上电话，转向常邵宇。“Ju爷让你过去，我想你在那里也有好处，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好。”常邵宇站起来，转身前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有褚俊，他会帮忙的。”
　　“我知道。”夏程巍说，脑子里想到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帮助贺司潇做疤痕去除手术的混血专家。
　　“你想到谁了，对不对？”常邵宇一走，陶聪磊就问道。“我看出来了，你……像是有了什么计划。”
　　“这次，真没有。”夏程巍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你一提私人诊所，医务，我确实想到一个人，只是完全的猜测。宝贝不会就这样不见，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他，我很担心，聪磊，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你也会怕。”陶聪磊想笑，却没有笑出来，挪到夏程巍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宝贝命很大很硬，一定会平安的，我们那么多人，拼了一切要保护他，一定……会成功的。”一定啊。
　　“聪磊，我们……”夏程巍转头看向陶聪磊。“我们分手了。”说完再次垂下头默默哭了起来。
　　没有见过这样的夏程巍，但是陶聪磊知道这次，没有挽回的机会了。这两个人会走到这一步，自己没有想到过，只是很单纯地希望他们过得好。一个是自己喜欢的人，一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来一个地方就可以同时看到两个，看到两个同时在笑的人，多好，自己，也知足了。将来，他，会娶一个女人，生自己的孩子，就像很多其他人一样，所以他希望他们可以获得和他这样的人一样的幸福，就是那最平凡的幸福。
　　老头子那里倒是很平静，派去保护贺司潇的隐士早早地给Ju爷送去了信息。贺司潇现在所处的位置，他也很清楚，那个混血专家，从他见过贺司潇第一面后就来找过自己，同样的话Ju爷从不说两遍，没想到这个人三年不见胆子长了不少，敢公然绑Ju爷的人。没有立刻动手把人救下来，一是贺司潇的安全自己可以保障，二是想看看那一干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果然一出事情就都想到了自己，真是群长不大的孩子。
　　“Ju爷，这次真不是我。”司空急冲冲地闯进来，面红耳赤。“你得给我做个主，我快被吵死了。”
　　“什么大事你司空没遇到过？还是头一次，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来。”老头子转过看着窗外的脸。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只拉开一点看不出，暗暗的光照着老头子似乎在笑的脸上，很模糊。
　　“我……担心那孩子。”刹住了脚步，人也静了。房间里的气氛很诡异，司空不敢乱动。
　　“差不多已经查出是谁干的了。”老头子将窗帘彻底拉上。“明天就又是月圆了，我……想等等。”
　　“Ju爷，你的意思是……贺司潇他……真的和Mickey不一样吗？”同样的问题，不同的含义。贺司潇真的可以控制住自己杀戮的欲望吗？司空不愿多想。“我们不是什么连环杀手，可杀个人对我们……”
　　“Mickey，也不是非杀不可的，他只是没有选择，是我……害了那个好孩子。”看不到老头子现在的表情，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感情。“贺司潇是有选择的，就看他自己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我的天使。”
　　“Ju爷，真没想到，这么多人里，你确是最感情用事的一个。”
　　“所以要灭我，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下去吧，稳住那几个孩子，我想休息，累了。”
　　“好的，我知道，Ju爷。”看不清老头子，转身退出了房间，借着门外的灯光，看到的是一个挺拔的背影屹立在窗边。这个不可一世的人，什么都有了，而对他最重要的东西，却从未触摸到过。
　　贺司潇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这种情况，褚俊倒是第一次碰到，给夏程巍去了电话，只说他的手机坏了正在修理，让接个电话，却说人已经睡了。想想也算合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出于身为警察的敏锐，褚俊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可会是什么样的事情呢，夏程巍是绝对不会让他的宝贝有危险了。
　　在褚俊正烦恼时，他的那个一直跟着他的手下敲门进来，给他送了一份文件。有目击者称，上个月27日晚，看到那位失踪人员驾车驶入夏程巍所在的小区。所以他确实去了哪里，所以那也是目前已知的那个人最后被看到的地方，而夏程巍那段时间也确实是在自己的诊所救一个企图自杀的人。于是唯一一个最合理的结论，那个人去找过贺司潇。很合理，尤其是对那位失踪人员的调查。
　　“等下。”叫住要出门的手下。“上个月27号是满月吗？”
　　“啊？”被叫住的人愣了一下，立刻拿出手机翻了翻。“是十五，那应该就是满月的日子。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出去吧。”褚俊挥了下手把人给打发了。
　　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褚俊不敢妄自猜测，作为一个警务人员，忌讳没有依旧的捕风捉影。
　　“杜博士吗？我是褚俊。”褚俊拨通了一个电话。“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像你请教一个问题。”
　　莫景东那边，也有了新的线索。消息是KJ带来的，他算是他那家侦探所名义上的法人。
　　“你确定吗？”不太愿意相信地再次问了一遍。“你是说，Ju爷明明知道是谁绑架了贺司潇，却不行动？”
　　“是的。”KJ点了下头。“直接跟踪他们的隐士果然是最好的方法，只是……他们似乎知道有我们的人在附近。Ju爷这个人实在太奇怪，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那个混血专家我们也调查过了，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技术是一等一的好，和Ju爷合作也有数年，这次冒然那么行动也实在很反常。”
　　“Ju爷喜欢贺司潇除了我们几个人，外人应该是不知情的。”莫景东皱了下眉。“除非……他会不会利用他要挟Ju爷些什么？那小可爱不是很危险？不行，你派人给我盯紧了，Ju爷的人会做什么我们把握不住，我们就自己的人总应该有保障吧？……你怎么还在这里杵着？快去！”
　　“早派过去了。”KJ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啊，一到贺司潇的事情上就像一个热恋中的小青年。”
　　莫景东瞪了KJ一眼，将他推出了办公室的大门，又不痛不痒地给补上了一脚。
　　夜悄悄降临，昏迷中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睁眼看到的就是天花板上开的大大的天窗。
　　繁星点点，很是梦幻，就像回到了很遥远的时空里，回到了那个还会做梦的年龄，再回不来的简单。
　　眨了眨睡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是一间阁楼。自己躺在一张不大的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新睡衣，全身没有力气，脑袋还是晕晕乎乎，多看了两眼，又再次睡了过去，隐约听到渐近的脚步声。
　　II 复仇 —— 60
　　
　　
　　“这个，应该不用我帮忙了吧？”
　　隐约中，听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身上，隐约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抚过，肩头有软软湿湿的东西在爬。
　　贺司潇再次睁开眼睛，发现一个黄黄的脑袋在俯在在自己的肩头用牙齿轻轻啃着他的皮肤。
　　“要我也留下一个吗？保证没有人能帮你去掉。”脑袋仰起，笑盈盈地看着贺司潇。“我的睡美人，这次你是真醒了吧？我的药下重了，让你多睡了一天，现在是不是有的是精神？”
　　贺司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望着那扇天窗。没有像昨天一样看到闪亮的小点，似乎在还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更大更亮的圆盘悬挂着，再过些时间，估计就可以整个看到了。知道今天是满月，也好，来找自己吧，看看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一定要克服，不为了别人，甚至不为了Mickey，为了贺司潇自己。
　　“怎么不说话？还没有清醒吗？我想听你大叫或者骂我，或者让我放你走。”混血专家兴致很好，手还在贺司潇的肩头游走。转头瞄了一眼，是那个华清昊留下的牙印，已经很淡了。
　　“我不是女人，不用拿对付女人的那一套来吓唬我，想做什么请便，只要你过后不后悔。”
　　“有意思，和Mickey一样有意思。”混血专家再次低下头，在那个牙印所在的地方张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嗯。”疼，但是马上咬紧了牙关。感觉有暖暖的东西从肩上流淌下来，印到了床单上。
　　“真甜。”混血专家抬起头，嘴唇上挂着血，血滴落下来，正好流入唇缝。“不能浪费啊。”
　　不是第一次尝到自己血的味道，却知道这个味道和Mickey血的味道是一样的。
　　随着意识的复苏，四肢的力气也回来了，抬起手臂去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那在口腔里乱窜的带着咖啡味的舌头让自己的胃一阵翻腾，尤其是在小舌也被触动的情况下，就是想吐。
　　“有力气了？”混血专家被推得坐了起来。“很好，我对奸尸和□没有兴趣。”
　　“你直接给我灌药得了。”贺司潇坐起身，用手背使劲擦了擦自己的嘴巴，还咳嗽了两声。“你想关我多久？”
　　“我想你跟我离开。”混血专家靠了过来。“跟我走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以为我三岁，你就预备用这样的话来忽悠我？”
　　“聪明。”混血专家笑了笑，伸出舌头在淌着血的肩头舔了一下。
　　“嘶！”贺司潇皱了下眉头，再次将人推开，拉紧睡衣扣上扣子，移坐到床沿边。“你少在这里恶心我。”
　　“Ju爷很在乎你，对吧？”混血专家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连Mickey都能拿来换，他一定很在乎你。你知道当初我向Ju爷要Mickey的时候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谁要是敢动Mickey，他就要谁的命。结果呢？要Mickey命的人不是他，不是你吗？所以……为了你，Ju爷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对吧？”
　　“你想怎么样？”看来问题真不简单，贺司潇现在到希望这个人和前两个人一样，只是荷尔蒙分泌过剩。
　　“你是我手里的王牌，有了你在，Ju爷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我瓮中的一只鳖。”
　　“你真器重我。”贺司潇冷冷地笑了。“那么你最好永远被把我弄丢了，不然，我离开的那一刻就一定是你的TOD。Time of death，对你，听着应该很熟悉很有感觉吧？你想知道你身上会有几个窟窿吗？”
　　“说你聪明，不是在骗你，只是太聪明了，就不讨人喜欢了。”混血专家站了起来，走到贺司潇的跟前，微微俯下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接划破睡衣。“这道疤，如果不是主刀的医生在手术时对切口和缝合的手法做了一点改变，我也没有能力帮你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去掉，所以……想要留下你的人很多，那么你想要保护的人应该也不少，对不对？一个人不能把你留在这里，就加一个，两个人还不够，就再加。贺司潇，你的牵绊很多，Ju爷有明显的软肋，对于我，这些都是砝码，所以……你最好从现在起，好好合作。”
　　“好啊，你说，要我怎么合作？”贺司潇说着就直接往后一靠，曲起一条腿放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混血专家，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轻蔑的笑容。“我一早说了，想做什么请便。”
　　“这里都是我的人，你没有机会逃走的。”
　　“这里挺舒服的，正好让我静养一段时间。”天窗里，月亮露出了一半的面容，一个美丽的半圆。
　　“贺司潇，最好不要想什么坏主意，不然我不会对你很客气的。”
　　“你那么会用药，再给我点，我不就安静了？哦，对了，你说的，不喜欢奸尸嘛，呵呵，还是……你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就会在我身上啃来啃住，你属狗的吗？也不对，狗狗可比你可爱多了，那你……啊。”
　　“你最好不要激怒我。”要害被抓住，疼得只能咬住牙，果然激将法用得不是时候。
　　“算了，你走吧，我不会跑的。”贺司潇拉开那只肇事的大手，往后缩了缩。“我要睡了。”
　　“我不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够久了，你也睡得够久，我也等得够久。”混血专家将匕首放回口袋，向着贺司潇压下了身体。“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找点好玩的事情做做？你刚才不是还怀疑我？那我们试试？”
　　“早说早了，前面的那些个废话给谁听？还以为你不一样，什么Ju爷的软肋，什么王牌，什么砝码，最后不都还是爬上床这一步？”贺司潇侧过头没看他，进入眼中的是床头柜上那盏琉璃灯。
　　“你又在激我吗，贺司潇？”混血专家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贺司潇的身上。“这不好玩。”
　　“玩？和你？”垂放在身边的手臂暖暖往外移动。“玩什么？”
　　“你的那个男朋友是Ju爷的另一个少爷吧？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们奉行的是单配性，可惜，他不是。”
　　“你胡说！”终于找到让自己合理发怒的点了，贺司潇暗喜，还真得谢谢夏程巍那混蛋。
　　“我胡说？”混血专家来了兴致，双臂支撑在贺司潇的颈部两侧。“我认识Ju爷，认识族里的那些个少爷，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也只有你这样的雏儿才会那么单纯。”
　　“那是以前的事情。”快点快点，眼泪快点出来。手指快碰到床头柜的一角了。“你不用拿这个来挑拨，我和巍的事情，你以为你一个外人知道多少？不要以为你有那么一半的中国血统就了解我们。”
　　“是吗？那你呢？”松开一只手扶上贺司潇的脸颊，晶莹的眼里透着泪光。“这副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啊。”
　　“你是在玩火自焚。”摸到琉璃灯的那一瞬间，心突然跳快了。天窗外那个望着他们的月亮正在移向中心位置。那从太阳那里窃取来的光芒让贺司潇有刹那的恍惚。黑暗和缺少光照是一个意思吗？
　　猛砸在混血专家头上的琉璃灯碎成了很多块，一个翻身将压在身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人推下床，立刻跳起身，一跃而下，又狠狠在地上人的肚子上补了两脚。混血专家滚了一圈，撞到了桌脚。
　　“你……”护住正在流血的头部，混血专家呲着牙，
　　“我说了你要是不后悔，就和我玩吧。”快速地捡起地上一块大的琉璃碎片，直接抵在了混血专家的脖子上。
　　“杀了我，你也走不出去。”
　　“你这是在邀请我动手吗？”碎片稍稍刺入了一毫米，接触的地方立刻染了红。“忘了告诉你，自从上次司空抓了我之后，我的身边就一直有隐士跟随着。你真的觉得，如果Ju爷这样的人有了软肋，会被你这样无能的人给握住吗？还有一件事情，你知道吗？Mickey是一个连环杀手，在满月控制不住杀人。而我，已经杀了两个人了，今天，正好是满月。抬头看看，是不是有一个很大很圆的月亮就在我们头顶？Ju爷疼得我不行，连杀人这样的事情都帮我安排好了，他一定是怕我这个满月难受得抓狂，就把你送了过来。”
　　“一派胡言。”口中不屑地否认着，眼里藏不住的恐惧。
　　“没有谁是真的不怕死的，你也一样，不是吗？”贺司潇抓住混血专家欲伸向口袋的手。“一样的机会你给了我，你以为我还会还给你？要让我用你的匕首解决你吗？你知道Mickey杀的人，我杀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一刀毙命，见血封喉，就在现在我正顶着的地方，你想，感受一下吗？”
　　“不……要……不要杀我。”混血专家咽了口唾沫，眼睛红了。“我并没有真的想害你，要了我的命，你……你就真的和Mickey一样了，那么Ju爷最后一定也会要了你的命的。”
　　“小琪……和我……是不一样的。”贺司潇伸手将混血专家口袋里的匕首摸了出来，随手放入了睡衣的口袋里。“Ju爷没杀Mickey，杀Mickey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因为那次手术，是因为那个被我杀了的少爷。”
　　“什么？”混血专家瞪大了眼睛。贺司潇现在眼里的东西变化得太快，他根本捕捉不住。
　　“月亮，是不是整个儿都在天窗外看着外面？”贺司潇将脸凑了过去。“那是小琪在看。”
　　“别……杀我，求……求求你。”混血专家含满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贺司潇，那水润的眼眸里，居然印出了月亮的影子。不知道真的是月亮的投影还是贺司潇心里的那个月亮的投影。
　　周围静得吓人，仿佛能听到有两颗心脏在剧烈跳动着。隐隐地，还有哭声。
　　顶在混血专家的脖子上的玻璃碎片，已经生生地割出了血，却在那一刻，被丢弃在了一旁。
　　贺司潇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月光从天窗里洒落下来，照亮了他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不……杀我了？”混血专家躺在地板上，好奇地看着贺司潇。“不杀我，你也不一定能安全离开。”
　　“杀了你，我就一定回不去，即使死，也是作为我自己而死，这点，你不会明白的。”贺司潇笑了，那笑容就像他第一次见到Ju爷，第一次见到常邵宇，第一次见到夏程巍，第一次见到褚俊，第一次见到他们所有人时他给与他们的，那个唯有贺司潇才有的笑容。“谢谢你，帮我证明了我原来可以的。”
　　“什么？”混血专家喘着气趴在地上，一脸的茫然。
　　“人是可以选择的。”贺司潇说着重新蹲下身，伸手按住了混血专家的颈部。
　　“你……”混血专家还想再说什么，眼皮却沉沉合上了。
　　“睡吧，等你醒来，我希望，你也是全新的。”那次司空把自己弄晕后，贺司潇就跑去找过陶聪磊，问他讨方法。地方要按准，力道要控制好，把人弄晕就可以了，伤及性命的事情他再也不想做了。
　　天窗外，圆圆的月亮悬挂在最正中，那个月亮，很美。
　　“小琪。”贺司潇站在天窗下，仰着脖子望着那个圆月。“小琪你在看吗？我一直你一定在，对不起，绕了那么大一个弯才真正明白你的意思。这次，轮到我们……去救他们了。”
　　Men must devolve for all human conflict, a method which rejects revenge, aggression and retaliation,
　　the foundation of such a method, is love.—— Martin Luther King Jr.
　　人类必须摒弃所有的冲突和战争，寻找拒绝仇恨，侵略和报复的办法，而这种方法的基础，就是爱。
　　月亮从天窗外移走，整个阁楼里似乎又暗了不少。
　　房门被再次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唯一闪亮的就是手中的那把小小的军刀。
　　混血专家安睡在地板上，他一生，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如天使一般纯净而美好的笑容。
　　黑色的皮鞋带着主人离开阁楼，脚边一滩暗红的东西追击着他的脚步，被阻隔在了关闭的门内。
　　Birds sing after a storm. Why shouldn't people feel as free to delight in whatever sunlight remains to them?
　　鸟儿会在暴风雨后歌唱，可为什么人们在阳光下还不能尽情享受快乐呢?——Rose Kennedy
　　在黑暗中徒步而行，跟随着天上的那个月亮，就像它是在为自己引路一般。
　　风刮在只着一件破了的睡衣身上，冷，抱着自己都能打个哆嗦，但心，确是温暖的。
　　远处，启明星升起，很快，太阳会从东方探出脑袋，重新照亮这个缺少光照的世界，然后，光明会重新入住，这个世界会重新温暖起来，像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会醒来，醒过来，呼吸。
　　—————————————《Moon Heart》第二部《复▲仇》完结 —————————————



　　Moon Heart之释放
　　作者：FeelinSophie

　　III 释放 —— 楔子

　　Between lost and found,You showed me the difference.
　　Between courage and stupidity,You showed me the distance.
　　Between kill and survival,You showed me the direction.
　　I fell but I’m not down,That’s what you made me know.

　　III 释放 —— 01
　　
　　
　　不知道睡了多久，做了多少的梦，梦里见了多少的人，多少个时期的自己，就像过去的整个一生都以一种混乱而极真实的方式展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我们的大脑帮我们记住了很多想要忘记的东西，也记住了许多被意识遗忘却被潜意识隐藏的真相。只是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上扬嘴角的次数多过了皱眉的次数。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冻得手脚发麻嘴唇发紫，即使是泡在烫烫的热水里面，也会觉得自己僵硬得吓人。路上遇到了什么人，有什么在身后一直跟着，没有注意没有理会，只是天上的那个月亮漂移着，一路随行。终于明白为什么夜晚的月亮才是最美的，因为它披挂着的是太阳的光辉。从未曾被光明遗弃过，如同我们触摸不到的心灵，如同那珍藏在我们心底的对于幸福结局的追求。
　　“醒了？”
　　“嗯。”
　　应和了一声，眼睛还来不及睁开，真像，那次从麻醉里醒来，从那个复苏心脏的跳跃中醒来。
　　“渴吗？饿不饿？你又睡了两天。”
　　“嗯。”
　　还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应和，终于，不再是宝贝了。嘴角翘起，真是一个好梦啊。
　　“想吃什么？”
　　熟悉的暖暖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脸上，痒痒地，不自觉伸出手抓了抓，眯开了眼睛。
　　“早上好啊。”
　　“还早上好，都下午了。”
　　“我醒了。”贺司潇笑了笑，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花小乖喵喵叫着跳上床，在贺司潇的身边转了两圈后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趴了下来，还打了个哈欠。
　　“醒了就好。”伸手抚摸那软软的头发，是一种自然的反射行为，夏程巍没有多想，而贺司潇会理解。
　　“一切都还好吗？”
　　“都好。”
　　“那个人呢？我是说那位混血专家，他没事吧？Ju爷没对他怎么样吧？”
　　“他……失踪了。”
　　“失踪？”贺司潇皱了下眉头。“跑了？也好，大家都没事就好了。”
　　“他不是跑了。”夏程巍在贺司潇的身边坐了下来，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死了。”
　　“死了？”惊讶地睁大眼睛，连嘴巴也张开了。“怎么死的？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难道……”
　　“难道什么？”
　　“我按住他脖子上的经脉让他晕过去了，聪磊哥说一定要注意力道，不然很容易会……是我杀了他吗？”
　　眼里的歉意随着那满满的晶莹的水一起溢出，还是杀了他吗？
　　“他是被割断脖子死的。”夏程巍平静地述说着，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尸体老样子处理了。”
　　“不是我，巍，真的不是我干的。”本能地抓住夏程巍的手臂，想要从他的眼里看到对自己的信任。
　　“肩上的伤口上了药了，咬得很深，不过应该还不会留下疤痕。”依旧平静的叙说。
　　“你不相信我？”松开抓着的手，是没有什么可以抓住了。“你又在躲避了。”
　　“杀他的是他那把匕首，在路上被隐士捡到了，上面有他的血，有……他，还有你的指纹。”
　　“匕首我是放在口袋里的，可能路上跑的时候给弄丢了，有他的，有我的指纹，很正常，匕首是我夺回来的……我知道了。”贺司潇警惕地往后挪了挪。“那是你所谓的证据，对不对？你已经再不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真的很想，可是……我不知道。”抓住贺司潇的肩膀，红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连你回来时的那件睡衣上，也有喷溅的血迹，他的血迹。”
　　“我没有杀他！”贺司潇挣开夏程巍的手。“你把我交给警方吧，我不想……看到你。”
　　“你真的没有杀他？”
　　“夏程巍，我说过的话，也希望你记住，不只是刚才的，还有之前的。”贺司潇转身从另一边下了床。
　　“那个东西，你还预备送给我的吗？”
　　“什么？”注意到了夏程巍盯着床头柜子的模样，居然让他联想到了“可怜”这个词。
　　“留下，别走。你怎么说，就怎么是，我不会……永远不会怀疑你。”
　　“就让它在那里放着吧，翅膀还是一对地在一起的好，不然谁也飞不了。”
　　“那就别飞了。”站起身，隔着床和贺司潇对视着。从来没有注意到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上会有如此强烈到让自己心虚的气势。再次再次醒来的贺司潇，彻底的觉醒了，那么他，还需要自己所谓的守护吗？
　　“不飞，但一定要走。”眼里没有任何犹豫，任何可以被说动的迟疑。“我想出去走走，一个人。”
　　“好，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花小乖，也会好好被照顾。”
　　“还要在这里暂时住几天，安排一些事情。”贺司潇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感觉真是奇怪，我们还是朋友吧。所以你也请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做错事情，有很多事情做了就补救不了，其实这样的话对我自己也有意，所以就当我是借机说给自己听的，还有……我做错的事情，我会尽量去补充。”
　　“听你的。……等你。”
　　“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在生活里等待，就是说，继续自己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等待，等待那些对我们重要的东西，对你，对我，对大家，都是如此。”贺司潇绕过床走到夏程巍身边，浅浅笑着。“一起去吃饭吧，过后我还要去趟Ju爷那里。有些事情发生了，还是要解决的。”
　　“好，我做了一些你喜欢吃的，热一下，或者炒一下，就马上可以吃了。”回一个笑容，还是满载爱的那种。
　　“这两年多谢你照顾了。”客气地话过了这个点再说，就越发显得奇怪了。“真不是在客气。”
　　“我知道。……还有，贺司潇，我爱你，这点知道就好，不要想太多。”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是比爱更加重要的呢？这个，不知道。
　　对面对坐在聚了一年半的餐桌边，眼前，还是那张熟悉而眷恋的脸。终是到了分离的时刻，带着很多未解的疑问，还是要走上那一步，晚了两年，却也必须。寻找到真实的自己，再来说爱的事情。
　　菜还是执著地飞进自己的碗里，那迷恋的，在现在看来带了点依赖的眼神，还是全投注在自己的身上。
　　“记得要和我联系，好吗？”
　　“我不会失踪，不会逃跑，只是去散心，还要去看看爸爸妈妈，还有小妹。”
　　“也是，你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过他们了。”
　　“夏程巍，Ju爷有没有对你说过，他想你接替他的位置。”
　　“有，他问过我。……我没有拒绝。”
　　“能问下是为什么吗？”
　　为了保护你，为了任何一次在你有危险的时候，不用手忙脚乱地去求助别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撞。
　　“别陷得太深，也别……让常乐陷得太深。不想你们有事情，Ju爷也一样。这个世界上，连环杀手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多数杀人的人都不是，他们没有杀戮的幻想，没有精神上的不可控制，可还是会去杀戮。Ju爷还是无良老板的时候半开玩笑地和我说过司空的事情，什么洗白，什么转移，什么暗箱，我不懂，却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任何地方要占得自己的一席之地，都要付出很多，你也说过，在族里，要生存下来是很艰难的，做到那一点非一般人所能及。所以夏程巍，只是想说，付出没有关系，不要忘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该坚持什么，抓住什么。……Ju爷其实很孤独很可怜，不想……你也那样。毕竟你对我，曾经，很重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真的现在没有那个精力去想。”
　　“我理解的。”而你也一样理解，对于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坚持，我所要抓住的，不是吗？所以在现在这样的时刻，还需要我一再的去重复吗？“还有，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贺司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夏程巍微微一笑，低头吃起饭来，真的是饿了。
　　在谎言与欺骗之间，在真相与坦白之间，有什么是可以改变的吗？
　　蒙蔽我们的是如同谎言和真相一样的现实存在，还是如同欺骗和坦白一样的自主行为呢？
　　III 释放 —— 02
　　
　　
　　夏程巍送贺司潇到Ju爷所在的住所时，其实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站在大宅子面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没有见过Ju爷在其他地方的住所，却从夏程巍和常邵宇那里知道，Ju爷很念旧，所有他住的房子看上去都是一样的。因此也可以说，小琪就是在类似于这样的一个大宅子里长大的。
　　房子很复古，很有年代感，主人似乎很怀旧，而Ju爷的年龄于此相比又显得太过于年轻。
　　站在大门前的那一刻，贺司潇觉得Ju爷也是一个被困在，或者说是被禁锢在自己记忆中某一处的人。
　　“贺司潇。”常邵宇第一个迎了过来，一把把他抱住。“我早想去看你，但是……好了，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宝，不用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地？就是你抱得太紧了。”拍拍常邵宇的肩，示意他把自己放开。
　　“我太激动了，真没有受伤？”看着眼前人因为疼痛而微皱的眉头，注意到自己的手正用力抓着他的肩膀。
　　“小伤，不算什么，我没有那么脆弱。”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和一个朋友该有的距离。“我是来找Ju爷的，我们单独再约时间好吗，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好，这几天我都不会很忙，你随时都可以联系我。”常邵宇不太情愿地和一直等在边上的一个隐士离开。
　　贺司潇回头看了眼常邵宇，对一样回头看他的人笑了笑，并挥手让他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在夏程巍身边看的心理学书太多，还是自己真如夏程巍说的那样很有看人的天赋，常邵宇身上和眼里的微小变化还是被自己给捕捉到了。大导演希区柯克说过，人类的正直和善良可能是天生的，但往往经不起考验，一旦它去经受考验，也就土崩瓦解了。这句话在夏程巍的笔记上也被引用过几次，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也是那么认为的。而贺司潇自己，很想怀疑它的真实性。
　　Ju爷坐在自己的太师椅里似乎很惬意地抽着雪茄烟，看到贺司潇来的那一刻，脸上居然闪过一丝惊慌。很快把手里的烟灭掉，起身开了窗透风，喝了几口茶后才笑呵呵地走过来。
　　“什么时候也开始搞突击了？”Ju爷开口。“以为你昨天晚上来，结果放我鸽子，现在又突袭。哈哈，那些个手下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帮着你瞒着我，一个个的都该罚。”
　　“Ju爷，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想给你个惊喜，你可别真怪他们，给我找仇家呢。”贺司潇半开玩笑地说着，已经走到了Ju爷的身边，被他的爪子弱弱地欺负了两下。
　　“他们不敢。好，不罚他们，罚你。”把贺司潇拉到桌边坐下，抬手示意手下端茶和点心进来。
　　“你舍得？”顽皮的话蹦出来，贺司潇的脸也跟着微微红了起来。“老拿好吃的招待我，把我当小孩子呢。”
　　“呵呵，那个可爱的司潇又回来了。”Ju爷又大笑了几下。“罚你把桌上的东西都吃了。”
　　“你想撑死我啊！”看着一碟碟放上来的精致点心，表情一样从喜悦跳到害怕。“太多了。”
　　“傻孩子，还真都叫你全吃了不成？”Ju爷习惯性地伸手揉揉了贺司潇的头发。“小猫长成小豹子了。”
　　“有吗？那你还叫我傻孩子？”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味道还真不是一般的好。Ju爷的宅子里藏了几个世界名厨没有数过，不过一定有一个擅长西点，因为他和小琪都喜欢。
　　手下已经在放好点心倒好茶水后自觉地退下了。光线充足的房间里，就剩下桌边的两个人，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对父子正在一起闲聊，享受下午茶的时光。近近看着，似乎更像如此。
　　“Ju爷，我没有杀那位混血专家。”贺司潇说着，收起了眼中的随意。“夏程巍以为是我杀的，他说尸体已经像以往一样被处理了，所以……你也以为是我杀的，对不对？我没有，你信吗？”
　　“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那就是不信。”贺司潇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被Ju爷听出来了。“相信是因为怀疑而存在的。”
　　“如果不是你，事情就更加复杂了。”Ju爷眉头微皱，在这个人面前，他倒是从未隐藏过他的任何情绪。“那个人一定对你挺了解，那一刀切口，力度，以及位置，和你，和Mickey的都是一样的。”
　　“那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除了刀口外，还有一道很浅的就破皮的划伤？是用地上的琉璃碎片割的。Ju爷，本来我是想杀了他的，真的，就差一点，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停了下来吗？”
　　“回来汇报的隐士说，那个阁楼有一个很大的天窗，那一天的月亮，很圆很亮。”
　　“是的，很大，看得很清晰。”贺司潇很平静地看着Ju爷那似乎有点湿润的眼睛。“一直以来我都误会了小琪，一直以来我也误会了自己，把自己放在一个臆想的环境里，做着那些实质荒唐却要强迫自己说是必须的事情。那两个人，也不是非死不可，我可以离开的，而我没有，Ju爷，小琪……也是可以离开的，只是他没有我，你理解吗？或者也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我，才会那样。你说的，信仰到一定程度人就失去了自己，信仰到另一个程度也就找到了自我。如果小琪没有死，那一个月圆，他可能也不会杀戮。”
　　“他会不会早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会了。”
　　“不，Ju爷，重要的，小琪的事情，无论是在他活着，还是在他死后都是一样重要的，不只对我。”
　　“回到家后，你昏迷了两天，孩子，我们给你治疗了伤口，做了简单的检查，你的身体里，有药物。”
　　“我不懂。”贺司潇专注地看着Ju爷，想从中看到一些玩笑的成分，可是没有，那眼里，能被他读出来的除了严肃，担忧，愧疚，就是不安，恐惧。“什么药物？你们抽过我的血去化验吗？”
　　“那个家伙的牙齿上有药，咬到你后进入了你的血液。那个家伙……他是一个瘾君子。”
　　“我还是不懂。”贺司潇摇了一下头，又用力摇了两下。“不是的。”
　　“那些药物，会让人产生幻觉，会……遗忘一些真实发生的事情而去相信……想要相信的事情。”
　　“所以……还是有可能，是我杀了他？”为什么夏程巍没有说这个？一想到这里，比想到可能是自己杀了那个混血专家还让自己害怕。“真的好讽刺……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贺司潇低下头，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眶里打着转的泪水滴落下来，落入了杯中。还是逃不过宿命吗？
　　“贺司潇，看着我。”Ju爷捏起贺司潇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现在告诉我，你相信是你吗？”
　　相信是自己吗？夏程巍说那件睡衣上有喷溅的血迹，怎么可能？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干净的，就是肩头上的伤口出了血，印在睡衣上的血迹和喷溅形成的血迹也是不可能被混淆的。而那把匕首，明明是放在口袋里的，睡衣是新的，口袋没有破，自己走的时候，也没有摔倒，怎么会丢了呢？还割断了混血专家的脖子。
　　“回答我，贺司潇，你相信是你杀了他吗？”Ju爷放大的声音将贺司潇从拉了回来。“你相信吗？”
　　“属于事实的东西是去相信的吗？”贺司潇转过头。“我现在不知道，真的。”
　　“这也很重要，孩子，如果你开始怀疑自己，那么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就会被推翻，要再建就更加难了。”
　　“很可怕啊，Ju爷，真的很可怕。”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整个人都快要坐不稳了。“那些药物也是和人的潜意识作用有关的，不是吗？只是起到了加深和放大的作用，其实……还是我自己。”
　　“所以你现在是认定人是你杀的了吗？孩子，你……好让我失望。”
　　“Ju爷，不是我，也间接是我导致的，不是吗？那是一个人啊！”贺司潇看了一眼Ju爷，那一眼里竟是控诉。“是失望吗？那么你曾对我抱有过的是什么样的希望呢？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所以你失望吗？他们也很失望是不是？一开始就是如此，我是个泥娃娃，随便给人捏成各种想要的样子，趟了水也能被你们修复好。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贺司潇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事情，我一定会查清楚，但是请你们……不要再在我身上做那些奇奇怪怪的实验什么的，请尊重这个叫你们失望了的人。”
　　“我的小琪娃娃，是回来了。”Ju爷突然转笑，变化快得让贺司潇一时忘了反应。“孩子，你从来没有真的叫我失望过，你是让我失去。一次次地让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你，一次又一次，你回来，再离开，而最后还是离开，所以……也让我失望一次，让我不再对失而复得有那么强烈的渴求。”
　　“Ju爷，你……没事吧？今天你的话，都挺奇怪，挺矛盾的。”
　　“宝贝，记住了，无论Ju爷对你说了什么，隐瞒了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天使。”Ju爷拉起贺司潇的手。“他们，也需要你，我们都需要重返人间的天使，因为我们都需要救赎。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你，所有的人都紧密相连，这就是我们在这里存在的原因，其他人作何想，与我们无关。”
　　“天助自助者，Ju爷，连孩子都懂这个道理。”
　　“很多孩子懂的道理，大人都已经忘了。”
　　“我……没有杀他。”
　　“好，孩子，证明它。”
　　III 释放 —— 03
　　
　　
　　送贺司潇过来后，夏程巍去见了在和罗阳下棋的司空，然后等贺司潇下来一起再回去。
　　去找司空的路上遇到了其他几个少爷，点头微笑地打了招呼，大家对他的态度也不如从前，有了明显的讨好，隐约中大家都感觉到在Ju爷的心里，夏程巍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Ju爷要培养一个接班人是没有疑问的事情，人总是会老，会死，他打下的江山也总是要人才接替。这个没有家事的自比天神的人当然也不可能例外。没有人问过Ju爷为什么不娶妻生子，因为他们不敢，而这样的问题Ju爷也倒是被人问过，不过不是给Ju爷的，而是给无良老板的。
　　Ju爷在成为Ju爷之前，和任何其他人一样，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可生活不眷顾他，剥夺了他享受天伦的权利，剥夺了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意愿，于是在绝境中重新站起来的男人选择了对权利膜拜，直到在那一个偶然的日子，在游乐场见到自己的天使，那个和自己的孩子长得很像的漂亮男孩。这些，都是被Ju爷选择了遗忘的事情，没有被记住的，就是未曾发生过的。没有过去的人，也就不再需要未来。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去过更好的生活，孩子，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都看你自己的。”
　　同样的话，对每一个被收养的少爷都说过，唯一没有这样选择的就是Mickey。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你只能是我的孩子，而不能选择成为我的孩子。一样地，即使你离开了，你还是我的孩子。
　　我们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过去，那在不断被回忆和诉说的，以及永远不想再忆起的，或者害怕被记得的过去。那个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我，那个过去决定了我现在所有的行为，也决定了我的幸福与苦难。
　　“我有过自己的小家，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我要经历一些不一样的了。”
　　“但是总会有一个家庭是我们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不是吗？你不想在你最后的时刻，有人愿意抓住你的手和你说话，不想有人可以记得你，可以和自己的孩子讲述与你有关的事情，不想听有人叫你爸爸，或者叫你爷爷，外公什么的吗？那不光是一个责任，还是一种恩赐。属于你第一部分在这个世界存留下来，如同你也一样还在。我们每个人都值得拥有这个的，你说呢？”
　　“是啊，我们都值得。我善良而单纯的小司潇。”
　　这段发生在无良老板和他可爱员工之间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听的人记住了，说的人忘却了。
　　关于Ju爷的过去，也许会被挖掘，也许一直会是一个没有人想探究的谜。就像公民凯恩，有些真相，外人注定永远无法猜透和看清，除了那个rose bell牌子的滑板，除了那个关于天使的信仰。
　　罗阳看到夏程巍进来之后，礼貌地起身和他打了招呼，司空看了他一眼，继续专注在棋盘上。
　　“继续下吧，我是在等贺司潇。”夏程巍自己拉了个位置在一边坐下，看他们下棋。
　　“也好。”罗阳坐了回去。“又像回到了以前，你们两个每次一下棋就要发展到动口动手。”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还得动次口动次手才行？”夏程巍半开玩笑地说。
　　“所以不让你们对下。”罗阳说完，走了不一步棋。“这本领，你们都是由我真传的。”
　　“那师傅，你退步得可不是一点点。”司空说道，没有抬眼。“别让你的王后活动太频繁了。”
　　“那是你进步太快，我该骄傲。师傅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被自己的徒弟打败。”
　　“是吗？”夏程巍和司空同时开口。
　　“一个好的师傅，就是这样想的。”罗阳没有去看两人此时的表情。“这也意味着他自己留了下来。”
　　夏程巍和司空对视了一眼，那笑里的深意估计只有他们自己才会明白，误解的只是对方笑里的意思。
　　“贺司潇还好吧？”罗阳问道。“他知道你知道他杀人了吗？”
　　“他说他没有杀那个混血专家，而且，我相信他没有。”
　　“那会是谁？”下棋的两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身体是至幻的药物。”
　　“如果他真的没有呢？”
　　举棋的司空瞄了罗阳一眼，还是将棋子放了下来。
　　“你帮了我。”罗阳得意一笑，紧随其后。“我以为我要死了，你不是在让我吧？”
　　“只是想下得更久一些。”司空转头对着夏程巍。“除了我们三个人，除了贺司潇自己，除了Ju爷，除了那几个隐士，还有谁知道尸体上的刀口情况？你不会知道，简直一模一样。”
　　“程巍，如果你对他说了你相信他，就要做到。”罗阳说，又是刁钻的一步棋，没有给司空翻盘的机会。
　　“我是，但是如果他真的有麻烦，我就一定要插手。药物确实存在，他确实杀过人，他的基因里也确实有嗜杀的因子。很多东西不是你不相信它就会消失，也不会因为你不怀疑它就存在。”
　　“其实夏程巍，你和贺司潇，谁都没有见过被Mickey杀死的那五个人的伤口，对不对？”司空已经无心在棋盘上，只是和罗阳做着周旋。“罗阳也没有，即使是Ju爷，也没有看得那么仔细，只有我。”
　　“司空。”罗阳不可思议地看着司空脸上让他不安的笑容。
　　“贺司潇杀的第一个人，切口就很像，第二个，更完美，第三个，如出一辙，比Mickey杀的第二个人身上的还有干净利落。”司空抓着棋子的手紧握着拳头。“他比Mickey有更好的适应能力和自愈能力。”
　　“五个？警方只发现了四个犯罪现场。”夏程巍的大脑里立刻搜索出杜明明的第一份初步报告，那还是他在参与调查之前的事情，在第三具尸体被发现后。他说过，这个凶手杀过不只三个人。
　　“所以，有很多的事情是你不知道，也是贺司潇不知道的，但是结果……确是一样的。”司空把手中的棋子扔到了一边。“用你最熟悉的话说就是……nature born killer，天生杀手。”
　　“第一个是谁？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再无心于棋盘，不知道再两步自己就赢。罗阳希望那只是司空玩的小把戏，这个人从来就不喜欢夏程巍，也许，他是故意那么说的，但是，司空，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第一个是意外或者是任务？Mickey不是真的想杀他，对不对？那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Mickey开始嗜杀的第二层诱因。”这些话，夏程巍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人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Ju爷知道吗？”
　　“为什么要知道呢？夏程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是那个把Mickey推入鬼门关的人。”司空冷冷地笑了笑，站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真要我相信你爱过Mickey吗？那么你也是那样爱贺司潇的？”
　　“失去Mickey，失去自我，失去……对于我是爱他的信念，也许就是贺司潇开始嗜杀的第二层诱因。”夏程巍没有理会司空那尖酸的反问。“我需要知道，这样，才能帮助他。你所谓的那个治疗根本就没有保障，你自己也清楚，治愈的可能性有多低，意外死亡或者丧失自主意识的可能性有多大。你想杀了他，潜意识里你就是想要杀了他，对不对，司空？理智上你对自己说不可以，但是感性上你恨贺司潇的存在。”
　　“对，我恨他，如果没有他……”
　　“如果没有他，Mickey根本不可能存在。”
　　“行了！你们还要咬着这个问题到什么时候！”
　　瞬间爆发之后遁入的平静，在每个人的心里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波澜。
　　夏程巍和司空的第一次正面冲突终于在晚了两年后勉强上演。当初如果不是贺司潇的病情没有稳定，不是因为Ju爷的命令挡着不能跨越，司空估计早就去找夏程巍算账了。
　　从小就是水火不容，Ju爷也早早把两个人分开养着训练着，到头来，还是对上了。夏程巍比司空晚四年才进族里，来的时候岁数就不算小，脾气犟得不行，带着点街上的流气和邪气。而司空已经是个小头，对于这个新来的孩子总想显示一样自己的地位，玩一下欺负新人的小把戏，可是夏程巍不买账，直接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在地上滚着打了起来。Ju爷看到这样的场景没有阻止，反而满意地笑了，直到两个人闹得太厉害最后才被分开。原本Ju爷的意图是想让他们良性竞争地，可惜，一山容不下二虎。
　　“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要他的命，只是不想他走上Mickey的老路。”
　　“我不会让他走那样的路的。”
　　“你控制不了，夏程巍，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那么固执，那么自以为是，从小就是这样。”
　　罗阳叹了口气，将棋盘收拾了起来。
　　永无止尽的纠葛，永无止尽的斗争，永远，不会有个头。
　　III 释放 —— 04
　　
　　
　　莫源的父母来到E城度假，莫景东和他一起去机场接的人。他们在候机的时候聊到了Ju爷，是莫源先提起的，因为他们在下个周末有一个慈善晚会，会请E城很多有脸面的人物参加。Ju爷挂在外的名就是一个大慈善家，而且还有一家跨国公司注册在E城，还真做了一些事实。知道这个神秘人物与莫景东有生意上的来往，知道这个人和贺司潇有很深的渊源，知道在救贺司潇的那件事情上，他帮了很大的忙。
　　“他在E城的公司，现在其实是由夏程巍负责的。”莫景东心不在焉地在大厅里东张西望，时不时看看手表。
　　“你有很急的事情吗？夏程巍已经为他做事了？怎么搞的？”看着堂弟那笑嘻嘻的面容，心里就是一阵不爽。“不要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弄得我和一个白痴一样。知道你厉害，知道的事情多，给你机会显摆。”
　　“知道吗，哥，你还确实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不知道，不过相信我，有些事情，不知道的话人会更加快乐，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你现在的工作已经让你一个头两个大，就留点给我，让我帮你处理吧。”莫景东拍了拍莫源的肩膀，还想这样说下去，看出了对方脸色明显变差，立刻收敛。“我们都知道夏程巍也是Ju爷所资助，或者说养着的一个孩子，现在在他那里做事也是很合理的，何况，心理学助于人才管理。”
　　“是不是我再问下去，还会有很多牵涉小东西的事情？”刚才听到莫景东说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脑子里立刻想到了那次对贺司潇的伤害，想到了他和莫景东本就没有的关系，心里就又是一阵愧疚。人在愧疚的时候，反应总是没有那么灵敏，很多该关联想到的事情都会被大脑自动屏蔽掉。
　　“哥，不失去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留在身边的。”莫景东说这话的时候几乎让莫源联想到了语重心长这个成语。“不失去一个人，就是让那个人不离开你，无论在哪里，他都会想到你。”
　　“你什么时候有那么高的悟性了？”莫源挤出一点笑容给莫景东。
　　“我也在成长，可不是你记忆中那个一直胡作非为，吊儿郎当的人。”关于贺司潇的一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也希望我不知道，真的，有很多事情真是被蒙蔽的好。在面对到真相后，很多人其实更想选择遗忘真相的。“哥，我很喜欢你的那个小东西，很喜欢，不过……我看不到与我们有关的未来，所以，我放手了。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不喜欢他了，把他当作空气从我的世界里清空，而是……我选择往前看。”
　　“你变了。”
　　“改变是必然的，所有人都是，所以哥，你应该以发展的眼光去看问题。”所有人，包括你的小东西。
　　“总是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你老了，哥。只有那些老了的人，才会从改变中看到那不变的东西。”
　　“所以你是在夸我，而不是在贬我？”
　　“管它呢。”莫景东耸了下肩。“嘿，他们来了。”
　　自从贺司潇的身体恢复健康后，莫源就没有再从莫景东那里打探更多与Ju爷有关的事情，所以莫景东理所当然地会认为莫源还是只知道那些事情，其实作为一个出色的官员，他也会有自己的隐秘情报组。
　　还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事情瞒着自己，就知道他宝贝着的小东西有两次差点遇到危险。如果你在乎某个人某些事，为什么还会由着其被伤害而只是在一边看着呢？不是证明你不宝贝而是你已经陷得太深了。
　　对莫景东说的不曾改变的是自己对贺司潇的感情以及贺司潇对他的感情，而改变的是他们那份未变的感情的存在方式。我们总是会被我们在乎的和爱着的人伤害，不是他们不值得我们在乎不值得我们爱着，而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愿意让自己被伤害，还在被伤害后坚信，对方仍旧是我们生命里很重要的存在。
　　莫源的父母自然地会问起贺司潇的情况，这个乖巧好看的孩子小时候会常常去他们家里做客，甜甜地叫着叔叔阿姨，然后躲在他们身后对莫源做鬼脸，然后会得到很多好吃的和很多好玩的东西。
　　本来是想叫上贺司潇一起来的，但是在按下呼叫键后放弃了。所以在面对父母疑问的时候只能说是因为自己不想，因为贺司潇最近很忙，所以他想他多多休息，见面的事情他会再安排，而且坐了飞机他们也会很累，那么喜欢贺司潇，肯定是不愿意马上去休息，而那个善良的小东西就会不安心了。
　　多好的借口，还有根有据，没有道理不帐单全收。
　　“其实吧，小源，我们这次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工作也在这里落根，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莫景东跟在身后，头低着，不想让人看到他正努力憋着才没有笑出来，因为现在莫源的脸色实在是很好看。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故事会怎么收尾？”
　　那次事件之后，莫景东主动去在好莫源解释和赔礼，两个人躺在大厅的沙发上对饮。
　　“我们会结婚，生个也许聪明也许捣蛋得不行的小孩，然后看着他长大，在他不断地成长中忽略自己的衰老。”莫景东转过头对茶几另一边一样握着酒瓶的莫源。“然后忘记现在所有一切的关于……爱的奢望。”
　　“干吗发出这样的感慨？”莫源往自己的口中倒入了不少酒。
　　“总比你这样糟蹋好酒实在吧？……他拒绝了。”莫景东叹了一口气。“他说他做不到，因为他的心里住了一个人，他把自己全部的那样的爱都给了他，你说……他们会一直幸福得生活下去吗？”
　　“为什么他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不可以？”
　　“因为你是你，他是他。”莫景东坐起身。“你是在问夏程巍吗？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是一个人，挺多加上Ju爷和族里的一些人。然我们……有一个很大很大家庭，这个大大的家庭束缚了我们，永远不要在感情上太过于认真，可是哥……你有发现我长那么大，有对什么认真过吗？也许我就是一个……应该什么也不在乎的人，因为这样，无论给我什么，我都会笑着收下，也许还会鞠躬道谢。”
　　“你不用借着酒性和我说这样消极的话，景东，我看着你长大，我了解你，远比你以为的多。”莫源也坐了起来，红着脸和眼睛与莫景东对视着。“我们已经把自己卷进来了，就……不会出去了。”
　　“我不会后悔的，你不一样，你一直是家里很优秀的一个孩子，哥，那是你的骄傲也是你的无奈。”
　　“你不知道，我们不可能了，不是因为我有一个正统的大家庭，而是我自己。”
　　“所以你已经出局了？”
　　“没有参加过比赛，怎么出局？”
　　“那么……现在就加入吧。哥，welcome to the club！”莫景东张开手臂对莫源做了一个迎接的手势。
　　终于，你和我们大家都一样了，一样地没有了特权。
　　“这个事情，以后再说，我们先去吃饭，景东订好位置了。”
　　“是啊，到时候慢慢再说……啊。”揉了揉被莫源不客气拍疼的脑门。比人辈分小就是不好，一辈子别想有翻身的一天。“大伯大妈，这个家伙又打人！”告状，立刻就告，面子不面子的，都被打了头，已经没了。
　　小小的家庭热闹里，看不到熟识的两个心里的变化，或许重要，或许不足为奇。
　　III 释放 —— 05
　　
　　
　　杜明明这次来到E城，依旧由褚俊去接，和第一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来接他的人是万分自愿地。其实杜明明这次现身E城并不是因为什么案子，而是一次心理学的交流研讨会，随便来看看他的好学生。想给夏程巍打电话让他来，结果某人自告奋勇要接他就随了他的愿。想起褚俊以前在B城和他共事时时对自己的敷衍，杜明明就知道这次的事情对于褚俊一定比一个在逃的连环杀手更加棘手。
　　“私人问题？”刚把简单的行李扔进车，杜明明便问道。
　　“我恨心理医生。”褚俊说道，还特意看着杜明明的眼睛。“欢迎来到这座现代化大都市。”
　　“我有订旅馆，你把我送到那里去就可以了。”
　　“累吗？不累的话，饿不？先去吃个饭？我请客，也是应该请你一顿，我以前是……太年轻气盛。”
　　“好，坐了那么久的车没好好吃东西。”杜明明小心地为自己系好安全带。
　　“怎么不坐飞机？”
　　“恐飞。”杜明明很惬意地坐坐好，还调整了一下座椅的弧度。
　　“你是心理医生对吧？”
　　“我考执照什么的时候可没有谁说恐飞的话不给考或者不及格的。”
　　“OK！”褚俊投降似的举了下双手，然后发动车，带着眯着眼睛得意笑的心理医生走了。
　　褚俊知道自己和杜明明其实根本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也知道在满月杀手的那个案子上两个人之间是有芥蒂的，但是自己在遇到贺司潇的问题后第一个想到求助的人却是杜明明，他相信这个人和夏程巍一样理解Mickey的行为，甚至更加客观，这也意味着他会理解贺司潇的行为。
　　“我前两天上网看了你的几篇论文。”车里，褚俊当闲聊一般开始他想和杜明明进行的谈话。
　　“是吗？倒是很意外。”杜明明饶有兴致地看着褚俊略带紧张却故作放松的表情。接到褚俊说来接自己的电话时还有几秒的停顿，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过滤了记忆中两个人的矛盾和那次不为人知的争吵后，明白这个人是有事要请他帮忙了，而那件让他放下架子，面子的事情，一定和他们为之争执过的有关。
　　当初说要行动抓捕Mickey时，两个人在褚俊的办公室有过一次小小的争论，那个时候杜明明就看出了褚俊隐瞒着什么，不仅是对自己，还包括对整个参与案件调查的人，他所显示出来的过分的焦虑和坚定都是与将要进行的行动该有的情绪所不符的。原本追捕杜明明是要参与指导的，却在最后被命令留守。
　　两年过去了，没有再听说过与满月杀手有关的事情，却让他在对案件的再度分析和研究中想起了一个躲藏在自己记忆深处的人。在杜明明的电脑里，有一份他还是学生时所写的儿童行为分析报告，他当初和自己的导师开课题研究的是被领养孩子这一特殊群体的成长，适应和行为模式。
　　本该清晰的记忆和朦胧的影像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他带着满月杀手的分析报告离开B城后，开始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渐渐的那个影像自己走出了云雾，真实的站立在了杜明明的眼前。那个自己年轻时努力过要忘记的人，那个让他叫自己贺贺的漂亮孩子，重新住回到了他已经冷静下来多年的心里。
　　不想记住这个男孩，原因很简单，因为曾经想过要永远记住他。不管是为了记忆而忘却，还是因为遗忘而深刻，现在都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满月杀手，早在他开始杀戮之前很久。
　　没有能力阻止，因为自己才识有限，看不到那么深，还是因为自己被吸引了，根本做不了判断？杜明明在面对那三张单人照片时，有一阵呆滞。那个漂亮的小男孩长大了，躲在了Mickey妖娆的皮囊里，躲在了贺司潇虚弱的病容里，而那从没有想消褪过的纯真，在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刺痛了自己迟钝的心。
　　“记得其中有一篇的叫做《遗传基因与嗜杀冲动》，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褚俊继续着自己的谈话。
　　“事实上，那篇论文是在几年前写的，当时受到西方传统的犯罪心理学影响很大，不过现在……我开始怀疑了。”杜明明说着，语气轻松，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讲述自己旅途中的有趣见闻。“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没有那种所谓的你拥有了某一种特定的基因就会比一般人暴力，不能自控，只是有可能，但不是必然。你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的对吗？就像你饿，有可能是你没有吃饭，也有可能是你运动量太大，消耗过快，或者你看到让你食欲大增的东西，让大脑暗示胃，说它饿了。”
　　“你可以重写你的论文了，呵呵。”褚俊咧嘴笑了下，看到后视镜里自己那个有些刻意的表情，自己都觉得奇怪，还是不习惯脸上有额外的表情出现。“好吧，我差不多明白你的意思了。”
　　“就西方的数据统计，53%的连环杀手的家庭中都有人患有精神病。对于那个人来说，他的父母都有精神疾病，而他们都要发泄，于是他们可能会互相殴打，也可能会狠狠打他们的孩子，暴力成为了他们自然的爱的表现。”杜明明开始他自己的叙述，平静中带有些许担忧，这担忧是因为褚俊，因为他这次听得太认真，在他控制着载着他们两条命的车的方向盘时听得很认真。“我们的脑边缘系统中有部分叫丘脑下区，是大脑的基本组成部分，它不受良心的控制，也不受你的判断控制，想干吗就干吗，也正是它让婴儿在饥饿的时候哭泣，需要爱的时候就大叫，玩具被拿走的时候就非常生气。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是这样的。大多数孩子跟家人都有健康的关系，这都是孩子大脑的丘脑下区和基因图谱让他们做出健康的感情反应。而一些人，他们的丘脑下区从来没有学会过去控制，他们还是以原始的状态在进行运作。如果丘脑下区没有阻止你去寻求它所需要的欲望，你可以说你的受害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选择，因为在你的内心深处，你会认为从来没有机会选择的人，是你。……这段话听着怎么样吗？”
　　“你刚才说了，基因不是必然。”
　　“所以，什么丘脑下区，什么坏妈妈形象，什么暴力家庭，什么遗传基因，它们是存在，只是从来不是一个人去开始杀戮的原因。这是你想听到的吗？对你心里的那个猜测有帮助吗？”
　　“什么？”褚俊愣了一下，差点一个急刹车，幸好他们速度不快，幸好关键时刻还是被控制住了。
　　“我不想在吃饭的时候和你说这些，现在看来还是那时说比较有生命保障。”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你找我的理由实在是少的可怜。所以，直说吧，我不会在E城呆很久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一刻，褚俊还是在犹豫。说自己遇到一个案例，说自己的一个朋友遇到一个案例，说自己只是打个比喻？杜明明怎么可能被这样蹩脚的谎言忽悠呢？
　　“程巍也和我探讨过类似的问题。”杜明明说着，没有去看褚俊的表情。“我真的没有办法给他一个标准答案，对他说，你这样写了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得到满分。人和人之间都有各自的特性，你不能把一些案例搬过来往某个人身上一按就说他是怎么怎么样的，可是另一层面，调查数据又有着很大的说服力。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为心理学是伪科学。……褚俊，不管是因为什么，杀人，是犯法和反道德的。”
　　“我知道。我也知道我是警察，身上有什么样的责任，我都知道。”
　　“但这没用，对不对？我现在不是和你一起工作的同事，我只是你的朋友，路过此地很快就会离开，也许以后也不会再见面的朋友，还是一个你可以去交谈的朋友，所以……你可以试着……只是说出来。”
　　“就像心理医生要对病人的谈话内容保密，就像一个神父即使听到有人对他忏悔说自己杀了人也不可以报警，不可以站上法庭做间接证人一样，是不是？”
　　“你可以那么去理解。……褚俊，你……那次是存心要他的命的，对不对？”
　　这一次，车被一个猛刹车给定在了路边。
　　“那个案子被封锁得很好，可我还是可以查到些什么，因为我在警局里也是有朋友的。”杜明明转过身对着脸色发白的褚俊。“局长不知情的，对不？你那么做，是要救……救那个男孩吗？他现在……杀人了吗？”
　　“我不知道，我想……如果还来得及，在事情发生前阻止，这不是你一直说的吗？减少受害者，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就阻止它，我……其实很早就认同这一点的。你知道作为一名警察，我们总是在太晚的时候才遇到受害者，那个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不好的事情，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不管你经历多少次，那都不会是愉快的回忆，太多的悲伤，太多的无奈，而你，必须保持镇定。”
　　“看来，吃饭的时候要分心了。”杜明明拍了下褚俊的肩膀。“我要知道全部的事情。”
　　“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要保证，你会保密。”
　　“我保证。”
　　其实在夏程巍和杜明明的那几次短暂的通话里，杜明明也猜了个大概。那个跟去现场的法医是自己的一个好朋友，那个神经科专家还给自己的专业提供过不小的帮助，毕竟心理学和神经学等医学都有着紧密的联系。我们所有的感情和行为都与我们这副独有的身体息息相关。
　　Sophie：感谢CBS的剧集“Criminal Minds”，这节里俺从中借用了不少信息。O(∩_∩)O～。
　　III 释放 —— 06
　　
　　
　　这次贺司潇去见常邵宇，没有抱花小乖，就来了一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浅浅地笑，却没有说话。太阳暖暖地从窗户里射进来，晒得整个人热乎。
　　“我要去旅行了，常乐。”贺司潇开口说道。
　　“旅行？什么时候？去哪里？和夏程巍一起吗？要去多久？”
　　“我一个人。……常乐，我和夏程巍，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整个人震了一下，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喜悦，就是觉得全身的细胞都被牵动了。
　　“我们的时间到了，就这样了。”脸上还是常邵宇那熟悉的认命的笑容，只是眼里多了点希望的光明。不会一成不变，也不会全盘颠覆。“就像当初我们在一起一样，我们时间对了，就一起了。”
　　“那么我们的时间呢？”
　　“常乐，在Ju爷身边，你在第几层？”贺司潇没有理会常邵宇的提问。
　　“什么？”还陷在刚才的思绪里，被贺司潇瞬间的转变重新拉了回来。知道这个人今天来不是为了告诉他他们分手的事情。“还不是很深，Ju爷没有给我什么权利，他的很多事情，我还全不知情。”
　　“那……你想深入进去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有机会，你会深入进去吗？Ju爷是很在乎你的，不然不会把你从小放在外面，族里的成长环境很可怕，他也是在保护你。所以常乐……和我一起回来吧。”
　　如夏程巍说的，贺司潇那里确实有一个常邵宇藏着。这个常邵宇很舒服地住在贺司潇的心里，一点不想出来，怕出来之后就再进不去，更知道那个常邵宇也已经回不到自己的身上。很多时候，我们开始去进行跨越，跨越之后是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模式和状态，而不是为了那次跨越忏悔或是想办法弥补。
　　“我们一起回B城，回到我们住的那个房子里，继续我们的生活，我回律师事务所，你找新的合适你的工作，我们……”常邵宇一个人说着，看着贺司潇对他话的反应，看着他默默的微笑，看着那不可辩驳的否决，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做不到，才会被自己述说出口。“我以为我理解你，看来，你更了解我。”
　　“常乐，我还有十几年的时间，我想做一些和以前不一样的事情，过一种我以前没有想过的生活，我是说那种平凡的，简单的生活，就像我们在街上走路，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任何一个人。就是那种自己的小日子。”
　　“可以和你一起吗？”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可朋友不会一直住在一起，不会那样亲吻对方。朋友在某一些时刻出现，一起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过自己的生活。”
　　“我懂。”常邵宇低头沉思了一阵，缩在衣袖里的拳紧了紧，有什么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回荡了一阵。真的是时候，常邵宇要认真地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常乐，我想你开心。”贺司潇挪了过去，在常邵宇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那张自己熟悉而喜爱的脸庞。
　　那个到了晚上就会端着热热的牛奶来看自己的常乐，只是自己的一个回忆了，就像那个甜甜地叫自己哥哥的小琪。想象着这两个人小时候的样子，拉着小手在角落里嘀咕，说着说着就咯咯笑起来。
　　有人说爱一个6岁的孩子是种自然本能，而爱一个16岁的孩子，需要理解，爱一个26岁的人，需要支持，爱一个36岁的人，需要容忍，爱一个46岁的人，需要宽容，爱一个56岁的人，需要遗忘。所有与对方的需要有关的，所有与自己的需要有关的，那些触摸不到的东西，真实存在的东西，渴望被认识。
　　“我也想你开心。”回送给贺司潇一个安心的笑容。常邵宇从来没有骗过贺司潇，这，是第一次。“我不会强迫你的，就是，还是两年前的那句话，让我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一切都好。”
　　“我会的。”贺司潇点了下头，嘴角裂开了，笑得很傻，也很真实。
　　不能控制也不能左右另一个人的快乐，就是只是想那个人幸福，这个心愿许下的时候，心是虔诚的。
　　“那么满月呢？一个人，可以吗？”知道那个混血专家被杀了，尸体如常地处理了，知道贺司潇的嫌疑很大，说嫌疑是心里还有侥幸。自己没有被告知太多的信息，连罗阳也不愿意多说，司空只是在宅子里遇到他时礼貌地对他笑笑打个招呼，没有话说，几乎没有任何话说。“对常乐，要诚实哦。”
　　从小被养在外面，待遇很好，照顾他的人也很好，就是每隔两三年会换一批人，所以感情总是很淡，刚刚建立就断了，到最后自己去B城读书后，就和那些人全都失去了联系。很小的时候，第一次和带自己的人分开，还哭得很伤心，一次两次后也就渐渐习惯了分离。这可能就是最开始对贺司潇会有那种把感情深藏住的能力的由来，不是因为常邵宇真的多了解他，而是他的成长决定了他行为的方式，就是在看到自己在乎的人有要离开自己的迹象前，提前放手。可是现在，他不会了。
　　“你也知道混血专家的事情了？你呢？怎么看？也认识，是我杀了他吗？”
　　明亮的眸子里没有隐瞒，没有愧疚，那光芒很坚毅，很平静。黑瞳中那张自己最信任的脸，却躲闪起来。
　　“我没有杀他，这件事情对你来说，还重要吗？那个贺司潇对于常邵宇，还重要吗？”
　　是有些遗憾，和听到夏程巍怀疑自己，听到Ju爷怀疑自己时有的失落不太一样，常邵宇对于自己，有些过于特殊。不自禁地会想到莫源，如果他知道了这些事情会流露出什么样的眼神？是吧，把常邵宇当成了自己的一个亲人，没有血缘的亲人，一样有亲人的特权，一样会在伤害到对方时，把自己伤得更疼。
　　Ju爷说他是天使，说他们所有人都需要他的救赎，听着很似煽情，自己那么笑了，心里却真的希望可以是这样，就像上个月圆自己对着圆月说的，轮到他们去救那些迷失在对他们的爱里的人了。
　　“那么为什么要杀前两个人？”
　　“是我的错。”贺司潇垂下了脑袋，愧疚让他不敢直视他人的眼睛。“我想过去自首，可是这样做会连累到很多人，而且我也……没有办法证明我杀了他们，是不是听着很可笑？没有尸体，连犯罪现场也没有……常乐，如果我真的去投案，警察抓了我，你……会来为我辩护吗？”再次抬起的眼里，清透无尘，这个问题自己很早就想问他，除了精神问题外，还有什么可以来为他的行为辩护吗？可他不是一个精神病人。
　　“如果你真的被抓了，不只是我，我们所有人，都会来救你，用……任何的方法。”常邵宇那么说，也那么相信着，表情有些僵硬，连眼皮也是僵硬地。“不惜一切代价。”
　　“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贺司潇侧过身体，和常邵宇并排坐着，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在地抓着沙发表面。“可我必须做些什么来弥补，一些我可以做的任何的小事。”
　　常邵宇没有说话，伸出自己的手将贺司潇现在看来是有些在微颤的手抓进了自己的手里。被握住的手很凉，在掌心却有些潮湿，知道他心里有很多不安和担忧，而自己的那段话更加增添了他这样的情绪。
　　“我知道你们会我做很多事情来帮我收拾残局，来帮我善后，我知道为了我，你们……都付出了很多。那些事情已经发生，我改变不了，你们也是，所以现在我只是希望……这样的事情在未来，不会再发生。”
　　“贺司潇。”常邵宇拉了拉被抓着的手，让身边的人转过来看自己。“罗阳对我说过，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不要那么消沉，你说了你回来了，你应该是快乐的。”
　　“你也是。”贺司潇转头对常邵宇笑了笑。“夏天我们还要一起去海边，对吗？”
　　“当然。”不想再在这个时候给贺司潇额外的压力，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的。
　　尘埃跳跃在阳光里，填补着我们周围空间的空白。沙发上静坐的两个年轻而俊秀的男子拉着手，微笑着看着对方，阳光覆盖住他们全身，金灿灿地就像一幅上了重彩的油画。影子投射在沙发背上，述说着一个与光明无关的故事。这个故事被委婉述说着，和光鲜的实体交错着被完善着，这个故事在任何地方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重演，我们的过去，以及不灭的欲望，和内心的谎言。
　　III 释放 —— 07
　　
　　
　　贺司潇在出发去旅行前，通知了他认识的所有人，他不是那种喜欢偷偷溜走的人，没有任何一个需要偷偷溜走的原因，因为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去寻找，寻找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平静的东西，寻找每个人口中都在说的幸福结局。然后他会回来，完成他还没有完成的任务。
　　被放进行李箱的，除了一些必备的衣物和简单的日用品，那两本泰戈尔的诗集，还有调查满月杀手时收集的受害者的资料。而限量发行的翅膀吊链没有带走，还留在那个放满便签的抽屉里。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累太贪玩，要好好休息，睡觉的时候不要踢被子，牛奶不要喝太冷的，吃东西要有规律，要是胃疼或者心悸……”夏程巍机械地说着从大脑里跳出来的所有吩咐不完的关照，看到贺司潇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后停了下来，脸也烫烫地发红。“总之，对自己好点。”
　　“谢谢。”贺司潇开玩笑似的拍了下夏程巍。“你也是啊，尽管我不知道该关照你什么。”
　　这个人真的很照顾自己，也是一开始就爱了，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现在肯定了夏程巍是爱自己的，也更加坚定了要离开一阵子的念头，因为他所要的他们的幸福，不可以参杂任何的怀疑，猜测，或者谎言。像夏程巍之前说的，爱是私人的，他们之间不能有别的人，也不能有别的有违于爱的成分的存在。
　　夏程巍看了眼贺司潇刚拍他的手，很有冲动将它抓起来帖进自己的胸膛，然后对他说宝贝不要走，我们重新开始，好好地开始，再给我一个机会继续守护你。但是理智阻止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真的平等了，他没有资格要求这个人一定留在自己的身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现在的贺司潇，就像一只羽翼刚丰满的小鸟，迫不及待地要飞出巢穴去感受这个世界。
　　“贺司潇，我等你。”不想你像那只夏日的飞鸟，来到我的窗前歌唱，然后再次飞走。
　　贺司潇没有回应，只是微笑地看着夏程巍，没有办法说好的，说自己一定回来，因为承诺不可靠。
　　也许明天，明天吧，明天再遇到你，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正确的自己和正确的你，也许就是明天。
　　If you love somebody, let him go, if he comes back, he is yours.
　　陶聪磊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不知道贺司潇会是去旅行，他以为他只是搬出来。
　　“要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通知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飞过来的。”
　　“知道了。”贺司潇点了下头。
　　“我是认真的，我已经违背了一次我对你的承诺，再不会了。”
　　“聪磊哥。”看出了陶聪磊眼里的严肃，贺司潇也认真起来。“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守不住承诺是常理，可那个动手的人确实是我，是我打开了Mickey的胸膛，打开了你的胸膛，把心脏拿出来，又装进去，那是我。不过也因为那次手术，在无影灯下，我……已经发现了。”
　　“发现了？发现什么？”
　　“你们所说的Mickey的秘密。”
　　“其实，你并没有违背你的诺言，因为你记得，因为你……没有在我最混沌的时候……对不起，那些日子给你带去了烦恼，我是说，不是故意要……勾引你的。”红着脸，还要笑呵呵地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人。
　　“小家伙，我也很享受你窝在我怀里，也很欣慰在你……会想到第一个来找我。”
　　“聪磊哥，你是一个好医生，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就是夏程巍，我有点担心他，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又都在E城，所以想你常常去看他。”
　　“这个你不说，我也会去的。你在担心什么？”
　　“他是Ju爷钦点的接班人，有些事情我不想过问，可作为朋友，又是那么亲密过的人，不担心是骗人的。”
　　“懂了。”捏捏贺司潇的肩头，又占便宜似的刮下他的鼻子。“放心，我善良的小家伙。”
　　陶聪磊的爱，他证明着，贺司潇也已经懂了，陶聪磊的承诺，他兑现着，贺司潇也小心收着。朋友，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可以依赖，在其他的时候，默默关注，浅浅微笑，转身而过的人。
　　莫源和莫景东是同时知道的，没有分别告诉他们，因为贺司潇还不太敢单独见他们。
　　“旅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后将目光定回贺司潇的身上。
　　“对，一个人的旅行，我已经都想明白了。”
　　“不懂。”莫景东说道。
　　“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所以就告诉你们一声，不想你们来找我的时候发现我不在，我不喜欢那样。而且就是出去走走，没多久会回来。”贺司潇尽量轻松地说着。自己莫名其妙地勾引莫景东，然后被莫源误会后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这样的回忆在自己的脑海里又闹腾起来，眼神飘忽着不敢直视任何人。“你们不是也那么劝过我吗？我觉得其实是很有道理的，我应该出去走走的，经历更多。”
　　“你和夏程巍闹别扭了？”
　　“你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吗？”
　　莫景东和莫源的问题同时蹦出。不一样的题面，性质其实是一样的。
　　“我和夏程巍分手了，至于时机，我没觉得不对，我要一些时间去理顺一些事情。”
　　“你们……”莫源瞄了一眼莫景东，往贺司潇那里靠了靠。“小东西，你真的想通了？”
　　“嗯，真的，不再迷糊了。”贺司潇自信地笑着点了下头。“要不要我给你们带礼物啊。”
　　“我爸妈来E城游玩几天，还想叫你一起呢，看来要以后再约时间了，他们……也想你了。”
　　“替我问好。”想说那先见见他们，却看出了莫源说这话时的异样和莫景东那一刻眼神的回避，多少领略到一些潜藏的信息。心比以前更加敏感，因为害怕自己的疏忽又做错事情。
　　记忆中，他的小源哥哥似乎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也不见他带过任何一个回来，总是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把他当个沙袋一样抗来抱去，到哪儿都是“我的小东西”挂在嘴边。小时候当然是没有问题，所有人都说这两孩子有缘分，说莫源是个好哥哥，说梁儿好福气，有那么多人疼爱，现在……不可以那样了。
　　我们都会长大，然后慢慢老去，心会没有那么急躁，没有那么多必须，然后，安定下来，直到尽头。
　　“只要你过得开心，我和我哥就开心。”莫景东点了下头，似乎在确认自己刚才说的话。“是这样的。”
　　“好，我会开心地。”贺司潇也点了下头。
　　“遇到什么麻烦要说，知道吗？”莫源重重地拍了拍贺司潇的肩膀，很有力。“不要逞强，还有……我们再也不会在你的事情上自作主张了，相信你小源哥哥，真的不会了。”
　　“好。”肩膀被拍得有点疼，知道这个人的慌张，知道他努力压制着的情感，或许再也没有爆发的途径了。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飞鸟集》
　　III 释放 —— 08
　　
　　
　　见褚俊，是在他位于E城的公寓。其实在B城时，贺司潇也没有机会去过他家。
　　“很简单的装修，是分配的住房，我看着交通还算便利，地段也不错，反正一个人先住着，也不错。”
　　“我觉得很好啊，一个人住，太大的话会寂寞的。”环顾了一下房子，随口说出的话很是无心，听的人却笑了，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会在这里长住吗？也不错，E城很有发展的前途。”
　　“现在做这个决定还有些早，喝什么？”
　　“水。”贺司潇坐了下来，仰着头看着褚俊。“最近忙吗？”
　　“不是很忙，有些小案子。”将冒着热气的水递进贺司潇的手里，褚俊在对面坐了下来，角度正好，把贺司潇看得清清楚楚，阳光下，那张白嫩的脸颊显得更加清透。“怎么想到去旅行了？还一个人？”
　　“现在时节不错，其实，想到了就去了，也该出去走走了，你觉得呢？”
　　“前几天我见了一个老朋友，你可能也听说过的。他叫杜明明，有印象吗？”
　　“杜明明？”快速转了下眼珠，脑子里搜索出了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信息。“夏程巍的导师？”
　　“对，就是他，他曾经帮忙参与过Mickey的那个案子。”
　　“我们在警局见过一次。他回来是……公差吗？”
　　“那次的行动，他是反对的，可惜那个时候他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褚俊继续着自己的讲述，同时本能地观察贺司潇的反应。他不想这样，把他当作一个嫌疑人，可他控制不住，像是种可怕的职业病。
　　“他了解小琪？”
　　“他曾经发表过一些关于‘嗜杀与遗传’的论文。”没有躲闪的眼神，贺司潇在想什么呢？
　　“超，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好吗？”
　　“我给你看张照片。”起身走向开放式书房，从书桌上的一叠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走了回来。
　　贺司潇仰着脖子专注地看着褚俊的举动，心里有些乱，心脏开始怦怦乱跳。
　　“这个人，你见过吗？”翻出一张照片放在贺司潇的面前，就是那张给夏程巍看过的照片。
　　拿起照片，还真没有仔细地在阳光下看过这个人，很年轻，也很好看，他不该有那样的遭遇。
　　“他叫什么名字？”
　　“你没见过？”
　　见过吗？没有见过吗？要撒谎吗？撒了谎要怎么去圆？还是说了实话更加难以圆？低着头只是看着照片上微笑的人，原来卸了妆，这个人给人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夏程巍以前，喜欢过他吗？
　　“怎么不说话了？潇潇？”
　　抬头小心地瞄一眼，不说话，你也看出来了吧，那样的心虚和愧疚，从来没有被自己藏住过。
　　“这个人在上上个满月失踪了，他的朋友报的案，最后一次被见到是在你们住的小区。”褚俊轻叹一声，不知道是为了自己，为了贺司潇，还是为了那个枉死的年轻人。“他曾经是夏程巍的一个情人。”
　　“他的朋友惦记着他，那……他的家人呢？”
　　“他是个孤儿，我想现在连报警的那个朋友，也不记得他了。没有人……再记得他。”
　　“你记得他。”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将照片放回去，转头看着半开的窗户，空调开得有点闷，心里堵堵地。
　　“是你杀了他吗？”
　　“啊？”愣愣地回了一声，惊讶地看着褚俊，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来的遗憾和害怕。
　　“你有杀了他吗？”
　　杀了他吗？贺司潇往后缩了缩，觉得冷，肩膀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咬紧了牙关不开口。眼神呆呆地看着地面，胀胀地盛满了热热的水。有杀了他吗？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抓着裤子上的布料，都要给抓皱了。
　　“潇潇？”褚俊快速地移到贺司潇的身边，将他那只冒汗的冰冷的人抓起来。“潇潇，你怎么了？”
　　“对不起。”唇缝间漏出三个字，冷冷地扎进了褚俊的心里。
　　“他去找你了？因为夏程巍的事情？是他……逼迫你的吗？你是自卫吗？他知道吗？”
　　“俊，没有……任何借口。”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是忏悔的，是痛苦的，更是救赎的。
　　“尸体呢？”
　　“你找不到，就像……找不到那四具一样。”
　　“Ju爷？”
　　“他们只是想保护我，所以……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俊，别抓他们。”还是不敢抬头看褚俊，又让人失望了。
　　“抓他们？难道你以为我会把你铐起来吗？”伸手去擦脸颊上那在阳光下泛着光的泪珠，顺势将垂着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看着我，潇潇，你要把事情告诉我，不然……我没有办法处理。”
　　“那个杜明明，他……是怎么对你说的？他也认为我不能控制要在满月杀人吗？”眼皮垂着，眼珠瞟向一边，又要别人帮忙善后了，真是没有用。“夏程巍他们也那么认为，可是……我不是，我可以选择的。”
　　“我这里有一份Mickey完整的心理分析报告，想要吗？尽管还不知道那个促使他开始杀戮的诱因是什么。”
　　“夏程巍给我看过一份。”
　　“这份更加完整，因为……杜明明以前见过他。”
　　“他们见过？”终于直视了褚俊的眼里，原来那眼里，只有疼惜，没有责备。
　　“在Mickey8岁的时候。”
　　“被Ju爷领养后两年？”
　　“还有10岁，12岁，见过三次。”
　　“我不懂了。”
　　“如果可以，最好和Ju爷谈谈，关于Mickey的答案一定在他那里。”
　　“是Ju爷让Mickey去看心理医生的吗？他试着去阻止过他？我可以见见杜明明吗？”
　　“他已经离开E城，不过，我可以给你他的联系方式。……知道吗，潇潇，被Mickey杀死的那四个人，不只是抛弃亲人那么简单，进一步的调查后还发现，他们都涉及到一些违法的事情，他们是罪犯。”褚俊重新将热热的水杯塞进贺司潇的手里。“我们需要知道Mickey的第一次杀戮是怎么回事情，不然永远无法把他之前和之后的行为联系在一起。满月杀手的案子已经结束，那个人失踪，就像其他登记在案的失踪人员，也许永远不会被找到。……潇潇，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可那是不对的。我不想你为我去……你是个警察。”
　　“确实，我们谁也没有权利去夺走他人的生命，我应该把所有那么做，试图那么做的人抓起来。”
　　“俊。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玩角色扮演，你永远是那个站在最高的地方，试着领导我们的人，将军，总统，你还会叫自己凯撒，你说，我们都太小，需要指引，去做正确的事情。”
　　“潇潇，我做不到。”进入房间第一次，褚俊避开了贺司潇不再躲避的眼神。我当然记得那个夏天，也记得我那么做不光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可以，而是当我站在高处时，所有人都会仰着头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那些人里，有你。看着你微笑，还有信任的眼神，我会觉得很兴奋，想你可以永远看着我。“那次追捕，我做了一点手脚，伪造了一份文件，不然行动不会那么快地进行，不然……Mickey也许，走得了。”
　　为了保护我们爱的人，我们做一切，包括欺骗，隐瞒，设计，但是他们终会察觉。
　　“为了他那颗心脏？”
　　“我要你活着。”
　　“然后呢？”
　　“只要你活着，就会有很多的可能，比如……幸福。”最后两个字说的时候是对着贺司潇的眼睛的。
　　贺司潇不语。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B城呆那么久吗？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会失去一切，工作，亲人，家庭，所以我留下，看着你和夏程巍离开。他不在乎那些所谓的世俗的东西，那些很多人努力一生在追求的，名望，权力，金钱，地位。而现在我突然明白，即使我没有了那一切，哦，不，是这一切，我还有你，然后，还会有其他常乐贵的东西。……还记得夏令营时那位领队常常说的那句名言吗？当爱留存，一切皆生。”
　　不是不知道褚俊喜欢自己，没有想到的是，他会把这份感情强化成那么深沉的爱意。
　　“俊，原谅我。”
　　III 释放 —— 09
　　
　　
　　杜明明留下的那份厚厚的文件里，还有一盒拷贝的磁带，那是一个大男生和一个小男孩的聊天录音，贺司潇知道，里面的人就是小时候的小琪和还是学生的杜明明。
　　“贺贺，不要乱动。”
　　“也许我有多动症嘞。你带我出去玩，我就和你说话，不过……不和你说悄悄话哦……”
　　没有说录音里的小琪是几岁，但是就他那细细甜甜的可爱声音判断，应该还不到10岁，那个时候的小琪一定很可爱很讨人喜欢，那声贺贺，毫无保留地透露了呼唤者对被叫者的喜爱之情。没有办法想象Ju爷不喜欢这个在自己身边的小男孩，更没有办法想象弄丢小琪后，爸爸妈妈独自在被窝里流过多少眼泪。
　　“贺贺，你可以叫我哥哥。”
　　“哥哥？叫你大叔还差不多呢，占我便宜！……喂，逗你呢，脸都红了。”
　　然后是弱弱的嘀咕声，似乎有只小猫在耍赖皮。贺司潇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段录音不长，不是心理医生和病人间那种，反倒像是两个人的闲谈。理解杜明明独把它保留下给贺司潇的原因，他还要拷贝一份给爸妈，总有些与小琪有关的东西被永远地留下了。那声音现在听来，宛如天籁。
　　“贺贺，你在想什么？”
　　“我昨天打架了，Ju爷罚我们没有晚饭吃，昨天晚上吃的是我最喜欢的小龙虾唉，不过……阳哥哥和大司空都有给我留哦，呵呵，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厉害？他们给我偷偷留的，都是剥了皮的大个头。”
　　“为什么打架呢？和你打架的小朋友有没有吃？”
　　“他有没有吃和我有什么关系？小巍子是坏孩子，不过我用我的拳头狠狠教训了他哈哈，这样他以后就不敢欺负我了。哼哼，欺负我小琪是要倒霉的，你信不信？”
　　原来小琪和夏程巍是打架打熟悉地，真有意思。贺司潇翻出手机里夏程巍笑得很傻却一定要他存了做自己图像的照片，还有那张小琪发给他的照片，想象着这两个人小时候打得满地翻滚的样子。不过夏程巍比小琪大7岁呢，这样也能打起来，小琪很勇敢，而夏程巍，不是真的是个小恶霸就是很喜欢小琪，是第二种可能的概率更大吧。漂亮可爱倔强又充满活力的小琪在死气沉沉而阴郁的族里，一定像阳光一样惹眼。
　　果然，欺负小琪的人，都没有什么好运气，可是这样了，小琪也不会真开心的。
　　“打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贺贺，不可以动不动就打架。”
　　“你好烦哦，和那个大爷爷一样，一天到晚讲道理，还问那么多问题。……其实打个小架也挺有趣的，以前都没有人和我一起玩，我就自己跟自己玩，贺贺和琪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是……喂，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就像坏坏少爷养的小狗狗看到肉骨头一样，我又不可以吃。”
　　听到这里，贺司潇再也没有忍住笑出了声，苦苦地那种笑，小琪一定撅嘴巴了，一定很可爱很可爱，如果杜明明有拍下照片就好了，那个他们现在不停告诉他的可爱的小琪，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其实贺司潇小的时候也是很孤单地。华清昊，莫源都是在他6岁以后才出现，那之前，他都是一个人，一直在一个特殊的房间里，和那些奇怪的仪器一起度过。为什么不让一样孤独的小琪来陪伴自己呢？是怕活泼的小琪不小心会碰到那些精密的仪器会不小心伤到自己伤到他吗？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即使流血了疼了也不会哭得太厉害，因为可爱的小琪会帮他擦眼泪，而乖巧的小潇会给小琪讲故事。那会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小潇拉着小琪的手，在草地上晒太阳，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漂亮小孩子，咯咯咯地爽朗笑着。唯一要困惑的可能就是华清昊了，他还会坚定地爱上小琪吗？他一定会的，一定会把他们分清楚，会吻小潇洁白的额头，吻小琪粉粉的嘴唇。还有还有莫源，他怎么会在看到小琪后忍住不喜爱地欢笑出声呢？
　　然而时间不会流回来，美好的画面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不复存在或者不曾存在过。
　　“贺贺和琪琪？”
　　“贺贺是我，琪琪是他也是我啦。都是我，大家都喜欢贺贺，琪琪也喜欢贺贺，贺贺……也喜欢琪琪。”
　　那行杜明明留下的手写的字，蓝色的墨痕在白纸黑字间显得很晃眼，——“贺贺，就是小琪很小的时候就想成为和模仿的对象，想象中的朋友。……自我角色混乱，自我同一性障碍。”——也很刺眼。
　　想象中的朋友？原来小琪的贺贺，小琪给华清昊的贺，就是他想象中的贺司潇。
　　罗阳曾告诉过贺司潇，Mickey这个名字是在小琪16岁之后才取的。之前，他让他喜欢的人叫他贺贺，让他不喜欢的人叫他琪少爷或少爷，而Ju爷只叫他小宝贝。后来，所有的人，都叫他Mickey，除了华清昊。
　　从来没有认识过没有相处过的人，全世界和自己最接近最该熟悉的人，对着镜子就可以看到。一样微笑一样皱眉，永远摸不到。两年前喷射在自己脸颊和脖颈处属于他的暖暖的气息就如同镜面，冷了。
　　他们相逢，只是为了一次告别，煽情而又宿命的结果，发生了，成了自己切不掉的一部分。
　　“贺贺，你过得开心吗？”
　　“……不要你管啦！”突然起来的脾气在问话后数秒才化成那句回答，然后是跑动的脚边声和大力开关门的声音。那数秒的停顿里面，小琪在想什么呢？那样的逃跑是因为害怕那数秒里想到的内容吗？
　　贺司潇按停了播放中的磁带，深吸了一口气，又大力地全数吐出。如果杜明明当初问的是，小琪，你过得开心吗？也许就会有一个是或者否的答案。这个答案，贺司潇很想知道。
　　“你好，请问是杜明明先生吗？我是……贺司潇。”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拨通这个号码，很妒忌这个人。“我看过你留下的小琪那份心理分析报告，我……想见见你，方便吗？……好的，那个时候我应该有空，我过来找你。……谢谢你，真的。……那个还有，你是什么时候认出小琪的？就是贺贺。……哦，知道了。”
　　挂上电话，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瞄一眼墙上的钟，知道是夏程巍回来了。
　　整理好东西从书房里出来，差点踩到花小乖的尾巴。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点头一笑。
　　后天就出发旅行，还没有选好目的地，只是想着到了机场或者车站后再买去第一个进入自己大脑的城市的票。还没有想过直接到国外，太过于陌生的环境并不利于自己现在的状态，何况他还有一些问题没有找到答案，也许重要，也许必须，也许徒劳，却一定要有一个看得到的结果。
　　“回来了？我晚上要去和Ju爷一起吃饭。”
　　“好。要……我送你过去吗？我没什么事。”
　　“罗阳会来接我。”
　　“也好，那……东西都整理好了？”
　　“都好了，就等后天天亮。”
　　“哦。”
　　夏程巍目不转睛地盯着贺司潇，知道他有很多的话想说，多得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于是到了最后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是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要把他再一次印在自己的心里。
　　“你要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吃太辣了，知道吗？”
　　“嗯，知道了。”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夏程巍会有这样的一种相处模式，淡得像水，一样化不开眼里的情。
　　“你理解我为什么要离开一阵子的，对吗？也许回来，也许……再不会。”
　　“我理解，真的。”夏程巍偏过头，吸了下鼻子，一定又酸了。
　　“夏程巍，能……和我讲讲那两个人吗？”贺司潇强作镇定，凉凉的手又汗湿了。“那两个被我夺去了生命的人，你都认识的，对吗？能和我说说他们吗？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
　　“好，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亲人，所以……我想……对不起。”
　　上前将内疚得不行的人搂在怀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轻拍他的后背。这个拥抱鼓励对方也安定自己，没有□和占有的拥抱，宽慰的远不止是两个人的心灵。当我们站在了不同的角度，转化了心情，看到那如常的景致居然早已经偷偷换上了新装，我们的自欺欺人，又何止这一次？
　　III 释放 —— 10
　　
　　
　　和Ju爷一起吃饭不是第一次，第一次的是，居然是Ju爷亲自下得厨。很简单的几个家常菜，在一张小小的圆桌上，正好两个人，温馨而又简单。贺司潇觉得自己不是在见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而是一个下了班会钻进厨房为自己的家人准备晚饭的有点憨厚的普通男人。这个男人有自己的小家，有一个他爱的妻子，他爱的孩子，守着一个够他养家糊口的岗位，默默奉献着自己的一切，就这样过一辈子。
　　“没有想到你会做菜。”看着Ju爷围着围裙把最后一份汤端过来放在桌子的中央，贺司潇终于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了。“看上去都很好吃的样子，而且很香。”
　　“很久没有下厨了，很多作料的量都不记得了，淡了咸了，你告诉我。”Ju爷在贺司潇身边坐下，为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然后给自己盛。“别再眨眼睛了，吃吧，这不是在做梦。”
　　“Ju爷，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是你的无良老板。”Ju爷说着，趁贺司潇不注意，就用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哈哈，回过神了？”
　　贺司潇愤愤地瞪了Ju爷一眼，夹了一大口菜塞在嘴里，使劲嚼着，眼睛还盯着乐呵呵的Ju爷，如同在嘴里被自己嚼得细碎吞咽入腹的就是眼前这个得意的坏家伙。然后突然，那口中的磨碎的食物触动了本还在瞌睡的味蕾，一瞬间，暖暖地，像是爸爸的手艺，不熟练不精湛的属于爸爸的手艺。
　　“好吃吗？”问话很轻，语气有点不确定，似乎含着一点讨好，就像一个孩子拿着自己辛苦了一个下午完成的简单手工制品去给自己的父母过目，期盼地问着“喜欢吗”时一样。
　　“好吃。”咽下口中的食物，嘴角上扬，看不清的人何止是自己。“Ju爷，你的孩子在哪里？”
　　“你……不就是我的孩子吗？”抬手动筷开吃，第一次，和贺司潇坐在一张餐桌边，记得自己也有胃，也会饿。这样明显的逃避和扯题不用这么聪明就看明白了。
　　“我像他，还是小琪像他？”
　　“你。”
　　“那不是你的错，我是说……没有留住他。”
　　“你不懂。”Ju爷放下筷子转头看着贺司潇，那眼神慑人，让贺司潇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骨。
　　“是，我不懂。……那就和我说说我的小琪，好吗？”
　　“你已经开始在各个地方寻找小琪的影子，小琪的真相，小琪是谁了，对不对？抓住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这个人合为一体，就是把自己变成他，你也会那么想，是不是？可那是错误的，你也知道了。”
　　“妇女绑架婴儿，男人绑架儿童，数据有压倒性的优势，你也是其中的一个典型。……Ju爷，在那么多孩子的身上，是不是小琪，最像他？不是我，不是吗？所以……你也恨我，但是我的脸……”
　　“贺司潇，我说了，你不懂。”夹菜的动作还是慢条斯理，语气却强硬地不行。
　　“你对小琪说过什么？为什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在那么小的时候，他的行为到底有什么异常？你应该告诉我，不是吗？你绑架了他，Ju爷，你绑架了我的小琪，你不懂吗？”
　　争吵了吗？和Ju爷，第一次争锋相对，终于，不再乖巧温顺，终于，没能回去。那个带着破败心脏的贺司潇在那张手术台上和小琪一起走了，现在带着贺司潇的记忆，带着小琪的真相，重新开始。既然本就没有天使没有魔鬼没有谁善良谁就邪恶，那么就让我们更像一个人一样活在人间。
　　四目相撞，没有笑意，都红了眼睛像是要吃人。新生后很重要的一点，不要惧怕权威。
　　“你恨我吗？”还是Ju爷先开了口，说的时候还往贺司潇的碗里夹了菜。
　　“如果你是我，你会恨吗？”手中的筷子像摆设一样悬空呆着。
　　“人工干扰胚胎发育的时候会有很多很多不定因素，其中包括强于常人的身体，包括弱于常人的情感，包括优于常人的智力，包括劣于常人的自控，Mickey没有过选择，所以我替他选择了杀戮的对象。”
　　“到底你说的哪些话是真实的？你对夏程巍，对其他人，也是那么说的吗？你让夏程巍去学习犯罪心理学是因为小琪吗？还是……你只是想证明，你那无人可及的能力？”
　　“我说过，我不会骗你。”Ju爷伸手想扶上贺司潇的脸，被躲开了，于是他直接揽住贺司潇的肩膀将他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有力的手臂紧扣住要挣扎出去的人。“即使我没有绑走Mickey，即使Mickey那邪气的眼神不羁的举止是他的伪装，也改变不了他大脑里窜动的对于杀戮和血腥的幻想。那是你们父母的功劳，你不能躲避这一点，如果当初没有那次该死的分裂，就不会有现在这样荒谬的局面。”
　　“即使没有我和小琪，也会有你那些个少爷，也会有你大脑里那该死的幻想，是你接见害死了你的孩子是不是？你愧疚不安，在所有孩子身上寻找你孩子的影子，你在游乐场看到我，幻觉又出现了，于是你就派人来绑架我。不是因为我在那里，而是你，我的出现只是偶然，而你的行为是必然，你会去绑架小孩，把他们当作你自己孩子的替代品，因为你是一个懦夫，你……呃。”脖子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勒住，说不出话也喘不了气，这个人可以一手就掐断自己的脖子，如同捏死一只蚊子。
　　被过紧挤压的颈部让主人开始窒息，眼睛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大脑在缺氧中出现混沌，甚至很神奇地还传递出一阵异样的快感，让人仿佛从自己的身体里腾空升起，飞上了天。
　　“咳……咳……”突然解开禁锢，本能地开始咳嗽起来，脖子还是很疼。
　　“从来没有人让我那么失控过，孩子。”Ju爷的声音冷冷地在头顶飘过，像浇下的一盆冷水。
　　“我要谢谢你高抬贵手吗？”贺司潇俯在桌子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眼睛谨慎地盯着身边那个稳如泰山般静坐着的男人，力大无比而又权力无边的Jupiter。“因为我全说对了，不是吗？”
　　“为什么要那么聪明？呃？”再次伸手扶上那没有逃脱的苍白脸颊，细滑的皮肤让自己粗糙的大手流连忘返，美丽有神的瞳孔里终于看到了生气，看到了除谦逊外更多犀利的东西。“漂亮的宝贝是不用聪明，不用知道那么多事情，不用看得那么清楚，只要漂亮就可以了，懂吗？”
　　“这么多年，你一定演得很累吧。”
　　“你不怕我，从来没有怕过，所以宝贝你该开始学着害怕什么，这是有好处的。”
　　“你的孩子违背了你的意愿，所以他出现危险了，你觉得是因为你失去了控制权所以才让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对吗？”贺司潇坐起身体，拍掉脸上暖和的大手，轻笑了一声。“你一直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Ju爷将脸凑过去，鼻尖就差一毫厘便抵住贺司潇的鼻尖了。“就现在。”
　　“很抱歉我毁了这顿晚餐。”脖子往后一仰，尽量地避开Ju爷。“毁了这顿让你重温过去美梦的晚餐。”
　　“那么吃你怎么样？”热气喷在脸上，呆了两秒。
　　“哼，你想吃的话没有吃不到口，又何必询问我？不用这样吓唬我，Ju爷。我是有什么是害怕的，那些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我努力去挽救，现在才明白，根本不是由我来挽救的，我唯一能挽救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你说你们需要我的救赎，那是不对的。这个世界不管多么荒谬，人还是只有通过自我拯救才能达到救赎，这个道理你再拒绝它也存在在那里，而且你也知道。”
　　“即使被砍掉了恶魔角和小翅膀，你们还是能飞得很畅快飞得很高，嘲笑我还是一个自不量力的老头？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司潇，也很喜欢小Mickey。可是为什么你也和他们一样，不听话了呢？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呢？我已经失去了他们两个，不能再失去你了，宝贝，懂吗？”
　　“Ju爷，你需要去看医生。”冰冷地话从火热的唇间跳出来，让Ju爷呆滞了一下。“告诉我，小琪的第一次杀戮是怎么回事情？你还在拒绝相信，如果没有那次事故，小琪还会是你掌中最宝贝的那一个孩子，而你还会有更多真实的快乐。小琪现在，还会出现在你面前，甜甜地叫你Ju爷或者……爸爸。”
　　“回去吧。”Ju爷一个转身站了起来，走向书桌去拿桌上的雪茄，手有些哆嗦地给自己点上。
　　那个伟岸的背影屹立在眼前，给人带去温暖的错觉，模糊正面那不可阻挡的衰老和倒退。欺骗自己一次两次，一天两天，最后还不是要由自己去揭开连着血肉的伤疤？那么疼，还要那么骗，自虐吗？不是，是不想再回味那样的伤。创伤后综合症，让这个人前威风不可一世的Ju爷每日都在独自隐忍那丧失自己至亲的痛苦，没有任何出路，没有任何慰藉，可以让自己解脱。
　　解不开Ju爷心里的结，就解不开小琪的秘密，或者，一定要知道吗？
　　贺司潇坐了一会儿，直到看到白色的烟圈腾起才缓缓起身。那一桌已经凉了的饭菜他们始终无福消遣，没有人会欢快地咽下昨日的午餐，那属于昨日的美味在今日，只能是一种慢性腐骨的毒药。
　　III 释放 —— 11
　　
　　
　　临别前夜，贺司潇一个人在厨房里喝着牛奶，吃着最后一块小蛋糕，那是昨天他回来的时候买的，因为根本就没有吃到东西，饿着肚子睡觉的话实在太亏欠自己，让夏程巍为自己做点又开不了口，毕竟他们现在最多算是同住人而不是同居人。所以回来顺路就让罗阳停了下车，自己去买了点。
　　“Mickey也喜欢这个牌子的这个系列。”罗阳看了眼贺司潇提在手里的小盒子。“他是一个会把奶油吃到脸上的人，每次都是这样，因为很投入，所以就……通常我都会给他递纸巾。”
　　“罗阳，你知道Mickey的第一次杀戮是怎么回事情吗？不是那四个。”
　　“贺少爷，我真的不知道，就像不知道那些尸体，不知道Mickey的遗体去了哪里一样。”
　　“没关系，还有……别叫我贺少爷，叫我贺司潇吧。”
　　“对不起。”罗阳听出了贺司潇话里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好蛋糕，我要开车了。”
　　一路没有说话，车疾驰在夜色中，却不显得匆忙。E城很繁华，即使入了夜，也到处是人和亮着灯的店铺。
　　在小区门口停下车，罗阳回头对贺司潇礼貌地点了下头。
　　“你还会递纸巾吗？”刚推开车门，贺司潇问了罗阳这个问题。
　　“我会，不过我会亲自帮他擦掉。”算是什么样的回答呢？问者满意，听者满意了吗？“他是Mickey，也是三少爷，而我是司机，要守住自己的本职。很多时候问题出现，就是因为我们越界了。”
　　“你的话，我还是听着。”贺司潇走下车，又移步到驾驶室外，俯身看着罗阳。“有时候我们越界是因为要做正确的事情，即使时机不是很成熟，自己不是很强大，成功的概率不是很高，还是会去做。”
　　“晚安，贺……贺司潇。”罗阳关上车窗，重新发动车子。
　　“晚安。”贺司潇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车消失在夜幕中。
　　睡了一觉，在家里休息了一天，重新翻阅了一遍Mickey的档案，完善了自己的计划书，忘了和罗阳说过的那段奇怪的对话，没有注意夏程巍何时出去何时进来，在外面做了什么。等到贺司潇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天已经再次黑了，肚子也适时地叫着抗议，于是想起冰箱还有最后一块蛋糕。还是应该去把它吃完，因为那不是夏程巍喜欢的东西，所以，还是自己去把它吃完吧。
　　客厅里没有亮灯，书房里也没有，只有夏程巍的卧室里亮着，光从关闭的门缝里挤出一点，隐约可见客厅里家具的轮廓，还有厨房的的位置和冰箱的方位。其实就算是闭着眼睛，也是可以正确找到的。
　　“又在吃蛋糕？昨天晚上也吃这个的吧？Ju爷那没吃饱？他应该备了很多你喜欢吃的东西。”
　　洁白的餐巾纸和熟悉的带着宠爱的声音同时出现，贺司潇茫然地抬起头，嘴巴还在嚼着。
　　“又吃到嘴巴外去了。”伸在自己眼前的纸巾转移到了自己的嘴巴，轻轻地揉擦过嘴角和脸颊。
　　“他是准备了，只是我没有胃口吃，太丰盛了怕消化不了反而累了自己的胃。”贺司潇没有动，任由着那传递了主人温度的薄薄的纸巾粘走香甜的奶油。“谢谢，我……老是会吃到外面？”
　　“是啊，不过以前我都不会用纸巾来擦。”夏程巍拉过椅子在贺司潇身边坐了下来。“不介意吧？”
　　摇了下头，又勺了一口很小心地送进嘴里让它自己融化。
　　带着微微飘动的睫毛的眼皮垂着，在灰暗的灯光下投下阴影。夏程巍支着下颚认真打量着这个自己看了两年多的漂亮男人。此刻的他安宁恬静，不可触碰，推不开自己的心，移不动自己的视线，沉沦到现在，再也找不到要浮起来的理由，或许从来就没有需要过，只是想陷得更深，再，不要出来。
　　“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声音很轻，在这样宁静的时刻，听得却格外清晰。
　　“今天我见到那个报案的人了，原来他们一起在E城租了房子，做的还是以前的买卖，现在就他一个人了所以想要换更小的房子或者再找人合租，他想向我借钱，我拒绝了，因为……没有必要那么做。”
　　“他也勾引你了吧？”贺司潇转眼看夏程巍，眼神里带着淘气的讽刺。“你可以让他写借条。”
　　“我像是那种会被勾引的人吗？”夏程巍笑了，还是如阳光般恍到贺司潇。“借条对他那样的人没有用的。”
　　“我昨天去问了Ju爷小琪的事情，但他不愿意告诉我。”很快地转移话题，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有些泄气。
　　“自从上次我送你去见Ju爷，司空不小心透露说Mickey杀过5个人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把事弄清楚，但是这几天我都没有查出那第一个人是怎么个情况，就像调查进入了死胡同。”
　　“第二层诱因。”贺司潇点了下头。“也是人格断层出现的地方。”
　　“还有最后一点，也给我尝尝吧，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夏程巍仰着脖子，眯着眼睛看着贺司潇碟子里最后一点蛋糕。“也许我也会喜欢，以后可以去买，又多了可以吃的东西，挺好的。”
　　“不早说。”贺司潇将最后一点勺起来，送进了夏程巍张大的嘴里。“不错吧？”
　　“我以为是甜的，原来是苦的。”
　　“抹茶的，还有咖啡沫儿，吃到后来，回味很好，整个口腔里都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贺司潇转过身站起，开始收拾起了桌子。“Ju爷还说，胚胎在发育过程中□扰，会有很多不定因素。”
　　“贺司潇。”夏程巍唤着，已经站在了贺司潇身边。“可以要一个告别之吻吗？”
　　握着餐盘的手定住了，连呼吸都似乎慢了下来，不敢转头不敢眨眼，只能干咽了一口唾沫。
　　“明天我要按时去诊所，也许回来的时候，你就不在这里了，我……不想看着你走，我怕自己会……”
　　“夏程巍。”贺司潇转过身，对上了夏程巍已经泛红的眼睛。“那……就Kiss goodbye吧。”
　　完全由贺司潇主动的第一次献吻，夏程巍第一次被动地回应没有反攻。久久都没有更进一步，两个人都在表明做着功夫，像是都怕深入了身体会跟着起反应，会克制不住想要更多。
　　在唇上互相轻啄着，时不时地会发出足以刺激神经，让身体燥热，让下腹发胀的带着一丝□的声响，都没有闭上的眼睛，捕捉着对方此刻正渐迷离又故作镇定的眼神。
　　“还要吗？”主动的人退缩了，偏过头没有在看已经不想再被动的人。
　　“我爱你。”然后沉默，没有霸道地拉过人直接攻城略地一番，只是站着，用可以说是虔诚的目光看着对方。
　　“我必须走这一次。”
　　“我懂，所以……明天我还是去上班，还是像往常一样……等你，一直在这里，等你。”
　　“如果你查到小琪第一次杀人的事情，告诉我。”
　　“好。”往边上挪了挪身体，看着贺司潇经过自己身边去水槽洗盘子，看着他纤细的后背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着，热了的是眼眶，冷了的是心。还是没有留住这个美好的人吗？夏程巍是不会认命的，不会就这样放弃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所以一定还有明天，那个你会回来的明天，所以等着。如果再次遇到，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没有小琪，没有别人，没有死亡，没有犯罪，那么我一定重新把你追回来。
　　知道夏程巍在身后一直看着自己，清洗的动作放慢了，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股流淌在洁白的盘面上，湿了的还有自己一样苍白的脸颊，净了的还有自己这双曾经杀过人的手。还是没有办法就这样留下来继续陪着这个自己爱的，也确定了爱自己的人，必须作为贺司潇独自去生活一阵，去寻找作为自己的真相。然后如果我们还会相遇，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你还想我留在身边，我还想留下，那么我们就在一起。
　　回到各自房间前，两个人拥抱道了晚安，夏程巍的吻落在贺司潇的发际。
　　“我要一个人去做一个很长的梦了，那梦里没有你，所以天亮了的话，记得把我叫醒，给你做早餐。”
　　“好，天亮了的时候，我来叫你。”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过一辈子，就你和我，再无他人。”
　　“好。”松开抱住夏程巍的手臂，也把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推开，贺司潇往自己的卧室退了一步，微笑着对夏程巍点了下头，用口型再次说了晚安，慢慢退入房间，将房门轻轻关上。
　　“晚安。”看着房门在自己眼前合上，带走了自己爱的人，也带走了光亮。“爱你。”
　　天，还会再亮，爱，还留在心间，明天，会变成今天，所以一切，都还来得及。
　　如果，再没有任何一个如果的话。
　　III 释放 —— 12
　　
　　
　　贺司潇离开E城已经两个多星期了，他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还是踏出了B城的车站。
　　4月的B城，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换上春装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大力吸了一口气，春天确是来了。
　　“小贺，我女儿给我打了的电话，说她就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慢悠悠走到贺司潇身边。“你有空的话就去我家吃晚饭吧，难得遇到一个投缘的人，我的家人都很热情，也顺便谢谢你路上的照顾。”
　　“不用了，伯伯，把您安全送到这里我也要回家了。”
　　“哦，也是。”老爷爷说。“忘了这里也是你的故乡，像你这样好人又好，长得又好的孩子，你的父母一定很骄傲，他们现在在家里肯定也等急了。呵呵，你要是我孙儿就好了。”
　　“那我该叫您爷爷而不是伯伯了。”贺司潇露出了那个已经陪伴他一路的开怀笑容。
　　“爸！”一位中年妇女招呼着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子。
　　“我女儿和女婿。”老爷爷乐呵地和他们招手。“慢点。”
　　这位老爷爷是贺司潇在列车上遇到的，是被Mickey杀死的一个受害者的父亲，他已经是贺司潇出来后遇到的第三个受害者的家属了。那次和褚俊说了自己的那个想法后，他没有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帮他，并且把查到的关于他们的近况传真给了他，所以才让贺司潇那么顺利地在他的旅途中偶遇了这些人。
　　没有想过自己到底该怎么去补充他们，只是和他们交谈，听听与那些受害者有关的美好的那部分故事，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和那位老爷爷一样愿意和他这个陌生人说话的，似乎老人总是少点儿戒心，其实在贺司潇看来，缺少所谓的戒心只是他们孤独的一种表现，他们比任何人都需要他人的倾听和关注。
　　走过的几个城市，住着被那四个受害者遗弃过的亲人，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是在婴儿期被抛弃，另一个是在学龄前，一个是年迈的已经不能自理生活的老人，以及一个患了绝症辞世多年的妻子。贺司潇拿出记者证，说自己是想写跟踪报道，那两个长大的孩子，一个说已经不再需要了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家庭，还有一个依旧仇恨着没有办法继续好好地生活，日子过得挺艰难。那位老人只是傻傻地对贺司潇笑，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直拉着他的手不给他走。贺司潇没有否认，就那样陪着这个老人坐了一个下午。对于这个许久没有亲人来访的老人，贺司潇是谁并不重要，只要他相信他就是他的孩子，那么就是他的孩子在看望他。而那位逝去的妻子，贺司潇没有能见到她的父母，而是去了她的墓地。
　　褚俊没说那四个受害者都罪了什么犯，似乎是秘密不能外露，也许还是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和别的一些案件有所牵连。贺司潇明理地没有深问下去，在他看来，他们已经被惩罚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们没有找到我的小儿子，也许他还活着。”在列车，老爷爷曾经对贺司潇说过这样的话。
　　“那你的那个……媳妇呢？”
　　“一直到警察来敲开我家的门通知我们他失踪，然后进行那些例行的询问后，我才得知自己在外地有一个媳妇。我去找过她，可惜她早几年就不在了，而她的父母不愿意见我们。”老爷爷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告诉他们我能理解他们失去孩子的痛苦，但他们说那不一样，因为……我的儿子是个罪人，那是报应。”
　　“伯伯，他们是伤心才那么说的，你的儿子是什么人，你比他们都清楚，不是吗？”
　　“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丝毫可以辩驳的。也许……真的是报应，可是他还年轻，总该有机会改过，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人，没有尽好职责，现在……都晚了。”老爷爷抹了把眼泪。“小贺，你很年轻，一看就是受过很好教育的孩子，你告诉我，我儿子……是不是罪有应得？”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该那么死的。”也许是心虚，贺司潇避开了老人的眼神。“您……恨那个凶手吗？”
　　“他失踪后几个月，警察又来了，说凶手已经抓住，就地正法了。而我儿子的尸体已经被毁尸灭迹……知道吗？他离开他妻子后就一直一个人住，如果警察不找来，也许我要过很久才会知道他失踪了，死了。恨那个夺去他生命的人，很容易的，不是吗？可是恨他，有用吗？”
　　“我有一个一起读大学的好朋友，他在两个月前被执行了枪决。”贺司潇开始编造故事。“在行刑前一个星期我去看望他，他看上去气色比判决刚下来时要好很多。我们讲了很多读书时的事，直到分开也没有再讲别的，没有那个案子，没有一周后的枪决，就像以前任何一次同学聚会，见面，交流，回忆，再分别。伯伯，你说我该问他那时的感受，问他怕不怕，后悔不后悔这样的问题？他把自己的积蓄分成了两份，一份给自己的父母善终，一份留给那个受害者的家属，他说除了道歉那是他唯一实际可以做的事情。”
　　“那位来的警察级别看似不低，他亲自来，通知了我们这件事情，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敷衍，没有事不关己的冷漠，而是忧伤，那个年轻人的眼里有着和我一样的忧伤。”老爷爷没有评价贺司潇讲述的，似乎知道那不是真的一样。“他说对不起，其实没有必要不是吗？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情。”
　　“您很豁达。”贺司潇抿着嘴巴，怕自己说出更多的谎话。
　　“孩子，你……认识那个凶手，是不是？不要惊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老爷爷将长满了老茧又有些裂皮的粗糙大手搭在贺司潇的肩上。“我知道是因为你的眼里，有着和那个年轻警察一样的忧伤，还有愧疚。”
　　“对不起，伯伯。”打转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是我的弟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隐忍了太久，终于在那一刻，在一个陌生的老人面前爆发出来，哭得就像一个三岁的小孩。
　　“哭吧，孩子，哭完就忘了吧。”老爷爷轻轻拍打贺司潇俯下的随着哭泣抖动着的后背。“我不想失去我的儿子，你也不想失去你的弟弟，而他们，也许并不在乎我们的不舍。孩子，很多时候不好的事情发生，没有什么能承担全部的责任，但是还是有人付出了生命，还是有人痛苦不堪，这就是生活。”
　　“他病了，他不能控制，那……不全是他的错，但是……他杀人了，这……是不对的。”
　　“如果没有痛苦的洗礼，我们如何听到欢乐的呼唤？”把哭趴下的人拉了起来。“小贺，好孩子，让它去吧。”
　　“对不起。”我也对不起。
　　列车上的这一幕，车厢里不知来龙去脉的人看得迷糊，只记得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在一个和蔼的老人面前哭了，哭得很凶，他们都以为他们是祖孙，他们都以为是因为他们的私事。
　　洗尽了脸下车，已经没有了哭泣的痕迹，和老爷爷一起出来，沐浴在B城的阳光里。
　　并不是每一次见到这些受害者的家属，都会上演那么戏剧性的场面，估计是积压久了，而那位老人也真是非常地敏锐和开明。是逝者安息后，生者才能得到平静，还是生者平静后，逝者才能得到安息呢？不管是哪一种，死亡对于死者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一个词，死的恐惧和痛苦，只对于生者存在。
　　还有一个受害者的家属贺司潇是走访不到了，因为他们已经移民离开，似乎这四个人都是独居的，也许是方便他们从事秘密的非法行动，总是，对于贺司潇，这次旅行的一个目的，将要完成了。
　　人们总是记住那些凶手的名字，甚至膜拜他们，而自然地遗忘那被伤害和被同情过的受害者是谁。对于贺司潇，他没有记住那些受害者的名字是因为他想原谅自己，原谅他的小琪。
　　对于我，没有记住受害者的名字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一个名字被叫，这样也许可以认为这些人是并不存在的。杀人是不对的，无论是出于什么，因为什么，都没有借口那么做。
　　很多时候我们知道我们必须去那么做，控制不住那么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那就是对的。
　　Murder is unique in that it abolishes the party it injures. So that society must take the place of the victim, and on his behalf, demand atonement or grant forgiveness.谋杀是独特的，因为它完全破坏了受害人，所以社会必须为死者说话，而且以死者的名义来要求补偿或行使赦免。——W.H. 奥顿
　　回到B城曾经的那个家，所有的家具都套着遮尘布，有些凄凉的感觉。
　　离开的人都是不会回来的，除非我们可以抛下萦绕在心头那刻骨铭心的记忆。
　　贺司潇只巡视了一下房子，就转身离开，住进了附近的旅馆。
　　对于一个游客来说，在他旅行的城市，是没有他的家的。
　　III 释放 —— 13
　　
　　
　　杜明明来B城见他的神经科好友，就和已经提早一天到达的贺司潇约见了一面，其实他来这里已经提前告诉了他，这次的见面是在两个人的期待和努力下发生的。
　　见面的地点是“月满珠”，尽管现在的老板不是司空，也一样是Ju爷的人，何况从贺司潇离开E城之后一直都有隐士暗中跟随着保护他的安全，所以就懒得再找别地，这里他熟悉，而且菜式也对他的胃口。
　　贺司潇知道，不管他和Ju爷闹得多僵，他都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离开自己的保护。失去自己的孩子已经让他精神异常，失去小琪，几乎是将Ju爷推入了死路，而如果再让贺司潇出现危险，那么我们的Ju爷估计就真的要成为传说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贺司潇不知道，也没有那个能力推断出来，可能谁也不会想到。正如有人说的，最让我们恐惧和害怕的，是那可以感知又无法预料的后果，以及当那个后果出现时，我们再无力挽回，无处弥补，无人求助的被动与绝望。
　　和杜明明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两个人都没有仔细地看对方，这次要重新认识了。
　　“你和贺贺真像。”杜明明定定地看着对面的贺司潇，没有一丝回避。“你和贺贺一样好看。”
　　“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没有猜到这会是杜明明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其实你就是贺贺，对吧？你也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侍者送上由贺司潇推荐的菜，希望这次能多吃到点东西，不让谈话又给耽误和浪费了。
　　“你知道吗？两年前，我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了很多新的朋友，现在我才知道，他们都带着我没有的让我嫉妒的东西，可我不能嫉妒他们，要继续和他们成为朋友，让他们来告诉我，关于小琪是谁。”
　　“我……其实应该认出你的。”杜明明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的那份报告你看过了吧，贺贺是一个很矛盾的存在，他充满了生的气息，却带着死的召唤，他的眼里有光，来自白昼也来自暗夜。”
　　“你最后一次见小琪是他12岁的时候，8年，人很变很多，何况是正好过了一个青春期，再加上小琪的眼里已经多了份伪装。杜博士，你……认为黑夜也是有光的？光和暗不是相反的吗？”
　　“我们都知道，看到光就会同时看到影子，其实相反也是，你看到黑暗，就意味在不远的地方有光照。”
　　“你现在像是一个哲学家，而不是一个心理医生。”贺司潇笑了笑，让眼前的人也亮了。
　　“我觉得自己看到贺贺了，就刚才。我问过我的一个朋友，关于同卵双胞胎的事情，真的有太多科学还没有办法解释的现象，他们的联系是那么紧密，甚至还会有一个受伤的时候，远在别处的另一个也会在同一个部位感觉到疼痛这样的例子，真的是很神奇，不是吗？”
　　“知道小琪存在前，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我，尽管我知道，我从来不孤单。”
　　“知道吗？贺司潇，有时我会认为，我们也许都不认识真实的贺贺，或者小琪，或者Mickey，或者满月杀手bloody-moon，随便叫什么，却因为他认识那个我们还没有见过和交谈过的你。”
　　“因为我是小琪想你们记住的他，因为他认为我比他幸福，对吗？快乐的小琪，发光的小精灵，在阳光里蹦跳，不知道痛苦为何物，不知道死亡为何物，直到……发生了那件事情。”
　　“对，那件事情。”杜明明和贺司潇同时陷入了沉思，暂时忘了眼前正被咀嚼入腹的美食，忘记了他们所在的场所，忘记正在进行的谈话，忘记了他们在讲述的那个已经不在世上的男孩。
　　那件还未知的事情，让Mickey开始了杀戮，成为了一个典型的连环杀手，成为了一个罪犯，给了那些人最后无情夺走他生命的理由，甚至还会被法律变相支持。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站出来承担。
　　遗传，心理，环境，所有的事情聚集在一起，彻底改变了我们存在的方式。
　　“那件……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可能很小很小，可我们就是不知道。”杜明明回过神来。
　　“就像最后一根压在骆驼背上的稻草。”而绝大多数的稻草是我放的，尽管我不知情。
　　“是啊，最后一根。”杜明明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于是话题也转了“你和程巍，还好吧？你这次出来他不会担心吗？从你们那次在我办公室见面，他就喜欢你了，我看得出来。”
　　“那次？”贺司潇微皱了下眉。“就是我给你送材料的那次？……你……你刚才说……那时他就喜欢我？”
　　“当他看着你时，瞳孔都放大了，这个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杜明明有点得意地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贺贺，但是喜欢和喜欢之间是不一样的，这点，你应该明白，不是吗？……这的东西味道不错。”
　　“也许他把我当小琪了也说不定，他也是很喜欢小琪的。”
　　“刚才还说了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程巍在读书的时候也和我聊到过他成长的事情，有很多的人，包括那个总是给他脸色看，对他退避三尺的漂亮男孩。你知道，人有时就是那样，越是被阻止越是被反对就越想冲上去越想去占有，逆反心理，在很多阶段都会产生。”杜明明说得有些不以为然，似乎还有点偷笑。“他更是这样，我还说过一定是他太那个了，把人家小朋友吓到了，呵呵，那个……贺贺真是很有意思的。”
　　“像个娃娃？”
　　“是的。程巍还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打架，那么小小的可爱的一个人儿，脾气很大，力气很大，灵活得不行，但是很好玩。小孩子嘛，喜欢欺负自己感兴趣的更小的孩子，当然，也会因为厌恶这样更强烈的感情去欺负一个人，但是你还是可以看出之间的区别的，不是吗？”杜明明不客气地吃着，还满意地点了下头。这是第一次没有食物自己飞进贺司潇的碗里。“程巍和贺贺，他们没有缘分，不管是成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你最后一次见小琪是在他12岁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许已经认识清昊哥哥了。”
　　“认识了。”杜明明很确定地说。“12岁的Mickey，和其他12岁的孩子完全不一样，很早熟，看上去像是有14岁，15岁的样子，不过那一样是伪装。……他看上去快乐了一些，也更加敏感。”
　　“小琪那时候就喜欢上清昊哥哥了，很喜欢，甚至是爱。对于一个12岁的孩子，真的是很早熟。”
　　“真的是12岁的贺贺吗？他的那颗受精卵是从你那里分裂出来的，你们……其实是一样大的。”
　　“是啊，一样大的。”笑容跃上贺司潇的脸又很快退去，快到都没法完全捕捉到这样细小的变化。“6岁被绑架离开亲人，8岁开始见心理医生，12岁找到了自己最爱和最想依赖的人，14岁仍旧顽皮地往夏程巍的行李里塞青蛙，17岁还是司空眼里活泼的精灵，20岁，嗜杀。……那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相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
　　“当然，他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必须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必须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必须知道！”贺司潇迅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心情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容易烦躁不安，心脏又开始有些隐隐作痛，有些堵得慌。“仅仅因为尿床就需要看心理医生吗？不是可以吃药治疗的吗？我知道8岁是大了点，那应该是环境的改变导致的，不是吗？”
　　“他的监护人的主意，他的监护人很厉害，不是说钱和权的事情，而是……”杜明明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明白了。”贺司潇皱着眉，看着自己面前还是没怎么动的食物，又浪费了。
　　杜明明不说话，也不像开始一样抓住任何空隙吃东西，而是很安静地看着贺司潇，那眼神那么点挑衅。
　　“怎么了？你吃饱了？还是……”
　　“今天是满月。”杜明明突然的这一句话让贺司潇所有的神经都立了起来。怎么会不知道哪天是满月？心脏难受起来根本不听他的，只是说是心悸发作有些夸张，因为他现在还能镇定地坐在这里和人吃饭聊天。
　　“对于B城的百姓，这个日子和其它所有日子都是一样的。”
　　“那么对你呢？这个B城曾经的居民。”
　　“是不一样的，因为……那毕竟对小琪很特别，曾经对我，也很特别，但是……再不会特别到去杀人。”
　　“再？”杜明明小心地挑出那个字。“贺司潇，你现在看上去很自信。”
　　“我想，也许连我的心悸也快不治而愈了。”贺司潇拿起筷子，给自己夹吃的。“其实关于小琪的事情你都已经写在了你的那份报道里，而我就是想要和你见一面，所有认识小琪的人，我都好奇。”
　　“我对你也很好奇。”杜明明说着夹起一块鱼放进贺司潇的碗里。“这个味道不错，你今天都没怎么吃。”
　　“谢谢。”贺司潇第一次开口感谢给他夹菜的人，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
　　第一次，贺司潇意识到，没有谁必须为他做什么，那些爱他，对他好的人，都值得他感谢。
　　III 释放 —— 14
　　
　　
　　满月的夜晚，贺司潇和杜明明并排在街上散步，中间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
　　这个晚上的月亮饱满而清晰，明晃晃地不再是招摇和蛊惑，反而透着祥和与宁静，说相由心生，看来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如果那宽慰你的可以骚动你，那么也一样可以让你再次于震荡中找回平衡的支点。
　　站立在路口仰望天空，含笑的美丽脸蛋着了妖人的月光，迷惑着人的私心，却没有失掉自己的方向。终于在这个月圆之夜找到了自己，心悸，并没有在最初那一阵失律的跳跃后到来，算是痊愈了吗？
　　“还走吗？”在一旁等待了数分钟后，杜明明问道。再下去，就快开始有人要围观他们了。
　　“从今天开始，我有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赏月。”贺司潇耸了下肩，做了一个深呼吸。“谢谢你。”
　　“谢我什么？”再次迈开步子和贺司潇在街上接着那段开始了半个多小时的毫无目的的漫步。
　　“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总之，谢谢你。”贺司潇放松地笑了笑。“对了，杜博士，你真的不怕我会杀了你？”
　　一个踉跄，差点很没有面子地摔个狗□，杜明明诧异地转头看肇事者贺司潇，此人正乐呵。
　　“你还是会担心的对不对？可我不会杀你，真的不会。”这样的保证坦率，却也好笑。
　　“你这是什么保证啊！”杜明明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走着，没有去看一脸认真的贺司潇。
　　“我说傻话了是不是？呵呵，仔细一想也是。”贺司潇在一旁静静走着，又忍不住抬头望了眼月亮。
　　“还有，叫我老杜吧，那样叫我觉得别扭。”其实贺贺就是那么叫我的。
　　“好。”乖乖应和一声，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贺贺，你有什么打算吗？”这个问题，杜明明已经想了很久，其实他多少也猜到贺司潇是不会轻易就回去E城继续他从移植手术醒来后那样木偶般的生活。他是怎样一个有活力的人，杜明明了解。
　　“旅行。”还是这两个字，一而再地脱口而出，是真的了。并不介意杜明明叫自己贺贺，因为现在的贺司潇已经没有了自己是谁的困惑，何况那个杜明明口中的贺贺或许真是自己。“我会先去看次父母，然后……不知道，到处走走看看，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因为我已经把自己找回来了，所以不怕迷路。”
　　“那E城的人呢？你就不管了？”
　　“老杜，你觉得，那是我可以管的吗？”贺司潇转头盯着假装看着前方的杜明明，看到他的眼皮多跳了几下，是想到什么了吗？“我应该管的，对不对？滴水之恩且当涌泉相报，何况他们也真是救了我一命。”
　　“你别这样看着我。”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走了太多的路有点热，还是因为偏热的4月的天气，连脸也跟着烫起来，想必该是红了，被想贺贺一样的眼神看得红了，紧张了。“今天可是满月。”
　　“所以呢？”更加不解地睁大了眼睛。“我已经好了，满月……我不会做傻事了。”
　　“你可不是世界上唯一迷信满月对人性有额外影响的人。”杜明明伸手重重拍再贺司潇的肩膀上，很明显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既然你已经好了，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你一个人，可以应付到天亮吗？”
　　“我……可以的。”贺司潇笑着点了下头。“那老杜，我们后会有期。”
　　“保重，贺贺。”杜明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贺司潇一个拥抱。“再见了，贺贺，终于有机会说再见了。”
　　“再见，老杜。”感受着那敲打在后背上那有力的手，心又一次更平稳地沉入身体里。这是最后一个和小琪有关系的人了吧？那么也是时候，再见，小琪。“还有，谢谢你今天来见我。”
　　“不客气。”杜明明放开贺司潇，退后了几步，脸上洋溢着释怀的笑容，转身，没有任何留恋，离开。
　　终于，又是一个人了。
　　贺司潇揉了下自己的头发，将手插入口袋，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知道自己的身后，还是有隐士跟着，知道那是Ju爷派来看护自己的人，还是不放心。
　　离开E城后和Ju爷通过一次电话和一次视频，都是Ju爷主动的，这个人执着地坚持着，近乎有些病态地守护着，这个并不属于也未曾属于过他的人，始终不愿意接受现实，即他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贺司潇想过去斥责他，让他停止那样监视般的关心，但是总在最后一个被自己阻止了。Ju爷那期盼而受伤的眼神让贺司潇一阵心软，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这个父亲只是做着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去为他做一切不让他受到伤害，倾注所有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孩子还好好的，哪怕是一个谎言。
　　What was silent in the father speaks in the son, and often I find in the son the unveiled secret of the father.
　　儿子承继父亲的沉默，我经常在儿子身上发现父亲心中深藏的秘密。------ Friedrich Nietzsche（尼采）
　　“就到这个月圆，过了这个月圆，请把他们都叫回去，可以吗？”对着视频里沉默下来的Ju爷，贺司潇摆出谈判一样严肃和坚定的态度。“我说过我会像你证明，我可以做到，不会……再杀戮了。”
　　“我只是担心你……如果当时我在身边，也许他也不会离开我，你……能理解吗？”那么软弱的声音从Ju爷的口中传递出来，让贺司潇的心也跟真软了，又一次疼了。“看看现在我拥有的一切，财富，权力，还有那么多漂亮的孩子，他们听话，明理，不会违逆我，但是……却不能让我的心享受片刻的安宁。宝贝，让我放一只眼睛在你这里，可以吗？我不是以Ju爷或者前任无良老板的身份在命令或要求你，而是请求，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让他知道那个他挂念的孩子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欢笑着生活着。”
　　示弱，对于像Ju爷这样的人物来说，就是彻底认输的一种表现，但是那一刻，贺司潇没有在Ju爷眼里看到认输后该有的无奈和忍气吞声，而是真如他所言的，祈求，虔诚的祈求。
　　让Ju爷亲口说出这些话，估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我理解你，可是……不能。”贺司潇摇了摇头，目光如炬。“Ju爷，你必须对我放手。贺司潇不想要他人的保护，他希望活得自己，他想像一个真正独立而完整的人一样活着，你理解吗？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常常和你联系，会回来看你，会给你讲我遇到的有趣的或者不开心的事情，会像对待一个父亲一样尊重你和爱戴你，但是你也必须给与我同样的尊重。所以请你务必把你留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都请走，不然我们的关系永远都不可能有改善，永远都不会有如父子般的亲密。”
　　“我……明白了。”Ju爷垂下了头，那一瞬间，贺司潇似乎看到有什么透明的液体从那双常常目空一切的高傲而自负的眼眸里流淌出来。也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可怜人，不是吗？真的没有谁一定过得比谁更好。
　　移步回到了旅馆，整理了简单的行李，拖着箱子退了房间，打车去了机场。
　　机票是在早上8点，提前7个多小时过去，早了点，却也找不出除了早了第二个不提前去的理由。爸爸妈妈知道他要过去看望他们，激动地都要大哭起来，想想这两年，自己确实固执任性到有些不孝了。
　　坐在车里，贺司潇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B城并不是太繁华的夜景，和自己上一次离开的心情完全不同，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次为什么离开，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或许24年来从来没有像这个晚上一样清楚的知道。
　　口袋里，《采果集》和《飞鸟集》被一起放着，随时可以拿出来翻阅一样。小书被包上了漂亮的书皮来遮挡那刺目的干涸血迹，那令人不悦的腥味早已经被书本特有的持久的淡淡清香覆盖。而关于现场遗留下来的符号也有了新的解释，它的秘密就被隐藏在那四本书里，它们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手本能地按在放着书本的口袋口，贺司潇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如影随形。我们回家，小琪。
　　E城那幢风格怀旧的大宅子里，有一个窗口隐现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通知下去，行动取消。……永远取消，给那些人重新安排任务吧。”
　　Ju爷放下内线电话，坐在只点了一盏昏暗台灯的书房里，手有些微颤地给自己点雪茄。
　　他的天使已经回来了，所以很快，他就可以带他去天堂。
　　孩子，等着爸爸。
　　烟圈腾飞上空，很快，消散了，就像不曾出现过。
　　这个满月，平静如常，没有杀戮，却一样有死亡，就像每一个来了又走的夜，带走什么，留下什么，然后天就亮了，看到日出和看不到日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样的。
　　III 释放 —— 15
　　
　　
　　贺司潇的旅行持续了大概半年，在夏末，差不多要结束了。整个人黑了也结实了，身上覆盖了健康的麦色也多了些肌肉，匀称挺拔，引得一些女性频频回眸或娇笑或媚笑。
　　和常邵宇的夏日之约如期而至，不知道看到这样的自己他会做何感想，贺司潇，真的今非昔比了，是更好。
　　吸着颜色艳丽的饮料，躺在遮阳伞下看着前方沙滩上嬉戏的人群，贺司潇更惬意地舒展开身体。
　　旅行的这段时间，去了很多地方，见识了很多风土人情，还结交了不少好友，生活充实得让贺司潇有些应接不暇。有一段时间是和父母同行的，可爱的小妹粘着他这个哥哥一路叽叽喳喳，就像一个小女友一样挽着他的胳膊表达着自己对这个哥哥的喜爱。辗转很多地方他们都在那里留下了合影，照片里笑得灿烂的人既熟悉又陌生，不是贺司潇，不是小琪，是一个完整的合体，一个新的人。就像他们又重新结合回一个受精卵发育出来的一样。小妹也在她15岁生日那天被告知了贺小琪的事情。
　　没有贺司潇心心念念的全家福，已经没有机会了，不过他的皮夹里还是多了一张小琪和爸爸妈妈的合影。
　　那个小琪才4岁，挤在爸爸妈妈的中间，可爱地就像壁画里的小天使。
　　“他是小琪哥哥？我以前看到时还以为是我呢。”小妹对于那张照片的最直白评价。
　　“原来你早就看到过了？”
　　“是啊，后来我以为是小潇哥哥的，结果……我的天啊，简直就是在看电影。”小妹很遗憾地叹了口气。“要不是小琪哥哥被绑架了，后来又出了意外，我们一家五口得多开心。哇！两个一模一样漂亮得没话说的哥哥，简直就是逼我去整容吗，为什么同一对父母生的，我是女生，就没那么漂亮呢！……”很快地，小妹被另一种对她来说更加真实的遗憾影响了，撅着嘴很不服气地瞪了眼贺司潇。
　　“你个傻丫头！”贺妈将小妹搂进怀里，安心地笑了。
　　关于小琪的死因，他们撒谎了。交通意外，再合理不过的借口，每年有上百万的人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他们依依不舍的世界，没有任何公平与不公平，没有任何应该还是不应该，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关于小琪存在的原因，他们也撒谎了。真相太复杂也太残酷，牵扯的人太多关系也太乱，需要太多的谎言去圆才能让敏感的小妹接受，还是不知道更好。爱着小妹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做了同样的一个决定，为小妹选择了她该知道的事情，希望小妹渐渐长大后，如果发现了真正的真相，不会怨恨他们。
　　在家里住的那段时间，贺司潇也见到了华清昊的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好朋友康杰。
　　华清昊没有遇到，因为他们的相遇还不是时候，回想到这个，贺司潇忍不住笑了，和这个叫了那么多年哥哥又已经那么亲密过的人，还真是有着微妙而割舍不断的联系。
　　“想什么呢？帅哥，一个人？”一个穿着比基尼的性感女郎出现在了贺司潇的身边。
　　“在等人。”贺司潇很诚实地回答，并且回报给了有一个灿烂如阳光的笑容。在阵子在外面不是没有遇到这样的搭讪，自己却从来没有给过这些或美艳或性感或淑女或可爱的女性什么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什么人那么大牌，放任一个大帅哥在这里等着？看得我都不忍心。”美女顺势在边上的沙地上落座，手臂挽上贺司潇略微有了点肌肉但仍旧纤细的手臂。“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怎么样？”
　　“好啊。”贺司潇看了眼那正勾着自己的玉手。“反正我男朋友从来不把结交女性朋友看得太严重。”
　　“什么？”美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手反射般地缩了回去。
　　“因为女性对他不构成危险，所以……我男朋友是个很会权衡利弊的人。”贺司潇更紧肆无忌惮地说着。这里不是在国外，这样的话那么自然地说出口，对闻者还是有些小挑战的。“幸好你不是另一个帅哥。”
　　美女在一阵恍惚后清醒过来，怏然地离开，留下贺司潇一人继续开心地吸着那所剩不多的鲜艳饮料。
　　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发走所有的她们，不是不想给自己新开始的机会，比如正常地结交女朋友这样的事，而是，他已经做不到了。在想明白一些事情，处理好遗留的问题前，贺司潇不允许自己三心二意，何况他真的再也不想去伤害任何别人了，况且真还有一干“他们”的问题在等待着他解决呢。
　　回到国内才一个礼拜，如约地和常邵宇约好了在这个海滨城市见面，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只是他们既然早就说好了，那么就要算话，而且常邵宇对于贺司潇，依然是一个很要紧的人。
　　不像一个月前是因为陪父母参加他们一位老友的孩子的婚礼那样，就呆了两天便又离开，这次贺司潇回来是因为他觉得是时候要结束自己这半年的旅行，给那些在等待他的人一个交代。
　　“小潇，我们很抱歉，真的，对不起。”
　　“啊？”
　　那次华爸华妈来做客，对一个人留在客厅招呼他们的贺司潇说了那句话。
　　“其实清昊一直在外面到处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们。”华爸继续说道。“我们不知道就这件事情我们还能说什么，总之，很抱歉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是因为没有想到，最后被伤得最重，其实是你们自己的孩子，对不对？”贺司潇很想乖巧懂事地回答说没有关系，因为你们的初衷也不想如此，话一出口就成了那样，有负气是真的，另外还有的情绪大概就是真的怨恨。“我不想去追问是谁最先决定分裂受精卵的事情，现在一切都已经定型，多说也无意。我不怪你们，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有权利责怪自己的出生。我已经原谅了自己，所以其他所有人，也一样原谅了。”
　　“我们懂。”华妈握了握华爸的手，阻止了他再次开口。“如果你遇到清昊，能帮我们……劝劝他回来看看我们吗？我们真的很想他，也知道他心里的苦痛，只是……除了抱歉，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会的。”
　　“那你现在和清昊……我们听说你和你男……朋友已经……分手了，你们……”
　　“清昊哥哥还是小潇的清昊哥哥。”
　　贺司潇看得出来，对于华清昊和小琪的事情，他们的选择是两难的，现在一个选项被自动排除后，剩下的那一个也就随之消失了。不管怎么样，最后华清昊还是会乖乖回到他们身边，做个孝顺的好儿子，他们现在要做的也只是等待这一天快点到。没有了小琪，华清昊还是他们一直认识的那个让他们骄傲的听话的好孩子。自己的宝贝爱上一个同性，对于很多父母来说，都是万不能接受的事情。
　　“小潇，其实……如果你和清昊……你们……我们也……”
　　“小潇不是小琪，孩子自己都明白。”华妈再次阻止了华爸欲说的话。“谢谢你，小潇，你一直那么懂事。”
　　贺司潇没有多言，送上了他招牌的乖宝宝笑容。
　　是不是要把和华清昊在一起的那个可能给排除呢？华妈喜欢小潇，绝不是那样的喜欢，何况他的身边还有那么多别的男人，何况即使换了一颗如此健康的心脏也不可能完全和一个正常人一样，更何况他还是小琪的亲哥哥，带着一样的基因。也许光从生物学的角度考虑，华爸华妈是世界上对贺司潇最了解的两个人。
　　那场短暂的对话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贺司潇独自消化了它，只有在面对单纯热情的康杰时才会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即使没有小琪，他和他的感情，也不会如他想的那般顺利和美好。
　　捏了捏鼻梁，将那些跑进自己脑海里的回忆擦了擦，贺司潇喝下杯中最后一口的饮料。
　　常邵宇的飞机晚点了，所以要到晚上才来。贺司潇看了眼短信，起身离开了越来越热闹的沙滩。
　　天际，白纱一般的月亮又圆了。难怪常邵宇坚持今天一定要来，原来是满月。贺司潇眯起眼睛笑了，除了上个月圆，他其实已经不再注意月亮的阴晴圆缺。而上一个被注意到的日子，自己正在D城，参加那个只是为了陪父母来的婚礼，在D城那个营业到凌晨的游乐场，遇到在国外一直没有机会偶遇的华清昊。
　　既然一个月里，要圆那么一次，那么一定是为了和别的日子有区别，不是吗？
　　上上个月圆，和Ju爷通话，他告诉自己，他是在中秋那一天失去自己的孩子的。每次一点点，一步步，贺司潇慢慢地接近Ju爷想要他接近的他的核心。这个人，就和两年半前的贺司潇一样，想在别人的身上，记忆里，留下与自己有关的真相，也同时，接近小琪的童年，少年。
　　III 释放 —— 16
　　
　　
　　“就是这个时间点，11年前的今天，我和小琪在这里分开了。”
　　“今天的月亮也很好看。”
　　“是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我们长大了。”
　　“别这样看着我。”
　　“呵呵，真好，这次……你没有哭，笑了，还脸红了。”
　　没有想到会那样遇到华清昊，去D城的游乐场是一个巧合，老爸老妈要陪老友，婚礼上贺司潇又一个人也不认识，于是就独自出来散步，结果阴差阳错地倒了D城著名的游乐场。
　　过山车下不少游客排着队，估计再等一批就可以到自己了。不是第一次玩这样的项目，没有了第一次的紧张也窃喜，现在倒是平静了很多。小琪的心脏真是很棒，在国外期间见过几个专家，他们说这样完美的移植所能延长的寿命很可观，20年都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能打破移植存活的记录。贺司潇听后只是笑了笑而无多言，陪伴他一侧的父母倒是很激动。这么说来，贺司潇又可以多活10年了。
　　“小潇？”
　　不绝于耳的游乐场特有的喧闹声里，居然能被自己捕捉到那极其不确定的呼唤声。转过头寻去，果然在身后只隔三四个人的队伍里，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没有更瘦，倒是和自己一样，黑了些。
　　“清昊哥哥？”
　　突然想起来，这个游乐场，是小琪和华清昊初次相遇，也是他们情定的地方。过山车，是小琪很喜欢的一个项目，是华清昊后来游历世界上任何一个游乐场时必玩的一个项目。
　　和身后的人换了位置，自觉地排到华清昊的前面，笑呵呵地看着这个一样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人。
　　没有想到在外兜兜转转的半年，两个人还是在这个地方相遇。人们总是说好的事情发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个要素全齐，就像要火燃烧起来需要着火点氧气和可燃物一样，当然，嗜杀的事情就算了。
　　离开的半年，并非音讯全无的半年，只是说的话，联系的时间不多，只是报个平安，如果他们回复自己的无恙。可以不去干涉，不去支配，但是做到不牵绊，实在不太可能，那么关心和爱恋着，即使不能时时刻刻与自己有关，也想可以被自己关注到，触摸到。我们都是远无法孑然于世的存在。
　　其实华清昊早一个小时就已经在游乐场里发现贺司潇了，没有一开始就叫住他是因为当他看到贺司潇的那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他的贺，那么鲜活，在阳光底下跳跃着，奔跑着，就像一头灵活的小豹子般让人难以忽视。那依旧清澈纯净的眼眸里，不再是认命般的淡然和讨巧般的静默，而是有了生气。曾经就是那眼里流露地带着邪气表象的对生的强烈渴求和对幸福的信仰让他们彼此有了区别，而现在，那雷同的眼神，那□在外的带着麦色的皮肤和袖子里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似乎在同时宣告两个人的回归。
　　原来贺司潇和他的贺，真的，是一样的，是一个人。
　　“小潇，我们终于又相逢了。”抬手自然地抚上那手感依旧的细软黑发，现在触觉也在告诉他，是一样的。
　　“到我们了，上去吧。”贺司潇垂首浅浅一笑，没有对华清昊那亲密的动作有任何回应。
　　队伍中几个尚在中学阶段的小女孩偷笑着看着他们两个人，那目光里竟然都是激动与狂喜，不过即使是厌恶和鄙视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人，这也是为什么贺司潇在听到华妈那带着引申义的话后没有和华清昊保持所谓应该是正当的距离，尤其是在公共场合。
　　“你也喜欢过山车？”直接拉着贺司潇的手走上去，一点没有犹豫。
　　“我喜欢感受到离心率给人体带来的冲击，就像在某一刻你的灵魂飞离的身体。”
　　“小潇你还是那么有意思。”华清昊的下一个动作让贺司潇愣住了，完全没注意自己是怎么坐上去，怎么绑好安全带的。“好了小潇，你怎么傻了呢？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过山车吧，那一次和小琪，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我以为他怕，结果发现他是担心我怕。和他一起，怎么都不会怕的，你也一样。”
　　在那个拧过鼻尖的亲密动作后，华清昊又将抓在自己手里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贺司潇傻傻地眨了下眼睛。耳边听到一阵阵女性的尖叫声，却没有比华清昊看他的眼神更加他心里一阵发毛。
　　想抽出自己被抓的手时，已经启动了，随即冲出的车体带着他们开始一轮新的挑战。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放松地大叫，而是转头看着身边一样微笑看着自己的人。一起倒转，一起失重，手还是紧握在一起，眼睛还是紧锁在对方身上。真的不知道，我不是小琪吗？我也真的不知道，其实我也已经不是贺司潇了吗？
　　感受到心脏在体内渐强的跳动，一半是因为正在经历的游戏项目，一半是身边人灼热的眼神和传递入手的温暖，还是觉得不可能吗？是不可以，接受华清昊就意味着背叛小琪，这是贺司潇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清昊，松手，已经到了。”
　　窗外的沙滩上已经点起篝火，游客们绕着火焰欢快地欢跳歌唱，快乐对于所有人，定义雷同吗？
　　常邵宇刚才来了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小栖醒来，贺司潇去冲了个凉，还是有些紧张，特别是和华清昊的邂逅之后。对自己有觊觎的人，可以成为好朋友吗？何况还是那么亲密交融过的朋友。
　　“真像小时候在院子大树下荡秋千。”
　　“是吧，我可不是因为安慰你才那么说的。”
　　两个人吃着冰淇淋，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正直酷暑，华清昊买的冰淇淋降温，而贺司潇却说甜食会散热，因此吃冰淇淋最后会暖和。对于这个看似荒谬的理由，华清昊没有辩驳，和他一起亲身验证。然后他们又一起把所有带挑战的项目领教了一遍，直到太阳落山，天气也忽的凉了下来。
　　D城是一个昼夜温差很大的城市，那么按照贺司潇的逻辑，他们现在该吃冰淇淋才对。
　　在D城的游乐场，在那个轻松的月圆之夜，小潇和贺在华清昊的眼里合二为一了。尤其在最后一项双人蹦极里面，那是他和贺没有一起玩过的，当时园内工作人员说小琪年龄太小。
　　“我想陪着你，小潇。”轻轻拭掉贺司潇嘴角的奶油，那个特意买给他的超大泡芙还在贺司潇的手里，刚刚被解决了三分之一，华清昊小心地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一直陪着你。”
　　“我现在不想做这样的决定，清昊，我还不想去决定一辈子的事情。”不再叫这个人哥哥，是想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已经不一样了，而且他们也不是小小孩，叫清昊哥哥感觉会有点奇怪。还有奶油，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一吃奶油就会不小心粘到嘴角的人，那么华清昊现在，是又想到小琪了。
　　“那么……陪陪我，好吗？一起去寻找，可以吗？”望着眼前人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清昊，我不是贺。”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也许我一直喜欢的就是你哦，呵呵，开你玩笑的。”
　　“别开这样的玩笑。”贺司潇低下头，脸红红地发烫，心跳似乎有开始不规律了。
　　“不会了。”用纸巾擦了擦粘粘的手指，本想用嘴巴的，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有些滥情的念头。
　　“月亮真圆。”贺司潇抬起头望着天空。“以前，除了中秋，我从来不会去注意月亮的阴晴圆缺，就像注意不到自己生活里那些没有被自己发现的角落，那些不同的和我有关的东西。”
　　“以前我和贺还说过，他要找我，应该在D城的游乐场等着，在月圆那天，在分别的日子重逢，然后就再也不分开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煞风景？那天贺哭了，我没有注意到那眼里，躲藏着的一个12岁孩子所有的纯朴。贺在他12岁那年就爱上我了，他真是一个很早熟的孩子，或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现在想想，和你分开，也是在我12岁的时候，你也哭了，趴在窗口和我挥手拜拜，我都没有摇下车窗再看你一眼，我想那时你的眼里流露出来的……小潇，找到自己后，你会回去你E城的家吗？”
　　“家？”贺司潇在E城有家吗？和夏程巍那间房产证上有自己名字的房子是他的家吗？
　　“我以为你是在找你的家。”
　　“你是在找家吗？”
　　“是贺眼里那强烈的生的渴望让他的眼眸无比明媚，现在……这样的东西也出现在了你的眼眸里。你们真的没有区别了，那么……你也是很想有一个家的，对不对？小潇，当死亡不再是唯一必然的归宿时，推开家门，你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是谁？这样的问题我在那两年的旅行里问过自己。小潇，如果你心里没有任何的渴求，所有的目的地都只是一个跋涉的新起点。而我们……都不是生活在路上的人。人，需要家。”
　　小琪在杀人之后迷糊中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回家，在那血腥的现场留下的符号，也是和家有关。
　　我们所有人最后要去的地方也是家吗？
　　像有人曾说，其他的事情会改变我们，但我们始于也终于一个家庭。
　　III 释放 —— 17
　　
　　
　　当敲门声打断贺司潇的沉思时，知道应该是常邵宇到了，半年没有见的人，连视频电话也没有通，不是他不打过来，而是自己拒绝接听，总说信号不好或者时差不对没有接收到。只有网络上寥寥数语，几条短信和几通简短的电话。常邵宇的情意，全然地传递到了贺司潇心里，没有什么阻隔得断。可是他的常乐为什么就还不明白，或者为什么还执著地不愿意接受，贺司潇的心除了自己和夏程巍，已经给不了别人了。而夏程巍保护不了他的心，所以他的心只有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才会最温暖最安全。
　　最后第二次通话，常邵宇似乎喝了酒，这个孩子酒量和他不相上下，不多一杯就会晕呼，醉，是很容易的事情。是因为有了应酬吗？问不了，醉了的人只想说自己想说而在清醒时又不敢说的话。
　　“你知道吗？常乐已经进得很深了，为Ju爷做大事，你高兴吗？……常乐不高兴，因为看不到你笑，听不到你笑，总是有哭声，说你不该这样，问你到底是谁。……常乐不知道了，再也不知道了，你不在这里，常乐就没有了方向，这个你还在乎吗？……你来摄影，我来写稿，我们做报社双子星，揭露社会黑暗，帮助弱小的人，我们……”听到一阵呕吐的声音，然后是“嘟嘟”的电话提示音。
　　这个电话，常邵宇应该不会记得，却听得贺司潇握着话筒的手都冷了。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做错了事情要勇于承认，要努力改正，要承担后果。没有人告诉我们，这要付出很多的代价，而且在付出后，未必会有一个好的，甚至只是不坏的结果。我们可能在任何一个错误后再也站不起来。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挽救不了，逝去的无论是时光还是人事，都只是或甜美或悲哀的回忆。这样的前提下要如何向前走，才会走得自在，走得安心？最重要的事，只能体认而无法被教育。
　　门外的常邵宇，外表上还是和半年前分开时一样，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多了些城府，多了些秘密，只是看贺司潇的眼神一如当初，更加清晰的应该是不再被隐蔽的对眼前人的占有欲。
　　两个人对视了数秒，同时裂开了嘴角，再见的拥抱，是给彼此的。
　　贺司潇能感觉到常邵宇似乎更加用力的手臂，相信常邵宇一样能感觉到贺司潇的变化。时间从身边悄悄溜走，带走很多也改变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有关的无关的，哪个都没有特权。
　　“你黑了，也结实了。”
　　结束拥抱的第一句话，常邵宇说得很顺口，那如火的眼睛盯得贺司潇还是脸颊发烫。
　　“我在国外的时候见过几个专家。”贺司潇说着往屋内退了几步，将常邵宇引入了房间，同时还自然地拿起备在一边的杯子给他倒水。“我父母不放心，一定要我给一个检查报告，结果那些个专家一致惊叹Oh My God！说我一定能打破存活最久的心脏移植病人的记录，他们听到后又吧嗒吧嗒哭了。”
　　很轻松地述说，完全好朋友一样的招待，这就是他们该谈论的东西，最近的身体，旅途的趣闻，现在的天气，股市的涨停，联赛的战况，当今的政局，还有新旧结识的女性。
　　“你看着很有神采，旅行果然是好事。”接过贺司潇递的水杯，常邵宇淡淡一笑。
　　但是那样自然的话题，贺司潇却张不开嘴，说不出口，递水杯时那抚过自己指关节的手肚软软湿湿地，那看似淡漠的一笑，隐藏了太多的波澜。这半年在E城，一定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你过得好吗？看上去，常乐强壮了很多，更男人了。”为躲避尴尬而说的话，反而更加尴尬。
　　“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们都很想你。”
　　“我也想你们。”没有回答，就是过得不太好了。
　　“Ju爷似乎生病了。”饮着杯中的清水，常邵宇没有预兆地来了一句。
　　“Ju爷病了？”迅速在常邵宇身边坐下，那两道漂亮整齐的眉毛小小拧了起来。
　　“这件事情，我就对罗阳和你说过。是我不小心撞见的，Ju爷似乎很痛苦，皱着眉头，脸上全是汗。”
　　“怎么会这样？其他人不知道吗？夏程巍也不知道吗？”
　　Ju爷才不过50来岁，身体一直都很健康，何况他有那么好的私人医生，又那么懂养生之道，在他还是无良老板的时候就会时不时传授贺司潇几点，这样的人，怎么会偷偷病了呢？
　　“罗阳去问过Ju爷，他说没事，让他不要管也不要问，但是……我有不好的感觉。”常邵宇说着，扑过去将毫无防备的贺司潇环抱住，热热地气喷在脖颈里，挠得他痒痒地又不敢动。“我很担心他，真的，你知道在你出现之前，Ju爷就是常乐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常乐不想他有事情。他是那么强的人，出了事情也不会对我们开口，总是什么都一个人藏着。别人以为他很风光，其实不是这样，我们都知道不是这样。”
　　“常乐，不会有事情的。”抬起手臂上硬朗的后背。“等我回了E城我就去看他，我的话，Ju爷多少听点。”
　　“我8岁的时候，照顾我的人每隔两三年就会换一批，Ju爷不想我和他们建立起感情来，虽然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知道其他少爷是不是也这样。”常邵宇没有移开，更紧地抱住了贺司潇。“每隔两三天，Ju爷都会给我打电话，在同一个时间，同一部电话响起，同时还会有他送的东西给送过来放在我的面前。知道吗，那个照顾了我4年的婶婶离开的时候我哭了很久，让他们帮我给Ju爷打电话，求他不要把人请走，求他让他们继续照顾我，我以为我做错了事情，但是每个人都说常乐是个好孩子。Ju爷说，我是他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他说别人都会骗我，会利用我，会伤害我，只有他不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尽管我一直都没有见过他本人，在我的生活里，他确实最要紧的人。贺司潇，常乐不能再没有Ju爷了。”
　　“不会的，常乐，Ju爷会一直健健康康，而我……永远都是你最好的朋友。”被常邵宇的手臂勒得有点紧，被常邵宇的话说得有点疼。常邵宇从来不对贺司潇讲述自己的过去，尤其是他特殊的童年。此刻的常乐很反常很脆弱也很陌生，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应付，怎么继续保持他心里划定的友谊的界限。
　　“常乐，你和小琪小时候见过一次，对不对？”挣脱开了常邵宇的禁锢，贺司潇问道。
　　“是的，有问题吗？”手从后背被拉开，顺势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常邵宇望着贺司潇的眼神很专注也很认真，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不该那么近地贴着贺司潇，不该那样半抚摸地抓着他的手臂。
　　“那个时候你们大概几岁？”
　　“6，7岁吧。那是我第一次去族里，像是Ju爷的一个生日吧。那时我太小，记不大清楚。”
　　“Ju爷在小琪8岁的时候让他看心理医生，你们是同年的，在你8岁的时候，Ju爷开始定时替换你身边的人，真巧。”贺司潇陷入自己的沉思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常邵宇眼里那道一闪而过的诡异的光。
　　“你是说，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才导致Ju爷要做出改变和调整？”
　　“我猜的，还不是很确定。在小琪心理发展的时间轴上，有太多的空白。”贺司潇自顾自说着，眼睛只是象征性地盯着一个地方看，脑子里努力地顺着心里那个谜团的线。“我和杜明明一起分析过，和夏程巍也一起分析过，甚至问过Ju爷，但是他不愿意说。那些零碎的片段和怀疑，把小琪清晰了又模糊，总是很近地就在你眼前，可是伸出手，又怎么样也够不到，我不知道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到底……唔……”
　　完全意料之外的吻，完全是在偷袭的舌头，贺司潇猛眨了几下眼睛，才伸出手把压过来的人推开。
　　“我知道你会问我我刚才在做什么。”在贺司潇还没有开口之前，常邵宇抢到了话。“那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刚才在做什么？我以为你在外面旅行半年，会真的放开看开，会和你的心脏一样活蹦乱跳的回来，可你脑子想着念着的，却还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而那个执迷在Mickey问题上的贺司潇是不会拒绝常乐的吻，不会拒绝常乐的爱，不会拒绝常乐的拥抱，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辩驳吗？说什么呢？
　　“贺司潇，我们好好的在这里玩几天，不要去想那些让我们烦恼的事情。都……等回到E城吧。你离不开那里，离不开那里的人，离不开那里的事，我看明白了，你也清楚了，所以这两天，好好玩，行不？”
　　“好。”愣愣地应下了，脑子本是乱，被那个莫名的吻弄得晕呼起来。
　　“还有，我不会像刚才那样……随便占你便宜。”常邵宇往后挪了挪，在他和贺司潇之间空出了一个位置。
　　常乐厉害了，贺司潇咬了下嘴唇，没有多言。
　　这天晚上他们睡在各自的房间里，脑子里满满装着数不清的事情，翻来覆去没睡着。贺司潇想，或许是忘记喝牛奶了才会这样，而常邵宇已经没有了那个多倒一杯牛奶的习惯。后来再晚点睡着后做的梦，都是些很早以前发生的事情，甚至梦里的自己还是一个小小孩。
　　III 释放 —— 18
　　
　　
　　和常邵宇在海边玩了两天，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任何让人不悦或略显沉重的话题。海边嬉闹或是海里冲浪时候，就像两个正过暑假的大学生。明媚阳光下，那身诱人的麦色肌肤，透着别样的风情。
　　离开的半年，尽管身处异国，面对形形□的人，冲突强烈的文化，贺司潇却逐渐明白了那些人对自己的依赖，明白了爱钻牛角尖钻得得不到简单幸福的人不只他一个。
　　本来计划旅行一年，却还是把行程缩短了一半，心里放不下，那些紧抓着他的人。
　　爱若如阳光般温暖而无束缚，人将怎样度过漫长的黑夜？
　　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可以相拥入眠的人。
　　半年里，夏程巍只是在他们特别的日子里给贺司潇寄过贺卡和照片，却没有电话。而那些照片也不是夏程巍自己的，而是花小乖和花小乖可爱的宝宝。花小乖的孩子，一只给了小区里的环卫大爷，一只给了Ju爷养在族里，还有一只自己留着，取了个名字叫乖小白，因为他是一只通体白色的小猫。小猫的妈妈，是后面那幢楼里一户人家养的波斯猫。他们得到的小猫仔，其实已经是第二胎的了。
　　罗阳告诉贺司潇，夏程巍这半年确实很忙，做了几笔大生意，心理诊所已经不开了。在Ju爷在E城的那家大公司拥有最豪华的办公室，公司的法人也由另一个挂名少爷那里转到了自己的名下。一个月前另一家子公司也成功上市，势头很凶猛，很有当年Ju爷出道时的魄力和能力。
　　罗阳的话里，只是单纯地在复述，像他曾经对贺司潇说的，不要越界。但是贺司潇听得出，罗阳隐藏在那平淡叙述里的担忧。因为在夏程巍做成的几笔大生意里，就有一笔是暗中进行的。
　　Ju爷的生意到底有多少，贺司潇全不知，却知道Ju爷有自己的地下药品加工厂，那是司空掌管的领域，半年前被绑架的那个地方，也是属于其中一个秘密基地。而Ju爷的另一大秘密产业便是军火。
　　军火那么大的事情，交给谁才让Ju爷最放心，夏程巍是首当其冲的。是的，很糟糕的事情。
　　可以拒绝吗？可以离开吗？贺司潇不知道，但是夏程巍一定知道。
　　他留下了，为了任何让他留下的理由，同时，也触犯了法律。
　　“以前，希望他们抓住Mickey，让我抓住你。现在……你回来了，Mickey回来了，他们……全丢了。”
　　Ju爷的这句看似玩笑的抱怨，却是其最真实的感言，只是这个人，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贺司潇有时很恨Ju爷，这个绑架犯，这个凶杀怂恿者，这个黑社会的毒瘤，这个不可一世的臭老头，恨得咬牙切齿，却忍不住要去关心他。是因为那愚蠢的所谓善良，还是因为他清楚，Ju爷的安危关系着一大群的安危和利益。Ju爷握着他们所有人的命门，所以他们不违逆他，不离开他。
　　“宝贝，回来的时候记得来看Ju爷，可想你了。”
　　对于电话里隐约听闻到的轻咳声，谁也没有多言。现在想到常邵宇的话，贺司潇开始担心Ju爷或许真的病了。从他成为Ju爷这个人物开始，这个倔强的人就在透支自己人生的一切。
　　有时候贺司潇会觉得，Ju爷就是一个死士。从他开始抗争对他不薄的命运，他已经把自己杀了。他想要他拯救的人里，一定不包括自己，从来都没有Ju爷自己。这个孤注一掷的男人，超脱得彻底。
　　畅玩的两天，常邵宇和贺司潇保持着朋友的距离，没有拥抱，没有任何沉重的话题。那个陷阱，如果没有猎人的守候，只不过是一块不平旦的地。现在光是愧疚和不安，已经不可能将贺司潇拴在身边了，他需要制造更加极端的局面。常邵宇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砝码，除了那个留在贺司潇心里的常乐，除了Ju爷。
　　“什么时候回去？还是要再旅行一阵子？”
　　“就这几天吧，还有些事情，所以就不和你一起回了。”
　　“没关系，到的时候告诉我。……回了E城，你打算住哪里？”
　　“找房子住。”贺司潇略显平静地看着一样脸上波澜不惊的常邵宇。“我想去读书，不会留太久。”
　　“也不错，现在的贺司潇，可以有一个长长的和自己有关的计划了，真替你高兴。”
　　“常乐，Ju爷说，想要我拯救你们，他是不是病糊涂了，还是……终于清醒了？”临别的这个晚上，度假的学生随着落山的太阳消失在了地平线，此刻远望着篝火的两个年轻人，神情严肃而认真。
　　“听说过人力定律吗？一个人在一分钟内可以挖一个洞，六十个人在一秒内就做不到。”
　　“常乐，我不懂。”
　　“你一直都懂。贺司潇敏感聪明，他只是不说。”
　　“还想弄明白发生在小琪身上的事情，不是因为小琪，也不是因为我。”贺司潇停顿了片刻，重新对上常邵宇半眯起的眼睛。“是因为你们。你，夏程巍，司空，或者还有罗阳。常乐，小琪是被Ju爷绑架的。”
　　“绑架？所以我们也可能……天。”不是没有怀疑过小琪在族里出现的原因，以为是小琪走丢了，以为Ju爷只是想捡到其他少爷一样把小琪捡了回来。“你确定吗？”
　　“本来Ju爷要绑架我的，但是隐士抱错了孩子。这件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原本没有再提及的必要，而现在情况不一样。”是不一样了，如果是两年前，听到这样消息的常邵宇，第一个反应应该是，绑架是犯法的。
　　白天的时候和莫景东通过电话，像往常一样除了闲聊之外，讲到了Ju爷的一些事情，现在他在E城是个头面人物，和以往Ju爷完全藏于慈善家后的行为大为不同。这次尽管有夏程巍主持在外，他也没有丝毫隐藏自己，反而突然喜欢抛头露面起来。除了可能想说明这个人是他钦点的接班人，要像尊重Ju爷一样给他方便外，贺司潇相信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Ju爷行事向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
　　这个半年多前才在E城突然出现的新公司奇迹般地在短短数月内完成了从小公司到上市公司到全国百强的三级跳。因为它已经开始关系和影响到了E城的经济发展，所以现在连莫源也常会有要和Ju爷或者和族里的人接触的机会。最后一件对于莫景东这个生意人来说并不稀奇的事情便是，夏程巍出任那家公司总裁后吞并第一家大公司的计划书是和常邵宇一起做的，其中有些是见不得光的环节。
　　Ju爷曾经说过司空已经洗白了，那么现在他们所做的一切又说明了什么呢？
　　这样的事情褚俊在和贺司潇的联系未曾提及过，看来他也认为自己该先做好的是好警察而不是好朋友。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是一个被好心人捐助的孤儿。”常邵宇说道，自动忽略了贺司潇在说“不一样”时所流露出来的遗憾。“对于我来说，Ju爷是恩人，是雇主，也是亲人。而且从我懂事开始我就知道，这样的恩情不是通过孝顺就可以还清的，因为他毕竟不是我的父亲，我们没有血浓于水的关联。就算他也绑架了我绑架了其他少爷，那么多年他为我们做的一切，也算是一种补充，即使我们没有真正选择过，也一样选择了继续这样生活。贺司潇，我不想给自己的行为寻找任何的借口和托词，也不否认两年前的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这没有什么好惭愧的。人必须长大，尤其是在族里，尤其是当他弱小到保护不了任何人的时候。”
　　“为更好地得到食物，小鹰会排挤自己的弟妹，直到它们死亡，小鲨鱼在母亲的肚子里就开始吞食比自己晚孵化和未孵化的弟妹。我们在惊讶于自然本能的同时也进行自省，寻找生命存在的任何细小差别。为了保护我的那个常乐，贺司潇也会有孤注一掷的时候，你相信吗？”
　　“可是……你不爱我，你的砝码不会放在我这一边，我知道，你也知道。”
　　“常乐，我回来得是不是太晚了呢？”
　　“冰箱里有备牛奶吗？我去给你倒一杯，白白的梁真是让人欢喜。”常邵宇说着拍了下贺司潇的肩膀，起身走进了屋内，并将自己隔断在房门之内，久久地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们做错了事情，总是要有人站出来承担，他吗？Ju爷吗？夏程巍吗？贺司潇会护着谁？孤注一掷的那个人从来也不是贺司潇本人，而是那些爱他爱到明明知道没有回报还要付出的人。
　　就像有人说的，有付出的资格已经大幸了，有些人爱的时候连去付出的权力都没有。
　　我们总是在试图揣测他人的心思，最后才发现我们连自己的都不清楚。
　　III 释放 —— 19
　　
　　
　　E城的机场，在大厅里驾着二郎腿等待的人，是陶聪磊，是贺司潇回来后第一个想到要见的人。这个好心的医生总是能让自己很放心地把混乱的自己交付出去。
　　见到自己后惊讶地失神数秒，陶聪磊跳了起来，将贺司潇一把拉入自己的怀里紧紧抱着。
　　“小家伙，小家伙，你可回了。”就像一个小孩子，这个技术一流的外科医生居然颤抖着双手。
　　“聪磊哥，你比半年前开朗多了，力气也大了。”贺司潇没有反抗，由着自己像个小媳妇一样被搂着。
　　“你从白白的米粒儿变成金灿灿的小麦穗了。”感情他这半年加深的不是自己的医术而是小学语文。
　　“那个……见到你很高兴，聪磊哥，可以松开了，大家都看我们呢。”容易害羞这点，贺司潇还没改掉。
　　“好，我按照你的要求已经帮你找好一间小公寓，一室户，很干净，地段也好。”松开了手，拉过贺司潇手里的行李箱，用空着的手拽住空下来的手径直走出候机大厅。“现在就过去，你一定也累了。”
　　无奈地给拉了出去，贺司潇知道回到E城后，有一堆的人眼巴巴地想要照顾他，保护他，全然不顾他们那可爱的白白的小琪粒儿已经有了金灿灿的小外衣护身。
　　陶聪磊算是在那半年里和贺司潇联系最频繁的人，这位大夫借着自己无量的医德时时关注自己的小病人有没有注意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再心悸发作。仿佛他脚下装了飞轮，背上插了翅膀，腰上背了火箭，只要贺司潇一有个闪失，他就能立马赶到。这样的情如若不是爱，就是痴了。
　　“程巍也常常说我有英雄主义情结，所以小家伙，你不要太有压力，把我当个哥哥看吧。”
　　“聪磊哥，你们都好吧？”钻进车，刚一落座，便抓起安全带给自己系上，知道这个哥哥还是喜欢什么都帮把手。尴尬地笑笑看着伸过来的手，呼出一口气。“我已经不小了。”
　　“呵呵，忘了。”陶聪磊转身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打动了车子。“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吗？”
　　“具体说不上，看情况而定。半年算长不长，算短不短，总想有一个最后的结果，走了那么多地方才意识到，对于生活里的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最后结果。”贺司潇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有注意陶聪磊的表情。“如同我们一直在路上，下个弯角可能风景如画，下个拐角可能狂风肆虐，下个转角可能悬崖峭壁。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刻，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所有的人幡然醒悟，那是童话，不，连童话也知道在关键时刻靠一个句号靠一句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来逃避变故。我们……聪磊哥，我是不是武断和消极了？”
　　“不，小家伙，你说得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你。”
　　“他们说，你很漂亮，也很聪明，但是那么聪明了，还要漂亮做什么？漂亮了，就不用那么聪明。或者不丑不笨最好，中庸的，常被唾弃，却也许真会生活到幸福里。”
　　“如果那么漂亮又不聪明，是会吃亏的。”
　　“知道自己吃亏了就还是聪明的。”
　　“天，你也开始和我绕弯来了。”陶聪磊摇了两下头。“你和程巍，你们两个简直绝配！”
　　“聪磊哥，他最近怎么样？”知道陶聪磊是无心说那两个字，尽管有时候他自己也会那么认为。
　　“程巍又成人称代词了？可怜的人。”陶聪磊努了下嘴。“我就知道他很忙，不过偶尔也会和我一起吃个饭聊个天，我们从来不是在遇到问题和麻烦时才想到彼此，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见面交流，我们对朋友就是那么理解的。尊重对方和自己不同的生活，理解彼此不同的生活需要。”
　　“即使看到对方犯错误也听之任之，绝不加干涉？对于陌生人我们恐怕也是如此。”
　　“君子之交淡如水啊。……你听到什么了？是程巍生意上的事情吗？近期医院来了专家小组，忙着。”
　　“说实话，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以为你多少会知道些呢，Ju爷的生意不都是在面上的。”贺司潇说完，意识到自己对陶聪磊的态度有些问题，他没有义务要来接他，听他说那样近乎是责备的话，完全没有。“聪磊哥，对不起，我刚才好像……不怎么客气，可能因为……因为……担心他，担心夏程巍，还有Ju爷他们。”
　　“我倒是挺喜欢你那气势的，真的，和半年前，和两年半前第一次见到，不一样的贺司潇。”陶聪磊说罢腾出一只手来，恶作剧般地揉了揉贺司潇顶部的头发。“炸毛小猫还是发飙小豹？”
　　“你又逗我了。”脸习惯地烫了起来，惹得陶聪磊哈哈大笑，惹得后面的车因为他们的突然减速直按喇叭。
　　就这样回到了E城，这座可以说从来就对贺司潇不熟悉的大城市。住进陶聪磊为自己找的单身公寓，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枕头，空调被，都是新的，是浅浅的蓝色，看着就很干净。
　　把贺司潇送到公寓，交出钥匙后，陶聪磊就回了医院，约好晚些再一起吃饭叙旧。随便理了下东西，洗了澡躺倒不大的单人床上，过不多时，贺司潇就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枕头底下，还是那两本小书。他们对贺司潇的意义，和Mickey的一样，就是家，是依靠。
　　曾经有人这样定义家的概念，就是在一个地方，有一个或几个人，在关注你，等待你，爱着你。那个地方，你走遍世界都想再次回去，历经一切都不会记忆模糊。那个地方，在你身处绝境时给你支撑下去的信念，那里的人，是你竭力延迟生命时间都要再见上一眼。所以世界上从来没有离家出走的人，那些人只是离开了一个房子，去寻找心里的那个家而已，没有人，在找到家后，会离开它。
　　藏在Mickey遗留在现场的那四个符号里的那个共同的秘密，除了杜明明，贺司潇，还有死去的Mickey外，不会再有人知道了。那四个符号，只不过是“家”的不同表达而已。说白了，是那么简单，那么直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久久地没有被那些熟悉符号的专家破解。
　　而Mickey的家，不是和父母的，也不是和华清昊的，而是和Ju爷的。所以贺司潇有过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些个符号，是Mickey留给Ju爷的，也许Mickey早就知道了Ju爷的秘密。
　　“他的那个小情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
　　“你真的这么想？小琪是爱清昊的，小琪想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
　　“也不全是，家，对于一个人来说，理论上是有两个的。一个是我们出生后随即拥有的，一个被我们选择了和我们一起步入死亡的。如果一个家不能得到足够的爱与关怀，另一个家就要去补充，如果补充不了的话，我们可以说那个人是不幸的，也可以说那个人不够努力。”
　　“老杜，你绕得我脑筋都要打结了。”
　　“在贺贺遇到Ju爷之前，或者说在他被绑架之前，他其实并没有拥有一个他本该拥有的家。”
　　“然后来他长大，意识到，和Ju爷的这个家，再也无法成为他的依靠和支撑，所以第二个家来补充。”
　　“啊，贺贺，你做我学生吧。”
　　“你怎么叫我和小琪都用一个名字啊？”
　　“贺贺是你也是他，我正在和共同的那部分对话呢。”
　　“老杜，你是一个怪人，有人这么说过吗？”
　　“有，我的好学生程巍。你们……其实真的很配的。”
　　迷迷糊糊的梦里，贺司潇看见花小乖跳上了床，钻进他怀里乱蹭，还喵喵叫个不停。不远的一个地方，一只小白猫在偷瞄他们，弓着身体，伸了个懒腰，那该是乖小白。
　　前后颠倒的梦里，贺司潇看见Ju爷一个人躺在一张手术台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无影灯照射不到的暗处，一个身影晃过，手里似乎拿着亮闪闪的刀。Ju爷的眼睛看向贺司潇，不是求助，却是释怀。
　　常常穿越的梦里，贺司潇回到了小时候的家，在地下室捡到了一只泰迪熊，泰迪熊的黄色领结上，用黑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小琪两个字。那个泰迪熊看着贺司潇，仿佛在笑，突然又消失了。
　　梦到底有意义吗？贺司潇不知道，不管是弗洛伊德也好，荣格也好，即使帮他破解了梦里的秘密，也不会改变那些发生了的，即将发生，和将会发生的事情。重点是你自己怎么在理解。
　　III 释放 —— 20
　　
　　
　　贺司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还是被陶聪磊的电话叫醒了。他说他本来想昨天下班后约贺司潇去吃饭，但是昨天接他时觉得他看上去像是缺觉的样子，就等到了第二天上午，结果医院来了一个急诊，又不能一起了，不过陶聪磊的话里倒是没有什么遗憾，毕竟他和贺司潇是朋友，朋友相聚，来日方长。
　　起来洗漱，吃过冰箱里陶聪磊为他备好的牛奶和面包后，贺司潇出门去了一个地方。在路上那家熟悉的超市里带了一包猫粮，不想才半年时间，猫粮也跟着涨了价，更让人意外的是，贺司潇还能注意到这点。
　　一直串在钥匙圈上的那把钥匙，顺利地打开了E城他和夏程巍住的房子的大门。
　　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他只是在早上离开，又在下午回来了一样。一只白色的小猫蹿了出来，对着贺司潇喵喵叫唤。客厅窗前那张贺司潇买的宠物床上，趴着呼呼大睡的花小乖。
　　除了个头比花小乖小的乖小白外，真的没有任何改变，只是鞋柜上那面镜子里照出的贺司潇不太一样。头发短了些，皮肤也黑了些，T恤里的身体也更结实了些，或者说，贺司潇觉得自己更男人了。
　　放下猫粮，移步到书房，书房里向来只有一把椅子，因为他们会在不同的时候进去，一起的时候多半是在讨论心理学，而那个时候，贺司潇的位置永远是夏程巍的双腿。第一次别扭，第二次无奈，后来也就习惯了这样的亲密。现在独自坐在同一把椅子里，看着桌面上两个人的合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甜丝丝的。是想回来的吧，回到有夏程巍的生活里，只是那个生活里多了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贺司潇而已。
　　“你和夏程巍没有联系过吗？”最算不熟的司空也在贺司潇旅行期间和他通过一次电话。
　　“没有。”贺司潇如是说。
　　“他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工作狂，整个人都不怎么笑，隐士和职员们都对他退避三尺，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还有空和我一起吃饭下棋聊天，我个天，你赶紧回来把他给我带走。你知道吗？我们可是一路斗到大的！”
　　面对这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电话，贺司潇略带淘气地掏了掏耳朵，对着话筒探了下舌头。
　　“其实你和夏程巍你们……”
　　“我们的存在就是敌对的，就像你们的存在就是交融的一样。那个贺司潇，和你说个事情。”
　　现在贺司潇相信他们都是Ju爷的孩子，都有那么点自说自话。
　　“我听着呢。”
　　“你知道Mickey的遗体在Ju爷那里对吧？你能问出是在哪里，怎么处理的吗？他对我们谁也不说。”
　　司空的这通电话其实很诡异，隐含了某些让贺司潇觉得不安的信息，但是又推敲不出是什么，直到常邵宇对贺司潇说Ju爷似乎病了。如果这是真的，还真是一个重大的线索。
　　“那你能告诉我，那八具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吗？”
　　“8具？……”停顿里，比犹豫更多的是疑惑。“Ju爷让我交给一个他的专属小组，我不确定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他们都是学者，和医学有关的。你知道，我负责Ju爷的地下药品加工厂。”
　　司空在说到他在族里的一些职务时倒是没有什么避讳，贺司潇有时觉得即使他问一些更加机密的事，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会对他直言不讳，用他的话就是，在Ju爷心里，没有什么是贺司潇不能知道而他们可以的。自从Mickey的事情发生后，贺司潇明白，司空心里，有一些东西已经瓦解了，比如对Ju爷的亲近。
　　这个奇怪的电话，发生在贺司潇回国前两个星期。
　　关上原先摆放Mickey档案的抽屉，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些药瓶，瓶子外全是英文，安眠药，止疼药，甚至还有抗抑郁药。唯一能让心稍稍放下一点的是，除了安眠药少了几颗，另两瓶倒是没少。这些药不可能是在国内的药店里卖的，说不定就是Ju爷的那个药品加工厂的杰作。
　　贺司潇走出书房，走到夏程巍卧室门外停留了片刻，走向了边上自己的卧室。
　　和当初离开B城后常邵宇做的那样，夏程巍也很好地保持着他卧室的原样，还经常在打扫，床头柜上没有一点尘埃。第一个抽屉里，便签条居然厚厚地铺了大半抽屉，雪花一样把放有对链的首饰盒给掩埋了。贺司潇清楚记得自己在出发前已将它清空，伸手拿出几张看着，意料之中的满是夏程巍对他的思念。
　　贺司潇盘腿坐在地上，按照日期整理起了抽屉里的便签，像以前一样，从离开那一天到今天。
　　便签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只有一句话，每天，每天，反复着。
　　“宝贝，天亮了吗？巍想起来给你做早饭。天亮了记得叫我。爱你的巍。”
　　还是偷偷地叫着自己宝贝呢。
　　甜蜜中的贺司潇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夏程巍，正潜伏在黑暗中。
　　电话里不太悦耳的嘟嘟声持续着，直到听到那个机器女音响起。挂断电话，贺司潇笑了。
　　现在是上班期间，夏程巍应该很忙，或者是在开会。这个号码半年未拨，一直存在手机里，还是在第一个。而那串数字，自己倒是从来没有记住过，甚至有时连自己的号码都要想一会儿才能报出来。
　　刚起身想要离开，手机就响了，屏幕上那个笑得很傻的人，还是会让自己很安心。
　　在地球上跑了大半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兜兜转转，玩玩乐乐，最后想回的还是这里。那么我们的时间是不是也跟着我回来了呢？还没有吧，没关系，我回来了，如果你也在，我们一起等。
　　“喂。……嗯，我回来了。”
　　花小乖突然跳到了贺司潇的腿上，喵喵叫了几声。这只又肥了一圈的睡猫终于醒了，认出了那个把它领回家的主人。虽然不及狗狗热情，不会摇晃尾巴，但那毛茸茸的脑袋蹭在掌心，也很温暖。
　　“嗯，是花小乖，它现在就在我腿上。……看到乖小白了，混血猫咪，哈哈。你把它们都养得好肥哦。……我又不是猫咪。……嗯，我暂时住在外面。……嗯，我知道。……”
　　电话突然挂断了，贺司潇微皱了下眉头，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贺司潇将花小乖抱着，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给它们倒了些猫粮，又开冰箱找起吃的来。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有，不光只是速食，冷冻品，啤酒，还有蔬菜和水果，甚至还有那个牌子的抹茶蛋糕。
　　这个人应该是有好好照顾自己吧，东西比他整理的都还要好。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呆着的夏程巍除了睡觉和办公外，总是保持着忙碌，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他的宝贝的影子。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离开，贺司潇本意只是来看看那两只小猫，顺便看看它们的主人。果然小妹说得没错，人不能每次都跟着自己心里的声音走，尤其是在那个声音很强烈的时候，我们更应该停下来。
　　然而跟着自己心里声音的人不只贺司潇一个。房屋的大门在电话莫名挂断后半个小时不到被打开了。冲进来的人没有半分犹豫地扑向愣在厨房准备煮咖啡的贺司潇，并且紧紧地把他搂在了怀里。
　　热热的气喷得自己的脖子一阵痒，转过身抱住搂着自己的人，眼睛还没看清楚，唇就已经贴到一块了。
　　不知道是谁的牙齿咬到了谁的唇，不知道是谁的舌头缠住了谁的舌头，银丝从嘴角挂下，折射着光，折射着欲望。禁欲半年，对于两个正值壮年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一种双重折磨。
　　激战从厨房开始，就在水槽边，黑色的瓷砖上，交融中的两具美好身躯隐约映着。
　　痕迹残留，在这个房子，属于他们的痕迹，永远也不会绝迹，因为它们同时也是一种证明和宣告。证明他们的爱，宣告他们的回归，这样的证明和宣告像光，在闪耀。
　　光总觉得它跑得比任何事物都快，可它错了，因为无论它跑得多快，黑暗总是先它一步到达，并且等待着它的光临。——Terry Pratchett当代小说家
　　III 释放 —— 21
　　
　　
　　趴在床上，把头闷在枕头里，贺司潇有些懊恼，就这样做了，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而自己刚才似乎还很享受。果然很男人，半分不掺假。现在静下来了，怎么办呢？
　　浴室里传出的水声突然停止，估计他已经给自己洗完了。
　　趴着的人不愿意动，光着背半藏在薄薄的毯子里。明亮的灯光下，调了麦色的健康皮肤和整个后背的优美线条显露无疑。这具身体，透着成熟的味道，比起记忆中那份迷人的柔美，更加让自己欲罢不能。
　　从浴室出来的人什么也没有说，直接趴到床人，压在了那个光光的后背上。点点红印不是特别明显，手臂上有分割线，那个白白的宝贝和现在这个健康的男人，同时被自己环抱着，心底终于又踏实了。
　　“重，你起来。”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再让我抱一会儿。”这个梦真是很长的，宝贝，什么时候我才可以醒过来爱你呢。
　　“那个……刚才……我们……我们……刚才……那个……”
　　“嘘，我都知道。”吻了下身下人的后颈，这个人的身上，又有了自家沐浴露的味道。
　　“你知道？也是。”趴着不动，也不说话。该说什么呢，他都知道的，自己想说什么，他都知道。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想问这半年过得好吗，话在嘴里含着，愣是没有吐出来。
　　“Ju爷。”贺司潇试着爬起来，又被夏程巍压了下去。“常乐说他病了。”
　　“他那么对你说？其实我也觉得，而且……Ju爷似乎并不想去看病。”
　　“夏程巍，你给我起来！”
　　“贺司潇，去和Ju爷谈谈。”夏程巍坐起身，眼睛红红的。“我们的话他是从来不会听的，只有你了，你说什么Ju爷都会用心听，会听进去。之前我是恨过他，想要……打倒他，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那个把我养大，送我读书，教育我成人的人。看着他一天天虚弱，还要强装正常，看着边上那些豺狼蠢蠢欲动，看着Ju爷那淡漠的笑容里夹杂着放弃，就像……当年的你的眼睛。贺司潇，每天这样面对他，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从来没有熟悉过的Ju爷，我真的很害怕，可是……你不在这里，我不敢给你打电话，只能不停地工作，做他想我做的事情，尽管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全部。我们可以坐在那里一天谈论工作谈论族里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他知道，我们的眼里装着的都是一件和我们所谈内容无关的事情，而且永远我们都不会把它说出口。你还记得吗？Ju爷说你曾经怀疑过我是他的孩子，因为我们很像，不是吗？你也说过，我该像一个儿子一样对待他，我真的有很努力在那么做。……贺司潇，你离开后半年，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他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因为你不在。”
　　“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在你们身边的，真是，说的就像一个小孩子。”贺司潇坐在床上，颇有些尴尬，将身上的毯子拉高，就露出两个肩膀若隐若现。毕竟自己现在可没穿什么衣服，还对着一个刚和自己共赴过云雨，现在似乎还意犹未尽的人。贺司潇纳闷自己就在国外转了半年，怎么就那么开放了呢？他和夏程巍现在可只是朋友的关系，还是同性朋友。他也不是身来要和同□往的，事情发展成这样自己倒是接受了没有什么挣扎，可这也不意味着需要一来就可以拽个男人往床上爬。也，只有他了吧。
　　“饿吗？我去做点吃的，是我急了点。你先休息一下，好了我叫你。”夏程巍明了地站起身，笑着揉了揉贺司潇那垂下的脑袋。“你的睡衣都在老地方，什么都没有变过。其他事情，我们慢慢再说。”
　　“好。”贺司潇点了下头，没有动作，看着夏程巍出去后，反而再次仰躺在了床上。
　　夏程巍的那一长段话还在耳边，脑袋乱着，消化不掉也吸收不了。Ju爷的事情确实蹊跷，常邵宇和他说的时候很动情，夏程巍说的时候也是如此，而除了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透露过Ju爷身体的状况，罗阳和司空都没有说过。就这两个人，贺司潇知道，他们不会骗自己，所以Ju爷现在的情况不好，这个神一样的人甚至放任了这样的不好，让自己的身体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垮下去。不可能吗？是他们一起骗了他还是Ju爷骗了他们两个？如果真是有欺骗在其中，多半也是爱的缘故吧。他们爱他，Ju爷爱他，也爱他们，大家都爱着，然后伤害着，觉得如果那么爱了却没有伤害，实在有违常理。别的常理一个个被颠覆了，证明了自己的与众不同，这个最俗气的，却保持了，因为Ju爷终归只是一个人，还是个患有有创伤后综合症的病人。那个创伤，他们不是全部记得，就是全部遗忘，很彻底。所以Ju爷那么多年来一定反复反复在做着同一个噩梦。记得艾森豪威尔总统曾经说过，生命中最悲惨莫过于孩子的逝去，一切面目全非再无法重归旧貌。那么自己的爸爸妈妈呢？那么那些被偷走孩子的父母呢？
　　“回去后你住哪里？总不能再和他一起住吧？其实，宝宝，即使你不回去，也没有关系。”
　　回国前去家里转了一下，小妹去了学校，为返校节舞会做准备。贺爸贺妈陪着自己的孩子，他们想要他也留下来，一家四口就在那里快乐生活下去，无论对于他们，对于小妹，还是对于贺司潇，都是新的生活。
　　“那个人，小潇，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向你问过他的事情，不是我们怕他，不是我们不爱小琪，是因为我们想明白了，和那个人一样，放手了。所以，爸爸觉得，你还是不该回去。”
　　贺爸说的那个人，就是绑架他儿子，把他变成连环杀手，最后间接夺走他生命的Ju爷。在那件事情上，这些年轻人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可以为一切负责，却唯独将父母的权益和心情排除在外。
　　一个孤儿的故事总是更具传奇的色彩，因为他可以驰骋于世界各地没有牵绊，可以放手一搏没有后顾。但是一个拥有完整，甚至所谓完美家庭的孩子不一样，他被认为是任性的，宠坏的，骄傲的，冷漠的，自私的，怯懦的，没有特色的。这是一个关于被反复误解的故事，未曾改变什么，未曾证明什么。
　　“两年半过去了，小潇，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情，那个人，我没有办法原谅他。我们知道他和那些少爷的事情，知道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不合法，我们不想你牵连进去，不想你再和他有联系。在小琪的事情上我们犯过不可挽回的错误，这个伤口是我们一辈子也没有办法消除的，我们也认了。但是这样的伤口，一个就够了，懂吗？两个我们抵挡不住。那个时候你和夏程巍在一起，我们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你，我们还知道，他也是那个人收养的少爷，甚至知道，小琪的死，和他有关。那段时间对我们所有人都很难，现在都过去了，看着你走了出来，我们……不想看到你再陷下去。”
　　“宝宝，清昊对你也很好，我的意思是说……其实我们只是希望你过得健康，快乐。”
　　“我知道。”看着手中学校的入取通知书，贺司潇依旧淡然地笑了笑。
　　“我们知道你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很懂事很贴心，问题是……为什么不开始自私一下？”
　　申请了美国的一所大学，主修的就是心理学，杜明明有帮忙写推荐信。本来今年秋季就可以去的，但是放不下在E城的事情，推迟到了明年春季入学。知道他们都在等着自己回来，特别是夏程巍。这个男人在黑暗中沉睡，等待着自己的爱人于黎明来将自己唤醒，他的爱人徘徊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偷窥着，将指关节咬得发红。他没有向前移步，他看不到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个沉睡中的人是不是该在自己的世界里醒过来，亲吻自己，爱自己。不知道这个人可不可以带给他一个家，那个终止生命的最后的家。
　　对所有人都说了自己会回来，他的这个回来，也许就是为了再一次更为彻底的离开。E城有很多他眷恋的关心的人，这些人为了他的幸福生活在付出。他们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他可以去的地方，却没有他的家。
　　贺司潇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家是先于人而存在还是后于人而存在，或许他心里有答案，只是在逃避。
　　“如果你还没有考虑清楚，孩子，你不该回去。”
　　“如果你不再回去，伤害是会存在，但也不会再加深。”
　　拉过毯子盖住自己的头，贺司潇像只蚕宝宝一样将自己包裹了起来。毯子里还是他的味道，其实走进这个房子开始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味道，就像注入身体里的一剂镇定剂。
　　黑暗中等待黎明的灵魂，永远不会只有一个。
　　拯救别人，拯救自己，拯救自己，拯救别人，人的行为，从来不是那么独立。如同常有人说的，我们需要别人活着，需要别人在我们周围存在，需要别人和我们交谈，如同他们也一样需要我们。
　　III 释放 —— 22
　　
　　
　　陶聪磊接到贺司潇说他在夏程巍那里的电话时，反而笑了，笑得很安心，就像当年听到姐姐告诉他说自己要结婚了一样。原来看到自己关心的人一步步走向幸福也是一件让自己很幸福的事情。
　　不是都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吗，那么我真心祈祷这就是真的。
　　“那好啊，你和程巍半年没有见了，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很多话，一定要说。”
　　“对不起，和你约好了一起吃晚饭的，要不，你也来吧。”电话里的贺司潇，听着倒是真心在邀请。
　　“不了，和你们一起吃饭，有的是机会，何况那个医疗小组还在，我也抽不出多少时间。”副驾驶座上特意跑了半个城市买的点心看来真要去慰问那个认真严谨的医疗小组了。“有事的话随时联系我。”
　　“我会的，谢谢你，聪磊，那……别太累了，注意身体，医生的健康很重要。”电话里的他的小家伙还是那么贴心的人。这个人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完全的好朋友了吧，这样的关系难道不和成为爱人一样重要吗？
　　叫自己聪磊了，终于不是哥哥了，是，朋友，和特别的朋友。
　　“放心吧，小家伙，那就这样，挂了。”
　　“嗯，挂了，拜拜。”没有听到嘟嘟的声音，知道这个人习惯地在等自己先挂，一直都是这样，陶聪磊认识的还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这两个人，现在就在一起，吃着早该属于他们的共同的晚餐。
　　贺司潇离开的半年，恢复单身的夏程巍工作很忙，应酬不少，而和陶聪磊的关系倒是丝毫未变，每隔两个礼拜一定会聚餐一次，AA制，话些琐碎的小事，涉及的范围很广，只是从来没有提到过贺司潇。
　　夏程巍再也不会和其他任何人谈论贺司潇的事情，这点，陶聪磊在贺司潇走后一个月就已经看明白了。而除了夏程巍，陶聪磊发现自己的生活里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和他讲讲贺司潇，甚至包括莫景东。
　　一次家庭聚餐，地点是陶聪磊姐姐的家，人来得不多，一位老人，两个孩子，三个成年人，对于好客的主人来说，实在不多。莫景东提议出去吃，但是被他嫂子回绝了。在厨房帮不上忙，客厅里话不投机，一个人在观景台边惬意地晒着太阳，直到陶聪磊端来姐姐交给他的茶点。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小小的藤编桌子坐着，喝着同一个茶壶里的水，尝着同一位师傅烤的糕点，晒着同一片天空里的太阳，脑袋里想着的人，也出奇的相似。时隔两年多，他们还确实没有单独相处过，而那少有的一次，从那个餐厅的大门出去，他们就再不打算和对方说起。
　　“我没有想到你也会来，医院不忙吗？”
　　“想一块儿去了，你应该更忙才对。”
　　“嗯，是要开始忙了，不过不是我。”
　　莫景东看着陶聪磊，神情反常地严肃，眼珠子转了一圈，有什么想要说出口，却还在肚子里润色。他们的关系，亲，又不那么亲，远，又常出现在一处。他的亲姐姐和他的亲哥哥喜结连理，两个人在婚礼上作为伴郎初次相见，点头微笑，握手祝福，从此一家人，亲，却还是远。他在医院忙着救死扶伤，他在商场忙着聚资敛财，南辕北辙的生活，远，却还是亲。
　　“我堂哥可能要结婚了，他你也是认识的，也许还是要我当伴郎，会……很忙啊。”
　　“是吗？这么快？”
　　“快吗？也是哦。”莫景东望着天，眼睛半眯着。“他们认识有两个月了，副省长的女儿，估摸着不出一年也要扶正了。我还笑话他是在上演现代版政治联姻的戏码，只是那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自己？为什么？”陶聪磊一直认为这个人是爱贺司潇的，只是这样的理由给出来，成立得了吗？那个晚上贺司潇怎么都不愿意说出来的人，应该是他没有错。
　　“为什么？”莫景东看了陶聪磊一眼反问道。“你能给一个为什么不的理由吗？”
　　问他爱他吗？陶聪磊自己都能把这个问题堵回去。他一直不也是那么想的吗？最合理的生活，对自己最有意的生活，有人比他早一步去做了，却突然看不到当初构想的那个清晰的未来，那个他要去的地方。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我也想过，他比我们更早地也已经想过，然后呢？”莫景东叹了口气，掰着那个无辜的漂亮点心。“我对他说，你既然那么决定了，就不要再想了，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呢？他就是……想得太多，顾虑太多，才会到现在这样的局面。早些年干什么去了，换成是我，直接栓在自己身边，天南海北，哪个地方不能去，哪个地方没生活？……你知道吗？我堂哥是我们家族里最让人骄傲的孩子，所有的长辈都喜欢他，对他寄予厚望，唯独我，永远被踢来踢去不招人喜欢，但是……我从来没有羡慕过他。”
　　“干嘛和我说这些？”没有了第一次谈话的乖张，陶聪磊不喜欢这个人严肃的样子，他不喜欢所有人严肃的样子，因为他存在的状态已经够严肃了，除了在那两人面前。“日子都订了？我没听我姐说起过。”
　　“还没对外说，我也不是故意要告诉你的，心里憋着，你又来了，正好认识，我们总不算是陌生人吧？于是就只好委屈你收一下。”莫景东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你呢？预备什么时候赴我哥的后尘？”
　　“我？”脑海里闪过某人宁静的睡脸，看不到场景，在码头，也在自己怀里。
　　“对，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考虑考虑，可千万别再找我当伴郎，不过就我们的交情，应该也轮不到我，啊，也难说，指不定人家比你结得更早，一下少了两个选择，说不定真得是我，哈哈……喂，你不要板着个脸，多少我们也是亲戚，给我个好脸色啊，真是的，你可是第一个听到这消息的。”
　　“会大办吗？”
　　“大，当然大，那何止是婚礼，绝对会是一场E城上流社会的社交宴，那个Ju爷应该也在邀请名单里，然后夏程巍作为本市新晋上来的青年才俊，又和Ju爷关系那么密，肯定也会收到请帖，还有那个警察，他的父亲是局长，他们也会受邀。那个会客的名单可以无限的长，却也许唯独不会有他的名字。这样的事情可远可近，说订婚说结婚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婚礼，自古就是一场秀，主的绝不是两个人的戏。”
　　“莫景东，你说的，可远可近，也许最后会黄。”
　　“你那么希望吗？”莫景东摇了摇头。“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陶聪磊，我……还真找人去查了，你知道我收到的报告里写了什么吗？它是昨天才放到我办公桌上面的，只有一页纸。KJ实在是太厉害了，我交代给他的，除了Ju爷查不清，所有的事情他都能给你理出一个所以然来。……曾经我看着我哥，心里想着，有些贺司潇的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想那个时候他看着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有些贺司潇的事情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我可以倾诉。”
　　“莫景东，他将要的婚礼，我们过去和现在的谈话，还有别的我们做的事情，其实都和贺司潇本人没有关系，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他……从来没有关系。我们那么做，只和我们有关系。”
　　“哥上次告诉我，说他们已经没有可能了，现在我想……我们也没用可能，那……你呢？”
　　“他是我的朋友。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还是，你最聪明啊。”莫景东自嘲地笑了笑。栓在自己身边，到哪儿都带着，天南海北，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这样的想法多么疯狂。他不怕的，从小就不怕疯狂，只是那个人，让他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都说第一个爱上的人会受伤，不是因为对方不爱自己，而是自己对爱期许太久。
　　朋友，是陶聪磊和贺司潇第一次单独见面时定下的，那是他们最初的存在状态，也是唯一的存在状态，他们的相识，从两年半前到现在，果真如若初见。在很多爱的不幸里面，或许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爱里面的人，没有办法带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生活去爱另一个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生活的人。
　　我们渴望融合进去，渴望吸纳进来，把两个人结合成一体，如影随形，不离不弃。我们饮同一个杯子里的水，分享同一个块面包，然后世界上少了两个“我”，多了一个“我们”，于是我们以为自己朝着幸福多迈进了一步，不知道的是，其实只是从圆心外一个点走到另一个点上而已。
　　然而，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不是吗？
　　那次在观景台上的谈话，在咽下那顿丰富的家宴，离开那个房门，钻进自己的车里后，陶聪磊就很快把它给忘记了，直到刚才接到贺司潇和夏程巍一起的电话才想起。
　　那场婚礼，还没有动静，但是从姐姐和姐夫近日增多的活动里陶聪磊知道，近了。莫源，是他们中第一个和贺司潇产生联系的人，第一个想着要和贺司潇绑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也是第一个彻底要走开的人。陶聪磊知道他们最后都会一个一个的离开贺司潇，一个一个建立自己不同的生活。也会像Mickey一样，留下一点什么在他的心里陪着他继续。像所有的演出最后都会落幕，所有的宴席最后都会散去，所有的车辆最后都会靠站。第二天天再亮，再上演的剧目，再开始的宴席，再启动的行程，如有雷同，也只是巧合罢了。
　　和自己感受日光的人很多，而沐浴夜色的，一个，或许就真会幸福。
　　“那个人对你，是他吗？”
　　看着手机屏幕里小小的照片，陶聪磊笑得很灿烂。
　　车辆发动，从贺司潇暂住的小区门口驶离。长长的一口气呼出，心跟着轻松了。
　　III 释放 —— 23
　　
　　
　　“有想过带聪磊见见Ju爷吗？他是医生，望闻听问，即使一直从的是西医，也知道点的。”
　　饭桌上，贺司潇舒服地坐着，什么也不插手，看着夏程巍端菜上来，脑子里还不停出着主意。
　　“不过Ju爷不太见外人，不过是你的朋友的话可能会例外，而且现在Ju爷似乎很喜欢抛头露面。……越想就越觉得奇怪，这个人，我一直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是心理医生吗？”
　　三菜一汤，香喷喷的米饭，递上的筷子还是自己特定的一双。当初一起买的，还是一对儿。
　　在外面兜了一圈的人成熟了不少，可是一进到这个屋子里，惰性就又回来了。自然地享受着某个人的倾情服务，看着他忙碌，还不停偷瞄自己，脸上，眼里，一片阳光灿烂。是因为这样所以想要回来的吗？再看看他，如果可以，让他和自己一起走。如今的贺司潇，是不是有能力去保护别人，去承担爱了呢？
　　“我的朋友Ju爷都认识，更何况是聪磊，他可曾经是你的主治医生。”
　　在贺司潇对面落座，为他盛着汤。时间真的像是在这个屋子里停止过，现在又开始走了，只是到天亮，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思念了很久的人近似无赖一般等着他服侍，心里却乐得不行。本来怕他和自己太见外，怕他会拒绝自己的好，现在看来，担忧错了地方，原来还有比这个更棘手的问题。
　　“自己喝，要喂也可以，吱一声就好。”夏程巍将盛好汤的小碗放在贺司潇面前。
　　“我是来做客的，哪有客人动手的道理，不过喂进肚子里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做的。”贺司潇故意强调着那几个词，小心地拿起碗吹了吹，小口喝着，还时不时抬眼望望对面的人。
　　在这个屋子里坐着，气氛显得很诡异，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碗筷轻声的碰撞穿插其中。
　　合二为一，不再是你，不再是我，就像孩子，来自父母，却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
　　“这次来了，还走吗？”饭吃了一半，谈话终于进入正题了。
　　“不知道。”回答陶聪磊的，也是这样一个答案吧。唯一的一个答案。“你呢？一直留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也是，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大了，提供了不少工作岗位，有了工作，有心理疾病的人应该也会少不少。那个诊所，我来这里的时候兜过去看了看，你去看过吗？现在变成宠物医院了。想买只小仓鼠养养，又想到了花小乖和乖小白，呵呵，其实，现在吃老鼠的猫咪应该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吧？”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打点好这里的一切和你一起走，去哪里都可以。”夏程巍说着，没有特意去看贺司潇。“你知道吗？Ju爷告诉我，我的家乡和他的是在一个地方，都是在G城。很巧的，常邵宇也是那里的人，那里，还有一个华清昊为Mickey准备的家。可是我都不记得了，没有任何映像，从小走的地方太多，最后也就不在乎哪里是自己的起点。不是说开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结束吗？”
　　“G城？”小琪喜欢的城市，他去过那里吗？摇摇头，告诉自己很多次，不要再想小琪的事情。
　　“Mickey和Ju爷一起去过G城。”夏程巍注意到了贺司潇的小动作。“贺司潇，你还在找寻和Mickey有关的真相吗？这半年，每到周末，再忙我都要去陪Ju爷吃晚饭，然后我们说很多的话，其实一般都是他在说，我在听。每次只讲一点，就像连载故事一样，后天又是周末，我还会去，Ju爷说再不多久他所有的话都要讲完了，他说讲完前你要是还不回来，他去找你。你……是因为还在乎才回来的，是不是？”
　　“爸妈说我应该自私一点，彻底开始新生活，和你们都不再联系，而Ju爷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一个仇人。”
　　“在族里那么多的孩子里，只有Mickey，是非法绑架来的，Ju爷……”
　　“夏程巍，跟我走吧。”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心脏的搏动，相隔不过一米的两个人对视坐着，谁也不敢眨眼，不敢移动。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记录着流逝中的时间，和彼此溢于言表的情意。
　　“夏程巍，你不能走。”
　　贺司潇笑了，两句话差了一分钟，都是自己在说，看到了第一句话出口后夏程巍扩张的瞳孔，知道这个人也是那么想的。注意到第二句话出口夏程巍眼里释怀的信任，他的宝贝，还是那么善解人意。
　　“Ju爷有些生意我顶着，不是因为那块肥肉多么诱人，是我们有太多的人需要保护，像你说的，有很多很多的人靠着我们在过生活。上个月有一次小火拼，死了一个隐士和几个手下，一个少爷重伤。贺司潇，我们不是黑帮，不是在混世，我们在努力着去扭转局面，把一切带入正规，带进阳光底下，哪怕迟了晚了都要那么试试。从Mickey在月圆杀第一个人起，Ju爷就开始了他的洗底计划。对手太多，生意太大，要对付他们比我们想象和计划的都更为艰难。在族里，我算是一个没有经验和没有威信的少爷，Ju爷最后还是决定由我来完成他的计划是因为他相信，不，他知道我和他有着一样的信仰。贺司潇，我必须做成这件事情，对此我没有任何怨言，现在更是如此，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会支持我，会继续爱我。”
　　“你个白痴。”贺司潇仰了仰脖子，睁着眼睛不愿意眨，怕一动就有太满的东西要掉出来。
　　“Ju爷的家，是我长大的地方，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做，不仅是我，司空，罗阳，甚至是常邵宇，我们都不会后悔，告诉你这个，是希望在关键时候，贺司潇，你可以自私一点。”
　　“对啊，自私一点，把你们都打昏了空运走。”贺司潇用手掌擦了下眼睛。“褚俊说他近来很忙，多少和你们也是有关系的吧？你的公司弄得那么大，那么招摇，是引开视线还是吸引视线？什么东西我不懂你们就弄什么，是这样吧？什么游戏危险你们就玩什么，没说错吧？司空说他一直负责的是Ju爷的私人药品加工厂，暴利的产业，里面，还有更暴利的东西吗？跟我说实话。”
　　“Ju爷很讨厌毒品，我们不碰这个。还记得以前有个少爷沾染了，被Ju爷关起来强制治疗，下手很重，那个人这辈子怕是都不敢碰。……现在他在一个小镇上开着自己的小卖部，前两年娶妻生子，过着很平凡的生活……他智力不如当初了，很多事情也不记得，我们有去看过他。……他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那么你呢？”
　　“除了毒品，你还会想到的第二个东西，就是我在做的。Ju爷很早就说过，保护和破坏像左手和右手。”
　　“那么常乐呢？”问话的声音都有些微颤，帮自己换个心脏对于他们，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我可以回答你常邵宇的事情，但常乐，要你自己去问。”夏程巍停顿了一会儿，动手收拾起饭桌。“他已经长大了，作为族里最小的一个少爷，他不会那么轻松。……贺司潇，绑架Mickey后，族里，再也没有别的孩子进来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没有新的后任者，对于现任者来说，就像被绝育了一样。”
　　“我看到了你背后的伤口，是……那样留下的吗？”贺司潇依旧坐着不动，看着夏程巍一个人收拾。
　　“那个……你看到了？”夏程巍抬眼看了看贺司潇，很快露出了一个“没什么”的笑容。“看来混血专家还是很有用的，疤痕的事情是挺麻烦，只是我想一个男人留点疤在身上挺有味道的就没那么在意。”
　　“疼吗？那个地方，不是靠近肝脏吗？虽然没有贯穿。真没伤到？”贺司潇一把抓住夏程巍伸过来拿碗的手，抚摸着那个总是在自己身上留恋的手掌，果然，在虎口处多了一些茧，还是新的。半年没有联系，也知道发生了很多的事情，自己不在身边，就那么照顾自己吗？
　　“不是直接击中的，很小的一片散弹，只是扎进了肉里，都没有流什么血，没事的，嗯。”夏程巍抽出自己的手。“我去把碗洗了，过会儿给你切水果，乖乖坐着等我，好吗？”
　　贺司潇没有回答，对着夏程巍淡淡笑着，水润的眼眸里闪着光。
　　夏程巍将碗叠起来，拿着转身进了厨房，直接走向那个才被清理过的水槽。
　　“是我让你睡在黑暗里的，所以我们……一起睡吧。”
　　看着夏程巍立在水槽前的背影似乎动了一下，贺司潇的心跟着一紧，又开始疼了。水哗哗的流着，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响，掩盖住的除了渐快的心跳，还有没有忍住的抽咽声。
　　“夏程巍，你真的像Ju爷吗？你不像，一点不像。他是一个绝望的活在过去不能自拔的病人，你不是，你年轻，健康，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爱着你，你和他不一样，夏程巍，你不曾失去过你爱的人。”
　　离开座位走进开放厨房，伸出手臂环住那更为结实的腰身，将自己的胸膛贴在那让自己安心的后背上。
　　“他们说，处于险境中的人需要一个信念，一个让他化险为夷，坚持下去的信念，我给你这个信念，夏程巍，你听到了吗？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在这里，所以，把那个信念抓紧了，任何时候都别丢。”
　　湿湿的手抓住握在自己腰间的那双被自己亲吻过无数次的手，牢牢地抓着。
　　III 释放 —— 24
　　
　　
　　贺司潇回来的消息在他那天坐进陶聪磊的车之前就已经传到了Ju爷的耳朵里，紧随其后的车辆里，坐着的是他派去保护贺司潇的隐士。现在的情况不比几年前，过去并没有人真的想要伤害贺司潇，那样的疼痛太强烈也有爱在一边安抚，而现在，是真的有人可能会对贺司潇不利，原因很简单，他是Ju爷在乎的人。
　　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次联系里透露过这方面的事情，Ju爷不敢想象如果真有那么一刻这个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他还能不能像上一次的伤痛一样转嫁悲伤，颠覆自己重新开始。Ju爷知道自己老了，已经再也没有当年那样的魄力和勇气，没有了扭转乾坤的野心，或许从来没有过。
　　失去孩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再完整。
　　“Ju爷你找我？”司空轻敲了一下门走进来，隔着那张深色的旧书桌站着。做这张桌子的并不是什么好木头，很普通的一张旧式书桌，但是Ju爷到哪里都带着，他们知道，那是属于他家里的东西。
　　很多时候我们被迫要离开自己的家，我们不能把它扛着一起走，因为我们比蜗牛强大，所以我们带走一样东西，一直带着，因为它就是我们整个家的浓缩，就像浪迹的人心里留存的灯火。
　　“最近很忙吗？”
　　“还行，都能应付，夏程巍确实还有些能力。”
　　“不忙就是心不在焉了。”Ju爷的脸上挂着笑，难以形容的一抹笑。
　　“Ju爷，有话您直接说，我哪里做错了，我改，要罚也没有关系。”司空眉头微皱，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唯一瞒着Ju爷做过的额外的事情就是给贺司潇的那通电话，他不可能连这个也知道。
　　“就是这个。”Ju爷指了指桌上的一盒新的雪茄。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是古巴货，很上等，Ju爷您不喜欢？”这盒雪茄司空知道，是完全纯正的好货。
　　“我喜欢你上次给我的那一盒。”
　　“上次？”垂在身侧的拳头一下握紧，连心都跳快了一拍，额头开始渗汗，慌得不行。
　　“是的，孩子，上次那盒，我很满意，所以你再拿盒过来，我要一模一样的，所有的成分都要是一样的。”
　　“那盒……我备不了了。”司空低着头，避开Ju爷的视线，那眼里，居然流露着淡漠，有如他第一次看到贺司潇时从他眼里看到的那样，没有责备，没有怨恨，不带绝望，也不含希望。
　　“你备的了的，司空，Ju爷要的东西，你一定会给我弄来，不是吗？”Ju爷站起身，走到司空身侧，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孩子，去弄一盒过来，我真的很喜欢，也很需要，你懂吗？”
　　“为什么？”抬起的眼里，又红又湿，嘴唇似乎还在颤。“您不需要它，谁都不需要。”
　　“这个周日，我希望看到它出现在我的桌上，司空，如果你做不到，也会有别人帮我做，但我希望那个人还是你。”Ju爷收回手□口袋，靠着书桌看着眼前这个从来不在他面前流露真情的男人，嘴角上翘，心里乐呵着，终于还是抓到你的心了。“我选的孩子，不是只要有姿色的，我要他们有头脑，有心。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当头，想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不再违心地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你想要强大，我都知道，因为我以前也是那么想的。可是司空，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我们做，不与我们自己的心愿有关，我们做，不是为了没有伤害，是为了将伤害降到最低。”
　　“我知道你有了计划，我们谁都干涉不了，可是Ju爷，我还是要说声谢谢，谢谢你这么多年为我们做的事情。现在的局势很复杂，我会尽力稳住，你也一样，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盒雪茄，给我带来。”
　　“好，我会的。”司空深吸一口气，将眼里所有的东西都收了回去，直直地看着Ju爷，又成了一个听话的手下。“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先下去了，有个人不听话要造反，晚上要去平了他。”
　　“你办事我不担心。还有，贺司潇回来了，你知道吗？”
　　“Ju爷有什么要交代？”
　　“只是告诉你一声，人，我已经派人保护了，你还是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就好。”
　　“Ju爷，我还有一句话。”司空微仰起头。“我也可以接你的位置，夏程巍，你就让他和贺司潇离开吧。”
　　“留不住的我从来不留，不愿走的我从来不赶。”Ju爷转身走回到书桌后，又是一副大佬的模样。
　　“我下去了，Ju爷。”司空识趣地鞠了个躬，退出了这间阴暗的书房。
　　门被轻轻的带上，连远离的脚步声都是那么轻。
　　胃又开始作痛，Ju爷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熟练地倒了一颗扔进嘴里，直接就着唾液咽了下去。胃疼还是小事，最严重的就是大脑神经受损，结果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那个时候真的到了，就再也不会有遗憾，疼痛，无奈和挣扎，因为这样高级的感情不是所有生命都体会得到的。
　　司空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去了停车场。自己的车里，一个人坐着，放下车窗对自己笑着招手。
　　“怎么那么光明正大地就坐我车里了？”开门进车，没有多看副驾驶座上的人。
　　“非常时期，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有什么就直接说吧，我还有事情。”
　　“下下个月有一场盛大婚礼，Ju爷他们也会受邀，还有其他一些龙头，也包括你们的死敌，提前告诉你一声是想让你们有个准备。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多安排些人。”
　　“需要吗？还真能动起手，多大的事情，他们不敢。”
　　“明着不敢，那天人多，暗枪一来，谁能保准儿？反正话我放下了，真是，一点不知道谢我。”
　　“KJ，其实你不用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个。”
　　“我们是好兄弟，不是吗？当年Ju爷找我们，你说了好，我摇了头，我们有了各自不搭界的生活，现在又碰到算是缘分未尽。今日景东是我最好的兄弟，很多事情我要替他考虑到。他堂哥的婚礼，已经够秀的了。”
　　“好，我知道了。还有……谢谢你，KJ。”
　　“还真跟我客气。”KJ垂了下司空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僵僵地。“你要我查的事情，进展还顺利，有了结果我会亲自来找你。你们……都是很执着的人，对此我不多说什么，还是老话一句，不是你的，莫要强求。”
　　司空只是略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KJ推开车门下车走了，又只留他一个人在一个小空间里。
　　KJ本没想这天来找司空，刚把贺司潇在E城的新住址给莫景东，此人就已经奔了过去，原本安排的午饭泡汤，就来了这里。Ju爷的人倒是没拦着自己，还对他挺是客气，原因很简单，他没有威胁。
　　KJ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他和司空一样接了Ju爷抛出的橄榄枝，他会住在这个大宅子的哪个房间里面，被隐士叫着石少爷，专门负责为Ju爷收集情报，生活可能差距不是特别大，却绝没有那么自在。
　　司空让KJ查的事情，和莫景东让他查的事情是一样的，就是关于Ju爷的过去，在Ju爷成为Ju爷前的那个人的事情。他们想要知道，在此刻应该已经不全是因为那对双胞胎了。
　　贺司潇回到E城，等着他的人比以往更多了，隐士在身后跟着，他自己的人也在附近，这个人很要紧，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要紧的人已经被别人注意到了。一个卧底被Ju爷处理前就将消息放了出去，现在几乎所有Ju爷的对手都知道他有那么一个宝贝在。Ju爷的宝贝就像阿基里斯的脚后跟，只如今这已经成不了秘密了。
　　这个消息他们其实都已经知道，除了贺司潇本人。
　　“他，该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
　　“景东，你会去告诉他，还是等别人告诉他，还是等他自己发现？”
　　“KJ，我的想法还是和两年半前一样，我想这个人，幸福。”
　　“福兮祸所伏。”
　　“现在的贺司潇不同以往了，他也会保护自己的。”
　　我们常常被迫加入一场已经开始的无休止的竞争，我们没有选择的和一些人成为对手，这是我们都在过的生活。没有好没有坏，没有应该没有不应该，我们只是在里面，做着什么，有意的或者徒劳的。
　　III 释放 —— 25
　　
　　
　　贺司潇没有想到莫景东会在租房外等他，这个浑身名牌的优雅男人很不搭调地倚着门坐在地上，连张纸都没有垫。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显示屏上某个号码在闪，只瞄了一眼，没有理睬。
　　“景东？你的电话响了。”贺司潇走上前，说了一句特实在的话。
　　“你来了？”莫景东一下从地上蹿了起来，根本就是扑着过去抱住贺司潇的。“真是，一走就是半年。”
　　“景东。”任由自己被抱着，腰还正酸，没做什么反抗，见面被拥抱对于贺司潇来说，实在太正常了。
　　“我一听说你来了，就跑来看你，不会嫌我太鲁莽吧？”
　　“我知道你会来，你不来我也会来看你和小源哥哥。”
　　“怎么不叫我哥哥了？”莫景东松开贺司潇，手还抓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我大了，再那么叫怪奇怪的，你不喜欢？咱们有差很多吗？小源哥哥不一样，他是爸爸的挚友。”
　　“你……黑了，结实了，更加帅气了，真的，看着就清爽。”
　　“我也挺喜欢这样的，进屋说话吧。”转个身开门，顺便挣开了莫景东抓着自己的手，贺司潇只微微一笑便自己推门进去了。一路坐车从夏程巍那里回来，贺司潇不是没有注意到身边跟着的人，除了隐士，还有一批他不知道的，后来看到低下眼熟的宾士，出了电梯又看到门口坐的人，多少也明白了一点，那些人，算是莫景东的，只是他们是跟着自己，还是保护莫景东，就不清楚了。
　　“来了也不通知我，心里不乐意着呢。”莫景东在沙发上坐下，故意做出一个不爽的表情。
　　贺司潇从冰箱里拿了两听可乐放在茶几上，开着其中一瓶，自己也坐了下来。
　　“别客气，喝吧，聪磊帮买的，没有啤酒，水还没烧，没法茶泡。”
　　“换成是我，也给你买这个，酒什么的，你一喝脸就红，看着……你知道。”莫景东也不避讳，不管手里做着什么事情，眼睛只盯着贺司潇看，嘴角还挂着暧昧的笑。两个人第一次喝啤酒的情景可还是历历在目的。
　　“景东，你是一个一直可以和我说真话的人，对吗？”没有在意莫景东的眼神，清楚他心里想着什么，更清楚这个人也只是在想想而已，不打算多寒暄，这个他向来也做不来，便直接入了主题。从夏程巍那里出来，看着E城的夜色想了很多事情。天幕的明月纤细，芽儿一样。“聪磊告诉过我，当年我和小琪的事情是你查出来的，也是你和聪磊说明白的，那时你怎么看的我也知道了，想跟你说声谢谢。现在，我依旧希望你还是那样，真的尊重贺司潇的选择，而不是什么你的小可爱之类的。”
　　“你都说那么明白了，我也不和你糊涂。”莫景东微收了些脸上的随意，爱慕什么的，他倒是在任何时候都没有藏过。“你才回来吧，和夏程巍见面时间也不长，他应该没说什么，光顾着和你叙旧了。”
　　听到这个，贺司潇的脸忽的一热，很自然地伸手摸了下脖子，完后才发现莫景东那挑高的眉毛。
　　“我没说那个，不过……呵呵……在我面前，你啊，就老实点，你什么人，夏程巍什么人，我可清楚呢。”
　　贺司潇尴尬地笑了笑，和莫景东那得意又无奈的坏笑映衬着，多了分调皮。只片刻，两个人有回复了常态。
　　“景东，我知道你和Ju爷有生意的来往，和夏程巍也接触了很多，那么这次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实话？哪方面的？”
　　“我想帮助夏程巍，帮助Ju爷。”
　　“懂了。”莫景东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停弹跳着。
　　“景东，你会帮我吗？”贺司潇往前探了探身体，试探地小声问道。
　　再次抬起脸，又不见该有的严肃，带着笑意的脸上，仍旧显得玩世不恭，可望着贺司潇的眼睛，除了更加明显的深情，还有一丝担忧和信任。像他对KJ说的，现在的乔任梁，已经不一样了。
　　“乔任梁，只要你开口的，任何事情，王传君都全力以赴。”
　　算是承诺吗？自己要接吗？王传君的承诺和张殿菲的承诺还是有些不同的吧。知道很多人情债自己还不了却还是要去借，因为现在帮的不是自己，还有很多他关心和要保护的人。
　　“从我到了E城，跟着我的人除了Ju爷的隐士，还有你的人吗？”
　　“有，我让KJ派的。”
　　“还有别的人吗？”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出门前夏程巍执意要开车送他过来，但到了门外他就一下被贺司潇给说服了，估计是因为他也看到了隐士在附近。正如此，贺司潇不能留在夏程巍的身边让他保护，有他在，这个人就会乱，就会失水准。确定了彼此相爱的人，要做的是努力去给彼此幸福。
　　“有，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因为……Ju爷的死敌太多，他们中很多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们知道那些人会做些什么，不是说我们怕他们，而是……你，我们输不起，一次都不可以。”
　　“需要我怎么配合，你说，我都会认真合作。”
　　“从现在开始我会派车给你，你去见见Ju爷，看他怎么说，毕竟面上的还是他。”
　　“也许……”贺司潇突然笑了。“景东，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了什么吗？……你一定会认为我住在这里不安全是不是？所以我应该跟着你住或者回到和夏程巍的家，你说呢？”
　　“答案不是在这两个选项里？”
　　“如果我说我想去Ju爷的宅子里住，你觉得可行吗？就……住在小琪的那个房间里。”
　　“贺司潇，你不会还……没放开吧？”
　　“没那么放开，也没抓得那么紧，可以两全其美，不是很好？因为一个人住这里，必定给你们添麻烦，和你回去住，不太合适，而和夏程巍……我会担心他，所以Ju爷那里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贺司潇，你……真的成熟了很多，我都……不好意思再叫你小可爱了。”
　　“那你就叫我小贺吧，反正你也喜欢那么叫，小可爱就实在有点……呵，你明白。”
　　“我明白，小贺。……谢谢你，让我保护你。”最后五个字，说得自己都觉得特煽情。
　　“你们都喜欢保护我。”贺司潇无奈地撇了下嘴。
　　“这不好吗？”伸出手臂揉了揉某人黑黑的细发，温顺的样子，真是乖巧。
　　“不讨论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贺司潇晃了下头。“对了，这半年，你……们，过得好吗？”
　　“哥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吧？”
　　“我昨天刚回来的，今天去见过夏程巍，他……我把他排在最前面了，聪磊不一样，他是我很好的朋友，一个……也可以把我只当作一个朋友对待的朋友。……景东，我爱夏程巍，也只爱夏程巍。”
　　“我知道你爱他，也许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早的，我就知道了。”
　　“那你……”
　　“就是想趁着你那阵子混乱，多占占你便宜，我也不亏，亲了也摸了，哈哈，我就是那么想的。”
　　“也为此被打了，呵呵。”对视而笑，找回到的是他们不曾一起拥有的年少。
　　“我哥要结婚了，就在下下个月的中旬，会大办，估计整个E城的名流都会到场。”
　　“结婚？”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人都坐得僵硬。“他要结婚了？”
　　“小贺，我哥……压力很大，我们这个家族，你知道，很多事情，我们没得选择。我哥能坚持爱你那么多年，保护你那么多年，已经……是他，是家里人的极限了。有时候我真的很为你们高兴，很高兴你不是那样爱我哥，很高兴我哥做了那件让他彻底对你放手的事情，不然……你们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你什么都知道？也是，你从小就很厉害。”贺司潇低头小口喝着可乐，罐子被两只手紧握着，还是有些抖。
　　“小贺，我还知道他会继续爱你，只是再不会说出口而已，或许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你，他只是一直那么在做，过去，现在，将来，他都会，哪怕在最伤害你的那一刻也是如此。”
　　“景东，你觉得他那么做，傻吗？”
　　“傻，傻透了，真的，爱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很傻，可是……傻，不对吗？违法吗？违道德吗？”
　　“你是想告诉我，你也会那么傻吗？”
　　“让你爱我不是我爱你的唯一原因，也许是最重要的原因，必须的原因，却不是全部。”
　　“你对聪磊说，谁活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的那一个要怎么去获得幸福。我们都是一样的，活着，不仅仅是去呼吸，去挣钱，去享受，是要去获得我们的幸福。你，小源哥哥，他们，你们都是好人，都是贺司潇生命里很要紧的存在，所以你们都值得获得幸福，而这个幸福，要和你们自己有关。”
　　“其实只能说，恰好不巧，你的幸福与我们的幸福，无关而已。”
　　“景东，我的内心很狭窄，装不下太多，装了家人的爱，装了自己的爱，装了巍的爱，其他与个人有关的爱，都没有位置了。这次我回来，有一个目的，是我进这个房间前才想到的，我……来接一个人回家。”
　　“那个人……不是Mickey，对吗？”
　　贺司潇微笑着摇了摇头。
　　“无论你做什么，我说过，我都会支持你，我想……看到你幸福的样子。”
　　朋友，也是一辈子的人。
　　III 释放 —— 26
　　
　　
　　常邵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独自处理着一些文件，他已经正式成为夏程巍所属公司的首席法律顾问。表面上他和夏程巍是雇佣的关系，实际上，他们的地位是对等的，还是原来那个一样的身份，Ju爷的少爷。
　　这半年多里所有文件的备份都在他手中，甚至包含一些机密文件的原件，一些本应该进碎纸机的文件。以他所持有身份的眼光来看，那些东西还有一个更加动听的名字，叫做证据。
　　“邵宇，你还在忙吗？一起去吃饭。”罗阳敲了三下门，自己开了进来，现在他是常邵宇的专职司机和助手。
　　“还有几份文件我分类整理一下就好了。”常邵宇并不避讳罗阳，他知道他清楚他的行径，就像他也明白在他的手里有一些经由Mickey之手保留的证据。他们还有一个更大的共同点是，对于自己收集的东西具体要移作何用，心里并没有底。那些资料在罗阳那里放了两年半未被动过，常邵宇新整理的也被好好摆放着，没有被再次打开。很多时候我们做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定有什么目的或要什么结果，只是那么做了，自己的心会跟着踏实，跟着安稳。“如果你饿的话，先去吃点吧，不用刻意等我的。”
　　“想和你说说话。”罗阳走到常邵宇身边，看着他桌子上的文件。“贺司潇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常邵宇没有抬头，只是拿着文件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不仔细点还发现不了。
　　“他现在处境挺危险的，你也知道？”
　　“Ju爷会保护他，夏程巍会保护他，莫景东他们也会保护他，不是吗？”
　　“邵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想担心他，想把他捧在手里，也得要他自己愿意才行啊。”常邵宇抬起头，眼里的情说不清道不明。“你半年没有见到贺司潇了吧，他和过去……确实不大一样了。我反而觉得现在的他才最像Mickey，我是说真实的那一个。最真的Mickey，也是觉醒的贺司潇，他自信，果敢，有主见。他的眼里依旧纯净却闪耀着光，不再退缩在一个固定的身份里，不再隐藏自己的渴望，这样的人……我抓不住，却一定会去抓。”
　　“你告诉我，是因为我可以理解你吗？因为我也曾经真实地体会过这样的矛盾和不甘，而你全都猜到了？”
　　“罗阳，Mickey毕竟不存在了，而贺司潇……”常邵宇将手里的文件收了起来，放进一个暗格里。“我们常常会有这样的念头，如果我最先认识你，如果你的身边只有我，如果我早一点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或者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么你会不会最爱的那个人是我？真的有这样的可能吗，如果这些如果都成立了？”
　　“邵宇，记住了，世界上有一种悲剧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们只是远离了这样的一个悲剧而已。”
　　“这里有一些文件，可以把夏程巍扔进大牢，关上很多很多年。我可以做得很自然，不会有半分怀疑落到我的头上，真的，很多次我都那么想过，可……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那个存放在贺司潇那里的常邵宇似乎在哭，他说常乐你难道忘了吗，你承诺了要让一个叫贺司潇的人幸福的，你说过你不会干涉，不会牵绊，不会支配他。你是一个律师，你要有自己的道德准线，你要守护住自己，才能谈论如何去爱别人。”
　　“邵宇，我真的不知道，你会爱得那么深，那么真实地爱一个人。”罗阳捏了捏常邵宇的肩膀。“我没有什么话可以来劝你的，也没有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你要的只是时间。”
　　“我们不说这个了，Ju爷的情况怎么样？”常邵宇边说边站起身收拾起随身挎包。
　　“我们谁的话他都不听，那个跟了Ju爷很多年的私人医生气得都骂娘了。”
　　“不是有偷偷拿Ju爷用过的物品去化验吗？依旧没有结果还是样本太少，被污染太严重？”说着话，两个人已经一起离开了常邵宇的办公室。这一层，只有两间办公室，常邵宇的，还有夏程巍的。
　　“有些眉目，还没有定论，毕竟是背着Ju爷做的。这件事情可大可小，目前除了你我，司空，夏程巍，那位私人医生，Ju爷的一位贴身隐士，以及族里一位和Ju爷关系很铁的长辈外，没有人知道。只是这样一罗列，人数还是很多，万一消息泄露，我们的处境就更加麻烦了。”罗阳说话的声音不高，手里还一直摆弄着一个小小的仪器。这个东西是他自己弄来的，可以屏蔽掉方圆百米内的所有信号。
　　“你把那玩意儿关一下，我要打个电话。”
　　“呵呵，进电梯再打吧。”罗阳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这可是个好东西，送你一个？”
　　“你给我，还有不要的道理？”
　　“今天吃饭的时候，想听Mickey的哪一段故事？”罗阳问得漫不经心，先一步入了电梯。
　　“就着上次那的断点继续。”常邵宇跟了进去，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很多都说，人，到了最后，还有的，就只有记忆了，而记忆，也是会骗人的。”
　　电梯的门关上，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员工都下班回去了，只有他们总裁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司空穿着一身白色防护服，独自在他药品加工厂的一个实验室里，对着桌上那盒新准备的雪茄发呆。
　　自己心里曾经有什么计划，现在已经模糊了，曾经那么恨过一个人，恨得想要他的命，现在才发现被自己要了命的人自己其实不很，甚至还叫不上名字，而被自己意识到要恨的人，却无法去夺走他的命。在司空的道德准线里，没有一条说去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是不对的，因为他成长的环境教育他，所有人出生时都一无所有，他们后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里夺来的，就像那些拥有很多的人以前做的一样。掠夺，不断地掠夺，直到自己成为别人的目标。他所成长的世界简单而残酷，他也希望自己的内心如此，却又一次失败了。与掠夺相对立的，就是奉献，夺不走，就把自己也奉献进去。
　　看到Ju爷吸自己送的第一支雪茄时，全身的血液都在身体里肆虐，内心的自我狂妄地大笑，想象着有一天这个高大而不可一世的人重重摔倒在地上的情景，看着他仰视着自己，那眼神，就像他们小时候看着他时一样。我要给你一个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选择，多么地仁慈，可是你自己都没有的，你拿什么去给别人？
　　“司空，我知道你一定做了什么，虽然现在我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我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你只是Ju爷的一个司机，有什么资格对一个少爷大呼小叫？”
　　“我只是不想你做傻事。”
　　“对不起，罗阳，我必须去做点什么。”
　　明明知道不该用鸡蛋去碰石头，谁都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不管给出多少理论的支持，不管撒下多少的豪言壮语，都看不到一块被鸡蛋击碎的石头，却依旧会像那不怕虎的初生牛犊一般。
　　不是因为会失败我们才放弃尝试，而是因为害怕潜在的失败，因为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所以才会在结果到来之前放弃。不是因为那最后的可怕结果，而是那个对可能结果的推测，让我们失去了扭转乾坤的机会。
　　这个“我们”里，Ju爷就是其中一个。
　　拿起一支制好的雪茄放在鼻前嗅了一下，比上次出来的效果更好，司空笑着，再没有得意。
　　门外轻轻的敲门声，一位有点资历的隐士前来看他，带了一份点心。这个隐士是司空跟Ju 爷要来帮自己忙的。当初一开口提，Ju爷就点了头，说他在司空负责的那块上是个高手，可以教司空很多。
　　“又一个人在忙了？当初让你去学化学还认为是Ju爷罚你小时候调皮捣蛋，现在看来倒是学以致用啊。”
　　“你怎么还拿了吃的，弄得是回家看老婆一样。”司空将雪茄收了起来。
　　“有老婆给我看就好了。”隐士都是孤家寡人，有了家眷，心安了，也累赘了。隐士说着就把拿在手里的那个精致的饭盒打开。“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老朋友，她给我的。这个人的手艺很好，你不信可以尝尝。东西都很安全，不然我不会带进来，她也不是什么外人，不然也不会在去宅子的路上碰巧遇到。”
　　“你的朋友？也是族里的人吗？前一个被炒掉的糕点师？”
　　“不，她以前也在这里工作的，照顾少爷小时候的起居，后来……出了点事情，Ju爷把他们都给换了。”
　　“那个你遇到的人，是照顾哪个少爷的？肯定不是我的吧。”
　　“司空少爷，你问这个……”隐士看了司空一眼，到也没有话语中的犹豫。“她是照顾夏程巍少爷的。”
　　“是吗？她是路过吗？不大可能是放不下心来看夏程巍的。”司空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是很熟悉。
　　“她和照顾Mickey少爷的那个姨婆是表姐妹。”隐士也拿了一个塞在嘴里。“味道还是一样啊，Mickey少爷小时候就很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和她也很亲，要不是后来那个姨婆出了事情，说不定她现在还在这里做。”
　　“夏程巍仍旧不知道那件事情吧？”
　　“应该不知道，Ju爷交代不要再提的，哦，司空少爷，你的意思我明白，咽下这一口，我就不再说了。”
　　司空愣了两秒，很快露出了你很自觉的笑容。
　　不管跟着Ju爷搬去了多少地方，这个宅子里发生的一切，从未消散过。与这个宅子有关的所有记忆依旧在心头萦绕着，和那不变的装修，不变的穿越期间的人一起，成为了这个宅子的一部分。
　　III 释放 —— 27
　　
　　
　　贺司潇入住Ju爷在E城的宅子是第二天晚上，他把还未怎么动的行李又重新给打包放进莫景东的车里，他坚持要送他过去，坚持他的车比Ju爷派来的要安全。其实贺司潇知道，这个人只是想多一点时间和他在一起，在那样的时间里，去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相信，爱可以通过放手来继续。
　　目前的局势莫景东已经和贺司潇说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有了底也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搬来Ju爷这里住，电话里和夏程巍说了，他没有多问。和以往一样，话不用多，却真的彼此明了。
　　“我就送到你这里了，小贺，接下来的事情你要自己把握，不过我，永远会为你开机。”
　　大门外，等候的仆人已经把贺司潇并不重的行李给搬了进去。莫景东站在车门边，双手□裤袋，很是放松的模样。贺司潇知道，只有当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时，他才会把它们藏起来。
　　“谢谢你，景东。”不再说多余的话，不再有多余的动作，贺司潇莞尔，转身进了Ju爷的宅子。
　　Mickey的房间和自己想象中的那一个很不一样，干净，简约，没有什么私人的东西在目之所及的空间里被注意。它完全不像一个20岁男生的卧室，整洁得过分，东西少得可怜，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个成列展出的样品房。用最先进入大脑的那个想法来说，这里对于Mickey而言，或许和旅馆差别不大。
　　当然，这间卧室，Mickey本人并没有住过，只是依照他在B城的卧室百分百的还原了。Ju爷就是有这样的怪念头，他以为把一个熟悉的空间保存下来了，就可以把这个空间里所有的一切都留住。
　　房间里淡淡的飘散着的似乎是Mickey的味道，贺司潇只在自己B城的卧室里闻到过，就一辈子记住了。不只夏程巍一个人透露过，贺司潇和Mickey，闻着，也是一样的。
　　这个屋子里，没有住过Mickey，却一样留有Mickey的气味，现在贺司潇在里面，把这样的气味加深了。
　　衣柜里整齐排放着干净的衣服，随手拿出一件试穿，现在已经很合身了。虽然身形依旧单薄，却也是比过去硬朗结实不少，要把Mickey的衣服撑起来，没有当初那么难，所以现在的他们怎么看怎么是一个人。
　　书架上摆放的书本和电脑里存着的歌曲，有好多贺司潇都很熟悉，简直是如数家珍。环境会改变很多外在的东西，却很难真正撼动一个人的内心，无论你怎么隐藏，生活的细节都会出卖你。
　　轻轻三下叩门声传来，贺司潇起身走到门口，来的是另一位仆人。
　　“贺少，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是给您端进来，还是去饭厅吃？”
　　“还有谁在那里？”
　　“还有两位少爷，Ju爷说你和他们不熟，可以直接端进房间。”
　　“族里不是有规定，除了Ju爷，谁都不可以在卧室用餐吗？客随主便，我还是出去吃吧。”
　　“好的，那我先去准备，您随时可以下来。”
　　仆人欠了下身，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响声。
　　Ju爷晚上有应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只是对宅子里的仆人交代了很多，统统与贺司潇有关。看看餐桌上自己面前那份食物就知道，Ju爷真是一个很用心的人。
　　在座的两个少爷对贺司潇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安静用餐，谁也没有多说话。
　　以前住一起时夏程巍在饭桌上就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跟他说过，为了那个可怕的餐桌礼仪，Mickey的小屁股不知道开过几次花。族里的规矩很多，与其说Ju爷收养了他们还不如说Ju爷管理着他们。后来他们才慢慢明白，他只是想用那些有些苛刻和死板的规矩把家里的危险指数降到最低。在儿童意外伤害的数据统计报告里，家，是事故最多发的地方，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会伤害到幼小的孩子。
　　Ju爷很用心地保护着他的孩子们，也保护得很成功，除了两个。就是这两个的失败，让Ju爷再看不到自己成功的地方。夏程巍总是要他原谅自己，这样的劝解不知道有没有给过Ju爷。
　　洗过澡坐在床上翻看书架上离床最近的那本书，贺司潇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避难，即使现在他们把他打晕了空运到国外放在一个无人的小岛上，他也不会生很大的气。这些傻傻的人，只是不想自己危险罢了。
　　“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无聊？”
　　手机不意外地想起，屏幕上又现那个笑得很傻的男人。不难想象半年没通话对于夏程巍是多大的折磨。
　　“我很好，你呢？在家吗？有给花小乖和乖小白准备好吃的吗？你自己呢？”
　　“我还在办公室，有些文件要处理，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你……一个人安全吗？”突然想起，其实自己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低危才是。
　　“这座大楼的安全系数在全球都能挤个排名，我坐的车也很安全，我们的家有不少地方也改装过了，所以把你脑袋里现在正在一点点溢出来的电影情节擦掉，知道吗？”
　　“那为什么我进去，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呢？”
　　“因为……我们的家，认得你，就像认得我一样。”
　　握着电话的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空出的手握着拳头，指甲都在掌心抠出了四个小月牙。我们的家？
　　“夏程巍，我搬出来是因为我……即使不能保护你，不能和你一起作战，也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想你可以放手去做你的事情，我保证，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我不会单方面和你……game over的。”
　　贺司潇一激动就开始胡乱用词，不过他的夏程巍一定会理解他的意思。
　　“哈哈，你还是那么可爱。”电话里传来了笑声，让贺司潇松了口气。可爱吗？跟着笑了笑，有点傻才对。
　　“那个……夏程巍，你……别太累了。”
　　“我知道。……Ju爷，你见到了吗？”
　　“还没有回来，说是有应酬。”
　　“应酬？Ju爷从来不参加什么应酬，只有他心情好找人吃饭，没有人要他应酬的。”
　　“那么……他就是在回避我了，对吧？”仔细一想，也确实是那么回事情。
　　“别胡思乱想，Ju爷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就好好在那里休息，我明天来看你，一起吃饭，宅子里可多的名厨了，我和他们关系不错，给你开个小灶，哦，不用我开了，一定已经给你开过了，呵呵。”
　　“巍，我很好，真的，我……等你。”
　　“好。”这个字说得很轻，还有些沙哑，贺司潇觉得自己的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
　　走了半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该放手的就放手，放不下的就重新抓回来。和Mickey是一样的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事也好，人也好，开始了就不会停下，对的错的，安全的危险的，都不是障碍。
　　曾经并不是有什么非离开夏程巍不可的理由，如同现在也不是必须回来一样，只是想着自己的生命实在还是很有限，所以想要多一点的幸福，想要快乐的日子比以前更多，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伤害也好，欺骗也罢，这些都会过去，都会被遗忘在角落，该牢记的东西里，是不该有它们的位置的。
　　挂断电话后贺司潇想，他或许已经开始如他们希望的那样自私起来了。
　　Ju爷回来的时候贺司潇还没有睡，应该说是撑着还没有睡。Mickey的卧室和常邵宇的相邻，在第三层最东面，独立于其他少爷的卧室，却和Ju爷的最近。知道Mickey对于Ju爷是个很特别的孩子，而常邵宇，倒是谁也没有考虑过，他和Ju所存在的关系，有别于Kimi，也有别于其他的少爷。
　　“Ju爷，你回来了?”穿着Mickey的睡衣，蹬着他那双有可爱兔子头像的拖鞋，没有丝毫尴尬，就是瞌睡。
　　“你还没睡？”立于书房门前，看着那个自己熟悉着迷恋着的人倚靠着门看着自己，那迷糊而带着期待的模样，就像一个等待父母夜归的孩子。“我忘了你认床，要我派人去把你的枕头拿来吗？”
　　“不用，我现在已经改掉那个娇气的毛病了。”
　　“那不是娇气，只是……只是习惯而已。”
　　“Ju爷，你很累吗？看着气色不太好。”贺司潇正欲打算走过去，被Ju爷一个手势阻止了。
　　“我是累了，想早点休息，你也早点休息，来日方长。”
　　“哦，好的。”贺司潇点了下头，担忧地看了眼Ju爷，退回到自己的卧室门口。
　　Ju爷没有什么表情，开门进了书房，没再招呼，没再眼神交流，就把门给关上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贺司潇打了个哈欠，也把门给关上了。Ju爷，确实在回避自己。
　　圣经 耶利米书第29章11节我为何而来，为你带来明媚，而非伤害，为你带来希望，以及未来。
　　III 释放 —— 28
　　
　　
　　贺司潇在Ju爷宅子里的第一个晚上睡了个好觉，到第二天近正午时分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洗漱漱完毕，瘪着个空肚子就开始在宅子里瞎转悠。遇到的仆人，隐士和少爷对他都很客气。礼貌，却也不怎么热情。知道自己顶着一张Mickey的脸在这里大摇大摆对那些常住居民有多大的冲击，如果他们不是那么好教养地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贺司潇相信他们中有不少人很想掐自己脖子，不少人很想抱着自己打转。
　　Ju爷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里，就是指贺司潇没有必要知道。常邵宇的房间里没有人，也是，他在E城有自己的住宅，这里的房间多半只是个摆设，Ju爷需要的只是这些空出来的装修不同的卧室的存在，每次路过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信者，无须证据，不信者，证据也无用。
　　无所事事的一天，晚上夏程巍确实来陪贺司潇吃了一顿晚饭。中间就和陶聪磊通了一次电话，关于那个他不能住了的他帮他租借的房子。贺司潇直言了几个关键词，陶聪磊就了然地说他明白了，然后抱怨了一下那个医疗小组，随便拐弯抹角地要贺司潇邀请他去那个神秘的宅子做客。J
　　Ju爷这号人物陶聪磊就在杂志和新闻里见过，好奇总是有的，崇拜也有不少，他身边那么多人和他都有联系，想着要是自己怎么都没有机会瞧上一眼，见上一面，实在很是遗憾。
　　“你大可以和巍，或者景东一起来的啊。”
　　“巍？哈哈，呵呵，你们……呵呵……哈哈哈。”贺司潇对着手机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谁曾经在他耳边嘀咕过，他身边的那一干人，没有几个是正常的，商数全跟了I，E后面是一点没有。
　　“估计你是唯一一个会因为这件事情笑得那么没品的人了。”
　　“说实话，小家伙，我有些后悔当初没把你给吃了，吃一次也好啊，我还没试过……”
　　“陶聪磊，你给我打住！”
　　夏程巍说过什么？陶聪磊其实是个很秀逗的人，对的，没错，贺司潇狠命点了下头。他，终于成为他的好朋友了。这条路走得还真是惊心动魄，生离死别啊，不晓得其他人能不能和他顺利会师。
　　晚上夏程巍本来是要留下的，在自己卧室和贺司潇卧室间犹豫的时候，一个电话过来，十万火急地把他给招走了。没有问是因为什么，两个人只是拥抱着，亲吻了对方，然后分开。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告诉我，你知道我不喜欢只是被动地等待。”
　　“我会的，我要是下了地狱，也拉着你一起。”
　　“这可是你说的哦。”
　　“因为我知道，你能带我重新飞回人间。”
　　“你诗意了，夏程巍，快滚吧。”推了一把某人的腰，迅速一退，将自己锁进了房间。
　　担心地人都有些站立不稳，依稀能辩读出那个电话里一些词语，因为信任，所以不能追问。
　　一定要平安回来，你们所有人。
　　门外，夏程巍多站立了半分钟，然后很快出了门，一边走一边给常邵宇去了电话。这个和Mickey一般大的少年自己很信任，这半年来，不仅是工作上配合默契，私底下两个人的关系也有了很大改进。知道常邵宇手里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知道那些东西就像安慰剂一样只是用来抚慰他并不被触摸到的创伤。我们考验着自己的正直和善良，也被它们考验着，因为这样的互动而变得坚强和独特。
　　从来没有担心过那些觊觎自己宝贝的人，不是因为夏程巍狂妄自大或者信任爱情，而是像他一开始就认为的那样，感情的世界里，其实并不存在情敌，那样的爱，只与两个人有关。
　　睡梦中，贺司潇迷糊中半开眼皮，瞄见卧室的房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就站立在自己床前，还轻轻将那垂落下的遮挡着双目的几搓头发夹到耳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味，眼皮再没睁开，也不觉得危险。这个宅子这间卧室，莫名地让贺司潇安心，不管是不是夜里真的有人来看过自己，那个人，一定不会伤害他。
　　确定了Ju爷是在回避见自己，一连两天都没有露面，贺司潇闷不住，就到处溜达找人聊天说话。
　　司空出现过一次，只是简单地和他打了一个招呼，仿佛他们只是因为记性好而叫得出对方的名字。
　　莫景东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问他过得习不习惯，多余的事情不提，就是说自己很忙，公司的事情，还有家里的事。莫源已经知道贺司潇回来了，他还在犹豫着要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见他比较合适。
　　华清昊倒是每天会和他传邮件，发一些他旅途中好玩的新奇的东西给他看。近两日他发来的，是一个博客的链接，这个陌生人的博客里居然有他们的独家照片，就是那次在D城游乐场照的，最醒目的还是华清昊亲吻他手的那一张，标题更加惹眼，什么“游乐场断背山”，什么“温柔攻和美型受”。贺司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就把那个页面给关了。华清昊随着这个链接发来的邮件里，只是说如果以后有谁看到后给他带去了麻烦，他可以帮他解释，他真的很希望他们可以成为很亲密的朋友，就像亲兄弟那样。在华清昊改掉习惯性地牵他手，抚他额头，还有亲吻他手指的行为前，贺司潇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打给常邵宇的电话，每次都很快会被接起，说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声音却颤着，讲不到几句就要挂，不是真的忙得正巧又有事情要马上去办，而是他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会控制不住。贺司潇不知道常邵宇在犹豫什么，他们的关系其实早在半年前贺司潇出去旅游时就已经说开了，回来那次在海边，有过处理不当，最后也说清楚了。自私地想着，贺司潇，你对这件事情，并没有责任。
　　“常乐，什么时候回到Ju爷的宅子，我们聊聊，我现在，就住在小琪的房间。”
　　“那是你的房间，那个房间是为你留下的，早就……没有Mickey了。”
　　“是啊，那是我的房间。”
　　“宅子里的房间除了Ju爷自己的，一些特殊隐士，几间客房和仆人的外，都是给少爷的。”
　　“他们都叫我贺少。”应该也是Ju爷特别交代的。
　　完全与暧昧无关的话，藏着无法言明的深意，贺司潇不去探究，爱钻牛角的人，被证明了是不会快乐的。
　　还有褚俊，他最近很忙，忙得外嫩里焦，说道上的几个堂现在都很乱，跟要重组似的，还不知道上面哪一头出了问题。本来势力都很均衡，没给警察添什么乱，没给百姓找什么麻烦，突然某一天，情况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现在局里逮进的人都快把房间给撑爆了。
　　“我说怎么不干脆360度给转全了？”
　　“别抱怨了，现在可是给你好好表现的机会。”
　　“和我爸说的一样，潇潇，你真是超越了。”光是听听声音，贺司潇也能想象对话一头褚俊的表情。
　　“那还不叫声来听听，我的乖俊儿，呵呵。”贺司潇强忍着，还是笑出了声。
　　“潇潇，你……住的地方治安好吗？安全系统先进不？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地儿住？”
　　“我现在住在Ju爷这里，很安全。”
　　“哦。”停顿了很久后，褚俊和贺司潇说了些和工作无关的事情。
　　估计除了华清昊和陶聪磊，其他人对于贺司潇现在的处境，心里都是有数的。
　　晚餐过后，贺司潇独自在庭院里散步，遇到一个有点年纪的隐士，从他的神情举止来看，应该在隐士那一层里有一定的地位，比如隐士长什么的。贺司潇并不清楚族里的等级划分，也不太想搞清楚，这些都是他知识范围外额外的东西，而且也没有记忆的必要，因为以后他的生活里，用不上。
　　“Mi……乔先生。”
　　“嗯，是我。你也住在这里？”那就是职位特殊的隐士，比如是某个少爷的助手什么的。
　　“我住在司空少爷和罗先生中间。”然后，没自我介绍，比如我姓什么，因为所有的隐士，都没有名字。
　　“他们今天都不回来？”
　　“不太清楚，贺少有事情要找他们吗？”
　　“只是找些话说说，你看，宅子那么大，又没有什么人，怪无聊的。”贺司潇尴尬地笑了笑。
　　“最近风头紧，贺少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客套的实话。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一起下盘棋？”
　　宅子里，贺司潇是除Ju爷外最自由的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人曾经对他说不可以进入。这样的信息对于贺司潇只有一个，宅子有秘密，这样的秘密对于他，并不被隐藏。
　　III 释放 —— 29
　　
　　
　　贺司潇和隐士坐在庭院里，棋盘刚一放好，不知道哪里冒出两个仆人，端上了茶水和点心。
　　“哦，你们都是隐士。”贺司潇左右看了看已经消失的仆人，一度怀疑他们的脚底按了软垫。
　　“Ju爷不喜欢吵。”隐士看着贺司潇脸上可爱的小表情，毫不避讳地笑了。
　　“咦，我以为你们是没有表情的。”贺司潇望了下棋盘，飞行棋，真是有创意。
　　“我觉得我坐上了时光隧道，回到了3，4年前某个夜晚，也是在这里，这个时刻，这样的月色，这样的茶水和点心，和这样一个让人赏心悦目的漂亮男孩一起下飞行棋。他很会耍赖撒娇，不是他说棋品不好，他只是任性和淘气，只是不喜欢按理出牌，每次突发奇想，让你方寸大乱，然后笑着喊大叔大叔。”
　　“那个男孩叫小琪，对吧？我很妒忌你们的回忆，也很高兴你们愿意对我讲，Ju爷……是不是也那么交代过，如果贺司潇来了，如果他想知道，Mickey的事情，能说的都可以说。”贺司潇的脸上保持着那抹淡淡的笑容，执手扔下色子，自己先下了起来。“我没有机会告诉Ju爷，其实我已经走过来了。”
　　“那很好，如果都能像你这样就好了。”隐士拿着棋下起来，明显地心不在焉。
　　“因为Ju爷没有走过来，你是说这个吗？”既然已经开说了，贺司潇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我只知道Mickey少爷的事情，Ju爷，我们谁都不敢过问。”
　　“知道Mickey的死和Ju爷有关后，别的少爷心里是不是会起疙瘩？Ju爷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连Mickey都可以下重手，别人的，恐怕就更加容易了，他们……不担心自己吗？或者他们曾经信任过Ju爷吗？你呢？你们呢？我知道隐士不处理面上的事情，你们在暗地活动，看不见的人，不被看到的人，可还是一个人。人有心，有主见，有计划，有秘密，有私欲，不是吗？你只是巧合地在今天夜里睡不着吗？”
　　“哈哈，贺少，你实在……很有意思。”隐士大笑地点着头，甚至都要出手揉贺司潇的头发了。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这样说话太累了，反正Ju爷也有交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把点心盘直接放到棋盘上，贺司潇大有要和他茶话会的架势。“睡太晚了不好，我们说说话。”
　　“一盘棋的功夫也够我把话说完了。”
　　“难道你真的是想和我下……飞行棋？”
　　“对啊，以前我和Mickey少爷就下，我刚才没说吗？”
　　“啊……”贺司潇不好意思地看看被自己弄乱的棋面，尴尬地笑了笑。“小琪赢还是你赢？”
　　“如果我赢，Mickey少爷就要帮我干一天的活，如果他赢，我就给他介绍一款新的武器。”
　　“然后呢？”
　　“我说了，耍赖，捣蛋，撒娇。在棋盘上你可以通过自己的经验，计谋和智力去战胜一个同样理性的成年人，但是一个孩子……”隐士摇头，还是挂着那样欣慰的笑容，仿佛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幕一幕上演着Mickey的顽皮闹剧，看着向来严谨的自己被打下阵来，还乐呵得不行。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把那个小琪拿走了，对吗？”故事都该这么讲的。
　　“你知道，少爷都是很小的时候被带来的，那么小的孩子，总是要有人照顾，我们这些隐士，这些宅子里的仆人，都是自己的任务，照顾小孩，还是女人比较拿手，所以每个少爷都会有一个负责照顾自己起居的女士，他们都被叫姨婆，有一定岁数，经验丰富，本分克己，当然，永远会有例外。”
　　“照顾小琪的那一个是例外？”
　　“那年Mickey少爷8岁，我们还都叫他琪少爷，因为还没Mickey这个名字。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所有照顾少爷的人定期都会被更换。”隐士说着，眼睛一直盯着贺司潇，观察着他的表情，在他表情的变化里，语气加强减弱，内容停顿转折。“那个姨婆的家里出了事情需要一大笔钱来解决，本来她是可以直接问Ju爷要的，Ju爷对宅子里的人一向大方，但是她自作聪明，想利用Mickey少爷对她的信任来捞一笔，因为她发现Ju爷对Mickey少爷的感情和对别的少爷不同。后来很多想要利用Mickey少爷来左右Ju爷的人都没有好的下场，Ju爷也还是一如既往地特殊对待Mickey少爷，那些不怕死的人还是前赴后继地出现。”
　　“那个姨婆死了吗?”
　　“Mickey少爷差点死了。严重脱水，惊吓过度，精神恍惚，他觉得身边所有的人都要害他。”
　　“于是Ju爷让他看了心理医生？”开始慢慢连接上了，常邵宇小时候的事情，还有杜明明的回忆。
　　“最后是做了催眠，让Mickey少爷遗忘了那个姨婆的事情，然后我们的小琪少爷又回来了，只是……你应该知道，发生过的事情，总是会在一个人的心里留下烙印，总是会改变什么。不过在那段记忆恢复之前，Mickey少爷还是一个很活泼的人，生命力旺盛，斗志昂扬，调皮捣蛋，而且一年比一年长得好。”
　　“所以在小琪8岁到20岁那12年都相安无事，是个你们都很喜欢的小琪，对你是个会悔棋的小琪？”
　　“到19岁。”隐士的神情一下沉重。“他意外地发现了那个已经废弃多年的地下室，那里还有姨婆的血迹残留，因为事情发生后那里就被封了。……他本来不会去哪，永远不可能接触那里，就因为那天他输了和我的棋，所以就帮我去给另一个隐士送件东西。……我没有想到他会走那条小路。”
　　“小琪……”贺司潇挺直后背，做了一个深呼吸。“杀了她？”
　　“贺少，司空少年对我说，你和夏少爷在找Mickey少爷第一次杀戮的真相，对吗？如果他的第一次杀戮不是在他19岁，20岁的时候发生，而是在他8岁那年，你会怎么想这件事情？”
　　“那是意外吗？”贺司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镇定住的，他不能想象一个8岁的孩子杀人。
　　“那天发生的事，只有Mickey少爷和那姨婆两人知道。当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她就已经因为流血过多断气了，而Mickey少爷深度晕迷，打了三天点滴才醒过来。选择性失忆，他记不得那个混乱的夜晚那个肮脏的地下室，只是夜里连连做噩梦。你应该也知道，Ju爷曾不止一次告诉Mickey少爷他是被家人遗弃的。”
　　“她是怎么死的？”
　　“这里。”隐士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应该是在推搡的过程中摔倒，然后被利器刺破了颈部大动脉。血是喷溅出来的，那时的场面可想会有多么恐怖和血腥，对于一个8岁的小孩……你知道吗？我们为Mickey少爷清洗时，他的眼睛里还有血迹残留。他睁着眼睛，看着她在他面前流尽鲜血而死。”
　　“可是没有道理，小琪不应该在有了这样的经历后还去杀戮。”贺司潇使劲摇了摇头，那一刻在他眼前出现的景象，就是他第一次杀戮的酒吧后巷。贺司潇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失控的场面，到处喷溅的人类的血迹，以及那个在地上蜷缩着颤抖着在死亡线边挣扎的人。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一直看着你，抓着你，让你无处可逃。他知道小琪，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知道小琪和他一样害怕。
　　“都说连环杀手无法停止杀戮是因为那个杀戮的过程给他带去了前所未有的快感，他想要再一次重温那样的快感，所以他就一次又一次地杀戮。”隐士往前靠了靠，目光犀利地直射贺司潇，没有了半分的友善和沉稳，仿佛一下子他就变得了另外一个人。“那个地下室，有一个小的气窗，那天晚上，满月高悬，清晰度极佳，是个赏月的好夜晚，除了元宵和中秋，那年那晚的那个月圆，算是最圆最亮。”
　　“不对不对，不会是这样的。”贺司潇本能地往后靠，要远离眼前这个变得让他不安的人。“小琪一定是吓坏了，那是一个意外。他只有8岁，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去故意把一个成年人推到？”
　　“Mickey是个很有力气的小孩，那个姨婆很瘦小，那个时候，Mickey……想要逃生，他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用双手掐死一个像姨婆那样根本犹豫不决，惊慌失措的成年人。”
　　“不，不是这样的。”贺司潇否认。他意识到他们的这次谈话已经开始偏离原先的轨道，步向失控的边缘。
　　“然后Mickey少爷成了杀手，这些你都知道，可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Ju爷也不会让你知道。”隐士站起身，走到贺司潇身边，俯低身体，将唇凑到贺司潇的耳边。“那不是一个意外，他以后一直想要重温那个场面，他根本不是因为害怕才选择遗忘，他是想等自己再强大一点。即使Ju爷不绑架他，他也会杀人，他恨那些把他关起来的人，恨那些觊觎他生命的人，他……会杀了他的父母。”
　　“你住口！”贺司潇一下站了起来，怒视着那个嘴角还挂着笑的隐士。“你骗人，你刚才还一直说小琪活泼可爱，还说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情，小琪会一直是那样讨人喜欢的一个人。”
　　“因为他想要讨人喜欢，因为他长得好看又很聪明，因为他善于伪装，你们都被他骗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些前后矛盾的话吗？”贺司潇压制着自己的怒火。“在这个宅子里，有多少人喜欢小琪就有多少人讨厌他，你就是属于后者的那一类，为了让我和你说话，你故意装作是前者，把我引到你的话里去，像你这样道貌岸然的人，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一定以为你很了解贺司潇，他随和得有些软弱，淡漠得有些迟钝，善良得有些愚蠢，执着得有些偏激。你以为他会信你的话，再次让自己沉迷于小琪的问题不能自拔。那么现在让他本人来告诉你，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现在，以后，再不会了。”
　　“不，你是在自欺欺人。”
　　“那根本就是一个意外，是不是？都不能说是小琪杀了她，是不是？”突然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跃入贺司潇的大脑，让他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是你故意把小琪引到那个地下室，让他想起过去的事情，对不对？也许……也许那天你根本就在场。你到底是谁？”
　　“呵呵，真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漂亮脑瓜。”隐士冷笑了几声。“那你怎么和自己解释Mickey之后对从颈部喷溅出来的血液的迷恋是因为什么？夏程巍没和你说明白连环杀手是什么意思吗？那个姨婆那么宠爱Mickey，她只是把他关了起来，她没有伤害他。……Mickey要杀的根本就不是姨婆，而是他记忆中其他那些把他关起来的遗弃他的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谁，那个姨婆，只是很不凑巧地让自己成为替罪羔羊。”
　　“我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是什么，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都过去了。我……再不会让过去影响现在。”
　　“你们都一样，就喜欢和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得！”隐士后退了几步。“当我什么也没说。”
　　隐士没再理会贺司潇，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周围又静了，连风声都没有。
　　III 释放 —— 30
　　
　　
　　Ju爷半夜回来的时候，发现贺司潇抱着个抱枕坐在他的书房门前。呼吸很均匀，似乎是睡着了。只犹豫片刻，Ju爷便转身离开，也没有对跟在身后的罗阳和司空说什么，就带着隐士又出去了。
　　“你看着这个小傻蛋，我去看着那个大的。”司空丢下一句话，跟着也出去了。
　　罗阳耸了下肩，傻蛋何止就他们一老一少两个啊。
　　“贺司潇，醒醒。”罗阳蹲在贺司潇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Ju爷来了。”
　　“嗯。”贺司潇动了下，没有睁开眼睛。
　　“别以为9月的天夜里坐地板就不会着凉，真是，也不知道垫个垫子，光抱在手里就暖和了？”罗阳注视着贺司潇毫无防备的睡颜小声抱怨，心里却是酸酸苦苦的味道。看到过这样的贺司潇，还怎么放得下手离开？心里明明挂念着想着，又何必故作大度地离开？那个小Mickey，罗阳的那个小Mickey，一直把自己当作最信任好朋友的小Mickey，原来真还能被自己看到触摸到。一样的气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不属于自己。
　　“起来，不要在地上睡。”罗阳将手伸入贺司潇的腋下，将他给拉了起来。
　　“嗯。”又是小猫一声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罗阳？”
　　“是啊，快站好了，真重。”罗阳后退了两步，看着贺司潇靠着房门站着，一副没醒的模样。
　　“你回来了？Ju爷呢？我在等他，好多天都没见到。”
　　“等他做什么？有什么缺的吩咐下去就是了，你是少爷，这里的仆人都会听你，对你毕恭毕敬的。”
　　“罗阳，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贺司潇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行了，先会房间吧，Ju爷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
　　“又不回来，外面的情形真的那么糟吗？有什么难得倒Ju爷的？”贺司潇回头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不太情愿地抱着抱枕走向自己的卧室。“我知道他是躲着不见我，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玩躲猫猫。”
　　跟在身后的罗阳一听这话，扑哧笑出了声。
　　“我有说错？”贺司潇回头问了一句，一脸不服气。
　　“有些事儿，你得给他点时间自己想想明白。”
　　“想得明白的话，就不会躲着不见我了，有的事情，还是需要他人提醒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
　　“哈，真成小豹子，都会教训人了。”罗阳的眼睛不自觉地落在那敞开的睡衣领口。
　　“那个，你累不？我们说说话，我快无聊死了。”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见到沙发就是一倒。
　　“你这样还要聊天？”罗阳跟了进去，这个房间他来到E城后还没有进来过。一模一样，现在连住在里面的人都一样，就跟进入了时光隧道一般。生命中真的还存在着第二次的机会和选择吗？应该是有的，只是这个第二次带来的结果和第一次不会有什么区别，所以不被注意到而已。
　　“我前天晚上遇到一个隐士。”贺司潇坐直身体，把眼睛睁大，看着也精神了些。“我告诉了我那个姨婆的事情，这个你知道吗？我和你说，不是想要求证，而是……那个隐士很古怪。”
　　“他是跟着司空做事的，脑袋很好，就是有些糊涂。”罗阳在贺司潇身边坐下来，心里也渐渐平静。“好的是专业上的，糊涂的就是剩下的了。不管他和你说了什么，他对Ju爷是很忠心的。不过他不喜欢Mickey是真心的，想来也压抑了很久，见到你估计是爆发了，他……前天晚上没太激动吧？”
　　“还好。”贺司潇思考了一小会儿，回忆着那个人的表情变化。“不喜欢小琪，是因为Ju爷宠他？”
　　“也是，也不全是。他们就是怕有人会成为Ju爷的软肋，从而影响整个族里的事情。”
　　“懂了。”
　　“可是人，怎么会没有自己的软肋呢？Ju爷也不想当什么Jupiter的，他想……你也懂的。”
　　“呵呵。”贺司潇裂开嘴笑了笑。“我是懂的。”
　　“笑得真傻。”罗阳推了下贺司潇的肩膀，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对了，罗阳，为什么你以前叫小琪三少爷？”
　　“因为我曾经不小心听到Ju爷叫他三儿，我想你……应该就是二少爷。”
　　“二少爷？”所以叫他贺少？是想说明他是Ju爷最认可的一个孩子吗？将来是第一继承人什么的？
　　“我知道你懂的，Ju爷，是一个好爸爸。”
　　“可不是，一干少爷都是人才。”
　　“Ju爷是个好爸爸，不是因为那些少爷现在都成才了，那是Ju爷管理地好，不是作为爸爸特有的那一部分。作为Ju爷，那么有威信，成年人都畏惧三分，何况是寄人篱下的小孩。”
　　“那么你指的是什么？他自己的孩子是因为他的疏忽而死的吗？而绑架小琪，间接害死小琪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一个好爸爸，不会在伤害了自己的大儿子后还去算计自己的二儿子和小儿子，你说呢？”那从贺司潇脸上显露出来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很容易让人迷惑，那气势本身，以及很快又取代它的随和。“当然，我和小琪并不是Ju爷的孩子，我们只是很巧地长得像他而已。你见过那个孩子吗？”
　　“Ju爷的孩子就是那些少爷，Ju爷存在之前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是啊。”贺司潇把那个抱枕更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支着，眼神游离，又陷入自己的沉思中了。
　　“贺司潇，你是人工受精后植入子宫的，对不对？”这个问题罗阳会问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和司空就曾经谈论过这个可能性。一对夫妻采用人工受精的方法生育孩子，多半这个孩子的一半基因会来自第三方，是他们自身的当然也可能，只是不那么绝对和没有疑问。“那么……你真的是你父母……”
　　“罗阳，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因为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很迅速的反应，语气坚决却无不满。
　　“对不起。”确实也是自己想太多了，不是那次在游乐场的偶遇，这两个漂亮的孩子和他们根本不会有丝毫的联系，现在，可能也只留下一个了。那一个在他们看不到的一个地方生活着，如同……现在。
　　“罗阳，有时候我在想，我为什么不恨Ju爷，我可以找出一百个该恨他的理由，却很难找出一个像我现在这样做的理由，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看到他我就恨不起来，我知道小琪也不恨他，他给与了小琪很多爸爸妈妈不曾给与过他的东西，尽管这些东西里有欺骗，有背叛，也有阴谋，但我们和自己的父母相处时其实也有很多这样的伤害存在的，只是因为有血缘所以容易忽视和原谅……天哪，我都在说什么，小琪……我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结果还是会在静下来的时候想起这些事情，尤其是在这里，担心着Ju爷的身体。”
　　“Ju爷躲着不见你，你可以去找司空，他……知道很多。”
　　“Ju爷和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故事？”顽皮的一笑，又将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早点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罗阳站起身。“明天还有很多的事情，邵宇一个人忙不过来。”
　　“常乐，他还好吧，上次在海边一别后就没见过，外面那么忙，巍他也……可以告诉我情况吗？”
　　“明天晚上会有一个少爷间的例行会议，他们都会来。”罗阳拍了下贺司潇的肩膀。“晚安。”
　　“晚安。”贺司潇抱着抱枕一动不动，看着罗阳走出去，知道他已经走进来了。所有进来的人，都不会真的出去。知道罗阳不讨厌自己了，或者从来没有讨厌过，因为他是他最疼爱的Mickey的亲哥哥，他们来自同一颗受精卵，他们是一个人。一个疼了两个都在疼，一个幸福就是两个幸福。
　　总是善良的那一个更容易被伤害，因为当有人受到伤害的时候，所有可以被称为好人的人，都将感同身受。
　　每个夜晚都和之前的夜晚一样长，一样安静。外面发生过什么事情贺司潇不知道，也不预备知道，尽管这样的局面他不喜欢，一直都不喜欢，却也清楚逞强的后果。帮不上忙就不帮，总比帮倒忙好。
　　手机里的短信都快存满了，几乎全是夏程巍的，他不出现，也没有消失，每天几个信息的过来，告诉他自己很好，不要担心。反复看着那些信息，都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没有合拢过，回复一条后安睡，做个好梦。
　　III 释放 —— 31
　　
　　
　　少爷间的例行会议贺司潇自然是参加不了的，这样的会议连Ju爷也不参与，只有一位族长负责主持，然后就是旁听的份儿。只有一点贺司潇知道，那就是每次这样的会议后，没有Ju爷的特别指名，没有特别的任务在身，当晚他们都会在在宅子里自己的房间留宿一夜。
　　司空是最先来的，和那个隐士一起，看到在大厅舒服饮茶的贺司潇，他们没有太多意外。司空微笑着走过去，在他一侧的沙发上落座。会议前，他们都会来大厅里坐坐，喝喝茶，说说轻松的话题。在这些少爷成年并开始为Ju爷做事起，他就定期安排他们见面，为的就是联系感情，因为他们也算是兄弟。
　　“贺少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在这儿一坐，蓬荜生辉啊。”隐士未落座，站着。
　　“谢谢。不过应该是锦上添花更合适些，多好的房子。”面对隐士这样的夸张，贺司潇收下。
　　“也是。”隐士对司空点了下头。“我先回去了，晚点再聊。”
　　“好，你先下去吧。”司空说着，眼睛却还看着贺司潇。隐士的身份不合适在这个时候坐在这里聊天喝茶，那么贺司潇合适吗？贺少，Ju爷亲给的称呼，和少爷是不一样的，这个人比他们都重要。
　　“我也坐会儿就走，想和你说说话。”贺司潇很诚实地说，因为他发现司空看人的目光锐利到让他不安。“那个隐士不喜欢小琪，不过他是个好帮手，你们都公私分明，素质很高。”
　　“在族里，这是必须的。”司空侧过身，一手扶着沙发背，像赏物一样盯着贺司潇。“他告诉我说他已经把Mickey第一次杀戮的事情告诉你了，不管真相是什么，事情描述最简化后也没有区别了，那个姨婆是因为Mickey死的，Mickey后来成了杀手，这些发生过，存在了，上帝也改变不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好好生活下去，你，我们，Ju爷都是。我就一句话，贺司潇，现在该是你来承担些责任的时候了。”
　　“Ju爷他不见我。”很委屈地说了一句。
　　“你那么聪明，不会想想办法？就会傻傻地坐在门外等。”司空忍不住笑了。“你和Ju爷一样，聪明的时候倍儿聪明，傻起来谁也比不过。当然，我们也许都这样，太在乎什么，就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哟，司空来得真是早，怎么……我还以为Mickey也来了呢，吓我一跳。”进来的一个少爷，贺司潇没有见过，却有些眼熟，看他那似笑非笑的嘴脸就亲切不起来，是……又一个不喜欢小琪的人吗？
　　“怎么今日早了？以往不迟到十分钟可显示不出你的特别之处。”司空坐正，脸上的表情全没了。
　　“论特别，怎么有贺少特别呢？”来人一屁股坐在贺司潇身边，近得都没有缝隙，两个眼睛喷着火，就像要把人拆骨入腹。“果然是基因的问题，这脸蛋，这肤质，这眼睛，呵呵，夏程巍真是好福气啊。我说你还有兄弟没？有的话给哥哥我介绍一个，保证我比夏程巍更……”
　　“你给我消停点。”司空一脸不悦，有气那个口没遮拦的少爷，也有气贺司潇太招摇了。一个大厅，光线最好的地方给他坐去了，一进门就看到，不引人注意不甘心似的，还一脸无所知的神情。
　　道上都说，混久了就没什么能让自己怕的，除了那透着纯真的明眸，看得人心又复活了，想着跟着那光离开，去过正常的生活，那么强烈地刺激着，更想把那引诱自己的给亲手毁灭掉，因为不想让心有再次感觉空虚的能力，没有希望，活着，能让自己快活的东西也变得简单，金钱，名望，□。
　　“安心，我可不想做个风流鬼。”来人举了举手，往后移开两个身位。“看，你那俩情人来了。”
　　夏程巍和常邵宇一起进来，正看到那人移开贺司潇，眉头皱着，不太高兴了。
　　贺司潇直了直脖子，却没开口，先叫谁？巍？常乐？
　　“贺少，我们这里的长城也不错啊，呵呵。”一旁的那个少爷故意大声说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常乐，巍。”虽然在这样的场合下那么叫有点太过亲昵了，但既然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这样的关系他们从来不认为是羞耻的。情人吗？这个词不好，是爱人和友人才最贴切。
　　“早想来了，就是真忙。”常邵宇停顿了只一秒便径直走了过去，坐在贺司潇和那个少爷中间。“住得还好吧？这里什么都不缺，阳光也是，不要老是躲在屋子里。”又开始白起来了，还是黑点吧。
　　夏程巍安静地走过来，在司空身边坐下，两个人互视一笑，像真的已经冰释前嫌了。
　　陆续又有几个少爷进来，看到贺司潇都先是一愣，又很快恢复平常，找了个位置和离自己最近的人聊了起来。大厅里的气氛还是以和谐和轻松为主，有点像是校友见面会。
　　那个少爷没趣地走开了，留他们四个人在一起，在大厅里光线最好最舒适的地方，如同他们的心在的。
　　会议开始之后，贺司潇便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着怎么和Ju爷联系上。这个人物要躲一个人，还有躲不了的？也实在太小看Ju爷，太高估贺司潇，只是这高估的是他贺司潇的能力还是他在Ju爷心目中的位置？所以要像司空说的想些歪主意，什么呢？装病？突袭？玩失踪？都挺馊的。
　　像自己和罗阳说的，继续留在这里是和不可思议的行为，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和一些人牵扯不断，他的这种生活从两年半前开始，一直延续到此刻还在继续。小妹那为什么哥哥长得那么好看，难道爸爸妈妈负负得正这样的话都当是童言无忌，贺司潇确实长得并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像Ju爷？用力摇了摇头，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个男人是长得很好看，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多，沉积在他身上的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人格魅力和慑人气势，更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比拟的。至于长得像他的孩子……孩子本来就没有长开，越小的时候越像。Ju爷收养的孩子除了常邵宇，年龄都是在6至10岁之间，这个年龄段可以看出好看的孩子应该差别没那么大，何况世界上还有很多毫无血缘的人长得很像，像那些参加明星模仿秀的就是此类。而父亲的感觉，Ju爷身上是真的有，还很深刻，那种爱，沉得如同深海给与的压强。
　　从贺司潇住进这个宅子开始，Ju爷给他的私人电话就没有打通过，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已经关机，暂时无法接通和正在通话的情况倒是没有过。贺司潇相信如果看到自己的号码在屏幕上闪，哦，应该是看到自己的笑脸在屏幕上跳动，Ju爷不接起来和他说话的概率不会大于一。
　　迷恋一个人，迷恋到一个程度，失去自我，得到自我，两选一，Ju爷此刻应该就在这样的临界点。
　　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的，贺司潇不清楚，他被夏程巍吵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这个人穿着睡衣坐在自己床边的地板上笑呵呵地看着自己，鼻梁上居然还架了一副眼镜。
　　“你什么时候多了两只眼睛了？”
　　“这样看着成熟些，醒了？是我吵到你的吗？”往前靠过来，半个身体已经趴在床上了。
　　“难道是我在梦里听到的，宝贝，我真的很爱你，那么肉麻的话，难道是我梦里说给自己听的？”贺司潇半眯着眼睛，嘴巴撅着，一副还在神游的状态。“都说我半年不见成熟了，看来是我们两等量交换了，你怎么变得幼稚了呢，夏程巍？半夜坐在地板上，想我伺候你生病？我告诉你，做你的大头梦！”
　　“我的宝贝真的是越来越可爱了。”夏程巍说完一个翻身，钻进了薄薄的被褥里。
　　“谁让你上来的？猪啊，重死了，别压着我，啊……痒，你听不懂人话吗？混蛋！啊……”
　　“喊吧，宝贝，这里的房间最大的特色就是隔音措施好，呵呵，喊吧，我喜欢听你那时候的声音。”
　　“你就是一禽兽！把手拿开，啊……救命！……”
　　“救命？你真的越来越有创意了，宝贝。”
　　“你……啊……慢点慢点……喂，那里不要……啊……你……磨蹭什么呢？白痴！啊……”
　　夜，长，也短，看你是在睡觉，还是在干别的事情。
　　贺司潇知道现在夏程巍的压力很大，他只是故作镇定，他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只有在自己的面前才会全数卸下，就像那个在华清昊面前爱哭鼻子的Mickey。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们不害怕地把自己显露出来，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般没有戒备，真实直白，那个人，不管叫他什么，他叫什么，都是我们生命里非比寻常的存在。遇到的时候我们尚不够果断坚决，遇不到的时候举棋不定也实是正常了。
　　III 释放 —— 32
　　
　　
　　情事过后惯例，贺司潇耍赖般趴在夏程巍怀里由他给自己洗澡，眼睛都没懒得睁，就是嘴巴还勤快着，迷迷糊糊地把这几天在这里遇到听到看到的事情都说了，一边说还不时很不舒服地扭来扭去。
　　夏程巍觉得自己很冤，费体力的事情什么时候在哪里都由他来做。
　　“你怎么看？”全数唠叨完了，还没听到回应，反手就拍了身后人一下，声音还很清脆。
　　“你个暴力分子。”宠溺地回报一个吻在后颈。“那个姨婆，我也认识，只是后来听说被调走了，原来是这样。8岁……那个时候我和Mickey住得很近，如果我不是常常欺负他，他或许会和我成为好朋友，或许这样遇到什么事他会来和我商量。Mickey是那种你对他一分好，他就回报你十分的人。是我太任性，明明知道Mickey一个人在族里过得不好，还要不知轻重地开那样的玩笑，要不是司空护着他，简直不敢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知道‘围啄的鸡群’的故事吧？那时我都15了，还那么不开窍，我应该去保护他的。”
　　“巍，没有‘早知道’。你，转过去。”贺司潇转了个身，帮着夏程巍擦起背来。“如果司空不护着小琪，也许你真会改变你对待小琪的态度，因为你和司空，你们一直都是犯冲的，是不是？夏程巍，你小的时候果然很幼稚，欺负小朋友这样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小琪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
　　“啊，你轻点，皮都搓掉了。”口中抗议着，行动滞后，后背的疼痛和心里泛起的疼痛比起来已经可以被自己忽略不计了。“对不起，为了我过去对你们做的所有事情。”
　　“巍。”贺司潇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慢慢靠了上去，贴在夏程巍的后背上，双臂环在腰间，紧紧抱着。“用你的专业告诉我，那个姨婆，真的是替代品吗？妈妈告诉过我，有时候小琪会一个人留在那个房子里两天都没有人去看他，因为我身体不好，他们谁都离不开。因为小琪的存在很像一个科研，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就爸妈和清昊父母知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很宠很宠我，却不知道小琪。那些没有人的时候，小琪就自己吃放在那里的面包，蛋糕和水果，热腾腾的饭菜等拿到那里也已经微凉了。”
　　半干的后背上，有一行热热的水流淌过。
　　“小琪被姨婆关起来的地方会不会让小琪想到了小时候那些独自在家的夜晚？小琪是一个生命力极度旺盛的人，他的求生欲比一般人都要强几倍，所以那样被遗弃和不被爱的感受也就更强烈了，不是吗？我想了好久，巍，有谁可以去承担这样一个连锁的结果？小琪真的很无辜。”
　　“所以你也不怪Ju爷，是不是？Ju爷真的就如你想的那样很疼Mickey，这也是为什么族里有很多少爷讨厌他的缘故。这样一说也实在讽刺，最后还是Ju爷决定了Mickey的生死……”
　　浴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在浴缸里紧贴着的两个人都闭着眼睛，谁也没有说话。
　　遗传，心理，环境，就是编织我们所谓的命运的线，挣不开，躲不掉。
　　早餐，夏程巍很知趣地没有霸着贺司潇，由着他端盘子挤到了常邵宇和司空之间。用贺司潇在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来说就是，他现在要各个击破他们，让他们去真的开始没有贺司潇的新生活。
　　“宝贝，你好狠心。”咬牙切齿地说着，还咬了他的肩膀，心里不知乐得跟个什么似的。
　　“夏程巍，你再和狗一样乱啃我就把你踢出去！睡觉！”好吧，这才是睡前最后一句清醒的话，但是夏程巍很自觉地把它给屏蔽了。他的宝贝又回到了他的怀里，不再扭捏，不再矛盾，还多了不少小脾气，可爱得不行，喜爱得不行，心痒得不行，那半年的等待真是太值了。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他要和他的宝贝好好在家里窝上几天，和他们爱的大床亲密亲密，把蹉跎掉的美好时光都给补回来。
　　筋疲力尽地去会周公的贺司潇自然不会知道环抱着他的夏程巍那时脑袋里在盘算着什么，不然他还真的会把他给扫地出门，毫不留情面。心里疙瘩越来越少的贺司潇，身上的刺儿越来越多，在夏程巍的眼里，这实在是该放鞭炮欢庆的事情，这说明他的宝贝是真的活了过来，积极地在追求他要的生活。
　　“吃过早饭我还要回房间整理些东西，里面有一张我和Mickey第一次见面时的照片，要看不？”
　　“要啊要啊。”看照片是一件事，常邵宇愿意和自己坐下来说说话是又一件大事，一样的重要。
　　“贺司潇，你……”司空看了看常邵宇和夏程巍，又把话给咽了回去。Ju爷从来没有骗过他。
　　“不错。”Ju爷将雪茄放在鼻尖闻了闻，露出的笑容就像拿到红包小孩。
　　“怎么都不回宅子里住？”司空站在一旁，替他点燃。
　　“偶尔换换环境，会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白白的烟圈腾空而起，又飘散了。
　　“我看到他了，在宅子里，倚着房门，一样的眼神，大大睁着，浅浅笑着，走几步就能碰到，却像中间隔着几个时空。我在这个时间里，他在那个时间里，再也接触不到。”
　　“司空，我和你那么大的时候，每天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快点下班回家。这个最没出息的心愿现在却大胆地嘲笑着我，回家？呵呵……”Ju爷望着窗外，冷得打颤的笑容把自己给冰封了。
　　“Mickey，留在现场的符号，就是和家有关的。”司空面无血色，单板地陈述着。“他的家，和您的家，是一个吗？Ju爷，我们刚刚抓到两个人，在他们身上搜到了贺司潇的照片和资料。”
　　“宅子里保安系统是最先进的，他很懂事，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Ju爷，我们很多人都不怕自己遇到危险。”
　　“他的亲人都在国外，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莫家的人有自己的保护伞，他们不敢动。你只要让人留意两个人就可以了。就一阵子，过去就好。”Ju爷背过身。“你们自己也要多注意安全，提醒下小巍，那个房子能不住这段时间就先不要住，回到宅子里来也一样。养宠物的事情……为他破例的次数也不少了，两只小猫，养养就养养吧，正好和我的那只做个伴。”Ju爷再次回过身时，已经完全恢复了Ju爷该有的样子。“病好了的话从兽医那里接过来，他看到了一定会喜欢，都是小孩子。”
　　那只小猫，先天不足，老是生病，瘦骨如柴，Ju爷罩着它，给它看最好的宠物医生和一个最小猫的名字咪咪，咪咪都一样。这只顽强的小猫长得很像花小乖。
　　“你想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会把咪咪从宠物医院接过来，Ju爷交代了，你喜欢，就留在你房间里，陪陪你。”
　　“咪咪？花小乖的宝宝？巍说它身体不好，我来宅子里没看到猫，也没看到猫用的东西，以为它……”
　　“有Ju爷在呢。”夏程巍接道。“Ju爷要护着的生命，轻易都是不赶溜走的。”
　　“是啊。”贺司潇点了下头，若有所思。
　　那么多年，Ju爷像小琪头脑里那个被父母遗弃的认知一样在自己的头脑里安置着一个关于天使和魔鬼的谎言。他知道他会失去那个男孩，他不能再次接受自己失去他的男孩的现实，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来挽留，和生存对立的，毁灭。那个隐士相信的，就是Ju爷相信，那个没有在小琪生命里出现的最后一个满月，在B城的某一个地方，那张单子上的某一个地方，会出现第五个没有尸体的血腥的犯罪现场。
　　为什么Ju爷要对小琪米说爸爸妈妈不要他了？现在我懂了，他只是想在这个已经存在的可怕以后，可以让自己站在那个被审判的位置上，试图让自己，让我们相信，如果没有他，还有第二种完全不同的可能。他从来没有在爱的时候失去自我。那个男孩的未来在细胞分裂之初就已经无法改变。
　　为什么当我知道了Ju爷在背后所做的一切后依旧无法恨他，想要回来帮助他摆脱自己的困境？因为他把那本该由我父母承受的痛苦吞进了自己的肚子，在它们与他合为一体后，这个人，也就成为了一个父亲。
　　拿着常邵宇放得很好的那张小小的彩色照片，贺司潇有一会儿没有任何的反应，呆呆地像一尊蜡像，他的意识钻进了照片里，钻进了本只属于小琪和小乐的记忆里，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过去。
　　“照片本来在司空那里，只有这么一张，我硬给要了过来。”常邵宇坐在贺司潇身边，伸出自己的左手捏住照片的另一个角。“我告诉我自己，这个人，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一直都在常乐的身边。”
　　“这个人是我。”贺司潇侧过头，对着常邵宇笑了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从友人到情人，从情人要友人，不管是上坡还是下坡，都是我们生命里不再回头的一段路。
　　III 释放 —— 33
　　
　　
　　“如果所有的保安系统都坏了，所有的防弹衣和防弹玻璃都失效了，我还是你最后一层保护。”
　　“我还有巍，何况，巍不会让情况变得那么糟糕的。”
　　出口的话没有半秒犹豫，没有看着常邵宇，不会再给你任何的希望了。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也清楚我的目的，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太执着，太认死理，钻在牛角里不肯出来。这样不好，我们都看到过，道理这么说的，我那么信的，还是那么……喜欢你。”把“爱”字硬生生给吞了回去，留下“喜欢”二字在外，应该没有那么沉重了。“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常乐，我和巍，分手过，现在，我们又好了。一直在我的感情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对不起。”这句话对着常邵宇的眼睛说得异常坚定。“对不起，我利用过你对我的感情，道歉是要的，我有不对。”
　　“曾经我以为你不会快乐，现在你告诉我，你的心里一直都只有夏程巍，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忘了他是那个策划了一切的人？是他派人把Mickey的心脏给挖了出来！”常邵宇跳起来，再也守不住那样的矜持和沉稳，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呼喊，怕是贺司潇听不清楚一样。“你有没有搞错啊！他杀了你亲弟弟，即使你不能恨他，也不能和他在一起，那么简单的道理，那么明白的是非，你不懂了吗？”
　　贺司潇垂下头，没有辩驳，只是隐忍着。
　　沉重的呼吸声从头顶传递下来，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是凝重的。不知该放在何处的手脚，微微颤抖着，不知该向何处宣泄的情绪，积压在柔弱的内心深处。不甘心，不死心，无力挽回，还是说不服自己。这样的结果早就料想过，一点也不意外，可就是接受不了。哪怕还有一线生机也要争取拨乱反正的机会。哪怕这样的机会对于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那个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贺司潇慢慢扬起头，看着常邵宇的眼睛一如开始的坚决，薄唇亲启，平淡地吐出一句话。
　　“常乐，我想要幸福地活着，我不想再让自己生活在愧疚里，那都过去了，你也放手吧。”
　　瘫坐在床沿，埋首于掌心，做不了回应，只有沉默对峙。
　　“还有常乐，杀死小琪的人，从来不是夏程巍，你知道的，是不是？杀死小琪的……不是任何人。”
　　又是一阵沉默，掩盖着内心看不到的挣扎。所有的挣扎，都会有一个结果。
　　“Ju爷的死对头曾经让人给Ju爷带过话。”常邵宇再次抬起头时已经平静了下来，就是眼眶很红。“他要Ju爷在E城的所有地盘和注册公司，不然他会让Ju爷后悔，他说他知道他怕什么。那次那个卧底被夏程巍揪出来后，我们就已经开始了应对计划。他本来是这里的地头蛇，对Ju爷也恭敬，但是得到消息说Ju爷决定清盘和洗底后就开始蠢蠢欲动。你难以想象那些生意有多大的利润，有多少人在明处暗处窥视着。原本Ju爷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像一个斩断所有后路的亡命之徒，爬到最高的位置傲视四方，直到……”
　　“他们是拿我威胁Ju爷吗？”直到小琪死吗？意识清醒的时候，说不出那个字吧。
　　“他们下了一个追杀令，Ju爷也阻止不了，只能和他们交次锋看看。莫景东他们也在想办法联系那个杀手集团，要把追杀令给撤下来，但是……那个组织很神秘，根本不太可能联系不到上面的人。”
　　“真夸张，呵呵。”贺司潇干笑了两下，看着常邵宇更严肃的神情，那带着不舍的眼神，立刻收敛起来。
　　“其实我们不怕那个什么杀手集团，我们怕的是Ju爷身边的一些人。族里的人太多，关系太复杂，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也早不是Ju爷一个人能完全左右的。权力下放后，大家各司其职，为了全体的利益，没有人希望Ju爷调动那么多人去保护……况且族里有些长辈根本就不想做正经的生意。”
　　“Ju爷很危险，你们其实也很危险，对不对？常乐，你还是那个对我最直言不讳的人。”
　　“所以我有一个计划，还不是很成熟，但是可能有效，我想……到关键的时候，你……还是要……听我们的，尽管我们又在做一些不够尊重你意愿的事情，我们只是……如果你有什么危险，常乐会坚持不住的。”
　　到底还是个孩子，说着，眼睛说红就红了，红得泪水一个劲儿打转。
　　“如果再那样来一个小琪，你以为我还能再次挺过来吗？”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数秒，最后还是落在了常邵宇的肩膀上。“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进退，你，我，Ju爷，巍，司空，罗阳，还有其他你们信任的人。”
　　“夏程巍应该会回到宅子里住，有他在你身边，我会放心的。”像你说的，你还有他，怎么都轮不到我。
　　“我怎么才能见到Ju爷？”
　　“这个……我想想。”常邵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着里面的一些文件。“我带你去见他。”
　　“他果然躲起来了。”
　　“和夏程巍，还有司空都说一声，不想冒不必要的险，然后……”常邵宇看着贺司潇的脸，居然傻傻地又笑了。“给你易个容，你这张脸估计大家伙的手机里都存着呢，美不死他们。”
　　“又哭又笑的，真是。”贺司潇推了一把常邵宇，他没有防备，一下子摔下了床，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嘶！你……给夏程巍带坏了。”常邵宇皱着眉头歪着嘴角，揉了揉后腰，愣没站起来。
　　贺司潇在一旁哈哈大笑，然后屋子里瞬间又雨过天晴。
　　本来就是这样，各种天气轮番来，有的多些，有的稀罕些，都是大晴天艳阳高照，估计哭的人更多。
　　中午的时候，贺司潇的怀里多了一只咪咪，它的身体很瘦，显得脑袋特别大，眼睛突着，初看还真是一只很丑的猫。当初Ju爷怎么就选中了它而不是漂亮的混血乖小白，真是个奇迹。
　　“为什么族里不能养宠物？”坐在床沿边，看着夏程巍把自己的一些随身物品往他房间里搬，贺司潇还来不及进行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情？于是他们又开始同居了？“我喜欢小动物，小琪应该也喜欢的。”
　　宅子里是什么东西都会有，就是有些私人物品还是要麻烦一点从自己的房间里转移过来，比如香水，内衣和大一号的睡衣。属于贺司潇的香水，夏程巍喜欢使用二次接触和转移的方式涂抹到自己身上，比如亲亲抱抱什么的。自从这个人再次回到自己的怀抱，夏程巍发现他所中的贺司潇的毒已经深入骨髓。
　　“以前是可以养小动物的，后来……”夏程巍身影消失在浴室，声音也跟着没了。
　　是有的吧，杜明明给的那盒磁带里，小琪分明有提到一位少爷的宠物狗。
　　“后来那些小动物都死了。”夏程巍跟着这个声音又出现在贺司潇的面前。“Ju爷说它们身上有传染病，就不再允许任何少爷养小宠物，这样一来，族里便又多了一条规定。”
　　“而真相不是如此，对吧？”感觉到烫烫的掌心覆盖上自己的脸颊，抬眼望去，是那自己熟悉的黑瞳。
　　“有人杀了它们，都是一个死法，都是一个日期，他……自己都不知道。”夏程巍将贺司潇的头埋于自己的胸前，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揉着热热的脖颈。“催眠术从它出现开始到现在一直都颇具争议，整个催眠的过程都有很多不可控制因素，何况是对一个小孩子。”
　　“就像对于受精卵发育的干扰那样，不可控制因素，不确定变因。”脑袋下移，重重地抵着夏程巍结实的腹部，呼吸都有些缓慢，脑袋里一阵恍惚，还是清醒地可怕。“后来怎么阻止的？再次催眠吗？”
　　“后来……应该是在他的生命里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让他在别处找到了让自己快乐的感觉。”
　　“是……遇到清昊吗？”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压了压，似乎是一个吻。
　　“每次都有一个新的希望和机会出现来改变过去存在的状态，一点好转后就又失去了，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漩涡。快要沉底时，又被捞了起来，这样周而复始，直到……生命终止。”
　　“最精密的仪器，最容易因为一个小小零件的问题而整个报废，因为它们需要最高契合度和纯净度。”贺司潇从夏程巍的怀抱里摆脱出来，脸憋得红红地。“巍，谢谢你。”
　　“我爱你。”所以永远不用谢我。
　　“那么。”贺司潇站起身，平视着夏程巍。“别再挡在我前面了，我想和你一起，并排。”
　　“好，我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你。Ju爷给我讲的故事快要到最后一页了，他只告诉我一个人全部的他所理解的真相。常常有人说，一个故事与其被众人闲谈后遗忘，还不如永远成为一个人的秘密。Ju爷的秘密已经不在他那里了，见到他时，不要逼得太急，这个大人物，已经快把自己耗尽了。”
　　“巍，你知道的，Ju爷……是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应该原谅自己的。”
　　“他选择了。”浅浅的一个吻落在额前。“他已经选择了。”
　　人们将生命中的错误聚到一起，制造了一个恶魔，叫命运。——John Hobbes（著名作家）
　　III 释放 —— 34
　　
　　
　　就在他们商量着给贺司潇易容成什么模样最合适最安全时，Ju爷自己出现在了宅子里。他不会放心让贺司潇出去找他的，这点，还是什么秘密？还需要什么推敲和算计？只要他们中随便哪个人往Ju爷那里吹个小风，说贺司潇有多么多么想要见他，迫不及待地想方设法地要去见他，谁也拦不住也不敢拦后，自然这个人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地回来，管他是不是还被叫Jupiter，出息不是在这地方的。
　　“Ju爷！？”一干孩子望着门口那位有着非凡气势的男人，都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咪咪什么也不怕，走过去叫了两声，用尾巴扫了下Ju爷的裤腿，头也不回又走了。
　　“去我书房。”四个字一丢，Ju爷转身上了楼，连个多余的手势也没有。
　　贺司潇扔下他们要塞给他的便装，三步两步地跟了上去。
　　厅里还留下的人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着某种很奇妙的联系，让他们总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并且能让那样的相遇扭转和左右他们各自的人生。都说Ju爷对贺司潇的生活是负有责任的，因为他一直在背后替他做着各种各样的选择和安排，事实上，贺司潇在很大程度上也左右着Ju爷，他的思维，他的判断，他的价值观，甚至他对生死的看法。那个我们喜欢叫它缘分的东西真的替我们解开了很多未解之谜。
　　啊，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是缘分。好吧，其实那只是被看到的发生了的一部分现实而已。
　　“我们中有谁不知道，Ju爷会自己回来？”司空问道。
　　“我想我们不知道的是Ju爷几点回来。”收拾好用来易容的东西，夏程巍也上了楼。
　　“贺司潇那小子，越来越像我们自己人了。”望着空空的楼梯，罗阳说道。
　　常邵宇没有说话，回到沙发上坐下，对着茶几上的电脑加班处理起工作上的事情。罗阳知趣地走到他身边坐下，称职地扮演着助理的角色，就司空还站立在原地发呆，直到那位隐士把他叫走。
　　我们做很多事情，来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去做很多的事情。
　　书房里，就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橘色的灯光映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的脸，朦胧中带着一丝诡异。
　　“你气色很好啊，司潇，越长越有精神，真怕将来小巍压不住你。”开口第一句话就差点呛到贺司潇。
　　“Ju爷，我看得出来的，你的气色不好。”原本用来遮挡的昏暗灯光此刻反而更明显地显示着Ju爷越见糟糕的身体状况。“你是想明白了才回来的吗？还是怕我不听话地瞎跑出去？”
　　“该知道的，他们都已经告诉你了吧，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Ju爷，你真的知道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为什么要见你吗？”
　　“说来听听，看看我是不是猜对了。”
　　没有往常两个人见面时必备的点心和茶水，贺司潇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Ju爷再也不把他当作一个小孩看待了。亦或者，他再也不是他的客人，因为夏程巍他们和他见面谈话都没有那样的待遇过。
　　“我不在乎外面的人怎么称呼你，族里的人怎么定义你，其他的少爷怎么看待你，我所知道的事情非常简单，三岁的小孩子也知道，那就是，生病了要去看医生，要吃药，要保持良好的心情，要快点好起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督促你，赌着Ju爷还是抵挡不住贺司潇的糖衣炮弹。”把话全部扔上桌面后，贺司潇咬了下自己的下唇，好像真的把该说不该说的，要先藏着的都给说出来了。
　　“呵呵。”Ju爷不出意外地笑了起来。
　　“怎么？是因为尝到炮弹没吃到糖衣，不服气么？”贺司潇往前挪了挪。“Ju爷，你喜欢生病吗？”
　　“没有人喜欢生病，但是医院还是得到处开，我说的对吗？”Ju爷的眼睛从贺司潇脸上移到桌面上的相框又很快移了回来。“你知道有人在追杀你吗？你不怕死吗？”
　　“我怕，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怕，我都杀过人了，还是怕得不行，哪个人傻到不怕死？”回答没有停顿，Ju爷一问完就说了出来。“你也怕死的，不是吗？只是怕的不是死本身，是除了其本身之外连带的一切。”
　　“比如说……”
　　“再也没有机会原谅自己该原谅的人，没有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原谅，没有机会告诉那个自己爱的人自己爱他，没有机会听到那个人说过爱自己。每天睡下去，第二天一早还是醒了，生活没有变好，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昨天的错误还在延续，没有丝毫修正，再看不清它，却烙进了自己的心里，留了个疤。我们这次不谈小琪，也不谈我，甚至不谈你。我要见你，就是想知道，我们如何保守已经开始破败的身体。”
　　“咪咪，先天发育不好，我给它找了几个宠物医生，还做了几个小手术，它受了不少苦，不只一次有人告诉我，这样对一只小猫太残忍，还不如给它一针，安乐死处理了。我看着咪咪，问它我该不该答应，它看着我，半眯着眼睛……我知道它想活下去，尽管它永远不会去思考为了什么。而我们思考了，所以我们会放弃，会对医生点头说，好吧，我想好了，我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全凭我自己的意愿。”
　　“咪咪不死，不是它不会思考而无法选择放弃，是你，替它选择了坚持。我想你好好地活下去，就像你看到我时所想的那样。Ju爷，从我们认识那天开始，你就常常欺负我，捉弄我，一脸我很开心的模样。那时你只是一个小报社的无良老板，没事逗着自己的小员工开心，日子一天天过，报纸一张张出，你春风满面很是惬意。后来你摇身一变，变回了一个神一般的Ju爷，挥一挥手说着我控制着多少多少人的生死。底下的人对你毕恭毕敬，再也没有玩笑和反驳，你注意不到，其实你自己的脸上，也再没有了那样的笑容。你并不是Ju爷，你也可以成为一个别人，像你在B城白天过的那种。那不是一场你演给我，演给别人看的戏码，那是你过着的一种生活，你在里面，Ju爷，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谈话持续着，谁都把不住准脉，往着自己想好的方向带，听到的声音从自己才身体里，从对方的身体里传出来，我挡不住，你也挡不住，拉锯着僵持着，只是一再模糊最初的那个目的，进到这个屋子，看到一个人，知道他过得还好，知道他会过得还好，就是还好这样的奢求，对方摇头，说，我不要了。
　　“司潇，你的那颗心脏，可以让你活得和任何一个没有做过心脏手术的普通人一样久。也许有一天你早上醒来，你会忘记自己曾经做过一个心脏手术，你会忘记要去想想自己的心脏今天状态怎么样，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去想这个问题。我们甚至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感受到它的存在。”Ju爷伸手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把更多的光投向了贺司潇。“而我，想要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我想要感受到，哪怕它是在疼痛。”
　　“我也不能说服你，是吗？”
　　“你不是也想着要我对你放手吗？我要放手了，司潇，是你抓着我不让我放的。”
　　“Ju爷，这次，我抓着你，不放。”
　　Ju爷闻声闭上双目，微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很均匀，能看到胸腔起伏。
　　书房里没有钟，听不到时间滴答的响动，贺司潇尝试着去听自己的心跳声，它记录了自己生命的时间，也一样记录了Ju爷生命的时间，因为时间走过这个屋子的时候，给每个人的间隔都是相等的。
　　“想知道我为什么留下咪咪吗？小巍本来是要把乖小白送给我的。”再次睁眼开口，说的又是猫的事情。
　　“为什么？因为我像它？”
　　“如果你是一只猫，也是一只漂亮性感的小猫，咪咪长得可真是不敢恭维，丑东西一个，就还是那脾气挺像，不把我当回事情。”Ju爷说着又开始笑了起来，轻松自如的神情，仿佛他们的谈话是从为什么留下咪咪开始的。“猫咪不是单配性的，乖小白不是花小乖的孩子，咪咪才是。而你们说过，送给我一只花小乖的孩子，我自然会要咪咪而不是乖小白，答案其实就是那么简单，那么字面，是我们，想多了，说多了。”
　　“难怪巍说你已经选择了。”贺司潇深吸了一口气。“Ju爷，我们也一样。”
　　“记得你那次对我说过，如果没有那次杀戮，我的小琪宝宝可能会甜甜地叫我爸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一直在做一个梦，那个梦真的很美，所以司潇，我不想出来。如果可以，如果Ju爷可以向你提出一个请求，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帮我，实现一个梦想，好吗？”
　　怪物和鬼都真实存在，它们存在于我们体内，有些时候，胜利属于它们。——斯蒂芬?金
　　III 释放 —— 35
　　
　　
　　常邵宇他们的担忧在贺司潇入住宅子两个礼拜后发生了，就是在贺司潇和平常一样吃完早饭后，突然胃疼得厉害。Ju爷的私人医生给检查后脸色一下变得有些白，结果很简单，食物中毒。
　　宅子里的食物一般情况下都是很安全的，接触食物的都是老资历的仆人，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早餐是一起准备的，只有贺司潇吃了之后出现了中毒反应，却也不是严重到要去医院或直接口吐鲜血。私人医生最粗略地检查了当天的早餐后，最后发现被下毒的不是食物，而是贺司潇碗里的一个勺子。
　　“可是用这勺子喝下一碗粥，按照上面的用量，是足以致命的。”私人医生表情严肃，一脸疑惑。
　　“嗯……”守在贺司潇身边的夏程巍先是张大嘴巴愣了会儿，马上又莫名地笑了。“我知道为什么了。”
　　捂着胃缩在床上的贺司潇一把抓住夏程巍的手臂，苍白的手指几乎有些痉挛。
　　在场的人除了那个脑筋不带弯的私人医生，其他人都很快自己想明白了原因。
　　“宝贝，记住了，以后对我给你喂食物不可以推三推四，看，捡回一条小命。”夏程巍揉了揉贺司潇有些凌乱的头发，又得意又惊慌，傻傻地想笑，又害怕地想哭。“要是你一开始就让着我，胃都不会疼。”
　　“幸好我没有你那样的癖好。”原本只是胃疼的贺司潇现在是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回事情？”不解风情的私人医生很是执着。“难道我检查错了？”
　　“你跟我去书房。司潇，你先好好休息。小巍，看好他。”Ju爷说完转身离开了贺司潇的房间。
　　私人医生犹豫地看了看床的人，不太情愿地跟了出去。
　　“我们也出去了。”罗阳拉了拉在杵在一旁没有反应的常邵宇，识趣地也退出了房间。
　　现场脸色发白的人不只病人一个，常邵宇听到消息冲进来时，整个人的魂都不在自己身上。罗阳庆幸前天晚上他留在宅子里，不然以这样的状态开车赶过来，估计到的地方就一定是医院。
　　“我们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你就负责照顾贺司潇。”关门前，司空留下了一句话。这是他来宅子二十多年里第一次遇到的事情，居然有人在Ju爷的眼皮底下伸出了魔爪，这个人，估计根本就不想活命了。
　　“巍，我很害怕。”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贺司潇一把抱住了夏程巍。
　　“我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夏程巍也将贺司潇锁在自己的怀里，很用力地抱着他，抚摸着他的后背。他知道贺司潇怕什么，其实他自己也有些余悸。“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绝对不会。”
　　前夜纵欲过度，害得贺司潇没法和往常一样步履矫健地去饭厅用早餐，所以夏程巍就把他们的早餐一起端进了房间。可能是因为心里愧疚，毕竟那是由于他的不克制直接导致的后果，也因为真的想要那么做很多次，所以这个早上，夏程巍很矫情地一定要给贺司潇喂早餐，还撒娇地要贺司潇也喂他，结果只是收到了两个大大的卫生球，估计那是夏程巍生命里第一次对收到那样的卫生球诚心感谢上苍。
　　“你说的这件事情是哪件？喂饭还是被下毒？”贺司潇渐渐平复过来，也松开了被自己死命抱得有些岔气的夏程巍。“巍，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你喂饭的，你永远别想偷吃我碗里的东西。”
　　“你真的相信如果你出了意外，我还会继续呼吸下去的话吗？”吻着身前人潮湿的发鬓，心又跟着疼了起来。“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人们也许不再把爱情当作自己的信仰，不再认为自己需要这样的信仰。我们追求物质上更高层次的享受，感官上更直接的刺激，我们追求可以被所有人分享的无特质的物质乐趣，里面没有独特的你，没有独特的我，只有一个人模糊的概念。贺司潇，我是一个很高傲的人，我不想这样。”
　　“你都在说什么啊。”坐起身，稍稍和夏程巍分开，却看到了他红了的双眼。
　　“我要说的是，我不要一个没有你对我欢笑的世界，我不要看不到你的生命。”
　　“你是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殉情？”
　　“对，所以哪怕你有那么一点儿善心，也不该看着一个像我这个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好人成为短命鬼。”
　　“我是胃疼，我看你是脑子疼。”贺司潇推开夏程巍钻进有些乱的被窝。“都给吓傻了。”
　　“我知道你刚才怕什么，因为我感同身受，我知道如果今天我真的吃了你勺子里喂给我的食物，如果我死了，宝贝，你一定……不会像我那么傻。”夏程巍压下身侧躺在床上，将贺司潇揽回自己的怀抱。
　　“巍，我……”贺司潇扭了扭腰转过身，被夏程巍阻止了。
　　“嘘，你不会，你不会。”夏程巍没有给贺司潇说下去的机会，只是一下下亲吻着他的头发。
　　“你真是很傻。”贺司潇不再动，任由身后的夏程巍像只啄木鸟一样对着自己的脑袋攻击。都说了是感同身受，怎么会不知道呢？已经有了一个小琪，那已经是我可以承受的极限，离临界就差一毫了。
　　“好了，我们说说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猜错，下手的就是宅子里的某个人，这个人对Ju爷可能还是百分百忠心。他或者他们不想看到Ju爷有危险，哪怕只是怀疑这样的危险都让他们反常。”恢复理性思维的夏程巍坐起身，将贺司潇身上的被子盖好。“之前我觉得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看来最安全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所以宝贝，我想我们也许应该回我们自己的家，那里毕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Ju爷呢？我前天路过书房，听到他咳嗽，很厉害的那种，可是……”贺司潇坐起身，有些愤愤地瞪着夏程巍。“你们怎么搞的啊！明明知道Ju爷身体抱恙，居然还由着他抽雪茄。”
　　“雪茄都是司空准备了，据说是Ju爷点名了要的，他以前也抽。”
　　“好，过会儿我就去告诉Ju爷，如果他还继续不听劝地抽烟，那么我就……我就也不管了，拿到什么吃什么……我……啊！”赌气的话还没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个爆栗子。
　　“你敢这样，我就直接从嘴巴里把东西抢到我嘴里。”刚做了坏事的手又做起了安抚的工作，轻轻揉着脑袋上那正疼着的一点。“别真那么做，Ju爷刚才……也真给吓坏了，我从没见他脸色那么差过。”
　　“常乐也是。”贺司潇叹了口气。“那我就跟Ju爷说，只要他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听你们的话把病给治好了，我就乖乖听话，你们要我躲去哪里我就躲去哪里，从头到脚地配合，半句怨言没有。”
　　“你先休息休息，我在这陪着你，一切都等你胃不疼了再说。”伸手揉了揉贺司潇的腹部。“那私人医生医术很好，就是有些死板，给的药很灵，就是很苦，还有副作用，比如犯困，你先睡会儿，有了精神才好去和Ju爷谈判。要演戏也要养好精神才演得逼真，Ju爷是只老狐狸，你得是只小狐狸才行。”
　　“又是猫又是豹又是狐狸，感情我不是猫科就是犬科，注定了和人类纠缠不清。”贺司潇抱怨似的嘀咕了几句，也真乖乖地躺下睡了，迷迷糊糊中还在咕哝。“小狐狸，以为自己是小王子呢，白痴夏程巍。”
　　“闭嘴睡觉。”笑着捏了下躺着的人的下巴，夏程巍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笨蛋还是和白痴更般配一点。宝贝就是可爱，老给取这么不雅的昵称，也是你唯一算是不雅的话了吧。
　　书房里，交代完私人医生一些事宜后，又只留下Ju爷一个人，掌心黏黏地，汗水已经蒸干，留下了自己存在的痕迹，也敲醒了一直犯迷糊的Ju爷，他赌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命，而是自己还会爱的心。
　　可是Ju爷是不能有私欲的，他想有，他身边的追随者也不允许他有，他们，尽然真的在他面前下了手，差点就成功了。他们想要留住他们的Ju爷，无所不能的Ju爷，带给他们好生活的Ju爷，大公无私能力无限的Ju爷，而不是那个因为一个贺司潇就乱了阵脚慌了心绪的男人。
　　“我不会给他们机会伤害你的，孩子。”
　　书桌的暗格被打开，里面有一张很旧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6，7岁的男孩。
　　“原谅爸爸，孩子，原谅我那时不在你的身边。”
　　与男人一样的眉目，与男孩一样的笑颜，照片定格在某一瞬间，他们的生活也定格在那一瞬间。死亡是一个代表了终结的名词，对一个身体，对一个灵魂，再回不了头。
　　惊魂未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常邵宇直接就扑倒在自己的床上，把头埋在了枕头里。
　　罗阳站在门口，不进不退，心才从嗓子眼落回原处，语言系统还未恢复运行。那些人以为贺司潇是问题的关键，他们错了，就和他们以前犯的错误一样，问题真正的症结在Ju爷身上，一直都是。
　　“罗阳，这份材料，涉及的是族里的秘密，不仅仅与Ju爷有关，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去用它，对不对？任何东西都有两面性，伤人的可以救人，救人的可以害人，全凭主事着的意愿。”
　　Mickey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真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越是聪明越是清醒的人，也一定比一般人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和不幸，看到灾难，看到悲剧，一步步走进，没有后路，毅然地迎合，也不后悔。
　　美国著名剧作家Tennessee Williams说，我们都住在着火的房里，无人救援，无路可逃。
　　III 释放 —— 36
　　
　　
　　投毒事件发生当晚，某位医生乐颠乐颠地踏入宅子看望他的小家伙。他给了自己一个新的身份，贺司潇的私人保健医生，全年无休。其实他根本不用那么说，也会成为宅子里的贵宾。
　　“嗯，幸好你没有吃进多少，这个药对心脏移植病人的副作用很大。”收起自己的随身家当，陶聪磊又摸了摸贺司潇的额头，眼里也含着笑。“小家伙你的命真是很大，呵呵，不枉我们那么多人罩着你。”
　　“谢谢你，聪磊。”被限制在床上不能随意行动，贺司潇只得乖乖窝在被窝里，真是，又不是冬天。
　　“我第一次明白了肉麻和调情的好处，可不是一般的大，哈哈，程巍，好样的。”陶聪磊重重地拍了两下夏程巍的肩膀，笑得腰都弯了下来。“哈哈，你命也大，幸好小家伙不像你那么会占人便宜。”
　　夏程巍无奈地朝贺司潇摇了下头，表示我有这样的朋友真不是存心的。贺司潇回吐了一下舌头，表示我理解，因为你们两个半斤八两。陶聪磊偷瞄着两人传情，笑得更加厉害了。
　　“好了好了。”陶聪磊直起身体，整了整自己的领带。“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可能要明天，不过范围已经有了。”夏程巍给陶聪磊递了杯茶，坐回到贺司潇身边。
　　“我说小家伙，说实话，你……怕吗？”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一冷静，心到反而跳得快了，真是，好险。
　　“我怕，因为我想活下来。”贺司潇转头看着盯着他的夏程巍，甜甜的笑容挂上嘴角，怎么都不腻人。
　　“那个……我发现最近我身边多了些人。”陶聪磊并不想打断就要忍不住接吻的两个人，可他坐在这里的时间有限，要是再客气还不如告别闪人。唉，和夏程巍呆久了，小家伙也不把他当客人，真不见外。
　　“那些看着顺眼的都是Ju爷派去保护你的人。”夏程巍很直接地回答，眼睛还没完全移开。“因为怕他们利用你们威胁贺司潇，所以就派人保护你们的安危，主要是你，还有华清昊，如果他回来E城的话。”
　　“哇哦，第一次意识到和你做朋友还是蛮刺激的事情，呵呵。”陶聪磊说的是夏程巍这个朋友。
　　“聪磊，没有影响你工作吧？”嗯，还是小家伙有良心，没白疼。
　　“我没关系，只要你安全就好，我可是那个亲手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谁要是赶把你再往那推哪怕只是那么一点儿，我也不会叫他好过的，啊……让我想想，也许以后我该随身带些药物自保。”陶聪磊仰起头，摸了摸光光的下巴。“嗯，对，和医生过不去，他们会尝到苦头的，呵呵。”
　　看着正在自我意识里打着小算盘的陶聪磊，倚着床的两个人一起叹了口气，同时更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陶聪磊离开后，Ju爷把夏程巍叫进了书房，一去就是三个小时，他出来后，贺司潇已经洗过澡，在被窝里等不及就先会周公去了。Ju爷不想让贺司潇继续留在宅子里，他要送贺司潇去一个地方，而夏程巍却不同意，是不同意那个地方。但Ju爷决定了的事情还没有改变过，何况关乎贺司潇的小命。
　　夏程巍小声地走到床边，弯下腰亲吻了下贺司潇的额头，而后小声地挪向了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嘴角扬起，钻出被窝的手扶上那个还有些湿的额头，再次安心地把眼睛闭上了。
　　曾经因为误会，因为偏激，因为心结，两个人错过了很多本该幸福在一起的时光，现在，即使是在躲命避难的时刻也要抓住任何一点在一起的时间好好温存，好好甜蜜，这样如果最后还是分开了也不会遗憾。
　　这天晚上，夏程巍拥着贺司潇安睡，两个人都是一夜无梦。
　　投毒事件在第二天上午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结果，下毒的人自己去向Ju爷自首了，就是那个第一天来叫贺司潇吃饭的仆人。他在Ju爷刚刚成为Ju爷的时候就跟着他，到现在快30年了。
　　Ju爷把他逐出宅子，同时也给了他一笔钱让人养老，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神了才会放他走。
　　“Ju爷我一点不后悔那么做。”仆人站立在书房，垂着头，语气却很硬。“钱我不会要的。”
　　“不后悔？贺司潇那孩子做了什么你非要他的命？”Ju爷坐在自己书桌后的那把订制转椅里，夹着支雪茄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被自己救了，他就把自己的命也交给了他，无依无靠，除了Ju爷。“看到你进来说那些话，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后悔，后悔当初救了你。我知道你家里的事情，知道你的妻子在一个晚上搬空了你的家，带着你们的孩子投奔了另一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你绝望地要自杀，我路过救了你，给了你工作，给你活下去的意愿，你说我们都是可怜人，都是男人，不该被小事打倒。你佩服我这些年的努力和成就，因为那是你永远做不到，也没有勇气和智力做到的事情。我以为你在宅子里安分地做下来，就是想要一个安身的地方，有人可以和你说话，有个大家可以依靠。现在呢？你真的觉得贺司潇成了我的威胁？你真的觉得只要他在一天，我就会被什么人打败，会失去我努力了那么多年得到的一切？或者你认为这就是我这30多年人生在追求的东西吗？宅子里确实不只我一个人，我要为你们所有人的未来考虑，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但你们不那么想，你们想我永远像过去一样高高在上来让你们膜拜，给你们一个神话一个传说，看看一个人能达到的高度，他吼一声，这座城市都要震一下。那个不是人，不是。”
　　“Ju爷！”仆人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这样……”
　　“你想我和你一样，老无所依吗？”还是没有太大起伏的语气，眼神冷得像蒙了冰。
　　“Ju爷，我是不想你有什么危险。贺司潇始终是个外人。”
　　“那么你告诉我，什么人才是内人？”Ju爷冷冷地笑了。“仅仅因为我关心他？因为在他的身上我感觉到了作为一个父亲的幸福，所以我就不像那个神一样的Ju爷，或者你们认为我不值得拥有这一切？”
　　“对您来说，这个人，那么重要？”
　　“我知道你那么多年，一直偷偷在给自己的孩子汇钱，在打探他们的消息，我以为你是可以理解我的少有的几个人，现在我发现，原来我也会错。”Ju爷抬手阻止他要开口的话。“一个人要强大只有一个目的，让自己有能力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东西。你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积了不少德，那孩子才没事，不然……我会让你余生里的每一秒中都体会着什么叫做后悔，而且我会保证让你活得很长寿。”
　　宅子里所有的人都收到了Ju爷的话，除了还被夏程巍关在床上的贺司潇。应该不会那么快有人不怕死地要来挑战Ju爷的命令，可不是百分百的肯定，Ju爷不会冒险，惟独在贺司潇的事情上奉行的原则。
　　有的人为了不再经受失去所爱的痛苦而不再去爱，有的人相反，他加倍地，用尽一切地爱，这些人里有一些人为的是在爱里遗忘那样刻骨的痛苦，而不是重新体会那样去爱的幸福，Ju爷就是里面的一个。
　　Ju爷始终没有独自去看过贺司潇，却在宅子里连着下了几条特令，更加明确或者说更加书面地表示了贺司潇在宅子，在族里，在他心里，无人可及的特殊地位。
　　“为什么要那么做，正常的话不是应该撇清关系，降低别人对贺司潇的注意度吗？”
　　这样的问题司空代很多人问了出来。一般人都会那么做的，不是吗？说我对那个人根本不在乎，所以你们要对付他和我一点关心也没有，难道这样的情况下不都是该那么处理的吗？否认自己，否认对方，否认我们的关系，为了引开视线，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保护我们的关系。
　　“我想和这个孩子有关系，我希望他对我很重要，我喜欢自己可以去保护他的感觉，我甚至想向全世界宣布这一点。”这些话Ju爷现在想说，想有人听见，他一个人品味了太多，渴望着与人分享。“我可以保护他不受到伤害，我可以给他新的生命和生活，那个人是我，那么做的人是我。”
　　司空不再说话，拿出那支造型独特的丁烷打火机为Ju爷慢慢点起他精心准备的雪茄。
　　贺司潇计划着要让Ju爷戒烟，要让Ju爷乖乖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他一心想要他好，却注意不到他爱着的孩子也一心想要他好，这样相互的付出，在两个陌生人之间传递，不被感动还有些困难。
　　“Ju爷，你是想让全世界反过来告诉你，你可以保护那个孩子，对不对？”
　　离开书房前，司空没能忍住，他也再怪不得，劝不了Ju爷，因为如今的他，已经把他可爱的小Mickey和贺司潇当成了一个人。Ju爷果然从不骗人，他的宝贝他还是再次看到了。
　　最痛苦的眼泪是从坟墓里流出来的，为了一些我们说过的话，为了一些我们做过的事。
　　III 释放 —— 37
　　
　　
　　“好了？”
　　“嗯，全好了，你看，参加运动会都没有问题。”
　　进书房看望Ju爷，还端了一壶新泡的龙井，觉得配Ju爷很合适，外带一份自己做的点心。
　　“被这样看管着，不习惯吧？”
　　做点心用的材料是罗阳去买的，用的是一个私人厨房，别人进不去。Ju爷已经草木皆兵了。
　　“反正我每日就看到巍像只蜜蜂一样在我身边转悠，他，我倒是早就习惯了。只是半年不见，他的厨艺有些退步，估计都偷懒没自己下过厨，这次正好让他重新操练。”贺司潇撇了撇嘴，然后自得其乐喝起茶，尝起了刚出炉的点心。“呵呵，牛奶倒多了，全是奶味儿，下次要改进。”
　　Ju爷不说话，就坐着看贺司潇，嘴角什么时候翘起的都没有注意，像他一进来就跟着讨好地翘起了。
　　“你也尝尝，我自己做的，先给你端来了，巍都得等下一泼出炉的。”贺司潇把点心推到Ju爷面前。“我加了很多好东西在里头，不吃浪费啊，真的，我自己做的，谁也没帮忙。”
　　“是故意加了那么多牛奶盖味道吧？”Ju爷拿起一个放在鼻前闻了闻，又是一个傻孩子。
　　“加了些尼古丁替代品，你鼻子真灵。”那鼻子明明像老鹰的，原来是小狗的。
　　“这是你的主意？”真是诚实的孩子。
　　“对啊，觉得吸烟对你身体不好，别吸了，啊。”贺司潇漫不经心地说着，像是说就这样定了，不给Ju爷反驳的机会。对他来说，这招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的水果坚果蛋糕很特别吧？”
　　“含了很丰富的维生素C和E，那么快就想给我补偿抗氧化剂？”Ju爷掰开糕点看着。
　　“对啊，网上是那么说的，戒烟的人要补充抗氧化剂，看着也不是坏东西。”给夏程巍的那还在烤的那份本想换些成分，后来一想，戒烟是好事，干脆一起来得了。尽管这个人在自己面前不吸，也知道每次遇到麻烦的事情他就一个人躲进书房或者办公室抽烟，这点，倒是很Ju爷很像，果然是他养大的。
　　贺司潇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的情景就不觉要笑，不知道小琪第一次抽烟的情况是什么样子的，他们那么像估计也差不多哪里去。记得夏程巍曾经对他说过，Ju爷在他们青春期的时候是个超级固执保守和死板的家长，甚至会让他们联想到封建大家族里的大老爷。当然本就调皮的小琪叛逆期不会给人省心，只是无论他偷溜到哪里去玩，都会在门禁前被隐士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给抓回家。
　　查烟，查房，曾经也是隐士的一个职责，在少爷们还小的时候。有趣的宅子，有趣的Ju爷。
　　“你还给我准备了什么？”看着贺司潇脸上快速转化的各种表情，Ju憋得脸都要变形，就想立刻大笑出声。
　　“戒烟胶母糖，戒烟牙膏，戒烟烟灰缸什么的，多嘞。”贺司潇看了下手指，大概在数数。“这可是集合了各国人民的智慧。呵呵，我还订了戒烟香水，还没到，到了四处喷喷，宅子里集体戒烟。”
　　“你只是想我戒烟吗？”塞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果真是怪怪的。
　　“想你好好地，不是我，宅子里的人都想你好好的。”
　　“司潇，我答应你，戒烟。”看了眼桌上的那盒雪茄，可惜了。
　　“真的？”目光也集中在那盒雪茄上。桃花心木的盒子，还有浮雕，下次把这盒子要来。
　　“Ju爷说的话，有不算数的吗？”
　　“Ju爷。”只是叫了一声，没有接话，脑子里闪回着Ju爷在这个屋子里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
　　那么爽快的答应，不会是假的，一定是自己没有问对问题。
　　“那我的提议呢？”咦，还要等价交换？真是生意人。
　　“你想酸死巍吗？”贺司潇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小半块蛋糕全塞嘴里了。看来戒烟还只是第一步，Ju爷果然狡猾，和自己玩起了文字游戏。得派个人给盯着，派谁呢？
　　4个小时前，莫家兄弟出现在宅子里，距离投毒事件解决两天。贺司潇终于出了房间，可以自由活动，当然前提是他的身边要有人陪着，比如夏程巍，罗阳。常邵宇被外调，因为夏程巍留下了。
　　莫家兄弟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Ju爷的邀请，一个是来邀请Ju爷。
　　红红的请帖放在桌上，刺目的金色“囍”字闪得贺司潇有点晕，尽管他是躲在楼上偷偷往下张望的。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就是看着在座的人脸上都挂着客套的笑。看了没一会儿，发现莫景东突然仰起头往自己这里张望，贺司潇愣了一下立马把脑袋给缩了回去。自己都看到他抬起的眼睛了，那他肯定也看到自己了。
　　恍恍惚惚地在走廊里来回溜达，夏程巍出门办事了，整个三层就贺司潇一个人。
　　莫源真的要结婚了，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高兴吧，不像，妒忌吧，不太可能，就是憋闷。
　　“小贺？小贺。”
　　“景东？”
　　楼梯口站着的那个正傻笑的人是莫景东不会错。
　　“你怎么上来了？Ju爷让你上来的？”
　　“我插不进话，就上来看你了。”莫景东几步移到贺司潇身边。“怎么样？身体都好了？心脏有不舒服吗？”
　　“你消息真是灵。”立在走廊中央，被死死注视着，还是要吃人的光，贺司潇想着还是躺在床上睡觉的那两天比较轻松自在。莫家前世该不会欠了他的钱没还吧？这样有些迷信，应该说他们自小接受了同种教育。
　　“那两张请帖是给Ju爷和夏程巍的，你的……哥一直随身带着，想有机会见到你就给你。来吗？”
　　“小源哥哥要我去，我一定会去的。”贺司潇点了下头。“是的，看到他幸福，我会祝福他的。”
　　“那是政治婚姻，他不会因为这场婚礼幸福的。”他是为了你才那么快答应结婚的，我都知道。
　　“景东，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要说那么死。”偏过头不看眼前的人，还是憋闷。
　　“你是自己人，所以我想说实话也没关系。”盯着眼前人微红的脸，心里热乎乎地。那么多人想对你好，想你过得开心，我们那么想，也只是想着而已。“哥……这段时间，过得不太好。”
　　“景东，我能单独见他吗？打过去的电话都没有接，要不就是转移到语音信箱。”
　　“要他亲口告诉你这事儿有些残忍，小贺，你知道我哥是真的很喜欢你，可惜……你不喜欢他，他也不能那么喜欢你，也幸好你不喜欢他，对吧？总有好的一面，我就那么劝他。”
　　“景东，我和巍已经复合了。”展露一个笑容，我们真的熟到可以实话实说吗？
　　“我早猜到了，呵呵。”莫景东挤出了个很难看的笑容。“能找个地儿坐坐吗？有话说。”
　　贺司潇犹豫了会儿，带着莫景东去了三楼的一个露台。那是Ju爷那些名贵花草的窝儿，也是发呆神游的好地方。来了宅子没几分钟贺司潇就发现了这里，并成了常驻。
　　“Ju爷给我打的电话，他问我……能不能保护好你。”屁股刚搁到藤椅上，莫景东就迫不及待开了口。
　　“我想，Ju爷怎么就给你上来了，原来是想把我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你。”话，贺司潇故意这么说着。
　　“我也那么想，跟我回去，你更安全，而且……你也不用担心会连累到我。”很了解贺司潇的人，一下就说到了点上。“我那里的人和Ju爷这的不太一样，我还没有把他们养出主见来，一个个都着急地要为主子着想。他们还处在言听计从的阶段，没有我的命令不会胡来，也不会被外人控制，所以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在我那里发生，而且就我们莫家在商界和政界的影响，其他人也不敢乱来。”
　　“你是说你们比Ju爷厉害？”
　　“不是那么比的，小贺，我说了，Ju爷这里的人和我的人不一样，他们还没养出人性来。”
　　贺司潇笑了笑，闭上眼睛养神，没有回莫景东的话。
　　“我是最后一个想把你从身边送走的人。”Ju爷说道。“你留在这里，不仅你自己有危险，甚至连小巍，小乐他们也可能会很危险，为了保护你，有什么是他们不会做的事情吗？这个宅子本来是想给这些孤独的人一个家的感觉，现在好了，成了一个战场，我……都有些怪你了，司潇，真的。”
　　“你赶我走吗？”是啊，我们都相信这个宅子就像Ju爷以前住的家。应该是其中的几间房间，然后他把它扩大了，一间一间往外盖，自己也被裹得越来越紧，再看不到本来的面目。
　　“我赶，你走吗？”
　　“赶我，我不走。”亮亮的眼睛，黑白分明。“但是为了你们的安危，我自己走。”
　　美国作家Mario Puzo曾写道，家庭的力量如同军队的力量，存在于彼此之间的忠诚。
　　III 释放 —— 38
　　
　　
　　贺司潇没有想过，他的生活会夸张到什么程度，现在他觉得再夸张也夸张不过此刻。当一颗子弹从耳边飞过在身后的树干内找到永久安居地后，他觉得身处的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不知道是被谁给按到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怎么进的车，脚底下像是垫了几层海绵，走的那仅有的几步路都是在飘。
　　只是站在宅子的门口，就遇到了杀手，还是个因为埋伏太久而走光运气的杀手，就差那么几厘米了。
　　莫景东的车是防弹的，包括车胎。他正抱着没有什么反应的贺司潇，吻着他头顶的黑发。
　　那么从现在开始，宅子，以及宅子里的人，算是安全了吗？
　　贺司潇抬起头，看着一脸严肃的莫景东，努力扯了扯嘴角。
　　“放心，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俊朗的脸压下来，在凉凉的眉心和鼻尖连续落下两个吻。
　　“巍呢？”
　　“他们都没事儿，那个人开了一枪后就逃了。”
　　要不是咪咪突然窜出来，贺司潇不会在那时往边上闪，要不是闪了那一步，钻进树干的子弹此刻就应该在自己的脑袋里，或许就是眉心所在的地方，和小琪那个一样。是不是生命的形式不允许被重复，亦或者小琪不屑于再次让贺司潇和自己雷同？总之万幸躲过又一劫后，贺司潇有些开始信命，第三次了。
　　“任务失败了，回去该要罚了吧？”
　　“应该是，估计还是挺严厉的。”
　　“终于知道活该这个词的用意了，呵呵。”贺司潇说完，眼睛一闭，倒在莫景东怀里睡着了。
　　“妈的，真把我熬成君子了，你个笨东西！”嘴里骂着，嘴角翘着，莫景东差点要为那个杀手祷告了。
　　那颗子弹已经被从树干里挖了出来，好好地放在Ju爷的书桌前。
　　咪咪也趴在书桌上，枕着那盒雪茄，享受着背上Ju爷亲自奉上的按摩。
　　“Ju爷，你决定了吗？”司空问道，同时快速扫了眼边的夏程巍和罗阳。
　　“按计划行动，不要有任何的纰漏，是我太大意，居然认为那些人会讲理。”Ju爷毫无逊色的脸铁青着。“到时候把这颗子弹留给他们，让他们知道和Ju爷做对是个什么下场。……是不是我最近变得太好说话，笑得太多，话也太多，所以就有人把我当病虎了？你们给我记好了，接下里几个礼拜会发生的事情，不要让贺司潇知道，莫景东那边我会放下话，他应该也不会多嘴。没有说的了，就下去做事。”
　　“Ju爷，为什么是司空负责，不是我？你怕我会冲动吗？”夏程巍问道，语气很硬，可谓不敬。
　　“我怕你受伤了我没法和贺司潇交代。何况也没让你置身事外，司空是负责明处的，把你转到暗处，有什么不妥？别忘了你现在对外那是什么身份的人。就你刚才说话那态度，你说你不冲动？”
　　“我是人不是神，你以为我能那么泰然自若？如果不是咪咪那时出现……”
　　“没有如果！”Ju爷打断了夏程巍即将出口的更多的几乎发泄的话。
　　“我觉得我要疯了，Ju爷，那样的时候，还能把他推进另一个男人的车里。”侧过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吸了吸鼻子，努力着不要眼里的东西落下来。刚才事发太突然，自己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应对，现在静下来仔细那么一想，连腿都要打哆嗦，就差那么一点，自己就可能失去那个人，想到这里，天都像黑了下来。
　　“怎么说呢，夏程巍。”一旁的司空开口，似乎还带着笑，一丝嘲讽的笑。“如果我说我现在完全能体会你的感受，你信吗？而且还体会得更深，你只是在想象那个可怕的后果，而我……已经最真实的体会过了。”
　　“司空。”罗阳叫住司空，屋子里站着的三个人，坐着的一个人，都红了眼睛要咬人。“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现在不说，还有机会再说吗？”司空以最快的速度抹掉眼角溢出的泪水。“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我就想看看你们的表情，看看你们痛苦的样子，我想这样也许你们可以学会去理解别人，可以学会不要那么自作主张，给点好处就不把人当人看。杀手，难道我们自己没有吗？在道上混了那么久，我们谁手上每条命？说了都不要讲感情，现在呢？一个个他妈的都成了圣人。”
　　“发泄完了吗？不够的话就继续，我听着，一字不落的听着。”Ju爷说着，眼睛看着别处。“你们的现在都是我造成的，我现在就在这里，有任何不满就说，过了这次就没别的机会了。”
　　“Ju爷，外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现在要去接常少爷。”罗阳仰着脖子做了个深呼吸。“我先退下了。”
　　“我不会让贺司潇出事情的，再不会了。”司空红着眼睛看了屋子里的一眼，转身冲出了书房。
　　罗阳摇了下头，也跟着出去了。
　　夏程巍看了眼Ju爷，没有开口，只是和这个人对视着，猜测着他的心理。
　　“如果还能回到那年的那个游乐场，我看到那个孩子……我只会看着他，然后离开……不，不会的，我还会再折回去，把那个孩子带走。我会把他留在身边，像一个爸爸一样爱他，照顾过，给他正常的生活。……这样我是不是也就失去了你们几个好孩子？果然还是不要回头的好，那么乱，怎么才理得顺。”
　　Ju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宠溺着抚摸着不漂亮的咪咪。恍惚间，夏程巍仿佛看到了Ju爷眼里一闪而过的有如落日般炫目的光芒。他知道，有件事情要去做，但是已经晚了。
　　“我想我是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哪怕是和他，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就那样把他圈在了身边。Ju爷，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很不讲理？”
　　“你不问是因为你知道，他无法说出他愿意的话，你知道事实上，那是他自己选择的。小巍，宝贝他很爱你，所以你要做的只是承担起他对你的爱。相信我，等这阵子一过，我一定给你们自由。”
　　“现在？不行了。”夏程巍深吸了口气。“那所谓的自由只是我们给自己的枷锁，你也一样的，而且和你在一起，我们也未失去过什么自由，像很多年前你问我的，我那么回答，是真心的。谢谢你，Ju爷，所有你做的事情。还是宝贝的那句话，请你务必为了我们善待自己。”
　　“去做事吧，早点把宝贝接回来，那个莫景东……可眼红着呢。”
　　“都是你！”听到这个，夏程巍狠劲儿瞪了Ju爷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停止深谈，总是反常的说些不着边的话。人心和人心之间隔着两副皮囊，怎么才能靠得拢，看得清？不是自己不想那样，是扒开了皮囊的心自己，没有办法如此生存下去。
　　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意外。贺司潇也睡得很沉，车在别墅前停下也没有醒。房子是新买的，不是半年多年那个晚上把贺司潇接去的那幢。那里有不愉快的回忆，没有人想要。
　　这座别墅是属于莫景东一个人的，当初买下它就是因为看重它的清静。带着KJ来看时，他还嘲笑自己是为了养老准备的，观念很是超前，只是买的时机不是太好，毕竟房价如今普遍涨。
　　看了眼趴在自己腿上睡得正香的人，莫景东咬了咬牙，把人给摇醒了。
　　“到了？”贺司潇眯着眼睛坐起身往外张望。“你真是个会享受的人。”
　　“呵呵，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莫景东捏了捏自己有些发麻的腿。“本不想叫醒你，直接抱你进去的，就是怕自己这一路绅士装得太久要现原形，就狠着心把你叫起来了，自己走吧。”
　　“我知道你不是装的，景东。小时候小源哥哥是宠着疼着我，而你，一开始就是在保护我。”
　　“是哦，我们还真就是那么行动了……对不起，我就是这么口没遮拦。”
　　“景东？有我的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吗？”贺司潇换了个语气，换了张脸，有些怨地盯着莫景东。
　　“啊……”莫景东张大了嘴，很快又讨好地笑了笑。“晚上我叫人准备了本帮菜，饿不？”
　　翻了个白眼，径自下了车，几小时前的惊心动魄就这样给抛弃了。
　　心里很清楚宅子里的几个人要背着自己干些大事了，刚才的事儿算是刺激大了，为那个失手的杀手哀叹过后要开始为那个什么杀手集团祈祷了。贺司潇他也不是什么善人，祈祷的内容无非就是要死的话可千万要知道是怎么死的，不然自己的罪可就白受了。这次跟着莫景东过来，还有第二个目的。
　　摊开自己白净的手左看右看，想象着要是虎口和食指处添了些茧子会是什么样子。
　　所有还活着的生命都希望自己可以强大些，尽管再怎么强大，还是躲不开所有的危险。
　　III 释放 —— 39
　　
　　
　　莫景东的别墅有一个很大的天台，上面居然还有架天文望远镜。贺司潇喜滋滋地拿了些吃的坐在吊椅里只等天黑下来，等着星星月亮挂上头。这可是他来这里一个星期最爱干的事情，也是唯一发现好玩的事情。
　　近身格斗和打靶训练都是来真的，加上自己底子不是很好，完全成了苦差事，但明明是自己和莫景东求来的，只要硬着头皮撑着，心里常常感慨这年头想单纯的搞搞文艺也不行了。
　　月亮在入住后第二天晚上圆了，高高悬在特别好看。莫源也在那个晚上来了，带着请帖。
　　两个人都在天台，贺司潇盘着腿缩着吊椅里，怀着一杯热腾腾的普洱，偶尔还摇晃一下。
　　莫源直着腰板就坐在身边的长椅上，手里还拽着那张血一样鲜红的的喜帖。
　　“恭喜你啊。”贺司潇想了半天，觉着还是要道声祝福合理，毕竟人家要结婚了，结婚是喜事儿。
　　“谢谢。”更合理的回话，又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远了。
　　刚刚上来时的那声小潇还在耳边回荡，这个人多久没有那么叫自己了呢？贺司潇吹了吹杯中的茶水，嘴角微微扬着，笑给自己看。上一次两个人正儿八经地单独相处说话是多久前的事情了？上次单独见面是在小区的楼下，短短几分钟，就是道歉。再上次，恐怕就是那个很疯狂的晚上。真的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眼角瞟了眼那张为自己准备的喜帖，终于你要开始自己正常的生活，而我还要在那条羊肠小道上继续跋涉。
　　“最近的情况景东都跟我说了。”莫源开口，选择了贺司潇的话题开始。
　　“有没有在看黑帮大片的感觉？Ju爷是教父，我是他的孩子，现在有人要追杀教父的孩子，教父一定会给他们好看，到时候……小源……哥哥，你现在当官吧，这样的事情上头要是哪天听说了询问起来，怕不会是什么好果子。听俊说，最近严打黑呢，警局没和你们通气？”这样的话也不知怎么从自己嘴巴里蹦了出来，看着莫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贺司潇心里也不好受，就是刹不住。“景东应该也是道上的，不出事情到没什么，要是出了什么你要担着吧，呵呵，官匪一家亲，也不错，难怪一直都逼着你当这劳什子官来做。”
　　“你也知道是逼吗？为什么要讲那样的话？”
　　“为什么娶她？”杯子被紧紧握着，贴着自己的唇，吐出的话轻轻的，糊糊的。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结婚？”是啊，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娶她，娶那个女人，他不爱他，不了解她，只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只知道他的家人都喜欢这个媳妇。都是什么年代了，什么年代都一样吧。门当户对，以后才不会有那么多隔阂，一个世界里的人，即使不互相喜欢，也是在一个世界里的。
　　“人，大多都是要结婚的，这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和谁。”贺司潇放下杯子，垂着的眼皮抬起，漆黑的眸子亮亮的，直直地盯着莫源看。“你看上去可不像一个还有三个礼拜左右就要结婚的人，话说，神速。”
　　“这场婚礼早三四年就已经在计划了，我只是前段时间……才点了头。”
　　“是吗？呵呵。”贺司潇轻笑三声。“既然那么早就计划了，也是该结了，你也不小，和人家姑娘一直拖着可不像话。女孩子家那么早就和你订了，名声很要紧，你呀，也不要愁眉苦脸，要高兴才对。”
　　“你这些，都是真心话？”莫源红着眼睛，手里紧捏着喜帖，都快捏变形了。
　　“我不高兴，你最后才告诉我。”贺司潇赌气般撇了下嘴。“我都没见过嫂子呢。”
　　“小潇，都是……真心话？”莫源不知道怎么站起身，走到了贺司潇面前，半蹲了下来。
　　“结婚是大事儿，不想你犯傻。”望着那么深情对视着自己的亲人，贺司潇咬着唇有些哆嗦。
　　“我想着，反正都是结，反正不是和自己最爱的那个人，既然如此，不如找一个家人喜欢的，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很糟糕，那个人……我的未婚妻，很知书达理，很合适做妻子。”故作镇定的脸，忘眨的眼睛，只有声音诚实地出卖了他，藏不住的泣音混在里头。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悲呢？
　　“既然你是那么想的，那么……小源哥哥，小潇祝你，婚姻幸福，生活美满。”
　　“告诉我，告诉我如果没有那一次……如果……”抓起贺司潇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一行热泪就跟着落了下来。“没有那次，我有机会吗？有机会做那个可以拉着你的手走到人生尽头的人吗？”
　　“小源哥哥，你是我哥哥，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我哥哥，我把你当作我的亲人，你知道亲人是什么意思吗？恋人有可能会分手，会反目，而亲人……那本身就是一辈子的关系，你真的不理解吗？”
　　抓着的手没有松，只是把头垂下来低着了曲起的膝盖上，肩膀轻微抖动，述说着主人的悲伤。
　　“别这样，小源哥哥。”贺司潇害怕地伸手去拉地上的人，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失态。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没动，却开了口，声音从底下传出来，不重，却清晰。“我再也没有办法把你当作是我的一个弟弟，我喜欢抱着你，亲着你，闻着你的味道，它们让我安心，让我觉得幸福。我知道那是不对的，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我去找过女人，也找过男人，可是没有用……没有用。”
　　很想帮帮这个哥哥，可是怎么帮他呢？
　　“我真的很爱你，小东西，爱到可以为你做一切，抛下一切，只要你愿意，可你不愿意。”再次抬起的眼里红肿着，失着神，那么绝望，让人心疼。“我该怎么办？看不到你我会不安，束缚住你我会心疼，给你自由我会不舍，而这所有的一切比起来，都没有知道你过得不好更让我痛苦。”
　　“我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好，所以小源哥哥，请你为了小潇，可以每天都笑。”
　　这个男人自己那么熟悉，也不舍，也爱着，只是不是他要的那么爱着。这样的时刻贺司潇自己也会纳闷为什么自己偏偏就认定夏程巍不改了，他真的比他们都好吗？对的，不是那么比的，没有办法去比较，这就是爱情莫名其妙又公正独特的地方。自己也不是真的那么好，他们就是那么认死理。
　　“我会的。”莫源抹了把眼泪，重新站起身。“你呢？听伯父伯母说你申请了美国的一所大学，这个事情不会现在就我知道吧？能告诉小源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撇开现在确实有些夸张的局面。”
　　“是老杜推荐我去的。”刚着地的脚重新缩了回去，又在吊椅里晃起来。“我自己也想，以前浪费了还挺多时间的，趁着还年轻去充充电，找找自己的位置，不好吗？别这样看着我，爱的话，我只爱巍。”
　　“他真好运。”
　　“是啊，他爱的我，恰好也爱他，是吧？”
　　“那个……杀手集团的事情，我也会想办法，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好了，那些话也不再重复，你知道就好，都是我们自己乐意的，也别放在心上，看，又是满月了，真是啊。”
　　莫源说着便走到了天台边，倚着围栏看天。湿润的眼眶被月光折射得亮晶晶的。
　　贺司潇没有动，看了看长椅上有些皱的喜帖，又转向侧对着自己的莫源，杯中的普洱已经微凉。入夜的天起了风，还有些凉意。又到10月了。很快由秋入冬，要把大衣翻出来穿了。
　　“巍，忙吗？……想你了。”
　　扣紧单薄的外套独自倚着天文望远镜，握着手机的手被吹得冰冰的。
　　天上的月亮已经躲了起来，怕自己亏的样子不好看。别墅里人不多，除了几个一样像是脚底加了海绵和轮子的仆人外，就只有莫景东时不时地从一个想不到的角落窜出来。莫源上次送来喜帖后还没有再来过，只说周末会带未婚妻来吃个便饭。贺司潇不是抱怨过没见到嫂子不开心吗，莫源就和莫景东商量了安排了只有四个人参加的家宴。莫景东对贺司潇说过，这个未来嫂子性情很好，虽然对贺司潇只有耳闻，却也不会太过生疏。莫妈妈喜欢和未来的媳妇讲莫源小时候的事情，里面自然少不了贺司潇的戏份。
　　“我有好好吃的，都觉得养胖了，你们呢？……Ju爷真戒烟了？那么听话？……呵呵，是啊是啊，我很得意的，可惜你看不到我正笑得很坏的样子。……他们会很惨吗？……我可不同情他们，那子弹可是实打实的。……你才知道啊，我就是那么记仇，夏程巍，你知道的晚了。……我会的，你放心，我现在可珍惜自己的生命了。……我会去的，为什么不？他是我的小源哥哥。……是吗？他们知道吗？……怎么会这样啊，不过就是婚礼，为什么……好的，我懂了。……嗯，你也是。……我也爱你。”
　　都说了高处不胜寒吧，叫你们都急着死命往上爬。贺司潇对着手机瞪了几眼。回想着自己是个小记者时的生活是多么的简单和轻松。Ju爷是非走不可了，那么留下的那个男人呢？
　　贺司潇再次打开手机，翻出小琪的那张照片，久久地只是看着。天上一定有一颗很闪亮的星星是他，在每一个宁静的夜晚俯视着他们，像给在海上迷路的人指路那样给他们指引。
　　III 释放 —— 40
　　
　　
　　封闭在别墅里，是避难，也像软禁，得不到外界的消息，安逸的外表下，浮躁的心难以被抚慰。
　　Ju爷下了命令不告诉贺司潇任何行动，光明正大地对他隐瞒着，却仍旧保持着每日的联系，交谈的内容琐碎而八卦，甚至包括了外国领导人的花边新闻，某场球赛的比分。贺司潇知道这个人，在努力扮演着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一个角色，一个他想善终的角色，就是父亲，他唯一真正感兴趣的身份。
　　贺爸贺妈在贺司潇回到E城后，和以前他在B城一样，一个星期通一次视频。嘘寒问暖的交谈里不可避免会涉及Ju爷的事情，贺司潇不敢说实话，又不想他们继续恨Ju爷，每次谈到都只会绕过跳过，连个谎都不愿意撒。父母并不愚蠢，看得出孩子眼里的纠结，听得出孩子话里的躲闪，却无法说服自己平心静气。
　　贺司潇的心向着Ju爷，看得真切，心里的火燃烧得更旺，这个孩子，难道也要被那个男人偷走吗？
　　贺妈不安地掉下了眼泪，贺爸的眼睛红着，愤恨着，也妒忌着，却谁也不愿意说破。
　　这个长得不像自己的漂亮男孩，眉宇间那曾被疾病隐藏的锐利，与生俱来，同他们的平和与书生气都无关。当初要这个孩子，多半是一种年轻无畏的冒险尝试，他们爱他，和对小妹的，真不是一样。
　　“你们下个月要来参加小源哥哥的婚礼？小妹也来？”
　　“是啊，小潇，你怎么那么惊讶？尽管这几年你小源哥哥对你很照顾，他归根结底还是你老爸的忘年之交吧？看着他成家立业，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更不会错过亲临现场的机会，你说呢？”
　　“你爸还被邀请在婚礼上讲话，要知道这一退休，说教的毛病还没改，就等着有人听他长篇大论。”
　　“就当我是为小潇结婚彩排。……”
　　应该是为小妹的婚礼彩排吧，他的婚礼……想到这个词，贺司潇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清晨在厨房里忙碌着为他做早饭的夏程巍的侧影。然后是站在主台上拿着圣经对他们微笑的Ju爷。
　　遇到Ju爷他们之前贺司潇不可能去想结婚这样的问题，他甚至不认为自己应该去恋爱。换心手术后，整个人在自我中迷失，根本看不到也不想去看任何与未来有关的事情。现在，或许是时候可以把它提上规划的日程，特别是在他的寿命被医学专家们又无限延长了之后。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正常人了，所以爸爸妈妈也会不忌讳地将这个词引出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前男友已经复合，恋情还一直在升温。上次表明了自己对Ju爷的态度和立场后，夏程巍也早就被他们从候选名单中删除了。
　　“我现在住在景东这里，前两天小源哥哥还带着未来嫂子来这里一起吃了顿饭。你们已经看过他们的结婚照了吧？嫂子本人也很漂亮，很随和，对小源哥哥也很好，眼睛一直盯着他都不肯移开。后来我和景东还私下里笑话他了，小源哥哥的脸红得跟番茄一样，一人给了我们一个爆栗子。”接不下关于婚礼的话题，贺司潇又把话给绕了回去，装作很轻松地继续道。“景东说他已经是第三次当伴郎了，然后很委屈地抱怨说估计这辈子要娶不到老婆了，呵呵，结果又吃了小源哥哥一个爆栗。他们两兄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和小时候一个德行，怎么也不长岁数不长记性。你们还记得那次他们来我们家玩，小源哥哥打破景东额头的事情吗？想想好多年过去了，我们还是在一起常能见面打闹……以后应该不再会了。”
　　“景东也会结婚的，宝宝，你也会，大家最后都会，可你们还是好朋友。”聪明的妈妈听出了儿子那一段长长的似乎没有什么主题的话里的含义。这个孩子经由她而来，她怎么会不理解。可她还不够理解。
　　“是也许，不是也会。”
　　如果你们知道他们爱我，知道小源哥哥不再是单纯的哥哥，你们还会那么对我笑着说这些话吗？怎么会看不出那在笑的脸上，抹了过多的粉，厚厚结成了硬块，看不到底下皮肤的红肿。
　　当知道了小琪小时候的事情后，贺司潇没有再直视过自己父母的眼睛。他忘不了他们在解释为什么把小琪一个人留在那个空房子里，为什么小琪失踪后没有报警，为什么都没有怎么去寻找就放弃，为什么第二年就卖掉了那座房子，为什么次年底就生下了小妹时所说的那些话。每当那样的时刻他就会想到Ju爷，想他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又偷偷吸烟，不好好吃饭，一宿一宿地坐在那把转椅里发呆。这个人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这个人让他觉得不独孤。父母和小妹离开后他有些自弃，遇到那个无良老板，遇到常邵宇，让他重新找回了一点温暖。那个时候他真的很理解自己的父母，很感谢他们的开明，而现在，他看到的另外自己从不曾注意的一面。有两个原因会让一个人对执着的东西放手，他超越了，或者，他不在乎了。
　　孩子走丢的父母永远不会放弃寻找他们的孩子，他们会保留属于孩子的东西。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会互相责备，互相排斥，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根本就不说话。他们永远不会放手，就像他那样。
　　16年前，他们其实已经拥有了一个他们自己的完整的家，贺司潇的继续存在对他们，实属意外，如同他的出生。年幼时爸爸和妈妈给与的教育他还铭记着，即使心换了一颗，很多东西也早就记在血液里了。那些话美妙动听，像是从留声机里传送出来。他们不会失去彼此，也不再更深入。
　　“你有和那些人联系吗？”贺爸问道，看不到他放在膝下的手攥得多紧。
　　“有。”贺司潇承认的同时还点了下头。
　　E城目前的情况没有向父母透露过，夏程巍告诉过他，莫源婚礼前他们会把杀手的事情搞定。
　　其实父母们都知道他们不能完全走进孩子的世界，如同孩子们也走不进他们埋藏的过去。
　　“那个Ju爷就那么好吗？你不会是也和小琪一样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听闻此话贺司潇抬起眼皮，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父母的眼睛。开始的时候也许是，后来……贺司潇知道小琪为什么不离开Ju爷，小琪不想再失去一个家。他的现场遗留的符号父母是不可能看到的，只有Ju爷会看到，那是留给他的，一个孩子留给他心里的父亲，他说我想回家，我们的家。Ju爷没有领悟，还在自己的陷阱里不断往下挖土，头也不抬一下，直到他的孩子的血流淌进他躲藏的洞穴，直到他再触摸不到他温暖的身体，直到这个孩子再也不会在黎明睁开双眼，Ju爷才放下了挖掘的铁锹，呆立在齐人深的陷阱里。
　　他的世界黑暗着，光明未曾有过机会抵达，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Ju爷的孩子因为意外死了，他一直都没有复原，他把小琪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很爱他。”
　　“小潇，这就是你要对爸爸妈妈说的话？那个绑架者，那个杀人法，他爱小琪？”
　　贺爸一脸的不可思议，甚至还干笑出生，看贺司潇的眼神不安而退避。
　　欲动的唇再次被牙齿咬紧，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因为真相太伤人。
　　“宝宝，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松开在唇上印下血痕的牙齿，逃逸出口的只有这三个字。
　　对不起，不能告诉你们对于小琪来说，他的爸爸是Ju爷。对不起，不能告诉你们小琪的嗜杀在遇到Ju爷前就已经开始了。家里也并不是一开始就不被允许养宠物的，是因为小琪养的几只都意外死了，所以你们也不许我，不许小妹养，不是吗？对不起，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不能直言。还有还有，我和小琪，我们的生日都是15，不同的是，我的是在阳历，而小米的是在阴历。更加不会忘记的是，每个月月亮最圆的时候都要去医院复诊。不难想象那样的夜晚，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孩子，对着满月饮尽了孤单。也对不起我也不能丢下Ju爷，丢下那个小琪成长的家不管，因为我们心有灵犀，知道如果是小琪他会做什么。
　　罗阳的那个猜测贺司潇从未想过，因为那个答案根本不重要。
　　“宝宝，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喜欢姓夏的那小子？”
　　“我从来就只喜欢他一个人。”
　　“即使认清了现实？”
　　“是的，即使认清现实。”就像我也依旧爱你们一样。
　　“小潇你……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喜欢男人。”贺爸侧过头，脸色阴沉，看到肩膀动了一下，似乎抬手敲打在了沙发扶手上。这个父亲，终于要开始干涉孩子的生活。当这个孩子身心都健康得如常人，他也要开始像任何一个家长一样为自己的孩子操心起来，开始对他有了正常的要求，比如应该喜欢异性。
　　“可能因为我们是同卵双胞胎吧。”贺司潇笑着回答，为了不显得严肃。
　　“宝宝，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不是瞒着你们，是不想要你们担心，我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我会自己处理，很久以前我们不是就已经达成那样的协议了吗？我是你们放上天飞得很高的风筝，线在你们手里。”只是拉不回了而已。
　　飞到一定高度的风筝，无法被收回大地，因为天空，会守护它。
　　III 释放 —— 41
　　
　　
　　结束了这一天的近身格斗训练，贺司潇觉得自己快散架了，于是便早早地舒舒服服地躺进可容纳4，5人的按摩浴缸养神，想着以后可以拿夏程巍练练手，然后把他压倒。某人脑海里的反攻计划还未见雏形，便听到一声巨响，随即是玻璃爆裂的声音。警惕地睁开眼睛从浴缸里爬起来，抓起挂在一边的浴袍穿上。
　　这间浴室是莫景东为自己专门设立的，贺司潇来后也对他开放，但是一般情况下他都在自己房间的浴室里洗澡。放满干净毛巾的篮子里藏着一把手枪，拿出快速检查了一下，子弹全部上满，枪支似乎也定期在被清洗，而不是放到这里之后就不再过问。早在贺司潇进入这座别墅的第一天，借着参观房屋，莫景东已经差不多把里面多有的暗室，机关，武器所在地告诉了他，以备不患，比如现在。
　　贺司潇小心地倚靠在门背后，听着门外走廊里的动静，一只手举着枪，一只手握着门把手。突然贺司潇一个转身蹲地，侧靠着墙壁，伸手护着头。和他这一系列动作几乎同时出现的，是门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洞眼和与洞眼同步的响声，这个或者这些家伙光明正大地携带武器闯了进来，根本不打算偷袭。
　　“见鬼！”贺司潇轻声咒骂了一句，扶着墙壁迅速站了起来，快速给枪上膛，托举着时刻准备给破门而入的人一颗子弹。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动枪，会再杀人，现在他想的最多的只是活命，至于到底是谁要他的命，为什么要他的命这样的问题都不再计较。心脏此刻跳得很快，额头开始渗汗，浑身的肌肉还酸疼着，状态实在很糟糕。那个在门外的人明显是个疯子，可从门上的枪眼判断，应该不是什么重型武器。
　　但是等了两分钟，门还是没有如想象中的被踢翻，也没有再多的枪眼出现，外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贺司潇都能听到浴缸里水咕嘟的声音，以及自己渐重的呼吸声。
　　“贺先生，你在里面吗？”一个不是很陌生的有些怯懦的声音。
　　贺司潇没有移动，也没有回答，在头脑里搜索着这个声音上次被听到的地方。眼睛仍是紧紧盯着就在手侧的金属把手。他庆幸自己躲在这一侧，因为如果门被打开，他不知道该如何躲避从那些洞眼里射进的光。
　　“贺先生，你在吗？我进来了，可以吗？”再一次的询问。“我开门了。”
　　门把手缓缓地转动，乔任梁更紧地握住手中的枪，另一只手拿起身后桌面上的一盒爽身粉，将盖子打开端在了手中。那个声音他记得，是别墅里的一个仆人，复杂打扫房屋的。
　　“咔”一声锁松开，门也随之被慢慢地推开，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少年笔直地走了进来，从他僵直的身体发白的嘴唇和无光的眼睛，乔任梁便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和不安，感觉到门外那个可怕的冒烟的枪眼。
　　整一盒的爽身粉被扑向门外，顿时扬起一片白尘，紧跟着一脚将那个少爷踹倒在地，与随即响起的又一轮枪声同步。按摩浴缸边的那个黄色的橡皮小鸭飞上了天，并排放着的洗护用品和瓷砖成了靶子。惟独那面防弹玻璃完好。该死，窗户防弹了，为什么门不防，真是自信安全系统好得别人无法从内部捣乱。
　　贺司潇还来不及再次咒骂，连着对门外开了五枪，其中两枪似乎打中了非墙体的活物。手里的枪只有10颗子弹，这可不是拍电影，一把枪可以不装子弹的从头打到尾。Shit！忍不住又暗骂了一句。自己平日休养真是太好了，骂人诅咒的词中英全用上也数不过十个手指。贺司潇靠着墙听了一会儿动静，一手又从桌子上摸了一面长柄的镜子探向门外。这个桌子上的都是实用的好东西，他下次再也不骂莫景东婆妈了。
　　被踢倒的少年并不笨，倒地那一瞬间便开始往角落爬，知道躲起来保护自己。
　　从镜子里看到一个黑衣男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处流出一大滩的血迹。背后的墙上有两个枪眼，地面上撒着白白一层粉粒，使得滴在上面的血迹分外鲜明。贺司潇知道不知所踪的还两颗子弹里必定有一颗子弹打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他现在离开了，或者在走廊的某一处潜伏着等待他自投罗网。
　　贺司潇对着那个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不知所措的少年比划着，要他把整齐码放在柜子里的肥皂扔给他，不是任意一盒，是左起第二排由上往下的第四盒，如果贺司潇没有记错，那盒肥皂里其实放的是子弹。
　　少年反应很快，尽管手还在哆嗦，但顺利的完成了贺司潇的指示，然后听话地把自己藏进了柜子。
　　贺司潇将替换的子弹装进浴袍的口袋，又在另一个口袋里装了两小瓶喷雾，上面的使用说明里都写着避免喷入眼内，或许能派上用场。然后一手长柄镜子一手枪的出了这间被迫成了子弹成尸房的浴室。
　　走廊里很安静，过度调动了身体感官的贺司潇终于注意到自己还没有穿鞋，幸好地上铺了地毯，近11月的天还是有些冷的。顾不及将领口有些打开的浴袍裹紧，只是牢牢地握着枪前后前后的不停查看。本想跟着血滴走着，可是没出几步就消失了，估计伤口不严重，绑块布就止住了血。
　　该死，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那个莫景东的牛吹得也太大了，关键时刻还真要靠他自己保命，贺司潇苦笑了一下，这样的刺激和挑战可不是他想要的，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那是傻子的游戏，好了，现在这群傻子各个都没了踪影，留他一个被逼无奈与傻子为伍的人在面对残局，真是交友不慎！
　　走廊其实有点长度，就是有一半是透明地，无法藏身。贺司潇做了一个深呼吸再次拿出镜子查看外面草坪上的情况，一个鬼影子都没有。然后突然，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贺司潇还在浴缸里舒服泡澡时想起的脸。那张脸也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快让贺司潇一度怀疑此人在四川学过变脸。随着镜子里出现的熟悉的人越来越多，贺司潇的心终于安了下来，正要站出去和他们打个招呼，突然感觉后颈被什么顶住了。
　　“把枪扔出去，还有镜子和你口袋里的东西，听话。”
　　后面的人说话不紧不慢，最后两个字还带了点调侃，让那团将熄的怒火再次燃起。但是人在枪下不得不低头，乖乖地扔出除了浴袍外的所有身外之物，贺司潇站着等待身后人的反应。
　　“呵呵，果然很乖，幸好你刚才逃过一劫，怎么就没发现活人比死人好玩多了呢？”
　　除了抵着后颈的枪口移到了下颚外，腰上还多了一只缠上来的手。从露出的半截小臂看来，此人的肌肉应该很发达，硬来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带着半截皮革手套的手不太安分，居然是钻进浴袍把他给压制住。腰间的手往后一带，整个人便倒进了一个很结实，有些过分结实的怀里。接触的那一刹那，贺司潇的眼前闪过一张和悦的笑脸。他妈的，怎么和自己扯上点小关系的人都一肚子坏水，还想要他的命。
　　“你逃不出去的。”
　　“谁说我要逃出去？我只是想带着你去天堂而已。”
　　身后的人阴险的笑了两声，还伸出舌头舔了下贺司潇的耳朵，恶心得他胃里一阵倒腾。
　　“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癖好！”
　　“就现在，我想了想，反正也是一死，不如死得爽一点，而且要是被外面的人看到，呵呵，怕是比杀了他们还更让他们痛苦吧，因为死人是不会痛苦的，不是吗？我开始有些喜欢你了，不舍得你痛苦。”
　　腰间的手一用力，将整个人转了半圈直接压在冰冷的墙上。F***ing！这种局面实在是窘死了。仅着的浴袍眼快就快要掉下来，一个肩膀已经全露在了外面。那只一直没离开过他身体的手正在向后下方转移。
　　于是贺司潇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很显然的为自己设定了一种他认为比射成马蜂窝更好的死法，他脑袋进水了决定来个精尽人亡。下颚的枪抵得很深，甚至开始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
　　“皮肤很不错，身材也很好，闻着也很舒服，下面我想一定也很棒吧。”
　　下流地话就在耳边，听得某人只想咬舌头。外面的人还没进来，估计在计划在部署。看到贺司潇扔出武器就该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不会贸然出现挨子弹，只知道这个不知道何人现在肯定不会杀他，只是再给他们一个脑袋也想不到这个变态的杀手真的很变态，居然在枪口下想着这样的事情。
　　近身格斗第一课是莫景东亲自给他上的，他讲了什么？被压制处于绝对劣势时该怎么办？闭上眼睛，让意识重新回到那一课的现场，不去理会在身上游走的带着露指皮革手套的手，被摸摸就摸摸吧，也不算是大亏，都是男人，就当是一个手艺很差，哦，不是毫无手艺的人在给自己做按摩。
　　一样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颈部被制，无法转身，无法用力，该如何脱逃……死路吗？
　　嘴角上扬，死路，是留给身后人的。他要站立起来，就会有空挡，站立起来的器官是凶器，对他人对自己都可以是。经脉扩张，血液充斥，异常敏感的神经，异常兴奋，对快乐，对痛苦，一视同仁。
　　III 释放 —— 42
　　
　　
　　当他们终于安排妥当冲进来时，走廊里站立着的只有贺司潇一人，他很优雅地系着浴袍上的带子，勾起眼角瞟了眼目瞪口呆的人。地上的家伙脸部抽搐，弯成虾米状不停小幅收放着身体，痛苦地哼哼。
　　欲图在□中开杀戒的人往往会先见到阎王。
　　“还有一个中弹的家伙，你们发现没？”又瞟了眼地上对他直瞪眼的家伙，贺司潇有些小得意。
　　“所有的人都已经抓住了，你没事吧？”夏程巍回过神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冲上去把贺司潇抱在怀里。
　　“巍，去看看那个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的家伙。”贺司潇伸手轻抚着夏程巍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他。冲进来的一群人里，除了手下他不认识，带头的就是莫景东，夏程巍和罗阳了。“我不想他死。”
　　“他没有死，已经被带走了，子弹打得很深，但没有中要害，就是流了很多血。”常邵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贺司潇愣了一下。但是他没有错，沉稳而清脆的声音，语气平和，那是他的常乐。
　　“那为什么他趴着一动不动？”贺司潇松开挂着自己的夏程巍转过身，真的是常邵宇，穿着一身量身订做的黑色西服，一边走一边脱着手套，脸上洋溢着贺司潇看不透的微笑。“常乐，你也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呢？”常邵宇在贺司潇面前停了下来。“那个笨蛋对爽身粉过敏，现在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起了红疹子，我看他不是昏迷而是休克，就是命真实在大，再晚一步就真的翘辫子了。”
　　“谢谢你们。”贺司潇对一旁不语的莫景东的点了下头。“对不起，把你这里弄成这样。”
　　“不全是因为你。”莫景东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地上还在哼哼的人马上被架走了。“他们是被逼疯了所有决定来一个鱼死网破。其实我们也正等着他们，这样干脆，免得一直提心吊胆。”
　　“我先去换身衣服，你们去处理你们的事情，晚些时候记得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贺司潇再次紧了紧浴袍宽敞的领口，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很想告诉他们现在的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觉。本来就累得快散架，经过刚才那一折腾，脚似乎都不长在自己腿上，每一步似在云端漫步。最后几秒发生的事情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那个家伙抱着必死的心态在玩，差点就让他得逞了，如果不是他太高估自己对生理反应的控制，根本不会给贺司潇那两秒的空挡和几公分的活动范围。想起来不觉又是浑身一阵鸡皮疙瘩，还是先去洗个澡再会周公，身上似乎还有那个人的味道，这让贺司潇十分反感。
　　身体全好了之后，对于人和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也变得排斥和挑剔起来，他想要真正地获得独立，去选择交往的人，选择周围的环境，选择一种生存的状态，刚才那么刺激的，显然也不是。解决完E城的事情后贺司潇知道他还是要离开，他还没有找到他的家，那个他要回去的地方。
　　倒在已经住了三个星期的卧室的床上，贺司潇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起来。那一天一夜里，别墅所有被破坏的地方都神速地恢复了原样，就像时钟被拨回去了几个小时，来到了事发之前的那个时间点。
　　别墅的安全系统是很先进的，之所以会被偷袭成功是因为有内鬼，而这个内鬼就是莫景东自己安排的。如果不是这一次意料之中的行动，杀手集团的事情还要至少两个礼拜才能解决。Ju爷给他们的压力已经快让他们集体切腹，这次孤注一掷的暗杀行动是他们最后一役，因为他们再也耗不起和Ju爷以及莫家另一股潜在势力的拉锯战。买凶的人躲得远远地，暂时消失了，应该是避风头去了。这个杀手集团里有一个很奇怪的规定，如果一个目标在派出一定数量的人后依旧无法解决，那么这个任务就自动消除。
　　“醒了？小懒虫，小睡猪，小花猫。”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耳边就是腻死人的话，不说猜也知道是谁。贺司潇翻个身继续装睡。
　　“那些人我们打包给送回去了，你的那个追杀令也撤了，宝贝，现在你可以逛大街去了。”
　　“我现在只想睡觉。”
　　“吃点东西吧，你看，肚子都瘪了。”
　　“夏程巍！”
　　探进睡衣的手冰冰凉，还恶意地在肚脐周围打圈，这不是想他拉肚子吗？贺司潇跳起身，愤怒地打掉不安分的手，同时不忘给现在笑得一脸无害纯真的人丢两个白眼。
　　“呵呵，我煮了你最喜欢的粥，给你端进来？”正在努力讨好的人撒娇似地用留着胡渣的下巴蹭了蹭贺司潇光溜溜的脖颈。“你睡得真死，我换了两个姿势你都没有醒过来，真是气死我了。”
　　贺司潇此刻的心情仿佛坐了过山车，还没有从感动里反应过来，已经被最后那句话给气疯了，一脚将坐在床沿上的夏程巍给踹到了地上。踹完才醒悟他是在耍自己，看坐在地上揉着屁股还一脸奸笑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油腔滑调了？还真没看出来。”
　　“还说我呢，什么时候功夫那么好了，三个职业杀手，被你弄得两重伤。”夏程巍从地上爬起后再次厚脸皮地坐回到床上，还不断往贺司潇那里挪。“不会是踩到狗屎了吧？”
　　“我现在就踩个狗屎给你看看，怎么样？”贺司潇说着抓起夏程巍移向他身后的一只手，抓住小指往后一翻，将立刻拧起眉头的人的整个手臂往后一带，另一手顺势向肩部出力，很快就将被制住的手臂压到后背同时起身将人给压趴在了床上。“呵呵，又踩了个大狗屎，运气不坏吧。”
　　“宝贝，你这招改良的女子防身术还不错哦。”趴在床上的人嘴巴不服气。
　　“是吗？我以后会多多使使，让那些头脑里一天到晚想着圈圈叉叉的人长点记性。”红唇贴在夏程巍的耳边一张一合往外吐着字，说不上是威胁还是挑逗。“那个摔在地上一直哼哼的人什么地方伤了你清楚吧。”
　　话一完，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人一下子严肃了，脸一变，一个翻身猝不及防，将贺司潇反压在了身下。
　　“对不起，是我们太冒险了，以为再怎么样也不会太不可挽回，我真的不想那么做，但是想到你要一直过着躲藏的生活防这防那我心里就难受，想着就这一次，拼过了就没事。”深情地凝视着身下仅隔开五六公分的令自己着迷的白净脸庞，抬手轻抚过那秀气的眉目，小指方才的疼痛完全被忽视了。“没想到那个人……妈的，他脑子一定被门挤过了，居然……你真的没事吧，宝贝，有什么就和巍说，什么都可以，什么我都能和你一起担着，好吗？别放在心里，都说出来，好不好？他伤到你了吗？是我不好，没有及时冲出来。我真该死，当时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应该立刻冲过来……我……”
　　还在自责的舌被吸住，勾住后颈的手将自己拉了下来，那个突然的吻深入而主动，深情而□。又一个劫难过去了，这个人还在，搂在怀里，含在口里，融入心里，又是一个梦去梦回。
　　“巍，今天我能保护自己，那么明天，我也可以保护你。”太过契合亲密的唇分开，嘴角垂挂着断不了的银丝，迷离的带着水雾的黑眸，印着那张早就印上心的脸。“我说过，我想可以和你站在一起。”
　　“我懂，宝贝，我也知道你可以。”俯下身，把脸埋进肩窝，贪婪地吸着属于自己爱人的气息。
　　“巍，我比较喜欢我们现在相处的模式，感觉……我们是平等的，没有谁更强大谁更弱小，不是保护与被保护，迁就与被迁就，宠爱与被宠爱的关系。”环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贺司潇笑呵呵地揪着夏程巍垂挂在颈部的黑发。“巍，我和你商量件事情好不？嗯……其实也不是很大的事情，就是……”
　　“什么事？”手臂一用力，将自己撑了起来，移开的距离刚好够对焦看清整张在坏笑的脸。坏笑的宝贝让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会在他的食物里撒很多盐巴，在他的行李里放青蛙，在他的鞋子里撒沙子，然后躲在一边咯咯笑着看好戏的小鬼头。怎么说呢，现在的贺司潇是本性开始暴露了，相比Mickey，估计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本真的人，真是让人喜欢得不行。“说来听听。”
　　贺司潇勾起嘴角，凤眼一眯，仰起脖子将红唇再次送到夏程巍的耳边，轻咬了下厚实的耳垂，小声地对着耳蜗吐了六个字，跟着吹了一口气，用唇磨了磨已经红得发烫的耳廓。
　　“你那么想吗？”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红，却什么也思考不了，只想仅仅盯着身下笑开花的人。
　　“可以吗？”再次仰起头，在那薄唇上啄了一下。“巍，可以吗？”
　　不管以后还有什么在等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像尊重自己一样尊重你，像爱自己一样爱你。
　　III 释放 —— 43
　　
　　
　　“你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杀手吗？”
　　“能进这里的人我都调查过，我自认粗人一个，不会以情留人，只有权，钱和利。”
　　“对我还说这样的话，景东，你是在骗自己吗？”
　　夏程巍只在别墅里留了两晚就回去处理族里和公司里的事情。
　　这个周末，E城会有一场盛大婚礼，地点在一艘巨型游轮上。作为宴请的贵宾，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准备，何况那个躲藏起来的买凶之人也在受邀名单里面。婚礼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意料不到。
　　贺司潇没有跟着回去，要在别墅里留到婚礼结束，而且这里也安全。
　　“我就知道小贺你最理解我了，呵呵。”莫景东把椅子往贺司潇那里挪了挪，望着他的眼神还是……色。
　　“那么那第一堂格斗课真的是巧合吗？”贺司潇此刻很惬意地坐在地台上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身上还盖了张夏程巍送的小毛毯，一点不介意身边的人一脸我知道你现在身体什么状况的表情。
　　“也不全是，我就想着能直接把最关键最实用最极端的几招教给你。……要我找人给你做做按摩吗？别瞪我，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情。”莫景东厚着脸皮又蹭过去了一点。“是不是该谢谢我？这里每个房间床头的柜子里都会有备用……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我们这里的按摩师都是顶级的。”
　　“唉。”贺司潇叹了口气，视线移到了窗外的小片玫瑰圆，垂在身下的手揉了揉酸疼的腰。
　　“我们是好朋友对吧，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那你先告诉我那个格斗教练的事情。”
　　“行。”莫景东爽气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那个人确实是教格斗的没有错，只是他还有一个杀手的副业而已。我们用他也是经过考验的，就是为了让他相信他已经成功骗取了我们的信任而已。把一个想杀你的人直接安排在你身边教你近身格斗确实很冒险，任何一次授课和练习他都可以要了你的命，但是他没有，知道是因为什么吗？那个杀手集团规矩很多，一个人接一个任务，其他人可以想办法自己获取信息，设定暗杀行动，但是在前一个人失败前不能下手，否则他就会失去自己所有的买卖。而我们这段时间在做的，就是盗取那个集团的内部规则然后细细研究，钻个空挡，好好利用，现在我可真是爱死了懂规矩的人。”
　　听完莫景东还算认真地讲解，贺司潇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个年头杀手居然那么讲原则，那自己是不是下手太狠了点？不对不对，再讲原则那些还是杀手，还是为了要自己的命。
　　“是不是很不可思议？”看着眼前人木木的表情，手痒得都没地放，就想伸过去捏捏那两透着红的巴掌肉。
　　“那这次前来的人都是想要我的命，然后人数达到了一定数量，如果杀不死我，就不再追杀我？”
　　“完全正确，这个规定出来是有一个典故的，反正后来就认定被追杀者也有权利为自己争取生存权，只要他命够大。而那么多人一起行动是因为我们给他们的压力对他们来说超了负荷。”莫景东说到这里，不禁还抖了一下。“那Ju爷真是很酷，半点情面不留，本来还能谈判，后来硬是被他那死人脸给吓了回去。他这次可真是动了大怒，心肝脾肺肾都动了气。有时我觉得……我们中最爱你的人是Ju爷。”
　　“是吗？”
　　“很不一样的一种爱，完全不求回报，只是不停给与你他认为你该有的东西，像是……一个家长爱自己的孩子。你知道，是和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不一样的。而至于哪种爱最为强烈就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莫景东很聪明，所以可以看得很深入，而Ju爷对贺司潇的那种爱，但凡知道他们存在的人，不用太聪明也能觉察出一些端倪。父母对孩子的爱，爱人间的爱，在太平的两端忽上忽下，如同两个在玩跷跷板的顽皮儿童。有人说父母更加重要些，因为他们是唯一的，而爱人是可以更换的。有人说爱人更重要些，因为最后陪你走到人生终点的人不会是你的父母。他们都对，最矛盾的东西往往都不是错的。
　　“我想我也是不一样地爱Ju爷的。”对莫景东，贺司潇发现自己习惯地诚实。因为这个人会听他说话，会真的在听懂后依照他想要的那么去做。这个从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也从不给他压力。
　　“你能承认这点很好，我还担心你和以前一样，认不清自己的感情所在。”
　　“不会了，景东。”贺司潇对莫景东展露出一个信任与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我是在让你对我亏欠呢，呵呵，然后无奈以身相许，我就带着你四海为家去。”
　　“你不是。”
　　“小贺你真是，梦还做不到几秒就给你拍醒了。”莫景东故意装作很温情地对贺司潇眨着眼睛放电，结果被一个爆栗子给敲回了常态，无比可怜地揉着自己的额头，正声道。“哥的婚礼结束后，你是搬去Ju爷那里住，还是你在E城和夏程巍的那个家里住？总不会一个人租房子吧？”
　　“小源哥哥没有告诉你，我明年春季要去美国念书吗？这样细细一算，还有不到半年。”
　　“他们都不知道？也是。”莫景东低头想了会儿。“也好，你总得有自己的人生目标，这样是对的。”
　　“我想说服巍和我一起去。”这个决定倒是刚刚下的。
　　“不用说服，我相信他会的，他……怕是再离不开你了，对吧？”再次抬头又是一脸暧昧。“你就不怕我在你的卧室里装什么针孔摄像？或者监听设备？然后制作成光碟什么的威胁你们？”
　　“你也就在脑子里那么想着过把瘾，景东，在我面前就不要装成一副纨绔的模样，我是贺司潇，不是别人。”
　　“唉，我还真想呢。”莫景东侧着头，眼珠往左上角一转，开始做起了白日梦，还不时点下头，翘个嘴角什么的表示对自己想象内容的肯定。他这副花痴的摸样估计只有贺司潇和KJ才见识得到。
　　“景东。”贺司潇好心地叫了声，把神游中的人给唤了回来。
　　“啊，对了。”醒回来的莫景东恢复了好精神，看得贺司潇确是心里一阵发毛。刚刚两个人的话题还是挺正统严肃地，现在这个样子看来，怕是要转移到大跌眼镜的事儿上了。贺司潇干咽了一口，眼睛都没敢多眨一下。“小贺，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你答应过我把格斗教练的事情告诉你后你就告诉我的！”
　　“有吗？”贺司潇立马开始装傻。
　　“小贺，别打哈哈，要我提醒你一下吗？”莫景东说着，不客气地在贺司潇的腰上拧了一把，出手和收手的速度都极快，贺司潇都没怎么看仔细他出的是哪只手，就觉得腰上一阵疼。
　　“嘶，你……”贺司潇往上缩了缩身体，漂亮的眉头半拧着，气愤地瞪了莫景东又一眼。
　　“那小子欺负你了？你就……”莫景东把身体往前一探，离贺司潇又近了几公分。“不打算以牙还牙？”
　　“我本来是想反攻的，巍也同意了，但是最后……”贺司潇叹了口气，哀怨地晃了晃脑袋。“我心软了，看着巍一脸……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懒，喜欢享受，只要知道他是愿意的就可以了，你说呢？”
　　“他就是一狐狸，你这只笨兔子。”莫景东说着上前就抽了贺司潇的后脑一下。“不争气！”
　　“疼。”贺司潇瞟了莫景东一眼，无辜地揉着自己后脑上软趴趴的毛。其实并不是真的因为夏程巍那隐忍的神情而心软了，是时机还不对。他要等到那一天，给自己爱的人，一个幸福而难忘的经历。不是现在。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给我攻回去，你现在可不比当初了，这身手，假以时日，他还不定打得过你。”莫景东明摆着要看夏程巍的好戏，想到贺司潇还真有这样的念头，心里乐呵得不行。“你想啊，小贺，现在奴隶都解放很多年了，人和人之间是生来自由平等的，就是不能五五开，也得来个四六开，至少三七开。”
　　“什么啊，你下庄赌钱呢？”不过被莫景东那么一说，贺司潇仔细那么一琢磨，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我是为了你好，真的，你们可是同性之爱，大家构造都一样，自然要轮着做庄，对吧？”咦？还是赌钱。
　　“景东，巍哪里得罪你了？”
　　“他？我才不管，我关心的可是你啊，小贺。”哪里得罪了，他得罪我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贺司潇忍着笑，一脸得了吧，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我不知道的神情对着莫景东摆了摆手。那句要是我和你在一起，你是打算几几开的话到了舌尖也没有出口，就这样把这个话题结束吧。
　　在看待别人的生活时，我们总是显得很理性，很公正，因为那不是自己的生活。一旦我们沉入进去，与自身有关，我们就变得畏手畏脚，变得瞻前顾后，变得患得患失，只是因为在乎了，然后发现，那并无用。
　　III 释放 —— 44
　　
　　
　　莫源的婚礼到来前，莫景东忙得没有时间去别墅，于是婚礼前几天，Ju爷由夏程巍陪同着前来看他，那时贺司潇正在试穿他们为他准备的婚礼上的服装。新郎有两个伴郎，贺司潇是其中一个。而贺爸贺妈和小妹要在婚礼前一天才能到E城，住的地方就是莫景东的这座别墅，和贺司潇一起。
　　“真是很帅气啊，那莫源请你做伴郎真是失算。”Ju爷一进门，看到镜子前左右照着服装，同时还和身边的设计师说着话的贺司潇，眼前便是一亮。试衣的房间采光极好，厅很大，整个都是亮堂堂地。西服是白色的，极为修身，显得身形格外修长挺拔。里头带粉的衬衫领口还有两道滚边，那渐变的粉色将又复白皙的脸蛋上也渲染了美丽健康的淡淡红晕，煞是好看。头发还没怎么造型，估计那一天又要迷倒一片花花草草了。看那造型师目不转睛，满面红光的样子就知道已经被勾住魂了。
　　“Ju爷，巍。”贺司潇转过身，正好对着从对面那堵玻璃墙外射入的日光，整个人像是从天上下来的。
　　Ju爷瞬间失神，如果再加一对翅膀，他一点不会怀疑他见到了自己梦中的那个天使，那个带给他救赎的天使，那个他用了十多年在寻找的天使，那个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是幻觉的天使。
　　“想你了，来看看你，随便给你检查下，我有没有乖乖戒烟。”Ju爷的话一出口，一旁的夏程巍也傻了。
　　“Ju爷，我本想下午去看你的。”几步走进，看清楚了面前的人，Ju爷似乎瘦了点。
　　“我知道，小巍跟我说了，我看下午有空便就过来了，反正都是见。”Ju爷边说边走向一旁摆放在落地窗边的仿欧洲宫廷的碎花图案靠椅，舒服地坐了下来，对即时上来递上茶水的佣人点了点头。“姓莫的那小子还真会享受，弄得跟西方皇室一样，你在这的时间可得好好给这孩子上上课，太奢侈了。”
　　贺司潇不答，贴近走进自己的夏程巍，然后很默契地，浅浅地互啄了一下对方的唇，旁若无人。
　　“儿大不中留哦！”Ju爷吹着茶水，酸溜溜地来了一句。
　　贺司潇对夏程巍挤了挤眉头，对方再次用耸肩了作为回答。
　　“小伙子，来。”Ju爷对那位站立在一旁的设计师招了招手。“新郎新娘的礼服都是你设计的吗？”
　　“我负责几位重要宾客的，二位主角的都是名师设计，轮不到我。”设计师直言，眼睛还盯着贺司潇。
　　“那你能帮我设计套不？我觉得你的水平不错。”Ju爷说着，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真是假。
　　“给您？Ju爷，这实在是……”终于目光完全集中在了Ju爷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这个中年人的身材保持很好，容貌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帅哥，现在多了岁月的沉积，光用帅，酷什么的根本无法表达，尤其是脸上那难以形容的气势，让人不觉挺直脊梁。他不管是在笑还是在皱眉，是在说话还是沉默，身上都带着一丝可能自己都留意不到的压迫感。“受宠若惊。可怎么说呢，您的风格，恰是我最不擅长的。”
　　“我的什么风格。”
　　“气韵。诚实地说，我现在的水平还侧重于形，而非本。像贺先生和这位先生，外形很出众，又年轻，我只要稍微把握下个人的气质和整个感觉就差不多能设计出适合他们的服装，但是您……我还无法捕捉。”
　　“哈哈，那莫小子真厉害，请个设计师都是能言会道的，难怪每次谈生意我都占不到他便宜。”
　　“Ju爷过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您听了别见怪。”设计师呼出一大口气，转向贺司潇。“贺先生，如果服装没问题那我就先下去了。你们慢慢聊，要是有什么地方还不满意，随时可以通知我。”
　　“谢谢你。这一身都很不错，我很喜欢。”贺司潇笑言。
　　“我们司潇也是个很诚实的孩子，他那么说，是真的满意了。”
　　“谢谢贺先生，谢谢Ju爷，那我先告辞了。”设计师再次客套地谢过，转身离开了这间通透的房间。
　　“你真想他帮你设计服装？”看着设计师离开，贺司潇问道。
　　“是啊，我也想赶个时髦，老是一个版子出来的西装在身上，穿得我就跟常年裸奔一样。”Ju爷边说边抓起碟子里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哎呦呦，这莫小子的点心师也很厉害哦，你们也尝尝。”
　　第三次，贺司潇向夏程巍投去不解的目光，收到的还是耸肩。
　　“来，小司潇，坐我边上，我和你们两说说话。”Ju爷边说边伸手去拉贺司潇，那表情乐呵着，就像一个在对着自己的孙儿说快来，爷爷给你好吃的时一样。非常地不Ju爷。
　　贺司潇顺着Ju爷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手还被他握在掌中，轻轻摩擦着。
　　夏程巍跟着走到贺司潇身边，双手搭上他的肩，侧坐在扶手上。
　　“司潇，你穿得那么正式那么喜庆的还真是很好看，我想……你和小巍结婚的时候我们也去找个名设计师来怎么样？”Ju爷那两个字刚一出口，就见到两张开启的嘴和四只瞪大的眼对着他一动不动。
　　“结婚？”异口同声。
　　“对啊，你们感情那么好，为什么不结婚？结了婚成了家，就真的是大人了，我……也就不能把你们当作小孩子管着，你们有了自己的家，然后偶尔邀请Ju爷来吃个饭，说个话，串个门，不好吗？”
　　贺司潇和夏程巍互视了两眼，都没有说话。
　　“你们不想？难道你们也不认为和自己爱的人步入礼堂是很幸福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再次异口同声。
　　“你们啊！”Ju爷摇了摇头，手却还是没有松。“是因为别的事情才拖着吗？因为我吗？”
　　“可能因为我们都是男性，所以没想到结婚那方面。”贺司潇开口道。“更何况我和巍现在也很好，不是结婚就会更幸福更平安一点的，再加上现在也确实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所以……”
　　“也没让你们今天就结啊，就是正好想到，就说了，我……想看到你们幸福。”
　　“我们会幸福的，Ju爷。”夏程巍说着，从后面环住了贺司潇，吻住了他微红的耳廓。“我会很爱很爱你。”
　　“巍。”贺司潇抽出自己的手按在夏程巍的手背上，转头对上他深情的双眼。
　　“既然Ju爷今天把话挑开了，那么我也说一句，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过一辈子。我们可以去国外结婚，不是说婚姻能保证幸福，而是我想我们的关系可以获得认可，我想……”
　　“想有什么可以证明我们的爱的存在，是不是？巍，我……”贺司潇犹豫了半秒。“不想结婚。”
　　“为什么？”夏程巍一惊，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贺司潇会那么说。
　　Ju爷沉默，他挑起了话题，现在当真讨论激烈起来，他却退到了一旁，很认真地饮着茶，吃着点心。
　　“不是永远不，而是……现在不想。”回避了夏程巍灼热的视线，贺司潇盯着地毯的花纹看着。
　　“我明白了。”轻抚了下贺司潇的衣领，顺势搂过脖颈，让他靠回自己的怀里。
　　“真的明白吗？”连自己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却相信他真的是明白。
　　“我明白的也许不是你为什么会说不想结婚，而是对于你来说结不结婚和爱不爱我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是啊，记得有个调查报告说，因为爱情而结婚的人，百分百是不会幸福的。”
　　“我们会的。”笑容再次浮现，轻吻那白净的额头。“因为我们不会只因为爱情而结合。”
　　“我得想个办法把莫小子的糕点师给抢回来，呵呵，是的。”Ju爷终于在干掉一小碟点心后满足地开口。
　　“Ju爷，你……”贺司潇第四次愣住，Ju爷有些不一样了，那原本永远含着深意的眼里，居然什么也没了。
　　“看到你和小巍好，我就安心了。”Ju爷说完，再次将视线移到第二碟点心上。
　　夏程巍凑到贺司潇耳边嘀咕了两句，看着眼前的人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红润的唇开启着，呆呆的样子特勾引人，又一时没有克制住，直接吻了上去，整个含在自己的嘴里。
　　Ju爷只瞄了一眼，继续和精致的小点心作战。
　　如若假设我们全都疯狂，彼此之间便有了解释，许多谜团也将迎刃而解。---马克?吐温
　　III 释放 —— 45
　　
　　
　　晚饭时，常邵宇和莫景东也来了，五个人一起吃了饭，说的话不多，大致是和婚礼有关。莫景东一直在抱怨自己命苦，不过他倒是有了一个开一家婚庆公司的计划，凡事皆有两面中好的一面。
　　饭后闲谈了一会，莫景东就被家里一个电话给叫走，说是婚礼用的花出了点问题，于是又骂骂咧咧火急火燎地离开。Ju爷随后也和常邵宇一起回了宅子。夏程巍留下，陪贺司潇。
　　共浴过后卧床，贺司潇再也忍不住，抓起要睡的夏程巍和自己解释清楚，于是假装瞌睡的某人不得不重新坐起来为自己的宝贝答疑解惑。自己的宝贝敏感而聪明，这是凡事皆有两面中不好的一面。
　　“你今天留下来，不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情的吗？”
　　“也是，也不是。”夏程巍半眯着眼睛，笑呵呵地伸手捏了下贺司潇的脸。“宝贝。”
　　“说！”一下拍掉脸上的肇事的爪子，一个转身骑在了半躺的人的肚子上。
　　“我们偷偷拿了Ju爷的头发去做了检验。”夏程巍揉了揉太阳穴，没有直视贺司潇，却也知道此人是真的清醒着。“那天邵宇陪着Ju爷说话，我就趁机溜进了他的房间。在床上，浴室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两根头发。我们先验了DNA，确定是他的之后就开始更深入的检验。这件事情就我，邵宇和罗阳知道。聪磊也帮了忙，不过他并不知道那是Ju爷的。检查报告昨天才出来，结果……贺司潇，Ju爷可能会死。”
　　“你在说什么呢。”贺司潇慌了一下，被夏程巍从身上拉下来搂进怀里都没有反应过来。
　　“重金属中毒。”夏程巍说着，吻了吻贺司潇的发迹，呼吸很重。“已经很长时间，微量沉积在身体里，就是近一年的量突然加大了。宝贝，Ju爷一直在被下毒，检验报告说，最先的一次可能……是十来年前。”
　　“已经确定了吗？”无力地趴在大力起伏的胸膛上，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重金属？”
　　“我们现在在想半办法收集Ju爷日常接触的东西去进行化验，我们……宝贝，如果Ju爷自己一直都知道呢？”感觉到身上的人动了一下，更紧地收住自己环绕的手臂。“Ju爷大概有五十多岁了，三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用自己生命中最宝贵最强大的三十年创造了一个奇迹，创造了一个帝国，创造了Ju爷这个人物。司空是Ju爷收养的第一个孩子，快二十多年了，最后收养的是我们的Mickey，距离现在大概十六，七年。我们试图为Ju爷的人生画一个坐标，推算着一切的可能，可是……找不到。”
　　“能治吗？”想起Ju爷最近的状态，贺司潇心里一阵发寒，那次从半掩的房门望进去看到Ju爷额头渗满的汗水就该知道他有多难受。重金属中毒，在大脑里搜索了半天，无果，又一个自己的盲区。
　　“微量的可以，现在……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懂。”贺司潇摇着头，发顶蹭着夏程巍的下巴。“听不懂。”
　　“我知道你怕，可你懂的。”夏程巍坐起身，同时将贺司潇也拉了起来，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漂亮的五官因强烈的压抑而开始变形。“别逃，宝贝，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可以补救的。”
　　“Ju爷那么聪明，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一定是……一定是……”话没说出口，脸再次埋了起来，贴着夏程巍的肩窝怎么都不肯抬。大家都很聪明，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会想不明白？
　　“我们还没有告诉司空，怕他本就知道什么。”没有强迫贺司潇对着自己，只是轻拍着他的后背。知道这个人对他有多重要，知道Mickey是他忍受住的极限，知道再一个人出事，这个人会撑不住。
　　“那么多年，他都是怎么挺过来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想象。”
　　“小时候，Ju爷很喜欢看Mickey睡觉，在边上就看着。”
　　“其实不是因为他眼里所谓的和我不一样的东西，是吗？”贺司潇重新坐起，用手背擦了下眼睛。“他只是想看着这个熟睡的孩子在天亮的时候会醒来。他喜欢的，是看到他睁开眼睛对着自己笑的瞬间。我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早上，就在Ju爷的身边醒过来，那时，我以为他眼里的是失望，现在想来，那失望里还透着一丝恐惧，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呵呵，Ju爷也是心理学的专家吧，意识到我和小琪的杀戮是不一样的，他失望的或许是我和你，你没有把你们的宝贝照顾好，然后……巍，我们该怎么办？”
　　“先找到源头，看看到底是什么让Ju爷如此频繁地接触到重金属，还有……在Ju爷的食物里放些药来综合他体内的重金属元素，届时再咨询专家来找治疗的方法，当然，这只是我们希望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因为Ju爷可能不会合作，是不是？”对上一样焦虑的眼眸，心里压的石头被抬起了一点，又落下。“我知道你现在的压力很大，我……还看到了你抽屉里的那些药，你……还好吗？”
　　“我只是偶尔失眠，会吃些安眠药，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失眠的次数少了很多了，尤其是有你在身边的时候。宝贝，你是我最好的药剂。”话音刚落，便顺势偷了一个香，得意地笑了，很快又复严肃。“抗抑郁药和止疼药是Ju爷的，我上次在他的抽屉里瞄见，就去查了，见效很快，但是有很大的副作用。”
　　“那些药，国内没有获批吧？”
　　“没有，是司空负责的那块。所以……我们没有把我们在调查的事情告诉他。”
　　“你是说，司空……不可能，他不会害Ju爷的。如你所言，他是Ju爷收养的第一个孩子，他一定有很不一样的意义，因为是从他开始，Ju爷找到了转移自己感情的对象，那是Ju爷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他又一次让自己体会到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感受，他也一样的，不是吗？感觉这个变冷的世界里有人爱你。”贺司潇皱着眉头揉起自己的太阳穴，头疼，是想得疼。“司空不会背叛Ju爷，一定不会。”
　　“别忘了是Ju爷造成了Mickey的死，而司空，他爱Mickey，不亚于我爱你。”捧起贺司潇再次愣住的脸庞，宠爱地抚摸着他的眉头，鼻梁。“我还是没有办法明白他的感受，因为我没有办法想象失去你。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爱的是Mickey，所以我也恨Ju爷，恨他逼我作出那样的选择，害我间接策划了Mickey的死，还伤害了你。你不是唯一一个在那场变故里迷失自己的人，我们都是。即使现在，有时也会做噩梦。”
　　“你是爱Mickey的。”贺司潇笑了。“巍，你爱小琪的，像我爱他一样。”
　　“我现在不怀疑司空，我怀疑的是之前。司空是什么人我比你了解，他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所以我们更应该和他联系。告诉司空，我相信他不会想要Ju爷有危险的。”
　　“好，我听你的。”
　　“小源哥哥的婚礼一结束，等我父母回去，我就搬回Ju爷那里。要想个主意，对付像Ju爷这样的……你说什么来着？老狐狸，一定不能按理出牌。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救Ju爷。”贺司潇说着，愤愤地举起拳头，暗自点了下头，嘴里还嘀咕着。被人怀住还没有注意，意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夏程巍没有接话，只是坏心眼地占着身边人的便宜，直到把压倒在床上，剥除身上所有的阻碍，才换来了恢复清醒的人的白眼。真的想就这样每天不变的过下去，你永远在我怀里，永远只属于我。
　　“想到什么好主意了？”问着话，手却没有停，在细滑熟悉的美好躯体上游走，到处点着火。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想到这事儿？”不满地扭了扭。“真是儿大不中留。”
　　“我爱你。”不理会某人的傻话，很响亮地啄了下那娇艳的红唇。“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吗？没有别人。”
　　“白痴。”贺司潇忍着笑，仰起头回给了一个吻。一直以来都只有你啊。
　　“你的巍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对吧，Ju爷一定会好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定会好的。”
　　“那个，过几天我父母回来，你……”脸又烫了起来。
　　“怎么？”使坏地装愣，看着身下的人更红的脸，忍不住下嘴咬上一口。
　　“啊，你……他们现在不是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你喜欢我就好了。”再啃一口，两边对称。
　　“你就吃吧你，撑死你！”气气地别过头，心里却是一阵欢喜，体认着脖颈处被牙齿轻叩过的痒痒麻麻的感觉，知道明天肯定又是一片红印。是被吃得死死地，知道只要他要自己，自己就一定不会离开。
　　甜蜜着品尝着自己的爱人，不管是处于什么样的时期，贪婪每一秒和他在一起的感受。被吃得死死地，知道只要这个人愿意，自己的一切都可以给他，什么都可以。
　　人生本身是悲剧的，我们会死，我们的爱人会死，很多的计划和梦想无法实现，我们不断被欲望和焦虑所折磨着。只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努力着快乐地生活。
　　III 释放 —— 46
　　
　　
　　去机场接贺爸贺妈和小妹，夏程巍本是想去的，但是因为去的是莫景东的地方，而且他们参加的是莫家的婚礼，由他去自然是最合适的。尽管有些莫名的醋意，但看到贺司潇信任和爱恋的眼神后也就消停了，听话地驱车回到族里去处理另一件似乎更重要的事情，不忘瞄几眼后视镜，看着贺司潇和莫景东一起钻进他那辆黑色的宾士，驶向相反的方向。嘴角上抽，还是酸溜溜的。
　　关于贺爸贺妈是否接受自己的问题，夏程巍倒是真的没有静下心来想过，那天晚上听贺司潇那么一说，也就留了份心。当初他们放心把贺司潇交给自己，是因为那时的贺司潇还很虚弱，对很多事情没有释怀，他们对于贺司潇，对于Mickey也存在愧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而贺司潇对他们的排斥也格外地明显，唯独对最陌生的夏程巍还会说笑。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是这个人，他是势在必得的，不是吗？当初自己也没有犹豫要留下他的命，现在，知道这个人向着自己，就更没有理由担忧了。而且如今的贺司潇，那么有主见和想法，再不是可以放在手心可以随意揉捏的软弱的小面团，即使是父母的意见，在这样的背景下的父母的意见，对贺司潇有多大的说服力，他和他们一样清楚。
　　当有一天我们意识到自己和一个本很亲近的人开始疏离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已经很遥远了。
　　“叔叔阿姨对夏程巍，是不是有些偏见？”
　　车里，只有莫景东和贺司潇两个人，司机被莫景东放了一天的假。
　　“他们不喜欢Ju爷，峰是Ju爷的人，也是……那件事情的策划者。”贺司潇说着，很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面。“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小琪的死是全由他们造成的，所以……景东，我不能对他们说实话。”
　　“我理解。”莫景东转头看了贺司潇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度腾空想去安慰身边的人，最终却又重新落回到方向盘上。“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和父母的斗争，孩子最后都会赢的。”
　　“是吗？”贺司潇转过头盯着莫景东犹豫的侧脸。“小源哥哥要结婚了。”
　　“那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一个转弯，驶上了一条更窄的路。“如果你对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敢保证次日本地各大报纸的头版会写什么，政界新星落跑婚礼。你不信吗？”
　　“我信。”贝齿扣住下唇，别过头没有再多言。孩子若是和父母交战，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其实Mickey的事情，我也做过调查，不要忘了，最先找到他的可是我。”莫景东见贺司潇没有回应，片刻停顿后再次开口。“小贺，你不开心吗？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为什么还要这副样子？你这样，你自己心里难受，你父母心里疙瘩，夏程巍他们心里也不痛快，还不如说开了。常言怎么说？长痛不如短痛。更何况早在几年前，他们就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对于他们，他们的小琪早就已经不存在于他们的生活里，甚至是你也走开了很久。Mickey是谁，他们真的会关心吗？你知道，有些东西一次放手后就找不回来，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他们已经不需要。没有他没有你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现在，那才是真实的。”
　　“景东，他们不是别人，是我爸妈。”
　　“所以呢？你自己照照。”莫景东将后视镜转向贺司潇。“从你上车开始，你的脸就一直没有半点笑容，你就打算用这样一张死气沉沉，没什么血色的脸去见你的父母和小妹吗？”
　　“我……”理亏的人低下了头，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着拳头。
　　“好了好了。”莫景东空出一只手将贺司潇的左拳抓在手里，“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婚礼一完他们也就回去了。怎么说呢，小贺，你早就开始自己的生活，现在又何必再回头纠结呢？”
　　“可能是我想他们可以认可我的人生，毕竟是他们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怎么可能不在乎他们的感受呢？而巍，而Ju爷，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他们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可以好好共处呢？他们不是都爱我的吗？我不该是他们对彼此友好微笑的原因吗？”像是在发泄，贺司潇显然有些激动，任由莫景东正紧地抓着自己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他算是一个外人吧，这些话不能对父母说，不能对巍和族里的人说，也只有他这样的一个听众最为中立了，不是吗？“你没有看到过他们提到Ju爷时的表情。是的，他绑架了小琪这是事实，是犯罪，是不对的，那他们呢？在小琪的事情上，他们就没有责任吗？他们是把小琪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是他们选择了小琪的基因，选择了他理解事物的方式，选择了他该有的行为，难道这一切都不该反省一下吗？这些话，我不能说，景东，真的，尤其是想到Ju爷，他那么努力地承担了所有，我不忍心去破坏，去再让多两个人痛苦，可是……除了真相，还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对Ju爷友好一点呢？”
　　“小贺。”莫景东将车停在了路边，看着贺司潇高扬着脖子，往回咽着还未滴落的泪水。
　　所有的事环环相扣，因果共存，无处申诉，无可扭转，不该发生的早就发生，在自责地一直在自责，现在呢？以后呢？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话，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着不安，每个人都试图在爱，结果呢？办法呢？
　　“我没事儿，说出来，舒服多了。谢谢你，景东，又耽误你时间了。”贺司潇用还自由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对着莫景东展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我们走吧，你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孩子一定会赢。”
　　“我现在终于知道做单纯的好朋友的好处了。这些心里话夏程巍听不到，常邵宇听不到，华清昊也听不到吧？真好，本来应该是对哥说的，现在他也没那身份了，哈哈。”莫景东很得意地眯起眼睛笑着点头。“看来和我竞争做你蓝颜知己的就只有那个医生了，看着我们相识多年，你的天平多少该我往这里偏点吧？”
　　“聪磊可救了我的命哦。”对第一句话还有感触的贺司潇，听到后来就知道莫景东本性再现，也就顺势把谈话的基调转换了过来。“我说景东，你调查了我多少事情，嗯？”
　　“哦，时间差不多了，不能让叔叔阿姨在机场等太久，何况还有小妹这个小美女在呢。”莫景东收回自己抓着贺司潇的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立刻发动车子重新上路。“我快有10年没见过小妹了。”
　　贺司潇没有追问，只是很放肆地笑出了声。就像他们谁也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不注意那温暖着彼此手背手掌的那个长时间的紧握，不明白大家其实都带着一张微笑喜人的面具在暗处独自疗伤。
　　接下来的路开得很顺利，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到了机场，发现贺爸贺妈的那班飞机已经到了，找到等候他们的一家三口。拥抱，问安，拉着他们的行李走向莫景东的车。
　　小妹长高了很多，化着淡妆，穿得凉快，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贺妈说她是典型的西式生活和教育的产物，很独立，很主见，很前卫，也很开放，让还传统和保守的父母忧心忡忡。眼看着她16岁的生日快到了，正嚷嚷着要买车开。还有就是她的男朋友女朋友的问题。
　　一路上听着像是告状般对小妹的数落，贺司潇觉得自己就像是莫景东的亲戚，来接他们很重要的客人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小妹靠着车窗很惬意地听着iPhone，半点没搭理父母，就是喜欢时不时坐起来从后面搂住副驾驶座上的亲哥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说的是贺司潇，我这次回国想好好见识见识国内的帅哥。
　　回到别墅，领进各自的房间，略作休息，便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莫景东下午还要去明天的婚礼现场做最后的部署。饭后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贺妈累了要去睡觉，贺爸就陪了上去，顺便倒个时差。惟独小妹精神很好，缠着贺司潇带她去四处逛逛，还说一会儿在街上，她要挽着他走。
　　莫源的婚礼中西合璧，所以明天贺司潇还要起早，作为伴郎要陪新郎去接新娘，所有中式的礼仪估计在上午结束。中午举行西式的结婚礼，在游轮上，还请了为讲不来中文的神父。然后是晚宴，舞会，估计要到凌晨才能结束。本想要好好睡个觉的心愿被小妹的几声“please”给毁灭了。
　　“贺司潇，作为我唯一的哥哥，你可没尽什么义务哦，我现在给你机会补偿。”
　　“知道我是你哥，还敢直呼我的名字？”捏了捏小妹还算俏丽的鼻子，贺司潇还真是很喜欢这个丫头。
　　“呵呵，我习惯了，华清昊和罗阳我都是直呼其名的，都是同辈，叫名字好。”
　　挽着贺司潇出门，小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半抿的嘴一看就是在憋笑。直到两人上了莫景东为他出门代步备的车，她才很不舍地松开手，可那让贺司潇觉得心慌的笑容却加深了。
　　贺司潇不知道，在他们的家里还有一个一样无辜的人可以和他分享他的秘密。
　　III 释放 —— 47
　　
　　
　　“哥，你喜欢男人吧？”
　　刚过一个弯角，小妹就开始语出惊人，一个过场都不给，眼睛还直直地看着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在里头，唯一可以解读的就是，你看，我都叫你哥了，就不要和我见外了。
　　“为什么这么说？”父母不可能告诉他，清昊应该也不会。
　　“很巧的事情，你看。”小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展示给贺司潇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你好好开车，也不要不好意思。爸妈没跟你说吗？我是很open的人，何况爱和性啊，性别啊什么的都没有关系。”
　　“你和清昊说过吗？”调整了一下呼吸，保守地将车速减慢。
　　“我去过，只是……他不知道，我做了回侦探，也犯了会儿罪，不过他应该不会告我私闯民宅吧，我可是带了自己做的点心去看望华叔叔和华阿姨的。”小妹翻着手机，又在贺司潇面前晃了一下。“这个是我从他电脑里下的。嗯……你别那么看着我，我一开机就看到了，他设成屏保的。”
　　“有疑问你可以直接来问我或者清昊，这样做，怎么都是不对的。”
　　“我知道。”小妹不服气地撅起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以后不会了，可你也不能全怪我。你是我唯一的哥哥，却一直不在我的身边，小时候有什么事情，我都只能和玩具熊说，后来……我有了自己的朋友，偷偷在半夜溜出去，吸烟，交男友。那个时候我真的希望你可以来抓我，把我抗回家关禁闭，就像其他人家里会常常发生的一样。哥哥保护着爱着自己的小妹妹，小妹崇拜着也反抗着自己的哥哥，他们在吵闹中一天天长大。……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只是有一天，你们跑来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哥哥，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意外死了。……我15岁，不是5岁，贺司潇，我需要知道那是为什么。再过两个月我就满16岁成年了，我不想再被当小孩对待，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是一家人，你们要对我诚实。”
　　“清昊和小琪是一对恋人。”贺司潇平静地说。“我和清昊是朋友，你看到的在游乐场的照片，是我和清昊没有错，而那些亲密的动作……小琪和清昊是在游乐场认识的，过山车是属于他们的美好的纪念，是小琪最喜欢的，所以那一次我和清昊在游乐场遇到，清昊……你知道，他们很爱彼此，爱得很深，失去一个你那么爱的人，我们谁都无法恢复从前，而我和小琪，是同卵双胞胎，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那……你喜欢清昊吗？他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小妹盯着手机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喜欢我，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而他爱小琪，我不是小琪。”
　　“那你爱谁？那个夏程巍吗？那个Ju爷的少爷？”
　　一个急刹车，贺司潇把车停了下来。
　　“我知道很多，比你和爸爸妈妈认为我应该知道要多很多。”小妹一脸严肃，还有些责怪在里面。“一些你们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小琪……哥哥……真的是连环杀手吗？”
　　贺司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小妹的脸，看着她那和父母相似的五官。
　　“今年我去参加了几个犯罪心理学的讲座，讲师都是协助警察破案的专家教授，还包括FBI。……我还去问了其中一个人，想他帮我分析一个案例。当然第一次他拒绝了我，但是我缠着……最后得到了一个午餐的机会。一共20分钟。”小妹对着贺司潇不自然地勾了下嘴角。“上次听到你和爸爸妈妈聊视频，好像你和那个什么Ju爷的关系很好。你一定有原因那么做的，对不对？告诉我吧，贺司潇，哥！”
　　“不是现在，我先带你到处逛逛，你也好久没回国了。”贺司潇重新发动车子，避开了小妹的眼神。
　　“我分析了游乐场的那几张照片，我知道，或许你也知道，华清昊现在是爱你的。”
　　“清昊爱的是小琪，他只是迷恋我和小琪一样的脸。”
　　“是吗？”小妹侧过头，对着窗外生起闷气。“还有你下次衣领再高点，脖子上有吻痕。”
　　“我会让峰下次注意的。”
　　“我又没有反对什么，我不高兴的是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车速保持着正常，贺司潇的脸色也在一次此深吸下恢复了正常。
　　“对着一张和你爱人一样的脸，没有人可以克制住不去想入非非，尤其是当你再也不可能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你说的Ju爷也是如此。小的时候我们总是以为还有机会，以为我们会永远记得，以为那样的感觉那样的人会一辈子在自己的身边。然而很多年过去后我们才发现，原来真的是这样，真的连忘记都做不到。”
　　“你爱他吗？”小妹转过头，点了下贺司潇脖子上的红印。“你的巍，你应该很爱他。”
　　“我爱他。”贺司潇微笑着点了下头。
　　“好，我知道了。”小妹也跟着点了下头，似乎下了一个什么决定。“如果以后你们来美国结婚，我可以在仪式前为你们保管戒指吗？我可以做你们婚礼的公关吗？贺司潇，你妹妹我可比你认为的厉害多了。嗯……这样说吧，我们是自己人，爸爸妈妈是长辈，怎么样都会有代沟，有些事情我们其实不用让他们知道，只要……怎么说呢，彼此爱着，就可以了，对吧？再过两年我18岁的时候，我就要一个人搬出去住，啊，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你不能对爸妈说，还有我。”
　　“你偷偷长大了哈。”贺司潇空出手来摸了摸小妹的头。“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管你了？”
　　“贺司潇，不许拿哥哥的架势欺压我！”小妹推掉了贺司潇的手，从挎包里拿出镜子左照右照。“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化妆？我的朋友都化，我们也偷偷喝酒，拿假身份证去酒吧，偷开大人的车。人们说我们很危险，其实我们只是荷尔蒙分泌过剩了点。我们并不是不在乎，我们只是想要更多的体会而不是被说教。”
　　“当你15岁的时候，你最大的心愿就是快点到16岁，然后17岁，18岁，你想长得再快点，去做很多你想做的事情，去冒险，你跑得那么快，从未曾想要停下来去思考。……孩子可能都是那么长大的，你，还有小琪。而我不是……我是那个被医学判定活不过22岁的人，在你那么大的时候，我最害怕的是过年。而现在，快3年过去了，他们告诉我现在的我已经可以争取80岁，90岁。一样的，那些可以胡来的时光还是错过了。那么你觉得，我的人生，是不是不够完整？我从来没有机会在你那么大的时候，去飙车，去混高年级的酒会，去谈恋爱，去尝试其他一些危险的事情，那么你觉得，我很失败吗？”
　　一直以来自己都被当作孩子照顾着，保护着，即使是比自己小的常邵宇，也扮演着更强大的那个角色，让他安逸在他们的保护伞下。现在当他第一次正式地面对这个比自己小9岁的妹妹时才意识到，他已经错过了进入她生活的时间，也就失去了去那样保护她的资格。这个孩子带着骄傲和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神气十足，无所畏惧，她的世界充满无限可能，比他的更光鲜，更美好。她那么笑着，透着青春和阳光，再多的伪装和烦恼都被不自觉地淡化掉。这样的她，一定可以弥补他和小琪的不足。
　　“能给我看一眼吗？”小妹侧过身，眼睛盯着贺司潇半开的衣领里白白的皮肤。
　　“什么？”
　　“疤。”小妹抬眼。“心脏移植手术的疤。我那天约康杰出去玩，他不胜酒力。你们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们我已经知道了。我只对自己说，小琪哥哥是死于车祸，而你，只是抵抗力不好。”
　　“既然只这样，那么那道疤痕也就并不存在了，不是吗？”车开进大型购物场的地下停车场，七拐八拐找了一个车位停下。“下车吧，这里是E城最繁华最热闹的中心地段，我们时间不多，要赶回去吃晚饭。”
　　“他们没有找到她。”小妹突然拉住正要下车的贺司潇。“已经两个月了。”
　　“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你也见过的，复活节那天还来我们家吃的饭，你记得吗？”
　　“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
　　“Susan。我们一直一起回家，那天我们吵了一架，为了一个男孩，我没有等她就先回来了……我再也没有等到她，不管是第二天，第三天，我再也没有见到她，如果那天我没有走开，也许……”
　　“也许你也会失踪。”
　　“至少那样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逃回来的，不是吗？哥，我知道那种被遗忘和落下的感觉，那么孤单，我知道的，所以……我可以理解。如果有什么很坏的事情在我们身上发生，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或者不够友好，它就是那样发生了，在任何人的身上，它就是那么发生了。”
　　贺司潇将自己哭泣的，微微发颤的小妹搂在了怀里，像一个他从来不曾是的哥哥一样安慰着自己还不够强大的弟妹，这是他很久之前就该做的事情，对小妹，对小琪，他都欠他们一份爱。
　　Without a family, man alone of the world, tremble with the cold.
　　没有家庭，人，孤独于世，瑟瑟发抖，无处取暖。——Andre Maurois（法国作家）
　　III 释放 —— 48
　　
　　
　　贺司潇和小妹回到别墅时，已经恢复了兄妹该有的行为，四个人一起吃了晚饭，聊的话题都围绕着婚礼和新郎。贺爸讲了些可能贺司潇都不记得的他和莫源在一起的好玩的事情。
　　回各自的房间睡觉前，只是彼此拥抱了一下，亲吻道晚安。看着对方眼里无尽的话语，除了微笑什么也无法回应。要说的话还是那些，反复重复着，找不到出口，无处收纳。
　　“巍，我想你。”
　　趴在床上对着电话撒娇，眼睛盯着那套挂起的明日要穿的礼服。莫景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明天一早造型师要过来，然后他们一起去莫源的住所。想到这里贺司潇就笑，莫景东真是很臭美。
　　让贺司潇也做伴郎是很后来才决定的，除了新娘突然多了一个小姐妹要做伴娘外。莫景东说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想在自己的婚礼上和一样正装的他站在一起。梦想是美好的，因为它未成为现实。
　　“我也想你，早点睡吧，明天会很忙。”
　　“嗯，你也是，明天……会有危险吗？”
　　“应该不会，也不能百分百肯定。这个你不要多想，好好陪着伯父伯母和小妹。”
　　“好。……巍，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一夜无梦，闹钟还未想便被人从舒服的大床里拽了起来，眯开眼睛一看，是一脸兴奋的莫景东。揉着睡眼起来，终于是婚礼的大日子了，混混沌沌还找不到北，就已经被收拾干净塞进了那辆熟悉的宾士。
　　婚礼的礼仪年轻人都不是很熟悉，贺司潇只是跟着两位主人，保证脸上好看的笑容洋溢不退。
　　富兰克林曾经说过，哪里有没有爱情的婚姻，哪里就有没有婚姻的爱情。看着莫源身着其实和衣柜里其他西服并无本质区别的名师新款礼服，捧着新娘指定的心爱花束，在一阵鞭炮声中钻进迎亲的装扮一新的花车。他的眼睛空空的，表情僵僵的，动作木木的，上扬的嘴角掉不下，浮上脸的笑退不掉，打不碎，就像带了舞会上华丽的面具。他的车，正带领他去到一个新的地方，一个他完全陌生，可以用一辈子去熟悉的地方。在他的地方之外，他成就的婚姻之外，是不是有两个人，在灿烂阳光的亲吻中成就了爱情。
　　“你有看到那份长长的婚前协议吗？那到是我擅长的，生意。”
　　莫景东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坐在后座的贺司潇抬眼瞄了眼后视镜，那双看着他长大，慢慢转变爱恋的眼睛正看着他，似乎在微笑，很湿润，所以显得特别光泽，该是双好看的有神的眼睛。然后很快，就像是自己的错觉，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只是专注着看着前方的路面，看着正在他生命里引路的那道光。
　　贺司潇别过头望着窗外，是啊，婚礼，只是一场雷同的秀。
　　行完上午所有的中式礼仪，终于转移到了莫景东花了很多心血准备的西式庆典。那艘装扮得花哨又喜庆的巨型游轮，真可谓是不惜血本。婚礼仪式举行的时候游轮已经漂浮在了海上，上面的人离不开，外面的人进不来，除了极尽奢华，彰显气派外，估计也是出于安全问题考虑的。
　　主婚台是临时搭建的，有些像祭祀的坛。四周竖起的白色浮雕廊柱撑起了庙顶一样的棚盖，还悬挂着白中带粉的幔帐，上面点缀着他叫不出名字淡紫色花朵。贺司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用异样的眼神对身边的莫景东扬了扬眉毛，耳语着真是你的风格啊哈哈。莫景东的脸上挤出一个吞苍蝇的表情，轻声从唇缝里挤出一句话，说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按照新娘给他的图纸找人弄的，完全与他和他的风格无关。
　　莫源直直地站在主台左侧，对着红毯一头一前一后优雅移步过来的伴娘。新娘在最后面，挽着自己父亲的手在两个花童的身后走得很慢。隔着一个莫景东，又是靠后的位置，贺司潇只看到莫源的侧脸，车上那种呆滞和空洞感觉全没有了，整个人神采奕奕，很是一个新人该有的。而那位手持圣经站在台上的神父是游说了很久才请来的，因为新娘新郎都不是教徒，就是新娘脑海里影视剧的镜头太多，硬要依样画葫芦。
　　慢慢向他们走进的新娘穿着某位名家为她量身设计的一款依旧纯白的婚纱，捧着一个粉色玫瑰的花束。
　　两旁的宾客配合地投去祝福和喜悦的目光，那段在鲜花，音乐，礼花，注目下完成的红毯之路似乎比任何一条路都要漫长。偷偷瞄了眼和自己的父母坐得很远的Ju爷与夏程巍，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时刻应该是很神圣的。只是这样的感觉又在收回视线而不小心撞见周围塞着耳麦，带着看不到是盯着谁的墨镜的黑衣人给打破了。贺司潇相信在他们统一合身的西服里，都藏着一样黑色的手枪。和新郎银色的礼服比起来，他们倒是和纯白的新娘更加呼应。强忍着没有打出哈欠，适时地跟着微微侧过身体，含笑地看着被新郎牵着手的新娘蒙着纱的脸。漫长的婚礼还在持续，要到午夜才会落幕。
　　那段关于“我愿意”的誓言被反复着。我愿意，做任何的事情，为任何的人，直到，我不愿意，为止。
　　戒指从莫景东的口袋被拿出，递到新郎的手上，套入新娘的手指。莫景东对他说过，新娘还有一套很中式的红色的有凤冠和盖头的礼服。所以到了晚宴应该还有拜天地的桥段。这位幻想中的新娘费劲心机要让自己的婚礼完满，她不知道，仪式只是用来弥补空缺的，仪式越多越繁琐，心里的空虚也就越大。
　　中午的婚宴是自助形式的，吹着海风，看着海景，听着现场演奏的音乐，吃着美食，很是惬意。
　　贺司潇因此终于自由脱身，走向一直没机会说话的家人。父母的着装简约而大方，他们说一般社区的晚会或者邻里之间的小派对他们差不多都是那么打扮，不是很刻意。
　　小妹今天穿了很淑女的米白色礼服，妆容大胆，有不少宾客把她当成了伴娘。
　　“我们这样出去，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新人？”小妹说着挽上贺司潇的胳膊，笑得一脸灿烂幸福。
　　“臭丫头又在说胡话。”贺爸很正经地动作很小地把小妹拉开了。
　　“我说的是实话，可惜这年头大家都爱听好话。”小妹撇了下嘴。“我吃东西去了。”
　　“宝宝，你不用特意来陪我们。”贺妈开口。“去招呼别的客人吧。”
　　“这丫头，越大越不可爱了。”贺爸看了眼贺司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去忙吧，我去看着那丫头。”
　　贺爸说完，跟着走开的小妹过去了。
　　“你爸现在……”贺妈说着，伸手抚了下贺司潇的衣服。“真的很好看，我好像从没见过你正装出现，真的非常好看。小妹现在可是很叛逆的时期，不像你小时候那么懂事听话，你爸爸可是担心着，一刻不敢放松警惕，还嚷嚷说要把小妹送会国读书，气氛好点。他那也是说说，你知道，女儿这个年纪……”
　　“我明白，晚些时候有空，我会和小妹聊聊。那我现在去……”
　　“去吧，我一进来就注意到了，都是朋友，招呼一下应该的。”
　　“你还记得他们？”
　　“那段时间在医院，我该认识的也都认识了，他们……你爸爸不在这里，有些话我也大胆说了。”贺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还是那么翘着，看不出什么别的意义。“我是女人，对感情的事情会比较敏感。我也是你妈妈，该提醒你的还是要提醒。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就说明你已经有了决定，就继续按照你计划的那么去做吧。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强的，我和你爸是过来人，会懂的，就是要点时间。”
　　“谢谢你。”贺司潇顺势拥抱了一下贺妈。“妈妈，我不会再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抬眼望去，果然还是那么灼热的目光。笑自己傻，那锻时间在医院，父母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性质的？是因为再次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才不说的吧。有时候我们为别人着想，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还是会有很多的误会和错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把自己迷失了。
　　婚礼上来了很多的人，每个人看着都在笑，对着自己并不认识的人谈笑风生，就像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所有进入婚礼现场的人都在邀请名单上，过安检，用汽艇分批送上游轮。现场服务生是经过删选的。提供的食物也经过严格的监督。可以说防备的工作算是做齐做到位了，要是真有意外，自责却也不会少半分。
　　海伦?凯勒曾经说过，安全多半是一种迷信，世间本不存在，人类之子不曾体验过它。
　　贺司潇端着盘子微笑着走向快用眼神把他射穿的人，片刻间体会着身处于万物之中而眼里唯你一人的感觉。
　　III 释放 —— 49
　　
　　
　　“看什么呢？”
　　“没想到褚俊的父亲和Ju爷还是好朋友，看他们说话的神情，就像……战友一样。”接过夏程巍递上的香槟，微侧着头望着对面倚着围栏交谈甚欢的两个魅力非凡的中年男人。
　　“他们确实是战友。”夏程巍和贺司潇之间隔开一段宾客间该有的距离，毕竟除了自己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他们一直有联系，只是从来不谈公事。这是Ju爷半年前才告诉我的。”
　　“只是叙旧？”贺司潇对着向他举杯的褚俊也举了下酒杯。他们已经半年多没见面了。
　　“需要我去调查一下吗？”夏程巍也礼貌地对走过来的褚俊点了下头。
　　“我不想知道。”贺司潇很轻声地回答了夏程巍的问题后，往前一步走到了褚俊面前。“俊，好久不见。”
　　“是啊，你最近好吗？”四目相对，眼里又没有了别人了。这个人，应该就已经放手了，那次被贺司潇抓着自己的右手，轻轻抚摸虎口上因为拿枪而留下的茧子后，他闭上了眼睛仰着脖子叹息，仿佛他正从他身体里抽走什么。横在他们之间的阻隔，即使没有贺司潇对夏程巍的爱，也无法跨越。
　　“很好，你呢？好像瘦了，很忙吧？”最后那三个字说的时候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偷偷瞄一眼走到边上的夏程巍。让他那么忙，自己应该也有份儿吧，看他的眼神，应该也知道一些。
　　“忙点充实，不会胡思乱想。好久不见，夏程巍。”客套的握手，不是该叫夏先生更合适吗？
　　“起色不错啊，褚俊。”比礼节更久的握手，难道不该是叫褚警官的吗？
　　场合受限，没有机会深谈，穿着统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端着盘子小心地穿梭其间，适时地添加食物和饮料。在夏程巍和褚俊大眼对着大眼干笑时，贺司潇正很悠哉地抿着香槟看来往宾客。
　　贺爸贺妈正在和新郎说着什么，三个人脸上浮现的笑容倒是很真实。小妹和莫景东在一块儿说话，前者一脸严肃，后者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一位侍者托着一碟点心走了过来，向着Ju爷他们的方向。贺司潇一步上前，伸手在他的托盘里拿下了一个码在最高处的点心，并对侍者礼貌地送以微笑，却意外地看到了他脸上微跳了一下的眉毛和僵硬的表情。
　　“怎么了，你个小馋鬼。”夏程巍靠了过来，很小声地在贺司潇耳边低语。
　　“没，就看到漂亮的点心不自觉。”贺司潇又看了那个侍者一眼，退后一步继续和褚俊交谈，脑海里却一直闪现着那位侍者在那五分之一秒内出现在脸上的怪异的转瞬即逝的表情。（看lie to me的后遗症。）
　　“你还是很小时候一样。”褚俊将头靠向贺司潇。“怎么了，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贺司潇咬着手里漂亮的小点心，眼睛盯着那个侍者的背影。那只放在背后的手，掌心向外，在阳光下还闪着光，应该是沾满了很多的汗水。“他很紧张，巍，我觉得……”
　　话音未落，夏程巍就已经冲了上去，一下把那个离Ju爷还有一臂远的侍者扑到在地。
　　“啊！”边上的某位名媛淑女受惊大喊一声，在附近的宾客都看了过来。
　　三个黑衣保镖及时从两边冲出，将地上被夏程巍背过手控制住的侍者接过。那把藏在托盘和掌心间用来刺杀的锋利的匕首划破了侍者的手心。几滴血落在铺着红毯的地面上，小小的污点并不明显。
　　只两分钟，侍者和黑衣保镖就消失在了宾客间，夏程巍整了整西服，依旧一脸轻松。
　　“真是训练有素。”褚俊本要拔出口袋的手又插了回去，另一只握着酒杯的手往口中送了酒，转身走到围栏边看起了海上的风景。刚才父亲那了然的一眼让他及其不安，唯有避开。不久前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Ju爷三十多年前是战友，他知道Ju爷之前的一些事情，知道他们是生死之交，知道Ju爷救过他的命，也知道他们对彼此现在的身份很明白，更知道他们，再也不是单纯的朋友。只是父亲欠Ju爷一个情，他要还。
　　“你没事吧？”紧张地把夏程巍左左右右看个遍，乔任梁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好快啊，就这样解决了？”
　　“你没听褚俊说训练有素吗？我去和Ju爷说几句话，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好。”贺司潇看着夏程巍走到Ju爷身边，对他低语了几句。Ju爷依旧是那样浅笑的表情，点着头，对站在一边的褚局长也说了两句，三个人似乎都对刚才的事情没有什么意外。
　　好在那戏剧性的那一幕，并没有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因为场面很大，宾客很分散，事情又处理得及时，远一点的客人根本不会发现，包括离主台很近的自己的父母和新郎他们。
　　转身回到褚俊身边，贺司潇倚着围栏侧对着他，还和他碰了下杯。
　　“有心事？”
　　“潇潇。”褚俊拉过贺司潇握着酒杯的右手，手指滑过虎口上出现的还很嫩的小小的茧子。“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这样的生活不适合你，你应该过得很简单很快乐，应该被爱着，守护着，被……”
　　“俊，我已经不是那个虚弱的病人了。”
　　“是啊，我都忘了。”尴尬的一笑，躲闪的眼神，隐藏着内心的秘密。褚俊相信，他的潇潇都知道。不是不够理解，是不够勇敢，勇敢地接受现实，那改变了很多的现在，回不了头的过去，甩不掉的回忆，深刻动人的回忆，柔弱美好的少年。“我知道Ju爷和夏程巍最近的动作很多，我们的线人回报说他要洗底，关于这个我和父亲其实都是支持的。怎么说呢，协议，你给提供线索，我给你特赦，当然在这件事情上要复杂很多，具体我不能跟你透露，可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你那么聪明。”
　　“我们只是试图在做正确的事情。”我们，把自己也归纳进去。从我们相遇的第一秒开始，我们的人生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谁也逃不开谁，只是一直不愿意正视而已。“很难，却必须。”
　　而人类最擅长的，应该是犯错，那些错误，让我们坚持，要去做正确的事情。
　　接下来一切还算顺利，大家在娱乐设备齐全的游轮上玩得都挺尽兴，全然不知在某个角落或某个身后被黑衣人拖走的酒鬼和行为不轨的可疑人物。然后时间就这样悄悄溜走，直到光被影取代，海湾周围的河畔建筑亮起景观灯，头顶挂满点点稀稀拉拉的星光，才想起今天是来参加婚礼而不是借公差来玩乐的。
　　晚宴在游轮内的大厅举办，新娘新郎换上了红色的唐装，像计划中的还拜了天地。
　　贺司潇是在主桌，看着满桌的美食却没时间吃什么东西，要和莫景东及两位伴娘陪新人去挨桌敬酒。贺爸贺妈小妹他们则和新郎的伯父伯母们一桌。终于回归传统，也更加累人，幸好都有莫景东在前面挡着，这样的场面贺司潇可不习惯应付。到Ju爷他们那桌时，还是例行的说了些客套话。夏程巍偷偷在贺司潇的口袋里塞了个小纸包，里面放着一片胃药，是他常吃的，见效很快。
　　没有见过外人面前的Ju爷和夏程巍，光看其他宾客偷瞄他们的眼神就知道，这两个家伙在外头是多么的冷酷铁腕。Ju爷会来参加这个婚礼还待满全场是外人都想不到的，他们会因此对莫家有新的评价，猜测他们和Ju爷的关系。而真相付出简单，因为贺司潇，归根结底只能因为他。
　　贺司潇他们一转身去下一桌，就听到后面Ju爷他们那桌有人来敬酒，貌似还是个某某人物带着他如花似玉温柔贤惠的千金小姐。目的简单而明确，就是夏程巍没得说了。贺司潇突然忘了，这家伙对外可是个黄金单身汉，还顶了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一瞬间，觉得口中一阵酸溜，吃醋了。这些个所谓人物也不先前去调查一下他们要“加害”的对象就贸贸然地行动，要真怎么的，可该是带着自己可爱纯真，白肤如雪的小儿子……呸！贺司潇咬了下自己的嘴唇，让自己走出神游恢复常态，继续对宾客友好微笑。
　　陶聪磊白天有手术要做，到了晚宴才来，看到贺司潇眼睛就发亮，没有了刚进来时明显缺觉的样子。他们那桌坐的是陶聪磊家的人，关系是有点远，不过都是商界有脸面的人，有了这层关系，当然不能放过。尽管大家侵占的领域不一样，就现在全球合作不断推广，指不定明天大家都到一桌子上去了。
　　“小家伙，你现在比那结婚蛋糕还诱人，嘻嘻。”陶聪磊借着敬酒在贺司潇耳边轻语了两句，很自然地收到了贺司潇硬硬的胳膊肘的问候。“唉，估计我是唯一敢言所想的人，你看程巍那眼睛又红又绿……”
　　贺司潇扔给陶聪磊两眼刀，不客气地走开了。
　　“你认识他？莫源怎么找这样的人做伴郎，你看他那模样，得抢多少风头，那脸蛋那身板简直……”
　　“他是我死党，你的爪子离他远点！”陶聪磊可谓是恶狠狠地盯着他的那一样敢言所想的亲戚。
　　“是吗？我可只知道他是Ju爷的人。放心，我不会找死。”
　　陶聪磊没有接话，塞了一大口菜在嘴里，死瞪着那人猛嚼。
　　光明夺目地照耀，必须有黑暗的衬托。——弗朗西斯?培根
　　III 释放 —— 50
　　
　　
　　这场婚礼，让贺司潇最担心的其实不是安全问题，而是自己的父母和Ju爷可能的正面接触。当年在医院里他们的身份还很简单，只是家长和他们孩子的老板，现在不同了，是家长和他们孩子的绑架者，凶手。
　　莫景东也想到了这一点，一直没有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到。可他毕竟没有办法每刻都留意着，特别是在婚宴结束，游轮靠岸，宾客们告别离开，去码头的停车场那段比较混乱的时期。
　　有句俗话说的，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早来晚来，都要来。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
　　“小贺。”莫景东冲过来打断贺司潇和莫源说话时一点歉意也没有。“你父母和Ju爷在电梯口遇到了。”
　　没有任何言语的回应，贺司潇就已经跑得没影了。他知道是哪部电梯口，Ju爷和父母离开的电梯在一东一西本，是不可能遇到的，刚才接到父母的电话说要先找跑开的小妹，那么他们一定是在安排Ju爷离开的那部电梯口很不巧地和Ju爷，还有夏程巍遇到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我们也过去吧，贺叔还是会给我面子的，我怕小潇会太为难。”
　　“我也是那么想的。”莫景东点了下头，交代了边上的人几句，就和莫源一起追了过去。
　　电梯口果然很是热闹，幸好安排的两部电梯和离开的时间都特意考虑过，所以没有引来旁人驻足观看。贺司潇赶到时正看到小妹一个人夹在中间，左边夏程巍拦着Ju爷，右边贺妈拦着贺爸。几个隐士和保镖在一旁不管多动。看来这两个爸爸今天都很不绅士，大有大打出手和破口大骂的架势，估计后者已经有过了。
　　“宝宝。”贺妈是从夏程巍突变的神情里知道贺司潇来了，赶紧叫了他一声，让两个激动的男人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今天真的跟蛋糕一样可口的年轻男子身上。
　　“你们能先下去吗？”站定的贺司潇第一句话是对隐士和保镖说的。他们各自在Ju爷的默许和赶来的莫景东的手势下退到了足够远到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却正好近到可以听得大喊声的地方。
　　莫景东和莫源静静地走到贺爸身边，看着他们六个人没有说话。
　　“今天是小源哥哥的好日子，别让他不好做，回去再说吧。过会儿还要闹洞房，会很忙。”贺司潇站在小妹对面，语气平淡没有起伏。“送爸爸妈妈先回去，我晚点再来，有什么那时再说。”
　　“是啊，我让景东先送你们回去，今天折腾了一天，也累了吧。有吃好吗？”莫源赶紧接话，同时还伸手搭在了贺爸的肩膀上，脸上挂着有些生硬的笑容。“你以前一直说，我结婚那天，要把我灌醉呢。”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先把我忽悠走，不是吗？你们都护着他。”贺爸的脸因为饮过酒而有些红，脾气也比平时大了。“今天你们别拦着我，我不是来找麻烦，我就是想问你一句，就一句。”
　　“你想问什么？”Ju爷推开了阻挡他的夏程巍，走到贺爸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的吗？当着我们的面对我们说的吗？”
　　所有的人都半屏着呼吸，看着相持着的两个一样眼睛里看得出火光的有着良好教养的男子。贺爸应该问Ju爷什么问题呢？为什么绑架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夺走他的生命，为什么还有霸占我另一个孩子吗？那么Ju爷应该回答贺爸什么呢？对不起，还是，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我爱他们。
　　心脏在贺司潇的身体里狂跳，每一下似乎都能听到声音。
　　“你们有两个非常优秀的儿子，他们……”很敏感和脆弱，我们什么也瞒不了他们。“很爱他们的爸爸。”
　　对着贺爸的那个问题，Ju爷给出了他的回答，也许是最好的回答。
　　“回去吧。”贺司潇忍着在眼眶里转个不停的泪水，挤到了他们之间，把贺爸推到了贺妈身边。“先回去吧。”
　　“小潇，你不该这样。”贺爸摇着头，甩开了贺司潇抓着他的手。“如果你还是我的孩子，离他远点。”
　　“和妈妈，和小妹，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就来。”贺司潇依旧重复着那句话。
　　终于，这个爸爸开始以父亲的名义套用那样一个逻辑来给自己的孩子下指令了。如果你还是我的孩子，就要xxxx。那么孩子是不是也可以反套用这个逻辑，说，如果你还是我的父母，就不要那么威胁我吗？
　　明明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们是父子的关系，这样的关系贯穿生命的始末，每一步都会在记忆里刻下到此一游的痕迹。明明知道即使如此，这样的关系依旧脆弱不堪。
　　“贺叔叔，让景东送你们回去吧。”莫景东自告奋勇。“你看小贺今天也累了。”
　　“小潇，爸爸的意思，你很清楚，我希望你三思。”贺爸说完按了电梯，背对着他们等待着。
　　贺妈对贺司潇点了下头，不知道应允了什么，只是眼里带着信任的笑，带起眼角的皱纹。
　　电梯门很快打开，贺爸走了进去，转过身挺直了腰背。估计Ju爷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有人用那样对等的眼神看过他。那不是商场间的谈判，不是帮派间的较量，而是父亲间的对峙，插不进可以熏心的利益筹码。
　　“哥，还有我呢。”小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收到贺司潇代表肯定的眼神，跟在贺妈和莫景东一起进了电梯。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还对贺司潇做一个加油的手势。贺爸如果知道自己的小女儿也不完全站在他那一边，或许对贺司潇现在和以后的决定会宽容很多。
　　在父子间打响的战争，无关正义，无关领地，无关自由，我们只是借此长大。
　　夏程巍从后面环住贺司潇的时候，电梯已经重新往上升了。快要掏空的心被后背传来的热量又填得满起来。
　　“我没事的。”伸起双手将环住自己肩膀的手臂牢牢抓住。“真的没事。”
　　“我在这里，会一直在，巍会在。”温柔地在耳边呢喃，再次将两个人的心拉拢。
　　“我知道，所以我不怕。但这是我和我父母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我相信你。”
　　电梯门再次打开后，贺司潇随同Ju爷一行一起走了进去。但是Ju爷不让他跟着车一起回宅子里，而是要他去莫源那里，毕竟他今晚的身份是伴郎。但是贺司潇执意跟了进去，坚持要把Ju爷送到宅子再回来。
　　谁也没有再推让，由着人进去，由着司机安静地发动车。
　　“为什么跟我来？”
　　“他们有彼此，你呢？……过去很多的事情我都已经明白了，我也有自己的选择。”
　　“他们会很伤心的。”
　　“他们可以互相宽慰。你什么都不要再多说了，我和巍送你回去，好好休息。”
　　“孩子，我……对不起。”
　　“Ju爷，你不欠贺司潇任何的对不起。”
　　“可我想对你说，真的，对不起。”
　　“那我原谅你。”
　　“你和小巍，一起送我回家。”
　　“好，回家。”
　　莫源很理解地带着等候在一旁的保镖离开已经空无一人的电梯口，对于他来说，婚礼还没有结束，还有一批好友在厅里等着自己，他们要在游轮里的KTV包厢内闹洞房，要畅玩一宿。现在看来，除了酒精没有什么可以帮他把夜缩短，给时间提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两个伴郎就把他这个新郎给抛下走了，而且还得到了自己的默许，甚至是支持。他的小东西，比起自己的婚礼，真实多了。
　　头脑一直很清楚很灵光的莫景东也忘了自己今天的身份，他忘了，他是莫源的堂弟，是他的伴郎，他有很多的任务，要给还在包厢里等待的人带去意外和惊喜，要好好整整新人，那些游戏和闹洞房的伎俩他可是暗自计划了很久，拍着胸膛保证要让莫源永世难忘。现在，他都忘了，只知道他的小贺需要他。
　　很多事情会改变我们，却不会让我们忘记爱，忘记爱过，在很多很多年后，仍是会是如此。
　　即使我们已经走得很远，回不来，也并不再打算回来。
　　III 释放 —— 51
　　
　　
　　贺司潇在莫源婚礼的第三天搬回了宅子Mickey的那个房间，那天还是满月，只是没被注意。
　　那个在婚礼上欲图伤害Ju爷的人是被他们的一个生意伙伴指使的，因为Ju爷再不想和他干那些勾当。当然不是所有的合作失败都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那个人，真是疯狗乱咬人了。而一只疯了的狗，不管他的主人多么爱他，曾经有过什么功绩，甚至包括救过小孩，也只有一个下场，谁叫他疯了呢？
　　父母是在一天前离开回到美国的。送行的人和接机的人一样，连心情也是雷同。
　　关于Ju爷的事情，依旧无解，因为谁也不愿意妥协。
　　“我不想再因为爱，因为存在愧疚，而迷失自己。我爱这个男人，哪怕他对小琪的死有责任。”
　　知道这样的话伤害了自己的父母，知道小妹会替他们补偿，如同她的出生，如同从出生那一刻到现在的每一分钟。多年前，他们，和小妹，在一起的地方，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家了。乔任梁失去过什么，现在也有了自己的补偿，他们不回头，因为回不去，也不该回去。
　　小妹在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偷偷溜到贺司潇的房间和他谈了一个晚上。差不多一个晚上，两个人就那样关着灯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小妹随行李一起带来的一个熊宝宝。他们，像是为他们不曾一起度过的童年补偿。
　　“那天在游轮上，我和Ju爷在洗手间里遇到了。我溜进男洗手间也不是第一次，因为女用的满员。”
　　黑暗中听着小妹并不算熟悉的声音，贺司潇一样感到很安心。
　　“我看到他很认真的洗手，我……看到了，也知道了。”
　　“什么？”
　　“你听说过米氏线吗？”小妹说着抓起贺司潇的一只手，掰着他的手指，在指甲上轻轻划过。“是覆盖在指甲盖上的白色横纹，那是重金属中毒的表现。我听你们说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所以这个人……贺司潇，你和小琪是不是都很爱他？”
　　“是的，我和小琪都很爱他，敬重他。”贺司潇回避了小妹的前一段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哥，我希望所有的仇恨，错误，后悔，都可以在父母，在你这里结束，不要到我的身上，我是不是很自私？爸爸妈妈有我，我们一直很好，所以，哥哥，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为了你自己。”
　　“你……”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应该都理解。”小妹抱紧熊宝宝，往贺司潇的怀里靠了靠。“现在我们讲点开心的事情，你想听听我和我朋友的事情吗？还有我的学校，我还是返校节皇后。”
　　“好，你说，我听，然后我再和你说说我以前读书时好玩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讲到了自己的哪个有趣的同学，只是当清晨的曙光从半开的窗帘里射进来时，看到的是在床上相对而眠的两个年轻的身体。浅浅的呼吸从鼻腔内喷出，述说着安眠。
　　“都让我妹妹也看出来了，Ju爷，我们就说说吧。”当天晚上，贺司潇陪Ju爷在书房里写书法。贺司潇磨墨，Ju爷来写。他说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学会静心和运筹帷幄所以才一直没有把每周练贴字的习惯给改掉。
　　握着毛笔的手指上，明显的白色横纹，没有任何的阻挡。
　　“我们都知道了，司空也都告诉了我们。”贺司潇往砚台里加了点水继续慢慢磨着。“为什么那么做？”
　　“你想知道那些尸体都在哪里吗？”Ju爷小心地蘸着刚磨出的墨，不急不躁地在写了一半的宣纸上临上第二个字。他从来不在乎自己在写什么，他喜欢临摹那本旧旧的小小的沾染过墨迹的字帖，一遍遍从头到尾的反复。贺司潇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总是这样的，你不在了，而那些你用过的东西却留了下来，还能更久地留下去，哪怕连我也不在了，还是会原样地呆在那里。
　　“小琪的也在你那里，对不对？”
　　“你想去那里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
　　“然后你会告诉我，为什么吗？”
　　Ju爷的手抖了一下，原本有劲的一竖变成了一个弯钩。
　　“要我给你重拿一张吗？”
　　“你也知道补救不了了，是不是？”Ju爷盯着那个没写完也不会再写完的字看着。
　　“前天我和褚俊一起去外面喝茶，说了会儿话，其中谈到你和他父亲，也就是那位警察局长，当年一起应征入伍做了几年的战友，期间你还救了他一命。那个人，不叫Ju爷。”还是和以往一样，没有顺着Ju也扯开的话题继续，绕了个弯前行。大家都很清楚，只是围着同一个点在一次次转圈而已。
　　“如果我说，我的一些生意，他也有帮忙，你会怎么想？”Ju爷绕开那个写坏的字，在空白处继续临摹。
　　“我怎么想没用，俊怎么想重要，那是他父亲。”贺司潇继续磨着墨，眼睛盯着在宣纸上留下的一笔笔流畅的黑色痕迹。似乎字只有写在这上面才不容易被去掉，当然，最后时间还是有办法把一切抹掉。
　　“你口中的俊，就是那个对着琪宝贝头上一枪的那个警察？你父母不知道吧？我看到那天在游轮上他们还在一起说过话来着。如果他们知道，怕是会把手中的酒泼出去了。”
　　贺司潇的手僵了一下，想起了褚俊面对自己父母时不复再的沉着。这是对父母隐瞒的又一个秘密吗？
　　“潇潇，我梦到他了。好多次，就在那个码头上。那个红色的小洞不断放大，把我整个人给吸了进去，我拼命地挣扎着要出来，但是没有，有一只手抓着我的脚……我爸爸告诉了我一些他和Ju也一起当兵时的事情，他说服役的最后一年，他回家探过一次亲，然后回来两个月的时候收到家里寄来的一封信，说是他妻子怀孕了。他说他那么多年后从来没在哪一个准父亲脸上看到那样的笑容，仿佛他在顷刻间拥有了生命全部存在的意义。”坐在贺司潇对面的位置里，捧着一杯茶。时光就像回到了差不多3年前的B城，他们11年后首次见面的那个茶楼。雷同的地点，雷同的场景，一样的人物，改变的那么多，多得看不出来。“退役后他们一直都有联系，我爸爸甚至参加了他儿子的周岁酒席。他说那个男人，真得很幸福。再后来我父亲一直努力地要往上爬，而他做着自己的小生意，两个人的联系越来越少，直到完全终止。当我爸爸再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是Ju爷了。在一个商业落成典礼上。没有孩子，没有妻子，只有很多的手下。爸爸说那是一个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孩，才一岁就很机灵，对着他们咯咯笑，一点不怯场。潇潇，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像任何一个孩子的爸爸，宠爱自己的孩子，直到那一天，他从那个落成典礼上回来，他变了，变得很冷静，也不在晚上给我讲故事。……他选择了和Ju爷完全不同的一条路去逃避可能会有的无法治愈的痛苦。他不是在可能失去孩子前尽一切去爱他，而是……不再投入太多。他不想要那样的痛苦。”
　　“原来我们都是一系列连锁事件的受害者。”贺司潇抿着茶。“这世界真小。”
　　“潇潇，如果当时他没有举枪，我根本就找不到扣动扳机的借口，根本没有。”褚俊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放大了，眼睛也红了。“我们没有证据一定能给他定罪，他应该知道这点。”
　　“他知道。”贺司潇对上褚俊的眼睛。“他还知道我等不了了。”
　　“潇潇。”
　　“他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把握着。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不懂。”
　　“他控制不住杀戮。如果老柏能拿到小琪生命前六年的生活记录他也会那么告诉你。俊，让它过去吧。”
　　“他利用了我？用他自己的生命？还是……华清昊，他那么爱他，不是吗？”
　　“如果你抓不住，放手就是爱。对吧？你对我，不也是这样吗？”
　　谈话在褚俊手下打来的一个电话后结束了。E城的某个地方又出现了命案，需要及时赶到现场去处理。嫌疑人已经锁定，抓捕还需要计划，他要过去指挥。这就是褚俊的生活，太晚去遇到别人。
　　两个人一起离开，看着天空纯净的蔚蓝，飘浮着的薄纱一样的白云。
　　拨开层层云雾，真相在里头对我们欢笑，怎么，还是看不够清晰呢？如果最后发现，真相不再能给与我们安慰，要去哪里寻求心灵最后的庇护？真相并不伤人，只是客观存在在那里，无法更改，也不会妥协。
　　“Ju爷，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也预感到了？知道小琪……会对警察举枪？”
　　“他不想让他的清昊看到他崩溃。”Ju爷搁下笔。“原本他可以在前一天就走的，那多出来的一天给了我们充足的准备时间，也给了他充足的时间。他打了一个赌，他赢了。”
　　“带我去见他。”近乎是命令的口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赢了。”Ju爷转过头对贺司潇露出笑脸。“我们谁也没有放下他。”
　　There is no refuge for memory and remorse in this world, the spirits of our foolish deeds exhaust us with or without repentance.困在记忆中，无处可逃，无处忏悔，无论是否悔悟，我们曾经愚蠢的行为始终挥散不去。
　　------ Gilbert Parker （美国作家）
　　III 释放 —— 52
　　
　　
　　“Ju爷真的要带你去见Mickey？”
　　“明天下午，轻点。”坐在温暖的双人浴缸里，享受着背部按摩。贺司潇正在玩一只黄色的橡皮小鸭。
　　“怎么不今天就去？”很温和地在眼前洁白的后背上轻轻摩擦着，时不时用唇和舌代替一下。蒸汽萦绕在两人周围，迷糊了视线，也朦胧了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子。地点是夏程巍房间的浴室，贺司潇第一次进来就笑话他是一个自恋狂。现在的贺司潇，当然也不会再对镜子前的欢爱反感不安了。
　　“大概因为今天是满月。嘶！”贺司潇缩了下身体。“再用你的舌头就永远剥夺你帮我擦背的权力。”
　　“呵呵，这个惩罚太重了吧？”某人后脸皮靠上前，手不安分地从后背滑过腰际绕到了肚脐附近，甚至又越见往下的趋势。“为什么不愿意在满月的时候带你去见他？我以为满月早已经失去意义了，呃！”
　　“小鸭子可爱吧？我看电视里人家的浴室都有一只，你喜欢我就送你好了。”贺司潇回头很无害地一笑。
　　“呵呵，是很可爱。”夏程巍没趣地往后移了点，看着贺司潇塞进他正欲做好事的手里的黄色小鸭子。
　　“巍，你说Ju爷会不会连他自己孩子的遗体也一并保留着？”贺司潇转过身和夏程巍对视。
　　“司空只跟我说其他的一些尸体是用来做实验和药理研究的。他们的躯体在死前，都服用过药物，为了更方便得出研究的结果……从人体提取和培育细胞……是为了救人的，替换坏掉的部分，不仅仅是器官。”
　　“那么Ju爷还是一个科学家？”贺司潇不禁皱起了鼻子。“怎么都好这个？”
　　“挺多算是科研资助者。”夏程巍用手里的橡皮小鸭点了下贺司潇的鼻子，然后幼稚地笑了。“喜欢你。”
　　贺司潇朝天翻了个白眼。
　　“这次提出让你去看Mickey的遗体对于Ju爷，是个突破了，只是他突破了什么，我们谁都猜不到。”
　　“真的猜不到吗？”贺司潇侧过头垂下了眼皮。“他要杀了他自己，这次他要杀他自己。”
　　“我们可以救他，我们可以的。”捧过贺司潇的脸，是拇指轻抚因为热气蒸得红红暖暖的脸颊。
　　“巍，常乐把那个报告给我了，就在刚才，晚饭之后那个时间，他赛在我手里的。已经伤到神经了。”
　　夏程巍没有回答，手一带，将贺司潇揽入怀里。
　　“每次，你都是用这个方式来安慰我，来回答你根本回答不了的问题。”推开了夏程巍的手臂，贺司潇摇着头。“这次……不行了，不够了，他要死了，你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还是那样，看着它发生，等着它发生，等着那一天，变成现实，等着他和小琪一样……变得冰冷冰冷地。……来不及了，巍。”
　　“宝贝。”
　　贺司潇将脸埋入自己的两个手掌，一动不动地坐在浴缸里，静静地，连肩膀也没有动。
　　浴室里白色的蒸汽腾空环绕，迷糊了依偎中的两个人。
　　“就像生活回了个头，用同样的方式再次考验我，对我说，常邵宇，你还是不会赢。”把报告塞进贺司潇的手里，常邵宇低头喃喃自语。“那一次我其实想要输，因为我希望你活下来。这次我希望自己赢，因为我希望Ju爷活下来。我说着理解你，心里却祷告着奇迹，哪怕你不一样了，可你还是活着，不是吗？Ju爷，我想他活着，比想你活着还要强烈，因为……潇，我很爱你，可你是我生命里的过客，你会离开，你已经离开了常乐。但Ju爷，他是我爸爸，尽管我从来没有那么叫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让我叫，而他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一切。潇，对于他来说，你才是他的孩子，别让他放弃，不管什么形式，别让他也离开常乐。”
　　为了那个被常邵宇保存的，现在已经回到贺司潇自己身边的贺司潇，做一切，留住Ju爷。
　　“别让他离开，别让常乐再一个人。”
　　在床上睡不着，贺司潇偷偷又溜了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出门，下楼，去敲司空的房门。没有人回应，怏怏地离开，不知不觉中到了Ju爷的那个养花的露台。而找的人，居然就在那里。那腾空的白色的烟雾在一处腾起，要是被Ju爷看到了，估计要找骂，花儿们可不喜欢那味儿。
　　“别抽了，你看这里都有花骨朵了，会被你熏死的。”贺司潇凑过头，有点胡闹地在司空耳后轻声说着，带了点自己也未察觉的顽皮的口吻。这个人自己不讨厌，就是怕过，就那次把自己关起来的几天。和小琪一样的基因和构造，看人的眼光应该也是一样的，亲切的人自然会亲切。除了爱的那个不一样外，所有的体会应该也是相似的。“听，它们都哭了，说司空是个大坏蛋，要被Ju爷打屁屁。”
　　“Mickey？”司空“嗖”地一下站了起来，撞到了贺司潇探出的头。“对不起，你没事儿吧？”
　　“你看，见鬼了吧？半夜在花丛里抽烟。”贺司潇揉着自己的额头。“别这么看着我，我睡不着，出来溜溜。”
　　“哦，呵呵，烟……抽傻了。”司空尴尬地笑了笑，将烟头熄灭。光线很暗，看不清楚彼此的脸色，只从声音里判断也知道这个人估计是脸红了。把问题和夏程巍他们说开，司空是真的放手了，什么仇恨什么报复都想穿了。Mickey的人生与他交集过，却真的无关，唯一他要一直放在心上的人，是Ju爷。
　　“司空，其实我刚去找过你，可你不在。”贺司潇在司空身边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来。“说说话好吗？”
　　“好，我也想找你说说话，程巍那小子老把你霸着，当初小Mickey是从不理睬他的。”司空说着些算是不着边际的话，脸上的表情倒是放松了下来。“不冷吗？也不穿件外套出来。”
　　“一会儿就回去。”被司空那么一问，倒是真觉得有些冷了。要是让夏程巍知道，估计……嘿嘿。贺司潇脑袋里想着，没注意到手已经听从大脑暗示地下探到腰际轻柔起来。“小琪从来都不理睬巍的吗？可巍说小琪常常会捉弄他，我想……小孩子，不都是喜欢谁就捉弄谁的吗？对不起，我直言了。”
　　“我们一大家子，说白了，就是一个爸爸和一群兄弟，吵吵闹闹总是有，打架对骂是家常便饭，说恨你不理你也司空见惯，尤其是最小的孩子，被娇宠着，脾气也大。……你也已经知道，我是第一个被Ju爷收养的孩子，你不知道的是我也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外表而被收养的。我父母在一次意外里丧失，Ju爷也在那次意外里受了伤，连环车祸……我就坐在那，看着我父母的遗体，他看着我，然后对手下说了什么……可能因为那次，Ju爷……找到了心灵新的祭蔚，他开始收养孩子，男孩，漂亮的男孩。我记得他收养第二个孩子，是我收养我的一年后。……前一天他还过来问过我，抚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我的小昆志啊，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和你作伴呢？……呵呵，和真的一样，家，我是长子。”司空擦了下自己的眼睛，再次从喉里溢出笑声。“二十多年，我到现在还恍悟，是不是迟钝了点？我还下毒害他，贺司潇，我……”
　　不想掉眼泪的时候，我们仰起头，以为眼泪会自己流回去。红着眼睛吸着鼻子，以为别人都注意不到，注意到的也是我们硬撑住的坚强。不轻弹的男儿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过太阳穴，淌落下来。
　　贺司潇不语，抱着手臂陪着一直仰着头对着天空落泪的司空，开始冷了。没有想过自己到底要出来和他说什么，今天晚上留在宅子里的，除了他，夏程巍，Ju爷，只有司空他还觉得熟悉。这个人的意义和地位都不一般，所以他才来，想和他说说，想知道他现在的想法，而此刻，他后悔了。
　　“别让他死，好吗？”
　　好吗？贺司潇定了一下，眨着眼睛没有回应。好吗？别让他死，别让他离开。我有资格说好吗？
　　“明天，Ju爷带我去看小琪。”贺司潇伸出手抓住司空的两个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脸，自己异常坚定的脸，即使现在冷得可能汗毛都快立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之前忘了和常邵宇说，一件贺司潇突然明白的很重要的事情。在司空刚才那一番发自肺腑的话里明白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不会让Ju爷放弃我们的。我们，那么多的人，一定可以抵过他的孩子，抵过小琪的，不是吗？他不能因为两个孩子离开他，就离开他其他的孩子，这样是不公平的，对不对？司空，别什么都让我一个人说，别一个人躲着抽烟，躲着流眼泪，躲着说爱他，躲着后悔自责，让他知道，让他看到，对着他说，让他听。你说了，你是长子，你要起带头的作用，现在这个家在最危难的关键时期，长子如父，你即使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也要保持头脑清楚，不然你的弟弟们怎么办？常乐抓着我的手说别让他一个人，别让爸爸走。连巍……也会抱着我把脸埋起来偷偷掉眼泪，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都知道。”
　　“谢谢你，小潇。……我能那么叫你吗？”司空不再掩饰地擦着自己早就藏不住的眼泪。“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话，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情。……现在外面，族里，其实挺乱的，好多人，还有一些我的弟弟们，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而我……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我的家人。”
　　丘吉尔说过，毫无疑问，人类社会中所有最伟大的美德都是在家中生产，发展和延续的。
　　III 释放 —— 53
　　
　　
　　贺司潇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了低烧，不是很严重，吃过早饭后吞下两片药，心情大好地去给三只猫咪喂食物。花小乖和乖小白已经不认识咪咪了，第一次见面时三只猫吹胡子瞪眼，把贺司潇给急坏了。
　　“这猫就是你们养的，看你们看多了，歧视咪咪长得难看。”Ju爷在一旁似乎告状般的口气。
　　“哼，最爱看漂亮的就是你。”贺司潇毫不客气地回敬Ju爷，然后伸手各敲了三只猫的脑袋一下。“不许吵架，谁吵就关一天黑房子，两天不给猫粮，就吃米饭！……再叫，小乖你不乖，咪咪是你儿子。”
　　面对正认真教训小猫的贺司潇，在场的人无不风度尽失地大笑起来。
　　那个被Ju爷赶走的仆人，就是那个想要毒死贺司潇的仆人，临行前说了句实话。贺司潇来了后，宅子，更像家了，有了很多生气。而家，对于他，确已经再不敢染指了，因为他曾经被家的谎言欺骗过，没有办法再改变自己去接受。改变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来说是很困难地，困难到他宁可在改变到来之前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看着自己适应改变，颠覆自己多年的习惯。这样的人似乎很傻，却有很多。
　　“Ju爷在外面等你了。”夏程巍走进房间，看着贺司潇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看小猫吃食。
　　“好，我马上下去。”起身之前，揉了揉离自己最近的花小乖的头。“你还是那么贪吃啊。”
　　“它们现在团结一致了，昨天厨房还有人告状，说小猫偷东西。”
　　“呵呵，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是这里唯一的猫咪一族，可惜宅子里没老鼠给他们抓。”
　　“烧退了点没？”抬手上额头。“还好有些退了，你啊，再不许晚上不穿外套出去。”
　　“知道了，管家公。”轻拍下眼前人的胳膊，移步向外。“等我回来。”
　　Ju爷只许贺司潇一个人跟去，像夏程巍，像司空都不行。司空说过，Mickey不和那些尸体在一起，其实不说也知道，在一起才奇怪呢。摆放Mickey遗体的地方，一定是Ju爷精心准备的。
　　Mickey的遗体是在B城被抢，现在在E城，该是新准备的地方。
　　“是去哪儿？”坐在车里，和Ju爷一起在后座，司机是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睡一觉吧，听说你晚上着了凉，还有一段路，到了叫你。”
　　“好。”没有多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入睡的人，自然地侧过身，将脑袋搁在了边上那个宽阔的肩膀上。脑子倒是一刻没停止过转动，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人留下来呢？
　　“巍，你相信人死后，会有另外一个看不到的东西存在么？”
　　贺司潇和夏程巍在E城的房子，有一间大书房，书房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柜，上面放满了书。除了两个人自己本就有的，就是别人送的，像陶聪磊，常邵宇，莫家兄弟，还有Ju爷。好多不同类型的书放在那里就是供贺司潇无聊时拿来阅读打发时间，其中不乏一些很有争议的，像贺司潇正对着的那几本。
　　“你是说鬼魂？想看……鬼故事？”夏程巍离开电脑，走到书架边在找书看的贺司潇身旁。
　　“为什么有那么多死而复生的人，说死亡的那一刻，会幸福呢？”感觉身边的人习惯地将自己搂住，自然地倚靠过去，眼睛还扫视着一排又一排的书。“说他们会看到光，会看到……天堂。”
　　“是吗？”不发表意见，耳朵听着，先蹭点香再说。
　　“对啊，有些人就是为了体会传说中那种很美好很幸福的感觉，还会互相掐脖子，掐到濒死的阶段，说在那个时候……哎呀，巍，别啃我。”贺司潇很气愤地踩了夏程巍一脚，可惜光着的脚丫子没什么伤害力。
　　“还有些人相信，在□的时候，离天堂也最近。宝贝，想感受下吗？”顺手地钻进空空的睡衣占起了便宜，本就想蹭个香算了，现在不满足了，还没有在书房里闻着书香欢快过呢。
　　“放开，你个色鬼！我们说正经地呢。”贺司潇挣扎了几下，打乱了夏程巍刚起的兴致。
　　“好吧，我就过个手瘾，你说，我听着呢。”夏程巍无奈妥协，末了不服气地又加一句。“晚上一起睡。”
　　“可是那没道理，另外很多数书里，很多影视作品里，都把死亡那一刻描绘得很恐怖很绝望。”贺司潇没有理睬夏程巍，感觉他住手了，人也放松了下来。“这不是很矛盾吗？真的有天堂，有另外一个世界吗？”
　　“怎么想到这个了？”
　　“我不知道，可能比较闲，想多了。巍……那是真实的，还是心里暗示的结果？”
　　“什么？”
　　“那一瞬间的幸福，那一瞬间仿佛遁入天堂的幸福。是有人体会过，不是吗？”
　　“是快感，宝贝。”捋着贺司潇额头的刘海，专注着看着看了好多年的脸，还是看不够。“很多东西我们相信，并不是因为我们亲自体会过，是我们相信告诉我们的人说的是真的，是我们希望那是真的。”
　　“巍。”贺司潇突然坏笑了一下，半抿着唇，垂眸，眼角瞟了眼夏程巍，手臂自然地环上。
　　“怎么了，宝贝？你现在的举动可是很冒险哦，有人快要褪去人皮了。”啄下那半垂的眼皮，喜滋滋地。
　　“我们去次那所谓的天堂吧。”
　　“好啊，只要有你，哪里我都愿意去。”
　　脑子里想着Mickey的事情，不知怎么地，意识却流到了那次和夏程巍在书房里的交欢。想起自己仰起头，呼吸急促，心脏狂跳，眼前朦胧一片，顶上那盏灯光柔和的吊灯在迷离的视线里，却显得格外耀眼。
　　颠三倒四的梦境里，自己仿佛又看到那个白色的亮点，渐近渐远，胸腔跟着大幅上下浮动。
　　“司潇，你怎么了，做梦了吗？我们到了。”
　　“嗯？”
　　“醒醒，瞌睡虫，我们到了。”Ju爷充满磁性的声音跃入耳，淡淡的不同于夏程巍的香水味扑入鼻，终于把贺司潇给叫醒了。“快把眼睛睁开，你睡得真香，梦到什么了？”
　　“天堂。”贺司潇愣愣地坐直身体，又打了个哈欠，甩下头，醒了。“梦到书房里的吊灯了。”
　　“傻孩子。”Ju爷没太计较贺司潇前后不搭的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时隔三年，贺司潇没有想过会再见到Mickey，见到他的小琪。
　　不像想象中阴冷昏暗的停尸房，不在带着浓郁死气的福尔马林里，他的小琪正安静地睡在一个透明的水晶棺材里，穿着合身的紫色礼服，袖口还别着一个漂亮的小鸟钻扣，像……毕业典礼后舞会上的王子。乌黑的头发微卷，碎碎的刘海盖着大半个额头，看不出上面那个黑色的洞眼，一点也看不出。皮肤还是那么白皙，似乎还很细致，黑而密的睫毛盖着，根根分明，唇色粉红，线条柔美，像……他们记忆里珍藏着的那个天使。是睡着了吧，要睡很久很久，不知道还有没有做梦。
　　“天使一直是属于上帝的，对吧？我是Jupiter，是天神，却不是天父。一开始，我就注定要输的。”
　　“你不用成为天父，Ju爷，你的男孩们在家里等你回去，常乐对我说，别让爸爸走，我说，好。”
　　“我的琪宝宝。”
　　“Ju爷，你又把他关在笼子里了，小琪……关不住的。”
　　贺司潇和Ju爷回到宅子时，天已经黑了。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就床头的一盏灯亮着。看到床上那个侧躺着不动的人，手里还握着半看了一半的书，心里一下子暖暖的。笨蛋，看个书也会睡着。
　　“巍。”贺司潇蹲在床边，小心地把书抽走。入迷地看着夏程巍的睡颜。“老是说我长得好看，其实你也很好看，那里都好看，简直帅死了。巍，宝贝突然想起还欠你一句话，明天，天亮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听着自己宝贝难得的情话，一直在装睡的夏程巍决定再装一会儿。如果他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一些又夺走了一些他们幸福在一起的时光的事情，他现在一定会立刻跳起来，让贺司潇把话在这一刻就全部说了。可惜世界上没有早知道，我们谁也不会知道明天早起，会发生什么意外。
　　“我去洗个澡，然后这次我抱着你睡。”贺司潇在夏程巍的脸上印上一个吻，开心地起身去了浴室。
　　慢慢把眼睛睁开，双目放着光，心里甜甜地，今天晚上，就让宝贝抱着自己睡。
　　III 释放 —— 54
　　
　　
　　“那个小鸟钻扣是你给他的吧？很漂亮，很配小琪。”
　　“他说自己是只鸟，要飞，飞很高很远……他才7岁，他说他是只小鸟……我把这当作是孩子成长中的正常举止，对一切好奇，对一切认真，我以为还和以前一样，他会一样正常地长大……就像所有别的孩子一样，一点点长高，一点点变大……可他真的飞了，飞走了……红红的一大片。”
　　“Ju爷。”第一次举动去拥抱住扶着小琪棺材哭泣的男人，那眼泪一颗颗落下来，滴溅在平滑透明的水晶面上，沿着棱角的弧度坠落，滑向地面。“Ju爷，你还有我们，你要对自己的孩子们公平。”
　　“那是谎言，那都是谎言，她病了，产后抑郁症，我找了很多变法去治疗她，帮助她，7年，还是失败了。”
　　“Ju爷，求求你，放手好不好，Ju爷，我爱你，真的爱你，别不要我们。”
　　“那天我不在，我本应该在的，可我不在。怎么可以一个人病7年一点不好呢？”
　　“是啊，怎么可以那么久不好，Ju爷你已经病了30多年了，好了吗？”
　　“他们都在逼我，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而他就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我……我必须反击。”
　　Ju爷根本就不在听贺司潇说话，他声嘶力竭着，发泄着心中的积郁，它们发了酵，变了质，蚀了骨，入了髓，再也赶不走，清不尽，这个Ju爷无法拯救，无须拯救，却无法放任，无法抛弃。
　　“我知道，Ju爷，我知道。”
　　紧紧贴着这个人，紧紧收着自己的臂，要怎么样才能让他醒过来。醒过来，像一个真正的人，人都有自己不快的过去，都会受到伤害，但是也都挺了下来。而挺不下来的，是尸体，不是人。
　　“你不知道，你永远没有办法想象……但这不重要了，因为……一切就要结束了。”
　　感觉着怀里的人越来越远，感觉他在离开，死死抱着要把他拉回来，死死地不愿意放手。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要抓住一个人，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亲人，不是自己的爱人，那么还算什么？
　　在感情汪洋里浮沉的人，总是不免被蹿入鼻腔和口腔的海水呛到。所有的情都汇合在一起，合为一个新的整体，就再不会分开。辨不清具体是什么，就是挠骚着自己，无法平息。
　　“如果那天我在家，如果我再早两年遇到琪宝宝，那么……”这样的低语，责备，重复，从Ju爷的口中流淌出来，一次比一次更加绝望。如果，怎么会有如果，这个世界上从不曾有这样的东西。
　　“那么就没有我，没有常乐，没有巍，没有司空他们。我们也许早就冰冷地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也许已经进入了自然的循环里，早不存在。因为你在，所以我们才在这里。”
　　“可你们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我抱着他，一点点变冷变硬，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孩子。”
　　抓不住了吗？曾经感觉你的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扣着我，没有让我一直一直地沉下去，现在，是不是还要再次看到我沉沦才会想要留下来，才会意识到自己还有责任，还有留下保护的东西？
　　屋子里很清冷，小琪还在睡，Ju爷靠着水晶棺材坐在地上，贺司潇站在他对面。整个画面静止着，连风的声音也没有。作为一个怪物活着，还是作为一个人死去？这样的问题没有答案。
　　“为什么要采访那个人，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说的话不可信。”
　　“他们都不敢来，就拽你来当和事老说话？小司潇，不怕我趁机占你便宜？”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却又不说，那样去采访踩不到点，做了也是白做。”
　　被同事推进无良老板的办公室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家都知道这个漂亮的身体不太强壮的新同事很得他们永远摸不透脾气的老板的欢心，又好说话，所以有什么事情不敢说就要他帮忙传达。
　　“要不这个采访你和我一起去做？”
　　那个让贺司潇被同事推进无良老板办公室，又被他言语“欺负”了一回的采访对象是一个极端的宗教狂热分子，在他有所作为之前，就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他们最后的也没有采访到了。
　　之后贺司潇也有去问过他，为什么要专注于这样的事情上，甚至还想要去医院探望他，但他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每次没得到什么结论就以贺司潇跳开无良老板的魔爪逃出办公室结束。
　　也许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放下戒备和负担的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这个人，他在被宣布死亡后4分钟又醒了过来，从此就走了极端的宗教之路。”
　　“就像那些以为自己被外星人绑架过的家伙？”
　　“呵呵，小司潇，你真是太可爱了。”
　　然后，无果而终。也许曾有那么一刻他想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贺司潇，最后还是放弃了。
　　“Ju爷，你在想什么？”平定心绪，在Ju爷的身边坐下，靠着小琪的那个水晶棺材。
　　“别坐地上，很冷，会着凉的。”
　　“你知道冷，还坐那么久？”
　　“我不冷，你会冷。司潇，你知道，我知道你都知道了，所以，别管我了。”Ju爷用后脑撞击了一下依靠的棺材上那又冷又硬的水晶，然后是第二下，在贺司潇做出反应阻止他之前，他又开始说话。他的眼睛没有聚焦，瞳孔放大，整个人都木木的。“那个混血专家，不是你杀的，也是你的杀的。他去找你之前，给自己喂了药，是药都有副作用，何况是那一种……呵呵，你一定猜不到，那个药，会破坏血小板，阻碍凝血，于是他就那样一直流血不止，我们的人去看了，于是干脆将错就错，趁你精神恍惚拿走了匕首，还有那件睡衣也是，小巍不知道，我没告诉他，那次……司潇，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在那个只有贺司潇在听的屋子里，Ju爷断断续续讲了很多的话，一直到天暗，入夜，他们才离开。离开的时候，Ju爷又变回了Ju爷，那个一个眼神就让人颤栗的大人物。
　　抱着夏程巍睡，梦里又回到了很遥远的童年，小小的自己抱着一辆迷彩的小坦克，爬进一个小洞里，里面是一间很大很大的婴儿房，好多好多的玩具，还有木马，婴儿床，他们单个都有自己那么大。那在婴儿床上挂着打转的玩具，居然是他们自己的人偶，似乎还会笑。慢慢移到婴儿床边，里面睡着一个人。踮起脚把头探过去，那个人，尽然是Ju爷。他很沉地睡着，嘴角残留着一抹笑。
　　贺司潇愣了好长一会儿，刚伸出手要去推Ju爷，就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捞了起来，还在摇晃。
　　“宝贝，快醒醒，Ju爷出事了。”
　　一个激灵，眼睛嚓地一下睁大，就见夏程巍焦急地抓着自己，都没注意自己有多么用力，那俊美的脸铁青。
　　“巍，疼，Ju爷，哪儿。”刚醒的头脑还迷糊，最关键的词吐了出来，没时间整合。
　　“罗阳和邵宇已经把Ju爷秘密地送进了我们一直资助的那家医院。”夏程巍回过神，慢慢镇定下来，还揉了揉刚才被自己抓得太久的贺司潇的胳膊。“你洗洗，吃个早饭，去看Ju爷，是你自己去。你可以的，对吗？现在外面就司空一个人顶着，我要去帮忙，不然他一个人无法把里外都顾忌到。”
　　“巍，最简短的告诉我，现在的情况。”
　　“很简单，一个豪族，人丁兴旺，老爷子一有个三长两短，剩下的人为了家产和地位开战。那些电视剧不都是编的。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利益，权力，□，金钱展开，没有例外。”
　　“巍，不是的。”
　　“快点，我先下去了，有几个少爷冲过来要见Ju爷，被司空骂了回去，还有……最后再告诉你一点，罗阳的手里，有我们需要的王牌，Mickey留下的，具体现在没时间说。你先去看Ju爷，我晚点会过来，别的还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去那里直接问邵宇。去的车也给你备好了，司机是我的人，你不用担心。”
　　“好，都听你。”
　　分别前，一个深吻，夏程巍站在床边，与跪在床上的贺司潇唇舌交缠。这个吻很长却怎么也觉得不够，脚步已经往外移，唇还贴着，怎么也不想分开。外面的人等着他们，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多一秒也是他们的一秒。忘了问最关键的问题，忘了说临睡前答应的话，忘了的，许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好，钻进等候他的坐骑，一路出去，就看到宅子外停了不少车。每辆车边，都有一两个黑衣保镖般的人物站立着。贺司潇深吸了一口气，拳握得更紧。
　　“帮我结束它，司潇，帮我结束它。”
　　“好，好，我答应你。”
　　“你听说过凤凰的故事吗？”
　　III 释放 —— 55
　　
　　
　　两年半前出院到现在，除了去陶聪磊那里复诊，贺司潇还没有踏入过住院部。他不喜欢这里，他相信没有人会喜欢这里，不是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来这里。从司机把他送下车，领着一路走来，贺司潇的心里一直在打鼓。昨天晚上和Ju爷回来时，不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每次想开口都被他一个眼神给回绝了。知道这个人很犟，知道他有时口是心非，自己知道，却还是由着他。老说无人可责备，其实自己有责任，因为就在昨天，就在小琪的面前，他抱着Ju爷，对他说他爱他。那样的话脱口而出，仿佛已经在脑海里盘踞多时。对爸爸妈妈也说过爱，那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他不是自己的父亲，这个人不止一次算计过自己，然而，放不下。或许从他们第一次在那家现在都不记得名字的公司遇见开始，他们就在渐重彼此在对方心里的分量，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只能听着自己心里的声音行动。
　　不是所有的爱都有一个名字，却一样带着爱的所有特性，快乐，成就，伤害，欺骗，不可自拔。
　　昨天晚上的那个梦，让他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电视。一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有很多很多的钱，于是他把自己送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把自己送回到了童年，送回到只需被人关爱，被人呵护的年龄，他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巨大的婴儿房来满足自己心里的渴望。他有那么多钱和权，他回去了自己的童年。
　　特护病房外，两位曾经帮过贺司潇的隐士守候着，他们着着便装，就像两位访客，其中一个还在那里看着报纸。见过贺司潇过来，他们礼貌地点了下头。站在门口的的一位替贺司潇开了门，然后在他身后把门又轻轻关上。随同来的司机留在外，似乎和他们说了，或者交代了些什么。
　　Ju爷没有如贺司潇想的那样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而是坐在床上，自己慢慢悠悠地拿着一个苹果削着，就是脸色不太好。常邵宇和罗阳一人守在一边，手里都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你来了？正好，刚刚好。”Ju爷说着，将削好的苹果递向贺司潇。
　　“Ju爷怎么回事情？巍和司空他们急坏了，我……也快担心死了。”
　　“拿着，很甜的。”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装病的人，是不是？”贺司潇走到床边，站在常邵宇身旁，接过那个削得有模有样的苹果，又一眼瞥见Ju爷的手指甲，白色的横线越显扎眼。“为什么不要我们帮你？”
　　“刚才我和小乐还有罗阳都说了。”Ju爷拿起第四个苹果开始削起来。“我们要清理一些害虫。”
　　“我不懂。”
　　“夏程巍有没有告诉你，我手里，有一份Mickey留下的材料？”罗阳开口。“那不是Ju爷的把柄，是整个族的。包括绑架儿童，贩卖军火，走私药品等等的文件和音频证据。如果这些东西曝光了，不是Ju爷，是他们，要难熬了。……Ju爷一直都是幕后操手，没有证据直接指向他的，即使有……也不会那么轻易让Mickey拿到，对不对？Ju爷，还是我刚才那句话，那些东西，Mickey有再大的本事一个人也收集不全，是……你间接给他的吧？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了……对于自己的谋杀？”
　　“你看，你手里的苹果都氧化起锈了，不吃多浪费啊。”Ju爷说着，咬了口自己的苹果。“你们听说过金苹果吗？带着永恒欲望的金苹果，使众神趋之若鹜。我亲手削好了给你们，你们却不肯张嘴咬上一口。”
　　“外面，司空和巍撑着，我过来是，看到好多车停在宅子外，他们……只是来取所谓的金苹果的吗？”
　　“听到司潇说的了吗？外面就司空和小巍怎么行，你们两个也过去，这里，有司潇陪着我就够了。”
　　又是那不容拒绝的神情和语气，一瞬间给了所有人一个假象，那个他们熟悉的Ju爷回来了。
　　“好，我们晚些再来看你。”罗阳说着，咬着苹果转身出去了。
　　常邵宇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看了贺司潇一眼，那眼神里数不清载了多少东西。
　　“Ju爷，我……”
　　“想去看看我的金苹果树吗？那么，快点把这个苹果吃了。”
　　大地女神该亚从西海岸带回一棵枝叶茂盛的结满了金苹果的大树给宙斯和赫拉作为结婚礼物。
　　这是金苹果首次出现。而Ju爷的金苹果，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或许快到了。
　　和Ju爷离开医院，驱车走了另一条回宅子的路。那条路久无人修，杂草长了很多，看不到头。贺司潇很小心地开着车，Ju爷说，那条路，就是当年小米走的，那条让他走向杀戮的路。
　　Ju爷说着话，手里摆弄着一个药瓶。
　　“琪宝宝的人生，在我脑海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我想找到一个点，一个可以扭转的点，告诉自己结果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我……从来不敢想，自己的人生如果那样回放，会不会有一个点，可以扭转。”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出发前我给那些孩子下了一个命令，我想你陪着我，去那里，然后你放下小琪，我放下自己。”
　　“Ju爷，今天我放不下的人早就不是小琪了，是你，还有巍。别……再岔开话题了，好吗？”
　　车一路颠簸地在树林里停了下来，前面的路被折断的树木挡住了，再往里，更是荒芜。
　　Ju爷没有等贺司潇开口，径自下了车，跨过地上的树木，踩着会发出响声的枯枝，去向他的金苹果树的方向。手机已经失去了信号，贺司潇犹豫了几秒，下车追了出去。
　　贺司潇相信那不会是棵很普通的树，之所以会成为Ju爷的金苹果树，全是树无关，何况这里，他们……
　　“Ju爷！”贺司潇跑了起来，追上Ju爷。“Ju爷，这里是E城，不是你们原来住的地方，这里没有小琪误入的树林，没有你的金苹果树，这里没有任何回忆，你在这里有的回忆，只有我。”
　　“我的琪宝宝，你是不是有傻了？以为Ju爷老了吗？这里是G城，什么E城。”Ju爷笑盈盈，没有理睬贺司潇，往着他认定的地方迈进。“那里，你记得吗？有一颗很大的榕树，好多的支柱根，你从这一根抱到那一根，说它们是你们，说我是里面的那又粗又难看的主杆。”
　　贺司潇无法接话，因为这些话，不是对他说的。
　　“毒素最后会侵入他的神经，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会死吗？”
　　“谁都会死。”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道我的意思，谁都会死，你阻止不了。”
　　“你看，树冠上停了一只小鸟。”Ju爷站在一片空地前，指着一个方向，和激动地对贺司潇说。“他真的是只小鸟，他会飞，飞得很高，到很远的地方，他是小鸟，不会摔下来，一定不会。”
　　贺司潇咬着嘴唇，亲眼看着Ju爷从刚才那样意气风发到现在这样精神恍惚，他对着一块倒着横着枯草的空地兴奋地说着，对着他假想中的孩子，假想中的那棵榕树。现在在贺司潇眼里，鸟儿只有眼前这一只，他不再年轻，羽翼不再丰满，但他依旧渴望天空，渴望飞翔，那种自由，早不再与他有关。
　　草地上，那个被Ju爷握在手里的小瓶子，静静的躲着，捡起来打开一闻，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LSD，麦角酸，裸盖姑素，南美仙人掌毒碱等致幻药物在有些文化中使用时带有群体宗教性。它会使人产生对现实真实性的各种奇异的认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有人进入了我掌管的地方拿走了一些东西。”
　　“为什么要跟我说？”
　　“我不知道。也许你该知道。”
　　“琪宝宝，哦，不，你不是琪宝宝，你是我的天使。”Ju爷抓起贺司潇的胳膊把他拉向自己。“你是来接我的吗？你看，那里有一只小鸟，小鸟……他是一只小鸟，飞来，又……飞走了。”
　　“Ju爷，我是贺司潇。”
　　“Ju爷是谁？……是我，对，我是Ju爷。”Ju爷一下松开手，转回身。“树呢？”
　　“这里没有榕树，没有小鸟，Ju爷，我们回去吧。”
　　“那就是我疯了。”
　　“Ju爷，你真的想要去天堂吗？哪里，到底有什么？”
　　Ju爷转过身，对着贺司潇淡淡一笑，微颤的手扶上眉梢，像触碰着什么圣神的东西。
　　我喜欢站在疯狂边缘，这叫做疯狂，于我，那是唯一感到爱的方式。Francoise Sagan法国著名女作家
　　III 释放 —— 56
　　
　　
　　冬日的午后，阳光明媚，金色的日光暖暖地，照亮了他们渗着汗水的肌肤，就像度了金一般耀眼。
　　那个□的年轻的身体，柔软而美好，坚韧而性感。
　　那从深处传来的快感借助肉体攀升到顶峰，带着灵魂一起腾空，抽离一般。
　　强光从榕树巨大的冠顶后爆发出来，穿入树枝间的缝隙，在繁茂的绿色枝叶间点缀上一个个金色的圆形光点，眯起眼睛，被识别出的，是那艳丽夺目的，金色的苹果。
　　那个认为自己是小鸟的男孩，安睡在那棵他嬉戏的榕树之下，连同他的父亲一起。
　　沉重的喘息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那片被树木环绕的空地上响彻。枯黄的枝叶搁在皮肤上，磨出红色的印痕。
　　睁开眼睛，望见天空，蔚蓝的，明亮的，恍惚的，从身体里一点点出来的，除了汗水，欲液外，似乎还有什么，他一点点和自己正亢奋的身体分离，飘浮出体，冲上了天空。
　　打开的小药瓶，粘了泥土，半掩在草丛里，看不到的气体分子悠悠上窜，从打开的毛孔里钻入。
　　身体或重又轻，在肢体间的摩擦里，在湿热的亲吻里，一次一次腾跃，消失，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随着树影与光斑旋转，仿佛看到了童年随秋千荡到至高点时，看到的躲藏在云彩里披着翅膀的男孩。
　　感觉到指甲扣进皮肉里那隐隐痒痒的疼，看到眼前那挂着汗水的美丽脸庞上，那全然的释放，那开启的红唇间溢出口的呼唤，那灵动的眼睛里，浅棕色的眸子里，印出的天空，以及瞬间跃过的小鸟。
　　“今天早上，我躺在床上，看到了，从窗户里，跳进来的，金色的光。……我知道是时候了。”
　　“什么时候了？”
　　“回家，回家的时候到了。”
　　“回家？”
　　那个幼小的身影，从远处的山坡奔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他一脸的欢笑，咯咯出声，脸上，手上和衣服上，带着黑黑的泥土，知道这个孩子，一定又撒着欢地在玩耍。在阳光下欢悦，不知道愁为何物不知道悔是何意，他跳跃着，奔跑着，然后扑向对着他张开的手臂和展现的宽阔胸膛。
　　“爸爸，爸爸！呵呵，爸爸，宝宝最爱你了。”
　　像头小牛一样撞进自己怀里，把身上的泥土，脸上的汗水，统统蹭过来。那脏兮兮的小手抚上自己开始出现细纹的脸庞，一遍遍抚摸着，还是那咯咯的似乎占尽大便宜的笑声。
　　“爸爸，爸爸，我们去树上掏小鸟儿吧？”
　　勾着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往上蹬，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爬。把自己给挂了上去。
　　“爸爸，爸爸，妈妈今天和我一起玩了，给我讲了故事，妈妈说要给我们做好吃的。”
　　滑滑细腻的光光的小脸磨着自己略显粗糙的脸。
　　“爸爸，爸爸，我刚才刨看好多漂亮的小石子，我找一颗最漂亮的送你。”
　　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小嘴突然安静下来，在自己也笑开的脸上啄了一口，又咬了一下。
　　“爸爸，爸爸，你是甜的，妈妈是香的，呵呵，宝宝最爱最爱你们了。”
　　手臂穿过孩子的胳肢窝，摇晃着把孩子荡得越发兴奋，快乐而幸福的笑声阵阵传来。
　　“爸爸，爸爸，宝宝不要荡荡了，宝宝要骑骑，骑骑。”
　　一个举臂，将孩子提过头顶，让他抱着自己的头，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托着他的腰，然后开始奔跑。
　　围绕着那棵早已“独木成林”的榕树，穿越着一道道透过树枝和叶片进入的金色阳光，踩踏着地面上一个个投射下的光点，那孩子纯真的欢笑声，那父亲满足的欢笑声，被这棵榕树像吸取养分一样收纳了。
　　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那被完好在记忆里保存了30多年的影像，一下又一下的清晰起来。
　　仰起头吼了一声，被汗水浸湿的睫毛间，隐约地看到一只伸向自己的小手，手指向上勾着，招呼着自己。
　　那高翘的嘴角，毫不掩饰此刻的那无以言表的幸福感。伸手抓住它，由着它带着自己，飞到很高的地方。
　　飞进云朵里，漂浮在云彩上，很轻，再也触不到大地。
　　“昨天晚上回到家，看到巍睡着了，突然我觉得……我就是在家里。我想告诉他，天亮了，该起床了。那次我离开，他说他要开始一个人睡了，没有我，一个人，睡在黑暗里，他说如果我回来了就去叫醒他，告诉，他天亮了，巍，要起来为他的宝贝做早饭。我想告诉他，天，已经亮了。”
　　“为什么留下？”
　　“因为我是你的天使，我对你负责，他……会明白的。”
　　“如果不能呢？”
　　“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最后一程，让孩子带着你，这样才不会迷路。”
　　感觉到这个人进入到自己的体内，摩擦过内壁那一点，在那打开的药瓶的协助下，大脑释放出远胜于快感的认知。意识朦胧间，清晰了另外一个正在走进自己的世界。知道那是幻觉，知道那是药物的作用，可是还是控制不住地由着一波波电流在体内和脑内流窜。天堂吗？轻笑出声，我不想去。
　　轻抚着在自己身上重重呼吸的人，他涣散的眼神，再次放大的瞳孔，不和谐的笑脸，扯痛了自己的心。
　　是去了吗？要离开我们了吗？不再记得你有过一个天使，那个让你不愿意再活着清醒下去的天使，这样的天使和毁灭你生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你不信仰上帝，因为他偷走了你的幸福，但是为什么还要信仰天使，那个永远对上帝的旨意惟命是从，永远不会有自己主见和感知的天使呢？
　　“Ju爷，那里……似乎起火了。”
　　“我知道，孩子，那……是宅子的方向。”
　　“Ju爷。”
　　“没有Ju爷了，司潇，Ju爷，再……也没有了。”
　　缠绕在一起的两具□的身躯，在日光下，熠熠发光，那优美的线条，坚实的肌肉，白色与麦色的肌肤冲击着，年轻与成熟的气息交杂着，轻柔与粗犷的声音融汇着，他们此刻所置身于的世界，没有第三个人可以抵达，却有第三双眼睛可以察觉。那么契合，那么刺耳，那么心疼。
　　呆立在远处，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指关节，视线被泪水模糊，却无比清晰，不能接受，不能原谅，不想再见。
　　电话无法打通，他的，他的，都不可以。事情已经办妥，想要接他们去新的住处，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来接他们，去开始新的生活。不知道是预感还是默契，知道他们会来这里，看到停下的车，徒步过来。这里，让他想起的少年时居住的那个地方，在宅子后不远，也拥有的那个树林，还有Ju爷命人植上的那棵美丽繁茂的榕树，它有一个巨大的树冠，是鸟儿的天堂，Ju爷，从来不允许他们去抓小鸟。
　　然而，这些现在，还重要吗？你说你爱我们，你说你爱我，这样的爱，我不想要了。
　　转身离开，走得毅然决绝，可是心很疼，似乎碎了。但是这可能吗？心脏只是一块肌肉，它不会碎，只会被压扁，它不会疼，因为它不会体会痛楚。可是，在这一刻，真的，全都感觉到到了。
　　远处的火燃烧得更旺，火光蹿升得更高，浓烟升起，在那顶端，似乎看到金色的光。
　　渐近的鸣笛声，嘈杂的喊叫声，隔绝在外。
　　“你听说过凤凰的故事吗？它会在烈火里重生，那是真的。”
　　“我不在乎凤凰。”
　　曾经无数次，反复着，告诉我，原谅你，原谅自己，我做到了，你呢
　　III 释放 —— 57
　　
　　
　　宅子的那场意外大火，惊动了整个E城。消防局派出了十多台消防车，还是晚了。
　　宅子不是现代建筑，即便是几年前扩建的部分，居然也是以木料为主，少量采用钢筋混泥土。那一场从内部烧起的大火，将整个宅子化成了灰烬。到处是焦味，和辨不清原貌的物品。
　　媒体采访车开来一辆又一辆，比早上贺司潇看到的停在外的车还要多。
　　那天晚上，电台就播出了这个爆炸性新闻，差不多就是说本市最大的一位慈善家的府邸发生意外大火，其本人目前失踪。起火原因还在调查，伤亡数据还在统计，警方已经介入，本台会做追踪报道云云。
　　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还是没有进展，当然，是对外界来说。
　　关了电视，给暂时关在笼子里的猫咪加了点猫粮，贺司潇走出房间。
　　常邵宇和罗阳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脑和一茶几的文件资料商谈着什么。
　　“Ju爷怎么样？还没有醒？”听到贺司潇的脚步声，常邵宇抬起头。“司空和两位少爷还有几位族长去处理事情了，你累的话就再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们，有什么事情会马上告诉你，不会瞒着你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贺司潇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常邵宇身边。“你们知道巍去了哪里吗？”
　　“程巍？可能去处理事情了，他的那块比较棘手，这三天你们都没联系吗？”罗阳也抬起了头。
　　“如果他和你们联系，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常邵宇皱了下眉。“你们怎么了？吵架了吗？程巍哥很爱你，他不会……”
　　“常乐，我知道。”贺司潇用一个生硬的笑容打断了常邵宇接下来的话。
　　“也是。”常邵宇更生硬地笑了笑。
　　不记得夏程巍什么开始叫常邵宇邵宇的，常邵宇叫夏程巍程巍哥，这回，是第一次。
　　经过Ju爷的事情，常邵宇心里的天平怕是已经有了最终的偏向。他知道他抓不住贺司潇，这个人的心从来不在自己的身上，爱是自私的，他接受。而另外一个人，他不一样。他是亲人，是他认定的父亲。
　　罗阳看着两人眼里一闪而过的领悟和认可，再次专注起手头的事情。那一场大火，只是为了毁灭Ju爷的存在，彻底地结束一种生活，结束和一个人的关系。没有其他人，确切地说没有任何人，因为这场大火而丧生，除了事先就准备好的一具死囚尸体。他在Ju爷的书房里，带着Ju爷的配饰，还有他们的指认。
　　一些害虫估计现在已经准备潜逃或者在潜逃的路上被逮了个正着，证据被送到了褚局长的办公室，附送协助的条件，这件事全由夏程巍负责，他做成了，然后，不见了。
　　Ju爷开展的洗底计划在暗处已经进行多时，这块是交给司空处理的，即使在仇恨Ju爷的那段时间，他也没有懈怠，因为他知道，这件Ju爷让他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也是Mickey活着时想要他们做的。
　　当Ju爷这个最大的目标不存在以后，他们做起事来反而顺手了很多，当然，要让所有人都相信Ju爷已经死了，还需要再下点功夫。事实上，对于少数知道真相的人来说，Ju爷，也确实已经死了。
　　在众多的少爷里，也有几个人是真心对Ju爷的，他们跟着司空或者夏程巍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尽管眼睛红红的，却也还沉得住气。他们不知道真相，唯一一个还知道真相的人，就是褚局长，褚俊的父亲。
　　在那次莫源的婚礼结束后，褚局长和Ju爷进行了一场深谈，具体的内容他们几个小辈全不知情，而依照目前的形式看来，多少也能猜到点大概。现场是褚俊代人去处理的，而他的父亲对他透露了多少，无人知晓。
　　“那天早上你来之前，Ju爷跟我们谈了一会儿，他希望你和程巍哥走之前，和他告个别。”
　　“走？哦，好的，我知道了，我们不会偷偷走的，何况巍还有一个公司。”
　　“程巍哥的公司，已经转到我的名下，而我……也正想退到幕后去。”
　　“巍，把公司转给你了，那么他……”
　　“他现在就是一个心理医生。”罗阳抬头回了一句。“他只保留了自己的部分股份，毕竟也是他的心血。而另外一担子他负责的事，也已经成功转移了。我们没有能力断尽这样的买卖，只是保证不再与我们有关。”
　　“有人也想要程巍哥接替Ju爷，全面的。记得Ju爷也就这件事情问过你和程巍哥，其实吧，除了那些人如是想之外，Ju爷是想考验你们。他说自己是一个神，要让你们在开始的时候就经受很多的磨难，误解和分离，把以后可能会有的都预先支取掉，这样以后你们就会过得很幸福。听着有些荒唐吧？不过那就是Ju爷的逻辑。……另外我们不知道程巍哥具体是怎么做的，把那边断掉，但是我相信……这件事情绝没那么简单，可能……还会有一次大的冲突。”常邵宇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不过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常乐，我心里有数了。”贺司潇只低头想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外套穿起来。“我出去一下，晚上可能不回来，明天我帮你们带早餐。……清昊刚来了电话，说回来了。他和小琪的事情也是时候了结了。我……带他去见小琪，也只有交给他，才是最合适的。”
　　“有什么需要帮助，给我打电话。”常邵宇也站了起来。“我还是你的常乐，是最好的朋友。”
　　“是家人，常乐。”扣好外套出门，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留了一句。“清昊说他那里，也有一份资料，也许用得着。我知道和族里的那些老家伙斗，有Ju爷在场也得小心谨慎，现在就更不必说了，所以再多一份对我们有利的东西，战争就可以更快的结束，我们大家，也能更快地去开始所谓的新生活。”
　　“华清昊？我不怀疑他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也许极为关键的资料，我是想……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罗阳，你自己和司空，应该有比我可以给你的更好的答案吧？”
　　罗阳瞬间领悟，对贺司潇做了个你走吧的手势，埋头继续工作。
　　常邵宇看了眼罗阳，了然地点了下头，拿起电话和族里的律师团联系起来。
　　贺司潇一个人离开，身后还默默跟了两个隐士。他们目前的工作没有变，不过以后，可能会有一点小小的变动，只是他们不用担心失业，不然之前就不用下那么多功夫了。夏程巍曾经对贺司潇说过，失业是社会不稳定的一个重大因素，人只有找到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才不容易出现精神问题。
　　“咦，那……不是变成你要失业了？”
　　“正好有很多的时间陪你啊，呵呵，我失业了，你养我？”
　　坐在车里刚发动车子，贺司潇瞟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自己居然在笑，还似乎笑得很幸福。是因为刚才不自觉地想起了夏程巍吧，他在说着“你养我”时居然还是一副很挑逗的神情。
　　巍，你去哪儿了呢？想你的宝贝吗？林子里，那个躲在树后的人，是你吧？现在，轮到你恨我了吗？兜了一圈，我回来了，你走了。我们总是在转圈圈，那么你继续转，我不动了，等着你转回来。
　　和华清昊见面，依旧是在那家旅馆，还是那个房间。看到手机里的门牌号，贺司潇愣了好一会儿。
　　“进来吧，我当时拿到门卡时也愣了好一会儿。”华清昊开门时，一眼就看出了贺司潇的尴尬，不免笑着打趣。转来E城之前，去看了贺爸贺妈，机灵的小妹拉着他去房间指导作业，一坐下听她一开口，就知道又上当了。上回也是不小心给套出了话。“小潇，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清昊哥哥，不过我们都大了，叫清昊也没有关系，只是在我们心里都明白，我还是你的清昊哥哥，你还是我的小潇。”
　　“清昊。”跟着进门，脑筋还没有转过来，没有得到拥抱，只是拍了下自己的肩膀。
　　“这个我都准备好了，应该可以帮你们在族里获得说话权。那么大的一家子，要有人撑着。”华清昊从口袋里套出一根项链，径直往贺司潇的脖子上一挂。“别动，上面那个坠子其实是U盘，没看出来吧？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贺很小心，你也要小心。嗯，戴着还真好看，那么好看的脖子不挂着项链，浪费哦。”
　　“清昊，谢谢你。”握住冷冷的垂在胸前的坠子，将它塞进衣服里，贴身放着。“我有项链的，还很漂亮的一条，是一对儿的，也许明天就会戴了，呵呵，清昊，小潇还是很爱漂亮吧。”
　　“你们都很爱漂亮。”自然地抬手轻拧了下眼前人的鼻子，又意识到什么似地很快转过了身，做了个深呼吸调整。随手拿起外套再次转回来时，又恢复了常态。“小潇，我们现在就去看贺吗？我要去接他。”
　　“现在就去，已经，拖了太久了，小琪，一直在等你，只是清昊，小琪……已经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也想通了，不会给你压力。以前我对夏程巍说，我要把你带走，我也真的那么想。”华清昊摇了下头，眼睛避开了贺司潇。“小妹前些日子找我，跟我说，她的小潇哥哥很爱夏程巍，小琪哥哥很爱我，他们两个都是一个脾气，问我是不是理解，是不是想小潇幸福。”
　　“清昊。”
　　“我懂了，小潇，真的。像我之前在这间房间里对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都记得，清昊。”上前一步，把退缩的人抱住。“不要拒绝拥抱，因为你懂了，不是吗？”
　　“小潇，给我5分钟，不要动，好吗？”三年，第一次，在第二个人面前痛哭。
　　贺司潇听话地只是站着，感觉肩头慢慢印湿。我和贺，我们的未来已不存在。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有很多明天，还有很多的机会，所以……请好好生活下去，我想你……幸福。华清昊的话不在耳边，在心里，是贺司潇对自己的期许。不管现在夏程巍在哪里，想什么，他都要去把他追回来。
　　带着华清昊去看小琪时，贺司潇一直扶着他，就怕他一个没注意就摔倒了。那是华清昊在码头晕倒后第一次看到他的贺。不管表面装得多么平静，那红肿的眼睛和微颤的手也都暴露了出来。
　　“清昊。”
　　“我没关系，进去吧，也是时候，接贺回家了。”
　　和几天前贺司潇进来没有任何区别。小琪还是那样安睡着。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香味儿。
　　“贺。”华清昊缓缓地移到水晶棺材前，抖着手滑上棺面，在小琪脸部上方轻抚着。“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像一个小王子。……我想去亲吻他，把他吻醒，可我知道，一旦打开，他就无法再这样完美地保存下去。我必须做一个选择，不是吗？小潇，这个人，你认为，真的是你的小琪，是我的贺吗？”
　　“小琪……是天使，对吧？”
　　“那……就让他飞吧。”
　　III 释放 —— 58
　　
　　
　　华清昊说要带他的贺回家，贺司潇没有辩驳，Ju爷已经不会再来这里了，他也不会来了。
　　一个人开车回去，在E城的街道上瞎逛，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在路上买了早餐回到新的居住地。很现代化的别墅式独立楼房，到有些莫景东的风格。房子是以司空的名义购得的，如果不出意外，他才是真正接替Ju爷位置的人。而Ju爷，那次回来，在车上就睡着了，一直到贺司潇离开去见华清昊，几天过去了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睡得很沉很安稳，到有点像水晶棺材里的小琪。
　　下了车进去，见到司空的车已经在了，把早餐递给了来开门的一位仆人，径直去了二楼的大厅。和昨晚离开时唯一的区别是，沙发上又多了一个人。而常邵宇和罗阳似乎一宿未睡。
　　“我带了早餐，一起去吃吧。”贺司潇边走边摘项链。“哦，还有这个，给你们谁？”
　　“他回去了？”司空伸手接过，摊在眼前细细看着。“把小Mickey也接走了？这个是他给他的？呵呵，臭东西，拿我送的东西随便送人，真是，屁股又痒了是不是？傻瓜！”
　　“司空。”罗阳担心地靠了过去，抓住了他拿着项链，或者U盘的手。“司空，别这样。”
　　“我没事儿。”司空仰起头吸了口气。“邵宇，把电脑移过来。”
　　“我去看Ju爷了，记得去吃早饭。常乐，我买了你最喜欢的。”
　　“嗯，一会儿就去。”常邵宇把电脑放到茶几中间，将U盘插了进去。
　　贺司潇看着他们对着打开的文件开始着手研究，小声地退了出去，转向楼上Ju爷的房间。医生已经给Ju爷做了全面的检查。这个房子买下后，就对其中的一个房间做了改造，成为了一间豪华的病房，医疗设备齐全。那个现在正躺在里面的人，他们还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Ju爷已经被宣布死亡，身份也注销了。”
　　大火后第二天，褚局长秘密前来看望Ju爷。是以一个战友的身份来的。
　　“褚局长，你……能和我们说说关于Ju爷的事情吗？”司空问道。“他成为Ju爷前的。”
　　“我想了想，还是为他保留一点神话色彩吧，也就是说，我不会告诉你们的，另外，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们就叫我褚叔好了。”褚局长把手搁在Ju爷的肩头，轻轻按了两下。“你头死牛，真是倔。”
　　“褚叔，过会儿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吗？”站在病床另一侧的贺司潇开口。
　　“你是贺司潇，对吧？我正好也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等下到下面，让我尝尝这家伙家的厨师。”
　　“我不明白，为什么Ju爷非坚持要把宅子烧了。”一旁的罗阳似乎是在自问。
　　“他只是想和自己的过去，彻底的决裂，只是，不想给自己任何回头的机会。”贺司潇接过常邵宇递上的热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Ju爷的额头。“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所以他倔！说穿了就是笨。”
　　“褚叔！”贺司潇站起身，一脸不悦。“你不也……Ju爷他不是唯一一个走不出自己阴影的人。”
　　“我们出去说吧。”司空打了个圆场。“我吩咐下面备了好茶，新来的料理师还没露过手，一起去考验下？”
　　“好啊，不过，我要先和贺先生私下说几句。”
　　褚局长和贺司潇，对彼此都早有耳闻，却从未有机会私下交谈过。这次能对面对坐着，两人还是从相面开始。褚俊长得并不像他的父亲，虽然冷面，但轮廓还是柔和的，这位就很硬朗，骨子里透着寒。
　　“俊知道你来吗？”贺司潇首先开口，因为如果他不先说，估计这个局长还真会耗下去。
　　“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他喜欢你？而我，阻止了他，你也知道的，对吧？”更直白的问话。和喜欢自己的同性的家长谈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贺司潇没有觉得什么尴尬，因为他不担心这些家长不喜欢他。幸好不知道夏程巍的家人在哪里，不然贺司潇怕自己会临阵脱逃，因为他会怕他们不喜欢他而让夏程巍为难。
　　“我已经有爱人了，这不是问题。而你和俊，你们是父子，你对他来说，永远是更重要的。”
　　“他和你说了？真是，父子间的悄悄话都能告诉你，你对他，看来也很重要。”
　　“我说了，我已经有爱人了。”
　　“夏程巍吗？那小子，跟你很配。”褚局长抿了下唇，然后绕到了主题。“从小我就一直教育他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告诉他我们家三代都是警察，这是家族的荣誉，不能被玷污，他要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对他采取了严格的近乎是军事化的管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褚叔，俊他……”湿润的眼睛眨了眨。父子之间的故事，为什么总是这样被叙述着，明明都知道，却要放在心里不愿意说，只是真实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情，又不吃亏。
　　“他有向你抱怨，是吗？”褚局长扬起一只手，阻止了贺司潇说话。“也许当年我有些极端，没有给俊一个快乐的童年，也许导致他到了现在心理还会有缺陷，这是我的错，我接受。但是我给与他的东西也都是最好的，最合理的，我没有因为自己对他隐蔽感情而欺骗他，伤害他，我……引导他，我……”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为什么不去和俊说？我不会给你们带话。在小琪的事情上，他对你撒过谎，在Ju爷的事情上你对他撒过谎，你们都是为了对我很重要的人才对彼此撒谎，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我放在你们中间。”贺司潇一下站了起来。“褚局长，我觉得我们的谈话没有必要下去了。你可以和以前一样离开，回到你自己的儿子面前，扮演你所谓的好父亲，也可以去和他谈谈，找个休息日，一起去钓鱼什么的。那是你们父子的事情，是你们一辈子里总有一天要面对的事情，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做我的事情了。”
　　“你再等一下。”褚局长也站了起来，手向贺司潇伸着，在抓到他那一刻停住了。“我得了癌症，晚期，我不想因为我的离开让他那么难过。我这辈子，看过太多的死别，我知道那样的痛苦，它根本无法消亡，谁也没有办法活到足够抵消这样的伤痛那么长的时间。我不想他也那样，我只是想他过得开心。”
　　“你说Ju爷那是笨，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的想法，蠢透了！”贺司潇擦了把自己的眼泪。“你看看我，看看我们，你觉得我们现在痛苦吗？我们是很伤心，很害怕Ju爷就那么死了，更害怕这么一个爱我们的人那么离开后，我们就像从来不知道有人这样爱我们一样，毫无任何的触动。俊爱我，我相信，但我没办法爱他，不是因为我怕自己会死，我的死会让他痛苦，而是我有爱的人。那个人，无论跑到世界的哪里我都会爱他，也让他爱我，然后每一秒活着的时间都是如此。俊爱你，你知道，你是他的父亲，你已经偷走了他的童年，少年，现在，你要偷走他的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这个混蛋死得安心。”
　　“贺司潇，他们都说你善良温和，你对我，可真是不客气。”
　　“你值得吗？”
　　褚局长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什么，对着贺司潇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就像那个在书房的窗前默默抽雪茄的人。爱，永远不会是公平和平等的，你总是试着去为另一个做决定，包括了最重要的决定。
　　褚俊在大火发生当天晚上就给贺司潇打过电话，直接问Ju爷还好吧，问贺司潇应该没事吧。他甚至不要贺司潇回答他任何问题，他说他都知道，只是现在想听听他的声音，知道他确实没事。
　　我们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沉浸在各种已知未决，已决未知，未决未知，甚至已知已决的问题里不出来，出不来。尝试着去帮助别人，就像别人也尝试着来帮我们，哪怕根本不会有结果。
　　失去爱，再失去家人，一个正常的人，如何让自己不至于癫狂。
　　褚局长留下来尝了那位料理师傅的手艺，还带了点回去，说是夜宵。他拿着那盒漂亮寿司时，特意对贺司潇扬了一下眉毛。也许这个人会改变，也许不会，没有对或者错，你只是选择了，然后那么做了。
　　“你要出去吗？已经很晚了。”
　　“我必须去。”
　　“是去见程巍哥吗？我们搬来这里几天了，他都没有出现。”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这样啊，那……潇，和程巍哥一起回来，你说的，我们是家人。”
　　“会的，我们会的。”
　　当大门在两个人之间关上时，谁都没有回头，朝着自己要去的地方疾步。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之间的门，是真的关上了。而窗户，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打开。我们有过和某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现在结束了。
　　驱车来到和夏程巍在E城的家，看到15楼他们的那个窗户亮着，隐约还能看到窗前他挂的那个扫晴娘。
　　贺司潇总是知道去那里找夏程巍，是不是也可以说，夏程巍永远知道在哪里等贺司潇？只是这次，还会和以前一样吗？刚上车时就觉得天空开始飘雪，现在，是确定了。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午后在那家旅馆餐厅外的雪，那个夏程巍落在自己鼻尖的吻，那场雪是他们的美好，这一场呢？
　　一个电话拨过去，没有人接听。房子里的电话还通着，来电有显示，夏程巍，看到了吗？还是不接吗？
　　“嗨，这里是贺司潇和夏程巍的家，不好意思我们现在都不在，花小乖也不会接电话，所以请在听到喵一声后留言。花小乖，你倒是快叫啊，不上台面的猫，好吧，花小乖也不在，请留言，叮！”
　　从手机里听到这个，贺司潇扑哧笑了起来，尽管眼睛有点红，但还是很甜蜜的笑了。那一天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们甚至还为说“这是乔任梁贺司潇和夏程巍的家”还是“这是夏程巍和贺司潇的家”而猜拳了。
　　夏程巍赢了，所以他获得了一个谦让自己宝贝的机会。
　　“巍，我就在楼下，马上上来，我知道你在，别走。”
　　讲完，贺司潇按掉电话，推开车门，迎着飞舞的雪花，掏出一直随身带的钥匙，走向大楼。
　　No matter how dark the moment, love and hope are always possible.
　　不管此刻多么黑暗，爱和希望总是在。——George Chakiris（著名演员）
　　III 释放 —— 59
　　
　　
　　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罩着白色的遮尘布，很是冷清，就像很久很久没有人住了一样，贺司潇和夏程巍在这个房子里度过的快乐的时光也被掩盖了。厨房的一角，还有一个没有带走的猫咪的食盆。
　　“它们可不习惯住在笼子里了，老是叫唤，花小乖都不怎么吃东西，它们……巍，和我说话。”
　　贺司潇开门进来，就看到夏程巍一个人靠着两间卧室间的墙壁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灯没有开，就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线，把屋子里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描绘了出来。
　　“说什么？”夏程巍转过头，看着走到他跟前的贺司潇。还是那张在头脑里挥之不去的脸，那在耳内回荡的声音，很爱，所以现在很疼。知道自己现在很糟糕，胡子没刮，眼睛红肿，挂着眼袋，不帅了吧？
　　老是说我长得好看，其实你也很好看，那里都好看，简直帅死了。巍，宝贝突然想起还欠你一句话，明天，天亮的时候我再告诉你。那天晚上，贺司潇在自己耳边的密语还那么清晰，现在像把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身体，血流淌着，证明心脏还在跳，那么痛，还是要为你跳。是想和我说什么呢？现在还想说吗？还是我想要在你那里听到的吗？该怎么回答你？该怎么说那次，我就在树林里，可是看着你现在的神情，是知道我看到了吧？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在我们心里他意味着什么，你忘了吗？
　　“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伸出双手缓缓爬上那张自己不知何时起每天都会思念的脸。没想到你的胡子那么硬，扎得宝贝的手掌痒痒地。原来你熬夜不眠是这个样子，会吓到宝贝哦，对不起，巍，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我知道那不对，不该，可我还是做了，因为我知道我必须那么做。
　　“我以为沉入黑暗很容易，但是我错了，当第一次沐浴过光明之后我就知道我再也无法属于黑暗，但是光明抛弃了我，而我无法抛弃自己，我祈祷着，等待着，黎明的曙光再次降临我的世界。我看到了光，隐现着天堂，却没有我……为什么？你说过你把他当作父亲的，那是一个儿子会和父亲做的事情吗？”
　　抬手甩开贺司潇的手，看着他由着他的力侧过身体，那转向一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的柔和的月光下，显得那么洁净柔和。多想扶上去，和着月光一起勾画他的脸，捧在手里，含在嘴里，时间也不走。微抿的嘴被咬着，有什么不能说出口吗？对于我，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他已经原谅自己了，你该去看看他。”
　　漆黑的眼珠转到眼角，望着夏程巍的眼神里，尽然没有那略带俏皮的风情，而是扯着自己的心更疼的忧伤和眷恋。是也在难受吗？为什么解读不到一丝悔意，你一点都不后悔吗？
　　“你不解释？”一点也不想解释，不想要我原谅你，要我回来吗？
　　“如果你见到他，如果你还想听我的解释，来找我，但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没有任何解释。”
　　没有任何解释？那冷冷的绝望的笑浮现在脸上，夏程巍没有任何掩饰，对贺司潇的失望。
　　“你还爱我吗？”尽管自己也觉得就现在，这个问题很傻，却不甘心，要亲耳听到，哪怕是否认。
　　“从我知道自己爱你开始，我就没有停止过，也不会停止，只是……呵呵……现在才终于领悟，原来爱一个人，和那个人本身，真的可以没有关系。那么你呢？原谅自己吗？”
　　“什么？”
　　“原谅自己还爱着我。”
　　平视着对方，谁也没有躲闪。这个男人和自己一般高，而在过去的记忆里，在这个屋子里，这个人懒着自己，坐在自己身上时，却那么自然地忽视了，那瘦弱的身体依偎在自己的怀里，由着自己疼爱着，是对自己的信任和爱吗？就像三年前那次手术后，他作为一个初生的婴儿醒来，现在，长大了。
　　“我是爱你，可是和Ju爷，我真的……你是我的爱人，他，我一直把他当爸爸，你哪怕只是想象……”
　　“对不起。”贺司潇插话，嘴唇有些哆嗦，不敢听夏程巍接下来可能会说的。很怕，怕这个人真的不要自己了。来之前还信心满满地，说要把这个男人追回来，而现在……那个“爸爸”就像一个炸弹，在脑子里爆了。是不是宝贝已经刺破了你的底线呢？什么都是有底线的吧。“不是我做的事情，是我让你……难受了。”
　　“你一点都不后悔，是吗？”
　　“去看看他。”往后退了几步，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是自己不对，所以不该自己哭。“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去看看他，毕竟他把你养大了，别怪他，要怪就怪我，别怪他。”
　　没有再留下去，转身跑了，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听不到身后人一样溢出口的泣音。
　　坐在车里，打开音响，然后放声大哭，听不到手机在响，听不到音乐里快乐的声音。
　　“我不会放弃的，一定不会放弃的，混蛋！……夏程巍，你个混蛋！……巍。”
　　15楼的窗口，一个人影站立着，望着楼下停靠在路灯边的车辆，久久地望着。
　　“贺司潇，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宝贝？”
　　重新开车上路，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莫景东的，一个是华清昊的。平稳了呼吸回过去，也确实没有什么大事。莫景东是关心Ju爷和族里的事情，而华清昊说已经把小琪移走了。
　　含含糊糊地应答着，不知不觉中也回到了他现在在E城唯一可以回的地方。
　　Ju爷还昏迷中，常邵宇趴在床边睡着了。轻轻地拿起毯子给他盖上，这个努力成熟努力担当的孩子抓着他唯一还可以抓住的，在夜里偷偷落泪，现在睡得那么熟，希望做的是个好梦。
　　“爸爸……潇……爸爸……”
　　“傻孩子。”贺司潇在常邵宇身边坐下，听着他呢喃。“常乐，我们一起撑着，他们一定不会离开我们。”
　　Ju爷在这个晚上，睁开了一次眼睛，看到的是两个黑黑的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身侧，不用看得太细就知道是谁。嘴角微微一翘，真是一个好梦。转眼，床尾的地方，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小小的，就像个豆丁。
　　Ju爷死了，他知道，比他们知道的还要早，Ju爷，从未存在过。
　　接下来的几天，夏程巍依旧没有出现。而Ju爷的“葬礼”也是时候该举办了。
　　贺司潇和常邵宇轮流守着Ju爷，葬礼的事情还轮不到他们出面。期间莫家人来看了一次，当然，他们都没有能进这个病房。Ju爷死了，他们不是来看病人，而是来凭吊的。
　　“小贺，他……真的死了吗？”莫景东把贺司潇拉到一边，抓着他的手，很小声的问。
　　“Ju爷死了。”抽回手，低着头。“Ju爷已经死了，景东。”
　　“对不起。”请节哀，这样的话，还是觉得生疏。不顾抗议地硬把人给抱住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哪怕只有一分钟，给你靠着，好好靠着，然后，贺司潇，去面对它们。”
　　“谢谢你，景东。”可是靠着你们任何人都会让我想起他，只有他的肩膀，才有安心。“我可以了。”
　　莫源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来，尽了礼数，也没坐多久，便离开了。
　　莫景东跟着走，回头望了眼蜿蜒而上的楼梯。他和Ju爷他们的生意还在，反正也从来不是经过Ju爷的手，对于他倒是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他想，夏程巍，或许再不会以他商业伙伴或对手的身份出现。
　　“怎么没见夏程巍？他不是该陪在小潇身边吗？”莫源为妻子开门送进车，自己绕到另一边时，轻声问了站在自己车边的莫景东一句。“而且我听说，他已经好多天没有露面了。”
　　“可能是内部的事情，他……放不下贺司潇的。”
　　“也是，我多虑了。”莫源笑了笑，进了车，接住妻子送上的吻。
　　莫景东站在一旁看着，耸了下肩，也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昨天晚上在近郊的一个废弃停车场，有一场小小的火拼。这个，贺司潇应该不知道。族里有谁去了，他也不清楚，不过经过那一场，估计有些生意在他们那里，确是断了。夏程苇……应该没有去吧。
　　莫景东想着，发动车子跟上莫源的。贺司潇和夏程巍的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的，谁，也管不了。
　　Ju爷的葬礼拖了那么多天，是因为族里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那些长辈互相牵制着，加上各自收到的秘密文件，事关他们犯罪的证据和背后小活动的证据，不敢明里挑开，只好在族里的整合会议里全力配合。
　　一些少爷走了，出去自立门户，司空没有阻止，总有一些孩子长大，后会离开。
　　葬礼那天，倒是难得的好日子。12月快过完了，又是新的一年在眼前，真是好结果，好开始。
　　Ju爷身前说过他想要海葬，骨灰是他们几个少爷一起撒的。贺司潇站在人群里，一直看着天空。
　　夏程巍还是没有出现，只是每天都会收到贺司潇的短信，说着琐碎的事情。
　　然后一切开始慢慢回到正轨。Ju爷倒是真的醒了一次，还挺清醒，不过，没有持续太久。
　　“Ju爷，你真的什么都算到了？”
　　“我只是了解你们，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孩子。父亲，明白他爱着的孩子。”
　　“他们……会好吗？”
　　We are all brothers under the skin, and I for one would be willing to skin humanity to prove it.
　　表皮之下，我们皆为兄弟，而我，作为其一，愿意剥去人性的皮以证明这点。
　　—— Ayn Rand（俄裔美国作家，哲学家）
　　III 释放 —— 60
　　
　　
　　在夏程巍计划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去只在看房时和司空一起去过的房子看Ju爷。那已经是又一个礼拜后的事情。夏程巍消失了整整一个月，除了那次被贺司潇找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门是一位熟悉的仆人开的，接待他的是常邵宇，还有没有溜出去玩的花小乖。
　　“程巍哥？你回来了？”强掩着内心的惊喜，常邵宇快步走到他面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怎么像是去流亡了一样，那么憔悴，比我的脸色都还要差，不过，我很快会好起来的，你呢？”
　　“Ju爷呢？”没有心思去理解常邵宇话里的意思，也没有心去看他脸上带着的释怀。夏程巍站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四处张望了一下。“他不在吗？突然喜欢那么现代化的风格了？”
　　“程巍哥，你是不是和潇……”
　　“我问你，Ju爷呢？”
　　“没有Ju爷。”常邵宇很平静的说。
　　“什么意思？”夏程巍转过头，带着一丝怒气。
　　“你跟我来。”常邵宇说罢，走上楼梯。夏程巍犹豫半秒，疾步跟了上去。
　　三楼最大的房间，朝南，有一个大的观景阳台。一把雕了浮云的红木摇椅上，很惬意地坐着一个人，盖着一张厚厚的毛毯，轻轻摇着。他一直望着天空，笑盈盈的。
　　夏程巍几步过去，站在了他的面前，打量着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而他，却露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的笑容。他看他的眼神，纯然，呆滞，没有任何情绪。
　　“我们都以为他不会醒过来了，毒素入了神经，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常邵宇说着走到另一侧，蹲下身体，一手搁在扶手，对转过头看他的人露出一个带了宠爱和信任的笑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要喝水？常乐给你去拿。这个人，他叫小巍，很帅吧，他也是来看你的。”
　　“小巍？”还是那个声音没有变，只是这个声音没有变，其它的的都不一样了。“呵呵，小巍？”
　　“他怎么了，常邵宇，他怎么了？”夏程巍蒙了，仿佛瞬间丧失了认知的能力。
　　“爸爸，我去和小巍说说话，你一个好好呆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常乐来给你讲故事，知道吗？”无比温柔的声音，带着无可伪装的爱。常邵宇将有些滑落的毛毯重新拉开。“很快的。”
　　“好。”乐呵呵地回答，点了下头，又开始对着天空发呆。
　　常邵宇站起来，绕到夏程巍身边，把他往后拉到了门口。
　　“他是Ju爷，他不认识我了？他怎么了？”
　　“他现在每天都笑，看着天空坐很久，好像很自在很开心。”看着摇椅上那个已经傻了的人，常邵宇平静地叙述着。“刚刚醒过来那一刻，他还是清醒的，他看着天花板，模模糊糊地说着他到过天堂，通过一个天使的身体，抵达过天堂，那种灵魂出壳的快感，抚慰了他所有的神经。他说他看到了光，在那一点上，那光在他眼前闪过，那道天堂之光……他说他要走了。……他就清醒了那么一会儿，又昏迷了，甚至连心脏也忘了跳。当时我们都以为结束了，可是潇……他不让我们放弃，我们抢救了10多分钟。看着那心跳再次回来，看着这个人的生命迹象继续存在……第二天傍晚，他恢复意识醒过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治不好吗？”
　　“程巍哥，他已经不是Ju爷了，他是常乐的父亲，你不明白吗？没有Ju爷，就像……没有小琪一样。”
　　“那么现在的这个人，又是谁呢？”
　　“一个孩子，一个需要我们照顾的孩子，就像当年，他接回我们，照顾我们一样。”
　　“邵宇。”夏程巍哽咽着，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话。“你有什么打算？和……他一直住在这里？”
　　“不，我会带着他回到G城，那个我们的家乡，华清昊说把他在那里的房子送给Ju爷，那个本来为小琪造的房子。他已经提前去准备了，带着……小琪的骨灰。……那个房子有一座花园，还有一个秋千。”
　　“那这里呢？”
　　“司空和罗阳会打理好，他们说给你留了位置。”
　　“他呢？”
　　“他的事，你想听别人来说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是不知道，就像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Ju爷一样。
　　“夏程巍，我们的人生并没有给我们太多的时间去犹豫。一件事情发生后我们会后悔也会庆幸，没有固定的比率，没有谁比谁更有把握。你的未来，可以和贺司潇一起，也可以看着贺司潇的生活与你无关，只有一个成为现实，不同的是，现在你还可以选择，再过会儿，你就只能接受其中一个。”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因为常乐一直以来都是最了解贺司潇的人，过去是，现在也是。”
　　“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等一下。”常邵宇说着走到壁橱边，从最上层拿下了一个长方形的首饰盒。
　　那个首饰盒，是贺司潇留下的，说还给Ju爷。
　　“给。”常邵宇将它塞在夏程巍手里。“我知道，他是想给你。打开看看，你们两个啊，真是让人伤脑筋。”
　　夏程巍当然认得那个盒子，它本来在他和贺司潇位于E城的家里，贺司潇卧室床头柜子的第一层，被很多爱的便签包裹着。里面，躺着两条项链，坠子合在一起，是一对展开的翅膀。这一次，里面还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他认得，他还不只一次嘲笑过他的字丑。歪歪斜斜地横在上面，看得他又想笑又想哭。
　　“巍，你个混蛋！不过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医生说，宝贝至少还可以活60年呢，你要不要来掺和一脚呀？地址在背面，不要让我等太久哦。我爱你，宝贝爱巍，贺司潇最爱夏程巍了。 宝贝亲笔。”
　　“那一天如果会到，我想站在贺司潇那一边拍照，你么……如果陶医生还没结婚，你让他站你那边。”常邵宇偷瞄了眼那个肉麻的便签，笑着搭住夏程巍的肩膀。“你们俩啊，赶紧在一块了，舍得祸害众人。”
　　“谢谢你……常乐。”
　　“行了，程巍哥，你的脚尖已经不自觉地转向门口了，快走吧。”
　　“那Ju……”
　　“我会照顾好爸爸的。”
　　“嗯，下次，我带宝贝一起来看爸爸。”
　　“敢不来！”常邵宇笑着推了夏程巍一把。“快滚吧你。”
　　夏程巍紧紧捧着那个首饰盒，表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又磨蹭了一会儿，转身烟一样的消失了。
　　常邵宇倚靠在门口，听着大门被大力甩上的声音，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你才是傻瓜，笨蛋，你又有伴了，呵呵。”
　　“呵呵。”摇椅上的人突然也笑了起来。“呵呵，回家，回家。”
　　常邵宇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搬了把凳子坐在摇椅边。
　　“好，我们回家。大家都回家了，我们也回家。”
　　这年春，美利坚，加利福尼亚州，斯坦福大学。
　　午后，同为学生的贺司潇和夏程巍捧着书本在小径的两头缓缓走向彼此。
　　“很高兴认识你，贺司潇同学，或者，Mickey He。”
　　“我不想给自己取英文名字，Mickey，很好听。”
　　“天……亮了吗？”
　　“什么？”
　　“天亮了吗？你答应过我，天亮后就叫我起床的。”
　　贺司潇低头不语。
　　“天亮了的话，记得叫我，我睡了很久了，梦里还没有你，很……孤独。”
　　贺司潇抬眼对夏程巍坏坏一笑，舌尖轻舔下唇，扬起的嘴角俏皮而纯真。
　　“巍……起床吧。”
　　全文终



作者：FeelinSophie
MH 番外 100问
作者有话要说：常常有看到，觉得好玩，所以自己就写了一个。
希望还有点笑果。　　经典100问
　　主持：得瑟的Sophie
　　受访对象：夏程巍&贺司潇
　　
　　1 请问您的名字？
　　夏程巍：夏程巍。
　　贺司潇：贺司潇。
　　（Sophie点头偷笑，两只态度很好哎。）
　　夏程巍（内心独白）：又一白痴主持。
　　贺司潇（内心独白）：是白痴主持啊。
　　（两只很默契嘞。）
　　
　　2 年龄是？
　　夏程巍：快30了。
　　贺司潇：快25了。
　　Sophie：真没看出来。
　　两只：那是。
　　
　　3 性别是？
　　两只（挑眉）：乃觉得呢？
　　Sophie：呵呵，真默契。（在稿子上刷刷写着什么）果然夫妻档。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夏程巍（背书的口吻）：我冷静，果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贺司潇：详情可见第一部第八节。我在里面比较分裂，就不总结了。
　　Sophie（怒）：乃们商量好的是不？
　　夏程巍（抬下巴）：我们还用商量？
　　（Sophie努力摇头ing……）
　　
　　5 对方的性格？
　　夏程巍：他很聪明。
　　Sophie：聪明算性格？
　　夏程巍：说真的，他真的有双重性格，有时像兔子，有时又像小豹。
　　贺司潇：不是猫吗？又变兔子了？
　　夏程巍（奸笑）：我喜欢你像兔子，（又一本正经）你本来就属兔子么？
　　贺司潇（挑眼）：谁告诉你的？
　　（夏程巍耸肩不语。）
　　Sophie（无视两只看稿子）：咦，貌似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夏程巍：差不多是3年前，B城的M医院，电梯。
　　Sophie：记得真清楚哎。
　　贺司潇：真的？我以为是老杜的办公室。
　　Sophie：所以你迟钝。
　　贺司潇（又怒）：要迟钝也是你害的！
　　Sophie（缩头）：像豹子喽，下一题。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夏程巍：惊！
　　贺司潇：我没什么印象了。
　　Sophie（坏笑）：潇潇乃不诚实哦。
　　贺司潇（卡带数秒）：他很帅。
　　（夏程巍貌似很得瑟地一笑。）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夏程巍：没有哪一点不喜欢。
　　Sophie（不满）：这样的回答很奸诈哦！
　　贺司潇（一脸自恋）：那你说我有哪一点不值得他喜欢了？！
　　（夏程巍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Sophie（委屈）：我错了。那……小巍也没有哪一点你不喜欢的，对吧？
　　夏程巍（更自恋的表情）：你觉得呢？
　　Sophie（猛点头）：那是。你们两都很完美。
　　贺司潇：还有，不准你叫他小巍！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Sophie收到四道锋利的眼刀。）
　　Sophie：这什么问题么，真是，跳过跳过，你们那么完美。
　　
　　贺司潇：你觉得心虚吗？说这样的话？（威胁，绝对的威胁！）
　　夏程巍：你其实可以大胆地说出心里话的。（好腹黑啊……）
　　Sophie（抹汗）：二位爷，小的不敢。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夏程巍&贺司潇&Sophie：相性是什么东西？
　　（三人对望。）
　　Sophie（无比果断）：跳过！
　　贺司潇：你可以去*度一下。（隐去广告嫌疑）
　　Sophie（义正严词）：禁止插播软广告。
　　夏程巍：明明是你没有做好采访准备。
　　Sophie（理亏）：导播，百*。
　　
　　*度ing……
　　
　　相性：指两个人是否容易处好关系的一个系数。契合度。日语里相处的意思。
　　Sophie：原来是外来词语啊。
　　（两只无奈望天。）
　　Sophie：那你们呢？
　　两只：当然很好！
　　Sophie（对手指）：TT，才第10个问题就不耐烦了。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夏程巍：宝贝。
　　贺司潇：巍。
　　（某只表情有些不对。）
　　Sophie（壮胆）：有……问题么？
　　贺司潇（深思状）：我不知道。
　　夏程巍（环住贺司潇）：无论叫你什么，我最爱的都是你。
　　（台下尖叫ing……）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夏程巍：叫巍很亲昵的说。
　　贺司潇：宝贝吧，感觉很被爱着。
　　夏程巍（温柔的笑）：是的，重点是在叫时的语气。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Sophie笑得肩膀都在抖。）
　　夏程巍：你一白痴主持。（不是内心独白了。）
　　贺司潇：我还没说。
　　Sophie（保持很白痴的笑容）：您说。
　　贺司潇（上下上下轮番打量夏程巍）：老鼠。
　　夏程巍&Sophie（惊讶）：为什么？
　　贺司潇（大笑）：哈哈，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惊讶的问为什么的表情。
　　（一群乌鸦呱呱飞过……）
　　Sophie：于是这算是冷笑话吗？
　　贺司潇：其实巍才像一只猫。
　　Sophie：那是花小乖还是乖小白还是咪咪嘞？
　　夏程巍：下一题！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夏程巍（抗议）：他还有对链没有送给我呢！
　　贺司潇：她问的是你会送我什么。
　　Sophie：对，你真小白。
　　夏程巍（很奇怪地看了眼贺司潇）：宝贝。（一样奇怪地呼唤了一声。）
　　Sophie：啊……（被两只扔下了台……）
　　贺司潇我回去就把项链送你。
　　夏程巍（也坐回位置）：我想送你枚戒指。
　　贺司潇：你知道我的手寸？
　　夏程巍：当然。
　　贺司潇：知道我喜欢什么款式？
　　夏程巍：当然。
　　贺司潇：你确定是戴那根手指。
　　夏程巍：当然。
　　……
　　（两只彻底旁若无人中……表笑俺，乃们也被无视了！）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两只（毫不掩饰地嘲笑）：呦呦呦呦，你那么快爬回来了？
　　Sophie你想要他，他想要你，哼。（捏捏脖子）下一题。
　　夏程巍：原来你不笨啊。（毫无夸奖的语气）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Sophie：这个俺是好心，乃们要认真点。
　　（两只思索了片刻。）
　　夏程巍：我有时不够开诚布公。
　　贺司潇：我有时比较敏感。
　　（Sophie歪头，咦，怎么检讨了呢？下一题怎么办？）
　　夏程巍：不过现在都好了。
　　贺司潇：嗯，是的。
　　（两只很酸的牵起手对望。）
　　
　　17 您的毛病是？
　　（这个问题Sophie哆哆嗦嗦地还是问了。）
　　夏程巍（还是深情看贺司潇）：下一题。
　　
　　18 对方的毛病是？
　　贺司潇（一样深情看夏程巍）：再下一题。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Sophie把椅子往外搬了点。）
　　夏程巍（仍旧深情对贺司潇）：我不喜欢你做一些会伤害自己的事，我会担心。我不喜欢你不信任我，我会心疼的。
　　贺司潇（还那样）：我也一样。
　　夏程巍：我不会给你机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贺司潇：我不会了，因为我不想你不开心。你也是。
　　夏程巍：嗯。
　　（Music起……煽情中……）
　　（台下闪光灯一片，纸巾飞舞……）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Sophie很不怕死的说，嘻嘻。）
　　（两只终于结束牵手对望，恢复开始的姿势接受采访。Music停。）
　　夏程巍（相当真诚）：Mickey的事情。
　　贺司潇（垂眸）：纠结在小琪事情上。
　　Sophie（慌）：咳咳，这个问题，俺们不深入了。（翻稿子）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夏程巍：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
　　（贺司潇点头。）
　　（Sophie&台下众亲，飚海豚音中……）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两只习惯的对视。）
　　夏程巍：应该是在医院的病房。
　　贺司潇：那也算？
　　夏程巍：对啊，然后你就和我一起搬去E城一起住了。
　　Sophie：呦呦呦，贺司潇乃很开放的说。
　　贺司潇（磨拳）：你闭嘴。
　　Sophie（捋了下刘海）：很特殊的约会场所哦。
　　夏程巍：说真的，我们还没正式约会过呢？
　　贺司潇（挑眉）：你想？
　　夏程巍（理所当然的表情）：对啊，你不想吗？
　　贺司潇：那就等这个节目结束一起去。
　　夏程巍：好。
　　Sophie（感动ing）：乃们有良心。
　　贺司潇：要不现在就去好了。
　　夏程巍：太好了。
　　Sophie（捶胸）：不！
　　夏程巍（摇头）：你真好骗。
　　贺司潇（也摇头）：就是的。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夏程巍：我也想知道。
　　贺司潇：你现在就想知道吗？
　　（两只作势欲离开。）
　　Sophie（举起双手投降）：我错了，我不想知道了。
　　（两只对笑，击掌，白痴主持又上当ing……）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九条黑线分布在三张脸上……）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Sophie抽打自己的嘴巴一下，很轻的一下。）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夏程巍（远远超于责备的语气）：你有让我们过过生日吗？
　　贺司潇（远胜于夏程巍的语气）：你不会连我们的生日在哪天都不知道吧？
　　Sophie（再次举手投降）：我马上码番外去！
　　贺司潇：我要一个很特别的。
　　夏程巍：你别让我们失水准哦。
　　贺司潇：不许狗血的。
　　夏程巍：不许雷人的。
　　……
　　（Sophie已经欲哭无泪鸟……）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夏程巍：我。
　　贺司潇：其实应该是我。
　　Sophie（迟钝中）：为什么呢？
　　贺司潇（咬牙切齿）：因为他心里表白的对象是小琪，不是我！
　　Sophie（很英勇地）：不都是你？……啊……
　　（惨叫的原因就不多说了，我们崇尚和平反对暴力。）
　　
　　广告时间……
　　
　　Sophie额头上多了块可爱的创可贴回来。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夏程巍：多的我没法想象了。
　　贺司潇：他是爱我，我也爱他。
　　（台下一片尖叫……）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夏程巍：于是刚才的问题算什么？喜欢和爱是对等的吗？承认喜欢了怎么还算是爱？多喜欢都不是爱，你不知道喜欢和爱之间是有很大距离的吗？而且这样的距离通常无法跨越……
　　（Sophie惊讶中没有注意到夏程巍接下了N字的控诉，怎么……还挺有俺文文里啰嗦的风格呢？）
　　贺司潇（毫无歉意地）：我没把你敲坏吧？
　　Sophie（回过神）：我知道，您的意思是我废话。
　　贺司潇：知道就好。
　　（台下又一片尖叫……叫吧，乃们可是没有免费水喝的。众亲：不稀罕。）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夏程巍：对他我一直都很没辙的。
　　Sophie：那是因为你爱他。（明显学乖了）
　　贺司潇：以前他说爱我时。现在不会了。
　　Sophie：怎么讲呢？（明显装糊涂了）
　　夏程巍（瞪）：那是你这混蛋给我们制造的最大矛盾！
　　贺司潇（居然很无辜地问）：你想要额头上的创可贴对称吗？
　　Sophie：下一题。（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的说）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夏程巍：我只想他幸福。
　　贺司潇：我也是。
　　Sophie（继续不知死活）：所以你们都会放手喽？
　　（两只眼睛开始要喷火。）
　　Sophie（反应灵敏）：我知道了，你们绝对不会变心。（火灭下去了，拍拍胸口，逃过一劫！）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Sophie（抢话）：申明！这问卷我是拷贝来的，（摇头）盗版害人啊！
　　夏程巍：你反应很快哦。
　　Sophie：乃LP有些暴力唉。
　　贺司潇（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你再说一次。
　　夏程巍：我知道，她要说下一题了。
　　贺司潇：哼，没创意的人。
　　Sophie（仰头长叹）：乃们谁来接替俺的职位啊，这访问俺不做了！
　　（此时某亲从台下递来一杯酸奶。俺又坚持留下了，很有出息的人呢！）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贺司潇：这个问题跳跃了，你应该在前面问约会事情的时候问的。
　　夏程巍：她是拷贝来的。
　　贺司潇（带着鄙视的眼神）：也不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下。
　　Sophie：因为我笨。（额头开始渗汗）
　　夏程巍：我为什么要一个小时后才行动呢？
　　贺司潇：那一个小时里我就会弄清楚他无法准时到的原因了。
　　夏程巍：你是真的很笨唉。
　　Sophie：……（做这采访俺牺牲大了！）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夏程巍：叫着让我出来的时候的那个表情。（这表情，汗一个！亲们自行想象）
　　
　　Sophie（一脸CJ）：从哪里出来？
　　贺司潇：怪不得每次你都一定还要再来一次，你觉得我那个时候很性感？（无视俺，还好，不是暴力）
　　夏程巍：对啊。
　　贺司潇：其实你压过来时的那个表情也很性感。
　　Sophie：呦呦，乃们自行跳跃到后50问去了啊，哈哈……啊……（暴力的人始终是暴力的）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两只：除了一起去健身房锻炼，你觉得还有什么时候在一起，会心跳加速？
　　Sophie（迟疑片刻）：一起见家长的时候？
　　（两只互相撞额头。）
　　（Sophie抓头，咬唇，皱眉。）
　　众亲朝Sophie扔香蕉皮：你就装吧你！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夏程巍：早晨起来，我去做早餐。
　　贺司潇：我煮咖啡。
　　夏程巍：穿着睡衣。
　　贺司潇：可能脸都没洗，头发也没梳。
　　夏程巍：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得厨房的瓷砖都亮亮的。
　　贺司潇：飘着煎蛋和咖啡的香味。
　　……
　　（两只淡淡描述着。）
　　（Sophie与台下众亲已经在空中飘浮了……）
　　
　　39 曾经吵架么？
　　两只：有。
　　（呦哈！最简短回答诞生！）
　　
　　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两只：误会了。
　　Sophie（不悦）：这算敷衍哦！
　　贺司潇：我们就吵过一次，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不要告诉我说你忘了！
　　（贺司潇现在绝对想掐死俺！）
　　
　　
　　41 之后如何和好？
　　（该死，让俺找死的问卷。）
　　夏程巍（搂住贺司潇的肩膀）：都说是误会了！
　　（俺们潇潇还在喷火中。）
　　
　　赶紧插入广告……
　　期间Sophie端茶递水（感情这茶是茶叶还没冲啊），扇风擦汗（给潇潇，尽管现场并不热），好说好说，拍尽马屁（哦，不，夸奖潇潇的话都是真心地）……
　　终于俺们潇潇消了消气，采访继续ing……撒花……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夏程巍：这世能好好做恋人，做一辈子就满足了。
　　贺司潇：转世这么玄虚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Sophie：嗯……其实俺也是这么想的。
　　（Sophie收到四个卫生球）
　　贺司潇：那你还问？
　　夏程巍：问卷那么写的是吧？
　　两只：笨！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夏程巍：他向我撒娇耍赖的时候。
　　贺司潇：我有吗？
　　Sophie：你有的。……我闭嘴。
　　夏程巍（无比宠溺的口吻）：你个别扭的小娃娃。
　　贺司潇（无比娇羞）：你腻着我的时候我也会那么觉得。
　　（Sophie搓搓手臂，翻稿子，冷，什么时候开冷气了？）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夏程巍：直接。
　　贺司潇：直白。
　　Sophie：请问这两个词有区别么？
　　两只（不耐烦）：我们不会拐弯抹角。
　　Sophie：OK！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贺司潇垂下眼皮。）
　　（夏程巍伸手抓住了贺司潇的手，握在手里。）
　　（贺司潇抬眼皮，对夏程巍信任而甜蜜地笑了笑。）
　　（然后……一脸下个问题的表情看着Sophie。）
　　（Sophie解密：期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潇潇以为巍爱的是Mickey，虐虐的一阵子唉，抹把眼泪。）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两只：你报几种出来让我们选选。
　　Sophie（仰起头）：玫瑰，牡丹，杜鹃，百合，梅花，菊花，茶花，康乃馨，郁金香，霸王花……
　　夏程巍：停！
　　贺司潇：可以下一题了。
　　Sophie（叹口气）：俺也就知道那么些了。（抖抖稿子）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两只：没有。
　　Sophie（挺挑事儿地）：真的？
　　贺司潇：你头不疼了是吧？
　　Sophie：你们一直开诚布公的，我知道。
　　夏程巍：聪明。
　　Sophie（感激地瞬间落泪）：谢谢！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两只开始沉思啦……）
　　夏程巍：你知道，他很会爬墙。
　　贺司潇（一脸不可置信）：你因为觉得自己不会爬墙而自卑？
　　Sophie（晓以大义ing）：他是说他竞争对手很多，怕自己对你不够好，没让你幸福。
　　贺司潇（诧异）：咦，你不笨唉。
　　Sophie（差点嚎啕大哭）：谢谢！谢谢！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两只：秘密的话，你来采访个什么？
　　（一只乌鸦飞过Sophie的头顶，Sophie不想再被骂笨了。）
　　Sophie：所以是公开的。（在稿子上做记录）
　　两只：其实是不否认而已。
　　（Sophie和台下众亲：瓦们会勒紧裤腰带支持乃们！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贺司潇：很抽的问题哦！
　　Sophie（举起一个拳头在耳侧）：乃们的爱会与天地长存，与日月同辉！
　　夏程巍：乖！
　　（Sophie再次抹额，一身虚汗……）
　　
　　后50问喽？Sophie很色很腐很花痴地看着两只吞咽着口水。
　　
　　51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夏程巍（看向贺司潇，很弱地说）：攻。
　　贺司潇（眯着眼睛盯着夏程巍）：你目前是。
　　Sophie（激动ing）：潇潇，为娘地挺你！啊……（摸头ing，皱眉ing）谁扔的番茄！
　　夏程巍（对俺奸笑）：这是现世报。
　　贺司潇（递纸巾，很温和地）：放心，我会帮你报仇的。
　　（Sophie一边擦头一边点头，一边躲鸡蛋，番茄和鞋子……（鞋子？俺又不是布什，认错人了吧，你，就是你！））
　　（夏程巍扶额中……）
　　
　　由于这个不和谐的桥段，强行插入广告……
　　清洁工阿姨上镜……
　　
　　广告回来，更精彩ing……
　　
　　52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两只面面相觑30秒……1，2，3，……17，18……22，23……29，30。）
　　贺司潇：因为他比较有经验。
　　Sophie：哦~。（注意这里有一个很长的尾音）
　　（夏程巍表情僵硬。）
　　
　　53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两只继续对视……）
　　（28秒后）
　　夏程巍：满……意。（注意两字的停顿，和减弱的声音）
　　贺司潇（小小狡黠）：以后会更满意。
　　
　　（Sophie知趣地低下头看问题。
　　
　　54 初次H的地点？
　　
　　（Sophie很费解地和两只比谁眼睛大。）
　　（这时……某亲突然从台下冲上来给了俺两个爆栗子。）
　　Sophie（无比委屈和无辜和哀怨地眨着眼睛）：对不起，俺错了，俺对不起广大在这里驻守和路过这里的亲们，俺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一场戏给跳过了，俺错了……（省略1000字）……要不俺下次番外？
　　（于是两只笑了，不知道可不可以说是满意地笑了。抖！）
　　
　　55 当时的感觉？
　　Sophie（看着稿子狂抓头）：下面还有两个连锁问题……难道都跳过？
　　
　　（Sophie抖，求助地看着两只。）
　　（两只又又对视一眼。）
　　夏程巍：我很幸福。
　　贺司潇：我还是有点疼。
　　Sophie（作揖）：谢谢两位大侠路见不平，请继续拔刀相助。
　　
　　56 当时对方的样子？
　　（Sophie已经很厚脸皮了。）
　　夏程巍：眨巴着迷糊的眼睛偷瞄着我，躲在被子里害羞地不敢看我，很可爱，很诱人，很……
　　贺司潇：夏程巍，你可我打住！
　　（Sophie对小巍竖大拇指。）
　　
　　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Sophie（再次起身作揖）：这是连锁的最后一个问题，拜托二位！
　　夏程巍（叹气）：我说的是……你还疼吗？
　　（贺司潇涨红着脸。）
　　Sophie（不知死活）：潇潇，你是不是回答“还行？”呢？
　　（贺司潇一脚将Sophie坐的椅子踹翻，于是Sophie光荣地亲了地板，忘了这家伙现在有身手了，自作孽ing。）
　　
　　58 每星期H的次数？
　　（Sophie坚强地从地上爬起，重新坐回到只剩三只脚的椅子上。）
　　夏程巍（表情极其认真）：取平均值吗？
　　Sophie（也很认真严肃）：您要计算机吗，现在？
　　（贺司潇三条黑线。）
　　夏程巍：呵呵，我心算就可以了，下一题。
　　贺司潇：他的意思是他需要时间算，下一题。
　　（Sophie撞稿子ing……）
　　
　　59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夏程巍：一星期是七天对吧？
　　贺司潇（怒视夏程巍）：你想怎么样！
　　Sophie（举手）：我知道，他在心算。
　　（众人倒……）
　　夏程巍（摊手）：每次都是你不要了我才停止的。
　　贺司潇：你可以不要开始我也没有意见。
　　夏程巍：宝贝~。（有尾音哦）
　　贺司潇（撇过头）：哼！
　　（这算是调情么？）
　　
　　60 那么，是怎样的H呢？
　　贺司潇：进进出出的H。（居然居然……给俺说得那么平静！）
　　(Sophie石化。)
　　(夏程巍点头。)
　　(台下鸦雀无声……)
　　
　　61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夏程巍：和他在一起哪里都敏感。
　　贺司潇：他很会点火的。
　　（Sophie总结，两害羞的敏感的娃。）
　　
　　62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两只（一种领地里狮子巡逻时的神情）：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Sophie：不是我！
　　两只（对众亲）：你们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Sophie腹语，两小孩，不带劲儿，小气。）
　　
　　63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夏程巍：妩媚娇羞，性感纯真。（情人眼里出西施ing）
　　贺司潇：意犹未尽。
　　夏程巍：宝贝，你真了解我。
　　
　　64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夏程巍：喜欢啊。（很理所当然哦）
　　贺司潇：嗯。（不好意思哦）
　　
　　65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两只：卧室的床。
　　Sophie：就这样？
　　两只：我们有洁癖。
　　Sophie：这是你们没创意的理由么？
　　夏程巍（变脸）：那你希望我们在哪里？
　　(贺司潇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Sophie揭秘，这个Sophie还么写到，事关贺司潇和Ju爷的。）
　　
　　66 您想尝试的H地点？
　　两只：厨房。
　　（众亲对呆滞中的Sophie：记住！乃到现在已经承诺了三个番外了！）
　　
　　67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两只：都有。
　　Sophie：乃们不环保哦，浪费水资源。
　　夏程巍：气氛到了还想到这个？
　　Sophie：所以说环保最主要的是要有环保的意识。
　　导播插话：环保节目明天才录制！
　　Sophie
　　夏程巍：我喜欢事后帮他洗澡，他会像只小猫一样缩在你怀里。（一脸腻死人的爱意）
　　（贺司潇脸红得滴血喽！）
　　
　　6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夏程巍：这个还要约定？
　　贺司潇：比如商量下上下问题？
　　夏程巍：下一题。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两只：有。（诚实的两只）
　　
　　70 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夏程巍：我之前一直都是只要肉体不要心的。
　　Sophie：您也太诚实了吧？
　　贺司潇：有时候，只是安慰，因为你没有办法给他爱去回应他的爱，所以……
　　夏程巍（搂住贺司潇）：我都理解的。
　　Sophie（很好心地）：需要广告时间不？
　　夏程巍：还不是你！（喷火了喷火了）
　　（贺司潇不说话，靠在夏程巍的怀里）
　　（Sophie去墙角画圈圈了。）
　　
　　广告ing……
　　
　　71 如果对方被暴徒强*了，您会怎麽做？
　　（Sophie觉得四周都有刀飞过来，抖ing……）
　　贺司潇：他不是暴徒。
　　夏程巍（亲吻贺司潇的额头）：宝贝，都过去了。
　　贺司潇（看夏程巍）：你都知道的，对不？
　　夏程巍：是我没处理好。
　　……
　　（此时，Sophie正被众亲满场追杀ing……）
　　导播：打电话给广告商，要求加钱！
　　
　　继续广告……
　　
　　72 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贺司潇：会。
　　（夏程巍侧低着头不语。）
　　Sophie：前后都会？
　　贺司潇（胸有成竹）：下回我会让他不好意思的。
　　（俺们潇潇策动反攻的意志很坚定嘞。）
　　
　　73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两只一同沉默。）
　　……
　　贺司潇：不是寂寞的问题。
　　夏程巍：现在，以后都不会。
　　（贺司潇点头。）
　　（两只的手是握在一起的哦！）
　　
　　74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夏程巍（点头）：当然。
　　贺司潇：差不多。
　　Sophie：什么是差不多？
　　贺司潇（瞪）：你又想找事是不？
　　
　　75 那麽对方呢？
　　夏程巍（笑，很古怪的那种）：现在是肯定的答案。
　　贺司潇（瞟眼夏程巍）：那你现在也没进步唉。
　　（夏程巍一脸黑线。）
　　Sophie（好心地）：他的意思是说……
　　贺司潇（挑衅）：你知道？
　　Sophie（吞口水）：我不知道。乃们要广告时间不？
　　导播：换主持！
　　Sophie（佯装镇定）：第76 题。
　　
　　76 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贺司潇：他会说宝贝我爱你。
　　Sophie（不屑）：男银的通病。
　　贺司潇：你怀疑他爱我有问题？
　　Sophie：不敢！
　　夏程巍：如果还能说话，那证明我还没做好。
　　（Sophie腹语，乃们H时有说过很多话嘞。）
　　两只：你是不是有意见？
　　（Sophie头摇得好比拨浪鼓。众亲：好烂的比喻呦！）
　　夏程巍（对贺司潇耳语）：其实我就喜欢听你的叫声。
　　（Sophie：好变态哦！众亲：乃说什么？这是情调知不知道！Sophie
　　（俺们潇潇的脸红彤彤的，真可爱，好想咬一口……啊……Sophie终于又被踹飞……）
　　
　　77 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夏程巍：愣愣地，但是很投入那种。
　　贺司潇：愣愣地？
　　Sophie
　　贺司潇：他……很专心，很腹黑那种。
　　Sophie：乃们俩尊配。
　　两只（挑眉）：你现在才觉得？
　　Sophie：只是再次再次强调而已。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两只：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Sophie（冒死装傻）：为什么？
　　（贺司潇很不厚道地给夏程巍使了个眼色。Sophie再次被踹飞……原来两只一样暴力唉……）
　　
　　79您对S*有兴趣吗？
　　贺司潇（很不可置信的表情）：*M？
　　夏程巍（面不改色）：性虐待症sadomasochism，简称s*虐恋，统指与施虐受虐相关的意识和行为。
　　Sophie（五体投地中）：巍巍……啊，不，夏医生，乃好专业。
　　贺司潇（恍然大悟）：哦，这个我知道，我有学到，心理学么。
　　（Sophie处于石化前期……）
　　夏程巍（看不出一点异常的表情对贺司潇）：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Sophie进入石化状态……）
　　贺司潇（一脸学术认真样）：它是一种将快感与痛感联系在一起的性活动，或者说是一种通过痛感获得快感的性活动。所谓痛感有两个内涵，一种是肉体痛苦，如鞭打导致的快感。一种是精神的痛苦，如统治与服从关系中的羞辱所导致的痛苦感觉。对吧？
　　夏程巍（点头）：理论上没问题，要知道，心理学重于实际运用和具体案例分析。
　　
　　（两只继续学术交流中……）
　　
　　（台下众亲开始石化……）
　　
　　80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贺司潇：这不可能。
　　夏程巍：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互相索取呢。
　　贺司潇（坏笑）：你说的哦，互相索取，怎么目前都是你索求你索取呢？
　　（夏程巍有咬舌的冲动。）
　　
　　81 您对强*怎麽看？
　　贺司潇：你又穿越了？
　　夏程巍（一脸朽木不可雕地看着Sophie）：她只是在念稿子。
　　
　　82 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两只：痛苦？为什么要让自己和对方痛苦？这是H唉！
　　（Sophie再次撞稿子……）
　　贺司潇：不过……开始会有点疼。
　　夏程巍：我都有做足充分前戏……
　　贺司潇：要不回头你试试？我也会很温柔的，你不信？
　　（夏程巍继续咬舌，不过没用力。）
　　（Sophie在稿子上奋笔疾书……）
　　
　　83 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两只对视，思绪飘散，沉浸在各自的回忆里……）
　　Sophie：难道都是很对方无关的H？……啊……
　　（Sophie的下场大家可想而知了，默哀……）
　　
　　广告……因为主持不在……
　　众亲借机纷纷上台，与两只签名留影……
　　
　　Sophie绑着纱布会来鸟……鼓掌……
　　
　　84 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夏程巍：有。
　　贺司潇：没有。
　　Sophie：咳咳。
　　（贺司潇的脸又开始红了……）
　　
　　85 那时攻方的表情？
　　（夏程巍一脸奸诈的色笑。）
　　贺司潇：你当时是一脸隐忍的表情。像我要吃了他一样。
　　夏程巍：你承认你有主动诱惑了？
　　贺司潇：对，因为我想吃你。
　　（Sophie不敢言，在稿子上写道：受曾诱攻，欲反，然，被食。）
　　夏程巍：乃很有文化么。
　　贺司潇：你在写什么！
　　
　　86 攻方有过强*的行为吗？
　　两只：没有。
　　
　　87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两只：孺子不可教也。
　　Sophie：下次俺请某源来做这个问卷。
　　夏程巍（不紧不慢的语气，但是好压迫）：是吗？
　　Sophie（拼命摆手）：不是。
　　
　　88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是？
　　贺司潇：这话有语病。
　　夏程巍：都作为H的对象了，除了H还有什么？
　　（Sophie挠头，虾米意思嘞？）
　　
　　89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贺司潇（恍悟）：你刚才是不是想问能作为自己H对象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者理想的H对象是什么样的？
　　Sophie（反复看稿子）：貌似是的。
　　（夏程巍望天。）
　　贺司潇（指指夏程巍）：喏，就他这样的。
　　夏程巍（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宝贝简直就是为了我而创造的。
　　（music起……I was born to make you happy……）
　　
　　90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贺司潇：这个问题应该在问完□后问。
　　Sophie（星星眼）：潇潇乃好有逻辑哦！
　　贺司潇（得意）：那是。
　　夏程巍：目前没有。
　　（咦，居然回答问题了唉。Sophie被pia，不回答问题做什么采访！）
　　贺司潇（惊讶）：难道以后会有？
　　夏程巍（耸肩）：世事难料。
　　贺司潇
　　夏程巍：一切以宝贝你的意愿优先。
　　贺司潇（顺杆上爬）：那让我上一次。
　　夏程巍：优先考虑。
　　……
　　（两只斗嘴ing……）
　　
　　广告……
　　
　　91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夏程巍：你没提到。
　　Sophie：呃……那18岁好了（无奈妥协）。
　　贺司潇（也看Sophie，但是很不满的样子）：为什么我那么晚！
　　Sophie（抓头）：呃……这不是身体因素……那个心脏……
　　夏程巍（蚊子一样的声音）：这就是攻受的区别。
　　（贺司潇眼角瞟夏程巍。）
　　（夏程巍立刻低头。）
　　（Sophie偷笑，果然是妻管严……）
　　
　　92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两只：不是。
　　Sophie：很公平唉。
　　夏程巍：你给我闭嘴！
　　
　　93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裏呢？
　　贺司潇：这个问题我会私下和巍说的。
　　Sophie：呦呦，潇潇乃害羞了。
　　（众亲星星眼……）
　　
　　夏程巍：我不会告诉你的。
　　贺司潇（唱）：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众亲撞墙ing……）
　　
　　94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裏呢？
　　两只：哪里都喜欢。
　　Sophie（用笔头戳稿子）：就知道是这样的回答。
　　贺司潇：因为对方是巍啊，当然哪里都喜欢亲。
　　夏程巍：对啊，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Sophie和众亲点头感动ing……）
　　
　　95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夏程巍（牙缝中挤出的话）：现在貌似是让他在上面。
　　贺司潇（凤眼弯弯）：呵呵，你知道就好。
　　Sophie：那潇潇乃呢？
　　贺司潇（撇嘴）：继续让他在上面。
　　（夏程巍笑而不言。）
　　
　　96 H时您会想些什麽呢？
　　贺司潇：应该想些什么吗？我以为全情投入就好。
　　夏程巍：别睬她，就应该这样。
　　Sophie：潇潇，俺以为你会想反攻。
　　夏程巍：你挑拨是不？
　　Sophie：不敢。
　　
　　97 一晚H的次数是？
　　Sophie（对夏程巍）：乃这次还要心算吗？
　　夏程巍：你什么意思？
　　Sophie：我闭嘴。
　　贺司潇：差不多两到三次。
　　Sophie（翻稿子，自语）：哦，一般都是这么答。
　　两只：你什么意思？
　　Sophie（老本领，装傻）：嘻嘻，还有三题你们就能去约会了。
　　
　　98 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贺司潇：互脱。
　　夏程巍：一般都是我脱。
　　贺司潇：因为你比较急。
　　Sophie：一般都是攻脱。
　　贺司潇：所以下次我会注意。
　　（夏程巍再度扶额。）
　　
　　99 对您而言H是？
　　贺司潇：一个字母。
　　夏程巍：不可缺少的一个字母。
　　贺司潇：你能想象字典里没有H的情况吗？
　　夏程巍：你不能吧？
　　Sophie：是的，我不能。
　　（两只很腹黑地偷笑。）
　　
　　100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两只：我们可以去约会了。
　　Sophie：下次能再采访乃们吗？
　　（两只瞄一眼Sophie，手拉手头也不回地走鸟……）
　　……
　　
　　Sophie鞠躬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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