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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节至清明，靡雨霏霏。
　　
　　紫荆宫，凤阳殿。万盏宫灯长明不灭，火光熠熠，照得殿前一片争奇斗艳的牡丹耀出奇异华彩，水珠沿那花瓣沁满，像勺儿一般，抖一下，倾泻流走。
　　
　　“徐公公，这些个洛阳进贡来的‘金玉磐’摆在哪儿好？”小顺子勾头问我，手指向远处几盆灿金色牡丹，
　　
　　“就放那儿吧，待我问过太后再吩咐你们，”花是好花，只是这牡丹节将至，大雨怎么还不肯停......
　　
　　殿内传出轻微咳嗽，似是极力掩盖，几分疲态却是丝毫也掩不了。
　　
　　“徐庆，徐庆......”太后在榻上唤我，忙急急踱了进去，凤榻前隔着一层蛟绡软罗帐，帐沿散散搭在地上，太后探出一只手，骨节微凸，枯槁无力。
　　
　　我鼻根一酸，俯身长跪不起。
　　
　　这双手，曾紧紧扼住了大周两朝皇统，垂帘听政十载有余，世人皆怕，世人皆骂。
　　
　　可谁人又知，若非得已，天下女子哪个愿意这般待自己，舍了温良贤德，惹一世污名。
　　
　　“哭什么？”太后哑声笑叹，“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阵子，”
　　
　　风徐过，铜雀灯芯摇摇曳曳，呲啦一声，灭了。我将起身去燃，太后却叫住我，
　　
　　“现在几更了？”
　　
　　“四更，”浓稠夜色化不开，空余风声呜咽，檀香幽幽缭绕。
　　
　　“徐庆，过来陪我说说话，灯别点了，点了也终归一个灭，”太后斜了斜身子，撑着坐了起来，那张倾国倾城，艳绝天下的面容，如今韶华已远，空余寥落，苍老声音悠远渺渺，似在回忆什么。
　　
　　我膝行上前，倚在榻侧，窗前一缕灯光漫进，更漏不歇，雨声坠地，伴着雷鸣震慑人心，半掩的凤幔轻扬，堂皇大殿萧瑟无边。
　　
　　“说什么呢......呵呵，我这记性也不大好了，”太后又轻咳几声，我欲上前，她摆摆手，兀自道，
　　
　　“那些年他们几个野娃儿真够闹的，偌大个紫荆宫日日鸡飞狗跳，”太后的眸子倏忽亮了起来，温情汨汨流出，似一位慈母，拢着怀里的孩子，在给他们唱歌谣，
　　
　　“徐庆，你可还记得，玄琰每回闯了祸，是谁给他抹脚后跟？玄玘顶聪明，就是看得太透，凡事啊，看太透彻，受累的总是自己......咳咳...还有玄珉，他倒是规矩，虽平庸了些，总算当得起大家风范，”
　　
　　“玄玧那孩子心机重，眼里容不得砂，这样的性子，成不了大事，要是他能有玄玿一半沉得住气，”深邃眸光渐渐黯了下去，我止住抽泣，闭眼劝道，
　　
　　“望太后为大周社稷，为新皇根基，保重凤体，这些个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吧......”
　　
　　死一般的沉寂。
　　
　　我的汗浸湿了后背，风掠过，心惊，胆寒。
　　
　　苍老声音又自耳畔响起，这回没有了肃杀之气，透着盈盈欢愉，“招呼御膳房，明儿个多备些芙蓉糕，那些孩子爱吃，特别是玄琰，嘴一馋十头牛也拉不住，”
　　
　　“太后——”我心痛不已，双手紧扣住地，
　　
　　“住口！别说，什么也别说！”太后蓦地喝住我，声嘶力竭般想要留住最后一丝已成虚空的希望，
　　
　　“记得备足茶点，待园里的牡丹开了，我要同他们一道去赏花......”
　　
　　许久，随着炉中一寸檀香徒然坠落，枯槁之手再无一丝力气，垂垂瘫在榻边，掌心缭乱半生的纹路，终于走到尽头。
　　
　　我屏息，苍穹之上一片惊鸿飞过，黑压压覆盖在这千古帝都上空。
　　
　　一抹斜阳初升，穿破云层，天边流霞漫溢开去，恍惚中，还是那年初春，桃花儿飞扬如雾如烟的年华，那群孩子初长成，个个青衿黄裘，少年壮志，也曾那样光华夺目。
　　
　　何时成了眼下这般，风雨离散，魂断四方。
　　
　　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终究是谁的错，无人说得清。朱红残片自宫墙剥落，如今，我也老了，两手空空，连最后的记忆也被时光一寸寸蚕食。
　　
　　如过往无数个清晨，我信步踱至宫门，看着殿前盛放的牡丹，双目含泪，悲泣响彻云霄，
　　
　　“皇太后薨——”
 
作者有话要说：表被楔子吓到，本文HE，默念一万遍HEHEHEHE....允许若干炮灰




瑞王

　　阳春三月，瑞王府。
　　
　　曲径通幽处，乱花迷了人眼，巨幅牡丹白鹤屏风后，青石小径直直通向府院。忽闻一阵孩童嬉闹声，秦嬷嬷绕着那些花花草草急出了汗，年过三十身子骨还真不如这半大顽童，追了许久，连个衣袂也拽不住。
　　
　　“小王爷——可别闹了，耽搁了时辰皇上皇后该怪罪奴婢，”
　　
　　“来呀来呀！追到我便跟你走，”一脸童稚的瑞王藏在假山边一块弓形石壁后，探出个脑袋做鬼脸，
　　
　　“哎哟，我的主子，快下来可别摔着，”这回不止秦嬷嬷，几个家丁也忙不迭凑上前，假山虽不算高，可要是有个闪失，他们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纷纷吓跌跪地，匍匐央求。
　　
　　“喜欢趴着是吧？”瑞王见他们都不动，霎时没了兴趣，又气不过这群怕天怕地的奴才，拍拍袖子，踱到假山边，指着一个个冷汗涔涔的脑袋道，
　　
　　“都给我趴好咯！接不住本王通通拖出去斩！”
　　
　　话音刚落，瑞王纵身一跃，可吓惨了众家丁们，匆匆挤拢一块儿，瞅着瑞王落地的方向接去，活生生当了回人肉垫子。
　　
　　李寒刚过二十，身子还算硬朗，却也经不住瑞王这一摔，后背骨头断了似的，咔嚓一声，只得咬牙忍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好在稳稳接住，长吁口气，脸色皆是煞白。
　　
　　瑞王玩得畅快，起身一拍屁股，腰间玉坠摇曳，头也不回笑道，“秦嬷嬷，”
　　
　　“奴婢在，”瑞王是秦嬷嬷一手带大，平日里这娃儿倒也乖巧懂事，只每每进宫前夕便劣性大起，找着人给他撑腰似的，非要在王府上下弄出翻动静不可。
　　
　　“三刻后替本王更衣，”十五年纪的孩子学着大人模样负手踱去，好端端的摆上了谱儿，一干家丁只抿嘴笑，都知瑞王玩心重，小大人一个。
　　
　　绕过庭院，琉璃青瓦的长廊边摆满了各色进贡鲜花，全是从前未曾见过的，一年一个样。知道瑞王喜欢花儿，每回送进宫的珍奇皇后必定会差人运些过来，数遍帝都王公贵族，谁府上也不曾受到过这等恩泽。
　　
　　“娘，”行至深院内一间厢房门前，瑞王理了理衣襟，抬手轻叩，却闻房内一阵咳嗽，顾不了礼仪，推门而入，
　　
　　“太医开的药方根本不管用！都该拖去斩了！”瑞王急行至床边，素花青罗帐微垂，拨开帐幔，恨恨骂道，却见母亲含笑摆了摆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玄琰，娘跟你说了多少次，行事不可有失谦卑，太医的方子顶管用，娘已经好多了，”
　　
　　“那为何......”小小孩童挂心母亲，只要一个微笑便让他眉头舒展，当真信了母亲的话，亲昵的倚上前，嚼起耳语，
　　
　　“今儿个皇后又送了套用西域进贡来的锦丝织的龙纹袍，做工可精细了，待会孩儿穿给娘看，”
　　
　　“不是要进宫去么？”母亲略显疲态的脸上盈盈挂着一抹笑，额头相抵，又抬手刮了一下瑞王鼻尖，“这回可不许再闯祸了，别仗着有一群哥哥们撑腰便没大没小，”
　　
　　“才没有！皇上皇后从未埋怨孩儿，只夸孩儿聪明，”瑞王被母亲识破，脸倏地晕开浅浅红，声音越来越小，
　　
　　“......孩儿不闹，娘请安心，”
　　
　　“嗯，时辰不早了，快去换了衣服进宫罢，”
　　
　　“是，”瑞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颔首退出房门。
　　
　　杨花漫天的时节，风轻轻拂开雕花纸窗，吹在瑞王母亲脸上，一朵柳絮萦萦绕绕飞入房中，她摊开手心，似羽毛落下，蓦地咳嗽一声，鼻息掠过，柳絮便没了踪影，手中空无一物，此般寂寥，落得个伤春的名。
　　
　　“王爷......”唇瓣诺诺，掐指一算，竟有十年了，自玄琰五岁丧父，那人一冢旧坟，如今想已是青草郁郁，当年若不是孩子嘤嘤啼哭，她早随了那人去。
　　
　　明知斯人已远，望着这无边春色，无端端又念及往事，心中一时悲悯，生生呕出口浓血。赶紧用帕子拭去，藏于枕下，这才缓缓靠了回去，闭上眼睡了。
　　
　　早年大周一统中原，民心不稳，根基尚浅，各方叛乱不断，经高祖四方征战，抚平疮痍，终得天下归一，四海升平。此后王亲贵胄安于享乐，崇尚礼乐，好舞文弄墨，鲜少习武，出类拔萃的良将之才更是少之又少。
　　
　　而这其中惟数当朝天子承乾之弟瑞王承泰最负盛名。
　　
　　永平十一年，南夷七部叛乱，天子坐镇帝都，瑞王亲率四十万大军南下，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沿途遭遇叛军，瑞王临危不乱，阻截叛军北上要塞，强行渡江直入其后方，形成包围之势，最终将其悉数歼灭。
　　
　　次月，瑞王大军马不停蹄，率余部跃过长江，急征岭南。犹如神兵天降，感于天朝声威，七部中五部不战而降，其余两部赴死顽抗，瑞王招抚不成，当即斩杀其主，头颅悬于城门示众七日。
　　
　　那场原以为必会祸及国本，动摇社稷的战乱，竟在两月内得以平息，大周上下，朝野内外无人不惊，无人不敬。
　　
　　自此，瑞王承泰声威名动天下，其兄，当朝圣上更在他还朝那日亲至城门以天子仪仗迎候之。
　　
　　一炷香燃尽，长安道旁桃花散落，好一派春意盎然。
　　
　　瑞王府车辇行至皇城庆阳门时，日已上午当。守城侍卫见端坐前方者乃瑞王家仆，不待询问便挥手示意大开城门，沿途士兵皆颔首以迎瑞王。
　　
　　一路畅通无阻，穿过重重宫阙，车辇停在紫荆宫前。玄琰早已急不可耐，不待小厮停稳车辇便掀开帐帘，纵身跃下，却见不远处一素衣少年静立殿前，正朝他这边望来。
　　
　　“五哥！你可真早！”玄琰欢跃而去，两鬓发丝轻扬，白皙面容耀着艳阳，光洁如玉，一身烫金龙纹袍华光熠熠，夺目非凡。
　　
　　“恭迎瑞王，”五皇子玄玘笑意盈盈，故意拱手一拜，惹得玄琰上前嗔笑，也学他的模样轻咳一声，夺过玄玘手中折扇，展开一挥，回礼，
　　
　　“小弟这厢有礼，”
　　
　　“你这顽童，怎的学起姑娘家说话！”玄玘忍不住轻弹他额头，眼底宠溺无处可藏。
　　
　　自玄琰咿呀学步那日起，这位五哥便贴身保镖似的护着他，虽只年长两岁，倒比玄琰懂事不少。
　　
　　“哎哟，起包了起包了，皇后娘娘五哥打人！”玄琰捂着头直直往凤阳殿冲去，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幸得徐庆公公奔上前拦住，一头栽进公公怀里，否则这野小子还不撞上门去。
　　
　　“徐庆......谁啊，在外边儿吵吵吵，”皇后懒懒起身，侧倚凤榻问道，
　　
　　“回皇后，是——”不待徐公公说完，玄琰掉个头，早已闯进殿内，
　　
　　“臣玄琰，恭请皇后娘娘金安，”学得倒是有模有样，一脸讨好的神态让皇后忍不住抚额轻笑，亦嗔亦宠，将他扶起，拉至凤榻边坐下，
　　
　　“哀家瞧瞧，这身袍子穿着还算合身，当真只有玄琰能穿出味道，”
　　
　　“什么味道？”玄琰不解，衣服还分酸甜苦辣之味不成？
　　
　　皇后但笑不语，姣好容貌纵是育有一子一女也不见丝毫衰态，指了指案上点心，“挑着喜欢的吃罢，就知道你会早来，特意让御膳房提前做好，”
　　
　　“谢皇后娘娘，”前一秒恭敬回礼，后一秒便小狼扑食，猴腮似的鼓起两个包，皇后看那模样，忍俊不禁，喜上眉梢，敛着云纹锦袖浅笑出声。
　　
　　“儿臣恭请母后金安，”殿外一声轻喝，五皇子玄玘拱手而拜。
　　
　　“进来罢，玄玘也一道尝尝点心，你看，这孩子还有个瑞王样么，”皇后侧头看去，玄琰吃了几块龙须糖，白沫糊嘴，像个小老翁，
　　
　　“那也是母后平日里宠出来的啊，”玄玘亦轻笑，惹得玄琰白眼连连，嘟嘟囔囔抱怨，
　　
　　“皇后，五哥就会取笑臣，方才还打臣来着，都长包了，”
　　
　　“是么？哪里？”玄玘展眉淡笑，年方十七，却已是高过玄琰一肩，英气逼人，眉目如剑，锐敏不凡。
　　
　　“这儿！”话未毕便挤进皇后怀里，玄琰这等撒娇缠人的功力皇宫上下谁人不知，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皇上亦常常让他惹得合不拢嘴，甚是欢心。
　　
　　“好了好了，”皇后拢住他的肩，昵叹着笑道，“玄玘护你还不够多么，别人不知道，哀家可清楚得很，你这五哥啊，宁肯委屈自己也委屈不了你，”
　　
　　玄琰悄悄探出脑袋，乌黑眼珠朝玄玘转了又转，最后咧开嘴伸长舌头做个鬼脸，又扭头紧紧抱住皇后不肯放。
　　
　　玄玘见他那模样，啼笑皆非，倏忽念起自个儿扇子让他夺去，也不知扔哪儿了，
　　待要开口问，却闻殿外马声嘶咽，一听便知其余几位皇子也来了。 
　　
　　徐庆立于殿前，绛红官袍在身，目向苍空，长声道，
　　
　　“太子玄玿，二皇子玄玧，七皇子玄珉，觐见——”
　　
　　




初遇

　　当朝太子玄玿乃颐妃所生，大周自开国以来便有立长不立贤的规矩，于是晚太子四个月出生的二皇子玄玧虽为皇后嫡出，却也只能屈居其下。
　　
　　五皇子玄玘为淑妃所生，当年在后宫众妃中，品阶仅次于尚为皇贵妃的皇后。可叹佳人薄命，诞下玄玘数月后便薨逝了。后由皇后抚育，视若己出。
　　
　　七皇子玄珉的生母原是浣衣院宫婢，一朝得圣上宠幸，晋升为从六品才人，后又因诞下一子晋封为正三品贵嫔，赐号婉。
　　
　　“儿臣恭请母后金安——”三人齐声而拜，衣袂随风猎猎，如此风华正茂，气宇轩昂，似初升一抹斜阳，光彩耀目。
　　
　　“都起来罢，”皇后含笑凝眸，从凤榻站起，宫婢躬身上前来，将一件刺金鸾鸟朝凤大红长袍披在其身上，额前灿金红玉坠闪着光芒，高高挽起的发髻上只插一只孔雀琉璃镶金步摇，身姿婀娜，雍容华贵。
　　
　　“宴席已备好，随哀家一同前去罢，”柔光转向她宠爱的孩子们，徐徐踱步至太子身前，轻握起他的手，太子一惊，忙低下头，还在一旁贪吃的玄琰见状，指着太子笑道，
　　
　　“太子哥哥为何还是这般害怕皇后娘娘？”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屏气凝神间，只闻风卷芙蓉帐帘，翻飞跃起。
　　
　　“呵呵，哪里是怕，太子敬重母后才是，”玄玘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方才缓了尴尬，
　　
　　“敬重？可太子哥哥手都抖了，”一把枣花糖塞进口中，玄琰含糊不清道。
　　
　　这该死的小滑头，平日里聪明得紧，偏偏这时候口无遮拦，玄玘暗暗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母后，儿臣听闻洛阳牡丹四月才开，为何母后这儿的三月初便绽如玉盘？”一直默不作声的玄珉忽然问道，
　　
　　“是啊是啊，母后快带儿臣去畅春园瞧瞧罢，”玄玧亦欢声附和，上前挽住皇后的手。
　　
　　皇后眸光温婉，不见异色，顿了一顿，仰首浅笑，“走罢，”
　　
　　鹂鸟啼鸣，莺飞燕舞。一袭富丽凤袍领着五个少年信步踱向畅春园，一路奇山异石，景致极美，玄琰来了兴致，撒欢的朝前跑，冷不丁撞着个侍卫，硬生生弹出几米，呆愣模样惹得众人哄笑。
　　
　　皇后笑罢，抚了抚胸口，指指玄琰，“玄玘，你去瞧瞧，那孩子可吃着苦头了，”
　　
　　“是，”玄玘抿嘴，笑意仍未淡去，忙转身急行过去，扯扯玄琰衣裳，“还不起来，母后都在笑话你呢，”
　　
　　玄琰半坐在地上，只死死盯着侍卫，那年纪不大的男子让他这么一瞧，眉宇微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卑职该死，”虽是赔罪，语调却不卑不亢，
　　
　　“你多大了？”玄琰不理玄玘，慢慢站起身，问道，
　　
　　“十八，”侍卫脸色黝黑，常年风吹日晒，一身糙皮，铁甲倒是擦得光亮，长戟在手，亦有几分英武之气。
　　
　　玄琰绕着他转了一圈，“本王也习武，为何就让你撞飞了？！”
　　
　　玄玘憋不住，差点儿笑出泪花，一捏玄琰白嫩脸蛋，叹道，“你那些三脚猫功夫也叫习武？快过去吧，母后还等着呢，”
　　
　　“何事如此开心？”不远处传来一声浑厚之音，众人抬首望去，却见一身烫金九龙袍耀着华光缓缓踱来，身后随行太监宫婢悉数绵延排开，宛若游龙。
　　
　　那人正是当朝天子，承乾。
　　
　　“参见皇上——”除皇后外，众人皆跪地而拜，山呼声惊得园中嬉戏鸟儿轰然散去，皇上嘴角微微上扬，行至皇后身前，探手扶起，
　　
　　“平身罢，今儿个就当一家人出来游园，不必拘礼，”扫了一眼各位皇子，又转眸对皇后含笑道，
　　
　　“皇后倒是有心，”
　　
　　“皇上勤于政事，臣妾无力分忧，只能多召孩子们来聚聚，兄弟间感情深了，往后也好替皇上分担，”皇后侧身莞尔，任皇上执起手，二人朝前行去。
　　
　　那年宫里的牡丹当真比往年早了一个月开放，朵朵争艳，紫荆宫处处闻香。
　　
　　用过午膳，皇后留玄琰在宫里多住几日，前些天从梨园请了一班戏子，唱腔段子都是极好，谁知最爱凑热闹的瑞王却恭恭敬敬回了礼，称母亲抱恙，独自在府中，心中挂念。皇后只抚着那孩子的头，叹道，瑞王虽顽劣，却是至孝之人。
　　
　　乘车辇出得宫去，刚回府玄琰便直奔母亲房里，将一天所见所闻绘声绘色描给母亲听，见她苍白脸色初露些许红润，才惴惴问道，
　　
　　“娘为何不让孩儿习武？五哥说孩儿都是三脚猫功夫，孩儿还不如一个侍卫力气大，今后如何保护娘......”
　　
　　床榻上的人脸色微变，眼底涌起一丝异样，最终只化作无可奈何，轻抚瑞王耳鬓，
　　
　　“玄琰当真想习武？”
　　
　　“不止习武，孩儿要像爹那样做将军，统帅大周！”忽地脸颊一烫，白光闪过，玄琰捂着半边脸，瞪大了眼睛，娘竟然打他？！
　　
　　“娘不许你胡说！不许你从军！你爹的事谁告诉你的，是不是秦嬷嬷？还是刘管家？”
　　
　　“爹是英雄，世人皆知，”
　　
　　玄琰噙着泪，娘从来不肯与他讲爹的事，可街头巷尾，帝都内外，就连千里之外的江南，歌谣里也在唱爹的生平，说他如何风华纵马，征战四方。天下人尽皆知的事，娘为何不肯亲口告诉他。
　　
　　女人眸光凄切，透着几分悲悯，轻启薄唇，哀怜戚戚，“英雄？是啊，他是大周的英雄，可是玄琰，记住娘的话，娘不要你做英雄，只要好好做你的太平王爷，娘宁愿你一生纨绔不化，平平安安，陪在娘身边，”
　　
　　玄琰紧咬着唇，生平娘头一回打他，竟是因为提起爹。隐隐猜到娘言不由衷，却不忍忤逆。退后半步，跪地一拜，
　　
　　“孩儿不孝，惹娘生气，自请闭门三日，抄书谢罪，”
　　
　　待玄琰离去，房内方断断续续传出低泣，瑞王母亲匐于枕上，心中郁结渐深。天下之大，不过求一方净土，守瑞王府上下一世安稳，奈何虎父无犬子，自小纵是由着玄琰的性子去，那一汪血脉流在他体内，却是异禀天成，如何让他甘心只做一介纨绔公子。
　　
　　院内繁花盛开，玄琰罔若未见，凝神静气立于案前，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字字如松柏。
　　
　　三日后，一架马车停于瑞王府门前，一袭素雅白衫跃车而下，府前守卫一见来人，忙俯身相迎，白衫少年轻摇扇子，大步踱了进去，仿若闲逛自家院落，闲雅自然。
　　
　　“玄琰？”用扇尖叩了叩门，未闻动静，再叩，蓦地慌了神，那小滑头不会早早溜了吧？忙一把推开夺门而入，却听耳畔谁戏谑轻笑，
　　
　　“唉哟哟，哪里来个不知礼数的家伙，胆敢擅闯瑞王府？”玄琰倚着门框斜睨他这五哥，三日不见，便猴急得亲自登门，‘猴精’一称，怕是该让贤了。
　　
　　“喂，你一早躲在那儿就等着看我笑话吧？”玄玘扭头嗔道，笑意挂在唇边，随手捡起案上折子，翻开一看，兀自念了起来，
　　
　　“夫兵权者，是三军之司命，主将之威势。将能执兵之权，操兵之势而临群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翱翔四海，随所遇而施之，”抬首直直盯着玄琰，眼里尽是欣喜之色，
　　
　　“玄琰何时对用兵之道来了兴致？也不告诉五哥，这般藏着掖着，等日后让人刮目相看不成？”
　　
　　玄琰却不言语，上前一把夺过折子，三两下撕个稀烂，扔在院里，招呼家仆，
　　
　　“把这些东西全扫了，”转眸望向玄玘，“好久没和五哥去喝花酒，本王......”见玄玘抿嘴笑，方知自己又说错话了，眨眨眼，嗔道，
　　
　　“你笑什么？！”
　　
　　“愣头瓜！你知道喝花酒是什么意思么？”玄玘一抬扇，轻轻敲了他一记，故意戏闹他一般，凑到耳畔轻嚼，见这小子脸蛋越来越红，方得逞般仰首大笑。
　　
　　玄琰哑声半晌，憋红了脸，咳嗽两声，“谁，谁说本王不知道！别说姑娘，便是小倌本王也玩过！”
　　
　　话毕便一人急急踱出门去，跳上玄玘乘来的马车，正襟危坐，“五哥莫不是怕了？今儿个就领你去见识见识，”
　　
　　玄玘负手大笑，迎门而出，眉目微转，拱手道，“有劳贤弟，”
　　
　　说大话的后果便是坐立不安，坐立不安的后果便是面红耳赤，玄玘见他骑虎难下的模样，心生爱怜。
　　
　　想这王公贵胄家的公子哥儿，年过十五便可娶妻纳妾，在这之前也有几房侍妾，虽不一定行房事，却多少都懂一些。可眼下玄琰这般局促举动，一看便知乃青瓜嫩枣一枚。
　　
　　“不知贤弟想带愚兄去寻姑娘呢？还是找小倌？”
　　
　　“......当当当然是姑娘！”玄琰暗骂，他又不是断袖，都怪二哥，上回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本花花绿绿的小人书，明眼人一辨就知是本龙阳秘籍，他虽懵懂，却也听说过那回事儿。
　　
　　扭头又看玄玘，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这家伙莫不是行家？
　　
　　“五哥，这烟花柳巷之地，哪家比较好，”
　　
　　“自然是倚春阁，”话一出方知露了陷，玄玘恨不能咬断舌根，再看玄琰，一脸愤懑，忙对赶车小厮喝道，
　　
　　“掉头！”
　　
　　“就去倚春阁！”玄琰疾呼，“敢掉头本王砍了你的脑袋！”
　　
　　“爷......到底去哪儿？”小厮欲哭，掀开帐帘看着玄玘，这两位爷他谁也不敢得罪啊，
　　
　　玄玘咽咽唾沫，无奈一挥扇子，“倚春阁，”
　　
　　一心只念戏弄瑞王，却谁想把自己也给捎了进去，若堂堂五皇子领着瑞王出入勾栏院这档子事儿传出去，往后颜面何存，皇家威名何在。
　　
　　可再看身旁这猴精，先前羞愤神色哪里还寻得着，当下朝后一仰，破罐子破摔，摇扇道，
　　
　　“罢了罢了，不过我可叮嘱你，待会儿进去你切莫一口一个本王，砍头诛九族之类的话更是说不得，”
　　
　　玄琰只顾着点头，掀了帘子朝外探出身去。倏忽间，不知从哪儿闯来几个刁民，骑着马飞驰过长安道，引来一阵惊呼，玄琰正欲坐回车里，一匹玄黑大马迎面冲来，马上之人头戴玄锦纱笠，身着黑袍，狂煞戾气避之不及。那人从玄琰眼前纵马而过，惊起一卷狂风呼啸。
　　
　　一股余绕鼻尖的气息，窒得玄琰心徒然坠下半寸。愣神间，纱笠随风扬起，那人回眸一瞥，两人目光交错，尘土湮灭，道旁人声渐远，无端端乱了眉间一抹清平色。
　　
　　




青楼

　　倚春阁乃帝都最负盛名的青楼，虽为公子哥儿平日寻欢买乐之地，登不了大雅之堂，里面的姑娘却个个才情卓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莫不精通。
　　
　　倚春阁妈妈更是订下规矩，凡客者，登门一锭银，听曲一锭金，陪酒闲聊少了三锭金想都别想，若看上了哪位姑娘，欲共度一夜春宵，非千金不换。
　　
　　因这般寻常公子望尘莫及的规矩，登门者大多是达官贵族，身份煊赫。即便若此，也并非有钱便能讨得姑娘一方春露，若姑娘说个不字，纵是你腰缠万贯，倾了家底也妄想动她们一动。
　　
　　“倚春阁的妈妈是什么人？竟有这般能耐？”玄琰听玄玘娓娓谈起，甚是不屑，这大周还有堂堂皇亲动不了的人？笑话！
　　
　　“这我也不甚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从前去过几次，确是金碧辉煌，富丽之气丝毫不逊于皇亲府邸，既然规矩在那儿，咱们遵了便是，银子五哥有，只求瑞王少添些乱，”一路行去，类似劝慰嘱咐的话念了不少，也不知这猴精听进去没有。
　　
　　玄琰心气甚高，越是常人不敢碰，不能碰之事，越要凑上去瞧个清楚。当下扭头对玄玘道，
　　
　　“带了多少银子？可有千金？”
　　
　　玄玘张大嘴巴，这小子不是要与青楼女子共赴巫山云雨罢......
　　
　　“我要挑十个八个姑娘陪着赏一夜花，一个替我捶肩，一个帮我暖脚，一个唱那十八摸，一个跳西域肚皮舞......”
　　
　　玄玘顿觉头晕目眩，不知眼下回头，还来不来得及。
　　
　　马蹄声落，车辇稳稳停下，小厮回首高呼，“爷，到了！”
　　
　　二人一前一后跃下车来，轻轻一拍衣袂，敛袖负手，傲然朝那倚春阁行去。
　　
　　玄琰让五哥一番话激得丝毫不惧，生龙活虎，摩拳擦掌，挤上前去，抢过玄玘扇子，一拍他屁股，
　　
　　“走快点儿！”
　　
　　玄玘哭笑不得，不出三年，这混小子定是混世魔王一个。眼及处，他竟已抢先一步闯了进去，随手悬空一掷，一锭金子划出一道弧稳稳落在出门迎客的小厮手中。
　　
　　小厮笑开了花儿，连连点头哈腰，一口一个爷唤得玄琰底气十足，随口喝道，“把倚春阁的头牌姑娘叫出来，少了十个我砍......”
　　
　　“看看，贤弟慢慢看，不急不急，”玄玘忙追了上去一把捂住小犊子的嘴，拖到一旁，虚汗涔涔，又招呼小厮，“先上一壶流香酿，”
　　
　　小厮笑着应声，颔首退了下去。
　　
　　玄琰目光炯然，不理玄玘的白眼，一心只顾四处打量。当真好地方，一砖一瓦，花木摆设，皆透着堂皇大气，就连垫桌子角的器物也是美玉所制。客满厅堂，却都谦谦有礼，不似青楼嫖客，倒似君子把酒言欢，好一派祥和宴宴。
　　
　　不过多时酒便呈了上来，玄玘一挥手，小厮躬身退下，刚替玄琰斟满，却听他抱怨连连，
　　
　　“五哥，这算哪门子青楼！”
　　
　　“这你就不懂了，蕙质兰心的女子，可比那些寻常巷陌的庸脂俗粉有趣得多，来这儿的人大多只为饮酒谈笑，不为......”贴近玄琰耳畔，搔着他的耳根，“你满脑子想的那活儿，”
　　
　　玄琰一噎，随即松了口气，纸老虎做的可真累，若当真要他在这种地方行男女之欢，还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喝酒吧，看你，脸都红到耳根子了，”玄玘举杯，拱手相敬，却见玄琰目光盯着别处，小犊子出了神，一手握着杯口，连酒溢出也未觉。
　　
　　“我要那个姑娘！”咋呼一声，惊得玄玘差点跌翻在地，顺着玄琰手指处瞧去，才知他看上了正在台前抚琴的姑娘，名唤沉香。
　　
　　人道十里烟花春潮过，不如沉香一缕芳。
　　
　　倚春阁的头牌，便是艳名冠长安的沉香姑娘。
　　
　　“你下来！陪我和五哥喝酒！”嚣张跋扈的模样惹得众宾客莫不侧目，玄玘只想找个地洞钻了，脚在桌下狠狠踢去，小犊子不但不理，反而叫得更凶，
　　
　　“说你呢！大美人快过来，坐那么高也不怕摔着？”
　　
　　沉香姑娘倒也沉得住气，任他这般戏谑也不恼，只轻抬眉梢望向玄琰，眼波微转，轻笑一声，又兀自低下头去，抚起琴来。
　　
　　玄琰见她这般清高姿态，顿时恼火万分，一拍桌子跳将过去，眼见就要伸手去抓沉香。千钧一发之际，闹做一团的厅堂有人开了腔，戏笑唇音，清凛铿然，
　　
　　“原来是个六指登徒子，”
　　
　　偌大个倚春阁霎时鸦雀无声，原本一派暖意觅不见踪影，空留阴风阵阵，扫过厅堂。
　　
　　当今瑞王玄琰，出生时左手拇指关节处多长了半截小指，除了瑞王府上下及皇亲贵胄，寻常百姓鲜少有知，即便听闻一些风言风语，也不敢犯了忌讳，辱没皇家声威。
　　
　　在场宾客循着人声望去，只见着一袭黑袍的俊逸公子唇角含笑，剑眉上挑，棱角分明。神色淡若，只执杯饮酒，宛若周围空无一人，轻蹙眉心，定定看着玄琰，不动声色。
　　
　　“本王诛你九族！！！”一声咆哮，玄琰血气溢满双瞳，哪里还记得这人前一刻才见过，只顾随手抄起酒壶砸去，那人偏头躲开，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旋即问道，
　　
　　“你是瑞王？”六指之人天下多的是，可六指王爷，却只有一人。
　　
　　“敢骂本王六指！不诛你九族本王誓不罢休！来人啊！”玄琰越骂越凶，玄玘见势不妙，只怕瑞王逛青楼这一谈资明日便要传遍帝都，匆匆行上前去，拦腰拖住这猴崽子，
　　
　　“贤弟消消气，有话回府再说，”谁知玄琰不知好歹，一掌推开他，眼看又要扑将过去，
　　
　　“五哥！快叫禁军来捉了这家伙！本王非把他剥皮抽筋不可！”
　　
　　玄玘气绝，这下连堂堂五皇子也脱不了身了。
　　
　　“原来是大周当朝皇子，久仰久仰，”黑袍公子竟不避让，噙一抹笑，堂而皇之走上前来，朝玄玘拱手一拜，这算哪门子事儿啊！
　　
　　“呸！王、八、蛋！”玄琰龇牙咧嘴，拳打脚踢，谁知玄玘这树藤手又缠了上来，一把将他扛于肩上，埋着头急急退了出去，玄琰不解气，一面狠命捶打玄玘后背，一面倒立悬空指着黑袍公子骂道，
　　
　　“你等着！有本事别跑！”
　　
　　唇间一抹戏谑久久萦绕，便是望不见玄琰吵闹的身影也不见散去。墨瞳深处一汪清波溢出，
　　
　　“我便等着，”浅笑一声，随风逝去。
　　
　　次日皇城内外当真炸了锅，传言五皇子玄玘一早便跪于太和殿前请罪，道不该出入烟花柳巷之地，有损皇威。
　　
　　其实这档子事儿王公贵胄私底下皆是心照不宣，只要不捅出篓子，哪家公子不喜流连温柔乡，偏生五皇子倒霉，硬是撞枪口上。
　　
　　宫里内监又道，皇上虽龙颜不悦，却因皇后亲口求情，此事便只罚了五皇子两月薪俸，作罢了了。
　　
　　还道五皇子不但不洁身自好，反而拖带瑞王一同前往污秽之地，身为兄长，却不以身作则。皇后听闻后，只轻嘬一口进贡香茗，含笑道，皇族家事，岂容别人品头论足。
　　
　　之后便传出内监房公公被杖毙者数人，自此流言方止。
　　
　　宫内此事算是平息了，瑞王府中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瑞王一怒之下摔了摆设玉器无数，命人将整个院落翻新一遍，极尽奢华。不仅如此，这小王爷终日率家丁于长安城内横冲直撞，四处搜寻，见谁穿黑衣便抓，一时间人心惶惶，无人敢着黑衫。
　　
　　若不是宫里一道圣旨降下，只怕瑞王就要率人砸了长安第一青楼，倚春阁。
　　
　　那日回府，玄琰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儿便接到圣旨，称大夏使臣入宫，皇上于三日后在长宁宫大设宴席，皇亲大臣皆入朝同庆，不得有误。
　　
　　秦嬷嬷拿了帕子来替玄琰擦脸，一边抚平他的胸口，笑道，“这些日子王爷可折腾够了？再闹下去小心让夫人知道，”
　　
　　杀手锏一出，瑞王登时没了戾气。幸得娘长年抱病卧床，足不出户，要是让她知道自己逛青楼，指不定怎么生气。当下摆摆手，不甘不愿道，
　　
　　“让他们都回来吧，不用找了，”顿了一顿，眸底闪过丝丝杀气，“早晚有一天，本王定要砸烂那王八蛋的脑袋！”
　　
　　秦嬷嬷敛袖轻笑，一揉玄琰的头，语态亲昵，“这般凶狠，可吓着嬷嬷了，快回房歇着吧，夫人已经早早睡下，今儿个便不用请安了，”
　　
　　累了一天，玄琰贴上床便酣甜入梦，梦里一袭黑衫掠过，挑衅一般，忽近忽远。转眼间，天地变色，一片红光，耳边似有人哭叫，却见那袭黑衫化作巨大黑幕，稳稳撑在头顶，叫人心安。
　　
　　那天夜里，刘管家起夜，经过瑞王厢房时，瞥见一抹黑影跃上屋顶，登时慌了神，大唤一声刺客。
　　
　　不出片刻守卫便集于府内，燃起铜雀灯，到处火光熠熠，方才发现瑞王竟让人点了穴，昏睡过去，床畔一汪血迹，点点似梅花，顺着窗檐滴滴蔓延。
　　
　　




酒闹

　　当年瑞王承泰尚在时，突厥因寻得玄铁锻造之术，妄言三月内称雄华夏九州。突厥王子斛律祁亲率铁骑大军自北而来，势如破竹，连灭数十小国，直逼大周边境。彼时大夏建国寥寥数年，国力不济，因与大周毗邻，成为阻拦突厥的最后一道屏障。
　　
　　突厥长途迁徙混战，损耗甚重，后方辎重补给尚未到位。突厥王子斛律祁便暗派使者与大夏国君送信，奉上黄金千两，希望与其结盟，并承诺灭周后疆土一分为二，各占一方。
　　
　　如此丰厚的条件却并未得到大夏首肯，在此之前，突厥铁骑曾侵犯大夏数十次，且斛律一族最好阳奉阴违，此番示好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大夏坐视不理，让突厥长驱直入大周腹地，唇亡齿寒，野心勃勃的突厥可汗岂能容得下大夏这弹丸之地。
　　
　　于是大夏国君连夜着信与大周，不出十日，也就是永平十八年七月，瑞王承泰便请缨挂帅，勤王之师，挥军北上。
　　
　　那场战乱不及平定七部之乱凶险，又因大夏与大周结盟，战事持续不过一个月，突厥敌军被尽数逐出塞北大漠千里有余，斛律祁左眼被刺，部下死伤者无数，自此突厥各部皆退至朔月关外，数十年不敢贸然来犯。
　　
　　然瑞王却在归朝途中突染恶疾，一病不起，待朝中太医赶到驻地，早已回天乏术。
　　
　　瑞王虽羽化，战时两国订立的盟约却一直延续至今，边境通商，使臣传教，中原汉族与大夏游牧民族交好数十年，皇族之间亦有缔结秦晋的礼制。
　　
　　而此番大夏使臣来访，只怕正是为了此事。
　　
　　长宁殿外，九曲回廊十步一盏朝凤灯，映得湖面波光粼粼，夜来晚风，远远便闻见一阵脂粉馥郁混着酒酿陈香，熏得人心也醉了。
　　
　　殿内满座皇亲贵胄，丝竹声声悦耳，歌伎舞伶曼妙身姿宛若仙子下凡，一派喜笑宴宴。皇上端坐龙椅之上，皇后镶金凤袍着身，仪态典雅自然，抬首间扫过众位宾客，最后落在左起次席上，那是瑞王的席位，时辰已过，那孩子为何还不来。
　　
　　皇后眉心微蹙，侧首正要问一旁敬候的徐公公，却闻殿外公公长起一声，
　　
　　“瑞王到——”
　　
　　玄玘的席位紧着玄琰，方才还心焦万分，不日前听闻瑞王府闹了刺客，几番想出宫去看个究竟，无奈自己刚惹得一身腥，不敢随意走动，也不知道那小犊子有没有事。
　　
　　“臣玄琰恭请皇上圣安，皇后金安，”玄琰着一身海蓝云纹锦鹤朝服踏步而来，腰间玉佩透亮，神采飞扬，眉宇间淡然自若，丝毫不见有何不妥。
　　
　　尚未抬头，忽觉身侧一道凛冽眸光闪过，玄琰微抬眉角，乍见那日骂他六指登徒子的黑衫人竟然位列席上，差点惊呼出声，好在皇上拂袖含笑，打断了他，
　　
　　“平身罢，”
　　
　　袖中拳头已悄悄紧握，若不是众宾客在场，玄琰定掀了这大殿屋顶，将那人悬在空中，吊个七天八夜。沉着脸回到座位，一旁五哥察觉他脸有异色，探过头去轻声问，
　　
　　“怎么？让刺客吓傻了？”
　　
　　“五哥，你还记不记得那人？”玄琰气急，他这五哥也忒健忘了，王八蛋就坐在对面也未察觉。
　　
　　玄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幽幽道，“是有些眼熟，听说他叫赫连宇，是大夏储君，现任国君赫连旻的爱子，”
　　
　　“呸！哪里有储君模样？！”玄琰喝一口酒，往地上狠狠一啐，忽见皇后朝这边望来，忙咳嗽两声，假作盯着台前舞姬，眸光却不时瞟向对面，那王八蛋竟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抬起酒杯，趁人未觉，朝他拱手相敬！
　　
　　大夏储君逛窑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好货。玄琰愤懑，只顾低头喝酒，玄玧亦有些看不下去，侧首劝道，
　　
　　“喝醉了一会儿可没人送你回去，”
　　
　　玄琰瞥他一眼，满不在乎，轻笑道，“天塌了也有五哥给我扛着，便不用二哥你操心了，”
　　
　　玄玧噎得没话说，笑着长叹口气，不怀好意的望了一眼玄玘，调笑道，“五弟啊五弟，你上辈子做的什么孽，当真遇人不淑，”
　　
　　玄玘差点儿让酒呛到，拍了拍胸口作无可奈何状。
　　
　　几位皇子皆在席下轻声谈笑，惟玄珉与玄玿正襟危坐，不动声色，一个坦然，一个眉心却隐隐透着似是天生的忧悯之气。
　　
　　酒过半巡，明枪不敢用，暗箭倒是放了不少，玄琰越看那人越不顺眼，恨不能将他摁在地上狠揍一顿。却见那人忽然起身，朝皇上拱手道，
　　
　　“此番奉吾皇之命，特来向贵国呈上和亲奏表，大周同大夏交好十余载，按例三年一缔，约期将至，还望贵国恩准赐婚，”
　　
　　皇上原先端坐的身子徒然一震，面上笑意也隐隐退去，唇角凝滞片刻，眸光转向皇后，二人相视间，皇后却拂了拂袖，含笑正声道，
　　
　　“两国邦交我大周素来重视，只是皇室所出甚少，如今嫁入大夏的公主已逾两位，后宫之中，惟硕宁公主方行过及笄礼，年岁尚浅，不如再等三年，”
　　
　　按规矩女子年过十五行及笄，此后便可嫁为人妇，皇后此番说辞不免有推脱之嫌。然大周皇亲中，皇子公主早夭者不在少数，皇室本已人丁稀少，何况硕宁公主乃皇后嫡出，谁家母亲都有私心，不愿将女儿远嫁到那遥远的朔北之地。
　　
　　然而皇后纵是再不甘，祖上盟约却不可违逆，也只能借故再拖延三年。
　　
　　“为何偏要我大周公主嫁过去，你们大夏的女人不能嫁过来么？”小犊子喝酒正酣，微醺着眼眸，口不择言，竟丝毫不避讳，惊得满座人仰马翻，连皇上亦皱紧了眉，却许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夏使臣已隐隐动怒，举起的酒杯重重掷在席上，齐齐望向他们的储君。赫连宇闻言竟也不恼，偏头定定看着玄琰，似面对一个极有意思的猎物，想看他发怒发狂，
　　
　　“瑞王所言极是，在下早有耳闻，当今瑞王眼光独到，似乎极爱那......”眼见玄琰脸色一点点阴沉，由白转红，好不热闹，赫连宇继续道，“国色天香之姿，不如在下回朝便向吾皇禀明，择日选妃，嫁予瑞王，也算是礼尚往来，”
　　
　　“我——”玄琰赫然起身，龇牙咧嘴眼看便要发作，忽闻皇后拂袖一挥，
　　
　　“瑞王醉了，带他下去歇息，”
　　
　　玄琰这才被上前伺候的公公半请半拖给拽下殿去，一副不甘愿的模样，临走不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该死的王八蛋，竟然替他选妃，他算老几？！
　　
　　席间这么一闹，霎时气氛有些尴尬，皇上轻咳两声，丝竹声又幽幽响起，扬眸抬首道，
　　
　　“便如皇后所言，三年后硕宁公主嫁予大夏皇子，缔结姻亲，永世修好，”
　　
　　皇上金口玉言，席间王亲贵族闻言皆起身举杯同庆，高呼吾皇万岁。
　　
　　席下几位大周皇子却各有所思，心猿意马。这一切，皆被赫连宇看在眼里。只是不经意间，目光却穿过人群悄悄搜寻，远见那袭海蓝长衫往偏殿踱去，眸底笑意渐深。
　　
　　玄琰让随行公公一路搀扶着走，不甚耐烦，满口酒气大声喝道，“放开本王！”说罢便将公公一把推开，兀自跌跌撞撞朝湖边满春亭走去，倚着栏杆骂骂咧咧。
　　
　　几个小公公见瑞王此番形态已是再无新鲜，自小瑞王便可随意出入皇宫，连皇上皇后亦对他无可奈何，下人们更是只将他当做顽童一个，要说畏惧，只怕包容更深一些，因这瑞王脾气虽不大好，却都口是心非，骂过便过了，待自家家仆更是护短得厉害，若谁不怕死的欺侮瑞王府的人，他们这主子定是翻了天也要护到底。
　　
　　“看着本王干嘛？！”玄琰眼眸迷醉，忽然指着眼前两位公公骂道，“回去做你们的事儿，别在这碍本王眼，”
　　
　　“......可是奴才奉命...”其中一个公公敛着袖子低头嗫喏，却被玄琰厉声打断，手执琉璃杯，用力砸了出去，
　　
　　“让你们滚！”
　　
　　两位公公一闪躲，相顾一视，只得默默躬身退下，想这皇宫深院，也出不了什么事儿，便又朝长宁殿内行去了。
　　
　　玄琰胸口憋了口恶气，越想越怒，那王八蛋道貌岸然，逛窑子不说，在大周皇亲面前好一幅盛气凌人的姿态，还妄想娶洛熙姐姐，真真一个......
　　
　　“衣冠禽兽！”
　　
　　“咳，”耳旁谁人轻咳，有些耳熟，玄琰头晕目眩，早已横瘫在亭栏边，两手覆于脸上，看不清来人，
　　
　　“小六，你骂谁衣冠禽兽呢？”
　　
　　小六？！玄琰只当幻听，兀自嘟囔着昏睡，忽觉脸上酥酥麻麻，一股轻柔气息扑了过来，卷着淡淡酒酿香味。
　　
　　“六指，”一声清冷腔调灌进耳里，玄琰一个激灵，窜身回头，好一个王八蛋，竟然跟踪他！
　　
　　“你你你......”酒喝多了，口齿有些不清，玄琰只见眼前有两个王八蛋，晃啊晃，伸手去抓却让他躲开了，
　　
　　“我如何？小六不是让我等着么？”赫连宇借口不适，退了宴席，回行馆途中却又遇见了这好玩的家伙，忍不住上前逗上一逗，
　　
　　“本王诛你——”话还未说完，人却扑了上去，赫连宇避之不及，竟生生让他扑翻在地，窘困万分，随行侍从见状忙要上前制止玄琰，却闻赫连宇大喝，
　　
　　“退下！”
　　
　　侍从面面相觑，终是低着头退到远处。跟随赫连宇多年的容禄不免多看了两眼，他自小便是太子贴身侍从，一向清冷孤傲的太子如何对这大周王爷三番五次忍让，着实让人费神。
　　
　　心神不宁间，只见那纠缠厮打成一团的两人渐渐朝湖边靠去，脑里蓦地一惊，须臾间只闻湖中扑通一声，两人竟双双掉了下去。
　　
　　容禄再等不得，急行上前，俯在湖边大声唤道，“太子！”
　　
　　“王......”玄琰落入水中，不忘逞口舌之快，一边咕嘟咕嘟吐着水泡，一边两手紧缠，将身畔之人勒个严实，断断续续骂道，
　　
　　“八蛋...唔......”
　　
　　赫连宇亦是连着呛了几口苦水，想朝岸边游去身子却让这家伙死死困住，动弹不得，眼看两人渐渐下沉，忍不住叫骂道，
　　
　　“六指你给我松开！招上你真不知...造了几辈子孽......”
　　
　　湖水沁骨凉透，臂上刚愈合的伤口进了水，只怕该发炎了。赫连宇一面挣扎，一面兀自叹气，那夜真不该暗闯瑞王府，让刺客宰了这祸国殃民的六指王爷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人码字很寂寞，请不要BW我




狩猎

　　大周瑞王与大夏储君在长宁殿外双双落水，这一谈资不日便传遍长安城，当真流言猛于虎，各番猜测接踵而至。
　　
　　有说二人切磋武艺不甚落水，有说二人一见如故畅饮长叹，喝高了难免辨不清方向，更有甚者，说二人比武不成，改比水性，结果自然是我大周王爷英明神武，率先登岸。
　　
　　却鲜少有人知，玄琰当日呛个半死，几欲昏厥，若不是赫连宇在水中牢牢钳住他的头，只怕大周这年纪最轻的王爷便要随他爹羽化升仙了。
　　
　　待众人合力将二人拖上岸时，玄琰脸色铁青，当即传了太医来瞧。倒是那赫连宇，常年久居塞北，马背上长大的人竟也熟谙水性，除了疲乏，倒也无大碍。
　　
　　事后也曾多番打听，都说是瑞王喝醉了酒非要扯着大周储君操练一番，这才不慎落水。
　　
　　传言一出，龙颜大怒，呵斥瑞王不知礼数，奈何皇后多番求情亦不留情面，罚了他半年薪俸，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日天才蒙蒙亮，院里花草上露珠剔透，披了一层薄霜。倒春寒的天气虽不比寒冬腊月，却也冷得刺骨。
　　
　　玄琰房里窗台一侧，秦嬷嬷早已吩咐人备好了银炭暖炉，便是大开着窗，冷风灌进，亦只将热气往屋里吹，不觉丝毫冷意。
　　
　　自那日宫里太医查看过瑞王伤势，并无大碍后便差人将他送回瑞王府，玄琰仿若变了个人，终日埋首于屋内，也不知道他成天忙些什么。
　　
　　秦嬷嬷放心不下，差府中家仆进宫送信予五皇子，素来此二人便是手足连心，想那玄玘来了，定会有法子。
　　
　　却看玄琰屋内，透过半开的窗户，隐隐可见他匐于案前，手执墨笔，似在细细勾画什么。身上披着绛红大氅，雪白皮肤如玉脂吹弹可破，当真是富贵人家，连执笔的一双手亦不见半点粗茧。
　　
　　忽闻有人敲门，玄琰头也不抬，淡淡道，“进来，”
　　
　　来人却不作声，行至玄琰身畔，俯下身瞧他写的什么，正入神间，只见玄琰勾起唇角，轻道一声，“五哥”
　　
　　“你未抬头，如何知道是我！”玄玘不甘，他明明放慢了步子，这小犊子后脑勺也长眼不成，
　　
　　“......你身上那股味道，我一闻便知，”玄琰随口应声，脸上却是泛滥成灾的笑容，黑眼珠滴溜打转，瞧得玄玘后背发凉，连连后退，摆手道，
　　
　　“秦嬷嬷说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让我来瞧瞧，既然无碍，我便走了，贤弟告辞，”
　　
　　说罢便要落跑，却被玄琰拽住腰间玉带，稍一用力便要散落，忙又退了回去，讨饶道，
　　
　　“父皇说了这回闭门一个月，少一天都不成，你别给我出馊主意，上回让你害得还不够惨么？”
　　
　　“五哥......”玄琰撇嘴哀求，“我还没说，你怎知是馊主意，难道你忍心看我让那王八蛋欺侮也坐视不理？亏皇后娘娘平日让你好生照看我，兄弟相亲，你全忘了！”
　　
　　“...我的祖宗喂，”玄玘抚额叹气，将他按回椅子上，“那人可不是什么王八蛋，你这话要是让外人听去，有心人再从中一搅，那可是侮蔑友邦储君的罪名。再说了，三年后洛熙妹妹嫁予他，那人便是你的姐夫，我的妹婿。待大夏国君薨逝，皇位早晚是那赫连宇的，到时他便是一国之君，你再如此胡搅蛮缠，以后惹出事端看谁还替你挡着，”
　　
　　“不是还有五哥么，”姐夫个鸟蛋，逛窑子的人也敢娶他大周公主？！
　　
　　玄琰轻抬眉梢，全然忘了这事儿也有自己一份。向来骄纵惯了，在他眼里，五哥从不肯让他受一丁点儿苦，那么多年相依相伴，早已习惯事事依赖此人，以为五哥便是无所不能，天大的事儿也有五哥给他做主。
　　
　　“你当真把我当菩萨了？！”玄玘横他一眼，心下虽气，却不忍对他发作，拂袖斟了茶，浅尝解渴，眸光虽避开，却能感觉玄琰一脸期盼的望着自己，一盏茶饮罢，终究缴械投降，闭着眼睛挥手道，
　　
　　“啊——我认输！这回你又想做什么？”
　　
　　“带我去上林苑骑马，”
　　
　　玄玘尚余半口茶卡在嗓子眼里，听得这话，只想呛死算了。
　　
　　上林苑乃皇家御用狩猎场所，方圆数百里，茂林丛生，野兽出没。高祖建国以来，崇尚武德，每年四月中旬，都要举行隆重的狩猎仪式。虽只为宣扬皇家声威，参加的皇族世家公子却都暗中各自较劲，都盼一展所长，讨圣上一声赞。
　　
　　然自瑞王承泰薨后，朝中再无能人，几次狩猎，公子哥们收获颇鲜，就连数位皇子亦不见有大作为。自此，上林苑渐渐沦为杂草丛生的荒郊野岭，看管不慎严紧，偶有乡村野夫迷了路，也不知竟闯入了皇家御苑。
　　
　　而一年一度的狩猎仪式虽照常举行，却也只走个过场，皇子们各自驭马顺着沿途标识绕一圈，运气好的射几只野兔，鸦雀，运气不好两手空空而回亦无多大关系。
　　
　　今年狩猎仪式尚余半月，气氛却大有不同。细细探听，才知只因巧逢大夏使臣来访，且他们那位储君傲气十足，不可一世，主动提议愿与大周皇子一较高下。如此故作挑衅的话在皇上皇后眼里，不过是年少轻狂，笑过便罢了。
　　
　　然玄琰却暗自咽下一口恶气，前账还未算清，那王八蛋竟如此藐视大周皇威，储君又如何，纵是当真做了皇帝玄琰也不惧他，便是豁出命去也定要赢了这场比试！
　　
　　心高气傲的瑞王得到五皇子相助，终日喜笑连连。从瑞王府中随意逮个小厮穿上自己的行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早到晚手执毛笔勾头乱写，纵是尿急想去趟茅厕也不敢妄动，非得憋到瑞王回府才能脱身。
　　
　　再说那玄玘，他虽无需伪装，却也叫苦不迭。每日天还不亮便在墙头候着，等那小犊子翻墙而出，再架上马车一路狂奔，直至上林苑入口，便差人牵两匹好马来，称狩猎仪式在即，五皇子特来练练手。
　　
　　侍卫不敢怠慢，兵者天生的斗志霎时让五皇子点燃，荒废光阴数载，眼下大周终于出来一位崇尚武艺的皇子，只盼他能在狩猎仪式上大显身手，扬大周国威。
　　
　　玄琰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装束，脸上故意抹了层灰，不让那侍卫辨出他来，一副随从小厮模样，跟在玄玘身后策马缓行。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踏进林中，见左右无人，玄玘这才把手中弓箭扔与玄琰，笑叹道，
　　
　　“贤弟可悠着些，要是磕着碰着别来找五哥哭鼻子，”
　　
　　玄琰闻言登时侧首瞪他一眼，脚踩马镫，使劲一踢马肚，一手执缰，一手扶箭，风也似的窜了出去。
　　
　　这一连串动作看在玄玘眼里，不过须臾。先是一丝惊喜涌上心头，看着玄琰渐远的身影，那双目光深湛的眼眸却渐渐溢满化不去的忧虑。
　　
　　玄琰这般过人天资，不知是幸是哀。
　　
　　隐隐又想起他那早薨的皇叔，若那人在世，是否乐见玄琰如此锋芒尽显。
　　
　　上林苑内树木青葱，远山环绕，大好河山尽在脚下。两个白衫少年策马扬鞭，跃然林中，英姿勃发，如初春嫩芽，包裹住的，只盼是大周光彩灼目的未来。
　　
　　半月后，靡雨将歇，狩猎仪式如期举行。
　　
　　皇族世家的公子齐聚一堂，满目望去，黄衫青袍，夺目非凡。皇上皇后皆盛装出席，御座设于上林苑入口处，高篷大伞，遮挡住不断投射的艳阳，案前杯酒依次列开。朝中武将及禁军统领皆位列其中，不似皇家狩玩，倒似一场鏖战在即，众人神色虽故作轻松，却将目光毫不吝啬投给了大周诸位皇子。
　　
　　“今年狩猎看来格外精彩，皇子们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呢，”皇后摘一粒樱桃放入口中，凤眸微转，甚是欢喜。
　　
　　皇上闻言，只微微点头，面上却也是掩不住的笑意。
　　
　　场下四位皇子一位王爷及一干世家公子皆整装待发，身负箭囊，跨骑高头大马，只待皇上号令。
　　
　　“五哥，王......你妹婿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怕了？”玄琰按耐不住，王八蛋三字刚要脱口便对上玄玘铜铃似的眼睛，赶紧换了说法。
　　
　　话音刚落，忽闻身后一阵马嘶，扭头看去，却见耀目阳光下一袭黑袍长衫策马而来，袖角衣襟云纹滚边，七星辉月暗耀于锦底，手中握一把皓日弯弓，腰间亦悬了一柄刺金弯刀。
　　
　　赫连宇微昂着头，笔挺如剑，身后随士皆意气风发，不过区区十余人，一路奔来，踏起漫天黄沙，威严霸气竟胜过皇家仪仗。
　　
　　远远望着他迎面而来，一袭墨黑长衫被正午阳光笼罩，熠熠生辉，如一柄利剑，寒芒闪耀。玄琰倏地忆起那日初见，也是这般，那股慑人霸气逼得人退无可退，一时竟忘了与他的过节，只呆愣在马背上，移不开眸光。
　　
　　“贤弟，贤弟？”一旁玄玘见他兀自出神，忙伸手一拍，方觉他目色涣散，全然没了临行前那般喊打喊杀的傲气，
　　
　　“可是让太阳晒得晕了？”
　　
　　“没...咳咳，五哥且看我如何赢他！”玄琰略一正襟，昂首看向远处密林，再一侧身，却见那人竟策马行至身旁，唇角含笑，挑眉望着他。
　　
　　玄琰心下大怒，紧握的缰绳越发用力，只闻皇上一声令下，众位皇子皆提缰策马狂奔，林中霎时激起鸟群无数，一飞冲天。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从一开始就有很多线索，
如果发现某些细小的地方我后面没详细解释
表太急~~~~故事大纲在脑子里面，每条线索我都会理清楚
那些关联慢慢会清晰的。




遇险

　　玄琰所驭的马乃番邦贡品，名唤绝尘，生性暴烈难驯，枣红鬃髯顺滑光亮，腿蹄异常有力健硕。马厩中好马不计其数，他偏偏看中这匹，再三央求玄玘，才将其讨了来，又费时日磨合，终究将它驯服。
　　
　　林中茂密枝桠不时划过脸侧，双腿夹紧马肚，再一用力，仿若利箭脱弦，直破长空。玄琰微微俯身，一马当先，将诸位皇子甩在身后，目光在林中搜寻，偶有野兔小鹿逃窜，他丝毫不放在眼里，只埋头往密林深处奔去。
　　
　　玄玘见他渐行渐远，身形飘散在纷落树叶中，心下惴惴，忙大声呼喊，
　　
　　“玄琰！你别跑远了！”
　　
　　“五哥放心吧！”玄琰回头遥望，艳阳穿透林间，一片碧绿轻漾，只觉道不出的洒脱畅快，似乎他天生就该驭马踏沙，仗剑而行。 
　　
　　一路狂奔数里，玄琰握紧缰绳，放慢了步伐，身畔竟空无一人，他那些哥哥们大概都落在后头了，就连自视甚高的赫连宇亦不见了踪影。心头阴霾渐扫，松了缰绳，拧开腰间牛皮水壶，仰头灌进口中。
　　
　　“小六骑术不错，竟跑了这么远，”一声调笑自身后响起，玄琰一口水喷了出来，急急咳嗽几声，回头望去，那王八蛋真是阴魂不散，见他一人悠然俯在马背上，不握缰绳便能保持身体平衡，只靠两脚踩紧马镫来控制速度，不由眉心皱了起来，这家伙有两把刷子。
　　
　　“谁是小六！！！”玄琰摇了摇头，眼下岂能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握弓的手稍稍用力，
　　
　　“不就是你么，六指王爷，”这话在赫连宇说来不像玩笑，倒似嘲弄，自打在倚春阁看见他的丑态，对此人便再无好感，得知他竟是堂堂瑞王之子，更是心叹得此佞子，实乃家门不幸。
　　
　　瑞王玄琰，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纨绔子弟。
　　
　　玄琰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涨红的脸霎时泛白，眉梢微动，却再不道粗口，只狠狠望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压抑的怒气倒冲头顶，咬紧下颚，默立良久。 
　　
　　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尴尬，赫连宇以为这家伙会像之前那样口出狂言，却不想他竟动也不动，凝视自己的眸光似利剑，纵是辱字当头，亦不肯退缩。便觉逗这不过十五的顽童实在没意思，自己好歹也是堂堂储君，怎能跟个孩子置气，当下轻笑出声，转眸望向远山脚下，
　　
　　“六指便六指，有何好气的？你既然敢生，还不敢让人说了？”抬手轻握放在唇畔轻咳，又道，“你这骑术最近才偷练的吧，有这番本事也算不错，不如咱们比试一番？”
　　
　　“谁怕谁，”玄琰冷冷掷出三字，话音刚落，忽闻远处传来一声虎啸，啸声震天，连周遭一干鸟兽皆纷纷散去，惊起落叶纷飞。
　　
　　马上二人却都眼前一亮，相视一顾，霎时握紧缰绳，凌空狠狠一挥鞭子，朝那声音响起的方向奔去。
　　
　　果然不是俗物，玄琰大惊，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庞然大物。三丈开外，一只白额大虎龇牙低吼，踏过林中枯叶，背对玄琰和赫连宇，缓缓前行。
　　
　　马上二人亦不敢轻心，一手轻拍马背，不作任何声响，一面凝视那虎的动静，这般巨物，毛皮甚厚，若不能一箭封喉，惹恼了它，只怕会做殊死搏杀，纵是两人联手亦不敢保证能将其制服。
　　
　　赫连宇趁一阵鸟群哄散，跃马而下，回头朝玄琰使了个眼色，上下挥手，示意他驾在马上别乱动，谁知那家伙会错了意，竟也跟着轻跃下来，当即横他一眼，那人只当未见，勾着身子，半蹲下去，拉弓瞄准，眼看就要射杀。
　　
　　“别——”话脱口间，利箭已脱弦，赫连宇暗骂不妙，看他那姿势便知是生手，这般轻举妄动，只怕有苦头吃了。
　　
　　嗷的一声，白额大虎腰间中箭，登时大怒，扭身张开大口，朝树丛后的两人扑将过来。赫连宇来不及多想，一手紧攥玄琰衣领，用力一扯二人便双双滚到冷杉巨树背后，避开了白虎攻击。那虎扑空在先，更为恼怒，使足了力气也不管腰上淋漓鲜血，又朝两人奋力猛扑。
　　
　　且不说赫连宇一手还拖着玄琰，那小子怕是吓傻了，瘫在树下竟动也不动，赫连宇见避闪不及，弓箭就在手畔，如此近的距离只怕再去拉弓已晚，当下拔出腰间弯刀，迎着那虎腾空跃来的方向用力戳上前去，忽觉手上一股热流涌下，却并未承受多大力气。
　　
　　待赫连宇避开刺眼阳光，细细看去，才发现玄琰竟用手牢牢扣住白虎脖颈，而自己手中弯刀亦直直插入其颈间，白虎瞪着双目，已然气绝，至死不瞑目。
　　
　　“......咳咳，”赫连宇这才松了口气，身子顿时瘫软，急涌的血脉渐缓下来，那虎口迎面大张，若再低几寸，只怕封喉的便是自己了，方才觉得身旁这家伙也不尽是个废物，至少力气不小，
　　
　　“没想到你这六指还能钳住老虎脖子，”扭头看他，却觉脸色不对，低头一看，前襟竟有鲜血涌出，赫连宇一惊，忙扯开他前胸衣襟，原来那虎扑将过来时，玄琰胸前挨了一爪，伤口虽不深，却血肉模糊，只怕伤到了皮肉。
　　
　　赫连宇忙将他身子放平，见他紧皱眉头，一声也不哼，这小子不会挨不住了吧，忙大呼道，
　　
　　“小六，小六醒醒！”
　　
　　“......你小点儿声，”玄琰双手方才用力过猛，眼下秫秫发颤，胸口鲜血不住溢出，又痛又麻，再加上耳边聒噪声音，还是那恼人的外号，只想堵住他的嘴。
　　
　　赫连宇见他还有力气说话，松了口气，要是大周瑞王死在这荒郊野外，他纵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你先别动，我看下伤口，”赫连宇将压在腿上的白虎拖曳到一旁，用弯刀一寸寸隔开玄琰衣衫，五道爪痕划过白嫩肌肤，刺眼的血染红了双目，他自小便是刀光剑影下活过来的人，什么杀戮血腥不曾见过，眼下心却无端端的乱了。
　　
　　“疼不疼？”用指腹轻压伤口周围，若伤及筋骨便难办了，赫连宇屏息凝神，敛袖拭去玄琰额头落下的汗珠，
　　
　　“废...话，你让它挠一爪子试试......”玄琰咬唇闷哼，指尖死死抠入地上，不让自己叫出声。
　　
　　赫连宇气极反笑，都到这份上了他还不忘斗嘴，忙解开玄琰腰间水壶，又从身上撕下一片衣衫，沾湿了水，轻轻擦拭伤口。
　　
　　“忍着点，”赫连宇紧闭双唇，面色凝重，一抹心乱却在须臾不见，目色澄净，一丝波澜也无。
　　
　　爪痕周围的肉微微翻起，幸好不过多会儿血便凝固了，只是触碰到冰凉清水时，隐隐觉得刺痛，玄琰微闭双眼，透过羽睫，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清眼前的人。
　　
　　剑眉如锋，墨瞳深邃，年纪和五哥差不多，同为太子，那股张扬傲气却比玄玿哥哥强了不知多少。
　　
　　时而轻狂，时而孤傲，笑起来时，又似玄玧哥哥那般，让人琢磨不透。
　　
　　“你为何去青楼？”玄琰忽地冒出一句，那人鼻息喷在脸上，带着淡淡龙涎香。
　　
　　赫连宇闻言，手上动作不见停顿，眸光却微微一转，轻笑道，“男人去那儿除了寻欢作乐，还能做什么，”
　　
　　偶有蝴蝶蹁跹飞过，春风拨乱草痕，也拨乱了那人鬓角青丝。
　　
　　“是么？”玄琰眸光阴冷，勾起唇角戏笑道，“我看没那么简单，”
　　
　　“呵，不然瑞王以为如何？”赫连宇的手倏忽停下，逼近玄琰脸颊，直迫他的目光，那股威严傲气登时压在玄琰心头，紊乱了鼻尖气息。
　　
　　午后日头正烈，深山老林却透着幽寒，沉寂许久，玄琰轻咳一声，缓缓道，
　　
　　“我不管你夜闯瑞王府所为何事，也不管你处心积虑要娶洛熙姐姐有何阴谋，”一口气说下来，玄琰脸色又白了几分，按捺胸口剧痛，顿了一顿，
　　
　　“只是，若你妄图染指我大周国土，纵是天王老子我亦要了你的命，”
　　
　　落叶无声摇下，林中隐隐可闻莺啼雀鸣。清风朗日，艳阳密密麻麻洒在玄琰脸上，不知为何，这受伤之人略显无力的威吓之词，却让赫连宇指尖凉了三分。
　　
　　注目玄琰良久，一缕尘埃自眸底轻扫而过，渐深的笑意却柔柔浮上面容。手稍一轻抬，拧干血渍，赫连宇又俯下身去，细细擦拭，不动声色道，
　　
　　“那你可知，我夜闯瑞王府那日你差点命丧黄泉，”见玄琰眉目微皱，又兀自开口，“大周朝中并非你以为那般祥和，很多事，也未必如你所见那般，”
　　
　　“信口雌黄......”玄琰暗暗恼怒，稍一动身便扯到伤口，不由吸一口冷气，咬紧牙关，不敢再动。
　　
　　赫连宇见他这般模样，甚觉好笑，只是念及别的事，又不免哀叹，“你是瑞王之子，光有雄心只会招来祸端，”
　　
　　听他提及父亲，玄琰目光一亮，将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不过你若能学学你那五哥，也未尝不可安稳一世，”
　　
　　“什么意思？”玄琰再等不住，这人说话毫无头绪，“你为何知道我的父亲？”
　　
　　“瑞王承泰声威，并非只有你大周臣民知晓，”赫连宇随手拿起扔在一旁的刺金弯刀，凝眸道，
　　
　　“这把刀便是你父亲随身之物，当年父皇与瑞王结盟，瑞王将它赠与父皇，我束发那年，父皇又将它赠与我，”
　　
　　玄琰一时不敢相信，父亲生前之物，竟经这般曲折方式呈于眼前。身上伤痛已丝毫无觉，只是眼眶胀疼难受，他自小便当做英雄崇拜的父亲，虽不曾亲眼见过，却能从史书和坊间传言中，感受到那身傲视天下的雄姿。
　　
　　赫连宇见他百般动容，便将刀放于他的手中，斑驳暖日深浅交横，错落于面颊上。赫连宇轻启薄唇，话音虽缓，却掷地有声，
　　
　　“他日我赫连宇君临天下，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　
　　
　　注：男子年过十五也称束发之年。
　　




凯旋

　　许多情绪涌上心间，玄琰握紧了父亲的刀，深吸口气，终于肯睁眼看着赫连宇。那人只侧首望他，一语未发，如此这般静默良久，玄琰扯开一抹笑，
　　
　　“今日所言，你可记住了，”
　　
　　赫连宇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只转头察看他的伤口，见无大碍，眉心一簇几不可见的凝重方才散去。拍了拍手，起身巡视周遭地形，如此密林中，若再奔出一头猛虎，他二人便真真回不去了。
　　
　　回首顾盼，才觉他们的马不知何时溜了，哪里还见一丝踪迹，才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若没有记错，他二人一路狂奔数十里，靠徒步而行，只怕天黑也走不出这深林。何况玄琰有伤在身，受不得长途奔波，傲然一切的人亦不免忧心锁眉。
　　
　　“扶我起来......”玄琰在一旁平卧，见他面色难看，猜出几分，撑着一只手欲起身，赫连宇忙回头喝斥，
　　
　　“好好躺着！若再扯裂伤口看你怎么回去，”
　　
　　“喂！”玄琰气不过，只想给他两耳光，竟敢这般对自己说话，不知礼数的家伙，
　　
　　“混蛋！那儿有茜草，可以止血化瘀，”玄琰指着不远处低矮的灌木丛低吼，丛间果真长着几株翠绿叶子的植物。
　　
　　赫连宇循着他手指方向望去，眉宇尽是疑惑，半信半疑扯了几株过来，蹲下身问道，
　　
　　“这东西能止血？”
　　
　　“当然，”玄琰抬起下颚，斜着眼睛看他，这生在塞北蛮荒的人，自然不知大周地大物博，登时足了几分底气，
　　
　　“把它捣烂，覆在伤口上，”府中医书是这么说过，长的也相差无几，应该不会错。
　　
　　赫连宇拿着茜草揣摩片刻，忽地将它放进口中，细细嚼了一番，不管玄琰瞪大的双眸，兀自钳住他的双肩，探头过去，眼看就要落在胸口。
　　
　　玄琰身子倏地一僵，本能抬起右手便要挥拳，谁知那人力道大得惊人，似一座山压在眼前。双唇瞬间贴上胸前肌肤，只觉微微刺痛，方才明白这人是想替他上药。腾空的手慢慢放下，轻咬下唇，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又混着些许痛感，只道说不出的奇怪。
　　
　　时间汨汨流逝，玄琰微闭着眼，穿透树叶的阳光铺在脸上，满目春光忽明忽暗，竟觉眼下相伴一刻如此漫长，待那人再抬起头，唇边残留淡淡青液，随意一抹，笑道，
　　
　　“好了，”眸光乍然一亮，贴近玄琰，“为何你脸这般红，发烧了不成？”
　　
　　玄琰狠狠咽下口水，牙齿打架，嘴角抽了又抽，道不出半个字。
　　
　　“......喂，”胸前□，纵是男子也顿觉尴尬，玄琰心下一急，嚷嚷道，
　　
　　“你倒是把伤口包扎好啊，就这么晾着不成？！”
　　
　　赫连宇一心只念四处寻马，全然忘了这回事，也对，他不过伤在胸前，四肢还是完好的。手上动作轻柔，慢慢将他扶起身，又从内襟扯下一块干净衣衫，牢牢裹住玄琰的伤口。
　　
　　“试试还能不能走，”用力撑住他的胳膊，赫连宇双手一提，将他整个人拉了起来，见玄琰眉心紧锁，死咬着牙，随口轻叹道，
　　
　　“这儿没别人，疼便哼出来，”
　　
　　玄琰手心一用力，紧紧扣住赫连宇手臂，眼眶红了一圈，鼻音渐浓，却仍不肯示弱，
　　
　　“谁说疼了！”
　　
　　疼，疼彻心骨。自小到大一直让人捧在手心的瑞王何曾受过这般苦，只是当真经历时，却不能诉。他是承泰之子，将门之后，纵是死，也不可露出半分软弱。
　　
　　身后一树梨花纷扬散落，潋滟晴阳下，两人沾满血渍与尘土的衣袂随风轻扬，林中身影参差交错，流光山色徜徉身侧，只觉道不出的宁静安然。
　　
　　赫连宇也只静静观望，手上传来的力道渐深，他岂会不知玄琰为何这般硬撑，别过头去，便留那人一寸固守的天地吧。
　　
　　一时无人说话，玄琰默然片刻，终是耐不住这般无声无息，“等一等，”
　　
　　赫连宇侧首看他，只见这六指王爷竟又缓缓踱了回去，一手仍紧握那把刺金弯刀，行至已死的白虎身畔，躬身去拉尸身，旋即明白他想做什么。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战利品，”赫连宇气急，嘴上虽怒，却抢先一步上前护住他孱弱的身体，
　　
　　“那么大只虎，如何带回去？”一把抢过玄琰手中的刀，眼眸不眨，一刀捅入白虎脖颈中央，再用力往下一划，开膛破肚，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玄琰在一旁看得心惊，当下便猜到这人是要剥了虎皮，手起刀落间，硕大的白虎只若案上鱼肉。如此心狠老辣，动作娴熟，剥下虎皮在他手里只似沏一盏茶，燃一炷香般轻松。
　　
　　稍稍缓下的疼痛又因心中所动而起，玄琰捂紧胸口，默默凝视这人身影。只觉他似破空而来的利剑锋芒，那股煞气便是万夫也莫敌，仿若地狱修罗孽障，愈嗜血愈欢。
　　
　　有朝一日，若他们举兵相向......
　　
　　玄琰生平头一次心有所惧，并非惧己不如人，而是这样的人，生在盛世便是耀日明珠，生在乱世，便是破军枭雄。
　　
　　清风翠叶掠过华裳，只望这人当真不违今日一诺。
　　
　　不过片刻，一张尚在滴血的白虎皮被赫连宇捧于臂上，含笑行至玄琰跟前，双手奉上，一阵猛烈浓稠血腥瞬间扑面而来，
　　
　　“你要的，”赫连宇眸色深邃，似一汪墨潭。
　　
　　玄琰怔了怔，伸手去接，霎时鲜血染透双手，沿着指缝滴落，凉意渗进骨髓，不寒而栗，胸腔内又似有东西要挣脱出来，一种强烈的征服欲隐隐燃烧。
　　
　　玄琰握紧虎皮，他知道，终有一日，他会像父亲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将，站在盛世之巅，睥睨天下。
　　
　　一瞬心神交换，两人对视须臾，玄琰竟将虎皮用力一挥，披在身上，血染身躯，整个人只似从血池中爬出来，赫连宇见他这般动作，亦不免睁大了眼。
　　
　　六指王爷，如此气魄，当真天下无双。
　　
　　唇间笑意化开，赫连宇眸中皆是敬佩之色，伸一只手搀住玄琰，二人并肩而立，缓缓向密林外踱去。
　　
　　眼看太阳将落，持续一日的狩猎快要结束，诸位皇子和王公皆已平安归来，虽没有射到什么凶猛猎物，却都或多或少有几样战利品。
　　
　　皇上皇后静候良久，见皇子王公们收获颇丰，相视而笑，心下皆是欣慰。烈日渐渐褪下灼芒，道旁守卫翘首以盼，都想看看皇子们射到些什么。
　　
　　“玄玿，”皇上正襟危坐，略显疲倦的脸上深埋笑意，眸光停在太子左手紧握的猎网上，
　　
　　“你拿的是什么？”
　　
　　“回禀父皇，儿臣射到两只大雁，”玄玿将猎网扔于地上，颔首退到一旁，不做多言。
　　
　　玄玧等得不耐烦，眉梢轻扬，上前一步大声道，“父皇，儿臣不才，只射了一只麋鹿，”说罢便微微侧首，随从忙将瞪大双目的麋鹿拖上前去。
　　
　　皇上抬眸一瞥，含笑点头，眸光又转向玄玘，“你呢，”
　　
　　“......儿臣不谙骑术，一无所获，愧对父皇母后，”玄玘果真两手空空，衣衫上尚余大片泥土，想是从马上摔下来过，这般窘样，霎时引得身后一干王公轻笑。
　　
　　“无妨，往后多多练习便是，玄珉，你射到什么？”皇上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与皇后顾盼一笑，慈爱之色溢上眸间，
　　
　　“儿臣亦无大获，只猎到几只兔子，”玄珉低垂眼眸，淡然若水。
　　
　　随后其余王公便一一展示他们的战利品，台下欢声起伏，好不热闹。
　　
　　还道皇后心细，拢了拢鸾鸟凤袍，侧首问徐公公，“瑞王和大夏储君可回来了？”
　　
　　“回禀皇后娘娘，奴才还未见到他二人，”
　　
　　“出去也有些时辰了，”皇后喃喃，兀自抬首远眺，林海微漾，却不见半个人影，眸光渐深，不免担忧，
　　
　　“差侍卫去瞧瞧，不是跑丢了罢，”
　　
　　话音刚落，只闻林中传来一阵骚动，落叶扬起，群鸟纷飞，腾空而散。众人皆被惊扰，齐齐回过头去张望，还未见人，先闻一股铺天盖地的血腥弥漫空气，随之所见的景象却让众人心惊胆寒。
　　
　　一匹枣红烈马上双双跨坐两人，前方执缰的便是赫连宇，衣衫虽残破不堪，眉间那股傲气却丝毫不减，腥红双手耀在阳光下，格外震慑人心。他的身后还有一人，身披白底灰纹虎皮，周身染血，惨白脸上一副坚毅神态，待二人策马狂奔而来，才看清那染血之人竟是瑞王。
　　
　　“玄琰？！”玄玘率先惊呼出声，慌乱奔上前去，这小犊子怎么恶鬼似的模样，不待他伸手，已有侍卫纷纷围拢上前。
　　
　　赫连宇用力一拉缰绳，绝尘喷着鼻息缓缓停下脚步，只在原地轻踏。他翻身一跃，纵下马来，伸出右手与玄琰相握，稍稍一带，不动声色将他扶下马，趁人不觉，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问道，
　　
　　“还撑得住么？”
　　
　　玄琰紧咬下唇，点一点头，松开他的手，披一身浸血衣衫，拢紧虎皮，遮住残破前襟，朝看台行去。
　　
　　道旁侍卫面露欣喜，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通道，目光紧随瑞王，看他笔挺身躯，缓步上前。
　　
　　禁军统领与在座武将皆锁紧眉心，眸底难掩激动。其中大多是当年追随瑞王立下不二功勋的大员，眼看玄琰这般不输于其父的傲然戾气，一时之间，竟恍觉瑞王在世。
　　
　　看台之上，皇上皇后凝眸默然，日渐低沉，晚风拂过面颊，许久噤声后，却闻皇上畅声笑道，
　　
　　“瑞王果真不负众望，拔得头筹，赏，”
　　
　　皇后丹眸微转，深邃笑意背后，却隐隐浮起一丝异样。
　　
　　路的彼端，赫连宇负手而立，凝视玄琰远去的背影。腰间刺金弯刀已入鞘，后背沾满的血隐隐透着微热，旁人只以为那是虎血，只有他知道，这血来自何人。
　　
　　一场狩猎暂落帷幕，另一场盛宴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我儿威武！




暗涌

　　入夜时分，清冷皓月洒下一地银屑，瑞王府院中树影斑驳摇曳，朱雀铜灯十步一盏，盈盈幽亮为暗夜平添几缕暖意。
　　
　　秦嬷嬷两手藏于袖中，颔首急行过琉璃长廊，脚步细碎，鹅黄绢丝衣袂随风轻摆，拍打着双腿。绕过前院转角，直直向玄琰厢房踱去。
　　
　　“小王爷？”敛袖叩了叩房门，待闻一声进来，才推了门抬脚跨进去。
　　
　　夜已深沉，玄琰坐在床上低头兀自察看伤口，一簇灯芯呲呲燃烧，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秦嬷嬷，撇嘴道，
　　
　　“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秦嬷嬷这一听闻，霎时掩嘴笑起来，人前呼风唤雨的王爷，私底下也不过是个孩童。从袖中拿出金疮药，上前示意他躺下，前胸大片凝脂肌肤如今只见狼藉，光这伤痕也叫人触目惊心，心中一窒，眼里泛起泪来，
　　
　　“小王爷下回切不可再如此莽撞，若真有个什么事，奴婢如何向夫人交待，”
　　
　　玄琰动了动唇，探手小心拭去秦嬷嬷脸上的泪，在他眼里，秦嬷嬷便是第二个娘，自小待他一如亲子。最怕在乎的人流泪，娘是，秦嬷嬷也是......
　　
　　“嬷嬷，不要哭，”
　　
　　秦嬷嬷忙敛袖擦了擦，笑道，“嬷嬷不哭，只要小王爷平平安安，嬷嬷便安心了，”
　　
　　玄琰淡然一笑，侧过脸去，胸前激起一阵凉意，这药当真疼。紧皱的眉心不愿让秦嬷嬷看到，强忍痛意，开口道，
　　
　　“嬷嬷，改天把那张虎皮做成大氅，我要穿给娘看，”
　　
　　“好，”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幸好伤口不深，再者从前瑞王好武，府里各类疗伤的药都算上品，修养几天便无大碍了。
　　
　　“还有这事儿别告诉娘，”玄琰那天一直硬撑着直到回府，一路上脸色黯淡，旁人只当他猎虎损耗过重，却无人察觉他受了伤。
　　
　　“奴婢明白，”秦嬷嬷抿唇轻笑，眼底爱怜悠绵，这孩子千叮万嘱，府里也只有几个家仆和自己知道，夫人那边谁也不敢惊扰。
　　
　　半盏灯油将尽，秦嬷嬷替玄琰掖好被角，转身一吹，屋内霎时寂寂无声，敛下玄琰床畔帐幔，掩上房门走远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更漏不歇。玄琰借着月光抚胸坐起，推开窗户，凝视墨染深夜里的动静，
　　
　　轻叩案上三下，一袭黑影披月而来，闪电一般落至玄琰身前，俯身单膝而跪，低沉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几乎辨不出年纪，
　　
　　“参见瑞王，”
　　
　　“可探听到那人来朝所为何事？”玄琰只披一件长衫，眉宇皆是凝重，不似平日那个顽劣的少年，此刻的眸光，似箭似冰，迫人心神，
　　
　　“属下除了查到几处行踪，别的一无所获，”黑影话里略带惭意，
　　
　　“哪几处？”后背一紧，袖中的拳已微微握起，
　　
　　“倚春阁，还有......重华宫，”
　　
　　玄玧？！那人竟然私下见了二哥，他俩并无交集，于情于理亦说不过去。玄琰垂下眼眸，默立良久，伤口药效发作，只觉火辣一般刺痛，
　　
　　“倚春阁的人，一个不漏，全给本王查出来，”
　　
　　“是，”
　　
　　玄琰旋身静默，轻一挥手，黑影便又闪电也似飞身出窗外，消失在暗夜里。
　　
　　别人只道瑞王玄琰纨绔不化，专横跋扈，却鲜少有人知他自幼便暗中接手父亲留下的暗影组织，这么多年，若无那些部下效忠，只怕这唯剩孤儿寡母的瑞王府纵是皇恩深佑，也难免让人轻贱了去。
　　
　　很小的时候娘便任他随性而为，只是远处那道九重宫阙背后的事，却不许随意探听。玄琰亦把那里当做另一个家，皇后如母，皇上如父，和哥哥们更为亲近，一直以来他们如至亲般赐予他无尽爱护。
　　
　　若非那夜遭遇行刺之事，玄琰断不会派暗影深探，查出一个大夏储君，如今竟又牵扯到二哥，联想他那日林中一席话，玄琰不免心下难安。
　　
　　那个琉璃金瓦铸造的宫殿，那些视作血脉相连的至亲之间，到底有何事正在酝酿发生？
　　
　　十五岁，本该意气风发如朝日，肆意游戏人间的年纪，眼下却蒙上一层不辨阴晴的灰色。史书中记载历代宫闱父残兄斗，反目成仇的故事，以为离自己很遥远，虽未亲历，如今却已再难坦然相对。
　　
　　一个是敌友难辨的别国储君，一个是贵为皇子却只能屈居人臣的二哥，若将此二人联系起来，矛头似乎只有一个。
　　
　　太子玄玿。
　　
　　依稀记得小时候，二哥凡事都要和太子哥哥一争高下。有一次皇上赏了一枚蓝田玉印给太子哥哥，竟让二哥私下给摔碎了，事后只对众人道他是无心，可玄琰分明看见二哥背过身去隐含笑意的眼眸。
　　
　　他是皇后亲子，一向自视甚高，若不是晚了几月出生，太子之位，哪里会轮到别人。
　　
　　玄琰伫立窗前，一夜无眠，看着满苑浓墨花木伸长枝桠舞乱了夜空，星辰渐暗，眸底冷光化成幽潭。
　　
　　七日后，皇上于畅春园设宴，为赫连宇及大夏诸位使臣践行。宴前却传出皇上偶染风寒，不便出席，只得由皇后代为主持。
　　
　　玄琰的伤已近痊愈，那几道疤痕除了自己，谁也看不见。一如往日，换上镶金虎鹤云纹紫袍，腰佩精玉，头戴白玉冠，随瑞王府车驾，急急奔往那座世人只可仰叹膜拜的九重宫阙。
　　
　　此番践行甚为随意亲和，并未宴请诸位王公大臣。席下皇后端坐正中，皇子们依座位列右侧排开。大夏使臣则入左席，赫连宇一身青袍玉绶，简约自然，眉间褪去平日里的狂傲不羁，那双温笑脉脉的眼眸让人心暖。
　　
　　玄琰却顾盼远处戏台，懒得去看那人。
　　
　　玄玘极为畅乐，清酒连杯，不时扭头与玄琰调笑，几番下来，却发现小犊子今日大有不同，非但话少了，那股顽劣神色亦无影无踪，只痴愣愣的盯着台上一干戏子，兀自出神。
　　
　　“贤弟？”玄玘贴了过去，低声唤他，“大家都在说故事呢，怎么就你一人发愣，那戏从前不是看过，”
　　
　　玄琰回过神，看了一眼玄玘，并不搭话，举起酒杯，“五哥，我敬你，”
　　
　　说罢一口饮尽，清洌醇香溢满齿间，入喉绵绵，暖酒轻融进骨子里，只一瞬，却又泛起冷意。
　　
　　“你这是怎么了？喝便喝，紧着眉头作甚，谁惹你不高兴了？”玄玘手握酒杯，看他那模样便知心里有事，佳酿在手，却无心去尝。
　　
　　“......五哥，我，”玄琰欲言又止，那些猜测他如何道得出口，就算说了，又有几人会信，侧身挥了挥手，懒懒叹道，
　　
　　“我看上那个戏子了，你帮我把他捉来，”
　　
　　邪魅一笑，玄琰故意挑眉望着台上，作弄意味渐深，惹得玄玘脸上红白交替，轻咳几声，狠狠瞪他一眼，扭过头去，再不理玄琰。
　　
　　夜风如水，吹罢满庭花，浣得台上戏子暗香盈袖。一曲《牡丹亭》娓娓轻唱，敛袖，转身，字字句句只若珠落玉盘。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玄琰兀自执杯起起落落，越饮越清醒，眼前众人笑得愈畅快，心中却愈感烦闷。唱词灌进耳里，只似无数闷鼓狠敲，隐隐觉得头晕胸窒，蓦然起身，拱手对皇后道，
　　
　　“臣略感不适，望请先行离席，”
　　
　　“去吧，”皇后正同大夏使臣交谈甚欢，被他这么一打断，并未不悦，慈笑道，“来人，送瑞王回偏殿歇息，”
　　
　　玄琰拢袖颔首退下，宫婢紧跟身侧，行至不远处忽见一袭青莲素衣倚在凉亭内，身旁空无一人。
　　
　　洛熙姐姐？
　　
　　“你们在这儿等着，”侧首对宫婢吩咐，玄琰忙跑进凉亭，还未出声，却见她一张泪脸仰首，望着天际皓月，神色戚戚哀凉，哪还见一个公主生来俱有的骄傲。
　　
　　“洛熙姐姐......”
　　
　　硕宁公主闻言一慌，忙敛袖拭去泪水，见来人是玄琰，方才含笑道，“你不和他们赴宴，怎么跑这儿来了？”
　　
　　“有些疲累，喝不过哥哥他们，”玄琰轻叹着垂眸浅笑，眸光悄悄扫在硕宁公主脸上。
　　
　　他这位姐姐只年长自己一天，行过及笄之礼已然出落成宫里最为国色天香的女子，倏忽想起不日前皇上亲下圣谕，三年后便要将她远嫁大夏，不知是不是为这事黯然垂泪。
　　
　　“洛熙姐姐可是不愿离开大周？”
　　
　　硕宁公主双肩一凛，泪光尚剔透盈盈，却噙泪微笑，“身为公主，纵然享尽锦衣玉食，万般荣宠，却也肩负一份使命，若和亲能带来一方安宁，嫁去哪里，嫁给何人又有什么不同，”
　　
　　玄琰一时无话可说，他自然知道洛熙姐姐的心意。小时候听娘说过，皇宫是金丝鸟笼，旁人羡煞，其中冷暖却只有生在里面的人才知。
　　
　　一直不懂，如今看着洛熙姐姐，隐隐明了了几分。又想起赫连宇，那狂傲的家伙娶得如此佳人，真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当下愤懑道，
　　
　　“往后洛熙姐姐嫁去蛮荒之地也不必惧那赫连宇，若他待你不好，玄琰定将你接回来，”
　　
　　硕宁公主闻言倏地笑出声，眉间阴云再觅不见，微微扬起头，那份骄傲又爬上俏脸，嗔笑道，
　　
　　“谁敢待大周公主不好，到时候不必你来接，我亦让他俯首求饶，”
　　
　　话音刚落，忽闻远处宫婢齐声恭喝道，“见过二皇子，”
　　
　　玄琰与硕宁公主一并看去，却见玄玧信步而来，一双含笑眼眸尚余酒晕，直直望着亭中的人，
　　
　　“洛熙妹妹也在？正好，母后差我去把你叫来一块儿看戏，都是你爱听的段子，”转眸看向玄琰，唇间一抹戏笑，
　　
　　“贤弟这般先行，可是又来唐突佳人了？”
　　
　　“二哥哪里话，刚好路过罢了，洛熙姐姐你和二哥去吧，我先行一步，”玄琰拱手一拜，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开，心中郁结未解，不愿与二哥多作交谈，转身踱下亭抽身而退。
　　
　　幽径绵延，青砖上泻开一汪银色，玄琰渐行渐缓，微风掠过处，沁香抚颊，躁乱心绪这才得片刻安宁。
　　
　　“你们退下吧，”宫婢应声而退，留玄琰一人驻足畅春园中。　
　　
　　寂寂暗夜，抬首望去，天际繁星闪耀，偶闻丛间蛐蛐儿声鸣，若能一直如此多好，所有人安乐齐聚，喜笑宴宴。
　　
　　“咳咳，”一声轻咳传入耳中，玄琰登时沉下脸，这人怎的似乌鸦一般惹人厌！
　　
　　“又跟着我做什么？！”扭头看去，赫连宇半垂着脸，眸光丝毫不避闪，齐齐落在玄琰脸上，似笑非笑，迎风而立，这模样颇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意味，
　　
　　“小六，”
　　
　　“......”玄琰气急，四处巡视，若有石头他定砸烂这人脑袋，
　　
　　“方才听戏，有句话不甚知其解，”这厮也不管玄琰如何恼怒，侧首含笑，“杜丽娘对那柳梦梅说，‘这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
　　
　　话音乍然凝滞，玄琰还未明了他在胡言乱语何事，只见那人又轻抬眉梢，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赌约

　　“什么意思？”玄琰蹙眉，这般调笑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觉烦腻，自那夜初识，赫连宇便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好事坏事都有他一份，偏偏猜不透这人到底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来大周所为何事，眼下告诉你了，在下是为如花美眷而来，再无他意，”杯酒下肚，醺意正浓，赫连宇眯着眼看他，目光凛冽，似一只猎豹，
　　
　　“为洛熙姐姐？那你为何私下与......”玄琰倏忽收声，憋不住气的性子差点儿把派人跟踪他的事儿道出来，忙移开眉目，眸光越过那人肩头。
　　
　　“与什么...”赫连宇轻笑，微低着头上前一步，袍裾随风，忽然攥住玄琰右臂，力道之狠猝不及防，玄琰惊慌回头，迎上他的澄净目色，却听那人在耳边一字一句道，
　　
　　“那些事情你不会想知道，劝你还是趁早收手，倚春阁的人也并非有心害你，替你挡了一剑，那日林中你亦救我一命，咱俩算是扯平，”
　　
　　话如寒冰，铿然掷地，耳鬓间那股龙涎气息久久萦绕，玄琰僵直了背，半晌道不出话来。
　　
　　“暗影的人许久没有操练，手生了罢，”赫连宇手上力度稍稍松了几分，垂眸冷笑，“要查我你还嫩了些，起码比起你父亲，差了不知几重天，”
　　
　　玄琰一听这话登时眼里冒火，反手便要给那人一拳，手至半空，却让他生生挡住，相搏间手臂震得酥麻疼痛，这人臂力不可小窥。
　　
　　“赫连宇，我是不如我爹，你自也好不到哪里去，”玄琰愤懑咬牙，“耍尽心机，玩弄权谋，你巴不得我哥哥们反目，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这六指真不讲理，无凭无据为何污蔑我？”赫连宇让他一通控诉恼得只能以笑相对，平日看他七窍玲珑，怎的说话都不经大脑，
　　
　　“渔翁之利？鹬蚌相争不假，只是那利，我赫连宇还不屑坐享，大周朝堂如何与我无干，心机权谋更是可笑，我只信成王败寇，这江山，谁胜谁坐，至于方法，你连兵不厌诈也不知么？”
　　
　　赫连宇一番话，字字如针，看他脸色微微泛白，徒然心生不忍。将门之后一个大帽扣在他头上，弱了，会让人嘲弄家门不幸，强了，却又锋芒太现，早晚招来祸端。也不过十五岁，自己十五岁那年，也如他这般，被人逼得不得不握起利刃，杀出一条生存之道。
　　
　　只是如今的玄琰，还有路可退。
　　
　　“小六，”赫连宇松开了手，覆在他的肩头，“你看着我，”
　　
　　玄琰已经涣散的目光又倏忽聚拢，眉目低垂，像只迷了路的小兽，无措的迎上赫连宇。
　　
　　“你要享一世太平，还是像你爹那样，不管前路如何，也坚持走下去？”
　　
　　“......我爹是英雄，”玄琰望着他的眼睛，轻声喃喃，“可是娘不让我学爹，”
　　
　　“你娘说的对，”赫连宇眼底漾起柔光，深深看着他，“英雄不是谁都可以当，你的哥哥们也未必可以，听我一句劝，灭了雄心，藏起锋芒，这天地总有你安生之处，”
　　
　　“如何藏？我志不在平川，”玄琰猛然抬头，狠狠打开赫连宇的手，方才那份愁悯心绪再也不见，眉宇昂扬，依然是那个无所畏惧的瑞王。
　　
　　“我爹能做的事，我为何不能！”
　　
　　“若没有瑞王从前的声威，没有皇家庇佑，你玄琰什么都不是，”赫连宇见他听不进劝，心一横，索性一说到底，
　　
　　“瑞王承泰当年铁血沙场，名动天下，你不过世袭他的爵位，可曾有过一分功勋？！若你当真志在高山，我们打个赌，三年后，你若能有一番作为，我赫连宇甘愿认输，”
　　
　　身在皇家的人，没有资格单纯。待有朝一日你为别人刀下鱼肉，不如现在醍醐灌顶，让你趁早明白。
　　
　　自古以来弱肉强食，今日堪堪皇亲，若只知倚赖别人，他日庇荫不在，只会沦为一缕亡魂。
　　
　　赫连宇背过身去，说出这番话来，心下已然微微抽紧。
　　
　　玄琰的路，只能由他去选，腥风血雨抑或一马平川没有人知道，自己能做的，或许仅仅是唤醒他心中隐藏的雄心斗志。
　　
　　一着落子，再不能悔。
　　
　　轻闭双眸，满苑馨香汨汨涌过鼻尖，月冷星疏，纷乱的心渐渐平息。希望这一激是助他，而不是害他。
　　
　　玄琰默然僵立，长袖之下，指尖不住轻颤，却仍挺直头颈，倔傲姿态不肯软下半分。
　　
　　看着那人一袭黑衫逆风离去，身影洒脱利落，似剑芒破月，天地间惟有他凛然不灭。
　　
　　赫连宇是天生的强者，而自己，如何才能像他和父亲那样，独自撑起一方天地。
　　
　　乘着瑞王府车驾一路西行，回府路上，玄琰眉心久久不舒，垂帘随风翻飞跃起，冷风灌了进来，却宛若置身火炭之上，后背已然湿透。
　　
　　待车驾行至府前，家仆鱼贯而出，皆俯身于道旁恭迎瑞王。玄琰静坐车内，不做声响，听着周遭嘈杂喧哗，却不是为他而来。
　　
　　他们敬的惧的，是身披皇家光环的瑞王爷，并非玄琰。
　　
　　赫连宇说得对，他于大周，于瑞王府上下，未尽过半分绵力，反而因那与生俱来的荣耀受尽世人仰慕。
　　
　　这样的自己，如何担得起瑞王承泰一世威名？！
　　
　　那夜暗影来报，倚春阁暗藏的刺客已尽数查出，玄琰手握那张纤薄名单，沉吟良久，终是行至铜雀灯侧，将名单烧毁。
　　
　　事由有些可笑，倾国倾城的沉香姑娘竟因一句戏言恼羞成怒，要杀了大周瑞王。回想那日，玄琰不禁心下笑叹，须臾间，火光摇曳面容，不过短短数月，那般顽童心性，再也没有了。
　　
　　“涟，派人即日前往大夏，丝毫线报务必及时回禀，”玄琰转身望着跪在跟前的人，语调清冷，透着几分威严。
　　
　　他的暗使能来大周，瑞王的人如何不能去大夏。
　　
　　兵不厌诈，赫连宇，这是你告诉我的。
　　
　　次日大夏使臣离朝，一行数十车马列次排开，赫连宇独自驰马于众人之首，道旁皇家仪仗巍然于艳阳下，昂首而立，金盔铁甲熠熠发光。
　　
　　皇后一身灼目灿金凤袍风姿绰约，缓缓踱出城门。身后诸位皇子皆朝服加身，神色庄重，尾随皇后而行。
　　
　　赫连宇侧首回身，越过人群，目光停在那袭烫金蟠龙黄袍上，见他面容凌厉沉敛，心知他终究是听进去了，唇角不由自主绽开一缕柔波。
　　
　　“大夏储君及众位使臣此番归朝，望能一帆风顺，”皇后轻敛袍袖傲然岿立，声音沉静优雅，当真一副母仪天下的风范。
　　
　　“借皇后吉言，在下告辞，”赫连宇拱手一拜，算是行礼，转身策马，扬鞭欲起，忽闻身后有人唤道，
　　
　　“等等！”
　　
　　玄琰不顾周遭诧异目光，直直穿过人群，奔向赫连宇，迎着那人隐含笑意的目色，玄琰急行至他的马前，轻笑道，
　　
　　“那个赌约我接了，筹码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赫连宇挺直了身躯，一手执缰，微微颔首，望着眼前的人，
　　
　　“父亲的那把刺金弯刀，若我赢了，你便要亲手奉上，”
　　
　　“输了呢？”
　　
　　“任君处置，”
　　
　　赫连宇挑眉一笑，凛然道，“一言为定。”
　　
　　随后便是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大队人马奔驰而去，那般慑人魄力纵是见惯了皇家威仪的诸位皇子也不免心下一窒。皇家仪仗铁骑银枪，天威浩荡，竟也不敌赫连宇一袭傲然策马的身姿。
　　
　　玄玘注目良久，灼热光芒刺眼，待风沙散去，才淡淡道，
　　
　　“英雄当如是，”
　　
　　一旁的玄玧但笑不语，听到玄玘这话，扭过头冷哼一声，却迎上皇后侧目凛冽一瞟，猝然噤声，低下头再不多言。
　　
　　玄琰望着天际飞沙渐渐化为一缕烟尘，拂袖转身，随众人缓步踱入那道雄浑亘古的城门。
　　
　　次日朝堂之上，瑞王玄琰称久居府中，不胜其烦，自请至背倚骊山的汤泉行宫居住。
　　
　　皇上抱恙，垂坐于龙椅，面色蜡黄，绵绵无力，只得由垂帘下的皇后决断。她凝视玄琰片刻，眼底温情脉脉，心觉这孩子定是又坐不住了，小马驹似的尽爱成天乱跑，便由了他去，只道行宫内的一切规格，皆按皇室标准备置。
　　
　　玄琰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拜见母亲，起初还怕母亲不答应，谁知母亲抚着他的头，脸上宠溺绵延，
　　
　　“又憋不住了？叫五哥随你一同前去罢，多个人也好相互照应，”
　　
　　“孩儿不小了，不用谁照应，再说汤泉行宫侍卫宫婢多的是，还怕孩儿受委屈不成？”玄琰倚在母亲怀里，常年药不离身，母亲身上亦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旁人都觉难闻的东西，玄琰却倍感舒心。
　　
　　“孩儿不在府中娘可要照顾好自己，若有事便差人送信给孩儿，”
　　
　　瑞王母亲抿唇一笑，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又喋喋交待了一番，才让他回房歇息。
　　
　　玄琰离府那日，轻装简行，只带了秦嬷嬷和李寒等几位家仆，没有乘车辇，倒是让人将绝尘清洗了一遍，准备独乘烈马。
　　
　　玄玿和玄玘赶在临行前一同前往瑞王府，亲自去送他。此去路程虽不甚遥远，来回却也须半月有余。
　　
　　“玄琰，你要玩也不必跑到那山水之渊吧，长安城里什么不能玩，”玄玘当即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小犊子这主意真是一晃一个变，本想随他同去，可眼下父皇身子欠安，不便离朝。
　　
　　“五哥可是舍不得我？”玄琰戏谑调笑，转身望着玄玿，“太子哥哥，有空陪五哥微服私访吧，他知道的地儿可多了，保准好玩，”
　　
　　“嗯，”玄玿微微一笑，眸光悠然，“你一个人去务必小心，”
　　
　　玄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见远处一匹车驾急急奔来，原来是七哥。待车驾停稳，玄珉纵身跃下，面色虽淡漠，眼里却盈满笑意，
　　
　　“你二哥有事脱不开身，让我代他嘱咐你，别在那地界撒野，毕竟不在天子脚下，万一出个什么事儿想保你都来不及，”
　　
　　“......二哥尽胡说！”玄琰懊恼的一摸头，讪然一笑，“太子哥哥，五哥，七哥，我走了，你们保重，”
　　
　　一骑轻尘跃过长安道，领着瑞王府车驾朝骊山行去。
　　
　　巍峨浑重的九重宫阙朝着相反方向渐行渐远，而前方目及处，是另一片山河壮丽的景色。
　　
　　玄琰微微抬眉，御风踏尘，眸底漫开一汪无声无息的倨傲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被论文S了，OO个XX...
我儿好威武~~这文JQ甚多，暧昧不断，多点耐性哈




历练

　　汤泉行宫位于骊山北麓，为历代皇室避暑修养圣地，因建有大大小小数百个汤池得名。整座行宫依山而傍，与长安皇城遥遥相望，规格虽小了许多，登上层层玉阶，仰首望着磅礴宫殿暗红金漆大门，却也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皇家威严。
　　
　　先帝在世时，每到七八月份，上至天子众妃，下至群臣随侍，皆会移驾汤泉行宫，议政休憩两不相误。然十余年前的南疆叛乱加之后来与突厥那场大战，虽是胜了，却耗费民脂民膏无数。又由多年来大周天灾不断，身处帝都的皇亲贵胄们却奢华成性，竞相攀比，花重金流连诗酒歌赋，或沉迷温柔乡不思进取，朝中能人贤人，少之又少。
　　
　　如今的大周朝堂，已无昔日恢弘风采，国库亦拿不出充裕的钱财举朝搬迁。至此汤泉行宫寥落十年无人入住，唯剩常年驻守的侍卫和公公们守候在这里，不可谓不怆凉。
　　
　　瑞王府一行车驾抵达汤泉行宫时天已入夜，远离了繁华的长安城，这儿的夜色格外慑人心神。一路长途奔波而来，一行人皆是风尘仆仆，玄琰敛袖擦了擦脸，不待家仆上前来扶便跃身下马。
　　
　　“恭迎瑞王，”行宫前久驻的公公和侍卫依次列位道旁俯身下跪，三天前接到皇宫送达的信函，称瑞王不日便会赶往汤泉行宫小住，已久不见皇亲的公公匆匆将行宫打整一番，如今看来，倒也不似想象那般清冷寂寂。
　　
　　“起来罢，”玄琰拂了拂袖，回身看向家仆，“李寒，让他们将车驾上的东西搬进去，”
　　
　　“是，”李寒颔首应声。
　　
　　秦嬷嬷由人搀着走下车，望着那一箱箱器物，也不知小王爷都带了些什么，旅途辛劳在她脸上添了几抹苍白，看了看周遭沉寂深林间漫不见边的墨色，缓步行至玄琰身侧，眼里隐隐透着不解，
　　
　　“小王爷为何要来这儿，瑞王府和皇宫不比这儿好么？”虽是皇家行宫，却已荒凉多年，凡事做起来定有诸多不便，玄琰在府中一向自恃甚高，同那些王公贵胄一样，也好奢华攀比，怎的忽然转了性了。
　　
　　“嬷嬷明日便知，”玄琰负手而立，挑眉轻笑，随擎灯的公公走向行宫侧苑，身后瑞王府家仆抬着数个紫漆檀木箱纷纷跟了上去。
　　
　　月辉倾洒，夜色渐浓，站在窗前远瞰，偌大行宫里只见昏暗绛红宫灯迎风摇摇，这里远离尘世，似一方世外桃源。
　　
　　从前听娘说起过，她和爹曾随皇上皇后到这儿久居，莺飞燕舞，年年春光胜韶华。那时候娘最喜骊山深处的幽兰，爹为此还独乘马驹往那悬崖峭壁里寻，最终采了一株瓣莲幽兰回来，不过三日却枯死了。
　　
　　当时娘嘴上微嗔，说爹粗枝大叶只识行军打仗，哪里知道幽兰生性花期，眼底却噙着温脉笑意，玄琰知道娘定是开心的，因着爹的那份心。
　　
　　“时候不早了，小王爷快歇息罢，”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是秦嬷嬷，披了一件湘锦长袍，想来已是睡下了见玄琰殿内灯火未熄又起身，
　　
　　“嬷嬷，我这就睡，你别着凉了，”玄琰放下了平日的倔强，解了披风，似小时候那般乖乖钻进被里，黑眼珠转了几圈，忽然道，
　　
　　“......嬷嬷和我说说爹娘的事吧，”
　　
　　秦嬷嬷本已欲离去，见玄琰唤自己，轻轻勾起一抹宠溺的笑，行至床榻边坐下，伸手抚过玄琰额头，
　　
　　“你想听什么？”
　　
　　“他们是怎样相识的？娘年轻的时候美么......还有爹，他长什么样？”玄琰半匐起身，钻进秦嬷嬷怀里，眼中莹莹透亮。
　　
　　秦嬷嬷望着他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下泛起微酸，自幼丧父的玄琰早已没有关于王爷的半点记忆，而夫人亦不肯对他提起。十年来，瑞王府中唯一的禁忌，便是瑞王承泰。
　　
　　指腹掠过玄琰光洁脸颊，秦嬷嬷温颜浅笑，“嬷嬷便一一跟你讲来，可别睡着了，”
　　
　　瑞王在世时，几经战乱，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然而瑞王从不以此自持，身为皇亲却谦恭和善，以德服人，门生广遍天下。虽堪当大周开国来功勋最为卓著的大将，却形貌温良，谦谦君子，宛若润玉。
　　
　　若不是那场变故，瑞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极地位。永平十八年，时年二十七岁的瑞王，戎马半生，空留一世英明予后人祭，那年大周街头巷陌，白衣素镐，家家门前皆祭酒以效英烈，哀鸣声悲彻九霄。
　　
　　玄琰之母谢蕴如曾是当朝皇后殷容月家婢，当年随初为昭仪的殷容月入宫。后与瑞王两情相悦，缔结连理。这桩冲破门楣世俗的姻亲，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都道瑞王乃人中龙凤，多少闺阁梦中人，谢蕴如虽与皇后情同姐妹，却出生微寒，一朝同瑞王举案齐眉，巷里楼间，终传为一段佳话。
　　
　　然瑞王勤俭，迎娶谢蕴如过门后，册封王妃大典迟迟未肯举行。时遇战火四起，常年征战南北，与国事相较，家事自是被放在一边。谢蕴如倒也贤良淑德，偌大的王府一手操持，里里外外有条不紊，更因产下一子慧名远扬。
　　
　　瑞王忠贞不渝，年将而立亦不曾娶过侧室，世人都叹谢蕴如遇得良人如此，即便没有那王妃之名，亦胜过天下女子万分了。
　　
　　瑞王薨逝后，天子念及其母子，降下圣恩，封谢蕴如为镇国夫人，位列一品。瑞王之子玄琰亦在同年受封，承其父爵位，成为大周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封王，连皇子亦不曾有过这般盛宠。
　　
　　一时间，皇恩庇佑，百姓颂赞，门生敬重，将士忠心。瑞王府十年里不曾遭逢任何变故，根基一如瑞王承泰在时，余威尚存。
　　
　　次日天还未亮，玄琰已披甲负箭踱出乾元殿，殿前公公见状忙俯身上迎，颔首请安。
　　
　　“本王吩咐的事可备好了？”玄琰一身行装，英气逼人，微微仰首看着天际，骊山脚下大片葱翠草色蔓延，依稀可见几抹银色闪耀，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汤泉行宫近卫队及驻边将士皆已在马场迎候瑞王，”
　　
　　“好，”玄琰含笑点头，侧首对李寒道，“你随本王一同前去，”
　　
　　“王爷，奴才也要骑马？”李寒面露难色，躬身尾随玄琰，低声问他，
　　
　　“不止是你，瑞王府家仆除了女眷，男的都给本王上马操练去！”
　　
　　骊山马场广袤郁郁，大周边陲重镇雁南城此去不过数十里，而马场便成了雁南城的后方补给，驻疆将士们所驭良驹需要的食草，全由这里运送过去。将士们三月一轮，往返马场与雁南城之间，如此往复，自此这里不单成了为前方提供辎重的地方，更是歇战时期将士练兵的宝地。
　　
　　玄琰驭绝尘一路向马场奔去，衣袂随风翻腾拍打腿腹，策马扬鞭，神气非凡。身后李寒等人不善骑马，只得缓步追着踱去，望着玄琰飞奔的身影，心下焦急，李寒一咬牙，狠狠踢了马肚，高喝一声，
　　
　　“驾——”
　　
　　只觉耳旁风起狂涌，凛冽冷风扑面而来，迷得睁不开眼，清晨草上一片湿润，马蹄踏过，激起露珠飞散。
　　
　　这便是父亲从前驻扎守护的地方，玄琰握紧马缰，胸前激越万分。远望大队将士戎装策马，静默在原地，目光似箭，朝自己投射而来，或疑或喜，亦有不屑和轻视。
　　
　　近卫队统领魏光年过而立，当年乃为瑞王麾下大将，瑞王薨后，圣上下诏，封魏光为镇边将军，命他率瑞王余部十万将士久驻雁南城，未传诏令，不得入朝。
　　
　　昨日听闻昔日王爷之子远赴汤泉行宫，并传唤驻边将士觐见，心下思绪万千。只隐隐记得当年他护送瑞王棺椁回长安时，那个年仅五岁的孩童像个白嫩瓷娃娃，抿着红唇躲在夫人身后，一语不发，怔怔的望着周遭众人哭天抢地，没有掉下一滴泪。那时只当他尚年幼，大概不知何谓生离死别，谁想却在夫人哭得几欲昏厥时，糯糯道了一句，
　　
　　“爹是英雄，英雄不可以掉泪，孩儿不哭，娘也不要哭，”
　　
　　待玄琰策马行至跟前，魏光亦沉浸在陈年旧事中，兀自恍了神。眼前忽然一亮，昔日稚童如今英姿勃发，傲然于马上，含笑望着自己，方觉失态，急纵身下马，单膝而跪，拱手拜道，
　　
　　“末将失礼，还望瑞王恕罪，”雄浑声音低低传出，身后众将士皆受感召，忙跃下马来，齐声而拜，
　　
　　“恭迎瑞王！！！”
　　
　　玄琰见状，眉心一紧，翻身下马，俯身扶起魏光，面露惭色，“将军无需多礼，玄琰不才，还有很多东西要向将军请教，”
　　
　　“众将都起来罢，今后见我只如一般小将，不必行礼，宫中那套繁文缛节都省了，”
　　
　　见将士面有疑色，玄琰昂首而立，朗呼道，“在这里没有王爷和部下，只有同袍兄弟，”
　　
　　抬眉望向魏光，久经沙场，到底在男人脸上打磨了一层厚重的沧桑，父亲若尚在，是不是也如魏将军这般，威严倨傲。
　　
　　“将军可是嫌玄琰年纪太小，不屑以兄弟相称？”一抹戏谑爬上眉梢，玄琰眼底隐有撒赖意味，却见魏光怔忪片刻，倏忽朗声大笑，抬手一拍玄琰的肩，
　　
　　“你这毛孩子，当真似极了你爹当年那股洒脱劲，好，若你真有你爹一半本事，我魏光便与你做那忘年交！”
　　
　　这一笑间，队伍里再不见刻意伪装的敬重之色，原本边将就不比朝中禁军侍卫，向来血性傲然，不屑皇家那一套礼制规矩，这点和赫连宇倒十分相似。
　　
　　玄琰后背一凛，怎的又想起那家伙了！
　　
　　“玄琰比起爹还差得远，此番前来正欲向众将士讨教，毕竟在长安城只能纸上谈兵，若无真操实练，成不了大气，还请魏叔叔不吝赐教，”玄琰话毕，俯身一拜，眉宇傲气不减，眼底神色却是真挚恳切。
　　
　　魏光沉吟片刻，微微露出几分欣喜，得子如此，王爷在天亦可宽心了。
　　
　　“好，如此咱们先练射术吧，”魏光执缰上马，振臂一挥，将士纷纷退开一条道，玄琰跃马紧跟，随魏光朝着远处射场奔去。
　　
　　不远处灞河奔涌向东而去，骊山之巅旭日初升，一派湖光山色绵绵不尽，迎着艳阳，玄琰任风呼啸而过，似一头初出山林的猛虎，磨爪砺齿，只待羽翼丰满，虎啸震天。
　　
　　赫连宇，那把刺金弯刀我要定了！
　　
　　




回朝

　　身处苍茫塞北，远离红尘缭乱，闲来举杯邀月，终日策马徜徉于骊山脚下，逝者如斯，转眼已是第三年。
　　
　　时至寒冬腊月，位于骊山半坡的汤泉行宫里里外外被大雪覆了个严实，天还未亮，公公们已经忙着清扫宫外栈道。早些时候接到皇宫信函，称五皇子不日抵达汤泉行宫，让他们早做准备。
　　
　　乾元殿内，四个角落皆备足大盆银炭，火光暗暗跳跃，噼啪作响。殿门敞开着，深冬寒风呜咽而过，时暖时寒，卷得帐帘翻飞腾跃。
　　
　　玄琰端坐案旁，埋头阅览勾划，未觉擦背掠过的冷风，眉心微微紧蹙，盯着书册兀自出神，不时发出低声轻喃。
　　
　　两年半的离居生活名为休养，实则暗暗磨炼。白皙脸庞因烈日照射隐隐透着麦色，双手也因终日策马骑射磨出了茧子，臂膀不似从前那般单薄，挺直的背如松似柏，坚毅凛然。
　　
　　当年清朗狂傲的少年愈发俊逸雅然，多了一分沉敛，少了昔日跋扈。
　　
　　秦嬷嬷手执怀炉急急行至乾元殿中，见玄琰单薄衣衫贴着清削的背，浑然不觉周围不断灌入的冷风，心又隐隐刺疼起来。
　　
　　这孩子真把自己当石头做的，冷不叫，热不说，塞北气候本就变幻莫测，不比长安那般和煦舒适。这么些日子他硬是一并隐忍下来。眼见从前那双白嫩如脂的手磨起厚厚一层皮，虎口处因为扶箭拉弓扯裂了好几次，秦嬷嬷除了心疼，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底忧虑渐深。
　　
　　夫人不许他学王爷的原因，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虽久离皇城，玄琰的一举一动只怕宫中早已隐隐知晓，若传到夫人那里，还不知该如何解释。近些日子宫里发来催促他回朝的信函日渐增多，都让玄琰撕碎扔了，可这样下去，还能拖延多久。
　　
　　“小王爷，”秦嬷嬷拿来鹿皮大氅轻轻披在玄琰身上，将怀炉放在他双膝上，眉目低垂温婉，透着几许心酸，“背都让风吹湿了，也不知加衣么，”
　　
　　“嬷嬷，”玄琰身子微颤，一股暖流自外向内涌来，抬头略含歉意的看着秦嬷嬷，“看书看得入迷了，父亲过去留下的手札几乎让我翻烂，正准备将它们重新誊写一遍，真累啊......”
　　
　　秦嬷嬷勾起一抹笑，这孩子也只在私底下才肯露出几分疲态，捋了捋他鬓角发丝，微嗔道，
　　
　　“累便去歇着，马场上积了雪，这几日不用去练了，魏将军也带了话来，说将士们都在修整，暂且歇息几日，”
　　
　　“嘿嘿，终于能休息咯！”玄琰手捧怀炉不停摩挲，指尖暖意汨汨流动，欢畅的笑起来，眼里又恢复了几分孩童心性，裹紧大氅急急踱到殿门口，回头问道，
　　
　　“嬷嬷，五哥说他要来看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到，”
　　
　　“沿途积雪，大概会耽搁几日，”秦嬷嬷噙笑走到他身侧，“怎么，想哥哥了？”
　　
　　“嗯！”玄琰抬首眺望，目及处天地苍茫，白雪皑皑，偶有雪雁低飞而过，好一幅万里江山图，不知身在皇城的哥哥们，此时在做什么。打雪仗还是玩雪橇，抑或齐聚畅春园赏梅咏雪。
　　
　　“那便回去吧，夫人也想小王爷了，”
　　
　　听到这话，玄琰嘴角轻颤，眸底涌起浓重的歉意。为了自己一方雄心壮志，将卧病的母亲独自撇在长安两年有余，虽每回寄来的家书中，母亲都道一切安好，可玄琰明白，母亲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这么长的时间，或许母亲已经默许了他出走的举动，念及当年那一耳光，玄琰心下仍有戚戚。
　　
　　母亲是否真的原谅了自己......
　　
　　许久默不作声，秦嬷嬷侧头，看见玄琰眼眶微微泛红，宠溺的伸手轻捏他的脸颊，
　　
　　“傻孩子，做母亲的哪里会真的怨憎自己孩儿，事做完了就回家吧，”
　　
　　“嗯，”
　　
　　天地间一派怆然渺远，灞河水上结了冰，暗流却在奔腾涌动，只待他日草长莺飞，春晖耀世。
　　
　　宫里銮驾行至骊山脚下时，玄琰在乾元殿侧苑前依稀看见了那抹金黄。心知定是五哥来了，忙不迭换上筒靴随手披了一件紫貂大氅便急急奔下山去。
　　
　　道旁侍卫从未见过瑞王如此肆意畅笑，莫不偷偷看了几眼。
　　
　　“贤弟！”玄玘领着侍从缓行上栈道，只见不远处一袭墨黑身影飞奔而来，那模样，那身姿，不是小犊子是谁，当下大笑着高声唤他，
　　
　　“你跑慢些！别摔着了，”玄玘加快了脚步，匆匆迎上前去，那孩子却不顾众人在场，飞扑过来抱住玄玘，
　　
　　“五哥我可想你了！！！”玄琰高兴得勒紧玄玘，身后一众侍从纷纷低下头去，眉间隐含笑意，看来瑞王玄琰还如当年那般，顽童一个。
　　
　　偌大的汤泉行宫因五皇子到来，总算添了些许热闹喜气。玄琰没事便拖着玄玘赏山玩水，冰天雪地亦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只是苦了近卫队一众将士，上山捉雪兔，上树扯野果，终日陪着瑞王和皇子在雪地里疯闹。沿途见闻回营禀报魏将军后，男人却哈哈大笑，说玄琰终不过孩子一个，便由着他玩去吧。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日，风雪散去，雪霁天晴，山光水色在远处摇曳，甚是魁伟壮丽。
　　
　　玄琰横倚在榻上，嘴里塞满玄玘带来的枣花糕，舔舔手指，看着端坐一旁给他剥桔子的五哥，戏笑道，
　　
　　“五哥连剥桔子都如此心细，”
　　
　　玄玘抬眼轻笑，温脉眸底却掩藏了一丝淡淡的怅然，递过桔子放进玄琰嘴里，轻言叹道，
　　
　　“你在这儿倒快活，都乐不思蜀了，”
　　
　　“可不是嘛，要不五哥也留下吧，这儿比起宫里虽然寒酸了些，好在没人约束，无忧无虑，多自在，”玄琰歪头看他，却见玄玘迅速收了眸光，低垂下头。
　　
　　“说的轻巧，”玄玘不痛不痒一句话，眉心却覆上厚厚阴云，倏忽抬头望着玄琰，微微一顿，终是开了口，
　　
　　“父皇身子欠安，太医都说痊愈已无可能，只能再拖一些时日，”
　　
　　玄琰身子一凛，这等大事岂是如此轻易便能传出的，即便当真如太医所言，皇上尚在，谁又敢道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是母后让太医宣告的，”玄玘怆然一笑，眸光渐沉，“如今母后垂帘，大事小事一并揽下，虽有太子辅朝，却做不了什么主，父皇得知后气得不行，亦无可奈何，”
　　
　　“五哥......”玄琰知道玄玘向来隐忍，这些事从他嘴里道出虽轻巧自然，岂知不到压抑万分，极度难耐，断不会告诉自己。
　　
　　“你二哥终日忙着私下里笼络群臣党派，偶尔也跟母后爆发冲突，朝堂之上闹得不成样子，”
　　
　　“为何会这样？”玄琰暗暗握紧袖中拳头，指甲深嵌，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大夏那边，皇城里只派了暗影保护母亲，朝中各种事由却不打探。
　　
　　微微垂下墨眸，其实他一早便预料到会如此，一直以来却刻意规避。以为一天不知道那些事，长安城里便会依旧一派祥和安宁，谁也不能打乱那里的平和与温暖。
　　
　　因为那里有他的家，有他视若己命的亲人。
　　
　　“为何？”玄玘轻笑，“自古帝王霸业，权力争斗，何时停止过？只是忽然觉得很累，如今宫里能说上话的，也只是玄珉，”
　　
　　见玄琰不说话，玄玘抚上他的手，抬眸凝视，“你在这儿的事宫里一早便知，若不是自顾不暇，有心人定会参你一本，到时候说你趁皇上抱恙，笼络边将，划地自封，有口亦说不清。这回来见你，恰逢春节将至，也想劝你归朝，堵了那悠悠众口，待他日朝中宁定，你想去哪儿都没人拦你，听五哥一句劝，莫给他人留下把柄，”
　　
　　“嗯，”玄琰侧首轻笑，“我早有此意，许久未见娘亲，也想她了，”
　　
　　三日后，久居汤泉行宫近三年的瑞王起驾回朝，沿途白雪皑皑，霜溅马蹄，大队镇边将士护送瑞王府车驾至千里之外，雄浑绵延的队伍似一条黑龙，跃爪腾空，朝长安城奔去。
　　
　　离城三十里时，玄琰吩咐停下车驾，纵身下马，行至副将江临业身前，拱手一拜，
　　
　　“多谢江统领一行护送，玄琰感激不尽，待他日重聚，再同诸将们策马长歌，共拥江月，”
　　
　　“末将不敢，万望王爷保重，后会有期，”
　　
　　江临业深鞠一躬，面色凝重，两年多来同玄琰一路相处相伴，虽比他年长几岁，却觉这王爷不似其他皇亲贵胄般骄横跋扈，傲而不狂，谦而不卑，颇有瑞王承泰仪范。待诸位将士们也当真如兄弟般，同吃同习，偶遇寒风暴雪无法回汤泉行宫，亦随手铺一床袍裘，席地而睡。这般相处下来，对他更有几分刮目之意。
　　
　　相别后，瑞王府车驾再不作停留，一路疾驶进长安城。掀开车帘一瞥，叫卖翁贩，茶楼酒肆，一如从前那般热闹，紫阳门旁那口水井依然伫立，仿佛未曾变过。
　　
　　玄玘凑上去瞧了一眼，笑叹道，“怎的回家了反而安静下来，你不是最爱嚷嚷的么？”
　　
　　玄琰抬眸一笑，未作应答。心绪暗暗涌动，他知道纵然长安巷陌，亭台楼阁一如往日，有的东西却是变了，不管愿不愿，终究物是人非。
　　
　　只盼时间慢一些，再容他多享几日太平，贪得几许韶光。
　　
　　
 
作者有话要说：压缩了下时间，两人快重逢了




远嫁

　　玄琰刚踏进瑞王府便直直朝母亲房里奔去，穿过琉璃长廊，府院中虽至寒冬，腊梅却朵朵绽放，花瓣托着几簇雪花，剔透幽然。
　　
　　思家的情绪此刻忽而涌上心间，都说睹物思情，一点不假。母亲定是让人好生栽培那些花儿，待他一进家门便可看见。
　　
　　“娘，”急急叩了叩房门，不待母亲应声一只脚已然跨了进去，“孩儿回来了，”
　　
　　看见帐幔倏地动了一下，母亲撑起身子匆匆抬手去拨，玄琰忙抢先上前一把拉开，俯身跪地，在床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孩儿不孝，望娘原谅，”
　　
　　“玄琰......过来，”母亲哑着声音唤他，强忍心中酸楚，眼里噙着泪花，将玄琰拢在怀里，亲昵地抚摸他的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蕴如眼下不过三十多岁，鬓角却隐隐藏了几缕华发。多年郁结终在抱住玄琰的一瞬悄悄散去，玄琰走的时候她便知道这孩子心比天高，哪里甘心一辈子庸碌无为。
　　
　　或许一切都是命定，王爷之子注定成不了太平世道的公子哥儿。而自己，注定要为这两个男人担惊受怕一生，若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当年既然选择了这个人，这条路，许多磨难艰辛便早已由不得自己。
　　
　　“娘，可是还在怪罪孩儿？”玄琰抬头望去，见母亲怔怔出神，伸手拭去她脸颊泪水，却见母亲唇角漾开一抹笑，似小时候那般，亲吻他的额头，
　　
　　“怎么会，娘只是太想念你了，汤泉行宫可好玩？”
　　
　　“娘，孩儿错了，”玄琰心知母亲已然知晓，轻轻挣脱她的怀抱，重新跪在地上，万般辩解都显苍白，他只想让母亲明白自己的心意，
　　
　　“孩儿不该骗您，这些年来孩儿一直习武练兵，只盼有朝一日为国尽忠，孩儿不愿忤逆娘，却始终放不下抱负，若不能和爹一样率兵杀敌，保家卫国，孩儿一辈子都不会甘心，”
　　
　　谢蕴如定定望着玄琰，怆然一笑，泪水蓦地又涌了出来，眼底却多了几分暖意，“孩子，娘不怪你，从今以后，也不再阻拦你做任何事，”
　　
　　“娘......”玄琰猛地抬头，脸上尽是欣喜，娘终于答应了！
　　
　　“只是，一朝踏上那条路，肩上背负的便不止你一人的豪情壮志，这国家，这天下，你必须一并担下，英雄自有英雄的威风，亦有道不尽的辛酸，娘只望你明辨是非，忠于自己的心，”
　　
　　谢蕴如一口气说下来，已是气喘连连，抚胸平复许久，才探手将玄琰拉至身侧，“将来无论面对什么，都不可轻言放弃，这便是娘对你的期许，”
　　
　　除夕佳节将至，宫内大设宴席，邀后宫妃嫔及皇子公主们齐聚长宁殿，共贺新春。
　　
　　皇上不在席间，众人皆以皇后为首，围坐巨大的藤木紫檀漆桌前，阖家喜笑，吃一顿团圆饭。
　　
　　玄琰没什么胃口，形色散漫的往嘴里送东西，心不在焉。周遭妃嫔们窃窃交谈，不时传出几声银铃轻笑，抬首望去，皇后凤冠鸾袍在身，仪态典雅自然，身侧太子沉静不语，低眉顺目，好一派母慈子孝，天伦之乐。
　　
　　“翻过年去硕宁公主婚期也快到了，这公主们一个个嫁了出去，独剩皇子们尚未册妃，想来皇后也该开始张罗了，”太子生母颐妃轻泯杯酒，面上红霞微绽，唇间卷着杜若清香朝皇后笑叹，
　　
　　“是啊，”皇后敛袖浅笑，放下酒杯，眉目幽转，看了一眼太子，“玄玿弱冠已逾两年，是该考虑册立太子妃了，”
　　
　　颐妃闻言眉梢霎时上扬，眼底透着盈盈欢喜，“右相王启林家的次女刚行及笄，依本宫看来，很是登对，”
　　
　　“嗯，”皇后不作多言，垂眸夹了一块鱼，细细轻嚼，沉吟片刻，蓦地一摔筷子，冷喝道，
　　
　　“这鱼为何如此多刺！给哀家撤下去！”
　　
　　身后一众公公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轻颤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待桌上的鱼撤了下去，席间只余肃冷的风徐徐吹过，众人皆低眉噤声，面露惊色。颐妃亦褪去笑意，一番酣然之态早已没了踪迹，昂首噙泪，倔强的看着太子，强撑起一个母亲和妃子的尊严。
　　
　　“玄玿，”皇后丹眸微挑，拿起绢丝帕子轻拭唇角，眸光又似往日般慈雅澈亮，“说说你想立谁做太子妃？”
　　
　　玄玿兀自勾头，双肩微微颤抖，许久不肯言语，如此僵默片刻，只听低沉淡然的声音幽幽传开，
　　
　　“一切但由母后做主，”
　　
　　“怎么，堂堂太子连个主意也拿不定了？”皇后轻笑，扫了一眼颐妃，
　　
　　“......儿臣...愿听母后吩咐，”玄玿握筷的手已然发力到怆白，手背青筋乍现，
　　
　　“立谁都好，母后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似用尽全部力气才狠狠撂下这句话，玄玿倏地站起身愤然将筷子扔在桌上，掉头飞奔离席。
　　
　　玄琰眼见这场家宴变为闹剧，心下再难自抑，也不管众人眼光如何，拂袖追着玄玿而去，
　　
　　“太子哥哥！”
　　
　　为何会这样，为何......早该发现的不是么？自幼太子哥哥一见皇后眼底便涌起惧意，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害怕那个温雅贤淑的皇后。又是什么让记忆里慈爱柔婉的皇后娘娘变成现在这样，眸光似剑似锋，叫人不敢直视。
　　
　　玄琰强压下胸中波涛，穿过冗长的宁巷，大声呼喊，“太子哥哥你等等！”
　　
　　玄玿听到呼唤，终于两腿一瘫跪在地上，双手匐地，脸深深埋在中间，难抑心中悲怆，小兽一般嘶咽哭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父皇逼我，母后也逼我......”
　　
　　玄琰胸前一窒，深吸口气，轻轻走了过去，俯下身子扶起玄玿，“太子哥哥，你别这样，”
　　
　　“我不想做太子！不想！不想！！！”玄玿已近崩溃，终日隐忍的脸上泪水肆意滑落，再不见皇家贵子的气宇傲然，玄琰的心骤然紧缩，却无能为力。
　　
　　“太子哥哥，身在皇家自要担下这份责任，”
　　
　　玄琰用力撑住他的双肩，脑里盘旋洛熙姐姐说过的话。如今才知，那份担当有多难，不但违心违愿，有时甚至连天性亦要舍弃，这便是成长的代价么？
　　
　　“他日你登临帝位，臣弟定替你守护这一方国土，”
　　
　　玄琰凝视玄玿痛极的双眸，话语铿然掷地，眉间尽是无比坚毅的神色。
　　
　　珍视的人，谁也不能伤害。珍视的东西，谁也不能夺走。
　　
　　天元四年元月十五，皇上下诏，册封监察御史左康耀长女左娴为太子妃，不日于广阳殿举行册封大典。
　　
　　同年元月二十八，又传皇上诏书，进封二皇子玄玧为靖王，五皇子玄玘为清王，七皇子玄珉为恭王。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玄琰正在房内研墨，父亲的手札抄了大半，还余半箱。大摞泛黄陈旧的纸张摊开在面前，依稀能看到当年父亲奋笔疾书的身影，寒冬的午后，檀香缭绕鼻尖，心绪终得片刻安宁。
　　
　　执笔的手却在刘管家进来通报时颤了一下，听暗影说过，左氏乃长安四大世家之一，与皇后家族殷氏素来交好。左康耀在朝堂之上更是惟皇后马首是瞻，如今将他的女儿嫁予太子，不但亲上加亲，私下里亦可将太子一手掌控。
　　
　　而颐妃提过的右相王启林，历来最为反对皇后垂帘，几次三番上书怒驳皇后专权，干预朝政，当还政于太子，匡正宗法。这样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后岂会容太子与他的女儿缔结姻亲。
　　
　　当爱情遥不可及，婚姻成为筹码，连枕边人亦是怀着私心带着阴谋而来，身处太子那样世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攀上的煊赫高位，是幸，还是悲？
　　
　　一切似才刚刚开始，一个月后硕宁公主与大夏的和亲婚约将至，朝中选派和亲使者侍卫数千人，护送公主远赴大夏。
　　
　　那日清晨长安飘起初春第一场雨，细雨绵绵，凌乱人的视线，也扰乱了春闺里的一抹兰心。
　　
　　春陌繁花似锦，悲雨肠断离人。
　　
　　硕宁公主凤冠霞帔，端坐于鸾车之上，冠帘珠玉背后，一张惨淡的脸庞被脂粉覆盖，不辨哀乐。
　　
　　和亲卫队自皇宫正阳门出，一路疾行于长安道，缓缓踱向紫阳门。玄琰和哥哥们皆策马而立，尾随其后，任漫天细雨倾洒，喜乐震耳，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
　　
　　洛熙姐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肩负两国缔约，世人看来是莫大荣耀，于一个女子来说，却是道不尽的怆凉。
　　
　　鸾车行至紫阳门外，忽然停了下来，硕宁公主蓦地掀了头盖，穿着大红霞帔，掀开幔帘，高呼道，
　　
　　“等一等！”
　　
　　诸位皇子见状，皆策马上前，玄玘轻叹一声，抬手替硕宁公主盖好头巾，最后一次宠溺的握了握她的手，
　　
　　“洛熙妹妹，此去大夏，定要照顾好自己，”
　　
　　头巾下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紧握双手，挺直了背却掩不住已然微颤的双肩，忽闻她喑哑轻唤，
　　
　　“二哥，”
　　
　　玄玧闻言，忙急急上前，却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抹绢帕，递了过去，
　　
　　“替我交给母后，此生未能在身旁尽孝，惟有寄情于巾，望余生......不要忘了洛熙，”
　　
　　玄玧接过绢帕，兀自出神，僵立于马上，半晌不作声。只见他喉咙上下滑动，似在强忍悲痛。
　　
　　玄琰执缰的手又紧了些，默然须臾，倏忽松开，跃下马去，跑到硕宁公主跟前，
　　
　　“洛熙姐姐，记得那日玄琰说过的话，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硕宁公主再难自抑，掩面放下幔帘，躲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悲泣出声，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码的难受死了，眼泪一直在打转，心疼那些孩子




惊变

　　硕宁公主一走，长安城上下又将目光转向三位刚封王的皇子。皇后与二皇子向来不和，世人皆知，此番为何又封他为王，着实让人猜不透。至于五皇子和七皇子，这二人既无作为，亦无秽名，封王似乎只是顺应宗法，毕竟年过弱冠的皇子，便不可再居住于皇宫内。
　　
　　自此大周四位王爷各坐拥长安一隅，深宫之中，唯剩太子皇后，以及垂垂卧榻的皇上。
　　
　　玄琰回朝后，并未放下对边疆屯兵和内外国势的关注。却也清楚明白，此时展露锋芒，自曝才华，无疑会为已经变幻莫测的宫廷再抹上一层阴云。皇后与靖王已然到了针尖麦芒的地步，若非皇上及太子尚在，只怕世事如何，谁也不可知。
　　
　　夜至三更，瑞王府暗火幽燃，玄琰看书正值酣处，却听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爷，王爷......”是刘管家，重重叩了几下房门，
　　
　　玄琰忙阖上手中的书，起身踱了出去，“何事？”
　　
　　“有人求见，”刘管家低垂着头，身后一袭黑衫头戴斗篷，躬身行上前。
　　
　　正当玄琰盯着他打量时，却见他从袖中抽出一块令牌，声音尖细微沉，急急道，“拜见瑞王，老奴奉皇上口谕请瑞王入宫面圣，”
　　
　　“你是？”玄琰紧蹙眉心，这声音似是十分耳熟，小时候常常听过，“李公公？”
　　
　　李良乃皇上身前太监总管，自皇上尚为太子便一路跟随，可谓身边最亲信的人。接过他手中令牌仔细一瞧，确是天子圣物。只这夜半三更，为何传召自己？
　　
　　不及多想，玄琰已跟随李公公上了马车，从侧门而出，一路只沿幽巷奔驰，望着帘外暗不透光的街道，心下隐隐起伏。
　　
　　李公公引着玄琰登上皇极殿，道旁侍卫皆颔首噤声，只闻偶有夜莺在苑中轻啼，寂寥暗夜上空，大片红云压境，迫得人喘不过气。
　　
　　“臣玄琰参见皇上，”玄琰行至龙榻畔，跪地而拜，静默良久，却不见有声响，
　　
　　“臣玄琰参见皇上，”朗呼再拜，这回终于听见垂帘后传出压抑的咳嗽声，李良忙上前掀了垂帘欲替皇上拍背，却闻一声苍老孱弱的吩咐，依然透着皇家威严，
　　
　　“你退下，留瑞王一人在此，朕有话和他说，”
　　
　　堂皇大殿铜雀灯芯轻轻摇曳，皇上蜡黄怏然的脸在微光柔漾下更添几分疲态，
　　
　　“起来，”似砂纸细细打磨，声音苍老渺远，
　　
　　玄琰叩首一拜，敛袍起身，抬首望向皇上，记忆里威武不凡的天子，如今形容枯槁，似一摊烂泥，再站不起来。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等死，入住帝陵，成为祖宗祠堂里的一座冰冷庙号。
　　
　　“玄琰......”已无他人的大殿内空寂凄凉，皇上声音微颤，轻轻呼唤，“你过来，”
　　
　　“皇上，”玄琰徒然握紧双手，趋行上前，
　　
　　“朕亦是你的皇伯伯，”皇上轻笑，眉间透着慈爱，撑起身子，直直凝视玄琰。
　　
　　玄琰心中酸楚，唇角微颤，哑然唤一声，“皇伯伯，”
　　
　　皇上闻言，眼角已然湿润，眸光无神，惨淡幽曳，沉吟良久，忽然道，
　　
　　“皇伯伯要给你一件东西，”说罢从御枕下摸出一块金褐色的令牌，形似猛虎，递于玄琰手中，
　　
　　“这原是你父亲的，他死后被朕收了回来，世人只知这半块藏于皇宫中，却不知另一半在你母亲手里，”
　　
　　玄琰目色一惊，这是虎符，合二为一便可号令大周除禁军外的所有兵马，历来为天子或肱骨大将执掌，
　　
　　“为何？”为何将如此重要的器物交给自己，玄琰不懂，胸中泛起奔涌波涛，指尖冰凉，
　　
　　“你问朕为何？”皇上怆然一笑，目光直逼他的眼睛，天子余威乍现，话里透着苍凉，“太多人想夺这块令牌，”
　　
　　顿了一顿，叹道，“朕却只能交给你，玄琰，皇伯伯要你护太子周全，一如当年你爹护朕那样，”
　　
　　“玄琰定不负皇伯伯所望，”迎上他的脸，握着令牌的手微微用力，胸口不停鼓动，眼底却涌起绵长悲怆。
　　
　　他害怕离别，更害怕看着亲人在眼前倒下，这个人是天，曾撑起大周天下，却抵不过韶光流逝，生老病死。
　　
　　“你在可怜朕？”皇上已近灯枯的眸光忽然闪烁了一下，惨淡一笑，剧烈咳嗽几声，捂着胸口冷冷道，“自小你便可怜朕，对么？”
　　
　　玄琰默然不语，唯有心酸，纵然眼前的人是一国之君，亦是他的皇伯伯，父亲的兄弟，给过他爱护的人，只是这话似有不对，猛然抬头，却见皇上目色飘忽，已无焦点，
　　
　　“你怨过朕么......”皇上徒然放下扶在幔帐上的手，眸底有微光溢出，声音嘶哑悲戚，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皇上用力抚住胸口，不待玄琰言语，发狂似地一把扣住他的肩，眼里隐有血丝迸现，
　　
　　“为何偏偏是你！朕得到天下却无法得到她的心，你什么都有，为何偏偏夺了朕最想要的东西！！！承泰，你没资格怨朕！”
　　
　　“皇伯伯，”玄琰耐住肩上疼痛，慌忙扶住皇上的身子，一只手便可捏住，似枯木一般，单薄得可怜，耳边掠过的话来不及细想，只觉浑身血脉涌动，惊恐难当。
　　
　　她的心？......
　　
　　“我是玄琰啊，皇伯伯你看清楚，”声音微微颤抖，玄琰心知他将自己认成了爹，见皇上目光渐趋漠然，已无先前的疯狂，才缓缓启唇，
　　
　　“皇伯伯说的她，是谁......？”
　　
　　“像，像极了，”皇上倏忽惨笑出声，黯黄双瞳耀起最后一丝光芒，似烟火腾空，灿烂过后，空余满地斑驳，
　　
　　“你是朕的，谁也夺不走......”
　　
　　气若游丝的声音终归淡去，阖上双眸，松开枯槁双手，垂朽的身躯倒在金黄龙榻上，最后不过一堆枯骨，化成灰烟，消散于天地间。
　　
　　坐拥江山数十年，也只徒留行行丹青，生平后事，是功是过，由世人评说。
　　
　　天元四年四月初六，大周孝明皇帝驾崩，庙号显宗，于四月初九安葬帝陵。
　　
　　太子登基大典于十日后在太和殿举行，当日亦于殿前册封太子嫡母皇后为皇太后，仍准垂帘，辅政新皇，册封太子生母颐妃为皇太妃，入住景宁殿，协理六宫。
　　
　　许多事情来不及多想，亦无心思去想。玄琰立于瑞王府庭院中，满苑花树年年岁岁不曾变过，可时光荏苒，终究将一些东西带走了。
　　
　　那日回府，玄琰带着虎符直直闯入母亲房内，她一直都知道，却不肯告诉自己，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说，皇上口中的她，究竟是不是母亲......
　　
　　玄琰记得当他问出口时，母亲错愕受伤的眼神，那个绵弱无力的女子没有如预料那样掉下眼泪，只是睁大双眸，眼里是从未见过的坚定，一字一句对他道，
　　
　　“你的父亲是瑞王承泰，任何人都不可污了他的威名！”
　　
　　随后谢蕴如将另外半块虎符一并交给玄琰，怆白的脸背对他，再不多看一眼。
　　
　　母子如此冷战半月有余，不待春雪融尽，朝中却传来消息，称大夏四王部叛乱，联手举兵攻打王都，恰逢硕宁公主和亲卫队刚至，挟公主为人质，要求大夏君主分割国土，各占为王。
　　
　　大周朝堂内外无不震惊，天子传谕，要大夏务必护硕宁公主周全，如若有恙，定将血洗大夏国土，以振大周天威。
　　
　　心中惊怒尚未平息，暗影却带来截然相悖的消息，大夏各部均未发现叛乱，倒是有突厥可汗斛律祁麾下猛将率轻兵南下徘徊于周夏两国边境，而那里正是和亲卫队途径的地方，只怕硕宁公主并非被大夏扣押，倒是让突厥掳走了。
　　
　　涟急急道出连日线报，神色凝重，“属下亦派人查了归朝通报的驿使，此人并非在驿站登录名册上，属下唯恐其中有诈，已吩咐其他人继续追查，”
　　
　　玄琰自不会怀疑暗影的消息，若果真如涟所言，突厥定是妄图趁此时机，挑起夏周两国争端，朝中驿使自不比暗影，待消息传至大夏，一去一回，尚需时日。到时突厥再将硕宁公主杀害，弃尸于大夏国土，假的也成真了。如此一来，突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令夏周反目，狼子野心，若然昭之！
　　
　　双肩僵直挺立，玄琰挂心洛熙姐姐安危，亦担心这场阴谋一旦得逞必将祸乱苍生。眼下势已燃眉，大周朝中乱作一团，而暗影的消息说出去，只怕无人会信。
　　
　　此事多拖一日，势必再添万分危险。
　　
　　“涟，即刻传书镇边将军魏光，命他整军待发，本王不日便到！”
　　
　　虎符在手，不怕号令不了大军。玄琰等不到天明，留下一封书信，换上戎装直奔马厩，跃上绝尘的背，扬鞭策马急急奔出了瑞王府。
　　
　　忽闻身后传来呼喊，却见李寒亦驾驭青璁骏马追了出来，神色俊然，朗声道，“奴才愿追随瑞王一同前去，”
　　
　　玄琰淡然一笑，遂又躬身于马背上，振臂扬鞭，二人披星戴月，顶着暗夜清霜直直朝雁南城奔去。
　　
　　塞北天色蔚青苍茫，几场春雨过后广袤草原被大片碧绿覆盖，劲风急急刮过半米高的草荡，余风还未散尽，却被更为强劲的铿然马蹄踏破。
　　
　　大队骑兵手执马缰自天际涌来，身披黑金战甲，宛若一条黑龙卷起漫天尘埃碎屑，马蹄声轰然震彻大地，气势如虹贯穿烈日长空，黑色衮金帅旗猎猎飞扬，光耀下最前方一匹通身墨黑的战马雄峻跃起，马上之人玄黑铠甲着身，森然冷光迫得人不敢直视。
　　
　　“报——”队伍前方忽然迎来一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拜道，“启禀太子，前方发现数千骑兵奔徙而来，”
　　
　　“来者何人？”
　　
　　黑甲之人拉紧缰绳，抬手一挥，身后骑兵纷纷勒马。不待来人通报，只见目及处一柄巨大的白芒破空而来，马蹄浑重如鼓鸣，一刻不停如泄地水银蔓延开，银甲灼目，一面烫金银边帅旗自队伍中高高擎起，赫然印着大大的“瑞”字。
　　
　　雄峻墨马上的人眼底隐现惊色，带着几许狂喜傲然，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深邃的笑，
　　
　　“小六，可让我久等，”
　　
　　
 
作者有话要说：啰嗦一句，按制太子继位后，嫡母封为皇太后，生母也该封为皇太后
这里我担心后面写起来看的人会混乱，就改成皇太妃。
至于太后还能垂帘，她殷家作为大周第一外戚实力自然不弱，
加上平时笼络的朝臣，她自然也有本事继续掌控一个二十多岁的皇帝。
这些事我没花笔墨去重描，主要还是得写俩主角
最后的驿使那里需要充分考虑古代通讯技术，人家都是用马传信，途中出现变故或信息缺失很正常
综上所述，这文我尽力写得严谨，但难免有为了剧情发展改动史料的地方，
欢迎考古抓虫，也欢迎跟我深入探讨中国古代史的方方面面




重逢

　　二人目光凭眺，迎空交汇，一如三年前的那个傍晚，彼时迷乱花灯撩拨行人眼，寂寂时光凝滞，深刻入眸的，却是那许东风浮云下顾盼张望的脸。
　　
　　而身披银甲手持金枪，驭马跃空疾奔的人，亦隐隐记起了那双流光满溢，慑人心神的墨眸。
　　
　　如今春风笑度已过三年，身侧未见长安道，亦无小桥流水杨柳烟波。彼此执缰跃马，脚下是可以肆意徜徉的山河大地，同样的傲气迸天，同样的威凛于世。
　　
　　玄琰勒紧缰绳，马蹄轻踏碧草，眉心渐舒，迎风朝赫连宇奔去。见那人端坐于马上，伫立原地，眼含笑意，默然望着自己。
　　
　　一别经年，这人还是如此讨厌！
　　
　　“赫连宇！”高呼他的名讳，玄琰故意挑起眉，寻衅意味十足，
　　
　　“小六，”赫连宇亦扬起一缕笑，声音不大，却直直贯穿玄琰耳膜。
　　
　　魏光一众听闻霎时身子一凛，不知该做何表情，难见玄琰脸如醉虾，憋成了肝色，竟不顾身为将帅，使劲一蹬马肚朝那人疾驰狂奔，低声叫骂，
　　
　　“王八蛋！”
　　
　　心却蓦地狂涌腾跃，多少个日夜，这人的字字句句如针似火，曾灼得他不敢松懈半分。
　　
　　三年光阴只如白云苍狗，原以为再见面时定会气宇轩昂地朝他大声宣告。那么多的日子都捱过来了，连见到阔别的母亲亦没有流露半寸哀色，为何迎上那人眸光的一瞬，胸中却泛起酸楚，憋足的劲倏忽散了。
　　
　　久别王府三年的历练，风雨无阻，疼不能哼，苦不能言，思家的情绪被生生压下，遥望长安城繁华耀目的夜空，他不止一次想放下一切，奔回母亲身边。
　　
　　那个时候的玄琰，也希冀过能像别家孩子那样，有父母庇佑，有人替他撑起头上一片天，为他挡风遮雨。
　　
　　然后便是朝中不断变故的一切，一件件，一桩桩，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不得不拼命强迫自己长大，成为担得起瑞王府的人。
　　
　　若没有赫连宇当年一番言语相激，玄琰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能支撑下来。
　　
　　那人的面容一如三年前那般，雄武傲然，目光似箭，却是可以让他心安的一缕晴阳。
　　
　　如今的他，已是手握大周数十万兵马的王爷，终于有资格和那人齐肩策马，一较高下。
　　
　　“怎的不说话了？”赫连宇深深看着他的眼睛，一手轻抚马背鬃髯，似笑非笑地问，
　　
　　“我猜猜，你定是想把我从头到脚骂个遍，对么？”
　　
　　玄琰唇角微动，沉吟半晌，强抑心中思绪，含笑哼道，“本王不屑骂你这种人，”
　　
　　赫连宇身侧的随将闻言，倏地从腰间拔出利刃，吭的一声，寒光耀目，朝玄琰举兵相向。追赶上来的魏光等将士亦不是吃素的，见他们对瑞王如此不敬，猛然拔刀上前，一时间两支队伍怒目横瞪，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是追赶公主重要，还是先斗个你死我活重要？”赫连宇眸色一沉，微微抬手，众将面有不甘，却只得收刀回鞘，侧眉望向这大周瑞王，眼中皆是不屑。
　　
　　玄琰眸光一闪，顾不得与他斗嘴，厉声惊呼，“你知道硕宁公主的下落？！她在何处？”
　　
　　赫连宇没有想到他领兵千里奔徙，竟是为救公主而来，此去大周路程迢递，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比起当年强了不少。
　　
　　“昨日大夏边将在临阳关发现和亲卫队的尸骸，血液未干，想来激战刚过不久，探子已传回报，说有人看见突厥铁骑疾奔向西，只怕是朝虎眦关去了，”赫连宇面色沉凝，淡淡道出情报，
　　
　　“虎眦关背倚焉支山，出了那里便可一路直达突厥王都，”玄琰心惊，这该死的蛮子莫不是要把洛熙姐姐掳到突厥去！
　　
　　未见赫连宇略感讶异的眸光，玄琰手执金枪徒然回头振臂一挥，“众将听令，天黑前务必赶到虎眦关！”
　　
　　“喝！！！”数千精骑齐声高呼，声震长空，旌旗迎风猎猎，银甲军队似一头白虎，气势汹汹，只待随瑞王一同策马杀敌。
　　
　　赫连宇麾下众将被这震天呼声慑得凝神片刻，同为热血男儿，哪里甘心示弱，纷纷勒缰握弓，眼底杀气腾腾。
　　
　　“既为同路人，不如比试一番？”赫连宇挑眉轻笑，一如三年前那次狩猎，人没有变，路亦没有变，并肩而立的，依然是他二人。
　　
　　心下只觉道不出的激越狂涌，是英雄遇英雄的惺惺相惜之感。
　　
　　“比什么？”玄琰昂首望向他，眸底含笑，
　　
　　“谁先救回公主，”
　　
　　“好！”玄琰猛一拉缰，狠蹬马肚，“出发！！！”
　　
　　广阔草原霎时风起云涌，一白一黑两条长龙腾空而跃，天际一团火球滚滚燃烧，洒下耀眼金光，流泻在每个将士的脸上。马蹄声震彻天地，漫天银沙在他二人身后飞舞飘扬，凝成最美的画卷。
　　
　　虎眦关乃当世三大雄关之一，以地势险峻，乱石嶙峋著称，绵延数里的关道，竟有三分之二是宽窄不足两丈的幽深径巷。两侧险峰挺俊，直插云霄，抬首仰视连大白天亦望不到半点艳阳，只余阵阵阴风卷着碎石刮过，宛若巨大天井。
　　
　　此处历来为突厥重兵把守，扼住这个关卡，纵是再多雄兵想要长驱直入，也只能望洋兴叹。
　　
　　瑞王承泰尚在时，曾三次率领四十万雄师直逼突厥王都，每回都在虎眦关遇阻，激战数日，皆以败退告终。这也成为大周朝臣一块抹不去的心病，虎眦关一日不破，突厥便一日不灭。
　　
　　乱石堆砌的峭壁上，点点炊烟萦绕升起，身裹兽皮铠甲的将士围拢在一块儿，正在生火煮饭。为首一员大将满脸须髯，膀大腰圆，腰间一柄镶着祖母绿宝石的长剑散发墨森冷光，剑身以狼啸图镂刻装饰，刚凛慑目，不怒自威。
　　
　　此人便是突厥可汗斛律祁麾下甚为看重的大将，狄元烈。
　　
　　“启禀将军，那娘们不肯吃饭，送去几次都让她踢翻了，”一个面色黝黑的高壮士卒匆匆上前一拜，偏过头去狠狠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骂咧咧。
　　
　　“哦？”狄元烈放下正在拭剑的手，收剑回鞘，抬头看了一眼，冷笑道，“那便让她饿着，看她能撑到几时，”
　　
　　“将军掳她做何用，不如一刀杀了弃尸大夏岂不更好？”士卒让当头烈日晒出一脸汗，暴躁不已，乍一看，左脸似乎透着五个红印子，下身袍裾亦沾了不少脚印灰尘，
　　
　　“大夏并未见过公主长相，贸然弃了到时候他们诈称不知，别人亦奈何不了，”狄元烈看了看日头，目光森冷，“何况我志不在此，”
　　
　　士卒闻言徒然一震，先前故意放出风声称突厥轻兵南下，掳走公主时亦没有从人烟稀少处返回，原来如此。
　　
　　“将军是想引那赫连宇前来追击，再趁势将他们歼灭于虎眦关？”
　　
　　“不错！大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中十年来虽无大将，要吞了它却不易，眼下突厥最大的敌人并非大周，而是大夏，若能杀了他们的储君，一旦国本动摇，军心不稳，再加上公主一死，大夏必定腹背受敌，到时候踏平区区大夏，只若探囊取物，”狄元烈微阖双眸，锐光忽闪，
　　
　　“将军好计谋！”
　　
　　“传令下去，三刻后熄灭篝火，静待军命，”
　　
　　狄元烈昂首登临虎眦关顶，鸟瞰山河大地，千里外灞河水耀着金光奔涌而去，骊山之巅厚重冰雪常年不化，这雄浑天地终有一日，定将通通收归突厥皇舆！
　　
　　天将入夜，空寂阴风掠过乱石堆，手执长矛的突厥士兵匐于石后，目光直直看向虎眦关口，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将数百斤重的家伙推下山去。
　　
　　广袤草原依稀可见数列幽幽火光疾驰而来，马蹄踏乱黄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众将屏气凝神间手指已然扣住巨大的石块，胸腔剧烈起伏，一种嗜血杀气自眼底腾起，就在这一着了，定要灭了那狂傲不羁的大夏储君！
　　
　　“推！！！”狄元烈一声高喝，只闻陡峭山坡上沙石飞滚坠落，轰隆声如雷鸣，山脚倏忽传来烈马惊吓的嘶鸣，惨叫声回荡山谷，此起彼伏。
　　
　　“放箭！”
　　
　　借着微弱火光，士兵们摸黑拉弓，一支支紫徽箭耀着凛冽光芒如流星坠落，直直朝山谷射去。
　　
　　狄元烈眼底涌起一抹浓稠猩红，若有似无漾开淡淡笑意，这冗长窄巷，纵是插翅也难飞！当下拔剑一挥，朗声道，
　　
　　“都给我冲下山去，杀！！！”
　　
　　“杀！杀！杀！”震天高呼响彻山谷，霎时地动山摇。
　　
　　狄元烈率部自山顶一涌而下，留四名士兵看守公主。及至虎眦关脚下，忽觉不对，命人燃起火把一看，却见幽径里只有数十匹骏马横死，马缰拖着拳粗的长绳，上面涂满了松油，稍稍一燃便似火龙般烧起，远远看去似是大队手执火把的军队。
　　
　　“中计了！”狄元烈心下一坠，众将霎时惨白了脸，慌乱间忽闻山坡传来轰隆不绝的撞击声，抬头看去，却是硕大的石块凌空坠下，直直朝队伍中砸来。
　　
　　“撤！！！”主将惊呼一声，率军往前撤退，疾奔数十米，却见前路已被乱石堵塞，唯有往相反方向逃离。
　　
　　赫连宇端坐于马上，正好整以暇等那狄元烈自投罗网，振臂一挥，火光自黑甲队伍中熠熠耀起，照得漆黑山间金光四溢。
　　
　　眼见大批早已散乱的队伍朝自己奔来，声冷如霜，大喝一声，“放箭！！！”
　　
　　山风和着箭鸣击起一首铿然决绝的杀伐曲调，凝成一场如网如织的箭雨将敌人紧紧包裹，至死方休。
　　
　　狄元烈在距离赫连宇墨黑骏马三丈开外身中数十箭，瞪大了双瞳，口鼻溢出鲜血，握剑撑地，至死不肯跪。
　　
　　赫连宇黑金战袍猎猎翻滚，忽然执弓拉箭，瞄准狄元烈，指一松，箭心闪耀奇异光芒划破暗夜。吭的一声脆响，狄元烈那柄镂刻狼啸图腾的利剑断成两截，奄奄一息的身子终无所依，如烂泥般双膝跪地，倒在赫连宇面前。
　　
　　“大夏威武！！”
　　
　　“大夏威武！！！”
　　
　　身后是嗜血愈欢的虎狼之师，大夏将士们脸上腾起一层红光，裹着山间弥漫浓稠的血雾，声彻天地。
　　
　　山顶上玄琰一身银甲远远伫立，迎着明月冷风，朝山脚俯瞰。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染幽径，耳畔掠过排山倒海的呼喊，心也跟着狂乱涌动。
　　
　　“小六，”身后蓦地传来他的声音，一如往日般狂傲清凛，回头望去，随行上山的大周将士们早已默默退下，凌绝顶的山峰之上，只剩他二人并肩而立。
　　
　　“若再在他们面前叫我小六看我不割断你的舌头，”玄琰嘴里轻喝，眼底却漫开深深的笑意，
　　
　　“这里没有别人，”赫连宇侧首一笑，墨眸似光，“此战你做的甚好，”
　　
　　“自不必你说，”玄琰微微仰首，下颔在月色倾泻的瞬间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
　　
　　“你这人怎的一点不知谦虚为何物？”赫连宇朗声大笑，目光却让他夺去了大半，
　　
　　“彼此彼此，”玄琰含笑，凝视他的双眸，一时间再无话讲，初战告捷的盛大喜悦似被什么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汨汨流动的暖意。
　　
　　忽而涌起一阵扑面而来的刺骨寒冷，霜风拂面，有东西柔柔落在肩上。两人抬头一看，竟是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地无声，悄然将他们围拢。
　　
　　“这蛮荒之地的雪说下便下，好不稀奇，”玄琰摊开双手接住落雪，清冷冰晶融化掌心，
　　
　　“今日一战，纷争已起，只怕日后天下再难太平，”赫连宇抬首凝望深邃夜空，身后战袍翻飞腾跃，启唇间呼出一团白气，转眸望向玄琰，
　　
　　“你怕不怕？”
　　
　　“突厥一日不灭，我玄琰的剑一日不弃，为世一生，此生何惧！”
　　
　　赫连宇淡然一笑，生平头一次伫立萧瑟风中，睥睨万里苍穹，却未感一丝寂寥。
　　
　　死，或者离别，终有一天不可避免。却无法抹去，那个飘雪的日子，和在那之后由我们共同缔造的时光。
　　
　　




临城

　　虎眦关一役狄元烈两千精骑全军覆没，尸身被随后赶到驻扎在附近的突厥大营将士就地掩埋，只将那柄断成两截的战剑带回王都，交与突厥可汗斛律祁。
　　
　　在突厥，兵器被看做战士的灵魂，人可以死，兵器却不能损。这样一柄断剑，无疑是对狄元烈半生戎马的最大侮辱。
　　
　　斛律祁目色狠烈如睚眦，默默凝视眼前断剑，双手不由扣紧了王座，又是赫连宇！此次蛰伏三年，只等公主出嫁这一着棋，却偏偏让他占得先机，以致突厥军大败。
　　
　　大夏近年来异军突起，一连收降了西戎，屠各，稽胡三大异族，铁骑踏处直逼突厥疆土。也因此，斛律祁被迫放弃对大周的步步紧逼，将长剑转向这片正如旭日东升的土地，集中精力对付大夏。一连数次小规模征伐，却三番五次遇阻，且都来自一个人，自是那个被大夏臣民奉为雄鹰的赫连宇。
　　
　　斛律祁猛地站起，大步踱下丹墀，一把抓住手捧断剑的将士，厉声喝道，
　　
　　“那毛头小子如何得知狄元烈于虎眦关设下埋伏？”大夏距虎眦关尚有大段距离，若他派探子前来刺探过，不可能不被久驻那里的将士发现，
　　
　　“禀可汗，属下查探过战场，山顶似有另外的军队占领过，”将士面露难色，略一沉吟，“另据受伤的士兵称，他们看见了大周瑞王帅旗，”
　　
　　“瑞王？！”斛律祁身子一震，左眼黑罩下的创口隐隐刺痛。
　　
　　当年刺目一辱还未报，便闻瑞王承泰薨逝的消息，彼时斛律祁心下愤懑，强忍不能手刃仇敌的一口恶气登上可汗之位，他心知大周失了瑞王，若无堪当的大将率领百万雄师，灭亡只待迟早。
　　
　　如今瑞王帅旗重现，难道是他那个遗留大周朝中的独子？！
　　
　　斛律祁握紧了拳，眉心条条深壑乍现，断不能相信昔日的纨绔子可以统帅一方将士，更别提调动大周兵马。眼下形势，他似乎错过了许多，微阖双眸，一只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淡淡道，
　　
　　“派人前往大周查探，一丝一毫都不可错过！”
　　
　　瑞王......这个折磨了他数十年的梦魇，终是复活了。
　　
　　“报——”王庭外忽然传来高呼，一名突厥士兵急急冲了进去，“禀可汗，前方发来线报，大周公主未被救走，狄将军手下副将正率小队精骑将公主带往下水城，”
　　
　　“好！”斛律祁唇角一挑，下水城距离王都不过数百里，事已至此，不如将公主困于突厥，耐他大夏再有本事，也不敢轻易擅闯王都，日后也可做与大周谈判的砝码，幸得这一着棋尚有回旋余地，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传令费连，即刻率军驰援下水城，”
　　
　　天际大片浓黑墨云滚滚压来，搅得漫天风沙如急雨般拍打着脸，刺痛难当。赫连宇和玄琰一人一骑，并肩而行，首战大捷，二人面上却未见丝毫轻松。
　　
　　“错不在你，不必自责成这样，”赫连宇瞥他一眼，这小子阴沉着脸，喜怒一看便知，到底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是我忘了虎眦关还有一条暗道，若非如此，洛熙姐姐也不会让他们掳走，”父亲手札里记载了数十年征战绘制的地图和兵法，玄琰一直铭心苦记，却还是漏了，
　　
　　“你并未到过那里已然知之甚多，很不错了，”赫连宇淡淡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三年。那日破了狄元烈的伏击也因他熟识虎眦关地形，有这番成绩，玄琰不愧为将门之后，
　　
　　“可终究走错一步，”玄琰屏气凝神，目光直直看向远方，风沙拍打着脸亦感觉不到疼痛，他只盼洛熙姐姐无恙，
　　
　　“胜败乃兵家常事，”
　　
　　“你败过么？”玄琰侧首望他，蓦地迎上他的双眸，深邃墨瞳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不曾，”赫连宇昂首凝眉，“有时候一败便再也站不起来，我不允许自己失败，”
　　
　　从选择握紧利刃抗争的那刻起，赫连宇便知道，他终此一生都不可失败，一败便是死，永无翻身之日。
　　
　　觊觎那尊王座和大夏国土的人数不胜数，自他记事那年，身边的血腥杀戮便从未停止过。身处那样的环境，若不能成为强者，只有死路一条。
　　
　　这无关是否为皇子，在大夏，臣民看重的是实力，信服的是英雄。
　　
　　赫连宇眉心凝起淡淡阴云，眸光却是异乎往日的坚定，耳畔只余肃杀风声。
　　
　　八千里路云和月。
　　
　　有云，有月，却无诗中那般征战厮杀，兵刃相接。有的，只是墨染草原的静谧，还有伴着晚风悄无声息的二人。
　　
　　身后是绵延如苍龙的队伍，马蹄跃起，紧随他们的将帅，往天际更为苍茫处急行奔去。
　　
　　下水城位于虎眦关东去五百里的澜河下游，城墙夯土而成，东一门，南一门，西面临江，北靠峭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狄元烈副将贺术年挟公主到此不是没有考虑，若率残将一鼓作气疾驰回王都，只怕还未到达目的地马匹早已累死了，而广袤草原上若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屏障，一旦追兵赶至，定是难逃一死。驻守下水城，只要能拖到援军前来，到时再殊死一搏，牵制住对方先头部队，以突厥铁骑的速度，想追上公主也是徒劳。
　　
　　贺术年一身铠盔甲胄，战袍沾满了鲜血，那是突围时浴血杀敌留下的，已过一天一夜，闭上眼睛，依然能看见漫山血水倾泻而下，汇成一条腥稠的红色河流从脚下流过。那是突厥诸将的血，是随狄元烈征战多年，最为耻辱的一战！
　　
　　“把公主带上来！”贺术年一挥战袍，侧目对身旁的将士道，若非可汗有令，他早已一刀砍了那个女人。
　　
　　硕宁公主被两名突厥士兵拉扯着步履蹒跚地踱上城头，一身鲜红凤披嫁衣残破不堪，沾满了灰尘与凝成褐色的血渍，花容经风霜摧打，面无血色，脂粉斑驳。
　　
　　“跪下！”贺术年怒喝一声，士兵闻令，狠狠踢向硕宁公主双膝，谁想这女子倒是顽强，咬紧双唇，虽体力不支微微屈膝，却一寸也不肯沾上地面。
　　
　　“你也配？！”硕宁公主昂起头颅，眼中丝毫不惧，怒瞪双眸，直视贺术年，面容纵是不再倾国倾城，那份皇家威仪亦不曾弱下半分。
　　
　　“哼，”贺术年冷哼，“好一个烈女，虽说不能杀你，却没说不可折磨你，来人啊，将她绑于城头，我倒要看看昔日一国公主受此大辱，她的良人和皇弟，会作何反应，”
　　
　　硕宁公主咬紧牙关，强忍快要夺眶的泪水，一声不吭，任那些蛮子在她身上缠满麻绳，悬于城头。
　　
　　第一缕阳光自天际蔓延开，赫连宇和玄琰的大军终于赶到澜河对岸，悬缰勒马而立，河的那头便是下水城。墨青城墙亘古屹立，此处距离突厥王都甚近，若不能尽早救走公主，待突厥大军赶到，免不了一场鏖战。将士们长途奔袭早已疲累，眼下情景再遇劲敌，只怕谁也猜不到胜算有多少。
　　
　　“洛熙姐姐！！！”玄琰立于马上，隔着泛起金色鳞波的河面望去，竟是洛熙姐姐被绑在城头，眼底霎时涌起惊惧与杀气。
　　
　　身后大周将士闻言，纷纷执起金枪，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蓄势待发。魏光立于玄琰身侧，虽不言语，眸光已趋森冷，多年为将，自是未受过这般屈辱，突厥竟用一个女子相要挟，手段卑劣至极！
　　
　　“小六，”赫连宇探手压住玄琰欲号令众将的右手，低声道，“切勿急躁，别中了突厥的计，”
　　
　　下水城此时守兵不过百人，面对大夏与大周数千精骑无异于以卵击石。若非有所准备，断不会如此大胆。将硕宁公主绑于城头示众，定是欲先削弱我军志气，静待突厥援军。
　　
　　“我不管什么计！洛熙姐姐命悬一线，不能坐视不理！”玄琰怒极，一抬臂拨开赫连宇的手，目光炯然，血丝隐现，
　　
　　“如此你便要拿一众将士的命去冒险？！”赫连宇森然冷喝，他的话不无道理，彼方虽寡，却是不择手段之辈，只怕设有埋伏也未可知。
　　
　　听他当头一喝，玄琰沉住气，转眸望向他，“那是你的未婚妻，半个亲人，你怎能......”
　　
　　话至一半，无力再说下去，玄琰从他波澜不惊的眸光中已然看清，这个人哪里会管别人死活，何况洛熙姐姐于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你信我，”赫连宇岂会看不穿他眼底的悲怆与怀疑，心下苦笑，随即抬首远眺，“硕宁公主不会有事，”
　　
　　“我可以相信你？”
　　
　　玄琰轻笑，不辨悲喜。这人的所作所为他虽不甚清楚，那种似敌似友的距离也让人琢磨不透，却深知他志在天下，从第一眼对视便知，那份野心透过双眸，一寸寸在自己面前袒露无疑。
　　
　　“你必须相信，”赫连宇狠狠掰过玄琰的肩，掌心热流涌动，眸光似焰，灼疼玄琰的眼睛。
　　
　　似三年前的那夜，晓风拂面，也是如此刻般从他身上获得力量。
　　
　　尘埃四下散去，二人相对默然。
　　
　　流年易迁，世事难料，那句话却相伴玄琰余生，直至沧海桑田。
　　
　　




城战

　　天色将暗，依稀可见苍穹深处忽明忽灭幽幽闪着几缕星光。
　　
　　澜河左岸，大夏与大周将士们就地扎营，燃起篝火，正围拢在一起休整。千里奔袭却未见他们脸上显露半分疲态，反而目色澄明，都憋足了劲要与突厥残兵决一死战。
　　
　　帐营中赫连宇同玄琰席地而坐，他二人手下的将帅则立于身后负手垂眸，四人皆静气凝神。玄琰虽心有不甘，却还是听了赫连宇的劝，连魏光听了那人的计亦点头称赞，眼下只能忍了，待救回洛熙姐姐再跟他算账。
　　
　　“玄琰和魏将军各率两千骑兵淌水绕道城东，城南，堵住贺术年的退路，”赫连宇手指舆图，多亏了昨夜那场雪将澜河上游的水冰封住，减弱下游水流来势，无需搭浮桥便能渡河，省了不少时间，
　　
　　“我则率军从正面出击，吸引突厥注意力，待城头烽火一起，便可一举攻城，”
　　
　　玄琰拧眉望他，这人先前告诉自己，贺术年残兵里有大夏卧底，沿途都在保护公主，燃起烽火便是公主无恙的信号。
　　
　　“你真有把握不会伤到洛熙姐姐？”
　　
　　赫连宇挑眉轻笑，成竹在胸，“我从不打没有胜算的仗，”
　　
　　于是便提前数年往突厥军队暗派卧底，这人心计不可谓不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玄琰也吃了一惊，父亲手札里说过，以虞待不虞者胜，从前不甚明白，如今倒是跟赫连宇学会了一着。
　　
　　“好，我便信你一回，”玄琰扶地起身，侧眸对魏光道，“魏将军下去准备吧，一刻后出发，”
　　
　　“是，”魏光拱手一拜，同赫连宇麾下将领一齐退出帐营。
　　
　　一灯如豆，照在两人脸上，汨汨流光轻漾，寂寂无声，如此相视片刻，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
　　
　　“赫连宇，”玄琰蓦地启唇，定定望着他，“此战务必......”
　　
　　“我知道，”赫连宇夺过他的话，双眸墨色渐浓，看不穿那背后隐藏着什么，玄琰只觉胸腔剧烈鼓动了一下，
　　
　　“可是小六，你认为现在的你能保护多少人，那座皇宫？还是整个大周天下？有时候很多事情难以两全，”
　　
　　语调清然，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调笑，赫连宇从玄琰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若有朝一日，那些曾深深信任的坚石被一块块瓦解，那种致命的伤痛，可以摧毁任何人。
　　
　　赫连宇希望玄琰终此一生，永无那样一日，可现实却一步步向他紧逼。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情，就像面对过去的自己，纵是往事难以回头，却不想他踏上同样一条满是荆棘，黑暗无光的路。何况这个人是瑞王之子，流着和父皇口中神祗一般的人物相同血液的人。
　　
　　“那么你呢？”玄琰迎上他的目光，“对你来说，什么才是重要？”
　　
　　赫连宇淡然一笑，眸光威凛如锋，拂袍转身，望向帐外漫漫天涯，周身隐隐腾起肃杀之气，
　　
　　“兵剑指处，天下臣服，”
　　
　　戌时三刻，玄琰同魏光分率两千精骑渡河围城。将士披星戴月绕过下水城正面，马蹄过处激起沙石翻滚，两条苍龙一东一南，淌过冰冷刺骨的澜河水，借着晦暗月光直直奔向城门。
　　
　　贺术年端坐房内，盯着案上更漏，再过半个时辰援军便可抵达下水城，看来用公主相挟有了成效，河岸两支军队待到此刻亦未见出兵，倒是沉得住气。
　　
　　“赫连宇，你虽善计，我也并非无谋！”森冷双眸寒光一闪而过，狠狠一拍桌案，下令道，
　　
　　“来人啊！派轻骑出城击鼓，升战旗！”
　　
　　下水城北面城门缓缓开启，二十名突厥骑兵手持长枪，狂吼着冲出城门，城头号角声起，战旗随风翻飞，纵是一支残军，却怀抱誓死一搏的决心，如困兽一般嘶嚎着迎向敌人。
　　
　　澜河彼岸，数千大夏精骑排成整齐的队列，策马扶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清凛的光芒森然慑人。每个将士都静默于马上，胸腔热血沸腾，鼻息渐渐急促，呼出白霜弥散空中，只待他们的诸君一声号令。
　　
　　赫连宇唇角微微一动，忽然拔剑出鞘，凌空一挥，厉声喝道，“杀！！！”
　　
　　“杀！杀！！杀！！！”
　　
　　将士怒吼声震天地，连缓缓流淌的澜河水亦被这声音迫得狂涌奔腾起来，河面上霎时闯过一股黑色铁水，墨甲着身的大军驭马狂奔，激起四周不断飞腾层层浪花。
　　
　　这支队伍随赫连宇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手刃亡魂不计其数，铁蹄踏破处，无人能阻。
　　
　　傲视天地的霸气连大地都为之动摇，震耳马蹄将突厥士兵的战鼓声湮灭，城头随风飘摇的火光似一只已临绝境的困兽，还余一口苟延残喘的气在做垂死挣扎。
　　
　　可是没有用，面对眼前如潮水般涌来的大军，一种天崩地裂的压迫感直逼贺术年内心深处，那里开始战栗，溃败。紧扣城墙的手微微发颤，贺术年眼眸泛起冷光，血丝隐隐浮现。
　　
　　城头火光燃亮了那人墨黑盔甲，耀目战袍迎风猎猎，恍若战神临世。
　　
　　城下二十名突厥士兵瞬间化作肉泥，贺术年阖上双眸，这一仗，不战已败。纵是麾下兵马与敌方相当，那股震慑天地的雄浑之气却是如何也比不上。
　　
　　倏地睁开眼睛，贺术年侧身对部将道，“打开南面城门，迎候援军，”
　　
　　“报——”一名士兵跌跌撞撞扑上城头，跪倒在贺术年跟前，“下水城后方已被敌军包围！”
　　
　　“什么？！”狠狠攥紧战袍，贺术年急急探身去看，却见大队银甲兵将手执金枪涌向城中，心下一坠，一直专注于前方动静，竟不知何时被围困。
　　
　　“贺将军，战是不战！”突厥士兵咬紧下唇，声音微颤，双手抱拳，臂上青筋乍现，
　　
　　“战！！！”贺术年用力一挥帅旗，将它插于城头，身后不足百人的队伍眼底红光熠熠，纵死也要一搏。
　　
　　好在城中储备箭矢充足，贺术年命人全都抬上城墙。众兵自捆绑硕宁公主处围作一圈，一人持剑搭在公主颈间，若当真到了最后一刻，纵是杀了她亦不能让敌军救走！
　　
　　玄琰及魏光率部众一路杀上城头，几乎不曾遇到抵抗，眼看硕宁公主就在前方，玄琰脚步越发急促，三两步冲了上去，迎面而来的却是数十支耀着寒光的箭矢。
　　
　　“瑞王小心！”
　　
　　身后忽然扑上一股重力将他挡在身后，两名大周将士用血肉之躯护住了瑞王，随后赶上的将士纷纷执起甲盾，替他们的统帅拦住一波又一波箭雨。
　　
　　来不及细想，玄琰只闻耳边箭声呼啸而过，密密麻麻击打着甲盾，发出闷响。脚下漫开一汪血水，溅在战袍上，朵朵似梅晕开。
　　
　　忽觉眼眶胀痛难受，一路奔袭，虽见过太多死尸和鲜血，却从未如此刻般震慑人心，他没有想到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战士可以为他而战，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他曾说过，他们是生死与共兄弟，当一切真实发生的时候，才深刻感受到那份情谊的可贵。
　　
　　“杀！！！”玄琰强忍胸中波涛，执枪振臂一挥，大批将士半躬着身子以甲盾作掩护，步步逼近贺术年的残兵。
　　
　　城下却在同一时间鸣金击鼓，急促的鼓声不断激起大夏将士们的斗志。赫连宇立于墨黑骏马上，一骑当先。马蹄原地轻踏，徘徊片刻，方朗声高喝，
　　
　　“贺术年！将贵识势，突厥兵败如山，凭你区区数十残众也想守城？！若你放了公主，我亦放你一条生路！”
　　
　　贺术年立于城头，望着四面楚歌，心知大势已去，忽然用力推开向公主执剑的士兵，手执一柄箭矢，稍一用力便刺入硕宁公主脖颈半寸，鲜血霎时汨汨流淌下来，一滴滴落在锦绣帛缎上，那抹鲜红甚至比嫁衣还要刺眼。
　　
　　“赫连宇，你妄想！！！事已至此，不如鱼死网破！”
　　
　　话毕只见耀刺目箭芒直直插入硕宁公主项间，一箭封喉，喷涌而出的鲜血足足激起半米，公主还未来得及出声，唇角已然流淌褐红鲜血，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呼吸。
　　
　　“洛熙姐姐！！！”玄琰疯了一般冲破甲阵，嘶吼着猛扑过去，身后诸将徒然一惊，忙追涌上前。
　　
　　城下赫连宇眸光一闪，眉心紧锁，拉起弓箭，瞄准城头贺术年一众，大喝一声，“放箭！！！”
　　
　　前排弓手齐齐拉弓放箭，百步穿杨，箭雨飞旋而去，只见数十突厥士兵纷纷倒下，血光四射，像极了元宵灯会燃放的焰火。烽火狼烟耀天，也似极了太平盛世的热闹集会。
　　
　　却无人言语，无人笑靥。
　　
　　鲜血洗刷了亘古城墙的沧桑，磨灭不去的，却是一批一批倒下又站起的将士，他们的魂魄深埋此处，自修罗地狱仰望这世人皆欲争夺的壮丽河山。
　　
　　千百年后，化作白骨的战魂不会被后世铭记，因为会有更多的人，愿意为它誓死奋斗。
　　
　　或为权，或为利，或为一方雄图霸业，或为，守护他们珍视的东西。
　　
　　玄琰强抑胸中悲痛，脚步已然散乱，战袍之下，双膝微颤。前方再也没有敌人阻拦，洛熙姐姐就在眼前，可是她却永远不会笑了。
　　
　　玄琰说过会保护你，说过不让你受委屈......
　　
　　袍中双拳握得麻木，玄琰缓缓踱上前，将硕宁公主身上的绳子割断，抱着那具软若柳絮的身躯，双目干涸，竟不能落下一滴眼泪。
　　
　　身后将士默然而立，魏光轻叹一声，转身踱下城楼。
　　
　　“洛熙姐姐......”玄琰轻轻俯下身，拨开她脸上沾血的青丝，目光倏地一震，这不是洛熙姐姐！
　　
　　松开怀里的人，玄琰猛地起身朝城下望去，隔着茫茫血雾，他看见赫连宇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还是那般凛然不凡，似所有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的笃定。
　　
　　“王八蛋！！！”
　　
　　一拳狠狠捶向城墙，玄琰怒极反笑。旋身飞奔下城楼，却见不远处一名高壮须髯的男子扶着一袭红衫从东城楼缓步而来，正是硕宁公主。
　　
　　“洛熙姐姐！”玄琰顾不上眼前数千精骑，所有压抑的情绪喷涌而出，似小时候那般扑到硕宁公主面前，用力执起她的双手，
　　
　　“玄琰，我没事，”硕宁公主淡然一笑，眼底柔光轻轻浮起。
　　
　　谈话间，大夏军队中一人策马上前，探身对赫连宇道，“太子，时辰将至，”
　　
　　天际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和着大雨坠地般的马蹄声奔涌而来。赫连宇轻笑眺望，就待这一刻，终于来了。
　　
　　“鸣金收兵！”厉声一呼，赫连宇转眸望向玄琰，“还不想走？赖在这儿等我扶你上马？”
　　
　　玄琰一挥战袍，狠狠瞥他一眼，转身勒缰跃上马背，一手缠住硕宁公主的臂膀，用力一拉，二人便稳稳坐于马上。
　　
　　“忽齐，剩下的事交给你了，”赫连宇侧眸看着那位救出硕宁公主的须髯男子，面色不辨阴晴。
　　
　　“太子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忽齐单膝跪地，握拳而拜，目光铿然，不见一丝惧色。
　　
　　“回朝！”
　　
　　“出发！”
　　
　　两名将帅同时发出号令，整装待发的两条苍龙跃跃腾起，马蹄舞乱黄沙澜河，朝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片刻后，忽闻身后传来震天轰鸣声，接着便是山川塌陷，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亦随之微微轻颤。
　　
　　“那是什么？”硕宁公主惊愕，回眸望着玄琰，
　　
　　“下水城塌了，连突厥援军一并掩埋，”玄琰唇角微微上扬，看了一眼赫连宇，那人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是可恶至极！
　　
　　原来在攻城前赫连宇收到密探线报，下水城地底深埋数吨突厥苦心研制的黑火药，一旦他日兵临城下，纵是兵败亦可引爆了它们，如此便无人可以攻破下水城，继而直闯突厥王都。
　　
　　于是赫连宇和玄琰相谋一合，突厥既是做了视死如归的准备，便成全他们！不止贺术年残将，连随后赶至的费连援军亦要一网打尽。
　　
　　玄琰微锁眉心，轻轻扫过那人侧脸，坚毅凛然的轮廓冰冷如霜，这样一个狠绝的人，终于见识到了。
　　
　　为他卖命的死士早已蛰伏于突厥军队中，只待他日赫连宇一声号令，便可将生死置之度外。
　　
　　父亲曾说过，将无谋不足以治兵。
　　
　　只是，眼见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为他逝去，当真不会有一丝一毫心痛或不忍？
　　
　　一轮明月照亮归途，铁马风沙自脚下掠过，红尘茫茫，却再也不会忐忑不安，有时候蜕变只在一夕间。
　　
　　两匹骏马率领大军不停狂奔，徜徉于无边旷野上，头顶是璀璨壮阔的星河，天地之大，玄琰却无法移开心绪，那个似神似魔的名字，不知何时已悄然渗入骨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里写了两种兵法，一种是远战，一般用于水战
采用“远而示之近”的佯动战法奇袭歼敌，最好是在天色将黑的时候，
从正面操军吸引注意，再派重兵从两侧奇袭。
另外一种是详战，是贺术年用的战术，以士兵主动迎战，把敌方吸引过来
如果双方实力相当，赫连宇不会贸然出战。
贺术年那丫傻了点儿~人是吸引过来了，计谋没使成功。
写这文我玩命的研究各类兵书，发现蛮有意思的~古人的智慧啊！
有兴趣可以看看，刘基的《百战奇略》或者老孙的兵法。
PS：下章有JQ




大婚

　　大夏在印象里应该和突厥一样，作为游牧民族分散于朔北草原，以部为盟，春夏北上，秋冬南下，常年迁徙。
　　
　　在踏上那片疆土的刹那，玄琰却惊住了。
　　
　　这里和长安城竟然所差无机，有雄浑耸立的城楼，有繁华热闹的集市，茶楼酒肆开遍了王都。若非那些百姓脚着兽皮筒靴，衣饰亦以兽纹皮具为主，玄琰几乎误以为身在大周。
　　
　　此次随玄琰出征的大周军队皆已受命返回雁南城，惟剩李寒及十余名将士作为和亲卫队，护送硕宁公主来夏。
　　
　　好在赫连宇安排妥当，大队人马还未行至王都，便派了九凤鸾驾出城迎候公主。否则大周公主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模样让人看去，还不有损国威。
　　
　　踏过青城古道，赫连宇同玄琰一人一骑，并驾齐驱。两旁百姓见是储君归朝，纷纷默然静立，单手抚胸，以示敬意。
　　
　　曾听哥哥们说过，大夏与大周交好数十年，通商联姻，文化礼乐交往愈发频繁，许多习惯已趋相似。如今亲临其境，当真和传言一般，丝毫不见蛮疆荒野的苍凉。
　　
　　“一路张望什么？”赫连宇淡淡问了一句，“可是在找青楼？”
　　
　　玄琰胸口一窒，差点儿喘不上气，“你血口喷人！”
　　
　　“当真不是？”赫连宇转眸，唇角含笑，“即便是也无需紧张，你从前不也逛过，”
　　
　　“......好汉不提当年勇，”
　　
　　“似乎还调戏姑娘来着，”
　　
　　“赫连宇！！！”玄琰僵直了背，却见那人仰首大笑，不尽张狂的眼底浮起一层浅浅温脉，眸间春色摇曳，风华流年镌刻出一张傲气凌天的脸。
　　
　　心下扑通扑通乱蹦，玄琰慌了神，倏忽忆起三年前那次狩猎，这人替自己上药时，也如这般神迷意乱。
　　
　　大夏王城，使臣偏殿。
　　
　　李寒卸了盔甲，换上便服，手捧一袭月白长衫送到玄琰房内，却见房门敞开着，轻叩两下，探身进去，
　　
　　“王爷？”
　　
　　眼前一亮，房内陈设布置竟和瑞王府如出一辙，沿途走来，满苑铃兰紫藤，还有几株月桂，都是瑞王平日里喜欢赏玩的花草。
　　
　　“进来，”玄琰勾头伏案，离家半月有余，除了临走时留下一封书信，还未向母亲报平安，现在安定下来方才想起，忙找了纸笔仔细书写。
　　
　　“王爷，三日后公主大婚，这是大夏储君差奴才给您送来的宴服，”李寒手托金盘，长衫呈于其中，素雅自然，
　　
　　玄琰抬眸扫了一眼，低声道，“放下吧，”
　　
　　待李寒走后，玄琰才轻轻握起衣衫，绢丝布料掠过指尖，冰凉如斯。底纹以金线描绣九龙腾云图案，腰间配以镶金玉带，淡雅却又不失威仪。
　　
　　玄琰盯着衣衫默立半晌，忽觉手心一阵滚烫，那身宴服火一般刺痛了双眸，拂袖扔在一旁，再也不愿去碰。
　　
　　烦乱的心绪找不到出口，堵在胸前不知如何发泄。
　　
　　太子寝宫，夜渐深沉，几盏灯火却熠熠轻摇，照亮了大殿。
　　
　　赫连宇端坐灯下，握着那把刺金弯刀细细擦拭，凛冽寒光投射在脸上，一闪而过。自小到大，他从不信命，和玄琰相识，却又似冥冥注定。上一辈的渊源经年流逝，似早已为这场相遇埋下伏笔，如今他们二人的重逢，是不是也预示着什么......
　　
　　将刀收进鞘中，赫连宇缓缓踱至窗前，一抹冷月流泻，清风过处，千花散落。
　　
　　“太子，宴服已送到瑞王殿内，”侍从容禄踏进大殿，步伐轻快，几步行至赫连宇身后。
　　
　　自小追随太子，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落寞的神色。三年前自大周归朝便下令在大夏王城中修葺一座偏殿，摆设装饰皆是按照大周风俗建造，那些花树亦是千里迢迢从洛阳运来，差花匠悉心照料。
　　
　　然而偏殿建好后，却又不允任何人进出，直至今日，那扇绛红巍峨的殿门才得以开启，入住者却是大周瑞王。
　　
　　容禄年长赫连宇四岁，对男女情事早已谙熟于心，太子弱冠已逾两年，除了偶尔传召几名侍妾，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真正倾心过，太子妃一位，至今空缺。
　　
　　如今眼见太子这番动作神色，容禄已是了然几分，试探道，“属下听偏殿的侍卫说，瑞王这几日脾气不大好，公主大婚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偏生沉着个脸？”
　　
　　“你想说什么？”赫连宇双肩动了一下，并未回头，
　　
　　“属下想说......为何太子也一样？”容禄轻抬眉梢，扫过赫连宇侧脸，阴冷面容似有淡淡的怅惘蔓延，
　　
　　“江山与弱水，安能两全，”赫连宇淡淡道，“若果真为他着想，便不是造一座牢笼将他困住，雄鹰当翱翔苍穹，猛虎也当傲视百川，”
　　
　　“那座偏殿，待瑞王离开便命人封了它，”
　　
　　容禄应声退下，瞥眉看了一眼，殿中那袭孤寂身影被月色拉长，多少年了，谁也走不近，谁也碰不了。
　　
　　三日后，婚宴于王城正殿举行，华光异彩，盛况空前。
　　
　　大夏群臣齐聚殿内，王族妃嫔列位入席，大殿两侧美酒佳肴布满桌案，龙凤红烛两步一盏，喜气非凡。
　　
　　大夏国君赫连旻端坐于王座之上，拢袖正身，面容略显憔悴，经不住岁月流逝，到底年老了。
　　
　　玄琰着一身月白长衫步上殿前玉阶，衣袂扫过台上白霜，掠一抹皓月清辉于眉间。
　　
　　步若流星行至赫连旻跟前，拱手一拜，听不清四周繁乱嘈杂的声音，玄琰抬首，却见赫连旻深深看着自己，似看一个故人，慈笑道，
　　
　　“瑞王不必多礼，”
　　
　　再不多言，玄琰旋身入席，衣带当风，狠狠执起九龙杯仰首痛饮，烈酒入喉，灼痛胸前一片。
　　
　　李寒坐在一旁心下惴惴，从未见过瑞王如此失态，不免心忧起来，这儿不比大周，若他这王爷再像从前那样任意妄为，喝高了酒满口胡言可怎么办。
　　
　　“王爷，王爷，少喝点儿，”李寒贴身凑过去轻声劝道，
　　
　　“倒酒，”玄琰丝毫不理，侧首凝视杯中渐渐盛满佳酿，耳畔丝竹不绝于耳，只觉聒噪恼人。
　　
　　“吉时到——”亥时一刻，礼乐声起，内侍立于丹墀之上，正色长呼。
　　
　　双眸已然模糊，隐隐可见一袭娇红身影缓缓踱来，凤冠霞帔火一般迫得玄琰不忍直视，忙垂下眸去。
　　
　　洛熙姐姐大婚，应当笑着祝福她才是，可心中为何泛起酸楚。
　　
　　到底是因何人不舍？
　　
　　大殿左侧，另一袭红衫自幔帐后踱出，朝硕宁公主迎去。身影掠过玄琰眉角，余光不曾移开，目色却停在执杯的指尖，流光浸透了琼浆，始终不敢看一眼，只怕一眼成错。
　　
　　“一拜——”天地为证，
　　
　　“二拜——”尊上齐悦，
　　
　　“三拜——”夫妻礼成。
　　
　　“砰”地一声，玄琰将九龙杯狠狠掷在桌上，满杯佳酿洒了一地，不顾众人投来的目光，玄琰拂袖起身，飞奔离席。
　　
　　不该来这里，更不该认识那人！
　　
　　到底什么时候，迎着风月，再忘不掉那人的脸。混乱的感情什么时候走向失控，若非亲眼面对这一场盛宴，那份早已深藏的情愫，什么时候才会察觉。
　　
　　玄琰跨上绝尘的背一路飞驰过王都古道，朝那座城门奔去，只想逃离，逃得远远的......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饮下的琼浆化作苦水，烧得喉咙生疼。
　　
　　“小六！！！”
　　
　　玄琰垂眸苦笑，连耳朵亦要跟他作对，身后呼唤却越来越近，终于在他奔出城门那刻在耳畔响起。
　　
　　“好端端的你跑什么！”赫连宇驭马狂奔，终是追上了这不知礼数的家伙，大婚宴席竟然拂袖离席，怕只有这六指王爷做得出来。
　　
　　玄琰紧咬下颚，缄默不语，狠狠踢打绝尘马肚，一刻也不肯慢下来，疾风一般朝浓墨浸染的草原奔腾而去。
　　
　　“停下来！”赫连宇气极，厉声呵斥，再这么跑下去还不出了疆域，他知道这家伙的性子，那股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见他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一怒之下跃身扑过去，须臾间两人从马上双双坠下。赫连宇双手牢牢扣住他的肩，虽摔在草地上，做肉垫子的滋味却不怎么好过。
　　
　　“赫连宇你疯了！！！”玄琰推搡开他想要站起来，好好的大婚之夜跟着自己跑出来算什么，
　　
　　“你不也疯了，”手上一用力，将这蛮小子一把按在身下，赫连宇瞪着他的眸，
　　
　　“......”玄琰呆滞，下一瞬浓烈鼻息却排山倒海般压了上来，霸道的撬开双唇，所有堤防终于在那刻溃不成军。
　　
　　月下清风拂过二人鬓角，相拥时的灼热烧着了万千繁华，身后亘古城楼上的大红灯笼已成虚空。
　　
　　天涯何远，咫尺相依。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OX,俩孩子很单纯。
赫连宇的年龄一直没说~这章终于有机会说了，他22岁，大玄琰四岁
接下来还要甜蜜一下，说实话我实在快憋出内火了，禁欲真不是好玩的




执手

　　眼前浅浅浮上一层白霜，寂寂旷野只闻风沙舞过，玄琰凝眸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明明那样清晰，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了一世之遥。
　　
　　心知不该不能，手却不肯松开一寸。紧紧攥着赫连宇的衣袂，千百种可能在脑里盘旋，口中龙涎香裹着浓稠苦水一波波袭来，分神间，忽觉身上一轻，那人拧着眉心看向自己。
　　
　　“你还有点长性没？脑子里胡思乱想什么，”
　　
　　赫连宇着实不大痛快，且不说他生平头一次做出如此失格的事，箭在弦上，身下那小子竟还有空分心想别的事儿，两只眼睛滴溜转个不停，煞了风景不说，先前的醉里旖旎全都消散不见，哪还有一丝一毫月下柔情的气氛。
　　
　　玄琰让他这么一通训斥吼得蔫了，霜打茄子似的憋红了脸，目光停在赫连宇身上来回扫视。
　　
　　等等......
　　
　　“你为何穿一身黑衣？”方才婚宴上，与洛熙姐姐成婚的人不是身穿大红喜服么？
　　
　　赫连宇唇角微动，似笑非笑默视了他片刻，肩头耸动愈发厉害，笑声自胸口断断续续传出，最后化作一阵大笑。
　　
　　“王八蛋......”玄琰气急，狠狠撑地坐起，
　　
　　一直悬着的心却落下了，眼前一片天高海阔，走到绝境的路程，又投射出希望。
　　
　　“我从未说过和公主成亲的人是我，”赫连宇轻拂衣袂，站起身眼含笑意看着玄琰，“能和我相伴余生的人，只能由我来决定，”
　　
　　“若要为和亲娶一个并不喜欢的人，这太子未免当的窝囊了些，”一句云淡风轻的话自赫连宇口中道出，却是不容辩驳的凌人傲气。
　　
　　他曾几乎失去一切，又硬生生将属于自己的东西亲手夺了回来，自此手握大夏重兵，举国臣服，再也没有人怀疑他的实力，染指他的领地。
　　
　　这样一个人，是不会轻易妥协的，哪怕注定要承受一份不容于世的感情。
　　
　　再狂傲的人，也有情难自已的不安，柔风拂过二人鬓发，似细语在耳畔低喃。
　　
　　赫连宇伸出手，掌心摊开在玄琰面前，几经岁月流沙，缭乱了上面的纹路，此生注定仗剑策马，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余生有幸，遇到一个可以相依相伴的人，再无憾事可言。
　　
　　“你愿不愿？”
　　
　　愿不愿执子之手，相携踏上那条荆棘之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玄琰眼底漾起柔光，倏忽闪过，一只手毫不迟疑扣上赫连宇的掌纹，男子又如何，便是孽障下凡，他也跟定了！
　　
　　一掌成约，再无退路。
　　
　　翌日清晨，赫连宇端坐寝宫，案上大摞奏章都需他一一批阅。父王早已将大小事务一并交由他决断，虽坐拥王位，却鲜少理会朝政。
　　
　　犹记年少时候，父王手把手教他拉弓射箭，策马扬鞭，曾将大队兵马交与他调令差遣。面对纷沓而至的猜忌与怀疑，父王只告诉他，要想平息悠悠众口，唯有以事实服人。
　　
　　那时的赫连宇，也曾怀抱一份炽热闵怀的心对待身边每个人。直到那些一同玩耍嬉闹过的亲友兄弟反戈相向，誓在大夏臣民面前证明谁才是最有资格成为统治者的人，为了争夺那尊世人景仰的王座，用尽各种血腥手段与残暴杀戮。
　　
　　他记得三哥和五弟战死在王城大殿上的那夜，暴雨不断冲刷殿前浸满鲜血的玉阶，父王就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他们，眼含笑意。
　　
　　他说，大夏的雄鹰终将展翅翱翔，在这之前尚未丰满的羽翼却必须经历血雨洗礼。最终活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成为君王，统率这个嗜血的民族继续征战，开疆拓土。
　　
　　而父亲，当年亦是弑兄杀弟，踏着前人鲜血和白骨登上王位的人。
　　
　　相同的血液得以流传，大夏人眼中没有父慈子孝，天伦之乐。所有的一切只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蛮荒之地抛洒热血顽强的活下来，再以手上的利器赶走敌人。
　　
　　若非如此，大夏又何以能用短短十余年，在这片世人不屑一顾的土地上建立起强大繁盛的帝国，开创新的盛世。
　　
　　一阵轻踏碎步声抚平了赫连宇眉间清冷，思绪从纷繁的政事中抽离出来，抬眸望去，一袭月白长衫敛风而来，直直奔向大殿。
　　
　　“太子，”容禄颔首，刚要开口却被赫连宇打断，
　　
　　“让他进来，”话音刚落玄琰已然踏进殿内，两只眼睛乌黑微肿，一看便知昨夜没有睡好，不由勾起一抹笑，侧首看他，
　　
　　“小六起得真早，”
　　
　　玄琰一窒，舌头打结，轻声嘟囔了一句，“压根没睡着......”
　　
　　容禄离玄琰不足一丈，听到这话不禁笑出了声。昨夜大婚宴席上瑞王无故离席，太子后脚便追了出去，听守城侍卫说，直至深夜才见他二人同乘一骑回来。个中缘由别人不知，容禄却能猜出一二。
　　
　　如此也好，这么多年，太子总是孤身一人，威凛傲气背后却要承受莫大的孤寂，着实让人心酸。
　　
　　“容禄，你下去吧，”赫连宇起身淡淡道，话虽清冷，容禄却看出他眸底的笑意，俯身一拜，便缓缓退了出去。
　　
　　“这下没人了，想说什么？”大清早跑到这儿来定是有事，赫连宇合了奏章，走到玄琰跟前，
　　
　　“和洛熙姐姐成亲的人是谁？”玄琰一夜辗转难眠，天亮时分才想起这事，话脱口间，却未发现赫连宇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大哥，赫连奕，”
　　
　　如今大夏朝中，皇族唯剩赫连奕，赫连宇两兄弟。与大周不同，大夏不甚看重血脉相系，相反认为若是皇子太多，难免引起纷争，造成权力割裂。于是大夏皇子出生那刻便注定要为自己奋斗一生，不止因那尊王位，更为了生存与征服。
　　
　　这种生存法则更似狼，强者生，弱者死，循环往复，这个民族注定越战越强。
　　
　　“问完了？”赫连宇见他默不作声，又拂袖坐回案旁，“若没有事便出去吧，”
　　
　　“啪”，玄琰一巴掌拍在案上，掌风几乎将奏章扫飞，“我有事......”
　　
　　赫连宇轻抬眉梢，隐含戏谑，望着他那张白净脸颊一丝丝挂上红晕，“何事？”
　　
　　“......我方才写了家书，过些时日再回大周，”玄琰憋足了劲，一口气说完，却许久未见赫连宇作出反应，霎时又怒又恼，抬手又是一掌，
　　
　　“赫连宇！”
　　
　　“你手不疼么？”
　　
　　“......”殿外乌鸦飞过，玄琰一怒之下转身暴走，忽闻身后低声喝道，
　　
　　“这回再跑别指望我去追你，”
　　
　　心念碎成一地，玄琰只想找块砖头砸烂他的脑袋！
　　
　　“晚上带你去集市逛逛，先回殿歇息吧，”
　　
　　不争气的脸上竟然绽开桃花，玄琰唇角一抽，迈开步子走了。刚到偏殿却见数名内监手捧绛红紫木盘踱入殿中，里面装着各色甜点糕果。
　　
　　“王爷！”李寒见瑞王回来，可算松了口气，忙上前低声道，“他们不停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都快放不下了！”
　　
　　玄琰探头一看，果真，案上哪里还有空处，捻一颗蜜枣放入口中，是胶东产的贡枣。
　　
　　“你也吃啊！别浪费了，你们都别走，陪本王一块儿吃，”玄琰指指李寒，又偏头望着徐徐进殿的内监，心底蜜一般蔓延。
　　
　　太子寝宫，容禄站在赫连宇身后淡然道，“偏殿内侍们说，太子差人送去的东西瑞王很是喜欢，还说，不到一个时辰便吃光了，”
　　
　　赫连宇闻言，一手抚额笑叹出声，容禄心底微微泛酸，他还是头一次见太子笑得如此快意，没有一丝一毫作假。
　　
　　那抹畅笑却在下一瞬散尽，容禄垂眸望去，见他眼底涌起一层淡淡的凄怆。
　　
　　“若他并非瑞王，我亦不是储君......”余下的话被一声轻叹敛去，天际流霞溢彩，如梦如幻，浮生不歇，风卷流年。
　　
　　华灯铺展的闹市里，各家摊贩次第临街，有犀角木梳，牛皮水袋，西域瓜果，亦有苏绣锦缎，南疆草药，京城糖人。
　　
　　玄琰并非没有逛过集市，眼下置身其中，却又似回溯到小时候，每每夜晚将至，便和哥哥们偷偷赶着车驾奔出皇宫，往人堆里凑，什么稀奇小玩意儿都要碰上一碰，好不快活。
　　
　　三年里发生太多事，紧绷的弦未曾松懈过片刻，如今一切平定下来，才恍然发觉那些记忆早已如斯远逝，终只能在斑驳的碎片里寻觅儿时欢乐。
　　
　　“在想什么？”赫连宇面色冷峻，目光轻轻扫过摊贩前的东西，能这样惬意地赏一场花灯，看一路戏闹，是从未奢望过的，瞥见玄琰眼底跳跃的微光，不禁笑了起来，
　　
　　“你多大了，还喜欢这东西，”望向玄琰目不转睛盯着的摊前，小贩手执铁勺，里面装满了融化的糖汁，在大理石板上一挥一舞，手腕飞速翻转间，便用糖画出一条龙来，
　　
　　“我要了！”玄琰一掷银子，从众人目光下急急拿过刚出炉的糖画，生怕谁和他抢似的，握在手中不肯放，想了想，又对小贩道，
　　
　　“再画一条一摸一样的，”眉角瞥过赫连宇的脸，玄琰将那条龙塞进他手里，“拿着，”
　　
　　赫连宇皱紧了眉，似接下一粒火炭，却见玄琰煞有介事道，“可先别吃，等我的好了再一块儿尝，”
　　
　　深邃眸底蓦地溢开一汪春水，迷乱花灯照在两人脸上，穿梭不息的人群中，赫连宇悄悄探出手去轻扣玄琰指尖，温脉暖意丝丝流入心底。
　　
　　那一刻韶光凝滞，再也没有瑞王和储君，有的只是红尘软丈中执手相依的二人。
　　
　　
 
作者有话要说：甜得我史去活来...打滚
都被骗了吧骗了吧哈哈哈
公主那里我一开始就设定好的~~~（如果想殴打作者，请自由的....）




相别

　　朔北的天比长安城广阔湛蓝，无事时候玄琰便驾上绝尘和赫连宇一路奔驰，沿着广袤草原行至大夏疆界，看那人面带倨傲神色执鞭眺望，在天水相连的地方并肩策马，只道说不出的畅快。
　　
　　漫漫无垠的草甸上，偶有放牧的老头领着羊群缓缓前行，和二人遇得多了，也会倒两碗羊奶给他和赫连宇解渴。
　　
　　世间纷扰在御风驰骋的时光里悠然沉淀，如河底细沙般，不去碰便依旧是一汪清水。
　　
　　只是胶着的大周朝堂以及日后隐隐可以预见的纷争却久久萦绕心间，玄琰不傻，唯有刻意逃开，才能享片刻安宁。
　　
　　却不知可以逃多久，逃到哪里......
　　
　　策马缓行数里，二人都有些疲乏，翻身下马松了缰绳，任那两匹骏马撒野嬉闹，朝远处奔去了。
　　
　　徐徐清风拍打赫连宇墨袍长裾，眉宇一贯凛然清冷，只有和玄琰相伴时眸底的深邃才会浅浅化开，被一抹缱绻柔光取代。
　　
　　“怎的不说话了？”今日这小子哑了一般，不吵不闹，一路行来默不作声，平日里嫌他聒噪，眼下倒有些不自在了，
　　
　　“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对容禄念我蹄子野，口舌堪比喜鹊，”玄琰愤懑，拽一根野草叼在嘴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
　　
　　赫连宇抿唇苦笑，容禄这么快就让他给收买了，自己无心之言传到他那里，竟记仇成这样，难怪一连三日不见人影，差人去找却说瑞王一大早独驭绝尘出城去了。还交代了内侍，若太子来寻，便说不见。
　　
　　赫连宇吃了三日闭门羹，改上马厩旁候着，这天终是让他逮个正着。
　　
　　“喜鹊可是祥鸟，”赫连宇慢下脚步，等着玄琰，瞥眉却见他低头踱步，漫不经心，
　　
　　“还在为朝中的事忧心？”
　　
　　玄琰蓦地抬头，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启唇道，“如今太后和二哥在朝堂之上平分秋色，皇上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唯有倚仗几位元老，若他日西山迟暮，不知他们还会逼迫皇上到什么地步，”
　　
　　“你自可以让他倚仗，”赫连宇淡然一笑，“虎符不是在你手里么，手握兵权者方可以号令天下，只是，”
　　
　　“我知道，”玄琰苦笑，“这样势必锋芒尽显，就算皇上对我全然信任，却抵不住天下人的猜忌。这次贸然出兵，并未向朝廷请命，虽救回公主，避免一场纷争，却已是犯了大忌，”
　　
　　“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赫连宇凝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木可堪风雨，还会怕谁来摧么？”
　　
　　玄琰沉吟片刻，眉间阴云渐散，一直以来只将心思放在可能发生的变故上，却未静下心来思索已掌大权的自己该如何利用这些权力。与其坐等，不如抢占先机，眼下朝中各派泾渭分明，唯独瑞王一派向来让人低估，如今大捷归朝，恰好可以利用此时机。
　　
　　“谢谢，”玄琰生平第一次道这两个字，却是对赫连宇，何时起这个曾令人厌恶的名字已悄然占据心底一席之地，似一记烙印，滚烫灼热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如此便去把马匹追回来吧，跑远了，”赫连宇挑眉戏笑，补充道，“看看谁的蹄子更快，”
　　
　　“......”玄琰脸上霎时泛红转白，身子一跃将赫连宇扑翻在地，一手死死扣住他的腰际，却忽然被一股蛮力扼住手腕，稍一用力，又被这蛮子压在身下。
　　
　　四目相对，鼻息渐乱，没有迷醉的酒熏，那份浓情更显炙烈。
　　
　　指尖蹁跹穿过青丝，铺天盖地的龙涎香弥漫进血液，清风携暖，白云飘淡，扣住了他的手，似扣住整个天地。
　　
　　七日后，大周皇室送来的嫁妆终于运抵大夏。因先前突厥作梗，两国险些兵戎相见，路上遗失的财物亦没有办法再追回来。大周素来看重礼仪，便又派人重新选了陪嫁品随后远送至夏。
　　
　　玄琰听闻后方才想起这些时日都未见过洛熙姐姐，便让人领他往皇子寝宫去寻。
　　
　　一座青砖黛瓦的宫殿在王城内尤显突兀，不似别的宫殿那般恢弘堂皇，一草一木皆如寻常百姓家的别院。殿外亦无侍卫把守，玄琰一路行去，如若出入无人之地。
　　
　　一池幽莲绽放，岸边以卵石堆砌，池水泛着微波，偶有小鱼从莲叶下探出身来嬉闹耍玩。
　　
　　硕宁公主背对殿门，斜倚在池边垂柳下的贵妃榻上午憩，墨青衣袂随风扬起，敛入池中，让水微微浸湿了。
　　
　　玄琰见状刚要上前叫醒她，却见殿内一袭白衫轻踏而来，那人面容俊秀，眸深似水，悄悄抬手在唇间朝玄琰比了一下，示意他噤声，随即几步上前，将硕宁公主的衣袂自水中挑起，动作轻柔细腻。
　　
　　一挑一放间，玄琰终于安下心来，见他待洛熙姐姐如此，担心已是多余。
　　
　　只是赫连奕走路姿势似有异样，仔细一瞧，才看出他有腿疾。分神片刻，硕宁公主翻了个身，一只彩蝶翩翩飞来，绕了几圈，停在她的眉角。玄琰和赫连奕相视一笑，见硕宁公主懒懒睁开眼，才上前道，
　　
　　“洛熙姐姐当真沉鱼落雁，连蝴蝶也要羡煞三分了，”
　　
　　“玄琰？”硕宁公主坐起身细细看去，倏忽瞥见赫连奕站在身侧，眉间霎时绽开团团红云，朝玄琰嗔笑，
　　
　　“就数你能说会道，嘴巴抹了蜜似的，”
　　
　　“可不是抹了蜜么，这几日都快把宫里的蜜饯甜糕吃光了，”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朗笑，不用看便知是谁。
　　
　　赫连宇听闻玄琰往硕宁公主这边去了，后脚便跟了过去，进门却见这小子和大哥围着硕宁公主畅笑，其乐融融的模样倒似普通人家般让人心暖。
　　
　　“如何？还怕我吃穷了你不成？”玄琰侧身拧眉，
　　
　　赫连宇让他一噎，轻笑两声不去理会，人来疯的性子自是领教过，行至赫连奕跟前淡然一笑，
　　
　　“大哥，”
　　
　　赫连奕微微点头，眸光清澈，垂眸望向硕宁公主，“起风了，进殿歇息吧，”
　　
　　待二人离去，玄琰仍默然伫立柳树下，心境平和，唇角漾开淡淡笑意。
　　
　　赫连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大哥出生便患有腿疾，注定一生不能策马，在血雨腥风的大夏王城中，却是唯一的幸事，”
　　
　　迎上玄琰略感错愕的眸子，淡淡道，“硕宁公主和他在一起，可享一世太平，”
　　
　　微风拂面，玄琰拨开凌乱双眸的发丝，深深看着这个人，许多复杂感情掺杂渗透，如今才似看清了他的心。
　　
　　原来那里也有暖流涌动，不尽然像表面那样冰凉如斯。
　　
　　或许方式有些霸道，却是尽可能护所有人周全。他的心意不会轻易坦露，却让人觉得踏实可依，这样一个人，如何不倾心。
　　
　　“小六，”赫连宇动了动唇，目色微窘，侧首望向天际，“我扎了一只纸鸢，”
　　
　　玄琰睁大双眸，却听他轻声道，“可愿一块儿去放？”
　　
　　分明像个孩子，原来傲然于世的人也会犯窘，玄琰挑眉轻笑，“纸鸢你可放不过我，”
　　
　　天地相连处浮云缭绕，似永远走不到尽头，世间尘烟顷刻消散。
　　
　　玄琰手执巨大的青鸾纸鸢迎风而立，朔北风沙漫天飞舞，卷得衣袂不断翻飞，半眯着眼睛对不远处的赫连宇高声道，
　　
　　“我拿稳了！”
　　
　　赫连宇一手握绳，一手卷轴，用力拉了两下，缓步跑起来，黑色长衫在艳阳下耀出夺目光彩，玄琰轻一松手，青鸾便随风跃起，一飞冲天。
　　
　　红尘紫陌风华无边，岁月流年，又有哪一刻比得上此时咫尺相伴的安宁。一层薄雾浅浅覆盖住眼眸，仰首远眺，目光穿透旷野碧阳，仿佛要将那天际看穿，想再多看一眼，这个曾与自己策马同歌，笑傲沙场的男子。
　　
　　“嘣”地一声，手中绳线徒然断裂，青鸾似长出了翅膀，遥遥直上九霄，与天际融为一体，再抓不牢。
　　
　　指间轻绕一缕断线，赫连宇苦涩一笑，归期将至，才觉竟会如此不舍。
　　
　　信步行至玄琰身畔，摊手笑叹道，“这绳着实不牢，下回换别的试试，”
　　
　　见他良久不作声，赫连宇轻轻一叩他的额头，嗔道，“傻了？”
　　
　　“大丈夫当建功于沙场，立业于庙堂，这话是我爹说的，”玄琰淡笑，“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若他日你坐拥万里江山，却要舍弃所有，享一世孤独，你甘愿么？”
　　
　　“不愿，却不得不愿，”赫连宇迎上他的眸，“英雄还是枭雄，皆由后人评说，我只想完成生平霸业，无愧于先祖，无愧于苍生，”
　　
　　“好，”玄琰坦然轻笑，“我定看你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一语誓言，打破浮生虚梦，半世尘缘，注定要误了。
　　
　　三日后瑞王一行离开王城，大夏储君亲率仪仗相送。大队人马行至梨花渡时却停下脚步，梨河两岸繁花疯长，纷纷扬扬似雪落下。
　　
　　容禄立于马上，远远望着太子和瑞王并肩缓行，仪仗停在离二人三丈处。默立半晌，却见太子自腰间取下那柄佩带多年，视若珍宝的刺金弯刀，呈于瑞王面前。
　　
　　众人疑惑间，漫天飞花下，太子竟狠狠扣住瑞王的肩，一吻封唇，惊天动地。
　　
　　
 
作者有话要说：鸡血了，差点把标题都打成鸡血ORZ
多么惊世骇俗的一吻嗷呜————俺要狼变狼变狼变....




荣归

　　天元四年五月十一，瑞王率镇边将军麾下四千精骑千里奔袭，与大夏盟军于虎眦关破突厥大将狄元烈伏击，绞杀敌军两千，狄元烈战败，魂葬关隘。
　　
　　五月十二，瑞王率众同大夏盟军兵临突厥要塞下水城，歼灭贺术年残众，救硕宁公主，以黑火药毁城，致突厥费连援军全军覆没。
　　
　　短短两日，突厥朝中损殁三员大将，要塞尽毁，西北虎狼之师遭受十年来首次重创。
　　
　　消息一出，大周上下举国哗然。
　　
　　仿佛一夜之间，瑞王玄琰从皇室骄子一跃成为肱骨良将，声名鹊起。楼阁巷里，饭后谈资无不是此次瑞王征伐突厥。
　　
　　不待玄琰归朝，坊间便开始了各种传言。有人说瑞王不受君命，贸然领兵北征，此乃藐视天威，狂放妄为。有人说瑞王本是承袭先皇之命，执虎符便可统率大周兵马，剿灭突厥大将不说，亦稳固了周夏两国友好缔约，盛功可抵微过。
　　
　　是是非非在瑞王归朝前，无人能猜透。众人都将目光投向那座亘古雄浑的九重宫阙，看那些分权而立的人各会做出何种反应。
　　
　　而皇宫深处，持续多年的纷争似在瑞王执掌虎符调率大军亲征那刻，通通归于平静。接下来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太后缄默，靖王不语，向来平和无争的天子亦保持默然。
　　
　　大周朝臣对此事避而不言，只是平日里如雪片纷飞的奏章徒然减少，各派权贵都在观望等待，等看清时势，再投向新的胜利者。趋炎附势是朝中王公贵胄乐于去做的事，他们懂得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收获最多的回报。
　　
　　权力的巅峰永远高处不胜寒，最终登上去的人，寥寥无几，一旦踏上那条路，便再也没有办法回头。
　　
　　要么从峰顶坠落，要么独守孤月，直到归于尘埃。
　　
　　如今的玄琰若再说不为权贵，只为守护那一方净土，浩大天地间，又有谁会相信。
　　
　　琉璃碧玉雕琢而成的九重宫阙在瑞王归朝那日次第开启，三千天子仪仗自太和殿依次排开，浩浩荡荡绵延至正阳门，银甲金盔，威武非凡。
　　
　　天子亲下丹墀率朝臣出殿相迎，三王皆列位其中。
　　
　　玄琰驭马乘风而来，身后是魏光及众位苍凛巍然的将士。未得天子诏令，边将不得入朝，这一先诏终被瑞王打破，他要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声威和实力，自此大周并非无将！
　　
　　微微抬首，那片灼疼双目的明黄尽在咫尺，执缰的手稍稍用力，身披戎装的身躯挺立如锋，衣袂腾飞，傲然朝迎候他的人奔去。
　　
　　马蹄踏碎遍地落英，一步步，一步步，越来越近，那是属于他的荣耀，却注定要为此舍弃更多，甚至，连自己的心亦要舍弃。
　　
　　终于站在大周天子及众人面前，玄琰翻身下马，昂首信步，一挥袍裾，单膝跪地，
　　
　　“吾皇万岁——”
　　
　　声如长虹贯穿朗空，刹那间，身后诸将齐齐高呼，三呼万岁如雷鸣震彻皇城内外。
　　
　　众人皆被这雄浑呼声湮没，眸底或惊或喜，迟迟回不过神。
　　
　　右相王启林双眸隐含热泪，竟五体伏地，惨白的唇不住轻颤，众人见状纷纷俯下身去，随将士们一同山呼万岁。
　　
　　却无人听见，辅佐两朝皇帝的老人口中喃喃的却是瑞王二字。
　　
　　潮水一般的将士随瑞王缓步踱入正阳门，然后是鸿德门，明光殿，宣室殿。那人在千里之外的疆土开创属于大夏的盛世，而这头，重重宫门正自玄琰身后不断阖上，阖上。
　　
　　翌日清晨，瑞王府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的王公亲贵踏破，连连不断送来的贺礼如山一般堆砌在偏厅。
　　
　　玄琰怕吵到母亲，派了几名家仆在门口候着，自己则在正厅应付那些权贵。素来最烦惺惺作态，眼下却不得不强撑起笑容，如二哥那般学着笼络朝臣。
　　
　　忙了一日，直到夕阳西下玄琰才得以暂作喘息。送走了那些人，片刻不停奔向母亲房内，这些时日她挂心自己的事，憔悴了不少。
　　
　　想起临走时母子俩还在冷战，玄琰深感愧对母亲，一不留神踩到一粒石子，原本急行的脚步倏忽慢了下来，皇伯伯的话似钟鸣般于耳畔隐隐回绕。望了一眼傍晚霞光，空旷庭院内蛐蛐乍鸣乍歇，听着熟悉的叫声，玄琰蓦地放下了胸中耿结，无论前事如何，眼下母亲的依靠唯有自己，就顺了她的心吧。
　　
　　“娘，孩儿回来了，”轻叩两下房门，玄琰缓缓推门踱入，见母亲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抢步上前，一手用力扶着她的手臂。
　　
　　不过些许时日未见，母亲两鬓白霜又深了许多，只是那双澈亮的眸子还似记忆里那样，温脉柔软。
　　
　　“玄琰，”谢蕴如探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苍白面上浮起浅浅红光，眼底似又有微亮闪烁，
　　
　　“还是如你父亲一般，这眉，这眼，丝毫不差......”
　　
　　玄琰反手轻握住母亲，轻笑道，“那是自然，孩儿不像父亲和娘还像谁，”
　　
　　谢蕴如眸光微闪，缓缓舒了口气，侧首望向房外，“院里的木槿可开了？”
　　
　　“开了，”玄琰略一沉吟，两手横抱起母亲，微微一笑，“孩儿带娘去看，”
　　
　　枯瘦如柴的身子在怀中宛若一片落叶，玄琰还记得年幼时母亲抱着自己去够枝上梨花的情景，不过十年间，失去了挚爱的人似抽干了水的枝叶，仅靠一盅盅汤药支撑她活下去。心里霎时泛酸，玄琰眸底漾起柔光，扯开一抹笑，将母亲抱到花树下，指着面前一株白木槿道，
　　
　　“年年岁岁花相似，娘也要如这花一般，待明年春天孩儿陪娘去郊外踏青，娘说可好？”
　　
　　谢蕴如深深望着眼前木槿，淡淡笑起来，似没有听到玄琰的话般，兀自道，“还是木槿好看，虽仅荣一瞬，却是足矣，”
　　
　　话音刚落，方才还灿若繁星的花儿转眼便纷纷凋敝，迎着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散落纷飞，枯萎坠落。
　　
　　入夜时分，瑞王府车驾绕过繁华长安道，借着月光，往清王府直直行去。自五哥封王，来不及向他道贺便让那场变故搅乱了行程。马不停蹄征伐杀戮后，回朝时分昔日兄弟却仿若隔了万重山，玄琰还隐隐记得那日城门下，五哥惊愕复杂的眼神，终究回不去了，连最为亲近的五哥待自己，亦掺杂了别的东西。
　　
　　如此也好，一个瑞王，一个清王，纵是连着血脉，在九重宫阙繁复幽深的帷幕背后，没有人可以永远纤尘不染。
　　
　　只是那份兄弟情谊，玄琰始终相信还守候在那里，不曾变过。
　　
　　“五哥，”踏进绛红描金的巨大府门，却见五哥早已侯在那里，一袭白衫悠扬飘逸，一如往日那般俊逸洒脱，只是走近了才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身上亦散发浓稠酒熏。
　　
　　“你又喝酒了，”玄琰微嗔，上前轻轻一击他的右肩，畅笑起来，
　　
　　玄玘双眸散乱，定了定睛方才低头浅笑，一边抚着额头道，“你来的正好，让你尝尝五哥刚酿好的醉花阴，别人可都还没试过，独独留着等你回来一块儿品，”
　　
　　“醉花阴？”玄琰笑道，“当真好名，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酒有了，可有暗香？”
　　
　　“小犊子，”玄玘一讪，旋即大笑，轻拍他的后脑，“满嘴胡言，”倏忽忆起那年他二人夜逛青楼，何等逍遥快活，虽说以闹剧收场，事后还替玄琰背了回黑锅，却是记忆里再难寻觅的悠然时光。
　　
　　“五哥？怎么了，”玄琰看出他面有异样，侧眸问道，
　　
　　玄玘轻笑，“没什么，只是想起陈年旧事罢了，快进去吧，今夜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雅致清幽的厅堂内几名美姬轻衫薄袖，美目倩兮，见瑞王和清王进来，忙抚琴斟酒，眉目流转间柔波汨汨，不时朝清王瞥去。
　　
　　“这便是五哥藏的暗香？”玄琰调笑，心知五哥风流，府中侍妾不在少数，却一直没有册妃，不由揶揄道，
　　
　　“五哥好福气，嫂嫂们个个生得标致动人，”
　　
　　“胡说什么，”玄玘轻一拂袖，目色微沉，转眉望向那几名美姬，“你们都下去，”
　　
　　一袭馨香卷着水袖踱出门外，玄琰正欲开口，却闻玄玘抢先启唇道，“今日夜访所为何事？”
　　
　　玄琰指尖微动，抬眸道，“想请五哥助我，”
　　
　　“瑞王手握大周兵权，还需要在下相助么？”玄玘话音转淡，里面的薄凉他二人谁都听得出来，玄琰不动声色，缓缓道，
　　
　　“孤军奋战总是占不了上风，五哥如今也是朝中四王之一，”
　　
　　“不过徒有虚名，”玄玘惭笑，长叹一声，“罢了，从小到大，五哥可有不依着你的时候，”
　　
　　玄琰垂眸噤声，齿间涩苦，却闻玄玘淡淡问道，“五哥只问你一句，所欲为何？”
　　
　　“匡正皇统，还政于君，”玄琰抬首，迎上他的目色，那里微光蓦地一闪，似一柄极尖极利的薄刃狠狠插入心底，那份最为珍贵的信任已经有了裂痕，心知五哥定以为自己妄图以兵治政，在两权分立的大周朝中再霸占一隅。
　　
　　“我不会任由太后和靖王如此下去，”误会便误会罢，如今身负巨大光环的玄琰，已无选择的余地，亦无后路可言，
　　
　　“大周只可有一个皇上，万民臣服的，亦只可有一人，”
　　
　　在玄玘错愕怅然的目光下，玄琰拱手一拜，低声道了告辞便转身离去，清寂身影被皓月清辉笼罩，最终消散于层层轻雾间。
　　
　　玄玘回眸，案上残盏未满，兀自上前顷满琼浆，入喉，却无味。
　　
　　
 
作者有话要说：木槿花确实朝开夕败




暗战

　　夜深露重，皇极殿笼了一层挥不散的水雾，暗沉绛紫宫门透着墨色，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殿前巨大鼎炉被暴雨冲刷，铜青色的残片微微脱落。
　　
　　先帝驾崩后，新皇移居中和殿，太后便命人将这座象征至高皇权的宫殿封了，谁也不能雷池半步。
　　
　　初夏的大雨总是来得突然，夹杂轰鸣雷电声，惨白的一道光劈开天际，似一只濒死的兽，满含怨气在夜雨里咆哮发泄。
　　
　　徐庆敛袖撑伞，紧紧跟在太后身侧，脚下溅起丝丝水珠，如何也扯不断。自瑞王回朝，太后便夜夜发梦，惊呓不断，每回梦起皆是一身的汗，连太医多番诊脉也找不出症结。
　　
　　今夜天气微凉，太后却换上了层层纱幔璎珞勾织而成的深绛华服，点绛唇，披金缕，孔雀琉璃紫金步摇一步一曳，冗长繁复的衣袂拖在身后一汪细流里，逶迤散乱，朝皇极殿一步步行去。
　　
　　“太后，雨越下越大了，”徐庆颔首轻言，太后却作未闻，踏上玉阶，微微抬眸，凌厉目光直直盯着那座早已尘封的殿门，
　　
　　“打开，”太后启唇，右侧衣袖上雨水滑落，贴着琼脂肌肤缓缓坠地，一袭刺眼红装似幽火般沉在暗夜里，格外慑人。
　　
　　两名宫婢忙垂眸上前，用力将巨大殿门推开，吱呀一声，苍凉空寂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满目皆是化不开的浓墨。太后驻足片刻，眸底闪过寒光，待宫婢燃亮了朱雀铜灯，才缓缓踱进殿去。
　　
　　徐庆等人颔首侯在门外，悄悄扫了一眼那袭红衣，复又垂下脸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明黄幽光印出缕缕斜纹铺在脸上，那张施满脂粉的面颊曾是大周最为惊艳的花容，如今却令天下人谈之色变。满朝文武惧她，厌她，讨好她，奉承她，却无一人敬她，甚至一手抚育的孩子们，亦将她视作荆棘丛花，不愿近身半寸。
　　
　　殷容月微微勾唇，一抹笑容自眉梢漾开，缓步行至落满灰尘的龙榻侧，轻轻拂袖一点点将尘埃掸去，俯身坐下，眸底萤光闪动。
　　
　　九重宫阙高至云端，站在那里的人呼风唤雨，层层华彩包裹下，看不清真实面容，有时候连自己亦辨不清铜镜里的容颜是谁。锦衣玉食琉璃碧光化作世间最令人痴迷的幻境，让人为之疯狂。
　　
　　而谁又能猜到，羡煞众生的帝后，不过是对同床异梦的俗世男女，堪堪半生，终逃不过情劫。
　　
　　“你倒自可一了白了，剩了我一人，还不肯放过我么......”殷容月轻喃，仿佛龙榻上那人正看着她，
　　
　　“多少年了，你难道不曾厌过，”双肩微微颤抖，玉手自水袖中紧握，殷容月气息渐乱，压抑的声音透着歇斯底里，
　　
　　“为何要将虎符给他，为何！！！”
　　
　　一寸刺红蔻丹徒然断裂，半片指甲沾着血嵌入掌心，泪水如珠徐徐滑过脸颊，那抹嘲弄的笑容却不曾褪去，反而愈渐深沉，笑得惊心，宛若普天之下最妖冶的艳物，抹煞众生之姿。
　　
　　“你以为这样可以伤到我，是么，”殷容月紧紧握拳，笑到不能自抑，“如此便看最后谁输谁赢罢......”
　　
　　承乾，你我斗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死后亦不肯相弃，人间黄泉，注定一生一世解不开这沉重枷锁。
　　
　　重重宫门困住了多少人，苍老了多少容颜，揉碎了多少颗心，而天光转亮后，世人看见的，依旧是那盛世帷幕下风华万千的身姿。
　　
　　大雨自初夏一直持续到盛夏，足足两月有余，江南水乡尽成泽国，农田淹没，百姓潦倒，大批逃难灾民自南向北涌来。大周不得不开放国库，调运灾粮分发，并开启长安城门，让北上的灾民不致沦落荒野。
　　
　　饶是如此，也经不住每天源源不断涌进城内数以万计的灾民。昔日繁华荣盛的长安城霎时笼罩在浮尸饿殍的阴影下，街道两侧躺满了垂死的人，让人不忍侧目。
　　
　　玄琰端坐正厅堂上，手里拿着一本清单，那些纷繁杂乱的金银流向，以及王公亲贵所霸占的财产，数额巨大得令人发指。这上面的人，随便抄一家，都可救济无数灾民。大周百年基业，竟让这些蛀虫啃噬一空，如今圣上下诏要皇族权臣开仓赈灾，却都畏畏缩缩，只肯从口袋里拿出一点残羹。
　　
　　“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瑞王作何打算？”
　　
　　户部尚书林应贤面色凝重，自上月皇上下诏至今，王公亲贵却鲜少响应，长安城内唯有瑞王清王倾财解囊，然杯水车薪终起不到多少作用。他苦读圣贤书数十年，一朝求取功名只为报效国家，却逢官吏腐败，皇族奢靡，空有一腔热血徒劳半生，始终没有大的作为。眼下水患迫睫，也只有登门求瑞王相助，谁想这年纪轻轻的王爷却要他整理一份财物细表，当下便明了他欲做何事。
　　
　　只是朝中世家权贵盘根错节，凭瑞王一人，又能做些什么。
　　
　　“老木根朽，若不能重生，不如连根拔起，另植良木，”玄琰缓缓阖上清单，目色澄净，
　　
　　“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不待我们清理，百姓便可覆了这腐朽不堪的朝廷，”
　　
　　林应贤身子一凛，虚汗顺着鬓角滑落，瑞王所言非虚，只是真切听到的时候，却如坠冰窖，越是实话，越让人难以承受。
　　
　　“南疆部族已蠢蠢欲动，江南各省亦有人禀报许多百姓不堪重负，将矛头指向皇城，欲图揭竿而起，若果真如此，不如扳倒一两个贵胄，以示朝廷的决心，”
　　
　　“名目众多，不知拿谁开刀的好？”林应贤拢袖试探，
　　
　　“交由大理寺卿彻查吧，逮出谁算谁，”玄琰敛去眸里锋芒，话虽轻松，心却微微抽紧，他自然清楚谁会成为众矢之的，长安城中谁人不知靖王玄玧敛财无数，门下食客三千有余，拿他以儆效尤自是事半功倍，只是一着落子，日后这兄弟情分，便是一丝也无了。
　　
　　“不知圣上会不会下旨彻查，朝中又会有多少人响应，”林应贤担忧道，
　　
　　“御史大人已和本王深谈过，清王亦会在明日早朝劝谏，兵部刑部的口风也已探明，余下三部还劳尚书大人从中斡旋，”玄琰含笑看他，淡然磊落，
　　
　　“大周得有瑞王，苍生之幸，”林应贤起身敛袖大拜，“在下定不辱使命，”
　　
　　天元四年八月二十九，轰动一时的“柳氏弊案”由大理寺卿常寅拍案定论，涉及长安四大世家之一的柳家上下八十四口，更包括与其有牵连的权贵三百余人，当中不乏和靖王交往甚密之众，加起来共逾五百人。
　　
　　最终柳氏满门被拘捕下狱，家产抄没入籍，中书侍郎柳息成于三日后斩首于市，府中男子或流放，或充军，女子削去族籍，为奴为婢，其余涉案人等皆不得脱罪，待全案审完再做发落。
　　
　　据说从柳家府院里抬出的银子用数十辆马车拖运，队伍竟绵延长安城数里，宛若一条银色的河流。自此柳氏一门彻底败落，其余公卿世家一时人心惶惶，纷纷将大量钱财送往赈济司，竟筹得募银百万余两。　　
　　
　　玄琰和玄玘各执棋子，端坐茶案两侧，一局珍珑放在眼前，手畔茶香缭绕，看不清对方的眸色。
　　
　　“若是从前，如何也想不到贤弟会有静心同我下一盘棋的耐性，”玄玘敛眸轻叹，话里辨不出情绪。
　　
　　似乎一直这样，别人喜欢的，争抢的，他会悄悄后退，别人厌恶的，扔弃的，他亦不去触碰，只有众人挑选剩下，入不了眼的，他才会顺势收了。
　　
　　五哥当真太过聪明，那双眼，也太过澈亮，洞悉一切，却无法左右一切。
　　
　　“不好么？”玄琰侧首，执一枚黑子，轻轻放下，“从前我亦不知五哥棋艺如此精妙，咱俩都顾着玩闹了，荒废多少日子，”
　　
　　玄玘恻然一笑，指尖却徒然凉了，喃喃道，“那些荒废的日子，却是我这一生最快活的，”
　　
　　二人眸光悄然相错，倏忽垂了下去，都不再多言。
　　
　　许久，沉香炉中一截檀香悠然摇下，玄琰抬眸望向他，“五哥，这回多亏了你，”
　　
　　“这话说的，我如何受得起，权当为了你，”玄玘目色幽深，迎上玄琰俊彦面容，
　　
　　“不是为天下百姓，”
　　
　　“我知道，”玄琰哂笑，指着棋盘，“该你走了，”
　　
　　“这回对靖王一派打击不小，虽没有全然扳倒，朝廷上下都看得出这矛头缘是指向他，那人心机深得很，你可想好以后怎么做，”
　　
　　玄玘收了笑意，眉心浮起阴霾，他本无心参政，只求碌碌无为，太平一世，却也跟着玄琰淌了浑水，木已成舟，两人眼下是盟友，有些事不得不多心。
　　
　　“一时半会儿他还不敢轻举妄动，”玄琰挑眉浅笑，“经此一事，皇上已可掌权六部和大理寺了，”
　　
　　“也对，你那十万兵马驻扎京城，谁敢妄动，”玄玘敛袖落子，“接下来是谁？”
　　
　　“五哥明白的，何须再问，”一枚黑子掷地铿然，
　　
　　“你当真......四大世家已倒了一门，”玄玘没有再说下去，柳氏一倒，其余三家想也快活不了多久，只是那殷家......
　　
　　“五哥，我早没了退路，”玄琰敛息，温恬一笑，“从前娘说，英雄亦有英雄的辛酸，如今我未成英雄，却已体会到了，身在皇家，谁又由得了自己，忠孝难能两全，”
　　
　　从接下皇伯伯虎符的一刻，玄琰便注定无路可退，站在风口浪尖处，或沦为别人刀下亡魂，或凭手中权力奋力一搏，闯出一番天地。
　　
　　“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安定富足的国家，并非只管各自争斗的腐朽皇族，”
　　
　　玄玘淡淡叹了口气，垂眸望向棋盘，黑白均等，已成死局，伸手欲将棋子收回，却见玄琰探手拦住，怔忪间，一子落下，棋又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有点忙，抱歉没及时更ORZ
内容虽没有牵涉两主角，事态却是在一步步迈进
这几章很重要，后面命运就要被改写了
长歌不止想讲爱情，还有家国情怀，
这里的爱情不是平日里那种你侬我侬
而是相濡以沫，相知相惜




变乱

　　一晃半年，时至隆冬，长安城难得祥和安宁了好些日子。朝中上下莫不君臣和睦，皇族相亲。
　　
　　太后与靖王两党之争如今因瑞王掺入，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然而谁都知道，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心，各方不过是在蛰伏，悄然等待对手露出破绽，再予以还击，没有人愿意率先挑起事端落人把柄。
　　
　　朝中胶着不下，塞北却传来突厥铁骑南下侵犯的消息，损殁三员大将的耻辱若不亲手洗刷，突厥断不会咽下那口恶气。
　　
　　赫连宇的密函却在同日送达瑞王府中，玄琰从涟那里接过，来不及回房便急行着拆开，脚步散乱无章，只顾低头查看，险些撞到柱子。
　　
　　连日来应付纷繁事端已是疲惫不堪，身上那根弦绷到几欲断裂，每每夜里胸口就似压了一块巨石，不得片刻喘息。
　　
　　狂乱涌动的心却在看见那人字迹时归于宁静，泛黄折子上草书飞扬，唯有四个字，一切有我。
　　
　　玄琰噙一抹笑，胸中似有火炭缓缓温着，三九寒天，满苑落雪，风氅猎猎拍打着背，仰头遥望，白茫茫的苍穹背后分明有暖阳刺穿层云，直入心底。
　　
　　翌日朝堂之上，数名大臣劝谏圣上派兵讨伐突厥，言下之意便是要瑞王亲征，如此一来朝中瑞王一派群龙无首，趁此时机做空其势力显然容易许多。
　　
　　群臣将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位年轻的王爷，看他如何决断。为了苍生，他必须战，却势必将最为脆弱的后背置于对手眼下。若不战，手握大周数十万兵马的瑞王便难当大将之名！
　　
　　玄琰朝服玉冠加身，在众目睽睽下颔首上前，拱手而拜，声如洪钟，响彻殿堂，
　　
　　“突厥此番来犯无需微臣亲征，”
　　
　　“如瑞王所言，便是要我大周坐以待毙？”中书令谢温冷言道，眸光扫过靖王的脸，二人相视一顾，复又垂下头去，
　　
　　“据微臣所知，大夏已出兵阻截突厥，周夏素来交好，亦是盟友，大周有变，大夏势必会起兵相助，”
　　
　　“哦？莫非瑞王还能未卜先知不成，”谢温轻笑，侧眸望着玄琰，谁想却有羽林骑急急朝太和殿奔来，跪拜殿前，朗声道，
　　
　　“启禀皇上，前线急报，突厥犯军昨夜于阳关遇大夏精骑伏击，现正相持不下，再难来犯大周，”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太后端坐垂帘之后，微微敛了温脉柔光，不动声色。龙椅之上的天子亦许久不作言语，沉吟片刻，方道，
　　
　　“如此便静观其变罢。”
　　
　　疾风扫过大殿，靖王玄玧额角青筋浮现，朝服下的手紧握成拳，眼底迸出肃杀之气。
　　
　　中书令谢温再难自遏，怫然道，“瑞王好本事，蝇营狗苟之事行得如鱼得水，且不知私底下与那大夏储君还做过什么有损皇威的勾当，”
　　
　　“大胆！”清王一声厉喝，凛冽如锋，众人皆被喝得回不过神，想这平日温润恬雅的清王亦有动怒的时候，却听瑞王冷哼一声，抬首望向谢温，
　　
　　“本王自是倾心于大夏储君，难道还需向中书令大人恳请不成？”
　　
　　若惊雷劈裂了苍穹，四下屏气垂眸，几位前朝元老双腿已是微微轻颤，阖了眸，噤了声。
　　
　　“你！！！”谢温骇然，万万没有想到这瑞王竟将坊间传言堂而皇之在大殿上应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瞪大了双眸，一手抚胸，一手指着玄琰，
　　
　　“中书令大人不过官居二品，见了本王不道一声敬称，以指相向，辱及皇室，眼里可还有朝臣之礼，”玄琰淡淡抬眸，“按律当作何惩罚？”
　　
　　一时无人应答，却见始终垂眸不语的卫尉霍重光蓦地启唇，冷然道，“中书令以下犯上，辱没皇威，按律当廷杖二十，”
　　
　　谢温闻言，当即两腿一软，瘫若烂泥，脸如蜡纸，眸里透着猩红，急急狠捶胸口，再道不出话。
　　
　　堂皇大殿空余一片寂寂，丹墀之上，一人幕前，一人幕后，缄默无言。许久，帘后忽然传出轻微咳嗽，太后兀的笑了，慵然道，
　　
　　“内侍，还不照做，”
　　
　　殿侧数名内侍一怔，倏忽回过神来，忙拱手领命，将谢温半拖半拉扯至殿外，狠狠按在地上，拨开朝服，执杖高挥，又重重落下。
　　
　　“佞臣！”谢温挨了一板子，刺骨连心的痛楚袭入五脏六腑，浑身力气似回光返照般猝然涌了上来，双手死死扣地，惨声高喝，
　　
　　“行苟且之事，败坏朝风......”一语未毕，又是一声闷响，乍见鲜血自身上溢出，浸透朝服，刺目的红灼疼了一干公卿的眼，连端坐龙椅的天子亦微微蹙眉，眼底隐现不忍。
　　
　　内侍见他还有气说话，复又加重了力道，殿内靖王一派几名权臣已是面如土色，慌忙上前跪拜，连连叩头，恳求天恩宽悯。
　　
　　谢温趁此间隙匀了口气，嘴唇轻颤，苍白的脸上只见汗珠滑落，缓缓抬了头，眸里厉光不灭，咬牙瞪着玄琰，一字一句道，
　　
　　“忤逆伦常...天亦不容......”
　　
　　玄琰迎上他的眸，面色隽雅，身子却是一凛，短短几个字如寒冰利剑，入耳便是彻骨凉意。
　　
　　“中书令谢温出言犯上，折辱朝臣皇亲，”殿上蓦地响起一声清音，却是来自帘后的人，森冷语调让人不寒而栗，皓齿樱唇轻启，
　　
　　“当廷杖毙，”
　　
　　玄琰胸口一紧，凝眸望着丹墀之上的人，层层珠帘碧波在他们之间生生隔出一条遥路。目光却似猝有相交，只一瞬，他看见那个记忆里如亲母一般给过自己温存的人，流露些许凄怆。
　　
　　她望他，绵绵悠长。他回她，余存哀凉。
　　
　　物是人已非，昔日亲怜疼爱玄琰的太后，终究不会宠瑞王一世，而如今堪当天下的王爷，亦只对昨日慈母卸下防备，尽情肆怀。
　　
　　谁都变了，回眸望向五哥，那人看自己，亦如陌生人般，惊惶之色一扫而过，颔了首，不再相视。
　　
　　玄琰默立堂堂大殿之上，衣袂轻拍着腿，耳边经久不息的却是谢温濒死惨叫，一声声如重鼓击打后背。今日之事由他而起，太后一招借刀杀人真真做得滴水不漏。
　　
　　只是不知这条路还有多远，还要伤害多少人，才能换得天下太平。而到那时，站在身边的，又会是谁，或许......终究空无一人。
　　
　　不愿，却又不得不愿。
　　
　　眼前似又浮现赫连宇的双瞳，幽深墨然，坚毅如初。朝服下的双手得到感召一般，隐隐腾起暖意。他要他相信，普天之下，惟有信他。
　　
　　小年还余三日，阴霾笼罩的大周皇宫终于传出喜讯，皇后左氏得幸孕有龙种，于长乐宫设下宫筵，邀后宫妃嫔及皇亲众臣列席入宴。
　　
　　瑞王府车驾沿途经正阳门，过宝华殿，一路急行而去。挑起车帘，玄琰望着徐徐后退的黯黄宫灯，年幼时曾不止一次跑到灯侧同它们比高低，二哥还将他抱到背上，任他轻抚玩弄幽曳的铜雀灯芯，五哥说玄琰将来一定长得最高，比中和殿外那片幽篁还要高，七哥只会嗔笑他人小鬼大。
　　
　　那个时候，太子哥哥始终一语不发，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默默望着他们嬉笑玩闹。
　　
　　他一定知道什么，关于日后可以预见的纷争，太子哥哥一早便洞悉深彻。他也有不甘愿吧，却只能一直忍，一直忍。小时候只道太子哥哥软弱好欺，在他面前亦口无遮拦，每每这时皇后和哥哥们却从不斥责玄琰，仿佛那时起，太子哥哥身边便空空如也，除了皇伯伯，没有谁给他庇佑。而如今他已为人父，不但要担下整座皇城，还有历代先帝打下的江山，隐忍如他，可否能支撑下来。
　　
　　外面倏忽落了雪，一簇雪花溅在指上，玄琰敛下车帘，却瞥见中和殿前那片幽篁里独立一袭黄袍，忙唤人停了车，跃下身，朝那人急行奔去。
　　
　　“参见皇上，”玄琰拱手一拜，除了李良，未见左右侍从，不免心生疑惑，宫筵在即，皇上为何还在此地徘徊。
　　
　　“瑞王免礼，”玄玿似知道他会来，拂袖一笑，声若清风，难得不见悲悯，朝李良略一挑眉，便俯身一拜，缓缓退下了。
　　
　　“吉时将至，还请皇上随驾入筵，”四周风声呼啸，棉絮似的雪花裹着风霜坠落，压得大片幽篁抬不起头，枝桠摇摆，再多些许重量便要断了似地，
　　
　　“谁的筵？”玄玿惨笑，“下任太子，还是下任国君，”
　　
　　玄琰一窒，微微抬首望着他，褪去平日里的孑然孤寡，更添几分颓然。
　　
　　“是公主也说不定，”玄琰知他不愿亲生骨肉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缓声劝慰，
　　
　　“你以为太后会答应么？”怆然眸光转瞬即逝，玄玿倏忽回头，直直看着玄琰，“一日不诞下皇子，靖王便一日不会罢手，朕的皇儿，不过是太后和靖王争斗的筹码，如此......朕宁愿那个小家伙别来这世上，”
　　
　　啪地一声惊响，大片幽篁终不堪所负，折断成两截。
　　
　　“小时候总觉得这宫墙太高，太长，就算长了翅膀亦飞不出去......”玄玿似未闻见周遭动静，兀自仰首望向幽深天际，眸底微微闪烁柔光，“如今看它，不过尔尔，却忘了如何飞，连翅膀，亦不知遗落何处，”
　　
　　“皇兄......”玄琰深吸口气，哑声唤他，“臣弟定会站在你这边，”
　　
　　玄玿垂眸浅笑，复又望着玄琰，“走吧，当年小耗子一般闹腾的娃儿如今也做皇叔了，”
　　
　　那个冬季格外漫长，大雪不歇，白茫茫覆盖在九重宫阙上，那些黯黄斑驳的碎片被满目雪白遮盖，谁也看不穿背后的残破。
　　
　　塞北突厥与大夏的战报不断送入朝中，捷报频传，举国欢腾。
　　
　　然而噩耗却在十日后刺破长安上空，那日玄琰正与羽林骑都统许光清于皇城校场检阅禁军，一匹紫徽骑自千里之外的阳关直闯皇城，手持急函称要见瑞王。
　　
　　遣开左右，玄琰拆了信函，却不是那人字迹，惟见几行蝇头小楷，触目惊心。
　　
　　“大夏盟军伏阳关与突厥激战十日，冰封北山口，突厥欲逃，大夏急追，却逢大雪崩塌，大军已尽入山谷，生死未卜。”
　　
　　玄琰轻颤的手已握不住信函，生死未卜，生死未卜......
　　
　　绝不可能！！！
　　
　　




惊天

　　朔北的风如寒冰利刃狠狠刮过枯草，扑簌落下的雪花不似江南那般缱绻柔绵，倒溢满了令人窒息的凛冽呜咽过帐营。
　　
　　几点篝火影影绰绰，分散在半山腰上。赫连宇一身玄黑铠甲耀出森冷慑人的光芒，俯身盘坐火盆边，微微低首拭剑，目色炯然深邃，谁也看不清那里隐藏着什么，只那迫人眸光不堪直视。
　　
　　“太子，”虎贲将军朔旸腰佩长剑，大步迈进帐营，面露阴云，沉着声音问道，“突厥兵败，我等不速速回朝，在这穷山僻壤驻扎所为何事？”
　　
　　“等一个人，”赫连宇敛去眸底锋芒，略一抬眸，“他来了我们便走，”
　　
　　“若不来呢？”朔旸知道太子所言何人，虽不甚明了背后的原因，却深知太子做事一向缜密无误，听他的自不会有错。
　　
　　“只能赌上一赌了，”
　　
　　话语一如往常清冷，朔旸是听惯了的，眼下望着他的面容，却隐隐察觉到异样，坦言道，“太子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助那大周瑞王，”
　　
　　大夏并非拘小节之辈，对此二人的事也早有耳闻，铁铮铮的汉子爱了谁便是谁，哪管是男是女是风是云，却断然不信太子助那人只为了一己私情。
　　
　　“助他亦是助我，”赫连宇拂袍起身，负手踱出帐外，遥望苍穹，执剑的手微微握紧。
　　
　　小六，我以命赌这一局，若输了，再也无人能救你。
　　
　　紫荆宫，凤阳殿。
　　
　　靖王一袭蟠龙青纹袍映得面色愈发森然，玄金乌丝长靴徒然踏至殿内，微扬着头，望向凤榻上那身华贵红装。
　　
　　“母后深夜召唤儿臣不知有何吩咐，”靖王挑眉冷笑，并不行礼，
　　
　　太后的脸沉在一片暗色里，看不清，摸不透，却闻她声音微颤，哑然道，“玄玧，听哀家一句劝，就此收手，你要什么都给你，”
　　
　　“是么？”靖王哂笑，“可惜儿臣现在只想要他的命，”
　　
　　太后猝然一震，双手紧紧扣住扶手，眸底隐现冷光。未待她开口，靖王拂袖一笑，悠然道，“母后瞒了儿臣那么些年，想也累了，不如让别人替母后分担，”
　　
　　“儿臣如今才算明白，为何母后宁愿将无限宠爱给那皇叔之子，也不愿让儿臣这所谓亲子贴近一分，原本一开始便是错的，对么？”靖王仰天大笑，声声凄怆，竟笑出了泪，
　　
　　“儿臣不过是母后宠冠后宫，夺取后位的工具，母后对儿臣，原没有亲情可言，即便如此，儿臣可曾有过分毫怨言，”
　　
　　“事到如今，儿臣却不得不怨，他在一日，儿臣便一日不得安宁，母后要怪，便怪当年犯下的错罢......”
　　
　　“住口！！！”太后猛然起身，凌厉眸光闪动，周身腾起浩浩杀气，
　　
　　靖王眸光一闪，透着滞痛，“怎么，母后还想杀了儿臣不成？靖王薨于凤阳殿，悠悠众口，母后以为能瞒得下来？”缓了缓气，又漠然道，“羽林骑已奉命包围瑞王府，只待天明后真相大白，玄琰便难逃一死！”
　　
　　大殿冷风清徐，扑打在凛然而立的母子二人脸上，看着太后目色渐渐黯淡，靖王冷冷一笑，倾力掷出最后一语，
　　
　　“能救他的，惟有母后一人，却不知，母后可能狠得下心将手中一切拱手相让，那日谢温死前一句忤逆伦常，天亦不容，母后可担得起......”
　　
　　迎着清冷皓月，靖王蓦然转身，朝更为墨深无边的阴影里行去。
　　
　　望着他离开，太后周身力气瞬间抽离，瘫软在凤榻上，深深垂了头，鬓髻凤钗摇摇欲坠，一声轻笑自胸前发出，寒意迫人，寂寂无人的大殿上，唯剩她一人细语喃喃，
　　
　　“疯了，都疯了......”
　　
　　靖王府内彻夜灯火通明，自宫中离开后，靖王便马不停蹄赶回王府，却见府前有羽林骑等候，才知瑞王三日前已悄然离朝，仅携家仆李寒奔赴阳关。
　　
　　靖王眉心一紧，冷然道，“并未调令大军一同前往？”
　　
　　“未曾，”羽林骑颔首应道，
　　
　　靖王冷笑，轻轻转动手上扳指，侧眉道，“如此便将瑞王府上下尽数捉拿，本王不信瑞王不回来，”
　　
　　“这......南郊十万瑞王兵马如何交代，”羽林骑面露难色，都统虽命他们听从靖王调遣，却难以同那十万大军抗衡，若有闪失，岂不血流成河。
　　
　　“若瑞王不再是瑞王，那些兵马还会听谁的令？”靖王仰首一笑，坦然踏入府内他已等不及快些鸡鸣天晓，那时候，众人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神色。
　　
　　这局棋赢家只有一个，便是他靖王玄玧。
　　
　　连日疾行，马不停蹄奔往阳关，玄琰和李寒片刻不歇，绝尘早已气喘连连，李寒所驭骏马更是途中便换了三匹。
　　
　　心中悲痛难遏，纵然一万个不信，在未亲眼确认前，玄琰片刻也等不下去。八百里疾行，身心俱累，缰绳深深嵌入手里，几乎与血肉凝合。
　　
　　无数画面自眼前闪过，已经失去太多人，断不可再失去他。
　　
　　“王爷你看！”李寒迎风高呼，指着不远处的阳关山顶，白雪皑皑的缓坡上，竟有星河一般密布的篝火，
　　
　　玄琰眸底乍现微光跳跃，奋力执鞭挥舞，任风雪狠狠刺痛面颊，脚下不得半分停歇。
　　
　　终于近了，是生是死，只在眼前。
　　
　　帐营内，朔旸战袍掠起劲风，疾步踱了进去，面露欣喜之色，“太子，瑞王来了！”
　　
　　赫连宇身子一震，猛地扯开薄衾，步若流星往山径奔去，白雪及膝，每踏一步都艰难万分，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的步伐，眼见山下蹒跚而来的人影愈发明晰，三百个日夜的思念倏忽溃散。
　　
　　“赫连宇！！！”玄琰强忍胸前波涛，疯了一般抓住道旁树枝朝那人狂奔，膝盖以下早已没了知觉，雪水灌进靴里，刺痛的却是深刻那人身影的双眸。
　　
　　他还活着......
　　
　　万籁寂寂，偶有朔风呼啸林间，在玄琰将要开口的瞬间一个巨大的怀抱重重将他拥入怀里，铁甲森森，凉透肌肤，却暖人心骨。那是他熟悉的温度，纵然寒冷，却只有他能感受深处涌动的热血。
　　
　　漫天风雪舞乱流年，红尘云烟，却还有一人相依相随，无论乱世如何萧瑟，总有一方天地守在那里。
　　
　　“比预想快了半日，我以为你天明才能赶到，”耳鬓厮磨，赫连宇轻轻一笑，
　　
　　“你如何知道？！”玄琰一凛，推开他的怀抱，暖意尽散，凝眉相视，却见他眼底一抹极深的涩意猝然闪过，
　　
　　“发生何事，这也是你的计？”
　　
　　赫连宇默立片刻，肃然道，“跟我走，离开大周，你不能再回去，”
　　
　　迎上玄琰惊愕目光，赫连宇兀自执起他的手，转身往帐营行去。一封密函摊开在玄琰面前，宛若晴天霹雳。
　　
　　密密麻麻的墨字滚烫了他的眼睛，如利刃刺穿心底。
　　
　　上面竟说他并非瑞王承泰之子。
　　
　　“七日前收到的密函，靖王蛰伏数月，一直在查这件事，”赫连宇淡淡道，“如今他已握有足够的证据，否则断不会轻举妄动，若遣人送信到大周，你也断不会离开，对么？”
　　
　　赫连宇不惜率大军深入山谷，虚造假死，只赌玄琰会不会为了他离朝而来。
　　
　　只是这事来得突然，且不说真伪，以靖王的野心和气魄，一旦扼住对手死穴，便会一搏到底。赫连宇只得先将玄琰引来，日后的事从长计宜。
　　
　　“你也相信？”玄琰腥红双眸似火一般看着赫连宇，胸腔剧烈起伏，“你相信我不是瑞王承泰之子？”
　　
　　“不知，”赫连宇冷然道，“也不在乎，”
　　
　　鎏金火光照在两人脸上，一个惊窒，一个淡漠。
　　
　　赫连宇垂下眸，深深望着他，“你是瑞王也好，不是也罢，我都不在乎，如今你已不能再回大周，靖王不会放过你，冒充皇族可是凌迟之罪，无论如何都不可回去冒险，”
　　
　　“我娘怎么办，瑞王府怎么办......”玄琰紧紧攥着信函，彻骨凉意袭入心底，赫连宇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该如何抉择，
　　
　　“二哥...靖王会如何处置娘，”
　　
　　赫连宇眸底寒光忽闪，淡然道，“你一直不肯彻底将他扳倒，处处留了一条生路，可知道四年前他早已有谋划，那时他欲求与我结盟，助他登上帝位，”
　　
　　玄琰微怔，那时只知赫连宇出入重华宫与玄玧密谋，却不知所为何事。
　　
　　“我自是不屑，何况靖王狼子野心，有谋无良，这样的人何以成为盟友，”赫连宇冷哼，拂袖转身，“如今他有心置你于死地，若再顾念旧情，没人能救得了你，”
　　
　　一席话令玄琰如坠冰窖，是啊，归朝那日本可以以兵权牵制靖王势力，柳氏一案本可以将靖王推上刑台，却一再容忍退让，以为敲山震虎可以令他收手。一番警醒没有斩断靖王野心，反让他的恨意更甚。
　　
　　玄琰怆然一笑，将密函扔进炭火中，转眸望向赫连宇，“我要回去，”
　　
　　不避赫连宇怫然目色，缓缓道，“我自可一走了之，瑞王府上下百余人靖王定不会放过，若真的走了，便永远不知我爹是不是承泰，他真有证据的话，我倒想看看是什么，”
　　
　　赫连宇隐隐叹了口气，凝眸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玄琰目色铿然，没有分毫退弱，蓦地从内襟里拿出半块虎符，交与赫连宇，
　　
　　“如若我有不测，靖王亦断不会放过驻扎皇城的十万兵马，到时还需你派人将虎符送至魏光手中，命他务必拱卫皇城，护圣上周全，”
　　
　　“你！！！”赫连宇怒极，瞪大了眸狠狠看他，自身已难保却还想着那座腐朽皇宫，天下怎有这样的傻子！
　　
　　那些欺他，恨他，侮他，弃他的人，不正是他一直想要保护的么，到头来，一片赤诚换回了什么？！
　　
　　胸前骤然一紧，玄琰拼尽力气死死抱住赫连宇，哑声道，“如今我能信的，只有你，”
　　
　　一语话毕，心上最脆弱的地方被他用力握紧，赫连宇知道，这个傻子的话，他如何也拒绝不了。
　　
　　不待天明，玄琰又跨上绝尘的背，一骑飞驰，迎着漫天雪花朝长安城奔去。
　　
　　赫连宇伫立山顶，远远遥望那袭白衣越来越远，心却越来越寒。他和他之间，每次相逢仿佛都只待迎接另一场旷日持久的离别，繁华长安道旁，胭脂柳巷里，朔北漫天飞舞的梨花下，何时才能真正相依相守，一生不离。
　　
　　朔旸默立赫连宇身后许久，缓缓上前道，“太子真的放瑞王回去？若有不测......”
　　
　　“那便血洗大周，再将他救回，”森冷话音随风逝去，凝成心间一寸镌刻不灭的誓言。
　　
　　
 
作者有话要说：虐史俺了...六儿，再忍忍ORZ
赫连宇也再忍忍，莫恨娘




玉殒

　　一场冷雨更添几许寒意，雪珠子夹杂在纷密雨丝里，落地成泽。
　　
　　瑞王府内森然阴冷，花树尽数凋敝，家仆不得随意走动，连镇国夫人亦被困在房内，派了重兵把守，出入无能。府外已被羽林骑重重包围，执枪披甲的将士本该护卫皇城，此刻却在瑞王府守了三天三夜。
　　
　　靖王坐立偏厅，捧一盏茶，轻轻吹了吹，垂眸品尝，神色闲雅淡然。羽林骑都统许光清却不如他沉得住气，不断来报的消息称南郊十万兵马听闻瑞王府有变，正朝皇城赶来，不出一个时辰便占领了正阳门，紫阳门，鸿德门，眼下只怕稍微一丝风吹草动都可掀起滔天巨浪。
　　
　　“报——”羽林骑匆匆疾行进厅堂，拱手道，“镇边将军魏光称要见瑞王，”
　　
　　靖王闻言，执杯的手稍稍顿了须臾，抬眸冷笑道，“告诉他，瑞王跑了，本王也在等他回来，”
　　
　　羽林骑迟疑片刻，复又开口，“镇边将军称瑞王乃我朝大将，受先帝之命号令众兵，无皇命岂容......”话音渐渐弱了下去，羽林骑面露难色，惴惴扫过靖王的脸。
　　
　　“如何？”
　　
　　“岂容宵小之辈冒犯，”
　　
　　一盏清茶狠狠砸向地面，青瓷片四下纷飞，靖王拍案而起，面目狰狞，“宵小又如何，总比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强上百倍！告诉魏光，大周天下从此再也没有瑞王，他若敢擅闯皇城便是欺君谋逆的罪名！”
　　
　　“王爷息怒，”许光清适时上前劝慰，幸得之前有报称靖王握住了瑞王的死穴，否则他险些投靠了瑞王，权谋之术果真须慎之又慎，投了明主可保仕途宽敞，前程无量，一朝不慎便是跌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有镇国夫人在手中，王爷自是胜券在握，”
　　
　　靖王瞥眉看了看他，满意之色又浮上面容，淡淡道，“没有瑞王，还会有镇国夫人么，”
　　
　　“王爷所言极是，”许光清躬身附和，谄媚非常。
　　
　　大雨不歇，玄琰的枣红轻骑终在日暮时分赶到长安，城门外早已重兵列队，蓄势待发。铁甲巍巍的江临业见是瑞王归来，匆忙跃下战马，单膝着地，两侧一众将士见状，纷纷执械颔首，面色凝重。
　　
　　玄琰跃下绝尘的背，上前扶起江临业，千里奔波早已疲累不堪，却在见到这些生死相随的同袍兄弟时眼眶温热，
　　
　　“江统领免礼，玄琰来迟了，让你们久等，”
　　
　　“王爷！”江临业复又重重跪拜地上，含恨道，“靖王不受皇命擅自围闯瑞王府，末将无能，未能保护夫人，弟兄们只待王爷一声号令，刀山火海愿同王爷前去！”
　　
　　玄琰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缓了缓气，冷然道，“镇边统领江临业听令，本王要你原地待命，无论瑞王府发生何等异变皆不可踏入皇城一步，”
　　
　　江临业蓦然抬头，眉心紧蹙，却见玄琰微微俯下身，在他耳旁温言道，“靖王的的矛头是我，若意气用事擅闯皇城，这罪名谁也担不起，”唇边漾开一抹笑，玄琰目色澄净毅然，“若果真有变，还望江统领率将士们赶往骊山汤泉行宫，往后的事，自有魏将军调派，劳烦江统领，玄琰感激不尽！”
　　
　　漫天靡雨坠落，数千将士只见瑞王拂袖躬身，朝江临业用力一拜，遂又转身朝皇城步步行去，绝尘的缰绳被江临业狠狠拖住，那马也似懂得人性，知主人要弃它而去，原地猛踏，马声嘶鸣。
　　
　　从未如此艰难，每踏一步脚底都似被重重割了一刀。彼时和睦恭顺的亲人，如今反目成仇，相互厮杀争斗，拼个你死我活。什么时候，玄琰亦将自己深陷那汪泥潭不得逃脱，九重宫阙似一曲咒语，将他牢牢锁住，初时的信念，守到如今还剩多少......
　　
　　皇上麻木，靖王狠绝，清王淡漠，恭王顺从，太后专权。他们，真的还是记忆里那些给过他爱护宠溺的人么？炙热的心经不起重重冰雪桎梏，再坚毅的人，也有心灰意冷的时候。
　　
　　玄琰强撑起最后的尊严，等着看那些挚爱们，会用何种手段摧毁他。
　　
　　再次踏进瑞王府，层层羽林骑颔了首，默默让开一条道。红墙黛瓦一如往昔，熟识的青石小径引着他朝厅堂踱去，玄琰轻抚腰间，那柄刺金弯刀还在，竟不觉笑出了声。到头来，付与他至纯至真感情的竟是一个异国男子，支撑他一步步走下来的，亦是那个世人眼里敬畏三分的储君。
　　
　　忽闻一阵脚步声行来，靖王缓缓侧眸望去，瞥见那抹凛然身影，眸底寒光闪过，轻咳一声，眉梢敛了笑容，“瑞王可让我好等，”
　　
　　左席大理寺卿，六部侍郎皆位列其中，右席羽林骑都统，卫尉霍重光正襟危坐，面色各异，却都直直望向玄琰。
　　
　　“无需多心，本王不过将众位朝臣都唤了来，替本王作证罢了，否则天下人妄称本王欺侮皇亲，诽谤大将，这罪名本王可怕得很，”靖王冷冷一笑，挑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玄琰脸上，看他作何反应，
　　
　　“是何证据，不妨摊开来讲，”玄琰负手而立，微扬着头，心却一寸寸下沉，靖王是铁了心不肯留一丝退路，如今他的身后再无人可依，而娘还在靖王手里，唯有放手最后一搏了。
　　
　　“爽快！”靖王朗声大笑，侧眸对左右侍从道，“将镇国夫人带上来，”
　　
　　九曲回廊幽深冗长，谢蕴如已许久没有下地，如今由两名随侍搀扶，青纱衣袂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双眼涣散无光，只似抽空了力气的人偶一般任人拖掖。
　　
　　“娘！”玄琰回眸，谢蕴如软若绵丝的身躯刺一般扎进心底，忙上前将她撑住，紧紧揽入怀中，“娘......”
　　
　　耳旁轻唤令谢蕴如徒然一震，睁大了眸定定望着玄琰，惨白的唇不住轻颤，探手伸至空中，却迟迟不肯落下，眸底悲怆渐浓，最后竟化作一声惨厉哭泣，
　　
　　“你为何要回来！！！儿啊...为何要回来......”
　　
　　玄琰猛然一窒，垂眸看向她，“娘，他们说孩儿不是爹亲生的，你告诉孩儿，告诉他们真相，”
　　
　　谢蕴如眸光一散，似坠地流星，哑声道，“......他们胡说，”
　　
　　剧烈起伏的胸腔经不住波动，谢蕴如捂着胸口狠狠咳嗽起来，蓦地一口鲜血涌出，溅到玄琰衣襟上。
　　
　　四下微微侧目，大理寺卿再坐不住，敛袍道，“靖王所奏之事圣上已下旨命微臣彻查，还望速速呈上证据的好，”
　　
　　“将内侍监许公公带上来，”靖王不动声色，抬眸望向堂外，兀自道，“是否瑞王所出，滴血一验便知，”
　　
　　众人微震，齐齐望向堂上母子二人。瑞王承泰只娶过一名女子，玄琰若非她亲生，毁的便是瑞王一世清名。
　　
　　“娘......”玄琰再难自抑，冷雨淋湿的衣衫紧贴身上，隔着层层寒霜轻唤怀里的人，“孩儿是爹所生，对么，”
　　
　　谢蕴如冰冷成灰的眼神倏忽亮了起来，木然的点了点头，唇角绽放一抹笑，眸底隐现浓稠的欣喜之色，近乎膜拜般看着玄琰，“王爷，王爷......”
　　
　　见母亲兀自喃喃，玄琰强忍悲楚，侧首望向靖王，狠狠道，“今日就请在座各位替玄琰作证，以还瑞王清白，”
　　
　　话毕猛地抬起左手，任许公公在指尖割下一刀，十指连心，此刻竟未觉丝毫疼痛，心底有个地方已经硬了，僵了，再无知觉。
　　
　　滴滴腥红鲜血落入托盘金碗中，玄琰随意一抹，侧头执起母亲的手，伸到许公公面前，又低下头柔声道，“娘，忍一忍，”
　　
　　谢蕴如呆滞地望着玄琰，似在思索什么，手上传来的刺痛忽然惊醒了她，女人发狂一般拼命挣脱玄琰，凄厉哭怆惊动厅堂，
　　
　　“不是，我不是......王爷！王爷不会回来了...王爷让他们害死了！！！”
　　
　　玄琰一惊，愕然地看着母亲，许久道不出话。
　　
　　众人只定定凝视碗中，两簇鲜血漾开许久，并未融和。大理寺卿眉心渐渐紧蹙，与六部侍郎相视片刻，冷然开口，
　　
　　“如此只能证明瑞王非镇国夫人所出，”历朝历代哪家皇族公卿没有几房夫人，虽未名正言顺娶了来，只怕触及家事，也不便当堂道出。
　　
　　靖王挑眉冷笑，径直走到玄琰跟前，“那便用本王的血验吧，若是亲表兄弟，这血亦可融和，”
　　
　　说罢兀自执刀轻轻一划，几滴鲜血似沁了琼汁的珠玉，坠入碗中，不见相融，却自反方向分崩离析。
　　
　　“各位还有何话可说？”靖王接过丝帕，轻拭伤口，负手踱上正座，
　　
　　玄琰僵立原地，目光只随母亲而去，胸口似有人狠狠攥住，呼吸渐乱，“娘......”
　　
　　扑通一声，谢蕴如跪在地上，漠然脸上不见悲喜，“是我的错，玄琰是我抱来的孩子，不关王爷的事，王爷远征南疆，什么都不知道，”
　　
　　“娘，”玄琰踉跄着走到母亲跟前，俯身扶她，“你告诉孩儿真相，”
　　
　　痛极悲极原来是这般滋味，相伴近二十年的母子，竟无一丝血缘。
　　
　　谢蕴如目色恍惚，看着地上青石砖，任玄琰如何呼唤亦没有丝毫反应。四下隐闻几声叹息，靖王一派则静气凝神，暗暗压下狂喜。
　　
　　“伪冒皇族，该当何罪，”靖王侧首轻笑，兀自执起刚沏好的茶，浅尝辄止，
　　
　　大理寺卿肃然片刻，方抬手禀道，“此事还容微臣回府细细考量，暂且将瑞王和镇国夫人收监押后，”
　　
　　“事关重大，证据确凿，还需考量么？”许光清嗤笑，“大理寺向以秉公执法著称，眼下怎的畏首畏尾了？”
　　
　　“是哀家的意思，”堂外一声冷言惊散已近凝滞的空气，太后一袭华服绶带缓缓踱来，目色森然，扫过许光清的脸，淡淡道，“也是圣上的意思，”
　　
　　许光清倏忽噤声，垂了眸，再不多言。
　　
　　“恭迎母后，”靖王噙一抹冷笑，拂袖起身，周遭众臣皆纷纷伏地跪拜，山呼皇太后千岁。
　　
　　太后敛袖一挥，望着玄琰和那个已然麻木的女子，趁人未觉，迅速将面上一丝悲怆隐去，旋身对左右侍从道，“带他们走，”
　　
　　“慢着，”靖王冷喝，“母后既是奉了皇上的命，可有圣旨？”
　　
　　太后凝眸望他，缓缓行至跟前，贴近靖王耳畔，丹眸微转，轻言道，“不知按我朝刑律，叛国通敌又是何罪？”
　　
　　靖王徒然一震，惊骇万分，侧眸望着殷容月，眸底恨意乍现，沉吟许久，方道，“此事便交由大理寺卿查办，命羽林骑撤队归营，”
　　
　　一场交锋将玄琰自浪尖狠狠摔至谷底，那袭白衫默然而立，挺直的背似锋似剑，不忍抬头看向四周，那些眼睛有期待，有快意，而最亲的人，却在一瞬间离他远去，事到如今，已无话可说。
　　
　　九重宫阙勾织而成的绮丽幻境，在那刻破碎成灰，不知那里还深藏了多少秘密，淬满了毒汁的谎言，亲手将最后一寸信仰击垮，终归无人可信，无人可依。
　　
　　“玄琰，”太后哑然开口，情难自已，探手想抚一抚这个永远不能相认的孩子，快要夺眶的泪盘旋许久，终是没有落下。
　　
　　有些人，有些事，一开始便是错，而如今，却是一错再错。
　　
　　“木槿...木槿花开了，”谢蕴如蓦地站起身，跌跌撞撞朝门外冲去，“王爷快回来了......”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那抹清影耗尽毕生力气，一头撞在厅外红柱上，似一片柳絮摇摇坠地，血染青砖，刺眼鲜红与雪水汇成一条小溪。　
　　
　　悲欢情仇皆已成空，经年流转，不过庄生一梦，蝴蝶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看不明白我再简单说下，玄琰其实是殷容月和瑞王承泰的娃，
而靖王玄玧并非太后亲生，只是当年为了争后位抱养来的，
这点靖王早就知道了。那段事儿我抽空写个番外




诀别

　　皇城御牢的黑灰石地斑驳纵横，掀开草席，隐隐可以看见那些死囚犯留下的抓痕，一道道，触目惊心。阴冷寒风低啸而过，伴着牢外经久不息的雨漏声，三面高墙隔断了一切，宛若置身天井，望不到一丝光亮。
　　
　　玄琰一身苍白囚服凌乱不堪，眼里再无分毫神采，只蜷成一团，挤在角落里。
　　
　　轰的一声，漫天烟花腾空而起，细细瞧去，才知原是城外集结的瑞王兵马准备攻城。那些绚烂的色彩，是不断点燃的烽火，升腾绽放，燃亮了长安城浩瀚无垠的夜空。
　　
　　刺骨寒意伴随撕心裂肺的剧痛一波波袭来，双手停止不了颤抖，玄琰紧紧环抱身体，闭上眼睛，不愿再听。
　　
　　没有了娘，没有了爹，连自幼爱护他的哥哥也恨不得亲眼看着他死，那些人的面孔碎成一地残渣，狠狠揉进心底，除了汨汨涌出的鲜血，毫无知觉。
　　
　　看守御牢的守卫正围坐在桌旁喝酒，忽闻外面惊天动地的厮杀声，忙起身去看，却见漫天火光，顿时骇然。
　　
　　“李头！叛军莫不是要攻进来了！”一个身着玄甲，个头不算高的守卫担心道，说话间忙握紧了腰间佩剑，都说瑞王兵马听闻瑞王入狱，怒不可遏，围了皇城要造反。
　　
　　“喝酒，担心什么，”牢头李成毕一腿蹬上条凳，案上微光照亮了那张黝黑凶狠的脸，不屑冷笑，抓起一只鸡腿啃起来，“靖王的羽林骑早就软禁了皇上，叛军来了更好，这下靖王可师出有名了，”
　　
　　“......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矮个守卫实在忧心，皇家争斗他不懂，管他瑞王靖王，还是保命要紧啊，
　　
　　“呸，”李成毕啐一口唾沫，拎起鸡腿狠狠一拍他的脑袋，“乌鸦嘴！”
　　
　　其余几名守卫随后大笑，纷纷抱起酒坛子猛灌，烈酒入喉，胸口热辣无比，畅快酣然。
　　
　　忽见一袭黑影敛着烽火狼烟急急走进御牢，斗篷将脸埋在一片暗影里，看不清面容，怀里抱着一身虎皮大氅。李成毕神色微变，扔了鸡腿，上前低声道，“来者是？”
　　
　　“是我，”玄玘稍一抬首，淡淡看了一眼李成毕，“他可还好？”
　　
　　“一切都照太后吩咐，并无不妥，”李成毕语毕忙让开一条道，转眸望向还沉醉在酒香里的守卫，朗笑道，“喝酒喝酒！那谁，你速去速回，一锭金子只得一炷香时辰，超过了可得再加银两，”
　　
　　“这回又有银子买酒了，”矮个守卫谄媚的凑到李成毕身旁，酒酣正浓，摇晃着嘟囔了几句，砰地醉倒在案上。
　　
　　穿过阴暗潮湿的甬道，扑面霉腥味窒得玄玘忍不住咳嗽几声，透白面色渐沉，隐隐浮起愠意。玄琰自小锦衣玉食，万千宠爱集一身，何曾吃过这等苦头，一念及此，倏又不禁叹惋，或许皆因从前待他太过宠溺，费尽心力的保护，终究不能护他一世，也不知那些爱是否害了他。
　　
　　“玄琰......”玄玘打开牢房，见那袭白衣蜷在角落，匆匆跨进去，慌忙将他扶起，身子却绵软无力，瘫在怀里，一动不动。
　　
　　“玄琰，我是五哥，醒醒，”一手轻拍他的脸颊，试图将他唤醒，原就不停奔波劳累的人纵是身子再好也经不住连番变故，玄玘心下不忍，沉着目色连连轻唤，“是五哥的错，一直以来只想逃开那些纷争，将担子全压在你一人身上，如今五哥知错了......”
　　
　　“五哥，”玄琰蓦地睁大了眼，双手用力扣住玄玘的肩，“娘死了，对不对？”
　　
　　玄玘眸光忽闪，轻叹道，“她不是你娘，”
　　
　　“......爹呢？我是谁的孩子，”玄琰不肯放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得玄玘肩头针刺一般剧痛。
　　
　　最终却只默默摇了摇头，没有答案，或许这答案永远不能揭晓，叔嫂苟且，皇族违乱，这惊天秘密如何能道出。
　　
　　不是无人知道，那些身在戏中的人，哪一个不知？却都不能说，不能做。强撑起笑容，演一出家国齐乐的戏码，骗得天下太平，心却渐渐麻木僵硬，直到失去所有情爱感知，从此再不信任何人。那副哄遍众生的面具一旦戴了上去，便再也无法取下，日复一日渗入血肉，终成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五哥带你走，离开这里，”玄玘一点点掰开玄琰的手，将那身虎皮大氅披在他身上，白额虎皮毛光顺滑，彼时曾是玄琰的战利品，曾将万众目光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从此踏上那条充满血腥杀伐的路，直至跌下万丈深渊，心死成灰。
　　
　　“去哪？”玄琰两手无依，回眸望了一眼天窗外的火光，“魏将军他们还未攻进来吧？”若真有心攻城，十万大军无人能敌，岂会一再拖延。
　　
　　“掩人耳目的法子，城外有人在等你，”玄玘细细将大氅颈绳系好，似小时候那般轻敲玄琰的额头，“往后五哥没法再护着你，事事小心，”
　　
　　玄琰一惊，哑声道，“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靖王若知道怎会放过你......”
　　
　　“五哥自有办法，你只管放心离开，从小咱们兄弟几个就数你胆子最大，活得最纯粹，忘了大周皇城，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玄玘最后一次执起玄琰的手，牵着他一步步往牢外行去。
　　
　　天光在即，玄琰嘴唇微颤，目色游移，始终垂着头，没有勇气去看前方。倏忽瞥见牢内墙壁上那把刺金弯刀高高悬起，灼疼了双目。玄琰兀自上前，伸手将它取下，护在怀中，再不肯放。
　　
　　直到玄玘将他搀出牢房，才回眸对李成毕淡淡道，“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李成毕颔首一拜，目送他二人离去，缓缓行至一众醉倒的守卫前，刀起头落，血洒御牢，一把火熊熊燃起，最终连他一同湮没其中。
　　
　　一骑车驾穿过重重暗夜，避开已被围困的城门，往偏殿侧门行去。玄琰掀开车帘，看着耀烈红光自身后涌去，越来越远，记忆里那袭烫眼的红，仿佛从未靠近过。然后化成满目密密麻麻的疼痛，火一烧，飞烟余烬，消失不见。
　　
　　终究沦殁了，那些人，从此以后再无关系。
　　
　　不知行了多久，只觉脚下的路越发颠簸曲折，回环数里，最后在一片静寂声里停下。野风不停拍打车帘，寒气灌入车内，苍白了玄琰的脸。
　　
　　“还能走么？”熟悉的声音自车外响起，一如四年前那场狩猎，彼时那人问他还撑得住么，玄琰推开他的手，决绝地踏向通往九重宫阙的路途。而如今，物非人是，那抹身影随他而来，不离不弃，路在眼前，只待换他跟着他一道启程。
　　
　　玄琰拢紧大氅，撑着双腿自车里跃下，回头望着玄玘，感概万千，“五哥，我走了，”
　　
　　玄玘含笑点头，抬眸看向赫连宇，“我将他交给你了，记得你说过的话，”
　　
　　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寒风掠过鬓角，玄玘用力执鞭一挥，掉转车驾，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赫连宇身后数千将士停在距二人几步之遥的道旁，墨深将那两抹身影沉沉包裹。玄琰缓步上前，仰头看他，许多话不言自明，无需说出口，皆已了然于心。
　　
　　“若你再不来，我便真的攻进城去了，”赫连宇坦然轻笑，一只手伸向玄琰，用力将他握住，狠狠一拉，二人便都跃坐马背。
　　
　　玄琰背靠寒甲，转过身去，两手紧紧抱住他，许久才自胸间发出一声低喃，“什么都没有了......”
　　
　　赫连宇轻蹙眉心，却闻一丝更小的声音随风飘远，“幸好还有你，”
　　
　　冷峻面容隐隐浮现一抹笑，赫连宇握紧缰绳，低声道，“带你去个地方，抱紧了，”
　　
　　声声马蹄踏碎暗夜静谧，黑色铁水一般的大军朝相反方向缓缓涌动，掀起一阵劲风扫过甲胄，震得旷野沙石横飞。
　　
　　长安城被烽火燃亮的夜空终于渐渐沉寂，瑞王麾下十万将士停止攻城，随着镇边将军魏光一声号令，大军掉转方向，朝北面骊山行军进发。
　　
　　凤阳殿前落花散了一地，顺着涓涓细流卷向远方，太后华服逶迤，站在殿外望着满苑落英，眸底的微光一寸寸转黯。
　　
　　“太后，清王求见，”徐庆不忍打断太后思绪，垂了眸，柔声轻唤，
　　
　　太后闻言，缓缓侧身，面上无悲无喜，淡淡道，“他平安离开了？”
　　
　　“是，”玄玘拱手一拜，顿了顿，开口道，“恳请母后恩准儿臣迁往江南，水患一日未除，儿臣一日放不下心，”
　　
　　太后浅浅一笑，以指尖挑起一朵芍药，“连你也要走了，”
　　
　　骤雨稍歇，却闻太后兀自喃喃，“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玄玘你一向最为聪明，说说看，幽兰当生何处？”
　　
　　玄玘敛眸默然，轻言道，“幽兰性寡，自当生在幽谷，”
　　
　　太后的手猝然停在空中，眸底泛起波光，“是啊，本不该落入凡尘，一朝走错，污的便是一生，”
　　
　　“好在保住了玄琰，否则他日黄泉路上，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作者有话要说：“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引自韩愈的《幽兰操》
是说幽兰开花，香味四溢，若是没有采摘的人，对于兰本身又有何损伤。
借指殷容月的一生，从一个深闺小姐成为权倾天下的太后，如果当初没有人采她，如今也不会有这么多身不由己。
之前历练那章里提到先帝，太后，瑞王，谢蕴如曾一起去汤泉行宫居住，
瑞王为讨谢蕴如欢心深入骊山采来幽兰，不出三日就死了，其实是采给太后的。
谢蕴如喜欢的是木槿，从来不是幽兰。
前文用了很长篇幅铺垫那座皇宫的故事，后期两孩子的霸业差不多是围绕那些事展开，
个人认为没有哪个男人生下来就会喊打喊杀，要做当权者，
任何事由都有一个诱因，赫连宇的野心是在宫闱争斗，兄弟相残里建立的，
玄琰的野心说通俗点，其实只是想保护珍视的人，这娃活得最纯最真，
却是在乱世里最无法生存长久的性格，好在他身后有赫连宇，需要玄琰也好，爱他也罢，
两个孩子一点点的靠近催生出的情愫会随故事发展得到升华，在血雨腥风的天地温暖彼此。




涅槃

　　经别一年，骊山的巍峨葱翠似乎更甚往昔。时值冬末，山间飞瀑如银泻下，激起层层云雾缭绕山腰，滂沱水声在谷间回荡，将融未融的雪铺撒山顶。远远望去，深绛色的汤泉行宫似一抹朱砂稳稳镶嵌在那里，屹立不滅。
　　
　　连日奔波路迢，大军已有些疲乏，待行至山脚，赫连宇便命将士们就地扎营。黑袍风氅迎风猎猎，赫连宇因长久执缰策马，双手已近冰冷，从马上跃下时单臂拢紧怀里的人，给他最为强劲的支撑和依靠，却不忘掀起风氅将玄琰惨白如纸的脸遮住，他这副模样让人看去只会唏嘘不已。
　　
　　玄琰始终深埋着脸，一语不发，安静的迈开步子随赫连宇一步步踏上行宫玉阶。沿途皆有行宫内侍及宫婢颔首相迎，却不似从前那般称讼恭迎瑞王，只默默低了头，用余光睨着缓步而来的二人。
　　
　　眼下大周皇城剧变，皇上被靖王的羽林骑困于中和殿不得出入，后宫则由太后调令卫尉霍重光率禁军封了宫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适逢瑞王大军欲图攻城，羽林骑这才调派一部分护卫登城驻守。靖王坐镇皇城与凤阳殿的太后遥首相望，双方僵持不下，一人挟天子，一人扼皇后，各有筹码，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在此其间却传御牢失火，牢头守卫葬身火海，瑞王不知所踪。
　　
　　汤泉行宫一众内侍只遥遥望见长安城烽烟四起，疑虑不安间却得诏令，称大夏盟军欲驻于此，哪知现下迎来的却还有那个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瑞王假子。内侍相觑半晌，不知该作何称呼，朝中已然自顾不暇，做下人的愈发不敢开罪这大夏盟军。
　　
　　况且十余年来，远在长安的天子何曾叨念过这昔日盛极一时的行宫只言片语，内侍们皆似被故国遗忘的柳絮，浩浩无根，飘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来这里做什么？”踏入熟悉的宫殿，玄琰抬眸淡淡道，阵阵寒意侵袭，复又垂了头，半阖着眼睛，心无所系，神思渺远。
　　
　　“带你见想见的人，”赫连宇心下微微滞痛，不知如何劝慰玄琰，兄弟相残，丧亲之痛，如今连身世亦成了谜，再骄傲的人也难以承受，能做的或许惟有陪他一起抚平创伤。
　　
　　玄琰的眉梢颤了一颤，随他绕过殿前回廊，这里没有花，青石地砖纹路斑驳，大片苔藓覆盖在上面，一踩便渗出水来，凄寂阴冷。
　　
　　“王爷！！！”一声高呼喝醒了玄琰，却是李寒又惊又悲，急急奔了过来。
　　
　　那日清晨玄琰独骑飞驰回长安并未将他带上，原以为那条路有去无回，不忍再多害人，如今主仆相见，更似兄弟般，胸中温热，一时道不出话。
　　
　　“王爷！奴才未能保护您，实在该死！”李寒面露悲色，屈膝跪拜，重重叩首，
　　
　　玄琰双手一紧，许久才哑声道，“我不是王爷，往后便唤我名讳吧，”
　　
　　说话间，乾元殿内一袭鹅黄身影倏忽闪过，玄琰抬眸瞧去，竟是秦嬷嬷。侧首看向赫连宇，却见他一脸云淡风轻，“我差人在靖王封府前接走了秦嬷嬷，”缓缓松了扶住玄琰的手，“有她照拂你，我便放心了，你们叙叙，我先去瞧瞧大军安置得如何，”
　　
　　玄琰一句话凝在喉间，望着他含笑离去的背影，许多感谢已无从说起。
　　
　　“玄琰......”秦嬷嬷含泪低喃，步履蹒跚，上前紧紧抱住玄琰，一手轻抚他的后背，似小时候那般在他耳边轻念，“没事了没事了，平安就好......”
　　
　　触及秦嬷嬷体温的一刻，玄琰再也支撑不住，丧母之痛如利锥直直扎入心底，搅得血肉模糊，只觉满目皆是纷扬散落的木槿花，将他牢牢湮没，挣脱不得。
　　
　　身子也如抽干了水的枯叶般，徒然一倒，狠狠摔向地面，落地前只觉额头一轻，谁把他接住，可是却再也没有力气了，不辨前路，亦不敢踏上前路。
　　
　　就这样昏昏沉沉睡了七日，听到耳边有人唤他亦不肯睁眼，后来安静床榻边唯剩长久的沉默，掌心温热一刻不曾离去，玄琰知道是谁，却不知如何面对他。
　　
　　一经翻天覆地，他已不是瑞王，自峰顶坠地，纵是没有粉身碎骨，亦半生半死了。
　　
　　“我知你醒了，”那人温脉言语不似平日清冷，透着几许心疼无奈，“你的不甘我懂，可那不是你逃避的借口，不是瑞王又如何，天下只有一个玄琰，谁能取代你？”
　　
　　“失去至亲固然痛，你可以哭可以叫，可以不振一时，却不能永远放弃自己，”
　　
　　“什么时候明白了便随我启程，自你握上我手的那刻，这条路便不是你说弃便弃，玄琰，我不许你就此倒下，”
　　
　　心骤然紧缩，玄琰背过身去，紧紧阖上眼睛。
　　
　　“魏光十万大军已抵达骊山，只待你去号令，”赫连宇目光灼灼，“并非所有人都放弃你，”
　　
　　“当日是谁对我道一句突厥一日不灭，剑一日不弃！”冷笑自喉间发出，赫连宇凝眸看他，忽然用力掀开薄衾，夺过玄琰腰间那柄刺金弯刀，狠狠道，
　　
　　“便当我看错了人，这刀不要也罢！！！”
　　
　　轰地一声惊雷，暴雨狂风徒然席卷大殿，吹得帐帘翻飞。赫连宇执刀转身，大步踏出殿外，猛地一挥，那把灿若烈日的弯刀凌空舞过，铿锵坠地，刀鞘分离。
　　
　　玄琰惊愕坐起，怆白的脸更添浓稠悲戚，深深望着赫连宇，忽然眸底燃起微光，蓦地从榻上疾奔下地，赤脚冲出殿外，不顾暴雨袭面，将那柄弯刀捡起，握在手中默默看着。
　　
　　双腿一软，玄琰终是跪倒在地，隐忍多日的泪水汹涌夺眶，不管不顾，似个孩子般发出悲拗哭喊声。
　　
　　前尘已了，暴雨如流，卷着过往湮没于流年，大周再也没有瑞王玄琰。
　　
　　执刀的手忽然举起，朝左手那根多余的六指拼命砍下，鲜血四溅，红透了双眼。这颜色看过不知多少次，却从未如此惊心，剧痛麻木了心口的创伤，玄琰肆意流泪，将深埋的悲苦一并倾泄而出。
　　
　　赫连宇站在殿前看他，深吸口气，疾行至玄琰跟前，单膝着地，执起他浸血的手，握住那柄弯刀，用力划过掌心，一条血纹汨汨涌出，以掌相合，二人血脉相融。
　　
　　“我赫连宇今日以血为誓，此生必不负你，”
　　
　　一语掷地，是谶言，抑或承诺，漫长时光寂寂无声，那一刻猝然凝滞。
　　
　　次日清晨，玄琰整装离殿，下山迎见魏光及麾下十万兵马。大军浩荡蜿蜒，一如往日般神勇英武。回头看了一眼赫连宇，那人黑袍玄甲，立在身后，深邃眸光如鹰如豹，慑人寒光却是让他心安的力量。
　　
　　魏光见玄琰行至军前，率众翻身下马，俯身而拜。玄琰忙上前将他扶起，道一声将军辛苦。
　　
　　“属下愿一路追随，便不是瑞王，我等亦不会回朝，”魏光眸光坚毅，十年前先帝一纸诏令命他们驻守边疆，永日不得入朝便心知这些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们已被故土抛弃，太平天下如何能容骁勇大将，且不说当年瑞王死得蹊跷，如今的大周，着实令众将心寒，山河之广，莫非还容不下这些热血腾腾的将士！
　　
　　“玄琰谢过魏将军，”拱手一拜，复又抬头，“将军可愿随我一同迁往大夏，两军相并，共谋天下，”
　　
　　魏光目色一凛，登时豪气迸天，从胸前掏出那虎符，用力一掷，挥剑劈断，朗声道，“愿随帅命同生共死，如若违誓，有如此牌！”
　　
　　雨后初霁，骊山之巅艳阳夺目，如日中天，耀得将士们铠甲熠熠生辉。
　　
　　赫连宇战袍猎猎，行至玄琰身侧，与他一同眺望山河，笑容自唇间漾开，广袤天地，终有人与他共享。
　　
　　午后将过，迎着烈日，两军齐发，逶迤朝北行去，威凛若盘龙升天，苍龙出海。
　　
　　乱世枭雄，盛世王爷，终在风沙浩渺的天地间相携而立，望不清前方风雨茫茫，亦不会再见身后前尘纷扰，唯有烽火狼烟将自二人手中燃遍八荒。
　　
　　雄图霸业，豪情凌天，翻手云雨，注定一生共沉浮。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比较忙比较忙...尽量日更




相惜

　　已经许多年没有同父亲乘风策马，卸下君臣之礼，只如普通父子般并肩蹀躞。赫连宇默然良久，不知如何牵起话头，他待人向来凉薄，即便有心，也不懂如何言明。于是这威风八面的储君在大夏臣民眼里，便如雪山峰顶的苍鹰那般，神圣，难以亲近。
　　
　　想来，也只有玄琰肯以最纯粹的一面待他，讨厌也好，喜欢也罢，口无遮拦一览无余。
　　
　　“在想什么？”赫连旻悠闲眺望广袤疆土，一回眸便看见平日里清冷傲然的爱子唇角漾开一抹笑容，不禁问道，“那小子到底哪里好？”
　　
　　赫连宇一愣，细细揣摩，似乎也说不清哪里好......
　　
　　“你打算如何安置他的军队，毕竟汉夷难通，若日后有变，可不甚好处理，”男人体态已不似当年飒爽俊逸，凛冽目色却丝毫不减，谈及此，又念眼下朝中已有大臣不满赫连宇的做法，夏周既为盟国，身世不明的玄琰率军入籍大夏是有些不妥。
　　
　　“父王自不必担心，”赫连宇扬鞭一挥，凝眉道，“既然选择助他，便是认定了，前路再难儿臣也会信他，”顿了顿，又道，“儿臣一直需要一个盟友，怎奈知音难觅，如今终于寻到了，”
　　
　　“你又岂知他的心思，若看错了，赔进去的可不止你一颗真心，”赫连旻轻笑，
　　
　　“玄琰重情，恰恰为儿臣力所不及，这点父王应该清楚，当年的瑞王不也如此？”赫连宇回眸，看见父亲眼底闪过不忍，遂又听见他开口道，
　　
　　“不错，当年若无瑞王，只怕我早已横死疆场，英雄薄命，可叹......”赫连旻似又想起什么，沉声道，“他的身世，你打算何时让他知晓？”
　　
　　“儿臣答应过清王，终此一生不会说出这个秘密，”一手轻抚过马鬃，赫连宇垂眸默立，
　　
　　赫连旻缓缓点头，“也罢，一切随缘吧，”眸底微光忽闪，透着些许担忧，复又开口，“你二人私交如何为父不会多言，大夏王座迟早是你的，只切勿忘了你的身份和一个君主该有的取舍，”
　　
　　“儿臣明白，”赫连宇心口一窒，淡淡应声，忽闻父亲低沉声音幽幽传来，
　　
　　“这日子也太平不了多久了，突厥一战终免不了，不知大周又会有何变数......”
　　
　　随父亲在内殿用过晚膳，月已上中天，皇宫空寂无声，赫连宇行礼拜退出殿，领着容禄走过青石幽径，朝暗红宫灯方向行去。
　　
　　玄琰来夏已逾一月，终日早出晚归，往返于皇宫和魏光众将驻扎的军营间，整编安顿将士，需要亲讯的事数不胜数，两人虽近在咫尺，却鲜少碰面。
　　
　　远见偏殿烛火通明，赫连宇加快了脚步，平日政事繁杂难以脱身，如今总算得享片刻宁静。衣带当风，初夏时节满苑奇花盛放，馨香扑鼻，和那年夜闯瑞王府所差无几，那时候只为阻止沉香的鲁莽，却不知自长安道旁一面之缘，冰冷如斯的心竟随那人悄悄动了，暖了，沉溺了。
　　
　　一脚踏入殿内，赫连宇轻轻摆手，容禄便颔首停在殿外。案上铜灯熠熠，玄琰伏案翻阅将士名册，看得入了神，浑然未觉来人已近身后，直到一阵卷着杜若清香的鼻息自耳畔掠过，才猛地回过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玄琰一笑，疲累眼底漾起淡淡波光，
　　
　　“刚到，”赫连宇探手拾起名册，扫了一眼，“亲手整理的？”
　　
　　“嗯，总要知道他们的故籍才好，”说到这，玄琰眸光一沉，“不知带着那些将士千里迢迢远离故土，是错是对，”若只他孤身一人且好说，那些有妻有儿的士兵他日该如何面对亲人。
　　
　　赫连宇凝眸片刻，一手搭在玄琰肩上，话至唇边又咽了回去，只静静看他，这人从始至终不曾变过，别人待他七分真，他便还人十分好，却总将自身安危置之事外，世上只怕找不出比他还傻的人。
　　
　　或许，那个更傻的，正是自己。
　　
　　“暗影没有将消息告诉你？”脉脉眸光微漾，赫连宇敛起不忍，“若留下魏光等将在大周，也定会被靖王治个谋逆的罪名，是错是对，你并非不知，却觉承受不起他们如此待你，对么？”
　　
　　玄琰喉结滑动，移开目光，昔日骄傲神采此刻在赫连宇面前已是一分也寻不到。
　　
　　“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六哪里去了......”赫连宇缓缓蹲下身，与玄琰平平相对，执起他手，贴上脸颊，“若你真的不知今后为谁而活，便为了你，也为了我，好不好，”
　　
　　一句话哽在喉头，玄琰心底泛酸，笑着点了点头。
　　
　　岂会不知...若不知，那日抛下皇城一切千里奔波至阳关，是为了谁......若不知，如今远离眷恋的故土踏上未知旅途，又是为了谁。
　　
　　曾说过定要看你成就霸业，君临天下。那么霸业便由我来助，天下你我共打。
　　
　　玄琰俯身上前，狠狠压住赫连宇的唇，深埋心底的力量与悸动喷薄而出，像一把火，燃着了沉睡的勇气。索性烧光过往不堪，从此以后只对一人倾注心力。宿命抑或轮回，躲不掉放不下，这一生便注定为他堕入违天悖论的红尘软帐，不得翻身，亦不愿翻身。
　　
　　喘息渐乱，暗红灯火洒在光洁如玉的背上，青丝扰乱眼眸，龙涎香缭绕唇间，指尖似针，游移一寸便惹得浑身酥麻战栗。堂皇大殿内，两抹纠缠不休的身影投射在轻轻飘扬的幔帐上，流光照影，迷醉了谁的心，蛊惑了谁的神，誓要融进彼此血肉里，哪管极乐还是修罗，天上地下，甘愿永世沉沦。
　　
　　晓月初上枝头，轻柔月光铺进殿内，赫连宇探手一推，案上灯盏须臾侧翻在旁，灯油漫了一地，无边黑寂将二人笼罩，只闻情到浓时的声声低喃。
　　
　　容禄在月下默然久立，面颊早已烧到耳朵根，终是讪讪一笑，上前轻轻阖了殿门，躬身离去。却见一名内侍掌灯上前，俯身一拜，惴惴道，“属下奉命前来为太子殿下引路，”
　　
　　容禄轻咳一声，挥了挥手，正神道，“今夜太子不回寝宫了，咱们走罢，”
　　
　　“可这是......”大周那位王爷的偏殿，当真住下了？！
　　
　　“让你走便走，话那么多，”容禄嘀咕，垂头抢步走了，内侍见状匆忙追上前去，一面掌灯，一面回头张望，后脑勺冷不丁挨了一个爆栗，只听容禄轻喝，“好好看路，别摔沟里，”　　
　　
　　整编将士籍册花费半月时间，从前觉得繁复冗杂的事如今耐下性子，做起来也不难。玄琰把大摞册子分类理清，关于军中每位将士的姓名，祖籍，年龄无不详细记录，这些人是他重振声威的砝码，亦是他视若同袍的患难兄弟，一如贴身甲胄，弃之不得。
　　
　　如今，玄琰要将他们交付给另一个人。
　　
　　赫连宇望着眼前不断抬入的木箱，眉心越来越紧，有些疑惑的瞥向玄琰，“你这是做什么？”
　　
　　“十万将士名册，自古治军贵在帅谋，统军者只可有一人，”玄琰凝眸看他，目色澄明坚定，“我把他们交给你，”
　　
　　“......不必如此，”赫连宇放下手中奏折，上面过半大臣连日劝谏，称储君如此作为，有引狼入室之险，正疲于如何应对悠悠众口，玄琰竟抢先替他做出抉择，只是这并非他所愿，
　　
　　“赫连宇，我信你是明主，所以甘愿，”从此不存一丝一毫怀疑，只倾力相信，奉上一切做注，赌命，亦是赌情。
　　
　　赫连宇深深看他，眸底闪过一瞬恻然，若是可以，宁愿时光倒流，玄琰还是那个张扬跋扈顽劣不堪的皇家子弟，养尊处优不谙世事。或许，这便是命，相遇相识的那刻，便注定缱绻一生。
　　
　　“有时候常会想起你那夜在青楼登徒子似的模样，”赫连宇抿唇轻笑，见玄琰两腮晕起殷红，将怒不怒的模样一如昨日，“也曾领着家丁在长安城横冲直撞，初生小虎一般龇牙咧嘴，”若是可以，愿拿所有去换。
　　
　　“你不也是登徒子！”玄琰气急，见殿内已无旁人，方才憋红了脸大声道，“哪有人上药用嘴的！！！”
　　
　　赫连宇抚掌大笑，“如此甚好，咱俩凑成一对，也免得日后祸害他人，”
　　
　　“我可没祸害过谁，”玄琰侧眸喃喃，忽见殿外几名美姬仙子一般青裳紫缎游戏花间，顿觉疑惑，转头问道，“她们是谁？”
　　
　　赫连宇脸色一僵，动了动唇，许久才吐出两个字，“侍妾，”
　　
　　空气蓦地凝住，赫连宇讪讪望向窗外，不知如何解释，却闻身旁一阵风呼啸而过，只见玄琰拔剑冲出大殿，直奔向花苑，心下一坠，这不是要去将她们砍了吧......
　　
　　噼里啪啦一通乱响，独见苑内花树纷纷倒地，惊得美姬脸色惨白，满头满身的枯枝落叶，狼狈不堪，半张着唇僵立原地。
　　
　　“这儿没花了，你们走罢，下回再来砍的可不止几棵树，”玄琰愤懑收剑，却见美姬倏地回神，垂下头忙不迭跑出东宫，面上梨花带雨，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往后你休想再祸害他人！！！”
　　
　　只闻一声厉喝，赫连宇凝笑望他，暗叹幸也，这一闹腾，那个跋扈善妒的混小子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 =
颓废了好几天么更文真是不该~~~
送上小H一段，将就着过过瘾呗~




偷欢

　　万事皆备，惟欠东风。大周十万镇边将士改籍入夏已成定局，只等一纸皇令封号赐名，诏告天下。如此朝堂便无人会以名不正言不顺为由上表参奏，十万雄师收归大夏统领大大扩充了兵力，煊赫军威一时震慑四方。
　　
　　苍穹彼端，垂朽老兽般的大周朝廷已是风声鹤唳，将门之后的玄琰本让将才匮乏的国家燃起一丝希望，然连番变故之后，如今成了别国栋梁，令前朝老臣唏嘘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幸得周夏盟约尚在，否则以今夏国力，只怕铁骑一起，踏遍天下并非不可能。
　　
　　谁曾想过，二十年前那个弹丸小国有朝一日竟成傲世雄狮，声威如日中天，让人不得不敬畏三分。朝中已有大臣明谏，当及早遣使出访大夏，固结缔盟。更为难得的是此番劝谏竟得太后和靖王一致首肯，不出三日，一道诏令降至恭王府，进封恭王玄珉为大行令，七日后起程赴夏，携绢帛千匹，珍宝美玉十车，以尊王之身传示好之意。
　　
　　大周朝中对玄琰非瑞王之子一事的纷争随着靖王的缄默不了了之，很长一段时间，朝堂之上亦不见太后与靖王剑拔弩张，却谁也不知平静祥和的表象之下暗藏何种阴谋。
　　
　　玄琰连日忙于安抚军心，查看军营情况，对外界的事只字未闻。整阅军队完毕，正同李寒策马回宫，傍晚微风拂面，青草香气萦绕不散，遥望城楼高悬灯笼，一天疲累霎时无踪，知道那里有人等他回家，短短十余里路恨不能长出翅膀飞了去。
　　
　　终日出入皇城，与城门守卫已十分面熟，玄琰和李寒各驭一骑驰骋而过，道旁持械将士纷纷正襟颔首，余光瞟见玄琰傲然身姿，眼底透出一丝敬意。
　　
　　箭步如飞直直奔往东宫，却见虎贲将军朔旸正在殿内与赫连宇商议政事，玄琰放慢脚步，在远处停了片刻，最后回眸淡淡对李寒道，“咱们先回去，晚些再来，”
　　
　　李寒眉梢一动，欲言又止，见玄琰有些失落的样子，终憋不住开口道，“爷，你何不进去同他们一块儿商议，眼下你也是大夏的人了，那赫连宇待你可算厚重，还怕什么，”
　　
　　“正因如此才要避嫌，”玄琰垂眸轻笑，“认可我的只有他一人，并非所有大夏臣民，”
　　
　　权臣专宠乃明君大忌，何况眼下的玄琰还不是大夏臣子。这条路比想象中难走百倍，情义与皇权，两相矛盾的存在该如何共生。
　　
　　“小六！”又来了......
　　
　　玄琰拧眉回头，瞥见赫连宇隔着窗栏抬眸唤他，一旁的虎贲将军也朝殿外望来，缓了缓情绪，对李寒道，“你先回偏殿，”说罢又卷着衣袂朝那人疾行去。
　　
　　赫连宇将一本折子递于玄琰，眉宇隐含笑意，见他迟疑着不肯接，笑意渐浓，“当真不想看？”
　　
　　玄琰眉角扫过虎贲将军的脸，坚毅威猛的面上不辨阴晴，少了几分魏光那样的亲和，多了些许迫人霸气，紧贴衣衫的双手微微动了动，复又看向赫连宇，伸出手去，细细翻阅，眸光倏忽一闪，玄琰惊叫，“七哥要来大夏？！什么时候！”
　　
　　话脱口方觉口误，忙低下头问道，“恭王为何忽然来访？大周以前从不曾派使者出访别国，”皇城贵胄自视甚高，以天朝上国自居，从来只有邻国觐见，还未曾主动遣使携礼示好的时候，此番举动不可谓不怪。
　　
　　“我和朔将军正在商讨此事，探子回报突厥那边前些日子有异动，还未察明图谋，眼下大周派使来访只怕想提早做准备，”赫连宇看了一眼朔旸，目光又转向玄琰，有些话埋在心底不知是否该告诉他，沉吟片刻方道，“你还记得上回突厥南下犯周，被我率军于阳关阻截的事么？”
　　
　　玄琰眉心一紧，抬眸看他，点了点头。
　　
　　“事后查出竟是靖王与突厥王子斛律真串谋，想将你引出长安，谁料途中生变，”赫连宇轻言掷地，却如晴天霹雳灌入玄琰耳中。在发现那件事以后赫连宇连夜传书于大周太后，以她之手牵制靖王，为救玄琰拖延时间，否则那夜皇城一役，怎会如此顺遂。好在血浓于水，那个女人对玄琰终究还存慈爱之心。
　　
　　“他为了除掉我，不惜叛国通敌......”玄琰怆笑，手中奏折不觉紧握，已被他捏皱，“大周朝中知道这件事么？”
　　
　　“只有太后知道，”赫连宇淡淡一笑，“否则以靖王秉性，如今岂会敛起锋芒，处处顺着太后的意，”
　　
　　“让他们去斗吧，”再也不想牵涉其中，孰胜孰败，都与玄琰无关，自离开大周国土的那刻，前缘旧事便都抛在身后了。
　　
　　赫连宇见他神色有变，探手从他手里抽出奏折，“那些事你早晚该知道，眼下你虽不是大周瑞王，却是我朝良将，这次恭王来朝，要证明还是回避，随你选，”森然眸光渐凉，赫连宇侧头看向窗外，树影斑驳倒映墨瞳，浓浓寂寥挥之不去。
　　
　　是的，他怕，怕玄琰割舍不了故土，虽在身边却心系别地。从未像这般患得患失，运筹帷幄于天下的人，偏偏害怕最倾心的那个不如他坚定，怕钟情之人有朝一日会似那只断线纸鸢摇摇飘远，再抓不住。
　　
　　道出这些事亦存了一番私心，当所有退路不复存在，是不是就可以永不相离。
　　
　　一纸皇令垂手可书，真正想要的却是他心甘情愿，一心一意留在这里，做那个可以与自己并肩而立，相伴余生的人。
　　
　　虎贲将军见二人默然而立，许久不作言语，隐隐感到其中暗流涌动，故意轻咳一声，“太子殿下若无别的事，属下先行告退，”
　　
　　“慢着，”却是玄琰抢先开口，目光灼灼望着赫连宇，“我人是你的，心是你的，还有别的余地可选么？！”
　　
　　似一记响雷在头顶炸裂，虎贲将军纵是修为再好，于此“泰山”之前也难免崩了，憋红的脸顿成肝色，口舌干涩，凝成木雕。
　　
　　赫连宇也好不到哪儿去，扯了扯唇角，蓦地起身抓住玄琰手臂，风也似地飞奔出殿。留下虎贲将军一人在原地愣神，待反应过来眼前早是空空如也。
　　
　　玄琰跟那人一路急行，心下又恼他信不过自己，边跑边抱怨，“我知道你想什么！赫连宇我告诉你，是人是鬼，是男是女，是猪是狗，这辈子我跟定你了，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讲，偏要和我绕弯，耍心机我比不过你，有些话你不说我大概一辈子都猜不出来，你不累我累...唔...”余下的话生生堵在嘴里，只觉齿间生香，熟悉的味道似一条小蛇幽幽爬进口中，缠绵不绝，惹得身下酥麻绵软。
　　
　　低喘渐浓，赫连宇满目欢欣，耳鬓贴上玄琰的脸，轻轻厮磨，“也只有把嘴堵上才没那么惹人烦......”忧虑消弭，剩下的只是一对凡尘俗世彼此倾心的男子，会思念，会渴望，会嫉妒，会依恋，撇下各自的身份，唯剩一份至真的情岿然于天地。
　　
　　“赫连宇......”身上衣衫滑落，两人跌进一片幽深草丛里，剔透肌肤紧紧相贴，炙热温度在瞬间烧着了所有欲望，玄琰拥紧那人的胸膛，双手却被他牢牢扣住，十指交缠，躬身迎上前，沉溺在无边欲海里。
　　
　　正当情动难耐时，忽闻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数十侍卫急急逼近，赫连宇耳尖，忙腾出一只手捂住玄琰的嘴，“嘘，别说话，”
　　
　　玄琰也是一凛，瞪大了双眸看着他，越来越近的声音似一盆凉水泼灭了身上焦躁，轻声道，“会不会过来？”若见到他眼下衣衫不整的模样那可真真清白难在了！！！
　　
　　“是巡夜的侍卫，”赫连宇心一沉，只盼他们快些过去的好，凉风袭来，身下仅着一件内襟的人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望着他惊恐小鹿般的眼神，顿觉好笑，忍不住将脸埋在玄琰颈窝，轻轻吸吮，“小六害怕起来原是这个模样...”
　　
　　玄琰一听此言，又羞又恼，敢情在这野地偷欢的人只他一个，一手狠狠捏住赫连宇的腰，腿间却传来一阵□，有什么顺着小腿往上爬，霎时慌了神，暗暗唤道，“有虫......”
　　
　　赫连宇只当他借口推脱，丝毫不理，夺过玄琰捏住自己的手按在身下，一手探进他的内襟，轻笑道，“怎么不说有龙，”
　　
　　“真的是虫！！！”玄琰急了，耳边是扬风走沙的脚步声，腿间是不知何物的物体，偏偏还有个人压在上头动弹不得，“赫连宇！你让开！”
　　
　　“谁？！”巡夜侍卫听到丛间动静纷纷停下脚步，手持长戟挑开枝叶，探头去看，黑夜笼罩下哪里看得清草丛里平躺的人，只当是听错了，又返身回去。
　　
　　这边静气凝神的两人惊出一身汗，待侍卫走开，玄琰忙不停摩挲双腿，探手去挠，赫连宇亦觉不对，松了力气俯身细看，只见一个蚕豆大小的甲虫停在玄琰臀下，正扑闪翅膀拨弄肌肤。玄琰奇痒难当，顾不得是什么东西猛地抓了上去，那甲虫受到侵犯挥起双钳用力一夹，只听啊的一声，草丛顿时激起异动。
　　
　　赫连宇面色一黑，来不及捂这混小子的嘴，完了......
　　
　　“谁在那里！！！”侍卫这回可没听错，一众队伍匆忙折身扑进丛间，却见一团身影扑通一下坠进池中，水花四下飞溅，
　　
　　“谁敢过来！”赫连宇一手扣着玄琰的脖颈，顾不上冰凉池水寒意袭人，抬首厉喝，“全都给我退下！”
　　
　　“......太子殿下？”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游起水了，不解归不解，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玄琰任他紧紧抱着，手上被咬那一口刺痛无比，如今又连着呛了几口水，连件遮身的衣物也无，都怪这该死的登徒子！！！
　　
　　
 
作者有话要说：事实告诉我们，打野战是项技术活...




新生

　　玄琰抱着怀炉挤在锦衾里，鼻尖泛红，眼里噙泪，喷嚏接连不断，看着秦嬷嬷不停端药，加炭，宫人进进出出，忙得焦头烂额，心有不忍，带着糯糯鼻音唤她，“嬷嬷去歇着吧，这些事让他们来就好，”
　　
　　秦嬷嬷眼里透着心疼，微嗔道，“你自小就是嬷嬷带大的，别人来做哪里放心，”手里捧一碗桑枝，白茅根，苦桔梗，霜桑叶熬成的药汁轻轻吹着，随后又滴入几滴枣花蜜，玄琰怕苦，她特意跟御厨要的。
　　
　　“阿嚏——”第二十九个，平日身子一向很好，谁想昨夜随赫连宇在池子里泡了片刻竟染上风寒，回殿时脑袋早已昏昏沉沉，只记得身上裹着长袍，这才放心闭眼熟睡过去。
　　
　　深秋的天气在大夏已经算是寒冷，因先前那场风波长途疲累加上心中郁结，玄琰的身子大不如从前。来夏以后更不敢怠慢，日日操练兵马，夜夜秉烛苦习兵书，憋了一股子劲不肯松懈。如今病来如山倒，竟提不起一点力气，只想赖在卧榻上一寸也不想动弹。
　　
　　食指被虫子咬到的地方已经消肿，玄琰仔细一瞧，暗叹这大夏的毒虫真厉害。一闭眼那罪魁祸首的面容又浮现脑海，想起昨夜点滴趣事，又觉得好笑。隐隐记得那人上岸时在耳边嘀咕了一句，原来还是只旱鸭子......
　　
　　“一个人傻笑什么？”秦嬷嬷端着药坐到榻边，慈爱的望着他，舀起汤药喂过去，“加了蜜，不苦，”
　　
　　“我自己来，”玄琰眼含笑意垂下头，却见秦嬷嬷手一避，才又开口，“好好，嬷嬷喂我，”
　　
　　秦嬷嬷这才勾起唇角，边喂边叮嘱，“喝了药便睡一觉，什么事也别想，养好身子要紧，”
　　
　　“嗯，”玄琰鼻根一酸，忽然道，“还好，还有嬷嬷陪我，”
　　
　　“傻孩子，”窗畔炭盆熠熠燃烧，和着暖风吹进殿内，秦嬷嬷眸底微漾，这么多年，早将玄琰视作亲子，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意气风发，从一国贵胄到举目无亲，心里已是替他疼过了千百遍，只盼这孩子今后平平安安，事事顺遂。
　　
　　喝罢汤药，秦嬷嬷遣了宫人出殿，留下玄琰一人静养，细细掖好被角，才阖上殿门，慢慢走了。
　　
　　这一觉睡得沉，无梦无醒，只隐隐感觉身旁有股温热靠近，伴着熟悉的气味将自己紧紧包裹。谁将怀炉轻轻抽走，随之而来的却是那个让人心安的怀抱，不愿睁眼去看，玄琰知道是谁，身子贴近了一些，再次酣甜入梦。
　　
　　晓风拂月，一觉醒来已辨不出时辰，黑寂大殿只闻身畔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玄琰脖子靠得发酸，缓缓动了一动，身旁那人便惊醒了。一双墨瞳柔情汨汨，透着几分倦意，轻笑道，“可算醒了，”
　　
　　“你来了多久，”玄琰侧着身子望他，才发现脖间枕着一只手臂，竟这样过了一夜，也不怕压断，忙仰头相让，却被赫连宇牢牢按下，
　　
　　“不久，”哑声低喃，听得出已是倦极，“我睡会，几天没阖眼，累了......”话音刚落，疲倦的面容又沉入梦乡，玄琰静静看他眉宇舒展，惬意悠然。褪去天光下盛气傲然的面孔，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凡尘俗子，并非过去印象里那般如神如魔，不会示弱，不会喊累。
　　
　　玄琰伸出手借着月光轻轻勾勒他清冷面容的轮廓，断指的伤痕还在，心底的伤痕却正悄然愈合。
　　
　　那段日子过得极慢，玄琰仗着有病在身赖了几日床，把军营的事一并丢给赫连宇，终日领着李寒徜徉马场，好不快活。或者换上大夏普通人家的皮袍筒靴，混进繁华的大街小巷，喝酒买乐，听说书人念起各种奇闻异事，不知不觉渐渐融入了这里。那些曲径巷陌越发熟悉，和打酒的小贩还谈上了交情。
　　
　　也跟东宫内侍打听过，太子对此事作意为何？内侍一努嘴，低头拢袖，面上却在窃笑，道，“太子说，便由着他犯浑吧，”
　　
　　玄琰脸上挂不住，心里有个地方却溢出了蜜。李寒在一旁憋不住轻笑，惹得玄琰讪讪良久，不知怎么应答，最后只说，“......告诉他，我是在体察民情，”
　　
　　“太子说，在酒肆喝上一天酒，听上一天小曲，也算体察民情否？”
　　
　　隔天玄琰便换了家酒肆，买一只牛皮酒壶，灌满佳酿系在腰间，走到哪儿喝到哪儿。等傍晚回宫再带一壶差人给赫连宇送去，温酒暖身，是解乏的好东西。
　　
　　懈怠了几日，玄琰终是放心不下魏光他们。挑了个晴好日子，驭上绝尘往军营赶。这马由江临业照看了些时候，见到那些将士们已不似从前跋扈不羁，只是除了自己和赫连宇，别人却也驾驭不了。
　　
　　大夏的雪来得及早，途中还暖意融融的天气一转眼便覆了大片阴云，细密绒雪无声落下。
　　
　　驭马疾奔，不一会儿就看见远处燃起的篝火，快到近处时，一阵浓烈的烤肉香弥漫开来。玄琰大喜，马不停蹄赶了过去，却见赫连宇和魏光众将团坐在篝火旁，火架上串着整只羊羔，泛起的油光呲呲作响，金黄通透，一看就知美味至极。
　　
　　“舍得来啦？”赫连宇隔得老远就见一袭白虎大氅御风而来，等玄琰下马才抬眸高喊，这小子也歇得够久，眼下怕是闲不住了。
　　
　　“小犊子倒会挑时辰，这羊刚烤熟便寻着味来了，鼻子灵得很，”魏光拍腿大笑，江临业在一旁拿着长棍不时翻动炭火，闻言也是一阵大笑，
　　
　　玄琰挠挠头，脸上堆起笑容，“可不是么，好东西哪能少得了我，还是魏叔叔心如明镜，一眼就看穿了，”眸光悄悄扫过赫连宇，笑得不动声色，缓步过去挨着他坐下，从腰间解下酒壶，扔过去，“拿着，”
　　
　　魏光见状，故意拧眉虎声道，“人说女大不中留，怎么你小子也腻腻歪歪了，有酒不先给长辈，只想着自家那位，也不怕人笑话，”
　　
　　“笑便笑了，”玄琰眉飞色舞，冲赫连宇挤挤眼，“改天再送上陈年竹叶青给魏叔叔和江统领赔罪，”　　
　　
　　赫连宇但笑不语，拧开壶盖，仰头喝了一口，望向魏光，“整编的事不日便会下诏，今后还有劳魏将军和江统领多多照拂，”
　　
　　“太子哪里话，”魏光正声道，“我等叛罪之身大夏肯留已是感激不尽，良禽择木而栖，何况玄琰如此看重你，我等自是相信的，”
　　
　　江临业亦是连连点头，坚毅眉间隐现愠意，“当年若无瑞王，便无江某今日，哪料瑞王戎马半生，腥风血雨里为大周打下江山，却殒于非命。只望朝廷明鉴，给咱们一个交代，谁知那些庸腐之辈一纸诏令命十万将士永驻塞北，一放便是十四年，明摆着已是生了弃意，这样的君主只可同风雨，不可共荣华，着实令人心寒，”
　　
　　“临业，”魏光轻喝，转眸看玄琰，见他兀自沉吟，启唇道，“你父亲死得蹊跷，随军将士都清楚，一点恶疾怎至伤人性命，那时我曾向朝廷禀报过，却无人回应，”
　　
　　玄琰五味陈杂，久久道不出话，他不是瑞王之子，已经不是了......一直奉为英雄神祗的人，如今和他已无关联，只是那份厚重情意却不是寥寥数载可以抹去。在心底，玄琰始终不曾放下作为瑞王之子的觉悟。
　　
　　“魏叔叔放心，”玄琰抬眸，“有生之年我定会让此事大白于天下，让瑞王瞑目，”
　　
　　赫连宇默默看着他，眸光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有时候知道真相好一些，还是不知道的好。若有朝一日玄琰不得不面对爱他至深，却也是亲手抛弃了他的人，该如何跨过那条横亘的坎。
　　
　　凝重气氛被随后分食羊肉的欢畅打破，众人喝酒吃肉，闹到酣畅时将士们纷纷起身乱舞，踱着铿锵步子跳起战舞。
　　
　　赫连宇凝眸浅笑，才发现竟开始习惯了魏光他们的随和作风。同自己麾下将士从来不曾这般热闹亲近过，他们畏他，敬他，无论战场还是私下都不敢有丝毫越矩行为。或许两军相并，会为煞气太重的大夏军队带来些许人情味，也未尝不是好事。
　　
　　“小六，”赫连宇忽然想起什么，贴到玄琰耳畔，“你什么时候去看看硕宁公主，”
　　
　　玄琰目光一亮，这才察觉来夏数月，竟还没有去看过她，回眸却见赫连宇笑意涟涟的样子，起疑道，“洛熙姐姐怎么了？”
　　
　　“自己去看便知，”赫连宇笑意更深，惹得玄琰心急火燎，当下抓起他的手往军营外赶，也顾不得吃烤羊了，
　　
　　“魏叔叔，我们先走一步！改日再来！”
　　
　　二人披着轻扬小雪飞驰回宫，来不及将马拴好便直直朝硕宁公主寝宫行去。赫连宇让玄琰一路拽着，又气又笑，“这么晚了还去打扰，明天见也不迟，”
　　
　　“......看你一脸坏笑就知没好事，不见不安心，”玄琰横冲直撞，忙不迭跨进殿门，张嘴就喊，“洛熙姐姐！”
　　
　　下一瞬却惊得呆了，玄琰默立原地，见洛熙一身白狐裘逶迤拖地，似仙子般从内殿出来，小腹隆得老高，怎么肚子变大了......
　　
　　“姐...你吃什么了？”玄琰呆愣着开口，还没回过神来，脑后却狠狠挨了一下，只闻赫连宇笑骂道，
　　
　　“你要做皇舅了！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星期六要论文答辩了，先停更几天，抱歉。




册封

　　大夏永延二十六年十一月初，清平王赫连奕正妃洛熙诞下一子一女，子名诚，女名嫣。同月天子下诏，册封赫连诚为世子，赫连嫣为永乐郡主，赐邑两千户，全国免赋三年，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人丁稀薄的大夏皇宫因新生儿的降临热闹不少，宫婢内侍脸上随处可见抹不去的笑容，初冬重寒似也透了几缕暖阳，满庭梅花盛放，掩去了冬日冷寂，让人心生舒畅。
　　
　　已是老态隐现的国君赫连旻负手窗畔，淡淡笑意和了几分慈容，对一旁的两朝老臣公孙旬笑叹道，“宫里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宇儿出生的时候，可还记得他那一声啼哭，惊得盘旋苍鹰都跟着长鸣，”
　　
　　“记得，”公孙旬点了点头，眸间盈满崇敬，“太子确有真龙之姿，亦兼旷世之才，”
　　
　　十五束发被册立为储君，后经四龙夺嫡，弑兄杀弟，稳固太子之位。外统三军，辖管十六部，掌天下兵马百万，治军有道，将帅有威，先后收降西戎，屠各，稽胡三大部族，数十次击退突厥犯兵，赫赫战功可堪大夏开国以来第一人。内理百官，克己奉公，勤勉于政，朝廷上下莫不臣服，抚子民以仁，德重如山，率土之滨，莫不归心。
　　
　　区区九年时间，记忆里那个清秀隽雅的少年提刀策马，竟率领大夏臣民踏过血肉攀上了如今的巅峰。公孙旬轻捋白须，目色澄明，穿过层层霜雾，似乎能看见不远的将来，他们的储君定会为大夏开创一个新的盛世。
　　
　　“好在没有看错人，”赫连旻微阖双眸，眼底愧色一闪而过，此时的他不像一个帝王，更似做错了事的父亲，话里掺杂淡淡惭意，“宇儿小时候只愿藏在人后偷懒，那些才华都被他的兄弟们掩盖了，幸好朕始终没有放弃他，不过当年那番做法，现在想来着实有愧，”顿了一顿，年老帝王又缓缓启唇，“大夏多了一位明君，朕却少了一个儿子，”
　　
　　“皇上......”公孙旬面色微沉，亦是浅浅的怆感，“君当以天下为己任，”
　　
　　“朕知道，”赫连旻一哂，笑道，“不过这么一说，也罢，随朕去看看孙儿，也不知会更像谁一些，”
　　
　　玄琰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如今宫里多了两个比巴掌大些的粉嫩小娃儿，更是成天往清平王寝宫跑，好吃好玩的小东西送了一堆去，也不知那还不会下地的娃儿怎会玩，为此还闹了不少笑话。
　　
　　“洛熙姐姐！”衣袂随风，筒靴卷着一地雪渣子匆匆闯进内殿，玄琰边解大氅边跑，一路气喘连连，刚到门口却让秦嬷嬷给拦住，嘘了一声，要他轻些。
　　
　　“世子和郡主都睡着了，你别吵他们，”秦嬷嬷笑嗔道，“王妃也刚醒，你这孩子就不会歇两日，天天跑这儿，”
　　
　　因秦嬷嬷对抚育婴孩甚是妥帖，洛熙便请了她来帮着照拂，毕竟是故国的人，很多事也放心一些。孩子降生后秦嬷嬷搬离了玄琰的偏殿，已经在清平王寝宫住了十余日。
　　
　　“诚儿和嫣儿可会喝粥了？”玄琰探头张望，可偏偏秦嬷嬷挡在外边拦住了去路，又急又恼，“嬷嬷，你怎的连我也不信了，”
　　
　　秦嬷嬷眉一蹙，撇嘴道，“那么小的娃儿喝什么粥，你前天硬塞进诚儿嘴里的蜜枣让他含了一晌午，险些卡住喉咙，要不是王妃及时发现......”
　　
　　玄琰嘴角微动，讪笑道，“我以为诚儿会吃，哎呀嬷嬷，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两人正相持不下时，孔雀雕花屏风背后忽然传来轻盈脚步声，洛熙满脸倦容笑着走来，见是玄琰，慵然道，“又来捣蛋了，去吧，别吵醒他们，”
　　
　　秦嬷嬷一脸无奈，只得侧身让玄琰进殿，看着他蹑手蹑脚踱进里间，两个女人相顾一视，都敛袖轻笑。
　　
　　行至床畔，玄琰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厚厚的棉絮榻垫上，小小婴孩被大红鸾鸟锦袄裹住，双眼紧闭，两腮肥软，白里透红的肌肤吹弹可破。竟会这样小，真的可以长成大人么？长大了又会是什么样，像洛熙姐姐，还是清平王。可诚儿的眉眼却像极了赫连宇，嫣儿倒生得娇小，鼻子细细一看，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正看得入神，身后蓦地有人行来，玄琰头也不回，只当是赫连宇来抓他回去，愤懑道，“你消息真灵，我前脚刚到后脚就追来了，今儿我保证不动手，这么静静看着总该行了吧，”
　　
　　“你之前还对朕的孙儿动过手？”苍老肃穆的声音乍然响起，惊得玄琰后背一凉，猛地转身望去，见来人竟是赫连旻，身旁尾随一年迈老者，同样气度不凡。
　　
　　默然片刻，玄琰脑子飞快转动，堆一脸谄笑，惴惴道，“皇上英武不凡，步履如风，小的耳背，没听出来，还望皇上恕罪，”不知为何，玄琰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极了赫连宇他爹，且不说当初洛熙姐姐大婚那夜他摔杯愤然离席坏了礼数，光他和赫连宇的事就够心惊胆颤，来夏以后还没想好怎么和老爷子解释，如今拐带了他的爱子，更是心虚得很。
　　
　　“噢？怎么个英武不凡法，”赫连旻强忍笑意，早听说玄琰闹腾，可数月来都不见他的人影，想是这孩子见着自己便绕道溜了，眼下逮个正着，岂能错过机会，
　　
　　“那个...”玄琰一窒，溜须拍马他可不在行，憋足了劲，索性口无遮拦了！“皇上身如泰山岿然，眉如劲松利刃，眼如朗空皓月，手如...”声音越来越小，玄琰只想找个洞钻了。
　　
　　却闻赫连旻许久不作声响，再抬首时，只见老皇上和一旁的老者笑红了脸，若不是怕吵醒床榻上的婴孩，定是大笑出声了。
　　
　　玄琰羞愤不已，嘟囔道，“有什么好笑的，”
　　
　　赫连旻闻言，笑意渐收，眼底透着淡淡慈爱，到底是瑞王之子，这脾气秉性分毫不差，当年承泰也是这般，率性而为，从不故作扭捏，身居高位却没有贵胄那般骄纵跋扈之气，一颗赤子之心对信得过的人也总是表露无遗。记得十五年前同突厥决战前夜，他曾对自己说过，此生愧对三人，一人是他的妻，一人是他的子，还有一人，若是大胜归朝，定带她远离皇城，前生负了她的，便用余生去还。
　　
　　那时的赫连旻如何也想不到第三个人竟是大周皇后，更想不到不待瑞王回朝，一场阴谋却将他葬送，连同那日星夜下的誓言，一并湮没风沙狼烟中。
　　
　　眸间不由泛起悲怆，赫连旻淡然一笑，执手扶起玄琰，他的父亲曾和自己如兄弟般出生入死，这份情谊，也是坐拥天下的人最难得到的。如今那人的孩子归顺了大夏，于情于理都应善待他。
　　
　　“你和宇儿的事朕都知道了，”赫连旻凝眸看他，缓声道，“朕只问你一句，你可以为他做到何种地步？”
　　
　　玄琰愕然一愣，旋即正言，“助他得到这天下，他指到哪里，我便打到哪里，”
　　
　　“若是要打大周呢？”
　　
　　身子似被一股极强的力量击中，双手双脚动弹不得，僵立良久，玄琰才启唇道，“若大周来犯，我会拼死还击，若大周到了腐朽不堪那日，我宁愿由明君还大周百姓一个太平天下，”
　　
　　沉默许久的公孙旬倏然一凛，抬头直直看向玄琰，似不敢相信这话竟能从他嘴里说出。自古世间盛乱交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成王败寇，朝代更迭从不曾因谁止住脚步，可又有几个人能堪破。真正永流于世的，并非哪朝哪代，而是为天下做出功绩的人，帝王之路何其艰辛，又有哪个不是踏着鲜血白骨，携一身杀戮戾气登上帝位。
　　
　　年过弱冠的玄琰身为故国弃臣，不存私心和仇恨，拂亮心境，选一条最难也是最好的路去走，撇下自身功名，荣辱笑骂任由他人去说，这般气魄，不得不叫人叹服。
　　
　　赫连旻亦是连连点头，暗叹他那爱子当真没有看错人，大夏得其，实乃幸事。
　　
　　“别蹙着眉，”赫连旻仰首一笑，“朕只随口一问，往后见了朕上前请安就好，老躲来躲去算个什么事，朕又不吃了你，”
　　
　　“皇上早这么说不就好了，”玄琰长呼口气，抚抚胸口噙笑道，“改天小的一定去给您请安，”
　　
　　“不用改天，明日便上朝吧，”赫连旻很快堵了他的口，见玄琰愣了一愣，又补充道，“做将军的人不该上朝议政么？”
　　
　　玄琰顿了须臾，猝然反应过来，这就行封了！
　　
　　当夜一道诏令传至皇宫，封玄琰为骠骑将军，金印紫绶，位列三公，辖五部，掌二十万兵马。
　　
　　捧着那道诏书，玄琰俯地三拜，来这里将近半年，终于有了正式封号。彻底脱离瑞王之身，从今往后，他要效忠的便只有一人。
　　
　　那夜的风少了朔北凛冽，迎面扑来卷着几缕梅香。月至中天，玄琰遣走了李寒，独自执一盏灯候在殿外，幽光照亮了青石小径，见那人孑然踏风而来，心底蓦地燃起一团烈焰，知道余生无论是他或是自己都不会再孤独，那条路，不管如何艰难都会有人陪他走下去。
　　
　　僵冷指尖在触及赫连宇时微微发热，宫灯落地，那个怀抱似天似地紧紧将他拥住，玄琰抢在他之前开口，几个字更似在说给自己听，“我心甘情愿，纵然他日你为君我为臣，这辈子也不会放开你，”
　　
　　“小六......”赫连宇百感交集，若是可以，他只想与玄琰相携而立，并非什么君臣之礼，“若你和我必须相隔一阶丹墀，我也定让天下人跪拜于你，”
　　
　　
 
作者有话要说：感动了，纵然情深，还是逃不过世俗牵绊，唉
= =犯了低级错误，看过的表笑，火速奔回来改掉了




天变

　　大周访夏的八百人使官整装备礼一月有余，在永延二十六年十一月中旬始出长安，由兼大行令一职的恭王玄珉率队，车马百余架浩浩荡荡蜿蜒向北，过阳关，经晋阳，延河西走廊缓行而去。
　　
　　而此时的大夏正在为两个新生儿的满月礼筹备庆典，大筵朝臣数百，各部王族均列位出席，如此盛大的宴礼自夏开国以来还是头一回。煌煌宫筵，华服缭乱，恢弘宫灯照亮了皇城夜空，城楼礼官并排而立，手执礼炮和焰火，待时辰一到便开始燃放。
　　
　　吉时将至，清平王妃着一身层层繁复的深红织锦凤纹袍，宽大裙裾长曳身后，额前碧金玉坠轻摇，发髻嵯峨，一支九枚南海珍珠镶嵌而成的鎏金步摇配于头顶，婀娜绰约，华彩耀人。清平王赫连奕则着一袭淡雅青袍，领边浅浅绣着五条蟠龙，腰间挂玉，眉目淡薄寡欲，只望向他的王妃时，才见点点柔光漾起。
　　
　　清平王妃怀里抱着一抹明黄棉袄，徐步踱来的途中不时低头流连。提脚行上玉阶，一旁的清平王悄然执起她手，轻扶着一并上前。秦嬷嬷则跟在二人身后，怀中抱了另一个婴孩，绛红锦袄一看便知那是小世子。
　　
　　大殿中央百官齐乐，赫连旻端坐于正席，右侧紧挨着赫连宇，列位下去便是刚封骠骑将军的玄琰及一众武官。左侧乃朝中文臣公卿，各部郡王。众人神色有异，却都难掩心中喜气，齐齐看向信步而来的清平王和王妃，以及万千光华集一身的两个主角。
　　
　　在大夏，新生儿满月定要设宴款待，并由生父行血礼，即用刀器割破手指，以血指印于额心，血脉相亲，有父庇佑，这是对婴孩的最好祝福。
　　
　　玄琰凝眸看着洛熙款款走来，竟有一瞬错愕，恍然将她看成了殷太后，待回过神来才看清洛熙脸上深嵌的幸福笑意。大婚那夜未能送上的祝福如今想来已是多此一举，他珍视的人终究有一个可以安度余生。
　　
　　明堂之上，礼官齐声唱礼，内侍双手捧着放有镂刻古老图腾弯刀的景泰蓝托盘急行至清平王跟前，由他开始行血礼。
　　
　　玄琰偏头看了一眼赫连宇，见他静气凝神，威凛眉间似腾起淡淡异样，宴桌下的手悄悄探了过去，轻握那只冰凉掌心。
　　
　　赫连宇微微一动，眸光渐暖，唇畔晕开笑意，偏头对玄琰低声道，“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玄琰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笑意浮上脸颊。
　　
　　血礼毕，筵席正式开始。众人举杯齐贺，恭祝世子和郡主珠壁联辉，绳其祖武，天佑双生，福寿永绵。
　　
　　新生儿为一个国家带来新的希望，却也注定为此承受更多的责任和担当，愿与不愿，自降生那日起便没有选择，有的只是放弃抑或坚持。而生在帝王家，很多时候放弃便意味死亡，坚持，到最后亦会忘了当初为何要坚持。
　　
　　赫连宇默立城头，任冷风拂面，鬓角青丝扬扬飞舞，墨瞳幽光忽闪。大殿内杯盏尚暖，欢喜亦正浓，他却没有丝毫快意，有时候以为那些记忆早已深埋心底，碎成了飞烟，如今才觉不过是藏在了一片阴影里，天光一照，一寸寸还残留在那里，不曾流走。
　　
　　玄琰相依在他身旁，屏息良久，启唇道，“你好像不开心，”
　　
　　“要听我的故事么？”赫连宇眉角微动，转头看他。玄琰静静看着他的眼，点了点头。
　　
　　原来竟是那样一个混乱不堪的时代，彼时的大夏国家初建，孱弱实力难挡异族侵扰，连年战乱让这个游牧部落险些永远消失于天地间。而后夏高祖推行一系列铁血政策，自族内从上而下清理整顿了一番，胜者生，败者亡，无数族人惨遭灭门。正是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一批如虎如狼的凶悍之人，不断的杀伐，杀伐，当鲜血洗刷过大地，将广袤草原染红，这个民族终于一天天强盛起来。
　　
　　赫连宇的母妃正是被夏俘虏的异族，幸而大夏不存门第之见，成王败寇，败了的便甘愿臣服于强者。自幼显现的天资让身为国君的赫连旻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而私下里母妃却告诉他，凡事勿争。
　　
　　为此父王母妃曾争执过无数次，年幼的赫连宇悄悄躲在大殿外，听着至亲相互哭诉怒斥，母妃甚至跪在地上恳求父王将他母子二人贬回故地，永世不参与政事。最后却换得一个如坠冰窖的回复，赫连宇束发之年便是册封太子之日，是生是死，但凭天命。
　　
　　母妃闻言哭晕了过去，三天三夜不肯进食，却在一个午夜，赫连宇藏在屏风后听见父王淡然道，你这样不是帮他，是害了他。
　　
　　隔日父王便将十三岁的赫连宇带走，一路策马狂奔，父子二人行至猎场才停下马来。赫连宇不知父王要做什么，只得默默跟着，谁想那个高大威武的人却将他带到一个狼圈旁，两头饿急了的公狼双瞳泛着血腥，涎液顺着龇牙的嘴滴下。片刻后父王竟把他高举过头，往狼圈里狠狠一扔，随手挥了柄尖刀过去，厉声道，“杀了它们，否则便是你死，”
　　
　　面对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赫连宇执起刀拼力厮杀，有些道理懵懵懂懂知道一些，他明白父王是想让他变强，只是这样的方式对于一个尚值少年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一番生死相搏后，两头狼身中数十刀，浓稠腥味溢满了空气。赫连宇身上亦浸透了鲜血，背部一块骨肉被狼咬下，留了碗口大的一抹伤疤。脸上臂上无处不见抓痕，趁着还存一丝力气，杀红了眼的少年霍然砍下狼首，那一战似深红色梦魇，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如困网一般缠绕着他，不得解脱。
　　
　　而那天亦成了母妃的忌日，不堪重负的女人在听说亲子被带往狼圈搏杀，一口浓血呕出后，终于油尽灯枯。
　　
　　浩渺苍穹上，繁星深邃。劲凛的风呜咽过城楼，刮得玄琰面颊生疼。原来每个人光鲜面具背后都有斑驳，在他未曾看到的地方，竟那样不堪。情不自禁又靠过去一些，赫连宇的身子总是如此冰凉彻骨，却是让自己欲罢不能的触感，因为懂得，所以无畏。
　　
　　“你还有亲哥哥，”玄琰双手攀上他的肩，轻凑上前，“我连生父生母是谁都不知，咱俩谁更惨？”
　　
　　“好像你更惨一些，”赫连宇心中泛起暖意，轻笑着拢紧他，不待玄琰发作，蓦地贴上他的脸，柔声道，“你还有我，”
　　
　　玄琰没有说话，双手愈发用力，死死拥住他不肯放开一丝一毫，沉默许久，忽然道，“将来你会这样对自己的骨肉么？”
　　
　　怀中的人轻叹一声，淡淡道，“不会，”心却骤然抽紧，十指连心，孩子自是那十指，没有哪个父母狠得下心。而心痛的却不是为此，他说不会，不会狠绝至此，那便会善待他的妻和子。总有一天，这个人会和所有建立大业的男子一样，纳妃册后，延续赫连一族的血脉。那时，自己又将以怎样的身份站在他身边，这样静默相拥的时光，还剩多少......
　　
　　“玄琰，我不要子嗣，”赫连宇哑声喃喃，“若出生便要堕入凡世争斗，我宁愿不要，”
　　
　　“有些事不是你一人做得了主，”我们谁都没得选，却注定要走那一遭。从前有选择的时候不甘心，如今没了选择，亦不曾甘心过。
　　
　　“余生有你，我已无憾，待他日功成名就，咱们撇下一切，赏山游水，闲云野鹤，好不好？”
　　
　　“好，”明知不可求，却还是信了，便贪一缕残梦，也足够支撑两颗疲累的心。
　　
　　时辰到，城内礼官点燃数万焰火，五彩纷呈的火光升至夜空，照亮了立在城头的二人。曾经的锦瑟年华早已喑哑流逝，浮生若梦，起起伏伏的世间纷扰在那刻悄然寂静，无法舍弃的，却是对红尘软帐最深的眷恋。
　　
　　十日后，大周使臣至夏，赫连宇亲率百官出城相迎，玄琰亦以大夏将军的身份列位其中。故人相见，感慨良多，瞥过恭王玄珉的脸，一向淡漠的人眉间亦多了些许愁容。彼时的兄弟，如今各为人臣，只叹世事难料。
　　
　　恭王等众下榻行馆后，玄琰犹豫多日，不知该不该去和他相见。眼下自己尚未在朝中稳固根基，只怕私会故国臣子，好事之人难免在背后嚼舌根。正去意难决时，大周却传来左后诞子的消息，一个新的生命于数日前降临于大周，一时间心里悲喜难辨。
　　
　　放下手中的笔，玄琰披上大氅，终是狠下心去见一见恭王，刚出殿却碰上疾步而来的赫连宇，正想说服他一同前去，却见他面色阴沉，眸底冷光汨汨。
　　
　　“怎么了？”玄琰看得出定有要事发生，心下亦是一坠，
　　
　　赫连宇望着玄琰，森冷道，“周帝于昨夜驾崩，”随即将折子递给玄琰，上面字字句句如针似箭，直入心底。
　　
　　那个隐忍半生的屈辱帝王的亲子，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得知左后诞下皇子后，帝玄玿便胡言乱语，行事痴癫。后由殷太后派人严加看管，却不曾想，玄玿竟偷偷爬上位于尚阳宫的九重高塔，一跃而下。
　　
　　玄琰强抑心中剧痛，耳边犹记那年玄玿哥哥的话，那座又高又长的宫墙埋葬了他的一生，那双被遗失的翅膀终究没有寻到，而他却拼尽最后的力气去飞，落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生生世世，宿命轮回，谁又逃得脱。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娃....
赫连宇和玄琰一定要好好的，心抽了
“绳其祖武”的意思是继承祖宗功业。




出征

　　永延二十六年，周帝玄玿驾崩，谥号孝哀皇帝，庙号中宗。孝哀帝在位七百余日，成为大周有史以来称帝时间最短的君王。一个哀字为他凄凉短暂的一生画上句号，最终只成为史官丹青下一抹斑驳痕记。
　　
　　同年末，天子遗诏有言，念皇子恒栩尚幼，暂册封为太子，于舞勺之年登基。并封靖王玄玧为摄政王，同皇太后协理朝政。
　　
　　数十余字决定了大周新一轮权力割据，没有人会去怀疑遗诏真伪，即便先帝尚在，朝中亦没有人敢挺身而出，和太后及靖王的势力抗衡。那个盛极一时的国度历经赞誉荣光熏醉，越发慵懒不堪，昔日雄狮身上的疮口如今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脏器稠血已经慢慢腐坏。
　　
　　可悲的是身处其中的人却浑然未觉，或为名，或为利，却无人为了天下苍生。
　　
　　唯一一位效忠三朝的老臣王启林，在接到遗诏那日于朝堂上勃然大怒，愤指靖王狼子野心，世人皆知，难当摄政王。老人怒发冲冠，破口喝斥，却无人响应，寂寂大殿之上，唯剩耄耋老翁哭腔震耳。向来同靖王不和的太后亦默不作声，任他宣泄完毕后方命人将王启林拖出太和殿，老人悲痛不已，竟匐于殿外叩首不绝，直至额上鲜血染红了镂刻龙纹的玉阶，最后卒于太和殿外。
　　
　　三日后，摄政王传令，右相王氏藐视帝诏，污蔑朝臣，罪加一等，责王氏一门下狱看管，不日斩首。
　　
　　自此，长安四大家族之一的王氏也步上了柳氏后尘，却惨于柳氏百倍。当年柳氏只被满门流放充军，王氏的下场却是灭族。最后唯剩太后殷氏，皇后左氏风雨飘摇，死守祖宗基业，垂垂挣扎。
　　
　　消息传到大夏，朝堂上下亦是震惊不已。如此一来，大周竟成了无君之国，太后与摄政王分权而立，泱泱大国，落到这般田地，可叹亦可悯。
　　
　　皇城东宫，退朝后玄琰未回偏殿，却随赫连宇闭门议事。方才朝堂上众口分说，暗中玄机二人不是没有看出来。有好战的将军已隐隐透露征伐之意，称大周今非昔比，同这无君之国缔盟，实乃损殁了大夏皇威。亦有大臣上谏，君贵有信，不可以强弱视之。两派争论不休，惹得赫连旻头疼不已，最后将烫手山芋扔给堂下爱子，抛一句由太子定夺便退了朝。
　　
　　阖上殿门，玄琰看着案上青花瓷盏，漠然道，“遗诏定是假的，周帝断不会封他为摄政王，可太后为何不作反应，”
　　
　　赫连宇眉目森然，轻言道，“不是周帝封的，便是太后封的，”见玄琰尚未看透，遂又淡淡开口，“你以为如今的大周，除了靖王，太后还能倚靠谁？是那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还是以女子之身称帝？哪个更容易一些？”
　　
　　纵然母子二人争斗数年，手握彼此的把柄，却又不得不相倚相存。殷太后自然知道，只要太子恒栩在世一日，如今的摄政王玄玧便绝无成为九五之尊的可能。如此才一面反了常态，对摄政王不再咄咄紧逼，一面却又号令禁军严守后宫，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子一步。
　　
　　可距离太子舞勺之年还有那样漫长的时光，其间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
　　
　　“赫连宇，靖王信不过，他可以为了除掉我叛国通敌，有朝一日也会为了私利背叛盟国，”玄琰眸光坚毅，他绝不会再让谁毁了珍视的东西，从前信错了人，或许重来一次还是会选择独自回去面对一切，却再也不是那个不作反击，任人欺侮的傻子。
　　
　　“他的野心不止于此，”赫连宇轻轻扫过玄琰的脸，“只是眼下时机还未成熟，朝中的嘴由我来堵，你要做的便是率军赶赴夏周边境，突厥早已蠢蠢欲动，就在这几日了，”
　　
　　“你是说突厥会......”玄琰愕然惊窒，虽有准备，却不想会这样快，
　　
　　“连我们都能看出的破绽，突厥会错失良机么？”现在的大周纵是倾尽国力亦无法阻挡突厥铁骑，更何况一个没有君主没有大将的国家，如此诱人的一块肥肉，谁不想争夺。
　　
　　“你会帮大周？”玄琰凝视赫连宇双瞳，却不见一丝异样，眉宇坦然如昨。
　　
　　“并非帮大周，而是帮我自己，”每一步，每一计，赫连宇都是在为自己，所有路程早已算计好，只是途中却激起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悄然闯进心里。
　　
　　玄琰凝眸须臾，浅笑道，“我懂了，一切只等师出有名，不管是突厥还是大周，其实你一早便决心收归囊中，”绕了这么多的路，终究还是为了一幅皇图，一段霸业。道不清是何感觉，玄琰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恍然洞穿，他们从一开始便隔着什么，如今才算明白。只是当初上林苑雄心壮志誓要护卫家国的豪言，现在想来甚是可笑，昔日家国早已不需要他去护，而一直坚信的人，亦留了一寸私心。
　　
　　左不过一个傻到了家的玄琰，人人可欺可骗。
　　
　　“你别这样看我，”赫连宇眸光转冷，淡淡启唇，“纵然我算到了一切，却没有算到你，算到自己的心，”
　　
　　“我从未骗过你，只需记得那日汤泉行宫的话，我负谁也不会负你，”
　　
　　“大周腐朽至此，枯木难春，便不被大夏收于皇舆，也会被突厥侵占，小六，你不是不清楚，为何如今还不肯面对现实，那个抛弃了你的地方，真的如此难以割舍？”
　　
　　赫连宇一席话如冰水兜头浇下，玄琰只觉胸口钝痛，动了动唇，涩然道，“你说过人不犯你，你必不犯人，”缓缓踱步走到他的身旁，玄琰俯身将脸埋在赫连宇肩上，“若大周一日不犯夏，便不要先于他们出兵，可不可以？”
　　
　　赫连宇侧眸眺望窗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容你再任性一回，”见玄琰眉梢溢开笑意，又提醒道，“此次出征若是败了你便再不许去清平王寝宫闹腾，还有，往后若再怀疑我的用心，绝尘也不用骑了，赏你头驴子统军去吧，”
　　
　　玄琰脸颊一热，恼怒难当，挥起拳狠狠朝赫连宇砸去，哪知被他一只手便牢牢擒住，用力向后一摁，登时动弹不得。
　　
　　“跟我斗你还得再练练，”赫连宇轻抬眉梢，戏谑地望着他，哪不知这混小子手上功夫不行竟探头动嘴，一口咬上赫连宇的唇，不一会儿便溢出了血，刺痛不已。
　　
　　玄琰尝到了甜腥味，愣神片刻，盯着赫连宇将怒不怒的样子心也慌了，惹火了他定没有好果子吃，趁他没发作复又紧紧贴了上去，赶紧把那唇上的罪证吸了。谁想这一吸心更慌，连带身子也跟着发热，两人都憋了一肚子火，三两下扒了衣服，滚到床榻上泻火去了。
　　
　　软罗蛟帩帐纷乱翻腾，暗光投射处惟见春色无边。
　　
　　翌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忽觉太子与往常不大一样，非但话少了，且一直侧头望向别处。有眼尖的人看到赫连宇下唇微破，红肿异常，退了朝后上前询问，却只得了一记冷光，如此试了几次，众人都不敢作言了。也有人心细，发现连日来都不见骠骑将军和太子一道同行，下朝后人还未散尽便不见了他的踪影，都说骠骑将军脚力好，有移形换影的功夫。
　　
　　躲了赫连宇几日，玄琰终究憋不住老藏在偏殿里闭门不见。回想那天和他一番床第拼斗，到最后险些下不了床，两条腿软得跟豆沙糕一般。于是便暗下决心，往后每日清晨都得练兵去。
　　
　　玄琰这厢忙着躲人，赫连宇那边却一刻也没闲着。吩咐武库厉兵秣马，国仓准备辎重补给。同时还要劝服各方将军士兵，那些男儿哪个不是雄心勃勃好战之人，每逢出征都争相请战，如今听闻太子有意让骠骑将军统军出征，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不甚服气。
　　
　　弘义阁武将齐聚，气氛凝重。玄琰身旁紧挨着与他一样位列三公的另外两位将军，统帅战车部队的车骑将军曹翎，以及掌管禁军，负责护卫皇城的卫将军宋康，身为骠骑将军的玄琰则统领骑兵部队。余下还有官居二品的南中将军贺兰羲，虎贲将军朔旸。平日这些将军们各司其职，各练兵马，遇变时统归太子调配。
　　
　　此次作战恰逢冬雪未融，不宜大势排兵布阵，反而以轻骑进攻要灵活一些。且突厥何时犯周还未知晓，必须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轻易派上重甲战车非但不易维护，能不能在结了冰霜的草原派上用场还是个未知数。
　　
　　一番分析下来，车骑将军曹翎已心服口服，只道再无异议。南中将军贺兰羲同虎贲将军朔旸却已跃跃欲试，派谁统兵都无妨，他二人只想跟随一同出征。赫连宇凝眉不语，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二人各率军五万，南中将军出怀仁，虎贲将军屯原平，静候即可，只需在突厥犯军逼近时燃烟击鼓，佯装有大军驻扎，将其诈往朔州，”
　　
　　见玄琰直直看着自己，赫连宇抬首回视，“骠骑将军率军一万，于朔州外屯守，切忌引起任何风吹草动，”
　　
　　众人顿时愕然万分，朔州乃大周边防重地，一旦突厥铁骑踏至，区区一万兵马如何抵挡，而太子又如何得知突厥定会兵分两路南下怀仁和原平。却见玄琰眸光微转，细言道，“眼下正值隆冬，突厥本该迁往北王庭休整，若硬要来犯必定会选最为便捷的路线，且会避开易守难攻的朔州城。突厥出征，必派多队先锋军探路，到时发现怀仁、原平已驻屯兵，往西有洪涛山为屏，往东有浑河作阻，要南下大周唯剩取道朔州，”
　　
　　赫连宇缄默不语，眉间隐现笑意，转眸看向朔旸，见他猛一拍脑门，直呼道，“我懂了！到时骠骑将军的一万骑兵先将突厥引入朔州，那些龟孙一看人少定会倾巢而出，我和南中将军便可从东西两面夹击，断了龟孙后路，再将其歼灭于朔州，”
　　
　　“当真妙计，”曹翎连连点头，“只为何要屯守朔州城外，大可在城内候其入瓮，”
　　
　　“舍小鱼捉大鱼的法子曹将军没看出来么？”贺兰羲淡淡开口，“其实只需两路兵马歼其于怀仁、原平即可，取朔州作为决战之地自有太子的考虑，”
　　
　　“这一战并非击退突厥如此简单，狼烟一起三国鼎立之势转瞬即崩，大周已无力与外敌抗衡，先让突厥引起攻城之姿，到时郡守必会向我军求援，这便师出有名了。做这一切只是让大周明白，突厥和大夏，谁才能让其倚赖，”玄琰不动声色，将一席话缓缓道出，目光却停在赫连宇脸上，他说倚赖，那便还是盟国。
　　
　　“不错，若助大周保下朔州，天下人自会看得明白，”赫连宇敛袖舒眉，森然眸光深处是谁也看不透的波澜，那里只余一个浅浅身影。
　　
　　此番出征自是做给天下人看，一看大夏朝内，待玄琰凯旋而归，那时军威一立，便再无人会怀疑他的实力。二看大周决断，以摄政王的心胸，是否容得下今时今日已成大将的玄琰。三看万众民心，孰善孰恶，孰是孰非，世人自会明辨。
　　
　　步步连环，计计深谋。
　　
　　赫连宇和玄琰相视默然，眼里是彼此都懂的心意，纵然横亘了许多东西，却决心携手进退，荣辱与共。
　　
　　有你，天下可去。
　　
　　十一万大军于七日后踏上征程，雪霁晴阳，光耀大地。黑色铁水一般的军队雄浑傲世，整装齐发，一路向南缓缓踱出皇城。三面帅旗迎风猎猎，旗面分别以烫金、褐红、绛紫滚边，以作三帅之分。
　　
　　玄琰一骑当先，头配束发紫金冠，身披黑金铁甲，赫连宇则一身素衣黑袍，驭马同他并排前行。身后一万将士人数虽寡，威凛之气却直冲云霄。贺兰羲和朔旸各驰披甲战马，紧紧跟随在他二人左右。
　　
　　又见梨花渡，深冬的梨花早已悉数凋敝，枯枝残叶风里萧瑟，徒添了几缕怀伤。
　　
　　一众队伍行至渡旁，赫连宇勒马停下，身后大军纷纷悬缰静立。玄琰侧眉看他，昨夜明明想了很多话要讲，现在却一句也道不出来，最后只默默凝视，不忍相别。
　　
　　“早点回来，或许还能赶上明年第一场梨花，”赫连宇淡淡一笑，于马背上和玄琰平视，心知谁都不舍，却不得不舍。
　　
　　“嗯，”玄琰轻轻点头，眸光微漾，“等我，”
　　
　　二人击掌相扣，用力一握，指尖温热驱散了冬日寒冷。相握须臾，却又在同时松开，再不多言。玄琰仰首朝身后振臂一呼，“出发！！！”
　　
　　黑金铁甲的军队得到感召，皆用力执起利剑，策马往南进军。赫连宇默立马上，目光紧随玄琰渐远的背影，一寸也不肯移开。直到天边云霞镀上流光，将那人湮没于飞沙尘烟，才执缰掉转马头，自反方向离去。
　　
　　长风十里朔寒，浊世狼烟终将燃起，重山北望，待来年春归，再与君共拥一场醉。
　　
　　
 
作者有话要说：注：“舞勺之年”即男子十三岁；“耄耋”音màodié，即八九十岁；
　　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都依汉制武官名，位同三公；怀仁、原平、朔州均在山西，山河地名粗略查了一下，如果有误差请见谅。




皇图

　　此番出征魏光和江临业并未被派遣随军，所出将士也全属大夏精骑。已入夏籍的大周士兵早就蓄势待发，只盼有机会一展所长，却迟迟等不来机会，心中苦闷憋屈自不必说。
　　
　　魏光为人向来沉稳豁达，并未把底下将士的泄愤之言放在心上，倒是江临业前日聚宴上一席酒言让他这昔日将军也挂不住面子了。
　　
　　江临业性情直爽豪迈，酒过三巡愈加关不住话匣，满腔不得志倾泻而出。说他从军十五载，除了当年还是小将时随瑞王兵戈戎马，后来一朝歇战，长剑在鞘里藏了十余年，都快生锈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杀上一场。
　　
　　魏光也已年近不惑，在马背上拼杀了半辈子，真正经历过的大战，也只能追溯到十多年前南下平叛南疆“七部之乱”，以及后来同突厥的那场战斗。人说剑不磨不利，眼下他和众将可谓有劲使不上，多番打听也只道太子另有安排，也不知那大夏储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吃罢朝食，魏光和江临业按例分队巡视军营，率军上校场操练。两人各乘一骑始出帐营便接到骑都尉孟长清带来的消息，称太子将于午时三刻莅临东骑营校场，检阅军队。
　　
　　魏光侧眉与江临业面面相觑，两人心下都拿不定注意，便开口问道，“这是为何？大军不是出征了么，”按惯例，军队出征前需接受统领将军的检阅，对常备军队的检阅则逢大庆才举行。
　　
　　“在下也不甚清楚，”孟长清讪然一笑，常年风吹日晒在男人黝黑皮肤上添了几分坚毅，却抹不去骨子里的亲和雅然。
　　
　　魏光沉吟片刻，道，“骠骑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了？”
　　
　　玄琰出发已逾半月，想来应该已抵达驻地，却迟迟没有听到前线传来任何风吹草动，军中对此事也只缄默视之。众将都对这大周来的将军首次担帅出征保持观望，一来不清楚他的实力，二来太子行事向来莫测多端，大伙都只知照他说的去做，鲜少有追根究底的，却对各种行军部署心悦诚服。
　　
　　孟长清眉目微转，暗暗一笑，方才压低了声道，“信使倒是跑了东宫好几次，只不见太子将消息告诉诸位，不过想来和太子所料差不了多少，”
　　
　　魏光和江临业相视一笑，都安下了心。古语有言“见贤若不及，从谏如顺流，宽而能刚，勇而多计，此之谓大将。”，大夏这些年军威赫赫，如日中天，可亏得有赫连宇这样的大将之才为一国统帅。手下诸位将军也可谓人才济济，因此大夏军队才能战胜于外，功成于内，扬名于后世，福流于子孙。得明主如此，他们做部下的也算没有错栖了良木。
　　
　　“如此甚好，便有劳孟兄替魏某向太子回报，大军时刻整装列阵，迎候他亲巡，”魏光领命一拜，目色炯然。
　　
　　日上午当，艳阳虽悬空高照，空气里却弥漫一层透凉白雾。将士们寒冰铁甲立于马上，分列九队，严阵以待。三刻一到，只见校场大门缓缓开启，赫连宇端立于通身墨黑的战马之上，腰佩重剑，高束发髻佩以三叉黑金冠，发丝微漾，迎风驭马而来，身形挺健如松，马蹄过处掠起三尺黄沙。身后由卫将军宋康随行，枣红鬃髯大马亦是英武非凡。
　　
　　两匹骏马穿过重重铁甲，最后停于校场高台之下。赫连宇驻鞍下马，神色清凛威然，独自登上高台，步履铿然有力。众将皆静气屏息，目光齐齐望向刺目光芒下那袭慑人心魄的黑色身影。只见他行至高台顶端，执起台上五彩令旗，左手用力一挥墨旗，声音直入长空，
　　
　　“列阵！！！”
　　
　　台下众将纷纷领命，耳边只闻一阵窸窣的铁甲碰撞声，不过须臾，精锐前锋军齐齐列至阵头，其余军队分列两侧形成巨大羽翼，整只队伍形似锥子，乃进攻型军阵。
　　
　　赫连宇眼底满意之色一闪而过，直直盯着前方。忽然执起两柄黄旗，高举过头，军队霎时间又开始移动，左右两翼向后梯次排开，以骑兵为头阵，将中心步兵半包围，此乃雁行阵。
　　
　　如此变幻十余次，各种阵形之间的转变将士们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辰，如此迅速有力连卫将军宋康亦连连点头，面上不乏赞赏之意。
　　
　　阅军完毕，一道诏令传至军中，东骑营十万大军抽调三万与卫将军麾下的禁卫军互换，即日起入驻皇城，拱卫皇宫。全军闻言顿时一片哗然，且不说历来禁卫军所出必为皇族亲信，又有哪个不是一等一的精兵良将。赫连宇此举无疑将大夏心脏交由这些将士守护，真乃倾囊相待，予魏光将士们最厚重的信任。
　　
　　帐营内，第二道诏令下达，封魏光为镇军大将军，位列二品，封江临业为中领军，位列三品，归属卫将军麾下，统帅禁卫军。
　　
　　“末将魏光领旨，”
　　
　　“末将江临业领旨，”
　　
　　二人一同屈膝而跪，颔首承命。眼底满腔热血腾溢，得此知遇之恩，唯有赤忱忠君，以血为报。
　　
　　赫连宇目色清澄，探身扶起两位将军，对他二人道，“在大夏不存族籍出生之见，这里只识英雄，只敬英雄，”转眸同宋康相视一顾，又道，“卫将军宋康来夏前乃屠各人，虎贲将军朔旸乃西戎人，其部族皆尽数归降于夏，所以你们二人也不必担心我会偏向于谁，在我麾下，有功者必重赏，有过者，亦重罚。”
　　
　　“遵命！！！”二人拱手一拜，事到如今才算真的心服口服。
　　
　　“卫将军和中领军可先退下，我还有话同魏将军说，”赫连宇垂眸轻扫，宋康和江临业微微一点头，躬身退出营帐。
　　
　　魏光隐有疑惑，抬眸看向赫连宇，“不知太子有何吩咐？”
　　
　　“我听说魏将军当年随瑞王平叛南疆七部之乱时曾立下赫赫战功，有一事还望将军助我一臂之力，”赫连宇直言不讳，眉目清凛如锋，是让人不怒自威的魄力，
　　
　　“太子只管下令即可，末将万死不辞，”
　　
　　“将军言重了，”赫连宇淡淡道，“我有意组建一支水军，遍数大夏，唯有魏将军打过水战，熟谙战术安排，还请将军作为统领，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魏光眸间一闪，北疆草原辽阔，却缺少纵横河流，一向以骑兵为主力，为何又要组建水军？
　　
　　“不瞒将军，我大夏骑兵步兵车兵无一匹夫，独独缺了水兵，万事当做足了准备才可运筹帷幄。不日前大周南疆各部已现叛乱之势，突厥未灭，若南夷又来侵扰，我纵有再大的本事也顾不了两面，南疆水道纵横，没有水军，也不能耐他们如何，”赫连宇将心意全盘道出，面上不见任何异样。
　　
　　魏光凝视他须臾，冷言道，“太子可是想灭南疆，再将其占领，”
　　
　　“没错，”赫连宇淡淡一笑，“我志在天下，不止南疆，整个华夏九州都将归于大夏皇舆，”
　　
　　魏光后背一凛，寒意透过层层铁甲直袭心底，他半眯起眼睛，想要洞穿这个人的心思，透过一双幽深墨瞳，却如何也猜不透。
　　
　　“太子将此事告诉末将，不怕末将为了故国反戈相向？”
　　
　　赫连宇不动声色，只将腰间佩剑解下，拔剑出鞘，递于魏光面前，“魏将军若怕我有朝一日灭了大周，大可一剑将我刺死，”
　　
　　魏光震骇万分，垂于身侧的手微微一动，僵立许久，倏忽朗笑出声，俯身单膝着地，用力一拜，“末将此生除了瑞王承泰，便只服太子一人，一日为臣，一世为臣，今当立誓，愿为大夏效忠犬马，肝脑涂地，”
　　
　　翌日大夏二十万水师整编完成，由镇军大将军魏光统兵开往百里之外的清昌河，扎营驻兵，开始为期三年的厉兵操练。
　　
　　东宫大殿彻夜灯火不熄，自玄琰出征，赫连宇只一心勤于排兵布阵，他心中的皇舆轮廓正日渐清晰，那些山河地貌早已在脑里嵌下深痕。纵然世人皆视他为破军枭雄，煞星天将，亦磨灭不了那份真正的抱负。
　　
　　这天下一日不大同，便绝无平息战乱的可能。
　　
　　异族争斗厮杀，割据土地，百姓潦倒，家不成家，国不成国。还要多少人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祭奠，才能阻止四方铁骑，换得天下太平。那些生在皇室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心无旁系，不被任何左右平安长大。那些戎装披甲的战士，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兵刃，同家人共享一顿晚餐，看朝花夕拾，岁月静安。
　　
　　待烽火狼烟燃起再熄灭的那日，才是赫连宇心中一直渴望的太平盛世。
　　
　　为了这场盛世，纵是付出再多，也将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可以早点更，中途又去忙广播剧的事耽搁了，抱歉




守城

　　千里外的朔州城位于太行山以西，地处晋中咽喉，与骊山脚下的雁南镇同为大周边陲重地。玄琰率一万精骑抵达此处时已近午夜，星辰万里，浩浩渺渺，城外荒草丛生，夜风刮过大片过膝的枯草地，只闻潮水一般的草浪声自脚下涌过。
　　
　　玄琰吩咐将士们在距朔州城十里处就地扎营，生火煮饭只得在夜里进行，以免炊烟过密，让突厥有所察觉。
　　
　　朔州郡守王楚良得知大夏盟军驻守城外，本已褪了衣衫睡下，闻讯又惊出一身冷汗。忙唤随侍替他沐浴更衣，连夜着朝服出城相迎。
　　
　　帅帐内孤灯一盏，呼啸猛烈的朔风不断击打帐营，似苍狼低吼的呜咽一刻也不曾停歇。玄琰埋头伏案，一张朔州城图摊开在眼前，此次出征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鏖战，没有旁人提点相扶，从设计到排兵，全由他一人做主。心中激昂忐忑参半，敌军情况还不甚清楚，唯有做足万全准备才能随局势变化，掌握破敌之道。
　　
　　“启禀将军，朔州郡守求见，”帐外守卫忽然高声通报，玄琰一怔，放下城图，正襟敛袖，起身出帐拜会，见到那白须银发的老翁，却是眼前一亮，这人似曾见过。
　　
　　王楚良披一身寒霜而来，双手瑟瑟，见了玄琰猛然一惊，忙跪地拜倒，“王爷......”
　　
　　当年孝哀帝以天子仪仗于正阳门迎接瑞王玄琰归朝时，身为司隶校尉的王楚良也列位百官中，亦曾协大理寺卿一同彻查过柳氏弊案。后经瑞王府一变，被靖王谪贬至朔州为郡守，原以为远离朝廷黑暗官场，来到这山清水秀之地也未尝不是好事。哪不知到此一看更觉心寒，彼时的兵家重地如今兵库铁器生锈，粮仓硕鼠横生，又遇连年大旱，仅剩的一点军粮也见了底。将士们忍饥挨饿，苦不堪言，最后只得忍痛杀了战马果腹。城里百姓更是卖儿卖女，颠沛流离，还有点力气的都逃往关内躲饥荒去了。
　　
　　念及此，王楚良悲从中来，白发老翁竟俯地恸哭，“求王爷为百姓做主啊，若朝廷再对朔州不闻不问，这三朝要塞就要毁了......”
　　
　　玄琰眉心一紧，心下百般动容，忙扶起王楚良，正声道，“王大人，玄琰已不是大周王爷，切莫再叫错了，”旋即温言劝慰，“大人请宽心，我率军前来便是要保住朔州城的，”
　　
　　王楚良含泪看他，思索良久方才回过神，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瑞王，而是大夏将军了，可这千里迢迢行军至此，又是为了何事？“下官愚昧，还望将军明示，”
　　
　　玄琰拱手一拜，道，“我军接报，突厥不日便会来犯朔州，夏主英明，特派我率军驰援，但未得郡守首肯前，我等只得在此静候，不敢肆意入城，”
　　
　　王楚良大惊，这等要事可耽搁不得，当下便道，“下官即刻命人开启城门迎候大军，将军只管领兵入城，若能保朔州，纵是要下官背那有违皇令的罪责也认了，”朔州一旦城失，北塞千里边防溃堤不说，这半壁江山可就沦为突厥案上鱼肉，任其宰割了。
　　
　　“玄琰谢过大人，”胸中暗潮涌动，玄琰抬眸看着老人匆匆折返，背影蹒跚却不乏坚毅凛然。大周不是没有能臣，只是忠君护国的，都被那些手握重权的打压、打死了，仅存的一份良知在这乱世下更显可贵。
　　
　　那一瞬，玄琰似乎懂得了赫连宇的心，懂得了他的宏图。
　　
　　永延二十七年正月中，突厥八万大军趁大周朝堂动荡，倾兵南下。先头部队三千精骑先后于怀仁、原平遇阻，随后大军改道朔州，快马疾行，士气冲天，妄图一举攻下朔州城再将铁骑延伸至大周北塞九百里山川。
　　
　　大周朝廷惊骇万分，却无人上谏。平日里那些在堂上为一户良田，一分封赏吵得面红耳赤的大员们纷纷噤声不语。太后三次问询，谁愿领兵北上，竟无一人站出来受命。太后于垂帘之后勃然大怒，狠击凤座，厉斥堂下百官皆是废物。摄政王则默然挺立，一语不发，许久才道，突厥铁骑不足为患，那些蛮子不过想要几匹马，几个女人，给他们便是。
　　
　　太后双眸腥红，寒芒一般的目光停在摄政王脸上，这人一生只为一尊皇座，家国天下在他眼里，皆如鞋底污泥，说弃便弃。母子二人对视良久，最终太后拂袖而去，只道静观事态发展再作定夺。
　　
　　是夜，赫连宇的传书与涟的情报竟同时抵达朔州城。玄琰看着纸上字迹，有暖意浅浅掠过心底，此番突厥出兵八万，却分为三队，想是已有防备。之前连番败阵挫伤了不少锐气，一向勇猛好战的突厥人也不得不留了几寸心眼。只是如此一来，要引八万大军悉数进入朔州便不甚容易了。
　　
　　“涟，大周那边一丝异动也无？”玄琰转身问他，这个神秘莫测的男子跟随自己多年，却从未露出过他的真面目，来去隐秘，办事却又不欠稳妥。
　　
　　“长安平静如常，权臣王亲皆不见动静，”涟颔首躬身，语调清冷。
　　
　　玄琰凝眸案上烛火，沉吟片刻。果真如此，大周腐朽至今，已是回天乏术了。若朔州城破，莫说北疆，整片中原沃土都将不保。这般燃眉之势，却无人挺身而出，真真令人心寒至极。
　　
　　“眼下指望不上大周了，你即刻拟令，趁夜送至南中将军和虎贲将军处，命他们按兵不动十日，见狼烟起亦不准出兵，十日后方可驰援朔州！”战袍下的双手紧紧握起，眉目间戾气隐现，如今只有拼死一搏了，若不能尽数歼灭突厥，这仗便不算胜。
　　
　　“爷！万万不可！”涟抬头惊呼，素来处事不惊的人闻言也乱了神，“突厥八万精骑仅靠我方一万将士如何抵挡，便是算上朔州五千驻军也难以阻击数万敌军，”如此悬殊的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涟顾不得主仆之别，头一回拒命不领。
　　
　　“突厥之前连损三员大将，如今对我军已不敢掉以轻心，八万大军不入城便出击虽可保朔州，却难保天下，八万精骑不过突厥数十万雄师的一部分，若不能趁势灭其雄心，一旦冬雪消融，突厥势必再次倾巢南下，”今次一战必要将突厥野心一举挫灭，为他日决战赢得筹备时间，断不能给敌人留一丝一毫喘息之机。
　　
　　“涟，能不能拖住突厥便在此一战，夏军亦不是鼠辈，一万将士撑个十天纵然艰难，也并非不能做到，”玄琰凝眸看他，目色坚定不容置疑，“通知郡守，让百姓们关门闭户，安心在家等候消息，我会亲上城楼迎战，也让众将放心，”
　　
　　怀仁、原平。贺兰羲与朔旸在接到军令那刻亦是大骇，原计朔州城狼烟一起两路大军便齐齐开进城外，将突厥从后方尽数包围。谁想如今竟要等个十日，军情如火，真不知身为骠骑将军的玄琰到底在想什么！
　　
　　大夏东宫，赫连宇彻夜未眠。他自是知道玄琰的用意，却也深知这样做的后果。玄琰想拿自己作饵，引八万突厥敌军入城，以一抵八，不可谓不险。
　　
　　“小六，你真是......”倔极傻极！！！他给的兵足以让玄琰稳胜不败，又何须为了来日去冒险！
　　
　　永延二十七年二月初一，突厥三万先锋兵临朔州城下，两军对垒相持，夏军只敲响战鼓却不出城迎战。突厥军以弓弩手强攻，轮番箭雨攻袭仍未能破城，如此反复三日，箭矢用去大半，却未撼动朔州城门一寸。
　　
　　二月初五，后续三万援军赶至朔州，片刻不歇，两军会和后又发起新一轮猛攻。守城将士伤亡近半，城内疗伤草药告急。郡守王楚良倾尽财物救济士兵，百姓亦大开家舍，将受伤士兵接回家中疗伤，省下吃食送至前线。
　　
　　二月初九，突厥八万大军料朔州城破只在最后一击，倾力全数出动，浩荡大军来势汹汹，云集城下的铁甲远远望去似天际黑云，须臾便可将整个朔州吞没。
　　
　　玄琰披甲挂帅走上城楼，李寒一路随行他的身后，一同瞭望寂寂远方，只见突厥大军烽火如荼蔓延在城外旷野上。已经撑了九日，只待大夏十万大军赶到便可将其一举剿灭。回眸巡视城头站哨的将士，那些年轻士兵早已疲乏不堪，脸上身上满是伤痕，有的竟站着睡着了。望着一个个面容黝黑的同袍兄弟，许多感慨已无从说起，他始终相信的人，并未让他失望。
　　
　　“李寒，”玄琰淡淡唤他，“你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持刀在战场上杀敌么？”
　　
　　“回爷，没想过，”李寒讪笑，“若不是爷当年非逼着小的骑马射箭，现在也不是这般模样啊，只怕早让人杀了，”
　　
　　“我想过的，”玄琰勾起唇角，“我想过一千一万遍披甲策马统帅一方的场景，是何等威风，何等荣耀，却不是眼前这样啊......”
　　
　　满目及处，惟见血流成河，白骨累累。只有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才不会沦为别人刀下亡魂。好像明白了娘说过的话，英雄自有英雄的威风，亦有道不尽的辛酸。这世上，有多少人活，便会有多少人死，那些死去的人，真的无怨无悔么。
　　
　　“爷，在众人面前，你自是威风的，”李寒正色坦言，却见玄琰微微一笑，旋身道，
　　
　　“传令下去，明日寅时出城迎战！”
　　
　　




鏖战

　　突厥帅帐内，左卫将军阿史那金正同部下酣畅饮酒，几壶酒下肚已是面容熏醉，饮至酣处还放声唱起了突厥民谣，部下大喜，纷纷附和着打起拍子。眼看明朝过后他率领的八万大军便可攻破朔州，一举南下，成为攻打大周的头号功臣，狂喜之气再难遮掩，抓起酒壶仰头猛灌，随后大笑不止。
　　
　　歌声笑声传遍突厥驻营，士兵们也放松了戒备，围坐篝火旁举杯相邀，似在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待大军纷纷醉倒在一块儿，已无人听见数十里外轰隆如雷鸣的马蹄声，那是大夏十万援军，早已等急了的将士们士气正高，分作两路汹汹如虹向朔州逼近。
　　
　　而城内亦是灯火通明，一万五千名将士死守至今唯剩不到五千，而残兵脸上却看不见半点退缩，挂伤浸血的面容更显坚毅不屈。这般气薄云天的傲凛之气连百姓亦为之动容，男女老幼纷纷将被褥家当倾囊捐出，只要夏军传出缺资少物的消息，无人不四处搜寻了送去。
　　
　　郡守王楚良一家上下二十余口，四个儿子披甲上阵先后阵亡，男丁仅剩六个年不过弱冠的少年，昨日一战，又损殁三人。最小的孙儿也才十五出头，母亲将他锁在家中，那小子搬来藤椅砸烂窗檐，一路狂奔至玄琰营帐，恳请派他出城迎敌。
　　
　　玄琰看着眼前少年，眉目清澈，也如当年的自己那般无畏无惧，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问一句，“你不怕死？”
　　
　　“大丈夫当身先士卒，纵然战死沙场，也绝不做那缩头乌龟！”
　　
　　“谁教你的？”玄琰微微拧眉，彼时的他，不也如这少年么，宿命轮回，竟这般相像。
　　
　　“爹告诉我的，”少年眼眶泛红，胸口缓缓起伏几下，带着哭腔抬眸直直望向玄琰，“爹前日死在战场，我也要像他一样，死也不肯辱没了王家门楣，望将军成全！”
　　
　　玄琰探身扶起他，吩咐道，“李寒，拿一套甲胄给他，”见少年惊喜异常，又缓下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王昌隆，”少年目若星芒，凛然不灭。
　　
　　正是这个少年，成为日后大夏攻伐突厥征程上的一员猛将，随玄琰、赫连宇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少年壮志，可畏亦可敬。
　　
　　天将至寅时，玄琰唤来王楚良，要他召集城内百姓出门相聚，各领一柄剑戟，待号令一下，便一同击打战鼓，用力狂喊出声，越狠越好。王楚良不解，却听玄琰含笑道，
　　
　　“大夏援军日落时分便可抵达朔州，我等只需撑到他们来，突厥早已视朔州为囊中之物，遇此骄兵，士气定要胜过他们。先前我吩咐将士们于城头挂满被褥裘衾，突厥射来的箭矢都被我军收集起来，以备反击之用，时辰一到我等便大势鸣金击鼓，再放箭雨攻之，突厥只怕会以为大周有援军前来，不敢轻举妄动，”
　　
　　王楚良笑意乍现，击掌大赞。转身便要离开，又闻玄琰带着愧意喊他，“王大人......”
　　
　　老人驻足片刻，敛去悲色，淡笑道，“将军无需多虑，下官一生为民，王家男儿能为国捐躯，是他们的荣耀，”说罢佝偻着身子缓缓离去。
　　
　　寅时刚至，大地一片昏暗，星夜未散，苍穹幽深黯然。城下八万大军滚滚如洪流，借着城头烽火方能看清那些突厥士兵脸上笑意涟涟。阿史那金骑一匹青璁战马立于军中，两侧帅旗随风飘扬，定定望着朔州城楼。
　　
　　“将军，几时攻城？”副将策马于原地轻踏，一手执缰，侧头问他，
　　
　　“再等几个时辰，天亮了才好，我要亲眼看着将士们血洗朔州，以告慰我朝三位大将英灵，”阿史那金森冷眸光似狼一般于暗夜里透出寒意，静立于马上不动声色，只默默看着那座墨青雄浑的城池。
　　
　　不过多时便有士兵来报，称军中箭矢不足，阿史那金淡然一笑，称无妨，便是用短兵亦能攻下朔州城。话音刚落却闻城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喊杀声，突厥大军骇然，顿时乱了阵脚。
　　
　　须臾间空无一人的城头便云集了数百将士，排成一列手持弓弩瞄准城下发起箭袭。弓弩手分作五列，片刻不停以车轮战连番猛击突厥军队。前排不及防备的士兵已纷纷倒下，由持盔盾的士兵替补上前，围拢大军成防卫之势。
　　
　　玄琰一身戎装，战袍猎猎，持一柄破日弯弓对准了混乱队伍中阿史那金的头颅。拉弓的右手因下了猛力微微颤抖，刺骨寒风如刀锋割过脸颊，他闭上左眼，手一松，箭芒似星，打着旋飞离出去，只一片花瓣脱落枝头的时间，镂刻有突厥铭文的箭矢穿过那人脖颈，鲜血自阿史那金伤口处喷涌而出。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瞪大了双眸直直望向城楼，一口气还未咽下便从马上坠落。
　　
　　夏军士气大振，齐声高喝大夏威武！这声音似奔腾海浪响彻整座朔州城，八万突厥士兵没了主将，只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有队伍手持云梯架上城墙，却被百步穿杨的大夏将士们以密布箭雨击退。城门之下亦有大批突厥士兵手抱千斤攻城锤猛烈撞击，门后将士和百姓牢牢将其抵住，不让敌军松动半分。
　　
　　如此持续激战至午后，突厥大军已是疲累不堪，由副将一声号令命其歇兵回营。玄琰凝眸望着汹涌退去的敌军，抽紧的心微微缓下，总算撑过这一着。
　　
　　“即刻传令，将箭矢绑上灌脂束苇，下一战火攻！”
　　
　　以千敌万，火攻是最好的法子，能不能撑到最后只看这一击了。果真如玄琰所料，突厥疑心朔州已有大批援军赶至，竟白白等了三个时辰不作进攻，待夕阳余晖悠悠投射在沧桑城墙上，心急难耐的士兵才再次整装而来，一鼓作气直冲城门。
　　
　　贺兰羲和朔旸的两路大军于傍晚时分赶至朔州城外，本就焦心万分的两位大员一碰头便面色凝重，抬手远眺，只见朔州城火海蔓延，厮杀声划破长空，心徒然坠下几分。
　　
　　“若城破了如何向太子交代！”朔旸狠狠一击马肚，厉声暗骂。贺兰羲却不答话，只凝眉号令大军进发，十万将士合二为一，策马扬鞭冲往朔州城。
　　
　　片刻后，眼前场景却让所有人震惊不已，城楼前突厥士兵群龙无首，身披烈焰四处逃窜，八万大军只若跳梁小丑般嘶嚎着狂奔打滚。
　　
　　玄琰抬眸望见一黑红，一黑紫两面帅旗迎风而来，绷了十日的面容终于长舒口气，含笑转身对将士们道，“收兵！兄弟们都回去休息吧，接下来便不用我们收拾了！”
　　
　　那一战突厥八万大军战死七万，被夏军俘获一万，左卫将军阿史那金阵亡。怀仁、原平、朔州，无一城破。消息传至大周时，百官闻堂下内侍手执战报高声朗念，无不深埋下头。
　　
　　“大夏骠骑将军玄琰守朔州城十日，以一万精骑顽抗突厥八万......”内侍喋喋不休的说辞似针尖狠狠刺进大周两位当权者的心，一个悲喜交加，一个愤恨不已。
　　
　　“莫念了，退朝吧，”太后懒懒抬手，从凤座上踱下丹墀，扫了一眼摄政王，冷笑一声，逶迤华丽的凤袍渐渐消失于大殿之上。
　　
　　大夏军队离城那日，朔州百姓纷纷夹道相送，玄琰领着仅余三千的将士列于队伍中央缓缓前行。两旁十万援军几乎未受折损，一如来时那般英勇神武。却无不投以玄琰麾下敬赞的神色，他们知道这仗的胜利由何而来，若无那七千将士舍命守城，又岂会这般轻易便将突厥歼灭。
　　
　　贺兰羲和朔旸挺胸遥望大夏山河，余光不时掠过玄琰的脸，从开始的不屑到如今的敬服，这个来自大周的王爷着实让他俩刮目相看。
　　
　　大军刚行至朔州城外却闻队伍后方一声高唤，玄琰听那声音觉得耳熟，回眸望去，却见王家最小的孙儿王昌隆跌跌撞撞奔向队伍，片刻不歇扑通一下跪在玄琰马前，
　　
　　“求将军恩准小的参军！小的愿跟随将军麾下！”王昌隆双目坚定，颇有几分不同意便从他身上踏过的架势，惹得大夏将士纷纷笑出声。
　　
　　“你可以入大周的军，我等是要回夏的，”贺兰羲温言相劝，却见那少年俯身一拜，扯着嗓子吼，
　　
　　“我不入大周的军！大周打不了仗，连百姓死活都不管的朝廷我为何要为其效命！！！”
　　
　　贺兰羲同朔旸相视一顾，不作声色，齐齐望向玄琰，只听他淡淡道一句，“你会骑马么？”
　　
　　“不会...我可以学！”王昌隆挺直身子不肯罢休。
　　
　　“李寒，你和他同乘一骑，走吧，”玄琰转眸一挑，不容李寒反驳便一骑当先策马朝北奔去，一刻也不愿再停。
　　
　　朔旸见状，倏忽笑出了声，瞥眉望见贺兰羲不解的眼神，探身低喃道，“咱们的将军等不及了，快走吧，大夏朝中也有人等不及了，”
　　
　　贺兰羲闻言，再看玄琰猴急的背影，也憋不住低头浅笑，当下吩咐大军全速前进。
　　
　　浩荡黑金玄甲如苍龙绵绵，携一身威凛傲气踏上归途。
　　
　　
 
作者有话要说：六儿还是那个六儿...




世外

　　玄琰回朝那日赫连宇正随魏光于清昌河营地整军操练，初闻容禄来报时，素来清冷淡然的一国之储竟在众将面前绽开笑靥。赫连宇执鞭一挥，对魏光道一句先行一步便绝尘而去。留下一干不知所然的将军副将们相顾半晌，煞是莫不着头脑。
　　
　　百里路程不过三个时辰便赶了回去，途径皇城城门，正好迎上浩荡归来的大军。赫连宇抬眸搜寻，却不见那小子的身影。
　　
　　“他呢？”赫连宇策马上前，一众将士纷纷停下马来颔首行礼。朔旸冲贺兰羲挑眉一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骠骑将军说在老地方等太子，太子若不去，他便不回来，”这话说得不疾不徐，旁人听来颇有几分揶揄的味道。贺兰羲在一旁稍低下头，眼底掩不尽笑意。
　　
　　赫连宇却是一怔，以手背覆唇轻咳两声，摆摆手，“你们先回去，”
　　
　　大捷初归便摆上谱了，赫连宇心里又恼又喜，转眸对容禄道，“你也回去，不必跟来，”
　　
　　玄琰说的老地方，自是他二人数次分别的梨花渡。今年比往常暖，三月初渡旁梨花便如雪盛放，赫连宇迎风而去，远见万树芳菲夺目，树下默立一袭黑金铠甲，风轻云淡的天色围拢了二人。闻不见战场血腥，远离了兵戈铁马的戎光，红尘纷扰沉淀于脚下松软草甸里。
　　
　　赫连宇悄然行至玄琰身后，携一身梨花胜雪，不管不顾将玄琰用力揽进怀中，声音透着淡淡沙哑，“我想你了，”
　　
　　玄琰深吸，龙涎混着梨花香点点滴滴淬入胸腔深处，思念惹人断肠，为何重逢之时却更觉酸楚。他只想紧紧抱着眼前人，惜取眼前人，却总有更重要的东西逼他放手。死守城池的十日，刀光箭雨擦身而过，玄琰未曾怕过分毫，待到相拥时，才觉那场杀戮可怕至极。若有任何闪失，若再也回不来，若一放手便是永别，想也不敢想......
　　
　　赫连宇贴上玄琰耳畔，喃喃道，“小六，下回再不可冒险，”
　　
　　玄琰垂眸，轻轻点头，许久才道，“坐一会儿吧，我脚僵了，”赫连宇松开了手，解下大氅铺在草地上，初春略感寒意的微风拂过面颊，二人相依而坐，静静看着梨花渡上结了冰的河流。
　　
　　有渔夫用铁锤凿开冰面，身上裹着厚重皮袍裘，伸长了网兜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捕鱼。玄琰看得出神，凝笑道，“这么冷，哪里还有鱼，”
　　
　　赫连宇却不以为然，“人以为冷的地方，鱼未必觉得冷，”
　　
　　“或许如此，”玄琰眺望天际，淡淡道，“从前觉得大夏一片蛮荒，大周盛世繁华，不身临其境确实无法真的了解，”
　　
　　“汉夷之见自古就有，也不怪你存了偏见，”赫连宇挑眉笑道，“从前我亦觉得你不过纨绔子弟一个，和大周那些皇亲贵胄并无两样，只等坐享祖上荣华，安于天命，”
　　
　　“如今呢？”玄琰郁结的心绪稍稍舒缓，含笑看他，
　　
　　“如今少了跋扈，多了沉敛，”见玄琰笑得雅然，赫连宇忽然道，“痛不痛？”
　　
　　玄琰一窒，点头，“痛，像被人生生剥去皮肉，”顿了一下，又道，“可是不悔，”
　　
　　赫连宇淡然一笑，伸手拉起玄琰，“带你去个地方，”转身狠狠一拍坐骑，骏马扬蹄嘶鸣，朝皇城方向飞奔而去。这动作惹来玄琰侧目疑惑，却闻赫连宇温言道，“侍卫见了马自然知道你我无恙，你不想回去，咱们便不回去，”
　　
　　初见那一眼已经清楚玄琰在想什么，一万将士只剩三千，纵然大胜而归，亦有数千人永远回不了家，天人永别。重情重义如玄琰，如何能坦然面对那些将士的父母妻儿，人人都知战争残酷，却不得不挺身而出，为了身后那一方土地，前赴后继，舍命相陪。
　　
　　玄琰闭上眼，紧贴赫连宇胸口，耳畔风声呼啸，二人同乘绝尘背上一路狂奔。便再放纵一回吧，为了这家国天下已经清醒太多时日，明知躲不开避不掉，还是希冀无忧时光能够再长一些。
　　
　　天边日渐昏沉，穿过分布草甸的大大小小数座城池，终在最后一缕阳光隐去时到达栖梧山脚。二人发丝眉梢都覆上一层清寒霜露，玄琰铁甲未卸，掌心透着凉意。赫连宇翻身下马，执起玄琰的手沿着山径小道缓缓前行。
　　
　　“这是什么地方？”眼前大片辨不清形似的树木巍然耸立，纵是枯枝落叶已入泥，光那挺直的树干亦觉岿峨。玄琰放眼望去，遍山都长满了相同的树。
　　
　　“栖梧山，这万顷梧桐全是父王当年命人从南夷迁来的，山上建有无心小筑，母妃曾在这里长住过，”赫连宇回眸轻瞥，墨深的夜色里惟见玄琰透亮目光，“本以为北疆生寒之地梧桐定是不能存活，谁知山涧蕴有温泉，这儿倒比皇城更暖，岁岁年年，人虽不在了，树却繁茂不减，”
　　
　　“皇上有心，”玄琰浅笑，却觉赫连宇的手一紧，看不清他侧脸轮廓，只是那份落寞幽幽蔓延。
　　
　　“赫连宇，”玄琰唤他，“我会陪着你，生同裘，死同穴，”
　　
　　赫连宇的脚步倏忽一滞，“我知道，”
　　
　　月色深藏林间，一夜幽凉。
　　
　　无心小筑门前便有温泉汤池，虽常年无人居住，赫连旻却吩咐内侍每隔几日便前来清扫，竟也不曾显露半分荒芜。
　　
　　借着月光，玄琰一见那升腾热气的汤池顿感欢畅，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卸下戎装，松开衣带，沿池边低凹处细细摸索试探。赫连宇拴好绝尘，回头一看，那小子已然赤条条的往水里沉去，忙提醒道，“小心别滑倒了，”
　　
　　话刚说完，只闻扑通一声，玄琰侧着身子一头栽进水里。赫连宇哀叹一声，旱鸭子也罢了，怎的蠢成这样。匆匆靠了过去，正待探手去捞，哪知水里猛然冒出个头，一把勾住赫连宇的脖子拖进池中，这一闹腾竟被呛了几口水，惹得玄琰幸灾乐祸笑道，“上回被你拖下水，这回换我了吧！”
　　
　　赫连宇让他一噎，旋即发了狠，也顾不了身上衣衫未褪，反手抓住玄琰的手按在池边。要说臂力玄琰自是比不上他，一压一挣间，温热泉水撩拨身体，欲望渐浓。晕染深重的月夜下看不清是谁先吻上谁的唇，只那千般缱绻万般纠缠似云似雾交织缠绵，情深难抑，细碎低吟勾勒成旖旎情画。
　　
　　大夏皇城，赫连旻寝宫却是一夜灯火不灭。太子与骠骑将军皆未归朝，听到内侍通报时，一向宽悯慈厚的皇帝也难免蹙了眉。老态尽显的人于御座上轻揉眉心，手中拿着一本奏折，上书太子弱冠逾四，当早日立妃，以安朝臣之心。
　　
　　公孙旬垂眸默立，见赫连旻许久不语，启唇道，“不知此事皇上作何打算，”若按俗礼，这年纪也该为人夫为人父了，只他们这太子与骠骑将军的事如今已无人不知，可谓棘手至极。
　　
　　“五部郡王皆有意将郡主许进东宫，宇儿艳福不浅，”赫连旻提唇轻笑，眸底却是散不去的阴郁。当年凰妃之死令他父子二人间隙亘深，虽经后来磨合已不似彼时关系冷硬，可身为父亲又如何不知亲子的心，被狠狠伤过一次，那道疤痕纵然淡去，却从未消失。
　　
　　“郡主个个标致伶俐，堪当太子妃之位，”公孙旬说得滴水不露，逡巡过赫连旻的脸，顿了一顿，复道，“自古情义难两全，望皇上......”话未说完，又有内侍匆匆来报，称太子和骠骑将军往栖梧山去了，欲在无心小筑稍歇几日。
　　
　　握奏折的手微微一颤，赫连旻猛地合起绢黄折子，淡淡道，“公孙旬，拟诏吧，册立太子妃一事暂且搁置，待他日大业成定，再作纳选，”
　　
　　公孙旬目色一恍，只疑听错了，却闻赫连旻长叹一声，“梓凰生前只盼宇儿无忧一生，不受圣命左右，朕那时可将天下至宝全送给她，却无法满足她唯一的心愿，如今斯人已矣，便依了她吧，”
　　
　　无心小筑锁无心，这世间谁无心，谁又不得不无心。
　　
　　次日便下了雪，天地间一片茫茫无际。栖梧山却是另外一番风景，簌簌雪花落在汤池上转眼便融入水中，不见一丝寒意。披上袍裘，玄琰行至林中，找来枝桠做了两柄弹弓，如小时候同哥哥们在畅春园嬉闹那般捡来石子射雀打鸟。
　　
　　赫连宇望着手中玄琰硬塞的东西，哭笑不得，这人总让他出乎意料，带给他一个又一个幼稚的惊喜。日子长了，对玄琰会做出如何出格的举动亦不觉惊讶，许多时候竟也倾心于此，和他在一起，总能忘记许多繁乱慵扰。
　　
　　“赫连宇！射啊，可别想偷懒！”玄琰见他愣在一旁，恼怒喝道，“午饭全靠它了，”
　　
　　赫连宇不禁瞥眉，这什么破点子。玄琰上蹿下跳的模样却也甚是可笑，便抬头巡视，举起弹弓瞄准林间枝桠。不过多会儿，两人便满载而归。找来柴枝点燃，生了一堆火，将鸟雀拔毛破肚，串在树枝上烤了吃。
　　
　　隔日玄琰又出花花肠子，硬拖着赫连宇往深山里去，唬他山里有狼，那小子不但不惧，反而嚷嚷，他连虎都杀过，还怕狼么。
　　
　　如此折腾了几日，赫连宇只觉精疲力竭，随他玩闹竟比在朝中勤政疲累万分。却在看见玄琰抛下心事，随心所欲满山撒欢时，同他一起清风朗月，纵情展颜。
　　
　　夜半深沉，赫连宇凝眉望着玄琰熟睡的脸，心知他不当生在俗世，那些功名庸利会污了他，负了他。只盼日后天下平定，能同他种十里阳光，一夕花红，漫山遍野争相斗妍。步十米秋果，待己成空，品赏秋风扫尽日暮。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我有罪，我对不起各位。
这几天忙着面试比牛还累~~实在有心无力
保证会尽力加快速度更新，跪谢




取舍

　　或许静好时光总是太短，只这纵情十日的畅欢已足够奢侈。饮着北疆苦寒空气，玄琰默立栖梧山顶，望着远处阑珊灯火。五年，他已不是长安城青涩张扬的纨绔少年，不是肆意出入宫阙威风八面的皇室宗亲。
　　
　　忆起年少时楼台巷陌说书人口中那个经天纬地的盖世英雄，那些唱词悠远传颂，引无数男儿为之热血沸腾。却不知如今的长安，是否也会说起自己的故事，这不尴不尬的身份，这文人墨客竞相嘲弄不屑的名字，又会以怎样的辞藻呈于后世。
　　
　　而赫连宇注定要成就一代霸业，尊一世明君。尸骨热血铺就的帝王路上，还能陪他走多远......
　　
　　玄琰苦笑，什么时候竟也这般患得患失了。从前不解五哥的心思，如今才知，痴人慧人总比不上癫人活得自在。
　　
　　“在想什么？”不知赫连宇何时行至身后，蓦地打乱了思绪，玄琰回头，看了一眼绝尘，
　　
　　“在想，我们出来的够久了，”
　　
　　赫连宇淡淡浅笑，发丝微漾，“不耍性子了？”玄琰的心思向来一目了然，于是竭尽全力给他最好，若他不愿，赫连宇断不会逼他，只是让他明白，再作取舍。
　　
　　“若再耍呢？”玄琰故意挑起一丝笑，望着赫连宇眉眼深处的影子，知道这个人全心全意念着自己，暖意便如涓如蜜渗入肌肤。
　　
　　赫连宇轻蹙眉心，猛地一弯腰用力将玄琰扛在肩上，不待他回神，已被扔在绝尘背上。赫连宇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双臂牢牢把玄琰困在怀中，低头笑道，“若再耍便扔你在荒郊野岭，驾——”
　　
　　那些年幼无知和莽撞无畏都已成为过去，记忆里一张张扭曲的面孔终将深埋于九重宫阙的废墟之下。世人眼里苟且悖论，嘲讽蔑视的流言便如暮春白露轻轻从衣袂上掸去。
　　
　　前方总有路程在等，而身旁的人亦从未放开他的手，今生今世，木已成舟。
　　
　　朔州一战烽火乍燃，大周朝堂虽缄默不语，对大夏和突厥的态度却在暗中悄悄变化。突厥王师初战便折损八万将士，元气大伤，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而大周千里堤防也得以安定些许时日。
　　
　　南疆七部原已备足了兵马粮草，欲于突厥铁骑南下动乱之时趁势北上，谁料途中遇大夏作梗，以致计划搁浅。如今大夏一家独大，又为大周盟国，若真动起刀枪却也无必胜把握，只得暂时按下野心，静观其变。
　　
　　战事稍歇，外暂无忧，朝中却又掀起新的波澜。册立太子妃一事由圣上下诏堵了众口，那些肱骨老臣一腔不满无处发泄，只得拿玄琰来说事。道自古皇宫为皇室所居，骠骑将军纵然功高，却也不可越矩。
　　
　　朝堂之上赫连宇负手垂眸，听着字字句句如针似箭，玄黑朝服下双拳紧握，恍然抬头，却见父王淡然若境的眸光微微一闪，只那一眼，赫连宇看到了他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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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王舍了一世情深，换来母妃郁郁而终，至死不肯道一句原谅。英雄美人于江山社稷面前，也不过轻如鸿毛。
　　
　　“我朝大将历来居于将军府中，外可理众兵，内可协朝政，却未曾有哪位将军下榻皇宫，礼乃固国之根本，礼乱则朝崩，君臣有别，此事谓大谓小，”太常裴永凌一身赭色朝服衬得面容略显臃肿，诚恳威凛的神色却丝毫不弱，素以明谏刚正闻名的太常大人开了口，底下朝臣亦发出轻声附和，连连点头称是。
　　
　　“太常大人也说谓大谓小，何不往小了看？”赫连宇蓦地启唇，森冷语调另周遭嘈杂声响四下默然，
　　
　　“启奏皇上，臣不日前已受骠骑将军之托于宫外选址兴建将军府，因部中琐事繁杂一时忘了通报，还望皇上恕罪，”大司农毕显毕大人忽然上前跪拜，缓缓道出一席言语，双眸透亮幽然，看不出是临时起的意，在场众臣便也不再多言，只拿余光斜斜睨着玄琰。
　　
　　赫连宇却是一惊，他竟然一早便有意搬出皇宫，为何到这最后关头才让众人知晓，瞒得这样滴水不漏，连自己亦不事先知会。偏头看去，玄琰微微颔首，双唇紧闭，那模样辨不出悲喜，赫连宇却知他心里苦涩，否则唇角一丝弧线怎会如此明显。
　　
　　若不舍，为何还要做。
　　
　　“大司农不必操劳，骠骑将军便住在皇宫中，哪里也不去！”赫连宇朗声掷地，定定望向御座上的人，这话说给满朝文武听，也说给那人听。
　　
　　“臣惶恐，”玄琰于众人目光下猝然跪地，“臣自知居于宫中不合礼数，恳请皇上恩准臣出宫，皇城之内府邸众多，便赐臣三丈居所落脚，待将军府葺成，再回府不迟，”
　　
　　深埋的头不敢去看那双灼热眼光，玄琰凝视青砖纹路，一跪到底。
　　
　　他舍弃了年少无知，便要担起那一份明辨世理，不止是他，赫连宇的一份，亦不可让任何人落下口实。
　　
　　玄琰抬头，那缕炙热柔光微微转凉，两人对视须臾，然后绽放一簇熟悉的微笑。
　　
　　“便按骠骑将军说的做吧，退朝，”御座上的天子正言道，眉梢轻垂，由内侍扶着踱下丹墀，缓缓朝内殿里去。
　　
　　众臣跪拜叩首，次第离朝。
　　
　　赫连宇默默看着玄琰，浅淡暖光透过大殿映在脸上，于背光里的玄琰身影萧索，四周无依。总隔了那么几步，如今那段距离又长了几分。
　　
　　“太子告辞，臣先行别过，”玄琰拢袖俯身行礼，转身信步离开，强迫自己低下头，断不可回眸。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这千古伦常玄琰自是不怕忤逆的，可若那人是赫连宇，一切不舍，他都舍得。
　　
　　赫连宇，你我都懂。这么多年，每每在你的目光下离去，或为家，或为国。若为你，天下之大，我哪里也不愿去。
　　
　　那年的梨花开得早，谢得也早。十日后玄琰便收整行囊，只带了李寒一名随侍坐上车驾往宫外行去。
　　
　　不过一墙之别，比远隔千里好了太多。玄琰安慰自己，却如何也忘不了那袭静立偏殿前的落寞身影。
　　
　　“我可以进宫，你也可以出宫来看我，”临走时，玄琰走到他的跟前，假装笑得磊落。
　　
　　赫连宇沉默良久，只道照顾好自己，悄然握住玄琰沁凉掌心，唇间细细涌出两个字，“等我，”
　　
　　等这天下太平，等四海归一，等战火归于飞烟，等再也没有人可以左右他们的命运。
　　
　　新居不算小，是前廷尉大人的府邸，后迁至皇城南郊便荒废了下来。宫里已派人提早清扫干净，玄琰和李寒于午夜时分赶到时，府邸却也有几分将军府的样子。
　　
　　来不及多作流连，玄琰连夜搭起舆图，埋头接过李寒递来的一本本军情密折。魏光二十万水师已开往清昌河久驻，皇城西郊驻有宋康、江临业禁军十万，贺兰羲与朔旸麾下各二十万，自己手中握有三十万兵马，余下二十万便分由十六部郡王统管。
　　
　　一百二十万雄师可谓所向披靡，踏平北夷南疆华夏九州指日可待，只是若要天下归心，却不止用兵戈铁马去拼杀这么简单。
　　
　　“爷，”李寒端上一盏热茶，轻唤玄琰，“喝茶暖暖身子，这府里也没个烧银炭的，冷得紧，”
　　
　　玄琰道了声谢，“你先去歇着吧，我再看会儿，”
　　
　　李寒迟疑片刻，忽然道，“爷，前些日子小的收到一封密函，后来忙着出征突厥，把这事给忘了，”
　　
　　玄琰抬眸看他，见李寒兀自懊恼也不忍多作苛责，只伸手接过那张羊皮密函，揣摩半晌，才将它置于油灯之上，以火微微烤着，不一会儿密函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玄琰摊开整张羊皮，吹去表面黑色焦渣，淡淡的字迹便现了出来。
　　
　　“南北有变，当心雕章，”玄琰细声念道，聚拢的眉心倏忽一振，手指用力攥紧密函，凝视眼前一团火光，阴郁渐浓。
　　
　　“恭王可还在朝中？！”玄琰回眸问李寒，见他摇了摇头，心下猛地一坠。
　　
　　当年他们兄弟五人一同在文华殿受课，太子太傅曾谈及几人名讳，称玿、玧、玘、珉、琰皆为美玉，遵嘱皇子王亲们也当比德于玉，以九德为立身之本。彼时如今的摄政王玄玧还曾以“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的言语讽刺恭王玄珉，称他不过是像玉的石头，算不得真玉。
　　
　　这话在场之人皆只当做戏言，现下想来，这封密函定是出自五哥之手。他远在江南，又如何得知朝中异变，按时日推算，这信在突厥出兵之前便送抵大夏。南北有变，自然就是北疆突厥，南疆七部，只这“当心雕章”......
　　
　　周帝驾崩时恭王玄珉正好抵夏，还未来得及与他碰面便忙着准备征伐突厥，待到大捷归来，又被桩桩繁复政事缠身，若今日李寒不说，只怕他连七哥已经离朝都不知晓。
　　
　　取舍，若七哥当真携了阴谋而来，该如何取舍......
　　
　　一边是故国至亲，一边是心之归属，抉择只在一念。玄琰端起已然凉透的清茶，缓缓咽下，涩然之味滑过舌尖，却将丝丝酸苦吞入腹中。
　　
　　
 
作者有话要说：“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出自《荀子》，是说珉的雕琢价值再高，也比不上玉。




心战

　　玄琰这边还未有所行动，赫连宇却先他一步做了部署。乱世之下，知己知彼才是决胜之道，赫连宇麾下暗使遍布八方，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只这错综复杂的情报真真假假，要做到慧明无误却也难办。
　　
　　早朝过后，玄琰由内侍领着朝东宫去，一路清霜挂树，满苑芳华含苞待放。若在大周，这个时节早已柳絮纷飞黄鹂绕枝，哪会如此肃冷萧寂。
　　
　　敛回跑远的思绪，玄琰拾级而上，待内侍通报后，方才踏进大殿。却见殿中默立一身深绛红装，层层绢纱飘渺轻扬，青丝垂肩，不佩珠饰，背影孤傲清高，细细一看，倒有几分眼熟。
　　
　　玄琰正欲开口，忽见赫连宇从内殿幔帐踱出，与他稍一相视，转向眼前红装含笑道，“你可还记得她？”
　　
　　红装女子倏忽转头，见了玄琰目色却是一凛，迟疑片刻，遂躬身一拜，“沉香见过将军，”樱唇皓齿字字凛然，不见了青楼座上妩媚万千，颇有巾帼烈女的风范。
　　
　　玄琰面色微僵，愣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赫连宇，念起当年那番登徒竖子的举动，霎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挥挥手，道了声免礼。
　　
　　赫连宇却在一旁抿唇轻笑，当日玄琰放浪形骸险些卒于美人剑下，如今故人相见，光看着那小子脸上红白交织便觉可笑。抬眸却迎上玄琰恼怒不已的眸光，赫连宇忙收了笑意，正声道，“沉香，说吧，”
　　
　　沉香敛袖颔首，眼波微转，复又恭敬地低下头，“长安城近来多有装扮成汉人模样的突厥人出入，都是些身材矮小，面容不甚明显的商人，属下暗中调查过，其中大多都与宫内宦臣有往来，”
　　
　　玄琰凝眸默然，这举动再不难猜，摄政王一日得不到皇位一日不会罢休，虽不确信他又与突厥勾结，可这等事他断是做得出的。
　　
　　“可还有其他异动，”玄琰蓦地问了一句，却见沉香眸光一闪，垂颜道，
　　
　　“回将军，没有了，”
　　
　　玄琰抬眸，微微逡巡过赫连宇的脸，袖中紧握密函的手不由一颤，终究没有拿出来。事情未到大白之刻，所有猜测都是枉然，玄琰宁愿再信一次七哥。
　　
　　“你来找我可有什么事要说？”赫连宇俊彦面容噙着淡淡的笑，见玄琰徒然微怔，眼底随之多了几丝复杂神色。
　　
　　“将军府的新址很好，现下落脚的府邸也很好，”玄琰敛息回答，定定望着赫连宇温恬目光。
　　
　　“你满意就好，”赫连宇拂袖，先玄琰开口道，“下去吧，”
　　
　　殿内空气瞬间趋冷，玄琰喉结轻轻一动，扫了一眼沉香，拱手深拜，礼毕转身。有暗涌在两人之间流动，玄琰不是察觉不出。自他请旨出宫，已有些时日未同赫连宇如往常般交谈，除了朝堂之上擦肩而过，彼此深深压下的情愫谁都懂，却硬撑着不愿道出。
　　
　　纵然情深，他们也先是君臣，后为眷侣。
　　
　　离殿的一刹，玄琰脚步蓦地一乱，险些绊倒殿前，慌忙敛了敛衣袂，又疾步走远。
　　
　　待玄琰的身影消弭于重重花树间，赫连宇才沉定了心，森冷眸光不见分毫暖意，拢袖坐下，一只手悄然执起青花瓷盏，晃了一晃，并不去饮。
　　
　　“恭王的事查清了么？”赫连宇淡淡启唇，目光却循着那抹早已不见的身影凝望，
　　
　　“禀太子，确如之前所报，”沉香垂眸应声，
　　
　　“摄政王派兵前往江南的事还对谁提起过？”茶微凉，风渐冷，穿过窗棂扑在赫连宇面上，
　　
　　“未曾告诉过任何人。”
　　
　　赫连宇不再开口，轻轻摆袖，示意沉香退下。
　　
　　人说一层秋雨一层凉，分明初夏将至，这天却冷得刺骨。空寂府中除了几个赫连宇派来的内侍，便只有李寒一人相伴。寥寥时光，玄琰将自己置身兵书治政中，日子倒也过得快。
　　
　　涟几次来报，始终查探不到恭王的消息，来夏的行踪与作为皆无从入手。玄琰心下便已了然几分，世上若说能躲过涟的人，除了赫连宇，还能有谁。
　　
　　那夜玄琰早早睡下，三更时分忽闻府院传来一阵兵剑相击的声音，起身看去，却见府外被重重禁军包围。来不及换上正装，玄琰只着一件薄衫，披了身大氅便朝外行去。
　　
　　宋康玄甲着身，站在众将之首，面前跪着两名黑衫蒙面的男子，任颈上架着利剑，皆是一副死亦无畏的大义凛然。
　　
　　“宋将军？”玄琰推门而出，这深更半夜为何领着重兵将府邸围住，而眼前的黑衫男子又是何人，
　　
　　宋康拱手一拜，面色凝重，只道，“末将奉太子之命前来捉拿刺客，”
　　
　　“刺客？！”玄琰上前一步，狠狠看向那两名黑衫人，厉色目光里闪过片刻疑惑。刚要开口，却见远处一行车驾疾驰而来，黑色幔盖于夜色中渐渐明晰，那是太子銮驾。
　　
　　赫连宇从驾上探出身，只领着容禄随行，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至玄琰跟前。不避玄琰错愕目光，赫连宇侧眸对宋康道，“先把他们押下去，明日再审，”
　　
　　“等等，他们是何人？”玄琰抬手拦住，直逼宋康，见他欲言又止，心知他受了赫连宇的命，也问不出什么，便又看向身旁之人，
　　
　　“你告诉我，”
　　
　　赫连宇掩去平日里的孤冷，温言道，“先回府再说，”
　　
　　“你告诉我！！！”玄琰厉喝，在场之人无不惊骇，顿时鸦雀无声。
　　
　　赫连宇轻叹一声，眼底尽是不忍，“是摄政王的死士，奉命来刺杀你的，”
　　
　　“还有呢？”玄琰强抑双手颤抖，面色已近惨白，
　　
　　“玄琰，”赫连宇上前轻握他的手，却温暖不了遭受巨大悲怆的心寒，“跟我进去，这件事你不要再问，”
　　
　　“是七哥带他们来的，对么？”玄琰惨淡一笑，五哥的叮嘱便是如此，当心雕章，却不知那人竟是为了取自己性命而来。
　　
　　不是一早便决心与那片土地割裂，纵是身如浮萍，也再不愿受人欺受人骗。然真到那一刻，胸腔却似利锥嵌入，钝痛难当。要有多深的恨，才能让昔日兄友弟恭的亲人反目仇杀，玄琰不懂，他永远不会懂。
　　
　　默默凝视赫连宇的双瞳，他自是懂的，朔州一战，玄琰之师名噪一时，如此锋芒尽显他岂会不懂。
　　
　　逼得摄政王杀气迸现放手一搏，逼得故国视他为别国臣子彻底决裂，到时便再不必念及旧情。是大周先将他舍弃，再置他死地，一步步走来，眼前不过万丈悬崖等在那里。
　　
　　这一切，赫连宇如何不懂。
　　
　　玄琰只觉心口被人死死攥住，缓缓垂下眸，“谢太子派兵相救，臣感激不尽，”
　　
　　狂风骤雨转瞬便至，看不清周遭密密麻麻的火光，玄琰返身回府，豆大的雨珠打在脸上，脚底聚拢一汪细流，沾湿了鞋袜，凉意却比不上透骨寒凉。
　　
　　府门将阖之际，那人猛地闯了进来，于萧冷枯树下紧紧拥住玄琰，哑声喃喃，“派你出征确是存了私心，我只希望早一日平了天下，早一日带你离开，岁岁年年，我不愿再等，”
　　
　　玄琰骤然闭上眼睛，移不开半寸脚步，背后的怀抱是他的天与地，纵是被利用，又如何狠得下心舍弃。
　　
　　“恭王的事本不想让你知道，你放不下他们，放不下故土，对么...好，我不逼你，我放你走，天涯海角，随你想去哪里，”赫连宇双臂紧缩，不留半丝缝隙，答应过玄琰的话他从未忘记，大周一日不犯夏，他便一日不能出兵，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六，遇见我，你可曾后悔......”
　　
　　若无那夜长安道旁匆匆一瞥，或许他们终究一个为王，一个为储。纨绔浪子也好，天之骄子也罢，各为其主，各遵天命。又何须为了一个男子牵肠挂肚搅乱心绪，又何须为这一世情深忍着酸楚咽下苦水。
　　
　　世人面前，他二人纵有再深的才华，再高的功勋，也不过是一双不合伦常的错侣。
　　
　　玄琰抬眸，听着阶前徐徐不歇的冷雨，悔与不悔，有何分别。那一眼的情殇直至今日已如血如肉，再难分割，痛了，也只能咬牙忍下。
　　
　　“赫连宇，十年后我会告诉你悔不悔，在那之前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我还要看你君临天下，看你成就丰功伟略，所以你别想赶我走，什么天涯海角，你若不走，我哪里也不去！”玄琰转身看他，雨水浸湿脸颊，掌心相握，还能触到那日汤泉行宫他立下誓言狠狠割破的疤痕。
　　
　　早已血脉相通的人如何能舍，纵是骗了怨了，天下之大除了这里，还有何人可依。
　　
　　人说情深不寿，然情之所至，又有谁可以掌控。
　　
　　那一朝茫茫人海的相遇，便注定生死不离，为情甘愿，为情倾其一生。
　　
　　




家乐

　　次日御牢便传来消息，两名刺客于卯时趁人不备服毒自尽。那时赫连宇正在玄琰府中查阅他连日记下的军情文书，只淡淡唤了内侍退下，又起身将房门阖上。
　　
　　转身回眸，玄琰还在熟睡，淋了一夜冷雨，天将明时忽地发起烧来。差了御医前来问诊，却又不忍将他吵醒，便让御医在内堂候着。
　　
　　刺客之死并未出乎赫连宇的预料，以摄政王狠辣手腕，岂会容忍有把柄落入敌人手里。早知以区区刺杀大夏骠骑将军之名便同大周反目尚站不住脚跟，经此一事也是想试一试摄政王的底线。那人到底容不得一粒砂，今时今日的玄琰俨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轻轻走到玄琰床畔，赫连宇敛袍坐下。他更想知道若有朝一日终将以刀剑相向故土，那时的玄琰是否可以坦然放下过去，真心与他立于同一条战线。
　　
　　然这样的试探结果虽在意料之中，却忽略了玄琰的感受，他选择相信的人，如今通通背叛了他，那是怎样一种滋味。
　　
　　赫连宇探手伸进被中，将玄琰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不大的动作却令床上的人猛然一振，慌忙睁开眼。
　　
　　“累便再睡会儿，我在这里守着，”赫连宇抚过他的额头，不似之前那样热了，只是一双迷蒙的双眸隐隐透着血丝。
　　
　　玄琰口舌干涩，动了动身子，只觉全身是汗，刚想拉开被衾却让赫连宇按住，“你昨夜发烧，胡言乱语了好一阵，现在受不得凉，”
　　
　　“我说什么了？”玄琰嗓子喑哑，抬手遮住眼眸，
　　
　　赫连宇勾起唇角，调笑道，“说想吃冰糖葫芦，”
　　
　　“胡说，”玄琰嗔笑，扬手拍了他一下，睁眼却见赫连宇墨瞳深处微微轻漾，于是扯开笑容，假装昨夜那番话皆是戏言，“让你一说我还真想吃了，”
　　
　　“好，”赫连宇淡然一笑，“等着，我去给你买，”
　　
　　说罢便松开玄琰的手，旋身出门。无端袭来一股寒风，拨乱了他的双眼。唤来御医进屋为玄琰诊病，赫连宇独自踱出府门，朝南街集市寻去。
　　
　　玄琰要的，赫连宇无一不想全部给他，可这么多年，却又不清楚他最想要什么。
　　
　　人流穿梭如水，不断从身旁飞快掠过，从街头寻到街尾也不见平日摆摊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赫连宇焦急巡视，不放过一寸角落，终在岔口拐角处看到了抱着插满冰糖葫芦竹棍的老翁。
　　
　　“老人家，给我来一串，”赫连宇上前笑道，一只手摸向腰间锦囊，却觉空空如也，低头一看，锦囊早不见了踪影。
　　
　　“怎么？钱袋不见了？”老翁躬着身拔下一串冰糖葫芦，见赫连宇有些讪讪，顿时明白了几分，“这集市闹得很，当留点心啊，”
　　
　　赫连宇垂眸一笑，蓦地取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我拿这个和你换，”
　　
　　老翁的双眸扫过那枚白透晶莹的扳指，霎时亮起惊喜的光彩，却又不好意思接，便道，“公子的扳指太过贵重，买下一座府院都绰绰有余，岂能换我这小小的冰糖葫芦，老朽不敢收啊，”
　　
　　“在我眼里它可比一枚玉扳指值钱百倍，拿着吧，”赫连宇手一探，将扳指塞进老翁手里，接过冰糖葫芦便朝汹涌人群中逆行而去。
　　
　　待回到府中，茶案上的汤药刚刚熬好。御医只对赫连宇道玄琰不过染上风寒，并无大碍，这才安下了心。
　　
　　端起盛药的碗，赫连宇将冰糖葫芦递给他，“知道你怕苦，喝一口药吃一颗好不好？”
　　
　　玄琰让他这模样逗得好笑，“往后诚儿嫣儿若耍赖不肯喝药，你也可以这样哄他们，”
　　
　　赫连宇面色微窘，故意沉下脸，“哪里有如此宠溺侄子的理，诚儿可是男子汉大丈夫，嫣儿也定是巾帼不让须眉，”
　　
　　玄琰眸光一闪，忽然道，“赫连宇，我没有怪你，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
　　
　　那些利用与欺骗比起至亲们对待他的，实在太过轻微，以致痛过一夜后，便再也记不起来了。这是他决心追随一生的男子，便真的有错，要说怨又谈何容易。
　　
　　玄琰低头，尝着这个男子亲手喂来的汤药，那味有多苦，心里便有多甜。
　　
　　是他刻意选择忘却得来的甜。
　　
　　那段日子天下静得出奇，各方势力都不见有大的动作。直到来年开春，骠骑将军府终在皇城东郊落成，与皇宫仅有一墙之隔。听闻宫里进出过此府的内侍们说，这里与骠骑将军先前下榻的偏殿除了稍小一些，其他格局摆设并无半点区别，甚至连东堂门前一棵桂树都一摸一样，问过后才知，原是出自同根，只不过从宫里移出来罢了。
　　
　　应付完前来道贺的同朝官贵，大红灯笼高挂的屋檐下，玄琰探身张望，等了片刻，不见銮驾前来，徘徊许久，便又回了府，命人开始筹备家宴。
　　
　　不想与太多人庆贺，玄琰只请了清平王和王妃，一同前来的还有秦嬷嬷跟那俩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
　　
　　有些日子没见，诚儿和嫣儿都长大了，只顾含着手指咿咿呀呀叫唤。玄琰从秦嬷嬷怀中抱过嫣儿，粉嘟嘟的脸蛋像面粉一样细腻，忍不住轻轻一掐，笑道，“小胖墩儿，嫣儿是小胖墩儿，”
　　
　　洛熙与赫连奕相视一笑，又对玄琰道，“你小时候不也是小胖墩儿，”
　　
　　“谁说的！”玄琰恼羞，
　　
　　“母后说的，你不在的时候她常跟我说起你，”洛熙掩唇轻笑，一边拍着诚儿的背，一边指着玄琰道，“叫皇舅，皇——舅，”
　　
　　“哈、球，”诚儿奶声奶气的吐出两个字，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夜至浓时，赫连宇的銮驾终于赶到将军府，离得老远便听见玄琰教嫣儿学说话，那小妮子口齿还不及诚儿利索，教了半晌，只会一个劲的念“驾，驾”
　　
　　玄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哀叹一声，把嫣儿拢在背上，“皇舅给你驾驾，嫣儿长大了也要学驾驾，”
　　
　　“宫里有事耽搁，来晚了，”赫连宇由府里下人引入内堂，对席上众人微微颔首，“皇兄，皇嫂，”
　　
　　玄琰一见他便如见救星一般，忙把怀里的小人儿递过去，“嫣儿的口水吐了我一身，你快抱着，我换套衣衫，”说完又匆匆往厢房赶去，留下赫连宇错愕迟疑，不知该拿手上这软软的孩子怎么办才好。
　　
　　赫连奕和洛熙也不接手，只在一旁含笑道，“可让你尝尝带孩子的滋味，这比巴掌大的小东西闹起来不得了，”
　　
　　“......皇兄，”赫连宇讪讪的望着他俩，却见嫣儿蓦地抬起手，用力抱住赫连宇的头便要往上啃，惊得他连忙制住两只不断挥舞的小爪子，“嫣儿再闹皇叔便去抱诚儿了，”
　　
　　小妮子似听懂了他的话，规规矩矩放下手，嘴里不断吐着口水泡。一旁的诚儿虽不似嫣儿张牙舞爪，却忽地扑身过来，要往赫连宇怀里钻。
　　
　　“看来两个孩子都喜欢你呢，”洛熙眼底溢出满满的笑意，连带席间也是一片欢声，其乐融融。
　　
　　上一次这样开心是什么时候，玄琰似乎记不起来了。只在穿过回廊远远望见赫连宇清澈不染的目光时，心境蓦地安定下来。
　　
　　岁月如梭，转眼已是第四年。
　　
　　朔州一战当真换得许多太平，日子久了，玄琰亦在不觉中熟识了大夏的一切。那些街道和小贩，酒楼和茶肆，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望着镜子里的容颜，正值年轻气盛，大把年华握在手中，恍觉就这样过下去也并非不好。赫连宇亦分毫不减当年的雄浑傲然，越发棱角鲜明的面孔龙威煌煌，仍如过去那般令人心生敬畏。
　　
　　外人却不知，这世上他只拿三个人没有办法，两个小的，一个大的。
　　
　　“皇叔！带嫣儿骑驾驾，”穿一身红锦绢袍的小妮子蹦蹦跳跳闯入东宫，硬是要拉赫连宇去马场，自上回玄琰领她骑过一次便上了瘾，找不到皇舅便找皇叔，三天两头的嚷嚷。
　　
　　赫连宇无可奈何，玄琰挑起的头倒一溜烟跑出宫去，把这磨人的小鬼扔给自己，只得轻揉她的头，道，“嫣儿乖，让母妃领你出宫去找皇舅，”
　　
　　“皇豆说他不在，”嫣儿口齿还不伶俐，时常把舅错念成豆，为此玄琰头疼不已，兀自在府里押着嫣儿连吓带哄让她把舌头拉直，可到最后也没改过来。
　　
　　“哦？”赫连宇抿唇笑，“那皇舅在哪里，嫣儿知道么？”
　　
　　“皇豆说他，说他...在那里，”嫣儿蓦地一扭头，指着殿外一棵挂满柳絮的树，树后的人一闻言险些跌倒在地，龇着牙走出来，愤愤道，
　　
　　“小胖墩儿，让你出卖我！”玄琰大步踏进殿内使劲一揉嫣儿的脸，包子似的小脸顿时拧成一团，
　　
　　“你怎的欺负起孩子了，”赫连宇一把拉住他，大的小的都一样闹腾，转眸对嫣儿道，“去把哥哥找来，我们一块儿去马场骑驾驾，”
　　
　　嫣儿撸了撸被玄琰揉红的脸蛋，撅着嘴冲他嘟囔一句，“大胖墩儿，”
　　
　　玄琰差点背过气去，只见赫连宇在一旁笑出了泪花，奈何腿脚不及小妮子的快，一伸手逮了个空。
　　
　　待两个小人一红一蓝从远处牵手而来，赫连宇才放下奏折，瞥了一眼玄琰，轻描淡写道，“是你想去骑马吧，”
　　
　　“你忙着边南五部旱灾的事已经多少天没歇息了，真拿自己当铁做的，”玄琰挑起眉毛睨他，手却在身后被赫连宇轻轻扣住，那人眸底腻起一汪春水，贴近玄琰面颊，越来越近，眼看便要碰上，惹得玄琰面红耳赤，忙着推开他，却闻一句，
　　
　　“小胖墩儿和大胖墩儿骑马会不会把马压倒，”
　　
　　“诚哥哥，皇豆和皇叔在做什么，”嫣儿捏着诚儿的手，瞪大眼睛问，
　　
　　“他们好像在玩摔跤，”诚儿也不甚明白，停下脚步定在长廊口，
　　
　　“皇豆在咬皇叔的嘴，他的嘴好吃么？”嫣儿扭头盯着诚儿，
　　
　　“不知道......”这事确实超出了诚儿的理解范围，直到很多年后，当他长到足够大，终于知道喜欢一个人才会咬他的嘴，那滋味竟然很好。
　　
　　于是初夏的午后，两个小娃儿敲不开门，便蹲在东宫殿外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隔着巨大的虎鹤屏风和龙榻幕帘，依稀可见皇豆和皇叔也在玩驾驾。
　　
　　“诚哥哥，没有马也可以玩驾驾么？”
　　
　　“好像...可以吧......”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本人突然爆发的恶趣味= =最后那个画面请脑补
俩娃的X教育被我无耻的提前了~~~~~~~
作为一个无节操我鸭梨很大
还有那啥，因为彻底脱离学生党开始工作了
可能会比较忙~~~我尽力隔日更新，尽力下月完结，谢谢




盟裂

　　大夏的秋风总掺了几分萧瑟，难能偷得半日闲，玄琰正欲同李寒沿清昌河北上，巡视水军操练。命人将绝尘打理干净，牵到将军府门外候着，李寒换好行装早早把马引来，又吩咐下人备足了坚果干粮。
　　
　　随玄琰巡阅军队是李寒最为痛快的事，热血气概在看到金戈铁甲的数万将士齐齐排阵列队时蓦地腾到极致，那刻才觉风华纵马着实不枉此生。
　　
　　见玄琰披袍踱来，面容隽雅清朗，双手细细系着胸前袍带，衣袂当风，飒爽不凡。恍觉从前的清稚少年一去不返，韶华匆匆，竟会这般快，这般等不得人。
　　
　　“爷，马都备好了，”李寒牵着缰绳上前，递到玄琰手中，仆从的样子多少年都改不过来，
　　
　　玄琰回头冲他微微一笑，轻抚绝尘的背，“李寒，今年多大了？”
　　
　　“已近而立了，”李寒讪笑，挠了挠头，
　　
　　“该娶房妻妾了吧，”玄琰看他便如兄弟一般，“待巡视回来你多出去走走，要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只管上，有将军府给你做靠山，还怕讨不来如花美眷，”
　　
　　“爷，您这口气可跟当年差不了多少，”李寒哈哈大笑，随即道，“爷不成家我哪能抢了您的先，”说罢却见玄琰嘴角微微一颤，方知一时忘形说错了话，忙轻抽自己两下，“我就这么随口一说，爷您别往心里去，”
　　
　　玄琰淡淡一笑，扶缰上马，“你比我年长，自然该早些成家的，走罢，”
　　
　　目光随他清瘦背影而去，李寒默立片刻，低低叹了一声，策马紧跟，二人一前一后便都朝北去了。
　　
　　边南旱情稍有缓解，赫连宇便领着容禄赶回皇城，五部郡王安抚民心的法子都算得上良策，倒也没有惹出什么乱子。这样死水一般宁静的天下令他兀自不安，心里百般打算却又无从下手，父王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之上若非必要，已不愿开口多言。
　　
　　蛰伏的日子只待一个时机，赫连宇还在等，胸中的皇图轮廓清晰，要走的路程也已了然。
　　
　　“禀太子，信使有报，”刚踏入东宫便有着绛红朝服的内侍拢袖迎来，面色微沉，垂眸颔首，
　　
　　赫连宇把马交给一旁的人，拍了拍手，转身看他，“信呢？”
　　
　　内侍恭敬地把信函递上，朝四周一干人等使了眼色，便默契的依次退下了。容禄行至案前点燃朱雀铜香炉，青烟缭绕，吹开薄雾，道，“前些日子左明郡王差人送来一朵祁连山千年灵芝，说是进贡给皇上调养身子的，属下跟着去看了一眼，大得吓人，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找来的，”
　　
　　赫连宇不由一笑，坐在案旁拆开信函，起初一派闲淡的神色渐渐褪去，字里行间如霹雳惊雷震彻心底，“容禄，传召二品以上的将军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缓缓起身站定，宽大龙纹玄袍被强风灌进，赫连宇轻蹙眉心，望着宫前一汪秋水，握紧了袍袖下的双拳。
　　
　　突厥于三日前举兵逼周，徘徊压境，燃眉之势一触即发。大周却在同时传出诏令，愿与突厥止兵歇战，化干戈为玉帛，并以骊山为界，北向九百里沃川尽数割予突厥以示诚意。
　　
　　虎贲将军朔旸狠狠一拍桌案，怒道，“我早说大周靠不住！我等辛辛苦苦守住的疆土他们转眼便送了出去，腐朽至此，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案上茶盏被他这么一拍，蓦地倾倒在地，朔旸讪讪噤声，却也掩不住冲顶怒火。车骑将军曹翎亦是愤愤，干脆跪地而拜，正声道，“大周明摆着不愿再与我朝为盟，太子何不趁此时机彻底与其决裂，也免得日后再起纷争，”
　　
　　赫连宇目色幽然转黯，他又何尝不想，然而眼下若与大周弃盟还未到时机。各路军队备战多年，如今欠的只是一个出征的说辞，突厥一战势在必行，却也不容任何闪失。若当此时与大周反目，岂不正好顺了突厥的意。
　　
　　“静观其变吧，”赫连宇淡淡道，眸光扫过众位将军，透着几许难抑的戾气，忽然沉下声，“归营后加紧练兵，大战在即，我要的是一支能够随时踏上征途的军队，”
　　
　　在场武将无不面露狂喜，等了这么些年，总算能大干一场了！皆拱手领命道，“吾等自当倾力而为，”
　　
　　有苍鹰于皇城上空盘旋不止，悠远啼鸣掠过大夏每一寸天和地，暮色阑珊里，赫连宇写下诏书，命举国上下务必同心，又令各部郡王严阵以待，朝臣各司其职，静待皇命。
　　
　　耳畔一声戊时钟鼓响起，满目黛瓦宫墙尽处连着碧海。手上的折子递到容禄那里，字字句句他已等了四年，心中激漾却如初次征伐那般浓烈，一抹残阳刺透纸窗，印在他眉目清凛的脸上，立尽天光，久久不散。
　　
　　“玄琰呢？”淡启的唇音揉了几缕温脉，容禄听着亦觉得暖，忙应道，
　　
　　“骠骑将军正往回赶，今夜想是能回朝了，”
　　
　　“吩咐御厨备宴，”那人知道消息定是急着赶来，只怕早已饿坏了。
　　
　　玄琰一骑绝尘而来，马蹄踏过染尽秋色的霜叶，清响不绝，万千思绪终在见到赫连宇时倏地不见了。
　　
　　将军府偏厅内，案上几碟小菜，有酒有肉，这便是他二人的家宴。
　　
　　“等多久了？”遣了下人，玄琰也不必再拘礼，边解开风氅边褪去长靴，连日行住军营，洒脱惯了，竟未觉脚底磨起了水泡，疼的难受。
　　
　　“一会儿，”赫连宇兀自皱起眉，瞪着他，“你也不看看场合，满桌子菜香都让你那汗脚倒了胃口，”
　　
　　玄琰嘿嘿一笑，“有么？我怎么没闻到，”说罢还拎起靴子猛地一吸气，果真有味儿，还不小。
　　
　　赫连宇无奈起身，招呼下人端来一盆热水，让玄琰先暖暖身子，见他一碰到水便嘶嘶吸气，又找来细针抓起一双让寒露捂得发白的脚，“若不挑了明日可有得你受，”
　　
　　玄琰一听便要挣脱，瞥见赫连宇带着愠色的眸子一时不敢多言，只能小声道，“轻点儿啊，”
　　
　　肩上发丝缓缓摇落，玄琰看着他轻抿双唇的侧脸，这还是记忆里那个傲视天地的人物么，竟会为自己做这般琐碎的事，也不怕让一双臭脚丫子给熏了。不觉轻笑出声，赫连宇抬头看他，二人相视无言，只脚心传来的温度暖入心扉。
　　
　　“再过十年二十年，若你老得不能动弹，我也这样为你暖脚，好不好，”玄琰轻俯下身，与他额头相触，
　　
　　“你少添些乱就好了，”赫连宇嗔笑，将那双寒凉的脚放进盆中，细细轻揉。
　　
　　玄琰闭上眼，贴近他的脸颊，低喃道，“赫连宇，谢谢你为我等了四年，”都知一朝烽烟起，半生荣辱，生死搏杀便在咫尺，纵是天下无畏的人也有顾忌。这一战便要战到底，江山皇舆，都将烙上大夏的印记，他们都知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一个尽心，一个苦等，玄琰始终不愿染血的故土，终要为了赫连宇刀剑相向，叛国也好，佞臣也罢，这份罪名他甘愿担了。
　　
　　因为他始终相信，这天下握在谁手中才会太平。
　　
　　“战吧，我会和你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一战到底了，我拼了！！！搭上老命日更




帝崩

　　隔日夏周边境便传来急报，原属大周九百里北疆的十六州划割突厥版图，五万突厥铁骑入驻周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男子若反抗就地正法，女子强掳至突厥王庭为娼为婢，幼童年十以下者归入突厥族籍，真谓认贼作父。十六州百姓不堪重负，还有腿力的都纷纷逃往大夏，以致边防哨所应接不暇，却又不忍关闭城门断了百姓们最后一条生路，于是便着信使连夜传急报予朝廷。
　　
　　恢弘肃穆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头一回人心一统，上至元老公卿，下至仕途新贵，无不跪地请命，愿尽绵薄之力接济大周百姓。
　　
　　赫连旻垂坐龙椅，微微露出几丝欣慰之色，数十年各族相融，时至今日已无你我之分，天下大同是他毕生夙愿，如此君臣同心，还怕得不了这天下么。
　　
　　“宇儿，你的意思呢？”帝王更迭，这尊帝座迟早要落入爱子手中，赫连旻于数年前便渐渐淡出政事，让赫连宇一人定夺，天子龙威亦在潜移默化中得以传承。
　　
　　“启禀父王，大周不义，我朝却不能不仁，当务之急便是安顿数万北上百姓，调运粮草以作赈济，再者当兴建城池，让百姓们有安生之所，”赫连宇躬身上前，他自然清楚父亲的用意，此番话也确为他真心所系，
　　
　　“如此便按你说的去做，诸卿不得违命，退朝，”帝座上的人缓缓离去，怆老眉目扫过大殿之上的每一个人，新的盛世便要落在如日中天的一辈手里了，唇角浅浅绽开一抹笑，雕龙玉柱在眼前倏忽晃过，只留下一个空寂背影。
　　
　　边境城守得大司农下拨十万石粮食，按人均分，每日辰时三刻发放。起初还怕逃难的百姓为得一口米竞相争抢，派了数百将士巡街安抚，直到开仓赈济那日却见大批百姓排成长龙，按岁数由长及幼依次排列。有人体弱不支，有人面如土色，有人衣衫褴褛，有人拖家带口，却无人甘当暴民，他们饿了伤了，还能支撑下去，因这片土地愿意接纳，给他们以新的希望。
　　
　　原用以备战的粮草被赫连宇一声令下紧急调运给流民，国仓一时周转不济，各部郡王主动奏请愿将大批粮草即刻调运入皇城，以充国库。大夏韬光养晦数十年，国力强盛，却也不得不做足完全之策，有备无患。
　　
　　连日来，为了安置流民赫连宇事必躬亲，忙得昼夜不分。和玄琰常是匆匆一瞥便要别过，好在事态总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
　　
　　那日却闻容禄提起，骠骑将军近来频繁往返于边境小城，带着随侍李寒探望百姓，声名渐扬。赫连宇浅笑道，“他倒比我快了一步，容禄备马，咱们也不能落后了，”
　　
　　刚踏出殿却见诚儿骑着竹马远远跑过来，嘴里不停喊着皇叔。赫连宇上前一把将诚儿扛在肩上，逗道，“皇叔要去找皇舅，诚儿想不想去？”
　　
　　“想！”诚儿双手牢牢抓住赫连宇的肩，居高临下的看着，平日如何也够不到的枝头一伸手就碰到了，忽觉好像爬上了高高的山顶，登时欢天喜地。
　　
　　大夏的男儿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而诚儿亦总是追随在赫连宇和玄琰身后，第一次策马，第一次执鞭，小小男童也爱上了御风驰骋的快意。
　　
　　牢牢稳坐在赫连宇怀中，诚儿抬头看了一眼皇叔，轻声问道，“诚儿什么时候才能和皇叔一样做个男子汉？”
　　
　　赫连宇低头一笑，一手挥鞭而起，骏马奔驰行速如风，话语穿透黄沙落进诚儿心里，“等你可以保护喜欢的人，便是男子汉了，”
　　
　　“诚儿喜欢父王母妃，喜欢妹妹，还喜欢皇叔皇舅，”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高高扬起，双手紧紧攥住马鬃，
　　
　　“那诚儿就要保护好他们，能做到么？”
　　
　　“能！”
　　
　　逃往大夏的百姓远远超出预料，看着满目狼狈不堪、垂垂不振的人群，赫连宇勒马停下，把诚儿抱了下来，牵着他的小手一路寻去。这般疮痍凄凉的景象着实让不谙世事的小孩慌了，扯了扯赫连宇的衣角，惴惴问道，
　　
　　“皇叔，他们怎么了？”
　　
　　赫连宇面色凝重，那些百姓伤痕累累，满脸风霜，三五成群倚靠在街角，空洞的双眼惊惶闪烁，他们如今所求不过是活下去。战事一起，还有更多的人会如这般，妻离子散，白发生悲。
　　
　　“他们饿了，”赫连宇温言安抚诚儿，却见他迟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好的糯米团子，当下便知他想做什么，赫连宇松开诚儿的手，鼓励道，“去吧，有皇叔在，”
　　
　　诚儿快步走到一户人家跟前，把手中的食物递给他们，强忍恐惧和不安，细声道，“给，这个很好吃，”
　　
　　“谢谢，谢谢小公子，”那户人家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翁颤颤巍巍伸出双手匆忙接过，连连磕头道谢，怀中一个女婴嗷嗷啼哭，双唇冻得发紫，不过片刻，连哭声也孱弱了下去。
　　
　　诚儿摸摸她的脸颊，冰霜一般没有温度，乌黑眼珠眨了眨，便又解下紫貂披风给老翁，“老爷爷，快给她穿上，是母妃缝的，很暖和，”
　　
　　玄琰不知何时走到赫连宇身畔，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眼眶一热，“谁教他的？”
　　
　　赫连宇转眸望他，不经意间轻轻拭去玄琰肩头尘土，“你不在宫里，诚儿夜夜跑来让我教他念书，只怕那些东西他懂得比你还多，”
　　
　　“人小鬼大，”玄琰笑着走过去，一揉诚儿的小脑袋，问道，“怕不怕冷？”
　　
　　诚儿抿着嘴摇了摇头，一语不发，又随两个长辈探望百姓去了。
　　
　　深秋一晃而过，似乎只短短几日光景便入了冬。安置流民的城池还在修建，还余少部分人流离街头，虽不至挨饿，受冻却是在所难免。玄琰把这些年来省下的家底全奉了出来，购置大量棉被袍衣送给百姓，却道此乃太子的主意，他不过照做罢了。
　　
　　一时楼间巷里对他二人的称颂犹如星星之火，燃着了百姓冰寒至极的心。天时地利，大夏都已占尽，便是最难得的人和，也已掌控手中。
　　
　　寒冬腊月，大夏一百二十万雄师日夜整军操练，战车部队及骑兵部队已有先锋军向边境开进，驻地扎营，蓄势待发。而后方辎重部队亦在加紧筹备粮草箭矢，举国上下齐心合力，都在为这场大战倾尽心力。
　　
　　赫连宇凝视手中编队名册，那些战士大多不过弱冠之年，听闻军中有句传言，突厥不灭，何敢言家。得此豪气凌天的羽翼，那份必胜的把握又多了几分筹码。
　　
　　是夜，大夏皇宫一如往常空冷清寂，赫连宇整阅军册刚过子时，忽闻内侍来报，称皇上病情转急，四下大骇，还请太子前去定夺。
　　
　　来不及换上朝服，赫连宇匆忙跃上銮驾，一路疾行而去，直闯天子寝宫，那一刻他真的慌了，纵然父亲待他种种狠绝，却深知他一番为父为君之心。脚步杂乱无章，几乎是扑到父亲龙榻旁，周遭的人皆已退至殿外，冷风呜咽过空殿，掀起帐幔轻扬。
　　
　　“父王......”赫连宇俯身上前，轻握住老皇帝宛若枯枝的手，双瞳已黯黄无光，听见爱子唤他，倏忽闪过一缕微波，垂塌的掌心也用力反握，
　　
　　“宇儿，”
　　
　　“父王，儿臣去唤太医来为你问诊，他们一定有办法，”赫连宇说罢便要起身，却被父亲牢牢拖住，
　　
　　“不必劳烦了...”赫连旻温然浅笑，双唇泛黑，身子止不住颤抖，这般模样只道说不出的怪异，“朕中毒在身，治不好了......”
　　
　　赫连宇蓦地一震，睁大了眼似不敢相信，却见父亲一派安详神色，恍然猜到了什么。
　　
　　“那朵灵芝...有毒，”赫连旻微微勾起唇角，压抑痛苦之色，强撑起笑颜，“突厥勾结左明郡王，以鸩毒谋害大夏国君，太子仰尊天命，率军勤王，天下...归心，”
　　
　　赫连宇胸腔剧烈起伏，悲痛之情再难自抑，轻唤三声父王，余下的话却如何也道不出。他懂的，父亲以自己为饵，顺了突厥的阴谋，只为这场征伐挂上正名。
　　
　　“便没有人下毒，朕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早将大权交与你，”赫连旻面上浮现一抹哀色，怆然道，“宇儿，朕想你娘了，等不及要去寻她......”
　　
　　幽凉寒夜大雪飘落，殿外跪满了闻讯赶来的朝臣公卿，黑压压的人群深埋双肩，风声萧萧，如泣如诉。
　　
　　直到父亲的双眸缓缓阖上，紧握的双手也再觉察不到分毫气力，赫连宇才微微挺直脊梁，抬头望着明黄深绛的宫殿，从今往后，这江山的重担便要压在他一人身上，再无路可退。
　　
　　回眸间，似乎看到了年幼时候的自己，穿着黑金蟠龙袍，骑在父亲肩头，那人是他的山，为他撑起一片广袤的天和地，流年不歇，岁月又将一切交付给了他。
　　
　　脚下步履从未如此坚定，赫连宇昂首踱出大殿，目光扫过他的臣子，最后停留在一抹刺白上。
　　
　　疼痛之色一闪而过，玄琰默默回望着他，四周空气都已凝滞，多想上前一步，将那袭落寞的黑衫揽进怀中，告诉他，纵然天地崩塌，也还有一人陪他到最后。双脚却似灌了铅，寸步难移，终究只是挥袖跪地，以君臣之礼深深叩拜。
　　
　　江山如画，滔滔河流卷走多少赤水，历代无数英豪，有多少人为之挥洒热血，纵死不悔。
　　
　　山风凌乱，耳边隐隐响起金戈号角，一夕宁月已沉，掌中风云渐起。
　　
　　




亲征

　　永延三十一年正月初七，大夏第三任国君赫连旻驾崩，于正月初十安葬皇陵。太子赫连宇与灵前继位，改元天和，并未行登基大典。
　　
　　轻抚冰冷灼目的帝座，站在一尺镶玉丹墀之上，他终于成为一代帝王。手握万千生杀大权，这世上再无人能让他低头。
　　
　　堂皇大殿，百官齐跪，山呼吾皇万岁声震长空。九龙皇袍繁复披身，厚重如山压在身上。原来是这般感觉，左右无依，孤高寡寒，一语一行势必三思。从前是被父亲一步步逼着走近这里，如今他已甘愿，生生死死，一切皆是注定。
　　
　　左明郡王叛国通敌，治谋逆之罪处以凌迟，郡府上下百余口通通问斩。饶是如此，也平息不了滔天民愤。
　　
　　先帝入殓半月后，一道诏令颁下，一夜之间传遍大夏国土。
　　
　　新皇将于十日后率军亲征突厥。
　　
　　幽寒夜露微微沾湿了青丝，赫连宇于一豆灯火下轻拭利剑，眉宇森冷决然，如刻薄唇透出几丝艰涩。身后有风掠过，脚步声纷沓而至，火光蓦地摇了一下，那人气息虽轻，却也听出其中的紊乱。
　　
　　“这么晚了还不睡？”玄琰轻笑，把急促的语调强掩下来，身边已无旁人，一双僵硬的手迟疑片刻，终缓缓搭上他的肩，
　　
　　赫连宇一语不发，猛然转身将玄琰扣进怀里，双肩微颤。月光洒进窗棂，二人的身影悄悄重合，凝成亘古不离的一抹深色。
　　
　　“一定要亲征么......”玄琰指尖寒透，他不想赫连宇去冒险，大夏能征善战的大将众多，便是自己，亦可为他一句号令上天入地。说出口才觉这话多余，他自然是要亲征的，这天下还需他去担当，去守护，怎能说不。
　　
　　赫连宇抬头，眸底隐有湿意，扯开一抹笑，“这仗不知打到什么时候，你忍心留我一人在皇宫，自己跑去杀敌，”
　　
　　“有何不忍，”玄琰仰头一笑，万般酸楚只能吞回腹中，抬眸深深凝望着他，“赫连宇，你我定要平安归来，”
　　
　　此去长风万里，狼烟浊尘无尽，倾国之战，剑指天下，成王败寇，都待横刀立马，慰一腔豪情。
　　
　　天和二月，夏帝赫连宇亲率三十万王师征伐突厥。
　　
　　遣前锋虎贲将军朔旸率军十万连夜疾驰，开赴突厥境内。
　　
　　南中将军贺兰羲率军二十万赶往突厥王庭西侧三座王部，以牵制其左翼。
　　
　　骠骑将军玄琰率骑兵二十万沿澜河北上，攻其右翼。
　　
　　车骑将军曹翎率战车部队十万朝王庭正面进发，用以攻破最为坚韧的壁垒。
　　
　　镇军将军魏光领兵二十万押后，留军十万驻守大夏南面边防，有备无患。
　　
　　卫将军宋康及中领军江临业统禁军十万留守皇城，拱卫京师，督办粮草军饷。
　　
　　清平王坐镇朝堂，辅理政务。
　　
　　六路大军齐发，宛若破空利剑即将直插突厥心脏，煌煌天威霎时震彻九州，蛰伏二十余年的雄狮咆哮而起，惊骇四方。
　　
　　前路迢递，大军跃过黄河向西北挺进，深冬肃寒，满目茫茫雪色大漠，飞鸟散尽，人烟也无。
　　
　　分离逾十日，却未觉半点疲累，玄琰回头眺望，玄黑刺金帅旗高高擎起，将士们士气高昂，披霜掠雾，沿着结了冰的澜河马不停蹄疾驰北上。如此日夜加鞭，每日只歇息三个时辰，不过短短二十日，玄琰麾下便已逼近突厥重镇渠犁、龟兹。
　　
　　千里之外的御驾帐营内，一幅广袤舆图摊开在面前，赫连宇凝眸巡视，突厥疆域辽阔，分部散乱，惟王庭位于虎眦关直入九百里处，其余王部便如星火游移于大漠之上。突厥擅长闪电般的突袭和运动战，来去灵活自如，易攻却难灭。
　　
　　朔旸先锋军前去探路还未回报，眼下只等左右两路大军成包围之势将突厥两翼城池攻下，而他亲率的三十万兵马及车骑将军十万战车部队再从正面强攻。如此一来北面有天山为障，其余三面皆被大夏王师围困，突厥王庭纵是无坚不摧，谅其中困兽插翅也难飞。
　　
　　赫连宇踱出帐营，遥望天际东面的天狼，繁星点点，却有一颗耀着绛红的光。
　　
　　容禄拿一壶烈酒走到赫连宇身侧，唤道，“皇上，喝酒暖暖身子，骠骑将军说就剩这么一壶了，让属下替他收着，待时机一到再拿给你，”
　　
　　赫连宇侧目，伸手接过酒壶，已经煮过的琼浆透着温热，疑道，“什么时机？”这小子也会跟他打哑谜了。
　　
　　容禄但笑不语，眼珠转了几圈才神秘道，“将军说皇上知道的，酒在人在，”
　　
　　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已无需太多言语，一言一颦皆了然于心。那人用极轻柔的力道一寸寸将他心上冰冷硬甲剥落，然后贴近那里，终于融为一体。
　　
　　赫连宇抿唇浅笑，仰头喝了一口手中的酒，火辣热烈滑过喉咙，是毕生难忘的温度。却也只肯浅酌一口，又将壶盖拧紧，递给容禄，
　　
　　“替朕收着，别洒了，”
　　
　　十日后，东面战线传来捷报，骠骑将军亲率三千精骑佯攻渠犁，引守城兵马尽数出动，却未觉后方已被五万大夏将士围剿，城破只在须臾，短短两日渠犁城灭。最后俘获敌军三万，杀敌九千，城守跪降，愿归顺大夏。
　　
　　龟兹闻讯加紧备防，趁夜遣使逃离城中向突厥王庭求援，于半路遇截，信未送到先丢了条命。
　　
　　此时赫连宇还在帐中静待消息，手持战报，敛袍坐下，不由粲然一笑，对遛马归来的容禄道，“他又胜了，两日灭渠犁，三日灭龟兹，”
　　
　　“皇上，您这话倒像夸自家孩子，”容禄含笑揶揄，难得见赫连宇如此畅怀，嘴上也不大把得牢。
　　
　　其余四路大军闻讯亦是热血沸腾，向来沉稳内敛的贺兰羲狠狠抽出利刃，当下对已列阵待发的将士们高喝，“子时进攻鄯善！都给我冲上去！！！”
　　
　　临城五日，各番部署皆已完备，贺兰羲策马扶缰，一声号令，十万铁甲巍巍的战士如天幕一般涌向鄯善城，这座屹立百年的古老城池于天明后只剩一片血骨横尸，在寒冬骄阳下更显苍凉。
　　
　　杀戮不息，铁骑不止。滚滚狼烟自南向北一路熊熊燃去，血染城墙的刺目艳红镂刻进每一个将士眼底，手中剑刃愈发森寒冰凉。马蹄溅起血珠似浪，浓稠腥味携着死亡的气息萦绕周围。
　　
　　天苍地茫，目及处只见一片血海。那个称霸北方数十载的国度终于一步步走向衰亡，，贪婪曾使他们忘掉人性，不断扩张的版图和永远填不满的征服欲最后将其反噬得疮痍累累。
　　
　　突厥虎狼之师遭遇立国来最为无力的溃败，左右王部连番遭袭，败的败，降的降。数月前还在为夺得大周十六州欢欣不已的王族们宛若落入冰火两重天，连下诏集结兵马粮草的使官亦说不清能征得多少士兵和军饷。
　　
　　突厥可汗斛律祁震怒之下一剑杀了前来送报的信使，左眼疮口隐隐作痛，壮硕的男人已显老态，猛地踱下朝堂，站在大殿中央沉声道，“谁愿领兵迎战，”
　　
　　血水蔓延到脚下，突厥年轻的将军们大步上前，跪拜领命，其中一人便是当年于虎眦关被赫连宇一剑封喉的狄元烈小侄狄国逸。
　　
　　“好，”斛律祁微一沉吟，森寒目光望定大殿外一片天光，“狄将军统领四十万大军出征大夏，务必将其阻截于关外，梁将军率军二十万驰援东王部，胡将军率军二十万驰援西王部，戊时出发！”
　　
　　连年征伐突厥军队已大幅锐减，除去留守王庭的二十万驻军，最盛时曾逾一百五十万的骁勇猛将如今只余百万。
　　
　　待众臣离殿后，这位身经百战的可汗才缓步踱回寝宫，一路上如履薄冰，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深深袭来，袍袖下的双手轻颤。
　　
　　突厥世代威名赫赫，如今却让那个神魔一般的人紧逼至此。斛律祁回眸对身旁随侍淡淡道，“方才堂上信使如何说大夏出征缘由的？”
　　
　　“禀可汗，信使说突厥与大夏左明郡王密谋毒杀大夏国君，此仇必报，”随侍低眉应声，
　　
　　斛律祁冷笑一声，咬牙道，“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怪信错了人啊，”
　　
　　大周皇城，战火蔓延的消息传至这里时候，幽深宫闱便似抹上一片暗褐色的浓稠。
　　
　　摄政王玄玧独对一盘棋子，俊逸面容薄凉中透着几分黠意，他等了这么些年，忍了这么些年，一颗炙热的心早已被九重冰寒困住，事到如今，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的脚步。
　　
　　微微眯起双眸望向那座明黄雄浑的宫阙，一生梦寐所求都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万分抱歉！前天毕业典礼加上散伙饭折腾到半夜，
昨天又回学校搬行李办离校手续，实在没空更文
说好日更的TT...
我一定尽力！还有《听我说爱你》的广播剧预告大概下星期出来
请各位多多支持~~~




混战

　　连日攻城略地昼夜不歇，玄琰大军以极迅猛的速度逼近突厥东王部，夹杂刺骨雪粒的风沙一波连着一波呼啸而来，在远处天地间蒙上了一层压抑的晦明昏色。
　　
　　玄琰立于马上，磨起厚茧的双手紧紧抓牢缰绳，耳边是齐刷刷的盔甲碰撞声，一下下撩拨心间。他号令大军全速前进，连自己亦数日不曾阖上眼歇息，这般卯足了劲奋力一拼为的只是早一日达成夙愿。
　　
　　赫连宇的愿，亦是他的愿。
　　
　　行军至傍晚时分，终于隐隐望见了伫立天际的东王部。数十座黛青砖墙垒成的城池紧密相连，地上地下布满各类通道，整座王部形成一圈马蹄形壁垒。
　　
　　早年瑞王承泰与赫连旻征伐突厥时，曾以火攻摧毁了这里，后由突厥重新于原址建立，弃用易燃材木，改用数吨重的岩石砌成，再想用火攻已是不可能了。
　　
　　玄琰抬手，示意大军驻足扎营。牵了绝尘让手下带去喂食，玄琰领着李寒踱回帐营。一路所向披靡连破突厥两座城池，军中士气正高，若能趁此时机一举攻下东王部，骠骑将军麾下威名势必更添一层光环。
　　
　　按下激跃心绪，玄琰摊开舆图细细沉吟，李寒却在一旁撑着眼皮昏昏欲睡，接连赶了半月路程，莫说一双扶缰的手，便是屁股也给颠得麻木了。可他这位爷除了一双眼睛泛着血丝，神态作风分毫不见乏累之意，精神得很。
　　
　　“爷，歇会儿吧，”又过去半个时辰，李寒着实耐不住了，
　　
　　玄琰眉心微锁，沉静如水，没有听到他言语似的，只用指尖轻敲低案。
　　
　　“爷......”李寒哀叹，纵是年轻力壮也抵不住这么拼命啊，“临出发前皇上说了，要我好生照看你，再这么熬下去只怕到不了突厥王庭你都累趴下了，”
　　
　　低垂的眼终于抬起来看他，玄琰皱眉道，“你怎的跟容禄一般聒噪了，干脆你俩凑一块儿算了，”
　　
　　李寒气结，脸黑成炭。容禄哪儿能和他比，他堂堂骑兵副将，容禄再得圣恩，也不过是个内侍。虽说各为其主，平日也常碰面，这些年来赫连宇和玄琰偶尔闹了别扭，在私底下和稀泥的也是他俩，要说这关系是好了，可也不能乱点啊。
　　
　　“你脸红什么？”玄琰忽然挑眉笑着看他，“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
　　
　　“爷要不睡，我先睡了，”李寒两眼无神，他哪儿是脸红，天这么冷，让刀子似的寒风刮几下谁不红。
　　
　　玄琰但笑不语，复又勾头研究排兵布阵，捡了几粒小石子在舆图上摆弄，不觉竟过了子时，已近三更天。
　　
　　端详王部舆图许久，玄琰心下有了几分打算，只对那数十城池中的状况一无所知，贸然出动惟恐筹划不周。
　　
　　然如此坐等也不是法子，不如趁着将士们这股子连战连胜的劲一举发动进攻。
　　
　　蓦地起身出帐，玄琰刚要吩咐各路副将传令整军备战，却见站哨的小兵匆匆跑来，颔首道，“禀将军，有人来报，”
　　
　　玄琰望去，一袭黑衫蒙面，手执金令，来人正是涟。引他一前一后踏回帐营，玄琰只一个眼神那人便已明了，迅速从胸前内襟拿出信函递上，黄纸墨字，嶙峋飘逸，上书“敌已发，万事惟稳，宜智取，勿急”
　　
　　末端两个字一看墨渍便知是后来加上，玄琰撇嘴，当真是肚里的虫子，什么都不瞒不过他。若无这信，只怕已是号令大军齐齐攻城了。
　　
　　“如何不急.......”玄琰凝眉，一转身将纸递上烛火，烧成一地尘埃。
　　
　　“爷，不如让属下前去刺探王部内的消息，”涟垂眸请命，语调平缓，
　　
　　玄琰缓缓摇头，且不说这战火纷飞的乱世突厥防备定是极严，便是他那副面孔就瞒不过突厥人的眼。
　　
　　一回眸却见涟已将面纱摘下，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一张脸竟是...这样酷似突厥人。
　　
　　“属下正是突厥一脉，自二十年前追随瑞王便再也没有回过故土，”双瞳似凝了一颗琥珀，漾起一抹浅黄，鼻峰似削，颧骨高突，这眉这眼，活脱脱一个突厥族人。
　　
　　玄琰一时说不出话，百般思绪涌上心头，既是突厥，为何又跟了瑞王。
　　
　　涟抬眸迎上玄琰巡视的目光，坦然道，“爷自不必怀疑属下的忠心，其中缘由他日亦会向您禀明，大战在即，万勿分心，”
　　
　　听他道出一席话，方觉胸口竟起伏得厉害，玄琰动了动唇，强抑如波涛袭来的疑问，只挑了最急于知晓的问道，“当日我与娘滴血验亲，证得我并非瑞王之子，而你，为何并未离我而去，”他定是知晓什么，玄琰猜不到，却感觉得到。
　　
　　彼时那些如山一般重压身上的变故搅乱了玄琰的心，只盼早日忘掉痛楚，不愿去碰，却也将这致命的一点忽略了，如今想来，才觉破绽重重。
　　
　　涟沉默片刻，面色平静如昔，淡淡道，“属下答应过瑞王，有些话终此一生不可道出，望爷成全，”
　　
　　“好，我不问你，”玄琰呼吸渐急，眸光沉痛，“那么可否告诉我，瑞王是怎么死的，”身为无所不知的暗影，又有什么逃得过涟的眼，那么多秘密却从未对自己道过，又是为何。
　　
　　再愚笨的人眼下也能猜得出来，大周皇城的人和涟定有一方说了谎，只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如织网一般紧紧缠绕，毫无头绪。
　　
　　“待爷胜利那日，再容属下言明，”涟深垂下头，似在恳求，对玄琰，他只能应承，断不可说个不字。
　　
　　这是他欠瑞王的。
　　
　　天还未明，第一缕晨光紧贴天际徜徉，涟换上突厥装束穿过重重守卫，终是顺利乔装入城。
　　
　　而此时，与之相对的西王部亦被南中将军贺兰羲死死包围。因突厥王庭靠近西王部，胡裴将军二十万大军披星疾驰，终在破晓时分援至王部。一军守城，一军临城，战火硝烟一触即发。
　　
　　贺兰羲并未料到这突厥援军竟如此神速，原计猝然乱了章法，只得回营重做部署。
　　
　　先锋军朔旸麾下却大快人心得多，一路披荆斩棘，连灭十余个小部，歼敌数千。杀红了眼的虎贲将军不管不顾率军狂奔，于虎眦关下遭遇伏兵，防备不及挨了当头一棒。
　　
　　众将拼力掩护，朔旸只伤了左臂，披着带血的战袍匆忙回防，一时不敢妄动。
　　
　　待探子回报才知领兵的竟是当年同他于虎眦关交战过的突厥将军家侄，想不到这年纪轻轻的小子倒是有两把刷子，朔旸顾不得伤痛，拍掌大笑，“冤家路窄啊，当年我随皇上砍了他叔叔脑袋，今日且看老子再砍了这毛没长齐的小崽子！传令下去，午后迎战！”
　　
　　四十万对十万，纵是敌我悬殊，朔旸麾下硬是与突厥蛮子激战到子夜。墨色笼罩的大地看不到一丝光明，惟有点点狼烟照得遍地通红，将士们浴血奋战，血水交融，除了一心杀敌，再无任何感知。
　　
　　狄国逸在营中却不大好受，一双狠厉的眼睛直直盯着远处星火，“大夏用的是什么武器，如何能与我军玄铁锻造的长枪拼杀相持如此久？！”
　　
　　厉喝声呼得身旁随侍微微一怔，应道，“属下听闻如今的大夏亦能锻造出玄铁，其术之精不在我方之下，”
　　
　　年轻将帅霎时一震，他从军不久，各类兵书倒是熟识，可真要带兵上阵，面对这千变万化的战场亦没了底气。
　　
　　“我军折损多少？”狄国逸侧眸问道，
　　
　　“天色太暗，估摸两万上下，”
　　
　　绷紧的唇角终于缓缓放松，轻笑一声，传令道，“让他们撑着，有虎眦关为天险便是十万重兵把守亦无人能闯，天亮之时我要见到大夏先锋将军的项上人头，”
　　
　　说罢便大步踱下楼台，酣战一个昼夜仅折损两万士兵，彼方十万军队想是已到末路穷途，有兵力作保，不怕跟他们耗！
　　
　　贴上床榻便酣然入梦，狄国逸翻了个身，握紧腰上长剑。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震天惊响闯进梦里，营外有人高喊着来报，“不好了！”
　　
　　狄国逸猛地挺身冲出营帐，抓住来报的小兵，急促力道险些将他捏晕过去，“什么不好了？！”
　　
　　“我军...大败......”小兵瞪大了眼，声音颤抖，
　　
　　“不可能！！！”狄国逸狠狠推开他，站上高台眺望，大片黑色铁甲似潮水一般将整个虎眦关口湮没，艳阳一照，泛着刺眼白光插入心底。
　　
　　“...怎么会...”明明昨日还只有十万敌军，不过一夜天地之间怎会有如此慑人的黑浪袭来，宛若天兵神将转眼便要吞下虎眦关隘。
　　
　　强忍惊惧，狄国逸狂抑心跳睁开双眼。刹那间号角吹响，却不是来自突厥，玄黑镶金的帅旗滚滚扬起，战鼓齐鸣，一声声撞得他双手微颤。
　　
　　大夏军中，一人高立墨黑披甲战马之上，背着耀眼光芒，竟比反射的白芒更加夺目。他抬手一挥，数十万将士高举长戟霎时发出震天喊杀声，似山崩地裂般的响声震彻天地。
　　
　　四下尘埃纷飞，一眼望去只见满目寒芒。
　　
　　是他，那人便是听过无数次，于突厥只若梦魇一般存在的人，赫连宇。
　　
　　
 
作者有话要说：几路大军实在不好写，速战速决




狼烟

　　初升的斜阳却似将要西沉一般渗出鲜艳血色，狄国逸微阖双眸，缄默不语。耳畔不断有将士来报，如利锥刺入骨头，连带满含的希望一寸寸坠下。
　　
　　“禀将军，我军已折损二十万之众！”
　　
　　“敌军战车部队正向虎眦关逼近，还余五里！”
　　
　　“关口将士箭矢匮乏，军心动摇......”
　　
　　“敌军欲发动第四轮攻击，守关将士不足十万！”
　　
　　......
　　
　　狂风狠狠灌进耳里，狄国逸紧咬的下唇已然溢出鲜红，呜鸣许久的号角声终于戛然停止。牢牢紧盯那袭战马之上的黑袍，想起自幼教他骑马射箭的叔叔便是死在那人手里，夺亲之恨霎时压过了心头萦绕的恐惧，狄国逸猛地拔剑出鞘，回身冲下高台，大声号令道，
　　
　　“还没死的都随本将军迎战！！！”
　　
　　大夏军傲气凌天，赫连宇手持令旗振臂变幻，黑龙一般的军队亦在同时交叉排阵，以最为锋利的阵型不断向虎眦关发起强攻。 
　　
　　血水浸透过满是沙砾的大地，黑灰石子被染成一片绛红，数不尽的马蹄前赴后继奔向关口。于山顶顽抗的突厥士兵用力推下硕大石块，冗长狭窄的山道里来不及躲避的将士便被活活砸伤砸死，惨叫声、惊呼声、号令声连贯成一曲绵绵不绝的杀伐战歌。
　　
　　山下大夏将士们举箭朝天，一柄柄箭矢犀利破空，每一次拉弓都要用去比平时更大的力气，眼见乱石翻滚当头而来，却无人闪躲，无人后退。
　　
　　前路只有一条，便是以血肉之躯凝成雄浑不催的铁墙，任密布利箭刺破心脏，踏着前人的尸骨奋力狂奔，前赴后继。那些或长或少，或清瘦或壮硕的男儿杀红了眼，握箭的手早已麻木，全身沸腾的热血亦被眼前景象缓缓冻结。
　　
　　除了一战再战，再无别的渴望。
　　
　　死纵然可怕，却有值得以死相拼为之奋斗的东西。他们为战而生，也为战而亡。那座亘古屹立的关隘见证了太多的血腥与征战，数不清的人曾在这里倒下，以鲜血和战魂慰藉山河大地，慰藉故国至亲，慰藉心中的净土和守护一生的东西。
　　
　　三十功名尘与土，最终也不过马革裹尸，青山埋骨。
　　
　　而身后永世长存的天地不会忘了他们，安享千秋盛世的百姓不会忘了他们。
　　
　　赫连宇凝视眼前弥漫的烽火狼烟，虎眦关下涌出一条血河，及踝的腥红血水向低洼处流淌，已经辨不出空气里的味道，眸光过处只见一排排战士拖着疲累的双脚冲上前去，喊杀声已渐嘶哑，听在耳里，心也跟着阵阵紧缩。
　　
　　玄琰曾说他待人凉薄狠绝，如此多的死士为了他不惜交付性命，却不见他露出一丝悲悯。那人又怎知，为君者势必狠心绝情，面上不露声色，未必胸腔深处不会痛。他亦希望每个无辜百姓能儿孙满堂承欢膝下，每个从军将士永不上阵杀敌，而自己腰间那柄尘封的利剑可以永不出鞘。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江山，这天下，千百年来又何曾少过英雄豪杰。他们争的、拼的，也不过是站在盛世巅峰，还众生以太平。
　　
　　战袍随风飒飒，一轮猛攻终于稍歇，赫连宇举旗示意大军回营。虎贲将军朔旸手上伤口刚换好药便迫不及待穿上战甲，见赫连宇迎风而来，忙让道相迎，“皇上，”
　　
　　赫连宇俊冷的脸上不见血色，微蹙眉心扫了他一眼，森然道，“早料到你行事莽撞，若不是援军及时赶到，只怕你那先锋军已是出师未捷了，”
　　
　　朔旸一时羞愤，却又无语反驳，紧紧抿了双唇低头默然，跟着赫连宇进了将帅营帐。
　　
　　“不过，倒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赫连宇缓下语气，回眸看他，“大夏三军中，便数你虎贲将军麾下耐战，一连搏杀一个昼夜也不见斗志消弭，反而越战越勇，无愧勇将之称，”
　　
　　“那是自然！末将手下的兵都是天天往死里练出来的，只要还有一口气，谁敢倒下！”朔旸让他这么一赞，刚被打压的信心霎时大增，拿起弓箭便准备率军再战，却见赫连宇骤然趋冷的目光，不敢再妄为，又恭顺的退了回去，静待皇命。
　　
　　赫连宇轻叹一声，指着舆图道，“此战你怎么看？”
　　
　　“回皇上，虎眦关地势极险，易守难攻，且除了山脚一条窄巷便无别的通道，只能强攻，”朔旸恢复了神色，正声应言。
　　
　　“敌军扎营山顶，可进可退，若硬碰硬拼杀下去，虽有胜算，却也折损过重，以你看来我军还能相持多久？”赫连宇不疾不徐，淡然双眸沉静无澜，
　　
　　朔旸略一沉吟，道，“最多五个昼夜，定能攻下这虎眦关！”
　　
　　“好，”赫连宇抬眸一笑，“朕便给你五个昼夜，五日后于阗见，”
　　
　　“于阗？！”朔旸惊道，那是虎眦关口重镇，与早年被赫连宇和玄琰炸毁的下水城同为战略要塞，攻破此镇便能一路畅通直达突厥王庭，然要往那里，必定途径虎眦关，眼下两军激战正酣，如何能突出重围。
　　
　　“不错，连战数日突厥大军已是倾巢而出进驻关口，此时夺取于阗镇乃最为有利的时机，”恬淡面容发出的声音不容辩驳，亦无人会怀疑他的谋略，历经百战从未输过的人谁能不信服。
　　
　　“可皇上要如何突围？”朔旸心下忧虑，只见赫连宇胸有成竹才未失态，若换了别人他早发作了。
　　
　　“不突围，而是绕道，”赫连宇淡笑坦言，微抬起手拦住朔旸将要脱口的问话，“你只管统帅大军进攻，今夜子时朕亲率五千精骑出营，此事切勿走漏风声，天明开战只道朕负伤在身，不便领兵，”
　　
　　朔旸眉头深锁，纵有万般担忧亦只能深深压下，最后拱手一拜，“末将遵命！”五千将士随御驾亲征，如何不险！若有丝毫差池......抬首却见他一抹波澜不惊的双眸，心也倏忽宁定下来，这人说的照做就是，世上除了骠骑将军，只怕没人能改变他的主意。
　　
　　子夜刚至，军中便传来信报，骠骑将军于昨日戊时围攻突厥东王部，同梁邢峥统帅的二十万敌军对垒交锋，战势尚酣。
　　
　　而此时，赫连宇正集结完五千精骑欲从大营右侧悄然突围，扑面寒风携着浓稠的血腥味，窒得他微微侧目。出发前喝了一口玄琰替他备的烈酒，苍茫天光笼在头顶，一股暖意缓缓蔓延。
　　
　　眺望寂寂无垠的旷野，心知在彼端还有一人和他一样彻夜无眠，浴血奋战，为那份共怀的抱负决战厮杀，生死不惧，胸腔便似温了一块炭，于寒夜里给他最为深刻的温暖，经久不息。
　　
　　“全速出发！”话音铿然决绝，赫连宇一身墨黑战袍沉淀于暗夜浓处，终于合二为一，只一双幽然的眸子耀着微澜。
　　
　　天明时分，眼见满目尸横遍野，玄琰号令大军鸣金收兵，回营休整。若非涟带回线报称东王部有二十万大军驰援，他定是因轻敌急于发起攻击了。待涟探明数十城池的援军分布以及城中粮草辎重情况，又做了周详筹划才于昨日发动强攻。
　　
　　望着那人谦卑恭敬的神态，许多不言自明的答案此时都已慢慢浮出水面，只耐眼下战事紧急，无力去探明那些隐藏背后的秘密，玄琰挥手让涟退下，独自垂坐帅帐。
　　
　　若曾经的一切都是错误，若他果真是瑞王之子，若他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这斑驳不堪的过往又将如何面对。
　　
　　大周，生他养他，后又背叛和遗弃他的地方。那里有太多回忆，绚烂的童年时光，瞩目的少年时光，那些他曾视若己命的人，如何忘得掉。纵然恨过怨过，又有哪个离家的人不思念留恋故土。而这一切都过去了，往后只剩相望和相忘，有朝一日再踏上那里，便只有大夏将军，再无大周瑞王。
　　
　　当他选择站在赫连宇身边，便也选择了站在那个世界的对立面。
　　
　　指尖轻轻滑过沾血的剑鞘，一阵刺痛袭入心底。还来不及缅怀过去，一抹笑容却自唇角漾开，如今的玄琰，不会自怨自艾，不会茫然无措，因为无论他的身份如何改变，那个人始终不曾离去。便如彼此坦露心扉的那夜，天涯无边，红尘无尽，那人却在咫尺。
　　
　　清月笼罩大地，狼烟燃遍八百里大漠，当远离战火的人们酣然入眠，却不知千里之外亦有数十万热血男儿正在用生命和血肉之躯庇佑那片安宁。
　　
　　那夜的星辰格外耀眼，两个相隔一方的人同时抬眸，天边露出一片银白，恍若熹微晨光。千山万水跋涉过后，千年万年流转过后，或许一切终将湮没于茫茫尘世，而那片守护过的山河会永远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学室内设计，各种软件搞得我头疼
今晚是憋足了劲发誓不码出来不睡，
3点鸟，含泪爬去睡了....各位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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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个虫




初捷

　　两年前赫连宇曾暗中密令小队将士于焉支山南麓开凿出一条半丈宽的栈道，重重森木乱石的遮盖下，恰与虎眦关隔了一层幽深屏障，自那时便筹谋的计划终是才派上了用场。
　　
　　天色深墨无垠，谁也看不清那队融进暗夜里一路疾行的兵马。细碎石子不停拍打马蹄，赫连宇的心亦微微抽紧，若所料无差，攻下于阗后便可在此等候由玄琰及贺兰羲率领的东西两路大军前来会师。胜利已隐隐可现，势在必得的决心让眼底渴望愈渐浓稠。
　　
　　待他率五千精骑攻入于阗才发现这里已是一座空城，家家户户门庭大开，街道一片兵荒马乱后的狼藉。突厥人向来好迁徙游牧，所建城池也大多用作战时壁垒，只怕能打仗的兵都被调往虎眦关，百姓苦守空城已是无力，便悉数向战火未燃的地方逃走了。
　　
　　未战民心已散，天欲亡突。
　　
　　天际一缕刺眼光芒穿透层云照在赭褐沧桑的城墙上，赫连宇稍稍勒紧缰绳，战马前进的速度缓了下来。
　　
　　“皇上，城中空无一人，粮草辎重亦被运走了，”一名将士匆匆赶来，拱手而报。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照例轮流看守，万不可掉以轻心，”赫连宇正言吩咐，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侧的人，兀自领着容禄登上楼台，向东眺望。
　　
　　虎眦关熊熊燃烧的狼烟直上九天，身处百里之外也被那慑人的黑色巨幕撼动心弦。赫连宇轻抬下颔，望着广袤疆野，天际间霞光四溢，变幻莫测，时而化作奔腾万马，时而凝成虎豹雄狮。不觉紧紧握住腰间佩剑，盔甲下热血涌动，迎着朝阳，唇角漾开一抹弧。
　　
　　突厥王庭，连日战报令斛律祁霎时苍老了好几岁，征战多年不曾磨灭的眼底灼热现在却蒙上了一层浅白。
　　
　　轻扶眉角，无力去看堂上百官。原以为大夏纵是再骁勇善战想连攻数十城池亦需损耗大量兵力，以突厥战力撑个半年不算勉强。如今却才不过短短一个月便失渠犁、龟兹、鄯善、于阗四城，又闻虎眦关告急，撑不过三日。
　　
　　“废物！！！”斛律祁怒不可遏，登时拍座而起，“想我突厥南征北战赫赫威名流传百年如今竟打不过一个弹丸之国！”
　　
　　百官噤声，不知该做何言，又恐一语不慎惹来灾祸。休兵歇战这些年大周暗中不时奉送些奇珍异宝，大量财物，把他们这些长年奔徙于草原的蛮夷养得骄奢淫逸，莫说上马征战，便是道几句忠言殚精竭虑亦讲不出个所以然。
　　
　　见堂下鸦雀无声，斛律祁阖上双眸深吸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哀悯之色一扫而过，拖沓步伐沉重迈开，转身踱入后殿。
　　
　　“父王！”忽闻身后有人唤他，回眸一看却是长子斛律真，“父王息怒，儿臣有话要说，”
　　
　　老可汗朝左右一点头，便都颔首退下了，幽深长廊只立着父子二人。
　　
　　“这封信函还请父王过目，”斛律真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折黯黄纸张，压低了声道，“摄政王今晨传来的，”
　　
　　斛律祁眸光微闪，忙打开来看。
　　
　　“此人虽背信，却还未弃义，”斛律真紧盯他的父亲，暗压下心中跃动，“先前有约待他登上帝位便联手向大夏开战，如今计划变了，若果真如信上所言，只要我军再撑两个月，此计想来可行，”
　　
　　斛律祁的眼快速扫过信函，凝视爱子片刻，这才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第五日天明时分，于阗城外传来大军逼近的铁蹄声，城楼上的沙尘随着那震彻轻轻扬起，弥漫空气。
　　
　　赫连宇闻将士来报，忙披上战袍迎了出去，自踏上征途便未卸过的战甲沾满了灰沙与鲜血，斜阳一照，寒光厉厉。
　　
　　率先入城的却是虎贲将军朔旸，见了迎面而来的赫连宇先是一怔，遂又急急跃下马来，脸上挂着大捷归来的酣畅笑意疾步前行。
　　
　　“皇上亲驾相迎，末将惶恐，”朔旸单膝跪地，身上的赤色战袍已显残破，双目却是炯然。赫连宇眉间掠过淡淡失落，抬手一挥，“起来吧，当真守信，说五日便是五日，一刻不差，”
　　
　　朔旸应声站起，右手猛地一扔，一个人头便从浸透鲜血的包裹里滚了出来，正是那位年轻的将军狄国逸。
　　
　　“这小子好生不耐打，用了不足十万兵力便将虎眦关一举拿下，若不是路上耽搁些时辰早就赶到于阗了，”朔旸滔滔不绝讲着沿途见闻，倏忽瞥见一旁的容禄不停眨眼才清醒过来，忙闭嘴垂眸。
　　
　　赫连宇负手而立，脸上淡然如水，连说出口的话亦无任何情绪，“待他日回朝等着领赏吧，先让将士们歇息几日，”
　　
　　“是，”朔旸点头，站着不动，
　　
　　“还不走？！”赫连宇提高声音，这愣头青一般的将军有时还真头疼。
　　
　　容禄不禁颔首轻笑，待虎贲将军刚转过身要领着大队将士们离开却见远处卷起一阵狂风，暴雨击打大地一般的响声绵绵涌来，不过须臾另一队大军便纷沓而至。
　　
　　众人抬眸望去，一骑枣红战马驮着主人狂奔而来，穿过林立寒甲队伍，直向赫连宇的方向腾跃马蹄。
　　
　　玄琰脸颊还残留烈日灼射后的创红，不待绝尘停稳便跳下马来，步若流星转瞬便走到赫连宇跟前。二人自重逢第一眼便不曾移开目光，身后数十万旁人此刻只若指间轻风。
　　
　　坚定步履刚要弯曲却被一双手牢牢扣住肩头，不待玄琰行礼，赫连宇早他一瞬将人扶起，“免礼，”
　　
　　和着这话一同而来的还有大夏将士许久不曾见过的微笑，如三月清风拂面，又似沁人佳酿。望着这一对人，世俗繁缛皆如尘埃，没有人再怀疑他们的情谊，所谓旷世绝恋也不过如此。
　　
　　朔旸却在一旁暗自嘟囔，心说这便是差距......容禄扯扯他的衣袖，笑道，“朔将军还吃醋了不成？”
　　
　　朔旸大骇，眼睛险些瞪了出来，“这等话可不能胡说！！！”
　　
　　一座小楼被薄薄的小雪覆盖，晌午还耀着灼日的天地过了酉时竟飞起雪来，顿觉寒意深袭。
　　
　　玄琰捧一盏热茶望着还在批阅战报的身影，起身过去将头搭在他肩上，“这回还算快吧？”像个邀功孩子似地软糯语气惹得赫连宇回眸轻笑，接过他递来的茶放在案上，却用双手十指相扣，挑眉道，“莫不是偷工减料了罢，另辟蹊径跑来的？”
　　
　　“胡说！”玄琰愤懑，“东王部全军覆没，不信你看战报，”
　　
　　赫连宇一语不发，蓦地将脸埋进玄琰胸膛，听见那里剧烈的鼓动才闭上眼，“小六，”余下的话却都哽在喉头，连日思念待到相拥一刻才显浓烈，那种类似失而复得的缱绻绞得心口微缩，揽在手中便再不想放开。
　　
　　“我好好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掉，”玄琰俯身，人生在世寥寥数十载，得一人视他若珍宝，待他如知己，便只剩一寸光阴也不觉遗憾了。
　　
　　楼外寒凛冷风呜咽过城头，一盏烛光却在屋里轻摇。床榻上的两人相拥而卧，重重铁甲阻隔不了彼此的温度，只这样抱着，穿过十年漫漫时光，从未如此时接近彼此的心。
　　
　　难得几日清闲，大夏军队驻扎于阗，静候贺兰羲所率大军前来，后方由曹翎亲率的战车部队和魏光麾下亦快马加鞭往于阗赶。出征以来捷报频传，而虎眦关一役和覆灭突厥东王部无疑是对那个蛮横自傲的民族最为有力的重创，军中一时人心振奋，士气高昂。
　　
　　而大地彼端的大夏皇城闻讯亦是欢欣不已，百姓们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都似过节般热闹。
　　
　　清平王赫连奕理政归来，相隔尚远便看见洛熙候在殿外，小腹微隆，白脂凝肌显出几分疲倦。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赫连奕急行过去执起洛熙的手，将大氅褪下轻轻披在她肩上，“御医说你气弱血虚，这一胎务必保养好，若出了差池......”
　　
　　“吹吹风不碍事，”洛熙抬手拦住他的念叨，浅笑道，“大军胜了吧？臣妾听见宫里都在传，”
　　
　　“嗯，”赫连奕笑着点头，骄傲之色浮上面容，“皇上自幼策马扶缰，征战多年，此番出征自然会胜，”
　　
　　“父王——”嫣儿刚让秦嬷嬷哄睡不久，听见门外动静倏忽跳了起来，胡乱套了件棉袄便跑出去，诚儿让她一闹也跟着睁了眼，两个小娃儿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嘴里不停叫喊，
　　
　　“嫣儿要驾驾！”好些天没有见着赫连宇和玄琰，小妮子憋不住了。
　　
　　“母妃，皇叔和皇舅为何不见了，”诚儿拉着母妃的手，双眸眨个不停。
　　
　　“诚儿乖，等下回燃起焰火的时候皇叔和皇舅便回来了，”知道两个小娃儿最爱看焰火，却只得遇到庆典时才能看见，赫连奕弯眉温笑，牵了嫣儿和洛熙往内殿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码去..争取明天再更一章
~两娃相识十年了，真快，过来让亲娘含泪虎摸




险阻

　　南中将军贺兰羲的大军于半月后赶至于阗，不小的城池一时屯了近八十万将士，连空气亦弥漫一股迫人的斗志与杀气。一路由随侍引着向赫连宇下榻处行，历经激战的贺兰羲又似平日那般温和恭顺，战靴沾染的血渍已成墨黑，随他的双脚一步步走上小楼。
　　
　　“末将参见皇上，”贺兰羲淡淡启唇，停在门外解下佩剑交与随侍，听见赫连宇应了一声进来才推门踱入。
　　
　　案上一摞奏折，两三只青瓷茶盏，长约两丈余尺的低矮阁楼里铺展一幅巨大舆图，连落脚的地也要细细巡视才不致踩了上去。赫连宇抬眸看他，唇角微扬，“贺兰将军最后一个到，当如何罚才好，”
　　
　　贺兰羲怔忪须臾，看出赫连宇在与自己说笑，便欠了身，拱手道，“末将不才，甘愿领罚，”
　　
　　赫连宇执起青瓷茶壶，拢袖倾斜，浊黄茶水漫过杯口，递了一只给他，“贺兰,令堂的事朕已听闻，你和朔旸、宋康随朕兵戈戎马征战多年，朕视你们便如同袍兄弟，今此你我二人卸下君臣之礼，我以粗茶敬你，”说罢一饮而尽。
　　
　　贺兰羲似是被狠狠窒住喉咙，出征之时家中老母便已近迟暮，他忠孝半生，最后一刻还是难能两全。鄯善城破那日正是母亲魂归之际，南北各一方，他终是强忍心中痛楚率领大军背朝家的方向挥师北上。
　　
　　执杯的手僵了片刻，贺兰羲眸底泛红，阖上双眼饮茶入喉。
　　
　　天色渐暗，曹翎领着副将来向赫连宇禀报，称三万辆战车已整修完毕，随时可以踏上征途。赫连宇正欲调令大军不日出发，却又得急报，称前方疏勒河上游凌汛，阻断了去路。
　　
　　未曾料到疏勒河汛期提前，出征计划不得不做调整。魏光麾下于次日便奔赴疏勒河察看汛情，备浮桥与皮筏，以待河水过后即刻抢滩。
　　
　　如此又耽搁半月有余，不觉已至仲春，疏勒河水流来势不见退去，反而愈发汹涌。滔滔大河奔流，夹杂巨石一般大小的冰块冲击两岸，将士们看着那浑浊河水只觉心急如焚。
　　
　　急的却不止他们，玄琰每日策马早出晚归，随魏光一同巡视河岸，昨日才搭好的两座浮桥今晨一看又被冲走了。眉间阴郁久久不散，玄琰侧眸道，“如此下去还有多少乔木可伐？”本就不在南方树木茂盛地，这茫茫大漠要寻一片密林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便是近日寻得的榆木林亦是数千将士昼夜不歇才搜到。
　　
　　“乔木倒还充裕，只这赶建浮桥和皮筏甚是费时，若再耽搁下去天气愈发炎热，春汛未完夏汛便到了，”魏光脸色微沉，说不出的凝重，行军作战需一鼓作气，迅而猛，纵然将士们的士气再高也熬不住如此苦等。
　　
　　玄琰抿紧的薄唇泛起浅浅一层白色，低声道，“有劳魏将军加紧赶制，我先回城向皇上禀明情况，”
　　
　　魏光轻轻点头，目送玄琰掉转马头，一扬鞭便踏着风沙去了。
　　
　　眼看大军驻扎于阗已近两个月，变幻莫测的天又下起了大雨。靴底被浑浊的泥水沾湿，赫连宇遣开随侍，一人登上城楼。触及冰冷石砖，连着心也微微透凉。这一战等了太多年，耗费太多心血，倾一国之力，握百万将士生死，他绝不允许失败！
　　
　　何况胜利的彼端便是他希冀的乐土，还有一直伴着他的人。眼前依稀可见两人站在盛世顶端的轮廓，将天下收于掌中，便再无人能阻止他想做的事。
　　
　　那个人曾被生生摔碎的荣耀，他会替他夺回。曾被迫离开的故土，他会替他守护。曾向往的太平天地，他会替他撑起。
　　
　　一柄青竹纸伞于头顶无声展开，挡了灌进高楼的靡靡雨珠，赫连宇鼻尖一股清新，回眸，玄琰亦默默看他。微向前倾的纸伞拦住风雨，拦住不安多日的心绪。
　　
　　“魏将军说筏子都造好了，沿岸土石坚硬，不大好搭浮桥，待雨势小一些便可出发了，”玄琰和他并肩而立，眺望白茫茫的雨雾，那条看不见的路已是泥泞不堪，然只要看着他，便不再担心害怕。
　　
　　“谢谢，”赫连宇蓦地脱口，二人皆是微怔，遂又一同绽开笑颜，黑袍袖下一只手抬起，握住撑伞的手。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日终于放晴。
　　
　　玄琰迫不及待整理好行装，披甲佩剑，一路狂奔至营中，号令将士们整军待发。眸光扫过营地，却见不少睡榻空空如也，将士们脸色也隐隐泛青，满是疲累。当年从朔州便随他远赴大夏参军的小将王昌隆见了玄琰先是一喜，复又匆忙上前，“小的见过将军！”
　　
　　“他们都怎么了，空着的睡榻又是为何，人都哪里去了？”玄琰看他一眼，
　　
　　“这几日也不知怎的，好些士兵上吐下泻，小的一连五晚没有睡好，都快拉虚脱了，”王昌隆努努鼻子，额头冒着冷汗，想来还没好全。
　　
　　“症状严重么？”玄琰以手背轻触他的头，烫得似火，
　　
　　“有些严重，有些不严重，不碍事！”王昌隆满脸笑意，“听说不日便可出征，是不是真的，”在这小地方窝了两个月，早就心痒难耐。
　　
　　说话间又有数十名将士来回于营地内外，几名体力不支的被人搀扶着进出。
　　
　　“爷！”李寒疾步从帐外赶来，凑到玄琰身畔耳语，“其他几路大军军中也有类似情况，近半将士身体不适，”
　　
　　玄琰心下一骇，转身踱出帐营，“传召各位将军到小楼议事，”
　　
　　未时，太医校尉来报，称军中发生疫病，虽尚不致死，传染速度却极为厉害，且还未查明源头。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面上皆是阴郁，眼看便要出征却发生这等事，乱了军心不说，这病何时才能治好。
　　
　　赫连宇命太医校尉和太医司马加紧替将士们诊治，病情严重的迁往西城庭院隔离，又命人严查疫病来源。
　　
　　“你们也务必当心，一军之帅万不可出了差池，若无必要便离帐营远一些，待情势稍缓再去探视将士，”赫连宇声音低沉，连番交代过后才吩咐各位将军下去备战。
　　
　　待众人散去，玄琰缓缓走到他的跟前，轻抚那人肩头，扯开一抹笑，“你听过天将降大任斯人么，赫连宇，我们会胜的，”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役，拿天下苍生做注，赌上赫连宇一生威名，若不能胜，千载春秋又会如何书写这段乱世传奇。
　　
　　隔日疏勒河靠近于阗的河段便发现大量牛马腐尸顺流而来，一时间众人幡然醒悟，多亏了连日暴雨将囤积上游的腐尸冲走，若非如此谁又能想到疫病来源竟是河水。随后有将士来报，称腐尸乃突厥于一个月前以网兜裹住沉于水中，借水势传播疫病。
　　
　　军中霎时激起千层浪，将士们又恨又怒，巴不得生吞活剥了突厥蛮子，却又苦于身体拖累，连刀剑亦握不牢。太医校尉和司马终日奔波寻药，研制去疫方子，然速度却远不及疫情蔓延之势。不过十日，军中染病将士已逾数十万。
　　
　　眼看军情紧急，为将者只得眼睁睁看着，赫连宇深知这样下去的后果，一旦军心动摇，溃败便是必然。
　　
　　他披上风氅领着容禄踱下小楼，一个身影却拦在眼前，玄琰凝眸看他，“你要去哪？”
　　
　　“疫情燃眉，若军心也乱，纵是有再大能耐也回天乏力，”赫连宇挡开玄琰拦住去路的手，森冷语调不容他再多言，眼看便要往军营里去。
　　
　　“皇上！”玄琰疾呼，只两个字已让赫连宇醍醐灌顶，双脚顿在原地无法动弹。
　　
　　“皇上忧心染病将士，末将替他们心领了，”玄琰走到赫连宇跟前用力一拜，“恳请由末将为皇上代劳，”
　　
　　赫连宇目光一冷，深深看他。
　　
　　二人周身空气已凝，肃清凉意袭来，携着几缕轻尘。玄琰一直看着他，不躲不避，事到如今，也只有自己能为赫连宇传达那份心意。他们知道，天下人亦知道，玄琰的身边有赫连宇不弃相随，而赫连宇，亦有玄琰为他上天入地。
　　
　　他们本就是一体。
　　
　　终究还是默默点头，赫连宇喉结一滑，“准了，”沉吟片刻又道，“保重好自己，”
　　
　　玄琰点头跪谢，握剑离去。
　　
　　当夜又传急报，已有将士救治不及身亡。小楼灯火彻夜未熄，军中帐营亦有人四处奔波安抚将士，随军同吃同住，一连几日都未回下榻处。
　　
　　担心的事终于发生，容禄步履散乱冲上小楼，来不及喘匀气便断断续续道，“皇上...骠骑将军三刻前不慎坠马，”
　　
　　赫连宇猝然抬眸，“可有大碍？”
　　
　　容禄摇头，“太医校尉说将军也染上了疫病，将士们正把他移往西城小院隔离，”
　　
　　
 
作者有话要说：六儿啊~~~~娘舍不得虐你




风雨

　　窗外风雨飘摇，不过晴好了几日的天又被黑压压的浓云覆盖，只觉湿热压抑。
　　
　　赫连宇手执太医校尉开的方子，目光一寸寸转凉，久病沉疴，虚火攻心，拖着疲累的身子日夜操劳，如此才轻易染上了疫病。
　　
　　“沉疴？”赫连宇怆然一笑，似是不敢相信，抬眸看身旁众人，“你倒是跟朕说说，骠骑将军何时落下的沉疴，”
　　
　　太医校尉面露难色，并非怕了，只是心有不忍，轻叹一声，道，“回皇上，沉疴并非一日而成，经年积累，郁结横生......”见赫连宇不悦抬手，方才噤了声，深垂下头不敢再言。
　　
　　“李寒，你来说，”寒芒厉色忽闪，灼得李寒无法再瞒，终惴惴开口，
　　
　　“四年前那一场病过后...爷的身子就大不如从前了，”
　　
　　四年前？不正是恭王玄珉偷藏刺客来夏暗杀玄琰未遂，而后与他一语不合，默立树下淋了半宿冷雨。次日又急急奔往街市替玄琰寻一串冰糖葫芦，回府之时御医只道并无大碍。
　　
　　原来那时便瞒了下来么。
　　
　　一只手轻揉眉角，赫连宇阖上双眸。许多蛛丝马迹这才渐渐浮出水面，难怪这些年来玄琰嗜睡日渐厉害，有时候两人同乘车辇，颠簸赶路的间隙也能昏昏睡去。夜里却又不见他安然入眠，偶尔留宿将军府亦整夜燃烛，趴在案上不肯歇息，待次日醒来人竟还挺直了背翻看兵书，而案上蜡炬已是滴了满盏的灯油。
　　
　　自诩懂他，知他，却连这些微变化也未能看出。眼前倏忽闪过那年汤泉行宫磅礴大雨下，玄琰断指立誓，而有的东西又如何能随着那一汪血水断了。以为还是记忆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头，哪知他一腔深情处处落花遇流水，便是自己，可曾还他十成真心。
　　
　　有些话，有些疼，并非不说不喊便可当不曾发生。
　　
　　半生飘摇，伤他最深的，想来还是四年前凋敝花树下那句天涯海角，我放你走。
　　
　　天涯海角，便是他赫连宇的身旁，除此之外，玄琰还能去哪里。他引他走上那条漫漫无明的路，他带他从南到北，千里迢递，他断了他的后路，让他终究只能众叛亲离，遥望故土，魂不能归。
　　
　　累世情深，才不忍苛责。而这条路一旦走到顶端，身旁又岂能只他一人。玄琰不会不知，两人每每往前一步，便硬生生隔开一分。
　　
　　这结局早已写好，尚未览尽一生，已看透最后一页。
　　
　　纵是如此，他也不曾求过自己什么，功名利禄，只如淡阅繁花。磨去了棱角，以君臣之名陪在身边，舍弃子嗣，甘为人下，还有那故国流言蜚语，伤人入骨的轻讽嘲弄，一桩桩一件件，终熬得一身病骨。
　　
　　“可还能治愈？”话音低沉沙哑，赫连宇眼眶微红，仰面看窗外，点点雨丝拂来，凉彻入心，
　　
　　“治疫病的药小人已命人送去，悉心照料不出一个月便可痊愈，”太医校尉温言应声，周遭人等皆躬身颔首，僵滞的气氛令人窒息。
　　
　　“久病落下的症结呢？若好生保养调护，有法子治好吧，”赫连宇转身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期盼，
　　
　　太医校尉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道，“小人自当尽力而为，”眸光逡巡过赫连宇的脸，又道，“若能放宽了心，解了心结，倒也可安享不惑之年，”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狂风疾雨还在肆虐，衬得赫连宇一脸落寞无从掩饰。
　　
　　五日后军中传来急报，大军后方辎重补给队伍已逾半月未来信函，粮草箭矢亦不见运至，于阗城内囤积的粮草只够将士们再撑一个月。
　　
　　贺兰羲和曹翎派手下连夜出城沿着来时的路搜寻，一连派出五拨三十人的小队亦不见有回信。
　　
　　点点更漏萦绕耳畔，玄琰由已病愈无碍的将士轮流照料，腿上那块坠马留下的疤虽不深，却也狰狞难看。王昌隆手捧药杵正在一旁细细捣药，待药液渗出再用棉麻绢布沾湿了轻轻擦拭碗口大的伤疤，深褐色的药汁覆在伤口处冰凉刺痛，玄琰只默默看着，眉目沉静。
　　
　　“将军，不痛么？”王昌隆也挨过伤上过药，那滋味可比在肉上狠狠划一刀差不了多少，
　　
　　玄琰笑着摇了摇头，想起那年他少年壮志，让白虎挠了一爪子都死死咬着牙不喊。还不知为何强撑，只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言苦，于是这一忍便是十年。
　　
　　“将军真是英雄，”王昌隆脸上泛起笑意，近乎崇拜的望着玄琰，“那些兄弟们可都羡慕死将军了，跟着您便不会打败仗，哪次不是越战越勇，凯旋而归，”
　　
　　玄琰弯了眉梢，捂着胸口轻咳几声，却问，“染病的将士都好些了吗？”
　　
　　“只一些严重的还在看护，其余人都好得差不多了，”王昌隆心头一热，多看了玄琰几眼，
　　
　　“那就好，”
　　
　　敷好了药，王昌隆起身去放碗，回眸时瞥见庭院门外立着一袭黑色身影，没有撑伞，漫天细雨都洒在了身上，连人也仿若融进了天光夜色里。
　　
　　“将军，皇上又来看您了，”推开一扇纸窗，少年侧过身去，让两人的视线可以无阻相迎，
　　
　　玄琰怆白的脸透出浅浅红晕，连涩暗的眸光也有了亮色，顺着窗外望去，赫连宇墨黑衣袂随风翻飞，发丝轻扬，虽看不清脸上模样，却知他也正望着自己。两人曾一同经历的风雨晃过眼睛，只一瞬，便在那人坚毅的眸子里泛滥成诗。
　　
　　“去把灯笼挂上，”玄琰声音孱弱，略带几分雀跃，知道那人看见了灯笼，便知自己也看见了他。
　　
　　王昌隆点燃一盏蜡烛，稳稳放进灯笼中心，又小心翼翼挂上屋檐，有雨不停拍打灯笼上的绵纸，烛火轻摇，却久久不熄。
　　
　　魏光麾下还在日夜赶制渡河皮筏，再过几日便可完工。而贺兰羲与曹翎随后派去的数众队伍始终不见消息，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纵是从于阗赶到大夏皇城来回也不过十五日，这一拖，让本已被疫病笼上阴云的大夏军队更添几许变数。
　　
　　辎重补给事关重大，箭矢武器倒是充裕，只那人和马必不可少的军需口粮却是万万不能缺。
　　
　　“屯粮还够撑多少日子？”赫连宇面色微沉，负手而立，问负责调拨粮草的统领，
　　
　　“回皇上，若还未得后方补给，最多撑不过半月，”
　　
　　半月......前路遇阻，后路亦不可退，眼下只盼魏光能尽早造好皮筏，一举直入突厥王庭，将战事缩至半月内还有胜算。
　　
　　历练数年的水兵当真神速，次日魏光便亲自拜见赫连宇，称十万只皮筏已备妥，可赶在夏汛来临前渡河抢滩，曹翎麾下所驭战车亦可第二批运过河去。
　　
　　赫连宇点头称赞，吩咐各路将军即刻整备行装，还未痊愈的将士可留守于阗，如此大夏军中亦有七十八万人随军出征，要灭突厥二十万残众已绰绰有余。
　　
　　待众人离开小楼，赫连宇才等到太医校尉来报，不待他开口便匆忙询问，“骠骑将军病情如何，明日可能率军？”
　　
　　太医校尉垂下眸子，皱眉道，“还需时日，”
　　
　　赫连宇徒然坐在椅子上，咬紧牙关，切齿道，“你不是说过不出一个月便可痊愈，陈校尉，朕可治你欺君罔上！”手臂一挥，扫过案上茶盏，青花瓷器落地便碎，一地残渣似在嘲讽打翻它的人。
　　
　　“皇上恕罪！”太医校尉大惊失色，跌跪在地，狠狠一磕头，正声道，“若皇上当真为骠骑将军着想，便让他留在这里好生安养，行军作战疲累身心不说更折损气数，将军他...不能再过操劳，”涔涔冷汗渗出，年迈的医者索性一说到底，“到那时，便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还请皇上三思，”
　　
　　赫连宇屏息凝眉，目光从跪地的身影缓缓移到窗外，双唇微颤，似在自言自语，“为他着想...你可知道，若不能随朕一起打这天下，才是折了他的愿，毁了他的心......”
　　
　　西城小院光影明灭，赫连宇在月色下伫立良久，凝定的脚步猝然迈开，耐容禄在一旁惊呼也不管不顾直往院中厢房踱去。
　　
　　手刚触及门檐便被里面的人喝住，“不要进来！”听得出其中强抑的苦楚，隔着空气的指尖也渗了几丝寒凉，又慢慢放下。
　　
　　“小六，”赫连宇唤他，身后暗夜寂寥，南风萧瑟，
　　
　　“赫连宇，一定要平安归来，”站在距他一尺的地方，灯光飘渺，印着那抹轮廓微微摆动，不觉眼眶已漫起湿意，
　　
　　“我等你，”玄琰迈开一步，额头紧贴上门，暗哑声音自胸腔传出，“从前一直是你送我，等我，看我离开，这一回换我来等，”
　　
　　一只手轻轻按上门檐，透过薄薄绵纸，依稀可见他的掌心。
　　
　　“把手伸过来，”赫连宇温脉语调一如往昔，呼出的气息扑在门上，紊乱无序。
　　
　　玄琰抬手，在这头与他的掌心重合，那股温热穿透薄薄的一层，一点一滴蔓延心底。
　　
　　“感觉到了吗？”谁的唇齿溢出苦涩，这难分难舍的痛缠绕他们半生，每一次都刻骨锥心。
　　
　　玄琰笑着点头，不让他听出话里的不忍，“还记得四年前你问我，此生遇见你，可曾后悔，”深吸口气，复又启唇，“不必等到十年后，现在便可告诉你，我从未悔过，”
　　
　　那些难捱的，疼痛难当的，甘愿受了，担了，一分一毫也不曾后悔。
　　
　　天地浩渺，命定要伴这人一生，多少风雨都曾携手走过，哪里是一句悔与不悔说得清。
　　
　　




覆灭

　　大夏皇城一夕花树绚烂似火，昏黄暮色浸透宫墙，镀上一层苍凉暗金。偶有秋雁飞过，啼声凄凄，不觉顿生寒意。
　　
　　洛熙唤来内侍领着诚儿嫣儿去殿外放纸鸢，自己却和秦嬷嬷围坐一起，亲手包裹粽子。明日便是中秋，大军出征久未还，今年佳节怕是最最寂寥的一回了。洛熙大腹便便，只裹了几个额头已渗出薄汗，秦嬷嬷看着心疼，温言劝道，“王妃还是歇着吧，我来做就好，人不多也吃不了几个，”
　　
　　洛熙莞尔，抬手拭去汗珠，“不打紧，这小东西老是踢我的肚子，比当年怀诚儿嫣儿时还要闹腾，”说罢两眼脉脉凝视隆起的小腹，宠溺非常。
　　
　　“想来必定是个小世子，”秦嬷嬷垂颜浅笑，“诚儿懂事内敛，有几分王爷的秉性，嫣儿喜闹，和王妃小时候分毫不差，不知这个会是什么样，”眸光停在白绢纱衣遮笼的腹下，秦嬷嬷凝眸洛熙须臾，眼角蓦地涌起晶莹。
　　
　　“嬷嬷，”洛熙双手放进烫金瓷盆的温水里轻轻将粘着的糯米洗净，又覆住秦嬷嬷的手背，“大喜日子当开心才是，这些年劳烦你悉心照拂玄琰和我，洛熙早已视你为亲人，”
　　
　　“王妃言重了，”秦嬷嬷双眸红透，有些话藏在心里这么些年，和这两个孩子相处越久，心越难安，却又偏偏不能道出，“起风了，我去把殿门阖上，”背对洛熙踱步而去，苍老的妇人目色游移，压下一声轻叹。
　　
　　夜至子时赫连奕才归殿，淡漠如水的人眉间竟也挂上了浅浅阴郁，见宫婢已铺好了床榻，便让洛熙先歇息。
　　
　　“朝中的事还未理完吗？”洛熙看得出他近来神色不似平常，暗藏的焦虑再深掩也躲不过枕边人。
　　
　　赫连奕轻轻应了一声，于灯下埋首伏案，背影清隽，淡淡道，“孩子们都睡下了？”
　　
　　“嗯，”洛熙走过去，抱了一身大氅披在他肩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若非如此，她的良人不会紧锁眉心，彻夜不眠。
　　
　　赫连奕微微一窒，抬眸看她，叹道，“前方大军已逾一个半月未传战报回朝，卫将军派出补给的辎重队伍也还没有回来，这其中必有蹊跷，现下朝中惶惶难安，不知如何是好，”
　　
　　洛熙听得心惊，忙劝慰道，“大夏将士所向披靡，定会无恙而归，前些日子暴雨不歇，许是路途上耽搁了，”
　　
　　赫连奕轻抬唇角，握住洛熙的手，“希望是我多心，”
　　
　　三更，月至中天。嫣儿做了恶梦，惊醒过来时哭喊着要找母妃，秦嬷嬷忙披了衣衫去哄，刚行至榻边却闻殿外响起震天轰鸣，霎时火光遍天，浓烟四起，燃得夜空如白昼般通明。
　　
　　“是皇叔和皇舅回来了吗？”嫣儿看得呆了，痴痴望着窗外天际，一旁的诚儿也坐起身子，欢天喜地的穿上鞋子要往殿外去。
　　
　　“焰火！好大的焰火！”诚儿边跑边喊，嫣儿不甘落后，从秦嬷嬷臂下一滑，光着脚丫追了出去，
　　
　　“诚哥哥，等等我！”
　　
　　秦嬷嬷一时慌了神，不知那火光来自何处，只觉心惊胆战，嘶喊道，“嫣儿诚儿快回来，别出去！”
　　
　　又是一声巨响，殿前花树纷繁花瓣被震落，扬起漫天花雨，惹得两个小娃儿沉迷其中，呆愣着定在原地。
　　
　　耳边回声还未完全退去，忽然掀起一阵飘渺的喊杀声，自远处传来狠狠灌进耳里。嫣儿悄然抓住诚儿的手，嗫喏着问，“诚哥哥，那是什么？”
　　
　　诚儿摇了摇头，眼底映出一片鲜红。秦嬷嬷追到殿外，猛地牵住两个小娃儿，“快跟嬷嬷回去，”连声音也是颤抖，莫名恐惧深深袭来，只那本能的保护欲迫得她要将不明世事的孩子牢牢护在怀里。
　　
　　赫连奕和洛熙赶到偏殿时满脸的慌乱已说明来由，等不及多言语，赫连奕先开了口，“秦嬷嬷，劳您带诚儿嫣儿从偏门先走，”回眸看一眼洛熙，又道，“王妃也托您好生照料，”
　　
　　“王爷！”洛熙不肯走，拼命摇头。
　　
　　大殿外一人披甲执剑破风而来，卷起一阵呛人血腥，身后跟着小众队伍，面色痛楚。见到赫连奕先是一拜，颤声道，“末将江临业护驾来迟，万望王爷王妃留在殿内，末将纵死也会拼力守住皇城，”
　　
　　“中领军免礼，”赫连奕躬身将他扶起，沉声问道，“来犯者是何人，卫将军又在何处？”
　　
　　江临业咬紧下颚，恨恨道，“卫将军宋康叛了！攻城者正是他麾下数万精骑，”前几日便察觉宋康有异动，连番绕过兵部私自调派禁军更换营地，还未向赫连奕禀明那人便反戈了。得讯后忙调令余下心腹赶往皇城拱卫，然敌众我寡，不知还能撑多久。
　　
　　众人闻言皆是大骇，赫连奕握紧双拳迈下玉阶，步履微跛，却也挡不住他决然身影。江临业见状先是一惊，心知拦不住这人，便不再言语。洛熙看着他离去，一张脸已近惨白，半声“王爷”卡在喉中，腹部猝地剧烈阵痛起来，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雪白裙裾霎时被血红染透。
　　
　　“母妃！”嫣儿不停哭喊，秦嬷嬷牢牢抱住洛熙孱弱的身子，抬头看去，清平王已领着随军往皇城门方向渐行渐远，再听不见背后妻女的呼喊。
　　
　　诚儿默默看着父亲消失在火红天光下，狠咬嘴唇拉过嫣儿，抬手替她抹去眼泪，又和秦嬷嬷一起把洛熙抱进殿内，贴近她的耳畔，小声轻颤道，“母妃别怕，孩儿会保护你，”
　　
　　还未逃走的宫婢纷纷强压下恐惧，端来热水帕子，又找来御医看诊。偌大宫殿只闻清平王妃凄厉喊叫，和着殿外不停腾起的烽火狼烟，还有那巨石冲撞城门发出的闷响，一声一声，经久不息。
　　
　　大地彼端，大夏军队彻夜强渡，已有半数士兵抵达疏勒河对岸，点点灯火铺在旷野上，忽明忽暗。
　　
　　赫连宇独坐帐营，手里拿着容禄替他收好的半壶酒，不舍一次饮尽，只轻嘬一口，含在舌上，绵绵酒香醉人，却越来越清醒。
　　
　　不觉已坐了一夜，待天边启明星高悬，忽闻帐外有人来报，抬眸看去，竟是铁甲着身的玄琰，领着一名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小将。
　　
　　“发生何事？”赫连宇目色一闪，起身询问，却见小将蓦地叩头跪地，含悲泣诉。
　　
　　五日前卫将军宋康于营中谋反，率七万禁卫军突袭皇城，还余三万不肯反叛的将士由江临业及清平王亲率奋勇护城，与叛军决战城下。
　　
　　战事持续了三天三夜，数千将士命丧同袍之手，鲜血遍野，尸骨垒城。
　　
　　江临业一人绞杀上百叛军，身中万箭穿心，卒于马下。清平王临阵不退，困守死隅，身负重伤，被宋康捉拿囚禁。
　　
　　字字句句如血控诉，刺入在场众人的心底，那刻进骨髓的耻辱及疼痛较之突厥来犯更甚百倍。
　　
　　“皇上！末将请战！望恩准末将率军杀回皇城剿灭叛贼！”魏光心中激愤再难自抑，眼底一股悲怆弥漫，
　　
　　“末将也愿请战！”曹翎切齿叩首，
　　
　　玄琰大病初愈，双唇无色，又带着这千里报信的小将渡河而来，若不是一腔热血撑着，这枯弱的身子早已没了力气。一手紧紧扣住腰间佩剑，玄琰与赫连宇凝眸相视。那么多阻碍都跨过来了，却被昔日视作兄弟的人搅乱全局，他不是赫连宇，却深深知道那人此时的痛。背叛，是杀人不见血的狠绝利器，宋康无论为名为利，都是赫连宇引入室内的狼，如今这狠咬的一口，足以将他半生心血毁于一旦。
　　
　　“传令下去，”赫连宇眉目森寒，望着眼前众人，“整军归朝，誓灭叛党！”
　　
　　各路将军即刻分散下去备战，唯剩贺兰羲一人留在帐中，双手微颤，深埋着头。赫连宇旋身，淡淡道，“贺兰，你也下去吧，”
　　
　　“皇上，末将有罪！”贺兰羲骤然跪地不起，连磕三下响头，“末将受人所制，故意拖延战时，晚了十日抵达于阗，种种事由皆因末将而起，请皇上赐罪！”
　　
　　“受何人所制？”赫连宇回眸看他，面上再不见一丝温色。
　　
　　“摄政王玄玧，”
　　
　　攻占突厥西王部前夕，贺兰羲得密函，称其妻儿皆为人所挟，要他拖延战时，方可保其性命。贺兰羲叩首不止，额上已渗出血丝，坚毅凛然的男人竟泪流满面，悔恨不已。
　　
　　中秋已过，大周皇城内的宫筵却一连摆了七日，摄政王玄玧手执玉杯朝众臣庆贺，笑得张扬。一驾凤辇徐徐赶来，两旁掌灯宫婢尽数排开，灯火刺眼，惹来玄玧不悦冷哼。
　　
　　太后着一身素衣款款下辇，双眸冰冷，带着几分怆然，行至玄玧跟前，太后挥手，示意一干臣子退下。
　　
　　“母后好兴致，也来同儿臣补庆团圆佳节不成，”玄玧勾起轻蔑笑意，一语刚毕，面颊却狠狠挨了一记掌掴，猛然瞪大了眼，竟见太后泪水湿衫。
　　
　　“洛熙死了，”太后哑声泣诉，咬牙含恨，“这下你满意了？”
　　
　　“不......”玄玧似被惊雷击中，一只手用力抓住衣襟，“她怎么会...”
　　
　　“为了那尊王座，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的，”太后悲极反笑，笑得惊心，笑碎了玄玧最后一丝期盼，“摄政王，你该开心才是，没有皇室血脉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已是前无古人，你想要的一切就在那里，去拿吧，”
　　
　　望着眼前素衣走远，玄玧跌坐在地，僵直的手缓缓探进内襟，一方绢帕摊开在掌心，还是那年洛熙出嫁，临走时以交给母后的名义偷偷递到自己手里。
　　
　　玄玧俯首怆笑，凝视轻薄绢帕，直到笑出泪水，晚风一起，将绢帕吹走，随那飞舞的桂花翻飞不落，只见下角处细细绣了一行小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得要死，不行了不行了...




国恨

　　宋康一手持剑，一手扶缰，高昂起头眺望那座雄浑巍峨的城楼，满目近乎疯狂的热烈霎时迸出，他再等不及要登上那里。镂刻刺金夏字的战旗于风中飘摇，已是血渍斑斑疮痍累累。而他的身后，数万将士队伍中央，一面印有宋字的帅旗迎风猎猎，擎着它的人身子却在不住发颤。
　　
　　朝夕相对的兄弟一刹反目竟让繁盛昌隆的大夏皇城血流成河，这曾是他们拼了命守护的地方，为那一人的狼子野心，终于也让双手染上了同胞的鲜血。
　　
　　叛变初时的嗜血暴戾此刻通通化作无声虚空，宋康以厚礼相邀，愿随他起事者功成后必定封邑晋升。不是不诱人，不是不心动，于是他们最原始的本性被激起，纷纷举起了刀剑，如野兽一般狠狠刺进同袍的血肉之躯。
　　
　　有人低泣，本该为这一场完美落幕的阴谋欢呼，谁的眼泪却比触手可及的功名利禄更让人心绪狂涌。
　　
　　“打开城门！”宋康冷冷启唇，“都给我鸣金庆贺！”马蹄一步步往前行去，他的胸腔也随之缓缓起伏，越来越近了，他渴望的荣耀之巅便在那里。世间哪个男子不希冀站在巅峰俯视众生，权力的诱惑，可以泯灭所有良知。成王败寇，黄袍加身，永远是世人前赴后继，疯狂追寻的亘古咒语。
　　
　　将士们眉目沉凝，拖着疲累的脚步跟随宋康踏进皇城。以太傅公孙旬、太常裴永凌、大司农毕显为首的朝中肱骨大臣站在城外泣声控诉，宋康却充耳未闻。
　　
　　一朝天翻地覆，处处断壁残垣，被熊熊大火燃烧过的宫墙斑驳倾倒。宋康下令将宫人尽数捉拿，却得清平王妃已薨的消息。
　　
　　“世子和郡主呢？”宋康勒缰止步，斩草不除根势必后患无穷，
　　
　　“禀将军，还未找到，”
　　
　　“再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月明星稀，八十万将士日夜兼程往出征时的方向疾驰，满腔悲愤点燃了斗志，连呼吸也含恨混浊。不作片刻歇息，大军于第三日清晨便奔赴至皇城外，远见未熄灭的狼烟还在空中翻滚，那座兴盛一时的城楼终到了迟暮之期。
　　
　　赫连宇高立马上，喉咙涩然，大夏历代基业尽毁，只怪他信错了人。回眸轻瞥一众将士的眼，却无人甘愿就此言败。皇城毁了，可以再建，一个宋康叛了，还有百万大夏子民愿意站在他的身后。
　　
　　玄琰策马上前，停在赫连宇右侧，眸光只碰触一瞬，便懂读了他的心。纵是天下都背叛了他，身旁这一人依然矢志不渝，定会陪他战到最后。
　　
　　魏光，曹翎，朔旸，贺兰羲，四员大将披甲上阵，与他二人并肩而立。夺城号角片刻吹响，黑色雄师一涌而上，朝那半座废城冲去。
　　
　　又是一轮火光冲天，弥漫艳阳下的刺眼白光恍若梦境。再多鲜血也洗不尽那份耻辱带来的切肤之痛，数十万将士似腾空黑龙，直直闯进城门，兵戈铁马交织，玄甲士兵激战不息，不过三个时辰便将宋康叛军吞没。
　　
　　赫连宇率军登上堂皇大殿时，宋康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身着明黄龙袍侧坐龙椅之上，满脸熏醉神态，全然未觉一柄利箭正盘旋空中向他直直射来。喉间猛地一窒，浓稠热血喷涌而出，未能道出半个字便命丧黄泉，至死双眼也未来得及阖上。
　　
　　谁的江山不多娇，然人生在世寥寥数十载，谁又能坐享千秋万代。
　　
　　骤雨倾盆而下，急促的雨点不断击打大殿顶端的明黄黛瓦，四角檐铃摇得乱了，声声入耳，搅得人心也难安。
　　
　　赫连宇挽弓的手轻垂，萧萧疾风扑打面颊，吹起他一袭玄黑长袍衣角轻扬。抬眸凝视蟠龙御座背后壁画上镂刻的铭文，先辈的箴言不曾弥散，他却无颜面对。
　　
　　痛极、恨极、悔极，原来是这般滋味。
　　
　　突厥未灭，皇城尽毁，前路已沾满无数人鲜血，却未能阻止更大的杀戮。
　　
　　手指蓦地松开，玄铁弯弓铿然坠地。赫连宇深垂下头，双目泛起血丝，寥落的大殿除了玄琰，旁人皆已退下。迈开木然的双腿，玄琰缓缓行至他的身后，指尖相触，紧紧抓牢，“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赫连宇，你才是他们的希望，看看那些随你征战的将士，只要你在，没有人会放下武器，”
　　
　　“我知道，”赫连宇哑然一笑，
　　
　　“也没有人会怪你，”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玄琰愈发用力，“那年你在汤泉行宫不许我倒下，如今的你也不许露出半分软弱，那个傲视天地的赫连宇不会被任何人打败，”
　　
　　狂风疾雨不歇，将殿前大片血水洗净，直至半夜雨势才渐渐弱了下去。回朝的将士奉命搜寻幸存者，清平王已从牢中救出，而王妃薨逝的噩耗也在同时传来。
　　
　　子规声断，皇城死寂。洛熙的尸身已放进棺椁，染血衣衫也已换下，白霜一般的脸淡然恬静，玄琰默默望着她，这一回洛熙姐姐真的离开了。
　　
　　眼里竟流不出一滴泪水，连呼吸也平缓得让人讶异。什么时候起，再面对至亲的死亡已不会悲怆哭喊，看过太多生离死别人世悲欢，那么多的痛都凝成心底一粒沙石，坚硬得失去了知觉。
　　
　　赫连奕一身衣衫狼藉，似乎一夜之间便老了好几岁，两抹眸光散了焦点，只呆呆看着棺椁里的人，手指轻颤，一寸寸抚过洛熙冰冷的脸。
　　
　　四下找寻诚儿嫣儿的将士把年幼的孩子带进大殿，他们还不懂发生了什么。直到秦嬷嬷一声悲拗恸哭刺破暗夜，老妇人跌跌撞撞匐跪上前，扑在地上嚎啕不已。嫣儿撇着嘴看了许久，猝然哭出了声，奔跑过去叫着母妃。赫连奕一把将小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谁也没有注意诚儿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棉袄，那个新生婴儿自临世至今竟才发出第一声啼哭。
　　
　　众人回眸，玄琰已飞快走了过去，闪烁的目光悲喜交加，接过诚儿手中的小东西，掀开棉袄一看，是个小世子。
　　
　　诚儿抿着唇抬头，紧紧抓住玄琰的长衫，“皇舅，母妃要我保护好弟弟，他为什么哭了，”
　　
　　玄琰眼眶一热，“诚儿你做的很好，弟弟哭是因为回到母妃身边了，”
　　
　　“可是他们说母妃死了，”
　　
　　玄琰的心徒然紧缩，不知该如何作答，却闻诚儿小声道，“皇舅，什么是死？”
　　
　　时光荏苒，眼前的小人仿若五岁那年的自己，不知生死，或许也是一大幸事。
　　
　　牵着诚儿的手走到棺椁边，玄琰抚摸他的头，“去看看母妃，明天她就要走了，”
　　
　　诚儿倔强的流下眼泪，用手背狠狠一擦，哑声道，“是诚儿不乖吗，母妃为什么要走，”
　　
　　“男子汉不可以流泪，”玄琰低头看他，心里百般不忍，“母妃要变回仙子，在天上看着你们长大，她不会离开，”
　　
　　漫漫长夜无边，玄琰将新生儿递到赫连奕手中，独自离开了挂满白绫的大殿。脚下的路才走了一半，已觉万般艰难，却有一股力量支撑着疲倦的心，告诉他不能放弃。还有心愿未了，还有宁日未享，还有霸业未成，如何能倒下。
　　
　　次日，审问叛党的官员来报，称于宋康府中搜出一封密函，乃大周摄政王所拟。上书愿与其结盟，牵制大夏出征大军，并助其覆灭旧朝称帝，共享河山。
　　
　　事到如今，已没有理由再等。若非随军太医寻得解治疫病的法子，只怕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可以永无心患，只等安座龙椅了。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大夏臣民都在看着那个掌控他们家国的人，看他如何给百姓一个交代。
　　
　　讨伐诏书于第三日下达，八十万将士连同原驻大夏南面的十万精骑将再次踏上征程。
　　
　　大军踱出城门时，古道两旁依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背负誓要雪耻的决心，将士们策马飞驰，连握剑的手也攥得生疼。背对天际初升的一缕阳光，剑指昔日盟国。
　　
　　除魏光率水军绕道南面直取大周南疆一线，玄琰、曹翎、朔旸、贺兰羲各率军十五万兵分四路南下伐周，赫连宇则亲率十万精骑直入长安。
　　
　　战火燃至两国边界时，大周皇亲才如梦初醒，纷纷携了家底朝东面逃去。
　　
　　天和十月二十，大周南疆五部溃败，余下六部缴械称降。
　　
　　十月二十九，大周塞北重镇朔州大开城门迎玄琰大军入城，后不费一兵一卒便收服怀仁、原平两座城池。
　　
　　十一月三十，曹翎、朔旸、贺兰羲所率军队已占领大周近半壁江山，长江北岸通通收归大夏皇舆。
　　
　　十二月初三，长江至岭南一带负隅顽抗者被绞，其余乌合之众逃的逃，降的降，南夷军一溃千里。
　　
　　




皇权

　　九曲殿廊亘深延展，一直连接到明光宫外，镂有上古神兽纹路的青石地砖汇了一汪汪细流，沿着那狰狞的图案自脚下逝去。摄政王寝宫便被深掩在漫无边际的晦暗暝色里，殿前珠帘未卷，宫灯未悬，数千羽林骑一身寒芒铁甲此时正叩首殿外，静候摄政王调令。
　　
　　宫人皆已退去，偌大殿堂只闻前线将士一声声含悲泣恨的痛诉，“青州、徐州、冀州、荆州、扬州都已被夏军占领，阳关关隘三万将士遇敌即溃，幽州、豫州告急，雍州郡守三日前发来求援急报，元月初九，并州沦陷......”
　　
　　玄玧面容寡淡，这如火军情听在耳里却似几声不痛不痒的哀鸣，激不起他心里半点波澜。抬手示意那喋喋不休的人噤声，垂帘微扬，漏了几缕暮光进来，在他脸上印出些许错落斑斓。
　　
　　“礼部侍郎在何处？”淡淡一语不掺喜怒，又道，“让他挑个吉日，准备行登基大典，”
　　
　　“王爷！”来送战报的将士闻言大惊，满腔悲愤化作热泪喷涌而出，“幽州豫州撑不过一个月，若再失了雍州大军攻入长安指日可待！将士们都等王爷调令兵马前去驰援，军情燃眉啊王爷！”
　　
　　玄玧温和的眸光不见分毫阴郁之色，缓缓行至那人跟前，勾起一抹笑，“你没有听见吗，本王要称帝了，本王要昭告天下！站在皇极殿中央接受众生跪拜，本王要他们都好好看着，看谁配做大周皇帝！”
　　
　　金殿昏沉，数列羽林骑自明光宫飞奔而去，一队直闯后宫，其余朝各座宫殿四下分散，马蹄惊醒了熟睡的宫人和妃嫔，声声宫门重链轰然落地，将九重宫阙与城外烽火牢牢阻隔。
　　
　　“摄政王反了——”
　　
　　尖利惊嚎还余一声喘息便被生生斩断了头颅，深宫内苑霎时弥漫一股迫人血腥，宫人四处惊慌逃窜，却找不到半寸缝隙可以离开那里。
　　
　　拱卫长安的禁军闻讯便随卫尉霍重光连夜杀入皇宫救驾，奈何重重宫门紧锁，冲撞好几个时辰也未能破门而入。正当此时却见恭王玄珉率卫队从正阳门出，手持皇令道皇太后已将传国玉玺交予摄政王，皇太子愿弃先帝遗命逊位，拥立摄政王登基。
　　
　　“臣不信！”霍重光狠狠喝道，纵是王亲在前也不肯下马叩拜，他不是傻子，传国玉玺乃大周国本，皇太后一生守护的心血如何肯轻易交出来。
　　
　　“皇命在此，谁若违逆，斩立决！”恭王一手持令，定定望着霍重光，两对兵马一时剑拔弩张，相持不下。
　　
　　年逾知命之年的老将虽万般愤恨怀疑，面对圣喻却无话可说，终咬牙下马，跪拜领命。
　　
　　烽火狼烟还在蔓延，大夏铁骑横扫九州，一路势如破竹。
　　
　　玄琰大军取塞北三座重镇后又倾军南下，于晋中同大周残军激战，三月城破，河西走廊失陷。
　　
　　一场来势汹汹的讨伐还容不得人们缓过神来，便发现大周本就毒瘤遍布的土地上插满了大夏帅旗。达官权贵纷纷弃械投降，百姓们慌乱无措，不知该往哪里逃，却未见一兵一卒将箭矢指向他们。
　　
　　出征前夕赫连宇传令，不得伤害老弱妇孺，愿降者无不受之。于是许多城池兵不血刃便收于囊中，安抚民心花去的时间甚至比行军作战还要多。
　　
　　赫连宇麾下于长安城外驻扎半月有余，只待其余几路大军前来会师。
　　
　　长安的夜还似那年初来时深邃无垠，护城河岸灯火明灿，一水相隔，还能依稀忆起彼时恰逢上巳节至，河畔挤满了攒动的人潮，盏盏花灯晃过眼前，这里有他一生难忘的景色。
　　
　　还有那个车驾里兀自愣神的少年，清稚眸子像勾人魂魄的妖精，一眼便陷了进去，醉到如今也不愿醒。
　　
　　沿河一带风微起，十丈红尘匝地。
　　
　　紫荆宫，凤阳殿。满庭牡丹娇艳可人，于数月前从洛阳运抵的国色天香终于展露了花蕊，天气微寒，太后便命人用温炉将花朵们催熏开，乱了花期也无妨，她知道自己等不到春暖莺啼了。
　　
　　以一纸印有玉玺的诏书换得皇后母子平安，这或许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皇后左氏牵着恒栩走到太后跟前，轻拭脸上泪痕，哽咽道，“母后唤儿臣来还有何吩咐，”终日活得战战兢兢令这个曾风光无限的女子老态尽显，一旁的幼子也呆慵痴愣，脸上不见一丝稚童该有的神色。
　　
　　“皇后，昭告后宫，三日后的牡丹节命她们全都盛装出席，”太后眸底含笑，一身华服端庄闲雅，伸出手去拉恒栩，已然痴傻的小太子惴惴上前，任女人将他拢进怀里，在耳边呢喃，“栩儿，快叫哀家一声皇奶奶，”
　　
　　恒栩眨眨眼，双眸黯淡无光，默默看着她，一语不发。
　　
　　“快叫啊...栩儿最乖，叫了皇奶奶便让他们给你端糖来吃，”太后双手蓦地用力，小太子疼痛难当，倏忽挣开了她跑回母亲怀里。
　　
　　怀抱就这么空了，清冷的风灌进，太后阖上眸子，缓缓靠回凤座。皇后还跪在原地不敢起身，也不敢开口多言，恒栩亦保持一个姿势侧了头偎着母亲，肩上不过多时便让女人的泪水浸湿。他悄悄看着殿外深锁的宫门，听见远处久久不息的厮杀声，终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那年他也和栩儿一般年纪，”太后轻启的唇音于空寂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透着淡淡笑意，“老是跟在哀家后头问这问那，牡丹为何比栀子大，金缕梅和紫燕菊为何这般相似，皇宫里到底有多少盏宫灯，尚阳宫的九重高塔有多少层，可能触到天上的星星......”
　　
　　“还问哀家的脸为何总是这般好看，比娘的还好看...”
　　
　　皇后双腿跪得麻木，瑟瑟寒风吹乱了发丝，垂着头，听那年迈的太后一个人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未能说出口的话讲完。
　　
　　“什么时候，他们一个个都走了...走得那么快，抓也抓不住，”太后眸光凄切，面颊也已湿透，直到徐庆进殿唤她，才微微抬头。
　　
　　“启禀太后，太医院的人都已带到，在殿外候着，”徐庆跪地匐拜，
　　
　　太后敛去哀色，略一拂袖，轻言道，“传他们进来，”
　　
　　一名宫婢手持紫金托盘，上有三杯琥珀色琼汁，待三名白发老者蹒跚进殿，太后看着他们吩咐道，“鸩酒一杯，哀家亲自送大人们上路，”
　　
　　白发老翁顿时跪倒俯地，面容悲怆，深叩三下之后颤着手接过酒杯，道了一声谢太后隆恩便一饮而尽。不过须臾，老翁立时呕出褐色稠血，身子一斜，魂归天际。
　　
　　该了的都已了了，这世上会泄露当年那番偷龙转凤事由的人再不能开口，留他们至今，已算仁慈。
　　
　　太后幽然起身，轻瞥一眼吓呆了的皇后，道，“带栩儿回去睡吧，”
　　
　　“母后！”女人蓦地回神，惊慌失措大声哭叫，头上金钗凌乱，跪着疾行上前想要扯住太后裙袂，“母后虽救得了儿臣和栩儿一时，若他日大军攻破长安，咱们母子可怎么办，母后......求你救救儿臣，”她自然知道大周大势已去，便是摄政王登上皇位，也做不了几天皇帝，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求一条生路，此情此景，她顾不得国母金尊，似疯妇一般嘶喊。
　　
　　太后垂眸看她，怆老身姿依然透着不可撼动的威严，冷声道，“皇后，别忘了你的身份，收起眼泪带栩儿回殿，”
　　
　　“母后——”女人近乎崩溃的疯狂嚎哭令小太子瑟瑟发抖，他攥住母亲的衣角不知该往哪里去，
　　
　　“天数之道，至则反，盛则衰，大周腐朽至此，天数尽了，”太后拨开她的手，一转身，与大殿阴沉暗色融为一体，渐渐远去。
　　
　　玄琰率军抵达长安刚过子时，大片红色浓云正飞速掠过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身玄甲穿戴整齐，杀向故国的长剑还未收鞘，绝尘纵横千里的马蹄声风沙也听见。沿途征战他似被人割去了舌头，多余的字一个也不愿说，李寒看在眼里只觉心酸。
　　
　　赫连宇一身黑袍立于城下，看玄琰向他一步步走来，未语人先近。他扶他下马，紧扣的掌心脉搏在轻轻跳动，他看他不避，灼热目光寸寸深刻。这是最后一次并肩而立，无需顾及旁人执手相携，身后数十万将士眼里，他们是眷侣，是伙伴，是盟友，更是亲人。
　　
　　而一旦踏入那座皇城，登上城楼，曾经有过的风雨同舟便将化作世人口中一段谈资，或成史官笔下一抹青痕，一如历代帝王将相那般，被尘封于片片黄纸。
　　
　　“可让我久等，”赫连宇淡淡一笑，眸底闪过一丝浅光，深吸口气将玄琰狠狠拥在怀中，“终于不必再等了，对吗？”
　　
　　“嗯，”玄琰倚着他的肩，脸深深埋了进去，哑声道，“只差一步了，好像梦一样，长安还和从前一摸一样，”
　　
　　“不知倚春阁还在不在，”
　　
　　玄琰嘿地一笑，却流下两行眼泪。
　　
　　天和二年三月二十五，大周皇太后崩于凤阳殿，年四十八，谥曰孝纯皇太后。
 
作者有话要说：离完结还有大概七章，再加上番外四则。
什么都不想说了，越接近末尾越想安静一点




霸业

　　大夏军队集结长安城下已逾两日，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君王在等什么。大军临城，即刻便能破城而入，以讨伐之名逼摄政王放下手里的皇权，而后新君更迭，江山易主，霸业即成就在眼前。
　　
　　赫连宇掀开营帐，侧身进去，床榻上的人还酣然未醒，脸上恬静淡漠。自那夜重逢后又忽然发起热来，说要小憩一会儿，这一憩便是两天两夜。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一身铁甲已被卸下，赫连宇这才看见玄琰白色内衫上已然凝固的血渍。肩胛一抹箭伤，后背蝴蝶骨处一道半寸长的绛褐色疤痕，撕裂的虎口，小指剥落的指甲。不是致命伤，却都伤在了极疼之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大大小小的伤痕。赫连宇眼眶胀痛酸涩，静静守在榻边，不吃不喝，就这么守着。容禄进来唤他，递了封折子便又退了下去，临走时轻叹一声，忍不住轻言道，“皇上，将军只是累了，不久便会醒，倒是您这么硬撑着......”
　　
　　“出去吧，”赫连宇淡淡开口，清凛身影凝成一尊塑像，目光却停在玄琰倦乏的眉目，久久流连。
　　
　　他疼惜地看他，沉淀十年的感情此刻竟会如此迫切强烈，再没有一丝杂质，太多言语早已无从表露，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人都懂。眷恋，欣赏，歉意，还有爱...慢慢熬成一壶老旧的陈酿，耗尽他半生感情，终于如血肉一般无法抽离。
　　
　　“小六，等你睡够了，我带你去朱雀大街看花灯，今年上巳节没能赶上，待来年让容禄提早备好船舫，咱们沿河一路游历到江南，可好？你不是说最喜金陵枣花蜜饯，到时叫你吃个够，”赫连宇微微俯下身，眸间宠溺无处可藏，“再把诚儿和嫣儿带上，晞儿还太小，等他长大一些定会让你教他骑马狩猎，别又把三个小娃儿扔给我，自己跑去玩乐，不管你跑到哪儿...我都会抓你回来，”
　　
　　许多年华如水逝去，窗外的风悄然沉默，只闻谁在低声诉说，似一场将醒的梦。
　　
　　天和二年三月二十九，大周摄政王于皇极殿行登基大典，礼前自明光宫出，还未行至宫门便薨于龙辇。后羽林骑都统许光清提其项上人头出城觐见夏主，愿俯首称臣。
　　
　　“摄政王以矫诏妄夺天命，如此乱臣贼子天亦不容，下官夜观天象，东方紫微星冲于正天，乃明主帝临之兆，下官承遵天命，特此恭迎吾皇——”许光清兴奋的双瞳泛着血色，谄媚之姿不亚当年，宵小嘴脸毕现，惹得在场众人无不嗤之以鼻。
　　
　　赫连宇扫了一眼地上带血的人头，淡笑道，“天命？只怕这人是让你毒死的吧，”玄玧身首异处双眸大睁，嘴唇发黑，一代枭雄毁在心腹手中，至死不瞑目。
　　
　　“下官不敢！”许光清吓出一身冷汗，骇然叩头。
　　
　　赫连宇缓缓抬眸凝视那座近在咫尺的皇宫，狂风卷起宽大玄黑龙袍，沉声吩咐道，“大军明日卯时入城，愿归降大夏者赐籍入阁，前尘恩怨既往不咎，”
　　
　　一夕诏令下达，长安彻夜无眠。
　　
　　有百姓围坐灯火榻旁，絮叨着大周种种，说那年先帝登基何等盛大，怎的自哀帝后便一蹶不振了，还有人记得当年硕宁公主远嫁，和亲队伍绵延数里，嫁妆红绸铺满整条朱雀大街。
　　
　　“瑞王那回出征突厥大捷归来，先帝率众王亲迎，啧啧，那场面，那气势！皇舆都摆了好几驾，我和阿姊躲在城楼后头可亲眼看见了，当真天家风流，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恁的那么俊！”
　　
　　一旁的少妇羞红了脸，拢着怀里的孩子附和道，“是啊，这辈子还没见过皇家的人，一见真觉不似凡人，”
　　
　　“比大牛姐夫强不少吧？”青年逗笑道，嘬了口酒，
　　
　　“哎呀，哪里能比！”少妇嗤笑，讲到兴头嘴也合不拢，“周朝太后你们可见过，听说过几日就下殡了，不少珠宝玉器陪葬吧，皇家就是好，死了还有那么多宝贝，随便一件够我十年衣料钱，”
　　
　　说话间门砰地一响，皮肤黝黑的汉子进了屋，小声喝斥道，“还周朝先帝，得叫前朝！让人听见不把你们抓了去，”
　　
　　青年讪笑着将茶碗斟满酒，递过去，“姐夫怕啥，咱说自家话呢，那夏朝皇帝好得很，一路打到长安不见伤着平民，还开仓赈济，登基了没准还大赦，今年收成可保住了，”
　　
　　一屋子低声笑语不见散去，这天下兴衰荣败，龙椅上坐的又是何人，从不由百姓操心。只那九重宫阙上演一幕幕羡煞众生的好戏让世人深深痴迷，百年千年，流传成无数唱词段子。到那时，谁还记得陌上少年足风流，谁还记得深闺幽兰吐风华，只怕谁都会忘了，忘了......
　　
　　玄琰醒来时看见案上温着一盏酒，帐外天光漏进，赫连宇端坐一旁批阅折子，浑然未觉有人在看着他。
　　
　　“我睡了多久？”玄琰动了动肩，浑身酸痛，低头发现身上衣衫已经换过，伤口也已包扎好。
　　
　　“不久，就一会儿，”赫连宇回眸一笑，“歇息够了？再过两个时辰入宫，”
　　
　　“这么快，”玄琰笑起来，眼底耀起微光，似又想起什么，“羽林骑不好对付，若硬要强攻只怕摄政王会鱼死网破，得防着他又耍阴谋，还有太后...”见赫连宇一动不动望着他，忽觉异样，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们都死了，”
　　
　　一颗心沉沉坠地，闷闷地疼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许久，玄琰漾开一抹笑，“那就好，”不必兵戎相见，手刃故人，真的很好。
　　
　　卯时，长安城门大开，数十万大军排成九列煌煌踱入正阳门，漫天扬沙飞舞，道旁挤满了汹涌人潮。朔旸，魏光于队伍正前方开道，后跟赫连宇，玄琰轻骑并驾而行，贺兰羲，曹翎最末，一身寒甲耀得远远观摩的人群不禁抬手拦了阳光，纷纷说着耳语细言，或雀跃，或惶恐。
　　
　　玄琰看着层层宫门次第开启，恍若隔世。
　　
　　各路大军随即分散开去，涌入皇宫各个角落，玄琰则率军赶往后宫，途径凤阳殿，那里已然败落不堪，殿前牡丹满地残叶。宫人见他连忙跪拜在地，嘴里哭喊着不住求饶，玄琰下马上前，示意李寒别跟来，兀自朝他们走去。
　　
　　“都起来吧，吾皇有喻，愿归顺夏者都可入籍正名，”物是人非事事休，玄琰看着他们，再多感慨也是徒劳。
　　
　　“将军......”其中一位内侍哑声开口，苍老面容依稀可辨，正是太后跟前的徐庆公公，“老奴有东西要给将军，”
　　
　　玄琰拧眉，却听他说，“受太后嘱托，此物只可交给将军，”说罢便旋身回殿，迟疑片刻，玄琰提脚跟了进去。
　　
　　一枚方圆约四寸的白脂琼玉印承于眼前，上镂有螭虎图案的印纽，底部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这便是大周传国玉玺，有了它，坐拥天下已是名正言顺。
　　
　　将玉玺接在手中，玄琰越过徐庆的肩默默端详那尊黯黄的凤座，倏忽问道，“太后走的时候，可还说过什么？”
　　
　　徐庆眼里含泪，颔首道，“太后说挂念将军...还有几位王爷，”
　　
　　玄琰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那日的皇宫只闻大队将士快步行过的铁甲声，偶有宫人自缢，更多的却缩在一方屋檐下等着新主到来，是生是死，他们无从选择。中宫在此时燃起熊熊大火，惊骇的内侍大喊走水了，待众人将火扑灭，却见那里已燃成灰烬，一对尸骸散于残垣下，是对母子。
　　
　　赫连宇听闻后，只道厚葬他们便再不多言。已有太多杀戮背负身上，双手也已染了太多鲜血，他终于踏着前人尸骨走到顶端，睥睨天下。
　　
　　玄琰捧着传国玉玺登上层层玉阶，皇极殿空寂无声，殿外百官齐跪，朝代更迭，前朝重臣皆愿归降。
　　
　　身旁无依，玄琰一步步向他靠近，驻足那袭黑袍跟前，迎着初升晨光，深深看他。心中百感交集，卡在喉咙只剩无言以对，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终无话可说，情或爱，竟一个字也未曾说过，甚至连一句喜欢，也未曾道出口。
　　
　　此时那人已尊极九五，不是会和他逗趣打诨的浪荡子，不是可以撇下众人领他远离尘嚣的爱人，不是能和他齐肩上马征战四方的良人。
　　
　　想说，却晚了。
　　
　　玄琰屈膝跪地，将玉玺高举于顶，“吾皇万岁——”
　　
　　震彻大殿的声音远远传开，百官默然须臾，蓦地回了神，随他一齐山呼万岁。
　　
　　历经两百年的大周朝纲终于走向落幕，亭台水榭还在，而那座九重宫阙却迎来了新的君主。
　　
　　天和二年，夏帝率军南下灭周，四月初二周亡，两后崩，太子薨。四月十九，夏帝改元琰宇，于太和殿行登基大典。夏臣与前朝旧臣者逾三百名，着朝服跪拜丹墀之下。
　　
　　帝着玄衣十二章纹冕服，上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戴十二旒冕冠。钟鼓鸣三遍后，拜天地宗社，后经崇庆门、武阳门，一路登上天子御座。
　　
　　司礼太监宣诏，“...敬若天意，四海宴然。封祀岱岳，谢成于天。子孙百禄，苍生受福......”
　　
　　礼毕，百官齐呼，声彻天地。
　　
　　赫连宇抬手，“众卿平身，”
　　
　　他终于坐在那里俯视众生，朗朗乾坤终于握在手里，那个兵剑指处，天下臣服的豪言终于实现。
　　
　　八荒凌驾，千秋盛世，终于赢了天下，只不知余生的路那人还能陪他走多远。
　　
　　




天下

　　站在瑞王府外，玄琰默立良久，靡靡细雨落在头顶，肩头湿了一片。挑担的老翁匆匆走过大街，只顾低头赶路，挑篮一晃不小心蹭了玄琰衣袂处斑斑泥渍。老翁慌忙去拭，颤巍巍地粗手刚要触到玄琰却闻一声熟悉的轻唤，
　　
　　“刘管家？”
　　
　　老翁抬头，一眼便认出了玄琰，蓦地落下泪来，扔了挑篮跪倒在地，凄凄喊着，“王爷...王爷您可回来了，”
　　
　　那年玄琰入狱，瑞王府一众家丁也被玄玧关押收监，后来宫里连番变乱，来不及处置他们这群下人，也就无人过问了。前些日子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年迈的老人终于得见天日，想不到还能碰上旧时主子。
　　
　　玄琰将他搀起，恬雅一笑，“我不是王爷了，”说罢拿出几锭金子递给他，“当年是玄琰连累了你，这些钱拿去好好过日子，”
　　
　　老翁惴惴接了钱，望了玄琰半晌，终究不知该说什么，眼前的人似乎还是那个整日在瑞王府上蹿下跳的小王爷，明明眉目如昔，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老翁拾起挑篮，想靠近又怕弄脏玄琰一身白净衣衫，揖了一揖，转身缓缓离去。
　　
　　大街上人潮熙熙攘攘，不停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玄琰看着刘管家走远，低头登上石阶，稍一用力便推开了府门，漫天灰尘扑面，背过身去轻咳几声，又转头缓缓踱入。
　　
　　房里的摆设不曾动过，连苑里几株花树亦悄然伫立，只是枯的枯，败的败，唯剩一棵梨树吐着芬芳。娘最喜欢的木槿也奄奄一息，叶子半片枯黄半片蔫绿，想是救不活了。
　　
　　循着旧时的记忆径自朝厢房去，玄琰掸开紫檀桌案上的蛛网，小时候看这案台总觉太高，要跪在椅子上才能够着，如今一看，也不过到腰际罢了。角落里一只木箱落满尘埃，蹲下身去将它轻轻打开，一卷卷泛黄书页散发呛人的腥潮味儿，墨渍斑驳，依稀可辨上面的字，
　　
　　“将志兵者凶器，将者危任，是以器刚则缺，任重则危。故善将者，不恃强，不怙势......”玄琰小声念着，忽然释怀了，那些他不甚了解的过去于此时何其渺小，父母身世，功过是非，前尘往生，通通不再重要。这屈指可数的十年终究是按照所求所愿来走，纵是其中万般无奈不甘，结局已算圆满，至少回过头去想，他问心无愧。
　　
　　有脚步声自背后传来，玄琰勾着头轻笑，嘴上嗔道，“从前总是我缠着你，现在倒掉了个个儿，”
　　
　　赫连宇已经走到跟前，一袭月白长衫清雅淡然，眉间少了桀骜阴戾，多了岁月沉淀的宽和大气，现在这个样子真真像个皇帝，可以名垂青史造福天下的好皇帝。
　　
　　“怕你找不到路回去，我来接你，”他悠然笑着，话里不乏调侃戏谑，还是那般惹人嫌，玄琰来了兴致，忽地一纵身跃到他背上，贴在耳边调笑道，
　　
　　“那你背我回去，”
　　
　　赫连宇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两手紧紧拢着玄琰的腿，快到门口身子却被他用力一推，这顽童又改主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晚点儿再走吧，”
　　
　　“好，”赫连宇淡淡应着，没有丝毫迟疑。
　　
　　玄琰喉间涩然，定定看他，道，“你不问我为何中宫会着火？”
　　
　　“天灾岂是人能左右，”语调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每个字都像是早想好了如何回答。
　　
　　“也不问摄政王家眷为何没了踪影，恭王只做削去皇籍，殷氏一族还能保留......”
　　
　　“你不想伤害的人我都不会去碰，”
　　
　　玄琰心中一暖，“如此一来似乎欠你太多，可怎么还，”
　　
　　“不怕，拿你的余生慢慢还，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再来，”赫连宇执起他的手，微暗的天色覆在头上，恍惚了谁的眼眸。
　　
　　“我爹是瑞王，你一早便知吧，”昨夜涟已对玄琰道出一切，当年瑞王征伐突厥途中救了一个人，从此那人便鞍前马后甘愿追随，瑞王之死他未来得及阻止，为此悔恨一生，后默默守在玄琰身边，以报瑞王之恩。除此以外涟再没提及其他，一概沉默不言。
　　
　　玄琰见他微微点头，心里横亘多年的的结一瞬间溃散不见，原来他的父亲还是那个经天纬地的英雄，从来不曾变过。
　　
　　“那我娘呢，你可知道是谁，”
　　
　　赫连宇摇头，“她死了，”
　　
　　“是啊，”玄琰侧眸回望苑里花树，“我娘只一个，幼时抱着我唱歌谣，亲手为我缝衣裳，还抱我去够树上花朵的那个，”
　　
　　待日落西沉他二人才离开瑞王府，路边又见有小贩在卖糖画，玄琰过去扔两枚铜钱，笑吟吟道，“要两条龙，”
　　
　　赫连宇看他站在灯火阑珊处，白衣缥缈，似一转眼便会消失不见。于是便一眨不眨地看着，终于可以不管旁人闲言碎语，只在身后默默守着，守他最后一方可以肆意任为天地。
　　
　　天下初定，诸事繁多，新帝即位后改旧制，纳新规，又大兴举贤之事，煌煌威名盛传，一时新贵如雨后春笋纷纷进朝谏言。
　　
　　一本折子递到赫连宇手中，算上之前，已经是太常裴永凌第六次联名上书，道新朝初立，当树礼以稳朝纲，望圣上早日立后，振兴后宫，如此阴阳相衡，龙脉才能长存。
　　
　　“这老腐儒，”赫连宇一挥宽袖龙袍，将折子扔在地上，眉间尽是不悦，“一套说辞天天念叨也不嫌烦，”
　　
　　容禄轻叹一声，躬身捡起折子，拍了拍灰，劝道，“皇上，这么拖下去也不是法子，”
　　
　　赫连宇冷哼，不去看他，眸里一丝光芒却渐渐黯了下去。
　　
　　“先皇当年纵是独爱凰妃，却也不曾冷落了其他妃嫔，自古纲常便是如此，贵为天子也扭转不了，”容禄顿了顿，试探道，“骠骑将军定会明白您的难处，不会怨什么......”
　　
　　一盏镂金青瓷杯狠狠摔在地上，容禄灰头土脸被赶出御书房。恰巧撞上迎面而来的李寒，见他一副讪讪的模样，不禁打趣道，
　　
　　“容大人这是怎么了，一身的茶渍，”
　　
　　容禄只沉沉叹气，撇撇嘴让到一边候着。李寒笑着上前通报，不一会儿便揣着折子走了进去，谁成想，又是一声脆响，照例被喝了出去。
　　
　　“李大人这么快就出来啦？嘿，可真难得，”容禄弯眉笑，李寒一敛袍，拉着脸飞快提步走远。
　　
　　玄琰送来的折子摊开在眼前，他竟自请出征，道突厥一日不灭，北疆边防便一日不得长久太平。赫连宇眸光微转，那人当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么，当真以为久病沉疴的事谁也不知道......？
　　
　　那天傍晚赫连宇便微服出宫，披着昏黄天色乘车辇直奔玄琰下榻处。还未进门那人已候在门口，迈开的脚步悠悠停住，颔首行礼道，“臣玄琰恭迎圣驾，”
　　
　　赫连宇一只手本已伸出去扶，听到这话蓦地僵在半空，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涩然道，“平身罢，”
　　
　　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桌上摆满了琳琅菜色，却谁也不开口，僵冷空气似也凝滞了。赫连宇瞥眉望见玄琰淡漠安静的样子，心微微痛了一下，缓了语气道，“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厨娘去做，”
　　
　　“够了，这些都吃不完，”玄琰抬头一笑，又垂下眸去。
　　
　　赫连宇搁了筷子，眼里溢满哀色，掺了几丝无可奈何的妥协，“我们回不到过去了，是么，”
　　
　　玄琰慌忙看他，那么多的言语竟只剩下哑然相对。
　　
　　“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定找来给你，”此时的一国之君像个犯了错的情人，不知该如何找回从前那个会笑会闹的小六，一路相携走来，最初的清澈感情被层层厚重压住，再寻不到那些细小简单的快乐。
　　
　　他们不断得到一切，终于站在世人仰叹的巅峰，却也失去了那些肆意放纵的年华。
　　
　　“...说啊，”赫连宇唇齿苦涩，哀切的看着他，“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像从前一样，”
　　
　　“我要你做明君，”心底有个地方传来阵阵钝痛，言不由衷的话说得多了，竟没有办法再道出最渴望的愿。那夜他的一字一句，玄琰听得真切，于是便不舍醒来，梦里看到了他说的上巳节花灯，还有幽波水纹，一直漾到江南，轻舟素衣，可以朝夕相守，再没有俗世争斗，血腥厮杀，皇权阴谋。
　　
　　“赫连宇，最后答应我一次，爹生平未了的心愿我想替他完成，”
　　
　　也是为你......
　　
　　琰宇初年十一月二十九，骠骑将军再次率军踏上讨伐突厥的征程，南中将军为辅，三十万大军自长安出，过阳关、朔月关、虎眦关，直捣突厥王庭。
　　
　　据传将军出征那日，当朝天子登上九重高塔向北眺望，直至星辰耀天，寒风飒飒，一夜未眠。
 
作者有话要说：瑞王之死会在番外里说，六儿释怀了，我也释怀了，有些事走到现在已经不重要




荣极

　　几个小宫女手托紫漆木盘急急穿过幽深冗长的宁巷，两面绛红高墙被宫灯一照，在她们身后拉了一道巨大的黑幕。
　　
　　“你们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景宁殿的前朝皇太妃让皇上遣出宫去了，还在城郊置了幢宅子，老太妃不愿走，半夜就在殿里自缢了，”一个娇小绰华的宫女清着嗓子碎碎念道，眸里透着浅浅惧意，“后宫都荒了，也没有新的主子进来，不知会不会把咱们也遣了？”
　　
　　“巧喜，你这乌鸦嘴，快别说了，”一旁稍长些的宫女连忙喝止她，稳稳托着木盘快步疾行，轻叹一声，“秦嬷嬷拒不受封皇上御赐越国夫人头衔，眼下连太医开的方子也不肯服，这几日可有得跑了，”
　　
　　玄琰出征后，赫连宇颁诏罢黜六宫，前朝妃嫔皆遣出宫，又以秦嬷嬷德高恩重，赐封为越国夫人，于宫中安享晚年。谁料秦嬷嬷竟将前来宣诏的公公给赶了出去，还道皇上天威煌盛，她一介奴婢受不起。谁都知道当朝骠骑将军和大夏已薨的清平王妃皆视秦嬷嬷为亲母，如此冲撞皇上，不过是老人心里怨恨。
　　
　　怨赫连宇当年未能阻止洛熙的死，如今天下平定，又派玄琰出征突厥。朝中那么多大将，为何偏偏要让玄琰再去染一身血腥煞气，已随他征战这么些年，还不够吗。
　　
　　事后皇上竟也未做责罚，只吩咐了内侍监好生照料她。
　　
　　夜至浓时，容禄端来枸杞银耳羹，故意放慢了步伐，怕轻扰到正在闭目养神的赫连宇，谁知一缕风刮过，龙椅上的人倏忽醒了，抬眸看见容禄手里的瓷碗，淡淡道，“放着吧，”
　　
　　望见他眼底浓稠的血丝，容禄刚要脱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晃而过的神色却躲不过赫连宇的眼，他舀了勺甜羹尝了一口，“有话便说，别吞吞吐吐的，”
　　
　　“皇上，秦嬷嬷的药又被退了回去，内侍监的公公说她的风湿病又重了许多，可偏生不肯......”容禄微微垂下头，不忍再言。
　　
　　“让太医把药和进朝食里，一味也不能省，需要什么只管让徐大人去找，”赫连宇放下瓷勺，头也不抬，容禄却见他眉间几许怆然萦绕不散。
　　
　　别人的委屈可以任意诉说，这人的委屈，世间除了一个玄琰，又有谁人懂。
　　
　　“近来朝中可有何说辞，”身居高位，赫连宇于人前可以不动声色，有些人言却不得不放在心上，他已竭力安抚众位臣民，却永远无法做到事事完美。
　　
　　容禄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骠骑将军出征后，有传言曾说是天家恐将军功高盖主，借此损其兵力，”
　　
　　“还有呢，”赫连宇阖上眸子，不辨喜怒。
　　
　　“还说...近来朝中新贵激增，有不少得皇上赏识，将军已然失宠...”
　　
　　赫连宇嗤地一笑，“这话叫他听见还不嚼碎朕的耳根，”一点波光自眸底漾开，又轻轻启唇，“倒真想听他在朕耳边吵上几句......”
　　
　　“皇上...”容禄心里酸楚，却见赫连宇起身摆摆手，兀自道，
　　
　　“由那些人去说吧，我们之间的事，没有人懂，也无需谁懂，”
　　
　　北征的军队捷报频传，次年元月，夏军与突厥决战漠北王庭，玄琰大军大破十万蛮疆铁骑，突厥可汗则趁夜率小队精骑从西面潜逃。后夏军穷追不舍，突厥穷兵末路，被逼至天山脚下，又激战七天七夜，终全军覆没，突厥可汗被骠骑将军斩于马下。
　　
　　突厥残余部族遂匆忙往西迁移至纳伦河一带，距大夏远隔万里，已无力再南下侵扰。屹立漠北草原上百年的狂悍一族元气大伤，从此销声匿迹，风光不再。
　　
　　玄琰也因此立下不世功勋，大夏朝中再没有人对骠骑将军妄自评断，出言不逊。
　　
　　同年，天子下诏，废分封制，前朝九州连同大夏疆土上万里疆域划分为二十九郡，郡下又设府、县，各地方官皆由察举制选任，无门第之见。自此大夏的土地上数十个部族同生共存，再无异族一说。
　　
　　北征大军班师回朝那日正逢阳春三月，长安道旁桃花纷乱惹人，黄鹂声声啼唤，于陌上花间嬉戏不休。
　　
　　长安城又见天子仪仗，这回竟自太和殿出，摆了九千煊赫长队，规格之盛前无古人。绵延百里的雄浑队伍身着烫金朝服，沿途高擎蟠龙纹旌旗，灿金光芒蔽日，灼得道旁聚拢的人群睁不开眼。
　　
　　正阳门下，赫连宇着玄衣朱裳冕服，头配玄黑精玉冕冠，脚踏赤舄，以天子至高礼遇迎候骠骑将军归朝。
　　
　　玄琰策马缓缓前行，已记不清是第几次经过这里，迎面随风掠过的花瓣不似梨花那般剔透莹白，漫天妖娆烙进眼底，身子蓦地一晃，忙抓紧缰绳。绝尘也似感应到主人的不安，马蹄轻踏愈发平缓无澜，玄琰甲胄繁复沉重，胸腔在别人不易察觉的瞬间剧烈起伏。
　　
　　强撑着一口气行至赫连宇身前，怆白的脸只有离他最近那人才看得清，双手止不住轻颤，空气也似凝固。众人都在看着他们，骠骑将军立于马上久久不动，当朝天子也静立天光下，仰首凝眸。
　　
　　赫连宇的心骤然缩紧，扬起一缕笑，上前轻叩玄琰的手，不动声色用力一扶，便撑他稳稳落地。一旁的礼官松了口气，展开黄绫，高声宣读诰封御诏。
　　
　　二人一路相携走过朱雀大街上铺展开的红毡，春风乱了桃花，鼎沸人群霎时静默不语，身后数万铁甲巍巍发出整齐的鸣金声，一时间盖过了司乐官庆贺迎驾的丝竹。
　　
　　那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曲调，也曾傲世凌天，也曾折戟沉沙，风雨里闯，刀剑下并肩同战，多少次生死擦肩而过，碧血修罗染就一身无法磨灭的伤痕，也是此生最难割舍的记忆。
　　
　　玄琰一腔热血豪情注定做不了放浪形骸的纨绔公子，赫连宇胸怀皇图霸业注定做不了花前月下安享太平的俗世男子。
　　
　　若此生注定要经历风霜洗礼，久经乱世沉浮，谁又能为这份情断句值与不值。
　　
　　这世间，有些事情总是甘愿，为了另一个人而甘愿。
　　
　　宽袖袍服下，执住赫连宇的手微微用力，玄琰一丝一毫也不放开，这次只为自己站在那人身旁，不管旁人惊愕的目光，他要陪他一起站上高台，再看一回他们一起打下的盛世江山。
　　
　　许多年后，酒肆楼台还有人传唱那日天子亲迎，两抹风华绝代的身姿永远留在了世人笑谈声里，经久不灭。
　　
　　当长安城的百姓还未从天威煌煌的仪仗队伍里回过神，一道诏书下达，震骇朝野。
　　
　　天子欲加“九锡”之礼封赏骠骑将军，并封瑞王，赐邑三千。
　　
　　“九锡”自古以来乃将相良臣受赐最高之礼，从此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极地位，历朝历代除了周朝开国皇帝曾为号称天将军的王绥顷加“九锡”之命，两百年来，还没有哪位肱骨大臣得此盛封。
　　
　　玄琰看着不断进出的内侍家丁将一箱箱兵书典籍搬出小院，忙跟在身后吩咐小心些，别把箱子磕坏了。李寒忍不住笑起来，“将军不关心别的，眼里只有这些陈年旧籍，”
　　
　　玄琰也不接他话，抬眸轻瞪一眼，“你怎么还不去操练骑兵，都日上三竿了，”
　　
　　“皇上准小的歇息几日，”李寒摸头讪笑，
　　
　　“他是让你来盯着我罢，”玄琰愤懑低语，“搬个家罢了，又不会跑丢了，”一转身又往屋里去，李寒狗尾巴似的寸步不离赶紧追上。
　　
　　望着玄琰忙前忙后，李寒微舒了口气，前几日这人也不知怎的说上街溜溜食，也不让自己跟去，一溜就是三个时辰，原来竟在陈家茶楼赖着不走了，待李寒欲出门去寻，才见玄琰同赫连宇一块儿乘辇回来。事后才知他这将军咳得厉害，竟是一步也走不了，又怕一个不慎摔在街上出了丑，才找了个茶楼歇着。若不是皇上英明安插了不少小厮随从偷偷跟着护着，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那天以后赫连宇便私下交代李寒一步也不能离了玄琰，有事即刻禀报。于是他连军中繁事也无心管了，一转身又做回玄琰的跟班。
　　
　　“将军，这九锡之礼你当真愿意受了？”李寒有些担忧，人言常道功高盖主，便是皇上全心信任，也免不了其他大臣眼红嫉妒，何况为臣者最忌一人独尊，如此锋芒毕现，难免心有戚戚。
　　
　　玄琰淡淡一笑，翻书的手并不停下，“若我拒了，他定会不高兴，”不是看不出，现在的赫连宇恨不能将天下都分自己一半，他的心，又岂会不明白。
　　
　　还记得那年在大夏皇城，赫连宇曾说若他二人必须相隔一阶丹墀，也定让天下人跪拜于他。
　　
　　那人一字一句，何曾忘过。
　　
　　“瑞王府可打整好了？我想尽快搬过去，”玄琰眼前蓦地一旋，定了定神才看清李寒，忙掩了乏色，笑着问他。
　　
　　“最迟后天便可入住，”
　　
　　恢弘堂皇的瑞王府修葺一新，一花一草皆按原先布置。九锡典礼前夕，偌大府邸灯火辉煌，世人都道瑞王又回来了。
　　
　　琰宇二年四月初三，骠骑将军以赫赫军功受封为瑞王，后于太和殿加受九锡，帝亲下丹墀赐斧钺，共饮禾秬鬯。骠骑将军伏地三拜，礼乐奏罢，二人立于大殿南面，百官齐跪，俯首叩拜。
　　
　　旭日东升，朗朗天光耀彻大地，九重宫阙乐声又起，渺渺俗世只见他们站在众生之巅，前尘风雨俱散，新的盛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九锡是九种礼器。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器用之物，是最高礼遇的表示。
锡，在古代通“赐”字。　九种特赐用物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 记载见于《礼记》。 

PS：正文明天完结
= =抓个虫




浮生

　　自玄琰受封“九锡”之礼后，到瑞王府登门拜贺的人络绎不绝，悉数送了许多奇珍异宝来讨瑞王欢心，他竟也来者不拒全收下了。李寒不解，问为何在这风口浪尖还要去惹一身腥，玄琰笑而不答，拂一拂衣袖，转身回苑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礼是收了，玄琰却渐渐淡出朝野，袖手兵权，上下朝皆乘车辇而去，一路行到太和殿外才肯下辇。国事一概不管，终日安享福泰，真真摆出一副居功自傲唯我独尊的姿态。
　　
　　却只有御座上的人才知道，玄琰如此作势不过是将流言闲语都揽到自己身上，旁人便不会再说圣上专宠，而是瑞王倨傲。
　　
　　亥时刚过，府门照例被轻轻叩响，一人披着寒露趁夜赶来，掀了斗篷，倦意未散的脸上霎时神采奕奕。随行侍卫候在府外，他疾步转入厢房，李寒看他散乱步伐一眨眼便消失在紫藤长廊，不由低头轻笑。
　　
　　这是第几次了，迎着黑夜而来，天未明又悄然离去，只为共剪一盏灯花，闲聊几句家常。
　　
　　赫连宇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只红漆木盒，见玄琰还在伏案翻阅，眉心微微一皱，嗔道，“我让李寒把这些书册锁在箱子里搬走，怎么还在这里，”
　　
　　“昨日又让他搬了回来，”玄琰抬眸一笑，府门打开的一刹便听出是他来了。
　　
　　赫连宇一噎，心下轻叹，罢了，这人的倔脾气任谁也掰不过来。过去将玄琰案上的书抽走，打开木盒，拿出一粒蜜枣大小的药丸，“尝尝这个，今晨刚送进宫的，据说可以明目补气，”
　　
　　“我气足得很，”玄琰眯眼笑，嘴上驳了，手却乖乖接下。前两月宫里盛传皇上派出数十队官船远赴蓬莱仙山寻长生药，上月又于泰山封禅，祭祀天地，前几日干脆命御膳房撤了荤腥菜式，一概以素食为主。
　　
　　伸手拂过赫连宇的鬓角，玄琰以额相触，“世上哪有长生药，你也不怕天下人说你昏庸，”
　　
　　赫连宇心里一阵涩然，强笑道，“兴许有呢，”他不求长生，只求能多些时日相对。手握百万生杀大权的人偏偏无法左右眼前人的生死，他不信天不信命，到头来也不得不把海市蜃楼般的希望寄托在本不存在的东西上。
　　
　　太医一次次的嘱告令他寝食难安，称帝五年，励精图治，终于四海咸平，国泰民安，却从未如此惶惶无措过。原来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堪不破红尘，看不透生死。
　　
　　玄琰看见他眸底挥之不去的哀色，眉间已有岁月留下的淡淡痕迹，几许不忍漫过喉头，声音也跟着颤了，“不要再劳民伤财，你想后世皇帝都学你吗？我好得很，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来年元宵一过，还要领诚儿嫣儿去骑马，”
　　
　　赫连宇凝眸不语，万般酸涩也只得点头应了。
　　
　　窗上灯影轻摇，屋里细碎低语不歇，间或发出几声浅笑，不知不觉天已微亮。
　　
　　第二年春，瑞王自请至骊山汤泉行宫清养，临行前两个小娃儿也吵嚷着要一同跟去，闹到最后赫连宇只准嫣儿同行，诚儿则留在宫中听道受课。
　　
　　见那青衿少年隐隐不舍的模样，玄琰从车驾探出头来，凑到赫连宇耳边低语，“你对诚儿太过严苛，他才十一岁，”
　　
　　赫连宇回眸用目光询问，诚儿却懂事的展开笑颜道，“等诚儿念完功课再去找皇舅也不迟，”
　　
　　“嗯，到时皇舅带你去放纸鸢，”玄琰宠溺的揉了揉他的头，望着赫连宇揶揄道，“皇舅的手艺可比你皇叔好多了，”
　　
　　“嫣儿也要！！！”一旁睡眼惺忪的小妮子闻言顿时欢呼雀跃，搂着玄琰的脖子不肯撒手。
　　
　　一行人喜笑宴宴，仿若出门踏青的家眷。车驾行至郊外，赫连宇又上前小声叮嘱几句才肯放手，远远目送玄琰消失在一片青葱碧树下，不禁转身对诚儿笑叹道，“你快些长大吧......”
　　
　　诚儿记忆里，那年时间过得格外快，父王将他全副托予皇叔教导，骑马射猎、读经理政，无不亲身讲授。上林苑的狩猎场更是去了不知多少回，每每在林中穿梭策马，皇叔却放缓了马蹄，似怕惊扰到什么。诚儿疑惑着催促，那人只淡淡勾起一抹笑，挥挥手让他自己去玩。
　　
　　无意中回眸，见那抹黑衫久久伫立林间，沐浴在一片和煦暖阳下，眼里似有一丝晶莹浅浅漾起，隔得太远，不待诚儿看清，那人已调转马头朝他来了。再不见先前的落寞神色，飒爽英姿还是自小到大巍巍高山一般庇佑着他的皇叔。
　　
　　太医曾断言玄琰的病因积劳成疾撑不过三年，长安天气湿热，太过繁乱，若能迁往清净闲雅之地静养或能延个一年半载，如今五年已逝，除了阴雨天咳嗽不停，却也没有大碍。
　　
　　许是还有千丝万缕的留恋，自玄琰搬至汤泉行宫，精神气倒也好了不少。只是身子到底如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寒秋一过，玄琰便派人把嫣儿送回皇宫，李寒看着一路哭哭啼啼怨怼皇舅不疼她的小人儿，忍不住打趣道，“郡主这么大了还哭鼻子，真羞，”
　　
　　嫣儿一抹鼻涕，哭得越发厉害，“皇舅明明答应嫣儿立冬到了便去山上捉雪兔，说话不算数，”
　　
　　李寒无奈，只好别过头去，轻叹口气，沉默不语。
　　
　　“还有纸鸢，皇舅扎了好多纸鸢，却不让嫣儿碰，他说要等一个人，等来了才能放，”嫣儿乌黑眼珠微转，侧头问李寒，“李叔叔，皇舅是在等皇叔吗，”
　　
　　“小孩子别瞎问，”李寒嗔笑，鼻根一酸，高大男人险些当着小娃儿的面落了泪。
　　
　　深冬将至，巍峨骊山被皓皓白雪覆盖，瓦上剔透莹莹，灞河结了冰，厚厚冰面上有渔翁在凿洞。两岸不知何时竟发出许多梨树，梨花胜雪，天越寒开得越盛，一副不肯凋零誓与风霜拼斗的傲骨。
　　
　　玄琰披了大氅站在殿前，漫天雪花落在肩上，连人也融进了无边雪色里。小宫女几次来唤他进殿歇息，那人却动也不动，只默默望着山下栈道，像在等谁。
　　
　　忽然一阵马声嘶鸣，明黄舆驾从远处急急奔来，玄琰眸光一亮，不管不顾一脚踩进雪里跌跌撞撞往山下去。小宫女在后头着急呼喊，那人却做未闻。
　　
　　待舆驾停在眼前，车帘一掀，玄琰才看清来人。
　　
　　“你怎的长靴也不换就跑下来了，当真急着见五哥？”玄玘悠然轻笑，说话间头顶覆了一层薄雪，忙上前将玄琰往干雪处拉，却看出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
　　
　　“是啊，”玄琰也笑，“盼着五哥来陪我喝酒，”
　　
　　玄玘入朝也已半年，当初受赫连宇亲邀，从前的清王弃了皇室名号，进庙堂俯首称臣，专司筑堤治水，为朝廷赢得不少口碑，如今官拜工部侍郎，也算肱骨之一。
　　
　　两人进殿便遣了左右，玄琰脱下被雪水浸湿的靴子，低着头不说话。玄玘心紧，转而念道，“皇上最近欲在湘南大兴水木，引河北上，若真成功了那可是造福子孙的大业，”
　　
　　玄琰微微抿唇，点头道，“我听说了，”那人一举一动他何曾漏过，翰林院修撰史册的官员只怕早已忙得不分昼夜，一笔一划为他卓越功勋做记。也只有这时，才觉那些强忍的思念和病痛竟如鹅毛般，不甚重要。
　　
　　他要他做明君，他便勤勉励政，分毫不懈。在许多个风雨急骤的夜，玄琰还能看见那人在摇曳灯花下奋笔到天明。
　　
　　日日守候骊山的暮鼓晨钟，一声一声，携着初遇时长安缭绕的春风吹来，若还能等到冬雪消融，定要差人去寻他，那些纸鸢再摆可就染了湿气，飞不了了。
　　
　　第一抹青草自灞河畔悄悄露了头，绵绵梨花也似开不完，远远望去宛若一道白幕，玄琰让李寒搬来藤椅放在殿外，慵然躺着，任暖阳密密麻麻照在身上。
　　
　　“爷...皇上说再过十天便来汤泉行宫避暑，”李寒低声轻诉，
　　
　　玄琰淡笑，“刚过完元宵便避暑，说出去想叫人笑话么，你去备马，挑三匹...待诚儿嫣儿来了，我带他们去骊山深处猎虎，你见过白额大虎么...那啸声能把树叶震落......对了李寒，你还记得我当年猎的白虎皮么，放在哪儿了...快去给我找来，我让诚儿看看，还有那把刺金弯刀...许久不打磨，也不知利不利，还有......”一缕春风拂面，玄琰缓缓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半世兴衰荣辱已成过眼云烟，梦里声声马蹄不息，刀光剑影，血染山河，如指间沙悠悠然落幕。恍惚中，好像看见了江南碧湖青莲，蓑衣小舟轻漾，白墙黑瓦，靡靡雨丝渐落，有人握住他的手，那厚重的温暖历久弥新，此生再不愿放开。
　　
　　早朝刚过，百官次第退出殿外。赫连宇刚步下丹墀，却闻内侍来报，瑞王于昨日未时薨于骊山汤泉行宫。
　　
　　眸底涌出的泪意再难掩住，赫连宇抬眸，一只青鸾纸鸢自皇极殿飘起，摇摇直上九天。
　　
　　“皇上！皇上——”内侍见赫连宇转身飞奔离去，忙慌乱呼喊，却见容大人早已备好马匹，于零散宫人眼底打开皇宫一隅的侧门，那袭玄黑龙袍便自门后策马疾驰消失不见。
　　
　　“都别叫！”容禄厉喝，在场宫人皆噤了声不敢多言，他转身命人封了皇极殿，于三刻后传召朝中肱骨大臣，称皇上已驾崩。
　　
　　琰宇七年二月初三，夏帝崩，谥明武太宗皇帝，禅位诏书于同日颁告天下，新皇赫连诚于太和殿继位，兴“隆庆之治”，延盛世华章。
　　
　　一骑青璁飞驰向北，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骊山之巅，一人踏尘掠风，登上层层栈道，一瞬花开花谢，另一人迎面而来。仿若多年前的回眸一瞥，那时他是年少风流的王爷，他是英武多情的储君。
　　
　　于那一朝人海初遇，从此永不分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晚了，这章耗费太多精力，一想到他们的结局就迟迟下不了笔
HE吧HE吧，这是HE吧！！！望天...
反正都木有死，番外会讲~~~
舍不得了，废话不多说，甜蜜目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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