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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前的客人

　　（推荐BGM：Danny Boy竖琴和长笛版）
　　
　　平安路105号，开着一家小小的金鱼店。
　　
　　金鱼店的名字叫做梅花坞。淡绿色的墙纸，白色的百叶门，门口一左一右摆放着一株梅花和一棵剑兰，顶上还挂着一盆长着很大叶子的藤蔓，最长的枝条俏皮地打着弯，可以一直垂到人的头顶上。这些花花草草据说都是上任店主一莲托生留下的，可惜时节未到，都没有开花，只是枝叶葱茏，一派绿意，把小店映得生机盎然，倒也十分好看。
　　
　　金鱼店的老板名叫剑雪无名。是一位爱扎绿色头巾、皮肤白皙、长相清秀的青年。平素不大爱说话，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总是平静如水，在外人看来，有着同龄人少见的稳重与超然。
　　
　　和其他的商业街比起开，平安路要幽僻得多。来这里转悠的多半是一些退了休的老人，抑或是寻找幽静之所的恋人们。客人固定，老板剑雪无名的生活同样简单而规律，日出而起，日入而息。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打理小店那一整排透明的玻璃鱼缸，让各色各样的金鱼在水中恣意欢游。客人看中了哪一条，可以亲自用网兜打捞上来，年轻的老板还会根据客人的喜好，附送各种剔透的小彩石。
　　
　　总而言之，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店，除了名字略有些不合拍以外，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
　　
　　一、打烊前的客人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人，但是……”
　　
　　4月的一个下午，平安路两旁的香樟树开花了，细小的黄色花朵簇拥在一起，招招摇摇，随风落如雨。
　　这样安逸的午后，路人行人稀少，风景美极，空气水质好极。对面秋山谷书屋里传来一阵阵舒缓悦耳的音乐声，年华一般悠长。
　　
　　梅花坞的老板剑雪给金鱼们喂完食，放下门前的竹帘，再朝外挂上“休息中”的白色标牌。
　　平安路的清晨和夜晚都好，只是下午难免苦长。
　　
　　绿衣的青年打理好一切，头枕在玻璃柜台上，渐渐入梦。
　　这样的习惯，从开业第一天开始。
　　
　　梦里不知身是客。
　　
　　很多人会有固定的梦境，固定的梦境里会有固定的人或物，或是儿时的玩伴，或是久未归去的故里。剑雪无名的梦里有什么？
　　
　　——那里有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楼下有碧绿色的青草地，窗台上有金黄色温暖的阳光。
　　
　　还有两个手拉手的瘦小孩童。
　　
　　一个安静，一个冷淡。
　　一个寂寞，一个孤单。
　　所以一个总爱问莫名其妙的为什么，一个总能给出匪夷所思的答案，不厌其烦。
　　
　　这样的梦醒来后，总会让剑雪无名感到恍惚。好像一场电影散场后，众人一一走开，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他一人，徒然无助的眷眷怅怅。他揉了揉眼，只觉得眼前的透明鱼箱略呈轻灰色，像套了滤色镜，不似先前那么光灿了。然而一看表，堪堪过了二十分钟。
　　
　　这时候，门口的六翼风铃叮咚作响。
　　
　　那串风铃是107号的风铃店送来的开业礼物，铃铛下缀着白色羽毛，起风的时候声音清脆，好像在演奏一支不知名的乐曲。
　　
　　有人无视他“休息中”的标牌，笑眯眯地推门而入，再笑眯眯和他打招呼：“剑小雪。”
　　
　　这个人银发黄衫，圆润的脸颊上斜斜刺了行青印，乃是平安路鼎鼎有名的心理医师兼风铃店的大老板，慕少艾。
　　下一秒，从他的身后又钻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剑雪哥哥好！”
　　
　　剑雪无名站直身，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声音很温和：“阿九。”
　　
　　小男孩阿九是慕医生传说中的养子，生的眉目灵秀，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有神，虎斑猫一样的机灵可爱。
　　
　　“呼呼，我家阿九要来看他的大白阿黄阿花和小红。”慕医生单手转着烟杆，拍拍养子的脑袋：“九少爷，还不快去？”
　　
　　小小的少年快乐地欢呼一声，正要奔向鱼箱，又被年轻的老板叫住，老板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包鱼食，弯下腰递给少年，柔声道：“少喂一点，太撑的话，他们就游不动了。”
　　
　　大白，阿黄，阿花，小红，当然都是金鱼的名字。
　　
　　“剑小雪，”趁着阿九趴在鱼箱的当口，慕少艾问身边的青年：“你的那位好友，还没有找到吗？”
　　
　　好友。是剑雪心中最重要的词汇。
　　就像春有百花夏有雨，秋天飘洒落叶，冬日会有大雪——
　　对于剑雪无名来说，他的世界从来都简单直白到纯粹——
　　为什么搬来平安路，为什么开一家梅花坞，都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位遗失已久的好友。
　　
　　这个好友叫做一剑封禅。
　　
　　……
　　
　　剑雪摇摇头：“现在还没有。”
　　
　　慕少艾轻轻叹口气，安慰性的拍拍他的肩：“少年人，没关系。”
　　作为一名心理医师，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那入定一般的宁静悠远，让慕少艾很好奇。他见过很多寻找过去、寻找故友的人，有的神色忧愁，有的精神焦虑，还有的动辄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偏偏没有哪个能像剑雪一样，安之若素，好像永远拥有笃定的信心，深信等到有一天，历遍了红尘光阴，要找的那个人就会和自己不期而遇。
　　
　　哎呀呀，真是让老人家羡慕的青春啊。慕少艾笑笑，牵上阿九的手：“九少爷，玩够了的话，我们回家喝茶去。”
　　
　　慕医生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些熟客。
　　平安路是一处适合避世和休憩的地方。短短的一段路，迈开两条腿，二十分钟可以悠闲地徜徉而过。这里的节奏也很温缓，你可以静静坐在附近的茶馆里，俯瞰整条街，看枝上柳绵吹又少，看路过的每个人的眼角眉梢，一直看到最西边的屋檐上落下太阳的尾巴。
　　
　　等到为最后一个客人挑好鹅卵石，属于梅花坞的一个下午，就这么轻轻缓缓地流过去。
　　
　　日渐西，又听风铃声响。
　　
　　“对不起，本店要打烊了……”
　　
　　剑雪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夕阳的光线温柔中带着一丝霸道，让人目视不清，在他这样模糊的视线里，立着一个长长的人影。
　　
　　这个人斜靠门扉，站在斜阳里，反手背身，快下山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他一头像火一样、快要燃烧起来的红发。
　　
　　




似是故人来

　　二、似是故人来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年冬天，下了这个城市最大的一场雪……”
　　
　　他第一次见到一剑封禅的时候，后者正被五六个小孩按在雪地上揍。
　　
　　L城孤儿院，隐藏在这座城市最边沿的角落。里面的孩子就像流浪街头的野狗，争夺，斗殴，撕咬，暴戾，即使是最单纯的世界，也有了弱肉强食的气息。
　　他远远地站着，看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孩，身上、脸上俱挂了彩，却依旧眼神凶狠，毫不示弱。落雪飘在他褐色的发间，混着血迹，冲突出强烈的色差，像一幕蹩脚的无声剧。
　　
　　那一瞬间，他顺手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义无反顾地，向那个看上去块头最大的男孩头上砸过去。
　　
　　***
　　
　　夕阳的颜色愈烧愈烈。
　　
　　红发的男子逆着光，双手□口袋，兀自走进小店里，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老板的提醒。
　　他并不做声，只是自顾自地走进来，又自顾自地四处看着，最后背身站在鱼箱前，只留给老板一条修长的背影。
　　
　　客人不发问，年轻的老板也没有招呼。一片静谧到有些怪异的气氛中，不知从何而起，悠悠然的，忽然响起一段旋律。
　　
　　剑雪无名站在柜台后，眼睛在刹那间蓦然睁大——
　　鹊、桥、仙。
　　
　　***
　　
　　一剑封禅睁开眼睛的时候，几近黄昏。
　　他躺在一棵大树下，身上盖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脸上的落雪被抹得干干净净。
　　伤口已经止了血，虽然还在疼痛，却已无关紧要。一剑封禅抬起手，抹了抹鼻尖——分明是深冬的季节，居然还有一股幽幽的木叶清香，似有似无，在将晚未晚的天色中飘散着，让鼓噪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他半撑起身子，倚坐在树下，漫不经心地一抬眼，忽然就怔住了。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墨绿色背影，正抱膝坐在雪地上，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
　　
　　这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肤色略有些苍白，碧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淡然中带着一点关切，如深潭古玉，静静地望过来。
　　触到那道视线的刹那，一剑封禅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一切的嘈杂喧嚣在这一秒呼啸着远去，耳边仿佛可以听到落雪扑簌簌的声音。
　　
　　他迟疑了半晌，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正是刚刚贸然闯入战圈的那个少年，他的眉心间还留着一道红色的伤疤，约莫是刚才的那场乱斗中被砸伤的。
　　
　　他会和自己说什么呢，就在一剑封禅暗自忖度的时候，少年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打架？”
　　
　　“……”
　　
　　“你为什么要打架？”少年没有听到回答，竟然颇为执着地又问了一遍。
　　
　　一剑封禅忍住想跳脚的冲动，依然保持着酷酷的神情：“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因为想打架，就打架了。”
　　“为什么想打架？”
　　“因为心烦。”
　　“为什么心会烦？”
　　“……”
　　
　　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没完没了。
　　怎么才能让他不再问“为什么”，一剑封禅皱着眉想了想，把手伸到怀里掏啊掏。
　　少年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发现他最后掏出来的，竟是是一片树叶。
　　
　　弧度优美，颜色青翠、脉络清晰。
　　这个冬天里最后的一片绿叶。
　　
　　“鹊桥仙，”他两手一抿，把树叶轻轻卷出一个漂亮的形状，说：“我给你吹一段吧。”
　　
　　***
　　
　　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吧，那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在耳边回旋往转的乐声。
　　那个人带着一点洒脱，一点随性，对他说，我给你吹一段吧。然后那带着些落拓感伤的曲子，便在他耳边悠扬而起。
　　
　　是那么熟悉的曲子。
　　……此刻听来，恍若隔世。
　　
　　剑雪无名定定地看着红发的男子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声源——
　　原来是手机。
　　
　　“喂，我是吞佛。”
　　“……青色的吗，好，知道了。”
　　
　　原来他叫吞佛。
　　
　　西沉的阳光穿过百叶帘的缝隙，隔着扬起的浮尘，这个时候方才映出男子清晰的侧颜——白衣白面，眉峰犀利地扬起，唇角撇成个别有深意的弧度，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衬衫的衣领立在脖颈边，棱角分明。
　　他的声音亦如同他的人，低沉优雅，彬彬有礼，却也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让人百猜不透。
　　
　　一眼的间隙，几步之遥的距离，遥远得好像隔着很久远的光阴，虚幻得好像是日落前最后的一场白日梦。
　　
　　剑雪无名怔然的瞬间，红发男子的电话已然讲完。他“啪”一声合上机盖，走到柜台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铃声中那柔和得甚至有几分缠绵的音色，和他本人有多么的不搭。
　　
　　站在年轻老板对面，红发男子指指鱼箱，说：“我要这一条。”
　　
　　剑雪无名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一条眯着眼的小鱼在水草中游弋而过，鳞片上闪着淡青色的光，宛如月光下的琉璃。
　　
　　原来是这一条，剑雪无名的眼神黯了黯：“抱歉，我不能卖给你。”
　　
　　“哦？”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红发男子的眉梢微微挑起：“为什么不卖？”
　　
　　“它叫阿封，”年轻的老板凝神望着鱼箱，平静地解释：“是我的镇店之鱼。”
　　
　　红发男子微微地皱起眉，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让他信服，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再开口。
　　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拔腿就走的意思。
　　
　　这样相对而立的奇怪沉默中，忽听头顶上“兹”一声，粹不及防的，小小的金鱼店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好像是瓦斯烧断了。”
　　轻轻哼笑了一声，吞佛望望天，这个夜晚似乎注定要横生风波，他索性往身后的玻璃柜上一靠，悠悠然地对眼下的状况下了个论断。
　　
　　“……封禅。”
　　
　　“嗯？”
　　他回过头，身边年轻的老板忽然喃喃低声，仿佛自语。
　　
　　夕阳的光线正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年轻老板的面容融在一片暗色中，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你想说什么？”停顿了片刻，吞佛问。
　　
　　“……一剑封禅，你是一剑封禅吗？”声音大了些，声线中却含着一丝颤动。
　　
　　“一剑封禅？”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却莫名地招来一阵心悸，好似有什么东西瞬间堵压在胸口，汹涌着，嘶吼着，一触即发，将要澎湃而出。
　　
　　我是怎么了？用力按压下起伏的心潮，吞佛眯起眼，略有些怀疑地问回去：“你叫什么名字？”
　　
　　…………
　　“你叫什么名字？”一剑封禅问。
　　
　　摇摇头，少年垂下眉睫：“我没有名字。”
　　
　　呃，没有预料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一剑封禅多少有些意外，想说些什么，又唯恐触动少年心事，他闭上嘴，半晌，却又忍不住开口道：
　　“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少年转过脸，碧蓝色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
　　
　　他捡起一根树枝，沉吟片刻，弯腰在雪地上大开大合地划出四个字——
　　“剑雪无名。”
　　
　　扔开树枝，一剑封禅朝天伸开手掌，接住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从今天起，你就叫剑雪无名。”
　　
　　…………
　　
　　“我叫剑雪无名。”
　　黑暗中，剑雪无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镇定地响起——
　　“你回去吧，没有光，也找不到阿封。”
　　
　　




莫失莫忘

　　三、莫失莫忘
　　
　　“鹊桥仙呀，我为你吹笛，你要怎么回赠？”
　　
　　苍蓝的天空，洁白的雪地，褐色的枯木，青色的身影。
　　剑雪无名倚坐在梅树下，双目微阖，静听着那有些稚拙的曲调从身边这个看似粗犷的少年唇边悠悠奏出，在广阔的天地中回旋，无端地带上了漂泊的味道。
　　一曲奏罢，少年回过头，目光里的笑意，九分挚诚，亦有一分玩笑的意味。
　　
　　我为你吹笛，你要怎么回赠？
　　
　　他想了很久，终于郑重开口，一字一顿，如同誓言——
　　“一剑封禅，将是剑雪无名一生最珍视的朋友。”
　　
　　那个时候，风轻吹，树慢摇，四周寂寂无声，雪花冉冉而落。
　　那个时候，他们尚年少。
　　
　　…………
　　
　　“你有没有备用灯泡？”
　　四下无声，吞佛童子的声音显得低沉而冷静，此时响起，近似突兀。
　　
　　剑雪无名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我说，瓦斯烧断了，你有没有备用灯泡？”
　　
　　等待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一切事物黯黯有光。他看到墙角边，说话的人抱手而立，白衣红发勾勒出一个桀骜的轮廓，眉梢唇角却微微上勾着。
　　
　　下一秒，他在手机微弱而冰冷的屏光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人含着笑意的、金琥珀色的眼睛——
　　“我帮你安灯泡，然后，把那条鱼卖给我。”
　　
　　***
　　
　　异度公司的大厦坐落在L市的中心地段，毫不忌讳的十三层的高楼，线条如刀削般锋利，银灰搭配着大红的楼体色彩，冷然中透着醒目，显示着非同一般的气势。
　　
　　“赤橙黄绿青蓝紫，唯独缺少了青色，‘彩虹’的提案难道要不了了之吗？”
　　吞佛童子走在广告策划部的走廊上，远远的，就听见螣邪郎一声抓狂般的长长叹息。
　　
　　他站在门外轻声一笑，不带犹豫地推门而入。
　　
　　虽然已经是午休时间，策划部的员工倒是一个不缺。
　　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又分散在办公室一间间的玻璃隔断上，无意之间，给室内带来了炫目的亮度。
　　
　　窗前，知性优雅的秘书任沉浮一手捧着一杯玫瑰花茶，一手修订着文件。素有策划部“军师”之称的伏婴师一身蓝衣，正对着电脑比划着图纸。赦生盖着一本杂志在阳光下补眠，一旁的螣邪郎则大咧咧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哟，这不是劳模吗？”
　　
　　吞佛轻轻扫了一眼，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深色的实木桌上，一切的用具被整齐得分门别类，极干净极利落。一份厚厚的策划案摊在正中，封面上“彩虹”两个字，不知何时被粗暴地画上了红叉。
　　
　　“七色的花七色的鱼，万事俱备只欠青鱼啊……”任秘书给茶杯续上水，走过来温雅开口：“上次涂料公司的‘彩虹’提案要怎么办？电脑制作总归没有自然的好。”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螣邪郎大大咂舌：“这就要看提出方案的人如何解决了。”
　　
　　众人的视线迅速向某处集中，赦生脸上的杂志也“啪啦”一声掉了下来。
　　角落里，红发的男人单手撑着下巴，依然沉默不语。
　　
　　“……说实话，我也有一点好奇。”
　　滑着转椅轻轻转过身，伏婴师动作优雅地推了推眼镜，把一点意味不明藏在眼底：
　　“吞佛，你怎么看？”
　　
　　这样直接地将问题抛出来，浑不似伏婴师往日的作风。偌大的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
　　
　　男人挑起一边的眉，钢笔在手中顿了顿，沉吟片刻，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
　　“用别的东西替代吧。”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色尚亮。
　　耗费半个小时开离闹市区，吞佛打开两侧车窗，脚下隐隐用力，不自觉地，加大了码数。
　　一瞬间，眼前高楼鳞次栉比，耳边风声萧萧飒飒。
　　
　　流动的风景，变幻的人群，消逝的时间，遗失的故人。
　　他深知世间诸多的不圆满，只是某一种有什么在身边呼啸而去却无法抓住的空虚感，却让他不自觉地深深蹙眉。
　　
　　吞佛的公寓买在郊区，九层的楼房，住在顶楼的他出于怪癖的个性，从来无视电梯的存在。
　　
　　他一步步跨上楼梯，打开大门。
　　
　　作为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吞佛的住所干净得有些不可思议。
　　三室一厅的空间若是独居，已然足够。白色的墙面，深色的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摆饰，书桌上简简单单，只立着一架相框和一只小小的方形玻璃盏，内里盛着半盏清水。
　　
　　吞佛脱下外套，走过去反盖下相框，又将手伸进水盏里，拿了什么出来，放在掌心中看了看，再反手轻轻攥住。
　　
　　那是梅花坞的老板附送的小彩石。绿色的石头晶莹剔透，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而成，因为放在水里，又经常经手把摩，显得异常光滑圆润。
　　
　　他不出声地望向窗外。
　　此时正黄昏，这座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铺撒在落地窗上，入眼一片璀璨。
　　
　　吞佛没有开灯，他看见自己的身影清楚地映在玻璃上，红发白衣，白面金瞳，眸中阴晴不定，一时间忽然有些陌生。
　　
　　…………
　　“你说的一剑封禅，是你什么人？”
　　他站在椅子上，双手利索着转动着灯泡，不知是何种情绪作祟，忽然向身下为他稳住椅子的青年问道。
　　
　　“一剑封禅，是我一生最珍视的朋友。”
　　良久的沉默后，他听见青年如此定然的回答。
　　
　　…………
　　
　　吞佛没有朋友。
　　或者说，吞佛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
　　
　　他独自一人穿行在长久的岁月里，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与其说是同事、伙伴，倒不如说是有存在价值、利用意义的过客。
　　所以，当从青年口中听到“朋友”一词时，他几乎要肆意冷笑。
　　何等荒谬。
　　
　　那间叫梅花坞的金鱼店，那个叫剑雪无名的青年，那个青年口中的最珍视的朋友——一剑封禅。
　　
　　然而，再度回想起那道澄明如水的目光时，一种无可排解却又似曾相识的情绪却这么缓缓涌了上来。
　　如同投进平静心湖的一粒石子，在这寂静无人时，将涟漪悄无声息地浸透他的心神。
　　——冲击的是他向来自诩的固执和坚定，融化的是他那种可以毫不犹豫拔除一切动摇情绪的凉薄。
　　
　　这种危险的征兆于吞佛而言，既显得陌生，又带着一丝不可预知的诱惑性。
　　
　　不知站了多久，他忽似想起了什么，拾起外套，匆匆出门。
　　
　　在他身后，黑色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缸内，一条青色的金鱼正在欢快地游弋。
　　
　　




故地重逢

　　四、故地重逢
　　
　　“南城区137号，你还记得吗？”
　　
　　那天傍晚，金鱼店年轻的老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址。
　　
　　晚上六点半，包裹周身的，是瞬间降临的沉沉夜幕。
　　这个时段已过了下班的高峰期，L城白日里拥堵的交通流量得以缓解，道路显得宽阔许多。一辆红色的跑车极为娴熟地在城区中直行，转弯，停靠，发动引擎。
　　
　　吞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把车窗开到最大。夜风呼啸着贯穿进来，吹刮着皮肤，把他一头红发鼓吹得烈烈而舞，如同火焰一般，在夜色中静静燃烧。
　　
　　除了鼓噪的风声，车厢里十分安静。吞佛没有开音乐的习惯，一个人的夜晚，一切人工的表达，都显得多余而不可靠。他的世界如同那一路的路灯、高楼的霓虹、树木的剪影，外物在眼前一一流动而过，无一可作停留。
　　下一个路口，他打开右转方向灯，方向盘大幅度一拨。
　　
　　正前方，指向南城区的导向牌在黑夜里闪着荧光。
　　
　　南城区一直处在城市的边缘位置，除非是野游爱好者，普通市民极少会到这里来。吞佛显然不是热爱生活享受闲情的男人，他的格调也远不在寻找城市犄角旮旯的兴趣上。
　　为什么会突然去找那陌生的地址，与其说是一时冲动，倒不如说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支使，下意识地恣意妄为。
　　
　　七点三十分。循着导航仪上的路线，在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后，他终于到达目标位置。
　　虽然从车窗就看到了外面的全景，吞佛还是没有迟疑地走下来。
　　
　　这个夜晚月色幽凉，深蓝色的天幕下，是一片尤为空旷的荒地，中央堆积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四周杂乱的草丛里，间或还传出一两声悠长的虫鸣。
　　哪里有什么137号，入目所及，分明是一片萋萋荒野。
　　
　　那小子是在耍我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吞佛顿时觉得连带自己也变得可笑了。
　　为了陌生人的一句话，而做出近乎是青春期的幼稚举动，这与他一贯冰冷自持的形象相差甚远。若是放在平日里，只怕连他自己也难以料到。
　　他站在原地，双手□口袋，仰着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那个金鱼店的傍晚，已使他从原定轨道渐渐偏离。
　　
　　“你来了吗？”
　　在他沉思的当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朗而沉静的声音。
　　即使是以沉着冷静而闻名的吞佛，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也被惊得一怔。
　　他迅速回过头，眼前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是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
　　
　　那个身影静静地站在一片荒草地上，与衣衫同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白皙的面孔在月色下显得有些不真切，只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明澈如水，淡淡地望过来。
　　梅花坞的老板，剑雪无名。
　　
　　这个时候，再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之类的话，显然已没有必要。吞佛环视了下四周，发现这里并没有停着什么交通工具，他想，剑雪无名大概是坐最晚班的公交过来、一直等到了现在。
　　最初的惊讶过去，吞佛已然恢复了他的从容，他松下肩膀，利落地向后一靠，斜坐到汽车前盖上，接着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剑雪也坐下来。
　　
　　***
　　
　　“南城区137号，这里以前是一家孤儿院。”并排坐在车盖上，剑雪无名慢慢地开口：“这家孤儿院，也是我和封禅长大的地方。”
　　
　　吞佛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他清晰地意识到，同一时刻，同样的风景，他眼中毫无意义的陌生地名，在青年的眼里，会有多么的不同——
　　
　　南城区137号，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是属于剑雪无名和一剑封禅共有的记忆。
　　
　　片刻的沉默后，吞佛眉角轻轻一挑，扬起一个近似讥诮的笑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兴趣听这些？”
　　剑雪睁大眼：“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吞佛低笑一声：“来这里的理由很多，当然，不排除我对你的兴趣。”
　　
　　他看着青年讶异的表情，几乎是含着一点的恶意的情绪就这么涌了上来。
　　“……你以为，”粹不及防的，他忽然倾到剑雪的耳边，低沉优雅的嗓音轻轻响起：“我是一剑封禅？”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气息吐纳可闻，却并没有激起绿衣青年太大的反应。
　　摇了摇头，青年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是或者不是……”他侧过头，面色平静，语气十分坦然：“我只希望可以确认。”
　　
　　打量着青年坚定的面容，吞佛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笑意。
　　“确认这类的无聊事，随便你，不过……”他右手一撑，站起身：“在这之前，我先送你回家。”
　　在剑雪无名没来得及拒绝前，他又淡淡加上一句：“顺便去吃点东西。”
　　
　　这是一条难以反驳的理由。
　　
　　从下班到现在，吞佛还没有一粒米进肚。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胃在发出不满的呻吟，可以想见，一直在等他的剑雪无名大概更是。
　　
　　只是，想要在这附近找到什么饮食便利店，简直比找那劳什子的七彩金鱼还要不靠谱。
　　吞佛一面默默腹诽着，一面伸手拉开了车门。
　　
　　***
　　
　　红色的跑车停在了一家小超市门口。
　　
　　吞佛在拥挤的货架间穿行，郊外的小型超市供货量有限，他十分迅速地将一些面包、袋装披萨、汉堡、矿泉水扫进购物篮。虽然惯于享受优雅精致的生活，然而偶尔接受垃圾食品，亦未尝不可。
　　刷卡结账的时候，吞佛微微蹙起眉。
　　
　　他的人生向来精确无误，如同一场处心积虑的规划，算计着什么，谋取着什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一切皆在指掌之中。
　　如果那个黄昏的开始是一个意外，其后的一切则可归咎于他的兴之所起。
　　
　　只是，现实居然比梦境还要虚幻。
　　那个名叫剑雪无名的青年太像一个幻影，在他的世界里忽然地出现，若是某一天再忽然地消失，大概也可以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然而，这却是他并不需要的不定感。
　　
　　当吞佛拎着一袋吃食跨进车厢时，剑雪无名正抱着胳膊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四月的天气，夜间凉气依然逼人，青年抓在肘间的指节微微泛着白色。
　　
　　不自觉的，吞佛在那一刻长吁了口气。
　　将那一大袋吃食递过去，他看着青年低着头，只从里面捡出来一只玉米面包——
　　“对不起，我吃素。”
　　一瞬间，吞佛有种被矿泉水呛到的错觉。
　　……
　　
　　重新启动汽车的时候，吞佛想了想，修长的手指在车盘上一按，四面的车窗缓缓地升了上来。
　　接下来，他单手将身上的外套脱下，递到身边。
　　
　　剑雪略有些惊讶，他抬眼望向吞佛，红发男人的双眼依然直视着前方，刀削般的侧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
　　他再没有做声，顺从地将外套披到身上。
　　
　　下一段的车程尚需时间，因为关上了车窗，加上车厢里飘散着面包的香气，小小的空间里充盈着柔和的暖意。
　　
　　并排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一刻静谧并不尴尬，倒有些安然。只是在侧目的时候，吞佛才忽然发现，身边这个年轻人居然——睡着了。
　　
　　从剑雪无名坐到身边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暗自揣测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变相抗拒或者是默然以对，都在他的预料范围内。只是，这样毫无防备地入眠，却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状况。
　　
　　吞佛低低笑了一声，把车慢慢开到路边，关灯，熄火。
　　身边的青年依然睡得很沉，路灯的光打在他秀气的脸上，投下眉睫的阴影，柔和的侧颜显得格外安静。
　　
　　吞佛从未有过这样铭心的认知——他不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在做着怎样的梦，梦里会有谁。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如此遥远。
　　
　　三秒钟的沉默后，他将整个上身倾过来，长长的胳膊一点点地伸过来，轻轻地环住，停在那个人的腰侧，然后，几乎是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啪”一声，扣上了安全带。
　　
　　好似有一个报时钟，待到跑车转到平安路的街口时，剑雪无名颇为准时地醒了过来。
　　他打开车门，再礼貌地道谢。
　　
　　吞佛倚在车窗沿上，目送那道绿色的背影走进梅花坞，没有多说什么。
　　他并没有笑意，只微眯着双眼，金色的眸子闪烁不定。
　　
　　剑雪无名打开房灯，换上拖鞋。
　　他把手□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硬纸片。
　　
　　那是一张名片。印刷得精美细致，极为亮眼。白色的底面上印着简洁的几个字——
　　
　　异度公司策划部吞佛童子。反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剑雪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吞佛的衣服。
　　半晌的怔忡过后，他用极快的速度脱下外套，拎起来冲出梅花坞。
　　
　　那辆红色的跑车早已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剑雪无名站在街角，夜风飒飒地吹过来，拂起了他的额发衣角，他的四周，香樟树的树叶正整齐地沙沙作响。
　　他想，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个人，到底，还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眉目依旧。
　　物是人非。
　　
　　对面的秋山谷书屋正在打烊，有温缓轻盈的乐曲从流出来，剑雪侧头听了听，原来是最近大热的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青春的黑夜挑灯流浪
　　青春的爱情不回望
　　不回想不回答
　　不回忆不回眸
　　反正也不回头……”
　　
　　路灯下，他默然地站了一会，然后伸长胳膊踮起脚，从香樟树上拈了片树叶，卷了卷凑近唇边。
　　鹊桥仙。很久以前，从那个人唇中吹出的幽婉的调子，此刻奏来又添了几分忧伤，在夜风中悠悠飘散开去。
　　
　　




这么远，那么近

　　五、这么远，那么近
　　
　　“三十八度九。受寒引起的流行性感冒。”
　　
　　食指与拇指轻轻捏起体温计，对着阳光转一转，可以清晰地映照出水银汞柱的刻度。站在窗前的黄衣人回过头，干脆利落地下了个论断。
　　他套上体温计，走到床沿边，伸手将床上的枕头折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再细致地掖好被角。
　　
　　这是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平安路105号、梅花坞的老板剑雪无名半倚在床上，双手捧着一本《碧严录》。
　　
　　因为正处在感冒期，他的双颊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平日里总是翘成海藻姿态的头发也软软地趴在额上，模样很是疲惫。
　　有些头晕，也有些鼻塞，他低头翻着书，却听身边哀哀一声叹息：“一莲大师快把你教成和尚了。”
　　
　　下一秒，他手中的书被人迅速地抽掉，某黄衣银发的不良医生俯下身，笑眯眯地说：“剑小雪，生病的人需要好好休息。”
　　
　　听医生的不会有错，剑雪无名点点头，伸手接过慕医生递来的马克杯，白色的杯身上，游动的是一条手绘的小金鱼。
　　
　　“晚一点说不定会烧得更高，现在我去给你拿药。”慕少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弯下腰：“所以，要谨遵医嘱，明白吗？”
　　他继续听话地点头作答，然后看着慕少艾笑着站起身，两手叠到耳边，做出个睡觉的姿势。
　　
　　他眨眨眼表示明白，接着侧身向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他听到慕医生的脚步声渐渐离开，远远的，还能听到慕医生用悠长的语调自言自语地感叹道：“比我们家阿九乖多了啊。”
　　
　　剑雪无名笑起来。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暖色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窗帘照进来，温柔又细腻，把橡木白的家具上都笼上了微光。
　　
　　梅花坞的的前半部分开做了金鱼店，后半部分则是老板剑雪无名的起居室。小小的单间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把藤木椅子。绿色的藤叶从花架上缱绻地垂下来，慵懒又惬意。
　　
　　隐隐约约的，还可以从风中闻到甜甜的花香。
　　
　　有人说一梦浮生，他却不愿把生活当梦境来过。
　　梅花坞的世界简简单单，轻轻浅浅，却依然那么美好。
　　
　　剑雪无名醒来的时候，室内的光线已偏暗淡。
　　
　　床头柜上放着两只白色的药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慕少艾显然已经来过了。
　　他抽出便签纸，上面是慕医生手写的服用说明，可以媲美阿九笔迹的小学生字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然而看在剑雪无名眼里，一笔一划都亲切无比。
　　
　　他掀开被子下床。
　　
　　木纹的餐桌上放着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桶，里面盛着无欲天的老板谈无欲亲自下厨熬制的白米粥。打开桶盖，分层的碟子上排着几样精致又清爽的小素菜。
　　白嫩嫩的萝卜，青翠翠的笋片，绿莹莹的黄瓜，搭配在一起，煞是好看。
　　他忽然想到送餐过来的时候，谈老板一脸严肃地叮嘱，“生病的时候，甜食不可以多吃，会腻。”
　　
　　他顿了顿，拿起竹筷夹起一片莲藕，放进嘴里。谈老板的手艺一直绝佳，他慢慢咀嚼着，只觉得因发烧而失去味觉的舌头也感到了温凉鲜美。
　　有一点酸，还有一点甜，良久的余味，顺着口腔蔓延开来，又慢慢地沁入了心里。
　　
　　很久以前，他孤身一人，没有亲戚和朋友，后来，他遇到了一剑封禅，再后来，又遇到了照顾他的一莲托生。
　　那些重要的人，虽然来不及说再见，就在他的生命里一一离去，他却并没有感到孤寂伶仃。
　　因为现在，在平安路，他有很多的温暖的家人。
　　
　　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没有什么不高兴的，除了……
　　他转头望向窗口，眼神在瞬间黯了黯。
　　
　　窗台边的藤木椅背上，是一件深色的外套。
　　
　　***
　　
　　下午5点30分。
　　
　　正午还是和煦的天气，到了傍晚，天边却有了浅灰色的阴霾。
　　
　　从异度公司长长的石阶上走下来，伏婴师一眼便望见了楼前广场上的绿色身影。
　　他不过二十岁上下，拎着一只纸袋，静立在花坛前。因为半低着头，面容看不十分真切，醒目的绿色头发上结着一条白色发带，长长地垂在腰际——分明只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却莫名有一种淡然的气质，仿佛超脱在四周的风景外，隔绝了一切车水马龙的喧嚣和纷扰。
　　
　　伏婴师微微眯起眼，正好奇时，青年已从花坛前走了过来。
　　
　　“请问，”绿发的青年站在十步远的地方，很有礼貌地开口：“吞佛童子在这里吗？”
　　
　　如果目光可以传达心绪，伏婴师在转瞬间的眼神流转则可以清楚地表达他的讶异。
　　然而很快地，他恢复了如常神色，抬腕看了看：“他现在应该在加班。”接着又补充道：“我是他的同事。”
　　
　　“麻烦你了，很感谢。”青年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伏婴师没有接话，只看了看他，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意识到自己面色疲惫，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鼻音，青年略带歉意地开口：“对不起，我应该戴上口罩。”
　　
　　“没有关系。”伏婴师笑了笑：“附近有间小茶座，我带你去坐坐怎么样？”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可以在这里等。”
　　“也许会很久。”伏婴师向大楼望了望，解释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公司普遍认为吞佛是个工作狂，当然也有不一样的。”他用玩笑的口吻补充道：“我们组的螣邪郎就叫他死心机。”
　　“死心机？”
　　“所谓心机的含义，”伏婴师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别有深意的认真：“大概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青年微微一怔，一直恬淡的目光终于有了丝颤动。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伏婴师忽然叹了口气，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吞佛，楼下有人找，谁？”他瞥了青年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一个年轻人，绿色的长发。OK。”
　　
　　身边的青年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不用感谢我，”合上手机，伏婴师微微一笑：“我只是顺手卖个人情。”
　　
　　五分钟后。
　　
　　穿着红色衬衫、白色休闲裤的红发男子走出异度公司的大楼。
　　第一眼，就看到石阶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时候日光偏西，微弱地散在乌云里，再从天际蔓延下来，让城市里栉比的高楼也蒙上了一层肃穆的灰。
　　
　　吞佛童子轻轻蹙眉。
　　不远处，依然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带着坦诚与温润静静地望过来。
　　剑雪无名。
　　剑雪无名。这个名字轻轻地响在他的左胸处，异样的震动中有一阵隐隐的和鸣，恍似风声。
　　
　　眼底心上，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他松下肩膀，走到青年的面前。
　　
　　“剑雪无名。”
　　他用缓慢的语调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却说不清是要念给谁听。
　　
　　“谢谢你的外套。”青年递过纸袋，眼睫微微垂下：“如果打扰了你很抱歉。”
　　
　　他单手接过，并没有接话，只开口问：“你生病了？”
　　许久没有回答，他看了对方一眼，继续用肯定的语气问：“那天晚上，有吹冷风？”
　　
　　“只是一点感冒。”良久，他听见剑雪无名轻轻说。
　　
　　他点点头，径直走过青年身边，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住。
　　“气象台说今晚有雨，”他抬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淡淡地说：“一起走吧。”
　　
　　剑雪无名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只定定凝视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
　　
　　半晌，他听见青年的声音静静响起。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关于那个答案……”
　　
　　他施施然转过身，不期然地，看到剑雪无名蓦然睁大的双眼，那双澄澈剔透的眸子里，清楚地映出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剑雪，你不想去确认了吗？”
　　
　　他用几乎算得上温柔的语调轻轻说。
　　
　　***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车。
　　
　　红色的跑车开得快且平稳，剑雪无名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车窗外飞一般掠过的广告牌、楼房、树木、行人，始终沉默。前镜里，路灯的颜色被铅灰色的天空压得黯淡无光，隔着厚厚的车窗，也可以听到风声呼啸着穿行而过。
　　这个黄昏，风雨降至。
　　
　　“名片上有手机号码，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电话？”
　　驶过第二个路口，吞佛一面大幅度旋着方向盘，一面淡淡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凝滞。
　　
　　沉默半晌，剑雪无名慢慢地说：“我想，亲自送过来会比较好。”
　　
　　有的原因要如何解释？隔着无线讯号传达的语音这般空洞失真，在他们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上，更增添上一层虚幻。
　　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关于找寻的圆满传说。曾经，在很长的一段光阴里，他独自一人，抱着已然微薄的希望生活，固然有悲伤失落，却也因执着变得安然。他一直深信，如果某一天，一剑封禅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必然不会错失——
　　而此刻，面对着身边似是而非的故人，他却不自觉的茫然若失。
　　
　　他心里的话不曾说出来，吞佛也没有继续追问。
　　
　　汽车逆着风，渐渐开离市中心，下一个路口，吞佛打开方向灯，继续向左行驶。
　　
　　“要去哪里？”他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问。
　　
　　“我家。”吞佛瞥了他一眼，目光继续向前：“你想问为什么吗？”
　　
　　剑雪无名摇摇头，并没有吭声。
　　
　　吞佛低笑一声：“你不信任我。”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垂下眼帘，片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你并不需要我的信任。”
　　
　　车厢内没有人出声。良久，他因为高烧而温热的手背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他抬起眼，只见吞佛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按住他的手腕，再柔缓地、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吞佛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两手相叠时的那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让他在一瞬间心口微窒。
　　
　　他撇过头，视线里，那张优雅冷峻的侧颜遥不可及。
　　
　　那一刻，窗外积蓄了几个小时的阴霾化成的暴雨狂风，终于倾盆而泄。
　　




最熟悉的陌生人

　　六、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有没有尝试过，为了某一个人而改变习惯？”
　　
　　吞佛童子站在电梯里，脚下是厚厚的地毯，四壁是光可鉴人的钢化玻璃。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那个单薄的绿色身影，正静静靠在角落里，不声不响，一双因为生病而略显倦怠的眼睛里，倒是丝毫没有惶惑不安的神色——
　　他几乎要忍不住怀疑，这个叫剑雪无名的青年，大概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自成一个天地。
　　
　　而他不同，他从来不喜欢乘坐电梯，狭小空间立的直升直堕感只会让他心生烦躁。只是此刻不同以往，爬九楼于他而言习以为常，但对于重感冒的剑雪无名来说，却无疑是雪上加霜。
　　
　　按下电梯按钮的那一个瞬间，吞佛忽然想起，他的大学老师袭灭天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吞佛，你有没有尝试过，为了某一个人而改变习惯？”
　　
　　那个时候，他是怎样回答的？优雅有礼地接受，抑或是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已不记得当时的情境如何，只记得他的老师说这句话时，那淡淡的语气和若有所思的双眼。
　　
　　数十秒的时间，显然不适合去回忆这些深邃漫长的往事，吞佛皱皱眉，只听“叮当”一声，电梯已经到达顶楼。
　　
　　他大跨步地迈出电梯，身后，剑雪无名安静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钥匙捏在手心，吞佛反手打开玄关的落地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木格架，幽幽地照亮了一室静谧。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窗，屋外风很大，倾斜的冷雨打湿了窗前的地板，白色的落地纱帘被吹鼓出各种饱满的形态。
　　
　　鞋架的顶格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双灰色拖鞋。于吞佛而言，约会与伴侣固然不缺，然而除却某些特殊情况，他很少会领别人到自己家。
　　他弯腰打开下层的柜门，伸手拿出一双新的软拖递给剑雪无名，然后径直走进客厅。
　　
　　客厅的一侧摆着一张红色的沙发，上面堆着几只条纹的靠垫。剑雪无名坐下来，下一秒，却被眼前的物事吸引住了目光。
　　
　　面前，黑色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缸里，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伙伴。
　　
　　“阿封……”
　　他缓缓地、不出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视线跟随着小青鱼的轨迹而移动。心底深处，忽然涌出一种郁郁的情绪——它像一股莫名的忧伤，混杂着一丝难言的委屈，静静地释放在这陌生的空间里，如此绵长而不可抗拒。
　　发烧，重感冒，再加上一路的奔波，长时间积淀下来的沉沉疲倦感，终于在这一刻一股脑侵袭过来。
　　他伸手扶住额头。
　　
　　走廊里，吞佛拿起电话听筒，准备叫一份外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卖单，想着哪一种素食更适合病人的胃口，一时没有确定的主意。
　　“你要……”
　　他转过头，眼前的情景却让他闭上了嘴巴。
　　
　　这小子……太累了吗。
　　
　　他轻轻地走到沙发边，刻意不发出任何声音，只低下头，静静凝视着灯光下青年沉睡的面容。
　　——他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沉重，面色潮红，垂下的睫毛在鼻翼两侧投射出浅浅的阴影。
　　屋外是隆隆的风雨，闪电拖着炫目的尾巴划过他的窗。
　　
　　吞佛下意识地弯曲指节，突如其来的，一种似有似无的奇妙感悄悄地蔓延上来。
　　
　　生活有时候很神奇，亦如他们颇有些微妙的相见相识——总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些相似的场景。
　　在他的车上，在他的房间里，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在不同地点的不同时间。
　　他们会不会，都有一样的相遇相知？
　　
　　——最好不要。
　　
　　吞佛近乎自嘲地上勾唇角，他从来不自认品德优良，血液里甚至还流淌着某些晦暗的因子，这个时候却要用力压抑自己的恶意——而那种原始的恶意，是否来源于初次相见、青年呼唤另一个名字时的惶急？
　　他自己也难明究里。
　　
　　剑雪无名，他太像一道温柔的绿光，平和而宁静，无声无息地照进他的生命里，铺天盖地。
　　
　　剑雪无名。他又一次在心底轻唤这个名字，这个他似乎应该要熟悉，却陌生得有几分刺痛的名字。
　　
　　似是要回应他无声的心念，眼前的人慢慢地睁开眼，碧蓝色的双眸因为刚醒来的困倦，一时有些惺忪迷离——
　　“封禅……”
　　
　　他们同时一怔。
　　
　　相同的眉眼，却有不同的眼神——为什么还会在这样的时候弄错？绿衣的青年单手撑起上身，沉默良久，低声道：“对不起。”
　　
　　吞佛不知道在这一瞬间，自己的心中流转过了多少闪念，然而下一秒，他只是俯下身，伸手轻轻撩开青年眼前的长发，手势轻柔，如同一场温缓的抚摸。
　　“你在发烧，要不要再睡会？”
　　
　　他淡淡地说。
　　
　　窗外雷声隐隐，更增添了室内的寂寞。
　　
　　***
　　
　　吞佛站在镜子前，水流温柔地在他的指尖滑过，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他拆开束起马尾的皮筋，长长的红发瞬间倾泻在脸颊两旁，柔和了面部冷峻的线条。
　　
　　苍白的面色，犀利上扬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下撇的、显得有些冷酷的唇角，共同构成了这张陌生而熟悉的面容。
　　
　　一剑封禅是谁，谁是一剑封禅？
　　好像有某种无法言明的情绪隐在了晦暗的角落里，看不见摸不着，只是执着而缓慢地，拖着他的身体直直下沉。他似乎听到身体深处发出的尖锐撕裂声，和着窗外的暴风骤雨、利电惊雷，灵魂近乎要从中剥离而去。
　　
　　他伸出两指，将龙头扭到最大，掬起一捧水，然后猛的泼到自己的脸上。
　　
　　镜子里那张冷峻优雅的面容在瞬间支离。
　　
　　不知过了多久，他冷冷抬眼，任由发梢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脚下缓缓形成了一滩濡湿。
　　
　　***
　　
　　他走出浴室，薄长裤裹住两条长腿，白衬衫的纽扣敞开着，因为没有用吹风机的习惯，他在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窗外雨势渐弱，白色窗帘安静地垂在地上，走廊上的挂钟嘀哒划着圆圈，短短的时针向着中线倾斜。空旷的室内，只有轻微的鼻息时刻地提醒着他，这间屋子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却也……很微妙。
　　
　　他把拖鞋扔到一边，赤着双脚，走进书房。
　　
　　双层的落地窗紧紧地阖闭，隔绝了屋外的风雨。角落里，立着一盏鹅黄色的日式立灯，亮度被调到了最小，正柔柔散着适宜睡眠的光。靠墙的沙发床上，一条深蓝色的棉被平平得展开，白色的枕头安安稳稳地压在上面。
　　
　　剑雪无名坐在窗前的地板上，不知在想着什么，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他站在原地，隔着书桌望过去，忽然就慢慢皱起眉——
　　书桌上被他随手反盖过来的相框，不知何时已被扶正。木制的边框内，是一张普通的白色硬纸板，正中位置，嵌着一枚绿色的树叶标本。
　　弧度优美，颜色青翠、脉络清晰。
　　
　　那个冬天里最后的一片绿叶。
　　
　　“你没有睡着？”他微微低哑着嗓子问。
　　
　　绿发的青年闻言偏过头，半晌，却沉默不语。
　　
　　他走到窗前，弯腰从饮水机里倒出两杯温开水，递一杯到青年手边，低笑一声：“认床？还是，又想起了你的往事？”
　　
　　暴雨的天气，闭塞的室内莫名流动着一股闷热与焦躁，吞佛撩开衬衫下摆，就势盘坐下去。他左手握住玻璃杯，拇指沿着杯口缓缓摩挲，用同样的沉默等待青年开口。
　　
　　“十四岁那年，我和封禅一起离开了那家孤儿院。”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终于轻轻开口，因为鼻塞，他的声音略带着嗡鸣。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没想到，后来有一天，封禅却忽然消失了……”
　　
　　“所以呢。”吞佛闭上眼睛，用平板无波的语气问。
　　
　　“……其实，”青年侧过身，温玉一般的眸子静静地望过来：“你就是一剑封禅，对不对？”
　　
　　那一瞬间，带着一丝嘲弄和难言的疼痛，吞佛突然有大笑的冲动。
　　
　　“是与不是又如何？”压制下内心的狂意，他柔声慢语，如同蛊惑：“剑雪无名，你又怎么知道一剑封禅才是真正的我？”
　　
　　隔得这样近，他清楚地看到青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困惑与迷惘，于是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赌一赌那个一剑封禅，能不能回到你身边。”
　　
　　片刻，青年的嘴唇微微翕动：“我为什么要和你赌？”
　　
　　“因为，”他伸手抚过青年的头发，嘴角慢慢地上勾，形成一个几乎可以算得上温柔的弧度：“你虽然不相信我，却无法拒绝跟我走。”
　　
　　




PEACE OF MIND

　　七、PEACE OF MIND
　　
　　“醒了？”
　　
　　剑雪无名站在书房门口，无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他身上穿着吞佛的蓝色格子睡衣，裤管的边缘搭在了拖鞋上——虽然把上衣的袖口卷起来，把胸前的每一粒扣子扣牢，这件睡衣于他而言，依然显得过于宽大。
　　
　　客厅的唱机里放着慵懒随性的爵士乐，音量不大，调子悠扬而平和。
　　隔断厨房的玻璃门敞开了一半，他看见吞佛交叠着双腿坐在餐桌前，右手握着一杯咖啡，正漫不经心地吃着早茶。他的肘下摊着一本薄薄的杂志，却没有要看的意思。
　　
　　剑雪无名迟疑了一会，点了点头。
　　
　　吞佛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轻声笑了笑。他推开杂志，起身走过来，极自然地，抬手撩开他的额发，然后整只手掌轻轻附在了他的额头上。
　　“似乎退烧了。”
　　
　　他微微一怔。
　　和记忆中相比，这只手显得更加的骨骼分明、修长有力，掌心里那略带凉意的温度，透过肌肤的相触缓缓流转。
　　——失去的，还能不能找回来？
　　
　　昨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书房的那张沙发床虽然不够宽大，却足够柔软温暖，他把身体蜷缩进蓝色的棉被里，右手压在枕头下。朦朦胧胧中，似乎还可以听到吞佛在隔壁的房间内翻书、走动、喝水的声音。
　　他并不觉得惊扰，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这细微的窸窣杂音，却比无声的背景更要来得安宁静谧。
　　
　　凌晨的时候，曾经的旧梦再次造访他的睡眠——绿色的草地、白色的小楼，仰起头，金黄色的阳光有灼痛人心的力量。在梦里，他的光阴被固定在了十四岁的夏天，一剑封禅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好像永远不会走失。
　　
　　因为拉上了挡光窗帘，房间内浑然不知日月昏晓，他并没有从梦中惊醒。等到起身的时候，走廊里的挂钟已直直地折出一个对角线。而慕医生开的退烧药似乎拥有神奇的功效，充足的睡眠过后，头脑已然清爽许多，高烧、风寒，连带梦中种种，全都不复记忆。
　　
　　短短的一瞬，吞佛的手掌离开他额头时，他默然垂下眼帘，低声道：“谢谢你，我已经好了。”
　　
　　吞佛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只淡淡说：“今天是周末，先吃早饭吧，然后出去走走。”
　　
　　***
　　
　　他速度很快地吃完早餐。新鲜的全麦面包，配着一杯没有加糖的豆浆，味道清淡，却很适合他病后的味蕾。
　　
　　吞佛先他一步出门，待他走出楼道的时候，只见红发的男人戴着一顶全罩式安全帽，正跨坐在一辆重型机车上，长长的腿微曲着，脚尖撑在地面。
　　
　　他愣了片刻，走了过去，有点困惑地望向吞佛。
　　
　　隔着镜罩，吞佛低低笑了一声，转身从后箱里拿出另外一顶，戴到他头上。接着用灵活的手指在他的下颌处扣上带子，再把他压在安全帽内的碎发轻轻拨出来，理顺在胸前。
　　
　　“上来吧。”
　　
　　他听见吞佛轻声说。
　　
　　……
　　
　　吞佛把他的红色长发扎起，固定在衣领边，左腿蹬下发动，右手旋转着催动油门。
　　
　　剑雪无名坐在车后座，两手把在身后的车栏上，眼前是吞佛穿着黑色外套的脊背，坚实而宽阔，正以一个微小的弧度前倾着。
　　机车的速度很快，却也很稳。他紧紧抿着唇，只觉得道路两旁的人和物都变成了快进中的电影胶带，一一掠过却形影不留。风呼啸着打在塑料镜罩上，混合着发动机的沉沉嗡鸣，世界恍惚在这一刹那归于风驰电掣的寂静。
　　
　　他闭上眼，静静去听身体深处与风声的共鸣。
　　
　　二十分钟后，机车沿着一条近道拐到了滨海公路上，车流量逐渐变得稀少，树木的枝干摇曳出更大的幅度，天地间的色彩逐次鲜明。转弯的一处红灯转换，吞佛重重踩下了刹车，他被惯性推向前，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胸口已贴上了吞佛的脊背。
　　
　　“何必隔得这么远。”
　　
　　在分开的一瞬间，吞佛含着笑意的声音，透过身体的震动，径直传入了他的胸腔。
　　
　　***
　　
　　滨海公路的尽头，是一座造型别致的室内健身馆。
　　这座健身馆虽然处在城郊位置，少有人烟，好在依山伴水，风景秀丽，空气清新，馆内的设施也相当完备，因此倒也不乏前来运动散心的市民。
　　
　　剑雪无名坐在靠窗的一排休息椅上，远远的，看见吞佛换上了件白色的运动T恤，握着两只羽毛球拍走过来。
　　
　　“要不要适量运动一下？”
　　
　　他犹疑了一下，接过吞佛递来的羽毛球拍。缠着防滑胶带的握把握在手里，轻盈地旋转几圈，一种奇异的触感从手心里传递过来——
　　
　　很久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们的活动内容单调有限，老旧的皮球没有弹性，仅有的几只球拍不是木头断裂就是网线崩开。他曾经坐在草地上，看着一剑封禅低着头，用废弃的布带缠在木质的握把上，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缠牢后递到他手里。
　　他还记得，那只球拍厚重而温暖的手感。
　　
　　他站起身，拿一根白色的发带束紧了头发，试着用小碎步弹跳了几下。
　　“我很久没有打过羽毛球了。”注意到吞佛饶有兴致的目光，他解释道。
　　
　　“无所谓，不要出太多汗就好。”吞佛看了他一眼，走到球场的另一边，扬手将羽毛球抛过来：“你来发球。”
　　
　　他站到底线位置，想了想，换成了反手握拍的姿势，平平稳稳地，发出一个极易回击的开场球。
　　吞佛只回退一步，轻轻反拍过去。
　　
　　几个来回之后，吞佛的眼睛微微眯起。
　　剑雪无名的动作看似平顺无奇，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辅助姿势，步伐却是非常漂亮利落，球路更是轻松地控制在了己方的范围内。
　　
　　他唇角一勾，高高抬起胳膊，忽然用力击出一记角度刁钻的杀球。
　　
　　往来温和的打法骤然变成如其来的杀招，剑雪无名一时一怔，然而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向侧面一捞，却是救援不及。
　　他走到角落里，捡起落地的小球，若有所思地望过去——
　　
　　隔着一个球场的距离，对面，是声色不动，眉宇间含义不明的吞佛童子。
　　
　　白色的羽毛扎在掌心，硬硬的粗糙中又带着柔顺。他没有吭声，低头站好位置，再抬头时，恬淡如水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隐然漾起微波。
　　
　　胜负心一旦被激起，运动神经才真正开始信马由缰。接下来的比赛，已不是球技的对抗，倒更像是一场彼此试探的较量。他一招招地接过吞佛打来的险球，再出其不意地用更大的力度回击过去。奔跑，跳跃，前倾，后移，每一个动作都灵巧不乱，每一次回击都干脆有力。
　　
　　白色的羽球在空中翻飞，他看不清对面吞佛的表情，只是毫无保留地宣泄着自己的体力和情绪，把视线聚焦在那小小的白色光点上——
　　生疏的球感早已重新回来，然而，那个隔着拦网与他相对的人，却再不能回到从前。
　　
　　下一秒，他对准球场的死角处，狠狠地扣杀过去。
　　吞佛却并没有去接球，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羽球直击到脚边，弹出一个半圆的抛物线，再静静地滚落一边。
　　
　　伴着羽球落地的声响，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好球！”
　　他蓦然一惊，再回头时，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场地边竟围上了一圈好奇的观众。
　　
　　吞佛扔开球拍，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他绕过拦网，慢慢走到静默的青年面前：“要不要喝点水？”
　　
　　***
　　
　　剑雪无名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闭目缓神，虽然刚刚的运动不算太激烈，这一刻，他却需要疏松仍然紧绷的心情。
　　
　　“不要再感冒了。”
　　
　　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盖在了他头上，他抬起眼，看见吞佛倚在正前方的柜门上，握着打开的易拉罐，饮料顺着他喉结的滚动被吞咽下去，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这一刻，更衣室里并没有其他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将脖子靠在椅背上。毛巾顺着汗湿的额发轻轻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在视觉受阻的情况下，人的嗅觉和听觉往往会更加灵敏。他听到吞佛的脚步声轻轻地走过来，某一种人体独有的味道、运动后汗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古龙香水的味道，无知无觉中，已静静弥漫在他的周身。
　　
　　而等到他反应过来，想要动作的时候，吞佛已慢慢地俯身下来。
　　
　　好像一朵雪花降落的瞬间，有什么缓缓地落在了他的唇上，隔着那条白毛巾，触感温柔，却不过一秒，就轻轻离开。
　　
　　有一种情绪，如同心悸的战栗，骤然间不可抑止地流入四肢百骸，他在那一刹那忽然动弹不得。
　　
　　那一秒钟的凝滞，他们彼此靠得那么紧，衣衫布料的柔软触感，肌肤的温度，忽然之间，这般的……鲜明如斯，清晰如昨。
　　
　　那并不是大脑拥有的记忆。
　　一直以来，他都固执地相信，能够记录过去不只是大脑，还包括人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那些曾经深刻的印象，在他不曾察觉的时候，都被一一地写入了身体发肤，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渐渐地被掩埋到身体的最深处，不可触碰，不可剥离。
　　
　　而那个人俯在他的耳边，用轻轻的、低低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慢慢地对他说：
　　“以前，我是不是也没有赢过你？”
　　
　　毛巾下，他紧紧地抿着嘴唇，努力克制住那濒临决堤的伤感。
　　
　　




ONE NIGHT 1

　　八、ONE NIGHT 1
　　
　　“为什么会忽然在意这个？”
　　
　　五月末的一天，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内，光线幽柔。
　　
　　时序渐渐入夏，L市的白日变得漫长而难捱。午后一时半，由于距离下午茶的时候尚早，咖啡馆内的客人并不算多。隔着玻璃门窗，半隐秘的空间内笼聚了一室的咖啡香气，大提琴的低音悠缓地从黑胶唱机流淌出来，有意无意地，营造着安然慵懒的情调。角落里，靠窗而坐的男子手握着一杯拿铁，斜靠在酒红色的皮质沙发椅上，言辞寥寥，神色淡淡，却吸引了不少往来的好奇目光。
　　
　　长长的灰色直发，黑色的衬衫长裤，右耳上挂着几枚暗色的银饰，再配上冷酷的眉目、不苟言笑的表情——虽然身为L市设计专业首屈一指的大牌教授，某些时候的袭灭天来，看起来却更像是混黑道的冷面杀手。
　　
　　他浅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微微皱起眉。相对于头顶上那些闪耀的头衔与光环，私底下，袭灭天来的个人生活极为深入简出。教书、授业、带学生、做研究，事实上，除却本份的工作，比起与人相对而坐，他显然更愿意享受独处的时光。
　　
　　只是这一次不同以往，请他出门一叙的是他旧日的学生、这么多年来，与他亦徒亦友的吞佛童子。
　　
　　十年前，他进入L市的综合大学任职，在他执教设计系的第一年，吞佛便以毫无疑问的优异表现进入了他的视线——完美无缺的学习能力、干练优雅的行为举止、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的言语态度，这个青年犹如一把打磨完好的利刃，虽然被封在了外表华丽的剑鞘之下，从不刻意张扬，却依然流露出了夺人眼目的锋芒。
　　
　　可雕可琢，却不可知不可测，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自己对待这个学生时的复杂心理。
　　……
　　
　　“关于过去的事情，吞佛，以前你从未问过我这个。”袭灭天来平淡地说。
　　
　　“不愧是老师，观察力这么敏锐。”对面的红发男子轻笑了一声，举起手边的骨瓷杯，半开玩笑般地向他致意。
　　
　　他抬眼瞥了自己的得意门生一眼，再低下头慢慢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沫，继续用沉默等待吞佛开口。
　　
　　“只是，与其说是在意，”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瓷杯，吞佛悠然道：“倒不如说是好奇。”
　　
　　“哦？”
　　
　　“人可以抗拒上帝的权威，却永远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红发的男人一手撑着下巴，无声地笑起来：“一想起车祸失忆这种狗血八点档的事情曾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还真是没奈何得很。”
　　
　　“你会这样想，倒也不奇怪。”袭灭天来低笑了一声，淡淡问：“然后呢？”
　　
　　“其实……”拨弄着手中的咖啡勺，沉默半晌，吞佛唇角微勾：“跟着老师做研究的那一年，我知道老师有找过我过去的相关讯息。”
　　
　　袭灭天来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所以？”
　　
　　三秒钟的停顿后，吞佛耸了耸肩，慢慢地说：“过去如何，并不能影响现在的我分毫，这一点，想必老师也很清楚。”
　　
　　仿佛经过长久的凝滞，袭灭天来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你，我想要了解的是，”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对面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睛，低沉着声音：“吞佛，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墓碑的四周围上一圈淡黄色的小苍兰，配着清爽素洁的青翠竹叶，正中的位置上，再摆上一朵亭亭的白莲。
　　一朵接着一朵，排好脚边的花束，剑雪无名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站直了身体。
　　
　　九峰莲滫是L市北面一处自然形成的低矮坡地，原本是远郊的农田，几年前因为城市扩建，被政府辟成了公墓使用。这里周边环围着青山秀水，环境幽静，人烟稀至，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远离尘嚣的清绝味道。
　　
　　正是接近黄昏的时分，剑雪无名站在坡地的最高处，远处的风景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天色蔚蓝，湖光碧影，初夏的风带着温凉湿润的气息，吹在面部，把他的头发尽皆拂向脑后。
　　
　　“剑雪小友！”
　　远远的，不知是谁在喊着他的名字，他向前几步，踮起脚尖，望见一个身影步速很快地从坡底走上来。
　　
　　这个人生的眉目清秀，颜色含笑，黑色的头发随意地绑成一束，虽然看不出具体的年岁，却有着闲云野鹤一般的气质。
　　他高兴地伸出手去，清亮的眸子里露出了由衷的笑意：“玄莲。”
　　
　　九峰莲滫的守墓人走到他面前，笑着与他轻轻一击掌，接着叉开五指，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剑雪小友，别来无恙。”
　　
　　他们并肩坐在石碑的边沿，身后，青石的墓碑迎着夕阳的余晖默默凝伫，上面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简简单单地刻着逝者的名字——一莲托生。
　　
　　“人死之后就再无知觉，即使是有，一莲那个老头也不会在意这些。”
　　玄莲拍了拍身下的青石，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的山野民宅：“这里一直都是这么清静，你能经常来看看他，他估计会很开心。”
　　
　　“他是我最敬爱的长辈，能多陪他说说话，我也很高兴。”面色沉静的青年双手抱膝，轻轻地说。
　　
　　玄莲转过头笑了笑，远山夕照的光影下，他看见青年温润的侧脸安静而平和，不喜不悲，放得远远地目光里却若有隐衷。
　　“你有心事？”他挑起一边的眉。
　　
　　青年略带惊讶地摇摇头：“不，我只是……”
　　他想着要解释一些什么，不知为何，却终究再没有说出口。
　　
　　“少年人啊，不要忧虑太多，况且，”玄莲出声一笑，抬手扫了一下青年的头发：“一莲那个老头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快乐。”
　　
　　许久，青年点点头，轻轻地、低低地嗯了一声。
　　
　　黄昏温柔地洒满山坡的时候，剑雪无名挥手向守墓人道别。
　　
　　他独自一人走在下坡的蜿蜒小路上，脚下是碎小圆润的石子，山野间长长的生长旺盛的苇草，若隐若无地滑过他的手边。
　　
　　“……剑雪小友，还记得一莲大师的话吗？”
　　
　　山间的风送来了守墓人的声音，他猛地回过头。山坡上，玄莲微微一笑，双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放得下，才能帮得了你和他。”
　　
　　断断续续的语音混杂着飒飒风声，拖着悠长的调子，盘旋在青山绿野间，隐隐回响着。
　　
　　***
　　
　　剑雪无名回到平安路的时候，暮色已然四合。
　　他从公交车上走下来，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步履安稳，神情淡然。
　　
　　从很久以前就习惯了的一个人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相对于城市中心的那些辉煌炫目的灯火霓虹，平安路的附近并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转过一个弯，他走到巷口，走过一盏铁灰色的英国式路灯，走过爬着藤蔓花叶的木制棚架，走过静庐便利店蓝色的拱形门，再走过剑子先生家那只挤眉弄眼的花园陶俑。鹅黄色的灯光透过两旁一扇扇玻璃窗散射出来，沿路抹过暖暖的色调。
　　
　　不过两百米长的平安路，他低着头，走得不紧不慢。快到105的门牌时，他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想要摸出钥匙，下一秒，却怔怔顿住了脚步。
　　
　　台阶前，路灯下，一条斜斜的影子横亘在他的脚边，他犹疑着抬起眼——
　　
　　梅花坞白色的百叶门前，风铃声轻动，两旁的梅花和剑兰依然在沉睡，他养的那棵不出名的藤蔓打着弯，在夜风中招摇着，嫩绿色的叶子下，一个红发的男子抱着双臂，唇角勾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斜倚着身体，正静静地等着他的到来。
　　
　　“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
　　他听见吞佛柔声说。
　　
　　那个瞬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犹如那不甚明朗的月光，在夜色中安静地倾泻一地。
　　
　　他站在吞佛的对面，分明是时过境迁，物非人非，他却依然跌进了回溯的时光里——
　　很久以前，有个看上去酷酷的男孩，也以同样的姿势靠在门边，带着假意的抱怨，接过他的书包，温柔地拉着他的手，同他肩并肩地回家。
　　
　　而后，在那个人消失的岁月里，他跟随着一莲托生努力地成长，在平安路安然地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很多，成熟了很多，可以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笃定来坦然地面对一切的起伏波澜，却忽略了那个恒定的道理——有些东西埋藏得越深，包裹得越牢，也越容易被洞穿，越轻易被击溃。
　　
　　而打破这一切防备的元凶，有时候仅仅只需要一盏灯光，一个在灯光下等着你回家的人。
　　
　　记忆与现实在某一点奇妙地重合，他几乎是有些迷惘地望向对面那双深沉不定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手指不自觉地在口袋里慢慢弯曲攥紧。
　　
　　“剑雪无名，”似是察觉出他的不安，吞佛走到他身边，轻轻笑了一声：“就算打烊了，也不能将别人拒之门外吧。”
　　




ONE NIGHT 2

　　九、ONE NIGHT 2
　　
　　“进来吧。”
　　
　　剑雪无名拿钥匙打开通向起居室的绿漆木门，推开。
　　
　　出门前为了好好通风，他没有关上阳台上的玻璃窗。随着开门的动作，一瞬间，入夏的晚风迎面吹来，带动着白色的窗帘，一招一摇地摆动，好像在波浪中吹鼓着的小小船帆。
　　房间内，空气的脉动清新，似有似无之间，还能嗅到窗外的栀子花香。
　　玄关处的灯泡被罩在一顶手工做的拉丝灯罩下，光线微弱，他一面想明天是不是该去换一盏新的，一面伸手按下开关——
　　
　　浅黄色的光晕淡淡地笼罩下来，身后，他听见吞佛童子轻轻啧了一声。
　　
　　他沉默地从鞋柜里拉出两双拖鞋，拣一双蓝色的向后递了过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慢慢地涌上他的心头，好像是回到了孩童的年代，他领着一剑封禅，避开孤儿院所有的阿姨、小孩，悄悄地去他新发现的秘密领地——一处小小的山丘，一片无人的荒地，或是一块花草蓊郁的天然植物园。
　　
　　只不过，这一次，地点换成了他的居所。
　　
　　不大的房间里整洁而舒适，简单的家具靠墙摆放着，壁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深色的木地板擦拭得很干净，月光下泛着暗哑温润的色泽。虽然蜡面已经被磨尽，油漆剥落的地方，也露出木料古朴的纹路，然而这一切非但不显简陋，反而更添一丝怀旧的味道。
　　
　　剑雪无名走到阳台边，绕过那些绿色的盆栽，用布质的窗帘扣把吹鼓起来的窗帘收拢成一束。回头问：“你要喝点什么？”
　　
　　吞佛换上拖鞋，拉过窗边的藤椅坐下来，唇边含着一抹隐约的笑：“和你一样，就可以。”
　　他坐的位置靠近窗台，和风轻微，树影横斜，正对面，是房屋内唯一显得拥挤的所在——钉着三层横板的樟木书架。他饶有兴趣地扫过一眼，发现除却金鱼的饲养备注书、植物的栽种培养书，半数以上的，居然都是佛家典籍。
　　
　　吞佛微微一笑。
　　“以前，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是个年轻人，为什么会这么内敛安静，”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弹过，再收回去，吞佛撑着下巴：“现在看来，一切都事出有因。”
　　
　　佛说万物有灵，泛灵论若果真应验，这里的所有是不是都被标上了剑雪无名的标签？他不出声地环视着四周，角落里的含羞草敛着叶子，墙上的圆盘老挂钟，正一格一格、慢吞吞地划着圈——一切的草木物件，似乎都在静静散发着属于他们的安然磁场。
　　
　　而他，则像是一个误入领地的外来者，暗怀着别样心思。
　　
　　“你的普洱茶要不要加菊花？”
　　视线从虚空中移开，他看着剑雪无名从柜子前站起身来，右手托着一把小小的钢制电磁炉。
　　
　　他眼里露出一丝意外：“你会茶艺？”
　　
　　剑雪无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以前，老师有教过。”
　　
　　他起身走过去，帮忙把装着水的土壶提到一边的餐桌上，再从剑雪无名手上接过电磁炉。
　　
　　“过去……也这样过吗？”
　　绿发的青年低眉敛目，轻轻把土壶架在电磁炉上，再按下红色的开关，用大火煮沸。他退到一边，看着看着，忽然挑眉问道。
　　
　　剑雪无名似乎一怔，半晌，缓缓摇了摇头。泡茶这样的事情虽然稀松平常，但对于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生活的维持已然有限，茶叶无疑就变成了奢侈品的一种。
　　他低头把茶具一一摆开，却听见吞佛轻声一笑。
　　
　　“这样也好，”吞佛笑：“不掺杂过往的东西，做起来也许会更顺手。”
　　
　　他心头隐隐一震，却没再吭声，只默默用茶杓量好茶叶放入茶壶，再伸手把电磁炉的温度调小。
　　
　　等待水沸似乎是一段极漫长的时间。他看见吞佛十指交叠托在下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两端有意微微上挑着。屋角里，含羞草依旧垂着头，夜风若即若离，窗台上月光的影子斑驳流离，他静听着沉默的气息一点一点，在彼此之间缓缓地扩张开来，却并不觉得这样的过程有多么难捱。
　　
　　下一秒，随着“叮当”的声响，电磁炉上的红色指示灯跳成暗绿色，他小心地把开水倒进茶壶里，盖上盖子，看腾腾的热气沿着壶口漫开，深褐色的茶水从壶嘴里溢出来，在空气中泛起细小的水纹。
　　他把一只手工的陶艺杯递给吞佛，自己则握着那只惯用的、绘着小金鱼的白瓷马克杯。
　　
　　茶水倾到之间，透明的水雾升腾，普洱特有的香气轻轻浅浅地弥漫一室。
　　
　　吞佛低头浅啜了一口，心中忽然一动。
　　
　　虽然称不上对茶艺有多高深的研究，他去过的高档茶室、见过的茶艺表演却是数不胜数。然而形形□、任何一次，都没有像这个夜晚一样——
　　说不清，道不明，捉摸不定，萦绕不去。
　　
　　动静之间，皆有禅意。
　　
　　他向来不喜欢被外物影响心神，冷静理智如他，除却那些逢场作戏的约会调情，也从来不愿意将过多的心力投掷在感情上。然而，有些感受，他却无法用惯有的逻辑和名词来解释，无法用惯有的意识思维来驾控自如。
　　
　　“我把跑车送去维修了。”他轻轻放下茶杯，看着青年微有不解的表情，一字一字地问：“可以在你这里借宿吗？”
　　
　　剑雪无名微微一愣。
　　
　　吞佛低低笑了一声，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单手撑住下巴，眉眼斜挑着，似乎在期待青年的反应。
　　
　　半晌的工夫，剑雪无名低着头想了想，走到衣柜边，拉开把手。
　　他踮着脚，伸直手臂，从高层的隔间里，抽出一块厚厚的日式床垫，接着，又从中间的抽屉里拉出保洁垫、干净的条纹床罩、白色的枕头。
　　
　　“我只有一张床。”
　　注意到吞佛的视线，他解释道。
　　
　　一莲托生还在的时候，他们合用一张上下铺的木制床。等到他独住这里，为了节省空间，干脆换上了一张可折叠的单人床。
　　
　　“这样……”突然有种被打败的感觉，吞佛不禁哑然失笑，他走过去帮忙把床垫摆正、床罩铺平：“还是我来打地铺比较好。”
　　
　　剑雪无名默然退到桌边，伸手把空置的茶杯并在一起，拉过来。
　　“我把茶杯拿去刷一刷。”
　　
　　他转身向盥洗室走去。
　　
　　“……还是要确认一下。”
　　粹不及防的，身后的红发男子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剑雪。”他回过头，静静抬眼，听见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我在想，你会答应……”不是那一贯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同于以往的戏谑目光，吞佛深深望过来，金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不定，语气里不掺杂任何的情感。
　　略微的停顿后，他淡淡地问：“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一剑封禅？”
　　
　　他感到剑雪无名的手腕骤然一僵，然而很快地，又松弛下来。
　　
　　“我不知道。”
　　
　　仿佛过了很久，他听见剑雪无名坦诚的、慢慢地回答。
　　
　　“你，会在意这个吗？”
　　下一瞬，剑雪无名轻声问。
　　
　　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看到有温润的光彩在青年的眼底微微闪动。
　　
　　他慢慢地松开手指，低声笑起来：“不，没什么。”
　　
　　风微动，月色里，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到对面的墙壁上，靠近，分开。
　　
　　***
　　
　　小小的盥洗室里，剑雪无名手里拧着一条白色的毛巾，一遍又一遍，浸透了水，再拧干。
　　无意义的重复动作，并没有让他心神渐缓。
　　
　　龙头开在最大的位置，茶壶、马克杯都被悉数堆放在了洗手台的水槽里，洗涤剂的盖子扭开，放在铺着白瓷砖的案台上。
　　
　　他把绿色的长发束成一束，捋到身后。低着头，握着毛巾的手指隐隐用力。
　　
　　如同影像回放，白日里，在九峰莲滫的那一幕再次浮现他的眼前——
　　
　　“放得下，才能帮得了你和他。”
　　
　　他无言地垂下眼帘。
　　
　　应该怎么做？
　　
　　从少年时代起，他就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问题，并不是执着的探求就可以找得到答案的。
　　
　　为什么一样的样貌姿态，会有不一样的灵魂？
　　为什么一样的岁月流程，会有不一样的相遇相知？
　　
　　为什么，曾经并行的道路，走来，却是两样的世界？
　　
　　他心里有数不清的为什么，缠绕而生，盘踞成结，织就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身体，让他步履维艰。
　　
　　看得破，放得下，不复重来。
　　
　　他慢慢地放开双手。
　　水池里，白色的毛巾吸附了水，缓缓地沉到水底。
　　
　　***
　　
　　醒来的时候，墙上的时针指向三时半，吞佛轻轻地用单手支起上身，静候着双眼适应这周身的黑暗。
　　
　　因为有风，玻璃窗打开了一条细长的缝，窗帘并没有拉上，黯蓝色的天幕下，却不见了月光。
　　
　　极静的午夜里，人的感官会变得更加的灵敏。除却发自自己胸腔的心跳声，他还能听到夜风从缝隙中悄悄潜进来的声音，秒针“咔咔”走动的声音，还有身边的那个人，轻轻呼吸的声音。
　　
　　如此微妙而……不可言说。
　　
　　待到视线能够渐渐辨明屋内的陈设，他转过头，小心不发出声响。
　　
　　在他右手边的单人床上，绿发的青年正侧身安卧。
　　
　　大概睡得很沉，剑雪无名的双眼紧闭，长发顺在胸前，搭在身上的绿色格子薄被随之轻缓地起伏着。这样一片黯黯的空间里，青年细致的五官显得沉静而柔和，密密的睫羽在眼下刷出淡淡的阴影，眉尖却不自觉地微蹙着。
　　
　　——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剑雪无名的睡颜。
　　
　　那么温柔，安静的睡颜。
　　
　　无可辩驳的，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确凿地听到胸口纷乱的鼓动声。
　　
　　他极缓慢地伸出手，悬在青年的头顶上，隔着咫尺的距离，隔着薄薄的空气，自上而下，轻轻地抚摸过那长长的绿发。
　　
　　一刹那，窗外似有电光划过。
　　
　　转瞬即逝的光火照亮了青年的脸，在他的手指间划过一道明晰的白亮——他收回手，微微眯起眼。
　　
　　有雷声从远处轰隆而来，隐隐而鸣。
　　
　　五月的最后一天，在这个夜晚，L城的雨季不期而至。
　　
　　




看得见彩虹的地方

　　十、看得见彩虹的地方
　　
　　“陪我走一段路吧。”
　　
　　自午夜开始的瓢泼暴雨，持续到了午后，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
　　
　　没有一丝云彩，天色是雨后独有的、单薄却不透明的青。L城那刚刚闷热起来的初夏天气，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急速地打压了下去。风变得幽凉起来，穿着一件薄衬衫，脖颈
　　
　　袖口处□的毛孔几乎悉数张开——空气里充盈着的湿润水分子，伴随着人体的每一次呼吸吐纳，被轻缓地渗入到皮肤肌理里去。
　　
　　吞佛姿态优雅地斜靠在起居室的门框边，弯腰换下那双蓝色的棉布拖鞋。他把外套搭在臂弯处，衬衫最上方的扣子敞开两颗，眯起眼睛望向门外，一边的眉毛轻轻向上方挑起。
　　
　　白色的百叶门打开了一半，梅花坞外，剑雪无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袖套头衫，正前倾着身体，用力把盆栽从屋檐下移到更敞亮的地方。梅树和藤蔓因为淋了一夜的雨，枝叶舒展
　　着，显得更加油绿喜人。那些宽大的叶面上盛着的水珠，凝结成饱满的圆形，随着他的动作，一粒一粒，顺着叶片的脉络滚到叶尖，摇摇欲坠。
　　
　　剑雪无名单腿跪在台阶前，对着那盆植物，凝神望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伸出食指，在叶尖上轻轻一点——
　　“啪”，好像有一声微小的爆裂，水滴落到石阶上，四散开来，摊成一朵小小的透明色的水花。
　　
　　吞佛微微勾起唇角。
　　
　　似乎是感应到身后的视线，绿衣绿发的青年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尘土，转过身来——
　　“要走了吗？”他瞥了一眼吞佛手臂上的外套，又看向吞佛的眼睛，轻声问。
　　
　　一个小时前，他们吃过以豆腐饺子为主食、再配上口味清淡的罗宋汤和蔬菜沙拉的午餐，虽然都是素食，却能吃得很饱，味道也是一等一的好。此刻，梅花坞内并没有什么客人，
　　各色的金鱼簇拥在水面上，争食着饵料，柜台上的黑色唱机里，正播放着一首竖琴和长笛合奏的爱尔兰民谣，曲风温柔，节奏悠缓。
　　
　　吞佛走过去，把音量调小。
　　
　　“……虽然我并不介意它一直下下去。然而雨停了，”他走出店门，抬头望望天，用悠然的语气说：“我是不是，就再无停留的理由了？”
　　
　　剑雪无名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关系，”吞佛几乎要低声笑出来：“剑雪。”
　　他俯下肩膀，视线与面前的青年齐平，金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怎么样，陪我走一段路吧。”
　　……
　　
　　反手把“休息中”的木牌挂到门把上，剑雪无名想了想，又回身拿了两把黑色的折叠雨伞，装进纸袋里。
　　
　　略显狭窄的巷子里，他走在吞佛的右手边，相隔着一拳的距离，彼此都没有说话。
　　
　　平安路，这条不算长的街道在午后总是显得很安静。谈老板的西点屋刚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对面的秋山谷书屋，水晶珠帘放了下来，老板卧江子正舒服地侧卧在竹制摇椅上午休
　　；隔壁的107号风铃店关上了店门，今天是六一，药师和羽人大概要带着阿九去儿童乐园；不远处，蝴蝶谷花店的花香幽幽地随风飘过来，清郁而不浓烈，似有似无，沁人心脾。
　　
　　——这样的平安路，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时间也随着把节奏放缓，光阴会一直这样悠缓地徜徉下去，永无止境。
　　
　　灰白色的水泥路上，依然残留着风雨侵袭的痕迹。间或有一两个小男孩从身边跑过，手里拿着石子，对准路面水洼比赛谁能掷得更远，举止肆意淘气。剑雪无名远远地看着，浅浅
　　地笑起来。在他身边，吞佛的步伐迈得不紧不慢，显得相当悠闲自在。
　　
　　“到了。”
　　
　　他听见吞佛出声提醒，抬眼看，只见转角处，一辆鲜红色的跑车正停在树荫下，线条流畅，夺目鲜明。
　　
　　他转过头，疑惑地望向身边的红发男人。
　　
　　“都走到这里，不如，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很快地说完一句话，吞佛好似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只是走到车边，自顾自地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再优雅从容地一欠身：“请。”
　　
　　剑雪无名紧紧抿着嘴，半晌，皱起眉：“你的车不是送去维修了吗？”
　　
　　“那不过是个拙劣的借口。”吞佛站在车门旁，微笑着看他默然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扣好安全带。接着也弯腰钻进车里，伸手转开钥匙开关，轻轻眨眨眼：“这种事情，没有必
　　
　　要在意。”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没有再追问下去。
　　
　　汽车绕出市区，下了交流道，然后径直开向附近的山区。
　　
　　比不得城市里那些异常拥挤的水泥马路，山区的道路上鲜有车辆经过，车窗降下来，依稀能听到远处淙淙的流水声，还有山林里悠长的鸟鸣声。在通过一张大大的绿色标志牌后，
　　吞佛打方向盘转了个大圈，向右驶向一道盘旋的山路。
　　
　　剑雪无名把胳膊撑在窗沿上，看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地变得鲜活起来——绿色的树叶，褐色的泥土，灰色的岩石，再搭配上略显青灰的天空，如同一副幽远的泼墨山水。山风夹杂
　　着未蒸发尽的雨水，吹过发梢，轻拂在他的面庞上。
　　
　　十五分钟后，路面变得宽阔起来。汽车靠向路边，在一棵枝叶蓊郁的香樟树下停下来。
　　
　　前面是一架小小的木头吊桥。
　　
　　吞佛打开车门走下去，他停了一下，也跟着走下车。
　　
　　吊桥用黑色的、粗大的铁链子悬在溪谷上，桥下是清浅的流水，草木恣意生长，长长的叶子冒出水面。桥面虽然是用结实的木板拼合而成，走上去仍不免吱呀作响。剑雪无名双手
　　握在扶栏上，迎面是铺展开来的青空，视线极广阔。
　　
　　他不出声，专注地遥望着远处溪谷与天空的交界。
　　
　　吞佛站在他身边，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这是哪里？”
　　
　　“这里叫什么名字，”他摇了摇头：“并不重要。”
　　
　　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什么可以遗忘，什么不可丢弃。
　　
　　好像是他童年时候玩过的沙漏游戏，看着那些色彩漂亮的细沙从斗状的玻璃盅里顺着细长的瓶颈，缓缓地流到另一头的玻璃盅——他站在一边，静静的，只需要做徒然的观望。在那些古老的寓言里，细沙隐喻的是年华，就这样轻倩地流过去，最后不过是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剑雪无名垂下眼帘，眼前，是桥下潺潺的清透的溪水。忽然间，不知看到了什么，他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水里看到的，不过是倒影。”身边响起的，是吞佛含笑的声音。
　　
　　他怔怔地抬起眼——
　　
　　彩虹。
　　
　　红、橙、黄、绿、蓝、靛、紫，七彩的光带，折成弯弯的一道圆弧，横跨在天际。
　　
　　彩虹的尾巴隐在山间深色的林木里，圆弧的顶端，好像穿透了阳光，晕染了成片的天空，燃烧一般，绚烂至极，却又如此温柔。
　　
　　“雨后刚转晴的时候，这个地方，是L城最好的观景区。”
　　他听见吞佛轻声说。
　　
　　“很好看。”山上清凉的微风川流不息，他轻轻闭上眼睛，慢慢地，发出叹息一般的声音。
　　
　　吞佛扬起嘴角，无声地一笑：“这里的空气水分充足，没有云的遮挡，阳光照过来，彩虹就会比较容易看到。”他把右手搭在扶栏上，上身随意地往吊索上一靠。
　　
　　“每个事物都有他多面的棱角。”他眼神一转，淡笑着说：“所以，照在不同的角度，就会不同的色彩。”
　　
　　***
　　
　　“虽然每件事物都有他多面的棱角。但是……”靠在咖啡馆的沙发椅上，袭灭天来淡淡地说：“你的情况可能要更特殊一点。”
　　
　　他放下咖啡杯，似有兴趣地挑起眉：“怎么说？”
　　
　　“准确地说，”他的老师沉默了一秒钟：“就我所了解的那些资料来看，车祸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性格上似乎起了很大的变化。”
　　
　　“因为是……双重性格？”
　　
　　“照现在的情况看，正是如此。”袭灭天来抬头看了他的一眼，很干脆地说：“于你而言，无足轻重是吗。”
　　
　　“如老师所言，”他一手撑着下巴，微微偏过头：“我并不会在意这些。”
　　
　　袭灭天来直直地看向他：“那么，你为什么想知道过去？”
　　
　　“因为……”他用拇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口，勾唇一笑：“我觉得会很有趣。”
　　
　　袭灭天来没有表示什么，片刻的沉默后，忽然开口问道：“吞佛，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丢弃的吗？”
　　
　　忽然间转换话题，在这对师生之间已经习以为常。他笑起来，金琥珀色的眼睛一时间窜出一丝兴味：“老师，你想听我真实的答案吗？”
　　
　　袭灭天来也笑起来：“你最好说实话。”
　　
　　“在我看来，”他倾身靠向椅背，伸直手臂，撑在咖啡桌的边缘，语调淡然，不带一点的感□彩：“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抛弃的。”
　　
　　“……包括，那些所谓的曾经。”
　　
　　***
　　
　　“在想什么？”耳边，红发男人优雅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转过身，安静地看向吞佛带着莫名玩味，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剑雪无名。”男人放开手下的扶栏，走到他的面前，扬起的眉梢唇角，似乎是那一贯的、有些恶劣的笑容，只是隐约间，却又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和我在一起，怎么样？”俯在他的耳畔，吞佛低声而缓慢地说。
　　
　　那一瞬间，他没有多么怔忡、不安的反应，只是沉默着，沉默着，不发一言。
　　
　　“……如果我说，”吞佛微微站直了身体，伸出手，轻缓地抚摸过青年绿色的发梢：“以前的那些，我都想起来了呢？”
　　
　　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一时间，如同怔在梦魇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乖。”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许过去天长地久的时间，他听见吞佛低低笑了一声，接着，是衬衫布料柔软的摩擦声。眼角的余光里，他只来得及看到男人弯下腰——
　　轻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好像是是灼热的暖风拂过皮肤，这个吻短暂，轻盈，温柔。吞佛慢慢地，松开了抱住他的手。
　　
　　剑雪无名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一刹那，心底却朗若明镜——
　　身后，淡青色的天幕里，那道瑰丽神秘的彩虹，早已消散不见，再无影踪。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其实，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有记起来。”
　　
　　无需等待回答，他静静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红发男人，碧蓝色眼睛澄明似水，隐然闪着层层的波光，放佛在说着无声的言语。
　　
　　——但我会一直记得，这转瞬即逝的风景，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漫长的雨季

　　十一、漫长的雨季
　　
　　“这时候，一只狐狸出现了。”
　　
　　周末的时候，依然在下雨。
　　
　　雨势并不大，只是淅淅沥沥，以出奇执拗的姿态，在天地间绵延不绝着。天空、街道、屋舍、空气，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悉数变成了青灰色——湿漉漉的一个世界。
　　
　　这样的雨天，平安路自然没有什么生意。107号风铃店，宽宽的屋檐下，慕少艾正懒洋洋地窝在藤条编的躺椅上。他手里摊着一本童话书，淡色的封面上，有一个长着柔软金发、碧蓝色眼睛的小男孩，正背靠在山石上，仰着头看夕阳。
　　
　　“少艾少艾，再讲个童话给我听啦！”
　　躺椅边，猫眼少年阿九坐在木头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巴巴地望着要犯懒的养父。
　　
　　“夭寿哦，现在的小孩真难养……”慕少艾叹口气，低头把封面翻过来，是说，童话这种东西，大概早就不存在了——一面这样想着，他一面怡然地转了转手中的黄竹烟管，顺势轻敲在少年头上——
　　“再讲一段，然后去找你羽叔叔玩，知道吗？”
　　
　　“唔唔，快讲快讲啦！”
　　……
　　
　　此时，一墙之隔，105号梅花坞里，剑雪无名正站在的起居室的书柜前，用干净的纸巾仔仔细细地抹过架子的边缘。
　　阴雨天气，低层的屋子里难免生潮气。他找到一些硬纸盒，剪开，用美工刀裁成一样的长宽大小，在书籍下垫上一层，隔住潮湿。
　　
　　房间里没有开音乐，安静得只听得见雨滴轻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滴嗒滴嗒，滴嗒滴嗒，永远保持着相同的频率，好像是俯在耳边、有些寂寥的微语呢喃。
　　
　　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剑雪无名没有穿鞋袜，赤着脚，卡其色的裤脚垂搭在脚背上。刚刚洗完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带着水汽松松地散在肩头。发梢处的水滴透过单衣，沁入皮肤里，却没有冰凉的触感。
　　
　　擦完书架的最下一层，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腰。
　　因为垫上了纸壳，所有的书本好像在一夜之间长高了个头，一个个抬着头，挺着胸，得意洋洋地站在他面前。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在一排排的书脊上轻轻擦过。
　　
　　这样一本一本地点过去，手指忽然在末端在定住。如同DVD里的影像回放，他忽然想起来，不久前的一个夜晚，有个红发的男人，站在与他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手势，轻触过，这些同样的物件。
　　
　　只是，不久前，是多久以前？他收回手，歪着头，微微出神——
　　也许，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光年，也许，只不过是一两日的间隔。
　　
　　不然，那些笔直的书脊上，为什么似有温度犹存？
　　
　　“和我在一起，怎么样？”
　　
　　山区的那座小吊桥上，吞佛微勾着唇角，用缓慢的语调说。
　　
　　他记不起那一瞬间，想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的时候，自己镇定地摇了摇头。
　　并没有什么言之凿凿的理由，那样的情境之下，做出的判断，似乎仅仅只依靠直觉。至于真假对错，已通通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因为彼时，他的心境，已如同是初见的那年冬天，茫茫白雪，坦坦一片。
　　
　　虽然，他无法否认、亦不想否认，再大的风霜，再多的积雪，也掩不去曾经步步走过而留下的深刻痕迹。然而，奇妙的是，那一刻，沉淀在他心底的，并非是痛苦或悲伤——
　　
　　他所有的，不过是那隐隐约约不可捉摸的，再也回不去的失落感。
　　
　　他起步走到外间的店堂里，抬头望了望门外，空荡的街口没有行人，连绵的细雨在檐下编成了一道隐约的珠帘，蜻蜓在草叶间低飞。
　　
　　抬手拨了拨檐下的藤叶，他想，等到这场雨停，太阳出来，就要把书本都搬出去晒一晒，然后再过一段时间，梅花坞大概就要摆上风扇了。
　　
　　只是，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
　　“少艾少艾！然后咧？”
　　
　　缓缓地嗯了一声，慕医生转过头，眨眨眼，继续一字不差地给阿九念着故事：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彬彬有礼地回答，他转过身，却什么也没看到……”
　　
　　***
　　
　　下午五时，电话在响。
　　
　　他丢开手中的黑色签字笔，推开转椅，走过去握住听筒。
　　
　　“喂。我是吞佛。”
　　
　　“喂。”电话接通，里面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是我，伏婴，公司有个大CASE……”
　　
　　“……哪里？什么时候？……好。”他伸直手臂，从斜后方的桌子上拉过记事簿和笔，匆匆地记上什么——短短的一分钟，他只弯腰记录着，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然而下一秒，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低低笑一声：“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以为？……多长时间？”他并着两指，缓慢地抚着托放话机的玻璃架，右边的眉角向上一挑：“那又如何？”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什么，只说：“那你多保重，明天联系。”
　　
　　“好，那么，明天机场见。”
　　
　　挂下听筒的一刹那，他摊开手，微眯着眼睛望过去，宽大的掌心上，深深密密的掌纹曲线纠缠，纵横交错着，不知向何处延伸而去。
　　手指收拢，攥紧成拳，他忽然狠狠皱起眉，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某一种无法掌控的脱缰感，霎时间袭上心头。
　　
　　他想起雨后的那座小吊桥上，剑雪无名回首望向他的目光。
　　
　　不过是淡淡的一眼，那些他早已忘记、不可言说的情感却如同放开了闸阀的洪水，翻涌着漫上来，让他胸口重重一撼。
　　
　　他看见那双总是透露着淡然气息的眼睛，那永远平静的眸光底下，汹涌出惊涛骇浪，用积蓄着的最强劲力度拍上沙滩，而他深知，被浪花卷走的，远远不仅有沙砾——
　　他在忽然之间，深感动摇。
　　
　　维持着握拳的姿势，他把左手□口袋，向阳台走去。
　　窗外，雨水依然无休无止，连片的乌云黯黯地压在天际，白色的窗帘上泛着珠灰色的光。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一面估算着出行要携带的物件，一面转头环视屋内。桌椅，摆件，似乎一切的东西都是那么乏善可陈，他漫不经心地数算着，不经意，视线却在客厅的一角凝滞住——
　　黑色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鱼缸里，一条青色的小金鱼摆着尾，直直地游向缸壁，却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优雅地转过身，轻擦着壁沿，逆向游去。
　　
　　***
　　
　　刹车，熄火，抽钥匙，他把跑车停在上次的那棵树下，左手拎着一只塑料口袋，右手撑着伞走出来。
　　
　　这是他第三次踏上这条平安路，只觉得熟悉又陌生。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平安路比平日里更显得安静，近旁，没有行人走动的声音，远处，也没有孩童嬉戏追逐的打闹声。他一个人在雨中穿行着，水珠不断地顺着他的伞沿滑落下来，在脚边开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转过一个弯口，向前数十米，他顿住了脚步。
　　
　　对面的门牌上，标着“15号梅花坞”。
　　
　　尽管屋外风雨不绝，这小小的金鱼店，看上去却依然宁静平和。
　　
　　他站在一棵葱郁的香樟树下。隔着街道和雨帘，却能很清楚地看到，白色的百叶门敞开着，那绿发的青年站在玻璃鱼箱前，微微前倾着身体，用蘸了水的清洁布一点点擦拭着鱼箱上的微尘，当角落里的灰尘都被清扫干净后，又用干燥的吸水布抹去残留的水珠。
　　
　　是不是，这一举一动之间，都是他原本应该熟悉的细节？
　　
　　绵延的密雨中，剑雪无名的身影显得遥远却又清晰，这样的剪影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载着剑雪回家，那个温和的青年坐在他身边低垂着眼睫，安静地入睡。他想伸手去触碰、抱拥，却在咫尺之间，遥不可及。
　　
　　不同的所在，却有一样的感触。
　　
　　他略略勾起唇角，等到青年收拾好鱼箱，转目望过来时，踏步向街对面走去。
　　
　　剑雪无名站直了身体，碧蓝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走到青年的面前，凝视着对方，轻声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来做什么？”
　　
　　不待回答，他提起左手的封好的口袋，像是展示什么神秘物件一样，小幅度地在青年眼前晃了晃。
　　
　　剑雪无名不由得愣住——透明的塑料袋里，盛着半袋子的清水，水中，一条青色的小鱼正左右游动着。
　　
　　“阿封……”定住目光，一声低语从青年口中喃喃而出。
　　
　　“没错，”他低声笑了笑：“是你的阿封。”
　　
　　慢慢地抬起头，剑雪无名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吞佛笑：“我要外出一段时间，所以，想把阿封寄放在你这里照顾，你不会拒绝吧？”
　　
　　沉默片刻，剑雪无名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只塑料口袋，半晌，好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他慢慢地说：“那个赌，是我输了。”
　　
　　吞佛一怔。
　　
　　…………
　　
　　“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赌一赌那个一剑封禅，能不能回到你身边。”
　　
　　…………
　　
　　吞佛扬起眉，下颌一点点收紧。他想起来，那个夜晚，在他的书房，他们许下了一场危险的赌约，只是，彼此却都忘记了押上赌注。
　　他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过去，也慢慢地了解了剑雪无名的记忆。一剑封禅，或者说是剑雪无名——那些他原以为可以不在意的事情，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永远也无法否认、无法抛弃的、生命的一部分。
　　
　　他忽然很想说，傻剑雪，其实你记错了。
　　
　　根本没有什么白色的小楼。
　　根本没有什么碧绿色的青草地。
　　根本没有什么金黄色洒在窗台上的阳光。
　　
　　所以，也根本没有什么……一剑封禅。
　　
　　然而，他唇角向下，抿住嘴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对自己的嫉妒，大概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一件事。
　　
　　这样想着，他几乎忍不住要出声自嘲。然而心底深处，有一个寻不着的地方，随着他的笑，却似是要隐隐作痛。
　　
　　“就算我全部记起，又会怎么样呢？”他深深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异常地平静：“剑雪，你的心里却只有一剑封禅。”
　　
　　记忆或许可以重新拾起，而人，却永远也回不去。
　　
　　“而我，是吞佛童子，不是什么一剑封禅。”他轻轻地勾起嘴角，带着几乎是温柔的情感，郑重地说。
　　
　　“我知道，”并没有太多的讶然，剑雪无名注视他许久，轻声说：“……我一直，一直都知道。”
　　
　　“其实，过几天，我会去美国，”轻捷地转动着伞沿，吞佛抬头望了望天空的阴霾，“也许，再也不会来。”
　　“剑雪，”停了一秒，他终于慢慢地说出来：“你要和我一起吗？”
　　
　　像是过了长久的时间，剑雪无名弯着眼，微微一笑，温暖的笑意从目光中缓缓流淌出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舍不得平安路了。”
　　
　　一步之遥的地方，面对着面，吞佛也挑眉笑起来：
　　
　　“那么，剑雪，再见。”他轻轻地说。
　　
　　…………
　　
　　“那么，剑雪，再见。”
　　
　　时光交错那一瞬间，所用的光阴放佛都被困在了十年前，而这一秒，世界为他们停滞不前。
　　
　　他站在原地，又变成了14岁的少年，那个下着雨的黄昏，15岁的一剑封禅站在他面前，温声说：“我出去买一点东西，一会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他点点头，只说：“那你快一点。”
　　封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笑，摇摇手，说：“当然，那么，剑雪，再见。”
　　
　　然后，他看着一剑封禅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背影化成模糊的一小点，最终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
　　
　　独立在梅花坞的门口，他把目光放远——
　　
　　触目所及的天地间，漫漫都是浅灰色的缠绵雨线。
　　
　　这个雨季漫长得，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
　　
　　




A WINTER STORYR

　　十二、A WINTER STORYR
　　
　　“季节和人的情感，到底有什么关系？”
　　
　　十一月刚刚过，就有冷空气浩浩南下。香樟树的绿叶来不及转黄，便被突如其来的北风牵扯着，打着卷儿委落一地。走在街道上，不经意侧耳，就可以听到踏过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松鼠躲到人们看不到的所在，蛰伏冬眠，候鸟南回安居。从樟木衣箱里翻出的棉衣，边角袖口仿佛有拂不去的褶皱，贴近面孔嗅上去，依稀还残存着上一个冬季的凛冽气息。
　　
　　梅花坞门口，那株枝桠虬曲的梅树，等待了一年的轮回，却在一夜之间生出了累累花苞。周末起床的时候，伸长胳膊，做一个深呼吸，才惊觉那淡雅清香已盈盈满室。
　　
　　这个城市好像忽略了整个秋天，粹不及防地，就进入了寒冬。
　　
　　剑雪无名在玻璃鱼箱里插上一支温度计，低头凝神看了一会儿——南方没有暖气供应的室内，总是不免湿冷。他把“营业中”的标牌挂到百叶门的把手上，再从里面掩上店门。
　　
　　冬日白昼渐短，漫长的黑夜却填充不了人的困倦。正午过后，阳光稀薄，他趴在玻璃柜台上想小憩一会，闭着眼睛，反反复复，却觉得难以入眠。于是索性起身拿马克杯冲了一杯绿茶。
　　没有什么复杂的茶道工序，他扔下去一只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一次性茶包，再用开水冲满。茶太烫，他双手交换着握住杯身，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水汽把嘴唇濡湿一片。
　　
　　有点苦，也有点涩，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等着水温慢慢凉下来，仰头一口气喝完。
　　
　　食素，居安，用心照顾着这爿小店，用心照顾着这里的那些五颜六色的金鱼。一直以来，一个人的生活，很随意，也很简单。
　　
　　他捏着两指把茶包提起来，沥干残茶，准备丢到门口的垃圾桶里，这时候耳边忽听风铃声动，他抬眼，看到有人推门走进来。
　　
　　天气寒冷，最近这段日子里，梅花坞来的大多是熟客，无非是买一买鱼食，或是讨教一些冬季养鱼的注意事项。此刻，来人却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鼻梁上驾着一副金属边眼镜，穿着一件长款的毛料大衣，领口随意地搭着一条蓝色围巾，一派俊秀斯文的模样。
　　
　　男人背着双手，在鱼箱前来回了几步，忽然间很有兴致地贴近到玻璃壁板前，低沉着声音，啧啧叹道：
　　“好难得，能看见青色的金鱼。”
　　感叹完，他回过头，目光搜寻到店主身上，定住。
　　
　　这样正面相视，才觉得有几分面熟，剑雪无名心中一动，倏然想了起来。
　　
　　“你是……”几乎是同一时间，男人用拇指点了点额头，双眼睁大，似乎是恍悟的样子：“上次去找吞佛的那个……”
　　
　　他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伏婴师。”男人指了指自己，又伸手在鱼箱上轻轻一点，笑着解释道：“去年我们公司有份企划案，万事俱备，惟独就缺少了一条青鱼。踏遍全市的金鱼店，就连那个劳模吞佛也没有找到，真是遗憾得很……”
　　
　　他心里“咯噔”一跳，却又迅速沉静下来——
　　时隔这么久，再一次听到“吞佛”这个名字，却好似经过了彻底的洗练和深深的沉淀，心情已没有想象中那么跌宕难平。
　　
　　“……早知道你这里有，”伏婴师习惯性地扶了一下眼镜，微微一笑：“那家伙也许就不会那么费力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鱼箱，颇有礼貌地问道：“对了，这条青鱼很漂亮，能不能把它卖给我？”
　　
　　“对不起。”半晌，年轻的老板垂下眼帘，慢慢地说：“有人把它寄养在我这里，它是不卖的。”
　　
　　“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伏婴师表现大度地摆摆手，一瞬间，只在眼里闪过一丝别有深意的神色。
　　
　　没有注意到伏婴师的眼神，剑雪无名轻声补充说：“不好意思。”
　　
　　……
　　
　　把客人送出门，没有半刻的停歇，他把搁置在柜台上的马克杯拿回厨房，放进水槽里冲刷。
　　
　　走回店堂，双手还淋漓着未干透的水滴，他把五指张开，轻轻地贴合到玻璃箱壁上，看那道淡淡的掌形水渍，缓缓蒸发干净，终于了无痕迹。
　　
　　“阿封。”
　　他不出声地唤着熟悉的名字，眼睛定定地凝视着鱼箱里欢游的青色小鱼——
　　不知道是不是喂养有道的关系，阿封似乎比去年要壮很多，淡青色的鳞光在水箱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大大的鼓眼泡还是那么呆，只是尾巴那里显得更长更飘逸了。
　　
　　他想起那一次，隔壁的慕医生带着阿九来喂金鱼，看着去而复来的阿封，黄衣白发的慕少艾什么也没说，只是眨着眼睛，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心情，言语单薄。有些往事，徒留怅惘。
　　
　　他并不常想起吞佛童子，也很少做关于过去的梦。
　　
　　回忆毕竟是一件需要伤神的事，那些分明不过是一年前的过往，却仿佛已过去了匆匆数年。
　　记忆变成了蒙太奇式跳跃的片段，忘却的是过程，刻进胸口无法拨除的，却是一个个深刻的镜头——挑眉，低眸，勾唇，微笑，还有那双莫测不定的金琥珀般的眼睛……有时候整理起来，才恍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居然都是微末而不足道的细节。
　　
　　他闭上眼睛，深深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梅花坞外，伏婴师若有所思地踱着步子，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
　　
　　入冬以后，日子好像过得飞快，日历上的纸片还来不及撕扯掉，时间就从身边悄然滑过去。
　　
　　剑雪无名独自走在街上，早晨的时候，隔壁的慕医生笑眯眯地跑过来，邀请他明天一起过圣诞。他这才惊觉，原来一年已经快走到尽头。
　　
　　吃完晚饭，他决定出去走一走，于是换乘了几路车，去了市中心附近的大卖场。圣诞节，处处都是大降价大促销，他挤在人潮里，采购了一批金鱼店要用必备品，商店又附赠了一只小小的圣诞老人造型的毛绒玩具，重重地装满一大袋，拎在右手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圣诞前夜，许多市民选择了彻夜狂欢。迎面而过的面孔上，是形形□的喜悦与兴奋，人世缤纷的众生相。
　　
　　很久以前，一莲托生问他：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取蕴。剑雪，你看那个最苦？
　　他低头想了想，只觉得苦乐大概也是冷暖自知的事情，左右权衡了半天，到底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于是，他很老实地回答不知道三个字。
　　虽然没有肯定的回答，翘着白胡子的一莲托生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微笑着，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冲口说是“爱别离”。然而转念又觉得只要一剑封禅在他方过得好，即使是别离，也未尝是“苦”。
　　现在呢？他想，如果有人再来要答案，他的回答大概是，放不下……吧。
　　
　　放不下，非关爱与不爱。
　　很久以前，他就深知，有些情感已然根植进骨髓，静静地蛰伏在灵魂的深处，不可分离，也不可抛掷。
　　
　　正因了悟，他坦然地接受了世事如许玩笑的安排。
　　
　　城市夜晚，华灯璀璨。
　　因为没有什么要紧事，他沿着人行道，顺着人流而走，速度并不快。晚上寒气重，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高领套头衫，外面套着浅棕色的大衣，戴着一双厚厚的毛线手套。室外温度比想象中来得低，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依然有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激起皮肤一阵阵的战栗。
　　
　　他迟疑了一下，转回头，走到附近的一条商业街。
　　
　　刚刚路过的时候，他有看到拐角处开着一家手工织品店，店面不大，只在门口竖着一块简单的标牌，风格却很是独特。
　　他循着原路找回去，踏进店门。比起喧闹的其他地方，这里可以算得上足够安静。商店左侧，摆着一些手工制作的编织挂饰，右侧墙面的吊钩上，则挂着满满的一排围巾，各种颜色，各种图案，各种款式，排列在一起，温暖又好看。
　　
　　他站在这些围巾底下，目光顺次望过去，却又很快地停顿住——
　　那墙壁正中的位置上，挂着一条纯色的大红围巾，静静燃烧，鲜红似火。远远望着，似乎都可以灼烧人的眼睛。
　　
　　他慢慢地上前一步，翻过吊牌，上面标着质地和价格——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只是，他似乎从没有用过这么鲜艳的色彩，平日里的衣服用品，大多是沉静的绿色或者棕色。潜意识里，他总觉得那些强烈而显眼的颜色，与自己并不相衬。
　　
　　伸手过去，轻轻抚触着，起初有些凉，渐渐的，就有暖意从指尖上流转过来，细腻而柔软。
　　
　　三秒钟后，他踮起脚尖，把围巾从挂钩上拿下来，走去收银台，结账，付款。
　　
　　有没有人说过，围巾，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护着脖颈，身体好像也会慢慢地暖起来。一圈，两圈，或送或紧地缠绕着，贴近着肌肤，摩挲着脸颊，传递着温度，如同那些温暖而琐碎的记忆。
　　
　　——然而，记起，抑或忘记，是否可以代表记忆它原有的意义。
　　
　　剑雪无名把下巴缩进围巾里，觉得无法得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天色愈暗，街市上的灯光便愈加闪亮，一盏连着一盏，华光灿灿，衬得天空上星月黯然。
　　
　　跟随着人流，漫无目的。等到脚步停驻下来，他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走到城市的中心广场上。
　　
　　这时候，人潮正汹涌，不远处的大座钟，时针正在慢慢向正中的位置偏移。为什么一个洋节也过得这样火热兴隆，说白了，这选择的特定时日，不过也是宣泄情感的良机。
　　
　　他远远地站到一边，看到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身上缠绕着星星点点的彩灯、小饰品，很多年轻人围在树周围，把写着心愿的小彩笺挂上去。路边，有一家卖场新开张，数十个年轻的女孩子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一手抱着彩色缎带系成的礼物盒，一手抓着成堆的绒状人造雪花，欢呼跳跃着，奋力地向人群抛撒过去。人们走在附近，一不小心，就会有人造雪花粘在头发上。
　　
　　他走到远离人群的所在，找了一张木头拼成的长椅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到脚边，手脚伸展开。
　　
　　站久了，未免疲乏。他活动了一下脖颈，低下头，看到那只圣诞老人的脑袋从口袋的边缘钻出来，咧着嘴，歪着头，正冲着他微笑。
　　有什么从他的头发上掉下来，他伸手接住，原来是刚刚抛撒的那些人造雪花。他仔细看了看，只觉得那雪花晶莹剔透，六角的形状做得完美无缺。
　　
　　他所有的、那些关于雪花的印象，尽数来自少年时代，初到孤儿院的那个冬季。
　　只是如今回想起来，才蓦然发现，事实上，这座城市，已经很久都没有下雪了。
　　
　　五指合拢，把手心里的雪花攥紧，他轻轻地闭上眼睛。
　　
　　眼帘垂下的那一瞬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乐声。
　　
　　悠扬，缓慢，洒脱，随性，带着一缕浸着风霜的漂泊味道，由远至近，从隐隐约约，到一点点清晰。
　　
　　那是——他永远也不会听错的，鹊、桥、仙。
　　
　　身体与灵魂在刹那间陡然一震，他睁开眼睛，把头慢慢地向后仰去。
　　
　　隔着椅背，视线里，那穿着黑色排扣大衣的那个红发男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只手机，眉角微微上挑着，唇边勾着一抹淡淡的、看不透的微笑。
　　
　　“在这里想什么？”男人低沉优雅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难不成，是在想我？”
　　
　　他怔怔地望向吞佛那双金琥珀色的双眸，似乎是第一次，他在那总是暗藏深意的眸子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碧蓝色，映着五彩缤纷的彩灯，熠熠闪着亮光。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一些什么。
　　“嘘——”吞佛用食指按住他的唇，轻声说：“没关系，我不着急要答案。”
　　
　　“我们的时间，还长得很，是不是？”
　　
　　长久的沉默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吞佛轻声笑了笑，然后慢慢、慢慢地俯下身。
　　
　　有点温暖，又有点微凉，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有什么轻轻地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就像这个冬天的第一朵雪花，冉冉而下。
　　
　　在他身后，霓虹映照的巨大夜幕里，烟火伴着钟鸣，一朵朵，次第绽开。
　　
　　————————————————————————————————END————————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篇文，大概可以算得上一半坎坷一半顺畅。从中途改换CP标注，到我一直所说的寻找HE的可能，也许是纠结于原著，对于吞雪这个CP，我似乎总有过不去的坎。然而，在写的过程中，吞雪之间相处的模式又让我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所以，比起之前的速度，这一篇文，我也许还算写得快的？（抱头）


最后，有意无意中，我把这一篇想要表达的一些东西，写在了最终章里——

放不下，非关爱与不爱。
记起，抑或忘记，是否可以代表记忆它原有的意义。

其实，到了最后，圆满不圆满，我也难以分清，但是，正像阿吞吞所说的那样，我们的时间，还长得很，是不是？

人总是要向前看，平安路金鱼店里的阿吞仔和剑雪，我希望能够有个幸福的结局。

双手合十。

PS：感谢坚持看着温吞文、忍受无聊情节的你们~~=333333333=




番外 COLD RAIN

　　番外 COLD RAIN
　　
　　（有关阿吞仔的补完）
　　
　　行程愈向北移，时序便愈加分明。十二月，伴随着来自大西洋的呼啸阵风和潮湿空气，凛冬已森然盘踞。
　　Alaska，这座城市已有数十日被铅灰色的天空所笼罩，阴雨不绝。抬眼望，整个天幕仿佛是曼特尼亚，或韦罗内塞笔下阴暗晦涩的油画背景，用笔深邃，不可捉摸。
　　
　　深夜11点，寂寂无人的车道上，两盏车灯散着橙黄色的柔光，遥遥地穿越雨幕，把湿漉漉的道路照亮。
　　
　　吞佛伸长胳膊，把车厢里的音乐声调到最小。只放一只左手懒懒地搭在方向盘上，随心所欲地控制着前进的路线。方向盘上，漆黑的皮质包裹质感冰凉，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映得更加白皙修长。
　　
　　没有背景音乐的车厢内，安静得只听得到来自胸腔的起伏跳动声。
　　
　　车窗外，雨水依然下个不停。他打开雨刷器，看两根长长的金属杆平行着，在玻璃上左右移动，不断把淋漓的水纹刷干——如踏韵律一般的动作，却总不曾相交。
　　
　　他朝后视镜瞥了一眼，把方向盘打向左，跑车利落地开离主干道，速度平稳地向一条林荫小道驶去。
　　
　　在这里工作的几个月里，他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这块区域原本就不是什么繁华热闹的所在，在寒夜里更显得荒僻——没有车辆往来，视线所及的地方，徒留那些孤零零的街灯，以及街灯下，在斜风细雨里萧瑟的冬青树枝叶。
　　
　　这样的安宁静谧，几乎会让人转瞬回到某个过去。
　　
　　他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
　　
　　他这一次的美国之行，可谓进行得相当顺利，预定的工作基本都在时间表之内全部结束，有的部分甚至是超额完成。
　　而剩下的公关打通、人缘交际，无非是伴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你来我往——这样的场合他谈不上有多喜欢，却也能悠然玩转。这似乎是一种天生的本领，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来从容应对，除了——
　　
　　汽车转过一个弯，流转的思路很快被打住，他轻轻咂了一下舌，猛然一踩油门，眼里闪过一丝含义不明的光。
　　
　　不一会儿，前方隐隐约约现出一栋别墅线条刚硬的黝黑轮廓。
　　
　　他把车停在别墅前，关灯，熄火，刚要打开车门，不期然的，耳边忽然响起一段悠扬的旋律。
　　
　　他轻轻皱眉，反身坐回驾驶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蓝色的外视荧光屏上，闪着两个大字：九祸。
　　
　　轻挑了一下眉角，他打开手机翻盖：“祸后。”
　　
　　“吞佛。”电话那一头，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九祸。
　　
　　“是……已经全部完成了……好的，我会再去看一下。”他一面点头，一面在脑海里排列出接下来的行程。
　　
　　“对了，有件事有必要提一下，”简单地交待完一些工作事项后，他的女老板忽然开口：“旱魃跟我说，你很能干，他有意想让你留在美国。”
　　
　　他全然没有惊讶，只是淡淡一笑：“哦？”
　　
　　他听见电话那头，九祸沉默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说：“我只想告诉你，继续留在那边，还是回总部来，决定权在你。”
　　
　　——留下来，或是回去。这是他出国之前就预料到了的结局，没有一点意外，分岔路在他的眼前如期地铺展开来。
　　
　　“我知道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然优雅有礼：“多谢祸后赏识，我会好好考虑。”
　　
　　阖上手机翻盖，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雨势并没有渐弱的迹象。
　　
　　下一秒，他果断地打开车门，在绵延的冷雨中，走向自己在这座城市的临时公寓。
　　
　　***
　　
　　与寒气逼人的室外相比，开着暖气的房间几乎是温暖如春。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似乎有一团团的白雾伴随着呼吸出入口鼻。他把绕在脖子上的格子围巾拉松，右手解开白色长大衣的腰带以及双排扣，脱下来挂进衣帽间——这种大部分男人穿上去都会毁掉的颜色，却被他穿得格外优雅有型。
　　
　　把钥匙、公文包什么的悉数扔在玄关，没有换拖鞋，他光着脚，径直走进浴室。
　　
　　莲蓬头里，高温度的水柱喷洒而下，在一瞬间打湿他的长发和身体，灼烧他发肤里携带的凛冽寒气——他几乎是迷恋着这种极热与极凉的碰撞感，哗哗的水声中，如同冰火交融，可以瞬时爆发出战栗般的快感。
　　
　　热气很快升腾，对面的镜子里，一片水雾朦胧。他上前一步，叉开手指，在镜面上抹出五道清晰的印迹，映出自己的面部轮廓。
　　
　　——从发梢到眼角，从额头到鼻尖，从耳廓到下巴，他看到水流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模糊而完美的弧线，让他的面容变得陌生又熟悉。
　　
　　如有引力暗暗牵引，他手指轻动，有意无意地，在镜面下方的角落里轻划出一行小小的字母。
　　
　　S，N，O，W。
　　
　　有细小的水流顺着字母的末端蜿蜒而下。
　　
　　半秒钟后，待到他反应过来，禁不住对着自己哑然一笑——
　　
　　镜子里，那双吊梢的眉眼在腾腾的热气中暗晦不明，只是眸底若隐若现，似是要闪出几分异样的光彩。
　　
　　***
　　
　　等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壁上的时针已慢慢指向一点。
　　
　　长夜漫漫，不知为何，他却丝毫没有睡眠的情绪。穿着白色的厚浴袍，他起身去茶水间冲上一杯热红茶，然后舒展着身体，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来。
　　
　　这个房间似乎有很好的隔音效果，他几乎听不到雷声雨声，抬眼望向窗外，只能看到间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在一片阴霾中闪耀出刹那的光火。
　　
　　没有任何征兆的，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季初来的夜晚。
　　
　　那时候，他身在平安路，梅花坞。
　　同样的一个午夜，在他身边，有一个绿发的青年安然沉睡。他悬着手，动作轻柔地触碰对方，眉睫，鼻梁，发梢，隔着薄薄的空气，用手指掌心去熟识那个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微微勾起唇角，想人真是生而怪异的物种，万里的航途只在朝夕，咫尺的距离却无法逾越——
　　
　　然而，这种无端的不确定，似乎又正是人生的乐趣所在。
　　
　　这时候手机声响。
　　
　　他看一眼来显，慢吞吞地接起电话，声线慵懒：“喂……你是不知道有所谓时差这个东西的存在吗？”
　　
　　“会这样抱怨，难道你这会在美女的床上？”半点没有歉意，那边只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好了，那你就不想知道，我无视时差来打扰你的理由吗？”
　　
　　“说说看。”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4月，在公司楼下等你的那个绿色头发的年轻人？”
　　
　　“哦，”他眉头轻轻一皱，语气却极为平淡：“如何了？”
　　
　　电话那头，伏婴师默默一笑：“只是无意中见到，然后想告诉你，在他那里，我找到了一条青色的鱼，一时兴起……就准备买下来。”
　　
　　左胸口的位置好像被什么拉扯了一下，他继续不动声色地问：“然后呢？”
　　
　　“然后……”没有回答，那头忽然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他站起身，“哗啦”，一个大动作，伸手把窗帘全部拉开。
　　
　　玻璃窗上，映着室外不曾断绝的风雨，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睛显得一如既往地冷静，下一瞬，却从眼底忽现出一丝深深笑意，他对着手机，淡淡笑道：
　　
　　“伏婴，你是不是觉得，可以让别人欠你人情的机会，无论几次，都不会嫌多？”
　　
　　——————————————————END————————————————————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篇，可以和正文的最后一章相对而看~（对手指，四处望，似乎也没啥人看= =）

唔，其实说白了，这就是关于阿吞仔的一个小小的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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