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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轩辕十九年，仁帝驾崩，仁央宫外，黑压压跪着成片妃嫔臣子，埋首哭涕。
　　
　　紧闭的红漆暖阁门缓缓推开，头发花白的两朝宰相脸现沉痛，蹒跚而出，脚步定格廊沿，通红的眼眶匆匆扫过眼下一排皇子，复又收回，抬手慢慢摊开双手紧握的明皇色缎子，轻咳一声，开始宣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君烨聪慧敏思，仁心仁德，着皇帝位于二皇子君烨，众臣下需竭尽辅佐，匡扶我朝，钦此！”
　　
　　一指诏书宣读完毕，宰相未及喘气，新皇未及领旨，众臣子未及叩拜，整个仁央宫内外已是四面楚歌、兵临城下，原先跪拜于首的大皇子君促、三皇子君琪已然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俱脸现迷茫的众人。
　　
　　尚未及接下圣旨的新皇君烨，捏白了骨节，眨清眼中湿润后，对上那双残忍到似能杀人的眸子，从容的脸上看不见丝毫大敌当前的慌乱与恐惧。
　　
　　“大皇子殿下，你这是想干嘛？”
　　
　　首先质问的并非君烨，而是老宰相，布满皱纹的脸上，既怒且悲。
　　
　　“宰相想是年老眼花，看错旨意，本皇子只是想代替您老人家重新宣读一遍圣意，以防众臣下错听。”
　　
　　残忍的眼中射出一道精光，阴沉的脸色在盯住那道明皇色圣旨后，更沉一分，脚步也挪移过来，间隔五步距离，一直淡然旁观着的君烨总算起身，速移至两人间，脸上是依然的从容淡定。
　　
　　“父皇龙体未凉，皇兄就想做出此等忤逆之事吗？臣弟还请皇兄三思而后行。”
　　
　　“哼！多说无益，我乃嫡长子，继位理所应当，二弟还是趁早让开为妙，皇兄尚可饶你一命。”
　　
　　音落，不知何时多出的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正欲前刺，身后传来兵器碰撞声，让他微感不妙，转身后，大惊的神色闪过一丝同归于尽的绝然，遂转身刺向立于眼前的君烨，却在抬剑刹那，手背吃痛，长剑落地。
　　
　　大势已去。
　　
　　白衣飒飒从天而降，青丝飞扬悄然落地。
　　
　　手举统帅三军兵符的五皇子，仿若仙邸立于人前，恭敬蹲膝，跪拜新君，“臣救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五弟快起，来得正是时候。”被新君扶起的五皇子，转身一挥手，立时跑前几名精兵将大皇子与三皇子扣押住双手，道：“大皇子、三皇子企图篡夺皇位，罪大不赦，先将他们押入天牢，待一切事宜过后，再由新皇定夺。”
　　
　　这，便是有名的央午之乱。
　　
　　大皇子凌君促为谋夺皇位，纠集亲兵党羽，欲杀新皇于人前，幸被从天而降的五皇子救下。
　　
　　新帝顺利即位，改国号——宗昭。
　　
　　篡位不成的大皇子，因众臣怒奏，赐死！三皇子乃帮凶，虽也有臣子上奏，不应估息，但新君念及兄弟情谊，终是力排众议，将他下放到偏凉的安西为王，保下一命，大皇子一派党羽也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该贬的贬，自此，皇后一派彻底没落，而皇后也被废黜，打入冷宫。
　　
　　这一年，新皇二十，五皇子十六。
　　




第一章

　　宗昭三年，历经央午之乱，突厥攻陷，经过三年休整，宗昭王朝总算又回到仁帝在位时般，朝局稳固，百姓安居乐业，边关固若金汤。
　　
　　三年前，央午之乱中，幸有五皇子从天而降，否则敬帝性命堪忧，随后的突厥惑乱更是有他出征，而斩突厥王于马下，时隔三年，当日的五皇子，如今已是堂堂霄夙王，手握百万雄狮兵符的震国大将军。
　　
　　京都以东南西北四街为分，最为繁华的当数南街，而南街最为出挑的当数豪华的霄夙王府,三开的大红漆门，色泽明亮，御赐的匾额，霄夙王府四大字，苍劲有力，笔锋凝厚，门前两尊大石狮雕，张牙五爪，杀气腾腾，令人望而生畏，因此，南街虽繁华，霄夙王府四周却安静非常。
　　
　　霄夙王府大到出奇，比之一般王府，足以成倍，亭台楼阁，假山喷泉，九曲回廊，若非常客非得迷路不可，尤其是偌大的堪比御花园的大花庭，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敬帝的荣宠，于这世上唯一的胞弟也好，接二连三的功劳也罢，霄夙王乃敬帝最得宠的臣子与兄弟，是整个朝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只因霄夙王本人清冷孤傲，难以亲近，才省下诸多前来逢迎拍马之无聊事。
　　
　　********
　　
　　阑风苑内种着成片翠竹，竹海内雾气盘旋，秋日黄昏，夕阳西下，洒落竹林间，斑斑驳驳的留下一地碎玉。
　　
　　秋风轻起，竹枝摇曳，竹叶婆娑，竹香泌脾！
　　
　　涌着暗浪的竹海深处，幽远清扬的琴声，袅袅升空，舒缓轻灵的节奏，令人心旷神怡。
　　
　　忽然，被风吹离枝头的一片竹叶，在空中毫无重心的摇摆多次，最终不识好歹的落于琴弦，琴声乍然止住，只驻足数秒的竹叶，被一分为二，飘回空中。
　　
　　压于琴弦的纤长手指轻轻一拨，无节奏的长音过后，弹琴之人终于睁眼，秋水如波的翦瞳，清清冷冷，眉间正中的一点朱砂，娇艳欲滴，如墨如瀑的青丝披散腰际，两指轻夹垂于胸前的一撮长发，清冷的眸子凝望一方。
　　
　　“夜……近了。”
　　
　　“王爷，起风了，回屋吧。”
　　
　　不同于凌君阑的清冷，东方慕的声音是温和优雅的，高雅、冷静，有着大将的从容气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便是东方慕，霄夙王四将首。
　　
　　“事情安排的怎样？”
　　
　　“已经处理妥当，城防四周围，都已安布下精兵，定能保护皇上周全。”
　　
　　车轱辘转动，沿着竹林小径，缓缓而行，椅把两侧的手，有力、修长，昔日俊逸挺拔的身姿，如今只能以轮椅为步，从来也冷静的眸子，闪过一丝悲痛，不可察觉。
　　
　　三年，他居然还是无法让他重新站起来，无用至极，若是当初极力请战，身先士卒，情况是否会有所改观？亦或者，他能早一步察觉对手的阴谋，也断无可能沦落至此。
　　
　　哎！
　　
　　“慕，你又叹气。”
　　
　　“王爷，慕……”
　　
　　暗叹自己失态，幸有来人解围，车轮停于门槛前，与早已等候在侧的南宫麒对视一眼，东方慕伸手抱起王爷跨进大厅，止步桌前，轮椅也已送至跟前，默契的配合，分毫不差，饭桌前坐着四人，霄夙王与他麾下三大将，凡军营中人必知霄夙王旗下四大名将。
　　
　　从容冷静，高贵神秘，气度绝佳的东方慕；感性的阳光少年南宫麒；悲天悯人的西门萦；优雅、冷酷却热情的北冥凰，性格迥异的四人，誓死忠诚着一人，便是此刻于他们眼前埋首用膳的霄夙王。
　　
　　他们不是名将二代，亦不是王公子孙，更不是皇亲国戚，当今武林以四大世家为首，互相制衡，牵制势力，东方、南宫、西门、北冥，因四家代代联姻，关系匪浅，是以，传承百年依然屹立不倒，势力不减反增且四家制约，势力均衡，武林因四大世家家主井井有条的治理方式，一直和平共处，百年未有血雨腥风。
　　
　　然则，虽无大风波却不代表邪恶势力的消失，因此，四家家主频繁遭遇不明人士偷袭等情况，自然有之，虽不至经常遇险，但即便武功再强，偶尔被得逞之也无可诟病，所幸，在生死一线之际，都得蒙璇山天机子救之，这也是慕、麒、萦、凰四人会成为霄夙王麾下将军之因。
　　
　　天机子乃凌君阑恩师，而慕，麒，凰，萦四人，又自幼便得天机子教诲，分别于医、毒、暗器、五行术数之学上，受益匪浅。
　　
　　东方慕、南宫麒、西门萦、北冥凰乃四大世家中最为出色后代，一直都以家主继承人培养，四人本不该出现官场，只因天机子担心爱徒，遂说服四家家主同意，让儿子外出试炼。
　　
　　对于高深莫测的天机子，四家家主敬重之余，更是感激涕零，不说曾经救过自己性命，且当之于爱儿，也有授艺之恩，便是喊一声师父也不为过，既是恩师有命，哪敢不从。
　　
　　于是，便有了今日之果。
　　
　　“也不知凰是否已经回来？”四人中，南宫麒最活泼也最耐不住寂寞，受不了如此安静的场面，嘴巴自然控制不住。
　　
　　日前，北冥凰被派去边关查探情报，因守将上奏三年前被击退的突厥又开始在边界蠢蠢欲动，为了详知细节，凌君阑便派北冥凰去边关详细查探一番，至今已半月有余，应是差不多返途了。
　　
　　东方慕勾了勾唇角，笑道：“若无特殊情况，这两天应该会回京都，你忘了，皇上寿辰在即，我们需提起十二分精神保护皇上，如此，王爷这边便会缺少人手，你认为他会放心吗？”
　　
　　四将中，以北冥凰容颜最为冷酷，但他的忠诚度却是无需言语表达的。
　　
　　“这倒是。”南宫麒不无赞同的点头。
　　
　　从小便认识的四人，于对方的脾气秉性，一清二楚，尤其近几年，几乎形影不离，认知度自是不必多说。
　　
　　“不过，现今的突厥王实乃庸庸之辈，又怎敢学他父亲，侵占我宗昭王朝。”
　　
　　上代突厥王骁勇善战又极富智慧，方趁敬帝初登皇位之时大肆侵犯我疆土，试图吞并我国，然，再如何骁勇，照样败北于霄夙王马下，更遑论如今只图享乐，不重国治的阿尔扎王，这是东方慕想不通的原因。
　　
　　“阿尔扎好色成性，成天穿梭于歌妓舞娘群中，商纣王的酒池肉林，也不过如此。”如此酒囊饭袋，他南宫麒单凭一指，便能轻松解决。
　　
　　“事实如何，待凰回府之日便见分晓。”沉默良久的凌君阑，终于放下碗筷，抬首凝视，一双秋眸遥望彼岸，幽远、深沉。
　　
　　在座三人不禁再次感叹，为何越看越觉得眼前之人不食人间烟火，出尘、脱俗，仿若仙灵下凡，真是师徒有相吗？
　　
　　“王爷，麒有一事不明，过去三年，皇上寿辰都只在宫里设宴，为何今年却要出宫，接受万民跪拜，今年是何要紧日子吗？”
　　
　　这个疑问在南宫麒心里，已经憋了多时，最近一直忙于布设关卡，安排敬帝寿辰之日安全事宜，如今终于逮着时机，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宗昭乃泱泱大国，近几年因发生不少事，弄得黎民百姓也惶惶不安，以至于有些宵小鼠辈想趁虚而入，皇上如此做，是为普天同庆、与民同乐，也为安抚百姓。”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撇嘴之际，却发现王爷的嘴角，无意识轻勾，轻的若非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绝无可能发现，南宫麒呆住，认识王爷不说几十年，十余年足足有余，却从未见王爷展过笑容，他似乎天生清冷、不苟言笑，而今，他却真实的看见，虽不可察觉，但那弯小小的弧度，的确可被称为笑意，然，即便如此小小的弧度，已足以让百花低首，花容失色。
　　
　　对面刻意的一声轻咳，把他从恍恍中叫回神，虽未被王爷发现，却心虚的害怕。
　　
　　“我饱了，你们继续。”
　　
　　凌君阑垂手，双指轻夹半轮，车轱辘转动，驶向厅门。
　　




第二章

　　临近门槛，轮椅被拽，仰头，冷静的眸子盛带笑意，亲切温暖。
　　
　　身体凌空而起，轮椅也跟着挪出厅外，东方慕看看身后，莞尔一笑，道：“你接着用膳吧，适才见你没吃多少，我先送王爷回房。”因转身未及回头，竟错漏身后失神哀伤的眸子。
　　
　　回到阑风苑，东方慕将凌君阑抱上床，双脚着地，早有侍女手端热水候着，不假他人之手，脱靴解袜。
　　
　　清冷的黑瞳，闪过一丝异样，双脚侵于氤氲雾气的热水中，依然毫无知觉，无力感一阵阵攀升。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双脚间游走，肌肤的碰触，唯有动作着的人方有感觉。
　　
　　“慕，我的腿不会好了，是不是？”三年时间，已将他初时的耐心磨灭，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事实总是残酷的。
　　
　　覆于脚背的指尖一顿，复又滑向脚趾，微眠的唇瓣稍稍拉开，“王爷是不信慕的医术？”
　　
　　“我……”没有，不是不信他，而是对自己没信心，但凡脚上出现一丝不同的感觉，他也不会如此消极，三年的时间，他费尽心机的替他这双脚医治，却唤不来它一丁点的觉醒，如何不叫人气馁。
　　
　　“当初王爷不愿拆除门槛，是为何故？”东方慕十指动作不停，指腹按摩间，轻缓有度，力道均匀，虽主人感觉不出，他却不敢怠慢丝毫。
　　
　　眼望水中双脚，白皙、晶莹，厌恶却又庆幸，且因热气蒸腾与独到按摩法，白皙中呈现淡粉之色，凌君阑眼神闪了闪，道：“我……信你。”
　　
　　从容的脸上，笑意渐浓，东方慕摇头，真是个矛盾的人，再如何坚强的人也有脆弱之时，更何况，他并不坚强，相反，他很脆弱。
　　
　　“不用多久，我一定让王爷的腿能站立，这是报王爷信我之义。”
　　
　　接过侍女手中巾帕擦干水珠，将无意识的双腿平放于床央，长裤卷至腿根，白皙滑嫩的双腿，又长又直，遐想无限，软而细腻的汗毛，浅浅浮于肌表，几难判断，身后连串的抽气声东方慕已然察觉，轻挥手，众侍女悉数退离，宽敞的卧室瞬间变得空旷。
　　
　　精致羊皮卷横摊床沿，闪亮金针于烛火印照下，光泽生晕，指腹轻滑，捻出一根，手举半空，凝心神，聚瞳焦，针头贴于肌肤，轻轻捻搓，直至入肉三分，火苗突突一跳，火光中的神情，开始明明灭灭，不知痛苦与否。
　　
　　“王爷，忍着些。”
　　
　　金光一闪，膝盖沿又添一针，床头传来压抑的吸气声，东方慕抬头，颤动的鼻翼，不稳的呼吸，额上匆匆冒出的细汗，便是有意隐在阴影里，他亦感觉的到那分痛苦。
　　
　　痛，便是好事。
　　
　　跳跃不停的火头，归于平稳，整排金针垂直而立，金光生晕，闪闪点点，眉间朱砂因汗水浸染，娇艳更甚，便是大红牡丹也不及他一二。雪白锦帕，覆于额际，细密水珠被一一擦净。
　　
　　“很快就好。”
　　
　　“慕，跟着我，让你们受委屈了。”从来都清冷的面容，在痛苦的折磨下，溜出一丝脆弱，彷徨。
　　
　　握帕之手微顿复又动作，嘴角也漾起一弯弧度，东方慕道：“王爷这话若是让麒听见，他非跳脚不可。”
　　
　　“师父不该让你们跟着我。”
　　
　　武林中人，向来喜欢自由无拘无束的生活，更何况是他们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如今束缚在他身边，飞翼被折，如何展翅？
　　
　　东方慕微哂，轻退出金针插回皮卷，道：“天机子前辈是为我等晚辈着想。”
　　
　　“你们皆是世家少主，本因锦衣玉食在家受人伺候，如今，却反过来伺候我，我只是……”他是王爷，本有专人伺候，无需他们动手，然，这四人偏偏摊手包揽，三年时间，风雨无阻。
　　
　　“王爷这是开始与我们四人生分吗？”
　　
　　“没有。”
　　
　　“这便是了。”
　　
　　东方慕退出最后一根针头，收回羊皮卷，将靠坐床沿的人躺平，盖上锦被，掖好被角方起身，道：“王爷早些歇息，慕先告退。”出房门，交待垂首门沿的内侍好好守住王爷，别偷懒打蒙，便回慕萧苑。
　　
　　回到书房，不意外的两人早已等在内侧，见他终于回来，俱呼气而出。
　　
　　“王爷情况怎样？”南宫麒为四人中年龄最小一人，与凌君阑同龄，性格也于四人中最为跳脱。
　　
　　“比之前好些。”
　　
　　“该死的突厥王，死也要害王爷，鞭尸都不足以解恨。”当初他就不该听王爷的话，极力代替他出征，看那该死的野蛮人能怎么办。
　　
　　“毒……不是突厥王下的。”
　　
　　“什么！”
　　
　　“王爷是沾了他的血才中毒，有谁会为了毒杀敌人，而先自己服下毒药，再用自己身上的毒血使敌人中毒。”东方慕研究过那种毒，实为罕见阴邪，即便是他，也说不出所谓何毒，否则，又怎会三年而无法使人痊愈。
　　
　　“你是说，下毒者另有其人？”
　　
　　“应该说，下毒者既想王爷死，也想前突厥王同死，只是他当初没想到王爷命大，我们手里会有回魂丹，否则，他的一石二鸟之际，就当真成功了。”而且，这种毒不像是突厥人所制，希望不要如他所想。
　　
　　“说来奇怪，这回魂丹先皇不是赐给安西王的吗，怎么又跑回到皇上手中？”对于这个问题，南宫麒疑惑甚大。
　　
　　回魂丹是当年名为灵添国进贡之物，此丹不仅能解百毒，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效，圣药难寻，只此一颗尔尔，当年的三皇子，因功课出色，讨得龙颜大悦，仁帝一时兴起，便将如此圣药赐予爱儿。
　　
　　三年前，本应随安西王一同前往安西的回魂丹，在霄夙王生死一线间，皇上居然手持丹盒，降临霄夙王府，无奈，圣药虽奇，却因中毒时间过长，且毒性实为阴邪，霄夙王虽捡回一条命却废了两条腿，所幸在他身边还有一位神医，腿疾之患，应无大碍。
　　
　　“这不属我们该管的事，我们的职责是保护王爷，听命于他。”东方慕微敛下神色。
　　
　　其它的事，都与他们无关，毕竟他们与其它官场中人两样，他们的背景，首先是江湖人，未免惹人非议，不该过问的事，还是尽量少触碰，实为明哲保身，更何况，此事极有可能涉及皇家私务，他们更该避而远之。
　　
　　“喂，萦，你就不能说句话？从晚膳到现在，你就跟木头似得杵在那，在念你的般若波罗蜜啊？”
　　
　　对于信佛的西门萦，南宫麒讨厌他那种温温吞吞，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大敌当前依然得念完他的心经后，方来开战的脾气，这不是他这种说干就干的性格。
　　
　　若学他，他非憋死不可。
　　
　　盯着他手上那串不停转动的佛珠，南宫麒唇角勾起挑衅的笑容，出其不意速移而过，指腹才触及珠沿，那人已消失，珠穗的触感，依稀缠绕指尖，痒且麻。
　　
　　南宫麒瞪住那只伸去桌面拿茶杯的手，恶作剧心理顿生，眼眸一亮，立于一旁的东方慕无奈的摇摇头，电光火石间，茶杯已冒起一阵紫烟，西门萦却如若无物，杯沿如期送至唇口，咕噜而就，一饮到底。
　　
　　“你插什么手，东方慕。”南宫麒挑眉，灿烂的笑容却诡异，唇角的弧度，分明是嘲讽。
　　
　　“麒，我不想你明日走不出麒麟苑，乖乖回去歇息吧。”西门萦终是开了口。
　　
　　好清澈，好干净的声音，一如他的水眸，澄澈晶明。
　　
　　“萦，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我是在点化你而已。”佛珠一颗一颗拨动，好看的唇线，轻轻开阖。
　　
　　还敢说不是威胁他，信佛之人也敢撒谎，两个混蛋，基于以一敌二，难有胜算，南宫麒识实务的没有再继续挑衅，只是灿烂的笑容，说明他此刻的愤怒，难以纾解。
　　




第三章

　　翌日，霄夙王被敬帝昭见。
　　
　　御书房内，香炉生烟，雾气袅袅，熏香扑鼻，年轻俊朗的敬帝，正伏案阅折，神情专注，明皇色龙袍，鲜亮光泽，伏于龙袍多处的五爪腾龙，昭显着主人的尊贵，高高在上，独一无二。
　　
　　书房内安静的只听见奏折翻阅，过纸窸窣声，伺候于敬帝身后的小太监，被香炉内的暖香，熏得昏昏欲睡，不停点着小脑袋，如此气氛，倒也静谥舒心，如若未被车轱辘声打破的话。
　　
　　东方慕等人在将自家王爷推至书房内，便行礼告退。在敬帝叫唤声中，早已醒觉的小太监，麻利的将王爷推至桌旁，奉上香茗，也应命退离。
　　
　　“不知皇兄召臣弟前来，所为何事？”
　　
　　因腿脚不便，霄夙王早已被恩准不必上朝，如非要事，亦或敬帝专召，免去一切进宫等责，而他也因常年居于璇山，自由惯已，对偌大的皇宫，并无太多好感，只觉不过金丝玉笼罢了。
　　
　　“五弟的腿可有好转？”明皇龙袍衣袂扬扬，已是离桌而下。
　　
　　“皇兄不是日日派人询问，多此一问，何故？”
　　
　　凌君阑清冷的眸子，在望过对面兄长后，转向金丝沿瓷杯，掀盖、轻捻，欺于唇口，轻嘬，浮于一边的翠玉因吸力，纷纷向红艳檀口滑近，最终失败。
　　
　　“朕只是想关心你。”温和内敛的敬帝，嘴角沿一道苦涩，有些伤痛的黑眸，下垂。
　　
　　记忆深处的五弟，是个非常黏他的小玉娃，不爱跟任何兄弟玩闹，只爱黏他一人，喜欢喊他二哥，喜欢对他撒娇，喜欢被他抱在怀中，喜欢跟他同钻被窝，然而，璇山一行，完全改变了他的性格，他始终不明白，父皇为何要将他最疼爱的五弟送去璇山，一走便是十年，中间虽也偶尔回宫，却终是聚少离多。
　　
　　如今倒是聚多离少，与他的初衷，却是大相径庭，该叹造化弄人吗？若非父皇走的这步棋，今日坐于御座上的实非他也。
　　
　　凌君阑见兄长有些戚戚然，眼神微闪，停留他手中一纸扎本，转移话题，道：“谁的奏折？”
　　
　　敬帝果然被移回神思，递过手中奏折于他，微皱龙眉，而后轻叹一声，道：“秦州太守上奏的折子，最近，噬魂教越来越过分，不仅烧杀抢掠，连官府都不放过，你的判断没错，他们的目标，根本就是朝廷。”
　　
　　匆匆浏览过页，凌君阑合上奏折摆于桌沿，眉头微挑，清淡的声音掺杂着一丝不赞同，道：“所以，皇兄才决定在寿辰之日故意现身宫外，明为与民同乐，实为试探敌人虚实？”
　　
　　敬帝是从容淡定、内敛沉稳的，这也是仁帝会选二子为皇位继承人之因，但此刻面对那双犀利通透的眸子，也不免背后一阵阴凉，颇有些心虚，道：“五弟多虑了，此次寿诞之事，朕实乃为显我宗昭大国之威，稳黎民百姓之安，又岂会为几只鼠辈蝼蚁而将龙体陷于危险。”
　　
　　语罢，尚未及大呼一口气，便听对面传来一声冷哼，平时威严朝纲、霸气四方的敬帝，居然不敢太过正视对面的胞弟，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甚至将他的帝王之气都逼退不少，虽然他也自知有些不妥，但如今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君无戏言！
　　
　　凌君阑微眠红唇，垂眸，沉思片刻，指关节轻夹半轮，人已转向，微翻的青丝，带起丝丝暖香，直至发尾触及肌肤，敬帝才回过神来，然，对方已被影子般横出来的几人接出门外，只余轻轻一言，萦于耳际。
　　
　　“明日臣弟会派人守住皇兄，但望皇兄到时切勿随处走动。”
　　
　　噬魂教是突然之间崛起，近几月内而已，一出现，便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上书剿派奏折，成堆扎桌，只因当初弄不清虚实，又涉及江湖门派，敬帝一直犹豫，也才想出那么个方法，想试试对方终极目的，而今，见对方居然公然挑衅官府，阴谋昭彰，方知五弟语皆属实。
　　
　　噬魂教势力庞大，四面八方都有出没，若真欲剿也非易事，不过，最近频繁动作于秦州，不由让人不解，秦州乃北冥世家所处之地，按理说，江湖事，江湖了，江湖门派自然由江湖解决，噬魂教显然一大黑势力，四大世家不该坐视不管，奈何，时至今日，四家家主却无一点声息，不若让人也觉疑惑。
　　
　　“王爷，王爷……”
　　
　　正出神间，头顶的声音盛带关心，兀自抬头，尚有些迷茫的黑瞳望进一双冷静温暖的眸子，东方慕正暖暖的望着他。
　　
　　凌君阑眨了眨眼，道：“如何？”
　　
　　“明日便是皇上寿诞，王爷是否要上街去看看？”难得如此清冷之人，也有卸下孤傲冷峻之时，现出迷茫之色，东方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也好。”
　　
　　不过一瞬而已，霄夙王已回复原样，淡然的气流，渐渐散开，庆幸的是，凌君阑虽孤傲，却只针对外人，与他们四人，虽也无多笑脸，却亦兄亦友，亲近而和。
　　
　　三人护椅，自出皇宫后，便往东街而行，东街一角有块极大极宽敞的空地，每年的花魁大赛皆在此举行，敬帝明日便是在此接受万民朝拜。
　　
　　秋意正浓，气候怡人，暖阳倾洒，照得人盈盈暖意。
　　
　　一路行来，三名个性迥异的倜傥俊年，且有风云王爷其中，令人纷纷侧目，花龄少女见之，皆粉脸腮红，意露娇羞，只因从那不似凡人的冷王爷身上散出的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人不敢上前。
　　
　　“噬魂教最近在秦州肆意频繁，你们有没有消息？”此事本应由北冥凰回答甚好，只因他人远赴边关查探敌情尚未回京，凌君阑实也带有随口而问之意。
　　
　　车轮止于空地前，高高的架台已于日前完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安排周密严谨，对于东方四人的办事能力，凌君阑是深信不疑的，走这一趟，无非是为定他们的心。
　　
　　“原来爹与三位世伯打算出手，是我阻止了他们。”东方慕意外的回答，便是连麒、萦二人也微觉诧异，凌君阑搭扶椅柄之手挪于腿上，眉间朱砂变了变色，道：“哦？”
　　
　　东方慕朝轮椅微瞥一眼，改而注视前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噬魂教由来突然，势力庞大，如无强大的后盾，试问整个江湖，有哪个门派创立初始便有如此规模。”
　　
　　的确可疑，便是堂堂四大世家创立之初，也费时多年心血，方成气候，更遑论无恶不作的邪派，若无靠山，又岂能如此嚣张。
　　
　　那么……
　　
　　“江湖朝廷向来不犯井水，更何况如今有你们四人这层关系在此，谁会想与朝廷作对，他又有何目的？”妄想推翻宗昭王朝，自立为王？江湖草莽，能有作为？
　　
　　“应该不是江湖中人，王爷，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
　　
　　一个人！一句问话，原本气定神闲的霄夙王，微眠红唇，眸中精光一闪而逝，稍瞬便回复如初，道：“不会是他，我一直派人监视着他，并未有他屯粮招兵、私造兵器，亦或其它与谋反有嫌之为，又哪来的那个能力创立如此庞大的噬魂教。”他明为封王，实则幽禁，出不得封地不说，便是下拨俸禄也堪堪有限，哪来那么大的财力培植势力。
　　
　　“希望是我错了。”
　　
　　“慕，你多心了。”虽然他也非常厌恶那人，当初亦想斩草除根，省得春风再生，无奈敬帝力保，他也莫可奈何，“此事再议，我累了……”
　　
　　“不如我们找家酒楼坐坐。”南宫麒道。
　　
　　他本是好动之人，见人聚得差不多，虽然北冥凰不在让他挺失望，但热闹的氛围很快将那一点郁卒之气消散，西门萦始终沉默是金，于他，似乎很少有勾起他兴趣的东西，他总是垂着眼睛，当他抬起眼的刹那，也是有人要入黄泉之时。
　　
　　“王爷，你也差不多饿了，就依麒的建议吧。”东方慕转头，见对方似笑非笑的嘴角，挑有一丝讽意，心下无奈，笑意却依旧优雅淡然。
　　
　　“好。”
　　
　　凌君阑收回眼神，手握椅侧，右转。
　　
　　




第四章

　　秋风轻起，掀起众人青丝，忽有一片落叶离枝而下，转而炫舞，正好落于轮椅左轮口，嚓！一声，干燥的黄叶，粉身碎骨，同时，旁侧忽然冲出一名少妇，被几步之遥的精兵拦于脚下，少妇双膝跪地，手举状纸，不停喊冤，头轻微转向，东方慕挥手，少妇被带至跟前，梨花带雨，着实可怜。
　　
　　“怎么回事？”知王爷金口不会轻开，东方慕开口询问。
　　
　　“王爷请千万为民妇做主，为百姓做主啊。”少妇见王爷虽冷，但身旁之人着实温和、亲切，初时恐惧已不复存在，唯剩得，便是替丈夫讨回公道，原本就闹哄哄的街面，此刻早已满满将几人围成大圈，静看热闹。
　　
　　“这位夫人且慢慢说，不必着急。”东方慕伸手欲取少妇手中状纸，哪知少妇这时却不愿放手，有些疑惑，正待怀疑，手上一松，少妇终于放手。
　　
　　且听少妇边拭泪珠，边抽泣，眼眸低垂，缓缓道：“前几日，民妇的丈夫上山砍柴，眼见太阳落山都未归来，直到第二日，尸体才被几位相熟的村民抬回来，他……他居然被割去了首级，我们夫妇二人是老老实实的本份人，从不得罪别人，如今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王爷，大人，请千万要为民妇做主啊。”
　　
　　“割去首级？”
　　
　　“是的，而且还不止民妇一家，最近几日三天两头出现村民被割去首级，去府衙报案，衙差却嫌我们老百姓穷，塞不起银子，硬是不愿替村民查案，民妇实在没法，才来冲撞王爷和各位大人，请王爷开恩，千万要替我们百姓做主啊。”
　　
　　少妇语罢，竟是双手撑地，咚咚咚开始磕起头来，声音赁是响得如擂鼓，有些好心人，已经开始替她说起话来，凌君阑搭于椅柄的手滑向车轮，轻轻一送，不过眨眼功夫，日头下银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刺将过来。
　　
　　东方慕眼神忽闪，双指微动，夹住匕身，翻转，一弧抛物线消失，匕首已咣当落地。
　　
　　“你……没事？”少妇不敢置信的眼里，惊恐，额间血丝顺着眼眉下滑，刚才的戏，演得过真了。
　　
　　“你的毒……太劣。”
　　
　　道得事实，却激怒下毒之人，刷！袖中一柄短剑出鞘，寒芒顿涨，直逼轮椅，一条银蛇随后绕上剑身，一拉，少妇被迫着腾身翻出几转跟头，落于远处，空下身来的东方慕挪近轮椅，一手搭住椅侧，此时，原杵着看热闹的众人，早已作鸟兽散，不剩一人，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说吧，何人派你前来。”一鞭落地，绕回手腕，一片灰尘上扬扑向少妇，惹来一小阵咳嗽，南宫麒蔑视的望向对面。
　　
　　“等我倒下便告诉你。”
　　
　　利眼一扫，少妇飞身跃扑，剑尖直逼南宫麒面门，正待出鞭回挡时，却原来少妇心不在此，动作速变，直欺轮椅方，软鞭灵蛇般飞出，束缚住右脚，猛拉，少妇再次不得不被迫回翻，数次无法得手，少妇眼里划过一丝狠辣，左手指缝已不知不觉多出几枚银针，眸中寒光顿闪，银针飞出，当当当，悉数被截。
　　
　　然，这已足够，这点时间，她已腾空而起，逼向目标，无奈剑柄处又被缠住，指腹轻按，柄后居然多出一把剑身，巧劲一翻转，已脱离鞭子，眼见就要成功，身后阴风阵阵，只得再次回身相挡，却不料被一脚踢中胸口。
　　
　　攻败垂成！
　　
　　想起身，一口腥甜涌上，鲜血轻咳而出。
　　
　　“如此，可以说了？”
　　
　　南宫麒一挥手，等在一侧的精兵已将人五花大绑，少妇终于不再抵抗。
　　
　　败了，终是败了。
　　
　　“我说过，等我倒下便告诉你，如今我尚未倒下，为何要说？”
　　
　　倒是一名巾帼不让须眉，只可惜投错明主，英眉不成，变枭雄，“你这女人还真嘴硬。”嘲讽的笑意又现嘴角，本不欲让她太过痛苦，无奈她人不领情，他也无法。
　　
　　“哼……”
　　
　　少妇冷哼一声，未及再继续后话，忽然秀眉猛皱，身体徒得倒地，扭曲的脸型显见她此刻痛苦，却硬是不吭一声，只咬破了红唇，血丝飞。
　　
　　“如若你从实招来，小爷尚可饶你一命，小爷可不懂怜香惜玉什么的。”
　　
　　南宫麒嘴角笑容越拉越大，灿烂的阳光少年，却有毒。
　　
　　“好，我说，你先替我解毒。”本是清秀有余的少妇，被一阵折腾，满额冷汗加之破皮血迹，已是狼狈不堪。
　　
　　“此刻有资格谈条件的人，绝对不是你。”
　　
　　“好，我说，指使我的人是……”
　　
　　声音嘎然而止，少妇后脑勺已多出一枚菱形飞镖，对面屋顶一道人影倏得消失，跟着一道人影倏得跃上屋顶，对方轻功着实不差，南宫麒紧随其后，不免追得勉强，四人当中若论轻功，他只能排最后，很难接受，却不得不承认，追至一座花阁顶，人影已消失不见，南宫麒翻进一扇半开着的窗户，正想搜索，却在见到床上翻滚着的人后，呆立不动。
　　
　　雕花漆床，粉纱帐幔。
　　
　　床上男人在见到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眉头顿紧，不悦道：“公子何人，不知非礼勿视吗？”
　　
　　“啊……爷……爷他……”
　　
　　欺在男子身下那名柔弱的不似男孩的男孩，显然是受惊了，一劲儿往那块坚实有力的胸膛里躲，只怕……是遇上抢劫的了。
　　
　　“抱歉。”
　　
　　初见时，已数尴尬，此刻再被主人一阵兴师问罪，南宫麒从未如此无措过，只得匆忙道歉过后，如来时般跃出窗外。
　　
　　“爷……爷他……”
　　
　　突被打断好事的男子，视线重归身下，脸色已恢复如初，只见他轻笑一声，对男孩道：“去，帮爷准备热水。”目送男孩出屋，男子收敛笑容，下床，披起内衫，眼角撇向床里侧，道：“出来吧。”听到命令，一直躲在锦被里的人才掀开被褥，呼气下床，垂首立于旁侧，道：“宫主，任务失败。”
　　
　　“恩，只可惜了那个怜玉。”虽然嘴上说着可惜，可那眼里分明没看出半分惜意，相反，却盛着笑意。
　　
　　“接下来该如何？”
　　
　　“接下来……”水无华行至大开窗户，望着层层瓦顶，彼岸青天，唇角勾起一抹邪笑。“爷，热水准备好了。”尚未及接下话头，男孩已推门而入，巧笑嫣然，柔似无骨的投入坚实的胸膛。
　　
　　“恩，琉儿伺候爷沐浴。”水无华长臂一揽，娇小身影整个被困，娇羞的脸上，红霞生晕，惹人生怜，果然妙儿。
　　
　　“宫主……”
　　
　　“头菜刚刚上完，接下来，当然是正餐，琉儿，伺候完爷，陪爷去吃顿大餐如何？”本就松垮的内衫，再被那只讨厌的大掌临幸，即将有牺牲的嫌疑，琉儿显是个皮薄的，见有第三者在，虽想推拒，却力不从心，整张脸红的几乎可以煮鸡蛋，嗫嚅着，道：“爷……爷别……有别人在……”
　　
　　“他不是别人，是自家人，不怕，来，跟爷去洗鸳鸯浴。”
　　
　　司空月无奈的目送宫主又摸又捏的色狼样，真想仰天长叹，何时他才能在自己眼前收敛些。
　　




第五章

　　方醉楼乃京都最有名酒楼，自然也是最大的，楼邸豪华气派，宾客盈门，往送不断，且来去皆是衣鲜亮丽，贵族子弟也进出频繁，小二点头哈腰着送出一批客人，尚未及喘上一口气，又忙着迎接下一批客人，南宫麒被迎进酒楼，略扫一眼便发现端坐其中的三人，走过去，这也是那三人会选坐楼下的原因。
　　
　　东方慕瞧他一副不快的脸色，自不会有多好事，笑道：“追丢了？”
　　
　　“那女人死了？”对方不答反问，东方慕知他在自己生闷气，好心的不再追问，点了点头，道：“对方瞄得很准，几乎可以与凰抗衡，是名高手。”
　　
　　若不高，又怎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别再让他碰见，否则，哼哼！
　　
　　“也不知到底是何人，莫非，就是噬魂教人所为？”指尖敲击桌面，南宫麒望着满桌菜肴愣神。
　　
　　东方慕道：“不无可能，小心些便是。”
　　
　　于他们，凭这些小猫小狗还伤不了他们，怕只怕对方不来明的，来暗的，那可就……
　　
　　防不胜防。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追了这么久，渴了吧，先喝杯茶。”
　　
　　很平凡的举动，却因不平凡的日子，不过是指尖稍稍擦过肌肤，南宫麒顿觉被火灼烧般滚烫，一收一放，茶杯被遗弃，哐当！碎瓷片洒了一地，心在胸腔激烈跳动，脸上却是招牌笑容，带些讽刺，带些挑衅，“手……有些不听使唤。”随口找的理由，却被人当真了。
　　
　　“刚才受伤了？”东方慕皱眉，有力的大掌同时握上手腕，却被对方触电般抽离，温和的脸上，有一丝不解。
　　
　　“刚才……遇上何事了？”王爷金口一开，戳中要害，南宫麒的笑脸明显一僵，瞬间恢复如常，笑意不减反增，道：“没有，都把人追丢了，还能遇上何事。”为证清白，还故意挥拳，以示的确无碍。
　　
　　“用膳吧，大家都累了。”
　　
　　刚才一番折腾，最累的当数南宫麒，先是跟怜玉对阵，后又追黑影而去，虽然无功而返，无人怪他，自己却气馁不已，刚才若换成另外三人，那是铁定不会跟丢的，差了那么一大截，真是不甘心，灿烂的笑意，未达眼底，凌君阑清冷的眸子微闪，已知对方心思，筷子触及菜盘，上好鸡腿肉夹入对方碗中，脸上却无任何表情，语气淡然，道：“跟丢就跟丢了，无碍。”
　　
　　“多谢王爷。”再多愤怒，有王爷的这块鸡腿肉，也消的差不多了，王爷总是如此，不会对他们笑，也从不赞扬他们，但是，偶尔一个动作，便能让他们从头暖到脚，不是虚情假意，用心体会，便能察觉其中情意，堂堂王爷，却深知他们四人所有习性与爱好，何幸之有。
　　
　　“其实，刚才便是没那一镖，那名女子也不可能会说些什么出来。”东方慕很是奇怪，凭女子那股傲气与杀意，不是如此简单就能屈服于小小毒药之下，多此一举之为，令人费解。
　　
　　“也不知对方唱得什么戏。”南宫麒不解道。
　　
　　“总之，小心护着王爷便是。”
　　
　　东方慕简要的陈词结论，三人一致点头，无论何事，无论何谋，无论何险，他们的目的便是保护王爷，听命于他，这是四人的职责，既是父亲，也是待四家恩重如山的天机子的希望，之于自己，便更无需言语多说。
　　
　　*******************
　　
　　此刻正是用膳时间，酒楼生意正值高|潮，方醉楼虽不似一般酒楼鱼龙混杂，但相比于楼上雅间的清静，大堂显然过于嘈杂，闹哄哄的七言八语，聊家常有之，谈生意有之，吹白牛亦有之。
　　
　　大多都是边喝酒，边扯喉咙，唯有这边临窗四人，开势便上米饭，滴酒不沾，非四人不会喝酒，而是自制力极强，除特殊日子，很少饮酒。
　　
　　南宫麒正将琵琶鱼往嘴里送，掺杂于众多混音中，熟悉的声音钻入耳内，他抬起头，一口鱼肉立刻噎在喉管，腮边有一晕可疑红霞，极淡，肉眼几乎不可察觉，面上也有丝尴尬，在对方未发现之际，刻意低头。
　　
　　东方慕见的奇怪，顺着视线抬头，却并无异样，邻桌很普通的几名男子，视线一岔，倒是隔桌那三名男子，有些出挑。
　　
　　当中男子端得风神俊朗，潇洒倜傥，一身湖蓝锦衣，只于袖口、领襟绣有金丝祥云，披散的发丝以蓝丝抹额岔开，平添几分不羁，额坠一玉镂空图腾，内里嵌着一颗青玉猫眼，坐于他右侧的男子，虽比之当中男子稍逊风姿，却也属人上之人，俊逸飞扬，而被当中男子搂于怀中那名男孩，不用猜便知是小倌馆中小倌儿，风尘位十足。
　　
　　水无华搂着琉儿，一边无视大众胡乱吃豆腐，一边举着美酒与司空月对饮，相谈甚欢，果然是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宫主，为何要选在堂下，雅间清雅不是？”地位决定脾性，堂堂冥玑宫护法大人又怎能容忍如此嘈杂之地，虽大多皆数有财之人，但有财并非有修养，与一群素质低劣的人坐在一起吃饭，显然令他讨厌至极。
　　
　　“看戏么，当然得坐在最佳观赏处，琉儿，替爷斟酒。”水无华轻笑，握住怀中人腰侧的大掌，倏忽划下，如电流般的酥麻感，击得琉儿手中酒壶险些落地。
　　
　　“是……”琉儿虽恼羞这冤家的胆大无心，心里却也划过一股暖流，甜甜的，被如此呵护着，还是头一遭呢，若是可以永远如此，便是立刻死去，也甘愿呐。
　　
　　哎……
　　
　　*****************
　　
　　大堂通旷，酒桌上向来无真言，这酒一下肚，胆儿也大起来，性儿也高起来，话，自然也聊得越来越远。
　　
　　“老弟，听说你最近又在潇柳阁收了个小玉娃，滋味鲜美呐。”
　　
　　“嗬，你这耳朵可真长啊，这都被你听着了。”
　　
　　男子状似无奈的摇着脑袋，眼里却是得意之色尽显，未及对方再度开口，他便接下自己话头，道：“那娃儿可是个雏，还未开过就被我给找着了，你可别妒嫉，爷我宝贝着呢。”
　　
　　“你们目光短浅了不是，要说这能令人销魂蚀骨的美佳人，放眼普天之下，有谁能与这霄夙王媲美。”
　　
　　此话一出，整个大堂轰然震惊，有不赞同的，有双眼放光的，也有好自为之的，却无一人注意到临窗一桌，四名身份不凡的少年。
　　
　　南宫麒的手才离桌，便被压回，冷静的眸子，丝毫未被影响，带着灿烂少年瞥向旁侧，南宫麒明白意思后，悻悻落回原位，而话题的主人公，完全视而不见，没有一丝异常反应。
　　
　　“听说霄夙王很少出王府，你就吹吧，指不定连王爷的袍角都未见着过。”
　　
　　“泱泱宗昭佳人卿，济济南街霄夙王；眉间一点朱砂印，淡雅出尘拂人心；秋眸如波冰清寒，勾魂摄魄夺君命。这艳诗可早已传遍整个京都，你们该不会没听过吧？”
　　
　　“虽说如此，但没见过人，什么都是空。”
　　
　　“哎，看样子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实话告诉你们，我大舅子是北城军营的一名副将，他经常都能见到霄夙王，他偷偷告诉我，说他几乎天天晚上想着他替自己解决，那种滋味，就是比在任何人身上实干都来得爽，由不得你不信。”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水无华，忽觉衣袖轻轻扯动，低头，望进一双如小鹿般清纯水灵的眸子里。
　　




第六章

　　琉儿有话想说，小嘴开阖多次硬是未脱出一个音节，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水无华好笑。
　　
　　“琉儿有话要说？”点漆的黑眸带着鼓励，不禁恫吓的小鹿终于成功出声，只是低如蚊蝇，道：“爷，那位霄夙王真有那么美吗，爷会不会……”
　　
　　颤动的睫毛下垂，葱嫩小手早已拧成麻花状，琉儿害怕的咬紧小嘴，情场浪子又怎舍得美人如此折磨自己，水无华分开那双折磨自己的玉手，暖暖的唇贴于手背，指尖轻点挺秀俏鼻，语带宠溺，道：“小傻瓜，那什么霄夙王怎能跟爷的琉儿相比，琉儿可是爷的宝。”声音不响，隔桌四名武功高深的少年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早已憋着一肚子火的南宫麒倏得起身，又被压回。
　　
　　“擒贼先擒王，罚人罚祸头。”南宫麒以为东方慕还要阻止，顿时怒瞪过去，却听到一句几是默许的话，唇角勾起，手臂微抖，刚刚还聊得正欢的几名绅豪富贾如被人扼住喉咙，瞬间消声，嘴巴不停开阖，愣是叫不出一个音节。
　　
　　“这嚼舌根的人，下了地府可是会被拔舌的，没人告诉过你们吗？”
　　
　　忽然静下来的大堂，所有视线一致转向，始终被众人遗忘角落的四人终于露面，本有人想多嘴几句，然，有先眼亮的人见坐于轮椅中之人，瞬间明了，连反应也迟钝下来，只结结巴巴的不敢肯定，道：“霄……霄夙王爷……”
　　
　　“什么，霄夙王！”“霄……霄夙王爷……”
　　
　　“饶命，王爷饶命，大家开玩笑的，请王爷切勿当真。”
　　
　　一片抽冷气跪地声，尤其那几名失了声的，磕得甚卖力。
　　
　　主人公依旧清清冷冷、事不关己，阳光少年灿烂一笑，苦于答不出话来的几人，同时回声，鞭炮似的话，悉数蹦出胸膛。
　　
　　“王爷饶命，小的该死，小的嘴贱，王爷开恩。”
　　
　　“王爷大人不计小人过，王爷饶了小的吧。”
　　
　　“王爷宰相肚里能撑船，别和小的们一般见识。”
　　
　　南宫麒原本气得要命，但见那几只老鼠点头如捣蒜的窝囊样，又实为不屑出手，那简直就是耻辱，他总是最后才明白。
　　
　　轮椅主人动了动，东方慕已明白，双手搭于椅侧，四人正欲离开，忽闻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银蛇软鞭飞一般挡开暗器，长长一排五星标扎于地面，蹭蹭幽光，一阵青烟冒起，有毒。
　　
　　再看堂下众人，皆哆嗦着躲进方桌下，桌面一片狼藉，唯一不见了隔桌三人。消停片刻的破空之声再次袭来，这次，是密密麻麻的整团铁蒺藜，长鞭一抖，立时变成长棍，拦截住暗器。
　　
　　“带王爷离开。”尾音消失，南宫麒已跃窗而出。
　　
　　轮椅移出门槛，顿住，门外，整排黑衣人，煞气甚浓，武功不弱。解决完屋顶，南宫麒跃身而下，在黑衣人未出手前，阻截住人。
　　
　　“高手怕的不是武功比自己高的人，而是不要命的人，他们武功比不上麒，却是一群不要命的死士，一味进攻，却不防守，麒有可能会吃亏。”东方慕只是看着战局，并未有一丝出战的念头，冷静的眸子目不转睛的望着战场。
　　
　　“他们不是麒的对手。”
　　
　　银蛇长鞭在空中挥出一道寒芒，鲜血整齐的飞溅而出，停于半空中的三人，向后跌出几丈，已无生息。
　　
　　银光闪闪，干净如昔。
　　
　　这边观看的正入神，阳光底下却是阴风阵阵，带着金属低啸声，忽尔，另一方向火光一闪，噌噌两声，竟是一枚火凤凰消掉菱花镖，跟着，一身暗红长衫飘然而下，长发飘逸，眼眸深邃，身材挺拔，冰雪般冷酷的容颜，寒气十足。
　　
　　“王爷，你没事吧？”红衣男子垂首立于轮椅旁侧。
　　
　　“没事。”
　　
　　“看见火凤凰，便知是你回来了，凰。”东方慕轻拍北冥凰肩头，浅勾起唇角。
　　
　　众人对视过后，视线落回前方，却见南宫麒已脸带笑意走过来，“解决了……凰……你回来了。”清爽的样子，毫无经过激战的感觉，轻松的样子，仿若不过才赶走几只苍蝇，而不是解决一群死士，如若没有手腕处那条浅浅的伤痕。
　　
　　“你受伤了，麒。”凌君阑不咸不淡的开口，似乎任何事，都逃不过那双清冷锐利的眸子，不过一条浅浅的血痕，几乎都无血丝流出，他依然，皱起眉头。
　　
　　“没事……”
　　
　　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有力的大掌已覆住伤痕处，一柱紫烟冒出，肌肤已恢复原样。
　　
　　神医！名副其实。
　　
　　“多谢。”南宫麒尴尬的收回手臂，今日与他，总是两样，触碰不得，如冰火两重天，手腕处，明明恢复，却滚烫如炙。
　　
　　“回王府，明日……还有一场恶战等着我们。”凌君阑收敛神思，后靠向椅背。
　　
　　今日明显不过小粥小菜，明日才是重头戏，怕是试探敌情罢。依然以东方慕为首，推着王爷主子，身后跟着麒、萦、凰。
　　
　　目送五人消失，立于方醉楼雅间里的人，终于转回视线，带着玩味的轻勾唇角，道：“果然是霄夙王麾下虎将，一人居然能衣不沾污打倒一群，呵，有点意思。”
　　
　　“只怕未出手过的两人，武功更加深不可测，菱花镖快到眼前，居然面不改色。”刚刚那枚菱花镖，意不在取人性命，只为试探，哪知对方却不上当。
　　
　　“那是他们已经发现另一名同伴出手，又何需多此一举。”
　　
　　很明显，坐于轮椅上的王爷，是他们的命，威胁到王爷的东西，又怎能容它存在，若无红衣人的出现，只怕那枚镖会消失的更早。
　　
　　“火凤凰……”
　　
　　“你败给他了。”
　　
　　“哼！”他还未出全力，这怎能算败，若是能将他打倒，他才会承认。
　　
　　火凤凰！拭目以待。
　　
　　“爷，这些人为何要打架，那个少年杀了好多人，他的武功真厉害。”
　　
　　“厉害的……还在后面呢。”捏了捏小俏鼻，水无华轻笑着搂过小人儿，吃尽豆腐，才将眼神重新转回窗外，幽深的漆眸，让人望不见底，如深渊。
　　
　　********************
　　
　　凄风冷月，夜凉如水。
　　
　　花亭石凳上，一袭青衫，月下独饮。
　　
　　也许，今日是特别的，南宫麒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那笑是灿烂的，如阳光，普照大地，可他的内心却是痛苦的。
　　
　　因痛，而笑。
　　
　　“与其举杯邀明月，不如知己来相伴。”
　　
　　一袭暗红，伴随明月而来，冰雪般的容颜，被月光照得更冷，知己良朋，说得甚好。“就凭这句话，我敬你一杯。”南宫麒与北冥凰交情很好，应该说，于四人中，友谊最深。
　　
　　“你很少喝酒，今日有何特别？”
　　
　　也许已溶入骨血，招牌性笑容又爬上嘴角沿。
　　
　　带点嘲讽，带点挑衅。
　　
　　“不特别就不能饮酒了？”
　　
　　“麒，别对着我笑，你知道的，我讨厌你的笑容。”北冥凰避开视线，仰头，深邃的眼眸直望青天。
　　
　　月朗星稀，树影婆娑。
　　
　　“边关一行，收获如何？”
　　
　　“阿尔扎兴不起风浪，不过他的国师身份神秘，我察不出他的身份，很有问题。”
　　
　　国师！如此，便说得过去了，想必一切问题，都取决于国师，忙着扎堆女人窝里的阿尔扎，自是开心不已。
　　
　　“也就是说，宗昭国很有可能再次与突厥对战？”
　　
　　“不无可能。”
　　
　　答案，残酷。
　　
　　虽有胜算，但若真与三年前一样，两军开战，受苦的，必是百姓。“还要来一个三年吗？”重要的是，如今的王爷，还未痊愈，今非昔比，不可能让王爷坐着轮椅去指挥，而一旦开战，王爷决无可能安坐王府。
　　
　　“不用太过悲观，会有办法的，王爷是何等聪明之人，我们要信他。”三年前的大难，他都能挺过来，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爷是有福之人，又充满智慧，他们根本无需在此杞人忧天。
　　
　　“我一直都是信他的。”
　　
　　“所以，不该想的……还是别去想的好，麒，你该明白的。”
　　
　　明白，他很明白，他非常明白，他就是太明白，所以什么都不求，“我明白。”
　　
　　“我们不能对不起王爷。”“我明白。”
　　
　　“只有慕才配的上王爷。”
　　
　　“晚了，回去休息吧。”
　　
　　南宫麒起身，惊觉已月正中天，恍恍忽忽晃出花庭，也未管凰有否跟来，酒意上涌，经夜风一吹，头有些晕乎，脚步跨开，居然一个踉跄，幸有一只大掌稳稳扶住，“喝酒了？”
　　
　　头未及抬起，退下的笑意瞬间回来，南宫麒深呼一口气，稳住身形，撤出手臂方抬头，道：“王爷睡下了？”
　　
　　“恩。”
　　
　　“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了。”如此站着，浑身不对劲，难受，身体像爬满蚂蚁。行至五步，又被叫住，摊开的掌心，躺着一粒深紫色药丸，南宫麒有些疑惑，却听东方慕轻声道：“服下它。”
　　
　　“什么？”
　　
　　“服下它，明日不会头痛。”
　　
　　明白药效后，南宫麒不再犹豫，倾吞而入，目送紫色身影消失，才踏进麒麟苑。
　　
　　夜，凄清，惨淡。
　　
　　残月，噬人。
　　




第七章

　　皇上寿诞，本该高坐龙椅，接受百官朝贺，再受诸国各礼，赐宴，观舞。然，今年因敬帝之因，免去诸多礼节，众朝臣同往东街角，与民同乐，以示皇恩浩荡。
　　
　　因昨日的一番试探，四人皆知今日危机重重，除加设兵防外，皆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今日除保护王爷外，亦有看护真龙天子之责。
　　
　　东街角，架台上，几名小太监正齐力铺设新地毯，另一名站于一旁颐指气使，识品阶，应是高于其余几人，也难怪如此狐假虎威，不是嫌这边角未到边，便是那边歪斜不正，或是花盆摆放错位。
　　
　　好不容易令大公公满意，几名位阶低下的太监宫女，早已冷汗涔涔，面色发青，还未缓过味来，公鸭似的嗓子，又是一声尖叫，“混账，谁准你们休息了，还不快把龙椅给搬上来，这皇上都快到了，万一惹怒圣颜，仔细你们的脑袋。”
　　
　　大太监兰花指一甩，手中拂尘便是一阵乱挥，小太监们连滚带爬跑下架台，可怜他们半跪半蹲被使唤好半晌，腿都麻了。
　　
　　金漆龙椅，上雕威武腾龙，尤其扶手上那两条升龙，望而生畏。早已被大公公威吓的心胆破裂，魂不附体的小太监们，哆嗦着腿肚子，艰难迈阶，眼见成功在望，却毁定最后一格台阶。
　　
　　走在后头的小太监因望不见前路，以为已无台阶，脚尖顶于木板，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前扑而去，连带其它三名太监也随之倒地，沉重的龙椅，堪堪砸向一条瘦弱小腿，苍白的小脸，大惊。
　　
　　空气中闪过一道银光，龙椅一脚被长鞭束缚，银蛇微抖，龙椅已端立正中。缓过神来的小太监，艰难的挪至青袍脚跟，磕头不止，感激涕零。
　　
　　“这位公公，大家一起共事，别太苛责于他们了。”南宫麒斜眼一扫，凉凉的开口。
　　
　　早于银鞭挥出之际，大太监便已发现两人，是以，哪还有先前的专横，唯剩满脸谄媚而已，他点头哈腰着，似被抽走脊梁骨般，小碎步欺近两位大红人，一个劲儿点头，道：“奴才给两位将军请礼了，将军说得极是，是奴才的不是，奴才一定改。”
　　
　　欺善怕恶的小人，这深宫之中比比皆是，尤其像这种失去男性尊严的太监，性格也会更加扭曲，见不惯如此势力小人，南宫麒转移视线，架台高出路面五米上下，实有居高临下之感，无怪乎历朝历代，谋权纂位之，数不胜收，便是螳臂挡车，也要以命相搏。
　　
　　败，无遗一命，成，则君临天下，万民臣服，征服心惹得人人不惜背负后世骂名，也要做一世霸者，便是连他，也有些向往了。
　　
　　“若是让你坐这龙椅，你坐与不坐？”北冥凰道。
　　
　　对方深邃的眸子里，清晰的印出自己的黑瞳，焰焰红光，似火烧，南宫麒唇角一拉，笑道：“你呢？”
　　
　　“但凡有七情六欲的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更遑论是你我这种天生权力者，放眼天下，唾手可得之权位，也唯有慕不屑为之吧。”
　　
　　那个从容、高贵、安静又神秘的慕，那个宁静淡泊的人，天海般的心中，除了那个他愿意以命相送的人，便是连东方世家的家主之位，也激不起他心中点滴涟漪吧。
　　
　　情字伤人，层层叠叠。
　　
　　“不过，如此想想，已是如坐针毡，帝王之道，复杂，没兴趣。”阳光少年习惯自由，虽对权力有欲望，却非龙椅之位，南宫世家就甚好。
　　
　　“江湖人，还是适合江湖位。”
　　
　　江湖之人，垂涎龙座的尚且少之，还不若武林盟主宝座令其诱人，学武之人，讲求的是武学巅峰，而非执笔之术。
　　
　　“不过，你说漏了一个人，王爷的想法……怕是与慕同出一辙。”南宫麒的声音有些干涩，也许正因两人如此投契，才会如此相配，自己，毫无插足之地。
　　
　　自惭形秽。
　　
　　气流有些伤感，北冥凰正待说些什么，但见两名副将远远走来，立于跟前，恭敬行礼，铠甲碰撞起金属交叠音，蹭蹭嚓嚓，多出一股军威。
　　
　　“将军，左边已待命，只等将军下令。”
　　
　　“将军，右边已待命，只等将军下令。”
　　
　　“放百姓。”
　　
　　今日一大早，整条东街悉数封锁，苍蝇不可进，为布置精防密阵，防止敌手冲犯龙颜，麒、凰二人黎明之初，已亲自坐阵指挥，如今大功告成，拦于街头之万千百姓，早已等不耐烦，开始骚动，北冥将军一声令下，南宫将军附和随后，通道一开，争抢目睹龙颜，人潮泛滥如汹涌浪涛般袭来，瞬间将整片东街济个水泄不通，帝王有术。
　　
　　须臾，远远有军队步伐整齐踏近，骚动的人群忽然静止，严实的街面，自然让出一条通道，几十名御前侍卫挡住两侧人群，以防有人冲撞，御辇缓缓进入视线。
　　
　　龙顶黄帐，帝王象征。
　　
　　霄夙王紧随其后，形影不离之二将待命其侧，文武百官整齐划一，官服朝珠，正威肃严。一众百姓跪地叩首，三呼万岁。
　　
　　黄纱帐内，敬帝轻勾唇角。
　　
　　霄夙王清冷的眸子，毫无波澜，平静得让人无法揣测，立于架台上的二人，见御辇临近，两个纵身，无声行完礼后，归立本位，御辇落地，纱帐轻启，明皇色龙袍轻甩，真龙天子现身人前。
　　
　　从容淡定、平和温雅。
　　
　　此乃得见龙颜的百姓心里，对敬帝的第一印象。
　　
　　以御座为中心，左侧为三朝宰相，右侧为霄夙王座，四将齐立身后，依次下坐，官阶为限，偌大的看台，由空旷变得拥挤。宰相见敬帝颔首，轻咳间，已立于台中央，双手微举，轻轻骚动的人群，寂静无声。
　　
　　“天子容颜，本应不得见，当朝天子，乃圣君、贤君、明君，为体恤百姓，特于寿诞之日，与民同乐，施恩布礼，共享盛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宰相话音才落，本已跪地的众人再次叩首谢恩，音动九天。
　　
　　“平身。”大气不失温和，威严不失亲切，年轻的敬帝首开龙音，语气平和，抚慰民心，不急不徐。
　　
　　“谢皇上。”一阵衣物摩擦声，黑压压一大片起身。
　　
　　龙睛扫过场中央，定格一点，且道：“朕即位逾三载，三年前的突厥之战，朕心有愧，为安朕心，也为偿予民，朕决定，三年内，免赋税。”
　　
　　“皇恩浩荡，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台下一片轰鸣，百姓是开心的，免三年赋税，等同天大的恩赐，喜气因皇上金口一开，于场四周散开。
　　
　　阳光铺洒大地，仿若眼前高座龙椅之人赐予，人心暖暖。
　　
　　“最近，郦县正闹水灾，朕决定下拨五百万两白银前去振灾，修固堤坝，重建民屋，许多郦县百姓也因灾荒纷纷逃往京都，朕已于城外十里处搭建粥棚、房舍，暂用于灾民吃住，待河堤、房屋修葺一新，所有灾民便可重新返乡。”
　　
　　“皇恩浩荡，圣主英明。”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敬帝显然懂得驭民之术，方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赢得了民心，事半功倍，过于严肃的场面，因敬帝两次三番的恩赐，消融民心隔阂，赞美之声此起彼伏。
　　
　　气氛开始融洽。
　　
　　




第八章

　　太监总管全忠凑着敬帝闭口空档，欺了过来，伏于敬帝耳后根，音如蚊蝇，道：“万岁爷，诸国贺寿使者都已到全，是晚上赐宴时再谒见，还是此刻就让他们过来朝贺，还请万岁爷示下，人都等着呢。”
　　
　　敬帝展颜着，眼神微闪，顿了顿，方开口，“让他们过来吧，朕就在此地接见他们。”
　　
　　安于椅柄的手指，几不可察之动了动，从始至终波澜无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瞬间消没，与此同时，人群之中，骚动异常，凌君阑侧头偏过分毫，南宫麒已翻身腾跃，去探究竟。
　　
　　人群中，忽有一声尖利叫喊，“有刺客！”全场哗然，骚动的人群，开始躁动不安，且看台这边一听有刺客，老宰相立时弹跳起身，肃颜道：“护驾，护驾，快保护皇上回宫。”敬帝见老宰相如临大敌，眼带笑意，伸手将人拉回座位，道：“宰相莫慌，无需过惊。”
　　
　　“皇上……”
　　
　　“有霄夙王在此，宰相还有何不放心的？”
　　
　　“可是……”
　　
　　敬帝分明不想宰相再过多话，否则，在场百官皆会人心惶惶，更遑论台下众百姓。龙颜一肃，龙袍掀飞，真龙天子立于台中央，脸上是一众的从容淡定，运筹帷幄，“朕乃受命于天，龙威不可侵，屈屈蝼蚁又怎能近朕之身，众将士听令，尽全力护住所有百姓，朕之子民，容不得有事，疏忽者，斩无赦！”
　　
　　“是。”
　　
　　如此圣君，怎能不令人感动，刚刚掀起的躁动，因敬帝稳稳一句话，归于平和，剩下的，只余赞誉，被宰相呼出的御前侍卫，已赴前线，看台上只余数名留守，一些胆小的文官，开始抹额，冷汗涔涔。
　　
　　兵器交戈声渐渐临近，看台上已能看见前方黑衣人与朝廷侍卫兵戎相见的状况，一名将士匆匆赶来，行过礼后附耳北冥凰，原是他的副将，听完后，容颜更冷，北冥凰转头，对上王爷疑惑的眼神，垂首，道：“冲过第二关了。”
　　
　　西门萦拨动佛珠之手倏得顿住，复又滑动，回归原样，仅仅如此，已被眼利的王爷看得一清二楚，后背微软，靠向椅背，道：“凰。”
　　
　　“是。”一道火红影子倏得腾上屋顶，消失。
　　
　　“萦，你碰上对手了。”
　　
　　“看来，萦轻敌了。”不经意间，敌人已击破他的阵法，若非他轻敌，便是他智力退化，东方慕想于后者，不禁嘴角上翘。
　　
　　“也许，我们都轻敌了。”凌君阑的声音有些飘忽。
　　
　　显然，对手派的人数甚多，且高手有之，否则怎能冲过南宫麒，击破西门萦所设阵法。
　　
　　反观敬帝，却是一派从容，想见，他对霄夙王，是十二万分之信任，便是敌手逼近，亦谈笑风生，再看看周边，一众朝臣，如坐针毡，心下悲之，无用。
　　
　　敬帝冷哼一声，龙睛利下，道：“全忠，诸国使者怎还未上前谒见，难道还要朕亲自去请不成。”
　　
　　“万岁息怒，奴才这就去叫，万岁息怒。”
　　
　　全忠以为刺客突袭，圣上会立刻摆驾回宫，哪还有心思谒见诸国使臣，哪知这高深的万岁爷，尽是端坐台上，不愿离去，哪朝帝王遇上刺客，不是立刻避之不急，唯有他伺候的这位主儿，神鬼莫测，谁也猜不透他的心。
　　
　　伴君如伴虎。
　　
　　“都给朕放机灵点，若是让诸多小国看了笑话，小心自己的脑袋。”
　　
　　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却如雷鸣，轰然炸开，缩头摆尾的乌龟消失，迎来一片慷慨就义的英雄，只是这额上未见消失的冷汗，背叛了众人。
　　
　　敬帝心下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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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昭界外，小国甚多，有些甚至不过区区部落，人数极少，为求得安宁，不被别国吞并、消灭，唯有求救宗昭，依附于它，也有小成规模的，大部分都有宗昭王朝帮忙，才渐渐强壮。
　　
　　古来恩将仇报多之，三年前与突厥之战后，有些蠢蠢欲动的小国，便是如此，不过，他们忘了有一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宗昭又岂是他们要得起的，幸好他们悬崖勒马，才未被灭国。
　　
　　“土瓦拉吉尔夫奉吾王之命，前来为我朝圣君贺寿，小小寿礼，望圣君莫怪。”第一位谒见的是土瓦拉国，使者是土瓦拉宰相，小小个一人，行完当地礼节，吉尔夫双手呈盒，垂首待命。
　　
　　全忠接过贺礼，打开盒盖，是一支千年老山参，识货得便知，千金难买。
　　
　　“赛德王有心了，这份贺礼朕记下了，赐坐。”
　　
　　得到圣君赞誉，且讨得龙颜大悦，吉尔夫一颗上吊得心，总算落位，刚刚还畏惧刺客的心理，也消失不少，轻抹一把虚汗，谢恩坐于圣君赐下漆椅。
　　
　　第二位上台的，是位年轻少年，着装类似草原部落，只见他单膝跪地，一手握拳横摆于胸口，垂首，道：“帕克其部落桑达奉父汗之命，前来为我朝圣君送上贺礼，愿我皇千秋万载，寿与天齐。”
　　
　　的确是草原部落汗王，想来小部落还是挺重视与宗昭的关系，直接派王子前来道贺。桑达是默普汗王的二王子，极有可能被任命下一任汗王，年轻王子身形颀长，长相虽可算中等偏上，却因常年生于草原，皮肤黝黑，让人不愿亲近，倒是贺礼，令敬帝眼前一亮，奉上的雪灵芝，乃千年雪山上收尽日月之精华的圣物。
　　
　　“帕克其临近雪山，桑达贪玩，在一次雪山行中发现此物，父汗觉得圣君定会喜欢此物，便作为寿礼命桑达送了过来，希望我皇笑纳。”
　　
　　“默普汗王有心，朕很喜欢，替朕谢谢他，来人，赐坐。”
　　
　　谢恩还礼的王子，抬首之际，双眼瞥过霄夙王，复又垂首，坐于吉尔夫下座。
　　
　　拨动的佛珠又一瞬顿住，始终下垂的眼帘，依然未动分毫，动作往复，东方慕眼神微闪，却也无甚反应，只紧紧守卫轮椅一侧。
　　
　　看台外几丈，正刀戈相见，看台上，却一派祥和，众人贺寿，百姓也配合着静立观赏，毫无惧色，见到圣物，还配合着全场抽气，该是怎样一副情景。
　　
　　又上台一名男子，手捧托盘，这次，两大将军却心有一致向前一跨步，只因王爷侧头一瞥，从他目光下，两人瞬间回到原位，在旁人看来，三人并未有任何动作。
　　
　　




第九章

　　阳光底下无遮物。
　　
　　明亮，和煦。
　　
　　清风拂面，鬓发肆乱，寒光扑闪，眉间朱砂乍然变色，被阳光照得几欲透明的修长手指轻拍椅柄，一道银光飞出，白衣身影跟着跃出，银光贴身，掌风随后跟上，翻转数圈，人已回座。
　　
　　电光火石，眨眼间，男子已直直倒地，毫无声息，竖于台侧的长银针，入木三分，尚在摆动，噌噌声响，寒光幽幽，竟是穿胸而过，滴血未沾，男子手中还捏着一把匕首，正欲行刺。
　　
　　迟迟才回过味来的众人，台上台下，只余抽冷气的声音。
　　
　　好险！好强！
　　
　　唯那名桑达王子，漆亮瞳眸里，划过一丝玩味。
　　
　　兵器交戈声渐轻，本该在几丈外退敌的火红身影，忽然凌于空中，且远远听他大喊，道：“小心。”火凤凰同时飞出，却于半途被消。
　　
　　破空之声鹰飞般逼近，目标直指轮椅，拨珠指尖微抖，垂眸乍然抬起，那是双如海般的水眸，澄澈晶明，夺人心魄，那放射出的光华，几乎能晃花人眼。半空箭矢叮，徒然落地，屋顶黑衣人，随后翻落地面，杀人不见血，西门萦之习惯。
　　
　　“佛祖已等你良久，渡你入道。”出手之人，已恢复原样，外人定然认为自己眼花，出现幻觉，实然，他早已收手。
　　
　　“地狱？”
　　
　　“不，生前偷袭人，死后得入畜生道。”佛家不打诳语，他只会实话实说，倒是惹来东方一声轻笑，如此片刻，火红凤凰已至眼前，冷颜肃然道：“王爷，对方出动太多人马，我们低估了他们。”
　　
　　轻敌，可不是好事啊。
　　
　　无论何时你都得记住，胜不骄，败不馁，谨记这句话，你就不会出大事，明白吗？
　　
　　师父，徒儿是不是该罚了？
　　
　　“如果……”
　　
　　“保护王爷，护住皇上。”打断王爷的话，似乎不妥，非常时期例外，南宫麒已翻回看台，紧随其后的，是四处屋顶上忽然冒出的无数弓箭手，“王爷，他们人数太多，且准备了弓箭手，麒失职。”
　　
　　“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状似无利，实为大利。”
　　
　　如此情景，别说百姓，便是台上官员，已有吓得腿肚子直哆嗦的，百姓虽无大吼大叫，但明显的躁动，说明民心已乱，敬帝脸上，倒依旧是一派从容淡定，只老宰相，一旁替他急白了头发。
　　
　　“哈哈哈哈……”忽然，从屋顶人群中走出一名男子，却脸附面具，无法看清来者何人。
　　
　　“噬魂教教主。”北冥凰直视屋顶之人，从边关回赶途中，已接到过王府与自家信件，几乎一眼便能肯定，对方身份何为。
　　
　　“北冥世家北冥凰，本教主认得你。”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未激起北冥凰一丝情绪，只是阴沉的看着他，道：“既然教主亲身迎战，可不能让你轻易离开了。”火凤凰已脱袖，夹于指缝。
　　
　　“哈哈哈……北冥将军想来还未弄明白吧，如今的你们，只是待宰羊，本教主只需轻轻一挥手，你们在场所有人，包括尊敬的皇帝陛下，都得去见阎王。”最后两字咬字特重，面具教主眼神骤冷，抬手，挥出。
　　
　　与此同时，轻缓舒心的音乐飘然而起，透明蓝紫光晕层层扩大，升空，东方慕手持玉笛，轻吐音符，冷静的眸子微阖。须臾，蓄势待发的弓箭手悉数倒地，弓箭掉了一地，强大的压迫感冲击神经，令人抓狂，双手紧捂耳朵，然，丝毫无用，内力不行的，已是口吐鲜血，奄奄一息，面具教主虽以内力抗衡，终因逊于对方，胸口被震，落荒而逃。
　　
　　留于屋顶，一片横尸。
　　
　　惨绝人寰。
　　
　　笛声骤止，玉笛消失，前一秒才毁灭无数生命的大掌，已搭于椅侧，干净如昔。
　　
　　“陛下受惊了。”凌君阑垂首。
　　
　　轮椅之上，朱砂痣红的发亮，却衬得原就白皙肌肤，更显苍白。
　　
　　敬帝唇角勾着冷笑，起身，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的望着台上那具尸体，锐利视线一一扫过堂下，定于黑压压的屋顶，道：“我朝自创国至今逾三百年，代代国泰民安，诸国归顺，只因一个突厥王，搞得人心惶惶，不顺之人企图颠覆我朝，那简直……就是妄想，宗昭乃泱泱大国，朕，外有万民归心，内有震国将军霄夙王，等同拥有千军万马，朕何惧之有，朕以仁治国，只要与宗昭友好邦交者，朕一律以礼待之，倘若有异心者……朕……也绝不估息。”
　　
　　尖锐的瞳眸重新落回诸国使臣身上，寒的众人冷汗涔涔，反射性跪地，誓死回禀国主，定与天朝永结同好。
　　
　　敬帝见效果已收，锐利顿消，变回平和温雅，亲人以待，抬手虚扶一把，笑道：“诸国使臣平身，朕不过打个比方，不必惊慌，只因今日出现刺客一事，扰朕兴事，便发发牢骚，诸位切勿往心里去，为表朕之歉意，晚宴朕与众使臣一醉方休，且开仓放粮半月，以显皇恩浩荡。”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打人一巴掌，附以一甜枣，敬帝可是做绝了。
　　
　　“如此，摆驾。”
　　
　　“万……万岁爷，还有一份贺礼，需要您过目吗？”全忠有些支吾，说话底气不是很足。
　　
　　“哦？还有使臣未上？”
　　
　　“使臣没有，倒是派人送来贺礼了，是……是安西王送的。”
　　
　　整齐龙眉向上挑起，幽深的黑瞳，意义不明。
　　
　　“呈上来。”
　　
　　“是。”见主子并未发怒，全忠也算放下一颗心，挥手示意小太监过来，接过锦盒，呈于敬帝眼前。
　　
　　小小锦盒里，躺着一块洁白无瑕疵的玉佩，玉虽不差，然，堂堂一封地王，献于皇上一块小小玉佩作贺礼，显然，太寒碜。
　　
　　全忠见主子一动不动，脸上也无甚表情，急吞口水，暗道糟糕，小命休矣，可这话还是得帮人传到不是，遂唯有苦着脸，道：“回万岁爷，前来送玉者说了，安西王原也想送些上品，无奈地界偏凉，宝物难寻，千征万选，也唯有这块暖玉拿得出手些，还请万岁莫嫌礼物寒碜，所谓礼轻意重……”
　　
　　“好了，收起来吧，摆驾，回宫。”
　　
　　御辇升起，呼啦啦，百姓又是一地跪拜，高呼万岁，而坐于轮椅上的霄夙王，则令四将转道，回府。
　　
　　离开东街范围，便安静的可怕，本应最繁华的南街，今日居然不见零星半人，想是所有人都跑去抢观圣颜了吧。众人一跨进府门，凌君阑毫无预兆的一口鲜血喷出，不，是乌血。
　　
　　三人惊呼，唯有东方慕冷静如初，急点三周大穴，一粒紫色药丸喂入，人已被凌空抱起，消失视野。王爷并未受伤，解决一人，也未被袭，何时中的毒？三人焦急，却无人解答。于阑风苑内徘徊，却未跨进门槛，三人俱不愿打扰慕施针救人，苦熬半个时辰，总算等来紫色身影的出现。
　　
　　“王爷如何？”首先发问的，似乎总是最为跳脱的南宫麒，谁都无法跟他比快。
　　
　　“无碍了。”
　　
　　“到底怎么回事？”北冥凰皱眉道。
　　
　　冷酷的容颜，显出一丝焦虑，除了面对王爷，谁能有此殊荣？
　　
　　“当初那部分无法排除的毒素被我逼于太溪与昆仑位处，才得以未渗入五脏六腑，但却麻痹了腿部经脉，今日他迫使自己离椅，激活了毒素，才会如此。”
　　
　　“你既说无碍，说明你已经控制住了，王爷不会有事，是这样吗？”西门萦道，清澈的声音，难得主动听见，想是也被刚才那幕吓着了吧。
　　
　　“是的。”
　　
　　只要没事就好，怕的便是有事，三人总算松下心来。
　　




第十章

　　晚宴，设于恒贤宫，一大群内侍宫女，从拂晓前便开始布置，地毯换置全新，盆栽花草，该移得移，该丢得丢，悉数换成南天竹、万年青等意寓长寿之物。
　　
　　深漆桌椅，由千年老木所组，长龙般见首不见尾的大红灯笼，高悬半空，大大的寿字，在烛光照耀下，清晰明亮，今日，所有东西，似乎都与长寿有关，便是连摆于桌面的筷头，都刻有长寿筷三字。
　　
　　御膳房更是从早忙到晚，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时间就此静止，御膳房领头呼喝着小杂役，天色已晚，可得赶紧着了。
　　
　　“毛球儿，晚宴可准备的差不多了？”毛球儿刚抹去一脸热汗，全总管的声音，把他吓得立时又冒出一层。这圣上跟前大红人，又是太监总管，他们的顶头上司，可怠慢不得，不过转身空档，罗刹脸早已变成温顺绵羊，卑躬屈膝，腆着笑脸，道：“全总管放心，已备得差不多，随时便可上菜。”
　　
　　“恩……”一声长长的拖音，全忠朝房内长桌扫过，数排装致精点的盘子，活色生香，再扫一眼炉灶边，敲敲打打，正忙得不亦乐乎，眉宇终于展开，道：“仔细着些，可别丢了咱宗昭王朝的脸面，若是惹得龙颜不悦，小心祖坟不保。”
　　
　　“是是是，总管教训的是，毛球儿定竭尽心力，不出差错。”
　　
　　“差不多可以吩咐下面上头菜了。”拂尘转过方向，总管袍服一摆，全忠吩咐完，便赶着回去伺候主子，他可不想倒大霉。
　　
　　已正酉时，众大臣及诸国使臣都已到的差不多，便是连太后妃嫔以及诸小皇子都已分坐席间，只差九五之尊的寿老以及霄夙王。
　　
　　昏迷后的凌君阑本不应再去赴宴，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奈何四将如何劝说，王爷仍要我行我素， 便是因此，他们耽搁了时辰。
　　
　　“王爷，你脸色不怎么好，为何不听我们的话？”南宫麒行在身后，不赞同的问道。
　　
　　慕与他们三人说过，王爷已经无碍，毒已被他控制，可从醒来之后，王爷脸色便显苍白，至今无好转，令人担忧，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会极力阻止。
　　
　　“麒……”
　　
　　凌君阑两指止住东方欲语，落回椅把，道：“我没事。”
　　
　　宽大宫道，冷冷清清，唯有守值的立定岗位，本无凉意，身于此处，无故升起一股阴寒，石板地面上，车轱辘转动声，回荡于空气四周。
　　
　　临近恒贤宫，暖意顿生，想是敬帝尚未到场之故，场面倒是轻松和谐，热闹喧哗，官员之间，相谈甚欢，妃嫔桌前，也是有说有笑。
　　
　　太后乃敬帝与霄夙王生母，仁帝在位时，她被封惜妃，性格温婉、大气且智慧，早年被皇后萧氏排挤，着实吃些苦头，后宫争宠，不比朝堂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逊色，惜妃虽不与人争斗，但因两名出色儿子，仍逃不过皇后毒手，如今，她也总算得以拨开云雾见青天。
　　
　　女眷桌，自然以太后为首，依次再按妃嫔品阶下坐，因敬帝尚未封后，如今后宫最受宠妃子，当数柳妃、沁妃、品妃与芩妃。
　　
　　然，今日坐于太后两侧的，却非四妃中任何一人，而是两名二八芳龄少女，螓首蛾眉，巧笑俏兮，实乃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
　　
　　“太后，太后，这皇上不来还有道理，怎么这霄夙王也迟迟未到。”
　　
　　两位少女，乃宁亲王千金，一动一静，性格相差十万八千里，却被太后所喜，奉懿旨进宫陪伴太后，已两年有余。
　　
　　“馨儿，不得无礼。”
　　
　　“馨郡主莫不是芳心大动，来不及要将自个儿嫁出去了。”天姿国色的品妃，轻掩帕巾，捂嘴轻笑，勾魂的单凤眼，轻轻眯起，显是异常开心。
　　
　　“品妃娘娘说什么呢，讨厌。”
　　
　　“这丫头，时辰不是还未到么，竹丫头就没你那么急。”太后笑得眼角上弯，想是也被馨郡主的猴急样给乐着了，伸指轻点小脑袋，薄嗔。小丫头缩脖，轻吐丁香小舌，偷觑姐姐一眼，见对方正眼带笑意望着她，轻皱秀鼻，回她一个鬼脸。
　　
　　“不过也是，阑儿向来守时，今日的确迟了。”太后凤眉轻皱，儿子的性格，母亲一清二楚，莫非有事耽搁，亦或身子不舒服？一想到这，凤颜立即晴转多云，一缕担心爬上眉梢，被静如处子的竹郡主看得分明，柔荑体贴覆上，道：“太后莫忧，王爷一向守时，应该马上就到了。”
　　
　　“哦？竹丫头何时知晓皇儿乃一向守时，莫非你们见过面？”
　　
　　太后此话，打趣意味甚浓，把个皮薄的竹郡主说得一张俏脸，红霞飞升，太后却甚喜，反手覆住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安抚轻拍。
　　
　　这时，前方有些骚动，一些官员离桌行礼，显见有高位者来到，太后凤眼一凝，果见爱儿协同四将缓缓行来，立时笑达眼底，招手示意。这边几人已瞧见太后招手，速度加快，面对亲生母亲，清冷之色自觉缓和，凌君阑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儿今日可来迟了。”太后道。
　　
　　搭于椅把的双手被暖烘烘的握住，孺慕之情油然而生。
　　
　　“被一些杂事耽搁了。”凌君阑垂首，轻轻淡淡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哀乐。
　　
　　当年，同意让儿子远赴璇山学艺，自己着实斗争好些日子，如此小儿，她怎舍得，只因仁帝决心已定，便是再不愿，也得放手，却不想，这一去，原先活蹦乱跳的小儿子，会改变如此，她心甚寒。
　　
　　望着望着，凤颜肃起，饱满凤指探上微显苍白的冷颜，担忧道：“皇儿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如此之差？”转而抬首，视线移向旁侧。东方慕心下明了，微拱手，道：“回太后……”
　　
　　“母后，儿臣没事，可能路上被冷风吹着，不碍。”
　　
　　“谁被冷风吹着了？”
　　
　　一道温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众臣群跪，妃嫔也皆离席而拜，唯有太后与霄夙王，保持原样，身后四将，垂首，只以江湖礼节行礼，敬帝却不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弟参见皇上。”
　　
　　“行了，都自家人，该起得都起吧。”话说之际，敬帝已搀过太后，落座。
　　
　　“说的是，众卿平身，今日就当自个儿家，全当家宴，无需过于拘礼，也让诸国感受感受我朝热情。”
　　
　　一番礼节后，众人皆落座，凌君阑转椅，正欲随敬帝入席，椅把连同手背被握，正疑惑间，便听太后开口，道：“皇上，哀家向皇上讨个人情如何？”
　　
　　“母后说哪的话，儿臣怎敢跟母后讨人情。”尚未落座的敬帝，转身，好笑的望着太后。
　　
　　“哀家清楚皇家规矩，只是，今日可否让阑儿陪同哀家坐于身旁？”
　　
　　“这有何难，儿臣自然同意。”如此一番话，聪明的竹郡主已然起身让座，轻启檀口，道：“王爷请入席。”太后满意的看着知书达理且通慧灵敏的姿竹，将人拉于另一边，让姿馨让出一席空位，坐于自己左侧。
　　
　　“母后，儿臣尚有四将。”
　　
　　“芩妃，你坐于品妃这边来，吴嫔、姚嫔、李嫔，你们往后退三格空位出来。”
　　
　　简单调整完席位后，晚宴总算正式开始，今日乃圣上寿诞，仅龟类菜肴，便有十余盘，看来，敬帝想不长寿都难了。
　　
　　主席位上，当中坐着天子，老宰相依然正坐左侧，右侧本应霄夙王及四将席位，因太后之因，空出五位，诸国使臣从敬帝对面一字排开。
　　
　　既是寿宴，寿礼自是必不可少，诸国使臣于白日谒见已奉上贺礼，众大臣却还未送上，只因圣上且未明示，又不敢说话。全忠是个伶俐的，已明白众臣心理，凑近敬帝耳旁，轻声咬字，道：“万岁爷，这众臣贺礼是否该是奉上之时了？”
　　
　　“恩？朕似乎有说过今次免去这些虚礼，能将这些心思花在百姓身上，比送朕礼物让朕开心良多。”话虽不重，却恰巧能钻入一众臣工耳膜，本有跃跃欲试的听见话后，忙藏起原想讨好的厚礼，免得遭罪。
　　
　　宰相老态龙钟的捋捋花白胡子，满脸欣慰，抖手举起小白瓷杯，道：“圣上果不负先皇所望，仁心仁德，爱民如子，以仁心治天下，方是万民之福，老臣替万千子民，感谢圣上英明，愿圣上福寿绵延，我朝永盛不衰。”
　　
　　历经明德、轩辕，如今又为宗昭宰相，三朝元老，乃朝中支柱，门生遍地，却不倚老卖老，清廉刚正，实为所有臣子之榜样。
　　
　　“好，宰相说的好极，那就借宰相之言，我朝定能永盛不衰。”
　　
　　朝中泰斗，宰相开场，这礼已送不出，酒是千万得敬的，还得想好祝寿词，讨得龙颜大悦方行，这边女眷席上，倒没那边严肃，只是太后在此，也不敢乱来。
　　
　　




第十一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酒壮人胆，这会儿，有些嗜酒的，已开始拼酒。太后见爱儿几未动箸，甚是忧心，停箸，抓起横于桌面的手，道：“阑儿怎不动箸，是膳食不合口味？”
　　
　　“母后多心了，儿臣只是不饿。”未免再令母亲担忧，凌君阑终于执箸，尚未牵出，一块被从中剔骨的鱼肉递至跟前。
　　
　　“鳗鱼，有柔筋利骨之效，对王爷有好处。”东方慕道。
　　
　　清冷的眸子只盯过数秒，便夹起一角，送入嘴里，太后脸上放晴，视线转向，带有感激，道：“这几年来，辛苦东方将军了，若非你一直追随阑儿身旁，替他调理身子，哀家还真担心这孩子。”
　　
　　“太后严重了，保护王爷本就是属下职责，何来辛苦之说。”
　　
　　当初凌君阑力保四人进入军营，且任命将军之职，太后委实不安一段时间，后宫不得干政，她一清二楚，但让四名江湖中人担任如此要职，她又怎能坐视不理，此刻看来，倒是她错了，所幸当初她并未反对成功，否则，便是等于砍了儿子的左右臂了。
　　
　　“马屁精。”
　　
　　很轻的一句话，几乎无人听见，除去内力高深的五人。凌君阑呡唇，夹箸之手微顿，清冷的眸子射向斜对面，把翘嘴不屑的丫头望的心里发毛。坐于一侧的南宫麒，手指微屈，被一只大掌扣下，何事未发生。
　　
　　小丫头自以为何事都没有，还不屑的扫过另三人，而后才举起酒杯，面向太后，道：“太后，馨儿借花献佛，借皇上寿诞之日，也祝太后福寿安康，凤颜永驻。”
　　
　　“瞧瞧这小丫头嘴甜的，品妃啊，你们说，哀家是该把她一直留在身边呢，还是早早嫁出去的好，省得被她那张小蜜嘴给甜死喽。”
　　
　　“太后……”
　　
　　见小丫头终也脸红，众妃嫔们有志一同的掩纱偷笑，姿馨郡主本还微红的脸，瞬间飚红。
　　
　　“蜜是甜，只可惜，产蜜的蜂扎人，可怕。”南宫麒凉凉开口。
　　
　　“你……”
　　
　　此话一出，原只偷笑的众人，好多都开始笑出声，比喻得还真形象。想来深宫之中，乐趣甚少，只一句话，便能乐翻众人，唯余馨郡主，气嘟嘴，怒瞪那个讲了她坏话，还笑得如此灿烂之人。
　　
　　“王爷，礼部尚书耿年敬王爷一杯。”
　　
　　注意力被拉回，原是官员之间喝高，到处开始敬酒，居然都敬到霄夙王头上了，看对方脸色通红，定是喝出酒胆来，才敢上前，可惜王爷不给面子，硬是冷着脸孔不理人，鼻子气也不哼一声。
　　
　　“尚书大人的心意，王爷心领了，只因王爷腿伤未愈，不宜饮酒，便由本将代饮此杯。”
　　
　　通红脸色，即将变成猪肝色，尚书大人举着酒杯收也不是，敬也敬不出，唯有尴尬的站立原地，东方慕不想场面继续尴尬下去，出来打圆场。没眼力见的不止一人，继礼部尚书后，陆续又来几人，都被东方慕给挡回去。
　　
　　“马屁精。”这回可是故意将声音拉大，看来，郡主是被娇宠惯了，刁蛮任性的脾气给养了个十成十。
　　
　　“馨儿。”竹郡主见妹妹闯祸，立马拽她胳膊，不赞同的眼里，却是担心。
　　
　　竹箸搁于桌面，霄夙王爷看来胃口欠佳，太后自是担心不已，“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饱了。”
　　
　　虽然看不出什么，但竹郡主已能感觉到王爷的怒气，不敢让妹妹再惹祸，却拽不住她，硬是让她的手脱离掌控，这一会儿没注意，馨郡主已走到王爷身边，一张粉脸娇羞俏丽，顾盼生辉。
　　
　　“王爷，馨儿敬你一杯，希望王爷能尽快康复，重新站立。”
　　
　　姿馨抬首，酒杯举于半空，王爷却不给面子，别说理，便是眼睑都未抬一下，俏脸由兴奋慢慢转暗，姑娘家便是脸皮再厚，如此被晾着也会委屈，眼眶一热，水波粼粼。
　　
　　“郡主，王爷……”
　　
　　“你住嘴，你算什么东西，见了本郡主礼也不行，还敢顶嘴。”姿馨怒道，偌大的火气无处发泄，却将好意解围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真是刁蛮无理啊。
　　
　　“本王的人，何时轮到你来教训。”凌君阑凝瞳，冷若冰霜的话，别说近在咫尺的丫头，便是坐于桌前那么多人，都不觉一震，小丫头更是吓得猛哆嗦。
　　
　　“我……”美人泫然欲泣，我见犹怜，却不见对方丝毫怜惜之意，姿馨只觉委屈，樱唇咬得死紧，红红的眼眶一眨，豆大泪珠啪，落于崭新地毯。
　　
　　凌君阑冷哼，身子才离椅背，身形顿住，眼神微闪，垂落，道：“滚。”
　　
　　粉红娇躯抖得一阵一阵，姿馨转身，急欲逃走，被太后先一步拉住，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怎么都跟孩子一样，都怪哀家，这人老了，记性也差了，都忘了替你们互相介绍。”
　　
　　馨郡主早已扑进姐姐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太后无奈，握起儿子放于腿上双手，眼神微有责备，嗔道：“你这孩子，人家多少是女孩子，怎能凶她。”
　　
　　“母后……”
　　
　　“皇儿，还记得宁王叔吗，小时候你可是最喜欢他的，姿竹、姿馨两个丫头便是你宁王叔的女儿，你不仅不该凶她们，加倍对她们好才是，听母后一句话，去哄哄馨丫头。”虽说太后眼神很明显，但错本就在对方，况且他又怎会跟人道歉，霄夙王可有跟任何一人道过歉。
　　
　　“太后，此事皆因慕而起，太后不该责难王爷，如此，慕在此……”
　　
　　“东方将军。”
　　
　　总算将妹妹哄停哭声的竹郡主忽然打断东方慕，施施然前来，垂首、蹲身，柔荑交叠，见过万福，小心拿起桌上酒杯，道：“今日之错，全于家妹，失礼之处还望见谅，竹儿在此替妹妹向将军致歉，家妹年幼，还望将军别往心里去，喝下这杯酒，竹儿便全当将军海量了。”
　　
　　“这……”
　　
　　“将军。”姿竹直立着不动，螓首轻点，眼眸坚定，如此善解人意之女子，的确美。“如此，慕恭敬不如从命了。”江湖人本就无太多规矩，若非身处皇宫，哪来此等礼数，既如此，也无需太过复杂，东方慕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
　　
　　“怎么回事啊那边，看来朕也该换个席位才是，母后说呢？”敬帝挑眉，似笑非笑的望着这边，闹了半天，便是圣驾也被惊动，多大点事呀，真是。
　　
　　“回皇上，无大事，只是臣不胜酒力，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府休息，不知皇上可否容臣弟先行离宫。”狡猾的王爷，在母后开口前回禀圣听，既无需解释刚才之事，也可早早回府，离开这难熬之地。
　　
　　“五弟不舒服？需不需要朕马上叫太医……”一句话把敬帝说得皱起眉头，脸露担忧，想是极担心胞弟身体。
　　
　　“皇上严重了，臣弟只需回府休息一晚便可，容臣弟先行告退。”
　　
　　“皇上，桑达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圣明的皇帝陛下可否答应桑达。”众人正欲行礼告退，却听帕克其王子桑达忽然起身行礼。
　　
　　“哦？桑达王子但说无凡。”
　　
　　“臣在部落早前便听说宗昭王朝有位了不起的霄夙王爷，十六岁便斩勇猛的突厥王于马下，臣一直以王爷为榜样，在草原勤习武艺骑射，这次有幸前往王朝贺寿，不知皇上可否愿意让臣居于王爷府上，与王爷好好讨教一番。”
　　
　　搭住椅柄手指轻抖，凌君阑轻垂眼帘，神色不明。
　　
　　“这个么……五弟……”
　　
　　“臣但凭皇上做主。”凌君阑轻道，双手改搭腿间，微微交叠，指尖轻击。
　　
　　“如此，准奏。”
　　
　　“谢主隆恩。”桑达见敬帝如此迅速就答应，开心不已，离席行完礼，便带着随从往这边走来，速度，甚快。
　　
　　“皇上，既如此，哀家也有个不情之请了。”
　　
　　“母后……”今个儿倒是奇了，他这皇上寿诞专替人解决不情之请来了。
　　
　　“既然桑达王子要居住王府，便让竹丫头与馨丫头也一起去住上几天吧，第一次见面就有些误会，该解解的，你宁王叔会很高兴的。”太后意有所指，敬帝又如何不知，只是，看五弟清冷的神色，只怕母后这算盘，是白打了。
　　
　　“恩准便是。”
　　
　　太后起身，几步走于轮椅前，再次握住小儿子的手，有些不舍，道：“平时无事记得多进宫陪陪母后，别一年半载都不知回宫一趟，馨丫头虽骄纵了些，心却不坏，多多观察，你便能发现她的优点，竹丫头就不用说了，母后可是一点也挑不出她的错处，好好让她们陪陪你，也省得母后操心。”
　　
　　“儿臣明白。”
　　
　　“好了，那就回吧，竹丫头、馨丫头，你们两不是在宫里待着闷吗，就跟着去霄夙王府住上几天，明儿个哀家会派人将东西送去府上，你们就跟着四位将军一起陪皇儿走吧。”
　　
　　想来太后怕小儿子变卦，硬是急的连夜都不敢让她们在宫里过，要连夜让她们跟着走，便是行礼也明日才送去。
　　
　　这是否就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这可好，五人出府，倒是拖家带口，十余人回府，好大的负担，其中最为愤怒的当数南宫麒,瞧他灿烂的笑容便知他心中的愤怒有多强，奈何，圣旨临听，谁敢不从，何况顶头还有位比圣旨尚且有用的太后压着，不得不从。
　　




第十二章

　　霄夙王府大花庭，堪比皇宫御花园，乃敬帝特命其修整过御花园的御工房建造，庭内，假山流水，亭台秀丽，佳木葱郁，百花齐妍。
　　
　　秋意甚浓，花香四溢，暖阳倾洒，泻于抱秋亭，无任暖意。
　　
　　亭外金桂幽芳，芳香扑鼻；亭内袅袅紫雾，焚香，对弈。
　　
　　青衫笑脸立于当庭一珠金沙桂底，双指轻挲一弯细枝，翻转，枝折。
　　
　　“麒，你手太痒了，要惜花。”北冥凰道，冰雪容颜夺过断枝，横于鼻间，闭眼，果然芳香清幽。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如今折了它，它造福了你，总好过留它于枝头，凋零入泥，落得个尸作花肥，无人问津，凄凄惨惨来得好。”南宫麒嘴角轻勾，空手平举，五指成爪，断枝碎花尽是悉数收于掌心，松拳，一撮金粉窣窣飘出，于无情秋风中，纷扬四落。
　　
　　“有些道理。”
　　
　　“当然……于我朝圣明的皇上自是例外些的。”这话中有话，谁都听得出，他……打何哑谜？与此同时，亭内执棋之手微顿，细看之下，指白居然胜过手中白子，很快，啪！抵于右上角一黑子旁。
　　
　　“此话何故？”北冥凰挑眉，不知是有意配合，亦或当真不知，这话问得，居然相当认真。
　　
　　“明为与民同乐，实为借试敌之机，敲山震虎，这招瞒天过海、抛砖引玉的谋略，实乃高招，一箭三雕，果然是天子，不同凡响。”
　　
　　南宫麒拍净粘于掌心碎末，双手改而负立。
　　
　　“这是宗昭子民之福。”
　　
　　“花总有一天得凋零，我折了它造福了你，却牺牲了枝干齐入土，的确该死。”语罢，衣袂微扬，窸窣有声，定睛看时，整珠桂树枝干居然青黑一片。
　　
　　黑子夹于两指之间，下子，却因指腹一划，由本位向前一格落定。
　　
　　“结束。”平稳拨动佛珠之人停止动作，轻声开口。
　　
　　凌君阑两指当举，望向对面后，白子渐落，眉间朱砂微变，道：“对弈之道，贵乎于沉，慕，你分心了。”啪！清晰落子音后，胜负已定，然，指腹却未离子，而是带着白子左转弯，立定。
　　
　　紫色衣袖轻飘，冷静黑眸微闪，东方慕有一丝不解，道：“王爷……故意让慕？”
　　
　　“识弈之人皆知黑白二子乃夙敌，殊不知，棋盘之上，除却黑子唯有白子，怎知其非手足？唯一之手足，便是黑子稍有差池，白子亦会为其更正，平局，方皆大欢喜。”
　　
　　“好一个皆大欢喜，王爷果然妙语连珠。”
　　
　　指腹方离落子，未及收回，便听一浑厚大气之音起于身后，年轻的桑达王子，在两护卫陪同下，沐浴于秋日暖阳下，缓缓行来，黝黑发亮的脸上，赞赏之意明显。
　　
　　“桑达王子殿下。”见客人到来，四将齐立王爷身后，礼貌行礼，却不失疏离。
　　
　　“桑达给王爷请安，王爷安好。”桑达单手握拳横于胸口，王爷之礼无需下跪，只轻轻颔首，立于身后的两名护卫，则是单膝跪地，恭敬行拜礼。
　　
　　“王子殿下无需多礼。”清清淡淡，毫无起伏的话语过后，凌君阑双手交叠腿间，清冷之气，逐渐四散。
　　
　　“听闻王府花庭直有与宫中御花园一比，不知桑达可有此荣幸邀王爷一同赏景。”
　　
　　凌君阑挥手止于身后欲出言拒绝之人，几不可见的轻轻点头，道：“好。”
　　
　　“王……”
　　
　　东方慕止住南宫麒还欲出口的话，已是上前轻轻抱起坐于石凳上之人，回于亭外轮椅。
　　
　　点漆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瞬间回复，黝黑的脸上无半点波澜，桑达紧跟着走出亭外。
　　
　　东方慕衣袂轻摆，双手已搭向椅侧，却听王爷忽然开口，道：“萦，你陪我去，慕，你们去吩咐膳房弄些草原风味的菜肴，仔细盯着些，别出错。”
　　
　　“是。”东方慕应命，椅背交手于一双不似男子之物的纤纤玉指，伴随紫檀木佛珠与椅背摩擦相撞声，轮椅渐渐消失，东方慕方收回视线，他并未照王爷吩咐去膳房，而是回到亭内坐下，望着棋盘。
　　
　　“王爷为何支开你？”南宫麒皱眉，灿烂笑容敛去，眉间浮上一层忧色，对坐石凳前。
　　
　　“王爷不想我们跟桑达多接触。”
　　
　　“可他却让萦陪着。”若是不想，为何又单单让萦跟着，这说不过去。
　　
　　“我们四人，唯有萦身上只有佛气，没有杀气，因为他的佛气便是杀气，因此，他的武功是最难测的。”
　　
　　“王爷为何要怕桑达知道我们的实力？”何时起，他们的实力需要隐藏起来怕被人发现，他还怕区区一个桑达，能颠覆宗昭不成？南宫麒握拳，有些不服。
　　
　　“别把桑达想得太简单，他是一位不可不防之人。”
　　
　　“王爷的想法太难捉摸，有时候，还挺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为何能聪明至此。”不难想象，能令骄傲敏锐的四大世家未来家主俯首听命，且甘愿赴死，单凭区区长辈几句话，自然不可能，若非自己心甘情愿，谁能撼动他们。
　　
　　“你的那招指桑骂槐，也不落下啊。”东方慕转头，视线定于那珠被毒侵蚀的金桂树前，手臂微拂，一柱紫烟过后，青黑色渐渐隐去，片刻后便恢复如常。
　　
　　“我又怎会骂王爷，我只是担心王爷，皇上居然不顾念手足之情，设计王爷，令他受伤，真不值。”
　　
　　“你以为王爷被骗了，又岂知王爷非事先知晓？王爷是在配合皇上演戏，否则，当日在看台之中，他又岂会阻止我与萦出手，而非亲身上阵不可，又则，不顾身子有恙，非去参加晚宴不可，演戏演全套，你又岂知这当中情意。”
　　
　　东方慕执起那枚定乾坤的白子，摩挲指腹，薄凉的感觉便如他身上清冷之气，挥扫不去。
　　
　　“所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宗昭虽为泱泱大国，如若周边小国齐力犯境，势力也是不可小觑得，更何况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突厥，皇上此番行为，实可理解，若不如此震慑一番，又岂能吓住那群使臣，能免去百姓因战乱而受难，区区小伤，便是值得的，王爷想是如此认为。”
　　
　　举于半空之手终于落下，白子抵于本该下定之位，瞬间，本是和局之棋，黑子一大片被围，惨不忍睹。南宫麒盯于棋盘黑眸几不可察的划过一丝黯淡，又被笑意掩盖，唇角重新勾起，带着三分讽意，两分揶揄，道：“你总是如此了解王爷。”
　　
　　“王爷更了解我们。”
　　
　　“世人皆道王爷冷酷无情，孤傲绝然，却不知，他实为重情重义之人。”暗红衣袍轻撩，于石桌空位坐定，北冥凰感叹之余，内心却替王爷不鸣，若非了解一个人，便无资格谈论其人，那些百姓舌长耳聋，胡乱听信传言，对王爷品头论足，实为令人惹恼。
　　
　　东方慕见对方阴沉的脸色，笑道：“此等世俗之物，王爷又怎屑理会？”
　　
　　死棋一粒一粒被启，半界黑子顿时少去一大片。
　　
　　南宫麒望着逐渐干净的棋局，道：“不过，虽说王爷早已知晓，但毕竟有几分危险，怎就如此轻易放任皇上的行为。”
　　
　　“非也，王爷虽知噬魂教之事，但皇上真正的目的，怕是连王爷，都是事到临头方知晓，只因王爷实为聪颖通透，反应自是与一般人两样。”他们都以为皇上会在晚宴时才谒见诸国使臣，哪知他会来此突然袭击，当初王爷听皇上说出此话之际，心下是有些诧异的，他的神情，东方慕看得一清二楚。
　　
　　这回，皇上可真是设计了所有人，不过，他们也的确轻敌了，若知当日会有如此多敌手，想来王爷当无可能如此轻易放任皇上的这种做法，出动他们四人方摆平，已是超出范围了。东方慕轻叹出声，手中黑子皆放回棋盒内，起身，两步走出亭外。
　　
　　“去哪？”
　　
　　“王爷不是交待我们吩咐膳房，好好准备些草原风味的吃食么？”
　　
　　紫衫凛于金桂树底，袍角微动，高贵的感觉，便是于举手投足间散发而出，如此高高在上，又如遥远朦胧的梦，神圣而无法触摸，果然，唯有他，才配得起那个谪仙般的人物，相配而如此和谐，南宫麒仿若失了魂魄，喃喃道：“王爷于他，终是两样的吧，若是换成我们三人其中一人点了他的穴，他想必不会连一句话也没有便过去吧。”眼神随着最后一点紫色光晕消失而黯淡到无光，视线收回，盯向棋盘残局。
　　
　　“王爷于我们四人，毫无偏差，便是换成任何一人，结果都一样，说出这话，你便没资格留在王爷身边，麒，别因感情困扰，便对王爷产生异样，别怪我不事先提醒你。”北冥凰冷然反驳，暗红身影只一闪动，人已消失，抱秋亭内，唯剩一人。
　　
　　秋日暖，光透枝缝针针细，落得一地碎玉斑驳心。
　　




第十三章

　　车轱辘在卵石精心铺就的甬道中缓缓前行，林荫小径，奇石盆景，百怪千奇，漫步于小道中的王子殿下，毫无掩饰的啧啧惊叹，道：“耳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御花园第二。”
　　
　　“王府花园又怎可与宫内御花园相比，王子慎言，以防招来横祸。”
　　
　　虽传论与事实不远，但大多数人也只敢摆于心内，再不然，也只作私下闲聊，断不敢如此直言不讳，想来，久居草原的桑达王子，对中原王朝之律例了解不足，此言已属冒犯。
　　
　　“桑达知错，还望王爷见谅。”已知犯了大不敬之罪，桑达王子有些慌了，握拳之手重重顶向胸口，以此表明心志。
　　
　　“不知者无过，王子也无需如此。”凌君阑安抚道。
　　
　　“王爷果乃胸襟宽广之人，早便听闻王爷才思敏捷、文韬武略，无所不精，今日听君一席话，实乃实至名归。”
　　
　　草原部族之人，与大自然最为接近，脾性本就粗犷豪迈，不拘一格，如今见王爷并未怪罪，桑达自然不会再予理会，日前已由看台之上领略过王爷风采，今日又得以抱秋亭中别具一词的理论，心内已是欣赏更加。
　　
　　“王子缪赞，纯粹乃本王与部下闲磕牙而已，哪及得上王子当年以一十三之幼龄，斩杀黑熊于刃下，大王子才得以解救，默普汗王为此，特赐金刀宝马，以示奖赏。”
　　
　　凌君阑垂首，清淡漠然的话语，清清冷冷，听得一边草原王子却是得意洋洋，背脊猛挺，只是，非虎背熊腰之人，如何挺，终是飘逸有余，勇猛不足，说来奇怪，草原部落以高大魁梧之人居多，这桑达二王子却更似中原之人，怪哉。
　　
　　“如此小事，王爷却道得分明，实令桑达汗颜。”
　　
　　“五年之久，王子左肩齿伤，该是痊愈了吧？”凌君阑问道，当年虽救大哥于兽口，但年轻的王子殿下，却与黑熊搏斗之下，肩上被狠狠咬住，受伤不轻。
　　
　　“已无大碍，多谢王爷关心。”
　　
　　“兽齿伤疤，极难消隐，皇上日前赐下一盒珠璃国上贡的珍珠百消膏，可化一切难愈疤痕，稍后，本王派人替王子殿下送去临宇苑。”
　　
　　桑达惶恐谢恩，黝黑的脸上浮现受宠若惊样，点漆黑眸闪出华光异彩，开心至极，握拳，重重砸向胸口，道：“如此，桑达先行谢过王爷恩典。”
　　
　　秋风徐徐，吹离残枝几片枯黄落叶，清凉风中，带过一缕佛香，安人心念，半空中，一页白纸摇曳飞舞，最终落于凌君阑腿间交叠之手，四四方方，纸上腾抄着密密麻麻满纸蝇头小纂，美女簪花般的字体，应是出自女子之手。
　　
　　“法华经第二十三之药王菩萨本事品。”不等主子开口，学佛之人已先开解释，手中佛珠居然自己缓缓转动开来。
　　
　　“飞了飞了，哎呀飘走了，姐你快点，慢死了，都飞去好远了。”不远处，跌跌撞撞的少女边叫边回头，看不过粉衣少女小碎莲步，退回去拽起她胳膊便跑。
　　
　　一径花丛间，只见一绿一粉，便似两只彩蝶扑振蝶翼，轻飞曼舞，不期然间，嫩蝶已飞至眼前，在水绿色轻纱撞上轮椅前一刻，被粉衣少女及时拉住，匆忙见礼，道：“竹儿给王爷请安。”
　　
　　“馨儿给王爷请安。”定下身来的姿馨郡主总算看清眼前有人，在见到轮椅上之人，粉脸生嫣，娇艳欲滴。
　　
　　“桑达见过两位郡主。”桑达行礼，深漆瞳仁翻转数圈，看不懂的意义消失于下垂眼帘中。
　　
　　“桑达王子不必多礼。”
　　
　　姿竹郡主温婉淑仪，不同于姿馨郡主的骄纵傲慢，理也不理人，虚扶过桑达王子后，又见立于轮椅后执佛珠之人，膝盖微屈，轻点螓首，道：“西门将军安福。”
　　
　　西门萦回礼，道：“此篇墨宝想是出自郡主之手吧。”
　　
　　干净清澈的声音，令垂首之人微微诧异，樱唇轻轻勾起，转而颔首，姿竹道：“拙劣墨品，让王爷将军见笑了。”
　　
　　“如清凉池，能满一切诸渴乏者，如寒者得火，如裸者得衣，如商人得主，如子得母，如渡得船，如病得医，如闇得灯，如贫得宝，如民得王，如贾客得海，如炬除闇，此法华经亦复如是，能令众生，离一切苦，一切病痛，能解一切生死之缚，若人得闻此法华经，若自书，若使人书，所得功德，以佛智慧筹量多少，不得其边。”西门萦闭眼细念佛经。
　　
　　一连串经语，说得姿竹郡主是眼带笑意，姿馨郡主却是焦躁不已，脸上不耐之色顿显，樱唇也已脱口发飚，道：“哎呀什么如如得得的，本郡主的头都给绕晕了，你这半个和尚显什么显，要论起佛道，我姐姐才真真厉害呢，瞧，王爷手里的便是姐姐替王爷在抄写的经书，希望王爷能得药王菩萨显灵，早日可以站立而行。”
　　
　　“馨儿，不得无礼。”姿竹郡主见妹妹如此大胆，不免有些责恼，怕她出事，硬是止住还要说话的她。
　　
　　“本来就是吗，你看他，从来都不抬眼，走路垂眼，吃饭垂眼，便是前两日在寿宴上也垂眼，太不尊重人了吧，这眼皮都快合上了，也不怕走路跌着，吃饭噎着，哼……”
　　
　　“得是忍已，眼根清净，以是清净眼根，见七百万二千亿那由他恒河沙等诸佛如来。”西门萦并未生气，只依然回以经语。
　　
　　姿竹眼见不听话的妹妹话语更加恶劣，真怕她惹恼王爷，本想实在没法，决定直接捂嘴，却被西门萦一句话说得定住身形，一时愣怔原地。
　　
　　“啊？什……什么意思……”
　　
　　向来不喜读书习字，更遑论会去学姐姐般，清心静气，理佛念经的姿馨郡主，又哪懂得佛经谒语，唯有姐姐出言解释方能懂，只听姿竹郡主缓缓吐音，道：“得到无生法忍之后，眼根清净，也就是得到法眼，用这种清净法眼，可以见到七百万二千亿那由他恒河沙数那样多的诸佛，将军的意思是，他不喜用肉眼，而用心中法眼识物，肉眼往往太过表面，而心眼，却能更深层次望见某些不可见之物，将军，竹儿可有解释错误？”
　　
　　清亮杏眸漾起一层涟漪，多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嘴角笑意渐渐扩大，对得，却非轮椅中人。
　　
　　“萦，你遇上知音了。”
　　
　　西门萦未有一丝变化，只执佛珠之手离椅，拇指开始平稳拨珠，一颗……两颗……却是不再出声，结果未气着姿竹郡主，倒是将姿馨郡主气得火冒三丈，劈头盖脸的骂道：“好你个西门萦，我姐姐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你这半个和尚逞什么能。”
　　
　　“来人。”
　　
　　王爷突然一声令下，两名侍卫立即从花丛后钻出，颇有些神出鬼没的感觉。
　　
　　“属下在。”
　　
　　“两位郡主累了，带她们回房歇息。”
　　
　　姿馨郡主一听这话，可急了，她才刚刚与他见面，何时累了，话都还未说上几句，怎能就这么走，赏了身旁两人一人一枚白眼，气嘟着嘴，大有些不服气，却又无计可施，道：“好啦好啦，我不说话总行了吧，我们陪王爷一起赏景如何？”
　　
　　听而未闻的王爷冷眸一扫，声音顿时冷凝几分，道：“怎么，本王的命令不管用了？”
　　
　　“属下不敢……两位郡主……请。”王爷最后通牒，谁敢不从，除非不要命者，二护卫也不管郡主身份尊贵何如，硬是请回两位郡主，惹得姿馨郡主连连抗议，却越走越远。
　　
　　粉衫忽然轻飘，回眸，那一眸，真可谓是千娇百媚生，然，媚而不妖，又比常人多出一分空灵。
　　
　　眉间朱砂忽然变色，指尖几不可闻的轻轻一抖，肩膀被人按住，绵长不息的暖流，立时渗入肌肤，西门萦道：“王子殿下，非常抱歉，王爷腿伤不能在外多待，今日便到此吧，晚膳时分，会有人来唤王子。”车轱辘再次转动，声音却有些沉重，脱离对方视线后，西门萦抱起椅上之人，足尖轻点，几个纵身，回到阑风苑，才将人躺平，紫色身影已跨进门槛，轮椅也伴随暗红身影一起进入视线。
　　
　　“怎么回事？”东方慕蹙眉，尾音未落，指腹已搭上手腕。
　　
　　“不知。”
　　
　　指腹离腕，微皱的眉头总算舒开，东方慕将手送进锦被，从怀里取出一粒紫色药丸，轻捏两腮，药丸已送入。
　　
　　清冷之色，因昏迷而退下，趋于柔和，这样的脸，简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东方慕轻轻摩挲略显苍白的脸庞，冷静的瞳眸，变的温柔，带有心疼，轻声叹息，道：“你现在需忌喜怒哀乐，王爷是忘了慕的话吗？”
　　
　　西门萦呡唇，拨动佛珠之手顿住，眉心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愧疚，佛珠重新转动，道：“是为了我。”
　　
　　“别人眼里的冷王爷，对他自己，便是任何坏话，也不屑理之，却容不得别人说我们四人一句，此情此意，凰自认不及他百分之一。”
　　
　　“出去吧，让王爷好好休息。”
　　
　　替王爷掖好被角，众人起身离开，关好房门，将安静的空间留给有待休息之人，静谥的室内，暖香阵阵，忽然，从内室闪出一名男子，坐于床沿，手心留恋的摩挲他的脸庞，缓缓移至唇瓣，指缝一松，一粒黑色药丸落于唇间，黝黑的脸渐渐下移，直至四唇相贴……
　　
　　留连许久，方离唇。
　　
　　“阑儿……”眉间朱砂再印一吻，贪婪的一望再望，男子终于起身，如来时般凭空消失，形如鬼魅。
　　
　　**********
　　
　　戌时，又到该扎针的时候，凌君阑靠在床沿侧，闭眼等待来人，苍白脸色并未好去多少，真是令人担忧，双腿忽然被轻轻放下，浸入暖热水盆，指力按摩脚背，轻缓适度，手法不陌生，却与往常有些不同，睁眼，见到一张认真专注的脸，凌君阑睫毛微眨，道：“麒。”
　　
　　“是我的意思，跟慕无关。”南宫麒解释，灿烂的笑容，暗藏着几分自责，想是为白天之事，惴惴不安。
　　
　　“麒无需如此。”
　　
　　“王爷，对不起。”
　　
　　凌君阑弯腰，双手伸入水中，捞起另一双手，眼里并无起伏，“去把慕叫来吧。”
　　
　　“是。”南宫麒乖乖应命，明白了王爷的确未生气，他总算松出一口气，将腿平放上床后，才出去喊人。
　　
　　**********
　　
　　夜，有点凉，石凳上凉意透心，南宫麒却故意不施内力抵御，他想清醒，清醒之后，他想是否该放弃些什么？割肉痛，剜心更痛；抉择难，难抉择。
　　
　　“在想什么？”
　　
　　忽然出现的声音促使南宫麒猛然回头，脸色已变，“王爷睡了？”东方慕只是平静点了点头，对坐石桌前。
　　
　　“都好几日了，为何王爷脸色还如此难看，你不是说已经无碍了吗？”从那天吐血开始，王爷脸色就不见好过，一直呈病态苍白样，直至今日再次昏迷，说无碍，谁又能信，南宫麒尤其不信。
　　
　　“应该有一段时间，王爷会一直如此，不过我既说无碍，那就真的无碍，今日之事，实乃王爷动怒所致，克制喜怒哀乐，于一般人也许困难，但于王爷，还是容易的，只要不出现今日之事。”
　　
　　事事难料，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有今日之事，那个姿馨郡主分明是个难缠的主，除非没有她的存在，本应安宁的王府，就是有了她，变得嘈杂不堪，且对方又是位蛮横无理的女子，谁都不会喜欢她。
　　
　　“如果……王爷生气起来，会不会真对那丫头不利？”
　　
　　“不会，也许在寿宴上会，但如今，王爷既已允诺太后，就不会怎样，不用担心。”
　　
　　太后此次极力要将两位郡主塞进王府，怕是意义不单纯吧，明眼人一看便知，寿宴那晚，太后已经毫不避讳的透露自己的心思，如今……
　　
　　“那晚，你为何要点住王爷穴道？”
　　
　　“王爷如今不可乱来，我又怎能让他出手。”
　　
　　那晚，若无东方慕及时点住王爷穴道，他怕是已经对那小丫头出手了，看来清冷的霄夙王，并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啊，想出手时便出手。
　　




第十四章

　　书房内，气流详和，宁静舒心，坐于桌旁的王爷，手执狼毫，屈肘点墨，神情专注，旁若无人，四将分坐两侧，皆专注于手中器物。
　　
　　东方慕手执一支碧玉笛，小心擦拭，笛身通体青翠，晶莹剔透，南宫麒捏着长鞭，查看有无不妥之处，闪闪银光，有如一条银蛇，西门萦一如既往的垂眸捻珠，北冥凰夹着一枚火凤凰，轻轻摩挲，目不转睛。
　　
　　搁笔声响起，纸页折动，凌君阑道：“麒。”“是。”南宫麒应命接过信函，转身出门。
　　
　　宁静的气氛打破，屋内多出一分严肃。
　　
　　“突厥的这次异动，你们有何看法？”
　　
　　北冥凰此次边关一行，除神秘国师身份无法得知外，还是查到不少情况，突厥一直以来皆乃中原王朝大患，突厥部落盘踞关外塔尔漱山，山势诡异多变，易守难攻，早之前，也有几位祖先曾试图彻底消灭他们，却都铩羽而归，非我朝将士无用，只因塔尔漱山诡异之极，但凡敌人一退回山内，我朝便无计可施。
　　
　　是以，渐渐的，因突厥安守本分，并未太过打扰我朝边城子民，圣朝天子也就不再派兵攻打，以免无故损兵折将，且降低军中士气，只是，不侵犯我国疆土，不代表敌人没有野心，前突厥王的进犯便是最好的例子，如今的阿尔扎王虽不成气，但突厥将士勇猛善战，且有一位神秘莫测的国师在朝，实力依然不可小觑。
　　
　　“坐以待毙当然不行，我觉得应该采取主动。”北冥凰先开其口，火凤凰嗖得一飞而过，钉于木梁，入木三分，嗡嗡得颤栗不止。“静观其变。”碧玉笛的主人，无论何时，都冷静如初，从容淡定。
　　
　　“萦，你怎么想？”
　　
　　“在未知晓敌人最终目的之前，按兵不动方为上策，以逸待劳胜过瞎攻乱闯，凭一点点骚动，证明不了任何事情。”西门萦阖眼回道，边境骚扰意义何为，尚不可推断，突厥此次动作究竟何意，且难定论，之后，并未有任何其它消息。
　　
　　“王爷，我已经潜去塔尔漱山查探过，以我的判断，塔尔漱山之所以诡异多变，乃被人设下阵法之故。”
　　
　　“阵法！”凌君阑蹙眉，搭住椅柄之手习惯性移至腿上，双手交握，收紧，闪着光晕的瞳仁，意义不明。
　　
　　“是，我想，得让萦跑一趟，方能知其阵法之奥妙。”若是一般普通阵法，他还是能窥之一二的，但塔尔漱山之诡异，他却无法知其分毫。
　　
　　“慕，你有话说？”虽未见对方有任何异动，凌君阑却笃信他有话要说。
　　
　　“王爷，慕认为，眼下的当务之急，应是噬魂教。”本以为上次一役，噬魂教损失惨重，却不想，只几天而已，状况又回复如初，真是棘手，东方慕有些不安。
　　
　　“噬魂教，哼……”北冥凰冷哼，上次还未分出个胜负，便让他逃跑，委实不甘，若非因那弓箭手的关系，他早就将他收服，这回，可不会再如此轻易放过他了。
　　
　　“慕认为，噬魂教的目的为何？”
　　
　　“位于噬魂教背后，定有幕后操纵者，我们该做的，便是揪出那名操纵者，否则，便是灭了这个噬魂教，也会再出现第二个，釜底抽薪，方能万无一失。”
　　
　　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无法断根，效果不大，且累了自己，有害无利，不可取。
　　
　　“出去走走吧。”
　　
　　话题太过严肃，屋内气流有些压迫，凌君阑有些头痛，指搭半轮转向，众人齐出书房。
　　
　　***********
　　
　　秋日暖阳，惬意恬适。
　　
　　抱秋亭内，众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茗糕点，退出视线，香茗注入杯中，热气腾腾，茶香清幽淡雅，令人耳目一新。
　　
　　紫砂杯口贴于鼻间，袅袅雾气倾向肌肤，热热的，轻嘬一口，上好龙井果然不凡，凌君阑道：“这两天，我会进宫一趟，噬魂教的事，我会与皇上商量。”
　　
　　“其实王爷心下，早有思量，是否？”东方慕问道。
　　
　　四人中，唯有王爷喝得舒畅，其余三人，皆驻然不动。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心为上，宗昭如今，腹面受敌。”杯底落桌，指尖轻微擦动，凌君阑神色一跳，已归为平寂，双手自然垂于腿间，道：“我该去沐浴了。”
　　
　　为怕双腿整年无法走路而有萎缩现象，三年来，除却药物，每日未时凌君阑也要去室内温泉水里泡上半个时辰左右，以活络经脉，此刻未时已过，时辰的确差不多了，坐回轮椅，东方慕正要推动，却被王爷止住，声音清淡无奇，道：“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来人……”
　　
　　两名侍卫形如鬼魅般的，又跟前次一样，从花丛中突然出现，跪地听令。
　　
　　“送本王去阑风苑。”
　　
　　“是。”
　　
　　温泉水就在阑风苑卧室内，卧室后间内室空间很大，尤其是偌大的浴池，足占了半个空间，护卫将轮椅推至内室后，凌君阑便挥手退人，道：“都出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是。”
　　
　　房门关合声响起，绷紧的身子才一松，这一松，本有些苍白的脸上，立时浮出一抹红晕，呼出的气息，也有些不稳，热热的。
　　
　　凌君阑艰难的爬进浴池，便是衣物都未脱，靠坐池边沿，却觉热气更甚，烦燥难耐，呼吸越显急促，半睁秋眸波光粼粼，迷茫无措，清冷之色早已不在。
　　
　　小小红晕已扩大至整脸，潮红覆盖住先前苍白，粉嫩如霞，鲜红的朱砂印，如赤，如血，泉水氤氲中，整张脸，似真似幻，更不似人间之物。
　　
　　或汗，或水，沿着脸部线条渐渐下划，流入微微上仰的脖子，钻入紧贴肌肤的衣领里，池水微微晃动，原是抵于池底之手开始上移，清澈见底的池水中，竟能看见两腿之间高高隆起，却似搭着一个小帐蓬，手触上宝物之际，忽然被抓起，点点细吻落下后，身体被抱起。
　　
　　“阑儿不听话，怎能自己去碰，待会儿可要好好罚你。”
　　
　　戏谑的声音，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已近沙哑。
　　




第十五章

　　来人将凌君阑放上旁侧软塌，唇轻轻覆上，渐进，渐深，如等待几世般，如何吻也吻不够，终于在窒息前一刻，离唇，得回自由的红唇，拼命呼吸，轻颤的鼻翼，一抽一动，诱人至极，惹得来人忍不住欺近轻咬一口，方语带宠溺出声，道：“阑儿真是不乖，如此急切便想要了吗？”
　　
　　来人起身，点漆黑眸贪婪的望向身下之人，在娇艳朱砂落下一吻，道：“阑儿记住，阑儿……永远都只是无名哥哥的人……”
　　
　　迷茫几近空洞的瞳眸迷离的望着上空，如初生婴儿般的王爷，半分思考不得，唯有任人享用……
　　
　　氤氲水雾缭绕仙，缠绵软塌旖旎尽。
　　
　　屋外，还真是个艳阳天，抱秋亭内，却疑惑不已。
　　
　　“王爷今日怎么了，往日不都是你送他回房的吗？”北冥凰甚为不解，今日之事，可从未发生过，怪哉，冷静眸子笑望前方，东方慕颇觉好笑，道：“许是王爷想我多休息会儿吧。”此事再正常不过，为何对方神色，倒像是看被皇上打入冷宫的妃嫔般，有如此夸张吗？
　　
　　“我总觉得有些不妥。”直觉也好，瞎想也罢，北冥凰总觉得临走时的王爷有些不同。
　　
　　“有何不妥。”若说拒绝，上次陪桑达王子逛园子，不也拒绝过他了。
　　
　　“你不觉得王爷的神色，有些不一样？”
　　
　　“神色……”
　　
　　“谁的神色不一样？”忽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原是办完事的南宫麒找到抱秋亭来了，如此这般，对话也被搁置，因为新话题来了。
　　
　　“怎样，事情解决了？”东方慕问道。
　　
　　“有了王爷手笔，他敢不解决吗。”
　　
　　前几日，北城军营一名指挥因误食药材而中毒生亡，军中本已发放怃恤金给家属，却不想，这位指挥夫人是位难缠的主，硬是跑去衙门府闹。
　　
　　这事本也非军营之错，是那名指挥自己误食中毒，而妇人碰上的也是一名难搞的官，硬是将人扣押了起来，俱不放人，事情传到军营，大家都不舒服，为了不影响军中士气，今日王爷才会亲笔书信，要求官府放人。
　　
　　“说也奇怪，这药材都是由军医开方的，怎会误食？”北冥凰插口道。
　　
　　“川七本是一味很普通的药材，青花散虽属禁药，也尚不致命，可他私下同服，那便是致命毒药，这都是他自找的，便是没有此次之祸，青花散服用年数多了，自也会没命。”东方慕摇着杯中残液解释。
　　
　　青花散是一种使人兴奋的药粉，服下青花散会令人产生幻觉，现实无法实现的东西，幻觉里通通能够达成，此药极受欢迎，却因药身带毒，且会上瘾，被朝廷视为禁药，禁止出售，然则，奸商横行，如此大的财路他们又怎肯放弃，是以，许多地下买卖便如此诞生。
　　
　　“真是搞不懂，要去享受那种假的东西何用？”
　　
　　南宫麒想不通，轻勾的嘴角带着嘲讽，也有不屑，杯沿触上唇瓣之际，手臂忽然被重重拽住，差点打翻茶杯，他有些微恼，嗔道：“你干嘛？”
　　
　　东方慕并未回答，只眼神一瞬不瞬盯着杯子，茶面上飘着一朵白色小花瓣，呆立数秒后，忙掀壶盖，半满壶里，飘荡着稀稀落落的白色花瓣，再看桌面茶杯，唯有方才南宫麒不小心将花瓣给倒出壶口。
　　
　　“怎么了？”北冥凰对东方慕的行为大为不解，却也知其绝非无故做此。
　　
　　“曼陀罗花。”南宫麒神色闪烁，因口渴急于饮茶未发现，被东方慕阻止后，他也马上看见那朵花瓣，使毒的人又怎会不知曼陀罗为何物。
　　
　　曼陀罗花，有毒，会令人兴奋，产生幻觉，亦有麻痹之效，如何用，当看施药之人做何药物。
　　
　　“麒，还记得王爷书桌旁那盘糕点吗？”
　　
　　“糕点？”南宫麒不清楚这时他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却依然认真想了想，的确想起有此一物。
　　
　　“发现那糕点面上掺着的小片子了吗？”
　　
　　“好像是附子。”当时的确没注意，不过王爷用糕点的时候他倒瞥过一眼，有点像。
　　
　　“附子……曼陀罗……川七……青花散……”东方慕未管对面疑惑不解的几人，只顾独自喃喃，随后像想到何事似的，眼眸大睁，惊立起身，道：“糟糕。”两字说完，身影已消失不见，待另三人追上时，已至阑风苑。
　　
　　紫色长衫立于门前，东方慕望着由侍女推出的王爷，面上毫无不妥之处，稍稍放下心来，却仍有些担心的问道：“王爷……没事吧？”
　　
　　凌君阑见四人来势汹汹，脸色奇怪，虽觉不解，却也未开口多问，只道：“没事。”
　　
　　虽得到肯定，东方慕仍不甚放心，两指搭脉，凝神细听，脉息平稳，的确无碍。“王爷刚泡过温泉，应多休息，外面起风了，躺床上去吧。”东方慕抱起暖暖的身体，平躺于床上，掖完被角才直立起身。
　　
　　“慕想说什么？”
　　
　　“晚膳时分，慕会来叫醒王爷。”挥退侍女，众人退离房外，屋外依旧阳光灿烂，何来风起之说。驻足慕萧苑，南宫麒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明目张胆得说胡话，别说他们，便是处于门里的王爷一眼便能瞧见屋外大好阳光，如此拙劣的谎话，不似会出自他东方慕之口。
　　
　　“你是使毒之人，不会不知道曼陀罗与附子混合服用会怎样。”南宫麒愣了愣，疑惑不解的眼神忽得一闪，转而瞪大，“你是说……”
　　
　　“是的，催情，令人欲|火澎湃，最重要的是，本人毫无所知。”
　　
　　“所以，你是想说王爷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出自北冥凰之口，火凤凰捏入手心，点点猩红迅速透过指缝，滴落地面，晕化开，变的暗红。
　　
　　“整个王府内，有谁敢触碰王爷。”南宫麒似有不信。
　　
　　“以前是没有，如今的王府，尚有客人在。”西门萦提醒众人，捻珠之手停住动作，指腹居然由白转红，便是腹底之珠也跟着变深，变红，似火烧。
　　
　　“希望是我多心了，你们无需瞎猜，回去吧。”东方慕走近北冥凰身前，大掌覆上那只紧握拳头，片刻后收回，脚步跨进苑内，背影渐渐消失，余留三人，跓立不前。
　　
　　




第十六章

　　书房内依旧暖香袭人，安静宁心，白玉葱指夹住的，是一块和田羊脂暖玉，温润光泽，洁白无暇，玲珑剔透，简简单单一片竹叶，头顶以金丝线相连，尾端亦用同色系金丝钱精编而成的小小同心结，简洁不失精致。
　　
　　暖玉两边各刻有一字，一名，一阑，字体扭曲歪斜，似孩童临习之作，却能窥其当中心思，其一笔一画，都刻得如此认真，如此专注，便是无数次划破皮肉，血渗而出，也毫不气馁，指腹微颤，凌君阑觑眼凝视，洁白指尖毫无瑕疵，闻听脚步声响起，轻轻收起暖玉。
　　
　　紫衫轻甩，人已入内，紫色药丸摊于掌心，平举桌前，东方慕仔细观过王爷脸色方开口，道：“今日感觉有何不妥？”
　　
　　“无碍。”夹起药丸，吞入，凌君阑轻摇了摇头。
　　
　　“昨日，处死了两名侍女。”
　　
　　东方慕以为王爷该有点反应，却见他连眼皮也未抬一下，摊开一份公务，只轻轻应了一声，便专心处理。
　　
　　“王爷……不怪慕？”
　　
　　“东方将军处罚两名婢女，有何不妥？”凌君阑对于东方慕的问话有些疑惑，莫说两名婢女，便是斩杀军中将士，若是该斩之人，亦正常不过，为何要怪他？
　　
　　“王爷，桑达王子求见。”
　　
　　对话被迫中断，小内侍垂首立于门侧，轻声禀报。
　　
　　在王府做客已近十日，前来贺寿的诸国使臣早已陆陆续续返国，怕也只剩下这位年轻的桑达王子，依然做客其中，想也明白于理不合，此次前来，便为辞行。
　　
　　“今日便走？”
　　
　　“桑达已与皇上先行辞别，因仰慕王爷，在此逗留时间已是过长，打扰多时，桑达心里委实过意不去，且父汗那边，书信也来催人，再不回去，只怕父汗也会生气，王爷若是空闲下来，可来帕克其一游，桑达定好好尽尽地主之宜，以谢过王爷几日以来的盛情款待。”
　　
　　桑达横臂握拳于胸口，字字诚心，态度真切。
　　
　　“如此，王子便一路顺风吧。”
　　
　　王子殿下可谓是兵贵神速，行礼早已备妥，护卫也在王府大门待命，只差主子前来，来书房，几乎与报备一声无差，送至花庭，桑达止步再行一礼，道：“王爷就此留步吧，桑达告辞。”
　　
　　颔首过后，轮椅果真不再前行，转向，由原路返回，途经大厅，忽闻一声瓷器碎裂声响起，凌君阑皱眉，微微偏头，身后之人明白王爷旨意，再次转向行至大厅。
　　
　　大厅内已是一片狼藉，满地瓷器碎片，桌椅也零乱不堪，堂前郡主，柳眉倒竖，形如罗刹，“该死的南宫麒，连本郡主也敢羞辱，你快给我道歉，听到没有。”
　　
　　立于门侧的南宫麒，笑容依旧，面对黑脸郡主不但毫无惧色，且脸带挑衅，把个盛怒中的郡主气得头顶冒烟，抓起手边器物，便是飞掷而去，南宫麒不过稍稍偏头，原本迎向他的瓷器咣当一声，砸了个稀巴烂，碎片甚至都弹向才赶到门口的王爷衣袍上。
　　
　　厅内顿时悄然无声。
　　
　　清冷的脸色骤然降温，凌君阑盯着地上碎片良久方启唇，道：“来人。”两名侍卫立即上前垂首听命。
　　
　　“姿馨郡主刁蛮任性，骄纵跋扈，打烂御赐之物，罪不容赦，把她押入刑部大牢，容后再审。”利箭般的话语一字一句飘入耳内，方才还气焰旺盛的郡主，一脸迷茫，通红粉脸，刹时变得惨白，不敢置信，直至侍卫来捉她手臂，方回过神来，猛甩开他们，泪眼一眨，泪珠滚滚而下。
　　
　　“王爷……说得是真的？”
　　
　　“还不动手？”
　　
　　王爷冷眸一扫，两侍卫立马重新上前捉住她，又被赶上前来的姿竹郡主拉开，而后，双膝一跪，双手紧紧抓住椅柄之手，道：“王爷息怒，馨儿不是有意的，竹儿知道砸碎御赐之物罪大不赦，求王爷开恩，饶了馨儿，竹儿愿代替她受牢狱之苦，求王爷开恩。”
　　
　　饱满的玉额便是如此重重磕上地面，令人心惊，姿馨郡主早已被姐姐的举动吓坏，慌忙中，尽是拉不过不停磕头的姐姐。
　　
　　立于另一旁侧，拨动佛珠之手忽然顿住，指尖微翘，原地慢慢转动念珠，眼皮微跳的王爷交叠双手，总算再次开口，道：“两位郡主待于王府时日已久，心生厌烦，明日一早，便送芳驾回宫，重回太后凤驾旁侧伺候。”
　　
　　“是。”
　　
　　哭哭啼啼的郡主被送回听雪苑，王爷也离开，重回阑风苑。
　　
　　大厅总算安静。
　　
　　下人们便是扫扫一地碎片，也花了好半晌，肉疼得慌，这一地的银子若是给了普通百姓，一辈子也够花了，真是蛮横的郡主啊。
　　
　　*************************
　　
　　夜幕渐渐拉开，府内各处都已掌灯，慕萧苑的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你就这么让桑达走了？”南宫麒质问，带着笑容的脸上，掺杂进一丝怒意。
　　
　　“他是帕克其王子，难道我们还要扣留他不成？”东方慕无奈，此非他所愿，捉贼捉赃，没有证据不说，谁又能证明事情真的与他有关，既无证据，如何扣人？
　　
　　“除了他，还会有谁想害王爷。”
　　
　　“那盘糕点，可是姿馨郡主派人送的，你能说不是巧合？”
　　
　　不然，那就是姿馨郡主与帕克其王子私通了，动机根本站不住脚，姿馨郡主如此喜欢王爷，又怎会害他。
　　
　　“王爷会不会真的……”
　　
　　“麒，不该猜测的事情无需猜测。”打断意味甚浓，是接受不了，亦或无法面对？事实便是事实，不听不想，不代表事实不存在，自欺欺人有何意义？东方大将军焉有掩耳盗铃之时。
　　
　　“不知王爷把萦叫去书房何事？”气流有些压抑，为适缓气氛，北冥凰匆匆转移话题，晚膳过后不久，西门萦被叫走，也不知何事。
　　
　　阑风苑书房，此刻依然静谥安神，手执佛珠之人耐心等待伏案埋书的王爷，守于桌旁，捻动佛珠，一盏茶功夫后，王爷终于抬首，轻瞥垂眼之人，复又回落桌面，道：“萦比我大一岁。”
　　
　　“是。”
　　
　　“西门世家该是为你的亲事到处张罗吧。”
　　
　　“萦只需留在王爷身边，其它事情，无需理会。”西门萦道，毫无波澜的声音，仿若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漠不关心。
　　
　　“姿竹郡主的确不似其妹般蛮横骄纵，她对你既有意思，何妨……”
　　
　　“王爷，此事无需再议，萦并无想法。”
　　
　　拒绝之意明显，且直截了当，果然是佛家不打诳语，连委婉些拒绝都不会，所幸人家姑娘不在场，否则，岂非伤心至极。
　　
　　“你只是信佛，并非和尚，终要成亲，娶郡主总好过娶一般女子，我会替你要一份赐婚懿旨来。”凌君阑坚持，江湖地位本就崇高，再有一位郡主夫人，生意场上，益处自然更多。
　　
　　“王爷，若论年龄，慕才最大，王爷何故不替慕先要人。”四人中，西门萦与北冥凰同龄，而东方慕则虚长他们一岁，自然最大。
　　
　　“若有合适女子，我自会替他要来。”
　　
　　“那王爷自己呢？”
　　
　　“……”
　　
　　“王爷，你无需为我们四人张罗此事，我相信没有一人愿意的。”
　　
　　这话千真万确，毫无作假，不说东方慕心系于他，南宫麒也只心系一人，西门萦方才已直接表态，北冥凰自然也不用说，四人一心，只为效忠于他，不为他事所碍。
　　
　　此事，终因失败而告终，凌君阑本也只于白日大厅之因，以为西门萦可能有意，既然无意，他自然不会再多干涉。
　　
　　夜上的快，去得也快，黎明时分，静坐莲花蒲团上的西门萦，被贴身小厮打断冥想，“少爷，竹郡主来访。”
　　
　　小安虽不明白清心寡欲的少爷，何时招惹了高高在上的郡主，颠颠的让人一大早，天还未亮便跑来，但心里却替少爷高兴着，老爷夫人为少爷的亲事都快愁白了头。
　　
　　“回了她。”
　　
　　正自想入非非中，不咸不淡的三个字，仿若一盆冷水从头顶泼至脚底，凉嗖嗖的，击得小安一个冷颤。
　　
　　“少……少爷，她可是郡主。”小安为难的看着自家主子，得罪郡主不太好吧，万一她一个发怒，去太后那告状，西门家可不得出事。
　　
　　“回了她。”
　　
　　“是。”
　　
　　小安无奈的撇了撇嘴，少爷意志坚决，他也无法，唯有垂头丧气去回报人家，如此美丽的郡主，还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出门外，直犹豫半晌才凑上前去，道：“非常抱歉郡主，我家少爷还未起床，您还是请回吧。”
　　
　　“没关系，我就在这等他。”姿竹轻柔的回他，今日一早便得回宫，再见面不知何年月，只愿送出寄情帕，寄于相思君心知。
　　
　　小安努力劝说几回，无奈，郡主心意已决，小小仆人也无办法。
　　
　　过了黎明，清晨来得很快，天渐渐拉开晨幕，小安被郡主的韧性打动了，金枝玉叶的郡主一大清早就站在风口处苦等一个时辰，便是为了见自家少爷一面，扛着被骂的后果，他重新回到冥想的少爷身边。
　　
　　“少爷，都一个时辰了，郡主还在门外站着呢，人家金枝玉叶，冻病可就不好了。”
　　
　　捻珠之手顿住，西门萦终于睁眼，却未抬起，离开蒲团下地，道：“唤她进来吧。”
　　
　　“哎。”得到赦令的小安开心的跑出房门，去告诉郡主这个好消息。
　　
　　走进屋内的郡主，因温度反差，微微打起一个寒颤，红润樱唇也有些薄凉。
　　
　　“郡主一大清早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姿竹微僵，捏住锦帕的双手收紧一寸，泛白的指节松了缩，缩了又松，终于，迈出小莲步，走近他，道：“竹儿手拙，绣了一方锦帕，送予将军，还望将军切勿嫌弃。”发凉的柔荑摊开白玉般的手心，相思锦帕，粉红锦缎，帕角一根长青竹，青翠挺秀。
　　
　　西门萦沉默，眼眸未曾上抬分毫，手掌轻收，锦帕已收入拳内，摊开，唯余一撮碎末，走近香炉，碎末窸窸窣窣流进炉孔，声音依旧清澈毫无波澜，道：“郡主此来便是为送这一方锦帕？”
　　
　　姿竹轻点脑袋，苍白的脸庞却坚强勇敢，瞧不出一丝脆弱，道：“是。”
　　
　　“那么，礼到了，郡主请回吧。”
　　
　　“竹儿告退。”姿竹施礼，膝盖微屈，平静的声音毫无破绽，转身之际，悄然落地的，却非眼泪，那是心。
　　
　　情字伤人，不分对象。
　　
　　




第十七章

　　虽一直传论王府花庭与御花园相差无二，但真正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否则，便是皇上不介意，霄夙王本人也不会同意。
　　
　　青碧亭座落于湖心央，人工精心建造的观景湖内，大群锦鲤正互相追逐嬉戏。
　　
　　亭台水榭，小巧别致。
　　
　　亭内执黑子之手犹疑良久，方于一空地落子，凌君阑冷眸一瞥，白子落地，随之一长串开朗笑音划破空寂，缭绕不息，便是退居三里外的内侍宫女们，也被笑声感染，微松一口气。
　　
　　“看来这对弈，唯有与五弟对局方有趣味可言，不像那帮老臣，畏畏缩缩，刚开始下子便要犹豫半晌，想着该如何输给朕，无趣，无趣。”敬帝边说，边自己去取被白子围困的死棋，如此，胜负已分，黑子落败。
　　
　　“皇兄召臣弟前来，不会单为对弈如此简单吧。”清清淡淡的声音，毫不理会皇帝状似讨好的称赞，话题直接切入主题。
　　
　　“五弟，还在生皇兄的气？”敬帝局促，方才仍大晴的脸上，顿时泄了气，脸色变得晦涩不明。“皇兄何出此言？”凌君阑道，双手交叠于腿间，微垂的眼帘，闪过数道光晕。
　　
　　“朕希望五弟明白，朕所做得一切，只为万千黎民百姓免受战乱之苦，皇兄并非有意设计五弟。”敬帝说的大义凛然，事实虽也如此，却仍有一丝心虚由胸口划过。
　　
　　“皇兄既知为万千黎民谋福址，便该多想想当前局势，而非无意义之锁事。”
　　
　　“五弟所言极是，朕此次召你前来，便是希望你亲自前往秦州一行，据暗卫收集情报得知，噬魂教的根据地便设于此，朕要你此次前去彻底消灭掉这个邪教，如非必要，说动江湖势力，一同铲除他们。”
　　
　　虽然江湖朝廷互不相干，也从不往来，然，霄夙王手下四将却几乎掌握着整个江湖，状况已不似从前，于朝廷绝对有利，攘外必先安内，不除去噬魂教这个眼中钉，又怎能顺利拿下突厥，战场中可容不得有人使绊。
　　
　　“臣弟……遵旨。”
　　
　　“此次……又得辛苦五弟了。”
　　
　　噬魂教并非好相于之辈，就如东方慕所言，要想彻底消灭噬魂教，唯有先抓出隐藏背后的主谋，否则一切只是无用功罢了，况且，区区一个噬魂教便能嚣张至此，那么背后那股强大势力，将更难以想象，敌人不少啊，凌君阑微叹，冷眸闪过数种情绪，终结于淡漠。
　　
　　“在看台刺杀皇兄之人已查出身份，使者是假的，真使已于半途遇害，皇兄无需怪罪邻国。”当日行刺使者本应为裘虞国御使，不想真御使早已于途中被杀，行刺之人乃噬魂教弟子假扮。
　　
　　如今，宗昭王朝需要的是朋友而非敌人，若因此怪罪下去，引起反抗，对宗昭有害无利，反之，若讲明原因，以礼待之，对方将会感激我朝明君圣裁，必添一盟友。
　　
　　“朕明白。”
　　
　　“如此，臣弟先行告退。”既要前往秦州，必得做一番准备，无论是京城方面，亦或秦州那边，凌君阑垂首，手指搭于椅轮，转向，正欲离开，椅背忽然被拽，却是皇上亲手搭沿，推动前行。
　　
　　“先不忙回府，母后召你有事，你呀，也不知收敛些，把母后最宠爱的两位郡主千金给得罪了，这会儿可正生着气呢，到了慈宁宫，可得好好给母后赔不是，别再惹着她老人家了。”
　　
　　要说硬将两位郡主送回宫，的确事实如此，却并非事出无因，若说得罪，无非仅此而已，若要因此而给两位郡主赔礼，那绝非王爷之脾性。
　　
　　“臣弟明白。”
　　
　　轮椅转交于一双有力大掌，目送五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回廊尽头，轻松的脸色收敛，转而疲惫的揉起太阳穴，敬帝行至一棵老松底，挥手退去一众侍从，温和内敛的脸上，浮现一丝迷茫，仁帝临终前的宣召，仍记忆犹新，一字一句，清晰如昨。
　　
　　烨儿，有件事，你需得明白，突厥必要灭之，因为他族首领掌握着我朝天大的秘密，多年来，突厥一直躲于深山林中，绝非甘心于此，他们只是在找一样东西。
　　
　　我朝先祖承帝与突厥部落先祖铁其塔乃结拜之异性兄弟，当年，他们兄弟一起打得天下，然，选立为帝时，众朝臣一致拥立内敛沉稳，胸怀广阔的承帝，铁其塔虽勇猛有余，却刚愎自用，残忍无度，绝非帝王之材。
　　
　　当他得知众朝臣的意思后，硬是集结心腹亲兵，企图杀害承帝及幼小，所幸被虎威将军识破，败得落荒而逃，不久后，突厥部落便凭空而起，却只窝居于塔尔漱山，众人都觉奇怪，唯有承帝毫无惊讶，甚至有期待之色。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原来，早于承帝与铁其塔结拜之初，便曾偶遇一名修道之人，预言他们两会座拥天下，睥睨众生，他还说，在某个地点埋藏着天朝命脉，为一方四周盘绕着五爪腾龙的五彩菱镜，菱镜内一条金色鲜活的真龙在空中盘旋不息，只要菱镜不裂，我朝便会永盛不衰，倘若菱镜一碎，我朝便会立即倾覆。
　　
　　他们两亲眼见过此物，承帝以为铁其塔定会伤其命脉，毁其王朝，却不想，对方居然一直未有动作，此秘密皆历代先皇口述于下一代继位者得知，朕无能，只有将希望寄于烨儿你来完成了。
　　
　　前事不可知，朕猜测，如今的突厥族王，与我等一样，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是以，他们一直在找其命脉所在地，只等命脉一灭，便取而代之，否则，我朝早已不在，你必须尽快解决此心腹大患，否则一旦命脉被揭，将为时已晚。
　　
　　父皇……
　　
　　烨儿，为帝者，需仁，却非心软，朕这一去，你大皇兄必反，而你三弟定是会站于君促这边，记住，大皇子必死，三皇子年幼，需保他一命，朕知你定会保他平安，朕，心安了。
　　
　　父皇……
　　
　　众多子女中，朕亏欠最多的便是阑儿，好好待他，替朕补偿他失去多年的关爱。
　　
　　去吧。
　　
　　父皇……
　　
　　父皇。
　　
　　内敛深沉的眼眶，已显湿润，饱满指腹不住摩挲身前树干，座拥江山的帝王，也有脆弱之时。
　　
　　做皇帝好难，父皇，儿臣想逃，儿臣只想与心中所爱平凡过日，父皇可不可以原谅儿臣的懦弱。
　　
　　指腹沿着树干渐渐下滑，直至树根处，那里，刻着两个小人儿，手牵手，咧着大大的笑容，多温馨的画面，便是两个小人儿当初怎样于此作画，都如此清晰。
　　
　　二哥你看，这个是我，这个是你，我们手牵手，永远也不分开。
　　
　　永远也不分开……
　　
　　琪儿……琪儿……为何要背叛我，为何要背叛我，敬帝盛怒，通红眼眶倏得瞪大，双膝瘫软般朝着地下跪去，五指硬生生抓落一大片树皮。
　　
　　琪儿不会背叛二哥的，对不对？
　　
　　恩。
　　
　　琪儿永远只属于二哥，是不是？
　　
　　恩。
　　
　　往日承诺依稀还在，皇城脚下无情话语，却令他如坠地狱。
　　
　　我从未喜欢过你……
　　
　　一切只为大皇兄，为了让他登上帝位。
　　
　　成王败寇，你赢了，我败了而已。
　　
　　不，赢的是你，败的是我，你成功杀死君烨心中的君琪，也成功杀死君琪心中的君烨，你好残忍。
　　
　　琪儿……琪儿……
　　
　　“皇上，太后请您过去一趟。”远远传来全忠的声音，皇上有令，不敢太过靠近，他只能扯着公鸭似的嗓子尖叫。
　　
　　速平复完心情，敬帝又变回人前的敬帝。
　　
　　慈宁宫内，气氛有些压抑，太后扳着一张脸，靠于塌侧，品妃正替她顺气，霄夙王则立于一侧，毫不吭声，敬帝无奈，几乎已断定完前因后果，走前行过礼后，便坐于太后另一侧。
　　
　　“母后，若是为了两位郡主的事，您误会五弟了。”疑惑的凤眼匆匆扫过堂下小儿子，转回身侧大儿子身上，询问意义明显。
　　
　　“实乃姿馨郡主太过任性，乱砸御赐之物，五弟这才强行送回两位郡主，而姿竹郡主为何闷闷不乐，亦不为五弟之因，母后若想知晓，可自行问她本人。”
　　
　　“真有这事？”倘若如此，那她可还真错怪爱儿，臭丫头这胆可是越来越大了，本是要她好好表现，却跑去王府闹事。
　　
　　“千真万确。”
　　
　　凤眼立时软下，太后起身离塌，走近轮椅前，握起小儿发凉手心，轻声叹息，道：“阑儿莫怪母后如此急躁，母后只是希望……”
　　
　　“儿臣明白。”
　　
　　“母后切勿伤心，小心凤体，五弟，朕交予你办的事，赶快去办吧。”
　　
　　于此小儿，本就愧疚良多，太后自是关心非常，本想早些替他找到贤内助，他却毫无反应，怎能叫她不急。
　　
　　“儿臣告退，臣弟告退。”言罢，凌君阑转身离去。
　　
　　望着匆匆出门的身影，太后终是哀叹一声，随他去了，保养得当的容颜，似乎瞬间衰退许多，如此小儿，令她煞费苦心啊，何日，他才能变回从前。
　　




第十八章

　　倚翠阁乃京都最红青楼，阁内燕瘦环肥，美女如云，前厅内，歌舞笙竹，琴瑟喧鸣；后院里，却有一间精巧阁楼，雅致清静，书房内，一身湖蓝锦衣，蓝丝抹额端坐椅上，点漆黑眸笑望对面站立之人。
　　
　　“属下参见宫主。”月牙色长衫轻甩，司空月双手作辑，脸带兴奋之色。
　　
　　“身上的伤无碍了吧。”水无华语带关心。
　　
　　“有宫主的圣药，自然无碍。”上次在屋顶被东方慕真气所伤，所幸有水无华的疗伤圣药，否则司空月还真得躺一段时间，对方低估了他们，他们又何尝不是低估了对方。
　　
　　“看来，我们轻敌了。”
　　
　　“是属下办事不利，任务失败的一塌糊涂，请宫主责罚。”长衫一撩，司空月单膝跪地，主动请罪，若是他再强一些，后果便两样了。
　　
　　“起来吧，阑儿手下四将又岂是你一人能对付得了的，此次行为，不过为探探实力罢了，现在看来，还真不可小觑。”仅仅一个东方慕，便能令上百蓄势待发的弓箭手瞬间毙命，不愧为四将之首。
　　
　　“此次一战，足足损失千余人，宫主……”
　　
　　“你不觉得失得好吗，大半部分的奸细皆死于此战中，包括那个怜玉，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多妙，恩？哈哈……”水无华放声大笑，冥玑宫内一直潜伏着众多奸细，虽然早前便知，却不好下手处理，只因这幕后之人非一般，此次行动，有一部分原因，也缘于此故。
　　
　　“怕是真正重要之人，不在此列吧，终是得小心行事方可。”
　　
　　笑声嘎然而止，黑瞳瞬间变得深沉、凛冽，不可捉摸，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杀气，很快消没，水无华道：“会好起来的。”
　　
　　“宫主，此次混进王府，有何收获？”
　　
　　此次以帕克其王子身份混入王府，一为查探对手实力，一为盗得军营阵防图，宫主可不是他，他想做的事，还没有不成功的。
　　
　　“收获么……”点漆黑眸亮如星辰，光泽生辉，水无华嘴角邪气勾起，道：“当然有，阑儿把我当成真正的桑达王子，心疼我左肩被黑熊所咬，还送予我一盒珠璃国上贡的珍珠百消膏，怎会没有收获。”
　　
　　“宫……宫主，我好像忘了跟你说，桑达王子伤的是右肩。”
　　
　　水无华顿住，上勾的唇角伫立原地，脸上笑意未减，却僵硬如石，闪动黑瞳直直盯住前方，寻求证实般重新问了一遍，道：“你确定？”
　　
　　“确定……”司空月哀道，俊逸的脸庞几乎可以苦出水来，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左右一字，便害得他们功败垂成。
　　
　　水无华动了动，僵硬的脸色开始软化，笑意渐渐扩大，笑声也渐渐溢出喉咙，从轻笑至大笑，由大笑至狂笑，直笑到尽兴方停歇，镂空图腾内，青玉猫眼乍然一道青光绽开，便如夜明珠般，璀璨炫丽，熠熠生辉。
　　
　　“阑儿……阑儿……果然是我水无华的阑儿……我的宝贝……如此说来，这张东西自然也变成废纸了。”由水无华怀里掏出的是一卷羊皮纸，便是连打开也省下，直接收手，摊开已是一堆粉屑。
　　
　　“是属下的错。”
　　
　　“也不尽然，最大收获得到了，这些东西，便变得不重要了。”
　　
　　粉屑随着手心散发而出的气流四处飘扬，水无华的眸内，闪过一丝满足，无法想象，期盼十余年的身子，终于在自己身下婉转求欢，是何滋味？
　　
　　妙不可言。
　　
　　每每一想到那张烙刻进心里的脸，便会欲|火膨胀，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便是立即死去，也为愿足矣，水无华胸腔一阵汹涌澎湃，被强行压制下去。
　　
　　“月，出去走走，陪我喝两杯去。”心情忽然变得大好，一切烦恼且暂时让它歇息一会儿，等他尽兴够了，再回来吧。
　　
　　**********
　　
　　这边一行五人，自出皇宫，便再次光临方醉楼，眼尖的掌拒早已记住几人，一溜得将人引进楼上雅间，奉上好酒好菜，态度谄媚。
　　
　　“王爷今日何以主动出游？”东方慕不解。
　　
　　许多人对于霄夙王爷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皆因王爷本人喜静恶闹，如非必要，甚少出霄夙王府，而今日不回府，却来方醉楼，实为令人惊讶。
　　
　　“便是替萦送行吧。”此话一出，众人皆眼露惊讶，何谓替萦送行？唯有被说事的主人公，依旧佛珠在手，雷打不动。
　　
　　“我们……错过了何事？”东方慕为四将之首，也是与王爷走得最近之人，许是担负着王爷身子的重责吧，凡事，他皆是最先知晓，也是最先领会王爷心中所想之人，今日，却给他来了个大突袭，有些意外。
　　
　　“我让他去边关走一趟。”
　　
　　“王爷是想让萦去看看塔尔漱山？”东方慕心下明了，上次在书房，凰已说明塔尔漱山之所以诡异多变，实为布下阵法之故，且非萦不可识破，王爷，是准备采取主动了？
　　
　　“萦，这趟辛苦你了。”“是。”
　　
　　“慕，军营毫无动向？”桑达王子实为冒充，凌君阑一早便知，却未打草惊蛇，为的便是放长线钓大鱼，却不想几日过去，依然毫无动静。
　　
　　“王爷……一早便知桑达乃假王子？”东方慕道得迟疑，语气平常却干涩得很，王爷……便是连他们都瞒得如此密彻，不信任吗？
　　
　　“桑达伤得是右肩，不说出来，并非不信任你们，而是没必要。”
　　
　　没必要吗？若是一早便知，他们会更加小心防范，不会让他有机会动手脚，更别说……
　　
　　“对手应是已经识破假图，否则，该早偷袭进来，也早拿下他们了。”东方慕心下叹之，却也知此刻非纠结之际，很快调整完状态，回复王爷。
　　
　　举杯之手微顿，凌君阑放回茶杯，眉间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失望，道：“如此，便随他吧，明日，我们启程前往秦州。”
　　
　　四人皆非嗜酒之人，只为替萦送行，大家象征性的干完两杯便止住了，要想万无一失的保护好王爷，不让他受到伤害，便得时刻保持着冷静，而酒，自然是大忌。
　　
　　四人正在认真享用膳食，东方慕才替王爷夹去剔完骨头的鱼肉，未待王爷将鱼肉送入嘴里，忽听门外一声戏谑的声音响起。
　　
　　“哎哎，上次霄夙王驾临方醉楼，你不在真可惜了，倾国倾城都不足以评断他，长得根本不似凡人啊，天上仙女也不过如此，可他却又少了女人那份柔媚风骚，多出一分男子英气，这可是勾起所有男子的征服心，欲将他压于身下狠狠蹂躏一番，多大的成就感。”
　　
　　“真的假……”
　　
　　不待来人接口说完，正于里间用膳的五人，只听嘭得一声，雅间门便被撞开，一团身影直直朝桌面砸来，在未落桌之前，又被弹飞落地。
　　
　　“敢在本宫面前诋毁他的人，得做好死的觉悟。”
　　
　　水无华本是心情大好的让司空月陪着喝酒，闲逛之下，觉得还是方醉楼最为体面，决定完，两人便说笑着走进酒楼，怎料，才走上楼阶，尚未被请进雅间，两名龌龊至极的男人便沿路吹捧，言语羞辱着霄夙王爷。
　　
　　冥玑宫主的东西，又怎能容得外人说三道四，更何况是如此污言秽语，上次于堂下胡乱议论的人早已入了地府见阎王，今日却又有不知好歹者上前送死。
　　
　　被两次震飞的男子，已瘫软在地，奄奄一息，嘴巴开阖着想说些什么，无奈气息微弱，硬是无法完整说出一个字来，另一名男子早已吓得哆嗦双腿，尿湿了裤子。
　　
　　点漆黑眸忽然望见在座五人，水无华睛眸一亮，见对方亦同时抬眸望他，心中一动，便走前两步，道：“在下与王爷可真有缘，又见面了。”衣袖轻轻一挥，那名碍事的男子又滚离几尺，想见一脚已入阎王府。
　　
　　“阁下是……”东方慕疑问，此男子以前并不认识，只于上次方醉楼中见过一次，当初亦是因为麒的神情，才发现住他，那次，他怀里似乎还搂着一名小倌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平静的眼里微微闪了闪。
　　
　　“在下……水无华。”
　　
　　“哈……原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堂堂冥玑宫宫主，果然耳闻……不如一见哪，真是幸会幸会。”南宫麒嘲道，打过两次照面，居然就是江湖传得沸沸扬扬，洒脱不羁且风流多情的冥玑宫宫主，难怪第一次碰面便是在花床上，第二次亦是搂着小情人甜言蜜语，讥讽的笑，多出三分鄙夷，好一个情场浪子。
　　
　　“咳……”水无华假意轻咳一声，尴尬的脸上明显有些局促，眼光却只追随着自撇开视线后，便再无反应的白色身影，“相请不如偶遇，不知在下是否有此荣幸，可与王爷同桌共饮？”
　　
　　“很抱歉，座位已满，另谋他座吧。”南宫麒拒绝甚快，眼前之人，另他厌恶至极，第一印象便是差极，后有语带诋毁王爷之意，未有出手教训已是恩赐，又怎愿与他同桌而饮。
　　
　　水无华亦不恼，只双眼亮亮的盯着下首一点，旁人之语似乎根本不入他耳膜，良久，清淡冷眸终于抬起，视线对上那双期盼的黑瞳，依然毫无变换，稍倾，移至腰间，凌君阑眼神微闪，再次落回桌面。
　　
　　漆亮的神色一点一点暗下，明亮的脸上，失望中却也带着一丝后悔。
　　
　　“如此……打扰了。”水无华拱手，非常明显的逐客之意，他又怎会不明白，沉默的拒绝更令人难受，再待下去，便是自取其辱了，苦涩的声音一落，人已转身，沉重的脚步让人倍觉压抑。
　　
　　忽然，拿着茶杯之手一抖，滚烫茶汁便是如此溅上修长嫩指，滴滴红晕立刻浮现，凌君阑轻微的皱起了眉头。
　　
　　“王爷，没事吧。”离他最近的东方慕，自然将一切动作观入眼内，已是第一时间抓起他的手看，眼里，尽是心疼。
　　
　　“无碍。”
　　
　　水无华抖了抖手指，才跨下一步台阶的脚顿住，却终未转身，而是司空月回望一眼，恰巧望进一双深邃有吸力的黑瞳，视线对触一刹那，两人心中皆是一颤，借脚步又起，忙回头，几乎带着狼狈的逃离。
　　
　　活见鬼，司空月心里愤愤不平，还从未有人能令他有过此等感觉，火凤凰！早晚收拾他。
　　
　　“冥玑宫向来低调，这任宫主虽声名远播，却也只是花名而已，此番于京都出现，定是直奔美人而来。”南宫麒多有不屑，一见那副色|色的样子，他就觉得恶心，想来第一印象真真重要，谁让他好死不死的，偏偏便是在床上与他认识。
　　
　　冥玑宫在江湖上行事向来亦正亦邪，虽未被归于黑道中人，却也不被正道所容，只因行事低调，不喜惹事，便被公众认可为中立门派，安然渡日，此任宫主，虽为翩翩佳公子，却是只爱男人，不沾女子，可不知揉碎多少少女芳心，看得见，摸不着，直恨自己怎不生为男儿身。
　　
　　冥玑宫内，被宫主艳猎回去的男宠，据说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个花容月貌，皓齿明眸，可见他，真是花了一番功夫于此道。
　　
　　虽如此，却无一人真正清楚这位花花公子，究竟有着怎样的身手，只知当年在宫主之位争夺战中，他立挫师兄，将他赶出师门。
　　
　　“跟于他身后的，不知是左护法亦或右护法？”北冥凰更关心的，似乎是那个跟于宫主身后之人，冥玑宫主两大护法，左司空，右段遥，亦是不可轻视之人，便如霄夙王四将，神秘莫测。
　　
　　“自然是左护法，右护法段遥，身体不好，终年与药为伍，脸色病态，岂会如此神采飞扬。”东方慕为众人解惑，虽为低调门派，不代表实力就弱，东方世家情报收集自然不会放过分毫。
　　
　　“司空月……”北冥凰喃喃，乍然一道精光射出，深邃的黑瞳内不断闪出光晕，嘴角勾起一弯轻浅弧度，几不可闻。
　　
　　“不过，若因此而放松对段遥的戒心，那么与自杀无异，他的身手，可绝非如他那具瘦弱的身形般无用。”
　　
　　他的病体，正是他最好的掩护，令不晓真相之人放松戒备，而后，他可以对敌人一击毙命，速度之快，让你毫无还手之机。
　　
　　“回府吧。”凌君阑下令。
　　
　　既然大家都已停箸，便无需继续空坐，细观之下，王爷脸色不是很好，既然王爷自行开口，四将无不听命。
　　
　　




第十九章

　　秦州距京都不远，三日路程便可抵达，只是王爷无法骑马，唯有用马车替代，行程自须拖后几日，官道上两人两骑分立一侧，护卫中间豪华精致的马车缓缓前行。
　　
　　深秋时节，草木凋零，道路两旁不似王府花园般，依然百花娇艳，翠叶四季常青，枯萎的衰草折腰而倒，枯枝干叶，铺得满地皆是。
　　
　　秋风清起，吹得光秃枝桠瑟瑟发抖，便似于寒风中林立的单薄少年，好不凄凉，因透枝而过的秋风带起的低啸声，形似呜咽，挑起整排落叶，迎风起舞。
　　
　　满目衰败，凛冽肃杀。
　　
　　马车内，铺着三层厚厚的软毛垫，王爷靠坐锦被，正专注得看着孙子兵法，一旁递过茶杯，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东方慕道：“孙子兵法，王爷早已融会贯通，歇会儿吧，大半天未离书本，于眼睛无利。”
　　
　　“温故而知新，方可以为师矣。”
　　
　　凌君阑接过茶杯，书本撩于一旁小几上，轻嘬一口，身体放松往后靠多一寸，眼睛轻阖，的确是疲累了，感觉太阳穴上两指轻揉，绵长的暖流正在平缓酸累的筋脉，异常舒心。
　　
　　“王爷无需太过忧虑，宗昭王朝有圣明仁德的皇上与智慧过人的王爷你，不会有事的。”东方慕安抚王爷。
　　
　　凌君阑微顿，紧闭的眼皮突突一跳，铺长睫毛微颤后缓缓打开，神色中有一丝焦虑，“慕可听过我朝命脉之说？”
　　
　　这话实问得有些牵强，命脉一事，唯有突厥王与圣朝君王及当初那名修道之人所知，无干之人又怎会得知。
　　
　　“命脉？”
　　
　　“命脉掌握着我朝兴衰更替，倘若命脉被毁，我朝会立即覆灭。”
　　
　　所说之话与仁帝当年叙之敬帝时毫无偏差，却非敬帝告知于他，而是另有其人。
　　
　　“果有此事？”“自然。”
　　
　　此等大事，又岂是玩笑之语，况且，霄夙王从不开玩笑，否则，又怎会令人人惧怕。
　　
　　“王爷担心……”
　　
　　“你不觉得噬魂教明为烧杀抢掠，却似于到处在找东西吗？”
　　
　　凌君阑放慢语速，深沉的冷眸对上睿智的黑瞳，东方慕心下已了然，东方世家的情报组织为江湖之首，消息得来最快且准，噬魂教对抗朝廷千真万确，一方面三番两次意图刺杀皇上，一方面肆意于江湖中到处为恶。
　　
　　然，他们却有个共同点，便是只找临山的豪华别院下手，毁屋杀人后，再循回别院主人的主宅，又是一通肆虐。
　　
　　而他师父曾经送过他两句话：临山望月催北斗，麒麟觉醒斩金龙！
　　
　　“王爷的意思……”
　　
　　东方慕未及说出后话，马车忽然上倾，拉车之马直立前蹄便是一声长长的嘶鸣，凌君阑后坠的身体被拽入怀中，东方慕单手凝气，一掌平住无故受惊的驾驹，马车安然停止，正想怪责车外两人，怎会疏忽至此，对方已先一步掀帘而入，南宫麒着急道：“王爷没事吧？”
　　
　　“怎么回事？”
　　
　　“不清楚，前边有一女子横躺道上。”
　　
　　女子横躺道上与马受惊不会有何关联，谁都明白，可的确毫无状况发生，令几人一头雾水。
　　
　　躺于道上的是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见女子痛苦的样子，似临盆在即，标致的脸上已布满汗水，痛苦的扭曲，湿润的眼睛模糊的看着几双靴子慢慢朝自己走来，她下意识的伸手求救，气息微弱的可怕，道：“救我……救我……”
　　
　　学医之人，虽从未替女子接生过，但见此情形，东方慕便立即明白，女子恐怕要路边产子了。
　　
　　“她羊水破了很久，甚至有血水带出，再不生出来怕是有危险。”东方慕道，眼下女子下半身衣裙几乎全湿，带着丝丝殷红，母子皆有危险。
　　
　　“现在怎么办？”南宫麒皱眉，女人生孩子他是没兴趣，只是她拦于路中央，这马与马车不好过呀。
　　
　　女子依然挠着无力的手，微弱求救，一手紧紧抓住肚腹，强忍剧痛。
　　
　　东方慕思索片刻，冷静的眸子匆匆扫过马车，复又回到女子身上，蹲身，一粒药丸送入，一张薄毯已铺于地面，大掌挥出，紫袍盖住身体的同时，女子下半身遮蔽物已被褪个彻底，凝满透明雾气的手心，虚贴住女子高高隆起的肚腹，一寸一寸往下移。
　　
　　“啊……”刚刚且微弱近乎说不出话的女子，忽然发出一声惨叫，纠人心肺。
　　
　　“跟着用点力，倘若你要这个孩子的话。”
　　
　　听着耳边的声音，女子第一次认真看清眼前男子，冷静平和的黑瞳内，是满满的安全感，仅仅一眼，她便无条件的信任他，因为他是可靠的。
　　
　　“喂慕……”“如你所想。”
　　
　　若未碰上便罢了，既然被他碰上，虽非职业医者，然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妇人一失两命，产下小儿，他们方能安心行路。
　　
　　“啊……”女子极痛苦的扭曲脸型，双手猛抓地面，喉间不断发出痛苦呻吟，腹部也跟着硬挺起来。东方慕瞥眼往薄毯上扫去一眼，手上加了一分力，鼓励道：“已经看见头了，再用点力孩子便可出来。”
　　
　　圆鼓的肚腹微微蠕动，跟着缓缓下移的手一起动着，忽然一声冲破云霄的尖叫声后，婴儿啼哭声哇得冲入众人耳膜，配合婴儿哭叫的，是一声响彻天际的雷鸣。
　　
　　咣！一道碗口粗的闪电，似要劈开青天般，深深划出一道鸿沟，不正常，青天白日的，怎会突然晴天霹雳，实为诡异。孩子已经清理干净，东方慕刚替他包上衣服，忽得又是一声劈山凿石般的雷鸣，跟着，原本大亮的天突然暗下来。
　　
　　“天狗食日！”南宫麒首先惊呼出口，抬头看去，大大的太阳，被遮去手掌一块大小，还算晴朗的空中，渐渐被乌云遮住。
　　
　　东方慕微皱眉，将已停止哭闹且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的宝宝递回给女子，再送一粒药丸于她方起身，道：“夫人已平安生产，服过在下的药后，会很快恢复，早些赶路吧。”
　　
　　“恩公的大恩大德，瑶姬铭记永世，且望恩公留下姓名，容瑶姬日后图报。”一般女子临盆完后，必当虚弱无力，然而，方才还痛苦难耐的女子，居然艰难的起身跪地，磕头不止。
　　
　　“图报便省下了，在下东方慕，夫人且快快赶路便是。”东方慕未再理会身后人，匆匆坐上马车，对上仍靠坐锦被之上的王爷，矛盾的心理，挣扎不已，“王爷……怪不怪慕？”
　　
　　“霄夙王麾下的东方将军，又怎屑去杀一个出生不足一刻钟的婴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慕无需介怀。”
　　
　　天狗食日，吞食圣朝，煞星降世，天子不保！
　　
　　此卦乃当年凌君阑师父天机子算出来的，他亦警告过他，他日，那个婴儿，必死！
　　
　　如今，他默认东方慕放走那名婴儿，等同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理智的霄夙王，忽然变得糊涂了。
　　
　　太阳还在渐渐被吞噬，天色也越来越暗，前路渐渐变得不可知。
　　
　　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埋没，一点流星似的光影倏得飞向璇山方向，落于璇山顶雾亭内，夹于指缝白子轻弹，光影正好掉于桌面烛台。
　　
　　忽！明亮的火苗立时将黑幕拉开，照红两张表情不一的脸。
　　
　　“阑儿……终究不忍下手。”天机子轻叹，重新由棋盒内取出一白子，啪落定，神色间有丝隐忧。
　　
　　“紫怀不早料到了。”
　　
　　黑子未犹豫多久，便紧随白子落下。
　　
　　“谁让你都生了几个好儿子，眼高于顶，傲气十足。”
　　
　　“这……好紫怀，你这怎么又开始戳我痛处了，我可被罚过了，你不能再为孩子的事与我生气，不让我上床睡觉了。”
　　
　　与天机子相对而坐的锦衣男子，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一提儿子，他便知道对方定是又开始生气，他又得开始受苦，奈何此事已成事实，改变不了，也难怪，当初的确是他负他在先，他有资格怪他。
　　
　　“回吧，这起码得黑上一天一夜。”如仙般的身影飘然而起，天机子才走出两步，飘起的衣袂便被人一拉，整个身子被紧紧扣进怀里，压上石桌。
　　
　　“紫怀，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还在怨恨我？”
　　
　　尚未及对方开口，唇已被迫不急待者堵住，似怕听见不想听得话，也似情|色撩人间，情难自禁。挣扎间，天机子忽见另一道光影飞向另一处天际，些微迷离的眸子乍然清亮，推开人立起身，定眼望住遥远彼岸，影山幽凤谷。
　　
　　焚心阁，盘坐于蒲团上的男子乍然睁眼，金色瞳眸，被夜明珠发射出的光芒照得越加璀璨绚烂，迷惑人心。
　　
　　“妖星现世，天朝不稳啊。”
　　
　　“师父，何为妖星？谁乃妖星？”一稚嫩幼童清脆的孩音响起，与立于地上那名谪仙般的男子一模一样的金色瞳眸，天真无邪的望着高高在上的师父，好奇且兴奋。
　　
　　“璃儿，怕不怕苦？”男子却答非所问，坐于台沿，伸手将方及三岁幼龄之徒抱坐腿间，慈爱的轻抚可爱的小脑袋。
　　
　　“璃儿不怕苦，璃儿要变得和师父一样厉害，璃儿要保护师父。”小小稚童已知多多，可见其聪颖之资，将来绝非池中物。
　　
　　男子听得眉眼弯起，嘴角浅笑，金色瞳眸，灿灿生辉，欣慰却心疼。
　　
　　“倘若璃儿长大后可能会吃很多很大的苦，璃儿怕不怕？”
　　
　　小脑袋虽不是很解师父之意，却毅然坚定的猛摇晃，令头顶男子轻叹出声。
　　
　　“璃儿要记住，将来无论受到怎样的苦，都要坚持熬下去，方知先苦后甜，梅花香自苦寒来啊，切不可拿性命开玩笑，知道吗？”
　　
　　“恩。”
　　
　　璃儿，也许师父无法见你平安长大，只能趁现在，将能教的，便都教予你吧。
　　
　　孽缘……斩不清！
　　




第二十章

　　黑透的天，伸手不见五指，几乎看不见前路，马车终于停止。
　　
　　东方慕观了观天色，道：“王爷，天色过暗，不宜继续赶路，看来我们得露宿了。”
　　
　　马车内，昏黄烛火罩于灯笼内，摇摆不定，明明灭灭，靠于锦被上的王爷，微微点点头，却未睁眼，若无天狗食日的出现，他们在天黑前应该刚好能抵达烟波镇，住脚客栈，如今看来，却只能露宿野外，等待太阳再次归来。
　　
　　“快看，有火光。”忽然，车外的南宫麒坐于马上眼睛一亮，指着前方不远处一簇火苗喊，四双眼睛同时望去，虽有些距离，但足够的黑暗，将唯一光亮映衬得更加清晰艳丽。
　　
　　“不如，我们去搭个火吧。”东方慕道。
　　
　　一来方便些，省下他们一些手脚，二来自然是为王爷，气温因不寻常的星象降下不少，王爷的腿受不得凉，寻着光亮，几人很快来到火堆旁，却在看清火旁男子后，立刻敛下神色。
　　
　　“怎么是你。”南宫麒觉得自己与眼前男子是否有隔世之仇，为何三番两次的总是能无故碰面。
　　
　　水无华在见到眼前几人先是一顿，改而兴奋之色浮现，面对车内之人笑意盛现，微拱手道：“看来在下与王爷真的挺有缘，居然能在此相遇。”
　　
　　“水宫主可真是无处不在。”南宫麒嗤笑。
　　
　　“麒……”东方慕适时出言阻止，与对方礼节性点头招呼，道：“不知水宫主可否让我等搭个火，感激不尽。”
　　
　　“荣幸之至。”水无华回礼，便是他们不先开口，他亦会邀请几人做伴，可是正中他下怀，哪有拒绝之理。
　　
　　东方慕抱起车内王爷，靠坐于离火堆最近的一棵大树底，地上铺着厚厚的软毛，甚是舒服，水无华纹丝不动，深黑漆眸划过一丝异样，消没阴影里。
　　
　　“我去打些野味回来。”南宫麒借口离开。
　　
　　不知为何，与此人待在一起，他就像全身被虫啃咬般难受，脑子里总会浮现床上那幕，令他发晕，花花公子，乃用情不专者。
　　
　　“我陪你去。”北冥凰道，暗红身影紧追上消失的青衫，融于黑暗。
　　
　　火堆旁，三张俊逸不凡的脸，笼着不同阴影，篝火很旺，火苗直直往上窜，火星沫子借着火势上升，上升，而后湮灭。
　　
　　“水宫主怎会一人在此？”东方慕开口，空气如此沉默着令人难受，怎么说也是他们借得火，不说些什么，似乎不妥。
　　
　　“去秦州办点事，谁料想居然碰见天狗食日这等怪事，唯有暂停于此。”水无华支着手中枝干笼了笼火堆，笑回道。
　　
　　可不是，莫说是他们，此刻便是所有在外赶路的，都得停下暂歇，等待日明，若说星夜赶路，这天上还有残星相伴，然如今的天空，只余一片漆黑，便是一丝光亮也不剩，天狗食日，黑云压顶，大凶！
　　
　　“水宫主也去秦州？”
　　
　　“如此说来，王爷一行，目的地也是秦州？”水无华讶异。
　　
　　听话听重心，抓词抓关键，看来，他们还是同路，这回真是有伴了，印满火光的黑瞳，定定的望着一点，神色渐痴，浅勾的唇角，有一丝满足。
　　
　　被视线注视的主人，终因未忍住对方灼热的眼神，轻颤睫毛，交握之手收紧一分，凌君阑道：“既如此，水宫主便与我们一同上路无妨。”漆眸乍然亮如星辰，水无华心内雀跃如飞，却强自镇定下来，只脸带笑意，受宠若惊道：“如此……甚好。”
　　
　　“上次见水宫主有部下在侧，此次赶路，怎只一人？”上次方醉楼一遇，说到底却是不欢而散的，终究未给对方面子入座，此次对方毫无芥蒂，谈笑风生，倒让东方慕心生一分好感。
　　
　　撇开被江湖冠上的艳名，此人品行素养皆属上等，江湖传闻未可尽信，虽然第一次便见他美人在怀，但男人三妻四妾皆属正常，偶尔风流之，不可视作滔天大罪，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死心眼，所有眼光，唯系一人。
　　
　　“我差他去办点事，很快便会与我汇合。”
　　
　　火苗突突一跳，忽然往一边倾倒，两股气流同时压回火向，风过无痕。手拎猎物的两人很快回到火堆，可谓满载而归。众人围坐一团，边取暖边烤食，在这凄冷的夜里，倒是升起一股暖意。
　　
　　肉香在火焰的照顾下，慢慢沁出，火烤而出的肥油滴落火堆，溅起一片火炸弹，炸得哔剥作响，金灿灿的野鸡肉，勾起肚里馋虫，胃开始跟着唱起空城计，东方慕思量着差不多该熟了，正准备扯下鸡腿，却听旁边已有人先他开口。
　　
　　水无华递过鸡肉，道：“剥了皮的鸡腿，小懒猫。”
　　
　　近乎宠溺的语调，险些令东方慕抖落手中鸡肉，脸色也微僵了僵，身旁人已脸现怒气，为免局面尴尬，原本准备给王爷的鸡腿，改投了主人。
　　
　　南宫麒一脸怒气的望向那个平静如常的人，真是可恶，理该生气的是他，这会儿倒好，自己替他受了，恨恨的狠咬一口腿肉，权当那个脸皮死厚的花花公子了。
　　
　　近在咫尺的鲜肉令凌君阑有片刻失神，剥掉一身的皮，干干净净，只余嫩嫩的鲜肉，十多年了，居然还记得。拿着腿肉的主人想是也察觉不妥，尴尬的举着香嫩腿肉，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劳。”凌君阑迟疑半晌，开恩的手终于接过腿肉，香喷喷的热气立时钻入鼻腔。
　　
　　“抱歉，我失态了，只因想起小时候一些事来，让各位见笑了。”水无华苦涩的低下头。
　　
　　“无碍。”凌君阑张嘴轻咬一口，不生不老，刚刚好，火候掌握的的确一绝，入口香嫩鲜滑，好味道。
　　
　　“想来水宫主小时候趣事多，不妨说来让大家也同乐同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水宫主认为呢？”南宫麒故意发难，灿烂的笑容，是满满的讽刺挑衅，让人抓狂，却又不舍得破坏如此阳光的笑靥。
　　
　　凌君阑呡唇，夹着鸡腿手指微顿，清冷眸子有些别样情绪在闪，被眼睑很好的遮住。
　　
　　水无华却似被他挑起兴趣，满脸光彩，直盯着不停跳跃的火苗，似限入回忆，道：“他是我的宝贝，可能是身份比较尊贵，养得有些娇气，他对膳食很挑，吃肉从不吃皮，他很喜欢吃鱼，却懒得挑刺，他很爱哭，却又倔强得非说那是沙子吹进眼里，他也很傻，傻得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可是，我却弄丢了我的宝贝，至今，都未跟他相认。”
　　
　　无奈的叹息声后，原本光彩的脸上，变的后悔、懊恼，亦有憎恨。
　　
　　“呵，怕是你的宝贝随处都是吧，你的后宫可是毫不逊色于皇……”看着那副含情脉脉的嘴脸，南宫麒便讨厌的没话说，本意好好奚落一番，却忽然眼前一黑。
　　
　　




第二十一章

　　毫无预兆的一阵大风，将原本明亮的世界变的一片漆黑，事情发生的太快，一时无法适应黑暗的众人，谁也看不见谁。
　　
　　“王爷，王爷你没事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东方慕，却无法忍受王爷少去一根头发，一限入黑暗，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确定王爷没事。
　　
　　“没事。”
　　
　　小小的火折子亮了起来，很快又被风吹灭，好怪异的现象，突如其来的大风，让人觉得诡异，原来，先前那阵小风不过是个预兆而已，却未被众人注视。
　　
　　“如此下去不行，我们得找个地方避避风，不能陷入黑暗里。”水无华道。
　　
　　“呵，原来鼎鼎大名的冥玑宫主怕黑啊。”南宫麒讥笑，如此好的打击机会，他又怎会不好好把握，男人怕黑，而且是一名高高在上的男人，若是让他手下知晓，不寒碜死他才怪。
　　
　　“南宫将军忘了，王爷的腿不能受凉，且黑暗中多有蛇虫鼠蚁，你想王爷被咬伤吗？”水无华不悦，此时此刻又哪是吵嘴斗架的时候，他可心疼着他的宝贝。
　　
　　“我……”南宫麒语塞，他怎么可能想王爷受伤，他是故意的，混蛋。
　　
　　“好了，麒，去把王爷的轮椅取来，水宫主说的对，我们得找个地方避避，风太大，根本无法再生起火堆。”东方慕出面圆场，不得不承认，水无华说得是对的，此风极不正常，且来势凶猛，他们不可能顶着大风熬黑夜的。
　　
　　“我以前来过此地，我知道有个山洞乃避风最佳之地，跟我来吧。”
　　
　　马车内有一盏灯笼，借着从车帘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几人行至一座山脚，其实也不远，不过走了一刻钟而已，山洞并不大，很黑，火折子又亮起来，不大的山洞也可望见前路，说山洞其实并不正确，因为这只能被称为过道而已，简简单单的石壁毫无特别。
　　
　　众人跟着火折子的主人缓缓前行，片刻后，前方便出现另一处洞口，比进来直大出一倍，且闪亮发光，吸人眼球，此时已不需要那劳什子的火折子，迫不急待的心情在行至洞口时，除却一人之外，无不惊立当场，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世外桃源的世界，洞内洞外，一线之隔，却是天差地别。
　　
　　碧草青青，万紫千红，成群彩蝶，徜徉于花丛间飞舞，如真似幻，清澈小溪，蓝天白云，栖于枝头彩鸟吱吱鸣叫，这不是最耀眼的，让人难以置信的，还是立于中央的那座高耸入云的晶莹剔透、纯净透明的水晶山，光润清澈得荡涤人心，驱散污秽。
　　
　　车轱辘被主人推送前行，竟无人察觉，冷眸越逼近山前，便幽深一分，那里面是万丈深渊，车行止于山壁一寸远，闪亮的光泽将原本白皙肌肤照得透亮，凌君阑伸手触碰山壁，却只敢虚举于半空，未敢真正触及，不知惧怕谓何。
　　
　　“不是海市蜃楼，这是座真正的水晶山，不必惧怕。”
　　
　　忽于身后响起的声音令他手指一抖，一块直直向外突起的细水晶便被惯力掰了下来，六方柱，菱面体，小小一块，躺于掌心，闪亮闪亮。
　　
　　“你……”才开口，方知声音已近沙哑，激动？紧张？亦或太过兴奋？
　　
　　“十余年未见，君……可安否？”水无华蹲身，手心与手心交叠，转而交握住，暖唇覆上带着些微颤抖的手背，落下一个个碎吻。
　　
　　“无名……”凌君阑的声音飘忽不定。
　　
　　水无华无声的点头，解下腰间拙玉，举于两人之间，湖蓝色的麦穗因动作左右摇晃，几乎晃花凌君阑的眼，接过玉佩，指腹间轻轻摩挲，这是一块简单到随地一扔都无人会去注意的玉佩。
　　
　　当初非要送他东西，却因毫无准备，无物可送，便随意扯下剑柄玉佩暂且替代，只等他找来好玉，再换回拙品，哪知，这一送，便再无机会取回此物。
　　
　　“迟到十余年赴君之约，无名甘愿受阑儿一切处罚，毫无怨尤。”水无华未放过欲收回之手，双手紧紧包裹着，生怕抽手之后，人便会不见般，害怕、惶恐。
　　
　　“为何不辞而别？”努力数次无果，凌君阑不再坚持，由着他死死握住手腕，不再挣扎。
　　
　　“当日我本欲上山赴约，却不料中途被一名男子所劫，被他抓去冥玑宫，自此我便再无法走出冥玑宫门一步，后来才得知，那男子便是前任冥玑宫主，也可谓我的师父。”水无华闭眼，感激却又憎恨，矛盾的心理，痛苦挣扎，苦涩的脸上晦涩不明。
　　
　　一声轻轻的叹息，却带着原谅的气息。
　　
　　水无华心口一跳，脸色顿时缓和不少，五指插入指缝，手心覆住手背，带着它贴上水晶壁沿，凉凉的，滑滑的，“许是老天帮我，我曾允诺送你一座水晶山，不想却真让我找到此处，希望，小小惊喜，可以消减你心中对我的怨恨。”
　　
　　四处游移间，凹凸不平的触感，弄得手心痒痒得，麻麻的，却很舒服，忽然，清冷的眸子一凝，凌君阑抽手而回，毫无转圜余地，刚刚尚且兴奋异常的水无华，被打个措手不及，一时呆愣住，只傻傻的望着紧眠红唇，目不斜视的人儿，内心一阵波涛翻涌。
　　
　　“阑儿……”
　　
　　“你以前……没说过我娇气……”
　　
　　水无华险些喷笑出口，如此淡漠的声音，原以为他又在生何气了，不想见，说出的，居然是一句几近撒娇的话语，谁连撒娇都如此冰冷的，实为让他欲哭无泪。
　　
　　“呵，是我的错，阑儿愿打愿骂，听凭君意，只是……此事，可否容后再议？你我十余年未见，上次又被你无情拒绝，现在，该是我们好好叙叙旧情的时候，君以为如何？”
　　
　　水无华将脸凑近，暧昧的话语使清冷的黑瞳蒙上一层浅浅雾气，暖暖的气息吐在他耳侧，叫嚣着他的神经，便是活动自如的双手也开始发软，如此敏感，实乃妙人，水无华惊叹，双手轻捧两腮，于眉间朱砂落下一个宣誓般的轻吻。凌君阑轻颤，身体瞬间凌空而起，贴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安全、温暖，与往常的区别甚大。
　　
　　勾起的嘴角，漾着浅浅邪笑，令他讨厌至极，却无计可施，双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跟随他一步一伐走动，平缓的呼吸或深或浅，扑向颈侧，麻痒难耐，忽然又是一个吻落入，凌君阑觉得脖子上的肌肤开始发烫，缓缓蔓延四散，直至全身，生怕出糗，他甚至摧动体内真气，开始平缓燥动。
　　
　　




第二十二章

　　这边洞门口三人看得真切，皆震惊不已。
　　
　　“王爷……居然也会撒娇。”南宫麒尤觉不可思议。
　　
　　也许外人不明所以，但日日伴随与他，伺候左右的他们，便是一个眼神，也能窥出不同来，王爷是清冷的，是孤傲的，是于任何东西都不屑一顾的，今日，他们却真真切切得看见王爷第一次不同的神情，虽几乎与平日无异，但这话，这语气，这眼神，都带着极轻的撒娇意味，此人的影响力，居然大至如此。
　　
　　“这样的王爷，才像个正常人，不是吗？”东方慕虽极不愿承认自己看到的，因为那样，他便输得一败涂地，可那是事实，不可否认的事实，应该说，他从一开始，便已经输了。
　　
　　“你……早便知道王爷心中有这么个人了。”
　　
　　不是问话，只是阐述，南宫麒低头见被他捏得死紧的手腕，已渐通红，却未去动弹分毫，方才他若不拉住他，恐怕在那人碰到王爷之前，他已经出手了，因为他根本就不信他，那个滥情之人。
　　
　　“早知晚知……有何区别！”
　　
　　“慕，我佩服你！”暗红身影撩衣一甩，北冥凰于一侧坐定，倘若换成是他，若一早便知有这么个人，他会先下手为强，让那个人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而不会等到他来与王爷相认。
　　
　　“就凭王爷，你以为只要杀了那个人便能改变他的心意吗？那他便不是王爷了，何况，我虽知王爷心中有人，却不知为何人，便是要下手，也无处着力。”
　　
　　缘份天注定，半点不由人，对于王爷，靠强是无用的，东方慕非常了解，反正，只要能时时看见他，追随他，他便满足了。
　　
　　痴情之人，太多太多。
　　
　　**********
　　
　　这边愁云惨雾，情场失意；那边白云青天，情意绵绵。
　　
　　老松底下，水无华靠坐树干，身前搂住心上人，顺抚青丝，落吻斑斑。
　　
　　“那老头是个变态，当时年幼，被他折磨的几乎毫无生念，知道我为何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吗？”
　　
　　闭眼的凌君阑虽未回话，却也象征性的微摇了摇头。明知他闭眼看不见，水无华却还是对他温柔的笑了笑，接着说道：“因为当初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回去赴你的约。”怀里身躯明显僵了僵，水无华体贴的拍抚他，让他放松身体。
　　
　　“所以我开始发了疯的练武，直到他走火入魔而死，又赶走师兄，登上宫主之位后，我才真正自由。”
　　
　　那段岁月是艰辛的，但有那块玉佩陪着他，也算是苦中有甜吧，至少他还是熬过来了。他对他讲了许多，怀中人却未发出只字片语，只静静靠在他怀里，静静的听，静静的记。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此地的天是未黑过，真睡假睡的人，终于睁开眼睛，清清雾气，凌君阑道：“外面……应是白昼了。”
　　
　　“好，那我们继续上路。”
　　
　　天狗食日异象已过，那便说明天会亮了，自然可以继续上路，此次出门并非游玩，实为办事，时间是最重要的，此处虽美，却无法多待，依依不舍的离开人间仙境，众人来到洞外，却见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好天气也。
　　
　　马车内换了人，东方慕改骑宝马，而宝马的主人，自然窝在马车里，照顾心上人。
　　
　　“其实，我并非去秦州办事，我是专程在此地等你的，抱歉，我说了谎。”水无华主动认错，搂住腰身的手紧了紧，一个歉意的吻落于脸颊。
　　
　　“如此，便与我一起吧。”凌君阑道，靠在他怀里，温暖充实，比锦被要好上百倍，这个怀抱，让他贪恋。
　　
　　水无华轻笑着靠近，不容对方反抗。
　　
　　四唇相贴，辗转缠绵。
　　
　　水无华将人抵于锦被，圈住腰腹之手松开，游移至腰侧，轻轻一按，毫无预兆的轻哼从鼻腔蹦出，捣乱的手被凌君阑紧紧抓住，清冷的眸子，已是迷离在即，却残存最后一丝理智。
　　
　　可爱无助却仍傲气十足的样子，逗乐了头顶的人，水无华胸腔一阵起伏，带着他轻轻抖动，闷笑完后，方道：“皮薄的小家伙，无名哥哥不会让你在部下面前出糗的。”水无华搂紧怀中单薄的身子，不小心碰上腰间玉佩，眼睛忽闪下，玉佩已举向半空。
　　
　　“险些忘了，阑儿未曾忘了当初的诺言吧，你说过会换一块特别些的玉佩给我，可不许耍赖。”
　　
　　这块玉佩虽廉价，但在玉身上，却刻有他的名字，因此，玉虽普通，亦是独一无二之物，是以，当日在方醉楼上，凌君阑才会一眼认出它来。
　　
　　手臂翻转后，上等和田羊脂暖玉已摊于掌心，温润光泽，洁白无暇，玲珑剔透。
　　
　　“这……是送给我的？”“恩。”凌君阑轻应。
　　
　　水无华小心举起暖玉，虽然歪斜扭曲的两字破坏了好玉的美观，却令他心里一阵滚烫，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是对上那张红唇一阵热吻。
　　
　　方才那声无意识的轻哼，虽轻，却是切切实实钻入马车外三人的耳内，北冥凰容颜更冷一分，东方慕虽脸无异样，抓住马缰之手，却白煞如雪，青筋暴突，南宫麒本是欲闯入内，结果依然被东方慕阻止马前。
　　
　　“你……”
　　
　　“也不知这次怪象，对京都有何影响呢。”东方慕生怕他说些不该说的话，唯有赶紧转移话题。
　　
　　**********
　　
　　京都，天子脚下，国之根本，任何异动，皆有可能引起恐慌，朝廷自然着急，尤其为那些上了年纪，迂腐迷信的几朝元老，更为相信。
　　
　　敬帝一脸头痛的穿过廊沿，方才被那几名老臣缠着，都快被烦死，这个奏请天狗食日乃大凶兆，应立即去太庙祭祖，以求列祖列宗能替天朝消灾解难，那个奏请天狗食日有煞星入世，应立即派兵捉拿正法，以保我朝千秋万业。
　　
　　半晌的唇枪舌战后，以去太庙祭祖结论散场，好不容易摆脱那些扰人事宜，已经一个头变的两个大，这会儿总算可以清静的出来透透气，却在还未走到廊尽头时，脚步凝住，本欲朝御花园走的脚步改转恒贤宫。
　　
　　恒贤宫乃早朝议事的宫殿，前殿为正殿，后殿为寝殿，敬帝不想去后宫临幸妃嫔之日，便歇于此殿。立定宫门前，龙袍忽得猛甩转身，敬帝厉声道：“还不给朕滚出来。”躲于一侧的幼小身影先是一震，而后飞一般跑前扑进敬帝怀里，道：“父皇父皇，您好厉害，父皇怎知儿臣跟着父皇。”
　　
　　“风儿怎会跑到前殿来，又背着太傅偷偷跑出来玩了。”敬帝抱起三岁的小儿子走入门内，穿过前殿，回到寝宫，将小儿子放至床上，皱着眉看那张被沾污的小脸，真是太淘气了。
　　
　　“儿臣才没有……啊！”
　　
　　身后忽然阴风阵阵，金属穿风而过的低啸声听得分明，尚不及证明，敬帝已抱起小儿子横身一滚，趴上龙床。咚！一枚菱花镖刺穿明皇龙帐，直直钉入床柱，黑色劲装，黑罩蒙面，来人定是刺客无疑。
　　
　　“你是何人？”敬帝将儿子牢牢护于身后，冷静的盯着对方，能进得此地，说明宫外守卫都已被制，便是大喊亦无用处。
　　
　　“来送陛下入黄泉之人。”语毕，黑衣人抖手，长剑出鞘，带起一阵噬血的低嗡，银白闪亮的剑身寒气逼人，剑身上抬，剑尖直指坐于床侧的天子。
　　
　　忽然，敬帝左手轻拍床柱，两指夹住金丝线下拉，寝宫左右两侧立马窸窸窣窣射出一阵箭雨，不防如此突如其来的状况，司空月腾身抵挡，后跃至一丈远，然，还未及站稳脚跟，又是一波箭矢袭来。
　　
　　这回直戳破几处衣裳方躲过，几近狼狈，真是该死，司空月双眼一冷，足尖轻点，便是直逼床侧，不想身后一阵火烧般的焰气扑来，却原是一枚展开翅膀扬飞而来的火凤凰，想避，为时已晚，后背灼烧般得痛，眨眼间传至四肢百骇，右手一软，长剑咣当落地，额际冒出一排细汗，司空月左手收紧，长剑重归剑鞘，黑影倏得消失。
　　
　　敬帝深远的瞳仁望向黑影消失的地方良久方收回，却见才及三岁的儿子未有一丝惧怕，脸上平静如镜，胸腔猛然一缩，嘴角亦缓缓勾起。
　　
　　




第二十三章

　　烟波镇不大，却很繁荣，酒肆茶楼闹声哄天，店铺林立密集，倘若未发生异象的话，几人本早该路行一半，可如今却只停跓于离京都只一天脚程的烟波镇。
　　
　　悦来客栈，虽算不上烟波镇最好的客栈，却干净清幽，为王爷所喜，天字一号房内，烛火通明，四方桌前搁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凌君阑正坐于椅上翻看史记。
　　
　　五人早于晌午前便已行至镇上，本可继续赶路，只因下一站落脚处得行差不多一日时间，怕赶不及宿头，不想王爷再露宿野外的几人，最终决定明日起程，何况，某人的境况也不容赶路，隔壁震天响的敲门声已持续良久，却愣是叫不出门内主人，仔细听去，众人叫唤着的却是姑爷，眉间朱砂骤然一凝，握书之手收紧一分，凌君阑一声冷哼。
　　
　　果然是个风流情痴。
　　
　　原是下午因无所事事，闲的发慌，水无华硬是说服他去街上逛逛，谁成想好巧不巧，正好遇着当地一名员外家千金抛绣球招婿，不明所以的他们逛到街边，见前方不远处围着众多人群，奇怪的是唯有男子，没有女子。
　　
　　“这前边也不知热闹什么，怎么只有男子，阑儿，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奇心重的水无华，也不管椅上之人感不感兴趣，只推着他便窜进人群，结果，尚不及弄清怎么回事，忽然高空中砸来一球圆圆的东西，水无华生怕砸伤自己的宝贝，他自然下意识的便去接过来，待看清眼前之物，又见周身一片艳羡的眼光时，他才发现大事不妙，逃自然是来不及了，因为员外爷已亲自迎出家门招见女婿。
　　
　　剑眉飞扬，眸似点漆，长身玉立，英姿勃发，员外爷见新姑爷如此不凡，笑弯眼眉，内心雀跃不已，直呼真是菩萨显灵，让他杨家捡到如此宝物，独女有福了，他却不知新姑爷此刻的心里要多苦可就有多苦了。
　　
　　“贤婿可勿站着了，快些跟老夫回去与小女拜堂吧。”
　　
　　员外爷一句话，凌君阑本就清冷的脸色更冷三分，骇人的气流直将周身三尺近的人群给逼得自觉后退，压迫感太浓，新姑爷自是吓得冷汗涔涔，叫苦不迭。
　　
　　“阑儿，我……”
　　
　　“新姑爷还不进屋拜堂。”吃醋王爷冷冷抛下一句话，轮椅已推出数米远。
　　
　　如此，回到客栈后，王爷便待在房里，再未踏出门口一步，任凭对方如何敲门求饶，也未放人进来，不久后，抓人拜堂的队伍便冲进客栈，门外之人已是自顾不遐，唯有躲进房内，以求安生，只是，这敲门声都响了快大半天，他以为光躲房间里便能事过云烟了？凌君阑不自觉又是一声冷哼，响应般的敲门声起，北冥凰一身暗红长衫撩袍而进。
　　
　　“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凌君阑搁下书本，亲斟茶水，将茶杯推送至对面。
　　
　　“想是如此。”北冥凰匆匆接过，小嘬一口又放回桌面，指腹顺着杯沿画着圈，最后立定，神色变得严肃，道：“好像有人盯着我们，晚上让凰守着王爷吧。”
　　
　　“无需……”
　　
　　后两字尚未及出口，凌君阑已被抱起旋转数圈，桌椅上多出几枚暗器，黑衣人冲进来便是撒出一把青粉，北冥凰衣袂翻甩搁挡，紧紧锁住王爷，将背后空门留于大门，再转身时，地上只多出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把烈火灼灼的火凤凰。很快，其余三人已冲进房间，最为着急的当数水无华，已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人抱躺回床，上下查看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阑儿，有没有受伤？”他大概是忘了，他的宝贝可还生着他的气，又怎会去回答有与没有这种蠢话。
　　
　　“没事吧，凰。”东方慕关心的询问。
　　
　　“没事。”
　　
　　北冥凰摇头，知晓晚上无需他的陪伴了，因为有人定然不会再离开半步，他该识趣的离开才是，出门外，才发现那一大堆叫着新姑爷的仆从都已倒地不起，想是也中了毒。
　　
　　回到房内，他才大呼一口气，单手撑住桌面，额上已冒出一小排细汗，强烈的燥动不停在胸腔内游走，好热，方才挡开毒粉时，定是吸入一些了，可他并不像是中了毒药，也未昏厥，只是有一股热流上窜下跳，最后都集中于小腹一点，瞳眸猛一紧缩，血脉贲张。
　　
　　暗红身影如火凤凰般倏得窜出窗户，消没于茫茫夜色中，飞跃过层层屋顶，逃至镇外。
　　
　　燥热难当，欲|火难耐。
　　
　　怎会如此，他这不像是中了毒药，倒像是中了……媚|药。热流愈渐愈浓，整个身体都处于极度兴奋状态，兴奋的连每个毛孔都微微颤抖着，体内流淌的血液仿佛逆流般，令他窒息，终于忍受不了得双手撑地急促呼吸，鬓发早已汗湿，额上因强忍情|欲的汗滴亦大颗大颗下落。
　　
　　夜凉如水，秋风轻起，带动满头乌丝肆虐飞舞。
　　
　　浴火凤凰。
　　
　　到底怎会如此，难道……茶水有问题？北冥凰不可自抑的仰头，火烧般的双瞳内，是两簇熊熊欲|火，喉咙咕咕的，便像凤凰鸣叫。
　　
　　月上梢头，繁星点点。
　　
　　秋风带起眼前枯草，浪潮滚滚，也将前方不远处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照得清亮，血液刷的全数冲至脑顶，不待对方反应出发生何事，已牢牢将人压于身下。
　　
　　中了火凤凰的司空月为尽早汇合宫主，硬是连天赶路，受伤不轻的他，忽然被措手不及的压倒，菱花镖立时夹于指缝，待看清对方居然就是害他如此的罪魁祸首，更是等待不及便要出手，哪知对方却先他一步扣住他手腕，高举过顶，司空月此时才发现，对方双瞳似火烧，那不是普通的火，那里面的火，直能焚烧自己，也焚尽他人。
　　
　　第一次感到恐惧。
　　
　　“放开我，北冥凰，你若不想死的话。”司空月怒道，左手拼命挣扎，因为伤在右肩，右手一度绵软无力，也不知那家伙的火凤凰到底如何会如此诡异，心内已转过几圈如何逃脱的方法。
　　
　　“我……”北冥凰只觉喉咙干涩，虽极力镇定找回理智，却不甚理想，临近爆发边缘的欲|火已无法控制。
　　
　　他要他。
　　
　　满心满脑，此刻唯有一个念头。
　　
　　“我警告你，马上放开我，北冥凰。”
　　
　　虽极力装作镇定，特意冷下声音，却掩饰不住满心惊慌，眼前这个男人已无理智可言，他的话根本毫无用处。
　　
　　他只知得抵抗，绝不能让他得逞，如此想着，无力的右手也艰难抬起，试图拨开对方，却被对方轻轻一扫便倒回地上，这一来二去，本就破烂的衣裳忽得一扯，胸前露出一大片肌肤，赤瞳猛然缩紧，理智被灭，剩下的，便是毫无顾忌的欲望。
　　
　　火烫的唇贴住冰冷的唇，一触即发。
　　
　　司空月抗议的摇头，却终是逃不脱那张有魔力的烫唇，全身血液忽得凝固，开始倒流，体内像注入一股热流般，燥动，内心越来越惶恐，左手也不觉奋力挣扎，然，那只扣住手腕的大掌，便如黑无常的勾魂铁爪般坚实，无法脱离，只能随着他慢慢走向黄泉之路，毫无生机。
　　
　　月色皎洁，却伤人。
　　
　　司空月瞪着愤恨的眼神，视线直盯着身前起伏不停的胸口，他想刺穿它，脑海内唯有一个念头。非他无用，只是几重强烈的痛楚实在无法承受下去，他便带着这股强烈的恨意，闭上眼睛。
　　




第二十四章

　　醒来未及睁眼，北冥凰便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扯开眼皮见到的，是一双杀气腾腾的黑眸，记忆一瞬间全数回脑，匆忙起身，黑瞳不自然的四处乱瞟。
　　
　　司空月早对方醒来，本打算立即杀了他，却因双手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身上安然沉睡的禽兽，此刻他一离开，撕裂难耐的痛楚，立刻重新苏醒，叫嚣着他的痛神经，连带右肩伤患亦痛感十足，无法立马杀他，唯有瞪着那双充满杀意的眸子，以解怒气。
　　
　　北冥凰被对方满眼赤果果的恨意瞪得心虚莫名，匆忙穿起衣物，却见对方一动未动，他早已看出他的右手定是受了伤，而左手……
　　
　　他左手手腕一圈骇人的淤痕，那是他留下的，莫不是昨晚失去理智，掐断了他的手骨？担心之下，他立马握起司空月的手腕查看，幸好，未伤及筋骨，许是血脉流通不顺畅，大掌覆住淤痕，强劲的热流立时传入手臂，司空月只觉几近凝固的血液开闸般顺流而下。
　　
　　冷却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气力也慢慢回复，司空月瞅准时机，抽出手腕便是一掌，将那身碍眼的红色打得倒退一步，半坐起身，却又牵动伤口，上下皆痛，觑眼瞥见满身的紫红吻痕，他气怒的身体轻颤，然，却比不上在见到大腿根部那斑斑污迹后，无比的恨意，他想快些遮住那羞辱的痕迹，却发现自己的黑衣已变成一摊碎布。
　　
　　司空月双眼瞪得死大，脑子空白一片，忽然，眼前飘过红色，刚刚且套在那人身上的外衫，已包裹住他的身体，暖暖的还带着他的温度，亦有一股独特的香味，与昨晚从他体内发出的一模一样，思绪纷乱间，察觉右肩上冰冰凉凉的，正好缓解伤口处传来的灼热火烧般的疼痛，随后，一粒深红色药丸递于眼前，呆滞片刻后，司空月毫不迟疑的接过吞下。
　　
　　“昨晚……”
　　
　　“住口。”
　　
　　毫不留情的掌风袭上，北冥凰嘴角一缕血丝划出，司空月愤恨的眼里闪过一丝莫名异样，挣扎半晌，身形腾空而起，几个翻跃，已消失不见。
　　
　　北冥凰失望的双眼追逐而上，未及收回情绪，一枚银白菱花镖瞬间印入眼帘。
　　
　　“北冥凰，你的命，我迟早会来取回。”
　　
　　消失的主人千里传音回来问他索命，北冥凰两指夹镖，如此被威胁无丝毫惧意不说，深邃的瞳仁里居然带有三分期待。
　　
　　回到客栈，刚巧碰见出门找他的南宫麒，北冥凰稍微敷衍两句，便跑进王爷房间，对方刚将茶杯欺近唇口，被他一把夺过，道：“茶水有问题。”不明状况的几人皆愣愣的望着风风火火的红色身影，要么便消失不见，要么便轰轰烈烈出现。
　　
　　“茶水怎么可能有问题，我特意为王爷加进两味药材，只会对他有利，怎会有其它问题，凰，你怎么了？”东方慕有些不满，怕王爷舟车劳顿，他是特意在茶水中放入经过他调制而成的赤问、冼冲，服下后会纾缓身心，精神顺畅，他是特地跑来说他医术不精吗？
　　
　　北冥凰呆住，稍瞬干咳一声，解释道：“呃……误会，可能我还未从梦境里出来，抱歉，都怪昨晚的那个怪梦。”
　　
　　该死，居然还是眼前这位大神医害得他欲|火焚身，结果……好吧，其实追根溯源起来，最大的祸首似乎是王爷，那杯茶可是王爷给他的，不，全是那个该死的黑衣人，真是让他死得太快了，他就该将他的肉一刀一刀剐下来，只是，心里却又莫名的感谢这次意外，他真是疯了！
　　
　　“凰，你没事吧，昨晚的梦是不是有人抢了你媳妇，你被梦魇了？”南宫麒不放心的伸手摸上他的额头，这马上就得赶路了，他可别出岔子才是。
　　
　　“麒，你的嘴巴何时才能长进点。”
　　
　　“好了，都别吵了，收拾收拾准备起程吧。”东方慕抢在二人前开口，虽说并不急着赶路，但他们都非贪逸之人，自然不会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众人聚于门口，却发现今日多出一人，原是水无华的左护法司空月，月牙色长衫，俊逸飞扬，只是今日的他，脸色似乎不太好，有些苍白。
　　
　　“王爷。”司空月走近前微施一礼。
　　
　　自家主子既然已跟王爷相认，他自然得对他恭敬有礼，这一声称呼是必须的，眼角瞥上那抹红色身影，脸色立时僵下几分，却装作毫不在意般，齐齐与四人点头招呼。
　　
　　时辰尚早，街面上来往而行的人流不多，便是各色摊铺也只开出大半，耳边回响最多的便是包子馒头，香喷喷的热豆浆，平仄分明，甚至带有节奏性的方言，倒是挺新鲜。
　　
　　马车缓缓驶出镇口，四骑护卫平分两侧，不巧的是红白两人，分于一行，北冥凰清晰的感受到四周的低气压，那股要将他压迫窒息的气流自对方身上发出，如此强烈，如此迫不急待。
　　
　　而马车内亦是相差无几，对于昨日一事，虽不可全怪，却也脱不了干系便是了，水无华自是站不住脚跟，唯有乖乖立于旁侧，蔫头耷脑。
　　
　　凌君阑本就是清冷之人，又喜静，倘若只等他开口原谅，那得等到地老天荒也未必能等来一句，堂堂冥玑宫主自不可能如此被动，采取主动方得先机，水无华郁郁的从他手里夺过书本便是往边上一扔，这书哪有他好看，他怎能斗不过一本书。
　　
　　“阑儿，我都陪了一晚上的不是，还不原谅我吗？”厚脸皮的水宫主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硬是将人搂进怀里，不让他再注视于他以外的事物。
　　
　　“为何要原谅你？”凌君阑反问，清清淡淡的一句话，把个水宫主说得一张俊脸立即下拉，险些苦出水来。
　　
　　“这我也没想到去逛个街会发生此等无聊事件，我也不是故意的，阑儿也看见了，的确不该全怪我的不是。”水无华轻语，温热的呼吸故意往他耳脖子喷，很奏效的，怀里的身子立马微僵了僵。
　　
　　“既然不怪你，为何要原谅你？”
　　
　　“阑儿真的不怪我？”
　　
　　“为何要怪你？”
　　
　　这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回答还真是该死的让人抓狂，却令水大宫主欣喜，“那便好。”
　　
　　按理说，车外四护卫护驾，皆是武功高强，能以一抵百之辈，本该无需担忧，然，斗得过活人，未必斗得过死物。
　　
　　昨晚偷袭，众人皆知已被人盯上，只是敌在暗，我在明，无法得知敌人身份，亦不知晓敌方实力，唯有暗中提高警觉。
　　
　　此刻，他们龟行至两座山壁之间，这两座山峰名曰连华峰，山林奇秀，绿树掩映，茂密多枝，却贴的极近，小小过道只容得下数人并排而行，马车驶入，车身几乎碰着壁沿而走，若要下手，此地为最佳时机，众人皆知，却无奈此为唯一通道，不行也得行，可恨的是窄道甚长，一时半会儿却走不到尽头。
　　
　　众人早已入口处便提高十二分戒备，以防偷袭，宽道上无风无云的好天气，变的不可见，抬眼唯见一线蓝色，窄道风也一阵强过一阵，路行三分之一处，忽有一阵不同于方才的风声袭过，因为当中夹杂着金属破空声，片刻后，果见左右两排银晃晃的箭矢飞来，倏倏有声。
　　
　　“王爷小心。”银蛇长鞭挡落一排箭矢后，南宫麒朝马车内大喊。
　　
　　车内二人皆非常人，自然一有异样便已察觉，水无华搂住人脸色阴郁，闪闪火光的双眼一凝，当！一支长箭扎入车身，箭矢穿透木板，嗡嗡作响。
　　
　　水无华单手凝气，微抖，嘭！整个车身如被炸弹炸飞般四分五裂，两侧飞奔而来的箭雨悉数于三尺外当啷落地，仔细望去，竟是一个半圆透明圈将众人罩住，接踵而来的箭羽穿不透以真气凝结的保护盾，密集的雨势开始渐弱，窄道一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遍地残箭。
　　
　　“阑儿，没……”
　　
　　尚未说完话，水无华两耳一抖，大事不妙的抬眼望去，碧蓝的天空被一阵滚滚而落的大石所阻，乌压压一片。
　　
　　“大家小心……”“王爷……”“王爷小心。”“宫主当心……”
　　
　　惊呼声被随之而落的山石滚落声淹没，水无华单手一圈，抱起人腾跃至马背，甩手一挥斩断马缰，双腿猛夹马腹，马嘶长鸣，倏得朝前奔去。
　　
　　漫天山石密集如雨，水无华头也未抬，凝气掌中，募得上抬，轰！硕大圆石被震得粉碎，满空石屑四散飘飞，忽闻又一声打雷似的轰鸣，不待他再次抬手，怀里人已先他出手，后面几人紧追着他们，落石太多，实为来不及说话，且噪音过响，说了也未必听得见，只拼命向着出口跑便是了。
　　
　　忽得，轰隆隆，同时两块大石滚落，二人各催毁一块，水无华却发现紧逼而下的一块四方矩形，密密麻麻遍布蹭蹭铁钉的钉板近在眼前，不作思考的搂紧怀里人，翻身落马，尖锐的马嘶声后，水无华带着人翻滚落地，两个跃翻，后背着地，却觉地上一空，重心顿失，身体直直下坠，头顶是一连迭惊慌吼叫，碧海蓝天也瞬间变的漆黑。
　　
　　




第二十五章

　　无法得知此处深渊会将他们带往何方，只紧紧拥住对方，未松手分毫，黑暗中渐渐有了一丝光明，视线可见后，水无华立即在空中旋转数圈，足点沿壁借力翻腾，几个跃力安然落地。
　　
　　这是一座山洞，应该说是深洞，洞里有洞，说得确切些，是洞里有石室，且非常之多，石室间连接密切，以石门相隔，造型设计，机关布置皆非常精巧，所有石室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准确来说这是一处秘道，四周空气湿冷阴寒，显得阴森诡异，每十步之遥便嵌于石壁内一颗夜明珠，荧光闪闪，将迷宫般的通道照得与白昼无差，却更显冷寒。
　　
　　石室之间两两相通，石门机关便是间隔门沿一指距离的骷髅头石块，不知机关设计者是太过自信无人能找到此地，亦或真是心存善念，但凡有眼者，皆不会被困于石室中。
　　
　　凌君阑五指收拢吸附住骷髅头，左转九十度，吱！完好无损的墙壁中央倏得转开一扇门，与墙壁呈九十度横亘其中，隔出两开空门。
　　
　　还是一间一模一样的石室，四四方方以石砖堆彻，沿墙一张大石床，中央一张石圆桌，四条圆石凳分立四方，四角落分别站立一柱石台，各摆放着一盆鲜花。
　　
　　这已是他们穿过的第二十间石室，便是光开门也开累了，水无华不再继续前行，将怀抱着的人放于石床，走到石桌旁拎起水壶，却发现是空的，心内一阵失望，他回到床沿坐下，抚上对方略显疲累的脸庞，有些担心，道：“阑儿可有不舒服？”
　　
　　凌君阑未出声，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转眼四顾，发现除入目几样摆设外，毫无特别之处，也无太过明显的另类机关暗格。
　　
　　“阑儿可有看出些什么？”水无华并未看着对方，而是盯着石门边那块骷髅机关。
　　
　　“巧手鬼三的杰作吧。”
　　
　　“阑儿果然聪明。”
　　
　　二十年前，巧手鬼三在江湖上可谓声名鹊起，并非他武功有多高强，相反，他的武功只能算中等偏上一些而已，他巧的是一双手，绝的是对于机关秘道设计的天衣无缝，无人可破，而立于墙沿上的骷髅开关便是鬼三的象征，且骷髅额头点着三滴鬼水印，这是鬼王家独一无二的标识，无人能仿，是以，凌君阑方能一眼便可认出。
　　
　　“我想，大概是他们扔下的石头亦或我们翻滚的时候不小心触及机关，才会被带来这里。”水无华猜测。
　　
　　当时，滚下的石头就像下冰雹般从天而降，秘道建于连华峰下，就鬼三的性格，山脚沿设有机关也不无可能。
　　
　　“石室有问题。”凌君阑断定，毫不避讳的将石门机关设于显眼处，想是鬼三故意的作为，因为石室根本走不到尽头。
　　
　　“想来，我们白费如此多功夫了，难怪机关会如此明目张胆设于墙面，这所有石室根本就是一处迷宫罢了。”
　　
　　亏他身为堂堂冥玑宫主，居然被一处小小石室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真是活见鬼，水无华低咒，如此看来，他们是被困于此了，走不出石室，他们岂不是要饿死，再不然也得渴死。
　　
　　凌君阑未再理会他，清冷的眸子没有停歇，依旧不气馁的转动，他总觉得石室有问题，很奇怪，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忽然，他脑中微闪，视线定格于一处，凝视。
　　
　　水无华自是看出不同来，带着疑惑问他，道：“阑儿可发现了什么？”
　　
　　“去看看那盆桃花吧。”
　　
　　虽不甚明了，水无华却还是听话的照做，其实挺奇怪，密不透风，且无人管理，这花怎能开得如此鲜艳而不凋落，桃花盆栽很小，粉红色的桃花却开得甚是娇艳，这都深秋时分，怎还会有桃花盛开，怪哉，怪哉。
　　
　　视线挪至盆中，水无华轻轻咦了一声，两指夹住树干一拉，整棵桃树连同泥土同时离盆，空空的花盆底多出一个洞口，洞口里白灰的骷髅头上，鬼水印闪着幽幽青光，水无华五指伸进一扭，咯啦啦，不同的一道石门立刻向上推至墙顶，兴奋的视线转回床上，对方却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兴，令水无华觉得自己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少年般。
　　
　　“阑儿怎知此处会另有机关。”
　　
　　“猜测罢了。”
　　
　　凌君阑并未说谎，的确只是猜测罢了，春兰、夏荷、秋菊、冬梅，一方一季，四季不同的鲜花，却将夏荷变成桃花，有些突兀，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推断，也可说门沿边的机关亦为障眼法，一眼瞧见机关在侧，自不会去考虑别的东西，石室既是迷宫，定会有别的出路，只是这四季花儿于一处同开，着实怪哉。
　　
　　“真是聪明的阑儿。”
　　
　　水无华操手抱起床上人儿，往新开的石门走进，果然与之前不同，这回石室内，仿似一间普通屋子，用俱也齐整起来，忽得，方才大开的石门轰得回落，昏暗的石室突突两簇火苗燃起，石几两端红烛竟是自己点着了。
　　
　　也无所谓事情如何奇怪，身陷重重机关布设的秘道，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水无华抱着凌君阑坐上床，想着此处水壶总该有水，刚站起身，却觉头一阵晕眩，对面的凌君阑也软绵绵的就要下倒，他手快的扶起人，歪斜的脑袋立马倒入他怀里，凌君阑双眼盯住角落那盆黑紫色的不知名鲜花不放。
　　
　　“花……有毒……”有气无力的说完三个字，凌君阑唇瓣紧眠，再无声音。
　　
　　水无华催动体内真气强制压住毒性，掌心凝气，忽得挥出，整盆花已成灰烬，随后又将掌心贴于凌君阑后背，替他将毒性暂时压制住。
　　
　　“阑儿，阑儿你怎样？”
　　
　　“无碍。”虽比先前好了许多，身上却仍有些绵软无力，因此，凌君阑也未离开那个可靠的胸膛。
　　
　　“看来，我们只是换了个地儿而已，依然走不出去。”
　　
　　水无华苦笑，难道他们真的会被困死在此处吗，鬼三的设计可不是闹着玩的。
　　
　　“鬼三的巧手的确高明，使毒手段也是一绝。”
　　
　　“想来鬼三前辈太喜欢我们两，想把我们留于此处。”
　　
　　该死的老家伙，秘道建哪不好，偏建在这危险的连华峰下，害了他和他的宝贝。此等冷笑话自然是无法激起清冷的霄夙王半点涟漪，只飘过一阵嗖嗖冷风，倒是将直直的烛火吹得歪了歪。
　　
　　“会有出路的。”
　　
　　凌君阑如此道，掌心覆上搂住他的大掌，双眼定望一处，那里正闪着幽幽青芒。水无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微弱的光芒竟是从方才被他袭尽的那盆花屑间发出，机关便是设于此，鬼三大概是未曾想到他的毒居然毒不死他们吧。
　　
　　没有悬念的又一扇石门推上，突然，万丈光芒如开闸洪水般瞬间泻出，将入口处照得一片明黄亮堂，这根本就是一间藏宝室，金银宝箱，翠玉珠环摆了满室，金砖银砖堆积成山，整间石室金光灿灿，满目所及，皆是刺眼光芒，两人皆属人上人，却也不自禁被如此大一间藏宝室给惊的呆立当场。
　　
　　“鬼三的巧手也不过如此。”凌君阑不屑之，难道一切便是为了这间藏宝室？如此说来，巧手鬼三，也不过浪得虚名而已。
　　
　　“不过如此吗？”水无华愣神，并非如此吧，看起来机关布置虽不过尔尔，却非心细者无法察觉，若非他们内力过深，想也一早毒发身亡，便是连机关都发现不了，更遑论进到这间石室。
　　
　　




第二十六章

　　现在可好，他们是后无退路，前无去处，这间石室不再像前两间那样找得到机关，石室内除了一室财宝，唯有四盆花与一张石桌，只是这回的四盆花里却没有鬼三的骷髅机关钮。
　　
　　如此，他们似乎陷入窘境了，若是贪财者，他们也许会庆幸，至少他们有满室金银伴随而终，可他们两皆非缺金少银之辈，却是越看越心生厌恶之感。
　　
　　“这回，你还敢说鬼三的巧手不过如此吗？”
　　
　　水无华忍不住取笑，上一秒还在嫌对方手艺太差，这一秒，他们已经如困兽斗，对方并未因他取笑而生气，甚至都未搭理他，只是不停歇的转着手里那根不长的簪子。
　　
　　“奇怪，为何满箱珠宝中，竟会掺着一支木簪。”
　　
　　水无华疑惑不解，对方手中捏着的并非金簪，也非银簪，更非玉簪,而是一支普通至极的木簪，普通到他只需两指那么轻轻一抖，便会粉身碎骨的细木簪，话才说完，他却似想到什么，忽得将头转向一点，眸光微闪后又转回身侧，盯着那张一脸高深的脸庞，似有不确定般，道：“阑儿……是否想到些什么？”
　　
　　若硬要说这间石室有何特别，那便是四面墙角上的四种不同刻纹，春兰上方为一长方矩形，夏荷上方为一支簪子雏形，秋菊上方似一滴水珠，冬梅上方则为一个圆形。
　　
　　“去把四盆花移个方位吧。”凌君阑转着簪子之手忽然停住，背靠上宝箱。
　　
　　水无华知其定是又有新发现，便听命起身去移花盆，他的宝贝……总是会出人意表，聪其过人。
　　
　　“春兰移至夏荷位，夏荷移至冬梅位，冬梅移至秋菊位，秋菊移至春兰位。”他说一句，他移一次，四盆花被完全换过方向后，盛开如初，只是……
　　
　　毫无动静，石室依然毫无动静，并未有何改变，便是连一丁点声音也未多出，水无华走回箱前蹲下，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冷眸，那里面，倒映着自己，他浅勾起唇角，捋起一丝带着沁香的发丝放于鼻间，道：“是否另有玄机。”
　　
　　被捂得温热的木簪转站他手，一股暖意立时冲进水无华身体，却听凌君阑缓缓道：“把它对上那个刻纹。”
　　
　　木簪形似墙上刻纹，不，应该说完全吻合，簪子对上刻纹之际，木簪立刻被吸入墙壁，整堵墙一瞬间由白灰砖墙变成棕色软墙，似透不透，若隐若现，还闪着光芒，果然另有玄机，妙！
　　
　　“那另三个刻纹呢？”
　　
　　显而易见，这四处刻纹便是机关所在，自然得将四处刻纹全数补上，方能破除机关，只是这刻纹形状普通，却是难找着对应之物啊。
　　
　　“将你身前搁于宝箱上的火琉璃对上圆形刻纹。”凌君阑道。
　　
　　这一排个个形状相同，有夜明珠，翡翠玉珠，猫眼玉珠，水无华虽奇怪他为何不挑别物，却依然乖乖照做。待南墙变得与东墙一样，只颜色为红色后，他双眼漾出笑意，视线对上长方矩形时，心内微跳，不等对方开口，已先一步捡起金砖贴上刻纹，一方石室，四堵墙居然有三面变得若隐若现，散发着不同光芒，呈波浪状起伏不止。
　　
　　“剩下的最后一个刻纹，似乎找不到东西。”几乎查遍珠宝，亦未发现有水滴状饰物，水无华开始困惑了。
　　
　　“我渴了，帮我去倒杯水吧。”凌君阑不是真渴，他要喂得并非嘴巴，而是……
　　
　　茶杯内水清见底，平静如镜，凌君阑捏住杯沿手指反转两圈，下斜，小柱清水开始下流，被另一只平摊半空的中指接住，水流于指腹一指节处停止，渐聚渐多，慢慢凝聚成一滴水珠状固体，凌君阑手指微屈，向前弹出，倏！最后一堵墙亦变成无色透明状软墙，那是水的颜色。
　　
　　“你怎知此处水壶会有清水？”水无华奇怪。
　　
　　“既布下机关，自有解法，怎会无必需解物。”那鬼三又怎能将如此多财宝存放入内，他非神仙，自无法穿墙而过，只是，如今四堵墙都已破解，出口依然未开，他们照样无法出去，这又该如何呢？
　　
　　“看来，尚有一关决定性的步骤……”
　　
　　话未说完，水无华却觉有一手覆住手臂，长长的，软软的。
　　
　　凌君阑道：“你走去中央那块颜色稍浅的石砖旁，将脚放上去。”
　　
　　波澜无状的瞳眸一瞬不瞬，平静的看水无华慢慢走至石室中央，黑锦缎靴轻抬，一足立定，恰好与石砖大小相差无几，然后，四方原先只攀附各自墙壁的光芒立时倏得聚于一处，便是方才足踏石砖上。
　　
　　四色骤然消失，石室开始轻轻颤动，浅色石砖突然下沉，忽得迸出五色光芒，再次上升时居然变成一只脚印，上拖一颗灰白骷髅头，三点鬼水印闪着幽幽青芒，水无华扭转九十度，已变回原样的白灰砖墙终于上推一扇石门，光明就在眼前，虽仍是一间石室，但这间石室却比以前的要大出一倍多，且一应用俱甚为齐全，装饰也相当华丽。
　　
　　楠木漆床，粉红纱帐，锦被玉枕，鸳鸯妆台，无一不预示着此地主人乃为女子。
　　
　　“阑儿，这机关解法你是从何得知？”水无华虽不懂解法，然，方才便是见他一顿吩咐，已猜知其中一二，内里定有乾坤。
　　
　　“此为五行之术而成。”
　　
　　五行运行，以二十八宿为区划，五星以木火土金水，相继现于北极，每星各行七十二天，五星合周天三百六十度。
　　
　　春分时，木星见于东方；夏至后，火星见于南方；秋分时，金星见于西方；冬至前，水星见于北方；土星则见于中天，他便是以此来推断，四季鲜花摆放方位与四方刻纹该嵌之物。
　　
　　“我的阑儿，你如此聪明，我可要好好将你拴住，省得被别人给抢走。”戏谑得话语逗的靠坐床沿之人眠了眠唇，他有些害羞了，这是水无华得出的结论。
　　
　　他还是喜欢那个十三年前会脸红的小阑儿，会笑会闹，倔强的要命，却又皮薄的可以，害羞的样子令他直想将他揉碎了吃进肚子里去。而如今的他，却清清淡淡，一身清冷，虽有些失望，可他如今就在他眼前，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这便够了。
　　
　　石室像是有人常住，干净无垢，纤尘不染，各色点心，美酒佳酿皆有，梳妆台上胭脂水粉，金钗银簪，墙壁挂着众多仕女、山水画，床侧一道凤求凰屏风，栩栩如生，最令人眼热的还是屏风前那张峄阳琴。
　　
　　“这该是女子闺阁。”凌君阑断定。
　　
　　“此秘道乃鬼三之作，这女子必定与鬼三有脱不了的干系，不过，她应该出去了，秘道无人，否则我们早被发现了。”
　　
　　水无华倒是希望有人，无论是人是鬼，只要他出来，他便有办法降得他放他们出去，哪需如此刻，瞎子走路般，根本望不见前路，虽逃过重重障碍，却无法再离开香闺粉阁，这次莫说是他，便是他的宝贝，脸部表情也难看许多，他已将整间石室查看了个遍，毫无线索，而此地也无藏宝室那类五行八卦之阵，唯有满室满眼的粉色红香。
　　
　　他一眼便看出，此次，他的宝贝，黔驴技穷了，看他原本就已清冷的脸色，足下降了三分，周身的冰冷气息足以将人冻住。
　　
　　“我们也折腾了不知多久，阑儿饿了吧，这儿有这么多好吃的，你我对酌几杯如何？”水无华生怕他气坏身子，既然一时半会儿离不开，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他都相信一定会有出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巧手鬼三，名不虚传。”凌君阑道。
　　
　　他收回前面的话，是他轻视了对方，前几次不过是小儿科，而这间石室的主人，是他最重视的人，因此，他瞧不出机关所在了，他又忘记师父的教诲了，不该如此傲气的，却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东西。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水无华失笑。
　　
　　凌君阑接过递前的酒杯，却不明白他此话何意，疑惑不解的眼神迷茫得望着对面。
　　
　　“呵，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呐，你虽是个小傲精，却懂得虚心二字，能知错立改之，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
　　
　　水无华靠近，两指反射性的轻捏挺鼻，如十三年前般，宠溺的纵容，本不想如此的，毕竟都是成人了，做此动作怕他生气，可在见到那双迷人的眸子如此清澈的望着自己，他的脑子已无法思考任何问题。果然，对方立时僵了僵身体，面无表情的抓下那只讨厌的狼爪，却被水无华顺手带入怀中。
　　
　　“阑儿，知不知道无名哥哥想了你十三年。”水无华叹息。
　　
　　极清淡的语气，却承载着无数个彻夜难眠的黑夜与刻骨铭心的思念，那种煎熬，非亲身经历是无法理解的。
　　
　　凌君阑抵开贴住的胸膛，拿起酒杯，眼眸低垂着，只盯住杯中玉酒不移，道：“不是说与我饮酒吗。”
　　
　　一听便知有转移话题的嫌疑，但心知为一回事，口上自然不可说出来，否则还不被那个皮薄的小傲精给恨死，水无华道：“是，饮酒，我们还未曾单独对饮过，今日可要好好痛饮一番才是。”
　　
　　十三年前，少不更事，十三年后，却未曾有机会好好独处过，此次虽为灾祸，又何尝不是幸事，如此亲密无间，唯有他们两个，彼此无二。
　　
　　琼浆玉液贯喉注，佳人侧畔倚襟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既无窗，石室便是不分昼夜的，红烛燃尽一根又一根，裹腹之食也愈渐稀少，清水早已用完，能解渴的也只剩下石几上的两壶佳酿了。
　　
　　“阑儿可品出此为何酒？”水无华笑问。
　　
　　琼殇！始闻酒味清新怡人，初尝酒液醇香馥郁，穿喉入胃甘中带涩，细品酒意唇齿留香，不搭的酒名，却闻名遐尔，然，十有八九无缘得尝者，更令嗜酒之人趋之若鹜。
　　
　　“琼殇，幽州三绝之一。”凌君阑道。
　　
　　幽州琼殇，小小一壶，价值千两白银，平头百姓唯有望而生畏之份，最重要的，琼殇一日只限售十壶，过数之后，便是王孙贵族，也无情可讲。
　　
　　“不想这女子还是一名懂酒之人。”亦是舍得花钱之人，数十壶珍藏足花费万两白银，莫非，还是一名酒中巾帼，否则怎舍得下手，水无华边思索，边迷醉于酒香之中，深沉的眼神紧盯玉杯琼液，忽而，漆眸闪过一丝无奈，轻叹一声，道：“阑儿，我们出不去了。”
　　
　　明亮的眸子一瞬间黯淡下来，有些迷茫，也有些空洞，无数次的寻找出路，皆以失败告终，石室无机关，准确的说，是他们找不到，真的找不到，墙壁亦不知用何石所建，以内力无法震开，反而反弹回来，将其人打伤。
　　
　　此刻，他们唯有一条出路，便是石室主人突然出现，也许尚有一线希望，但这可能微乎其微，他们几乎不抱幻想，因此，他们如今几乎与等死无异，这种糟糕的感觉实为令两名心高气傲的男人不爽，却无计可施。
　　
　　“那待如何？”
　　
　　“我们很快会死。”
　　
　　石室内的吃食已经不多，顶多再支持他们一日，水亦无差，一名正常的普通百姓，饿肚子可以活着坚持七日，可若无水，最多坚持三日便会干渴而死，他们虽有高深内力，却也最多多坚持几日，何况他们皆身中鬼三之毒，更试图以内力震碎墙壁时，被自己内力所伤，几乎都可以看见阎王爷的召唤了。
　　
　　凌君阑清冷的眼里多出一丝别样情绪，并非害怕，也非惶恐，而是期待与释然，长长的睫毛挣眨数次，垂下眼帘，道：“也许……这样很好。”
　　
　　“阑儿……怕不怕？”
　　
　　水无华浅笑，明知对方答案为何，他却仍多余的问出一句，他很希望能与心爱之人同赴黄泉，却又极不舍得如此谪仙般的人儿陪他殒命，他的内心挣扎不已，是他害了他。
　　
　　“何怕之有？”凌君阑反问。
　　
　　“阑儿，可愿陪我共赴黄泉？”
　　
　　水无华捋着那满头乌丝，视线贪婪的望着那张脸，那张整整让他思念十三年的脸，也让他的心煎熬不已的脸，那么干净的脸，他真想将他永远藏在怀里，不让第三人知晓。
　　
　　“上天入地，与君同赴。”
　　
　　凌君阑并未抬眼，空灵的声音飘忽不定，似天外来音。
　　
　　上天入地，与君同赴。
　　
　　语气依旧没有一丝起伏，平淡无奇，波澜不惊，却在另一人心里投入一颗石子，重重撞击着他，层层涟漪很快变成汹涌波涛，惊涛骇浪几乎想立马冲出他的身体，淹没整间石室。
　　
　　“阑儿……”水无华轻声叹息着吻上他，极轻，极柔，像呵护易碎宝贝般，将人平躺在床，也许，真如他所说，这样……很好。
　　
　　他们相爱，他们两情相悦，如今，若能同死于此，他亦无憾了，死并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最可怕；死并不悲哀，活着互相折磨、互相欺骗、互相背叛，那才是最悲哀的；死并非一切的结束，而是幸福的开始。
　　
　　在这间小小的石室内，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需一心一意的看着他，抱着他，爱着他，想着他，满心满脑的都是他，只是他，在这里，他们只是彼此的，也唯有彼此，在这里，他可以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闻着他的气息而去，他们死亦同穴，真好。
　　
　　或许死，真的不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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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昼夜对他们来说，早已分不清，他们只凭着自己的身体情况，想睡便睡，想醒便醒。
　　
　　正对楠木漆床的是女子梳妆台，干净明亮的铜镜以牡丹花形镶于木框中，框架外雕着两只展翅凤凰，台脚以并蒂莲为支柱，造得极为精致，台面整排的胭脂摆放整齐，金银钗饰亦是齐齐排列。
　　
　　水无华抱着人，来到梳妆台前坐定，自己则站于身后，半弯着腰，将头抵在对方肩上。
　　
　　“凤凰乃皇后的象征，此女子好是大胆，居然敢于梳妆台私雕凤凰。”
　　
　　凌君阑望着妆台的眼神有些阴沉，他未想过宗昭国内居然有人敢公然挑衅皇权，依照律法，藐视皇权者，罪大当诛，这女子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而故犯？
　　
　　“我的好阑儿，你我都快没命了，还管这些何用。”水无华轻笑出声，将视线投入镜面，道：“你看，我们多配，连老天……都要成全我们，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铜镜里映出的，是两位英俊不凡的男子，一位淡雅出尘，眉间朱砂惑人心弦，一位风神俊朗，狼头抹额猫眼闪光。
　　
　　后靠上梳妆台，水无华忽然盯着那对远山眉直看，忽而拾起妆台上炭笔，笑着伸过手，却被拦截住，凌君阑扣住对方手腕，眼里有一丝疑惑，道：“我非女子。”
　　
　　“阑儿，让我为你画一次眉。”
　　
　　水无华轻拉下抓住他的手，炭笔再次送过去，沿着好看的眉线轻轻描摹，一笔一笔，不厌其烦，刷！刷！刷！很轻，却甚是好听的声音。
　　
　　头顶的俊脸，是如此专注，如此认真，仿佛是在画一副极其重要的画，心无旁骛，此时的情景，真的很像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甜蜜恩爱，白首不相离。
　　
　　“阑儿……我的阑儿……”水无华如梦如幻的轻喃。
　　
　　被描摹过的远山眉更显黑亮，也衬的如雪肌肤更显白皙，朱砂娇艳。
　　
　　“阑儿，让我为你画眉一生可好？”他后悔了，一次根本不足以满足他，他要的是一世。
　　
　　“好……”意外的，毫不迟疑的回答，倒是把水无华一时怔住，而后开心的倾身一吻，他未想到，他会回答的如此干脆。
　　
　　




第二十九章

　　水无华又将人抱到琴座边，自己依然坐于旁侧，道：“再为我弹一曲可好？”凌君阑侧头凝视他好一会儿，才微点了点头，道：“好。”
　　
　　还是老曲子，这已是他为他第三次弹凤求凰，只是，今日琴音不同往日般婉转，却是带有一丝哀凄，令人纠心，水无华在一侧也是听得凄然，听不下去之际，猛然拉住他，尖锐琴音嘎得似要刺穿人耳膜，被一双手按住，瞬间消音。
　　
　　舍不得，他舍不得让他去死，舍不得，当初好不容易将他从鬼门关里救出来，如今又怎忍心看他去死，不可以，绝不可以，从来都自信骄傲的他，此刻却无比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何连如此小小石室也无法逃脱，冥玑宫主怎可无能至此。
　　
　　他不甘，不甘！
　　
　　强烈的郁气无处排解，手上用力，咯嗒！清脆的一声骨骼碰撞音响起。
　　
　　“唔……”凌君阑皱起眉，五指骤紧，绷！细长琴弦蹭得断裂而飞，一滴腥红被断裂琴弦甩飞，啪！落于左侧墙面上一张仕女图捧着的饰盒上。
　　
　　水无华乍然醒回神，忙抓起他的手查看，极深的一条淤痕，疼得他心也纠起，道：“对不起阑儿，对不起。”
　　
　　未等另一人开口，两人忽然发现那张沾了血的画居然亮了起来，发出鲜红色的光芒，片刻后，那面墙居然移开一门距离，一阵阴冷的通道风吹进，把呆立着的两人吹得立马清醒。
　　
　　石室门打开了，在他们无意之中，居然解开了机关，他们就要自由了，他们不会死了，才兴奋不过片刻的脸上，忽然黯淡，内心复杂的很。
　　
　　“阑儿，不出去如何？”
　　
　　“你……怎么了？”凌君阑疑惑，先前不还在担心出不去会死在这里，如今能出去了，他却又不想出去了，他……被关太久了吗？
　　
　　“我……”水无华顿时语塞。
　　
　　是啊，他怎么了，刚刚不还气自己无法走出石室，救不出他的宝贝吗？如今终于可以出去了，那么他的宝贝也就不会有事，该高兴才是，可心里为何如此纠结？不是舍不得他死吗，那便该早早带他离开。
　　
　　这回，是真找到出路了，不再是无休止的石室，是一条与他们掉进山洞时一样的通道，两边每十步便嵌有一颗夜明珠照明，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往哪里，他只知道这次一定得走出去。
　　
　　通道很长，两边石壁凹凸不平，形状怪异，有些地方还不断渗出水珠滴落地面的小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壁岩有青苔覆盖，被夜明珠的荧光照得青绿幽深。
　　
　　走了约一刻钟左右，前方已有光线渗出，不是夜明珠的荧光，而是太阳光线，两人都久未见光，乍一走出洞口，皆不适的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刺目感，待睁开眼时，两人又同时被眼前景况所惊呆，眼前渺茫无际，雾气盘绕，这哪是什么出口，在他们脚底根本就是万丈深渊。
　　
　　鬼三难道是以耍人为乐吗？
　　
　　水无华与怀里人对视一眼，内心微微苦笑，将人靠于洞门口坐定，起身开始四处观望。他们应是在一座悬崖的半山腰，洞口是一块小小平台，抬眼望不见山顶，陡峭的山峰怪石嶙峋，杂草稀疏。
　　
　　若想离开，唯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倚靠两旁粗大的绿茎藤蔓爬上山顶，水无华伸手牵过一条，试了试柔韧度，确定不会在中间断裂，他将靠坐在洞口的凌君阑重新抱起，道：“抱紧我。”
　　
　　水无华用掌心依附住藤蔓，五指收拢，使劲一拽，借力腾身，已是离地三尺远，足尖借着山壁沿为着力点，迅速的攀着藤蔓向上爬，光线慢慢亮起来，蓝天白云越来越清晰，雾气褪散得越来越明显，山顶在望。
　　
　　忽然，水无华感觉体内一阵翻涌，气息变的不稳，抓着藤蔓的手一抖，徒得向下滑出两寸，漆眸一凝，圈住腰肢的手立紧三分，额间冒出一排细密冷汗。
　　
　　体内强行压制的毒素因催动真气，再次活跃起来，水无华心知肚明，牙关一硬，再次向上攀行，忽觉一股暖流从腰侧间传入体内，绵长的内息注入，毒素很快压制住，他不敢多有耽搁，疾速攀跃，快至顶峰时，双腿同时一蹬，带着人翻腾数圈，安然落地。
　　
　　神经一松，双腿徒得一软，生生跌倒入地，却未忘记用身体作垫，不让怀里人受到伤害。
　　
　　“没事了阑儿，我们终于逃出来了，阑儿……阑儿，你怎么了，阑儿。”
　　
　　还未及庆幸，水无华便见倒在他身上的人脸色煞白，额间也隐隐冒出冷汗，心下一惊，定是方才助他攀爬，催动内力引发毒素了，他怎就没注意，真是该死，自责间，已从怀里掏出信号弹放出，另一手也贴于对方后背，替他缓解痛苦。
　　
　　山顶不同崖下，平坦的地面大部分绿草都已干枯，不过，林立的长青树依然苍翠茂密，绿叶葱葱，一柱香时间过后，跟随树叶窸窣晃动的声音，有急促不稳的脚步声渐渐临近，荒草一层一层拨开，两两相对后，四双眼里迸出的惊喜与兴奋险些刺穿坐于地上两人的身体。
　　
　　“王爷……”“王爷……”“宫主……”
　　
　　太过兴奋，令几人说起话来已经口齿不清，只知道一个劲的喊着对方。
　　
　　自从当日他们逃出窄道，便立即四下寻找，可自己主子掉入的是机关通道，找不出机关所在，他们根本无从寻找，唯有一直绕着连华峰一带一寸一寸的搜，可结果自然失望而归。
　　
　　整整七日，从出事至今整整七日，他们的神经就紧绷了七日，在这之前，他们几乎准备纠集人手将整座连华峰给拆了，幸好，就在他们打马离开之际，司空月发现宫主发出的信号，四人立刻施起轻功，往峰顶奔去。
　　
　　“快……阑儿中毒了……东方将军赶快……咳……”
　　
　　这一急，本就不稳的内息受到刺激，水无华当众一口鲜血咳出，枯黄的野草一阵轻晃，星星点点乌红的血迹倒是为它们增添几分生气，却也刺目。
　　
　　“宫主……宫主你……”司空月见宫主突然吐血，慌得立马去扶他，却被水无华止住，道：“我没事。”
　　
　　东方慕一听王爷中毒，兴奋之色立即敛去，紫袍轻甩蹲身抓起垂落在侧的手腕，两指搭脉，眉头忽紧，立即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欲喂他服下，却在离唇半寸间，被一只手阻拦，接下药丸。
　　
　　凌君阑转头，抓起水无华的手，将人扯蹲下，看着他尚在溢血的嘴角，眼神飞速一闪，举起药丸，送入他唇口。
　　
　　“阑儿……”
　　
　　水无华抓住他手腕，并未接收，他又怎会吃他的药，正想取下夹于他手指间的药丸，却听他轻声道：“慕身上还有药。”
　　
　　指尖一抖，水无华终于不再坚持，垂下手臂，由他将药丸送入嘴里，带着青草香的药丸吞下不过片刻，体内乱撞得气息慢慢变得平稳，果然是神医，看来，是一个难对付的主。
　　
　　这边思绪神游间，那边，东方慕已经再次取出药丸喂王爷服下。
　　
　　“王爷，这些天你们都是怎么……”南宫麒早已心急如焚，此时终于找着王爷主子，一肚子的疑问令他迫不急待开口。
　　
　　“麒，莫问太多了，先让王爷多多休息才是。”东方慕止住对方的问话。
　　
　　问题，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大串，只是此刻绝非询问之际，王爷脸色不甚好看，当前最重要的，是让他多休息，其他事情有的是时间问。
　　




第三十章

　　崇远镇是个大镇，比烟波镇要大上一倍，穿过连华峰，再行半日便到。
　　
　　崇远镇是个有趣的镇子，全镇人几乎都姓崇，少数几户外姓的，皆为外地搬迁而来，崇远镇与烟波镇刚好相反，镇虽大，却不繁荣，镇子里的百姓朴实单纯，毫无心机，镇上客栈不多，祥和客栈是少有的一间虽普通却干净的客栈，众人最终选择落脚此处。
　　
　　水无华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此刻，他正盘坐床塌，运功疗伤，准确的说，是在运功逼毒，强劲的真气透过全身毛细孔缕缕渗出，慢慢凝聚，在他周身形成一波浅金色的气流，起伏不止，头顶忽而冒出一柱灰白色的浅雾，跟着，盘坐着的身体猛得向前一倾，鲜血喷薄而出。
　　
　　一连串的咳嗽声不回气的连续着，俊朗的脸上有一抹灰败。
　　
　　“宫主……宫主你怎样？”立于一边替他护身的司空月见宫主吐血，慌忙上前扶住他，棕灰色的木头地板上，一大滩乌血深红刺目，不忍目睹。
　　
　　“我……没事。”“宫主，快服下解药。”
　　
　　司空月着急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递前，却被水无华推开，踉跄的下地起身。
　　
　　“无需服药，等这阵毒性过了便好。”
　　
　　“这怎么……”
　　
　　“月，这根本不是什么解药，我便是服下也无多大用处，何需多此一举。”水无华坚持。
　　
　　魅离，乃冥玑宫无尚至毒，世上根本无药可解，便是连他亦是从师父口中得知，虽知其毒方，却无法解除此毒。
　　
　　“怎么可能，他明明……”
　　
　　“月，我中的是魅离。”水无华再次打断司空月的声音。
　　
　　“什么，不是归息吗，怎么会变成魅离，怎么可能，不会的，宫主……”司空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蒙住了。
　　
　　他中的明明是归息，遥当初还替他把过脉，他手里的药也经过遥的确认，的确如此，如今怎会变成魅离，魅离不是冥玑宫的至毒吗，又怎会中在宫主身上，这太荒唐，绝对不可能的，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他绝不相信宫主会……混乱的眼神说明此刻的司空月内心的恐慌与焦灼。
　　
　　“初时，归息与魅离的毒性是一样的，无人可辨，我也是最近常出现心口被噬咬般的疼痛才发觉，这是中了魅离后期的毒状。”
　　
　　“可是中了魅离……”
　　
　　中了魅离者，顶多活不过三月，又怎能活得了三年，况且还得忍受魅离带来的诸多痛苦，最重要的是，魅离乃冥玑宫圣物，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宫主之所以会服毒，完全是因为……
　　
　　“在我未替他们完成任务之前，他们又怎会让我轻易死去，当初我服下的剂量甚少甚少，再加上这瓶所谓的解药，其实也不过是缓解毒性扩散之药，我才能保命至今。”
　　
　　“他们？宫主的意思是指他还有同谋？”
　　
　　不是只有凌君琪一人吗，当初就是因为问他要那颗回魂丹，他才迫不得已服下毒药，屈就与听从对方命令，如今，难道又多出同谋之人了？
　　
　　“月，魅离……可不仅仅只有我们懂方。”水无华蹒跚着靠近圆桌，双手支撑桌面，幽深的漆眸紧盯窗外，毫无波澜的神色，令人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司空月一经提醒，眉间突突一跳，眸光乍惊，锐利的视线几乎可以穿透地板，直射楼底，出口的声音也显阴沉冷寒，道：“宫主说的……是他！”虽未得到回音，但沉默的背影已告诉他答案，忽然觉得那个永远挺拔的背影，好凄凉，好寂寥。
　　
　　倘若是他，一切问题便能想通，那个人的野心，绝对会做出如此恶毒的事情来，该死，宫主怎会这么傻，司空月实在无法想像一向敏锐沉稳的宫主为何会做些自相矛盾的事情，他在故意找罪受吗？
　　
　　心疼的眼里，更多的还是不赞同，连语气也有些颓丧，道：“宫主既知他们有意加害，又为何还要听他们的话？”
　　
　　良久未等来回音，就在司空月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一声轻至极点，却又无奈到苦涩的叹息后，水无华终于开口，道：“月，你该知道的，便是没有他们，我依然会如此做，我并非听命于他们，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的事而已。”
　　
　　“可既然如此，当初为何又要舍命相救。”
　　
　　“你不懂的，在你未识过情滋味之前，你是不会懂的。”
　　
　　他又何尝不想结束这种如处油锅的日子，可是他不能，大仇未得报，使命未完成之前，他得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宫主……”
　　
　　水无华继续截断他，道：“月，你立刻去告诉他们，我说过，此事不准他们插手，我要亲手杀了他，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若是他们再敢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本宫……可不是软柿子。”
　　
　　五指收拢，啪！小圆桌碎了大块边，飘落一地木屑，噬人的眼神深沉的似要将人吸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吞没他的灵魂。
　　
　　“是。”
　　
　　**********
　　
　　水无华与他们之间互通联络自然会有标记，要找到他们很简单，司空月只需在显眼处画上几朵菱花便可，说起这个，还要归功于他的菱花镖，当初他陪同宫主去安西王府讨药，射出一枚菱花镖伤了他的手下，他为之愤怒不已，之后达成约定，安西王便要用菱花作标记为联络方式。
　　
　　司空月来到镇外，对方已先他到达，来人一身黑衣，健硕挺拔的身姿，腰间一柄斩龙刀，虎虎生威，令人畏寒。
　　
　　“阁下来晚了。”炯炯似火的黑瞳从见到司空月那刻开始便未离身过，那两团似要烧溶他身体的火焰，盯得他内心一阵冷笑。
　　
　　手下败将。
　　
　　“子护卫来早了。”
　　
　　当日，若非这碍事的三流护卫挡下他的菱花镖，什么安西王早毙命于他手下，哪来的机会与宫主谈条件，更不会害得宫主身中本门至毒，挽救无力，司空月双眼立沉，讥笑的脸色阴冷三分，鼻腔不自觉便发出一声冷哼。
　　
　　




第三十一章

　　“司空护法找在下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宫主命我转告你家主子，你们已破坏当日约定，宫主说过，你们不得插手干预此事，他会亲手杀了他，可你们呢，你们险些连我们的命都拿走，这便是王爷的处事之道？”
　　
　　司空月忿然，他居然还能如此事不关己的问他何事，自己做过些什么，他难道不清楚吗？那日，以他们的做法，根本就是想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实在太该死了。
　　
　　“护法大人，你不觉得水宫主根本就不打算杀了他吗，他若真想杀他，有千百个机会，可他却在那跟他甜甜蜜蜜，既然水宫主下不去手，在下唯有代劳，但请水宫主明查，我们又怎会伤害盟友，那次，也是手下们办事不利，在下便替他们向水宫主请罪了。”
　　
　　子煜双手抱拳，垂首致歉，表面上看似恭敬，但那语气里的嘲意，司空月无需思考便知他是故意的，更遑论那双强硬不屈的黑瞳。
　　
　　“哼！少假惺惺的，宫主说了，下不为例，否则，还请王爷惦量惦量得罪冥玑宫的下场，别因为某些事就低估了冥玑宫的实力，你们会为此付出惨烈的代价。”司空月阴沉的望着对面之人。
　　
　　轻视冥玑宫的人，向来没有好下场，当年青龙派便是仗着水无华初登主位，以为是剿灭冥玑宫的绝好机会，便带领门下弟子连夜攻派，却被反剿了个干净，掌门李伯青更是身首分立，曝尸荒野。
　　
　　青龙派一夜之间被灭派，此事着实在江湖上轰动过一段时日，但因全军覆没，无一活口，查不出凶手所为，时间一长，自然也就过去了，更何况，青龙派处事不甚光明，为此事出头者自然不多，如今，武林上大概早忘了还有青龙一派曾经存在过，而今，一个区区等同于被幽禁的落迫王爷也敢跟他们对抗，那无异于以卵击石罢了。
　　
　　司空月莫名的烦燥，他无法想像宫主毒发之后，冥玑宫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
　　
　　七岁那年被宫主挑中，开始跟着他，便立誓死忠于他，凡事脑子里想得第一件事便是宫主，其次才是自己，一切事务皆以宫主为重心，从来没有别人的存在，而今日，宫主居然告诉他，他中了魅离，他将不久于人世，好比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他根本无法接受。
　　
　　他不相信当今世上真的无人可解魅离之毒，都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此刻，他宁愿相信是他们井底之蛙了，对了，霄夙王身边不就有位神医吗，他是否该去问问他有无办法，凭宫主与王爷如今的关系，他该尽全力才是。
　　
　　他真是疯了，宫主可是要对付他们几人的，又怎能让他们发现宫主中了魅离，那不是自揭短处吗，那么，那么到底该怎么办？他绝不能让宫主死的，冥玑宫上下众多弟兄不能少了宫主的带领，绝不可以。
　　
　　回来的一路上，司空月被烦燥的心情搅得脑子一团乱，想了无数种方法，又被排拒的一干二净，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到今日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无用，心里积着一大团无名火苦于无处发泄，却真有不知死活者，喜欢撞上来。
　　
　　司空月回到客栈，本欲直接去宫主房间，刚走上二楼，转弯时便被一人撞得眼前发昏，他忘记抬眼，难道他也瞎了眼睛吗，如此大一个人都看不见，正想发火，眼前出现一片暗红。
　　
　　“抱歉。”
　　
　　北冥凰没想到刚出房间便撞上一人，还是这段日子以来最想见的人，看他一脸焦灼烦燥、心不在焉的样子，生怕他一个不慎摔倒，立马抓住他的手臂，方才一撞实有些重力。
　　
　　“哼！”司空月仿若避毒蛇猛兽般抽回手，从鼻子里冷哼出声，禽兽，不，是禽兽不如，一眼都不想多看他，他怕会忍不住立刻下手杀了他，嫌恶得猛甩衣袖，越过他欲继续前行，却被一只大掌牢牢锁住手腕。
　　
　　“北冥凰！”司空月气得声音都开始变调，他是打算不死不休了吗，他真的这么想死吗？
　　
　　“那天晚上，我其实……”
　　
　　“住口。”司空月大怒，尾音还未消失，掌风已袭上，他确定他在找死，他决定了，就算宫主会怪罪，他也非杀了他不可。
　　
　　北冥凰被司空月毫无预兆的掌风袭得措手不及，来不及挡下，慌忙往后退回房间，对方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他，追入房中便是一脚跟上，劲风逼得他连连后退，又见一枚菱花镖势如破竹般袭来，慌忙用两指夹住，月牙色身影却已近在咫尺。
　　
　　无法逃避，北冥凰唯有正面迎上，挡住再次击过来的掌风，他使巧力将人猛得一扯，翻转过身，直接将人抵上墙，唇立刻欺上对方。
　　
　　司空月因突然的唇袭愣怔住，全身僵立着一动不动，等回神时，怒颤着身体一脚蹬向他小腹，趁他吃痛，立刻挣脱双手，啪啪便是两耳光送上。
　　
　　“你……你这只禽兽。”司空月狠狠推了他一把，近似狼狈的夺门而逃，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北冥凰目送那张红的似能煮鸡蛋的脸消失好久方醒过味来，好一番自嘲后，才重新来到王爷房内。
　　
　　“凰，你病了？”凌君阑乍一见到北冥凰有些泛红的脸颊，似有疑惑。
　　
　　“呃……没有，王爷多心了。”
　　
　　“回头找慕替你瞧瞧。”
　　
　　“是。”北冥凰应命。
　　
　　虽明知红脸如何而来，但他依然顺从王爷的话，他又怎能说是被人打得，尊严何在，更何况，对方还是敌非友，那家伙，可真狠，这会儿还觉得火辣辣得疼呢，这劲也使得过了些吧。
　　
　　“想什么？”
　　
　　“恩？”想得入神的北冥凰，冷不丁被王爷一句话给吓得急速回神，方想起所来目的，神思立时清明，踌躇着挪至床前，迟疑道：“王爷……不会忘了凰跟王爷说的事了吧？”
　　
　　三天，他们在崇远镇上已经待了三天，鬼三的毒已经被东方慕解了，虽然无甚变化，但北冥凰依然察觉出王爷细微的变化，他难道不打算追究了吗？
　　
　　凌君阑正靠坐床头翻看一本杂记，突然之间被北冥凰一句话问得呆了呆，马上垂下眼帘，握书之手收紧一分，道：“我没忘。”
　　
　　“可是王爷……”“我心中有数……凰，我累了。”
　　
　　“是。”垂首行完礼，北冥凰悄然退出，房门合上的同时，靠坐床头的人，手臂立即一软，垂至腿上。
　　
　　王爷，进宫行刺皇上的人中了我的火凤凰，那个人……便是冥玑宫左护法司空月。
　　
　　确定？
　　
　　是凰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王爷，噬魂教原来是冥玑宫在掌控，我们……是否该采取行动了？
　　
　　此事勿张扬出去，我心中有数。
　　
　　是。
　　
　　也许，真的不该出来！
　　




第三十二章

　　秦州极为繁华，因距京都甚近，正常脚程只需三日便可抵达，也常有京都王公子弟出没，游玩渡假者有，商贩买卖者有，办事公巡者亦有，总之是五湖四海，三十六行者皆有之。
　　
　　秦州实为郡县，是以不比一般大小镇子，便是再繁华也无法比之，一入城门，与城外的寂静完全相反，热闹的街面上人头攒动，喧哗嘈杂，大街两旁各色摊铺，珍宝古玩，绫罗绸缎，特色小吃，饭庄酒楼，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道路挤了个水泄不通，六人一行早于城门口处便下马行走，否则无法前行，秦州乃北冥世家驻地，众人自然前往北冥府上，北冥世家身处东街中央，两开大红漆门，豪华气派，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令人胆寒！
　　
　　前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过半旬的老伯，见是自家少爷回来，激动的忙上前招呼：“少爷，少爷回来了，还有慕少爷，麒少爷，今儿个怎么来得这么齐，怎么少了萦少爷！”
　　
　　“萦有事要办，刘伯，瞧您激动的，您年纪大了，切勿过于激动，小心身子，对了，这位是王爷，还有两位是我们的朋友，此次回来实为有要事得办，刘伯，快去通知爹娘，就说王爷来了。”北冥凰笑着随刘伯走入门内。
　　
　　“哎！是，是……”
　　
　　情绪极度兴奋中的刘伯一边不停应是，一边引几人进门，还不时扯着嗓子大喊少爷回来了，这老人家，可真够健朗得，也不怕呛着。
　　
　　走进府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哗嘈杂，一条幽静的石子小径展现眼前，可惜时下已是深秋，林荫草木都已枯黄，吐绿杨柳也只剩条条秃枝。
　　
　　一段小径之后，出现的便是蜿蜒曲折的九曲回廊，长廊环绕，古朴质雅，两边是精心建造的人工湖，水清如镜，碧波粼粼，湖中央还建了一座亭台小榭，凉亭桌椅，装饰的简洁素雅。
　　
　　走过这段，正院渐渐露头，恢宏的建筑物，红墙绿瓦，屋内装饰大气不失精致，别具匠心的格局，令人不禁佩服起设计此屋子的师傅来，只粗略观赏一番，便是令人感叹，果然是武林世家才会有的风度气派。
　　
　　大气，不拘小节！
　　
　　“凰儿……”带着激动的声音同时转移了六人视线。
　　
　　淡粉色水纹缎袍，素雅清幽，不事张扬，想来北冥夫人定是位深居简出之女子。
　　
　　“娘，爹……”北冥凰迎上前搀起母亲。
　　
　　北冥家主与夫人听刘伯来报，各家少爷连同王爷一并回府，也不敢耽搁过久，立马前往正厅，但见六名俊逸不凡的少年齐立在侧，不禁暗叹，皆非池中物啊。
　　
　　“北冥浩烈见过王爷。”“北冥家主有礼。”
　　
　　威严凛然，不怒而威，北冥浩烈不愧为十八岁便开始继任家主之位，那气势，绝非刻意作得出来，而是几十年上位者当下来，自然的气场已深入骨髓，那是举手投足间便能威慑猛虎于脚下的魄力，凌君阑不禁在心里为之赞叹，的确配的上四大世家头衔，无怪乎教得出像北冥凰这般的出色儿子。
　　
　　“慕见过世伯。”“麒见过世伯。”
　　
　　“小慕、麒儿可是越发出息了。”小辈们如此出色，北冥浩烈实为欣慰，假以时日四大世家放入他们四人手中，自己这辈老小子们也可放心了。
　　
　　“爹，这位是冥玑宫宫主，另一位是冥玑宫左护法，也是王爷的朋友。”
　　
　　“哦？幸会！”北冥浩烈挑眉，深沉内敛的眼神巡梭于湖蓝色锦袍，高深莫测的脸色让人难以捉摸。
　　
　　冥玑宫处事虽向来低调，但四大世家的情报依然齐全，冥玑宫建派几十年，第一任宫主擎苍是名剑痴，最终死于自己剑下，第二任宫主便是水无华师父，也是他将冥玑宫壮大至整个武林，然，却在几年前走火入魔而死，水无华是在惨败师兄后，继任宫主之位。
　　
　　如此说来，他绝非泛泛之辈，若是归于正道，定为一大助力，倘若步入邪道，实为一大患也。
　　
　　虽久闻此任宫主名声有差，专好男色，有不务正业之嫌，却无人能猜透这名少侠内心真正的想法，据说被冥玑宫主带回宫中的男宠皆自愿跟随，无一强迫者，不仅如此，有好些甚至出自名门世家，轩辕山庄少庄主轩辕枫便是其中一人。
　　
　　为此，轩辕庄主一气之下，召集武林同道，当众与此生唯一爱儿割袍斩情，断绝父子关系，轩辕夫人险些一命归西，轩辕枫痛心之下，却仍狠心选择爱情，放弃了亲情。
　　
　　此事，为北冥浩烈亲眼所见，当日的情景还真是悲惨，他虽也痛恨断袖之风，却被轩辕枫那种执着的坚持所感，他敢于在江湖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爱上了一名男子，毫不扭捏，此话若由旁人嘴里说出只觉刺耳，可那张脸如此坚毅果敢英气飒飒，不卑不亢的态度，几乎都让他觉得此事本就理所当然。
　　
　　轩辕山庄与四大世家关系匪浅，北冥浩烈也曾恨过水无华害了他的世侄，前途无量的他如今却为人所不耻，皆因一个冥玑宫主。
　　
　　这种想法止于今日，他终于明白轩辕枫为何宁愿舍弃亲情与世家地位，也要追随于一名男子身边，倘若自己也如他般年轻，血气方刚之下他亦会做此决定吧。
　　
　　“久仰北冥家主盛名，今日总算得以一见，无华得偿所愿，有礼了。”
　　
　　水无华虽非小家子气之人，但被武林泰斗如此盯看半天，还是有些尴尬之色，他明白，对方是在估量他，他亦不怕让他看，心态飞速调整后，翩翩一礼，恭敬垂首。
　　
　　“水宫主真会说话。”北冥浩烈扯起嘴角，虽明知为敷衍之词，依然笑意回礼，不失世家风范。
　　
　　“好啦好啦，你这老头子，你不嫌累，孩子们还站累了，大家都坐吧，坐下说话。”北冥夫人上前一步止住了暗涌滚滚的局面，缓和了压抑的气场。
　　
　　“咳……好好好，大家都坐，坐下说话。”北冥浩烈轻咳一声，扶夫人坐于主人席上。
　　
　　众所周知，北冥家主爱妻如命，北冥浩烈一生只娶一房正室，便是北冥夫人师碧澄，师碧澄非豪门千金小姐，也非员外掌上明珠，而是一江湖女子。
　　
　　二十几年前，师碧澄在江湖上也可谓是响当当的侠女，一次偶遇，她与北冥浩烈一见钟情，为使夫君更放心的处理武林事务，她毅然抛弃钟爱宝剑，改投针线，做起真正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北冥浩烈也未令她失望，终其一生，再无他人，一路走来，几十载匆匆而过，看着其他几位家主妾侍不断，她庆幸遇对了人，也越觉得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第三十三章

　　烈情阁书房宽大简洁，两边倚墙而立的书架，立满四书五经、诗歌杂记，不曾想北冥家主，还是一位好书之人，并非绝对武人。
　　
　　窗前书桌简单整齐的摆着文房四宝，桌角面搁着一堆公函，尚未及处理，两侧长几间雕花漆椅分立而设，想来此处也为议事之地，无怪乎陈设不多，否则，可是多占空间了。
　　
　　“北冥家主，您与家师同辈，阑儿便直说了。”凌君阑对立书桌而坐，表情虽清淡，但仔细观察，却有一分尊重在内。
　　
　　“王爷但说无妨。”
　　
　　老狐狸端坐高椅，胸有成竹，内心一片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
　　
　　“家主应该知道噬魂教吧？”“自然。”
　　
　　说不知道那便是自打嘴巴，如此肆无忌惮的为非作歹，堂堂四大世家家主又怎会不知？情报收集最快的东方世家早前便已将消息通知他们，本打算动手铲除祸害，还武林安宁，却被东方慕及时阻止，告知另有打算，这才耽搁至今，当然，此事北冥浩烈自然不会说出来。
　　
　　“朝廷本欲派兵出剿，但噬魂教无孔不入，且分布过于疏散，我们变的有心无力，此次前来，阑儿是代朝廷恳请四家家主协力一同剿灭毒瘤，还武林安宁，还请家主帮忙。”凌君阑放下姿态，以小辈自居。
　　
　　离京前，敬帝召见他便已与他讲明，此次秦州一行，噬魂教必须拿下，如非必要，说动四大世家一同行动，可接受范围内，给予他们恩典便可。
　　
　　最后一句话，他自动忽略，因为他明白，江湖中人，尤为四大世家，又怎屑向朝廷讨恩典，若是连这点都不知，他便白让四将在自己身边待了这么些年。
　　
　　“王爷应该明白，江湖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又凭什么要帮助朝廷，只怕就算我们几个老家伙同意，我们手下也不同意，看来这次，老夫帮不了王爷了。”
　　
　　自古以来江湖朝廷如同楚河汉界，但凡涉及江湖纷争，朝廷自会睁一眼闭一眼，不予理会，只要不越过那条界，便相安无事，但若越界，那便楚汉相争，不得安宁。
　　
　　然，这噬魂教所作所为，不仅触怒朝廷，且早已涉及江湖恩怨，噬魂教众不仅大肆坑杀豪门贵族，毁屋烧宅，且好些江湖门派亦受波及，只因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点，都因房屋临山而建，便天降横祸惨遭迫害。
　　
　　本该理所当然的事，如今北冥家主却故意刁难，当口拒绝，老狐狸不好对付啊。
　　
　　北冥浩烈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凌君阑心如明镜，对方不过是在有意为难他，想让他知难而退，可他岂是如此轻易就选择放弃之人，微敛下神色，双手又习惯性|交叠于腿间，道：“噬魂教已摧毁好些武林门派，四大世家乃武林泰斗，理该出面处理，北冥家主切莫与阑儿开玩笑。”
　　
　　“老夫并未与王爷开玩笑，老夫是说真的，四大世家不会与朝廷合作，这不合常理，多有得罪之处，还望王爷原谅则个，切勿找凰儿他们麻烦。”北冥浩烈不忘撇清关系，倘若因此事而害得自己儿子被责罚，他自会担忧。
　　
　　“家主言重了，凰他们四人与我亦友亦兄，我又怎会找他们麻烦，既如此，多有打扰，阑儿告辞。”凌君阑施礼，轮椅侧转四十五度，才转出一个周圈，便听北冥浩烈开口道：“王爷且慢。”
　　
　　凌君阑果然未再前行，手指顿住，侧脸疑惑的望向坐于桌前之人，眼里满满的不解。
　　
　　“老夫很奇怪，王爷为何不让凰儿来说项，却要亲身前来，王爷不觉得让凰儿来说项，更靠谱吗？”
　　
　　“倘若家主愿意，是凰或是阑儿，有何区别？倘若家主不愿意，阑儿不想凰为难。”
　　
　　老狐狸的脸色明亮一分，微开的嘴角上翘，内敛的瞳仁直盯着对面，道：“恕老夫真不能答应与朝廷合作，不过，倘若帮的是王爷，那么，又另当别论了。”
　　
　　凌君阑垂下眼帘，神色不明，只片刻，便回道：“如此，阑儿仅以个人名义请家主帮忙，还望家主切莫再次推拒。”
　　
　　绕一大弯，不过要两句话而已，跟老狐狸谈话，还真得沉得住气，稳得住神，轮椅重新转正，凌君阑正对上北冥浩烈，内敛的眼神温和，却危险。
　　
　　“好说，王爷既为恩公爱徒，又乃凰儿他们知己良朋，老夫自无推托之理，如此，四家万千子弟，也无可垢病，不过，王爷准备如何动作？”
　　
　　“如此祸害……自然是要连根拔起，详细情况我们改日详谈，今日打扰多时，阑儿就先告辞。”
　　
　　“王爷慢走。”
　　
　　北冥浩烈笑着道别，脸上笑意虽淡，心里却已赞赏有加，果不其然，恩公的爱徒又怎会一般，自己儿子待在他身边，的确好处甚多，见对方行至门口，忽而又开口道：“王爷……”
　　
　　不想老狐狸会再次唤人，轮椅乍然而止，凌君阑转头不语。
　　
　　“王爷切勿忘了，老夫帮的……可是王爷，并非朝廷。”
　　
　　“家主放心，这份情，阑儿铭记于心。”
　　
　　淡淡的话语，淡淡点头，淡淡转身，便是连离开的身影亦是淡淡的。等候在侧的东方慕等人见王爷出来，立马迎上前，南宫麒不是很理解，奇怪的问道：“王爷何以来此一遭，由我们四人出面不是很好？”
　　
　　“既是皇上亲口下旨，本王代表的便是朝廷，自得诚意相请，此乃最基本的尊重。”
　　
　　“可爹他们是不会答应与朝廷合作的。”北冥凰自是十分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与三位世伯是决计不会与朝廷搭上关系的，更何况这上上下下的手下弟子们，也不会同意。
　　
　　当初让他们四人去陪伴王爷扣上官职，四位老人家硬是关在书房商量整整三天，实为无法拒绝天机子前辈的请求，才松口放开他们。
　　
　　他们四人又何尝不是与父辈们同样的想法，从来都自由洒脱的他们，又怎肯效命皇权，若非为了那个从九岁起便相识的王爷，那个让他们自惭形秽，爱到骨子里的人，他们又怎会甘心顶着官职到处走。
　　
　　“所以……结果是一样的。”凌君阑道。
　　
　　他还是以个人立场请动了他们，这与让凰他们去说并无多大区别，他从开始便明白搬出朝廷断无可能被认同，也早料到北冥浩烈会与他打太极，是以，才会来那一招欲擒故纵之计，让老狐狸自动松口。
　　
　　“王爷，那何时动手？”“此事不急，改日我会与你们详细商议。”
　　
　　“王爷……”凌君阑挥手止住北冥凰，看着远远朝他挥手示意，慢跑过来的人，眼神闪了闪，对身后三人道：“你们先去吧。”
　　
　　“是。”三人神色不一，最平静的依然是东方慕，只是这平静的背后，却是满心酸涩无处诉。
　　
　　“阑儿！”水无华跑上前，神色间全然洋溢着兴奋，也不知捡到什么宝贝，能让堂堂冥玑宫主开心成这副样子。
　　
　　“你今日……很开心？”“走，带你去看样宝物。”
　　
　　神秘兮兮的脸上，除了兴奋只有兴奋，凌君阑猜不出丝毫答案，唯有随他推着慢慢来到花园。
　　




第三十四章

　　花园里百花齐放，冷艳茶花，清丽兰花，妩媚芙蓉，坚韧菊花，五彩缤纷，绚丽多姿，却无一点萧条之色，若无那星星点点光秃枝桠与一地枯黄落叶，还真让人觉得身处桃红柳绿的春季，盎然不收。
　　
　　族拥花丛间的，是一把通体幽黑发亮的七弦，弦丝晶莹剔透，几近透明，因阳光铺照，层层异彩，五光十色，不仅如此，弦丝周身有森森寒气冒出，盘绕其间，颜色极淡，不细看亦不可察觉，艳色朱砂猛得一颤，清冷秋眸几不可见的溢出兴奋，表面虽无变化，但内心却已激动莫名。
　　
　　以冰蚕丝为琴弦，世上唯有一琴。
　　
　　百年前，有一琴师名曰弦生，乃瑶国丞相府之人，当时的瑶王有一名宠姬，嗜爱弦音，瑶王为讨美人欢心，下旨令丞相定要找到一把绝世之琴上献，否则，便人头不保，弦生对丰采高雅的丞相一直心生爱慕，为救丞相府众人，他硬是只身前往北疆的千年雪山养殖冰蚕。
　　
　　冰蚕者，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需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
　　
　　冰蚕丝柔韧坚致，匀细润泽，不仅水火不侵，制成冰蚕甲更是刀枪不入。
　　
　　然，冰蚕极其难养，必须以千年雪山顶之积雪覆之，且不眠不休守护其间，以人血为食，吸天地日月精华之气七日七夜，蚕丝成。
　　
　　期间，稍有不慎，亦会功败垂成，唯有等到最后一刻方知成功与否，弦生以极其顽强的毅力终于养殖成功，以冰蚕丝为琴弦，终于制成普天之下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绝世之琴，而弦生却在琴成一刻，含笑而逝。
　　
　　雪山之巅亦是寒气最甚之地，以区区弱体抵抗七个日夜未倒，手无缚鸡之力的弦生已是万幸，且间或不断送出鲜血以保冰蚕，早已破碎的身子若无最后一分意志力强撑，又如何下得了雪山。
　　
　　终于，琴被送入宫中，宠姬爱不释手，瑶王大喜，大赏丞相，为纪念弦生，丞相将此琴命名：冰弦。
　　
　　自古红颜多祸水，瑶王在讨得美人欢心的同时，也将江山拱手让人，瑶国在冰弦扬名天下后，不久便被灭国，而祸首便是这七弦之音。
　　
　　伴随着灭国的，还有突然消失的冰弦，凌君阑觊觎冰弦已久，无奈如何都无法打听出下落，今日，肖想已久的名琴却毫无预兆出现在面前，也难怪向来控制力极强的他，亦会脸露兴奋之色。
　　
　　“冰弦……”
　　
　　凌君阑轻喃，双手触摸琴身，却在触碰之始乍然离手，掌心微凝，带着一股强劲气流重新抚上，琴身左下角，细小的两字入木三分，刻痕顺畅，无一丝粗糙感。
　　
　　“这份礼物……希望阑儿喜欢。”水无华极满意见到的结果，他很开心。
　　
　　因为他开心！
　　
　　“冰弦消失已久，你从何得来？”凌君阑道。
　　
　　他虽兴奋，却同样疑惑不已，连收集消息情报最快的东方世家都无法找到，居然被他找到了，冥玑宫虽大，怎样也无法与四大世家和整个朝廷相比，他是怎么做到的？
　　
　　“从何得来阑儿不必理会，阑儿只需知道从今而后，你便是闻名天下的冰弦的主人便够了。”水无华笑着走近琴座，学对方轻抚上琴身，却同样倏得离手。
　　
　　好寒。
　　
　　果然是经过特殊处理过，森冷的寒气几乎能凝结人的全身血液，无怪乎非内力深厚者无法驾驭，普通人接近琴身三尺内已冻得瑟瑟发抖，且莫说驾驭，便是碰都无法碰上一碰，老头果然没骗他。
　　
　　冰弦无故失踪，是瑶王宠姬在瑶国被攻城时连同当时身为太子，亦是她亲儿一同命侍卫护送出城，藏匿起来，后来不知为何会落于当时的毒圣刘明手中，水无华便是从毒圣后代刘放手中得到此琴，这倒也是因缘际会中巧合而来，当初为免招来诸多麻烦，他当场便了结掉已是一腿进阎王殿的刘放。
　　
　　冰弦本只是一把举世闻名的绝世好琴，却被毒圣看中，对琴弦做了手脚，绝世好琴便成为一把能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此琴是水无华两年前得来，只因他对音律毫无兴趣，虽知冰弦难得，也只是一直存放宫中，并未动用过，如今，却正好得以博佳人一笑，也算物有所值。
　　
　　“你……要将它送予我？”凌君阑有些不信。
　　
　　“宝剑赠英雄，好弦送知音，阑儿可喜欢？”水无华轻笑。
　　
　　虽未正面回答，答案却已明了，轻浅嘴角忽而上勾，他居然笑了，这是再次重逢后，错失十三年光阴的水无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宝贝笑。
　　
　　老天怜恤，他真的再次看见他的笑容了，虽然只是浅浅的，却已能令他兴奋三日，此刻，他真想将刘放那老小子从坟里拽出来，好好请他吃上一顿，以表谢意。
　　
　　“喜欢。”转头，凌君阑对他勾起唇角，带有询问的意义，道：“我为你弹奏一曲如何？”
　　
　　“好。”水无华笑应，佳人主动献曲，他怎有推拒之理，何况他还享受的紧。
　　
　　凌君阑回首，食指轻滑，黄莺出谷般，清越悠然的音律，比上次石室中的峄阳琴足美上一倍，峄阳琴亦算当世上品，却无法与冰弦比之。
　　
　　弹指间，无数道音符滑出，如彩蝶展翅灵动翩翩，如塞外草原空灵清澄，随风而动，环绕上空久久不息，忽得，湖蓝色身影凌空翻腾数圈，立于琴座正对面，手中已不知不觉多出一柄宝剑，银色剑身，闪亮夺目。
　　
　　水无华面对直视他之人温柔浅笑，剑花微拂人随剑走，剑如人影，轻如鸿雁，神形灵动，矫捷如神。跟随不同的招式，变化莫测的弦音或轻盈，或刚猛，或柔和，或犀利，或涓涓溪流缓缓而下，或高山瀑布倾泻万丈，瞬息万变的琴音抑扬顿挫，令人滞足，让人惊叹。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倏得，银光顿闪，一片青翠枝叶直飞琴座，劲气刚猛，带着风过低啸声。
　　
　　凌君阑双眸立沉，凝气于指间，叮！单音符射出，带起一缕几近透明的灰白寒气，方才还急驰而来的树叶止于半空，瞬间凝结成冰，数秒后，刷啦！洒落一地碎冰。另一指接着弹出一个音符，直击树上身影，叮！剑身与冰粒碰撞，又是一道清脆音。
　　
　　湖蓝色身影再次出击，翻身下树，身轻如燕之姿，身形翻飞四处游走于各草木间，躲避对方袭来的强大劲气。
　　
　　直至两人都觉差不多，漆眸忽然闪了两闪，剑身翻抖，光泽无暇的白茶花离枝而飞，本欲弹指的手回压琴弦，琴音骤止，花落手背，淡淡的清香飘入鼻腔。
　　
　　水无华捻起那朵折枝花儿放于鼻间，清香怡人，便如同眼前人儿，“阑儿可真是我的宝贝，我尚且未告诉你冰弦的厉害之处，弹指间，你已了悟一切，你可真是让人嫉妒。”
　　
　　“你动得手脚？”凌君阑问。
　　
　　冰弦本该是一把单纯的七弦之音，并非杀人利器，如今，冰弦虽仍是冰弦，却多出些别的东西，相比之下，的确是如今的冰弦更加完美，但若沾染鲜血，冰弦便不干净了。
　　
　　“不，是毒圣刘明动的手脚，其实也说不上动手脚，冰蚕丝本就可当成利器，世人皆不懂而已，因此弦生只将它制成一把绝世好琴，但毒圣不同，他了解冰蚕丝的一切作用，他也只是将冰蚕潜藏的作用激发出来而已。”
　　
　　“冰弦是被刘明藏起来了？”
　　
　　无怪乎连东方世家都查不出下落，毒圣一直都隐居于某一深山林中，知其行踪者几乎为零，因为发现的，会立马下地府与阎王碰面，毒圣可不是善男信女。
　　
　　“好了阑儿，我们不说别人，说说我们自己。”
　　
　　“我们有何好说的。”
　　
　　水无华轻笑着握住他的手，暧昧的盯着眼前人，道：“好久都未与阑儿温存过了，阑儿就一点也不想让无名哥哥疼爱？”
　　
　　凌君阑被如此露骨的话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心内又气又羞，他可真是胆大到可以，居然敢如此戏弄他，恼怒之下，脸色一冷，却因烧红的脸而减少几分威吓感，想抽回手好好教训他，却被他看穿，先一步制住他。
　　




第三十五章

　　花园一角，走廊尽头，斜对花丛的廊沿边，伫立许久的三人直直站着，直到此刻，南宫麒再也无法静立一旁，抬脚欲行又被紧紧扣住手腕，不得动弹，他怒了，“东方慕，你疯了吗，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他爱他爱得那么深，如今看着他被另一人如此轻薄居然还能冷眼旁观，毫无异样，他都要开始怀疑起他的真心来。
　　
　　“你忘了他们的关系了？”东方慕道。
　　
　　情人之间本该如此，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他们凭什么出现去打扰人家，他们毫无立场。
　　
　　语气平静的让人抓狂，可看到他眼里那层深深的哀伤，又令人滴血的心疼，南宫麒既心疼又恼怒，他最看不惯的便是他这副什么都不争的样子，他哪一点都不比那个花花公子差，为何要让步。
　　
　　“慕，你知不知道那家伙是个情场浪子，风流无度，十三年前的那个无名早已死了，如今他是冥玑宫宫主，是有着几十个男宠的水无华，十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任何一个人，王爷糊涂，难道连你也糊涂了吗？”
　　
　　“一个可以记住他十三年前所有习性的人，远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糟，麒，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是王爷自己的决定，我可以去争，但我可以去改变王爷的心意吗？”东方慕暗下眼色，绝非他不争，而是他从一开始便无争的资本。
　　
　　倘若王爷无意于他，他可以不眨一眼的解决那人，不令王爷烦心，然，他明白的很，水无华之于王爷，任何人都无法逾越。
　　
　　他能如何？
　　
　　“可……”
　　
　　南宫麒很气愤，他气那个高贵的人不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可他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一针见血，放眼普天之下，无一人可以改变他们王爷的想法，这是他们很早便知道的，只是他依然不甘心，那个淫|乱的人又怎配得上他们的王爷。
　　
　　“我很担心，王爷不是不能动用内力吗，可刚才他们分明就在比试，慕，也许我们真的该过去。”北冥凰的心思跟南宫麒无差，可他也知道东方慕说的是事实，他们无力改变些什么，他只是很担心王爷的身体。
　　
　　“无碍的，知道要离京，我便连夜赶制出沁回丸，他早已可以正常使用内力，不会有事。”
　　
　　“你的意思是王爷很快能站起来？”
　　
　　本还纠结不已的南宫麒听他如此一说，注意力很快转移方向，天大的事也没有王爷可以重新站立来得重要，阴沉的脸立即晴朗，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没有任何杂质。
　　
　　“王爷体内的毒素在慢慢消失，原则上的确如此。”东方慕解释，但毕竟三年时间未曾站立，会有何意外发生，他也无法保证。
　　
　　“太好了，只要王爷能重新站立，那便是天塌地陷，也无需再担心些什么。”南宫麒一阵欢欣。
　　
　　在他们四人眼里，王爷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江湖上，他们被公认英雄侠少，武功卓绝，但与王爷相比，他们便成为沧海一粟，不值一提，这令他们很是受挫，亦曾嫉妒过他，甚至起过杀意，但都被对方四两拨千金的消于无形。
　　
　　“我很想知道，王爷的实力究竟有多深，我们都知道他的武器是一柄软剑，却从未见他用过，我曾测过王爷内息，跟我们相差无几，但那是绝不可能的。”
　　
　　北冥凰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埋了几年，今日总算吐露出来，这个问题若是得不到答案，他的心里会痒痒得很难受。
　　
　　“当然不可能，单凭天机子前辈给王爷服下的那颗子午丹，便能令王爷多出一甲子的功力，又岂会与我们相差无几。”
　　
　　东方慕失笑，倘若真能与王爷相差无几，他们的成就也绝非如此刻，倘若王爷真与他们相差无几，那么三年前，他亦无命等来那颗回魂丹，见到今日太阳。
　　
　　“那怎会……”
　　
　　“天机子前辈的高徒又怎会逊色师父，王爷早已能随意驾驭深厚内力，他可以将内力隐藏至任何一个阶层，他若想让你觉得他的内力与你相差无几，便能隐藏至此，他若想让你觉得他的内力比你差几分，亦能隐藏于彼，而且，他真正的武器，亦非软剑。”
　　
　　果有此事？
　　
　　千真万确，四人中唯有东方慕知晓此事，因为那是他曾经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记得那年他十七，王爷才十五，那日，他本想去找王爷，将那块他精心挑选的玉诀赠于他，却不想正遇见他与天机子谈话。
　　
　　“阑儿，你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师父当年也是年过十七才有你如今的成就，你让师父感到欣慰。”
　　
　　天机子看着与自己甚为相似的爱徒，不禁有些恍恍然，二十年前，他也如他一般，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淡雅出尘得气质将他衬得不似凡人，也因此，才招惹上那个令他尝尽甜蜜，却又受尽折磨的男人。
　　
　　眼前的这张脸，只有两分像他，更多的似乎像自己，尤其是他身上的气质，唯有那只挺鼻与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般，难道他便是因此才会将小儿送来璇山陪他？
　　
　　“可是师父学得东西比阑儿多，师父并未教阑儿医毒之术，阑儿学起来自然轻松许多。”凌君阑道。
　　
　　清淡的语气虽尊重有余，却总少了一分亲密，倘若要区别他们师徒最大的异点，便是凌君阑清冷孤傲的性格了，除了比较亲近的几人，他很少理会外人，虽然他平时极少下山。
　　
　　“呵，阑儿这是在怪师父吗？”
　　
　　“阑儿不敢。”
　　
　　“阑儿，若想精益求精，就得专攻，师父未授你医毒之术是想让你在武学造诣上早些达至巅峰。”
　　
　　天机子明白，即便所有东西一起学，他依然能令他满意，但那需要的时间必定得延长，他还有使命得完成，等不到那个时候，他的良苦用心，希望他可以明白吧，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爱徒受伤。
　　
　　“师父，阑儿知错了。”
　　
　　“阑儿，师父为你增加了一甲子的功力，子午丹在你七岁时便服下，这些年师父一直为你疏导，让那些外来的内力能溶入你身体，如今，你既已能运用自如，师父也已无东西可再教你，如今的你，已能完全驾驭这身功力，你要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真正实力，一定要将自己隐藏起来，你有好多场硬仗需要打，明白吗？”
　　
　　也许几年后，亦或几十年后，他要做的事还很多，甚至还有与自己同辈的劲敌亦要他去对付，天机子知道会苦了自己的徒儿，但这是命数，他也无法改变，唯有早早替他做好防备，等到应战时，他会轻松些。
　　
　　“阑儿明白。”
　　
　　“阑儿，师父想看看你的凝雾。”
　　
　　“是。”
　　
　　凝雾是一把剑，却非真剑，可他又绝对能刺穿人的身体，但又没有伤痕，不仅如此，它甚至可以劈山开石。
　　
　　




第三十六章

　　凌君阑平举双手，手心朝下，释放出的气流形成层层白雾，慢慢聚集，片刻后，双手开始往反方向平移，移过的地方白雾立时凝固一体，直到双手放下，半空中出现一把白色半透明闪着光的无形剑影，此剑，便是凝雾！
　　
　　“收回去吧。”
　　
　　“是。”凌君阑应命，中指微抖，晶莹透亮的凝雾瞬间散开，变回茫茫雾气，四处飘零。
　　
　　“阑儿，还记得师父曾经跟你说过的九霄迷雾阵吗？”
　　
　　“九霄迷雾阵乃本门阵法之精髓。”
　　
　　“九霄迷雾阵的解法很简单，却也很难，悟性差的，一辈子都无法解开，悟性好的也许不过一柱香时间便能破阵，师父没办法告诉你答案，这个阵法必须靠自己去领悟，阑儿，记住，万法归一，明心见性，拨开云雾，可见青天。”
　　
　　“阑儿记住了。”凌君阑虽不甚明白师父的话，但他还是将这十六字真言牢记于心，他知道师父不会无缘无故对他说这些，以后，定有用处。
　　
　　“师父虽未授你医毒之术，但慕儿与麒儿两人各攻一术，与学在你身无二，他们四人会是你的得力助将，阑儿，这个世上，便是任何人都会背叛你，他们四人亦不会，有他们四人在你身边，师父也就放心了。”
　　
　　隐于一侧的东方慕一惊，立即离开，这最后一句话，怕是说予自己听得吧，他不禁苦笑出声，便是没有他的话，这辈子，他亦无法再去背叛那个人了吧，谁叫他的心，早已被他俘虏。
　　
　　今日方知他们之间，天壤之别，高高在上的他，又怎会看上卑微的自己，紧握的拳头忽得收紧，再摊开时，完璧已成碎屑，唯有一根紫穗细线完整落地。
　　
　　“凝雾果然如此厉害？”北冥凰有些惊到。
　　
　　“果……”
　　
　　“二哥……”忽然掺进的声音打断了凌君阑出口话语，碧青色娇小身影徒得从中闪出，险些吓住三人，看着表情不一的脸，清脆的咯咯笑声亮起，道：“慕、麒，好久不见。”
　　
　　“雪儿，没大没小，说了多少遍得加上大哥二字。”北冥凰拿这个唯一的妹妹已经是没辙了，见一次说一次，已不下百遍的唠叨，临到头来，依然无用。
　　
　　北冥雪是北冥家老幺，甚得北冥凰喜爱，可惜，她并非乖乖女，活泼调皮的让他既能笑破肚皮又能恨得牙痒痒。
　　
　　小丫头嘟着嘴，甚为不服气，无奈此刻的她的确只有十六岁，随便走过一人都比她大，叫大哥理所当然，傲气一下泄尽，苦着一张脸，嗫嚅着道：“慕……大哥，麒……大哥。”
　　
　　娘的，本小姐在老家都已二十七高龄，只有别人叫我姐的份，到了这里，居然走到哪里都要我叫那些小屁孩大哥，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要不是晴盛那群王八蛋，我又怎会掉到这么个落后的古代来，不仅突然之间小了十一岁，连一米七五的高挑身材也缩水成一米六，真是气死我了，子瞳还在医院睡着呢，都五年过去了，也不知有没有醒来。
　　
　　“雪儿……雪儿……”
　　
　　“啊？……什么……”
　　
　　忽然被叫回神，北冥雪还未缓过味来，眼神有些迷茫，把旁侧的三人逗乐了，北冥凰捏着她的鼻子甚是无奈，道：“你这小精怪，又在琢磨着怎么捉弄人呢，啊？”
　　
　　“什么啊，有你这么当哥的吗，一开口就损人，我哪有这么坏。”
　　
　　一口一个二哥已经叫得她很憋屈了，还被他像对小孩子似得捏鼻子，北冥雪气得肺都快炸了，哼！总有一天，她会把账一笔笔的算清楚，叫他还敢把她当小孩子。
　　
　　“凰，你就别再说雪儿了，她的真性情何尝不是她的可爱处，有这么个妹妹你该开心才是。”东方慕看着北冥雪有些失神，想起自己已故多年的妹妹，伤感到心痛，五岁啊，就这么没了。
　　
　　“哎刚才你们在看什么呢，远远的就见你们站在这，我看看我看看。”
　　
　　北冥雪，不，应该叫万子萱，五年前因商业竞争对手使黑手，车子翻下山崖便莫名奇妙得进入这具身体，为了尽快适应环境，她从自己的贴身侍女口中得知了有关四大世家的一切事情。
　　
　　对于东方慕年幼而殇的妹妹自也清楚，她了解失去至亲的痛苦，自己唯一的弟弟在他回到古代之前也因同样的原因成为植物人，到现在也不知情况为何，为了不让他勾起往昔痛苦的回忆，她匆忙转移话题，人也跟着走到前面去瞧情况，结果把嘴巴也看得O成大鸭蛋，“这……”
　　
　　原来这古代也流行同性恋吗？她还以为因为二十一世纪的人思想开放才会有的，真是一大发现啊，不过，怎么她走去哪里，都会碰上这种事？自己弟弟就是一名彻彻底底的同性恋，这会儿倒好，又碰上一对，真是邪门了。
　　
　　正想的出奇，北冥雪双眼一黑，被一只大掌紧紧蒙住，她猛得一颤，反射性的抓起那只手便是一个过肩摔，等反应过来才知又错了。
　　
　　“呃……二哥，你……没事吧，谁让你突然袭击的。”北冥雪尴尬的看着狼狈的哥哥，实是在那边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很难改掉，这都被她摔过无数次了，也不会学乖。
　　
　　“臭丫头，想谋杀亲哥你。”北冥凰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怒瞪妹妹一眼，真是只欠揍得惹事精。
　　
　　“谁想谋杀亲哥呢？”
　　
　　刚刚还在卿卿我我的两人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水无华看着狼狈的北冥凰笑着问道。
　　
　　“说了我那是不小心啊。”北冥雪觉得那口气带着戏谑，有些不满的转身，乍一看见坐于轮椅上的凌君阑，双眼忽得一亮，立马换了话题，道：“你好漂亮。”
　　
　　“雪儿……”北冥凰这回真生怒了，他怎能如此说王爷，遂低吼道：“不得无礼，快见过王爷。”
　　
　　他便是入府暂住的霄夙王爷，关于他的谈论，北冥雪也听过一些，原来他长的真如此英俊，真是上天的恩宠啊，她第一次推翻自己的观点，居然还有比她弟弟英俊更多的男人，不过这身板倒比不上她老弟。
　　
　　“雪儿见过王爷，刚才无礼了，还请王爷见谅。”她决定了，她要泡他，这年头，还没有她万子萱泡不来的男人，不过就是年纪小了些，了胜于无吧。
　　
　　“无碍。”
　　
　　“王爷，差不多时辰了，该去用膳了。”北冥凰不想妹妹再惹出花样，赶紧上前。
　　
　　“好。”
　　




第三十七章

　　北冥府花园一侧有一处角亭，几近花园尽头，较偏，因此比正院要安静的多，凌君阑在此处已待了半个时辰有余，只他一人，静静的，展着手里那块普通至极的玉佩，硬是傻坐了如此之久。
　　
　　他看上去很平静，神情淡然，可内心却非如此，霄夙王从来都是冷静果断，办事利落毫不拖沓，更遑论犹豫不决，迟疑不定，可如今，他的确犯了这些错误，他在犹豫，他没有下定决心。
　　
　　王爷，老夫已通知其他三名家主，将王爷的意思清楚的转达给他们，不久后，他们亦回信说已悉数安排妥当。
　　
　　噬魂教的确分布甚广，不过，他们便是散的再稀疏，对我们四大世家而言，毫无差别，我们已通知所有下堂盯住他们，不在四大世家范围内的，我们也已邀请武林同道帮忙盯着，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王爷一声令下，我们便能马上行动。
　　
　　王爷打算何时动手？
　　
　　那天，他该立马下令围剿的，可溜出喉咙的话却变成改日行动，他看见慕眼中一闪而逝的黯淡，也看见麒眼中有一瞬的失望，他终于感情用事了，他让众多人失望了。
　　
　　不，霄夙王从不感情用事，他不能违背他的职责，他的忠义，他头顶着霄夙王的头衔，便得担负起该有的责任，他要对的起师父的教诲，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玉佩紧紧捏握拳中，青筋脉络条条突现，浮于洁白手背。
　　
　　倘若一旦正式开战，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将会彻底粉碎，便是知道这一点，他才会变的拖泥带水，因为那，不是他喜欢的结果，只是有时候，往往事与愿违，该来的总得来，该做的也必须得做。
　　
　　“王爷……”东方慕远远喊来。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出神的凌君阑猛得回头，便见三人穿过花丛，缓缓而来，稳过心神，他收起玉佩，迎上微松一口气的三人。
　　
　　“王爷怎一人跑来角亭，马上入冬了，王爷的腿不宜在外久待的。”东方慕挑起托于手臂的毛毯，盖住轮椅上双腿，神色中有一丝无奈。
　　
　　“凰，你让北冥家主通知其他人，让他们接到通知便马上行动，催毁噬魂教所有支堂，秦州乃噬魂教总部，我们需要加倍行事才行。”
　　
　　“王爷你……”乍听王爷此话，南宫麒双眼一亮，他没想到王爷这么快便想通了，他以为他们的计划很有可能会无疾而终，这显然是个惊喜。
　　
　　“我说过改日行动，麒莫不是听错我的话了。”
　　
　　凌君阑明白对方欣喜谓何，他也明白他想说什么，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为堂堂霄夙王，就该去做他该做的事，绝不容许感情用事，背叛朝廷。
　　
　　“麒该死，麒不该怀疑王爷，请王爷责罚。”
　　
　　“那王爷想让家父如何行动？”北冥凰道。
　　
　　“二哥，几位帅哥好。”
　　
　　凌君阑才张开嘴巴，未及发出一个音节，北冥雪兴奋的声音便远远响起，带着一脸笑意东窜西跳，接近角亭。
　　
　　北冥凰见惹事精妹妹找来，一张脸黑的跟张飞有的拼，她也真能找，这么偏的地儿也被她找来，不过话说回来，北冥府有她北冥雪找不到的地儿还真是没有，黑完脸，也只能苦笑。
　　
　　“哎我说二哥，你有必要吗，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一见我就黑着个脸，王爷都没你那么夸张呢，哼！”
　　
　　北冥雪是特意找来的，王爷帅哥嘛，即使摸不着，这能看着都养眼得很，不过她也找了一番功夫才找来这的，累死她了。
　　
　　最可恨的便是北冥凰这臭小子，居然一见着她就黑下个脸，她是抢他老婆了还是劫他钱财了，不就平时多给他吃些过肩摔罢了，有必要如此记仇么？他可是她亲哥哎。呸！他是这北冥雪亲哥，可不是她万子萱亲哥，可别搞错了，他该叫她姐来着。
　　
　　“你这小妮子，不好好陪着娘，来我们这群男人堆里干嘛。”
　　
　　北冥凰气得直点那丫头脑袋，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点的怒瞪成金鱼眼，北冥雪一把拍掉那只讨厌的爪子，道：“你这干嘛呢，聪明的脑袋就这么被你点笨了。”
　　
　　“噗！”
　　
　　“笑笑笑，笑什么笑，讨厌，还是王爷帅哥最好了。”又怒瞪一眼噗笑出声的东方慕，北冥雪冷不丁的便两手抱住凌君阑的手臂，呆的来不及反应的三人愣是半天缓不过神来。
　　
　　生于二十一世纪，长于二十一世纪的万子萱可没那些古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这么英俊的帅哥，便是只挽个胳膊，这豆腐也吃得香呢，她当然不会去理会其他几人的想法，只是，她似乎忘了整件事情的主人公，这还未尝出豆腐香味，主人家已迅速抽回手臂，不过她的待遇已然比之前的姿馨郡主好出一万倍，因为王爷连怒斥都没有。
　　
　　“雪儿，你太不像话了。”
　　
　　北冥凰回神之后，当然立即教训起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太无礼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竟公然去挽男子手臂，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望着刚刚还握住的柔软手臂，如今却是空空如也的手心，北冥雪悻悻的嘟了嘟嘴，道：“我哪里不像话了，不过是握一握王爷手臂，又不会少一块肉，人家喜欢他嘛。”
　　
　　“什么……”
　　
　　“呃……那个，是我语误，我说的喜欢并非那种喜欢，而是尊敬的喜欢，尊敬的喜欢，你们可别误会啊，千万别误会。”
　　
　　好吧，这点若是不解释清楚，这臭小子还指不定会在她娘面前捣腾些什么话，她非得被关禁闭不可，就她这性子，要一天到晚被关在闺阁内捻针绣花的，那还不如直接一刀捅了她来得干脆，她可不想受那个折磨。
　　
　　“臭丫头，你真是……”
　　
　　“啊对了二哥，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飘香楼，据说那儿的师傅做出的点心比方醉楼还要棒，反正没事，要不我们去试试，王爷，您说呢？”
　　
　　北冥雪带着期盼的眼神猛盯身旁王爷，她知道，只要王爷点头，那几个臭小子便是再不愿，也会屁颠屁颠的跟着，因此她根本无需等那仨的答案，王爷一人足已。
　　
　　“也好。”
　　
　　凌君阑的回答，令对面三人有些诧异，除了他们四人，王爷似乎很少有答应别人要求的时候，虽然北冥雪是北冥凰的妹妹，但刚才那些过分的举动，应早已引起王爷的不快，以前的姿馨郡主，他们可是亲眼目睹的，对方甚至连王爷的衣角都未曾触碰到。
　　
　　但今日北冥雪的行为足以令他大怒，他们不是很解，今日的王爷，是怎么了？怎会如此轻易便应了那丫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唯有凌君阑自己明白，今日的他，心神总是安不下来，也许出去走走会好起来，便是藏着如此想法，他才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众人行至府门口，又碰巧遇见一人。
　　
　　“大哥。”
　　
　　原是北冥凰大哥，乍一进门碰见几人，北冥炎先是一愣，而后咧嘴一笑，道：“二弟，王爷，慕，麒，雪儿，你们这是……”
　　
　　“雪儿说街上新开了一家飘香楼，要去尝尝点心，王爷正好闷得慌，大家准备出去逛逛。”北冥凰道。
　　
　　“原来如此，那你们玩得开心，我去找爹，有些事务得处理。”北冥炎对众人微施一礼，招呼完后便越过众人翩然离去。
　　
　　




第三十八章

　　大街上人声鼎沸，虽已近冬，但热闹的街面将原本微冷的空气上升不少，闹哄哄，嘈杂却和谐。
　　
　　一路走来，听着买菜的三姑六婆一边挑着，一边已经跟老板砍起价来，你说哎呀这菜叶都黄出烂开了，她说哎呀这肉色都已转黑不新鲜了，黑贩奸商的直骂唤，老板们善良的全然点头陪笑，面凶的举着宰猪刀，威胁着有种再说一遍，把个胆小的大婶们吓得一哄而散。
　　
　　首饰摊前，有三两妇人结伴而挑的，有恩爱的小丈夫替新婚娘子亲试簪花的，也有痴情小伙欲送美佳娘而特地前来淘换好物的。
　　
　　五湖四海，七邻八乡之方言一一钻入众人耳内。
　　
　　忽然，在行至一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北冥雪停下脚步走近摊位，其他几人也只能停下，一起走过去，摊位前顾客不多，除了刚刚走过去的北冥雪一行人，只有零星一两个偶尔经过的姑娘，也只是稍微看两眼便离开。
　　
　　“雪儿，你不是不用这些东西的吗，今日怎有兴趣看这些个俗物了。”
　　
　　这话可不是北冥凰说的，是北冥雪自个儿跟他说的，他问她为何不用胭脂水粉，她说凭她那么漂亮的姑娘还用得着那些个俗物来妆点，那简直就是多此一举，险些寒碜死他。
　　
　　“这不好奇么，看看呀。”
　　
　　在现代北冥雪也不是不用化妆品，但用得都是指定的经过专业美容师推荐的几款，可如今身处这落后的古代，这什么的胭脂水粉天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出来的，万一涂上去会毁容怎么办？这可没有整容医院，安全起见，她还是什么都不用得好，好在这张脸天生丽质，不涂胭脂也一样漂亮，而且多出几分清秀可人，瞧瞧，这可不就是自然美吗。
　　
　　“有什么好看的……”让几个大男人陪一姑娘家看胭脂水粉，着实说不过去，北冥凰已经不耐烦了。
　　
　　北冥雪看中一支炭笔，话说这胭脂水粉有可能会让人毁容，但这炭笔应该无碍吧，她想试试，但自己替自己画看不清，眼珠一转，她转身想把炭笔送至凌君阑脸上，距离一寸被对方捏住手腕，冷眸扫过细长炭笔，脑内一闪，短暂画面切碎般开始回荡。
　　
　　阑儿，让我为你画一次眉。
　　
　　阑儿，让我为你画眉一生可好？
　　
　　你看，我们多配，连老天……都要成全我们，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瞳仁紧缩，凌君阑松开对方，明眼人一看便知王爷生气了，明显阴沉下来的气息让几人同时怒瞪那可恶的小丫头一眼。
　　
　　“你若还想继续挑，我们就不奉陪了。”凌君阑甩开北冥雪，兀自转过轮椅准备离开。
　　
　　“好啦好啦，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走吧走吧，去飘香楼。”
　　
　　北冥雪非真正的北冥雪，她是万子萱，是掌管堂堂华异集团的副总裁，待人处事、察言观色她当然不在话下，这回她知道对方是真生气了，自然不会再去触摸虎须，她便在她二哥的眼神凌迟下，陪着几人再不多事的来到飘香楼，还真是难熬。
　　
　　**********
　　
　　飘香楼是在一个月前新开张的，新漆楼阁，红墙黑瓦，大红灯笼高挂两侧，门前迎客小二见几位衣着不凡的人走近，立马点头哈腰的将人迎进门内，送至楼上雅间。
　　
　　飘香楼的招牌点心，芙蓉酥、天心卷、宁香片几乎供不应求，当然，几位身份不同的人自然无需担心，品香茗、尝点心、观景湖，如此享受，倒也惬意，飘香楼后头便是秦州有名的景湖，湖水干净明亮，清澈见底。
　　
　　“这飘香楼倒是会选，如此地段，无怪乎宾客盈门，便是不来喝酒用膳，只坐于此赏景观湖，也是一大乐趣。”南宫麒啧啧赞叹。
　　
　　“王爷，这的芙蓉酥与其他地方的看似不一，它里面掺着经过特殊干制的芙蓉花瓣，香味甚浓却不腻，你尝尝。”东方慕挑出一块较鲜艳的颜色，递给凌君阑。
　　
　　入口松脆，甜而不腻，清香怡人，回味无穷，果然一绝。
　　
　　“啊对了，今日怎不见那位水宫主。”北冥雪很奇怪，这些天观察下来发现，那个水无华总是围着他的宝贝王爷转悠，那模样，跟离开一会儿他那宝贝就会被别人偷去似的，真让她受不了。
　　
　　“大概有事吧。”见王爷并无回答的意思，东方慕凭自己猜测说道，其实他也不清楚，也许只有王爷一人知道答案。
　　
　　凌君阑将头转向窗外，望着湖岸边成排树木愣神，有依然绿叶繁盛的，也有只剩秃枝残叶的。
　　
　　阑儿，今日我得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陪你。
　　
　　微风袭来，吹起一缕青丝，也吹落几片枯叶！离开树的残叶，在微风中左右摇摆，飘浮不定，最后落入景湖里，使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漾起丝丝涟漪！忽然，门外一声熟悉的笑声拉住所有人听觉，夹住半块未入腹的芙蓉酥的手指微一颤动，抖落几片松脆外壳。
　　
　　“爷，琉儿不在的日子，爷有没有想过琉儿？”
　　
　　琉儿小心的撒娇，既担心又侥幸，怕对方嫌自己，又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自从上次被他心中的爷相中，他便再未回过楼里，他被他的爷给赎了出来，当他得知此事后，整整激动三个晚上未合过眼，本以为露水情缘一朝相忘，却不想糊里糊涂的，从未敢奢望过的命运，他帮他实现了。
　　
　　老天怜他！
　　
　　“自是想的。”水无华轻笑一声，带着人走进早已预定的雅间，新鲜的瓜果点心早已安置妥当，香茗还在冒着气，司空月办事，他向来满意。
　　
　　“爷，这段日子你都上哪了，琉儿一人在此，想爷想得紧。”
　　
　　“爷这不是有事得办么，今儿个不就来看爷的琉儿了么。”水无华转头望向窗外，虽有绿叶点点，却挡不住萧条的势态。
　　
　　冬，近了。
　　
　　“袅袅兮秋风，景湖波兮木叶下啊！”
　　
　　“爷，都快入冬了呢。”琉儿好笑，这会儿再来感叹秋风，是否有些过头了呢？
　　
　　“是啊，天很快冷下来了，所以我会让人将你尽快送回冥玑宫，那边有人照顾你，我也放心。”
　　
　　“爷不跟琉儿一起走吗？”琉儿转头，神色有些不甘，虽开心于对方的呵护疼爱，可若又是自己一人上路，心里未免倍感失落。
　　
　　“爷还有事，完忙就回去陪你。”转回头，水无华笑着拿起一块点心喂他，琉儿半途接过芙蓉酥，并未入口，只是放在手里转圈，神色间有些挣扎，半晌后才嗫嚅着问道：“爷这段时间是不是都跟那个王爷在一起？”
　　
　　“恩？谁跟你说的？”水无华的声音下沉一分，眉头瞬间皱起，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乱嚼舌根，琉儿见自己的话引起对方不快，小小身子缩了缩，声音胆怯一分，道：“没……没人跟我说，是我在一次无意之中听见司空护法说的。”
　　
　　“没错，的确如此。”
　　
　　“爷……爷是不是……很喜欢王爷……爷……琉儿……”
　　
　　水无华望着轻轻颤抖的琉儿，泫然欲泣的样子实为楚楚可怜，无奈的揉揉他的头，道：“琉儿放心，爷不会不理琉儿的，爷根本就不喜欢王爷，你看看，他不过是个残废，哪能跟琉儿比呢，对不对，以后别再瞎想了知道吗？”
　　
　　“真的？”琉儿犹有不信，小鹿般清纯的双眸湿淋淋的，让人恨不得凑前咬上一口，尝尝味道。
　　
　　“当然真的。”
　　
　　水无华故作咬牙切齿，直将小俏鼻揉得通红才罢手，总算把哭泣的琉儿给哄得破涕为笑。
　　
　　




第三十九章

　　而此刻只相隔一墙距离的另一雅间内，却阴云密布。
　　
　　南宫麒早想出去教训，在听见刚才如此气人的话后，险些就立刻踢破薄墙，却被东方慕扼杀，北冥雪的性格比南宫麒还要跳脱，遇上这种事反应自然相差无异，可她此刻只能转动眼珠，因为她二哥北冥凰已先一步点住她穴道，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执箸的凌君阑傻乎乎的盯着那盘宁香片，对于旁边几人的动作似乎闻所未闻，只一个劲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若非执箸之手在哆嗦颤抖，他们真的以为他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在深思而已，忽然，隔壁又传来一阵碟碗碰地声，伴随琉儿的一声惊呼。
　　
　　“爷……”琉儿满脸通红的盯着顶上之人，一时未回过神来。
　　
　　“既然琉儿如此热情，爷又怎能不满足你呢，恩？”
　　
　　原是刚才琉儿无知无觉，头发玩着玩着不小心便将手伸进对方衣领里，如此明显的挑拨，水无华自不甚明了。
　　
　　**********
　　
　　气压起码降至零下，众人都看着王爷的脸色由晴转阴，由阴转暗，再由暗转黑，就是不说一句话，他们猜不透王爷的想法，唯有跟着沉默。
　　
　　“慕，回府。”
　　
　　捏得死紧的筷箸终于放回桌面，煞白的手指垂落腿间，凌君阑密语传音告知众人，东方慕自是迫不急待的起身，他早想如此，却始终等不到王爷的答案而已。
　　
　　众人齐出门外，被握许久的棕漆木筷倏忽间化成一堆粉末，却毫无变换，若不走近前看，以为还是一双完好无损的筷箸。
　　
　　直至远远离开飘香楼，临近暴走状态的南宫麒才气得冷笑出声，并非大半气已消，而是气极反噬，他反而只剩冷笑，“哼！千挑万选，找了个朝秦暮楚的东西。”
　　
　　“麒，你够了。”东方慕第一次对南宫麒大声说话，他这话太过了，他现在是在看王爷笑话还是怎样？垂着眼帘一直默不作声的凌君阑抖了抖手指，并未理会任何人，依然傻盯着地面发呆。
　　
　　“我……”他是实在气不过，他是在为王爷不值，他是……他是在为他那个笨蛋叫屈，倘若王爷看中的是他，又怎会发生这种事，满肚子的盛火无处发泄，他只能溜出软鞭狠狠抽打地面，结果惹来地面无辜的抗议，扬起满目尘埃。
　　
　　“原来这水宫主搞3P！”
　　
　　北冥雪在离开飘香楼后终于得释，想到刚刚在隔间听到的话，也不免寒心，这话听在王爷耳里，那是多大的打击，她看得出来，王爷虽总是清冷淡然，但他对那个水无华是特别的，那种特别不是对他二哥那几人的特别，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别样情愫，说得通俗点，就是爱情。
　　
　　他爱他，并非一点点，那是深藏于心的汹涌波涛，这种感情她并非第一次看见过，她在那个世界里的弟弟就与他如出一辙，便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变成植物人，至今仍躺在床上，忽然很想帮他些什么，可她清楚得明白，感情这种东西，任何人也无法插足，否则，她又怎肯让她唯一的弟弟惨淡如此。
　　
　　“3P是什么东西？”北冥凰很奇怪妹妹的无稽之语，太过尴尬的场面让他不得不出来缓和下气氛，否则，众人都难受。
　　
　　“啊……呃……喔，没……没什么意思，就是说他是个大坏蛋。”好吧，善意的谎言不会被雷劈，以此刻的景况来看，实不能再说些刺激人的话，还是避重就轻的好。
　　
　　这人不开心吧，有时候还真会有出气筒送上门来，几人直走不远处，就碰见俗不可耐的地痞欺负卖唱小女孩，本来这种事同时发生千千万，他们压根也没兴趣去理会，也许心情好的时候会帮帮忙，有时候弱肉强食，天理循环，非他们几人扭转的过来，他们非救世主，不可能面面俱到。
　　
　　可今日，南宫麒是浑身有劲无处使，又怎会放弃这个绝好时机，软鞭一挥，啪啪两下，那两名猥琐恶心的小痞子便惨叫着跌倒在地，不甘心的两人哼哼着从地上爬起身，嚷嚷道：“什么人，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偷袭本大爷。”
　　
　　顺溜出口的脏话还未完成，又是一鞭子下来，这鞭子打得可是要害，两痞子哼哼唧唧的再也无法起身，南宫麒不屑的斜那两人一眼，扔下一锭子跟一块令牌，对那瑟缩着的小女孩说道：“拿着这块令牌去府衙报官，让他们来收拾。”
　　
　　说完便跟上丝毫未停下脚步的几人，哪知才跨出一步，袍角便被一只小手拽住，女孩湿着眼眶直对着他磕头，道：“恩公的大恩大德小女子铭感五内，求恩公收了小女子，便是为奴为婢，小女子愿追随恩公一辈子。”
　　
　　这一通出气招惹来一女子可非好事，为免女子再行纠缠，南宫麒从怀里又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她，甩开她的手，道：“拿着这些银子好好过日子去吧，我不需要奴婢。”
　　
　　一阵风过，女子再睁眼后，只余眼前那锭明晃晃的银子，再无他人。
　　
　　**********
　　
　　飘香楼并未因他们几人离去冷清分毫，反而越渐喧闹，雅间内，水无华愣愣的盯着手心，好一会儿出神，直到琉儿出声唤他，才回过味来。
　　
　　“爷……爷快擦擦吧，脏。”淡蓝色帕巾覆上，琉儿满脸通红的替他擦拭手掌，忽而，擦拭的力道渐渐小去，手心一湿，却见那双通红的眼睛在眨巴眨巴着掉泪，水无华赶忙替他颤抖着的身子披上外衣，担心道：“怎么了琉儿，怎么突然哭了？”
　　
　　“爷……爷是不是不喜欢琉儿了？”
　　
　　“怎么会呢，琉儿多想了。”“可是爷……”
　　
　　可是爷做足了准备却未要了他，他的唯一用处就是这具身体，如今连这具身体都引不起他的兴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又要被抛弃了？
　　
　　“琉儿，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冥玑宫宫主的人，不是以前那个花阁里的人，我看中的也非是你这具身体，而是你这颗善良的心，琉儿，你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赶走你，以后别再如此疑神疑鬼的了，知道吗？”
　　
　　水无华无奈的摸着他的小脑袋，这小人虽善良，却因长年待在花阁，胆子小的可怜，太过自卑，这些都还得慢慢让他改变。
　　
　　“琉儿错了，琉儿再也不会怀疑爷了。”琉儿窝心的靠上那片宽阔的肩膀，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多心了，动不动便怀疑他，真是该死了，改而想到什么，秀眉皱起，道：“爷，琉儿是不是耽误你的正事了，琉儿不该硬让爷陪我，爷还是快回去吧。”
　　
　　“好，我先送你回去。”水无华点头。
　　
　　出门经过隔壁雅间的时候，水无华瞥见尚未收拾整理的桌面，一双化为粉尘的筷箸直直躺着，奇怪的皱了皱眉，忽得迎面窜进一缕秋风，挑起一撮青丝，也吹散平躺桌面的粉屑，湮灭而尽。
　　
　　




第四十章

　　凌君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大半天，自己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走进门，从飘香楼回到北冥府，他便阻止了所有人的跟随，靠住窗棂，双眼空洞无神的望着屋后小小池塘。
　　
　　听北冥凰说起过，这个小池塘还是他五岁时，他父亲特意为他建造的，因为他喜欢玩水，但湖又太深，怕他出事，北冥家主便想了个办法，挖了这么个小池塘，不是很深，却能让五岁的北冥凰玩得尽兴，池塘里有三两水鸭在追逐嬉戏，也不知是被谁放出来的，居然跑来这玩水。
　　
　　他不该生气的，从一开始他便了解他的为人，冥玑宫宫主大名鼎鼎，情场浪子并非虚名，他一开始便知道的，怎就如此陷下去了呢，这场战争，到底鹿死谁手？亦或，他已经输了？
　　
　　爷，琉儿不在的日子，爷有没有想过琉儿？
　　
　　自是想的。
　　
　　琉儿放心，爷不会不理琉儿的，爷根本就不喜欢王爷，你看看，他不过是个残废，哪能跟琉儿比呢。
　　
　　既然琉儿如此热情，爷又怎能不满足你呢，恩？
　　
　　哼！千挑万选，找了个朝秦暮楚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心还会痛？十三年前，不是已随他而去，为何今日，还会难受，还会难堪，还会被刀剐般撕心裂肺。
　　
　　无聚焦的瞳仁定住一点，拳头忽紧，举至眼前摊开，一堆玉屑被透过窗棂贯注的冷风一吹而散，扬扬洒洒飘于空中，久久盘旋回绕，无法消失。
　　
　　看来天真的越来越冷了，尤其像安西那种偏凉的地界，因山少荒原多，气候本就寒凉，安西又不甚繁荣，人口稀薄，更让人觉得冷入骨髓。
　　
　　安西王府伫立大街尽头，三开府门红漆斑驳，老旧匾额上的西字已模糊不清，此块牌匾还是上任安西王所立，因皇上圣旨有曰：安西王府一切照旧，不可改动，凌君琪被下放此处后，除了几名贴身侍卫与行礼之外，府内一切事务包括住宅与仆人，未换分毫。
　　
　　安西王府，名为王府，实则连普通人家的家宅住院都比不上，府内好几处院子都已腐朽不堪摇摇欲坠，王府后院除了一棵大樟树与冰冷的一块石子空地，唯有几棵穿缝而起的杂草，凄凉惨淡，花园，那是奢望的东西，更别说像霄夙王府那般可与御花园媲美的大花庭，那更是白日做梦。
　　
　　府内唯一尚算看得过去的，便是安西王爷的寝屋了，古朴陈旧的构架，倒也还算遮风挡雨，寝屋内，凌君琪伫立窗台书桌前，手执狼毫，认真专注得一笔一画，雪白的宣纸上，密密麻麻誊写着三个字，从头到尾只有三个字，忽然，手腕一抖，一滴墨汁落于君字上，慢慢化开，屋门同时被敲响，离开多日的护卫走进门来。
　　
　　“属下参见王爷。”一回府，子煜便直奔王爷寝屋，连行礼都未曾先行放下。
　　
　　“子煜回来了。”凌君琪笑着搁起狼毫，望向对方，一路来风尘仆仆，看他满面风霜的样子便知道定是一进府门便径直而来，内心微微无奈。
　　
　　子煜看着满桌墨宝，眼神黯淡片刻立即恢复，低应一声，便垂首立于一侧。
　　
　　“办的事还顺利吧？”“恩，算顺利吧。”
　　
　　“怎么，出问题了？”见子煜闪烁其词，神色间亦惴惴不安，眼珠乱转，眼神飘忽，凌君琪便知一定有哪里不对，这人压根不会撒谎，一撒谎便脸红。
　　
　　“没……没出问题。”子煜结舌。
　　
　　“子煜！”凌君琪声音下沉两分，子煜知道王爷生气了，可倘若说出实话，王爷可能会扒了他的皮，绝不能说。
　　
　　“不会是五弟出了什么事吧，难道他不只是让我们前去堵他们，还派了别的人？你说话啊，子煜，快告诉我。”
　　
　　凌君琪见子煜愣是傻站着不说话，一时急了，抓起他的胳膊猛摇晃，子煜只觉眼前开始不断冒起金星，无奈之下，唯有按住王爷双手，甚是不甘心的说道：“王爷何必如此焦心，你可别忘了，是他们兄弟害得你只能住在如此凄凉的地方，他死了才好。”
　　
　　“什么！子……子煜，你在说什么啊，他是我弟弟啊，你到底在说什么混话。”凌君琪被子煜的狠劲吓得倒退一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狠毒的表情，他的子护卫向来都是忠肝义胆，憨厚诚实，何时会说出如此阴寒的话来，忽而神思一凛，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问道：“你……你是不是违背了我的旨意，并非弄个幌子，而是真的去刺杀他们了，啊？是不是？是不是？”
　　
　　“是，属下的确想杀了他，是他害得你，是他啊，王爷本该与他一样身份尊贵，可是他们不仅未感谢帮了他们的你，反而把你下放到如此偏凉的安西来，王爷明为封王，其实根本就是幽禁。
　　
　　这种日子若是能让属下替代，属下万死不辞，可你是金枝玉叶，你是凤子龙孙，是皇后的嫡亲儿子，哪受得了这般折磨，好好的身子骨，就因为待在这湿寒的地方，落下了腿疾，马上入冬了，你的腿该怎么办，痛起来连止疼的药都没有，子煜不甘啊。”
　　
　　大吼完的子煜双眼发红，眼眶一热，大滴大滴的泪珠泉涌而来，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小媳妇似得失声痛哭，憋了三年，他也终于忍不住了，只怪他无用，虽日夜陪伴王爷，却没能照顾好他，自己贱命一条屁事没有，却让王爷染上腿疾，其实最该死的是他。
　　
　　捏紧的拳头握了松，松了握，往复数回，凌君琪气得倒退回椅上，道：“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属下告退。”知王爷气得不轻，子煜不敢再狡辩些什么，抹了一把眼泪，行完礼刚打开门又被叫住。
　　
　　“等等……五弟没事吧？”
　　
　　“没事，王爷放心。”“出去吧。”
　　
　　疲累的靠上木椅，凌君琪觉得很累，是真的累，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无时无刻不想着他，他快崩溃了，当初为何不直接将他一起处死，他求的不过如此而已，可他却硬是放过了他，到底是父皇的意愿，还是他自己本愿？
　　
　　无神的双眼渐渐合拢，眼前却越来越亮，他回到了御花园，回到那开满蔷薇花的花丛间，牵着二哥的手一起抓蝴蝶。
　　
　　




第四十一章

　　夜黑风高，残星点点。
　　
　　北冥府四处张挂着引路灯笼，因无重心，只一阵微风掠过，便开始左右摇摆，灯罩内烛火也随着摆动，东闪西躲，烈情阁书房内气氛严肃，两侧漆椅均有人落座，北冥家主依然端坐书桌前，凌君阑对立而坐。
　　
　　“王爷把大家召集前来，是否有话要说？”北冥浩烈望着对面之人问道。
　　
　　长者为尊，整个书房内唯有北冥浩烈高出一辈，其余几人皆属小辈，王爷虽身份尊贵，但在此地，本也是有求于人，他自不会喧宾夺主，先开尊口，直等对方发问，凌君阑才启唇音，道：“前几日家主说过，一切准备妥当，那么，我们明日一早便攻进噬魂教总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能一击制胜。”
　　
　　“王爷说的是真的？”
　　
　　南宫麒乍听此话，双眸立时一亮，他可早就想杀将进去了，该死的王八蛋，敢欺骗王爷者，就该做好被四大世家追杀到底的觉悟，冥玑宫，总有一天会被灭掉。
　　
　　“自然，明日一早麒带领一队人守住东城门，凰带领一队人守住西城门，慕随我一起攻入总教，家主，您就无需出面了，就全权交给小辈们吧。”
　　
　　“可是王爷……”南宫麒急了，守住城门何需他去，不随王爷一起入总教，那他等于何事也没有，又谈何替王爷出一口气？
　　
　　北冥浩烈阻止住南宫麒，大笑道：“好……哈哈哈……麒儿，王爷的安排一定不会错，你就听命便是。”
　　
　　“是。”
　　
　　“不过家主也无空闲，通知各下堂的事便要劳烦家主了，立刻飞鸽传书给他们，让他们接到通知马上动手，噬魂教，已经活得够久了。”凌君阑补充了后话。
　　
　　虽一连串下达多次命令，但自始至终垂下的眼眸，无人看得清内里闪过多少异样，有过多少情绪、多少挣扎，唯有清冷无波的声音，让大家猜测他的内心平静如镜。
　　
　　“王爷放心，此事老夫定会办妥。”
　　
　　“如此便散了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场恶战。”语毕，凌君阑两指搭轮，反转而过，众人起身离房。
　　
　　孤星惨淡，照得斑驳屋顶黑压压一片，冷风过境，掀起衣袍一角，稍纵即逝。
　　
　　回到房间，看见靠坐床角的身影，凌君阑吓了一跳，很快又恢复如常，行至床前疑惑地问道：“你怎会在此？”水无华笑着落地，道：“当然是在等你。”
　　
　　“等我……何故？”
　　
　　“哎！阑儿……要躲我躲到何时？”无奈的叹息过后，水无华将五指插入满头乌丝，由上而下，缓缓顺抚，柔软的发质令他爱不释手。
　　
　　“我并未躲你。”
　　
　　“是吗？那便好……”极轻的声音，有蛊惑人心的嫌疑，人也越靠越近……凌君阑适时的推开了他，呼吸却已开始不稳，他道：“今夜不可……明日我还有事。”
　　
　　水无华抓起他的手，嘴角邪气一勾，阴阴得说道：“阑儿拒绝的太晚了。”迷离的秋眸氤氲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风流的冥玑宫主再接再厉的继续靠近，终于将他的理智通通消灭。
　　
　　室内烛火摇曳，窗外明月高照。
　　
　　望着熟睡的脸庞，听着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水无华轻勾起一弯浅浅的笑容，道：“阑儿好好休息一晚上，明日便会没事。”
　　
　　湖蓝色身影晃动，人已离床数尺。
　　
　　熄灭烛火，轻合上房门，一纵跃上屋顶，蓝色身影瞬间消失于北冥府，踏着夜色，水无华急驰在各街道小巷内，最后停于一宽敞府门前，也未敲门，而是直翻入内。
　　
　　“宫主！”司空月见宫主深夜回教着实一惊，忙迎上前疑惑道：“宫主怎会深夜回来，出了何事？”
　　
　　“这里被他们发现了，月，你马上吩咐几名弓箭好手，让他们埋伏在北冥府四周，一有信鸽飞出，马上射杀消毁信件，其他人立刻撤离，他们明日一早便会攻教。”
　　
　　“为何要撤离，难道我们还怕了他们不成。”司空月冷哼，撤离就代表做缩头乌龟，冥玑宫何时怕过谁，为何要躲，正面迎击还怕了不成，如今知道他们明日攻教，正好来得及做准备。
　　
　　“月，我们现在首要的是找到天朝龙脉藏身之处，然后将其销毁，而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明白吗？”非是他想做缩头乌龟，而是时不我待，早一日找到龙脉之地，天朝便会早一日覆灭，到了那时，时机倒转，又何需怕一个区区北冥世家。
　　
　　“月明……等等，宫主，你在来之前去过哪里？”司空月忽然眉头一凝，拽起宫主衣袖，不好的预感令他提高戒备。
　　
　　“报……”未及验证，守夜的教众匆匆跑进前厅，神色甚是焦急，道：“禀宫主，护法大人，有敌来袭，我们已经被层层包围住了。”
　　
　　“什么！”
　　
　　司空月大惊，他没想到对方动作会如此之快。
　　
　　“月……你刚刚想说什么？”水无华却像失聪般，只追问司空月刚刚未及说完的话，丝毫未理会手下前来禀报的大消息。
　　
　　“宫主，你的衣服上被下了追踪香。”
　　
　　追踪香，他被下了追踪香，月告诉他，他被人下了追踪香。
　　
　　追踪香。
　　
　　“月，你不是不想当缩头乌龟吗，连老天都要帮你，集齐所有人，我们出门迎战。”深沉的漆眸紧盯大门，似要穿透木板，直射一人。
　　
　　“是。”
　　
　　




第四十二章

　　一门之隔，咫尺距离，却好比天涯海角，门内门外，人影绰绰，火把炫耀，照得张张慷慨赴义的脸孔橘黄鲜明。
　　
　　水无华凝了凝心神，掌心贴住门沿，吱！细细的缝隙渐渐展开，扩大，直到视线明了，立于最前方的是上一刻还被他拥在怀中，随意驰骋的阑儿，此刻他居然端坐椅中，等着讨伐他。
　　
　　他是该苦笑，还是冷笑？
　　
　　“阑儿……可恢复得真快。”炯炯的眼神盯着那双毫无起伏的黑瞳，水无华想试图从中找出些别样东西，不该如此的。
　　
　　“呵，我们可还得感谢水宫主为我们带路，否则我们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地儿呢。”南宫麒讥讽。
　　
　　噬魂教总部原是一座极其宽大的府院，且四周围早已布下阵法，不得其法者绝无可能找到入口，是以，他们才久未找到教址。
　　
　　凌君阑虽懂五行术数，却不知他们藏身何处，若非他将追踪香下于水无华身上，他们寻着香味找来此地，破阵而入，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他们无法，倘若西门萦在此，有他带领着在城四周围找的话，也许早已破除，可惜他如今身处边关，自是不可能出现，因此，才会有了今晚这一计。
　　
　　“呵，我居然忘了，懂五行术数的西门萦不在，原来阑儿一早便知我藏身屋顶，你们这出戏演得比专业戏子可还逼真。”
　　
　　“哼！少逞口舌之快，今日会是你的死期。”南宫麒冷哼，银白软鞭啪得掷地，响亮的噼啪声后，又银蛇般绕回手腕。
　　
　　“哈哈哈哈……”水无华忽然不可抑制的狂笑出声，音震九天，半晌过后方止住笑意，道：“王爷可真是神机妙算，居然连我何时会跟你上床都算得一清二楚，实令在下佩服不已。”
　　
　　“水无华，你住口，你这只禽兽，畜生。”
　　
　　“怎么，连你主子都未否认，南宫少侠瞎气什么呢？”水无华反激回去，嘴角那抹邪笑几乎能激暴他人。
　　
　　“你……我杀了你！”软鞭挥出的同时，被一只手稳稳接住，南宫麒不解的看着王爷，问道：“王爷你？”
　　
　　凌君阑并未理会南宫麒，而是盯着对面的水无华，一瞬不瞬，体内翻滚的内息一波波撞击着胸膛，似要跳出胸腔般猛烈，他道：“水无华，我们之间，该作个了断了。”
　　
　　凌君阑双手掌心相对，雪球般大小的光圈浮于中心不停旋转，不停扩大，直至人头般大小，光圈脱离掌心，飞速冲向对面，于半路被另一波浅金色的气流所阻，两气相撞，顿时爆出一片火花。
　　
　　高手比拼内力，不得丝毫误差。
　　
　　一柱香时间后，水无华顿觉体内一阵翻涌，真气飞撞，漆眸凝结，死瞪住对面，忽而邪笑出声，道：“阑儿可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在我身下婉转求欢的时候居然还能在我体内下毒，阑儿，你今日……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与我欢爱的？”
　　
　　尾音堪堪消没，轮椅上的脑袋忽然一歪，鲜血喷薄而出，凌君阑一瞬间收回劲力，水无华大惊之下，同时收回真气，一缕血丝溢出嘴角。
　　
　　“王爷……”“王爷……”
　　
　　众人同时惊呼过后，东方慕已两指搭脉，替他查看伤势，稍瞬，脸色难看的问道：“王爷你……你怎会中毒的？”
　　
　　“中毒，怎么可能。”“王爷你……”
　　
　　水无华震惊的听着东方慕的话，脚步跨前一步，立刻被立于一旁的司空月拽住，朝着身后大吼，“还站着干嘛，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上。”
　　
　　领头人较量之后双双受伤，两派之间开始进入激烈的斗争，一时间，漆黑的夜晚下，刀剑交戈、兵器碰撞，凄厉惨叫，此起彼伏。
　　
　　噬魂教毕竟毫无准备，人数不多，激战之下，伤亡惨重，幸存者越来越少，境况越来越危险，司空月见机不妙，闪身杀入战场，却见眼前红影一晃，北冥凰已安然于前，新仇旧恨令他见到那张脸便气得发晕，挥出一掌直击面门，却被躲过，改而逼向肩背，只差分毫又被躲过。
　　
　　指缝溜出三枚菱花镖，直直飞出，趁对方挡镖之际掌风再袭，避无可避的北冥凰在掌风离肩一寸距离时，紧紧锁住他的手腕，忽得那人手里又多出一枚菱花镖，另一掌贯注所有内力猛得击向右手，双手高过单手，嚓！菱花镖直直刺入，一声压抑的闷哼，北冥凰轻声说出两个字：“快走！”
　　
　　司空月仿若未闻，力道加重一分，镖头刺深一分，鲜血丝丝冒出，带着灼烫，染得他满手皆是。
　　
　　“快走，若不想你主子出事的话，走！”北冥凰用力推了他一把，把有些愣住的司空月推得醒过味来，急忙回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宫主，回头复杂的深望他一眼，跃墙而逃。叮！一声清脆的声音，再无二人身影。
　　
　　“不用追了。”凌君阑止住紧追而上的南宫麒。
　　
　　“可是……”“
　　
　　穷寇莫追。”凌君阑道，轮椅推行至两人跃墙处，黑暗中一点玉白闪闪而亮，捡起才发现，是他送他的那块和田羊脂暖玉。
　　
　　物是人非！
　　
　　**********
　　
　　凌君阑中的毒说不上严重，本可自行抑制，却因怒极攻心而发作，幸好问题不大，否则，可得急死三将。
　　
　　东方慕轻推开房门，来到床前，小心将刚熬好不久的药汁递到他眼前，“王爷若不想与他为敌，可用其他方法，为何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他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心如明镜的东方慕，他明白王爷心中的苦痛，可他为了放过他，不惜在自己身上下毒，实为令他痛心疾首，他们如此爱惜的身子，而它的主人，却如此不珍惜，这让他们几人情何以堪！
　　
　　虽然毒并不厉害，但当时的情况，若水无华再狠心一点，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攻击王爷，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不已。
　　
　　凌君阑本是漠不关心的喝着药，听到他说的话，唇离碗，剩下三分之一的药也再未喝下去，“慕，你多心了，我没有。”
　　
　　东方慕自然知道他不会承认，他也无需他承认些什么，那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唯一想要的，便是他可以多为自己想想。
　　
　　“无论怎样，算慕求王爷，以后别再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别再伤害自己了。”
　　
　　“好。”他要的，无非是一个好字，凌君阑明白他的担心为何，他亦无自残的嗜好，说一个好字于他而言，自然不困难。
　　
　　房门未关，南宫麒匆匆跑了进来，满脸笑意，坐上床沿便开心道：“王爷，刚刚接到我爹与两位世伯的飞鸽传书，他们已将噬魂教余孽清理的干干净净，支堂也被销毁，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噬魂教。”
　　
　　“如此……便好，麒，你马上传书回京，向皇上禀报这个好消息，我们不日回京。”
　　
　　“是。”
　　
　　看着满脸兴奋的南宫麒，凌君阑却疲惫的合上眼睛，噬魂教消灭了，他该开心才是，可为何如此郁卒？
　　
　　




第四十三章

　　御书房内，一长串朗笑声震的宫门外都听得分明，伺候在侧的小太监也因此而微松一口气，看来今日，圣上心情大好，他们不用提心吊胆着。
　　
　　“皇上今日，看来心情不错。”早朝后被召来议事的老宰相也被敬帝的好心情所感，布满皱眉的老脸少了平日里的严肃，亦是变得柔和。
　　
　　“宰相有所不知，连日来困扰朕心的噬魂教已经被五弟消灭干净，他们不日便会回京复命。”
　　
　　“哦？这可是大好事啊，一想到寿诞当日，老臣这颗心便跳得七上八下的，这贼子一日不除，老臣便安不下心来，如今王爷不辱使命而归，可真是圣上之福啊。”
　　
　　当日那名捧着托盘，手持匕首的男子一直都是老宰相的噩梦来源，倘若没有霄夙王，倘若发现的不及时，那把匕首很有可能刺进皇上胸膛，一想及此，他便会浑身冒汗，颤抖不已。
　　
　　“宰相说得甚好，这回朕可得好好赏赏朕的五弟。”敬帝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如此大功一件，他的确该先想想赏些什么给他这个五弟才是，可惜他这位五弟财色两不贪，权力地位视如粪土，想送他东西，还真难投其所好。
　　
　　“皇上，依老臣的意思，如今的王爷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富贵都已不是考虑范围内，臣想皇上与太后也都希望王爷能早些有人照顾嘘寒问暖的，何不趁此机会替王爷选妃纳侧。”
　　
　　这个问题敬帝并非未想到过，可他这个弟弟似乎并无此意，否则，母后千辛万苦为他挑出来的两名郡主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此事，朕会与母后商量行事，宰相的心意，朕明白。”
　　
　　**********
　　
　　霄夙王府时隔近一月，王爷终于回府，只是，这主人只离开一月而已，自己府上便多出一群莺莺燕燕，且主人家毫不知情，可见他该有多愤怒。
　　
　　众人回京才入府门，便见总管德堪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只是当时无人注意，待大家行至花园时，才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莺声燕语如山涧清泉，如雾中荷香，有咯咯轻笑，也有朗朗大笑，而后入眼的是一片五颜六色，缤纷五彩。
　　
　　足有数十名豆蔻年华的姑娘在花园内嬉戏打闹，燕瘦环肥，万种风情之，有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者，有秀外慧中，惠质兰心者，真是千娇百媚，秀色可餐矣！
　　
　　众人挑眉欣赏着，唯独王爷阴沉着脸，喝问着摇摇欲坠的德堪，道：“德堪，究竟怎么回事？”
　　
　　如此一吓，早已准备慷慨就义的德堪哪还站得住，扑通一声便是双膝跪地，从实道来，“王爷，这是太后懿旨，奴才实在不敢阻拦呀。”哎！这做奴才的只有错的份，便是有理可据也得昧着良心说是自己的错，苦啊。
　　
　　“把她们都给本王哄出去。”
　　
　　“王爷，太后懿旨，让您有意见直接去宫中找她，切不可为难那些官家小姐。”德堪那张惨绿的脸都快扭曲成一团，这太后不可得罪，自家王爷更是得罪不起，看来今日小命堪忧了。
　　
　　凌君阑气得不停冷哼，东方慕知道王爷真的生气了，为免那些小姐见到他们引起更大骚动，他唯有推着王爷绕过花园回阑风苑。
　　
　　太后此次，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替小儿子纳选王妃，数十张美女图早已差人摆于书房，怕纸画不逼真，硬是将选送入宫的官家小姐们齐齐安排进霄夙王府，希望总有几位能与儿子看对眼，可及时入主东宫，哪知这一举动不仅未让儿子与儿媳看对眼，更令得儿子火冒三丈。
　　
　　凌君阑看都未看一眼，便将满桌的秀女图通通扫落地面，命人搁盆烧灰。
　　
　　**********
　　
　　翌日，霄夙王进宫面圣。
　　
　　香气袅袅的御书房内敬帝开心的看着多日未见的五弟，道：“此次行程可还顺利，五弟可有受伤？”对于半途遇袭与中毒一事，凌君阑并未告知，实觉无此必要，因此敬帝并不知当中曲折。
　　
　　“一切顺利，臣弟不辱使命！”
　　
　　“五弟此次又立一大功，理该重赏，五弟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朕一定满足。”
　　
　　“如此……臣弟便开口了，臣弟只请皇上将臣弟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驱走，省得臣弟夜不能寐。”
　　
　　霄夙王向来直言不讳，不懂如何拐弯抹角，那些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千金小姐，身份尊贵，可到了王爷嘴里，那些金枝玉叶俨然变成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连人都算不上，这可不是要气死那些尚在王府做客的小姐们。
　　
　　敬帝的嘴角抽搐的厉害，扭曲的脸型憋得难受，若是让慈宁宫那位听见刚才的话，还不得气成何样，她辛辛苦苦从几百名人选里挑出这么几十个让他挑，他却将人当东西赶。
　　
　　“这个……”敬帝甚是为难，可非他不想，实为老娘亲早已警告过他，此次选妃势在必行，他若敢插手坏了她的好事，就等着被揍，堂堂九五之尊，连皇子都已生出好几名，怎能再被娘亲追着打，成何体统。
　　
　　这回他可真只有置身事外才能落得干净，否则惹得一身骚就麻烦了，可君无戏言，他既答应了，又怎能拒绝他，都怪自己的嘴太快，该先问问他想要什么赏才开口的。
　　
　　“皇兄可别告诉臣弟母后的把戏皇兄丝毫不知，皇兄可别忘了当初你跟三皇兄的事是谁替你们隐瞒下来的，如今，皇……”
　　
　　十三岁那年，凌君阑如往年般回宫探望父皇母后，却不小心在一处废弃宫门前听见暧昧不已的声音，贴近之后才发觉居然是自己的二哥与三哥两人色胆包天的在恩爱缠绵，若非他直接将那两名偷听的宫女当场毙命，他们两都得完蛋，居然还敢怪他不敲门便直闯入内，他当初气得险些没将那两个衣冠不整的混蛋直接拖去父皇那里，让父皇直接将他们处死才好。
　　
　　“啊对了，朕都险些忘了，五弟在来函中提到冥玑宫，既然冥玑宫实为噬魂教幕后操纵者，那如今即便已消灭掉噬魂教，若这冥玑宫不除，朕看效果依然不会太大。”
　　
　　完了完了，这把柄可牢牢握在人家手里，他的手伸不长呀，唯今之际转移话题才是王道。
　　
　　“冥玑宫处所隐秘，虽之前尚有不少人得知其所，但几年前水无华新登宫主之位后，便转移处所，且在其左右遍布阵法，非宫内部属不得其所，派系得灭，可皇兄是否该容臣弟缓口气的机会，如今噬魂教被灭，他们损失惨重，一时半会儿兴不起风浪，皇兄姑且放心便可。”
　　
　　王爷居然也有被绕进去的时候，敬帝显然并非要他快些灭派，实为无法答应他的要求，却更不可拒绝他的要求，想得没法才随意拉过一事为转移阵线，望他忘却前事，没想见还真灵了。偷笑的敬帝内心得意万分，这轻易转移堂堂霄夙王的视线，也非人人皆可，正开心间，忽然如被雷击。
　　
　　“皇兄无需转移话题，臣弟只需如此小小要求而已，皇兄若不答应，臣弟便直接将那些个花痴女哄赶出门便是。”
　　
　　王爷作势离开，车轱辘转过四十五度角被敬帝牢牢拽住，万分无奈道：“好了好了，朕答应便是，此事朕会好好与母后商量的，你可千万别真赶，小心把母后气得。”
　　
　　“如此，臣弟谢过皇兄恩典。”
　　
　　小狐狸。
　　
　　敬帝只敢心内不满的嘀咕，明知母后交待过不许赶走那些小姐，自己怕惹母后生气便来寻他的短处，让他去当坏人，真是他的好弟弟，最笨的便是他了，居然自己拉着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他这皇帝是白当了。
　　
　　




第四十四章

　　出宫门，凌君阑开口去方醉楼，东方慕微感诧异，却立时应下声来，众人再次莅临方醉楼，依然的宾客盈门，往送不断，小二依然点头哈腰着送出一批客人，又忙着迎接下一批客人，他们也依然坐于上次的雅间，撞破的门框早已修整一新。
　　
　　大堂内热闹的很，原来就在最近几日方醉楼掌柜的想出个新花样，在大堂中央安置了一块空地，请了一老一少常驻此地拉琴唱曲，这可给那些喜欢听曲的老爷们增添不少兴趣，无怪乎生意越来越好，老人家拉着八角二胡，小姑娘则边弹琵琶边唱曲，圆润柔和的唱腔勾住所有人的心神。
　　
　　“还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我们才离开一月而已，这方醉楼居然又弄出新花样来。”
　　
　　南宫麒好笑的望着大堂那些听曲听得呆住的人，这种低俗的音律都会听得愣住，倘若听过他们王爷的天籁之音，那他们简直可以变成石头。
　　
　　“看来这掌柜的倒是懂得做生意。”东方慕道。
　　
　　商场上讲究的是技巧，有手段的人定会生意兴隆，财源滚滚，相反，保守无创新的人自然门可罗雀。
　　
　　忽然琴音嘎然而止，随后满堂喝彩，一阵拍手叫好声将原就热闹的场面渲染的更加沸腾，很快，女孩的声音又起，甜美悦耳，刚夹起一块枣泥糕的手却徒得一抖，糕点直落落摔下桌面。
　　
　　“怎么了王爷，没事吧？”
　　
　　东方慕看着失神的王爷，不放心的问道，凌君阑却恍若未闻，女孩唱的原是凤求凰，字正腔圆，娓娓动听！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拙劣之品，还入得了阑儿之眼吗？
　　
　　有字写错了。
　　
　　不，没错，是你看错了。
　　
　　阑儿弹得曲真可谓天籁之音，凤求凰由你指间流出，便活了，那么，阑儿是否也愿得托孳尾呢？
　　
　　那天，倘若他们未找到出口，倘若他们同死于石室内，也许，比如今更好。
　　
　　“王爷……王爷……”东方慕很担心王爷，他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老叫不醒人，他唯有两指搭脉查探情况。
　　
　　凌君阑因异样的触碰醒过味来，方觉失态已久，轻咳一声垂下睫毛，道：“回府吧。”
　　
　　**********
　　
　　阑风苑的竹海深处有一座凉亭，红顶黑柱，雕花栏檐，青翠的竹叶并未因冬日将近而降低生气，依然显得高大清秀，优雅大方，盘旋着的雾气丝丝缕缕，环绕青叶，紧扣不散，亭内石桌摆着一方七弦。
　　
　　冰弦乃水无华当日所赠，他还记得他对他说：宝剑赠英雄，好弦送知音。
　　
　　冰弦，是他肖想已久的，他集朝廷与四大世家之力亦无法寻到之物，他送给了他。
　　
　　水无华。
　　
　　水无华。
　　
　　他们不该重逢的，屈指飞弹，尖锐的音啸声后，正前方的一根竹干穿出一孔小洞，一丝亮光穿心而过，凌君阑阖眼静心，音弦开启，幽然升空。
　　
　　沉醉于自己拨出的婉转音律间，沉郁的心情渐渐缓和，紧绷的脸色也趋于平淡，忽然，刚刚平整的眉头骤然凝结，音律徒变，啪！一柱白色微粒飞出，伴随一声娇呼，打中一弯翠叶，瞬间凝结成冰。
　　
　　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姑娘按住胸口，一个劲儿的吞咽口水，小碎步行了许久才来到凉亭外，见过万福，道：“王爷恕罪，实乃弦音太过美妙，奴婢便情不自禁得闯入阑风苑，望王爷见谅。”
　　
　　“出去。”凌君阑冷然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过于执着反而困了自己，退一步也许海阔天空，放开心胸未必没有柳暗花明，王爷是聪明人，不该钻入牛角里。”
　　
　　“出去。”“语嫣告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凌君阑这几日一直躲于阑风苑，便是不想见到那些个烦人的女子，不成想便是如此，依然不得清静，幸好对方非死缠烂打之辈，否则，他保不齐会把她们一个个扔出府门。
　　
　　而这几日，王府花园也热闹的紧，被那些不同姿色的千金小姐霸占的牢牢的，今日总算得以空闲下来。
　　
　　暗红色身影隐于花丛间，难以辨识，北冥凰拾起掉在地上的菱花镖，撩起袍角擦拭灰尘，这枚菱花镖还是郊外那晚过后，他带着满心恨意留给他的，镖上本应浸染他的鲜血，可惜那日他的体力实在无法办到。
　　
　　天意吗？他居然爱上了他的敌人，触上已经结痂的胸口，还有些隐隐痛意，真狠呐，他果然对他只有满腔愤恨，不沾一丝情意，苦涩的叹息未及出口已消没于喉间。
　　
　　“凰。”身后的声音打断他的神思，北冥凰迅速收起菱花镖，转身。
　　
　　“伤口还疼吗？”东方慕笑着走近。
　　
　　“已经结痂，有你这位大神医在，自然不疼了。”
　　
　　东方慕失笑，被自己兄弟如此打趣，还真是……虽然他的确扛得起大神医的称号，可依然不想如此招摇，他本就低调。
　　
　　“冥玑宫左护法果然不简单。”
　　
　　“是啊。”北冥凰点头，他能说是他故意放走他吗？自然不能，他能说自愿挨他一镖吗？自然也不能，那么，他唯有附和他的话，陪着讪笑。
　　
　　“凰，你对他来真的？”
　　
　　北冥凰一惊，还未敛去的笑意僵立原地，忽然改变的话头打得他措手不及，盯着那双通透的眸子，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可以，他那点小动作又怎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是，我是认真的。”北冥凰欣然承认。
　　
　　即便他会去告诉王爷，即便他认为他背叛了他们，即便他会因此而被王爷赶走，他都不得不承认，他爱上了他，爱的无可救药，方醉楼一瞥，他夺走他所有心神，郊外那一晚，他彻底夺走了他的心，他对自己发誓，此生定要得到那个明月般的人，拥他一生。
　　
　　“不过，即便是死，我也不会因此而背叛王爷，倘若他来杀王爷，我会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冷酷的容颜，冰雪般的话语，寒的人能浮起满满一层鸡皮疙瘩，颤栗不止。
　　
　　“凰，你可想清楚了，爱上他，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们之间会有很多磨难，且结局亦绝非完美，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东方慕忧心的望着对面的兄弟，以对方下手的狠心程度，不过是凰一厢情愿罢了，他们是敌非友，他对他存着一份心便会有所顾忌，可对方却只会义无反顾，胜负，已然明显。
　　
　　“慕，谢谢你，这点我比你清楚，可我不会放弃，那不是火凤凰的性格。”北冥凰的眼神异常坚定，凤凰涅槃，周而复始，他是遨游四海的不死鸟，他是浴火重生的火凤凰，他要做的事，绝无放弃之说。
　　
　　东方慕明白，爱了便是爱了，说不清，道不明，毫无理由的情愫便像常春藤般疯狂草长，滋生蔓延，爱从不需理由，便像他，倘若可以选择，他依然会往情坑里跳，不死不休。
　　




第四十五章

　　太后病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凌君阑正在批阅一份公务，待德堪垂首着呜咽完，一滴墨汁抖落纸间。
　　
　　王爷，太后病重，皇上召您立即进宫。
　　
　　慈宁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即便增加数鼎香炉也掩盖不过苦涩的气息，赶赴途中，凌君阑心内已过虑过无数种可能，他母后的身子骨一向康健，怎会突然之间病倒，且如此严重，他希望这是母后故意跟他开的玩笑。
　　
　　暖阁内已按入炭盆，太后靠躺于暖塌，双眼微阖，眉间有些皱起，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红润樱唇也泛着浅白，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这使原本心存侥幸的他内心倏忽下沉，寒意渗骨。
　　
　　室内几名宫女正忙着收拾，垂着脑袋走来走去，却听不到一点声音，静！整个暖阁安静的没有一丝生气，他突然害怕起来。
　　
　　轮椅行至塌前，凌君阑握住太后的手，轻声呼唤：“母后……母后……”
　　
　　所谓母子连心，儿子一呼唤，沉于睡眠的太后便依稀有感，疲累的眼皮缓缓拉开，无神的凤眼见到眼前小儿后，立时亮了亮，太后艰难的就要坐起，被王爷轻轻按住，“母后凤体违和，好好躺着才是。”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母后这副皮囊看来没多久能用了。”太后勉强扯了扯嘴角，原本柔和的嗓音混有病态的沙哑，苍老不少，令他一阵纠心。
　　
　　“母后怎能说丧气话，母后身子一向康健，很快便会没事。”
　　
　　“呵，阑儿啊，你是行军打仗的，怎也会自欺欺人，母后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哎……母后不怕死，早走一步便能早一日去见你父皇，母后唯一担心的便是阑儿，若是母后这一去，阑儿便是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母后去的不安心呐。”
　　
　　太后显是想到伤心处，情绪有些激动，通红的眼眶莫名的一阵酸楚，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当初若是她再坚定一些，宁死不肯将儿子送走，他们娘俩也不用相隔两地这么些年，害得他孤零零，没爹疼没娘爱的，都怪她这个做娘的太不称职，都怪她。
　　
　　“母后不会有事的，儿臣不会让母后有事。”凌君阑安抚母后，他的堂堂四将之首便是大神医，他又怎会让他母后出事。
　　
　　“阑儿，母后老了，不过早几日晚几日的事情，母后不想带着遗憾离开，阑儿可愿答应母后一件事？”
　　
　　“母后且说。”
　　
　　“算母后求你了，让母后走得安心些，母后想看到阑儿有人照顾，好吗？”太后期盼的望着儿子，水淋淋的眼里甚至带着企求，双手紧紧抓住那双修长葱指，殷切的期望。
　　
　　“母后，您累了，您先好好休息，阑儿明日再来探望母后。”“阑儿……阑儿……”
　　
　　凌君阑挣脱双手，未再理会太后叫唤，推动轮椅就要离开，却被宫女一声惊呼定住动作，重新转身。
　　
　　“太后……太后……”
　　
　　太过激动的太后因着急叫唤，前半身倾出暖塌，见儿子意志坚决，一口气缓不上来晕了过去，生生跌下床塌，惊得一众宫女上前又是抬人又是掐人中的，但就是弄不醒太后。
　　
　　“快去把东方将军叫进来。”凌君阑回到床边，伸手触上太后饱满的额头，冰凉的，居然是冰凉的，是他想错了吗？即便是在看见苍老许多的母亲后，他依然相信她是故意骗他的，她只是想让他成亲，她是装出来的，可握着明显冰冷下来的手背，他恍然顿悟，他母亲病了，是真的病了，且病得很严重。
　　
　　东方慕乍一入室，眉头微微皱起，如此浓重的药味，剂量下的可不少，不是病的很严重，是不可如此的。
　　
　　其实他的想法与霄夙王相差无几，向来康健硬朗的太后，不该说病倒便病倒，他以为这是她或者她与皇上一起编织起来的一张网，收服王爷就范的一张网，可如今，他似乎想错了，搭着柔弱无骨的手腕，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得一旁的霄夙王脸色也越加难看。
　　
　　真的病的如此严重？连大神医的神情都如此凝重，什么病，居然难倒了他的大神医！凌君阑的心越收越紧，“慕……但说无妨。”
　　
　　东方慕已起身离塌，神情不郁，非好兆头，“太后因郁气凝结不得纾解，常年累积以致积郁成疾，损伤心肺，会突然病倒原于此因，说得直白些就是心病，所以王爷，这回真难倒慕了。”
　　
　　他调理的好她的身子，却解不开沉积她体内多年的心结，心结不解，圣药难治，唯有放开心胸，才能彻底祛除病根，否则一切枉然。
　　
　　“慕，让母后醒来吧。”凌君阑道。
　　
　　心病，他的大神医告诉他，他母后得的是心病，因为他？亦或父皇？
　　
　　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父皇母后只疼皇兄，却把他扔去千里之外的璇山，每日与山为伍，幸好，他遇见了他，可短短一年他也不辞而别，将他扔还给大山，他开始恨，恨天，恨地，恨父母，更恨他。
　　
　　后来，他慢慢长大，从师父口中让他明白，父皇母后并非不喜欢他，相反，他们都非常疼爱他，今日，他又从慕口中得知他母后常年来郁气凝结，他清楚当中定有自己的原因。
　　
　　东方慕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喂太后服下，须臾，眼睑下的眼珠动了动，睫毛颤过后终于打开，在见到身边的儿子后，立马激动的抓住他，生怕一个不慎又被他跑掉。
　　
　　“阑儿，算母后求你，你这个样子母后真的不放心，你看看其他王爷，就连你六弟纯景王的嫡长子都会喊父王了，你能否体谅体谅哀家这个做母亲的心情，你就不能听母后一回吗？”
　　
　　凌君阑由着自己的双手被那双轻轻颤抖的玉指捏得由白转红，兀自不答，只沉默的听着。
　　
　　太后见儿子如此不开窍，苦口婆心的劝说根本毫无作用，气得即将再次犯晕之际，被儿子突然横出的一句话说得立马缓过劲来。
　　
　　“儿臣答应母后便是。”
　　
　　“真的？”太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又确认般的问了一遍。
　　
　　“母后将儿臣府上那群女的召回去吧，儿臣答应母后，选姿竹郡主做我的王妃。”
　　
　　“好好好，母后这就下旨，母后马上让她们回府，竹丫头本来就是母后为你挑选的，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太后激动的连声音都开始走调，固执的儿子终于松口，她总算放下心来，来年若是能再添一孙儿，她便真得瞑目了。
　　
　　“母后，您好好休息，儿臣明日再来看望母后，儿臣告退。”凌君阑抽手告退。
　　
　　太后不语，说不出什么味道，虽然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可她却开心不起来，她不清楚哪里出错了，她只感觉得出自己儿子的内心苦不堪言，虽然从始至终他都清清淡淡，未有半点起伏，但自他身上自然散出的哀伤，居然酸的她差点再次泪如泉涌，那个背影凄凉得她想立刻冲下床塌狠狠将他搂入怀中轻哄，她是不是做错了？
　　
　　“母后真觉得如此才好吗？”王爷离开的同时，暖阁里间走出一人，明皇色龙袍轻甩坐于床沿，神色间晦涩不明。
　　
　　“你又如何懂得一个为人母的心情。”
　　
　　非是她喜欢逼自己儿子做不愿做的事情，男人总是需要有个女人来照顾，尤其是他那个儿子，她这个母亲已经做的很不称职，唯有寄希望于儿媳，希望她能替她好好补偿他吧。
　　
　　“母后难道没看出五弟一点也不开心？”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以竹丫头的聪慧灵秀，善解人意，假以时日，哀家相信你五弟会喜欢上她的。”
　　
　　感情的确可以慢慢培养，但并不适用于任何人，尤其如他五弟，他的五弟个性执拗，一根筋通到底，他若爱上了，便是用九头牛都无法再让他回头，倘若看不中，便是朝夕相处一辈子他也不可能对对方有上一丝丝情意，他太单纯，认定一个人便会不顾一切，他很清楚，姿竹郡主并非那个人。
　　
　　不过，他现在最害怕的是……
　　
　　“朕很担心，倘若五弟知道朕不但未完成答应他的事，且帮母后一起设计他，朕的下场会是如何？母后，五弟会将朕五马分尸的，到时候，母后可不能冷眼旁观。”
　　
　　敬帝愣愣的望着紧闭的房门，他已经能想像出一旦事发，他会惨成如何，当初，他就该坚定立场，绝不妥协的，却还是抵挡不住母亲的眼泪攻势，哀哉啊。
　　
　　追溯至敬帝答应霄夙王的要求，他也的确去慈宁宫想跟太后商量，只是这结果不是他说服太后，而是太后说服了他。
　　
　　耗原丹乃宫廷秘药，服下此药会令一名生龙活虎的大汉瞬间成为奄奄一息的病殃子，太后便是服下此药才会给人病入膏肓的假象。
　　
　　然，此事不该瞒过东方大神医，是以，东方慕所说的那些症状，其实的确存在，不过隐患尚未暴发，此次太后却是歪打正着。
　　
　　




第四十六章

　　雁云镇是个不大的小镇，人口却非常密集，镇上很热闹，邻里之间的关系融洽和谐，甚少有吵架斗嘴，雁云镇民好狩猎，最佳的狩猎场所便是镇后那座雁云山，山上有数不尽的猎物，亦有采不尽的奇花异草，许多村民便是靠去雁云山狩猎为生。
　　
　　可就于几年前，雁云山突然变成了吃人山，凡上山狩猎者，再无能出山之人，连尸骨亦未留下，有入山寻人者，也不过是陪葬而已，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踏入雁云山一步，便是狩猎者也改为对面的不知名山峰去赚些家用。
　　
　　无知村民者，皆以为此乃山妖作怪，却不知雁云山实为被人布下奇门阵法，那些有进无出的人也非被山妖吞吃，而是死于阵中。
　　
　　座落山中的便是如今的冥玑宫，冥玑宫右护法段遥曾拜学于术中高手，将冥玑宫隐藏于此的幻魔阵便是他的杰作，以阵外看，雁云山不过平平无奇，而穿过幻魔阵，到达真正的冥玑宫，那便是完全两个世界。
　　
　　林木葱葱，遮天蔽日，山明水秀，奇峰妙壁。
　　
　　冥玑宫建于半山腰，交错的楼阁清幽雅致，琉璃塑瓦层层叠叠，中庭花园环山衔水，一倚围墙将整片建筑物圈于其内。
　　
　　时入初冬，冷意袭人，山中气温更是低于镇外，普通人家大概已经生起地龙，墨尘阁内，暖意无限，轻纱帐内掩着的，乃旖旎风光。
　　
　　细长手臂轻抬，指腹停留肩胛骨，那只栩栩如生的狼头上，一人心疼的嘀咕，道：“出去一趟瘦了这么多，司空护法是怎么照顾人的。”
　　
　　水无华失笑，替司空月辩解道：“月是我的护法，可不是佣人，再者，我也未见削瘦下去，我自个儿还觉得胖了不少呢。”
　　
　　“爷总是如此，你这瘦了一斤，可有一大群人跟着瘦十斤，也不知心疼心疼人，就跟着遭贱自个儿身子。”看清楚的男子，有一双会笑的桃花眼，偏阴柔的脸庞，有棱有角，却无男生女相的样子。
　　
　　“尘儿可真冤枉爷了，这全天下的男子有谁会像爷如此心疼人，爷究竟瘦与未瘦，方才可不都证明给尘儿看过了。”
　　
　　暧昧的话语穿过耳膜，气得墨尘咬起红唇便在他胸前用力一拧，以解羞恼，水无华作势惨呼一声，直嚷嚷着痛死了痛死了，那逼真的样子还真把墨尘那张红脸吓得惨白惨白，一个劲的道歉，气自己下手太重，直到重新被那个杀千万的混蛋搂进怀里哈哈哈得笑不停才明白又被骗了，正气得想将他一脚踢下床，便听见有脚步走过来。
　　
　　驻足屏风前头，司空月的声音响起来，“宫主，外头有消息。”
　　
　　“说。”水无华停止笑闹，搂着人眼望前方。
　　
　　“皇榜红贴，昭示天下，霄夙王将迎娶宁亲王千金姿竹郡主为王妃，择日成婚。”
　　
　　温和的脸倏得冻结，水无华嘴角抽搐数下，恢复原样，墨尘明显感觉到异样，腰侧骤紧的力道令他几乎皱起眉头，带笑的桃花眼倏忽闪过一抹寒光，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寒光。
　　
　　“成婚？他可真是迫不急待啊。”水无华哼笑，阴郁的气息带动身子将怀里人猛得压下……
　　
　　墨尘眼前一阵黑暗，眸内恨意更甚。
　　
　　霄夙王。
　　
　　你该死！
　　
　　**********
　　
　　霄夙王府张灯结彩，喜气宴宴。
　　
　　从未办过喜事的王府终于也热闹起一回，家丁侍女们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马上就会有女主人入府，姿竹郡主曾经做客王府，下人们都知晓郡主为人，皆迫不急待等着她来管理王府，这可比那位清冷的王爷要好说话的多，至少不会三天两头受罚，其实他们过了，王爷虽清冷孤傲，却甚少管理府中内务，几乎都由手下四将代理，这冤枉人可不是这么个冤枉法。
　　
　　大厅内，二将正指挥下人们分挂红丝绸布，南宫麒脸上却看不见丝毫笑容，“王爷真的决定要娶姿竹郡主？他明知道太后是故意设计骗他的，怎么还会答应？”
　　
　　倘若中意对方也就罢了，可他对那位姿竹郡主压根毫无兴趣，这不是既苦了自己，也害了对方，姿竹郡主非姿馨郡主，他并不讨厌她。
　　
　　“麒，太后的病是真的，只是她的身子还未差到发作，这次她也是歪打正着被我早先发现，可我的本事只能替她调理身子，而王爷……他是为了她的心病啊。”东方慕轻叹。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南宫麒不解，即便如此，这牺牲也太大了，王爷对郡主毫无感情，嫁了过来也是独守空房而已，王爷的心自然也是苦的，他身边的这位，自然跟着苦，那么他自己呢……
　　
　　情丝缠绕，绵绵不绝，千丝万缕，纠缠不休。
　　
　　“这是王爷的决定，我们听命便是。”东方慕转身离开。
　　
　　书房内，凌君阑端坐书桌前，盯着手上玉佩发呆，这块玉佩当初因无法送出而滞留在身十三年，他曾经好几次想粉碎它，最终没能舍得，就在几月前，他终于将他送予该送之人，却在不久前，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真是讽刺。
　　
　　竹，筛风弄月，潇洒一生；竹，四君子之一，他道：我是翩翩君子，像竹。
　　
　　竹，高雅，纯洁，他道：你是仙子下凡，既高雅又纯洁，像竹。
　　
　　他还道：你看，我们两都像竹，又在竹海里相遇，所以我们是天生一对。
　　
　　因为此，他爱上了竹林，他在阑风苑种上成片竹海，目的为何，连他自己也不知晓。
　　
　　“王爷，慕明白王爷担心太后的身体，但慕不觉得王爷会为此便同意娶郡主，王爷心中是否早有思量？”东方慕虽与南宫麒如此说，但他心里何尝不是跟他一样的想法，凭他们认识的王爷并非如此轻易就会妥协之人，聪明如他，又怎会被如此小小难题难倒。
　　
　　“慕……”
　　
　　“王爷，西门将军回来了。”凌君阑正欲开口，却听内侍来报西门萦回府。
　　
　　风尘仆仆的西门萦离京一月有余，终于赶在王爷成亲之前回府，同时，他也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王爷，萦惭愧，在塔尔漱山静思多日亦无法破解其阵。”在场二人皆诧异不及，他西门萦解不开的奇阵，世上无几，除了……
　　
　　难道是……
　　
　　凌君阑徒得一震，双眼急盯上那张面有风霜却掩盖不了分毫其潇洒的英俊面容，那上面分明刻着两个字，“是……”
　　
　　“九霄迷雾阵。”西门萦道。
　　
　　九霄迷雾阵的解法很简单，却也很难，悟性差的，一辈子都无法解开，悟性好的也许不过一柱香时间便能破阵，师父没办法告诉你答案，这个阵法必须靠自己去领悟，阑儿，记住，万法归一，明心见性，拨开云雾，可见青天。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萦，你也累了，去梳洗一番好好休息一日。”凌君阑道。
　　
　　“是。”西门萦应命退下。
　　
　　“王爷，九霄迷雾阵怎会……”东方慕正奇怪，却被凌君阑一口截回，“慕，你也出去吧，有些事时候到了，我们自然会知晓，我想休息休息。”
　　
　　“慕告退。”
　　
　　**********
　　
　　凄风残月，流光点点。
　　
　　霄夙王府喜事临近，夜里，却依然静寂的萧索悲凉。
　　
　　阑风苑更甚。
　　
　　冷风悲呼，透枝而过，疏枝密叶被风带起一阵沙沙作响，竹影婆娑，斑驳的竹影随枝头摆动而摇曳生姿，轻声叹息过后，凌君阑收回视线，才转动轮椅忽觉一阵晕眩，不过片刻，意识完全黑沉。
　　
　　




第四十七章

　　醉枫阁内剑啸吟吟，劲风阵阵，带起满地霜叶狂肆翻飞，满院光秃霜林间，一点墨绿划破长空，形影灵动如展翅飞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空气中无数条银白剑痕纵横交错，编织出一张细腻紧密的隐形剑网，肉眼不可觉。
　　
　　忽有一阵劲风从侧墙越过，湖蓝色身影腾飞而起，径直逼来，大惊之下院内主人立马收起剑势，挥散剑网，叮！举剑格挡，绕过剑锋啪！打中对方手背，一声惨呼，那人便蹲地不起。
　　
　　“少装了，起来。”
　　
　　束发蛇形墨玉冠，墨色滚金边锦袍，墨玉束带，透澈晶亮的双眸蕴含无穷的吸引力，剑眉飞扬，薄厚适度的唇此时紧眠着，显然早已识破对方的诡伎俩，直立挺拔的身姿与一身正气，显然是一名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此人，正是北冥浩烈口中的世侄——轩辕枫。
　　
　　这种老掉牙的伎俩已重复过无数次，可他却屡试不爽，最笨的也当数他轩辕枫，明知被骗却依然担心。
　　
　　“喂，你没事吧？”良久不见他抬起头，轩辕枫终于还是不放心的伸手去拉，指腹才碰着衣袖，整个人一番天旋地转，后腰磕上石台，隐隐发痛。
　　
　　“你……”轩辕枫怒瞪双眼，气恼不及，只是，此刻再来后悔为时已晚，看着对方得意的神情，嘴角勾着的坏笑，他气得肺都要炸开，明明不该相信他的，心却鬼使神差的自己作主，整个身子被他牢牢困于手臂间不得动弹，唯一能抗议的便是抵住他胸膛的双手。
　　
　　“你这混蛋，快让开。”
　　
　　“啧啧，果然是善变的枫儿，刚刚还担心着为夫呢，这会儿就不给人碰了，今日我还就碰定你了。”
　　
　　水无华奸笑两声，那张坏嘴已近身前……
　　
　　“水无华……你混蛋……”轩辕枫怒极。
　　
　　本想努力挣脱，无奈对方早已知他心思，先他一步弄得他浑身瘫软，酥麻无力，只得攀住他肩膀的力道，这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吗？
　　
　　“是，我是混蛋，那么，爱上混蛋的你是什么蛋呀？”“你……呃……”
　　
　　冷风穿过满院霜林，秃秃干枝一阵抖嗦，哗啦啦！萧索，却不悲凉，仅剩的几片残叶轻柔的在空中扬舞，缓缓而落。
　　
　　眼前这张英气的脸庞，有着忍耐的坚毅，这让他看到了另一张脸，一张即便被他逗得手足无措却仍傲气十足的脸，漆眸越渐幽深，水无华急促的喘息……
　　
　　窣！枯叶安然落地，暴雨骤歇。
　　
　　“这次要去哪？”整理着被扯得一团乱的衣服，轩辕枫后知后觉得满面通红，方才一番激烈的缠绵，两人居然都未脱去衣服，只是半挂于身上，真是急色的可以。
　　
　　不知出于何因，每次水无华出宫前，必会来一趟醉枫阁，二话不说直接先要了他，平时来的时候是断不会如此的，是以，轩辕枫料定这只色狼定是又要出门。
　　
　　“去一趟安西。”
　　
　　水无华看着他奋力与衣服绳结斗争，气笑着拉下他的手，三两下替他系好，他好长一段时间想不通，聪明的轩辕山庄少庄主什么都好，就是系不好绳结，也许与它前世有仇，今世要与他水火不容，便是连衣服上的小小绳结也让这个大男人无计可施。
　　
　　“才回来又走，不怕你的三宫六院寂寞？”
　　
　　“啧……恩……好大的醋味呀……酸得我牙疼。”水无华特意摆手乱挥，夸张的闻着空气中的“醋味”，气得轩辕枫狠狠往他腿肚子上踢去一脚，这回人家可未再理会他的哀呼，甩袖回房。
　　
　　冥玑宫每位主子的寝屋内室都有一座宽大的浴池，池水是从雁云山顶洞穴内的温泉内引入，轩辕枫进屋便泡进池里清洗身子，不过片刻，池水哗啦啦一阵轻响，他知道，那个人跟进来了。
　　
　　“枫儿，你与他们是不同的。”水无华如此对他道。
　　
　　与轩辕枫的相遇的确是一个巧合，他本不欲去招惹他，奈何天意弄人，他们的相遇与十三年前他在璇山那次相像的几乎分毫无差，当日轩辕山庄少庄主被埋伏着的仇家暗害，困于崖畔，若非水无华刚好经过，阻止住想砍断轩辕枫紧攀崖壁的手的人，怕是他早已变为一坯黄土。
　　
　　轩辕枫身上有一股很正的气，很纯，很干净，他吸引住了他，水无华明白，可他更明白，吸引他的是什么，在那一瞬，他看到了他的阑儿，他最终未去招惹他，只是替他找来大夫包扎完伤口便不辞而别。
　　
　　那次正好是他从刘放手里得到冰弦后准备回冥玑宫，刘放赠他冰弦的条件便是让他救他，可他却反而杀了他，他忘了毒圣的厉害，因此他也吃到了苦头。
　　
　　毒圣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便相信人，他在冰弦上动了手脚，他中毒了，他的记忆只停留于一座山脚，再次醒来时，他居然看到了先前被他救下的轩辕枫，他又回救了他。
　　
　　他不知毒圣下的何毒，接下来几日他全身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冷的时候如置身冰潭，热的时候如陷入火海，轩辕枫日日不休的以真气助他，他是感动的，毕竟不熟。
　　
　　状况稍稍转好后，他又开始发起高烧，脑袋被烧得晕晕乎乎，迷糊中隐约感觉有人将他紧紧搂住，直至眼前不再天旋地转，他才发现搂住他的人便是轩辕枫，那一刻，他没忍住，烧得迷糊不清的他，眼前只有一张单纯柔和的睡脸，他吃了他，吃得尸骨无存。
　　
　　他记得当时他醒后想挣扎，可他又怎敌得过他，事后，他负气而去，颤巍巍的身形让他忽然自责的很，终究还是招惹了他。
　　
　　“你不是要出门吗，怎么还不走？”是，他与别人不同，对他，他多了一分自责，这便是他的不同之处，在这件事情上，轩辕枫向来不喜与他多讨论，因为结果是一致的，这只会令他更郁卒。
　　
　　枫儿，我去了一趟轩辕山庄。
　　
　　当然，是悄悄得，庄主与夫人身体都还算健朗，小梅长高了不少，小丫头越来越漂亮，偶尔也会将二老逗得咧嘴轻笑，庄主又多了几丝银发，夫人眼角又生出一条皱褶，枫儿，庄主很惦记你，我听见他在叫你的名字，有空，回去看看吧……
　　
　　一字一句，很轻很慢。
　　
　　轩辕枫弓着背，埋首池沿，微耸的双肩不停抖动，良久良久，终于平息，水无华边梳理眼前湿透的乌丝，边呢喃如唱催眠曲，直至怀里再无动静，才抱起对方，睡容已平静，只是脸上未干的泪痕令他微感无奈。
　　
　　自作孽，不可活。
　　
　　他，真的很坏。
　　
　　死后，他应该会下地狱吧！
　　




第四十八章

　　冥玑宫的花园不错，天然林木即便身处大冬天依然绿色葱葱，山石奇状浑然天成，几乎都是大自然的产物，唯独这丛丛花束，实乃人为，一点墨绿几乎融入万花丛中，若非那头乌黑的发丝随风轻扬的话。
　　
　　“大冬天的，少庄主倒是挺有雅兴。”
　　
　　花浪轻翻，香味扑鼻。
　　
　　掺杂其间的一股异香却不似自然花香，轩辕枫理都未曾理会身后，径自坐着擦拭剑身。
　　
　　“轩辕枫，别以为爷待你特别就横上天了，爷的身子可不是你一人的，容不得你破坏。”
　　
　　对于轩辕枫的漠视，墨尘恼了。
　　
　　昨日水无华自醉枫阁出来便打算出宫，半途中碰巧遇见墨尘，被他发现暴露颈侧的一条细红刮痕，心疼之余，也不顾对方反对硬是扒开他衣领查看，却发现肩背处竟还有好多条红肿抓痕，气怒之下，他查到是轩辕枫干的好事，今日前来，兴师问罪之意甚浓。
　　
　　“他自愿的，非我所逼。”轩辕枫漫不经心的回道，有时候弄痛他了，他甚至主动要他咬他，这可真是他自愿，非他所逼，并非有意挑衅。
　　
　　“你……”“或者，你可以叫他别去我那里。”
　　
　　“轩辕枫，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内院的大主子叫墨尘，不叫轩辕枫，惹毛了我，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只见白光一闪，哗啦啦几根粗大枝干齐枝断裂，平滑的裂口非一般人能为，墨尘想是与轩辕枫极看不惯眼，冷哼过后便甩袖离去，两年的相处，他了解对方的性格，再对下去也没意思，无谓气着自己而已。
　　
　　人一离开，轩辕枫的眼神立时黯淡下去，擦拭剑身的手徒得一软，摔落桌面，墨尘说得没错，水无华心里住着一个人，内院所有人心知肚明，他们不过都是些陪衬品，有些甚至连陪衬都算不上。
　　
　　可墨尘他至少还是内院的大主子，他给了他一个身份，而自己呢？说得好听点，便是一个替身吧！如今再想到这两个字，他便是连苦笑都溢不出，心内唯剩满满空凉，知道的，从一开始便知道的。
　　
　　那日他被惊醒后，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那双魔爪，羞恼的同时，内心却也划过一丝异样感觉，但令他气愤至极的是他在侵犯着他，唤得却是：阑儿……
　　
　　阑儿……阑儿……阑儿……
　　
　　他睁着眼睛凝望身下的他，他唤他：阑儿……
　　
　　他每一次猛烈的撞击，便唤他一声：阑儿……
　　
　　他在激情过后，紧紧拥着他的身子，唤得依然是：阑儿……
　　
　　阑儿……阑儿……阑儿……
　　
　　他几乎快被这个名字淹没到窒息，他当时真想杀了他，可他终究未如此，他只给了他两耳光附带一掌，忿然而去，倘若当初真杀了他那该多好，就不会有后面的因果纷扰，他时常如是想，只是临到最后，也只徒留一声叹息。
　　
　　墨尘被轩辕枫气得着实不轻，一路上阴沉着脸，吓得贴身丫环气也不敢大喘一声，只低着头紧随其后，因为如此，险些撞上已停止脚步的主子。
　　
　　墨尘望着迎面走来的人并未露出任何表情，此刻的他只需一点火星沫子也能燃起大火，本欲不理对方直接回房，却被他一句话说得再未动脚。
　　
　　“月回来了。”虚弱的声音偶尔掺着轻咳，清俊无害的脸却苍白的吓人，削瘦的身形让人觉得只需被风轻轻一吹便会跌倒，全然不若一名男子，此人，便是冥玑宫右护法段遥。
　　
　　“我们兄弟久未见面，是该好好替他接风洗尘了。”段遥轻咳两声，拳头抵住唯一看着健康的红唇，轻飘飘的身影看似极慢却很快消失。
　　
　　墨尘的嘴角忽而勾起，他笑了，但这笑却令人生寒，颤抖的寒，月回来了，那么，他最恨的那个人自然被带回来了，接风洗尘是好事，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招待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大客人，心情变的大好，声音不觉也明朗起来，“星儿，主子我饿了，让厨房弄点点心回房。”
　　
　　好好保存保存体力，留着晚上慢慢耗。
　　
　　“是。”
　　
　　**********
　　
　　冥玑宫的牢房是第二任宫主命人建造，牢内无窗，不见天日，昼夜不分，光线极其昏暗，零星烛火只将室内照的微微泛黄，狭窄小道平分东西两侧，一栏栏小牢房内关满人犯，披头散发邋遢污秽。
　　
　　密闭的室内空气不流通，整间大牢内飘着一股极之难闻的霉臭味，乍一走入牢门，墨尘便厌恶的皱起眉头紧捂嘴巴，恶心的气味让他险些呕出口。
　　
　　“大主子安好。”
　　
　　守卫们见主子前来纷纷垂首行礼，不敢怠慢，人家可是宫主的枕边红人，谁敢得罪？那是自找死路。
　　
　　“听说新关进来一名人犯，还是爷的仇人。”墨尘边走边巡视牢房，却怎也寻不着要找之人。
　　
　　“是的大主子，他被关在里间特殊牢房内。”
　　
　　原来牢房还分里外间，这外间自然便是方才他们所见，而里间却是干净整齐，牢房也不比外间，只草草铺上稻草了事，特殊牢房不仅有桌有床，甚至还铺着棉被。
　　
　　“咱爷就是心地善良，便是对仇家也如此和善，还让他住特殊牢房，真是个傻瓜蛋。”墨尘咬牙，真是便宜了他。
　　
　　“可不是，依属下的意思，就该立刻将他架刑才是。”
　　
　　守卫边跟着边附和墨尘，十足的狗腿样。
　　
　　“爷临走前交待了，让我来审他，你们这便将他押去刑室。”“是。”
　　
　　刑室在里间，特殊牢房斜对面不远，与牢房的木栏木门不同，刑室门为一扇铁门，青灰色幽冷清寒，推开门的一刹那，室内室外一线之隔却截然的相反，刑室内光线明亮的耀眼，处于昏黄晦暗良久，刺目的光芒令一时不适应强光的墨尘闭上了眼。
　　
　　刑室乃拷讯人犯之地，室内五花八门的刑具令人毛骨悚然望而生畏，锯、钻、凿、鞭、铁链、铬铁、老虎凳等等，甚至有些闻所未闻之，令他大开眼界，端坐审讯台，他耐心的等待着，这一刻，他盼的太久了，他的嘴角轻轻勾起。
　　
　　当日于竹海中，凌君阑被随风带过的迷香迷晕，便被司空月带回冥玑宫，却不巧正好与水无华错身而过，宫主吩咐过他，带回人便将他关进牢内，他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以，他只将他安于特殊牢房。
　　
　　凌君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且生硬的木板床上，圈着铁锁链的木栏门他一看便知自己身处牢房，腿脚不便，他只能等着对方现身，而且，他发觉自身内力已被禁锢，内力被封，他只是个废人。
　　
　　叮呤哐啷一阵晃荡，牢房门被打开，几名守卫二话不说便将人拖起来往外带，腿无知觉，他是真的被拖着进刑室，直接架上刑架。
　　
　　




第四十九章

　　第一眼见到他，墨尘不得不承认整个内院的人加起来也无法与此人媲美，他的面容，他的气质，他身上的一切，无一不令他自惭形秽，这更加深他对他的嫉恨。
　　
　　墨尘内心划过一丝冷笑，都成阶下囚了，还傲成如此，看来不给些教训是没办法让他软下来的，手边便是一条带刺藤鞭，啪！落地有声，寂静的刑室鞭声回荡，墨尘靠近刑架，刺目的脸庞更显清晰，越看越心生厌恶，不觉嗤笑出声，道：“霄夙王也不过如此，真不知爷怎会看上你这种人，怎么样，跟我求饶吧，求我，我便不打你，怎样？”
　　
　　无论何人，身处摆满刑具的刑室，都会心生畏惧，何况眼前便是很快就能让他皮开肉绽的鞭子，身娇肉贵的王爷自然受不了这种折磨，墨尘认定对方心里害怕至极，定会向他求饶，可他错了，对方不仅未如他所想的那般痛哭流涕向他求饶，他甚至连气都未曾与他哼出一声。
　　
　　这让他气得头顶冒烟，占优势的明明是他，为何他却觉得自己反而像个笑话，鞭子举起，啪！再次落地，扬空，眼看马上就要送上身，却忽然定住不再往前，墨尘生气的转头却见一名黑衣男子竟不顾满刺鞭身，单手紧抓不放。
　　
　　“放手。”墨尘气道，这次真惹怒他了，他是不要命了？为了一个人犯居然敢跟大主子对抗。
　　
　　“大主子息怒，属下并非有意顶撞，大主子莫非不记得属下了？”
　　
　　“你……”被他如此一说，墨尘也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倒真觉有些眼熟，“你是段遥身边的人！”他想起来了，他记得在段遥身边看见过此人，应是他的护卫，方才一生气倒是没看出来。
　　
　　“大主子英明，大人是特意派属下前来巡视牢房的，主子该体谅体谅小的们，这位可是特犯，若是他身上出现半个伤口疤痕的，属下们可会人头不保。”
　　
　　“哼，怎么在你们眼里，主子倒是连一名犯人都动不得了。”墨尘冷笑，手腕翻抖下，吡！藤鞭从黑衣人手中脱出，青绿色中掺着点点殷红，那人手心已血迹斑斑。
　　
　　“主子明察，实为大人交待过，不过，聪明如主子应该不会不知道，审人犯未必定要见血才会让人痛苦，有些不留痕迹的刑罚会令人更痛苦。”
　　
　　听及此，墨尘眼中一亮，这话中话他显然听明白了，绕了一圈原来便是为了这个，段遥就是花样太多，让他讨厌。
　　
　　黑衣人挥手，一名十四五岁的小个子男孩低眉顺眼的踏进刑室，对黑衣人辑了辑便垂首立于一旁。
　　
　　“大人说了，今日会与司空大人一醉方休，当值得全是大人吩咐下来的人，主子大可尽兴审问，却也不能累了身子，寅时前可定要回房歇息了，否则宫主知道可会心疼的。”
　　
　　“我明白段护法的苦心，你可让他放心，我懂了。”“属下告退。”
　　
　　铁门吱！关上，过于安静的刑室让人感觉诡异，空气的静默中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均匀舒缓，审讯台上烛火微跳，滋啦啦，一滴烛油爆出，落于棕色桌面，墨尘对小孩子招招手，唤道：“你叫什么？”
　　
　　“小的名唤三宝，见过大主子。”
　　
　　三宝本是皇宫内司责刑罚的律司房小太监，他五岁被送入宫分去律司房，一直跟着大太监学习惩罚各种不同身份，不同罪责的宫内主子奴才的刑罚，却被同仁陷害逐出皇宫，又遇上匪徒险些丧命，幸好被正路过的段遥所救，便在冥玑宫待了下来。
　　
　　“段护法让你过来的？”
　　
　　“是的，大人说大主子对这行不熟，便唤小的前来帮忙。”
　　
　　三宝走近审讯台，将捏着的小布包放上桌面摊开，里面一整排银针看得墨尘一头雾水，就这些小银针能让武功高强的王爷痛苦到何种地步？三宝却未理会大主子疑惑的眼神，捏着一根银针走到刑架下。
　　
　　“大主子可别小看它，它可以要了人的命，而且不做得如此精细，扎下去是看得出伤口的。”
　　
　　细腻的针头贴住横于刑架的手腕，捻转，针头没入皮肉，随着两指的动作，细长针身越来越短，三宝只是静静的做着，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横于刑架之手轻微一抖，拳头收紧。
　　
　　“这叫扎针，是根据针灸法的原理而创，这种针比用来针刺治病的九针还要细小一倍，却更伤人，它是千年寒铁所制，以针刺入不同穴道，入肉三分，得宜治病，入肉五分，可觉痛感麻痒，入肉七分，可使人痛得咬舌，入肉八分这只手便会废了，入肉九分，若一刻钟不拔出精针，人便会窒息而亡。”
　　
　　三宝分说着不同作用，声音平静的不像在说一件极其残酷的刑罚，倒像在聊家常，事不关己，漠不关心，麻木无感，墨尘在这名小孩身上只看得到这些。
　　
　　精针一根根扎入，针针入肉七分，墨尘冷眼望着从始至终未吭一声的凌君阑，他看得出，他很痛苦，虽然他强硬的未露出一丝痛意，他明白，他只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而已，但是额上不听使唤冒出的冷汗，早已出卖了他。
　　
　　“怎样，跟我求饶，求饶我便不再折磨你。”墨尘笑了。
　　
　　凌君阑冷冷望着那个不停要他求饶的人未吭一声，手臂上的剧痛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他的骨髓，痛的他很想晕死过去，可老天不帮他，噬心般的痛感如此强烈，却无论如何都昏不了，不过是手臂上，那个小孩不过就将几根细针扎在自己手臂上而已，他居然能痛苦至此。
　　
　　宫内刑罚霄夙王一清二楚。扎针！宫内惩罚后妃不捡点，与人私通的刑罚，然，今日却用在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霄夙王身上，若是被皇上知晓，不知他会有何感想？
　　
　　“嘴硬是吧，三宝，继续扎。”他就不信他教不乖他。
　　
　　“大主子，今晚够了，难道您想一次就将人整死吗？来日方长，今晚一扎，他会痛的彻夜难眠，不痛上三天，是歇不了的。”
　　
　　三宝已经开始收针，墨尘看着从进门便未改变分毫的三宝，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不明白一个人怎能麻木至此。
　　
　　“三宝，你敢不听主子的话？”不过，他对三宝的态度很生气，他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只顾着自说自话，简直不知所谓。
　　
　　“大主子恕罪，护法大人交待过，特犯毕竟是特犯，我们可以整他，却不能整死他，小的只是替大主子着想，我们可以明日再来，但今日真的够了，否则就无法收场了，多有得罪还请大主子原谅小的不懂规矩。”
　　
　　“得了得了，你先下去吧。”墨尘不耐烦的挥手。
　　
　　“小的告退。”
　　
　　刑室又归于沉寂，空气中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墨尘笑看着满额汗水的凌君阑，虽不甘心，却也因明白对方此刻的痛苦，稍微解气一点，今日只是个开始，他便好心放过他，下一次可不会如此简单了，他会让他跪着求他。
　　
　　




第五十章

　　痛，从刑室回来后，手臂上的痛感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带着寒气的疼痛让他抓狂，凌君阑极怕痛，这件事只有水无华知晓，便是连他身侧四将也未察觉。
　　
　　当年，他们约在璇山竹海玩，有一日，他取笑他，说他是小笨蛋。
　　
　　那日，他们在玩游戏，他问他：树上有五只小鸟，若被他射中一只，树上还剩几只？他笑着回答：四只。他立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喜欢看他笑，他的笑很爽朗，只要他一笑，自己便会跟着开心，所以他故意装傻。
　　
　　其实这种问题又如何难得倒他，树上有五只小鸟，射中一只，树上自然一只不剩，另外四只小鸟肯定被惊得立即飞走，被射中那只当然掉落在地。
　　
　　他的确笑了，可他居然骂他小笨蛋，他又生气了，他要教训他，他们一个追一个跑，嬉笑怒骂声在竹海中不断回响。
　　
　　结果，他还没打到人自己先一个不小心被石头拌住跌倒在地，凹凸不平的地面跌得他呲牙咧嘴直嚷嚷，把对方吓的又是搓腿又是揉手得直道歉，水无华甚至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在轻微颤抖，本不觉得这么一跤会摔得如此严重，但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他才相信，他的宝贝，是个极怕痛的人。
　　
　　那一日，似乎是他们的倒霉日，好不容易被他揉得缓过痛来，他居然被一条突然横出的大蛇咬了一口，他还记得那条蛇是棕色的，手指那么粗，他怕极了，更是痛的发抖，他被咬在手腕上，两个小小牙印渗着血丝，针刺般得痛。
　　
　　“无名哥哥，好痛。”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因为真的很痛。
　　
　　“乖，阑儿不哭，无名哥哥给阑儿呼呼就不痛了。”他说他给他呼呼，可他却是对着伤口直吻下去，当年的他只有七岁，他不明白他怎会懂这些，但被他将毒血吸出来后，他果然不再那么痛了。
　　
　　后来回家被师父发现后，师父心疼得让他休息了两日，师父跟他说，这种蛇毒虽不致人命，但若未及时将毒排出，也是挺危险的，他不敢对师父说出无名的存在，撒谎骗他说是自己吸出来的。
　　
　　那次过后，无名好几日未入璇山，直到五日后他才又见到他，他发现他的嘴上还有些隐隐红肿，他明白，定是为他吸出蛇毒的缘故，有他在的时候，总是能令他安心，因为天塌下来，他亦会替他撑着，无需自己操心，所以，他依赖他，全心全意信赖他，可他却让他失望了。
　　
　　他不辞而别，未留下只言片语。
　　
　　从那以后他才明白，不想自己出事，唯有让自己变的厉害，只是，每次出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依然会是……
　　
　　“无名……无名……哥哥……”
　　
　　强忍剧痛，辗转难眠，三宝未说错一字，今晚一扎他彻夜不眠，翻来覆去于痛楚未好转一分，反而将那个人翻得满心满脑皆是。
　　
　　相思入骨。
　　
　　他想念他的怀抱，似乎再痛的地方只要被他揉过，痛楚便会神奇般消减下去，他将他的手命名为圣手，他还特意在他手背写上这两个字，甚至警告他不可以将它洗掉。
　　
　　三年前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却发觉废了双腿，他恨不得自己未曾醒来过，死了倒也干脆，那段时间，除了四将没有一人敢稍微靠近他一些，他知道，直至在无意间发现那支小竹笛，想起当年他对他说的话后，他才慢慢好起来。
　　
　　阑儿，竹高节心虚、正直，竹是非常坚强的，我们男子就该如傲竹般坚强不屈，而不该老是流泪。
　　
　　谁老流泪了，你才老流泪。
　　
　　好好好，是我流泪，是我流泪……
　　
　　“无名……名……”
　　
　　迷迷糊糊中，偶尔昏睡一会儿，又被噬痛唤醒，轻声呢喃着的，全是那两个字……无名……
　　
　　就这么痛了一夜，不知是何时辰，好不容易真正闭会儿眼，凌君阑忽然警觉到有人的气息，敏感的神经立时清醒，睁眼看见的是伴他身侧的左右手司空月。
　　
　　司空月被段遥叫去尽兴一整夜，久未见面的两兄弟开怀畅饮，直至东方微白，依然兴致颇浓，司空月知晓段遥身体不好，整夜饮酒欢谈已是过了，怕再下去他身体吃不消，而且牢内那位也该去瞧瞧，半哄半骗的，总算将情绪高度兴奋中的段遥给骗睡下。
　　
　　司空月走入牢房便见到本还闭眼安睡的人立即醒来戒备的盯着他，清醒的眼神根本不像个刚刚睡醒的人，心内好笑，此时此刻，他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已成阶下囚了不是？
　　
　　“王爷昨日睡得可好？”
　　
　　这话于司空月的确是好意，虽然他们是敌人，但他与宫主之间的关系让他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可听在凌君阑耳里，这话便带着满满的讽刺了。
　　
　　“他怎不自己来？”凌君阑道，既抓了他，自己却不现身，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折磨他，自己动手不更爽？
　　
　　“王爷想是误会了，宫主出门有事，并不在冥玑宫内，若是他回来，定会来看望王爷的。”
　　
　　虽然他未太过说明，但司空月依然听出话中之意。
　　
　　如此说来，便是奉旨审讯了，那么昨日那名男子，那名生着一双带笑的桃花眼的男子与他定是关系匪浅，如司空月般，属下？亦或，更深？看他的样子，他可以断定，是后者。
　　
　　他出门了，命人将他抓来，却又出门了，他去哪了？
　　
　　老旧的安西王府来了一位客人，且身份不凡，他便是冥玑宫宫主水无华。
　　
　　安西王府唯一可以招待贵宾的地方，也唯有王爷的寝屋而已，坐于陈旧的雕花漆椅上，水无华还是有些替这位安西王爷喟叹的。
　　
　　怎么说也是堂堂王爷，凤子龙孙，却住着连平民百姓都不如的屋子，也许一场大风大雨便能让它倾刻间倒塌，与他的阑儿相比，委实天差地别。
　　
　　“水宫主远道而来，想必定有要事吧？”凌君琪端坐书桌，并不想与他玩文字游戏，无大必要，开门见山是省双方的时间。
　　
　　“本宫没想到堂堂王爷，居然会是个出尔反而的人。”虽非怕死之人，但被如此欺骗，冥玑宫宫主又怎会轻易甘心。
　　
　　“宫主此话何意？”
　　
　　“王爷何必装傻，当初我服下的并非归息而是魅离，倘若我想，王爷此刻也无机会坐于此地跟本宫闲聊，魅离乃冥玑宫无尚至毒，绝非王爷可得，告诉我，他在哪？”普天之下除了冥玑宫，能制出魅离之人只得一人。
　　
　　被他赶出冥玑宫的师兄——钟赫。
　　
　　当初老宫主走火入魔而亡，因老宫主早前便已透露属意将宫主之位传于水无华，他师兄便想除掉他，结果被他惨败后，他便逃出宫隐藏了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找到他，若非身中魅离之毒，他断无可能会想到他师兄居然会与安西王爷有来往。
　　
　　“宫主在说什么，本王真听不懂。”凌君琪一头雾水的看着水无华，无辜的眼里不知其意，他似乎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王爷，明人不说暗话，告诉我他在哪，我便不追究此事，否则，冥玑宫宫主向来不是善男信女，本宫可没当今皇上如此好心，只将你下放安西而已。”
　　
　　当初若非因他的回魂丹真救了他的阑儿，他又岂会放过他，基于这份恩德，他饶他至今，他甚至不追究他欺骗之事，只要他说出那个人的下落，谁成想，他却如此冥顽不灵，实为叫人窝火。
　　
　　“水宫主要如何，本王无法阻止，但本王的确不知宫主何意，当初让你服下的的确是归息，什么魅离本王真不知，水宫主信也好不信也罢，便是此刻要杀了本王也好，本王还是那句话，本王不知。”
　　
　　安西王虽落魄，却非贪生怕死之辈，他要如何尽管放马过来，怕他，当初他便不会要挟他服下毒药。
　　
　　“哈哈哈哈……王爷果然好胆量，只是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本宫可是非常明白失去挚爱的痛苦。”
　　
　　衣袂翻飞间，老旧漆椅已空无一人。
　　
　　他以为他不知，其实他早已一清二楚，桌面上张张白纸密布的全是相同的三个字：凌君烨！
　　
　　谁成想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与自己兄弟居然暧昧不清，违背人伦纲常，做出乱伦之事。
　　
　　当初篡位的大皇子被很快处决，而身为帮凶的三皇子居然被封王幽禁于这安西地界，若非有特殊关系，此等大事，便是帮凶，理该同样被斩，水无华很期待他们两兄弟的关系被昭告天下，会有怎样一番天地变色，只要找到龙脉，他有信心很快便能覆灭宗昭王朝。
　　
　　水无华离开不久，王爷寝屋内室又走出一人，对方披着黑色斗蓬，从头掩至脚，只露出一双深沉黑洞般的眼睛。
　　
　　“他知道了。”
　　
　　“我听见了，你做得很好，这里是接下来两个月的解药，只要乖乖听话，我保你长命百岁。”小白瓷瓶立于桌面，罩着黑斗蓬的钟赫长笑一声，拂衣而去，剩下一脸呆滞的凌君琪。
　　
　　




第五十一章

　　墨尘这些天心情很好，因为那个人被他折磨的很痛苦，虽然还是不肯求饶，但那越来越痛苦的脸色，甚至偶尔痛哼出声的单音节已经令他愉悦非常，敢跟他抢人，那便是自不量力。
　　
　　这几日，段遥想着法的缠住司空月，倒也难为了他，那只病狐狸可是聪明的没话说，自己不愿出面，特意帮他支开人让他动手，气帮他一起出，到时东窗事发就有人替他背黑锅，哼！
　　
　　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陪着爷，而他不能，对自己都没信心的人，又怎能被爷宠幸，冷笑过后，被他折磨的神形憔悴的王爷又被两名守卫拖了进来。
　　
　　连日来，凌君阑日日被针扎得夜不能寐，每每才闭会儿眼，又被痛醒，梦里的身影总是笑着对他说：乖，阑儿不哭，无名哥哥给阑儿呼呼就不痛了。
　　
　　可只要一睁眼，痛，依然还在，未消减半分。
　　
　　墨尘倒开始佩服起他来，这些天变着法的折磨若是换了一般人怕是早倒下了，可他，即便脸色难看却依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让他加倍想毁灭他。
　　
　　“啧啧，怪可怜的，都这时候了，还不愿求饶？”
　　
　　墨尘轻笑，伸手替他理顺青丝，顺着肩膀滑至手腕握住他的手，铁锁链咣啷轻响，凌君阑厌恶得抽出手，胃里一阵恶心，他居然敢碰他的手，明显的排斥惹得墨尘又是一连串咯咯靥笑，他越懊恼，越生气，越恨他，他便越开心。
　　
　　“这些天也闷坏你了吧，今日，我们不妨换个花样玩玩，一直听人说十指连心，但到底怎么个连心法，我还未试过，估且辛苦王爷大胆一试吧。”
　　
　　特意说予他听，自然不会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凌君阑依然未有丝毫不同情绪，只是两侧收拢的拳头让墨尘勾起嘴角，那双拳头握得如此用力，他都能看到手背上暴出的青筋，清晰的脉络轻微跳跃，显示主人内心的躁动。
　　
　　“啊，对了，差点忘了，这本也是宫内惩罚后妃及不听事奴才的刑罚，王爷对此当然应该了解不少。”
　　
　　他是明知故问，大家心里都明白。
　　
　　皇宫之中多有不可外传之秘事，有些内事不宜被外臣得知，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皇上只有一个，后宫却有三千佳丽，内宫的龌龊事自然不少，既不能被外人得知，便不能将人送去刑部，因此便有了律司房。
　　
　　从见到桌面上那整排细长精针凌君阑便知道了，这次的针比以前要来得长，为律司房专门司刑穿心痛的精针，大多用于逼供犯事奴才的刑罚。
　　
　　后妃犯事，贴身丫环内侍帮忙的为多，自然需用到穿心痛，奴才如数招供，主子自然再无狡辩余地，而身娇肉贵得后妃们在见到那些可怕的刑具后便立马招认，鲜少有愿以身试刑的。
　　
　　今日，堂堂霄夙王却又要遭受一回残酷至此的刑罚，倘若敬帝得知胞弟受到如此迫害，大概会决定撤了律司房吧。
　　
　　“今日三宝不在，由我亲自下针，可能扎得不会很到位，若是扎痛了，王爷可得多担待担待，我可是只学了一晚上而已喔。”
　　
　　昨晚墨尘忽然觉得老是让三宝动手，虽能过足眼瘾，却只是干瘾而已，由自己扎下去给他切身之痛，那才是他想要的，是以，他让三宝教了他一些扎针技巧，便不再让他跟随。
　　
　　夹于指缝的精针尖锐细腻，闪着寒芒，令人发怵。
　　
　　看着那对紧握的拳头，墨尘得意的笑了，忽然有种主宰者的胜利，那对拳头此刻看在他眼里，是那么的渺小，不过是无力的挣扎罢了。
　　
　　似从地狱之岩伸出的骨爪，吸附住刑架上的手臂，指腹移至腕骨轻轻一按压，紧攥的拳头瞬间摊开，无力的耷上架梁，凌君阑呆愣的盯住不由自主的手指，无法动弹分毫。
　　
　　本就带笑的桃花眼开心的向上翘起，墨尘唇角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缝中的精针缓缓移至修长中指，正对住指尖，刺入。
　　
　　一声压抑的闷哼，精针立刻入肉五分，喉咙一阵咕噜声，他尽硬生生将欲出口的痛哼压回肚里，五指骤然缩紧，猛抓架梁，却于下一秒立刻松手，那无异于在自残，剩下的一半精针忽得被注入，钻心剧痛令他几欲晕厥，完好的右手几乎捏碎架梁。
　　
　　“感觉怎样，王爷切莫藏私呀。”墨尘轻转着那几乎看不出的伤口，滴血未出，若非他那副痛苦的样子，他还真不觉得他的指尖内竟是插入一枚寒铁精针。
　　
　　王爷又怎会理他，莫说此刻他根本无力应答，便是无恙时，他亦不屑与他谈论。
　　
　　墨尘最讨厌的便是他那副无论何时都自傲不屈的样子，那会让他无地自容，他发誓定要撕毁那张倨傲的面皮，捻起精针，毫不留情的刺入，针针没底。
　　
　　凌君阑缩瞳，苍白的脸上不见丝毫血色，仿若被吸干了血般，满额际沾着冷汗，濡湿了鬓发，颤抖的身躯由手指而起，哆嗦着却不敢收紧分毫，甚至不能碰触，由指尖传递至全身的痛楚犹如万箭穿心，体内似乎被注入两团气流，一会儿灼烧的他似要幻化为浴火凤凰，一会儿冷寒的他似全身血脉都被冻结。
　　
　　痛苦。
　　
　　“怎样，这会儿可有感觉？”墨尘残忍的问道，说话的同时，吡！一声，最后一根精针狠狠刺入，嘴角弯起的弧度便未收过，此刻更是大大咧出笑容。
　　
　　“王爷怎不说话？是痛的没力气说了，还是没有感觉啊？莫非我扎得不是地方，感觉不出疼痛？”墨尘故作恍然大悟的抓起他的手放在手心查看，苍白的手指轻颤着，桃花眼残佞的凝结，五指猛缩。
　　
　　“呃……”凌君阑恨不能直接砍断十指，无法遏制的惨呼终于还是溜出一点，随后死咬住下唇，不再发出一丝丝声响，眉间朱砂更似能滴出血来，衬得苍白的脸庞几欲透明。
　　
　　“啧，可千万别咬破了，当心爷会不要你了。”墨尘两指扣住他腮沿用力一捏，紧咬的牙关被迫松开，如此对看着，他觉得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令他兴奋不已。
　　
　　“王爷，到底有何感觉啊？”
　　
　　“你……会后悔。”凌君阑道。
　　
　　因痛楚变的无甚焦距的瞳眸清冷不减，冷冷注视着那个得意洋洋的人，迫人的气势居然将他逼得后退小半步，都到这时了，他居然还能傲成如此，刚刚且兴奋的情绪倏得下降，满腔恨意皆聚于掌心，啪！响亮的一耳光甩出，清晰的手指印粉红嫣然。
　　
　　为何到了此时此刻，他的狼狈居然未将他的气势消减一分，而孤傲绝然依旧，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都让他痛苦至此了，为何他看上去比自己还要高傲，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问爷讨要几次都无法得到的冰弦，他却为你双手奉上，凭什么，难道就因为这张脸吗？”
　　
　　桃花眼里迸射出一簇火苗，瞬间变成燎原之火，带着义无反顾，忽而启唇一笑走向审讯台，墨尘道：“爷看中的不就是你那张脸吗，你说，如果将你的脸毁了，爷还会不会再看你一眼？”
　　
　　审讯台上摆着几只不大的锦盒，形状不一，墨尘从左移至右，又从右移至左，来回两趟决定从中间着手，打开盒盖，一只冒着黑气的毒蜘蛛在乍然见光后，开始拨动那八条粗壮的茸肢，抬头扫视，却见对方完全无动于衷，他便往左继续开盒，赤沙蝎乃剧毒之物，繁殖于沙漠荒原，小小一只，围着锦盒沿四处乱转。
　　
　　墨尘看着对剧毒视若无物的凌君阑，恨得牙痒痒，他就不信，他没有害怕之物，锦盒盖再次打开，倏得窜出一条尖头长尾蛇，盘卷着细小的身子，正对着刑架吐信子。
　　
　　墨尘的嘴角也立即勾起，原来他怕蛇！
　　
　　




第五十二章

　　他的动作很细微，可墨尘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稍纵即逝，却被他看的分明。
　　
　　“齐乌的毒液呢不会要人命，它只会腐蚀人的肌肤，若是让它在你脸上咬一口的话，你猜，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着那原本就已颤抖的身躯抖动的越加厉害，墨尘觉得爽极了，冷笑划过嘴角，拍掌一挥，齐乌便直直飞向刑架，尖细的红信子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音，已被痛楚折磨的全身无力的凌君阑看着飞向自己的长尾蛇，闭上了眼睛。
　　
　　空气中寒芒一闪，齐乌被齐齐切断，一分为二掉落在地，随着响亮的一个耳光，墨尘整个人翻转数圈跌向审讯台面，嘴角沿一缕血丝溢出，看清来人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爷……”
　　
　　水无华看着绑于刑架之人的惨状，怒极反静，卸掉铁链抱起绵软无力的身子，瞥了旁侧一眼，一声不吭的走出刑室，墨尘被这一眼瞥的心骤凉到底，爷生气了，这回，他闯大祸了，爷不会再心疼他了，他的直觉告诉他。
　　
　　闻到熟悉气味的凌君阑睁开了眼，看见来人后，才睁开的眼睑又慢慢合上，这回实为安下心来，真正昏迷过去。
　　
　　“阑儿……阑儿……”水无华抱着人往阑静阁走，一路来他不停唤着阑儿的名字，却如何也唤不醒对方，回到阑静阁的时候，司空月与段遥都已等候在侧，将人平放入床，段护法已机敏的立马替人查看伤势。
　　
　　“宫主……”司空月想说些什么，却被水无华阻止住，“好了，月，你在这看着，我马上回来。”
　　
　　水无华并未在阑静阁久待，将人放下后，他便前往墨尘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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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烈的低气压笼罩着整间墨尘阁，墨尘乖乖的坐在窗前凝望明月，他明白这次在劫难逃，但他仍然不甘心，他不明白自己哪里比不上那个人。
　　
　　三年了，三年前被主人安排进安西王府，由王爷将他送予新上任的冥玑宫主，那个时候，他们唯有彼此。
　　
　　虽然明白自己有任务在身，但他依然傻傻的爱上了他，那么一个温柔的男人，那么一个懂得心疼人的男人，谁能抵抗得了？之后，他的男宠一个个增加，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至少他是正的，他才是内院的大主子，他很清楚自己拴不住他。
　　
　　三年的陪伴，朝夕相处，嘘寒问暖，可如今，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突然横插|进来的残废吗？即便小时候有些什么，可时移世易，今非昔比，他们是仇人，他才是他真正的枕边人，为何他就不能多看他一眼？
　　
　　心冷如冰。
　　
　　身后熟悉的气息让他明白他来了，墨尘匆忙转身急着解释道：“爷……”只来得及喊出一声爷，手腕被制。
　　
　　“爷……”剧痛由小臂开始渐渐上升，墨尘拧紧了眉。
　　
　　“知道爷为何会让尘儿当内院的大主子吗？”水无华轻笑。
　　
　　“呃……爷……”
　　
　　“因为尘儿很乖，不会给爷惹事，能帮到爷，更能……取悦爷。”
　　
　　后一句话显然带着暧昧的气息，水无华靠近，痛楚一瞬间消失，墨尘闻到自那人身上发出的清新体味，无措的瞳眸呆呆的望着渐渐欺近他的人。
　　
　　“恩哼……”
　　
　　“不过，看来爷是太放心尘儿了，以致于养得你胆也大起来，敢瞒着我私自用刑了。”
　　
　　毫无预兆的噬骨痛意瞬间掩盖刚刚那点欣喜，他在惩罚他，墨尘明白，可他居然如此容易就被他蛊惑的失了心智。
　　
　　呵，墨尘心内苦笑。
　　
　　“尘儿……尘儿只是在帮爷，他是爷的仇人。”
　　
　　“他的确是本宫的仇人，本宫可以审他，打他，甚至可以杀了他，但那，只是本宫一个人的权力，别人绝不准动他一根汗毛，因为他是本宫的，尘儿可懂？”禁锢他的大掌忽然一紧，刚刚且平整些的眉头骤然拢缩，墨尘轻点了点头，道：“尘儿懂了。”
　　
　　“本宫一向喜欢以牙还牙，伤了本宫的人，本宫会以十倍还他，他日若有人敢伤了本宫的尘儿，本宫照样会十倍偿还予他，但那前提是，尘儿需一心一意的待爷，因为爷生平最恨的便是背叛我的人，尘儿可明白？”
　　
　　浅笑着的唇终于阖上，水无华手下一抽，只听一声闷哼，水无华放开了他。
　　
　　“尘儿……明白。”
　　
　　“尘儿今日累了，好好歇息吧。”
　　
　　目送那点蓝色出门直至消失，墨尘终于软下身体，抓住桌沿之手徒得一松，身子前倾吐出一大口鲜血，不停气得咳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咳出般，在外候了半天的星儿听到屋里动静，慌忙跑近前急问：“主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主子，你吐了这么多血……”
　　
　　带着哭腔的声音令墨尘一阵无奈，道：“好了星儿，别哭，主子还没死呢。”说完这句话已吃力的软倒，急喘不停，他留了半条命给他，是想让他自生自灭吗？
　　
　　“主子怎么这么傻，为何不抵抗，宫主只是在气头上，等气消了还不一样将主子捧在手心，主子何必吃这等苦头。”
　　
　　“抵抗他会更生气，那我便真得有事了。”墨尘苦笑，倘若方才他抵抗的话，此刻大概已去地府报道了吧，他若是起了杀心，是不会对他留情的，他太了解他了。
　　
　　水无华回到阑静阁的时候，段遥已查诊完毕，司空月捧着一个小托盘垂首立于床前，不敢抬头。
　　
　　“怎样？”水无华坐上床沿，探了探依然苍白的额头，好凉。
　　
　　“宫主，王爷……王爷的指头都被这精细铁针所伤，这些都是遥从王爷指尖里头拔|出来的，刚好十根。”司空月已经认命了，从看见第一根针从王爷指尖里拔出，他已做好身首异处的心理准备，他活该的，是他没看好王爷。
　　
　　“月，你再说一遍！”水无华的神色凝固，看的司空月心内一紧，却依然如实回禀，道：“王爷的十根指头皆被刺入精细铁针，这些是……”
　　
　　叮呤咣啷一阵声响，圆托盘与沾着点点血迹的精针掉了一地，司空月捂住胸口大气不敢出一声。
　　
　　“月，你让我失望了。”“属下领罪。”
　　
　　忍住胸口剧痛，司空月立时单膝跪地，等待责罚，明知冥玑宫内危险重重，他还如此掉以轻心，虽早前便发现王爷脸色不对，但他却一直认为是王爷不愿好好吃饭之因，倘若自己再细心一些，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他的确该死。
　　
　　“遥，墨尘阁若是有人让你过去，回了他，就说是我的命令。”
　　
　　“是。”段遥领命。
　　
　　“都出去吧。”湖蓝色衣袖微微摆动，两人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多作停留，悄然退出。
　　
　　被子里的手已被精心处理过，看不出伤口，水无华却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即便陷入昏睡状态，他的手指仍然在轻轻颤抖，真是一点也没变，还是如此怕痛。
　　
　　小傲精，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五十三章

　　梦里总感觉有暖暖的气息轻骚疼痛的手指，休息整晚的眼珠跳动数下，终于撑开眼睑，蒙着雾气的视线有些模糊，轻眨两下，浑浊的瞳仁终于清明，带笑的脸庞纳入视线，凌君阑微沉了沉脸，那笑带着讥讽，令他难堪。
　　
　　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凌君阑屈动手指，钻心痛楚立即叫嚣醒觉，强耐着收手入被，不让他看出异样。
　　
　　“阑儿感觉，可好些了？”水无华关心的问道。
　　
　　“何必假惺惺。”凌君阑并不领情，秦州一别，从此大家只会是敌非友，此次抓他，无非是为报上次之仇，既为报仇，何来关心，示威么？
　　
　　“阑儿冤枉我了不是，无名哥哥……可是最心疼阑儿的。”水无华轻笑，空空的手掌硬是伸进被窝重新握起逃离之手，轻揉细捏，不触碰伤口的替他减缓疼痛，却依然被对方毫不领情的收回。
　　
　　“冥玑宫上下需要心疼的人多不胜数，却唯独不可能是本王，请水宫主自重，不，或许，本王该称呼你一声——王子殿下。”
　　
　　“阑儿莫不是伤糊涂了，怎开始说起糊话了？”
　　
　　漆眸倏忽一跳，水无华担心的探手抚额。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凌君阑拂手挡开，波澜不惊的看着对面，缓缓道：“相传突厥族先祖铁其塔乃母狼阿史那后代，是以，突厥族人人皆敬畏狼，以狼为图腾，王子者，肩背有狼头胎记，时任突厥族汗王，这是突厥族象征，亦是神的旨意。”
　　
　　蓝丝抹额，青玉猫眼。
　　
　　深沉的漆眸流光点点，镂空图腾乍然一道青光绽开，青幽狼头，仰天嗥鸣。
　　
　　“所以，阑儿一早便知我身份。”水无华的声音有些不实，无害的笑容让人觉得诡异，撩着青丝的手指被拂开又不气馁的送上。
　　
　　“所以，明知我身份还愿意与我上床，只为求证我肩背上那只狼头。”手，被另一只手阻止，挡开，水无华轻笑着再次伸出。
　　
　　“既大胆的以部族图腾为饰，又岂会怕人知晓，莫非王子殿下真当宗昭王朝皆乃庸人，无人知其部落秘密？”凌君阑再次挣脱对方。
　　
　　“所以，一直以来，不过都是我一厢情愿，你根本在与我做戏而已？”水无华依旧自顾自话。
　　
　　一上一下，中间相隔着紧握的双手，对峙不下。
　　
　　漆眸波涛汹涌，冷眸波澜无状。
　　
　　四目相对良久，凌君阑终于熬不住败下阵来，眨眼多次垂下长长睫毛，红唇呡得死紧。
　　
　　“怎不回答？”“是……”
　　
　　深沉的瞳眸立时紧缩，水无华俯身，如一头饿狼般，带着掠夺的光芒，凌君阑心头一拎，手下用劲，也管不上手指如此疼痛，翻转逃脱后，一掌拍向对方胸口，没伤着他，却痛得自己想咬舌。
　　
　　不听话的双手被捏住高举过顶，牢固的他再也无法逃脱，水无华笑了，带着宠溺，更多的是侵占，“我可以将阑儿开始的那句话认定为吃醋吗？阑儿莫恼，无名哥哥这便好好来心疼你。”
　　
　　凌君阑愤而挣扎，却敌不过对方一只手掌，弱小的可怕。
　　
　　“阑儿，你全身内力被封，如今的你只徒有招式，毫无内劲，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
　　
　　“那便试试。”
　　
　　挣扎的动作忽而停止，疑惑数秒后水无华大惊着低吼道：“你疯了吗，你会废了你自己的。”他呆了，他竟为了冲破穴门逆转筋脉，他想死吗？如此危险，只为反抗他的接近，该死，他居然还在继续，水无华忍无可忍的甩开他的手，翻身落地，对着门口大喝道：“采儿。”
　　
　　守于门外的采儿利落进门，垂首道：“在。”
　　
　　“好好看着他，若有半点闪失，本宫要了你的命。”
　　
　　“是。”采儿垂首领命。
　　
　　衣袂轻扬，湖蓝身影闪过，不过眨眼间，采儿抬头却觉身前早已没了主子，只剩下静默的空气，带着愤怒。
　　
　　双手终于自由，凌君阑却未再动弹分毫，对方的愤然而去本在预料之中，稳了稳心神，他闭上了眼睛，未过多久，有轻衫罩体，采儿已取来新衣替他换去方才因挣扎而扯破的衣裳。
　　
　　丝绸锦缎，滑软舒适。
　　
　　“宫主其实很少发火，王爷又何必惹怒宫主。”
　　
　　采儿是水无华的贴身侍从，冥玑宫跟着宫主时日最长者便是采儿，当年水无华被抓来冥玑宫，与他同龄的采儿便被送至他身边来照顾他，这一侍便是十几年。
　　
　　手脚伶俐的采儿虽为下人，却因为宫主身边老人，便是连内院有些主子们都不敢得罪他，极尽讨好于他以期换来他在宫主面前的几句美言，不过，只为一心侍主的采儿却不怎么买面子，每次皆委婉得拒绝，令主子们生气却无奈。
　　
　　采儿不仅手脚伶俐且聪明乖巧，这是宫主第一次喝他，他并未觉任何奇怪，这位王爷在宫主心中的份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七岁开始服侍他，听他说话，几乎三句话不离两个字：阑儿，只要一提到这两个字，他的脸上会笑得满足又幸福，他甚至出逃多次，他说他答应过要赴他的约，可他却失约了，他得去赔罪，因此，他也经常挨老宫主的罚。
　　
　　直至有一天，老宫主被他的固执闹得不耐烦，将他叫进书房谈了大半天，那次回来后，宫主便变了个样，起先是将藏书阁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他再提到阑儿的名字少下去了，他也不再想法逃跑，他开始乖乖练武。
　　
　　宫主悟性高，根骨佳，时常听老宫主如是夸赞他，身为宫主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亦非常自豪，后来，学有所成，宫主再提阑儿的次数又开始增加，采儿觉得很奇怪，而后，他听说了关于宫主的身世。
　　
　　他的宫主居然是突厥族王室，更不可思议的是宫主居然是老宫主的外甥。
　　
　　宫主的母亲当年嫁给突厥族汗王为侧妃，深受汗王宠爱并诞下次子，因此引起正妃的嫉恨，设计陷害她让汗王看见她勾搭男子，汗王一气之下刺死那名男子，却没能忍心杀了他深爱的女子，只是将他们母子赶出部族，由其自生自灭。
　　
　　入宫之前，水无华过的其实很苦，因为他母亲当年嫁给突厥王时，她哥哥，也是老宫主并不答应，为此他母亲被赶出部族后，并未去找唯一的哥哥，而是安家于一座普通的镇子。
　　
　　自他记事起，家里便一直清贫的很，因此，他比一般孩童懂事的多，他母亲身子一向不好，五岁时，他成了一名孤儿，直至几年后被亲舅舅找到。
　　
　　这些，全是宫主亲口对他说的，采儿很开心，因为宫主如此信任他，如此大的秘密也对他毫不隐瞒，也因此，他对自己发誓，此生此世定追随宫主左右，忠心不二。
　　
　　宫主还对他说，时机一到，他会回部落接任汗王，因为这一代有狼头胎记者非大王子，而是他，突厥汗王者，有狼头胎记，他人不可位，到时候，他还将攻破中原王朝，替先祖取回应得的东西，他说他会封阑儿为他的皇后，他不再纳任何后妃，当时的他，很羡慕那位耳闻已久却不得见的王爷。
　　
　　然后有一天晚上，宫主大醉一场，他哭着问那块形影不离却普通至极的玉佩为什么，整个晚上他只喃喃着这三个字，当初不甚明白，可随后他便知道了，突厥汗王野心勃勃，竟趁天朝先帝驾崩不久，出兵攻打，却被年仅十六的霄夙王斩于马下，采儿明白了一切，也替宫主忧心。
　　
　　祸不单行，老宫主忽然走火入魔而亡，大公子为夺主位想杀了宫主却被惨败，逃匿无踪。
　　
　　宫主有了第一个男宠，是安西王送他的，他不清楚宫主何时与安西王互有来往，他只知道自此以后宫主的后宫越来越大，男宠越来越多，可他明白，宫主内心终始只藏一人。
　　
　　阑静阁是宫主的院子，任何一位主子都未曾踏足过此地，这是宫主的禁令，可他一回来，便将受了伤的王爷送进来，这无疑证实了他的想法。
　　
　　




第五十四章

　　采儿很细心，也善解人意，他将凌君阑照顾的体贴周到，知他不喜理人，怕他过于烦闷，明知对方不会理他，依然与他侃侃而谈，只是，更像在自说自话而已，他与他说水无华小时候的趣事，跟他说他如何调皮捣蛋捉弄下人，清冷的脸依然毫无表情，他却说得津津有味。
　　
　　宫主很喜欢闹，除了练功时间专心不二，空闲下来，他便以捉弄人为乐，冥玑宫上上下下几乎没有未被宫主光顾过的人。
　　
　　他会冷不丁拍拍你后背，跟你道一声好，受宠若惊的我们还暗自庆幸宫主的亲和，却不知他只为在你后背贴上一张画满小狗撒尿的画纸，他会装作跌倒，引得我们慌乱跑去查看，却会于离他寸远距离时，莫名掉进坑洞，狼狈不堪。
　　
　　记得那日，宫主刚练完功回来，可能被老宫主责问了，他脸色不太好，我很担心，便去安慰他，谁知他突然抓住肩膀说好痛，我以为他受伤了，立马上前查看，手才碰上他的衣服便有一只黑不溜秋的多脚虫子跳到我手上，吓得我险些没昏死过去，宫主却在这时乐得捧腹大笑，嘲笑我胆小，不似男子。 
　　
　　宫主也很聪明，好多事都难不倒他，大公子素来看不惯宫主，经常变着法的责难宫主，可宫主却总能化险为夷。
　　
　　最危险的一次便是在后山，那次真可谓是死里逃生，那日，宫主随身携带的玉佩不见了，整个冥玑宫快被我们翻过个依然找不到，然后大公子笑眯眯的对宫主说，他把玉佩扔在后山山洞里了，那时候，我真的从宫主眼中看到一丝杀意。
　　
　　那年宫主才九岁，我记得很清楚，他压根未去衡量大公子话的真假性便直奔后山而去，我不放心他，随后追上去，玉佩的确在山洞，但我不相信大公子会如此好心，直到我们眼前出现那头庞然大物。
　　
　　山洞里待着一头熊，我们两吓得反射性往后退，黑熊很笨拙，走路很慢，可那只对着我们拍下来的熊掌，我确定它能将我们拍成肉酱，宫主为了护住我，手臂上被熊爪抓得血肉模糊，若无那支及时刺中要害的箭，我们真的会死于熊掌之下。
　　
　　靠坐床塌之人听得漫不经心，搭于被外手指几不可察的微抖，注意他一举一动的采儿眼眸一亮，嘴角轻轻勾起。
　　
　　王爷，宫主其实很苦，你应该体谅体谅他，虽然内院主子不少，但宫主真心以待的只有王爷一人。
　　
　　采儿不停地说，也不停观察王爷的表情，可他挫败的发现除去方才的微小动作外，古井无波的脸上再无任何其他反应，心下微叹准备出去会儿，才转身便听身后传来声音。
　　
　　“我想出去逛逛。”凌君阑忽然道。
　　
　　采儿兴奋的转身，一个劲得点头，道：“行行行。”人已利落的将崭新轮椅推至床前，这是暨水无华拂袖走人后，凌君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又怎能不令采儿开心，他还真怕他憋出病来。
　　
　　这几日凌君阑霸占了阑静阁，水无华并未去任何情人的院子，他一直都待在议事书房，里间有小憩的暖塌，他便睡于此处。
　　
　　司空月立于堂下，因上次的事心有余愧，也不敢抬头，只垂首道：“宫主，阿尔扎已派遣国师与我们谈妥，他本就不想做何汗王，那个酒囊饭袋，哼！他说只要我们能打败宗昭，便开阵迎人，军队随我们调遣拨用。”
　　
　　“他们的消息属实吗？”
　　
　　“这次的眼线埋得很深，是从军营传出的，绝错不了。”
　　
　　霄夙王无故失踪，朝廷未大肆寻找不说，敬帝还下令其手下四将紧密操练，准备攻打突厥，不过，虽隐而不露，水无华却明白他们必定于暗处查探人迹，这是毋庸质疑的。
　　
　　“没有了霄夙王，他们也敢攻打突厥？”水无华嗤笑。
　　
　　“霄夙王不在，还有他手下四将，王爷是想小看他们四人吗？”司空月不敢苟同宫主的看法，的确，霄夙王从来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他手下四将亦非凡人，小看他们，等同于自掘坟墓，宫主向来眼光独到，今日之语，显然不谨慎。
　　
　　“非也，霄夙王手下四将，皆以王爷为中心，倘若令他们意见相左，月，你认为王朝之师，还有可怕之处吗？”
　　
　　“宫主原来早有计策。”
　　
　　宫主心情不好，司空月明白，这些天他睡眠并不好，脸色自然不甚理想，这会儿，有些憔悴的脸庞神采奕奕，他才发现，原来宫主是胸有成竹，早已胜券在握。
　　
　　“月，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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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阳光淡淡的，却很温暖，淡金色的铺满大地，照得身上暖洋洋，花园内三名锦衣玉带的公子于抚栏亭内笑若春风。
　　
　　柳腰纤细，眼波绽彩。
　　
　　雪瑶，寒荷，丹柳，三人本是花阁内数一数二的头牌，自遇上水无华后，皆对其一见倾心，他的温柔与呵护，他的怜惜，便是受过严训的墨尘亦无法抵抗，何况是他们这种以卖笑为生，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倌儿。
　　
　　“唉，听说没有，爷最重视的那位主被带回宫了。”寒荷道。
　　
　　“看来你真的不受宠，这么个众人皆知的消息你到现在才知道。”雪瑶轻抚着胸前狐毛，不屑于寒荷的多嘴，一句话顶过去。
　　
　　“你……”寒荷被雪瑶揶揄的断音，气得瞪大金鱼眼，直吐气泡，该死的雪瑶，在花阁里与他斗，被爷带回来还喜欢挑着与他斗，可恶。
　　
　　“雪瑶说得没错，我听说大主子不过小小教训了他而已，便被爷惩罚得很重，这会儿还走不出院门呢，就此会失宠都说不定，我们呐，还是少谈他为妙，惹得一身骚不说，被爷冷落就完了。”丹柳在一旁分析利弊。
　　
　　他们本就身份低微，能得到爷的青睐已是三生有幸，边缘话题，他们能回避则回避，还是多想想如何讨爷的欢心才是正题。
　　
　　“哼，我还就不信了，他一个残废还能比我们强？”
　　
　　“寒荷，有时候，人得信命。”
　　
　　“去你的……”寒荷是个辣性子的，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便得说出来，否则晚上会睡不着，可他后话还未脱口便住嘴了，方才且气怒的样子立即变回妩媚风情。
　　
　　雪瑶丹柳见的奇怪，循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却发现他们的爷正缓步而来，开心之余见寒荷早已小跑近前，自然也不愿落于人后，两人并行迎上。
　　
　　“爷……”
　　
　　形似娇嗔，柔媚入骨，酥瘫脊梁骨的轻唤，勃发欲望。
　　




第五十五章

　　三人本是水无华特意带回宫，让大主子忙活忙活而顾不得理些其他事情，他们倒未让他失望，只是大主子的手段似乎比他想像得要高，至少本应鸡飞狗跳的内院始终未出现，一直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落坐亭内，寒荷已先二人一步坐进水无华怀里。
　　
　　“爷可想死咱们了，都多久未来看过荷儿了。”寒荷薄嗔，论撒娇承欢，谁能比得过花阁里的头牌，从小便被悉心教导，那些花样早已深入骨髓，信手拈来便是。
　　
　　巧笑嫣然，柔似无骨，投怀送抱，扭动挑拨。
　　
　　怎样的姿势会讨得恩客欢心，怎样的声音会引人沉沦，怎样的眼神会惹人怜惜，之于寒荷，简直易如反掌，望着闭眼享受的水无华，寒荷高傲的勾起了嘴角，“爷，荷儿是不是比不会走路的人要棒多了？”
　　
　　“自然。”
　　
　　“那爷是喜欢一个残废，还是喜欢荷儿呢？”
　　
　　轻阖眼睑下跳跃一闪，睫毛上扬，水无华双手圈揽，暧昧浅笑，道：“自然是荷儿，残废又怎能如荷儿般取悦爷呢，恩？”
　　
　　司空月看的难受，悄然退离亭心，迈步数尺便定住身形，惊道：“王爷。”
　　
　　姹紫嫣红，暗香浮动。
　　
　　满园艳色并未因入冬而消减半分，繁茂高耸的花簇顶着朵朵鲜花迎风摇曳。
　　
　　一径花丛间，风起袍角复落。
　　
　　苍白如纸。
　　
　　“采儿。”水无华轻呼，才推轮转身的采儿一惊，知逃跑无望，唯有乖乖入亭。
　　
　　“采儿在。”
　　
　　“几日未伺候本宫，可是连主子都给忘了？”水无华冷斥。
　　
　　“采儿不敢。”慌忙中，采儿跪地，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一声呜咽般的尖叫，寒荷疲软的靠上栏沿，水无华起身，挪至轮椅前，屈指轻抬起凌君阑低垂的下颌，笑道：“阑儿可愿出来了。”
　　
　　冰冷的眼神未超过胸口，凌君阑平静的拨开束缚，垂手搭轮，不及转向，又被他轻易扣住。
　　
　　“荷儿啊，爷刚才漏说了一句话，那便是……除了冥玑宫里的这位残废王爷。”
　　
　　瞪着不速之客，寒荷气怒的狠剐一眼。
　　
　　“阑儿，还记得咱们的第一次吗？”水无华轻笑，满意的看着对方挣扎却无力改变结果的样子，道：“你自然不会记得，那次你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你很奇怪那名假桑达王子到底为何人吧？”
　　
　　冷眸倏的凝住，瞬间了然。
　　
　　“你很聪明，一早便识出他为假王子，但你却不知那名假王子其实就是你的无名哥哥，那一次你真的很热情，我明白你很想迎合我，你的双腿颤抖得厉害，无奈小腿以下根本无法动弹，可你不知，那样的你可是更能取悦我啊，害得我险些都要被你压榨成人干，呵呵……”
　　
　　闷闷的笑声压抑在喉间，水无华两指猛得一捏下颌，唇覆上。
　　
　　极尽掠夺。
　　
　　身后一连串抽冷气的声音，掺杂着强烈的嫉恨。
　　
　　啪啪！两耳光，追加一掌击向心门，水无华知他毫无内力，与他只对招式的打开。
　　
　　因急火攻心，凌君阑浮躁不少，击出去的手臂被制，他便低头朝那只手腕一口咬下，劲力可谓不同凡响，跟着再送上及时一掌，终于脱离他的控制。
　　
　　水无华无奈的甩着殷殷血迹的手腕，深眸瞥向采儿，跪地半天的采儿立即起身追出亭外。
　　
　　真是再变还是他的阑儿，心急咬人的习惯一点未改，也不怕磕着牙齿，水无华无奈。
　　
　　司空月挡住欲要缠来的三位主子大人，随水无华重新回到书房，看的出，这个牙印是下狠心咬得，他当时一定很恨宫主吧，司空月暗想。
　　
　　“宫主……为何要如此？”特意刺激他，只会让自己更痛苦而已，他可不记得他的宫主有自虐症。上药的手腕轻微滑了滑，司空月又抓紧一分。
　　
　　“宫主……”
　　
　　“月，如果北冥凰杀了你父亲，你会怎样？”
　　
　　“我……”司空月忽然被问住了，他从未跟他提过他与北冥凰之间的恩怨，他不明白宫主为何会如此问，但他此刻的断音又说明了什么？
　　
　　“我会杀了他。”
　　
　　这是自那晚后他的目标，北冥凰！他必须杀了他，这只禽兽不佩活在世上，他该下地狱，他生平最痛恨的便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身为四大世家接班人，居然敢如此对他，他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要为民除害，他必须杀了他，以保尊严。
　　
　　“不，月，你杀不了他。”
　　
　　“宫主你……你小看月！”如此大的打击令司空月气愤，自己的主子居然数落自己比不上敌人，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什么？
　　
　　“不是我小看你，而是你根本下不了手，我们可以打个赌，你绝对杀不了北冥凰，并非你武功不如他，而是……”水无华顿了顿，神色间晦涩不明，“你已经爱上他了。”
　　
　　秦州夜袭那晚，他看的分明，北冥凰只顾着助他逃跑，根本毫无防备，那次他若要杀他，他必死无疑,可他倾尽全力，也只用菱花镖一角伤了他，看似狠心，实则，这点力道，更像在与他调情。
　　
　　“胡说。”
　　
　　“胡说与否，你心知肚明。”
　　
　　“宫主……”
　　
　　“好了月，我并不是在怪你。”水无华收回手臂，放弃继续涂沫膏药的想法，后靠上椅背，道：“月，替我去办件事。”
　　
　　“是。”
　　




第五十六章

　　王府内阴云密布，阴霾遮天。
　　
　　成亲前一日新郎突然失踪，未急着新娘却把王府四将急得险些以死谢罪，敬帝得知消息后，思索再三，知晓此事不宜声张，对外封锁消息，出动所有暗卫寻找，而婚事，自不用多说，暂且搁置。
　　
　　凌君阑是于成亲前晚被抓，当晚东方慕本在寝屋陪着他，但见他怏怏无力睡意朦胧，便扶他躺下径自去检查婚礼事宜，哪料这一走，便把王爷主子给弄丢了，是以，他自责的要命。
　　
　　“还是没消息？”南宫麒皱着眉见东方慕一脸平静的看完书信，又重新折起纸头伸向桌面烛台。
　　
　　稀薄的信纸遇火速燃，橘黄的火苗由边角一路往上窜，直至包围住捏着纸头的手，火团倏得往下落，势头渐行渐弱，贴上桌面时，彻底灭尽，雪白的信纸也已化为灰烬，散成无数细碎黑屑飘飘荡荡。
　　
　　由他的神色中三人已猜出结果，颓丧不已，四大世家已派出众多高手连日追查却毫无所获，凌君阑如凭空消失般，不见踪影。
　　
　　“不行，我得亲自去找。”南宫麒不耐，忍了这些时日已是极限，若再继续如此空等下去，他会发疯的，王爷出事怎么办？
　　
　　“麒，你忘了你的任务了？”东方慕的声音平静如昔。
　　
　　“慕你脑袋是不是烧坏了，皇上糊涂难道连你也跟着糊涂了，王爷不见了，我们要做的是赶紧救出王爷而不是去练那劳什子的兵。”
　　
　　南宫麒此刻只想将那糊涂皇帝抓来痛打一顿，王爷出事后，他们本欲立即调兵出寻，可四人尚未走出府门便被一旨诏书宣进宫门。
　　
　　敬帝并未如想像中般焦急难耐，将他们叫进宫也并非下令要他们外出寻人，而是吩咐他们加紧操练，准备攻打突厥，王爷的失踪，他只甩出一句：朕已出动所有暗卫，无需尔等分心找人。
　　
　　事后，四人中除去东方慕冷静如常，其余三人皆恼怒于心，三人不知的是，敬帝曾单独见过东方慕，那是四人离宫回府后不久，东方慕没想到敬帝居然出现在自己房里。
　　
　　不是朕无情，只因高人指点，赠予一锦囊，朕必须如此做。
　　
　　那日敬帝如此对他说，起先他也与麒一样生气，但在见到敬帝递出的锦囊后，便改变了想法，锦囊内只装着一张小小纸片，唯七字而已：勿寻人，操戈待战。
　　
　　平静的神色快速的变过数变，东方慕再想问些什么，敬帝已离开。
　　
　　此事，切勿让第三人得知。
　　
　　飘忽的声音吹起房门，徒留一人呆立原地。
　　
　　“皇上的命令我们不得不从，倘若我们违抗圣旨，王爷不会高兴的。”东方慕回神，他向来会抓重心，四人最忌讳的便是违逆王爷，此话一出，房内顿时安静，火药味也消减。
　　
　　“可是王爷……”
　　
　　“麒，难道你不相信四大世家的实力？王爷何等身手，他不会有事的。”
　　
　　心中虽有着同样的隐忧，嘴上却说着反话，是安慰对方，也自我安慰，这便是北冥凰的性格，他总是把激烈的情感隐藏于冰冷的外表下，很少流露出喜怒哀乐的表情，但只要走进他的心里便能发现，那里灼烈如炽。
　　
　　对于年龄最小的南宫麒，三人总默契的多出一分纵容，稍稍被宠坏的他倒也非蛮横之辈，经过一番劝说总算安静下来，北冥凰趁势拉他回麒麟苑，直待到他乖乖上床方行离院。
　　
　　寒夜沉沉，冷风贯领。
　　
　　暗红身影被压压黑幕笼得不见其形，颀长背影却挺拔依旧。
　　
　　忽闻打更声响起，咚——咚咚！
　　
　　不觉间，已是三更天，庭院内偶尔尚有三两仆人提着灯笼来回慢跑，北冥凰刻意将自己罩在阴影里，不想，却发现一人鬼鬼崇崇得自墙头跃进。
　　
　　剑眉凝结，足尖轻点，半空中一声低呼：谁！人已移近数米，也清晰的发现对方在听到声音后速僵了僵后背，便跑前几米翻进凰翼苑。
　　
　　北冥凰冷笑出声，宵小贼子连地形都未摸清，便擅闯王府，简直是找死，他也不从苑门走进，紧跟着跃墙而过，脚未着地却听一阵风声逼近，两指凝气，窣！险险接住，待他定睛一看，立时反僵住身形，指缝间竟是一枚银白透粉的菱花镖。
　　
　　未及细想，背后又是一阵阴风，北冥凰本能的侧身避过，迎手接住对方掌风，眨眼间，两人已对手数十招，对方招招致命的攻势逼得他步步后退。
　　
　　咚！后背重重抵上墙壁，退无可退，只守不攻令他渐处弱势，招架也变的无力，对方却恰好相反，招势更见凌厉，手臂不小心打了一个小滑，司空月锐利的黑眸顿住，拳势立即直攻对面，北冥凰倏得侧头四十五度。
　　
　　嘭！坚硬的墙壁多出一个大洞，震碎的墙灰窸窸窣窣离墙落地，仅此一瞬，北冥凰已改守为攻，先发制人，反身力推，刚刚且占尽上风的司空月被反压于墙壁。
　　
　　“你怎会来王府？”他很希望他说是为了他，虽然他很明白绝无可能。
　　
　　“我说过，你的命我迟早会来取回，北冥凰，你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我要十倍讨回来。”
　　
　　咬牙切齿的声音夹带恨意，司空月双眼狠狠盯住对面，似想生吞了他，北冥凰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真真切切，真实的血淋淋，若非此刻他制住他的脉门，他的确会说到做到。
　　
　　“你真的……如此恨我？”真相往往残忍，他却犯贱的想亲耳听见，他的确是为了他而来，却是为了来杀他。
　　
　　“哼，你腆着一张寡妇脸是要给我看？”他不会无知到以为扮扮可怜他便会打消杀他的念头吧，那自己可就太高估这位所谓的北冥将军了。
　　
　　原来司空护法竟神能至此，冷酷冰颜居然能被他看成寡妇脸，真是神乎其神。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
　　
　　“北冥凰，你若是脑袋没坏的话，就别说些不正常的话。”
　　
　　“月……”
　　
　　“住口，北冥凰，不许你如此叫……唔！”北冥凰自觉三言两语无法令其动心，想着先吃些豆腐总是没错，命脉在握，他唯有任其享用，忽而脚背一阵生疼，条件反射的松手，他已认识到错误，劲风由胸口划过，所幸他反应够快，堪堪避过掌风，否则这一掌还真够他折腾。
　　
　　“北冥凰，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觉悟吧。”
　　
　　躲过一掌是他的运气，接下来便没那么轻松了，司空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浅笑，可那笑却令人发怵，身侧指缝多出一枚菱花镖，不，是两枚，不对，是四枚，也不对，有八枚……
　　
　　北冥凰有些发晕，那只来回变换手形，几乎多出无数只手影的手变的越来越幻觉，越来越遥远，忽得，手影全数消失，菱花镖穿破空气直飞而去。
　　
　　得意的笑容未见消失，司空月眼前顿觉红光飞闪，自己的菱花镖忽然一分为二，扬着火翼的火凤凰从中贯穿，目标直指自己，迫不得已翻转避开，身形却再也无法动弹。
　　
　　“月，你真是个小笨蛋，你忘了我也是使暗器得，这种把戏对付其他人可以，对我又怎能行得通，你贯注的力劲还稍稍差了些，若是再练些时日，应该会更上一层楼。”
　　
　　明知这些话会将对方气得吐血，北冥凰却仍侃侃而谈，嘴角沿那抹狡黠说明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北冥凰，你最好解了我的穴道，否则我让你整个北冥世家陪葬。”司空月气极，着了他的道算他倒霉，可他将他往哪带？他若再敢对他做出无理的事，他真得会说到做到。
　　
　　北冥凰笑道：“你现在可没那个机会。”手指轻轻一挑，月牙色外衫落地。
　　
　　“北冥凰，你这个畜生。”
　　
　　真得是他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吗？为何每次，都会败于他手？更令他悲哀的，却是他并不排斥那具身体，甚至渴望与他贴的更紧，他真得如此下贱？
　　
　　他并未再让他难受，可杀他的心，却也更加坚定。
　　
　　北冥凰！
　　
　　咚——咚咚咚咚！
　　
　　五更响起，凰翼苑卧房内仍烛火闪耀，司空月眨了眨睫毛，疲惫的睁开眼睛，对面的人呼吸平缓睡的很沉，他可真是放心，司空月冷笑着点昏他，落地时，发现墙上一柄宝剑，刷得抽出，剑尖直抵床上人的咽喉。
　　
　　只需再近一寸，一寸便可……
　　
　　今晚他的目的本是阑风苑，却不想会被那只禽兽碰到，五更天，王府还算安静，司空月踏着点点残光，直奔阑风苑，一刻钟后，月牙色身影跃墙而出，身形有些踉跄。
　　
　　今日不为杀人，只为取物。
　　
　　这是司空月为自己找的借口，他终是未能下手，如他主子所料，他杀不了他，他的决心坚定，只是肢体不听使唤，他只割下他胸前一缕青丝，他发誓，下次，一定杀了他，他对自己有信心。
　　
　　




第五十七章

　　自花园那次戏弄后，凌君阑再未见过水无华，无论在阑静阁、花园甚至整个冥玑宫任何一处角落，他不再只闷在院子里，几乎天天都会出去转一圈，便是只在阑静阁内院逛上一趟，也会舒服良多，但他再无碰见过那人。
　　
　　那日他当众戏弄于他，若非内力被封，他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他。
　　
　　龙游浅滩，虎落平阳！
　　
　　他如此告诫自己，这当中，自然也有高兴者，那便是采儿，宫主下过死令，照顾好王爷是他目前最大的职责，但凡分毫闪失，他得以死谢罪。
　　
　　前些日子他如何哄都得不到王爷一句话的恩赐，可自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后，似乎承认了他这个小仆人，虽仍无好脸色，至少也不若以前般像具木头人，他的敌意在慢慢减少，希望有一天他能接受宫主。
　　
　　采儿不明白，他与王爷并不熟，却没来由得喜欢他，除了宫主，他是第一个让他有此感觉的人，内院那些个主子们，他虽未表现过厌恶，却也无甚好感，也才会拒绝某些人的近乎。
　　
　　“采儿……”
　　
　　一声轻唤，清冷中带着不悦，采儿恍然回神，见到王爷眉间的阴云立即清醒，顾着自己思想，竟拽着轮椅原地不动，难怪王爷会主动开口，一定待了好长时间吧，慌忙中他唯有连声请罪，打着哈哈道：“王爷今日想上哪逛逛？”
　　
　　一路行来，沿着石子小径已近花园，凌君阑未再理会采儿，轮椅转着方向停于一簇花丛间，采儿不敢多话，见王爷神色不定，只乖乖的旁侧伺候。
　　
　　几日前，也是在此地，他本为赏花而足，却不想被他一阵奚落，该死的水无华，鲜嫩的花枝齐腰而断。
　　
　　白茶花是冷艳而高贵的，它洁白无瑕，不染纤尘，它圣洁如雪，握在手里，已有清香袅袅来袭。
　　
　　风穿过花丛，越过树枝，散到人前只剩下挑起青丝的劲力，手里的茶花也给面子的微动花瓣，忽然，从遥远天边飞来一只彩蝶，立足花瓣。
　　
　　白点红斑，青纹凤翼。
　　
　　骚动的触角轻挲瓣心，轻颤的双翅扑腾出无数彩影。
　　
　　“此时怎会有蝴蝶？”水无华惊奇，疑惑的眼睛直盯花瓣，不舍眨眼。
　　
　　“雁云山顶洞穴内有一处宽大的温泉池，因泉水之故，洞内四季温暖，开着大片奇花，也住着成群彩蝶，它应该便是从洞穴内溜出来的。”
　　
　　采儿也只去过一次，要将温泉水引入主子们的阁楼自得先入洞穴，那次乍一走进洞内他便惊呆了，深洞内整片花海，焰蓝焰蓝的，令人无法移眼，他从未见过蓝成如此妖艳的花儿，他去请教宫主，哪知宫主只对他笑笑，却未替他解惑，连宫主也不知的花，那便是奇花了，他如是想着。
　　
　　“奇花么……”凌君阑似怕蝶儿挥翅疲累，两指伸前欲抓其翼，黑瞳亦闪过数道奇异光色，哪知蝶儿却不领情，指尖尚未触及，薄翼扑飞，画出一道彩虹，跃离花瓣，蹁跹飞舞。
　　
　　“恩，连宫主也喊不出它的名字，不是奇花才怪。”
　　
　　“若是人也能像蝶儿般便好了，自由自在随性而飞，如风中精灵，轻飞曼舞，妙哉！”
　　
　　若有一双翅膀，谁能困他？
　　
　　采儿笑了，今日王爷心情不错，居然与他闲聊不下，由他神色间，他也猜测王爷喜爱蝴蝶，只是听他话语间，似乎有些郁闷。被困冥玑宫，他一定很不开心吧。
　　
　　蝴蝶渐飞渐远，最终化为一点青晕，渐渐隐没，采儿见王爷的视线就未离开过，直盯着早已化为白光的空气，迟疑片刻还是轻唤出声：“王爷……”风声吹散那点蚊音，有异物落下，凌君阑拾起腿上纸片，轻皱眉头。
　　
　　冥钱！
　　
　　“谁如此大胆，乱撒冥纸。”
　　
　　采儿抢过冥纸揉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让王爷开心一点，他可不能让这小小纸片害得他前功尽弃，晦气的事人人忌讳，身份尊贵如王爷自然更加，采儿如此认为。
　　
　　顺着风势，冥纸吹来的方向应是花园右方，那里有一弯碧湖，湖水清澈见底，小小湖心亭四方罩纱，飘若清画。
　　
　　湖边沿立着一张四方长桌，长桌正中一鼎香炉插着三柱燃香，两旁摆着数道祭品，一瘦弱男子不住向天挥撒冥纸，桌上地下，尤其碧湖中到处飘荡着纸钱，待手中空无，丹柳轻叹一声，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我早前便说，我们该少谈他为妙，惹得一身骚不说，被爷冷落就完了，看来，我说得还是太轻了，寒荷，有时候，人得信命，不信命，你便丢了性命，何苦呢。”
　　
　　男子便是当日于抚栏亭内一同嬉笑的丹柳，今日祭拜之人便是当日投怀送抱的寒荷，那日回院后，第二日他才起床，小琴便苍白着脸跪在他跟前哭着对他说，寒荷公子掉进碧湖溺水身亡了，人是前晚失足，早上才被发现，人捞上来已严重浮肿，生前他最爱漂亮，却死的如此凄惨。
　　
　　丹柳心里清楚的很，死于非命皆缘于前日那几句无遮话语，寒荷是个直性子，从不遮掩内心想法，心中不快定要吐完方可，平日他们虽然打打闹闹，可那都是些小事，无伤大雅，但涉及到那个人，便不行了，他深知寒荷心里也明白，只是自己管不住那张嘴，祸从口出，他终于未学明白。
　　
　　感觉到身旁似有人来，丹柳睁眼一看，却是雪瑶已上完香与他一样双手合十闭眼念佛。
　　
　　“无需看着我，生前我虽与他闹得最凶，但毕竟同出一阁，我不会戏弄死人。”
　　
　　丹柳觉得好笑，他又怎会如此认为，他们三人同处一阁，从小便认识，皆被人贩子拐卖至花阁里，因面容姣好，年满十三被送至前厅竞拍雏身，至此真正沦落风尘，并非天生下贱，也非未去争取过，只因屡试屡败，逃怕了，教训怕了，明知逃跑无望，唯有认命。
　　
　　“当初我们三人同时被爷从花阁里赎出来，寒荷最为灵动，我以为他会活得比我们都长，没想到……”
　　
　　“事事难料，寒荷该死，因为他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们还活着，因为我们比他聪明，祭完就收了吧，免得徒招横祸。”
　　
　　闭眼半晌，雪瑶睁眼，见香燃得差不多，抓起桌面小撮冥纸洒向半空，轻拂衣身如来时般匆匆而去。
　　
　　寒荷明为溺水而亡，但知其情形者便知实为何故，如此明目张胆的祭拜，指不定为自己惹来麻烦，雪瑶不若丹柳与寒荷的关系之好，上前一柱香已属念情，自不会在此地多待。
　　
　　“今日是他的头七，我们都是孤儿，我不想他回来连饭都没得吃。”丹柳呐呐。
　　
　　被卖之前三人称不上孤儿，皆有父有母，疼之爱之，但一入花阁，与家中再无法联系，既逃不出魔掌也找不到家址，年幼的他们一如失了父母的孤儿，无依无靠。
　　
　　念及此，丹柳心内一阵酸楚，本以为托了良人，事后方知他们只被当成工具而已，他不明白大主子是何身份，他只看出他们的爷有些忌讳他，爷很疼他，可那是假的，大主子看不出，他看的一清二楚，因为他长于花阁，察言观色，谁能及他？
　　
　　寒荷喜欢闹，内院常常被他弄得不安宁，起初他也以为爷会生气，可他想错了，爷不仅不生气，似乎还挺开心，初时他并不明白，时间久了他才发现，爷根本就是故意的，可怜寒荷以为爷那是怜爱他，却不知爷心内正偷笑着吧。
　　
　　他的目的，本就是要大主子闲不下来，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只管争风吃醋便够了，一声轻叹后，丹柳转身，却见采儿推着轮椅立在不远处，避无可避唯有上前。
　　
　　采儿行礼，轻唤主子。
　　
　　“我只是来祭拜，不打扰你们。”
　　
　　采儿是水无华的贴身侍从，侍候他十余年，整个冥玑宫鲜有敢得罪他之人，宫主待他如亲人，除了左右护法，他是下面人最不喜与之发生冲突之人，这是小琴开始伺候他时说予他听的，他从此铭记于心。
　　
　　采儿看着一步一步离开的丹柳未再说些什么，他从不狐假虎威恃宠而娇，只安心做好仆从的份内事，今日若换成下人，他定会严加训斥，可对方是内院主子，他不敢妄语。
　　
　　“有人死了？”凌君阑道，满桌祭品，香烛冥物，桌上地下湖中，是人都知道何事，何况祭拜二字才真切出于丹柳之口。
　　
　　“一个下人而已，王爷，逛了这么久你也累了，我们回吧。”
　　
　　凌君阑并未阻止采儿的回避态度，本无兴趣打听闲事，死者何人与他无关，只是单纯的无聊开口，倒是采儿笨拙的隐瞒比较好玩。
　　
　　谁听过主子特意供桌祭拜下人？
　　
　　




第五十八章

　　轮椅朝相反方向旋转，凌君阑再未出声，采儿也沉默的推着轮椅，静默的空气却被一句怒骂打破，前方坐在石凳上一名男子高傲的翘着二郎腿，身旁站着一名瘦小男孩，两人身后各立着一名丫环正指手画脚着对骂，男孩想阻止丫环，却有心无力。
　　
　　“好了，吵什么吵，吵得主子我头都晕了。”
　　
　　小绿心有不甘得气哼一声乖乖回到主子身后，宋文浩斜望对面一眼，道：“冥玑宫可非想进便能进，内院主子便更加了，像你这等身份更应该安分守己，内院长幼之分是很重要的，按排序你得称呼我一声浩主子，还得行礼。”
　　
　　男孩本不想惹事，欲行礼却被身后丫环拉得动弹不得，小优恨铁不成钢的气瞪自家主子一眼，道：“主子怎能听他的，文楠阁那家主子最会惹事天下尽知，同为主子，凭什么让主子你行礼，怎不见他对其它主子行礼。”
　　
　　“你……”
　　
　　宋文浩气得直立起身，狠瞪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环，小小贱婢也敢以下犯上，简直是找死，横身后一眼，小绿聪明的上前一步一个耳光挥下，小优猝不及防被挥跌在地，男孩惊呼着转身，膝盖顿觉一软，嘭得跪倒在地。
　　
　　“这是让你认清何为尊何为卑。”
　　
　　伴随着洋洋得意的声音，宋文浩手臂挥出，一声惨呼后便是怒骂冲天。
　　
　　“他是谁？”
　　
　　凌君阑收回手，隐于花丛间冷眼望着那个盛气凌人，满口粗话的男子，并非存着好心救人，只因见不惯那张令他厌恶的嘴脸才出手教训，若非内力被封使不出力，便不是替他挠痒痒了，他会废了他整只手，采儿哀叹府门不幸，宫主怎就找了这么些丢脸的主。
　　
　　“他叫宋文浩。”
　　
　　宋乔布庄乃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宋老爷有一妾氏，因正妻乃门当户对之千金小姐，靠山殷实，妾氏在宋家深受排挤，毫无地位。
　　
　　宋老爷只关心生意，府内事务皆由正妻处理，宋文浩便是庶出，可他却心比天高，性格飞扬跋扈，身为正室的大娘对其恨之入骨。
　　
　　水无华是在街上与他认识的，那次，少爷脾气又发作的宋文浩遇见不吃素的江湖人，若是没有水无华的出现，他可能会被狠狠教训了。
　　
　　搞定他的目的与寒荷三人相差无几，事情被宋老爷子发现的时候，他气得险些没打死儿子，可正妻王氏忽然站出来立挺这个所谓的儿子，不仅如此，她甚至还送出满满十大箱嫁妆，美其名曰为嫁儿子，宋文浩就这样被变相的赶出宋府成为冥玑宫内院主子之一。
　　
　　“他的少爷脾气比较大，总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本来嘛，他可是名门公子，连出府亦背着十大箱金银珠宝，普通小老百姓又怎能与他堪比，与他们为伍可会降低了他的身份。
　　
　　“另外一位跪着的是入宫不久的主子，名唤琉儿。”
　　
　　琉儿。
　　
　　无需采儿介绍他也能认出，早已见过，对这个名字更是耳熟能详，飘香楼内，他们温情脉脉，他听得一清二楚。
　　
　　琉儿放心，爷不会不理琉儿的，爷根本就不喜欢王爷，你看看，他不过是个残废，哪能跟琉儿比呢。
　　
　　“琉儿。”凌君阑兀自喃喃，清冷的眼神倏得犀利，锐利中掺杂着一丝哀痛。
　　
　　“谁，出来，敢偷袭本少爷，活得不耐烦了。”
　　
　　那边还在骂骂咧咧，亦不忘对跪于地上的琉儿送出几分拳脚，采儿被示意推出轮椅来到人前，宋文浩见到来人总算停口，看清人后眼神快速闪变，想也知道不可得罪宫主身边红人，至于那位王爷，他可是与他争宠之人，自不会给他几分脸色。
　　
　　采儿从不忘却本份，依然恭敬行礼，轻唤主子。
　　
　　“琉主子这是怎么了，天凉，坐在地上会着凉，小优，你是怎么照顾自家主子的。”
　　
　　这是明知顾问，某些场合不易捅破薄纸，适当的暗示方是解决之道，采儿扶起狼狈的琉儿，轻斥小优，对于底下人，他一向不失严厉，否则，偌大的冥玑宫上下几百仆从，他又怎能管理得当。
　　
　　“小优知错。”
　　
　　小优是水无华特意吩咐采儿为琉儿挑的，琉儿是个软性子，小优忠实却辣性，这样的人才能帮助琉儿。
　　
　　“浩主子今日是否未照镜子，脸有些花了。”采儿的脸上依然平静如初，宋文浩却在此时脸色大变，忙用手捂住脸颊，急道：“真的吗？我脸上花了？哎呀小绿，你个死丫头是睁眼瞎吗？都不会吭一声，还不滚回去。”
　　
　　刚刚还拳打脚踢不忍不让的宋文浩开始拿自个儿丫头出气，破坏了他的形象自然不是别人的错，小绿得受苦了，小优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口，被采儿一眼瞪回去，忙捂住嘴一劲儿偷乐。
　　
　　琉儿感激的向两人道谢，采儿自是担不起，凌君阑压根不理会对方，在他的示意下，采儿告别两人，推着轮椅离开，一双小手抢过他的椅柄，诧异下他也向旁侧移开两步，琉儿推着轮椅来到方才见过的湖心亭。
　　
　　不过一个圈功夫，适才的供桌香烛已不知去向，满地满湖的冥纸也不翼而飞，所有景物变回原样，仿若刚才不过一场梦境，漆木桌上摆着新鲜果点，四周燃着烈烈炭炉，暖意柔柔。
　　
　　琉儿道：“刚才多谢王爷出手，否则琉儿就惨了。”原来琉儿只是软性子，却非笨傻之人。
　　
　　凌君阑道：“本王从未想过要救你，别自作多情。”
　　
　　感激的脸庞忽得僵住，琉儿尴尬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张小脸瞬间飚红，采儿见场面尴尬，欲出面救场，却被浑厚磁性的声音所阻，尾音才落，人已走进湖心亭。
　　
　　“宫主。”“爷。”
　　
　　凌君阑未想过会在此地再次见面，那人径自朝他走来，熟悉的气息令他皱起眉头，手指搭轮，侧转，却推不出一步，水无华笑着看他莫可奈何的样子，心内乐开了花，他喜欢看他生气的傲样。
　　
　　“阑儿想去哪，陪我饮一杯如何？”水无华道，酒杯递至眼前，透明润泽的酒液微微晃荡，轻扑着杯沿漾起细小涟漪，也带出丝丝酒香。
　　
　　清纯幽芳，细腻柔和。
　　
　　当啷！
　　
　　酒液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洒落，酒杯摔落一地碎片，轮椅推出一步被拽回，凌君阑愤怒出掌，手腕处麻痛过后，人被翻转锁住，崭新酒杯重新送至嘴边，他却无法再次挥开，双手被拽得生疼，他倔强的紧眠嘴巴硬是不沾一滴酒液。
　　
　　水无华也不急，只微笑着手下使力，道：“阑儿连一杯酒也不愿与我对饮？”
　　
　　凌君阑轻颤，嘴唇突启，冰凉酒液悉数入口，酒液吞入喉管，一阵辛辣，这酒远无想像中温和，如烈火，熊熊燃烧，灼人心肺。
　　
　　身子忽然被困，纠缠不下。
　　
　　半晌，水无华轻笑，触着伤口，道：“阑儿，你何时才会改掉咬人的毛病，很痛。”
　　
　　“放我离开。”
　　
　　“不可能。”
　　
　　毫不犹豫的回答触怒了凌君阑，冷眸立时阴沉，瞬间僵硬的身体令水无华不悦。
　　
　　“水无华，你别乱来。”晦涩的神情让凌君阑明白对方的下一步，极力挣脱，无奈丹田空虚，有心无力。
　　
　　“阑儿怎知我会乱来？”水无华故作不解，邪气的嘴角从始至终就未离开过，便是逗着怀里人亦可恶的勾着，有时候，他真想撕了那张面皮。
　　
　　“你……”未曾想，霄夙王爷也有语塞之时，他想，脸皮厚实如他，这世上应是无人能及。
　　
　　罩亭紫纱薄如蝉翼，若隐若现，隔着帐幔隐约可见平静碧湖，一澜微状。
　　
　　凌君阑道：“最后一次，不要碰我。”在他的冥玑宫，在他的逼迫下，在他一大群男宠院中，他无法容忍，他会恨不得杀了他，何况，现场还有人围观，视线扫过，却不想整个亭内除了他两哪来得第三人，他竟未发现有人离开。
　　
　　水无华笑了，那是带着些讥讽，带着些可怜，道：“阑儿觉得可能吗？”
　　
　　凌君阑怒了，他道：“我会让你后悔。”
　　
　　气氛骤紧。
　　
　　水无华道：“阑儿，今日之果全因你这句话，倘若你不如此说，今日我会饶了你，如今，我非碰你不可。”
　　
　　风吹纱帐起，澄静碧湖泛出丝丝轻澜，涟漪层层，碧波中远远飘过一层白，竟是方才未被清理出的冥纸铜钱，炭炉扬起一阵火星沫子，急奔出帐幔缝隙，湮没尘埃。
　　
　　风过，纱帐落。
　　
　　青碧的天空忽而被一团不知何处游荡而来的云层遮住，仿若丝絮，却晦涩不明，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临近，步伐凌乱，来人不敢掀帐入内，只于帐外猛跪下身，不住磕头，带着哭腔，语似呜咽。
　　
　　星儿道：“宫主，主子快不行了，求您去看看吧，便是再大的惩罚也够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了宫主，救救主子吧，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宫主又下令不准医治，主子真的不行了，宫主……”
　　
　　“宫主，星儿求您了，救救主子吧，宫主若生气便拿星儿出气，救救主子吧，宫主。”
　　
　　“救人不是该去找右护法吗？”终于停歇的水无华斜斜靠于亭栏，慵懒的声音带着情事过后的沙哑。
　　
　　星儿愣住，转而大喜，谢恩半晌立即起身蹒跚着欣喜离去。
　　
　　凌君阑被迫着斜靠于水无华怀内，一方纱幔尚在手中，举至身前使力分拽，撕啦！紫纱断裂，无力的双手再也抓不住东西，轻纱自由，翩然垂落，恰搭于双腿。
　　
　　




第五十九章

　　那日之后，凌君阑又如刚来时般，不再踏出阑静阁一步，对采儿也不理不踩，采儿有些委屈，其实他也不太赞同主子的做法，可他只是个下人，又怎能挑主子的不是，王爷若是怪他那日不声不响的离开，那可真是冤枉了，难道他还看着不成，给他个胆，他也不敢。
　　
　　前两日的天气晦暗不明，云迷雾锁，压得人心情也糟糟的，今日一洗阴云，阳光普照大地，灿烂得刺人眼目，温暖却不正常，似在预示些什么。
　　
　　采儿见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怎么着也熬不住，不管王爷生气与否硬是推着人来花园走走。
　　
　　抚栏亭内，丝丝阳光渗入，不知怎的，完好的亭角竟有一块断瓦，泻入的阳光折射桌面，形成一块椭圆状，橘红色的光柱平滑柔和，光柱内浮着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尘埃，如纸屑，如粉沙；如精灵，如风魂。
　　
　　只手介入，光柱被截短，椭圆落在了手心，轻呼一口气，灰白的薄雾包围光柱，湮没暴露视线的粉尘，扭曲乱舞。
　　
　　采儿一时不知该聊些什么，如此沉默着不免冷场，不说王爷，他自己便全身不舒畅，可王爷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也不敢胡乱侃谈，就这么对熬片刻，静默的氛围被一声媚笑打破，不远处有人攀谈着行来，目的地便是抚栏亭，他们的声音不响却尖细，因此能听得很清楚。
　　
　　似乎身处冥玑宫内，听到的皆是内院主子们与宫主的那些风流事，这已是凌君阑第三次碰见，且不算上那些下人们八卦闲聊，伴随着或得意，或气怒的笑声、嘲讽，他们的聊天内容也飘进抚栏亭内。
　　
　　他们似乎在互相攀比着什么，这个道：昨晚爷可是留宿我的沉梦阁，羡慕去吧；那个嫉妒的冷哼一声，曰：那又如何，至少爷会与我耳鬓厮磨，你呢，恐怕爷连你的脖子都未触碰过吧。
　　
　　你……这边这位主子气得用指头点着对面，眼睛瞪得如铜铃般，我怎么了，说到你痛处了？那边的主儿继续幸灾乐祸，忽得，两人又同时消音，继而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踏进抚栏亭。
　　
　　采儿恭敬行礼，不敢怠慢，两位主子对采儿倒是礼遇有加，笑意迎迎。
　　
　　沉主子道：“采儿啊，真是辛苦你了，伺候王爷不容易吧。”
　　
　　采儿道：“主子说笑了，采儿的本份而已，何来辛苦。”
　　
　　意有所指的话是个人便能听出，采儿又如何不懂，两位祖宗又要来添什么乱，真是造孽。
　　
　　果主子道：“难怪爷最心疼咱采儿，如此一个大麻烦丢给你，任劳任怨也便罢了，还得笑着说累趴也是祖上修来的福，真是天可怜见的。”
　　
　　“就是，其实若论时间，采儿在爷身边待得最长，和爷感情最深，爷怎就没想过收了你呢，你可比有些只会坐着不动的人好多了，爷可真是糊涂。”
　　
　　采儿终于忍无可忍的皱起眉头，调侃自己也罢了，他本就是由主子们说了算的下人，可他们公然意讽王爷，宫主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边两人越说越来劲，忽然，沉主子惨呼一声跌落在地，脚边一粒拇指般大小的珍珠尚在原地打转，阳光折射下，绽着五色异彩，虹晕缕缕。
　　
　　霄夙王向来不屑理会世俗，是以，每次最先跳出替他打抱不平的皆是麒，但那得除去一人，凡事只要与水无华扯上关系，他便无法风清云淡，一如飘香楼，一如冥玑宫内，便如此刻。
　　
　　珍珠是采儿硬塞进他手里的，日前水无华送来一盒南海珍珠，拳头大小的母珠边沿围着十几颗小子珠，采儿见王爷瞥都懒的瞥上一眼，不想宫主心思白费，硬是想着法的塞了一颗在他手里供他把玩，谁成想他却拿它当武器了。
　　
　　有了这一茬，沉主子还得了，起身便要去拽轮椅，采儿见状忙拦向前，道：“主子请三思。”
　　
　　“你给我起开，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指不定如何腆着脸往爷床上爬呢，滚开。”
　　
　　采儿一愣，沉主子抓住机会拉起人便想拖开，无奈身形比不过对方，纠缠不下。主子是宫主的人，他不敢碰，亦不能碰，却又不想继续纠缠着，僵持不下时，一声轻咳飘进。
　　
　　“我不过几日未出院门，可是都忘了规矩了。”
　　
　　不轻不重，但威严十足却又掺着一丝沙哑的声音，斗鸡般的沉主子闪电般站稳，没有了声息，又是两声压抑轻咳，墨尘由星儿扶着走进亭内。
　　
　　“大主子。”本还气焰嚣张的两人瞬间变成温顺绵羊乖乖立定，这便是一物降一物？
　　
　　墨尘受了很重的内伤，水无华本不打算让他痛苦很久，只因司空月递至眼前的那十枚精针令他盛怒涛天，才下令不许段遥替他疗伤，墨尘阁本无太多药备着，右护法不来诊治，他便与等死无异，伤自然一天重过一天。
　　
　　水无华自重伤他后便未踏进过墨尘阁，墨尘伤的到底多厉害他也毫无所知，若前次星儿不以死上报，也许直到他死了他也不知道。
　　
　　不过，只需宫主一松口，段护法的医术自然可以药到病除，也不过几天而已，奄奄一息的墨尘都可下地走动，只是苍白的脸色说明他身体有恙。
　　
　　“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主子？”墨尘冷哼，犀利的眼神一扫，两位主子僵了僵身形，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言语。
　　
　　沉主子道：“大主子与王爷慢慢聊，沉儿忽然想起还有事，沉儿失礼。”
　　
　　果主子道：“果儿也还有事，大主子聊得开心。”
　　
　　两人如避洪水猛兽般恨不得直接遁地消失，同为主子居然能令对方畏惧如此，墨尘也不知做过些什么，墨尘凉凉的瞥了凌君阑一眼，接过星儿递前的茶杯轻呡一口，道：“我不是为了你。”
　　
　　“你也一样的自作多情。”
　　
　　“你……”不清不淡的一句话气得墨尘险些背过气，接而引出一连串咳嗽，星儿着急的边替主子顺气边掉泪，看得墨尘无奈至极，道：“你这臭丫头，被你这么个哭法，主子没事都会被你哭出事来。”
　　
　　“主子你……”怎能如此诅咒自己，星儿委屈的紧咬樱唇，一双泪眼梨花带雨，煞是诱人。
　　
　　“大主子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采儿是在赶我吗？”墨尘努力缓住咳意，微眯着双眼盯住采儿，目光带着审视，有些扎人。
　　
　　“采儿不敢，采儿只是为主子着想。”
　　
　　天地良心，他可真是看着他艰难隐忍的样子，怕他再被风吹着，当心他的身体而已，虽然他的确有些不想让他与王爷待在一起，免得再生事端。
　　
　　“我没事。”墨尘释笑。
　　
　　“身子不好便回墨尘阁，待在这有何意义。”
　　
　　只见湖蓝色衣摆翻飞，水无华已前脚入亭。
　　
　　“宫主。”
　　
　　“爷……”兴奋的脸色在见到对方不咸不淡的样子后黯然失色，墨尘道：“爷说的是，那尘儿便回院了。”被星儿握着的手不听话的乱颤，垂下的眼帘遮住满目哀伤。
　　
　　“星儿，好好照顾自家主子。”
　　
　　“是。”许是最后一句话，墨尘的脸上缓和不少，主仆俩落寞的离开，便是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背影却依然凄凉。
　　
　　




第六十章

　　水无华从一入亭内便感觉到强烈的低气压，这大冬天的，他还要替他多降些温吗？
　　
　　“阑儿还在生气？”水无华笑着就坐。
　　
　　“本王从不生禽兽的气。”
　　
　　凌君阑其实想离开，可他明白那人定是不会如他的愿，如今的自己根本无法与他抗衡，他若不想他走，他再如何拼命也是枉然。
　　
　　“呵，看来这气还生的不小，幸好我今日有所准备，带着礼物诚心道歉来的。”
　　
　　水无华轻挥手臂，不远处一名黑衣人面无表情的走进抚栏亭，肩膀一翻转，背于肩上之物已安放桌面，掌下一扯，冰弦赫然在目，凌君阑眼神微闪，瞬间归于淡漠。
　　
　　原来，做了一回小偷。
　　
　　“还记得石室内的相依相伴，记得阑儿特意为我弹的凤求凰，得托孳尾永为妃，阑儿，再为我弹一遍如何？”水无华带着讨好意味的问对面之人。
　　
　　当初若就此困死石室也就少了诸多痛苦，他该坚持住的，他不该心软，诚如他所想，死并不悲哀，活着互相折磨、互相欺骗、互相背叛，那才最悲哀，其实自己一早便了解，只要走出石室，他们便无结果，才如此迫切希望困死石室，只是，天不遂人愿，想死的死不了，想活的却死得干净。
　　
　　等了半天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水无华忽而明了，自嘲道：“我险些忘了，阑儿如今可驾驭不了这架冰弦。”
　　
　　此话听在另一人耳里，便多出讥讽的成份，生气却无可奈何。
　　
　　“既如此，今日便由我为阑儿弹奏，权当陪罪之礼。”
　　
　　水无华其实并不懂音律，但他却会弹一首曲子，那是他母亲最喜欢的曲子，从他尚在襁褓之时便隐隐约约听母亲在他耳边吟唱，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依然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才笑着闭上眼。
　　
　　他记住了这首曲子，可他却不知其名，因为母亲从未与他说过，记忆里，母亲很疼爱他，却未与他说过任何有关他身世的事情，若非后来舅舅找到他，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尊贵的身份。
　　
　　水无华的琴音不若凌君阑悠扬清灵，开势便异常浑厚大气，仿若千军万马奔腾而至，铁骑马嘶，血染疆场，强大的压迫感，逼得人无法喘息，却酣畅淋漓。
　　
　　细心回味，亦能品出其中那点点苍凉，凄然。
　　
　　“也不知当年弦生以命相送，丞相是否知其心意？若明知对方心意，却仍冷眼看他一心赴死，那弦生为免太过痴傻；可若丞相根本不知其心意，如此默默死去，那弦生为免太过悲哀；说到底，弦生不过一可怜人罢了。”水无华叹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怜与否，唯有当事人方知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凌君阑辩驳，别人眼里的痴傻与悲哀换在弦生身上，未必不是甘之如怡，或许，他是带着笑容闭上眼睛的。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水无华挑眉反击。
　　
　　凌君阑顿了顿，并未沉默多久，又道：“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阑儿是一定要与我杠上吗？”水无华好笑，他也准备与他来一场濠梁之辩吗？
　　
　　“我只论事实。”
　　
　　“阑儿，我们此刻真的很像我们的先祖，他们也曾经如此对驳过，只不知你知晓与否？”
　　
　　突厥部落先祖铁其塔与中原王朝先祖承帝乃结拜之异性兄弟，当年，他们兄弟一起打得天下，却在选立为帝时被承帝诬陷，失了帝位不说，险些还丢了性命，若非底下亲兵勇猛护主，他们绝无可能死里逃生。
　　
　　无奈之下，铁其塔唯有躲进深山林中，休养生息，以待雪耻，这是历代汗王说于下一任继位者的秘密，不过，他却是从汗王密函中得知，只可惜，由于传代过多，命脉地址已不知何处，只有他舅舅给他的两字线索：临山。
　　
　　“匹夫之勇者，妄想称帝，竟不惜杀害异性兄弟，无怪乎唯有窝居于小小山脉之中，不敢现身。”凌君阑不屑之。
　　
　　缩头乌龟能有何作为，万民归心者方能坐得稳这一方龙椅。
　　
　　“哼，若非有人诬陷，这帝位者谁，尚是未知数。”听闻此话，水无华眼神立时阴沉一分，冷哼出声。
　　
　　“铁其塔刚愎自用，残忍无度，且非帝王之材，众人皆知，承帝待其如手足，却险遭其害，若无当年的虎威将军，这帝位……的确是个未知数。”凌君阑讥讽道。
　　
　　也许他们会夺位成功，却一定得不到民心，不得民心者，帝位不久矣，总而言之，胜得一定不会是他铁其塔。
　　
　　“你敢如此诬蔑我先祖，害得他死里逃生也罢了，竟还如此抵毁他，简直找死。”
　　
　　水无华震怒，日光中寒气不减，尖锐的弦音颤动，叮！凌君阑便如一页纸片飞出，飘然落地，轮椅随劲力连着后翻几圈，嘭！乍然四裂，趴于地上的凌君阑猛咳一口鲜血，灰白鹅卵石顿时变得猩红，面积亦在不断扩大。
　　
　　水无华冷眼看着无力抵抗的人，道：“我再说一遍，若非有人诬陷，这帝位绝非你们坐得稳，再敢抵毁我先祖，我不会原谅你。”
　　
　　空气中，拂动的衣袂湖蓝清澈。
　　
　　他记得，美丽的蓝色里有浅浅的波纹，极淡，极细，不细看，是望不出的，如海浪；他还记得，飘逸的袖口上绣着金丝祥云，淡淡的云朵，如丝，如絮，如蓝天；他记得很多很多，却唯独忘了，他——是突厥王子，并非水无华。
　　
　　疲累的眼睑缓慢阖拢，明亮的世界渐渐后退、消失，唯余一片黑暗，瞬间侵吞他所有神智。
　　




第六十一章

　　夜阑人静，阴云遮月。
　　
　　白日晴好天气本应明月朗朗，不成想却被成片乌云盖顶，压抑的烦燥。
　　
　　宫主松了口，不再惩罚大主子，段护法自然担起了医治大主子内伤的重责，此时，他才从墨尘阁回来，在他的精术下，墨尘已比初时见到他好上几倍，虽然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本以为宫主还会拖上一段时间，未曾想如此快便心软了，莫非，他对墨尘真的有了感情？
　　
　　段遥不信，若他对墨尘都能有感情，那自己情何以堪？心内起伏便带出一连串轻咳，寝屋内漆黑一片，未点灯，因他喜暗，无人，因他喜静，下人们都以为段护法是个怪人，殊不知他只是惧怕自己龌龊的想法暴露人前，暴露于阳光底下。
　　
　　他不配。
　　
　　他是个有今日无明日的人，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尤其是他的肮脏，他……
　　
　　失神的黑瞳倏得凝结，已经适应黑暗的段遥清晰的看见那抹黑影，手臂翻转，掌风已袭出，黑影不慌不忙，侧身偏过，同时出招，削瘦的身子被扣向床柱。
　　
　　“遥儿……”
　　
　　来人启动的唇尚未消音，已迫不急待欺近，段遥眼神微闪，扭头避过对方的侵犯，抬脚一膝盖顶上那人腹部，对方惨呼过后终于放开他。
　　
　　“遥儿好狠的心。”黑衣人呲牙咧嘴的揉着腹部，故意装作很痛苦，虽然另一人未必能看清楚他此刻的样子。
　　
　　“你怎会来此。”段遥压根就未看他一眼，只凉凉的将后背对着他，以示讨厌。
　　
　　“想你了。”
　　
　　“钟赫！”
　　
　　“表哥！”
　　
　　丝毫不亚于他的态度，钟赫硬是撑大双眼与他对视，他又怎能输给他。
　　
　　黑暗中，两人就如此对视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软，最终，段遥还是败下阵来，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慌忙转身，压抑住欲咳出声的难耐，谁料，这个动作刚好为那人添了个机会，轻易从后搂住他。
　　
　　气怒之下，段遥使力推开他，怒道：“你别碰我，你这个骗子，大混蛋。”
　　
　　“我何时骗过你了？”钟赫被段遥突然的怒气发的愣住，他并未骗过他啊。
　　
　　“你居然给宫主服魅离，还骗我那是归息，你竟想杀了他，你这个混蛋，骗子，你知不知道魅离连我也制不出解药。”
　　
　　自始至终都勾着的唇角倏忽消失，在黑暗中亦戾气十足的眼神狠狠一紧，出口的声音带着愤恨，钟赫怒道：“你何时才能在我面前不提你那个宫主大人，你知不知道你每多提一次，我便多一分杀他的心。”
　　
　　“你……你若是杀了他，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非服软之人，自不可能乖乖由他制着，手刀劈上被游绕的绵掌化开，手臂不轻不重的落下，膝盖顶上，又被先一步卡住，手掌再次送上，对方倒是未再阻挡，只是一句凉凉的话，让他瞬间僵住动作。
　　
　　钟赫道：“遥儿想是忘了舅舅的遗言了。”
　　
　　段遥如雷轰顶，浑身劲力似被抽光，再也没了狠劲，爹，爹对他说了什么？
　　
　　遥儿，爹死了之后，你凡事都得听表哥的，你需想尽办法帮助表哥，助他早日成事，以后，表哥便是你的主人，你若敢违抗他的命令，便是死了也别来见我，记住，即便死，也得护表哥周全。
　　
　　钟赫开心的勾唇，趁他离魂之际靠近……
　　
　　制服他的宝贝，其实很简单。
　　
　　更过三更，钟赫终于满足的踏出逍遥阁，被他折腾半宿的人早已昏睡，他是在替他清理完全身，盖足被褥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他未直接离去，而是转站翻入墨尘阁。
　　
　　墨尘已睡下多时，连星儿亦返去外间歇息，但极大的警惕心令他在有人靠近时便本能的睁眼，烛火中看清来人面貌，墨尘赶紧吃力的坐靠起身，唤道：“主人。”
　　
　　“躺着吧，身子好些没有。”
　　
　　钟赫着一身黑衣，凛然而立，霸气的让墨尘惧怕。 
　　
　　“多谢主人关心，是墨尘咎由自取。”
　　
　　钟赫轻撩袍角坐于床沿，墨尘惶恐，想起身又被主子按倒，最终选择听命。
　　
　　“知道是咎由自取便好，你要明白，本座将你送进冥玑宫是让你替我办事，而非前来争风吃醋的，你自己警醒些。”
　　
　　“属下知错。”
　　
　　“水无华打算如何击退中原王朝？”
　　
　　此事本由段遥汇报，冥玑宫内，所有人得来的消息皆上报于他，再由他传达至钟赫处，今日却因要他要的次数太多，未来得及问他便睡过去，才会转而询问墨尘。
　　
　　“他打算利用霄夙王的事做文章，使他手下四将产生分歧，龙无头不行，军无将则衰，军心动摇，势气必亡。”墨尘皱眉回禀。
　　
　　“他还算有些脑子，舅舅到底未找错人。”钟赫邪笑。
　　
　　钟赫之舅便是冥玑宫前任宫主，真正的突厥王子也非水无华，而是眼前这名男子，他叫钟赫。
　　
　　水无华不过是老宫主为钟赫找的一枚靶子，说与水无华听的故事，句句属实，只是主人公并非是他，而是另有其人，认了十余年的舅舅与他根本毫无血缘关系，陌路人而已。
　　
　　当年钟赫母亲被赶出部落，的确未去找她哥哥，但在她临死之际，终未能忍心让儿子成为孤儿，钟赫被舅舅接回冥玑宫。
　　
　　老宫主开始为唯一的外甥谋划，为了不让钟赫出意外，坐收渔翁之利，他抓回了水无华，策划了一场身份对调的游戏，水无华被苦苦欺骗十余年而不自知，直至今日，他还在为凌君阑的一句诬蔑之词大动肝火。
　　
　　悲兮？叹兮？哀兮？
　　
　　“主人，其实……”墨尘语顿。
　　
　　“不该说的话不能说，不该想的事不能想，墨尘，别令本座失望，你应该清楚狼盟对待背叛者的下场。”钟赫道，轻飘飘的一句话，令墨尘震住。
　　
　　狼乃突厥族图腾，狼盟对待背叛者的下场便是将背叛者丢于狼群中，被群狼活活咬死，噬肉啃骨。
　　
　　墨尘硬生生打了个冷颤，他不怕死，但看着自己身上的肉被一块块撕扯、啃咬，他的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再者，背叛了他，或许根本无需等到那时。
　　
　　“属下绝无背叛之心。”墨尘咬牙宣誓。
　　
　　“那便好，好好养伤，你可是本座的得力助手。”钟赫起身，安抚的手掌轻拍墨尘肩膀，本无重量，墨尘却觉重若千斤，若非他早早收手，他觉得他的肩膀会被压碎。
　　
　　“属下恭送主人。”墨尘半坐起身。
　　
　　目送黑色身影消失窗外，紧绷的神经得以松脱，不觉后背已是汗湿一片。
　　
　　那个霸气的人，那个仿如一头狼王的霸者，那个夺去他第一次的男人，是他此生唯一畏惧的人，他身上的气息太邪，太暴戾，也许，他就是一头狼王，倨傲不可一世。
　　
　　他是天生的王者。
　　
　　钟赫跃出窗外打算离去，方才在屋内摘下斗蓬，这会儿忘了罩上便觉头顶湿湿脸上冰凉，伸手接住，落于掌心的赫然是晶莹雪花。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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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忽得，那张脸徒得抬起，脸上泪迹斑斑却惊喜不已，贴耳仔细聆听，欣喜的脸色重新回落，他想，是他出现幻觉了吧？正待离耳之际，他又瞪大眼睛，那动静微弱，但的确是人的心跳，愣了半天才惊觉起身，飞奔着去找段遥。
　　
　　段遥，既为冥玑宫右护法亦是药师，他曾拜无老子门下精习五行与医术，是以，他可以破了西门萦的阵法，也可将冥玑宫隐藏与此。
　　
　　凌君阑起先的确已无生息，并非段遥错诊，他不过是造成一段假死状态，后被水无华一阵折腾，的确也有了些效果，他的脉膊重新跳动，只是微弱的几乎与死人无异。
　　
　　骨节分明的两指搭住手腕良久，段遥眼神闪了几闪，终于收回手指。
　　
　　“宫主放心，王爷活了。”他医不活死人，但只要还未死透之人，他便有把握将他救活，他的医术精良，他对自己有信心。
　　
　　“那便好。”
　　
　　水无华望着床上半天，只眨了眨眼睛，便转身离开。
　　
　　当日晚上并未下雪，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乌云散尽便是晴天，一如采儿的心情，段护法跟他说，王爷很快便会醒来，他自然高兴。
　　
　　已经三天前了，王爷虽然有了心跳，却发起了高烧，想是所有温度被寒气压抑整整一夜终于找到突破口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原先煞白的脸红的如煮熟虾子般，红得让人心惊，他试过去碰他，却乍然收手，那额头几乎比烧红烙铁还烫，他真担心他未被冰雪冻死反而被这灼热的温度给烫死。
　　
　　采儿看着水无华待在床侧照顾了他整整一夜，任何事情他都不让他插手一点，连夜来更换湿巾也累坏了他，王爷被烧得不停呓语，模模糊糊中他只能听清三个词：蝴蝶……回家……痛……
　　
　　凌君阑并不单单只被冻坏，当日他还受了水无华一击，倘若以前，那点力道也许与替他挠痒无异，因他并未下重手，但对于如今的他，却是伤的不轻。
　　
　　水无华奇怪他口中的蝴蝶，采儿却想到有一日与王爷同在花园见到那只彩蝶的事情，说与他听后，他看见宫主眼里变化不一。
　　
　　采儿时常替主子与王爷着急，他能理解他们的痛苦，立场不同且是敌对，却又偏偏相识相爱，若是平明百姓也便罢了，找处小村隐隐而居，未尝不是件好事，奈何两人身份皆属尊贵，诚如王子，诚如王爷，一方即将继位，一方国之重臣，任何一方都无可能抛弃国家。
　　
　　责任道义之下，他们唯有互相伤害，实乃悲哀。
　　
　　采儿傻乎乎的盯着早已退烧却一直未醒的王爷，他的脸虽显苍白，但已比刚从花园回来那会儿好多了，正看得出神，忽然那对长长的睫毛轻颤，睁开的眼睛正对住他，他忙尴尬的移开视线，转而又惊喜抬头，似才发觉般嚷道：“王爷你终于醒了！”
　　
　　“水……”
　　
　　凌君阑根本无力回复任何答案，他只有一种感觉，便是喉咙干的发晕，似乎都粘在一起般难受，采儿忙不迭的端茶递水，忙活半天总算见王爷眉间皱褶渐渐平下。
　　
　　喉咙舒服了，凌君阑才开始转动眼珠，视线移至床侧，未理会对方友善的笑容，重新闭眼，眼前景物异常熟悉，这里是阑静阁，不是阎王殿，他没死，他居然活了。
　　
　　想起那晚，弥天大雪毫无预兆得漫天倾泻，不过片刻，他的身上便已覆上一层薄薄积雪，风卷低啸声肆虐而过，他连眼睛也无法睁开，雪虐风饕，他以为此次必死无疑，却还是活了回来。
　　
　　这种感觉，五味杂陈。
　　
　　采儿微松一口气悄然退出，他得去做事了，王爷清醒，得赶紧吩咐厨房熬些补品，最重要的，他得去通知宫主好让他放心。
　　
　　琉儿明白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并不喜欢他，可以理解，倘若身份对调，他也不会喜欢一个分享自己爱人的人，不过，既是爷默许自己留下来照顾他，便是明知对方讨厌他，他也不可离开，能被允许跨进阑静阁，他也算沾了王爷的光了，这可是连大主子都得不到的荣宠。
　　
　　琉儿的声音很柔媚，说话时很小心，只需对方一个小小的皱眉动作，他便立即停止话题，察言观色！也许是花阁内的必修课吧。
　　
　　琉儿一直在为水无华说好话，大概已经养成习惯，便是来到冥玑宫以后他也从未将自己当成过主子，也难怪小优见着他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能够伺候在爷身边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这是琉儿常常告诫自己的，因此，他无法看着王爷生爷的气，因为王爷生气爷会难过，爷难过他会更难受，只要王爷对爷好，爷便会开心，爷开心便是他最大的幸福，如此一圈下来，他便打定主意一定要王爷原谅爷。
　　
　　看他一个劲卖力的找好话替那人说事，凌君阑内心冷笑连连，他可真是位贤内助。
　　
　　琉儿看出他脸上的不屑，也不着急，依然微笑着替他抚平被角，接着说道：“王爷可能不知道，其实爷真的很喜欢王爷，起初琉儿也不是很清楚，来到冥玑宫后，我听说了很多事，也知道了爷的一个规矩。”
　　
　　他特意停顿下来，人皆有好奇之心，他明白，可对面的王爷莫说脸色无异，便是连眼睑也未抬一下，依然闭的好好的，琉儿有些挫败，唯有接下自己话头，道：“内院有众多主子，可他们，却在为能得到爷一个吻而绞尽脑汁。”浮于被面的手指忽然很微弱的触动一下。
　　
　　那又如何，至少爷会与我耳鬓厮磨，你呢，恐怕爷连你的脖子都未触碰过吧。
　　
　　吧唧！无名哥哥，阑儿在这盖了章，从此以后这里只有阑儿可以碰，谁都不可以，记住了，否则，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你是阑儿的，除了阑儿，你不许再喜欢任何人，无名哥哥是阑儿一个人的，只是阑儿。
　　
　　阑儿喜欢无名哥哥，只喜欢无名哥哥。
　　
　　迢迢十载若隙过，凄凄奈何只影孤。
　　
　　**********
　　
　　凌君阑的身体渐渐好转，有段遥的功劳，亦有采儿悉心照料的苦劳，代步轮椅那日已被水无华击裂，采儿推出了一辆比之更加精致的新椅，依照段护法的意思，王爷该多出去晒太阳，有助身体恢复。
　　
　　今日无风无云，地上虽尚有积雪，然，暖溢的阳光罩在身上倒是暖意盈盈，舒适怡人，采儿推着王爷来到花园，早前的厚雪不覆存在，石子小径嵌着鹅卵石，凹凸有序，花簇丛林复见，三两花朵上托着残雪点点，别有一番风情。
　　
　　“快看王爷，梅花开了。”
　　
　　抚栏亭右侧栽种着整排梅花，原只含苞待放，经由一场白雪的洗礼，皆昂首怒放！采儿兴奋的指着对面，开始挪动轮椅。
　　
　　梅花品格高尚，铁骨铮铮！它甘于寂寞，淡泊名利；梅花颜色甚多，凌君阑最喜欢的却是白色，白色的梅花如白玉雕琢般，白洁无瑕，清雅脱俗，超然无邪；梅花芬芳幽然，暗香远溢！置身梅花林中深呼吸，清香入体，心旷神怡！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不远处，一袭蓝衣，凛然于梅树下，衣袂飘飘，卓尔不群！凌君阑却似未见其人般，顾自赏梅。
　　
　　“王爷，我们过去吧。”
　　
　　他能视而不见，可采儿不行，他可不想被主子鞭尸，握上椅把却无论如何无法向前，低首望去，却原来车轮被王爷紧紧拽着，心下微叹，王爷还在生气呢。
　　
　　自凌君阑醒来，水无华便再未踏入过阑静阁，真忙也好，逃避也罢，采儿只日日不休得当着传达使，他尽力了，采儿想，如此宫主也没办法责怪他了，他自己也应该明白。
　　
　　他知晓王爷喜欢白梅，因为从入梅林始，他便未将视线从那一株花枝上移开过，短枝细桠啪啪轻响，一弯白梅递至眼前，未上手，已有暗香袭来。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王爷，你闻梅花多香，可若今日不采，也许明日你便会失去他。”采儿明里暗喻。
　　
　　“花总有一天得凋零，你折了它造福了我，却牺牲了枝干齐入土，何其残忍，枝干可是无辜的。”凌君阑道。
　　
　　这句话是谁说的，对了，在抱秋亭内，他与慕对弈，麒特意说与自己听得，那次，他们都被皇兄给骗了，包括自己，直性如麒，为了自己的意外，大抱不平，他却不知倒也因为如此，他的腿反而有了新的希望。
　　
　　“这……”
　　
　　采儿并未想如此之多，他只想取悦王爷，希望他可以早日原谅宫主，哪知不过折了一弯梅花，却被王爷指责何其残忍，他有些愣住了，凌君阑实为随意之语，说完便低头欣赏起手中独秀。
　　
　　古人云：梅具四德，初生蕊为元，开花为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
　　
　　他只道玉骨冰肌，凌寒飘香！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
　　
　　花中寿星，谁与争锋！
　　
　　忽得，白色花瓣上落入两瓣缤纷，轻翼扑振，舞出数道彩影。
　　
　　不同于上次见到的彩蝶，这只蝶儿全身蓝色，只翼翅中央数点白晕，如蓝宝石般艳丽，惊奇间他便伸手去抓，依然扑了个空，抬眼视线追逐，却发现半空中一大片缤纷溢彩，振翅飞舞有之，栖枝恋花有之，方才逃离的蓝蝶儿落回花瓣，轻扇蝶翼。
　　
　　凌君阑有些呆愣，梅花林中突然闯进一群不速之客，他又怎能不发懵呢。
　　
　　“宫主知道王爷钟爱蝴蝶，这些是他亲自跑去山顶洞穴抓回来的，王爷，宫主是极用心的。”
　　
　　钟爱蝴蝶？他可不记得他有与他说过，他钟爱蝴蝶！盯住大片徜徉花丛的蝶儿，凌君阑瞬间变换脸色，衣袂翻飞间推手捣乱了悠闲自在的蝶群，道：“如此大冷天，若不想它们都死于非命，便放了它们吧。”
　　
　　采儿再次愣住，花园里见他向往的神色，发烧迷糊时，他口中喃喃不停的蝴蝶二字，他以为他是喜欢蝴蝶的，哪知今日却冷淡如水，毫无喜色，难道，他会错意了？
　　
　　思神间，只见蝶群似被一股张力拉得逐渐后退，离开梅花林，阳光照耀下，成群彩蝶渐飞渐高，视线越来越远，正面的阳光将那些舞动精灵衬得如梦似幻，也刺得人眼睛生疼。
　　
　　凌君阑目不转睛，手抵额头遮住刺目的阳光，始终盯住那只透明薄翼，紫纹幽雅的凤蝶，斑斓色彩中，不失高贵，遥远天际化为一点幽光，回归宁静，阳光下，那只抵住额头的手，透明如冰雕，剔透晶莹。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伴随着水无华轻轻的一声叹息，抵额之手被握住塞入搭于腿间的薄毯内，轮椅也被同时转向。
　　
　　“是我的错，扰了你赏花的雅兴，蝴蝶……又怎会是阑儿钟爱的对象。”那是女孩子最喜欢捣腾的东西，他的阑儿只对琴棋书画，兵法技艺兴趣盎然，是他糊涂了。
　　
　　虽然外头大大的阳光，阑静阁还是生着暖暖的地龙，水无华松开轮椅把手，双手才垂落身侧，被另一人轻轻捏住，他坐上床沿，以便能与对方对视，多日不见，他依然清瘦，补得还不够吗？
　　
　　“我想吻你。”凌君阑道，沙哑的声音击中胸口，平静的心湖被一颗石子重重扔进，层层涟漪四处轻漾，水无华一阵兴奋。
　　
　　嘴巴张了张，尚未出声，对方已先一步靠近……
　　
　　室外阳光灿烂，室内风光无限好。
　　




第六十四章

　　王府内自王爷失踪以来，一直陷于阴霾连天，无休止状，下人们皆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做事，否则，小小一个差错便会被几位将军给狠狠教训，与以前比之实乃天壤之别，除了他们眼里永远沉静如水的东方将军。
　　
　　花园，抱秋亭内，飒飒紫衣，肃然而立，及膝长发只用一根紫色丝带松松系住，风起青丝飘，因重力只挑起几缕微动，复落回。
　　
　　睿智的瞳仁凝望某一点已久，任落英缤纷满天满地，也未眨过一眼，依然我自独思，忽得，幽香空气中显现一点紫光，渐渐清晰，慢慢扩大，瞳孔骤然紧缩，平摊掌心，凤蝶稳稳落定。
　　
　　千里蝶，独一无二的传信使，东方慕养的宠物，专为王爷而备。
　　
　　它回来了。
　　
　　东方慕唇角上扬，神色回转间，忽然趋于平静，掌心收紧，改而负立，沉重的脚步声越渐急促，显然对方心情不好，东方慕猜测，果见青衫出现视野，一脸忿然。
　　
　　“慕，给个准话，到底何时去救王爷。”南宫麒开口极冲。
　　
　　“你忘了我们的任务，你想抗旨？”上次不是已经说好了，怎么这倔脾气又上来了，东方慕有些无奈。
　　
　　“抗旨又怎样，我还怕了那昏君不成，放着王爷不找，却逼我们去练兵，小爷不干了。”
　　
　　“麒，注意你的措词，别给王爷蒙羞。”东方慕敛下神色，此话已是大不敬，辱骂天子等同忤逆之罪，他想连累王爷吗？
　　
　　“你也知道蒙羞，再不去救出王爷，那才真是国之羞辱，外头已是谣言满天飞，世人皆知王爷被冥玑宫宫主收入后院，成为他第二十六位男宠，你怎么就能忍得住，你耳朵聋了还是怎样？”
　　
　　南宫麒已忍无可忍，已经很多日了，他只记得那日刚从北城军营回来，途经一座小茶寮，一句极近猥亵的话语飘进他耳膜，他没杀了他，他只是毒哑了他，本以为一段小插曲而已，却没想到不过几日，不同的谣言如流星划空般沸沸扬扬传遍整个京都。
　　
　　霄夙王成亲搁置并非新娘突染急病，而是王爷离奇失踪，据可靠消息，只因他与冥玑宫宫主意外相识，纠缠多时，终于也被水宫主收入后院。
　　
　　今日才走出府门不远，该死的耳朵又是一阵荼毒，气得他差点想将整个京都的人给毒翻。
　　
　　“谣言止于智者，既知是谣言，便无需理会。”东方慕似乎丝毫未被谣言影响，冷静的吓人。
　　
　　“东方慕，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或者你是怕了那水无华，王爷都被说成这样了你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他看不透他，他怎能如此云淡风清，虽知他性格使然，可那只于外人而言，他清楚得很，只要关乎王爷的事，他便无法从容淡定，可这次……
　　
　　南宫麒迷惑了，难道他对王爷的情，并无自己想像得那般深？
　　
　　“麒，皇上已经下令攻打突厥，我们该准备准备了。”
　　
　　“去你的攻打突厥，在你眼里，难道一个小小突厥还比不上王爷，今日我就要好好打醒你，让你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南宫麒怒喝一声，袖中软鞭脱手，掷地有声，啪！挑起一柱积雪飞向对面，紫衣飘忽而闪，立定亭外，漆红梁柱凹进一条长线，嵌着洁白雪团。
　　
　　东方慕眼神飞转，尚未来得及收回视线，眼角瞥着银白灵蛇就要追上，无奈中他立即掏出怀中金牌举前，道：“麒，快住手，见金牌如见王爷，你想违抗王爷？”
　　
　　长鞭只在半空驻足片刻，挥鞭打落东方慕手中金牌，叮！清脆悦耳，金牌在地上翻转数圈，终于落定，南宫麒冷道：“哼！你都快成了那昏君的爪牙了，有何资格再捏着王爷的金牌。”
　　
　　“你……”
　　
　　东方慕终于被他咄咄逼人的话语触怒，不再躲闪，直迎而上，未成想，霄夙王手下四将也有分裂打斗之日，且招式迅猛毫无情面可讲。
　　
　　激烈缠斗之下忽见一抹火红直飞而来，两人迅速分开，后翻落地，火凤凰没入花丛，北冥凰赶到立即拽住南宫麒，嚷道：“你们两这是干嘛，还嫌不够乱吗，慕，你一向都是最稳重的，今日怎会如此糊涂，你会伤了麒的。”
　　
　　“南宫麒，你敢打落王爷的令牌，便该明白会有何后果，你已不是王府中人，你走吧。”东方慕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他的去留，南宫麒先是一震，随后嗤笑出声，道：“东方慕，你要明白，今日不是因为你这句话我才走的，我是因为王爷才离开的，哼！”南宫麒甩脱北冥凰的束缚，不屑的冷哼一声，扬袂而去，便是连留给他们的背影亦带着愤怒。
　　
　　“麒。”北冥凰看看东方慕，再望向毫不停留的南宫麒，大叫一声紧追而上。
　　
　　花园内徒留一人，呆立良久方回至亭内坐定，忽而对着空气说道：“你打算站到何时？”
　　
　　鹅黄色长袍慢条斯理的走出来，捻珠之人与他对立而坐，心，在那一刻安宁下来，萦总有这种力量，安抚人心。
　　
　　“凰真是急躁，我以为还能多看些时候。”西门萦早北冥凰出现，他跟南宫麒差不多时候到，他一直隐于花丛间，两大将军激斗可是首见，他本想看场好戏，哪知北冥凰却好死不死的横插一杠，他并未刻意隐藏，东方慕自然一早便知其在旁侧。
　　
　　“几日前，世伯来信了吧，萦，你很久未回府过了。”东方慕未理会对方气人话语，而是道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是啊，也许，是时候回去一趟了。”下垂的瞳眸深深一凝，佛珠转动间，西门萦起身离亭。
　　
　　萦，还记得上次去边关一行王爷命你布的阵法吗，就要派上用场了，你立刻起程带着自己的将士乔装出城，想办法将突厥军队引进阵法，将其灭尽，这一次，我们要让他们全军覆没。
　　
　　密语传音非内力高深者，亦无法办得。
　　
　　**********
　　
　　西北边关乃中原王朝与西域之间的交通要道，亦为界线，进了关，便属中原范畴，而出了关，便是西域地界，塔尔漱山离边关不算很远，上次西门萦来此，虽未破阵，却留下了一点纪念。
　　
　　当日，他带着两万将士分批出城，成功到达边关，突厥士兵正准备强攻，守关将军田马见西门将军赶到，本还忧虑得心立马安定下来。
　　
　　西门萦布的是九宫阵，阵法不难，却也让那些勇猛的汉子够呛，弓箭不断破空而入，他们只能见到战友一个个倒下，却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如无头苍蝇般乱闯，想找到出口战死沙场，狼族的人死也要死的壮烈，不能如此窝囊。
　　
　　只是，任凭他们撞破了头，转来转去依然在原地打转，心急火燎下，一点白光点亮心火，蜂拥而上，等待他们的是出口，却是通向鬼门关的出口，守于阵外的，是南宫麒与手下亲兵，既是打仗，他又怎能单单旁观，这绝非他南宫麒的性格，是以，他故意让萦将生门打开，好好会会那帮勇猛骁战的突厥士兵。
　　
　　西门萦冷眼观着对战局面，待手中佛珠转至最后一颗，轻阖上眼，转身离开，阵中已廖无几人，逃出的一部分是麒的猎物，其他一些卒子自有凰来解决。
　　
　　胜负已定。
　　
　　




第六十五章

　　司空月垂首在侧，既不敢抬头亦不敢出声，因为他已明显感觉到宫主的杀气，那身迫人的气势，逼的他有点想逃，宫主的计策很妙，将王爷的消息传出去，王府四将果然产生歧意，看来宫主对他们四人已了解极深。
　　
　　只是……
　　
　　“你不是说亲眼看着他们回到府上的吗？”水无华质问。
　　
　　既如此，又怎能出现在边关战场，怎能将他手下将士一网打尽，这是何等耻辱，更耻辱的是他会被阿尔扎那个窝囊废给嘲笑，这让他如何容忍。
　　
　　“探子的确如此回报的，他们是看着他们回府才命人前来回禀消息的。”司空月百思不得其解，埋于王府的眼线来报四将分裂，他便立马命人跟踪其人，他们的确已经回府，可真是见鬼了。
　　
　　“消息怎会出假，他们根本没有分裂，否则又怎会出现在战场？”
　　
　　“此次眼线是第一次启用，绝不会被发现。”刚得到消息后，司空月也震惊万分，他可不认为他们会分|身术，那么，他们到底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你眼里的绝对可非别人眼里的绝对。”或许对方早已知晓，他们……水无华眸光乍闪，眼中的犀利似要穿透人心，眸中的黑沉似能吸噬灵魂。
　　
　　他们在演戏，分明是故意做给某些人看的，如此精密的部署，如此有备的防范，如此淡定的从容，给予他致命一击，世上唯有一人，可他一直将他困禁于此，他是如何办到的？难道……
　　
　　他根本无法潜出冥玑宫，更无信鸽传送，他唯一接触过能飞的便是……
　　
　　蝴蝶。
　　
　　冥玑宫便是飞出一只苍蝇也得经过请示方能出山，除了那群蝴蝶，因为那是他放走的，他居然以蝶送信，他却当了他的传送员，那么……
　　
　　一开始他便是在做戏，被欺骗的感觉轰得冲击脑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居然忘了，将人扔在雪地里一夜是他的杰作，并非他自己爬到花园想将自己冻死，他居然未曾想过，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而目的只为在发烧发的迷迷糊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说出蝴蝶二字，以期他会送来一群蝴蝶只为讨他欢心。
　　
　　他非神仙，又怎能算到这一步。
　　
　　完全是巧合，老天要帮他。
　　
　　凌君阑的确想过让他将蝴蝶引来，否则他的千里蝶如何都出不了冥玑宫，但他尚未想出办法，便有了雪地一夜，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从未想过，他会对他无情至此，那夜在雪地，在被冻得只剩最后一丝知觉时，他对自己发誓，这次，他绝不再原谅他。
　　
　　绝不……
　　
　　今日天气阴阴的，凌君阑挥退采儿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发呆，算算时间，事情应该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只是自己无法得到消息，好久未理会过这块东西了，羊脂暖玉温润光泽，握在手心，还带着自己的温度，现在看着这两字，他都觉得惭愧，见不得人，难怪当初他会遗落下它。
　　
　　他想，它是永远也送不出了。
　　
　　指腹触及玉中“名”字，屋门嘭得一声踢开，凌君阑才握起拳头转身时，人忽得被抛入半空，重重摔上床沿，手背砸向床角，生疼生疼，手中暖玉也跟着甩出，当啷！玉佩跌向角落，脖子被掐，来不及缓解满身疼痛，呼吸已经变得稀薄，心脏猛烈收缩。
　　
　　“你赢了。”
　　
　　水无华的神情似要吃了他，凌君阑并未理会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只是尽力将头转向一边，玉佩孤零零的躺在那，边上还有一小块碎片。
　　
　　破了。
　　
　　阖上眼，他转回了头。
　　
　　“我以为，困住了你，他们便会无所适从，却忘了，你是一只会变身的小狐狸，只需一条缝隙，你就能为所欲为，我怎能认为只需你身在冥玑宫内，便翻不起风浪，阑儿，你真的很会演戏，你手下四将更是不输于你，你可真会教人。
　　
　　我怎就学不乖，上次便领略过你精湛的演技，这次却还会傻傻的信你，阑儿，你可知我的心很痛，我没想到，为了骗我，你可以不择手段，我真的很傻，为何一碰上你的事，我就会变的如此笨。”
　　
　　“内……勿……”他掰不开他的手，胸腔憋的已难进气，喉咙被箍得疼痛难忍，根本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疯了。
　　
　　他在故意折磨他。
　　
　　“阑儿，你的身体让我发狂，你信吗？”水无华笑了，只是轻轻的，他将双手移至腰侧，想将他翻转过身，却察觉背后袭来一股强大的劲气，来不及多想便要抱起人躲开。
　　
　　他避开了，可手里的宝贝却被人夺过。
　　
　　王爷的脖子上，一条很深的淤痕，东方慕平静的眼内变的波涛汹涌，凝气挥掌，强大的破坏力将阑静阁一应摆设通通变成粉末，除了这张完好无损的床。
　　
　　水无华堪堪避过。
　　
　　东方慕从不生气，他是冷静平和、温文尔雅的，今日，他第一次生气了，王府与南宫麒的对话，那不过是演戏，因此，他的脸依然平和，在看到王爷脖子上的淤痕，平静的脸上浮现阴鸷的表情，令人胆寒，下一秒，掌风再次提起，另一手拉回了他。
　　
　　“慕，带我回府。”王爷的意思很明白，他想回家，离家一个多月，是该回去了，东方慕带着人率先走出院门，另三将紧盯住水无华的一举一动，跟着出门。
　　
　　水无华跟出门，见司空月急急跑来，道：“宫主，没事吧，我马上带人去拦下他们。”
　　
　　“站住，月，别追了。”水无华止住了司空月。
　　
　　“是属下失职，请宫主责罚。”
　　
　　他居然让他们闯进宫内，实在该死，难道人都死光了，他真是太放纵那群手下了，自己领过罚后，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帮混蛋。
　　
　　“起来吧，你又有事做了。”“是。”
　　
　　既已找到此处，那么他们便已做了准备，交战之时，很快便会来临。
　　




第六十六章

　　阑风苑闲置多日，却未有分毫不同，依然窗明几净，竹海翻腾，青翠挺拔，凌霜傲雪，稍逊风骚的倒是王府花园，大片花丛本是花开艳艳，此时却蔫头耷脑得低垂下头，脸色发黑，高耸花簇也是一片青灰色，死气沉沉。
　　
　　“你说过，王爷不会有事，可结果呢？”南宫麒阴沉着脸，王爷居然被如此凌|辱，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若非他们及时赶到，他无法想像那只禽兽还会怎样对待他。
　　
　　“是我的疏忽。”东方慕承认错误。
　　
　　“这个仇，我非报不可，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一开始他便知道姓水的绝不是个好东西，可王爷相信他，慕又默认他，才使得事情越来越糟糕，这回，总算露出他的狐狸尾巴了。
　　
　　“所以，你该好好去准备了。”
　　
　　“冥玑宫的布局图确实准确吗？”
　　
　　“王爷亲手画的，你觉得可能会出错吗？”千里蝶带回了王爷的指示，也带回了冥玑宫的地理布局图，他们随时准备攻破冥玑宫。
　　
　　“那便没问题，我早已准备妥当。”南宫麒冷冷一笑。
　　
　　东方慕看对方一脸恨不得将那人剥皮拆骨的样子，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也许，终要让他失望的，“麒，你可曾想过，若非王爷自愿，谁能伤得了他？”轻转回身，发尾纠缠衣袖，眼前紫影晃荡，东方慕迈步离开，花园瞬间变得活脱，恢复原样。
　　
　　麒就是喜欢拿这些可爱的植物泄愤，哎！
　　
　　南宫麒闪了闪神色，一个轻跃追上，拉起那人手臂，腕上红痕还未消没。
　　
　　“大神医怎不为自己消肿。”
　　
　　他是觉得留下一个疤痕好看吗？
　　
　　“不碍。”东方慕抽回手，自己压根就未发现，没感觉自然不碍。
　　
　　“抱歉，那日我下手重了。”内疚的眼神让东方慕好笑，这本没什么，安抚的拍了拍他手背，笑道：“不碍的。”
　　
　　两人并肩来到阑风苑，寝屋内，侍女正在收拾，却不见王爷，南宫麒首先发问，道：“王爷呢？”
　　
　　“王爷在竹轩。”侍女回命。
　　
　　竹轩便是竹海深处那座凉亭的题字，棕褐色的匾额上，竹轩两字龙飞凤舞，铁画银沟，迈入竹林小径，抑扬的琴音飘忽而来，起伏不定，两人正听得如痴如醉，琴声忽得止住，干脆利落，不带半节拖音。
　　
　　习惯了冰弦的旷世绝音，此等俗物已入不了耳，杂质不堪，扣弦之掌倏紧，啪！嘭！上好玉琴绷裂四碎，七丝琴弦乱飞空弹。
　　
　　白衣翻飞间立定亭外，竹林下，一袭白衫，遗世独立。
　　
　　平静如东方慕，震惊如南宫麒。
　　
　　“王爷……”南宫麒不满，王爷居然可以站立了，他怎会毫无所知，本该惊喜，却又生气，瞒的他真爽。
　　
　　“麒，眼珠要出来了。”凌君阑未抬眼皮，凉凉开口。
　　
　　“王爷何时能站立的，为何慕知，麒却毫无所知。”否则，他又怎能如此平静，虽带着询问意味，却难以掩饰内心狂喜，话中亦带着笑意。
　　
　　四人眼中的王爷，是意气风发，神采英拔的，三年前，王爷的腿坏了，坐在轮椅上的王爷虽依然不凡，却失了三分活气，如今，那个飒爽英姿，飘忽若仙的王爷又回来了，南宫麒看得出，因为从他身上散发的光辉，是如此明亮，惑人心弦，坐了三年轮椅，他的身姿依然挺拔，气宇轩昂，如今，终于回来了。
　　
　　“昨晚我替王爷恢复内力得知的，你计较这些何故？”东方慕轻笑，王爷好了便是天大的喜事，还在乎谁先得知，谁后得知，真是个小精怪。
　　
　　“说到这个，水无华更是该死，竟敢如此对待王爷。”南宫麒不放过任何一次申诉水无华不是的机会。
　　
　　“麒，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剿灭冥玑宫。”凌君阑忽得转身，青丝飞扬，朱砂似血，面沉如水。
　　
　　“是。”
　　
　　“慕，陪我去皇宫走一趟。”吩咐完这边，凌君阑再次转头，目标为另一人。
　　
　　“是。”东方慕垂首应命。
　　
　　失踪多时，皇宫铁定闹翻天，虽知事情被敬帝压下，但既已回府，是该去一趟皇宫。
　　
　　敬帝已经头痛多日，痛之来缘自然是那帮老臣的啰嗦功，之所以会如此啰嗦，自然因为时下正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事关霄夙王，国之栋梁，怎能不担心。
　　
　　御书房内，敬帝轻阖眼帘，撑手搭额正在小憩，桌面还摊着奏折，内容自然与霄夙王有关，因看着有人在眼前晃荡实为烦燥，他早已挥退内侍，不然，早被他们给劝回床上去休息，是以，这身旁微动让他感觉奇怪，也不知是哪个大胆奴才。
　　
　　敬帝睁眼，想好好教训一番，却见白衣一闪，立定桌对面，敬帝愣了半天，方觉此人可不是唯一胞弟，堂堂霄夙王爷吗，激动间，竟是说不完整一句话。
　　
　　“五……五弟？”
　　
　　“皇兄何时变成口吃了？”
　　
　　没错，这的确是他五弟，他真正的五弟，那个时尔会嘲讽他，会拿话刺他，不讲礼数的五弟，他回来了，他不再死气沉沉，一天到晚君上臣下，让他听着都憋闷。
　　
　　“五弟，你……”敬帝犹有不敢置信。
　　
　　“皇兄若是想恭喜我就免了，臣弟不需要。”
　　
　　“呃……”他都还未开口，他怎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小狐狸，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便是普通百姓家，弟弟对哥哥也不该如此无理，可他却犯贱的欣喜若狂。
　　
　　“这段时间，辛苦皇兄了。”凌君阑道。
　　
　　王爷选妃乃大事，无故搁置自有一大群朝臣抗议，他还不能说出实情，整个京都谣言满天飞，他又得强行压制，委实苦了他。
　　
　　“有了你的锦囊便不苦了，朕信你。”
　　
　　“皇兄，臣弟三日后便会带齐人马剿灭冥玑宫，今日是来奏禀的。”
　　
　　“三日后吗，也好，便在出宫前去看看母后吧，她不知实情，担心了好一段时日。”
　　
　　“臣弟明白。”
　　
　　整个皇宫除了敬帝，所有人皆以为王爷真如传闻所言，被冥玑宫主收入内院，尤其太后，爱儿被如此传言，她如何不担心，虽然她并不相信。
　　
　　慈宁宫愁云惨雾，太后心情不好，底下人都得跟着遭殃，自然谨慎再谨慎，暖塌上，太后斜靠着休息，凤颜显得有些苍白，这次可不再是装的了。
　　
　　睁眼时，太后便见儿子呆坐着傻乎乎的盯着她，眼眶一热，两行清泪哗啦啦的夺眶而出，上好妆容也被冲刷化开，太后挣扎着起身，一把抱住儿子。
　　
　　凌君阑安抚着轻拍母亲后背，适缓她激动的心情，道：“儿臣让母后担忧了。”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太后边哭边笑，循环喃喃着的唯有四字：回来便好。
　　
　　她就知道，她的儿子又怎会如传闻所言，去当什么人的男宠，待事了之后，她一定得命人将那些个散播谣言者通通抓起入狱，严刑拷打。
　　
　　她要他们付出代价。
　　
　　




第六十七章

　　水无华直直的坐在红木漆椅上已整整一夜，昨晚司空月带来了阿尔扎的消息，果如他所料，阿尔扎先是对他一阵奚落，而后斥责他竟将他的十万大军败得不剩一兵一卒，十万兵士竟敌不过对手的两万人马，这让阿尔扎愤怒的险些对他爆粗口。
　　
　　他说，他不会再借他兵士，若想拿回汗王之位，便利用自己的实力打败中原王朝之师，他依然大开阵门，敲锣迎人，否则，别想踏入塔尔漱山一步。
　　
　　阿尔扎说，他对他这个弟弟，非常失望，水无华确定自己并未生气，只是一夜未眠，他微皱起眉头，司空月左脚已迈入厅内，看着雕像般呆立椅上的人，挣扎后还是如实禀报，道：“宫主，他们的人已驻扎山下，幻魔阵被西门萦解得只剩一面未露，另三面出口被他们的人全全包围住，我已经集齐人马准备迎战，只等宫主示下。”
　　
　　来了吗？还真快，才短短几天，便迫不急待的想要剿灭他了吗？他还真是狠心的可以，呵，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在冥玑宫的这段时间，他着实受了不少苦，会如此急切，也无可厚非。
　　
　　“月，将内院的主子们叫过来吧。”水无华的精神不是很好。
　　
　　“是。”司空月应命退离。
　　
　　今日一战生死难料，也许，该离开的还是让他们离开的好，他保不了他们周全，因为对手是他，不过这该处理的，自然也得处理干净了，漆眸倏得凝结，搭额的手垂落，轻轻的一句话让隐于暗处的人一颤。
　　
　　“进来吧，还想在外面待多久？”
　　
　　墨尘有些迟疑的迈动脚步，最终还是踏入厅门，比起前些天，墨尘气色好了很多，只是唇瓣依然无甚光泽，才站定人前，便被水无华一把拉坐到腿上，换来墨尘一声惊呼。
　　
　　“爷……敌人已经攻进家门，爷不出门迎客？”
　　
　　“爷得安顿好你们，才能安心迎战不是。”水无华玩着墨尘垂落胸前的一撮青丝，学琉儿最喜欢做的一个动作，拿手指慢慢卷上，再轻轻松开，往复循环，柔顺的长发被他折磨的凌乱弯曲。
　　
　　墨尘一阵无奈。
　　
　　“爷，让尘儿帮爷吧。”
　　
　　“尘儿，爷最忌讳的便是被人使绊子，你说，爷会……”
　　
　　水无华双眼徒然一厉，锐利的目光直能将墨尘身上扎出一个洞来，大掌倏忽一紧，屈指欲收时，被另一手迅速抓起放回胸前。
　　
　　墨尘将头靠向那人颈侧，带些哀求，也掺杂着撒娇意味，轻声道：“爷，再给尘儿一会儿时间，只需一会儿。”
　　
　　水无华没有继续，只手被抓时，他便明白对方已知他心思，他真的停下了动作。
　　
　　爷，尘儿跟了爷足足三年了，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是尘儿有生以来最幸福快乐的日子，尘儿很感激爷，是爷让尘儿懂了何为情？何为爱？
　　
　　过去的十几年时间，我只知道杀人，除了杀人便是杀人，这是主人将我们捡回去训练长大的唯一用处，其实尘儿也挺感激主人，是他把我送到了你身边，也许，便是连主人也未料到，我会对你假戏真做，这是他算漏得一步。
　　
　　爷，原谅尘儿的身不由己，尘儿不想背叛爷，只是……
　　
　　身份使然，我知道爷是明白的。
　　
　　爷，尘儿以后不能再伺候爷了，爷应该会开心不少，至少不用那么辛苦再去找些惹事精来给我管，呵呵，其实爷有时候真的很像小孩子，哎……
　　
　　压抑的两声轻咳让水无华皱起了眉，屈指抬起始终埋在他脖颈里的脑袋，却发现他的脸上已是泪痕斑斑，嘴角沿一缕青黑血迹令人发寒。
　　
　　“你服毒了？”他何时动的手？连他都未察觉，这几乎不可能，水无华的声音虽有些惊讶，却无丝毫表情，更别提有以往的怜惜，墨尘一阵悲凉，道：“背叛你是因为我怕死，尘儿想待在爷身边，陪爷一起到老，可是我的身份注定不可能有这一天，倘若跟你坦白，等于背叛主人，那样，尘儿会立刻死去，我不想如此，我想天天都能看见你，我只能选择前者。”
　　
　　“你被下了蛊？”水无华更觉诧异。
　　
　　苗疆蛊术闻名天下，而能将蛊术发挥到极至无所不能的人，这世上也唯有一人。
　　
　　毒圣。
　　
　　最早的毒圣据说便是苗疆人士，他从小天赋异禀，于蛊虫一物非常了解，他拜了多位德高望重的蛊毒师学艺，十六岁他便学成出师，继续钻研多种毒术，不久后毒圣的名号在江湖上渐渐打响，因他的毒术太过狠辣，无不令人闻风丧胆，直至连他自己也开始觉得索然无味后，他便隐入山中，深居简出，无人知其形踪。
　　
　　而蛊术中的受元蛊便是可以控制人生死的蛊虫，在祭师的法祭下发誓后，若破了誓，受元蛊会立即复活，催发毒素，令人中毒而亡，墨尘，便是受制于此蛊。
　　
　　事情更加复杂了，他们居然和毒圣有关系，否则，他哪来的受元蛊控制手下，水无华头都痛了起来。
　　
　　“爷，要小心段遥。”
　　
　　墨尘又咳出两声，带出几滴青黑色血迹，好不容易好些的脸色变的灰败，形容憔悴，绵软的双手一寸一寸往上移，吃力的勾住那人的脖子，瞳孔有些涣散，破碎的说道：“爷……尘儿……没有过多的奢求，只求……求爷吻一吻尘儿，尘儿便满足了。”
　　
　　倘若到了地府都未得到他一个吻，他又怎能甘心，他只此一个奢望而已，便是临死之人的遗愿，他想，他也会满足他吧。
　　
　　他等着他，直到眼前彻底模糊也未等来那个吻，那人依然直挺挺的坐着，无奈下，他只能凭着触觉，慢慢贴近他的脸，浅白的唇在微微颤着，距离分毫间，眼角晶莹滴下，不甘的瞳眸忽得阖上，脑袋歪至水无华肩膀。
　　
　　最终，他都没能得到那个吻，一开始他便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玩弄着已没了气息的墨尘嘴角沿的青黑色血纹，水无华有些茫然。
　　
　　给过你机会的，也警告过你，只要你不再背叛我，我也不会如此，可你无视我的恩惠，依然将背叛进行到底，你就该知道有今日之果。
　　
　　固执的人。
　　
　　没一会儿，司空月带着一大群人走入厅内，各大主子们已齐立门侧。
　　
　　花红柳绿，风情各异。
　　
　　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内院居然有这么多主子，看来，他还真得佩服墨尘，换了他自己，未必也管得好。
　　
　　“我想大家也都知道了，朝廷人马已经堵在门外，冥玑宫不安全了，当初把你们带进冥玑宫有我自己的私心，如今，若是想离开的便离开吧，我会让采儿带着你们从生路逃生，去吧。”
　　
　　非常时刻已无多少时间多废唇舌，水无华只象征性的简要陈词，相信他们也能听得明白，散了吧，本就聚得无意义。
　　
　　众人中有想说话的，都被堂上之人挥手制止，司空月半请半就着将人请了出去，水无华最后看了一眼墨尘，将他放到地上，起身时，却见厅内除了司空月，还有个轩辕枫。
　　
　　“枫儿，你……”水无华轻皱起眉头。
　　
　　“你现在是想赶我走吗？”轩辕枫质问，英气的脸上别样的倔强，透澈的瞳仁里燃着两簇愤怒的火焰，一触即发，水无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觉得自己愧对了他。
　　
　　“冥玑宫已经不安全，我不想你出事。”
　　
　　“想趁机把我们这群人都赶走便直说，拐弯抹角着我会看不起你，水无华，我既已踏入这冥玑宫，便没想过再离开一步，便是死，我也只会死在这里，我不会走。”
　　
　　轩辕枫直盯着对面，他知道说出这些话，自己会更加看不起自己，可自与父亲决裂那刻起，他便下定决心老死在这冥玑宫内，不再踏出一步。
　　
　　他虽遵从了自己内心，却也不希望事后因他再让轩辕山庄蒙上污点，他只想隐居而室，跟自己所爱之人携手百年，江湖，非他所归，他与那里，已经格格不入，直白得说，他怕了那里，想到年迈的父亲当日痛心疾首的样子，鼻腔便涩的难受，深呼吸后，轩辕枫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脚步迈出一半，身子徒得一软便要跌倒，水无华手快得接住他，蹲下身，怀里人已经闭上眼睛。
　　
　　“枫儿，我知道，我辜负了你，我会让采儿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事后，你若想待在那便待在那，想回家也可回家，只当从没认识过我这个负心人，你也落得个清静。”
　　
　　水无华轻轻捋着那因跌倒而翻乱了的青丝，替他一缕一缕抚平顺畅，而后俯首，唇瓣覆上，紧闭着的眼角倏忽划出两道细珠，流入发鬓，最终滴落地面。
　　
　　啪！很轻，因为根本没有声音，很重，因为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一阵纠缠，终离唇。
　　
　　一声轻唤，采儿伶俐的出现，垂首待命。
　　
　　“采儿，枫主子的安全便交给你了，事后，我会跟你联络，还有，将尘主子的尸体找个好地方小心安葬，明白了吗？”
　　
　　“是。”也不觉采儿何时准备的，只轻轻一挥手，门外便闪进几名黑衣人，将两位主子背上，快步离开，采儿不放心的望了主子一眼，最终还是听命得离去，他要相信宫主，他安慰自己。
　　




第六十八章

　　水无华所说的生门便是西门萦未解阵那面，冥玑宫的正北方，那方无需解阵，因为它只是逃生用的通道而已，外面进不去，里面却能出去。
　　
　　采儿赶着马车，急驰在过道上，宫主交待了，让内院主子们愿意离开的便跟随采儿走，可采儿却惊奇的发现，没有一人离开，非常时期他也顾不得许多，马车内这位主子是宫主特别交待的，他必须得毫发无伤得将他送至安全地点，否则，便等着掉脑袋了。
　　
　　穿过这层通道便出了冥玑宫，他得尽快离开雁云山，此地危险重重，实不可久留，屈指弹出一粒微子，石砖碰撞，呼啦啦，眼前忽然拉开一门距离，马车速度未减，哒哒哒，伴随车轮转动而过。
　　
　　出来了。
　　
　　采儿一阵兴奋，还不及收回嘴角，只听马嘶长鸣，前足人立，将马车倾斜起身，采儿大惊之下强行拉下躁动黄马，慌忙挑帘查看车内人情况，察觉无碍后，才四顾环视，竟已是四面楚歌，立定首位之人，手捻佛珠，眼帘低垂。
　　
　　信佛之人，乃四将之一西门萦，采儿心中一紧，看来有一场恶战了，希望他们别伤了枫主子。
　　
　　“我就料到有人会从此处逃跑，你们可真经不住算。”西门萦道。
　　
　　“哼，让你蒙上一回了。”采儿气哼。
　　
　　“蒙？”西门萦仔细咀嚼着这个字，这可是他第一回听说破五行阵法于他而言，是蒙对的，这男子倒是可爱，“这整个幻魔阵都是我破的，你说这一方阵法的作用，我是蒙对的？”
　　
　　“废话少说，咱们剑招下论真章。”
　　
　　长剑出鞘，采儿足尖点地，直扑这方而来，西门萦不闪不避，直至剑身快要刺入，身影忽得消失，避开的西门萦屈指捻珠，微抖，单颗佛珠竟离群而去，直对车身。
　　
　　嘭！车身炸裂，躺在车内的轩辕枫因劲力滑向地面，佛珠正要追上却倏忽止住，心徒得一拎，嗖得倒回，归于珠群。
　　
　　电光火石间，转瞬而已。
　　
　　鹅黄色身影瞬移至马车位，堪堪接住即将倒地的轩辕枫，主人公人事不知，西门萦却心潮起伏，英气的脸上两道泪迹尚未干透，睫毛上还绽着晶莹泪珠，指腹触及，轻拭去那点点露珠，似还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采儿呆愣的不知发生过何事，那人速度极快，他连他何时出手亦无法看出，而他此刻的行为又……
　　
　　西门萦将人抱回已没了车身的马车上，替他盖上锦被，才离开一点距离。
　　
　　“马上带他离开。”
　　
　　“啊？”采儿被他的态度搞混了，他怕是自己听错了，他在叫他带枫主子离开，他不会又有何阴谋吧？
　　
　　“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马上带他走。”西门萦重复一遍。
　　
　　这回，他总算听清了，人家都放了通行证，他还犹豫什么，以他刚才的行为推测，他跟枫主子认识吧，采儿想，幸好，至少车板未被炸碎，否则，他可只能抱着主子骑马离开了，他还没这个胆量。
　　
　　马车叽哩咕噜得离开了，目送它直至消失，西门萦才收回视线，带队离开。
　　
　　**********
　　
　　冥玑宫门前已是两军对垒，蓄势待发，水无华望着端坐马上的凌君阑，眼里再次闪出火花，已对峙良久，却无一人出声。
　　
　　山风带起寒气呼啸而过，万籁俱寂。
　　
　　良久，只见湖蓝色身影轻晃，人离马背翻身三尺，凌君阑随后跟上，一蓝一白只几个跃身，便消失于人前，两人追逐着直至雁云山顶。
　　
　　水无华落定，浅笑盈盈；凌君阑紧眠双唇，清冷淡然。
　　
　　“阑儿双腿大好，真是可喜可贺。”水无华一度想剖开他的脑袋，看看那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多少谎言，他想将他的脑袋清洗干净，那里什么都不再有，只有一个他，凌君阑呆呆的望着他，没有开口的意向。
　　
　　“你怎知王府里有我设下的眼线？”他确信他放得很小心，绝无可能暴露身份。
　　
　　“迷晕我的那晚你让你的人在我饭菜里下了东西，一般迷|药无法迷晕我，这是你知道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竟败在了迷|药上，更失败的是，他原来一早便在布局，引他入局而已，他却还傻傻的得意不息，他大概在心里笑话他吧，该死，水无华自咒。
　　
　　“其实成亲也不过是你的饵吧，你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让我带你走，你怎就如此肯定，我会将你绑走？”水无华的眼里已经可以喷出火来。
　　
　　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张网而已，一张引他跳入陷阱，引火自焚的网而已，他要入冥玑宫，因为他要毁了他。
　　
　　亲手毁了他。
　　
　　“成亲是真的，王妃也是我自己挑的，事后，我会与她成亲。”凌君阑道。
　　
　　水无华大怒，喝道：“我不许。”
　　
　　“此事并非你作得了主。”凌君阑依然清冷不减，毫无影响。
　　
　　“好，既如此，今日我便留下你，与其让你回去与其他女子成亲，不如死在我的剑下，我陪你一辈子。”
　　
　　深黑漆眸寒芒顿涨，锐利一凝，水无华眸间杀气闪过，宝剑出鞘，带着嗡鸣直刺对面，凌君阑急急后退，双脚蹬离地面，向后翻转数圈，软剑刷啦啦离腰，迎面而上，兵器碰撞连连，火花四溅，肢体碰撞声也是一阵此起彼伏。
　　
　　不相上下。
　　
　　水无华提剑侧转，快速几个空心转，如螺旋般劲刺而来，强劲的力度弹碎周边三尺内翻飞枝叶，凌君阑后倒九十度，侧身急急避过，劲风擦过脸颊，刮得脸面生疼，才立定，见下一招又急攻而来，脚尖迅速后退，手上叮当一阵搁挡，手腕徒得翻转，带起宝剑便是几处绕回，软剑灵蛇般缠上、迂回，空掌突得发难，直击水无华胸口，被挡开，手上又是一阵较劲。
　　
　　忽然，水无华顿觉体内气息一阵乱窜，胸腔翻涌，只瞬间停顿，对方已抓住时机，出掌，嘭！水无华被击得后退几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未去擦抹一下，他便又提剑而上，只气势明显弱下，掌风袭上，被凌君阑挡住，另一边剑再送出，亦被折回，手腕骨一松，凌君阑又是一掌击中他胸口，这回远远跌出几尺，堪堪落在悬崖边，崖边泥土稀松，因身形不稳，脚下一滑，碎落山石咕噜噜往下掉，人也向后一倾，直直倒下悬崖。
　　
　　“无华……”凌君阑惊呼中，立刻去抓他的手，却快不过下落的趋势，只扯下小块布料，他的人也随后被紧紧扯住。
　　
　　“王爷，这是悬崖，你别乱来。”东方慕赶到时，见到王爷正要往悬崖下跳，忙不跌扑上前抓住他，万丈悬崖，他怎能以身试渊。
　　
　　凌君阑呆望着云雾盘旋的崖下良久良久，久到东方慕以为他会一直如此望下去，他忽然转头了，他瞥了东方慕一眼，轻声道：“你以为我会跳下去？不，我不会。”
　　
　　万丈悬崖又如何，他是谁，他是无名，是打不死踩不烂捏不碎砸不破的臭无名，所以他不会死，他不死，他便有办法找到他，他又怎会做出跟着跳下悬崖这种傻事，绝不会。
　　




第六十九章

　　雁云镇上有一间小医馆，大夫是一名年轻的俊公子，医术高明不说，人也非常亲和，还三不五时的开义诊，附近百姓无不津津乐道俊公子的善行善德。
　　
　　公子很爱笑，总见他浅勾着唇角，询问就诊病人的病况，不厌其烦的开方救人，镇上许多年轻漂亮的待嫁姑娘皆对其芳心大动，总是借故上医馆瞅病，这个头痛，那个脑热，殊不知，她们得的是同一种病，相思病而已，公子心内一清二楚，却不表现脸上，依然耐心的开方送人。
　　
　　公子身旁总是跟着一名小丫头，水灵灵的可爱，看得出，公子很疼她，他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宠溺，这也引起了一众思春姑娘的妒嫉。
　　
　　小女孩颇不受欢迎。
　　
　　这一日，公子送走最后一名病人才起身伸伸懒腰，活动活动快要僵硬了的筋骨，掩上了门，医馆后间是一座小院，是公子与小女孩的栖息之所，公子缓慢踱步，尚未踏进厅门，便是一阵悦耳的声音飘起，小女孩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
　　
　　“吃饭了，哥。”公子无奈，对小女孩一惊一乍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虽不觉惊奇，还是有些不爽。
　　
　　“灵儿，拜托你下次正常些出现，想把你哥给吓死？”
　　
　　“切，吓死你？怕是连阎王也没这能耐，吃饭了吃饭了。”
　　
　　得，他就知道，无需两句话便能让她原形毕露，这疯丫头，早晚被她折腾死，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丫头长的一副水灵可爱的娃娃样，却是天使脸孔魔鬼心肠，没惹过她的人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惹过她的人恨不得钻回娘胎重新来过，只期望从未认识过一号名唤刘菲灵的女孩，当然，这其中自然不包括他——熙辰。
　　
　　“你这可是在抵毁阎王，小心他一怒之下从阎王殿赶上来将你抓入地府下油锅。”熙辰故意吓她。
　　
　　“下油锅？也好，我还没尝试过呢，不过便是要下油锅，你也一定是在我前头下，否则，你拿什么脸面去见爹爹，哼！”娇俏的粉脸闪过一丝得意，水汪汪的大眼睛挑衅的望着那个被她称为哥哥的人。
　　
　　“你……”他就知道，她一准会用这话来说事，死丫头，她何时才能拿点新鲜说词出来。
　　
　　“别你你你我我我的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屋内的那位吧。”刘菲灵道。
　　
　　“不是说吃饭了吗？”
　　
　　“你不觉得屋内那位比一顿饭要重要多了吗，你就不想快点甩掉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刘菲灵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不少，那样一张可爱的脸蛋佩上如此不该有的表情，的确像恶魔。
　　
　　认真说起来，熙辰与刘菲灵是一对师兄妹，刘菲灵的父亲便是熙辰的师父，当日师父被仇人所害，若非他体内有蛊虫护身，他连师父的遗言与杀师仇人也不知道，他发誓，定要杀了那人替师父报仇。
　　
　　师父遗言交待，要他好好照顾师妹，他欣然应允，师妹从小便喜欢他，熙辰非常清楚，可他对她无情，他知道，师妹也一清二楚。
　　
　　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他虽答应照顾她，却非答应娶她，几年来，两人你追我逐的，也着实纠缠了好一段时间，她总拿师父遗言说事，他无奈，两人商量之下，打了一个赌。
　　
　　三个月前，兄妹二人来到雁云镇，刘菲灵说：若能让镇上姑娘皆心系于你，我便不再跟着你，一年为限。
　　
　　就这样，他们留在了这座朴实的雁云镇，打起了那群天真善良，毫无心机的女孩的心思，不久前，熙辰上山采药，回来时身上却背了个惨不忍睹的男人，刘菲灵心思一转，改了赌注。
　　
　　她道：看你整天对着我的难受样，只要你能将他变得毫发无伤，你可以立刻离开，我照样不再跟着你。
　　
　　因此，这名男子便成了熙辰的救星，男子伤的很重，他与人打斗受了伤，但伤势却不重，严重的是他从悬崖上摔下来，身体各处都受了不同的重击，好在他命大，遇上了他，这些天下来，疗效显著，男子的气色已经越来越好。
　　
　　熙辰触上男子肩胛骨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狼头，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纹的可真逼真，朋友，我立刻便让你醒来，只见他咬破中指，将血滴入对方口中，没一会儿，便能发现男子的肌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又稍倾，紧阖得眼睑下，眼珠开始慢慢转动。
　　
　　水无华睁开眼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位和善的俊逸公子，他正对着他淡淡微笑。
　　
　　“你总算醒了。”
　　
　　“我……没死？”残存的记忆，他只记得体内毒素突发，未经住那一掌，他失足掉下万丈悬崖，他以为会粉身碎骨，却不想居然尚在人间，他的命……也够大的。
　　
　　“有我在，你怎会死。”你死了，我不就赌输了，我输了，便甩不掉那个可怕的缠人精，那便惨了，所以，死了谁，也不能死了你。
　　
　　“原来是公子救了在下，感激不尽。”水无华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熙辰按住了，他皱了皱眉，道：“得了，你身子还弱着呢，起来会磕着，你的身子这会儿可宝贝着，我还得靠它离开呢。”
　　
　　“啊？”水无华听得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相信他昏迷了不少时间，但他也能确定自己的脑袋并未摔坏，可这人说话他压根听不懂，难道不正常的……是他？
　　
　　“没什么，我是被饿着了，你好好躺着休息，我迟点再过来看你。”熙辰忙着掩饰。
　　
　　虽然对于他的死活他并不在意太多，但此刻还是有些作用的，不能吓着他，不能说他是他的赌注，否则他不肯好好就医怎么办？还是先去用膳，这饭桌上，又是一场较量等着他呢，累人。
　　
　　莫道是他，王府也已多日未好好用过一顿膳食，王爷没心情用膳，四将自然也没心情安心就坐，四将心情不好，底下仆人也跟着提心吊胆，这连锁效应可不是一点点。
　　
　　竹海中，一袭白衣，伫然而立。
　　
　　凉亭石桌上，冰弦入目，指腹滑过，沿着琴弦而走，寒意渗骨，当日，他与水无华决战雁云山顶，冥玑宫内也是恶战连连，霄夙王手下四将对敌冥玑宫两大护法，混战交戈，尸横遍野，冥玑宫众终未能敌过朝廷雄狮，败北后，两大护法消失，冥玑宫一片惨状，冰弦是东方慕为他找回的，这是他事先交待他的。
　　
　　如今知音犹在，知己……却在何方？
　　
　　那日下山后，他也立即派兵寻人，只是，派出的人马回来一批又一批，就是未带回那人的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他下的指令，可他们既未带回他的人，更未带回他的尸体，他们甚至查找过附近所有村镇，皆未发现任何痕迹，他失踪了，换个角度，也证明了他活着的可能性很大，想到这种可能，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第七十章

　　水无华的伤势在熙辰的照料下恢复的极快，他很佩服对方的医术，同样也心惊，他的医术……怕是犹胜段遥，就在离冥玑宫寸远距离的雁云镇，居然住着如此深藏不露的医术高手，他却毫无所知，真是太讽刺了。
　　
　　“不曾想熙辰兄的医术已精纯至此，本以为此次必死无疑，却只短短几日，我已觉恢复如前，神医之名亦属亏待兄台。”
　　
　　“无名贤弟抬爱了，不才区区俗人一名，哪敢于神医之称，贤弟切勿再取笑为兄了。”
　　
　　几日相处，两人颇得有缘，话题出奇一致，志同道合间，称呼自然顺理成章得改变，只不过，各人藏了多少心思，自有各人心知肚明。
　　
　　“恕做兄弟的直言了，灵儿姑娘似乎不像大哥的妹妹，倒像……”水无华特意轻咳停顿一会儿，打着哈哈道：“算兄弟多嘴了。”
　　
　　那女孩功力不浅，绝对是名难对付的主，她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他的火眼金睛，那个长着天使脸蛋的女孩，分明就是个恶魔，第一眼见到她，水无华便知道。
　　
　　“贤弟是想说红颜知己吧，不瞒贤弟，灵儿的确心系于我，只是为兄，却只当她为亲生妹妹尔尔，我们的确只是异性兄妹。”
　　
　　“难怪难怪，只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水无华叹息着端起茶杯轻呡一口，人都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想来这话并不验证于他两身上。
　　
　　“贤弟莫再数落为兄了，倒是贤弟，日前替贤弟疗伤之时，见贤弟肩上那处纹身倒是非常完美，也不知出于哪位师傅之手？”熙辰疑问，若是真出自名家之手，他也可慕名而去，为自己身上点缀点缀，或许，他可以纹只蛇头。
　　
　　捏着茶杯之手微顿，水无华笑了笑，道：“这不是纹身，而是胎记。”
　　
　　“胎记？不可能吧，我仔细检查过，这分明就是纹身。”
　　
　　“也不怕大哥知道，其实我并非中原人士，不知大哥可否听过突厥部族？”
　　
　　既已渐入话题，他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开门见山的摊牌来得更直接，他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招，水无华从不畏惧何人。
　　
　　“突厥部族信奉狼，以狼为图腾，王子者，肩背有狼头胎记，时任突厥族汗王，这是突厥族象征，亦是神的旨意。”
　　
　　熙辰娓娓道来，一字不差，分毫不落，他对突厥族的认识居然不下于凌君阑，此人极不平常。水无华心内微颤，寒气顿生，手下用劲已实实掐住对方脖子，漆眸倏沉，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贤弟可有听过毒圣的名号？”生死一线间，熙辰毫无畏色，依然笑意盈盈，锁喉之手顿住，水无华轻挑了挑眉，道：“毒圣刘放。”两年前已被他杀死，莫非他与刘放有关系？那便得小心了。
　　
　　“正是先师。”
　　
　　“哦？”居然是那老小子的徒弟，难怪医术如此精湛，怕是毒术更不下于前者吧，念及此，水无华五指收紧，如此，他更不能留下。
　　
　　“只是，先师已于两年前逝世，本立誓要杀了水无华那贼人替先师报仇，既贤弟对为兄颇有忌惮，哎，也罢，贤弟动手吧。”
　　
　　熙辰哀叹完便闭眼等待死亡的降临，毒圣传人又怎能怕死，唯一不甘心的只是未报师仇，如此，便是下了地府也无颜去见恩师罢了。正感慨间，忽觉脖子一松，呼吸立即顺畅，却是对方已放了他，这不免太过奇怪。
　　
　　“你怎会如此了解突厥族情况？”
　　
　　他险些忘了，他并不知道自己便是水无华，倒是自己杯弓蛇影了，况且，他从何得来的这些消息？
　　
　　“为兄便大胆猜测，贤弟应是冥玑宫人吧，先师与老宫主交情匪浅，老宫主乃突厥王侧妃之兄，其舍妹如何被赶，如何接回唯一的外甥，先师皆一清二楚，据说老宫主为了不让外甥出事，还找了好几名替身，贤弟莫非便是其中一人？”得到自由的熙辰并未因水无华的冒犯而生气，反而遵着他的意思替他解释缘由。
　　
　　“大哥想是弄错了，其实为弟便是突厥王子，老宫主正是我的舅舅。”
　　
　　原来毒圣与冥玑宫还有这层关系，那么，他杀了刘放岂非有些过了，舅舅从未与他说过此事，这是何故？
　　
　　“贤弟不相信吗，你的狼头纹身很逼真，但绝不是胎记，真正的突厥王子我认识，为了掩盖他的狼头胎记，老宫主特意将他带来请先师替他易容，我记得他的名字叫钟赫，老宫主的确如此唤他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你一定弄错了……”
　　
　　绝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才是突厥王子，他记得很清楚，八岁那年，舅舅亲口对他说的，他还让自己看到了八年未曾发现的胎记，那是突厥王子的标记，除了接任汗王的王子，是无法得到这枚胎记的。
　　
　　他甚至翻阅过一些古老典籍，的确如此，可他现在告诉他，他的狼头胎记是假的，他不是突厥王子，那么这些年来的努力、作为算什么？他的付出、牺牲又算什么？他不断的折磨自己，又折磨心爱之人，算什么？
　　
　　他不能接受，不能。
　　
　　“我知道贤弟无法接受现实，真正狼头胎记的狼眼是绿色中暗含朱红色，而纹身却纹不出内里暗藏的朱红色，你肩上的狼眼只有青绿色，不掺任何杂质，这是无法驳斥的。”
　　
　　“不，你在说谎，你是什么人，你根本不懂我们冥玑宫的事，你没资格在这说话。”
　　
　　他舅舅不可能会骗他，钟赫那个叛徒又怎会是突厥王子，自小到大舅舅根本就不多看他一眼，他常常被罚，若他才是他的外甥，他又怎会如此。
　　
　　“我不逼你承认，我也明白你的心情，只是，贤弟，你中了魅离，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贤弟有所不知，魅离的配方，还是先师赠于老宫主的，老宫主本不懂毒术，冥玑宫众多圣药，皆乃先师所赠，你已不久于人世，何苦还要带着太多沉重的包袱。”
　　
　　熙辰实为不赞同他的固执，活一天少一天的人，还不如得快乐时且快乐，让自己轻松些，去得也安乐，轻甩袍角，熙辰起身复杂得望了有些痴呆的人一眼，转身离去，背对他后，下拉的唇瓣忽而扬起，挑起一抹嘲讽，眸内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栗寒，的确还有一人知道，真是好玩，还真是煞费苦心，他们有何关系？
　　
　　




第七十一章

　　御书房内气氛可谓是剑拔弩张，敬帝瞪圆了眼，王爷依然荤素不进，敬帝想，这辈子他最大的死因便是气死，最大的凶手便是他这个弟弟，这是他的内心世界，自己挑起了头，亲口应允下来，如今又来反悔，这让他如何跟那位老佛爷开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五弟，母后这回是来真的，若逆了她的意，她老人家会生气的，不就娶王妃吗，迟早也得有，姿竹那丫头朕看着也的确够格，你便应了吧。”敬帝苦口婆心的劝说。
　　
　　“臣弟不会答应的，皇兄死了这份心吧。”他若妥协，便不是霄夙王了。
　　
　　“你……你就不怕母后伤心？”敬帝微恼。
　　
　　“母后会理解……”
　　
　　“母后不会理解。”凭空插出的一声愤怒让两名天之骄子同时一震，改而同时望向门口，太后一脸气愤的由姿竹郡主搀扶着站于门沿，食指一戳，直指那个不孝的儿子，气得指尖颤抖，道：“母后绝不允许你出尔反尔，当日是你自己选择的竹丫头，皇榜招贴，公告天下，如今你才来反悔，你让竹丫头一个身家清白的黄花闺女以后如何做人，你这是逼她去死，你这个负心郎。”
　　
　　太后想是果真气急，竟开始口无遮拦，负心郎都骂出来了，那可是他心疼的小儿子，真是气急失语。
　　
　　“母后，儿臣……”凌君阑才开口便被太后阻截，“你勿需多说，这门婚事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母后替你作主了。”
　　
　　“不，儿臣不答应。”凌君阑坚持。
　　
　　“你……”太后语塞，凤颜气的略显扭曲，忽然，一口气闷住，两眼一闭便要后倒，姿竹郡主吓得一个劲的叫唤，使力扶住快要跌倒的身子，凌君阑察觉时忙大呼一声，速跃去拦腰抱起昏迷的母后，朝门外大喊一声：“慕！”
　　
　　太后被安放到御书房后间休息的暖塌上，东方慕坐于一侧替她把脉，姿竹郡主环视一圈，来到王爷身旁，轻施一礼，道：“王爷，太后凤体违和，王爷切勿再触怒太后了，成亲的事竹儿自有办法令太后打消念头，王爷不必忧心，这儿有竹儿陪着，王爷还是出去与皇上商量正事要紧。”
　　
　　原本太后拉着她来御书房找人她便已下定决心，让太后收回成命，谁成想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在门口听见他们的对话，未把她气着，倒把太后气了个够呛。
　　
　　敬帝拉着顽固的胞弟来到一棵老松树下，这颗老松是他最钟爱的植物，一有烦心事，他便会来此静心，它是他的朋友，沉默良久，敬帝终于出声，道：“五弟，老实跟皇兄说，你是否已有心仪之人？”
　　
　　否则，他又怎会如此固执不愿成亲，倘若真有心属之人，即便身份不当，以母后对他的宠爱，相信她亦不会反对，为何他却闭口不语？
　　
　　“皇兄的这块暖玉甚是好看啊。”凌君阑盯着敬帝腰间那块洁白无暇的羊脂暖玉发呆，他不答却顾自说话，把敬帝弄得一头雾水，那是一块蔷薇花暖玉，雪白的蔷薇美丽圣洁。
　　
　　“你别想转移话题，倘若真有心上人，你便说出来，朕相信母后会答应你们的事，也不用与母后闹得不愉快，你也知道母后的身子骨。”
　　
　　“皇兄，你忘记他了吗？”白衣飘忽，敬帝只觉眼前一花，待眼神清明，周围只剩他一人，他咀嚼着对方话里的意思，顺着他离去前紧盯着的方位细看，那里刻着两个小人，手牵手张着大大的笑脸，心思一转，立时大惊，难道……
　　
　　凌君阑刚走出御花园，便碰上迎面而来的东方慕，“母后怎样？”
　　
　　“王爷放心，太后只是一时气急攻心晕迷而已，无碍，对了，方才不久下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急函，给王爷的。”
　　
　　白纸黑字，霄夙王亲启，摊开信纸，内容简练，廖廖数语，凌君阑看完后，瞳眸速转，人已前移数尺。
　　
　　你要的人在我手上，以命换命，青峰顶见。
　　
　　***************
　　
　　月色清冷，孤星闪烁。
　　
　　遥远的安西王府几乎看不见灯笼照明，偶尔挂着的一盏亦是薄薄一层，光色晦暗，摇曳飘忽。
　　
　　安西王真落魄至此？寝屋内昏黄烛火，冉冉轻跳，王爷正意兴阑珊的练笔，描来划去，却只挥出三大字，脑子里空无旁物，一阵挫败，该恨的，为何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那三个字。
　　
　　提纸入火，窣！
　　
　　昏暗的房间徒得明亮，照得清俊脸庞红霞艳艳，眸似星辰，也只一瞬，待纸燃尽，便只剩下一撮黑屑，光线复暗，甚至不若方才。
　　
　　短簇火苗突闪，倒于一侧，越渐微弱，凌君琪以为就要熄灭，它却又好端端的亮了起来，转瞬间，他只觉后背一冷，一把匕首已架于他颈侧，望清来人，心内反复。
　　
　　“说，他在哪？”
　　
　　此时此刻水无华已不想再与他多话，他只想找到那个人，证实一件事，然后，找个无人之地，默默死去，于那人的情，唯有来世重续，他发誓，下一世，他还会找到他，他们有前缘未了。
　　
　　“什么他，我听不懂。”凌君琪有些寒心，对方的神色不若以前，即便是上次来找他兴师问罪，他依然是意气风发的，可今日，他在他身上看到了绝望。
　　
　　带着毁灭的绝望。
　　
　　“王爷，别考验我的耐心，我不会再手软。”水无华道。
　　
　　冷寒的瞳仁划过，捏柄之手收紧一分，鲜血顺着刀刃长长得流入领襟，凌君琪只觉一阵刺痛，鼻腔混入血腥味，胸前有些湿热。
　　
　　“住手，别伤害王爷，我知道那人在哪，他在青峰顶。”子煜忽得跃进屋，大叫道，他不能让王爷再出事了。
　　
　　蓝色身影忽闪，屋内已没了那人气息。
　　
　　子煜见到王爷脖子伤痕心内抽痛不已，忙提来药箱替他包扎，他总是保护不了他，真该死，凌君琪任他扎弄，忽而叹出一口气，道：“即便告诉他又有何用，逃出他的匕首，逃不过毒药的侵蚀，你认为在我们背叛他以后，他还会给我解药吗？”
　　
　　“我们不早背叛他了。”子煜不甘心的小声嘀咕，以为王爷不会听见，却被他抓了个现形。
　　
　　“我……”凌君琪顿住，再次叹出一口气，轻声道：“那不是没被他发现么。”
　　
　　“王爷，你事事为别人着想，可换来的都是些什么，不是驱逐便是迫害，何时你才会多为自己想想。”
　　
　　“我这么个身份，能多想至如何？”
　　
　　活着已是万幸，他还能想些什么？至亲的人死的死，关的关，流放的流放，剩下的，都是恨他的人，恨他的人，却不杀了他，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处。
　　
　　他什么都无法想。
　　
　　




第七十二章

　　青峰顶地平山秃，不若其他绿树成林，奇峰秀丽的山峦，实为名不符实。
　　
　　青峰无绿色，枯草稀落躺。
　　
　　整座峰顶除了满山满壁嶙峋怪石，只有一间茅草屋。
　　
　　寸草不生。
　　
　　不毛之地，不祥之兆。
　　
　　水无华立定峰顶时，忽而刮起一阵大风，风停，他大吼一声，“钟赫，你给我出来。”
　　
　　不过瞬间，他便感觉到有强大的气流在四周散开，茅草屋开始晃动，跟随一声低吼，倾刻间崩塌，草枝碎木四散飞溅，钟赫一身黑衣，未罩斗蓬，“好久不见了，师弟。”
　　
　　“没想到你平日里暴躁凶残，却唱得一手好戏。”
　　
　　“师弟何时看得我唱过戏了？”钟赫惊奇，他非江南人士，又怎会那种扭腰摆臀的把戏，看他强健的躯体也不适宜唱戏不是。
　　
　　“废话少说，今日我便要扒下你那层皮，看看里面是不是真藏着宝藏。”水无华斥喝一声，长剑出鞘，利落干脆，与他，他根本不想废话，新仇旧恨，他誓要揭开他的皮看看不可。
　　
　　刀光剑影，飞沙走石，身影纠缠，四下游走，剑身缠绕剑身，一阵火星碎沫划出，噼啪乱溅，水无华忽得后翻半空，随后直冲而来，剑锋凌厉，乍看数招，实为暗藏几十式逆袭剑势。
　　
　　当当当。
　　
　　只见钟赫急急搁挡，面容凝肃，忽得，嘶啦！一声，他虽已小心异常，依然中招，水无华趁势急转，长剑刷啦啦挑落碎布，也挑破一点皮肉，未流血，只暴露一点青绿色，最重要的，是那青绿色中暗藏的朱红色，徐徐发光。
　　
　　真的。
　　
　　熙辰说的竟然都是真的，长剑倏得落地，钟赫顿沉黑眸，劈掌轰出，嘭！湖蓝色身影直后跌出几米，鲜血喷薄而出。
　　
　　“原来，你是为了证实这点而来，你早说便是，我直接给你看也无碍啊。”钟赫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倒地面的人，勾唇一笑，五指成爪伸向已裂裳口，撕得扯掉一直易容着的皮肉。
　　
　　青纹狼头，龇牙嗥鸣。
　　
　　“舅舅是看中你的根骨才抓你回来，以助我成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你算什么东西，路边野种一个，哼。”钟赫忍不住讥讽。
　　
　　这些年的窝囊气可真受得他叫一个憋屈，若非舅舅极力阻挠，暗中教诲，他早教训那小子了，如今，瞧他那狼狈的样子，啧啧……
　　
　　钟赫瞧不见水无华的眼神，他只看他慢慢站了起来，周边顿时紧迫起来，水无华缓慢吐气，耷拉着眼睑，缠绕周边的气流越来越强，越来越深，慢慢的，气流汇集凝固，逐渐幻化为一只硕大狼头。
　　
　　金光荧耀，闪闪粼粼。
　　
　　钟赫震怒，惊得连音调都变了样，道：“你居然练了青狼灭，这是禁功，非宫主亲赐不得练，你敢偷学，你敢偷学。”他虽怒骂，却不得不连连后退，身体警戒的连每一孔毛细血管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水无华耷垂的眼帘开始上扬，刷！瞳眸凝结，赤红如血，青玉猫眼乍然一道利光射出，狼头上升。
　　
　　“你疯了，你会死的，你催动所有内力，也会毒气攻心，你忘记自己中了魅离，师弟，你快住手。”
　　
　　水无华恍若未闻，双手上扬，一声响彻天际的狼嗥，金色狼头倏然掷出，钟赫使出全力抵抗，依然被弹飞很远，吐血时，他努力朝对面看去，对方比他糟糕，水无华双腿一软，血流如柱。
　　
　　青狼灭虽厉害，但他中了魅离，又受了伤，威力大打折扣，只将钟赫打得受伤，而他，再无气力使出第二次青狼灭。
　　
　　钟赫踉跄着起身，随意抹了把血迹，阴笑着走来，“你敢瞒着舅舅私自偷练青狼灭，本还不想让你快些死，如今，你认命吧。”
　　
　　银白剑光倏闪，只听当啷一声，剑尖已掉落地面，钟赫尚未明白过来，眼前白影速晃，后知后觉醒悟，急急挡住招式，对方绝顶高手，他又内伤在身，注定不敌。
　　
　　几十招过后，胸前被重重一掌击中，未及他缓劲的机会，更凌厉的招式袭来，钟赫忘记后退了几步，只觉左脚忽然迈空，整个身子开始失重。
　　
　　凌君阑收回势头，便将跌倒在地的人抱起来，唤道：“无华……”
　　
　　水无华道：“阑儿，你怎么来了？”他无措的擦去嘴角血迹，浅笑出声。
　　
　　“我来带你回家。”凌君阑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喂他服下，双手弯屈准备将人抱起，被对方阻止，“阑儿，我回不了家了……咳，本不想告诉你的……我中了魅离，很早便中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回到三年前，去求灵药的那日。
　　
　　安西王并不想将药给他，便是他拿着匕首抵住他脖子也不肯，他虽气，却不能伤害他，否则，他便拿不到药，他给了他三日考虑，三日后，他再次登门拜访，王爷脱了口，他道：用你一臂换我丹药。他松了口气，他未迟疑一秒，手起刀落，却被堪堪挡住，挡住他的是他的贴身护卫子煜。
　　
　　凌君琪很麻烦，他忽然又改口说他的手臂对他毫无用处，他想报复朝廷，他说，他需要帮手，而他，便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他拿出一粒药丸，他对他道：这是归息丹，为了你事后不会反悔，我得要些保证，服下此药，我会按时给你解药，只要你安心与我合作。
　　
　　就这样，他将魅离当成了归息服下，真是讽刺，他居然连本门圣药都会错认。
　　
　　“阑儿，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水无华忽得想起了什么，有些气急的问他。
　　
　　“什么答案？”凌君阑单手托背，不停为他输送真气。
　　
　　“成亲是你的饵吧，你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让我带你走，你怎就如此肯定，我会将你绑走？”
　　
　　雁云山顶那句问话，他再无回答，后面的话，他知道他在避重就轻，当时的自己是被气糊涂了，事后想想，真是傻的可以。
　　
　　凌君阑眼神飘忽，迟迟不答，水无华却笑了，他忽然轻叹一声，埋首入白衣，道：“因为你知道，我爱你。”他明显感到怀里身躯轻震，一下子狠狠抱住他，良久，他松开了他。
　　
　　“阑儿，魅离无药可解，我已至极限，你知道中了魅离会如何死去吗？会七窍流血而亡，那样会好丑，好难看。”他长得那么帅，那么英俊，那么风流倜傥，又怎能死的如此毫无尊严，毫无形象呢，“阑儿，求你一件事好吗？”
　　
　　“你说。”从始至终，霄夙王的脸上平静到出奇，话语也极度简练，他只是不住的盯着那张苍白的脸，未移开过半分。
　　
　　“杀了我。”
　　
　　“好。”他以为他会拒绝，未曾想他会回答的如此干脆利落，果然是霄夙王，一点也不拖沓，水无华安心的笑了。
　　
　　身侧长剑倏得迸起，向后冲去，突转一百八十度，直直刺来，水无华只来得及震惊，随后便是一阵剑刺肉体的穿透声。
　　
　　“不要。”徒一赶到的凌君琪见到此等场面，惊得不能自己，还是晚来了一步吗，当晚他如何也无法入睡，总觉得烦燥不安，觉得会出事，遂不顾子煜反对，硬是赶来，可还是晚了。
　　
　　“你们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什么事不能再等一会儿，只一会儿就够了啊，水宫主根本没中魅离，他是服下了子煜的栗寒，魅离是毒圣所创，子煜是毒圣的徒弟，栗寒是与魅离最接近的，只有这样才能骗过那个人，你们怎么就这么傻啊。”他有解药的，他有解药的啊，他们给自己这么一剑，不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吗。
　　
　　一声很轻的叹息，水无华靠在他肩上，痛苦的问道：“为什么？”
　　
　　“我说过，上天入地，与君同赴。”
　　
　　阑儿，可愿陪我共赴黄泉？
　　
　　上天入地，与君同赴。
　　
　　“傻瓜啊。”
　　
　　水无华一边笑一边轻咳，不自主溢出的血丝沾污了雪白锦衣，凌君阑只是静静的，闭眼靠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他，嘴角沿也有一缕血丝划出，顺着蓝衣渐渐下滑。
　　
　　然后，数声悲戚的吼声冲天而起，“王爷……”“宫主……”迟迟赶来的众人见到相拥着的两人俱震到无力。
　　
　　阳光下，银白长剑，穿胸而过。
　　
　　“阑儿……”极轻，极细且飘忽的一声轻唤，凌君阑睁开了眼，他努力扭头，唇瓣似乎勾起了一弯小小弧度，唤道：“师父。”
　　
　　“你这个傻孩子。”一身白衣飘飘，仿若仙灵，天机子一步一步行来，似在走路，却非走路。
　　
　　虚影幻移。
　　
　　“前辈。”四将见天机子到来，立时兴奋，王爷有救了。
　　
　　“都通知你们了，还是来迟一步，事后自己领罚去吧。”
　　
　　“是。”有听过领罚亦声如洪钟的吗？他们是疯了吗？
　　
　　天机子出指急点两人几处穴位，拔出剑身，喂服药丸后，操手抱起爱徒，众人只见眼前幻影飘过，清明时，王爷已落入天机子手中，水无华也被另一名男子抱起。
　　
　　“父皇……”凌君阑靠在师父身前，却看见早已仙逝多年的父皇，便是再如何清冷，也会震惊不已，他眼花了吗？还是伤重出现幻觉了？这情况怎能让他相信？他甚至宁愿相信自己已经下了地府。
　　
　　“一切事宜等你伤好后再说吧，此刻重要的是救回你们的小命。”
　　
　　天机子气瞥爱徒一眼，他竟敢自杀，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凡事都应该多考虑三分，他又忘了他的教诲，这么聪明的脑瓜子，怎么突然变笨了，或者，是因为对象的原因？害得他的爱徒自残，他也得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臭小子才行。不过，另一件事，他似乎得好好想想该如何解释才好，他的爱徒脾气也不小，万一对他父皇生起气来……
　　
　　哎！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结局

　　最近朝廷喜事连连，先有沁妃诞下双胞胎龙子，后有太后五十大寿，这不，又有喜事得办，王爷娶妻，郡主出嫁，这排场定然不可随意。
　　
　　姿竹郡主玉洁冰清，玉貌花容，最难得的是人淡如菊，心素如简，如此出世的女子，能娶得她，皆乃有福之人，然则，郡主的这场婚礼，却是几经波折，但最终，至少也圆满落幕，方觉令人欣慰。
　　
　　皇宫一片和乐，沁妃娘娘喜得龙子的喜气尚未散去，这会儿又赶着上第二场了，姿竹郡主伺候太后已逾两年，甚得太后欢心，此次出嫁，乃太后亲赐懿旨，特令其从皇宫出嫁，礼仪皆以公主品阶施行，此等恩典，宁亲王府上下，无不感激涕零，一大早，王妃便被接入宫中，送女待嫁，姿馨郡主则在一边活蹦乱跳。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王妃替女儿嫁前梳头，哽咽的声音，发红的眼眶令人伤感，实不衬这喜庆日子，姿竹郡主温柔的握起母亲的手，道：“娘，今日是女儿成亲的大好日子，娘该高兴才是，怎就哭了。”柔嫩的手指轻挲母亲眼角，替她拭去斑斑泪痕。
　　
　　“傻闺女，娘这是高兴啊，这一晃，竹儿都嫁人了呢。”王妃笑嗔，母女相笑着互诉离别之情，气流伤感且和谐，只是，有一位动如脱兔的鬼灵精在此，这种气氛自然不会长久。
　　
　　“我说娘，姐，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房中还有一人。”
　　
　　姿馨郡主不甘冷落，硬是挤入两人间，不容人忽视。
　　
　　“你这臭丫头，早晚轮到你。”王妃嗔怪的点着小女儿的脑袋，这个鬼灵精是宁王府众人最头疼的产物，便是连十月怀胎，亲生下她的宁王妃都无奈不已，她既不像父亲，亦不若母亲，面容长得倒是清秀灵动，性格却不下男子，哎！还不知嫁不嫁得出去，王妃担忧。
　　
　　“姐，你真决定了？”姿馨忽然一改活泼之色，肃然盯着姐姐，所嫁之人，非自己所爱，何其哀乎！
　　
　　“恩。”姿竹点头，此生终无可能与他相守，既如此，嫁谁又有何区别呢？
　　
　　“哎哟喂，我说王妃郡主们哪，怎还在这傻愣呢，这花轿都已到宫门口啦，来来来，我的郡主大小姐，赶快披上红盖头吧。”喜娘进门一阵吆喝，打断母女间的叽叽歪歪，搀起新娘便要离开，这上花轿之前该行得礼还多之甚多，再不走便要误了吉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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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霄夙王府今日是喜气震天，整条南街都几乎感染到这浓郁氛围，红绸花球，满目皆是，狮身、匾额、房檐、厅内、院外，大红喜字贴满窗前，门前宾客来而不绝，迎宾得收礼险些收到手软。
　　
　　阑风苑内，一袭白衣侧靠暖塌，手上捧着一本诗经，香炉内紫气袅袅，盘旋飘忽。
　　
　　总管大人垂首迈进房门，轻声道：“王爷，时辰差不多了，是否该出去了。”新娘可马上便要到了。
　　
　　“既是差不多，那便还未到，出去吧。”“是。”
　　
　　当日，中了穿胸一剑，天机子及时赶到救下两人带至璇山疗伤，凌君阑的伤较轻，除了当胸一剑，身体尚好，并未伤及心脉，是以，天机子很容易便治愈了他，水无华便没这么幸运了，他虽未中魅离，栗寒的毒也可伤人，况且，亦受了钟赫几掌，再加上过胸一剑，当日便昏迷不醒，直至他下山，他依然呈现昏迷状态。
　　
　　伤愈后，他自然不会放过那个骗了他们所有人的父皇，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自己的父皇与师父居然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孽情，纠缠不清，他未曾想过，父皇为了师父，居然甘愿抛弃皇位，隐居半世。
　　
　　无怪乎当年下山前，师父会严令自己从今往后不得踏入璇山一步，违令者，逐出师门，无怪乎当年父皇会不顾自己意愿，母后恳求，皇兄哭诉，誓要将自己送去璇山，原来，他是怕他一人寂寞。
　　
　　一切，皆为一个情字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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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锣鼓唢呐声倏忽响起，喜庆礼乐响声震天，由远及近，立于门前已能看见一片火红渐渐临近，同一时刻，相反方向，一骑如飞，带起大片尘土飞扬，搅得过往行人怨声载道，经过王府，马缰倏得被拉紧，刺耳马嘶长鸣，马蹄人立，湖蓝身影几乎是跌下马背，直冲门槛，几步间已撞倒数人，一脚踏入，身形被阻。
　　
　　“什么人，竟敢私闯王府。”
　　
　　霄夙王府可不是想进便能进的，此等莽撞之人定是来找碴的，今日王府有喜，又怎能让其生事，几名侍卫已拔剑相向，水无华看都未看他们一眼，蹒跚着继续前行，阻止他的人皆被他扫落在地。
　　
　　他是踢开阑风苑房门的，那人竟还好端端坐于暖塌看书，胸中没来由得闪出怒火，跌冲着过去便将人压下，书本啪啦落地，书页翻滚，回至扉页，凌君阑傻愣的看着眼前人，他，醒了？
　　
　　“你这负心汉，居然趁着我昏迷时胆敢成亲，你置我于何地？”水无华怒瞪着身下一脸茫然之人，气怒到发狂。
　　
　　“谁告诉你我成亲的？”凌君阑皱眉。
　　
　　“你师父说的，不是，你自己在梦里也跟我说过。”水无华觉得脑袋乱极了。
　　
　　下璇山前，凌君阑曾去探过水无华，躺在床上的他，脸色平和，呼吸均匀，唇瓣微眠，不似昏迷之人，倒像睡着般，就是不醒来，凌君阑讨厌这样的他，看着这样的他，他觉得他会如此沉睡一世，他害怕，他抓起他的手，他道：你再不醒来的话，我便回去成亲，与女子成亲。
　　
　　他真的下山了，也真的准备成亲，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没有停留一刻便打马赴京，一路风霜染鬓，证实的，是满目红绸，花轿来临。
　　
　　“你放开我。”凌君阑微微挣扎。
　　
　　“不放，打死我也不放……”好不容易赶到，他怎能再放他出去成亲。
　　
　　唇，覆上，反复纠缠。
　　
　　忽然，水无华顿觉一阵天旋地转，醒悟时，自己已被压于身下，衣襟亦被挑开，“阑……阑儿，你想干嘛？”他可不会认为他在情事方面会如此热情，绝不。
　　
　　“如你所想。”凌君阑道，平淡的声调似乎无异，可那只伸向他身后的手令他胆寒。
　　
　　“等……等等，你好像搞错方位了吧？”
　　
　　控制上位的，似乎是他，不是他，水无华阻止对方的进攻，五指缩拢，身形翻转，准备来个移形换位，却不得其法，姿势未有变动，心内划过恐惧。
　　
　　“压了我这么久，你还不知足？”凌君阑的声音冷下一分。
　　
　　他以为他能压他一辈子？腿受伤那会儿，连他自己亦失了几分生气，也就未与他计较良多，可如今……
　　
　　他又岂是屈居人下之人。
　　
　　双方一阵纠缠，谁也不愿服输，忽然，一声很轻的惨叫，凌君阑止住动作，不防被一撩，便落于下首，有些担心的脸色顿时阴沉一分，敢使诈？
　　
　　“我的身体还极度虚弱，这是天机子前辈警告我的，你若舍得我伤上加伤，便下狠力吧，我不会怪你。”这话分明就在威胁对方，他居然能说得如此无辜，还该死的如此管用。
　　
　　霄夙王爷注定占不了上风，悲哀矣！
　　
　　两人正渐入状态中，忽有内侍来报，道：“王爷王爷，新郎新娘都已行至大堂，王爷是否该……啊！奴才没瞧见，奴才什么都没瞧见。”床塌中的王爷衣裳半敞，雪白肌肤上星星点点，更甚者……
　　
　　他怎敢继续四处乱瞄，转身便是一连迭的陪罪告饶，凌君阑的欲|火早被闯入的不速之人浇灭，合起衣裳便是对着顶上肚腹踢去一脚，惨呼声后，水无华才起身，却惊觉屋内只余他一人。
　　
　　新郎新娘？难道成亲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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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罄王乃先帝第七子，与六子同岁，性格却相差十万八千里，纯景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舒罄王霸王少爷，惹事精怪，舒罄王胆大如天，此生不畏任何人，除了一人，被他唤作五哥的霄夙王，见到他，如老鼠见了猫，彻底臣服。
　　
　　舒罄王乃姿竹郡主自己选择，当日跪于太后跟前，她道：其实竹儿喜欢的一直都是舒罄王，并非霄夙王，还请太后成全。
　　
　　真正的事实，舒罄王爱慕姿竹已久，众人皆知。
　　
　　姿竹对霄夙王说过，成亲问题她自有办法解决，这便是她的解决之道，嫁于舒罄王，还他自由，太后心知度明，却也知儿子决心，无奈之下，亦不愿坏了她的名声，唯有答应。
　　
　　舒罄王自有府邸，敬帝却将婚礼置于霄夙王府，此乃太后示意，舒罄王只畏霄夙王，婚宴摆于霄夙王府，由霄夙王主持婚礼，他便多出分责任。
　　
　　此后，若舒罄王敢对姿竹不待，自有人修理，此乃理之其一；亦为儿子对郡主的补偿，他不愿娶她，至少该保她幸福，此乃理之其二。太后心思，良苦用意，此乃一大乌龙。
　　
　　**********
　　
　　阑儿，我们终究，站在了一起。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阑儿，我想为你，画眉一世。
　　
　　（—第一部完—）
　　




伤（番外）

　　初到璇山，君阑五岁，是父皇亲自带他拜见即将成为师父的天机子，他不明白父皇为何要将他送至此处，但他知道父皇希望他能有出息，因此，他乖巧的没有流下一滴眼泪，目送父皇背影离开，直至消失。
　　
　　在他眼里，师父就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道骨仙风，且武功深不可测，弹指间可令整个江湖掀起惊涛骇浪，待在师父身边越久，就越被他的影响力所摄。
　　
　　原来父皇如此放心将他交予师父，是因为师父与他却是好朋友，他甚至还发现父皇居然会放下天子威严，主动讨教。
　　
　　那是他来璇山的次年，父皇前来看他，本想立刻钻进父皇怀抱，撒娇闹腾，却因师父交待的功课未如数完成，虽然知道最最敬爱的父皇近在咫尺，却也不可立马相见，只是，早已飞去彼岸的小心肝这会儿已经毫不听令，又哪来的一方心思继续习武，于是，第一次偷懒的君阑在未经师父的同意下，蹑手蹑脚偷跑到雾亭，躲藏于亭子五十米处的山石后，凝神偷觑。
　　
　　璇山山势奇高，山林成群，连绵不绝，且绿树掩映，四周云雾缭绕，仿若置身于仙境，雾亭建在璇山顶，景色尤其瑰丽，因今日阳光普照，驱散大多朦胧雾色，只稀松盘绕着丝丝缕缕，因此，亭内情况，君阑可以一览无遗，雾亭内，仁帝与天机子正焚香品茗，且相谈甚欢。
　　
　　“一年不见，紫怀别来无恙！”
　　
　　“陛下该问的，不该是小皇子的情况？”天机子挑眉望向眼前威仪四方，君临天下的年轻帝王，似乎比之一年前，又多出一分威严。
　　
　　“阑儿在此，朕放心有余！”
　　
　　“陛下如此信得过区区在下，真是甚感荣幸！”挑着眉头的天机子甚是好看，微微张大的眸子，光晕生圈，浅棕色的瞳仁里华光流转，仿若一颗小石子丢进，在人心底深处漾起涟漪。
　　
　　仁帝盯着那双琉璃珠子已经看痴，若非天机子假意轻咳一声，他手上那只紫砂杯子将会粉身碎骨。“咳……”仁帝尴尬无比，跟着轻咳一声，才扯了扯苦涩的嘴角，道：“紫怀……定要如此跟朕见外？”
　　
　　“陛下说笑了，您是君，我是民，何来见外一说！”
　　
　　天机子始终一副似笑非笑，恭敬疏离的样子，仁帝心下划过一丝哀伤，垂下眼帘，空气似乎凝滞，仁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天机子更不愿多说，只将垂于桌底的手掌收紧握拳。沉默半晌，仁帝无奈轻叹，伸手覆上横于桌面的白皙手背，却被主人毫不犹豫的抽回。
　　
　　“紫……”未及说出二字，便见天机子勾指一弹，一声孩童惨叫连带着扑向地面的娇小身影，让仁帝欲哭无泪。
　　
　　“看来阑儿是把师父的教诲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哼哼唧唧起身的君阑，未及喊痛，便因师父一句话缩紧脖子，但见父皇就在眼前，又立马转惧为喜，飞奔向前，大喊着：“父皇，父皇！”
　　
　　反正又不是没被罚过，横竖都是得罚，见过父皇再被罚，那也值了。仁帝无奈，搂正兔子般蹦上他膝头的小儿子，心内暖暖得，只是……
　　
　　那双眸子里转瞬即逝的落寞凄凉，他也分毫不差的收进眼里，如此一位谪仙般的妙人，竟是毁在他手里。
　　
　　十八岁继位的他，自诩上对得起先帝，下对得起黎明百姓，后不负三宫六院所有妃嫔，一视同仁，雨露均沾，独独对于他，却是亏欠良多，情债难还。
　　
　　纵然拥有江山美人，掌握世间生杀大权又如何，世人皆道万金之躯，九五之尊，那是高高在上，唯我独尊，却不知高处不胜寒，他的心是冷的，真龙天子又如何，面对心爱之人，无法给他幸福，甚至连最基本的相守都无法给他，他的心是苦的，他心如镜，只要在位一日，他便无法对他作出承诺，他给不起。
　　
　　**********
　　
　　夜凉如水，时值初夏，本应天气正好，但璇山昼夜温差甚大，以至白昼时穿着长衫嫌热，夜里加上厚袍嫌冷，对于武功高强之辈，这点温度自然是丝毫不觉，但对于只会些粗略皮毛的仁帝来说，那已经够冷了。
　　
　　徘徊竹屋外，皎洁的上弦月透过枝缝，斑驳的洒向树底人影，俊逸的脸上，分割出不少碎片阴影，仁帝犹疑良久，脚步终于立定于门前屈指叩门，却因紧张复又收回，如此来回几遍，他终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正待敲下，竹屋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
　　
　　“陛下找我有事？”
　　
　　天机子早已知晓门外有人，也知是他，却奇怪于他一直不敲门，此时见他局促的神情，迟疑数秒，便转身回走，哪知手腕突然被扣，本欲抽回却因掌心太过冰凉，抽手反转回握，绵长的内力已经源源不断送入。
　　
　　“我……”仁帝开口，声音已是沙哑！
　　
　　“在外面待了多久？陛下难道不知自己乃万金之躯，社稷之福，怎能如此任性？”天机子皱眉之际，人已转身去拿斗蓬，却不防被尚未脱手的大掌拽入怀中。
　　
　　“别再如此叫我，我会受不了！”
　　
　　“陛下请……唔！”天机子语断。
　　
　　仁帝不甘，如此疏离的称呼，听在耳里如鲠在喉，唯有以吻封缄，让他住口，嘴角有血丝溢出，仁帝苦笑着放开他，尽量摆正身形不让自己软倒在地。
　　
　　“陛下请自重！”
　　
　　意义不明的眸中闪过几道异样，天机子再次转身，目标依然是床上斗蓬，指尖才触及布料，身体忽然被反转压住，欺在他身上的，自是仁帝。
　　
　　未及天机子脱口说话，唇瓣重新被覆，胆大的仁帝丝毫不顾虑尚在流淌的龙血，依然我行我素。
　　
　　琉璃眼珠速转多次，各种情绪翻滚过后最终归于沉寂，天机子认命的闭上眼睛，仁帝却在此时突然离唇，挑起一缕青丝，轻轻摩挲，刺目的鲜血仍在外冒，一滴一滴，悉数落入那张微肿的薄唇。
　　
　　“紫怀，你毒死我吧，为何不下手，能死在你手上，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动手吧！”
　　
　　紧闭的眼睛乍然睁开，天机子定眸，复杂的神色令仁帝纠结住心口，窒息般难受。
　　
　　四唇再次相贴，这次却是天机子主动迎上，轻舔血丝，轻解腰带，轻勾龙颈，轻香满室。
　　
　　给我十年，我会处理妥当一切事物，从此以后，只有你我，再无他人。
　　
　　**********
　　
　　君阑的屋子就在师父隔壁，他很奇怪，因为往常师父的屋子都很安静，可今夜有些吵闹，竹墙那边不知发生何事，他听到师父在说话，却听不清楚说的什么话，本想起身瞧瞧，却因惧怕屋外寒凉，便打消此念头，只是眨巴着如水的大眼睛，好奇的伸直耳朵，凝神细听，无奈年纪尚幼，虽天资聪颖，习武一日千里，但内力尚浅，无法听清。
　　
　　第二日，本打算好好缠着父皇陪陪自己，却只收到一句，宫中有要事，得速回，原本大好的心情，瞬间回落，怏怏的他没注意到师父居然没有罚他，只在送完父皇后，径自回了竹屋。
　　
　　心情低落，他便跑去后山乱踢乱打，直至小手打到红肿才气鼓鼓的走进竹林深处。这片竹林是师父种的，师父爱吃竹笋，也酷爱竹子，他虽知道却不甚明了。
　　
　　竹林尽头，是一座绽放着璀璨异彩的水晶山，晶莹的光芒闪的眼睛透亮，君阑惊奇的眨巴眨巴黑瞳，快行几步欲靠近水晶山，却突然脚下吃空就要下坠，小手敏捷的快意识一步，攀住崖沿，再往下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分明就是万丈悬崖，怎会出现一座害人的水晶山，害他险些坠落，不过此时，情形也相差无几，攀紧崖沿的小手渐渐酸软无力，还能听见三两碎石窸窸窣窣滚落山崖。
　　
　　“把手给我！”君阑正急的无措，头顶的声音仿若天籁，那是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漆亮瞳仁里是满满的担心，不大的手掌早已伸出。
　　
　　跌回到地面，两人都费了好大劲，额上皆密布着一层细汗，死而复生的感觉，让君阑全身无力到不能动弹，即便他现在正躺在别人怀里。
　　
　　“你没事吧？”男孩如此问，君阑笑着摇摇头，抬头看时，正好与探视他的眼神碰了个正着，那眼里，还是刚才的担心。
　　
　　“谢谢你！”力气回来后君阑也半坐起身，刚才的水晶山已不知去向，他诧异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水晶山怎么不见了？”
　　
　　“那不是真的，是海市蜃楼！”身后的声音虽然稚嫩，语气却老成的厉害。
　　
　　“这儿怎会有海市蜃楼？”君阑疑惑，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莫非连师父也未见过？
　　
　　“这我可不知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君阑，我叫凌君阑，哥哥叫什么？”
　　
　　“君阑！挺好听的名字，我叫无名。”男孩朝君阑咧嘴一笑，点漆般的瞳眸直盯着他。
　　
　　“无——名？”君阑不知该如何表情，反正挺古怪，哪有人叫无名的，不过他也未深究，勾起嘴角取出帕子伸手向男孩额际，道：“无名哥哥怎会来这荒山野岭的？”
　　
　　“我经常来往于此的，否则，今天怎么能救了你！”
　　
　　男孩拿过帕子，摊开君阑右手，轻轻擦拭手心，既痒又痛的感觉让他皱起鼻头，好难受，想抽回手却是被他握得死死的，随即手心上传来濡湿的异样，还有柔软在轻舔自己伤口。
　　
　　“无……无名哥哥，你……”
　　
　　“别动，被我舔过，伤口就不痛了！”粉嫩的小脸因男孩的举动漾起两朵小红晕，心口小鹿在怦怦乱跳，止也止不住，待男孩放开他，已是红霞满脸，从未如此过，小小的心灵如此紧张，他怎么了？
　　
　　“好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省得家人当心！”
　　
　　男孩起身拍拍灰尘，给了他一个爽朗笑容转身就走，君阑一急忙上前拉住他，道：“无名哥哥明天还来吗？我在这等你，我们一起玩！”男孩的眼神有些古怪，盯了他半晌，最终点了点头，道：“好！”
　　
　　一个好字，便是一生的纠缠！
　　
　　君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段日子的心情，总而言之是好极了！就连上起课来，也精神不少！
　　
　　“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面巽，阑儿，说说出处？”
　　
　　君阑挺了挺胸，语带自信满面得意，道：“是，这一计名曰：暗度陈仓，秦朝末年，政治腐败，群雄并起，纷纷反秦，刘邦麾下韩信，被派出兵……他派士兵明着修复当初被烧毁的栈道，实则却派大军绕道陈仓发动突然袭击，一举成功，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
　　
　　天机子欣慰的看着年仅六岁的爱徒侃侃而谈，心田似流进一股暖流，温热、甜蜜，他抚摸着小小的脑袋，道：“阑儿，知否为何要你修习兵法吗？”虽然极不想承认，但君阑还是诚实的摇晃起脑袋。
　　
　　“阑儿，将来的你前途不可限量，不过无论何时你都得记住，胜不骄，败不馁，谨记这句话，你就不会出大事，明白吗？”
　　
　　“明白了，师父！”
　　
　　今日的师父，有些不同，君阑清楚，却未多加追问，因为，他还想多争取些时间，跟他的无名哥哥玩，几日前约好今日见面，又怎能浪费时间，他来到老地方，怀里紧紧揣着那块玉佩，小心肝怦怦的乱跳，真是个皮薄的孩子。
　　
　　他很耐心的等着，从日头正浓，至日渐西移，再至夜幕拉开，靠坐在竹林中，双腿渐渐麻木，依然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直到师父找来。
　　
　　他不明白，无名哥哥为何会不守信用，他在竹林连续等了三日，依然没有赴约人的身影，摊在手心的和田羊脂暖玉，被一滴晶莹的泪珠打湿，慢慢晕开。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为他找来无数种借口，临到最后，他肯定他是出事了，想及此，他又开始着急，此时才发现竟没问过他家在哪，否则自己还可以偷偷下山找他，毫无主意的他唯有天天往竹林跑，希冀哪天眼前就会冒出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然，他却失望了，坚持不懈的他，在整整一年后终于挥灭脑内尚存的一点点希望，绝望到彻底。
　　
　　脸色越来越冷的他，让天机子的担忧一日胜过一日，他并不知道无名的出现，因此对于原本开朗活泼如今却沉默寡言的君阑甚是忧心，却也无所适从。
　　
　　（-番外完-）
　　
　　




作者的话

　　《繁华》第一部总算告一段落，阑与华也总算在一起了，先替他们两鼓鼓掌。（\(^o^)/）
　　
　　先来说说他们两吧，其实阑挺单纯的，当然，这指的只是感情上，在其他方面，咱家阑儿可是个极度腹黑滴小受（本王是攻，本王是攻，你个死女人，为何不让本王做攻，pia飞……）好吧，亲妈争取在第二部里让你做一回攻，ORZ
　　
　　他们十三年前在璇山相遇，一个才六岁，一个只七岁，当时的阑是单纯天真的，他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知道，这也是华会无可救药的爱上他的原因之一。
　　
　　会变成后来那样，也是拜华所赐（我也是逼不得已好不好，若不是那该死的冥玑宫主，我又怎会放我宝贝的鸽子，还不是你害得，死女人，pia……）
　　
　　他们两都是比较干脆的人，他们可以将感情与责任分得很清，他们可以一边卿卿我我，另一边已经在部署消灭对方的计策，他们也非感情用事之人，他们并未因彼此相爱，而放弃了各自的责任与使命。
　　
　　虽然，这其中暗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们一边在狠心伤害对方，另一边也在极力舔舐被强烈反噬的伤口，即使他们偶尔也会脆弱……
　　
　　石室内，他们的确希望就此死去。
　　
　　因为在那里，他们真的唯有彼此，四方石墙隔断了他们的生路，也将他们身上沉重的包袱卸得干净。
　　
　　在那里，他们再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步步为营，所以在石室的那段日子，应该也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候吧。
　　
　　可是出了石室，所有的东西又全回来了，他们不得不再次披上战甲，暗涌滚滚。
　　
　　文中，我对王府四将与司空护法也是比较宽容的，他们的出场似乎不少，而且，也搓合了好几对CP（~\(≧▽≦)/~）
　　
　　文中也许还有许多人物尚未掀幕，这些都会在第二部里一一呈现，譬如：突厥族神秘的国师大人，影山幽凤谷里的金眸男子，甚至突厥族最终是否会被毁灭。
　　
　　不过，在开第二部的新坑之前，我会先写其他几对CP的恩怨情仇，不然，会有些连接不上。
　　
　　哇，如此一算，还真得挺多……
　　
　　好吧，废话一大通，TX们请多多见谅，先就如此吧，爬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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