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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扈，好歹这是头一次上班，你可得给收收性子。”对桌坐着的李校长小小黑眼珠眯成一条缝，表情痛心疾首。他一直不间断地，高频率地抖着脚，身为他故交的儿子，我知道这是他高度紧张时的惯常动作。
　　
　　努力耸起肩膀，我埋下头去,以免笑出声。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全套冰瓷杯，镶着细致的金边，做工精良，是念古堂里的极品茶具。这还是去年春节时老爸让我专门给送到他家里头去的，算是为我开后门让我进了他学校的一点小谢礼。
　　
　　几个哥们听到我准备任教的消息，无一不惊掉了下巴。
　　
　　“操！真的假的？”
　　
　　“你真打算去祸害祖国花朵了？”
　　
　　“别介，还是省点儿吧，安安心心做你阔少花天酒地，人民教师这种神圣工作你能做得来？”
　　
　　另外一边旁人反应：
　　
　　“哎呀呀扈总，您家扈青自小就聪明，现今去当老师，怎么着也是给他那学校长了大面子，赶明天可别带出一班高考状元来才是。”
　　
　　“对对，别的不说，光看扈少那活络劲，我当真觉得去当个中学老师也是屈了才，怎么着也该在单位里锻炼锻炼吧？”
　　
　　“可不是，小扈怎么着也是在英国留过学的，拿着伦敦大学的学位证书，就算长明是个重点高中，怎么说也……”
　　
　　事后我妈偷偷跟她闺蜜抱怨：
　　
　　“就我家青仔那吊儿郎当的性子，跟多动症样的半分钟闲不住，先前让他去坐办公室，安安稳稳一份活儿，加上自家关系背景硬，闭着眼躺那都能压下别人拼死拼活的卖力，可这小子真是自小就不成气候，干啥事都没成过。他铁了心不干，得，我也懒得多说他，由着孩子去，我是不管了。”
　　
　　后来安源找我喝茶，我们坐在咖啡厅里闲扯了一下午，末了他看着我，深沉的笑，一脸贼眉鼠眼样：
　　
　　“我知道你干嘛放着那么好单位不干，不就是个申广远，至于么你？迷成这样，迷得你都要躲人家躲得远远的？”
　　
　　我不吭声。
　　
　　他摇头晃脑，故意大声叹气，声音大得邻桌人纷纷侧目望过来，不过，我们都不在乎。
　　
　　这时候侍应端上来他点的那客松茸鲍鱼，我立时刷的站起身一把抢过来，叉子叉住先大咬了一口。
　　
　　“哟呵！生气了，还跟娘们似的。”
　　
　　安源伸手抓住那盘松茸：
　　
　　“没事，你是我姘头，不嫌弃你口水。”
　　
　　除了我和安源，别人都不知道，咱俩是□。我是gay，隐性gay，二十岁那年才发现，认识安源的时间跟我自己的年龄一样长，正好那会他也跟女朋友分了手，于是我俩顺理成章搞在了一起，雅称□。
　　
　　我大概称得上本城富二代典范，也不是什么光荣事，无非和其他有钱人子弟一样，幸运的有个光辉的爹，虽然算不上什么名流世家，没有什么高贵血统，在本城也算呼风唤雨。我比别人少奋斗五十年，稀里糊涂混过贵族小学贵族初中贵族高中，高考时理所当然落了榜，家里人理所当然送我出了国，接着我在国外创业失败,于是我理所当然的回来，然后顺着后门之便，顺顺当当进到本城一家人人羡慕的单位。
　　
　　唯一一件不太理所当然的事，就是我在回国第二年搞起办公室恋情，还是暗恋。
　　
　　申广远人如其名的正直，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嘎登一声响，坏了，要出事。
　　
　　于是，我理所当然陷进去了。
　　
　　申广远实在太合我口味，高挑清秀，眉目精致，在那个满是大肚腩发福男中年的局子里，当真鹤立鸡群。他每天上班无一例外的穿着亚麻布白衬衫，佩一条深色领带，西装裤总是烫得齐整，如国家领导人的服装不起一丝皱。他还爱喝红茶，一定要配上柠檬特调汁和方糖，每次办公室里公用方糖罐快空底时，我一定会跑去附近超市买来最好的那种补上。 
　　
　　“喂喂，回神了回神了。”
　　
　　安源用勺子敲我头。
　　
　　“你他妈手脚轻点儿！”我摸摸头，好大个包。
　　
　　“我说，”
　　
　　“啊?”
　　
　　“你确定换了地方就没事了？”
　　
　　“那还能怎么着。”
　　
　　“没准，说不定你到那又栽到另外一个桃花坑了。”
　　
　　“怎么会？”我不以为然
　　
　　安源摇摇头，整个人凑过来，右手摸上我大腿：
　　
　　“今晚要不要找个地方玩玩？”
　　
　　“行，去哪？”
　　
　　“帝德，那边又进了几台老虎机，加强sk100的。”
　　
　　“行，把剩下的币打完咱们就去上头开房办事。”隔着桌下，我一把摸上他大腿，笑得□。
　　
　　李校长满脸不安，我疑惑的抬头，老头儿神色怎么这么不对劲？我往右边落地镜一望，赶紧收起脸上猥琐笑容。
　　
　　“这个班学生都是直接从初中同一个班升上来的，学生互相都熟，说好带也不好带…….总之，班主任手册上的规章回去多看几遍，下周开学，之前还得好好备课。”
　　
　　李校长突然起身走过来:
　　
　　“高一四班，小扈，就交给你了啊！”
　　
　　搞什么飞机？干嘛跟临终托孤样。
　　
　　一个星期后我仔细打扮一番，还特地多上了层发蜡，喷了古龙水，遵照我妈嘱咐，没选那辆拉风过头的双人座法拉利，而是换的银灰别克去上的班。现在是九月份，听李校长讲高二四班的班主任肝病住院，空出一个位置，正好他也教的英语，好歹在伦敦呆了六七年，前不久勉勉强强考了个教师资格证，这门课我也算能胜任。
　　
　　“咳，那个，以后我就是这个班的头儿，教英语，我姓扈，飞扬跋扈的扈字，念hu。”
　　
　　底下那帮小鬼一看到我就跟炸了锅样，大大小小前前后后全都抱成一团咬耳朵：
　　
　　“不是吧？”
　　
　　“这能是咱班主任？”
　　
　　“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像老师哎。”
　　
　　………
　　
　　这帮臭小鬼，以为老子站在讲台上就听不到他们说些啥？
　　
　　我恼火地揪了揪染得火红的头发，再想想李校长那胖胖的大脸，决定等会去给染回来。
　　
　　“那个，安静。”
　　
　　我又咳一声，底下不见动静，顿时火气冲上头，一脚踢在讲桌上，哐啷一声巨响，那铁皮块被我踢出巨大个窟窿，坐前头一排的小女孩立马就白了脸色，吓得抖成一团，教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我这人脾气不怎么好，你们最好也长进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自己注意，也省得我为难你们。”
　　
　　看着底下学生们小脸一会青一会白，我内心得意啊，乖乖，真他妈听话。
　　
　　布置完注意事项，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我这科课代表是谁来着？”
　　
　　底下还是一片静。
　　
　　末了一个戴眼睛小男孩战战巍巍举起手：
　　
　　“报告，是湛卢。”
　　
　　“他人呢？”
　　
　　“湛卢从这学期开学都没来上过课。”
　　
　　“什么原因？”
　　
　　“不，不知道，他没跟学校请假。”
　　
　　我眯眼：
　　
　　“原来班主任没管过这事？”
　　
　　“他家电话打不通，通讯录上的地址也不对。”
　　
　　那小男孩抖抖脑袋，满脸惊慌的坐下。
　　
　　过了好一会，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站起来，细声细气回答：“老师，湛卢来不了，他爸把他学费全赌完了，湛卢没钱来报道。”
　　
　　我抓抓脑袋：
　　
　　“你有他地址么？写给我一份。”
　　
　　接着又看看那小女孩：
　　
　　“你叫什么？”
　　
　　“郑双双。”
　　
　　“成，这英语课代表你先当着。”
　　
　　小女孩眉头一皱：
　　
　　“老师,我是班长，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没有时间再接别的工作。”
　　
　　我一听，觉得有点儿傻眼.
　　
　　“没事儿，你先兼任着。”
　　
　　郑双双撅着嘴巴坐下了。
　　
　　这节课上得断断续续，我不太懂备课之类，越上越卡壳，在国外时练过的口语拿到课堂上讲讲还凑合，到后来学生满脸迷惘举手，问我一道语法题时，居然一下子懵住，半天想不出词来答他。
　　
　　挨到下课铃响时，我一摸额头，上面一把冷汗。
　　
　　学生见我没动静，坐立不安起来，几个胆大的干脆起了身偷偷开了后门溜出去，不小心撞倒了拖把，后头一阵哐啷声，乱七八糟。
　　
　　“下课。”
　　
　　我觉得有点儿气虚，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噎得慌。




2

　　
　　回办公室时，几个迎面走来的老师直直走了过去，相互聊着天，笑得很热闹，看都没看我一眼。
　　
　　挠了挠头发，我坐下，把桌上教案参考之类的书一股脑扫进肩包里，然后埋头打瞌睡。学校实行坐班制，即使教师没课也必须得坐在办公室里呆着，否则就算缺勤，我这人漫不经心没什么作为，骨子里却也不算叛逆，该听的话该守的规矩也能照做个大概。
　　
　　睡得迷迷糊糊，申广远的脸就在面前晃着，白净俊俏，一双眼像汪了水般，睫毛扇子样扑闪，秀气得像江南水乡边撑着油纸伞的旗袍姑娘。我受蛊惑般地伸手，捧住他脸，亲上去，触感温热，唇上都是溢着红茶清气的芳香。
　　
　　熟悉的声音像水波样层层漾过来，要窜入我鼓膜，突地我就猛抬起头，吓了对面办公桌同事一跳。
　　
　　“怎么了？”
　　
　　我不答话，冲她笑笑，紧张得不敢把头转过去，身后那个声音有些低，轻缓而清脆的男中音，是我做梦都忘不了的，申广远的声音。
　　
　　“好的，多谢老师关照，我这就先接她过去了。”
　　
　　那个声音客客气气，顿了一会，我听到脚步声，一步一步w往外走，办公室门打开，然后又被轻轻关上。
　　
　　大概那会是脑袋有点发热，我顾不上多想，连包都忘记拿，直接就冲出了门，跟在申广远后头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出。
　　
　　房外站着个女孩，模样姣美，穿着雪纺裙，手上拿着把阳伞，如洋娃娃般精致。
　　
　　申广远不是原来那身西装革履的模样，格子衬衫加仔裤，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样青春，是我从没见过的扮相。
　　
　　他微微弓下腰，对着女孩说着什么，末了两人相视一笑，女孩小小巧巧的在他身边走着。
　　
　　“申哥哥，还等我一会，忘了拿包。”
　　
　　“好的，一会可得快点赶过去，方局可等得急了。”
　　
　　“别理我爸，”女孩笑著跑开：“他老是这样毛毛躁躁。”
　　
　　走廊上只站申广远一个人。
　　
　　突然他回过头往后望，脸上带着点疑惑，我赶紧缩起身往柱子后头躲，毫无来由的闪避，在单位那时我与他谈不上多熟，
　　不过是点头之交，但是，我不想在这里同他碰面。
　　
　　再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车里，还在放着一张爱尔兰风笛的唱片。
　　
　　我撑起额头，头痛得难受。
　　
　　越发的烦心，忍不住就从口袋里摸出包七星，戒烟总是戒不掉，果然自己也是意志力贫乏。
　　
　　这时，一张字条顺着动作滑出口袋，捡起来一看，是刚才那小班长写给我的，那个叫…什么卢来着的学生的地址。也罢，现在差不多到了放学，已经没必要回去办公室，这么想着，我踩下油门，利落的开出停车场。
　　
　　顺着地址一直开到西城区的小弄堂里，里面房屋破旧阴暗，道路狭窄肮脏，垃圾堆在两旁，到处是苍蝇飞绕，算是本城的贫民窟，车根本就开不进去，我只得停在外头，拿着那张字条一路问过去，绕了好大一个圈，才找到地址上那个门牌号。
　　
　　面前是栋灰不溜秋的小房子，看起来破败无比，外墙上全是青苔，在门口大妈警惕的目光里我小心的踩着嘎吱作响的旧木板上楼，不时听到底下窃窃私语。
　　
　　“作孽哦，又是来讨债的吧？”
　　
　　“你说这湛家，可真是不安生。”
　　
　　“那家小孩也苦命，他爹这么个鬼样……”
　　
　　“砰砰。”
　　
　　敲了很多次门，里头也没有反应，旁边也没有窗户，走廊里暗得很，堆满了积着灰的杂物，也看不出里面像是有人住。
　　
　　我转身想走。
　　
　　这时候房门突然打开，里头出来一个男人，胡子拉碴，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冲出门，见我杵在门前，不耐烦地狠狠推了我一把。
　　
　　“滚开，挡了老子路的！”
　　
　　“哎，等等，我来找——”我赶紧迎上去，
　　
　　“一边去！”那醉汉不由分说又狠劲把我往一边推，亏得我及时抓住一旁扶手，差点没栽下楼去。
　　
　　他步子很快，一转眼就下了楼，我往下看了一眼，正在犹豫要不要下去追。
　　
　　“谁？”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起来有些惊慌，我赶紧回身过去，那人顿时紧张的“啪”地一声阖上门。
　　
　　“等等，湛卢在么？我是老师，来找他有事。”
　　
　　“老师？”从门后伸出一张污七抹黑的的小脸，眼神犀利的盯着我：
　　
　　“我没见过你。”
　　
　　“先前的班主任请病假，现在我代他课。”我上前去，抬手卡住门，望着他：
　　
　　“怎么，不请老师进去坐会？”
　　
　　那男孩皱皱鼻子，脸色臭得很：
　　
　　“不要！”
　　
　　“怎么了？老师有事要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我不会去上课的！”
　　
　　“为什么不去？
　　
　　“不去就是不去，哪来什么为什么！”
　　
　　那小孩似乎不耐烦了，冲我大叫起来：
　　
　　“你走，别来这了！”
　　
　　“哎，等会……”我刚想上去跟他辩解，结果大门砰地一关，鼻梁直接撞上门板，痛得我呲牙咧嘴。
　　
　　接着无论我怎么敲门，那臭小子硬是装没听见，死活不肯开门，实在没办法，直到楼下大妈也嫌烦跑上来赶我，只得灰溜溜离开。
　　
　　真是有够衰。
　　
　　我叼着烟，透过车窗看十字路口红绿灯，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心里头有点懵，脑子里有点恼火。
　　
　　过了一会手机响起来，是安源打过来，邀我晚上一块去鬼混。
　　
　　“得，今天没心情。”
　　
　　下巴搁在皮质方向盘上，我有气无力回了一句。
　　
　　回家冲了个澡，我把身上衣服全脱光，裸着身体对着落地镜仔细观察好久，镜子里头人说不上帅，也差不到哪去，普通长相，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不算瘦也不算肥，爱打网球，所以还算有点肌肉，自认家世不错，胸无大志毫无作为，照别人背后闲论，为人大概有些轻浮，但也没干过什么作奸犯科伤天害理的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情路一直不顺。现在碰上个申广远，明明知道远远就躲开，只是，心里头酸得发麻。
　　
　　耙了耙头发，我打着呵欠，滚到水床上闷头睡大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去找过湛卢两次，结果同样是吃了毫不客气的闭门羹。课上依然教得不顺，我这人也没啥责任心，依旧懒得备课，浑浑噩噩的混过去，直到年纪组长单独喊我过去谈话。
　　
　　“小扈，有件事不得不跟你说下。”
　　
　　“请问什么事？”
　　
　　“……虽然这个提出来说不大好，但是身为年纪组长，我也得为学生负责，”那位组长推了推眼睛，表情认真：
　　
　　“你班上已经有几个学生单独过来找过我的，表示是扈老师上课还是比较亲切，也有耐心。”
　　
　　听听，听听，我突然想到一个词，叫做先扬后抑。
　　
　　“但是小扈，你是不是最近比较累，似乎有点不在状态，讲授的一些东西学生普遍觉得不能理解。”
　　
　　年纪组长非常委婉的批评，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在状态，没错。
　　
　　从回国调任到那个单位，到现在转到长明来教书，我就没哪天在状态过。
　　
　　挠了挠头，我低头认错：
　　
　　“以后我会注意改的。”
　　
　　“不错，提出的批评建议就应当改正嘛，”组长笑笑：
　　
　　“对了，校长应该跟你说过这件事，关于你班里那个叫湛卢的学生……”
　　
　　“啊，那个，前两天我去过他家。”
　　
　　“怎么样？”年纪组长有点急切的样子：“他肯回来念书了？”
　　
　　我摇头。
　　
　　“哎……这孩子要是放弃学业，实在太可惜。”他感叹。
　　
　　“我去找他的时候，看他的态度似乎很抗拒学校。”
　　
　　“他家里头情况复杂。”组长摇了摇头：“他爸名声不好，嗜赌嗜酒，不久前他妈妈跟别人跑了，现在父子俩住在一起，情况还要差些，听说当爹的每天喝醉了酒就跑出去赌博，回来就对着儿子打骂，嫌他读书费钱吃家，现在索性不让他去读书，湛卢这孩子脾气犟得很，见他爸嫌他累赘，自己偷偷跑出去打工，我们老师也去劝过他好几回，硬是不肯回来继续读下去。”
　　
　　“原来是这样。”
　　
　　没错，我也看出来了，这小子的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倔。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小扈你要多上些心，”组长拍拍我肩膀：
　　
　　“毕竟是长明的学生，总不能就这样放着，学校总要为他负些责任，学费什么的都能尽量对这孩子放宽些，湛卢也是难得的料子，这么着为难自己，我们这些任他课的老师也是觉得可惜了。”
　　
　　我点头：
　　
　　“好的，这件事我会多注意的，组长放心。”
　　
　　接着跟安源约在一家新开的海鲜馆里，我打算过晚餐后再去西城区那边走一趟。
　　
　　“先生，请问要点什么菜？”
　　
　　“嗯…黑椒海鲜德国猪手煲、柠檬秋刀鱼、香梗目鱼蛋，对了，有什么甜品？”
　　
　　“这里有……”
　　
　　“等会等会，还是上份意粉，”安源手指点点菜谱，冲着我挤眉一笑：“为了保证本大爷今晚上的手感，你还是别吃甜，免得胖了摸起来不够劲。”
　　
　　我垮起眉毛，苦笑一声。
　　
　　那侍应小哥有点惊慌的看了我俩一眼，赶紧撤退。
　　
　　“行了你，也就能嘴上讨个便宜。”
　　
　　“得，那又怎么着？”安源笑得□又猥琐：“对了，昨天在红吧认识个雏，质量上乘，你有没有兴趣玩儿3p？”
　　
　　“别，”我皱眉：“要玩你自己去，我没空。”
　　
　　圈子里太乱，安源混得成精，什么样出格的都敢玩。我有点不放心：
　　
　　“你别太过火，要真弄出什么病来看你爸怎么收拾。”
　　
　　“得了，我家老头子如今七房小妾，连原配都没时间会晤，一人一天，正好轮完一个星期，哪还顾得上我。”安源勾起唇角笑，我一时间默然。
　　
　　他爸这点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旁人大都睁只眼闭只眼，我们不过做小辈，哪里能评头论足，安源跟他妈关系好，心疼自己母亲，心里头一直鼓着气，可他没一点办法，除了能抱怨两句。
　　
　　我刚想开口打破静寂，听到玻璃砸地“哐啷”一声，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着肉声，对桌突然传来叫骂。
　　
　　“不长眼的小畜生！”
　　
　　侧头一看，对面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瘦瘦弱弱，一身侍应打扮，犟着背立在对桌前头。
　　
　　这个时候根本不会知道，数年以后我蜷缩在破旧的贫民窟里，回想起此时的自己为了这些感情的七七八八发无聊的愁，总是忍不住夹着心酸的羡慕和愤怒。




3

　　“别别，先生息怒，这孩子是新过来的，什么事都不懂，”大堂经理赶忙跑过来安抚，接着转头对那侍应恶声恶气：
　　
　　“楞着干嘛，赶紧收拾东西拿纸巾过来！汤都撒客人身上了！”
　　
　　那小身板有点发抖，却不是害怕，像是给气的：
　　
　　“可他骂我畜生。”
　　
　　“骂你畜生怎么的？没眼力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老子这套订制西服费了多少钱在巴黎买的？”
　　
　　“我不是畜生！”小侍应犟起来：“我不是畜生！”小侍应犟起来：“我跟你道了歉的，你不该打我！”
　　
　　“杂种你还顶嘴？”那客人动了怒，伸手就要扇他耳光。
　　
　　“等等，”我赶紧上前，拍拍那人肩膀。
　　
　　“哎哟，”他回过头，一见到我，先是愣神，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换了副脸色，脸上堆起讨好笑意：
　　
　　“这不是扈公子么，真是碰巧，你也在这店里用餐？”
　　
　　“是的，好久不见许伯你来我家了。”我笑得很热络。
　　
　　“哈，哈，最近事物繁忙啊，”对方有点尴尬：“这个……”
　　
　　我指了指旁边张大眼，望着我的小侍应：“这个是我前不久认识的小朋友，刚才惹得许伯生了气，我可得替他向你陪个不是了。”
　　
　　对方面上更加尴尬：
　　
　　“那是，那是。”
　　
　　一场风波自然平息，我拽着小侍应带到自己餐桌边。
　　
　　“哎，咱扈大少面子可真够大。”安源摇头晃脑感叹，给自己斟了杯红酒。
　　
　　“闭嘴吧你。”我懒得理他，坐到自己位置上，手往边上一拍，示意那小子坐下。
　　
　　“刚才…”湛卢憋红了脸，许久才扭扭捏捏吐出俩字：
　　
　　“谢谢。”
　　
　　“不客气。”
　　
　　“哟，”安源吹了声口哨，冲我挤眉弄眼：“小子，英雄救美了嗬，你现在怎么口味这么嫩？”
　　
　　“你给我闭嘴！”要是旁边酒瓶子空着，我一准塞进他那惹事的嘴巴。
　　
　　“你怎么会在这里做侍应？”
　　
　　“赚钱。”湛卢回答得异常爽快。
　　
　　“有闲工夫在这赚钱，没空回学校念书了？”
　　
　　“等我挣到学费再去念。”这会回答得更利落。
　　
　　“学费的问题老师和学校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你总不可能一直就这么下去的。”
　　
　　“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湛卢恶声恶气，我几乎能看到他背上竖起的刺。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班主任，自然有责任管你。”无视安源听了这句话的痴呆相，我觉得自己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
　　
　　“孩子，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就告诉老师，我会尽力帮你解决。”
　　
　　“不用！”湛卢恶狠狠回头：
　　
　　“你少烦我，我说不回就不回！”说完，他一甩脖子就跑开。
　　
　　安源仔仔细细看了我一遍：
　　
　　“扈大少，我可不是在做梦吧？几天不见你脾气居然变得这么好？那小子冲你这么瞎嚷嚷还不动气？”
　　
　　“好歹我是在当老师，怎么着也得摆个样子。”我摸摸下巴，一会是不是该去会一趟老板，这家店不算小，居然敢雇佣童工？
　　
　　“不过，”安源歪着脑袋，又挤挤眼：“这小子算是上等货，不比我手里那只雏儿差。”
　　
　　我一惊，差点没把口中汤从鼻子里喷出来，那小子的确是唇红齿白，收拾干净后跟先前看到的脏兮兮样子是判若两人，只是天地良心，恋童这种事，我可从没想过。
　　
　　安源早早离场，赶往红吧鬼混，我一直呆在这店里傻坐，端着杯加冰马爹利，有一下没一下晃着，直到打烊。
　　
　　眼看着海鲜馆就要关门，服务生们纷纷换了衣服出大门，一眼就看到其中一个垂头丧气的小个子，穿得很破旧，看起来单单薄薄，走在昏暗的大堂里。我心里一动，上前几步拦住他。
　　
　　“你又来干什么？”
　　
　　湛卢一看到我，顿时往后退几步，眉毛倒竖，浑身的毛都要 炸开。
　　
　　“刚才经理有跟你说什么没？”
　　
　　“没错，我被解雇了，怎么样，”湛卢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愤怒。：
　　
　　“是不是你让经理这么干的？”
　　
　　“怎么会？”我耸肩：“这家店雇佣未成年人打工，本来就犯法，好歹你读过书，连这都不知道？”
　　
　　“你！……”
　　
　　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脖子都涨得通红，眼珠子鼓起，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一般。
　　
　　我放软声音：
　　
　　“听话，你才十六岁，回学校才是正道，好好读书，将来要找什么样工作不成？”
　　
　　“不要！”他撇过脸：“我现在就要赚钱，不能让人看不起！”
　　得，这苦口婆心，没一句有点用处。
　　
　　这小孩不是一般的犟，我口才本身也不怎么好，也不愿意在这磨磨叽叽跟他畅谈人生理想，只得止住话题，免得他又跟前两次见了我样像是躲苍蝇般避开。
　　
　　等等，之前两次，这小孩在干啥来着？
　　
　　我记得前面一次他推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座上头装着个脏兮兮的泡沫箱子，是那种年代久远的冰棍箱，顶着毒辣辣的太阳，正在沿街叫卖。后来那次，好像是也推着辆三轮车，大概是在收酒瓶，我跑上去刚想跟他招呼，小孩惊慌的望了我一眼，转身就跑，也不知道钻到哪条巷子里，我找了大半天都找不到。
　　
　　现在小孩站在我面前，脸洗得干干净净，显出原本白白嫩嫩的脸皮，换下之前看到的不合身的发黄汗衫和旧鞋，挺秀气，就是瘦得厉害，看起来单薄得很，表情也有些凶狠。
　　
　　这孩子挺不容易。
　　
　　年纪组长当时的感叹突然烙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头突然就有点不大舒服，像是心头被摊平了纸样，被人来回的搓，纠在一起揉成一团舒展不开，憋闷得慌。
　　
　　“现在太晚，我送你回家。”
　　
　　我伸手想摸摸他脑袋，结果被他手挡开。
　　
　　“我自己回，不用你管！”他一脸恼火。
　　
　　“班车早停了，你要回去起码也得走上两个钟头。”
　　
　　“我乐意用脚走不行？！”
　　
　　他一脸不在意，我实在拿这小孩没办法，只好使出杀手锏。
　　
　　“喂喂！你干嘛，放开我！”
　　
　　无视旁边人惊讶表情，趁他没反应过来，我一把揪起小孩后衣领，像拎起我养的那只肥胖无比的暹罗猫一样，走到门外空地，打开车门把他给扔了进去。
　　
　　“歇歇气，一会就送你到家。”
　　
　　他在车里头张牙舞爪的折腾，恨不得拿把锤子来敲开车窗冲出去，我着实头痛。
　　
　　“你放我下去！坏蛋！”小孩愤愤看着我，刚才一脚踢过来被我闪开，大概气得不轻，索性扑过来抓出我手臂就咬下去。
　　
　　“哎哟！”我痛呼一声，手一滑，方向盘被打到一旁，整个车身跟着一侧，差点撞上马路横栏。
　　
　　“你闹够了没？”我赶紧抢救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抽出来，一把抓住他拍过来的手。
　　
　　怎么回事？搞得像是我要强抢良家民男一样。
　　
　　“湛卢同学，”我沉了脸，他见状，身子跟着一缩。
　　
　　“就算我是你班主任，耐性也有限，你是我学生，就该有个学生样儿。”
　　
　　“哼，吃高档酒店开跑车的家伙，还染了一头红毛，就有个老师样子？”他反唇相讥，眼神不屑又复杂。
　　
　　“我一没偷二没抢，按时纳税，怎么不算老师样？”
　　
　　“这个……”他一时间结巴住，皱着眉蹲在副座上想了半天，也憋不住一个词来，我看看他，忍不住笑了笑。
　　
　　过了一会，我冲他开口：
　　
　　“以后早点回家，免得你爸担心。”
　　
　　湛卢一楞，接着埋下头去，冷笑了两声：
　　
　　“爸……我没有爸爸。”
　　
　　“哎？”我疑惑：“之前看到的那个…”
　　
　　“哼！那种人也能算是当爸爸么？”湛卢又冷冷笑了一声：“我宁愿呆到孤儿院去！”
　　
　　接着，他紧紧闭上嘴，脑袋转向窗外，再不发一个字。见状，我也只得沉默，只管专心致志开车。




4

　　到了巷口车进不去，我只得开门，小孩一见门开，嗖的一下蹿了出去，生怕我叫住他一样，这巷子里漆黑漆黑，人多杂乱，
　　
　　我有点不太放心，只好跟在他后头，小心翼翼往里头走。
　　
　　“喵——”
　　
　　一声尖细猫叫，我低头看，原来差点踩上猫尾巴，一只癞皮猫飞速从我脚下窜开。
　　
　　“啧。”
　　
　　我咂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停在那栋旧楼前面。
　　
　　不对头，小孩不是走在我前面么？到家的话应该亮了灯的，怎么楼上全都是漆黑一片？
　　
　　突然从楼里冲出一个人，我没来得及躲开，砰的一声，那人迎面撞到我身上。
　　
　　撞到我的正是那小孩，他脸色白得吓人，咬着牙嘴唇都泛白。
　　
　　“喂，怎么回事？”
　　
　　我不放心，赶忙追问，他不答，匆匆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往外头赶。
　　
　　“请问出了什么事？”我见屋里又跟着出来一个女人，是之前见过的街坊，上前问她。
　　
　　“这家真是作孽哟……”她摇着头感叹：“今天债主带着人上门了，他爹又喝醉酒，跟人打了起来，才送去医院不久…啊呀呀，流一地的血……”
　　
　　“这湛家真是没名堂了！”屋里头传出男人怒吼声：
　　
　　“叫你心慈不赶他们走，租了咱们房子赖帐不说，看看看看，搞得现在连累我们自己家，里头柜子桌子全毁了，房间还沾了血，真他娘晦气，亏得没死在这，不然这房子怎么住得人！！”
　　
　　我皱起眉，问门口女人：
　　
　　“请问是哪家医院？”
　　
　　“还能是哪家，也就送到前头堂子里诊所，他家没钱，哪进得起大医院？”
　　
　　女人揉着胸，一脸后怕样：
　　
　　“小哥，你跟湛家熟吧，哎呀，都欠了我们四个月房租了，你看看，老湛又是这么幅样子，可让我们怎么办？”
　　
　　“行行，”我摸出钱包，却发现里头除了一打卡，根本没带现金。
　　
　　女人一看，顿时脸色也不大好了。我只得打了个哈哈，赶紧往诊所赶去。
　　
　　那家小诊所亮着昏黄的灯，没费多大劲，就在一间小房子里找到了小孩。
　　
　　“湛卢……”
　　
　　我迟疑地走上前，他呆呆坐在木凳上，面前一张病床，氧气瓶注射器全部撤在了一边，床上人被白布蒙住了脸，已经没了呼吸。
　　
　　“失血过多，”跟在我后头进来的医生取下眼镜：“诊所里没有那么多鲜血，要是早点送去附近大医院，没准还有救，不过……”
　　
　　湛卢闻言一震，呆呆回过头来，望着我身旁医生。
　　
　　医生摊了摊手，叹气道：“湛卢，家里还有什么可以联系得到的亲戚没？”
　　
　　小孩摇摇头。
　　
　　“你妈妈呢，有她电话号码没？”
　　
　　他接着摇头，脸色煞白一片。
　　
　　医生默然，他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会意：
　　
　　“我是他学校老师，有什么事情交待给我吧。”
　　
　　医生看着我，表情有点惊讶，接着点了点头，示意我出门。
　　
　　“老湛好赌，在这条街上名声臭得很，”医生把门闭紧，正对着我：
　　
　　“家里头亲戚大概也都跟他断了关系，湛卢这孩子的确是可怜，现在只能求老师您多帮忙照顾下他了。”
　　
　　“没有问题，但凡这边有什么帮得到忙的尽管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又跟他说了两句，还是不放心，赶紧回去，湛卢仍然呆呆坐在那里，半点姿势都没变，僵得很，也没哭，表情和先前一样。
　　
　　我坐在他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当天夜里，他爸被送去了殡仪馆火化，一路上湛卢始终倔强的挺着背脊，直到送骨灰盒去公墓下葬，他始终沉默着，表情木然，没有落半滴眼泪。 
　　
　　这两天我一直呆在西城区，替着湛卢料理他爸的后事，要不是后来学校里打来电话，我才猛地发现，原来连假都忘了请。
　　
　　也没错，我拍着脑袋，不住在电话里道歉，忘了当老师可是不同于单位时时刻，迟个到翘个班，根本不担心有人责难我，毕竟任着课，我得用心点。
　　
　　只是……我回头看看呆坐着的湛卢，自始至终，他异常冷静，甚至还能帮忙处理他爸的后事，但是这个十六岁的小男孩，沉默着，表情近乎木然，完全没有符合他年纪的哭过一场。
　　
　　再然后，等我带着他回到住处时，房东早已把湛卢家里的东西全清了出来堆到大门外，无论说什么都不肯再让他住下去，大概也是怕债主继续找上门来。湛卢无处可去。学校其他任课老师与领导都赶了过来，纷纷劝慰湛卢，好说歹说之下，倔强的小孩终于低下了头不再开口，沉默地把东西搬回学校，重新开始上课。
　　
　　“扈老师！”我猛然回神，对面的中年人一脸不满：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那个学生干的好事！”
　　
　　他一把扯过身旁那男生，男生低着头，脸上鼻青脸肿，看起来伤得不轻。
　　
　　“我把孩子放到你们长明来读书可不是来受罪的，这一个寝室的就都这么闹腾，以后长久住下去可怎么得了，扈老师，你可得给我这个做家长的一个交代！”
　　
　　头疼，真够头疼的。
　　
　　我又忍不住拍了拍脑袋，满脸都是无奈。
　　
　　这场景我不是第一次接待，从湛卢搬回学校住，就开始不停有学生家长找上门来向我抱怨，说是自家儿子遭了湛卢欺负。
　　
　　“爸，我不要在长明读了，”男生低着头抱怨：“我不想跟被人打死的赌棍的儿子住一块儿，在宿舍连喘口气都恶心。”
　　
　　“你说什么？”我轰地一下站起身，倒吓得那父子俩一跳。看着那个学生，我阴了脸，一字一顿：
　　“知不知道，作为学生，你起码就该比别人善良！”
　　
　　“哎哎，”那家长立马急哄哄瞪直了眼，声音震得办公室里都嗡嗡响：“你们长明教师就是这么个素质？！我儿子被人家打了，你身为班主任的不但不管，反而训起我儿子来，我可告诉你，我自己都舍不得教训他，你倒在老子面前威风！”
　　
　　“那又怎么着？”我火气一下子上来：“你儿子在我班上，是我学生，我当然得管他，这是天经地义。”
　　
　　“可你管好了没？你看看，我儿子在你班上受了委屈你管好了没，你这人是怎么当老师的？”那家长见我顶他，火气更旺。
　　
　　“我有说不管么？到底是谁先挑衅的都没分清楚，你就先下了定论，咬定是你儿子被欺负，这怎么着也说不过去吧？” 
　　
　　我张口反击，那家长大概也没见过我这么冲的老师，气得脸上冲血，一脚踹上我先前坐着的皮凳，一声巨响，整个办公室都被吓了一跳，旁边老师都看不下去，纷纷上来劝架。
　　
　　“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校长，就你这样的人还当老师，等着被解雇吧！”中年人走前，恶狠狠撂下一句话，那男生看了我一眼，惊慌的跟着跑出了门。
　　
　　我耸耸肩：
　　
　　“悉听尊便。”
　　
　　当真是满肚子火气。我望着刚才被踹得稀烂的凳子，一边耙着头发，随手拿起瓶红茶揭了盖子就往嘴里灌。
　　
　　“小扈，”对桌一直看着这边的长发女老师抬起头，搁下手里的钢笔：
　　
　　“当班主任还是要心平气和点，不能太冲动了。”
　　
　　“是是，我这不是太年轻了嘛，也没什么经验。”我只好笑笑。
　　
　　放学铃响，等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跨出办公室门时，一个带眼睛的蘑菇头小男孩追到我面前：
　　
　　“扈老师，我有话要告诉你。”




5

　　“什么事？”
　　
　　“关于湛卢的，”小男孩低着头，有点局促，声音细如蚊蚋：
　　
　　“打架的事不能怪湛卢，班里那伙人都在欺负他。”
　　
　　“怎么回事？你是说王亮他们几个？”
　　
　　“没错，”他声音大了点：“王亮把他教科书全给撕了，他宿舍人故意把没洗的袜子塞到湛卢枕头底下，还把湛卢的水杯水瓶什么的都扔到垃圾箱里。他们每天晚上都抢先跑回宿舍，把门锁着不让湛卢进去，有好几天他都只能歇在外面走廊上，我让他跟我挤一挤他也不肯。”
　　
　　我心里头更不舒服：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还用说，嫉妒呗，湛卢成绩最好，从没出过年纪前三，班里女生都喜欢他，王亮老是和他对着干，现在还骂湛卢，骂他爸活该被人打死，骂他是没人要的野种。”
　　
　　王亮就是刚才被那中年人带走的学生。
　　
　　蘑菇头小男生说着，表情更加愤愤。
　　
　　“老师要多谢你告诉的这些情况，”我摸摸他脑袋。小男生脸上红红有点不自在，飞快道了老师再见，拽着书包跑开。我立在原地半天没动，摸出烟盒点燃根一支，靠在教学楼走廊横栏上，看着楼下三三两两出了大门往家里去的学生，女生手里捧着奶茶零食，男生背着名牌挎包，他们笑着闹着，那么无忧无虑。
　　
　　视线中出现那个瘦弱单薄的小孩，我站的太高，看不清他表情。他抱着一个旧篮球往操场上去，场上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人，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过了好久，突然松了手，篮球滚到一边去，撞到石头才停下来。他走到铁网旁，蹲下来，头搁在两膝间，埋起手臂遮住脸，一动不动。
　　
　　身后有父母牵着自家孩子的手路过，大概说到什么趣事，脸上满是明媚笑容。
　　
　　可是那些喜悦，全都与这个叫湛卢的小孩无关。
　　
　　突然间，我心里头刺痛。
　　
　　抬手看看时间，已经晚了，手上这块江诗丹顿是前不久我妈给的，说不上多名贵，但也算价格不菲，诸如此类的东西我手里多得是，那么加这个小孩，我养起来，应该也没问题。
　　
　　第二天我就去找校长说了意思，湛卢情况特殊，跟同学关系紧张，我身为他班主任，也该调解班级气氛，现在自己早就从家里搬出来，住进独立公寓，每天也有保姆过来打扫做饭，暂时当他的监护人，再合适不过。校长想了很久，最后也点头同意。
　　
　　“那就有劳你照顾，这孩子也着实可怜……”他端起茶杯，不住感叹：
　　
　　“小扈你也真是不错，下次开会得要要好好表彰你。”
　　
　　我笑了笑，也没搭话。
　　
　　接着我单独去班级把湛卢喊出来，提起这件事，他梗着脖子不做声，只管沉默。
　　
　　“怎么的，嫌弃老师照顾不好你？”我故意板起脸逗他。
　　
　　他看我一眼：
　　
　　“没。”
　　
　　“那为什么不答话？你还是比较愿意呆再学校宿舍？”
　　
　　之前那几次学生冲突后，我也找湛卢谈过几次，可是不见有实效，直到这次事态扩大，惊动了家长。这个提议也是我想了很久，才下定的决心。
　　
　　“我没招惹他们！”湛卢抬起头，小脸上尽是愤怒。
　　
　　“这我知道。”
　　
　　“他们不惹我，我才懒得去理会。”他脸涨得通红：“既然自己讨打，那我当然要回敬！”
　　
　　“看不出来，你还能文能武？”我笑笑，想要揉揉他脑袋，结果被他一把躲开。
　　
　　“别摸我头！”他捂住头，眼睛亮得有点湿漉漉，犟得像头小牛。
　　
　　“好了好了，小孩要听大人的话，”我见着他表情和缓了些：
　　
　　“老师只是想尽量让你过得好一点。你看，住到我这边，什么都方便，需要什么东西都有，比宿舍也安静些，还可以每天送你上下课，省得走远路，你看多方便。”
　　
　　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稍微亮了一点：“你干嘛跟我献殷勤？从我这里你可捞不到半点好处。”
　　
　　我哑口无言，湛卢说起话来，完全不像个小孩。
　　
　　“身为老师，我只是想为我的学生做点什么”
　　
　　我只好这样回答他。
　　
　　他不答话，我就当是默认。 
　　下午放学后去湛卢宿舍收拾他东西，我站在楼下等他，原本以为好一会功夫，结果不到半刻钟，他就下了楼，身上背着个旧旧的布书包，手上拎着个小编织袋。
　　
　　“就这些东西？”我有点不敢相信。
　　
　　“嗯。”
　　
　　他言简意赅，钻进后车座，抱着那个红白蓝条纹的编织袋。我尴尬的搔了搔头皮，干笑两声，发动引擎。
　　
　　车子进小区的时候，我往后看，湛卢脸贴着车窗，正张望着外头。
　　
　　“当时看了好久才选定这个小区，这里绿化挺不错，够静，你应该还满意吧？”我扭头问他。
　　
　　湛卢望着外面，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喷泉广场时，湛卢突然出声，细细的说：
　　
　　“我原先没到过这么好的地方。”
　　
　　到后面声音几乎细得听不见。
　　
　　我不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进电梯，摁下最高层按钮，小孩紧紧抓住扶手，有点战战兢兢，我走到他旁边，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一会就到。”
　　
　　他皱着眉不说话。大概是不习惯失重的感觉。
　　
　　等我利落刷过指纹开门，他看着偌大房间，表情有些呆滞。
　　
　　“客厅有点乱，这几天保姆有事，我也没回来住，所以也就一直没收拾过。”我一边说着，一边赶紧走到沙发边上收拾起来。窝在软垫上睡觉的暹罗猫被我的举动惊醒，懒懒睁开眼，看到对面站着那小孩，顿时警觉的竖起背上毛，冲着他咪咪叫唤。
　　
　　“这是我室友，”我捏了捏猫后颈，冲湛卢微微笑了笑：
　　
　　“它叫大傻。”
　　
　　“啊？”
　　
　　“大傻懒了点，脾气还成，只要你不跟它抢这块沙发垫，它一般还听话。”
　　
　　湛卢头一扭：“我才不要跟它抢。”
　　
　　我趁着他四处打量的时候，抽出垫子下面压着的几个没开过封的塑料包装盒，偷偷扔进垃圾筒。
　　
　　这是上次安源过来时没用完的，开什么玩笑？凭着这小孩的年纪，看到这橡胶套也知道不是拿来当气球吹的了。 
　　
　　“往这边走，这间房有带阳台，你喜欢的话住这间好了。”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带着他往里面走，湛卢还是不作声，眼神里多了些惊叹和羡慕的意思，他一直不住的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呐，这边装的是中央空调，你觉得热的时候，”我手把手教他，指着门边：“拧这边的旋钮，往左冷往右热。”
　　
　　他嗯了一声。
　　
　　“电脑在这，放在这里你随便用就好了。”我打开柜子，翻出一台银白的mbp：“不过过了晚上10点，我就要关网线，可不能玩得太久。”说着，我又翻箱倒柜的去找适配器。
　　
　　“那…”小孩眼睛粘在那电脑上了，他伸手去摸了摸机身的银白硬壳，又有些谨慎的看着我：
　　
　　“你自己不用？”
　　
　　“没事，我那还有。”
　　
　　“哦。”
　　
　　“另外，外面是落地窗的，所以你每次在阳台还是要稍微注意下安全。”我语重心长，就怕这小孩蹦达得太过，稍微有个不注意，我可担不起责。
　　
　　“知道了。”
　　
　　“行，饿了没？现在时间晚了，不如我带你去外头吃一顿？”
　　
　　小孩摇摇头：
　　
　　“不用了，我肚子不饿？”
　　
　　“可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我又有点气：“想饿坏自己好玩么？”
　　
　　“不好玩，”湛卢撇起脸，降了层声音：
　　
　　“只是吃不下。”
　　
　　我突然间一下子愣住，这小孩神情太过冷静，表现太过平常，以致我一路上都忘了那件最重要的事，他才刚刚失去父亲。
　　
　　这个时候，连句对不起都不好跟他说。
　　
　　“好吧，”我放软了声音：“这样，不出门，老师给你弄点东西，你要是觉得闻起来还行的话，稍微吃一点点，行吧？”
　　
　　过了好一会，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趁着一会小孩去洗澡，我拨了小区内饭馆的外卖电话：“喂，我要订……”
　　
　　不叫外卖不行，我的手艺无比崩坏，基本上不能厨房，连蒸个米饭都像放毒气一样，糊到彻底焦烂。
　　
　　一会菜就送过来，小孩把浴巾搭在头上出了浴室，眼圈青黑脸色苍白体形瘦削，皮肤倒是粉粉嫩嫩，那些烈日底下的时候也没怎么把他晒黑，只是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吃下去，实在没办法，我半逼半哄着他吃下几粒营养片。
　　
　　跟他道晚安，离开房间之前，小孩突然抬起头，对着我说：“…扈老师，谢谢。”
　　
　　我一楞，随即笑了笑：“不客气，我是你老师么。”
　　
　　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翻自己的旧书包。
　　
　　我关上门时，听到里面小孩大声的读着英语课本，声音还青稚，微微带着点变声初期的沙哑。
　　
　　嗯，一会刮完胡子后，然后还是备下课好了。
　　
　　我望了望被我搁在茶几上好久都没碰过的教案，这么打算着。
　　
　　备好课收拾稍微收拾了一下，我又耐不住瘾趴在床上玩psp，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夜里三点了。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准备去趟洗手间，房间里的灯全都熄着。
　　
　　隐约听到细细的抽咽声。
　　
　　我小心翼翼，走到小孩紧闭的房门前。
　　
　　满室黑暗，抽咽一声连着一声，像是难受到打起嗝来，声音微弱，极其克制，却是忍不住要崩溃决堤，我大概能想像，那小孩是怎么用手抹去泪，倔强的捂住嘴，不让哭声渗出门外。
　　
　　过了很久，哭声才渐渐止住，小孩大概是哭得累了，一会儿房间里传出的，就只有细细的呼吸声。
　　
　　我站在他房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每天深夜，我都会听到从他房间传出极力隐忍而压抑的哭泣声，这个小孩紧紧掩着他心里的痛，不肯露出一丝给别人看，藏得那么深。
　　




6

　　接下来的日子，算是步入正轨，小孩不肯坐我的车，执意每天自己搭公交上下学，除此之外，一切顺利进行。大概是跟学生相处的久了一些，他们也跟我混熟了些，加上自己对待上课也积极勤奋了许多，磨合期算是过去，接下来，不论上课还是平时事务，都顺畅许多，甚至有胆大的学生敢上来勾着我肩膀称兄道弟，对我那头至今没染回去的红毛啧啧称赞。
　　
　　“老师，你都不知道咱有多羡慕你这发型，够帅！”
　　
　　有学生上来跟我套近乎：
　　
　　“你不知道，你刚来那会，咱都以为你是街上跑来的流氓，看起来太痞了。”
　　
　　“真的？”
　　
　　我挑眉，幸亏当时预先把眉钉唇钉取了，不然他们又得怎么看我？
　　
　　“没错，你一来，我觉得咱学校校草头把交椅都得换人，咱班主任实在太帅！。”
　　
　　“那个，”我板起脸：“这位同学，即使你把老师马屁拍穿，我也不会给你期末考评留情面的。”
　　
　　顿时一阵哄堂大笑，围在我旁边一圈儿祖国的花朵当真笑得花枝乱颤。
　　
　　湛卢双手叉在裤子口袋走过来，脸上表情冷冷淡淡，他抬头扫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后面跟着费力抱着一大堆试卷的郑双双。
　　
　　“老师！”
　　
　　眼镜小女生砰的一声将试卷堆到讲桌前，挺愤怒的望着我，一手指着湛卢：
　　
　　“现在英语课代表回来上课了，总不该叫班长我还要代他的职吧？”
　　
　　“嗯，没错…”
　　
　　我走到湛卢旁边，轻轻敲了敲他桌子：
　　
　　“以后英语课的事务还是要由你自己完成，不能什么事都交给班长。”
　　
　　“不要！”
　　
　　湛卢抬头，毫不客气的瞪着我。
　　
　　“为什么不？你是男孩，怎么能让女生去搬那么重的试卷，而自己空手走在前面？”
　　
　　他一时间沉默。
　　
　　我站在他面前，班上学生都把目光头向这边，好奇得很。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时，湛卢低低开口，声音几不可闻：
　　
　　“我讨厌女生。”
　　
　　我默然，很显然的，小孩把对母亲的愤怒迁怒到了其他女性身上。
　　
　　“这么想可不行。”拍拍他肩：“班长之前可为你分担了不少工作，冲着这点你也要感谢她。”
　　
　　小孩不说话，过了一会微微抬头看了小班长一眼，郑双双一脸严肃的趴在课桌上做题，连头都没抬。
　　
　　我转身，接着去上课，想想看，自己的确有点太宠这个小孩，几乎舍不得多责备他一句。
　　
　　湛卢脾气别扭，但也还算听话，虽然老是板着小脸，也还是乖乖接过课代表工作。 
　　
　　一切都在走上正轨，我乐观的这样想，日子这样平平淡淡的过，我除了偶尔应安源和另外几个朋友邀约出门玩玩，除了回父母家外，把大多时间放在了备课教学和辅导湛卢身上，小孩成绩原本一直名列前茅，但是因为旷课太久错过许多课程，渐渐没了优势，一开始学起来有些吃力，他好胜心强，每晚拼命赶进度，总是温习到深夜两三点，劝他早睡也不听，我只好强制拉电闸，顺便没收了他藏在被窝里的蓄电小台灯。为此湛卢跟我赌了半个月气，直到期中考成绩出来时他恢复名次，小孩才不好意思的冲我笑了笑。
　　
　　时间走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年底，算起来小孩已经在我这住了快一年，经过努力圈养，各种好料的餐厅外卖终于将小孩养肥了一点，我大为欣慰，结果被安源讥笑为爸爸心态，还没结婚就先养了个半大儿子，想想也是，我是真的把湛卢当自己小孩护着养着，连带着自己性子都应为这起了些变化，我妈好几次提起我稳重了些，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小孩间接也改造了我。
　　
　　只是有时候，还是不能忘记心头那根不舍得拔掉的玫瑰刺。
　　
　　我是觉得自己骨子里有点矫情，每次看到申广远时心里都要感伤一阵子，他来过学校好几次，每次都是来接那个女孩，次数一多，我也避不过，总有和他迎面对上的时候。
　　
　　那次放学时我好说歹说终于劝动小孩搭我的车放学回去，碰巧在停车场遇上他。申广远为人乖巧和善，他看到我时会眼睛微微眯起，微微勾起唇角，笑著抢先打招呼，声音清淳透亮，当时我就愣在原地半天不能回不过神，直到申广远噙着笑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才回过神来。
　　
　　“……你好。”我慌忙地回应，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才好。
　　
　　他脸上笑开，有如清风明月。
　　
　　浅浅谈了几句，然后是礼节性的道别，我们各自背过身，打开各自车门。
　　
　　掌心微微出汗。
　　
　　“刚才那是谁？”
　　
　　湛卢手托着腮，看起来百无聊赖。
　　
　　“哦，原来单位的同事。”看着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刚才和申广远握过的，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舍不得洗它。
　　
　　申广远一如既往的俊朗挺拔，他今天的穿着很正式，或许是才开完会赶过来，前不久我听到他升职的消息，他和我同岁，年仅二十六就被升上副处，在本城可谓稀有，况且本身毫无背景，不同于像我这样无甚学识吊儿郎当的关系户，他完全是凭着自己学识能力一步一步踏出路来。
　　
　　我抓了抓头发，捂住脸苦笑。
　　
　　他是我唯一一次动过心的人，但是我没资格，也不敢去碰他，申广远如今深受单位大头赏识，前途无量，自己还是不要再婆婆妈妈，考虑太多也无益处，还是远远避开，不要多想才是正道。
　　
　　只是脑子里即便明白得清清楚楚，我总是忍不住暗地里仰望他，努力抑下爱意。
　　
　　“喂，”小孩声音从后头传过来，语气有点不耐烦：
　　
　　“老师还不开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湛卢表情，像是有些不高兴，大概觉得刚才被无视有点别扭，见他皱着眉毛撅着嘴巴，我赶紧踩下油门，往校门外去。 
　　晚餐过后小孩一头扎进房间，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舒舒服服窝在沙发里，把大傻搁在肚子上逗弄它时，正好接到安源电话，问要不要去红吧里玩玩，想了想反正空着，今天心里像被大傻爪子挠来挠去的痒痒，我跃起神，随便收拾了一把就出门。
　　
　　“哟嗬，”一开店门安源就截住我，几天不见他脑袋上毛又全部粉刷成孔雀蓝，穿着缀满铆钉的透视装，看起来火爆得很，他斜着眼打量着我全身，表情很是不屑：
　　
　　“扈大少，你走错地方没，这是要去上班了吧？”
　　
　　“少啰嗦。”我懒得跟他斗嘴，径直往里走，红吧不大，里头装修很讲究，墙皮一色包着高档革料，处处精细，各色妖孽应有俱有，算是本城小有名气的gay吧，也是我和安源长期混迹的据点。
　　
　　旁边经过几个人，我没在意，继续往里走时突然身后一热，一具温热身体靠上来，环住我的腰。
　　
　　“扈哥好久都没来，可不是嫌弃我了吧？”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那人说话时贴着我背脊，吐气发声时熨得我背心微热，软软的发丝触在后颈，微微有些发痒，带着点挑逗的意味。
　　
　　按住那双不安分在身上游走的手，我苦笑：
　　
　　“阿昭，你可得饶了我。”
　　
　　他收回手，站到我面前，浓妆盖住原本素净的脸，看起来过于妖惑，笑得招人无比。
　　
　　还没等我再开口，阿昭不依不饶粘到我身上，下身紧紧贴在一起，实在惹火。
　　
　　“喂喂！”刚才被我甩在后头的安源追了上来，他看着阿昭时表情有点不满：
　　
　　“这可是我的人，你可别乱动。”
　　
　　“去你的！”阿昭回头啐他一口，接着又继续紧紧贴着我：
　　
　　“来来，扈哥，我可想你来着，咱们去那边吧台聊会。”
　　
　　“别别，还是算了，”我连忙摆手推却，阿昭这么生悍的妖孽，我可承受不起。我是半年前才认识的阿昭，除了安源，也就和阿昭玩过几次，他性格火辣，奔放得让我也有点吃不消。
　　
　　连着推却好几次，阿昭却不肯放手，我无奈，只得被他拽着拖到角落卡座里，还没回过神就被他一把摁住头，我刚要张口说话，接着阿昭一条舌就伸进我口中翻搅，如蛇般灵活，他吻技高超，我没能撑过二十秒，彻底被他攻城略池。
　　
　　“停…停会。”
　　
　　待一吻毕，我摸摸脸，发热，大概红了个透，阿昭一双大眼含情脉脉的看着我，简直能溺死人。
　　
　　“喂喂，这么着可不行，”安源臭着个脸凑在一旁：“你俩腻歪着，可把我给放在哪了？扈青你可是我姘头，怎么就跟别人跑了？”
　　
　　“我说安源，”阿昭一把拧住他脸皮：“我和扈青可是平等自愿，你这是闹腾个什么劲儿，也想凑上来玩三人行？”
　　
　　“可不是，你们鸳鸳相抱，留我在边上看热闹，叫我怎么受得了？我可好久没跟扈大少好好聚过了，那边一堆客等着你，还不赶紧过去陪着，小心扣你薪水。”
　　
　　“切！”阿昭猛地弹回安源脸皮，痛得他当即哀叫一声，这辣美人功力果然不可小窥，我在边上看着，也忍不住觉得痛。
　　
　　“扈哥，一会再来找你，可得乖乖等在这了。”阿昭一扭一扭往外走时，还不忘给我抛了个飞吻。
　　
　　“这小子可真够带劲的。”安源边揉着脸边坐下，冲着一旁侍应招手：
　　
　　“两杯加力安奴。”
　　
　　“你就是来找我喝点小酒聊聊天？”我抽出一根烟燃上。
　　
　　“也差不多，”安源挠挠头：“对了，关于那啥，申广远，你知道他订婚的事吧？”




7

　　“订婚？”我一惊，心里像突然被人砸了个大坑一样，空荡荡往里头直灌风。
　　“没错，跟你原来那单位老板的女儿，好像也是才从国外留学回来，还有个妹妹在长明读书来着。”
　　脑海中浮现起那个模样姣美的小女孩，想必她的姐姐也是一样的动人。今天才见过申广远，他总是笑得羞涩，学生般模样，这时他却要订婚了？
　　我托起酒杯，仰脖灌了一大口到嘴里，酒精烧得嗓子火烧火燎。
　　“喂，”安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你不至于吧扈青，失落成这样？”
　　“没错。”我重重点了头，用手撑住额头，头有些晕。我无望到连开始都没有的暗恋，现在即将迈入尾声，走向结局，埋进坟墓？
　　“我看，你还是早点断了对他的想法…”
　　“你以为我不想？！”火气上涌，我突然冲着安源怒吼，他眨了眨眼，有些惊奇的望着我。
　　我懵然，突然间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算了…不好意思，刚才太冲动。”
　　“这我不介意。”安源拍着脑袋：“不过你……”
　　“没事，我没事。”
　　我尽量放松了语气，努力不让自己双手颤抖。
　　
　　那晚喝得酩酊大醉。
　　酒吧里一切暧昧昏暗的灯光交织，照得底下昏黄一片，如同我的心情，乱到无法打理。
　　申广远，的确于我是既无缘又无份的一个人。除了那点爱慕的心情，什么都留不下，这样的挂念又能有什么用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走出那个酒吧，那时似乎已经接近三点，也记不起是怎样回到住处，安源似乎一直坐在对面沉默着，看着我一杯一杯灌着酒。再后来似乎他扶着我回去，直到后脑勺撞上后墙发出砰地一声响时，我才稍微有些清醒。
　　“唔…”
　　我想张开口说话，却发现嘴唇被人堵住，扪住气开不得口，脑袋沉重无比，身上被压着什么沉物，半点都动弹不了。我费力张开眼，才发现面前是安源一张脸，他双手捧住我脑袋正啜得起劲。
　　嘴唇和嘴唇碰触在一起，舌头粘到一块，拼命交缠着。
　　不如放纵一把，这么想着，加上安源刻意挑逗，我心头□也冲了上来，脑子里糊涂得很，不清醒，也不管这是在哪里，只管伸手环住安源背脊，熟门熟路往下探去，一路去解他皮带。
　　分不清身在何处，头顶灯光是有些熟悉的暖黄，隐隐约约感觉是在楼道里，我只觉得全身都在发热，也懒得管是不是公众场合，毫无抗拒的和安源纠缠在一起，皮肤烫到吓人，粗重的喘息声低低窜出口，飘荡在头顶，包含浓重[河蟹]。
　　我一手扶上安源肩膀，侧过身，加大力气，借着腰力一把反将他扣倒在墙上，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快速抽出安源皮带，拉开他裤链。
　　“喂喂，难不成你刚才装傻？”
　　不顾安源哇哇大叫，我嘴唇勾起笑，伸手握住他要害{河蟹起来。
　　他再顾不上说话，一下子脱了力不住呻吟，被我弄得只剩喘息的份儿，一路再顺畅不过。我将他反过身子，逼他背对着我，正面贴到墙上。安源下身牛仔裤被我褪到膝盖下头，他双手费力抓着墙壁固住自己，却自觉的对着我抬起腰臀，我[河蟹]被撩得高昂，有些焦急地伸出手指探入他高热紧绷的[河蟹]，努力扩张，恨不得立即就能进到里面好好发泄一通。
　　
　　“喂，外面是谁在闹——”
　　
　　旁边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一个极其熟悉的稚嫩声音响起。 
　　我惊得浑身一颤，原本灼热挺立的高昂立时就软了下来，下意识回过头，看到湛卢站在门口，脸色震惊，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们。
　　
　　大事不妙。
　　
　　“我……”
　　
　　我狼狈无比的保持与安源交缠的姿势，刚要开口，湛卢迅速掉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声响巨大，震得整个楼道都响起回音。
　　
　　看着盯着我一脸幸灾乐祸的安源，我苦恼地抓起头发，再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被学生当场撞见这种场面，让我这个老师怎么当得下去？
　　
　　当晚我没再进房间，也是怕再吓倒湛卢，跟安源到附近随便找了家宾馆对付着歇下，结果一夜无眠。第二天挂着一对熊猫眼上课。那小孩坐在自己位置上，正堂课下来，我在讲台上讲得声嘶力竭，他楞是没抬头望我一眼，只顾埋着头作笔记，不过脸色还正常，我见他这模样稍微放心点。一天观察下来，这小屁孩还算懂事，没给我把这点破事到处宣传，学生们见着我时也都神色正常的招呼，算是风平浪静，我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
　　
　　结果到傍晚放学时，教室里早早不见了湛卢身影，我又去停车场等着，打算载他回去，结果见不着人干等了大半个小时，担心他出什么事情，气喘呼呼跑遍整个校园，直走到男生宿舍区，看到湛卢抱着课本跟个带眼镜的蘑菇头男孩说一边搭着话一边往楼里走，我往前快走几步喊了几声，湛卢耳朵一动，顿了顿，明显察觉到我站在他后头，却不肯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向前走。边上那小男孩有些奇怪了回头看了看，接着对我开口：
　　
　　“扈老师，湛卢答应帮我补课，今天就住在学校宿舍里了。”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就看到湛卢头一低，抱着书没头没脑往前跑，冲进宿舍楼，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那好，不要复习得太晚，记得早点休息。”冲着蘑菇头点了点头，我十分泄气的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种底气不足的心虚感。
　　
　　准备直接回家，半路上接到我妈打来电话，让我回家一趟，虽然不怎么请愿，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掉转方向盘，回去面圣。
　　
　　见到我爸时，他在书房里正伏案疾书，紫檀木桌上堆满了大份的文件材料，他百忙之中抬起头来，扔给我一份请柬，简单交待让我替他出席，就又匆匆低下头去批文件。我楞在书房里站了一会等待其他指示，见他半天不抬头搭理，只好知趣退下。出了房门旁边佣人一弓身：
　　
　　“太太在厅里等您。”
　　
　　妈妈仍旧是光彩照人的模样，懒懒躺在沙发上，一见我，她就坐起身来问爸爸跟我说了些什么，我翻开那张烫金请柬，心里头又是一阵刺痛。
　　
　　原单位一把手方局长女儿的订婚请柬，男方那一栏，“申广远”三个字赫然在目。
　　
　　“看看人家，这个申广远我也听说过，名校硕士，能力又强，真是良材俊杰，他再攀上方局这高枝，以后可真是仕途风光。”妈妈说着，一边对我不满：
　　
　　“再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那么好的职位说扔就扔，跑去学校当个小老师，能有什么出息？”
　　
　　“当老师怎么没出息了？”我张口反驳：“高女士，你原先也是教师出身，怎么现在瞧不起你儿子的职业了？”
　　
　　她柳眉一拧：
　　
　　“你这是说个什么话？”说着她就上来揪我耳朵，直痛得我嗷嗷叫。
　　
　　“哎哟哎哟，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高女士你可得手下留情。”
　　
　　“哼，我在这天天急得吃不下饭，你倒好，一两个月也不回趟家看看，半点不会做人，我可先告诉你，再这么悠着下去，保不准你可要栽得天翻地覆！”
　　
　　“栽什么？”
　　
　　“还能是什么事！不就是那野女人养的小畜生又在公司兴风作浪，”我妈化着精致妆容的面上有些狰狞：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爸打算升他成行政总监，还要给他百分之五的股权，这事我还是从旁人那知道的，要不是我问起，你爸还得继续瞒着我。”
　　
　　“啊？”我一懵，我妈说的人是柳桐，三十年前我爸在外头风流时留下的种，他一直对那情人念念不忘，女人早几年病倒，临终托他关照柳桐，我爸一口答应，把柳桐带到公司，碍着妈妈面子没怎么动作。早几年我爸彻底对我的庸庸碌碌彻底没了指望，把大半注意力也放在了柳桐身上。
　　
　　“扈青我可要先警告你了，要是你就这么吊儿郎当下去，咱大半家产没准可都要被那小畜生吞了！”
　　
　　“你想太多了，怎么可能？”我摆摆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小混蛋，”她嗔怒：
　　
　　“这么多年下来都没见你多长个心眼，我看你是迟早要吃亏。”
　　
　　“安啦安啦，这种事你担心得太早。”
　　
　　“我是你妈，这事关系到你以后，我怎么能放在一边管，前些天给你介绍的董事千金你到底去跟人家联系过没有？你倒是学学这申广远的样儿呀，早点娶个跟你门当户对的，生个儿子好让你爸定心，免得那姓柳的跟你争。”
　　
　　“别，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进坟墓，还得趁着年轻多玩几年呢。”
　　
　　我妈气急，一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你可真是要气死我才好。”
　　
　　“怎么会？高女士年轻貌美，小心可别气出皱纹来。”我冲她挤挤眼。
　　
　　“哼！”她掉过头，不肯再看我一眼，脸上气得有些红。
　　
　　“对了，”我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放低了开口：
　　
　　“妈，柳桐这些年也过得很难，你其实也没必要同他计较的。”
　　
　　我跟柳桐身份原因，总有些接触，没法处得很亲近，但这么多年下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吃
　　的苦比旁人都要多许多，也是有点同情。
　　
　　“你倒是老好人，看到条癞痢狗都要给根骨头，”妈妈皱起眉毛：“不出声的狼狗发起狠来，可是会连着人的筋骨都一起咬断。”
　　
　　我笑笑，还是不把她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女人没来由的敏感多疑。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只好响应河蟹号召...




8

　　“这是要去哪儿？”小孩一脸怀疑的看着我。 
　　“喏，”指给他看，前方不远处一家M记，黄澄澄招牌看直了他眼。 
　　记得先前一次上课时，我的命题是写一篇快餐店经历的作文，全班写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除了小孩，头一天晚上他趴在网上找了好久资料，到最后，还是没有将这篇作文交给我。上课时我让几个学生念起他们的范文，注意到湛卢特别认真的听着，一脸羡慕的表情。 
　　说起来，他住在我这的时间，大都是跟我一起吃保姆做的菜，偶尔是餐厅叫的外卖，菜色自然都很好，但说到那些小孩子喜欢的快餐，我的确是忘记了。 
　　而湛卢，实在不像个没长大的看到什么就想要什么的小孩，虽然脾气臭臭硬硬，却安分得不行，每天认真上课，晚上跟我到公寓，一吃完饭就缩到房间里复习，再不出来，也不弄出任何多余响动，像是生怕给我添了麻烦。他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些什么，很多时候，我也粗心大意遗漏掉。上次还是保姆提醒，我才猛然想起应该给他去买过冬的毛衣，而那个时候湛卢穿着单薄的外套缩在并不怎么温暖的教室里，宁愿冻得感冒，也不多吭一声。 
　　
　　“给你猜个谜，”我突然想起跟M记有关的那个笑话：
　　“什么谜？”小孩满脸好奇地问。 
　　“五个人在街上走，楼上一个招牌砸下来，正好砸倒三个，另外两人平安无事，你说，是什么原因？” 
　　“唔……”他撅起嘴巴，秀气小脸皱成一团，十分为难的模样。 
　　“猜出来没？要不要我提示你？” 
　　“不要，我自己想。” 
　　小孩表情苦恼，似乎想得很费力，我越看越觉得有趣。进店时，我指了指店门口那大大的黄色M字，小孩“啊”的一声，表情恍然大悟，随即又有点不服气地瞪我：
　　“不用你提醒我也能猜出来！” 
　　“好好，我知道，咱们湛卢最聪明了。”我推他过去，带他过去卡座那边，早有店员凑过来，端上预定好的汉堡饮料。 
　　“噫？” 
　　我听到小孩惊讶地叫出声，忍不住笑，心里颇有成就感，领着他坐到那个摆着大个蛋糕盒子的座位上。 
　　“我也估不准你爱吃哪种，开始还看中了抹茶和起士的，不过店员推荐说这种挺不错，就买了这个，一会你吃不下，还可以拎回去跟同学一块分一分。对了，”我拿过摆在坐位一旁的一个大大的包装袋，“这是送你的礼物，生日快乐，湛卢。” 
　　他张着嘴看我，半天没说一句话
　　“怎么啦？不喜欢么？”我见他模样，稍微有点心急：“咱学校学生不是都挺喜欢这牌子的包么，我可是买了全场最气派那个，应当合你意。”
　　小孩眼睛睁得大大，过了半天才慢吞吞伸手，接过那个包。
　　“谢谢老师。”
　　他声音低低，带着些颤音。
　　
　　——————————————————————————————————————————
　　
　　“哎？”我有些惊奇，看着小孩双手撑着膝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动。
　　“我……我没过过生日，”小孩开口，半长头发遮住脸，声音细细带着点哭腔。
　　“没事没事，这不是在过了么，”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让他高兴一点：
　　“来来，开吃，一会薯条冷了就不好吃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吸管插入饮料盖子再递给他，小孩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眶有点湿，面上红红的，还挺好看。
　　“谢谢。”他又低低说了一句，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可乐：“刚才对不起。”
　　我知道他说刚才打开我手的事，也没应，只是笑。这种事情，我不在意。
　　切蛋糕的时候小孩特别兴奋，握着餐刀的手都有些抖，蛋糕盖子揭开时他看上去激动得很，吸着鼻子嗅香气，有些腼腆：
　　“也就前年生日那天邻居送过我一个鸡蛋…”
　　听他这样说时，我心里有些酸：
　　“老师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真的？”他回过头看我，表情很认真。
　　我重重点头。
　　后来是觉得有些可惜，我不该说得太斩钉截铁，这句话，终究没能兑现，直到多年以后。
　　
　　这一顿很尽兴，是我跟小孩吃得最有滋有味的一餐。出门时他背着新书包，抱着还剩一大半的蛋糕盒，脸上不再紧绷绷，眼睛亮亮，看起来心情很好。
　　“一会是回学校还是回家？”我掏出钥匙，带着他到了空旷无人的地下停车场。
　　“嗯…”
　　小孩嗯了一声，表情有些犹豫：“我……”
　　我回头笑着看他，望到他身后，突然变了脸色：
　　“快躲开！”
　　刚刚把将他从我面前扯开，一记闷棍狠力砸到我胸口，“咚” 地一声闷响，我承受不住，一个趔趄向后，几乎瘫软在地。
　　七八个混混模样的人围上来，手上各自拿着木棍长刀，面上凶神恶煞。
　　“湛卢！快跑！”我顾不上其他，冲着湛卢大喊。
　　小孩面色惊慌，呆呆立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已经有几个人向着他走过去。
　　“快！快跑！”我急得心脏都要爆开，扯着嗓子尽量拔高音，湛卢被我惊得一震，往后退了两步，急急转身往外飞跑。我费力撑着车壁想要站起来，面前人上前，毫不留情一拳打在我腹部，顿时一股剧痛袭来，恶心感涌上头顶。
　　“等…等会，道上规矩…可用不着对小孩出手……”
　　喉头一阵阵翻涌，我感觉到口腔里一股浓浓血腥味。
　　“嗯，你知道什么是规矩？”面前半裸上身布满刺青的男人冷哼，我注意到他摆了个手势，示意那几个想要去追湛卢的人停下。
　　“我只是个老师…应该没得罪哪路……你们是不是找错人？”我悄悄将手摸进口袋，费力蠕动颤抖手指，想要勾到手机。
　　那人看出我用意，表情徒然凶狠起来，对着我手腕就是一脚，来不及抓住，手机就被踢飞出去，摔得老远。
　　“找的就是你，小子，少玩花样！”
　　他说着，另外几个人上前，对着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刚才受过两棍，我早没了力气反击，只得勉强护着头，尽量护住要害，拼命忍住痛。
　　他们出手很重，但拳头没往我头上砸，不像要置我于死地，等到湛卢带着警察匆忙赶过来时，那群人早就散开，再不见人影，我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老师……”那小孩凑到我面前，表情惊慌无比，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我虚弱地眯起眼，不远处地上一滩糊渍，是小孩刚才惊慌中掉落在地上的蛋糕，被踩得稀烂。
　　“抱歉…没陪你过好这个生日…”我勉强开口，看着他满是担忧的眼睛。肿起的嘴角扯得生痛，随即歪下头，不省人事。
　　
　　途中隐隐听到救护车鸣着笛，呼啸而来。
　　
　　——————————————————————————————————————————
　　
　　再醒过来时，房内亮着灯，外头是一片漆黑。我费力地挣了挣手，一阵揪心钻痛从小腹直达胸腔，我忍不住弓起背，不住倒抽冷气。
　　“怎么了？”小孩突然凑到我面前，他看着我，一脸紧张：
　　“你手上有针头，不能乱动。”
　　我看了看右侧挂着的点滴，无力地将头倒在枕头上：
　　“明天没法去学校了，哎对了，”我又突然坐起来：“小家伙，你怎么还不快去休息，明天要上课的。”
　　“我不小！”小孩横眉竖眼，气咻咻的样子：“你快躺下。”
　　“好好。”噙着笑，我赶紧躺下，湛卢这小家伙，连关心起人来都像是要吵架。
　　“对了，你是怎么把我弄到医院来的？打120？”
　　“你手机摔坏了，我联系不到别人，就翻开你钱包付的诊疗费。”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皮夹递给我：
　　“收据在里面，我可没多挪一分钱。”
　　多用也没事。
　　我在心里接了句，面上不动，只是伸手接过了皮夹。
　　“那帮人也是冲着我来的吧？”湛卢抬头：“老师帮我挡过去了…”
　　“没事，”我费力伸出手，揉揉他脑袋：“小孩子家不要管这些，只想着怎么把书读好就成。”
　　“可是我——”
　　“这些事，老师会给处理好。”
　　湛卢停住，半天不说话。
　　许久，他吭哧半天，蹦出几个字：
　　“之前对不起。”
　　“什么事？”
　　“我没跟你打招呼，自己跑回学校住。”
　　我微微正了正脑袋：
　　“湛卢，我不想对你说谎，那天你看到的，就是老师的私生活。”
　　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子。
　　“老师的私生活跟别人差不多，只是对象有点不一样。”我顿了顿：
　　“这件事是我不好，应该检点，不该让你见着那样的场景，这我自己检讨。如果不反感我，咱们以后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很好的相处下去，如果你特别厌恶的话……”
　　我摊了摊手：
　　“老师尊重你的意见。”
　　“……”
　　湛卢半天不吭声
　　“你觉得呢？”我接着问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神色有点紧张：
　　“你不想让我住你那了？”
　　“怎么会？”我赶忙摆手：“我是你的暂时监护人，自然要好好养着你的。”
　　“唔，那就好。”他答得短促。
　　“你自己的意见呢？”
　　“啊？”小孩眨了眨眼：“嗯。”
　　这是他在晚上嘴里最后蹦出来的俩字，我见他迷迷糊糊，眼睛半天都眨不开，样子困倦得不行，还要硬撑着坐在我床边看守，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劝他去乖乖爬到旁边床上睡觉。
　　
　　这是哪路神仙要跟我过不去？我攥紧了被子下的拳头，刚才对着小孩时努力遏制的火气一下子冲上来，等着被我逮住，不弄死你！
　　




9

　　第二天，小孩背着书包去了学校，警察过来取证，我顺便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妈听到情况，长长尖叫一声，尖利声音透过电话线，一波波堪比魔音穿耳，差点刺破我耳膜。
　　“我让柳桐一会过来你那边照顾。”我爸很冷静的说了这句，随即挂断电话。
　　我无比二傻地举着找警察借的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柳桐办事效率奇高，不到一刻钟，他就赶到我病房，西装革履，带着金边眼睛，一副高级精英的样儿。他身后跟着安源，那小子一进门，就冲着我大呼小叫：
　　“哦哟，快来让我瞧瞧，看你脑袋开花没有。”
　　“乌鸦嘴！”我唾弃他：“你来凑什么热闹？”
　　“哎，我这不是关心你么？这什么态度！”安源说着凑上来毫不客气揭开我被子，棉絮触到伤口，痛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小子下手轻点！”
　　“什么话，”安源向着我弓下腰，背对着柳桐，正好挡住他视线，手搁到我下身要害上，放低声音：
　　“哪次对你下手重了不成，我可是专门来看你伤到哪了。”他手下力气加大了点，我几乎忍不住呼出声。
　　“还好，没伤到这就成。”
　　安源对着我笑，一脸猥琐，我忍不住抬手就给了他一肘子，趁着他惊呼的当儿，向着板着脸杵在门口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打招呼：
　　“哎，好久不见。”
　　“的确。”
　　柳桐走过来，表情有点儿冷淡，他从上到下扫视我一圈，看到趴在我身上的安源时微微皱了下眉：
　　“当时闹事的那几个人大概什么特征？”
　　“警察刚才来过，”我耸耸肩：“他们了解得比我更详细，你问错了对象。”
　　他脸色不豫，抽出一张病历单，用手弹了弹：
　　“断了两根肋骨，腹部淤血，右手腕骨裂，你挺不赖。”
　　知道他在挖苦我打架不如人，我也只得笑了笑：
　　“总之，后头的事拜托你，我现在是起不了身了。”
　　他点了点头，一把伸手捞起安源：
　　“扈青病着，你可别乱用力气。”
　　“什么话？我跟你挺熟？”安源不以为然，还想往我身上蹭。
　　“起来！你像个什么样子！”柳桐一皱眉毛，扯着他衣领就往外拖：“我去警厅，你给扈青带些早餐过来。”
　　“是是。”安源一脸不服气，但也不敢怎么反抗柳桐的样子。
　　安源在他爸公司挂着个闲职，扈安两家是世家，公司里往来也挺多，我倒是没想到，他俩关系不错，我可没怎么见过安源这么服帖听别人话的。
　　柳桐办事效率实在是高，不到半天就赶回来，一份档案材料交到我手上。
　　行凶那伙人是本城某个小团伙，幕后指使人姓王，我仔细看着那张照片，越发觉得面熟。
　　“柳桐，”我扬起那份材料，嘴角勾起冷笑：“这大概是长明中学第一桩家长买凶殴打教师案。”
　　他静立在门口：
　　“需要我怎么去办，尽管说好了。”
　　“我不便直接出面，到时候就得麻烦你了。”
　　脑海中闪过那时王姓家长一脚踹翻我办公室凳子，恶狠狠放言要去找校长找我麻烦，可是李校长何许人，身为我爸故交，自然而然是庇护我的，怎么可能让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家长把我给开罪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真应了那句话，本来没多大的事情，我没想到他会下这么狠的手。
　　
　　这件事很快捅到学校里，上层领导们一时间傻了眼，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李校长单独提了精品果篮来看我，好声好气说了一下午，大意是希望为着学校名声着想，我能不要去多计较，由学校出面给我个公道。
　　站在一旁的柳桐冷哼一声：
　　“您可真是说笑，扈家少爷受了这么大委屈，光靠着学校里一点轻飘飘动作就能压下火气？”
　　他说这话时表情冷淡，声音笃定，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猜想他这话里究竟藏了多少其他意思。
　　后来，在正远集团做财务的王亮的爸爸因为账务上的问题，背上两百万债务，并且被炒了鱿鱼，再后来，我又听到他心脏病发作住院的消息。
　　我并没有去刻意为难那个学生，也没想过拿他怎么样，在我康复出院那天回学校上课时，其他学生告诉我，他早就没再来上课，我瞟了眼王亮曾坐过的前排座位，又让坐在教室最后头一个视力不大好的学生搬过去，学校里也刻意要压下这件事，没有人再没去深究。
　　那个时候，我只是单纯为出了口气感到快意。并没有觉得，这些行为有丝毫不妥。
　　
　　经过这段动荡经历，湛卢关系跟我明显靠近，他放开了很多，表情也不如原来僵硬，有时候放学回到公寓后，他没有一头扎进房间不肯出来，而是先放下书包，去给大傻倒猫粮，虽然大傻并不怎么接受他示好，每次小孩伸手过去都要咬上他一口，疼得他眼睛要汪出水来，我也只好带着他一次次去小区医院打上几针破伤风。
　　小孩有时会从房间跑出来问我题目，顺便叼走桌上盘子里几颗拌上炼乳的草莓，乖乖坐着我的车上学去放学回，早晨我赖床不想起来，他会跑过来使劲掀我被子，大叫我懒猪，有时候晚上我回来得晚了，每每看到小孩都蹲在沙发上看书，见到我时重重松一口气，然后噔噔噔跑去厨房给我端来一杯温热红茶，接着揉了揉眼睛就去睡觉。无论我跟他说多少次让他不要等我，都执拗地不肯听，一定要按着自己意思来。
　　
　　为此，我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减少夜生活次数，尽量早点回来，免得让小孩干等，又不肯睡觉。
　　他突然间变得这么粘我，一开始是有点惊奇，不过，被宠爱的孩子全心全意依赖着，也让我挺受用。
　　这么一来，反是安源不情愿了。
　　“哎哎，你天天跟个保姆样呆在家里带小孩，挺有意思的么。”某天他跑来我公寓，挑着眉毛斜着眼睛讥讽我：
　　“才几天没见着你，就跟个老妈子样了，还是说你养成游戏玩不过瘾，要拣只小崽亲自养着好玩？”
　　“说什么呢！”
　　我撇撇眉毛，回手把那杯原本要端给他的摩卡转了个向，端到自己嘴边，灌下去一大口。
　　“想要小孩不如自己倒腾一个出来，外头想要爬上扈家大少床的女人能排到隔壁城去，你这么记挂别人家孩子，可不是一向作风。”安源从沙发上起来，凑到我旁边，又倒下去，脑袋枕在我大腿上：
　　“你妈没说过你这事？”
　　“她不知道这事，我没说。”
　　“还瞒着？”他夸张大叫：“你可沉得住气，不怕人家说你养了个私生子？”
　　“我不在乎别人说，无所谓。”
　　“行，你够狠。”
　　安源手往我腿间要害探，指头像附着吸铁的勾子，撩得我心里痒痒。他的声音变得出奇沙哑：
　　“喂，做吧。”
　　“你就不能稍微歇着点，昨天还没闹够？”昨晚上我没回公寓，和安源在外头呆了一整晚上，要问我干了些什么，两个gay晚上在宾馆开房，除了性还能是啥？
　　我一把握住他手，结果被他反抓住，拇指食指弯成一个圆圈，套进我中指。
　　“怎么样？这次我让你上。”他刻意放柔声音，让我想起灯光昏暗气氛暧昧的红吧。
　　我毫不客气拆他台：
　　“得，你哪次不是让我上？今天不想来，我这边没套子了。”
　　上次几盒杜蕾斯全在小孩头天过来时被我扫进了垃圾筒。
　　“切，扫兴，”他挪开手，站起来拍拍屁股，一脸无趣：“老子都不介意了，你不戴套会死啊。”
　　“会的。”
　　我回答，表情严肃。
　　没错，我这人就是有点洁癖，即使每次去红吧，也不过去玩一把，不搞419不磕白粉，固定性伴侣，只有安源一个，并且坚持戴套。
　　安源啐了口，揪了揪我脸：“没意思！搅坏老子兴致！”
　　
　　我刚想开口，大门咯啦一声，看到湛卢开了门，从外头进来，惊得赶紧偏过头，一把挥开安源的手，生怕被小孩看到。 
　　我起身向小孩走过去：
　　“今天出去了？一大早就没见到你。”
　　他脑袋一转，看到安源，小脸立即绷得紧紧，也不答我话，头一低从我旁边绕过去，冲进自己房间。
　　“哟嗬，小鬼怎么着？不待见我？”安源嘻嘻笑着，抽出一根烟燃上：
　　“难不成这小家伙是你金屋藏的娇，见着我吃醋了？” 
　　我顿时有些不快：
　　“胡说什么！那可是我学生。”
　　身为老师，一次两次在学生面前闹出这种场面，我也有些自责。
　　我再去敲小孩房门，结果发现他把门给反锁了，无论怎么敲也敲不开。
　　“喂喂，你到底是怎么了？今天碰上什么事不高兴了？”
　　我一边大声朝里喊一边拍得门板嘭嘭响：
　　“再不开门我可要拿钥匙进去了，到时候别怪老师罚你。”
　　说着，我转身想要去隔壁拿钥匙。
　　“你少恶心，我要睡了。”
　　突然小孩隔着门板冷冷冒出一句，声音瓮声瓮气，像是憋在被子里时开的口。
　　他是不是很厌恶看到这种场景？我突然这样想。
　　即便是不更事的孩子，观念还没成型，没有成人的尖酸与刻 薄，不会那么恶毒的伤人，但总是也带着市俗的偏见，这点无可避免。
　　我常常不把别人看法当一回事，我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但现在我是个老师，抚养一个失去父亲且被母亲遗弃的小孩，小孩脾气尖锐性格执拗却坚强独立，我怜悯并关爱他，但是一直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作为临时监护人，生活上的照顾我可以算尽职尽责，但是行为上，我无意间给他看到了很多不好的东西，甚是可以说是糟糕。他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恶心？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个想法。
　　我顿时有些自责，同时也有点担心，当晚我把安源从公寓拽出去随便扔在一家店里，费了半天功夫把他哄回去，随后点了几个好菜打包回去带给湛卢。
　　结果还是一样，无论我怎么敲门磨破嘴皮，小孩楞是不出一句声，我一下子泄气，忍不住又有点埋怨这小子真不知好歹。
　　恰巧在这时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外面站着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10

　　外面站着的是班长郑双双，还有那个眼镜蘑菇头，对了，他叫夏岩。
　　两张小脸一起笑著朝向我，十分乖巧的打招呼，脆生生的嗓音。我有些意外，赶紧把他们迎进屋，又去翻箱倒柜的去自己房间角落里搜罗出一大堆零食端出来。两小孩身子坐得坐得端端正正，脑袋却到处张望，眼睛四处瞟。
　　“来，喝。”
　　我找出两罐果汁递过去，小眼镜起先还推让着不肯接，只好硬塞给他。
　　“这个好贵的……”夏岩低声咕哝，我看他仔仔细细翻弄着那饮料罐头，一脸虔诚，忍不住笑咧了嘴。
　　小班长官模官样的正经，十分严肃的跟我说开口：
　　“老师，湛卢在不？”
　　“在房间，找他有事？”
　　“我们今天一块去图书馆，湛卢把跑操卡拉在那，明天早上得用，所以现在给送过来。”
　　“哦，”我回头，朝着身后房门喊：
　　“湛卢，快出来，同学找你了。”
　　还是半点动静都没。
　　“还是你俩去喊吧。”见他俩探头探脑望那边，我不太好意思在学生面前丢面子，干脆把这个艰巨任务甩给他俩。
　　夏岩应声，跳起来跑辛勤去敲门。
　　郑双双这小姑娘精怪得很，她往小孩房门那边撇了眼，又往我旁边凑凑：
　　“湛卢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赌气？”
　　“谁说他赌气了？”我挑眉：“他不是在房间睡着么。”
　　她摇摇头，一脸不以为然：“大白天的睡觉？这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
　　“我怎么知道。”
　　摊摊手，我能告诉这一脸严肃正经的小班长，刚才湛卢第二次撞破他老师和另外一个男人□，心理受到严重刺激，正躲在房间里不知为啥闹别扭呢？
　　“难道说…”郑双双突然话头一转：“老师你不喜欢湛卢送的礼物？”
　　“啊？”我傻眼：“啥礼物。”
　　“就是那个啊，我们陪湛卢一块儿去挑的，是……”我正想听她说完，结果郑双双一把捂住小嘴，摇摇头：
　　“原来你不知道，那不行，我可不能说出来。”
　　“没事，老师让你说么。”
　　我有些好奇，小孩还给我带了礼物？今天是啥日子？
　　“不行不行，”她使劲摇着头：“礼物这么神圣的东西，必须要受礼人自己打开看才行。”
　　这小班长，真是一板一眼，我接着几次试图从她嘴里套出话，都没能成功。这老师可真是当得失败，我扶额，连班长都不听我指挥，半点威信也无。
　　说话间，蘑菇头夏岩终于跨进湛卢房门，成功的密匙是一根钢丝发卡，我才知道这小家伙最近学到一手撬门的绝活儿，当然，隔开防盗门还有段距离，否则得引起我的严重关注。
　　我本来想直接踏进房门，但走到门口时又犹豫。脑子里回响起小孩刚才那声恶心，这个词是真刺痛了我，无论如何，我不愿意承受来自孩童的恶意。
　　“湛卢你到底是怎么了？敲了那么久房门都不开。”夏岩一边咕哝一边去拽他，小孩正闷着头裹在被子里，把自己装成个大棉球。
　　“喂喂，别把头这样埋在被子里，”这小孩实在睡相不好，每次睡觉都得把头裹得死紧，似乎从心理学上讲，这是没安全感的表现。
　　夏岩拽了几次拽不动，我担心把他闷坏，走到床边，一把捞起那团大棉球。
　　“呜————！！”
　　小孩闷闷的惊呼。
　　我把那团棉球夹在腋窝下，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快走几步，将他搬到客厅，所幸小孩骨架单薄体重轻，加上这团被子也不超过一百斤，虽然有点勉强，这样托着他也能顺利撑住，看着郑双双和夏岩满脸佩服的小模样，我忍不住有点儿得意。 
　　“放开！放开我！”
　　刚把他扔到沙发上，小孩就拼命挣，像个棉球样滚来滚去，好不容易他挣开，一把掀开棉被气咻咻瞪着我：
　　“你干嘛！”
　　“你说呢？”我反驳他：“同学来找你了，当主人的不出来接待，还要赖床？”
　　“哼！”他一撇头不理我，向着旁边开口：
　　“什么事？”
　　“喏，你的卡。”
　　夏岩乖巧递给他张卡。
　　“谢了。”
　　说完他拔腿就要走，郑双双眼明手快，一把拦在他面前：
　　“就这么着完了？”
　　“那你还想怎么着？”小孩斜着眼，看起来颇有点痞子样，口气相当不耐烦。
　　“你还没感谢我，前面你不来上课的时候收发英语作业试卷全都是我代劳了，加上今天跟夏岩跑了这么远的路来送东西给你，”郑双双两手叉腰： “总之，本班长相当不满意你今天的表现。”
　　“哼！”小孩双手环抱，嘴巴要斜到天上去，一副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气势。
　　“你你你，怎么这么个样子，亏班里女生夸你酷，我看你根本是无赖！”郑双双小脸通红，看起来怒火攻心。
　　“你才无赖呢！”小孩眉毛一趴，就要发脾气。
　　“慢着慢着，”我硬着头皮插入硝烟中当和事佬：“两边各让一步行不？老师我可在场看着，同学要好好相处嘛，怎么就要吵起来？”
　　郑双双竖着手：
　　“老师，明明是他不对！”
　　小孩撇过头，不开口了。
　　“行了行了，吵了这么久也饿了吧，老师带你们出去吃东西去。”
　　“真的？”
　　“没错，说吧，想去吃啥？”
　　“等等班长…这样不好吧，让老师请……”
　　“当然要老师请了，咱是学生又没钱请他。”
　　“行了行了，夏岩不用跟我客气。”
　　“那好，我要去吃学校旁边那家的打卤面。”
　　“班长……”
　　“行，打卤是吧，这就带你们去。”
　　我揽着郑双双夏岩往门口去，小孩立在原地不动。
　　“湛卢不去？”我回问他：“在外头跑了一天肚子也饿了吧？”
　　他表情冷冷持续摆酷，只是我话音刚落，就听到叽里咕噜一声，从小孩肚子里冒出长长一串轰鸣声。
　　“哈哈哈哈哈!”
　　另外俩小家伙当场捧着肚子蹲下，笑得打跌。
　　“笑什么笑！”小孩表情恶狠狠，脸上红得像蒸熟的山芋。
　　“好了，”我回过身，向他伸出手，和善的笑：“饿了就跟老师吃饭去。”
　　小孩看着我，楞了好一会儿。
　　“走呗，别等晚了牛肉打卤就卖光了。”郑双双在一边催促。
　　“等会！”小孩突然大声说：“不要打卤面，我要吃涮羊肉锅！”
　　“不行！牛肉打卤面！”
　　“不！涮羊肉！”
　　“想得美！我先说的打卤面，老师答应了的！”
　　“我管你！”
　　“牛肉打卤！”
　　“不要！涮羊肉！”
　　“你看，你说了吧，‘不要涮羊肉。’”郑双双抓住他把柄，一脸得意。
　　小孩脸气得更红，头顶上都要冒烟。
　　“走走，lady first~”
　　小班长得意无比，走起路来晃三晃，屁股都要跟着一扭一扭。
　　青春时可真是闹腾，我不住唏嘘，突然觉得头大无比。
　　
　　晚饭过后我开着车先把郑双双和夏岩送回家，起先小孩坐在后头一言不发，我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了几句，因为屡屡碰壁，也只得作罢。
　　“刚刚那个人，”在我接完一个电话后，小孩突然开口：“是谁？”
　　“啊？哪个？”我有点不明白。
　　“就是之前客厅里那个。”
　　是说安源么？我突然决定将这些事情跟他说个清楚：
　　“嗯，他姓安，是我朋友，说更确切点，是差不多类似女朋友的关系…不过也不算……”
　　如果算跟安源是情侣关系，我不可能容忍他在外头那样胡来，事实上，我俩大概也就是□。稍微不同的是，他是我唯一的一个□，我是他□中的一个。
　　“所以他是你女朋友？”
　　“大概能算…不对，这话听着怎么有语病。”我挠挠头发，有点苦恼。
　　小孩“哦”了一声，托着腮掉头看窗外。
　　
　　再后来，我很少再带安源来公寓，不论如何，影响是不太好。与小孩相处算是恢复常态，只是自那以后，我有时回来得太晚，小孩在客厅抱着大傻守在沙发上时，看着我的眼神会略微有点奇怪，带着点深思，也不知道他脑袋里在转些什么。
　　
　　申广远的订婚宴，我终究是没去。
　　
　　一转眼，半年到头，临近年关的时候，我却发了愁。




11

　　一转眼，半年到头，临近年关的时候，我却发了愁。
　　倒不是工作上的问题，我算是尽职尽责，业绩虽不算太突出，这个班带起来也挺有声有色，我很喜欢这批学生。只是呢……
　　拿着手机，我第十二次叹气。
　　刚才我妈下了最后通牒，提出两点要求：一、跟他们去国外过年，二、必须带个女友出场。
　　“怎么可能的事儿，我都几年没摸过女人的手了。”后来我跟安源诉苦，这种时候，这种烦心事也只能跟他聊聊。
　　“怎么着，把我扫地出了门，这会有麻烦了就惦记着我？”他在那头幸灾乐祸地笑。
　　“得，我也没指望你能有什么主意，无非是要跟你吐吐苦水。”
　　“扈大少，把我安源当垃圾筒了您！”他在那头夸张地大叫： “原来我就这这点形象！”
　　“那又怎么着了，你不就这么点形象。”
　　“成，敢情你还记挂着我吓着你家小朋友了，还真记仇，这都过去几个月了！”
　　“行了行了，”我皱眉：“烦心着呢，你少闹我，说说看，我得怎么办？”
　　安源呵呵一笑：
　　“要不找个妞临时压压场子，你扈少如今一不泡吧二不聚会，天天朝九晚五的新好男人，要么呆在个古板学校当先生，要么窝在自家给小屁孩当保姆，这怎么能泡上个漂亮妞？”
　　“算了吧你，”我搔着大傻的肚皮，它歪着身子，正懒懒瘫在绒垫上，“我根本就不想结婚，这你不是不知道。”
　　“哪有啥，阳奉阴违呗，明里娶个老婆，暗里私会情人，那也挺滋润。”
　　“别，我也不想耽误别人大好青春。”
　　“那你是想怎么着，要不找个伴了跟家里摊牌，等着你爸把你扫地出门？”
　　“这倒是有可能。”我忍不住苦笑，柳桐如今混得风生水起，在公司名望越来越大，我爸早就没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要真在这会跟他出了柜，说不定当真被他毫不留情扫地出门，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二奶的儿子反倒上了位，逼得正主儿要下台，这还真是笑话。”安源这时倒是替我愤愤不平。
　　“也怪我是没用处。”我有点儿垂头丧气：“当时被对家公司骗了，是我害自家子公司被吞了大半，我爸气疯了也是正常，毕竟那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
　　“不能怪你，你本来就不是经商的料，你爸当时逼着你，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喂喂，你这到底是安慰还是要损我呢？”
　　“我看，”他突然就放低了声音：“你还是别耗着了，非要等到申广远结婚那天你才甘心么？”
　　
　　我当时手就一抖。
　　
　　“你这么着单恋有啥意思，要不痛快点冲上去把人拐上床，要不趁早死了心，赶紧另外找个挑得上眼的，我看阿昭就不错，次次去红吧时他都缠着我问你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我泄了气：“我也知道该放，只是不管怎么着都…”
　　那么好看秀气的申广远，对于我来说，他像天神那样，神圣而不可亵渎，我怎么敢对他做出什么非分举动？
　　“我原来认识你时怎么没见你这样实心眼，真是块石头。”
　　“……到时候就让我给你找个聪明点的的给带回去让你妈看看，暂时先这么着对付好了。”
　　“她眼神毒得很，我就怕到时候漏陷。”
　　“没事，肯定挑个会做戏的给你。”安源顿了顿：“哎，你养的那小屁孩呢？不是说他家里都没人了，过年打算怎么安置？”
　　“我也愁这事呢，想到时候带着他跟我一块去，又担心我妈乱想些什么，到现在没跟他提。”
　　“啧，要不放我这？那小家伙脸蛋还挺漂亮，不如让安叔叔来好好照顾他？”安源在电话里咂了砸嘴，语气暧昧，听得我恨不能给他一拳头。
　　“你敢这么想？那可是未成年的孩子。”
　　“未成年怎么了？酒吧里多得是未成年就出来卖的。”
　　“湛卢可是我一手养着的小孩，你要真想对他怎么着，可别怪我跟你动手。“
　　“别，扈大少，你知道我就爱嘴贫。那小娃娃每次见着我都横眉毛竖眼睛，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哪儿开罪了他。”
　　“就你那猥琐样儿，我看哪家小孩都要横眉毛。”说完，我一把掐断电话。
　　坐在沙发上发愁，我搔搔头发，翻了个身，满心烦躁的叹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湛卢推开门从外头走进来，他弓下身子换鞋时我仔细打量着他，这些时间里营养太好，他又处在拔节时期，半年之内他个头窜高了不止一点，原本矮矮小小的孩童样子也变成半大不小的少年样，我几乎能察觉到他全身骨节都在疯狂往上生长。 
　　他注意到我在客厅里，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我起身放开大傻，任它呲溜一下滑到小孩那边讨好谄媚，这是连着好几个月他冒着被大傻连连咬伤的风险坚忍不拔每天替它顺毛的努力成果，因此跟着我好几年的暹罗猫大傻彻底投降叛变，喜新厌旧，毫不犹豫投向小孩的怀抱。 
　　“最后一堂考试感觉怎么样？”我问他，今天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考完这门，过几天试卷发下，就要开始寒假。 
　　“跟平时一样。”他的回答言简意赅，眼睛全粘在大傻身上扯不下来。 
　　“那就好，依照你的能力，应该也是照常发挥，不错。”我笑着拍拍他肩膀：
　　“就照着这个劲头一口气冲到高考，你没有问题的。” 
　　“哦。”他一边搔着大傻下巴，回给我一个字。 
　　这个别扭小孩，到现在还是这样，话少、沉默，让人猜不透心思。我现在也习惯了他这种态度，再没有什么无聊的失落感。 
　　“好了，为了庆贺你考试结束，今天我让阿姨煮了你喜欢的大龙虾，洗过手后赶快来吃吧。” 
　　他一听，腾地站起身，往盥洗室里去。 
　　贪吃是小孩的天性，这点还真是改不了。我往餐桌旁走去，摇头晃脑的感叹。 
　　
　　餐桌上，小孩用手费力掰龙虾壳，吃得满脸都是油，一边扒饭一边往嘴里塞虾肉，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现在饭量很大，一顿要吃上两三碗。我见状，也只好夹了一小份龙虾，剔好肉再端给他：
　　“慢慢吃，别噎着。” 
　　他楞了楞，看着我，犹豫了好一会才接过盘子。看着他夹着盘子里雪白虾肉往嘴里塞，我脸上也忍不住漾开笑意，从一旁拿过纸巾给他：
　　“擦擦嘴巴。” 
　　“唔。”小孩应着，胡乱擦了擦嘴，伸筷子夹了两块虾肉醮上酱，飞快放进我碗里。 
　　“哎？”没料到小孩有这样举动，一瞬间我怔住。 
　　“……”他不说话，只顾埋着头吃，脸上有点可疑的红痕。 
　　
　　“老师，”等一顿饭差不多到尾声时，他抬头问我：“为什么要高考？” 
　　“啊…”他很少向我提出问题，让我有点猝不及防：“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有点想不通。” 
　　“你原来不是很想赚钱么，等你考上好学校出来工作，报效社会，赚大钱，不好么？” 
　　“我现在也可以赚，”他反驳：“前天有人找我替他代考奥赛，答应给我五千。” 
　　我板起脸，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
　　“所以你为了赚钱就答应替人作弊？” 
　　“没，这么做不太好，”他摇了摇头，眼睛亮亮：“你会生气。” 
　　心中那根弦突然被柔软触动，我一时间不能开口。 
　　
　　小孩很乖。 
　　我再次鲜明感受到这点，湛卢的确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照顾他，虽然耗去我许多心血，但是值，真值。以往时间里常常困扰我的空虚和抑郁，因为这个孩子突然的出现与存在，在这半年内全都消散，我好过很多。 
　　“好孩子。”我拍拍他肩膀：“虽说是你老师，我也不是孔圣人，单独在这里谈，我也不向你灌那些课堂上的大道理，只要你认认真真读书，好好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成家立业，做一个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的人，就挺好。” 
　　小孩，我真是这样认为，我希望你不要被自己父亲那件事情影响，那床蒙着他面容的白床单不会长久的烙在你心上，那天夜里满室的血迹不会永久溅在你脑海里，街坊们或者冷漠或者无情的话语早就消散，我希望你内心里没有留下仇恨的种。我也盼望你不要向我一样，不情不愿走上人生的弯路，搞得自己满身狼狈，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一直这样单纯。 
　　房内一时间默然。 
　　“我不想成…” 
　　过了好久小孩低低的说了句什么，我一时间没听清，再问他时，他闭紧了嘴巴，再不肯重复一遍。 
　　湛卢突然起身冲进自己房门，翻箱倒柜倒腾一番，过了一会出来，别别扭扭背着手向我走过来。 
　　“怎么了？”我觉得奇怪，他脸怎么红成这样？
　　“……”湛卢不说话，我几乎可以看到他脑袋上冒出的烟了。 
　　他步子特别慢，一步一步往这边挪，两手紧紧闭在后头，动作僵硬得很。 
　　这小子是怎么着，吃龙虾还上火了不成？我有些担心地起身，想要去给他倒杯水。 
　　“这个，”他突然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摊开：“给。” 
　　他小小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支钢笔，铁制，笔端上包着玳瑁，不算高端的货色，却不知为何让我觉得珍贵无比。 
　　小班长神秘兮兮提到的礼物，就是它？
　　“这个是不用注墨水的，很方便。”他轻声地说，表情腼腆。 
　　“啊？” 
　　“改作业的时候，红钢笔比较好。”他抬头，大概见着我表情疑惑，又补充了一句。 
　　我张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批阅作业时这种细枝末梢的小事，因为太过细微，我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文具之类的东西，我自己常常都不记得，这个性格别扭执拗的的小孩，竟然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心口顿时像熨了汤一般的温暖，我忍不住微笑，接过那支钢笔，看着小孩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的神情：
　　“谢谢你，湛卢。” 
　　我摸摸他的脑袋，这次他没有偏着头躲开，小孩头发短短硬硬，如同他的性格一样硬气，但是意外的又有些让我觉得心头柔软。 
　　
　　




12

　　只是到了第二天，我跟小孩提起寒假的事情，看着他之前这番举动，原本以为他肯定会答应跟我一块去国外过年，没想到小孩瞪大了眼望着我，表情却变得奇怪，他紧闭着嘴，无论我怎么问他，都是摇头，不肯答应。
　　“到底是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过年？”末了我也有些恼火，忍不住微微抬高了音调问他。
　　他见着我生气大约也有些不服，但是又不大肯开口说话，最后被我逼问得眼睛都有些发红，见他这幅模样，我觉得古怪又着恼，前一天的好心情消失无踪。
　　紧接着后面几天忙着开会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也没顾得上跟小孩继续将这个话题谈下去，直到某天在路上意外看到小孩，他背着个小包骑着辆电瓶车匆匆驶在大街上，车后座箱上贴着大大的快餐店LOGO，他瘦小单薄的身体微微弓着，在深冬的夜幕下瑟瑟发抖。
　　傍晚时的风很大。
　　那会我坐在车里，开着暖气，明明该是舒适的，心底却有些凉，鬼使神差般，我没有叫住他，平稳的开着车跟在他后头，隔着不被他注意的距离。
　　小孩在兼职送外卖，一个晚上下来，他跑了十多处地方。途中有好几次其实我都想要叫住他，但是每次看着他背影的时候，我又犹豫。
　　之前我就注意，这个孩子心思与他人大大不同，虽然沉默，却是坚定而毫不犹豫，从来笃定。我很少在其他学生脸上看到这样好的表情。
　　于是我下定决心，不干预湛卢的决定，寒假应该怎么过，随他自己。
　　另外，我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打给某快餐店老板，十分客气的建议他取消未成年人的外卖兼职，接着又打给另外一个朋友，让他给湛卢重新安排一个书店打工的假期学生兼职，接着将那张专门为他制作的书店招聘单，放在客厅那张他常坐的沙发上。
　　做完这些，临过年的前几天，我伴着安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位明眸善睐的女伴，踏上航班。
　　那位女伴知情识趣，一路上态度落落大方，态度优雅得体，丝毫没有一丝错处，等到达市区的住所时，妈妈看到她时仔细从上到下挑剔审视了数遍，脸上逐渐笑开，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这个时候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这个时候我爸在柳桐伴随下出去洽谈生意，趁着妈妈在与那位女伴亲热聊天时，我偷偷溜到外间花房，靠着玻璃壁，正对着室内正盛开的葱郁植物，拨通自己公寓的座机。
　　我向着他举起手中酒杯：“你也来一杯？”
　　“不用，”他慢慢踱过来：“在应酬以外，我从不喝酒。”
　　“这么自控？”我眨了眨眼：“你果然令人惊讶。”
　　“这并不值得惊讶，我反而比较惊讶我的那位嫂子，你看起来对她似乎并不是太上心？”
　　“怎么会，”我心里头一惊，随即镇定开口：“她很好，我也很尊重她。”
　　“只是为什么每次你看着她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勉强？”
　　柳桐语气轻柔，话语内容却锐利得很，我几乎招架不住。
　　“这事我个人的私人问题，你无须深究。”
　　“哦？身为弟弟，我倒是觉得自己应当多多关心大哥。”
　　心底一跳，我下意识望向他，柳桐原本平静温润的眼神早不复存在，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如同揭开伪装的毒蛇，眼神危险而极富攻击性。
　　“你想说些什么？”
　　“我很喜欢安源。”他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一时间被这句话震摄，半天回不过神来，不敢相信。
　　“你……”
　　“这件事也是最近才确定下来，所以我觉得有必要知会你。”
　　“这么说，你也知道我的性向？”
　　“不错，”他表情沉稳：“我决定把他弄到手，因此不愿意安源和大哥再多纠葛。”
　　我挑眉问他：
　　“你对我将这件事开诚布公，不怕我揭露出去？”
　　“大哥怎么会？”他笑出了声：“你我各自知道对方底细，互相捏住把柄，反而不好动才是，现在谁往前多踏一步，都是一损俱损。”
　　“哈哈，说得不错。”我鼓掌。
　　“大哥清楚这点就好。”
　　“我不能作主，我也不会干涉安源选择，但他是我过命的朋友，”我抬眼看着柳桐：“这件事上，我不能让他受一丝半点的委屈。”
　　“这点请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去做。”
　　说完这句，柳桐退了出去。
　　我扬起头，靠在藤椅上，心中滋味复杂。没错，我不能一直这样跟安源耗着，我年纪已经不小，总要开始考虑些成家立业的大事，不管我情不情愿。而安源，我不会和他走到一起，如果柳桐发自真心，我不介意退出，重新与安源回到原本的老友关系。
　　明明现在与家人聚在一起，应当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为什么此刻却感到无比孤寂？
　　
　　我抬手，看了看左手手腕，取下那块一直带着的手表，底下露出一段颜色略深的弧形伤痕，原本它看起来狰狞可怖，现在随时间流逝，已经复原得差不多。这道矫情的伤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来历，无非是当时我在留学时，抑郁症发作得太厉害时留下的一道纪念，除了我自己，谁都没有发现过它，这块自残的印迹被我很好的掩盖过去。
　　很早以前常常侵袭我内心的痛感悄然而上，它并不实际，却每每让我难受无比，医生告诉我这是心理上的疼痛，我从未受过什么巨大的心理创伤，家境优越衣食无忧，却患着这样严重的抑郁，也说不清是矫情还是可怜。
　　心里烧着的火，一点一点侵袭开来。
　　
　　农历二十九那天，公寓的电话一整天都没人接，我打到了一整天，从白天到深夜，电话一直忙音，我请了朋友帮我回去看过好几趟，答复是家里也一直没有人，不管是小孩还是保姆，都不在。 
　　小孩怎么了？我嘱咐过他这两天一定要好好呆在家里，过年几天外面不太平，我担心他会遇到什么歹徒。 
　　直到三十那天还是打不通电话，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担忧，跟家人提出要回国一趟。 
　　“扈青你傻了？”我妈瞪大眼，完全不相信我会有这么荒诞的提议：“今天就是除夕你现在突然说要回国？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还是留下來吧，”温柔的女伴也走过来，小心翼翼扯了扯我衣袖：“大家难得团聚在一起，这种时候怎么能退场呢？” 
　　我不管众人劝阻，执意要走。我妈见状急了，一把扯住我衣袖，急得脸都狰狞起来。 
　　“别管他！”突然对面传来一声大吼，回头看，我爸靠在檀木沙发上，他并没有正眼看着我，半歪着头，语气里满是火气与不耐：
　　“随他爱去哪，不用拦着他！” 
　　我浑身一颤，转过身，对着面前众人，弓身道歉：
　　“抱歉，现在的确有急事，必须要先走。” 
　　“你这混账儿子，我是真要被你气死！”妈妈抹着泪，别过脸去，不肯再看我。 
　　我连连道着歉出了房门，紧接着，毫不犹豫关上门，扔下我的女伴，扔下准备好团圆饭的家人，往外面冲去。 
　　
　　航班抵达时已经到了晚上，一出机场就直奔城东，过来接我朋友不住劝我冷静些，而我却无法控制自己，一次次拨打家里电话，小孩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家里没人还是出了什么事情？门锁忘了关，有人进来？还是吃坏肚子没力气接电话？去没去医院？还是说跟同学出去了，但是我有嘱咐过他，但凡要出去玩都必须要给我打声招呼，难道他忘了？
　　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我一口气冲回公寓，忐忑不安打开房门，大喊着湛卢的名字察看所有房间，没有人，哪间房里都找不到人，偌大的室内空空荡荡，只回荡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我转身，着急的往外面走。 
　　沿街路上留意着看，大年三十的夜里，外面店铺基本上也都关了门，路上黑荡荡，只有北风凛冽。 
　　先是去小孩打工兼职的那家店，找不到人，我又跑回学校，翻遍了教室宿舍办公楼，旁边那条小路被我来回踏过三遍，还是找不到。我不死心，接着去了市中心，到各间游乐场大小商城来回的看，跑了大半个小时，直到精疲力竭，结果还是没能找到。 
　　“那小孩不是寄住在你那么，现在正是过年，大概是想家了先回去。” 
　　一旁友人突然这样建议，我猛抬起头，一拍大腿，急急忙忙往车上赶。 
　　该死，我怎么忘了这茬。 
　　赶到西城区那条小巷时，我愣住了。 
　　原来小孩与他爸住的那间房子早就换了房客，我敲开门时，一屋子人正围着围炉搓麻，大大小小全掉转头往这边门口看。 
　　“请问有个男孩过来这边么?”我比划着：“十六岁，这么高，瘦瘦，他原来住在这里的。” 
　　“没有，你走错门了。”屋主毫不客气的回答，紧接着砰地关上门。 
　　结果是捧了一鼻子灰。 
　　我有些丧气的下楼，楼梯间黑咕隆咚，杂物乱七八糟堆着，几乎没有地方下脚。 
　　现在已经夜里十一点多，途中我又往公寓打了好几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不在公寓，不在学校，不在商场，不在街边，不在打工的店里，不在同学家，也不在原来的住所，这么晚了也不回去，他能在哪儿呢？
　　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我捂住口，尽量避免想起些污七八糟的东西。 
　　这时旁边一扇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一边抚着头发一边走出来。 
　　“哎，你是谁，这么晚还在这里晃荡？”她一眼望见我，立即板起脸。 
　　我一眼认出她是湛卢原来的房东，赶紧上前问她：
　　“我是湛卢老师，请问您今天见过他没有？” 
　　“哦…让我想想。” 
　　“现在我急着找到他，还麻烦您多费脑想一会。” 
　　
　　“哎呀，对了！”她突然一拍手：
　　“有的呀，他昨天上午过来，把他爸拉在我这一点剩下的东西拿走，说是要去替他守岁。” 
　　我顿时激动无比：
　　“守岁？” 
　　“这是他们那边风俗，大年夜里要给老了的人坟头上香，我跟他说就在家里拜拜牌位就成，这小孩偏偏不听，硬是要自己跑去墓地，这大年夜的也不嫌晦气。” 
　　小孩去了墓地？在这除夕夜里？
　　我甚至来不及向她道谢，匆匆忙忙转过身就往外跑，驱车往公墓赶去。 
　　
　　公墓那边正荒凉，园外栅栏上亮着节日时的红灯笼，在这除夕夜里反而显出诡异的气氛。黑漆漆一片，我往前走时，都觉得有些恐怖。 
　　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湛卢父亲的墓碑，等看到台阶上抱膝坐着的那个小小身影时，我悬了两天一夜的心，终于落下地来。 
　　小孩埋着头弓着背，孤零零坐在那里，虽然穿着羽绒服，但是在这样寒冷的隆冬夜里，大约也抵御不住。借着微弱的灯光我勉强辩清他脸色，小脸冻得青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像是睡熟了。 
　　这个时候我的心突然揪痛起来，在举家团圆合家欢乐的日子里，这个倔强得跟头牛一样的小孩甚至不肯呆在我的公寓舒服的吹暖气，一定要按照家乡习俗，一个人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墓地为他父亲守岁。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怜惜，脱下外套，轻轻盖到小孩身上。 
　　
　　




13

　　他睡得很浅，受了这点响动，立即就睁开眼，一见着我，他眼睛睁得老大，一幅不敢相信的模样。
　　“本来我决定找到你的时候得要好好揍你一顿。”我板着脸，口气冰冷：
　　“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要外出得跟我报备，一声不吭人就跑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呆楞了半天，嘴唇蠕动着，缓缓挤出几个字：
　　“国际长途…贵。”
　　“你…”我声音抬高，突然想起这是在墓碑前，只得把声音压下去，终究无力再斥责他，只得向着他，伸出手：
　　“来，老师带你回家。”
　　“不要，我现在…”他为难的皱起眉。
　　“听老师话，你已经做得很好。”我蹲下身，正对着他面容，认真看着他双眼：
　　“你的爸爸为你骄傲，我也为你骄傲。”
　　“可是还没…”他刚刚开口，这时远方零点钟声传来，广阔而渺远。
　　随即，全城各处爆竹声响起，礼花冲入云端，绽放出无比绚烂的焰火，漫空色彩斑斓，如在梦境。
　　“你看，到时间了。”我仍旧保持着向他伸出手的姿势：“跟老师回家，咱们过年。”
　　他久久定住不动，圆而润的瞳孔里，似乎倒映着漫天焰火。
　　突然，小孩重重点了点头，伸手回握住我：
　　“嗯。”
　　我笑开：
　　“好，回家。”
　　我想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认定了那个家。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两年过去，家里的产业蒸蒸日上，用我妈的话说，几乎达到了几代一来的顶峰，我爸在这个时候意图将局面扩展得更大，因此也有了更多动作，愈发重用柳桐和其他几个他亲近的手下。
　　我和安源恢复成正常朋友，柳桐开始对他穷追猛打，并且一举掐断安源所有桃花，为此安源苦恼不已，常常电话里跟我抱怨，怒火漫天指天控地咒骂柳小人。
　　我依旧单身，拒绝我妈的各种相亲酒会，养着一个别扭小孩，年纪正好一载的差距，我二十八岁时，他十八岁，正在上高三。
　　小孩读书一直很卖力，也很聪明，始终保持着年纪头号名次，是这届学生里头最有希望的一个。每次校教师会议时，校长总是心满意足拍着我的肩，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
　　“瞧着湛卢这势头，咱们学校今年出个省状元都是大有可为，小扈，你干得不错，把他给你带着，足够放心！”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笑笑，心里头很得意。
　　小孩的确非常优秀，不单是我，旁人也早都发觉，因此，我也特别骄傲，当然，我带的那班学生，每个都值得我骄傲，他们聪明，也很可爱，在工作上，我相当有成就感。
　　
　　稍微情绪有些变化的是今天，离小孩高考还有十几天时间的时候，我开着车，赶往市里某家五星级酒店。
　　今天是申广远的婚礼。
　　他终于到了要成家立业的时候，这离他订婚那天，中间间隔了近两年。 正如众人估测，申广远是天之骄子，他人生一路坦途，一路飞黄腾达，风头正健。
　　走到店门口时，那对漂亮新人正站在门口，热情迎接。我走上前，打量了新娘一眼，与申广远客气的握手。
　　“扈青，我盼了好久才等到你来。”申广远仍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他看着我时的双眼温润灵动，真诚恳切得让我几乎不能拒绝。
　　“那次你订婚时我太忙没能赶过来，这次一定多喝几杯陪罪。”我哈哈笑了几声，松开与他相握的手。
　　进到包厢，一圈坐着的全都是往日我在单位交好的哥们，我拣了个位置坐下，同他们寒暄闲聊，努力屏蔽外头欢快的婚礼进行曲乐声。
　　这个时候心里头好像没有原来预想的那么痛，我的表现一直正常，即没有失态也没有露丑，直到那对新人按礼数过来进酒时。
　　申广远挽着他的新娘进了包厢，他换下了之前那身深黑西装，换上一套质地精良的雪白礼服，我同别人一齐起身时，眼睛紧紧盯着他，丝毫不肯挪到旁人身上，只怕多漏看了一眼。
　　他笑得温和，动作优雅走到我旁边，举起酒杯。
　　座上一圈人熙熙攘攘闹腾，非让申广远连敬三杯不可。
　　“你们这可不厚道，这里有上百桌，要都这么连着敬上三杯，咱们新郎怕晚上都摸不到洞房门。”我开口，豪气万千的拍胸：
　　“另外两杯我替他喝了。”
　　“哟嗬，扈大少，没看出来你这么仗义。”
　　“也行，你要帮广远也成，不过这两杯的容器可得换换，”有人拿过来两个葡萄酒杯：
　　“两大杯白干，抵新郎两杯敬酒，怎么样？”
　　“行。”我毫不犹豫答应。
　　申广远今天不能醉，况且他不擅长喝酒，每次喝醉时都会极其难受，我能挡一点，就是一点。
　　托起酒杯，我尽量不去看他显出担忧的眼神，扪住气一仰脖全数灌了下去。
　　“咳咳…咳…”一杯没噎稳，酒液呛到气管里，我弓起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胡乱擦了擦嘴，想必这时脸上已经通红。
　　“扈青，扈青。”背上被人轻拍着，我回头看，是申广远，他神情间很是担心：
　　“这一杯有二两多，你还是别喝，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我不在意的摇头，拿过第二杯就往嘴里灌，和着我被呛出来的眼泪，一起咽下肚。
　　放下杯子时，满堂叫好喝彩，我顾不上别的，只觉得现在头重脚轻，估计脸上已经红到烫人的地步。
　　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滑倒，还好申广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我突然不想动，趁机靠在他身上，企图多闻一口他身上好闻的青草味道。
　　刚才被我那两杯酒一激，众人兴致都高起来，纷纷举杯，热闹得很。
　　申广远扶着我，把我往座位上带。
　　这是我唯一和他挨得这么近的一次，原因是帮他在他婚礼上挡酒。
　　鼻子泛酸，心里面像被一千根针细细的扎，密密麻麻的刺痛。
　　我抬起头，刚刚想开口，申广远突然凑到我颈间，在我耳旁轻轻开口：
　　“刚进单位那个时候，多谢你的柠檬汁和方糖，以及许多别的事情。”
　　一瞬间，我像是被闪电劈中，完全不能动弹。
　　“你…”
　　他微微笑了笑，睫毛如同两排小扇，面容秀丽俊俏，无比赏心悦目：
　　“谢谢你，我会一直都记得。” 
　　这时候，我找不出任何词来回答，只能沉默着。
　　这是……把话说开了？
　　等扶我到座位上坐好，申广远转身，牵过新娘的手，退出房间，他们背影那么美好，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搭配，
　　我抬手遮住脸，房间里光线太亮，刺痛我眼睛。
　　结果原来就是，什么故事都没发生，什么结局都没透露，我深藏的那段卑微可怜的暗恋，无疾而终。
　　哪来的水滴，打湿我的眼眶？
　　那天我喝到烂醉如泥，就像我听到申广远订婚消息的那次一样。喝到醉倒在桌前胡言乱语，全没了形象，直到散场，我完全不记得是被谁送回了公寓。
　　我靠在门上，手无力到几乎抬不起来，勉强摁下门铃。过了一会，大门打开，门口站着高高瘦瘦的小孩。
　　“湛卢…”我嘻嘻笑了笑，打了个酒嗝，向着他伸出手：“几天没见，你怎么…长得比我还高？”
　　“你喝醉了。”
　　小孩语气怎么这么冷冰冰？
　　我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两膝一软，就往前栽去，不省人事。
　　




14

　　再反应过来时，是被谁给拍清醒的。
　　“起身，喝解酒茶。”
　　是谁？语气有点不耐，但是动作这么轻柔的扶我起身？
　　我努力眯起眼，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谁，但是眼前黑黑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来。”
　　我顺着力靠在墙上，那只扶着我的手又拿了软软的靠枕垫在我背后。
　　张开嘴，茶水缓缓灌到口里，我的胃一下子舒服很多。
　　“谁…”我大着舌头问，没有回应声。
　　鼻间嗅到一股淡淡青草香味，我刚刚才闻到过。
　　“申…申广远…”一把拉住那人想要抽走的手，紧紧攥住：
　　“别走，你别走。”
　　隐约听到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申广远很听话，他不动弹，乖乖任我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他的皮肤紧绷，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的鼻梁笔挺，我迷醉的伸出手，触上他柔软的嘴唇。
　　下腹突腾起一团火，我明显感觉到欲望抬头。
　　“我想要你…”一边嘀咕着，我闭着眼睛，本能的凑过去。
　　申广远，你为什么要挣扎？
　　身下人突然狠狠挣扎起来，几乎要挣出我掌控。
　　我下意识加大了力气，扣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摁到在床上，没头没脑的亲上去，含住他嘴唇，舌头像勾子样粘住对方，拼命的纠缠在一起，火烫迷乱。身下人乖乖不动，似乎沉迷与和我的纠缠。
　　伸出手，我掀开他上衣，捋到他胸口，重重咬上他锁骨，他似乎经受不住，轻轻呼了一声痛。
　　这个声音实在太过熟悉。我蓦然睁开眼，压在身下，被我掀开衣服光裸着上半身的，竟然是湛卢，我养了近三年如自家孩子般宠爱珍视的小孩！
　　当即楞在原地，我大脑当机，完全不能思考。
　　小孩的脸一瞬间红到透顶，他啪地挥开我手，坐起身，对了我脸就是重重一拳。
　　“湛卢！”我回神，大声喊他。
　　小孩飞速跳下床，跑出房门，紧接着我听到里间房门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是巨大的落锁声。
　　我楞在原地良久，随后，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两耳光。
　　
　　脸上是火辣辣的痛，像是被灼伤般，然而我已经顾不上这些，这一刻，我感到羞耻无比。
　　马上小孩就要考试，而我却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畜生…扈青，你是畜生！”
　　我跪倒在床上，如同濒临死亡的野兽，绝望扼住喉咙，低低嘶吼出声。
　　我没有脸再去面对湛卢。
　　
　　当天晚上我没种的逃出公寓，不敢再和小孩呆再同一个地方，我怕看到他脸上控诉与仇恨的表情，也怕再看到他厌恶反感的眼神。
　　我随便找了个宾馆，把自己撂在床上，没有精力再动弹，但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我就这么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我记不清楚总共抽了多少包，只知道地上铺满厚厚一层烟头，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浓重的烟臭味，心中巨大的恐慌、悔意与自我厌恶膨胀到几乎爆裂。突然心里又冒出一股恐慌，湛卢现在正处在最关键的的节骨眼上，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到他考试，那么我自责无比。
　　我不敢回公寓，不敢去教室，不敢再见到小孩。随便拨了个同事号码让他帮我代替照看班级，直到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小孩照常来上课时，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
　　不要影响到他高考，千万不要影响到他高考，我双手合十，虔诚到几乎想要祷告上帝。
　　酒后乱性这种事情我不是没有过，但是这次差点把还未成年的小孩……我捧住头，连着几天几夜，龟缩在宾馆里，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几天以后学校终于忍无可忍连着无数个电话催我去上班，我萎靡不振的打理自己形象，费了半天劲去刮脸上冒出的胡茬，几乎是蹑手蹑脚的走进校园。
　　站在教室外头，我没进门，隔着玻璃，探头探脑往教室里面望。
　　小孩的位子上没人。
　　我猛然转身，迈开脚步。
　　“哎！”
　　兀地一声惊呼，我跟面前人撞在一起，撞飞他抱着的那堆试卷，纸张散落一地。
　　“抱歉，我…”一抬眼，我后半截话顿时说不出来。
　　被我撞上的恰巧是小孩。
　　他表情冷淡的扫了我一眼，蹲下身去拾那些试卷。我定了定心神，赶忙也跟着蹲下去跟着他一起捡。
　　“我——”
　　刚想开口说话，去捡试卷时忙乱中碰到小孩的手，他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微微一颤，飞速将手收了回去
　　我下意识低头，不想碰触他此刻的眼神。
　　待试卷收拾好，小孩似乎生怕我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抱着那摞纸张飞快奔进教室。
　　我站在门外，心中百味陈杂，一时又尴尬懊恼得很，情绪乱糟糟简直不成样子，脑子乱得像糨糊。
　　小孩坐在教室里，发完试卷他下了讲台，回座位上，翻开复习资料认真的看着，先前我回办公室看了今天刚出的模拟考成绩，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考，小孩成绩依旧稳占高位，所有关注他的老师都丝毫不用担心他的稳定性。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庆幸少了些负担，抑或是更加沉重不安。
　　站在门口，直到放学时，学生大都散去，临走时乖巧向我道再见，我一边心不在焉应着，眼神不住飘向湛卢的位置。
　　此时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开口。
　　直到教室里只余小孩一个人，他动作慢吞吞的收拾书包，速度慢得完全不似他往常的风格。
　　攥着拳头，一步一步挪进教室，我脸上窘得烧红，几乎不敢正眼看他。
　　“那个，”
　　我一惊，完全没想到小孩会抬起头，主动跟我开口。
　　“我这几天另外有地方住，暂时就不去你那边。”他眼睛望着别处，眼睛墨黑，依旧是温而透亮的模样。
　　我顿时急了：
　　“那你在哪住？”
　　小孩扫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顿时结巴，几乎无法开口。
　　自己是没有资格询问他去向的，不是吗？毕竟我对他做出了如此猥亵的事情，难道小孩还敢安心呆再我这里，怎么可能？
　　我们都不开口，一时间气氛沉默又尴尬。
　　小孩牙咬得紧紧，下唇都被他的虎牙咬出泛白的印子来。
　　
　　闭上眼，我深深吸了口气：
　　“老师非常抱歉，我喝多酒……那天晚上的事情，请你原谅。”
　　小孩依旧沉默，我默默探究他的情绪，他脸上波涛不兴，看起来平平静静，并没有动怒的样子。
　　“你喊的人的名字，姓申？”
　　毫无来由的，小孩突然开口问了这样一句。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当场大脑当机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
　　“…是的。”
　　“哦。”他点了点头，随即拎起书包，背到肩上：
　　“我先走了。”
　　我不能拦下他，只能点了点头，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口。 
　　
　　小孩的确长高了好多，脸上还是原先稚嫩秀气的模样，但也多出了几分凌厉的线条，比原先看上去要成熟许多。
　　突然有种他不会再回来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我撑住额头，无奈的笑了笑。其实本来就是这样么，小孩读完高中，自然是要升上大学的，依他的能耐，自然不可能满足于呆在本城，我已经连他上京求学的学费都已经备好，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还愿不愿意接受。
　　三年的相处时光啊。
　　这样感叹着，我突然有些感伤。
　　本该完满的结局被我打碎，应当美好的回忆被我抹黑，这个时候，连后悔都显得苍白无力。
　　摆摆头，我精神萎靡的走出教室，外面洒满金色的斜晖，走在暮光里，我想自己的背影看起来，必然是颓废而无力的。
　　
　　四天以后的高考，小孩没有来。
　　最早我以为他是睡过头，只是略微的担心，可是直到临开考十五分钟时他还没有出现，之前留下的联系号码也完全打不通，我意识到大事不妙。
　　我几乎要发疯，早在开场之前就拼命打电话找相关人询问，学校里同样焦急，老师们急得要挑脚，可是所有人找遍所有小孩可能去的地方，都徒劳而返。如果不是手上还有一大班子学生要准备入场考试，需要我在这里带队安抚，我心里焦得像是被一千只猫爪拼了命挠，早就恨不得自己冲出去，将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小孩找出来。
　　直到开考铃声响起，我靠着考场外大门，几乎要瘫倒在地。有人过来扶起我，拍拍我脸，大声喊：
　　“过来个人帮忙，扈老师怕是中暑了。”
　　我死死咬着牙，愤怒懊恼后悔心痛无奈疑惑各种各样情绪纠缠在一起，将我逼到要崩溃。
　　
　　最后一门下考铃响起，考生们纷纷涌出场，他们脸上或喜悦或得意或担忧或忐忑或沉默或者痛苦失声，神态各异，仍旧都是肆意青春，蓬勃朝气，只是这一切，仍然全都与那个名叫湛卢的小孩无关。
　　直到高考结束，小孩也没有在考场上出现。
　　年纪组长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我抬头看看他，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可惜了。”
　　他依旧是这句话，同三年前一样。
　　我死死闭上眼，手上一使力，将一直攥得死紧的罐头捏得稀烂。
　　我无暇参与学生们的毕业狂欢，当天晚上我驾车穿梭于城市街道间，试图找到湛卢。
　　把以前找过他的那些地方一遍一遍反复的搜，出动很多朋友，甚至惊动了警局，依然完全搜寻不到任何他的踪迹。
　　凌晨两点时，我接到家中打来的电话，突然间就脱力，再没了去寻找小孩的心思。




15

　　我妈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告诉我我爸公司一夜之间破产，现在他突发性脑血栓，正送往医院抢救。
　　直到我赶到医院时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公司不是正迈入最佳效益期的吗？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完全没有真实感。
　　柳桐正在医院候着，我妈在家哭岔了气，根本来不了。我腿软得要打滑，整个人在要往地上倒，这个时候安源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扶住我带到休息位。
　　
　　我忐忑不安，守在手术室外，极为神经质地狠命咬着拳头，一双手被我啃得伤痕累累。后来安源实在看不下去，强自喊了护士过来给我包扎，一边大声斥责我。挣扎着想要开口，我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吐不出一个音节来。
　　直到手术室灯灭掉，医生从里头走出来，我紧张到语无伦次，冲到他面前死命攥着他摇晃，医生取下口罩，扭过头向柳桐开口：
　　“命是救回来，只是病人年纪大了，血栓这种东西对老年人来说是致命的，请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过了危险期后，病人的意识可能很难再清醒。”
　　柳桐上前跨一步，表情震惊：
　　“也就是说是中风？”
　　“没错，”医生点点头，指着我：“另外，护士长过来一下，我建议给他打半针镇定剂。”
　　我手一滑，松开他衣领，软软跪倒在地上，不能再开口。
　　那天晚上，终于知道什么是一夜白头。
　　第二天早上安源过来看我时，手上一个不稳，餐盘当即掉到地上，长大了嘴，惊讶无比的指着我，柳桐拿了镜子到我面前，我睁开眼看，两鬓原本被染上的暗红色全都褪掉，染上了斑斑白发。
　　“你这是怎么回事？”
　　安源伏到我面前，他表情震惊，眼睛里盛满了关切。
　　我却不愿意再开口说话。
　　心脏很难受，熟悉的撕裂般的痛感一阵一阵袭过来，我头痛了一整个晚上。
　　“先吃点东西，”安源递给我一块三明治：“来，吃一口。”
　　我把头别到一边。
　　“行了扈青！你别这么个死样子，不就是个小鬼，他都这么大人了，警方也在找，你还怕他出什么事不成？” 安源突然把手里盘子一摔，怒气冲冲朝我吼：
　　“再说扈叔情况总也比预想得好些，你这么着作践自己值得么？”
　　“安源！”柳桐走到安源旁边，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很大的样子：
　　“别这样。”
　　安源沉默。
　　“无论如何，”柳桐走到我面前，向来冷漠的脸上严肃得很，神情却不复以往的光鲜，气势都有些萎顿，因为前一夜没有好好休息，他身上西服也没来得及换，都有些发皱：
　　“扈青，要挺住，咱们这次危机超乎预想，比以往任何一次情况都要严重，你必须振作起来。”
　　他的这声大哥，语气真心实意。
　　过了很久，我抬眼，朝他点了点头，费力的撑着扶手站起身。
　　没错，面前这糟糕无比的境况，还在等我去面对。
　　
　　这段时间城中电视报纸大街小巷热议的焦点，大概都在谈论向来风光的本城扈氏企业因投资失败，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内部高层分裂，一夜间坍塌。
　　接下来几个月，过得行尸走肉。
　　在我爸病倒后，柳桐暂替公司负责人的位置，忙于处理各种债权纠纷以及事务，病院外头天天守着一大帮媒体记者，时时刻刻万分警惕盯着特护间，企图见缝插针挤进来，家里不得不一而再地增加病房前保镖人数。柳桐为着那些事情，几乎忙得焦头烂额，每次挤出时间过来探望我爸时，看到他的模样都更憔悴一分，瘦得不像样子。他精神状况不佳，我也不多问他公司情况，以免再添负担，只是同他一起，默然守在我爸床前。
　　他始终没能再醒过来。一直卧在病床上，闭着眼，表情平静，不复原来总裁时的风光，也远离如今极端困窘的局面。他的病势来得突然而猛烈，我不死心，让医院反反复复做过几次核磁共振检查，确认他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不能苏醒，终于泄气的罢休。
　　关于公司的事情我插不上手，只能每天在医院和家中来回的跑，分头照看我的父母，因为情绪焦躁压力过大，我连着三个多星期都没合过眼，好好的休息一会。
　　我妈在家里不愿出门，她再没心思化那些精致的妆，成天成天的哭泣，保姆告诉我她的眼睛都肿得堪比核桃。头一天我从医院回家看到她素面朝天的面容时，懵神了几乎半刻钟。她脸上全是皱纹，形容凄切憔悴，老了很多。
　　那时，我怔怔的抚上她脸，抱着她肩膀，让她靠着我痛哭。
　　昔日周围那些巴结讨好的客人，此时无一人上门，我打出去许多求助的电话，对方或者语焉不详或者支支吾吾，抑或直接挂断电话。
　　所有人都知道，扈氏这次死得透彻。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很多藏在暗地里的东西早就已经腐烂得彻底，当时公司光鲜辉煌的外壳，经不起我爸那样狂热而不理智的猛烈撞击。
　　据说当时他因突发脑血栓，倒在地上抽搐时，周围竟有股东幸灾乐祸的大笑出声。
　　我再开车经过自家公司时，公司那栋位与市中心号称本城最豪华写字楼招牌早已被人砸掉，抱着纸箱的员工们从楼里慢慢走出来，同样的脸色灰败而颓唐。
　　挺住，挺住。
　　我一直攥紧了拳，这么对自己说，
　　
　　然而事情仍然朝着更糟糕的情况发展，一天柳桐单进特护房，咳了一声，示意我出来单独和他谈谈。
　　“有人在暗地里下绊子。”
　　他直截了当的告诉我。
　　“什么？”
　　“原本我愿意付出高昂代价，就算是被重组，只要能让公司活下去，”他深吸一口气：
　　“但是不行，有人在背后施压，断了我们所有后路。”
　　我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什么原因？”
　　“不清楚，”柳桐又顿了顿：“但是我隐约觉得，对方是冲着你来的。”
　　“我？怎么会？”
　　“没错，但是这太荒谬，所以我又推翻这个结论。”
　　“我应当没有得罪过什么大人物…”我苦笑道。
　　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是班上那个姓王的学生，最后见到他时，他回过头一直看着我，眼神阴郁恶毒。
　　会有这个原因么？
　　我抱着手，摇了摇头。
　　王亮至多不过是个高中还未毕业的学生，短时期内怎么可能有办法到短期内爬上高位，对我落井下石？
　　柳桐看着我，表情肃然：
　　“总之，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轻轻点了点头。
　　
　　安源开了车过来，低头跟在后头，一路上少见的闭了口不闹腾，他家与扈氏牵扯很深，同样受到了波及，虽不至于摇摇欲坠，同样处境困难。
　　柳桐手里拿着薄薄几张表单，跨进办公室门。
　　我看着他动作，突然觉得窒息。
　　“那个，”安源把我扯到一边，低声开口：
　　“我前后找了好几家侦探社，也专门托了警局的人去查，还是没有查到湛卢半点信息。”
　　突然一阵阵的发晕，撑住头，我用力揉着太阳穴。
　　“如果是单纯的绑架，早就应该有人打来电话敲诈，可是你看，直到现在，他平白无故消失，我们出动各种关系去找，完全搜寻不到半点讯息。”
　　小孩去了哪？
　　额边突突的跳着，我只是觉得内心茫然。
　　他能去哪？
　　最后见到他时，小孩冷淡的告诉我，他要去外面住，再问他具体地址时，他却不肯回答。当时怎么就不多长个心眼，没去问清楚呢！
　　真是没脑子。
　　我不住责备着自己。一天找不到他，我一天不能安心。
　　
　　湛卢，你在哪儿？
　　
　　再接下来的日子，我再也没有找到过他。
　　小孩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半个月后柳桐在媒体上发表破产声明，当时我坐在特护房里，翻开当日报纸，头条上刊印着扈氏大楼萧条败落的惨状。我回头看着我爸的病床，他仍旧无知无觉的昏睡着，面色平静安详，不受外界影响。昔日他为之奋斗一生付出全部心血的公司，在达到顶峰时暴毙，如果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我这样揣测，心里居然带着点隐隐的快意。
　　
　　然而生活不会一直就这么平静下去，随之而来的破产清算以及各项环节，紧迫得让人无法喘息。
　　我甚至以财产继承人身份出面，卖掉了家中好几处房产来抵债，包括自己名下的那套正住着的公寓。
　　家里情况一下子变得困窘起来。
　　柳桐辞退了家里的管家和帮佣，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家时，我妈气冲冲闯开房门，对着柳桐就是狠狠一耳光。
　　“你这贱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拼命往上爬，不就是为搞垮我们扈家？！现在好了，公司破了产，你还想合着外人把扈家地皮也撬走！我可告诉你，老头子躺在医院还没死呢，你就想借着家难发财，我可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她一边说着，一边揪着柳桐衣领狠狠打在他身上，柳桐面无表情立在原地，毫不还手。我看不过眼，上前去拉我妈手臂，却被她一把挥开。她转头恶狠狠瞪着我：
　　“我真恨生出个这么痨的种，当初你爸把你踢出公司内层，你不吭声，现在外人来抢咱家财产，你也不吭声，反而帮着人来分自家地，扈青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你说些什么有的没的！”我忍不住动了火气：“柳桐不是这样的人，妈你说得过分了！”
　　“不，”柳桐突然开口：“阿姨，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妈听着他这话，火气更大，下手也更重，她扳着柳桐肩膀往外推时，我正在旁边试图分开他俩，她手一歪，正好划在我脸上。
　　我倒抽一口凉气，脸上当即热辣辣一阵尖锐刺痛，下意识伸手摸上去，手上一片血渍淋漓。 
　　
　　




16

　　“这……”
　　她不说话，看着我的脸，停住动作。
　　我拿过旁边公文包里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柳桐的房产出售证件。”
　　她接过去看，表情瞬息间变化，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怎么也？…”她睁大了眼望着柳桐。
　　过了许久，柳桐才轻声开口：“我和扈青一起，把手上几辆车也一起卖掉了。”
　　“你们……”
　　“对不起，阿姨，我没有办法补救。”他说着，突然间哽住，眼眶通红，我分明看见柳桐眼角的泪光。
　　出乎所有人意料，柳桐挺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公司走到现在的局面，我难辞其咎，事到如今我亦无话可说，如今能做到的只有尽力挽回，卖掉这些资产只为抵债，以及为父亲治疗的花费，希望阿姨能够谅解。”
　　我妈盯着他，半天不说话。
　　柳桐跪在地上，挺直着背脊。
　　
　　数月后，大致理清债务时，整个扈家基本被掏空，生活都开始变得拮据。
　　说是扈家，其实也不过我与柳桐这一脉而已，其他亲戚们要不是早早宣告了立场与我家断绝了往来，要不也就是一同倒在了这摊祸事中，翻不了身。原本风光的大门市前早就是门可罗雀，甚至有人上门来敲诈为难，借机想要趁着乱捞上一笔，不过短短百天之内，我经尝遍了人情冷暖。
　　然后路该怎么走？我始终内心有些茫然。
　　
　　最后是由柳桐作出的决议，他与我爸的主治医师谈了许多次，终于拍板定案，将他送去国外治疗。我爸的病情不断恶化，现在他的脑部神经基本坏死，健康状况一天比一天差，成天成天的昏迷不醒，每天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柳桐原本计划全家一同移民出国，从这边烂摊子抽身，中途我却不愿意，磨了好多天嘴皮子，终于劝服我妈打消想要带着我一起走的念头，那天我送他们到机场，拿到特许通过检票口，我扶着我爸的特制病床边沿把手，跟着柳桐一起，和随行护理们小心翼翼他慢慢抬入机舱。
　　我妈低着头，紧紧抓着手帕，坐在机舱里，泣不成声，我同她道再见时，她把头别到一旁去，甚至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高女士，”我努力将声音调得轻松一点：“生了我这么久气，还没有消？”
　　她闻言，怨恨的回瞪我一眼。
　　“放心好了，我会常常过去看你们。”
　　“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她突然间柳眉倒竖，恶声恶气的骂：
　　“我没你这么个实心眼的儿子！你以为留在这，就能找到原来你养着的那小孩？连自家人都抛下不管？”
　　我一惊，她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这你不用操心，我自然有我门道，你把学生带到自己公寓住了两三年，这事我能不知道？”她一下子猜出我心思，飞快顺着我心思说下去。
　　摇了摇头，我突然觉得心里面惨淡得很，湛卢的离开并不是单纯的赌气或者孩子气，如果不是当时我对他作出那样的事情，以至于他甚至放弃了高考，放弃众人期望，放弃自己人生那条最辉煌的路，事到如今我也不会自责到这个地步。 
　　“我……”这个时候，我被她逼问得梗住，完全答不上话。 
　　我妈用手帕按住眼角，用力抹了几下，沉默下来。
　　她是我妈，是最懂我的人，即使她常常对我不满，也是如此关心我，有些话不必跟她说，她该是懂得我心思的。
　　“我不在这边，你得要自己多照顾着，现在家里也不比以前，再没有人服侍得你舒舒服服。”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要流泪，我赶紧按住她肩膀：
　　“没事，这些我都会，你尽管放心。”
　　
　　走出舱门的时候，经过柳桐身旁，我冲他点了点头。
　　万事拜托。
　　他咧嘴微微笑了笑，算是示意。
　　这大概算兄弟间的默契，即便我们同父异母。
　　
　　走出机场，安源在外头等着。
　　“上车。”他一见我，利落打开车门。
　　“嗯。”
　　我回过头，看了眼机场。
　　“等我这边事情忙完，我就过去柳桐那边。”安源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只手从兜里摸出包烟：
　　“来一根？”
　　我伸手接过，燃上火，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烟圈。
　　“到时候你要不要跟我过去？”
　　“再说，你先把我载到长明去。”
　　“接着在那干？”他开口问：“你都快好几个月没去上过班了吧？”
　　苦笑一声，没错，空窗了这么久，我甚至连假都没有请，不知道回去时，学校会把我怎样处置？
　　
　　临到门口时车停下，我推开车门准备下，安源忽然回过头来，开口喊住我：
　　“扈青，其实我有话想…”
　　最近他脾气收了许多，大概也是因为经历这些事情的原因，完全不复原先吊儿郎当的模样，一下子沉稳了不少。
　　“说什么？”我回头问他。
　　“……”他却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我，表情隐晦不明。
　　过了片刻，安源又开口：
　　“那个，我——”
　　“你去柳桐那的时候，”我突然出声打断他：“帮我跟他道谢，这些天来他忙得够呛，刚才没来得及跟他说声辛苦。”
　　“啊？”他先是瞪大了眼，随后又低头，神情有些失望。
　　沉默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说话，话语里略微带着点颤音：
　　“之前你不肯再跟我出来，也不再去我那边，是他的意思？”
　　我想了好久，还是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柳桐人很好，”我开口，直视着他：“也很在意你，希望你们能顺利下去。”
　　安源仍旧不说话，他伸出手，一把将我推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轮胎轧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刮磨声，他开着车飞速离开。
　　我只得望着那辆车背影苦笑。
　　这个时候突然有点明白，当日申广远跟我说起那句话时的感受。
　　
　　“扈青，谢谢你，我会一直都记得。”
　　
　　当时申广远这么跟我说，那么，今天。
　　“多谢你照顾，安源。”我声音很轻，这句话，旁人全都听不到，除了我自己。
　　我一直欠着他，这点自己很清楚。
　　
　　走进校园，迎面碰上相熟的同事，对方向我打招呼时，眼底满满是好奇探究，还挟着些同情。
　　我低下头，试图避开那些目光。
　　进办公室，熟门熟路走到自己桌旁，却发现那张桌子改易了主人，桌面上堆满杂七杂八的报纸。桌前坐着个富态的中年男老师，正躺在靠椅里，双腿翘到桌上看财经报，旁边还搁着一杯茶。
　　我一时间有些发怔，不知所以然。
　　他见到我站在旁边，漫不经心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又低头，继续去研究那份报纸。
　　周遭没有动静，其他人各忙着各的，扯淡批作业填报表写总结训学生话，一切如常，只是气氛有些不同，我明显感觉到许多视线往我身上集中。
　　我不顾旁人打量，伸手敲了下桌面，客客气气开了口：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办公位，请问您是不是坐错了？”
　　对方仍旧专注于报纸，头都懒得抬：
　　“没，这原本就是我的地方。”
　　突然想起我刚上任那一天李校长说的话，告诉我接手的那个班的班主任因为肝病住院，所以由我暂时接管。
　　“请问这届四班原来是您带？”
　　“没错。”他放下报纸，端过茶杯：“你就是后来的临时班主任？”
　　“是的。”
　　“四班这次考得不错，郑双双拿到这次市高考状元名号，班上过线率也超过学校要求指标。”他抿了口茶水，话峰一转，突然间伸手狠拍了一记桌面：
　　“但是湛卢当天为什么没来高考？你是他临时监护人，过了这么久到现在怎么也给不出个说法？！”
　　“我……”我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考完后学生填志愿那会你又在干些什么？他们急着向老师询问时为什么你怎么没来？”
　　他的问话如机枪般一连串问出，语气极重，满含指责。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满堂肃静，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下来，许多人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过来。
　　
　　“扈青，你过来一下，校长有话要跟你说。”
　　年级组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他站在门口向我挥手致意，我楞了一会，不敢再面对那个男人的责问，飞快拔脚离开。
　　忐忑不安的到了校长办公室，
　　李校长客气的跟我打招呼，又问了些关于我爸的情况，东扯西扯一堆，最后反倒是我自己不愿意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他。
　　“小扈，其实这个…你也知道的，你原来管的这个班早就毕业，现在开学这么久，各班老师也都分配好了…”李校长脸上堆着笑：
　　“你的编制本来说要今年解决，但是你连着近大半年缺勤，也没有正式向学校请假，所以名额也就被别人占了……”
　　我顿时急了：
　　“这是因为家里出事——”
　　“这个大家都知道，”他连连摆手：“但是政策有规定，你缺勤时间太久，况且本来资历就轻……我也是左右为难。”
　　“可是我……”
　　“小扈，”李校长截断我的话：
　　“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他的表情里带着些遗憾，又有点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我没有正式编制，所以甚至连正式的辞退证明都没有。
　　站在原地，半天不能回过神来。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进来找校长有事，我没有办法，只得告退。
　　接着又回了一趟办公室，无视周遭异样眼神，我把被人扔到角落的自己那堆东西小心的收拾起来，装到一个大纸箱里，搬起箱子起身准备离开时，无意间踢到一样东西，它翻滚几下，被踢到了沾满灰尘的角落里。
　　是支铁制的钢笔，铁制，笔帽上包着玳瑁，因为被丢弃得太久，笔身上起了一层暗红锈斑。
　　那是两年前小孩送我的礼物。
　　我捡起它，端详了好久，轻轻叹息一声，将它放在贴胸口的口袋里。箱子里还有些新的东西，里面有个造型滑稽的笔筒，里面插着一簇干花，上面附着张精致的卡片，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给我的温暖祝福，落款高三四班全体学生。
　　那帮熟悉的可爱的学生们已经各奔东西，去向自己新的路程，我再见不到他们。
　　走在校园里，我贪恋的看着这里的一切，想要把它们全部记在脑海中。现在是下课时段，学生们嬉闹玩乐，笑得明媚，校园里满是欢声笑语。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天空湛蓝，没有云彩。
　　我站在烈日底下，背景如此美好喜乐，朝气蓬勃，为何心底如此滋味难陈？
　　大概算是乐景衬哀情。
　　我悄悄抬手，抹去眼角泪痕。 
　　




17

　　
　　接下来，我花了很多时间做好简历，到处搜寻招聘信息，一家一家的投过去，结果全是被拒，我不死心，上门去询问，仍旧是吃足了闭门羹。
　　旁人看着我时的反应，大都是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其中也不乏幸灾乐祸语出讽刺者，可是这些我已经无暇再顾及。
　　家中房产全部变卖，我手中五辆车也全都转手给别人，钱都补进债款里，以及拿去支付我爸昂贵的医疗费用，现在手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存款，这段时间我一直寄住在朋友家，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逗弄着大傻，它不耐烦的冲我挥了挥爪子，无力的伏在我肚皮上。因为最近伙食质量下降，大傻赌气不肯屈尊去吃，饿瘦了整整一圈。
　　“扈青，”朋友推开房门进来，有些迟疑的开口：
　　“今天打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上面有势力故意不想让你好过，我估摸着你这么着在本城里海投简历也没多大用处。”
　　“你说的是真的？”我惊起身，吓得大傻一个激灵从我身上跳下去。
　　他冲我点头：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这也是熟人很隐晦透露出来的一些信息。”
　　“能具体查出来是谁么？”我咬紧牙发问。
　　他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第二天我垂头丧气的走在某条街道上，心里思索着刚才面试考官回绝我时的措词，心情低落，没注意身后一直尾随着一辆轿车。
　　走到拐角处时，那辆车突然加速，挡在了我面前。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是辆劳斯莱斯幻影，车形相当气派。
　　车窗缓缓摇下，我吞了吞喉咙，直勾勾望着车内。
　　坐在后车座上的人露出脸来，他正面盯着我，表情阴郁，肤色苍白，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是王亮，那个早在高一就辍学的学生。
　　看着他，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不能动弹。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得讥讽无比。
　　“怎么样？”他轻声张口，语声里带着兴奋的颤抖：
　　“这就是当初你让我尝到的滋味，不怎么好受吧？”
　　“这么说，我现在的状况都是拜你所赐？”我开口问他。
　　他摇了摇头，笑得更加嘲讽：
　　“要不是我资历年岁能力不够，早就不会让你安稳上这两三年，扈氏这件事情，我不过是多往后加了一把力而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澎湃怒意：
　　“你父亲呢？”
　　“和扈氏老总一样，”他冷冷回答：“半死不活躺在医院里。”
　　“王亮，”我上前几步，将手搭在车窗上，直视着他：
　　“事到如今我还是坚持那一句，作为一个学生，你起码该比别人善良。”
　　“哈！笑死人了，”他抬起眉：“你还敢摆出那副恶心嘴脸？我都要吐了！”
　　我蠕动着唇，正欲开口，他却不耐烦的调头，示意司机离开。
　　“你给我记住，只要你出现在我视线里一天，就别想安生！”
　　他远远抛下这一句，语气冰冷。
　　我攥紧了拳头，看着那辆车远去。
　　当天晚上，我收拾好一切，将大傻托给朋友寄养，背上行囊，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座城市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离开这里，随便去到哪，一切从头来过。
　　
　　我辗转了很多个地方，四处奔波，一直不顺，一路上也没有停止过搜寻湛卢的消息，可是他一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后来，我在上海定下来，在一间效益不错的公司里找到一份文员的职务，薪水不高，但是很空闲，有时间接兼职，因为以前的专业关系，我常常接一些商务资料的英文翻译工作，每个月结薪时，除了给自己留下基本的生活费，剩余钱全部寄到我妈的账户上，自从去法国治疗，之前的几年并无起色，我爸的病近终于两年来有了明显好转，现在他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甚至可以稍微的蠕动手指。但是随之而来的医治费用高昂得吓人，柳桐在那边开始着手创业，但是因为各式原因，困难重重。我拼命的想要多做些事情来挣钱，宁愿自己多吃些苦，也希望我爸我妈能享受更好一些的条件，这是我身为子女的责任。
　　
　　再次听到湛卢的消息时，纯属偶然，那是我离开那座城市七年以后的事情。
　　
　　七年的时间太过久远，那个时候我已经三十五岁，这些年来一次次搜寻无果，过多的失望，我几乎已经放弃寻找湛卢。这几年，我生活条件早就从云端跌落到泥地，没有余力在上海这个物价高昂的地方买房，只能蜷缩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员工宿舍里，睡在硬绷绷的木板床上，盖着薄薄的棉絮。
　　那是某天准备下班回家时，天上正下着雨，恰好又忘了带伞，我随手拿过隔壁办公桌上当日报纸盖在头上，想要稍微遮盖一下，只是雨太大，冒着暴雨冲到职工宿舍时全身还是淋了个透。我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把报纸揉成一团想要扔到废纸篓时，恰巧就注意到报纸上“湛卢”两个斗大的字。
　　当时浑身一激灵，心跳如擂鼓般，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湛这个姓并不多见，叫湛卢这个名字的也更少，难道说真的是……我赶紧揭开报纸凑近了昏暗的日光灯看着，纸张被雨淋得糊掉，背面字迹都透过来，我无比艰难而万分认真的辨认报纸上的内容，用了大半个钟头连蒙带猜看了个勉强。
　　那则新闻大意是下周五美国总部将由副经理总监湛卢带领视察团来调查上江浙沪地区分公司运营情况。
　　我又着急的翻开报纸首页，再一次确认它的名称，的确是我所在那家公司的内部报纸。
　　一阵头晕目眩，起初的狂喜过后是疑惑，美国总部要来访问这事我是知道的，办公室里女同事们常常热烈的谈论起那位副经理的八卦，谈到他是多么的年轻迷人，英俊多金。但是他们谈及时都称他Joy，我不曾参与她们的讨论，所以一直不知道，原来他姓湛，是中国人。
　　我在这边反反复复的想，心里极度的惴惴不安，一会笑出声一会愁容满面，有些懊悔又有些兴奋，想到下星期就可以看到这位名叫湛卢的总公司副经理，怀着巨大的期待，又唯恐到时候失望，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连着一个星期，我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每天焦急又期待的撕下一页页日历，急不可待的等待下周到来。
　　考察团第一站就是到上海，总部在上海有好几家子公司，我所在的这家并不是其中表现最出色的一家，但是恰好他们头一天就是到的这里，大概是冥冥中有些缘分在里头，我这样想着，当天激动得几乎坐不住。
　　但是有一点我没有想到，视察团并没有到我所在的这间小小的职员办公室，我坐在那里，傻等了一上午。




18

　　“扈青，你不过去饭堂？快过点了。”有同事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楞着干嘛？”
　　“总部来的考察团还没有来么……”
　　我转头望着他，怔楞的发问。
　　“来了啊，刚才在顶楼会议室听工作汇报呢，这会应该散会了。”
　　“那怎么没过来这边…”
　　对方一听，笑出声来，大力拍了拍我肩膀：
　　“嗨，扈青，你都在这边干了好几年，还以为这是跟中学样的逐堂检查？怎么可能，他们才没功夫来咱们这不起眼的小办公室看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喃喃：“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在里面。”
　　“他？”同事好奇的凑近了问我：
　　“谁啊？难道说视察团里有你熟人？”
　　“不…我只是想确认下。”
　　他看着我的目光顿时变了，一双眼睛里直冒精光：
　　“哟嗬，总部派下来的视察团可全都是选的美国那边精英分子，你要真有认识的在里头，那可就发达了！说说看，是谁，到时候也给我介绍下。”
　　“不，我不太确定…”我一边摇着头，心里愈发的急躁，干脆站起身了就往外头冲，也不顾同事在身后喊我。
　　跑去会议厅一看，大门紧闭，果然散了场，我一转身，急急忙忙一层一层的去挨间找，现在是中午，都没人。我急得抓耳挠腮，心里直怪自己怎么没早点出来，生怕他们早就走掉，急得全身都颤抖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有人迎面走来问我。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接待处的秘书，顿时如抓到救命的水草样，急得语无伦次的问她。
　　“哦，公司要接待他们去附近那家最大的酒店用餐，这会应该都在一楼。”
　　我甚至来不及多谢她，心急火燎的往外头冲，脚下一个不注意，连着摔了好几个趔趄，差点扭到脚。
　　这时候电梯还在顶楼停着，我等不及它下来。干脆直接从楼梯下去，从十五楼飞快往下冲，中间不敢歇一口气，等到达一楼时，全身冒汗腿软如泥，心脏都快要从口里蹦出来。
　　一楼大厅里人很多，全都是陌生面孔，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美国人在里头，个个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相当有派头。
　　应该就是总部考察团那些人……
　　我远远站在大理石柱后头，紧张的睁大了眼在人群中逡巡，试图找到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
　　已经七年了，我还能认得出小孩的面容？
　　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我有些神经质的揪着胸口衣领，试图阻止过快的心跳，紧张又期待，全身涌起兴奋的战栗感，这种心情无法言语。
　　那群视察团代表围在一起，环绕着站在人群中心的那人身边，有说有笑，像是在谈论什么趣事，这样看来，那位应该就是……我费力的探出头，努力想要看清楚中间那位代表的容貌。
　　好不容易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中心那位众星拱月的，是位秃顶的中年男性，他戴着镶金边眼镜，文质彬彬，正在客气的与周围人议论着什么。
　　突然间就心底一凉，一阵天旋地转，我倒退几步，差点要晕倒，心底像是被人抽空了，完全了没了力气。
　　
　　不是他，不是湛卢。
　　
　　我背过身，无比失落的靠在石柱上。
　　人群里没有他，我期待了这么久，仍然希望落空。
　　
　　这时候，身后传来电梯门开启的声音，脚步声传过来，步履稳健有力，那群代表们顿时停下了讨论。
　　“湛经理来了！”
　　我听到他们纷纷向出电梯的那人打招呼，听到“湛”这个姓时，忍不住一惊。
　　“抱歉，刚才有事情耽搁。”
　　耳边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语声低缓悦耳，这个声音非常陌生，但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回过身，抬眼往那边望去。
　　那位湛经理高大挺拔，宽肩窄腰，穿着合身无比的笔挺西装，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人。他正低着头与那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性讨论着什么。
　　突然间他微微抬起头，对身旁人交代了句什么，顺手拨开挡住眼睛的额发。
　　我的心几乎吊到嗓子眼。
　　他面孔白皙，容貌俊朗，明明是深刻立体的五官，依稀可以辨认出当年的轮廓，眼睛依旧温润漆黑，只是整个人都蜕去了当年的青涩稚嫩。他唇边噙着志气高扬的微笑，看起来自信无比。
　　
　　是湛卢没错。
　　
　　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想要迈开腿，却发现一动也不能动。
　　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我急得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湛……”我费力的开口，想要大声的喊出小孩的名字，想要让他注意到这边。
　　奇怪，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我激动到失声，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时，公司老板与另外几个上层走过来，非常客气的与湛卢握手：“湛经理，请往这边走。”
　　我的顶头上司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弓下身向他致意，为他引路。周围人跟在他身后，湛卢被人们众星拱月的簇拥着往外去。
　　我没记错的话，湛卢才二十五岁。
　　突然打了个激灵，我猛然间清醒过来。
　　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我身上穿着廉价的衣服与旧皮鞋，每个月拿着微薄的薪水，住在简陋的小公寓里，每天挤公交上班，吃食堂里最便宜的堂食，寒酸无比。
　　而湛卢已经达到了这样的高度。
　　他现在想必过得很好。
　　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情，我已经找到他，他的境况非常好，这就足够。
　　我不用再纠结于湛卢为什么会离开这么多年没有消息，我甚至已经可以自私的心安，不用再沉浸于影响他没能参加高考的自责中。
　　
　　知道湛卢现在过得很好，就够了。
　　
　　我站在石柱后面，这个角落毫不起眼，不会有人注意。一直目送着他们所有人迈出了大门，我将头靠在身后石柱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抬起腿，我悄声离开一楼，回到办公室。
　　下午很早就完成份内工作，我约了客户在附近一家咖啡馆里谈事情，于是提前出了办公楼。
　　到门口时，我抬头看了面前建筑，那家咖啡厅正好在总部视察团中午用餐那家酒店楼顶。
　　我长吁一口气，走进电梯里。
　　来得早了一点，等我坐下点完单，咖啡送上来了好久，那位客户都还没到。我端起摩卡，轻抿一口。仍然是我熟悉的味道，只是现在我已经很少再有机会来喝。
　　“……到时候你们先走。”
　　“你怎么又——”
　　背后飘过几句似有若无的对话，声音刻意压低，我却惊得一跳，简直背上寒毛都要竖起来。
　　那个声音刚才听到过。
　　是湛卢！ 
　　我背后是一道小小的植物架，恰好挡住身后那桌，但是声音却漏了过来。
　　“我还有些私事要办，就不随团回去了。”
　　“湛卢，不是我说，你这个癖好可真是古怪，干嘛要每隔一个月都回国去老家那边一趟？你母亲早就迁到洛杉矶，家里也早就没人了吧？”
　　后面那道男声非常陌生，说话那人应该也是年纪轻轻的样子。
　　“……”
　　我竖起耳朵听，可是湛卢没有答话。
　　“我总觉得你像是在找什么人，那人是在你老家那边？”
　　“原来在……但是据说前几年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过。”
　　“那你干嘛每月都特地跑回去一趟？又不一定能找得到，况且现在公司里对你看重，手头上事情那么多，太浪费时间。”
　　“我不觉得。”
　　湛卢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揣着许多心事。
　　“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回来过。” 
　　我一阵怔楞，心里有些动摇。
　　那是跟我一起相处了三年，视若珍宝一般养着的小孩。我们已经七年没见过面，而现在，他在距我相隔不过咫尺之遥的地方。
　　端起桌上咖啡杯，手却颤抖忍不住颤抖。
　　“哐啷”一声，杯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滚烫的咖啡溅到我鞋上，我顿时倒抽一口气，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来。
　　“先生没事吧？”
　　马上有侍应赶过来，走到我旁边帮忙收拾：
　　“先生没事吧？”
　　“实在是抱歉…”我一迭声道着歉，蹲在地上去拾那些碎片。我不太会收拾，手上连着被划出好几道口子。
　　“先生，还是我来吧，您先坐着。”那位侍应非常好心的递过来纸巾，我又忍不住连连向他道谢。
　　“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
　　我弓下身去用纸巾擦那双旧皮鞋，没有注意身后传来的响动。
　　面前光线突然变暗，有人走到我面前。
　　我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面前人高大挺拔，西装笔挺，站在我面前立住，好看的眉毛皱着，正紧紧盯住我。
　　一时间喉咙有些发干，我紧张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的表情我说不清楚，神情像是意外的惊喜，可瞳孔里又隐隐含着愤怒，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跳直线，整个人都像是要僵住。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回头看着他，有些迟疑的直起身。
　　湛卢全身震了震，迈开步伐向我走过来。
　　
　　“湛…卢…？”
　　
　　我轻声开口问道。
　　话音未落，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紧紧抱住，力气大得几乎让我几乎无法喘息。
　　登时我就傻了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一直就着这个姿势，紧紧住我不松手。
　　
　　“终于找到你了，老师。”
　　
　　湛卢伏在我耳边，低低开口。




19

　　我惊愕得不能动弹。
　　湛卢身后站着个年轻男人，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双手抱着胸，一脸兴味的看着这边。
　　“噫，这是怎么了？”一个衣着讲究的女人走过来，开口向我询问：
　　“扈先生，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我今天约见的客户
　　此时我遭到湛卢狼抱，气都喘不过来，旁边站着收拾好地上残局的侍应生，周围人一脸奇怪的望着这边看热闹。
　　顿时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抬起头面对犹如大型树袋熊一样，几乎贴在我身上的湛卢，安抚的拍了拍他肩膀：
　　“老师很高兴见到你，不过现在有一点事情，等一会再来找你好么？”
　　湛卢原本欣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的眉毛立刻就竖起来，冷哼一声，松开手，掉头走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心底一阵浓重的失落。
　　
　　“真是奇怪，我以前从没见过你变脸变这么快。”
　　湛卢回到原位上时，他身边那位同伴笑嘻嘻开口同他搭话。
　　“……”
　　湛卢不耐烦的把脸转到一边。
　　看着他的表情，我又有点高兴，他虽然外表变得成熟稳重，骨子里却还是改不了原来的别扭脾气。
　　
　　与客户的洽谈在两个小时以后结束，我收起资料，将那位女士送出咖啡厅，随后又折回来。
　　湛卢的同伴大概先走掉了，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见到我回来，继续皱起脸，把头撇到一旁。
　　这小家伙不是生我气了吧？
　　虽然他已经过了被称呼为小孩的年纪，但我还是觉得，湛卢还是住在我公寓里那个每天抱着猫逗弄的小孩，脾气别扭又倔强，可是招人疼。
　　“湛卢…”
　　刚开了个头，我却一下子哽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那么多话堵在喉咙口，可是思绪全部拧成一团乱糟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
　　湛卢不说话，光顾着瞪大了眼睛，仔细的看着我。
　　过了好久，他开口问我：
　　“……这几年你一直在上海？”
　　我点点头，刚要问起他情况，忽然湛卢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不耐烦的将它按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通键。
　　“我一会就过去。”
　　他才说了一句，就迅速挂断电话，接着掏出名片夹，递过一张自己的名片来。
　　我伸手接过，刚想放入口袋，结果被他一把按住手：
　　“你要干什么？”
　　“你给我名片，当然是要把它收下啊，”我有些疑惑：“怎么了，不对吗？”
　　“当然！”湛卢神情顿时变得古怪：“我干嘛要给名片你。”
　　“诶？”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懂他这话意思。
　　他也不解释，又递给我一支笔：
　　“把你的手机号和地址写在上面。”
　　“哦。”
　　我满腹疑问的照做，待写好，湛卢抓过那张写满字的名片仔仔细细扫视一遍，小心翼翼放入自己皮夹的内层。接着，湛卢又要过我的手机，把自己的号码存在里头，把它设成联络组的第一位。
　　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我突然就觉得心里一热，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
　　他扫了我一眼：
　　“今天晚上你要在家，我开完会就过去。”
　　“哎…”想起现在住的那间简陋公寓，不知道他习不习惯。
　　“我要先走一步了。”
　　他说完，冲我点了点头，就起身离开，顺便去结了帐。
　　我望着桌上满满一堆精致点心，全是刚才湛卢点的，都是我原来喜爱的口味。
　　心里百感交集。
　　
　　我养的小孩长大了呢。
　　
　　下午我早早赶回去，先是去附近超市买一堆菜回来，又把那间乱糟糟的小房间里里外外全都收拾了一遍，等到湛卢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我正把最后一道糖水番茄布上桌。
　　我有些紧张的开了门让他进来，湛卢熟门熟路的摸到床边，把外套一脱，大咧咧躺了上去。
　　好吧，房间里没有沙发是我的错，可这家伙，直接把我这小破公寓当家了。
　　我宠溺的看着他，端来一杯牛奶：
　　“喝酒了？现在没有哪舒服吧？”
　　湛卢懒懒抬眼，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接着撑起身子坐起来，十分懒惰的趴在那床叠好的棉被上，打量着房间。
　　他的样子就像猫咪大傻，每天懒洋洋蜷在沙发垫上，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做，完全脱离白天社会精英的模样。
　　
　　那天在房间里跟湛卢谈了一整晚，包括我家公司破产之后的各种事情，以及高三时湛卢被母亲接走，他非常顺利的进入美国一所名校，在校表现非常突出，收到多家公司抛出的橄榄枝，毕业后以惊人速度在职场开拓出道路，和这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
　　我非常高兴听到这些消息，抓着他问这问那，湛卢的脾气性格跟他高中时比起来变了不少，更加成熟懂事，锐气收敛了些，棱角也不那么尖锐，只是，别扭这一点，还是改不掉。
　　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藏着掖着没有挑明，我下意识掩去王亮那部分事情没有告诉湛卢，而他也并没有确切的告诉我，那时他为什么决定放弃高考，在那个所有考生都紧张得跳脚的时刻一句话都不说，抽身离开。
　　对话一直进行到夜深，湛卢索性把被子全都裹在身上，眼皮都懒得睁开，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聊着，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我催他去稍微洗洗，湛卢不理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滚到一边，装做睡熟。我比划了下，发现再没有办法像原来一样，把他夹在腋窝底下带去洗手间，也只好摇摇头，叹了口气，感叹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
　　关了灯，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实在是挤得很。我向来喜欢摊开了手脚睡，加上不习惯身边多睡出一个人来，痛苦得在床沿翻来覆去，不知道手脚往哪搁才好。
　　这时湛卢又翻了个身，正面对着我，他长手长脚一下子全都搭在我身上。我顿时四肢僵硬。
　　不管怎么说，我是个身心健全的男人，并且，还是个弯的。况且湛卢的长相...还是我很中意的那型。
　　“喔…”
　　湛卢咕哝了声，动了动，整个手脚都缠到了我身上，犹如一只巨大的无尾树袋熊，吊着它心爱的桉叶树。
　　我被他箍得透不过气，几乎要喊救命。小心顶开他双手，试图逃出包围，结果湛卢手脚缠得更紧，他一用力，把我脑袋掰到他胸口，把我缠得密不透风。
　　“湛、湛卢…”
　　我艰难的出声，试图唤醒他。
　　湛卢丝毫不动，只是咂了咂嘴，接着呼呼大睡。
　　为了不至于缺氧而亡，我只得一整夜都僵硬的保持这个高难度睡姿。
　　说起来有点难为情，到后来，我竟然觉得脑袋枕在他胸口还挺安心，有点让我重温父爱的意思，当晚还睡得满舒服。
　　
　　第二天一早，湛卢又不见了。
　　有过第一次的前科，我知道这个家伙喜欢不告而别，不打一声招呼就毫无痕迹的失踪，起先慌乱了一阵，拨通湛卢电话，知道他已经带着视察团去了苏州，这才安下心来。
　　
　　只是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没有再见到湛卢。
　　我心里有些空荡荡，情绪低落。
　　同事拿我开玩笑，问是不是失恋了。
　　怎么可能，我挑着眉反驳，我扈青可是彻底的单身主义者，哪来失恋这种说法？
　　开什么玩笑，但凡人总得成家立业吧？女同事义正严辞：结婚生子，含饴弄孙，这才是快乐之本，幸福之源。
　　哈哈哈哈哈，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弄孙了？旁边有人打趣，办公室里笑成一团。
　　我闭了嘴，看着他们谈笑风生。
　　结婚生子，含饴弄孙？我摇了摇头，没那个福分。我能给自己设想的最好结局，大概就是孤老至死。
　　受到自己父母婚姻的很大刺激，以前抑郁症留下的阴影，加上本身性取向，决定更难找到意中人，我给自己的爱情过高定义，宁可放弃，决不迁就。因为一直顽固的奉行这一条，因此常常不能如愿，到最后，我也只能碰个头破血流。
　　
　　对于这一点，也只能一笑置之。 
　　




20

　　
　　当天晚上回到家时，接到湛卢打来的电话，仍然是跟之前一样问了我几句家常，语气相当平淡，我嘱咐他在外面记得要少喝些酒，不要太过豪放，他满口答应，随后我挂断电话，也没想太多。
　　结果第二天到公司时，听到同事们纷纷议论一件事情。总部考察团领队湛卢从今天起，要空降到这家小公司驻扎，进行长期调研。
　　我咦了一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吧？我耳朵没出毛病？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没容我有时间多想，旁边有几个女秘书大呼小叫起来，满脸喜色。
　　“那个领队品貌可是堪称一流。”
　　“啊哈，咱们公司可总算入了支绩优股，”某位年轻漂亮的女助理把嘴一努：
　　“终于不用成天面对着那些歪瓜劣枣。”
　　“喂喂！你们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公司本来就资源短缺，小伙子那么多，天天绕着你们打转儿，帮忙端茶送水搬文件，结果你们还要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我旁边顿时有男士义愤填膺，跳出来反抗。
　　“得了吧张先生，您今年四十有五，家有妻儿老小，怎么能代表光棍们说话？”
　　“没错，再说了，人家这是大洋彼岸过来的，我们看好他，这叫做有国际化视野，战略化眼光，好打进敌人内部，你懂不懂！”
　　公司众美女个个牙尖嘴利，能言善辩，直堵得那位勇于出头的张先生憋红了脸，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边上，耸起肩膀拼命忍笑。
　　“哎，等会，扈青，”那位张先生回过头转到我这边，试图把我也拉下水：
　　“你来说说看，这事可不能这样了啊……”
　　“我还有事。”我赶紧举起手里文件，一本正经：“得先走了，回见。”
　　一说完，我赶紧撂腿就跑。
　　结果没跑两步，就被他给一手抓回来：
　　“小子想跑？没那么容易，你们看看，咱扈青就不错，长相周正，人也踏实，除了年纪大了点，哪点配不上办公室小姑娘了？”
　　对面有人捂住嘴细声的笑。
　　我窘迫无比，脸上烧得通红。
　　“哎你们看，他还害羞了，我就说了，这么踏实的人可难找，扈青你瞧着，今天老张我来帮你作回媒，免得咱们公司这帮小丫头片子全被那个什么空降部队迷了心眼，到时候可就提着灯笼都找不着媳妇喽！”
　　“别别，我没想过这回事……”
　　我难堪的辩解，一群人围在旁边，笑得更热闹。
　　
　　“请看，这边是职员休息室——”突然主管声音传了过来：“哎哎，上班时间大家不去干正事，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抬头，就看到老板一换原来的傲气态度，低眉顺眼，模样恭恭敬敬，他旁边站着个人，身材高大相貌英挺，他脸上没有表情，正双手抱胸，眼睛紧紧盯着这边。
　　是湛卢。
　　突然心里觉得有点感叹，七年之前我真没有想到过，七年以后我们两的地位彻底翻了个个儿，我成了勤勤恳恳卖力工作的小雇员，如今他反成了我的公司老板都要讨好奉承的对象。
　　老板发了号令，众人自然是乖乖听命，纷纷散开。我整了整手上文件，冲着湛卢微微一点头，就顺着人流离开。
　　走在半路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背后有道灼热视线正盯着自己，我疑惑的回头一看，老板正陪着湛卢往反方向走，殷勤的为他作义务向导。 
　　难道是撞鬼了不成？
　　文件有点重，差点从手里滑出来，我赶紧托住，满腹疑问的回了办公室。
　　中途老板将所有职员召集到顶楼会议厅开会，隆重介绍空降部队湛卢同志。湛卢起身，落落大方潇洒无比走到前台，做了一番简短的自我简介。他思路清晰，谈吐得体，不急不缓，看得出来有过许多经验磨练，再配上动听嗓音和俊美脸蛋，真是赏心悦目。
　　十年前，那个在贫民窟里推着三轮挨家挨户叫卖盐水冰棍的瘦弱小男孩，和现在站在台上，态度从容不迫，充满男性气质的青年精英，竟然重叠在了一起。
　　时间真是玄妙。
　　我在心底第无数次感叹，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失落。
　　
　　十二点，到中午休息时间，同事全都去了饭堂或者外面餐馆，办公室基本空掉。这边还有几份表单没有核对完，我趴在桌前，戴着黑框眼镜，顾不上去吃饭，仔仔细细的看着。
　　“老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头，看到湛卢静静站在门口。
　　“怎么过来这边了？”我笑著问他：“你头天上班，老板他们应该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桌筵吧？”
　　他看着我，眼神无辜：
　　“我想和你一起去吃。”
　　我忍不住笑：
　　“怎么回事，你原来可没见这么粘我，现在怎么变了？”
　　他眨了眨眼，不说话。
　　“等我一会。”
　　我加快手上速度，想要赶紧把手上事情处理掉，湛卢也不催我，等在一旁，很有耐心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我取下鼻梁上眼镜：
　　“好了，完成。”
　　“你的眼睛怎么了？”
　　“啊？”
　　“这个，”他指了指我手上眼镜：
　　“你原来没有戴过。”
　　“也没什么，”我笑了笑：“当文员久了，我老是低着头看材料，习惯不好，弄坏了眼睛。”
　　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当文员的缘故。
　　那间几乎和贫民窟没有差别的破旧小公寓里的灯才十五瓦，每次屋子里开灯时都暗得像阴天，我自己又不会换灯管，当时勉强试过几次，还不小心弄坏自己特地买来的那根新灯管，心疼得不行，又不愿意再花钱请人来装，后来凑合用着倒也习惯了，只是因为接了抄写和翻译的兼职，常常需要用眼，到后来猛然发觉时，眼睛已经坏了很多。
　　不过这些事情，我可不好意思告诉湛卢，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毕竟曾经是老师，我还想在学生面前留着点面子。
　　
　　我随着湛卢一起下了楼，跟他一起走到停车场。
　　“咦？”
　　远远就看到一辆车特别眼熟，我刚想开口，湛卢就从口袋里摸出遥控器，摁下键，我随即听到熟悉的开锁声，顿时大惊。
　　这……
　　那辆鲜红色的法拉利550，是扈氏破产那一年我转卖出去的五辆车中唯一一辆跑车。
　　我情不自禁走到那辆车旁边，轻轻抚摸光滑车身。它被保养得很好，即使已经有了些年头，但是各个部位都没有老化的迹象，而车胎，大概因为原配的倍耐力磨损得厉害，换成了顶级的PZero Corsa。我仔细看了看右方后视镜，外沿有着明显的刮痕，是以前我在郊区公路上飙车时与一辆迎面而来的轿车擦身而过时不小心被刮到的，这辆车我无比宝贝，当时因为这点刮痕差点与对方车主争得打起架来。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我还能再次遇见它。
　　“老师，”湛卢走到我身旁，轻声开口：“怎么了？”
　　奇怪，看他的表情，难道不记得我以前是它的车主么？原先我可是经常开着这辆车载湛卢上学放学的。
　　湛卢看着我，表情有些疑惑。
　　“没事…”我摇了摇头。
　　“上车吧。”
　　他替我打开副驾车门，等我坐了进去，阖上门，随后从车尾绕到正驾位坐上，正如很久以前，我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来为他打开车门。
　　
　　行到半路上，我终于耐不住疑问开口：
　　“湛卢。”
　　“嗯？”
　　“你为什么会买一辆旧车呢？”
　　他原本一直握着方向盘，专注看着前方，听到我的问题，略微偏头看了我一眼：
　　“合眼缘。”
　　“一般年轻人不都是愿意买新车的么？”
　　内心疑问得不到解释，我追问他：
　　“凭你现在的薪水，买一辆全新的法拉利跑车也没有问题吧？”
　　“……”
　　湛卢很久都不开口说话，一直专注的开车，过了很久，车开到一家酒店门口，减速停下时，湛卢突然飞快的咕哝了一句。
　　“哎，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转过头来问他。
　　湛卢此时脸红得可疑，眼睛水亮水亮，眉头皱着，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生气。
　　“反正你不懂。”
　　他硬邦邦的甩下一句话，用力推开车门下车，接着又把车门使劲儿甩上。
　　我哪句话又触怒他了？
　　这个别捏的家伙，怎么到现在这么大个人了还爱发小脾气？他真的是那个在美国总部口碑出奇好的副总经理湛卢？
　　摸着后脑勺，我百思不得其解。




21

　　湛卢的怒气好像昙花一现，过了一会又消退得无影无踪。
　　等进了酒店包厢点好单，他又把菜通通挪到我面前，夹菜布碗，相当细致的照顾，恍惚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尊敬师长，而是在照顾他的女友。
　　“……”
　　盘里的龙虾肉越堆越高，我摸了摸胀得滚圆的小腹。
　　嗯，饱了。
　　再看看湛卢，他还在一脸严肃的剔龙虾肉，剔好以后，浅盘里的各种酱料都均匀醮上一遍，然后稳稳放入我面前的瓷盘里。
　　“等会，”逼不得已，我只好开口：“湛卢，别光顾着我，你自己多吃一些。”
　　“哦，好。”他点了点头，端起碗开动。
　　“湛卢果真是长大了，变得会照顾人。”我笑眯眯：“不知道以后哪个女孩会有幸当上湛夫人，那真是好福气。”
　　他立即停下筷子，大概是被哽到，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我赶紧起身去拍他背，帮他顺气。
　　湛卢脸上咳得通红，直等喝了水，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我没女朋友。”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我一听，忍不住觉得奇怪：
　　“不是吧？你情况这么好，身旁怎么会没有女友？”
　　他一听，飞快回了我一句：
　　“那你不也没有。”
　　“我那是…”
　　“上午看见有人给你做媒，”他抬起头：“你难道不是同性恋吗？”
　　这三个字听起来过于敏感，我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
　　湛卢表情波澜不兴，仿佛他刚才只是很单纯的谈论了下天气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他怎么把这事记得这么清楚？
　　我突然又想起高考之前，自己喝醉了酒，把他当成申广远按倒在床上的事情。
　　顿时涌起浓重的自责情绪，我羞愧的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那个，”湛卢若无其事的说：“你打算结婚？”
　　我赶紧摇了摇头。
　　“唔。”
　　他语气平淡的应了一声，又继续端起碗。
　　我看着面前满满丰盛的一桌菜，突然间却再没有了食欲。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一些事情，想到申广远，想到那时的红吧……
　　“……老师。”
　　湛卢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声音足足提高了一倍。
　　“哦，好的…啊？”我猛然回过神：“什么事？”
　　他表情认真的看着我脸：
　　“那你答应了。”
　　“咦？”
　　“我刚才说现在在上海没有地方住，问能不能去你那先暂住几天，”他顿了一下：
　　“然后你说，哦，好的。”
　　难为湛卢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句话……等等！这不是重点。
　　“住…住我那里吗？”我瞠目结舌。
　　他点头。
　　“可是…”我忍不住有点犹豫：“那房子环境不好，你该住不惯的…”
　　“不会，又不是没住过。”他不以为意的撇嘴。
　　“再说只有一张床，到时候得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睡，也不舒坦……”
　　“没关系，”他语气认真：“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哎。
　　我脑子转了百八十个弯，想不通湛卢为什么要提这样的要求，为什么放着其他条件好的地方不住，偏偏要来我这间破旧小公寓？难道是因为之前住在一起过三年，对我有着亲缘的依赖？可是，再深厚的师生情缘，似乎也没有这么亲密。
　　“酒店我住不惯。”
　　还没等我再开口，湛卢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温润漆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始终保持严肃认真的表情，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他在撒娇？
　　他光是在江浙那边就业呆了大半个月，带着总部的视察团一起，怎么可能住不惯酒店？
　　我撑着头想了半天，湛卢是我宠爱了那么久的小孩，在我境况优越的时候，也从来都很少向我提出过什么。
　　无奈叹口气，我完全没有办法拒绝湛卢的要求。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中，我轻轻点了点头。
　　湛卢顿时眼睛放光，嘴巴弯成一条弧线，笑得很高兴，像个讨到糖果的小孩。 
　　到了傍晚下班时，湛卢拎了公文包，开着那辆年纪已经很大的跑车载我回到公寓。
　　十年前，我开着这辆车，将刚失去父亲的湛卢接到自己家，跟他一起生活。
　　而现在，车主改换成湛卢，他载着我，依旧是回我的公寓，跟我一起生活。
　　真是奇妙的际遇。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生活有了新的变化。湛卢每天载我上下班，起先几天，午间我照常跟同事走在一起去饭堂的路上时，全都被湛卢中途截住，非要把我拖走，拽去附近酒店订好的包厢，美其名曰增进师生感情。到后来，他索性中午提前到我办公室门前候着，等着我下班。
　　同事们很快都发现了我和他的亲近，纷纷好奇的问我俩关系，最后顶不住压力，我只好老实承认他是我学生，引来他们惊奇议论。
　　于是常常有公司里的小女生跑到我这边，缠着我打听湛卢的情况，我不胜其烦，但是又不便拒绝，最后还是碰巧被湛卢撞上这一幕，他黑着脸将对方训斥一顿，那小女生顿时红了眼睛跑出去，至此我松了口气。
　　湛卢在公司里顶着督查调研的名头，却并没有太多实际的工作，起先几天忙过身以后就空闲下来，他常常喜欢盘着腿坐到床上，再把电脑搬到膝上，懒洋洋的处理总公司通过网络分派给他的一些事务，每次我见着他模样，都只好长叹一声，把被子叠好，再垫到他背后，让他靠起来舒服一点。
　　没有办法，房子太小，只容得下小小一张书桌，上面放了满满一堆材料和翻译稿，堆起半米高，根本再容不下湛卢去摆上他的电脑。
　　不过看他的模样，也并没有太过烦恼的样子，每次他都自己懒得动弹，宁愿靠在硬邦邦的床头木板上，非等我把软垫给他送过来，才懒懒挪一挪位置。
　　每次我忙完手里的事情时，都已经接近零点，收拾完的时候，湛卢依旧开着电脑忙碌，他一向睡得很晚。
　　现在是深秋往入冬去的日子，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只有一床棉被，每次我躺着他坐着，搭在肩上的棉被总是要露出一道缝隙，冷风就里头灌进来，一下子就受了凉，我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冷么？”
　　这个时候湛卢会问我一声，还不等我回答，他就立刻关了笔记本放到一旁，把灯摁熄，然后躺下来。
　　然后他会说，我帮你暖暖。
　　紧接着他就会把身体贴过来，缠住我的手脚，用体温帮我焐热。然后把我抱个满怀，紧紧靠在他胸前，把下巴顶在我头顶。
　　他的怀抱很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会涌起异样的感觉，有点奇怪。
　　可是湛卢再不多说话，他很容易就睡着，双手把我抱得死紧，都没法挣脱开。
　　他的反应如此平静，沉睡时的表情如此单纯，我也只好拼命说服自己，别胡思乱想，不过是学生关心自己而已，少想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早上起来，对着镜子漱口时，我惊讶的发现嘴唇红肿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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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非常疑惑的转过头看着床上，湛卢还在呼呼大睡，怀里抱着个巨大的枕头。
　　脑子里迷迷糊糊混混沌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我猛地摇摇头，会是什么？我不敢再去多想。
　　湛卢最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每次跟他说话，他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神里总是茫然一片。
　　“嗯，我不太会挑这个，”我推着推车在一家超市里慢慢的走着，湛卢跟在我后头，一言不发。
　　“乌龙茶和黑茶…湛卢，你比较喜欢哪种？”
　　从货架上拿下两罐茶叶，我对比着，有些犹豫，不知道该选哪罐。
　　身后没有回应。
　　“湛卢？”
　　我开口又问了一声，他还是不回我话。
　　耳边传来灼热气息，伴着轻微的呼吸声。回过头，突然发现湛卢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得这么近，他站在我背后，头凑到了我脖颈边，我再多把头侧一点，左脸就会碰上他的嘴唇。
　　“湛卢！”
　　我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呼出声。
　　湛卢身子猛的震了震，他迅速撇开头，有些狼狈的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撞到身后货架上。
　　“……”
　　我惊疑不定，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刚才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我们俩都不再开口，尴尬得不行。
　　
　　一路上沉默不言，回到家时，湛卢突然开口喊住我：
　　“老师，我有话想…”
　　“今天吃什么菜好呢？”我打断他的话，笑道：“这边厨房都是公用的，厨具都是各家自备，我这边东西不够齐全，还要去邻居那边借。”
　　他上前一步，表情急切：
　　“听我说，我对你——”
　　下意识往后倒退几步，我把头转到一旁：
　　“我要去洗菜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吧，手艺不好，还请你见谅了。”
　　湛卢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双手搭上我肩膀，用力摇晃：
　　“扈青，我一直都……”
　　
　　别，湛卢，你什么都不要说。
　　
　　我在心底大声呼喊，用力挣扎，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是湛卢力气太大，他一把将我推倒压在墙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
　　“别，湛卢，不能这样，我们不能…”我慌得不知所措，可是湛卢整个人都贴了上来，他双手牢牢钳住我，把头凑过来，狠狠啃咬我嘴唇，舌头伸出来，试图撬开我牙关，我紧紧咬着牙，拼命转开头，试图避开他侵袭。
　　湛卢喘着粗气，俊美的面孔上染了一层红晕，大概是见我如此抗拒，眼眸深得吓人，神色无比难看。
　　“听我说，湛卢，你不能这样，我是你老师，你不能…”趁着他中间停下的当儿，我心慌意乱的开口劝他，结果湛卢脸色一暗，重重一口咬住我锁骨，疼得我惊呼起来。
　　他一把扳过我的头，表情愤怒，咬牙切齿的开口：
　　“申广远可以，安源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我当即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桌旁的手机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急促无比。




22

　　我咽了咽口水：
　　“我的手机……”
　　“哼！”
　　湛卢手一松，放开对我钳制，我一边揉着刚才被他拽得生痛的手，一边赶紧去接手机。
　　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哭泣声：
　　“扈哥！快帮帮我！”
　　这个声音好熟悉，我努力回忆了好久，没错，是我原来在红吧认识的那个……
　　“阿昭？是阿昭吗？”
　　“扈哥，我活不下去了……”阿昭在那头大力抽咽着，哭得像泪人：
　　“心里难受……”
　　“你现在在哪？”
　　“……我在你家楼下。”
　　“哎？”
　　“安源告诉我的。”
　　阿昭仍然哭个不停，像是马上就要晕倒一样。
　　“你等一下，我就下去接你。”
　　一说完，我就飞快起身，不再多看湛卢一眼，往楼下奔去。
　　
　　阿昭看起来跟那时候他在红吧时是完全的不同，再不是原先那副烟视媚行的风尘模样，他穿着T恤衫牛仔裤，黑色短发，加上长相清秀，看起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青年。
　　只是他现在失魂落魄的站在街上,耸着肩膀抽噎着,哭得满脸是泪,神情无比沮丧。
　　他一看到我，马上抬起头，向我这边冲过来。
　　“扈哥！”阿昭一把抱住我，把头埋到我胸口，眼泪鼻涕连带着一齐蹭上来。
　　我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出了什么事，被他扑上来时的力道撞得连连往后倒退了两三步，差点摔倒在地上，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往这边好奇的看过来。我无比僵硬的拍着阿昭肩膀，一阵一阵的不自在。
　　阿昭靠着我抽噎了大半天才停下，他拉过我衣袖揩了揩眼睛，把泪迹全抹在上边。
　　“别哭得跟花猫样。”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他。
　　他摇摇头，不肯接过纸巾，继续拽着我的袖子，突然间扬起脸朝着我一笑：
　　“扈哥，你怎么还是原来老样子？”
　　“怎么会？”
　　“当然了，”他揪揪我头发：“不过这里变了，原来不是染红了么，现在全都褪了……哎，怎么这么多白头发？”
　　他一边说着一边扳过我脑袋想要凑近了看。
　　“别，”我赶紧躲开他手：“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了？”
　　阿昭顿时嘴一扁，眼睛一眨巴，又有泪珠往外蹦。
　　“别哭别哭，”我见他情绪又不稳，赶紧拽了他往楼上自己房间里去。
　　他一边跟着我上楼，脸色逐渐变得惊奇：
　　“不是吧，扈哥，你现在怎么住这种地方？”
　　我苦笑：“没钱，你也知道的。”
　　“哦…对了！”他楞了会，立刻顺着我说的话会过意，再不提这个问题。
　　推开房门一看，刚才从超市里买来的东西胡乱散落一地，像是被人泄气时砸在了地上，湛卢早就不在屋子里，大概也是刚才出去了。
　　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不想去面对他。
　　招待阿昭进来坐着，给他端茶备纸巾，听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抽抽答答哭诉，我才大概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
　　三个月前阿昭在夜店认识他现任男友，两人亲密得不行，于是阿昭为了他放弃自己在红吧工作，就此收手不干，随着男友一起来到上海，结果才来没多久，阿昭第一次面见男友父母时就碰上了不愉快，因为原先酒吧里的经历被对方父母厌恶，要求两人断绝关系。男友一方面不愿违抗父母，一方面又舍不得放手，阿昭不愿意受气，两人一直僵持到现在。
　　“……你说说看，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做MB怎么了？没偷又没抢，凭什么看不起？！”
　　阿昭用力吸了吸气，又扯过一张纸巾：
　　“反正我今晚就回红吧，他也甭想拦着我。”
　　“你买好车票了？”
　　他一窒，脸涨得通红：
　　“我去机场再买不行？”
　　“这个时间可不一定碰得上退票。”
　　“不行我就搭火车，站也要站回去！”阿昭头一撇：“我要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别介，”我摇摇头：“你怎么跟个小姑娘样的乱发脾气？”
　　阿昭不说话，他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
　　“我就得让他见识见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想两全？做梦吧！他还在他爸妈面前说是我把他掰弯的，我呸，明明是当时那傻小子自己对着我抛媚眼，还想装纯情?”
　　我实在是没有当过知心姐姐，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傻愣愣坐在原地听阿昭骂骂咧咧，端正的注视他面前杯子，里头水一浅，就赶紧狗腿的端过水壶来满上。
　　“还是扈哥好，从来这么温柔，舍不对对我说一句重话。”阿昭突然抬头对我这样感叹，惊得我一愣一愣。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不过不是我的。
　　阿昭伸手掏出手机，皱着眉看了眼屏幕，又飞速摁掉，将手机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倒在我的床上，用被子闷住脑袋。
　　过了一会，那手机依旧锲而不舍的持续响起来，铃声一直在房间里环绕。
　　阿昭掀开一点被角，瞄着地上手机看了一会，随后冷哼一声，继续用棉被套住头生气。
　　我见着他模样，忍不住想笑。
　　“你跑出来多久了？”我问他。
　　磨叽好半天，阿昭才不情不愿回答：
　　“……三天。”
　　“那他不是急得要发疯？”
　　“切！管他去。”
　　阿昭翻了个身：“装模作样！”
　　接着他发起呆，半天不开口说话。
　　手机还是响个不停。
　　
　　我看了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阿昭一眼，拿起桌上电话，走出房门。
　　刚按下接听键，那边就传出个激动无比的男人声音，响得我耳朵发炸。
　　“阿昭！你终于肯听我电话！听我说——”
　　“那个，我是阿昭朋友。”把手机挪开耳边一点，我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刚才震得耳朵都发痒。
　　电话那头一听，顿时声音警觉起来：
　　“你是谁？阿昭怎么在你那里？你叫什么名字？你们现在在哪？”
　　这人真有意思，他一连串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答？
　　“那个，你记一下…”报出一长串名符，是我现在的住址。
　　“我随时等你过来。”
　　没等那边再开口，我说完这句就撂下电话，赶紧溜回房间。
　　不知道过一会，阿昭会不会冲上来掐我脖子？
　　
　　“喂，阿昭。”我拍了拍那床鼓起的被子：“你真不想回他那边，继续去红吧拉客？”
　　“废话！”
　　“说实话。”
　　“……”好半天，阿昭才答话：“我不知道。”
　　“他找你找得很急，光是刚才就打了二十多通电话。”
　　我把手机扔给他。
　　阿昭接过手机，看着屏幕怔楞。
　　“我知道……”阿昭突然喃喃道：
　　“其实不用他爸妈跟我挑明，我也是知道的，他是大学教师，出身好，我这样的根本就配不上他……他明明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
　　阿昭说着，突然间就哽咽得泣不成声。
　　我心里一跳，回过头望望地板上散落的那些刚从超市里买来的东西，觉得不是滋味。
　　湛卢……
　　
　　楼梯间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过，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从门外头突然闯进个人。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他满头大汗地瞪着我，吁吁喘着粗气。
　　“阿昭呢？”
　　对方干脆的开口发问，蹙着眉头扫视四壁，看到床角那张床时立即冲了过去。
　　他努力扯起被子，试图掀开它：
　　“阿昭！阿昭！”
　　被子被拽得死紧，他完全勒不动。
　　我开始担心这床被子会不会被拽烂。
　　
　　过了好一会儿，阿昭突然猛掀开被子，一脸震惊兼愤怒的望着我：
　　“扈哥，你怎么告诉他我在这？！”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巨响，我顾不上回话，一转头，就看到那倒霉家伙因为阿昭松开被子，失去重心，咚地一声往后摔了个倒栽葱。
　　场面太过血腥，我赶紧闭上眼。阿昭却飞快从床上起身，急急忙忙跑到那个倒霉蛋旁边，满脸心疼的把他扶起来。
　　接下来的场面非常八点档，那位男士始终倒在地上“虚弱”得无法起身，一定要阿昭搀扶着他送到凳子上坐着，末了趁着阿昭不注意时狠狠剜了我两眼，意思大概是要警告我。
　　阿昭顾不得再怄气，急着查看他男友伤势，对方却捂着脑袋直叫疼，不肯让他碰，直哼哼摔伤了后脑勺，样子像是快要晕倒。
　　没有办法，只能带他去医院。
　　我起身把房门打开，想和阿昭一块送他过去，那人却一把握住我手，嘴上一边连续不断说的多谢多谢不用烦劳，一边加大力气攥着我手，疼得我龇牙咧嘴。
　　这家伙！
　　我心领神会，只得暗地里咬咬牙，猛地一拍脑袋，告诉阿昭自己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办，没法帮他送男友，阿昭听了我的话也没多想，只是急急忙忙安抚着坐在凳上不肯起身的男友，一脸慌乱。
　　我点了点头，却又被阿昭叫住。
　　“扈哥。”
　　“什么事情？”
　　阿昭突然走到面前，双手搭上我肩膀，脑袋凑近，结结实实对着我脸响亮的亲了一记。
　　坐在凳上还在哼哼的男人当即跳了起来，冲过来想把阿昭拽开。
　　“就这点小伎俩还想骗我？”阿昭一挑眉毛：“老子在外头打混时你还光着屁股叼奶嘴呢！”
　　那男人顿时萎了，哼哼变成哼唧，低着头绞着手指，就是不开口。
　　“行了，”阿昭一把提起他衣领往前拖：“我不好意思呆在扈哥这丢人现眼，走！”
　　对方眼睛亮了起来：
　　“你原谅我了？”
　　“谁说的！”阿昭骂道：“我嫌你出丑！”
　　“行行，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家，什么都好说。”
　　“谁要跟你回去。”
　　“啊？”
　　“去医院！看看摔傻了没有！”
　　阿昭拽着那个满脸傻笑的男人，冲我一点头，转身蹬蹬蹬的下楼。
　　
　　他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火爆了？
　　我站在屋里瞧了好半天热闹，还是没缓过神。
　　
　　外头天色都已经黑透。
　　我走到门边，想要把房门阖上。
　　黑漆漆的楼梯拐角处，像是有个人影。
　　“……湛卢？”
　　我费力朝着拐角的辨认了好久，那人蹲坐着，不回话。我抑制不住惊讶，赶紧走上前。
　　是湛卢。
　　他靠着墙蹲坐着，脑袋无力的歪向一边，满身的酒臭味。
　　我担心的上前，拍拍他脸：
　　“湛卢，湛卢？醒醒，你刚才去喝酒了？”
　　他晃了晃脑袋，眼睛眯了半天才张开，满脸茫然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才稍微清醒一点。
　　我抓住他一只手，搭到肩膀上，狠狠一使劲，才把他给扶了起来。
　　“怎么这么沉？”我费力扶着他往前挪动脚步，这小子偏偏不跟我合作，身体一直往外倒，好几次手不稳，差点把他摔到地上。




23

　　我好不容易把湛卢扶稳了站住，他脸上醉得酡红，眼神迷离涣散，没有焦点，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我紧紧拽着他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一步三晃悠的往房间里去。
　　费了好半天劲，才把他扶进门，喝醉酒的人身体沉得不行，况且湛卢再不是那个我可以轻松拎起来夹在腋窝底下的小孩，他甚至比我自己都要高出半个头来，光是我一个人扶他，实在是有些吃力。我侧身架着湛卢慢慢往床边挪，以免他倒在地上。 
　　刚想把他搁到床铺上，湛卢突然间顺势猛地把我一推，直直压住我往床上倒，险些把我压成内伤。
　　“湛卢，湛卢？”
　　我吃力的开口，伸手撑着他胸口往外推，试图把他推到一边，但是湛卢这会沉得像头牛，我费了半天劲居然也没法撼动他分毫。
　　“……”他直起胳膊，两手撑在我耳旁，我们俩面对面眼对眼，隔着不到一寸远的距离。他就那样直勾勾看着我，眼神沉得吓人，又像是呆滞了一样，只是无论怎样，我都看不透里头情绪。
　　见着他这幅模样，我静了下来，疑惑的瞅着他。
　　“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湛卢突然开口说话，他低头，凑得更近，喷出浓浓的酒气，直醺到我脸上。
　　鼻尖抵着鼻尖，脸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大事不妙。
　　不祥预感袭来，这样的氛围过于窒息，这样的动作太过于暧昧，我顿时惊慌起来，赶紧开口：
　　“你喝高了，湛卢，先放开我，去给你倒杯热茶过来。”
　　“不要！”
　　他立即摇头，动作幼稚得像是小孩，只是这时我再没有调笑的心情。
　　“说真的，湛卢，”我无比吃力的挣扎半天，好不容易才半撑起身：
　　“你只是喝醉了，别这么糊涂……”
　　“我没有！”湛卢突然暴怒起来，一把拽住我衣领：
　　“糊涂，你才装糊涂！你不让我碰你，可是刚才门口又是怎么回事？”
　　他吐字快速发音清楚，完全不像喝得烂醉的模样。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这些无礼的问题，只得勉强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昭他……”
　　“安源申广远还没完事，现在又多了个阿昭？”他冷笑起来： “还有谁？全部说出来，我这碗醋喝一半端一半实在难受。”
　　为什么他会这样跟我开口？
　　面前这个表情凶恶双眼瞪起满身酒气的青年，真的是我一直心心念念记挂多年的别扭却又可爱的小孩？
　　我面无表情撇过头，不愿意再同他多说，湛卢满脸不高兴的扳过我脑袋，想要把我头正过来。
　　“放开我，湛卢，不然我会生气。”
　　他一楞，大概没料到我会语气这么冷硬的同他开口。
　　“再说一次，”我不去理会他的表情，只是接着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我是老师你是学生，只有这层关系而已，湛卢，现在放开我。”
　　湛卢怔怔看着我，半张着嘴，大概没料到我会跟他说重话。
　　他拽着我衣领的手松了一点。
　　我暗暗松了口气，想要把他手挪开。
　　“不，不要！”他突然大吼出声，我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湛卢一把扑倒，脑袋被他双手固住，眼睛还没睁开，随之而来就是铺天盖地满头满脸的亲吻。
　　“我不要放开你。”
　　“湛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我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他的吻密密麻麻落到我脸上，不管怎么躲避都逃不开：“想这么做已经很多年了，我很清醒。”
　　“你……”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拼命拧着身体想要避开他的吻。
　　湛卢疯了。
　　他的呼吸急促而燥热，甚至夹带了□的喘息，整个房间里都染上一层暧昧，嗅到危险的讯号，直觉告诉我快逃开，可是这个时候，我被他压在身下，像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他突然把手滑到我腰间，扯开早就凌乱无比的衬衫下摆，一把上撂到我锁骨处。
　　胸口下腹突然遇凉，刺激得全身皮肤都起了层疙瘩，我还没来得及倒抽一口冷气，湛卢的手已经滑上来，胡乱揉捏，从下巴一直抚摸到下腹，然后探向我后腰。
　　我当即吓得赶紧拼命挣扎想要逃脱，结果却被湛卢趁乱拽住下身皮带，然后一把抽了出来。
　　我张着口，半句话都说不出，嗓子像是哑了一样。湛卢轻轻吻上我鬓角，可是手上却毫不客气的扯开我裤链，把内裤扯倒一旁，一把握住我要 害，上下□起来。
　　“扈青…扈青…原谅我，”他低声喃喃，两只手分边在我下身前后方不停动作着，不断刺激着我的中心。
　　我默不作声，静了下来，任湛卢在自己身上摆弄。
　　他近乎迷醉，神情专注而热切，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晶亮的看着我，微微喘息。
　　过了好一会，湛卢脸涨得更加通红，眼睛湿润明亮，神情激动，身体都微微在颤抖，我知道他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他把正在为我扩张的那只手从后面退出来，抚上我肩膀，想要把我翻转过去，背对着他。
　　我趁着这个空隙，双手突然使出大力，一把将湛卢推到一边，飞快翻坐起身，狼狈无比的往外冲。
　　“你别想逃！”
　　身后传来他无比恼火的低咒声，我还没跑出几步，脚踝就被人攥住，重心一个不稳，正面朝下狠狠摔倒在地上。
　　背后被沉重物体压住，湛卢一双手缠上来，惩罚般掐住我前胸两点狠狠往外拉扯，我痛呼出声，只觉得麻痒无比的痛，胸前几乎被揉得青紫。
　　他光裸的胸膛贴在我背脊上，肺部空气几乎都被压出来，湛卢完全的不懂得应该怎么做下去，没有前 戏也不懂润滑，莽撞无比的从后面一下子顶进来，我痛得失声，感觉到下身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很快腿间便有温热的濡湿感，血涌出来，看样子裂得厉害。
　　我趴在地板上，近乎绝望的闭上眼。
　　
　　那天晚上，湛卢酒劲冲头，加上大概是因为年轻气盛，初次尝试而意外兴奋，不懂节制，他压在我身上索要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就着地板，把被子从床上扯下来盖到身上，紧紧搂住我腰不肯放，精疲力尽的睡去。我到后面已经是陷入半清醒半昏迷，嗓子都叫哑，全身酸软钝痛，可是却没有睡意。
　　费力伸出手，扯开一点点被子，接着昏暗灯光，看到自己腿间一片粘腻，红红白白交替，甚至还有湛卢刚才留在我体内的液体汩汩流出，羞耻而又难堪。他没戴套，这向来是我的忌讳。
　　可是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个。
　　我抬手遮住眼睛，轻轻擦去眼角边的泪痕。湛卢湛卢，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
　　
　　到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发起烧。
　　起先湛卢并没有发现，他醒过来时，我立刻闭上眼，不想被他看见，他专注的注视我半天，突然微笑，双手将我搂得更紧，脑袋凑过来，把嘴唇贴到我脸上，响亮亲了一记。
　　“别……”我张开口，嗓子一阵刺痛，声音粗哑到自己都惊讶。
　　湛卢另一只手却不安分的往下滑到我腿间，我浑身一颤，想起昨夜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湛卢低声呼道，猛地掀开被子，凉意顿时袭来，我下意识弓起背，想要挡住□的下身。
　　他把头靠过来，抵在我额头上：
　　“发烧了。”
　　我迷迷糊糊阖上眼，动了动脖子，想要侧开头。
　　“老师…”湛卢头埋在我颈间，热热的气息喷在耳边：
　　“不要装睡不理我，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发脾气。”
　　………
　　我突然就觉得心里更加堵得慌，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沉沉的压在心上。现在浑身发烫，脑袋也晕得厉害，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木槌一下一下的敲打，痛，很痛。
　　现在脑子昏昏沉沉，连抬起手都困难，没有力气再多说话。
　　
　　




24

　　湛卢像是有些紧张，他迅速穿衣起身，把我卷在被子里抱到床上，其间搬动时被他不小心碰到身后伤处，我疼得嘴唇都发白。
　　“忍一下，”湛卢吻着我额角，语气里带着心痛：“一会就带你去医院。”
　　“不要。”我下意识抗拒，紧张地开口：“不去医院。”
　　“听话，你现在发烧，不去怎么行？”
　　我懒得再开口，紧紧闭上眼，再不搭理他，然后听到湛卢微微叹气，接着又听到他开门的声响，以及跟他人通话时模糊的只言片语。
　　这时睡意开始涌上来，头越发的重，我陷入昏睡。
　　睡得并不踏实，朦胧间感觉到屋里进了外人，湛卢在我身旁低低跟他交谈，接着有人拿温度计塞到我口中，感觉到自己被翻过身，有人拿着针头往我手臂上扎。
　　再醒过来时，已经不是在那间小公寓里，周围环境都变掉，我撑起身，手掌触上柔软舒适的床单，完全不同于我那张硬绷绷的木板床。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厚的窗帘遮住外头太阳，室内光线暗淡，我只能勉强察觉到这是间宽敞的卧室。
　　倒是跟很早以前卖掉的那套房子里的卧房有点像。
　　我支起额头，苦笑一声。
　　想要下床看个究竟，结果我稍微一抬腿，就连带着扯得秘处一阵一阵的钝痛，顿时额上往外冒冷汗。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从外面进来，把房内灯摁亮。
　　湛卢向我走过来，手上还端着个托盘，盘上摆着些精致的药瓶。
　　我抬起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是该像受了侵犯的弱女子一样捂住脸无助的哭泣，还是应该抓起床上枕头狠狠向他砸过去？抑或是气急败坏的找来律师把他告上法庭？
　　“你醒了？”
　　湛卢走到我身旁停下，样子有些局促：“我来给你上药。”
　　“这是哪里？”
　　“啊？”
　　“这是什么地方？”我直视着他：“是你家？”
　　湛卢脸上一红，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新房装修太花时间，正好有个上海的朋友因为移民，就房子转让给我，这几天在让人把新的家具都运过来，以后我和你就住在这里。”
　　他意外的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只是我没有多余心思去顾及他前面那些话，当听到最后一句时，我顿时头大无比，差点没晕过去。
　　“我和你…住在这？”
　　我不敢置信的重复着他最后一句。
　　“没错，”湛卢脸上红得有些可疑：
　　“以后我来养你。”
　　“你开什么玩笑！”我激动无比坐起身：“把话收回去，这件事提都别提！”
　　“我没开玩笑。”他一脸认真：“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开什么玩笑！”我激动无比坐起身：“把话收回去，这件事提都别提！”
　　“我没开玩笑。”他一脸认真：“我要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
　　这算是什么意思？
　　他这句话着实让我惊吓不小，完全想不到湛卢居然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我深吸一口气，沉淀思绪，努力让自己心情平复，冷静地抬头，正对上湛卢殷切的眼神，语气坚定地开口：
　　“不可能。”
　　湛卢手上瓷盘一下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药瓶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他眼瞳中的光亮瞬间消逝，变得黯淡：
　　“为什么？”
　　突然之间我不愿意再去看他眼睛，里面有太多我难以承载的东西。
　　湛卢你懂吗？你是我一直一直疼爱着的孩子，我怜惜你的际遇，惊叹你的才能，包容你的脾气，甚至于昨晚你对我作出那样的事情，我都不愿意向你发脾气，恶言相向。
　　我低低开口：
　　“我说过，我是老师你是学生，关系仅此而已，不会再有其他。”
　　看到湛卢脸色变成刷白，我微微抬手，摁在心口处，唯恐它痛得更厉害。
　　“什么老师学生！”没想到的是，湛卢突然间大步跨到床边，双手抓住我肩膀，狠狠将我推倒在床头：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如今我早就不是学生，你也不是老师，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不是这个问题，”我被他推倒时不小心磕到头，后脑勺一阵刺痛：
　　“……我只把你当学生看待…”
　　湛卢松开我肩膀，手颤抖着，表情无比震惊。
　　“可是高考前…那时候你为什么…”
　　“很抱歉，当天我喝醉酒，”我老实承认：“错把你当成申广远，这件事情是我的错。”
　　湛卢面色苍白，过了好一会，他突然笑了一声：
　　“没错…那时候你的确喊了他名字，枉我自欺欺人这么久。”
　　“湛卢，”我认真的开口，直视着撑着手伏在我身上的青年：
　　“你是我最疼爱的小孩，以前是，以后也是。”
　　
　　湛卢，我说过，我希望你平安喜乐，永远无忧无虑，可是你看，现在你的样子再不复原来的单纯，眼中全是哀伤和失落，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和心事。我只想要你成家立业，有爱你的妻子儿女，过你幸福的人生。而不是像我一样，走上无望的弯路，无法成全无法解脱，活的那么沉重而压抑。
　　“扈青，你知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没有去参加高考？”
　　气氛一直沉默压抑，几乎让人透不过气，静寂了好久，湛卢突然开口，他伸出右手，缓缓抚上我的眉。
　　他突然提出这个疑惑我好久的问题，我瞪大了眼听他讲，竟顾不上去阻止他的动作。
　　“我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才知道她嫁到美国，她说已经帮我联络好学校，让我马上就去见校方联系人。”湛卢的手指轻轻划过我鼻梁：
　　“你知道么，那时我早就没有再去考试的心思。”
　　我忍不住浑身一颤，微微侧过脸想要避开，湛卢的手却趁机滑下，停留在我唇角边，动作轻柔地顺着我的唇形描绘:
　　“等所有事情办好，我从纽约赶回来，在飞机上兴奋得坐不住，想要给你惊喜，我想要比安源更厉害，这样你就会把他蹬掉，喜欢上我。”
　　湛卢说着，眼睛突然湿润，晶莹无比：
　　“可是那时候你的家卖掉了，别人告诉我，扈家破产，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一直找到现在，终于再看到你.......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你这么疼我，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和我在一起？” 
　　湛卢说着，眼睛突然湿润，晶莹无比：
　　“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你这么疼我，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和我在一起？”
　　
　　我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下子呼吸不过来，咽喉发胀般的刺痛，过了好久，才有力气开口：
　　“湛卢，我不是唯一那个，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人疼爱你，包括你以后的妻子和儿女。”
　　他张大了眼，惊讶的看着我。
　　心底深处有着些微刺痛感，可是我无暇顾及，继续说下去：
　　“你对我不过是对父亲的依恋，我也同样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宠爱，这样就很好，湛卢，我们不必要一直呆在一起————”
　　我话音未落，就被湛卢接下来的动作惊得当即打住，再不能继续下去。
　　湛卢整个人压到我身上，一条腿挤进我腿间，夹住我的腰，不住摩挲。来不及抵抗，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衬衫就被湛卢撂起，轻松扯下，扔到一旁。嘴唇被湛卢吻住，他的舌头抵上我牙关，用力吮吸。
　　“可我不想对别人做这样的事情。”湛卢的手像是烙铁，划过我皮肤的地方灼热到要燃烧起来，“你明白吗？”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僵硬无比，湛卢的动作更加放肆，我再不能忍受这样的行为，憋起全身力气，双臂猛地使劲，一把将他用力推开。湛卢被我推得连着往后退了三四步，脚上不稳，差点撞上身后矮柜。
　　我见着他快要摔倒，顿时慌张，焦急探起身，想要去看他是不是撞到哪儿，却忽略了身后伤势，伤口因为动作过大，撕裂般的痛感顿时袭来，我痛得直冒冷汗，无力倒在床上。
　　湛卢站在原处，神色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迈开腿，向我走过来。
　　我紧张的直起背，伤口还在抽痛，蜷曲着的双腿微微有些打颤。
　　他像是看透我的担忧，垂下手，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
　　说着，他蹲下身去，捡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药瓶，抱在手里，然后坐到床边。
　　看到他靠近，我不能自已地感到战栗。
　　“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他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语气压抑而沉闷：
　　“躺下，背朝上，我给你上药。”
　　“不，我还是自己来……”
　　我慌忙想要拒绝，湛卢却不理会，他扶住我腰，力气大得很，强硬地逼着我照他说的去做。
　　咬紧牙，感觉到湛卢手指探进身后，药膏被抹到里面，触感冰凉，痛感很快就消失。
　　怎么自己就痨到了这种地步？我已经接近不惑的年纪，为什么还要在昔日的学生面前担心这些尴尬而羞耻的问题？
　　我闭上眼，心里不是滋味。
　　
　　这几天因为不能下床，我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湛卢准时给我送来一日三餐，除了每天按时上药以外，再没有什么出格举动。进门后，他常常坐在一旁沉默，表情木然，不知是在发些什么呆。
　　直到四天以后，我才能下床走动。
　　我向湛卢提出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以回自己家，可是每次跟他开口时，湛卢都置若罔闻，完全不理会我的要求。每次我开口时，他就把刚刚炖好的补汤一勺一勺舀到碗里，再然后一声不吭推到我面前，一定要看着我一口一口吃下去。
　　这个时候他脸色常常差得吓人，好看的长眉拧着，眼瞳不复平时的温润，有些冷厉的颜色，薄唇紧紧抿住，尖削下巴绷得紧紧。
　　
　　




25

　　我艰难地在他注视下喝完那些补汤，一顿饭下来，背脊上都起了薄薄一层冷汗，不知是因为营养补得太足，还是太过于紧张。
　　湛卢完全没有放我离开的意思，他每次出门时，都会把大门反锁起来，不允许我出到外面去，就像是变相囚禁。他很少离开家，一直安静的坐在沙发上摆弄电脑，忙着处理公务，偶尔抬起头，看我急躁的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他通常不主动向我开口，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像是在等待，等待我向他妥协。
　　已经很久没有去上班，也一直没有向公司请假，虽然湛卢告诉我他已经帮我代请，但是如论如何，旷工这么多天，怎么都说不过去。
　　终于忍无可忍，有一天我跟他争吵起来，起因是我不肯吃他端来的那些药片，当时吵得非常激烈，我情绪不稳，把话说得太重，湛卢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随即怒气冲冲转身，毫不犹豫摔门而出。面对这样的状况，我心里也并不好受，但是也不愿意把他叫住。
　　湛卢，你到底是想怎么样？
　　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你再坚持着又能有什么意思？
　　我苦恼无比的叹气，继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走到刚才被湛卢摔上的门口，无意识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拧，轻微地喀嚓一声响，门锁就被旋开。我一楞，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他忘了……反锁？
　　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手颤抖着推开门，眼前霎时间一片光明。
　　整栋房子里除了我和湛卢，再没有别人，因此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干扰。顺着楼梯往下走，很顺利的出了大门，最后抬头看了眼湛卢把我强留在这里十多天的地方，这是栋欧式风格的精致小别墅，外面有修建得很好的花圃，可是我没有心思去欣赏它，我为能够远离它而重重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我回过头，向前奔跑，迅速离开这里。
　　
　　等回到家时已经到了深夜，从湛卢那跑出来，因为不认识路，身上钱不够打的，来来回回转了无数趟公交才回到家，一路上腿站得酸麻无比。其实，称之为家或许并不贴切，那不过是我寄居了近七年的公司单身员工公寓。
　　不管怎么说，不用再去面对湛卢，这让我心情多少轻松一点。
　　因为这十多天没有人住，屋里东西都沾了层细灰，地上东西凌乱散落着，丝毫没有动过。我走到床边，突然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再不好意思掀开被子，把床上被单被套全部拆下来，扔到走廊上公用洗衣机里，接着回到公寓发了半天呆。
　　不知道等湛卢回来，看到我不在房里，会不会找到这边来……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回来了没有，难道又喝醉了…
　　我摇摇头，不允许自己再去多想些有的没的。
　　拾起被扔到地上的手机，重新打开，我想跟自己的上司联系一下，这么久没有去上班，我想确认，如果明天去公司，会不会直接被一纸解雇书开出来？
　　屏幕上显示出整排整排的未接来电，我一惊，仔细翻一遍，全是柳桐这几天打来的。
　　家里出了什么事？
　　心里突然忐忑不安，我不敢怠慢，赶紧拨过去。
　　
　　没等多久，电话很顺利接通，听到那头传出声音时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
　　我每月会和家里定时联络，而这次，因为湛卢突然的闯入我生活，这些天来连着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头昏脑胀之余也忘了联系，为什么柳桐给我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是我爸的病情又恶化了不成？
　　“喂？”
　　“柳桐，是我，爸现在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嗯…”
　　他只发出个语意模糊的叹词，声音有些低沉，我心里一悸，几乎窒息。
　　“难道是说…”我不敢再把话接下去。
　　柳桐顿了顿，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他醒了。”
　　我闻言一震：
　　“啊？”
　　“最近恢复得很好，能下床走几步，前几天就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
　　“真的？”我激动得哽咽，握着电话的手颤抖不已，差点不小心把它摔到地上。
　　“他说想见你。”
　　见我？我那从来都是态度冷漠不愿正眼瞧我一眼的父亲，会想要见我吗？
　　“另外，他的情况并非太稳定，主治医生说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只是昙花一现，如果这几天不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你还是过来一趟。”
　　“好，我现在就去订机票。”
　　已经旷了这么久班，大概只有被辞退的份，那么再晚几天去公司，也不过分吧。
　　
　　挂断电话，我稍微收拾一下行李，紧接着毫不犹豫出门，往机场奔去。
　　我担心湛卢会找过来，因此一直没有再回去，一直歇在机场附近的旅馆里，上海这么大地方，他想找到我也不是易事。办签证订机票费了一些功夫，好在这几年因为常常要去那边探望父母，再办起手续轻车熟路，再加上在签证处有熟悉的朋友帮忙，一路上还算顺利，并没有耗太多时间，等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五天以后。
　　我爸所在的医院位于西班牙一座小城里，去年因为病情好转，从谢菲尔德皇家医院转到西班牙一家疗养院，这边气候温暖，阳光充足，十分有益于他的病情。
　　走在小路上，街道两旁是精美的石雕建筑，天空澄碧绿草如茵，我呼吸着这座安详小城里的新鲜空气，觉得全身重担都卸了下来，那些困扰我的难题全部都离我远去，不过这些也都是表象而已，我摸了摸瘪瘪的钱包，来回一趟花费着实不小，几乎耗掉我好几个月薪水，等这一趟回去，手头上又要拮据起来。原本我还想等存上一小笔钱，买辆便宜的二手轿车，上班方便一些，也可以去接些载客的生意，不过这样一来，买车的事情势必要缓一缓。
　　出机场坐上往这座小镇的巴士时，安源打来电话，说来镇上接我，我继续往前走，走到约定好的一家咖啡馆前，果不其然，那家咖啡馆门前帆布棚下，安源懒懒窝在藤椅里，手上端着杯咖啡，懒洋洋看着我走过来，嘴唇勾起来。
　　我远远像他挥手：
　　“好久不见。”
　　安源从座位上跳起来，大步往这边走，趁着我没来得及注意，放下手里杯子，一把勾住我脖子往下压：
　　“小样，这么久都不跟我联系啊。”
　　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实在很奇妙，即便这不是第一次在这里与安源碰上。一向游戏人间的安源在纠结很久以后，终于逃不出柳桐围追堵截，如今不情不愿成了他的小媳妇儿，每年有大半时间陪着柳桐在国外，连自己家都回得没这么勤快，这一直是我拿来调笑他的话柄。
　　我拍拍他手：
　　“那啥，弟媳，出门在外，你举动还是得检点些。”
　　他登时眉毛眼睛全都竖起来：
　　“乱说些啥，我是你弟婿，安老爷！”一边说着，他胳膊拽得我脖子更紧，憋得我缺氧。
　　“好好，算是我错行不，你再使大点劲，我可要就地休克，靠你抬回医院了。”
　　“切，你原先不是跟我去练过拳击，现在怎么肉脚成这样。”
　　“你当我还是那会年轻气盛？”看见安源实在心情大好，我甚至有心情开玩笑，假模假样捶腰：
　　“现在都是奔四的人，我可老了。”
　　“得了呗，你该这么想，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男人四十一枝花。”
　　安源潇洒地从将小费放在桌上花篮里的玫瑰花束间，拐着我往路旁一辆车上带：
　　“走，去带你见你爸，他这阵子天天念叨你。”
　　
　　没花太多时间，车子就开到了位于小镇边界的疗养院，一下车，就看到柳桐站在门口候着。
　　这座疗养院非常美丽，庭院中央喷泉周围花圃里盛放着鹤望兰，房屋全都是风格古老的石雕建筑，墙上覆满青绿的蔓藤植物，向远处眺望，隐约可见到绵延不绝的比利牛斯山脉。
　　我的家人就在这里。
　　柳桐走过来，十分客气的跟我握手：
　　“一路上辛苦了。”
　　“还好，“我朝他点点头，随即焦急地问道：“爸现在醒了没？”
　　“他刚刚睡醒，现在护理在给他做按摩，阿姨也在旁边，我这就带你过去。”
　　抑制不住内心激动，我飞快往里面冲，柳桐和安源都被我甩在后头，好在这里我半年前来过一次，知道应该怎么走，这么莽撞的冲进去也不至于迷路。
　　找了好一会，走到一扇门前，隔着门听到里面响动声，那么熟悉的声音，我再抑制不住内心激动，推开房门直直闯了进去。
　　床上正躺着我爸，他的眼睛睁着，护理小姐正端起托盘起身，旁边坐着我的妈妈，她头往门口转过来，一看到我，顿时用手捂住口，掩下惊呼声，起身走过来：
　　“扈青，你可终于来了。”
　　我毫不犹豫拥住她，将她抱了个满怀：
　　“美丽的高女士，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你个小东西，”她声音都有些发颤，把头埋在我胸口，结结实实对着我右胸打了一拳：
　　“好久都不跟家里联系，也不接我电话，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轻轻揽住她肩膀：
　　“前段时间工作特别忙，没来得及顾这边，我认错，成不？”
　　高女士斜了我一眼，虽然她现在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年要好太多。她用手指戳着我胸口：
　　“不跟你争这个，快过去床边，去看看你爸。”
　　我楞了下，松开揽着我妈的手，掉转头，看向病床。
　　我爸就那样睁着眼睛望着我，动作像是一直没有变过，他瘦了很多，手上连筋骨脉络都看得分明，比起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扈氏总裁，如今他不过是个卧病在床已经不能自如行走的可怜老人。
　　内心五味陈杂，我走到病床前，弯下腰，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他张开口，像是要说话，可是喉咙嘶哑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爸，我赶过来晚了，”我看着他，轻声开口。
　　盖在他身上的被子稍微颤了颤，他的右手动弹了一下，我会意，将手伸进被中，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那样干瘦，我爸因为病痛没有太多力气，但是他却回握住我手，即使没法太用力，只是稍微动弹。
　　“扈…青…”
　　费了好半天力气，他终于开口，喊出我的名字。
　　我当场泪涌如柱。
　　他的这声呼唤，我已经等待了漫长的七年。每年过来看他时，永远在无休止的沉睡，醒不过来，眼看着他一天一天衰弱。情况最恶劣的时候，医生无数次下了病危通知单，委婉地提醒我们准备后事。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因为常年没有运动，手脚和肌肉都在萎缩，有好多次，我都再想，或许再没有机会和他说上一句话。
　　我抬手，想用袖子擦去眼泪，却拭得满脸泪花。妈妈走过来，从她包里拿出一块柔软手帕，细心给我擦脸。
　　柳桐和安源随后赶到，他们一起进了房间，走到我身旁。
　　家人全都聚在一起，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砺，再无比、芥蒂，以前的那些勾心斗角和种种阴谋全部抛开，现在房间里的气氛如此祥和喜悦。从未感受过的喜悦向我袭来，如此美好，这是我向来渴望却从未经历的期愿，此时，我觉得无比幸福。
　　
　　我突然觉得，这是那场家族灾难带给我们的巨大财富。
　　
　　




26

　　在房里陪着我爸呆了很久，他不能过多开口，我一直不间断的说着，告诉他自己这几年的情况和经历。当然，我把一切都美化了一遍，因为不想让他多担心。一直到医生过来按例检查，注射过药物后，他很快又睡过去。我把推拿油瓶盖盖上，草草用抹布清一下手，刚才给他双腿按摩了很久，手都有些酸麻。
　　安源正站在在门口，我仔细看了遍床上，又细细给他把被角掖好，一切收拾得当，再才随安源出门，走到疗养院门口。
　　这次换成柳桐开车，妈妈也坐在里面，等车门打开，安源打开后车门想坐进来，我妈眼睛朝柳桐那边瞟了瞟，手一指，安源立即转身，乖乖听话坐到前面副驾上。
　　我惊讶地张大了眼，她扯了扯我衣袖，也不开口，只是要我快点坐进来。
　　“附近那家餐馆这两天刚运来黑脚猪生火腿，”柳桐启动汽车：“中午去那边用餐吧。”
　　我耸了耸肩，没有反对意见。
　　高女士靠在我肩膀，大概是有些累了，闭着眼睛休息。我看着前方，视线往下一点，就看到前排驾驶座上，柳桐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伸到安源那边，轻轻扣住他手，十指交握，安源脖子都在僵硬，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把他甩开，手抽回去：
　　“等会，你还在开车呢。”
　　我听到柳桐一声轻笑。
　　他们还真是甜蜜，我这样想着，心里开始有点儿发酸。掏出口袋里手机，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开机。
　　不知道…湛卢现在在干些什么。那天晚上他跑出去，不知道是去了哪儿，酒吧么？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已经过了好几天，我一直把手机关着，不理会满屏他打过来的未接来电的提示，也不跟他联系，潜意识里的确是有些害怕，害怕他会有什么暴怒的反应。
　　
　　我是在担心什么？
　　冷却一段时间，湛卢大概就失去兴趣，上然后乖乖回美国去，继续他大好的前程。
　　这样的结果再好不过。
　　我撇过脑袋看窗外风景，再不去想这件事。
　　
　　中午用过餐，妈妈回房去休息，中午阳光很好，柳桐和安源陪着我走在路上散步，我望着街景，街上人不多，神情大都闲散悠然，与上海忙碌急速的生活节奏完全不同。
　　“大哥，”柳桐开口：“这几年多靠你帮忙扶持，不然我也没有办法撑下去。”
　　“咱们是兄弟，这些事情不分里外。”我摇了摇手：“我在国内，离这边太远，也不能帮着护理，倒是还得感谢你一直照顾爸妈。”
　　“我跟朋友合开的公司今年有了些盈利，到年终分红时我会抽出一笔打到你帐上，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赶紧推辞：
　　“不用，你现在公司才起步，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我这边工作固定，也不缺钱花，你只管省心去办公司，咱俩各自出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担所有的花销。”
　　柳桐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我赶紧转移话题：
　　“你们俩已经跟爸妈摊牌了？我记得上次来他们都还不知道。”
　　安源摇了摇头：
　　“没说，我来了这么多次，他们总也能猜出点什么。”
　　柳桐趁他不注意，一把抓过安源的手，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十分大方的亲吻他脸颊。
　　“你干嘛，”我看见安源顿时面红耳赤：“扈青在这呢。”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柳桐说着，一把揽住他肩膀。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安源脾气还真是收了不少，以前可从没见过他这么害羞过。 
　　一路上跟他俩有说有笑，走在宁静的西欧小镇路上，熟络的谈论各种话题，非常惬意愉快。
　　突然间手机铃声响起，安源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显示，皱了下眉，很快按下接听键。
　　“喂。”
　　“怎么又是你打电话过来？”
　　“说了不知道不知道，你这都问了我多少次了，烦不烦？”安源一边说着，一边飞速瞟了我一眼：
　　“行了，我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就这样，挂了！”
　　话音未落，他就飞速阖上手机，塞进裤兜。
　　我为刚才他的动作感到疑惑，忍不住问道：
　　“出了什么事？”
　　“这个…”安源笑笑：“没啥，别人打错电话到我这。”
　　他的笑有点僵硬，眼神也飘忽不定，这让我更加疑惑。
　　柳桐捏了捏他手：
　　“这事跟扈青有关系，你瞒着他这么久，也该坦白了。”
　　什么事情？我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加上刚才那个电话…安源背着我干了什么？
　　“嗨，说就说呗，”安源搔了搔头发，甩甩头：“那啥，刚才打电话的，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我怔然，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就是那个，你原来在长明教的那个学生，后来住你家里的，那个脾气巨坏的小子。”
　　“湛卢？”
　　“没错，就是他。”
　　我一下子觉得脑袋有点儿蒙，好半天才晕晕晃晃开口：
　　“你意思是，他打过好几次电话给你？”
　　“对，” 安源点点头，万分肯定：“你记得那时候吧，那小子高考前不是突然找不到人了，你因为家里出事，找人这事一直是我在办，后来等你去外地，我接到过好几次那小子的电话，问我你在哪，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到的号码。”
　　“那，”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提心吊胆问他：“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安源双手□裤兜，一脸不以为意：
　　“我当然不说，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他在你那呆那么久，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小子也太没情义了。”
　　瞪大了眼，我只得苦笑：
　　“可是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这事？”
　　安源缩了缩脖子，表情有些尴尬，含糊不清地咕哝：
　　“这不是忘了么……”
　　事已至此，全都已经过去，我也不愿再对安源指责什么，再想想湛卢，只觉得头大和满心的无力。他把电话打到安源这儿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还...没死心？
　　
　　回去疗养院陪着妈妈一起，在我爸的房间里呆了一整个下午，他有时候醒过来，听着我和她聊天，表情平静安详。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床单上映着点点光斑。窗台上摆着我叫不出名字的盆栽，葱绿蓊郁，气氛无比温馨。
　　
　　我和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后来不知怎地话题转到安源和柳桐身上，她凑近我一点，握住我手感叹：
　　“柳桐毕竟不是我亲儿子，中间总是隔着一层膜的。”
　　“得，高女士，他对待你还不算是当亲妈一样？”我捏捏她鼻子，她眼睛一斜，瞟着我：
　　“血浓于水，亲缘关系说到底还是不一样，你就说他跟安源吧，两个男人在一起，这叫什么事儿呀！”
　　“两个男人在一起就不叫事儿了？”
　　“这真是伤风败俗，”她摇着头叹气：“你爸不清醒，这要让他知道了，可得气疯。我不是柳桐他妈，要不然早敲断他腿，你都不知道，他俩有时候还牵个手亲个嘴什么的，我看到归看到，又不好去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叹气：
　　“柳桐这孩子挺不错，怎么就偏偏是个同性恋？”
　　听到那三个字我心里一抖，大气都不敢多出，生怕她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27

　　她顿了顿，突然一拍腿：
　　“对了，你以前跟安源走得近，我看他眼神就不正，你可没被他带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毛病吧？”
　　我张着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没理会我反应，自顾自说下去：
　　“柳桐还打算跟他结婚，我看他们真是疯了。扈青我可告诉你，对于柳桐，我跟你爸是不指望了，扈家以后子孙传承全都得靠你。你现在可都三十五了，无论怎么着得在过年前给我把婚结了。”
　　我表情痴呆，她这个要求太高难度，实在难以接受，只好干笑两声打哈哈：
　　“别这么急，现在我手上可没闲钱拿来结婚。”
　　“那可不行，”她眉毛一拧：“给你下最后通牒，我要明年就能抱上孙子。”
　　“这哪儿行，你总得给我个思想准备。”对于催婚这种事情，我不是一般的头痛：
　　“我有结婚恐惧症成不？”
　　“不成！”她重重挤出两个字，随即有放软了声音：“医生说了，你爸现在病情虽然好转，也不能排除会出现反复，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好，毕竟他是重度中风。”
　　“我……”
　　“听妈这一次，我和你爸身体也都不好，还不让我们早点抱上孙子，再过几年，想抱都抱不了了。”
　　看着她面上明显增多的皱纹，听她这么说，我眼睛开始发酸：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
　　“再说了，现在家里条件也不如以前，我现在想事情也跟原来不一样，也不在乎那些珠宝首饰，还是身旁事情更实际点。你要真不打算结婚，不养个儿子，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这次我无话可说，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她笑了笑，猜出我听进了她说的话，收住话题，拿过一旁的果篮开始削苹果。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想起年纪渐长的父母，想起年华老去的自己，想起过去意气风发的日子，想起如今捉襟见肘的困窘，想起很多人，那些疏远和亲近的朋友，那场改变我整个生活的家族动荡，想起七年前那个叫王亮的学生阴翳的神情，想起我很久都没有再想起过的申广远，这些年，我仍然断断续续打听着他的消息，他升职了，有了一个女儿，现在已经六岁多，聪明听话。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十年前见到的湛卢，他衣衫褴褛骑着破旧的三轮车沿街叫卖冰棍，那么瘦小羸弱，现在却突然闯入的我生活，逼得我无法喘息。
　　以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我蜷起身，把被子往身上再拉一点，看着窗外璀璨夜空，满心茫然。
　　
　　第二天起床后，我对着镜子一看，眼睛下垂着两个乌黑眼圈，还没顾得上多欣赏，外头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安源在外面大叫着：
　　“喂，扈青，快过来开门。”
　　“急什么，出了什么事？”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开门，安源急急忙忙进门，满脸紧张：
　　“喂喂，你是干了什么坏事儿？”
　　“啊？”
　　我没听懂他意思，一头雾水。安源蹬眼望我，表情像活见鬼了一样：
　　“有人找到这来了，指名要见你。”
　　“哎？”会是谁？我百思不得其解，跟着安源走到庭院里，回过头，就看见喷水池边站着个熟悉身影。
　　我望着他，惊讶无比的张着口，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多走一步。
　　他的眼睛依旧温润漆黑，英挺眉毛笔直鼻梁削薄嘴唇，头发乱糟糟，眼眶有些深陷，隐隐发青，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萎靡，西装套在身上，有点空荡荡，几天不见，他竟然瘦了这么多。
　　“湛卢……”我不敢置信的念出他名字。
　　他不说话，呆呆的看着我很久，一直站在原地，神情恍惚，眼睛里却冒出光来。
　　湛卢向我走过来，微微展开双臂，见着他动作，我下意识往后倒退几步。
　　他停下脚步，眼睛一下子变得黯淡。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呆立着，心跳开始加速，不由地紧张起来。
　　“老师…”他低低开口，声音沙哑：“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
　　“……”我不自在的掰着手指，眼睛到处瞟，就是不敢正对上他的。
　　湛卢又往前走两步：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头皮发炸，即使我埋下脑袋，也能感受到他灼热视线，几乎能把自己给烧出个窟窿。
　　“哎哎，”安源拍拍我背：“说说看，到底怎么个情况，当年怎么都找不出这小家伙，我还以为是被你欺负了才跑，现在他怎么还专门跑到西班牙来找你？”
　　我苦恼的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湛卢来回的扫视我和安源，先是怔了一会，随后神情变得凝重，脸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怒气冲冲走过来，一把拍开安源放在我肩上的右手：
　　“放开！不准碰他！”
　　他的样子，像极了被抢掉糖果气急败坏的小孩。
　　此话一出，当场静默无声。
　　“扈青…你……”安源嘴巴张成O型，满脸震惊：“你终于对他出手了？”
　　我干咳两声，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湛卢余怒未消，右手指向安源，语气冰冷地向我开口：
　　“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
　　“不，不是，”我连忙摇头：“你别误会。”说完这句，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么急着跟他解释干什么？我怎么成了负心汉？
　　湛卢哼了声，脸色依然臭得很，满脸煞气的盯着安源。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安源在一旁嘿嘿笑了几声，在我背后悄声开口：
　　“这可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靠你自己解决了。”
　　刚想开口说话，身后突然传来我妈的声音：
　　“扈青，一大早怎么就跑来这儿了？”
　　登时打了个激灵，我内心惨呼一声，糟了！
　　
　　高女士气质款款从楼里走出来，这时庭院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们几个人。
　　她很快注意到湛卢，打量了他一会，就转头问我：
　　“这位是你朋友吧，今天过来的？怎么不介绍介绍。”
　　我踌躇半天，勉勉强强开口：
　　“……他叫湛卢，我以前的学生。”
　　“哦，对了，我记得当时有个住在你公寓那边的—”
　　“就是他。”
　　我妈点头，又多看了湛卢两眼，神情带着些疑惑。
　　悄悄松一口气，我决定先把湛卢带去别的地方，不要跟我妈正面接触太多，免得出什么乱子，于是上前拉起他手，想要带他离开。
　　结果一把没拉动，湛卢反使力气，拽得我被迫退到他身旁，他伸出手，当着我妈的面，紧紧揽住我腰，头靠在我背上，下巴抵住我脊骨，抱得死紧。
　　“老师，下次不要再丢下我。”
　　湛卢在我身后，带着哭腔的哽咽。
　　我尴尬得不能动弹，背上有些温温的湿润，大概是他的眼泪。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妈第四十一次揪我耳朵，她揪的时候很有特色，捏住了我耳垂，没错，是耳垂而不是外耳廓，顺时针旋转半圈，然后向外猛力地扯，这招揪耳朵是她的拿手绝活。现在我两只耳朵已经红得滴血，有肿起的趋向。右半边脸火辣辣的痛，碰一下都像是要被烫伤，这是刚才在庭院时，她一边惊叫着一边强行把勒着我腰不放的湛卢拽开，拖着我一路回房间时路上怒火中烧时顺手甩的一巴掌。
　　痛，相当痛。
　　我龇起牙，微微皱了皱脸，右半边脸顿时痛得更厉害。
　　“你说吧，要是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不远万里找上门来，那我自然是高高兴兴替你们俩把婚事办了，”高女士叉起腰，杵在我面前：
　　“扈青你这叫什么事？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在外头乱搞，你居然也跟着柳桐有样学样，这下可好了，跟以前学生搞在一起，还是个男的，都找上门来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突地拔高，音阶升上去八度，戳进我耳朵里就上刺了无数根针，尖细尖细的刺痛，我受不了的掏了掏耳朵，这个细微动作被她看到，省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要是以前你玩玩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你说，你说说看，那人都找到这来了，我们得怎么办？要不给他点钱打发他走？”
　　………
　　沉默半晌，我艰难张嘴，顺便抽着凉气：
　　“湛卢是我上司。”
　　虽然很有可能已经被公司解职，但是工作关系这点，我不得不老实承认。
　　令我无可奈何的一点是，她这付手段…应该是沿用的当年对付我爸身旁那些莺莺燕燕时的做法。
　　换句话说，她大概以为…湛卢跟我也是这种情况？
　　我捂住嘴干咳一声，不多解释。
　　
　　到最后她抹完眼泪，怒气发泄得差不多时，我已经被折腾得头晕眼花，鼻青脸肿。
　　末了她问我。这事该怎么了结。
　　我想了又想，最后讪讪地表示，会去找湛卢把这事谈清楚，彻底谈清楚。
　　最后几乎是爬着回房，我用手捂住脸，胡思乱想着，这大概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出柜？虽然它看上去就像一出闹剧。
　　想到明天还得继续应付她的责问和压力，还有安源幸灾乐祸的看热闹，我就觉得头大。
　　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打开房门，我只想赶快回到床上，什么都不想，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出乎意料，房间里有人。




28

　　
　　湛卢坐在沙发上，安静的转头看着我。
　　我差点就摔上走开，再想了想，决定为了保持礼貌。努力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不要这么干。
　　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动静，依然睁大眼睛看着我。
　　房里很安静，床头灯亮着，灯光是温暖的桔黄。屋内只有我们俩，心中略微的有些不安，我尽量平心静气开口：
　　“请问找我有事吗？”
　　“……”
　　他静默好久，才给我个不像回答的回答：“…嗯。”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湛卢低下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我把你手机里的电话簿存过一份，打电话到你签证处的朋友问到的。”
　　“你…”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难道他是对着电话簿一个一个打过去向人问我行踪？这么说来...白天安源也接到他电话......这小子，是不是太出格了点？
　　有些动怒，我语气也变得不善：
　　“你对他人隐私挺有兴趣？”
　　“没有。”他眼睛亮晶晶：“我只是想找到你。” 
　　
　　“湛卢，别这么坚持。”我捂住额头，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说过，你有你的生活，听老师话，回美国去，该怎么过怎么过，我只当那些事情没发生，你不要再多想。”
　　“够了！真的够了！”他突地起身，声音抬高：“你不必这么宽宏大量，那天的事情我不后悔，也不会向你道歉，扈老师，你究竟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一下子懵了。
　　他步步紧逼，语气里竟然还带着胁迫：
　　“你提心吊胆的那些事情，我不在乎，你在意过谁，我也不去深究。”说着，他朝着我愈发逼近，气势骇人，我情不自禁往后倒退，没退几步，后脑勺就撞到门上，湛卢双手撑在我两侧，姿势暧昧得过头。
　　他微微侧了侧脑袋，仍旧直视着我：
　　“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喜欢你，而不仅仅因为你是养育我三年的扈老师。”
　　“可是…可是湛卢…”
　　湛卢的气息如此之近，这让我慌乱不已。
　　“你在犹豫些什么？”
　　他靠得更近，几乎贴到我身上，热热的鼻息拂到我脸上：“我已经不想再多等。”
　　“你…”我哑然。
　　“你也有感觉的，那时你动情了，不是吗？”他语气变得轻柔，低下头，凑近了脸，要贴到我颊上，像是粉蝶小心翼翼靠近它心仪的花瓣。
　　惨了，我怎么会想到这么煽情的说法？
　　再来不及多想，湛卢的嘴唇已经贴上来，碾在我唇上辗转亲吻。
　　理智在叫嚣：赶快推开他，不然会坏事！
　　可是为什么，我沉缅在其中，尽管故作姿态的抗拒着，却无法坚决的推开他。
　　湛卢的嘴唇很烫，几乎让我燃烧。
　　眼前茫然得全都看不见，脑袋里乱糟糟，像是有无数只手推来推去，头昏得更加厉害，心跳加速得如此剧烈，我能听到它巨大的搏动声。
　　我为渴求完美感情而甘愿独善其身，近乎痴傻的坚守着自己心中无法企及的幻影。万万没有想到，能给我这样炙热快意和悸动的，会是这个当初令人怜悯的可怜男孩，而今他已长出坚硬而牢靠的翅膀，能够遮挡住他人的风雨。
　　
　　“喂，扈青。”
　　门外突然传来安源声音，我一颤，牙齿不小心磕到湛卢。
　　“呜——”
　　他松开我，迅速捂住嘴，脸皱成一团。
　　一不小心，我伤到了他舌头。
　　“没事吧？”下意识探过身想去察看他情况，我手伸到半空，又突然尴尬的停下。
　　刚才头脑发热……
　　湛卢一边捂着嘴，一边紧紧盯住我，他有些夸张的抽着气，像是痛得厉害。
　　安源没脑子的在外头拍着门叫嚷，声音越来越大，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没有办法，我只得用力掰开湛卢勒住我的手，转身去开门。
　　“喂喂，开门，让我进来坐坐。”
　　刚刚把门锁转开，安源的大脑袋就顺着门缝拱了进来，还没等我站稳，他立刻就大呼小叫起来：
　　“哈哈，扈青，我这是闯见什么好事了？”
　　我狼狈不堪的僵在原地，旁边湛卢仍然捂着嘴巴，安源走到他面前左看右看，湛卢赌气撇过了头，干脆背对着他。
　　“嘿嘿，我懂了。”安源冲我极其猥琐的笑：“扈青，别太生猛，你的小男孩可禁受不住。”
　　“你说什么？”
　　我高高抬起眉毛。
　　安源不理我，一手搭上湛卢肩膀。湛卢长得太高，他必须得掂着脚才能够上他肩。饶是如此，安源的男士自尊心似乎也没受多大伤害，他不以为意的继续磕牙打屁，一脸嘻嘻哈哈：
　　“小朋友你可不知道，你的扈老师在床上可不是一般的强悍，我记得那时候…”
　　没等我勒令他住嘴，湛卢的眼刀已经狠狠剜在他身上，眼神锐利得连我都吓一跳。
　　“安源，”我摆出冷脸：“你要是现在还不滚蛋，再过上十分钟，柳桐就会知道今晚上你想拉我去附近夜店泡马子。”
　　还没等我话说完，安源立刻变了脸色，不等我拿脚踹他，就自己唰地一下蹿出门外，比耗子都溜得快。我刚想松口气，他又突然折回来，脑袋抵在门口，贼兮兮的笑：
　　“小的告退，不打搅两位好事。”
　　回应他的，是我干脆利落的关门声。 
　　
　　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俩，我尴尬无比，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湛卢背对着我，一直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在闹什么情绪，我搔了搔头：
　　“那个…反正这么晚了，今晚你就先在这里睡一晚上吧。”
　　过了好半天，他都不答话，我只看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开口说了一句：
　　“那，我先走了。”
　　“你去哪？”
　　湛卢转过头，眼神颇有点凶神恶煞。
　　“我去别的地方休息。”
　　话音还没落，不等湛卢再开口，我匆匆打开门冲了出去。
　　直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远远望着身后回廊，他并没追上来。我心情复杂，对着自己脑袋用力敲了一记。
　　这是干些什么事儿！刚才差点就……
　　捂着心口，发现很难平息急促的心跳。
　　如果不是安源意外闯进来打断，我不确定自己能把持得住。
　　
　　当天晚上去我爸的那间病房，隔着幕帘看他情况，他闭着眼沉沉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房里很暗，我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坐到外间的躺椅上，我手肘杵着膝盖，双手撑住额头，望着那盏暖黄小灯一整晚，心乱如麻。
　　不太明白自己的坚持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软弱，原本我意志一直还算坚定，例如对申广远长久而不灭的执念，例如一直以来坚定的独身主义。或许是因为三十五年来已经孤寂得太久太久？还是说被湛卢锲而不舍追到这座欧洲小城的行为所打动？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我在动摇。
　　思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索性再不想，明天总得想办法把湛卢这尊大神给送走，留在这里终归是个麻烦，要是再跟我妈正面碰上，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事儿来。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时再照了照镜子，两只熊猫眼又加深了一层，我忍不住连连哀叹。
　　正在对镜自怜的时候，房门被推开，高女士精神饱满走了进来。
　　
　　“刚才去你房里找不到人，怎么跑来这儿对着镜子臭美？”
　　“没、没事，就是随便看看。”
　　一听她开口说话，我就自动心虚，缩起脖子想要开溜。
　　“等会，怎么一见着我就要走？”
　　“突然内急，我先回房了。”
　　我假惺惺捂着肚子，蹑手蹑脚往外走。
　　“等等。”
　　“啊？”
　　“记住昨晚跟你嘱咐的事儿，” 她挑起眉毛：“今天我可不想再在疗养院里看到你的那位上司，不管你怎么办，得把他赶回去。” 
　　
　　




29

　　听完她趾高气扬号令，我只觉得头顶白发又多了一圈。
　　她拎了鲜鱼粥进来，开始给我爸梳发洗脸，动作认真细心，一丝不苟，关于料理我爸的这些日常细节，从来是她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这些事情，我根本插不上手帮忙，只好硬着头皮出门。
　　湛卢还没睡醒，我进门时他正裹在被子里，整个脑袋都埋进去，床上鼓起一个大大的巨型棉包。
　　我犹犹豫豫走过去，不知道该不该打搅他好梦。
　　棉被动了动，过了一会，他的脑袋露出来，头发凌乱，眼睛眯了眯，迷糊了一小会，一下子张开，眼神变得清澈。
　　“醒了？”
　　踌躇半天，我只想出这么一句废话挑起话题。
　　他点点头，起身下床，熟门熟路往盥洗室去。我看到他站在玻璃镜前，耙了耙额发，开始梳洗。
　　中间这会我不再开口，挺有耐心的等着他弄完。
　　“扈青，”湛卢把漱口水放回原处时开了口：“昨天有两件事情忘了说。”
　　“什么事？”
　　“原来班上的学生你都还记得吧。”
　　“嗯？”我一楞：“怎么了？”
　　“郑双双和夏岩三天后办婚宴。”
　　咦？
　　郑双双…就是那个爱打官腔一本正经的小班长，那个叫夏岩的，印象里是个总爱跟在湛卢后头，有点怯弱的蘑菇头小眼镜。
　　他俩要结婚了？
　　我噫了一声，万分感叹，我的学生都要踏入婚姻殿堂，自己却还是条光棍。
　　“在上海。”湛卢又补了一句：“他们听说你也在上海工作，托我请你过去。”
　　“哦。”
　　心里犹豫起来，这样的场合，该去的吧…我也想见见那些分离多年的学生，当年因为种种事情，我连班上的毕业酒会和留影合念都没能参与。
　　“再还有，”他取过衣架上挂着的西装外套：“你的十天年假，后天就到期。”
　　“啊？”
　　这会我是真的惊愕了。
　　湛卢似是看透我心思，微微笑了笑，嘴唇勾出漂亮的弧线。
　　“是你帮我申的？”我不敢置信的问他。
　　湛卢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我一时间怔然，有些庆幸自己不用再担心被公司辞退，毕竟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回国就被那家公司扫地出门。
　　“谢…谢谢。”
　　湛卢并没有理会我的道谢，自顾自的忙活着折腾他的领带。 我只得闭上嘴，不过转念一想，缺勤这么多天的源头全都在于湛卢，要不是那天他醉酒……脸上有点发红，我开始自我唾弃，明明该他给我道歉才是。
　　不过按这家伙性格，断然不会向我道歉。
　　湛卢咕哝几声，引得我转头去看他，他正费力扯着颈间领带，一脸恼火。
　　“不会打领结？”
　　“嗯。”他微微低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纳闷，到现在都不会打领结，那他之前都是怎么过来的？
　　湛卢似乎很不好意思，低声说：
　　“扈青，你帮我打吧。”
　　无可奈何，我只得走过去，解开他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领带。
　　自己身高一米八，自认不算矮，可这小子居然还高出我大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我十分有压力。
　　明明以前瘦得像病弱的小猫。
　　我愁眉苦脸感叹着，把领带捋直，再伸手把领带绕到他颈间。
　　湛卢一动不动，很认真的看着我的动作。
　　隐隐感觉到他带着笑意。
　　现在是清晨，外面光线透过薄绿纱帘洒进来，周遭都沐浴在微微发凉的阳光下，能看到微尘都在喜悦的颤动跳跃。
　　如果这个画面放到银幕上，把我的位置再换成位翩翩淑女，踮起高跟鞋，为湛卢细心的打领结，真是幕再经典不过的爱情电影场景。 
　　“在想什么？”
　　他突然凑近了我，脸靠的那么近，嘴唇差点就要触到我鼻尖。
　　我赶紧往后退几步，三下五除二给他打好领结，满脸尴尬：
　　“你不能…”
　　“哦，什么？”他耸了耸肩，神色平静，一脸“我什么也没做”的模样。
　　我反倒是没有办法来回答他，该怎么说呢？
　　他又笑了笑：
　　“订个回去的时间吧？”
　　“哦，好。”
　　“明天中午怎么样？”
　　“好的，那我就去订票。”
　　“不用，”湛卢撇了眼旁边桌子：“我来的时候已经订好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桌上安然躺着两张机票。
　　顿时瞠目结舌，这家伙是掐准了我会答应跟他一块儿回去吧！
　　出了门，路上我一直在纳闷，刚才去找湛卢是为了什么来着？我妈要我送走这尊大神，可是为什么折腾了好半天，是我跟湛卢一块儿离开？
　　揉着脑袋，我觉得头更痛了。
　　接下来，结结巴巴跟我妈解释了下情况，她怒气冲冲的哦了一声，甩上门，把我关在外头。
　　她性格其实也挺火爆，通常对我的态度是恨铁不成钢，原先会动粗，现在我也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她手段温柔了点，例如昨晚怒极的时候也就是揪我耳朵甩巴掌。对待外人，她从来保持一派优雅风范，断然不会作出什么有失体面的事情。
　　因此对于我的这件事情，她拉不下面子去直接找湛卢，发下号令指使我过去，只是我本身性格就软，对于湛卢，没有办法硬下心肠揍他几拳踢他几脚再把他扫地出门让他滚蛋，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默默面对我妈的眼刀。
　　安源在一旁笑话我弱气，里里外外都搞不定，我懒得理他，自顾自倒咖啡，柳桐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安源脑袋。
　　“喂喂，你这是干嘛？”
　　“让你乱说话。”柳桐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他脑袋，安源乖乖闭上嘴，安安分分坐着。
　　我忍不住好笑：
　　“柳桐，你是怎么把安源唬弄得这么乖巧？他可是从小皮到大，从来都没人治得了他。”
　　“我可没办法治他。”他气定神闲的笑：“这只皮猴劣迹斑斑，我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咦？”看着旁边冲我挤眉弄眼的安源，我觉得很有意思：“除了在你旁边，我还真没见过他这么听话。”
　　他歪头看了看安源，笑容满面，眼中满满爱意，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安源脸蛋，安源皱了皱鼻子，往他手边蹭蹭，享受的闭上眼。
　　这对儿真是甜得发腻。
　　我不无酸味的看着。
　　“其实，”柳桐突然回过头来：“我的看法跟阿姨不同。”
　　“什么？”
　　“当时她知道我跟安源的事情时，也跟我谈过好几次。”
　　“没错没错，”安源插嘴：“你可不知道那会儿我每次来找柳桐的时候，你妈那眼神可真是凶神恶煞，每次都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你不是蹦达得挺欢么？”柳桐拍拍他脑袋：“每天跟在她面前阿姨长阿姨短的叫唤，哄得她挺高兴。”
　　“嘿嘿。”安源干笑两声：“那是我丈母娘，自然得费心思哄着。”
　　“扈青，你是该考虑找个人定下来了。”
　　柳桐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一时间都静了下来。安源闭上嘴不再说话，我敛去笑容，低下头去。 
　　
　　“你不可能一直单身，总是要有一个人陪着你生活下去，阿姨的话，我大半同意，只不过鉴于自己情况，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我觉得，都没问题。”
　　我低下头，攥紧了手中咖啡杯。
　　不想这样，我不想只是因为过得太孤独而随便迁就一个人，即使我会一直孤寂下去。
　　“昨天来找你的那个，我看不坏，”他看着我，语速缓慢：“看得出来你也很在意，不妨试着考虑一下。”
　　“可是我…”
　　“这并不是件坏事，不是吗？”
　　我有些激动：
　　“可是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直的，本来就该成家立业，正常生活，我不想他踏进这个圈子，这会毁了他！”
　　“他今年多大？”
　　我一楞：
　　“二十五，怎么了？”
　　“扈青，”柳桐语气突然加重：“你该换个角度看他，他现在是个成年人，能够独立思考，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安源跟着插一句：
　　“你甭劝他，扈青根本就是老母鸡心态，恨不得把人家当成亲儿子疼，又爱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倔得很。”
　　说着，他又摇头晃脑感叹：
　　“那小子也挺倒霉，摊上你这么个钉子户，拿句酸气点的话说，这大概叫多情反被无情恼？”
　　我有点傻眼，这叫什么事儿？
　　他俩怎么现在立场一致站到我对立面去了？
　　“你那什么表情？”安源冲我呲牙咧嘴：“我立场公正客观，可不是故意帮着外人，其实湛卢那小子我还看不顺眼呢，只是你这死榆木脑袋这么多年不开窍，总得找把斧头劈开它。”
　　吓！这么惊悚？
　　
　　下午茶结束时，我准备回我爸病房看看，走前湛卢把我扯到一边，悄声开口：
　　“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你那点心思我还瞧不出来，你看看，人家申广远如今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还是光棍一条，这不摆明了让他得意么。 现在碰上个这么痴情的，管他什么老师学生的，该出手时就出手，着紧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着急争辩。
　　“得，”他眯起眼睛笑，冲我摆了个手势：“你们俩，这个没有？”
　　我低头一看，他左手环成个圆圈，右手食指□去，这是安源的招牌猥琐动作，我顿时脸一红，摇头也不是，不摇头也不是。
　　“我懂了。”安源贼兮兮笑着：“你不用解释，说起来，我记得那时候你差点把那小家伙…”
　　话音未落，我紧张起来，赶紧上前捂住他嘴：
　　“闭上你大嘴，声音这么响不怕别人听到？”
　　“怕啥？”安源撇撇嘴，一脸不以为意：“反正这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转身就走人。




30

　　不愿回去自己房间，干脆又在我爸病房里呆了一整晚上，他有时候清醒过来，会长时间的看着我，嘴里咕哝出几个含义不明的音节，这时我就拿过旁边的报纸念给他听。
　　高女士整晚都没有出现，柳桐告诉我，她去了附近认识的好友家散心，大概这两天都不会回来。
　　直到第二天，上了飞机坐到座位上时，我仍旧觉得恍恍惚惚。
　　湛卢坐在我旁边，靠着椅背，很安静的闭目养神，一句话都不说。
　　只是……
　　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登机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被湛卢眼疾手快扶住，接着他毫不犹豫抓起我手带着走，一直到现在。
　　现在，它正被湛卢紧紧攥着，还是十指相扣的暧昧姿势，我抬眼示意了他好几次，甚至试图把手抽出来，可是湛卢一直闭着眼假寐，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湛卢…”
　　终于忍不住，我忍无可忍喊出声。
　　他头一歪，脑袋倒在我肩上，竟然睡熟了。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的手，它被湛卢握得那么紧，完全抽不出来，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想着想着，倦意涌上来，这一路行程漫长，几天来一直伤脑费神，晚上照料我爸，也没怎么好好睡，的确是有些累。我闭上眼，昏昏沉沉入睡。
　　睡得半昏半醒，总有些不踏实，脸上有些痒痒，像是被小虫轻轻的咬啄，我难受的挪了挪脑袋，温热气息迎面而来，那小虫越来越放肆，从我眼睑往下爬，极挑动的触了触我鼻尖，到唇边停住。嘴上突然一热，被什么东西含住，软软湿湿，被吮吸□着，我被迫张大了嘴，柔软的舌头伸进口腔，勾住我的，强逼着我与之纠缠。
　　腰间突然一凉，衬衫下摆被人从腰间扯出，一只手顺着空隙滑进我衣内，轻抚着我的腰，肆意揉捏着，越发有耍流氓之势，冷气灌进来，触得腰间冰凉，我惊得眼睛一张，猛然清醒过来。
　　湛卢的脸放大了数倍在我面前，几乎能数清他长长的睫毛。
　　我惊恐的发现，自己嘴巴正和他的粘在一起，大概是在…舌吻。
　　眨了眨眼，酝酿好怒气，我刚想要侧开头，顺道把他搁在我腰上的手甩开准备兴师问罪，突然间，机身猛地一震，随即剧烈颤动起来，机舱内顿时惊叫声四起。
　　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被湛卢飞速按下身，脑袋被他紧紧固住，一动都不能动。
　　我闭紧嘴，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机身摇摇晃晃，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它会直接俯冲到地上，我能听到人们尖锐刺耳的惊叫，几乎划破耳膜。湛卢紧贴在我身上，他的胸膛无比温暖，心跳急促而有力。
　　我的耳朵贴在他心口，突然之间觉得无比安稳。
　　“别怕，我在这儿。”
　　湛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音调极低，可是在那么嘈杂的背景音中，我仍然听得那么分明而清晰。
　　
　　我轻轻点了点头，努力伸出手回抱住他，固得很紧，机身剧烈颤动着，机舱左摇右晃的起伏，整个人都难以保持重心，如果不抓住什么东西，恐怕就会被甩出座位撞到墙上。我咬紧了牙，心跳快得吓人，超过每秒一百三，可是潜意识里，又觉得没有那么害怕。
　　我们就这样紧紧抱住对方缩在座位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右手护住我的头，以防止每次机身往我这边倾斜时磕到头。
　　就像失去平衡的鸟儿，在天地间沉浮。
　　突然之间，我想起天荒地老。
　　这一刻，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颤动感逐渐减小，感觉摇晃得没那么厉害，机身逐渐平静下来，我听到湛卢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周围人似乎也恢复了镇定，再没有耸人的惊叫声。
　　“各位旅客，刚才飞机前方遇上强气流……”
　　机长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和缓而镇定。
　　正对上湛卢的眼睛，他直直看着我，眼中暗流涌动，我对着他安抚的笑了笑。
　　刚才真是惊心动魄。
　　突然觉得有些缺氧，这时才反应过来，湛卢依然保持着刚才姿势紧紧抱住我。
　　“…湛卢。”
　　我轻声喊他。
　　他动了动，我刚以为他要松开我，正准备起身，湛卢却只是换了个姿势，他双手环住我腰，把头埋在我胸口，再不动弹。
　　感受到旁边人看过来的奇怪眼神，我不禁有些脸红。
　　“湛卢，湛卢。”
　　我困难的伸手推他，突然他开口说话，嘴唇贴在我心口，痒痒的，弄得我胸膛都有些发麻。
　　“你没事就好，老师。”
　　他说完这一句就沉默，而我僵在原地，甚至都忘了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应对。
　　
　　我去够湛卢的手，想要把它掰开，突然触到一阵湿粘。
　　“这是怎么回事？”
　　抓住他右手一看，手背上是一条长长的创口，看起来血渍淋漓，相当可怖。
　　他扭扭头，不以为意的唔了一声。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猛然想起来，这应该是刚才他护住我脑袋的时候，右手撞到壁上时挂出的口子。
　　不再多想，我赶紧喊来空乘，替他上药包扎。 
　　等到飞机抵达，终于踏上坚实大地，我有些后怕的想，以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去坐飞机。
　　我拒绝湛卢送我回去的提议，他刚刚一下飞机，公司的电话就连环催命般打来，要求他赶快去处理事务，我这才知道，原来这几天他也是偷偷撂下身上担子跑去国外，无所事事在我那呆了几天。
　　是不是该责备他呢？不过，现在我不是他老师，而他是我上司，更何况，我自己好像也没有立场多说他。
　　等我坐进车，湛卢表情臭臭甩上的士车门，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开。车开出老远，我从后窗望过去，湛卢仍然站在原地往这边望，我慌忙回过头，再不多动。
　　
　　第二天忐忑不安去上班，揣着脑袋准备英勇挨剐，结果主任意外的一句责备都没说，只是指了指我办公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文件材料让我去处理。不禁暗喜，不过想想原因，肯定又是中间湛卢帮我开了口，突然又有些丧气，要不是靠他，这份工作铁定丢了，早就没资格再站到这办公室里，我从小到大都这样，从没靠着自己办成过什么事，的确是没用。
　　我长吁一口气，撩起袖子打起精神去应付那些文件。
　　
　　近中午时，我一边捂着饿得发痛的胃一边飞速的填表单，昨天回家就倒头大睡到早上，路上赶过来时又忘了捎份早餐，现在肚子咕噜咕噜叫着，真是难受。
　　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记，我回头，背后是湛卢，他眯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不舒服？”
　　我下意识放开摁在胃部的手：
　　“没事，胃有点老毛病。”
　　“到时间了，差不多该赶过去了。”
　　“啊？”我猛的想起，今天要去参加郑双双和夏岩的婚宴，要不是他提醒，我这忙起来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你收拾一下，到下面停车场等我。”
　　湛卢言简意赅说完就转身出门，我赶紧起身整理桌上材料，顺便对同事们看过来的探询眼神视而不见。
　　
　　等湛卢下来时，他顺手递给我一包东西。
　　“给。”
　　“这是什么？”
　　我疑惑的接过，拆开包装袋，里面是几块还散着热气的三明治和罐装牛奶，闻起来香喷喷，顿时食欲大起，觉得更饿了。
　　“先垫垫胃。”
　　湛卢一边说着，一边发动引擎。
　　我看着他好看的侧脸，楞了一小会，拆开三明治包装袋大嚼起来。
　　
　　刚迈进大门，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下这家酒店豪华程度，就被一伙人团团围住，老师老师喊个不停，争相与我握手，定睛一看，这是伙漂亮活泼的年轻人，个个笑容满面，有的面容记不太清，有的人名我能清楚记得，可他们全都带给我相同的熟悉感，恍若回到了那时书声朗朗的校园时光。
　　“哎哎哎哎，”一个女声传来，带着熟悉的一本正经口气，里头还有掩不住的喜悦与高兴：
　　“扈老师可是我请过来的，你们怎么这会儿全都抢先上去跟他打招呼，反倒把我和夏岩挤了出来？”
　　那对新人向我走来，新娘穿着精致白纱，手上捧着一束鲜红玫瑰，容颜姣美，楚楚动人，她紧紧挽着身边西装革履的新郎，那位新郎戴着付粗框眼睛，时隔七年，依然没有蜕去稚气，颇有点诚惶诚恐的模样。
　　我看着他们，微笑着伸出手：
　　“郑小姐，夏先生，祝贺你们。”
　　
　　




完结

　　
　　郑双双嘴一撅：
　　“老师太见外了，什么小姐先生，直接喊名字多亲切。”话是这样说着，她仍然伸过手来与我紧紧相握。
　　夏岩笑得腼腆：
　　“没想到今天能请到扈老师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实在是幸运，同学们都非常想你。”
　　寒暄一阵后他俩还要去迎接来客，我被众人簇拥着往里走，突然间手一紧，原本一直站在外圈的湛卢走到我身边，不动声色攥住我手。
　　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任由他暗自握住我手。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参加的那场婚宴，申广远与他温柔婉约的新娘亲密的挽着手走上礼台，天成佳偶珠联璧合，再美好不过，背景音乐是激昂欢快的婚礼进行曲，当时我痛恨这首歌。
　　“喂，湛卢，”旁边突然有人开口发问：“你可是咱们现在这帮人里头最有出息的，夏岩现在都结婚了，你到现在连女朋友都不带一个过来，就没考虑下人生大事？”
　　我顿时一呆，停下与旁边一个学生寒暄，竖起耳朵。
　　“…差不多快了。”
　　湛卢声音很低，他侧过身我与旁边人说话，听不太清楚。
　　手心微微痒了下，是被湛卢握着的那只，他的指甲微微挠了挠我手心，有些表意不明。
　　我老脸一红，想要抽手，他却牢牢攥着，怎么都不肯放。
　　“老师怎么了？”旁边学生关心的问道。
　　“唔…没事，没事。”我抹了抹脸，烫的。
　　幸亏这会都已经坐在席位上，手放在餐桌下面，否则我面对着学生，脸往哪儿搁？
　　不过，扪心自问一句，当真想让他松开手，我并非做不到，只是为什么…我是在动摇吗？
　　
　　“借过，麻烦你挪下位置。”
　　正在沉思，旁边突然一阵响动，惊得我回神，转头一看，猛的楞住。
　　旁边那个与我攀谈的学生不知何时走开，一个人凑近我旁边，弓下腰，凑低了身耳语：
　　“扈老师，好久不见。”
　　他眉目森冷，肤色苍白，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得很，一双眼紧紧盯着我，犹如蝮蛇一般。
　　是王亮！
　　
　　我惊得差点跳起来，压低了声音问他：
　　“你怎么会在这。”
　　“我收到请柬时原本不想来的，”他冷冷笑道：“可是一听说扈老师你也过来，当即赶来上海，就为见你一面。”
　　我皱紧了眉。
　　“怎么，不会觉得感动么？扈、老、师、”
　　他念最后三个字时一字一顿，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怪异和冷厉。
　　旁边湛卢发现异样，转过头问我：
　　“出了什么事？”
　　一边说着，我感觉他手一紧，湛卢脸色冷下来，静静看着王亮。
　　没错，我突然想起来，那时夏岩告诉我，当初王亮一直仗势欺负湛卢……
　　我赶紧站起身，笑着安抚湛卢：
　　“没事，我们在寒暄。”
　　“扈老师，”王亮在身后出声：“我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跟你说说，可以吗？”
　　“好。”我应声起来，准备跟他一同出去。
　　湛卢这时却跟着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
　　“别，”我用力把他按到座位上：“你不许跟着。”
　　“可是…”他还想再说什么。
　　我打断他话：
　　“就听老师一次，怎么样？”
　　再不等他答话，我毫不犹豫转身，跟着王亮出去。
　　有些话，多年以前就想开口，现在终于有机会，我必须和王亮谈谈。
　　
　　“好吧，你想说些什么？”
　　走到花园门口，我停下脚步，有些警惕的看着他。王亮双手叉在胸口，懒懒依着门框，斜着眼，看起来极为痞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包烟，点燃一根，深吸一口：
　　“你这几年一直在上海？”
　　“是的。”
　　“难怪，”他正对着我，徐徐喷出烟圈，我不小心呛到喉咙，遮住嘴猛咳了几声。
　　“看来你还记得我话。”
　　我没有过多在意他近乎挑衅的举动，平心静气问道：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死了，两年前。”
　　我一惊，随即低下头：
　　“是么，很抱歉…”
　　“你以为他的病能撑多久？发作的前两年家里根本没有钱给他开好药，后面再怎么补偿都是无济于事。”王亮冷笑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再着，”他把玩着手中打火机：“你说抱歉…仅仅是句客套话，还是假惺惺来表示对我爸的歉意？
　　我一时间沉默。
　　当年明明只是一件极为普通的学生纠纷，因为家长蛮横无礼，加上我年轻气盛没有经验，处理不得当，事情闹大，至于后来和湛卢被王父派来的地痞找上，我很清楚的记得当时被围殴时的情况，如果当时警察再晚来一步，我有可能会被踢断腰骨，从此落个终身残疾。当时满心愤怒只想着报复，把事情交给柳桐来办，结果查出他爸在正远集团的财务漏洞，正好便将这件事情趁势挖出，当时这件事闹得风风雨雨，但是最后竟然导致王家一蹶不振，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这些年来我有时会从恶梦中惊醒，每次最清醒能回忆起的，就是王亮苍白阴冷而扭曲的脸孔，和昏暗的停车场里，自己满身伤痕倒在血泊里的那幕。
　　对着王亮我一直是抱着愧疚心的，但是总是无法抵抗自己的懦弱，悔意越重便越不愿意去面对，干脆选择回避，埋进心底再不去想，可是今天将这创口连根拔出，竟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王亮，我要告诉你，当时的事情我的确有愧，我必须向你道歉，可是这件事情的责任……”
　　他诘问道：“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那是谁的责任？”
　　一时间沉默，事情早已经过去，现在再去追究谁的责又又什么意义？或者我应该指着死去的王父牌位说，咱俩平摊？
　　轻轻叹了一声，我低下头：
　　“对不起。”
　　“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有用了？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爸活过来？”
　　他突然急躁起来，不安的站直了身，来回的踱步，
　　我紧紧盯着他，生怕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王亮突然又笑了几声：
　　“不用，你什么都不用说。”他摇头：“所有的事情我比你更清楚。但是，我只要记住我恨你，必须得恨你，否则我没有勇气活下去！”
　　我哑口无言，沉默许久，刚想要回应，王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我面前，他嘴唇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手上白光一闪，我下意识侧身闪躲，左侧衬衫被划开一条口子。
　　那是把明晃晃的匕首。
　　不容我多想，王亮已经没头没脑冲过来举起匕首向我身上扎来。
　　
　　我倒退几步，拔腿就往前跑，闯进花圃，王亮紧紧跟在后头。
　　一路飞奔到花圃最里面，再往前是月季丛，无路可走，我气喘吁吁蹲下身，王亮正悠闲的擦拭着手中匕首，一步一步慢腾腾向我走来。
　　“这个地方幽静，倒是挺合我意，”他笑眯眯开口：“你想选择哪种死法？割破喉管，还是刺穿心脏？”
　　哪种都不想要，我一边苦笑着，一边悄悄把刚才拾到的短树枝藏在身后。
　　“或者，割断手腕放干净血也不错，正好用来浇这片花田。”
　　王亮话音未落，就朝我扑过来，我赶紧朝右一侧，他见状中途改换方向，随即厮打在一起，因为忌惮他手上有刀，我也不敢胡乱用力，稍不注意，手臂上就被他划了一道，刀刃刺进肉里，扎得很深，顿时鲜血直流，痛得我顿时失了力道。王亮趁势一把将我踹翻，狞笑着握紧了匕首往我心口扎。
　　眼看着躲不过，我绝望的闭上眼。
　　
　　刀子没落下来，反倒听见王亮一声惨叫，我双眼猛的睁开，就看到湛卢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王亮身后，他一手勒紧了王亮脖子，另一只手攥着他持刀的手，狠狠一扭，王亮当即惨叫着松了手，那把匕首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湛卢！又是你来坏我的事！”王亮眼睛烧得血红，他表情无比愤怒而癫狂：
　　“从小到大我就看你不顺眼，凭什么你老是排在我前头？凭什么你就能这么顺风顺水一路过来？”
　　他一边吼着，一边狠狠咬上湛卢勒住他的那只手，当即大股血迹从王亮牙缝中涌出，湛卢低吼一声，一把揪住王亮衣领将他掼到地上。
　　王亮一边抹着唇边血迹，面色阴冷无比：“听说你混得不错，嗯？在国外大公司任副总？我当时明明和你能力不相上下，结果现在却只能替我伯父开车当司机，你是不是很得意？”
　　湛卢皱着眉不回话，望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把那只正在流血的手臂藏在身后，不想让他看到。
　　正在这个当儿，王亮趁着湛卢松懈，突然对准他小腹狠踢一脚，伸长了手够起那把匕首，随即飞速从地上爬起，直直冲着我过来。
　　他这套动作一气呵成连贯无比，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刚才被他踢在右肋，力道极重，伤得厉害，我拼命撑着手臂往后挪动，想要避开他的刀刃。
　　“住手！”
　　湛卢一声大吼，费力站起身，一把扣住王亮肩膀硬生生逼着他调转方向，那把刀不偏不倚扎进他小腹。
　　他甚至没有呻吟一声，满面怒容挥起拳头，直直揍上王亮下巴，力道如此之猛，以致王亮整个人都顺着拳势飞了出去，摔进月季丛里，直接昏过去。
　　“湛卢！”我大惊失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着我起身，一步一步往他身旁挪去。
　　“……”湛卢捂着小腹，脸色铁青，手缝中全是血水汩汩溢出，看样子伤得不轻，定了定心神，我赶紧掏出手机拨急救电话。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发现这边动静正在赶来。
　　上天保佑，湛卢他不能有事。 
　　
　　等到湛卢被推出手术室，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无比焦急的询问医生情况以后，我全身一软，绷得死紧的弦终于松懈下来，要不是旁边有人扶着，大概早就摔到了地上。
　　湛卢情况还好，虽然当时鲜血都浸透了外套，刀子没有扎入内脏，伤得不是太重，
　　直到他从急救室转入普通病房，我终于松了口气，彻夜不眠的守在他旁边，直到天亮。
　　他一直安静的昏睡着，神情安稳，可是有时候会因为腹部伤势的疼痛表现出不适，每次他略微一皱眉，我都会惊得跳起身想去喊医生，可是随即他又平静下来，我暗自按住心口，努力平复过速的心跳，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悬着，虽然医生多次劝我放下心，可是仍然担忧无比，生怕他又出现什么糟糕的情况。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打着盹儿，隐约间感觉有人在拨弄自己的头发，动作轻柔，顿时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湛卢侧过头，正对着我微笑。
　　登时反应过来，我连忙睁大了眼观察他伤势：
　　“湛卢，湛卢，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不痛，渴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一边劈里啪啦问了一大堆，我慌慌张张起身就要去倒水，太过于匆忙不慎绊倒椅子，差点儿摔到地上。
　　“等等，”
　　手突然被人握住，湛卢手上一使劲，把我给拽了回来。
　　“咦，可是…”还想再多说，他却将我拽倒在床上，我吃了一惊，赶紧撑起身，唯恐碰到他伤口。
　　我紧张无比，努力想要革除这层暧昧气氛，拼命翻出话题：
　　“王亮被带到警局去了。”
　　“哦，”他顿了顿：“我不会起诉他。”
　　想到王亮，顿时觉得内心滋味陈杂。
　　这场意外破坏了夏岩和郑双双婚礼，他们俩昨晚陪在医院里直到凌晨，还是我硬坚持逼着他们回去休息。
　　“他需要一位心理医生，这件事我去安排。”
　　我赞同的点头：“嗯。”
　　“听着，我很后悔，”他语气突然变得低沉，声线骤然沙哑了下来。
　　我抬头，有些疑惑。
　　“因为过去的七年里，我没能伴着你，所以，从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不准你单独去面对。” 湛卢抓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要陪在你身边。”
　　一时间不语，房间里空气突然间都变得黏稠而浓重。
　　
　　湛卢的手滑到我颈间，极其温柔的轻抚着，却又同时加大了力道，他的眸子温润漆黑，里头泛着水泽般的光亮，那么温柔而深情的模样，能直达人心底深处。
　　我像是被蛊惑了般，久久注视着他，不能回神。
　　湛卢伸出舌，轻轻舔了舔嘴唇，他的唇色薄红，被舌尖划过的地方带了些水光，边角上却仍然有些发干。
　　他瞟了眼我身后水杯，摇了摇头，只是微笑。
　　
　　我发誓那一瞬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可我就是昏了头，情不自禁低下脑袋，略微有些迟疑的，缓缓含住他的嘴唇，轻轻舔吻。
　　湛卢低喘一声，双手将我按倒在他胸口，舌头灵活的撬开我牙关，我们亲吻着彼此，舔咬吮吸，舌与舌纠缠在一起，再分不开，那些喘息声黏重而甜腻，我们早已分不清彼此，如同凶猛的野兽相互争斗，如此迫切而激烈，宛如一万年后的久别重逢。
　　我知道，这一刻自己失掉了全部防御，彻底丢盔卸甲。
　　湛卢湛卢，我亲爱的孩子，我疼爱了那么久的孩子，面对着你的坚持，我想自己再不能逃避自己的感情。
　　待停息下来，再不犹豫，我回握住他的手，缓缓放到自己心口，正视着他的眼睛：
　　“好。”
　　他看着我笑，笑得那么漂亮，是我从未见过的美好笑容。既稚气又成熟，说不清的两种感觉混在一起，我脸上发红，心跳加速得厉害。
　　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担忧，其实也不那么重要。这样坚定的湛卢，让我没有办法不相信他。
　　他回握住我手，以十指相扣的姿势。
　　湛卢的掌心如此温暖，我想自己有勇气，能够走下去，和他一起，不管前路会是如何艰难。
　　
　　抬头看一眼窗外，今日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晴朗无云，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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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湛卢同学的烦恼

　　
　　湛卢讨厌和别人说再见两个字，尤其是和自己在意的人说。
　　他记得跟父亲最后的对话时的场景是这样：
　　当时父亲又喝得烂醉，要把湛卢攥在手里那几张准备交学费的皱巴巴钞票拿去赌，湛卢这次是真的急了，这些钱全是他去年一整年靠收酒瓶子卖报纸帮人送牛奶赚到的钱，他爸不肯替他交学费，于是自己赌气不去学校，想着攒够了钱再去找老师，免得被人瞧不起。这钱是他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要是再被他爸刮走，那就真的没法把高中读完了。
　　于是湛卢怒发冲冠，像头受伤的小豹子，趁着他爸翻箱倒柜找铁棍来揍他时，挂到他爸身上，死死咬住他的手臂，逼得他大叫一声松了手，湛卢趁机赶紧抢过钱，呲溜一下蹿出门外，顺便还不忘带上他去海鲜酒楼打工时穿的侍应服。
　　“死小子你给老子滚回来！看我不打断你腿！”
　　父亲一边按着手臂跟在他身后追一边破口大骂，湛卢只管的向前飞跑，头都不回，足足跑了两里路才把他爸甩掉，从小到大被这么追着打的次数多到不计其数，他早就习惯。
　　“再—见——！再也不要见到你！”
　　湛卢见着他爸被远远甩在后头，忍不住得意的双手握程个小喇叭，忘形大叫，然后蹬蹬蹬跑远。
　　只是湛卢没有想到，等到晚上回家时，他爸就没有了。
　　那个满头红毛的家伙拍着他肩膀不咸不淡安慰他几句就跟医生躲到门外窃窃私语，湛卢已经没有心情去听他们说什么，他愣愣的看着那张病床，蒙住他爸的脸的白床单，房间里明明两个人，却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爸呢，被人打死了。
　　湛卢捂住脸，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只想抽自己嘴巴。
　　
　　回到学校也不太平，向来跟他不对盘的王亮更是逮着这件事儿欺负他，湛卢最后忍无可忍，瞧着个机会，在中午休息时趁着王亮单独把他赌在厕所里时，愤而出手反把他摁到地上痛揍一顿，下手时他特地留了心眼，拳头全落在对方肚子上，王亮脸上半点伤都没有。
　　再后来呢？
　　
　　心里嘀咕归嘀咕，虽然诸多不满，湛卢心里还是相当清楚一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现在寄人篱下靠着红毛生活，那他也不能多说什么，湛卢已经被生活磨砺得很精乖。
　　既然言语间不能表示，那就表现在行动间上。
　　所以当红毛要开着跑车载他去上学，湛卢很坚决的摇头，言简意赅回了个不字，接着小身子一拧，就往公交站跑。末了他悄悄回头一看，那家伙表情好气又好笑的往他这边看，一脸无奈。
　　于是湛卢更愤怒了。
　　在学校，小班长找他交接任务，让他担起英语课代表的担子时，湛卢头一摆，言简意赅的说NO。
　　回了家，不对，是回红毛的家，湛卢不想多见红毛，这个家他呆着也有点不自在，一进门就匆匆忙忙回自己房间，他忙着赶自己拉下的功课。湛卢向来是年纪第一，如果因为这些天缺课排名被拉下去，他可无法接受。
　　每晚复习到深夜，湛卢搁下笔的时候一般是十点，因为那个讨厌的家伙每次都是这时把他房间的电闸关掉，连他偷偷收起来放到被子里的小台灯都被搜走了，湛卢讨厌他。
　　可是接下来的五个多小时里，湛卢都睡不着觉，这段时间连着失眠，不止一天两天，他没告诉红毛这件事，不然红毛肯定揪着他去医院。
　　这个时候湛卢常常胡思乱想，他会想很多事情，尤其是他死去的父亲。虽然跟他感情并不深，但是毕竟是十多年的父子，湛卢常常想到父亲蒙着白布没了呼吸冷冷躺在停尸房的样子，每每这时候他就开始情不自禁抹眼泪。只是他一直不知道，这些夜深人静的夜晚里，他讨厌的那个红毛一直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一边抽烟一边静静听着他哭声，他不知道扈老师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就这么一直守着他的那些不眠之夜。
　　后来发生两件事情。
　　突然间班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跟湛卢有关，跟红毛有关。
　　同学们说红毛得罪了王亮他爸，因为王亮欺负湛卢。
　　众所周知，王亮每天都会在班里炫耀他爸黑白两道通吃，家里有多少多万家财。
　　湛卢有些担心的看了看王亮座位，那家伙从前天开始就没来上过学了。
　　据说班主任家里也特别有钱，不过王亮他爸爸据说是跟黑社会有牵扯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湛卢不无担心，同时又觉得小小出了口气。
　　嗯，红毛挺仗义。
　　再还有一件事情，健康检查的时候，湛卢发现自己胖了，而且不是胖出了一点！
　　虽然男生不如女生那样对体重锱铢必较，但是说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湛卢目瞪口呆看着体重秤指针，他从没到过这个吨位。
　　难怪之前穿裤子都觉得腰紧得勒不上。
　　负责检查的老师笑眯眯问过他每天吃些什么的时候，湛卢老老实实报出菜单，当他告诉那位女老师自己的夜宵必然是一大盘加了他最爱的炼乳的水果沙拉时，她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最后老师拍拍他肩膀，语气和善无比：
　　“没关系的，看来扈老师对你还是很上心的，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多吃一点，尽管多吃，完全不用担心别的问题。”
　　湛卢疑惑的点了点头。
　　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点矮，可是刚刚去量身高，居然窜高了三厘米，距上次量身高才四个月不到！
　　
　　这样一来，红毛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原来他也挺义气，起码，自己长高这件事，好像他有一份功劳呢。
　　湛卢一边转着手上的笔，一边对着课本出神。 
　　再后来，他就被那个红毛家伙拎回他的豪华公寓。
　　
　　湛卢其实很不喜欢那个姓扈的红毛班主任。
　　确切的说，是他的仇富心理作祟。
　　每次看到这家伙，他都换一辆车。那些车很新很耀眼，牌子湛卢一个都不认识，不过，十六岁的他也知道，这些车跟房东的那辆破破烂烂运菜用的面包车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哼，脑袋全染红，耳朵上有好多个洞眼，穿得不是个一本正经的样儿，衬衫口子开到肚脐眼露出一大半胸膛，成天穿着高帮皮靴，他又不是要去唱摇滚或者旅游，怎么能弄成这么个样儿？更况且，天天一下课喜欢躲在办公室一下玩游戏的家伙，怎么能当好老师？
　　所以身为一名安分守己成绩优异的学生，湛卢相当瞧不起他。
　　湛卢一边转着手上的笔，一边对着课本出神。 
　　
　　红毛的生活极不检点，这点湛卢可以万分之一万肯定，他有时候彻夜不归，湛卢常常闻到他身上有香水味儿，没记错的话，红毛自己是从来不用香水的。 
　　湛卢手里的笔转得利落，越想越愤愤。再后来发生那件事情，让湛卢心情复杂。 
　　红毛带他去过生日，这是湛卢始料未及的，他没过过生日，从来没有。湛卢从小到大都不记自己生日，他爸不是赌博就是醉酒，妈妈呢，他印象里就没怎么见过他妈妈，那个女人总是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经常一走就是好几天。 
　　所以当红毛笑眯眯把那个喷香诱人的大蛋糕摆上桌时，湛卢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呐，过生日，除了十岁时家里给他煮的一个鸡蛋和邻居送来的半碗面，原来还有覆着厚厚奶酪的蛋糕。 
　　所以到后来湛卢心里有一件事，成了他不能忘记的噩梦，他经常在夜里惊醒，然后反反复复问自己，为什么当时在停车场时自己一个人先落跑，留红毛在那里挨打？他不知道自己乖乖听红毛话跑去报警是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他又想，如果自己当时留在那里，红毛…不对不对，是扈老师，大概也不用住那么久的院。 
　　湛卢痛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可是有一点，他暗暗决定，不再腹诽那个家伙叫红毛了，他是老师，很关心他的扈老师。 
　　一旦好感有了，就无法自拔的膨胀开来，当湛卢取下那付有色眼睛，意外的发现更加不同的天地。 
　　扈青是他的班主任，现在是他的临时监护人，自己又寄住在他家，自然免不了对他的探究与好奇，湛卢有时候会去刻意观察他，发现这个人平时虽然漫不经心，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但是他的课是上得越来越好，时常摆出一副笑眯眯表情，年纪跟学生隔得也不大，爱与同学开些小玩笑，很亲和，班里不论男生女生，都很喜欢他，扈青跟那些传闻的富家子弟有些不一样，他没有那些嚣张跋扈的行为。 
　　湛卢不爱和老师亲近，在班里公认的冷傲，每每下英语课时，总有学生围上去问那家伙问题，一群人笑笑闹闹开心得很，于是乎湛卢就有些酸溜溜，我跟他住在一起都没有这么上劲儿粘着他，你们凭什么？！ 
　　不过有些时候，尤其是在安静的时候，那家伙的神情常常变样，一下子消沉下来，眼瞳的颜色一下子沉下去，常常出神，看着远处，有些伤神的模样，陌生得让湛卢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呢？
　　日子久了，湛卢眼睛粘在了他身上，扈青这个人真的很奇特，湛卢常常想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扈青的心思很好猜，可有时候他完全猜不透，每天上课时他总有几分钟时间出神，专门盯着扈青的面容看，他的眉毛有点浅，鼻子很挺，嘴唇偏厚，五官端正……老家人说这样长相的人最是长情……湛卢晃晃脑袋，一把捂住脸，他的脸蛋烧得通红。 
　　这个时候湛卢就有些恼火，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如何解释，总之扈青邀他去国外过年时，湛卢很干脆的拒绝。 
　　三十那天湛卢在他爸墓碑前坐了一整天，他想为他守岁，直到后来实在困得受不了，天气又冷，干脆缩成一团趴在台阶上睡。 
　　后来他被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到扈青微笑的脸庞，那么温柔的注视着他，身后是漫天的美丽焰火。 
　　有那么一瞬间，湛卢觉得身处梦境。 
　　湛卢真的烦恼了。 
　　再往后呢，湛卢讨厌那个叫安源的家伙，讨厌看到他跟扈青在一块儿，他极端讨厌看到他俩在一起夹缠不清的场面。 
　　所以很久很久以后，扈青喝醉了酒把他按倒在床上，明明这样的事情对尚未成年的他来说太过于危险，可是他舍不得推开，他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直到扈青一边喷着酒气一边喊出申广远这个名字时，湛卢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他挣扎着爬起来，狠狠给了扈青一拳。 
　　湛特意去查申广远这个人的身份背景，他默默握紧了拳头，他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向来利落干脆目标明确，现在，他想要扈青，他很确定，可是扈青跟申广远在一起。所以，他必须把扈青抢过来。 
　　正是这个时候，好几年都没有出现过的妈妈突然联络他，要送他出国读书。 
　　他没有多想，妈妈告诉他去美国会有多么好多么好的条件和待遇，湛卢跃然心动，二话没说就答应。
　　他心急得甚至没有给扈青留下只言片语，他也不愿意告诉他这件事，他不想跟扈青说再见两个字，他还在赌气，恼怒当时扈青喊出申广远的名字。 
　　他那么那么疼爱自己，怎么能想着别人。 
　　湛卢一甩头，就踏上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一去，此后就是七年的分离。 
　　
　　END 
　　
 
作者有话要说：另外一个小番外河蟹尺度有点大，ljj这边就不放了，谢谢各位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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