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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那一夜，我们都死了……
　　重生后的我们，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猛力的深吸口气，李志龙自杂梦中惊醒，有些茫然的望了望四周。阴森的长廊，白得令人不舒服的墙壁，冰冷的长凳，记忆终于一点一滴的回来了。
　　一整夜的背叛、砍杀，他不记得自己跟黄万伯是怎么拖着周以文到医院的；只知道医生、护士将失血过多又受了枪伤的周以文紧急的推入手术室，然后又是急救、又是输血。李志龙最后疲累不堪的坐在长凳上等待，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梦见了当年自己摔车时的惨况，也许是空气里飘散的气味吧？不管过去多少年，他还是非常讨厌待在这里。
　　「志龙大仔……还没出来吗？」同样也一脸狼狈的黄万伯小跑步回到李志龙身旁。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瞬间所有事情全变了样，他们不是应该搭船去菲律宾避祸吗？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和尚背叛他们？和尚真的想杀光他们？可是在志龙大仔劈他一刀时，和尚并没有开枪；志龙大仔连捅他十一刀时，和尚还是没有开枪，和尚真的背叛他们了吗？
　　「嗯……」因为血型相同，所以紧急输了不少血给周以文，李志龙脸色有些苍白，疲累的靠在椅背上。
　　医生建议他躺下休息，可是他的脑袋怎么也无法停止转动。双手仍在微微发颤，他身上还残存血腥味，那是和尚的血，他最亲、最在乎的兄弟的血。一想到这里，李志龙就觉得有些发冷，是他亲手杀死何天佑的。为了报仇、为了救周以文，所以他亲手杀死何天佑。可是为什么报仇的滋味一点也不好？为什么他还是很想哭，不……他更想哭了，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来安慰他。
　　「志龙大仔，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像只斗败的狗，垂头丧气的坐在李志龙身旁。黄万伯一直都不是什么狠角色，他很明白自己贪生怕死的个性，加入太子帮是为了耍威风、为了跟着吃喝玩乐，他从来没有想过混黑道会这么可怕，死亡竟然会这么接近？他们不是发过誓？太子帮五人里已经倒了三个，那他跟李志龙会不会也应了誓词，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并不想死啊！
　　张着漂亮但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李志龙同样没有头绪。他虽然贵为艋舺庙口的太子爷，可是实际上，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他并没有参与太多。一来是Geta大仔认为他还太小，用不着急着培养；另一方面则是有何天佑里里外外替他扛着，李志龙还需要做什么？只要开开心心的刷吉他就行了。
　　「你通知蚊子他妈妈了吗？」有些魂不附体，李志龙轻声的询问。他还能支撑下去，是因为周以文命在旦夕，他们是歃血为盟结拜过的兄弟。何天佑已经死在他的刀下，侯春生又昏迷不醒，李志龙偏执的希望周以文能活下去，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嗯，打过电话了……要我通知阿姨吗？」心底有说不出的难过，黄万伯不敢想像周以文的妈妈会有多伤心。他们曾去周以文他家几趟，周妈妈总是准备一桌子好菜招待他们。平日里他们虽然胡闹，但是对彼此的父母都十分尊敬，真的不想让她这么伤心。
　　黄万伯口中的「阿姨」，正是李志龙的母亲，庙口角头Geta大仔的未亡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将她蒙在鼓里，杀死Geta大仔的竟然是何天佑，几乎像是她半个儿子的何天佑，这对那个海派又豪气江湖大嫂又会是怎么样的打击？
　　沉吟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目光像是下定决心般坚定，李志龙漂亮的眼睛燃烧起晶亮的火光。黄万伯突然觉得很难过，自从Geta大仔死后，他有多久没瞧见从前那个飞扬、不可一世的眼神了。
　　「阿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颓丧的蹲坐在路边，灰狼只觉得整个世界的色彩，就像今夜的艋舺庙口一样，退去了它的光鲜亮丽，有的只是一片灰暗。
　　从那声枪响开始，他不只一次质问过自己，他要的是什么？外省帮来这里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求财吗？Geta大仔一次不肯，那就来第二次、第三次。像他这一辈重情、重义的老江湖，怎么可能不被他的诚意打动？他为什么要这么急？急着跟文谦这种疯狗联手？难道他真以为能在艋舺里开堂口？这些不过是哄骗小孩子的说法。他只不过是气不过被拒绝，所以才想下重手，两败俱伤的手段，愚蠢的一步棋。
　　是啊！Geta大仔死了，Mesa大仔死了，他拿下艋舺了吗？文谦那只疯狗根本不是合作的好对象。他不仅没拿下艋舺，没谈成合作，他甚至还赔了儿子。是啊！他原本以为会孤家寡人一辈子，没想到他竟然有个儿子。那个叫蚊子的男孩，是他灰狼的亲生儿子，也是他间接害死来不及相认的儿子……
　　也许是太过伤痛了，所以反而哭不出来，灰狼颓丧的蹲坐在路边。仔细回想种种，他一直对那个叫周以文的大男孩十分有好感，正是这种血浓于水的亲切感，才让他能忍下周以文对他种种的不礼貌。
　　刀疤可能是最早看清真相的人，所以当他知道文谦的暗局时，第一时间的通知灰狼。他明明知道文谦黄雀在后的打算斩草除根，他还是要周以文跟着李志龙上船，那些小鬼们大概天真的相信到得了菲律宾吧？
　　人生就是那么讽剌，他竟然亲手送儿子上黄泉路。因为他的漠视，所以再也找不回儿子了，他该怎么向小玲交待？他该怎么向自己交待？灰狼垂着头，第一次有种叫做后悔的泪滴盈满眼眶。
　　「老大。」在公共电话亭旁嘀咕了一阵子，灰狼的左右手刀疤急忙的跑回他身旁，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事情永远朝着他们最不希望发生的方向进行。
　　「算了，找不到人，就让弟兄们去休息吧！」已经认命了，灰狼太熟悉黑道的运作，大半夜过去了，以疯狗文谦的狠劲，那几个小孩子早就凶多吉少了。
　　「小玲姐说蚊子现在在医院急救，她正赶去……」
　　「急救？」
　　彷佛看见一丝希望，灰狼激动的站了起来。还在急救是不是意味周以文还有机会活下来？是不是意味他还有机会弥补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
　　「快——快——是哪家医院？快——」

　　面色铁青的带着大队人马跨进医院里，文谦阴狠的目光将前来制止他们喧哗的护士逼了回去。迟了这么久才找回被砍断的耳朵，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能再接回去。愈想愈火大，果然不该相信庙口那些兔崽子。摇摆不定的和尚该死，目中无人的李志龙更该死，他绝不会放过这两人，反正庙口的全都该死！
　　「大仔！他们在手术室前看到李志龙！」正在急诊室里治疗，已经痛的十分不爽了。突然又有名小弟冲了进来，疯狗文谦捉起一旁的点滴架就挥了出去，直接将替他检查伤口的医生揍倒在地。
　　「干！李志龙，今天不把你砍成十段、八段，拎北就不用混了！」神经质的扭动脖子，疯狗文谦抄起藏在裤腰带后头的尺八，凶神恶煞的追了出去。

　　「志龙大仔，你真的要这么做？可是……」有些为难的望着李志龙，黄万伯倒不是办不到，只是他不明白。
　　「没有可是，照做就对了！知道吗？」冷冷的厉了黄万伯一眼，李志龙努力坚强起来。从今天开始，没有人能让他依靠了，如果不能自己站起来，那他一定会死。身为庙口的太子爷，就已经注定了他无法脱身，只能这样一路踩着别人的尸体走下去。
　　「我知道啦！」还想说什么，黄万伯脸色突然一变，捉起李志龙的手转身便跑。
　　「干！李志龙，不要跑——」仇人见面份外眼红，疯狗文谦一见到那个混血太子的身影，二话不说的抄起尺八追上前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累积了这么多仇恨？非要你死我活的仇恨？
　　文谦心里明白，即使没那些仇恨，他也不会放过李志龙。他总有一天会坐在后壁厝老大的位置，他总有一天要吞掉庙口的地盘。李志龙现在还只是个小鬼，看起来不成气候，可他流的是Geta大仔的骨血，哪天真让他长大，那就难收拾了。
　　心脏有些疼痛，砍杀了一整晚，又是受伤、又输血给周以文，像这样疯狂的逃亡，李志龙知道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
　　黄万伯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其实比他更厉害，不必人照顾也能活下去。他们之间，至少要有一个人活下来……下定决心，李志龙使劲的将黄万伯推进储藏室里，关起门。
　　「志龙大仔！」
　　「照顾蚊子、照顾我妈！」
　　撂下话，李志龙转身便跑，推开逃生门冲上楼梯。听见声响的疯狗文谦再次神经质的扭动脖子，吆喝着手下追上楼去。

　　救护车哗一声的驶到急诊室前，护士、医生急急忙忙的将伤患抬下推了进去，不一会儿又有好几辆黑色轿车驶进医院停车场，灰锒心急如焚的跃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虔诚的祈祷，希望蚊子平安无事。
　　「大哥，我们在另一条巷子里找到和尚。」另一辆车跃下几名穿着黑衣的男子，恭敬的向灰狼报告。
　　「是吗？他人呢？」一心一意只想知道儿子是否平安无事，灰狼并没有多注意听。那不过就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也才十七岁吧？还跟他儿子周以文称兄道弟，结果却是杀害Geta大仔的凶手，人生就是这么讽剌。
　　「前面那辆救护车。刚送进去，被捅了好几刀。」大约是碰过几次面，灰狼派出去的弟兄们看见何天佑倒在血泊里，原本想替他收尸，没想到这个天生兄弟命的小鬼命真的很硬，又可能是杀他的人手下留情，更可能是他不甘心死，所以捅了这么多刀，竟然还留口气。这几个人就顺手的将他送进医院，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何天佑自己的造化了。
　　愕然的看着手下，灰狼望向急诊室，又一个送进去？现在是要怎样？赶尽杀绝吗？这几个小鬼不都要乖乖上船了，就让他们到菲律宾去啊！为什么闹出这么多事？
　　不一会儿，又一辆计程车驶近，一名纤瘦、美丽的女子一脸焦急的走近医院。灰狼老远就认出她的背影，他从没想过，即使他什么也不讲，那个女人还是在等他，带着他的儿子，什么也不讲的默默等着他。
　　「小玲——」急忙的赶到周婉玲身旁，灰狼惊讶于她的苍白，还有眼神中的无助。她并不了解黑道的世界，她也不想去了解它，所以她才什么也不说，不想周以文跟灰狼相认，不想连他也陷入那个万劫不复的世界，可是该来的始终躲不过去。
　　「那个……那个叫阿伯的打电话来说，说以文受了枪伤……他怎么会中枪？他……他为什么中枪？」看见自己等了一辈子的男人，原本的坚强一片片瓦解，周婉玲大滴大滴的眼泪哗哗的落下，她跟周以文相依为命了大半辈子，他就是她的支柱，如果他不在了，她也没有生存下去的意义了。
　　「不要紧张，会没事的，我们进去了解一下，以文会没事的……」搂着周婉玲，灰狼像是在安慰自己般的安慰她。
　　碰的一声，一行人还没走进医院里，突然有个重物笔直的砸在停在路旁的轿车车顶，灰狼等人想也不想的抬头，无巧不巧的与在天台上的疯狗文谦对上目光，后者神经质的扭动脖子，毫无人性的狠戾眼神让人一阵胆寒。
　　「啊——。」看清楚了砸在车顶上的是什么，周婉玲失控的尖叫起来。她认得那个肤色白细，有着异国风情五官的男孩，周以文曾带他结拜的兄弟回家吃过饭，那个叫李志龙的男孩让她印象深刻。笑起来时眼睛会像弯月一样漂亮，现在却毫无生气的闭上，躺在凹陷的车顶上，鲜血自破裂的档风玻璃上滑下。
　　「你们……你们还愣在这里干嘛——快救人啊——」彷彿受到莫大的冲击，灰狼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口咆哮。
　　这就是他们大人的世界？对这群十七岁的小孩赶尽杀绝？是文谦把李志龙扔下楼的？他不是已经答应要上船去菲律宾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追杀？他明明知道文谦的打算，他却没有阻止，所以这群小鬼是间接死在他手上的？
　　灰狼瞪着李志龙毫无生气的脸庞，他原本跋扈飞扬，有着一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势，可是现在呢？他不敢想像，周以文在中枪的时候，又是怎样的痛苦，那些枪还是他一手策划偷渡进艋舺的。这些小孩，原本都可以有美好的未来，却硬生生让他们这些成年人捏熄了火光，来不及长大……
　　「啊啊——」仍在惊吓中的周婉玲，无法控制的尖叫着。亲眼瞧见李志龙被人扔下楼，她突然感到无比害怕。她儿子也是如此？子弹无情的一枪、一枪的射进他身体里。一想到这里，周婉玲神色复杂的望着灰狼，这一切，不要与他有关，否则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看着自己的手下七手八脚的将李志龙抬上担架送进急诊室，灰狼心底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本来在黑道中打滚，打打杀杀、断手断脚太平常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铁石心肠了；可是在见到李志龙被扔下楼，他心底还是有某部份在刺痛着。他不是不认得这个小孩，李志龙跟自己的儿子是换帖、拜把，然后呢？如果说混黑道的下场就是横尸街头，那请报应在他们这些成年人身上，那些对黑道一知半解的小孩，不该为此付出代价！
　　「小玲，不要紧张……会没事的，他们都会没事的。」握了握周婉玲冰凉的手，灰狼喃喃自语的安慰。
　　「我只有以文一人，我只剩以文一人了啊——」看见担架上李志龙嘴角溢出鲜血，周婉玲将他与周以文的影像重叠，彷彿被扔下楼的是她儿子一样，情绪崩溃的号泣起来，最后身形一软的摊倒在灰狼怀里。
　　「快来帮忙——」急忙的扶稳周婉玲，看惯大风大浪的灰狼，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场面，分不清是伤心还是愤怒，重重的踹了一旁的垃圾筒一脚。

第二章

　　等在手术室外，看着刺目的红灯高挂，灰狼不懂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真的是走错一步棋全盘皆输。他来，是代表外省帮的想进入艋舺捞油水。多的是方法跟地方角头谈合作，结果他因为一时意气用事，选择了最糟糕的方法。
　　没错，了结了Geta大仔、Masa大仔，改朝换代最一劳永逸。而且后壁厝跟庙口的接手人选也已经达成协议，但是他却忽略了一点，艋舺角头之间的斗争，疯狗文谦跟李志龙之间的新仇旧恨。疯狗文谦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在艋舺里追杀李志龙，还这么疯狂的直接将人从楼顶扔下来。
　　谁也隐瞒不了这件事，庙口接连死了Geta大仔、黑面，现在连太子爷也赔了进去。他们不跟后壁厝的拚命才怪，一旦火拼，整个艋舺岂不大乱；一乱，哪里还有油水可捞？
　　过了惊慌失措的阶段，灰狼开始恢复冷静。除了李志龙确实是被疯狗文谦扔下楼的之外，和尚是谁砍的、他儿子周以文又是谁开的枪？这些种种，他不得不将矛头指向疯狗文谦。那个男人会不会等不及了，等不及这几个小鬼上船就拉着大队人马冲进庙口的地盘下手杀人？看他在医院天台顶上的狠劲，那令人胆寒、丧心病狂的眼神，他做得出来。
　　熟知内情的刀疤，在第一时间里就调了不少弟兄到医院戒护，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确认了疯狗文谦及后壁厝的人马撤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还揪出了一个鬼鬼崇崇躺在储藏室的家伙。
　　「大哥！」拎着男孩的衣领，刀疤将人拽到灰狼面前。。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一见到这么大阵仗，本来就贪生怕死的黄万伯，害怕的开口求饶，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俗仔，什么抢地盘、争老大的事情根本与他无关，他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没人要杀你！」让黄万伯嚷的心烦意乱，灰狼吼了一句。他不认得眼前这个毛头小鬼，但是刀疤会特别将人逮过来，肯定有他的理由。
　　「他叫阿伯，也是太子帮的。」凑在灰狼身旁低声解释。刀疤一直是十分称职的左右手，见过一次面的人，即使是像黄万伯这类的小角色，他都会替灰狼牢牢记下。
　　「阿伯？就是你打电话通知我的，是你救了我们家以文吗？」感激的握紧黄万伯的手。周婉玲虽然一开始不喜欢周以文跟庙口那帮小混混走的太近，可是几次到家里吃饭，实际相处下来，她发觉那些不过就是爱玩又不读书的小孩而已，跟什么黑道其实扯不上太大关系。
　　「不是啦——是我跟志龙大仔送蚊子来医院的；不过是志龙大仔输血给他，蚊子真的流了好多血！」大概发现周婉玲对灰狼有压制作用，黄万伯十分机灵的紧挨在她身旁，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一听见是李志龙输血抢救自己的儿子，灰狼心底有说不出的难受，这有多讽剌？他的亲生儿子，竟然是从李家父子那里得到梦想了一辈子的亲情？有个威严但慈详的父亲，一个一起玩乐、闯祸的兄弟。
　　而他呢？他这个亲生父亲曾为周以文做过什么？他直接、间接的催毁了周以文的梦想。Geta大仔死在他怀里，李志龙输血救他，结果却摔成重伤。灰狼突然悲哀的发现，即使他们全都大难不死，他都没资格、没立场与周以文相认。因为他了解那个单纯、热情的男孩，知道真相后肯定会恨他，不……他现在就已经很恨他了……
　　「谢谢，谢谢你们……」眼泪哗啦哗啦直流，周婉玲感激不已的一直道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弄成这样？」皱起眉，灰狼又吼了一句。恢复冷静后，原本的忧心被恼怒取而代之，竟然有人敢动他的儿子？别让他揪出凶手，否则基隆港里又会多一个水泥消波块。
　　「是……是文谦！我们要上船的，是文谦带人来杀我们！我不是不讲义气躲起来，是志龙大仔要我躲起来的，他说一定要揭发是文谦干的，所有事都是他干的！」把所有罪名赃到疯狗文谦身上是李志龙的意思，黄万伯虽然不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可是这个谎言说起来却十分简单，就好像黄万伯打从心底也是这么认为。Geta大仔是文谦杀的、蚊子是文谦开的枪、就连和尚也是文谦砍死的；反正一切坏事都是文谦干的，他们太子帮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背叛。
　　坐实了疯狗文谦的罪名，灰狼的眼神冒出火光。就算周以文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上，又是砍杀、又是开枪，最后还把李志龙从医院顶楼推下来，这无疑是向庙口宣战。灰狼非常不喜欢文谦的自做主张，外省帮来艋舺是求财不是求气，他要一个整天打打杀杀的地盘干嘛？
　　「文谦那只疯狗想杀志龙大仔，是和尚砍掉他一只耳朵的。只是他们人太多，我们只能把蚊子救走。」害怕灰狼不相信，黄万伯拼命的加油添醋，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事情本该是这样，和尚为了保护志龙被砍死，然后是蚊子中枪，最后他跟李志龙两人在医院里遇上疯狗文谦，事情该是这样。
　　「所以和尚是让文谦杀伤的？」皱起眉，灰狼狐疑的瞪着黄万伯。从他们几次密谈来看，文谦跟和尚应该有不错的交情，两人也为了整个艋舺的未来携手谈合作。他相信文谦疯起来可能会追杀太子帮的其余人，但他想不透他为什么要杀和尚？
　　「是……是啊！因为文谦要杀志龙大仔，所以和尚就跟他拼命。在和尚心目中，只有志龙大仔最重要啦！」有些心虚的愣了一愣，随后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黄万伯不由自主的大声起来，话刚说完气势又立即萎了下去。
　　「幸好他也没死，希望佛祖保佑，能让他平安渡过这一劫。」双手合十的祈求着，周婉玲的话让黄万伯惊讶得张口结舌，一开始自然是无比开心何天佑没死；随即想到的是，那他的谎话该怎么办？他得跟李志龙好好商量一下。如果何天佑没死，他应该不会白痴到戳穿他们这个谎话？说是他杀死了Geta大仔的吧？
　　「志龙大仔呢？怎么没看见他？」想到要跟李志龙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黄万伯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
　　「他让文谦推下楼，现在在手术……」
　　「推……推下楼？」

　　一行人或坐、或站的等在手术室外，周以文已经取出子弹，送进加护病房观察。因为无法进入陪伴，所以灰狼等人选择等在手术室外，何天佑及李志龙仍在里头生死未卜。
　　「你们通知他们的家人了吗？」子弹已经取出，内出血已经止住，再加上及时的输血，所以周以文基本上已经没有大碍。如果没有并发症，他一定能恢复健康。
　　听说了儿子捡回条命，周婉玲总算放下心中大石，口中喃喃自语的谢天谢地，同时又关心着另外两个男孩。她是做母亲的，非常能感同身受，她相信李志龙及何天佑的家人现在一定很煎熬。
　　没人来得及回答，通往手术室的长廊突然引起一阵骚动，老远就瞧见有一大票人朝这边走近。跟着灰狼一同前来的弟兄们原本想阻挡那群人，可是在瞧见为首的那名女子时，全都像被勾去三魂七魄般呆立在那里。
　　皱了皱眉，灰狼十分不满意自己手下的这种愚蠢反应，不过也不能太过责怪他们，任谁瞧见这名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明艳照人的女人，也会像木头人般不知该怎么反应。
　　一大票穿着白衬衫、黑长裤的男人，凶神恶煞似的涌到灰狼身前。为首的那名女子穿了件极为合身的黑色套装，简单束起的头发别了朵白花，一副未亡人的打扮，可是那充满异国风情的五官，白细的肤色，还有那目中无人的神情，不必其余人介绍，灰狼就能猜出来，眼前的女子绝对是李志龙的母亲，他们母子俩真是神似到一个境界了。
　　「阿姨……」像做错事般小声的打着招呼，瞧见这么大的阵式，黄万伯那个比鸡还小的胆子哪有可能不怕？
　　「志龙？我的志龙呢？」深吸了好几口气，关明霞像鼓足勇气才问得出口。她怎么想得到，本来安排好了让李志龙偷渡到菲律宾避祸，结果竟然以被送进医院收场？
　　「他……在手术啦，还没出来……」小声的咕咕哝哝，黄万伯瞄了瞄四周，悲凉的发现没有人能帮他说话。
　　一直以来，他就很怕李志龙的父母。Geta大仔平时虽然很和善，不过一旦发火、修理人，那真的会让人觉得自己干脆别投胎好了。同样的，每次在牌桌上赢钱都会让他们吃红的明霞阿姨，如果生起气来也有着吓人气势。
　　通常这种时候，就要把李志龙推出来，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个庙口的太子爷，有办法让这对夫妻消气。
　　「你们不是要上船去菲律宾，为什么会闹到送进医院里？」握紧手里的佛珠，不知是生气还是担心，关明霞微微发颤的质问。她已经失去丈夫了，如果连儿子也保不住，那她也不要活了。
　　「是文谦！文谦把志龙大仔推下楼的！灰狼哥可以作证！」大声的嚷嚷，黄万伯瞧了灰狼一眼，大着胆子将他拖下水。毕竟灰狼才是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人，再加上外省帮老大的身份，说话怎么都比他有分量。
　　「是啊！嫂子……确实是文谦做的。是我来得太迟，真的很抱歉。」真心诚意的向关明霞道歉，灰狼从她出现开始，就不断盘算着。比起那些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男人，也许这个女人还比较好控制；至少，只要制住她的宝贝儿子，就等于掐中她的软肋。
　　「你是？」
　　「我叫灰狼，本来是要跟Geta大仔谈生意，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一直十分敬重Geta大仔，也把志龙当成自己的子侄。有什么忙要帮，请尽管说。」
　　诚意十足的解释着，反正已经死无对证。知道他跟Geta大仔的合作破局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躺在手术室里，灰狼大可以借机拉拢跟庙口的关系。疯狗文谦走了这步棋，想吃下整个艋舺可以说是不可能了，灰狼得趁早替自己打算。或许该调转枪头与庙口合作，这样还能顺便照顾自己的儿子，一举数得。
　　「我不管这些事的，不过还是谢谢你。阿伯！你最好把事情给我交代清楚！」果然不疑有他，关明霞简短的道谢，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黄万伯身上。她跟李志龙这对母子，个性也是出奇的相似，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直接无视。
　　「都是……都是文谦做的！杀志龙、杀蚊子、杀和尚，全都是文谦干的！就连……就连Geta大仔跟Masa大仔也是他杀的。是他污赖到白猴身上，其实都是文谦干的！」从一开始的心虚，到后来的豁出去，黄万伯把心一横的大吼。
　　这是李志龙千交代、万交代的事情，把所有罪名全都推倒疯狗文谦头上。黄万伯一开始十分不明白，可是当吼完这一长串时，心情莫名的痛快。
　　先是一阵愣然，随即漂亮的目光绽出怒火。其实打从一开始，关明霞就认定了是文谦杀死她丈夫的。以Geta大仔的为人，在艋舺这个地方，虽然有人会恨他，但更多人是敬重他，真正敢不顾江湖道义卑鄙的暗下杀手的除了疯狗文谦之外，不会有第二人。更何况阿狗、狗仔孩的账，文谦一定算在她儿子头上，用膝盖想也知道是那个畜牲下的毒手。
　　「你们是怎么跟我劝的？凡事都要讲证据，现在证据就是我的志龙让他推下楼！那个畜牲就是要我的志龙死！要我们庙口的全死光！你们还要跟我讲什么证据？」
　　「阿嫂……」
　　「每个人都知道是文谦那只疯狗干的，你们就是不去杀他。死了一个Masa还不够警觉，还要阮家Geta也赔进去，那只疯狗没人性啊——我的志龙啊——」关明霞怨毒的破口大骂，可是愈到后来，嗓音转为哽咽，最后嚎啕大哭起来，情绪激动得差点昏厥，吓得这群大男人，又是「阿嫂」、又是「嫂子」的直喊，冲上前扶稳人，周婉玲更是感同身受的陪着直掉泪。
　　「Geta啊——你如果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咱家志龙平安无事啊！你怎么可以丢下阮孤儿寡母啊……」跌坐在地上，关明霞痛彻心肺的哭喊，周婉玲立即抢上前去搂着她安慰。
　　那一句二句的泣诉，听在庙口那群血性男儿耳里，无疑像根刺般一针、一针扎着。他们全都十分敬重Geta大仔，李志龙又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小孩。现在太子帮五个倒了四个，全是因为疯狗文谦赶尽杀绝，他们后壁厝真以为庙口没人吗？欺人太甚了。
　　「阿嫂，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后壁厝的给个交代！」握紧双拳，自从Geta大仔死了，黑面死了，全权打理庙口事务的许文贵当场就发下重誓，这笔帐，他一定会替他们母子俩讨回来。
　　「文贵，先不要冲动。」较为冷静的江祥，沉吟了一会儿提醒，现在庙口及后壁厝全都群龙无首，如果他们再自乱阵脚，很有可能被别的角头并吞。
　　「是啊！也许整件事，后壁厝的朋友们也被蒙在鼓里。这样冒然的上门讨说法，只会演变成两个角头火拼，白白的便宜别人。」一直不希望艋舺真的变乱，灰狼尽可能的安抚这些人的情绪。
　　他不得不佩服关明霞这个女人，随便哭喊两声，就轻易煽动那些四肢发达的男人们替她出生入死。回头看了看倚偎在周婉玲身旁哭得伤心欲绝的关明霞，她若不是真情流露，那这个女人的城府就太深了。
　　一时之间还拿不定主意，一群人烦躁的等在手术室前。想去后壁厝寻仇、讨说法，又怕会像侯春生那样，不仅被打成植物人，还背上洗刷不掉的污名；可是什么也不做，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叮的一声，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关明霞神经紧张的站了起来，长廊上的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哪位是李志龙及何天佑的家属？」申请疲累的医师跨了出来，一个晚上他上了几刀？竟然连李志龙都被送了进来，艋舺要变天了是吗？
　　「我是。」想也不想的走近，关明霞脸色苍白的望着医师，下意识的想寻求支持，周婉玲急忙握紧她的手。
　　「手术很成功，不过都还要再观察，这两天是关键期。」

第三章

　　「厚——你不知道啦！志龙他妈有多帅哩……」坐在周以文身旁翻看着漫画，黄万伯兴奋不已的嘀嘀咕咕。
　　他们三人的手术都非常成功，其中又以周以文恢复得最快，已经转进单人病房了。虽然还没有清醒，可是气色逐渐好转，所以黄万伯天天过来陪他聊天、说话，猜想这样他一定能好得更快。
　　继续天花乱坠的描绘着前晚的精彩画面，黄万伯真的千感激、万感激，因为跟李志龙结拜了，所以才有身份、资格跟着一块儿去。一开始他还怕得要死，后来见识关明霞的气势之后，整个人沸腾起来。
　　当然，不是那种沸腾，虽然小时候他也很哈李志龙他妈妈这一款的，不过让志龙大仔知道之后，被李志龙、何天佑联手狠扁一顿，他就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竟然岔题，回到前晚的精彩画面……

　　虽然庙口的众人认为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毕竟，疯狗文谦的所作所为，后壁厝是知情还是被蒙在鼓里，这影响了他们接下来的动作。像杀角头、杀太子这种不顾江湖道义的事情，如果后壁厝的人默许，那就会演变成庙口及后壁厝的血战。
　　为了担心会走到这一步，较为冷静的江祥决定，先叫回庙口的所有弟兄，包括在外地打拼的人，集结所有战力，若真要开战，他们一定要有一击必胜的把握。同时间，许文贵则带几个长辈们，到各个角头解释，这是庙口跟后壁厝的私人恩怨，Geta大仔、志龙的仇不能不报，希望其他角头不要插手，更不要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侵门踏户。
　　不过这个「从长计议」，对有杀夫、丧子之痛的关明霞来说，根本是一刻都不能多等下去。就在Geta大仔头七这一晚，原本在灵堂守着的关明霞，突然眼泪一抹，抄起Geta大仔的那把尺二就冲了出去，陪在一旁烧纸钱的黄万伯，因为答应过李志龙的关系，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追了出去。
　　不过以他的个性，也不敢多劝什么，所以很「俗辣」的大呼小叫，试图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就这样，黄万伯紧跟着关明霞身后，直接杀到后壁厝Masa大仔的灵堂前。那边的弟兄们也很敬重这名嫂子，至少，任谁在瞧见关明霞第一眼，都是呆若木鸡的立在那里，所以没有半个人上前阻止。就瞧见关明霞笔直的走到Masa大仔的灵位前，唰的一声把尺二钉在桌上，这才惊醒那些被美色迷惑的男人们，纷纷凶神恶煞的叫嚣着围上前来。
　　「阿嫂，你这是什么意思？」后壁厝少了疯狗文谦主持大局，三把手山狗仔立即跳了出来。
　　后壁厝的势力一直不如庙口，除了Masa大仔比Geta大仔，真的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就连他们的妻儿，后壁厝也输上一大截。今天看见关明霞单枪匹马的杀到后壁厝，就知道他们势力壮大不起来，其实有他的道理在。
　　「你们现在是怎样？包庇那个畜牲是吗？杀死老大这么背骨的事情也做，你们居然不收拾他？」指着山狗仔的鼻子大骂，关明霞气焰嚣张的神情跟李志龙如出一辙。一直跟在一旁的黄万伯，虽然非常害怕，但又觉得有趣。他的志龙大仔完全像妈妈啊！跟Geta大仔真的不像两父子。
　　「阿嫂，杀死Masa大仔、Geta大仔这件事，要拿出证据来，不能随随便便诬赖文谦。文谦一直对Masa大仔忠心耿耿，连替他扛罪、坐牢都毫无怨言，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证据？我是混黑道又不是混警总，我要拿什么证据？不能随便诬赖他？你们把白猴打成重伤时，怎么没想到要拿证据出来？」
　　别看关明霞平日里只知道打牌、买东西，一旦开骂那真的是连珠炮似的流利。那些男人们全让她的一阵抢白呛得一愣一愣，半天回不了嘴。
　　「好！今天拎祖嬷就不跟你算这条，那畜牲把阮志龙推下楼这笔怎么算？你不要跟我说证据。整间医院几百只眼睛都看见是他把志龙推下楼，今天你们后壁厝若给不出个交待来，拎祖嬷绝对不会放过你们！」重重的一拍桌子，只要一提起她的宝贝儿子，关明霞就更加火起。
　　从小到大，她都舍不得李志龙吃苦，别说着受伤流血了，就连有点小瘀伤，她都心疼不已。她跟Geta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捧在掌心上宠着、哄着。记得几年前，李志龙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让Geta大仔狠狠修理一顿，结果那个混黑道混到头壳坏去的男人，下手不知轻重，差点把李志龙活活打死。
　　为了这件事，关明霞足足跟Geta吵了大半年。也从那时起，何天佑一定跳出来替他扛罪，就怕Geta再打李志龙，结果一不小心……
　　整个庙口都宝贝着的太子爷，竟然让后壁厝的疯狗文谦推下楼，结果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也不晓得还醒不醒得过来。关明霞这把怒火没可能被浇熄，就趁着今天是Geta大仔的头七，她要那个男人血债血偿。
　　「阿嫂——」果然，黄万伯的鬼吼鬼叫奏效了，庙口的众人知道关明霞孤身涉险，全抄了家伙追了过来，一时之间Masa大仔的灵堂剑拔弩张。
　　「阿嫂，文谦这件事，我们后壁厝的一定会查清楚，请你们稍安勿躁。至于志龙那单，文谦说起来也是为了替阿狗、狗仔孩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阿狗欠债不还，Geta是哪里处理嘎不妥当？狗仔孩强奸人家女孩子，他又有什么江湖道义？拎祖嬷最讨厌的就是欺负查某人的垃圾啦！那笔帐阮家志龙要是没讨回来，拎祖母就打断他的脚骨，呸！」
　　又让关明霞飙了一顿，在场真没几个人骂得过她。明明偏心、护短，可是又骂的铿锵有力，活像他们后壁厝的多对不起庙口一样。
　　「好了啦！阿嫂，山狗儿会处理啦！你也不希望庙口跟后壁厝真的杀起来，Geta大仔在天之灵会难过啦！」一向冷静的江祥，一句又一句的劝，总算让关明霞消气。不过临走之前不忘撂下狠话，如果后壁厝敢包庇，也不要怪她翻脸无情。

　　「厚——你不知道啦！阿姨真的是女中豪杰啊！难怪Geta大仔会这么爱她，连饭都不舍得让她煮……」扔了手中的漫画书，黄万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在自言自语，继续天花乱坠、口沫横飞的说着。
　　「你在……说什么啊？」虚弱的嗓音突然传来，黄万伯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周以文已睁开眼睛。
　　「蚊子……蚊子醒了！喂！蚊子醒了——」先是冲到床旁确定，黄万伯揉了揉眼睛，病床上的周以文十分虚弱，但已完全清醒了，随即欢天喜地的冲出病房外嚷嚷。
　　周以文已经清醒这件事，几乎是第一时间传进灰狼耳里，而他也毫不啰嗦，扔下手边的所有事情，片刻不停的杀到医院。跟着则被拦在病房外，理由是医生在做检查，所以只能既开心又焦急的在病房外踱来踱去。
　　「以文已经醒了？」同样激动的还有周婉玲。当刀疤的车等在美容院外时，她整颗心揪了起来，深怕病情有变化；知道是周以文醒了之后，一路在车上感谢众神明。
　　哗的一声，医生推门出来，非常客气、冷静的向周婉玲解释病情，大半她都听不懂也听不进去，她只想亲眼瞧见周以为没事。
　　直到医生交待要注意的事情完毕后，周婉玲急忙的开门进入病房，在和周以文对上视线的那一刹，眼泪哗一声止不住的狂落。
　　「妈，对不起……」从没想过会让母亲这么伤心，周以文也有些哽咽。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抚了抚周以文的短发，周婉玲这回是喜极而泣，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了。
　　无意中瞥见了正想进入病房的灰狼，周以文面色一沉。虽然他曾拜托灰狼照顾母亲，可是他还是无法喜欢灰狼。如果不是外省帮的搅局，也许Geta大仔不会死，和尚也不会背叛他们……一想到何天佑的背叛，周以文只觉得胸口好痛。他一直以为他们太子帮会互相扶持、互挺一辈子，结果却落得你杀我、我杀你的凄凉下场，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啊！
　　「你来干嘛……我不想看见你！」只要想到和尚、灰狼还有文谦，为了夺下庙口、后壁厝布下的这个局，周以文就觉得永远没办法原谅这个男人。
　　「以文……」不想他们父子俩反目，周婉玲想解释，在那一瞬间，灰狼脸上受伤的表情，她没错过。这是她的错，她不该隐瞒周以文的身世，是时候该弥补错误了。
　　「小玲，你照顾他。」用眼神制止周婉玲，现在告诉周以文他是他的亲生父子，只会让那个饱受打击的男孩更痛苦而已。
　　看了看这对其实一样固执、自以为是的父子，周婉玲无奈的点点头，他们如果肯好好商量、不那么一意孤行，也许所有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折腾了大半天，这个探视完了换那个，终于在护士一声令下，所有人被赶出病房后，周以文才有喘息的时间。
　　望着天花板，心情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大难不死应该感到开心，可是胸口却像有千斤石块重压着，郁闷的让他好想大声吼叫发泄。
　　「哎唷——那个小护士真是正哩！你小子好命啊……」鬼头鬼脑的溜了进来，黄万伯用力的拍了拍周以文肩膀，后者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眼眶却不由自主的泛起泪光。他觉得不舒服、觉得郁闷，是因为没见到太子帮的兄弟们，他以为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里，他们会陪在他身旁，这不是他们之间的义气吗？
　　「我怎么没死？」喉咙有些干哑，周以文已记起所有事。那一夜的质问、那一夜的追杀，子弹射进身体里时好痛、好痛，可是更痛的是那种被背叛的滋味。
　　他一直想要有个家，一个热热闹闹、有父亲母亲、有一帮兄弟的家。透过李志龙，他实现这个愿望，可是让他一直敬仰的兄弟亲手砸毁。那种痛，外人难以理解。
　　「厚……讲这样。志龙大仔输那么多血给你，你要是死掉了，就真的对不起他了！」大大方方的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动自发的剥着橘子吃，黄万伯没好气的教训着。想当初，他也出了不少力才把周以文拖到医院，别看这小子瘦归瘦，死沉死沉的累死人了。
　　「是志龙救我的……他人呢？」莫名的觉得开心。至少不是每个人都像何天佑那样，看见的只是利益，还是有人和他一样傻傻的相信着友情。周以文鼻子忍不住的有些发酸。
　　「呃，他让文谦扔下楼……现在躺在加护病房还没醒……」
　　「什么？」
　　「喂喂！你不要激动，躺好、躺好，不只志龙大仔在加护病房，和尚也在……」
　　「和尚？」
　　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周以文躺在地板上时，隐约瞧见了飞溅的血花。他知道李志龙一刀一刀的刺向何天佑，他心底一方面很难受、另一方面又很安慰。
　　至少，李志龙在最后还是坚强起来为Geta大仔报仇了。周以文曾经很不谅解李志龙的软弱，可是看他那个可怜兮兮的颓丧模样，他又觉得自己再逼下去反而像个坏人。幸好，李志龙最终还是为Geta大仔报仇了。
　　「杀了十一刀耶……都不知道志龙大仔是不敢杀人还是手下留情……应该不是不敢杀人吧？我看他在祖师庙割那混蛋的喉咙割得够利落啊！」听着黄万伯不经意的嘀嘀咕咕，周以文想到的是李志龙与何天佑一直以来的默契及深厚感情。
　　要将刀子捅向自己最信任、感情最深的兄弟，李志龙一定很难过吧？或许，他下意识的手下留情了。就像他听见何天佑没死时，第一个反应是开心一样。他们都还是幼稚的小鬼，在动手之前从来都没有考虑。
　　「他们都在加护病房？」
　　「是啊！没你那么幸运。和尚还好，虽然中了十一刀，可是他平时就经常锻练，一直都是我们太子帮里最强悍的人，所以复原的机会很大；志龙大仔就惨了，是文谦把他推下楼的。那只疯狗心狠手辣啊……很担心志龙大仔会跟白猴一样！」
　　听黄万伯绘声绘影形容当时的可怕场景，周以文挣扎的想爬起来。若是不能亲眼证实李志龙的情况，他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
　　「哎唷——你躺好啦！加护病房不是你说进去就能进去的！」急忙拦下周以文，黄万伯贴心的替他拉好被子。义气也不是这样用的！自己都半死不活，怎么管别人？」
　　「志龙救了我，现在他躺在加护病房里，而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说到这个，志龙大仔有交代，他输了很多血给你，所以你欠他一个人情，他要你还……」
　　看着黄万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以文只感到一头雾水。别说欠了个救命之恩的大人情，就算没这层关系，他还是会竭尽所能的帮李志龙。
　　打从一开始，李志龙不可一世的站在台阶上，问他要不要交个朋友时，周以文已将这个朋友牢记在心里，是李志龙给了他生存下去的意义。在李志龙身上，有他梦想要的一切；而那个有着异国风情、漂亮五官的太子爷，则是毫不吝惜的与他分享一切。在周以文心中，他是真的把李志龙当兄弟。
　　「你要记住，不论谁问你，反正你就回答是文谦干的！Geta大仔是文谦杀的、你是文谦杀的、和尚也是文谦杀的……」
　　「什么？为……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说谎？」
　　「我也不知道？反正志龙大仔是这么交代。不过啊……全赖给文谦感觉挺出气的，谁让他也诬赖白猴。而且，这样一讲，整个庙口大团结啊！现在换后壁厝的气势消下去。大家都支持我们报仇哩！志龙大仔这招真是不错赞说……」
　　听着黄万伯口沫横飞的拍着李志龙马屁，把他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神机妙算，周以文却觉得有些好笑。
　　他相信李志龙一定不笨，但那家伙从来都不动脑的，要他想计策？除非天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
　　周以文猜想，李志龙会这么做，单纯的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他已经杀了何天佑报仇了，那他跟何天佑之间就再也没有仇恨了；没有仇恨，那何天佑依旧是他的好兄弟。无赖的把所有罪名推到讨厌的人头上，然后维护自己兄弟的名声，这才是任性又幼稚的李志龙会做的事情。
　
第四章

　　休养了几日，周以文已能下床走动，虽然不能做过分夸张的动作，但是坐着轮椅跟黄万伯在医院里东溜西逛，则是他在医生巡房后，无意挖掘出来的新乐趣。
　　「……阿伯，你干嘛整天往医院跑？」啃了一大口苹果，关明霞、灰狼还有不少角头送来慰问的补品之一。周以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少年心性，看什么都好奇，自然跟黄万伯毫不客气的拆开吃喝起来。
　　「这里的护士漂亮啊！而且又有好吃的……」翻看着偷渡进医院要给周以文解闷的「杂志」，黄万伯理所当然的回答。不过实际上，他隐瞒了一大部分，少了太子帮的庇荫，单凭他一人怎么在外头混得开？所以只好窝在医院里骗吃骗喝了。
　　「喂——你不要全吃光啊！那个我想留给妈妈。」抢走黄万伯手中的糖果盒，周以文小心翼翼的将它收起。那是一盒日本制的牛奶糖，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不过他想他母亲一定会喜欢这个口味。
　　「嗯，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志龙大仔跟和尚。」硬是多塞了两颗牛奶糖进嘴里，黄万伯伸了伸懒腰，开始他的例行公事，巡房。
　　因为恢复情况不错，所以李志龙及何天佑也离开了加护病房，但不同于周以文，关明霞十分干脆的替他们俩安排了双人病房。一个是她儿子，另一个也等于是她养大的，摆在一块儿方便照顾，也省得还要跑来跑去，她嫌麻烦。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自从清醒以后，周以文便挣扎着要不要去探望他们，去看李志龙多么理所当然，可是去看何天佑……虽然他答应了什么也不会说出口，可是心底仍然很介意，那是切切实实的背叛，他没办法说原谅就原谅。
　　「你？你不是……」
　　「我不能不管志龙……走吧！」

　　扶着周以文走到双人病房外，黄万伯原本要让他坐轮椅推他过来，结果那个固执起来完全无法沟通的大男孩，坚持要靠自己的力量走过来。
　　一来是医生建议他多走动，这样伤口才会好得快；另一方面，则是他的「不认输」又开始作祟。自从知道何天佑背叛太子帮后，他就一心一意想超越那个男人，证明自己比他更强，证明自己不必再傻呼呼的敬仰他。
　　粗手粗脚的拉开门，黄万伯原本想吼叫一声当做打招呼，却让早已在病房内的关明霞瞪了一眼，硬生生的将所有话吞了回去，没种的闪到周以文身后躲藏。
　　「怎么跑过来了？好好躺着休息啊！」看了周以文一眼，关明霞收回斥责的目光，转而变为温柔、和善，用着字正腔圆的闽南语关心着周以文的伤势。随后想起他外省人的身份，又用着不大标准的国语复述一次。
　　「我想看看志龙……」有些尴尬的回答，周以文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自在什么？明明李志龙也是生得一副外国人的模样，他就从来不觉得奇怪；怎么到了关明霞这里，他就觉得不大敢将目光放到对方身上？
　　「你真有心……阿伯，你在干嘛？拉椅子给蚊子坐啊！愣头愣脑的……」没好气的横了黄万伯一眼。关明霞因为跟周以文不大熟，所以对他比较客气，但是像黄万伯这种跟着李志龙混到大的小鬼，关明霞呼喝起来万分的自然、顺手。
　　因为关明霞在的关系，所以周以文及黄万伯两人不敢造次，意外乖巧、顺从的拉了两把椅子坐到角落，不敢打扰关明霞的动作。
　　就看她熟练的握紧剃刀，小心翼翼又轻手轻脚的替李志龙刮着胡子，跟着又扭了热毛巾替他擦脸。那种温柔、慈爱的神情，与她平日在牌桌上、骂人时，简直判若两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让人记起，关明霞是李志龙的母亲，她是真的非常、非常疼爱这个独生子。
　　心疼的抚了抚李志龙苍白的脸庞，关明霞强打起精神，同样也熟练的为何天佑刮胡子。在她心目中，何天佑无疑是另一个儿子。他几乎是在Geta家中长大，除了没有血缘关系外，关明霞同样把这个早熟、懂事的大男孩视作自己人，所以才能这么放心的把李志龙交给他。她知道，何天佑会一辈子保护着李志龙。假使有一天连自己都不在了，他们兄弟俩还能互相依靠。
　　看着关明霞手中的剃刀轻柔的滑过何天佑的下颚，周以文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让她知道，杀死Geta大仔的不是别人，正是何天佑，那把剃刀会不会狠


　　狠往他咽喉割去？
　　只不过周以文终究还是选择沉默。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谎言一旦开了头，势必就得一个又一个谎言继续编织下去。这时如果戳破，惨的会是黄万伯，甚至还会牵连到李志龙。他已经欠李家父子俩太多，他不能再让李志龙出事了。
　　「好啦！你们两个也别玩得太晚……阿伯，早点回家去！你爸一天到晚在找人，不要到处乱跑了，艋舺最近不太安稳。还有蚊子，不要让你妈妈担心了。」替何天佑擦好脸，收拾好工具，关明霞再次抚了抚李志龙的脸颊，最后语重心长的提醒。
　　同样都是做父母的，她比谁都更了解那些家长们的心情。文谦是只疯狗，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指证他杀死Geta、杀死Masa的风声已经传了出去，他在艋舺算是没办法继续混了。
　　天晓得他会不会恼羞成怒，一不作、二不休的想把太子帮的这几个小鬼杀干净出气。所以关明霞派了不少人来医院守着，不只她，灰狼也让外省帮的弟兄们时不时的来巡视一下。对于他的这份情义，关明霞十分感激。
　　「我知道了，阿姨你也早点休息。」和黄万伯一边一个的送关明霞离开医院，周以文再次踱回双人病房。看着那两人，他真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谁会想到他们之间有着杀父之仇，现在却平静的并肩躺在这里？如果清醒，李志龙会原谅何天佑吗？周以文有些酸涩的苦笑数声。
　　也许，那个太子爷早就原谅对方，也或许，打从一开始，他就没责怪过对方。在他质问何天佑时，始终站在他那边的正是李志龙。他们之间的感情，任谁都无法介入也无法理解……


　　又躺了几日，周以文用着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连医生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可是周以文心里却很明白，同时很感激Geta大仔的教诲。如果不是他将他们送上山去磨练，他们也不可能拥有结实、强健的体魄。
　　他始终牢记着，混黑道，靠的是拳头、靠的是刀，所以他们必须锻炼自己。没有强悍的身体，怎么能打倒别人？他不会用枪，这辈子都不会用。那是下等人的武器，他瞧不起！
　　「以文，东西都整理好了吗？」办好了出院手续，周婉玲开心的替他收拾日常用品，并且将那些各界送来的补品装袋。
　　她虽然不喜欢黑道，却无法讨厌关明霞。她相信对方只不过是一个爱上角头老大的女人，就跟她当年爱上灰狼一样。
　　对于关明霞的大气、坚强，周婉玲又佩服又心疼。那个女人不像她，可以安安份份守着一家美容院，不必烦恼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关明霞一肩扛起庙口，她如果垮了，也许就保不住李志龙了。在她儿子翅膀硬了能飞天之前，她必须替他遮风蔽雨。
　　「嗯。」闷闷的应了一声。周以文其实并不想将气氛弄得那么僵，可他就是没办法接受，灰狼跟他母亲走得那么近。尤其是那个男人还欢天喜地的来接他出院，他凭什么？他跟那个男人又没有任何关系，一点也不想欠对方人情。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周婉玲单纯的以为周以文是身体不舒服，情绪才会如此低落。
　　「不是，我去看看志龙。」不想母亲多心，也不希望因为他的关系，造成周婉玲跟灰狼有什么矛盾。他虽然不喜欢那个男人，可是灰狼确实很照顾他母亲，关于这一点，他还是很感激的。
　　「嗯，你快去吧！我下楼去等你。」
　　慢步走至双人病房，碰巧遇上前来探病的黄万伯，周以文开心的与对方打着招呼。其他人也许会认为黄万伯贪生怕死、不够义气，可能连黄万伯自己都这么认为，可是旁观者清，周以文看见了那个男孩用着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兄弟。
　　他并没有在庙口被唾弃时离开李志龙，他也没有在李志龙准备偷渡时选择退出。黄万伯明明知道跟着太子帮会有危险，可是他还是毅然决然的陪在李志龙身旁。甚至在何天佑拜托他照顾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太子爷时，他毫不考虑的点头答应。黄万伯是懂义气的，周以文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加入太子帮。谁说李志龙不懂事？他其实很有眼光。
　　「今天出院？」
　　「是啊！只有你喜欢医院的药水味，我才不想待在这里。」
　　「听你在放屁啦！到时你也会天天来报到的！」
　　两人打打闹闹、互相推挤的拉开门，愕然的瞪着里头的情景。何天佑站在李志龙床边，伸出一只手到他颈旁……
　　「和尚！」率先反应过来的黄万伯，欣喜的惊叫一声。何天佑不愧是他们之间最强的人，周以文这只蚊子，复健了好久才能行动自如，这家伙竟然一声不吭的爬起来？这命硬得简直不像话了。
　　微微拧起眉的望着何天佑，周以文下意识的握紧拳。他真的很怕，很怕何天佑想起是李志龙杀伤他的，然后痛下杀手掐死没有反击能力的李志龙。
　　呆站在病房门口没有任何动作，理智告诉周以文，应该要担心何天佑会做出任何对李志龙不利的事情，毕竟他有动机也有能力。
　　可是感情面却提醒他，何天佑永远不会伤害李志龙，从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所以他没有动作，黄万伯也没有动作，他们俩只是静静的站在门边，看着何天佑伸出手，轻抚着李志龙的脸颊。
　　也许，从很早以前，他们就发现了何天佑看向李志龙的眼神不一样。他对每个人都很认真、很照顾，可是这种认真、照顾到了李志龙身上，又会多了点东西。一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何天佑眼里还多了种复杂的情绪，一种可以被称呼为「深情」的东西。兄弟当久了，深厚的感情真的不是他们能比拟的啊！
　　何天佑根本没有留意到病房里多了两个人，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李志龙身上。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一直不曾停歇的注视着对方。
　　李志龙的笑、李志龙的哭、李志龙的嚣张、李志龙的软弱，每一个画面、每一个表情他都深深记在脑海里，可是他从来没看过李志龙病成这样，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咽气。这不是他熟悉的李志龙，这不是那个即使是生病了还会任性、白目吵着要出院的李志龙，他不该在睁开眼后看见这种景象。
　　其实他很早就清醒了，只是他睁不开眼睛。他知道他父亲来过，他知道他姐姐们来过，他知道明霞阿姨来过，他更知道李志龙就躺在他身旁。因为每一个人都会提醒他，志龙受伤了，志龙需要他，所以他一定要醒过来照顾他……
　　何天佑很想笑，他要怎么照顾对方？把他杀成重伤不也是李志龙吗？从他砍下第一刀，何天佑的心底万分震惊。
　　他怎么也料不到，李志龙会杀他？捅进身体里的第一刀，很痛。在他为李志龙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后，那个人竟然杀他？跟着是第二刀，疼痛的感觉减轻了。何天佑忽然觉得自己活该，他能为自己父亲报仇，为什么李志龙不可以？
　　再来是第三刀，伤口意外的没什么感觉了，心却开始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李志龙哭了，他其实一直都很爱哭，只是没什么事情能把他弄哭，这一回他却哭得好惨，甚至比Geta大仔死了的时候更惨。他感到有点开心，也许自己在他心中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第四刀、第五刀跟着再也数不清，何天佑只是静静的望着李志龙。他想牢牢记得对方的模样，他甚至想替他擦眼泪、安慰他，就像每回那个好强的太子爷掉眼泪要人哄的时候，总是他陪在一旁。可惜这一次他来不及抬起手了，他很抱歉竟然用这么残忍的方式逼对方长大。
　　一睁开眼睛，何天佑立即转过头去，他看见了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李志龙，苍白、虚弱，呼吸器的帮浦上上下下的摆动。这不是他的恶梦，这是老天爷开的白烂玩笑，他被李志龙杀成重伤，而那个人却比他更凄惨的躺在这里不死不活……
　　轻轻的拨开服贴在颈边的头发，何天佑的手微微发颤，他几乎感觉不到那微弱的跳动。
　　看见何天佑的身形晃了晃，黄万伯想也不想的冲到他身旁扶稳人，没好气的碎碎念着要他保重身体，又嘀嘀咕咕的抱怨着这帮兄弟给他制造多大的麻烦，太子帮五人里倒了四个，他怎么照顾得过来？
　　「不恨我？」躺回病床上，何天佑望着黄万伯，忍不住的泛起抹苦涩的笑容，他们还会是朋友吗？
　　「你……厚——我不知道啦！」瞪着何天佑好一会儿，黄万伯烦躁的挥了挥手。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他很气和尚的背叛，可是这么多年兄弟情谊也不是假的。
　　目光移至周以文身上，何天佑也在对方眼中读到复杂的情绪。他们是切切实实的。想置对方于死地，可是等到对方倒下时，那种不舍又冲击着胸口。何天佑不怪周以文，但他也不会后悔曾经开过枪，就好像他们留在彼此身上的伤口，只会结痂却永远不会消失。
　　来来回回的看着何天佑及周以文，黄万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本来就不大聪明，更别指望他会动脑子。唯一想到的是，他们已经撒下第一个谎言，未来只能继续隐瞒下去，否则他这个散播者绝对会不得好死，而偏偏他就是贪生怕死。
　　「喂！志龙大仔有交代，这件事谁都不可以再提！记住了，Geta大仔是文谦杀的，你是文谦杀的，蚊子也是……喂！记住啊——是兄弟就不要害我，志龙大仔也有份喔！」
　　想到了将李志龙拖下水这招，黄万伯觉得自己聪明到极点。周以文欠李志龙一个人情，何天佑最在乎的也是李志龙，所以他们两人一定不会让太子爷出事，也就不必担心他们会疯得把真相说出去。
　　愕然的望向李志龙，何天佑没想到他会撒谎。并不是那名太子爷没撒过谎，李志龙只有在逃避Geta大仔的责难时才会撒谎；也只有在那时，才让人知道他到底有多机灵。但是这次不同，他明明知道真相，明明已经手刃仇人了，李志龙为什么要这么说？


第五章

　　一直以来都是太子帮当中最聪明、最冷静、最有担当的人，所以何天佑清醒的消息一传出来，各路人马都急着追问事情始末。
　　并不是他们不相信黄万伯的说词，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问周以文，那个家伙只会绷着脸，什么话也不回答；而黄万伯则是添油加醋说得太多，所以众人只能期望何天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只是这一回，出乎众人意料，应该要急着为Geta大仔复仇、为李志龙复仇的何天佑，同样也选择沉默。
　　其实也不该说他沉默，而是何天佑眼中只有李志龙，他根本没看见、没听见其余人的问话。自从清醒后，他就发狂似的复健，只求能早一步恢复健康；没有复健的时候，他就安静的守在李志龙身旁。
　　看见何天佑这样，庙口众人心底有说不出的难过，他们都明白何天佑跟李志龙的感情有多深。这两人几乎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形影不离，每一次何天佑都是拼死的保护着李志龙，可他这一次却失职了。虽然没人责怪过何天佑，他却不能原谅自己，是他让李志龙伤成这样的。
　　「和尚他不能这样，这件事不交代清楚怎么行？」同是庙口的长辈，口气略显责备的说着。他们都快跟后壁厝杀起来了，何天佑却在这个时候谁也不理，难道要闹得天下大乱，各个角头大托堵才满意？
　　「交代瞎会？伊后壁厝都没叫那只畜牲交代了，是要我们交代啥？」顺势将不要的牌扔了出去，关明霞挑了挑细眉，口气十分不屑的冷哼数声。不知何时，这名江湖大嫂开始扛下庙口的重任，并且练就了一心多用的本事。打打杀杀她也许掰不过那些男人，不过说到算计，最毒妇人心是真理。
　　「话不是这么说，现在文谦一口咬定是和尚杀了Geta大仔，我们才有疑虑……」
　　「疑虑？疑虑三小？疑虑两个字你是会写喔……那只畜牲不是第一次诬赖我们庙口的人，你怎么胳膊向外弯啊？你是收了他们什么好处？」
　　「阿嫂！天地良心啊——我是不想报错仇……」
　　「某你是头壳装屎啊？你说谁杀了Geta我都信！就是和尚不可能！和尚在阮家长大，等于我半个儿子。他对志龙怎样？你们又不是没看见？他现在还守在医院、守在志龙病床旁，比我还尽心！某你以为拎祖嬷是按怎有心情打牌的？」
　　听见那名长辈让关明霞一阵抢白，几名较为年轻、血性的手下强忍笑意，其中又以黄万伯憋得最夸张。
　　这些年轻人全都磨拳擦掌的准备报仇，倒是这些老一辈，用什么不能没有道义、不能没有证据、不想艋舺变乱等等借口一再阻挡。说到底根本就是怕死，小辈们十分的不服气；相形之下，就更佩服那名气焰嚣张的江湖大嫂。以前还会觉得像李志龙那种张扬的个性有点顾人怨，不过这种时候，就是要这种个性才会让人觉得痛快。
　　「话不是这样讲啦……阿嫂……」
　　「不然是要怎样讲？拎祖嬷我是半个外国人，听无啦！」
　　「阿嫂，咱庙口也不能落人口舌啊！后壁厝的意思是让文谦跟和尚对质。」
　　「好！不要说拎祖嬷在欺负人，让文谦跟和尚在祖师庙对质。谁敢讲白贼，谁就断脚断手、不得好死！」

　　陪母亲吃过中餐，周以文准时到剥皮寮报到。李志龙现在昏迷不酸，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替他照顾好明霞阿姨。最近艋舺很不平静，后壁厝有许多大动作，他担心明霞阿姨没人帮手会吃亏。
　　才跨进门，周以文就遇上黄万伯，后者二话不说将人拖了就跑。里头长辈们讨论的结果，就是要在Geta大仔尾七那天，让和尚跟文谦在祖师庙那里对质。这件事他们几个知情人当然得从长计议。
　　「阿姨已经答应了？」坐在机车后座，周以文扯着嗓子直问。
　　「当然啊！阿姨把和尚当成自己的儿子，她才不相信和尚会杀Geta大仔……」双腿跨得大开，猛力的催着油门，黄万伯哗啦哗啦的解释着。
　　「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所以才找你跟和尚商量啊！」
　　用力的催着油门，黄万伯在巷弄中东穿西闯的抄小路，三两下就飘至医院，两人熟门熟路的直奔病房。细心的周以文，在最后一刻煞住脚，连忙拉住想踹门的黄万伯，下意识的先敲了敲门，跟着再轻手轻脚的推开。
　　「 厚——蚊子，你很娘耶……进门用得着……」
　　刚想说的话，全让里头的景象吓得咽了回去，黄万伯从没见过何天佑脸上出现那么温柔的神情。
　　何天佑从没谈过恋爱，对女孩子说话也毫不客气，甚至有点杀气腾腾。黄万伯还想说这家伙大概不懂得什么叫「温柔」，不过这句话真的要收回。他不是不懂得温柔，只是值得他这么对待的人还没出现……
　　病床旁，何天佑小心翼翼的替李志龙翻身，力道适中的替他拍背、按摩手脚肌肉。他只见护士做过一遍，就牢记了所有步骤。在略显娇小的护士抱怨翻不动李志龙时，何天佑二话不说的接下了所有工作，他打从心底不愿意其他人帮志龙复健、擦澡。
　　「……你其实希望志龙一辈子不要醒，这样就不要面对你们之间的问题，而且还能照顾他……」皱了皱眉，周以文嗓音虽然不大，可是语气却十分坚定。
　　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何天佑非常喜欢照顾李志龙。旁人也许会认为是李志龙软弱，大小事都需要何天佑操心、帮忙收拾；可是何天佑又何尝不是病态的需要「李志龙需要他」，他们两人根本缺一不可。
　　微微半转身看了周以文一眼，仅仅只是一眼，就让周以文背脊生寒。仿佛回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刻，骑着机车的何天佑狠瞪了周以文一眼，阴沉、狠戾得让人胆寒。
　　「只要志龙醒来，要我付出任何代价都行，用命换也可以……」

　　随意的扒了两口饭，为了不让周婉玲担心，周以文总是尽可能的抽出时间陪她吃饭。即使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也能让那个忧心忡忡的母亲稍微安心一些。而且周以文发觉，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周婉玲不再那么反对他跟庙口的人来往；甚至，还会主动的要他带些东西去给关明霞。可能都是做母亲吧？那种一辈子都放心不下的心情，彼此都能互相了解。
　　「我吃饱了，我到明霞阿姨那里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擦了擦嘴，周以文帮忙收拾碗筷，快速的换上白衬衫、黑长裤。今天是Geta大仔的尾七，一定很多事要忙。
　　「以文，好好安慰明霞阿姨。有事就主动帮忙，知道吗？」了解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周婉玲柔声的提醒着。
　　「嗯，我知道了！」快步的走出门，还没等到黄万伯来接他，意外的遇上灰狼，他想避开，对方却笔直的朝他走来，周以文只能无奈的站定、等待。
　　「你要去哪？」扬了扬眉，灰狼面色凝重的追问。
　　「今天是Geta大仔的尾七，以文要过去帮忙……」一直很希望他们父子俩感情能和睦，甚至还能相认，周婉玲立即追了出来打圆场。
　　「不准去！今天根本不是什么尾七。庙口跟后壁厝打算让和尚跟文谦对质，场面不晓得会有多乱，不准去！」
　　「我一定要去！明霞阿姨只有一个人，我要去帮她！」
　　「你想过你妈没有？文谦是什么人？他敢到祖师庙对质，一定有备而来。你以为你是谁？关明霞那女人比你想像的更有办法，不用你操心！」
　　「我一定要去！」格开灰狼的阻挡，周以文赌气的越了过去。
　　「回来！关明霞是李志龙他妈，又不是你妈！你的命是你妈给的，你给我好好活着！」担心文谦疯起来会连周以文也杀了，灰狼说什么也不能让儿子去涉险。
　　「我身上流的是志龙的血！志龙没醒来之前，我会替他照顾他妈妈！你又是什么身份？这是庙口的事、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奋力的甩脱灰狼，周以文瞧见黄万伯的机车，快跑上前离去。

　　拧着热毛巾，逐一逐一的滑过李志龙的五官，何天佑的神情专注、深情甚至带点虔诚，就好像他的父亲在擦拭着神龛上的佛像一般。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虽然对何天佑而言，这也称不上有多快乐。可是能像这样静静的待在李志龙身旁，没有人打扰、没有打打杀杀，平静得就像每个下雨天的午后，李志龙就会懒散的抱着吉他，安静的刷着琴弦。
　　何天佑发觉自己很喜欢听对方弹琴，因为那时的李志龙特别不一样，不是庙口太子、不是未来的角头老大，只是单纯的「李志龙」。说不定，志龙也很享受这种难得宁静的片刻，所以总会在下雨天无法外出惹事的时候，拉着何天佑，弹吉他给他听。
　　「你真的要回去？」打从转告何天佑，庙口及后壁厝做出的决定，周以文就很识相的不再打扰他们俩。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场对质绝对不可能喜剧收场。尤其是周以文他们几个知情人，何天佑确实是杀死Geta大仔的凶手，文谦只要死咬。这一点，如果庙口有人相信了、动摇了，那对何天佑就万分不利了。
　　「不回去不是显得心虚了？」拧了拧热毛巾，何天佑熟练的替李志龙擦着手臂，力道不轻不重的按摩着。
　　他一直都很喜欢李志龙那略显白皙的肤色，因为很衬他深邃、好看的五官。可是现在这样白得泛青，却让何天佑感到刺眼。
　　他好希望对方还能像从前那样，因为讨厌过白的肤色，脑袋缺根筋的强拉他去晒太阳。晒得泛红、中暑却始终不会变黑的李志龙，笑得没心没肺，眼睛眯得像弯月一样漂亮的李志龙。何天佑第一次那么虔诚的向老天祈求，把那样的志龙还给他……
　　「可是，万一文谦要你在祖师爷面前发誓呢？」语气忍不住激动起来。周以文也不晓得怎么搞的，他明明就很想为Geta大仔报仇，明明就像知道真相，可是现在却急着掩盖。
　　说到底，他还是把和尚当成兄弟，也许方法错了，也许是被文谦、灰狼那两个老狐狸骗了，但他相信和尚是一心为庙口好的，所以他不希望何天佑去送死。
　　神情复杂的看着周以文，何天佑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一如以往的单纯。在发生这么多事、死里逃生之后，这家伙还是一样冲动、傻气，难怪李志龙会把他拉入太子帮。那是一种何天佑早就失去了的纯真。
　　所以他一直很珍惜，珍惜着李志龙浑然天成的嚣张、照顾着周以文的耿直、憨傻，因为他已经跨了一大步，走进大人的世界中，所以太子帮的其他人可以不必急着追来。
　　「如果真是这样，就把我的命陪给Geta大仔，我没有怨言……」目光重新回到李志龙身上，何天佑平静的回答。
　　「你是头壳坏去吗？那只疯狗才不会管你有没有怨言。他一定会杀你的，你砍掉他一只耳朵啊！你要是死了，他下一个杀的就是志龙大仔。我跟你保证，他绝对会这么做！他一定会找你算账！」
　　站在一旁的黄万伯，忍不住的跳出来帮腔。他自然怕死得不得了，所以当何天佑要他留下来照顾李志龙时，他二话不说的就答应了。不过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他也不忍心看到何天佑去送死，苦劝两声还是必要的。
　　「谁找谁算帐还说不定……」眼神逐渐变得阴狠、暴戾，何天佑双手握拳、指节泛白。他绝对不会原谅文谦把李志龙推下楼这件事，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不管今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不会让文谦看见明天的太阳。
　　大概是认定了这是最后一次照顾李志龙，所以何天佑显得特别温柔、深情。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抚了抚李志龙苍白的脸颊，牢牢记得这个他看了十二年的漂亮容貌，希望下辈子他们还有机会再当兄弟。
　　走了几步，突然半转身回来，何天佑平静的望着周以文，思索了半响后，终于还是开口了。
　　「蚊子，我听阿伯说，你在宝斗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子。那里环境不好，你把她赎出来吧！如果钱不够，我在小仓库那里……」
　　「你不要用交代后事的语气跟我说话！小凝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那好，我想慎重的拜托你……」
　　「不要拜托我照顾志龙！不用你说，我也一定会帮他。可是……是你把他弄成这样，你要负责把他弄醒！」
　　气愤的瞪着、吼着何天佑，周以文认为自己非常凶悍了，可是在前者眼中，那不过就是一种虚张声势。他认识李志龙十二年了，关于「虚张声势」这四个字，李志龙做得比周以文更好。
　　「保重。」简单的道别，何天佑望了李志龙最后一眼，头一扭，离开病房。

　　跨上机车，何天佑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际。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会在腰际暗藏一把扁钻。这次到祖师庙对质凶多吉少，他只希望能收拾掉疯狗文谦，让李志龙未来的路途能平顺一点。
　　机车后座微微晃动，何天佑皱起浓眉半转过身，似乎在他意料之中的瞧见一脸慎重的周以文，所以没有太大反应。
　　以他对周以文的了解，这个半大不小的男孩，虽然一路被欺负到大，但是踩着了他的底线，他不仅会反击，还会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只是何天佑有点惊讶，在周以文所谓「义气」的底线里，竟然还包括自己？
　　「我不是去帮你，我是去帮明霞阿姨。这是我欠志龙的！」口是心非的避过何天佑的目光，周以文找了个借口非要跟去。
　　他也会怕死，他也不懂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套句白猴说的，意义是三小啊？他现在如果不去力挺兄弟，他知道有一天自己一定会后悔。人生可以很短暂，但是绝对要没有遗憾。
　　「唉……你的溜溜球又被我弄坏了。如果能活着回来，我再买一个新的还你。」
　　「我要更新更炫的！」
　　「一定！坐稳了，我们快来不及了！」
　　「和尚……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六章

　　艋舺祖师庙一反常态的大门紧闭，何天佑将机车停在一旁，深吸了口气后，与周以文自偏门进入。
　　大殿里气氛肃杀，也不知道是谁分配的？还是自然形成的两方人马？庙口及后壁厝一左一右的各占一处，敌意高涨的互相瞪视着。
　　「和尚来了！」
　　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江祥不希望闹得太过分，所以压制着两方不断飙升的情绪，深怕一不留神，什么事都还没做就直接开打了。他们今天主要的目的，就是让和尚及疯狗文谦对质，就算要报仇，也要让后壁厝的人死得心服口服。
　　「这艋舺少年挂的，就属和尚最秋啊！让这么多长辈等你一个……什么没学好，就学会了睁眼说白话，真是一不注意就让你捞起来了。」坐在后壁厝那一方，疯狗文谦神经质的扭动脖子，脸上虽然挂着笑意，可是眼神中的杀气几乎可以把何天佑瞪出千万个窟窿。他少了一只耳朵，这笔帐绝对要跟何天佑讨回来。
　　「真把你捞起来，那我们家和尚该记大功一件，替天行道啊！」双眼喷出火光的还有关明霞，若不是在场的叔伯们一再阻止，她真会抄起供在神桌上的尺二，狠狠的朝疯狗文谦劈过去。嫌一只耳朵难看是吧？那她就让他成双成对的再断一只。
　　「好了！不要再乱了。和尚，你来说说，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招了招手，江祥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何天佑有着同年龄孩子中少见的冷静、机智，而且他对李志龙的忠心，更是让他们老一辈的人感到欣慰。好好的栽培、栽培，未来的艋舺绝对是他们太子帮的天下。
　　皱起浓眉，何天佑环视了祖师庙内的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祖师爷的神像上，沉吟许久却不发一言。
　　「怎样？说不出话了？哼！我谅你也不敢再祖师爷面前说谎……颠倒是非黑白，明明是你杀死Geta大仔及Masa大仔，竟然反过头来诬赖我。」冷哼一声，疯狗文谦阴狠的瞪着何天佑。
　　当初说好要联手，没想到临到头来竟然反过来咬他？像这种反骨的小鬼根本留不得，何天佑可不是李志龙那个外强中干的没用太子爷，连有着养育之恩的Geta都敢杀了，不趁他羽翼未丰之前除掉，稍不留意准会让何天佑给弄死。
　　「我听你在练肖话！」气愤的一拍桌子，关明霞差点冲上去掴文谦两巴掌，倒是何天佑一直很冷静，急忙的将关明霞挡下。
　　「不然你让和尚发誓啊！在祖师爷面前发誓啊！干！」终于也沉不住气，疯狗文谦狠狠的踹开椅子，祖师庙里顿时剑拔弩张。
　　「你为什么不先发誓？你敢说你没杀志龙？如果你没动志龙，耳朵哪里去了？」 冷不防的钻了出来，周以文无所畏惧的回瞪着疯狗文谦。
　　一开始他也以为自己会害怕，可是看见文谦咄咄逼人的模样，又想到了是他派人来暗杀Geta大仔、是他带人来祖师庙杀他们、是他把志龙推下楼的，愤怒逼退的恐惧，周以文仿佛回到了他跟李志龙、何天佑他们初识的天台上，逼急了他虽然会哭、会害怕，但最终还是会爆发、疯狂挥拳。
　　「我哪是来杀志龙的？我是来救和尚的，你们三个人杀他一个，怎么也算相识一场，不能见死不救吧？倒是你们，干嘛要杀和尚？你们不是太子帮吗？不就是知道了和尚是杀Geta大仔的凶手……」吊儿郎当的笑了起来，疯狗文谦瞪着何天佑呸了一声。他是瞎了眼才会来救这个反骨囡仔，像何天佑这种人，活该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时候我们庙口的事，轮到拎后壁厝的人插手？小孩子关起门来打打架又怎样？要你动刀动枪的来护驾？」认定了疯狗文谦是杀夫仇人，关明霞恨不得将对方拆吃入腹，不管文谦说什么，她都认为是在辩解，只是更加激怒她。
　　「阿姨……」一直拦在关明霞身前，何天佑说什么也不能让李志龙的母亲有半点闪失。
　　「喔？肯开口喽？还以为变哑巴了。」先是一阵嘲讽，随即阴狠的瞪着何天佑。对文谦而言，怎么也不可能让这些知情的小鬼继续活着。
　　杀老大这种事，在道上是无可饶恕的重罪。他虽然有票忠心耿耿又凶悍的手下，可是在人数上来说，还是及不上庙口的人马；更别说如果让后壁厝的人知道了Masa是他杀的，那他就真的腹背受敌，所以死也要紧咬着何天佑不放。
　　「好了！这样吵来吵去也不是办法。不然……让文谦跟和尚在祖师爷面前斩鸡头立誓……阿嫂，你的意思是？」见两方人马各执己见，同样也不想看见两个角头火拼的长辈们，终于忍不住的扬声。
　　他们其实一点也不在意究竟是谁杀了Geta跟Masa，重点就是要弄出个犯人来，这事情再拖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大家在各自地盘上都是为了赚钱，犯不着为了几个死人弄得大家鸡犬不宁。
　　「好啊！和尚若是有胆，我文谦仔绝对奉陪。」冷笑数声，疯狗文谦神经质的扭动脖子，他算准何天佑不敢。
　　他们在道上混的，对这件事十分看重，在祖师爷面前斩鸡头立誓，一定会有报应。他没什么好损失，反正要死也有何天佑垫背。
　　突然觉得情况非常不利，周以文忧心忡忡的看着何天佑。那一夜，他在祖师爷圣像前逼问何天佑时，对方就已经不敢说谎了。可见得他们在庙口长大的小孩，对祖师爷的尊敬已经深入骨血。
　　而且他知道，何天佑一直内疚把李志龙害成这样，他也许不会后悔杀死Geta大仔，但他一定无法原谅自己让李志龙这么伤心、甚至有生命危险。周以文担心何天佑会因为罪恶感的啃蚀，而将什么事都说出来，就当还Geta大仔一条命。
　　「好啊，我来跟你斩鸡头……发毒誓……」虚弱的嗓音冷不防的传出，众人愕然的望着偏门，只见黄万伯小心翼翼的推着苍白、消瘦的李志龙走了进来。
　　「志龙！」
　　「志龙！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欣喜若狂的急奔到李志龙身旁，关明霞抚着对方脸颊，上上下下的检查那个苍白到可怕的男孩。若不是情况不允许，她多想。紧紧拥抱宝贝心肝。
　　「我早就醒了，知道是妈妈替我刮胡子，妈妈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虽然虚弱，但李志龙显然很开心能看见母亲，笑得眯起的双眼像弯月一样好看，难得轻声细语的嗓音，听上去十足十的在撒娇。
　　因为他老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无法睁开眼睛，所以李志龙知道这段日子是谁在照顾他。略为侧身无声的望向何天佑，后者的目光仍那么专注的停留在他身上，只是复杂的情绪李志龙看不懂。也许他是看得懂的，只是以前可以任性的不在意，现在他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们之间，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李志龙……」没料到李志龙不仅活了下来，竟然还命大的清醒了，疯狗文谦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双眼爆出愤怒的火光。
　　李志龙无疑是文谦不除不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明明没什么本事，居然愈来愈跋扈、嚣张。他早就看不惯这个目中无人的小鬼，没想到怎么也弄不死对方，这种感觉几乎快让疯狗文谦失去理智，一次又一次神经质的扭动脖子。
　　「怎样？不服气？幸好祖师爷保佑，否则就让你称心如意了……妈，就是那只疯狗杀死阿爸跟Masa叔，他想杀人灭口，所以把我推下楼！」嫌恶的睨了文谦一眼，随即完全无视，李志龙拉着关明霞的手，激动的叫喊着。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讲？」一边拍着儿子的背脊替他顺气，关明霞怨毒的瞪着疯狗文谦。
　　打从李志龙突然出现后，祖师庙内的气氛立变，李志龙的话怎么也比何天佑有份量。他是Geta大仔的儿子，父子俩的感情又那么好，他想为Geta大仔报仇反而让疯子文谦杀人灭口，整个事情看上去合情合理。
　　「干！李志龙你这个不肖子！你是摔坏头壳啊？维护和尚那个反骨囡仔？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拎北若是没有亲手杀死你，替我阿爸报仇，我才是真的不肖子！」
　　做事从来只凭一股冲动，李志龙讨厌谁、看谁不顺眼，就一定要弄死对方，这次也不例外。他才不管自己是不是只剩一口气，也不管疯狗文谦的实力比他更强，他更不在意是不是发过毒誓后一定会应验，反正他就是不要疯狗文谦活着，在艋舺到处晃，碍眼！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医院醒来时，李志龙只觉得整个世界他妈的在转个不停，现在却勉强的在轮椅上站了起来。他死都要走到神桌前，拉着疯狗文谦斩鸡头、发毒誓，最好就立刻应誓，他做鬼都不会放过文谦，下到十八层地狱里再杀一场。
　　「志龙！你不要乱来！」暴怒的吼了一声，何天佑立即抢上前去。旁人以为他是担心李志龙的身体，而实际上，他是不希望李志龙为他担过、代他发这个毒誓。什么肮脏事他都肯替对方做，为的就是希望李志龙一辈子清清白白，他怎么可以让他在祖师爷面前说谎？背上一个不肖子的罪名？
　　再怎么娇生惯养，李志龙好歹也是艋舺庙口的太子爷，抄起神桌上的尺二，喇一声毫不留情的斩下鸡头，鲜血飞溅的沾染上他的双手、衣襟，几滴血花轻柔的停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何天佑愕然的望着李志龙，这算什么？还他十二年来保护他的情感？如果是这样，那他不接受，他从没要李志龙还！没想到李志龙会做得这么干脆，祖师庙内众人静了下来，这下疯狗文谦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晚到一步的灰狼，惊愕的看着这个场面，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周以文，但又不方便带大票手下来艋舺。怎么说都是外省帮的身份，这是庙口跟后壁厝的私事，所以他只带了刀疤就过来了。
　　本来以为，应该已经开打了，他只想拼死护住周以文，把他送回周婉玲身边，没想到一进祖师庙，就看见这么戏剧化的一幕。李志龙竟然已经清醒了？而且似乎……震慑住整个场面。
　　「灰狼，你来做什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谦狐疑的瞪着灰狼。如果那个家伙落井下石，把他们协议的事情抖出来，那他真的就大势已去了。
　　「没什么！过来参拜一下而已。」十分潇洒的笑了笑，明显就是谎言也说得心安理得。灰狼大大方方的走近，刻意的看了周以文一眼，确认他是否平安。
　　「灰狼哥，你来的正好。那天在医院，你是亲眼看见那只畜牲杀人灭口的！」气得浑身发颤，关明霞努力保持冷静，操着不大标准的国语询问。她原本就不相信何天佑会杀Geta，现在宝贝儿子更是力挺自己的兄弟，连斩鸡头、发毒誓都干了，谁要是再不相信他说的话，她关明霞第一个不放过他。
　　「是，我确实看见文谦推志龙下楼。」点了点头，灰狼平静的回答。他确实想跟文谦合作，不过整个协议在文谦追杀周以文之后算是完全破裂了。况且，他已经找到更好的合作对象，关明霞母子俩怎么也比随时可能反咬他一口的疯狗文谦更容易掌控，外省帮来艋舺是来求财不是求气的。
　　「灰狼！你这是什么意思？」没想到灰狼竟然倒转枪口，疯狗文谦抄出尺八咆哮起来。
　　「我只是实话实说。」喷了口烟，灰狼十分平静的退到一旁。这是庙口跟后壁厝的私事，他不方便插手，不过疯狗文谦若是太超过，他不介意代劳。
　　「干！废话那么多！」从来就没什么耐性的李志龙，一见到文谦抄出尺八，想也不想的握着尺二就刺了过去。本来就是来了结私怨的，说什么对质？只不过是屁话，把人砍死了最实际。
　　「志龙！」只要是李志龙的一举一动，何天佑永远摆在第一位。一瞧见他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就想跟疯狗文谦开打，长腿一跨，一个箭步的窜到李志龙身后，伸手揽过对方腰际，略为使劲的将人拽了回来，跟着背转身体，用他的命去护住对方。
　　从头到尾，唯一的目标就是李志龙，再来是何天佑。结果现在那两个人就在眼前，何天佑更是大意的将整个背卖给他，疯狗文谦暴怒的大吼一声，尺八就朝他的背脊砍去。
　　不知何时，不知是谁，朝自己手中塞了柄尺八，周以文本能的冲上前去，千钧一发之际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不过他的气力始终不如盛怒中的文谦，再者临场反应也不如对方，所以周以文挡是挡下了，却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反击。正巧给文谦一个空档，狠狠的补上一脚，直接将周以文踹飞，结果冲力过大撞向何天佑，三人重心不稳的倒在地上。
　　「阿姨，小心！」急忙的将关明霞护到一旁，黄万伯机警的瞄了一眼。
　　果然不愧是何天佑，在倒地之前宁可自己受伤，也要将李志龙护在胸口，结果成为三人当中最底下的肉垫。不过他一直都是太子帮中最强悍的，所以连哼都没哼半声，牙一咬便爬了起来，先是揪着周以文的衣领，将他推到安全的地方，跟着再半拖半抱的拉着李志龙退出战场。
　　就从李志龙那声「干」开始，祖师庙陷入一阵混乱，庙口及后壁厝立即开战。这也是庙口太子爷的本事，他好像天生就有惹是生非的异能，明明各方角头非常不喜欢有人在自己地盘上闹事，偏偏李志龙就有办法让艋舺时不时的大乱斗。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打身体健康的游戏，而是真正的生死相拼。
　　「志龙，你怎么样？」察觉得身旁的人喘不过气来，何天佑急忙的追问，李志龙死命的捉紧他的衣襟，痛苦得脸色发白。
　　费尽气力仍旧无法将空气送进肺叶里，李志龙的视线变的模糊，可是靠着的体温、气味却让他感到熟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
　　「志龙——」当对方浑身一软的倒在他怀里时，何天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只看得见李志龙，苍白的靠在自己怀里，五官仍是那么好看，却没有生气，周遭仿佛像慢动作般不切实际，看不见那些砍杀、听不见那些呼叫，飞溅在他们身上的血花，像是黑白片中唯一的色彩，突兀的殷红……


第七章

　　病房外气氛肃杀，经过的护士、病患都忍不住的加快脚步通过。长廊上站满了黑衣黑裤、或者是白衣黑裤的人，身上还或多或少的挂了点彩，每个人表情不是狰狞就是写满了凶神恶煞四字。任谁见了这么一大票人，都会不由自主的神经紧张。
　　因为李志龙的「一声令下」，祖师庙陷入混乱的血拼中，不过庙口的人大部分的精力花在护住李志龙及关明霞母子俩，所以并没有使出全力追杀疯狗文谦。
　　至于后壁厝，可能碍于与疯狗文谦往日的情义、又可能是打算坐山观虎斗，等着庙口跟文谦两败俱伤再来补尾刀，所以后壁厝的也选择保留实力。
　　同样在场的灰狼更不用说，他压根不想插手这件事。没想到就这样让疯狗文谦在众人围剿的情况下，杀出血路逃了出去。不过这次的对质，怎么也让他的实力元气大伤了。
　　乍看之下大获全胜的庙口，其实也没有讨到半点好处。李志龙因为身体出了状况，突然没了呼吸心跳，所有人全慌了手脚。倒是旁观者的灰狼，立即安排车子将他送回医院，顺势也把周以文这个不受教的混小子逮回家。
　　熟练的滑动手中的佛珠，关明霞低声的诵念佛号。别看她一脸异国风情的洋化五官，其实骨子里是十分传统且老派的女人，所以在这种时候，除了求遍众天神灵保佑她儿子之外，关明霞根本没有第二个念头。
　　另一头，则是没人敢靠近的何天佑。从把李志龙送回医院后，他整个人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如果他在跟疯狗文谦对质时有现在一半火大，可能文谦早就让他徒手拆了。
　　他是真的非常火大……何天佑心里没有第二种想法，伸手捉向嵌在墙上紧急逃生指示的灯箱时，是那么用力，使劲到指节泛白。
　　他气李志龙的冲动、鲁莽。这个笨蛋做事从来不用脑子，这样冒冒然的冲去杀文谦，他以为他是铁打的吗？他气疯狗文谦的不守江湖道义。他们明明有着协议，不可以动李志龙，结果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食言！
　　他最气的是自己，他就站在李志龙身旁，他是那么了解对方，知道他一定会莽撞找死，知道文谦一定会痛下杀手，他为什么不先阻止李志龙？他可以拉开他、他可以挡在他身前、他甚至不该跟文谦对质，而是一碰上面就直接砍死他，为什么他总是迟了那么一步？
　　自从他清醒后，那种烦闷的感觉一直萦绕胸口，只是那时他能全心全意的照顾李志龙，进而忽略这种感受。可是现在……沉重的压力不断累积，不仅烦闷，同时还混杂了忧心、气恼，最终承受不了似的爆发。何天佑失控的咆哮数声，哗的一声扯落了。那个紧急照明的指示灯。
　　「和尚……」病房外的众人让何天佑的反应吓了好大一跳，黄万伯下意识的叫唤一声，换得是何天佑杀人似的目光。
　　干笑数声，下意识的连退好几步，黄万伯这个贪生怕死的俗仔，怎么可能没察觉危险。何天佑现在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李志龙就是他的一切，现在却被紧急的送回医院抢救，他怎么可能不怪黄万伯？他一早怎么答应过何天佑的？他说过会好好照顾李志龙，结果呢？就是这种照顾法？
　　「和尚啊……这真的不能怪我。志龙大仔他说要去祖师庙，我怎么敢阻止……」愈说愈小声，黄万伯明明高大的身形，却有办法孬种的愈缩愈小。
　　「不怪你怪谁？阮志龙病成那样，这样你都拦不住？枉费你生得人高马大，没三小路用！」
　　「厚——阿姨，话不能这样讲啦！志龙大仔说要干嘛，连和尚也不敢有意见啊！我哪有胆子还口啦……」觉得万分委屈，黄万伯看向其余人寻求支持。
　　说到底，整个庙口是有几个人敢违逆李志龙啊？从小到大还不是都他说了算？有时连Geta大仔都对这个宝贝儿子很没辄啊！关明霞自己也一样，李志龙说要买车，她二话不说就牵了一辆回来，还顺道连何天佑的都买好了，是有谁胆敢对李志龙说「不」啊？
　　哗啦一声，医师推门出来，等在外头的人全都涌上前去，其中又以关明霞及何天佑最为焦急。
　　「没事了，已经稳定了。不过病人的身体还很虚弱，尽量不要太刺激他。」简单的交代几句，医生就领着护士离开，剩下的众人总算松口气似的展开笑颜。
　　「好了啦……阿嫂，可以放心了。志龙在休息，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让和尚那些年轻人来顾，有什么事会通知你的。」负责调度、安排事情的江祥，柔声的劝关明霞回去休息，顺便让弟兄们也分成三班，轮流到医院护卫。
　　「是啊！阿姨，你先回去休息，我留下来照顾志龙。」
　　「和尚，那……志龙就拜托你了。」

　　早已过了探视时间，结果这些自庙口长大的小鬼们，根本无视医院规定，踩着人字拖，啪搭啪搭嚣张的晃进病房里。
　　「喂！和尚，来吃消夜，鱿鱼羹喔！」扬了扬手中的两袋鱿鱼羹，黄万伯一脸「兄弟我够义气吧？」的得意模样，何天佑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的笑了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喜欢去挑战后壁厝的忍耐力。大概是某天夜里，李志龙嚷着肚子饿要吃消夜，跟着又不知道是哪根神筋不对，硬是要吃鱿鱼羹，最后就演变成这个一定会闹得鸡飞狗跳的传统。其实，这摊的鱿鱼羹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因为这样一搅和，得来不易的经过反而让它美味起来。
　　「外头怎么样了？」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何天佑仍旧很在意疯狗文谦的事情。他一日没死，他们太子帮就一日不安宁。
　　「没怎么样啊！庙口还是一样热闹啊！不过后壁厝就没那么好命了。听说他们整夜在找那只疯狗，杀死Masa大仔怎么也是件大事嘛……」
　　「嗯，这几天，你跟蚊子自己小心，文谦一定会狗急跳墙。」
　　「跳墙？哪面墙？」
　　知道自己说不通，何天佑厉了黄万伯一眼后，低头吃着鱿鱼羹。不一会儿，房门又让人冷不防拉开，周以文探头探脑的溜进来。
　　「干！你是不会先出声喔？」捂着心口，黄万伯一点威胁力也没的骂了一句。
　　「我怕惊动护士啊！她们说过了探视时间，不肯让我进来。」老实的周以文，一样拎了一大袋的消夜过来。他让灰狼押回家教训了一顿，然后不服气的跟他吵了一架后，关在房间里生闷气，直到周婉玲睡着后，他才轻手轻脚的溜出家门。
　　「哼……她说不能进来就不能进来喔？啊你是不会呛她吗？你是不是男人啊？宝斗里都去那么多次了，怎么还是那么逊？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你在乱说什么？」
　　绷紧脸的避过黄万伯的目光，周以文此地无银的反应，让那个本来就很多事的家伙整个嗅着八卦似的追问。少了侯春生跟他抬杠，他勉勉强强跟周以文吵一下好了。
　　「喂！你们两个安静点，志龙才睡着。」低喝一声制止黄万伯及周以文的吵架，何天佑关心的望了李志龙一眼。他守了一整夜，其间李志龙似乎不太舒服的醒来过好几回，迷迷糊糊的吃了药之后才又重新睡着。
　　才转过头，就瞧见李志龙漂亮的眼睛注视自己，何天佑的心脏跳漏了好几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的凑近病床。
　　「我想洗澡……」难过的动了动，大概是药效的关系，李志龙冒了一身汗。
　　「好，你等一下。」想也不想的放下消夜，何天佑转身便想冲进浴室里准备热水要为李志龙擦澡，后者却先一步的拉住对方摇头。
　　「我想洗澡……」也许是睡饱了，体力开始恢复了，李志龙的嗓音逐渐大了起来。
　　「可是……」盯着李志龙漂亮的眼睛好一会儿，何天佑瞬间明白对方想干嘛，表情变化十分迅速的俊脸一垮。
　　「我想洗澡。你敢让拎北再讲一次，好胆你试试……」
　　「我知道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何天佑想过很多场景，李志龙清醒之后，他们之间会怎么样？也许会气愤他竟然没死，然后再狠心的杀他一次；也许会质问他为什么背叛他，也许……有太多的可能性，但是何天佑就是没料到，李志龙会在清醒之后，任性的吵着要洗澡。那个神情、说话语气，就跟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一副「你就该听拎北的命令」的那种死德性。
　　半转过身去瞪了黄万伯一眼，何天佑自然明白李志龙所谓的洗澡，是这位太子爷想去「泡澡」。他才不管现在几点，也不管自己的身体适不适合，当然也不会理会医生准不准他出院这点小事。
　　「喂！和尚，你在开玩笑吧？医生说志龙大仔要留院观察耶！你想把他偷渡出去？」
　　同样也跟着李志龙很多年的黄万伯，也明白何天佑两个眼神代表的意思，他们总不可能走路过去吧？这时候当然要有车等在医院外接应嘛！
　　「那你自己跟志龙解释。」挪了点位置，何天佑坏心眼的将问题扔到李志龙身上。这个让黏答答的衣裤弄得很不爽的太子爷，正用杀死人的目光瞪

　　着黄万伯，那个本来就没什么胆识的俗仔，哪还敢开口？
　　「好啦好啦……蚊子，走啦！还吃？」
　　「啊？现在要干嘛？」
　　「厚……同学，你没事演什么内心戏啊？我们讲了半天，你有没有在听啊？」
　　扯起完全不在状况内的周以文，黄万伯不情不愿的放下热腾腾的宵夜。也只有他们家志龙大仔会发神经的半夜跑去泡澡，人家澡堂老板也是要睡觉的嘛！
　　「志龙……」转回身去，仍旧很担心李志龙的身体状况，虽然气色恢复许多，何天佑还是很犹豫。门外有江祥派来守卫的手下，他们应该不会让李志龙离开……该说李志龙根本就不应该偷溜出医院。
　　「嗯？」从小就养成了想干就干、随心所欲的个性，李志龙老早就等在窗户旁，吓得何天佑抄起一件外套，连忙替他披上。
　　「志龙大仔，你不会是想从二楼翻出去吧？」站在门边的黄万伯跟周以文，同样被吓的冲了回来。这家伙记不记得自己还在生病啊？
　　「不会死啦！从顶楼摔下来都没死了！安啦！」典型的伤好了就忘了痛的个性，李志龙随意的摆了摆手。他非常讨厌医院，之前是不得已只能半死不活的躺着；现在清醒了，没理由还要被关在这里。
　　「干！听你在练肖话！」
　　「干！好胆再还口！」
　　「好了！你们两个……阿伯，你跟蚊子把车骑到楼下，我带志龙下去！」适时的拿出「大哥」的气势，何天佑制止李志龙跟黄万伯无聊的对骂，简单的指派着任务。
　　「骑……骑车？我没驾照。」愕然的瞪大眼睛，周以文指着自己。一直以来他都是搭何天佑或者黄万伯的机车，别说没驾照了，就算考上了，他也不认为他母亲会买机车给他。
　　「怕什么？拎北也没有。」
　　听见机车声接近，何天佑率先翻出窗外，沿着排水管往下滑了一步，跟着抬头等待。就看见李志龙跨了出来，动作似乎有些不稳，但还是有惊无险的顺利踩定。
　　「志龙，慢慢来，小心。」一手环着李志龙的腰际，一手捉牢水管，何天佑一步一步的带着对方往下爬。
　　只是从二楼爬到一楼的短暂过程，对何天佑而言，仿佛天长地久般永无止境。他能嗅着对方身上飘散的药水味，他能瞧见对方的颈子、发尾。李志龙的肤色又更白了一些，身形更消瘦了点，还有那个好看的侧脸……何天佑发现自己只要静静的望着，就能感到平静。
　　没有交谈，只有安静的、默契的一步一步往下爬，何天佑用着自己的身体护住李志龙，小心翼翼的带领着，而后者难得的顺从。
　　可惜这份「顺从」，对何天佑而言却像是酷刑。以往的李志龙一定会嚣张的嚷嚷，以他的个性怎么可能会乖乖配合？如果没有危险，何天佑自然全都由着他，但如果没有百分之百有把握，何天佑则会拿出强势的一面，李志龙才会不情不愿又一路嘀嘀咕咕跟着他的口令动作。
　　现在，李志龙的「安静」，是因为他不想再跟自己多说一句？终归还是杀父仇人啊！何天佑望着李志龙的背影苦笑。
　　在祖师庙里，李志龙的力挺只不过是一种假象，他不是原谅了何天佑，他只是太恨文谦而已。他为什么不能既恨文谦，又不原谅何天佑？在李志龙的世界里，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想通这点，何天佑心中更是苦涩。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是他亲手打破了李志龙对他的信任。
　　「干！」低声的骂了一句，李志龙终于开口的第一句话，听在何天佑耳里莫名的恐惧。也许李志龙清醒后吵着要洗澡，那时可能还不是那么「清醒」；现在他想起了一切，想起身后的自己是杀父仇人、出卖庙口的叛徒。
　　「志龙……」已打定主意，即使李志龙再杀他一次，何天佑还是不会抵抗。
　　「等一下，我脚麻……」捉着水管的手微微发颤，李志龙很不想示弱，偏偏他是真的不舒服。在病房那里中气十足的跟黄万伯吵架，充其量不过就是他在逞强。他只是不想在黄万伯、周以文面前露出这么窝囊的模样。
　　「你！刚刚不说话，不是在生气？」环抱着腰际的手臂略为使劲，何天佑尽量的承受李志龙的重量，只差几步了，他可以支撑到平地。
　　「拎北干嘛要生气？」半回身的睨着何天佑。李志龙常常弄不懂对方在想什么，何天佑明明很聪明，偏偏会做出一些很笨的事情。幸亏他命好，跟了他这种心地善良的大哥，换成别人早打断他腿骨了。
　　「你是因为不舒服，所以才不说话？」
　　「干！笑屁啊？」
　　「没事……」
　　「还笑？干！信不信拎北也把你扔下楼啊？看你有多勇，还在笑？干！」
　　「把我扔下楼，你就没小弟了。」
　　「拎北会用三秒胶把你一片一片的拼回来。怎样？拎北心地够善良吧？」
　　「厚……就那么一点路，你们也能爬半天，很逊耶！」在底下等了老半天，黄万伯不耐烦的催促。不同于他的大大刺刺，周以文在他们俩平安落地时，终于恢复正常呼吸。
　　「阿伯，你对拎北很不满厚？你现在立刻上去，从二楼爬下来，拎北我、等、你！」
　　「哎唷——志龙大仔，不要这样啦！我们不是要去泡澡吗？走啦走啦——」
　　「志龙……上来！我载你。」

第八章

　　和澡堂老板打过招呼，亮开了所有灯，熟门熟路的走进浴室里。这不是周以文第一次到公共澡堂泡澡，第一次来时既紧张又新奇。他知道李志龙非常喜欢泡澡，似乎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小时候他跟何天佑就让Geta大仔带着来这里见识，渐渐的就养成习惯了。
　　不过李志龙还是比Geta大仔麻烦，他讨厌被打扰、被别人注目。因为五官、肤色的关系，李志龙只要一进入澡堂，很难不引起注意。
　　为免他又莫名其妙的惹事，所以何天佑巧妙的安排，时间愈拖愈晚，这样澡堂里的闲杂人等自然变少。不过他这位志龙大仔更本事，变本加厉的养成了三更半夜跑来泡澡的习惯。这点，大概也出乎何天佑预料。
　　「为什么喜欢来这里泡澡啊？志龙家里的设备也不错啊！」一边脱着衣服，周以文好奇的询问。
　　下意识瞄了瞄其余人，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像何天佑他们能大大方方的走来走去，虽然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兄弟嘛！坦诚相对很自然，但周以文就是觉得有点点不自在。
　　「你觉得两个角头老大谈判，在哪里最适合？」将衣裤收进柜子里，何天佑小心翼翼的除下手腕上的佛珠、脖子上的护身符，同时还得提醒李志龙取下他的金链子。
　　「不知道？不是在酒家吗？」理所当然的回答，周以文跟着走进澡堂。记得前一回Geta大仔、Masa大仔跟灰狼不就是在酒家碰面。
　　「在这里啦！厚……你真的很天兵耶！在这里谈判才不能藏武器嘛！」在后头推了周以文一把，黄万伯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直摇头。
　　「原来洗澡也有这么多名堂啊？」
　　「那是当然的！你看，只有和尚能帮志龙大仔擦背，那是一种信任嘛！」
　　「只有和尚能？志龙……不信任你跟白猴？」
　　「干！怎么可能不信任？不过志龙大仔嫌我们手艺差。」
　　就跟以往一样，挑捡他们习惯的位置坐下，何天佑熟练的试着水温，准备着毛巾、肥皂，目光却始终无法离开李志龙的背上。
　　原本白细的肤色，上头布满了或青或紫的淤伤，可以想像李志龙当时摔下楼时有多惨烈，那些破碎的微血管触目惊心。
　　将毛巾卷在手上，何天佑却迟迟无法碰触李志龙。他不是第一次替他擦背了，在医院时，也是他小心翼翼的替他擦澡、按摩，可是现在的情景却很不同。也许是水银灯的关系，才让李志龙背上的淤伤那么醒目，仿佛有柄利锥正在狠狠剐着何天佑的心脏。他发誓要一辈子保护的人，因为他，伤痕累累。
　　「嗯？」冲着热水，李志龙眯着眼睛，任由发梢上的泡沫胡乱流下，等了半天发觉何天佑没动静，略侧着头疑问。
　　「……痛吗？」轻轻抚上李志龙背上青紫色的淤伤，何天佑低声的询问，压抑的嗓音听得出他在开口前有多挣扎。
　　停了半晌没有回答，李志龙拧起俊眉、抿着薄唇，怎么可能不痛？摔下楼那一刹，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砸到车顶时，他还有清楚意识，只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能动弹。那已经不是「痛」能形容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李志龙真的认为自己已经支离破碎了。
　　半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勾勾的望着何天佑，李志龙不懂他现在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替他感到难过？还是同情他？他不喜欢何天佑脸上有这种表情。何天佑就该一脸凶神恶煞的跟在他身后，又或者开心微笑的听他刷吉他，不过他最喜欢的是对方自信满满、运筹帷幄的样子。他懒得动脑的事情，全都可以交给何天佑，那个家伙会笑笑的处理妥当。
　　目光微微的向下移，李志龙瞧见了何天佑腹部的伤口。艋舺的医师就是这点了不起，不管是刀伤、枪伤都能治疗得十分妥当，不过还是看得出他当初刺得有多深、有多狠。李志龙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是事后黄万伯告诉他，他狠狠的捅了何天佑十一刀。十一刀……他竟然下得了手？李志龙事后回想起来都会不经意的微微发颤、感到害怕。
　　「……痛吗？」不敢多看一眼何天佑身上的伤，李志龙背转身去低声问着。他真的没想过要杀何天佑，只是那一瞬间，看见他拿着枪对着周以文，李志龙只想保住自己的兄弟，所以他动手了，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之前，他已经杀了何天佑十一刀了。难怪他阿爸会骂他太冲动、莽撞，何天佑从来不让他真的去收拾别人，因为他下手一定没分没寸。李志龙心底苦笑数声，他做事确实不太用脑子啊……
　　李志龙的「关心」，仿佛在何天佑心上狠狠的刺上最后一击。
　　从杀死Geta大仔那一刻开始，何天佑下意识的等待着被审判、被责难。各种复杂的情绪重重压在心口，快让何天佑喘不过气来，经历被杀、重生，这无形的压力依然萦绕在他身上，最后因为李志龙轻声的一句话猛烈爆发。
　　扔下手中的毛巾，想也不想的紧拥着那具苍白、消瘦的身躯，何天佑将头埋在对方颈窝，闷闷的说着一声声对不起。
　　察觉到身后的人微微颤抖，不久便传出低沉、压抑的啜泣声，李志龙被感染似的也跟着情绪低落。
　　他们两人之间，一直都是李志龙比较爱哭，虽然要弄哭这名太子不容易，可是一旦感到难过，他根本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生来就是想干嘛就干嘛的个性，开心就笑、难过就哭，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安慰自己，而那个人正是何天佑。
　　因为李志龙爱哭，所以何天佑就得坚强起来。他懂得排解情绪、他懂得隐藏自己，他会在同样难过时，选择先安慰李志龙，而不是找地方哭泣。
　　从小到大、似有若无的养成这种个性，所以大家都认定了何天佑坚强，不需要人安慰。其实他的感情不比李志龙来得冷静，只是他埋得比较深而已，一旦哭了，那便是真的伤心，无法补救的伤心。
　　一声声说着对不起，拥抱着对方的手劲愈来愈强硬，何天佑仿佛是溺水的人般，牢牢攀附救命的浮木。他道歉，并不是因为他后悔杀死Geta大仔；也许会后悔杀死Geta大仔，但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无辜。何天佑后悔的是，他不该让李志龙那么难过，尤其在对方得知他是杀父仇人时那个眼神，他是真正的伤害了李志龙，是他把他最重要的人逼得崩溃的。
　　「那时，为什么不骗我？……只要你说，我就信啊……」低诉的声音像是在呜咽。因为浓浓的鼻音，让李志龙的质问听上去有些含浑不清；何天佑下意识的收紧手臂，听见这种嗓音，就知道李志龙在哭或是快哭了。到头来，弄哭这名太子爷的总是自己。
　　知道李志龙说的是什么，那晚在祖师庙里，周以文拿刀架在他颈子上追问真相，以何天佑的聪明才智，他可以编织出千百个理由来蒙混过关。他也打算这么做，这不就是他一开始打定的主意？瞒骗李志龙一辈子！
　　他知道只要他一句撇清，李志龙就会深信不疑。可是当何天佑看见李志龙竭力的阻止他们兄弟相残，没有一丝迟疑，由始至终站在他那一方；甚至，李志龙看向他的目光永远干净、清澈没有怀疑，何天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他要欺骗的是一个打从心底相信他，信任到连命都可以交给他的兄弟……别说祖师爷不会原谅他，何天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你看自己说了什么？你这样讲，我怎么骗你？会被祖师爷责罚的。」略为强势的将李志龙转了过来，何天佑吸了吸鼻子，无奈的望着李志龙泛红的眼眶，还是被弄哭了啊？这么爱哭的未来角头老大，传出去会让江湖人笑话的。
　　「好了，不要哭了，没事了。」拧了拧毛巾，何天佑擦干李志龙脸上的水渍，也许是哭过一场了，他的心情轻松许多。
　　「干！你才哀爸哭母咧！拎北是被肥皂泡泡弄到眼睛！」愣了一愣，随即气愤的挥开何天佑的手，李志龙转过身去嘀嘀咕咕。明明长了一张秀气、好看的五官，吐出口的却是成串脏话，就是这种巨大的反差，才让何天佑在遇见他的第一眼之后，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了。
　　「志龙，对不起……」重新冲着热水，开始替李志龙擦背，何天佑慎重的道歉。他不后悔自己做过什么，但他让李志龙受到伤害了，关于这点，他希望能获得原谅。如果可以，他希望李志龙能像从前那样，毫无疑虑的信任他。这一次，他绝不会再伤害他了。
　　「……拎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李志龙低着头、冲着热水。他并不是一无所知，尤其在何天佑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之后，他们之间的感情，何天佑自己都弄不懂了，凭什么要他去烦恼？有些话，一旦说破了，就没办法回头了，何天佑又不是小惠，吵个架就能说分手就分手……
　　「关于Geta大仔的事情……」
　　「拎北说过了，这件事情谁都不可以再提！」
　　「不！你听我说完，你要报仇，我绝不会说一个不字，但请你等到……」
　　「何天佑！你给我听清楚了，拎北绝对不会原谅你！你欠我的，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志龙在气什么？」打从进入澡堂后，周以文及黄万伯便很识相的离他们有段距离，所以何天佑及李志龙在说些什么，他们并不清楚。直到最后李志龙发飙似的咆哮一句后钻进浴池里，他们才留意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志龙大仔什么都嘛能生气。女老师长得不漂亮、不顺眼，志龙大仔也能气到掀桌！安啦！小事情啦！」见到是何天佑惹怒李志龙的，黄万伯一脸「事不关己」，轻松自在的拍了拍周以文肩膀，哗啦一声也跳进浴池里。虽然说三更半夜跑来泡澡这个习惯很怪，但不可否认，泡完了比较好睡啊！
　　「还在生气？」很自然的坐到李志龙身旁，何天佑在雾气中望着对方的侧脸，那种放松、舒服的神情，让何天佑不由自主的感到心安。是他把对方想像得太脆弱，哭过了、伤痛过了，李志龙甚至比他更快走出悲伤。
　　「干！拎北没你那么小心眼！」幼稚的舀了一盆水泼向何天佑，意外的波及到黄万伯及周以文，李志龙得逞似的笑了起来。
　　「厚！干嘛这样啦？」泡得正舒服，黄万伯让当头浇下的热水烫的哇哇乱叫，不服气的泼了回去。闭着眼睛动手的关系，结果倒霉的是周以文。
　　「泼你的是志龙，又不是我！」没想到自己接二连三的被波及，脾气再好也会发火，周以文也加入战局。明明是浴池，却让他们打起水仗来。
　　本来不想参战的何天佑，怎么可能不被那三人的混战波及？再怎么世故、老成，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男孩子，终于忍不住的也跳了下去，帮着李志龙攻击黄万伯，一时之间浴池里笑声不断。
　　「好累……」闹够了、笑够了，周以文一头一脸的水，靠在池边喘息，已经好久没像这样开心了。
　　「你跟和尚……怎么样？」看了看何天佑，又看了看周以文，李志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飞快，不知道是剧烈运动还是热水的关系，总觉得头有点晕。
　　互望一眼，何天佑及周以文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李志龙是在关心他们身上的伤？还是在关心他们兄弟情谊上的裂缝？不论是哪个，他们都需要时间来修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会结痂、一定会好的。
　　「志龙大仔，你不用烦恼啦！他们你桶我一扁钻、我开你一枪，感情不知道有多好哩！」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不怕死，黄万伯非常「敢」的开着玩笑。
　　「你去死啦！」先是泼水，随后觉得不过瘾，周以文干脆发狠的将黄万伯按进浴池里。
　　看见这两人又吵又闹，李志龙的心情出奇的好，脸上一直挂着笑意。静静陪在一旁的何天佑，目光始终没移开过，所以留意到他泛红的脸颊。担心他这样玩闹一下，会体力不支的滑进浴池里，下意识的伸出手将对方揽了过来，就像每一次他在安慰李志龙那样，让对方能完完全全依靠他。
　　「如果白猴也在就好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李志龙挪了挪位置，找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嗯，他会好的。我问过医师了，他的情况复原得很好。」轻拍着李志龙脸颊将对方唤醒，何天佑向另外两个使了记眼色，是时候该回医院休息了，在这里睡？会淹死。

　　坐在何天佑机车后座，李志龙自然的环抱着对方腰际。泡过澡后血液循环，再加上何天佑身上热烘烘的抱起来很舒服，李志龙大大方方靠在宽厚的背上，长长的呼出口气。
　　「志龙，不要真的睡着，会摔车。」
　　「知道啦！你怎么跟女人一样啰嗦！」
　　「和尚像女人？志龙大仔，你那是什么眼光啊？」
　　「干！我们家和尚有哪里不好？他要真是女的，拎北就娶他！」
　　车速一直很慢，所以可以将李志龙及黄万伯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何天佑只能无奈的苦笑。那位庙口太子爷十有八九太想睡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和尚如果真是女的，一定非常优秀，什么都会嘛！」第一次骑车的周以文，小心翼翼的跟在何天佑车后。
　　「干！连打架都赢人，那实在太优秀了。志龙大仔，你怎么娶得到人家？」
　　「谁敢抢？拎北砍死他！」
　　听见李志龙鼻音极重的宣示主权，何天佑强忍着笑意。他真的曾经幻想过，如果他们之间其中一人是女的，那他们应该会直接被两方家长送做堆吧？他完全不介意娶个脾气坏、又任性又嚣张的黑道千金。只可惜，他们都是男的，不过这似乎也抵挡不了他打定主意守护对方一辈子的心意。
　　「志龙，你想睡就睡吧！我骑慢点……」不知道李志龙还会乱说什么，何天佑无奈的叹口气，再次放慢车速，一只手捉稳龙头、一只手抚上李志龙环抱他腰际的手臂。幸好这个夜晚并不冷，何天佑的嘴角忍不住的些微上扬，不动声色的享受着这趟短暂旅程。


第九章

　　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习惯了方城之战的陪伴，关明霞的作息时间与一般人不同。严格来说正巧是日夜颠倒，所以她从医院回来后反而更精神，睡不着的结果自然是招了一票好姐妹来陪她开战。
　　以前Geta在的时候，如果没出门去泡茶或是谈生意，他一定会亲自下厨煮一桌子小菜招待这群娘子军。Geta大仔疼老婆、宠儿子的事迹在艋舺也是赫赫有名。有肩膀的男人本来就该把自己的家庭先顾好；如果凑巧太子帮的那群混小子们也在的话，那就更热闹了。
　　何天佑这个人巧嘴甜的小鬼，一定是递茶、递烟的等赚红包，偶而还会聪明的替关明霞理牌，让她方便吃胡。至于黄万伯及侯春生则忙着阻止她的宝贝儿子来捣乱，李志龙喜欢刷吉他，然后嫌她们打牌的声音太吵。
　　这一切仿佛前辈子般遥远，Geta不在了，她的宝贝儿子还留在医院……关明霞突然觉得麻将打起来没意思了……
　　「阿嫂。」忙了一整晚，同样还未休息的江祥急忙走至关明霞身旁，后者指示另一名小弟接手打牌。
　　接手庙口的事务后，开始很多事都身不由己。以前有Geta扛着，关明霞可以自在的消磨时间；现在Geta不在了，她若不处理，这些重担便会落到李志龙头上。而她自私的希望宝贝儿子能多快活几年，他才十七岁啊！用不着急着长大。
　　「什么事？」熟练的点烟吸了一口，关明霞望着指尖的细烟。以前都是疼老婆的Geta替她点的，现在什么都要靠自己了；倒是宝贝儿子命好，什么都有何天佑替他做了。是说……这两个才几岁大的小鬼，烟瘾竟然比她还大？真是不教训不行。
　　「后壁厝的人找不到文谦。有风声传出，说他想偷渡去菲律宾。」
　　「哈！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好啊！让他上船啊！上去拎祖嬷就让他沉船！」
　　「那恐怕是没办法。文谦有自己的人脉，我们不知道他想哪里上船。」
　　「没办法动船，不会动人吗？咱庙口在菲律宾没人啊？反正拎祖嬷不爽看到那只畜牲活着啦！」
　　愈说愈气愤，关明霞重重的一拍桌子。一想到是那只疯狗害得她家破人亡，关明霞就巴不得把他抬去种。结果不晓得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整个艋舺都快掀翻了，竟然找不到文谦一个人？他在艋舺土生土长、熟门熟路又怎样？难道庙口、后壁厝里的全是外地人？男人就是靠不住。
　　「阿嫂，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不只我们庙口跟后壁厝在找文谦，其他角头也很瞧不起他的所作所为。他想偷渡，可是……应该没那个本事活着走出咱艋舺。」
　　「你的意思是？」
　　「你看……我们要不要把志龙接回来。毕竟是医院，也不能派太多人过去。志龙留在那里，我担心会吃亏。」

　　再龟速也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何天佑停下车时，李志龙刚好睡了一觉，四人站在一楼张望。走正门进去？那会碰上负责守卫的弟兄。这样很难跟他们交代，尤其很难跟关明霞交代，私自把李志龙偷渡出去，她一定会发火。
　　「原路回去？」指了指二楼微微开启的窗户，李志龙跃跃欲试。大概是睡了一觉，他的精神突然变好了不少。
　　「嗯，阿伯、蚊子，你们先上去。」点了点头，何天佑想也不想的指派任务。
　　「什么？为什么？」看了看二楼的高度，黄万伯怎么可能轻易屈服。
　　「因为你胖！」推了阿伯一把，何天佑用眼神警告。
　　倒是周以文已经轻手轻脚的往上爬了，真不愧是能在狗仔孩围攻下成功脱逃的好身手。周以文看过何天佑攀下楼，记着他踩踏过的地方，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不情不愿、嘀嘀咕咕的跟在周以文身后，黄万伯畏惧于何天佑的警告，只能认命的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但他真的很不明白，要住院的又不是他？干嘛连他都要跟着爬高爬低？他的身手也没多好啊！万一摔死了怎么办？他又不像志龙大仔一样有祖师爷保佑……
　　很满意的看见周以文翻进窗里，跟着则是惊险无比攀上二楼的黄万伯。何天佑只考虑到，等会儿也许需要拉李志龙一把，周以文毕竟有伤在身，没办法使出全力，自然得靠黄万伯帮忙。这家伙长得人高马大，总得有点用处。
　　「志龙，你先上，我在你后头。」
　　「废话！你是老大还是拎北是老大啊？」
　　捉牢水管，李志龙脚一踩就开始往上攀，何天佑片刻不停的立即跟上，始终保持一定的速度紧跟在李志龙身后，随时留意他的状况，有时甚至略为使劲的推他一把。
　　「阿伯！帮忙！」在底下喊了数声，就在何天佑快变脸时，黄万伯探头出窗外，像杀猪似的使劲，终于把李志龙拖了进去。
　　「你在搞什么？」动作利落的翻进窗里，何天佑狠瞪黄万伯一眼，连忙拉起跌成一团的李志龙。要不是周以文在最后关头帮忙，黄万伯说不定会撑不住的松手。他要敢让李志龙摔下楼，何天佑绝对会让他上社会版头条。
　　知道自己踩着了何天佑的底线，黄万伯很识相的不敢回话，他也是千万个不愿意啊！李志龙看起来瘦归瘦，好歹也是一百八十几公分的男孩子吧？哪有轻到可以随便的提起来？何天佑也把他想得太勇健了点。
　　看着李志龙不情不愿的把药吞下，何天佑把他安顿好之后，才发觉自己的体力也流逝得极快，突然有点头重脚轻。说到底，他也是病人，这里也是他的病房啊！
　　「喂……和尚……」躺上床，原本离开的周公回来拜访了，李志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嗯？」
　　「记得吃药！没理由只有拎北要吞那些药丸，你别想躲过去！还有，记住！你一辈子……」也许是太累了，又可能药效发作，李志龙最后只是咕哝几声就沉沉睡去。
　　何天佑愣了一愣，跟着微微一笑的替他拉好被子，这算不算变相提醒他，要保重身体？李志龙关心别人的时候都很直接、很豪气，怎么到他这里就显得那么别扭？
　　「呃……你们两个干嘛？」愕然的看着黄万伯及周以文，一人占一张沙发，何天佑不禁一头雾水。
　　「厚……很晚了啊！先困啦……累死了……」伸了个懒腰，黄万伯再也不理会何天佑，舒舒服服的窝进沙发里呼呼大睡。
　　「你也留在这里？」望着周以文，何天佑如果没记错，他这阵子一定会回家吃饭，留在这里过夜，周妈妈不会担心吗？
　　「嗯，我天亮再赶回去，真的好累。」一样打了个哈欠，周以文抱歉的笑了笑，他的眼睛就快睁不开了。
　　看着自己的兄弟们全都陷入梦乡，何天佑平静的笑了笑，关上灯，也溜回自己的病床上。晶亮的眼神直勾勾的望向李志龙，后者睡得天塌不惊，五官线条意外的柔和，何天佑心满意足的望着这样美好的睡颜，意识渐渐地滑入黑暗中。

　　即使再疲累，何天佑的睡眠一直保持警觉，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中，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李志龙一定会睡得很熟，如果有什么危险，至少还有他是清醒的，这样才能及时的唤醒对方。就像现在这样，何天佑让房门外的细微声响惊醒，仿佛有什么人、推着什么东西，开门走进病房里。
　　病房内十分昏暗，何天佑佯眯着眼，只能就着长廊上的光线，瞧见一个看似护士的人，推着推车走近李志龙的病床。其实有好几个夜晚，何天佑也是这样被吵醒。他就不懂了，为什么那些护士老选三更半夜的时候来量血压。
　　微眯着眼注视着那个护士的一举一动，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待在李志龙的病床旁磨蹭了老半天。何天佑直觉有问题，才想爬起身，就听见李志龙闷哼数声后拼命挣扎。
　　「志龙！」想也不想的扑上前去，何天佑才不管对方是不是女人，凡是危及到李志龙安危的全是敌人。
　　出乎他意料的，那个「护士」根本是男人假扮，力气之大，何天佑整个人让他摔了出去。乒乒乓乓的弄出一堆声音，自然吵醒了另外两人。周以文立即加入战局，帮着何天佑制服那个力大无穷的「护士」；而黄万伯则去扶起翻下床的李志龙，后者身上刺鼻药味让黄万伯一阵头晕。
　　「该死！有没有人啊？」又一次被甩脱，何天佑只觉得腹部一阵刺痛。他的伤毕竟还没完全复原，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同理，周以文也有伤在身，他比何天佑更惨，整个人被揪起扔了出去，直接撞破门板的摔出病房外。这才发现，本来守在门外的那几人，早就被放倒了。
　　那名「护士」趁这个空档，一记飞踢的逼退何天佑，跟着越过周以文奔了出去。后者原本想追，硬是让何天佑喝止。
　　「志龙怎么样？」突然有些腿软，何天佑捂着腹部的伤口跪倒在地。
　　挣扎着想爬起来，李志龙却发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黄万伯急忙扶稳人，深怕他一个不小心栽倒在地。
　　「和尚，你怎么样？」同样狼狈不堪的周以文，勉强的站了起来。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护士」，他闯进病房的目的又是什么？
　　「阿伯！快，快回去找刘楚山，叫他把车开过来。这里不能久留……蚊子，你照顾志龙！」牙一咬，勉强的站了起来，何天佑跌跌撞撞的冲出病房外。
　　「志龙……志龙，别睡！醒醒！」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周以文只能按着何天佑的指示行动。
　　「好了！志龙，来！」推着轮椅冲了回来，何天佑二话不说的将李志龙扶起坐稳。他怀疑一开始的闷哼声，是那个「护士」用什么沾药的毛巾想迷晕李志龙，所以他的意识才会迷迷糊糊的无法反抗。
　　「我们现在要干嘛？」完全摸不着头绪，周以文只知道情况十分紧急，寸步不离的跟在何天佑身旁。这时候就显示出那个年轻男孩，与他们有多不同，光是这份冷静应对、处变不惊的能力，就够让他望尘莫及。
　　「嘘……」仿佛察觉到危险，何天佑推着轮椅闪进最近的病房内，靠着门板，周以文的心跳急速加快。他听见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疯狗文谦神经质咆哮声。
　　「干！几个受伤的小鬼都摆不平？拎北要你们干嘛？把李志龙那小子揪出来！掀翻整栋医院也要将那小子给拎北揪出来！」
　　紧张的手心直冒冷汗，何天佑的面色铁青，低头瞧了一眼接近昏迷的李志龙。他猜想文谦急着捉他，并不是为了杀他。现在李志龙反而是文谦的保命符，整个艋舺都在追杀文谦，捉住李志龙至少能牵制住庙口；等到离开艋舺、甚至离开台湾，他再杀李志龙也不迟。
　　「大仔！有小弟说，看见太子帮的人骑车离开。」
　　「干！……还不快追！快——」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奔远，周以文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身体终于承受不住高度紧绷的状态，腹部的伤口似乎正一抽一抽的痛着。
　　「阿伯会不会有事？」看了何天佑一眼，周以文不想去猜测，他是不是打算牺牲黄万伯调虎离山。在何天佑的眼中，除了李志龙以外，其余人根本不重要。为了保住李志龙，何天佑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不会！阿伯比你更懂得生存之道……快！趁现在，下去拦计程车，我们赶快回去！」


　　「阿嫂，不要犹豫了，这是为志龙好……」苦口婆心的劝着，江祥已经让人收拾好东西，打算天一亮就去接李志龙出院，送那几个小伙子上山避一避风头。整个艋舺各个角头大动员，为的就是要揪出疯狗文谦，狗急会跳墙啊！更何况是人？
　　江祥担心文谦会对志龙不利，或者拿志龙当威胁庙口的筹码。最好的方法，就是趁乱把人先送到安全的地方。一方面能让他们在山上养病，一方面能利用时间收拾那只疯狗。
　　「我就剩志龙这个心肝宝贝仔，你们还要把他送走？他在生病，把他丢到那么远的地方……」愈说愈伤心，关明霞的眼泪哗啦哗啦直掉，她知道这些叔伯们是为志龙好，可她就是舍不得啊！之前Geta把志龙送到山上避煞时，就已经像用针在磨心肝一样痛。现在志龙还没康复，又要把他带离？他们母子俩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好了啦！阿嫂，文贵会跟着一起去。再说，和尚也在，有人会照顾志龙啦！他已经那么大了，该是时候独立了。」
　　「他才十七岁耶！他要那么早独立干嘛？以前他有Geta可以靠，现在有妈妈可以靠，他那么早独立干嘛？」
　　「好了啦！阿嫂，不要这样……」
　　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关明霞，她的脾气一旦拗起来，就连Geta大仔也吃不消。也难怪他一边疼人心肝、一边又骂自己老婆青番。关明霞认定了的事情，她就绝不可能改变主意，否则她也不会不顾家人反对，就这样嫁给Geta，陪他吃苦、打拼。
　　哗的一声！一辆机车倒在门前，黄万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吓得正在商讨事情的众人一阵惊叫。
　　「有人……有人要杀志龙，和尚叫我赶回来讨救兵……」一路被不明来路的车子追赶，黄万伯穿大街、走小巷的甩脱他们，终于平安的回到剥皮寮。
　　「什么？」一听到有人要杀李志龙，关明霞当场慌了手脚。倒是江祥及许文贵，非常冷静的调派人手，打算赶到医院把人给接回来。
　　哗的一声，又是一辆计程车紧急的煞停，何天佑及周以文连忙跳下车，七手八脚的将昏死过去的李志龙抱下车来，关明霞立即冲上前去拼命叫唤。
　　「怎么会这样？志龙怎么了？为什么没反应？」好不容易让她盼到李志龙清醒，没想到现在又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关明霞激动的差点昏厥过去。
　　「不要紧张！是哥罗芳啦！下三滥的手法。」凑近李志龙身边嗅了嗅，许文贵冷静的说着。看见一向经验丰富的许文贵这么平静，何天佑不禁松了口气，正想将李志龙抱回房间时，意外的让江祥拦下。
　　「既然回来了那正好，上车。阿山仔会载你们上山去避一避。」

第十章

　　黑头车一点也不客气的直接停在美容院前，在小巷中占去一大半空间。借着替Geta大仔、Masa大仔上香的理由，灰狼来艋舺的次数变多。
　　不管是庙口还是后壁厝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进而熟络起来。毕竟这些旧势力、老帮派最看重的就是情义，灰狼多来那么几次，显示他的诚意十足。就连以前对外省帮很有意见的几名长者，都开始欣赏这名满头灰发又颇有头脑的男子。这对灰狼而言，无疑是项大跃进。
　　最大的反对势力死了，接下来只剩时间问题。他有办法说动这些老一辈的人谈合作，至于那些年轻人就更加不是问题。
　　「怎么有空过来？」正在帮顾客洗头，周婉玲望了他一眼，温柔的笑着询问。
　　「小玲，把东西收一收。你跟以文搬到我那里去，让我照顾你……」透过镜子，灰狼凝视着那名即使上点年纪，仍是那么纤细、柔美的女子，情不自禁的开口邀请。
　　他早该这么做了，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以前，他以为周婉玲已经另嫁他人，并有个儿子时，他选择默默的、远远的关心她。现在知道了那个儿子其实是他的骨血，这个女人辛辛苦苦的把他拉拔大，灰狼就再也不能沉默。
　　本来在翻看着杂志的顾客，看了看周婉玲，再看了看灰狼，颇为登对的一双有情人，自然而然的帮腔。怎么说周婉玲一个女人带着儿子总是辛苦，现在有个男人肯照顾她，也算是一件好事。
　　「你在说什么？」没好气的笑了笑，周婉玲脸颊有些泛红，继续为顾客洗头。
　　对她而言，现在的生活其实也不错，她已没什么奢求，只希望周以文能平安长大，未来有出息。虽然周以文整日跟李志龙他们混在一起，也不算什么出路，但她发现周以文的笑容变多了。他正值需要朋友的年纪，于是周婉玲也不再坚持己见了。
　　「艋舺最近不大安稳，你跟以文还是过来跟我吧……以文人呢？」皱了皱眉，灰狼的神情复杂。
　　透过镜子相望，周婉玲也皱起细眉，她知道灰狼那个表情代表什么意思。那是他有事隐瞒，却又希望她懂事配合时才会出现的。
　　「以文不在，明霞姐接他到山上去静养了，跟志龙他们一起去的。」自从两人的儿子都在医院抢救时，周婉玲跟关明霞就互相认识、互相支持。之后虽然各忙各的，但总会抽空拨个电话互相关心，偶尔抱怨、抱怨儿子们又怎么不听话了，就像一对感情极好的姐妹俩。
　　听见周以文被庙口的带走，灰狼一方面安心了一些，另一方面却又十分失落。照顾及保护儿子，本应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事情，结果他却迟迟无法相认，甚至得透过李志龙，才能稍微表示一下他对周以文的照顾。
　　「嘿……你怎么了？是你说过不能跟以文相认的，怎么突然要我们搬过去？」替顾客冲好头，周婉玲擦了擦手，关心的抚着灰狼的手臂。
　　她猜想，灰狼不敢跟周以文相认，是因为这件事对周以文冲击太大。那个情感丰沛的大男孩，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死在日本，所以对后来出现的灰狼有些敌意。周婉玲天真的以为，只要时间久了，让他们父子俩多相处，毕竟血浓于水，他们终有一天会相认的。
　　望着周婉玲单纯的眼神，灰狼觉得自惭形秽。他可以照顾他们母子俩，但是他怎么也不敢跟周以文相认。
　　除了害怕面对周以文厌恶、不谅解的眼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看看现在李志龙的处境，他如果不是Geta大仔的儿子，不是艋舺庙口的太子爷，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这些人混黑道，那是他们自己选的。哪天横尸街头也怨不了别人，可是李志龙呢？他没得选，他生来就是黑道太子爷。不管他想不想、要不要接手庙口角头这个位置，他都会是别人的眼中钉。自己跟文谦不也算计过，等这个小朋友上船到菲律宾后就斩草除根？
　　李志龙没得选，可是周以文还有机会，只要他们父子俩不相认，他就永远是周以文，不会是灰狼的儿子，不是外省帮的太子爷。
　　这是灰狼的自私，也是他能为周以文做的唯一一件事。不要跟他扯上关系，跟李志龙他们混，小打小闹那叫游戏；真的跨进他们大人的世界，等在前头的只有万劫不复四个字。
　　「这样吧，等以文回来后……大家碰碰面，吃个饭……」有些手足无措，灰狼什么风浪没见识过，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家团圆」却难如登天。
　　「不要出去吃了，浪费钱。我做几道菜，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吃顿饭。」倒是周婉玲很自在，开心的邀约着。

　　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何天佑茫然的望了望四周，这里是他们在山上的那栋小屋，没想到他们又回到这里。
　　一整夜的奔波，一路精神紧绷，平安到达目的后终于松口气，体力再也负荷不了，把那些兄弟们安顿好，何天佑一沾上被子就呼呼大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实在太饿，又让那阵阵排骨汤的香味吸引，最后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爬了起来。
　　「和尚，醒啦？出来吃饭。」门边正炖着一大锅竹笋排骨汤，许文贵笑笑的招呼着，顺手捡了几块木炭扔进火堆里。
　　「谢谢文贵叔，我睡了多久？」接过许文贵递来的热汤，何天佑开心的喝了一大口，痛快的啃着大块排骨。除了他之外，其余三人还在睡。黄万伯跟周以文四仰八叉的又是呼声又是磨牙，而李志龙则单独的躺在木板床上，让被子裹得密密实实。
　　「没事啦！已经退烧了。志龙只是太累了而已，伤还没好又这样奔波，睡到半夜烧起来，不过已经退了，没事了！」知道何天佑在担心李志龙，许文贵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安慰。
　　这两个小鬼他从小看到大，何天佑是什么个性他最了解。说是说给李志龙当小弟、当跟班，其实他更像个大哥时时刻刻的在照顾自己弟弟，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他真的没见过有哪对兄弟感情比他们更好的。
　　「志龙发烧了？」一听李志龙发烧，何天佑哪还有心情喝汤，倒是许文贵气定神闲的拦下人。年轻人就是太冲动了，何天佑又不是医生，冲到他身旁又能怎样？除了盯着李志龙睡觉外，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放心啦！已经退烧了。志龙受的是内伤，体内的淤血没清干净，伤不会好。所以说……西医一点都不可靠！还是我们老祖宗的方子有效！」又一次的拍拍何天佑的肩膀，许文贵呶了呶嘴。
　　另一个炭火炉上炖着中药，这是他们道上兄弟必备的帖子，专治内伤、化淤，除此之外还有医治外伤的药方。这些东西这几个毛头小鬼还有得学。
　　「志龙讨厌中药味……」嗅着了飘散着的药香，何天佑有些为难的说着。
　　记得那一次李志龙跟人打架，结果胸口挨了几拳，回到家后竟然咳血。Geta大仔为了逼他喝完那碗中药，气得差点动手再修理李志龙一顿。要不是何天佑拦得快，Geta大仔那一拳下去，就不只是吐血而已了。
　　「那是你的问题了。」耸了耸肩，许文贵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他当然也知道那位太子爷难搞、麻烦。先前是因为烧得迷迷糊糊，所以二话不说硬灌，他就乖乖的咽下去，等他清醒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反正这种事情交给何天佑去处理就对了，就连关明霞搞不定自己儿子时，也是和尚长、和尚短的直喊。总之，只要有关李志龙的事，扔给何天佑去烦恼就对了。
　　无奈的望着许文贵，这么多叔伯长辈里，何天佑觉得他最没架子。有时冲动起来比他们小辈们还夸张，可是开起这种玩笑，还是让他招架不住。
　　「起风了，多穿件衣服！你们都有伤在身。」
　　「文贵叔，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安心养伤吧！等艋舺平静一些再下山。等下山后，世界就不一样了……」看着远方，许文贵意有所指的长叹口气。
　　庙口那些长辈，有意让李志龙正式接手Geta大仔的位置，这点他没有异议，只是觉得时间太早了。李志龙根本没准备，这个重担就这样扔过去要他扛实在不公平。
　　其实，他跟江祥不只一次劝过Geta大仔，要早点培养李志龙接手。不过Geta大仔正值壮年，身体十分勇健，再加上他手里这班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也是龙精虎猛，没有人觉得接班的事情要紧。天塌下来还有他们这些大人们顶着，就让小孩子多玩两年无所谓，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确定要让志龙接手庙口了？」
　　「他会是艋舺最年轻的角头，少年大仔。干！志龙都还没成年哩！呵呵——」愈说愈觉得有意思，许文贵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笑声吵醒了同样饿得哀爸哭母的黄万伯及周以文。那两人循着排骨汤的香气也凑了过来，席地而坐的跟着吃吃喝喝。
　　「我想打个电话回家。什么都没说就匆匆忙忙的上山，我怕我妈会担心。」擦了擦嘴，周以文一直牢记着跟自己母亲约定。
　　「同学，你的行李都拿来了，当然跟你妈讲过了嘛！厚——」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黄万伯毫不客气的又舀了一碗热汤，大口大口的啃排骨。
　　「我爸也知道？」心底始终有点阴影，何天佑不清楚自己父亲跟庙口的关系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紧密。光从「行李」是无法判断任何事，毕竟，他有一大堆个人物品是摆在李志龙的房间里。
　　「就是老何提醒我们，把你们这几个小鬼送走。文谦这只疯狗不晓得会干出
　　什么事情，动你们总比动其他角头容易……不要看老何这样,他才是最聪明的。早早的退出江湖，带着你们一家子过安稳日子。」不疑有他的坦诚回答，许文贵叮嘱着要他们多休息，简单的交代几句后，准备下山采买些东西。
　　看着许文贵将车子开远，车灯绕着山路东穿西拐。许文贵不经意的一句话，何天佑的思绪又陷入纷乱、复杂的变化中。被砍断一条手臂，老大的位置被抢走，他父亲应该有恨的，可是……这未尝不是因祸得福？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如果当初没发生那些事，今天被杀死的会不会是他父亲？而凶手……会不会是李志龙？自己会报仇吗？何天佑不敢再想下去。
　　咕哝一声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李志龙饿得前胸贴后背。睡太久了头痛、身体发酸，挣扎了半天发觉自己根本爬不起来。
　　「和尚——和尚——」就像每个赖床的早晨，不想动的时候只要张嘴就可以了。李志龙的虚弱叫唤，用不着几秒，何天佑已出现在他身旁。
　　「起不来？」避免碰触到他背上的伤口，小心翼翼的将人扶起，何天佑顺手将吹凉的热汤塞到李志龙手里。后者眼睛一亮，跟着眯成像弯月似的大口大口喝下。
　　「呼……睡到身体像是散开一样。」心满意足的长长呼出口气，李志龙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何天佑先是愣愣的望着他，随后才意会似的再去帮他装一碗。
　　「很烫，你喝慢点。」
　　「呼——这汤好好喝……拎北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
　　还以为自己只睡了几个钟头，李志龙愕然的望了望四周。他们离开医院时还是晚上，现在外头也是一片漆黑，整整一天一夜就让他睡过去了？难怪他会这么饿。
　　「阿伯跟蚊子呢？」
　　「等你一整天都没醒，他们累了又跑去睡了。」
　　扶起李志龙，陪着他走到屋外动动四肢。可能是睡够了，也或许是中药的威力，李志龙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了。
　　陪着李志龙看向山下不怎么样的夜景，何天佑顺手点了两根烟，点完才记起其实李志龙应该戒烟、戒酒，至少在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少碰这些东西为妙。于是僵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递出去，倒是那名像是死过一回的太子爷，想也不想的接过吸了一大口，跟着心满意足的挂起好看的笑意。
　　「干嘛？拎北脸上有什么吗？」下意识的搓了搓脸颊，李志龙狐疑的回望着何天佑，盯着他看干嘛？
　　「没事。」收回目光，何天佑望着远方，神情平静但是目光却深邃无比，仿佛蕴含着无法言喻的强烈情感。
　　能够这样稀松平常的交谈，能够这样安静的陪在身旁，对何天佑而言，已经是失而复得的奢望了，至于其他的，明白的、不明白的情感，就一辈子深埋起来，他不想再破坏李志龙对他的信任了。
　　盯着何天佑好一会儿，李志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移开目光。他记起了对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记起了何天佑眼中的难过、伤心，种种、种种强烈的情感，他记起了何天佑的眼泪，还有他们从小到大一切他认为理所当然的点点滴滴，现在好像全变了个样子。
　　「志龙，到屋里去吧！外头风大。」轻声的叫唤，何天佑半转过身走了几步，才发觉那名太子爷陷入思考中俊眉深锁。
　　这种神情真的很不常见，李志龙通常不会让自己烦恼，所以不必指望他会动脑子。如果是平时，何天佑一定任由他想下去，然后站在一旁欣赏，不过现在不适合，伤还没好，如果再着凉，病情一定会恶化。
　　「干！拎北想不通啦！」气愤的踢了小碎石一脚，李志龙凶神恶煞似的瞪着何天佑。
　　「怎么了？」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心虚，何天佑试探性的问了一声。
　　瞪着何天佑良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做兄弟的有什么事干嘛不直接说清楚？搞得他现在这么烦？他妈的睡一觉干嘛不全忘光，结果记得更清楚，又不能像隔壁学校那个不知死活的白目，直接揍一顿了事……
　　「志龙？」知道对方一定有事，何天佑深吸了口气。他记得医生提起过，李志龙摔伤头部，记忆可能会有点紊乱，不管他想说什么？问什么？他一定诚实以对，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欺骗对方。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何天佑……你是不是喜欢我？」深吸口气，李志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这问题如果不一鼓作气弄清楚，他保证自己没勇气再追问一次。
　　「蛤？」愕然的瞪着李志龙，何天佑张口结舌的愣在当场。他设想过千百个问题，也准备好了各个应对的答案，却没料到对方出其不意的挑了个他连想都不敢多想的问题……


第十一章

　　「『蛤』？……拎娘咧！拎北问你话，你竟然敢『蛤』？」恼羞成怒似的狠踹何天佑一脚，李志龙气得想痛揍对方一顿，但衡量一下现在没有胜算，硬是压下了准备挥出的拳头。谁说他太冲动的？他还是有成长的嘛！
　　「呵呵——歹势啦！我没听清楚。像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那些小女生啊！干嘛问我？」笑笑的退了一步，避开李志龙的目光，何天佑佯装没事人般的想蒙混过去。他发过誓，不会再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不管任何理由，他不能背叛李志龙对他的信任，他好不容易重新得回的信任。
　　「何天佑……我记得你说过什么！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拎北会睡不着！」
　　「志龙，你明明是睡太饱才睡不着，不要牵拖我。」打定主意不回应，何天佑不想回答一个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问题。
　　他承认他很在乎李志龙，因为他们从小就在一起；他承认他喜欢李志龙，但是这种「喜欢」是不是爱情？老实说，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他根本没有爱过任何人，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和尚，不要趁我脑袋不清楚的时候唬弄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很拗、很强的个性没那么容易打发，李志龙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完成。想弄谁就一定要对方断手断脚，所以想知道答案就一定问个明白。他的优点不多，但是这一项他很自豪。
　　无奈的望着李志龙，也只有这种被人宠上天的白目个性，才可以这么直接的追问。这种问题。何天佑微微拧起眉，他检视着自己的感情，他对李志龙算是爱情吗？保护他、为他遮风蔽雨、替他打架、替他扛罪，甚至连命都可以给他，这样算是爱情吗？爱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我不知道。」认真的思索许久，何天佑低沉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你竟然敢回答拎北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确实喜欢你，但是这种『喜欢』，是不是那种『喜欢』，老实说……我不清楚。说不定，我对你的『喜欢』，其实是哥哥喜欢弟弟的那种……」
　　「拎北不是你弟弟，拎北是你大哥！」
　　明明不是问题重心，李志龙也有办法搅和。何天佑只能无奈的看他一眼，跟着修正他的说词，那名太子爷才肯满意的继续往下听。
　　「重点是……我没谈过恋爱，所以我不知道这种……是不是爱情？」吐了口烟，何天佑用眼神示意，既然不回屋里，那他们就到桌边继续聊。那里滚着热水等泡茶，还炖了锅热汤，怎么也比站在这里吹风好。
　　狐疑的瞪着何天佑，最后还是跟着走过去。李志龙分不清楚对方是真的不懂，还是随便找借口唬弄他。一直以来，他不够聪明，又对何天佑深信不疑，造成李志龙想刻意怀疑对方都感到有点吃力。
　　「这种事，不是应该问你？咱志龙大仔谈过那么多次恋爱，经验这么丰富，算不算爱情问你最清楚。」替李志龙倒着热茶，何天佑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竟然酸味十足。下意识的瞄了李志龙一眼，幸好那个家伙正在思考问题，似乎没有认真听。
　　其实有听见何天佑的话，不过李志龙很直线条的忽略了他怪异的口气。他真的认真的回想起来，从小到大，何天佑为他做过了哪些事，甚至到最后差点死在他手上，结果那个家伙不仅不报仇，甚至也一丁点也没恨过他。
　　如果有个人敢这样对自己，李志龙保证会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捅个遍。比较何天佑为他的付出，再对照以往跟女友交往的过程，李志龙得出一个挺恐怖的结论：如果何天佑那些不算爱，那他跟他女朋友的简直是屁……
　　「干！拎北都没为马子做那么多……」低声的咒骂一句，李志龙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不就等于承认了何天佑对他的感情确实不是单纯的兄弟情谊？那他该怎么办？翻脸？揍他一顿？装不知道？烦死了！
　　「那是因为你的马子都没那么会惹事。」听见了李志龙的小声咒骂，何天佑不知为何，突然心情大好，顺口接了一句。也许，他很清楚自己的感情，只是他不想也不敢越过那条界线。可是看样子，越界的是李志龙，不是他。
　　「怎样？对拎北很有意见喔？」
　　「不敢，你是大哥啊！」
　　总是能巧妙化解掉李志龙冒升的怒气，何天佑平静的冲着热茶。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却像老人一样坐在屋前庭院泡茶、话当年，想想也挺有意思。
　　「我是真的不懂这种感情。不过我可以很肯定，假如有一天，我真的遇上我喜欢的女孩子，你还是我的大哥，你永远排在第一位。」
　　「……算你会说话。」
　　看见李志龙因为简单一句话开心，漾开一抹好看的笑脸，眯起的眼睛像弯月一样迷人，何天佑就会跟着开心。他真的喜欢这个单纯、没心机的李志龙。
　　「我以为你会生气？」
　　「干！拎北在你心中那么小心眼喔？」
　　「可是你记不记得……那个谁？那个男的，你刚上国中那时啊！那个谁，不是送你花吗？结果你把他扁到连他妈都不认得了。」一回想起他们刚上国中时的「杰作」，何天佑就忍不住的大笑出声。
　　现在的李志龙是帅气、是好看，但是小时候的李志龙，那真是非常、非常可爱。有着混血儿一切优异特色，头发卷卷的、肤色粉粉的，关明霞还刻意不剪他的头发，整个人像洋娃娃一样吸引人。不过一张口的煞气就能吓退不少追求者。但是刚上国中时，那个隔壁校的小男孩，非常不知死活又白目，自以为浪漫的送、花。
　　「干！现在想起来，还是拎北这辈子的耻辱！你干嘛阻止我扁他啊？」
　　「你已经打断他手骨了耶……」
　　「是他自己摔断的！」
　　「是你一记飞踢，他滚下河堤摔断的。」
　　提起小时候的丰功伟业，两人忍不住的相视大笑。何天佑最爱的就是李志龙没心没肺的笑容，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永远别前进。
　　「他说他喜欢你，送你花，结果被你踹下河堤……所以我才好奇，为什么你不生气？」笑够了，何天佑忍不住的追问。晶亮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李志龙。说到底，他还是会在意，也许自己的分量在李志龙的心中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要生气，你又不一样，你是和尚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李志龙想也不想的咕哝一声，何天佑的心跳骤然加快。
　　彼此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李志龙不知道该说什么，何天佑不想破坏这种气氛。到这种程度就好，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对他而言就已经很足够了。
　　看李志龙谈恋爱，就知道他纯当游戏般玩乐，所以小女友才能一个换一个毫不心痛。他根本还弄不懂什么叫做爱情，何天佑完全不奢求他懂，就让他这样一个女友换过一个女友，而自己永远是他最特别的兄弟，这样就很足够了。
　　虽然在过程中，难免会觉得气闷，会觉得被冷落，不过他很相信李志龙的本事。没过一阵子必定又会拉着他喝闷酒，说自己失恋了，而何天佑则会是他在伤心、难过时安慰他的兄弟。
　　「喂……和尚，要不要试试？」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长串，李志龙发现何天佑灵魂出窍般的根本没在听，有点火起的推了他一记。
　　「试？试什么？」愣了一愣，何天佑还沉浸在思绪中，确实没留意李志龙在说些什么。
　　「接吻啊！宝斗里的姐姐说，接吻能分辨出是不是爱，所以她们才不接吻……」
　　「接吻？」
　　「是啊！小惠说，情侣接吻会很甜蜜，像吃糖果一样。」
　　「是喔……那你跟小惠接吻，有吃到『糖果』吗？」突然觉得那个名字有点刺耳，何天佑面色不由得一沉。
　　「拎北只吃到口红。」语气有点被骗似的忿忿不平。李志龙的坦诚，让何天佑不知该怎么反应。
　　「喂！怎样？要不要试？」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跃跃欲试，李志龙习惯了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一定要找何天佑去尝试，就连这种事也不例外。反正他睡不着，有人陪着消磨时间也好。
　　「这种事哪有拿来试的？」口气不由自主的强硬起来，何天佑不想越线，不想打破「兄弟情义」的那道墙，偏偏李志龙一次次挑战他的神经。
　　「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感情？拎北还真的没试过像糖果一样的吻啊！」
　　「万一有感情呢？」
　　「……到时候再说啦！你怎么像女人一样扭捏啊？快啦——」
　　真是想干嘛就干嘛随心所欲的个性，李志龙话才说完，伸手扯过何天佑的衣领，往前一凑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吻。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小鸡啄米，那真的是扎实的一吻。李志龙的薄唇轻轻的吻吮着，舌尖灵巧的滑动，何天佑随即配合的交缠。
　　这辈子心跳恐怕没这么快过，何天佑小心翼翼的回应，轻轻的吮着李志龙的薄唇，直到两个人都有点呼吸不顺时，才眷恋不舍的分开。
　　「怎样？有甜味吗？」努力的保持冷静，何天佑不想显得太在意，他只不过在陪他家老大「试」新玩意儿。
　　「没有，都是烟味，不过还不差，你呢？」
　　「一样，也是烟味……不过，我很喜欢。」
　　「废话！我们抽的是同个牌子啊！」
　　知道李志龙误会了他说喜欢的「对象」，不过何天佑一如以往的由着他。光是这样，他的心跳就有点紊乱了，若是再发展下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喂！和尚。」
　　「嗯？」
　　「问个严肃的问题。」
　　「嗯？」
　　「这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李、志、龙！」
　　「哈哈哈哈哈——」
　　看着那名庙口太子爷笑得前扑后抑、没心没肺，何天佑瞪着对方、头一次觉得那双眯得像弯月一般的漂亮眼睛那么刺眼。
　　何天佑伸手揪起李志龙衣领，霸道的将人狠狠的拽过，想也不想的吮着对方的薄唇，舌头攻城略地似的侵占每一处。李志龙鼻音浓重的低吟一声，下意识的伸手攀向何天佑的颈肩，肆意的配合着。
　　舍不得又不得不分开，何天佑心跳飞快的望着李志龙。后者微喘着气，双颊略为泛红，两人共同想到的是，何天佑／我的聪明才智竟然也发挥在这种事情上头？第一次很生涩，结果第二次吻别人就跟老手没两样了。真是他妈的／真是佩服我自己。
　　「喂！你们两个在干嘛？」揉了揉眼睛站在门边，周以文让他们的笑声吵醒，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
　　「看星星。」默契十足的异口同声，话才出口，李志龙跟何天佑就忍不住的相视一笑。
　　「同学，要尿尿不用演内心戏吧？快走啦——又不是门神，挡什么路嘛……」狠狠的推了周以文一把，黄万伯像游魂似的走进厕所。
　　「喂，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并肩的站在小便斗前，周以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的问出口。
　　他其实站在门边有一阵子了，该看的、不该看的全让他看见了，画面太过冲击，害他的脑袋到现在仍是一片空白。
　　「没有！拎北时运高，什么都没看到！」轻轻松松的吹着口哨，黄万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答，让周以文频频翻着白眼。
　　果然是最懂得生存之道的俗辣，看见这么爆炸性的场面，就当自己是瞎子般，认定什么都没看见。这不是开玩笑的，一个是喜怒无常的志龙大仔，另一个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和尚，只有蚊子这只天兵才会去追问刚刚看见什么。
　　「喂！你怎么能当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志龙跟和尚耶！自己兄弟难道不该关心一下？」压低音量的吼了黄万伯一句，周以文直觉得应该要做些什么。他跟小凝也接过吻，那是一种很亲密的行为；李志龙跟何天佑……应该不会拿来开玩笑。
　　「关心什么？那不是迟早的事情吗？你敢说你不知道？」哼了一声，睨了周以文一眼。黄万伯跟他们认识多少年了，何天佑的偏心、大小眼又不是一两天。从一开始的好奇，顺便抱怨个两声，到后来的了然，这个世界上除了李志龙自己不知道之外，大概连白猴那个傻子都看明白了。
　　亏他还义气到家的不只一次在志龙大仔面前明示、暗示何天佑不喜欢女人，结果他们那位志龙大仔啊……真不是普通的天兵。
　　让黄万伯一阵抢白，周以文认真的回想着。其实，心思敏锐的他早就察觉了，只是一开始他全当那是何天佑跟李志龙感情深厚的关系，既然黄万伯及侯春生都不在意了，他没理由多说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何天佑对李志龙的细心，真的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他们这样……算不算谈恋爱？男生跟男生……」
　　「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你有小凝了。」
　　「喂！不要把小凝扯进来！说不定他们只是玩，志龙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疯了。」
　　「同学，你太天真了。凭拎北纵横情场多年的经验，他们两个一定在谈恋爱！」
　　看黄万伯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周以文再次迟疑起来。既然真的在恋爱，那他们这些兄弟是不是该帮什么忙？总觉得有点危险。以李志龙跟何天佑那种个性，如果恋情不顺，倒霉的岂不是他们？那不是小惠耶！说分手就分手，闹翻了搞不好会互砍耶！
　　「来，兄弟传授你一招保命之道，装、傻。」拍了拍周以文肩膀，黄万伯语重心长的建议。
　　「……阿伯，你刚刚有没有洗手？」
　　「没有！」
　　「干！你很脏耶！」
　　一前一后的又追又打，黄万伯与周以文跑回小屋，何天佑及李志龙已经将外头收拾干净，一个抱着吉他轻轻刷着，一个捧着书一页、一页翻着，就像他们相处的每一个夜晚，那么自然、那么安宁。
　　默契十足的互看一眼，黄万伯扬了扬眉，周以文适时的点了点头。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改变，这两人从以前不就是这样自成一个小天地？现在还是那个旁若无人的小天地。他们关心或者不关心，似乎不会有任何影响，那……就照前者说的，装傻吧！

第十二章

　　调整着呼吸，何天佑强忍心脏传来的刺痛感，在医院足足躺了一个多月，他的体力流逝得极快。既然发誓要守护李志龙一辈子，那他就必须快点武装起来。下山后的世界不再像现在那么单纯，唯有做好万全准备，才能让李志龙安安稳稳当他的角头老大。
　　沿着山路不断往上跑，之前很轻松的路程，捡回一条命之后，跑起来竟然这么艰辛。何天佑微喘着气，他一定要在李志龙醒来前回到小屋里。如果再快一点，他就还有些许时间休息，准备应付接下来要那名太子爷乖乖吃药的戏码。
　　手扶着墙，站在门边喘气，何天佑的心跳得飞快、大汗淋漓。真没想到体能会变得这么差，腹部的伤口隐隐约约在抽痛着，太勉强了吗？
　　「和尚，你还好吧？」睡眼惺忪的走出小屋，准备刷牙、洗脸的周以文，无巧不巧的碰上何天佑，狐疑的望着对方。随即明白他做了什么，神情一转再转的有些复杂。
　　周以文一直非常崇拜、佩服何天佑，即使经历了那晚的事件，即使曾恨过对方的背叛，他还是不由自主的以何天佑为目标，并且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着。
　　现在知道对方默默的在锻练体力，周以文突然有点不甘心。他竟然因为日子太过安逸而松懈了，从明天开始，他也要这样跑山路。他要证明自己能够恢复，甚至变得更强。
　　「志龙呢？」平复了呼吸，何天佑不以为意的问了一声。其实也是白问了，这个时候，李志龙除了窝在被子里，还能去哪？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还能活蹦乱跳已经是奇迹了，至于体不体力的问题，以后再说了。
　　「还在睡。」一回头瞄了一眼，看见整个人让被子裹得密密实实的李志龙，周以文就忍不住好笑。
　　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睡相都不会太好，包括他自己，乱翻、踢被是家常便饭。通常都是浅眠的何天佑半夜爬起来，像个老妈子似的一个一个盖好。为了对付睡相尤其糟糕的李志龙，他想的办法就是用被子把他捆起来，别以为这样就一了百了，他们那位志龙大仔还是有本事在隔天天亮时人、被、分、离。
　　「快去吃早餐吧！文贵叔煮了粥，趁热吃。」越过周以文，何天佑自然而然的走向李志龙的小床，开始每天必做的功课，叫他起床、哄他吃药。
　　回头看了这两人一眼，周以文摇了摇头。三十分钟之内何天佑如果有办法叫醒李志龙，并且让他乖乖喝完那碗中药，那就是新纪录了，不过他一点都不看好。

　　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前进，何天佑依旧每天清晨时分去跑山路锻练身体。出乎他意料之外，周以文也加入这个行列，没有刻意约定、没有任何交谈，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在山路上奔驰。
　　一开始，周以文严重落后，不同于何天佑的逐渐恢复，前者惊讶的发现自己的体力变得这么差。不过这个固执又不服输的男孩，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咬牙硬追，他总有一天会超越何天佑。
　　不知哪天开始，原本两个人的跑山行程，多了另一名选手。李志龙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并没有询问，也没有要求加入，只不过在何天佑醒来时，发觉这名爱赖床的太子爷竟然已近乖乖喝完中药等在一旁了。
　　从那时起，何天佑便不再冲第一，而是放慢速度跟着李志龙身后。一开始自然十分吃力，几乎耗掉大半个早晨，李志龙才有办法完成整个行程。可是他意外的没抱怨、没发脾气，只是安静的、咬牙的继续这个日常训练。
　　望着他略显消瘦的背影，何天佑刻意的退了一段距离紧跟在后。他知道李志龙很不服气也很不甘心，原本健健康康的身体，打架、闹事全都不成问题；现在光是跑一段山路就让他气喘嘘嘘，哪还有过去嚣张跋扈的样子。
　　只是除了从头锻练之外，别无他法。所以这名太子爷，什么也没提、什么也？？，就只是默默的跑着。
　　最后，非常意外的，连一向懒散又怕死的黄万伯也加入行列。不意外的是，他永远是殿后的那一个。不过他一边嚷嚷、一边挂着笑意，反正他只是来陪兄弟的。
　　除了每天清晨跑山路的锻练之外，他们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各自找各自的乐子，互不干扰又互相支援的在山上修养。
　　虽然说了要装傻，可是实际上做起来却十分困难。自从知道李志龙及何天佑的感情起了变化，周以文就没办法用平常心看待他们俩的互动。那些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行为，如今在他眼中却有了新的涵义。虽然知道不该偷偷观察，但他就是忍不住的会将目光移过去。
　　就像现在这样，周以文明明要到厨房找东西吃，结果才跨出屋外，他就吓得立即缩回去。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平常一样，李志龙坐在围墙上，而何天佑则站在他身前低声说话，双手自然的摆在李志龙大腿旁，防止这名太子爷因为笑得太激烈前仆后抑的栽倒。
　　为了听清楚何天佑在说什么，李志龙微微的向前倾，脸上挂着笑意，眯着双眼像弯月一样。明明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场景，他们俩不是第一次这样旁若无人的谈笑、聊天了，可是那个气氛如今在周以文眼中看来就是特别的不一样。
　　何天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伸手指向远方，李志龙半转身去眯着眼瞧，跟着像是发现什么似的瞪大眼睛，随后发出没心没肺的大笑声，两个人又开始叽叽咕咕的聊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情景，周以文犹豫着该不该走出屋外，会不会打扰到他们？正当他举起双腿要跨不跨的那一刹，李志龙意外的与他对上目光，开心的朝他招手微笑。
　　「蚊子，过来！有好玩的东西！」有什么好东西绝对不会忘记兄弟，李志龙兴奋的招招手。
　　毕竟只有十七岁，同样也有旺盛的精力及好奇心，周以文自然而然的迈开步伐，他也想知道李志龙到底在笑什么。只不过才刚跨了两步，何天佑半转身望了过来，仅仅只是一眼，周以文发誓自己一定在他眼中看见「杀气」，于是非常识相的略挪了个方向。
　　「呃……我肚子饿，到厨房找东西吃。志龙你要吗？」尴尬的笑了数声，周以文低声咒骂了自己几句。黄万伯明明教过自己保命之道，没想到在紧要关头竟然忘记了。刚刚要是走过去，百分之百会有生命危险。何天佑已经杀过他一次，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喔！好啊！我也要！」完全没有多想，李志龙无所谓的耸耸肩，继续瞧着远方，然后跟何天佑嘀嘀咕咕的说笑。
　　拐了一个弯，绕到小屋的侧边，周以文鬼祟的探头探脑。虽然偷窥非常不道德，但他就是忍不住好奇心……
　　原本说说笑笑的两人，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突然静了下来，跟着愈靠愈近，李志龙索性凑上前去亲吻着何天佑，后者顺势环抱着对方腰际，加深这个吻。
　　躲在墙后窥视的周以文，惊吓十足的瞪大眼睛。大白天的，就在小屋前的广场，会不会太大方了？万一文贵叔突然回来，那他们怎么办？
　　「喔！赞喔！我以为和尚是吃素的，没想到这么有一手呀！」抱着自家出品的猪肉干，痛快的啃着。黄万伯在周以文身后冒出来，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嘘……」急忙的制止黄万伯，周以文瞄了一眼他手中的猪肉干，想也不想的抓了一把，他肚子饿。
　　「喂！这是拎北的……」
　　「嘘……」
　　「厚……同学，你胆子怎么那么小？安啦！亲得这样难分难舍，不会发现我们在这里啦！是说，这部爱情片还不错看哩！俊男美女……」
　　「你说志龙是女的？你真有勇气。」
　　「喂！你不要诬赖我。我没说志龙大仔是女的，我说和尚是女的。」发现自己被周以文捉住语病，黄万伯连忙辩解。不过似乎愈解释愈糟糕，那两个人不论哪个都一样恐怖，全都惹不起。
　　「干！他们走过来了，快闪！」本来就心虚了，一瞧见李志龙跃下围墙，黄万伯二话不说，揪起周以文的衣领就闪进厨房里。
　　「蚊子！你不是说找东西吃吗？拎北肚子饿。」不耐烦的跨进厨房，李志龙皱起俊眉的瞪着周以文及黄万伯。这两人神情古古怪怪，躲在厨房里想干嘛？不过还没来得及细想，李志龙的视线就让黄万伯手中的猪肉干吸引，毫不客气的整袋抄走，大大方方的吃了起来。
　　「那是拎北的……」想要宣示主权，不过对上何天佑的眼神后，黄万伯的气势萎了下去。为了保命，该上缴的贡品还是的上缴。
　　「厨房没东西吃了。」趁空挡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周以文有些心虚的避开李志龙及何天佑的目光。
　　「文贵叔下山去买东西了，下午就会回来。」接过李志龙递来的猪肉干，何天佑开心的咬了一大口。
　　这位太子爷虽然缺点很多，但是优点也不少。有好东西他一定会跟弟兄们分享，就像现在这样，拿走了一部分后，很自然的将整袋猪肉干还给黄万伯，一点也不贪心。可能是李志龙自幼富足惯了，所以没什么争夺的意识；一开始动手抢，不过就是游戏罢了。
　　「回到这里就晚上了吧？现在怎么办？」民以食为天啊！听见没东西吃，黄万伯像世界末日般哀爸哭母。
　　「拎北想吃烤鸡……」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李志龙一脸理所当然的看向何天佑。
　　正当周以文想提醒一句，他们这里并没有「鸡」这件事时，黄万伯却狗腿的抱着李志龙，拼命赞美着对方的英明；直到何天佑面色铁青的瞪了他一眼后，黄万伯才孬种的松开手，缩到一边去。
　　「怎么烤？厨房根本没东西了。」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众人一句，周以文无奈的望着太子帮的其余三人。
　　「隔壁有养啊！」

　　坐在小土丘上，看着隔壁饲养的放山鸡满山乱跑，李志龙就觉得那些肥肥的身躯看起来好诱人，愈想他就愈嘴馋。
　　虽说是隔壁，离他们那栋小屋也有一段距离。周以文他们跑山路时一定会经过，可是他就不曾留意过这里有饲养放山鸡，李志龙是肖想多久了？居然这么清楚？
　　「这是山下山产店养的。」习惯了代替李志龙解释事情，何天佑平静的回答。
　　周以文了解似的点点头，跟着站起身走了过去。
　　「蚊子，你干嘛？」
　　「你不是想吃烤鸡，去跟他们买一只啊！」
　　「你有看见人吗……鸡身上又没挂名字，满山乱跑，谁知道是谁养的？」
　　愕然的看着李志龙跟黄万伯满山乱跑的追土鸡，为了填饱肚子，这两人简直是目露凶光了。周以文张口结舌的眨了眨眼睛，要帮忙吗？可是，偷窃似乎是很不好的行为啊！
　　「你不去帮忙？」瞄了身旁的何天佑一眼，周以文更加好奇，很少看见李志龙动手，而何天佑像没事人一般的等在一旁。
　　「等他们两个把鸡追累了再动手。」递了根烟给周以文，何天佑气定神闲的点燃两根，跟着走近李志龙。
　　一手将烟交给李志龙，另一手随意一捞，轻松的揪住一只拼命挣扎的公鸡，何天佑得意的向周以文扬扬眉。做事要有方法，才有效率嘛。
　　「拎娘咧……再跑啊！」叼着烟，李志龙凶神恶煞似的跟那只公鸡大眼瞪小眼，随后狠狠的刮了它脑袋一记。
　　看着这一幕，周以文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既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跟着走近审视他们的战利品。
　　回到小屋，四个大男孩挤在厨房，这又是另一道难题了。斩鸡头简单，但是料理一只鸡，谁会啊？
　　「蚊子，交给你了。周妈妈的独门秘技，树林来的烤鸡腿。」拍了拍周以文的肩膀，黄万伯一脸诚恳的将重责大任交给他。
　　「我不会啊……」虽然来自单亲家庭，不过周婉玲也没让周以文吃过苦。他进厨房的次数不比李志龙多多少。
　　「和尚，那只能拜托你了。这种事……志龙大仔不能托付……」一想到前一回李志龙被Geta大仔叫进厨房帮忙的下场，就是厨房差点失火，而他还被热汤烫伤，闹到关明霞又发了一顿飙后，谁都不敢再让这名太子爷动手了。黄万伯不由得语重心长的拜托着，这种事，只能靠几乎无所不能的何天佑啊！
　　皱了皱眉，何天佑抄起刀，唰一声利落的割断鸡颈，倒吊起来放血，动作一气呵成顺畅，好像他杀鸡不晓得杀了多少年一样。
　　「我记得阿伯他们家隔壁摊的老板是这样做的。」耸了耸肩，何天佑搜索着记忆。他们去周以文家吃过饭，印象中有见过周妈妈是怎么处理的，他应该能胜任。
　　「你只看过一次就记得？」非常惊奇的瞪着何天佑，周以文知道他很聪明，但是记忆力好成这种地步也太恐怖了些。他不去读书真的好可惜，混个博士回来真的不是问题。
　　「怎样？我们家和尚很厉害吧？」勾着何天佑的颈子，李志龙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语气。他丝毫不介意何天佑显露他的才华，这样只会证明他这个做大哥的更了不起。
　　任由李志龙勾着他的颈子勒来勒去，何天佑只是温柔的笑着。任何人的称赞对他而言全都没有意义，唯有李志龙那种得意又嚣张的说词，让他有种被人取悦的感觉。他喜欢李志龙因为他而开心，他会因为李志龙开心而感到开心。
　　「喔……好撑。和尚如果不混黑道，可以去当总铺师啊！」瘫在椅子上，抚着自己吃撑了的肚皮，黄万伯发自内心的称赞着。
　　吃喝到一半，许文贵就回来了，临时把李志龙及何天佑叫走，于是大半只烤鸡全进了黄万伯的肚子里。
　　「是啊！这样说起来，和尚混黑道反而是浪费。他能做的事太多了。」开始收拾满桌残局，周以文认真的说着。他始终不认为自己在混黑道，他只是喜欢跟兄弟们腻在一起。别说何天佑了，就连李志龙这个黑道太子爷，他都不认为他适合。
　　「除非志龙大仔不混，否则和尚不会离开啦！你有办法让志龙大仔不混吗？他又没得选……」语气难得认真起来。黄万伯一直很懂得察言观色，这次他们被送到山上避难，肯定是庙口在重整，等他们回去，世界肯定不一样了。
　　「是啊……志龙没得选……」

第十三章

　　「文谦已经偷走出去了。咱庙口跟后壁厝，都有派人追到菲律宾。阿嫂的意思是，希望你们明天就回去……」
　　听见许文贵带回来的消息，何天佑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他应该要感到开心的，就像李志龙跟黄万伯他们一样，为了可以下山在那里兴奋，说到底，缺乏玩乐的山上的确把他们闷坏了。
　　可是何天佑就是觉得有点气闷，总觉得有些舍不得这里。小屋门外的茶几，有他跟李志龙第一次、第二次接吻的回忆；广场的矮墙前，有他们做贼似偷偷亲吻的刺激。这里有太多、太多属于他跟李志龙美好的记忆，离开了，就找不回来了。
　　人太聪明总有坏处，想得太多就是其中一项。何天佑没办法像李志龙那样，没心没肺的无忧无虑。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为了他自己、为了李志龙、为了他们的将来。这次回艋舺，肯定是庙口的那些叔伯长辈们已经乔好了。
　　从许文贵透露的语气来看，李志龙接下庙口角头的位置是势在必行。毕竟，不管是江祥还是许文贵，谁坐上那个位置，必定有另一方人马反对，最好的办法就是把Geta大仔的独生子推上去。这样谁都不必争，这样，庙口才不会乱、不会散。
　　没想到，他真的有机会看见李志龙当上角头老大？真正的大哥。想得太多，何天佑根本睡不着，无奈的爬了起来。
　　看着身旁的周以文及黄万伯，四仰八叉的睡得天塌不惊，有时人单纯点似乎比较幸福。目光眷恋不已的移向李志龙的小床，那名未来的角头老大，卷着被子动了动，呜咽一声继续睡着。
　　何天佑不由自主的微拧起眉。望着那张睡着时显得万分秀气的脸孔，李志龙真的能成为庙口的角头老大？他坐得稳那个位置？一旦李志龙成为真正的黑道大哥，他们还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吗？
　　不安的动了动，李志龙翻了个身，鼻音浓重的呜呜咽咽，何天佑下意识的觉得不对劲。刚想凑近探视时，李志龙尖叫一声弹起，整个人陷入惊恐状态微微发颤。
　　「志龙！」想也不想的冲到他身旁，何天佑叫唤了好几声，李志龙的视线始终没对正焦距，瞪大眼睛里布满惊惧。
　　「志龙！是我！」害怕吓到对方，何天佑小心翼翼的靠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李志龙的脸颊，后者望着他的眼神空洞得让何天佑害怕。过了好一会儿，仿佛一世纪那么长，李志龙才像认出对方似的慢慢倚上前，何天佑下意识的拥紧对方。
　　「怎么了？」让李志龙的惊叫吓醒，周以文迅速爬起，忧心忡忡的望向何天佑。
　　「发生什么事了？」同样也被吵醒，黄万伯睡得迷迷糊糊，不情不愿爬了起来。
　　不知该怎么回答，何天佑只是以眼神示意要那两人稍安勿躁。仿佛给予支持安慰般的紧紧拥着李志龙，后者无法停止发颤。这种情形就好像当初他在小仓库里找到那名无助的太子爷一样，不！甚至更糟，现在的李志龙除了发颤之外，发不出任何声音，仍旧笼罩在莫大的恐惧底下。
　　「志龙，没事了！只是做恶梦而已，没事了……」紧紧拥着对方，轻声的安慰着。何天佑记起医师的提醒，李志龙摔伤头部，很多记忆会突然恢复，过度剧烈的情感可能会让他无所适从。看着李志龙现在这个样子，这根本不是无所适从，那些强烈情感他根本就负荷不了。
　　「不……不是恶梦……」努力的想镇定下来，可是手脚仍是一阵冰凉，李志龙靠在何天佑胸口，低声的呜咽。
　　听见李志龙的回答，何天佑只觉得有记闷棍重击在胸口。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确实不是恶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他们怎么也挽回不了的过去。人死了，埋葬了，好像事情就过去了，日子似乎又重新步上轨道；可是在午夜梦回间，那些背叛、绝望、无助、气愤、恐惧等各种情绪排山倒海的袭来，任谁都抵挡不了。
　　「干！拎北睡不着了！」突然低声的骂了一句，黄万伯冲到小屋外抽烟，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李志龙。他好不容易快忘记那段日子，结果看见李志龙难过成这副死德性，他又都全想起来了，情绪瞬间低落到令人不舒服。
　　「……我去弄点东西当宵夜……」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周以文不想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是看见李志龙这样，会让他想起Geta大仔死在他怀中的情景。他想哭，他真的好想哭。
　　无声的望着黄万伯及周以文离开小屋，何天佑紧紧的拥着李志龙。他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样的梦境，可是从他仍旧发颤不已的身躯，可以猜想一定很可怕、很伤痛。
　　何天佑下意识的握紧拳头，会造成这种局面全是他的错，否则他的志龙根本不用面对这一切。不会失去父亲、不会看着兄弟反目，更不用亲手杀死自己最信任的人。何天佑死命的将人拥紧，他挽不回已经造成的事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李志龙前头，替他杀出一条血路。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看见李志龙伤心、难过。

　　折腾了一整夜没睡，这群人上车后，在山路上这么一转，全都倒成一片。自己同样疲累不堪，眼睛就快合上，何天佑的眼睛余光瞄见李志龙的头，随着车子晃动在那里点啊点，担心他一个不小心会撞上车窗玻璃，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将对方揽了过来，后者顺从的靠向他的胸膛，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的进入梦乡。
　　透过后照镜瞄了一眼后座，四个大男孩全睡得天塌不惊，许文贵无奈的摇摇头，放慢车速缓缓驶回艋舺、驶回庙口、驶回他们的角头。

　　「啊是回来了没有？不是说早上就出发？人呢？」听说宝贝儿子要回来，关明霞连牌都不打了，一大早就来来回回的催促了好几趟，始终没看见她家志龙的身影。
　　「阿嫂，快到了啦！」在吧台前跟几个兄弟赌四色牌，江祥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个对话打从一早开始就不知道轮回了多少次，在李志龙他们踏进家门前，关明霞还是会无止无境的继续问着。
　　「到了、到了！他们到了！」突然一名小弟慌张的高声嚷嚷，关明霞焦急的迎了出来，就看见李志龙等人跃下车子。好一阵子没见了，那几个年轻人看上去气色不错，整个人精神多了。
　　「妈——」老远就瞧见关明霞明艳动人的身影，李志龙欣喜的奔近。
　　有个漂亮的混血阿母，让李志龙从小到大享受了不少羡慕的眼光。只要有关明霞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叽叽喳喳的赞叹声。就算儿子都十七岁这么大了，她还是保持得如此迷人。李志龙相信，就算有天连他都老了，他那个混血阿母还是永远这么年轻、漂亮。
　　拉着李志龙，开心的审视着，气色变好了、也结实了不少，眼神又恢复从前那种嚣张、跋扈的模样，其他几个小鬼头也健康不少，看来让他们上山的决定是对的。
　　关明霞用力的搂了搂这个高出她许多的宝贝儿子，真的是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就好像还是昨天一样，小志龙总是黏在她身旁跟前跟后，现在变成大男孩，很快就要接手庙口，成为艋舺最年轻的角头。时间过得这么快，她都不得不服老了。
　　十分宝贝的望着李志龙，关明霞伸手捧着他的脸颊揉了揉，出其不意的吻了一口，吓得那名太子爷立即弹开，嫌恶似的猛擦嘴。
　　「妈——麦闹啦——」耳根唰一声泛红，李志龙气愤的抱怨着。关明霞有时疯起来，连他都吃不消。永远不看场合的展现热情，小时候他忍忍就算了；现在已经十七岁了，还有兄弟在，拜托给他留点面子。
　　「嗯？嫌弃？不知道多少人在肖想拎母耶……」根本不把李志龙的抗议放在眼里，关明霞顺手又掐了他脸颊一记，随后去搂搂何天佑，关心周以文他们的伤势。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千交代、万交代要他们先回家一趟，免得父母担心，不过等一会儿一定要回来吃饭。她关明霞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子好菜为他们接风、洗尘。

　　「爸……我回来了！这是阿姨要我带回来的药酒。」回到佛具店，何天佑立即进到工作间。果不其然，他那名断了只手臂的父亲，正平静的替佛像上漆。
　　「嗯，阿嫂有心了。」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何爸平静的说着。他对Geta或许有怨，不过却很感激关明霞。那个大嫂对他真的十分照顾，更一手替他将何天佑拉拔大，这份情义他一直谨记在心底。
　　替自己的父亲倒了杯药酒，何天佑习惯性的等在一旁。何爸并不多话，似乎不大参与江湖中事；可是何天佑却清楚知道，他父亲将世事看得极为透澈。艋舺的未来会怎么样，他很茫然及惶恐，也许他的父亲知道该走哪个方向。
　　「你的伤，有好一点吗？」
　　「嗯，好多了，没事了。」
　　「……我一直没问……是志龙杀的吧？」看向何天佑的眼神是那么深沉、睿智。
　　何爸的话，让何天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对父亲说谎，可是却下意识的摇摇头。
　　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料中了何天佑会隐瞒，最后低声的笑了笑。如果真像他们说的，是文谦干的，那他这个儿子的命早就没了。假使是文谦动手，他应该只需要一刀就能让何天佑毙命；也只有下不了手的李志龙，才会杀了十一刀，刀刀避过要害。
　　「这件事，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去。对你、对志龙都不好，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
　　很担心父亲会对李志龙有所误会，何天佑望了他半晌，却读不懂对方的心思，最后只能放弃。他只希望他父亲跟Geta大仔的仇怨到此为止，不要再牵连到任何人，尤其不能牵连到李志龙。在他杀他的那个当下，是他心甘情愿的，他没有责怪过他。
　　「爸，阿姨要我过去吃饭。」
　　「嗯，快去吧！天佑！」
　　「嗯？」
　　「咱庙口不会乱，但是后壁厝会、整个艋舺会……有机会，跟志龙出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妈，不是说你亲自下厨吗？为什么是和尚在做？」站在厨房门边，李志龙忍不住的抱怨。何天佑急急忙忙赶过来是要陪他的，不是给他亲爱的混血阿母使唤的。
　　「嗯？拎老嬷我不是站在厨房里了？油烟这么大、锅子又重……拎祖嬷是什么人？我关明霞耶！我的双手不是用来煮饭、洗衣：你有的吃就掂掂，嫌东嫌西……」横了儿子一眼，关明霞继续指使。她或许不会亲自下厨，不过该做什么、该放什么，她全记在脑子里。真正厨艺好能当总铺师的是她不是Geta，只不过是她家Geta舍不得她进厨房吸油烟罢了。
　　「阿姨，接下来要做什么？」看了李志龙一眼，何天佑莫名的心情飞扬，他一点也不介意做这些，能喂饱自己喜欢的人，其实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听见何天佑的叫唤，关明霞立即将注意力摆回热锅上，懒得数落她儿子。觉得被冷落的李志龙，则晃回客厅、抱着吉他轻轻刷着。反正他就是少爷命、太子命，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天经地义。
　　「志龙，我妈说你喜欢烤鸡腿，所以她叫我带一些过来。」晚到一步的周以文，拎了一袋香气四溢的烤鸡腿进来。本来觉得无聊的李志龙，还有早等得不耐烦的黄万伯，像恶虎扑羊似的冲向周以文，喇一声抢走食物啃了起来。
　　「怎么是……和尚在煮啊？」在厨房边探头探脑，周以文觉得十分有趣。混黑道有规定要会下厨吗？菜刀跟尺二用起来一样顺手啊？
　　「嗯？嫌东嫌西，拎祖嬷什么人？我关明霞耶！我的双手是用来煮饭、洗衣的吗？」一句不落的模仿着关明霞的语气，黄万伯学得唯妙唯肖，惹得李志龙一边没心没肺的大笑，一边又忍不住的狠踹他几脚。
　　「好了、好了！不要再玩了，吃饭了！你们几个老的，七早八早的玩什么四色牌？吃饭了、吃饭了！」一边端菜、一边叫唤，关明霞催促着众人上桌吃饭。
　　「和尚，烤鸡腿。」偷偷溜进厨房，李志龙将啃了好几口的鸡腿递到何天佑眼前，后者望了他一眼，笑笑的张口咬下。
　　「好了！不要玩了……蚊子，添饭！」气势十足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把那些泡茶聊天的、在吧台赌钱的，全赶到餐厅吃饭。关明霞一声令下，周以文便自动自发的帮忙添饭、拿碗筷。不知道为何，他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也喜欢关明霞那种毫不客气的使唤方式，就好像自己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喔，这桌赞！和尚好手艺。阿叔我有个女儿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发自内心的赞叹着，江祥忍不住的打起何天佑的主意，这小子未来不可限量啊！
　　「你免肖想，和尚是我们家的。」毫不客气的泼了桶冷水，关明霞把何天佑栽培大，可不是为了便宜江祥这家伙。
　　「阿嫂，你抢什么？你又没查某仔。」
　　「讲到这个我就生气。拎母仔阿莲真的是没意没思，讲好了这胎捡来配的嘛！阮家志龙是查甫，她干嘛把你也生成查甫？」
　　一提起当年往事，关明霞就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何天佑只能无奈的看了李志龙一眼，他就知道两个怀孕的女人凑在一起，一定会出现这种剧情。
　　「阿嫂……这就是你不对了。和尚比志龙大几个月耶！是你把志龙生错了！」
　　「练那什么肖话啊？和尚他上头有几个阿姐啊？拎祖嬷就是看准了阿莲这胎也会是查某的，所以才去讲的啊！结果咧？真的很不给我面子……」
　　没想到会听见这种往事，周以文及黄万伯努力的忍住笑意，何天佑则是很无奈。难怪关明霞对他是死不放手，她是打从心底认定何天佑就该是他们家的人，至于李志龙差不多快发火了。
　　这什么捡不捡、配不配的关他屁事？尤其江祥跟许文贵还在那里加油添醋，说什么如果李志龙是女的，搞不好还比较容易销出去，毕竟种到关明霞嘛！光是外貌就杀遍四方了。这么丢脸的事情，他那个混血阿母竟然还觉得很有道理在那边得意？
　　「好了！妈，喝汤啦——」难得孝顺的装了碗热汤，李志龙企图阻止关明霞继续说下去。
　　「啊某你是在不爽什么？拎祖嬷说错了吗？你确实遗传到拎祖嬷我，要是像到拎Geta，看你怎么办！」
　　「好了！喝汤啦——」

第十四章

　　满桌子的饭菜，众人吃得直喊痛快，其间不忘称赞何天佑的好手艺，当然还有关明霞的配菜及教导有方。
　　过程中，周以文忍不住观察起来，十分担心何天佑及李志龙变质的感情会被其余人发现。当李志龙将咬了半口青江菜挟进何天佑碗里时，周以文忍不住的倒吸口气。
　　结果没有人「留意」到这个异状，唯一只有关明霞在嚷嚷，教训着那个只吃肉、不吃菜的混小子，这样子会不健康。
　　不过李志龙依旧我行我素，而何天佑则是面不改色的将咬剩的那半口吃完。又过了一会儿，何天佑熟练的剥着虾壳，跟着理所当然的摆进李志龙的碗里，周以文又紧张的呛了一口。当然，其余人还是不觉得奇怪，倒是周以文这样吃饭不专心，反而赚到关明霞的一阵教训。
　　「厚——天天这样吃，拎北会变胖的……」瘫在沙发上喘气，黄万伯心满意足的「抱怨」起来。
　　「你还有脸讲！」踹了黄万伯一腿，李志龙抱着心爱的吉他轻轻刷着。
　　「和尚还在厨房里忙什么？」好奇的探头探脑，周以文啃了一口削得十分漂亮的苹果，这是关明霞难得亲自动手的东西。
　　「我哪知？我阿母想干嘛就干嘛。阮老仔在的时候都阻止不了，谁还救得了和尚啊？」一脸事不关己的耸了耸肩。李志龙瞄了厨房一眼，也亏何天佑的好脾气、好耐性，才忍受得了他那个混血阿母的折腾。
　　「志龙，来！把这个喝掉。」开心的端了碗热汤出来，关明霞准备了好久，就是为了替自己的宝贝儿子好好的补一补。
　　「不要！」一嗅到那浓浓的中药味，李志龙立即翻脸的抱了吉他就跑。
　　「和尚，把他拦下来。用灌的也要给拎祖嬷灌下去，炖了一整天啊！敢不喝？好胆给拎祖嬷试看看！你们两个，不要看！人人有份！都把补药喝掉！」
　　「厚——和尚，你很不够意思。明知道阿姨有炖补药也不通知一声，早知道就不来吃饭了……」苦着一张脸，黄万伯拼命的灌着可乐。关明霞的补药不知道上哪拆的，真的是苦出汁了，除了何天佑能面不改色的喝完外，其他人就像忍受极刑般哀爸哭妈。
　　「那……那是什么？」第一次见识到关明霞炖的补药，周以文捂着心口。喝下第一口时，他还以为自己的心跳会停止。
　　「干！和尚，你还真的帮我阿母。到底是她是你大哥还是我是你大哥啊？你干嘛这么听她的话？」同样也灌了好几口可乐，李志龙气愤的踹了何天佑好几腿。竟然被硬拽回来喝药，他这个做大哥的颜面何存？
　　「我也陪你喝了啊！对不起啦！」无奈的苦笑，何天佑已经帮李志龙「分摊」掉大半碗了，很够义气了！他还想反问，在庙口，有谁敢不听关明霞的哩？就连李志龙自己都不敢吧？
　　十分自然的靠在李志龙身旁轻声哄着，何天佑三两下就让对方平静下来。周以文不想注意又无法移开目光，总觉得李志龙就像一只养尊处优有着高贵血统的猫，然后何天佑则是百依百顺的主人，顺着毛摸就有办法让暴跳如雷的宠物变得乖巧。
　　用力的甩了甩了头，周以文让乱七八糟的想像吓出一身冷汗。如果让李志龙知道自己是这样看待他，八成会让他挖个坑活埋了，而何天佑还会非常「义气」的填土。
　　「好了！别玩得太晚了，快去休息……阿伯、蚊子，你们也在这里睡。房间都帮你们收拾好了。」已经约好了牌友，关明霞催促着这几个小鬼赶快上床睡觉。原本还想出去瞎混一阵的李志龙，突然很想念自己的床，下意识的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没想到会在李志龙家过夜，根本没带任何东西过来的周以文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倒是三五不时就在这里睡上一觉的黄万伯，已经自动自发的走进房间，拿了衣裤准备洗澡、睡觉。
　　「你的身材跟志龙差不多，他的衣服你应该可以穿。」仿佛知道周以文的为难之处，何天佑已经先一步的到李志龙房间，找了几件新衣裤给周以文。这位太子爷的衣柜里是满到吓人，自己爱买就算了，关明霞也喜欢替他添置，结果就是有好多的衣服连拆都没拆过。
　　「这原本是你的房间？」看见为自己跟黄万伯准备的房间里，摆有何天佑的私人物品，周以文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声。
　　「嗯，我五岁就住在这里了，回自己家睡觉的时间反而很少。」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何天佑环视了一眼，他也有好久没在这个房间里睡觉了。
　　「呃……你把房间让给我跟阿伯，那你呢？」
　　「厚……同学，你真的很天兵耶！和尚他当然睡志龙大仔房间啊！你是在替他紧张什么啦？」好没气的横了周以文好几眼，黄万伯挤眉弄眼的提醒着。很多事情就别管太多了，装傻这个原则要时刻牢记在心坎里。

　　替关明霞还有她的牌友们泡好茶，洗了个澡，等回到房间时，李志龙已经缩在床上靠墙的角落睡着了。
　　何天佑忍不住的微微笑，轻手轻脚的爬上床。
　　似乎察觉到身旁有人，李志龙低吟一声，习惯性的往何天佑的方向蹭了蹭。熟悉的气味、热烘烘的体温，挪了挪位置靠向何天佑的胸膛，舒舒服服的继续睡着。
　　伸出手揽着对方，何天佑长长呼出口气后也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笑意。这一切就是那么自然，从小到大不知道出现多少回，不管天冷、天热，李志龙总有办法找到借口硬是要一起睡。
　　何天佑不禁猜想，这可能跟他六岁之前还看得见那些「好兄弟」有关，所以这位太子爷意外的没有安全感。以前，他会认为保护对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他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可是现在，紧紧拥着对方互相依偎，有种说不出的甜蜜滋味。
　　也许是关明霞的补药太有效了，也可能是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原本在受伤后不再出现的反应，竟然该死的恢复作用。睡到大半夜，何天佑只觉得一阵燥热，烦闷的睁开眼睛。
　　本来，以他们的年纪，做做梦、升升旗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在重伤过后，大概是元气大伤的关系，何天佑已经很久没有反应了。就在他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六根清净要去当和尚时，关明霞的一碗补药解救了他，也害惨了他。这是要怎么睡啦？
　　鼻音浓重的呜咽一声，李志龙虽然还在睡梦中，可却本能的往何天佑的大腿蹭了蹭。后者有些愕然的望向李志龙，看来补药也对他发生作用，身体恢复健康了，自然很多功能也开始反应了。
　　「志龙……？」彼此紧贴的身躯，自然能感受到逐渐升高的体温，何天佑轻轻唤了唤李志龙。对方再这样无意识的「磨蹭」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嗯？」轻轻的哼了一声，难得给面子的睁开眼睛。此时此刻的李志龙，漂亮的双瞳看上去更加深邃、朦胧，明显还未完全清醒，完全依本能凑上前去吻着何天佑。
　　劈哩啪啦脑子中爆出好几道火花，何天佑根本没办法思考。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分开、应该松手，再这样下去，对他们两个都不好。不过这种时刻，理智若还能有作用，那他不该叫和尚，而是叫圣僧了。
　　一向随心所欲惯了，生命中根本没有「压抑」两个字的李志龙，自然凭着本能翻起身来拥吻何天佑。他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既然何天佑都承认喜欢他了，那做下去应该没关系的。
　　因为对方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何天佑像是受到鼓励般，伸手环抱着李志龙的腰际，另一手扶稳他的颈子加深这记吻，舌头不断纠缠、探索，直至缺氧时才不得不分开。
　　何天佑顺势一翻，轻易的按倒李志龙，沿着他的耳垂、颈子、锁骨一路往下吻着。他虽然对那些A片没什么兴趣，不过李志龙很爱拉着他一起欣赏，现在正好派上用场，谁让他记忆好。
　　身体微微发颤，诚实的回应着，李志龙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跟何天佑接吻一点也不讨厌，拥抱也很自然。薄唇贴上他的耳垂、颈窝时，还会莫名的心跳加快，直到何天佑的手伸进他的背心里肆意抚摸时，李志龙才突然惊醒，他为什么要躺在这里待宰？
　　「等……等一下。」伸手想推开何天佑，李志龙想拽倒对方，谁知道何天佑顺势的撩起他的背心，靠上前吸吮、轻咬，舌尖灵巧的刺激着，李志龙气息顿时紊乱，发出带有浓浓鼻音的低吟。
　　「嗯？不舒服？」分不清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根本就是在装傻，何天佑望着李志龙，沿着胸膛、腹部一路往下轻吻着，略为扯开十分多余、碍事的短裤，往渗着透明液体的尖端裂口舔去。跟着听见让他心跳差点失速的呻吟，何天佑立即靠上前吻着李志龙，有些开心、有些得意的堵住他的嘴。
　　「你……」双颊不自然的泛红，李志龙气息紊乱的瞪着何天佑。他不是第一次做爱了，可是以前比较像是单纯的宣泄生理需求；这是第一次让人搞到浑身火烫、心跳飞快。
　　「嘘……阿伯跟蚊子睡在隔壁。」额头抵着额头，何天佑低声的笑了起来。他这个做小弟的够义气了吧？都这种时候了，还为他这个大哥着想。
　　果然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李志龙做贼心虚似的，立即捂住自己的嘴。何天佑实在很爱他这种单纯、直线条的个性。不想让他太难受，手往下一探，规律的捋着，也许应该尽早发泄完，然后好好睡上一觉。再这样「玩」下去，他怕真的会擦枪走火。
　　下意识的抱紧何天佑，李志龙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烫，他大概是禁欲太久了，身体反应自然而且激烈。
　　因为彼此毫无间隙的紧贴，耳边听见的是李志龙努力压抑的呻吟及喘息，身体接触到的是火烫且微微发颤的躯体，何天佑发觉自己也跟着变得失控，伸入短裤内的手不再规律。他要的不只这样，他想要更多。
　　体温不断飙升，两人泛出一身薄汗，何天佑嫌两人的背心碍事而将它扯脱。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李志龙的那件滑到手肘上，恰巧限制了他的动作。
　　伏到李志龙双腿间，何天佑尽力的吞吐着，舌头或舔或刮的刺激着尖端裂口。不论哪个动作，都让李志龙脑中一片空白，前一秒还想挣开背心的限制，后一秒则无能为力的瘫在床上喘息。他的全副精力几乎都摆在「如何让自己别叫喊出声音」这件事上头。
　　明明没去过宝斗里，结果天赋异禀的做得那么好。何天佑深情的留意李志龙的各种反应，看着对方因为他的关系喘息、颤抖，真的是一种自尊受到褒奖的享受。
　　「呃啊……啊啊——」咬着下唇，最终还是承受不住似的溢出呻吟，李志龙接近高潮的绷紧身体。
　　「嘘……志龙，别叫！」这回真的让李志龙吓了一跳，何天佑下意识的抄起自己的背心，塞进对方嘴里，堵住接下来还有可能再出现的声音。
　　不知道是让自己的呻吟还是让何天佑的反应吓着，李志龙瞪大眼睛的呜咽两声抗议。凭着一股一不做、二不休的气势，何天佑无视李志龙的抗议，略使劲的将人拉起，让他趴伏在床上。
　　他同样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也有想要宣泄的欲望，而且面对的是他在乎、喜欢了十二年的人。何天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谁都别想他停手，他情愿做完后再道歉。李志龙要翻脸、要砍他都无所谓，他只想宣示主权，证明李志龙是他的。
　　原本就快要高潮却硬生生被阻断，李志龙难受的磨蹭双腿，谁知道下一秒却让何天佑顶开。落在背脊上的吻让李志龙觉得一阵麻痒，可是何天佑的手却又很适时的探入他双腿间，不轻不重的捋着，指尖有意无意的刮弄让顶端裂口溢出更多透明液体。正当李志龙以为快要获得释放时，何天佑的手指无预警的钻入他体内。
　　「唔——唔唔呃——」混杂着痛楚及羞愤，李志龙顾不得会不会被听见，拼命的挣扎起来。跟何天佑做爱是一回事，但是被当成女人又是另一回事……虽然这两件事，似乎是同一件事。
　　「嘘……一下就不会痛了。忍一下，不然会被听见。」都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误会了，何天佑凑到李志龙耳边轻轻吻着柔声安慰。
　　埋在体内的手指，动作其实一点也不温柔，可是李志龙的身体却逐渐适应了，并且在某个角度时会剧烈反应。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李志龙有点像是自暴自弃的配合起来。他只想赶快做完，然后打断何天佑的四肢，把他拖去埋了。
　　毕竟缺乏实战经验，说老实话，何天佑根本不清楚李志龙究竟准备好了没。但可以肯定的是，再忍下去他会先死。深吸了口气抵在入口处，两人几乎同时绷紧神经，就是这一刻了，跟着，何天佑奋力的灌入。
　　有那么一瞬间，李志龙以为自己灵魂出窍了，撕裂的痛楚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这大概就是那些女孩子第一次跟他上床时的感受吧？可能是报应……
　　一半是真实感受、一半是愿望达成时的兴奋感，因为太过美好，所以何天佑根本没办法克制自己的行为。奋力的冲刺了十来下后，才从李志龙微弱的呜咽声中惊醒。
　　「志龙……对不起。」连忙停下动作，何天佑不断的轻声安慰。愈是如此，李志龙眼中的雾气愈盛，最后不争气的凝结成水珠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伏在李志龙背上，何天佑一面低声道歉，一面缓慢抽插，感受着李志龙的身体，从原本的僵硬到逐渐放松，最后甚至配合似的摆动起来。让人心旷神怡的哽咽呻吟，又再次流泻。
　　「嗯……唔——」人生中大概真的没有所谓的「压抑」，在难受逐渐被快感取代后，李志龙慵懒的呜咽数声。浓浓的鼻音混杂着情欲，像是鼓舞、像是撩拨，更像是挑衅，何天佑兴奋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任由本能支配的加重、加快节奏，他想要跟李志龙一起攀上顶峰。
　　想要望着李志龙漂亮的眼睛，想在他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何天佑压下继续冲刺的欲望，略为使劲的将李志龙翻转身来。后者终于挣开那两件该死的背心，伸手勾住何天佑的颈子，倾身上前的拥吻着，长腿更是大方的攀上对方的腰际。反正都被做到这样了，也无所谓有没有羞耻心了。
　　「嘘……不要叫太大声……」
　　「干！拎北的床单你明天要记得洗！」

第十五章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的走下楼。昨晚战了四雀麻将，关明霞不得不服老的草草结束。仅仅只是赢了美枝那个三八婆三万多而已，如果再让她年轻个几岁，她若不让那个女人输到脱裤子，她关明霞三个字倒过来写。
　　「阿姨，早。」拎着一袋早餐走了进来，何天佑礼貌的打着招呼。
　　「这么早？」万分自然的走近，挑捡着自己喜爱的早点，关明霞拍了拍何天佑结实的手臂，年轻就是好啊！因为闹得太晚，所以要那几个毛头小鬼留在这里过夜，结果何天佑还是能神清气爽的早起去买早点，而且还记得每个人喜爱的口味，简直比她自己的儿子还贴心。
　　「嗯，习惯了。」前一阵子清晨时分去跑山路锻练身体，久而久之的养成早起的习惯，何天佑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
　　「志龙呢？」喝了口香醇的杏仁茶，关明霞随口问了一句。这也是习惯问题，明知道那位太子爷不可能早起，她还是忍不住的关心。
　　「志龙还在睡，他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有没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一趟？不行，还是把阿山仔叫起来，送志龙去医院一趟。」
　　「阿姨，志龙只是太累了，睡饱就没事了。」
　　听见何天佑和关明霞的对话，就连江祥等人也加入劝说的行列。关明霞就是太宝贝李志龙，才会一丁点风吹草动就紧张万分。他们昨天才回到家，车程不短又吃吃喝喝的闹了一整夜，会累也很正常。
　　年轻人嘛！睡饱就没事了，更何况那位是太子爷啊！庙口有谁不知道他赖床的毛病？哪天不是Geta大仔又骂又吼的把他送出门？他要是哪天突然早起才吓人哩！
　　「早……」一脸疲惫的晃下楼，周以文一副睡不饱的气虚模样，身后跟着同样脚步不稳的黄万伯，两人像幽魂似的跟众人打着招呼。
　　「哎唷，中邪喽？」翘着长腿，关明霞睨了周以文及黄万伯几眼。周以文睡不好可以推说认床，黄万伯这个到哪都可以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家伙，好意思装这副德性？
　　「阿姨……你那是什么补药啦？弄到人一整晚睡不好。都是蚊子啦！小凝、小凝的喊了一整晚！」
　　「你在乱说什么？我没有……你自己才哼哼叽叽一整晚！」
　　听见那两个年轻人的互相指责，老一辈的许文贵及江祥心知肚明的大笑起来。八成是那位关心儿子的阿嫂，一时手快的弄错分量，结果补过头了，几个年轻人反而睡不好。
　　「嗯？听你们在乱讲，和尚不就一点事都没有？不通麦生又牵拖厝边。」挑了挑细眉，关明霞理直气壮的反驳。她什么人？关明霞耶！怎么可能会出错。
　　「他和尚耶！吃素的，还要守色戒！他才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立即表明自己跟何天佑不是同一国，黄万伯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敢开这种玩笑。
　　忍不住的为黄万伯捏了把冷汗，周以文看了看何天佑，再看了看黄万伯。结果出乎他意料之外，何天佑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笑笑的说要去叫李志龙起床，完全没将那个玩笑话放在心上。
　　「和尚今天……心情很好？」
　　「岂只是好，笑得太淫贱了！切……」

　　轻手轻脚的走进房间，何天佑不想惊动对方似的，小心翼翼的坐在床边。睡得极熟的李志龙，卷着被子发出微微的鼾声。
　　少了嚣张的神情，少了眼神中的煞气，李志龙其实有着十分秀气、精致的五官，尤其睡着时意外的孩子气。何天佑很喜欢这样安静的欣赏着，感觉整个世界会因此变得更美好。当然，这只不过是错觉而已。
　　翻了个身，轻轻的呜咽一声，李志龙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无巧不巧的与何天佑对个正着。想假装没瞧见，又觉得这样像认输似的太过刻意，只好赌气似的对眼。
　　「看够了？要起来了吗？」不介意这样跟李志龙天长地久的相望下去，何天佑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多少猜中对方其实在赌气，这种太容易掌握的个性，实在是……好可爱。
　　「不要！拎北还要继续睡！」不想理何天佑，李志龙猛一翻身，却牵动伤口，痛得呲牙咧嘴闷哼数声。
　　听见李志龙的呜咽声，明显是身体不适，何天佑立即收拾起开玩笑的心情，连忙替李志龙揉着腰、背。手法熟练、不轻不重的按着，不一会儿就听见对方舒缓似的长长呼出口气。
　　「还会痛吗？」
　　「嗯……」
　　突然觉得有些佩服自己，何天佑发现自己竟能从简单的一声「嗯」，判断出李志龙是觉得痛，还是要他继续按摩。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么不平等且苦命的关系，他竟然还甘之如饴？他前辈子欠了李志龙什么啊？这辈子做牛做马兼掏心掏肺？
　　发觉何天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李志龙狐疑的翻过身，不解的望着难得想事情想出神的何天佑。
　　「喂……和尚？」伸手在何天佑面前挥了挥，李志龙有点心急，他不喜欢被人忽略，尤其是被何天佑冷落。
　　「志龙，你爱不爱我？」
　　「蛤？」
　　真的是一报还一报，前一回他出其不意的问了一句，何天佑也是愣了半晌答不上话。没想到这一次被回敬了一枪，换李志龙愕然的瞪大眼睛。
　　神情凝重的望着李志龙，何天佑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在意对方、珍惜对方，他完完全全的明白自己深爱李志龙；因为深爱，所以他会放开手。陪着那个懵懵懂懂的太子爷玩恋爱游戏，他真的很开心。
　　私心的认为自己占了便宜，如果只是游戏，甜蜜的亲吻、拥抱已经很足够了，他虽然很想更进一步，可这已经是极限了，他不容许自己伤害对方……不过，他却越线了，一旦越线……他想要的只会更多，问题他不能不顾李志龙的感受。
　　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没有规定谁爱谁多少，被爱的那一方一定要回应。李志龙可以不爱他的，李志龙可以永远只当他是兄弟。这个天秤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何天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想接受，现在不得不把话全都挑明。只要一个答案，他就会甘心的退开，当李志龙一辈子的兄弟。
　　瞪着何天佑良久，李志龙知道对方有多认真，愈是认真，他心底愈是冒出一股火气，然后狠狠的一拳挥过去。
　　「干！你到现在还没死，你说拎北爱不爱你？七早八早问拎北这种问题，你真的是找死……」一拳不够还想再补一脚，结果扯动伤口重心不稳的跌下床。李志龙突然觉得自己很窝囊，恼羞成怒的翻身去抄床头的扁钻；何天佑想也不想的扑上前去抱紧人，才发觉李志龙不知道是太生气还是太难过，竟然微微的在发抖。
　　「对不起！」慎重的道歉，紧紧的拥着对方死也不放手。何天佑里里外外的将自己诅咒个遍，是他忽略了李志龙的感受，以李志龙的个性，如果不是因为「爱」，他不可能忍受这一切。这个从小让人捧在掌心宠着、哄着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如果不爱何天佑，他怎么可能将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视而不见。
　　轻轻吻着李志龙的发丝，直到对方不再发颤，何天佑才眷恋不舍的拉开两人距离。既无奈又心疼的望着李志龙些微泛红的眼眶，至少这一次好很多，没又把他弄哭了。
　　「看什么？拎北帅喔？」
　　「是很帅啊！」
　　「白痴……拎北还要继续睡啦！滚！」
　　明显就是被看到不好意思，李志龙俊眉一皱，爬回床去又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明显忍不住的勾起笑意，无意间扯动了伤口，何天佑痛得倒吸口气，爱上李志龙是件很简单却也是很凄惨的事啊！可是得知对方有着相同的心意，这点痛算不了什么，心底全是满满的暖意。


　　「哇——这也太惨了？志龙揍你？」看见何天佑嘴角的淤青，周以文咬了一半的油条硬是哽在喉咙里。
　　一起在山上住了一段日子，他也知道李志龙这个赖床的毛病。不过在跑山路那阵子，他不是已经改正过来了？结果才回到家就复发了？
　　「厚——咱志龙大仔的起床气真的不是普通厉害，居然连和尚都被揍了。啊是出手有多快啊？连你闪不过？」十分惊奇的瞪着何天佑，黄万伯觉得匪夷所思。他们那位志龙大仔，当然不是真的事事都靠别人帮忙，说到打架其实身手很不错，只不过还不到能揍倒何天佑的地步。现在看到何天佑脸上挂彩的下楼，怎么可能不古怪？
　　「是啊！志龙的身手变强了，不要去惹他。」
　　再稀奇古怪也没有何天佑脸上的笑意诡异，那名理着平头的年轻男孩拍了拍自己好兄弟的肩膀，善意的提醒着。
　　在这里消磨了一整夜，周以文怕自己的母亲会担心，急急忙忙的赶回去，而黄万伯也得回家帮忙；至于何天佑，在屋里绕了一圈，把大小事都处理妥当后，才跟关明霞告辞回佛具店。

　　才刚回到自家的美容店，就瞧见灰狼的车又占去了大半个巷道，周以文皱了皱眉。他并不反对灰狼来找他母亲，但能不能别次次都惹得邻居抱怨，这样会让他的母亲很为难。
　　「以文，你回来了。中午别乱跑，我们……一起吃个饭。」欣喜的和儿子打着招呼，周婉玲看了灰狼一眼。知道那个男子一直很渴望能一家团聚，虽然还开不了口相认，但是眼神流露出的关爱，让周婉玲不由自主的替他邀约。
　　「不了，我还要去找志龙。昨天说好了要一起去……」
　　「你不要整天跟李志龙混，有空多陪陪你妈。」对于始终无法与周以文更亲近，灰狼莫名的感到气馁，跟着就是生气。
　　明明是他的儿子，结果却跟着李家父子俩打转。先是替Geta大仔披麻戴孝，现在则是对李志龙死心塌地。他就这么惹人讨厌？周以文每回见到他都没好脸色？
　　「我跟志龙混有什么不对，他是我兄弟！」想也不想的辩驳，周以文气愤的瞪着灰狼。在他心目中，眼前这个男子只是他妈认识的男人；跟志龙，甚至跟和尚都不能相提并论。他远不及太子帮的兄弟们重要。
　　「你……」看见周以文赌气的跑上楼，灰狼同样也气得想摔东西。父子俩其实是如出一辙的个性。
　　「你干嘛吃志龙的醋？以文只是个孩子，他需要有伴……」
　　「那不是普通的同伴，李志龙是什么人？他接下了庙口的位置，现在可是道上最呛秋的少年大仔。你看着，不出几年，二清专案一定会扫到他。到时怎么办？他会去坐牢吗？不会，不是那个叫和尚的去担，就是你儿子去扛！」

　　「阿嫂，那个叫灰狼的，特别派人送来请帖，邀咱们艋舺的各路角头吃饭。」接过请帖，江祥二话不说的走到关明霞身旁低语。后者正在摸牌的手停了下来，她记得那个灰发男子，在志龙生病时出了不少力，于公于私她都应该拜访对方。
　　「宴请艋舺的所有角头？这么大手笔？他想干嘛？」拧了拧细眉，关明霞其实很不喜欢乔事情，尤其跟那些角头们同桌吃饭。那些人的嘴巴虽然会节制，可是露骨的眼神还是会让她一把火起。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但这不代表别人可以把她当鱼肉般打量。
　　「应该是想谈合作的事情。外省帮的一直想插手艋舺，之前就已经跟Geta大仔谈过几次了。」
　　「你怎么看？」
　　「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果咱执意不肯合作，他也奈我们没何。不过其他角头的实力不如庙口，可能会妥协，到时外省帮的联合其他角头，对我们反而不利。」
　　「那就是要合作喽？」
　　「要看怎么合作才对咱庙口最有利。」

　　才刚踏进剥皮寮，何天佑就听见关明霞及江祥在讨论这些事，下意识的退了几步。依照以往的经验，大人们在谈论这些事时，他们这些小鬼最好不要听。
　　「和尚，过来！」反倒是关明霞不以为意的招了招手。既然已经要李志龙接班了，那他的太子帮自然也得跟着做事。未来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会退出，何天佑必须成为李志龙的左臂右膀。这是关明霞的私心，她不能什么都不替她的宝贝儿子预先打算。
　　「把蚊子、阿伯一起叫来，下午跟志龙一起去！今天就顺便跟那些角头们打声招呼，未来庙口就是你们太子帮的天下。」既豪气又果断的宣布，关明霞做事绝不拖泥带水。
　　「阿姨。」愕然的望着关明霞，何天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沸腾起来。这件事一旦宣布，李志龙再也不是庙口的「太子爷」，而是真真正正的角头老大；他们太子帮也不再只是陪他玩乐的角色，而是有着自己势力的人物了。
　　「好了！就是这样，不用再说了……去叫志龙起床，准备、准备。下午一块儿过去。」根本不管何天佑的意见，一切都以关明霞说了算。
　　那名实际才十八岁的高中男孩，神情凝重的环视剥皮寮一眼，从这一刻开始，他正式的走进大人的世界。

　　仍旧安安稳稳的卷在被子里熟睡。望着那张平静、秀气的睡脸，如果可以，何天佑真的不想打扰他，多希望李志龙的世界没有那些风风雨雨。
　　有些自私的掀开被子一角，何天佑也钻上床，紧紧的拥着李志龙，贪恋这一刻的温存。仿佛意识到有人，但又是熟悉的怀抱及气味，李志龙只是轻轻的低吟一声，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微微的靠向何天佑。
　　「志龙，起来了。」浅浅的吻了一口，何天佑发觉自己愈来愈「胆大妄为」了。只要跟李志龙独处的时间愈久，他想要的便只有更多。最要命的是，李志龙似乎很无所谓，接吻、拥抱照单全收。
　　果然回应着何天佑的吻，然后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李志龙慵懒的呜咽两声。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现在还不让他补眠？何天佑真的愈来愈超过了，再这样下去还不登鼻子上脸？现在到底谁是大哥啊？
　　「我知道你还想睡，可是阿姨有事要你去处理。起来了。」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何天佑略为强势的将李志龙拉起。后者俊眉一皱的抚着腰际，跟着再怨毒的瞪着何天佑，这笔账他一定会讨回来。
　　「好好好，让你讨回来。下回你要怎样就怎样，可以吗？」根本不用李志龙开口，何天佑已经先高举双手佯装投降。
　　那名太子爷则惊愕的瞪大眼睛，他跟何天佑的默契已经到了连话都不必说的境界？那为什么他老猜不透何天佑在想什么？
　　「洗干净躺平了等拎北讨债！先把床单拿去烧了啦！干！」

第十六章

　　一跨进削皮寮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周以文只是依约前来，昨天他们太子帮几人说好了要一起去看白猴，结果还没走到庙口，就让集结的阵仗吓了好大一跳。更别说屋里那些长老们，几乎是庙口总动员了，周以文再天真也猜出发生大事了。
　　「阿伯……发生什么事了？」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周以文机警的凑到黄万伯身旁。这个很懂得保命之道的俗仔，消息一向灵通。
　　「听说是外省帮的灰狼，要宴请艋舺的所有角头吃饭，顺便谈生意。」压低音量的说着。黄万伯一颗心蹦蹦乱跳，都分不清自己是好命还是歹命，每次的「大场面」都有幸参与。
　　「灰狼？」忍不住的皱起眉。周以文十分不喜欢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尤其在几次的谈话中，他隐隐约约的觉得，灰狼有意无意的在分化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对于周以文而言，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最亲近的人就是李志龙了，他身上还流着对方舍命输给他的鲜血。
　　「是啊！外省帮的想在咱艋舺里做生意，自然得跟各方的角头老大商量。志龙大仔也被叫去了。」
　　「志龙？」
　　「是啊！志龙大仔现在是庙口的角头老大耶！」
　　听见黄万伯的回答，周以文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李志龙的庙口的觉头老大？跟Geta大仔一样的角头老大？可是……他才十七岁耶！一个跟他同年纪，其实还比他小上几个月的男孩子，竟然是角头老大？他认识的李志龙，除了很讲义气，脾气有点差，行为举止嚣张了些之外，他一点都不像黑道大哥啊！
　　「不只志龙大仔去，我们也能跟着去。」一想到这里，黄万伯虽然贪生怕死，但仍旧掩饰不住兴奋之情。有谁能料到，以他这么点微末实力，竟然有机会爬到这个位置？他是庙口角头老大的结拜兄弟耶！他怎么都能在庙口混到些油水捞啊！真是祖上积德哩！
　　「我们也去？」并不算很惊奇，周以文只是顺口问了一句。以往在他们还只是太子帮时，Geta大仔就让他们跟去不少这类场合。不过那时他们只需要负责吃喝玩乐就行，这一回不一样，他们不再是太子帮了，他们将以庙口角头老大的左右手身份陪同前去。
　　「那是当然的，我们是志龙大仔的人嘛……」
　　「志龙呢？」
　　「洗澡。」
　　「那和尚呢？」
　　「陪他洗澡。」
　　「蛤？」
　　很难忍住不那么大反应。周以文心底十分着急，深怕那两人的关系被众人识破，倒是黄万伯一脸老神在在，这两人又不是第一次腻在一起洗了。何天佑跟李志龙真的认识太多年，感情好了太多年，他们两人就算在大庭广众下接吻，搞不好那些老一辈的人，只会当他们是兄弟义气在那里闹着玩。所以，安啦！
　　「你们在干嘛？」
　　披在肩上的发尾还在滴水，李志龙一脸不爽的横了周以文及黄万伯一眼。他还没睡够，就让何天佑硬是撬起来拽进浴室里洗澡，是哪个家伙这么不长眼要请吃饭？请了他就一定要去吃啊？
　　他、没、睡、够，天皇老子的面子都不卖！

　　底下人打打杀杀，可是在上位的老大们，碰上面时却酒酣耳热。灰狼非常懂得活络现场气氛，与艋舺这些角头老大们称兄道弟的吃喝起来。
　　来了这么多在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光座位的安排就是一门学问。正中的肯定是东道主灰狼，离他最近的两侧，一边是后壁厝的昆岷哥，另一头却空了出来，庙口的人马始终没到。灰狼表面上不以为意的继续跟这些角头老大打交道，心底则不断的盘算着。艋舺最强的势力就属庙口，如果关明霞也像Geta大仔那样拒绝合作，他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快步的走到灰狼身旁，刀疤小声的提醒，庙口的人马到了，前者立即指示。日式的拉门一开，就瞧见关明霞领着李志龙及太子帮的那群年轻人走了进来。
　　「阿嫂」、「嫂子」声响不断，原本又是喝酒、又是划拳的众人，不由自主的静了下来，全都傻愣愣的望着关明霞。她已经换下了那身黑衣，穿了袭粉紫色的套装，整个人艳光四射得让那群男人们只能呆若木鸡的盯着她。
　　「阿嫂。」立即迎上前去，灰狼十分佩服关明霞这个女人，她不管放到哪个场合，依旧有着震慑人心的本事。像他们这类走跳江湖的人，能娶到关明霞这种女人，绝对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失礼了，是我们志龙有事耽搁。志龙，跟灰狼哥敬酒赔不是。」见惯了这类场面，关明霞十分懂得分寸，为了庙口的姗姗来迟，佯装出严厉的模样教训儿子，给足了灰狼面子。
　　「歹势，灰狼哥。」懂事的不只关明霞，从小跟着出入这类场合的李志龙，二话不说的接过女侍递来的小杯高粱仰头灌下。
　　「好！好气魄！真不愧是Geta大仔的公子！几天没见，更帅气了啊！」拍了拍李志龙的手臂，灰狼热情的招呼着，目光则似有若无的飘向他身后，停留在周以文身上。而那名年轻男孩正跟黄万伯交头接耳，视而不见。
　　「阿嫂，你不是吧？今天是来商量咱艋舺的未来，你带那一票小鬼来想做啥？」后壁厝的昆岷哥睨了李志龙一眼，口气颇为嚣张的指责起来。
　　自从疯狗文谦失势之后，后壁厝陷入动乱，林昆岷跟陈启山为了抢夺大位，明争暗斗了好一阵子，最近终于明朗了些，所以林昆岷才有资格坐在这里。
　　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他势必得干出几番功迹，其中最容易的，自然是挑上同样也乱了一阵的庙口。欺负孤儿寡母总轻松过对付那些角头老大，柿子总是捡软的吃。
　　「别跟拎祖嬷假鬼假怪，今天在这里就是跟你们说清楚。从今天开始，咱庙口就归志龙管，有什么事，他说了算！」拍了拍李志龙肩膀，关明霞嗓音不大，却铿锵有力的清楚明白。
　　刹时间，包厢里陷入一阵叫嚣，绝大多数的角头都对这个决定十分不满。李志龙才几岁人？毛都还没长齐，凭什么跟他们这些人平起平坐？
　　看见其他人的反应，周以文不禁紧张的手心冒汗，忧心不已的看向何天佑，那个男孩的目光，始终紧紧跟在李志龙身上。而意外成为箭靶的李志龙，却像没事人般的嘴角勾起微笑，冷淡的扫了长桌上的众人一眼，随后拎起酒瓶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再狠狠的扔了出去，乓啷一声砸在桌面上。
　　「什么人对我李志龙不满，现在就说出来。有本事坐稳庙口角头，就坐上去，我没意见，你尽量啦！」扯了扯嘴角，眼神随即一变，李志龙语气平静但神情却万分挑衅，一句话就让那些角头老大们静了下来。
　　他生下来就是这种嚣张、跋扈的个性，再加上昨天晚上没睡饱，脾气已经在爆发边缘了，这些老家伙们还这么多话？他如果还能忍得住不发飙，李志龙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没想到情况会演变成这样，周以文大气不敢多喘一下。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李志龙跟他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坐在这个场合里，李志龙一派的轻松自在，他太习惯出入这种地方了。他见惯了这些所谓的角头老大，该怎么应对进退，就好像呼吸、心跳一般，早已融进他的骨血里。
　　「李志龙，你这什么态度？在座的哪个不是你的叔伯长辈？你敢这样说话？」碰的一声，林昆岷恼羞成怒的一拍桌子。他早从疯狗文谦那里听说了，李志龙其实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太子爷，没了Geta大仔的庇荫，他根本什么都不是，用不着怕他。
　　「Masa叔是我老仔的结拜兄弟，所以我喊他一声阿叔。啊某你是谁？如果不是那只畜牲逃出艋舺，你够资格坐在这里？后壁厝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山狗仔死掉啦？」本来就有起床气，现在又让林昆岷吼了一句，李志龙俊脸铁青的瞪着对方。现在如果给他一柄尺二，他肯定毫不考虑的当头劈过去，吵死了！
　　「好了，今天大家过来，是为了求财不是求气。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各让一步。」适时的介入，灰狼举杯先干为敬。

　　从李志龙发了一顿飙，镇压住场面后，何天佑原本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望向那名少年大仔的眼神变得温柔、深情，嘴角不自觉的泛起笑意，果然还是要他的李志龙才办得到。
　　听着那些「大人们」为了利益问题，争执了半晌，各自为政的互不相让；灰狼则是适时的扔出些甜头，以换取更多对外省帮有利的条件。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兴趣，那些人说的愈多，嗡嗡作响的声音让李志龙只觉得更加的昏昏欲睡，回过身望了何天佑一眼，后者立即会意的凑近。
　　一见到李志龙及何天佑两人互换位置，长桌上的众人忍不住的打量着这两人。李志龙十分年轻，换上来的何天佑看上去大不了多少，仍旧是个毛头小子；而关明霞却丝毫不阻止，任由这几个小鬼胡来。
　　「有什么事，和我说也一样。」一直都在为李志龙出谋划策，何天佑答

　　得十分自然，那名少年大仔终于捱到极限，这么无聊的话题，由何天佑继续听下去就行了，李志龙打了个哈欠，他非睡一下不可。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替庙口拿主意？」仿佛是质疑上瘾了，在讨论的过程中，林昆岷不断的争对庙口，现在更是逮到机会般想狠狠修理。
　　「和尚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支着头、闭着眼睛，李志龙一脸不耐烦的解释着，跟着再狠瞪林昆岷一眼。再敢打扰他睡觉，他绝对会将酒瓶扔过去。
　　虽然讨论继续进行，可是绝大多数的时间，灰狼的注意力还是让李志龙分去。他怎么也没料到对方会表现的如此明显，李志龙分明是因为这些条件对庙口不利，所以才会故意装出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他太小看这个小鬼，也许冲动、莽撞了点，但他看事情比那些老一辈人的透澈多了，果然虎父无犬子。
　　「既然志龙大仔对这个合作的议题不感兴趣，不妨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仍不放弃要与庙口合作，一方面庙口确实是艋舺最强的一股势力，另一方面则是他的私心。只要周以文在庙口、在李志龙身边，灰狼绝不可能与他们撕破脸，于是难得的放低姿态。
　　「要在庙口开舞厅、开赌场，这些事不必跟外省帮联手，庙口自己一样办得到。这点财力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跟外省帮合作，咱们庙口有什么好处？」回答的是何天佑，条理分明的反问一句。
　　他跟灰狼短暂合作过，太明白那个男人的目的是什么。这些合作最终的结果，就是外省帮的大举入侵，他以前不会让他这么做，现在更不会。
　　「我曾经跟Geta大仔商量过，几位老大哥如果对外面的生意有兴趣，只要一句话。」看了何天佑一眼，灰狼神情复杂的回答着。
　　他对何天佑同样也有初步的了解，重情重义但有野心。他敢跟疯狗文谦联手杀手Geta大仔，就证明他不想永远只当个小弟。灰狼看了看他，再看向后头闭目养神的李志龙，心底不由自主的又敲起算盘。究竟哪个合作对象比较适合？聪明但凶狠的何天佑？还是容易控制但喜怒无常的李志龙？
　　「我们怎么知道灰狼哥在外面的生意赚不赚钱？如果有诚意，是不是该让我们的人，去见识一下？证明这桩买卖对双方都有利，跟着再来谈合作不是更容易？这是我们志龙大仔的意思。」
　　微微一笑，何天佑面不改色的将所有「主意」全推到李志龙身上去；后者正巧清醒，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十分配合的举起酒杯。这是他跟何天佑从小就培养起来的默契，有多少次都是何天佑将所有事情打点好，再让李志龙挂名，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天衣无缝的装模作样，次次都让他蒙混过关。
　　「嗯，这次我赞成志龙大仔的意思，确实要谨慎一点。咱艋舺又不是没油水，外头的生意怎么样，还是先打听清楚才比较放心。」
　　不知道哪个角头老大率先附和，其余人没什么主见的同意。一时之间，灰狼处心积虑希望形成的局面，又让李志龙及何天佑化解、推迟了。

　　「志龙，你真的很帅耶！不想跟灰狼谈合作，所以装睡啊？你是怎么想到要反将他一军的？插手他外面的生意，这真的很酷耶！」
　　跟在李志龙身边，周以文难掩兴奋的心情。虽然跟灰狼没什么仇怨，不过能看到他吃鳖，就有种大快人心的感觉。
　　「拎北想的？」睨了周以文一眼，李志龙没好气的摇摇头。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这家伙还是这么不长进，他到底要天兵到哪时啊？
　　「不是吗？可是和尚说是你的意思……」
　　「蚊子，和尚说的那一长串，拎北有听没有懂。」
　　对于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李志龙抱起吉他，窝进双人沙发中，开始弹奏起来。
　　习惯性的坐在单人椅，周以文愕然的眨了眨眼，他还是很不懂那两人的相处模式。李志龙难道不担心，哪天何天佑在外头捅个大篓子，然后说是他做的，难道李志龙就傻呼呼的承认？看了坐在李志龙身旁的何天佑一眼，点烟、递烟一气呵成，周以文突然明白，假使何天佑真的这么做了，李志龙肯定会配合的承认，因为他就是那么的深信不疑。
　　「志龙是真的睡着了。」
　　「那些老家伙吵死了，再吵下去，拎北真的会扔酒瓶！一个比一个话多……」
　　无奈的苦笑数声，没想到竟然是个误会，灰狼如果知道真相，肯定气得吐血。周以文看了看沙发上那两人，忍不住的多问一句，真的要离开庙口、离开艋舺？
　　「嗯……如果有机会。」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何天佑想起他父亲的提醒。也许，他真的该带李志龙到外头的世界走走看看。
　　「你要走？」第一次听见何天佑想离开的意愿，李志龙唰的一声坐正，神情复杂的望着对方，心口突然有点气闷。
　　「一起去，你不是常常说打架打腻了？换个环境，看看能不能凭自己的实力在外头当大哥。」
　　「哼！拎北到哪都是你大哥。」
　　「是啊！所以你也要一起去，不然谁罩我？」
　　看着那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又陷入小天地中，周以文顿时觉得自己很多余。小仓库外响起一阵闷雷，天气瞬间变得昏暗，周以文连忙摇醒喝茫了的黄万伯，就快要下雨了。
　　「我载阿伯回去，你们也快回家吧！看起来要下雨了。」吃力的扛起黄万伯，周以文撂下这句话后离开小仓库。
　　「走了？」
　　「不要！骑到一半突然下大雨，拎北会更不爽，就在这里等雨停。」
　　「好，我陪你，等雨停。」

番外篇——剥皮寮·上

　　不管白天、夜晚，艋舺的庙口永远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第一次跨进这个被称作金山的繁华地区，初出茅庐的刘楚山心情紧张的紧跟在他舅舅身后。他的舅舅田本源，是艋舺庙口的流氓。一路上不少人恭敬的喊着本源兄叔、本源叔短，刘楚山忍不住的挺直了背脊，与有荣焉。
　　「等一下见到了Geta大仔，礼貌点，不要乱讲话！」低声的告诫着，田本源领着外甥走近剥皮寮。若不是他姐姐千交代、万拜托，要照看着这个不成材的外甥，他真不想带他来这里。艋舺庙口不是随随便便能混得开的地方，一个不小心，连命都会丢在这里。
　　紧张的点了点头，刘楚山四肢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一步不落的跟在田本源身后。走近剥皮寮，四周多了许多身形壮硕，肩上、背上雕龙刺凤的男子，对他而言，这真的是另一个世界。
　　「文贵兄，这是我的外甥阿山仔，叫人啊！」用力的拍了刘楚山背脊一记，田本源十分江湖口吻的介绍着庙口的三把手许文贵，角头老大Geta的心腹之一。
　　「文贵叔，我是刘楚山，叫我阿山仔就行了。」有些结巴的点了点头，刘楚山紧张的不知道该将目光望向哪里，总觉得一个眼神不对，就可能替自己惹来麻烦。
　　「喔？很斯文啊！读书人？」瞄了刘楚山一眼，许文贵熟练的替田本源倒着热茶，招呼他坐下品尝。
　　「是啊！读了一堆书，结果找不到工作。阮阿姐要我带他找份工作，所以想来请Geta大仔帮个忙……」操了一口流利的闽南语，田本源咕咕哝哝的抱怨起来，语气中尽是对「读书人」的鄙视。
　　「Geta大仔去喝喜酒了，要晚一点回来……那个谁，有没有驾照？会不会开车？」再次瞄了刘楚山一眼，许文贵啜了一口热茶，这点小事他还能做主，用不着麻烦庙口的角头老大。
　　「会。」挺起胸膛老实的回答，刘楚山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
　　「那你接替启明仔开车吧！那个家伙竟然酒驾，被Geta大仔狠狠修理了一顿，现在躺在医院，你来开车吧！启明仔拿多少，你就拿多少。等Geta大仔回来，跟他说一声就行了！」点了点头随口说着，许文贵又倒了杯热茶，与田本源继续品尝。
　　「还不快谢谢文贵叔？」狠瞪了刘楚山一眼，田本源毫不客气的教训着自己的外甥。这碗饭不容易捧，庙口不是随便就能混出头的地方。
　　「谢谢文贵叔。」吓了好大一跳，连忙恭敬的道谢，刘楚山的心脏仍旧飞快的跳动着。

　　站在大厅里许久，等着田本源跟许文贵那些身份地位明显不同的叔伯长辈们喝茶、闲聊，刘楚山只觉得站得好累。可是他的身份地位根本没资格坐下，只能像根柱子似的站在一旁等待。
　　轰的一声，嚣张、吵杂的机车排气声飙近，刘楚山好奇的抬头张望，就瞧见一名理着平头的高中男孩，骑了一辆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买得起的帅气机车停在大门口。
　　刘楚山仅仅只是晃了一眼，没瞧清楚那名穿着制服的高中男孩长成什么模样，就让另一名男孩吸引了目光。
　　发尾半长不短的嚣张发型，对比之下十分白晰的肤色，还有深邃得有如外国人的五官。这名虽然俊秀但一脸杀气的高中男孩，从左臂到左腿上全是血迹，目中无人的走进大厅，经过刘楚山身旁时，还能听见他语调稍高的一声「干」。
　　「志龙，怎么了？」看见那名完全是外国人长相的高中男孩浑身是血，正在泡茶、聊天的长辈们纷纷站起身关心着。
　　「干！」又是一声怒火高涨的咆哮，那名被唤作「志龙」的男孩，用着没受伤的长腿，狠狠的踹了长桌一脚，桌上的热茶翻到、四溢。
　　下意识的往前站了一步，刘楚山看不惯这种气焰嚣张的小鬼头，才小小年纪竟然就满口脏话，而且还敢对这些地方上的长辈们如此不礼貌，这不教训怎么行？
　　「干！你是在看三小？」锐利的目光狠狠厉了刘楚山一眼。原本想先哄「志龙」的另一名高中男孩，非常不喜欢刘楚山的眼神，想也不想的推了他一把，身形一横的阻断了他的打量目光。
　　「和尚，自己人、自己人！阿山仔是我外甥，第一次来这里。」连忙介入对峙中，田本源好声好气的解释。
　　看见舅舅的反应，刘楚山不禁有些茫然，为什么要对一个才高一的毛头小子这么客气？不过在对上那名理着平头的男孩目光后，刘楚山又有点心惊。那种狠厉、凶悍的神情，结实、精瘦的身形，活像头嗜血的猎犬，谁敢对他的主子不敬，他必定冲上前来一阵致命的撕咬。
　　「志龙……志龙，到底发生什么事？」急忙的想抢下高粱酒，许文贵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那名被唤作「志龙」的高中男孩，凶悍的灌下一大口，随后狠狠的浇上左臂上的伤口，痛得脸色煞时惨白，却倔强的连哼都不哼一声。
　　「志龙，你不要乱来！」果然还是年轻人的身手较为矫健，那名绰号「和尚」的高中男孩，一个箭步的抢上前去，急忙的抄走那瓶高粱酒。
　　「全愣在这里干嘛？把药箱拿来啊！」大吼一声，许文贵及和尚一人一边，将那名叫志龙的男孩强按上沙发，仔细的检查着他手臂、大腿上的伤口。
　　看着剥皮寮内的众人围着那名叫志龙的男孩团团乱转，刘楚山小声的询问，再傻也看得出这个阵式，那名横看、竖看都像个外国人的俊秀男孩，肯定来头不小。
　　「志龙喔？他是Geta大仔的独生子，庙口的太子爷啦！他身旁那个叫和尚，是从小跟着他的护法。」
　　横了自己的外甥一眼，田本源还在惊吓中。他这个完全不懂看场合、看眼色的外甥，差点跟和尚起冲突。那个家伙是什么人，不能因为他年纪小就不当一回事；哪天太子爷接手庙口，和尚的身份就跟许文贵、江祥的一样，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狠角色。
　　「志龙，这样不行，血止不住，我们去医院……」不同于对刘楚山的那一声怒吼，本名叫何天佑的和尚，对李志龙说话的神情、语气总是出奇的温柔。
　　「不要！我不要去！」气愤的狠踹了小板凳一腿，李志龙就算痛到脸色发白，还是不肯认输。
　　「发生什么事了？志龙怎么会伤成这样？」庙口的角头老大不在，负责照看一切的责任就掉到许文贵头上。更何况出事的是Geta大仔的独生子，这事不能随便处理。
　　「摔车了……」
　　「干！和尚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分不清是受到惊吓还是气愤和尚出卖了自己摔车这种糗事，李志龙抢回了那瓶高粱酒，猛灌了一口后又一把火起似的将酒瓶扔了出去，不偏不倚的砸向半人高的花瓶，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那是Geta大仔最爱的……」
　　「怎样？」
　　不知是谁多说了一声，李志龙更加火大的捉起茶碗，筐当一声的砸向酒吧，玻璃柜又是一阵乒乒乓乓。
　　何天佑见状立即将人捉了回来，好声好气的哄着，而许文贵则厉了众多小弟一眼。他们这位太子爷一向任性，看啥东西不顺眼、无理取闹的事情时常发生。这种时候就少说两句，省得惹到这位宝贝太子爷变本加厉，闹出更要命的事情，到时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嗯？现在是怎样？全都杵在这里？」
　　跟二把手江祥有说有笑的走了回来，庙口的角头老大Geta看了众人一眼，愕然的瞪着心爱的花瓶碎成一片，吧台后方的玻璃柜也惨不忍睹；随即面色铁青，敢在剥皮寮这么放肆的不会有第二人，十有八九就是他那个正值叛逆期的宝贝儿子。
　　「李啊志龙，你一天不惹事浑身不对劲是吧？拎北今天不教训你，拎北就跟你姓！」抡起衣袖，Geta大仔排开众人雷霆万钧的走进大厅。
　　一直站在一旁的刘楚山，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不只惊讶更多的是惊吓，一双眼睛在Geta大仔及李志龙身上转来转去。
　　如果说那名俊秀的高中男孩一脸外国人的模样，那Geta大仔就纯纯粹粹是个憨厚的在地人，身高不高、外貌不出众，除了那如出一辙的吓人气势外，他真的看不出来那两人会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俩。
　　「Geta大仔……」想也不想的拦在庙口的角头老大身前，何天佑本能的护着李志龙。
　　这是他从五岁时认识那个男孩后，就根深蒂固的唯一想法。「保护志龙」是每个大人都对他说过的话，包括Geta大仔本人，所以从那时起，这就是他何天佑活着唯一的责任。谁都可以牺牲，但绝不能动到他的兄弟。
　　「好了！你不要老是护着他！闪到一边去！」狠瞪了何天佑一眼，Geta虽然宠爱自己的独生子，但该教的还是要教，尤其正值这个年纪。
　　适时的将何天佑拉开，许文贵担心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头会冲撞Geta，替自己惹来麻烦。那个血气方刚的小鬼才被拉开，Geta正想教训自己叛逆、嚣张的儿子，可是映入眼中的是他染满血迹的左半身，顿时间所有火气全化为忧心。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和尚，我不是要你顾好他？」宝贝儿子弄得一身伤，Geta的嗓门不由自主的大了起来。
　　「不关和尚的事，是我自己摔车……是和尚替我拦下后头的车子，不然拎儿子我就被碾死了……」也许是发过一阵脾气了，又可能是身上的伤口太痛，李志龙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说着。
　　刘楚山不由得探头探脑，那种软软的懒散腔调，听上去跟刚刚气焰嚣张操着脏话的口气相差太多，甚至可以听出来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果不其然，原本想摆出角头大哥气势的Geta大仔随着这阵虚弱的解释，立即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好爸爸，只关心着宝贝儿子的伤势。
　　那名理着平头的高中男孩，还蹲在李志龙身前好言相劝；后者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论怎么按压，仍旧啵啵、啵啵的朝外冒，李志龙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变得惨白泛青。偏偏这名被众人捧在掌心的太子爷，不知道跟医院是哪里犯冲，死都不肯去。
　　「我不去啦！」又是一阵咆哮，李志龙下意识的抬腿想踹茶几，何天佑眼明手快的按下。平日里随他怎么发飙都无所谓，但是Geta大仔在，太超过只会被修理。
　　「李啊志龙，你当你是铁打的？不用管他，用扛的也把他扛去医院！」吼了那名谁的帐都不卖的男孩一句，Geta朝何天佑命令着。
　　他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李志龙完全被惯坏了，而何天佑对他又总是百依百顺，再由着他这样闹下去，就算血流干了他也不会配合。
　　一时之间大厅里又闹哄哄的乱成一片，刘楚山适时的退了几步，这种时候轮不到他发表意见。
　　「七早八早的吵什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名风情万种、美艳到刘楚山眼睛都发直了的女子晃进大厅。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五官，浑身上下散发着异国风情，不用说明，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跟李志龙绝对是母子俩。刘楚山终于明白，Geta大仔为什么有个看起来像外国人的儿子，因为他有个十足十像个外国人的老婆。
　　「阿嫂。」一路上都有人恭敬的打着招呼，早就习惯这种阵式的关明霞，只是点点头的回应。一走近沙发，瞧见了宝贝儿子浑身是血，美艳的脸孔顿时铁青。
　　「志龙……怎么会浑身是伤？谁欺负你？」紧张的扑到儿子身旁，关明霞上上下下的审视着，看见李志龙左臂上伤口，脸上的血色煞时间退得一干二净。
　　「在咱艋舺，谁敢欺负我们家志龙……拢是你啦！某代某志买那辆车给他做三小？你儿子没让车碾死，算咱祖师爷有保佑！」
　　「啥？你说啥？我买车给志龙的时候，你出过声吗？你不过就是交代一句，要和尚看牢他。所以我连和尚的车也一起买了，你不也说好？现在回过头来怪我？」
　　「所以说慈母多败儿，志龙说要买车，你就买最贵的，明知道他一定会飙……」
　　「你少宠他吗？志龙是我惯坏的吗？」
　　「你这查某人怎么会那么青番？」
　　听着Geta大仔跟那个美艳的混血阿嫂在吵架，剥皮寮内的众人连吭都不敢多吭一声。倒是绰号和尚的何天佑，眼神由始至终停留在李志龙身上，他只注意到对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再拖下去，他怕对方会失血过多就这样挂了。
　　「志龙，我们去医院。」
　　「不要！」
　　「不要鲁，我们去医院。」
　　语气虽然仍旧温和，可是态度却强硬起来。何天佑捉牢李志龙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作迅速的一转身，将人背起，简短的向Geta大仔说了一句后，头也不回朝外走。
　　没有预期中的过分挣扎，何天佑朝后瞥了一眼，只看见李志龙脸色苍白的伏在他背上。大约是太痛了，也可能是真的失血头晕，愈是安静愈让何天佑感到不安。
　　「志龙大仔、和尚，修车店的老板说，是有人在志龙大仔的车轮动过手脚……」又是另一辆机车飙近。车上的两名高中男孩，明显就不如李志龙、何天佑那么醒目，可是似乎也跟庙口这群长辈们十分熟稔，慌里慌张的回报着最新消息。
　　仿佛引爆了深水炸弹似，剥皮寮里的众人嗡的一声叫嚣起来，竟然有人敢在艋舺动Geta大仔的独生子？这完全不将庙口摆在眼里。煞时间拿刀的拿刀、抄扁钻的抄扁钻，大票人马就打算出去寻仇，说什么也不能放过那个暗箭伤人的混蛋。
　　「站住！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文贵，你去查一下，是不是真有人想对志龙不利！」皱起眉，Geta沉声的命令着。
　　他比谁都更想教训那个伤害他儿子的人，不过身为庙口的角头老大，他有责任、义务查清楚真相，绝不能胡乱动私刑。
　　「好了！和尚，你快带志龙去医院。剩下的事，拎Geta大仔会处理。」瞧见何天佑停下脚步，护子心切的关明霞立即催促。她太了解那个男孩，以他将志龙安危视作已任的个性，绝对会想替他报仇。她很感激他这么为她儿子着想，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嗯，我知道了。」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动，何天佑明白李志龙又开始不安份了。堂堂的庙口太子竟然被暗算，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为了不让李志龙再去惹事，何天佑捉牢他没受伤的手、背好人，加快脚步。
　　「还愣在这里干嘛？快去开车！」用力的推了刘楚山一把，田本源没好气的横了这个不成材的外甥一眼，他怎么就不能像何天佑一样机灵些。


番外篇——剥皮寮·下

　　时不时的透过照后镜瞄着后座，刘楚山感觉十分诡异。他好歹也是读了几年书的知识分子，虽然一事无成，可是怎么也比那两个连高中都还没毕业的小鬼强吧？结果人生就是这么讽刺。他像个小弟般开车，而那两个小鬼则像大爷般待在后座纳凉？所以说，投胎到有钱人家，比什么都强。
　　「志龙……怎么了？」察觉到身旁的人微微发颤，何天佑本能的伸手揽着对方，心里则是自责不已。
　　看牢志龙、照顾志龙是他从五岁起就有的认知，已经深深刻进他的骨血中，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可是他却没有做好，他竟然眼睁睁的看着李志龙的机车滑了出去，整个人重重的摔倒。
　　若不是何天佑反射性的拦下后头的车子，也许现在那名艋舺庙口的太子爷早就成为轮下亡魂了。
　　分不清是痛还是冷，李志龙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吭声、回应了，更别说是像平日那样气焰嚣张的破口大骂，他只是合上眼睛，自然而然的靠向何天佑。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支撑住自己，就像每一次受伤、每一次生病，何天佑绝对不会离开他身旁。
　　「会冷吗？还是很痛？」感受到掌心下微微发颤的身躯，何天佑胸口莫名的气闷，小心翼翼的搂紧对方。
　　他怎么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他为什么不事先检查志龙的车子？何天佑一遍又遍无声的质问自己，只因为在艋舺、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所以他轻忽了、大意了？志龙是什么人？他是庙口角头Geta的独生子，确实没人敢动他，但是一旦动了，绝对是要他的命。他不是该保护好志龙？怎么能让他受这么严重的伤？
　　看着李志龙左臂上仍在往下渗的鲜血，何天佑下意识的握紧拳。从他有记忆开始，李志龙就一直在他身旁，虽然用着小大人的口吻，说话大多是命令句，可他知道对方其实只是个幼稚的小鬼。
　　即使到今天，李志龙的思维模式没成熟多少，所以他一直像个兄长般守护着对方。那个家伙有一天会成长，有一天会接手庙口角头，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老大、变成他的大哥；在那之前，他会一直守着对方、保护他。
　　可是没想到，他却让李志龙受伤了。连出现点小淤伤，就能闹得整个艋舺鸡飞狗跳的李志龙，竟然因为他的保护不周而受伤了。何天佑又一次的握紧拳，下意识的拥紧那名相较之下略为单薄的男孩。
　　「唔……和尚，你那么用力干嘛？」很想继续死撑，可是手臂又痛又麻，李志龙惨白着一张俊脸，吃力的推了推何天佑。
　　「对不起……还有哪里不舒服？」
　　「干！你要不要摔看看？全身都痛啊！不要动！」
　　一旦生病、受伤，脾气就会变得十分暴躁，事实上，平日里也很容易被些小事惹毛的李志龙，狠瞪了何天佑一眼，挪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靠着。而后者则真的听话一动也不动，仿佛老早就习惯了对方的大呼小叫、无理取闹。
　　有意无意的瞄了几眼照后镜，刘楚山还是看那两名高中男孩十分不顺眼。一个任性妄为、另一个好勇斗狠，两人加起来才几岁？竟然使唤个大人做牛做马。
　　透过照后镜回瞪着刘楚山，何天佑非常不喜欢他的目光。他知道很多人都看李志龙不顺眼，外形太醒目、个性太嚣张，不过是那个家伙与生俱来的特点，李志龙也掌控不了这些。
　　有个漂亮的混血阿母，自然遗传了漂亮的混血外貌，再加上又是庙口角头老大的独生子，种种的一切造就了李志龙这个人，即使年纪不大，仍有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何天佑却是确确实实的了解「李志龙」，爱玩、重义气、还有不能对外人言明的天真、幼稚。有他李志龙一份的，必定也有何天佑的。对外人也许目中无人，可是对自己人，尤其在何天佑眼中，李志龙不过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小鬼而已，是个值得人疼爱的弟弟。
　　略为心惊的收回目光，刘楚山突然觉得有些害怕。那个叫和尚的高中男孩，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势，十足十就是个在黑道中混大的小孩，光是一个凌厉的眼神就够让人胆寒。
　　一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在心底冷笑，相比之下，那个叫李志龙的就嫩得多了，就算让他继承了庙口的地盘，应该用不了多久，会整碗让他的「好兄弟」捧走吧！
　　车子就在暗潮汹涌的气氛下驶向医院。刘楚山不大明白，为什么发生这些事后，竟然没有半个人陪同李志龙到医院治疗；但看在后座那种自然而然将其余人排除在外的氛围，这个疑问也挺多余的。

　　急诊室的医师似乎已经很习惯处理这些事了。毕竟这里是艋舺，时常有道上的兄弟前来求医，而他们也非常识相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太夸张、瞒不过去的刀伤、枪伤，多半他们都会选择闭上嘴巴，赶快处理一下就让他们离开。该怎么说呢？即使是医师、护士也都是在艋舺长大的，人不亲土亲嘛！
　　「志龙，忍着点！」看了一眼深口见骨的伤口，负责治疗的医师皱紧眉，急忙的上了麻药准备缝合。
　　「干……」不知道是疼痛还是气愤，李志龙低声咒骂一句，下意识的捉紧何天佑的手。后者自然的回握、自然的走近、自然的支撑对方的全部重量。
　　熟练的缝合李志龙手臂上的伤口，负责治疗的医师，对他们不合年纪的口吻视而不见。虽然他很好奇，到底是哪个家伙这么有胆敢弄伤李志龙，但有很多事，还是少知道为妙，那不是他该插手的世界。
　　「干！要是让拎北知道是谁弄的，拎北绝对把他抬去种！」握紧何天佑的手，李志龙微微的眯起眼睛，愤恨的诅咒着。一连串的脏话自他的口中飙出，再配上那张充满异国风情的脸孔，画面有着十分不协调的美感。
　　「志龙，这件事Geta大仔会处理，你不要乱来。」习惯性的阻止李志龙去惹麻烦。尤其在这种情况下，何天佑比谁都更想教训那个不长眼、不要命的混蛋。可是他们在离开剥皮寮前，Geta大仔已经放话了，这件事他要亲自处理。已经明摆着不准李志龙插手，他若是执意去寻仇，搞不好反而让Geta大仔教训一顿。
　　「老仔会怎么处理？还不是又找一些叔伯长辈商量？最后又不了了之。干！要让拎北找到人，我一定要打断他手脚，敢动我的车子……」
　　「志龙……」
　　「我不管啦！反正这口气我咽不下！拎北就是要讨回来！」
　　大约是真的动怒了，李志龙的双颊不自然的泛红，何天佑有些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脊，低声在他耳边哄着。
　　一直等在门边的刘楚山，冷眼旁观瞧着这一幕。横看竖看都是那个叫和尚的小鬼在发号施令，李志龙虽然气焰嚣张，可是三两下就被劝下来了。倒是何天佑平静的说「一切交给他」，语气中的坚定、狠戾，让人深切明白，谁动了李志龙，他一定会毫不留情的讨回来。
　　「好了！伤口不要碰水，先在医院观察一晚吧！摔到头可大可小……」利落的剪断缝线，医师简单的交代着注意事项，李志龙一句都没听进去，倒是何天佑逐字逐字的认真记下。
　　「志龙，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药……」
　　「不要！我不要在这里。」
　　「志龙，医生说要留院观察一晚。」
　　「不要！为什么医生说的我就要听？拎北不爽留在这里！」
　　又开始新一轮的无理取闹跟温柔规劝，刘楚山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像李志龙这种个性的死小孩，直接赏他个两拳就听话了，也只有何天佑那个忠心到白痴的家伙，才会在那里苦口婆心的又哄又劝。
　　「李志龙，不要鲁喔！摔成这样不是小伤！」果然还是有脾气，何天佑的脸色也开始不好看，眼神、口气变得强硬起来。
　　很显然的，李志龙是有点怕何天佑生气，一看对方板起面孔，虽然还是一脸的不爽快，可是不再吵着要出院，仅仅只是绷着俊脸在背转身去生闷气。
　　「志龙……」这两个人大约是命中注定了相生相克，何天佑太习惯照顾李志龙了，最见不得对方一脸委屈的模样。所以李志龙一背转身去生闷气，何天佑的气势整个消失，略为使劲的将人扳了回来，又蹲又跪的望着李志龙，再次用着温柔的语气，好言相劝。
　　「我不要留在医院里，我不舒服……」即使半个身体染满血迹都不见他吭一声，可是李志龙却低声咕哝着自己不舒服。何天佑扬了扬眉，目光锐利的盯着对方，判断着李志龙是真的觉得难受，还是单纯的只是为了离开医院而说谎。
　　「是手伤在痛？还是『那种』不舒服？」
　　「那种……」
　　看着李志龙绷紧俊脸的咕哝一声，何天佑扬高了眉毛，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反应，憋得他胸膛疼痛。瞧见何天佑略为扭曲的表情，李志龙气愤的狠踹他一脚。他虽然称不上有多好强，但也不想示弱，偏偏跟何天佑从小一起长大，基本上自己有什么弱点，那个家伙比谁都更清楚。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药，顺便问一下医生……」
　　「我才不管医生说什么，反正拎北就不要留在这里。」
　　「好好好……你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简单的向刘楚山交代一声，何天佑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留下那两个完全不熟悉的人大眼瞪小眼。事实上，应该只能算刘楚山单方面的瞪着李志龙，后者完全没将对方看在眼里。那种带点傲气的无视，更让刘楚山恨得牙痒痒的，凭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敢这样？
　　「喂！你……」常被舅舅教训根本不懂得做人处事的道理，刘楚山也想自我反省，可是在看见李志龙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时，又忍不住的一把火起。
　　「你匆三小？」冷冷的低喝一声，从来不曾离开李志龙身旁太久，尤其在这种情况下，何天佑速战速决的赶了回来，面色阴沉的瞪着刘楚山。
　　那个一直目中无人，笑得一脸欠揍的李志龙，仿佛算准了何天佑会赶回来一般，得意又挑衅的扬了扬俊眉，睨了刘楚山好几眼，在艋舺敢对他李志龙大小声的人，除了他家老仔之外，其他人全让何天佑收拾了。
　　「没有……」并不是突然懂了生存之道，而是没来由的畏惧何天佑阴狠的目光，刘楚山非常识相的退到一旁。
　　「志龙，好了……我们回家。」

　　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大约是药效、也可能是失血后的虚脱，李志龙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钻上车后，想也不想的靠着何天佑睡着，后者也自然而然，小心翼翼的伸手揽着人、护着他。
　　直到睡够了、睡饭饱了，李志龙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发现安安稳稳的窝在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的枕在何天佑的肩膀上。
　　「喂……你手不麻喔？」一点也没有愧疚感的推了推同样睡得迷迷糊糊的何天佑，李志龙动了动左臂。年轻人就是这点好，昨天还像只死猫，今天就恢复生龙活虎了。他一定要揪出那个在他车上动手脚的王八蛋，既然罩子没放亮，还长眼睛干嘛？
　　「昨天你怎么躺都不对，睡着了还一直喊痛，只好让你靠着睡啊……」不说还不觉得，一提醒真的觉得自己半边身体又酸又麻，何天佑僵硬的动了动四肢。
　　像这样两人同挤一张床的事情时常发生，如果不是他在Geta大仔这里过夜，就是李志龙又跟Geta大仔闹脾气跑去他那里睡。
　　只是随着两人年纪愈来愈大，身形愈来愈挺拔，这张单人床就愈显得狭小。不过李志龙还是乐此不疲，反正他是睡得又香又甜的那一个，被当枕头、被当肉垫的何天佑也认命的习以为常。所以像这种情况，未来只会继续不断的发生而不会改变。何天佑心底甚至希望，一辈子都别改变。
　　「最好拎北睡着了还会喊痛啦！干！」狠瞪何天佑一眼，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似的补上一脚。李志龙涮一声站起，却因为失血问题而一阵头晕，在摔倒前让眼明手快的何天佑捞回床上。
　　「小心……还会不舒服吗？」认真的询问，何天佑关心不已的望着李志龙。后者的俊脸仍旧苍白，不过也可能是他的肤白原本就不够黝黑。正是这种与黑道格格不入的外貌，让才第一眼见到李志龙的何天佑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小时候会觉得，能跟这样一个漂亮、帅气的大哥十分威风；长大后，何天佑则是希望对方永远这样漂亮、干净。混黑道的那些事，让天生兄弟命的他来干，李志龙只要安安稳稳、嚣嚣张张爽快的过日子就行了。
　　「没事了，敢笑拎北真的会揍你喔！」
　　「我没笑啊！」
　　「……还说没笑？你嘴歪成这样……干！何天佑，拎北今天不教训你，拎北就跟你姓！」
　　「喂喂……志龙，你手受伤，不要乱来！」
　　低吼一声扑上床，两人扭打成一团。严格说起来，是李志龙单方面在教训何天佑。后者又怕不小心弄伤对方、又怕他动作太激烈弄伤自己；更怕一个不小心翻下床或是压垮床。
　　何天佑根本不晓得是那个砸在自己身上，其实没什么气力的拳头比较痛？还是忧心对方这个、那个的心思比较累人？
　　「啊厚啊啦……你们两个几岁人了，出来吃饭了！」还没走近就听见嘻闹声，亲自来喊宝贝儿子吃饭的Geta大仔，没好气的吼了一句。
　　互望一眼后笑了起来，互相扶持的站起。仿佛天生似的，何天佑永远是略慢李志龙半步，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牢他、保护他。

　　「吃饱饭后，到祖师爷那里收收惊。」饭桌上永远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已，Geta大仔一边替李志龙挟菜，一边提醒何天佑。反正要交代李志龙去做什么事，直接跟何天佑说就对他，他那个宝贝儿子，十句话能听进一句就谢天谢地了。
　　「收惊？志龙怎么了？又看见喽？」同样有资格坐在饭桌上的黑面，论资排辈算是李志龙的叔父，自然十分关心子侄。
　　「是啊！这小子只要时运低的时候就会撞上『好兄弟』，所以生病、受伤时死都不肯进医院。」摇了摇头，关于这个问题，Geta大仔一点办法也没有。
　　幸好兄弟命的何天佑煞气够重，有他跟在李志龙身旁，这种情况好很多。否则六岁之前的李志龙，根本把整个剥皮寮闹得鸡飞狗跳；一直到何天佑被送来Geta大仔这里后，这个问题就不再出现了。
　　「我要先揪出弄我车的人！」
　　「免!我已经处理好了。」
　　虽然绝大多数的时间里，Geta大仔把这个宝贝儿子宠上天，不过一旦板起面孔，那种不怒而威的神情还是能瞬间让李志龙安静下来。应该说，整个庙口没人不怕发怒时的Geta大仔，即使是李志龙也让他狠狠修理过，知道那种滋味。
　　「是后壁厝的人动的手脚？」挟了一块鸡腿肉摆进李志龙碗里，何天佑若有深意的拧了拧俊眉。
　　他们庙口跟后壁厝见了面就动手，李志龙又是首当其冲的箭靶，难保不是那些人想给Geta大仔一记下马威，然后拿李志龙开刀。
　　「不是啦……是外地人啦！不知道志龙的身份，看他骑的那辆DT太呛秋，所以就找机会弄了一下。Geta大仔已经处理了，没事啦、没事啦！吃饭。」安抚着李志龙的情绪，黑面稀松平常的回答。
　　「把他们抬去种了？」
　　「李啊志龙，人命没那么轻贱，不要动不动就要把人抬出去种！真是……怎么教都教不听……」
　　看了李志龙一眼，知道他还是不高兴，何天佑担心他又跟Geta大仔呛起来，随意的扒了两口饭，用眼神示意，那名还在气头上的太子爷立即心领神会。
　　「我吃饱了！和尚，走啦！」
　　「就吃这么一点？你们要去哪？」
　　「我不喜欢那些菜啦……我跟和尚去祖师庙收惊！」
　　「不要乱跑，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灾啦灾啦。」
　　一前一后的跑了出来、跃上车子，李志龙在后座兴奋的大呼小叫，握紧龙头的何天佑同样也掩饰不了笑意。
　　一记眼神、一个挑眉就能心意相通，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车轮不断滚动，熟门熟路的在巷中穿梭，这是艋舺，这是庙口，他们的地盘……

——番外篇 完


　　庙口（下）

　　「手……会痛吗？」
　　轻轻揉着李志龙手腕上的红印，何天佑伏上前吻了一口。
　　「啊——！」文谦反手想格挡，可是整条手臂让盛怒中的何天佑砍断。
　　疯狗文谦捂着伤处冲了出去，鲜血洒了一地。
　　「志龙——！」根本没去看对方是谁？是死是活？
　　何天佑眼中只有李志龙，从看见他浑身伤痕累累的倒在地上时。
　　他的一颗心仿佛被扁钻狠狠捅着，飙出一地鲜血……


第十七章

　　大雨敲在铁皮屋顶，啪啦啪啦作响，配合着远方时不时传来的闪电雷鸣，潮湿的闷热感受，让人心情不由自主的烦躁起来。随手翻着漫画，何天佑发现根本静不下心来，听着李志龙时慢时快的刷着吉他，整个思绪全让那双手支配，跟着起起伏伏的跳跃着。
　　根本无心理会剧情，反正一定是悟空干嘛干嘛的又拯救了世界一次，何天佑不动声色的偷偷留意着李志龙。其实也不必「偷偷」，李志龙只要抱起他心爱的吉他，会立即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即使是何天佑，也有他到达不了的地方。
　　被冷落、被忽略，可是何天佑却不觉得难受。他很喜欢这样专心弹着吉他的李志龙，这是难得一件聪明如他却、永远赢不了对方的事。
　　李志龙拥有天生的好音感，手指按在弦上时，就好像掌控了全世界。他根本不必去记得任何技巧，就能轻轻松松的弹奏出一首像样的曲子；一旦他认真练习，那更是无与伦比的高明。如果他不是因为黑道太子的身份，李志龙应该被送去这类的学校培养，或许会有惊人的成就。
　　只可惜他生下来就是庙口太子爷，这里的人，只会认为刷刷吉他是游戏、是消遣，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栽培的事情；就连李志龙自己都如此认为。何天佑一方面很为他可惜，另一方面心底其实万分庆幸。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有交集。
　　乐曲变得高亢、激昂，李志龙闭着眼睛，身体不自觉的随着音乐摆动，全情投入的演奏。
　　同一张双人沙发，何天佑放下手边的漫画，神情专注的凝视着对方，即使他不懂音乐，他还是了解音乐带给李志龙的快乐。毕竟，这是唯一一件他能完全掌控的事。
　　从小在庙口长大，再不理会、再不插手那些大人的事物，李志龙还是见过许多不想看见的阴暗面。就连强悍的Geta大仔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更何况其他人？混黑道不是在玩游戏，永远都别想掌控全局，只能渺小的随波逐流，直到深陷在这个世界中，到最后只剩一件事，生存。
　　轰的一声，一记落雷降在小仓库附近，李志龙弹奏着的乐曲顿时扼止，何天佑愣了一愣，跟着心脏硬是跳漏了几拍。
　　吉他的弦断了，断弦无巧不巧的划伤了李志龙的食指，鲜血先是凝结成珠，跟着啵啵、啵啵的滴落。
　　「志龙！」仿佛电影中的慢动作放映，何天佑低沉的惊呼一声，随即捉过仍在冒血的食指，想也不想的舔了一口，然后含进嘴里轻吮。
　　像这种情节，他们不晓得在电视剧中看过多少回，次次都会嫌恶的耻笑着戏里的男女主角，为什么会那么无聊，一点小伤也值得大惊小怪？可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何天佑却是想也不想的动作。
　　鲜血尝起来竟然有些甜，何天佑晶亮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李志龙，李志龙漂亮的瞳孔也瞬也不瞬的倒映着前者的身影。
　　松开口、放开手，何天佑微微拉开彼此的距离，鲜血沾染在他的唇畔，微腥的气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让这个潮湿、闷热的午后，更令人感到烦躁不安。
　　盯着何天佑嘴角的血渍，李志龙微微倾身上前，伸舌轻轻的舔了一口。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反正他就是做事不用脑既冲动又莽撞的笨蛋嘛！不管做什么都不必理由。
　　倒吸了口气，何天佑微侧过头，轻吮着李志龙的舌头，随即扶稳对方的颈子、腰际，痛快的与之纠缠。
　　闷雷一记又一记的响着，仿佛配合着节奏般不断的加深热吻。何天佑顺手将吉他摆到桌上，紧紧的搂过李志龙，轻易的将人按倒在狭窄的双人沙发上。
　　深情的吻滑过唇畔，轻轻吮着耳垂、颈侧。何天佑很喜欢李志龙因为这些刺激而微微发颤的诚实反应，下意识的往性感的锁骨轻咬一口，惹得李志龙猛吸了口气，雾气煞时爬满眼睛。
　　好几次想翻身起来，可是却让何天佑巧妙的阻挡。直到衬衫、皮带被解开，李志龙心底的警铃大响，为什么又是他被压在底下？
　　忍不住的就想一拳挥过去。也许，他也不是真的那么冲动、莽撞，至

　　少，在关于何天佑的事情上，李志龙会难得的多想一下。望见对方的眼神，布满了压抑许久的欲望，李志龙挥出去的拳头硬生生的停在何天佑脸旁，跟着轻轻抚着对方。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不对等的，在李志龙终于明白之前，何天佑已经足足喜欢他十二年，而这十二年里，他是怎样压抑、等待。若他们始终没有越过那一步，或许何天佑会继续隐忍的陪在他身旁，可是他现在就像尝到了血腥味的狼，死命的咬住口里的鲜肉。谁想跟他争抢，他一定会冲上前去拼命。
　　「怎么了？」微侧过头吻着李志龙的掌心，何天佑明显感受到一瞬间的抗拒。
　　老实说，在那一刹他心底确实飙升出怒火。对待旁人，何天佑可以万分凶狠，唯独面对李志龙时，永远只有深情、温柔。这也是为什么他没依本能使用暴力，否则凭他的身手，有太多机会可以撂倒对方为所欲为，不过他做不出来，也不想这么干。
　　「没有。」带有浓浓鼻音的低声回答。李志龙才不想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何天佑眼神中冒出的杀气让他感到害怕。总觉得那拳如果真的挥出去，说不定会被对方拗断手臂，然后凄惨的被硬上。
　　扬了扬眉凑上前去亲吻着对方的薄唇，何天佑的嘴角忍不住的挂起笑意，有哪个男人会在这种时刻停手？对于李志龙的顺从、配合，他没理由不全盘接收。不给对方任何反悔的机会，何天佑顺势的扯脱碍事的长裤、衬衫，伏在李志龙胸前又吻又舔，舌尖快速的撩拨，引起李志龙阵阵颤栗、轻喘。
　　彼此太过贴近，明显感觉到彼此逐渐挺立的反应。何天佑虽然满脑子只想攻城掠地的侵占对方每一寸私密之处，不过他还是很体贴的轻轻抚上、规律的捋着，李志龙舒不舒服这件事依旧排在他自己的感受之前。
　　「唔……」咬着下唇哼了一声，李志龙拧起俊眉瞪着何天佑，忍耐、适应着在他体内翻搅着的手指。
　　虽然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总能准确无误的刺激着李志龙，逼出他阻止不了脱口而出的低吟。不过何天佑的力道及频率却一点也不温柔，随着他手指加快、加重的节奏，李志龙眼底的雾气再次凝结。真的是该死的记忆力，不由得回想起前一次的经验，放任何天佑继续下去，被折腾到半死的准会是他。
　　「等……等等！」发狠的推开何天佑，手腕却立即被捉住，力道之大让李志龙忍不住的闷哼数声。
　　听见对方吃痛的哼声，何天佑终于清醒了些，抱歉似的松开手，跟着吃惊的瞪着李志龙手腕上的红印。他的肤色原本就较为白皙，于是红印更加清楚，在在的证明了他刚刚用了多大的手劲。
　　因为愧疚感，让何天佑的情欲消退了不少，倒是被弄得不上不下的李志龙，没好气的横了前者一眼。就那么点小事也能露出一脸罪该万死的模样，也只有他们家何天佑干得出来。
　　「喂！现在吃亏的是我耶！搞得好像拎北对不起你一样。」
　　「手……会痛吗？」
　　轻轻揉着李志龙手腕上的红印，何天佑伏上前去吻了一口。他真的很想要，可是又不想弄伤李志龙，就这样陷入天人交战中，他知道最后一定会是欲望战胜理智。那是再也压抑不了的冲动本能，他突然很希望李志龙干脆动手揍晕他，这样就不必面对接下来的局面。他是真的不想动用暴力去逼迫对方屈服。
　　「和尚，你是第一次吧？呃……我是说，上一次……」伸手在何天佑面前晃了晃，李志龙没想到对方能在这种状况下发呆，他就真那么没有吸引力？
　　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李志龙在问些什么，何天佑有些不甘心，但又无奈的点了点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就像他了解李志龙一样，李志龙对他绝大多数的事情，同样也一清二楚，没必要也没办法说谎。
　　「果然。」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明显的得意，神情十足的嚣张，李志龙得意的笑了起来。他收集了多少人的第一次？就连何天佑的也不例外，这真是一项值得炫耀的记录啊！
　　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感到好笑，何天佑多少猜到李志龙在得意什么，心底又没来由的泛出一股酸意及恼怒。因为他的退缩，所以他永远追不回李志龙的第一次。
　　「你的技巧真是烂透了……因为是你啊……所以我才特别破例！」
　　伏在何天佑双腿之间，李志龙灵巧的舌头不断舔弄，随后张开口卖力的吞吐起来。何天佑猛吸了好几口气，他怎么也料想不到李志龙愿意做这些事，光是居高临下的望着对方跪在他双腿之间顺从的取悦他，何天佑就差点把持不住的宣泄了。
　　仿佛想挑战何天佑的极限般，李志龙舔了舔唇，微眯起眼睛跨骑到他身上。先是吸了口气，像是在自我准备，然后缓慢的将何天佑火烫、挺立的欲望埋入自己体内。
　　其实也没有有这方面的经验，李志龙只是照着宝斗里那些姐姐们的举动依样画葫芦。可惜还是太勉强了点，原以为把主动权抢回来会轻松一些，结果还是很难受。但又不想认输，李志龙下意识的咬着下唇，缓慢的摆动腰际。
　　全心投入的享受着李志龙的「破例」，虽然想要更深入、更剧烈的侵占对方，可是何天佑却由着李志龙继续。如果主动权是这样被抢起的，那他一点都不介意。
　　「志龙……」视觉、听觉还有身体上最直接的感受，各方面的刺激就快逼疯何天佑了。李志龙这样搔不到痒处的缓慢摆动，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何天佑更兴奋。
　　「嗯……不舒服？……可……可是宝斗里……的姐姐是这样……做的……」身体毕竟是诚实的，逐渐适应了何天佑在他体内的肆虐，李志龙自然而然的加快频率，上下摆动的幅度也增大不少。相对的，他自己的气息也更加紊乱，身体泛起不自然的红霞，罩上一层薄汗。
　　原以为会这样到达顶峰然后释放，何天佑却在听见「宝斗里」三个字时，突然僵了一下。他非常不喜欢，真的不喜欢听见李志龙说出那三个字，那只证明能这样亲密的拥抱李志龙的，不只他一人。
　　当被掀翻、重新按倒在双人沙发时，李志龙愣了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再来就是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当场让他不争气的哭喊出来，一方面是身体上的痛楚，另一方面是何天佑变得凶狠的目光，让李志龙没来由的感到畏惧。
　　「志龙……」牢牢的捉紧李志龙的双腕，何天佑用力的灌入、抽出、灌入、抽出，剧烈的动作让双人沙发不断摇晃。
　　「啊——啊啊啊——啊啊——」微扬起背脊，李志龙只能随着何天佑的侵犯，无力的喘息、呻吟。不同于他主动时，搔不到彼此痒处般的磨蹭，何天佑粗鲁但直接的在体内肆虐，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着敏感处，反而让他一瞬间濒临高潮。
　　「志龙，我不想你听说宝斗里的事情……我不喜欢你去，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去了……」一面喘息、一面「哀求」着，何天佑的话跟他的动作完全成反比，他的口气愈软，他的侵犯愈强硬。
　　「唔……啊啊——呜——天佑……唔……」即将释放的当下，李志龙根本没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志龙！以后都不准再去了！」得不到回应，有些恼怒的奋力撞击着。何天佑一方面因为对方带着鼻音的叫喊而感到有些许心疼，但不可否认，另一方面的他却异常满足。没有哪个男人抵挡得了李志龙那种带着哭腔的呻吟声。
　　「啊啊——不……不去了！啊——以后都不去了……啊啊——」
　　「嗯……天佑……」低声的叫唤着，浓浓的鼻音带着明显求饶的语气，李志龙根本顾不得窝不窝囊了。完全不记得他们做爱做了多久，外头的雷声、雨声早已停止。
　　在双人沙发上被激烈侵犯时已宣泄过一次了，结果何天佑恢复得很快，不管他愿不愿意，立即拉着他再战第二回合。
　　毕竟年轻、本钱雄厚，天资聪颖的何天佑很懂得如何撩拨李志龙，没多久就让那名其实一直在喊累的男孩，身体诚实的回应起来。已经被做过一回了，不舒服的感觉早让快感取代，李志龙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何天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把「战场」转移到他每次躲藏的小角落。从双人沙发到他躲藏的小角落那段不算长的距离，承受着何天佑直来直往式的侵犯，李志龙只觉得像酷刑一样惨烈。
　　「啊啊啊——呃……天佑……啊啊——」身体愈绷愈紧，李成龙根本不记得自己在叫喊些什么。何天佑似乎要他答应某些事，但他真的记不起来，脑袋让那一波一波的快感冲刷得完全无法运转。
　　同样发出粗重的喘息，何天佑当然知道李志龙的保证根本没有意义。这个家伙我行我素惯了，他如果想去宝斗里，他一定会去，唯有让他没有精力再去，才是最好的保证。
　　「呃……不行，天佑……不行了！啊啊啊啊——」趴伏在地上，李志龙失控的浑身颤抖，又一次的被逼得释放了。
　　「志龙……」一声低吼，何天佑也让紧缩的反应刺激，猛烈的宣泄着。

　　之后又做了几回？这次连何天佑都想不起来了，他们似乎一整天都没离开过这间小仓库。体力大量流逝，就连一向强健的何天佑都有些吃不消，更别说略逊一筹的李志龙，分不清是昏死过去还是累瘫了，睡倒在他臂弯里。
　　原本不想这么失控的，可是何天佑心底却有股声音不断的煽动。这是他私心打算着的如意算盘，如果不想每次都是磨磨蹭蹭的等待李志龙适应，干脆就一次过的让他的身体记住这种滋味。只能说，真是个聪明的点子，李志龙在这方面实在很有慧根。
　　望着对方毫无防备的睡脸，何天佑温柔的亲吻李志龙的发丝。他只会在这种事上坏心眼的算计他，至于其他，何天佑永远将李志龙奉为神明。
　　些许声响传出，何天佑戒备的立即爬起，眼角余光瞄见一道人影闪出小仓库，神情复杂的微微眯起眼睛，他认得那个背影……

第十八章

　　「志龙大仔，你也太夸张了吧？只不过下场大雷雨，啊你也没淋到，这样也能生病喔？」习惯了到李志龙家报到，黄万伯表面上是在「关心」，实际上语气全是幸在乐祸。
　　待在李志龙的房间里，毫不客气的吃水果、翻看漫画，一点也不在乎病人的脸色有多难看，黄万伯是吃定了李志龙现在在发烧，再加上何天佑又不在，不会真的有人揍他，所以胆子才意外的大起来。
　　「志龙，你没事吧？」同样也来探病，周以文则是忧心忡忡的望着李志龙。后者除了精神状况差了一点一脸爱困之外，倒是没有太严重的问题。
　　「没事！是阮阿母太紧张，拎北不知道多勇健。」扒了一口热粥，李志龙耸了耸肩。
　　他只不过体温高了那么一点点，关明霞就激动得差点把他拖去医院挂急诊。其实一点事也没有，睡了一觉后神清气爽好得不得了。要不是怕关明霞会担心，跟着又胡乱发飙的连累别人，尤其是首当其冲的何天佑，李志龙一点也不想呆在家里休养，他才没那么虚弱。
　　「阿姨也是关心你才会那么紧张。」皱了皱眉，周以文忍不住的多说了几句。
　　他非常能体会关明霞的心情。李志龙的这条小命等于是捡回来的，从那么高的楼层摔下来，天晓得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也难怪一有风吹草动，关明霞就会紧张万分。别说他突然「体温高了那么一点点」，李志龙就算打了个喷嚏，对关明霞而言，就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就他那么一个儿子，不宝贝他宝贝谁？
　　「灾啦，怎么连你也跟女人一样啰嗦？」不耐烦的翻了翻白眼，李志龙又扒了一口热粥，跟着嫌恶的推到一旁，这么清淡的东西他怎么吃得下。
　　「你才女人咧……」赌气似的反驳。周以文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李志龙没来由的神经紧张起来。
　　「厚……志龙大仔，你都破病破成这样，那还要不要去看电影？」接过李志龙吃剩的热粥扒着，黄万伯满足的淫叫数声。明明就是加了一堆好料熬出来的热粥，又是干贝、又是鱼翅的全是上等货，也只有他们家吃太好的志龙大仔会嫌它清淡。
　　「要！为什么不去？都说了拎北没有事……和尚呢？」张望了一眼，李志龙狐疑的询问。明明在他身旁进出大半个早晨的何天佑，此时竟然不见踪影？又不像是被他那个混血阿母叫去做事，这家伙躲哪去了？
　　「我们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和尚了，不是你叫他出去办事吗？」
　　「没有，拎北哪来那么多事要办！」
　　「和尚去宝斗里啦！」
　　「他去宝斗里干嘛？」
　　没想到黄万伯的随口一句，让李志龙及周以文默契十足的异口同声惊叫，两人有些尴尬的互看一眼。
　　何天佑去逛宝斗里？天要下红雨了吗？李志龙脑中飞过无数个念头，何天佑去宝斗里干嘛？找女人？没理由啊……他不是吃素的吗？结果开荤了，然后发现女人比较好？李志龙面色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会把何天佑拗成两半。而如果不是去女人……难道是为了不让他再去，所以去宝斗里杀人放火？一想到这里，李志龙有莫名的打了个冷颤，以他对何天佑的了解，他搞不好真干得出来。
　　「都已经……现在这种时候，他还去宝斗里干嘛？」看了李志龙一眼，周以文略显气愤的指责。也许是神经紧张，李志龙没来由的觉得周以文的话，听上去别有涵义，但是又说不上来，只能抿抿薄唇的假装不在意，可能只是他想太多了。
　　「蚊子，你那么气愤干嘛？赶不上这场电影，等下一场就好了嘛！自己兄弟耶，你也希望和尚有春天吧？」用手肘撞了撞周以文，淫贱的笑了起来，黄万伯十足的义气相挺。
　　结果这番话听在李志龙耳朵里，瞬间激起了他的怒气，碰的一声甩门出去，春天是吧？现在也轮他想去宝斗里杀人放火了！

　　「喔唷——真的是稀客啊……」妈妈桑叼着烟，亲昵的招呼着何天佑。凭她阅人无数又过目不忘的本事，打从那个帅气、挺拔的男孩走进店里时，她就认出了是只踏进来过一次的何天佑，庙口太子爷的心腹、好兄弟。
　　非常不喜欢这里，那些女人们打量他的眼神，有的畏惧、有的露骨，全部都让他感到不舒服，但更多的时候是感到愤怒。虽然知道她们绝大多数都是可怜人，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些女人们，也是用这种眼神打量他的李志龙，何天佑就摆不出好脸色。
　　「阿姨，我是来找人的。」速战速决，何天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哎唷！有相熟的？」非常惊奇的望着何天佑，妈妈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对方，明明只来过一次，而且那次还是进门没多久后就翻脸走人，这都会有相熟的小姐？
　　「我来找一个叫小凝的，她欠你多少钱？」这话挑得极明，何天佑才刚说完，不少小姐又羡又妒的看向角落里的一名纤瘦女孩，大半张脸被头发遮盖，剩下那半张则显得柔弱、清秀。
　　看了那个叫小凝的女孩子一眼，何天佑发觉她清秀得不可思议，也难怪周以文会这么喜欢她。
　　他知道周以文将钱全交给他母亲，而他也没意愿拿回来，又不想跟他们兄弟开口，所以一时半刻凑不出那么多钱来赎小凝。就当他何天佑兄弟义气，这个忙他帮定了。顺便找点事让周以文去忙，不管他知道、发现了什么，很多事情都不该插手管。
　　「跟我走。」捉住小凝的手腕转身便走。何天佑惊奇的发觉，原来女孩子的骨架竟然那么纤细，只消再使点劲，大概就能将她的手臂折断。不像李志龙，随便怎么折腾，那家伙隔天又生龙活虎的乱蹦乱跳，一点也不需要人呵护。莫名其妙的联想到这一些，何天佑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不要……我要等蚊子，他说……他说他从菲律宾回来，会来找我……」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勇气，小凝使劲的甩脱何天佑，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她知道自己很傻气，可是她没办法不这么做，那是她仅剩的梦，还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她在等周以文来接她，然后去看电影、去看他喜爱的樱花。
　　看着咬着下唇、擒着眼泪的小凝，何天佑突然觉得对方跟自己好像，傻到不可思议，默默的等待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不过他何其幸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幸福，所以不由自主的为小凝感到心疼，发自内心的想帮助她。
　　「嘿……蚊子回来了，我是他的兄弟。」
　　「他回来了……他……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他是不是……是不是受伤了？」
　　「没事！是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拍了拍小凝的头安慰着，何天佑像个温柔大哥似的将这个纤弱女子纳入自己的保护伞下，随即目光冷淡的望着妈妈桑，意思十分明白。
　　「呀唷……这……这不太好啦！小凝很受欢迎啊……」贪婪的本性展露无疑，妈妈桑一见有机会在这个赔钱货身上狠捞一笔，哪可能轻易松口。
　　「阿姨，你我心知肚明，你不要看志龙大仔年纪小就欺负他。庙口还是那个庙口，没人可以欺负到他头上的。」先是微微笑，随后目光愈来愈狠戾的一步步逼近，何天佑从来公事公办，不会为难其他商家；但如果敢玩得太过分，他也不会客气。
　　「知道了……这笔账，我会跟志龙大仔讲。」紧张的退了好几步，妈妈桑害怕的咽了咽口水。她最大的失策，就是因为何天佑的年纪而误判情势，他绝对不单只是个十八岁的男孩而已。
　　「阿姨，你去跟志龙大仔讨，不就让明霞阿姨知道他来过宝斗里？你不是不知道明霞阿姨不准志龙大仔来宝斗里。明霞阿姨若是生气，后果会非常严重，她不舍得教训志龙大仔，那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把人带走吧！快走、快走！」

　　原本想直接杀到宝斗里扁人，可是走到一半，李志龙又突然觉得靠近那里很反胃。分不清自己是想还是不想在那里远到何天佑，万一他真的觉得女人比较好，那该怎么办？李志龙用力的甩了甩头，他肯定是摔坏了脑袋，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志龙大仔，你不是要去宝斗里？」跟在李志龙身后打算沾点光，黄万伯发觉那名喜怒无常的太子爷，不，现在应该喊他角头老大，突然面色铁青的转了个方向，心急的直叫唤。
　　「拎北不爽去了啦！干！」狠瞪了黄万伯一眼，李志龙拐了个弯，习惯性的走向小仓库。
　　一直不发一语跟在他们身后的周以文，心情五味杂陈。他其实很想去看看小凝，但是又不敢真的去见她。自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后，周以文就希望多留点钱给母亲，自然不会将交给她的钱拿回来，那意味着，他必须重存一大笔钱，才有办法将小凝赎出来。再还没达到目标前，他没有勇气去找她。
　　「干！祖师爷显灵喔？」一推开小仓库的门，黄万伯吓了好大一跳，整个小仓库让人里里外外整理过一遍，虽然还是那个摆满杂物的小仓库，可是干净了不少，简直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同样愕然的李志龙，目光停留在他的吉他上头，换上新弦后安安稳稳的摆在桌上。他想也不想的拿起刷了一记，音色、手感和原本的一模一样，替他换弦的那个家伙细心到令人发指。可是李志龙在弹奏的那个瞬间，嘴角忍不住的漾开笑意。
　　「谁整理的？」环视了小仓库一眼，周以文微微的拧了拧眉。
　　「还会有谁？厚……和尚也真的没意没思，打扫这里干嘛咧？太闲就来帮我整理房间嘛！」
　　「嗯？你是谁？和尚是给你使唤的吗？」
　　心情大好的伸长腿踹了黄万伯一脚，李志龙抱着吉他窝在沙发上，整个人不留神的滑了进去。何天佑夸张到连这张旧沙发都重新上油保养，真的就像黄万伯说，太清闲了喔？
　　「志龙大仔，你不要那么小气嘛：都一个人独占和尚，大家都是兄弟啊！」
　　「拎北高兴独占，你有意见喔？」
　　走近自己习惯坐的单人椅，周以文无奈的看着李志龙又狠踹了黄万伯好几腿。他有时十分怀疑，黄万伯是不是有点自虐倾向？明知道李志龙脾气很坏，偏偏三五不时的去撩拨他，最后肯定从吵架发展到动手动脚。以黄万伯的身手，他哪够李志龙打啊？
　　莫名其妙的心情大好，李志龙踹了黄万伯几腿后，抱着吉他轻轻刷着，不一会儿就听见何天佑的机车声，没过多久，就瞧见他走进小仓库。
　　「你是死去哪里……」原本很开心见到何天佑，正想上前槌他几拳打招呼，李志龙在看见对方身后跟着一名纤瘦、清秀的女孩后，俊脸刹时铁青。
　　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捕捉到李志龙的情绪起伏，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目露凶光，何天佑当然明白前太子爷生气了，而且火气还不小。如果不立即安抚，他绝对会爆发，然后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一见到李志龙朝前迈了一步，何天佑想也不想的捉过他的手臂将人拽开，深怕他一时冲动不是揍小凝就是扁自己。李志龙虽然没动手打过女人，可是他脾气一上来没分没寸，说不定会开先例，那对无辜的小凝就太抱歉了，更对不起周以文这个好兄弟。
　　正想跟何天佑理论，却被他强势的架开拖到小角落里，李志龙真的火冒三丈，想也不想的一拳挥过去。仿佛算准了李志龙会动手，何天佑头一偏惊险闪过，眼明手快的捉牢对方手腕反剪，凑上前去就是一记深吻，堵住接下来可能脱口而出的脏话。
　　瞪大眼睛的僵立在那里，李志龙的心脏差点吓停，他根本没料到何天佑会在这种情况下突如其来的吻他，尤其在周以文、黄万伯还有那个陌生女子在场的时候。
　　那三人似乎没有留意到小角落里的诡谲变化，时不时听见黄万伯的取笑声，还有周以文尴尬又愤怒的咆哮声。李志龙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等着何天佑解释。
　　「冷静点了？她是蚊子的马子，叫小凝。蚊子不好意思跟我们开口，所以我擅自作主去宝斗里把她赎出来。这样解释……不生气了？」
　　「干！拎北几时在生气？你干嘛跟我解释？拎北管你去死！」
　　听见何天佑解释，李志龙心情又一次逆转，开心不到两秒，马上又恼怒起来。他干嘛要觉得开心？何天佑是哪根葱哪根蒜，他高兴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管他屁事！
　　已经很习惯李志龙这种阴暗不定的个性，何天佑只是笑笑的退到一旁。如果情况严重，哄个两声就好，但像这种小事，放着不理，李志龙的注意力一被别的事吸引，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果不其然，听见黄万伯十分欠揍的取笑声，还有周以文混杂着害羞、气恼的吼叫，李志龙好奇的走近，那名叫小凝的女孩，拘谨的朝他点了点头。从她的眼光看来，李志龙不单单只是个长相好看的混血男孩，他还是庙口的角头老大，根本不是他惹得起的人物。
　　「嫂子，蚊子真是太不够意思了，竟然把你藏那么久。我是志龙，叫我志龙就可以了。他们是我的兄弟，和尚跟阿伯，还有这个……反正你认识，就不多介绍了。」漾开一抹好看的笑脸，李志龙一点也不客气的自我介绍着，末了还勾着周以文的脖子死命的狠勒着。有困难就该开口啊！还当不当他是兄弟？
　　当然没有那个胆子直呼李志龙的名字，小凝紧张的垂着头，揪着裙摆。她不习惯这么「自在」的跟这些人相处，每个来找她的男人，都只有一个目的。
　　现在发现自由了，她反而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无助的望向周以文，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本来还在说说笑笑的李志龙及黄万伯也跟着静下来。
　　「不用那么拘谨。你是蚊子的马子，就是我们太子帮的一份子。志龙喊你一声『嫂子』绝对是真心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拍了拍小凝的头，何天佑意外温柔的安慰。
　　也许是心里感到踏实，也或许何天佑只对「李志龙的马子」有敌意，所以当他带小凝来这个太子帮的小仓库时，心底已将那名纤弱女孩视作自己妹子般疼惜。

第十九章

　　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连身短裙，何天佑只觉得小凝这种装扮十分不妥当，于是赶回家里一趟，上头有三个姐姐，要抄出几件旧衣服还是办得到的。
　　随便找了几件应该合身的旧衣服，何天佑又赶回太子帮的小仓库，正巧听见那几人在商量着该怎么安置小凝。
　　别看李志龙现在看似位高权重，太子帮人人在庙口都能横着走，可是实际上也不过才十七、八岁。李志龙甚至连驾照都还不够年纪考，哪有本事替周以文弄间房子金屋藏娇？
　　把小凝单独留在小仓库又不太妥当，重点是，有个女人杵在这里，任谁都觉得不自在。一时间，几个男孩愁云惨雾的看向何天佑。他们之间就属何天佑最聪明，主意最多，是时候该跳出来收拾残局了。
　　「其实可以去住志龙大仔家嘛！那么大，随便弄也有一、两个空房间……」事不关己的尽出些馊主意，黄万伯倒是很想「收留」小凝。问题是他家多普通啊！一家子挤在小房里已经很勉强了；何天佑的情况也差不多，他头上还有三个姐姐，人口也不少，根本没多余的空间来安顿小凝了。看来看去还是李志龙最合适，他家多大啊——还有假山假水的庭院造景耶！
　　「带小凝回去，不就让阿姨知道志龙去过宝斗里？你讨皮痛啊？」自然的走向双人大沙发坐下，何天佑理直气壮的反驳。
　　剥皮寮那里每天出入的人这么多，别说那些叔伯长辈了，随便一个小弟认出了小凝的身份，他们这群太子帮的就知道死活了。
　　以前Geta大仔舍不得打李志龙，有事都是何天佑扛，现在换到关明霞，这女人更是偏心到不像话，绝对一口咬定是其他人带坏她家宝贝志龙。她不用多做什么，光是封锁经济就够让人害怕了。
　　「志龙，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Geta大仔跟阿姨不让你去宝斗里？」忍不住问了一声，周以文意外天真的探问。
　　庙口真的和他想像中的黑道很不一样，完全不能理解Geta大仔跟关明霞的教养方式。某些方面很放任，明明年纪不大，可是李志龙又烟又酒还无照骑车。其中烟跟酒还是Geta大仔默许的，有哪个父亲会带着自己未成年的儿子泡酒家？
　　可是某些方面，他们似乎又非常严格，例如不准去宝斗里这件事。虽然阻止也是白阻止，李志龙想去还不是照去，只不过难得有一件事他不敢那么张扬。
　　「我也很好奇啊！讲了不是等于白讲？说不准去，啊志龙大仔是会乖乖听喔？」
　　「怎样？拎北很有意见喔？」
　　「哟啦！我哪敢？那是咱志龙大仔架势好啦！」
　　懒散的瘫在双人沙发上，李志龙歪歪斜斜的靠向何天佑，后者十分自然的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关于小凝的安置问题李志龙很不想理会，但她毕竟是周以文的马子，算起来他是庙口的人，总不能置之不理。略转过头去睨了何天佑一眼，人是他赎出来的，他要负责收拾。
　　「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跟蚊子回家。」只要李志龙一个眼神，何天佑便能立即会意的搭腔、接话。
　　这正是他一早的盘算，让周以文花心思去烦恼小凝的事情，这样他就不会疑神疑鬼的一直窥视他跟李志龙。连神经粗得跟油管似的前太子爷，都意识到有点不对劲，精明如何天佑怎么可能没察觉。
　　他不想周以文管太多，不论是不是出于善意，他对那个其实也很冲动的男孩一点都不放心。已经坏过一次事了，周以文胆敢再搅乱局面，何天佑难保自己不会痛下杀手。只不过这一回，他会做得干干净净。
　　「什么？跟我回去？」惊愕的跳了起来，周以文虽然很喜欢小凝，也想过要照顾她一辈子，但就这样把人带回家，他怎么跟他妈交代？
　　有些难受的望了周以文一眼，小凝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很麻烦，根本是个累赘。是她太天真，把未来想得太美好，有谁会要一个待过宝斗里的女人？就算周以文不介意，他的家人一定不能接受的。
　　「很简单，你回去跟阿姨说，小凝是志龙救下来的女孩子。不过剥皮寮那里出入份子太复杂，不方便收留她，希望能让小凝留在你家的美容院里当学徒。等小凝有自食其力的本事后，我们再来替她想办法。」
　　早就想好一套说词，何天佑了解周以文容易心软的个性，他很想照顾小凝，只是缺少一个能向他母亲开口的借口，只要把事情推到李志龙头上，看在救了她儿子一命的份上，周婉玲不会拒绝。
　　「这样……真的可以吗？」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周以文的语气明显被说服了。
　　「可以啦！阿姨心肠很好，不会不管嫂子的！放心啦……等拎北动得到钱，就替你买栋房子养她。」有时心思真的单纯到夸张，李志龙完全不介意被利用，相反的，还义气十足的开始为周以文及小凝的未来打算。
　　几个年轻男孩在那里叽叽喳喳，讨论着十年、八年后他们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还会多出个小蚊子，到时一定要拜他李志龙这个角头老大当干爹。
　　「厚……十年后，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忍不住的幻想起来，黄万伯希望十年后的自己，已经有自己的地盘，也是个走路有风的角头老大。就跟Geta大仔、Masa大仔一样，见面就跟李志龙、何天佑他们喝喝酒，然后底下的小弟打成一团。
　　「十年后啊，拎北一定很帅！」靠着何天佑，李志龙很想想像一下十年后的自己，然后发现他想像不到。
　　别人穷尽一生想要弄到手的权力、地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得到了。说老实话，他根本没思考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混黑道、当大哥是何天佑的梦想，不是他的梦想。那只是别人希望他成为的人，李志龙是不是想成为黑道老大？他有些茫然了。
　　「你现在就已经很帅了。」勾着李志龙的肩膀低声笑了起来，何天佑眼中的笑意却像昙花一现般短暂。
　　十年后？他们能不能活到十年后？何天佑悲观得不敢奢望。以他的个性、以李志龙的个性，在他们真正站稳脚步前，势必会经历无数的腥风血雨。唯有踩着别人的尸骨，他们才能活下去。
　　可是一旦投入了杀戮中，李志龙还会是现在这个李志龙？何天佑还会是现在这个何天佑吗？他想一辈子保护的清澈眼眸，会不会就蒙上血腥，再也回复不到过去的单纯了？
　　「好啦！就这么办！干脆今晚就去蚊子家吃饭，顺便跟阿姨求情，让小凝留在美容院。」
　　「难得阿伯讲了一句人话。好！拎北支持你！」

　　只要有空，灰狼总是找了许多借口来艋舺，看看周婉玲、看看周以文。虽然很多时候，他根本见不到儿子，不过还是能从周婉玲口里听见他的现况。
　　太子帮正式接手庙口，很多事已经由这些小一辈的在处理了。李志龙虽然年轻，可是天生架势好。坐下来跟几个老大哥泡茶、喝酒，气势完全不输人，干起事情来条理分明，真不愧留有Geta大仔的骨血。虽然仍旧冲动了点、脾气坏了点，有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妥善，不过已经很让那些老大哥们佩服了，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在称赞、Geta大仔虎父无犬子。
　　除了这些场面非得李志龙出马，其实绝大多数的事情，是何天佑在替他料理。有江祥、许文贵等叔伯们提点，再加上从小耳濡目染，何天佑安排事情有条不紊、妥妥当当，他缺的就是经验。再磨练个几年，庙口非在他的经营之下壮大。
　　最令人惊奇的是黄万伯及周以文。原本以为这两人帮不大上忙，没想到真是小看他们俩了。黄万伯只是贪生怕死而已，不过天性机灵，收风、打探消息十分迅速；再加上对李志龙义气相挺敢冲又能打的周以文，太子帮的声势刹时间被推到顶峰。
　　「以文又不在？」想一家团圆吃顿饭，没想到难如登天。灰狼一见到周以文不在，心情不由自主的低落下来。
　　「今天没什么事，所以约了小凝去看电影。一会儿就会回来。」无奈的笑了笑，周婉玲熟练的替灰狼修剪头发。她也知道他只是来看儿子，不过男孩子大了，想谈恋爱很正常，那个叫小凝的女孩子又十分乖巧，她很鼓励他们俩多出门去走走、看看。
　　「小凝？」
　　「嗯，在我们店里当学徒的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志龙他们在流氓手里救下来的。一个女孩子孤苦无依，所以我就让她在店里帮忙。人听话又勤快，可惜就是脸上有道胎记，不然真是挺清秀、漂亮的。」
　　听着周婉玲的形容，灰狼突然很感兴趣。周以文在谈恋爱？他倒是很想见识一下那个叫小凝的女孩子。
　　真的是说人人到，灰狼才刚问过这个念头，周以文就拉着小凝走了回来。原本有说有笑的好心情，在看见外省帮那么大阵仗的堵在他家门口，一张脸立即垮了下来。他好歹是庙口的人，如果跟外省帮的老大走得太近，肯定会让人说闲话。周以文知道李志龙不会介意，他一向都对自己的兄弟推心置腹，愈是如此，周以文愈觉得不该让李志龙为难。
　　「以文，叫人啊！」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周婉玲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为什么会走到像陌路人一样的地步。
　　「灰狼哥。」敷衍的点了点头，周以文拉着小凝回房间去。因为周婉玲的关系，他不想跟灰狼起冲突，不过他知道外省帮还是在艋舺多有活动，背着庙口跟其他角头频频接触。他很气不过，但是何天佑却要他们沉住气，那些角头老大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外省帮想在艋舺插旗还有很长远的路要走。
　　听着那个不伦不类的称谓，看着周以文头也不回的背影，灰狼只觉得一阵心寒。再这样下去，他们父子俩一辈子都不可能和好。
　　「小玲，你有没有想过，让以文再回学校念书？混黑道怎么会有前途。」脑袋一转，灰狼突然冒出个念头。这里毕竟是庙口的地盘，李志龙等人对周以文的十分有影响力；只要离开这里，周以文就会发现，少了背景，李志龙什么也不是，自然不必对这个半吊子的大哥忠心耿耿。
　　「我当然希望他回去念书，可是……」希望以文至少能高中毕业，周婉玲当然赞同灰狼的提议，但以周以文正值叛逆期的情况，他怎么愿意跟自己的兄弟们分开。
　　「我明白……你去跟关明霞说，就说有人帮你找了所私立学校，可以把以文送进去念书，至少让他读完高中。我相信以关明霞的明白事理，她一定也会安排让李志龙完成学业。李志龙他们都去读书了，以文自然也会跟着去。」

　　事情完全依照灰狼的计划进行。周婉玲一向很听他的，况且关系着周以文的前途，她隔天就去拜访关明霞，并且与她商量这件事。
　　同样是做母亲的心情，关明霞自然大力赞成，而且她的行动力比周婉玲更强。一打听清楚是哪所私立学校，确定了可以把这几个小鬼送进去念书，灰狼甚至不必出什么力，关明霞就已经先一步疏通人脉，打点好一切了。
　　「哇……这是在干嘛？准备这么多礼盒？还有钱？是谁要出来选议员啊？」在外头晃了大半天，李志龙跟太子帮的成员返回剥皮寮，就连小凝也被叫过来吃饭。没想到李志龙接手庙口后，家里竟然比以前更热闹、更有活力。
　　「不要乱动！这是要送礼的。先打点好校长、老师，你啊……」伸指戳了戳李志龙的脑袋，关明霞太了解自己的宝贝儿子，他要是肯花学吉他的一半精力来读书，搞不好还能念个医师回来。
　　「等等！什么校长？什么老师？」
　　「蚊子他妈找了所不错的学校，我打算让你也去念。都最后一年了，你还能旷课过多被退学，你对得起拎Geta吗？」
　　「阿姨，志龙大仔不是故意旷课，他是被砍躺医院啦！」
　　「你别说啦！」
　　让李志龙、关明霞母子俩异口同声的吼了一句，黄万伯心惊胆跳的闪到何天佑身后去。真是如出一辙的坏脾气，当初Geta大仔怎么承受得住？他居然还宝贝得不得了？
　　「拎娘咧，叫拎北去读书？是哪个头壳坏去的提议的？」
　　「李志龙，你说啥？拎娘不就是拎祖嬷我？就是拎祖嬷我这个头壳坏去的说的。你有意见吗？」
　　「阿母仔，你又不是你认识你儿子？拎北不是读书的料啦！」
　　「不是读书的料不也读了这么多年，你是惊啥？反正有和尚陪着去啊！拎祖嬷没叫你念个大学、博士回来。只要你高中毕业，已经够仁慈了！总之就是这样，庙口你说了算，可是在这个屋檐下，拎祖母我说了算！」
　　「阿母，拎北现在是庙口角头，很有多事要处理……」
　　「嗯？处理啥？你当拎祖母第一天当阿嫂啊？拎Geta都没那么多事要干，整天不是泡茶就是『出巡』。你是能有多忙？有本事，就白天去念书，晚上回来干事情，这样拎祖母会给你鼓鼓掌。」
　　青番起来，绝对比李志龙更夸张，关明霞丝毫没有商量余地。她这只不过是通知一声，安排妥当后就算是天皇老子也得去念。
　　听见李志龙跟关明霞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讨价还价，那名少年大仔明显就是一脸不爽，偏偏欺压他的就是他的亲生老母，再怎么气愤也反击不了。
　　周以文就突然很同情他，这就是所谓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吗？平日里只有李志龙嚣张、呛秋的给别人气受。到了关明霞面前，也只有吃闷亏、吃鳖的份。
　　倒是何天佑一言不发的陪在一旁，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一幕。唯有这种时刻，才再三的证明了李志龙其实是个挺单纯、听话的好孩子。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没见过李志龙大声顶撞过自己的父母，光是孝顺这一点，就让何天佑更加喜欢李志龙。
　　看见兄弟们都要被送去念书，以为自己躲过一劫的黄万伯，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窃笑数声。李志龙恶狠狠的瞪着这个不讲义气的混蛋，他如果没有好日子过，黄万伯也别想自在。
　　「笑啥？你当你可以闪过啊？拎祖嬷一向公平、公正……」果然母子连心，关明霞挑了挑眉，与李志龙互望一眼，跟着默契十足的转过头去，恶质的朝黄万伯邪笑。

第二十章

　　办事效率就像她打牌一样干脆、利落，从关明霞通知他们要回学校完成学业，到注册完成，前后不过才三天。
　　「阿姨也太厉害了点，连制服都弄好了？真是恐怖的人脉。」无奈的被召集到剥皮寮，黄万伯看到那身制服发愁，白衬衫、黑长裤。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但为什么还多了条领带？所以说私立学校就是麻烦。
　　「志龙后来是怎么妥协的？」换穿起白衬衫，周以文看着镜中的自己，都快不认得自己学生时的模样了，真的有些不习惯。
　　「条件谈好了。」嘴角忍不住的微微上扬，何天佑快速的打着领带，然后交给周以文及黄万伯。看那两人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拿那软啪啪的小东西没辙。
　　说到「谈判」这件事，剥皮寮让那对脾气同样差劲的母子闹得天翻地覆。李志龙虽然不敢真的跟自己母亲大小声，他总可以迁怒吧？他就是不爽回学校去上课，同样的，关明霞很气恼李志龙的不受教，不过又舍不得真的责怪他，于是又全都是周围的人不好，全是其他人带坏她家宝贝志龙。
　　母子俩闹冷战的结果，就是其他人能逃的逃、能躲的躲，省得被战火波及、死无全尸。
　　最终还是要何天佑这个母子俩都信任的人从中传话，这个想要这个那个，那个就讨价还价。何天佑苦命的被夹在当中却又习以为常，一方面替李志龙出谋划策，另一方面又为关明霞献计，其实最大的目的就是要他们母子俩和好。
　　也幸好关明霞直爽、李志龙单纯，在何天佑巧妙的穿针引线下，全剧风波平静的落幕，皆大欢喜。
　　「志龙大仔这次又讨到什么了？」接过何天佑打好的领带，黄万伯套进自己脖子中，结果怎么摆、怎么挪都不好看，总之这身制服跟他的气质一点都不搭啊！
　　「阿姨答应了要买一辆车给他。」笔挺的身形不论穿什么都好看，何天佑望着自己镜中的倒影，却忍不住的幻想起李志龙的模样。他一定会非常好看，那张充满异国风情的深邃五官，再配上这身贵气的制服，绝对迷人。
　　「车？志龙不是已经有车了吗？」
　　「厚……同学，有点野心好不好？汽车啦！志龙大仔现在是什么身份地位？哪里还能骑着DT满街乱晃？」
　　「志龙考到驾照了？」
　　太子帮当中就属周以文最为老实，明明自认为在混着黑道，偏偏某些观念还很传统，守法。就跟他跟小凝的关系，意外的纯情。
　　「怎么可能？别说志龙大仔还要再一、两个月才满十八，就算他够年纪考了，你以为他会去喔？」
　　「那阿姨还买车给他？」
　　「厚……你就不了解了，明霞阿姨八成不记得志龙大仔几岁了。她一定以为和尚有驾照，所以志龙大仔也有对不对？」
　　瞥了何天佑一眼，黄万伯一副「拎北我了解」的得意神情。他们五人之中，就属何天佑最聪明，那脑袋不晓得怎么长的，任何事情一学就会。太子帮里年纪最大的是黄万伯，再来就是何天佑，所以当他一满十八岁时，就拉着不情不愿的黄万伯去考驾照，而且还考上瘾似的什么都想试。要不是没人在开飞机，不然搞不好何天佑也会去弄一张。
　　「志龙答应我了，他会考到驾照后再开，反正也不差这一个月。蚊子……你不也还没考驾照，跟志龙一起去吧！」不自觉的流露出大哥的口吻。何天佑才是太子帮当中，真正拿主意的人，只不过在李志龙身旁时，他总是刻意的压抑锋芒。比起自己呼风唤雨，他更喜欢李志龙飞扬跋扈的模样。

　　「喂……和尚，这要怎么弄？」被叫去试穿制服，李志龙像只斗败的公鸡似无奈的晃了出来。打领带？让人勒死比较快吧？
　　愕然的望着李志龙好一会儿，何天佑愣愣的瞪着对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他知道李志龙生得很好看，再漂亮的容貌他也看了十二年了，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谁知道李志龙只不过换了身制服，整个人变得贵气十足，微微皱起俊眉跟领带纠结时的模样……好可爱。
　　「喂！和尚？和尚！」先是伸手在何天佑眼前晃了晃，李志龙喊半天，对方就是不理他，气恼的狠踹一脚。何天佑再装死，他下一脚绝对招呼在他的「小弟」上。
　　「呃，志龙……怎么了？」尴尬的笑了数声，何天佑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让李志龙噗的一声转过头去，没办法继续朝他发脾气。
　　「这个，拎北不会用啦！」将领带扔到何天佑手里，李志龙气恼的想去换下新制服。那名理着平头的年青男孩，想也不想的将人拽回，将领带绕到李志龙脖子上，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替他结好领带。
　　「和尚你也大小眼得太厉害了。我跟蚊子的，你就像扔垃圾一样的扔过来；志龙大仔的就打得那么漂亮。」连啧了数声，黄万伯又开始例行公事般的抱怨着何天佑的不讲义气。
　　「干！穿成这样拎北怎么打人？」不自在的动了动颈子，李志龙十分不习惯自己的新模样。这样看起来……跟普通的高中生有什么两样？
　　「厚——拎祖母怎么会把你生得这呢夭寿缘投啊？」原本在与周婉玲聊天的关明霞，才刚走近就忍不住的大惊小怪起来。语气满是自豪的掐了掐李志龙的脸颊，惹得那么少年大仔嫌恶的左闪右闪，他那个混血阿母从来都不懂得给他留点面子。
　　「是啊！还是这样最好看了。」环视了太子帮四人一眼，周婉玲目光停留在周以文身旁，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不过，拎祖嬷还是觉得有地方怪怪的，不大顺眼……」退了几步，关明霞上上下下的审视着帅气儿子，微微眯起眼睛的打量着他过长的发尾。
　　「阿玲，拜托一下，顺手把志龙的头毛修修剪剪……」
　　「等一下！回去念书拎北已经很让步喽！现在还要剪我头发？」
　　「怎样？有意见喔？」
　　母子俩又为了头发长短问题，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的对峙起来。都不知道从哪时开始，李志龙就很宝贝他的头发，别说老师、教官动不了它，就连Ceta大仔都拿他没辄。
　　逼得太紧，李志龙真的会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虽然只不过是去占用何天佑的床位罢了，不过这位太子爷一日开始冷战，他真的就可以完全不跟Ceta大仔说话，无视这位角头老大的存在。闹到最后还是Ceta大仔先妥协，毕竟李志龙是他疼入心肝的独生子。犯不着为了几跟头发打坏父子俩的关系。
　　「好啦好啦！拎祖母怕你啦！」果不其然，率先败下阵来的是关明霞。但出乎众人意料，竟然是李志龙开心的拉着周婉玲去修头发。
　　「不是志龙大仔赢吗？结果还要剪？」被那对母子俩弄得一头雾水，黄万伯用手肘捅了捅何天佑的胸膛。
　　无奈耸了耸肩，对于李志龙，何天佑也有不了解的时候。他常常出于自己一时好恶做事，根本不管合不合理。
　　「和尚，你来！」满意的看着李志龙去修剪发尾，关明霞朝何天佑招了招手。
　　何天佑自然的走近，瞧见关明霞自钱包中抽出一大叠大钞，相当不以为意的全塞到了那名只有十八岁的男孩手里。看得黄万伯眼都发直了，那叠大钞少说几万块吧？就这样眼都不眨一下的全部给何天佑？卖身啊？
　　「这些钱摆你这里我比较安心。你不要让志龙黑白开，知道吗？」
　　「我知道了。」

　　「就为了剪掉那过长的发尾，阿姨给你五万块？」别说黄万伯吓傻了，听到金额时，周以文同样也张口结舌的反应不过来。
　　「拎北牺牲很大好不好？」非常不自在的摸了摸裸露的颈子，李志龙窝在双人沙发中，习惯性的倒向何天佑的方向，后者同样自然的伸出手臂勾向他的肩膀。
　　「不会啊！这样很好看。」伸手勾了勾李志龙的发尾，何天佑脸上挂满笑意的望着人。剪短头发的李志龙看上去更稚气了些，虽然他实际的年龄也不大。
　　「废话！拎北怎样都嘛帅气。」
　　「是啊！很好看。」
　　明明就已经窝在一起了，李志龙跟何天佑还有办法旁若无人的对视，黄万伯跟周以文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的吸烟的吸烟、喝酒的喝酒。
　　那两人愈来愈张扬，是要他们这些兄弟怎样啊？到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小凝，十分惊奇的瞪大眼睛。女孩子总是比较细心，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正想跟周以文说一声，立即收到后者拼命制止的眼神。保命的绝对原则，装傻。
　　「志龙，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喔啊……拿那白不拿。不然我那个阿母转头又不知道会输给那个阿姨，干脆我拿起来。」
　　「有胆赢阿姨钱的，一定是美枝那个三八枝啦！」
　　一提起关明霞在牌桌上的丰功伟业，几个大男孩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像这样出手阔绰的行径，从小到大不知道出现过多少回，何天佑还因为这样

　　累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哩！
　　「干，没想到拎北竟然还要回去念书。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死，拎北还要不要在道上混啊？」灌了一口啤酒，李志龙还是觉得很不爽。他那个混血阿母实在很不讲理，哪有角头老大还要去上课的？
　　「谁会笑你？有哪个角头老大才十七岁？谁敢笑你？」虽然仍旧带着笑意，可是何天佑的眼神明显变得阴沉。他的意思非常明白，别说动到李志龙了，谁敢多说他一句、半句，何天佑绝对把那个不长眼的王八蛋砍成十段八段的扔山沟里。
　　「喂！拎北十八了！」
　　「还差几天。」
　　「你一定跟拎北算到这么细是吗？」
　　莫名其妙的暴躁起来，这世上就是有很多东西非常不公平，不论你怎么追赶就是赢不了对方，比如说聪明才智、比如说年纪。李志龙就非常不服气，他不过就是晚生了那么一天、半天，这个「大哥」当得有点名不符实。他妈的太子帮里竟然只有侯春生一个人比他小，天理何在啊？
　　「这样，真的好吗？回去念书？」吐了口烟，周以文变得严肃许多。他转过很多所学校，每一次的经验都不算好。若不是认识李志龙他们，他想，他在中华高职的日子也不好过。
　　「没什么，就当是放假，一年而已。」耸了耸肩，何天佑无所谓的笑了笑。他正是师长眼中又爱又恨的那种好成绩的坏学生，如果不是陪着李志龙翘课，后来又被砍到重伤住院，他根本不可能被退学。
　　「是啊！惊啥？反正有和尚在。」就连黄万伯都觉得回去念书没什么大不了，有何天佑在，要混毕业不是什么难题。
　　不像何天佑等人这么乐观，周以文忧心忡忡的看向李志龙。他们要离开艋舺去念书，到了外面，那就不是他们的地盘了，他们有可能像以前一样平顺吗？
　　「志龙，强龙不压地头蛇。那里不是我们的地盘，不要惹事，知道吗？」显然明白周以文的疑虑，何天佑认真的提醒着。
　　「知道啦！讲得好像拎北一天到晚在惹事一样……」没好气的横了何天佑几记白眼。李志龙自己当上角头老大，很了解那种感觉，非常讨厌有人在地盘上惹事。既然自己会不高兴，那可思而知，在别人的地盘上也该收敛点。出来混，为的是求财不是求气，犯不着到处树敌。
　　听见李志龙辩解，周以文十分不给面子的大笑出声，那名前太子爷发狠的伸长腿踹了他一脚。看见他们孩子气的幼稚行径，陪在一旁的小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自在的反映出情绪。
　　「这点我可以为志龙大仔作证，志龙大仔从来不在学校里打人。因为他前脚进校门，后脚就翻墙翘课了！」义气相挺的黄万伯，帮忙按倒周以文。
　　这种时候一定要找个替死鬼，天晓得李志龙发起癫来会干出什么事，还是先下手为强，省得自己遭殃。
　　「是啊！拎北是替你出头，才去找狗仔孩理论，你还那么多话讲！」
　　一边笑着跨骑到周以文身上，李志龙佯装要拿烟烫他，吓得那名大男孩哇哇乱叫。何天佑看闹得差不多了，才搂过李志龙的腰际，直接将人拽开。
　　「好了！很晚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要到新学校报道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跨进教室里，不情不愿的自我介绍，周以文低着头、闷闷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当然不可能那么刚好，四个人都被安排进同一班，所以他跟黄万伯落单了，而李志龙跟何天佑则数十年如一日的形影不离。
　　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欺负、被排挤，没想到却风平浪静的过完整个上午。周以文有些不解的望了望四周，甚至还有几名女学生害羞的跟他说话，更别说邻座的男学生大方邀请他一起去打球。这种学生生涯平静得太梦幻、太虚假，都不知道该怎么适应。
　　「喂！蚊子，吃饭啦！磨蹭什么？」倚在窗外，黄万伯一脸春风得意的招着手。他们太子帮说好了要一起吃午饭，结果时间到了。竟然没见到半个人影，还得劳动他一间一间教室去催。
　　「你好像很开心？」自然的走近黄万伯，周以文看了眼自己的教室。明明也有看似一方恶霸的学生，偏偏上了大半天的课却没来招惹他？为什么？
　　「当然开心啊！厚，这学校的女生真正……干嘛？你不喜欢喔？你要不要这么深情啊？一个小凝就把你吃得死死的。」夸张的抖了两下，黄万伯贼笑数声。早知道这个学校品质这么优良，他死拖活拽也会把李志龙拉来，他们干嘛在外头浪费这么多时间呢？
　　「你不要扯到她身上。我只是不习惯……竟然……没人找我麻烦。」
　　「拜托，蚊子哥，你是什么人？你一脸煞气的，啊是谁敢惹你啊？」故意的把周以文推到镜子前，黄万伯动手动脚的捏着他的脸颊。
　　周以文看着镜中的倒影，他还是那个转学生周以文，可是他的气质变了、眼神变了，他的裤腰带里甚至藏了把防身用的扁钻。
　　他们早跟那些在学校里小打小闹的恶霸不同，太子帮全都在道上拼杀过，杀过人、也被杀过。即使还有十七、八岁的外貌，但他们流露出的气息怎么也不可能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样。
　　周以文盯着自己的倒影扯动嘴角苦笑，他走进了一个无法回头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人敢来招惹他了；而他，却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第二十一章

　　「同学，要一起去吃午餐吗？」几名女生叽叽喳喳的跑近，其中一人被推了出来当代表，分不清是害羞还是大方的邀请着。
　　被一群身材娇小的女生堵住，李志龙跟何天佑鹤立鸡群的万分醒目，教室中投过来的目光，混杂着羡慕还有嫉妒。
　　何天佑习惯性的退了半步守在李志龙身后，而那名答应过不惹事的前太子爷，忍不住的皱了皱俊眉。他承认自己很帅没错，但用不着全涌上来吧？他约了黄万伯、周以文一起去吃饭，没空跟这些查某瞎耗。
　　「喂！李同学……」大概是因为私立学校的关系，所以这里的女学生装扮既入时又大胆，其中一人自来熟的拉着李志龙的衣袖说话。
　　略退半步的何天佑面色一沉，阴狠的目光吓得她连退好多步，不过还是难敌这群呱噪女学生的热情。她们全堵在这里，仿佛李志龙不答应她们就不退散。
　　打从他们俩跨进教室时，何天佑就预期会出现这种场面。答应不惹事的李志龙，嚣张的气焰一旦收敛下来，他还剩下什么？不就是那出众到令人发指的外貌？
　　一个五官充满异国风情的混血儿，别说是走进教室了，李志龙在教师办公室时就已经引起骚动。因为答应不惹事，所以李志龙尽量不开口，省得说没两句话就开始不爽的呛老师，所以大部分的话全由何天佑代答。条理分明又识大体，再加上何天佑在前一所学校的优异成绩，刹时间营造出他们其实是好学生的假象。
　　回头睨了何天佑一眼，李志龙的神情已经明显不耐烦了。他其实没什么耐性，尤其讨厌女生太呱噪，以前有好几名小女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吵一架后就分手。
　　「歹势，我们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吃饭。」勉强的挤出笑容，何天佑伸出手想拨开那些女学生替李志龙开路，哪知道反而被其中一名大胆的女学生顺势挽住。差点本能的一记过肩摔将人甩脱，结果硬生生忍住的下场就是僵直在那里。查某人青番起来真的很恐怖。
　　几时有机会看见何天佑这种哭笑不得的模样，李志龙很不够义气的大笑起来。豪气爽朗的笑声，外加眯得像弯月似的眼睛，当场又让些女学生们兴奋的叽喳起来。
　　「志龙！」
　　老远就听见李志龙从不压抑的大笑声，周以文跟黄万伯快跑过来，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也吓了一跳。他们以前念的是纯男校，所以总是幻想着女孩子有多美好，现在让这么大一群团团包围，顿时觉得其实还是少惹为妙。
　　「他们就是你朋友？一起去吃饭啊！」又来了两个自投罗网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人总是喜新厌旧，学校突然转来四个男生，外形都还很不错，自然引起这些女学生的注意力。压根不给周以文喘息的机会，人直接就被拖走。

　　学校附近的小吃店，一到中午的时间生意就特别好，其中又以这间老字号的牛肉面馆特别兴隆。李志龙他们一群人就占据了小半间店，幸好那些女学生还没胆大到跟他们同桌，所以他们四人形成一个小天地；至于外围，就是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
　　「厚……和尚，出来吃个面，你脸色一定要这么臭吗？」心情飞扬的黄万伯，虽然长相略逊一筹，但胜在他口甜舌滑会亏妹，反而是四人之中最快跟那些女学生混熟的人。
　　「我是和尚，我吃素。」非常平静的回答，何天佑严肃的语气让同桌的另外三人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爆出夸张的笑声。
　　牛肉面馆的其余顾客频频注目，发现外形醒目的李志龙后，又加入了音量不小的窃窃私语。
　　「你不错啊！会开这种玩笑。」用力的捶了何天佑手臂一记，李志龙非常给面子的笑得前扑后抑。看见他开心，自然也开心的何天佑，同样不吝惜的展露笑意。
　　「如果白猴在就好了。」突然觉得这样的学生生涯挺不错，周以文有感而发。
　　「他会好的。医师说他的情况很不错，脑中的血块消了不少，醒来的机会很大。白猴一定会好的。」一有空就会去医院探视，何天佑回报着侯春生的近况，太子帮的其余三人放心不少。
　　「李同学，你要不要喝可乐？」隔壁桌的女学生，又被推做代表的过来询问，些微泛红的脸颊让她看上去青春无敌。
　　大约是心情好，也可能是吃饱了，李志龙意外的没有不耐烦，相反的还非常豪气的要请客，惹得邻桌的女学生们又是尖叫又是嘻笑，叽叽喳喳的吵个没完。
　　李志龙都开口要请客了，何天佑就自动的走去抬了箱可乐过来，那群麻雀似的女学生左一句好帅、右一句好体贴的说个没完。
　　对这些女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何天佑，拎了四瓶可乐走回李志龙身旁，随意的递给黄万伯及周以文各一罐，至于李志龙那瓶，自然是开好了瓶盖、摆好了吸管才塞到那名前太子爷手里。
　　明明没做什么惹眼的事情，无奈就是外形太过醒目，再加上这一大票叽叽喳喳的女学生推波助澜，李志龙光是坐在这里，就成为店内小流氓的眼中钉。他们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了，刚刚海派的请客更是挑衅。只不过是个高中生，竟敢这么嚣张？不教训怎么行。
　　「喂！那边那个阿豆仔，过来！」突然一名小流氓，神情嚣张的指了指李志龙。后者有些反应不过来的也指了指自己，现在是在喊他？他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臭小子，叫你过来没听见啊？」
　　看见李志龙根本没有反应，那名小流氓气愤一踹椅子咆哮，吓得邻桌的女学生频频尖叫。随后何天佑想也不想的迎了上去，周以文紧张的站了起来，倒是被点名的李志龙，仿佛不关他事的啜着可乐，一脸的目中无人。
　　「你这个死阿豆仔讨打是吗？」彻底被李志龙的「无视」激怒，那名小流氓冲上前就想动手，挥出的拳头却硬生生让何天佑捉紧手腕的压下。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可以了。」嗓音低沉，何天佑冷冷的盯着那名小流氓，语气虽然平静，可是却充满危险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干！你想干嘛？」同桌的其他几名小流氓也叫嚣起来，一时之间牛肉面馆里乱成一片。
　　「你混哪里的？」手腕让何天佑捉住的那名小流氓，脸色有些发青的吼着，可是瞳孔却不争气的泄露他的畏惧。眼前的高中男孩绝对不是普通人，他们似乎惹到不该惹的麻烦。
　　「艋舺，庙口。我大哥是志龙。」嗓音仍旧低沉，何天佑不想太过张扬。
　　那几个小流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本来以为只是单纯的高中生，自然可以任由他们欺负，没想到背后有靠山，而且还是艋舺最大的势力。又不能推说是他们踩过线，明明是自己先挑衅，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的僵持不下。
　　毕竟是学校附近，所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有派出所的警察过来关心。那几个小流氓一见到苗头不对，正好有个台阶下，撂了几句狠话之后，一溜烟的跑得一干二净。
　　「你们几个，不要逞英雄。有什么状况，直接跟大人说！」那些警察也不是真的要捉那几个小流氓，于是意思、意思教训一下留在现场的何天佑，提醒他不要太出风头，免得自找麻烦。
　　「我知道了。」其实很懂得卖乖，何天佑微微笑的向警察道谢后，面不改色的走回李志龙身旁，后者已经憋笑憋得快内伤了。
　　「同学，你真的有在混黑道、跟大哥喔？」看见何天佑拦下那个小流氓的神勇模样，那几个满脑子少女梦幻的女学生，好奇的围上前追问起来。
　　在她们这种年纪，特别容易被何天佑这种带点危险气息的男孩子吸引，总觉得自己能拯救他，然后被他保护着，跟他浪迹天涯。
　　「是啊！」也许是相处久了，何天佑发现那些女孩子对一脸混血儿样的李志龙只是好奇而已，就好像得到新玩具、新宠物似的那种好奇心，而不是真的感兴趣，所以他对她们也逐渐友善起来。
　　「黑道大哥长什么样子啊？是不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样子？身上还会有很恐怖的刺青。」依着刻板印象描绘出她心目中的黑道大哥，那群女孩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听见女学生的形容，何天佑的目光不自觉的移向李志龙身上。满脸横肉？身材高瘦、肤色白皙的李志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了；凶神恶煞？李志龙的神态虽然挺嚣张的，不过还不到令人厌恶的地步，相反的，何天佑很欣赏、很喜欢他飞扬跋扈的模样。至于满身刺青，别说是刺青了，李志龙身上连疤都少见，裸背既光滑又白细，何天佑会一辈子守护下去。
　　「我大哥很帅。」目光写满了深情，何天佑语气颇为自豪的回答。一直叼着吸管不发一语的李志龙，终于忍不住的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脸。

　　背着几乎空无一物的书包，何天佑站在门边等着李志龙，心情意外的轻松。也许是远离了艋舺、远离了庙口，他们可以暂时忘却道上的打打杀杀、争名夺利，单纯只当一名高中生。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完一天，甚至还带点甜蜜滋味的等待着。
　　教室里，老师正跟李志龙低声说话，真的是意外的画面。第一次看见李志龙眼睛带着笑意，跟「老师」这种生物毫无杀气的在聊天。
　　他们的新导师，为了想多了解李志龙及何天佑，所以问了些日常的事情，结果聊到了吉他，话匣子就打开了。李志龙是头一次被称赞，那种眼神放光的神情，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新玩具一样。
　　何天佑倚在门边欣赏，其实这样的李志龙，才是最真实的他吧？什么太子爷、什么角头老大，都是旁人加诸在他身上的称谓。他只是以为自己想当个黑道大哥，其实他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吧？
　　「等很久？」小跑的奔到何天佑身旁，顺势勾着他的肩膀，李志龙心情好到眼睛始终保持着弯月似的弧度，好看得让何天佑也跟着心情愉快。
　　「没有。」不论等多久，何天佑都甘之如饴。十二年他都能等了，这短短的几分钟根本不算什么。
　　「拎北第一次被老师称赞耶！爽！」
　　「我听到了。你吉他真的弹得很好，老师也吓一跳。」
　　「他叫我继续练，然后去念什么……那是什么？」
　　「音乐系。」
　　听见何天佑接话，李志龙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前扑后抑的大笑起来。也只有那么天真的老师，才会叫他继续升学，回家告诉他那个混血阿母，肯定会把她笑死。
　　「你不想吗？你不是很喜欢弹吉他？」忍不住的问了一句，何天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气闷的感觉。
　　他们说好了，他当大哥，然后让志龙当大哥的大哥，可是心底却有股声音不断的叫嚣，他不希望李志龙继续混黑道，再往下走，迟早会出事。
　　「我又不是你，拎北不是读书的料啦！你都没在念了，我干嘛念？」
　　「那如果我考上了呢？你是不是会去念？」
　　以为何天佑是在开玩笑，正想回嘴，却又发觉对方的神情万分严肃，李志龙只能愣愣的望着人，一点也不明白何天佑在想什么？今天反常得特别厉害。
　　「志龙大仔，拜托啊……怎么那么慢？我们去吃冰啦！」
　　话题来不及继续，黄万伯就冲了过来，一边一个的拖着李志龙及何天佑离开。
　　走到停车的地方，太子帮的四人商量着要在附近逛几圈，最好是能把小吃由头吃个遍，站在机车旁说说笑笑的商量起来。心情飞扬得不像话，如果上学都能这么愉快，那他们干嘛还翘课啊？
　　目光从没离开过李志龙，何天佑站在自己车旁，温柔、深情的望着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前太子爷。听说他被老师称赞这件事，黄万伯跟周以文都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三个人在那里又叫又笑。突然间，眼角余光似乎扫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何天佑微微拧起眉，随即脸色大变。
　　「志龙！」伸出右手格挡，何天佑立即扑向李志龙，千钧一发之际拦下了那记闷棍。
　　「和尚！」一看见何天佑护着李志龙，右手臂硬挨了一记，周以文瞬间爆发的踢向那个暗算人的小流氓。
　　看着何天佑无法抬起的右手臂，听见他压抑的闷哼，李志龙神情立变的加入战局。一直以来，他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但绝不是养尊处优，再加上被送上山特训过，身手根本不是这些小流氓能相比的。就看见李志龙轻松闪过几个人的包围，徒手抢下球棒，然后轮到他大开杀戒。
　　抚着右手臂，何天佑痛到直冒冷汗，可是仍旧留意着战局。撇开只敢待在他身旁的黄万伯，他们这一方只剩李志龙跟周以文能打，那些小流氓却找来了十几人，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根本不同等级。对上那些只敢以众凌寡，叫嚣很大声，真打又没种的小流氓，李志龙跟周以文这两个真的砍过人的高中生反而占上风。
　　「志龙——」看见李志龙对其中一个小流氓又踢又踹，何天佑忍着疼痛冲上前去将人拽开。那个在盛怒之下的前太子爷，整个神情都变了，杀红了眼下手绝对不知轻重，他再这样打下去，很快就会弄出人命。
　　「不要拦我！」完全是在暴走状态，李志龙挣开何天佑，又冲上前去补了几脚。敢动他的人？天皇老子来也照打！
　　「志龙！」咬着牙，何天佑再次使劲的将人按回。因为右手臂太痛了，一时之间支撑不住的跪了下去，这下终于让李志龙瞬间清醒，急忙凑到他身旁扶稳人。
　　「蚊子！不要打了……我们快走！」看见周以文还想追，何天佑吃力的扬声制止。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再不走，等被人围堵上，那他们就走不了了。
　　虽然很气那些暗算别人的卑鄙小人，可是李志龙更关心何天佑的伤势。已经痛到脸色发青、身体发颤，他很担心何天佑的右手臂会从此废了。如果是这样，他没办法原谅自己。
　　「蚊子，你骑我的车！」将钥匙扔给周以文，李志龙顺势跨上何天佑那辆追风的前座。他从来不载人、不把自己的车子借出去的，今天全为何天佑破例了。
　　「快！快走！」

第二十二章

　　和其他几个堂口的大哥商量事情，灰狼心情十分愉快。他们的势力扩展得非常迅速，未来的声势、财富肯定惊人；就连在艋舺的事情，进展也顺利许多。除了庙口还没有表态，后壁厝在内斗，其他几个角头老大都很有意愿合作看看。只要能跟这些老大哥们打好交情，庙口势必得加入，凭李志龙那个生嫩的小子，挡不住这股浪潮。
　　真正令灰狼心情愉快的，是周以文回学校念书了。别人的小孩怎么混黑道他不管，但是他的亲生儿子，还是远离这个世界。周以文的个性太正直、太重情，他不适合混黑道，这个世界不是讲个「义」字就能生存的。
　　「灰狼哥最近事业做很大啊！有什么好关照，不要忘了提携小弟。」其中一名堂口大哥朗声笑着。
　　灰狼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青壮派中，除了他灰狼之外，就属雷雄哥最有实力，都将各自的堂口经营得风生水起。
　　「你看看、你看看，自己赚得脑满肠肥的样子。你都富得流油了，还不分点油水给我们这几个小老弟捞，不讲义气嘛！」灰狼朗声笑着，举杯敬这几名堂口大哥。
　　「雷雄哥最近收了几个很能打的小弟，凶悍的很，打算跑柬埔寨那条线？」不知道哪名大哥提了一声，灰狼喷了一口烟仔细听着。他们做的买卖不外乎黄、赌、毒三样，有赚头的生意，他不会放过。
　　「还在牵线，那边的局势很乱，我想再观望一阵子。」
　　「应该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有好处，别忘了小弟啊！」
　　「一定，自己兄弟嘛！有钱大家赚！」
　　几个大哥又痛快的喝了起来，灰狼则是盘算着怎么扩张自己的势力版图。他仍旧希望能吃下整个艋舺，那里的商机他怎么也无法松口。
　　「大哥……」恭敬的叫唤一声，刀疤直接走近灰狼身旁，低声的回报一些事情。
　　「怎么了？有麻烦？」看见刀疤的神色，雷雄关心的问了一句。灰狼身旁就属刀疤最有能力，如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来打扰灰狼。
　　「没有，是底下的小弟跟艋舺庙口的人起冲突。」吐了口烟，灰狼烦躁的捻熄。
　　「踩去人家的地盘？」
　　「不是。」
　　「那就是对方踩过来啦！随便打一顿，意思、意思教训一下就算了。你不是还想跟艋舺庙口的谈合作？算给他们老大一个面子。」
　　「现在是我的小弟让人打了一顿。」
　　「喔？这么厉害？要不要帮忙？兄弟我支援你。」
　　「不用，小事而已，我能处理。」
　　仍旧面不改色的跟这几名堂口大哥聊了起来，直到所有人都喝够了、尽兴了，灰狼才派人把他们送走，随即面色一沉。
　　「是跟什么人起冲突？」心底突然有不好的预感，灰狼面色铁青。
　　「李志龙他们。」
　　「干！」

　　分不清右手臂是痛、是酸还是麻？何天佑咬着牙的试图动了动，结果发觉根本抬不起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五根指头还有知觉、还控制得了，不是真的废了。
　　「喔，伤筋动骨的很严重，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小心？接下来几天都不能用右手了，不然会很麻烦。」老师傅看了看何天佑的右手臂，非常慎重的提醒几句，跟着开始这里捏捏、那里推推的检查着。
　　一直等在诊疗间外头，李志龙烦躁的踱来踱去，整个人处在暴走边缘。原本开开心心的一天，就被这么几个该死的小流氓打乱，愈想愈气愤的狠踹凳子一脚。这笔帐他一定要讨回来，不找到那几个家伙，把他们拖去山里埋了难消他心头之气。
　　「志龙……」虚弱的叫唤声传了出来，李志龙神经紧张的立即冲了进去。就看见何天佑脸色苍白的朝他伸出左手，一脸没了依靠就会立刻倒下的模样；那个一心只想打人出气的前太子爷，哪里还有报仇的念头，连忙的凑到何天佑身旁支撑他。
　　「歹势，借靠一下·……」左手勾着李志龙的肩膀，何天佑却没过分的要对方分摊他的重量。其实他的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随意找了个借口绊住李志龙，不让他出去找人寻仇。
　　「说什么歹势？我是你大哥啊！我本来就该让你靠！」担心不已的望着何天佑的右手臂，李志龙俊脸写满忧虑。他很怕何天佑也会像何爸一样少了一只手臂，为了救他，结果害何天佑少掉一只手臂，他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没事啦！手还能动，没废。」不忍心看见李志龙脸上出现那种神情，何天佑勉强的动了动右手掌，甚至还顽皮的赏他一记中指，终于让李志龙松了口气，丝毫不介意何天佑刚刚的无礼。
　　「记住啊！这阵子都不要动到右手，伤到筋骨很难好。」老师傅再三提醒，跟着替何天佑敷上膏药，牢牢的固定起来。
　　等在外头的黄万伯及周以文，一见到何天佑走出来，立即迎上前去关心。没想到他们才刚离开艋舺的第一天，就遇上了这种事，而且还不是他们去惹回来的麻烦，这下真的该考虑，是不是要继续这种校园游戏了。
　　像这种事，未来肯定还会不断发生，李志龙的长相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下一回又会怎样？这次幸运的打赢了，那下次呢？如果来围堵的是五十人、甚至上百人，他们再会打也顶不住啊！
　　「现在怎么办？这样回去，一定会被阿姨发现的。」指了指李志龙及周以文脸上的淤青。他们虽然没有什么太大损伤，不过以一敌多还是挂了彩；尤其李志龙过白的肤色，怎么遮也遮不掉，不可能蒙混过关的。
　　「这不能算是志龙惹回来的麻烦，明明是他们先挑衅，而且还卑鄙的暗算。如果不是和尚反应快······」容易心软但个性不必李志龙冷静多少的周以文，气不过的反驳。这时他们才感到害怕，如果当下不是何天佑机警的用手去挡，那一棍子敲在李志龙的头上，他还有小命站在这里嚷着要寻仇吗？
　　「这件事，不能让阿姨知道。就说是我摔车摔伤的，至于志龙跟蚊子的伤，随便找个借口。」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讨回来？拎北干嘛要忍气吞声？今天换成是我被人砍，你会不帮我讨回来？」明知道不该对何天佑发脾气，可是李志龙还是控制不住的朝着何天佑大吼。今天不弄死那些人，明天就会被他们弄死，这不是何天佑自己说过的吗？
　　认真的望着李志龙，何天佑能了解他现在气愤的心情。他说的没错，如果今天换成是李志龙被打伤，他岂只是讨回来，他一定会把那个家伙碎尸万段。
　　「志龙，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前在别的角头惹事，Geta大仔还能推说你年轻不懂事，其他角头老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现在呢？你随便动，就是两个帮派的大事。你真的要咱庙口跟外省帮的相杀？」
　　长长的叹了口气，何天佑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日。他一直希望李志龙跟周以文能变得更凶狠、强悍，即使自己不在身旁，这样也不会被别人欺负。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们冲动，大人的世界不是打打闹闹的游戏，背地里还有好多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不懂，李志龙更不懂，可是他们不能用一句「我不懂」当借口，别人不会给他们犯错的机会。
　　「干！哪个角头老大当得比拎北更窝囊的？」又气得狠踹椅子一脚，李志龙绷紧俊脸，不过明显已经让何天佑说服了。
　　「这不是窝囊，你是大哥啊！你本来就要顾全大局，以前Geta大仔也不是动不动就撂人寻仇。做大哥的，就是要讲道义、讲证据，该吞忍的时候还是要吞忍，等时机到了，再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知道自己对李志龙有影响力，也知道把Geta大仔抬出来，那个正在气头上的前太子爷会听进去。何天佑平心静气的提醒着，这件事不是不讨，只是时候未到，他们要走「正规」的管道讨公道，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意气用事的动私刑。
　　看了何天佑一眼，李志龙虽然还是很不服气，但勉强同意的点点头。对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何天佑平安带回艋舺。
　　被打伤的何天佑都不追究了，暴怒的李志龙也平静了，周以文自然得压下脾气，同时很惊讶的望着何天佑。在刚刚那一刹，他仿佛看见一个刚成形的少年角头老大。何天佑的思考方式真的和他们不一样了，他才是庙口真正当家作主的人。
　　「歹势，志龙大仔，借靠一下。」伸出左手，等着李志龙凑到他身旁支撑。何天佑一直在安抚对方的情绪，想办法哄他开心，就算用苦肉计、扮可怜都无所谓，只要能分散李志龙的注意力。
　　「拎北今天就破例照顾你。你赶快好起来喔！不然拎北就不管你了！」
　　「谢谢志龙大仔。」
　　几个人商量好该怎么回去，回去后又该怎样串供。李志龙才跨上何天佑的追风，好几辆黑头车就杀到眼前，太子帮的四人不由自主的戒备起来。
　　一跃下车，看见周以文及李志龙身上及脸上的淤青，还有何天佑包扎、固定住的右手臂，灰狼忍不住低声的骂了句脏话。
　　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火气，在看见灰狼出现后，立即明白发生什么事，脾气当场就飙了上来，李志龙俊脸变得铁青，绷紧的身体一再说明了他在爆发边缘。何天佑紧张的按着他的肩膀，他们的人数绝对劣势，现在不管怎样都不能跟灰狼翻脸。
　　「暗算志龙的，是你的人？」率先呛声的居然是周以文。外省帮的三番五次找他们庙口麻烦，难保这次不是灰狼指使。如果真是这样，他才不管灰狼有多照顾他妈，他绝不能看兄弟吃亏而不讨回来。
　　没想到一上来就让自己的亲生儿子质问，灰狼强按下怒火，看了看李志龙，再看了看何天佑，十有八九是那个理着平头的年轻小子拼死命的护住李志龙，所以才会伤这么重。光是「忠心」这点，灰狼就非常欣赏何天佑。在道上混久了，就知道「情义」二字有多不值钱，像何天佑肯为李志龙舍命的情操，真的十分难得。
　　「志龙大仔，这件事是我底下人不对，请见谅……我摆了一桌和头酒，希望你跟你的兄弟们赏脸。」微笑的走近李志龙，灰狼依足道上的规矩，诚意十足的赔礼。
　　微微的眯起眼睛，李志龙瞪了灰狼好一会儿，才伸出手与之相握，说明他接受这个道歉。
　　这个让步，倒是让灰狼感到惊奇，他一直以为李志龙冲动、鲁莽，发生这种事一定嚷着要报仇。他在来之前还苦恼了好一阵子，万一李志龙太不给面子，他该怎么收场？没想到这个小家伙却出奇的配合。
　　「这件事就算了！不打不相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灰狼哥的人，所以下手重了点，希望灰狼哥不要生气。」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李志龙竟然能心平气和的说出这段话，就连何天佑都感到惊奇的看着他。那个少年大仔真的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不仅不寻仇了，还懂得顾全大局的跟省外帮握手言和。
　　「好！不过，这桌酒席还是不能不喝。就当是替你们去霉运，血光之灾到此为止，以后诸事大吉。」

　　以前常跟Geta大仔到日式酒家里谈事情，这是太子帮第一次踩进洋化的酒店，不论看见什么都感到无比惊奇。灰狼领着这四名穿着高中制服的年轻男孩，大大方方的走进酒店包厢。一坐定位置，就立即有人替他们递烟、递酒，派头十足的让黄万伯有些飘飘然。
　　「志龙，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几个都是我的得力助手、好兄弟。刀疤你早就认识了，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们。像这种误会不要再发生了，这杯酒，兄弟我先干为敬。」
　　灰狼非常豪气的将高粱一饮而尽，除去周以文情愿留在庙口、留在李家父子俩身边而对他多有误会，他其实也很欣赏李志龙这个小子。这大概是所有当黑道大哥的老爸都想要有的模范儿子，上得了台面，在这种场合里懂得应对进退，够呛够嚣张但是也够听话。是个只要栽培了，就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小孩。可惜，不是他的儿子，所以李志龙愈是成长，对他而言只会是麻烦。
　　立即回敬一杯，李志龙同样豪气的仰头喝掉那杯高粱，不仅如此，他还代何天佑干掉另一杯。今天这个「误会」，就这样一笑泯恩仇的化解。
　　「好！看看人家志龙，你们要多跟人家学学。把那几个打人的找来，给和尚道歉！」一拍大腿，灰狼指使着手下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今天就算李志龙不讨这笔账，他还是不会放过那几个小子，没事竟然惹出这种麻烦，再不管教，不知道还要捅出什么篓子来。
　　接下来就是一阵混乱，那几个暗算李志龙的小流氓，很快就被揪进包厢里。一听说他们要打的人，竟然是艋舺庙口的角头老大，当场吓得双腿发软，志龙哥长、志龙哥短的一直陪笑脸。
　　一脸不关他事的吃喝起来，李志龙根本不想看见这些人，怕自己忍不住一家伙把筷子扎进他们眼睛里。倒是了解李志龙脾气的何天佑，立即回话说他们庙口不会再追究这件事，至于灰狼要怎么管教小弟，他们不会多说一句，只是不要在包厢里进行，以免坏了大家的心情。
　　「我了解。」点了点头，灰狼向刀疤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的将那几个小流氓拖了出去。惹事什么的都好商量，那几个家伙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去惹周以文，还让他挂彩？灰狼早就动了杀意。
　　「志龙，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到处走走、看看。也可以了解一下外头的生意，这样就能明白我们的诚意了。」又敬了一杯酒，灰狼开始拉拢。毕竟是年轻人，小孩子心性，外头的花花世界这么精彩，不怕李志龙不沉迷。只要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接下来就容易掌握了，谈合作、谈联手什么的就不成问题。
　　「改天吧！我今天没心情。」明确、果断的拒绝，李志龙一脸的意兴阑珊。
　　灰狼微微的眯起眼睛，很少人敢这么直接的当面拒绝他。不过再看见周以文同样也一脸的不爽快，他多少理解了这几个少年人的心情。他们是碍于局势，不得不选择和解，其实心底仍旧不服气。
　　「那好！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第二十三章

　　安稳的停好机车，何天佑跟李志龙一前一后的走进佛具店。前者在经过工作间时，简单的和他父亲打声招呼，跟着连忙闪回房间；后者则是礼貌的跟何爸聊上几句，说要在这里过夜后，不等何爸回应，也快速的溜上楼。
　　「你不先打个电话回去？阿姨找不到你会担心的。」换下制服，何天佑翻找着干净的衣裤打算洗澡，催促着正打算窝床上看漫画的李志龙。
　　「急什么……我阿母搞不好不知道我放学了。」
　　「她知道。她会担心的，快去！」
　　经历过先前的事件，关明霞表面上还是那个爱打牌、爱玩乐的江湖大嫂，不过何天佑知道她很紧张李志龙的安危。
　　从她三不五时就会问一下何天佑，关心、关心李志龙的现况，就知道她禁不起再一次的打击了。失去Geta等于失去她的天，再没了志龙她绝对活不下去。
　　「灾啦，你真的有够啰嗦耶……」
　　不情不愿的下楼去打电话，李志龙一路嘀嘀咕咕。随后还传来李志龙经过何天佑大姐的房间时，那两人互不相让的对呛、叫嚣声。
　　无奈的晃进浴室里，何天佑的嘴角却不自觉得上扬。想起小时候李志龙到他们家玩，结果遇上他那三个姐姐……小女孩嘛！总喜欢玩洋娃娃，可是佛具店不可能有那些东西供她们玩乐，所以只好把欲望发泄到最小的弟弟头上。
　　不过何天佑从小就是那种理着短发又皮又脏的死小鬼，于是，那几个姐姐的目标自然就锁定到长得就像个洋娃娃的李志龙身上。
　　不过，李志龙只是长得像洋娃娃，他的个性一点都不乖巧、听话。每回到他家玩或是过夜时，一定闹得像六国大封相一样。
　　随着年纪愈大，他那几个姐姐当然愈变愈温柔、漂亮，而李志龙早就不是那个小个子被欺负的对象了，可是小时候结下的梁子还是根深蒂固。所以这几人凑在一起时，一定是互不相让的大吼大叫。
　　「就说不用打回去了。阮母仔正杀得兴起，根本没接我电话。」碰的一声，踹开房门进来，李志龙哗的一声跳上床，自在的翻看着漫画。
　　「嗯？阿姨在打牌？」洗了个澡，觉得血气顺畅许多，何天佑拉开椅子坐下。
　　「是啊！听说赌很大，跟美枝阿姨卯上了。我跟文贵叔说会在你这里过夜，他会转告那个大婶。」
　　听见李志龙称呼关明霞为「大婶」，何天佑忍不住的大笑起来。整个庙口甚至整个艋舺，谁不知道那位江湖大嫂美艳漂亮。明明有李志龙这么大的儿子了，不怕死心仪她、追求她的男人还是多如过江之鲫；只有李志龙会亏、敢亏关明霞，这也证明了他们母子俩的感情有多好。
　　「你洗好澡喽？拎北还想帮忙你哩！废了一只手还这么快，你是在忙什么啊？」终于发现何天佑换了一身衣裤，身上还散发着让人感到舒服的热气，李志龙讶然的爬起来。他难得扮演照顾人的角色，结果何天佑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你快去洗澡吧！柜子里有衣服。」没好气的翻了几记白眼。何天佑就是怕李志龙一时兴起想帮，让那个既没耐性又笨手笨脚的家伙照顾？手臂真的会断。
　　啧的一声，李志龙随意的翻了几件留在这里衣裤溜去洗澡。在何天佑家就是这点不好，他那三个姐姐跟七月半的好兄弟一样恐怖。
　　顺手翻看着李志龙扔在床上的漫画，何天佑不由自主的拉长耳朵聆听，果不其然，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的甩门、打闹，跟着就是李志龙快速上楼的脚步声。何天佑好玩的睨了一眼，欣赏着李志龙气急了又青又白的脸色。他对女孩子会这么没耐性，大概就是「耐性」全让他妈妈还有何天佑的姐姐们消磨掉的。
　　「志龙，你会饿吗？」想到了他们晚餐其实没吃什么，何天佑打算弄点吃的。幸亏他天资聪颖到能左右开弓，右手不方便还是一样能过日子。
　　「你要吃什么？」原本还没感觉，何天佑这么一问就真的饿了，李志龙又自然的朝门走去。
　　「你去买？」
　　「废话！拎北今天破例照顾你，不过仅此一天。你明天再不好，拎北就放你自生自灭。说！想吃什么？」
　　「……鱿鱼羹！」
　　「……干！何天佑，给拎北记住……」
　　咬牙切齿的瞪了何天佑一眼，李志龙还是说到做到的下楼，经过工作间时还不忘询问阿爸一声，当然那几个姐姐一点也不客气的这也要、那也要。
　　想像着李志龙面色铁青、杀气腾腾的去买鱿鱼羹，然后后壁厝的人因为不敢动他而敢怒不敢言，何天佑就觉得画面十分有趣。不禁有点后悔，他为什么不一起去？
　　没等太久，不一会儿，何天佑那辆机车排气管的声音又回到佛具店前。碰碰、碰碰的脚步声快速奔上楼，李志龙被鬼追似的闪进房间，还不忘立即将房门上锁。
　　「大姐怎么那么青番啊？」捂着心口，李志龙翻了翻白眼。虽然说从小一起长大，但他可没把那几个人当亲姐姐看待，那几个女人也不要擅自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虐待。
　　「李志龙！你在说什么？」似乎听见了李志龙的话，何天佑的大姐在楼下咆哮。
　　「在说你嫁不出去啦！」拉开房门，李志龙毫不客气的吼了回去。
　　看见他们这么幼稚的行为，何天佑忍不住的大笑起来。有时，他觉得李志龙跟他姐姐们才像亲姐弟，那种见面就吵，不见又很挂念的深厚感情。
　　「不要跟她们吵，你吵不赢她们的。等等真的惹怒她们，冲上楼来三娘教子，我救不了你喔！」

　　「一边吃着鱿鱼羹，一边偷偷观察着何天佑。李志龙俊眉不由自主的皱起。右手明明就不方便，结果何天佑的左手使得一样好，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嗯？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发现李志龙停了下来，何天佑狐疑的望着人。
　　「怃啦！」莫名其妙的心情低落，李志龙低头继续扒着鱿鱼羹。平时还不觉得，这种时候就特别讨厌何天佑的无所不能。
　　这混蛋聪明就算了，身体还特别健康。现在废了右手，结果左手一样用得吓吓叫。除了生孩子之外，这家伙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
　　「志龙，你不用急着想帮我做什么。我的手受伤不关你的事，你不要觉得内疚。」实在太了解身旁的前太子爷，何天佑微微的叹了口气。
　　李志龙从来不道谢，因为他早就习惯了别人为他付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不代表他不懂得感恩。每次他替李志龙扛罪、挡灾时，他就会出现这种神情，想为何天佑做点什么弥补。可是对何天佑而言，只要李志龙好好的，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瞪着何天佑好一会儿，李志龙闷闷的转过头去。他愈是这么说，只会让自己愈觉得有责任，尤其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他怎么可能还一无所觉。
　　想了一会儿，脑袋灵光一闪，李志龙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喜滋滋的摘下手上的戒指，跟着霸道的套到何天佑手上。有责任那就负责任啊！做男人就要有肩膀。
　　「这是在干嘛？」真的让李志龙没头没脑的举动吓了一跳，何天佑想摘下那枚贵重的戒指，才发现右手不方便。原来还真有事是他办不到的。
　　「负责啊！反正你就算残废了，拎北也会照顾你一辈子！」豪气的勾着何天佑肩膀，李志龙得意的宣示着。眯着眼睛开怀大笑的模样，让那个莫名其妙被诅咒的年轻男孩，突然觉得即使真的瘫痪了、残废了，或许也没那么糟。

　　烦闷的翻了个身，不经意的碰触到右手臂，痛得冷汗直冒，何天佑挣扎的爬了起来。也许是药效过了，现在右手臂又开始那种酸酸、麻麻深入骨子里的痛楚。再这样下去，他整夜都不必睡了。
　　「天佑？」睡得迷迷糊糊，察觉身旁的人坐了起来，李志龙鼻音浓重的问一声。
　　「吵醒你了……你继续睡。」回过身低声的说着，何天佑抚着右手臂，努力忍耐那种不舒服的感受。
　　「手又痛了？」紧张的爬了起来，李志龙顿时清醒不少，同时暗骂自己数声。他是来照顾病人的，结果竟然睡得比何天佑还熟。
　　「没事，你继续睡。」一直习惯了照顾自己，何天佑不愿意麻烦任何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李志龙。这名前太子爷只适合高高在上的被人伺候。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现在是看不起拎北，认为我没本事照顾你是吗？」
　　「志龙……」
　　一时之间两人尴尬的大眼瞪小眼，最后是何天佑无奈的叹了口气败下阵来。李志龙也不是第一天这么任性了，跟他拗下去对自己没好处。
　　「志龙大仔，麻烦你帮我倒杯水，还有拿药。」瞪了半天却没有任何动

　　作，何天佑再次无奈的长叹口气。就说李志龙根本不懂得怎么照顾人，只好一一点名自己需要什么，然后那个前太子爷才喜滋滋的去跑腿。

　　吃了药，但是药效明显还没作用，何天佑咬着牙硬忍。为了不想惊动身旁的李志龙，他甚至连动都不敢乱动。只希望药效能快点发挥，否则这种又酸又痛的感觉，真的会逼得他想斩断自己的手臂。
　　「还在痛？」撑着头，半支起身体，李志龙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打量着何天佑，后者让他吓了一跳，以李志龙的个性，一旦想睡了，他一定不会勉强自己清醒。
　　「又吵到你了？」抱歉的笑了笑，何天佑忍不住的倒吸了口气，右手臂的疼痛真的快消磨掉他的理智了。
　　盯着何天佑看了好一会儿，李志龙凑上前去吻了一记。转移注意力应该会是灵丹妙药，至少对他而言很有效，说不定能帮何天佑「止痛」。
　　「志龙？」愕然的眨了眨眼睛，何天佑当然不会抗拒这个吻，但是任他再聪明百倍，也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李志龙还不至于不讲义气的……趁人之危吧？
　　「拎北睡不惯这一边……既然睡不着，那不如找点事来做……」
　　真是想干嘛就干嘛的随性个性，李志龙也不管何天佑愿不愿意，就自顾自的帮起对方「转移注意力」。
　　接吻的技巧不再像以前那样莽莽撞撞，舌尖灵巧的在何天佑嘴里滑动，
　　引诱着对方回应。李志龙开心的吻着何天佑的唇瓣，发觉对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光一个吻就能让何天佑兴奋起来？他的技巧真是愈来愈高明了。
　　「志龙……」半支起身体，何天佑微喘着气、瞪着人。有时他弄不懂李志龙在想些什么，完全不会判断情势。单纯凭自己的好恶行动，像这时候不是该让病人休息吗？他的右手臂明明痛得半死，结果那个说要来照顾他的家伙，却卯起劲来撩拨他？
　　「你不要动，很快就不痛了。」一脸「包在拎北身上」的得意样，李志龙迅速的扯脱何天佑的短裤，伏在他双腿之间，开始又舔又含。
　　那个被「服务」的年轻男孩，心脏差点炸裂，急促的猛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压抑着脱口而出的低吟。
　　心脏跳得飞快，整个人燥热起来，何天佑微喘着气，眼神变得深沉、复杂，李志龙其实不是个好情人，他实在太随心所欲了，从来不会留意到旁人的反应，就像现在这样，他只顾着含着、吞着，节奏完全不对，何天佑的喘息声愈来愈浓重，身体愈来愈火烫、紧绷，偏偏就是差了临门一脚，始终无法达到高潮。
　　虽是这么说，但这无疑又是另一种刺激，光是看见李志龙伏在他双腿间努力的取悦自己，何天佑就差点直接释放了。尤其在他似乎找到了节奏时，何天佑急喘了好几口气，下意识的伸手捉牢李志龙的头发，一声低吼后在他温热的口腔中倾泄而出。
　　仿佛呛到了似，李志龙伏在床边咳了几声，结果出乎何天佑的预料，他竟然全咽了下去。光是这个画面，就让何天佑再次燥热起来。李志龙的方法果真没错，这样真能转移注意力。别说他不记得右手臂是不是还在疼痛了，现在就算在他心口捅一刀，何天佑恐怕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无所谓的擦了擦嘴，李志龙恶作剧似的轻吻了何天佑一口，让他尝尝自己的味道。后者一点也不介意的伸舌与之交缠，换人挑逗、撩拨。
　　「手还会痛吗？」略为使劲的拉开彼此距离，李志龙轻喘着气，微眯的眼神望上去有些迷蒙。
　　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何天佑不是有意欺骗对方，但就像是本能反应，已经咬到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惊吓的发现何天佑又「精神」起来，李志龙啧了一声，十分认命的伏回他双腿间，不过这一次却让何天佑拉住。再让李志龙这样乱七八糟的瞎搞，他担心手臂没事，但是心脏却出问题了。
　　「志龙，跨上来。」左手揽着李志龙的腰际引导着，何天佑连嗓音都变得更低更沉，流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十分明白的表示，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
　　抿了抿薄唇，李志龙望着何天佑衡量情势。都缺了一只手臂了，真打起来他没有理由会输，为什么他要这么认命？可是趁人之危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尤其不可以这么对自己兄弟。
　　「是因为你受伤，所以拎北才破例照顾你……」
　　「我知道，志龙大仔对小弟最好了。」
　　摸过李志龙就是一记深吻，趁着堵住他的嘴时，何天佑冷不防的将利刃埋入他体内。就听见他哽在喉间的一声压抑闷哼，还有瞬间绷紧的身体。
　　察觉到李志龙逐渐适应、放松，何天佑环着他的腰际，有些强势的引导着他上上下下的摆动自己。
　　其实仍旧有些抗拒，只是怕弄痛何天佑的手臂，所以李志龙不敢怎么反抗。只能咬着下唇，努力承受一次比一次更深入的捣弄。每每碰触到敏感位置，背脊便不由自主的窜起一阵颤栗，混杂着痛楚的快感，让他不争气的发出带着浓浓鼻音的呜咽声。
　　「唔……嗯啊啊——天……天佑！」仰着颈子张口喘息，李志龙根本分不清楚是自己在动，还是何天佑在使劲了。
　　贯入体内的利刃，凶狠的抽插、刺激着，每一次的强烈撞击，都让李志龙爆出一阵颤抖，眼中的雾气不自觉的凝结。张口想叫喊甚至有些想求饶，却让何天佑堵住，舌头在他口里侵犯、翻搅。
　　已经无暇顾及李志龙的感受，何天佑想要宣泄的欲望飙升到最高点。深情的拥吻着李志龙，防止他不自觉的叫喊出声，同时揽着他的腰际，迫使他不得不加快速度摆动自己的身躯。
　　随着两人紧绷到极限的状态，何天佑发出一声低吼，尽情的在李志龙火烫的窄道中释放。
　　接连颤栗了数次，李志龙紧紧的抱着何天佑，张口在他肩膀重重咬下，也在彼此身上宣泄出男性气息的白浊。
　　「天佑，手还会痛吗？」懒散的趴在何天佑左肩上，李志龙望着自己带血的牙印，下意识的伸舌舔了几口。
　　微微的颤抖一记，何天佑望向李志龙，下意识的猛吸了好几口气。完全在失神状态的李志龙，失焦的瞳孔望上去既深邃又迷蒙，何天佑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全卖给对方，再也要不回来了。
　　「不痛了，你睡吧！真的不痛了……」

第二十四章

　　发泄过了，身体自然而然的放松，疲惫感顿时袭来。原本应该要很好入眠，何天佑却发觉脑袋十分不配合的高速运转。略挪了个方向，看见靠在身旁的李志龙睡得天塌不惊，他突然觉得很悲凉。这大概就是聪明跟笨蛋的分别，笨蛋总是比较快活。
　　望着李志龙毫无防备的睡脸，何天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微酸。大难不死之后，一切变得太过美好，美好到他多害怕这不过就只是个美梦而已。一旦梦醒，他仍旧躺在冷冰冰的街口，身上淌着血等死。
　　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何天佑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争气，急忙伸手抹去， 无意间瞧见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中无端的泛起一股甜蜜的暖意。这算是李志龙对他的承诺吗？微翻过身，何天佑欣赏着李志龙稚气十足的睡颜，一想到自己竟然利用手伤来为所欲为，就觉得偷偷算计的自己很卑劣。
　　以李志龙的个性，在他们的关系中愿意这么忍让， 算得上是天方夜谭了。何天佑就是了解，那是因为对方单纯的傻气造成的。
　　其实，被李志龙爱上，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他那种对你好时，百分之百付出、绝对专一的眼神，难怪那些小女友们，宁愿忍受他差劲到家的坏脾气，也不想跟他分手。因为跟他谈恋爱，真的有种得到了全世界幸福的满足感。
　　轻轻伸出左手， 将李志龙捞进怀里，何天佑紧紧拥着人。即使换个方向，他的臂弯永远可以让对方依靠。这份「幸福」，他会牢牢捉在手里，死也不放。

　　「天佑你是要困到何时? 快起来了! 」碰碰、碰碰的大力敲着房门，何天佑的三姐杀气腾腾的踹开自家小弟的房门。
　　每天早上为了挖起何天佑，免不了就是一阵大呼小叫，当她想冲进房里直接将人掀下床时，硬是让一具又白又细的裸背吓得弹出房外。
　　「我醒了……」不情不愿外加面色铁青的爬了起来，何天佑瞪了自家三姐一眼。正值贪睡的年纪，他也有着不小的起床气。
　　平日里可能因为负责照顾更幼稚的李志龙的关系，所以显得他稳重。其实在家里，何天佑既是老幺又是唯一的男孩，他也有闹情绪的权利。
　　意识到李志龙睡在自己身旁，何天佑不动声色的拉起被子将他盖好。莫名其妙的举动看在正巧经过的大姐眼里，反而让她因为好奇而停了下来。
　　「遮啥？又不是没看过！小时候就是我帮你们两个洗澡的，还有什么地方没看过？」扬了扬眉，大姐一脸不稀罕的哼了数声。
　　「不一样啦！我已经醒了，走开啦！」没好气的吼了一句，何天佑明明已经高出那几位姐姐大半颗头，而且还在黑道里打滚过，结果在气势上仍旧远远不如那几人。真的像李志龙说的，查某人青番起来比七月半的好兄弟更恐怖。
　　「干！吵三小？拎北还要睡！」窝在床上的李志龙，蒙着头暴喝一声。
　　「李志龙，好胆你再多说一次！」
　　「多说一次就多说一次。拎北还要睡啦！萧婆！」
　　「李志龙！」
　　及时的在他大姐冲进房前将门关上，何天佑背靠着房门长叹一口气。一屋子女人就是这么麻烦。不用多，就他姐姐三人，就能把一点鸡毛蒜皮大的小事，嚷到整个艋舺人尽皆知。
　　不过吵归吵，家里多亏了有他三个姐姐照料，何天佑的母亲死的早，他父亲又断了一只手臂，所以佛具店及他们父子俩，都是那三个姐姐忙进忙出照顾的，在他五岁到Geta大仔家后，还多了个李志龙托她们看管。严格说起来，他们真的像极了一家人。
　　制服不仅洗干净了，还烫得笔挺，这就是三姐的细心；一桌子丰盛的早点，全是大姐的功劳；还有正在替李志龙打着领带，一边打还一边出言教训他的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二。
　　看着日复一日同样吵吵闹闹的早晨，何天佑真的很感激祖师爷保佑，让他还有命坐在这里吃着白粥。也是为了守护这个平凡无奇的家，他父亲才会不再争强斗狠、毅然决然的退出江湖吧？
　　「天佑，新学校怎么样？」
　　「还不错。」
　　「有机会就多念点书。学聪明点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吃亏。」
　　听着自己父亲平静的叮咛，何天佑神情严肃的思索了一会儿，跟着慎重的点了点头。他想，他了解他父亲的意思了。
　　「何爸早。」
　　「早啊！志龙，骑车要小心」
　　「喔！我知道了。」

　　上课的新鲜感，在第一天就全消磨光了，第二天李志龙就开始感到无聊、不耐烦、撑不到第三节课，这名前太子爷就溜到天台上看风景、发呆；一向形影不离的何天佑，自然随侍在侧，低着头点烟。
　　「干！老师讲话跟念经一样，拎北快被她超渡了。」坐在围墙上，李志龙微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何天佑将烟递了过去，习惯性的伸手环着他的腰际，怕这名无聊透顶的前太子爷，突然一个大动作摔下楼去。
　　「想做什么？」略动了动右手，何天佑发觉自己复原不少，不知是那个老师傅手法高明，还是祖师爷保佑。不过他更想将功劳全归给李志龙那强效的「止痛剂」
　　「出去逛啊！找阿伯跟蚊子。」
　　「已经找了。」
　　从李志龙露出一脸不耐烦时，何天佑就已经自作主张先溜去找黄万伯及周以文。果不其然，他们的烟还没抽完，那两名大男孩也一前一后的走上天台。
　　「厚——和尚，你纸条写的那么没头没尾，要不是拎北冰雪聪明，鬼才知道你约在这里。」
　　「和尚，你的手有没有好一些？」
　　才刚走近，周以文立即眼尖的发现，何天佑左手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而且还非常眼熟。不只周以文发现了，黄万伯更是夸张的吱喳起来。那枚价格不菲的戒指分明是李志龙的。
　　「志龙大仔，你很偏心耶……那么贵的戒指你就这样送给和尚？」
　　「送给他保平安的，怎样？有意见喔？」
　　「给和尚保平安？那你自己怎么办？」
　　听见另外三人的问答，何天佑也认真的思索起来。他倒不是在意保不保平安这回事，而是既然李志龙都给出了「承诺」，他怎么能没有任何回应？
　　「志龙，你来。」
　　「干嘛？」
　　叼着烟一脸狐疑的走进，经历了这么多事，李志龙对何天佑仍是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后者心底莫名的感动，想也不想的除下了手腕上的白色佛珠，捉住李志龙的手腕便套了上去。
　　「和尚，你干嘛」
　　「保你平安。」
　　「不要！这个不能拿来开玩笑！何爸说了，这串佛珠要跟你一辈子，不然会出事！」
　　瞧见李志龙紧张想取下佛珠，何天佑捉牢他的手制止，凑近他耳边低声说着，戴在李志龙身上，然后他紧跟李志龙一辈子，那不就等于佛珠未离身，所以他也不会出事。
　　看着那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的相视微笑，周以文跟黄万伯无奈的苦笑起来。这是要怎样装傻啊？明目张胆成这样，怕别人不知道啊？
　　「喂！志龙大仔，你不会约我们在天台喝西北风吧？有什么节目快说啦——」

　　四名大男孩熟练的翻墙离开学校，机车嚣张的在路上蛇行、追逐。李志龙依旧骑着何天佑那辆追风，完全不在意后座的何天佑会不会摔出去，油门一催，一马当先的飙在最前头。
　　三辆机车停到冰店前头，四名大男孩嘻嘻哈哈的开始吃喝起来。他们打算延续先前的计划，把新学校附近玩个遍、吃个饱。
　　几辆黑头车哗的一声驶近，眼尖的何天佑立即皱起眉。他认得那个车牌，灰狼真的是阴魂不散。
　　「这么好兴致？志龙，有没有兴趣到店里走走？」完全与冰店不相称，灰狼笑容满面的坐到李志龙身旁打着招呼，目光有意无意的瞄了瞄周以文。原来他喜欢凤梨冰？他这个做父亲的对唯一的儿子真是丝毫不了解。
　　「有什么好玩的？」不知道是真的感兴趣，还是他今天心情好，李志龙意外的微笑回话，不像前几次那样果断的拒绝。
　　「去就知道了……来，先带你们去买几件衣服，穿着制服有些场所不方便。」

　　一直都想尽尽做父亲的责任，即使不能相认，也可以从旁照顾，可惜周以文似乎对他颇有敌意。
　　灰狼带他们到百货公司的男装部门挑选衣裤，周以文由头到尾都是紧绷脸的退到一旁，一脸不想接受。倒是李志龙这名被捧惯、宠惯的太子爷，对于任何人的好意，接受的理所当然。
　　「志龙大仔真是人帅穿什么都好看。」一直都扮演着陪太子爷吃喝玩乐的角色，黄万伯狗腿的拍着马屁。事实上也不算是马屁，有像李志龙这种等级的外貌，真的穿什么都好看。
　　「盯着我看干嘛？自己去试啊！」站在全身镜子照了照，李志龙显然对新模样很满意。黑衬衫、白长裤及白背心，只要不是那身傻里傻气的学生装扮就行了。
　　早就看中一套衣服，李志龙一声令下，黄万伯当然毫不客气的跑去换装。至于周以文及何天佑，依旧不发一语的等在一旁。
　　周以文由始至终的一脸不爽，他不喜欢欠外省帮的人情；至于何天佑他倒是一脸的云淡风轻，面带微笑的看着李志龙一套、一套换着。
　　「我不懂，他干嘛那么阴魂不散？」嘀嘀咕咕的笑声抱怨。周以文总觉得他们的行踪完全被外省帮的人掌握了，这种被人盯梢的感觉非常不好。
　　「这里算是他的地盘，他想找到我们很容易，」一点也不以为意，何天佑抽了根烟递给周以文，他也不喜欢被盯梢的感觉，不过他能理解灰狼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换成庙口，他也不会任由外来者自由闲晃而不加以注意。
　　「干嘛对志龙这么好？他还想拉拢庙口？」
　　「他有什么理由要放弃？」
　　听见周以文的抱怨，何天佑认真的思索起来。昨天那桌和头酒，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天让周以文一提醒，他终于发现是哪里有问题。
　　灰狼，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李志龙虽然是艋舺庙口的角头老大，可是他们在这里只有四个人。发生冲突起了误会，灰狼摆了桌和头酒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之后教训那些小弟的部分，只让何天佑感到寒意。
　　以前Geta大仔也会教训自家小弟给别的老大看，算是给个交代，但是下手绝对有分有寸；可是灰狼昨天的神情，明摆着要那几个闯祸的小弟死，只不过是打了场架，需要闹到这个地步？除非他们惹错人……
　　「蚊子！快来，这件衣服你去试一试。」捡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比划起来，李志龙开心的招呼着。
　　看见周以文小跑到李志龙身旁，叽叽咕咕的像是在讨价还价，跟着两人开始拉拉扯扯的互相推挤，灰狼的眼神就莫名的柔和许多。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周以文开心的笑容，非常自在的跟兄弟打闹，在看见他被李志龙、黄万伯联手拖进试衣间时，灰狼终于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这一连串的生动变化，全落入何天佑的眼睛里。灰狼、周婉玲、周以文，还有死在日本的父亲，说不定只是个拙劣的谎言串成的简单关系。
　　「和尚！你愣在这里干嘛？快换衣服啊！」毫不客气的尽挑选些最贵的衣服，也可能是李志龙根本只看得见这些，开心的塞了套和他同色系的衣裤到何天佑手里，顺势的将人推进更衣间。
　　简单的跟专柜小姐交代几句，灰狼豪气的买完单、结完帐，回头低声的朝刀疤下达指示，后者不一会儿弄来的四组当季最流行的Call机。
　　「志龙，来！这个送你们。」
　　「哇——这是最新款的耶！喔！这功能赞！」
　　接过Call机，周以文的眉头皱得更紧，竟然连账单都帮忙付了？灰狼是在干嘛？拉拢他们需要到这种程度？
　　「我不要这个，我自己有。」将Call机推还给灰狼，周以文一点也不想接受对方的东西。要不是李志龙强押他去换衣服，他连这身名贵的衣裤也不想要。
　　「这没什么，就当是见面礼。」眼神闪过一些受伤，灰狼像个没事人般，将Call机塞回周以文手里。
　　他想给周以文整个世界，偏偏他的亲生儿子什么都不想要，灰狼费那么大劲，只不过想要有个管道能联系到他，一个他知道号码的Call机，至少让他觉得他们并不是毫无关系。
　　「谢谢灰狼哥……蚊子你就收下吧！这样我们兄弟用的都是同一款的。」十分反常的，一向没什么物质欲望的何天佑，率先收下这个礼物。
　　感到困惑、不解的不只周以文，李志龙同样也愕然的望着何天佑。他也不想要这个东西，挂这么麻烦的东西不嫌重吗？
　　不过李志龙却看懂何天佑的眼神，他不仅要他收下，还要周以文也收下，于是配合的走到那名又想拒绝的男孩身旁，适时按下他的手臂。
　　「既然是这样，那我想跟灰狼哥再多要一个。太子帮有五人。」微眯起的双眸像弯月一样漂亮。李志龙脸上挂起好看的笑意，任谁都无法拒绝。
　　「好！没问题。」看见周以文乖乖收下Call机，灰狼不由得心花怒放。

　　跟在灰狼身后走进酒店附设的赌场，奢华的装潢让几名大男孩看傻了眼，金碧辉煌的仿佛另一个世界。
　　「这是我旗下最赚钱的生意。怎么样？不错吧？」得意的扬了扬眉，灰狼豪气的向李志龙等人介绍着。
　　他们一行人所到之处，都能听见灰狼哥长、灰狼哥短，不过最令那几名大男孩惊奇的是，连李志龙的身份都不一样。似乎是事先交代过了，所以也能听见志龙哥长、志龙哥短的称呼，黄万伯觉得飘飘然，而周以文则觉得他们虚伪。明明都是二、三十岁的大人，却恭敬地喊一个才十七岁的高中生「大哥」？他们拉拢人的手段刻意到令人恶心。
　　「大哥，雷雄哥来了。」快步的走近，刀疤低声的提醒。
　　「嗯，请他等我一下……志龙，拿些筹码下去玩两把，都去玩两把！」用力的拍了拍李志龙手臂，灰狼想借机亲近周以文。无奈那名男孩闪到一旁，只能愤愤然的放下手，领着一票兄弟们上楼处理事情。
　　「玩两把？要志龙大仔玩两把？呵呵……该让他们见识一下有祖师爷保佑的手气有多恐怖了！志龙大仔，千万不要手软啊！」

第二十五章

　　「嗯？那是什么人？」等在楼中楼式的包厢里，雷雄朝下望了几眼，好奇的呶了呶嘴。
　　大厅里一大群人簇拥着一名毛头小鬼，因为肤色白皙、五官深邃，横看竖看就是个洋鬼子，所以被包围在人群中份外的醒目。
　　「艋舺庙口的太子爷。」不知道是哪个手下答了一句，雷雄不自觉的扬了扬眉，认真的多看几眼。真的就是个阿豆仔，绝不是他眼花。
　　「蛤？庙口的？那不是在地的角头吗？怎么会生成这样？」
　　「他母亲是混血，生出来当然是这模样。」
　　「厉害喔——弄个混血马子回来，庙口的角头有一手啊！看见仔长成这样，他妈妈肯定正。不知道有没有姐妹啊？找机会认识一下。」
　　一走进包厢，就听见雷雄又对哪个女人有兴趣的话题，灰狼没好气的摇了摇头，随即迎上前去，跟自己的好兄弟打招呼。
　　「喔！在看志龙啊？他是艋舺庙口的角头老大。」跟着雷雄的视线瞄了一眼，灰狼简单的介绍，同时好奇的打量着雷雄，为什么他会对李志龙感兴趣。
　　不过也不难理解，毕竟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李志龙实在太显眼，人群中就属他最好认，太吸睛了。
　　「角头老大？他不是太子爷吗？才几岁大啊？毛都还没长齐就能当角头老大？庙口那些人是疯了吗？」一听见李志龙也是「大哥级」的人物，雷雄先是讥讽的笑了数声，发现灰狼不是开玩笑时，才转为震惊。
　　「他父亲死了，庙口那些叔伯辈的势力互不相让，最后把这个小辈的拱上位，达到恐怖平衡。孤儿寡母的好控制啊！」
　　情势看得十分透彻，灰狼太了解那些看似忠心的江祥、许文贵心底是怎么想的。与其提心吊胆的坐在那个位置上，还不如让没有自己势力的李志龙当老大，又听话又好操纵的傀儡，出事时还能把他推出去送死，何乐不为？
　　「孤儿寡母？喔喔……找机会真的要认识一下。我最喜欢照顾孤儿寡母了！尤其是抚慰那些年轻妈妈寂寞的心。」十分露骨的淫笑起来，雷雄的话让包厢内的其余人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微微拧起眉，以前他一定会跟雷雄继续这个话题，金钱、女人不就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只是现在他有了周婉玲跟周以文，突然想到其他男人是不是也这样看待她、欺负他们母子俩，灰狼心底就十分不舒服。
　　「哇——」大厅里突然爆出阵阵惊呼、尖叫，灰狼及雷雄好奇的凑到窗边。朝下望，就看见李志龙身旁围了更多的人，全都兴奋的看他将手中的骰子掷了出去。

　　「志龙，够了。」一直守在李志龙身后的，何天佑见他赢的得差不多时，就提醒他收手。
　　李志龙真的是祖师爷保佑到大的太子爷，他的运气、手气好到令人咋舌逢赌必赢。如果他真的卯起来玩，可能庙口的香肠摊会被他全赢回来，幸好他也只是玩玩而已，所以老板也欢迎他。
　　不过在这里，何天佑一直留神的察颜观色，这桌的荷官神情稍为改变时，他立即将李志龙拉开。
　　「志龙……真是厉害……」跟在人群中，周以文张口结舌的看着换到下一桌继续「拼杀」的李志龙。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的赌技这么出神入化。
　　「厉害什么？志龙大仔那是祖师爷保佑。他玩的是运气，你技术再好也赢不了志龙大仔啦！他有众天神灵保佑啊！」已经习以为常，黄万伯开心的吃着、喝着，时不时的探头探脑。
　　按照李志龙这种赢法，他应该很快就能换辆新车了，这次也要像何天佑一样弄辆追风来把马子。
　　又看见何天佑低声在李志龙耳边说了几句，然后一群人又转向另一桌。负责作陪的刀疤向正走下大厅的灰狼回报情况。李志龙几乎在每桌都赢走不少钱，但很有分寸的绝不故意挑衅荷官，赢得差不多时立刻收手，所以也不算惹事。
　　「他赌技很好？」显然有些吃惊，灰狼发觉太低估李志龙了，这小鬼次次都能让他感到意外。
　　「不像。不过他的运气很好，输少赢多，正是这样荷官才一点办法也没有。」摇了摇头，刀疤观察了一阵子，同时也跟荷官互通眼色，发现李志龙并没有偷鸡、作弊，他单纯只是好运气。
　　像这种逢赌必赢的好运气，正是那些身经百战的荷官们最害怕的。老天都站在他那边，你怎么动手脚都输给他。不过刀疤却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太子帮那群人中，虽然以李志龙为首，但真正发号施令的是何天佑。或者说，李志龙对何天佑是言听计从，所以他们在赌场里转了一大圈，却没留下任何话柄。
　　不一会儿，又爆出惊喜的欢呼声，灰狼微皱起眉，有人在他赌场里大杀四方，他怎么会开心？不过在看见周以文一脸的兴奋，跟在李志龙身旁嘀嘀咕咕，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甚至还下场玩了几局，他又突然觉得让几个小朋友赢一两场没关系。
　　人潮逐渐散去，灰狼狐疑的扬了扬眉，就看见李志龙勾肩搭背的带着周以文跟黄万伯跑去吧台那里跟漂亮的调酒师聊了起来。见好就收？灰狼开始佩服起Geta大仔的教育。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懂得收敛气焰了，没想到以李志龙的嚣张个性，他竟然忍得住不继续赢下去。
　　「和尚哥，这是志龙哥赢的筹码。」赌场的负责人阿麦，让人送上一大叠的筹码。要不是灰狼特别交代过，他不会放这几个小鬼进来。
　　经过今天这一役，他相信其他家收到风声的赌场，也不会让李志龙踏进去的。赌场也有赌场的迷信，像他这种人，他们惹不起。
　　「志龙今天只是来灰狼哥的场子玩、过把瘾。这些钱，分给兄弟们，算是见面礼，给大家吃红。」负责交涉的何天佑，替李志龙做主，将那些筹码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听到消息的小弟们，自然兴奋的志龙哥长、志龙哥短；而在酒吧那头的李志龙，非常配合的高举酒杯回敬一记。至于赌场负责人阿麦也感到惊奇，当然毫不客气的将筹码收下。
　　「那小鬼有一手啊！赢了你一大笔钱，然后收买你兄弟，当心啊……」同样也走下楼的雷雄，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语气若有深意的拍了拍灰狼肩膀。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们这些前浪稍不留神就灭顶了。

　　接下来几日，周以文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白天上课，当然，撑没几天就翘掉，然后跟着李志龙东奔西闯。
　　他们几乎玩遍了这附近的声色场所，他都快累死了，不晓得李志龙他们是哪里来的精力，可以这样由早疯到晚乐此不疲。
　　「今天又要去哪啊？」看着李志龙跟黄万伯又打又闹的换着衣服，周以文无奈的苦笑着。原来纵情声色也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事，他已经快吃不消了。
　　「小马说有间舞厅地点还不错，想带志龙去看一下。」收拾着李志龙换下来的制服，何天佑简单的回话。离开艋舺、离开庙口，李志龙根本是匹脱缰野马，只要是玩乐的事情，就有他的一份。
　　「这样好吗？小马是灰狼的人，成天带志龙去吃喝玩乐。」
　　「他高兴就好。」
　　心底万分介意，周以文不得不怀疑，灰狼这个看似友善的举动，背后其实阴损无比。就好像故意在消磨李志龙的斗志，放任他这样玩下去，让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打理庙口。
　　更让周以文觉得气愤不平的是，连他都看出灰狼的手段，聪明的何天佑没理由不知道。只是他一直都太宠李志龙，所以才由着他这样自甘堕落。
　　「放心，没事的，志龙有分寸。」察觉到周以文的不满，何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分寸？志龙最缺的就是分寸吧？」没好气的横了一眼，周以文看着那邀了一大票女同学一起去舞厅玩的李志龙，这就叫有分寸？

　　抱怨归抱怨，可是一到舞厅，周以文还是很容易被感染情绪，不一会儿就玩开了。太子帮四人在舞池里自成一个天地扭动身体，跟他们一同前来的女学生，全都年轻、漂亮，一时之间整个舞池热闹非常。
　　「还是志龙哥有办法，带来的妞都这么漂亮。」几个跟李志龙混熟的小流氓，哥前哥后的紧跟。
　　事实上，外省帮里不少年轻、好玩的小弟，都跟李志龙混得极熟。谁都知道这个来自艋舺庙口的少年大仔出手阔绰玩得起，跟他一起混就是吃喝玩乐四个字。
　　「那是当然的，咱们志龙哥那么帅。」灰狼旗下负责舞厅的小马，明明就大了李志龙好几岁，一样献媚的拍着马屁。
　　现在李志龙就像他的财神爷，只要舞厅里有他，自然会带来一票年轻、漂亮的女生，舞厅里女生一多，上门的生意自然滚滚而来。
　　「说那么多？请客最实际啦！」伸长腿轻踹小马一脚，李志龙笑得眼睛像弯月似的漂亮。被点名的小马立即招呼，说要请所有人喝酒，今天的开销全算他的。
　　「马哥，这样不好。你是开门做生意的，不要开这个先例。你要请，就请这些女孩子，干脆让她们每次来都免费吧！女孩子也吃喝不了你什么东西。」向小马使了使颜色，何天佑很聪明的替他招揽生意。
　　像舞厅这类场所，就怕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不来，这也是为什么他不阻止李志龙去邀请那些女学生的原因。他只要在校园里转上一圈，上百人他都带得出来，这是他最大的筹码。
　　「那是一定的，欢迎你们来！只要是我小马的店，随便你们玩！」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小马立即大声宣示着，惹得那些爱玩的女学生们频频欢呼、尖叫。
　　「谢谢马哥——」女学生们娇笑声让那些大男人们一阵飘飘然。
　　「喂！你们应该要谢我吧？是拎北带你们来的耶！」跟那些女学生混熟了，李志龙说话的口吻自然又恢复到太子爷时期的嚣张神情，偶尔还会飙出几句脏话。
　　不过那些女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丝毫没被李志龙吓退。看他那张混血儿的脸，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嗓音骂脏话，反差得太厉害后就不觉得他粗鲁，反而觉得可爱了。
　　「谢谢志龙哥——」女学生们又是另一声娇笑，其中一人甚至大胆的在李志龙脸颊上重重的吻了一记，一时之间又叫又笑的闹成一团。
　　原本很开心事情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进展，于是安静的坐一旁喝酒，看着李志龙跟小马交际，没想到半途竟然杀出这么一幕，何天佑脸色立变，神情万分阴沉、肃杀。
　　「好了！我们跟马哥有事要聊，你们到别的地方玩。」不耐烦的将那些女学生赶开，何天佑认真的望着小马。他特意找他们来，绝不只是为了玩乐而已。
　　「是啊！志龙哥，有点事要找你商量。」
　　在这个年代，整个经济正在起飞，只要是个行业都能赚钱，更何况是他们这些走偏门的。
　　小马一心想扩充版图，其中一个对头的舞厅要顶让，他自然把脑筋动到多金又好运的李志龙身上。有这名财神爷入主加持，他哪有可能不赚进金山银山。
　　「顶下舞厅？可是我又不懂做生意。」眨了眨眼睛，李志龙显然觉得很惊奇，小马竟然是来找他做生意的。
　　「有志龙哥在，稳赢的。道上都在传，志龙哥的运势旺，不管做什么都赚钱，放心啦！」
　　真的完全没有主意，李志龙望向何天佑。是这个家伙叫他放心去玩的，他没说玩也能玩出这种麻烦，何天佑要自己去收拾。
　　「我们真的不懂这些……这样吧！让志龙出钱，还是请马哥出面打理，有钱大家赚，怎样？」十分上道的回应，何天佑料准了小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果不其然，那个男人先是一番做作的推拒，然后「勉为其难」的接受安排。他要的就是李志龙他们的「不懂」，这样才能将舞厅的控制权抓在手里。
　　「来来来！把酒搬来！为我们的合作干一杯！」
　　这些人一旦喝开了，真的把酒当水灌。不管杯子多大、装的是什么，次次都是一干到底，杯底绝不能饲金鱼，否则就是不给面子。
　　几轮这样敬下来，周以文揉着太阳穴，再喝下去他真的会吐，不……他已经冲到厕所里大吐特吐了。
　　甩了甩脑袋，多喝了几杯的李志龙，摇摇晃晃的走进厕所。没想到病了一场后，他的酒量竟然变得这么差，几杯烈酒灌下去之后就头晕脑胀、脚步虚浮。再不想办法将酒量练回来，他以后还要怎么混啊？
　　泼了泼水拍湿脸颊，李志龙望着镜中的自己，因为酒气的关系双颊不自然的泛红，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黄万伯那个没用的家伙早就醉的不醒人事，周以文……周以文不晓得吐到哪去了。最该死的是何天佑，明明该为他挡酒的，结果也不见踪影。李志龙再次甩了甩头，他绝不能衰给小马看，他太子帮不是好惹的。
　　扶着墙，有些东摇西晃的想离开厕所，李志龙还没沾上门，整个人就被拽进厕格里。听见上锁的声音，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本能的想揍人、反击，对方却先一步的捉牢他手臂，跟着就是一记强势的深吻。
　　「唔……」被强吻后脑袋瞬间清醒了些。唇瓣的触感，灵巧的舌头还有那熟悉的气味，又让李志龙不自觉的松懈甚至回应。
　　吻了良久，在湿热的口腔里肆意的侵略，终于满足似的分开彼此。何天佑眼神复杂的凝视着李志龙，动作有些粗鲁的擦着他脸颊没清干净的口红印。
　　「干……拎北差点掏出扁钻捅人了……」没好气的教训着何天佑，李志龙微怒的。瞪着对方。
　　这样无声无息的欺近，他真的会错手杀死他。一想到这里，李志龙就没来由的有些害怕，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杀死兄弟的恶梦，他不想再失去何天佑了。
　　回瞪着李志龙不说话，何天佑没办法控制情绪。明知道不关对方的事，是那个番婆不好，但他就是没办法忍住不发脾气。
　　一想到那个女人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忌的亲吻李志龙，何天佑发觉自己心口就气闷得快要发狂。
　　这是他唯一做不到的事，他不能向所有人宣示，李志龙是他的，他只能在暗处妒嫉、愤恨，强烈的占有欲想把火似的快要烧光他的理智了。
　　「和尚……天佑？你还好吗？」
　　「干！」

第二十六章

　　捂着胃部，周以文觉得胆汁都快吐光了，整个人难受得要死，脑袋又热热涨涨的，只能无力的瘫坐在地板上。像这种「应酬」多来几趟，他大概年纪轻轻就会肝硬化死掉吧？
　　真不懂何天佑跟李志龙是怎么办到的。李志龙还算正常，至少他最后看见对方时，李志龙也开始有些摇晃了；倒是何天佑，这家伙真的是千杯不倒，好像怎么喝脸色都不会改变，动作也不会迟钝，酒量好到令人匪夷所思。
　　长长的呼出口气，周以文任由自己窝在这里，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醉得不分东南西北了。即使他有心回去帮忙挡酒，他也站不起来，如果不等酒劲消退，他大概走没两步就晕死过去。
　　碰的一声，听见隔壁厕所传出重重的甩门声，周以文脑袋痛得半死，正想大吼几句要对方注意一点时，突然听见熟悉的嗓音，分明是李志龙跟何天佑在对话。周以文酒醒了一半，偏偏脑袋还是运转得时快时慢，听不清那两人是在说些什么。
　　「干！」压抑的低吼声，令人有些胆寒的危险嗓音，听得出何天佑在暴怒边缘。
　　周以文吓了好大一跳，完全弄不清何天佑为什么在生气？对谁生气？李志龙吗？挣扎的想爬起来阻止那两人发生冲突，却在听见一声闷闷的低喘、呻吟后呆在那里。他听见什么了？
　　第一次反应这么快的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周以文背靠着墙不敢动弹，深怕弄出什么声响。
　　完全不清楚隔壁厕格里发生什么事，他也不想明白，可是毫无隔音效果的空间，却让各式声响传了回来，然后在他脑袋里勾勒出画面。
　　窸窸窣窣像是扯脱衬衫、长裤的声音，有着龙形图案的皮带扣甚至大方的跌在地上。从周以文的角度瞄过去，他几乎一伸手就能捞到那个皮带扣。
　　压抑的、戴着浓浓鼻音的喘息透过墙面传了过来，周以文忍不住的替对方紧张起来，李志龙要有多大的定力，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
　　跟着是亲吻，光是听见就让周以文不由自主的脸红，他跟小凝虽然感情稳定，但他绝对不敢这样粗野的亲吻对方。
　　「唔啊……天……天佑……」
　　「嘘……不要说话。」
　　听见何天佑意外强势的制止李志龙开口，周以文没来由的翻了几记白眼，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李志龙带着哭腔似的嗓音，明显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何天佑这个罪魁祸首还有脸责罪对方？
　　碰的一声，周以文感受墙面被重重的撞击了一次。也许是错觉，但他总觉得压力不断朝他的方向逼来，还能清楚听见李志龙努力忍住的呜咽声，就好像被强势的架在墙上无法动弹。
　　他们之间仅有一墙之隔，任何声音都会透过薄薄的墙面传导到周以文耳里，除了不敢动弹之外仍是不敢动弹。
　　那个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声再次传来，随着李志龙急速的猛喘好几口气，周以文听见了令他脑袋差点炸开花的啧啧吸吮。
　　「呃啊……天佑……」几乎已经喘不过气似的叫唤。周以文惊奇的发现，李志龙的嗓音变得慵懒、性感。
　　「嘘……听话、不要出声，忍耐一下！」嗓音同样也起了变化，何天佑低沉又带有危险性的命令着。
　　察觉到墙面规矩的晃动起来，周以文紧闭双眼在心底无声的尖叫着，他干嘛不直接醉倒就算了，结果现在愈来愈清醒。墙面的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伴随着李志龙压抑不了的微弱呻吟，周以文发现自己没来由的双颊发烫。他真的不晓得该怎么面对那两个好兄弟了。
　　「唔……啊啊——啊——唔！」随着墙面晃动频率、幅度增强，李志龙不经意的叫喊出声，带着浓浓哭腔像是在求饶也像是在撒娇。最后明显让人堵上扼止住，听得周以文心脏硬生生的跳漏了好几拍。
　　「志龙……」伴随着浓重的喘息，何天佑低吼一声，还有李志龙如蚊纳般压抑的呜喊，墙面终于平静了。
　　周以文长长的呼出口气，酷刑终于过去了，他竟然因为这样冒了一身冷汗……
　　都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也许对何天佑是幸运，但对李志龙及周以文而言则是不幸。舞厅这么热闹，这个时刻却没半个人走进男厕所里，所以他有胆子这么干。
　　何天佑果决的行动力，还有一意孤行的固执脑袋，造就他成为他们太子帮当中最强横的一个。
　　不过这一次，让周以文对何天佑重新评估起来。
　　他一直以为和尚很在乎李志龙，他的眼中却是只有李志龙，但他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隐忍，气在心底喝着闷酒。也许跨过线之后，他就像每头凶猛的雄性野兽一样，有着强烈的领域观念，非常直接的烙下印记、宣示着自己的地盘。再也不隐瞒对李志龙几近变态的占有欲了。
　　墙后再次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在整理衣装吧？周以文甩了甩脑袋，他酒醒了不少，但仍旧昏昏沉沉，全拜隔邻那两个混蛋所赐。
　　「干……你好胆再试一次，敢强奸拎北……」刻意的压低音量，但语气明显恢复原本的嚣张跋扈，和先前带着哭腔求饶似的嗓音判若两人。
　　听见李志龙的咒骂声，周以文打从心底佩服他的恢复力。
　　「对不起，我是真的太生气……」
　　听着何天佑又开始温柔的哄着李志龙，周以文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经过这一次，他十分肯定那个家伙有人格分裂。
　　「生气？生气就可以强奸拎北喔？干！」嘴里虽然不干不净的咒骂着，但明显的没有在计较。周以文可以很明确的判断出，李志龙其实也不正常。
　　「对不起，是我不对，看见她亲你就失去理智。」可能因为李志龙并没有真的计较，所以何天佑道歉道得心花怒放。
　　听见那两人嘀嘀咕咕的离开厕所，他突然很想退出太子帮，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喂！是她亲我的耶！你揍她啊！你把气出拎北头上干嘛？」
　　「我又不打女人，还是……你要我对她怎样？」
　　「你敢？好胆给拎北试试！」
　　终于等到那两人离开厕所，周以文长长的呼出口气，真的有种死过一回的感觉。下一次，下一次他铁定把自己灌醉，这样就不会倒霉的撞见这种场面了。

　　「喔？喝多了喔？」看见何天佑扶着脚步不稳的李志龙走回来，小马关心的递上解酒茶。那名前太子爷怨毒的瞪着自己的好兄弟，接过热茶嘬了好
　　几口，刻意的窝到沙发的角落去。
　　「嗯，志龙休息一下就没事。关于马哥刚刚说的生意，我们要准备什么东西？」很自然的接下交涉的任务，何天佑神清气爽的与小马攀谈。后者对这名年轻男孩十分惊奇，灌了这么多酒，思虑还这么清楚，未来不可限量啊！

　　从那天开始，李志龙在前头吃喝玩乐，何天佑就在后头插股、投资，周以文开始有点了解他蚕食鲸吞的手法了。
　　表面上，李志龙就像个没什么作为的二世祖，或许他真的是；可是实际上，何天佑在背后小心运作着，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插手愈来愈多外省帮的事业，金额算起来都不大，但恰恰好有点影响力。
　　「小马他们都找李志龙投资？」
　　皱了皱眉，灰狼看着帐册。他还没踩入艋舺，那个少年大仔倒先插手他的生意了。虽然还不至于动摇到他的地位，而且都是些无足轻重、年轻人玩乐的场子，但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他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嗯，道上有传言，李志龙有祖师爷保佑，他投资的生意稳赚不赔。不只小马他们，我听好几个堂口也想拉拢他做生意。」
　　「迷信！他哪来这么多钱？」
　　「听说他母亲来看过他好几趟，每次都留下金额可观的『零用金』给他。」
　　「关明霞？真是好样的，『零用钱』这么烂的借口也编得出来？母子俩联手起来算计我啊？」
　　碰的一声踹翻茶几，灰狼面色铁青的将帐册扔了出去。他太低估关明霞那个女人了，能当江湖大嫂的果然不简单，说不定她比她丈夫更有远见。
　　「要处理？」
　　「不用！小马他们是真的赚钱，不能挡人财路。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雷雄哥？」
　　若有深意的看了刀疤一眼，灰狼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雷雄正想办法要吃下毒品市场，如果跟柬埔寨那头搭上线，他势必要有管道来贩卖、交易；而这些舞厅、冰宫，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正是最好的场合。
　　雷雄如果想利用这些场子，就得跟小马他们谈判，而背后出资的金主是李志龙，日后少不了风波。
　　「你多注意一点，有什么不对劲，立即把人带开。李志龙是死是活我不管，以文一定不能出事！」

　　「这辆？怎样？」盯着那辆敞篷的宝马，李志龙的眼神闪闪发亮。
　　「不错啊！」压根没看那辆车几眼，何天佑只顾着欣赏李志龙的笑脸，很随意的回话。
　　「那我要这辆！」指了指那辆宝蓝色的敞篷宝马，李志龙笑眯了双眼；负责招呼他们的接待员不禁有些看傻了眼。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外貌，另一方面则是他的年纪；更恐怖的是，何天佑竟然就背了个塞满钱的旅行袋，当场用现金交易。
　　原本遇上这种事，第一个反应理论上该是报警，怀疑那几个年轻男孩钱从哪来。不过看着李志龙贵气十足的打扮，还有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少爷气焰，没有人胆敢质疑他，只能小心翼翼的陪着这名财神爷挑选车子。
　　办理好所有手续，那辆宝蓝色的敞篷宝马登记在何天佑名下，李志龙想取车钥匙前，却先一步的让何天佑抄走。
　　「喂！你干嘛？」
　　「你说过什么？拿你的驾照来换。」
　　笑得十分得意，何天佑也少年心性，怎么可能放过驾驶跑车的机会。李志龙怒瞪他一眼后，再愤恨的跃进副驾驶座里。
　　四名男孩坐在河堤旁吃零食、喝啤酒。一辆宝蓝色的敞篷宝马，两辆全新机车停在一旁，这是他们「经营」了一阵子，事实上是何天佑操作了一阵子之后的战利品。
　　透过李志龙的名义，他入股不少间舞厅、冰宫等年轻人玩乐的地方；而这些地方又在何天佑的运作下，生意蒸蒸日上。
　　何天佑深信他父亲的告诫，多念点书准没错。他就是钻研了不少这类的书籍，才发现自己其实还蛮有做生意的头脑。
　　「志龙，谢了。」没想到李志龙会送他一辆新机车，周以文有点受宠若惊。
　　「谢什么？这是我们兄弟赚的，是你应得的。」一点也不以为意，李志龙从来都是有福同享的个性。
　　「可是……我没出什么本钱……」
　　「拎北也没有啊！我们都没出本钱，那是我那个混血阿母给的零用金，安啦！关大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她又不会讨回去。」
　　听李志龙说得有趣，周以文忍不住大笑起来，再次向李志龙道谢。自从认识这个兄弟后，真的是好吃、好喝、好穿又好玩，现在连机车都有了，下回又会弄出什么？
　　「厚——还是志龙大仔这辆帅，能不能借开？」
　　「借？借你的头啦！拎北自己都没开过！」
　　「啊？」
　　不由自主的全望向何天佑，那名理着平头的年轻男孩，一脸不关他事般的吃着赢回来的香肠。李志龙自己答应过，要考取驾照后才开车，何天佑只是暂时替他保管钥匙而已。
　　「没想到这样就能赚到钱，下一步要做什么？」同样咬了一大口香肠、灌了口啤酒，黄万伯食髓知味的追问。他也想开汽车，最好还能换一栋大房子。
　　「用钱赚钱，我想开公司……」
　　也许是研究了一阵子，何天佑突然很有心得，话匣子一开的说了起来。他打算用公司的名义投资这些事业，因为有赚头，所以可以吸引别人来入股他的公司。事实上，他才提过一次，小马那些跟他合作过的人就非常感兴趣了；至于之后，就拿后来的股东入注的钱支付前股东。
　　只要运作得当，吸收愈多的新股东，钱就会源源不绝的涌进来，他光卖张「纸」都能赚钱。
　　「志龙大仔，你……有听懂和尚在说什么吗？」
　　张口结舌瞪着何天佑，黄万伯非常确信他说的是国语，但是拼凑在一起，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摇了摇头，李志龙的脑袋完全凝固了，同样愣头愣脑的望着何天佑，后者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信我就好了。」
　　「喔！这句拎北就有听懂了。」

　　为了成立公司，为了让一切看起来合理，李志龙仍旧扮演幕后金主，而尝到甜头的小马，自然对他推心置腹。平白无故捞到一个董事长这么呛秋的头衔，他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等收钱就行了，有谁会拒绝这个机会。
　　「小马最近事业做很大啊……要找你还得透过秘书约定时间哩！」晃着红酒，灰狼盯着「曾经」是手下的小马。如果不是他还会将帐册缴回来，他都怀疑他是李志龙安插到他身边的人了。
　　「灰狼哥，你不要开我玩笑了，只是挂名而已。志龙哥年纪轻，不适合当董事长，所以才……」干笑数声，小马不由得有些胆寒。灰狼看起来像生意人，常常好声好气的跟人谈事情，不过他骨子里是外省帮的青壮派老大。真的惹怒他，他收拾人跟他做生意一样犀利。
　　「年纪轻？你们左一句志龙哥、右一句志龙哥，他辈份高得很！你们几岁人了，跟一个小鬼混？」
　　哗的一声，整杯红酒扔了出去。灰狼知道底下年轻一辈的小弟们，多少有点心浮气躁，李志龙那一挂的吸金速度太快，没捞到油水的人，不是想加入就是眼红。
　　灰狼自己的事业跟他们牵扯太多，一旦发生问题，他怕连他也会被拖下水。
　　「灰狼哥，事实上公司真的有赚头……」
　　「赚？赚什么？你连他公司在卖什么都不知道？大把大把的钱就投进去？你还有胆挂名当董事长。他回头五鬼搬运把钱掏空，你怎么收拾？你等着给自己收尸！」
　　「不……不会吧？他还只是个小鬼，不敢这样……」
　　「不敢？不敢他会插股你的舞厅、冰宫，不敢他会开公司吸金，不敢他会坐在庙口角头老大的位置上？他有什么不敢的？」碰的一声，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灰狼气得脸色铁青。
　　那几个手下全都财迷心窍才会傻愣愣的上当。都想欺负李志龙年纪小，只知道吃喝玩乐，没想到他扮猪吃老虎，回头反将这些大人们一军。
　　「替我约他，这件事必须好好解决，得趁还没爆发之前解决……」疲累的揉了揉太阳穴，灰狼发觉自己就是心肠太软，才会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他必须立即按下这个火苗，否则牵连太广，他根本谁都保不住。


第二十七章

　　Call机疯狂的震动起来，原本吃喝到一半的黄万伯，瞄了一眼后，不情不愿的去回电话。灰狼送给太子帮四人各一台Call机，虽然知道他们号码的人不少，但真正会被打扰的只有黄万伯一人，几乎有什么事，都是直接连系他。
　　「阿伯是在干嘛？」挟了一大块龙虾肉进李志龙碗里，关明霞睨了黄万伯一眼。她难得抽空来看这几个混小子，黄万伯竟然敢比她还忙？坐下来没吃多久，就打了好几通电话，偷偷交女朋友是吧？
　　「可能是公司里的事情。阿姨你试试这个燕窝，店家说很美容养颜。」非常贴心的递上一盅椰汁燕窝，何天佑一向嘴甜心巧，三两下就哄得关明霞眉开眼笑，继续品尝着这一桌子的美食。
　　同桌的还有庙口的江祥、许文贵等叔伯长辈，周以文的母亲也被邀来。这一餐是以太子帮的名义发帖，感谢这些长辈们的照顾。又是红包、又是美食还有醇酒，礼数周到得让这几名被宴请的长辈们满心欢喜，其中又以关明霞最为春风得意。她的宝贝儿子愈大愈有出息，终于不必她这个做妈的时时刻刻操心了。
　　「妈，这个送你。」有些撒娇似的塞了个小礼盒进关明霞手里，李志龙得意的扬了扬眉。这是他挑了好久才挑中的礼物，保证他那位混血阿母会喜欢。
　　打开小礼盒，一枚镶着裸钻的戒指映入眼中，关明霞漂亮的眼睛亮了起来，片刻不停的戴起、欣赏着。果然是母子连心，李志龙在看见那枚戒指的第一眼，就知道关明霞会喜欢。
　　「你看！这是阮家志龙给我孝顺的……美枝那个三八校还敢说她儿子多好嘟多好，还是阮家志龙争气。不只长得帅，还会赚！妈妈没有白疼这个儿子！」
　　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母子俩感情好一样，关明霞得意的揪紧李志龙又是亲吻、又是捏脸颊，惹得这名少年大仔气愤得又闪又躲。
　　同桌的其余人则是放肆的大笑起来，像这种戏码，在剥皮寮里也时常上演，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感觉。
　　「下次再陪你去挑送你妈妈的礼物。现在就送，阿姨会问你钱从哪来的。」留意到周以文羡慕的眼神，何天佑略侧身低声的向他说明。
　　那年轻男孩受宠若惊的连忙摇手。他羡慕的是李志龙可以肆无忌惮的跟他母亲撒娇。周婉玲虽然疼爱他，他们相处得就是不如李志龙母子俩这样亲密。
　　「不用了，我的钱已经很够用了。」摇了摇头，周以文低声回答。他邮局存折中的金额已经高得让人咋舌，真不知道何天佑他们从哪赚来这么多的钱。有这笔钱，只要不随便花用，他可以跟他妈妈渡过富足的下半辈子。
　　「没有人会嫌钱多的。」用力的拍了拍周以文肩膀，何天佑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飞扬。真的赚得太容易、扩张得太简单，即使再怎么冷静、稳重，他仍旧是个半大不小的年轻男孩，忍不住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志龙大仔，灰狼哥想找你谈些事情。」匆匆赶回包厢，黄万伯简单的传达消息。明明灰狼也有李志龙的Call机号码，他就偏偏要透过小马再转由黄万伯一波三折的邀请，仿佛这样才显得正式、慎重。
　　「什么事？」面色一沉，才刚跟宝贝儿子相聚，关明霞十分不喜欢被打扰。一瞧见母亲不悦的神色，李志龙哪管灰狼是哪根葱哪根蒜，向何天佑使了一记眼色，这件事交他处理就行了，天大地大他娘亲最大。
　　「阿姨，你继续吃，我去就行了。」了解李志龙疼爱自己母亲的心情，何天佑点了点头，微笑的向关明霞告辞，先一步的离开包厢。
　　「多亏有和尚帮你，你以后不能亏待他，知道吗？」顺手又掐了李志龙脸颊一记，关明霞认真的提醒。做人就是要懂得感恩，天公才会疼惜。
　　「灾啦，我的不就是他的。」

　　敲了敲门，何天佑才走进包厢里，灰狼的脸色复杂得一闪再闪。他料定了前来交涉的百分之百会是这个理着平头的年轻男孩，但李志龙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多少还是会不爽快。
　　「灰狼哥，明霞阿姨跟小玲阿姨在另一个包厢吃饭，所以志龙留在那里陪她们。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志龙有交代，灰狼哥不管说什么，照办就是了。」非常懂得察颜观色，何天佑立即抬出周婉玲来堵他。
　　果不其然，一听见这个名字，灰狼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如果是要招待关明霞及周婉玲，那李志龙的缺席似乎情有可原了。
　　「嫂子跟小玲都来了？怎么不先说？该做东道主的是我，志龙这小子真是……」
　　看见何天佑的姿态放得那么软，一时之间不知是不方便计较，还是真的心情愉快，灰狼招了几个心腹，特别吩咐厨房准备几道名贵的补品、美酒，立即要到李志龙那间包厢拜会。

　　当何天佑前脚才刚离开包厢，立即有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仿佛所有黑道大哥约定好似，全都挤到这间粤式料理的餐厅里吃饭。雷雄一听说李志龙也在这里，立即拎了两瓶红酒前来拜会、拜会最近道上风头最健的少年大仔。他的「冰」想脱手，还能借用李志龙手里那些娱乐事业当管道。
　　「喔喔！志龙大仔真是太难约了，贵人事忙啊——今天有缘在这里碰到，一定要喝一杯啦——」
　　喝得有些微醺，雷雄嗓门奇大的撞门进来，大大剌剌的勾着李志龙的肩膀，状似熟稔的打着招呼。
　　坐在一旁的周以文神情一变立即站起，瞧见他这种反应，同桌的江祥、许文贵也变了脸色。他们因为不想惊动在地的角头，再者也是李志龙他们一番孝心，想请几位长辈吃顿饭而已，所以刻意不带太多弟兄们过来，如果真发生什么事，只能靠自己。
　　「啊某你是谁？」拍了拍雷雄肩膀，关明霞美目厉了他一眼。她正跟宝贝儿子说贴心话，结果这个粗鲁的男人就这样横插进来？今天天气好，所以她心情好，不然关明霞绝对抡起酒瓶直接朝他头上砸下去了。
　　说话从来没人敢打扰，雷雄正想回头吼那个不识相的「陪酒小姐」，谁知道才瞧见对方燃烧着怒火的目光，雷雄整个人就傻站在那里，三魂七魄飞走大半。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尤其靠得这么近，还能嗅着她身上侵略性十足的香气。关明霞笑也美、哭也美，发怒的时候更是艳冠四方。
　　「呃……请问你是……」整个人突然斯文起来，雷雄酒醒了一大半。
　　「妈——他是灰狼哥的好兄弟，雷雄哥。」
　　「蛤？她是你妈？」
　　惊吓得转头回来瞧着李志龙，雷雄硬是退了几步。看了看关明霞，再瞧了瞧李志龙，真他妈的他们还真是母子俩……

　　等何天佑跟灰狼回到包厢时，发觉里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意外的瞧见雷雄也在，而且殷勤的陪在关明霞身旁，李志龙的脸色则是明摆着不爽。根本不需要说明什么，就能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
　　先是用眼神与周婉玲打了个招呼，有些心疼对方眼底的尴尬及不舒服。周婉玲并没过过这种日子，她单纯的以为是陪关明霞来看望儿子，谁知道中途会杀出雷雄这个黑道大哥。再加上他明显见色心起的猛烈追求，这一切的一切，全让周婉玲不舒服。
　　「雷雄哥，怎么会来这里？真是太不够意思了，我也在，你怎么不到我那个包厢坐坐？兄弟也好聊聊。」热络的与雷雄打着招呼，灰狼适时的阻断他骚扰关明霞。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站在她这一方，也许因为周婉玲，让他体会一个女人孤身带大儿子有多不容易，自然而然想帮忙，即使不帮忙，至少也不该去欺负她。
　　「雷雄哥是吗？不是拎祖嬷澎风，想尬拎祖嬷的人，可以从猫鼻头排到三貂角，除了志龙他爸爸、阮Geta外，谁得手过？你省省吧！除了Geta，我谁都不要！」提起死去的丈夫，关明霞不禁眼眶一红。
　　他们夫妻俩感情有多好，在庙口、在艋舺有谁不知道？一瞧见关明霞伤心落泪，周婉玲连忙奔到她身旁安慰。求助、谴责的目光像利刃般刺向灰狼，这种时候，他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一提起Geta大仔，另一个倍受刺激的便是李志龙。一直小心翼翼的留意着他的反应，发觉他竭力的克制自己，双拳不自觉的握紧，何天佑心底一阵难过。如果不是他当初的选择，也许今天李志龙还是无忧无虑的庙口太子爷，关明霞也不会被这种无聊的男人纠缠上。
　　「你到底想怎样？明霞阿姨是看在志龙份上不想跟你翻脸，你不要欺人太甚！」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直将Geta大仔视作父亲、将李志龙当兄弟的周以文，对于雷雄的纠缠自然也是忍无可忍。
　　相比于李志龙稍嫌软弱的个性，周以文甚至更冲动、暴躁。从刚刚开始的忍耐，到灰狼出现后火上浇油，他对这些外省帮的一直存有偏见。如果不是他们的出现，他们庙口还是可以过着安乐的好日子，他梦想中的家不会四分五裂。
　　没想到会是自己儿子率先发难，灰狼急忙的低喝一声制止，不希望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没头没脑的去冲撞雷雄。
　　何天佑冷冷的看了灰狼一眼，仿佛证实些什么似的走近周以文，低声的说了几句，安抚那个冲动的小子。在他眼中，周以文比李志龙更难搞。因为周以文完全不懂游戏规则所以不怕死，李志龙则是看得多了，知道只要踏错一步，一定死无葬身之地。会怕死才有机会活下去，连命都没了，当什么大哥？
　　「雷雄哥，你酒喝多了啦！有什么事，酒醒再谈！来来来到兄弟那边去继续喝，今天不谈公事！来——」
　　灰狼可以不管李志龙死活，但绝不能让周以文吃亏。察觉到雷雄似乎动了怒气，他连忙打回场的拉着人离开包厢。跨出房门前不忘再瞪周以文一眼，希望这个傻小子能学聪明点，不关他的事就别揽上身，这年头「义气」值不了几个钱。

　　「雷雄哥，小马说他不能作主，舞厅、冰宫的老板是李志龙，能不能在里头卖「冰」，得问过他的意思。」
　　一名手下十分恭敬的回报着消息，雷雄哥先是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跟着突然发难的狠踹他一脚，将人踢到老远。他雷雄要卖「冰」，还需要经过谁同意？他只不过是去打声招呼而已，不管李志龙那个小鬼答不答应，他的场子他是用定了。
　　一提起李志龙，自然想起了那个让他魂不守舍好一阵子的关明霞。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像她一样，气焰愈是嚣张愈是让他爱不释手，让她吼个两声竟然满心小鹿乱撞。
　　愈是得不到、愈是不理他，雷雄就愈是心痒难耐。以他在道上的江湖地位，他要哪个女人弄不到手，偏偏关明霞这个前任的江湖大嫂，现任角头老大他妈，身份地位崇高到令他整个兴奋起来。他如果再不把她搞上床，他觉得自己的老二会永远翘不起来。
　　「妈的，关明霞那女人怎么那么难搞？送什么都不要，这要怎么追求啊？」搔了搔头，压根不管正事，雷雄像个情窦初开的小鬼头一样，满脑子只想把马子弄上床。
　　「关明霞那女人什么都不缺，送什么都没用。」突然一名手下冷冷的回答。雷雄微眯起眼睛，认清楚是谁后，立即招了招手，想听听对方的意见。
　　「阿谦，你也来自艋舺，对她有点认识吧？」
　　「被Geta大仔惯上天的阿嫂啊……谁不认识？」
　　「要我娶到这种老婆，老子也把她惯上天！问题是追不到手！他妈的……」
　　「没人知道Geta大仔是怎么追到她的，不过关明霞很死心眼。嫁给Geta大仔之后，眼里只有他们李家父子俩了。」
　　「干！老子就爱这种痴情的女人！你看看道上那些，翻脸跟翻书一样。没想到长得像阿豆仔的关明霞，竟然这么传统。」
　　「雷雄哥，关明霞眼里只有他们李家父子俩。现在Geta大仔不在了，李志龙就是她的命。其实问题很好解决的，两件事可以一起办……」
　　神情变得阴沉，雷雄望着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手下，思索着他的提议。他想得到关明霞，他需要舞厅、冰宫这些管道，解决方法似乎都在李志龙身上。
　　「阿谦，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干净点！」

　　「志龙，阿姨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慢步走去停车的地方，周以文忍不住的关心起来。
　　自从那天让雷雄这么一闹，关明霞回庙口后似乎气病了。他们因为课业、事业的问题，所以不方便离开，只能天天打电话关心。
　　「问她都说没事，还有精神给拎北跑去打牌……文贵叔说有拆几帖中药，要我阿母吃，她应该会吃啦……」其实不怎么有把握，李志龙担心自己讨厌吃药这一点，搞不好也遗传他母亲，那就麻烦了。他还有何天佑会跟前跟后的哄着吃药，他妈妈怎么办？Geta已经不在了……
　　「这星期没什么事，我们回庙口吧！」特意的把所有事情排开，何天佑温柔的安慰着。他知道李志龙紧张自己的母亲，他只剩这么一个亲人了。
　　回望着何天佑，跟着不自觉的微笑起来。不管李志龙在想或没想些什么，何天佑永远会先他一步的将所有事情处理妥当。
　　看见那两个又旁若无人似的对望起来，周以文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他还记得上一次的「恶梦」，拜托别再让他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事了，没有人天天时运低的。黄万伯则是非常刻意的勾着周以文的肩膀，天南地北的乱聊扯开话题，希望能提醒那两个傻子，这、里、人、来、车、往！
　　Call机突然震动起来，李志龙狐疑的翻看那个新款的机子，一组陌生的号码显现。他从来不记任何号码的，就连他家的电话，都还是何天佑先接听，会直接找他的情况十分少见。
　　「谁找你？」微皱了皱眉，何天佑不是很开心有人能直接连络到李志龙。后来又觉得自己这种独占欲非常病态，所以不方便多说什么。
　　「会不会是阿姨有什么事？」紧接先前的话题，周以文直觉的反应。
　　「那……那我去问一下好了！」本来不想理会这通讯息，让周以文这么一说，李志龙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小跑过对面骑楼找公共电话。
　　心底突然闪过一丝警兆，何天佑眼角余光瞄见一辆厢型车高速驶近。还没来得及扬声提醒，那辆厢型车就急煞停在李志龙身后，跃下几个男人硬是将人拖了上去。
　　「志龙——」


第二十八章

　　完全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周以文只知道何天佑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跟着催动油门骑着他那辆追风飙了出去。
　　他跟黄万伯几乎是本能反应的也一同追赶，紧盯前方那辆灰黑色的厢型车，周以文才突然想起事件经过，跟着不由自主的背脊一阵冰凉。光天化日之下，李志龙就在他们眼前被强行掳走？
　　何天佑根本是不要命的想追上前头那辆厢型车，不管路口是红灯还是绿灯。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他不能让李志龙在他眼前消失；他发过誓要保护对方一辈子，他怎么能让李志龙在他眼前被人绑走？
　　前头的厢型车不断的加快速度左闪右闪，何天佑的追风好几次差点追上，结果功亏一篑。
　　终于，那辆厢型车及时冲过下一个路口，何天佑死咬着不放的根本不管红灯已亮起。结果一辆急驶过来的轿车，紧急闪过何天佑，仍是擦撞到他的车尾，因此那名理着平头的年轻男孩就这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和尚——」晚到一步的周以文及黄万伯，同样也不顾危险的冲到十字路口，想尽办法拦下其他车辆，防止他们辗到何天佑，再急急忙忙跑到他身旁关心。
　　「不……不要管我！快追——快追那辆车啊——志龙在车上——」奋力的爬了起来，何天佑捂着胸口呕出鲜血，拼死命的想再站起来。结果他的手臂、大腿全都严重擦伤得鲜血淋漓，周以文竭力的扶稳人，阻止他再去牵车。
　　「和尚！你要去医院！你……」
　　「我不要紧！把志龙追回来！快！」
　　揪着周以文衣领，何天佑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要把李志龙救回来。自己会怎样都无所谓，是他太大意，才会让李志龙被掳走。如果要拿他的命去换，他也愿意。
　　看了停摆的路口一眼，黄万伯神情凝重的摇了摇头。哪里还有那辆厢型车的踪影，对方根本就是打定主意，趁交通最混乱、最繁忙的时刻动手，而且算准了他们的行踪，根本就是预谋许久一次得手的厉害角色。
　　发生车祸造成交通停摆，自然惊动了警察。再加上掳人的当下，不少商家目睹整个经过，而且李志龙他们还穿着学校制服。在校园附近，发生这种强行将一名高中生绑走的事件，怎么也引起大震荡。
　　何天佑被送到医院治疗，周以文及黄万伯被带回警局询问笔录，这样前前后后一耽搁，大半天就过去了。
　　「和尚？」做完笔录，被那些警察极为刁难的问完话后，周以文正打算去医院探视何天佑，谁知道那个家伙已经先一步溜了出来，面色铁青的等在警局外。
　　「和尚，你的伤……」
　　「我的伤不重要！阿伯，把庙口的人全找来，把这里掀了也要把志龙讨回来！」
　　「把庙口的人全找来？这么大动作，我怕这里的角头会误会……」
　　「误会？干他妈的我管他们误不误会！志龙都被人绑走了，我还讲什么狗屁道义？要玩狠的是吗？我奉陪！志龙要少一根寒毛，我谁都不放过！」
　　一直都知道何天佑发起火时有多心狠手辣，周以文自己就身受其害。他真要杀人时，才不管你是不是歃血为盟的结拜兄弟，他开枪时绝对不留任何情面。
　　只是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害怕，盛怒中的何天佑原来这么恐怖。他们常开玩笑说有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煞气，结果这些不是玩笑话。如今在狂暴状态的何天佑，真的散发出一股自阴曹地府爬回来似的狠戾。
　　不知道是被何天佑的气势吓到了，还是真的关心李志龙，一向贪生怕死的黄万伯，这一回却十分干脆的跑去连络事情。能调动多少人就调动多少人，都欺到庙口头上了，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不发一语的紧跟在何天佑身后，周以文等待着对方指派。发生这些事情，他完全没了头绪，他根本没想过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大白天的，在热闹的市区里，一个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中男孩就这样被硬拖上车掳走，是黑道太猖獗还是治安太败坏？最讽刺的是，他们还是混黑道的一员，竟然也阻止不了这种事。
　　「走！去找灰狼。」发过一顿脾气，何天佑变得冷静许多。他在医院时，不停思索前因后果。
　　事情就是从李志龙接到那通Call机讯息开始，知道他号码的人不多，太子帮及庙口的人根本不会这样连络李志龙。Call机是灰狼送的，从他那里将号码流出去的可能性最大。
　　「灰狼？他跟志龙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最好没有关系，不然我会让他后悔，一辈子后悔……」
　　阴冷的瞪着周以文，何天佑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跟着跨上李志龙的DT，头也不回的飙了出去。

　　「啧……事情闹这么大？」李志龙的身份毕竟不同，被强行掳走的事情立即在道上传开。
　　艋舺庙口根本炸翻天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女人自然马不停蹄的杀来。雷雄虽然很想立刻见到关明霞，但又觉得以这种方式胁迫对方非常不君子……不过他混黑道的，装什么君子？到时既接收了女人，又接收了李志龙的势力，何乐不为？
　　「大哥。」语气难掩得意，疯狗文谦带了一票兄弟凯旋而归。要捉李志龙太容易了，这家伙嚣张、得意惯了，根本没料到有人敢这么直接的对付他。
　　看着一名高壮的手下，扛着一名穿着高中制服的男孩进来，雷雄皱了皱眉。他只说过把人「请」来，用得着五花大绑还直接把人打晕了再扛回来吗？
　　对比于那名高壮手下，李志龙就显得纤瘦很多。身上挂了点彩，双眼紧闭完全失去知觉，粗麻绳捆得他手腕又青又紫甚至还擦破皮泛血，雷雄望了疯狗文谦一眼。他知道他跟庙口有过节，不过对付一个小孩子，这手段太超过了点。
　　「晕了？」掀起李志龙的衣领，雷雄在他身上嗅到了哥罗芳的气味。
　　「不太听话。」回话的是其中一名手下，眼神有些谴责的瞪了疯狗文谦一眼。
　　他们奉命「请」回李志龙，料想过程可能不怎么愉快，而这名少年大仔也确实很能挣扎。尤其发现绑他的人是文谦之后，简直是拼命了。
　　他们一开始也帮着文谦压制李志龙，后来发现文谦回敬对方的拳脚实在不轻，再让他打下去，李志龙被打晕之前可能先被他打死了。所以他们才动手迷昏他，雷雄说过要带个活人回去，让文谦打死了他们怎么交代？
　　扯脱了衬衫钮扣，露出了细颈、锁骨还有一大片白细的皮肤，雷雄盯着人不发一语好一会儿。
　　昏死过去的李志龙少掉了那种气焰嚣张的神情，他们母子俩真是像到了一个境界。脑袋闪过了好几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来不及补捉又溜得一干二净，雷雄甩了甩头，将李志龙交给手下看管。他跟关明霞谈妥条件后，再来考虑该怎么处理他。

　　「是雷雄绑走李志龙？」
　　同样在第一时间里就收到风声，灰狼面色铁青的瞪着刀疤，再三确认真实性。雷雄真的是色迷心窍了，为了一个关明霞，连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出来？他还想不想在道上混？
　　「嗯，从小马那里听说的。雷雄之前频频打听连络李志龙的方法，小马以为他想谈卖『冰』的事情，所以不疑有他。没想到今天就发生这件事了，掳人的那辆厢型车，就是雷雄用来运『冰』的那辆。」
　　「干！他到底想干嘛？他疯了？为了一个女人，值得这么做吗？别的不说，光欺负他们孤儿寡母，道上就有多少人会唾弃了。而且Geta大仔这人一向德高望重，在地的角头会不帮关明霞出头？雷雄是存心挑起外省帮跟在地角头托堵是吗？」
　　气愤的踹了长桌一脚，发泄一记之后，灰狼逼使自己冷静下来。其实不是不能理解雷雄，这一招很险，但也很有效。除了对关明霞感兴趣外，雷雄还需要李志龙那些场子来当卖「冰」的管道。把人逮住，逼他交出控制权，在利益面前，谁还有空理会道义？只要雷雄赚得满盆满钵，谁又敢动他？
　　「庙口那边怎么样了？」揉了揉太阳穴，灰狼非常不喜欢动乱，一旦乱起来，怎么做生意？不能做生意，又怎么赚钱？没钱，谁跟你混？当什么大哥？
　　「都动起来了，这事真的欺人太甚，他们不可能不兴师问罪。人是在我们地头上不见的，我们一直都跟庙口有交情，很难不给出一个交代……」
　　「交代？一个两个都要我交代？我他妈的要跟谁交代？」
　　终于忍不住的又踹长桌一脚，就在此时，何天佑跟周以文闯了进来。一见到是周以文，灰狼立即摆了摆手，让追赶进来的手下全退了出去。他早料到何天佑会找上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人呢？」面色铁青的瞪着灰狼，何天佑没心情扮演什么知书达礼的角色。他要多克制，才能不让自己爆发、杀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再找不回李志龙，他真的快发疯了。
　　「什么人？」不动声色的反问一句，灰狼不想牵扯进这件事中。一头是他外省帮中同为青壮派的好兄弟，另一头则是艋舺最大的势力，最好的方法就是明哲保身的置身事外。
　　「不要跟我玩这个游戏……灰狼哥，你也有妻有子，发生这种事，你晚上睡得着？」冷冷的瞪着灰狼，何天佑知道自己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李志龙是他的死穴，那周以文就是灰狼的。要玩，他奉陪，大不了玉石俱焚，没什么好损失了。
　　第一次听说灰狼有妻有子，周以文愕然的瞪着这个男人，心中更是鄙夷。既然已经有妻有子了，他凭什么还来招惹他母亲？给不出任何承诺还不如别回来。他跟当年那个一声不响就落跑的自私鬼有什么两样？
　　腰间的Call机又开始震动起来，周以文皱了皱眉的冲了出去回复。这种时候一定是有要紧事，他绝不能错漏任何消息。
　　「何天佑……你敢威胁我？」等周以文走远，灰狼动了杀意的瞪着何天佑。这个年轻男孩连一手拉拨他长大的Geta大仔都敢杀了，难保哪天为了利益，一枪打死周以文。
　　「这不是威胁！现在没人在威胁你。我只是很正式的问你，志龙在哪？」无所畏惧的回瞪着灰狼，何天佑阴狠的眼神传达的讯息十分明确。李志龙出什么事，他绝对会报复，就看灰狼想保哪一个，他没什么不敢做的。
　　「和尚！阿伯说，雷雄跟阿姨联络，说志龙在他手上，要阿姨自己去谈判！」气急败坏的冲了回来，周以文吓得面色苍白。听电话那头黄万伯焦急的声音，就知道关明霞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执意去救人了。
　　「灰狼哥！志龙在哪？你一定知道志龙被关在哪？明霞阿姨生病了，雷雄要是对她怎样……」
　　情况紧急，知道自己没时间了，何天佑想也不想的跪下，吓得灰狼、周以文等人不知该怎么反应。
　　何天佑太了解李志龙的个性，如果让他知道他母亲因为他的关系受辱，甚至送了性命，李志龙一定不会原谅自己。他原本就不够坚强，接二连三的打击不是逼疯他就是逼死他，何天佑绝不能任由这件事情发生。
　　没料到何天佑愿意为李志龙做到这个份上，灰狼突然觉得这几个年轻人，或许不像他只是草，他们也许有机会成为带着血腥味的风。命运是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绝不能随波逐流的一遇挫折便放弃。
　　「我不知道雷雄把李志龙关在哪，不过他藏『冰』的仓库……刀疤会带你去。」有些疲累的回答，灰狼拉起何天佑，那名年轻男孩泛红眼眶，朝他感激的点了点头。
　　「蚊子……我去救志龙，你把阿姨拦下来，绝不能让她受到伤害！」重重的一掌拍在周以文肩上，何天佑身旁已经没有人了，他只能将这个重责大任托付在这个兄弟手上。
　　内心不由得鼓噪、激荡，周以文一向很天真、很热血，尤其重感情。别说何天佑没有如此慎重的交代，即使对方不说，他拼死也要把关明霞平安的带回来。
　　看见周以文冲了出去，灰狼狠瞪了何天佑一眼，他不清楚对方是故意的还是无计可施。让周以文去救关明霞，等于把他送入火坑了，那个傻小子凭什么在雷雄嘴里抢下肉来？灰狼气急败坏的追了出去，他说什么也要保住周以文，就算跟雷雄反目也在所不惜。
　　「走吧！」冷静的看着何天佑，刀疤默然的递了把枪给他。

　　不清楚晕了多久，李志龙是让一盆冰水泼醒，跟着错愕的瞪着疯狗文谦。后者难掩得意、嗜虐神情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雷雄大仔只交代过要留你一条命，拎北多的是方法『留你一条命』……」刻意的驱走其他看管李志龙的兄弟，疯狗文谦拿出封箱胶带，在李志龙还没来得及呼救前，先把他的嘴巴封得牢牢靠靠，连点哼声都发不出来。
　　「幸亏拎北我拜佛，够仁慈。不像你这么心狠手辣，不然拎北就拿三秒胶封你的嘴了！」
　　先是拍了拍李志龙脸颊，欣赏着对方眼神中的恐惧，疯狗文谦突然神经质的扭动脖子，跟着重重的一巴掌刮了过去，打得李志龙眼冒金星。哥罗芳的药效尚未完全退去，一时半刻爬不起来。
　　他是真的想一刀一刀割下李志龙的肉，让这个害他被赶出艋舺的混帐活活痛死。李志龙真的是生下来克他的，他们之间其中一人一定得死，不过不会是他。
　　今天改跟雷雄这个大哥，自然得对他有所交代。虽然不能活活吊死李志龙有些泄气，不过凭他疯狗文谦的本事，多的是方法让那个小子生不如死。
　　用力的踹了李志龙一腿，疯狗文谦捉起粗藤条发狠的抽着，还有什么比这样直接羞辱对方，又不会弄死他更有效的？
　　就看见李志龙吃痛的闷哼数声又闪又躲，过白的皮肤立即泛青泛紫，不一会儿就血迹斑斑，不争气的眼泪嗖嗖直掉。这样疯狗文谦更兴奋，李志龙这个让人捧在掌心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一定没尝过这个滋味，他今天就代替Geta教训、教训这个不肖子。
　　高高举起藤条，欣赏着李志龙眼神中的畏惧，疯狗文谦发狂似的狠力抽着……

第二十九章

　　打断了第三根藤条，疯狗文谦愤恨的甩下，不甘心的硬是补上几脚。李志龙其实已经没什么再挣扎，哭不出、喊不出的瘫软在地上。因为太痛反而感觉不到疼痛，李志龙只觉得身体又僵又冷，完全没办法挪动分毫。
　　「干！」仿佛发泄得不够，偏偏又找不出新的藤条，疯狗文谦再重重的一脚踩在李志龙背上。那名浑身是伤的前太子爷，只觉得嘴里一股腥甜，无奈嘴巴被封上，他连血都咳不出来。
　　整个人陷入狂怒的状态中，疯狗文谦已经不管是不是能跟雷雄交代。回想过去种种，他的叔叔、他的堂弟包括他自己，都让李家父子俩害得如此凄惨。等他回过神时，他整个人跨骑在李志龙身上，死命的掐着他的脖子。
　　「干！」惊吓的松开手，疯狗文谦重重的甩了李志龙几个耳光，确认那个伤痕累累的前太子爷还会喘息，终于松了口气。
　　盯着李志龙那张即使被凌虐到如此凄惨，还是端正、姣好的五官，疯狗文谦没来由就是一肚子气。这个家伙就是靠这张脸才被当成是宝吧？想到自己被削断的耳朵，疯狗文谦阴笑数声的掏出藏在腰后的尺二……
　　迷迷糊糊间看见一柄锋利的尺二向自己逼近，李志龙本能的朝后闪躲，头发却让疯狗文谦扯得更紧，痛得他眼中再次凝结雾气。冰冷的刀锋贴在右耳边，李志龙吓得瞪大眼睛拼命挣扎，疯狗文谦嫌捉不住的反手又刮了他几巴掌。
　　「干！和尚砍断拎北的一只耳朵，拎北就在你身上讨回来！」再次揪紧李志龙的头发，疯狗文谦举起尺二挥下……
　　碰碰、碰碰的一连数声枪响，疯狗文谦本能的将捉起李志龙当肉盾。谁知道他动作快，有人比他更快，何天佑抄着尺八闯了进来，看见有人骑在李志龙身上，想也不想的一刀劈了过去。
　　「啊——」反手想格挡，可是整条手臂让盛怒中的何天佑砍断，疯狗文谦捂着伤处冲了出去，鲜血洒了一地。
　　「志龙——」
　　根本没去看对方是谁？是死是活？何天佑眼中只有李志龙，从看见他浑身伤痕累累的倒在地上时，他的一颗心仿佛被扁钻狠狠捅着，飙出一地鲜血。
　　「文……文谦！……是文谦，干！……杀死他——」嘴上的胶带被撕下，李志龙连呕了几口血。手才刚松开，不顾身上的疼痛，抢过何天佑那柄沾血的尺八就想追出去，只是身上的痛楚瞬间爆发，李志龙还没完全站起，整个人跪倒在地痛苦呻吟。
　　「志龙！不要乱动！」立即脱下外衣让对方披好，何天佑根本不敢看他身上的伤口，又湿又黏的早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血液了。
　　「干！拎北一定要……杀死他——」双眼燃烧着愤怒的火光，李志龙再次挣扎的想站起来，结果眼前一黑无力的瘫软在何天佑怀里。
　　「志龙——」

　　急急忙忙赶去拦阻关明霞的周以文，最终还是迟了一步，雷雄已经见到了关明霞，并且对她提出种种无理要求，气得那名江湖大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过为了宝贝儿子，她努力的忍住不发飙。
　　正当雷雄以为关明霞妥协时，周以文杀了出来，他不晓得该怎么阻止，所以直觉的说出何天佑已经救到了李志龙。在那当下，其实他是不清楚的，不过他如此坚信不疑，何天佑一定会平安的救回李志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周以文其实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混乱之中，他拼命的护住关明霞，然后就是灰狼跟雷雄的人马一阵激烈驳火。究竟哪方死伤比较多，他完全没有头绪，只知道最后是灰狼带着他跟关明霞到医院；至于雷雄，似乎在那一役之后，道上就再也没这个人了。
　　「志龙真的没事了？」坐在车里，关明霞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周以文下意识的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给与她支持。
　　「嗯，刀疤跟和尚已经先送他到医院了。」灰狼低沉的回答，经过这一战，他不能说损失不大，对于亲手了结兄弟的性命，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去医院？严不严重？志龙有没有怎么样？」一听说李志龙被送去医院，原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关明霞焦急的追问。李志龙毕竟受过重伤，再出一点问题，也许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皮外伤，死不了。」从照后镜中看见关明霞及周以文同时松口气，灰狼一阵苦笑。为什么他的亲生儿子，会为了别人卖命？却用鄙夷的眼神看待自己？在周以文心中，他真那么不如李家父子俩？
　　「那就好……那就好……」完全放松下来，关明霞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头一歪的晕死在周以文怀里。
　　「阿姨——」

　　看着李志龙浑身是血的被推进深坑，然后一车一车的水泥无情的灌入，关明霞发疯似的趴在水泥地上扒着。指甲断裂、十指鲜血淋漓，她根本顾不得身上的痛楚，一心只想将自己的儿子救出来。
　　「啊啊——志龙——」尖叫着自噩梦中惊醒，关明霞吓出一身冷汗，心跳飞快得让她胸口一阵闷痛，跟着呻吟数声的倒回床上。
　　「阿姨！是我！没事了。」让尖叫声惊醒，一向浅眠的何天佑立即扑到关明霞的病床柔声安慰。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好不容易把昏死过去的李志龙送进医院治疗时，周以文也抱着晕倒了的关明霞冲了进来。她的情况比李志龙更不好，出事之前身体就亮起红灯，结果压力过大万箭齐发的支撑不住了。
　　「志龙……志龙呢？」像是捉着救命稻草似的紧抓着何天佑不放，关明霞心心念念的就是她的宝贝儿子。那个噩梦太真实，道上时不时出现这种事，她担心有一天真的会应验。
　　随着何天佑的目光移到自己床旁，李志龙趴在病床边睡得极熟，身上看得见的皮肤又青又紫的全是瘀伤，看不见的地方则让纱布裹了起来。吃了不少苦头导致整个人看上去消瘦、脆弱，关明霞眼眶顿时一红，有哪个做母亲的受得了儿子被人欺负成这样。
　　「志龙守在这里一整夜，太累了支持不住，我叫醒他……」
　　「别叫！让他睡。」神情逐渐恢复平静，关明霞轻柔的抚着李志龙的头发，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守在她病床前，他还是心疼妈妈的，她欣慰的笑了起来，眼眶中的泪水凝结、滑落。
　　「你也受伤了，去休息吧！」看见何天佑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关明霞同样心疼的拍了拍他的脸颊。这几个小鬼灾劫不断，希望祖师爷保佑，让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我不要紧，阿姨你睡，我在这里守着。」刻意的压低音量，何天佑深怕吵醒李志龙，小心翼翼的哄着。
　　疲累的躺在病床上，噩梦的景像在她闭上眼时立即袭来，关明霞惊恐不已的再次坐起。这一定是警兆，就跟她前不久经常梦见Geta一样，这个噩梦一定有其意义。
　　「阿姨，」
　　「妈？」
　　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李志龙不禁松了口气，终于等到关明霞清醒了，他从没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模样。记忆中的关明霞，永远那么年轻、漂亮，美艳到带点盛气凌人的气势；可是现在的关明霞，脸色蜡黄、消瘦虚弱，李志龙心疼的抚了抚她的卷发。
　　「志龙，妈妈有话要讲……」望着同样也伤痕累累的李志龙，关明霞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语气坚定。
　　「阿姨，我先离开。」
　　「不用，和尚你留下。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自然的走到李志龙身边，何天佑同样认真的聆听。他的母亲死得早，几乎就是关明霞一手将他养大，他早在心目中将她当成自己的母亲一样孝顺了。
　　「最近常梦到拎Geta，我想他是来接我了……」
　　「妈……你不要乱讲话，你会好起来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开场，关明霞平静的一席话，让李志龙整个人慌了起来。在他的心里，他的父母就是天。他从来没想过Geta会死，他母亲会病倒，李志龙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眼眶瞬间泛红。
　　在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庙口角头老大，他只是个希望妈妈赶快恢复健康的十八岁男孩。他还没撒够娇、他还没对她使够性子，他还没被她疼够、宠够，她不能扔下他不管。
　　「和尚，我知道你也还小，可是阿姨真的没人能拜托了。志龙比较小孩子性，你以后一定要多照顾他。不对的就要教、要提醒，不能再惯着他了……」
　　「阿姨，你不要这样，你会没事的。」
　　「是阿姨我没把志龙教好，害你忍让这么多年，阿姨很抱歉……」
　　「妈——/阿姨——」
　　愈说愈像在交代后事，关明霞眼泪唰唰的直流，更别说她那个其实不怎么坚强的儿子。李志龙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何天佑强忍着眼泪，紧紧的搂着人、支撑他的重量。
　　「志龙，妈妈要你发誓，退出江湖再也不混黑道。」严肃的捉住李志龙的手，关明霞认真的盯着那名哭得眼眶通红的男孩。
　　一直到现在，她才明瞭到她儿子根本不适合在这个世界打滚。李志龙太单纯，不像那些老江湖们奸险。Geta不在了、她不在了，还有谁能帮他？何天佑再怎么聪明，也才十八岁，她不能让这几个小孩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江湖上的风浪吞噬。
　　「妈，你在说什么？庙口是阿爸留下来的……」
　　「志龙！庙口是Geta争回来的，迟早有一天会有别人从你手中或是你儿子手中抢走……拎Geta从来没要你死守着庙口，你不适合……」
　　「妈——」
　　「志龙！是不是不听妈妈的话？答应我，不准再混黑道！我不想看见你被人分尸还是灌水泥啊——」
　　一想到那个恶梦，关明霞又哭又叫的激动起来。她就是不要她的宝贝儿子出事，她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要她的命也可以，她就是不准李志龙再混黑道。
　　看见关明霞激动到呛咳起来，李志龙心急的立即下跪发誓，只要能让他妈妈好起来，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志龙……你要乖啊，妈妈不能永远顾着你了……」哭得泪花乱转，关明霞很开心李志龙到头来还是那个听话，孝顺的小孩，轻轻的抚着他脸颊，面带微笑的闭上眼睛。
　　「妈——阿姨——」

　　从关明霞陷入昏迷、病危到辞世，才短短不过三天。这三天里，李志龙仿佛死过一回。等周以文他们接到关明霞病逝了的通知赶到医院时，何天佑紧紧拥着李志龙坐在病房外的长廊上，病房里护士在做最后的处理。
　　「和尚——」急急忙忙的冲到何天佑身旁，周以文忍不住的眼眶泛红，他第一次看见何天佑哭成那样。
　　一向感性心软的周婉玲当场泣不成声，黄万伯想开口安慰却说不出话。
　　紧紧的拥着李志龙，何天佑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他完全停止不了眼泪。胸腔里好疼、好疼，如果说杀死Geta大仔是罪恶感侵蚀，那关明霞的辞世是切切实实失去亲人的伤痛，他真的把对方当母亲一样看待。而她到死之前，还提醒着他要照顾自己，要跟李志龙互相扶持，那满腔的悲痛如果不哭出来，他会活活的伤心至死。
　　「志龙……」擦了擦眼泪，周以文想扶起倒在何天佑怀里的李志龙，心想他是哭累了才昏睡过去的。没想到才刚接触到人，就让他火烫的高温吓了好大一跳。
　　「和尚！你放手，你放开手！志龙在发烧——」想将人拉开，周以文发觉何天佑愈抱愈紧，那种深怕失去的恐惧让何天佑本能的加重手劲。
　　「和尚！你清醒一点，志龙大仔在发烧。医生来了……你快放开啊！」一听见李志龙病倒了，黄万伯也加入抢人的行列。何天佑大概神智不清，旁人愈是想将李志龙拉开，他愈是将人抱得死紧。
　　「和尚……你们还愣什么？直接把人打晕比较快啦！」全都病得一塌糊涂，忙着料理事情的江祥，爆发似的怒吼一句。

　　挨了一记镇定剂，睡了一觉之后，何天佑的身体、神智逐渐恢复。痛哭过一场之后，他的心情平复许多。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李志龙，看见他躺在隔邻的病床后，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溜到他身旁守着。
　　「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李志龙嗓音有些干哑的叫唤。他好像在关明霞的病房里又哭又闹了一场，天真的以为这样她就会醒来，直到体力不支才晕死过去。他知道何天佑一定会照顾他，所以放任自己沉入黑暗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小心翼翼的喂了点水，何天佑轻抚着李志龙的脸颊。意气风发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虚弱无助，何天佑心疼的拥了拥对方。他一定信守对关明霞的承诺，一辈子照顾好李志龙。
　　「阿母不要我了……」眼眶不争气的盈满泪滴，李志龙揪紧何天佑的衣袖。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剩何天佑一人了。
　　「没有！没有这回事。阿姨不会不要你，嘘……你不要胡思乱想。」鼻子又是一酸，何天佑努力的不让自己哭泣，勉强的挤出点笑意安慰着对方。
　　「天佑，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接连失去父亲、母亲，李志龙再坚强也承受不了打击，整个人陷入一种会被抛弃的恐慌中，嗓音掩饰不了担心、害怕，死死的揪紧何天佑的衣袖。
　　「不会、不会！我一辈子都要你。我何天佑对祖师爷发誓，我一定不会抛下你不管。如有违背誓言，就让我断手断脚、不得好死！」

　　生理心理的双重打击，李志龙这次病得不轻，烧了又退、退了又烧的留在医院中休养。处理关明霞丧礼的事情全落到何天佑头上，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安静的、妥善的交代所有事情，不让任何人去打扰李志龙。
　　选好了出殡的日子，事情一件一件有条不紊的进行，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老天仿佛说好似的凄风苦雨。
　　「怎么办？志龙大仔还在医院……」又面临了无人「捧斗」的窘境，黄万伯无奈的叹了口气。
　　前一次是因为怕李志龙有生命危险，所以关明霞千交代、万交代不让他出现；这一回，所有人明明知道他就躺在医院，却没人敢去接他回来，深怕再一个刺激，连李志龙也撑不下去。
　　咬了咬下唇，周以文衡量着该不该再为他的兄弟尽孝一次，何天佑却牵着李志龙回来了。后者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安静的任由何天佑替他换装，披麻戴孝……

第三十章

　　大雨倾盆似的倒着，周以文他们那些送葬队伍全都浑身湿透。何天佑一直紧跟在李志龙身旁，不管身上的衣裤正滴着水，小心翼翼的替对方撑着伞，遮风蔽雨。
　　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气闷，周以文盯着李志龙微微发颤的背影，知道他在哭、知道他不舒服，可他就是不出声。周以文很想冲上前去揍他个两拳，看能不能把他打醒。都这种时候了，他为什么要硬撑？哭出来有什么关系？这样憋着、忍着，李志龙自己苦，他看着难受。
　　不大记得出殡的整个过程，周以文只记得风声、雨声还有哭声，李志龙咬牙勉强撑完下葬，可是中途体温一度飙高，吓得他们几个兄弟又哄又劝的要他先回去休息。
　　可是这名前太子爷拗起来的脾气，谁也拉不住。最后支持不住时，是何天佑把他背了回来。周以文亦步亦趋的紧跟在他们身旁替他撑伞，可是过大的风雨，还是让他们所有人淋得湿透。
　　「快！快把志龙送回医院。」一回到剥皮寮，江祥立即命令。虽然还有大把的事要处理，可是李志龙原本就病得不轻，再加上淋到雨，他担心病情会更加严重。
　　怎么说都是看着长大的晚辈，看见李志龙从被宠着、哄着的太子爷变成一名孤儿，说不心疼是骗人的。
　　「志龙……」替李志龙擦干头发，换了身衣服，何天佑也赞同江祥的说法。剥皮寮里一堆事在忙，李志龙的精神状态又恍恍惚惚，他担心没办法照顾好对方。
　　安静的跟在何天佑身后，现在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李志龙一定乖乖的应着。除了他真的完全没有头绪外，还有一种潜藏的恐惧，很怕何天佑不理他。
　　负责驾车的刘楚山，习惯性的瞄了瞄照后镜。他看着李志龙长大，从庙口的太子爷变成角头老大。可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长进多少，还是那个一遇到挫折就慌了手脚的死小鬼，不过这一回他却怎么也无法讨厌对方。
　　刘楚山了解他们母子俩的感情有多深厚，就连他都为关明霞的病逝感到伤心不已，更何况是那个依赖成性的李志龙。
　　「和尚……」
　　「嗯？」
　　伸手抚了抚李志龙的额头，确定他烧退了不少，终于松了口气，何天佑伸手将人揽了过来紧紧拥着。他真的觉得李志龙做得很好了，能一直坚强的支撑到最后，没有给Geta大仔、明霞阿姨丢脸。
　　「我不要回医院，我不舒服……」
　　又听见那种特有的腔调，刘楚山也算跟李志龙认识多年，当他用这种腔调说话时，就是这名前太子爷时运低，在医院又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不等何天佑指示，刘楚山很快的转动方向盘，朝佛具店驶去。
　　「志龙，来了啊？」难得的停下手边工作，何天佑的父亲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等在门边，温和又慈祥的将李志龙带进屋里，行进间不停的拍着李志龙背脊安慰。
　　「何爸……」抿了抿薄唇，李志龙一脸委屈哽咽的叫唤一声。
　　「想哭就哭出来，在这里不用忍。」略叹了口气，何爸再三的安慰着。
　　李志龙望着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将这一阵子的委屈、伤心一股脑的全倒出来。
　　听见李志龙放声大哭，原本各忙各的三位姐姐立即冲了出来。一向对李志龙最不客气的大姐，二话不说的将人揽了过去，明明矮了快一个头的高度，却十分坚强的让对方依靠，低声的说着话、安慰起来。
　　看着这一幕，一直表现得很坚强的何天佑不禁红了眼眶，二姐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将这两个小弟拉进屋里。在外头他们也许呼风唤雨的扮演着黑道人物，不过回到家中，他们可以肆意的跟姐姐们撒娇、寻求安慰，没有关系。

　　在何天佑家待了几日，李志龙的身体状况、精神状况恢复许多，终于还是搬回剥皮寮。因为不放心他一个人，何天佑自然也跟着搬了过来。几乎夜夜同床共枕，随时随地的留意着李志龙，察觉他做噩梦就立即摇醒人、听见他在偷哭就立即拥着安慰。李志龙不是不够坚强，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适心情。
　　「和尚，志龙怎么样了？」剥皮寮一堆事要处理，同为太子帮的一员，周以文自然也三不五时的过来。
　　前阵子因为在忙关明霞的葬礼，所以他没有时间多想，冷静下来后，周以文突然觉得很不对劲。心情莫名的愈来愈烦躁，终于逮到时间可以跟何天佑好好聊一聊。那个理着平头的男孩，是他们太子帮里最聪明的人，一定能弄清楚真相。
　　「江祥叔有些事情要他处理。」不能继续任由他消沉下去，所以何天佑开始让李志龙接受一些不那么费神的事情，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尽快走出悲痛的情绪里。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我？」
　　指了指何天佑手臂上的伤口，周以文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他就只知道顾着李志龙，却没想过自己也是病患。周以文真的很好奇，从事情发生到今天，何天佑有回医院复诊吗？
　　「走啦——你要是怎样了，谁来照顾志龙？」知道这是百发百中的最佳理由，周以文跨上机车等着，就看见何天佑顺从的走了出来。

　　身体一直很强健，所以何天佑的伤势复原得极好，重新包扎、拿了药，何天佑等着周以文送他回去。
　　「可以等我一下吗？我回家收拾东西。」
　　「做什么？」
　　「我也想搬去剥皮寮一阵子。志龙需要有人陪，你事情那么多，我可以帮忙分摊一点。」
　　「也好，谢谢你。」
　　「说什么谢？我们不是兄弟吗？」捶了何天佑一记，周以文笑着催动油门，轰的一声飚回美容院。

　　「阿姨。」
　　「天佑，你来啦？志龙还好吗？」亲切的打着招呼，周婉玲正巧送走顾客，有时间跟许久不见的何天佑聊一聊。
　　这阵子事情一多，别说她没什么机会碰到何天佑，就连周以文也时常不在家。
　　勉强的挤出个笑容点头，何天佑实在说不出口「李志龙很好」这种谎话。他很不好、非常不好，身体原本就恢复得不怎么样，再加上恶梦连连。他知道他有时会半夜爬起来找酒喝，灌醉了就能再睡着。
　　何天佑好几次把根本是醉死过去的李志龙背回房，像这样的勉强支撑，何天佑实在很怕他又再倒下。
　　拎着简单的行李下楼，听见何天佑心虚的回话，周以文没来由的火冒三丈。碰的一声重重将行李扔下，气愤的揪起何天佑的衣领，怒瞪了他好一会儿不说话。
　　「以文，你这是在干嘛？」急忙的分开两人，周婉玲语气严肃的教训着。
　　「你还想隐瞒多久？志龙都这样了，你还有没有人性啊？」也许是离开了剥皮寮，也许是在自己家中，周以文忍耐许久的脾气终于爆发。
　　「你想说什么？」不喜欢被质问，尤其是周以文，何天佑面色铁青的回瞪着对方。
　　「你跟文贵叔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灰狼接收了雷雄的势力，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他策划的？那通电话根本就是他打的，是他把志龙骗走，是他害死明霞阿姨！」
　　「你不要胡说！明霞阿姨是因为猛爆性肝炎……」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如果不是灰狼把志龙骗走，明霞阿姨不会压力过大发病！他根本就是预谋的，想吃掉志龙跟雷雄的地盘，这一切都是灰狼的阴谋！」
　　听见周以文揪着何天佑的衣领愤怒的骂着，周婉玲彷佛跌入冰窖里浑身冰冷。她想相信灰狼，可是李志龙真的被绑走，关明霞真的病逝，而这一切，灰狼全都脱不了干系。
　　「你们都知道是灰狼做的，你们都不敢动他！」
　　「你不要乱说！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你敢在志龙面前多说一句，让他以为是因为他的关系才害得明霞阿姨病死，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挥开周以文的手，何天佑严正的警告，语气流露出令人胆寒的杀气，周婉玲惊吓不已的惊呼数声。何天佑长叹口气，他们不该起内讧，在这种时刻，他们更该团结。
　　「难道，就这样……不能报仇……」语气变得有些哽咽，周以文发自内心的替李志龙感到不平。他明明可以当个逍遥太子，现在却落魄得变成孤儿。如果不是外省帮的出现，他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也知道灰狼吞了雷雄的势力，我们怎么报仇？你要志龙去送死？你要去送死？明霞阿姨待你怎么样？她会要你这么做吗？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她不会！明霞阿姨会狠狠的骂你一顿，然后要你继续快乐的过日子！」拍了拍周以文的脸颊，何天佑疲累的叹了口气。
　　他对外省帮的怨恨不比周以文少，但他学懂很多了，冲动绝对不可能成事。要灰狼付出代价多的是方法，冲上去硬拚是最傻的。
　　听见周以文要找灰狼报仇，周婉玲捂着嘴、惊恐的瞪大眼睛，眼泪哗哗的直掉。周以文以为母亲也像何天佑一样，怕自己冲动、坏事的找上门去送死，再三保证不会做傻事，拉着何天佑转身便走。
　　「蚊子……」跨上机车后座，何天佑语重心长。
　　「嗯？」催动油门，周以文有些听不清的随口应了一声。
　　「如果想报仇，你就离开灰狼好好活着，让那个男人一辈子找不到你。」

　　回到剥皮寮，发现李志龙不见了，所有人急得团团乱转，何天佑面色铁青的冲了出去。他真的很怕再发生一次前回的事件，如果他来不及，他再晚到一刻，李志龙还能完好如初的被救回吗？在黑道里打滚，永远只有提心吊胆的份，何天佑发现自己再也承受不了了……
　　「志龙！」冲进小仓库、冲到小角落，果不其然发现李志龙缩在那里，地板上全是空酒瓶。何天佑发狂似的扑上前紧拥着人，身体克制不了的猛烈颤抖。
　　「我……睡不着！」虚弱的苦笑着。李志龙很想独立一点，可是只要独自一人，他就会莫名的恐慌起来。何天佑替他处理好多事，真的不能再麻烦他，所以李志龙才会偷偷溜出剥皮寮，习惯性的躲到小仓库里猛灌酒。
　　「你，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你……」失控的吼了李志龙一声，何天佑随即又拥紧对方。他真的很怕失去李志龙，也许他们两人之间，他比李志龙更脆弱，他真的不能失去他。
　　「嘘，拎北一直都在这里等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回拥何天佑，李志龙半醉半清醒的揉了揉对方微刺的短发，低声的笑了起来。
　　「志龙，你信不信我？」来这里之前，何天佑思索许久，下定决心的开口询问。
　　「信啊！拎北什么时候不信你了？」
　　微眯起眼笑了起来，李志龙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打开保险阀似的，让何天佑情不自禁凑上前去深吻，双双重心不稳的滚倒在地。
　　轻咬着李志龙的颈子，何天佑动作迅速的解开对方的衬衫扭扣及裤腰带。意识到李志龙有些微的抗拒，何天佑强势的扣住他的双手，伏在他胸前吸着、吮着，舌尖快速的拨弄，引起李志龙阵阵喘息，身体瞬间泛起一股燥热。
　　「天佑……」
　　「嗯？」
　　嗓音明显变得慵懒、性感，何天佑轻松的除下碍事的长裤，一方面舔弄着早已挺立的欲望，手则捏揉着李志龙的臀瓣。他太了解这副身躯，都到了这个地步，李志龙根本不可能拒绝他。
　　「嗯……啊——能……能不能……啊啊——」手指在体内粗暴的挖弄，每每刺激到敏感之处，身体便泛起一阵颤栗，李志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你想说什么？」舌尖故意的挤弄溢着透明液体的裂口，何天佑眼神变得深沉、复杂，一旦完全投入，他们的立场马上倒转，他绝不容许李志龙这当下说「不」。
　　「啊——呃啊——天佑，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睡着……」呜咽的哭喊出声分不清是太过刺激，还是心底觉得羞愤，李志龙耳根唰一声通红。
　　他竟然在哀求另一个男人，操他操到让他失去意识。他睡不着，可是又不想再依赖酒精，何天佑是他唯一想得到的救命稻草。别说李志龙这么要求了，即使他不说，何天佑也不见得克制得了自己的欲望，顶开对方的长腿，低吼一声的奋力灌入。
　　「唔啊——啊啊啊啊——」抽插的力道、幅度不像以往那样温柔，李志龙像狂风中的落叶般疯狂颤抖。
　　咬着牙，双眼泛红的用力抽插，何天佑一面调整呼吸，另一方面则压抑想要宣泄的欲望。他支持得愈久，李志龙释放愈多次，自然能让那个体力略逊一筹的男孩，力竭的晕死过去。
　　「不……不行了！天佑——啊……」过分激烈的冲刺，李志龙拱起背脊尖叫，洒落一地白浊。
　　「还……还没……这样不够……」浓重的呼吸声，说明何天佑还在情欲高涨的状态，不给李志龙任何喘息机会，拉起人，让他趴跪在地上，再次接受他的无情侵犯。
　　「呃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拼命的摇头，眼泪不停滴落，虽然是他自己要求，不过还是超出李志龙的负荷。
　　「还没……」咬着牙硬忍，何天佑发觉愈是这样他愈亢奋，也许他心底某处，暗藏着一头嗜虐的野兽。
　　「啊啊——不……不要了——啊啊——不要啊——」双腿不停颤抖，李志龙被逼得再次高潮、宣泄，可是何天佑深埋在他体内的欲望，却依旧火烫、胀大。
　　「你也很厉害啊……还清醒着……」
　　「不……不要了……真的不要……」
　　身体激烈的颤抖着，情欲尚未完全消退前，李志龙又一次的疯狂呻吟起来，何天佑拉住他一只手臂，迫使他仰起身体，两人之间更加密合。
　　「志龙，不要抵抗……把自己交给我……」用力的摆动腰际撞击，何天佑凑到李志龙耳边低吟。
　　「啊啊——啊啊啊啊——天……天佑……」
　　一声粗重的低吼，何天佑再也忍不住，让欲望完全爆发，灼热的白浊在李志龙体内冲刷，后者仰起头激烈的一阵颤抖，最终耗尽所剩不多的体力，眼前一阵白茫的瘫软在何天佑怀里，跟着彻底失去意识的昏死过去。

第三十一章

　　接收了雷雄的势力，灰狼着实忙了好一阵子。也多亏那个男人先前的吃相太难看，所以灰狼算是师出有名的收拾他，顺势的扩张地盘。等事情告个段落，灰狼才有空回到艋舺，于公于私他都该去庙口捻个香，不过他更想念的是周婉玲及周以文。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不知道他们母子俩还好吗？
　　「小玲……以文呢？」发觉美容院里冷冷清清，灰狼忍不住的扬声关心。
　　「他搬去志龙那住几天。」 意外的避开灰狼目光，周婉玲心烦意乱的收拾器具。
　　「又去那里？李志龙是给了他什么好处，用得着这么尽心尽力？」
　　「那志龙又是哪里惹到你，要你这样穷追不舍的对付他？」
　　没想到周婉玲会突然发飙，眼眶一红的瞪着他，灰狼被她质问得一头雾水，他虽然不怎么喜欢李志龙，但还不至于到非置他于死地的境界。
　　「小玲，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还是和尚跟你说什么？你千万不要信他……」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是以文告诉我的！我什么都知道了……是你把志龙骗出去，是你跟雷雄串通好绑走他，是你逼死明霞姐，是你黑吃黑，杀死雷雄并吞他的地盘！」
　　「小玲，我没有……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这么做。我发誓，我真的没有串通雷雄绑架李志龙，这件事真是跟我无关。至于关明霞……她是死于猛爆型肝炎，这怎么能算在我头上？」焦急的拼命解释，灰狼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明明不关他的事，结果每个人都将帐算在他头上。好，别人这么误会不要紧，但是周婉玲怎么能不信他？他是什么人？以他的个性，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来？他算计再多，也不可能危害到周以文。
　　这些话，听在周婉玲耳里全都是辩解。她正是了解灰狼，所以她相信他办得到。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了完成计划，他可以兜兜转转绕上一大圈。他不就扔下她落跑了，然后再若无其事的回来？想要并吞别人的地盘，不费一兵一卒的吃下，他灰狼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志龙才十八岁，他跟以文同年啊……你把他害成这样，你不会良心不安？明霞姐有多疼以文，就算你不能用相同的心情去疼惜志龙，你也不能把他害成这样！你还是不是人啊？」
　　气得眼泪唰唰直掉，周婉玲发狠的掴了灰狼一巴掌。这是她头一次这么恨他，即使当年他闷声不吭的扔下她，她还是爱着这个男人。但是这一次，她真的办不到，他怎么能这么心狠手辣？
　　「小玲！」
　　「走……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不想你们父子相残……走啊——」

　　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太子帮的成员，全都呈现半休学的状态，更别说回公司去审视一下情况。
　　趁关明霞的丧礼告个段落，李志龙的情况稳定不少，何天佑让周以文跟黄万伯两人去突击一下。他不放心小马一人看管公司，万一他在这个时候动手脚，他们太子帮真的是哑巴吃黄连了。
　　「幸亏马哥重情重义，还是把公司打理得很好。等志龙大仔恢复，我们又可以过以前那种走路有风的日子了。」放心不少的黄万伯，又像从前那样口无遮拦的有说有笑；周以文没好气的白了他几眼，心底这是很感激这兄弟。相比之下，黄万伯冷静许多，有他跟在一旁，比较不容易跟其他人冲突。
　　才刚跨进剥皮寮，周以文跟黄万伯就让鸡飞狗跳的场景吓了好一大跳。整个大厅像被台风扫过一样一片混乱，能砸的、能扔的全都被打碎，许文贵气急败坏的招呼着手下清理残局。
　　「文贵叔。发生什么事了？」急忙的拉住许文贵追问，周以文让满屋子酒气熏得头晕眼花。
　　「咦……志龙。不知道志龙是做噩梦还是怎样？跟和尚大吵一架，还说和尚再敢跟着他，他一定会再捅他十一刀……唉，喝那么多酒，发什么酒疯啊？」
　　「志龙跟和尚吵架？」
　　「肯定是发酒疯啦！一开始说睡不着，不知道哪个小弟就给了他几瓶高粱；和尚回来看到就不准他喝，两人就吵起来了。都醉到路都走不好了，还抢走车钥匙，和尚追出去了。」
　　听见许文贵的转述，周以文及黄万伯片刻不停的也追了出去，其实他们晚了好几步了，根本无从找起。只是若不做点什么，整个人会坐立难安，现在只希望李志龙跟何天佑能平安无事。

　　找了一整晚，几乎快把整个艋舺掀翻，还是没有李志龙及何天佑的下落。一直到半夜，何天佑才由警车送了回来，浑身是伤。
　　「和尚，你……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焦急的等了一整晚，周以文跟黄万伯你一言、我一句的追问，何天佑却是魂不附体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是李志龙的家属？」陪同前来的警察，神情严肃的询问，江祥立即迎上前去解释。李志龙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不过在座的全是他的叔伯长辈及兄弟。
　　「李志龙开的那辆蓝色宝马冲进基隆港里……」
　　「什么？」
　　仿佛一记晴天霹雳狠劈在众人头顶，所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何天佑。就瞧见那名理着平头的男孩，无力的点了点头，眼眶一红的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和尚，你不要开玩笑了，志龙大仔怎么会……」
　　「初步判断，李志龙是因为酒醉驾车，才会失控撞进基隆港。」
　　没人还有心情听那名警察解释，全都七嘴八舌的涌上前去质问何天佑。他不是去追李志龙吗？为什么会连人带车的冲下海？
　　周以文眼尖的发现何天佑的手臂、大腿又开始渗血，心急的拦下众人，结果那名自责的男孩眼前一黑的晕了过去。

　　「和尚已经跟很紧了，可是那辆追风怎么追得上志龙的宝马？志龙的车冲下海港，和尚差点也跟着跳下去，要不是现场的民众拦得快，恐怕连和尚也……」负责去了解事情经过的许文贵，心情难掩低落的回答。
　　从李志龙连人带车冲进基隆港里，己经经过了四天，车子已经打捞上来，可因为是敞篷车，所以没找到李志龙，只在车内发现何天佑送给他的那串白色佛珠。负责协寻的救难队成员，虽然很想安慰他们，但生还的机率真的不大。
　　「其实，有别的角头帮忙，找到志龙了……唉——」揉了揉太阳穴，江祥无法接下去，泡了四天又冲刷到别的地方，捞起来后除了那条金链外，根本认不出是李志龙了。
　　「和尚呢？」下意识的握紧双拳，周以文胸口一阵气闷。他们太子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李家是倒了什么邪霉，关明霞都还没过尾七，没想到竟然连李志龙都走了。
　　「和尚还不死心，还在找……我不敢告诉他这件事。」
　　摇了摇头，剥皮寮的众人都知道何天佑跟李志龙的感情有多好，眼睁睁的看着李志龙的车冲进海里，何天佑的心里怎么受得了？每天根本什么事也不干，一大早就骑着DT出门，转到半夜才回来。仿佛李志龙死了，也顺手带走何天佑的三魂七魄了。
　　「和尚不能这样，他……」还想再说什么，黄万伯的活全都咽了回去，就瞧见面无表情的何天佑，像只幽灵似的一声不吭飙回李志龙房间里。

　　屋漏真的会遇上连夜雨，艋舺庙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关明霞病逝，李志龙也死了。群龙无首之际，他们太子帮在外头成立的公司，竟然被五鬼搬运掏得一干二净。
　　虽然已经赚得满盆满钵，一开始也没投入什么本钱，但是整个公司让人搬空，心情怎么爽快得起来？一得知这个消息，周以文跟黄万伯就冲来找魂不守舍的何天佑商量，看着该怎么从小马那里把钱追回来。
　　盯着地图发呆，何天佑根本没把黄万伯及周以文的嚷嚷听进一句半句。什么公司、什么钱，关他什么事？没有李志龙。就算地球毁灭也不关他的事。
　　「和尚，你说该怎么办？」觉得自己有责任守护好他们的公司，周以文气愤的追问。小马果然是灰狼的人，李志龙才刚死，他就迫不及待的并吞他的公司。
　　「算了……」语气平静的回答，何天佑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了。
　　「算了？怎么能算了？你还要意志消沉多久？你这个样子怎么当大哥……你不是说过，你要混黑道、当大哥，你这个样子怎么当大哥？」
　　「我要当大哥，是为了让志龙当大哥的大哥。现在他都不在了，我还混什么黑道？」
　　气愤的狠踹长桌一脚，何天佑看了黄万伯及周以文一眼，太子帮是绕着李志龙打转的，现在太子都不见了，太子帮也不存在了。

　　「……和尚还是离开艋舺了？」
　　所有人消沉了一阵子，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庙口逐渐恢复正常，确定是由江祥接掌角头老大的位里。他本来很想招揽能干的何天佑，不过那个年轻男孩终于还是离开庙口、离开艋舺。他还是不死心，他还是相信着李志龙没死，所以他要去找他。
　　「嗯，和尚说他找到志龙大仔后会回来……啧！这个傻子……」曾几何时，太子帮的秘密基地，只剩黄万伯和周以文会来了。少了其他几人，就连啤酒喝起来味道都不对了。
　　「这样也好，有个目标他就会好好活着。我也要走了，我妈……她跟灰狼闹翻了，她不想再看见他，也不想被他找到，所以……」
　　「放心！我不会把你的连络方式泄露给他的。兄弟！这点义气我还是有的！」

　　自从跟周婉玲吵了一架后，灰狼隐约知道有事会发生，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承认。等他再到艋舺拜访时，美容院已经贴出了顶让的告示，人去楼空。
　　「大哥，我去找那个杀猪的问一声。他一定有连络蚊子的方法。」了解大哥的心情，刀疤十分尽责，打算去逼问出周婉玲及周以文的下落。以他们外省帮的实力，没理由找不出两个没势力、没背景的人。
　　「不用了，过阵子再说吧！小玲在气头上。」深吸了口气，灰狼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到头来他还是保不住儿子。他跟周以文之间的裂痕，只会愈来愈深。
　　「小马呢？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落跑了要我收拾啊？」很快的收拾心情，灰狼眼神又是一厉。小马掏空了李志龙的公司，汇走了所有钱。道上有多少角头扔下钱去入股，他竟然有胆子黑吃黑？
　　「小马说不是他干的，他也不知道钱怎么会汇走。他自己也波及亏了一大笔。」
　　「不是他是谁？李志龙回魂干的吗？他说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会不会是那个叫和尚做的？」
　　「呵呵证据呢……叫小马回来，这件事他要自己扛。一开始叫他不要跟李志龙合作，结果呢？傻子被人阴了还想喊冤？」
　　冷笑数声，灰狼眼神狠戾的转身离开。艋舺是注定变天，这一次，他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跟着母亲返回树林，周以文这次是正正式式的重回学校，老老实实的念完最后一年。也许是经历过太多事，他的心境转变许多。
　　当其他男孩在叛逆、在逞凶斗狠时，周以文只是默默的念书、顺利毕业，完成他答应过周婉玲及关明霞的承诺，代替李志龙他们完成高中学业。
　　不仅如此，周以文还在最后一年努力念书，然后考取一所私立大学，这真的超乎他预料。但看他母亲周婉玲开心的模样，周以文突然觉得，也许去当个大学生也不赖。
　　上课、谈恋爱，他跟小凝的感情愈来愈稳定。如果不是他偶尔还会接到黄万伯打来的电话，周以文真的以为，在艋舺庙口的那段岁月报本不曾发生过。
　　四年的大学生涯很平静，然后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周以文只有偶而在路上遇到凶恶的小混混时，才会想起自己曾经也疯狂过，然后拉着小凝的手，快步的离开。
　　「蚊子！和尚要回来了。你也要回来啊！咱们到小仓库那里聚一聚。」不记得哪天晚上，意外接到黄万伯的电话，开头那句「蚊子」，听起来仍是那么亲切。
　　「和尚回来了？好，我一定到。」

　　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跨进小仓库时，周以文觉得仿佛回到五年前，尚未离开艋舺庙口。这里的一切完全没有改变，还是一样的凌乱，一样的熟悉。
　　「同学，你站在门边演什么内心戏啊？嫂子咧？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推着白猴走进小仓库，黄万伯横了周以文一眼，跟着欣喜的跟兄弟拥抱，打着招呼。
　　这几年白猴的情况恢复得不错，人已经清醒了，虽然还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又打又杀，但至少已经记得他们这些兄弟们。周以文很为他高兴，拥抱时眼眶中泪光闪闪。
　　「没想到和尚会突然说他要回来。听他的声音，人很精神啊！这几年应该过得很好。」略敲了敲酒瓶，黄万伯灌了一大口，果然还是要跟兄弟们一起喝，这种滋味才美好。
　　「和尚那么聪明，到哪里都会过得……很好。」白猴傻气的笑了起来，周以文同意的点了点头，又与他再干一杯。
　　说人人到，他们才聊到何天佑，一名高挺的年轻男子就推门而入。数十年如一日的短发，明亮的眼神，精神奕奕的模样，何天佑混得岂只好，看他身上那套名贵的西装，就知道他根本混得风生水起，日子过得不知多滋润。
　　「干！突然停下来干嘛？害拎北撞到！」还没来得及跟何天佑打招呼，众人又让另一声熟悉的咒骂吓了好大一跳。
　　何天佑身后闪出一名背着吉他的年轻男孩，一头万分醒目半长不短的茶色头发，还有充满异国风情的深邃五官，那个男孩子笑起来眼睛还会眯得像弯月一样。
　　「志……志龙大仔？不可能啊……和尚，你不会一时刺激过大，找一个长得像志龙大仔的洋鬼子回来吧？」用力的眨了几下眼睛，黄万伯上上下下的审视那名有着茶色头发的年轻人，他真他妈的长得跟李志龙有够像啊！
　　「干！阿伯你真的不够义气。拎志龙大仔都不认得，你以为每个人都可以跟拎北一样帅气喔？」嚣张的神情、跋扈的语气，李志龙狠狠一记飞踢将黄万伯踹到老远，跟着再没心没肺前扑后仰的大笑起来。
　　「志龙，你没死？」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周以文扫拉着李志龙的手上上下下的瞧着，他没想到何天佑竟然真的把李志龙找回来。
　　默契十足的互望一眼，李志龙扬了扬眉，习惯性的将问题扔给何天佑，跟着心情愉快的开了一瓶啤酒，抱着吉他轻轻的刷了起来。

　　「什么？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噗的一声把啤酒喷了出来，被溅到一脸的李志龙，发狠的踹着黄万伯及周以文。
　　后两人则是不敢相信的瞪着何天佑，他从头到尾都知情？不、该说，由始至终都是他一手策划的？这个死没义气的家伙，竟然瞒着他们，让他们为李志龙的死伤心难过这么久？黄万伯及周以文互换个眼神，扑上前去教训何天佑。
　　「你们把和尚打死了，拿什么赔我？滚啦！」看他们出气出得差不多，李志龙冲上前去拉开黄万伯及周以文，顺势坐在何天佑身旁，后者则习惯性的揽着他的肩膀。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嗯，大概有一次拎北在这里喝醉，和尚来找我那次。之后就全都是局啦！」
　　「所……所以，你什么酗酒、吵架还有开车冲港口全那是假的？」
　　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玩那么大，一整辆宝马敞篷车就这样冲进海里，李志龙也不怕自己真淹死了。
　　「厚……说到撞车，那次拎北也差点吓死。要不是拎北身手好、跳车快，搞不好就真的下去了……」提起当年「勇」，李志龙夸张的吐了吐舌头。
　　何天佑下意识的收紧手臂。当他到他们约定好的地方却等不到李志龙时，他差点吓疯了。结果忘了是自己要李志龙先去染头发，所以晚到了一些，当他看见变了茶色头发，活脱脱就是洋人模样的李志龙后，何天佑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拽倒他后就是疯狂一整夜的做爱，直到精疲力竭才肯罢手。
　　「然后你们就一直躲在乌来？」无法想像何天佑策划了多久，用了多少心力，黄万伯啧啧有声的直摇头。
　　「嗯，志龙的身体还是不好，所以我们在乌来休养了三个月。」
　　「厚——真的很不够义气啦！去泡温泉也不找我们……」
　　认真的望着何天佑，周以文很佩服他的决心。为了帮助李志龙脱离黑道，他有多尽心的安排了这出戏，要把一个像李志龙这样醒目的人藏起来三个月，确实不容易。
　　「志龙，你就这样干脆的放弃了庙口的地盘？」
　　「没办法啊……答应了我那个混血阿母，如果不照办，她不会放过拎北。」
　　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李志龙太了解关明霞的个性。如果不照她的话去做，她做鬼也会来烦你，烦到你低头为止。
　　「后来呢？」
　　「后来……和尚你说。」
　　一点也没有耐性解释，李志龙一个眼神，又把问题丢给何天佑。后者则是云淡风轻的叙述着，他是怎么带着李志龙偷渡到菲律宾，然后又是怎么弄到伪造的证件，最后带着李志龙去美国。过程中有多辛苦旁人无从得知，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孩，如何在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美国过活。
　　「干！和尚你还能半工半读的去念法律？你太神了吧？」崇拜不已的看着何天佑，黄万伯又一次啧啧有声。他们太子帮的都知道何天佑聪明，没想到真正发挥实力会这么恐怖。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做这些事？」又是偷渡、又是弄证件，这些全都要钱。周以文狐疑的望着何天佑，心底多多少少猜中一些。
　　「拎北哪知道？居然凭空多了个户头，里面都是钱。大概是祖师爷显灵吧？」只有李志龙会接受这个理由，他对何天佑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
　　「拎北、拎北……志龙大仔，你这个性出去还能过活喔？」
　　「干！瞧不起拎北？找死啊？」
　　揽着李志龙的腰将人拉回，何天佑笑着阻止他继续对黄万伯的拳打脚踢，并且不厌其烦的解释起来。只要是关于李志龙的大小事，他通通有着无比的耐性及包容。事实上，李志龙是因为回到艋舺、回到庙口，所以才故态复萌。在他们离开前，他们留在乌来那三个月中，何天佑已经尽力导正他的嚣张个性了，而李志龙也一直维持得很好。到了自由、开放的美国，其实李志龙的人缘很好。
　　「志龙表现得真的很好。他在酒吧里打工，认识了一个厉害的吉他手，现在是他的关门弟子，小有名气喔！」
　　「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几天吧？志龙一直吵着要吃艋舺的小吃，所以趁我放假的时候回来。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那好，这几天，我们太子帮一定要聚一聚，好好的疯狂一下。」
　　「好！」

　　回到熟悉的祖师庙，真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何天佑看着庙里的一景一物，在这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他的人生几乎在这里葬送，然后又在这里重生。
　　「天佑，你那里有钱吗？」烧好香，李志龙眼眶有些泛红。不想被对方发现似的转着话题，何天佑也很了解般的将身上所有的钱全部交给他，然后看着李志龙一股脑的扔进捐款箱里，两人再次合十祈祷。
　　走出庙外，一名断了右臂、缺了右耳的乞丐正在路边磕头乞讨。李志龙望了他良久，扯了扯何天佑的衣袖。
　　「我只剩美钞了，你给他也没用。」
　　「那个人……有点眼熟……」
　　「蛤？」
　　「没啦！拎北肚子饿，我们去吃鱿鱼羹。」
　　「好。」

　　——全文完


    番外

　　乌来

　　下意识的加快脚步，马不停蹄的赶去他与李志龙约好碰面的地方，何天佑不断的咒骂自己，为什么不提早把事情处理完。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有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他跟李志龙两人只有万劫不复这个下场。
　　为了让李志龙彻底脱离黑道，所以他撒下了弥天大谎。费了多少心思故布疑阵的制造李志龙已经撞车坠海身亡的假象。
　　不仅如此，何天佑还黑吃黑的掏空了自己公司，五鬼搬运的将钱全部弄走，为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先做打算。留在台湾还是不够安全，李志龙身份太特殊，要让人发现他诈死那还得了？何天佑打算带他偷渡出去，换个地方、换个新身份一切重新开始。
　　紧张的手心直冒冷汗，何天佑是光明正大的离开庙口、离开艋舺，所以很多事情他不得不交代清楚。这样一耽搁，就超过了他跟李志龙约定好的时间。那个前太子爷，现在该称他前黑道大哥一向没什么耐性，何天佑担心他等到不耐烦时，会没头没脑的杀回艋舺、杀回庙口寻找自己。
　　三步并两步的全力往前冲，何天佑不停地咒骂自己，他怎么可以放李志龙独自一人？前一回的教训还不够？仅仅只是一眨眼，李志龙就让人绑走，他怎么可以被人耽搁？他怎么可以迟到？他怎么可以……
　　老远就瞧见一名茶色头发，洋里洋气的年轻男孩一脸堵烂的等在路旁。嚣张十足的站姿，煞气十足的眼神，一张俊脸刻着「拎北很不爽」几个大字，歪歪斜斜的站成三七步还兼抖脚，李志龙就算不主动惹事，他整个人的外表就是两个字，挑衅。
　　「志龙——」气急败坏的冲到李志龙身旁，顺势的将人拉进巷子里。何天佑分不清是担心还是气愤，这里离艋舺不远，这家伙竟然就这样大大剌剌的站在路边，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你好啊……有胆子让拎北等你，再不来拎北就……」
　　「就什么？到庙口找我？你敢？」
　　让何天佑吼了一句，李志龙明显的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他都还没发飙，结果那个迟到的家伙竟然先生气？现在是怎样啊？还当不当他是大哥？等等，他不混黑道了，好像真的不是大哥了……
　　「为什么站在路边？你这样……别人上门找麻烦怎么办？」发觉自己口气太强硬，何天佑略喘了几口气平抚情绪，重新心平气和的提醒。如果他没看错，已经有不少男男女女在打量李志龙，他对自己的外貌真是半点自觉性都没有。
　　「找麻烦？干嘛找拎北麻烦？」危险的眯起眼睛，原本就不耐烦了，又让对方没头没脑的骂了一句，李志龙整个人火冒三丈的吼了回去。气愤的甩脱何天佑，爱走不走随他便。
　　「志龙！」
　　「冲啥啦？」
　　绷紧俊脸的狠瞪着何天佑，李志龙没来由的一肚子火。是何天佑要他在这里等的，结果那家伙自己迟到了，竟然还敢没头没尾的飙他一顿？李志龙只想赶快离开，省得自己脾气冲起来会想揍人。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现在动手不仅吃亏，自己还会痛个半死，不划算！
　　回瞪李志龙，何天佑因为这阵子过大的压力，情绪也不怎么好。尤其是前者不管是动作、说话方式，再再暴露了他特殊的身份，这个问题若不趁早改掉，用不了多久，李志龙一定会闯下大祸。然后……他不敢往下想。
　　「走了……」知道这事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决，何天佑拉起李志龙的手便走，他们愈快离开这里愈安全。
　　「喂！拎北自己会走！放开……放手——」想甩脱何天佑的箝制，李志龙发狠的挣扎，结果何天佑变本加厉的握得更紧，最后只能无奈的任由他牵着走。

　　尽量不引起注意的搭车，辗转抵达乌来。何天佑需要时间安排偷渡及伪造身份、护照的事情，另一方面则让李志龙有时间休养，所以他挑选了有众多温泉饭店的乌来，刻意的捡了间偏僻、古老的日式旅馆住下。
　　在旅馆大厅里，李志龙又因为外貌关系引起不小的骚动。一路没睡好，心情自然变差的前太子爷，明显让那些好奇的注视眼光弄得更加反感，差点跟人发生冲突。何天佑情急之下将人拽回，不发一语强硬的拉着他到最角落、最僻静的房间里。
　　「做什么？何天佑！放手！」一路阴阳怪气的对他又扯又拽，李志龙终于受不了的大爆发，狠狠的一拳挥了过去。
　　虽然料定了李志龙会翻脸，但没想到他出拳会这么快，何天佑惊险的侧头避过。一击不中，李志龙迅速的变换招式，抬膝就往何天佑小腹撞去；后者眼神一变，伸手格挡、长腿一勾，狠狠的将李志龙拽倒，趁着对方再次挥拳时，捉紧他的手腕。
　　「干！你到底要做什么？」重重的摔倒在地上，触动了背上伤口，李志龙痛得眼冒金星，忍不住的破口大骂。
　　不同于以往一听见李志龙无理取闹的叫嚣，总会温柔哄劝，如今的何天佑面色铁青的瞪着那名仍在扭动、挣扎着的李志龙。一方面很心疼他身上的伤口，可是另一方面，却又气愤他的不够冷静。他们没有时间了，李志龙若不好好改正他的脾气，迟早会出事。
　　牙一咬，何天佑揪起李志龙的腰带，将人整个翻整过来再牢牢压制。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那就趁早改进，他一定得让对方在偷渡出去之前，先学会收敛自己暴躁易怒的个性。
　　「干，和尚，你干嘛？」吓了好大一跳，李志龙先是朝后一踹，跟着就想逃跑。何天佑硬是将人拽回，迫使他趴跪在地上。
　　一连数下的重击打在臀上，李志龙倒吸了好几口气，分不清是生气还是羞愤的浑身发颤。何天佑竟然打他？而且是这么羞辱人的方式？李志龙疯狂的咒骂起来又踢又踹，结果何天佑捉得更牢，又挨了数下。
　　「呃……」气愤的颤抖着，眼眶里雾气凝聚，李志龙只觉得臀部、大腿根一阵火烫，何天佑下手真的毫不留情。
　　并没有说话，只是牢牢的压制住李志龙，何天佑眼神变得深沉、复杂，面色凝重的望着仍在微微发颤，但不再挣扎的年轻男孩。
　　这是他评估过最有效的方法，用说的李志龙一定听不进去。这个被惯坏了、宠过头的前太子爷，真的只有一句话，欠教训。衡量了许久，确认这种方式一定不会打伤李志龙。何天佑其实很在意他脊背、手臂及大腿上纵横交错的瘀痕，他绝不可能再让对方伤上加伤。
　　趴伏在地上微微发颤，与其说是痛，还不如说是屈辱。从小到大没人敢这样对他，可他就是知道，何天佑是认真的，如果敢再挣扎，他一定会再动手，所以李志龙羞愤的咬着下唇却不敢动弹，深怕一不小心又激怒对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深吸了口气，何天佑发觉自己说话的嗓音有些颤抖。原来他太习惯了宠他、惯他，习惯了包容李志龙的种种无理取闹，一旦真的要发狠对待那个男孩，竟会如此吃力。
　　双手握紧拳头，李志龙咬紧牙关，他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啊？他怎么知道何天佑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才刚脱离黑道，何天佑就立刻不认他这个大哥了，这个不讲义气的混账。
　　「志龙！」
　　「啊……」
　　重重的一掌拍在李志龙臀瓣上，逼得他吃痛的呻吟一声，何天佑心跟着紧抽一记。刚刚那一瞬间，除了心疼对方之外，竟还混杂着莫名的兴奋。
　　「志龙……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凑在李志龙耳边追问，何天佑又低又沉的嗓音散发着危险性。
　　仿佛害怕再挨打的立即点头，可是李志龙仍旧倔强的咬紧牙关，死也不肯开口。眼眶中凝结的雾气愈来愈浓，他担心自己一张口会不争气的掉泪。
　　「志龙，我不会再问第三次……」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又重重的挨了两记，李志龙伏在地上颤抖、喘息，带着浓浓鼻音的呜咽着。强烈的羞愤感扩大了身体的各类知觉，只觉得臀部一阵热辣辣的火烫。他并没有那么傻，自然知道何天佑在气什么。不可以乱发脾气、不可以动手揍人，这些李志龙通通知道；只是他一向任性惯了，不可能说改就能改正。
　　一方面相信李志龙真的明白自己在教训他什么，另一方面是不忍心再欺负他，何天佑松开手，竟然有些疲累的瘫坐在地上。
　　不知道是因为耗去了太多气力压制对方，还是因为太过强横的举动，造成他的心理压力。何天佑发觉李志龙彻头彻尾是他的死穴、软肋。即使是为对方好，但会让他难过，何天佑就有千百个不舍得。
　　箝制一松开，李志龙立即爬开，绷紧俊脸的朝外就走。他一定是发神经了才会傻呼呼的跟着何天佑到乌来。
　　「你敢……让我抓回来，脱了裤子再打！」一声暴喝，何天佑面色铁青的瞪着李志龙背影。就看见那个消瘦、高挺的男孩僵立在门前，身体微微发颤，内心挣扎许久，最后扭头冲回卧室，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
　　长长的叹了口气，何天佑望着上锁的门。他不想让李志龙这么难过，他应该要照顾对方、成为对方的依靠，而不是让他独自关在房里生闷气。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只剩彼此了，如果李志龙不能快点改正坏脾气的毛病，他们未来肯定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问题是，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所以再不愿意，他也得逼着李志龙收敛气焰。何天佑暗自发誓，一旦他们安全了，他要让李志龙自在的当自己，恢复他那个想干嘛就干嘛，随心所欲的个性。
　　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李志龙就会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发觉何天佑并没有进来哄他，又气闷的缩回沙发里，完全不记得把房间门上锁这回事。
　　愈想愈气闷，才短短几天，他的世界就天翻地覆整个倒转了。那天，当何天佑在小仓库的角落找到他，问他相不相信对方时，李志龙自然毫不犹豫的点头。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质疑过何天佑一丁半点。何天佑说替他安排好了，要他诈死脱离黑道，李志龙也傻呼呼的同意了。因为那是他在关明霞病床前发的誓，对祖师爷发的誓可以不当一回事，可是对他那个混血阿母发的誓，敢不遵从一定会遭天谴。
　　所以李志龙虽然很迟疑，毕竟那是他过惯了的生活，他还是很慎重的点头了。结果才短短几天，李志龙就后悔万分，不混黑道、不当大哥，不只失去一切，就连说好了一辈子陪他的何天佑都变了……
　　低着头用力的刷着浴室地板，一想到李志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生闷气，何天佑好几次都想撞开门去安慰对方。
　　他守护了对方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李志龙委屈的神情。 只是长痛不如短痛，不让他习惯不再人人宠着他、哄着他的日子，李志龙怎么跟着他去面对以后的风浪？不让自己再纠缠在快被撕裂的情绪中，何天佑找些事情做，有些愤怒的刷着浴室地板。
　　等了半晌，发现何天佑真的没来道歉、没来哄他，李志龙火气又上来了。想发飙结果立即住嘴，看来挨了两下后，他真的有收敛一些。等不到何天佑，害怕被抛下的恐惧感突然袭来，李志龙顾不得窝不窝囊，开门走了出来，才发现人真的没在房里。
　　心底警铃大响，李志龙整个人僵在那里。听见浴室里传出声响，急忙闯了进去，愕然的瞪着卷起衣袖、裤管在刷浴池的何天佑。这里不是旅馆吗？他那么勤奋干嘛？
　　「你……干嘛啊？」才开口，就让自己带着鼻音的语调吓了一跳。李志龙想咬断舌头，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那个嚣张、跋扈的李志龙上哪去了？
　　望着一脸委屈、眼眶泛红的李志龙，何天佑强势的伪装全部瓦解，大步一迈，紧紧将对方抱个满怀。在李志龙改正脾气之前，他可能先让「不舍得」折磨死了。
　　「你……干嘛啊？」知道何天佑还在，李志龙没来由的安心下来。同样的一句话，前一句是委屈，后一句则是带点怒意的撒娇，后面隐约接了一长串「你怎么没来安慰拎北，找死啊？」等等等等。
　　「要泡温泉吗？」直勾勾的望着李志龙，何天佑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
　　「好啊！」果不其然，阴晴不定的个性也有好处，李志龙瞬间抛开刚刚低落的心情，漂亮的双眼盯着浴池绽出光芒。
　　三两下就脱光了衣服想往温泉里钻，何天佑眼明手快的将人拽了回来。李志龙不满的回瞪他一记，刚想开口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洗干净了再进去啊！」强忍着笑意，何天佑发现用这招对付李志龙真的有效，会怕就好。
　　很习惯何天佑为他擦背了，所以李志龙十分自然的背对着他，开始搓揉泡泡清洗染成茶色的头发。后者同样也自然的卷起毛巾，小心翼翼的擦着李志龙布满淤伤的背脊。又青又紫纵横交错的伤痕让他不自觉得咬紧牙关，何天佑得多克制，才能不去揪出疯狗文谦，将那个男人斩成十段、八段。他只能不断的提醒自己，现在李志龙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文谦那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
　　目光随着手的动作往下，无意间瞥见了自己不久前才烙在李志龙身上的红印，何天佑猛吸了一口气，无法抑止的兴奋起来。他开始担心不已，不要李志龙还没改正坏脾气之前，他先在心里豢养出一头嗜虐的野兽了。
　　察觉到何天佑为他擦背的动作有些不同，李志龙孤疑的回头瞄了一眼，正巧瞥见了对方完全昂起的状态，下意识的舔了舔唇。说老实话，他也有需求，只是这阵子到处躲，又浑身是伤，所以彼此都有共识般压抑着，直到现在再也克制不住。
　　一个简单的舔唇动作，对何天佑而言就像天打雷劈似的刺激，强横的拥着人深吻起来。他跟李志龙之间，其实是何天佑比较强势，只是他一直温柔的忍让。一旦抛开这一层顾虑，何天佑身上散发的霸道气势，即使是李志龙也不太敢违逆。
　　「天佑……」泡泡让彼此的身躯又湿又滑，互相摩擦、慰藉有着另一番刺激。
　　「嗯？」勾引着李志龙的舌头与之纠缠，何天佑低沉的哼了一声。他非常喜欢对方用那种迷迷蒙蒙的嗓音叫唤自己的名字。
　　「呃……啊……」手指开始不留情的在体内翻搅，李志龙背靠着墙，仰起颈子接连的吸了好几口气。
　　已经做过太多次，十分熟悉彼此的身体反应，根本不必为李志龙准备太多，何天佑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其实有个过早尝情事的情人也挺不错的，李志龙对这方面真的很无所谓、也不太压抑，非常、非常容易撩拨。
　　略使劲的让李志龙趴伏在墙上，何天佑不让他脱逃似的箍紧对方，分开他双腿、臀瓣后狠狠的刺入。
　　「啊——」咬着牙闷哼数声，李志龙不自觉得微微发颤，承受着何天佑其实不是很温柔的侵犯。
　　做了那么多次后，李志龙早就发现，何天佑对他的包容，完全是后天养成的。他的本性一点也不温柔，其实看他动手修理人时就该知道，何天佑发起狠来非常暴戾。从他们第一次做爱后，李志龙就发现，何天佑一旦不压抑了，整个人狂野到无法形容，如果没有做到他满足了，他死也不放手。
　　也幸亏对象是李志龙，他最后还会考量到对方吃不吃得消。要换成是别人，照他这种爆发似的宣泄法，应该早就死掉了。
　　「啊……啊啊——天……天佑——等……等一下——」被牢牢的压制在墙上，李志龙只觉得冰冷的壁砖很不舒服，气息紊乱的叫喊着。很不想听起来像求饶，可是偏偏控制不了鼻音浓重的语调。
　　「嗯？」低沉的闷哼，何天佑果然不大愉快的回应一句。没有哪个男的会在这种时刻还心情愉快的停手。
　　「嗯……啊啊停……啊——停一下……我……我不要在这里——啊啊啊——」
　　「为什么？」明明就呻吟、叫喊得很尽兴，何天佑奋力的冲刺着。他有时也很佩服李志龙，根本就做得很开心，爽得一塌糊涂，他还是有办法挑三捡四的嫌弃这个、嫌弃那里。
　　「……嗯啊……壁砖……壁砖很冰啦——呃啊啊——」重重的捶了墙面一记，李志龙知道何天佑根本不会停，偏偏他又觉得不舒服，只好泄恨似的捶打墙面。
　　害怕他弄伤自己，何天佑立即捉住他的手臂反剪，安慰似的吻着他的后颈。猜想可能真的不舒服，何天佑索性环抱着他的腰际，直接将人拽进浴池里，溅起一地的水花，忽冷忽热的强烈感受，让李志龙不自觉的又是连声呻吟。
　　让李志龙背靠着自己胸膛，跨坐身上，何天佑借着水的浮力，拉开他双腿、抬起，跟着就是一轮的疯狂冲刺。
　　「啊——啊啊啊啊——啊嗯啊啊——」根本没有办法支撑自己，只能随着何天佑的引导摆动身体，一次比一次的深入，直接撞击、捣弄到敏感之处。
　　李志龙背倚着何天佑结实的胸膛，失控的呻吟、哀叫，背脊窜起一阵一阵强烈的刺激，让他眼前一片白茫。
　　调节着自己的呼吸、忍耐着想释放的冲动，何天佑喜欢这种完全掌控对方的感受。见过李志龙失神时涣散、失焦的瞳孔，他就迷恋上那个景象，有机会他一定想尽办法让它重现。
　　「啊啊——天……天佑……啊啊啊啊——」一波一波溅起的热水让李志龙的体温不断增高，整个身体笼罩在情欲状态中，无法抑止的紧绷、颤抖。
　　「志龙……呼呃……」低沉的喊着李志龙的名字，奋力的一轮猛攻，最终在对方体内释放。何天佑紧紧拥着李志龙，感受他瘫软的身躯时不时的微弱颤抖，对他空洞、迷蒙的眼神爱不释手，情不自禁的轻吻。
　　虽然明白该给对方多点时间休息及复原，不过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真的很难控制。尤其何天佑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又爱慕、隐忍的过了十二年，理智叫嚣着要停手，不过身体还是诚实无比的继续肆意妄为。
　　果不其然，李志龙一方面因为过度刺激，另一方面则是热晕了，最后还是他半抱半扛的将人带回房间里。
　　「嗯……和尚……」懒散的在被子里转了个圈，李志龙无力的趴在床头。何天佑十分贴心的喂了点水，按摩着他的颈、肩。
　　「头还会晕吗？」抚了抚李志龙的额头，何天佑索性也钻上床、拥着对方。这么激烈的性爱，是个人都会累，他又不是铁打的。
　　「你为什么没事？你不热啊？」
　　「我没事。」忍不住低声笑着，何天佑有时也很同情李志龙。真的不是他故意身娇肉贵难伺候，但他的忍耐力真的不够。太冷、太热、太湿、太干都能让他不舒服到哇哇叫，温室里的花朵形容的就是他……好吧！他比小花再更强悍一点，那就温室里踩不死的韧草吧！
　　眨了眨眼睛，高潮过后的疲惫感很快袭来，李志龙靠向何天佑就想睡觉，后者自然而然的伸出手臂环抱着对方。
　　「志龙……」低声轻唤，何天佑发觉他病态到，连这两个字都觉得美。
　　「嗯？」浓浓的鼻音，慵懒的哼了一声，李志龙一点也不想睁开眼睛。
　　「你怎么一点也不想上我啊？」虽然觉得这种自掘坟墓的问题很蠢，但何天佑就是好奇。
　　他不希望李志龙因为自己先爱了他十二年而觉得有所亏欠，然后就傻气得一味退让。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对错、公平可言。
　　「想上就可以上喔？你就会躺下来随便我啊？」
　　「会，只要你开口，不管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耶……你早说嘛！」回神似的瞪大眼睛。李志龙原本以为要大打一架才有可能办到、也许还不见得办得到的事，没想到竟然只要开口就行？
　　「算了……没差，爽就好……」实在太累了，一点也不想深究这件事，李志龙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又安稳的躺回何天佑臂弯里。
　　原本十分开心李志龙的「认命」，但仔细思索他那句「爽就好」之后，何天佑心底不禁警铃大响。
　　「志龙……如果是别的男人呢？你也是爽就好？」强势的摇醒对方，何天佑皱紧眉隐含怒意的瞪着那名睡眼惺忪的男孩。
　　看着他从茫然到恍然大悟的神情，何天佑有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李志龙压根没想过这件事。不过自己的「好心提醒」，让他发现了他其实可以有别的选择。
　　「如果是别的男人……拎北会剁下他的小鸡鸡，煎熟了叫他自己吃进去！这样满意了吗？」扬高半边俊眉，李志龙神情嚣张的哼了一声。才刚说完就立即捂住嘴巴，然后有些戒备的瞪着何天佑。
　　望着那个明显记取教训的混血男孩，何天佑嘴角忍不住扬起好看的笑意。李志龙真的是典型的欠修理，挨过几次打后就懂得收敛了。所以他的脾气会这么坏，完全是其他人联手惯出来的，如果从小就有教好，今天哪用得着这么辛苦的改正。
　　「以后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你可以放肆的对我耍脾气、使性子；要多嚣张、想多嚣张都行，我不介意，你永远是我大哥……可是如果有其他人在，我希望你收敛一些。未来的日子会很辛苦，你一定要支撑下去。没有你……我不行……」
　　有些话，从何天佑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他总有办法把话说得很动听，让李志龙觉得自己很重要、被依靠，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像弯月似的高挂起来。
　　「喂，你以后，不会真的……我每发一次脾气就……打我一次吧？」
　　「喔？你还想换什么花样？」
　　「何、天、佑！」


　　番外

　　另一个庙口

　　一名身穿树林高中制服、面孔陌生的高中男孩，拔腿狂奔到河堤下。路旁的香肠摊前，几名中华高职的男孩子围着一名隔壁女校的女学生在掷骰子，豪气的笑声挟杂着「西巴拉」、「弊机」等粗鲁字眼。
　　女学生蓄着像中森明菜一样的时髦发型，拥有白皙肤色和充满异国风情的深邃五官，任谁见着她一定移不开目光。

　　「嘿……那个衰尾道人哪来的？」绰号「阿伯」的黄万伯瞧着河堤下的群殴戏码十分有趣。
　　「刚转来的。」单肩背着其实根本没装课本的书包，何天佑简单的回答一句。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差点撞上这个不长眼的小子，不值得一顾。
　　听见他们的谈论，赌赢了好几串香肠的女学生，漂亮的脸孔写满嚣张，好奇的望着河堤下的群殴。跟着觉得好玩的往下走了几步，大大剌剌的坐下看戏。
　　目光始终停留在李志玲身上。何天佑从五岁就开始跟在她身后，他唯一的职责就是照顾她、保护她。至于其他，何天佑压根不在乎。
　　看底下打得有趣，李志玲笑得前扑后仰，眯起的双眼像弯月一样漂亮。何天佑开始觉得，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其实还有点用处。至少，他能让李志玲笑得这么开心；只要她开心，他就开心。
　　「那个，怎么样？」漂亮的眼睛望向何天佑。李志玲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她身旁有何天佑一人就够了，其他人充其量就是陪她吃喝玩乐罢了。
　　「不错啊！」只要李志玲开口，何天佑永远不会拒绝。

　　「厚，和尚你真的很无聊耶！没事干嘛帮那个新来的出头啦？吃饱太闲喔？」站在墙边，黄万伯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
　　翻自己学校的墙就算了，何天佑连隔壁女校的墙也顺便翻了。这家伙要不是成绩太好，都不知道会被退学几次哩！
　　「志玲要帮他出头，你有意见？」跨坐在墙头，何天佑居高临下的睨了一眼。
　　「喂！和尚！」
　　在底下摇了摇手，李志玲动作灵巧的踩着墙面往上一跃；何天佑默契十足的拉住她手臂将人拽上墙头，两人顺利的翻出墙外。
　　「走！到你们学校去！」

　　不喜欢新学校、不喜欢自己的班级，周以文绷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上阶梯，然后被堵住收过路费。不想惹麻烦的掉头就走，周以文选了另一个楼梯。
　　刚跨了两步，又出现另一群人。为首的女孩子过短的学生裙让她的双腿瞧上去又细又白。周以文愣了好一会儿的回瞪着她，这里……不是男校吗？
　　「要交一个朋友吗？」笑起来有点邪气及嚣张，李志玲扬了扬眉等待着周以文的回答。
　　大队人马走进教室里，习惯了逞凶斗狠当一方小恶霸的狗仔孩，一瞧见隔壁校的女学生大大方方的踩进教室里，脸色立即大变。敢这么嚣张的除了艋舺庙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黑道千金，不会有第二人。
　　「李志玲，你不要在我堂哥进去蹲的时候趁机弄我！」
　　「歹势，狗仔孩大仔，借问一下，你昨天是不是有找他麻烦……」看得出来李志玲压不住场面，站在一旁的何天佑跨前两步，目光狠戾的瞪着狗仔孩。谁敢对李志玲不礼貌，他一定会把对方扁到连他爸妈都不认得。

　　「很好，全员到齐。有我李志玲在，没人敢还手，你尽量啦！」神情嚣张的看着那票全都比她高大的男孩子，如今却像龟孙子一样排成一列等她教训，李志玲愉快的瞄了周以文一眼催促着。
　　等了大半晌不见周以文有任何动静。何天佑一直很留意李志玲的一举一动，天台风大，她的裙子又短，最该死的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要他打个人他竟然在那边演内心戏？
　　果然不耐烦了，李志玲回过头瞧了何天佑一眼，后者立即会意的上前「开示」，终于让那个新来的了解情势。他再不动手，何天佑打算连周以文一起揍下去，竟敢让李志玲站在这里晒太阳？
　　「那几个疯狗，干嘛找你麻烦？」明明个头就比较小，可是李志玲神情、口吻却像大姐头似的跋扈，一脸「有事拎祖嬷罩」的嚣张样。
　　点了两根烟，习惯性的递给李志玲。何天佑其实不喜欢她吸烟，不过又不能否认，她叨着烟的样子其实很迷人。
　　「为了一根鸡腿……」
　　「蛤？」

　　「你说，如果我们庙口的是黑道千金，会不会比较好？和尚，你有机会喔……」
　　非常不怕死的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黄万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做这种梦，但是想想也不会少块肉嘛！
　　「干！你现在对拎北很有意见喔？」
　　李志龙发狠的连踹好几腿。拿他长相开玩笑已经很该死了，现在还拿他性别发挥，差点连扁钻都抄出来了。
　　「算了！阿伯也只是喝多了做做怪梦而已。」强忍着笑意将李志龙拉了回来。何天佑不敢说的是，其实他也想过这个可能性。
　　如果真是这样，他跟李志龙会不会比较顺利？不过，只要是眼前这个人，他就不会改变心意。
　　「干！谁准你梦到拎北？你还梦到什么？」
　　「……阿伯，你、还、梦、到、志、龙、什、么？」
　　「没……没有！和尚……你冷静点、冷静点……」

　　——番外 完


　 后记

　　农历年的时候，表弟们说要看电影【艋舺】（MonGa）。一开始偶像我还兴致缺缺，想说前一部的国片是海角七号，啊是有很赞吗？那时候偶像我的魂魄还留在蓝色的潘多拉星上。
　　然后……天呐！我错了……我怎么可以对这部耽美大作如此不敬？所幸老天有长眼睛啊！没让偶像我错过这部看得我整个人沸腾的绝妙电影。
　　基本上，除去那些伪装得实在很假的黑道包装，这就是一部集一切狗血桥段的耽美神作啊！
　　从一开场，和尚（阮经天饰）对志龙（凤小后饰）那赤裸裸的眼神，偶像我就嗅出了不对劲。啊有没有那么深情啊……但那时，偶像我以为是自己见啥都腐的神经大敏感作祟，所以佯装没事人般继续往下看。
　　什么擦背啦、什么吃醋啦，通通当成兄弟义气。然后……表弟们开始窃窃私语了……
　　「和尚一定很爱志龙！」
　　「厚……这时候还不推？他是不是男人呵？」
　　「干！死了都还面带微笑？最好是有这么深情啦！」
　　我还能说什么呢？电影都演到这么直白了，偶像我只能含着泪光（喜极而泣）把它看完啊……（豆导，你的完整版一定要有更多的和尚跟志龙啊！）
　　因为相爱相杀的结局是这么样的让人惆怅（天音：你有脸说别人的结局惆怅？），所以偶像我的爱一整个大爆发啊！
　　于是，艋舺同人志就这样华丽丽的诞生了，而且还很带种的直接超越了痞子英雄同人志的字数啊！偶像我倍感欣慰……
　　（天音：你平时写文有这么勤奋就好了，只在突发本时燃烧是顶个屁用啊？）
　　谢谢看到这一页的朋友们！我相信你们对萌甲……喔不！艋舺的爱不比我少，一定要继续燃烧下去呀，啾！
　　PS.意外Mall起来的小天，奔放的小岳，未来还是要相亲相爱喔！（眨眼）

　　黯然销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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