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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林外史]妖女

　　作者：揽清月

　　卷一 梦里不知身是客

　　庄生晓梦迷蝴蝶

　　很累。

　　头很疼，昏昏沉沉的。

　　浑身酸疼得厉害。身上仿若压着沉重的巨石，使不上力，喘不过气，便连动一下手指都不可能。

　　在婠婠的印象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莫不是中了暗算？

　　心下一惊之后，婠婠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师尊仙逝、邪王成佛，加之她得子陵长生真气所助，早已在机缘巧合之下，将天魔大法练至第十八层，无人能无声无息地成功暗算她。

　　是了，她想起来了。

　　先前她是在阴癸派密室闭关吧？

　　师尊说过，由于遭到正道压迫，圣门先祖携着《天魔策》各卷逃散，这才导致圣门分裂，演变成两派六道。

　　阴癸派虽然掌握了《天魔策》的精华部分《天魔秘》，但终究是不完整的。天魔大法源自《天魔秘》，也有着种种限制与缺陷。

　　消除天魔大法的限制、完善功法的缺陷，是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做的事。

　　不是没有想过重新统一圣门、将《天魔策》合成一体来达到目的，只是这其中牵扯太多，多半终她一生都无法实现。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么多年，圣门两派六道各自发展，分散开的《天魔策》，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有些内容已经遗失，同时又新增了很多内容，即使得到《天魔策》的其他部分，对她的帮助也不大。她能做的，不过是依着阴癸派先辈留下的练功心得，加上自己的体悟，思考、研究、验证。

　　好在因为子陵，她已经将天魔大法练至最高层，对她来说，那并不是很难。

　　可惜，她终究是低估了《天魔策》，在紧要关头岔了气。

　　这么说，她是走火入魔了么？

　　想到这里，婠婠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真气——没有反应。

　　看来是伤得不轻。

　　疲惫的感觉一波一波袭来，婠婠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两年前，她亲自将十四岁的明空送进宫，并逐渐将阴癸派交到明空手里。她知道，那孩子会做得很好。

　　至于子陵，他应该在幽林小筑与青璇琴瑟和鸣、两情久长。

　　所以，没有什么是放心不下的吧？

　　安下心来，婠婠终于不再挣扎，任由黑暗将自己仅存的清明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婠婠再次有了意识。虽然还是头昏脑胀、浑身无力，但是比起前一次，身上酸疼得感觉轻了很多，呼吸也顺畅不少。

　　仿若置身于春日柔和的阳光下，婠婠觉得全身暖洋洋的。轻柔的触感包裹着她的皮肤，一丝丝暖意顺着毛孔沁入，深入肺腑、经脉，很舒服。

　　袅袅的热气熏着她的脸颊，鼻端传来淡淡的药草味道。知觉在一点一点恢复，体力亦在慢慢回归，身体逐渐轻松起来。

　　难道有人发现她走火入魔，如今正在帮她疗伤？

　　不对！

　　婠婠猛然惊觉——她练功的密室，只有她自己知道机关所在，即便是明空，她也没有告诉。

　　而且，越是细细感觉身上情况，婠婠心里越是惊疑不定。

　　练武之人一向敏锐，更何况是如婠婠这般宗师级的人物？刚才本想运转真气疗治内伤，不想却发现经脉里空荡荡的，不存一丝一毫真气，竟像是从来不曾习练过内功一般。即便她伤得再重，这也是不应该的。

　　还有，这些经脉虽然坚韧宽阔，却分明是属于一个孩子，绝不可能是她的！

　　纵然事情出现了诡异的变化，婠婠亦没有失了分寸。她静静地呆在原地，没有挪动自己分毫，不动声色地凝神细听，冷静思忖。

　　此刻想来，早在她前次清醒的时候，便有些不对劲了。只是那时候她实在累极，无力管许多。

　　没有睁眼，婠婠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心底却翻起惊天骇浪。

　　即使不用眼睛看，婠婠也能肯定这不是她的身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况未明，婠婠强自压下睁眼看个究竟的冲动。越是怪诞奇诡的遭遇，越要冷静自持，否则极可能一朝不慎、万劫不复。

　　周围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人。

　　安静得，有些过分。

　　等了许久，婠婠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更没有感到危险的气息。所以，虽然心下不自觉的有些不安，她还是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大概是昏迷得久了，入目的光亮让她重又眯上眼睛——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灰灰白白的光影来回移动，纠缠交错。

　　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婠婠睁大双目。

　　竟然还是那样！

　　来不及细想，婠婠便感觉到身边有人！

　　这不是她听到的，更不是她看到的，不过，她能肯定旁边有其他人，而且还不止一人。

　　这是一种直觉。

　　练武之人的直觉一向精准，而且，越是功力深厚的人，出现直觉的可能性越大。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往往能在关键时刻保全自己的性命。

　　没有一个练武之人，会忽略这种直觉。婠婠，自然也不会例外。

　　在那种感觉出现的瞬间，婠婠便条件反射地绷紧身子。但是立刻，她又全身放松下来——如今的情况，最好的选择是以不变应万变。

　　接下来，婠婠一直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只是，那声音实在太轻，她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不过，她知道，既然她还能好好的醒过来，没有被人杀死，那么，她暂时是安全的，不管她旁边的人有什么目的。

　　没有反抗，婠婠任由旁人将她抱起。凭感觉，她知道那应该是帮她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如果不是刻意，她根本感觉不到别人在她身上做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仿若一道银亮的闪电划破黑暗，婠婠忽然间明白过来，明白她为什么会一直觉得别扭不对劲。

　　一般来说，只要是药浴，水温越高越好，甚至还会将浴桶置于炭火之上，而她却只感到微微的暖意。这个身体，根本就因为某种原因，皮肤的触感迟钝了很多。

　　还有眼睛，虽然不是全然看不见，但明显只有辨别光暗的能力。

　　这么说，听力也是！

　　并不是他们声音太轻，而是因为她根本听不见！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婠婠本就是极聪明之人，一念至此，怎可能会不去注意嗅觉和味觉？

　　之前曾经闻到药香，只是味道极淡，多半这嗅觉也不完全。至于味觉，碍于有人在，婠婠暂时无从证实自己的想法。

　　感觉到自己被人安放在椅子上，周围的空气再次沉寂下来，婠婠思及这般离奇之事，反而开始平静下来。

　　一个人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忽然出现在别人的身上，这算是什么事？

　　移魂！

　　婠婠心头狂震。

　　师尊曾经说起过，很早以前，圣门有一门“移魂”的本事。初时，只能作迷惑人之用，练到深处，便能控制人的心智，将之制成言听计从的傀儡。

　　听说练到极处，“移魂之术”便能真个移魂。

　　就像，她如今的状况——从原来的身体移出，放入一个陌生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某月绝对是亲妈啊亲妈，绝对是轻松系的啊。

　　扑朔迷离多诡异

　　不，不是的。

　　关于移魂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便立刻被婠婠否定。

　　移魂之术向来神秘，即便是师尊，也只是听说而已。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在圣门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而且，移魂一说太过虚无飘渺，实在令人无法置信。

　　那么，是借尸还魂？

　　这倒是有可能，如果她已经因为走火入魔而死的话。

　　猜测着自己的意识忽然在别人身上清醒的原因，婠婠心里却是越来越平静，虽然她想到的那些缘由一个比一个诡异离奇。

　　暂时将这些想法压下，婠婠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表现。她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她原先与旁人相处的情景，可不要露出马脚让人生疑才好。毕竟，如今她可没有半点自保能力。

　　容不得她多想，婠婠再一次感觉到有人接近。靠近的人似乎揉了揉她的头顶，随即一只温热的手轻柔地捏住她的下巴——应该是温热和轻柔的，她不确定地想。

　　然后，一个光滑的硬物与她下唇相触，淡淡的药香萦绕鼻端，温热的液体侵入婠婠被人微微分开的口中。光滑的硬物从下唇移开，轻捏着下巴的手轻轻向上一抬，她微张的唇瓣顺势合上。

　　这一套动作，那人做来已是熟练异样，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喂她喝药了。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婠婠只迟疑了一瞬，便选择了将口中的液体咽下。这一口液体不多，舌尖尝到了极淡的苦涩，喝上去更像是茶水。

　　婠婠吞咽的动作似是让身边的人很满意，竟然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带着赞扬。这一回，那人的动作有些重，依着她迟钝的触觉，也很明显地感觉到了。

　　待那个光滑的硬物再度触上她的下唇，那人的手却没有像前次那样捏住她的下巴，想了想，婠婠还是微微垂下头，顺从地将汤匙内的液体饮尽——凭感觉，应该是汤匙吧？

　　恩？

　　这是，粥？

　　接连喝了十几口药汁后，婠婠已经形成了一种吞咽的下意识反应，直到口中明显不再是液体的粘稠物吞下去后，才反应过来。同时，她很快发现口中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果然，之前尝到的淡淡的苦涩，只是因为药汁的味道很浓，她才能尝出来。

　　这么说，对于练武之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五感”，她现在严重缺失？

　　顺从地将喂到口中的东西吃下，婠婠心底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急躁。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她根本无法做出任何猜测，做不出其他反应，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

　　婠婠从来没有试过这种深陷泥沼、一筹莫展的感觉，她总是将自己的安危掌控在自己手中。即使是在最危险的生死关头，她都有反抗能力，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她要庆幸，她没有从身边的人身上感觉到危险的气息，更有甚者，先前的药浴、药汁、绵软易入口的食物，那些人该是待她极其和善耐心的。

　　但是，这不能构成让她安心的理由。周围陌生的气息，离奇的遭遇，让她一刻都不敢放松。好在她的反应似乎一切正常，直到身旁的人不再喂给她东西，她都不曾感到什么异样。

　　坐了一会儿，她被人抱了起来，许久之后才被重新放下。然后，周围再一次沉寂下来。她猜，她应该被带到了屋外。

　　因为眼睛看不见，婠婠无从得知此刻的确切时辰，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除了坐得累了挪挪身子，她在没有其他动作。期间，有人来给她喂了三次药，一次饭，她都依着前一次的样子不曾推拒反抗。

　　之后，她被带回屋内，放回床上，按摩、针灸，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不管婠婠愿意还是不愿意，她都不得不暂时安顿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婠婠每天都过得与第一天差不多。药浴、药汁、针灸，顺从地吃饭睡觉。而像先前清醒时那种疲惫酸疼、呼吸困难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不知道原来的那个“她”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五感”严重缺失的药罐子，却也不敢随便有所动作，更不敢说话——虽然她不知道能不能说出话来。

　　婠婠暗暗地检查过了，她的确变成了一个孩子，因为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样貌与年龄。

　　这孩子的身体很差。但是，早在第一天清醒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孩子的经脉坚韧宽阔得不像常人，若是练武，怕是起码可以比她以前少修炼十年吧？

　　每晚躺在床上，婠婠都有将天魔大法重新修炼的冲动。可惜，她不能，也不敢。她能做的，只有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被她修改补全过的天魔大法，等待一个合适的、能让她不受怀疑地重新习练武功的时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婠婠已经能肯定，那些药浴、药汁、针灸都是帮她治疗的手段，那些照顾她的人，也都是真心关心爱护她的——或者说那个孩子。

　　治疗很有效。渐渐的，婠婠能感觉到药浴那不堪忍受的高温，药汁难以下咽的苦涩，针灸刺穴的麻痒难当。当然，眼前灰白交错的光影也逐渐清晰，展现出丰富的色彩，最重要的是，身边人说的话，她也能慢慢听清了。

　　照顾她的人是两个女子。一个较为年长，看上去二十七八岁，面目温婉，语笑盈盈。另一个看去不过双十年华，眉目清雅，风华绝代。

　　年长的唤年轻的“师父”，年轻的叫年长的“采月”。对此，婠婠并不觉得奇怪。但凡女子，没有几个是不爱惜自己的容貌的，如她的师尊，便是其中驻颜有术的高手。

　　这两个女子的谈话，并没有避着婠婠。从她们两人口中，她知道了不少事情。

　　比如，她“五感”缺失的状况是中毒的后遗症，而这毒，是她在婴儿时期便中了的，一解就是将近十年。她清醒时会有那种全身酸疼、困顿不已、呼吸困难的感觉，是因为前一天将最后的一点余毒清除体外所致。

　　比如，这些天来的药浴、药汁与针灸，只是用来调理身体，让缺失的“五感”尽快恢复。她体内拓宽的经脉，是成功解毒后的意外收获。

　　比如，她中毒的时候太小，经脉太过脆弱，那位“师父”怕伤着她，不敢直接帮她直接解除体内毒素，而只能先用药物控制毒素蔓延，真正开始解毒是这两年的事。长期服用各种草药，使她有了极强的抗药性和抗毒性。

　　可惜，那两人谁也没有提到“她”的身份，更没有说“她”中毒的原因，给“她”下毒的人是谁。甚至她们与“她”的关系，都没有提及。

　　上面那些情况，多是那两人讨论她的身体状况时无意提到，婠婠听在耳内，再行分析得到的结果。

　　如今，婠婠得知以前的“她”只能躺在床上，当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不由地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做多余的事。这样的“她”，该是不会说话、懵懂如婴孩、什么都不懂的吧？

　　只是，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孩下毒，还是如此难缠的剧毒，这般大费周章，婠婠有理由相信其中必有隐情。以前，她不是没有做过为了斩草除根灭人满门的事，其中也不乏还不会走路的婴孩，只是，她都是一刀毙命，从来不会多此一举地下毒。

　　不是直接杀了，而是选择下毒，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潜藏其中的必是不小的麻烦。而且，未知的危险总是让人防不胜防。

　　这身体，还真是带给她无尽的麻烦啊。不过，无论如何，她还是先改变如今的处境，让某些事顺利进行。

　　比如，重新修炼天魔大法。

　　作者有话要说：五感啊，这文里指的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以及触觉。

　　小心翼翼初定计

　　婠婠安静地坐在铜镜前，任由身后的温婉女子将她的长发细细梳理，用丝带挽起，平和无波的眼睛像是一直看着镜中映出的影像，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玖儿生得很好看。”极衬女子样貌的柔和声音低低在身后响起，婠婠知道“玖儿”是在唤她，却只是侧头望向那女子，仿佛循着声源展现好奇的孩子。

　　她如今的模样，婠婠自是早已在铜镜里看清了的。虽是与从前没有半分相同的眉眼，却有着同样的美丽。她已能预料，这身体长大后绝不会比她以前逊色。

　　自从她的“五感”逐渐恢复，婠婠适时地表现出她对声音与移动物体的兴趣。最常做的事便是让视线跟着那两个女子的身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望着她们，露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一个一直听不见看不见的孩子，慢慢地能听见了看见了，她的表现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婠婠有些不确定。但是，她迫切地需要一些改变，她当不了无知无觉的木头娃娃。这短短的十几日来，已将她的耐心渐渐耗尽。如果不是她现在没有自保能力，必须依附着这两人，她哪里会顾及这么许多。

　　这几日来，许是因为婠婠的身体已没有大碍，那位“师父”只会在晚上的时候过来看看，白天都由此刻正帮她梳头的江采月照顾。

　　而江采月，自看到婠婠会循着声音看人开始，便一直跟她说话。有时是拿着书念给她听，有时是讲一些江湖上的事，有时又是一句两句没有意义的闲话，更多的时候，却是重复着某些词句欲要她开口说话。而这，毫无疑问给了婠婠作出改变的理由。

　　眼看着江采月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然后接着道，“外面阳光很好，我们出去看看，好么？”

　　婠婠看着江采月含笑的眼睛，停顿了片刻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之后似是有些迟疑地瞧了瞧江采月还握着桃木梳的右手，慢慢地伸手搭在了她的右手腕上。

　　江采月努力维持着笑容，眸中闪过不容错辨的震惊，随之而来的又是喜悦。刚才那句话，她只不过是随意问问，并不指望婠婠能够给她回答。事实上，这些天来，这样的问话，江采月早已习惯了。

　　她发现婠婠对声音和移动的物体有反应时，虽然也猜测能通过教导，让婠婠恢复成寻常人一般，却从来不曾想过她会这么快有了回应。

　　不过这是好事，师父若知道了，也定会很高兴。

　　压下心头惊喜各半的复杂情绪，江采月左手拿过握在右手的桃木梳，轻轻地搁回梳妆台，然后又顺势揉揉婠婠头顶，“玖儿真乖。”

　　在江采月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婠婠靠在她身侧，将身体的一半重量放在江采月身上，这才向门口缓缓地移去。

　　在完全解毒之前，婠婠如今的身体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五感”的缺失，频繁的毒发，让她连行走的可能都失去了。此刻在江采月的搀扶下能够勉强行走，已是她这些天来最大的成果。

　　事实上，长期一动不动地躺着，这身体除了有些羸弱，竟没有其他问题。骨骼没有变形，肌肉没有萎缩，这本身已让婠婠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唯一的答案只能落到那两个女子身上。

　　婠婠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毕竟，医毒方面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她的专长。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在面对她们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

　　虽然如今的婠婠已经没有武功，但她曾经身为绝顶高手的那份眼力还在。江采月和她的师父莫尘颜，她们并没有刻意在她眼前隐藏实力，行走之间皆是步伐轻盈、体态飘逸，显然武功极高。所以，她没有修炼天魔大法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玖儿想去哪里？”江采月看着努力向前迈步的婠婠，柔声开口，“是去沉星潭看看，还是去药园的树下坐坐？”

　　这一次，婠婠没有抬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般继续前行。她今天做的已经够多了，改变要一点一点慢慢进行，能让人感觉到，又不会引起怀疑。

　　婠婠的听而不闻，并没有让江采月有所不满，她依然温柔地笑着，和声道，“沉星潭离这里有些远，玖儿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吹不得风。还是去药园，我再去厨房做些点心，玖儿也该饿了吧？”

　　接下来，在走出房门，穿过一条不长的石子小道，来到药园的短短时间里，江采月一直不停地与婠婠说着话。直到她将婠婠安顿在一棵高大的樟木下，嘱咐了几句，转身去厨房准备茶点之后，婠婠的耳边才得以清净下来。

　　看来，她之前点头回应，又主动伸出手的事，给了江采月很大的刺激。也许接下来，她会想尽办法让她开口说话？

　　如果真的是这样，倒是省了她很大的工夫。

　　将视线从江采月身上收回，婠婠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仿若柔和的春风拂过湖面，绿水漾起的清浅涟漪。可惜，这丝笑意一闪即逝，只一瞬便了无痕迹。

　　缓缓地靠向身后粗壮的树干，婠婠静静地望着不远处分门别类、由约莫半尺高的竹栅栏隔成一块块的药圃。看了半晌，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以及更远处清晰可见、连绵不绝的青山。

　　如今正是初春时节，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竟没有一丝寒意，微风轻轻吹过，撩起了婠婠墨黑的发丝。

　　这般坐着，婠婠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远。由于她行动不便，仅仅凭借几次有限的外出，婠婠对于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所知并不多。她去的最远的地方是沉星潭，一个由瀑布冲刷而成的大湖，连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除了江采月与莫尘颜，她还没有见过其他人。

　　或者，她应该注意的是，这里除了她与江采月师徒之外，还有没有旁人。

　　轻轻地闭了眼，婠婠暂时放下了心中所想。依着如今的状况，即使想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目前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尽快恢复成一个正常人。

　　“玖儿，你怎么睡着了？累了么？”轻柔的嗓音传入婠婠耳内，她缓缓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去而复返的江采月。

　　她不过是闭了眼，根本没有睡着。若换了以前，即便睡得再熟，她也不会让人侵入身边都没有发觉。

　　婠婠强自压下心头不自觉泛起的烦躁，面上表情却是没有改变分毫。她定定地瞧了江采月的笑颜许久，这才像是认出了她般将视线移开，望向她托在手中的茶点上。

　　江采月顺着婠婠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中，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玖儿饿了么？”

　　说话间，江采月不待婠婠有所反应，已经伸手拈起一块绿豆糕，放到婠婠搁在腿上的手里。

　　婠婠慢慢地垂下头，看着置于自己掌心的糕点，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反应。在这之前，江采月还不曾让她自己食用过东西。不管是药汁，还是饭食，都是由江采月喂给她的。

　　其实，江采月这么做，又何尝不是顺了自己意？

　　打定主意，婠婠再次抬眼看了看江采月，又低头望向掌心的绿豆糕，终是在江采月略带鼓励的含笑目光中，缓缓地抬手，将糕点递到唇边，轻轻地一口咬下。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真郁郁~要让婠婠快点重练武功，不然太憋屈鸟！⊙﹏⊙b汗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七叶莲，又称龙爪叶、朱砂莲，味苦、性温，入肺、肾、肝、脾四经，用于舒筋活络，行气祛湿，散寒祛风。”

　　繁茂的大树下，婠婠手上捧着一册纸页泛黄、约摸半寸厚的蓝皮医书，轻柔软糯的童音缓缓地和进风中。坐于婠婠身侧的江采月听到她一字不差地念出书中所载，亦满意地点点头。

　　“玖儿真聪明。”江采月微笑着拿过婠婠掌中的医书，指了指不远处石桌上的笔墨纸砚，“既然玖儿已识得这些字，接下来该是习练书法的时候了。”

　　婠婠心下暗叹，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起身向石桌的方向行去。要原本写得一手好字的她伪装成一个初学书法的孩子，可比装作不认识字难多了。

　　很显然，刚才关于七叶莲药性功效的一段话，并不是婠婠在背诵中药医理，而仅仅是在识字。确切地说，这三个月来，在江采月的教导下，那本厚厚的医书便是她用来学习识字说话的工具。

　　那日婠婠主动食用了放到她手心的糕点后，江采月便如婠婠所料，开始慢慢地放手让她自己喝药吃饭。空闲的时间，则被江采月用来诱导婠婠开口说话。

　　初时，江采月还会将汤匙、筷子塞到婠婠手中，手把手地带她，耐心地指点她。婠婠自然也不会让她失望，在几次故意露出茫然失措之后，婠婠便让江采月看到她在“迟疑”、“犹豫”间“学会”了将交到手中的东西放入口中。

　　期间，为了不让江采月起疑，婠婠还特意多次在她面前将某些拿到手、但不能吃的东西塞到嘴里。她知道，一个懵懂的孩子，并没有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吃的概念。

　　就在江采月第一次将毛笔交到她手里，欲手把手教她写字的时候，婠婠便曾经将毛笔往嘴边递，之后当然又免不了让江采月一番说教解释。

　　江采月第一次让婠婠写字，是在婠婠开口说出第一字的第三天，而婠婠第一次开口，则是在江采月将“师父”和“师姐”两个词语在她耳边重复了五日之后。直到今日，婠婠还清晰地记得那日她捉着江采月的袖子，一字一顿地念出“师姐”两字时，江采月一脸温婉的笑意尽数换成震惊的样子。

　　多年来，这身体从来不曾说过话，发出的声音丝毫没有孩童的甜润稚嫩，而是带着干涩的暗哑，咬字也不是很清晰，这倒是省了婠婠刻意伪装的工夫。不过，仅只这般模糊的音节，已让江采月诧异惊喜莫名。

　　接下来，从单个的词语到短短的句子，从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到能清晰地表达出意思，从单纯地开口说话到看书识字，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婠婠实在不想将早已熟悉无比的东西再学上一遍，便刻意地表现出自己“天资聪颖”、“记性极佳”，只要是被江采月提过一次的错误，她便不会再犯，同时，还会举一反三。

　　而江采月，除了惊讶婠婠学东西的速度之外，也只喜悦自己教得轻松，只当婠婠聪明过人，教得愈加认真尽心，丝毫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如此，三个多月过去，婠婠已将那本厚厚的医书看去几乎一半，已基本能听懂并理解旁人不太复杂的话语，并能与江采月师徒进行一些简单的谈话。

　　当然，这些只是婠婠表现在外，有意识地让江采月师徒看到的情况。她一直在想，待她“识得”大部分字，“能够”看懂大部分书的时候，便会刻意去找些相关的书看，用来解释某些急需改变的东西。比如，武功。

　　本来，江采月师徒在她面前现出武功时，是她提出习练武功最好的时机。可惜的是，从这个身体上醒过来四个多月了，那两人从未在她眼前出过手。或者说，她一直呆在小小的院子里，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她们出手。

　　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婠婠将原来的一手好字扭曲变形，对照着医书，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从江采月的角度看过去，婠婠端正地坐于石凳上，半垂着头，眼神专注，墨黑的发丝全数拢到耳后，由一根手指粗的银色缎带挽起，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

　　看到婠婠放下笔，轻轻地揉着右手手腕，江采月微笑着行至婠婠身后，微微倾身往石桌上看去。

　　果然，婠婠已经将今日念过的内容誊抄完毕。

　　与婠婠略带询问的目光相接，江采月不觉加深了唇角的笑意。她习惯性地伸手摸摸婠婠头顶，柔声开口，“玖儿写得不错。”

　　“真的？”婠婠眸中闪过明显的喜色，口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

　　“当然。”江采月安抚性地点头，停顿了片刻，这才接着道，“今日是五月初一，师父例行看诊，玖儿想去看看么？”

　　“玖儿，能去？”婠婠作势想了想，紧接着又疑惑地微微侧头，看向江采月，“师父，大夫？”

　　虽然书房有很多医书，药园里又种植了很多草药，而她用来习字的更是一本中医药典，但对于这两个女子的身份，婠婠还是一无所知。此刻既然是江采月提起，她自是不会放过了解她们的好机会。

　　以上那一套动作、语气、以及说话的方式，婠婠早已习以为常。有时候，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就是那个被人下了毒，无知无觉躺在床上多年，不久前才得以苏醒的孩子。

　　江采月没有回答婠婠的第一个问题，而是直接牵起她的右手，“玖儿忘了么？玖儿的病就是师父治好的。”

　　“师父……”婠婠轻蹙起眉，似是思考着什么难解的问题，许久之后才迟疑地吐出一个词，“厉害？”

　　“师父的本事，自是极好的。”江采月足下不停，牵着婠婠穿过药园，像沉星潭的方向行去，“待日后玖儿跟着师父学习，便会知道了。”

　　江采月的答案并不能让婠婠满意，她想了想，接着道，“我们，去沉星潭？”

　　“玖儿也去过那里，还记得潭边的有三间竹屋么？”江采月没有半点不耐的表情，依然笑得柔和温婉，在看到婠婠点头后，她解释道，“竹屋平时是没人住的，只有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师父给人看诊的时候才会用到。”

　　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婠婠倒是有些满意了，但是，还不够。停了一会儿，她伸出空着的手拉了拉江采月的衣襟，“一个月，两天？”

　　“不是。”江采月微微摇头，“遇上师父心情不好，便没有了。”

　　婠婠一愣，随即面上闪过不解，“没有了？”

　　见着婠婠的模样，江采月目中笑意更甚，竟似心情大好。看她的表情，似乎只要提及莫尘颜的事，便很乐意说给婠婠听，“确切地说，只有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才有机会让师父诊治。至于师父到底看不看，便看师父的心情了。”

　　顿了顿，江采月抬眼望着远处已隐隐可见的人群，加了一句，“而且，师父每次只看七人，她亲自挑选的七人。”

　　“师父，真奇怪。”婠婠口中说着奇怪，面上亦是不解疑惑之色，心里却是没有半点类似于惊讶的情绪。

　　事实上，此刻在江采月口中听到莫尘颜的行事作风，婠婠甚至极是认同。也是第一次，婠婠在莫尘颜与江采月身上感到一丝亲近。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好累啊~想偷懒啊偷懒，打滚ing

　　巧手施计破邪蛊

　　三个多月前，婠婠还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一如所知。时至今日，不需要刻意去了解，江采月已经为她介绍了很多，也带她去了不少地方。

　　确切地说，江采月师徒半隐居于一处山谷之中。山谷本没有名字，莫尘颜随口取了“药谷”两字。

　　药谷极大，四面环山，山势峻拔，只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往谷外。谷内古木参天，郁郁葱葱，稍一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更兼毒蛇猛兽，沼泽瘴气，除去偶尔进谷打猎、采药的农户，便只有来寻莫尘颜看诊的病人了。

　　莫尘颜师徒选取的居住之地，却是在药谷深处一处依山的空地上。而婠婠与江采月目前要去的沉星潭，则是位于药谷的最深处。

　　未及靠近，婠婠便先听到了隐约的水声。她知道，那是山间瀑布飞流直下，落入潭中所致。

　　渐渐地离得近了，水声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沉星潭边聚集的人群也映入婠婠的眼帘。原本站在此处能看见的那三间青竹小屋，却是隐在了人群之后，没有看见。

　　婠婠收回视线，面带疑惑地望向江采月，“师父，只看七人？”

　　那围在竹屋边上的，至少也有五六十人，真的只看七人么？

　　“来这里的人，并不都是为了看病。”江采月微微一笑，牵着婠婠向人群所在的方向靠近，“而且，不到最后，他们又怎会自己没有机会呢？”

　　虽然婠婠以前并没有学过医毒之道，但只看莫尘颜花了将近十年，准确地说是八年的时间，将她这具形同死人的身体治愈，她便清楚莫尘颜的医术必是精深异常。

　　此刻看来，在莫尘颜一个月只看两天，每次只看七人，心情不好不看的苛刻前提下，还有这么多人寻上门来，莫尘颜此人，她可能还是有些小瞧了。

　　这般想着，婠婠已经在江采月的牵引下，绕过静立的人群，向人群中间的空地行去。

　　三间并排的竹屋前，一桌一椅一杯清茶一个精巧的药箱。莫尘颜随意地倚靠在椅背上，面容清冷，淡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

　　那少年仅只十四五岁，消瘦的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眉宇之间更是泛出不详的青色，双目紧闭，显然正陷于昏迷之中。细细看去，少年裸 露在外的皮肤下，竟有一层隐隐的黑雾缓缓游动。这黑雾极淡，似是带着无数触手，吸附在皮肤上，游移间仿若活物一般。

　　立于那少年身边的精干中年男子一直注意着莫尘颜的表情，见她许久不语，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莫神医，我家少主人，到底生了什么病？”

　　莫尘颜的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却没有看问话的中年男子，而是望向了静静地立在一边的江采月与婠婠。

　　婠婠与江采月一道微微欠身，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后在莫尘颜的示意下，站到了她的身侧。

　　伸手捉起婠婠的右手，莫尘颜的手指轻轻地搭上了她的手腕。片刻后，她才微微点了点头，放开了婠婠的手。

　　婠婠与江采月来的时候，便有不少人发现了她们。只是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莫尘颜与地上的少年身上，即使有人认出江采月是莫尘颜身边的人，也没有在意。此时看到莫尘颜亲自为婠婠把脉，再思及之前那几人的待遇，一时间望向婠婠的目光便多了起来。

　　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那或不解、或猜疑、或刺探、或艳羡的目光让婠婠有些不耐。她轻轻蹙起眉，伸手捉住江采月的衣袖，将大半个身子藏到了她的身后。

　　江采月莞尔一笑，揉了揉婠婠的头顶，也便随她去了。

　　莫尘颜扫了地上的少年一眼，终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欲言又止的中年男子，轻轻地吐出一句，“他没有病。”

　　“没病？”中年男子紧紧地皱起眉，心思却是转得极快，“难道是毒？”

　　“未必。”淡淡地否认中年男子的猜测，莫尘颜没有再开口。

　　中年男子面上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意，忽然抱拳向莫尘颜行了一礼，“我等愚钝，还请神医解惑。”

　　“他还有救。”没有回答中年男人的疑问，莫尘颜径直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随后接着道，“一千两。”

　　还来不及高兴，中年男子便是一愣，随即又明白过来，转过身朝人群喊道，“李青，取一千两银票——”

　　“黄金。”中年男子话未说完，便被莫尘颜清淡的声音打断。

　　中年男子一噎，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取一万两！”

　　人群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应了一声，快速向外面跑去。显然，此次求医，他们来的远远不止那中年男子与李青两人，带着银钱多半亦远远不止一万两。

　　不过，看中年男子丝毫不避讳的模样，众人心下皆道他必有倚仗，即便心痒那些白花花的银钱，亦没有人敢动什么歪脑筋。更何况，这里还是让所有人心存顾虑的药谷。

　　普通人家，二十两白银便可衣食无忧、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年。在中年男子看来，一千两的诊金已有些偏高，但只要能治好少主人，尚能接受。万没想到莫尘颜要求的竟是黄金，若不是他思及少主人的怪疾无人能治，强自压住怒火，恐怕刚才早已当场爆发。

　　希望莫尘颜真能如她声称的那般治好少主人，否则的话——

　　中年男子看着李青跑远，转身重又看向莫尘颜，神色间已恢复平静，“有劳莫神医，能否先为我家少主人诊治？”

　　不以为意地微微点头，莫尘颜侧头看向江采月，“采月，去屋里取一坛竹叶青。”

　　江采月应了一声，转身向竹屋行去。而婠婠，在莫尘颜让江采月去取竹叶青的时候便放开了手，相比与江采月一起去取酒，她更希望呆在莫尘颜身边。

　　很快，江采月去而复返，将手上捧着的那坛竹叶青放到桌上，随即退回婠婠身边。

　　没有理会众人好奇夹杂着疑惑的视线，莫尘颜自药箱里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轻轻拔出瓷瓶上的封口，将瓶内的浅灰色药粉倾入开启了封口的酒坛里。

　　片刻后，原本悠远醇厚的酒香里便混入了一种淡淡的馨香，不浓，却连浓烈的酒香也无法将它掩盖。

　　做完这些，莫尘颜将青色瓷瓶放回药箱，又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比之前稍大的长颈瓶子，倒出一颗黄豆大的深棕色药丸，曲指弹向中年男子。

　　见中年男子顺利地接下药丸，莫尘颜在他开口询问之前一挥宽大的袍袖，那个装满竹叶青的酒坛便平平飞起，旋转着稳稳地停在了中年男子的脚边，甚至一滴酒液也不曾洒出。

　　“将手中的药丸给你家少主人吃下，待他醒来，让他喝完坛中的竹叶青。”

　　说完，莫尘颜便不再理会中年男子，自顾自摆弄起药箱来。中年男子略带怀疑地瞧瞧手中的药丸，地上的酒坛，以及沉默的莫尘颜，终是弯下腰半扶起地上的少年，将药丸放入他的口中。

　　药丸入喉即化，倒是省却了少年昏迷不醒、无法吞咽的麻烦。很快，昏睡的少年便在中年男子紧张的注视中缓缓张开双目。初醒的少年有些迷迷糊糊，在中年男子的一番解释与劝说下，虽有不解，还是依着莫尘颜的要求，端起那坛竹叶青饮了起来。

　　一坛竹叶青足足有五斤重，那少年喝到一半已有些勉强，强撑着又喝了几口，他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奇怪的是，少年从口中吐出的却并非酒液，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阵阵恶臭的黑色液体。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其实下面还有一点没写完的说，到明天那章了，困死我了，555。那个银子和黄金的兑换比例，咱问了度娘，暂时用了一比十的那个~~

　　少年怪疾终无恙

　　那少年呕声不停，手中的酒坛亦在他第一口黑臭液体吐出时，被半扶着他的中年男子接过放在地上。

　　除去吩咐少年将坛中的竹叶青饮尽，莫尘颜没有再开过口。此时的她，眼前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暗红色描金精巧小木盒，正一心一意地将掌中瓷瓶内的透明液体倒入木盒里，似是根本不曾发现少年的情况。

　　仿若喝进去多少酒液，便要吐出多少黑稠恶臭的液体，自那少年呕出第一口黑色液体，竟是再也停不下来。不出片刻，少年的身前便积起一滩黑稠的粘液。

　　随着黑色粘液不断自少年口中呕出，那几欲让人窒息的难闻气味也逐渐弥漫开来，除了莫尘颜与江采月似无所觉之外，便连婠婠都轻轻皱了皱眉。一众围观的人纷纷低头皱眉，更有甚者后退几步，嫌恶地伸手掩住口鼻，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

　　因着怪疾长期得不到医治，那少年原本便身体极弱，甚至送到莫尘颜眼前时已昏迷不醒，如今连续干呕，一张惨白的脸更是毫无人色，整个身子颤抖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再度昏厥，再也醒不过来。

　　一直注意着少年的情况，那中年男子看着自家少主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惨状，心下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不管怎么看，这黑稠液体都不会是好物，此刻在莫尘颜的药物作用下排出体外应是有利无害，少主人怪疾治愈有望。忧的是少主人再这般呕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有心想与莫尘颜搭话，希望她能减轻少主人的痛苦，但一看到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兼之思及方才的事，中年男子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肺部，不上不下，气闷异常。

　　自己的脸面与少主人比起来，终是后者占了上风。中年男子思索了片刻，正欲开口，却是异变忽生，让他生生将几欲出口的话梗在喉间。

　　少年一直由中年男子半扶着坐在地上，先前他开始呕出黑臭液体时，刻意避着没有将液体溅到中年男子身上。在中年男子欲要开口的同时，少年似是终于将腹中的黑臭液体呕尽，上半身软绵绵地再度向地上倒去。

　　中年男子一惊之下，眼疾手快地揽住少年肩膀，早已将刚才想说的话尽数忘在脑后，求助地望向莫尘颜。

　　这一回，莫尘颜没有让他久等。她轻轻地扫了少年一眼，便淡淡地开了口，“让你家少主人平躺在地上。”

　　说完，莫尘颜将视线自少年身上移开，没有再理会横抱起少年，连走了好几步、直至离开那滩散发的恶臭的黑臭液体，才将少年小心地放下的中年男子，径直将桌上的小木盒连同一个紫色的小瓷瓶一起递给江采月，“采月，你去。”

　　江采月了然地接过，应了一声，便直直朝重新昏迷过去的少年靠近。

　　行至那少年身前，江采月似是没有看到中年男子脸上的戒备之色，自顾自在少年身侧停下，蹲下身子将那个暗红色的描金木盒放到他的耳侧，并轻轻地拨了一下他的头，让他的脸对着木盒。确切地说，是将木盒置于少年的口鼻之下。

　　做完这些，江采月小心地揭开紫色瓷瓶的封口，指尖在瓶身上轻弹，瓶子里的深色粉末纷纷飘落，准确地落入木盒。木盒中，装着八分满的透明液体，在阳光下泛起莹莹的光芒。

　　深色粉末一经与盒中液体接触，便即融入消失无踪，随后升起淡淡的苍白色烟气，渐渐地将少年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袅袅的白烟越升越高，经久不散。很快，所有人便发现不知何时，让人几欲作呕的恶臭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清香。有些像先前混在酒香中的味道，只是更淡，却又更清晰。

　　若不是少年呕出的黑臭液体还留在那里，蜿蜒着流了一地，众人几乎要怀疑之前的恶臭只是错觉，有不少人甚至接连着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尤自一脸的不信。

　　理所当然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少年口鼻之下的木盒上，没有人会怀疑那是带来这一变化缘由，一个个皆不约而同地迈动脚步靠近了一些，伸长脖子紧紧地盯着木盒、白烟，以及昏迷少年苍白如纸的脸。

　　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婠婠忽然明白了江采月之前说的话。“来这里的人并不都是为了看病”，如今看来，怕是绝大多数都不是为了看诊而来。

　　只不过，这些人到底是为了旁观莫尘颜帮人看病，还是为了莫尘颜本身而来，便不得而知了。事实上，不管是哪一样，都有着不容忽视的吸引力。

　　这般想着，婠婠亦将视线转向那少年的脸，并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口鼻之处。若猜得不错，致使少年得此怪疾的罪魁祸首即将现出真面目。

　　果然，片刻之后，那少年原本苍白的面上逐渐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潮。这红潮异常奇怪，便如之前少年皮肤下游动的黑雾那般，它也是移动的。而且，比之缓慢游移的黑雾，红潮的移动更加快速、混乱，少年的脸看上去一块儿红、一块儿白，红白之间还在纠缠变幻。

　　面上红潮的出现似是给少年带来了痛苦，昏迷中的他闷闷地哼了一声，眉间越皱越紧。

　　此时，除去莫尘颜还是一脸平静之外，便连江采月亦敛起了惯常的温婉笑意，至于婠婠，也绷着一张精致的小脸，微微屏住了呼吸。

　　忽然，婠婠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那少年的鼻孔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待她再看时，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是错觉么？

　　婠婠几不可查地皱皱眉，压下想近前看个究竟的冲动。随着武功一起失去的，还有她敏锐的目力。

　　安静的人群中陡然传出一阵抽气声，婠婠回过神来，重又看向那少年。这一回，她倒是看清了。

　　少年的鼻孔处，有一个血红色的、半透明的、晶莹剔透的小东西在缓缓蠕动。它挣扎着，扭动着圆滚滚的身躯，少年的鼻孔对它来说，显然有些小了。不过，外面似乎有些它非出来不可的理由，它扭动着，蠕动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暴露在婠婠眼前。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小东西终于整个挤出少年的鼻孔，毫无遮掩地贴在少年的嘴上。

　　那是一只拇指粗、寸许长的虫子。

　　说实话，这只浑身血红色，晶莹剔透的半透明小虫子非常漂亮。

　　大概是刚才那番挤压运动让它累着了，它静静地在少年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扭动着身躯向下蠕动。蠕动的方向，便是那白烟袅袅，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描金小木盒。

　　“啪嗒——”

　　细微的落水声过后，虫子准确地落入木盒，被盒中的液体整个吞没。

　　第一只虫子落入木盒后，没过多久，血红色蠕动的柔软虫体再次出现在少年的鼻间。相较于第一只虫子出现时的震惊与讶异，看到第二只、第三只虫子纷纷落入木盒，所有人的表情开始变得呆滞。

　　待第七只血红色虫子扭动身躯，直直落入木盒，少年的面色终于恢复了正常，脸上紧皱的眉间亦微微舒展开来。

　　与所有围观的人一般，中年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肥硕的红虫子一只接着一只，列队似的自少年的鼻子挤出，思及这些活生生的虫子先前竟全数呆在少年体内，竟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寒意。

　　直到江采月“啪”的一声将木盒合上，中年男子猛地回过神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啊，貌似我对字数的控制真的不够精准，写着写着，莫尘颜治病救人的情节居然写了这么多~郁郁~

　　怒火起封谷三月

　　铁青着脸，中年男子朝着人群招了招手。先前被中年男子打发去取银票的李青步出人群，并向少年的所在的方向靠近。

　　早在少年接连呕出黑臭粘液之时，李青便已返回。只是，他担心贸然上前会影响莫尘颜对少年的治疗，是以一直在人群中看着，等着中年男子唤他。

　　将一万两银票交到中年男子手里，李青在他的示意下走向那少年，显然是接过了照看少主的任务。

　　另一边，江采月看着中年男子递上来的银票，微一愣怔，便伸手收了起来，随即转身回到莫尘颜身侧，将木盒连同银票一起放到了药箱里面。

　　做完这些，江采月又行至那少年呕出的黑臭液体前，弯腰拾起地上装着竹叶青的酒坛，随手便将坛中剩余的酒液全数倾倒在那滩黑色粘液上，擦亮火折子扔了进去。

　　橙黄色的火苗忽的窜起，将混合着酒液的黑臭液体烧得“滋滋”作响。

　　视线自越烧越大的火焰上移开，中年男子抬眼望向莫尘颜，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莫神医此次施以援手，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我家少主人得此怪疾的缘由，还望神医告知。”

　　“不过是些蛊虫罢了。”莫尘颜自药箱里取出那个装进了七只红虫子的木盒，放在掌心慢慢地把玩，纤长莹润的指尖滑过盒子表面繁复的描金图案，语气平淡，“蛊名情丝，嗜血为生。这几只还是幼虫，若再过得些时日，它们便会在体内缠丝作茧，将五脏六腑生生缚住。长成之日，即是破体而出之时。”

　　停顿了片刻，似是不曾发现中年男子愈加难看的面色，莫尘颜接着道：“很显然，下蛊之人只是将你家少主人当成了蛊虫的养料。”

　　听着莫尘颜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年男子神色几经变幻，视线定格在她掌中的描金木盒上，“多谢神医相告。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在下想将那几只蛊虫带回，未知可否？”

　　莫尘颜微微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你之前是否觉得一万两诊金很高？可惜，在我看来，区区一万两，怎么能与这几只情丝蛊相比？若不是看在它们的份上，你以为我会轻易出手么？”

　　“莫神医，蛊虫从我家少主体内取出，更是找寻下蛊之人的证据，还望神医体谅。”强自压下心头怒火，中年男子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

　　“这与我无关。”莫尘颜将木盒轻轻搁在眼前的桌子上，仿若根本不曾听出中年男子语中隐含的怒意，“还有，虽说你家少主此刻已驱出蛊虫，身体却依然虚弱不堪，让他这般躺在地上，似乎不太好。”

　　中年男子听出莫尘颜的逐客之意，虽然觉得她所言有理，却是不愿就此罢休。他转身示意李青带着少年先行，竟是打算独自留下与莫尘颜继续交涉。

　　目送李青抱着少年离开，中年男子正欲再度开口，却被一个粗犷高亢的男声打断。

　　原本便看得津津有味、大开眼界，暗叹不虚此行的众人，此时见着形势又变，纷纷让了开来，并抬眼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让开！给大爷让让！神医今日在了么？快给大爷瞧瞧！”

　　随着话音，一道虚影极快地穿过人群，站在了莫尘颜身前五步之处。

　　来人是个约摸四十岁上下的粗壮汉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短褂，络腮胡子，肤色黝黑，一道暗红的伤疤自眼角滑过脸颊，直及嘴角，腰间更是挂着一把厚背大刀。

　　这汉子怀疑地看着莫尘颜，口中开始嘀咕：“怎么是个漂亮娘们……”

　　他的声音虽轻，奈何在场的多数是耳聪目明的练武之人，自是听清了汉子的话，更不用说离他最近的莫尘颜了。

　　因为得到七只情丝蛊，莫尘颜的心情本来很不错，眼前的汉子之前喳喳呼呼，她也可以当做没有听见，可是，这一句嘀咕却让她心生不悦。

　　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莫尘颜清冷的目光扫过看上去非常健康的汉子，淡淡地开口，“今日，脸上长疤的不医。”

　　粗壮汉子一愣，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惹恼了莫尘颜，随即讪讪地笑道：“姑娘……那个，神医……”

　　不待眼前之人多说什么，莫尘颜已经站起身来，抬手止住他未完的话，“无需多言，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粗壮汉子面色一变，旋即又笑着大声道，“你是怕医不好大爷吧？什么神医！不过浪得虚名罢了！”

　　“你不用激我。”见对方使出激将法，莫尘颜不觉多看了他两眼，语气却是没有半点变化，“还有，大声喧哗的不医。”

　　粗壮汉子噎住，停了好一会儿才冷声道，“上次是男人不医，上上次是江湖人不医，你这也不医，那也不医，算什么神医？这一次，即便是轮，也该轮到我了！”

　　“我说不医便不医，你待如何？”似乎已经很久不曾有人这样跟她说话了。莫尘颜觉得有些恼怒的同时，竟还有些好笑，反问了一句后又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出言不逊的不医。”

　　“你医也得医，不医也得医——”粗壮汉子有些恼恨地看着莫尘颜，黝黑的面皮涨得通红。

　　话音还未落，粗壮汉子陡然发难，一只粗大的手掌径直抓向莫尘颜身侧的婠婠，竟是存了劫持婠婠相威胁的心思。

　　“大胆！”发觉粗壮汉子的意图，江采月脸色忽变，轻叱一声，脚下一错便挡在了婠婠身前。

　　江采月快，莫尘颜却比她更快。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众人只觉得莫尘颜轻描淡写地轻挥袍袖，再看时，那意欲偷袭的汉子已经惨叫一声、倒飞两丈有余，后背重重地着地，张口吐出一蓬血雨。

　　“咳咳”地剧烈咳着，粗壮汉子微微转动头部，口鼻之处不断有血丝渗出，看他双臂怪异扭曲的模样，显然臂骨已被生生断成几截，两条手臂怕是自此废了。

　　“敢动我药谷之人，简直是不知死活。”冷冷地看着艰难喘息的粗壮汉子，莫尘颜面带寒霜，语气冰冷，“看你身中琴罗五烟散，毒素已入五脏六腑，绝难活过十日，便只留下你两条手臂。”

　　粗壮汉子听得莫尘颜准确说出自己所中之毒，虽然知道她绝不可能出手救他，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你……能解么？”

　　莫尘颜冷哼一声，“死人不医。”

　　言下之意是她能医，但是不帮他这个“必死”之人医？粗壮汉子慢慢地合上眼睛，对于之前偷袭婠婠的事，他并不后悔。人在江湖，本就是刀口舔血，强者为尊。今日若不是他技不如人，亦是解毒有望。

　　莫尘颜冷冷的目光扫过一众围观之人，随后转身牵起婠婠的手，漠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内，“采月，将所有人赶出药谷，封谷三月。”

　　将隐含畏惧的视线自远去的莫尘颜与婠婠身上收回，不用江采月提醒，众人便自动自觉地迈步离开了，没有人有任何不满。

　　那原本还想问莫尘颜要那几只蛊虫的中年男子，也早在看到莫尘颜出手后，便打消了这个主意。

　　至于被莫尘颜废去手臂、打成重伤的粗壮汉子，也不知让谁一并带出了药谷。

　　众人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意识到，药谷的莫神医，在江湖上的名号是“邪医”。他们甚至忘记了，十几年前，莫尘颜成名之初，是与云梦仙子齐名的毒仙子。

　　作者有话要说：唉，公子啊公子，不知道你下章能出来不？

　　如愿以偿重习武

　　牵着婠婠，莫尘颜没有再理会沉星潭边的一干人等，径直带着婠婠回到药谷居所，行至平日里婠婠随着江采月学文习字的药园里，在石桌边坐了下来。

　　将婠婠拉到身边，莫尘颜抬手揉揉她头顶，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玖儿，方才吓着你了么？”

　　婠婠眸中闪过一丝迟疑，缓缓地摇摇头，轻声道，“玖儿，没事。”

　　之前那粗壮汉子忽然向她出手，婠婠心下着实一惊。若换了以前，她根本不会将一个不过准一流的高手放在眼里，只是如今，即便能看出抓向她的一爪破绽百出，身体却是无法反应过来，自是没有办法避开。

　　不过，当江采月挡在她眼前，莫尘颜一招将偷袭之人重伤，婠婠安下心来的同时，亦是心思百转，生出了诸多想法。

　　瞧着婠婠因为惊吓而有些发白的小脸，再听她强撑着说不怕，莫尘颜眉眼之间的笑意不觉加深了些，和声安抚，“玖儿无需理会，师父已帮你教训过他，他无力再伤你。”

　　婠婠顺从地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抬眼望向莫尘颜，伸手捉住她的衣袖，“师父，玖儿，能学么？”

　　“玖儿想学武功？”莫尘颜稍一思索，便已明白婠婠语中意思，待目光触及她异常单薄的身子，却是敛起笑意，轻蹙起眉，“习武很辛苦，玖儿确定要学么？”

　　“师父，答应了？”婠婠心底暗喜，面上闪过一丝惊喜期待之色，轻轻地摇头，“玖儿，不怕辛苦。”

　　今日看到莫尘颜与江采月出手，婠婠便明了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一个提出习练武功的机会。只是，她倒是不曾想到莫尘颜这么轻易便答应了。

　　眉间轻轻舒展，莫尘颜重新展露笑颜，“玖儿的身体已经无恙，想要习武亦没有什么要紧。更何况，师父本就打算过些时日便教授玖儿武艺，我药谷之人，怎可没有自保之力？师父绝不允许今日之事再度发生。”

　　“谢谢师父。”婠婠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这声谢谢说得亦不全然是敷衍。

　　“傻孩子，跟师父说什么谢？”莫尘颜轻拍婠婠手背，嘱咐道，“习武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明日开始，先让你师姐教些基础的东西。当然，习文练字也不能落下，师父会常常考你，知道么？”

　　婠婠得到能够习武的承诺，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放松下来，顺从地点头称是。

　　两人说话间，江采月打发了沉星潭边众人，正朝婠婠与莫尘颜的方向行来，很快便到了两人身前。

　　将手中的药箱放在石桌上，江采月向莫尘颜行了一礼后，径直将视线转向婠婠，“玖儿没事吧？若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便不带她过去了。”

　　“玖儿无事。而且，这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莫尘颜淡淡一笑，便将事情揭过。紧接着，她向江采月说了教授婠婠武艺的事，随后言及先前偶然获得的情丝蛊，又闲话了几句，便带着药箱离开了药园。

　　知道莫尘颜的性子，江采月对她的匆匆离去没有觉得丝毫意外。收回视线，她微笑着看向婠婠，“师父就是这般，遇上稀奇的毒虫药物，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玖儿不要在意。”

　　看到婠婠点头，江采月停了一会儿，接着道，“玖儿饿不饿？我去厨房做些点心，玖儿也一起来吧。”

　　听得江采月相问，婠婠才发现已时至申时，而她也确如江采月所言有些饿了，遂极其自然地握住江采月的手掌，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厨房行去。

　　第二日，果如莫尘颜所言，江采月在婠婠完成习文练字的任务后，便开始传授她基本的养气之法，为之后习练内功做准备。与此同时，江采月还会讲解各门各派的武学特点，分析一些招式的优劣与破解之法。

　　以江采月指点的养气之法温养经脉，在她正式教授自己内功心法之前，婠婠没有急着重修天魔大法。虽说她的身体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但莫尘颜还是会时不时帮她把脉检查，她不能肯定自己修炼了天魔大法后，是否能够瞒过莫尘颜。

　　若被发现，她无法解释自己从何处学来内功心法。不过，只要江采月教了她内功，她便可以暗中修习天魔大法。即便莫尘颜把脉，她也有信心模拟任何一种功法的行功路线，毕竟，她初学武功，江采月教她的功法断不会如何高深。

　　而且，根据江采月的介绍，婠婠发现了一件异常奇怪的事。虽然之前江采月向她讲述江湖见闻的时候，她已觉出有些异样，却一直不曾细想。这些天，江采月解说各派武学，武林势力分布，她才真正肯定某些事情。

　　江采月根本不曾提及圣门与慈航静斋，邪王，宁道奇，傅采林，毕玄，宋缺，甚至她的师尊祝玉妍，一个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她一个都没有听到，四大门阀更是不见踪影。而江采月口中的九州王沈天君，万家生佛柴玉关，云梦仙子王云梦，武林七大高手，婠婠一概不知。

　　现在想来，以莫尘颜的医术武功，又是这般怪异的行事作风，怎么会在江湖上默默无闻、无人知晓？看每月寻来药谷的人数，莫尘颜该是极有名气才是。这样一个人，她却从未有所耳闻，这显然是不应该的。

　　最终，婠婠还是将这些疑问压在心底，只等来日离开药谷，再行调查确认。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事情亦顺着婠婠的想法发展着。渐渐的，她不用再刻意伪装自己说话的方式，养气过后开始习练内功，学文习字暂时告一段落，却又加了跟莫尘颜学习医毒之道的任务。当然，这期间，婠婠与莫尘颜与江采月两人亦愈加亲近起来。

　　待婠婠的修炼步上正轨，莫尘颜早已不再动不动就给婠婠把脉，江采月除去必要的指点外，亦不再时时刻刻跟着婠婠，这让婠婠减少了许多麻烦。

　　这般过去了大半年，婠婠的天魔大法居然练至了第九层。因为是重修，加之体内经脉异常坚韧宽阔，她修习天魔大法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三倍。而且，这次她修炼的，是弥补了某些缺陷，消除了某些限制之后的天魔大法。

　　这一日，婠婠像往常一样坐于莫尘颜身侧，听她讲解一些疑难杂症的辨别救治。正听着，莫尘颜略显清冷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婠婠疑惑地自医书上抬眼，下意识地顺着莫尘颜的目光看去。

　　婠婠只瞧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不远处，只见一个宫鬓堆云，珠翠环绕的宫装美妇盈盈而来。婠婠以前本是个绝色女子，更是见过不少与自己不相上下的美女，更何况，莫尘颜的样貌已是极美。

　　只是，这个宫装美妇身上，却似有一种媚入骨里的吸引力，叫人不自觉地将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无关男女。

　　似是看到了婠婠与莫尘颜的所在，宫装美妇抬起纤纤玉手，轻拢着鬓发，忽然嫣然一笑，恰似春日里盛开的花朵，盈满芬芳、温暖。

　　盈盈地行了几步，宫装美妇看着婠婠轻声开了口，语声温柔，仿若柔和的清风拂过，“她便是当年那个孩子么？”

　　“你来了。”莫尘颜没有回答宫装美妇的问题，而是将目光移向她身侧，“让他留下，你可以走了。”

　　听到莫尘颜清冷的声音，婠婠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不再看宫装美妇。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宫装美妇的身侧还站着一个绯衣少年。

　　这少年约摸十三四岁，隐含兴味的墨黑双目正对着她，俊美的五官与那宫装美妇起码有六七分相似。

　　作者有话要说：555，公子被我折腾出来了，但是，公子和他老妈太难写了，我是删了写，写了删，这么短短几百字写了我一个多小时啊。郁郁~~

　　莫道世事多波折

　　从玖儿的身体上醒过来，这还是婠婠第一次见到莫尘颜与江采月之外的人，便不自觉地想多看几眼。

　　避开绯衣少年探究的目光，婠婠再度看向那宫装美妇。这一回有了心理准备，对上她柔媚入骨的目光，婠婠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再不会像之前那般失态。

　　先前看着宫装美妇失神，已让婠婠的戒备心提到最高。她不信这世上有人能仅凭姿容便让她失去平常心，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女人。

　　心念急转，婠婠下意识地将视线定格在宫装美妇的眉眼之间，细细看去。

　　果然，这宫装美妇修有类似媚术的功法。只是，她本身生得极美，那功法又已被她修到极致，不用刻意，举手投足间皆自然地带着惑人的媚意。看到她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她气息的影响。

　　这种气息上的影响，没有人能够避免。不过，自身的内功修为越高，相对所受的影响也越小。比如莫尘颜，看她刚才的反应，似是根本不曾受到影响。

　　就婠婠目前的修为，原本并不能如此轻易便从宫装美妇的气息中摆脱出来，可惜，天魔大法亦有类似的功法，婠婠以前更是此中高手，失神之后心思立时往这方面转。

　　惑人于无形之间么？

　　想清楚事情的原委，婠婠便不再看宫装美妇，而是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医书。此时此刻，在婠婠看来，这宫装美妇与绯衣少年还不如手中的医书来得吸引人。

　　婠婠不知道，她转换的视线，细微变化的表情，眸中不小心泄露的情绪，这一切都被绯衣少年看在眼里。少年只在一开始瞧了莫尘颜一眼，随后便一直看着她，但笑不语。

　　而宫装美妇，却似根本不曾听到莫尘颜下的逐客令，兀自行了两步，在莫尘颜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你还是这般冷淡。”宫装美妇轻叹一声，似是有着无限忧愁，“这么多年不见，我们坐下来一起说说话，不好么？”

　　“王云梦。”莫尘颜抬手端起眼前的白瓷杯子，浅浅地啐了一口，淡淡地道，“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宫装美妇——王云梦幽幽地瞥了莫尘颜一眼，随后一双美目看向婠婠，“我们可以说说她。你还没有回答我，她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听得王云梦第二次提到自己，大有莫尘颜不回答便不罢休之势，婠婠亦不由地生出些许好奇，下意识地放下医书，向莫尘颜望去。

　　莫尘颜轻轻搁下手中的杯子，面上没有一丝波动，“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王云梦微微提高声音，语中的惊讶伤心之意显而易见，仿若莫尘颜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若我记得没错，这孩子还是我交到你手上的吧？”

　　“那又如何？”莫尘颜不以为意地望定王云梦，唇角挑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现在已是我药谷之人，不是么？”

　　“不要这么不近人情。”王云梦语音轻柔，一字一字说得极慢，竟似在撒娇一般，“我真的很好奇。便连我都觉得那孩子必死无疑，谁想得到她居然已经安然无恙？碧落凤莲也就罢了，可是天阴——”

　　“王云梦！”莫尘颜冷冷地打断王云梦的话，低声警告，“你的话太多了。这些事我自会告知与她，用不着你多嘴。还是说，你今日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开个玩笑，你何必这么紧张？”王云梦若无其事地轻笑着，懒懒地轻拢鬓发，“即便我真个说了出来，这孩子也不会知道，你担心什么？”

　　“不劳费心。”莫尘颜不再理会王云梦，而是将视线移向站在王云梦身侧的绯衣少年，“你若再耽搁下去，我会以为你想留在药谷，亲自教导贵公子。”

　　“单论医毒一道，我怎么及得上你？”王云梦盈盈地起身，状似无意地笑看着婠婠，“毕竟，你连这孩子都能医好。”

　　见莫尘颜沉默不语，王云梦的视线在婠婠身上停顿了许久，忽然笑意柔和地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风骨，长大后必是天香国色，当真名不虚传。”

　　王云梦语气轻柔，眼神柔和，可被她注视着的婠婠却偏偏觉得极不舒服。凭着敏锐的直觉，婠婠甚至从她语中听出了一丝隐约的危险，浑身不自觉地微微一凉，就像被暗中窥视的毒蛇盯上。

　　这种危险的感觉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婠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待她抬眼望向王云梦，想进一步确认的时候，王云梦已经移开视线。

　　事实上，在王云梦眼神中发现隐藏极深的嫉恨时，婠婠也觉得诧异非常。算起来，这是她与王云梦第一次见面，两人该是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等等！王云梦说“玖儿”是她交到莫尘颜手上的！

　　这么说，问题只能出在“玖儿”很小的时候，甚至跟“玖儿”的双亲有关。

　　还有，那句被莫尘颜打断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名不虚传，这名又从何而来？

　　得到的线索实在太少，根本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一念至此，婠婠不由自主地轻蹙起眉，连王云梦什么时候离开都没有发觉。

　　“怜花见过莫师父，日后有打扰之处，还望师父莫怪。”少年特有的清润声音传来，婠婠才将心底所思之事暂时搁下，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却见那留下的绯衣少年正恭敬地朝莫尘颜行礼。

　　莫尘颜轻抬右掌，虚扶起绯衣少年，“你不用唤我师父。你母亲应该跟你说过，你会来药谷，完全是因为我与她的一场交易。”

　　“怜花的确已从家母处得知事情原委，只不过，莫师父对怜花一年教导之恩，当得起师父二字。”绯衣少年敛起面上笑意，正色道。

　　“如此便随你吧。”莫尘颜微微点头，亦没有再推拒。她瞧了已重新埋头书册的婠婠一眼，接着道，“你跟随母亲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不如先去歇息一番，学医的事明日再说，可好？”

　　“全凭莫师父做主。”绯衣少年欠身行了一礼，点头答应。

　　大概是少年的谦逊有礼让莫尘颜很满意，连带着声音亦不似先前那般冷淡，“你去吧。让采月安排房间给你，她知道你今日会来。”

　　眼看着绯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莫尘颜收回视线，轻声低唤，“玖儿，师父有话跟你说。”

　　知道莫尘颜接下来要说的必是与刚才的谈话有关，婠婠心下一跳，却是不动声色地搁下医书，略显疑惑地望向莫尘颜，“师父，什么事？”

　　莫尘颜移开视线，看向前方，久久没有回答。微风轻轻吹过树梢，带来枝叶摩擦间“沙沙”的声响。

　　婠婠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地等待着。过了许久，莫尘颜终是低低地开了口，似是叹息，“玖儿，再过些时日，你来药谷便满九年了。玖儿也该是十岁了。”

　　莫尘颜没有看向婠婠，也没有停顿，接着道，“那少年名唤王怜花，是方才王云梦的独子。他来药谷，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桩交易。当年，我以教授王怜花一年医毒之术为条件，从王云梦手中换回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可怜的公子，乃现在完全被婠婠无视了啊无视了。。。

　　尘颜遥想当年事

　　莫尘颜收回视线，柔和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暖意，落在婠婠身上。她轻抬右掌揉揉婠婠头顶，唇角勾起一弯浅浅的弧度，“玖儿很好奇师父为何会这么做，对么？”

　　婠婠轻轻点头，适时露出疑惑之色，“师父认识玖儿么？”

　　“不认识。那是师父第一次见到玖儿。”莫尘颜收回手掌，淡淡地笑，“不过，玖儿必是不记得了，毕竟那时候的玖儿连话都还不会说。师父还记得那日是九月初九，便给你取了玖儿这个名字。”

　　原来不认识。

　　婠婠微微有些失望。实际上，她想问的是莫尘颜认不认得“玖儿”的双亲。听莫尘颜的意思，她该是不认识的，或者，她刻意地避开了这个问题。至于玖儿名字的来历，婠婠根本没有兴趣。

　　看着婠婠轻蹙起眉，低头沉思的模样，莫尘颜平和的黑眸深处似是闪过一丝波动，却又被她极快地重新藏起，“玖儿，师父会救你，难道一定有理由么？”

　　婠婠微微一愣，随即明了自己沉思的模样看在莫尘颜眼里，让她有些误解了。不过，莫尘颜要这般理解也未尝不可，一念至此，婠婠抬起一双明显带着疑问的眼望定莫尘颜。

　　“这些事，我本想等你大点再告诉你，却不想今日让王云梦漏了口风。”莫尘颜微微垂下眼睑，似是叹息了一声，“她之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么？”

　　看到婠婠点头，莫尘颜才接着道，“她曾经提及碧落凤莲，那是你所中之毒的名字。而她被我打断的话，说的是天阴绝脉。”

　　“玖儿身上的毒，是她下的么？”这个问题很重要。一个隐在暗处的敌人远远比站在明处的要危险得多，即便会因此多出极其强大的对手，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不知道。”莫尘颜神色不变，语气平静，“我见着你的时候，你中毒已有些时日。正是发现你中了碧落凤莲、又是百年难遇的天阴绝脉，我才会用教授一年医毒之术为条件换回你。”

　　以莫尘颜表现出来的性子，这倒的确像她会做的事。这么说，她会救自己回来，纯粹是为了研究碧落凤莲、以及所谓的天阴绝脉？

　　虽然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但婠婠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不过，她还是将压在心头的疑惑暂时压了下去。莫尘颜在提及王云梦后，情绪已有了细微的变化，语中更是不再自称师父，这些婠婠都发现了。

　　不过，她还有不少问题想问，即便知道继续问下去可能会触及莫尘颜藏在心底的秘密，婠婠也不想放过这次机会。要知道，这次不问也许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她猜不透莫尘颜到底试图隐瞒什么，但是，她有理由相信莫尘颜不会骗她。她说不知道玖儿身上的毒是不是王云梦下的，便是她没有亲眼看见王云梦下毒，也不曾做出猜测罢了。

　　不告诉与说谎是两个概念，婠婠一向分得很清楚。她不会怪莫尘颜，毕竟，任何人都有不想提及的隐秘，莫尘颜只是选择不说而已。

　　想了想，婠婠决定转移话题，不再纠结与之前的疑问。她没有听过碧落凤莲的名字，却已经从莫尘颜口中知道是一种毒药。至于天阴绝脉，却是闻所未闻，“师父，碧落凤莲的毒性很强么？天阴绝脉又是什么？”

　　莫尘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答道，“碧落凤莲只是毒性奇特，发作起来歹毒异常，倒不是见血封喉、瞬时毙命的剧毒。身中此毒，初时没有明显的感觉，慢慢地会感觉到疲劳，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以及触觉皆逐渐消失，便如那行尸走肉一般。”

　　“只是，皮肤虽然不再有感觉，身体的痛觉却还在。碧落凤莲发作起来，血脉逆流、七窍流血、全身经脉骨骼便如寸寸断开碎裂般疼痛，恨不得就此死去，却又偏偏死不了。中了碧落凤莲的人，几乎都不是中毒而死，而是承受不住痛苦自杀身亡。”

　　“中了碧落凤莲的人，在心口处会逐渐开出一朵青莲，随着毒性扩散、中毒渐深，青莲也随之渐长、颜色愈深。待青莲长成墨莲、盘踞整个上半身，碧落凤莲的毒性才算真正发挥出来。这段时间很长，长到如果中毒之人一直不死，便会伴随一生。也就是说，碧落凤莲更像是一种折磨人的药物。”

　　说到这里，莫尘颜轻叹一声，语中透出遗憾，“可惜，碧落凤莲是何人炼制早已不可考，便连这炼制方法亦失传了。”

　　“师父已经解了玖儿身上的毒，难道也炼制不出碧落凤莲么？”若当初莫尘颜为了研究碧落凤莲而救她，如今她已经成功让自己安然无恙，那么，莫尘颜对碧落凤莲的了解也必是到了极深的程度，甚至已经还原出配方。

　　“解毒与炼毒是两回事。”莫尘颜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显然已经恢复如常，“而且，你能这么快复原，却是托了天阴绝脉的福。”

　　这一回，婠婠没有搭话，只用疑惑的目光望着莫尘颜。单听名字，天阴绝脉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尘颜停顿了片刻，续道，“天阴绝脉，实际上是一种病症。天生体内阴气郁结，阻塞奇经八脉，是为天阴绝脉。这是一种自娘胎带出来的症结，百年难得一见，属先天不足，药石罔效。”

　　“怎么会？”婠婠此刻惊讶万分，不用刻意伪装，面上便现出震惊之色，“若是奇经八脉阻塞，经络不通，气血不畅，身体必是虚弱无比，根本活不长。”

　　婠婠跟着莫尘颜与江采月学习医术，这些简单的道理早已烂熟于心。莫尘颜说她是天阴绝脉，但她现在明明百脉畅通，既然药石罔效，又怎会安然无恙？莫不是碧落凤莲治好了天阴绝脉？

　　莫尘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自古天阴绝脉的得主，皆为女子，女子本属阴，受阴气滋养，必成绝色之姿，可惜命不长久，红颜薄命。不过，我却不信此症无药可医，即便是先天不足，我亦用后天补足。”

　　“你身中碧落凤莲，毒性渐渐与郁结经脉的阴气融合一体。初时因为你年龄幼小，经脉脆弱，受不起药力刺激，只能以调理身体，控制毒素蔓延为主。”

　　“我却没有想到，碧落凤莲的毒性会被阴气完全吸收。待你经脉能够承受药力时，你全身的毒素已与阴气难舍难分，我所要做的只是解去集中于经脉阴气中的毒素罢了。不过，解除毒性的同时还能祛除阴气，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要将阴气郁结的经脉尽数疏通，至少还要再过五年。”

　　说话间，莫尘颜抬手揉了揉婠婠的头顶，语气中带入了一丝明显的柔和，“玖儿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师父很高兴。”

　　莫尘颜的态度还是很不对劲。若她只是为了碧落凤莲与天阴绝脉，那么，她为何要收自己为徒，又这般细心教导？而且，这收徒的事还是发生在她清醒之前。

　　只不过，看着莫尘颜此刻温和的脸，婠婠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也便没有再开口。“玖儿”能这么快像个常人完全是因为自己，若不是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玖儿”身上，“玖儿”就算醒过来，多半也是废人一个。不过，这些事婠婠是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一年来，莫尘颜与江采月对她的关心，婠婠不是铁石心肠，当然感觉的到。刚开始迫于无奈留在药谷，她的确存了利用两人之意，但是，如今在与她们的相处中，婠婠已经真心地放入了自己的感情。

　　以前，人人都道她是阴癸派的妖女，除了师尊与子陵，又有谁真心待过她？

　　不，子陵的心，从来都不是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写得有些乱了，如果有空会再修改一下。

　　人生若只如初见

　　自王云梦母子来到药谷，间接引起婠婠与莫尘颜一番长谈之后，已过去了十几日，婠婠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每日在莫尘颜与江采月的指点下，婠婠同时学习医毒之术与武艺，有空的时候去书房寻些感兴趣的书细细研读，晚上则是修炼天魔大法。除去瞒着莫尘颜师徒重修天魔功，她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聪颖好学、乖巧听话的孩子形象。

　　婠婠很清楚自己要怎么做。她不可能在药谷生活一辈子，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莫尘颜师徒。只是在这之前，她必须有足够的实力保证自己的安全，至少短时间内，她还得呆在药谷，做些准备。

　　至于王怜花，除了第一日他随着王云梦来药谷时见过外，婠婠便没有再遇到过他。对他，婠婠本就没什么兴趣，也便不会主动去找他。

　　而王怜花初来乍到，并不熟悉药谷的环境，加之莫尘颜没有安排他与婠婠一起学习，即便他想寻到婠婠，在偌大的药谷里找一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一日，阳光和煦，天气晴好。湛蓝的天空便如水洗过一般澄澈干净，竟是一丝浮云都不见。微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的轻响，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婉转应和，却愈显得林间宁静安逸。

　　药园里，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下，婠婠随意地坐着，手上捧着一册纸页泛黄的医书静静地看着，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书页翻过的轻微声响传来。

　　婠婠穿着一件白色、略显宽大的布衣，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墨黑的长发披散着，只用一根银色的丝带松松系住。几缕漏出来的发丝垂在耳侧，将她的脸部线条遮在阴影里。

　　白色缎面、绣着同色碎花的鞋子被她脱下来放在一边，露出一双精致纤巧的莹润玉足。这是一双属于孩子的天足，线条柔和，形状完美，小巧玲珑的模样还不及巴掌大。浅金色的阳光洒在上面，竟似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王怜花偶然经过药园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婠婠林间精灵般的模样，王怜花的唇角逐渐勾起了一抹兴味的笑意。

　　似是没有发现王怜花的到来，婠婠依然静静地坐在树下，左手托着书脊，右手拇指与食指搭在书沿上，随时准备翻页。

　　忽然，婠婠眼前一暗，乌黑的发丝垂下，遮住了摊在她膝上的书页。下意识地抬眼，饶是婠婠早有准备，看清眼前情景时亦是微微一怔。那近在咫尺的，赫然是一张倒置的鬼面。

　　整张鬼面呈暗青色，翻白的眼珠整个凸出，似是下一刻便会撑开眼皮掉下来。面皮上布满横七竖八的刀痕，刀口处的皮肤全数翻起涨开，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像是已经在水里泡烂了。鼻子连着上嘴唇被削去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牙床和森白的牙齿。

　　即使是白天，这样一张透着森森鬼气的脸陡然出现在眼前，十之八九的人多半会被骇得心惊肉跳，出得一身冷汗。婠婠却像是根本不曾看见鬼面的可怖一般，只轻轻地抬起右掌将鬼面拨到一边，随后侧了侧身子，换了个姿势，避开那些遮住书页的发丝，便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医书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风声，紧接着有人挨着婠婠坐了下来，婠婠只当不见，视线始终没有从书页上移开。过得片刻，坐于婠婠身侧的人终是没有忍住，率先开了口，“玖儿，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么？”

　　这声音温婉柔和，带着暖暖的笑意，明显便是江采月的声音。可是，坐于她旁边的根本不是江采月！放下手中的医书，婠婠略显惊讶的抬眼，却正对上王怜花隐含笑意的黑眸。

　　“玖儿，我学得可像？”王怜花眸中的笑意加深，似是有些得意于终于引起了婠婠的注意。

　　又是江采月的声音！

　　婠婠静静地瞧着王怜花不知何时已脱去鬼面的脸，对他熟稔地唤她“玖儿”的行径，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其实，早在王怜花出现在药园，婠婠便已经发现了。后来他悄悄地接近她靠着的大树，倒挂在树上企图吓她，她也没有多加理会。

　　他会带着那张逼真的鬼面出现在她眼前，倒是有些出乎婠婠的预料。若不是早知道来人是王怜花，刚才看到鬼面的一刹那，她早已一掌劈了过去。

　　听到王怜花足可以假乱真的模仿，婠婠亦不由地有些惊讶。如果单听声音，她绝对会以为那是江采月在说话。要知道，这世间每个人说话的声音、语气，甚至语调、停顿，都是不同的。而王怜花，竟可以将别人的声音学得如此相像。

　　她的耳力真有自己以为的那般敏锐么？还是，她应该佩服眼前少年的模仿能力？一时间，婠婠不禁有些怀疑起来。

　　王怜花，可以算作是她醒来之后，除去莫尘颜师徒之外接触的第一人。在他面前，她倒是不用担心会露出马脚，毕竟，他对她应该一无所知。

　　这一年来，婠婠一直住在药谷，所知的一切皆来自于莫尘颜师徒。而且，因为有所顾忌，有些事情她根本不能问。也许，跟这少年说说话，亦是不错的选择。

　　看起来，他会是个有趣的人。

　　“王怜花。”他的名字，她记得是叫“王怜花”吧？婠婠微勾起唇角，轻轻地、一字一字地吐出王怜花的名字，似是在咀嚼这三个字里隐含的深意。

　　很显然，王怜花随了母姓。想起妖娆魅人、风情万种的王云梦，婠婠心底已有了些猜测。

　　顿了顿，婠婠合上手中的医书，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怜花怜花，真是有趣的名字。难道，你存在的意义便是怜花么？”

　　王怜花有些愣住。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王云梦也的确是这么教他的。不过，被人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却是第一次，而且，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居然还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

　　瞧着眼前眉开眼笑的婠婠，王怜花忽然笑开，笑意里带着些许恶作剧的狭促。他微微倾身，凑近婠婠微仰着的脸，抬手勾起她精巧的下巴，“我还没有这个机会。不如，玖儿来做我的第一朵花，可好？”

　　这个少年，是在调戏她么？

　　婠婠有些哑然，又觉得有些好笑。对上王怜花含笑的眼，婠婠忽然感到这样的场景很熟悉。

　　不过，似乎只有她勾引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调戏她？既然有人想玩，她陪着演演戏又有何妨？毕竟，这一向是她所擅长的。

　　微微直起上半身，婠婠笑得眉眼弯弯，顺势伸出双臂环上王怜花的颈项。原本放在膝上的医书缓缓滑落，婠婠没有理会，只是笑看着王怜花，慢慢地将头靠近他耳侧，“好！”

　　敏锐地觉出王怜花心底的惊讶，婠婠暗道他到底仅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怕是根本想不到她会这般反应。也许，他初时想看的是她惊慌失措、羞怯难当的表情？

　　可惜，他多半是要失望了。

　　微直起头稍稍退开，婠婠顺势在王怜花颊上极快地碰了一下，并趁着他浑身一僵的时候猛地一推，在他错愕的目光中飘然而去，留下一阵愉悦地轻笑声，“王怜花，你已经是我的了，记得等我来接收。”

　　被婠婠推坐在地上，王怜花愣愣地看着婠婠施展轻功，像一只翩然的蝶般远去。半响过后，他抿成一条线的唇微微勾起，弧度越来越大，终是化作了一阵大笑。

　　笑声渐歇，王怜花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坐回原来的位置，伸手拿起那本被婠婠落下的医书，随即视线定格在旁边那双白色缎面的小巧鞋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JQ就是这样来的~写得咱心里很惴惴，这两人都太难写了哈，555

　　悠悠山中无岁月

　　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离婠婠与王怜花那次单独会面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那日，婠婠从王怜花身边逃开没多久，便发现自己将医书与鞋子遗下了。不过，她并没有刻意返回去取，只在第二次见着王怜花的时候随意问了一句，得到了医书已送回书房、鞋子不曾看见的回答。

　　这些天，婠婠遇上王怜花的次数渐增。闲聊间，像是有着某种默契般，两人谁也没有再提那日的事，只是相处间熟稔了许多。

　　一个多月以来，婠婠早已发现这王怜花绝不似一般十几岁的少年，他所学之驳杂，所知之广博，便是婠婠，亦不由得有些佩服。言谈中，竟是文治武功、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丝竹弹唱、琴棋星相皆有涉猎，甚至是目前学着的医毒之道也有所知，当真称得上文武双全。

　　而且，在婠婠看来，这王怜花毕竟年岁不大，以此下去，再过得十年二十年，只怕又是一个惊才绝艳之辈。一想到自己以后离开药谷，出去后必是全然陌生的环境，便已起了结交一番的心思。

　　这一日，婠婠还是如往常一般，坐在药园的那棵香樟树下，手捧一册医书细细研读。浅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斜斜地漏下来，斑驳的光点投在地上错落有致。

　　距离婠婠不远的空地上，王怜花面露微笑，身形变幻，出拳出掌间却是气定神闲、四平八稳，正是武当派入门弟子用作奠基的长生拳。

　　一趟拳法打下来，王怜花依然呼吸平稳，额上连半点汗星都不见。他抽空看了安静看书的婠婠一眼，忽然长袖翻起，身形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巧妙，浑然天成，口中轻声吟道，“自传芳酒翻红袖，似有微词动绛唇。”

　　“绛唇”两字刚及出口，王怜花没有丝毫停顿，衣衫忽然鼓动，竟似有什么东西在衣内流窜游动，显然体内蓄满了真气，单凭劲风即可伤人，“雾气暗通青桂苑，日华摇动黄金袍。”

　　这四句诗分属四人，前两句一属杨巨源，一属唐彦谦，后两句前半句乃李商隐所作，后半句却是许浑绝句，王怜花信手拈来，不但对仗整齐，用来形容刚才那两招更是绝妙异常。

　　自王怜花开始吟诗出掌，婠婠的注意力便从手上的医书移开，望向了王怜花。她曾经将天魔大法练至最高境界，身负武学宗师之能，如今虽然重修武艺，但眼界仍是不凡。王怜花这几招功夫显然是自创，衔接之间还略有生涩，不过他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见识，已是很不容易。

　　许是察觉到婠婠略带惊讶的视线，王怜花微微一笑，右手下垂，五指接连点出，身形忽转，右手自耳侧翻起，口中接着吟道，“垂手乱翻雕玉佩，背人多整绿上鬟。”

　　右手一斜，双臂收回，招式一变，攻中带守，王怜花吟道，“纤腰怕束金蝉断，寒鬓斜簪玉燕光。”

　　这四句，又是分属四人所作，一属李商隐，一属杨巨源，一属薛迁，一属李贺，俱是上下连缀的佳对。除去武学招式不谈，单论这份精妙的心思，便已让婠婠暗自点头。

　　而此时，随着话音轻轻落地，王怜花已收起招式，身形凝立不动，笑看着婠婠，“玖儿，如何？”

　　对上王怜花略含自得的双目，婠婠眉目含笑，缓缓地道，“只有这八句么？玖儿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哩。”

　　王怜花微微一怔，旋即又笑开，向婠婠的方向走来，“玖儿好眼力。这诗句的确还未完，下面该当另有四句。”

　　“那剩下的四句呢？”婠婠不意外地追问。

　　王怜花往婠婠身侧一坐，咧嘴一笑，“我还没想好。”

　　婠婠一愣，随即轻笑出声，“你倒是老实。”

　　王怜花这么爽快便承认自己没想好，倒真是有些出乎婠婠的意料，原本她还以为他会找个借口。

　　瞧着王怜花笑意不减的脸，婠婠想了想，忽然笑道，“王怜花，若是你还会煮饭做菜，我便真个服了你。”

　　在婠婠想来，看王怜花的衣着气质学识，显然不会是寻常人家子弟，加之又是男儿身，多半是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这厨艺一项，该是能难倒他了吧？

　　“哦？”王怜花神色未变，只满含深意地瞧着婠婠，“玖儿想吃我做的饭？”

　　“你真的会？”婠婠有些不信。

　　“会与不会，玖儿尝尝不就知道了么？”王怜花站起身来，“在这里等我。”

　　看着王怜花的背影逐渐远去，婠婠抿唇一笑，随即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册。

　　还未看完三页，王怜花便去而复返，站在了婠婠的眼前。婠婠看看他手中提着的包裹，略显疑惑地开口，“这么快？”

　　“我只是去准备一些东西。”王怜花扬扬手中的包裹，伸手将婠婠自地上拉起，“随我来。”

　　不知道王怜花打算做什么，婠婠还是压下心头的疑惑，收起书册跟在了他的身后。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沉星潭边上。

　　将手中的包裹放下，王怜花交代了一声，便闪身朝树林掠去。不过片刻，王怜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婠婠眼前，手上是一只四五斤重的松鸡、以及两截留着竹节的青竹筒。

　　接着，在婠婠含着惊讶的目光下，王怜花熟练地升起火来，然后打开包裹，将米洗净，在竹筒一端开了个小口，放米放水，再以木塞塞住，左右以树杈支称，放在火上烤。那只松鸡，也被王怜花去毛、去除内脏洗净，用新鲜的荷叶裹了，再涂上一层厚厚的黄泥，扔进火里煨烤。

　　很快，两个青竹筒便被烧得“滋滋”作响，冒出一颗颗泪似的水珠。王怜花缓缓地转动竹筒，使之受热均匀，渐渐的，青色的竹筒开始向金黄转变，一股淡淡的竹香味在空气中缓缓地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王怜花将竹筒取下，用匕首小心地剥开，连着筷子一起递给婠婠。

　　婠婠也不怕烫，掌间真气微微外放，便即接过了王怜花手中的竹筒与筷子。看着竹筒里白生生、热气腾腾又清香扑鼻的米饭，婠婠执起筷子，试探性地挑起一筷子放入口中。

　　与往常铁锅里煮出来的米饭不如，这米饭似乎特别绵软，味道清甜纯正，又带着淡淡的青竹香味，倒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王怜花已将一直在火中煨烤的泥巴团拿了出来，将泥敲碎，揭开层层包裹的荷叶，便有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飘了出来，引得婠婠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向香味的源头。

　　就着王怜花从药谷居所带出来的酱料，两人将松鸡分食，将竹筒里的米饭吃尽。当然，因为食量的关系，王怜花得到了大部分。

　　看着婠婠用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火堆，王怜花笑了笑，轻声道，“玖儿，如何？”

　　“不错。”婠婠点点头，微笑，却没有询问王怜花厨艺的出处，显然是没有兴趣。

　　王怜花得到婠婠肯定，却是笑得异常开怀，“想得到玖儿的一声赞誉，还真是不容易。”

　　“荣幸之至。”婠婠笑眯眯地吐出这四个字，便不再说话。

　　王怜花亦没有再开口，而是抬眼远远地看了出去。一时间，四周安静了下来，淡淡的宁谧在两人身周弥漫，只余下瀑布之水落入沉星潭“哗哗”的声响，盖过了其他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公子念得诗来自于原著，竹筒饭与叫花鸡问过度娘，特此说明。

　　公子翩翩有千面

　　清晨柔和的阳光下，药园里。

　　江采月坐于石桌旁，面上带着习惯性的微笑，视线落在不远处练习掌法的婠婠身上。这套掌法名唤弱柳扶风掌，使来绵软柔和，幻起掌影重重，身形灵动轻盈，适合女子施展。

　　婠婠出掌之间轻松写意，身形变幻间亦是自然流畅，毫无凝滞之感，显然已将掌法练得非常熟练，具备了一定火候。江采月看着，也不由地暗自点头。

　　“玖儿，今日便到这里。”趁着婠婠收掌凝立，江采月笑着喊停，同时还不忘夸赞了几句，“玖儿天资聪颖，已得弱柳扶风掌‘自然、随意’的真髓，只要多加习练，必能再上一层。”

　　婠婠抬手擦了擦额上的一层薄汗，微微一笑，“这都是师父与师姐的功劳，玖儿不过是照着练罢了。”

　　如今，婠婠已将天魔大法练至十五层，弱柳扶风掌根本不曾被她放在眼里，刚刚在江采月眼前施展的时候，她仅只用了三分力，甚至额上的薄汗都是她特意逼出来的。当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以后的日子里，婠婠还会这般掩饰下去，直到离开药谷。

　　示意婠婠在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江采月伸手入怀，掏出一条白色的锦帕递了过去。

　　“谢谢师姐。”道了一声谢，婠婠接过帕子，却没有去擦额间鬓角残留的汗水，而是抬眼看着对面欲言又止的江采月，“师姐，你有什么事么？”

　　敛起一贯的温婉笑意，江采月直直的看了婠婠半晌，终是轻叹一声，和声开口，“玖儿最近与王家公子走得很近，是么？”

　　没有犹豫，婠婠便轻轻地点了头。最近，她的确时常与王怜花呆在一起，只因为在他面前，她可以放心地现出自己的真性情，而不用担心他会看出什么。现下听得江采月相问，婠婠已有些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那么，玖儿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药谷的么？”江采月几不可查地轻蹙起眉，眸中闪过隐含的担忧。

　　“知道。”婠婠平静地与江采月对视，“师父曾经说起过，玖儿是她从王云梦手中换回来的。”

　　“你知道便好。”江采月眼底恢复平和，心里的担忧减少了一些。既然莫尘颜已经向婠婠提起过当年的事，接下来她便可以轻松许多。

　　以婠婠一直以来的表现，江采月从来不曾将她当成普通的十岁孩童对待，她知道她担心的事，婠婠也一定能理解。

　　停顿了片刻，江采月接着道，“玖儿本就患有天阴绝脉，又身中碧落青莲，被师父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命不长久。玖儿可有想过身上的碧落凤莲是何人所下？”

　　“师父说她不知道，难道师姐知道？还是，下毒之人是王云梦？”除去王云梦母子，婠婠还没有机会见到药谷外的其他人，江采月这般问她，是想让她想到王云梦身上吧？

　　当然，婠婠也明白，江采月只是担心她身上的毒是王云梦所下，所以不想看到她与王怜花走得太近。不过，在没有确切的线索与证据之前，婠婠并不愿意妄下判断。

　　她在意下毒之人的身份，并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消除隐在暗处的安全隐患。事实上，在她看来，她只是借了“玖儿”的身份，却不可能真的变成“玖儿”。

　　她是婠婠，不是“玖儿”。

　　她用“玖儿”的身份，只是暂时的。

　　“玖儿”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即便碧落青莲真是王云梦所下，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她不再来招惹自己，短期内婠婠还无心对付她。至于结交王怜花，更是没有丝毫问题。

　　“看来是师姐多嘴了。”江采月见婠婠怀疑王云梦，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是不是王云梦下的手，但她的嫌疑最大，不是么？”

　　“所以，师姐想让玖儿不要理会王怜花？”婠婠浅浅一笑，忽然问道，“这是师父的意思么？”

　　“是师姐担心你。”江采月伸手揉揉婠婠头顶，唇角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师父的性子，她是不会管的。”

　　莫尘颜不是不会管，而是无关生死的事不管。

　　因此，只要不是莫尘颜的意思，碧落凤莲的事即便与王云梦有关，亦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威胁。况且，婠婠还清楚地记得，那日王云梦看着她时眸中闪过的那丝嫉恨，这嫉恨的对象应该不是她，而是透过她看到的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婠婠不得而知。莫尘颜也许会知道些什么，不过，婠婠也知道无法从她口中问出来。不然的话，王云梦带着王怜花来药谷的那日，莫尘颜就说了。

　　想到这里，婠婠暂时压下心思，抬眼望向江采月，“玖儿知道了。不过，只要在药谷，玖儿便不会有危险。”

　　“看来玖儿已经明白了，师姐便不再多言。”江采月微微点头，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婉笑意。

　　婠婠亦笑着点头，目送江采月的背影缓缓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站起身来，向药园外延的树林行去。

　　约摸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婠婠的周身已被高大的古木围绕，转过身朝后面望去，也已看不见药园了。她没有停下，径直朝前行去。

　　过得片刻，婠婠靠近了林间的一处空地。待看到不远处树下席地而坐的俊雅少年时，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王怜花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将视线自手上的东西移开，看向了婠婠。每天的学习完毕后，王怜花多半会呆在林间的这片空地，知道他来这里的人，只有婠婠。

　　“玖儿。”看到来人是婠婠，王怜花丝毫不觉得意外。

　　婠婠笑眯眯地对上王怜花同样笑眯眯的脸，径直走到他身侧坐了下来，“王怜花，师姐让我离你远点。”

　　“玖儿在开玩笑？”王怜花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看着婠婠认真地道，“玖儿，那日我母亲说的事，我并不知晓。”

　　聪明！

　　婠婠心下暗赞。

　　婠婠知道王怜花说的是实话。如同她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露出本性，王怜花在她眼前亦是直指本心。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便能通过当日王云梦的寥寥数语，从而推断出江采月此事的缘由，这一份敏锐玲珑的心思，的确当得婠婠的称赞。

　　“而且，我知道玖儿舍不得我。”不等婠婠答话，王怜花忽然灿烂一笑，眸中是满满的自得。

　　婠婠望定王怜花，不禁有些莞尔，“你不妨试试。”

　　“不用试。我对我自己有——”说到一半，对着婠婠似笑非笑的脸，王怜花忽然改口，“我对玖儿你有信心。”

　　“承蒙夸奖。”婠婠移开视线，指向王怜花手中的东西，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知道，若再让王怜花说下去，他还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这是什么？”

　　“面具。”王怜花将手中那团薄膜状的东西递给婠婠，“这个还是半成品。”

　　婠婠接过，放在手中细细查看。王怜花用来吓她的逼真鬼面，婠婠还印象深刻。而且，这些日子与王怜花在一起，她也没少见他易容成其他模样，一张面具一个人格的样子。

　　不过，关于这些易容的道具，婠婠还真不曾有过细细研究的机会。今日既然得空，又怎会放过？

　　手指轻轻地滑过薄如蝉翼的膜状物，婠婠只觉得入手柔软，顺滑细腻无比，不由地奇道，“这东西是用什么制成的？”

　　“人皮。”王怜花笑嘻嘻地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锁定婠婠，饶有兴致地等着看她的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让婠婠和公子培养感情啊，我容易么？

　　还有一两章，婠婠就会离开药谷，然后第一卷结束，然后开始剧情啦。

　　相思花藤缠环佩

　　“人皮？”婠婠语调微微上扬，将手中的薄膜整个摊开，拿近眼前细细查看。

　　许是看到婠婠非但没有一丝惊慌之色，更是不曾将手中之物直接扔下，王怜花略略有些失望，“玖儿不害怕么？”

　　“只是人皮，有什么好怕的？”婠婠语带惊讶地反问，手指指腹缓缓地在薄膜上摩挲，感受着指下的微凉滑腻，半晌后忽然轻叹了一声，“不过，我倒是不曾想到人皮还有这等用途。”

　　“若是寻常材料，想要制成与人肤色无异的面具，需得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即便制成了，这面具贴在脸上不透气，短期还能忍受，时间一长，不说带面具的人受不了，面具本身也会生出破绽，让人看出端倪。算来算去，还是人皮最好用。”王怜花伸手入怀，掏出那张让婠婠印象深刻的鬼面，放在手上慢慢把玩，含笑解释道。

　　“也对。既是要当另一张脸用，人皮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婠婠点头赞同，将手中还只是平整的薄膜状半成品面具抛给王怜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要求道，“有空帮我做几张，我要。”

　　“这有何难？玖儿想要，我就是没空亦会变得有空。”王怜花一脸笑意，一丝犹豫也无，“一个月，三张，如何？”

　　“够了。”这面具可以重复使用，要太多也没什么用，三张足够了。

　　“那么，玖儿准备怎么报答我？”王怜花收起面具，好整以待地望定婠婠。

　　婠婠也不意外，笑着问道，“你想要什么？”

　　“不如玖儿以身相许？”王怜花手托下巴，唇角浅浅勾起，视线在婠婠身上来回游弋。

　　婠婠双眉一挑，“你确定？”

　　王怜花垂下眼睑，一脸遗憾，“我就知道玖儿不肯。”

　　“谁说我不肯？”婠婠瞧着王怜花瞬间变换的表情，心下不觉有些好笑，面上却是露出黯然之色，说话间更是步步紧逼，显然不想让他轻松如愿，“只怕是你在心里嫌弃玖儿。”

　　“怎么会？我以为是玖儿不肯。”王怜花神色一正，握住了婠婠的小手，“只不过，玖儿还太小啦。”

　　婠婠没有挣扎，任由王怜花将她的手裹在掌心，目露疑惑委屈之色望向王怜花。年龄是她无法反驳的理由，不过，她倒是要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王怜花自是不知婠婠心中所想，他凝视着婠婠微微抬起的脸，忽然伸手抚上她细若白瓷的脸颊，倾身在她另一侧脸上落下一吻，一沾即走。

　　“这样就行了。”温暖的掌心自婠婠脸上抽离，王怜花轻笑一声，身形已飘然而起，远远地掠了开去，“收了玖儿的报酬，我这便去干活。”

　　婠婠面上浮起一丝几不可查的淡红，眸中流光微转，望着王怜花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忽然，婠婠勾起唇角，浅浅一笑，懒懒地靠倒在身后的大树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王怜花，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那日她作弄他的事，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记在心上，趁着现在她有求于他的机会，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有趣的人。

　　婠婠唇角的笑意不觉加深了些，她发现，随着相处日深，她对王怜花的兴趣亦日渐加深。

　　此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很快，王怜花在药谷的一年之期已满，由王云梦将他接了回去。

　　没有了王怜花的药谷，变得更加宁谧安静，甚至有了些冷清。时间流逝，日子照样静静地过着。学医习毒、在掩饰下修炼天魔大法、旁敲侧击地向江采月了解一些江湖人事，婠婠的生活波澜不惊。

　　如此这般，便是一年过去。

　　这一年，婠婠天魔大法的进度明显缓了下来，仅只突破了一个层次，修至第十六层。

　　由于天阴绝脉的关系，婠婠体内阴气郁结的经脉在打通之后，宽阔坚韧异常，甚至比之一般的武林高手亦不逞多让，不过她的身子毕竟还是个孩子，经脉承受能力有限，容纳的真气自是比不上成人。再者，天魔大法取自《天魔秘》，功法精妙绝伦，越是练至高深处，越难再作突破。比起以前，婠婠对这次重修的速度已经非常满意。

　　这一年，每逢初一十五莫尘颜例行看诊、药谷允许外人进入的时候，婠婠总能收到王怜花遣人送来的书信。对于这些说什么都有的书信，婠婠有时候直接一笑了之，有时候也挑着些回信。

　　时至初夏，阳光并不是很强，暖融融的很舒适。午后，婠婠捧着一册医书，坐在树荫下静静地看着。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婠婠自书中抬眼，见着来人不由地微微一笑，“师父，你怎么来了？”

　　莫尘颜行至婠婠身侧，轻轻地坐了下来，随后将一个环佩递到婠婠眼前。

　　“师父，这是？”婠婠伸手接过，却没有细看，而是疑惑地望向莫尘颜。

　　“这是你的。”莫尘颜淡淡一笑，解释道，“当日我带你回药谷时，你身上带着它，我只是将它还给你。”

　　“谢谢师父。”婠婠瞧了手中的环佩一眼，立时便明白这是找寻“玖儿”身世，追查中毒真相的线索。

　　莫尘颜抬手揉揉婠婠头顶，和声道，“谢我做什么？只要玖儿不怪师父今日才将它给你就行了。”

　　婠婠轻轻摇头，心底早已明白莫尘颜这么做的用意，“玖儿知道，师父是为了玖儿好，怕玖儿胡思乱想，又怎么会怪师父呢？”

　　莫尘颜眸中平和，笑意渐深，视线移向婠婠膝上的医书，站起身来，“好了，玖儿继续看书吧。”

　　目送莫尘颜的身影渐行渐远，婠婠这才望向手中的环佩。环佩的主体是一块极品的羊脂白玉，呈圆形，玉质温润、莹透纯净、洁白无瑕。玉分两面，一面细细地雕刻着藤蔓缠绕的相思花，另一面却是用阴文刻着两列字，字有落款。可惜，这些字，婠婠都不认识，她只是直觉地认为它们是文字，而不是花纹。

　　环佩的下方，红色的璎珞结成一个繁复细密的扣结，扣结的两端各缀着一颗圆润的南珠，再下面连着与扣结同色的流苏，约摸三寸长。

　　光是看着这环佩，根本看不出什么。即便它是重要的信物，或者家传之物，她也根本无从得知。整个环佩，除了这块明显价值不菲的羊脂玉，并没有什么特别。一念至此，婠婠亦不由地轻叹了一声。

　　刚想将环佩收起来，婠婠忽然轻咦了一声，福至心灵般取下发间的一支簪子，小心地挑开那个细密的扣结。一层层璎珞之间，簪子的尖端果然触到了什么东西。婠婠心下一喜，手中的动作却更加轻柔谨慎。

　　慢慢地，隐藏在扣结里的东西出现在婠婠眼前。轻轻地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膜展开，婠婠不由地惊讶万分。

　　这东西呈浅黄色，入手清凉顺滑，柔软异常，半透明状，带着一种特殊的荧光，比之王怜花给她的人皮面具还要薄上几分，真正当得上薄如蝉翼，只较铜钱略大的一块展开后，其大小竟与婠婠所看的医书无异。

　　婠婠没有在莫名薄膜的材质上多费工夫，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写在上面的蝇头小字所吸引。字极小，密密麻麻的，婠婠看着竟觉得有些吃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婠婠再也维持不住平静，面上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明显……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第一卷到这里就全部完结了，到第二卷会有一个时间跨度，直接开始原著剧情。

　　还有，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某月要出去窜门了，只怕没什么时间更新，到20号大概会恢复更新了。

　　最后，祝大家春节愉快，情人节愉快，O(∩_∩)O哈哈~

　　卷二 谁家少年足风流

　　风雪漫漫中州路

　　北风怒号，漫天雪花，天寒地冻。极目望去，千里之内一片银白，几无杂色。

　　开封城外，风雪中，一辆马车正缓缓而来，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两道不深的辙痕，很快又被大雪掩盖。

　　马车的主体皆是上好的红木，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简单而古朴。车身看上去簇新干净，但若细细查看，便会发现车轴、车轮等处已磨得很光滑，显然这辆马车已经被人使用了不短的时间，只不过是保养得极好而已。

　　马车的门窗处，垂着层层叠叠的白纱。北风呼啸，不时卷起雪花，也卷起这些白纱。只是，白纱一层叠着一层，总有那么几层遮掩着车厢内部，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拉马车的马有四匹，皆是全身青黑色的高头大马，比之一般的马匹自是要神骏得多。看它们虽神色中不掩桀骜，动作上却是整齐划一、顺从温驯，明显受过严格的训练。

　　驾马车的是个女子，还是一个年岁不过十七八、容颜娇俏的美貌少女。这少女仅只一身单薄的雪白绸衫，领口、袖口处绣着同色的暗纹，露出象牙白的脖颈。

　　寒风卷起雪花，吹打在她裸 露的脖子与面颊上，竟似未能给她造成丝毫影响。她随意地依靠在座位上，偶尔有马匹脱离既定的方向，她手中的细长鞭子便会在同时扬起，准确地落在那匹马身上。

　　马车的两侧，分别跟着四名年轻貌美的侍女。她们手执宫灯，头挽单髻，足下轻盈，成拱卫之势。她们亦是身穿白衣，不过并非绸衫，而是白色的布衣。

　　随着马车缓缓行进，悬挂在马车四个角上的银色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音，在寒风暴雪中传得很远。

　　这一行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在如此寒冷糟糕的天气，竟像是在春光明媚的郊外踏青一般，行走间看不出半点不情愿与不耐烦，反而悠闲自在得很。

　　“絮儿，将马车驾到路边。”柔和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车外。

　　“是，宫主。”驾车的少女应了一声，便依言开始控制着马车朝路边靠，显然，她便是车中人口中的“絮儿”了。

　　不过片刻，马车稳稳当当地靠边。絮儿起身前后打量了几眼，只见那官道上风雪漫天，除了她们这一行，便再也没有旁人，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宫主，依你所言，难道这道上还有旁人经过不成？”

　　“来人两骑，在三里之外，不时便到。”那柔和清润的声音再度自车中传出，淡淡的话音带着某种引人倾耳静听的力量，使得这四周单调的白色似乎都开始透出光彩来，“还有，絮儿，此次出门，不要称呼我宫主，唤声姑娘便是。”

　　“絮儿遵命。”絮儿微微欠身应下，随即将视线投向后方，而车内的女子也没有再出声。

　　若是骑马疾奔，三里的路程很快便能走完。絮儿与那车内的“宫主”话音刚落，马蹄声已渐渐清晰起来，由远及近。

　　很快，絮儿便将来人看清。的确是两骑，一前一后而来，当先的马上之人，身穿破旧的裘衣，头戴一顶同样破旧的貂皮风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样貌，也便判断不出他的年岁。他似是很怕冷，将双手都缩进了衣袖里，马缰系在辔头上。

　　相较于此人落魄异常的装束，他座下的马却是及其神骏。虽则不曾用手控制着缰绳，来人还是稳稳地坐于马背上，任由奔跑的马匹带着他前行。

　　后面马匹上驮着的人，却是衣饰华丽，色彩鲜艳，面上平和安适，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微笑。这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说不出的不协调。

　　以絮儿的眼力，很快便发现，后面马匹的缰绳绕在落魄之人的手腕上，后面那人则身体僵直不动，像是被人所制，不由地多看了他们几眼。

　　此时，落魄之人似乎也发现了絮儿一行，终于伸出手来握住缰绳，控制着两匹马逐渐减速，待行至马车十步远的时候，马匹已经改作缓步前行。

　　自始自终，落魄之人虽减缓马速，慢慢地经过絮儿一行身前，却又不曾抬眼看她们一眼，更没有为她们让开道路有什么表示，竟似根本不曾看见她们一般。待走出马车十步远之后，落魄之人一拉缰绳，一夹马腹，那马匹又像之前那样开始快跑起来，很快便消失在絮儿等人的眼前。

　　“此人当真无礼。”絮儿一边重新驾驶着马车上路，一边忍不住骂了一句，眼波微微一转，忽然笑着续道，“姑娘，他带着一个死人，又是往这个方向，莫不是与我们目的地一样？”

　　刚才那人经过马车前时，絮儿已经看清那衣着华丽之人并非受人所制，而是早已经气绝身亡多时。只因天寒地冻，尸体僵木，才能将之安置在马背上，便如常人骑马一般，也才能到此时还是面如生人。

　　不过，那尸身面色安详，嘴角兀自留着死前的最后一丝笑容，像是死得很舒服、很满足，全身上下衣衫完整如新，看不出半点伤痕，絮儿倒是有些佩服起下手之人的手段来了。

　　“赖秋煌，技出崆峒，擅使双鞭，囊中七十三口丧门钉，乃武林十九种蝉毒暗器之一。此人智计出众，奈何淫毒凶恶，劫财采花，七年来每月必作案一次，为恶不少。仁义山庄主人出银五百两擒拿此人，死活不论。”车中淡淡地应声，语音里却似带着一丝思索。

　　“原来他就是赖秋煌？那人能击杀他，倒也有几分本事。”絮儿惊讶地微微提高声音，却丝毫没有怀疑车中之人所说的话，“这么说，那人确实与我们一样，也是前往仁义山庄么？只是，絮儿愚钝，姑娘怎么会认得赖秋煌呢？”

　　“仁义山庄的悬赏告示上有他的画像。”车中的声音带起一丝笑意，“这些年来，我们与仁义山庄也算合作愉快，那些告示宫中都有。”

　　“絮儿险些忘了姑娘过目不忘。”絮儿轻笑一声，随即又敛起笑容，略显疑惑地问道，“姑娘，请恕絮儿逾越，絮儿一直不明白，姑娘为何要与仁义山庄合作？若说为了那些赏银，絮儿第一个不信。姑娘随便一个铺子一日之内赚的钱，便顶过那些赏银，如今我们接的任何一单生意，哪一宗收受的银钱不超过赏银十倍百倍？”

　　“仁义山庄名声显赫，‘仁义’之名传颂在外。我们能与它搭上关系，不过是多费点工夫，又能有什么？”车中人没有因为絮儿的疑问生气，反而和声解释，语中笑意明显，“絮儿难道不觉得，因为仁义山庄，找我们麻烦的人少了很多么？”

　　“果然是这样！”絮儿了然地眉开眼笑，眸中闪过崇敬佩服之色，“想来，若是邪道之人，多半对仁义山庄的悬赏告示有所忌惮，若是正道之人，又自诩正义，怎么会找仁义山庄‘朋友’的麻烦呢？虽然这个‘朋友’有些特殊。姑娘此计，实在高妙。”

　　“你当仁义山庄的人都是傻子么？”车中人轻笑一声，“若不是九年前武林那场大劫，为了那子虚乌有的《无敌宝鉴》，衡山一役，白道人士死伤惨重，黑道之人却因为见机得快，多数知难而退，死伤较少。至此正消邪将，武林格局几乎改变，仁义山庄亦是由此而生，这以悬赏花红制裁恶人之法，不但能激励所谓的正道之士振臂而起，也能使邪道之人贪那花红自相残杀。仁义山庄，才是真正的智计高妙。”

　　车中之人轻哼一声，话语中带入了些许不屑，“仁义山庄如此行事，邪道之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先后攻击山庄不下百次，若不是邪道之人各行其是，多数独来独往，仁义山庄只怕早已消失无踪。”

　　顿了顿，车中人接着道，“仁义山庄会与我们合作，其一是为了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朋友；其二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毕竟，我们所做的事，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说起来与他们的做法何其相似？”

　　“姑娘说的是。”絮儿心服口服地点头，忽然指着前方道，“姑娘，我们已经到了。”

　　可不是，不知不觉间，那庄院朦胧的屋影已可瞧见。

　　作者有话要说：555，咱的笔记本坏掉啦，这天寒地冻的，只能用台式机码字，冻死人了。这大正月的，那电脑店都还没开门呢，咱看来还要用一段时间的台式机啊...可怜..．

　　仁义山庄院落里

　　仁义山庄坐落在护城河西面，依着如今的天气，那河水早已冻得硬邦邦的。整个庄院千檐万宇，连成一片，气象宏伟，高大的门户终年敞开，门前雪地上蹄印脚印纵横交错，却是不见人影。

　　絮儿不曾停顿，径直驾着马车驶进院门，那八名美貌侍女分立两侧，也跟了进来，竟是长驱直入，似乎从来未曾考虑过失礼不失礼的问题。

　　进得厅前院落，絮儿见着院内情景，轻扬长鞭的手腕亦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紧接着回身道，“姑娘，看来咱们这些马儿休憩的地方已让人捷足先登哩。”

　　仁义山庄的厅前院落，自是极大的。只是，院落当中一辆奢华之极的马车已占去不小地方，拉车的马同样是四匹，不过却是四匹没有丝毫杂色的白马。马车旁，静静地立着两个垂髫小童、两条锦衣大汉，这马车显然是由他们驾驶而来。

　　连着马车与前厅门槛的道上，那积雪已被人细细扫尽，铺上了火红的毛毡，上面已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红毡的两边，分别立着四匹铁青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大汉俱是黑衣劲装，头戴范阳毡帽，外套青花风裘，眉毛浓黑，脸膛赤红，满面冰霜。他们的帽顶、肩头也积上了一层白雪，显然已在此静立了一段时间。

　　马车、骏马、红毡、大汉，虽不至于占满整个院落，却将进入前厅的路堵上了。絮儿手腕轻转，轻扬手中长鞭，控制着马车前行，十余步之后，便再难往前半分。

　　收起长鞭，絮儿着恼地轻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前方目不斜视、明显不想让开道路的人一眼，心下暗道若不是宫主临行前吩咐不准在仁义山庄惹事，自己早已一鞭子甩了过去，哪还用看那些人鼻孔朝天的嘴脸？

　　絮儿心底不忿，虽不能明着动手，却不妨碍她将一肚子的怨气迁怒到仁义山庄身上。当下，她怒极反笑，娇声道，“仁义山庄的待客之道，当真让我们姐妹大开眼界。书上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却不想武林中人人敬仰、名声赫赫的仁义山庄也不过如此！”

　　说这些话的时候，絮儿非但没有压低声音，甚至刻意带入一丝内力，将她清脆甜润的声音远远地送了开去，“姑娘，这些人倒是气派得很，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絮儿有机会定要见识一番，看看他们是否真配得上这份气派，当得起如此张狂！”

　　“来人是否补天阁阁主？老朽兄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随着话音，接连数道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是三名老者，中间一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袭青色长衫，虽已年华老去，却仍长身玉立，气度非凡，方才那句话便是他讲的。左侧一人五大三粗，环目札髯，脸膛黑红，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黑面门神一般。而那剩余一人，却是身着黑衣，面目冷峻，犹如石雕，右臂更是齐肘断去，断臂处配上了一只不下十斤的黝黑铁钩。

　　这三人的身后，立着八九人，这些人中年岁最大的不过三十一二，有男有女，有僧有道也有俗，有的腰悬长剑，有的斜佩革囊，也有的锦衣华服，样貌装束各不相同。只是，若仔细看，便不难发现他们皆体态轻盈，目光精深，显见内功修为有成，功力不弱。

　　絮儿的视线一一扫过门口众人，在人群之后那个仅着一身单衣少年的身上停了一下，又多看了挽着少年手臂、一双美目望定少年含笑的脸、容颜娇俏的绝美少女一眼，便即移开，心下已有了些许计较。

　　絮儿已经看出，这单衣少年，便是她们在路上遇到的落魄之人。只是，她未曾想到的是他会是这般年纪，也猜不到为何只过了片刻，他身上的敝裘便裹在了那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身上。至于他身边的少女，虽然看着少年的目光温情柔和，却难掩她身上的骄纵高傲之气，再看她的装束，多半便是那奢华马车的主人了。

　　一念至此，絮儿已收回目光，微微撇了撇嘴，静静地退到一边，束手欠身，“姑娘，你看？”

　　“絮儿，你退下吧。”柔和清润的声音自车中传出，立时便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只因这嗓音委实是太过好听，不过短短的一句话，竟让不少人生出春风拂面的错觉，便连那原先瞧着落魄少年的绝美少女也转过头来，望向了马车的方向。

　　便在众人心底为那嗓音的消失而略显遗憾的时候，车中人又开了口，“方才是人称‘不败神剑’的李长青李老前辈么？婠婠这厢有礼。只不过，前辈说错哩，婠婠可不是那补天阁阁主。那个破落地儿，便是求着我去，我也不想去哩。”

　　原来这车中女子是唤作婠婠么？

　　众人为得知车中之人名字心下暗喜时，亦不由自主地因为她说话间不断变化的语气而情绪波动。她说李长青说错时，不少人为她不含恶意的取笑莞尔失笑；她说补天阁是破落地时，很多人清晰地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嫌弃娇嗔之意，心底觉得好笑的同时，竟是生出想要纵容她、由着她胡闹的感觉。

　　在场的除去极个别之人，皆是武功高强，心智坚定之辈，如此怪异的心绪变化，原本早已应该有所警觉才是。可是，他们非但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反而认为事情本该如此。

　　那作为东道主搭话的李长青，不仅没有怪罪婠婠话中对补天阁不敬，更是敛起面上的客套微笑，和颜悦色地问道，“既是如此，那么姑娘驾临敝庄，未知有何见教？”

　　“还不是因为补天阁那个冷面冷心的家伙？”婠婠语中的埋怨不平之意渐甚，忽而又转为懊恼后悔，“人家不小心欠了他一个人情，便不得不替他走这一趟啦。”

　　“姑娘的意思是，这番补天阁与仁义山庄的交易，由姑娘全权代理？”李长青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和声求证。

　　“是哩是哩，那家伙是这般说的没错。”婠婠的声音带着隐隐的雀跃，好似寻到了好玩有趣之物的顽童，“所以，李前辈有什么要求，同婠婠讲便是，婠婠做主的事，那家伙从来不敢反对。”

　　“姑娘言重，老朽先行谢过姑娘好意。”李长青微微一抱拳，笑着道，“只是，此处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姑娘不如随老朽进庄，再行详谈如何？”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李长青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妥，似乎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惜，任他心思百转，亦想不出任何疏漏，而此时，婠婠的声音也再度传来，打断了他不着头绪的想法。

　　“前辈太客气了，婠婠还要劳烦前辈照顾哩。”婠婠轻柔的话音刚落，车门处层层叠叠的白纱忽然翻起，从中凌空飞出一条约摸三尺宽的白绸，轻飘飘地落地，整齐地直及前厅门口。

　　她要出来了么？

　　众人不自觉地微微屏息，紧紧盯着白纱遮掩的马车门口，不想错过一丝一毫。忽然，众人只觉得黑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过白纱跃出了车厢。

　　那绝对不是一个人！

　　这是所有看到黑影之人的一致看法。

　　只是，这黑影的速度实在太快，在场的几乎无人能在那一瞬间看清它的真面目。是以，在黑影掠过眼前时，众人还是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并同时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咱们婠婠的功力是不是越来越强大了呢？请相信，婠婠她绝对是狡黠的典范，她骨子里很记仇的，一点小小的得罪，她也许能记得很久，抽冷子给你来一下。嘿嘿，有哪个能猜到李长青忘记了啥事情..．

　　玉荷亭亭独留香

　　黑豹！

　　车厢里窜出来的，居然是一只成年的黑豹。

　　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黄褐色的瞳眸半眯着，缓缓地扫过紧盯着它看的众人，随即又不以为意地转开头，伸伸懒腰，将下巴靠在交叠的前爪上，懒懒地趴了下来，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午后打盹的大猫。

　　只是，在场的人没有忘记之前那道看不清轨迹的虚影，也便没有人会忽略它懒散之下的危险。这只黑豹，绝对是掩藏在暗夜下帝王。寻常的高手，怕是三五个都未必是它的对手。

　　谁也不曾想到马车里会藏着一只豹子。不过，震惊过后，众人也便回过神来，思及婠婠还在里面没有出来，紧接着又调转视线，重新望向车门。

　　原本直直垂落的白纱此刻已掀起一角，众人首先注意到的是雪白的裙裾，以及裙裾下赤 裸的一双玉足。

　　这是一双天足。当然，练武的女子很少像寻常人家那般，将双足裹成所谓的“三寸金莲”。更为重要的是，即便是随意豪放的江湖儿女，也没有听说哪个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裸 露双足的。

　　可是，这并不妨碍它们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那样莹润如玉的质感、柔和优美的线条、小巧玲珑的形状，简直是欲让人捧在手心细细欣赏的艺术品。

　　雪白的裙裾落下，盖住了纤巧的足形，也阻断了众人贪看的目光。微微一怔之后，他们才意识到玉足的主人已出了马车，站上了刚才铺在雪地上的干净白绸。

　　一想到之前那个宛如春风拂面的嗓音，众人心底生出的些许遗憾便悄然无踪，被一种几欲破土而出的期待所替代。

　　有着这般好听的声音，她又该生得如何模样？

　　数道视线缓缓上移，一道身穿雪白纱衣的曼妙身影映入众人眼内，恰似那湖中亭亭而立的玉荷，轻风抚过，独留一地风华。

　　那样的嗓音正该配这样的风骨。

　　只是，她的容颜呢？可配这样的风骨？

　　带着不同情绪的目光终于落在婠婠脸上，同时对上她漆黑透亮的眸子，再也不曾移开。

　　这双眼睛，相信只要见过一次的人，便再也无法忘怀。若将之比作最上等黑宝石，必嫌弃宝石是死物，少了那份灵动之气；若说它像两汪清透见底的秋水，又少了秋水沁人心骨的凉意，甚至，便连夜空中闪烁的星子都不及它光彩流溢。

　　这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婠婠的年岁，没有人注意她那件纱衣的具体款式，更没有人知道她发间是否缀着什么首饰。他们，几乎所有人都迷失在了这双似乎蕴集了世间所有钟灵之气的瞳眸里。

　　所幸，这些人毕竟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特别是以李长青为首的几人，心性之坚定自非常人可比。他们在片刻的失神之后，也便恢复过来，亦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众人这才想起去看婠婠的容貌，一看之下，又不由地怔了怔，面上遗憾之色表露无疑。

　　除去那幅足以吸引所有人视线的眉眼，婠婠大半张脸都掩在雪白的面纱之下，即便是目力再好的人，也不能透过面纱，窥得她容颜的一分一毫。

　　似是根本未曾瞧见那些人面上各异的神色，婠婠莲步轻移，已缓缓地朝前厅门口靠近。行走间，系在她腰间的那枚缠满相思花藤的环佩轻轻晃动，火红的流苏随风轻扬。

　　行出不足五步，婠婠忽然停了下来，微微侧身，轻声低唤，“流夜。”

　　这一声轻唤，不仅让那懒洋洋趴靠在雪地上的黑豹一跃而起，冲到婠婠脚边，也像是忽然间打破了某种无形的东西，唤回了众人的神智。

　　李长青轻咳一声，掩饰着面上闪过的尴尬之色。他早已过了天命之年，而婠婠，看其身形装扮，分明还是云英未嫁的少女。若让人知晓他今日如此失态地盯着人家看，他这张老脸也便丢尽了。

　　眼看着婠婠渐行渐近，唤作流夜的黑豹亦步亦趋紧紧跟随，李长青心下暗恼的同时，亦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来，“姑娘旅途劳顿，一路辛苦了。”

　　“李前辈客气。”婠婠微微欠身，曼声轻语，“婠婠既是代表补天阁而来，自会遵守那家伙定下的规矩。”

　　“如此老朽先行谢过。”这时与婠婠对话，李长青已刻意避开她的眼睛，心下更是不敢有半点放松。他停顿了片刻，随即望向站在马车边的絮儿等人，“外面风寒，那边的几位姑娘，也一并进去吧。”

　　“多谢前辈。”婠婠再度欠身，却是摇头拒绝道，“她们几人只是送婠婠过来，马上便会离开，前辈不用招待。”

　　李长青点点头，瞧了絮儿一行几眼，也没有强求。他转过身让开道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

　　看着众人让开的门口，婠婠似是没有发现他们或窥探、或猜测、或疑惑、或深思的目光，也不推辞，便径直迈步进了仁义山庄的前厅。一进门，婠婠便觉得一股暖融融的热浪瞬间包裹全身，却原来厅内竟是炉火熊熊。

　　大厅里，错落地排放着十几张桌子，其中的八张桌子上摆着酒筵，每桌的酒菜十分丰盛，却都只有一副碗筷，而且那酒菜分明已经有人食用过。

　　回想起身后装束形貌各异的众人，婠婠心下一动，已有了些许计较。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即抬步像边上一张干净的桌子走去，流夜紧紧跟随。

　　刚及落座，其他人也纷纷回转，除了李长青为首的三个老人，其他人皆走向摆着酒菜的桌子纷纷坐下。果如婠婠所料，他们没有人同桌而坐，每个人都坐在酒筵的上席，似是谁也不肯陪坐下首。

　　不，有一桌例外。

　　那一桌坐了三个人，一男一女一孩童。

　　男的是婠婠路上曾经遇到的那个落魄少年，女的自是从刚才开始便挽着少年手臂的少女。至于那个戴着火红鬼面，一身红色，身形又肥又胖，火孩儿似的童子，婠婠只记得当时他一直跟在那少女身后。

　　大概是感受到了婠婠的注视，那少年忽然抬眼望来。他看着婠婠，唇角噙着的微笑加深了些，缓缓地点了点头。

　　婠婠下意识地一愣，随即笑开，轻轻点头，随后移开了视线。方才在外面，这个少年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不为所动的人，他一直淡淡地笑着，似是将之前的一切看作一场闹剧，又似神游天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又是一个有趣的人。

　　看来，出来走走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正想着，一个青衣小童行至婠婠身侧，奉上了香茗，随后又陆续有精致的小菜摆上来。与此同时，李长青已经告罪一声，言道去请大哥齐智，便与那虬髯老人一同进了内院。那黑衣冷面断臂之人却是留在了外面，坐了那落魄少年一桌剩下的那方。

　　婠婠收回视线，看向了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的香茗小菜，却忽然发觉厅内有些异样。

　　轻抬起眼，婠婠好笑地发现，除了那个落魄少年，原本或喝酒、或执筷的人尽皆停下动作，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准确的说，是她面上的白纱上。尤其那个绝美少女与红衣童子，在对上婠婠的目光是丝毫不避，紧紧地盯着她看。

　　看到如此情景，婠婠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做得太过。当然，这种怀疑转瞬即逝，也不会对她接下来的行为造成半点影响。

　　唇角微微勾起，婠婠若无其事地轻抬起手，揭下了覆在面上的白纱。

　　作者有话要说：朱小七这章没机会掐上了，555，下章大约能了吧。

　　其实吧，这几章能看出很多东西了。婠婠对李长青说得话，也不全是假话，总之，慢慢来吧，谜题总能一个一个解开的。现在我担心的是，以目前的进度，公子要出来，怕是会出乎我意料的慢啊...．

　　财神千金朱七七

　　“啪嗒——”

　　不知是谁的筷子掉了。

　　仿佛在极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无人说话的厅内原本只能听见炉火燃烧时的吡啵声，这让竹筷落下的细微声响显得特别清晰。

　　这一声惊醒了愣怔的众人，他们故作无意地收回视线，敛起面上的意外震惊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失望与惋惜。

　　面纱下的容颜并不是不美。这样的容貌放在其他女子身上，毫无疑问已是难得的美人。可惜，那般声音、那般风骨之下，如此容貌却是普通至极。

　　不，应该说，这张脸根本不配婠婠的风姿。这张脸，甚至配不起那双似乎集中了世间所有灵气的眸子。

　　揭下了面纱的婠婠，仿佛瞬间褪去了那层笼罩全身的神秘，也打碎了几乎所有人心底隐隐的期盼。随着白纱摘落，方才婠婠吸引着他们全副心神的嗓音、风骨、眉眼，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再没有了之前那种飘渺不可及之感。

　　原来，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美貌少女而已。

　　这是所有人在看清婠婠样貌时的想法。世间如她这般模样的女子，虽然不多，但绝对不会少，甚至胜过她的亦不在少数。单论这厅内，那搭载奢华马车而来、同样一身白衫的少女，都要比婠婠好看几分。

　　一时间，众人尽皆收起心思，望向婠婠的视线少了很多。渐渐地，厅内再度响起碗筷轻触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重的交谈之声。

　　看够了众人接连变幻、各不相同的面部表情，婠婠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轻轻地端起眼前的白瓷杯，掀起杯盖浅浅地啜了一口。

　　“你可瞧够了？”这声音清脆圆润，便如那珠落玉盘似的，正是那落魄少年边上的少女开了口。婠婠离得近，那少女也不曾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内。

　　“什么？”落魄少年回过头望向少女，看着她皱眉撇嘴的模样，虽则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多看了婠婠两眼，却平静地执筷夹起眼前盘子里的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瞧够了。”

　　“你——”少女气鼓鼓地瞪了若无其事的少年一眼。原本她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此刻见着少年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地气从中来，却是“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少年只自顾自喝酒吃菜，并不时与那冷面独臂之人干上几杯，也不理会耍着性子的少女。那少女举了半天的手指最终讪讪地放下，重重地哼了一声，便即转过脸去。

　　忽然，少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瞬间敛起怒容，换上了甜美的笑容，伸手捉住少年的手臂，柔声问道，“沈浪，你说，我与那位姑娘谁生得好看？”

　　这一回，名唤沈浪的少年没有再当作不见，他放下酒杯转向少女，略显无奈地道，“七姑娘，你……”

　　“你叫我什么？”少女捉紧沈浪的手臂，面色不渝，似是非常不满意。

　　沈浪顿了一下，随即改了口，“七七，你莫要再闹了。我看你还是尽早回家，免得你爹担心。”

　　“他只关心他的金子，才不会担心我。”七七听沈浪改口，不觉展颜而笑，“再说，他若知道我与你在一块儿，高兴都还来不及。”

　　“七七，你又何苦如此？”沈浪轻叹一声，无奈道。

　　“我为何如此，你不知道么？”七七嗔怪地斜了沈浪一眼，“你不用管。反正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若再逃……不告而别……我便……”

　　饶是七七大胆，毕竟是一个女子，说到这里时亦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无论你躲去哪里，我也定会寻到你。”

　　听到这里，婠婠下意识地多看了七七两眼。第一眼见着七七时，婠婠便觉得她有些面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直到听到沈浪唤她名字，婠婠才想起先前看过她的画像，也当即知道了她的身份来历。

　　此时的七七，当众说出那些话，难免有些害臊，一发现婠婠望向她的视线，想起方才的话被婠婠全数听了去，当下便一眼横了过来，有些恼羞成怒，“看什么看！”

　　婠婠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地别过脸，手指轻弹杯沿，“朱七七，‘活财神’朱百万的七女，是么？”

　　“你……你怎么知道？”被婠婠叫破身份，朱七七一惊，想到方才婠婠听了她与沈浪的谈话，心下疑惑未及解开，旋即又想到沈浪只叫过她的名字，她又怎会知道她姓朱？

　　朱七七肯定自己从来不曾见过婠婠，之前李长青认出她时，婠婠并不在场，而自婠婠进入仁义山庄到此刻，她确信婠婠还没有机会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她的身份。那么，这些又是婠婠从何得知的呢？

　　朱七七还在苦思冥想，那边原本听了朱七七的话连连苦笑摇头的沈浪，却是深深地看了婠婠一眼，低声叹道，“补天阁，果然是名不虚传。”

　　“补天阁？那是什么？”朱七七轻抬起头，奇道，“我怎么从来未曾听说过？是新出现的门派么？”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沈浪微微摇头，端起眼前的酒壶，给自己与那冷面断臂之人各斟了一杯酒，随后一口喝干杯中酒液，“补天阁历来神秘，这几年才在武林中传出名声。江湖传言，补天阁内，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买不到的情报；若能遵守补天阁阁主定下的规矩，没有杀不了的人。”

　　“好大的口气！”朱七七撇撇嘴，有些不信。她身为“活财神”的小女儿，自幼受尽宠爱，此次若不是为了沈浪，也不会离家出走。初入江湖的她，又哪会相信从未听过名号的补天阁有如此能耐？

　　“我知你不信。”沈浪神色一肃，低声道，“但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补天阁还未有败绩。”

　　“补天阁的事，不足为外人道，沈公子实是谬赞。”听沈浪说起补天阁，婠婠微微一笑，不再保持沉默，“公子能得知这些，已是不易。婠婠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沈浪端起酒杯，朝着婠婠的方向遥遥一举，“婠姑娘客气。”

　　眼看着婠婠与沈浪两人语笑盈盈地互相敬酒，朱七七轻轻哼了一声，低声嘟囔，“不就是做无本生意的么？神气什么！”

　　语毕，朱七七也不管婠婠是否听到了她的嘟囔，径直拉住沈浪问道，“这里不是仁义山庄么？补天阁既是做……做那些的，她来干什么？”

　　“你真当我什么都知道么？”沈浪摇摇头，有些歉意地望向婠婠，“补天阁每隔三个月，便会将仁义山庄的悬赏告示撕去一张，所选之人，皆是悬赏多年、穷凶极恶的人物。补天阁如此做法，已是造福武林许多，婠姑娘委实功不可没。”

　　“沈公子说笑了。”婠婠轻笑，直视沈浪看不出丝毫试探之意的眼睛，“婠婠并不是补天阁之人，可当不起公子如此赞誉。公子的这声称赞，婠婠有机会定会转告补天阁主。”

　　沈浪还未回答，朱七七已经轻哼一声开了口，“不过是几个恶徒，惺惺作态罢了。”

　　“朱姑娘，容我提醒你一句，祸从口出。”听着朱七七毫不掩饰的话，婠婠虽然不会为此动气，却也有些不耐起来，“你方才的几句话，看在朱老头儿的份上，我便不计较了。但是，下不为例。”

　　“你威胁我？”朱七七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对，这是第二次了！”

　　“你倒也不笨，我还以为你发现不了。”婠婠淡淡一笑，“方才沈公子说了这么多，不就是在提醒你不要惹事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朱七七面上微微一红，有些心虚地看了沈浪一眼，嘴上却仍然不肯认输，“你之前叫破我的身份，言下之意便是找我麻烦很容易吧？”

　　“若你每次惹事之前都能这般聪明，我便不用时时提心吊胆了。”沈浪的视线扫过朱七七，望向了婠婠，“多谢。”

　　“我以后一定万分小心，不给你惹麻烦，还不行么？”果真是一物降一物，这朱七七原本性子倔强骄纵，却唯独对沈浪服服帖帖。明白了沈浪所解释的关于补天阁的一切，都是在提醒她不要招惹婠婠，朱七七心知沈浪关心自己，当下便服了软，“我也不再说补天阁什么了，好么？”

　　而另一边，婠婠对上沈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又是微微一怔。随意地客气了几句，她心底却是有些警觉起来。

　　沈浪刚才言语之间多方试探，莫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才有灵感，真痛苦啊...都成夜猫子了。

　　三尺童子燃战火

　　没有再同沈浪与朱七七搭话，婠婠微垂下眼帘，专心地轻啜起杯中的茶水来。

　　前厅内，婠婠注意到，除去沈浪那一桌，剩余的还有七人。看这七人表现，在她摘落面上的白纱之后，已经恢复常态，甚至再也没有往她这边看。

　　这让婠婠很满意。今日虽然有些取巧，却也说明她的天魔大法已接近十七层大成，到了收放自如、无迹可寻的境界，待得合适的时机，不日便可突破到第十八层。

　　当然，天魔大法十七层与十八层虽只一层之隔，却是天差地别，想要成功突破绝非易事。若无机缘，一直停留在十七层顶峰、十年二十年未有寸进亦是可能。上一次她是借了子陵的长生真气之助，现如今，她又去哪里寻第二个子陵？

　　婠婠辞别莫尘颜师徒离开药谷，已将近五年。这段时间，足够她将某些事情调查清楚，验证先前的一些猜测。

　　很显然，她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世界。如今她所处的环境虽然与以前相似，却没有半点相同。圣门、慈航静斋、世家门阀，她再也不曾寻到一丝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在修炼天魔大法、感受着体内天魔真气一点一点充盈时，婠婠有些空落的心才会再度安宁。也只有在此时，她才能肯定以前所经历的一切不是一场南柯之梦，而她，也确确实实活了两辈子了。

　　此次出来，除去天魔大法的修炼到了瓶颈，也是为了追查“玖儿”中毒的真相。这件事，自从“玖儿”的身体醒过来那一刻开始，婠婠从来未曾忘记过。碧落凤莲便如芒刺在背，若不弄清真相，排除隐在暗处的危险，她始终不能心安。

　　这些念头在心底转过的同时，婠婠亦分了一半心神在厅内其他人身上。初时，那七人谈话的内容驳杂无趣，并没有引起婠婠的注意。直到听见朱七七与她的名字一起出现，她才收起心思，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来处望了一眼。

　　那个身上裹着沈浪的敝裘、蓬头垢面的乞丐，不知何时已离开自己的座位，坐到了七人中年纪最轻的人身边。那人看去不足三十岁，身着藕色长衫，腰悬长剑，身形修长，面如冠玉，倒的确生了一副好相貌，看去像翩翩佳公子胜过像江湖中人。

　　此时此刻，那乞丐正凑近青年耳边低声说着话，青年虽面露嫌恶之色，却是没有阻止乞丐靠近，听得极是认真。这两人声音压得很低，若换了旁人坐在婠婠的位置，必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只是，天魔大法来源于四大奇书之一的《天魔策》，其玄妙精深自是与一般武功心法不同。婠婠凭着仅差第十八层一线的天魔真气，硬是将那两人的窃窃私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徐兄还在犹豫什么？以徐兄的才貌，再加上兄弟略施巧计，不过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妞儿，还不能手到擒来？到时徐兄自可以人财两得，教武林之中人人艳羡。兄弟我也可跟着徐兄，占点小便宜。怎么样？徐兄可想好究竟要哪个了？”如此喋喋不休、舌灿莲花的正是那乞丐。

　　乞丐直白的话似是让青年有些尴尬，却又隐隐露出一丝喜色，紧接着皱眉道，“那朱家千金，对我根本无意，我又怎么能……那婠婠姑娘，与补天阁的关系非同一般，似乎有些……”

　　“有些什么？莫不是徐兄自认才貌配不上人家，所以不敢妄动？至于那补天阁，这男女两厢情愿之事，它管得着么？”乞丐目光闪动，见青年神色迟疑便马上截口道，“再说朱家千金，徐兄当真不了解女子的心意。但凡女子，莫不是心思难测，多半是嘴上否认，心下却是完全相反的想法。”

　　青年眨了眨眼，神色松动，目光却隐晦地在婠婠与朱七七两人身上打转，“这也有理……只是，这两位姑娘——”

　　“徐兄不知选哪一个么？”那乞丐拍拍青年肩膀，露出了然的笑意，“这也好办。以徐兄之才，三妻四妾都是应当，更何况只有两人，只是徐兄却要使出浑身解数，哄得她们开心乐意，到时自可享尽齐人之福。”

　　青年似是被说中心中想法，面上一红，顿时语塞，“这……我……”

　　“怎么，徐兄不敢么？”乞丐一拉青年手臂，激道。

　　青年面上的犹疑之色瞬间敛起，“谁说我不敢？”

　　闻言，乞丐展颜一笑，“趁热打铁，要动需得尽快。”

　　青年还未来得及答话，忽然听得身后传来骂声，“畜牲，两个畜牲。”

　　两人大惊，齐齐转身，却见那红衣童子正双手叉腰，站在他们身后，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瞧着他们。

　　这红衣童子原先坐于沈浪、朱七七那一桌，不过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摘下那个红色的恶鬼面具，当然也没有喝茶吃菜。他只在桌边坐了片刻，便开始在厅内乱逛，众人见他年幼，也没有多加理会，却不知他何时站到了那乞丐与青年身后，将他们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他本与朱七七同车而来，此刻听到有人辱及她，当下便大骂出声。

　　知道他们的对话被红衣童子听了去，青年面色一白，眼神飘忽，最后垂下头去。那乞丐听得童子的喝骂，顿时双眉一竖，“畜牲，你骂什么？”

　　“你是畜牲。”红衣童子平静地重复着，忽然跳起身子，反手一个耳光，动作之快，竟让人难以看清，只听“啪”的一声，乞丐的左脸已着了一掌。

　　“小畜牲！”那乞丐本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人物，名声赫赫，如今被个孩子一掌刮在脸上，不由地又惊又怒，当即伸出鸡爪般的手掌抓了过去。

　　乞丐惊怒之下出手，只见掌影一闪，眼看着一爪便要抓实。哪知道掌影快，红衣童子更快，众人只看到眼前红影闪过，红衣童子已经离开了乞丐掌影的攻击范围，窜向沈浪所在的那一桌，边跑边大声嚷道，“你们两人一搭一唱，商量着要骗我家七姑娘，好人财两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居然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大概红衣童子只关心朱七七受欺辱，是以言语间没有提及婠婠，只说了朱七七之名。但是，此话一出，厅里便顿时一静，随即响起“败类、无耻”的叫骂之声。

　　青年满脸通红，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那乞丐却对叫骂声充耳不闻，仍是闪动身形朝红衣童子追去。眼看着便要捉到他身上的红衣，红衣童子忽然转过身来，趁着乞丐一愣的工夫抢上前，自凌空跃起，身形陡然一折，双臂微张，凌空翻身，直直扑了上去。

　　这一招不但变化精微，内蕴后着，威力之猛，更是惊人，竟是让人半点也不能反抗。只听“啪—啪—”连声脆响，那乞丐已被红衣童子左右开工，接连打了数个耳光。

　　“飞龙式！”红衣童子的招式一出，便有好几人变了脸色。七人中那个面上生着肉瘤、奇丑无比的女子更是脱口说出了招式的名称。

　　“是她！”坐于窗边的乌簪道人喃喃道，面上神色仍是阴阳怪气，“怪不得她多年未曾露面，原来是躲到‘活财神’家中去了。”

　　而这时，那乞丐已经反应过来，在红衣童子旧招用老、新招未生之际脱出，并与他缠斗起来。这一回，红衣童子用的招式同方才截然不同，看去像是毫无章法一般，却又每每能避过对手的攻击，出手之间极少露出破绽。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婠婠将视线自相斗的两人身上移开，看了一眼早已站起身来的沈浪，紧捉着沈浪手臂的朱七七，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其他人，唇角忽然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缠斗的两人吸引，婠婠悄无声息地起身行至流夜身前，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头，低声吩咐了一句后，便悄悄地离开大厅，缓步向内院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留言有亲说上一章沈浪对婠婠的试探看不出来，我来稍微解释一下。

　　那啥，喜欢自己猜言下之意的亲们，就不要往下看了哦~~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解释出来是好还是不好，╮(╯▽╰)╭其实吧，这样的言语交锋，说出来就没啥意思了，要自己看出来才有意思，而且，每个人看出来的东西会不一样，只要解释得通，怎么样理解都可以。不去想它试探不试探，直接看字面上的意思，也不会影响阅读，不会影响对下面剧情的理解。

　　朱七七恼怒地对着婠婠说了一句“看什么看”，言语上已经有些冲撞，江湖中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也大有人在，而婠婠却是只报出了朱七七的身份来历，其用意后文朱七七自己已经说了，言下之意便是“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身份，你爹的身份，还有你家的情况，我什么都知道，你不要乱说话，否则后果自负。”其间隐含威胁之意，所以后文婠婠直言朱七七祸从口出时，朱七七反应过来，才会说婠婠那次直接威胁已经是第二次了。

　　接下来朱七七开始思考从未谋面的绾绾是如何得知她的身份来历的，这些东西沈浪当然也能想到，而且想的会比朱七七深入全面很多。婠婠进仁义山庄的时候自承自己是代表补天阁而来，却没有说跟补天阁是什么关系，听她言语之间对补天阁阁主很熟悉，关系非同一般，却又不像是补天阁内之人，而补天阁又历来神秘，所以沈浪才会说“补天阁，果然名不虚传。”这话有两个意思，一是提醒婠婠“我知道你的消息来源，你的情报得自补天阁。”二是试探婠婠与补天阁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我已经开始对你的身份有些怀疑了”。（这是在不剧透的基础上，做出的最大解释了，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为了后文着想，就先不透露了，嘿嘿。）

　　接下来沈浪开始解释他所知的关于补天阁的一切，有两个用意，一个已经说了，是为了提醒朱七七不要招惹婠婠，言下之意是“补天阁那么神秘，又从未有败绩，惹上了很麻烦，不要招惹代表补天阁而来的婠婠”，可惜的是，朱七七自始自终都没有明白，直到婠婠提醒。另一个用意是试探婠婠，他一边说出他所知的关于补天阁的情况，一边观察婠婠的表情。婠婠知道沈浪是试探，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还夸了沈浪一通，沈浪大概一无所获。

　　然后，朱七七虽然又多嘴骂了补天阁一句（实则还是因为沈浪与婠婠两人笑盈盈敬酒而吃醋），不过，她下面的话却帮着沈浪，让他将试探进行了下去。（应该说是沈浪很会利用时机，并不是朱七七有心帮沈浪，她只是无意中帮了个忙）

　　最后是最明显也是最大的试探了。沈浪说补天阁撕去悬赏告示的事，直接夸奖婠婠功不可没，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沈浪直接怀疑婠婠至少是补天阁高层人物，这才功不可没。当然，婠婠听了出来，直接就否认了，而且说得直白，言下之意便是“我说了我不是，管你信不信，别再试探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最后，朱七七接着说的话，又无意间做了好事，不过这回却是帮了婠婠，让她转移了话题。表面上她是说看在朱七七的老爸份上不计较（这个原因当然也有），最大的原因却是想让沈浪承了她不跟朱七七计较的情，也将沈浪之前话中的提醒之意说给了朱七七听，朱七七果然又如婠婠所料帮了她一把。

　　沈浪无法拒绝，他不可能放着朱七七不管，只得帮她善后，跟婠婠说了“多谢”，谢谢婠婠不跟朱七七计较，也由此结束了试探。所以说，朱七七还真是个不可或缺的“好”人呐，O(∩_∩)O哈哈~

　　唉，打字打得好累，下不为例啊~~

　　且将隐秘倾耳听

　　弯过大厅，再穿过一条长长的曲廊，婠婠便站在了另一重院落前面。院中寂静无声，一个人影都不见。花厅门窗紧闭，却有隐隐的药香飘出，不时传来几声明显强自压抑着的咳嗽。

　　婠婠正待上前，忽然闪动身形，掩身于阶旁一棵怒放的白梅之后。不过三息工夫，花厅的门应声而开，走出一个提着药罐的垂髫童子。

　　透过开着的门，婠婠只看了一眼，便看清了屋内情景。除去先前进了内院的李长青与那虬髯老人之外，还有一个拥被坐在榻上、面上蜡黄枯瘦、白发苍苍的病老人。此时，这三人正围坐在病榻前，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婠婠知道，别看那病老人一副缠绵病榻、命不久矣的模样，却是这三人中智计最高的人，也是李长青与那虬髯老人的大哥，“天机地灵、人中之杰”齐智。当年衡山一役后，仁义山庄以悬赏花红制裁恶人之法，便是出自他手。

　　至于那虬髯老人，则是江湖人称“气吞斗牛”连天云，在三人中排行最末。自仁义山庄成立之日起，便是由齐智、李长青、连天云兄弟主持。

　　这些念头在婠婠心头转过，那垂髫小童已将房门重新关上，提着药罐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视线内。又等了片刻，婠婠这才从树后缓步行出，随后拾阶而上，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外。

　　李长青与连天云借口进入内院，又许久不出现，婠婠便猜到他们必是寻了齐智分析今日之事。仁义山庄从来没有放心过补天阁，她的出现，显然是让他们看到了了解补天阁的机会。

　　不过，这又何尝不是给了她机会？

　　相较于李长青兄弟对补天阁阁主身份来历的执着，她对仁义山庄的背后之人亦是好奇万分。这么多年来，虽然武林中人人皆道李长青三兄弟乃仁义山庄之主，但是，婠婠却已发现不少显示山庄另有主人的蛛丝马迹。

　　别的不说，单论仁义山庄成立之初，悬赏花红的做法遭到了几乎所有邪道势力的反弹，上了悬赏告示的恶徒更是集结在一起，对仁义山庄进行了毁灭性的攻击。若单凭李长青兄弟与他们所谓的江湖正道朋友，根本不可能保得住山庄。

　　其实，李长青两人一经离开，婠婠便想悄悄跟上，奈何那冷面独臂老人留在了前厅，让她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却不想世事奇妙，竟是很快让她得偿所愿。此时，那独臂老人只怕正忙得不可开交，脱身不得，再没有时间来管她。

　　正想着，屋内忽然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二弟，那小姑娘真这么说？”这声音气息不稳，中气不足，显然是齐智的。

　　“不错。”回答的正是李长青，“只是，她虽然说了补天阁阁主不会反对她的意见，那口气却实在是……我以为，多半是玩笑话吧。”

　　“玩笑话？”齐智轻咳了两声，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即便是玩笑话，能拿补天阁主开玩笑，你认为她会是一般人么？”

　　“那她——”李长青的声音稍稍顿了顿，紧接着道，“她跟补天阁阁主……”

　　“他们的关系必定非同一般。”齐智稍显疲惫的嗓音再度响起，“若她本是补天阁之人，极可能在阁中地位颇高；若她说的是真话——只是欠了人情才走这一趟，事情就麻烦了。”

　　“有啥麻烦？大哥，就你喜欢胡思乱想。”说话的人嗓门极大，声音亮如洪钟，婠婠知道是那虬髯老人连天云，“那小丫头能有多大岁数？即便本事再高，又能厉害得到哪里去？不过，大哥你没看见，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二哥，你说是不是？”

　　“三弟，那位姑娘面上覆了白纱，你我并不曾看清她的样貌。”李长青的言语之间显然有些尴尬，不过，听后面的语气，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还有，三弟，一个补天阁已经麻烦够多。若她真个并非补天阁之人，那么，我们将面对的极可能是另一个不明势力，且与补天阁关系匪浅。”

　　“你二哥说得对。三弟，你也该多动动脑筋。”齐智又是一声轻叹，“现在我担心的亦是这一点，补天阁的底细还未查清，如此紧要关头又出现新的势力，实在是……”

　　“大哥，打架的事你尽可交予我。至于动脑子，三兄弟中，就数我笨，有你和二哥在，哪还用得着我？”齐智还未说完，便被连天云打断，“不是我说，那补天阁神神秘秘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真不知道庄主怎么会同意与他们合作，你们居然也都没有意见！”

　　“你以为我们想么？庄主也是没有办法。”齐智语中颇为无奈，也不知是无奈连天云想法简单，还是无奈不得不与补天阁合作，“这几年，‘快活王’在关外的势力越来越大，已逐渐向中原渗透。根据多年调查，我们都清楚他十有八九与那柴玉关是同一人。”

　　听他们提到庄主，婠婠心下一动，知道那极可能便是仁义山庄真正的主人，奈何除了确定有这么一个人之外，连天云与齐智再没有说其他。

　　齐智的声音还在继续，婠婠不得不压下心头疑惑，再度凝神细听起来。

　　“当年，柴玉关传出‘无敌宝鉴’藏于衡山回雁峰顶的消息，一手导出衡山一役。众人为争夺宝鉴互相争斗，整个江湖血流成河，无数成名多年的前辈高手在衡山一役中殒命，遗下为数众多的绝学秘笈，均让他得了去。可笑那时我等还以为他早已死在‘天云五花锦’之下，谁知却是那金蝉脱壳之计。如今时隔多年，他必是早已学会各家成名绝技，加上多年经营的势力之助，定成武林之大患。”

　　齐智停了片刻，一声叹息，“如此情况之下，我们实在不能再多竖敌人。补天阁虽然来历神秘，实力莫测，却是没有明确与仁义山庄为敌，反而找上门来要求合作，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是最好的选择。至少，我们能借着合作之利调查它的底细，将来若是为敌也不至于对之一无所知。”

　　“大哥也不用太过忧心。”李长青的声音接道，语中隐含安慰，“这几年来，补天阁的情报不是给了我们很大的便利么？关于那‘快活王’的情况，他们也提供了一份资料，大哥也看到了，比我们查到的要详细许多。”

　　停顿了好一会儿，齐智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因为这样，我才更担心。‘只要出得起价钱，便没有买不到的情报’，‘只要遵守阁主定下的规矩，便没有杀不了的人’，你可猜得出补天阁的势力有多大？若它将之用来为祸武林——”

　　大概是想到如今最大的敌人是“快活王”，而不是补天阁，齐智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现在说这些，委实为时过早，以我们对补天阁行事作风的了解，暂时还可相安无事。可惜这次补天阁阁主并未前来，不然的话，兴许还能看出些什么，也不知道那位姑娘口中对他的描述是否属实……”

　　齐智的声音忽然停住，半晌之后才又缓缓响起，“方才听你两人说那位姑娘现身之时众人的反应，依我看，你们都着了她的道，她这是在示威呐！”

　　“不是吧？那个小丫头有这个本事么？”齐智的话音刚落，连天云已出口反驳，“当时我根本没有感觉到半点异样，再说，在场的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高手，难道会没人发现她做了手脚？”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我自己都纠结了~~晕

　　厅内混乱惊生变

　　门外，婠婠听得齐智仅仅通过李长青两人描述，便推测出她使了手段，甚至看出了她的心思，心下对他的戒备亦不由自主地加深了些。

　　步出马车，直到摘去面纱的这段时间，婠婠的确施展了天魔大法。她这么做，除了试试自己目前的功力之外，同时也存了试探之意。

　　若仁义山庄无人能发现她的小动作，那么，这些人当不足为虑；若期间有人看出端倪，朱七七阻住大门的事也给了她足够的借口，更何况，正如齐智所说的那般，既然已被他们发现，她就是在示威。

　　即便这次齐智没有怀疑她做了手脚，她也会在之后找个机会让他怀疑。此次她虽是借着补天阁的名号而来，但以她外表的年岁，还是免不了让人小看。若她先前不露那一手，这李长青还不定会跟她耽误多久。

　　江湖，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同样的，实力不对等的两者之间，亦从来没有合作。

　　她与补天阁的事，婠婠还不想透露太多。所以，她想达到目的，必须让仁义山庄认为她站在与他们相同的位置，也便只有做出点什么了。

　　如今，齐智猜出她用了手段，并向李长青两人直言她在示威，倒是省了她不少工夫。可惜，连天云与李长青两人明显不相信，连天云质疑的话音刚落，李长青甚至半点停顿都没有，也跟着出了声。

　　“这不可能吧，大哥？正如三弟所言，当时除了我们两人之外，还有十余人在场，那小姑娘使了什么手段，能让我们这么多人着了道还不自知？若这是真的，她未免也太可怕了。”

　　李长青的话说完之后，屋内三人竟都沉默了。除了齐智压抑的轻咳偶尔传来，再没有其他声音。婠婠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连身形都不曾移动分毫。

　　不可否认，对于齐智接下来会怎么解释，婠婠有些好奇。

　　过了许久，齐智略显暗哑的嗓音终于缓缓响起，“二弟、三弟，昔日云梦仙子的成名绝技是什么，你们可还记得？”

　　“大哥说得是天云五花绵么？”连天云很快开了口，答出了齐智的问题，“如此歹毒的暗器，我又怎么会忘记？”

　　未等齐智说话，李长青已接口道，“此为一，‘云梦’二字中的‘云’字，指的便是天云五花绵。只因天云五花绵实在太过霸道阴毒，名声太甚，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忘记了她名字里的‘梦’字，忘了她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的可怕。这迷魂摄心催梦之术，中者皆如梦似幻，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并对施术者言听计从、千依百顺。”

　　顿了顿，李长青续道，“大哥提到云梦仙子，莫不是怀疑那小姑娘与她有关？”

　　“你们所遇的情况虽与传闻中的迷魂摄心有些不同，却也有相似之处，我思前想后，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它了。云梦仙子已绝迹江湖多年，人人都道她死于当年衡山一役，却从不曾有人见过她的尸首，更是一直没有听说她有传人留下，但我们还是不得不防。”

　　“大哥，我看你是多心了。”对于齐智的话，李长青有些不以为然，“云梦仙子毕竟失踪已久，是死是活亦不可知，那小姑娘应当不至于与她扯上关系。”

　　“但愿真的是我多心。”齐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二弟，你素来精明，多年来主持仁义山庄也不曾出过错，而我观你今日所为，却是与你平日处事之法不合。你仔细想想，可有不妥之处？”

　　闻得此言，李长青皱眉沉思，久久没有开口。

　　一直以来，李长青都是一个聪明谨慎之人。早在引着婠婠进入仁义山庄前厅之前，他已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如今得了齐智提醒，他将婠婠出现之后的事细细想来，终是猛然惊觉。

　　那个时候，他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婠婠！

　　婠婠说她是代表补天阁而来，此次与仁义山庄的交易由她全权负责，他也都相信了，自然而然地将她引进了山庄。

　　补天阁每次与仁义山庄联系，来人都会向他出示补天令以示身份。由于补天阁派出的人几乎每次都不同，李长青每次都会细细对照令牌上面的花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不会轻易信人，从来没有例外。今日对婠婠，他居然都不曾记起过这件事。

　　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自见到婠婠开始，他便不自觉地对她生出了某种莫名的好感，方才听得齐智话中的怀疑之意，他甚至好几次都在无意中为她辩解、说了好话。

　　不知是只他一人这样，还是仁义山庄内所有见过婠婠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李长青不得而知。

　　不过，想到这里，他已清晰地感到自己手脚冰凉，冷汗涔涔。

　　过了好半晌，李长青才低声道，“大哥，你说的对，的确是我大意了。”

　　“我只是旁观者清。”齐智接连咳了好几声，语中的疲惫之色更甚，“我们在这里已耽搁许久，再不出去便会让人生疑了。你们两人扶着我，我们——”

　　“出去”两字还未出口，外面忽然有隐约的马嘶声传来，接着便是杂乱的人声，齐智与李长青、连天云对视了一眼，“外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前厅与这里的院落隔着长长的围廊，要听到那边的声响并不容易，这般马长嘶、人语嘈杂，必是有变故发生。

　　“冷三在外面，难道他已控制不住局面？”李长青说着，却是起身拿过一件厚厚的裘衣给齐智披上，然后与连天云一起搀着他向门口行去。

　　待他们穿过围廊，迈进前厅，再看清厅内情景，俱是不由自主地一愣。原本热闹的大厅已变得空荡荡的，厅内摆着的桌椅十不存一，地上撒满了酒菜与碎裂的盘碟。除了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的婠婠，以及立在狼藉的大厅中央、依旧冷着脸的黑衣独臂人，那些坐着喝酒吃菜的人居然都已离去。

　　“冷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长青面上表情连变数次，放开搀着齐智的手臂，向名唤冷三的独臂人行去。

　　冷三抬眼瞧了角落里的婠婠一眼，随后望向李长青，一字一字地道，“孩子，花蕊仙，追。”

　　“我说冷三，都什么时候了，多说几个字你会死么？”李长青还未出声，连天云已咋咋呼呼地抢过话头，“什么孩子什么仙？麻烦你说清楚……”

　　说到这里，连天云忽然顿住，瞪大了一双环目，“你说什么？那穿红衣的孩子是花蕊仙？你确定没搞错？”

　　“花蕊仙，人称‘上天入地’，掌中天魔，自衡山一役后，武林十三天魔唯一尚存之人。时至今日，此人年纪已逾五十，身形却如髫龄童子，喜着红衣，武功来历不详，掌力阴毒。此人含毗必报，纵是仇怨极小，她上天入地，亦不肯放过。”

　　齐智低低地叹了一声，那悬赏告示已贴了数年之久，但那上面的内容他却从不曾忘记，“据闻此人幼年时遭遇极惨，曾被人拘于笼中达八年之久，是以身不能长而成侏儒，性情大变，对天下人俱都怀恨在心，尤喜摧残幼童，双手血腥极重，实是罪大恶极。远在衡山会前，花蕊仙便已销声匿迹，江湖中无人知其下落，却不想竟是托庇于‘活财神’府上。”

　　“朱姑娘带来的红衣童子，是个真正十余岁的幼童。”眼看着齐智、李长青几人如临大敌，婠婠却是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确实笑了出来，“真正的花蕊仙是不是在朱老头儿那里，我不知道，但方才那个绝对不是花蕊仙。”

　　作者有话要说：李长青当初忘记的是怀疑婠婠的身份来历，也没有叫她拿出身份证明来，婠婠说什么，他一直没怀疑，这是不正常的，呵呵，大伙儿有猜到么？

　　把连天云写成了连云天，居然没人发现么？？⊙﹏⊙b汗

　　山庄事了拂衣去

　　婠婠轻柔的声音刚一响起，冷三与齐智三兄弟便齐齐向她看来。直到她的话音轻轻落地，四人才反应过来，连天云满脸不信，李长青与齐智却是一脸深思，冷三面上依然单板冷漠，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

　　不过，让婠婠有些讶异的是，连云天的质疑尚未出口，李长青与齐智来不及出声，冷三已经一字一顿地道，“红衣，飞龙式，面具。”

　　知道冷三是想让她解释以上三处疑点，婠婠微微一笑，却是疑问地望向了李长青，没有答话。

　　李长青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轻声解释道，“婠姑娘，此事非同小可。那孩子身着红衣，又带着面具遮住脸，听冷三所言更是曾经使出了花蕊仙的成名绝技‘飞龙式’，姑娘如何肯定不是她？”

　　“若真是花蕊仙，方才那位丐帮的朋友还有命在么？”婠婠移开视线，望向若有所思的齐智，“齐前辈，你说是么？”

　　刚才前厅内那七人是武林七大高手，婠婠当然是知道的。只是，她并不想在齐智等人面前露出太多。那金不换蓬头垢面，虽裹着沈浪的敝裘，却也不难看出他衣衫破烂，若不是丐帮弟子，又有谁会穿成这样？所以，她直接说出了丐帮两字。

　　“以花蕊仙睚眦必报的个性，惹上她必不会有好结果。丐帮？姑娘说的可是‘见义勇为’金不换？”齐智微微点头，露出一丝恍然之色。若是金不换的话，倒确实不会是花蕊仙的对手，那花蕊仙手段残忍，出手便不留活口。“只不过，光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证明那孩子不是花蕊仙。据我所知，那孩子一直不曾摘下面具，敢问姑娘，何以肯定他的年岁？”

　　“‘见义勇为’？这还当真可笑。”婠婠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却也没有再在金不换的问题上多言，而是很快便回答了齐智的疑问，“婠婠跟随家师学习岐黄之术，曾得师父传授观骨之法，那孩子确实只有十岁左右。”

　　听得婠婠的前半句话，李长青与齐智都略微有些尴尬，只有连天云哈哈大笑，“丫头所言极是。那金不换倒真有其他名号，除了‘见义勇为’，还有‘见利忘义’、‘见钱眼开’，是不是更为合适？”

　　婠婠瞧了连天云一眼，眸中闪过惊讶之色，“连前辈真知灼见，婠婠佩服。”

　　连云天笑声不歇，似是对婠婠的话非常受用，直到齐智轻哼了一声，斜了他一眼，他才抓抓后脑，讪讪地后退了两步。

　　暂时放过连天云，齐智看向婠婠，微笑道，“我等孤陋寡闻，此等观骨之法，竟是闻所未闻，却不知尊师是哪位？”

　　轻轻地摇摇头，婠婠心下暗道齐智机敏干脆，竟是不再理会花蕊仙，转而试探起她的师承来，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歉意的笑容，“前辈垂询，婠婠本当知无不言。奈何家师有命，不得在外泄露半句关于她的事，还望前辈恕罪。”

　　齐智不在意地摆摆手，“师命如山，姑娘不必介怀。”

　　婠婠与齐智几人说话间，几个青衣童子已经将前厅打扫整理了一番。齐智对他身侧的连云天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便与李长青一起引着婠婠在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分宾主坐了。

　　待得连天云与冷三相继离开，青衣童子奉上香茗，齐智端起茶杯浅饮一口，这才低声开口，“此次仁义山庄相邀补天阁，本是为了商讨对付‘快活王’，可惜七大高手一盘散沙，竟是追着那红衣童子走得一干二净，姑娘怕是白跑一趟。”

　　“前辈言重了，婠婠能认识几位，已觉得不虚此行。”婠婠放下手中茶杯，浅浅一笑，“更何况，婠婠是偿还人情而来，至于事情成不成，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若他们能够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齐智轻叹一声，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当今武林最富盛名的七人尚且如此……唉……”

　　李长青瞧着齐智蜡黄枯瘦的脸，目中隐现担忧之色，“七大高手虽然如此，但江湖中除了这七大高手外，也未必就无其他英雄。”

　　“李前辈所言有理。而且，婠婠观那七人，俱是年少得志、心高气傲之辈，若要他们联手抗敌，只怕是难上加难。”婠婠抬眼直视齐智，续道，“请恕婠婠直言，要对付‘快活王’，这七人虽修为不弱，却还远远不及。”

　　“我亦知‘快活王’势力庞大，武功更是精深可怕。”齐智摇摇头，一脸疲惫，“我们兄弟此举，实是没有其他办法。”

　　停了一会儿，齐智忽然看向婠婠，“婠姑娘，此人不除，定成中原武林心腹大患。补天阁既然声称没有杀不了的人，杀快活王应当也不例外吧？”

　　“齐前辈，你莫不是糊涂了？这世间，本就不存在杀不了的人，有的只是刺杀的难易程度。”婠婠瞧着齐智，慢慢地笑开，心里却是暗骂齐智不死心，“补天阁说这句话有个前提，便是要遵守阁主的规矩。说到这个规矩——”

　　看了一眼凝神细听的齐智与李长青，婠婠端起杯子浅浅地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续道，“补天阁接暗杀生意，从来不收银钱，只收武功秘笈、珍奇异宝、情报秘闻，最后到底接不接，还不是阁主说了算？换言之，若阁主自认没有把握，他大可以借口酬金不足不接。”

　　婠婠看着齐智与李长青的神色随着她的话接连变换，面上笑意不减分毫，“很遗憾，前辈所说的快活王，目前尚处于补天阁不欲招惹的名单内。退一万步说，即便补天阁接了这单生意，又有谁出得起价钱？”

　　“若贵阁真能除去快活王，当年他得去的功法秘笈、珍奇宝物，自然归贵阁所有。除此之外，敝庄还备下花红十万。”坐在仁义山庄的前厅里，与补天阁这半个杀手组织商谈暗杀之事，齐智也颇为无奈。可惜，情势比人强，即便用上自己一向痛恨不齿的暗杀手段，只要能杀了快活王，他也愿意尝试。

　　快活王死之前，他万万不会同补天阁翻脸。或者，他应该庆幸，补天阁阁主相当聪明，即使做出什么触犯仁义山庄原则的事，也是堪堪擦着底线而过。想来，补天阁亦与他想法一致，不欲早早分道扬镳、挣个鱼死网破吧？

　　“前辈真是大方，婠婠差点就想答应下来了。”婠婠看着静待答案的齐智，满脸遗憾，“可惜，婠婠不是补天阁主本人，做不得越俎代庖之事。”

　　“那姑娘可否引见贵阁阁主？”李长青瞧了齐智一眼，轻声问道。

　　婠婠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似笑非笑，“若两位前辈能请出贵庄庄主，婠婠当转告那家伙，让他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李长青与齐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惊诧之色，两人定了定神，还是由齐智开了口，“敝庄庄主，便是我们三兄弟，姑娘不是都见过了么？”

　　婠婠低低笑了一声，揶揄道，“若真是这样，两位也不用再打听敝阁阁主了。因为，婠婠便是。”

　　“敝庄除了我们兄弟三人，委实再无其他庄主，姑娘不信，我们兄弟也是无法。”齐智摇摇头，却是丝毫不松口。

　　“既如此，婠婠在贵庄也已无事，这便告辞了。”婠婠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欠身告辞。

　　齐智叹了一声，亦没有阻止，与李长青两人将婠婠送了出去。眼看着婠婠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齐智低低地道，“二弟，此次是我们输了。补天阁已知庄主存在，而我们对他们却还一无所知。”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那小姑娘当真了得，便连我，亦分辨不出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初时听她解说补天阁主规矩，我几乎要以为她不是阁主，也是阁内重要人物，可她后来的话，又让我否认了这个猜测，如今，我还是无法肯定她到底是不是补天阁之人。”

　　李长青没有答话，只默默地扶着齐智转回厅内。一进屋内，齐智忽然大声咳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似是方才一直压抑的咳声到此时才爆发。

　　李长青又是端茶，又是帮他顺气，一直到连天云进来后许久，齐智才渐渐止了咳声，蜡黄枯瘦的脸上更是因此浮起一层青灰色，愈显得病体恹恹。他低下头，就着李长青的手喝完杯中茶水，喘了几口气，这才抬眼望向连天云，“三弟，我让你问的事，你可问了？”

　　“问了。”连天云点点头，一脸的佩服，“大哥料事如神，那小丫头的确不曾一直呆在厅内，不过，冷三也不知道她何时离开，只知道她离开过一段时间。”

　　“这便对了。”齐智疲惫地闭上眼睛，“她将我们的谈话听了去，自然知道了庄主。”

　　“什么？那小丫头偷听我们说话？”连天云一听，便即大声反问，“冷三是怎么看人的？我去找他。”

　　“不用去了。”齐智叫住欲去找冷三的连天云，揉了揉眉心，“这样也好，至少知道了我们当中没有出内奸。”

　　齐智淡淡的一句话，让李长青与连天云出了一声冷汗。直到此时，两人才意识到，知道庄主存在的，只有他们三兄弟，若婠婠不是偷听得知，那她又能从何知晓？

　　答案很简单，必是他们中某一人出卖了庄主。李长青与连天云对视了一眼，再也没敢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哈，我已经远离小黑屋了~~圆满了~~

　　把连天云写成了连云天，居然没人发现么？？⊙﹏⊙b汗，我好晕~~

　　千里追踪为出气

　　婠婠一路奔行，很快便离了仁义山庄的范围。

　　此时，那纷扬的大雪不知何时已停了，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整一个银装素裹。

　　婠婠足尖轻点，身形飘忽，所经之处不见半个脚印，竟像是足不沾地一般。身穿白衣的她，在雪地更是不显眼，旁人望去，也只能看见一个淡淡的影子罢了。

　　忽然，婠婠站住了。从极动到极静，她这样的转变自然之极，竟未给人丝毫突兀的感觉。似乎她整个人已融入了这一片天地之间，无论她做什么，俱是这景色中的一部分，有的只是动景与静景的区别。

　　抬眼瞧了瞧四周，婠婠微微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小木盒。木盒是檀木所制，颜色暗沉，面上刻着精致繁复的暗纹，看上去已有些旧，显得古朴内敛。

　　白皙圆润的指尖滑过盒盖，婠婠慢慢地打开了木盒。木盒里，是一只怪模怪样的蝴蝶。蝴蝶静静地停歇在木盒底部，暗蓝色的翅膀边缘勾勒着红色的花纹，这红色极是鲜亮，看去像是血染的一般。

　　这会儿，这双蓝底红纹的翅膀正缓缓地一张一合，闪着隐隐的蓝光，黑色的触须颤动，透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大概是感觉到光线了，那翅膀轻轻地扇动了两下，蓝光一闪，蝴蝶已飞离木盒，绕着婠婠转了两圈，没有停下，径直向前飞去了。

　　婠婠见状也不意外，她将木盒收回怀里，便又展开身形，向那蓝蝶飞走的方向追去。

　　这只蓝蝶名唤情丝蝶。当年机缘巧合之下，莫尘颜得了七只情丝蛊虫，经过精心培养，尽皆长成了成虫，作茧化蛹，蛹破成蝶。婠婠离开药谷时，莫尘颜送了她一只。

　　情丝蝶本身并无攻击力，更是需用精血喂养，却对凤喙草的味道异常敏感，即便相距千里，亦能轻易将之寻到，倒是一个追人行踪的好东西。

　　一般来说，若将情丝蝶所产之卵放在酒水、菜食中让人吃下，不日便可在人体内孵化，成情丝蛊幼虫。幼虫以人活体精血为食，成蝶之日便可破体而出。当年药谷求医的那个少年，若不是莫尘颜医术了得，更兼搭救及时，只怕早已被吸干精血，死去多时。

　　方才在仁义山庄，婠婠进入内室之前，吩咐流夜看好某人的同时，亦不忘在它脑袋上抹上凤喙草的汁液。有了情丝蝶带路，婠婠要找到那人，想来是容易得很。

　　果然，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婠婠便看到了流夜，以及两个如临大敌般与流夜对峙的人。这两人，正是先前仁义山庄大厅内商量着算计婠婠与朱七七的人。

　　原来，他们已察觉了流夜的暗中跟随。

　　不过这也难怪，白雪皑皑的空旷之地里，一身黑色的流夜本就显眼。

　　原本，婠婠吩咐流夜看好的是那乞丐。毕竟，他是主谋。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两人还在一处，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情丝蝶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轻轻地停在了流夜毛茸茸的脑袋上，蓝底红纹的翅膀一张一合。

　　婠婠身影一闪，已笑眯眯地站在了那两人眼前，“金不换，徐若愚，是么？”

　　金不换与徐若愚看到婠婠出现，俱是吃了一惊。金不换仔细瞧着婠婠脸色，又回头看了一眼垂下头去的徐若愚，一挺胸膛，上前了两步，“正是我们，你有何事？”

　　婠婠没有答话，却一直笑意不减地看着两人。

　　金不换被婠婠看得心底有些不安，他眼中眸光一闪，忽然笑指道北方，“姑娘可是想问那朱家千金的去向？她与那少年往这个方向去了。”

　　婠婠轻轻摇头，“不，我找你们。”

　　“姑娘有什么事，还是直说吧。”金不换瞧瞧安静地趴伏在婠婠脚边的流夜，抽了抽嘴角，“我与徐兄还有要事，可没时间在这里陪姑娘打哑谜。”

　　“又是商量着骗哪家姑娘么？”婠婠嗤笑一声，“不过之前，我们还得把帐算一算。”

　　大约是想到婠婠想算什么帐，徐若愚面上一红，将头垂得更低，似是有些羞愧难当。金不换却是一脸疑惑，装聋作哑，“算什么帐？我两人与姑娘素不相识，似乎并没有得罪之处吧？”

　　“两位真是贵人多忘事。”婠婠敛起笑容，目光锁定金不换，“既然这样，婠婠说不得要做些什么，提醒一下两位。”

　　听婠婠的意思是要动手，金不换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慌，“等等！”

　　金不换混迹江湖多年，本是个精明角色，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练得极其熟练。方才发现流夜尾随，他已知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想要在婠婠寻到他们之前摆脱流夜，或者直接将它击毙，却不想一直没有成功。

　　一只宠物尚如此难对付，金不换心下更是警惕了几分，待婠婠悄无声息地出现，他早已生不起半点争斗之心。所以，一开始他想的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策，言语间亦是客气非常，丝毫不敢得罪。

　　将金不换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婠婠也并不急着动手。她虽恼恨他两人编排自己，却也不到想杀了他们泄愤的地步，追上来也不过是想教训他们一番、出口恶气罢了，“怎么？你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姑娘不用特意提醒，我只是一时没有想起。”金不换点点头，瞟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徐若愚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我已知姑娘所恼何事，可是，此事委实怪不得我。”

　　“哦？那要怪谁？”似笑非笑地扫了金不换一眼，婠婠心下已猜到金不换接下来会怎么说，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意问了一句。

　　“怪他。”金不换伸手一指徐若愚，一脸正色，“这小子见姑娘姿容不俗，便起了邪念。可恨我当时不知他的本性，受他言语蒙骗，只当他对姑娘真心，帮他出谋划策追求姑娘，不想他竟还同时看上了朱家千金，想着一箭双雕、尽享齐人之福。这等人品之人，姑娘岂能看上他？”

　　“若真是这样，倒的确怪不得你。”婠婠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随后将视线移到徐若愚身上。

　　金不换说出那些话时，徐若愚已气得面色发白，浑身发抖，感受到婠婠的目光，一张脸又逐渐红了起来。他怒视着毫无愧色的金不换，“你……你……颠倒是非、含血喷人！”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金不换张口反问，步步紧逼，“你敢说对这位姑娘没有非分之想？”

　　“你……我……”徐若愚一时语塞，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却偏又反驳不了。

　　“那便是承认了。”金不换微微点头，转向婠婠，一脸得意，“姑娘，你看？”

　　金不换并不认为婠婠有本事将他与徐若愚的对话全听去，他以为婠婠会找上门来，顶多是他们不小心，被她听到了只字片语。她之前没有马上动手，也让他觉得事情有转寰的余地。

　　在金不换看来，徐若愚有些本事，又耳根子软，极好糊弄，很容易便能利用，这才与他称兄道弟。理所当然地，若事情涉及到他的利益安危，他也能立时翻脸将他出卖。

　　“看来我之前是错怪你了。”婠婠看着金不换，伸手指向徐若愚，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将他杀了，我便放过你，如何？”

　　“杀了他？”金不换面色一变，有些不信地重复了一句，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徐若愚一惊，回过神来，戒备地望了婠婠一眼，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转而恨恨地望向金不换，“我先前只当你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不想你竟是如此小人——”

　　“不错，杀了他。”婠婠只瞧了徐若愚一眼，似是没有看见他发难，径直向金不换轻轻点头，“你不是说已看清他的本性么？如此淫邪之人，将他杀了，不正是为武林除害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事情太多，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了，╮(╯▽╰)╭ps：改了错字，加了几句话~~

　　初出手小惩大诫

　　婠婠饶有兴趣地瞧着金不换，没有错过他面上显而易见的挣扎为难之色。她知道金不换对她如此客气，完全是因为忌惮她，不想与她起冲突。像他这样的人，浑水摸鱼惯了，最是会趋利避害，一张嘴能把白的都说成黑的。

　　不过，被她这么一逼，不知他是选择与不久前还称兄道弟的徐若愚自相残杀，还是为了防止被她各个击破而选择与他共同对敌呢？

　　婠婠等待着，再没有开口。

　　“小丫头好生狡猾！险些便上了你的当。”在徐若愚疑惑惊讶的目光中，金不换一挺脊背，义正言辞地大声道，“若我今日向徐兄出手，不是陷入了无情无义之境，更兼被你各个击破。徐兄，此事断无可能善了，动手！”

　　话音刚落，金不换已合身扑上，双手成爪向婠婠抓去。徐若愚一愣之后，思及金不换话中之意，亦觉得联手抗敌的把握大些，右手一震长剑，挽一个剑花，一招“长虹贯日”直刺婠婠，倒是暂时将金不换之前推卸责任的事压在了脑后。

　　原来是后者。

　　婠婠面带微笑，瞧着金不换与徐若愚两人来势汹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仿佛根本不曾看到瞬间便到眼前的杀招。倒是原先静静趴在婠婠脚边的流夜，见状已一跃而起，咧嘴龇着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虽然经过衡山一役，许多老一辈的高手陨落，使当今武林整体实力远不如以前，但金不换与徐若愚既能位列七大高手之内，自是有些本事的。此时两人联手击向婠婠，气势之盛，竟似无人能略其锋芒。

　　眼看着金不换的一爪，徐若愚的一剑便要及身，婠婠左手袍袖轻挥，卷向金不换；右手似慢实快地扬起，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地一指点向剑身。

　　“叮——”

　　指尖不偏不倚地点上离剑尖半寸的地方，徐若愚只觉得剑身上一股大力传来，震得他手腕一麻，半条手臂失了知觉，掌中剑柄直欲脱手而出。

　　徐若愚勉力握紧手中长剑，却无法阻止剑身在婠婠的一指之力偏离原来的轨迹，而他自己也因收不住力直向前冲去，与婠婠堪堪擦身而过，踉跄了两步之后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未等他松一口气，徐若愚便觉一道劲气往身后袭来。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他下意识地足尖一点，转身举剑。

　　右手尚未完全抬起，徐若愚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便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长剑剑尖朝下落地，毫无阻碍地刺入厚厚的积雪之中，发出一声轻微而沉闷的“扑”声。

　　徐若愚右肩处被婠婠击伤，喷出一蓬血雨的同时，原本停歇在流夜脑袋上的情丝蝶，大概是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竟是一扇翅膀，蓝影闪动间已循着徐若愚的伤处，一头钻了进去。

　　一招，仅仅一招，他竟然已长剑脱手，完败在这个小他不少的小姑娘手上。

　　一念至此，徐若愚满脑子全是不信不甘，根本忽略了右肩受伤流血的事，也便没有注意到情丝蝶的动静。直到受伤之处忽然传出刻入骨髓的钝痛，引得他不自主地闷哼了一声，徐若愚才回过神来向右肩伤处望去。

　　不看的时候还不打紧，一看之下，徐若愚当即便被骇得瞪大双眼，喉头发紧，寒毛根根竖起。

　　虽然隔着衣服，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伤口周围的那一块地方仿若忽然之间脱离了身体，像个活物一般缓缓地蠕动。随着这蠕动，伤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生啃噬血肉一般，又似被人拿着利器一下一下割着，那人却偏偏不下重手，只一点儿一点儿地慢慢磨着，折磨得徐若愚快要疯狂地大喊。

　　徐若愚的这般情况，婠婠却是丝毫不知。方才她一心二用，以攻对攻，右手一指弹开徐若愚的长剑，紧接着一枚银锭子出手，暂时废去了他使剑的右手。在她看来，一个剑客无法再握剑，也便无法再对她产生威胁，银锭子击实时避开了骨头，已是手下留情。

　　解决了一个，还剩一个。在已知废去了徐若愚的战斗力，而左手卷向金不换的袍袖却落了空的情况下，婠婠当然不会再多理会徐若愚，而是专心对付金不换。

　　刚开始，金不换伙同徐若愚向她出手，婠婠还以为他终是选择了与徐若愚一起对付她。直到袍袖击空，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猜错了。

　　金不换从来就没想过动手，他一直打得都是逃跑的主意。可怜徐若愚又一次上当受骗，帮他挡了婠婠，让他趁机虚晃一招，便即全速后退。

　　可惜的是，他虽然躲过了婠婠的一击，却仍然低估了婠婠的实力。他以为徐若愚至少能缠住她百多招，即使再不济，也能撑住十招八招，足够他逃离婠婠的视线范围了，他没有想过徐若愚会连一招都接不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无用的。所以，哪怕金不换再多算计，也还是逃不出婠婠的手掌心。徐若愚长剑落地时，金不换仅只掠出两丈，便见婠婠指间银光闪过，紧接着双膝一麻一软，跌坐在了雪地上。

　　“这却是何必呢？”婠婠轻轻拢了拢衣袖，看着金不换柔声道，“有什么事慢慢地说，不好么？”

　　说完，婠婠不再理会面上神色变幻，目中惊怒畏惧交加的金不换，转身向徐若愚所在的方向看去。

　　不知何时，徐若愚已脸色苍白地昏迷过去，右肩伤口处微微凹陷下去，似是少了一块。由于天气寒冷，暗红的血渍在藕色长衫上结起了冰渣，显得格外刺目。那只情丝蝶静静地停在伤处，暗蓝色的翅膀一张一合，上面血红色的纹理似是粗了一些，也更鲜亮了一些，透着一种隐隐约约的荧光。

　　看来，情丝蝶是通过徐若愚身上的伤口，吸足了精血。

　　这样一来，至少三个月内，婠婠不用再特意找血食喂它了，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当然，徐若愚醒来之后，会不会因此出现什么问题，落下什么后遗症，皆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想了想，婠婠还是缓步上前，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暂时先将情丝蝶收了起来。

　　婠婠做这些的时候，金不换的视线一直紧跟着她。因为离得较远，金不换并不知徐若愚的情况，只道他不死也是重伤。一想到过会儿自己的处境，他又不由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眼看着婠婠已转过身，抬步再次向他靠近，金不换双腿还麻痹着不能动弹，却是勉力直起上半身，露出一脸后悔懊恼之色，忽然左右开弓，“噼里啪啦”自己扇起巴掌来。

　　金不换下手极重，不一会儿，他的两张脸便布满指印，高高地肿了起来，一边打一边不忘向婠婠求饶，“金不换有眼不识泰山，姑娘大人有大量，便饶了我这回。杀我只是脏了姑娘的手，留着我，姑娘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我便是。”

　　婠婠在金不换眼前站定，淡淡地看着他的动作，面上没有丝毫变化，“我身边不缺使唤的人。至于你，还不够格。这并不能成为我放过你的理由。”

　　“只要说出合适的理由，姑娘便能放过我么？”金不换放下手，心思转得极快。

　　“有何不可？”婠婠淡淡一笑，“你我本无深仇大恨，我来找你们，不过是恼恨你们口里不净。若你能让我顺了这口气，放你一马又何妨？”

　　“姑娘与补天阁关系颇深，相必能接受用补天阁的规矩解决问题。”金不换目光微转，沉吟道，“补天阁内，无论情报还是人命，皆有其价格，我便以珍宝赎回我的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公子啊公子，咱一定快点让乃出来溜达溜达~~

　　乍闻沁阳藏宝地

　　“珍宝？”婠婠打量着金不换一身破烂、蓬头垢面，以及他面上的一本正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低低地轻笑出声，“若我记得不错，你是丐帮的弟子吧？”

　　婠婠当然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只是以她对金不换性子的了解，要他将到手的钱财宝物再拿出来，绝对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会提出珍宝易命，的确让婠婠颇感意外，同时在心底生出了一丝好奇与不确定。

　　听出婠婠语中的怀疑与不信，金不换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静静地等着婠婠笑完，这才接着道，“每个人心底总藏着一些秘密，姑娘也莫要笑话。我要拿来交换性命的东西，虽然不是真正的奇珍异宝，却比那寻常宝贝珍贵十倍百倍，就看姑娘如何选择了。”

　　“哦？那倒是我失言了。”婠婠微微点头，敛起了面上笑容，“到底是什么宝贝，金大侠何不说来听听？”

　　“我自是要说的。”听得婠婠转变对他的称呼，金不换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伸出双手按着麻痹无觉的双腿，“我要告诉姑娘的，其实是一个消息，一个可以得到无数珍奇异宝、无数武功秘笈的宝藏的消息。”

　　“若你所言非虚，单这一消息的价值已超乎想象。”婠婠双眉微微一挑，也不去管金不换的动作，似乎根本不曾发现他拖延时间的意图，“只是，这样的一处藏宝之处，莫不是某个帝王的陵寝？”

　　当年衡山燕回峰一役，许多武林前辈高手怕自己不幸殒命，都将自己的绝学遗物埋在衡山某个藏宝地，这事婠婠是知道的。不过，当时众人对柴玉关极是信任，掩藏遗物时并没有避着他，那些东西最后也皆落到了他这个策划“无敌宝鉴”骗局、导演衡山一役的罪魁祸首手里。

　　此时金不换说的，应当不会是衡山燕回峰的藏宝之地。而能有金不换口中的大手笔，婠婠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帝王陪葬。

　　“姑娘果然冰雪聪颖。”金不换不着痕迹地拍了一记马屁，接着解释道，“可惜还差了一点点。非是人间帝王，而是武林至尊。人间帝王，怎会用武功秘笈殉葬？”

　　顿了顿，金不换瞧了凝神细听的婠婠一眼，心下闪过一丝喜色，手上疏通腿上经脉的动作也加快了不少，“九州王沈天君的名号，想来姑娘是听过的。当今武林中人，只知道沈家乃是武林中历史最悠久的世家巨族，沈家子弟，两百年来经历七次巨大灾祸，而又能七次中兴家道的故事，更是脍炙人口，却不知百年前江湖中还有一世家，不但威望、财势、武功都不在沈家之下，而且历史之悠久，可追溯至汉唐。”

　　“婠婠虽初涉江湖，但沈天君沈大侠的名字，婠婠亦常听师门长辈提起。”婠婠微微点头。事实上，这些年为了查寻圣门、慈航静斋的痕迹，她对武林中的大世家、大门派没少作了解，“至于金大侠口中的另一世家，多半是中原高氏世家吧？那宝藏之地，便是高家最后一代主人高山青的藏灵之地。不知婠婠说的可对？”

　　“补天阁号称没有客人买不到的情报，看来果然不假。”金不换感叹了一句，心里却是有些着急起来。他不知道方才婠婠是用什么击中了他的膝盖，只是过了这么久，双腿仍然毫无知觉已足够让他不安心慌了，“姑娘所言不错。高山青才气纵横武功绝世，中原高家传至他这一代，更是兴旺绝伦，盛极一时。却不想此人到了晚年，竟忽然变得孤僻古怪，迷信神佛。”

　　听得金不换开始讲述高青山生平，婠婠心下明白他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想出脱身之法，却也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听了起来，“高山青相信人死之后，若将财产带进墓中陪葬，下一世投身为人时，仍可享用这些财富，是以不愿后辈子孙知道他的藏宝之地，生怕他的子孙们将他陪葬之财宝盗去花用。这才不惜耗费千万建造了陵墓，还不告诉他的后代子弟那陵墓的所在之地。”

　　“他未死之前，便已将全部家财，以及高家世代相传的武功秘笈，全部带入了墓中，然后将墓室封起，静静躲在墓中等死……相传数百年，历经十余代，盛极一时的高氏世家，也便如此断送在了他的手上。后代的高家子弟，为了寻找这陵墓所在地，非但不愿再事生产，就连武功也荒废了。富可敌国的高姓子弟，竟慢慢变得一贫如洗，沦为乞丐，威赫武林的高门武功，也渐渐消失，渐渐绝传。”

　　“高氏子弟自甘堕落，不思进取，偏去寻那不知藏在何处的墓地，活该落得如此下场。”婠婠轻哼一声，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忽然将视线投向金不换的双腿，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这双腿也该恢复了知觉，不知金大侠准备何时离开？”

　　“姑娘说笑了，陵墓之事还未说完，我怎么会想走？”婠婠说“时间差不多”的时候，金不换感到腿上一轻，束缚尽去，原本的沉重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还来不及有所动作，便被婠婠的警告打断，金不换面上不由地一白，再不敢坐在雪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我金不换说的话，还是作数的。”

　　一句话便将金不换吓住，婠婠淡淡一笑，这才接着道，“既是如此，敢问金大侠，这高青山墓地建于何地？”

　　“沁阳，沁阳郊外。”金不换没有任何犹豫，答案脱口而出。

　　婠婠点点头，却仍然不甚满意，“如此机密之事，便连那高氏后代子弟找寻多年都未有结果，金大侠又是从何处得知？”

　　金不换沉默了一会儿，沉声答道，“先父人称金锁王。”

　　“金锁王？原来是他。”婠婠心下一讶，“江湖传言，金锁王机关之学天下无双，想是那墓地里迷宫机关遍布，引得他亦生出了一探究竟的欲望。金锁王的本事，自不是那不学无术的高家人可比，寻到墓地入口多半也容易。”

　　说到这里，婠婠忽然看着金不换缓缓笑开，“金不换，我现在有些相信你说的话了。只是，那墓中财宝无数、秘笈许多，而你金家也知道地点，为何不自己取了宝藏？你既是称为‘见钱眼开’，我可不信你半点不动心。”

　　“姑娘当真是了解我。”金不换嘿嘿一笑，解释道，“先父只来得及发现墓地所在便即仙逝，至于我，正因为我见钱眼开，便想要独吞宝藏。可惜那墓地占地甚广，又深埋于地下，若想开掘，绝不是我一人能做到，如果寻人帮忙，少不得被人发现端倪，到时麻烦多多。我另可它被永远埋在地下，也不欲有人来与我分享、或者争抢。”

　　婠婠笑意不减，对金不换所言亦没有全信，“那你此刻尽数说了出来，不怕我事成之后杀你灭口么？”

　　“我愿意相信补天阁的信誉。”金不换站直身子，紧紧看着婠婠。

　　“你莫要忘了，我并不是补天阁之人。”婠婠笑盈盈地提醒了一句，如愿地看到金不换面色一变，“不过，我想你没有其他的选择。你知道，在我眼前，你是逃不掉的。”

　　随着婠婠一字一句地将话说完，金不换的神色亦越来越难看。原本他虽见婠婠武功绝高，却也不怎么担心在意，只因他看婠婠年纪不大，便以为她定是江湖经验不足，极是好骗。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这次许是踢到了铁板。婠婠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次次都说中了他的心思，让他心惊肉跳之余愈加小心翼翼起来。

　　“金不换，我们去沁阳。”笑眯眯地瞧着金不换凝重的表情，婠婠却是心下轻松无比。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加了一句，“对了，有一件事，我好像忘了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要去古墓里了，哈哈，去古墓，沈浪，朱七七，金无望还会远么？还有哦，公子也会在那里出来了，撒花欢迎吧~~~

　　进古墓恰逢故人

　　“什么事？”凭着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金不换没有漏看婠婠眸中闪过的那一丝兴味。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满脸的戒备，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之感。

　　“方才婠婠失手击中金大侠双膝梁丘穴，不小心下手重了点。”似是没有看到金不换瞬间变换的神色，婠婠笑得异常柔和，“金大侠双腿的麻痹之感，实则是残留在穴道中的内劲所致，若不去管它，过得一时半刻便能自解。可惜金大侠性子实在太急，竟是等不了这片刻。”

　　金不换的面色愈加难看起来，心下认定刚才他在婠婠眼皮底下强行解开腿上禁制时，她是故意不提醒，却又没有丝毫其他办法，“强行解开会怎样？”

　　“也没有什么。”婠婠眸中流光微转，慢声轻语，“不过是那内劲顺着梁丘穴进入体内经脉罢了。”

　　“什么？”金不换心下一跳，失声反问，铁青的脸有些狰狞扭曲起来。

　　当然，金不换并不是没有听清楚婠婠的话，事实上，他听得非常清楚。同样的，婠婠也知道金不换的反问只是因为太过震惊，所以她只笑看着金不换变脸，没有再说什么。

　　所有的练武之人都知道，人体的经脉其实非常脆弱，又一向是真气运转的所在，稍一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容不得有半点差错。由于所学功法性质的不同，修炼而成的真气内劲也会有所不同，不同源的真气内劲混合在一起，其后果没有人敢于想象。

　　显而易见，婠婠与金不换两人所修的功法不可能出自同源。而婠婠却告诉金不换，她的内劲进了他的经脉，如何能让他不震惊害怕？

　　不过，金不换毕竟混迹江湖多年，本身又是多疑之人，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静下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看金不换的样子，婠婠知道他在运转真气检查经脉情况，以此来确认她说的是否属实，也没有阻止他。

　　金不换依着所修功法的路线，小心翼翼地运转着真气，仔细地查看经脉内是否真的多了异种真气。真气缓慢地行了一圈之后，他很快发现了隐藏在自己真气内的那两道细若发丝的奇怪东西。

　　它们极慢极慢地游动在真气里，仿若鱼儿游弋在水中，它们与真气泾渭分明，似乎自有自的游移方向，并不与真气运转一起。就目前而言，它们看上去非常温和，不像是有什么害处，就像本身便是真气的一部分一般。

　　当然，金不换绝对不敢小看这两丝异种真气，即使它们看起来再无害。他试着调集自身真气包裹住它们，再伺机驱出体外，但是，马上他便吃到了苦头。

　　那两丝异种真气仿若有意识般狡猾难缠，甚至比之真正的游鱼还要灵活滑溜，根本不给金不换包围的机会。初时，它们只是被动地躲避，速度也不是很快，不过片刻，它们像是洞悉了金不换的企图，不但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竟然开始在经脉内上蹿下跳，迫得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金不换原本铁青的脸忽然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转为苍白如纸，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正欲睁开眼睛，却听到婠婠柔和温婉的嗓音同时传来，此刻再听这如和风拂面般让人不自禁放松的声音，金不换已然只剩下彻骨的凉意。

　　一直安静地任由他动作的婠婠，她如是道——

　　“金不换，人人都道吃一堑长一智，便你行事依旧不顾后果。那两道内劲，若你不去动它们，三月之内自可相安无事，你却偏要去撩拨，可是嫌命太长么？”

　　“三月之内无恙，那之后呢？”现在的金不换，简直连肠子都悔青了，心底的最后一丝怀疑亦尽去，再不敢有多余的小动作。

　　“之后？若任它发展下去，自然是经脉逆转，真气混乱，直至癫狂而亡。”婠婠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面上始终带着清浅的笑意，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很好般悠闲自然、轻描淡写。

　　听得此言，金不换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有些干涩暗哑，“敢问姑娘，这两道内劲该如何驱除？”

　　“此乃婠婠用以防身的独门秘技，这世间除了婠婠，怕是再无第二人能帮得上金大侠了。”

　　金不换老实了，此去沁阳才能一路轻松。金不换这种人，贪生怕死更兼生性多疑、奸猾狡诈，若不让他彻底死心，还不定会给她弄出什么事来。她不怕他找事，却不喜欢麻烦。

　　想了想，婠婠终是又加了一句，“金大侠是聪明人，该当明白不能动那两道内劲意味着什么，若金大侠一意孤行，莫怪婠婠坐视不理。”

　　黑着脸点点头，此时金不换看婠婠的目光已是戒备甚深。不能动那两道内劲，意味着他不能运转真气，也就是说，目前的他，一身武功便如废了一般，与一个普通人无异。

　　当真是，好手段。

　　即便是在心里恨极了婠婠，金不换也不敢表现出来。事实上，相比恼恨婠婠，他更恨自己瞎了眼，招惹了婠婠这么个煞星。

　　那一边，婠婠似乎也看出了金不换此时的心思，招呼了一声流夜，径直沿着官道行去。金不换扫了一眼昏睡着躺在雪地上的徐若愚，没有多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沁阳与洛阳离得本不远，婠婠与金不换在最近的集市购置了马匹、干粮等物，不紧不慢地行了两日，也便进了沁阳城的范围内。

　　这一路上，果如婠婠所料，金不换除了隐晦地向她打听那两道真气的解除之法，再没有其他不合时宜的举动。

　　将马匹寄放在客栈，婠婠没有在沁阳城里停留，便带着流夜，在金不换的指引下，来到了城外北面的荒地。

　　这两日，风雪一直不曾真正停歇，总是下一阵，停一阵，那积起的雪层已是越来越厚，地面冻得硬邦邦的。然而，这片荒地的积雪却让人除了去，便连那积雪下面的泥石也让人挖了出来，一路延伸直到山脚，看去一片狼藉。

　　缓缓地靠近山脚处那个黑幽幽的大坑，婠婠垂首瞧着泥石堆里那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八个大字，“遇石再入，天现凶暝”，上面的笔画竟是由七十根箭拼成。只看了一眼，婠婠便移开视线，望向挖开的山间露出的那扇石门，轻轻地念出了上面血红的大字，“入门一步，必死无赦”。

　　抿了抿唇，婠婠忽然转向神色莫名的金不换，微笑道，“我们运气不太好，看来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金不换面上表情接连变换，却只静静地看着半开的石门，没有说话。

　　“既然来了，岂有不进去之理？”说着，婠婠已飞身跃下，身影一闪便滑进了石门之内，流夜紧跟其后，“别去碰石碑与石门，上面有毒，婠婠还指望你带路呢。”

　　所以才提醒他么？

　　此时金不换已清楚地知道，若不是他对婠婠还有些用处，她绝对不会管他是死是活。不过，想到经脉内的异种真气还等着婠婠解除，金不换不敢再耽搁，也缓缓地滑下坑里，小心地向石门靠近。

　　石门内，并不像金不换先前以为的那样黑暗，而是早已有人点燃了壁上油灯，而婠婠与流夜，正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看到他进来，也不说话，只以眼神示意他带路。

　　这古墓工程浩大，建造得气势恢宏，并不输人间帝王的宫殿，也果然像婠婠猜测的那般，机关密道、陷阱迷宫遍布，通道之错综复杂，匪夷所思。不过，有金不换在前面探路，加上她对这些也并非一无所知，一路深入墓室，竟是畅通无比，没有什么阻碍。

　　前方又是一堵青石墙壁阻止道路，金不换正欲上前，忽然一阵轰隆声，墙壁中间已迅速向上升起，露出一间宽大的石室来。

　　婠婠心下一紧，退后了一步，抬眼向前望去。待看清出现在门口的人，她不由地微微一怔，旋即笑开。

　　作者有话要说：没啥说的，卡文痛苦中..．

　　巧相逢千面公子

　　“沈公子、朱姑娘，幸会。”婠婠微微欠身，浅笑着轻声开口，目光扫过沈浪与朱七七，望向立在他们身侧面目呆板的灰衣人，以及那个被他提在手中、身形状如十岁孩童、身穿红衣的老妪。

　　“原来是婠姑娘。”沈浪唇角带着惯常的微笑，似是不曾发现婠婠正看着灰衣人那边，仿佛那两人不存在一般，“想不到能在这里巧遇姑娘，却不知姑娘为何来此？”

　　“婠婠只是心下好奇，进来瞧瞧罢了。”见沈浪明显不想介绍那个灰衣人，以及灰衣人手上疑似真正花蕊仙的老妪，婠婠倒也没有在意，看了一眼之后便收回了视线，“沈公子从古墓深处而来，想是已然明了各中虚实，婠婠可否有幸聆听公子指教，待会儿进去也好多分把握？”

　　沈浪定定地注视着婠婠含笑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答道，“看来姑娘多半已知此间陵墓为谁所有。据我们所知，里面除了机关陷阱遍布、密道迷宫之复杂匪夷所思之外，再没有其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婠婠似乎看到沈浪在回答她的问题时，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好像对她深入墓地的行为极不赞同。想不出她与沈浪之间有什么旁的交情，婠婠心底的疑惑一闪即逝，再没有多加理会。

　　“能得沈公子告知，婠婠先行谢过。”婠婠微眯起眼睛，唇角笑意缓缓加深，“这些话若是旁人说来，婠婠定以为是推脱欺瞒之词，但若换做公子，这古墓原有的珍宝秘笈必是早已不在。”

　　婠婠说到这里，一直静静地立在沈浪身边的朱七七，看着婠婠与沈浪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心下的不满渐深，终于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引得沈浪与婠婠的目光一同向她望去。

　　结合朱七七在仁义山庄的表现，婠婠对她的性子已有了初步的了解，事实上，她的心思很容易便能猜到。就像此刻，若换了别人这般夸赞沈浪，朱七七定会比夸赞她自己还要高兴，可偏偏这人是婠婠，她又不禁有些吃味。

　　淡淡地笑了笑，婠婠看了朱七七醋意明显的脸半晌，这才轻声开口，“朱姑娘面色不太好，莫不是身体有些不妥？婠婠略通岐黄之术，不若帮着姑娘瞧瞧？”

　　朱七七神色一变，心下认定了婠婠挖苦她，正欲反唇相讥，却让沈浪抬手拦住，瞪了婠婠一眼后忍了下来。

　　“不敢有劳婠姑娘。”沈浪依旧温和地笑着，“七七的身体一向健康，此番大概是方才所经的陷阱太过凶险，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既然如此，婠婠也便不再多管闲事。”顺势点了点头，婠婠也不说破沈浪的掩饰之言，不再纠缠于此。停顿了片刻后，她接着道，“听公子刚才之前，这古墓虽已空空如也，但若不进去看个究竟，婠婠的好奇之心始终不减。时候不早了，婠婠先行一步。”

　　说完，婠婠便欲绕过沈浪、朱七七几人进入石室，继续深入古墓。其实，婠婠执意要来高山青的陵墓看看，并不是完全为了金不换所说的财宝与秘笈，最多的还是对古墓本身的好奇。她不缺银钱，至于武功秘笈，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功法能比天魔大法更适合自己。

　　“等等！”婠婠只行出两步，便被一直未做声的灰衣人阻住脚步，“姑娘要走可以，将金不换留下。”

　　灰衣人说得极慢，一字一顿的，更兼语声冰冷，听上去没有半分人情味，每个字发出来，都似先在舌尖凝结，然后再自牙缝里迸出。

　　他会出声阻止自己离开，婠婠没有丝毫惊讶。早在一见面时，她便发现灰衣人看着金不换的眼神有些古怪，知道这两人必是相识的，只是猜不到他们的关系罢了。此刻他开口要求，不过是让她确认了之前的猜测。

　　瞥了看不出表情的金不换一眼，婠婠亦不由地对他过分的安静有些起疑。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回答灰衣人。

　　轻轻地拢了拢衣袖，婠婠笑看向灰衣人，“你这话说得着实好笑。腿长在他身上，他想走便走，想留便留，我又不曾绑着他。”

　　“你没有绑着他，却将他打伤了，说不定还给他下了什么禁制。”灰衣人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看他目下青灰，面泛箔金之色，气息浮躁，分明是身负内伤之相。”

　　“想不到你还通医理？”婠婠笑意不减，缓缓地点了点头，“金大侠的确是受了内伤，不过，也未见得便是我打伤的吧？”

　　灰衣人哼了一声，语声还是平平静静，“我可说是这世上最了解金不换的人，你根本骗不了我。若他此刻身得自由，见了我绝不可能如此一言不发。”

　　“是么？你是他的朋友？”

　　“朋友？”灰衣人喉间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的低笑，“不，不是，我只恨他为何到了今日还不死。”

　　婠婠了然地点头，“原来是仇人。”

　　“虽是仇人，我却不得不救他。”

　　“这却是为何？”

　　“只因我们还是兄弟。”这一回答话的是许久不语的金不换，此时他神色平静，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说对么，大哥？”

　　听得金不换叫出大哥，沈浪与朱七七一脸惊讶，婠婠微微一怔之后，便即脱口相问，“这么说，你也姓金？”

　　怪不得这古墓早已让人挖了去，怪不得沈浪与朱七七能在无数陷阱与密道之间畅通无阻。

　　“金无望。”灰衣人冷冷地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即看向金不换，“你竟还有脸称是我兄弟？我爹爹将你收为义子，养育成人，又传你一身武艺，哪知你却为了爹爹遗下的些许产业，就想出千方百计来陷害于我，将我迫得无处容身，流亡塞外，历经九死一生……”

　　“那又如何？”金不换忽然微微一笑，“你还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着救下我？”

　　“我若与你一般落井下石、见死不救，岂不是便如畜牲无异？”说完，金无望将视线转向婠婠，等待她的决定。

　　而金不换，听得金无望变着法儿骂他是畜牲，竟也没有其他反应。

　　到了此时，婠婠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普一见面，金不换便知道金无望定会救自己，即使他先不仁，金无望却不会不义。只不过，他一方面担心经脉内那两道异种真气，除了婠婠之外无人能解，不敢轻易离开，另一方面又怕婠婠事后真的杀人灭口，想先行脱出她的控制，再想其他办法驱除那两道内劲。

　　金不换一直不说话，只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不过之前他出声说出与金无望的关系，看来是选择了后者。

　　想想也对，由婠婠所说的话来判断，若她打着灭口的主意，他马上就要死，先逃离她的控制，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想办法。

　　一念至此，婠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眼望向沈浪，轻笑着问道，“沈公子，你的这位朋友想救下金不换，公子是与他共进退，还是两不相帮？”

　　“姑娘早已知晓答案，又何必再问？”沈浪说着，向金无望靠近了一步，“金兄既是我的朋友，我自是与他共进退。”

　　“你们男人的情义，婠婠委实想不明白。”婠婠眸中流光微转，看着沈浪轻轻一叹，紧接着笑开，“沈公子，婠婠并不想与你动手，看在你的面子上，今日便放金不换一马。”

　　“这一回，我真要走啦。”话音未落，在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中，婠婠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犹如一阵清风般擦着金无望身侧而过，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滑进了石室内的甬道，“沈公子，莫要忘了，你欠了婠婠一个人情。”

　　见婠婠离开，原本懒懒地趴在地上的流夜忽然一跃而起，三两步便跟了上去，很快在沈浪等人眼中失去了踪影。

　　对于得罪过自己的人，婠婠一向不会客气。所以，金不换可以放，他身上的异种真气却不能帮着解。她之前说这两道真气只有她会解，这话并不全对，只是天魔真气性质特殊，绝对没那么容易驱除，足够金不换吃些苦头了。

　　这般想着，婠婠已经穿过一道并不是很长的通道，闪进一间不大的石室里。

　　未及站定，婠婠便是一愣。这石室里，早已静静地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幽暗的晕黄色火光摇曳，那身熟悉的绯衣带着一种别样的诡艳。

　　他含笑看着婠婠，轻声唤她，“玖儿。”

　　“王怜花。”浅笑着叫出他的名字，婠婠心下惊讶，却又有些久别重逢的淡淡喜悦。

　　作者有话要说：哎~~不容易啊，终于把公子放出来啦

　　秋水为姿玉为骨

　　“原来那个一直隐在暗处的人便是你。”缓缓地向王怜花走近，婠婠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一开始。”王怜花笑得异常愉悦，默认了自己一直在暗中窥探的事实。他一手牵过婠婠，一手轻轻抬起，温热的指腹覆上她的脸颊，声音轻柔，“玖儿应当还记得，这张脸，还是我做的呢。”

　　王怜花这样的碰触，并不会让婠婠觉得讨厌。事实上，在药谷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一年，他们有太多类似的肢体接触，虽然当时两人的年纪都不大。不过，即使如今时隔多年，习惯还是这般让人难以抗拒。

　　所以，当王怜花的指尖滑向她的耳后，婠婠心下微微一惊，忽然明白他的意图，身形一晃后退时已来不及。

　　“我以真面目来见玖儿，玖儿却戴着面具，忒有失公平。”王怜花语中含着明显的笑意，指间犹自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膜状物。

　　感受着瞬间扑面而来的微微凉意，婠婠心知自己的真实面容已暴露在王怜花眼前。原本，她又戴面具又覆面纱，为的也不过是戏弄仁义山庄众人，倒也不怕让人看见。

　　只是，王怜花的这般举动，却不能这么算了。

　　“你这人……现下可满意了么？”婠婠幽幽一叹，放下方才被王怜花摘去面具时，下意识抚在脸上的手，抬眼望向王怜花，嗔道，“你想要回面具，跟我说一声，我取下来还你便是，何必这般争抢？”

　　“玖儿，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说话间，王怜花对上婠婠露出真容的脸，忽然便怔住了，浑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早在药谷时，王怜花是见过婠婠的。刚才看到她灿若晨星，溢满灵气的眼睛时，他便知道她的姿容绝对不会差。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间真的会存在那种无法用言语来描绘的美丽。

　　似乎在她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匮乏的。

　　便是秋水为姿玉为骨，冰雪为肌月为神亦不足以形容万一。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淡去，天地间只剩下婠婠清浅的笑颜、绝世的风华。

　　如若仁义山庄的那些人看到这一幕，定不会再生出诸如遗憾惋惜的情绪。只因婠婠面具下容颜，绝对配得上那双似乎蕴集了世间所有钟灵之气的瞳眸。

　　时间缓缓地在两人之间流逝，婠婠只浅浅地笑着，王怜花定定地看着婠婠没有说话。不过，王怜花平日里毕竟见惯了美女，其母王云梦更是风华绝代、妖娆不可方物，是以他失神了片刻后，也便恢复了平静。

　　“我本以为这世间再没有比母亲更美的人了，却不想玖儿竟还胜过她几分。”王怜花唇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上前了两步靠近婠婠，将手上的人皮面具递到她眼前，“我忽然觉得，玖儿还是戴上面具的好。”

　　“现下后悔了么？”婠婠接过面具，笑意不变，“你想让我戴，我便偏不如你意。”

　　“玖儿的决定，我又怎会反对？”王怜花扫了一眼趴在不远处的流夜，重又牵起婠婠的手，将她带往石室深处的石桌旁，“你我多年未见，今日能在此地相逢，我可高兴得很，玖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任由王怜花引着她在石桌旁坐定，婠婠瞧着对面王怜花的喜形于色，终是缓缓地加深了笑意，柔声开口，“以后，你便叫我婠婠吧。”

　　王怜花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头，依着婠婠的要求改了口，“婠儿。”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问道，“是莫师父的意思么？”

　　“你知道？”婠婠微微挑眉，没有纠正王怜花似乎有些过于亲昵的称呼。

　　“我听母亲说起过，莫师父性子淡漠，药谷一脉规矩甚多，有一条便是出了药谷，便不能再提药谷与莫师父之名。”

　　“你说的不错。”婠婠点头，却是莞尔一笑，“不过，不能提药谷与师父的名号，并不意味着不能提自己的名字。是我临出药谷前，禀明师父改的名。”

　　出得药谷，便不得再提跟药谷有关的一切。除了这一点，莫尘颜当时还说，若是回到药谷，便还是她药谷一脉。

　　这各中深意，婠婠还是明白的。

　　前一条，出了药谷，荣华富贵、权势滔天、行善积德也好，为非作歹、仇敌遍天下也好，都与药谷无关。莫尘颜不喜麻烦，而不管是善名还是恶名，皆是麻烦，所以她不欲婠婠顶着她与药谷的名号做事。

　　只不过，说到底莫尘颜是一个骨子里还是极其护短的人，所以才有了下面的一条。不管婠婠在外面惹下了什么麻烦，得罪了什么人，只要回了药谷，她仍然会护得她周全。

　　药谷、莫尘颜与江采月在脑中一一闪过，婠婠面上亦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怀念的笑意。

　　“婠儿可是想到莫师父与江师姐了？”王怜花笑了笑，“若得了空，回去看看也便是了。”

　　婠婠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在“玖儿”身份的麻烦解决之前，她并不想回药谷。

　　收起心思，婠婠看向王怜花，“说说你吧，你怎么会在此处？我猜，你跟着沈浪一伙人时间不短了。”

　　“婠儿说对了。”王怜花将手肘支在石桌上，前臂竖起，下巴抵着交叉的十指，饶有兴趣地望着婠婠，“他们一进古墓，便在我的眼皮底下。至于其他的，婠儿不妨再猜猜。”

　　“我才不管你们之间的破事儿。”婠婠微一撇嘴，忽然问道，“那高山青可真有财宝秘笈留下？”

　　王怜花微眯起眼，“婠儿想要？”

　　“我想要，你便会给么？”金不换果然不敢骗她，沈浪说的也没错。财宝秘笈的确有，却早已被人捷足先登。

　　“自然。只要婠儿开口，我将它们全数奉上又如何？”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婠婠看了笑眯眯的王怜花半晌，似是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实性，“王夫人若知道了，不定会责罚你败家哩。”

　　“你又不是她，怎知她要责罚我？指不定她还求之不得。”说到王云梦，王怜花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说起她，婠儿想不想去拜访讨教一番？”

　　“你怕她。”敏锐地感觉到王怜花细微的情绪变化，婠婠思前想后，居然得出了这么一个离奇的结论。

　　王怜花几乎从来没有说起过他的母亲，即便是提起，用的称呼也一直是母亲。虽然婠婠一直只有师尊，不曾感受过父母亲情，但也知道王云梦与王怜花母子这样的情况，绝对称不上正常。

　　“也许你说的对。”王怜花敛起笑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不过，婠儿可以放心，因为莫师父的关系，她绝对不敢动你。”

　　婠婠一怔，却是不曾想到王怜花竟会在她面前承认，以她对他的了解，即使她真的说中了，他也定会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王怜花居然在她面前承认了他怕他的母亲。

　　这，又说明了什么？

　　暗自将疑惑压下，婠婠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确实对王夫人神交已久。此番有了机会，我自是不会放过。”

　　见婠婠答应，王怜花似乎很高兴。他轻轻握住婠婠的手，拉着她起身，笑意柔和，“那么，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对婠婠的容貌，现在可满意了？

　　迷魂摄心入梦幻

　　既然陵墓中的财宝秘笈已让王怜花取走，陷阱密道、迷宫机关也见识过了，婠婠亦觉得没有必要再深入，也便由着王怜花牵着她往出口行去。

　　四周很安静。婠婠与王怜花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在幽暗的甬道内一前一后静静地前行，竟是一丝声响都未发出，流夜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

　　婠婠微微垂下头，心下诸多念头转过。

　　关于“玖儿”中毒的事，她有两条线索。一是莫尘颜，据她所知，莫尘颜必定知道什么，却一直不肯松口。剩下的便是王云梦，当年莫尘颜便是从她手中救了“玖儿”。不过，虽然只见过一次，这个女人却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这让她没有轻易去找她。

　　莫尘颜身上问不出什么，婠婠曾经隐晦地问过江采月。也许江采月确实知道得不多，也许莫尘颜曾经嘱咐过她不可多说，只是她毕竟心疼“玖儿”，是以婠婠还是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个名字：柴玉关。

　　几乎无人知晓，武林中人人景仰、名声赫赫的“万家生佛”柴玉关的妻子，竟是人人谈之色变、一枚天云令号令群魔的“云梦仙子”王云梦。而“玖儿”出事的时候，这两人还未完全闹翻，所以，柴玉关极可能也是知情之人。

　　没有把握的事，婠婠并不想做。秉承知己知彼的想法，这些年来，她除去修习完善过的天魔大法之外，主要还是在收集关于柴玉关与王云梦的情报。

　　此次出来，婠婠天魔大法已有所成，自忖凭着自己目下的修为，并不需要再惧怕任何人。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借着仁义山庄邀约之便，心下打着让他们去试探一番的主意去了那里。奈何齐智、李长青几人所托非人，竟是将希望放在所谓的七大高手身上，一个朱七七、一个疑似花蕊仙的孩子，便让他们分崩离析。

　　婠婠原想借由仁义山庄，见识一下化身快活王的柴玉关现今势力的意图失败，不过，却让她肯定了仁义山庄另有主人，也算是另有收获。

　　如若不是为了出口气追上金不换，戏弄威吓之下，他居然说出高氏世家古墓藏宝的事来，让她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她接下来多半也是去寻王怜花，然后再往王云梦身上想办法。

　　偏偏事有凑巧，她竟然在古墓里遇上了王怜花。不用她多说，他竟仿佛早已看出她的心思一般，主动提起了带她去见王云梦。

　　其实，婠婠知道，王怜花是不喜引人去见他母亲的。他此番主动提及，看来是还记着当年她开玩笑说的那句“师姐让我离你远点”，这才说出了让她去“拜访讨教”王云梦的话。这一回，她倒的确是承了他的情了。

　　这般想着，婠婠忽然发现前方隐隐有亮光传来，抬眼望去，却原来古墓的出口已遥遥在望。王怜花能在古墓一直窥探沈浪等人不被发现，对墓中机关密道自是异常熟悉。他引着婠婠一路畅通无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两人便出了古墓，重新站在了雪地上。

　　雪后初晴，浅金色的阳光映照在雪地上，带着一丝暖融融的意味，却也晃着人的眼。四周很安静，半点声音都没有。沈浪与朱七七几人似是早已离去，只有雪地上一些杂乱无章的脚印还可看出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婠婠侧头瞧着王怜花，微微眯起眼，“王怜花，你想让我走着去么？”

　　“当然不是。”王怜花的视线扫过婠婠那双掩于裙裾下、莹润如玉、纤巧玲珑、毫无瑕疵的赤足，微微皱起了眉。不过，他终是没有说什么，而是牵着婠婠往南行去，“我还有点事儿要办，跟我来。”

　　点点头，婠婠没有拒绝，也没有问什么。

　　约摸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婠婠远远地便瞧见前方停着三辆马车，车边等着一行十余人。

　　还未走近，婠婠便感到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离开，直到她与王怜花站在了那行人眼前，那四个头绾单髻的白衣少女还是一脸目瞪口呆，没有回过神来。

　　看着她们眼中的茫然呆滞，婠婠不由地抿唇而笑。这张脸很美，她是知道的。不过，原本她以为不过跟她以前不相上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天阴绝脉的缘故，随着年龄渐长，天魔大法功力渐增，竟是渐渐胜过了以前不少。

　　对于美丽的东西，本就没有男女之分。到了现在，一般人初次见了她，免不了便是一阵呆滞。

　　“哼。”王怜花不悦地轻哼一声，看着四女纷纷回神，垂下头去欠身行礼，口称“公子”，这才脸色稍霁，凑近婠婠耳边低语，“欺负她们，很好玩么？”

　　婠婠但笑不语，移开视线望向了其他人。除去这四个行动自由的少女，还剩下七人。这七人皆为男性，年龄形貌各异，却是全数身体僵硬、目无神采、面容呆滞。若不是看出他们还有压得极低的呼吸，婠婠几乎要以为这些人早已死去。

　　“迷魂摄心催梦大法？”婠婠望向王怜花，轻声问道。

　　王怜花轻轻点头，解释道，“她们四人是母亲的贴身女婢，曾受母亲亲自指点，虽只学得十之一二，对付这些人，却是足够了。”

　　婠婠几不可查地皱皱眉，“这些人都进过古墓？”

　　“何止是他们，在你来之前，已有不少人深入古墓。”王怜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大部分人都因为触到石碑、石门、或墓中物什中毒身亡。这件事说来话长，婠儿若有兴趣，路上我可说与你听。”

　　婠婠展颜一笑，不再纠缠于此事，而是伸手指向躺在不远处地上的红衣童子，“那朱家小子，又是怎么回事？”

　　“婠儿认识他？”王怜花轻咦一声，“这事儿，说来倒是有些好笑。”

　　“他是朱百万的幼子，朱七七的小弟，我记得唤作朱八。”知道王怜花不想在此地多说，婠婠解释了一句后便没有再往下问了。事实上，不用王怜花提醒，她也知道这里离古墓太近，极可能让有心人发现蛛丝马迹。

　　“捉他来本是顺带，如今怕是成了麻烦。”王怜花微微摇头，似是有些苦恼，“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

　　“你也无需装模作样。”瞧着王怜花煞有其事的样子，婠婠知道他是看出了自己对朱八的兴趣才故意这么说，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若真要处置他，你会想不到办法么？朱家老头做生意的本事确实不错，不过有时未免太过得理不饶人，既然如今有了机会，我也不介意用点不光明的手段。”

　　“婠儿帮了我大忙。”王怜花微微笑着，没有半点被婠婠揭穿心思后的尴尬，“那么，便由婠儿派人送他回朱家。”

　　“我会让人说是偶然从人伢子手中救下，至于某些细节问题，去的人当然不会知道得很清楚。”婠婠与王怜花相视一笑，柔声道，“这个哑巴亏，朱老头是不得不咽下了，下回再遇上天莲商号，想必他会三思而后行。”

　　见婠婠不再有问题，王怜花抬眼望向那四个白衣少女，吩咐道，“我要先行一步，你们自行带他们回洛阳，该怎么做想必母亲已交代得很清楚。”

　　四女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那个看似领头、年龄稍大的女子终是忍不住微微抬头，低声道，“可是公子，小姐的命令——”

　　“怎么？”王怜花语气一沉，打断了那少女的话，“难道我说的话便不是命令么？”

　　“婢子不敢。”王怜花的语音还是轻柔万分，内中透出的森森寒意却让四女面色一白，额上渗出冷汗，再不敢反对什么。

　　在婠婠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其中两个少女取下缠在腕上的细长柳鞭，另两个少女则各自从怀中掏出一个竹哨。随着几声尖细短促的哨声，细长的柳鞭“刷刷”抽上那七人，原本僵硬如死尸的人竟开始缓缓移动脚步，在哨声鞭子的指引下向马车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没啥好说的，只能说，期待婠婠与王云梦PK吧~~

　　策马扬鞭谈笑语

　　那七人身形僵直地缓缓地移动，如若不是他们行走之间膝盖还能微微弯曲，便与真正的僵尸没有丝毫分别。

　　眼看着这七个成名已久的高手，没有任何反抗地被那四个白衣少女控制着进了马车，婠婠收回视线，笑看向王怜花，“此等驱赶之法，倒是与湘西的赶尸术有些类似。不过，比起昼伏夜出地驱赶死尸，控制活人显然要技高一筹。”

　　“赶尸赶的毕竟是死物，至于她们，你不觉得更像是在放牧么？”王怜花侧头看着婠婠，微勾起唇角，“母亲还特意为此取了个风雅的名字，唤作白云牧女。”

　　“白云牧女？王夫人当真好兴致。”婠婠微一挑眉，再度看向了那四个白衣少女，饶有兴趣地细细打量着，似是在思考“白云牧女”之名是否真个贴切。

　　半晌过后，婠婠像是终于看够，将目光转向昏睡在雪地上的朱八，轻声开口，“一客不烦二主。朱八还是由她们先照看一程，待进了沁阳城，我再让人来带走他。”

　　“这样也好。”王怜花轻轻点头，“只是，我们并不与她们一路，到时候，你派的人如何寻她们？”

　　婠婠神秘一笑，“你只管这般吩咐她们便是，其他的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见婠婠不愿多说，王怜花亦没有再多问，依着婠婠所言又吩咐了四女几句。四女虽心底疑惑，但思及王怜花平日为人以及方才的语气，却是恭顺地应下，再不敢多口。

　　不多时，那七个中了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的江湖人便全数进了其中的两辆马车，朱八也被其中一个少女带进车厢，马车由四名白衣少女驾着，缓缓地离去。

　　收回视线，王怜花含笑扫了婠婠一眼，向剩下的那辆马车走去。撩起深青色的围帘，他弯腰从车厢里取出一件绯色的带帽披风，随即转回婠婠身前。

　　展开披风绕过婠婠双肩，将她整个人裹进一袭绯色里，王怜花这才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再度走向马车。

　　对于婠婠来说，这件绯色的披风实在太过宽大，毫无疑问，它原本应该属于王怜花。

　　打量着披风上简单却精致的同色绣纹，婠婠忽然抿唇一笑，轻抬起双手绕至耳后，搭住帽檐往上轻轻一提，让整张脸掩进帽子的阴影。

　　待她抬眼望向王怜花的时候，他已经一掌将马车劈得四分五裂，牵着马停在了婠婠身前，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走吧。”

　　定定地看了王怜花伸出的手掌半晌，婠婠终是展颜一笑，轻抬起右手放到他的掌心，“好。”

　　王怜花笑意加深，握住婠婠的右手轻轻一带，便即揽过她的纤腰飞身而起，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两人一骑飞驰而去。

　　估摸着已经离开古墓十余里，王怜花控制着马匹减慢速度，缓步前行。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那用来拉马车的马匹都很普通，王怜花与婠婠座下的也不例外。不过，这匹枣红色的马虽不是什么名种，这般坐着两个人短时间内倒也不会出现问题。

　　被王怜花护在怀里行了一路，婠婠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方才是马速太快不好说话，此刻一慢下来，她便扯了扯王怜花的衣袖，轻声开口，“你将那些碎木留在原地，不怕让人看出端倪么？”

　　“木是普通的杉木，车身上并无记号花纹，制作围帘的绸布亦随处可见，即便有人一片一片仔细检查，又能看出什么？”王怜花语中带着明显的愉悦，“就算真的让人瞧出些东西，也牵扯不到我们身上。”

　　“不提这些。”顿了顿，王怜花轻声续道，“婠儿先前不是问我古墓里发生的事么？我说与你听，可好？”

　　事实上，婠婠当时只是随口一问，也并不是一定要知道古墓里曾经发生什么。不过，以她与王怜花目前的速度，距离回到沁阳城还有一段时间，便当是故事，听听亦无妨。

　　得到婠婠肯定的答复，王怜花稍稍收紧手臂，“快活王手下有财、色、酒、气四使，这一点婠儿应当也知道，而那金无望，正是奉命为他收集天下奇珍异宝的财使。他此次前来高山青陵寝，本是为了起出墓中财物。”

　　见王怜花说起快活王语声平静，便如提及一个陌生人一般，婠婠也只当不知，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墓中财物已尽数为你所得，他应该一无所获。”

　　“许是不想空手而归，金无望在墓室入口不远处埋下石碑，在石门上写下大字，又在碑上、门上、墓室内许多地方都下了毒。做完这些，他将墓室重新掩起，以开采煤矿为借口雇了不少人来挖掘。”

　　听到这里，婠婠不由地轻叹了一声，低声道，“金无望当真好本事，竟将人的本性看的如此通透。那些人挖出石碑后，只怕更是好奇难耐，想要看个究竟，终是免不了去做那毒下冤魂。”

　　“这欲擒故纵之计，连我都不得不佩服。”王怜花点头，声音不觉沉了几分，“即便有几个胆小退缩的，也在金无望银钱刺激下进了古墓。先后几批共几十人，皆在第二日正午中毒身亡。死的人多了，再加上金无望在一边装神弄鬼、散播谣言，‘鬼窟’之名很快传了出去。”

　　“江湖人都有个毛病，某个地方越神秘，越恐怖，他们越是要赶着前来。”王怜花不屑地哼了一声，“前头来的都上不了台面，亦全数中毒身死，最后，便是沈浪那伙人到了。”

　　“这般霸道的毒——”婠婠略有些惊讶，她思索了片刻，轻声低语，“莫不是‘立地逍遥散'？”

　　“婠儿说的不错，正是那‘销魂天魔’花梗仙的独门秘方。那花蕊仙正是因为认出‘立地逍遥散’，以为她的兄弟花梗仙并未在衡山一役死去，而是在墓室某处，这才擒了朱家小儿藏于墓地隐蔽处，自己戴上鬼脸面具扮作朱家小儿。”

　　“花蕊仙本已在朱家躲藏十余年，必然对朱家小儿了解甚深，又与他身形相近，古墓幽暗，戴上面具几可以假乱真。她进了古墓之后，千方百计想将众人吓退，却反被沈浪识破，失手被擒。”

　　“沈浪此人智计高绝，的确不容小觑。”婠婠抿了抿唇，有些不确定地道，“至于武功，我没有见过他出手，不好判断。不过，看得出他内功修为已有所成，想来武功也该是顶尖的。”

　　“婠儿认识他？”王怜花收紧揽在婠婠腰上的手，轻垂下头凑近她耳侧，柔声问道。

　　婠婠顺势往后靠了靠，“在仁义山庄见过一次。”

　　“只见过一次，婠儿对他的评价便如此高么？”王怜花低叹一声，轻柔的语声在婠婠听来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这次是没有机会了，下回见着，我定要好好认识讨教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两只谈笑谈到一半，我扛不住想睡了，明天继续啊~~奔走

　　细思量再入沁阳

　　细细品味王怜花语中深意，婠婠心下闪过一丝了然，倒是有些疑惑惊讶起来。

　　她能听出他说话时的认真，那不似平日的玩笑之语。

　　抿了抿唇，婠婠没有接话，却是微微侧身，抬头向王怜花望去。

　　第一次见着王怜花是在药谷，王云梦带着他来寻莫尘颜履行交易。那时，婠婠便觉得他的相貌多随了王云梦，就一个男子而言，显得太过阴柔。

　　此刻再看他，若只单看五官，随着年龄渐长，原本柔和的脸部线条变得稍许硬朗了些，但整张脸看起来还是清雅俊秀犹如女子。不过，配上他的三分孩子气，三分书卷气，四分邪气，断不会让人错认了性别。

　　雪后初晴的浅金色阳光正斜斜映在他身上，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竟是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质感，看的婠婠不自觉地有些恍惚。

　　似是察觉到了婠婠侧身转头的动作，王怜花微微低头，隐含笑意的双眸望定婠婠，“怎么了？”

　　轻轻摇了摇头，婠婠忽然展颜一笑，“王怜花，我发现我好像开始有些喜欢你了。”

　　王怜花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随即勾起唇角，清隽的眉目随着笑意缓缓张扬开来。他没有说什么，看着四下无人，径直抬手拉下掩住婠婠整张脸的兜帽，随即低头重重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两人本就靠的极近，待婠婠发现王怜花的企图欲要避让时，他已经带着一脸得逞的笑意起身，紧接着帮婠婠再度戴上兜帽，并将她的身子扶正。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原本怒号的寒风亦在大雪停歇时不见，空阔无人的官道上只余下马蹄踏过积雪发出的声响。

　　这样的宁谧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婠婠便开了口，声音平和轻柔，听不出半点异样，竟似方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

　　“王怜花，金无望费尽周折将那些武林人士引入古墓，应该不是想杀光他们吧？这世间不缺聪明人，他的小把戏未必便无人看破。”

　　见婠婠岔开话题，王怜花亦没有再在之前的事上纠缠，“这位财使，倒是一个妙人儿，他做了许多，打的却是绑架勒索的主意。当然，那些名气不显、运气不好、抑或家世不佳的，便真个做鬼去了。”

　　“既然这样，他为何又要放弃？”婠婠抿唇一笑，状似无意地道，“据我在古墓所见，金无望与沈浪、朱七七一起，并不像有过冲突。以朱七七的身价，这位金银收藏家断无理由放过，若说沈浪与他是一伙，我更是不信。”

　　听婠婠提及沈浪，王怜花微微皱了皱眉，不确定她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却还是张口答道，“并不是他想放弃，而是他失败了。”

　　“怎么回事？”婠婠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似是对此事非常感兴趣，“若说金无望能制服旁人，沈浪必不会轻易失手。你说他失败了，该不会是败在沈浪手里吧？”

　　“你说对了。”停了好一会儿，王怜花才闷闷地开口，“金无望用了‘神仙一日醉’，识破下毒之计、安然深入古墓的人几乎都着了道，只除了沈浪。他假作中计，引出了金无望，反将他擒住，救下了那一干人。”

　　“如此，沈浪怎么会说金无望是他朋友，那七人又怎么会被你所擒？”

　　“我怎么知道？这两人初时还争锋相对，后来不知怎的竟惺惺相惜、称兄道弟起来。沈浪非但没有追究金无望，反帮他在那七人面前掩饰。”王怜花轻哼了一声，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至于那七人，本就没有与沈浪一起。沈浪从金无望处得了‘神仙一日醉’的解药，救了他们后便将他们先送出了古墓。待他们离开古墓，自是早已有人等在不远处了。”

　　似是没有发觉王怜花的不悦，婠婠柔声道，“这么说，我遇着沈浪的时候，他正好将人送走，准备与金无望一同离开么？”

　　这一回，王怜花连回答都省了，直接又是一声轻哼。

　　婠婠无声地笑了笑，忽然伸手扯了扯王怜花的衣袖，“王怜花，你真的以为金无望这般大张旗鼓，引得大批武林人士进入古墓，是为了绑架他们勒索赎金？”

　　“难道不是么？他被沈浪擒住时，自己承认了。”说到沈浪时，王怜花下意识地皱眉，“快活王手下四使之一的财使，若说不是为了银钱，又能有什么目的？”

　　“如若只是单纯为了钱财，什么方法不能用？”婠婠不赞同地轻轻摇头，“难道你不觉得金无望此等赚钱之法，实在是有些拙劣么？四使向来是快活王的左膀右臂，金无望既能得任财使，又怎会是简单之辈？”

　　想了想，婠婠提醒道，“据我从仁义山庄得来的消息，这几年，快活王在关外的势力越来越大，已有入侵中原武林的迹象。”

　　“好一招一箭双雕之计，只怪我被他财使之名所惑。”听得此言，王怜花稍一思索，便即明了婠婠语中之意，不由地有些感叹，“若此计成功，不仅可以大赚一笔，更重要的是，假以时日，进入古墓的武林人士只会越来越多，他要查探中原武林的底细，实是再容易不过。”

　　“正是如此。金无望初时也许真是为了起出墓中财物，但既然财物已失，为何不做点其他什么呢？”婠婠微微撇嘴，慢慢地道，“虽说传闻中财之使者的任务是为快活王整理并收集钱财，但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王怜花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沉声开口，“这般看来，不得不早做准备了。”

　　婠婠没有接口，微微抬头向前方望去，只觉得不再向之前那般入眼皆白，冰雪映着夕阳的余晖，折射出淡淡的橙红色，闪着晶亮的光芒。

　　过了许久，婠婠忽然轻声问道，“王怜花，你等了很久吧？”

　　其实，不用问婠婠也知道，若不是早已守在古墓附近，金无望出现时他又怎能马上得知？

　　那古墓的秘密，既然快活王知道，王云梦也必定知道，不然，她与王怜花也不可能提前将墓中财物运走。王怜花守在那里，多半是王云梦认为快活王总有一日会派人来取宝，便将墓地重新掩起，以期守株待兔。

　　王云梦，该是不会放弃给快活王找麻烦的。只是，却是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

　　婠婠话音刚落，便清晰地感到王怜花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顿，却是久久无声。便在她以为王怜花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自五年前起出墓中财物，便没有断过人。不过，平日我并不在那里，只是时时留意罢了，若出了状况，也好在短时间内赶来。”

　　五年么？

　　说起来，她也是五年前离开药谷的。

　　想到方才王怜花那明显的一顿，婠婠不由地心下暗叹。

　　先前听他若无其事地提及快活王，她还以为他真的全然不在意。现在看来，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一念至此，婠婠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再没有开口问什么。

　　好在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已将路程行了大半，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沁阳城的城门便遥遥在望。

　　“婠儿。”控制着马匹向沁阳城缓步前行，王怜花轻轻地唤了一声，语气中已听不出丝毫异样，“我们在城内歇一晚，明日再回洛阳，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555。我这杯具的速度。。。

　　花厅玲珑美人图

　　当晚，婠婠与王怜花便在沁阳城内歇了下来，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婠婠与王怜花用了早餐，便不再停留，径直出了沁阳城，往洛阳行进。

　　此时，婠婠已取回前去古墓之前寄在客栈的马匹，倒是不用再与王怜花共乘一骑了。王怜花虽面露不渝之色，却也拿她没有办法。

　　两人骑着马，路上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闲话，很快便远离了沁阳。

　　天终是放了晴，没有再像前几日那般大风大雪。不过，风雪停歇，却是更冷了。官道上的积雪虽已有人清理过，但地面还是结起了薄薄的冰层，比起往常难走了许多。

　　王怜花的绯色披风仍然裹在婠婠身上，他自己仅只着了一袭绯色长衫。因着路面结冰的缘故，两人控制着马匹缓步前行，并不敢放任它们奔跑。

　　“婠儿。”王怜花轻唤了一声，微笑着问道，“怎么没见流夜回来？”

　　“此去洛阳拜访王夫人，带着它难免累赘。”似笑非笑地瞥了王怜花一眼，婠婠柔声答道，“我让它送完信便留在那里，不用再回来了。”

　　“这样也好，不然的话，我可能都不知该如何招待它。”似是没有发觉婠婠语中隐含的揶揄，王怜花兀自笑得若无其事，便如方才的刺探之语不是他说的一般。停顿了一会儿，他又接着道，“婠儿昨日让流夜去的茶楼，似乎并不是天莲商号所属的产业。”

　　“天莲商号是做生意的，那些掌柜伙计可没有寻人的本事，更何况是带着朱家小儿去见朱家老头。”婠婠微勾起唇角，却是故意将王怜花想知道的东西忽略过去，答得滴水不漏。

　　“好婠儿，你知道我要问什么。”王怜花忽然敛起笑容，巴巴地望向婠婠，那瞬间垮下的脸、微垂的唇角、隐含委屈与期待的眼神，像极了一个愿望得不到满足的孩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只知道你有个天莲商号，其他的，你都没有告诉过我。”

　　“你想知道什么？”听着王怜花毫无道理的指控，婠婠心下不觉有些好笑，而她也确实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任由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你既然知道昨晚流夜最后进了茶楼，便应该清楚那家茶楼唤作‘停云’。”

　　“婠儿又在打哑谜。”王怜花低叹了一声，“婠儿该知道，这样的话是骗不到我的。若‘停云楼’真是普通的茶楼，当我先前什么也没说。”

　　“告诉你也无妨。”婠婠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停云楼’，可不就是补天阁的据点么？”

　　“哦？”王怜花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心想看看婠婠面上表情，分辨她所言的真假，奈何她整张脸都掩在宽大的兜帽里，看不真切，“原来婠儿将朱家小儿的事托给了补天阁么？我却不知他们除去买卖情报人命之外，还做寻人护送的生意，婠儿确定没有找错人？”

　　“若换了旁人，自是不行。不过，我与补天阁的关系一向不错，这点小事，他们不会在意的。”婠婠语气平和，似是根本没有听出王怜花话中的质疑。

　　“小事？”王怜花微微挑眉，“婠儿，你老实告诉我，补天阁到底是不会在意，还是不敢在意？”

　　婠婠心下一讶，“你怎会生出这种想法？”

　　“我猜对了么？”王怜花笑得很得意，“我方才说过，我们已认识很多年了，婠儿觉得我会像旁人那般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么？婠儿是补天阁的主人吧？”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不许说谎。”

　　像是听到了极有趣好玩的事，婠婠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含着明显的愉悦，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也停不下来，引得王怜花一脸讶异莫名地向她看过来。

　　半晌过后，婠婠终是止住了笑，抬起右手轻拭眼下，擦去方才笑出的泪珠，“王怜花，我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补天阁的阁主。”

　　王怜花定定地瞧了婠婠许久，竟是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

　　婠婠微微一怔，不知王怜花是真明白，还是假作明白。不过，听他之前所言，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她与补天阁的关系。

　　知道便知道吧，横竖这回出来，也没想过要隐瞒什么。能从她的话中猜到多少，全凭各人本事。

　　严格意义上来说，在这件事情上，她似乎一直说的都是真话，不管是在仁义山庄，还是刚刚在王怜花面前。所不同的大概是王怜花猜到了真相，而仁义山庄众人想岔了。

　　沉默了一会儿，婠婠微笑着接口，“既然你都明白了，那就走吧。”

　　此后，婠婠与王怜花都没有再提及补天阁，而是随意聊了起来。因着王怜花曾经跟随莫尘颜学习医毒之道一年，婠婠在药谷也没有少学这些，他们说话的内容多与药理相关。

　　这般行了大半日，及至黄昏时分，两人终于进了洛阳城。在王怜花的指引下，婠婠与他一起停在了城内一座庄院前。眼看着王怜花下了马，上前敲着那扇黑漆大门，婠婠亦翻身下马，步上台阶，站到了王怜花身侧。

　　片刻后，门开，从里面闪出一个黑衣大汉，看清是王怜花，当即行了一礼，口称“公子”，让开了道路。王怜花淡淡地扫了那大汉一眼，也不说话，径直牵过婠婠的手，迈步进了庄院。至于他们骑乘的两匹马，自有人负责喂食清洗照看。

　　入门之后，乃是一条青石板路，地上积雪已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种着些灌木花草，上面还积着冰雪，只有几株白梅，开得正艳。抬眼望去，只觉得里面庭院深深，宅院一重接着一重，气派宏伟。

　　婠婠仍戴着兜帽，由王怜花牵着进了内院。迎面不时走过黑衣大汉、白衣少女，俱是向王怜花行了一礼后，便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婠婠。即使走远了，她也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咦？”一声柔柔的轻咦传入婠婠耳内，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便见一个身穿白衣、容颜极美、眼波娇媚入骨的少女盈盈而来，语笑嫣然，“公子回来了么？这位是——”

　　王怜花扫了身侧的婠婠一眼，却是没有回答少女的疑问，“染香，母亲可在？”

　　名唤染香的白衣少女自婠婠身上收回视线，对着王怜花柔媚一笑，“夫人在倚琴阁。”

　　“请她到花厅来，便说有客到访。”王怜花点了点，吩咐了一声，便即拉着婠婠继续向前行去。

　　这一回，走出没有多远，王怜花便将婠婠引进了花厅。未及坐下，便有两名白衣少女奉上了香茗，躬身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见婠婠不急着坐下，反而被墙上一幅彩画吸引了注意力，王怜花不禁提醒了一句，“婠儿稍坐片刻，倚琴阁在西苑，离这边有些远。”

　　“不急。”婠婠摇摇头，视线却不曾从画上移开。

　　那是幅着色的彩画，画很大，画的是夜半。

　　凄清幽秘的月色，淡淡地笼罩着整幅画面，一条崎岖、狭小的道路，自画的左下方伸展出来，曲折地经过画幅中央，消失于迷蒙的夜色之中。

　　道路两旁，危岩高耸，苍郁的绿色树木，满布着山岩上部，下面是沉重的灰褐色的岩石，泥土左面的岩石后，露出了半堵红墙，一堵飞檐，像是丛林古刹，又像是深山中的神秘庄院。

　　右面的山岩后，却露出了半条人影，乌发如云，明眸流波，画的是个绝妙少女，像是在躲藏，又像是在窥探。

　　飞檐下，也有个女子，同样的美丽，同样的年轻，身躯半旋，像是要走出来，又像是要走进去。

　　第三个女子，站在曲折的道路中央，侧着头，露着半边脸，像是要回头窥望，又像是在躲避檐下女子的目光。

　　三个女子都是异常的美丽，只是眉字问又都带着一分说不出的沉郁之态，像是幽怨，又像是怀恨。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期待。

　　这虽然是一幅死的图画，但整个画面却都像是活的。

　　画幅中的三个女子，每个人似乎都有着他们的独特思想，独特行为，每个人似乎都正要去做——或是正在做一件奇特的事。

　　看画的人虽然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事，但只要凝注画面半晌，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惊栗，一丝寒意……

　　这三个女子，虽然年龄有些不对，但不妨碍婠婠认出其中的两个，路中央的女子正是王怜花的母亲王云梦；飞檐下的女子，赫然便是如今身在药谷的莫尘颜；那山岩后的少女，婠婠却是没有见过。

　　想了想，婠婠轻抬起手，指向那画中山岩后露出半条身影的少女，轻声询问王怜花，“她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彩图的内容的描述那段，引自原文，特此说明。

　　女儿心思最难测

　　“这位夫人昔日可是大大的有名。”王怜花顺着婠婠手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画上的绝色少女轻皱起眉，“婠儿可听说过四川唐门？”

　　“自然听过。”婠婠右手指腹缓缓覆上画中女子的眉眼，“据传，唐门暗器天下第一，制毒与轻功亦是一绝。若是中了唐门暗器，没有他们的独门解药、或者独门心法解毒，便只能看着伤口溃烂，慢慢等死。她莫不是姓唐？”

　　“唐心语，当年唐门最出色的核心弟子之一。江湖传言，她本不姓唐，乃是门主收养的义女。”王怜花微微点头，沉声道，“但凡唐门子弟，必严守家规，以家族为重，未获家族允许，不得在江湖行走，偏只这唐心语例外。”

　　“她也不过是任性自私了一回，顺着自己心意罢了。”王怜花说出唐心语这个名字的同时，婠婠已将关于她的资料在心里过了一遍。

　　由于时隔多年，婠婠一直都只知唐心语其人，而不知她究竟是何种模样。方才见着这张彩画时，思及十几年前名满天下、不相上下的三名女子，她已有些怀疑，如今得王怜花肯定，心下亦不由地生出一丝莫名的思绪。

　　白皙莹润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少女的眉眼，婠婠眸中流光微转，幽幽地道，“其实，她还是幸运的。唐门并不是非她不可，否则纵使她自废武功，被逐出唐门，也未必便能如愿。”

　　“她原本极可能继任门主之位，为了一个沈天君，值得么？”王怜花眉间皱紧，语气有些不解，有些质疑，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嫉恨。

　　“王怜花，你不懂。”婠婠轻叹一声，竟似也被牵动了情绪，喃喃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不懂，我想你也不想懂……”

　　若是师尊没有仙逝，若是师尊不止她一个关门弟子，若是子陵能给她哪怕一丝的希望，也许她也会任性自私一回，天涯海角随着他去了。那时的她，情窦初开、年少轻狂，子陵又是第一个让她心动的男子，说不得真能如唐心语这般，做出不管不顾的事来。

　　蜀中唐门一向神秘，更兼独来独往，行事诡秘，亦正亦邪，江湖之人害怕唐门的暗器与毒药，又无法窥得唐门真实面目，便一直将他们划为邪派，敬而远之。唐心语经唐门门主允许，在外行走历练两年，虽得江湖众人称一声“唐仙子”，却也只比婠婠“魔门妖女”的名声好一些而已。

　　本来两年之后，唐心语便要返回唐门。只不过，两年的时间实在有些长了，长到足以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从萍水相逢到相知相爱，即使他们一个是唐门最杰出的弟子，一个是人人景仰的大侠。

　　唐心语知道，唐门门规严苛，必不会同意与外人联姻，回去唐门只怕再也无法出来，便不自觉地延迟了返回的时间。门主见她迟迟不归，理所当然地派人来寻，她与沈天君的事自是瞒不住。随之而来的便是门主震怒，亲自寻来，欲要击杀沈天君，捉回唐心语。

　　没有人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唐心语自废武功，沈天君重伤，随后唐门便宣布将唐心语逐出门墙，此后是死是活与唐门一概无关。

　　实际上，人人都道唐门门主此举实则是成全了唐心语，原本还质疑她身份的人因为她被逐出唐门全数闭了嘴。沈天君确实没有负她，之后两人结为夫妇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可惜红颜多薄命，唐心语死去已有十五六年。听说，她是为人所杀，却不知是何人下的手。

　　唐心语与沈天君的身份差异，其实与婠婠跟徐子陵有些相似，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唐沈两相情愿，而婠婠与子陵，却是婠婠有情，子陵无意。

　　这才是让婠婠心下感慨的真正原因。

　　不过，婠婠根本没有机会沉浸在忽如其来的叹息里，她说王怜花“不懂”的话音还未落地，王怜花已伸手按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他，一手除下她的帽子，勾起她的下巴，幽深的眸中晦涩不明，语声阴沉，一字一顿地道，“那人是谁？”

　　“什么？”婠婠微微一怔，略带迷茫的眼中逐渐恢复清明，心下闪过一丝了然，明白是她方才下意识的低语，让王怜花以为她有了“心人”。

　　事实上，王怜花要这般理解也没有错，只不过，这个“心人”并不属于她罢了。

　　缓缓地勾起唇角，笑意染上婠婠的眼角眉梢，恰似春水漾开的涟漪。她轻抬起右手，捉住王怜花勾住她下巴的手轻轻移开，随即上前一步，偎进王怜花的怀里，柔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因为看见了她，有些难过而已。”

　　王怜花顺势环住婠婠，神色稍霁，语中却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已知道她是谁，对么？”

　　“嗯。”婠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方才说过她是唐心语，我虽然没有机会见着她，补天阁里却存着她的资料，我既得知她的名字，自是能想到关于她的情况。”

　　“婠儿，你明知我问的是什么。”王怜花收紧手臂，似是对婠婠的敷衍有些生气，最终却是低叹了一声，“你不愿意说，那便算了吧。”

　　“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把头埋进王怜花怀里，婠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以王怜花的性子，只怕当初在药谷听到王云梦与莫尘颜的对话时，便已想到着手调查关于她的一切了。“玖儿”的身份来历，王云梦必定是知道的，王怜花极有可能从她身上找出了答案。

　　至于婠婠，早在看到暗藏在环佩里的那张薄膜时，便已猜到“玖儿”的身世，只是还未得到证实罢了。

　　既然王怜花都这么问了，看来多半是了。

　　她该庆幸沈天君和唐心语都已死去多年么？毕竟，若他们都还活着，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婠婠这般想着的时候，王怜花已和声答道，“我知道与你告诉我，是两回事。”

　　婠婠没有接口，她听到细微的足音正由远及近，心下明白来人十有八九是王云梦与那染香。王怜花没有放开她，她也便没有动，仍是静静地倚靠在他怀里。

　　“什么客人，需得我亲自来见？”人未至，王云梦熟悉的柔媚语音已先传来，紧接着便是环佩轻响，人影出现在门口。

　　婠婠能感觉到来了两人，而这两人都在门口站住了，显然是看到了她与王怜花相拥而立的模样。王云梦的到来，婠婠不信王怜花方才一点儿都不知道，即使之前不知道，可现在她都到门口了，他却还抱着她不放。

　　正思考着王怜花这么做的原因，王云梦再次开了口，“请我来，莫不是让我看你们卿卿我我？”

　　声音柔和轻缓，带着隐隐的笑意，但婠婠还是听出了王云梦的不悦。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玖儿的身世，都看不来了吧？虽然没直说，但也够明显的了。

　　刹那间红颜易老

　　王云梦再度开口的同时，婠婠便感觉到王怜花松开了揽着她的手。顺势退出这个已让她有些习惯的怀抱，婠婠神色如常地拉了拉披风上的褶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抬眼望向门口，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婠婠代师父向夫人问好。”婠婠微微欠身，直视着多年来未有丝毫变化的王云梦，“药谷一别，夫人风采依旧。”

　　“是你？”王云梦微微一怔，似是有些吃惊，显然是认出了婠婠。她神色莫名地瞧了婠婠半晌，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声，“果然是国色天香，天阴绝脉当真名不虚传。”

　　这是在暗指她会因为天阴绝脉红颜薄命么？

　　“夫人谬赞。”似是没有听出王云梦说到天阴绝脉时，语中透出的恶意，婠婠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透出明显的愉悦，恰似一个普通的少女听闻旁人夸赞自己貌美一般，“婠婠不过薄柳之姿，怎比得上夫人？夫人风华绝代，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名满天下，婠婠一向敬佩得很。”

　　但凡是女子，尤其是美貌的女子，没有哪个是真正不在意自己年龄的，王云梦当然也不能例外。原本，在看清婠婠模样的时候，王云梦已经有些不舒服，如今听得婠婠状似无意地提醒她年纪，她只觉得心底一股怒火便再也压抑不住，直欲发泄出来。

　　初见婠婠时，王怜花曾经说过，婠婠比之他母亲还要美上几分，这话并没有说错。不管王云梦怎么驻颜有术，她能骗得了世人的眼睛，却无法骗过自己。就如同一张时隔久远的彩画，即便色彩依旧鲜亮，也改变不了它成画已久的事实。

　　与婠婠站在一起，王云梦觉得自己就像一朵开到极致的鲜花，下一瞬便会走向凋谢枯萎，散发出隐隐的腐朽之气。而婠婠，却是含苞待放、娇艳欲滴，仿若汇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高下立判。

　　即便如此，以王云梦的高傲，当然不会承认自己不及婠婠。所以，就算婠婠口中的“二十年前”再刺耳，心底的怒火再翻腾，她也不会当场发难。这不但是因为婠婠说的是事实，她无法反驳，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承认自己嫉妒了。

　　嫉妒一个足以做她女儿的黄毛丫头，这一点让王云梦无法接受。她一直以为，将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练至最高境界的她，已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女人。

　　莫尘颜的驻颜之术，凭借的是并不是功法，而是精心炼制的药物。这么多年来，王云梦从来没有听说她有类似与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的功法，所以，婠婠的功法，绝无可能是莫尘颜教的。

　　那么，又是谁教她如此高明的媚术？

　　虽然没有证据，但王云梦还是直觉地认为，婠婠修有媚术，而且功力极深，相较于她的迷魂摄心催梦大法，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云梦满心怒火，却是不会因此失去理智，更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她只是看着笑得愈加柔媚入骨，声音亦愈加柔和轻缓，“你说的不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名扬武林、无人不晓了。”

　　说完，王云梦将视线自婠婠身上移开，望向站在她身后的染香，“染香，将那两个贱婢带过来。”

　　染香应了一声，随后神色复杂地深深看了婠婠一眼，退出了花厅。

　　看着染香离去，王云梦轻移莲步，盈盈地缓步上前，在花厅主位上坐了，随后抬手示意婠婠坐下，“坐吧，莫要让人以为我不懂待客，徒叫人耻笑了去才好。”

　　“谢谢夫人。”自动忽略王云梦的后半句话，婠婠扫了一直没有开口的王怜花一眼，便顺着王云梦手指的方向，在客座的首位坐了。

　　婠婠与王怜花一进花厅，本已有人送上香茗，只是时值隆冬，天气严寒，两人那一番交谈的工夫，热气腾腾的茶水竟是早已凉透。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离开的染香吩咐了什么，王云梦刚及坐下，便进来两名白衣女婢，低眉顺眼地为她送上茶水，连带着也给婠婠与王怜花换上了热茶。

　　王云梦轻轻端起白瓷杯子，浅浅地啜了一口，随后端着杯子来回打量着婠婠与王怜花两人，忽而温柔地笑开，“难怪怜花看不上染香，原来他已有了你。不过也是，染香不过是我身边的女婢，又怎及得上你？”

　　继诅咒她红颜薄命之后，又将她与婢女比较？

　　婠婠微眯起眼睛，笑了。

　　“婠婠只是个孤女，若没有师父，说不得早已尸骨无存。染香姑娘能跟随在夫人身边，是她的福气，婠婠福薄之人，怎敢肖想与夫人相提并论。”

　　“是人皆有父母，岂可妄提自己是孤女？”王云梦捏着杯盖的手指猛地一紧，心下恼怒婠婠刻意避过染香拿她说事，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当年本是我把你交到莫尘颜手上，你的身份来历我亦略知一二，若你想知道，我当尽数告知。”

　　“多谢夫人厚爱。”婠婠微微欠身，暗道王云梦沉不住气，摇头拒绝道，“此乃婠婠私事，却是不敢劳烦夫人。”

　　王云梦面上笑意几不可查地一僵，似是不曾想到婠婠会拒绝。正想开口接话，染香的去而复返让她欲言又止。

　　顺着王云梦的目光，婠婠亦向门口望去，却见染香带着一行四人进了门。两名身着白衣，头绾单髻的少女，以及两个压着她们的黑衣大汉。

　　“夫人，染香已将她们带到，请夫人示下。”染香行至王云梦身前，行了一礼后便垂首束手退到了王云梦身后。

　　婠婠扫了那瑟瑟发抖、一脸畏惧、却又不敢求饶的少女一眼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抬手端起身侧矮几上的杯子，慢条斯理地浅啜起来。

　　王云梦是想让她求情？向她示威？还是让她畏惧？

　　不管是哪一种，她未免也太小看她了。婠婠心念急转，闪过一丝了然，若不出意外，这王云梦多半是存了试探一番她心性的想法。

　　“婠婠，是吧？”王云梦搁下手中的杯子，语声愈发温柔可人，“这两个贱婢不守规矩，我欲惩戒她们一番，你不介意吧？”

　　“客随主便，夫人请。”婠婠抬手示意王云梦自便，随即饶有兴致地向花厅中央望去。王云梦会怎么做，她倒是有些好奇了。

　　王云梦看向那两个已骇得面无人色的少女，笑盈盈地柔声开口，“既然你们有胆违抗命令，就要有胆承担后果，便按规矩办吧。”

　　王云梦话音一落，原本捉着少女的两名大汉松了手，两名少女再也站不住，扑地跌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两名大汉已从腕上解下一条粗大的藤鞭，整齐地退后两步，手腕一转，藤编便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准确地吻上了少女的身体。

　　藤鞭接二连三地与少女身子接触，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下都带起一片雪白的布帛，在少女身上留下一道鲜红的鞭印。

　　少女滚倒在地，惨呼连连，凄恻婉转，终于辗转求饶。可惜鞭子无情，无论她们怎么翻滚躲避，那鞭影便如长了眼睛般，每一下都能准确地击中她们。

　　不一会儿，少女的声音便逐渐低了下去，变得有些暗哑。连续的鞭打让她们的衣服支离破碎，几不遮体，鲜红的鞭痕交织在白皙的身躯上，使得那两名大汉莫名地兴奋起来，眸中闪着残忍的红光，手中的鞭子亦挥得更急更密，而且，那鞭影还有意识地集中到还有衣物遮掩的地方。

　　少女已不再翻滚求饶，只有在鞭影临身时，她们轻轻颤抖的身躯与低低的呻吟，才能看出她们还活着。

　　她们身上的衣物早已在鞭影之下化为碎片，离体而去，莹润白皙、玲珑有致的身躯上遍布鞭痕，藤鞭仍然雨点般抽在上面，加上一道又一道红印……

　　作者有话要说：王云梦与婠婠的PK哦，明天继续，哈哈

　　语笑间巧舌如簧

　　少女几不可闻的呻吟终是渐渐地听不见了，花厅里除去两名黑衣大汉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藤鞭抽击在皮肤上的脆响，便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很显然，两个鲜活的生命已在鞭影之下悄然逝去。

　　这个过程中，王云梦始终面带娇媚的笑意，一手支着下巴，斜倚在宽大的椅子上，便像是在欣赏某种美好的事物那般轻松自在。

　　王怜花目不斜视，面沉如水，静静地坐在婠婠下首的位子上，偶尔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却是看不出情绪。

　　除了刚开始时看了几眼之外，婠婠便收回视线，望向搁在矮几上的白瓷杯子。白皙莹润的指尖沿着杯沿轻轻划过，神情认真而专注，似乎在她眼里，这只白瓷杯子是一样价值连城的瑰宝，凄恻的求饶惨呼她听不见，求生本能下的翻滚挣扎她也看不见。

　　事实上，虽然有些反感王云梦在她眼前将两人生生鞭笞致死，但婠婠心下并没有类似与同情可怜的情绪。

　　婠婠不知道那两个少女犯了什么错，或许她们原本罪不至死，却由于她的到来，王云梦为了试探她，让她们失去了活命的机会。不过，她绝对不会因此便觉得内疚，要怪只能怪她们自己倒霉。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道理，婠婠比谁都明白。

　　所以，直到王云梦懒懒地抬了抬手，那两名黑衣大汉拖着气息全无的少女出了花厅，婠婠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甚至未曾多看场中的能让大部分人色变的酷刑一眼。

　　经过这么一闹，王云梦似是已经调整好情绪，从初见婠婠的失常中摆脱出来，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妖媚。

　　“处理完杂事，下面可以谈正事了。”王云梦时刻柔媚入骨的美目望定婠婠，轻轻抬手掠了掠鬓前碎发，语声温柔，“婠婠，我知道你来此的目的，就像你清楚我要做什么一般。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再绕弯子了。”

　　“嗯？”婠婠抬起头，略显迷茫地望向王云梦，似是刚刚才回过神来，“夫人是在跟我说话么？”

　　王云梦轻轻皱了皱眉，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中隐约有了一丝波动，“你不就是想问当年的事么？以莫尘颜的性子，她大概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那夫人的意思是？”这的确是她的目的，既然王云梦已主动退让，婠婠也不想与她再纠缠下去。

　　“我们有相同的仇人，那就是快活王。”王云梦敛起笑意，满面寒霜，说到快活王的时候，其咬牙切齿的意味让婠婠明显地感觉到了刻骨恨意，“关于这一点，我想你不会一无所知吧？”

　　“我知道。”婠婠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过的。夫人请继续说。”

　　“合作。”王云梦转瞬恢复成千娇百媚的模样，极轻地吐出一句，“与我合作，我们一起对付快活王，我就把一切告诉你。”

　　“夫人是在说笑吧？”婠婠以袖掩唇，当真轻笑出声，“那些陈年旧事虽然麻烦了点，却也不是查不到，不过是多花点时间罢了。夫人以此作为筹码，不觉得太轻了一点么？”

　　将王云梦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看在眼里，婠婠看似一脸轻松随意，实则心下算计了一遍又一遍，唯恐出了岔子，落了下风，让王云梦平白利用了去。

　　如今看来，隐忍这么多年，王云梦只怕是等的不耐烦了。只要她有求于自己，她便掌握了主动。先前的那一出，不仅仅是试探她的反应，更重要的是，王云梦还在观察她，看她是否值得合作吧？

　　王云梦这般急切，莫不是有什么事情她自己不方便做？

　　一念至此，婠婠抬眼笑看着王云梦，“夫人的提议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夫人得偿所愿之后，我能得到什么？夫人莫要忘了，在快活王眼里，我早已是个死人，即便我站在他面前，他也必定认不出我。所以，不管我想做什么，大可以徐徐图之。甚至，我可以等夫人与他斗得两败俱伤，有了十足的把握再伺机出手。”

　　顿了顿，婠婠看着王云梦愈发难看的脸，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夫人的情况却是不同。夫人的存在与他便似芒刺在背、如鲠在喉，便如夫人恨不得剥其皮、噬其肉、拆其骨，他亦时时想着除去夫人，此后高枕无忧。若与夫人合作，说不得一不小心便会陷入危险之境，婠婠这条命好不容易才捡了回来，却是不能如此随意丢弃。”

　　“你想要报酬么？”王云梦轻声开口，面上忽然现出温柔的笑意，话是对婠婠说，视线却移向了王怜花，“我的儿子，王怜花，怎么样？方才进来时……我看得出来，你挺喜欢他的。”

　　饶是婠婠早有准备，听到王云梦的话时，亦不由地有些瞠目结舌。她明白王云梦的意思，这不是简单的结亲，而是将王怜花当做一个物品，作为报酬给她了。

　　先不管王云梦此举的真假，又有哪个正常的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来？

　　转头扫了王怜花一眼，婠婠不意外地看到了他紧抿的唇，铁青的脸。

　　“夫人此言，当真让我出乎意料。”定了定神，婠婠轻叹一声，看向等她回答的王云梦，“说实话，我很为难。王怜花不是可以随意给予的物品，若他自己不同意，我实在无法相信夫人的话。”

　　“我答应。”王云梦还未接口，王怜花略显阴沉的声音已自婠婠身侧响起，清晰地传入她耳内。

　　“你——”

　　“我说我同意。”对上婠婠因为讶异而微微睁大的双眸，王怜花忽然缓和了面色，轻声重复道。

　　“他答应了，那便没有问题了吧？”王云梦笑得异常柔媚妖娆，似乎王怜花会同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看着婠婠，唇角眉梢的笑意竟渐渐生出些许莫名的诡异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要小心，小心——”

　　“小心什么？”婠婠的戒心提到了最高，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笑着轻声询问，“请夫人明示。”

　　“当然是小心你自己。”王云梦的笑意逐渐扭曲，语声越来越柔和轻缓，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便如耳语一般，“你该听过，有其父便有其子，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王云梦说的是谁，婠婠自然是知道的。莫尘颜虽然有意避开“玖儿”的身世，却没有禁止江采月将一些江湖秘闻说给她听。所以，王云梦与化身快活王的柴玉关之间的纠葛，她知道得不比当事人少。

　　王云梦字里行间，当真是恨极了快活王，便连王怜花都被她迁怒至此。不过，当年王云梦帮着快活王设下无敌宝鉴的骗局，事成之后又以独门暗器云罗五花绵助他金蝉脱壳，让世人以为他已死在她手上，好让他隐藏起来研究各派绝技。她如此真心待他，快活王却忘恩负义，为了独占衡山一役遗留的宝藏，做那真正的天下第一，连王云梦也想一并杀了。

　　婠婠易地而处，若她被人这般对待，必定会十倍百倍地向他讨回来。当然，她绝对没有将人鞭笞致死、或者将儿子当成仇人替身来憎恨的爱好，虽然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孩子，而仅仅是从抚养明空的经验来看。

　　抿了抿唇，婠婠没有接话，笑意早已随着王云梦的话消失无踪。她微微侧头，偷觑了王怜花一眼，正好见着他掩在袖口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心下暗叹一声，婠婠没有企图看得再清楚一些，她知道，王怜花不会愿意让她看见此刻的他，也不会希望她因此对他生出同情。

　　“他不也是你的儿子么？”婠婠收起心思，让柔和的笑意重又染上眼角眉梢，“我以为，他更像你一些。”

　　“可不是么？”王云梦“咯咯”的笑了起来，似是异常愉悦，“若他不是长得像我，你以为他能活到今天么？”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之间，我也觉得公子很可怜，摊上这么一个BT的母亲。

　　机关算尽太聪明

　　王云梦轻软的话音轻轻落地，花厅里一下子便沉寂下来，没了声音。随着她一句话，冰冷的空气似乎也逐渐凝滞，压得人隐隐喘不过气。

　　虎毒尚且不食子，听这王云梦的意思，竟是对王怜花心存杀意。若说先前王云梦毫不在意地将自己儿子当做物品一般交易，婠婠只是有些惊讶，那么如今，她是真的呆住了。

　　待王云梦轻快的笑声再度响起、打破花厅内有些诡异的宁谧时，婠婠甚至下意识地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披风，似乎这样便能驱散心底生出的那一丝寒意。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们不用如此紧张。”王云梦笑得花枝乱颤，似是得意与终于让婠婠变了脸色，轻柔的语音像极了呓语，“他终究是我生的，我又怎么会想杀他呢？”

　　王云梦简直就是个疯子。

　　婠婠不知该如何形容王云梦的行为，却不妨碍她看出她的疯狂。她听得出来，尽管王云梦方才自己否定了，但是杀意这东西，并不是一句话便能掩盖过去的。看王怜花刚刚的样子，多半也感觉到了。

　　婠婠心下警觉，暗暗戒备的同时，瞧着王云梦笑意恍惚、美眸半张、面上闪过隐约的迷茫之色、陷入沉思的模样，却已调整好情绪，望向王云梦的眼中平和无波，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夫人可当真吓了婠婠一大跳。”婠婠双手交叠，置于膝盖上，神色瞬间放松下来，露出一抹心有余悸的浅笑，微垂下眼帘，“夫人先前的提议，婠婠想了想，便答应了。夫人有什么话，婠婠洗耳恭听。”

　　“你是个好孩子，我可对你寄予厚望哩。”王云梦幽深的眸光扫过婠婠，原本的轻柔的笑意被她敛起，面上神情晦涩不明，“沈天君与唐心语的女儿，想来必是不差的。”

　　“玖儿”的身世，婠婠早已有所猜测，除去之前与王怜花隐晦的交流，此时又被王云梦证实，她倒也不觉得意外。

　　对上王云梦看不出情绪的双目，婠婠没有接口，只静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当年，我助快活王算计整个武林，谋夺天下武学秘技，直到衡山一役得偿所愿，这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在此之前，我跟他将所有的事情谋划了一遍又一遍，一致认为沈天君会是计划实行过程中最大的阻碍。所以，快活王决定先除去沈天君。”

　　说到快活王三个字时，王云梦自是又免不了一番咬牙切齿，不过，她也总算是平复了情绪，这一席话说来亦是条理清楚，表达清晰，不用婠婠再猜来猜去了。

　　衡山一役约摸发生在九年前，“玖儿”却是十六年前到的药谷，快活王与王云梦一场谋算，果真是耗费十余年，算尽天下人。

　　婠婠这般想着的时候，王云梦在扫了她一眼后，便又续道，“沈天君武功高绝，便是合我与快活王之力亦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以我不愿与他一起冒险。沈天君动不了，快活王便将主意打到了唐心语身上。当初唐心语为了沈天君自废武功，脱离唐门，一身精深的内力尽去，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子。”

　　“平日里，沈天君对她的安全自是极上心的，快活王亦无法潜入沈宅做些什么。不过，自你出生后，事情出现了转机，给了他出手对付唐心语得机会。”

　　“是因为天阴绝脉么？”婠婠轻叹一声，虽是问句，却是用肯定的语气说了出来。

　　“你说的不错。”王云梦双手搭在扶手上，柔声答道，“唐心语不相信天阴绝脉是不治之症，便想带着你寻访天下名医，沈天君杂务缠身，却是没有时间。最后，无法说服唐心语放弃希望的他，只能派了属下跟随保护，任由唐心语抱着不过满月的你上了路。”

　　婠婠掩在披风底下的手下意识地捉住了系在腰间的环佩，手指指腹刷过环佩表面相思花藤的暗纹，淡淡地开了口，“那些随从又怎是快活王的对手？他在路上动手了吧？”

　　王云梦直直盯着婠婠，似是不想错过她脸上哪怕是最微小的表情变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温柔，一字一字慢声低语，“全军覆没，除了你。”

　　婠婠摩挲着环佩的手微微一顿，“人质？”

　　“不愧是沈天君的女儿。”王云梦眸光一闪，“快活王的本意是捉了你与唐心语两人威胁沈天君，可惜唐心语性子倔强，宁死不从。为了不让快活王得逞影响到沈天君，她不但自己服毒自尽，还在你身上下了碧落凤莲。”

　　“我身上的毒，原来竟是唐心语下的么？”婠婠微微一怔，喃喃自语，“她既然藏了瞬时毙命的毒药，为何不直接将我毒死？”

　　“想是舍不得你吧。”王云梦无所谓地摆摆手，神色轻松慵懒“或许慌乱中拿错了药，或许她以为碧落凤莲已经足够，谁知道呢？”

　　唐心语可是唐门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唐门制毒的本事天下闻名，怎么可能拿错药？若王云梦不画蛇添足地加上这么一句，听上去还靠谱一些。

　　王云梦这番话不尽不实，破绽不少，婠婠却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还配合着她将整个故事编下去。事实上，无论是王云梦还是婠婠，都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场。婠婠知道王云梦说的不全是真话，王云梦亦知道婠婠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

　　王云梦需要这个故事达成与婠婠合作的目的，婠婠则希望从这个故事里得到某些有用的信息，做出一些推断，两人各怀心思，造成了合作愉快的假象。

　　这边婠婠沉默，那边王云梦已紧接着笑道，“快活王见唐心语自尽，兼之她又给你下了毒，他以为你定是活不成了，气得直想一掌劈了你，幸亏我及时赶到，看出你中的是碧落凤莲，暂时并不会致命，这才劝他停了手。之后，我便遇上了莫尘颜，下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这般说来，我还要多谢夫人活命之恩。”婠婠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是没有对王云梦所言发表什么意见，“方才有劳夫人，这些陈年旧事我想我都清楚了，夫人想让我怎么做呢？”

　　王云梦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竟是真实了一点，似是对婠婠的上道异常满意，“我需要有个人潜入快活城，将快活王的一切情况传出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婠婠轻蹙起眉，沉声道，“快活城远在玉门关外，从没有人知晓具体位置，即便知道入口，也必定戒备森严，想要安然潜入，又谈何容易？”

　　“此事对别人来说确实很难，但若是婠婠你，却是容易得很。”王云梦上上下下打量着婠婠，笑意温柔，语声轻缓，“快活王一向喜爱美貌女子，手下四使之一的色使便是为他收罗天下美女之用。以婠婠的绝色姿容，只要出现在那色使眼前，即可轻轻松松见到快活王。”

　　停了一会儿，王云梦笑得愈发温柔，“据说，这位色使大人已在日前踏足中原。”

　　作者有话要说：下注下注，王云梦所说的话中，认为真话超过一半的压左边，认为假话超过一半的压右边，认为真假参半的压中间，哈哈

　　螳螂捕蝉黄雀后

　　“夫人当真是消息灵通。”婠婠毫无诚意地赞了一句，平和的目光中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柔柔地道，“不过，婠婠这条命来之不易，兼之素来胆小，不敢将己身安危寄于旁人，更何况是那底细不明的色使，恐怕当不得如此重任。”

　　王云梦没有生气，而是幽幽地叹了一声。这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含着某种奇特的音韵，仿若愁肠百转，听得人的心都要紧紧纠起来，“你以为我想么？若不是除了婠婠你，委实再无能担此重任之人，我也不会让你冒险。毕竟，我那儿子看起来已对你用情极深，如果可能，我并不想让他难做。”

　　王怜花脸色微变，掩在袖口里的手掌紧握成拳，因为用力，指节泛起淡淡的青白之色。王云梦的话音轻轻落地，却似并不曾消失，给人一种余韵缓缓盘旋上升，萦绕不绝的错觉。

　　不知道王怜花想到了什么，只见他原本略有些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下来，紧握成拳的手掌亦同时放开，白净修长的手指大半露出衣袖，轻轻地搭上扶手，整个人靠向椅背，合上了眼睛。

　　“夫人慈母心怀，婠婠佩服。”婠婠瞥了身侧的王怜花一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讥诮，语声却是不见半点变化，“夫人手下能者辈出，想来必可寻出比婠婠更合适的人选。比如，夫人身后的染香就不错。”

　　“染香？”王云梦轻轻摇头，环绕其中的忧愁更甚，“她虽是我亲手调教，却连怜花这一关都过不了，即便侥幸瞒过色使，又怎会是快活王的对手？”

　　“夫人未免太过看重婠婠了。”婠婠轻叹了一声，“此事还请夫人另请高明，婠婠做不来。”

　　“是么？”

　　婠婠直截了当的拒绝，让王云梦有些意外，似乎自始自终，她们两人一直都在绕来绕去，猜来猜去，婠婠的忽然转变，甚至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微微有些怔住。

　　只不过，王云梦瞬间便回过神来，眯起眼来望向婠婠，“不去便不去罢，我也并非强人所难之人。不过，有些事还要麻烦你，还望你不要推辞才好。”

　　“夫人的意思是？”

　　王云梦收回视线，整个人忽然柔若无骨地向后倒去，斜斜倚在了宽大的椅子上，完美的唇形微微翕动，轻轻地吐出三个字，“补天阁。”

　　补天阁三个字从王云梦口中说出，婠婠没有觉得有丝毫惊讶。仁义山庄的事情闹得不小，以王云梦十数年的布置，若还没有听到消息，那才是一件奇事。只是，却不知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一念至此，婠婠亦不由地正了正神色，“请夫人明示。”

　　一路车马劳顿，先前又与王云梦一番相斗，婠婠已有些倦了。是以这一回，她没有再虚与委蛇，而是直接说出了要求，横竖她与王云梦都会极力促成此次合作。只因目前而言，两人暂时结成同盟利大于弊。

　　见婠婠明显不想再纠缠下去，王云梦敛起面上多余的表情，竟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我要补天阁与仁义山庄交易的那一份情报。”

　　王云梦一开始的目标便是这份情报吧？

　　至于先前让她通过色使，潜入快活城的提议，王云梦不过是随便说说。若她能答应，王云梦自然是求之不得，若她不答应，王云梦本人也没有损失，反而会因此让她无法拒绝她后面的要求。

　　想清楚这些，婠婠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笑了。这一回，王云梦多半是要失望了，那份情报，也许会让李长青等人当宝，但对无比熟悉快活王生平的王云梦来说，却是远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珍贵。更何况，以王云梦对快活王刻骨的恨意，她对关外快活城的关注亦不会比补天阁少。

　　“那玩意儿并不值钱，既然夫人想要，婠婠自当双手奉上。”婠婠唇角微勾，笑得眉眼弯弯，“补天阁内，关于快活王的其他情报，婠婠也可交与夫人。甚至，我可以让补天阁为夫人提供快活城最新的情况。”

　　快活王与王云梦，不管是谁向“玖儿”下的手，都已不重要。王云梦要对付快活王，她乐得提供一切便利，他们斗得越狠，她便越高兴，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也省了她出手的工夫。

　　不过，王云梦显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经过方才的唇枪舌剑，婠婠对她疯狂偏执的性子已有所了解，往后对上她时，只会更加小心谨慎。

　　婠婠如此大方好说话，王云梦哪能不明白她心下打着的主意，不过王云梦不在意。且不说短期内，婠婠会是她对付快活王的较大助力，即便真个闹翻，她也不认为自己会对付不了婠婠，更重要的是，婠婠想要做那幕后黄雀，可黄雀又岂是那么好做的？

　　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黄雀。

　　“那我先在这里谢谢了。”王云梦轻轻拍掌，似是非常欢喜，整个人仿若那璀璨的繁花，晃得人有些炫目，“婠婠这般大方，却不知是何缘故？”

　　什么原因你会不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婠婠心下暗骂王云梦得了便宜还卖乖，面上却是柔柔一笑，恰似早春初绽的第一抹新绿，“自然是为了夫人的报酬，夫人又何必取笑婠婠？”

　　“我倒险些忘了。”王云梦轻笑一声，瞧了闭目养神的王怜花一眼，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异芒，“至此，你我同盟已算初定，时辰不早了，我看今日便到这里，其他的我们日后再议。”

　　见着婠婠点头，王云梦侧头唤了一声染香，“染香，带婠姑娘入住听松阁，好生招待，若有丝毫怠慢——”

　　“染香省得。”染香移步上前，对着王云梦欠身行礼，“夫人请放心，染香定不出差错。”

　　王云梦满意地点点头，伸了个懒腰，缓缓地站起身来，“怜花，你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王怜花睁开眼睛，默默地站起身来，跟在王云梦身后。

　　“姑娘，听松阁离此地不远，请随染香来。”

　　眼看着王云梦母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染香收回视线，望向了婠婠，面上的娇柔惑人敛起了许多，却因为那双怎么也掩饰不住妖媚的眼波，使得她不那么笑的时候，看去会出现些许不协调。

　　较之王云梦，这染香丫头可是差得远了。不过相比先前见着的那四个“白云牧女”，处于“惑而有形”之境的染香，显然要高明多了。

　　罢了，便先这样吧。

　　暂时将心思压下，亦不去理会王云梦会与王怜花谈什么的问题，婠婠站起身来，随着染香出了花厅，向那听松阁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下面揭晓谜底，上一章里，王云梦除了那句遇上莫尘颜的话，其他的都是假的，虽然她最开始与快活王密谋，衡山一役这些确有其事，只是王云梦把它用在玖儿中毒这件事上，便成了假的了。玖儿中毒另有真相，并不是王云梦说的这样。嘿嘿，有人猜到咩？

　　卷三 美人如玉剑如虹

　　看热闹再遇七七

　　自前往仁义山庄开始，婠婠一路上追击金不换与徐若愚，深入沁阳古墓，遇上王怜花，与王云梦一番争斗，确实有些倦了。

　　随着染香进了听松阁，婠婠便借口小憩将染香送出了房门。事实上，她也并不算说谎，染香离开后，她的确上塌小睡了片刻。

　　王云梦没有再来寻她，便连王怜花也不见。待得用饭的时辰，也是由染香引着几个女婢，将吃食送到听松阁。对此，婠婠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若对着王云梦，只怕这顿饭无人能吃得安稳。

　　很快，这一日便过去了。一夜好眠，婠婠起身的时候，天还未大亮，只东方露出了些许鱼肚白。一番洗漱后，又用了染香等人送上的早膳，婠婠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日的疲倦之感尽去。

　　眼看着染香指挥几名女婢收拾完桌上碗筷，之后跟着女婢默默离去，婠婠微微一笑，心下亦不觉对染香生出些许赞赏。她确实严格遵从了王云梦的命令，未曾让自己觉得有丝毫怠慢之处。

　　此时，天已经大亮，浅金色的阳光温柔的洒下，给万物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让人感觉暖和了许多。当然，实际上这只是错觉，大雪过后的晴朗，只会更冷。

　　想了想，婠婠站起身来向屋外行去。昨日来去匆匆，她没有机会看清整座庄园的模样，如今得了空，倒是有了出去看个究竟的想法。

　　刚及出门，还未走出几步，婠婠便看到王怜花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婠儿。”行至婠婠身前，王怜花笑着轻声唤道，伸臂一揽将婠婠揽进怀里，低头凑近。

　　有了上一次被王怜花偷袭成功的经验，这一回，发现他还想故技重施的婠婠下意识地侧过头。温热柔软的触觉轻轻划过唇瓣，落在婠婠腮边，一触即走。

　　王怜花这个人，若她跟他较真，他必会不依不饶；若她完全避开、抑或稍微露出一点恼羞成怒，那才是正中他下怀，随后变本加厉。只有这般视而不见、若无其事，他觉得无趣，自会放弃戏弄她。

　　果然，下一刻，王怜花已松开婠婠，笑嘻嘻餍足的神情像极了一只偷了腥的猫，“昨晚睡得可好？”

　　婠婠抬眼看着王怜花，细细分辨他的表情，却是看不出半点昨日的痕迹，便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想起昨日看到他被王云梦叫走时心下一闪而过的担忧，再瞧着眼前人嬉皮笑脸、没事人的模样，婠婠亦不由地暗笑自己多事。

　　“还好。”婠婠唇角绽开一抹笑意，“你来寻我，可是夫人找我？”

　　“她让我过来陪你。”王怜花极其自然地牵起婠婠的手，抬步向前行去，“‘白云牧女’回来了，这会儿她恐怕正忙着，哪里有工夫来招待你？”

　　“有你在也一样。”没有理会王云梦忙着什么的问题，婠婠抿了抿唇，“我们要去何处？”

　　王怜花笑而不答，婠婠也没有再问。

　　沿着长长的回廊走了一会儿，王怜花忽然轻声开口，“‘白云牧女’除了带回该带的人，还带回了一个不该带的人。”

　　婠婠奇道，“是谁有这般本事？”

　　“朱七七。那几个女婢当真该死，居然让她一路藏身与马车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庄院。”王怜花微笑着，眸中却是闪过一丝戾色。

　　“是她？想来夫人必不会放过她。”婠婠轻蹙起眉，“她一个人来的么？”

　　“一个人。”王怜花微微点头，“这事儿只有我知道，除了婠儿你，我谁也没告诉。而且，我已经将她放了。”

　　婠婠一怔，随即笑开，“怜香惜玉？的确像你会做的事。”

　　王怜花挑眉，“婠儿吃醋？”

　　“你觉得我像么？”婠婠斜睨了王怜花一眼，“你若真看得上朱家千金，我正求之不得。两位大喜之日，我必奉上厚礼，祝贺你们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很像。”王怜花手上一用力，将婠婠拉近身侧，抬手揽住她纤腰，笑得愉悦，“不管怎么听都像。尤其是最后两句，听着更是醋意十足。”

　　婠婠不说话了。与王怜花斗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他也能将句意完全扭曲，这一点婠婠在药谷时已深有体会，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反击，什么时候该暂时退让。

　　眼见婠婠沉默，王怜花亦是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前日听婠儿盛赞沈浪，我一直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寻到他讨教一番。此前朱七七与沈浪形影不离，我猜她离开这里后，必会去寻那沈浪。我已经差人跟着她，想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我不过随意一说，也当得你记挂这么久？”听王怜花说得认真，婠婠不由地掩唇而笑，“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莫不是朱七七已经与沈浪汇合？”

　　“当然不是。”朱七七不过刚离开，怎么可能有这么快？“洛阳东城的欧阳喜，婠儿可识得？”

　　“听说过。传闻此人交友甚广，又乐善好施，素有‘中原孟尝’之称。怎么？你找他有事？”

　　王怜花笑着否认，随即解释道，“今日有位江湖巨商冷二爷借了他的地方做生意，四方宾客来了不少。婠儿掌管天莲商号，想必精通此道，我们去看看热闹。”

　　“冷二？”婠婠轻声低语，陷入了沉思。王怜花笑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出声提醒。

　　过了片刻，婠婠眉间舒展，抬眼望向王怜花，似是终于将事情想通，“可是仁义山庄的冷二爷？”

　　“正是他。”

　　“若是他的话，的确有些手段。”婠婠沉吟道，“听说近十年来，仁义山庄散出的悬赏花红，皆是这位冷二爷四处奔波所赚，昔日众人捐赠的母银分文未动。他来做生意，如果运气好，倒是可以买到好东西。”

　　王怜花展颜一笑，“婠儿有兴趣，我便放心了。”

　　说话间，王怜花揽着婠婠停在了前厅前面的空地上，一辆崭新的马车已等在那里，染香手上搭着一袭雪白的狐裘站在车旁。见着王怜花与婠婠走近，她眸光微闪，笑着欠身，“公子，婠姑娘，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王怜花点了点头，自染香手中接过狐裘，展开帮婠婠披上，又拉好帽子，这才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

　　婠婠没有拒绝，与王怜花一起登上了马车。染香没有跟上来，留在了庄院内，马车由一名粗壮的黑衣大汉驾着，很快便出了大门，驶上街道。

　　车外不时有嘈杂的人声传来，婠婠只当不曾听见，自顾自与王怜花说着闲话。不过片刻，行驶中的马车便停了下来，随后是一个明显带着笑意的语声，“王公子今次可是来晚了，如今只剩那贾相公与冷二爷未曾出手。”

　　“贾相公的东西我可不敢要，谁都知道他‘剥皮’的名声，与他谈生意，我岂非要倒大霉？”王怜花一边笑着应道，一边撩开布帘，扶着婠婠步下马车，“不过冷二爷的东西，一向都是好的，只要他还没出手，我便不算来晚。”

　　“也只你敢这么说贾相公。”一个三十上下，五短身材筋肉强健的锦衣汉子，负手当门而立，见到王怜花带着婠婠出现，虽微露惊诧之色，神情却仍然从容异常，抬手虚引，“王公子请，若迟得片刻，岂不是我的罪过？”

　　瞧了锦衣汉子两眼，婠婠心下认定他便是欧阳喜，随即移开视线，任由王怜花牵着进了大门。早在车上时，她已脱下兜帽，却戴上了白纱。王怜花让婠婠穿狐裘的初衷本就是让她掩住脸，虽是换了一种方法，倒也没有说什么。

　　由欧阳喜带路，婠婠与王怜花很快便进了大厅。大厅中灯火通明，两旁各有一排紫檀木椅，上面坐着二三十人，只见这些人年龄模样都不同，衣着却都十分华贵，气派也都不小，显见得都是江湖中的豪商巨子。

　　瞧见欧阳喜带着婠婠与王怜花进来，皆向他们看来。待看清是王怜花时，又都敛起惊讶之色，多看了婠婠两眼后，便移开视线，喝茶的喝茶，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

　　王怜花微微一笑，牵着婠婠找了两个空位坐下，马上便有丫鬟送上了香茗。

　　欧阳喜见婠婠与王怜花坐定，环视了一周正欲开口，门口却忽然传来争吵嘈杂之声。面色微微一变，欧阳喜抱拳告罪，“看来今日的客人不少，还请各位稍待片刻，容小弟出去看个究竟。”

　　众人纷纷表示没有关系，欧阳喜歉意地一笑，便又出了大厅。片刻后，欧阳喜去而复返，带回了一个形容略有些狼狈的美丽少女。

　　婠婠顺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望去，亦不由地微微一楞。那跟着欧阳喜进来的少女，可不就是之前王怜花刚提起过，与她有几面之缘的朱家千金，朱七七么？

　　作者有话要说：不容易，我终于快把白飞飞和熊猫儿拉出来了，不容易啊。。。泪目

　　楚楚可人落难女

　　朱七七身为首富“活财神”朱百万的幼女，自是从小便让旁人的各种目光看惯了。如今大厅众人皆诧异地盯着她打量，她也丝毫不在乎，反而自顾自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抬眼一一看回去。

　　这般大胆又容颜绝美的少女，江湖上并不多见。是以朱七七眼波四下乱飞的时候，厅内很多人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暗自评头论足起来。王怜花与婠婠瞧了两眼之后，便即唇角含着兴味的笑意移开了视线。

　　不过，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不时落在身上，耳边听着众人隐隐约约的猜测，朱七七很快便不耐烦了。她本就是一个没什么耐心的人，又不懂掩饰，更是藏不住话，当下，那厌烦之色便染上了她漂亮的眼眸。

　　“各位难道没有见过女人么？不是说要做生意么？再等下去都赶不上午饭了！我又不曾生得三头六臂，有什么好瞧的？”说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一一瞪过说的最大声的几人。

　　被朱七七这么一说，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满堂二三十人，倒有一多半让她看得垂下头去，有几人甚至隐隐红了脸。朱七七见此情景，面上不由地闪过一丝得色。

　　她叫别人不要看她，自己的眼睛却是不曾停下，一个劲儿打量着众人。待视线扫过王怜花与婠婠时，朱七七忽然顿住，微微蹙起眉。

　　感觉到朱七七的目光，婠婠不自觉地侧头瞧了王怜花一眼，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发现婠婠看过来，他还冲着她眨了眨眼，笑得灿烂。

　　看王怜花的模样，朱七七该是认不出他的，多半他当时戴了面具，未在她面前露出真容。

　　转过头，婠婠抬眼看向朱七七，心下不敢肯定她是否已认出了自己。毕竟，仁义山庄时她也是这样一副装扮。想了想，婠婠还是在朱七七略显疑惑的视线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朱七七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得一声轻咳，打破了厅内有些凝滞的气息，引得众人纷纷向声音的源头看去。

　　见所有人望向自己，欧阳喜双手抱拳，微微一笑，“此刻只余冷二爷与贾相公还未出手，贾相公今次前来洛阳，不知带了什么奇巧的货色？”

　　欧阳喜话音刚落，王怜花已倾身凑近婠婠，偷偷一指坐于他们斜对面的一个头戴逍遥巾，身穿浅绿绣花袍，腰畔褂着十多个绣花荷包，手里端着个翡翠鼻烟壶，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生得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悄声道，“那便是贾相公，江湖人称‘奸商贾剥皮’。”

　　听得王怜花介绍，婠婠下意识地向贾相公看去。说实话，天莲商号如今虽在她的名下，各种事务却是由原有的管事掌柜负责，江湖上的巨商豪贾，她也许听过名号，却根本没有见过几个。

　　贾相公眯着眼睛，笑嘻嘻地打量了一圈，“这些年来，兄弟也赚得够了，自觉越来越懒。此番洛阳之行，明知有冷二爷到场，四方朋友定是来的不少，却仍然只带了一样东西。”

　　欧阳喜也不在意贾相公卖关子，兀自有礼地笑道，将东道主的气度做得十足，“物贵精而不贵多，贾相公拿出手的东西，必定让我等大开眼界，还请快些拿出来，好叫我们见识见识。”

　　“好说好说，江湖朋友都知道，五千两以下的买卖，兄弟是从来不做的。”贾相公一脸得意，“此次带来的东西，绝对是众位做梦都想不到的……她是个……她简直是个奇迹，保证是个众位眼睛从未瞧过的奇迹。”

　　说话间，贾相公已伸手向门口。贾相公的声音嘶哑难听，却不妨碍他那番话的蛊惑与煽动，大厅中人皆情不自禁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连婠婠也饶有兴趣地抬眼。

　　一看之下，婠婠亦不由地微微一怔，其他人甚至都发出了声声惊叹。原来，贾相公说的奇迹，竟是一名秀发如云，披散双肩的白衣少女。

　　她怯生生地站在那里，面容娇美清秀，虽已骇得面无人色，那楚楚可人的神色却扣人心弦。她的双眸明媚温柔，眸中交织着惊慌与羞涩，她窈窕玲珑的身躯因为害怕微微颤抖着，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涌起类似于怜惜的情绪，恨不得将这只小鹿收进怀中，用自己所知的最温柔的语言安抚劝慰。贾相公瞧着众人表情，眼底闪过一抹狡猾与得意的笑意，他一把拉过少女，大声开口。

　　“她本该是高高在上的仙子，各位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此刻只要出得起价钱，这天上的仙子可就永远属于你了。你烦闷时可叫她抚琴唱曲，定叫你烦恼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寂寞时她会紧紧依偎在你身畔，用她娇美温暖的身子安慰你。”

　　众人听得呆了，如痴如醉地瞧着那白衣少女。过得许久，人群中忽有一人大声道，“她既然如此美丽动人，你为何不自己留下？”

　　众人纷纷点头，目含质疑地望向贾相公。他的手段委实让他们有些怕了，这少女虽美，可谁知道贾剥皮又在其中埋了什么诡计？

　　“我为何不自己留下？”贾相公一脸苦涩地笑道，“你们以为我不想么？只因……只因我家里的雌老虎实在太过厉害，否则我又怎舍得卖她？”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信这么一个看似荒唐的理由，视线却又不时在那少女身上流连。

　　“你们还在等什么？”贾相公舔了舔嘴唇，忽然伸手将少女白雪的衣领扯下一截，露出她白皙圆润的肩头，细若白瓷的肌肤，“这样的女子，你们可曾见过？若有人说她不美，那人不是呆子，便是瞎子！”

　　“好！”不等贾相公说完，一个满面疙瘩的大汉一跃而起，嚷道：“俺出一千两！不！一千五百两！”

　　有人打了头，众人便不再顾虑贾相公“剥皮”的名声，纷纷争抢起来。

　　“两千两！”

　　“我出两千五百两！”

　　“两千八！”

　　“三千两！”

　　……

　　随着价钱越攀越高，那白衣少女的身子更是颤抖起来，一双温柔的眼眸里已渐渐蒙上水雾，眼看便要化作水滴顺着脸颊滑落。

　　看着厅内各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婠婠忽然伸手捅了捅身侧的王怜花，循着那少女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王怜花，你对她没有兴趣么？”

　　“那是因为他们无缘见得婠儿，才会被她所迷。”王怜花伸手捉住婠婠来不及收回的手，笑嘻嘻地低声道，“我已有了婠儿，再去凑热闹的话，婠儿必不饶我。”

　　“谁不饶你？”微微使力，婠婠想将手自王怜花掌中抽走，却不料被他捉得更紧，不由地横了他一眼，“你若看上她，将她买回去便是，却又关我什么事？”

　　“婠儿忘了么？”王怜花将婠婠的手紧紧裹在掌中，面上的笑容已经敛起，瞬间换上了伤心失望之色，“昨日婠儿与母亲的交易，莫不是作假的么？”

　　婠婠怔住，定定地瞧着王怜花逼真的神色，忽然展颜笑开，倾身往他那边靠了靠，轻轻吐字，“你说呢？”

　　说完，婠婠不再看王怜花故作可怜的模样，也不再企图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坐直身子重又向泪盈于睫、楚楚可人的少女望去，眸中的兴味渐甚。

　　“婠儿，你认识她。”不过片刻，王怜花又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个肯定的猜测。

　　“不认识。”婠婠摇头，矢口否认。

　　“你骗不了我。”王怜花瞧着婠婠，笑得一脸自得，“婠儿，我可说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我不会看错，你一定认识她。当然，我也知道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是婠儿，我若说谎，也必瞒不过你。”

　　婠婠微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这的确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可是你已认出了她，对么？”王怜花笑意渐深，似是对婠婠变相的承认非常满意，“她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婠婠轻叹一声，“若你真想知道，何不去问夫人？”

　　“婠儿的秘密可真不少。”王怜花轻轻摇头，也不生气，只笑着道，“婠儿莫不是以为你不说，我便查不出来么？”

　　婠婠未被王怜花捉住的手一摊，“你尽可以去查。”

　　王怜花正欲接口，却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我出一万两！”

　　王怜花微微皱眉，抬眼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却是朱七七看不惯那么漂亮可人的女子落入这些猪一样的男人手里，忍不住出声喊价。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众人都有些呆住，显然是被万两高价吓住了，只那个白衣少女抬眼望向朱七七，目中闪动着欣喜与惊讶。

　　贾相公目光闪动，面露喜色，想周围看了一圈，“这位姑娘出价一万两，若各位没有意见，这天仙样的女子便是她的了。”

　　众人回过神来，看向朱七七的目光各种各种，却又纷纷摇头。

　　不等朱七七松了一口气，贾相公亦转向她，将白衣少女拉到她身前，“恭喜姑娘，她是你的了。却不知银子在哪里？一万两白银也够重的了。”

　　朱七七呆了呆，呐呐地道，“银子我未带着，但……但过两日……”

　　贾相公面色突然一沉，道：“姑娘莫不是开玩笑么？没有银子谈什么买卖？”

　　同时，大厅内立时响起了一片讥嘲窃笑之声。

　　朱七七粉面涨得通红，竟是羞恼成怒，正侍翻脸，忽然听得一个轻柔温和宛如春风轻拂的语音传来，“银子我借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白飞飞出场~

　　玉印开出莲花台

　　随着话音，厅内的骚动瞬间停了下来，便连那自始至终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一副穷酸样、怎么看都不像生意人的老头也忽然张开眼，向着婠婠看过来。

　　朱七七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为何要帮我？”

　　方才见着婠婠的装扮，朱七七的确怀疑她是仁义山庄里自称代表补天阁而来的女子。不过江湖上面覆白纱的女子并不算少，而婠婠这一回未曾施展天魔大法，整个人看上去少了一种虚无缥缈之感，与王怜花交谈的时候，两人也将声音压得很低，加之厅内嘈杂，朱七七并没有机会听到婠婠的声音，如此种种加起来，她终是不敢肯定。

　　直到此刻婠婠出声说要帮她，朱七七听着熟悉的声音，这才认定自己没有认错人。只是，不管是在仁义山庄，还是在古墓，她与婠婠都称不上有交情，甚至曾经在言语上有所得罪。

　　婠婠为什么要帮她？朱七七心性单纯，却并不傻。听闻一个跟她有过不愉快、又称不上熟悉的陌生人要帮自己，首先浮上心头的不是感激，而是怀疑。

　　“理由有很多。”感受到朱七七带着质疑的目光，婠婠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柔声道，“比如，跟你一样，我也觉得那般标致可人的女子落入这些人手中，委实有些不妥。比如，看在令尊与沈公子的份上，我帮你一次，绝对不吃亏。”

　　说到沈公子的时候，婠婠觉出王怜花捉着她的手一紧，随即又是一松，掌心传来一阵轻痒。微微侧头，却见王怜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掌心被他用指腹缓缓摩挲轻划着。

　　横了他一眼，手腕一转，微一用力，婠婠将手从王怜花掌中抽离，转过头时却发现满厅的人都用一种暧昧不明的目光看着他们，这才意识到她与王怜花的小动作尽数让人瞧了去。

　　忍不住回头狠狠地瞪了王怜花一眼，不想正对上他表情无辜的脸，末了，还冲着她挤挤眼，摊了摊手。

　　张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婠婠心下一惊，忽然微微睁大眼眸，定定地瞧着王怜花。

　　王怜花从一开始的无所谓到惊讶，紧接着变成心虚，看着婠婠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慌乱与不知所措——只因婠婠眸中闪过的情绪复杂到让他根本来不及分辨。

　　王怜花下意识想开口，婠婠忽然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那般移开了视线，这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底有了些许诡异的空落，仿若错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此时的婠婠，相较于已看不出半点异样的眼神，心下却着实颇不平静。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然已经拿王怜花越来越没有办法了。

　　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因为没有了师尊的期望、师门的重担、静斋的压力而倦怠？

　　不管是哪一种，似乎都不是什么好现象。

　　轻轻蹙起眉，婠婠逐渐陷入了沉思。

　　相比起以前，如今的她确实变得有些懒散。她没有什么目标，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去做的事。修炼天魔大法，找寻“玖儿”中毒真相，这些事她固然在做，又何尝没有一点无所事事之下，找点事情做的意味？

　　说起来，重新修炼天魔大法，的确有自保的因素，更多的是出于习惯，出于对师尊的怀念。至于找寻中毒真相，却是不得不为之。

　　她不知道，如果天魔大法练至顶峰大成，寻到下毒之人，除去隐在暗处的隐患之后，她还能做什么。

　　即便是这样，似乎也不能成为她容忍王怜花到如此地步的理由。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婠婠还想继续思考，有人却已等得有些不耐了。眼看着婠婠与王怜花两人都沉默不语，贾相公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着婠婠，“这位姑娘，做买卖一向讲究钱货两清，所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贾某人的货在这里，敢问姑娘的银子在何处？”

　　被贾相公打断思路，婠婠心下有些恼怒，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暂时压下心思，开口应付他，“贾相公忒也心急，即便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在坐的各位么？有他们在，难道还怕我会赖账？区区一万两，必不会少了你。”

　　不理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贾相公，婠婠径直转向朱七七，“朱姑娘，怎样？”

　　事实上，婠婠说到看在沈浪面子上时，朱七七心下便有些酸涩不喜，不过想到自己此刻身无分文，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救人，她也只能点了点头，同意了婠婠借银子给她的提议。

　　朱七七是恩怨分明的性子，先前虽与婠婠有些芥蒂，不过现在婠婠主动借了银子给她、帮了她也是事实，当下便向婠婠道了谢，心里对婠婠的印象也好了很多。

　　眼瞧着婠婠将自己撇在一边，转而与朱七七交谈，贾相公思及方才先是被她一顿抢白奚落，如今又受冷落，再接触到厅里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心道他们定是在嘲笑他被个小娘皮欺负，不由地怒从心起，恶向胆边生。

　　婠婠与王怜花携手而来，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打情骂俏的情景，贾相公都瞧在眼里，按照一般规律，他很自然地便将婠婠当成了王怜花的禁脔。理所当然的，在他看来，婠婠敢这般与他说话，分明是借了王怜花的势。

　　一万两不是小数目，他不怀疑王怜花能不能拿出来，却怀疑他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的一时兴起而一掷千金，没看到他到现在还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什么也不曾表示么？

　　想到这里，贾相公不再理会婠婠与朱七七，径直向王怜花抱拳道，“王公子，你身边的这位姑娘说要出借一万两，此事本不该打扰你，只是……一万两实非小数，你看……”

　　“要给银子的是婠儿，你问她要便是，跟我说做什么？”看着贾相公欲言又止的模样，王怜花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有人要倒霉，他乐得看热闹，顺便添一把火，“贾相公行走江湖多年，一向谨慎小心，今日这事却是做的有些过火，难道你连谁是主顾都分不清了么？”

　　“这个……”

　　贾相公混迹江湖商场多年，顿时便觉得方才的做法实在愚蠢。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明眼人一看便知道王怜花对婠婠的宠爱，这王怜花，他可惹不起。可惜话已出口，该得罪的也得罪了，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弥补罢了。

　　当下，他讪笑着搓搓手，讨好地道，“王公子提醒的是，是小弟逾越了，不过，小弟这不是瞧着你是主事人么？说错了话，该打该打。”

　　说话间，贾相公当真抬起手来，在自己面颊上作势拍了几下。王怜花看着他这副模样，仅只细细拢了拢袖子，没有说话——贾相公已经不打自招，剩下的便没有他的事了。

　　贾相公的话音还未落，婠婠已似笑非笑地扫了王怜花一眼，对他的小把戏感到有些好笑。不过，这贾相公不但在方才打断了她的思路，而且听他句中的意思，竟是在心里这般编排她与王怜花的关系，当真可恼。

　　想到这里，婠婠转向了贾相公，“原来贾相公以为王怜花是‘主事’之人么？”

　　“主事”两字被婠婠咬得极重，听得贾相公有些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得婠婠直呼王怜花之名，更是面色一变，一颗心七上八下，再也无法平静。

　　还来不及思考对策，婠婠轻柔的语音又已响起，“人人都道贾相公‘剥皮’之名，我却以为名不副实，他应该被称作有眼无珠，这才恰当。”

　　“‘贾剥皮’，说你有眼无珠还是轻的，要我说，你是狗眼看人低。”婠婠的话音刚落，坐于角落里的那个穷酸老头已冷哼一声，嘲讽道，“便是方才喊价的那位姑娘，也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婠婠那里，贾相公方才已吃了教训，自是不敢再得罪。而这穷酸老人似乎也身份不简单，贾相公脸色变得铁青，却又不敢回嘴，只压着怒意问了一句，“那位姑娘是谁？”

　　“你贾剥皮再会骗人银子，再骗三十年，她老子拔下根汗毛，亦比你得腰粗。我老人家也不必说别的，方才这位姑娘实则已叫破她身份，她姓朱。”

　　贾相公忘了恼怒，着实吃了一惊“莫……莫非她是朱家的千金？”

　　穷酸老人哼了一声，又闭起眼睛。但其他人的眼睛却个个睁得如铜铃般，吃惊地望着朱七七。

　　贾相公面上立刻便换了一个表情，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这……这……你老人家虽然这么说，只是我贾某人做生意，还从不曾有过赊账的先例……”

　　见识了贾相公瞬间变脸的样子，婠婠不由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向欧阳喜借用了一下文房四宝，执笔写了一张短笺，紧接着自怀中掏出一方玉印盖了，随手递给了贾相公。

　　“一万两银子我的确未带在身上，不过我亦说过不会少了你去。一万两，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贾相公疑惑地接过短笺，一看之下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失声道，“十……十二品莲花印？这……”

　　阴差阳错失了算

　　莲花印是天莲商号的独门标记，以莲花品级来区分商号内地位的高低。莲花印按花瓣的多少，分三品、六品、九品、十二品，品级越高数量越少，在商号内所代表的地位也越高。据说最高的有二十四品，仅只一枚，掌握在天莲商号的主人手中。普通的店铺掌柜无权使用莲花印，若想拥有最低级的三品莲花印，至少也得是个管事。

　　天莲商号自五年前忽然出现，准确地说，应该是许多老牌商铺一夜之间换上了天莲商号的招牌，五年里更是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发展壮大，如今甚至有了隐隐能与朱家相抗衡之势。

　　天莲商号的出现本就极富传奇色彩，连带着关于它的一切都传得沸沸扬扬，若论名气，几乎没有一家商号能出其左右。贾相公作为一个商贾，又怎会不知道天莲商号之名，又怎会不认得莲花宝印？

　　贾相公虽算得上江湖巨商，但跟天莲商号比却是差距不小。平日里，他有缘见着的莲花印最多只有九品，乍一见冒出一个十二品的来，当下已惊得话都说不完整。

　　他不会怀疑莲花印的真假，不说天莲商号内部有鉴定真伪的方法，单是莲花印上每一瓣花瓣上不同的花纹便极难仿制，其纹路的繁复精美堪堪已至雕刻的顶峰。

　　捧着这张薄薄的短笺，贾相公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只觉得掌中重若千斤。

　　贾相公方才失声叫出“十二品莲花印”，声音不小，厅内众人自然也听到了。当即便有不少人惊叹出声，看向婠婠的眼神也多了些许异样。

　　之前婠婠与王怜花同来，他们的想法即便没有贾相公那么龌龊，亦只当她是随着王怜花看热闹而来，粗粗看过一眼，便不再注意她。

　　此时再看，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在心底暗骂自己瞎了眼。天莲商号的名字说出来，在场的没有人敢于小觑，相比之下，婠婠不俗的风骨反而变得理所当然了。

　　无视众人窥探的视线，婠婠径直行至原位坐了，“贾相公，你还有问题么？”

　　“没问题，没问题。”贾相公微微一惊，当即反应过来，瞬间笑眯了眼，将手中的短笺整整齐齐地叠好，宝贝似地放进怀内，“天莲商号旗下的钱庄洛阳城便有，我相信天莲商号的信誉。”

　　顿了顿，贾相公向前两步，凑近了婠婠，面上的笑意开始变得谄媚，“姑娘方才教训的是，贾某人当真有眼无珠。不如由我做东，备下酒席向姑娘赔罪，姑娘能不能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马？”

　　这人倒是能屈能伸，不过，现在才知道害怕赔罪，早做什么去了？

　　婠婠正要答话，她身侧的王怜花已轻哼一声，“贾相公，既然已收了银子，接下来该怎么做，难道还要我教你么？”

　　“不敢不敢。”贾相公的笑意再也挂不住，一张原本白白胖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弯腰拱手，看看婠婠，瞧瞧面沉如水的王怜花，终是再不敢为自己求情。

　　直起身子，贾相公认命般地转向那个白衣少女，“既是有天莲商号担保，还有什么话说……飞飞，自此以后，你便是这位朱姑娘的人，还不快过去。”

　　满厅人中，最吃惊的还是朱七七，作为“活财神”朱百万的幼女，她不可能听过补天阁，但天莲商号却是知道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婠婠会拿出十二品的莲花印来。

　　朱七七心下还不平静，那白衣少女已走到她面前，盈盈地拜了下去，目光透着说不出的欢喜与温柔，语声娇脆，柔美如流水，“难女白飞飞，叩见朱姑娘。”

　　朱七七连忙伸手拉起了她，还未说话，大厅中已又响起那“中原孟尝”欧阳喜宏亮的语声，“好戏还在后头，各位此刻想必与兄弟一般心痒难耐，等着瞧冷二爷的了。”

　　欧阳喜这么一说，果然转移了厅内众人的注意力，只听他们纷纷应道，“正是。”

　　眸中波光一转，婠婠与其他人一般望向了那个穷酸老人。方才他出口讥讽贾相公的时候，她已猜到他便是冷二爷。除去冷二爷，只怕这厅里再没有第二个能让贾剥皮忍气吞声的人了。

　　这时，穷酸老人又张开眼来，干咳一声，“苦儿，咱们这回带来些什么，一样样说给他们听，瞧瞧这些老爷少爷们，都能出个什么价钱。”

　　他身后那个又黑又瘦的少年童子，苦孩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慢慢地道，“乌龙茶五十担。”

　　一番争吵喊价后，乌龙茶由一个当地巨商以五千两的价格买了。

　　接着，苦孩儿又道，“桐花油五百篓……敬墨一千锭……”

　　他一连说了六八样货物，每样俱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特异名产，一报出名字瞬间便有人以高价买了。

　　一包包银子被冷二爷收了，货物却一样都未曾看见。对此，不管是喊价买了货的人，还是厅内其他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与意外。

　　婠婠在一边看了许久，只觉得苦孩儿报的货物虽然少见，却是引不起她的兴致，正在无趣之时，忽然听得那苦孩儿道，“碧梗香稻伍百石。”

　　“碧梗香稻米”产于江南，去壳碾成米粒呈现隐隐的绿色，来路稀少，吃起来自有一股普通稻米没有的清香，是个好东西。

　　婠婠正欲喊价，那一直安安份份坐在那里的贾相公，听得这“碧梗香稻米”，眼睛突然一亮，大声喊道，“这批货兄弟买了。”

　　苦孩儿眼睛都没抬，“多少？”

　　贾相公微一思索，面上做出慷慨与肉痛交杂的表情，“一万两。”

　　“碧梗香稻米”虽然难得，却并非稀有之物，市价最多也不过二十多两一石，贾大相公这般出价，的确也不算少。

　　不过，婠婠既然已看上了这稻米，又岂会随意退让？更何况那人还是得罪过她的贾相公。当下，她便柔声道，“一万五千两。”

　　“一万五千两。”

　　婠婠惊讶地回头，却见王怜花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方才与她异口同声喊价的人，竟是他。

　　“你——”婠婠不知王怜花是否也对这批货感兴趣，正想问个明白，哪知刚一开口，便被他抬手阻止。

　　“婠儿放心喊价便是，我保证这批货跑不了。”

　　王怜花的声音压得极低，除了婠婠，再无第二个人听到。而婠婠虽对他话中的意思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转头望向贾相公。

　　贾相公怔了怔，脸色有些难看，终是咬牙道，“一万六千两。”

　　“两万。”

　　“两万？”贾相公面色愈发难看，失声道，“姑娘莫不是开玩笑么？碧梗香稻米，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价钱。”

　　婠婠轻轻摇头，“贾相公如不愿买，无人强迫你。若诚心想要，价高者得，我并不在意这几两银子。”

　　贾相公脸上忽青忽白，咬牙切齿，过了半晌，似是想到了必须买到碧梗香稻米的理由，终于大声道，“好，两万一。”

　　这价钱已远远超过市价，大厅中人听得贾剥皮居然出了这赔本的价钱，都不禁大是惊异，四下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婠婠弯了弯眉眼，轻声道，“三万。”

　　贾剥皮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万！你……你……你疯了么？”

　　“贾兄说话最好小心些。”这句语声阴沉的话却是出自王怜花之口。

　　贾相公虽有剥皮之名，横行霸道惯了，却是知道王怜花与拿得出十二品莲花印的婠婠都得罪不起，方才是公平竞价，并没有什么，若婠婠当真记恨之前的事，要与他为难，他也的确没有办法。当下他也不敢发恶言，噗地跌坐在椅上，面色已苍白如纸。

　　那苦孩儿看了一圈，“无人出价，这货便是这位姑娘的了。”

　　“且慢！”贾相公忽地大喝一声，自椅子上跳起，颤声道，“我……我出三万一千，姑……姑娘，我……我的血都流出了，求求你，莫……莫要再与我争了好么？”

　　“不。”婠婠摇摇头，“我说过我不在意几两银子，家里的米已吃得差不多，若我让了你，岂非要饿肚子？”

　　移开视线，婠婠抬眼望向苦孩儿，“四万。”

　　“四……四万？”贾相公倒退几步，怔了半晌，一脸颓丧绝望，“姑……姑娘，你是怪我方才说错话么？你怎么样才肯放我？”

　　贾相公能想到的也只有婠婠故意为难他，若说天莲商号会缺少碧梗香稻米，说出去谁也不会信。

　　婠婠依旧是缓缓摇头，“贾相公不用多言，这批货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贾剥皮瞧见婠婠丝毫无法商量的模样，竟有倒退几步，怔了半晌，突然掩面大哭了起来。

　　苦孩儿看着眼前场景，却有些踟蹰起来，他转身面向冷二爷，低声道，“二爷，怎么办？”

　　冷二爷似乎也有些愣了，他皱眉思索了片刻，轻叹一声，沉声道，“实话实说罢了。”

　　苦孩儿与冷二爷的异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便连痛哭不止的贾相公，亦擦擦眼泪看了过去。

　　苦孩儿转过身来，朝婠婠行了一礼，“姑娘，十分抱歉，那原在开封的碧梗香稻米，其实并非我家二爷所有。这位开封的富商，本与二爷商量好了，只等贾剥皮一买下这批稻米，便带着稻米离开开封。”

　　“好啊，原来你等设计骗我！”

　　贾相公在商海多年，本就是聪明之人，听苦孩儿这么一说，哪还不明白事情原委，一想到差点被骗去银子，财货两空，不由地心下暗恨。

　　不过，因着婠婠的关系，冷二爷的计谋非但没有得逞，还有可能得罪了天莲商号，贾相公一想到此，便是身心舒畅，压根忘了之前自己还为没买到碧梗香稻米而大哭。

　　“冷二爷，如今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要说：三章完毕。

　　八百骏马惹祸端

　　看热闹向来是人的天性。贾相公幸灾乐祸地看着冷二爷与婠婠，厅内其他人除了心底暗暗可惜贾剥皮没有上当，亦目不转睛地盯着冷二爷，想瞧瞧他怎么处理此事。

　　婠婠一听碧梗香稻米只是诱骗贾相公的幌子，而自己阴错阳差之下还帮他挡了一劫，心下着实有些不舒服。不过，思及冷二爷在事情发生后未曾隐瞒推脱，直截了当说出实情并道了歉，看在他是仁义山庄之人，她也便按捺下来，决定先听听解决办法。

　　而且，王怜花方才也喊了价，再加上后面那句意义不明的话，若说他对此一无所知，婠婠怎么也不会信。

　　对上婠婠质疑的目光，王怜花知道她已有所怀疑，当下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婠儿，这可怪不得我，我先前并不知你对碧梗香稻米感兴趣。”

　　婠婠尚未答话，冷二爷已轻叹一声，“王公子，若不是老头子相信你的信誉，只怕要怀疑你与这位姑娘串通好了来捣乱计划，演这一场戏给老头子瞧。”

　　四万两买五百石碧梗香稻米，这手笔委实有些惊人。若不是先前贾相公恶意揣测婠婠与王怜花的关系，削了婠婠的面子，得罪了她，婠婠争抢贾相公看中的货物，砸钱教训他也属正常，兼之此事发生得突然，王怜花不太可能事先与婠婠商量，冷二爷不得不怀疑王怜花故意违背约定，耍了他一把。

　　“王公子，你受我家二爷托付，要贾剥皮上当，如今为何——你可害了我家二爷了！”苦孩儿一张又黑又瘦的脸拉得老长，语声颇有些埋怨的意味。

　　“苦儿，不得无礼。”冷二爷假意斥责了一句，随即望向王怜花，“事发突然，想来王公子亦是无意为之。”

　　“非是我不愿尽力，实是无能为力。”王怜花歉意地一笑，无奈道，“二爷也瞧见了，婠儿对这批稻米志在必得，她的决定，我一向只有同意的份，哪里敢反对？”

　　“冷二爷，你这是在推卸责任么？既然有胆做下此事，便要有胆承认，这般数落王公子，算个什么事？”

　　贾相公冷眼瞧着冷二爷，嗤笑了一声，出口讽刺。冷二爷势大，若换了平日，他必不敢得罪，只是如今是冷二爷理亏在先，嘴巴上过过瘾却还是可以的。

　　感受到厅内众人纷纷投过来的目光，贾相公自认捉住了冷二爷与王怜花的痛脚，只觉得平日里须得小心对待的人，此刻能落井下石地说上几句，实在是天赐良机，竟不自觉地有些得意起来。

　　说完冷二爷，贾相公又将目光转向王怜花，带着点祈求，“王公子人品风流，却不想亦是……咳……惧内之人，你我当真有缘。这个……不知王公子能否帮忙美言几句，我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能娶到婠儿，便是对她言听计从又何妨？”无视满厅之人越来越诡异的视线，王怜花望定婠婠，笑得很是愉悦，紧接着他转向贾相公，面色陡然阴沉下来，冷冷地道，“不过，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妄言与我相提并论？”

　　“不敢不敢……”

　　贾相公原本还有的笑意瞬间无踪，整张脸苍白若纸，褪去血色的嘴唇轻颤，竟是已让王怜花阴冷的话语骇得面无人色。即便贾相公再蠢，也知道他说错了话，弄巧成拙了，只怕此刻他非但不曾得到婠婠原谅，还将王怜花彻底得罪。

　　事已至此，他再说什么，多半也已无济于事。

　　罢了，贾相公一时间心如死灰，如今之计，只希望婠婠与王怜花暂时还没空对付他，让他有机会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离这两个煞星远远的。

　　惹不起，他躲得起。

　　就去那里吧。贾相公偷偷地瞧了静立在朱七七身侧，一脸温柔羞涩笑意的白飞飞，思及她平日里的手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看在他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的份上，也许他能得到一个藏身之地？

　　横竖已经无事，他还是早早离去比较安心，当然，得悄悄的、趁人不注意时才好脱身。

　　至于碧梗香稻米，去他的碧梗香稻米！若不是为了这个什么米，他能落到如此地步？

　　什么不好吃，偏要学人吃碧梗香稻米，这回吃出祸来了吧？贾相公在心里狠狠地咒骂，娘们就是娘们，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上不得台面，他发誓，这次若能平安返回，定要将家里的婆娘教训一顿。

　　贾相公心下诸多念头转过，实则只过去片刻工夫，待他决定找机会先行离去后，便偷偷地后退了几步，试图避开王怜花犹如实质的森冷目光。

　　见着贾相公后退，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缩了缩脖子，努力将上半身往里面挪，似乎想将整个人缩进椅子，王怜花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

　　贾相公只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慢慢收拾便是了。

　　这般想着，王怜花暂时将恼意压下，将询问的视线投向了婠婠。

　　婠婠轻蹙起眉，思索了片刻，抬眼望向冷二爷，“冷二爷做了多年买卖，一向童叟无欺，江湖中谁人不知，婠婠自也是信任冷二爷的。今日之事，怕是冷二爷看不惯贾剥皮骗人钱财，这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让婠婠坏了算计。该怎么做，还是由冷二爷决定吧。”

　　“话虽如此，但货物毕竟已卖出，老头子的确食言而肥了。”见婠婠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冷二爷面无表情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明显的笑意，看的厅内众人有些愣怔，“此事是老头子有欠考虑。碧梗香稻米，老头子手上暂时没有，却有路道可以买到，只是姑娘恐怕要多等些时日。至于价格，便按市价的五成来算，姑娘以为如何？”

　　冷二爷这是在示好了，只怕其中也有看中她十二品莲花印的因素。不过，他的确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诚意，市价一半的碧梗香稻米，跟白送差不了多少。

　　以冷二爷的性子，的确会想方设法补救，王怜花必是早已猜到他会想法拿出碧梗香稻米，这才向她保证稻米跑不了吧？

　　一念至此，笑意染上了婠婠眼角眉梢，她轻轻点了点头，柔声应道，“如此，婠婠多谢冷二爷美意。”

　　“无妨。”冷二爷摆了摆手，微微颔首后便将视线转向了苦孩儿，“苦儿，将最后一样货报出来吧。”

　　厅内众人见冷二爷与婠婠没有起冲突，也便纷纷将目光集中到苦孩儿身上。

　　苦孩儿胸膛一挺，神情颇是骄傲，“我们二爷还有八百匹骏马。”

　　众人还未来得及喊价，厅内忽然进来了两伙人。一方三个满面横肉的彪形大汉；另一方有两人，一个面色淡金，宛如久病未愈，另一个眼如鹰隼，鼻如鹰钧，眉宇间俱是桀骜不驯的剽悍之色，似是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婠婠淡淡地扫过一眼，便知这两伙人必是为了八百匹骏马而来，多半免不了一番争斗，当下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坐着瞧热闹。

　　那三名彪形大汉忽然整齐地上前一步，齐齐拱手。

　　“兄弟石文虎。”“石文豹。”“石文彪。”

　　这三人说话俱是挺胸凸肚，神气活现，故意说得极响，显然有向别人示威之意。而厅内大部分人听了这三个名字，面上果然微微变色。

　　欧阳喜朗声一笑，“卧虎岗石氏三雄的大名，江湖中谁人不知，三位又何必自报姓名。”

　　石文虎哈哈笑道：“好说，欧阳兄想必也知道，我兄弟此番前来，正是为那八百匹骏马，还望各位给我兄弟面子，莫教我兄弟空手而回。”

　　石文虎笑声未歇，那鼻如鹰钩的黑衣汉子已经冷笑一声，“只怕三位此番只有空手而回了。”声音不重，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

　　石文虎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那八百匹骏马，是我落马湖看上的。”

　　“凭什么？”

　　黑衣汉子冷冷答道，“冷二爷在这里，自然是凭银子，莫非还有人敢抢不成？”

　　“你……你出多少银子？”

　　“无论你出多少，我总比你多一两便是。”

　　石文虎大怒，“西门皎，你莫道我不认得你！我兄弟瞧在道上同源份上，一直让你三分，但你……你着实欺人太甚！”

　　“你又待怎样？”

　　眼看着石文虎与西门皎两伙人已争吵上，婠婠无趣地侧过头望向王怜花，伸手扯了扯他搭在扶手上的衣袖，压低声音，“你与冷二爷合计欺那贾剥皮，又怎知他定会买碧梗香稻米？”

　　这事婠婠怎么也想不明白，以贾剥皮的性子，又怎会做亏本的生意？记得他之前还将价码喊到两万一，对于五百石碧梗香稻米来说，这个价钱绝对血本无归。

　　王怜花手腕一翻，伸手捉住婠婠来不及抽离的手，笑道，“谁教他家里有位喜食碧梗香稻米的夫人？”

　　夫人？

　　婠婠微微一怔，恍然大悟。

　　这贾剥皮，似乎“惧内”？

　　婠婠抿了抿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贾剥皮这样的人，居然“害怕”自己的夫人到这种地步？

　　“还有一点，婠儿也许会有兴趣。”王怜花把玩着婠婠纤巧柔软的手掌，唇边的笑意有些奇怪，“据说，贾剥皮完全是因为在家被夫人剥皮剥得狠了，这才时刻想着剥别人的皮。”

　　婠婠嗤笑一声，“骗人银子倒还有理了。”

　　说话间，石文虎与西门皎两伙人争吵得越来越厉害，待婠婠忍不住皱眉看过去时，双方竟已动上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贾剥皮即便亏本也要买到稻米的理由，嘿嘿，强大吧？O(∩_∩)O哈哈~

　　人在江湖终有时

　　石文虎怒叱一声，手中一柄长刀寒光闪动，朝着西门皎劈了下去。他身侧的文彪、文豹兄弟见状，极有默契地长身而起，与石文虎一般无二的长刀齐齐往西门皎身上招呼，刀势迅疾，刀风凌厉，若被砍着，多半便会被砍成肉酱。

　　厅内众人惊呼连连，只道西门皎非死即伤，但虎豹兄弟出手虽凶狠，西门蛟却早已提防到这一着，冷笑声中，身形一闪，已避过。

　　只听“咔嚓嚓”几声巨响，一张被刀风波及的紫檀木椅已被劈成四块。石文虎兄弟一招落空，也不停顿，长刀一转便又卷向西门皎，显然是存了集中攻击，先将西门皎除去的心思。

　　见西门皎与石文虎兄弟斗得旗鼓相当，那与西门皎一道的病汉唇角噙起一丝阴冷的微笑，悄悄地退后了两步，忽然伸手一扬，两点寒芒自他袖中飞出，直击文彪、文豹咽喉。

　　“贼子竟敢偷袭！”

　　两点寒芒瞬息便至眼前，避让已来不及，石文虎怒喝一声，拼着受伤一刀逼退西门皎，让文彪、文豹腾出手来。

　　“叮——叮——”

　　寒芒被刀面成功挡住，石文虎刚想松一口气，陡然听得身边兄弟一声惨呼，手中长刀落地，翻身跌倒。

　　婠婠扫了一眼，只见那倒地的两兄弟双目怒凸，面上浮现青黑之色，喉间一个小指粗的孔洞，正向外“汩汩”地冒着黑红色的鲜血。再一看那落在一边、刀面穿孔的长刀，婠婠亦不由地看了病汉一眼，却不再有其他动作。

　　文彪、文豹两兄弟身死，石文虎惊怒悲愤之下有心为兄弟报仇，奈何独木难支，左支右拙，破绽百出，不多时便让西门皎一掌印在胸口，张口喷出一蓬血雨，双目圆睁，直直地倒了下去，竟是死不瞑目。

　　转瞬间，原本生龙活虎的三兄弟已躺在地上，变作了三具尸体。

　　西门皎与那病汉对视了一眼，便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那般绕过三人尸身，各自寻着空椅子坐了。病汉一坐下，仍是一副久病未愈，无气无力的模样，西门皎作势弹弹衣上灰尘，若无其事地望向冷儿爷与苦孩儿。

　　欧阳喜面上闪过怒容，不知怎的，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苦孩儿只淡淡地瞧了地上尸身一眼，冷冷地道，“即便杀了人，买卖还是要银子的。”

　　“这个自然。”西门皎哈哈一笑，自身后解下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只见里面金光耀目，竟是一包黄金，“黄金两千两，想来已是足够了。”

　　苦孩儿还未答话，静默的厅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我出两千零一两。”

　　众人心头一震，悚然变色，纷纷向说话之人望去，那西门皎更是狞笑着紧盯住王怜花，“这位公子莫不是说笑吧？”

　　王怜花轻轻摇头，微笑道，“在这三具尸身面前，有人会开玩笑么？”

　　西门皎面上笑意扭曲，一步步向王怜花靠近，他每走一步，大厅中杀机便重了一分。众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竟是没有人注意到，那病汉已无声无息地掠到王怜花与婠婠身后，缓缓抬起了手掌。

　　“你若能胜过我的这双肉掌，那八百匹马便让给你。”

　　王怜花与婠婠似是全无所觉，西门皎一句话说完，双掌已闪电般狠狠拍出，直击王怜花双肩。

　　与此同时，病汉袍袖中，飞射出十余点寒星，分袭王怜花与婠婠两人。很显然，他早已注意到王怜花与婠婠关系不简单，既已决定出手，便是杀人灭口，赶尽杀绝的手段。

　　眼看王怜花被人前后夹击，便要与那石氏兄弟一般下场，与他一道来的婠婠因受连累，亦要命丧当场，不少人皆不自觉地惊呼出声。

　　寒芒临身的瞬间，王怜花宽大的袍袖突然向后一卷，那袖子仿若生了眼睛一般，准确地将袭向他的六点寒星收入袖中，长袖再一抖，六点寒星原封不动，竟都送入他面前西门皎的胸膛里。西门皎惨呼一声，下意识地以手捂胸，踉跄后退，黑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渗出，滴落。

　　“莫要脏了我眼前的地板。”

　　王怜花微笑着，状似自言自语，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即轻描淡写地袍袖一挥，那足有一百七八十斤的西门晈竟状似无物地倒飞出去，重重地跌在厅门之外，抽搐了两下后再也不动了。

　　病汉击出的十余点寒星，除去袭向王怜花的六点，剩余的七点皆朝着婠婠背心飞去。

　　没有人看清婠婠的动作，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婠婠已离开座位，与病汉面对面站在了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轻抬起右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留下淡淡的指影，轻轻地点向迎面袭来的七点寒芒。

　　寒芒来得极快，婠婠指尖点击的速度却比它更快。众人眼前一花，只听得“咄咄咄”七声连响，七点寒芒整齐地没入厅内圆柱，余下七个深深的小孔。

　　那病汉见自己的暗器击中西门晈，偷袭不奏效，虽然面色惨变，却是丝毫不乱，双掌一缩，两柄匕首便已自袖中跳入掌中。这两柄匕首颜色乌黑，显而易见染了剧毒，只要划破一点肉皮，便是个身死的下场。

　　可惜，匕首虽凶险歹毒，那病汉却再也没有机会用了。还来不及握住匕首，他已经双目凸出，直挺挺欲要往后倒去，眉心处顺着鼻梁流下一丝殷红。

　　方才婠婠手指点出时，总共点了八下，而不是七下。多出来的一下，却是婠婠弹出了藏于袖中的一枚银针，那病汉心神巨震，只当她仅仅将他击出的暗器弹飞，根本不曾注意到细若发丝的银针。

　　银针没入病汉眉心，他连惨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已横死当场。

　　病汉的尸身将倒未倒之间，不知何时婠婠已闪身至他身后，轻飘飘地一掌击出，将尸身击得离地而起，凌空斜斜飞过小半个大厅，穿过厅门，与西门晈一前一后落在了门外。

　　这事说来话长，实则从西门晈发难、病汉偷袭到两人身死，不过是瞬间工夫，厅内很多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

　　他们僵硬地瞧着门外西门晈与那病汉的尸身，想到王怜花以袍袖收发暗器的手段，婠婠以指弹飞暗器的轻巧，以及两人谈笑间转瞬杀人的利落狠辣，竟是骇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冷。

　　苦孩儿一声轻咳，打破了厅内的静默，“既如此，八百匹骏马便是王公子的了。”

　　王怜花微笑着轻轻颔首，算是答应了。

　　欧阳喜见诸事已了，定了定神，拱手笑道，“酒菜已备好，不知各位可愿赏光？”

　　不知不觉中，竟已时过午时。众人听得欧阳喜相邀，思及方才连死五人之事，却是没有什么胃口，纷纷告辞离去，不多时便走了大半。那贾相公，更是早已在石氏兄弟与西门晈两人相斗时，便已趁乱溜走。

　　最终，随着欧阳喜就座的除了王怜花、婠婠、冷二爷，便只有朱七七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商贾了。

　　酒菜很精致，冷二爷狼吞虎咽，着实吃得不少。朱七七因藏身马车之下，一路追踪进了王云梦的庄园，已有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只觉一生中从未吃过这么好的菜，虽不好意思吃得太多，却又不舍吃得太少。

　　王怜花与另两人极少动筷，婠婠更是不曾解下面纱，自然一筷未动，欧阳喜等人虽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欧阳喜一直不停地说话，一面为自己未能及早认出朱府的千金抱歉，一面为朱七七引见在座的人。

　　朱七七心思都在眼前的酒菜上，也懒得听他说什么，只是不住含笑点头。

　　“这位王公子，乃是洛阳世家公子，朱姑娘只要瞧见招牌上有‘王森记’三个字，便都是他的买卖，他不但……”

　　“‘王森记’？”

　　朱七七呆呆地重复着，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已掉在桌上，心头宛如被鞭子抽了一记，满脑子都是“王森记”三个字，欧阳喜后面还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未听进去。

　　抬眼望去，王怜花正含笑看着她，婠婠更是以一种兴味混合着诡异的视线上下打量她。

　　朱七七原本还有些红润的面容，忽然变得毫无血色，睁大眼睛望着王怜花，眸中满是惊怖之意，颤声道，“你……你……棺材铺……”

　　好不容易从那比地狱还恐怖三分的庄园逃离，钻出暗道的朱七七出现的地点便是一家唤作“王森记”的棺材铺内。

　　如今听欧阳喜介绍王怜花是“王森记”的主人，朱七七下意识便回想起在庄园看到的情景，竟不自觉地全身发起抖来。

　　方才只注意到婠婠，没有仔细观察王怜花，此刻再看，朱七七哪里还看不出他那身绯色长衫的眼熟。庄园里遇上的那个“恶鬼”，可不也穿了这么一身？

　　难道他发现她逃脱，追着来捉她了么？

　　欧阳喜见朱七七忽然面色惨白，身子发抖，不禁大是奇怪，忍不住干咳一声，强笑道：“朱姑娘，你……”

　　朱七七颤抖着起身，“砰”的一声，她坐着的椅子已翻倒在地。她踉跄后退，“你……你……”忽然转过身子，飞奔而出。

　　身后传来几声“留步”，中间还夹杂着白飞飞凄婉的“朱姑娘，带我一起走……”的呼声，朱七七也顾不得了。

　　眼看着朱七七与白飞飞一前一后飞奔离去，婠婠无视欧阳喜几人惊讶万分的表情，径直望向若无其事的王怜花。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竟让她害怕到如此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唉，又是河蟹来袭，这回更厉害了，标榜不能出现拉手以上的情节，5555，修文去了啊~~这篇文，估计也得清水到底了，什么都别想鸟~

　　宿欧阳宅故人寻

　　王怜花轻轻放下手中镶玉的银筷，微笑着倾身凑近婠婠耳边，竟是丝毫不避讳欧阳喜几人的目光。

　　“此事说来也简单，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不如婠儿随我去房里，我再慢慢说与你听，可好？”

　　王怜花说话的声音虽然轻，却也没有刻意压低，冷二爷伸向一叠花生米的筷子明显地一顿，欧阳喜原本掩饰性地品着十年陈的女儿红，两只耳朵竖起注意着王怜花的答案，一听他的话，直接一口酒水喷出，呛得连连咳嗽。

　　另外的两人亦是表情怪异，大概是慑于王怜花与婠婠此前转瞬杀人的狠辣，他们极有默契地垂下眼帘，掩起眸中情绪。

　　婠婠却似毫无所觉，一双灿若晨星的望定笑嘻嘻的王怜花，“有何不可？”

　　“婠儿对我果真颇为信任，我又怎好教婠儿失望？”王怜花牵起婠婠置于膝上的手，微笑着转向欧阳喜，“欧阳兄，可否为我们准备一个房间？”

　　欧阳喜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又愣了半晌，终是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当下，欧阳喜向其他人告罪一声，唤来一个五十开外的管家，吩咐了几句，便由他领着王怜花与婠婠往后院客房去了。

　　洛阳城中，提起“中原孟尝”欧阳喜，亦是赫赫有名，算得上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他的宅院坐落在东城，自也是气象恢宏、连檐接宇，占地极广。

　　虽说王怜花说让欧阳喜准备一个房间，欧阳喜当然不可能真的这样吩咐管家，是以那管家最终将他们带进一座独立的院落，便自行离去。

　　收回视线，婠婠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王怜花，“此刻已无旁人，可以说了么？”

　　“也没有什么。”牵着婠婠缓步而行，王怜花笑道，“我不过是带着她下去地牢走了一圈罢了。”

　　婠婠轻蹙起眉，“从古墓带回的人，便是关押在那里？”

　　王怜花点头，“她不是想看那些人被捉往何处么？我便让她如愿。”

　　“恐怕不止这些吧？那朱七七看去胆子不小，若不是见着可怖之事，她怎会惊骇至此？”

　　任由王怜花牵着走过一条隐与花木之间的石子小道，步上一座精巧凉亭，婠婠与他一起在亭内的石桌旁坐了。至于为何没有去房间里，婠婠清楚那只是王怜花随便说说，用来摆脱欧阳喜几人，得以与她单独相处的借口罢了。

　　再有，身处别人的地盘，若想保证谈话不会让人听了去，空旷的凉亭比之房间要安全得多。

　　“自然不是。”王怜花松开婠婠的手，双臂置于石桌上，右手食指轻轻扣击桌面，一脸轻松闲适，“母亲的手段，你还不了解么？”

　　王云梦的手段么？

　　思及王云梦在她眼前将两名犯错的女婢鞭笞致死的事，婠婠心下有了些许了然。朱七七所见的地牢，里面绝不可能只有从古墓带回的那些人。以王云梦的性子，必定会将地牢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又怎可能仅仅用来关人？她有无数种方法，能让进去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地牢，只怕是进去容易出来难，要想完整无缺地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进了地牢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婠婠大致可以想象。砍手砍脚、鞭笞毒药、刺穴挑筋，这些在常人看来十分残忍的酷刑，在那里面恐怕只算得上稀松平常。

　　朱七七身为活财神朱百万的幼女，自小受尽宠爱，即便练过武功，算得上半个江湖中人，她也许不怕死人，不怕看到旁人杀人，但那些专门折磨人的手段，哪里有机会见着？

　　方才瞧她面色发白、全身颤抖的模样，多半是真个被吓得不轻。

　　不过，王怜花似乎漏了什么没说吧？

　　顿了顿，婠婠轻声问道，“你当时戴了面具？”

　　“知我者婠儿。”王怜花轻轻点头，笑得有些得意，“记得那张恶鬼么？”

　　婠婠微微一怔，“朱七七莫不是什么都没有看清吧？”

　　“我不想让她看见的，她自然不可能看见。不过，那时候她的表情当真精彩，可惜婠儿不曾瞧见。”王怜花一脸遗憾，眸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我猜她多半是以为自己大白天见了鬼，再加上地牢里那些，竟将她骇得乱跑一气。若不是还要她来寻出沈浪，我早已将她留在地牢，定不费这许多工夫。”

　　“得了便宜还卖乖。”婠婠笑骂了一句，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王怜花的谎言，“我看你是还没看够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吧？你这作弄人的毛病，倒是多年未变。”

　　“朱七七这般畅通无阻地闯进来，我若一点表示都没有，让她轻轻松松便回去，岂不是会被人小瞧了去？”王怜花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笑着，全无半点被婠婠说中心思的尴尬心虚，反而煞有其事地解释道，“吓她一吓，又教她得知那些人的确切位置，她才会急着寻到沈浪告知这一切。”

　　“依我看，你这次多半要失算了。以朱七七的性子，若知晓沈浪在何处，必是直接找去，怎会出现在这里？”

　　“说的也是。”王怜花敛起笑容，沉吟道，“她定是与沈浪失散，来寻欧阳喜……欧阳喜素有中原孟尝的美称，地牢里的那些人虽然本事不怎么样，江湖上的名声倒是不小，她不管是请欧阳喜帮忙寻找沈浪，还是将消息透露给他，都还可行……”

　　“可惜朱七七运气委实不佳，竟与你这罪魁祸首当面撞上。无论她曾经有过什么想法，如今已全无实现的可能。”婠婠手托下巴，以一种看热闹的目光望定王怜花，“若她真将此事四处散播，直指那家‘王森记’的……嗯，棺材铺？你不担心么？”

　　“婠儿当真对我如此没有信心么？不管是谁寻到那里，我早已有所准备，断不会措手不及。狡兔尚有三窟，朱七七再想顺着原路进去庄院，岂会那么容易？”

　　“那我便拭目以待。”婠婠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弯起，显然是笑了，“王怜花与沈浪斗法，想来定是精彩得很，却不知谁会笑到最后？”

　　话音未落，王怜花已没有丝毫犹豫地笑着接口，“自然是我。”

　　婠婠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倒是半点不谦虚，也不怕让人听了笑话。”

　　“这里还有第三人么？”王怜花冲着婠婠眨了眨眼，“若是婠儿笑话我，我只觉得荣幸之至。”

　　婠婠刚想答话，忽然轻抬起头，望向前方小道。王怜花很快便发现婠婠的异样，亦不自觉地转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离凉亭约摸百步远的地方，三名手提食盒的垂髫小婢正朝这边走来，只片刻便靠近了婠婠与王怜花所在的亭子。

　　静待三名小婢走上凉亭，福了福身后，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小菜酒水点心一一摆上石桌，王怜花便将三名小婢挥退，谢绝了她们斟酒布菜的好意。

　　拿起酒壶帮婠婠斟了一杯酒，王怜花又给自己满上，笑道，“还是欧阳喜想的周到，看来他还记得你方才什么都没用。”

　　婠婠摘下面上白纱，抬手执起筷子，“你与他很熟？”

　　王怜花一口喝干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放下杯子，“酒肉之交。”

　　婠婠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左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你打算在这里等消息？”

　　“欧阳喜这里，不比那庄院差。朱七七暂时与沈浪失去联系，但从她身上寻出线索的机会仍然不小，不急。”

　　听王怜花答非所问，婠婠微微挑眉，心知他即便有其他原因，多半也是为了暂时避开王云梦。

　　一念至此，婠婠也不说破，点了点头便将话头撇开，说起其他无关紧要的闲话来。

　　这一日，婠婠与王怜花没有再回去，而是在欧阳喜这座小院落里住了下来。

　　欧阳喜的宅院极大，房间都是现成的，看王怜花熟门熟路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宿在这里了。对于两人留宿的决定，欧阳喜似乎很高兴，一个劲地吩咐管家婢女准备这准备那。饶是婠婠平日里耐心不错，也差点忍不住发火。

　　尤其当她说出帮她另外准备房间时，欧阳喜看她与王怜花的眼神，更是让婠婠浑身不舒服。实际上，若不是原本在一边看戏的王怜花拉着，欧阳喜多半早已让她扔了出去。

　　此后，一夜无话。

　　很快，婠婠与王怜花便在欧阳宅住了好几日。这一日，婠婠与王怜花正坐于亭子里品着香茗，说着闲话，却有一个婢子前来，说是前厅来了几位客人，指明要寻王怜花，欧阳喜派她过来相请云云。

　　婠婠与王怜花对视了一眼，双双起身跟着那婢子，缓步朝前厅的方向行去。

　　还未至厅门，婠婠便可听到厅内传来说笑声，一人是那欧阳喜，一人语声清朗很是熟悉，还有一人嗓门极大，咋咋呼呼，却是没有听过。

　　王怜花听得那粗豪的大嗓门，已笑着几步跨进大厅，“我道是谁，却原来是你这只野猫。你不去摸别人的钱袋，来这里做什么？”

　　婠婠紧跟着进门，待看清厅内几人时，不由地微微一愣。

　　除了欧阳喜之外，厅内还有三人。其中两人婠婠识得，便是那古墓一别的沈浪与金无望。余下的一人，也便是方才让王怜花唤作野猫的人，只见他身长八尺，浓眉大眼，腰畔斜插着柄无鞘短刀，手里提着只发亮的酒葫芦。

　　他蓬头敞胸，足登麻鞋，衣衫打扮极是落魄，神情间却另有一股目空四海，旁若无人的潇洒豪迈之气。

　　见着王怜花，这汉子大喝一声，凌空一个翻身，越过桌子，掠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要说：猫儿啊猫儿，我终于把他拉出来了，呵呵。原著里，朱七七便是在去王怜花庄院的时候，见着王怜花的，也是在那里王怜花貌似对朱七七有了兴趣，但是这文里，王怜花先遇上了婠婠，见过婠婠容貌又与她算得上青梅竹马，所以没有他看上朱七七的情节了。。。

　　明珠染尘可知否

　　“你除了吃喝玩乐外，还会什么？我若要摸钱袋，第一个要摸的便是你这惫懒子的钱袋，将你银子摸光，全洛阳城的贫儿才算真正有福了。”

　　任由那汉子捉着自己胸前衣襟，大声笑骂，王怜花笑嘻嘻地摇摇头，“不好，这只猫儿当真越来越野了。”

　　汉子哈哈大笑，大声道，“近日来又做了什么坏事？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王怜花还待取笑，婠婠已轻咳一声，望定那汉子紧捉着王怜花衣襟的手掌，“王怜花，你这位朋友倒是热情得很，不为我介绍一下么？”

　　汉子对上婠婠似笑非笑的美目，面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放下手。王怜花乐得哈哈大笑，伸手指着他揶揄道，“猫儿啊猫儿，想不到你也会有这般吃瘪的时候。”

　　“这熊猫儿，可是在洛阳城大大的有名。”王怜花牵过婠婠的手，笑看着她道，“江湖第一游侠儿，比美妙手空空儿，劫了富家救贫儿，四海齐夸无双儿。说的便是他。”

　　“哦？”婠婠抬眼定定地瞧着熊猫儿，直瞧得他将一张略黑的脸涨得隐隐发红，“如此，婠婠失敬了。”

　　“王怜花！你说的什么话！”熊猫儿让婠婠看得浑身不自在，睁大眼睛瞪向王怜花，恼羞成怒，“你莫要欺人太甚，再多说一句，看熊大爷不揍得你满地打滚！”

　　王怜花说的四句词，本是熊猫儿平日无事之时，自得其乐地胡乱唱的。若王怜花是在男人面前这般介绍他，熊猫儿定会拍着胸膛，毫不在意地吹上几句牛皮，接着再请他同饮葫芦里的美酒。可偏偏婠婠虽则面覆白纱，却仍不难看出是个千娇百媚的少女，被她这般盯着看，一时间竟让这个豪爽的汉子心虚起来。

　　“这歌儿不是你自己唱的么？”王怜花轻咦一声，一脸疑惑，“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我不过是夸奖你罢了。”

　　“你的夸奖我可消受不起——”熊猫儿一滞，嘀咕着分辨了一句，有些破罐子破摔地低喃，“王怜花的嘴最是厉害，我不是早已清楚了么？与他斗嘴，我一定是疯了……”

　　王怜花没有再理会喃喃自语的熊猫儿，几步跨上前，站在了沈浪与金无望身前，含笑抱拳，“这两位兄台一如古柏苍松，一如临风玉树，欧阳兄怎地还不快引见引见？”

　　当日在古墓时，王怜花已在暗处见过沈浪与金无望，不过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做出初次见面的样子。

　　沈浪与金无望本是由熊猫儿带来，欧阳喜并不认得，虽有熊猫儿介绍，方才嘻笑之间却已忘了沈浪与金无望的名字，只能含糊道，“这位金大侠，这位沈相公，这位便是王怜花王公子，这位婠婠姑娘，几位俱是人中龙凤，日后可得多亲近亲近。”

　　婠婠微微欠身，“沈公子，金大侠，我们又见面了。”

　　金无望冷冷“哼”一声，沈浪含笑还揖，“婠姑娘，王兄。”

　　欧阳喜见众人已互相认识，便引着几人各自落座，奉上香茗，自是又有一番欢笑。

　　“王兄，说来也巧，这只野猫今日本是来寻你的，你昨日并未回去，倒是省了我去寻你的工夫。”放下手中的白瓷杯，欧阳喜扫了一眼未动茶水，自顾自饮着葫芦中美酒的熊猫儿，转向王怜花笑道，“只是，他来寻你，却一直不肯说出为了何事，你快些问问他，我可是好奇得很。”

　　王怜花摇摇头，一脸感叹，“野猫寻来，绝无好事。怪不得这几日我窗外鸦喧雀噪，果然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难得清闲几日，却总有猫啊雀啊前来捣乱。”

　　“这次你却错了。”王怜花指桑骂槐，熊猫儿非但没有生气，还摇头晃脑地笑道，“此番我来，既不要银子，也不要美酒，只是将两个绝色佳人，送来给你瞧瞧。”

　　婠婠轻蹙起眉，看着熊猫儿粗犷硬朗的脸，收起了心下浮起的那一丝小觑。方才瞧他表现，只以为他没什么心机，如今看来却不然，至少他知道在说出真实意图前，怎么做才能勾起人的好奇之心，让人顺着他的心思自愿上钩。

　　“猫儿啊猫儿，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我已有了婠儿，此后只能瞧着她一人，别说两个，半个都不行。”王怜花敛起笑容，满脸的不赞同，“那两个绝色佳人，你还是留着自己瞧吧，小弟我敬谢不敏。”

　　“你——你与她……”

　　熊猫儿愣了。方才他只想到，没有哪个正常的男人能抗拒绝色佳人的诱惑，却不曾注意王怜花与婠婠的关系。此刻想想，他怎能当着婠婠的面说让他瞧其他女子？即便真要说，也得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开口。

　　略显尴尬地看了婠婠一眼，熊猫儿发现她既没有反驳王怜花的话，也没有因为自己方才的话生气，心下不免有些吃不准。只是话已出口，此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只是让你瞧瞧她们，婠姑娘看去亦是大度之人，定不会介意。有她一起看着，你真想做什么，也做不成，我还放心一些。”

　　“我知道你眼睛一眨，便有花样。”王怜花似笑非笑，摇头道，“你有几根肠子，我还不清楚么？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这个，不是我不肯说，你若想知道，还得有些手段。”熊猫儿神秘地笑笑，继续卖着关子，“你且说说，除了舞刀弄枪，舞文弄墨，吹吹唱唱，看天算卦，和医人肚子痛这些花样外，还会些什么？”

　　“这些还不够么？”

　　熊猫儿摇头，“非但不够，还差得远。”

　　“好个无赖！”王怜花笑骂，“只可惜我不知你爹爹生得如何模样，否则我也可变作他老人家，教训教训你这不肖之子。”

　　熊猫儿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这便是了。”

　　王怜花似是被吓了一跳，脱口问道，“是什么？”

　　“你还会易容之术，是么？……嘿嘿，莫摇头，你既已说漏了嘴，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想收已是收不回来了。”

　　王怜花苦笑，“是又如何？”

　　“你承认便好。”熊猫儿有些得意，“那两位绝色佳人，如今被人以之易容术掩去了本来的绝色，你若能令她们恢复昔日容颜，我才真算服了你。”

　　婠婠瞧着熊猫儿喜形于色的脸，心下暗道方才自己是否高估了他。王怜花明显是在装模作样，若不是早已猜到熊猫儿找来的目的，他又怎会提及“可变作熊猫儿的爹爹”，正好让人捉住句中漏洞？

　　却不知沈浪看出什么没有？

　　这般想着，婠婠不自觉地抬眼望向沈浪，对上了他平和的目光与懒散的微笑。

　　王怜花轻咳了一声，笑道，“老实说，易容之术我也仅知皮毛。不过，若只是洗去别人的易容，我还可勉强试试。”

　　熊猫儿大喜，“这便够了。”

　　当下，熊猫儿便拉着王怜花，婠婠、沈浪等人紧随其后，进了欧阳宅一间静室。

　　熊猫儿将王怜花拉到安置在床榻上的两个女子面前，“你快些瞧瞧，她们脸上的玩意儿可洗得掉？”

　　王怜花俯下身去，仔细端详两人的面目。

　　婠婠上前两步，待看清床上两人模样时，不由地微微一怔。

　　这两个女子，一个约摸二十，穿着一袭青色的粗布衣，面色枯黄，头生癞痢，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左脸上生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胎记，看去竟像阴阳脸一般；另一个也是同样一身粗布衣，却是头发斑白，满面麻皮，吊眉塌鼻，年过四十的中年妇人。

　　任何人见着这两个奇丑无比的女子，怕是都不会与绝色佳人联系在一起，只因这两者之间委实差得太远。如若不是看过王怜花易容，兼之熊猫儿信誓旦旦，即便是婠婠，多半也不会相信。

　　王怜花在两人面前仔细端详，婠婠与熊猫儿等人也无人说话，只静静旁观。过得两盏茶的工夫，王怜花终于直起身子，长叹了一声，“好手段……好手段……”

　　熊猫儿一把拉住王怜花，着急地问道，“怎么样？你可救得了么？”

　　王怜花拍开熊猫儿的手，半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问道，“她们是你什么人？竟让你这只野猫如此迫不及待？”

　　“我与她们素不相识，你莫要乱说，免得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熊猫儿一脸正色，撇清道，“我只是好奇，好奇罢了。”

　　暂时放过熊猫儿，王怜花沉吟道，“瞧这易容的手段，竟似乎是昔年江左司徒家不传秘技。”

　　“果然有些门道。”熊猫儿笑逐颜开，“你既已看出这易容术的由来，那破解之法想必也难不倒你。”

　　“我虽可一试，但……”王怜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为这两位姑娘易容的人，已将易容之术发挥至巅峰，这两张脸做得没有半点瑕疵与破绽。”

　　“这些我都不管，我只要你恢复这两位姑娘原来的容颜，你且说行不行吧。”熊猫儿望定王怜花，一脸“你敢推辞试试”的表情，“还有，她两人被□治得又瘫又哑，你既然自称医道高明，想来也定是能救的了。”

　　“我早已说过，遇着你这只野猫准没好事，事实果真如此。”王怜花摇头苦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浪，“我在此劳心劳力，你等也不能闲着，若我需人出手相助，你们也万不能推诿。”

　　沈浪拱手，笑道，“若有小弟尽力之处，王兄吩咐便是。”

　　王怜花点头，展颜而笑，“好，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公子与沈浪第一次PK，看公子与婠婠联手忽悠人，敬请期待。

　　易容之术多神妙

　　见成功让沈浪答应，王怜花当即移开视线，望向了欧阳喜。

　　知道这是轮到自己出力了，欧阳喜也不推辞，失笑道，“你这厮也不用在心里算计我，我早已做好被你坑害的准备，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要什么，尽管说来便是。”

　　“好，你听着，上好黑醋四坛，上好陈年绍酒四坛，精盐十斤，上好细麻纱布四匹……”王怜花满意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接连报出一长串稀奇古怪的东西，“全新铜盆两只，全新剪刀两把，小刀两柄，炭炉四只，铜壶四只，火力最旺之煤炭两百斤。还有，吩咐你家的仆妇，在半个时辰内，以上好干净的白麻布，为我与沈兄剪裁两件长袍，手工不必精致，但却必须绝对干净方可。”

　　除了婠婠，余人听王怜花要了零零碎碎这么些东西，目瞪口呆的同时，亦愈加好奇与期待。

　　“你！你究竟是想当醋坛子，还是想开杂货铺，或者，竟是想做那黑店的东家，将这两位姑娘煮着吃了？”欧阳喜嘴上抱怨，面上却是笑意灿烂，忙不迭地转身匆匆离去，为王怜花准备去了，“你只需动动嘴皮子，却将我坑苦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物什在半个时辰之内备齐，还不如杀了我比较爽快……”

　　欧阳喜清楚，王怜花既要了这么些令人惊奇的东西，他待会儿要施展的手段也必神奇无比。他虽是老江湖了，但于易容之术的认识，却多得自传闻，并不曾亲眼见到，如今有了机会，又怎可能不卖力？

　　命令下去，整个欧阳宅便忙碌起来，下人们虽疑惑主子的吩咐，却没有胆子质疑或违背命令。在欧阳喜的催促下，不出半个时辰，王怜花所要求的物件已全数备齐送入静室。

　　眼看着王怜花有条不紊地燃起炭火，在铜壶中注入清水，置于炭火上烧煮，熊猫儿忍不住问道，“我呢？你要我做些什么？”

　　“你么？”王怜花用铜夹子夹起几块黑炭，小心地投进炭火里，直起身子笑道，“沈兄与婠儿留下。你与欧阳兄，还有这位金兄，要做的便是快快出去，在外面乖乖地等着。”

　　金无望轻哼了一声，转身便走。熊猫儿与欧阳喜对视一眼，有些不乐意，“出去？我们不能瞧瞧么？莫不是你这破解之法还有什么秘密，我们都瞧不得么？”

　　欧阳喜也不太愿意这么出去，当下点头赞同道，“我与熊兄为人你当清楚，我们的嘴巴严得很，你可放心。若是怕我与他打扰到你，我们保证片语不发、只字不语，只在一边静静旁观。”

　　“非是我小气，实是有难言之隐。”王怜花一脸苦色，欲言又止，“我的这点雕虫小技，若你们想看，本没有什么，只是——”

　　瞧着王怜花为难的模样，熊猫儿更急了，“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婆婆妈妈的真要急死我们么？”

　　“这可是你们让我说的，怪不得我。”王怜花的目光扫过床榻上的两女，轻叹了一声，似是下定了决心，“那两位姑娘被人下了□，以特殊手法闭住穴道，此刻又瘫又哑。若想彻底除去禁制，需得有人帮她们褪去衣衫，推宫过血，如此才可无碍。”

　　“这——”熊猫儿傻眼，有些不信，“你莫不是为了赶我与欧阳兄出去，才如此说的吧？”

　　“你当我王怜花是什么人了！”王怜花怒道，“我虽不是君子，却也不会拿两位姑娘的清白开玩笑。你且说吧，是否真要继续留在屋内，看沈兄为她们推拿敲打？”

　　“当然不……”熊猫儿话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旋即指着沈浪，提高嗓门，“你说什么？你让沈浪为她们……不行不行，男女有别，你让这两位姑娘恢复后怎么做人？”

　　“我原本打算与沈兄单独讨论，若不是你与欧阳兄不愿回避，你以为我会当众说出来么？”王怜花无奈地摊摊手，“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相信沈兄的为人。若那两位真是绝色佳人，让沈兄娶了人家便是。”

　　熊猫儿与欧阳喜面面相觑，唯独沈浪笑意未变，轻声道，“王兄，有婠姑娘在此，推拿敲打之事怕是用不着我吧？”

　　熊猫儿连连点头，“沈浪说的不错，你小子不会是故意的吧？也不对，你以前又没见过他，不至于想出这种香艳的招数来陷他于不义。若你不说出个过得去的理由来，我可不放过你！”

　　王怜花苦笑，长叹一声，“若此事婠儿能做，我也不用麻烦沈兄了。两位姑娘身上的禁制手法独到，解禁之人对真气的运用须得达到随心所欲，收发由心的境界，不能有半点马虎错失，否则，轻则解禁失败，重则两位姑娘全身瘫痪，回天乏术。你们说，除了沈兄，谁还能当此重任？”

　　熊猫儿与欧阳喜暗自思索，心知要做到王怜花所说的程度，自己并无十足的把握，便不说话了。

　　沈浪目光平和，面带微笑，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王兄如此夸奖，沈浪愧不敢当。只是，以我对婠姑娘的了解，她当符合王兄的要求。”

　　“沈兄是要将我的这点底子挖光才甘心么？”王怜花微微一怔，神色复杂地看了沈浪一眼，似是对他提出的问题很是为难，“若论对婠儿本事的了解，我怎会比不上沈兄？只因婠儿同是女子，此事便万万不可由她动手。”

　　欧阳喜忍不住了，奇道，“这却是为何？”

　　王怜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们到底有完没完？阴阳调和这句话听过么？婠儿身为女子，本性属阴，体内真气自也属阴，两位姑娘需要却是属阳的真气，若由婠儿动手，只怕非但不能帮她们解去禁制，还会让她们有所损伤。”

　　熊猫儿点点头，似是接受了王怜花的解释，“这么说，此事的确唯有沈浪能胜任，我等可就没这个福气咯。”

　　王怜花笑骂，“知道了还不快滚？”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熊猫儿伸出一根手指，在王怜花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这还用问么？”未等王怜花回答，欧阳喜已抢着开口，“自然是为了婠姑娘。”

　　王怜花笑看向婠婠，“欧阳兄终于说了一句好话。”

　　婠婠一直在一边看王怜花半真半假地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却不想欧阳喜一句话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当下便笑弯了眉眼，“他要怎么做，我不介意。”

　　熊猫儿与欧阳喜愣住，沈浪一脸笑意地看着婠婠，王怜花上前一步，握住婠婠的手，“婠儿你别生气，大不了我们回去，不管这个烂摊子。早知事情如此麻烦，我便不应该答应，现下当真是作茧自缚。”

　　“别呀！”熊猫儿一愣，随即跳了起来，“方才你答应得好好的，怎能出尔反尔？”

　　王怜花轻叹一声，“做君子太累，我另可当个小人，活得自在罢了。反正人是你与沈兄带来的，若沈兄不愿出手，你们便自带她们回去，我也可一身轻松，陪伴婠儿四下游玩。”

　　“沈浪，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熊猫儿看向沈浪，有些犹豫地道，“我知道有些为难你，谁让这里就你合适？横竖你也不吃亏。”

　　欧阳喜也跟着劝道，“事急从权，此事我们不会说出去，我想那两位姑娘也会理解的，再不济，便按王兄所言娶了她们便是。”

　　“不是沈浪不愿答应，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沈浪叹了一声，终于开了口，“事关两位姑娘的清白，怎可这般草率？或许可以想想其他办法，沈浪实不想误了她们。”

　　“沈兄人中之龙，何须妄自菲薄？他日若真能与两位姑娘成就好事，岂不也是佳话一段？”

　　顿了顿，王怜花敛起笑容，沉声续道，“还是沈兄对我方才的话有所怀疑，以为我在故意陷害你？我虽不才，却也可以告诉你，两位姑娘此刻的情况，除我之外，除非你们寻到施术之人，否则再无人帮得了她们。另外，还请沈兄早些决定，她们怕是等不了许久，最多可再拖延半日，若到了那时，我也没有办法了。”

　　“王兄说笑了，沈浪不过也是心忧两位姑娘的名节，并无其他意思。”

　　沈浪还有些迟疑，对于易容之术，他确实可说一无所知，但王怜花的真气属性之说却让他不得不怀疑。沈浪武功精深，一身内力运转更是圆融自如，自是对真气一道有着极深的见解，所谓阴阳属性他根本闻所未闻，又怎会轻易答应？

　　当然，他也仅仅是怀疑而已。王怜花接下来的话虽不着痕迹，却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不但让熊猫儿与欧阳喜一起劝说他，甚至以抽身离去相胁，最后更是言明时间有限，迫他立刻做出决定，这让他愈不敢轻易松口。

　　看来王怜花将他迫得太狠了些。

　　婠婠瞧着沈浪面上神色，终于决定帮王怜花加一把火，毕竟，此刻在熊猫儿他们眼里，她与王怜花已是一体。更何况，她可不想帮那两个不知哪里来的女子推宫过血，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是交给沈浪吧。

　　思索了片刻，婠婠转向沈浪，柔声开口，“沈公子怀疑王怜花话中有不实之处，婠婠可以理解。若非婠婠曾经学过一点易容术的皮毛，乍听这般奇妙的事，必也不会太过相信他的话。只是，公子再耽搁下去，那两位姑娘下半辈子便只能顶着这般模样，再无法恢复了。”

　　叹了一声，婠婠续道，“此刻她们全身的毛孔皆被易容之物堵塞，迟得片刻，这些东西深入皮肤，便再也取不出来。婠婠说的这些，沈公子可能犹有疑问，还请看看婠婠，之后请公子为两位姑娘后半生着想，快些答应下来，想来她们绝不会怪罪与你。”

　　说完，婠婠轻抬起手，缓缓地拉下了覆在面上的白纱。

　　作者有话要说：沈浪是不容易忽悠的，尤其是当这里多了显然比他更合适出手的婠婠之后，不过，王怜花是不会放弃给他找麻烦的，婠婠嘛，当然得夫唱妇随，^_^

　　妙手施技复娇容（上）

　　熊猫儿与欧阳喜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瞧着婠婠的笑颜，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压得极低，似乎只要吐息的幅度稍微大一点，眼前的容颜便会消失不见。

　　随着婠婠面上白纱滑落，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略显空旷的房间里只余下火炭燃烧发出的轻微“吡啵”声，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愈增加了三分说不出的神秘。

　　王怜花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瞧着熊猫儿、欧阳喜、沈浪三人的反应，幽深的眸中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

　　婠婠看着几人呆滞的模样，不自觉地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像是一缕和风，打破了某种奇妙的禁锢，吹得室内沉寂的空气重又恢复流动，周围的一切再次鲜活起来。

　　“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绝色。”欧阳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视线却舍不得从婠婠身上移开，满脸感慨，“那些所谓的绝色佳人与婠姑娘一比，便皆是丑八怪了。”

　　熊猫儿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强迫自己别开脸，望向王怜花，呐呐地道，“你小子居然有这等福气……怪不得，怪不得对送上门的美女丝毫不动心，若换了我，只怕再多十个百个，我也不要了。”

　　王怜花笑而不答，婠婠没有理会欧阳喜与熊猫儿，径直望向沈浪，“沈公子，可信婠婠所言了么？”

　　沈浪叹了一声，敛起面上仅有的一丝惊艳，“原来当日婠姑娘并未露出真容，易容术果真神奇，非是我等凡俗之人可理解。既得婠姑娘证实，沈浪又岂敢再有怀疑？”

　　“如此，婠婠便代那两位姑娘谢过公子高义。”婠婠浅笑着微微欠身，“同为女子，婠婠深知容貌对一个女子的重要性，若两位姑娘原本是绝色佳人，却要顶着这副模样过一辈子，只怕比杀了她们还难过。”

　　沈浪微微一怔，苦笑道，“婠姑娘当真折杀沈浪了——”

　　王怜花瞧了面色如常的婠婠一眼，心下暗道她快刀斩乱麻的利落。沈浪只说相信了她的话，她却当他答应出手，便连答谢都出了口，沈浪若再不答应，恐怕连熊猫儿与欧阳喜这一关都过不了了吧？

　　眼见沈浪还想拒绝，王怜花已拿过一件白麻布长袍穿了起来，“婠儿所言不差，沈兄莫要再推辞了。沈兄只需帮两位姑娘推宫过血，其他的事自有婠儿。”

　　顿了顿，王怜花目光扫过熊猫儿与欧阳喜，一脸正色地续道，“熊猫儿与欧阳喜俱是我多年好友，今日之事他两人原也可勉强做到，而我却央沈兄相助，除去不想生出意外，误了那两位姑娘之外，以沈兄之聪明才智，便没有想过其他原因么？”

　　“沈浪正要请教。”这确是沈浪心下奇怪之处，按说他与这王怜花从未见过，两人当无瓜葛才对，可王怜花做事却一直给他一种算计的感觉。

　　“只因我与沈兄今日虽是初次见面，却早已从婠儿口中听过沈兄之名。”王怜花微微一笑，“婠儿对沈兄多有赞赏，也令我多有好奇，今日一见，沈兄神采照人，却是我平生所未见。”

　　“多承夸奖，其实沈浪平生阅人虽多，若论慷慨豪迈、洒脱不羁，当数熊兄。”沈浪眸光一闪，笑道，“但若论巧心慧智，文采风流，普天之下，兴许真无人能及王兄。”

　　正在此时，那炭火上烧煮的两壶清水冒出大量热气，撑开铜壶的盖子，沸腾的水泼洒出来，滴在炭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略有些刺鼻的味道伴随弥漫起的白烟扩散开来。

　　王怜花上前两步，那铜壶已被炭火烧得发红滚烫，他也不惧，一抬手便将偌大的铜壶提了起来，将壶中之水分别倒入两个铜盆里。

　　欧阳喜去准备东西的时候，王怜花曾特意嘱咐铜壶与铜盆都要特大号的，此时一壶水倾下，铜盆里已有五分满。将空了的铜壶重新置于炭火上，王怜花这次没有再往铜壶里倒清水，而是开启了一坛黑醋、一坛陈年绍酒分别注入铜壶之中。

　　做完这些，王怜花直起身子，发现欧阳喜与熊猫儿两人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行事，一脸好奇惊讶之色，不由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怎么杵在这里？还不快快出去？”

　　熊猫儿与欧阳喜缩回伸长的脖子，满脸失望，熊猫儿犹自不甘心地低喃，“这就要走？再看一会儿不行么？”

　　王怜花不理他，径直转向婠婠，“婠儿，为两位姑娘宽衣解带。”

　　婠婠好笑地瞥了熊猫儿与欧阳喜一眼，答应了一声，便作势要向床榻的方向行去。

　　欧阳喜尴尬地咳了一声，熊猫儿已经蹦了起来，一把拉过欧阳喜向门口冲去，将欧阳喜拉得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地，口中直嚷嚷，“慢着慢着，我们这便出去！”

　　“嘭——”

　　房门重重地在熊猫儿与欧阳喜身后合上，王怜花淡淡一笑，转过身来拿起另一件白麻布长袍递给沈浪，“沈兄，你也将衣服穿起来吧，待会儿少不得要麻烦你。”

　　沈浪苦笑，却还是伸手接过长袍，“没的商量了么？”

　　“你说呢？”王怜花的笑容看不出半点异样，“我还是那句话，人是沈兄与熊兄带来的，若沈兄实不愿出手，我也不会勉强，只是苦了那两位姑娘。”

　　沈浪长叹了一声，穿起了长袍。王怜花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过身搬过一张椅子放在炭火边上，随即笑看向婠婠，“婠儿，你将其中一位姑娘带出来，扶着她坐在这张椅子上。”

　　婠婠应了一声，很快便依王怜花所言，将那个被易容成中年妇女的女子安置在椅子上。

　　此时，王怜花注入两个铜壶里的黑醋与绍酒已接近沸腾，浓重的酸味、酒气混杂着升腾起来，熏得人的鼻子异常难受。

　　不过，婠婠三人却似无所觉。王怜花调整铜壶壶口的方向，使其正对着那女子的脸。一阵阵混合着强烈酸味与辛辣酒味的热气直扑那女子的脸颊，令她不由自主地闭起了眼。

　　王怜花拿起一坛黑醋，一坛绍酒，“麻烦沈兄将壶盖启开。”

　　沈浪微笑着应了，伸手掀起壶盖，那炙热堪比火炭的铜壶盖被他拿在手里，竟似丝毫不在意。王怜花目不斜视，控制着掌中酒坛、醋坛慢慢倾倒，注入铜壶中，再让沈浪盖上盖子。瞬间，那从铜壶壶嘴里喷出、带着酸味与酒味的热气更大了，引得那女子将眼睛闭得更紧。

　　如此，待铜壶里的黑醋与绍酒蒸发殆尽，王怜花便使沈浪掀开壶盖，加入黑醋与绍酒。过了约摸两盏茶的工夫，大半坛黑醋与绍酒皆化作热气，蒸腾到那女子脸上，她唇角僵硬的肌肉似是有些牵动，目中更是被熏得流出了泪珠。

　　王怜花提着醋坛与酒坛，几步行至那两个方才注了热水的铜盆，抬手一倾，便将剩余的黑醋与绍酒尽数倒进铜盆，紧接着伸手入怀，掏出三双颜色各异的木瓶，小心翼翼地分别弹了一些粉末下去。

　　“婠儿，你将这位姑娘的衣衫除下，先抱她进左边的盆里，用新裁的白纱从头到脚洗上两遍，再换到右边的盆里。”说话间，王怜花已退到角落，转过身背对着婠婠与沈浪几人，“沈兄请注意，只等婠儿将这位姑娘换入右边的铜盆，请沈兄以阳和之掌力，将她‘少阴’四侧四十六处穴道一一捏打。此事非常关键，且关系着她的后半生，还望沈兄谨慎对待，莫要前功尽弃。”

　　眼看着婠婠已伸手探向那女子的衣带，轻巧地脱去她的衣衫，毫不费力地将她抱起，放入铜盆之中，拿起一贴白纱沾着盆中液体仔细擦洗，沈浪站在原地是避也不是，走上前更不是。

　　那女子的青布粗衫之下，并未着内衣，婠婠一解开她的衣带，她莹白如玉、玲珑有致、带着一种娇羞的身躯便整个暴露在沈浪眼前，想不瞧已来不及。

　　这一眼瞧下去，即便是沈浪，也忍不住有些痴迷，再也移不开目光。他的确是少见的英雄、正人君子，但毕竟仍是个男人。

　　自婠婠伸手探向她的衣带，那女子许是看到屋内还有男子在，已紧紧地闭起眼来，手脚也起了一阵阵轻微的颤抖，她的面目虽被人弄得丑陋不堪，但此等柔弱娇羞之态看在沈浪眼里，却愈觉得惹人怜爱、令人心动。

　　“沈公子。”沈浪失神之间，婠婠已起身轻唤了一声，笑道，“沈公子怎的还不过来？若再耽搁片刻，只怕这药力便要散尽了。公子堂堂男子汉，莫不是害羞了么？”

　　“沈兄是正人君子，此事确实有些难为他了，婠儿你莫要取笑他。”沈浪还未答话，王怜花已接口道，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过，婠儿所言有理，还望沈兄动作快些。”

　　顿了顿，王怜花接着道，“婠儿，待沈兄推拿敲打完毕，便可为这位姑娘穿上衣衫。”

　　身后婠婠轻柔地应了一声，随即传出一阵手掌轻拍声，想来是那沈浪正在为那女子推宫过血。

　　那“少阴”四侧，正是女子身上最敏感之地，若经男子的手掌捏打，那滋味可想而知。那女子被□禁制弄得又瘫又哑，非但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半点，只将那一身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涨成粉色，全身不自禁地颤抖着，眼角更是溢出晶莹的泪水。

　　背负着双手，王怜花忽然叹道，“这两位姑娘，想必俱是天香国色，沈兄今日，当真可谓艳福不浅。”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关于积分的问题，因为有好些位亲提出了，我解释一下。

　　我问过编辑了，她说积分要一个月之后才能送，现在不能送，所以抱歉了。等入V满一个月的时候，我再度通知（现在就不用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我也没办法，摊手）。现在已所要过的几位，倒时会优先送上。积分是二十五个字一分，系统自动算的，所以送多送少完全只跟评论字数有关。

　　妙手施技复娇容（下）

　　王怜花调侃的话听在沈浪耳内有些刺耳，他不自觉地轻皱起眉，语中带着一丝怒意，“王兄如此说话，却将沈浪置于何地？”

　　王怜花也不生气，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沈兄不必动怒，我不过是随意说笑罢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什么？”王怜花未及答话，婠婠已轻哼一声，接过话头，“你们男人皆是这般薄情寡义、好色无情的么？这两位姑娘本是由沈公子带来，此刻她们的清白之躯，又将落入公子眼中手下，虽说事出无奈，不得已而为之，难道公子此后便要将她们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公子让她两人日后怎么过活？”

　　沈浪先前虽听王怜花说过事后娶了这两个女子的话，但那时他并未往心里去，此刻听得婠婠所言，不由地又惊又讶，心下还浮起一丝不容错辨的恼意。

　　他此刻被王怜花与婠婠言语套住，只拿那两位女子的清白说事，他纵然心里怀疑，却因婠婠这些话说得义正言辞、句句在理，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婠儿怎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沈浪沉默了，王怜花已不服气地争辩，语中透着些许让人冤枉的抱怨与失望，“我对婠儿之心天地可表，你不夸赞我情深意重也就罢了，那薄情寡义、好色无情怎会与我扯上关系？婠儿一定是糊涂了。”

　　“哦？莫不是我错怪你了么？”婠婠微微挑眉，虽知王怜花背对着她，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还是似笑非笑地瞧向他的背影，“今日若不是我在这里，你敢说你还会如此老实，不会上前亲自动手么？”

　　“有何不敢？”王怜花没有半点心虚，意味深长地道，“婠儿该学着更相信我一些。有些话，我并不是随便说说，有些话，我更是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记。”

　　婠婠心下一动，微垂下眼帘，掩起眸中情绪，轻蹙起眉，没有再接口。

　　同样的，王怜花也不曾继续这个话题，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这才续道，“沈兄可推拿好了么？若是好了，还请沈兄退到一边，让婠儿为这位姑娘穿上衣衫。”

　　说话间，身后手掌轻拍声已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有衣衫窸窣之声响起。随着婠婠的出声示意，王怜花转身上前。

　　王怜花行至婠婠与那女子身前，将刀剪拿起放入沸醋中，任其烧煮，随即抬眼瞧了面色如常的沈浪一眼，笑道，“待会儿无论见着什么，还望沈兄莫要出声惊扰，否则功亏一篑，毁了这位姑娘容颜，那责任可不是我等担得起的。”

　　沈浪唇角泛起一丝微笑，“王兄只管放心，沈浪这一生之中，还未做过半件令别人失望的事。”

　　似是不曾听出沈浪语中的深意，王怜花笑着点点头，双手已在那女子面上捏了起来。她面上那一层看来浑如天生的“肌肤”，在他手掌下起了一层层扭曲，模样看去更是奇异可怖。

　　“此刻这位姑娘面上的易容药物，已在外面的酒醋蒸气与她内发的汗热之力作用下，变得软了。”

　　王怜花取过一粒药丸，投进那女子口中，续道，“此刻她体内气血流通如常，口中已可说话，只是……只是她方才经沈兄推拿敲打，虽能说话，却不愿说出什么来。”

　　瞥了一眼仿若什么也不曾听到的沈浪，王怜花左手仍不停在那女子面上揉捏，右掌已探入铜壶，便似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热量般，自沸醋中取出了剪刀。

　　他左手两根手指忽然捏起那女子的眼皮，右手一剪刀剪了下去，只听“喀嚓”一响，那块眼皮竟被他生生剪了下来。女子似是恍若未觉，不觉得有丝毫痛楚，婠婠绕有兴致地观察着，沈浪虽神色未变，心下却着实有些吃惊。

　　将剪下之物随手抛入盐桶之中，王怜花改拿起小刀，一刀刺入了方才被他剪开的眼皮里。

　　王怜花手掌不停，小刀划动，那女子面上的一层肌肤，随着刀锋，片片裂开，一张脸立时便如被划破的果皮一般，支离破碎，更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怖。沈浪虽明知这层“肌肤”乃易容药物凝成，仍不禁瞧得惊心动魄。

　　指间银芒闪过，不到三寸的小刀已被王怜花收入掌中。心随意动，他手掌轻轻在那女子面上拂过，便如一阵柔风吹过，女子面上破碎的皮肤仿若龟裂的纸片，随风飘起，一片不落地飘进那盐缸之中。

　　“王兄好掌力……”

　　沈浪话到一半，目光瞥见了那女子的真容，语声忽顿，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易容药物下的容颜，双颊娇红，细若最上好白瓷的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长长的睫毛轻颤着，覆盖在眼帘上，琼鼻樱唇中气息仍有些急促。

　　若单论样貌，婠婠自是胜过这女子不少，只是沈浪方才已见过她裸露的身子，手掌已接触过她宛若凝脂的光滑肌肤，此刻再看她这般脉脉含情、楚楚动人的模样，心头还是不自觉地生出些许异样。

　　王怜花顺着沈浪的目光瞧了两眼，忽然笑道，“当真是天香国色，沈兄艳福不浅。不过，这位姑娘看去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婠婠揶揄地看向王怜花，“几日前，贾剥皮，白飞飞。”

　　“原来是她。”王怜花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若无其事地笑看向婠婠，“还是婠儿记得清楚。”

　　婠婠瞪了装模作样的王怜花一眼，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无力。

　　王怜花犹自笑着，忽然指间寒光一闪，掌中小刀仿若一尾吐着信子的毒蛇，毫无预兆地噬向沈浪面目，白刃破风，迅如闪电。

　　白飞飞不由自主地轻呼一声，震惊地掩住唇。婠婠眸光微闪，面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后退了两步。

　　沈浪未曾戒备，眼看着刀风瞬间袭面，再难避过。岂料他一声轻叱，千钧一发之际，上半身诡异地往后缩了三寸，刀锋堪堪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却未伤及他的皮肉分毫。

　　王怜花一招未得手，也不气馁，掌间短刃犹如翩飞的蝴蝶，穿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银网，将沈浪整个圈在其中，凌厉的刀风迅疾无比，丝毫不留情，竟似想将沈浪置于死地之势。

　　王怜花忽然偷袭，占了先手，并顺利地将沈浪困在刀芒之间。沈浪虽惊不乱，身形挪移轻闪间自如轻盈，刀锋再厉再险也伤不到他半点。

　　双掌相接，一连串击掌之声响起，银芒陡然消失无踪，两人各自后退几步，似是旗鼓相当。只是，王怜花知道自己占了偷袭之利，却未胜得沈浪一招半式，已是比他稍逊。

　　沈浪一甩衣袖，面上闪过一丝怒意，“王兄这是何意？”

　　“没什么。”王怜花随手将手中小刀丢进醋盆，笑嘻嘻地道，“听婠儿对沈兄推崇备至，我心下有些不服气，故而试试沈兄的本事。”

　　沈浪竟也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么？”，便似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没有再提一字半句。

　　此刻，白飞飞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地瞧着沈浪，她面上的红晕还未及完全褪去，犹如蒙了一层薄雾的星眸中，流露出的也不知是羞怯还是爱慕。

　　静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王怜花便微笑着转向婠婠，“婠儿，你将另一位姑娘也带过来吧。”

　　婠婠轻轻点了点头，顺手扶起白飞飞便向床榻行去。有了救治白飞飞的经验，这一次婠婠与沈浪的动作都熟练了不少，很快，王怜花已依样划破了那女子面上的皮肤。

　　“那位姑娘既然国色天香，这位姑娘想来也不差。沈兄可要瞧仔细了。”

　　王怜花一边说着，掌中剪刀已将女子面上那层“脸皮”剪得四分五裂，随手一拂。

　　沈浪纵然镇静，见着女子真容，亦不由地惊呼出声，呐呐地道，“朱七七……怎会是你……”

　　王怜花敛起笑意，面上有些不好看，便是婠婠，眸中也不自觉地闪过一丝讶色，心下暗道沈浪运气好。

　　沈浪的一声惊呼传出门外，外面早已等得心焦的几人竟是没有忍住，熊猫儿、欧阳喜、金无望三人不分前后地破门而入。

　　熊猫儿几步窜到床榻前，见着朱七七，也不禁惊呼出声，呆若木鸡地喃喃道，“是你……原来是你……”

　　婠婠瞧了熊猫儿一眼，“熊大侠也识得朱姑娘？”

　　“朱姑娘？”熊猫儿还未回过神来，只下意识地答道，“是，见过一次……”

　　熊猫儿猛地转过身来，对上婠婠的笑脸，面上又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红晕，讪讪地垂下头去，“原来她姓朱么？”

　　“熊大侠不知道么？”婠婠笑意不变，“这位正是朱家的千金，名唤七七。”

　　就在这时，朱七七突然翻身掠起，双掌齐出，出手如风，分向王怜花右肩与左胸点了过去。

　　王怜花似早有准备，身形一转，便轻轻地避了开去。

　　婠婠足下一错，上前一步，挡在朱七七身前，轻描淡写地挥出一掌，“朱姑娘，这便是你对搭救之人的报答么？朱老儿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朱七七一个趔趄，“蹬蹬蹬”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她原本还待上前，却被熊猫儿与沈浪一左一右捉住手腕。

　　眼看着朱七七疯狂的模样，沈浪吃惊不小，沉声道，“七七，你疯了么？怎可对王兄出手？”

　　朱七七手腕被捉住，哪里还挣得脱，只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双足乱踢，嘶声喊道，“放开我！你们这两只笨猪，捉着我做什么？还不快放手，让我剥了这恶贼的皮！”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不算婠婠与王怜花关系进了一步？不过，还任重道远就是了。

　　七七苏醒频发难（上）

　　王怜花冷眼瞧着朱七七撒泼，面上却是笑意温和，“沈兄请看，我一心一意将这姑娘救出苦难，她非但没有半句感谢，还欲剥去我的皮，这算什么？”

　　沈浪面上有些挂不住，赔笑道，“这……只怕是她经此磨难，神智还未完全清醒，是以……”

　　“放屁！”朱七七连连顿足，气得破口大骂，“我此刻再清醒没有，你……你才是神志不清的笨猪！”

　　王怜花轻叹一声，“姑娘若是神智清醒，又为何恩将仇报，处处针对与我？”

　　“你装什么蒜？”朱七七怒瞪向王怜花，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逼出字来，“若不是你，我……我……我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经历，朱七七整个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有对王怜花怒目而视，一双美目几欲喷出火来，“看来上天也不想放过你这恶贼，竟让我在此处遇上你，我好歹要与你拼了。”

　　王怜花摊摊手，苦笑道，“这位姑娘在说些什么，我委实听不太懂，沈兄、欧阳兄、熊兄、婠儿，你们若听懂了，可否为我解释一番？”

　　婠婠似笑非笑地瞥了王怜花一眼，不以为意地道，“朱姑娘家学渊博，所思所言自不是我等常人可以领会，你又何必在意？”

　　王怜花当即不再理会朱七七，恍然大悟地点头，“婠儿之言有理，是我多虑了。”

　　沈浪有些尴尬，熊猫儿来回打量着王怜花与朱七七，终是望定朱七七，“我实在也不懂，朱姑娘，你……”

　　朱七七刷地转头，瞪向熊猫儿，“闭嘴！”

　　沈浪长长一叹，“该闭嘴的本该是你。”

　　“笨蛋，你这笨蛋！”朱七七顿足，“这王怜花，他便是绑走方千里、展英松等人的恶贼。”

　　婠婠一听，便知朱七七说的是那些出了古墓便被王怜花捉回庄院的人。沈浪却是心下一惊，皱眉向王怜花望去。

　　王怜花微微一笑，面色如常地直视朱七七，“朱姑娘可愿再吃点药么？我与你本不相识，近日无怨、往日无仇，姑娘为何如此苦苦相逼，誓要给我套上莫须有的罪名？”

　　“你将我害得这般模样，还敢说不认识我？”朱七七双足乱蹬，似是已急疯了，便连白生生的小腿露出一截来都未发觉，“你……你这恶贼，你既然做下恶事，为何不敢承认？”

　　“我做什么了？”王怜花一脸茫然，疑惑地瞧向婠婠，求证道，“婠儿，这些时日以来，我有做过让朱姑娘这般恨恼的事么？”

　　朱七七仍是拼命扭着手腕，双足乱踢，大有挣脱沈浪与熊猫儿的束缚，冲上去与王怜花拼命的架势。

　　“你安静些好么？”沈浪低叹一声，一指点下，将朱七七乱蹬的双足制住，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我也是为了你好……且听他们说完……”

　　朱七七本为沈浪制住她穴道怒不可遏，正欲张口大骂，却感觉到沈浪将头凑近她耳边慢声低语，温热的吐息将她整只耳朵都煨红了。

　　不知怎的，朱七七觉得满心的怒火恨意急躁都似不再那么要紧，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一些，自然而然便闭了口。

　　抬眼望向王怜花，婠婠唇角勾起一弯揶揄的弧度，“若那日你将朱姑娘吓得离席而去的事也算的话，你的确是十恶不赦。”

　　“婠儿莫要取笑。”王怜花神色一正，“说起此事，我也正觉得奇怪。我自问长得还可见人，并未到让人一见之下便即仓皇逃离的地步，至于朱姑娘何以这般反应，即便到了此刻，我仍还费解异常。”

　　“而且，这似乎不关我的事。”王怜花转向欧阳喜，轻皱起眉，“那日席间，若不是欧阳兄多说了一句，也不至于将朱姑娘骇得逃开。”

　　欧阳喜微微一怔，摇头苦笑，“早知朱姑娘会忽然远走，之后又会遇上这等险事，我说什么也不会提及‘王森记’。不过，这‘王森记’总是王兄你的买卖，怎么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欧阳喜此言差矣。”王怜花连连摆手，“兄弟不才，洛阳城中，标记着‘王森记’的铺子少说也有二十家之多，单凭朱姑娘一面之词，实无法让人服气。再说，城中本就店铺林立，名号相似的不是没有，朱姑娘情急之下，兴许看错也不一定。”

　　“呸！”方才沈浪制住了朱七七的穴道，却只是让她的双足无法动弹，双臂并不受影响。让王怜花的话刺激到的她，安静了没有多久，又开始扭动双臂，也不管双足能不能正常行动，挣扎着向王怜花扑去，“你这恶贼，当我眼睛瞎了不成？我看得再清楚没有，你休想抵赖！”

　　王怜花仍是一脸茫然，“姑娘看到什么了？”

　　听得王怜花问到了点子上，朱七七终是停止挣扎，目光却依然紧紧锁定王怜花，“棺材铺！你敢说那不是你的？”

　　“棺材铺？”王怜花轻蹙起眉，“棺材铺碍着朱姑娘什么了么？还是姑娘想买几副回家备用？”

　　王怜花眉间舒展，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若真是这样，看着沈兄与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以让掌柜算姑娘便宜一点。上好的楠木寿棺，卖与旁人至少也需一百两，只收姑娘八十两，如何？”

　　“你——你——你欺人太甚！”朱七七气得浑身发抖，接着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转瞬间笑了起来，“这么说，你承认那家棺材铺是你的？”

　　“是又如何？单这洛阳城里，我便有棺材铺三家之多。”

　　“你承认就好，你承认就好……”朱七七喃喃地重复着，忽然提高声音，“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能说什么？”王怜花仍然不明所以，“朱姑娘，你能将话说得清楚一些么？看姑娘方才的反应，想来并不是为了购置寿棺，捉着我的棺材铺不放做什么？”

　　朱七七盯着王怜花，一字一顿地道，“我当然要说。那家‘王森记’的棺材铺，正是你关押方千里、展英松等人的庄院的入口。”

　　“这已经是朱姑娘第二次提到方千里与展英松两人了。”王怜花轻叹一声，无奈道，“说实话，江湖人称‘神鹰眼’的方千里与威武镖局总镖头展英松的大名，我也曾听人说起过。听姑娘的意思，似是他们俱让我给捉起来了，我却连这两位的面都不曾见过，更是此刻才听姑娘提及此事。事关重大，姑娘万万不要再开玩笑。”

　　“你当我会相信么？”朱七七冷哼一声，“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狡辩。”

　　王怜花冷下脸，似是有些不耐烦了，“既然朱姑娘一意孤行，非要给我编排出一个罪名，该当知道口说无凭，还请拿出证据来。”

　　“证据？”朱七七有些意外，“那家棺材铺是你的，你也承认了，还不够么？”

　　“红口白牙，话谁都会说。”王怜花面沉如水，语中带着些许寒意，“朱姑娘莫不是以为仅凭这些便可以定了我的罪么？趁着沈兄等人在此，我若说姑娘胡说八道、污蔑陷害与我，又待如何？”

　　朱七七一张脸涨得通红，张口大骂，“卑鄙！我与你无冤无仇，吃饱了撑的才诬陷你！”

　　“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王怜花似是已平复了情绪，唇角竟又浮起淡淡的笑意，“沈兄，婠儿，你们来评评理，我可有说错？”

　　“此事想要搞清楚，原也不难，只需朱姑娘带着我们去那棺材铺看看便知。”婠婠细细地拢了拢衣袖，轻描淡写地将王怜花与沈浪想说又不方便说的话说了出来，“朱姑娘，那铺子既然这般重要，想来你已将它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唯恐夜长梦多，此刻便由你带路吧？”

　　“对呀！”欧阳喜狠狠地一拍掌，高声笑道，“如此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没有想到？朱……朱姑娘，你意下如何？”

　　“去便去，当我害怕么？姓王的，看你到那里还有什么话说！”朱七七双手一挣，一瞪仍捉着她手腕的沈浪与熊猫儿，“还不快些放开我？你们要捉住的是王怜花，若是被他走脱，有你们哭的。”

　　王怜花微微一笑，“朱姑娘不用担心，我不会离开。”

　　熊猫儿被朱七七一瞪，讪讪地放开了手。沈浪见她不似之前那般胡闹，叹了一声，略有些哭笑不得地放开手，解开了她足下的禁制。

　　朱七七一身得自由，哼了一声，便转身向外走去。一直站在一边不曾说话的白飞飞见状，唤了一声“朱姑娘”，追了上去扶住了她的右臂。朱七七侧头瞧了她一眼，也没有拒绝。

　　沈浪收回视线，朝着王怜花一抱拳，“王兄见谅，七七便是这个脾气。为了让她死心，只能劳烦王兄相随一路。”

　　“沈兄言重了。”王怜花回了一礼，“便是沈兄不说，我也是要去的，只因我很想知道朱姑娘无法证明时，还能说出什么来。”

　　说完，王怜花不再理会沈浪，径直拉过重又覆上白纱的婠婠，抬步向外行去。

　　这时已过正午，街上行人自是不少，婠婠一行人走在路上自是显眼得很。

　　朱七七面色平静，当先带路而行，白飞飞扶着她，微垂着头。朱七七此前并未来过洛阳，路途自然不是很熟，走了许久还未认出路径。

　　沈浪与熊猫儿一左一右，紧紧跟着她们，王怜花与婠婠相偕而行，毫不在意旁人的视线，不时低声说上几句。

　　欧阳喜在洛阳城中，当真可说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有他在，行人也不敢多瞧他们一眼。

　　兜了半天圈子，便在众人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朱七七突然转入一条长街，街道两旁，有三五家小吃店，一阵阵食物香气，自店里传了出来。

　　朱七七本自烦闷，此时闻得香气，肚子更是“咕噜噜”叫了起来，心头一动，突然想起那日她自棺材店里逃出时，亦是饥寒交迫，也曾闻到过这样的香。

　　再看两旁市招店铺，朱七七只觉得入眼都十分熟悉，不由地心下大喜，甩开白飞飞放足前奔，不过片刻，抬头便已可瞧见“王森记”三字。

　　那黑底金字的招牌，是万万不会错了，何况招牌两旁还有副对联，对联上的字句朱七七当日曾细细记过，为着来日好再寻到这里，她早已将其背得滚瓜烂熟，写的正是：唯恐生意太好；但愿主顾莫来。

　　“就是这里。”朱七七忍不住大喜过望，转头往后说了一句，旋即一头进了铺子。

　　作者有话要说：唉，为毛我觉得婠婠与王怜花这两只有向毒舌进化的趋势。。。望天。。。

　　七七苏醒频发难（下）

　　门里很暗，光线极少。

　　因着经营寿棺的缘故，狭小的空间里莫名地带着些许阴森的气息。门内仅只一个高台，几张木凳，别无其他。高台后面两个伙计，一个歪嘴，一个麻子，正用一架天平，称着银两。

　　眼前这一切，都与她那日逃出来时一模一样。

　　朱七七只觉得心头“咚咚”直跳，语声亦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这棺材铺，是万万不会错的了。”

　　低声喃语着，朱七七也不停顿，径直步向门帘。那两个伙计正欲阻拦，瞧见紧跟着进来的王怜花，便一起躬身行礼，“公子来了？可真是难得，小人这便去沏茶。”

　　王怜花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牵着婠婠跟上。至于沈浪、熊猫儿几人，早已随着朱七七闯了进去。

　　门面之后，是一间敞篷屋子，四面堆着做好的或未及完工的棺材。午饭刚过，一些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坐在棺材板上喝茶、聊天、抽着旱烟，见着王怜花等人进来，整齐地长身站起，含笑招呼。

　　很显然，屋内原本一直在制作棺材，刨木花、洋铁钉散落了一地，朱七七凝神瞧了几眼，目光便定格在左边一块似乎有些松动的石板上。

　　细细思索之下，朱七七便肯定那块石板是那日逃脱的出口。她当时虽然惊慌失措，却一直想着在沈浪面前揭穿“红衣恶鬼”的阴谋，好让他不再瞧不起她，遂强迫自己将这些事记得清清楚楚，再也忘不了。

　　发现了异样，朱七七面上忍不住浮起些许笑意。她怕王怜花阻拦，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慢慢地向那块石板靠近。待离石板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向前一跃，两只脚踩在石板上，回首略有些得意地望向王怜花。

　　“恶贼，此刻你还有何话说？”

　　王怜花有些莫名其妙，皱眉道，“什么？”

　　“你还装什么？这块石板下，便是通往庄院密道的入口，那日我正是从此处逃出来的。”

　　这话一出，连金无望都不由地变了脸色，狠狠地盯着王怜花，沈浪、熊猫儿几人也是一脸怀疑。王怜花却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大笑起来，“朱姑娘此言，当可算得上我听到过最好笑的玩笑。”

　　朱七七面色一变，怒道，“王怜花，亏你还笑得出来！”

　　“朱姑娘多半以为随便找间棺材铺、寻块普通的石板，再说上几句危言耸听的话，将所有人耍上一顿，这样的事十分有趣。”婠婠打量了朱七七几眼，淡淡地道，“石板下既有密道，朱姑娘何不掀开让我们瞧瞧？”

　　“自然要掀开瞧个究竟。”朱七七瞪着婠婠，一把推开想要上前帮忙的熊猫儿，冷声道，“这是我发现的，不用你们多事。”

　　熊猫儿右手食指擦擦鼻下，略有些尴尬地退了开去。朱七七目光一转，便自地上捡起一柄铁锹，从石缝中挖了下去，将石板一寸一寸往上撬起。

　　除了婠婠与王怜花，余人的目光皆紧盯着一寸寸抬起的石板。只听朱七七一声轻叱，石板豁然而开，众人看清石板下的情景，都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朱七七更是不可置信地惊呼一声，踉跄后退。

　　石板下是平整的泥地，哪里有什么密道？

　　朱七七怔了半晌，忽然发疯似的将那周围的石板尽数挖了起来。婠婠与王怜花冷眼旁观，也不阻拦，沈浪皱眉瞧着朱七七，欧阳喜与熊猫儿摇头叹气，白飞飞一脸担忧地看着，至于先前那些大汉，早已在王怜花的示意下出了屋子。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朱七七已将屋内的石板全数掀了起来，但石板下仍都是平整的泥地，没有半点挖掘过的痕迹。

　　朱七七满脸是汗，一身青色布衣又脏又乱，她瞧着一室狼藉，忽然扔下铁锹，转向王怜花嘶声道，“你这恶贼，你……你定是料到我会找到这铺子，早已偷偷地将密道封了起来……否则……否则方才我们要来这里查看，你怎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还有你！若他是主谋，你定是共犯！”朱七七猛地瞪向王怜花身侧的婠婠，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大声喊道，“我道你怎会这般好心？我早该想到的，你们必定早已狼狈为奸，你自是知晓密道被封，再也寻不到破绽，可笑我竟然傻到信你的话——”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所有人一愣，朱七七原本越来越重的语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火辣辣刺痛的左颊。

　　感受到沈浪几人夹杂着讶异与恼怒的视线，婠婠微微弯起眉眼，轻描淡写地柔声轻语，“我只是想让她冷静一点。”

　　“你敢打我？我杀了你——”朱七七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面色铁青地向着婠婠一掌劈出，凌厉的掌风带着慑人的杀意瞬息便至婠婠面门。

　　身为活财神朱百万的幼女，朱七七从小到大受尽了宠爱，别说是巴掌，便是骂也不曾有人骂过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婠婠毫无预兆的一巴掌，直接打掉了朱七七所剩无几的理智，急怒攻心的她早已忘了自己不是婠婠对手的事，径直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似是没有看到气势汹汹而来的朱七七，婠婠静静地站在原地，便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有离她最近的王怜花发现，她掩在宽大的袍袖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下意识地勾起唇角，王怜花本待瞧瞧婠婠会如何处置暴跳如雷的朱七七，却不想沈浪长身而起，身形闪动间瞬间掠至朱七七身侧，轻轻地一指点出。

　　“沈浪，你个笨猪，死人……你给我放手！你不信我，你也与他们一道欺负我……死人……笨猪……你索性让他们杀了我吧，我不要活了……”

　　朱七七觉得身上一麻，便即软软地倒进沈浪怀里，被他抱着退开了好几步。若换了平时，她必会高兴得笑上一整天，开心得睡不着觉，此刻她却只感到委屈悲愤。她被沈浪制住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口中却仍不停地大骂。

　　骂到后来，朱七七通红的眼中渐渐流出泪珠，想起一路上遇到的危险，受到的委屈，而此刻沈浪等人又不信她，只当她在胡说八道，不由地悲从中来，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欧阳喜与熊猫儿面面相觑，金无望面无表情，沈浪一脸无奈，婠婠与王怜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白飞飞看了片刻，上前两步靠近朱七七，柔声安慰道，“朱姑娘……莫要哭了，有什么事好生说话便是了……你这样，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用你假好心，你……给我滚开，滚得远远的，我不要看见你……”

　　白飞飞黯然地垂下头，目中亦涌出泪水，委屈地走开了。

　　“朱姑娘，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是你的朱府，由得你任性胡闹。”朱七七还在哭泣，婠婠已轻声开口，语气柔和，“早在仁义山庄之时，我便提醒过你，让你小心说话，为何你总是学不乖？你我一般俱是女子，你莫以为我会做出怜香惜玉、手下留情的事来。仅凭你方才的几句话，若不是看在沈公子的份上，你以为只一巴掌我便会放过你么？”

　　婠婠转向沈浪，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朱姑娘有沈公子在身边，当真是福气。方才若不是公子见机得快，朱姑娘少不得要吃些苦头哩。”

　　“沈公子，朱姑娘的那番话，你也听到了。因为她，婠婠此刻心下有些不愉——请公子务必看好她，若她再这般胡乱揣测、出言不逊，休怪婠婠不留情面。”顿了顿，丝毫不理会朱七七忽红忽青的面色，婠婠望定神色如常的沈浪，“当然，包括先前那一巴掌在内，公子若想为朱姑娘出一口气，婠婠随时恭候。”

　　“婠姑娘言重了。”沈浪摇头苦笑，“七七这般性子，本是她的错——她自己惹下的麻烦，总要别人帮她善后，此番给她点教训，也不算坏事。”

　　婠婠一愣，对沈浪的话委实有些疑惑。她与沈浪仅只见过几次，算不上有多熟悉，朱七七与他却早已相识且关系亲厚，此时听他语中之意，她对朱七七又是巴掌、又是威胁，他竟是丝毫不怪罪。

　　她与沈浪的关系，似乎没有好到这种地步吧？

　　思前想后，婠婠仍猜不出沈浪如此态度的原因。

　　暂时将疑惑压下，婠婠视线微垂，望向让沈浪揽在怀里朱七七，“公子不怪罪，实是婠婠之幸。不过，恐怕有些事并不是公子想怎样便怎样的，便像此刻的朱姑娘，多半恨不得冲上来与我拼命。公子还是解开她的穴道吧，此事若不解决，往后我便再没有安稳日子过了。”

　　方才婠婠说话时，朱七七原本欲张口反驳，沈浪眼疾手快点了她哑穴，才让她暂时安静下来。

　　此时听得婠婠要求，沈浪叹了一声，抬头对上朱七七犹留有泪痕，略有些红肿，满溢着怒火的双目，轻声道，“七七，我现下解开你的穴道，但是，若你还如先前这便胡闹任性，害得我们所有人一起与你丢脸，我便立时将你制住送回家里。”

　　眼看着朱七七眸中的怒火渐渐消退，神色也平静下来，眼圈儿却又渐渐红了起来，沈浪才出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禁制，松开了揽着她的手。

　　朱七七身得自由，一把抱住沈浪胳膊，流着泪哽咽道，“真的，沈浪，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相信我，这一生我便从未骗过你……”

　　沈浪长叹一声，“但这次……这次你却错了。我只问你，你可有亲眼看见王兄与婠姑娘动手绑走方千里他们？”

　　“我虽未亲见，但……我能肯定王怜花便是那捉走众人的恶贼……”朱七七泪流满面，“沈浪，你听我说……那日我与你分开后，恰巧遇上方千里等人神智被迷……”

　　当下，朱七七抽抽泣泣，便将自己如何遇见赶人的白云牧女，如何躲在车下，如何到了神秘的庭院，如何遇见了一个绯衣“恶鬼”，如何被“恶鬼”引入庄院地牢，如何在那恐怖的地牢见着被关的方千里等人，如何逃出庄院、通过密道来到这家棺材铺俱都说了出来。

　　“朱姑娘的故事委实动听。”朱七七话音刚落，王怜花已冷笑道，“说来说去，朱姑娘还是未能说清，何以认定我是那绑人的罪魁祸首？婠儿更是无辜，敢问你从何处得知她参与了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唉，朱姑娘的杯具~~至于沈浪的奇怪态度嘛，大伙儿应该看出来了吧？

　　金蝉脱壳计成否

　　“那日我看得分明，引我深入地牢的‘恶鬼’衣着装扮与你一般无二，你既能帮我和白飞飞除去易容之物，化成‘恶鬼’定也容易。”朱七七抹抹眼泪，竟然冷静了下来，一番话说得亦是条理分明，让人挑不出错，“我通过密道逃出庄院便是出现在这里，你已承认此处是你产业，你还有什么话说？”

　　“至于她……”朱七七恨恨地瞪向婠婠，此时，她已有些心虚将婠婠扯了进来，只是，以她的性子，即使明知自己说错了，要让她当众承认错误仍然千难万难，更何况婠婠还给了她一巴掌，“看她与你亲密无间的模样，若说她不知情，说出去谁敢相信？”

　　“朱姑娘啊朱姑娘，你说这话未免太过好笑，合着我救治姑娘还救错了么？”王怜花怒极反笑，“姑娘口口声声说这铺子里有密道，如今你看也看过了，可要我唤过伙计，将这块地整个翻起来，好让你瞧个究竟？或者，为了省却麻烦，干脆将房子也一并拆去？”

　　“照着朱姑娘的说法，我竟是因着这一身衣衫而获罪，婠儿不过是与我亲近，便成了同谋，何其可笑！”王怜花望向沈浪，自嘲地笑了笑，“沈兄，我委实已无话可说，但若想我就此束手就擒，那是断无可能。”

　　“你被我说中心思，害怕了吧？”朱七七冷哼一声，抢着接口，“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正要让人将这地面掀起瞧瞧。”

　　“朱七七，朱姑娘，你莫要再闹了，还嫌不够丢人么？”沈浪一把拉住往外冲的朱七七，一脸苦笑，“即便你所言句句是真，你仅凭一件衣衫便认定王兄是凶手，这委实无法令人置信。你瞧瞧这地面，便是死人也该看出不曾有人翻动过，下面必定是造屋的地基……”

　　“沈公子不必阻止。”婠婠摇头轻笑，“朱姑娘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若今日不让她瞧个明白死了心，她晚上多半会睡不着觉。而且，以朱姑娘的身家，一间小小的店铺，也不用担心会赔不起。”

　　“婠儿言之有理。”王怜花神色有些古怪，笑嘻嘻地将等在外面的那些大汉招了回来，随即看向朱七七，“除去此处，洛阳城里我还另有两处棺材铺，朱姑娘想一并去瞧瞧么？”

　　“不用去了！”朱七七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虽明知婠婠与王怜花耍弄着她玩，却又忍不住紧紧盯着那些大汉拿起铁锹，掀开泥地。

　　沈浪瞧了朱七七一眼，轻叹一声，转向王怜花，“除了抱歉之外，我实不知该对王兄说什么，还望王兄念在她是妇道人家，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有沈兄这句话，还有何话说。”王怜花微微一笑，“待此间事了，沈兄若不嫌弃，便请到寒舍一叙。”

　　“这……”沈浪有些犹豫，“如此惊扰，我实有些过意不去……”

　　朱七七忽然一步跨至沈浪身侧，大声道，“你不去，我去！”

　　沈浪皱了皱眉，“你还要去哪里？”

　　揉了揉眼睛，朱七七指向王怜花，“他家。”

　　直到此时，沈浪才发现，地上泥土已尽数翻起，露出了底下的地基，想来朱七七亦是因为再寻不到可疑之处，一听王怜花的邀请，便迫不及待地插嘴欲要跟去。

　　王怜花说话的时机把握得正好，多半是故意为之吧？可惜朱七七总也学不乖，居然还巴巴地撞了上去。

　　念及朱七七那不断惹祸的性子，饶是沈浪也不觉有些头疼。

　　沈浪不说话了，婠婠却是忍不住轻笑，“朱姑娘，你还当真不死心。”

　　“你管不着！”朱七七哼了一声，捉住了沈浪的胳膊，“他请了你，我定要跟去，我……我定要瞧个明白。”

　　“朱姑娘纵然不肯去，为我的声誉着想，我也定要沈兄劝她去，好让她看个仔细分明，以打消她心底的疑惑，不再说些让人不愉快的话。”

　　说完，王怜花招呼了熊猫儿、欧阳喜与白飞飞一声，便拉着婠婠当先带路去了。

　　王怜花富甲洛阳，自是巨室宅院，气派不同凡响。朱七七一进大门，便不停地东张西望。王怜花也不理她，兀自笑道，“寒舍狭窄，兼之我才疏学浅，空把个庭院整治得一团俗气，实在惭愧。沈兄见识不凡，若能将亭台布局、园林山石指点一番，定能受益颇多。”

　　沈浪还未答话，朱七七已冷笑道，“不用你说，我们也会好好看个清楚。”

　　沈浪摇头苦笑，“王兄这番话，便是让你看个清楚，瞧个死心。”

　　“你当我不知道么？”朱七七冷冷地截口，并当先向前大步行去，“只有奸诈狡猾的人，说话才会这般拐弯抹角，我便是听懂了，也会装作不知。”

　　朱七七横冲直撞，半点也不客气，将王怜花的私宅当作自己的家一般，王怜花在后面看着，竟也不加理会，自顾自与沈浪、熊猫儿几人闲话，偶然与婠婠低语几句。

　　很显然，王怜花先前的话虽说得谦虚，这院落的布置却是花了极大心思。行走在围廊小道上，只见松木清秀，楼台玲珑，一亭一阁，无不别具匠心，再加上松巅亭角的积雪，更是令人浑然忘俗。

　　庭院寂寂，既无人声，亦无鸟语，唯有松涛竹韵，点缀着这偌大园林的空寂与幽趣。

　　路上，不时能能看到年轻美貌的垂髫小婢、以及一色青色短衫的小厮，做着打扫维护工作，他们见着王怜花等人过来，俱是行了一礼之后便静静地退下了，没有上前打扰，似乎规矩甚严。

　　朱七七看了许久，也不曾发现与当日所见相似的地方，心下不免有些急躁起来。只是，即便她再骄纵任性，也不敢说出要搜查别人屋子的话。

　　又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朱七七发现自己已走到宅院尽头，不远处是数间曲廊明轩，三五亭台小楼，旁边也有。靠着围墙一排马厩，马嘶之声，自寒风中不时传来。

　　但这所有的一切，绝非她当日曾见到的光景。或者说，这根本不是她当日来过的地方。

　　朱七七终于停下脚步，望向王怜花大声道，“你家不是这里。”

　　王怜花嗤笑一声，悠然道，“我的家在哪里，难道我还不如朱姑娘清楚么？若真是这样，我真该一头撞死。”

　　朱七七一怔，却仍不愿放弃质问，“明明不是这里，你还要骗我。”

　　一旁的欧阳喜忍不住了，皱着眉接口，“王公子居于此地已有多年，那是万万不会错的，朱姑娘若不信，我可以用身家性命担保。”

　　朱七七沉吟了片刻，“那……那他必定还有一个家。”

　　“婠儿面前，请朱姑娘小心说话。”王怜花敛起笑容，面沉如水，“莫说我此刻尚未成亲，便是日后得以与婠儿成就好事，我也断不会做出金屋藏娇的事来，若婠儿因姑娘这句话有所误会，你百死难辞其咎。”

　　王怜花语中隐约的阴森让朱七七面色一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神色变了又变，忽然整个人跳了起来，身影一闪已跃上丈许远的一处亭台，狠狠地抓下两把积雪来。

　　“气死我了——”

　　朱七七看也不看，便将手中的积雪往自己嘴巴里塞，咬得“咯吱咯吱”直响，一张脸烧得火红火光，似乎她咬下的是炙热的烈焰，而不是冰冷的积雪，看来是让王怜花气得又急又怒，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这又是何苦？”沈浪无奈，只能由着她胡闹，一时觉得与朱七七在一起，他叹气苦笑的时候便越来越多了。

　　“你走开，我不要你管……”朱七七“呸呸”地将口中积雪吐尽，忽又窜到王怜花跟前，“我问你，你在洛阳城里，真的只有这一处庄院？”

　　“朱姑娘，既然你已认定我是那绑走方千里等人的恶贼，还问我做什么？”王怜花似是已经不耐烦了，任谁陪着朱七七胡闹了这么久，都会心生厌倦了吧？“我早已说过，朱姑娘你认错了人。姑娘不信，我也竭尽所能予以解释，若你仍一心想着寻出一丝半点破绽，只怕是要失望了。”

　　“若朱姑娘还想呆在这里，寻那所谓的证据，还请自便，我与婠儿便不奉陪了。”说着，王怜花移开视线，笑看向沈浪、熊猫儿一行，“朱姑娘如此折腾，我可再也承受不住。从帮两位姑娘解除易容开始，到此时已大半日，我是滴水未进，早饿得不行了，沈兄、欧阳兄、金兄、白姑娘，可愿随我去用些酒食？”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熊猫儿哈哈大笑，伸手拍着王怜花肩膀，“有酒有菜，怎可少了我猫儿？王兄窖藏的美酒，我可是想了许久，今日定要喝个痛快，快走快走！”

　　欧阳喜笑嘻嘻地接口，“有美酒喝，一定少不了我，同去同去。”

　　当下，熊猫儿、欧阳喜沈浪一行便不再理会朱七七，随着王怜花与婠婠往回走去。朱七七唤了几声，发现所有人都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笑着越走越远，不由地急了。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她狠狠地跺了跺脚，骂了一声，终是拔腿往沈浪他们的方向追去。

　　席上，朱七七似是要将愤怒化为食欲，她狠狠地盯着满桌子的菜肴，狠狠地嚼着口中的食物，不时用同样的目光瞟向王怜花，半点形象也无。

　　以朱七七的性子，她认定了王怜花便是那日见过的绯衣恶鬼，又怎会轻易放弃？发觉沈浪等人都不信她的话，她心里暗暗计较，下了决心定要寻出关押方千里等人的庄院，揭穿王怜花的真面目。

　　当然，此时朱七七已有些冷静下来，虽仍对王怜花与婠婠没有好脸色，却不像先前那般胡搅蛮缠，众人不知她心中所思，也只当她是放弃了找王怜花麻烦。

　　朱七七慢慢地想着，心下越来越冷静，便连那积压的怒火也消下去不少。渐渐地她不再瞪向王怜花，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别人说了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别人在做什么，她也瞧不清。

　　不知不觉，酒也饮了，饭也吃了，话也说了，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也便差不多散了场。瞧了外面早已暗了的天色，沈浪、欧阳喜等人便起身告辞。

　　王怜花一再挽留，奈何几人执意告辞，王怜花无法，也只好由他们，而他与婠婠，却是暂时留在了这处庄院。

　　眼看着沈浪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婠婠侧头笑看向王怜花，“你这回有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王怜花与沈浪第一次PK暂时告一段落，马上开始第二次了，嘿嘿。。。那啥，节日快乐哦(⊙o⊙）

　　心弦始动知为谁

　　不用吩咐，自有小厮关上大门，插上横栓。

　　王怜花牵过婠婠的手，未知可否地挑眉，“何以见得？”

　　“朱七七也便罢了，她虽有些小聪明，却不足为惧。”婠婠淡淡一笑，“但是沈浪此人——你莫不是以为那些小伎俩，真能将他唬住吧？”

　　“为何定是沈浪？”王怜花停下脚步，故作无意地瞧向婠婠，“欧阳喜、熊猫儿、金无望，婠儿全不担心么？”

　　婠婠轻笑，“欧阳喜都肯用身家性命为你作保，熊猫儿亦吃了你多年苦头，哪里还有不信你的道理？至于金无望，他本为快活王座下财使，若真因发现了什么而向你出手，只怕你正求之不得。”

　　“知我者婠儿。不怕金无望动手，就怕他不动手，我正找不到理由对付他。”王怜花轻轻皱眉，似是有些不服气，“不过，婠儿怎知沈浪定已看出了破绽？”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想来你该不会以为这世间仅你一个聪明人。”婠婠语气平淡，眉眼之间带着隐隐的笑意，“你玩的把戏，莫说沈浪，连我都不曾骗过，要想瞒过沈浪，委实不太可能。”

　　王怜花轻叹，“沈浪，沈浪……沈浪在婠儿心里的分量，已到了如此地步了么？我以为我已做得不错，不想却留下了太多蛛丝马迹，竟引得婠儿对我没了信心。不知婠儿可否指点一二，也好让我长个记性？”

　　“你最大的破绽在于短时间内再度遇上朱七七，让她在沈浪面前将事情尽数抖出，失去了补救的机会。该说朱七七与沈浪的运气实在太好么？”婠婠莞尔失笑，随即又正色道，“你今日给他们看的棺材铺，招牌是旧招牌，铺子亦是多年的老铺子，可惜那柜台却是新近搭建，若是平常，这也没什么，还可说是旧柜台破损换了新的，可今时不同往日，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不大不小的疑点。”

　　“但凡是棺材铺，尤其是老店铺，进门总有一种死沉之气。棺材卖的多了，不可避免便会结了死气，而今日去的铺子，我闻到的却是一股隐约的香烛味，此为疑点之二。”

　　“门面之后的屋里，粗粗一看并未有何不妥。可惜，若瞧得仔细一点，便不难发现其中一面墙壁有些奇怪。关于这一点，你要好好感谢朱七七，若不是她又撬地板，又翻地基，吸引住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只怕此处破绽便不止沈浪一人看到了。”

　　“婠儿说得不错，我的确是小看了他。”王怜花笑嘻嘻地瞧着婠婠，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若再过得几日，我便能做得天衣无缝，便是再借沈浪一副玲珑心肝，也要他看不出丝毫破绽。可惜世事不由人，我也没办法。”

　　婠婠望定王怜花的笑颜，忽然心下一动，慢慢地笑开，“你是真没办法，还是假作没办法？那墙上烟熏火燎的痕迹，是你故意露出来让沈浪看到的吧？莫说不是，不然我会很失望哩。”

　　“那家原本是香烛店，后面的屋子常年制作香烛，墙上自然被熏上了一层黑灰。”王怜花欲摇头的动作一滞，改为点头，“那密道既已为人所知，便不能再用了，只是密道好封，却需不少时日。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我使人将棺材铺与旁边的香烛铺换了个位置。”

　　王怜花轻叹了一声，“婠儿真当我未卜先知么？今日朱七七忽然出现，确实让我吃惊不小，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婠儿口中的那些破绽，也的确是我疏忽所致。”

　　“你居然承认自己露出了破绽？这可当真难得，我还以为你会死不认账。”婠婠微微提高声音，面上带着明显的讶异，语中却是透着隐约的取笑之意，“后来你又为何改变了主意？是因为想到后招了么？”

　　王怜花摇头苦笑，“我在婠儿心里，便是这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么？这一次，表面看来是我略胜一筹，实际上存在的问题不少，稍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若沈浪等人在铺子周围一打听，我什么招都不用使了。”

　　“所以你才邀请他们来这里？恐怕沈浪多半以为你是为了打消朱七七的怀疑。”婠婠点头，“此刻他们若再去打听，该当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可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却是再也消除不了，除非将它整个挖去。”婠婠笑眯眯地望定王怜花，“让我猜一猜，接下来你要怎么做。连夜将那棺材铺连着香烛铺一把火烧掉，连根拔除消除一切痕迹？时间凑得太巧，只怕反而会弄巧成拙，致使怀疑的种子萌芽，实乃下策。”

　　“寻个代罪的傀儡交给朱七七？不说她会不会相信，便是信了，此间涉及的东西太过复杂，恐怕不好操作，并非良策。”婠婠沉吟了片刻，续道，“剩下的，便是转移注意力，比如，将方千里几人杀掉一两个，然后抛出尸体、放出消息，如此，沈浪的注意力便会从棺材铺上移开。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缓兵之策，还不定有什么后果，绝难一劳永逸。”

　　“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在等待而已。”王怜花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夜空中高悬的明月，“我想，母亲会对沈浪有兴趣的。”

　　“王夫人？”婠婠轻蹙起眉，“你想将沈浪引往王夫人的住地？”

　　“不，不是现在，此刻母亲并不在家，便是沈浪寻了去，也见不到母亲。”王怜花笑得开怀，“过会儿我们回去那里，看看能不能等到想等的客人。”

　　婠婠狐疑地瞧了王怜花一眼，“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请婠儿一起去看场戏罢了。”清幽的月色下，王怜花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轻柔的语声带着丝丝蛊惑，“怎么样？婠儿可有兴趣？”

　　“王怜花与沈浪较量的大戏？”婠婠含着笑意，对上王怜花幽深的双目，“真不知你在执着些什么，我只提醒你，可莫要在阴沟里翻了船，让人笑了去。”

　　王怜花握着婠婠的手紧了紧，“我在执着些什么，难道婠儿还不知么？”

　　婠婠眸光微闪，笑意灿烂，“你们男人的理由，总是奇奇怪怪的，你不说我又怎会知晓？莫不是因为棋逢对手？”

　　“棋逢对手？的确是个好理由。若对别人来说，人生在世，有沈浪这样的人物做对手，确实不失为一件快事。”王怜花嗤笑一声，微微倾身靠近婠婠，“可惜我志不在此。婠儿难道忘了，沈浪之名我还是从婠儿口中听来，我与他之间的纠葛，自也是因为婠儿。”

　　婠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是腰上一紧，被王怜花带进了他怀里，“婠儿还想装作不知么？今日我却不想再放过婠儿了。”

　　王怜花轻叹一声，抬手覆上婠婠的面颊，食指轻轻使力勾起她的下巴，低下头去，“婠儿的心已是乱了。”

　　不是此刻，不是方才，而是早在先前王怜花说让她学着更相信他的时候，她的心便有些乱了。

　　王怜花轻轻柔柔的一句“心乱”，听在婠婠耳中却是重若千斤，一时间心下百味陈杂。

　　王怜花与婠婠，已是靠得极近，身体与身体紧密相贴，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擦着鼻尖，唇与唇的距离只差一线，呼吸可闻。

　　“婠儿想试试么？或许，试了之后，便能确定心下所想，再没有疑惑。”

　　王怜花比平日略显低沉的语声在宁谧的庭院中响起，温热的吐息染上婠婠面颊，竟让她不自觉地有些恍惚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555，今晚有些少，因为我卡文，明天争取多码点。

　　一计不成又一计（上）

　　不容婠婠多想，王怜花温热的唇瓣已轻轻地覆了上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试探。

　　唇与唇轻缓地摩挲，轻柔地含吮，细细浅浅地交织着。

　　感受到怀中人略显僵硬的身躯，王怜花的右掌安抚似的覆上婠婠脊背，缓缓地轻抚。

　　朗月的清辉流水般泻下，为整个庭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屋顶、檐角的积雪并未清理，此时正在月色下散发着莹莹的微光。

　　没有风，四下里异常宁静，一丝声响也无。冰冷的空气碜着皮肤，刺骨的寒意时常让人不自觉地打颤。

　　不过，这一切似乎都与院中相拥而立的两人无关。

　　怀中温软的触觉，鼻端隐约的清香，以及唇间的柔软，让王怜花觉得身边的气息亦渐渐热了起来。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一种类似于满足的愉悦在心底升腾起来，弥漫开去，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这般轻浅的碰触还远远不够。

　　一念至此，王怜花便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渴望。他环在婠婠腰上的手缓缓收紧，让她更紧密地贴合在自己怀里，原本轻抚婠婠脊背的右掌却轻轻抬起，修长的指节顺着婠婠耳际浓密的鬓发插入，托住她的后脑。

　　“唔……”

　　腰间忽如其来的刺痛让王怜花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地一顿，随即他感觉到唇间柔软温热的触觉瞬间抽离，胸前抵上的异物让他与婠婠的上半身不似先前那般紧贴。

　　王怜花低头，不意外地在自己胸前看到了婠婠的双掌，微一抬眼，却意外地对上一双璀璨仿若晨星的眼眸。

　　仿佛不染一丝瑕疵的秋水在眼前漾开涟漪，春天第一抹新绿在枝头逐渐萌芽，眸中的似笑非笑慢慢变作明显的笑意，眼角眉梢弯起扣人心弦的弧度。

　　感觉到王怜花的呼吸渐渐放轻放缓，婠婠唇角绽开一抹颠倒众生的笑意，浑身散发着一种吸引一切的光芒。这光芒，似乎将婠婠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让她变得虚无缥缈，有了隐约的不真实感。

　　王怜花揽在她腰上的手更紧了些，便连呼吸也压得更低更浅，似是害怕呼吸太重，婠婠会消失不见一般。

　　很好，天魔大法似乎长进了。

　　婠婠瞧着王怜花眼中的迷茫之色，满意地点点头。

　　放松身躯，婠婠放下抵在王怜花胸前的双手，环过他的腰际，软软地窝进他怀里，将头靠在他胸前，轻笑出声。

　　王怜花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来，强忍着腰间钻心的痛楚，摇头苦笑，“婠儿下手也太重了些，莫不是想谋杀亲夫么？”

　　“你再不松手，下一次我可真不放过你。”婠婠自王怜花怀里抬起头，灵巧的舌尖滑过粉嫩的唇瓣，似是不曾发现王怜花瞬间黯了一黯的眸色，兀自笑得清浅，语声温柔，“虽然感觉还不坏，但不是时候哩。”

　　王怜花面上神色变了又变，一双幽暗的眸子里更是晦涩不明，他定定与婠婠对视了半晌，似是在思考她语中有几分真实。许久之后，王怜花终是长叹了一声，缓缓地放开了揽着婠婠的手。

　　忽略心底泛起的些许失落，王怜花一脸黯然，双手摸索着探向自己腰间，“我对婠儿，从来都狠不下心，但婠儿对我——婠儿怎能下得了手？”

　　“不过是轻轻扎了你两下，也当得如此严重？”婠婠微一挑眉，觉得有些好笑，“你难道不知道我已手下留情了么？若换了别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婠儿，你怎能拿我与别人相比？”王怜花面上夹杂着不忿与失望，眸中却是闪过隐约的笑意，将腰间取下的两枚三寸有余的银针递给婠婠，“婠儿，我们打个商量可好？”

　　婠婠含笑接过银针，将之收回袖中，“你又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王怜花上前两步，笑嘻嘻地握住婠婠的手，“婠儿你看，下回你若再扎我，我能躲么？或者，你下手轻一些，毕竟将我扎坏了，最后心疼的还不是婠儿你？”

　　婠婠没有避开王怜花伸过来的手，笑意不变地点头，“好。”

　　王怜花微微一怔，眉间轻皱，“婠儿说真的？”

　　婠婠挑眉，“这还有假？”

　　“当我没说。”王怜花垮下脸，“只希望婠儿往后少扎我几回。”

　　婠婠饶有兴趣地看着王怜花变脸，微笑着没有再接口。

　　王怜花得不到婠婠回应，也便敛起面上表情，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婠儿，时辰不早了，若再不过去，我们的客人恐怕要吃闭门羹了。”

　　婠婠点了点头，“你带路。”

　　王怜花微微一笑，伸手揽住婠婠纤腰，足尖轻点跃上屋顶，便如一缕轻烟般向前飘去，瞬息已在百步之外。

　　婠婠与王怜花相携施展轻功，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两人便回到了王云梦居住的庄院。

　　此时，王云梦并不在庄内，听王怜花所言，似乎短期内她都不会再回来。王云梦的目标只有快活王，她让王怜花多年来一直守在古墓附近，为的是有朝一日等到快活王或快活王派来中原起出墓中宝藏的人。

　　可惜，王怜花似乎并没有王云梦想象中那般听话，至少在婠婠看来，他明知金无望的身份，非但不曾告诉王云梦，也没什么对付他的行动，反而捉走了方千里那一行不怎么相干的人用以交差。

　　不仅仅是这件事，瞧见过王怜花与王云梦相处的婠婠，不难看出他们两人并不是真正的一条心。

　　他们虽为母子，相处间却看不见半点母子之情，似乎除去猜忌、防备、利用之外，再没有其他。因为血缘与仇恨，他们又不得不纠缠在一起，而且，很显然王云梦在其中占了主导优势地位。

　　“是公子回来了么？染香有礼了。”

　　熟悉的柔媚语声在不远处响起，一阵香风扑面，一道娉婷的曼妙身形迎了上来，也打断了婠婠莫名而起的思绪。

　　“原来是染香。怎么？夫人这次没有带你一起去么？”

　　王怜花足下不停，径直牵着婠婠往大厅行去。似是听出了王怜花语中隐含的嘲讽，染香愣了愣，面上的笑容有了一丝僵硬，却还是跟了上去。

　　“便是夫人吩咐染香留下。”染香暗暗瞥了婠婠一眼，轻声道，“夫人说，公子一向都是由染香照应的，少不了染香。如今庄里又多了一个婠姑娘，婠姑娘是贵客，夫人怕其他人照顾不周，怠慢了她，惹她生气，便让染香多多提点。”

　　这染香丫头，到底在暗示些什么？

　　婠婠忍不住侧头看了染香一眼，却正对上染香也向她看过来的美目。

　　从染香的眼中，婠婠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挑衅。

　　有意思。

　　这个发现让婠婠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冲着染香展颜一笑。不管这染香打的什么主意，有一点婠婠很肯定，这染香丫头的胆子，当真是不小。

　　只是，她这么做，不知道是出于自己本身的意愿，还是因为王云梦的授意？

　　暂时将疑惑压下，婠婠心情很好地回过头。

　　婠婠若有所思的同时，王怜花已轻哼一声，冷冷开口，“染香这么说，便不怕我生气么？”

　　染香微微一笑，向王怜花福了福身，平静的开口，“但凡是夫人的吩咐，染香便不得不为之，公子早已知道了，不是么？反正公子是主，难做的只是染香罢了。”

　　王怜花哈哈一笑，语含讥诮，“你可真是你家夫人的忠仆。”

　　“夫人与染香有活命养育之恩，染香为她做什么都是该当的。”染香面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她咬了咬唇，看向王怜花的眼中满是复杂之色，“但染香心里——染香从来没有想过背叛公子。”

　　“是么？”王怜花淡淡地扫了染香一眼，忽然笑道，“原来染香还是想着我的。正好，我有些事情让你帮忙，你跟着来吧。”

　　王怜花算计的目光让染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她忍不住心下悲凉，一股镌入骨髓的寒意自心间弥漫全身。

　　原来前面那些话，都是为了这一句做准备。

　　他也只有在有事让她帮忙的时候，才会与她多说几句。

　　已经被他算计了太多次，可为何还是学不乖？每一次都这般巴巴地送上门去？

　　明知道他心里没有她，她却仍然着仿效那扑火的飞蛾，纵然化作灰烬，也要不自量力地搏上一搏。

　　可是为何，他竟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

　　既然不愿意给她机会，又为何要这般撩拨她？

　　他难道不知道，她早已退无可退，让他压榨利用得彻彻底底、点滴不剩？

　　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何可以做到如此残酷？

　　四肢僵硬地跟着王怜花走进大厅，直到王怜花唤了她好几声，染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公子有何吩咐？染香听着呢。”

　　王怜花皱了皱眉，招手道，“你过来。”

　　染香迟疑地看了已落座的婠婠一眼，抬步缓缓地向王怜花靠近。

　　大概是嫌染香动作太慢，王怜花上前两步，一把拉住染香胳膊，将她拉近身前，低头在她耳边轻语起来。

　　染香的表情从开始的木然，变为疑惑，再转为惊讶，最后定格在疑惑与佩服交织上。

　　不过片刻，王怜花便直起身子，挥了挥手，“此事宜早不宜迟，你尽快去办。”

　　染香退开两步，一脸复杂地望了婠婠一眼后，欠了欠身，快步离开了大厅。

　　王怜花行至与婠婠相挨的位子坐下，瞧了淡然喝茶的婠婠半晌，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婠儿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染香丫头，⊙﹏⊙b汗，咱似乎让她文艺了一把。。。

　　一计不成又一计（中）

　　“想让问什么？”婠婠浅浅地轻啜口茶水，缓缓地搁下杯子，笑盈盈地瞧向王怜花，“问吩咐染香什么，还是问与染香的关系？”

　　王怜花笑而不答，反问道，“婠儿难道不好奇么？”

　　婠婠微微摇头，“并非好奇之人，也无窥探他人隐秘的兴趣。”

　　“婠儿可是怪方才与染香低语，不曾当着的面将话明？”王怜花展颜笑，语中透着明显的愉悦，“或者，婠儿以为与那染香——”

　　婠婠微眯起眼，笑得异常温柔，“那么，与有什么？”

　　王怜花噎，随即矢口否认，“是母亲的养，平日仍以主仆相称，自小便被母亲派到身边，名为照顾，实则……”

　　实则后面的话，王怜花没有再下去，婠婠也没有再问。

　　监视？控制？侍？抑或三者皆有？

　　以王云梦的性子，婠婠不难想到将染香放在王怜花身边的用意。染香看去虽不足双十年华，又作少装束，但从的行止风情，婠婠当然看得出来，早已让人夺红丸，失纯阴之身。

　　单凭染香先前在眼前的表现，更是对王怜花情意不浅，若那人不是王怜花，婠婠怎么也无法服自己相信。

　　但凡是子，除非有逼不得已的理由，若非有情，又有哪个会轻易交出自己的处子红丸？

　　念至此，婠婠眸中极快地闪过丝异样，心下有些隐隐的不舒服。

　　“既然如此，待与真有什么的时候，再问也不迟。”婠婠唇角噙着抹柔和的笑意，眸光微闪，瞧着王怜花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不是让更信些么？总不会冤枉去。”

　　王怜花心底突，对婠婠的眼神觉得有些奇怪，竟下意识地有丝手足无措。他向自负骄傲，总以为事事皆在掌握之中，便是面对王云梦时，他纵然处于下风，却仍有应对转圜的余地。只有面对婠婠，才会让他不自觉地生出不确定之感。

　　也许，他今晚将迫得太紧些。

　　“自是相信婠儿的。”王怜花微微笑，“不过，婠儿太过冷静自持，有时候倒宁愿让婠儿冤枉。”

　　顿顿，见婠婠明显不想答话，王怜花也不在意，径直笑嘻嘻地挪挪椅子，靠近婠婠，向招招手，“婠儿，附耳过来。”

　　婠婠抿抿唇，狐疑地扫王怜花眼，却还是顺势倾身靠近他。

　　王怜花伸手环过婠婠的肩，稍低头便凑近耳边。王怜花压得极低的语声不断传入耳内，温热的吐息染上耳廓，隐隐向面颊与颈侧蔓延，婠婠无暇顾及，只觉得越听越是惊讶。

　　直到王怜花话音轻落，温热的气息猛地欺近，在面上留下柔软的触感，婠婠下意识地掌劈出，回过神来再想后悔已是来不及。

　　“婠儿生气么？”王怜花站在五步开外，看看立在不远处静默不语的婠婠，再看看让掌劈得四分五裂的木椅，神色有些难看，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所幸语声还是如既往的轻柔，“是因为什么？难道是——染香？”

　　婠婠也有些愣住。直以来，只要王怜花不过分，对他的大部分亲密动作都听之任之，还是第次，如此强烈地拒绝他的亲近。

　　诚然，若自己不愿意，王怜花不太可能碰得到。会般被动地接受他的亲近，除去对来是个不错的游戏之外，更重要的是，并不讨厌王怜花的碰触。

　　直都在思考，对王怜花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

　　在王怜花面前，从来不用刻意隐藏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他与很像，有时会想，也许他会是个——朋友。

　　婠婠从来没有过朋友，所以并不确定。

　　知道，王怜花刚开始的心思与般无二，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满足于现状。

　　自此次他们重逢，他有目的，有疑惑，情愿之下，两人不断地侵入对方的领域，试探对方的底线。看似相处愉快，实则却是直小心控制着力道，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旦发现自己超过对方能够容忍的界限，便又默默地后退，随即愈加谨慎地接近，如此周而复始。

　　与王怜花都不是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所以直以为他们样的状况会持续很长时间，直到方妥协，或者方退缩。

　　王怜花率先挑破隔在他们之间的层纸，让婠婠有些意外，似乎有些低估自己在王怜花心中的地位。

　　紧接着，染香此次的出现，更是让心底先前浅淡的涟漪不断扩大，甚至超出的想象。若不是染香已对的心情产生影响，断不会在王怜花亲吻面颊的时候，下意识地向他出手。

　　可惜，婠婠仍然不曾理清思绪，是以并不想回答王怜花的问题。

　　既然场表面和谐的相处已被失手打破，不打算浪费时间去后悔，横竖不过是变好或者变坏两种结局罢，大不拍两散，此后两不相干，似乎并不会损失什么。

　　“不是染香。”想到里，婠婠缓缓地笑开，抬眼望向王怜花，柔声开口，“也没有生气，而是——”

　　婠婠停顿会儿，轻轻地吸口气，似是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引得王怜花皱起眉，深深地看着。

　　“需要时间。”婠婠敛起笑容，轻叹声，斟酌着续道，“不是早已发现么？的心……乱。”

　　王怜花定定地看婠婠半晌，虽对的理由仍有不满，思及先前所想，终是不欲迫太甚，以免适得其反。

　　“那便算吧。”王怜花缓步靠近婠婠，面上露出抹柔和的笑意，轻轻地将婠婠揽进怀里，“希望婠儿不要让等太久，不然的话，可能又要惹得婠儿拿银针扎。”

　　对于王怜花的退让，婠婠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还是顺势窝进他怀里。真要般与王怜花闹翻，婠婠心下还是有着不舍，毕竟么多年来，除去莫尘颜与江采月之外，他是唯个可以得上话，勉强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虽然目前他们的关系怎么看怎么诡异。

　　“好端端的扎做什么？”婠婠嗔王怜花句，任由他揽着向木椅走去，“除非是自己皮痒。”

　　王怜花在椅子上坐下，伸手环过婠婠纤腰，让横坐在自己腿上，抬手捞起垂在背后的缕乌发，放在手心细细把玩，凑近婠婠耳边笑道，“婠儿可能不知道，其实婠儿先前扎那两下，很喜欢。”

　　“是么？”婠婠轻笑，右手手腕翻，指间银芒微闪，已有枚三寸有余的银针静静地捏在食指与拇指之间，“若喜欢，有何难？”

　　“婠儿莫装糊涂，知并非个意思。”似是不曾看见婠婠指间闪着寒光的银针，王怜花的目光刻意流连在粉嫩的唇瓣上，“不过，婠儿既然还不是时候，再等些时日亦无妨。”

　　婠婠似笑非笑地望定王怜花，好不羞怯地对上他颇具侵略性的视线，将指间银针收起来。

　　片刻后，婠婠笑笑，打个哈欠，往王怜花怀里靠靠，寻个舒服的位置，伸手搭上他的腰，嘟囔道，“困，先睡会儿，沈浪若来，记得唤。”

　　王怜花含笑应声，见着婠婠合上灵气四溢的双目，绝色的睡颜宁静祥和，便不自觉地调整下手臂的位置，将更妥帖地固定在怀中，没有再不话。

　　切，似乎又回归原位。

　　只是，不管是婠婠，还是王怜花都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比如婠婠乱的心，比如王怜花再的退让。

　　些改变最终会将两人引向何方，此刻任何人都无法回答，唯有时间，它会给出答案。

　　大厅里烛火通明，室静谧。

　　身着绯衣的俊秀少年敛起平日的嬉笑张扬，舒展的眉眼带着柔和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仿佛卸去身光芒，变得温润如玉。

　　他小心地怀抱着身白衣的少，下意识地压低呼吸，静静地瞧着宁静的睡颜，似是怎么也看不够。

　　光阴寸寸划过，悄无声息。

　　若是可以，想来少年希望直般抱着酣睡的少，直到亮。

　　可惜，世事多半不会尽如人意。

　　听得外面传来的隐隐嘈杂之声，王怜花轻抬起头，瞬间褪去身温润，便如把准备随时出鞘的宝剑，隐藏在剑鞘内的是凌厉的锋芒。

　　“他们来么？”婠婠自王怜花怀中直起身子，清澈的眸中没有半初醒的迷离。

　　王怜花轻轻头，抬眼望向门外，朗声笑道，“是沈兄来么？已在此恭候多时。”

　　“王兄当真好雅兴，莫不是专程等着沈浪上门再醉场么？”

　　随着沈浪熟悉的嗓音，几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大厅。依次看去，分别是那沈浪、熊猫儿、朱七七，以及金无望。

　　沈浪面上带着他惯有的懒散微笑，熊猫儿有些意外、有些不信、又有些疑惑，朱七七脸得意，金无望依然面无表情，衬得他那张五官扭曲的脸更是可怖。

　　婠婠整整有些褶皱的衣衫，无视沈浪几人见着与王怜花时瞬间转变的脸色，若无其事地自王怜花怀里起身，随后微笑着欠身行礼。

　　“沈公子，朱姑娘，熊大侠，金大侠，婠婠有礼。”

　　与此同时，王怜花笑着迎上去，“沈兄想要喝酒，又有什么难？横竖今晚痛饮至亮罢。”

　　作者有话要说：唉，某月间歇性抽风鸟，便连王大公子与婠婠都文艺了一把。

　　⊙﹏⊙b汗，为了这两只的感情发展，我拖延了沈大公子的出场了，让他们再甜蜜了一把。

　　某月吐槽：王大公子，乃知道乃为毛不确定么？那是因为乃患得患失啊患得患失，失了平常心啊失了平常心，乃明明已经肖想人家很久了，为毛动作力度还这么小？（拍肩）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婠大妖女，乃是吃醋了啊吃醋了，乃不是因为染香，乃是因为王大公子啊王大公子。不过，好歹乃现在有了感觉，王大公子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

　　一计不成又一计（下）

　　“王兄如此盛情，沈浪岂有不从之理？”

　　沈浪几不可查地皱皱眉，自婠婠身上移开视线，又恢复那副似乎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王怜花似是十分高兴，满面笑容地抬手虚引，“既如此，还请众位随移步，偏厅早已备下美酒佳肴，只待客来。”

　　沈浪头，不见半异样地跟上王怜花的脚步；熊猫儿有些不情愿，欲言又止；金无望倒是干脆，想也不想便跟上去。

　　“们是做什么？”朱七七却是不干，跺跺脚，把拖住沈浪的胳膊，手指着王怜花，“沈浪，现在事情已经再清楚没有。王怜花直在骗们，他根本便是处庄院的主人，自然也是他捉走方千里等人，居然还要与他起喝酒？难道不怕他下药毒死们么？”

　　“朱姑娘若不放心，大可以不用桌上的酒菜，绝不会有人逼迫与，姑娘尽管放宽心。”王怜花轻轻摇头，也不理会朱七七，似是并不想与计较，兀自笑看向沈浪，“沈兄当不会因为朱姑娘句话，便不敢与同饮酒吧？”

　　“有何不敢？相信王兄断不会用等下三滥的手段。”沈浪完，转向还想什么的朱七七，微敛起面上笑意，沉声阻止道，“七七，莫忘来之前，是怎么答应的。”

　　“不便不，不起么？毒死更好！”

　　朱七七气呼呼地甩开沈浪的手，也不管认不认得路，抢先向前行去。

　　“朱姑娘，偏厅在边。”王怜花叫住横冲直撞的朱七七，笑道，“姑娘般着急，看来定是饿极。若不是信任沈兄，恐怕要以为他错待。”

　　朱七七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王怜花怒目而视，“当人人都像般卑鄙狠毒么？就是饿死，也绝不吃给的东西。”

　　王怜花笑意不减，摊摊手，轻描淡写地道，“当然，家里庙小，可供不起朱姑娘尊大神。”

　　“且让先得意片刻，有哭的时候。”眼看着朱七七张俏脸由白转红、再由白转青，快要忍不住爆发时，忽然平静下来，眸中闪过丝得意，“做的那些事，们都已知晓，沈浪也再不会信的狡辩之词，看还有何话。”

　　朱七七往回走几步，行至沈浪身侧，挽住他的手臂，微扬起脸看向王怜花，“还不快带路？”

　　“朱姑娘想看哭，恐怕不容易。”王怜花摸着下巴，“倒是姑娘，似乎已哭过好几回——”

　　在朱七七发怒反驳之前，王怜花已大笑着上前引路，“沈兄、熊兄、金兄，还有朱姑娘，请。”

　　片刻后，众人进得偏厅，分宾主落座。桌上早已备好美酒佳肴、时鲜果蔬，林林总总，俱是精致异常，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三名杏色衣衫、容颜秀丽的双髻小婢，手执酒壶立在侧，不时为酒杯空的人重新满上。

　　席间，熊猫儿只顾埋首饮酒，金无望静默不语，朱七七想要插话，却被沈浪瞪，狠狠地吃起菜来。婠婠吃得不多，动几筷子后，便端着杯十年陈的竹叶青轻轻抿着。

　　王怜花所学驳杂，各个领域皆有涉猎，诗词歌赋、星相占卜、文治武功、丝竹弹唱无所不知，兼之他口才极佳，起来头头是道，极具吸引力。沈浪行走江湖多年，自是见多识广，所知甚多，与王怜花搭唱，来往，好不热闹。

　　王怜花与沈浪的话题还不着边际地打着转，沈浪似乎早已忘来此的目的，王怜花似乎只是在招待个朋友，谁也丝毫没有提及方千里、展英松等人的意思。

　　酒过三巡，王怜花搁下手中酒杯，忽然笑道，“沈兄此次，应当不是通过棺材铺的密道进来的吧？”

　　朱七七全身顿，僵硬地瞧向沈浪，熊猫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金无望悄无声息地放下筷子。沈浪口喝干杯中酒液，微笑着开口，“的确不是。王兄已使人将那密道封住大半，若要重新疏通，仅凭与熊兄几人，至少也需三日。”

　　王怜花不意外地轻轻颔首，视线移到朱七七身上，“看来功劳，定是系在朱姑娘身上。也只有，有过藏身马车之下，混入敝庄的经历，若非如此，便再想不出其他疏漏。”

　　“此次的确多亏七七。”沈浪含笑扫朱七七眼，看得垂下头去，面上浮起淡淡的红色，“若不是，恐怕们几人今晚都没有与王兄把酒言欢的机会。”

　　“那岂非要枯坐夜？”王怜花哈哈大笑，向朱七七举杯，“般来，确实要好好谢谢朱姑娘。”

　　朱七七冷哼声，扭过头去，“跟样的恶贼把酒言欢，可做不到。”

　　王怜花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喝干杯中酒液，重又转向沈浪，“朱姑娘的脾气，也只沈兄样的胸怀才受得。若让与起，不出三日，定会被生生气死。”

　　“是什么脾气，与无关！”朱七七“啪”的掌拍在桌子上，拍得桌上的盘子酒杯阵震颤。似是气急，忽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怒目看向王怜花，“王怜花！酒也喝，菜也吃，少些有的没的，还不快些将方千里、展英松他们行人放出来？”

　　“朱姑娘原来想见方兄、展兄他们么？”王怜花拍额头，恍然大悟地道，“他们确实在敝庄做客，姑娘想见他们，好好便是，何必发脾气？不知道的人，还道不懂礼数，怠慢姑娘。”

　　“做客？骗鬼吧？”朱七七冷笑，“他们明明被捉来关在地牢，是亲眼所见，当会信么？”

　　王怜花失笑，“朱姑娘是，‘亲眼’看到将他们捉来么？”“亲眼”两字让王怜花咬得很重，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

　　朱七七愣，“那些‘白云牧’，不是的手下么？派们，跟自己动手又有什么分别？”

　　王怜花长叹声，“朱姑娘，若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信么？”

　　“除非傻。”

　　“多无益。”王怜花微微笑，不再理会朱七七，兀自转向沈浪，“沈兄深夜来访，想来不是真个寻喝杯水酒，莫不是也与朱姑娘目的致？”

　　“当日与方兄等人同查探古墓，方兄等人先走步，不想待出来时，正遇上仁义山庄的李长青李前辈几人来寻，问之下才知方兄等人竟全数不见踪影。”沈浪自嘲地笑笑，“只因先前直与他们在起，却仅人安然无恙，心下委实难安，便与李前辈几人约定十日之期，势必要寻回方兄等人。”

　　“确是误沈兄！”王怜花脸懊恼抱歉，“并不知沈兄直寻访方兄等人下落，竟还有样的曲折，否则——否则也不会——唉！”

　　“都怪太过小心谨慎。”王怜花重重地叹口气，“事已至此，还是先将方兄、展兄等人请出来见见沈兄，再行详谈吧。”

　　王怜花伸手招过名小婢，“去找染香，让将方大侠七人带去前厅。”

　　那小婢应声，将手中酒壶放在桌上，便快步出去。王怜花扫沈浪几人眼，站起身来，笑道，“此地窄小，倒是不适合待客，还请众位与起移步。”

　　完，王怜花极其自然地牵起婠婠的手，往前面带路去。

　　沈浪没有异议，熊猫儿几人以沈浪马首是瞻，自也不会反对。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众人便又回到先前的大厅。

　　大厅里，之前让婠婠掌劈碎的木椅早已有人清理干净，换上与原来模样的新木椅。王怜花他们进来的时候，染香已带着方千里行等着。

　　见着王怜花，染香几不可查地冲他头，方千里行则纷纷起身迎上去。

　　接着，沈浪行与方千里行自有番寒暄，过好会儿，才在王怜花的招呼下分宾主坐，喝上上等的香茗。

　　沈浪的视线扫过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发现的确是在古墓外失踪的人，且个不少，心下终是放下些。再看他们形容整齐，衣衫鲜亮，气色极好，加上与王怜花有有笑，沈浪想起朱七七所言，又不由地有些犹疑起来。

　　“沈少侠，朱姑娘。”以方千里、展英松打头的行人纷纷起身，朝着沈浪、朱七七感激地拱手抱拳。很显然，方才王怜花已将沈浪等人的来意出来。“等七人在王公子府上吃好喝好，过得逍遥，却累得两位多日奔波，只为寻得等下落，委实是过意不去，请受等礼。”

　　沈浪起身，含笑还礼，“不敢不敢。”

　　“们都被王怜花骗！”朱七七却是跳起来，大声道，“们难道不知道，便是他将们捉来里的么？”

　　“朱姑娘切不可胡。”方千里敛起面上笑容，正色道，“王公子实乃等恩人，怎会欺骗等？”

　　作者有话要说：唉，出乎意料地长了，这计，怕是要留到下一章了。

　　连环之计方始成（上）

　　“恩人？他？”朱七七不屑地指向王怜花，以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方千里行，“可知道他对们做什么？莫要到时候被人卖，还帮着数钱。”

　　“不劳朱姑娘费心。”方千里面色变，甩袖子重重地坐回原位，其他几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是非曲折，等自有判断，无需旁人指手画脚。”

　　“——”

　　朱七七本还想什么，却被沈浪抬手阻止。狠狠地瞪王怜花眼，又剜沈浪眼，才气呼呼地坐下来。

　　“七七亦是担心众位安危，并非有意冒犯，还望各位勿怪。”沈浪微笑着拱手抱拳，“别七七，便是们几人，此刻也俱是心下迷惑，不知方兄、展兄能否为等解释番？”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方千里与展英松等人见沈浪言辞诚恳，再思及方才王怜花所言，对视眼之后，便也缓和表情，重又露出笑容。

　　“沈兄与朱姑娘为等之事，不惜冒险犯难，等铭记在心，不敢有忘。”方千里微微头，代表众人言道，“朱姑娘心直口快，见便是真性情之人，等自不会怪。不过，此事个中曲折，解起来却是复杂异常，看还是由王兄来为众位解惑吧。”

　　话间，方千里转向王怜花，“王兄意下如何？”

　　“敢不从命？”王怜花笑着颔首，忽而又轻轻摇头，“此事来话长，委实不知该从何起。不如般，沈兄几位有何疑问，皆可向提出，们问句，答句，决不隐瞒。如此可好？”

　　沈浪还未答话，朱七七已抢着道，“好，先问——”

　　到里，朱七七不由地怔住。件事实在太过千头万绪，曲折离奇，本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真到发问的时候，竟又不知该如何问起。

　　垂下头，思索片刻，终于抬起头来问道，“先问，是否承认曾来过庄院，进过地牢，也确是从那棺材铺的密道逃脱？”

　　王怜花笑着头，“不错。”

　　“那么，方千里、展英松等人，也确是派人路押到里，并且曾被关在地牢里。”

　　“不错。”

　　“如此来，也承认先前对们假话么？”

　　“不错。”

　　朱七七声色俱厉，句句紧逼，王怜花竟是神色不变，面带笑意地俱都承认。朱七七见他始终坦然自若，忍不住又跳起来，“好啊！总算是承认，那时为何要否认？害得被别人以为是胡言乱语的疯子……”

　　王怜花含笑瞧沈浪眼，轻声道，“只因那时与沈兄初次见面，并不知是敌是友，不敢不小心谨慎对待，自然对什么事都暂且否认。”

　　沈浪抬手阻止欲开口的朱七七，截口道，“那此刻呢？王兄可是有不同的想法？”

　　“实是沈兄才智武功，皆让心服口服，再兴不起隐瞒的心思。”王怜花笑道，“今日棺材铺中露破绽，知沈兄定能想明白其中关键，顺藤摸瓜寻到里，早早便在此恭候沈兄。”

　　“得好听。”朱七七轻哼声，“还不是等们寻到里，再也无法自圆其，才不得已将事情出来。的鬼话，任得花乱坠，休想再相信。”

　　王怜花笑意不变，望定沈浪，“事关重大，自是要提防二。若今晚沈兄没有寻到里，当然会将事实隐瞒到底，个中原因，想必沈兄是明白的吧？”

　　沈浪神色自若，“王兄的意思，若此刻不曾坐在里，便没有资格与分享秘密，是么？”

　　王怜花头，“正是如此。”

　　“能让王兄小心至此，想来秘密必是非同小可，莫不是与方兄等人有关？”

　　“会出此下策，委实是逼不得已。”王怜花轻轻颔首，轻叹声，“只因得知策划古墓事的，乃是个狡猾狠辣的恶魔，无论计谋武功，均非方兄等人可以抵挡，才使人将他们送来里，绝无丝毫恶意。”

　　朱七七已先入为主，认定王怜花便是捉走方千里等人的恶贼，自会轻易相信他的话。王怜花话音刚落，便出口质疑，“既无恶意，为何要做的那么神秘，而且……而且还迷他们的神智，叫那些牧们赶牛赶马似的赶来？”

　　“已，主持古墓事的是个狡猾可怕异常的魔头，若以平常方法把他们送来，不出百里便要被人发觉，那恶魔若是令人半路拦截，此事岂非功亏篑？”

　　沈浪长叹声，“何况那时时机紧迫，想来王兄根本无暇对方兄等人解释其中奥妙，纵然解释，他们也未必肯信。王兄为行程安全，也为争取时间，只能以非常之法，先将他们送来此地。事出突然，加上所要对付的又是非常之人，是以王兄才会使非常手段……也正因手段太不寻常，七七见之下便生出误解。王兄，不知得可对？”

　　“沈兄大才，试问世间还有能瞒过沈兄的事么？”王怜花拍掌赞道，“沈兄虽未亲见，却将当时状况得半不差，着实不易。”

　　沈浪含笑摇头，“王兄笑，也不过是比别人想得多些而已。”

　　“沈兄口中的‘多些’，下间又有几人做得到？沈兄忒也谦虚。”

　　“们还有完没完？”朱七七不耐烦，径直打断沈浪与王怜花，“王怜花，问，既是做的好事，为何跟着到里，——要将引入地牢？又故意放出去？”

　　朱七七想到，当日事情发生得太过巧合，绝无可能是运气好，误打误撞逃出庄院，定是王怜花出于什么目的，刻意将放走。

　　“自然是放长线、钓大鱼。”王怜花微微笑，望向朱七七，轻声答道，“当时并不知朱姑娘是何许人，只当是那恶人的党羽，将姑娘放走，正是为引出幕后主使。”

　　朱七七“哼”声，寻思半晌，觉得王怜花得合情合理，却又不甘心般放弃，“许多，打算何时将那恶魔的身份来历告诉们？”

　　王怜花轻咦声，脸惊讶，“方才没么？”

　　朱七七咬牙切齿，字顿地吐着字，“没有。”

　　“定是与沈兄聊得太过投机，反将事疏忽，抱歉抱歉。”王怜花口中着抱歉，不管是语气、还是面上表情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看够朱七七跳脚的模样，他才敛起笑容，正色道，“若所知不错，那幕后主使便是快活王。”

　　“快活王？”沈浪皱眉。

　　“快活王？”熊猫儿神色变，亦是忍不住反问。

　　“快活王？”朱七七面色白，显然是想起色使来，语声带着丝几不可查地颤抖，“——的可是真的？”

　　金无望抬抬眼皮，意味不明地扫王怜花眼，随即重又垂下头去，没有开口。

　　王怜花没有理会表情各异的沈浪几人，径直接着道，“快活王本人虽未出现，但他座下四使，除去常年跟随快活王身边的气使之外，其余财、色、酒三使俱已入关。古墓中行那绑架勒索之事的应是财使，酒使暂时未见，至于色使，想朱姑娘知道得定比们多。”

　　朱七七浑身震，下意识地开口，“怎么知道？”

　　“猜的。”王怜花笑容满面，“不过此刻已从朱姑娘口中得到证实。若论易容之术，最高明的莫过于当年的江左司徒，而恰恰知道那位色使正是江左司徒的后人。”

　　朱七七喃喃道，“是，当时曾经么问过，熊猫儿承认。”

　　朱七七的那时，自然是指王怜花为与白飞飞去除易容的时候。想起那个化作阴森可怖的青衣妇人，将药得又瘫又哑，易容成奇丑无比模样的色使，再想到古墓中发生的切，朱七七不由地偷偷觑金无望眼，心下暗道他当日在古墓时带着张面目呆板的面具，当不会让人认出来，紧接着再听王怜花的话，竟觉得不像先前那样怀疑。

　　“可不正是快活王？”方千里脸正色，截口道，“当日在古墓，等皆被‘神仙日醉’迷倒，那制住们的灰衣人，开口索要数十万、乃至几十万赎金，其行事风格，与传闻中的财使般无二，定是他本人无疑。”

　　“正是。”展英松连连头，接口道，“若非王公子及时相救，后又出言提醒，等都还蒙在鼓里，少不得便在路上遭毒手。”

　　“王兄想得周到，确非沈浪所能相比。”沈浪叹息声，顿顿，才接着道，“如此看来，快活王已有向关内踏足的迹象，若是被他得手，江湖中的劫难、灾祸……便将接连不绝，武林同道，也必将永无宁日。虽无用，也少不得要为此事稍尽绵薄之力……”

　　王怜花所的话，沈浪自不会全信。以他的心智，很容易便能看出王怜花语中的不合理之处，只是看方千里几人的模样，似是早已对王怜花深信不疑。此刻无论他什么，只怕他们都不会相信，更有甚者，还会怀疑他故意污蔑王怜花。

　　不管王怜花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反正方千里七人安然无恙，他只要在十日之期未到之前，去仁义山庄赴约，将情况明，也便是。

　　“便是沈兄不，往后少不得劳烦。”王怜花笑道，“沈兄既已知此事，断无可能再置身事外，以后算是站在条线上。”

　　沈浪与王怜花相视而笑，“正该如此。”

　　“小子瞒得好苦！”见沈浪与王怜花握手言和，憋半的熊猫儿终于忍不住拍大腿，起身几步冲到王怜花身前，把捉住他肩膀，哈哈大笑，“就知道，就知道，小子虽然嘴巴很欠，整日里只知吃喝玩乐，却也坏不到哪里去，怎能做出那等事来？”

　　王怜花低头瞧紧抓在自己肩上的手，似是没有感觉到几可裂石的力道般，笑嘻嘻地望定熊猫儿，“不过片刻不见，只野猫的爪子倒是力大的许多，莫不是那些美酒的功劳？”

　　“正是正是。”熊猫儿撒开手，笑着连连头，“还不快些将酒窖里的美酒全数藏起来，否则定有日被熊大爷饮尽入腹。”

　　王怜花摊摊手，笑得不怀好意，“喝吧喝吧，明儿野猫变醉猫，让醉死在酒窖最好！”

　　众人哄堂大笑，时间厅内其乐融融，再看不到先前的剑拔弩张，似乎方才那切不过是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觉得朱七七与沈浪真登对，你看，沈浪不方便问的，又想知道的事儿都让朱七七问出来了，沈浪只有躲在幕后，在朱七七脱离既定轨迹的时候拉她一下，然后自己躲在后面拼命地在腹中冒着黑水。

　　总觉得原著里说到熊猫儿与王怜花关系的时候有点前后矛盾，这王怜花还是熊猫儿带沈浪去见得，中间还说过两人是多年的朋友了，后来沈浪一出现，貌似王怜花跟熊猫儿就跟陌生人一样了，王怜花从一个朋友变成敌人，熊猫儿咋能一点儿也不介意？太不合常理了。

　　唉，要是熊猫儿知道王怜花再说谎，以后还做出更多不合他侠义之心的事儿，应该会很伤心吧？5555不过，王大公子真素强大哈，这忽悠起人来，那是一套一套的，沈浪暂时，额，暂时还拿他没办法。

　　连环之计方始成（下）

　　笑闹过后，沈浪敛起笑容，望向方千里等人，正色道，“方兄，展兄，未知各位之后有什么打算？”

　　“叨扰王兄多日，等也是时候告辞离开。快活王计未成，短期内应当无事。”方千里沉吟片刻，“沈兄与仁义山庄李长青李前辈几人的十日之约，等已从王兄口中得知。沈兄为们犯险劳累，此刻实不敢再麻烦沈兄。”

　　顿顿，方千里续道，“明日早，便由等代沈兄前去仁义山庄赴约，不知沈兄意下如何？”

　　沈浪微微怔，极快地瞧神色如常的王怜花眼，随即笑着头，“方兄，展兄高义，事情托付给众位，沈浪自是放心得很。”

　　王怜花抬眼看看门外，微微笑，“闹大半夜，此时色已晚，沈兄、熊兄、金兄、朱姑娘，以及方兄诸位，莫如先去客房歇下，其他的明日再，可好？”

　　“不敢再打扰王兄。”沈浪笑着起身，抱拳拱手，“若再不回去，欧阳兄只怕要等急。”

　　“已能想象出他急得在屋里转圈的样子。”王怜花好不容易止住笑，忽然冲着沈浪挤挤眼，“如此，便不再强留沈兄，想来另位白姑娘独自留在欧阳宅，怕不等得望穿秋水？”

　　沈浪神色不变，“王兄笑，笑。”

　　无视朱七七几欲喷火的眼神，王怜□直转向熊猫儿，“熊兄，呢？”

　　“？”熊猫儿满脸笑容，似是心情很好，“事情已，自是回去的老窝，去看着那帮兔崽子。若再迟得几日，整个洛阳城多半是要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熊兄忽然之间想通么？”王怜花挑眉，脸惊讶，“那窖子的美酒居然还留不下只无酒不欢的醉猫？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

　　熊猫儿笑骂，“饮酒的机会以后多得是，何必急在时？只需准备好美酒，静等熊大爷上门便行，少在那里作小儿之态，徒的惹人笑话。”

　　“好只野猫！好心留，倒反而蹬鼻子上脸！”王怜花把拽住熊猫儿，拖着拉着往外推，“快走快走，里东西金贵，可留不得上蹿下跳的猫儿。”

　　“要留的是，要赶走的也是，什么话都让个人。”熊猫儿嘻嘻哈哈、半推半就地顺着王怜花推搡的动作出门，“等着，总有日会搬空的酒窖。”

　　沈浪笑着摇摇头，向众人道别声，招呼朱七七与金无望，便与熊猫儿同出门，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王怜花送走沈浪、熊猫儿、朱七七、金无望四人，神色轻松地行至原位坐下，忽然微笑着转向染香，语声轻柔，“染香，次做得很好。”

　　“公子如此赞誉，染香愧不敢当。”染香福福身，娇媚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要是公子的吩咐，都是染香分内之事。”

　　王怜花也不生气，笑意不变，语气更是温柔三分，“染香是在向使性子么？”

　　染香浑身颤，垂下头束手而立，“染香不敢。”

　　“不敢么？”王怜花轻轻地重复着，平和的目光望定染香，柔声道，“样很好。晚，先带他们下去吧。”

　　“染香告退。”染香应声，转向方千里七人，低低地吐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也奇怪，自从沈浪他们离开后，方千里七人便像忽然失去知觉般。方才王怜花与染香番交谈，他们似是句都没有听见，兀自直直地坐在位子上，既不话，也没有什么动作。若不是他们还睁着眼睛，简直要让人怀疑他们已经睡着。

　　随着染香那几个音节，他们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纷纷站起身来，跟上染香的脚步，很快便悄无声息地出大厅。

　　收回视线，王怜花挪挪椅子，紧挨着婠婠坐下，笑嘻嘻地带着邀功的小得意，“场大戏，婠儿看得还满意么？”

　　婠婠左手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托着下巴，侧身看着王怜花，幽幽地叹声，语中透着些许感慨，“迷魂摄心催梦大法，果然名不虚传。当日古墓之外所见的那几个‘白云牧’，想来所习不过是些皮毛罢。”

　　“婠儿想到哪里去？”王怜花笑出声来，抬手捉住婠婠搁在膝上的右手，“婠儿莫不是以为之前方千里、展英松几人与沈浪交谈时，直是处于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的控制之下吧？”

　　婠婠微微怔，旋即挑眉，“难道不是么？”

　　“自然不是。”王怜花笑着摇头，“迷魂摄心催梦大法虽然神奇，却也不可能控制人的思维，使人出施术人想让他们的话。”

　　“那他们——”婠婠话到半，忽然明白过来，“早已知道沈浪与仁义山庄的十日之约？”

　　王怜花含笑头，“不止，还知道沈浪为隐瞒金无望的身份，之前并未真话。事实是当日沈浪与金无望出得古墓，正遇上来寻方千里等人的李长青三兄弟。金不换虽被金无望所救，非但不思感激，反而喊破他财使的身份。后来发现方千里等人失踪，李长青三兄弟便认定是沈浪与金无望搞的鬼。沈浪好番解释，才得他们允诺十日之期，寻回方千里等人。”

　　“人的情谊，委实让人搞不清楚。”婠婠轻轻摇头，没有问王怜花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么来，沈浪还是受金无望的连累。”

　　“确是如此。”顿顿，王怜花续道，“方千里、展英松对沈浪的话，都是事先约定好的。别看他们表面上道貌岸然、称兄道弟，实则哪个不是心怀鬼胎，整日里算计着别人？若不是他们互不信任，又怎会有机会将他们各个击破？”

　　“他们本就互不相识，此番聚在起，更是逼不得已，何来信任可言？”婠婠淡淡笑，“危难面前，他们想着保全己身，也没有什么错。”

　　王怜花假作叹息，“他们人人以为只要杀指定之人，便可安然无恙，逃过劫，殊不知自己早已做弃子。”

　　“若他们头脑清醒，也未必无人想到个中关键。”婠婠瞥王怜花眼，泼着冷水，“否则，为何不自己去与他们谈，却独独派染香？难道不是看中迷魂摄心之术的便利么？”

　　“婠儿看出来？早知道瞒不过。”王怜花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兴致很高地解释道，“迷魂摄心之术，的确让方千里等人放松警惕，根本不曾察觉到半异样，轻易便答应条件。”

　　“此计得成，染香功不可没。”婠婠缓缓抽出被王怜花握在掌中的手，柔声道，“该好好谢谢。”

　　“婠儿没听么？那是分内之事，也是么觉得。”王怜花煞有其事地头，忽然凑近婠婠，“还是婠儿希望去谢？”

　　婠婠轻笑，“是的人，问做什么？”

　　“婠儿错。”王怜花眸中极快地闪过丝讥诮之色，“染香，怎可能是的人？从来都是母亲的人。”

　　婠婠沉默。王怜花伸手揽过婠婠的肩，微微笑，“现下，婠儿可明白么？”

　　婠婠瞧王怜花眼，抿抿唇，忽然展颜笑，“明日之后，与沈浪便算是彻底撕破面皮，此刻半都不担心么？”

　　王怜花讶然，反问道，“担心什么？”

　　婠婠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担心惹下强敌，此后永无宁日。”

　　“婠儿是在关心么？”王怜花笑得很是愉悦，“婠儿可有听过句话——与人斗其乐无穷？对上沈浪，最后胜的定是。”

　　“看未必。”婠婠轻轻摇头，“李长青与连云还好，齐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他们给沈浪细细解的机会，难保不会生出纰漏。”

　　“也没打算着便让沈浪翻不身。方千里七人，放又放不得，留着也没什么用处，用来算计下沈浪，给他找些麻烦，让他忙上阵，也称得上物尽其用。”

　　顿顿，王怜花苦笑着续道，“婠儿该对更有信心些，今日却是为何老与唱反调？难道婠儿心软，不赞同的决定么？”

　　“同方千里等人素不相识，他们是死是活，与何干？”

　　王怜花让方千里七人代替沈浪去仁义山庄赴约，根本就没有想过让他们活着。之前他在婠婠耳边低语的内容，便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仁义山庄杀掉他们。

　　他让染香施展迷魂摄心催梦大法，让方千里他们以为自己中剧毒，若按照染香的要求杀掉指定的人，便给他们解药。方千里等人本就各怀心思，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加上迷魂摄心之术的影响，很快便妥协。

　　王怜花给他们每人准备枚隐藏着毒针的戒指，让他们戴着手上，进仁义山庄便按动机关，将毒针射向指定之人，正好是个对个，甲射向乙，乙射向丙，丙再射向甲，般围成个圈，谁也逃不掉。

　　如此，仁义山庄李长青几人只知道与沈浪的十日之约，却不知方千里七人曾为王怜花所擒，方千里等人死无对证，仁义山庄不管是为名声，还是为所谓的正义，都不得不找沈浪麻烦。甚至，方千里等人的亲属朋友听闻消息，也会寻上沈浪，至少短期内沈浪百口莫辩。

　　此计，真不可谓不毒。

　　“不是方千里他们。”王怜花笑着提醒道，“而是——沈浪。婠儿可是对沈浪心软？”

　　沉默片刻，婠婠轻轻摇头，皱起眉来，“直觉得，沈浪对的态度有些怪异，逼他逼也好，兴许他会自己出来。”

　　王怜花瞧着婠婠表情，半晌没有话，忽然起身笑道，“婠儿累么？抱婠儿回房歇息，可好？”

　　“好。”婠婠弯起眉眼，靠向王怜花。

　　王怜花手绕过婠婠颈项，手绕过腿弯，稍使力，便将打横抱起，步出大厅。

　　此刻早已过子时，四下里片静谧，除挂在廊上灯笼发出的晕黄色烛光，便再没有其他。婠婠的房间在听松阁，与大厅离得并不很远，过得约摸半盏茶的工夫，王怜花便抱着婠婠到目的地。

　　进房门，将怀中少放到床榻上，借着门外灯笼昏暗的黄光，王怜花发现安静地合着双目，呼吸平缓，似是早已睡去多时。

　　“婠儿？”婠婠好似是累坏，睡得极熟，王怜花轻唤几声，都没有反应。

　　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给婠婠盖上，王怜花顺势在床沿坐下来，抬手抚上婠婠绝色的容颜。额、眉、眼、鼻，最后指腹停在唇上。

　　王怜花眸光微闪，终是轻叹声，倾身在婠婠唇上印下吻，随即抽身离去。

　　房门轻轻地合上，床上的婠婠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带着明显的笑意。勾勾唇角，拉被子，翻个身，便合上眼睛，缓缓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额，忽然觉得熊猫儿其实很萌啊~~

　　卷四 举杯醉看美人笑

　　静待家中有客来

　　光阴匆匆，不知不觉便是夜过去。

　　第二日大早，婠婠与王怜花用罢早饭，正浅浅啜着新煮的茶水，有搭没搭地着话。

　　按照约定，方千里、展英松七人早已出庄院，向着仁义山庄去。至于沈浪会不会因为不放心，悄悄地尾随他们看个究竟，婠婠与王怜花谁也不担心，横竖七人已是必死之局，无人可以改变。

　　此刻，难得的空闲清净，两人正专注于手中的白瓷杯子、眼前人的语笑盈盈，似乎仅只过晚，便将算计沈浪的事忘得干二净，再没有提及言半语。

　　话间，忽有名白衣婢进来。婠婠瞧眼，便认出是当日古墓之外，驱赶方千里等人的四名婢的其中个。

　　听完事情，在王怜花的示意下默默退出屋子，婠婠不由地心下暗叹——不过顿饭的工夫，忙里偷闲的惬意便到头。

　　王云梦回来，会儿已进门。

　　并不是个人回来的，似乎还带客人。

　　王怜花站起身来，笑看向婠婠，“婠儿，起去么？”

　　不知王云梦带什么客人回来，去看看也好。想到里，婠婠轻轻颔首，起身跟上王怜花的脚步，与他道向前厅行去。

　　与王怜花前后进门，婠婠发现王云梦已坐在厅内主位，客座首位坐着名约摸及冠的年轻人，身着袭剪裁合身的蓝衫，身量中等，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带着种淡淡的书卷气，端是个斯文的翩翩佳公子。

　　见着婠婠，他的目光瞬间便直，再也移不开。

　　在王云梦的庄院里，下人婢们平日里见惯王云梦，只要婠婠不施展魔大法，看到时，他们并不会像其他人那般失态，所以婠婠并没有戴着面纱。

　　直到婠婠与王怜花向王云梦打完招呼行完礼，行至那年轻人的对面坐下来，他的视线还直直地落在婠婠身上，终是引来王怜花声不悦的轻哼。

　　声轻哼在别人听来并不重，听在那年轻人耳内，却如道炸雷般，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心口隐隐发闷。所幸种感觉只维系瞬，待他回过神时，已感觉不到异样。

　　他忍不住又瞧婠婠两眼，忽然红脸，扭捏半晌，似是终于壮起胆子，抬眼看向王云梦，“夫人，位……位便是染香姑娘么？”

　　王云梦微微愣，忽然轻抬起手，以袖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胜公子……胜公子是看上位姑娘么？”

　　“……”胜公子被王云梦么问，更是手足无措，垂下头去，张白皙俊秀的脸红得几欲滴出水来。

　　王云梦止住笑，抬手拢拢额前微乱的鬓发，伸个懒腰，懒懒地斜靠在宽大的木椅上，语声不出的轻柔可亲，“真是可惜，胜公子恐怕要失望。位姑娘身份不般，可不是凭能做主的，还望公子莫怪罪不帮的忙，委实爱莫能助。”

　　眼看着胜公子面现尴尬沮丧之色，王云梦柔柔笑，轻声续道，“若胜公子真有个意思，何不自个儿问问？”

　　“——怎么可以？”胜公子红着脸连连摆手，却又忍不住偷瞧婠婠眼，“是清白的姑娘家，怎能如此唐突？”

　　“胜公子当真是怜香惜玉的雅人。”王云梦掩唇轻笑，柔媚的眸光流转，“不过，们江湖儿，可不兴普通老百姓家的那套，若是对上眼，两厢情愿之下，岂不也是佳话段？”

　　“婠婠觉得呢？”王云梦似是不曾发觉王怜花已变得铁青的脸色，兀自笑盈盈的看向婠婠，语重心长地叹息道，“们人辈子，还能图些什么？为来为去，不就是为嫁得个好夫君，寻个依靠么？”

　　婠婠微微笑，轻轻端起方才婢子送上的茶杯，浅浅地抿口，柔声答道，“夫人是过来人，所言的自是金科玉律、大有道理。”

　　胜公子心下不自禁地喜，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婠婠身上。王云梦面上笑容微微僵，口气差上不来。

　　王云梦生自负高傲，与化身快活王的柴玉关那场情事，当可算得辈子最大的败笔与侮辱，婠婠句轻飘飘的“过来人”，便将的伤疤再度生生撕开，又怎能不气？

　　当然，以王云梦的性子，绝对不会在此刻想到，是先招惹挑衅婠婠，才引来婠婠的反击。

　　“怎么也比痴长几岁，懂的自然也多些。”假作没有听出婠婠的言外之意，王云梦笑得更是柔媚几分，“位胜泫胜公子，论年岁，与婠婠正相当；论身份，贵为胜家堡少主，已被内定为下任堡主；论样貌，更是风流俊俏，难得的专情长情，婠婠要考虑下么？”

　　“原来是胜家堡的少主。”婠婠轻语句，便毫不避讳地直视胜泫，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直看得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才施施然收回视线，轻轻头，“倒是表人才、年轻有为。只不过，据胜家堡远在玉门关外，尚属苦寒之地，比不得中原富庶，即便胜家堡势大，婠婠舒服惯，怕是吃不得苦。”

　　“有何难？”胜泫猛地抬起头，反驳的话脱口而出，对上婠婠似笑非笑的目光，面上红，视线左右乱飘，就是不敢看婠婠，支支吾吾地道，“……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在洛阳……常住。”

　　位胜家堡的少主，其心性还真不是般的“纯良”。

　　他若不是故意装傻，便是让人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根本看不出王云梦在利用他算计，而只不过是顺势而为，陪王云梦玩玩罢。

　　瞧他的模样，怕不是将的话当真吧？

　　婠婠心下暗叹，随即移开视线，微笑着看向王云梦，“夫人的眼光本是极好的，胜公子——自也是良配。可惜感情事，唯‘缘’之字，婠婠……”

　　婠婠微眯起眼睛，眸光有些闪烁不定，面上泛起淡淡的粉色，看去竟像是有些不胜娇羞的模样，看得胜泫又是阵目瞪口呆。

　　“婠婠有什么话，但无妨。”明知道婠婠在惺惺作态，王云梦瞧着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着接句。

　　婠婠抿抿唇，似是下定决心般，长长地吐出口气，忽然伸手捉住坐于身侧的王怜花的胳膊，微用力便将他拉得倒向的方向。

　　紧接着，婠婠倾身上前，准确地将吻落在王怜花的脸侧，随后放开手退回原位。

　　瞬间将王怜花错愕的表情、王云梦僵硬又难以置信的表情、胜泫类似于遭到雷击的表情尽收眼底，婠婠低垂下头，纤长白皙的手指捏紧衣襟，胡乱地搅着，显示着主人的羞怯与不安，“夫人，婠婠——婠婠觉得……比起胜公子，还是他……更合适些。”

　　婠婠垂着头，王怜花、王云梦与胜泫只听得略略带着羞意的轻柔语声，却没有看见眸中闪过的促狭、唇角勾起的浅浅弧度。

　　“是么？”王云梦毕竟是王云梦，不过瞬，已是回过神来，温柔的笑意再度染上面颊，“能得婠婠样的子垂青，当真是怜花的福气，做母亲的，理应多加关心才是。”

　　“夫人言重。”婠婠轻抬起眼，面上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笑意，哪里有半的含羞带怯之态？“婠婠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夫人不会当真吧？”

　　王云梦笑意轻柔，目光温和，轻轻地摇头，“婚姻大事，怎可如此玩笑？婠婠不用担心，不会笑话的。”

　　“夫人莫不是忘记么？”婠婠望定王云梦，柔声道，“儿也不担心，反正他早晚是的。”

　　“么重要的事又怎么会忘？”王云梦轻叹声，似是有些惆怅，“看来是白操心。孩子大，便万事不由娘——”

　　王云梦还欲些什么，染香与个精干的玄衣中年子前后地进大厅，让暂时闭口。

　　染香盈盈地行至王云梦身前，微微欠身行礼，“夫人，您找？”

　　王云梦头，随即向着染香招招手，将唤至身侧，拉起的手，轻拍的手背，脸关心地道，“不过十几日不见，怎么看轻减不少？有什么烦心事么？”

　　“有劳夫人挂念。”染香擒起抹笑，轻声答道，“染香没事。”

　　“没事就好。”王云梦叹身，忽然笑道，“染香，位是胜家堡的少主人，胜泫胜公子，来见见。”

　　染香依言转过身去，面对着胜泫，微笑着欠欠身，“染香见过胜公子，胜公子安好。”

　　“胜公子，便是染香。”王云梦轻轻拍染香的手背两下，笑着道，“染香自小在身边长大，与虽名为主仆，却情同母。”

　　“——”胜泫瞧瞧染香，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婠婠，微红着脸，支吾道，“染香姑娘很好，很好……只是此事还需禀报父亲，不好自己做决定。夫人，们从长计议可好？”

　　“是自然。”王云梦放开染香，让退到自己身侧，笑看着胜泫道，“如此大事，慢慢计较是应该的。胜公子安心在里住下，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染香便是。”

　　“多谢夫人。”胜泫感激地笑笑，便叫过身后的中年人低声问起话来。

　　婠婠看几眼，倒是认出个胜泫来。本来只觉得他有些隐隐的眼熟，直到见着那玄衣中年人，才想起，胜泫，可不就是当年在药谷时，那个身中情丝蛊的少年么？

　　作者有话要说：胜泫此人非原创，乃是原著中的人物，若是想起他是谁的人，便能发现一件非常非常有喜感的事儿，多半会让人喷水喷饭，嘿嘿，而我，虽然不会具体直接地写，却也不打算把那个给卡掉，因为那一段是我在整本武林外史里最喜欢的场景之一。

　　风起云涌生波澜

　　屋内逐渐安静下来。

　　王云梦借口有事相商，带着王怜花先行离开，染香没有留下，也跟上去，前厅里只剩下婠婠、胜泫与那个玄衣中年子三人。

　　婠婠瞧低声交谈的胜泫与中年子眼，便收回视线，自顾自端起杯子，浅啜起茶水来，偶然杯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细微的轻响。

　　胜家堡少主……婠婠心下沉吟。

　　他聪明吧，他将拒绝的话得那么明显；若他傻吧，他又知道用家中老父来作挡箭牌。只能，他的江湖经验趋近与无，人情世故、处事手段半不通，此次出来，只怕是家中长辈有意锻炼他。

　　胜家堡位于玉门关外，且势力颇大，婠婠不知道王云梦怎么与它搭上关系，但想来多半亦是为对付同处关外的快活王。听王云梦的意思，似是有意将染香嫁与胜泫，以此同胜家堡加深联系，获得胜家堡更多的帮助。

　　想到里，婠婠心道王云梦为寻快活王报复不遗余力，同时亦不由地心下暗喜。

　　王云梦越是心急，与快活王斗得越狠，便越没有心力来理会，却给更多的机会浑水摸鱼，省下不少□夫。

　　正思考着，恍然间耳边传来略带犹豫的轻唤，婠婠下意识地抬眼，露出抹柔和的笑意，“胜公子，有什么事么？”

　　胜泫面上红，便连耳朵也渐渐红起来，所幸话还算利落，倒是不再像方才那般支吾，“方才想问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公子对婠婠家人感兴趣么？”婠婠轻轻搁下手中杯子，别有深意地瞧立于胜泫身后的中年子，轻声道，“婠婠自小被师父师姐抚养长大，早已将们视为家人，除此之外，便不再有其他亲人。”

　　被婠婠那眼看得浑身不自在，中年子忍不住跨前步，拱手抱拳，神色肃穆地开口询问，“姑娘可是认识们主仆？敢问姑娘师从哪位前辈？”

　　“华叔，们见过婠姑娘么？”胜泫的反应很快，脸诧异地望向华叔，“应当不可能，若是真见过，不会没有任何印象。”

　　着，胜泫偷瞧婠婠眼，心里加句：更何况是如此绝色的子，相信只要见过次，便再也忘不掉。

　　“师父曾经吩咐过，出门在外，不得向人提及的名号。”婠婠浅笑着望定华叔，不着痕迹地提醒道，“当然，认识的人例外。而胜公子与，正是在婠婠‘认识’的范围之内。”

　　华叔皱皱眉，细细打量婠婠眉目，半晌之后，终是低叹声宣告放弃，“请恕眼拙。”

　　“当真看贵人多忘事。”婠婠移开视线，看向胜泫展颜而笑，“看胜公子如今模样，当年的情丝蛊毒驱除得很彻底，并未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喜可贺。”

　　“——”华叔瞳孔微缩，语声带着不敢置信，“是当年跟在莫神医身后的那个小姑娘？”

　　时隔多年，原本华叔不太可能还记得婠婠，只是当时那身中琴罗五烟散的粗壮汉子，为逼迫莫尘颜替他解毒疗伤，曾经兵行险招，欲要捉住婠婠威胁莫尘颜，引得莫尘颜勃然大怒，整整封药谷三个月。而他，也是因为见识莫尘颜出手，才放弃索取情丝蛊虫，带着脱离危险的胜泫直接离开药谷。

　　华叔毕竟是个精明人，婠婠提及情丝蛊，结合的年纪与话中意思，再回想起当年情景，哪里还想不到婠婠身份？

　　眼看着婠婠含笑头，华叔面色已不自觉地正正，“原来是莫神医的高足，失敬失敬。”

　　婠婠微微欠身，“华前辈客气。”

　　“少主。”华叔头，转向满脸疑惑的胜泫，“当年身中情丝毒蛊，便是婠姑娘的师父莫神医救。”

　　胜泫先是惊讶，接着不知想到什么，似是十分高兴，“怪不得直觉得婠姑娘有些面善，原来们真的曾经见过。”

　　顿顿，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时隔么多年，居然还能在此地重逢，算不算是种缘分？”

　　婠婠怔，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心下有些怀疑方才自己对胜泫的判断。方才还信誓旦旦没有见过自己，不过片刻工夫，他倒是顺杆爬得飞快，以他此刻套近乎的本事，哪里还有先前话便脸红的“纯良”？

　　前后的变化，也太大吧？

　　瞧眼目含期待的胜泫，婠婠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心里生出退意，不想再与眼前两人纠缠下去。

　　“能在里遇上两位，婠婠也觉得有些意外。”婠婠微笑着应句，缓缓站起身来，“两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想是早已倦，婠婠便不再打扰，先行告退。”

　　完，似是没有见着胜泫欲言又止，婠婠径直退出前厅，丝毫不停顿地向着自己暂住的听松阁行去。

　　进门，婠婠行至桌旁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杯水，刚喝两口，便看到王怜花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来，面色有些不好看。

　　放下杯子，婠婠扫王怜花几眼，随口问道，“怎么？”

　　王怜花没有答话，伸手拿过婠婠眼前的杯子凑到嘴边，看也不看便将杯中余下的茶水饮而尽，“胜泫应邀来此，有两个目的。”

　　婠婠瞧瞧被王怜花放在眼前的空杯子，伸手执起茶壶，给空杯子重新注上八分满的茶水，“想来娶染香是他的目的之，另外个呢？”

　　王怜花端起杯子，喝口杯子茶水，“胜泫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半年前离开胜家堡来到中原闯荡，此后音讯全无。胜泫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便想出来找找他。”

　　“倒是奇。胜家堡废长立幼，两兄弟关系不错？”婠婠没有在胜家兄弟的关系上纠缠，皱着眉沉吟道，“他的兄长叫什么？”

　　王怜花沉默半晌，才字顿地吐出两个字，“胜滢。”

　　“果然是他。”婠婠恍然，挑眉望向王怜花，“便是如此表情的原因？”

　　胜泫与胜滢其实长得很像，方才见着胜泫时，婠婠还有些奇怪，如今从王怜花得到两人是兄弟的消息，倒也没有觉得太多意外。

　　今早离开庄院，前往仁义山庄的七个人中，便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名字便是胜滢。只不过，现在的胜滢，多半已是凶多吉少，魂归西。

　　“自然不是。”王怜花的神色缓和些，“那些人，死便死，并没有什么。”

　　婠婠微微笑，没有话。既然不是因为误杀胜滢，那便是因为王云梦借题发挥、对他什么，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婠婠并不想掺和，想来王怜花也不会愿意让插手。

　　“即便有什么，也已经晚。”婠婠手托着下巴，“人都死，回乏术。”

　　王怜花手指轻扣桌面，面上已恢复平静，他看着婠婠缓缓露出抹笑来，正欲开口，道白影忽然穿窗而入。婠婠微微怔，还未来得及阻止，王怜花已长身而起，看也不看掌劈出。

　　“啪——”

　　双掌击实，凌厉的劲气四下乱舞。那白影轻哼声，“蹬蹬蹬”往后连退五六步才堪堪站稳。王怜花招得手，合身欺上，便要乘胜追击。

　　“住手，是来寻的。”婠婠的声音不重，却成功地让剑拔弩张的两人停下手来。

　　王怜花瞧着来人身上与庄院婢模样的白衣，皱皱眉，便面色不善地走回原位坐下，只将询问的目光转向婠婠。

　　婠婠笑看向来人，意有所指地问道，“絮儿，进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什么人吧？”

　　“絮儿办事，宫——姑娘还不放心么？”絮儿上前两步，双晶亮的美目来回打量着婠婠与王怜花，伸手比比身上的白衣，“只是借身衣衫，其他什么也没做。毕竟是姑娘暂住的地方，又怎么会胡来？”

　　顿顿，絮儿看老神在在的王怜花眼，迟疑地道，“姑娘，次来——”

　　后面的话絮儿没有再往下，摆明是忌惮王怜花在场。

　　顺着絮儿的视线看过去，婠婠扫眼明显不想回避的王怜花，轻垂下头皱起眉来，瞬间心思百转。

　　罢，便当最后再试探他次。

　　下决定，婠婠轻抬起头，缓缓地笑开，“絮儿，吧。是不是动手？”

　　“是的，宫主。”虽然不知道婠婠做什么决定，但凭着多年配合的默契，絮儿还是立时明白的意思，再开口时已改称呼，“切诚如宫主所料。”

　　婠婠微微头，“现在情况如何？”

　　“宫主料事如神，早已做好准备，个小小的叛徒，哪里掀得起风浪？”絮儿语中透着不屑，“宫主放心，所有事情皆在控制之下，只等宫主示下。”

　　“辛苦们。”婠婠莞尔笑，“不过，有句话絮儿错。原本便怀着异心，有目的而来，声叛徒，实在有些委屈。”

　　“那是宫主仁慈。”絮儿撇撇嘴，恨声道，“宫主对仁至义尽，还做出种事来，着实可恨。”

　　婠婠摇摇头，笑道，“若不对好，又怎会以为自己得手，进而放松警惕，让们捉住的尾巴呢？”

　　“原来宫主开始便是故意的！”絮儿提高声音，脸不可思议，转而笑开，“现在定还在沾沾自喜，浑然不知已将自己暴露得彻底，真想看看得知真相后的表情。”

　　“很快便会有机会。”婠婠面上笑意渐深，柔声道，“絮儿，先回去，小心行事。最多三日——”

　　作者有话要说：555，今天JJ抽了，后台不让进，晕死

　　卷四 举杯醉看美人笑

　　暂别离相约一月

　　絮儿离开。像来时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宫主？看来婠儿还有不少事情瞒着。”王怜花望定对面默然不语的婠婠，笑得有不怀好意，“现下婠儿是打算告诉么？”

　　婠婠脸惊讶，“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王怜花换个座位，紧挨着婠婠坐下，伸手便将婠婠揽进怀里，“还不老实交代？若回再想随意糊弄，可别怪不答应。”

　　婠婠窝在王怜花怀里直笑，“想让交代什么？”

　　“婠儿惯会避重就轻，要小心行事，样样仔细询问，方才安心。”

　　王怜花眯起眼睛，知道此刻机会难得，婠婠多半不会谎骗他，即便真有不实之处，也看他自己有无分辨真假的本事。在个方面，他自信不会逊于任何人。

　　收紧手臂，王怜花低头笑看向婠婠，“第个问题，婠儿是哪门子的宫主，可否告知？”

　　婠婠笑着头，没有丝毫犹豫，“幽灵宫。”

　　王怜花浑身僵，面上笑意瞬间消失无踪，眸中闪过不容人错辨的阴沉与寒意。婠婠却似根本不曾发现王怜花情绪的转变，兀自笑得轻柔温婉，像是浑然不知自己的答案已让王怜花处于爆发的边缘。

　　哪知片刻后，王怜花陡然发出阵轻松愉悦的大笑，将周围触即发的气氛扫而空。止住笑，王怜花抬手屈指，轻弹婠婠白皙光洁的额头，“得跟真的样，又想骗。”

　　婠婠偏头，捉住王怜花作怪的手，微微撇嘴，看去竟像是在撒娇般，“为何不能是幽灵宫主？”

　　王怜花似是完全放松下来，对婠婠的反问嗤之以鼻，“若是幽灵宫主，那就是沈君。还想骗？”

　　“不敢不敢。”婠婠连连摇头，作讨饶状，“王大公子慧眼如炬，早已看破婠婠的小把戏，婠婠自知没有胜算，哪里还敢欺瞒？”

　　“才乖。”王怜花含笑吻上婠婠眉心，触即走，“吧。”

　　婠婠脸挫败，揪着王怜花的衣襟踌躇许久，终是轻叹声，低低地吐出几个字，“魔宫。”

　　“魔宫？”王怜花再维持不住面上笑意，又惊又讶，“婠儿居然是魔宫的宫主么？”

　　“补阁、莲号，如今又加上魔宫，婠儿在考验的承受能力么？”王怜花惊讶过后，便是满脸喜色，“婠儿还有什么事不知道的，也并吧。”

　　“没有。”婠婠没好气地哼道，“就儿家底，都让掏出来，现下可满意么？”

　　“婠儿的‘儿’家底，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王怜花捏捏婠婠鼻尖，似是心情十分不错，“婠儿还是将副模样收起来吧，不然的话，怕会直忍不住想欺负。”

　　“很高兴么？”婠婠瞪王怜花眼，随即换上惯常的微笑。

　　王怜花笑着头，“自然。婠儿可用之人越多，想算计的人也便忌惮越多。婠儿安全，也能放心不少。”

　　原本以为婠婠只有补阁与莲商号为依仗时，王怜花还有些担心。他对补阁解并不太多，便以为它是个以情报为长的组织，更何况，婠婠曾明言不是补阁主，只怕并不能完全借重它的力量。至于莲商号，群只会做生意的商贾，王怜花根本不曾将他们算在内。

　　若是普通人，单单是补阁与莲商号，已能让他们不敢小觑，但若对上王云梦——王云梦数十年的经营布置，又岂是那么易予的？

　　王怜花自认非常解王云梦，以睚眦必报的性子，婠婠三番两次在言语上占便宜，此刻还要借助婠婠的势力对付快活王，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但若旦gong成，腾出手来，即便婠婠有莫尘颜的面子在，也不好。

　　当然，若再加上魔宫，那便另当别论。魔宫的名号与补阁、莲商号样，皆是五年前出现在中原武林。除莲商号是由原先便存在的为数众多的老牌商铺、夜之间改换门面，换上莲之名出现之外，魔宫与补阁如何出现，只怕除去它们的主人，便再无人知道。

　　论及神秘程度，魔宫比之补阁，还要胜上筹。

　　等等！魔宫、补阁、莲号——只怕他还是着的道。

　　“婠儿。”王怜花轻唤，面上笑意温柔，语声却是透着丝丝危险，“不是补阁阁主？是么？”

　　婠婠有些不高兴，“的确不是，信不信在。”

　　“是小心眼儿，婠儿别生气。”王怜花见婠婠真的生气，立时柔声安抚，“不是不信，只是补阁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婠儿又是魔宫与莲号的主人，又怎能不怀疑——”

　　到里，王怜花脸古怪地看向婠婠，“早就应该想到，婠儿招玩得实在漂亮，连都绕进去。”

　　“想到什么？”婠婠的语气很平静。

　　王怜花微微笑，“早先问过婠儿是不是补阁的主人，婠儿回答不是补阁阁主，便直以为婠儿与补阁是亲厚的合作关系，却不曾想——”

　　顿顿，王怜花笑意渐深，“补阁阁主之位与补阁主人实则并不矛盾，没有人规定补阁的主人定得是补阁阁主。婠儿，得可对？”

　　“还算不笨。”婠婠微笑着头，“若不是样，怎敢轻言与夫人合作？”

　　“还以为……”还以为只是有把握服补阁主。

　　王怜花半，半晌没有接下去，婠婠不由地抬眼，“以为什么？”

　　“没什么。”王怜花摇头，忽然正色道，“婠儿可是要离开？”

　　“是啊。”婠婠也不隐瞒，“方才絮儿的话，也听到。次出来，也有引蛇出洞的意思，现在蛇已经出现，个捕蛇人自也不能再耽搁。”

　　“怎么？舍不得么？”婠婠眸光轻闪，双手攀上王怜花的颈项，慢声轻语，“还是，想和起去？”

　　“倒是想去，可惜不行。”王怜花揽住婠婠纤腰，摇头苦笑，“胜泫还在里，不母亲不会放人，沈浪的后招，也不得不防。”

　　“得也是。”婠婠放开手，退出王怜花怀里，起身笑道，“夫人那里，便不过去。”

　　“便要走？”王怜花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又释然，“也好，早去早回。”

　　婠婠轻笑，意味深长地看王怜花眼，“但愿如此。”

　　“对婠儿有信心。”王怜花起身，重重地抱婠婠下，随后退开两步，正色道，“婠儿的时间不多，若月之期不归，便亲自寻上门去。”

　　“个月么？以为会更耐心些。”婠婠不在意地笑笑，思索片刻，终是加句，“小心些。”

　　“婠儿太高估。个月已是极限，可等不许久。”王怜花轻叹声，忽然坐回原位，低声道，“婠儿还是快走吧，再过些时候，怕会改变主意，再不想放离去。”

　　婠婠眸中闪过丝复杂之色，在深深地看王怜花眼后，便即转身离开。

　　虽然曾经过需要时间，却没想到他会以种方式提出月之期。看来是拖得太久，再加上胜泫的出现，让他的耐性快要告竭。

　　如此也好，次的事未尝不是个契机。的确需要段缓冲期，好好理理与王怜花之间的关系。

　　般想着，婠婠足下不停，身影闪动间已纷纷避过院中岗哨、婢、侍从，悄无声息地出庄院。

　　专挑偏僻无人的弄堂、小道，婠婠路奔行，白色的身形化作道淡淡的影子。偶尔遇上行人，也不停顿，径直与他们擦身而过。

　　洛阳城虽不小，但在婠婠全力施展轻功的情况下，不过半个时辰，也便出城门，向郊外奔去。树林、良田、农舍，飞快地被抛在身后。

　　又行盏茶的gong夫，婠婠足尖，身形犹如轻盈的飞燕，落进座朴实无华的庄院里。

　　“宫主，终于来。”

　　絮儿从门内迎出来，身后还有三个年龄不的子，见着婠婠也纷纷行礼，口称“宫主”。

　　婠婠摆摆手，径直向前厅行去，“进去再。”

　　絮儿几人应声，稍稍落后跟上婠婠。

　　进屋，落座，婠婠才抬眼笑看向除絮儿外的那三名子，“三位长老辛苦，还请先下去休息片刻，待从絮儿里获知情况后，再寻几位商议。”

　　三人中年纪稍长，约摸三十五岁的子欠身道，神色清冷，“为宫主分忧，是等分内之事。只不过，借着此次机会，定要将宫内好好清理番。”

　　“许长老所言甚是。”剩下的两人中，稍显丰满的那名子拍案几，脸怒气，“若不是宫主提醒，还不知道宫里居然潜藏着等忘恩负义之徒。”

　　三人中还未开口的子微微摇摇头，轻声道，“两位稍安勿躁。既然宫主来，们只需听命行事即可，相信宫主早有安排。”

　　许长老缓和下面色，起身行礼道，“是们气糊涂，还请宫主多多担待。”

　　“无妨。”婠婠微微笑，“们的心情能理解。”

　　挥手让那三名长老下去，婠婠看向忍俊不禁的絮儿，“笑什么？”

　　“宫主，不知道，三位长老次被气得不轻。”絮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断断续续地道，“让絮儿将事情告诉三位长老，让们小心的时候，们还脸不信，待那人真的动手下药，要毒死们，们的表情——太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卡文，唉~~

　　棋差一着满盘输（上）

　　“三位长老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会向们下手罢。些年来，为宫内发展，们居功甚伟，以后见着们，切不可怠慢。”婠婠轻轻摇摇头，淡淡笑，“苏枚已到洛阳么？”

　　絮儿敛起笑容，神色正，“絮儿省得，宫主放心。”

　　三位长老平日里心扑在宫务上，全心全意为魔宫打算，兼之性子刚硬，眼里容不得粒沙子。苏枚潜伏多年，自是深知，所以从开始便是下定决心将们除去，而不是分化吸收。幸亏宫主早有准备，才没有让得逞。

　　顿顿，絮儿恨恨地磨磨牙，气哼哼地续道，“得意着呢，还真以为红阁主弃宫主，转而与合作，会儿多半正坐在停云楼喝茶。”

　　“且让先得意片刻。”婠婠好笑地看絮儿眼，“补阁那边的情况如何？”

　　“红阁主已派下人去。”絮儿笑笑，“有红阁主在，那些人还能有什么作为？”

　　婠婠头，“红线确实不错，几年行事亦越发稳重得体，补阁有他在，倒让省心不少。”

　　话间，婠婠伸个懒腰，缓缓地起身，边往内室行去边道，“如今万事俱备，只等他们自个儿送上门来。絮儿，也下去休息吧，若所料不错，今夜甭想再偷闲。”

　　絮儿上前两步，跟上婠婠，“宫主的意思是，会在今晚动手？”

　　婠婠扫身侧的人眼，倒也没有赶，“已让红线漏消息给。对来，只有将除去，才能高枕无忧。唯恐夜长梦多，自会及早行动，此刻么好的机会，又怎会放过？”

　　停会儿，婠婠似是想到什么，轻声吩咐道，“待会儿去三位长老那里趟，收网之前，便让们留在房内，不要随意走动。毕竟，在苏枚的眼里，们已是死人。”

　　絮儿然地头答应，“便是宫主不，絮儿也知道该怎么做。除絮儿，里没有人看到过三位长老。”

　　“做得很好。”婠婠停在房前，伸手推开门，转身面对絮儿，笑道，“还要跟着多久？是不是没事做？”

　　“有事做。”絮儿连连摇头，瞧着婠婠讪笑道，“不是多日不见宫主，想念宫主，此刻好不容易见着，想与您多话嘛。”

　　“行，有几根花花肠子，还不知道么？”婠婠没好气的笑骂，“有什么话，便吧，别老是杵在里，凭的丢人现眼。”

　　“也就是在宫主眼前丢丢脸，有什么好怕的？”絮儿小心地向前挪两步，嬉笑着凑近婠婠，向挤挤眼，又煞有其事地瞧瞧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之前去寻宫主，那王家公子也在，看宫主的样子，似是对他很不般。王公子，可是有幸入宫主法眼？”

　　“只眼儿尖，见风便是雨。”婠婠作势扬起手，“也是能管的么？该打！”

　　“宫主才舍不得打。”絮儿皱皱鼻子，吐吐舌头，跳开两步，顺势捉住婠婠的衣袖，“宫主，就行行好，告诉絮儿吧，絮儿好奇得紧，若得不到答案，恐怕晚上再也睡不着觉。”

　　“睡不着更好，正可以多干些活。”婠婠似笑非笑地抽回袖子，“莲商号近期要出批货进西域，林执事已向抱怨多次，是人手不足，絮儿可有兴趣？”

　　“不要！”絮儿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林执事是只老狐狸，也只宫主降得住他。絮儿可不想被他卖，还喜滋滋地帮他数银子。还是宫主身边最好，絮儿就去做事，不劳宫主费心安排。”

　　眼看着絮儿走远，婠婠无声地笑，转身进屋。

　　苏枚已展开行动，如今要做的，不过是等待罢。实话，婠婠还真没把放在眼里，若不是留着还有用，断不会让在眼前晃荡么久。

　　接下来，婠婠在屋内打会儿坐，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下午去见三位长老，解释安抚番。眼看着色渐暗，又与们起用晚饭。

　　待婠婠再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完全暗，浓墨般的夜幕笼罩大地，半声响都无。

　　进门，挑亮油灯，婠婠随意拿起本书，作势看起来。狡猾的猎物不会随意现出身形，它们往往会花很长时间，确定没有危险，才会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而，向极有耐心，万不会因为等得太久而心浮气躁。

　　时间过去，屋内异常安静，晕黄的灯火摇曳，只余下婠婠偶尔翻动手中的书册，纸页与空气摩擦发出的轻响。

　　忽然，外面传来阵有节奏叩门声，紧接着房门应声而开，打破室静谧。婠婠轻抬起头，微勾起唇角，放下手中的书册。

　　“是宁儿啊。”婠婠看向来人，微笑着发问，“么晚，怎么还不休息？找有事么？”

　　宁儿年纪比絮儿小几岁，看去仅只十四五岁，长着张圆圆的苹果脸，眼睛很大，珠圆玉润般很是可爱。听着婠婠询问，已行至桌旁，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子上，略带羞涩地笑，“絮儿姐姐见宫主房里还亮着灯，便吩咐宁儿送些心过来。些都是让厨房特意做的，还热着呢。”

　　看着宁儿将各色心样样往桌子上摆，婠婠笑笑，站起身来行至桌旁坐，伸手捏起块芝麻糕，递到嘴边咬口，随意地问道，“絮儿呢？”

　　“宁儿不知。”宁儿微微涨红脸，双手不安地搅着衣角，“絮儿姐姐只吩咐将心送来，其他的什么也没。”

　　婠婠吃完手中的芝麻糕，又执起筷子，夹起个糯米团子，看着宁儿打趣道，“宁儿每次见着都么紧张，很可怕么？”

　　“不，不，宫主对们都很好。”宁儿慌忙摆手，面上涨得更红，眸中闪过慌乱之色，水光蒙上眼睑，“宁儿向胆小，不如絮儿姐姐能为宫主分忧，宁儿——”

　　婠婠放下筷子，轻叹声，“宁儿般，却叫们怎么放心？”

　　宁儿吸吸鼻子，红眼眶，“是宁儿的错，叫宫主担心。”

　　“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欺负。”婠婠伸手入怀，掏出方丝帕递给宁儿，“絮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自个儿的事情，倒是学会使唤人，看来不罚是不行。”

　　“宫主千万别罚絮儿姐姐。”宁儿刚接过丝帕，还未来得及擦擦，听婠婠的话，不由地急，“是宁儿看到絮儿姐姐副着急的模样，才自告奋勇要给宫主送心，宫主要怪，就怪宁儿吧。”

　　“不过是着玩的，又怎会怪们？”婠婠微微笑，又探手拿起块芝麻糕，“心很不错，难为们还想着。”

　　宁儿捏着帕子，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婠婠，眼角眉梢含着羞涩的笑意，“宫主别么，些都是应该的。”

　　婠婠头，笑道，“色也不早，折腾，下去歇着吧。”

　　宁儿收起食盒，欠欠身，轻声道，“宫主也早些安歇，宁儿告退。”

　　目送宁儿出门，房门开又合，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婠婠敛起笑容，将手中的糕扔回碟子，从怀中掏出个青色小瓷瓶，倒出粒黄豆大的深棕色药丸吃，才起身坐回原位，拿起搁在案几上的书册再度看起来。

　　过得片刻，轻轻的叩门声再度传来，随即屋内响起轻微的足音。婠婠头也没抬，径直问道，“怎么样？”

　　“宫主所料不差，宁儿果然偷偷溜出去。”絮儿熟悉的嗓音响起，语声里带着明显的怒意，“的胆子也太大，怎么敢么做？”

　　“当些心端上的桌子时，已做出选择，再什么都迟。”婠婠放下书册，脸平静地道，“通知红线与三位长老，也是时候出去迎接们的客人。”

　　“红阁主与三位长老已在前厅等着。”絮儿瞧桌子上各色各样的心眼，又面含担忧地看向婠婠，“只是宫主，那些心——您没事么？”

　　絮儿知道，婠婠为让苏枚放心，定是当着宁儿的面吃下糕。知道婠婠武功极高，却不知曾随着莫尘颜学习医毒之道多年，免不担心着苏枚的道。

　　“能有什么事？”婠婠笑看向脸紧张的絮儿，“絮儿莫不是忘，许长老们中的毒，可都是解的。苏枚的子毒，难不倒。”

　　“看急的，都糊涂。”絮儿不好意思地笑笑，终是放下心来，“苏枚怎么可能是宫主的对手？宫主，们快出去，已经等不及想看变脸的模样。”

　　看着絮儿急不可耐的样子，婠婠笑着摇摇头，搁下手中书册站起身来，“走吧。”

　　“是，宫主。”絮儿应声，紧跟在婠婠身后。

　　不过片刻，婠婠便带着絮儿进前厅，厅内的几人俱都起身行礼。婠婠微微笑，将视线转向几人中唯的性，补阁阁主红线。

　　红线是个看去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整个人给人种普通至极的感觉。不管是长相也好，衣着也好，气质也好，乍看去全身上下没有丝毫特，任谁见，转眼便能将他忘在脑后。

　　红线使剑，而且是快剑，纯粹的杀人之剑。没有人知道他的剑藏在哪里，长得什么样子，剑出必见血，从来没有例外。

　　或者，有过例外，却不为人所知。

　　红线剑必刺人眉心，被刺之人每每自眉心蜿蜒而下条血线，红线便由此得名，人们反将他的真名忘却。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晕晕的，卡文啊卡文。。。⊙﹏⊙b汗

　　棋差一着满盘输（下）

　　婠婠淡淡笑，微微欠身，“红阁主，深夜打扰，实为不得已而为之，还望阁主勿怪。”

　　红线回礼，眼底寂静无波，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声平静，“宫主客气，此乃分内之事。”

　　婠婠头，缓步行至主位坐。絮儿紧跟其后，站在婠婠身侧。

　　婠婠与红线略显疏离又有礼的互动，并没有让絮儿和三位长老意外或奇怪。在旁人之前，婠婠与红线向以平等的合作者姿态出现，除絮儿，魔宫里再没有其他人知晓。

　　絮儿在宫内虽没有固定的职务，却直跟在婠婠身边，很多事不可能瞒着进行。当然，婠婠也确实需要个像絮儿样的人协助，是以算起来，絮儿的身份地位并不比几位长老差。

　　絮儿不可能背叛婠婠，苏枚自然无法得知补阁与婠婠的真实关系。若之前的些小动作，还能有幸不被婠婠尽数得知，那么，在试着与红线联系之后，在婠婠眼前便再没有秘密。

　　婠婠抬手示意红线及三位长老坐下，轻声开口，“看来们的客人实在太过小心，红阁主与诸位长老怕是要多等些时候。”

　　“无妨。”红线轻轻吐出两个字，便径直闭上眼睛，养神去。

　　许长老哼声，似是强自压抑着什么，冷硬地道，“就怕那小蹄子发现端倪，再也不敢现身。”

　　另两名长老亦是面色不善，目含煞气。婠婠见状，不觉微微笑，“许长老稍安勿躁。苏枚成败在此举，绝对不会不来——”

　　正着，婠婠忽然加深笑意，抬眼望向门口，“既然来，何不进来坐坐，喝杯茶？起来，也有些时日不见，是么，苏护法？”

　　“宫主得是。多时不见，苏枚可是想念得紧，却不知宫主此刻是否风采依旧？若以后再无机会聆听宫主教诲，那定是件极可惜遗憾的事。”

　　门外响起阵清脆宛若珠落玉盘的轻笑，随即厅内出现数道身影。打头的是名双十年华、容颜娇俏、体态窈窕的美貌子，的身侧，跟着个怯生生的身影，正是那先前给婠婠送心的宁儿。再后面，便是十几个年龄不的子。

　　“的确是可惜。”婠婠轻叹，“其他人不敢，但是苏护法，怕是再没有如此机会。”

　　此时，苏枚已是看清厅内情景，面上笑意不由地僵，眸中闪过犹疑之色。的视线略过早已睁开眼睛、面目平静的红线，落在三位长老身上，“许长老、刘长老、秦长老，原来三位已经没事么？们能逃过劫，还算有些本事，当真可喜可贺。”

　　身形略胖的刘长老拍案几，站起身来指着苏枚，气得浑身颤抖，“逆徒！宫主面前，还敢如此放肆！”

　　“宫主？”苏枚掠掠鬓前碎发，挑眉看向婠婠，“风水轮流转，过今晚，的宫主之位也该到头。”

　　此话出，不刘长老，便是许长老也坐不住，若不是有秦长老拦着，兼之婠婠碍着在场，刘许两位长老多半是要当场暴走。

　　“苏枚，不觉得自己高兴得太早么？”絮儿冷哼声，上前步，目光锁定苏枚，“仔细瞧瞧，还真以为稳操胜券么？”

　　苏枚面色变，凝神查探片刻，忽然笑道，“就凭们？故弄玄虚罢！以为会上当么？”

　　苏枚对自己下的毒很有信心，所以，即便是此刻见着本该中毒身亡的三位长老，也只以为是暂时压制着毒素。至于婠婠，既然吃下宁儿送上的糕，身功力最多还能施展十之二，不足为惧。

　　补阁阁主红线，更是不担心。不之前他们有过协议，便是凭着两人的交情，也有把握服他至少两不相帮。

　　想到里，苏枚略显得意地望向婠婠，在看来，婠婠现在只是在强作镇定罢。以种胜利者的姿态，慢声细语，“婠宫主，不是每个人，都有孔明那么好运。”

　　“苏护法是以为在使空城计？”婠婠笑意清浅，语声温柔，“是不是空城计，苏护法试试不就清楚么？”

　　到空城计，婠婠便又忍不住想起个奇怪的世界。不知道是历史的轨迹欺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据所知，秦王李世民还是开创大唐盛世，大唐的江山传承将近三百年，接着经历宋、元，如今却是由朱氏高居庙堂。

　　值得注意的是，唐之间曾经出现个名为武曌的帝。有那么刻，简直要以为那是明空，明空做到与师尊直想做，却没有成gong的事——君临下。

　　可惜终究不敢肯定，只因许多耳熟能详的名字没有同时出现，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甚至让以为有数的几个熟悉的名字只不过是巧合。

　　如今时隔多年，身处陌生的世界，早已没有当年的责任，万里江山由谁坐拥，对来并无差别。

　　也许，尽管向表现得强势，内心里却仍希冀着份宁静。万般算计的确是所擅长，却并非所愿，若非身不由已，又怎会与人争来斗去，失心、丢情？

　　“苏枚自当如婠宫主所愿。”苏枚没有给婠婠多余的时间感叹，便已打断的思绪。着，苏枚径直转向红线，“红阁主，婠宫主付出多少价码请到，愿意出双倍，还请阁主不要插手魔宫的内务。”

　　补阁内，情报人命皆有价，能以钱财换得红线两不相帮，在苏枚看来十拿九稳。听的话后，红线果然没有拒绝，而是默认。

　　苏枚从红线身上移开视线，转而望定婠婠，“婠宫主，接下来是动手，还是们自己束手就擒？”

　　婠婠长长地叹声，其中隐含的落寞让厅内所有人心下突，尤其是苏枚身后的干人，对上婠婠看过去的目光，竟是开始不自觉地不安起来。

　　婠婠缓缓起身，视线定格在名年约三十五的中年美妇身上，“李堂主，性子桀骜、刚愎自用、兼又没有容人之量，执掌堂已嫌小才大用，却偏偏心气甚高，看不得别人比位高权重，为何不想想自己有无能力担此重任？”

　　婠婠的语声很平静，却透着丝丝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没有再多看眼那垂下头去的李堂主，移开视线，转向名约摸二十五六、眉清目秀的子，“季香主，因日前识人不清，赏罚失当，由堂主之位降为香主，可有冤枉与？”

　　婠婠的视线扫过苏枚身后的十几人，看得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对视，“们全都已经跟不短时间，自问没有亏待过任何人。方才直等着——不过此刻看来，再无回旋余地。”

　　“婠宫主无需多言，自古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等既已选择与宫主决裂，便再无法回头。更何况，以们犯下的罪过，宫主还会放过们么？”

　　人群中个声音喊出，原本还有些踌躇的人纷纷收拾心思，凝神以待。无论放在哪里，叛门犯上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胜，或者死，再无其他选择。

　　婠婠轻蹙起眉，眸中渐渐冷下来，“陈长老、吕长老、红线，动手吧。”

　　苏枚面色变，眸中闪过骇然与不敢置信之色。还未来得及反应，紧随身后的两名子已人剑向刺来，寒芒破空，势如破竹。

　　苏枚飞退，剑芒犹如附骨之蛆，紧随而上，竟是不给半喘息的机会。苏枚大惊，手拉过宁儿往前送，身体硬生生向旁边折。

　　在宁儿惊惧绝望的目光中，两柄长剑毫无阻碍地穿透的胸膛，也如苏枚所想般，终于阻住陈、吕两位长老的合剑之势。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苏枚发现场中不知何时多数十个黑衣蒙面人，清色柄三尺青锋，招招凌厉狠辣，就么会儿gong夫，已有五六人招架不住、倒在地上，眼见便不活。

　　苏枚走神，陈、吕两位长老的长剑又至眼前，苏枚无法，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知道此时，才发觉自己错，而且错得离谱。在沾沾自喜以为得计的时候，婠婠只怕早已看穿的把戏。虽然不知道婠婠为何到现在才动，苏枚已清楚的所作所为看在人家眼里，多半是比起跳梁小丑都不如。

　　陈、吕两位长老步步紧逼，苏枚左支右拙，心下发苦。发现，两位长老的武功比认为的要高出许多，只能明，婠婠从开始便防着，给下套。

　　怪不得服陈、吕两位长老么顺利，怪不得事情的进展么迅速，原来切都是人家配合。

　　棋差着，gong亏篑。

　　不过还好，暴露得只有自己罢。如今事败，只要死，便可百。

　　念至此，苏枚已心生死意，手下招式缓下来，不再刻意抵挡。长剑在身上划出道又道深浅不的伤痕，染红的衣衫。

　　苏枚们干人，除自己，其余人已尽数倒在那些黑衣蒙面人的剑下。而些黑衣人，却像没有出现过那般，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地生息全无的尸体。

　　“想死？没那么容易！”

　　眼看着苏枚闭上眼睛，欲要让自己葬身剑下，絮儿身影闪，掠过去，指影翻飞间已连身上数处要穴。

　　作者有话要说：告各盗文君：各位盗某月文的朋友，请不要再私自将某月的文散发各地了。尤其是同步更新那几位，我不想说出你们的名字，反正这事儿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说穿了也没意思，你如果真要盗，也等我文章完结吧？说实话，看到盗文，尤其是同步更新的盗文，心情非常之差。不说了，说多了没意思~~

　　雾里看花不朦胧

　　絮儿身形闪退回婠婠身侧，陈、吕两位长老收长剑，押着苏枚站在婠婠身前。松手，被絮儿制住全身要穴的苏枚便再也站不住，将将跌倒在地。

　　苏枚倒也硬气，身不轻的伤竟是声不吭，只拿双满含不甘的眼望定婠婠。

　　婠婠唇角弯，“怎么？苏护法还不服气么？”

　　苏枚撇头，不与婠婠对视，“成王败寇罢。”

　　“苏护法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心想与相提并论么？”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婠婠轻笑，脸的兴味，“会放任到今日，可知是为什么？”

　　“为什么？”也是苏枚迷惑不解的地方，种种迹象表明，婠婠早已发现的图谋，便连陈吕两位长老也不是真心投靠，分明是奉婠婠命令，就近看着。

　　“杀个苏枚，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苏枚。”婠婠微微笑，语声轻柔地解释道，“个熟悉的苏枚放在眼前，远远好过个甚至几个陌生的‘苏枚’。知道，不喜欢事情不在掌握之中，种感觉委实让人觉得讨厌。当然，更重要的是——”

　　着，婠婠将视线投向厅内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尸身，眸中极快地闪过丝冷意。

　　苏枚转过头，顺着婠婠的目光看去，似是想到什么般浑身震，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面上更是苍白若纸。

　　“看来已是明白。”

　　婠婠柔柔地开口，温和的语声听在苏枚耳内，却似带着根根厉箭，将伤得体无完肤，心下除惊惧绝望之外，仅余的丁侥幸自信早已烟消云散。即便是样，婠婠仍然不放过，温和的语声还在继续。

　　“起来，还要感谢。若不是有，些人又怎会自己跳出来？人心隔肚皮，没有苏护法在旁唆教，要么快知晓哪些人怀异心，还真有些不容易，苏护法委实功不可没。”

　　“婠宫主，已经赢，还些做什么？”苏枚凄然笑，任谁都能听出语中的软弱与颤抖，“既然做下此事，便早已想过后果。要杀要剐，全凭宫主句话。”

　　“苏护法笑。”婠婠轻轻地摇头，“苏护法是有gong之人，赏都来不及，怎会杀剐，寒魔宫上上下下的心？”

　　婠婠的话句句轻柔温和，苏枚却是害怕。原本以为就算事败，不过也是个死罢，若婠婠大发雷霆、千方百计折磨，反而能够坦然接受，可婠婠越是般不惊不怒、轻描淡写，便越是让觉得毛骨悚然。全身微微轻颤，已被不可抑制地无边恐惧淹没。

　　想自断心脉、咬舌自尽，奈何不此刻全身瘫软无力，只要稍有异动，婠婠几人又岂会坐视不理？

　　所以，自杀，是绝对不会成gong的。

　　定定神，苏枚微微抬头，“既然宫主早有安排，那些毒应该也难不倒宫主吧？”

　　婠婠头，心下闪过丝怪异的感觉，“离心腐骨散？出自当年‘毒仙子’莫尘颜之手，还算不错的毒。”

　　若是莫尘颜知道，当年偶然制作流落在外的毒药，有用来对付自己的弟子，真不知会作何感想。当然，若是让苏枚得知个中关联，只怕会当场吐血吧？

　　“竟然真的知道。”苏枚脸苦涩颓然，“败得不冤。”

　　苏枚忽然仰起头，紧盯着婠婠，眸中闪过不甘愤恨的光芒，似是婠婠犯什么滔大罪般。咬牙切齿地字字往外蹦，“不过，宫主您虽然赢，却让苏枚很是不服。”

　　“是么？”婠婠挑挑眉，“若不问清哪里不服，岂不是的罪过？”

　　苏枚暗暗吸口气，视线移向红线，“此事本是魔宫内务，宫主却寻外人相帮。”转头看向那些尸体，“们虽然犯错，却总是宫内之人，如今却叫外人杀，实在可悲可叹。”

　　着，苏枚又转向五位长老，果然看到们的脸沉下来，显是对婠婠请红线帮忙的事有些不满。暗自琢磨片刻，苏枚挪挪膝盖，缓缓俯下身子，以头触地，勉力磕个头，“五位长老，苏枚自知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可是宫主如此做法，也不怕宫内姐妹知道之后寒心么？宫主独断专行，又何尝将诸位放在眼里？”

　　苏枚俯下身子的时候，五位长老个激灵，纷纷避让开来，没有受的礼。而苏枚的话音还未落，们已面色变，瞧看不出情绪变化的婠婠眼后，尽皆恨恨地盯着苏枚，竟是恨不得将碎尸万段。

　　最终，还是陈长老最先回过神来，轻叹声，“苏枚啊苏枚，宫主做什么决定，是能质疑的么？实话告诉，魔宫内可以没有长老，却不能没有宫主，懂么？”

　　“招挑拨之计使得不错。想让恼羞成怒，而后给个痛快么？”婠婠拢拢衣袖，柔和的目光落在苏枚身上，让不自觉地打个寒颤，心底涌起阵不好的预感，“只是，苏护法，不，苏枚苏姑娘，真的是魔宫的人么？”

　　婠婠的问话在苏枚听来犹如晴霹雳，将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煞白的双唇颤抖着，“……什么？”

　　婠婠没有理会苏枚，径直微笑着续道，“三年前身受重伤，为吕长老所救，带回宫内。本是机缘巧合，并不是刻意为之，而见着宫内情景，不但不思知恩图报，还生出其他心思，只因的主人正想着远来中原，欲谋夺魔宫，为铺平道路——真以为被蒙在鼓里么？”

　　“不可能！”苏枚再承受不住压力，终于崩溃，红着眼嘶声喊道，“怎么可能会知道？不可能——”

　　“总是般自以为是。”婠婠幽幽轻叹，“想从未跟人过些，怎会知道是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间并不止个聪明人。还要再下去么？”

　　事到如今，苏枚倒是平静下来。安静地看向婠婠，语声波澜不惊，“为何不？便是死，也要当个明白鬼。”

　　“过不会杀，自会话算话。”婠婠微微笑，“很简单，低估补阁。补阁既然敢号称没有买不到的情报，莫不是以为红阁主只是随便么？”

　　“补阁……”苏枚长出口气，“宫主不杀，却不知想如何处置？”

　　婠婠笑意不减，似是在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苏姑娘从哪里来，自然是送回哪里去。”

　　“——”苏枚大惊，接着大急，“不能——”

　　“倒是个衷心的主。”婠婠微微头，轻声赞句，也不管苏枚听着怎么刺耳，兀自接着道，“只是，为何不能？算计，算计魔宫，难道还不兴向家主子讨还笔账？”

　　苏枚此刻已能肯定，婠婠确实什么事都知道，知道的主子是谁，知道曾经做过的切，再也不存半秘密。

　　已经知道，自己给主子惹下个怎样难缠强大的敌人，可惜如今后悔已是晚。只能认命地跪伏于地，低头祈求，“婠宫主，事情是人所为，与家主子没有关系。所有罪孽由苏枚人承担，还请婠宫主大人大量，莫要祸及旁人，苏枚听凭处置。来生必衔草结环，以报婠宫主大恩。”

　　“世间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婠婠不为所动地瞧着苏枚，“别是，便是家主子亲自来，也不敢能夺魔宫，该们主仆太过真，还是眼界忒小、不曾见过大世面？在上，王云梦做的显然要比家主子好得多。”

　　婠婠浅浅地打个哈欠，缓缓地站起身来，最后看眼苏枚，“回去告诉家主子，笔账会先记着，以后遇上合适的机会，自会向讨要。想做的那些事儿，不会理会，个王云梦已是够，不少个。”

　　移开视线，婠婠转向红线，“红线，将苏姑娘好好地送回去，务必让毫发无伤地见到主子，别使人以为们不懂待客之道，怠慢人家。”

　　“红线遵命。”苏枚还欲些什么，红线身形闪，已站在眼前指出，随后将昏迷的夹在肋下。

　　眼看着红线的身影跃之下消失在夜幕，五名长老收回视线，纷纷脸犹疑愕然地瞧向婠婠。方才婠婠与红线句对答，没有先前的客气，听着更像是主从之间的命令与服从。

　　“宫主，与红阁主——”

　　婠婠淡淡笑，轻声开口，“与红线怎么？”

　　陈吕两位长老能将苏枚骗得团团转，自然是成精的人物，另外三位长老仔细想，再瞧见陈吕两位长老的眼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当下，之前因为苏枚那几句挑拨所生出的丝不满，还未来得及细细体味便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什么。”五位长老对对眼色，纷纷摇头，“方才们什么也没有听见。”

　　“红线也算是自己人，不过此事们心里知道就行。”婠婠满意地头，“魔宫经过番动荡，虽不至于伤筋动骨，终是少不安排下，还需众位长老多多费心。”

　　五位长老头称是，见色已晚，便纷纷告辞离去。眼看着事情告段落，絮儿忽然捉住婠婠衣袖，“宫主，那们呢？”

　　“们？”婠婠笑得很是轻松，挣开絮儿的手，迈步向内室行去，“留下来，随着几位长老回去。”

　　“宫主——”絮儿不满地顿足，瞧婠婠的背影半晌，终是哀叹声，没有再追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苏大姑娘的主子，知道是谁了吧？嘿嘿，哈哈~~

　　美人犹有倾城色

　　婠婠在座庄院里住七日。

　　早在第二日，五位长老与絮儿便已带着其他人回魔宫。经过苏枚事，宫里毕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该安抚的安抚，琐碎繁杂之余倒无需婠婠亲自出面，也存借此机会让絮儿得以独当面的心思。

　　至于那些黑衣蒙面人，也在红线挟着苏枚离开时，吩咐他们自行回补阁。除去长期驻守庄院的人之外，偌大的庄院只剩下婠婠人，难得的清净闲暇之余，纷纷扰扰的思绪袭来，却是让想很多。

　　时至今日，不知不觉间，从“玖儿”身上醒来已有七八年。个世界的切，药谷、莫尘颜、江采月、魔宫、补阁、莲号，逐渐在心底清晰起来，相反的，师尊、明空、阴癸、圣门、慈航，竟是慢慢淡去，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还有子陵，此时此刻再想起子陵，早已没有之前的刻骨铭心。实际上，早在将心思放在抚养教导明空、潜心研究魔大法之后，十几年过去，明空长大成人，魔大法完善，子陵被深深地埋在心里，再不会刻意记起。

　　忘不他，却是再没有当年的执着，该是释然吧？

　　再忆起那时的快乐与忧伤、甜蜜与酸涩，已能浅浅地微笑。

　　只是王怜花……婠婠心下轻叹。

　　王怜花与子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子陵是晴朗的，他淡泊出世、灵慧睿智，难得的重情重义。而王怜花，他狡诈如狐、机巧灵变、心思深沉如海，却又带着太多的孩子气。

　　追逐子陵，也许刚开始时，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有太多没有的东西。而与王怜花在起，大概是他们本质上有着为数不少的共同，直觉得轻松自在，相处愉快。

　　王怜花对也是样，婠婠丝毫不怀疑。他们之间存在着种奇特的默契，很多时候只需个眼神，便能清楚地知道对方的下句话、下个动作、甚至是那刻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没有被人看穿心思的忌惮与戒备，只有种类似于得见知己的愉悦。种感觉委实太过奇妙，竟是让有些舍不得放手。当然，并不曾对他放下所有心防，与他相处，更多的是带着些许玩闹、些许儿戏。

　　王怜花能够言打破的平静，却是始料未及，也让不得不开始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个月么？

　　婠婠微微弯起唇角，绽开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并不需要担心什么，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种种迹象表明，此时着急的应该是王怜花。

　　两世为人，没有人比更清楚，辈子的时间实在过于漫长，谁也不清未来的某会发生什么。只是此刻，觉得自己不讨厌个名唤王怜花的少年，若要般放弃离开，又有些犹豫不舍。

　　暂别王怜花之前，婠婠与絮儿番交谈，并未避着他，之后更是向他透露不少秘密。多日过去，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明王怜花不但不曾派人调查，也没有将的事告诉王云梦。否则，以王云梦性子习惯，断不会般按兵不动，不见半行动。

　　既然王怜花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投桃报李，婠婠也会在月之期未完前返回，而不是不告而别。所以，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与王怜花约定的期限还剩下半，下决定之后，婠婠并不打算立时回去洛阳城赴约，却也不想再在原地停留。

　　此处庄院本是魔宫常设的据之，应物什俱全，并不缺少什么。眼看着时候尚早，婠婠也不着急，当下便让人准备马匹，骑马离庄院。

　　暂时不回洛阳城，婠婠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便般骑马慢行，倒也轻松自在。

　　路行来，婠婠发现道上的江湖人士比往常多不少。些江湖人样貌年纪各异，皆是往同个方向，或三五成群、呼朋招友结伴而行，或人骑、独自绝尘而去。再看他们的面目，虽有些风尘仆仆，却怎么也掩不住喜色，显然前面必有事发生，而且是件喜事。

　　想到里，婠婠念及自己横竖无事，倒也生出些许好奇之心，便随着人流，向那事情的源头之地靠近。

　　般走约摸个时辰，婠婠跟着那些江湖人进座小城。不知小城平日里是何模样，却见两边店铺、摊贩林立，招牌随风飘展，因为那不知名的事件，街上行走的大部分是江湖人，人声沸腾，竟是热闹非凡。

　　武林人士本就特立独行，许多人更是形貌奇特，装束怪异。小城里已聚集多方人物，声藏龙卧虎也不为过，所以婠婠袭白衫，面覆白纱，人骑走在街上虽然显眼，那些人最多也只是多瞧几眼，并不敢随意造次找茬。

　　时，婠婠经过家规模不小的客栈，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平安”两字，忽然控制着马匹驻足停步，随后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扔给门前迎客的小厮，锭银子弹出。

　　那小厮接住银子，脸谄笑，冲着婠婠连连弯腰。婠婠未加理会，径直绕过他进客栈。

　　婠婠在家客栈停下来，自然不是看上家客栈，想在里投宿，而是看到几个熟面孔，三名在王云梦的庄院里曾经见过、白衣单髻的俏丽小婢。

　　大概时候还早，客栈的大堂里并没有多少人。那三名小婢站在柜台前，其中名正与掌柜交涉，另两名不时将视线投向门口处，面上透着明显的焦急担忧之色。

　　想想，婠婠径直走上去，站在那三名小婢身侧，“可是出什么事？们家公子呢？”

　　般装束的婢子皆是王云梦亲自调 教出来的得力助手，若不是发生大事，们断不会有如此表情。王云梦不可能出现在里，那么便只剩下个王怜花。

　　三名婢子显然对婠婠很熟悉，见，竟是不约而同地松口气，颇让婠婠觉得有些奇怪与意外。

　　“婠姑娘，见到太好。”不容婠婠多想，三名婢子向欠欠身，先前与掌柜交涉的那名婢子上前步，凑近婠婠，以只有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低语，“公子出事。”

　　婠婠微微怔，那婢子已退后步，压低声音急急道，“婠姑娘，没有时间解释，们须得快些寻到公子，迟则生变。”

　　“几位姑娘，请不要再难为小老儿。本客栈百年的老招牌，断不会随意透露客人的信息，做生意信誉为先，还望几位姑娘体谅小老儿的难处，莫要再问。”

　　那掌柜见纠缠他半的小丫头非但不离开，还大有继续纠缠的架势，忍不住望向婠婠插嘴。他看出来，婠婠虽是刚到，却明显比那三个丫头地位高。

　　婠婠瞧瞧满脸为难的掌柜，又看看方才与他交涉的婢子手中的银锭子，心下已是有些明。

　　什么百年老店的招牌？分明是掌柜得别人的嘱托与好处，拿人家的手软，便刻意隐瞒不。三名婢子因王怜花的缘故，投鼠忌器之下不敢硬来，怕事情闹大不好收拾，双方才僵持住。

　　不过，王怜花居然不知何故陷在家客栈，还要几个婢子来搭救，倒真是奇。

　　心里转着念头，婠婠动作却是半不慢。从那名婢子手中取过银子，随手扔在柜台上，紧接着指间寒芒闪过，仅只寸许长的利刃直取掌柜的咽喉。

　　那掌柜只觉得喉间凉，耳边几根发丝飘然而落。掌柜从来没有离死亡么接近，当下便被骇得双目圆睁，面色煞白，僵硬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怎么也想不到，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竟是个煞星。

　　“带路。”

　　轻柔的语声毫无阻碍地传入掌柜的耳内，他浑身颤，回过神来，咽口唾沫，抖抖索索地开口，“姑……姑娘，小老儿……马上查……您……您稍……稍候……”

　　那掌柜颤抖着手，战战兢兢、勉力翻开账本，抖得厉害的手指拉划着，便在婠婠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三位姑娘要找的……客人，住在甲字三号房。”

　　婠婠微微头，扫掌柜眼，看得他又是瑟缩下，才轻声开口，“没有见过们，是么？”

　　掌柜愣，随即脸冷汗地连连头，“是，是，是，小老儿什么也没有看见，姑娘放心……小老儿知道好歹——”

　　掌柜的头哈腰的工夫，婠婠与那三名婢子早已走远。掌柜呆立好半晌，才擦擦额头的冷汗，视线转向柜台上那锭足有十两的银子。

　　方才婠婠的动作极快，利刃在掌柜喉间触即走。的短刃仅只寸许，有袖子遮着，又有三名婢子挡着，客栈大堂里人本就少，竟是没有人发现曾经对掌柜动手。那掌柜受么次惊吓，却得银子，即使再有人问，除非是像婠婠般拿着刀直接威胁，不然掌柜断不敢声张出去。

　　家客栈以甲乙丙丁为序，再以数字为号，甲字房最好，乙字房次之，以此类推，并不难找。

　　此时色尚早，很多房间即便订出去，也没有人在，路找到甲字三号房，竟是出奇得顺利。未及站定，那三名婢子已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轻声叫着“公子”。

　　婠婠虽有些疑虑，却还是跟进去，再顺势将门合上。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个人，整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头来，云鬓有些散乱，苍白的面上带着些许病态，当真是国色香，见犹怜。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晚了点。婠婠这章感性了。。。

　　女装的公子，O(∩_∩)O哈哈~

　　巧机变公子千面

　　婠婠迟疑片刻，不确定地开口，“……王怜花？”

　　眼前的“子”大概是又气又恼，苍白的脸上逐渐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神闪烁地移开视线，瞪大双水蒙蒙的杏眼，恨恨地盯着那三个婢子。

　　可惜的是，“”副气急娇弱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非但没有半威力，反倒像是似嗔似怒地撒着娇使小性子，更别有番吸引人的风情。

　　三名婢子想笑，念及王怜花平日里的手段，又着实不敢笑，面上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奇怪。婠婠却是没有方面的顾虑，当下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惹来王怜花含怒的瞪，除让笑得更愉悦些外，再没有其他效果。

　　当然，婠婠很清楚此刻并不是取笑王怜花的时候。笑阵，也便停下来，兀自寻张椅子坐下，看着那三名婢子将王怜花从被子里挖出来，并抬手解开他身上的禁制。

　　王怜花身得自由，已是恢复平静，虽仍然身着装，面上却再看不出异样。他若无其事地示意其中名婢子解下外衫，与他身上的对换，片刻后，便将那名婢子易容成他此刻的模样，依样制住身上穴道，让另两名婢子用被子裹，放回床榻上。

　　为免让人看出端倪，王怜花没有动用房内的任何东西。他将自己换成方才那名婢子的样貌，平静地穿上那身白衣。那婢子在三人中虽属身材高挑之人，但那身衣衫给王怜花穿，仍显得有些窄短，不过此时此刻也已顾不得。

　　再细细看回，发现并没有遗漏之处，王怜花才与婠婠、余下的两名婢道离开房间。

　　出房门，王怜花便将两名婢子打发走，他自己则拉着婠婠，闪进与甲字三号房相隔不远的甲字六号房。

　　“房间……”婠婠轻蹙起眉，略有些疑惑。

　　合上房门，王怜花似是暗松口气，拉着婠婠至桌旁坐下，“婠儿放心，原先便打算前来此地，房间是早已订下的。”

　　婠婠轻轻颔首，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静静地看王怜花会儿，忽然手腕翻，将手脱出他的掌心，捉住他的手腕，手指轻舒，探上他的脉，皱眉道，“受伤？”

　　王怜花微微笑，答得不以为意，“小伤，已不碍事。”

　　方才王怜花扮装的模样让婠婠撞破，本来看上去还有些羞恼，不过此时与婠婠交谈，他倒是脸坦然，与往常再无不同。

　　“小伤？”婠婠挑眉，微微提高声音，“奇经八脉阻塞，五脏六腑移位，内息散乱，气血浮动——咦？服的药效果不错，伤倒是好约摸六成。到底得罪谁，竟让人去半条命？”

　　“婠儿……”被婠婠语道破，王怜花似是有些心虚，他垮着脸苦笑道，“婠儿便不能给留脸面么？”

　　若是平常，王怜花做出如此表情也没有什么，只是现在他还顶着那婢子的模样，看上去要多怪异有多怪异，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当下便惹得婠婠似笑非笑地瞧过去，“今日还有脸面可言么？”

　　抿抿唇，婠婠伸手入怀，掏出个棕红色的小木瓶扔给王怜花，嗔道，“便宜。”

　　王怜花接住小木瓶，微微怔之后随即然，拔出瓶塞倒出粒比黄豆略大的深色药丸，口吞下，心满意足地笑道，“婠儿的便宜，也只能占。若换别人，可不答应。”

　　婠婠微眯起眼，“倒是爽快，也不怕毒死。”

　　“婠儿，明知道骗不。”王怜花作势长叹，“为何总不愿意承认，舍不得？”

　　婠婠不客气眼瞪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王怜花，直看得他心下不住发毛，“若平时话也就罢，只是此刻——”

　　王怜花时语塞，思及现下自己的形象，竟是难得地不知该如何接口。他顿下，随即苦笑，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是金无望。”

　　“金无望？”婠婠微微怔，“与他动手？”

　　王怜花头，眸中闪过隐约的不甘懊恼之色，“时疏忽，让他得机会以命相搏。”

　　“死么？”

　　“多半是没有。”王怜花轻叹声，“不过，他打掌，断他右臂，他即便不死，也自此废。”

　　婠婠几不可查地皱皱眉，“怎会与他冲突？以为还不到动他的时候，莫不是夫人有什么安排？”

　　“不，并不知情。”王怜花摇头，沉声道，“此事来话长——”

　　正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紧接着门开，方才被王怜花打发走的两名婢子的其中个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合上门，行至王怜花身前见礼，将提在手上的个青布包裹放在桌上。

　　王怜花看婢子半晌，终是挥手让退出房间。婠婠从那婢子离开的背影收回视线，笑看向对面的王怜花，“打算怎么处置们？杀人灭口么？”

　　“们是母亲的人，轻易动不得。”

　　王怜花的面色有些阴晴不定。在看到们的刹那，想到副狼狈的样子落入们眼里，他的确动过杀心。即便是知道不可能杀们，他仍不愿意般放过们，至少，他今后再不想见着们在他眼前出现。

　　顿顿，王怜花似是想到什么，微微勾勾唇角，“算，次能走脱，也有们份功劳。待此间事，将们派出去驻守外地便是。”

　　婠婠本就是随口问，听王怜花般，也便没有再多什么。王云梦的婢下场如何，跟半关系都没有。当下，已笑盈盈地转换话题，“那么，打算怎么安排？”

　　“婠儿自是与旁人不同。”王怜花轻笑，却没有正面回答。话间，他已打开桌上的青布包裹，露出里面的几套衣裳，“婠儿稍等，待将身换去，再与细细分。”

　　停会儿，王怜花瞧婠婠两眼，笑道，“婠儿身最好也换换，城中熟人不少，他们可都识得婠儿。”

　　婠婠莞尔，揶揄地望向包裹中的那套装，“早已将算计进去，会儿才不嫌太晚么？还是，套衣裳打算留着自己穿？”

　　王怜花似是没有听出婠婠语中的取笑之意，若无其事地笑道，“那婠儿是答应？”

　　“连衣裳都已备好，还有什么可？”

　　没有再多言，王怜花拿起包裹内的那套玄色长衫，转进内室屏风。再出来时，他已换样貌，变作个看去二十七八岁的冷傲青年。

　　婠婠打量他的时候，王怜花已行至原位坐下，静静地开口，“婠儿，到。”

　　语声略显低沉，带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绝非王怜花平日的声音。再瞧他眼角眉梢不用刻意、仿佛生的孤高桀骜，若不是知道他确是王怜花本人，便是婠婠，也不敢轻易认。

　　千面公子，当真是名不虚传。

　　便在婠婠愣的工夫，王怜花已展颜笑，恢复平常的嗓音，“婠儿可是被吓住？”

　　婠婠缓缓笑开，头，“不但吓住，而且吓得不轻。”

　　王怜花叹气，随即微笑着安抚，“那是婠儿还不够解，待往后习惯，便再不会受到惊吓。”

　　着，王怜花已将手上的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瓶子放到桌上，挪动椅子坐到婠婠身侧，“婠儿准备好么？”

　　婠婠扫眼那些小瓶子，认出是之前王怜花用来易容的物什，也便从善如流地头，取下覆在面上的白纱。王怜花细细打量婠婠半晌，才抬手去拿桌上的瓶子。

　　片刻后，待王怜花停下手，婠婠去内室换衣裳，再对着铜镜看去时，已变作个身着鹅黄色宫装，年约双十，容颜温婉娇柔的少妇。

　　似笑非笑地瞧向王怜花，婠婠心下感叹：若要王怜花不使坏，果然是千难万难。

　　感受到婠婠的视线，原本正在欣赏自己杰作的王怜花挑眉，“婠儿怎么？”

　　婠婠望定王怜花，微微笑，“敢问王大公子，们之间该如何称呼？”

　　“还用问么？”王怜花上前两步，揽住婠婠纤腰，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夫妻相称。难道娘子还想弃为夫，另作他嫁不成？”

　　婠婠顺势靠进王怜花怀里，语声惊讶，“原来竟是夫君当面，妾身当真失礼。”

　　王怜花眸中极快地闪过丝喜色，揽着婠婠行至桌旁坐，从包裹里拿出双鹅黄色缎面、绣着同色暗纹的鞋子，连着双白绸袜子递到婠婠眼前。

　　婠婠抿唇笑，接过来，“倒是想得周到。”

　　王怜花笑得很是得意，“婠儿的特征太过明显，自是得多思虑二。”

　　“好，此刻便是有人进来，也已看不出端倪。”婠婠边穿着鞋袜，边开口，“到底发生什么事，可以吧？”

　　作者有话要说：王大公子，其实乃是因祸得福了吧？？我果然还是舍不得虐这两只啊，望天。。。

　　一波未平一波起（上）

　　客栈里人来人往，原本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不过平安客栈不愧为百年老店，甲字上房的条件非常不错，空间够大，房间与房间之间都留出隔道，倒并不担心让人偷听去。

　　当然，为避免出现意外，王怜花还是压低声音。

　　“事儿还得从头起。丐帮自昔日熊帮主故去之后，帮主之位便直悬虚，婠儿该知道吧？”

　　婠婠想到路上见着的江湖人士，以及小城中聚集的三教九流、各方人马，直觉地认为他们的到来与王怜花所言有莫大关联，当下便头，接口道，“丐帮帮主之下，有三大长老，左公龙、单弓，以及欧阳伦，帮中大事，皆有三人共同裁决。”

　　王怜花微微笑，心下不自觉地轻松起来。与婠婠交谈，他从来不需要解释什么，让他觉得很愉快。

　　“当年熊帮主意外故去，竟未留下词半句的遗言。不过帮不可日无主，从三位长老之中选出位当此重任本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他们无论辈份、武功、声名，俱都不相上下，三人互相谦让，谁也不肯登上帮主之位。”

　　婠婠嗤笑声，眸中闪过讥诮之色，“倒是得好听。还不是三人互相争夺，可惜势力相当，谁也越不过谁去，只能般僵持。既然提到他们，想必是有人坐不住，已有所行动。谁找上？”

　　“什么事都瞒不过婠儿。”王怜花抚掌大笑，“是左公龙。”

　　“知人知面不知心，话得果真不错。”婠婠倒也不觉得惊讶，只淡淡地评价句，“丐帮三老中，左公龙的口碑是最好的，江湖中谁不赞他句大仁大义、侠义正值，却原来也是沽名钓誉之辈。”

　　“世人所求，不过‘名利’二字，左公龙又岂能例外？”

　　婠婠微微头，忽然笑道，“不过，他会寻上，看来是让猪油蒙心，全然没看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如此来，所行切还不是为作嫁？”

　　“旁人哪有婠儿份玲珑心思？”王怜花笑得愉悦，只当婠婠是在赞他，“有些人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往往会铤而走险，而且，他们多半会以为自己是那少数的幸运之人。左公龙显然便是种人，怎好教他失望？自然是细细指他番。”

　　“却不知想什么法子，才打破他们三人之间的平衡？”

　　“回，婠儿可猜错。”王怜花神秘地笑，“丐帮出现人，有他在，什么也无需做。”

　　“谁？”

　　“徐若愚。”

　　“是他？”

　　婠婠有些惊讶，想起仁义山庄里那个衣饰华丽、自命风流的“玉面瑶琴神剑手”，想起他被金不换言语所骗，与自己的些许过节。若不是王怜花提及，几乎要忘，当日他还让情丝蝶坑回。

　　“他竟然会加入丐帮，委实有些想不到。”

　　“莫是，便是当日听得左公龙起此事，亦觉得非常意外。”王怜花若有所思地瞧婠婠眼，沉吟道，“左公龙不笨，立时便意识到是个契机，谁得徐若愚之助，谁的胜算便大大增加。只是，他能想到的事，单弓与欧阳伦两人自也清楚得很，他们谁也不敢给别人与徐若愚单独相处的机会，是以他们三人日日同进同出、同吃同睡，随着徐若愚游游荡荡。”

　　“般下去，只怕不用多久，便会有人惹不住动手。”

　　“正是。左公龙暗中寻帮忙的事，让单弓察觉出二，也不知他如何服欧阳伦，起向左公龙出手。原本他还欲拉上徐若愚，却被左公龙提早发觉，先下手为强，反将单弓与欧阳伦击杀。可惜，他也未想到单弓欧阳伦两人会联手，让徐若愚趁机跑掉。”

　　“丐帮三老武功本在伯仲之间，左公龙怎能将另两人击杀，他自己还 毫发无伤？”婠婠眉间舒展，展颜笑，“是，既然答应助他，教他几招原也应当。”

　　“最不缺的，便是武功秘笈。”王怜花勾勾唇角，续道，“左公龙击杀单弓欧阳伦后，害怕徐若愚将此事泄露以致功亏篑，便召集帮中心腹，暗指徐若愚觊觎帮主之位，将杀害单弓欧阳伦之事嫁祸给他，以叛帮之罪杀人灭口。”

　　“拙劣却有效的计谋。”婠婠撇撇嘴，“那徐若愚死么？”

　　“死。只是左公龙运气实在不佳，让他死前见着沈浪，差陷在那里回不来。”

　　婠婠挑眉，“若记得没错，金无望、朱七七、白飞飞应当与沈浪在起。之前那方千里事，仁义山庄也该有所反应，他们不是应该自顾不暇么？怎么还有空管闲事？”

　　“也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王怜花面现疑惑之色，“据所知，方千里等人确实入山庄便中毒身亡，却不知为何庄里直没有消息传出，也不见李长青几人有所行动，方千里七人竟像是进山庄便消失般。”

　　“居然有等事？”婠婠轻蹙起眉，不确定地道，“莫不是沈浪与仁义山庄达成某种协议，或者，仁义山庄刻意帮他遮掩？”

　　“也不知道。”王怜花摊摊手，眸中极快地闪过丝怪异之色，“上次是他运气好，次只怕再没有那么好运。他既然将自己卷进来，想脱身可就难。”

　　若原来王怜花设计沈浪，只是因为婠婠句戏言，那么两人明争暗斗到此刻，已成骑虎难下之势。沈浪如何暂且不，至少对王怜花来，日没有与沈浪分出胜负，他便日不会收手。

　　婠婠对此倒是毫不在意，沈浪与王怜花两人比较，自是对王怜花更亲近些。再，沈浪对的奇怪态度，直让觉得有些奇怪，为逼他主动出原因，甚至纵容王怜花对他施压。哪日他忍不住，自会出来。

　　念至此，婠婠便只是淡淡笑，“不管心里转着什么鬼子，只想知道，那半条命到底是如何没有的。”

　　“婠儿今日不将的面子落尽，看来是不会罢休。”王怜花苦笑，“到个，便不得不提金不换。”

　　“金不换？”婠婠自动忽略王怜花的前半句话，“倒是个能屈能伸之人，与他合作？”

　　王怜花摇头，“知他曾得罪婠儿，怎会与他合作？只是不知他如何动左公龙，让左公龙每回都带着他。早年他曾入得丐帮，虽然自立门户后从未提及丐帮之名，但真算起来，他总还是丐帮弟子，看在左公龙还有用的份上，才暂时没动他。”

　　“那日追击徐若愚，金不换厮也去。他趁着沈浪与金无望被左公龙拖住，将那白飞飞掳来，哪知手脚不够干净，竟让金无望循着痕迹路寻到与他们约定的荒祠。”

　　“那白飞飞呢？”

　　婠婠忽然间问到白飞飞，似是让王怜花有些惊讶，不过他还是如实答道，“让人送回庄院。”

　　“只怕事情没么简单。”婠婠轻叹声，“白飞飞，此刻多半已如愿以偿，见着夫人。”

　　“婠儿的意思是，白飞飞是故意让金不换得手的么？到底是谁？”

　　王怜花皱眉，思及当日在欧阳宅初见白飞飞时婠婠的表现，下意识地觉得个白飞飞身份非同般。婠婠曾经提议让他去询问王云梦，只是，样的事，他当然不会拿出来去问。

　　“些暂且不去管它。”婠婠闭口不答，显然并不愿意将某些事告诉王怜花，“金无望见着，定以为是主谋，争斗不可避免，最终他以条胳膊换半条命，接下来又发生什么？可是记得方才见着的模样。”

　　王怜花眸光微闪，神色变再变，终是长叹声，沉声道，“当时伤得极重，虽然知道金不换不可信，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指他将带至附近处藏身之所。后来，在半道上又遇着身上带伤的左公龙，三人起，总好过与金不换单独相处，便也邀请他同去。”

　　“藏身之地只有几名负责打扫看护的杂役，根本做不什么，以采购为由将他们派出去，希望他们能尽快联系附近的属下。金不换很快便看出的用意，他果然早已心怀不轨，欲将与左公龙除去，他好占得丐帮帮主之位。”

　　“时，刚走不久的几名杂役去而复返，还将朱七七带来。以沈浪之名惊走金不换，又放走左公龙，却将制住，带到座小城。不知为何，与沈浪闹翻，竟想借之手报复沈浪。”

　　婠婠忍不住轻笑出声，“让扮作人，想必自己扮作人？”

　　王怜花面色青，咬牙切齿，字顿地道，“饶不。”

　　婠婠忍住笑，没有接口，略显疑惑地问道，“扮作那副模样，那几个婢子是怎么认出来的？”

　　“经常将样貌换来换去，对自己人来却是个麻烦，便商定个记号。”王怜花脸色稍霁，“婠儿仔细瞧瞧。”

　　婠婠依言向王怜花望去，盯着他的脸看半晌，亦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忽然，的视线停在他的嘴角，“是颗痣？”

　　王怜花微笑着头，“不管变作什么模样，总会在此处上颗痣。”

　　顿顿，瞧着面露然之色的婠婠，王怜花续道，“婠儿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沈浪与王怜花滴第三次PK，就要拉开序幕了，O(∩_∩)O

　　一波未平一波起（下）

　　婠婠想想，浅浅笑，“暂时没有，待想到，少不得再问。”

　　“婠儿相询，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怜花笑嘻嘻地冲着婠婠挤挤眼，起身走近婠婠身侧，将从座位上拉起，顺势揽住的纤腰，“眼看色已晚，为夫觉得肚里饥饿，娘子可有空陪为夫下去用饭？”

　　王怜花此刻的样貌是个冷傲的青年，却偏要学那酸溜溜的书生话，当下便引得婠婠阵轻笑。

　　王怜花见婠婠只笑不答，微微皱皱眉，故作不悦地收紧手臂，倾身凑近婠婠耳侧，“娘子意下如何？若再不答应，为夫可要生气。”

　　婠婠止住笑，挑挑眉，“夫君有命，岂敢不从？”

　　王怜花才满意地头，放开婠婠的腰，改牵起的手，“娘子小心足下，随为夫来。”

　　婠婠抿唇而笑，任由王怜花牵着向屋外行去。

　　此时，色已逐渐暗下来，客栈里的人多不少。在房内时还不觉得，打开房门出来，耳边人声不断，眼前不时有人经过。

　　下楼，大堂里原本空着的座位已坐满六成，大部分皆是随身带着兵器、形貌各异的江湖人士。

　　婠婠随意扫过眼，发现并没有值得注意的人物，也便没兴趣，与王怜花道寻角落的处空着的位子坐下来。刚及坐下，便有客栈的小二上前询问，两人要些酒菜，将小二打发。

　　片刻后，热气腾腾的酒菜便送上来。婠婠拿起酒壶，帮王怜花与自己斟上酒，随后浅浅地抿口，轻声道，“么多人聚集此地，可是与丐帮有关？”

　　王怜花早已敛起面上多余的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口喝干杯中酒液，抬手拿起酒壶，压低声音，“何以见得？”

　　“城中十人当中，倒有七人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若与丐帮无关，只怕无人会信。”

　　“丐帮三老发起召集令，明日将在东郊外召开丐帮大会，选出下任帮主。些朋友，大概都是来观礼的。”

　　“原来如此。”

　　婠婠搁下酒杯，瞧从头到位冷着脸、表情未见半变化的王怜花，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再没有开口。

　　王怜花几不可查地皱皱眉，沉声问道，“玖儿怎么？”

　　既是易容改装，原来的名字自是不能再叫，方才临出门时，婠婠与王怜花已商定，婠婠用小时候的名字“玖儿”，王怜花则唤作封御平。

　　婠婠忽然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好笑，当即展颜笑，轻轻摇头，“没什么。”

　　王怜花虽觉得有些奇怪，但此刻周围人多眼杂，也便没有开口再问。

　　婠婠执起筷子，挑几筷子菜吃，心思渐渐转向大堂里那些江湖人。些人虽称不上高手，但能出现在里的，俱是消息灵通之辈，从他们的谈话中，有可能得到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只可惜，听会儿，婠婠并没有得到值得注意的消息。就在此时，门外前后进来两个看去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两人皆是英俊潇洒、风流俊俏。当先的人脸不耐，急匆匆地往楼上冲，路险些撞上好几人，后人紧紧跟着前人，因为快走微微有些气喘，面现隐隐的焦急之色。

　　婠婠扫眼，轻蹙起眉，“是他？”

　　王怜花顺着婠婠的视线看过去，眸中闪过丝怪异，轻声道，“玖儿的是胜泫？他在离开的第二日，以寻找兄长为由也告辞离去。”

　　顿顿，王怜花望向胜泫前面的那名年轻人，“另个，便是朱七七。”

　　婠婠轻咦声，不免多看朱七七与胜泫两眼，“他们两个怎会在起？看上去似乎交情不错。”

　　王怜花垂下眼，端起酒杯，“玖儿真当什么都知道么？”

　　“若旁的事不清楚，无话可，唯独件事——”婠婠斜睨王怜花眼，“先前直与朱七七同处室，不觉得不，反而愈显得欲盖弥彰么？”

　　王怜花轻轻搁下酒杯，瞧婠婠眼，竟是反常地什么也未，径直起身离席而去。

　　婠婠怔怔，心下好奇更盛，微微勾勾唇角，也即起身跟上王怜花的步伐。

　　两人沉默路，不会儿便回到房内。婠婠合上房门，缓步行至王怜花身侧，主动握住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瞧着他，语声透着明显的关心和担忧，“夫君可是恼？”

　　停会儿，见王怜花没有反应，婠婠轻叹声，松开手，低声道，“夫君不想，那便算。找个机会，自去寻朱姑娘，想来总能告诉些什么。”

　　“娘子稍安勿躁。”王怜花把捞住婠婠的腰，将带入自己怀里，埋首在发间，语中带着丝丝笑意，“娘子想多，怎舍得恼？方才离开，不过是不想家丑外扬罢。”

　　话间，王怜花已贴着婠婠耳边，阵耳语。末，他顺势亲亲婠婠晶莹圆润的耳垂，压低声音道，“现下，婠儿可满意么？”

　　“朱七七居然么做？胜泫竟还答应……”婠婠目瞪口呆，随即笑倒在王怜花怀里，“怪不得方才那副表情——怎么此刻又肯？”

　　王怜花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似乎方才他向婠婠明的糗事中，那个主角并不是他。

　　“若让婠儿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还不如由亲自来。便是丢面子，也仅此次而已。”

　　“真当会去问朱七七么？”婠婠软软地趴在王怜花怀里，思及他方才所言，终是没能忍住，再次笑出声来。

　　王怜花当然知道婠婠不会特意去寻朱七七相询，不过，那些事相瞒也是瞒不住的，与其让婠婠从别人口中听到风声，还不如此刻将话挑明。

　　他堂堂个大人，被朱七七胁迫扮成人，已是异常憋屈。朱七七不但不收敛消停，还变本加厉，为着报复沈浪，向胜泫明胜滢的下落，并将矛头对准沈浪。为取信胜泫，让他心甘情愿散出沈浪杀害胜滢伙人的消息，朱七七居然答应让胜泫“娶”他。

　　胜泫也是瞎眼，若不是王云梦留着他还有用，单只他曾想觊觎婠婠，再加上次的事，他早已废他。

　　只是此刻婠婠的反应，虽然温香软玉在怀，但不停颤动的双肩，怎么也忍不住的笑声，却是让王怜花觉得憋闷的同时，股子邪火蹭蹭地冒上心头。

　　他手揽紧婠婠腰肢，手抬起的脸，随即低头重重地吻上那两瓣嫣红。

　　不再是之前那般清浅的碰触，王怜花吻得又重又密，没有留给婠婠半拒绝的机会，似乎是想将整个拆吃入腹。

　　（河蟹爬过，此为法式深吻枚，请自行脑补）

　　王怜花心满意足地抱紧婠婠，平复着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方才婠婠没有像上次那般拿银针对付他，他已经非常满意。虽然他很想再进步，但他清楚地知道已是极限，若他再有其他动作，必会引起婠婠的反弹。

　　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回来后的婠婠，对他的态度比之先前似乎有些许变化，他乐得见到种变化，当然不会自掘坟墓，做出破坏他与婠婠愉快相处局面的事来。

　　既然婠婠已经向他表明态度，他愿意等。在婠婠件事上，他从来不缺耐心。

　　瞧眼怀中星眸半合，面色微微泛红的婠婠，王怜花含笑道，“婠儿，在外夫妻相称，此处又只有张床，婠儿可想过今晚如何安排？”

　　在外夫妻相称，所以必须同处室，只有张床，便出不可避免的问题。

　　“呢？”婠婠抬眼笑道，将问题抛回来。

　　王怜花笑意渐深，语声略沉，“自然是同床共枕，婠儿觉得呢？”

　　“好。”婠婠微眯起眼，没有丝毫迟疑地头，笑得满含深意，“只要别给机会，让将踹下床去。”

　　王怜花轻轻呼出口气，轻抬起右手，掠过婠婠耳侧长发，笑道，“婠儿只管放心，不会让有机会。”

　　着，王怜花捞起婠婠耳侧的缕发丝，放到唇边吻吻，“婠儿先休息吧。明日便是丐帮大会之期，有些事还需安排番。”

　　婠婠没有多什么，便目送王怜花离去。

　　接着，婠婠吩咐客栈小二送来热水，洗漱过后，修炼几回魔大法，便除下外衫，躺到床榻上，拉过被子睡。

　　恍惚间似乎有人进来，婠婠认出是王怜花的气息，没有动。身侧多出个人来，婠婠下意识地睁开眼睛，随即发觉自己落入个温暖的怀抱。

　　婠婠轻轻挣下，却换来更紧的拥抱。除此之外，抱着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再没有其他动作。勾勾唇角，挪挪身子，寻个舒服的位置，重又合上眼睛。

　　再次醒来，色已经大亮。

　　见睁开眼睛，王怜花自动自觉地松手，表情很是愉悦，“婠儿早。”

　　婠婠从床榻上坐起，微挑眉，“彼此彼此。”

　　丐帮大会的地定在东郊外。待婠婠与王怜花准备妥当，再用早饭，动身向东郊外行去时，大街上比之昨日更是热闹。

　　每隔十几步，屋檐下便有个乞丐打扮的汉子站着，背后大多背着三、四只麻袋，显见是丐帮的执事弟子。

　　他们有的抱着胳膊，斜倚在人家门口，有的就蹲在路旁边，他们虽是为接待武林朋友而来，但在大街上，除要钱，讨饭外，却是根本不开口。只等有武林朋友开口打听、问路，他们才会朝东郊外的方向指。

　　走出小城，丐帮弟子便更多，也有不少武林人士，随着丐帮弟子向东郊外聚集。

　　婠婠与王怜花混在人群中，也不着急，慢慢地向目的地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河蟹凶猛，大伙儿原谅则个。。。囧

　　一波三折丐帮会（上）

　　召开丐帮大会之地定在东郊外，那里原本是大片稻田，此刻正值隆冬时分，秋收早已过，田里的稻谷让人收尽，只余下垛垛叠成矮塔状的稻草和未融化尽的积雪。

　　丐帮弟子为迎接各路武林人士，用碗口粗细的毛竹，在片稻田上搭起座座竹棚子。约摸是时间紧促，些竹棚子俱都简陋粗糙得很，竹棚子里摆着的也是些长条凳子，粗木桌子而已。

　　婠婠与王怜花随着人流到达的时候，竹棚子里已三三两两坐不少人。些人形容各异，年龄不，却大多衣饰华丽，神情倨傲，与周围的切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竹棚子周围，尽是丐帮弟子。他们有的来回游荡，有的闭眼晒着太阳，有的竟是懒洋洋地坐在泥地上，扒拉着自己的破棉衣，专心致志地捉着虱子。

　　婠婠四下看，并没有发现丐帮弟子前来迎接，那些江湖人士也似早已习惯，自顾自寻位子坐下。正欲与王怜花起寻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顿，却见两个丐帮弟子直直迎上来，显然，他们的目标是与王怜花。

　　两名丐帮弟子俱是三十五岁上下，矮胖。矮的那人脸猥琐，满脸麻子，胖的那人整个圆溜溜的，双绿豆细眼眯成条缝，像极庙里的弥勒佛。

　　两人，背后都背六只麻袋。而六袋弟子，在整个丐帮之中，也是为数不多。

　　两名丐帮六袋弟子行至婠婠与王怜花身前，同时抱拳，那胖弟子率先开口，“在下高小虫，位是钱公泰，两位看着面生得很，不知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夫君不爱话，失礼。”婠婠瞧面无表情的王怜花眼，心知他并不打算答话，便即微微笑，欠身道，“原来两位竟是昔日熊帮主的高徒、人称‘笑脸小福神’的高大侠与‘遍地撒金钱’的钱大侠，当真是失敬。夫妇二人不过是江湖中的无名小卒，此次听闻贵帮大会，见猎心喜，便想凑个热闹、沾喜气，来得唐突，还望两位恕罪。”

　　“不敢。”钱公泰与高小虫对视眼，见婠婠明显不想透露身份，却又暗示不会闹事，思考会儿后也便不再多管，只在心里提醒自己多加留意，“敝帮三位长老还未到场，两位瞧着便是远道而来，不如先行歇息片刻，如何？”

　　婠婠轻轻头，与王怜花道随着钱公泰与高小虫两人朝处竹棚子行去，“有劳两位。”

　　“夫人客气。”高小虫笑眯眯地摆摆手，“敝帮能力有限，仅得此简陋之地，惭愧惭愧。”

　　对上钱公泰与高小虫隐含探究的目光，婠婠目光平和，面上带着丝温婉的笑意，“丐帮乃下第大帮，弟子遍布下，江湖好汉谁不敬仰？单看今日来往的各路豪杰，丐帮之名已可见斑。”

　　“夫人谬赞，敝帮亦是多多与人结交善缘罢。”

　　话间，钱公泰与高小虫已放松不少，领着婠婠与王怜花走进处空闲的竹棚子，番寒暄恭维之后，钱公泰的视线扫过人群，似是见着某些重要的人，隐晦地拉高小虫的衣袖，便像婠婠与王怜花告罪离去。

　　顺着钱公泰与高小虫离开的方向望去，婠婠看到几个熟人。胜泫、朱七七，以及那个整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个头、由两名大脚婆子抬着坐在软兜里、经过王怜花易容的婢子。

　　会儿，朱七七只怕是死也想不到王怜花早已走脱，软兜里坐着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人吧？

　　眼看着钱公泰与高小虫已迎上胜泫、朱七七，婠婠抿唇笑，移开视线，向周围细细望去。

　　很快，婠婠便确定，除去西边角落里面现隐隐焦急之色的熊猫儿，那在仁义山庄里有过面之缘、身属“七大高手”的乔五与花四姑居然也来，除此之外，再没有认识之人。很显然，不知处于何种原因，沈浪还未到场。

　　再瞧坐于道的乔五与花四姑眼，见着两人之间和谐亲昵的氛围，婠婠知道两人必是已走到起，心下亦不由地有些惊讶。

　　乔五生得紫膛脸，狮子鼻，浓眉大眼，顾盼生辉，身紫缎钉袍，气概十分轩昂。而那“巧手兰心诸葛”花四姑却长得极丑，不但身材矮小，比之乔五至少矮个头，且人像个肉球，腮边也生着肉球。

　　若那乔五也是个丑汉子倒也罢，只是他偏偏气宇轩昂，便更衬得花四姑丑陋不堪。样的两个人坐在起，自是引来众人纷纷侧目，却没有人敢露出好笑的神色，反倒有不少认出他们身份的人躬身行礼。

　　乔五目光睥睨，只在望向花四姑时眸中闪过柔和之色。花四姑更是将全副心神俱都放在乔五人身上，别人是取笑还是行礼，都不闻不问，半不放在心上。的容貌虽还是那么丑，但衣饰却已整洁多，面上似是多层隐隐的光辉，让整个人看去舒服不少。

　　婠婠边心下暗叹，边移开视线。

　　时间渐渐过去，原本还有些空位的竹棚子坐得满满的，有些人见坐不下，便干脆围着站在棚子周围，脸兴奋期待，只是不肯离去。

　　想来也是，丐帮大会在整个武林来亦是件大事。江湖中的很多人，因为赋与境遇的关系，实际上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高深武功心法，终其生都只是普通角色，根本没有机会见着传中的高手前辈。如今有机会，便是等得再久，也是值得。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地升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只是，等待着的人群却是开始骚动起来。

　　丐帮三老联手发出召集令，发起丐帮大会，此刻时近午时，他们竟然个未到！

　　婠婠与王怜花对视眼，心知丐帮三老仅余的左公龙只怕也已凶多吉少。不过，他们自然谁也不会提及此事，只静静地冷眼旁观，端看丐帮今日如何收场，再伺机行事罢。

　　便在此时，竹棚外响起“笃笃笃”的梆子声，散布在四面的丐帮弟子纷纷起身，聚在起，排成整齐的队伍。竟是在那钱公泰与高小虫的带领下，行至竹棚子前的空地，整齐地躬身道，“多谢赏光。”随后便起就地坐下来。

　　众人皆知丐帮大会即将开始，原先的骚动早已停下来，时间竟是变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钱公泰与高小虫对视眼，上前步抱拳拱手，转转身子四面揖，面上凝重片，“此番敝帮劳动众位大驾，不远千里而来，敝帮上下俱都感激万分。只是敝帮三位长老不在，只得由在下师兄弟向众位深致谢意。”

　　钱公泰与高小虫两人身为已故熊帮主的亲传弟子，整个丐帮之内，除去三大长老，便属他们地位贡献最高。三大长老迟迟不到，由他们两人代为主持丐帮大会，倒也没人反对。

　　人群静默半晌，终是有人出声问道，“三位长老可是让什么事耽搁？为何迟迟不到？”

　　“敝帮此次请各位来，原是见证大选帮主，只是，此刻……此刻……”钱公泰仰长叹声，脸凄然，“昨日在下与师弟听到消息时，本不愿意相信等噩耗，只是此刻约定时辰已过多时，敝帮三老还未出现，便由不得等不信。”

　　“噩耗？”群豪纷纷出声相问，“出什么事？”

　　“敝帮三位长老，都已遇害。”

　　此言出，便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块大石，人群立时骚动起来，众人纷纷色变，“此言当真？”

　　“敝帮自也希望是谣传，但……据在下所知，此事只怕是千真万确，没有半虚假之处。”钱公泰面色惨然，再次长叹声，“三位长老已仙逝，敝帮帮主之位，只有暂时虚置，但在下斗胆请众位留在此地。只因敝帮虽不能与各位痛饮欢聚，却要请各位做个见证，目睹敝帮弟子手刃杀害三位长老的仇人。”

　　人群中骚动更甚，很快便有人高声喊道，“凶手是谁？”

　　时候，已无人在意钱公泰关于三大长老遇害的消息得自何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凶手的身份上。

　　钱公泰眸中冷光乍现，在人群中扫视，厉声开口，“他定会来的，他……”

　　话到半，人群中传来阵冷笑，“那人不是傻子，岂会自投罗网？”

　　钱公泰面色变，大声呵斥，“什么人鬼鬼祟祟？”

　　呵斥声中，人自东面竹棚后转出来。只见他弯着腰，驼着背，衣衫褴褛，面容狠琐，左眼被黑色的罩子罩住，显然已是瞎。

　　他慢慢吞吞，摇摆地走进来，人群中有认识他的已叫出来，“金不换……是‘见义勇为’金大侠！”

　　婠婠皱皱眉，低声喃语，“金不换居然也来，那左公龙想必也是死于他手……只是……钱公泰他们又从何得知丐帮三老已死……”

　　顿顿，婠婠轻轻扯王怜花的衣袖，将声音压得更低，“消息莫不是胜泫、朱七七——”

　　王怜花捉住婠婠的手握在掌中，倾身凑近婠婠耳边，“人发起狠来，有时候很可怕。”

　　婠婠没有答话，兀自望向朱七七与胜泫所在的方向。看来朱七七真像王怜花所言恨极沈浪，为报复他竟然如此无所不用其极。

　　单弓与欧阳伦被左公龙杀死的事，朱七七是知道的，但那时候左公龙却未死，多半是信口胡三老俱都遇害，并嫁祸沈浪。即便左公龙出现，他为自己脱罪，正巴不得有个现成的替罪羊，也断不会揭穿朱七七的谎言，很大可能还会帮作证。

　　只是那左公龙恐怕也已遇害，金不换在此时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多半是心虚。按照王怜花所述，朱七七吓走金不换，放走左公龙，此间时间相隔绝不会太长，金不换觊觎丐帮帮主之位，确实有动机、也有机会除去左公龙。

　　不过，真相到底如何，与并无关系，从来没有打算插手，横竖只当是看戏罢。

　　略带厌恶的目光锁定金不换，婠婠忽然想起当日钻入他经脉的那两道魔内劲。他既然活到现在，那两道异种真气必是早已驱出。

　　般想着，婠婠的视线定格在金不换瞎的左眼、以及少食指的左手上，轻轻勾起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咱回来了，这几天看小说看得昏天暗地，走火入魔，⊙﹏⊙b汗，如无意外，今晚开始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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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波三折丐帮会（中）

　　魔内劲性质特殊，若要驱除并不容易，除非内功修为高出婠婠许多，否则任用尽千方百计，多半亦是无功而返。

　　金不换显然不可能有等本事。

　　当然，还有种简单至极的方法，便是仿效壮士断腕——趁着魔内劲游走至手臂或者其他不甚重要的经脉时，将整条手臂或者那个部位尽数切除。

　　看金不换如今的模样，必是抓住那两道魔真气行至左手食指与左眼时，切断食指、剜出左眼，解除经脉逆转、癫狂而亡的危机。

　　如此心性，若非金不换武功只是二流，也无拿得出手的势力，必成心腹大患。此刻在婠婠眼里，他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罢。

　　此时，金不换已行至目瞪口呆的钱公泰眼前，笑嘻嘻地冲着群豪抱拳拱手，“兄弟‘见义勇为’金不换，想必各位都听过。”

　　若人群中还有人不认得金不换的，他么，再加上旁人解，当下人人便知他乃七大高手之，引起又波的骚动。

　　钱公泰暗中皱眉，语声却仍是平静异常，“金大侠……”

　　“什么金大侠？”钱公泰刚及出声，便让金不换满含怒意的呵斥打断，“别人称金大侠也便罢，怎能般称呼？丐帮的弟子，实在是越来越不懂事！”

　　钱公泰面色变，强忍住气，“请问前辈来此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金不换冷哼声，“丐帮发生样的事，还问有何贵干？”

　　钱公泰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呐呐地道，“但前辈……前辈并非丐帮……”

　　“是老人家不是丐帮门下么？”金不换勃然大怒，只独眼怒瞪着钱公泰，“嘿，老人家加入丐帮时，还未出世呢。”

　　钱公泰无言以对，婠婠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金不换早年倒的确加入过丐帮，但自他成名之后，便再未提及此事，除身上还穿着丐帮服色，实际上早已脱离丐帮。只是在件事上，丐帮从来不曾公开发表过声明，是以如今金不换自认为丐帮门下，竟也无人能什么。金不换欲谋取丐帮帮主之位，必是想清楚，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只不过，他只怕没那么容易如愿以偿——婠婠转向熊猫儿所在的方向。方才，那沈浪驾着辆马车，已与二十七八岁的蓝衫青年道抵达，想是有发现，应该不会让他轻易得逞，只需静静旁观便是。

　　般想着，婠婠移开视线，重又向钱公泰与金不换望去。

　　钱公泰张张口，似是想些什么，他身侧的高小虫拉他的衣襟，笑嘻嘻地抢先开口，“老人家次来，究竟是为何事？”

　　金不换斜钱公泰与高小虫眼，脸色稍霁，“老人家只想告诉们，蛇无头不行。本帮近年来日渐势微，便是群龙无首所致，弟子们更是无法无。”

　　高小虫仍是笑嘻嘻的，“那依老人家之意，便是想做帮主么？”

　　“胡闹！”金不换怒喝声，“本帮帮主之位，岂是随意可做的？三位长老既已仙去，自是该另选人……”

　　“如何选法？”

　　“江湖上无论哪个帮派，甄选帮主时，无不以江湖名望、武功强弱，难道连都不懂么？”

　　“如此来，便不用选。”高小虫平静地开口，“若论声望资历，老人家最高，若论武功强弱，等后学晚辈，又怎比得上前辈？”

　　“好孩子，的在理。”金不换满意地头，独眼眯起来，“若是无人有异议，老人家自然却之不恭。”

　　着，金不换四下扫视圈，“谁有异议？”

　　丐帮弟子呆呆地望着金不换，钱公泰已是愣住，高小虫笑眯眯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人群中片嘈杂骚动之声，却是没有人提出反对。

　　金不换得意地哈哈大笑，“既然如此，老人家——”

　　“慢着！”人群中忽然传来声大喝，“谁当帮主都可以，只金不换不行！”

　　金不换面色大变，“谁？”

　　“，乔五。”那语声话音未落，已凌空飞跃而出，站在金不换身前，正是那江湖人称“雄狮”的乔五。

　　“还有熊大爷！”

　　随着话音，又人掠出，站在乔五身侧。婠婠定睛看，却是那熊猫儿。

　　移开视线，婠婠不由地暗自头。高小虫招借刀杀人之计使得着实不错，他知道自己等人不是金不换的对手，故意用话套出金不换欲夺丐帮帮主之位的心思，显然是存让群豪反对他之意，而他确实也成功。

　　金不换坏事做得多，自然有人看不惯他，再加上沈浪在此，多半已将三大长老身陨之事查清楚。熊猫儿飞身而出，想来亦是受他的嘱托，只是不知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念至此，婠婠下意识地笑看向王怜花。事儿他也有份，却不知他昨晚到底布置些什么？

　　不容婠婠多想，金不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五与熊猫儿厉声道，“与们无冤无仇，们为何要与作对？丐帮的事，也是们能管的么？”

　　“偏要管，待如何？”乔五鄙夷地瞧金不换眼，“若连样的见利忘义之徒，也能当上帮主，江湖还有宁日么？”

　　“乔兄的极是。”熊猫儿哈哈大笑，目光锁定金不换，“金不换，们也不欺负。若能让丐帮上下对心悦诚服，们掉头就走，但若想凭着武力恃强凌弱，们怎能放过？乔兄以为如何？”

　　乔五略带惊讶地看熊猫儿眼，随即笑着头，“正该如此。”

　　金不换沉着脸，沉声道，“本帮弟子自然支持——”

　　“前辈且慢！”金不换的话还未完，便被高小虫截口打断，“若老人家名声比晚辈响，武功比晚辈强，咱们无话可，但要咱们真心拥护做帮主，那却是错。”

　　金不换大怒，“吃里扒外的东西！”

　　“废话少！”乔五不耐地摆摆手，喝道，“此刻还是快快离开里，才是正经。如若不然，便卷起袖子来，与乔某决死战。”

　　金不换的独眼瞧着乔五与熊猫儿，再看看竹棚子里看热闹的众人，果真卷起袖子，“姓乔的，真当老人家怕么？若真是英雄好汉，便与单打独斗。”

　　乔五不屑地哼声，“对付金不换，乔某人足矣。”

　　“乔兄且慢。”熊猫儿抬手阻止乔五，“小弟还有几句话想问金不换，待小弟问完，乔兄若还想动手，小弟自将金不换厮拱手相让。”

　　熊猫儿拉住自己，乔五心里本有些不悦，听得熊猫儿只是有话要问，当下便缓和脸色，伸手做个请的手势，“小兄弟有话但问无妨。”

　　熊猫儿敛起笑容，目光如刀，看向金不换，“金不换，做什么，此刻还不承认么？”

　　“老人家做什么？”金不换微微怔，旋即皱起眉来，脸疑惑，“老人家自问从来不曾见过，更没有得罪过，小兄弟莫不是认错人？”

　　“谁是的小兄弟？”熊猫儿啐口，“任花言巧语，也是骗不。今日若放过，沈浪岂不是要帮背黑锅？”

　　朱七七通过胜泫之口传出的话，熊猫儿自然也听到。要洗刷沈浪的嫌疑，最好的办法便是找到左公龙。只是方才沈浪回来，左公龙的确是找到，却已成具冷冰冰的尸体。

　　从熊猫儿口中得知胜泫与朱七七易容而成的青年两人之事，沈浪已猜到是朱七七掳走重伤的王怜花，逼迫他为自己易容。那左公龙被人用匕首刺进心窝，完全是毫无反抗之像，沈浪便认定他是让熟人暗算。除去王怜花，算来算去，嫌疑理所当然落在金不换身上。当时金无望追去荒祠时，王怜花与金不换可是都在的。

　　当然，些都是猜测，并无十足的证据，熊猫儿所能做的只有出言诈诈金不换。

　　当下，熊猫儿已转向丐帮众弟子，大声道，“丐帮的朋友听着，贵帮左公龙左长老，便是金不换厮害的。”

　　此言出，便像滚油里注入冷水，不止丐帮弟子，连那看热闹的众人亦是喧然大哗。

　　“…………与无冤无仇，为何要含血喷人？”金不换变脸色，“话，可有证据？”

　　“的话，自然有证据。”熊猫儿哼声，“只道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网恢恢、疏而不漏，偏偏有人——”

　　金不换忙不迭地冷声截口，“想要收买个人证，也是容易得很。”

　　“自会让心服口服。”熊猫儿仰大笑，“别人或许不可以证明，但人绝对可以。”

　　金不换阴着脸，“人是谁？”

　　熊猫儿微微笑，“便是那左公龙自己。”

　　金不换猛地哆嗦，“…………什么？”

　　“很可惜，那刀没能杀他。”熊猫儿忽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道，“金不换，且瞧瞧那是谁？”

　　金不换浑身震，不由自主地朝熊猫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南面竹棚子里，缓缓转出条人影。竹棚子里有些暗，加之人不少，离得又远，那金不换长时间站在阳光下，时间竟是看不太真切，但仍可看出那人便是左公龙。

　　丐帮弟子失声大呼，“左长老……”

　　金不换如遭雷击，惊得怔半晌，嘶声道，“假的，假的，那刀明明扎进他心口……”

　　到里，金不换猛然惊觉自己漏嘴，疯似地往外逃。只是此时此刻，他又能往哪里逃？

　　丐帮弟子纷纷怒吼着扑上来，金不换跃上竹棚子，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左公龙的身子忽然倒下，后面轻烟般掠出人来，挡在金不换身前。

　　人正是那沈浪。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貌似婠婠和王怜花都进入看戏模式了，⊙﹏⊙b汗

　　一波三折丐帮会（下）

　　沈浪只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用出手已让金不换面如死灰，摇摇欲坠。他轻轻挥出掌，金不换便从竹棚顶上滚下，被丐帮弟子制住，押下去。

　　金不换忽然抬起头来，怒视沈浪，嘶声喊道，“沈浪，休得意！左公龙确是老人家所杀，那是他该死，但沈浪却是杀害单弓欧阳伦两位长老的真凶，丐帮上下断不会放过！”

　　“胡言乱语、血口喷人的东西！”熊猫儿狠狠地骂声，便欲飞身而上，却让沈浪伸手拉住。

　　熊猫儿转过头来，双眼发红，“为何不让揍那厮顿？”

　　沈浪依旧淡淡地笑着，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金不换的诬陷之词，他轻轻摇摇头，“随后让金不换指认们杀人灭口？”

　　“——”熊猫儿微微怔，总算是回过神来，“难道就么让他继续下去么？”

　　“熊兄稍安勿躁，且听他能出什么来。”沈浪眸光闪动，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句谎言，需得八句十句谎言来掩饰，得多，他自会露出破绽。”

　　熊猫儿暗暗头，当下便不去管周围众人诧异猜疑的目光，耳边也似再听不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只定定地盯着金不换，不话。

　　时，钱公泰与高小虫早已对视眼，着人将金不换再度押上来。

　　高小虫上前步，向沈浪抱拳拱手，沉声道，“沈公子，原本沈公子揭破金不换的阴谋，让丐帮寻着杀害左长老的凶手，本帮该奉公子为上宾，好生感谢才是。金不换所言虽多半不可信，却关系本帮另外两名长老的下落生死，事关重大，必须询问清楚，还望公子勿怪。”

　　顿顿，高小虫续道，“在场朋友皆是今日之事的见证人，如若最后证明金不换假话，冤枉沈公子，丐帮上下定会摆下酒席，向公子赔礼道歉。”

　　此时此刻，高小虫心下正暗恨制住金不换的弟子做事不牢靠。金不换杀害左公龙的事已是板上钉钉，再不会错的，其他两位长老的事他肯定也知道，原本应该暗中拷打逼问，样得到的消息才会可靠。

　　可惜他时疏忽，没有第时间将金不换的哑穴制住，竟让他当众喊出沈浪是凶手的话，不管是真是假，丐帮都不可能将事儿压下，暗中调查取证。

　　实际上，听得胜泫传讯丐帮三老死于沈浪之手，高小虫是不信的。胜泫只是个初出家门的世家子弟，根本没有多少江湖经验，他也只当是胜泫在哪里听到些风声，大惊小怪之下才会跑来告知自己。高小虫与钱公泰商量，便将事抛在脑后。

　　沈浪并非丐帮门下，与三大长老无冤无仇，杀他们对他没有半好处，反会遭到丐帮所有弟子的追杀，此种损人不利己的事，除非沈浪傻才会去做。若他是为帮主之外，更是扯淡，他连丐帮弟子都不是，就算丐帮弟子都死绝，也轮不到他头上。

　　只是今日丐帮三老都没有出现，高小虫才知道事情要遭，对胜泫的话倒是信二分。当然，他宁愿相信事有蹊跷，他先前凶手会出现，也不过是确信凶手必有所图，绝不会放过丐帮大会样的好机会。果然，金不换的出现证实他的猜想。

　　高小虫本是个聪明人，金不换眼见事败，嫁祸坏他好事的沈浪的可能性不小。但是，古有“三人成虎”之，金不换么，倒是让他对沈浪的怀疑增加三分。

　　想到里，高小虫怒视着金不换，厉声喝道，“金不换，希望不是为报复沈公子而胡乱攀咬。既然自认为丐帮门下，便该知道本帮规矩，以下犯上，杀害长老，谋夺帮主之位，会是什么下场不用再多。”

　　“老人家自然清楚。”金不换沉默会儿，似是下某种决心，竟是平静下来，“沈浪厮伙同左公龙，谋取本帮帮主之位，单弓与欧阳伦两位长老便成他们最大的障碍，自然要动手将他们除去。”

　　金不换停顿片刻，忽然露出丝诡异的笑容，扫过沈浪，望定高小虫，“老人家走过的桥，比走过的路还多，那些小心思根本瞒不。心里是不是正想着，沈浪非丐帮子弟，即便杀三大长老，也当不上帮主，他根本没有理由杀人，是也不是？”

　　金不换瞧面色大变的高小虫眼，嘴边的笑意渐深，那只独眼更是闪过让人心生寒意的恶毒怨恨之色，“若，沈浪只是在幕后指使左公龙，由左公龙出面夺取帮主之位，又该如何？”

　　本是王怜花的计划，此刻金不换只是将名字换成沈浪，自然比之胜泫所言更合情合理。当然，金不换并不知道胜泫曾经告诉过高小虫与钱公泰沈浪杀害三大长老的事，他只是秉着报复沈浪坏他好事的念头，拖沈浪下水而已，却不知他的话会让高小虫对沈浪的怀疑再增两分。

　　此时的高小虫，听金不换的话，已是心下狂震，明知金不换的话极有可能存在水分，不可全信，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全在情理之中。

　　那边，婠婠脸惊讶，轻轻扯扯王怜花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该好生感谢他番，他几句话，的黑锅沈浪可是背定。即便以后他想反口，再出来的话只怕再无人相信，此刻他只能口咬定沈浪乃罪魁祸首。”

　　王怜花几不可查地扯扯唇角，眸中似是闪过丝笑意，“金不换曾在受伤的时候落井下石，顶多不找他算账。玖儿以为如何？”

　　“不知道的人，还真当般好心。”婠婠嗤笑声，低声道，“明知道此事过后，丐帮上下定不会放过金不换，找不找他算账，有什么分别？”

　　“自然是有分别的。”王怜花眸光闪，“不动他，他能死得舒服些。”

　　婠婠抿抿唇，重又望向高小虫、金不换、沈浪等人，不话。

　　心中诸般念头转过，高小虫沉声问道，“左长老死于手？”

　　金不换眼皮都没抬便头，“不错。”

　　“为何？”

　　“自然是老人家发现沈浪与左公龙杀害另外两位长老，谋夺帮主之位的阴谋，才动手为本帮除害。”

　　“么来，老人家非但无错，还有功么？”

　　金不换得意地笑，“此乃分内之事，老人家可不敢居功。”

　　“满口胡言！”高小虫呵斥声，“若所言为真，为何独独杀左长老，却放过沈浪？为何不早早出实情，直到此刻才？”

　　“也看到，沈浪厮武功高强，老人家根本不是对手，怎对付得他？”金不换叹声，“若非老人家见机得快，不等杀死左公龙，已死在沈浪手下。本打算待继承熊老帮主遗志之后，再将事情真相出，带领丐帮上下寻着沈浪，为死去的两位长老报仇。可惜——方才闭口不，也是害怕沈浪杀人灭口所致。”

　　金不换独眼直直盯着面色变又变的高小虫，“该的老人家都，该如何处置，句话吧。”

　　高小虫看看目瞪口呆的丐帮其他弟子，再瞧瞧周围明显正在看戏的众人，沉默半晌后，终是开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人做不主，先将金不换带下去，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师兄以为如何？”

　　最后句，高小虫是对着钱公泰问的。熊老帮主仙逝，三大长老陨落，如今的丐帮，他与钱公泰同为熊帮主关门弟子，已是地位资历最高的几人之。

　　钱公泰知道丐帮已真正到群龙无首的地步，断不可再生出内讧的事。更何况，他们师兄弟直感情深厚，他深知高小虫比他聪明得多，他既然如此安排，定有其用意，当下便头，让人将金不换押下去。

　　高小虫暗自凝神，转向沈浪，“金不换所言，沈公子也都听到，公子可有什么要的么？”

　　方才金不换那些话，若换旁人，只怕早已忍不住恼羞成怒，沈浪却直心平气和，面带微笑，竟是丝毫不受影响般。高小虫见他样，也是满心疑惑，如今丐帮今非昔比，他不得不步步为营，事事小心，否则不小心得罪人，与他与丐帮可就是大大的灾难。

　　正因为如此，即便心下怀疑，他也不会当众出。沈浪看去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仅凭金不换面之辞，他又怎会轻易得罪，为丐帮惹下强敌呢？

　　“沈浪实在已无话可。”沈浪微微笑，不紧不慢地道，“若要洗刷沈浪身上的嫌疑，其实也很简单。”

　　高小虫微微愣，讶然道，“倒要请教。”

　　“只需找出那真正与左公龙合谋之人。”

　　“什么？”高小虫面色大变，惊讶地大呼出声，“沈公子的意思是——金不换方才言俱是真的，只是那幕后之人不是公子？”

　　沈浪轻轻摇头，却是没有直接答话，“此事在下本不该多言，奈何世事不由人。高兄稍待片刻，待在下请出人来，再细细分。”

　　高小虫面上神色变幻，忽然长长地吐出口气，“沈公子请便。”

　　沈浪头，竟是径直朝朱七七的方向行去。众人纷纷让开道路，不多会儿，沈浪便已站在朱七七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金不换这人还是有点用的。。。沈浪果真是算无遗策，若非王怜花早已脱困，不是要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揪出来了么？

　　花若非花当如何

　　早在沈浪拦下金不换时，朱七七已面色大变，口中喃喃道，“完……又完……”

　　眼看着沈浪面带微笑，向走来，朱七七时间觉得心如死灰。苦心的妙计，遇着沈浪，竟是半用也没有。知道，沈浪定是什么都清楚，真恨不得趴在桌子上大哭场。

　　外面大乱着，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方才的事，朱七七却似耳不能闻、目不能视，什么也不知道。

　　呆呆地看着沈浪走近，看着他微笑着站在眼前，只觉得原先让着迷的笑容竟是那般刺目，刺得的眼睛生疼，竟似要落下泪来。

　　那日晚上，徐若愚重伤逃至与沈浪、金无望、白飞飞投诉的小客栈，正要出丐帮变故之时，左公龙带着人追赶到客栈门外。沈浪、金无望让看着白飞飞，他两人出外迎敌。

　　白飞飞早先已回房歇息，朱七七睡不着，便在客栈门外堆雪菩萨。不多时，金无望先步回来，见没有与白飞飞呆在起，脸色便有些变，待到白飞飞房中看，房内空空如也。白飞飞竟像是不曾出现过般，凭空消失。

　　金无望小心察看番，不知怎么便认出是金不换所为，便让朱七七去寻沈浪，言明三日内定救回白飞飞，随后言不发地追击而去。

　　白飞飞不见，朱七七心下有些自责愧疚，害怕沈浪责怪，记着金无望的嘱托，便循着刀剑之声寻着沈浪，却见他将徐若愚护在身后，人独斗左公龙干十几人，眼看着左支右拙、快要支持不住。

　　觉得沈浪么做都是为徐若愚，确切地，是为徐若愚口中关系着武林安危的秘密。左公龙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浪身上，根本没人察觉的到来，看准个空挡，闪身来到徐若愚身边，想先问出方才他来不及的实情。

　　刚及问出口，徐若愚也打算，哪知左公龙忽然像是发疯般弃沈浪，全力攻向徐若愚。徐若愚本就受重伤，心性又有些懦弱，心下已存必死的想法，并没有拼命反抗，沈浪时无法顾及，竟让他死在左公龙手下。

　　左公龙带着人离开，沈浪责怪多管闲事，害徐若愚性命，只觉得委屈异常。

　　“他今日本不必死，却死在的手上。若不是逼他出秘密，左公龙怎会得知他还未来得及将事情告诉，又怎会集中精力对付他？左公龙最初的意思，是拼尽全力先将除去。”

　　那时候，沈浪是么的。但他又哪里知道，会么做，全是为他的安危。他不是招架不住，而是示敌以弱，再伺机各个击破的心思，怎会知晓？

　　后来，与沈浪循着金无望留下的足迹追到荒祠，待见着断去臂、只留口气的金无望时，沈浪对的冷漠终于达到极致。他的句不原谅将生生打入地狱。

　　呵，朱七七惨笑。

　　“若不是，白飞飞怎会被掳走，若不是，金大哥怎能变成如此模样？请走远些吧，走得越远越好，走得让永远瞧不见，便是替做件好事，感激不尽。若肯稍替别人着想，若有丝毫同情别人的心，切都不会发生。只是个又自私，又娇纵，又任性，又嫉妒的小恶妇，别人的事全不放在心上。只要自己快乐，就算将别人的心都割成碎片，也不在乎！”

　　那时候，沈浪是么的吧？许多做过错事，做的事比更错，沈浪都原谅，却独独不肯原谅。想死在沈浪手上百，他却连杀都觉得不屑。

　　恨。恨自己，更恨沈浪。

　　恨得发狂，却又无可奈何。疯狂地嘶喊，疯狂地奔出荒祠。随后，在处墓地附近遇上王怜花派出的两个属下，偷偷跟踪他们寻到重伤的王怜花。惊走金不换，放走左公龙，些人是善是恶，放走之后有什么后果，都不管。

　　想做的唯件事，便是报复沈浪。

　　自己斗不过沈浪，有王怜花个诡计多端的恶人在，总能与他相较二。

　　可是，此刻沈浪已站在面前，他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现般，如从前那般懒散地微笑，轻声道，“好么？”

　　不知何时，熊猫儿也站在身前，也在笑着。

　　朱七七咽口唾沫，只觉得颗心跳得飞快，“噗通噗通”地敲击着的胸膛，竟似要从口中跳出来般。费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叫出声来，故意装作不认识他们。

　　只是，装得再好，声音已是不由自主地颤抖，“……是谁？不认识。”

　　“真不认得们？”熊猫儿哈哈大笑，“算吧，还装什么？瞒得别人，可瞒不过，更瞒不过沈浪，几时见过世间有事能瞒得过沈浪？”

　　朱七七明知熊猫儿得是对的，却还是嘴硬道，“……在什么？不懂。”

　　熊猫儿兀自盯着朱七七瞧，那直透人心的目光看得心虚慌乱更甚。他笑嘻嘻上下打量着朱七七，“真要破么？”

　　“人简直莫名其妙！”朱七七避开视线，霍然转身，“胜泫，们走——”

　　胜泫走过来，挡在朱七七身前，望着熊猫儿呐呐地道，“熊兄，他既不认得，便算吧。”

　　“是在帮未来夫人的叔叔话么？”熊猫儿瞧胜泫两眼，忽然大笑，“若真娶‘他’的侄，那才是大笑话。”

　　胜泫本性宽厚，熊猫儿若他别的，他多半笑笑也便过去，但到自己心上人，他却是不答应，原本的笑容全数敛起，脸涨得微微发红，怒道，“如何是笑话？难道在下配不上？”

　　那日在王云梦庄院初见婠婠，胜泫便怦然心动，后来听得婠婠自承已有心上之人，第二日再问起，却只得到婠婠离开的答案。胜泫失望伤神的同时，亦暗怪自己错过先机，不曾赶在王怜花之前，早早便遇上婠婠。

　　伤心之下，胜泫借口寻找家兄踪迹，便与华叔道告辞离去。王云梦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对他看不上染香的事竟然也不曾留难。

　　后来，胜泫见着易容成子的王怜花，时间惊为人。朱七七稍微撩拨，胜泫害怕婠婠事件重演，遂不顾华叔反对，执意要娶位让他见钟情的子。此刻听得熊猫儿辱及他心目中的准妻子，怎能不怒？

　　熊猫儿却似没有看到胜泫的怒容，他煞有其事地头，“不错，确实配不上。”

　　胜泫更怒，攥紧拳头，大有言不合便即动手之势，“难道才配得上？”

　　“更配不上。”熊猫儿哈哈大笑，“样的大美人儿，可消受不起。”

　　胜泫气得脸都白，他抖着手指着熊猫儿，厉声道，“姑娘面前，话放尊重些！”

　　“尊重？可怜的孩子，让人骗还不自知。”熊猫儿笑得更大声，半晌过后才摇头叹息，“好心提醒，若硬要娶个大人当妻子，当什么也没。”

　　胜泫怔怔，忽然仰狂笑，“疯么？明明是个姑娘，竟是人。”

　　众人见着王怜花弱不禁风、娇滴滴的俏模样，也觉得熊猫儿的脑子有不正常，更有甚者，已在暗中窃笑。

　　早在沈浪与熊猫儿走到朱七七身前时，婠婠与王怜花也随着人流，起身靠近沈浪几人。他们两人夹在人群中，将方才的话听个清二楚。

　　婠婠早已忍不住，趴靠在王怜花怀里“嗤嗤”闷笑。王怜花面无表情地揽着婠婠，幽深的瞳眸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熊猫儿笑得比谁都大声，“疯，若拿出证据来，又当如何？”

　　胜泫甩袖子，“若拿得出证据，的脑袋给。”

　　“要脑袋何用？给打几坛好酒，也便是。”

　　熊猫儿胸有成竹地摇头，个闪身便越过胜泫身侧，掠至“王怜花”身前，把甩开裹着“他”的棉被，揪住“他”的衣襟，喝道，“且仔细瞧瞧，他到底是是？”

　　“撕拉——”清晰的裂帛之声响起，“王怜花”胸前的衣襟竟被他生生撕裂。

　　熊猫儿愣住，手上还抓着那几片碎裂的布帛，呆呆地立在原地张大嘴巴；沈浪唇边的笑意忽然消失不见；人群中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王怜花”被撕开的衣襟下，竟是人的胸膛。寒冷的空气中，那两粒诱人的粉色红樱，已悄悄地尖 挺起来。

　　沈浪、熊猫儿大惊失色，朱七七更是惊呼出声，实在想不通，明明瞧着王怜花易容改扮成人，那是万万不会错的，可现在却偏偏错。若不是见过王怜花与婠婠之间的亲昵，甚至要怀疑王怜花是不是本身便是个子。

　　见得如此情景，那伙儿江湖人士忽然混乱起来，他们有的愤怒，有的好笑，有的转过脸去，有的看得目不转睛，有的后退，有的又想往前挤。

　　胜泫却是勃然大怒，他扑上去，把捉住熊猫儿的衣襟，瞬间便在他身上击出好几拳，“…………”

　　见胜泫委实已气得话都不出，熊猫儿也不还手，只好挨着，苦笑着不知该什么。

　　众人纷纷起哄，“打得好，打得好……”

　　就在此时，那人忽然大哭起来，“们些自命英雄的大人，难道只会欺负人么？便连样生病的弱子，也不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哦呵呵呵呵，好热闹哦~~

　　成败只在一念间

　　熊猫儿被胜泫连番打不少拳，初时还能忍耐，过得久，虽胜泫盛怒之下并没有用出多少力气，却也有些受不住。

　　熊猫儿既不敢还手，也不能闪避，脸苦色，胜泫仍是怒气难平，边打，边厉声喝道，“熊猫儿，今日做下等事，休想再与善罢甘休！”

　　“便般瞧着他挨打么？”沈浪皱皱眉，忽然掠至朱七七身前，轻声开口，“纵使再恨，熊猫儿总数次不顾性命救，他……”

　　“…………”朱七七眼神闪烁，心慌意乱，瞧着不停拳打熊猫儿的胜泫，忽然大声喝道，“够，胜泫，放开手。”

　　此时此刻，若胜泫还存着理智，还能听得进去旁人的话，朱七七无疑是最能让他听话的人。朱七七么喊，胜泫果然放开熊猫儿，转过身来，“该如何处置厮？”

　　朱七七闭闭眼，叹息声，“放过他吧。”

　　胜泫怔怔，还未来得及答话，人群中已有人高呼，“不能放！”

　　“放……放过他？”胜泫面色很不好看，他呐呐地重复句，沉声问道，“为什么？”

　　“只因为……只因为……”朱七七咬咬唇，瞧见沈浪的目光，熊猫儿的愁眉苦脸，以及气势汹汹，大有扑上来对付熊猫儿之势的众人，忽然跺跺脚，“们自己看吧！”

　　在所有人惊异的视线中，朱七七伸手拉下帽子、束发带，脱下长外衣，露出乌黑长发、包裹在紧身衣下窈窕玲珑的身体——虽然的脸还是没变，但任谁都能看出是个子。

　　人群中纷纷传出抽气之声，事情的转变已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人人皆在心下暗道不虚此行。

　　胜泫更是目瞪口呆，长大嘴巴，指着朱七七，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会是子？”

　　朱七七转转眼珠，竟是儿也不觉得难为情，“为何不能是的？”指向那陌生的子，“‘他’自然是的。”

　　众人又是阵哄笑，有人大声喊道，“是的，却不能证明‘’是的。”

　　朱七七气急，涨红脸跺着脚，“‘他’是的。”

　　还是方才喊话那人接道，“明明是的，‘’是的也没有用。莫不是以为大伙儿都瞎眼，般明显的事都瞧不出么？”

　　朱七七紧咬着嘴唇，又气又急，却又不出有力的反驳之言，“他明明是……明明是……”

　　想‘他’明明是王怜花，明明是个子，可惜如今个货真价实的子就在眼前，任破嘴，估计也是无人相信。

　　沈浪轻轻叹息声，“他明明是王怜花，怎会变成子？即便让人掉包，也该知道。”

　　“就是不知道！”朱七七狠狠地跺脚，“…………”

　　朱七七双目冒火，忽然盯住那子，把捉住的手腕，“！怎会变成子？”

　　那子眸中闪过害怕羞怯之色，方才哭过的泪痕还未干，眼看着又要泪盈于睫，“……本来就是子呀。”

　　朱七七面色狠，手中的力道加重，“是否让人掉包？”

　　那子痛呼声，两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直跟在起，怎会让人掉包？”

　　王怜花易容成的子本就国色香，见犹怜，此刻子委屈落泪，便愈显得楚楚可怜、惹人怜惜。见着朱七七般逼迫，人群中已有人骚动起来，望向朱七七、沈浪几人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善。

　　朱七七却是不理，确切地，已是气得不剩多少理智。见眼前的子不肯实话，掌中用力，“卡擦”声，便将子的手腕折断，“还不实话？，是不是王怜花将掉包？”

　　不理子的惨叫，也不理嘶声喊着“没有……真的没有……”，兀自捉住被折断的手腕，眸中闪过森冷之色。

　　“十个子，十个都是怕疼的，自己也是子，很清楚。只手腕已然折，现在还有医好的可能，若再不——只手废，还有另只，两只手废，还有双脚，双手双脚都废，眼睛鼻子还是完好的……还没有么？”

　　“不知道……求求……”那子大约是疼得厉害，张脸儿煞白煞白，眼泪反而是干，声音低许多，变得暗哑，早不复先前的清脆，“什么都不知道……放手……求求放手吧……”

　　朱七七气得眼睛都红，掌中用力，引得那子又是声惨叫，“再不，只手可是真的废——”

　　那子已疼得不出话，只娇喘着勉力摇头，却硬是不松口。

　　朱七七正待动手，将子已然折断的手废去，忽然手腕疼，不由自主地松手。朱七七面色大变，又惊又怒，大声喝道，“谁？出来！”

　　熊猫儿、沈浪见着如此变故，再看看击中朱七七手腕，此刻已滚落在地上的银锭子，亦不由地脸色微变，戒备地望向方才银锭子击出的方向。

　　至于胜泫，今日他本是瞒着华叔来的。方才，他黯然神伤之下退入人群，正遇上寻来的华叔，便再也不愿意留在此地，竟是招呼也没打，早早离去。

　　沈浪凝凝神，抱拳拱手，团团作揖，“不知是哪位朋友，可否上前见？”

　　人群中传出声幽幽的轻叹，两边的江湖人士纷纷让开，走出名身着鹅黄色宫装，年约双十，容颜温婉俏丽的少妇。没有看向沈浪，温和如水的美目径直望定朱七七。

　　正是易容改装的婠婠。

　　“既然不知道，便算吧。”婠婠的语声很平静，也很柔和，却隐隐带着种不容人质疑的强硬，“位姑娘年纪不大，下手却是太重些，需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放屁！”朱七七本就怒急攻心，个陌生的少妇阻止逼问王怜花的下落，哪里还忍得住，当下便怒骂出声，“为何要饶？凭什么——”

　　朱七七的语声戛然而止，只觉得人影闪，便失去那宫装少妇的踪影，耳边传来那少妇柔和轻缓的嗓音，“小小年纪，不但出手伤人，更兼口出恶言，留不得。”

　　宛如实质的杀气临身，朱七七瞳孔微缩，浑身冰冷，脑中片空白，傻傻地站在原地。周围的切似乎都已远去，只余下如坠冰窖的寒气，瞬间自心底生起，漫至全身。

　　就在朱七七以为自己再也逃不掉，会被个忽然出现的陌生少妇杀死的时候，眼前蓦地暗，沈浪已个错步，挡在的身前。熊猫儿则个箭步上前拉住朱七七，飞退数十步，警惕地瞧着婠婠。

　　婠婠轻软的宽大衣袖轻轻拂过沈浪的双掌，竟是无法再进前半分。轻咦声，面上微露惊讶之色，轻飘飘地退回原位，轻拢衣袖，整个动作自然流畅，不带丝毫烟火气。

　　“夫人恕罪。”沈浪微笑着抱拳揖，“七七向性子急躁，无意冒犯夫人，还望夫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多多海涵，沈浪感激不尽。”

　　比之婠婠，沈浪的惊讶更甚。方才婠婠看似随意的拂，几乎让他用出全力才挡住，几个呼吸过去，直到此刻他的气息还在隐隐翻腾，当下便做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得罪婠婠的决定。

　　“无用的话休也多。”婠婠微微笑，看也不看沈浪，似是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那位让等当众侮辱的姑娘，是定要带走的。放与不放，全凭句话。”

　　时候，朱七七已回过神来，听得婠婠毫不客气的话，却似忘方才的经历，竟欲挣扎着脱出熊猫儿手掌，再度抢上前去。熊猫儿个激灵，死死捉住的手臂，再顺手捂住的嘴巴，才暗暗松口气。

　　“——”沈浪犹豫下，沉声道，“子关系重大，若将放，岂不是纵虎归山？还望夫人体谅等难处。”

　　婠婠敛起笑容，微微摇头，“只知道，身为个子，被人当众撕去衣衫，用刑逼供，已是奇耻大辱。若真是十恶不赦，刀杀也便是，何苦般折辱？便连个旁观者，也看不下去。”

　　顿顿，婠婠接着道，“位姑娘对们来是不是关系重大，与并无关系。相反，既没有看到杀人，也没有看到放火，却看到们么多人，欺负个。在眼中，只是个受人欺辱的可怜人。事儿既然让遇上，少不得要多管闲事。”

　　沈浪还在犹豫不决，婠婠唇边绽开抹淡淡的微笑，静静地等待着。熊猫儿却是忍不住，大声喝道，“沈浪，难道害怕么？跟么多做什么？联手，根本不惧任何人！”

　　朱七七挣扎着拉下熊猫儿捂住嘴巴的手，深吸口气，紧盯着婠婠，“沈浪，个人来得不明不白，不定是王怜花的帮手，正是救人而来，可不要被骗！”

　　“要动手么？”婠婠深深地瞧朱七七眼，目光扫过沈浪与熊猫儿，忽然展颜笑开，“若两位打着以多欺少的主意，只怕是要失望哩。家夫君性子古怪，从来不会离开十步之外，他可不会看着像那位姑娘那般，任由们欺负。”

　　作者有话要说：汗，乱哄哄的一团，失去理智的女人真可怕。。。

　　动念间暗潮汹涌

　　沈浪望着笑盈盈的婠婠，皱起眉来，似是已陷入沉思，也不管后面熊猫儿与朱七七两人的催促，许久没有话。

　　半晌后，沈浪终是轻叹声，沉声开口，“若有可能，实不愿与动手。”

　　“家夫君姓封，还请公子记住。”婠婠眼底眸光微转，笑意里带入丝深意，“本无过节，若因此伤和气，亦非所愿。只需公子放过那位姑娘，方才的事也不计较，就此揭过可好？”

　　婠婠所的方才的事，指的自然是朱七七口出恶言，而曾出手教训，最终让沈浪挡下的事。婠婠的意思很清楚，便是要用朱七七的安危来换取那子的脱身。

　　沈浪能护得朱七七时，总护不世，若婠婠真个铁心寻朱七七麻烦，朱七七是必定挡不住的。很显然，沈浪也很明白。

　　“是，封夫人。”长叹声，深深地看婠婠眼，沈浪眸中闪过抹复杂之色，“封先生想来必在附近，也请出来见吧。”

　　“公子果然是聪明人。”知道来去之间，沈浪已猜出自己身份，连带着得知所谓的“封先生”便是王怜花，婠婠也不以为意，只微微笑，“公子想见家夫君，倒也容易。只是那位姑娘——”

　　随着话音，名身着玄色长衫，年约二十七八岁，脸冷漠孤傲的青年悄然出现在婠婠身侧。正是易容改装的王怜花。

　　沈浪微微眯眯眼，视线落在仿若目空切的王怜花身上，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丝苦涩，“封先生与夫人好高明的手段，沈浪服。人，们带走吧。”

　　“如此，便多谢。”婠婠欠欠身，缓步向那子靠近。

　　“慢着！”

　　清脆的喝声传来，婠婠挑挑眉，止住脚步，抬眼望向脱开熊猫儿手掌，闪身挡在自己身前的朱七七，“姑娘还有何见教？”

　　朱七七没有再理会婠婠，兀自望向沈浪，微红的双眸里压抑着隐隐的怒火，指向那脸痛苦委屈的子，“沈浪，疯么？可是唯剩下的线索，竟然要放走？”

　　“七七，让开吧。”沈浪深吸口气，望向朱七七的目光有些闪烁，不自觉地放柔话的语气，“会么做，自然有么的理由。”

　　朱七七固执地步不让，眼中竟是渐渐蒙上层水雾，语声却越提越高，到最后，甚至带上些许歇斯底里，“能有什么理由？是怕他们吧？哈哈，沈浪居然也会怕么？倒是忘，沈浪也是人，自然是会怕的。不过，告诉，子是捉住的，要放，还得问答不答应！不答应！不同意！听到没有！”

　　朱七七的通爆发，不但让沈浪摇头苦笑，也让熊猫儿、高小虫等人阵呆滞。随着朱七七的越来越高的语声，原本还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群豪渐渐地不话，尽皆抬眼望向朱七七。

　　沈浪几不可查地皱皱眉，放缓语调，“七七，不要任性，好么？有什么话，待此间事，们再。”

　　“是谁？跟有关系么？为何要听的？凭什么管？”朱七七努力睁大红通通的双眼，晶莹的泪珠颗颗顺着细若最上好白瓷的脸庞滚落。紧紧盯着沈浪，反手抹去面上泪珠，声音愈加冰冷，字顿地道，“与，早已没什么可的。”

　　个将王怜花掉包的子，必是知道些什么，便是瞎子也能看出的重要性，而忽然出现的所谓封姓夫妇，便是也能看出有问题，不信以沈浪的聪慧会看不出来，可是他还是决定将人放走。

　　不知沈浪打的什么主意，只觉得满心的悲伤绝望。他在荒祠里的那些毫不留情的话，即使此刻想起来，朱七七仍是觉得像支支利箭，刺得千疮百孔。

　　便连对个明显处于敌对位置的陌生子，沈浪尚且留有仁慈之心，对却是何其残忍！刹那间，朱七七强自压抑多日的情绪喷薄而出，再也维持不住平静。

　　朱七七心如死灰，语声却是反常态，听不出半波动，“子不会交出来，此事也不劳费心，自会想办法查清楚。”

　　完，朱七七撇过头，不再看沈浪。

　　沈浪面色微变，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如何答话。

　　熊猫儿来回打量着沈浪与朱七七，愣住。方才沈浪与婠婠的话，他听得云里雾里，压根不知道两人打得什么哑谜。只不过，他对沈浪始终存着种盲目的信任，总觉得只要是沈浪做的事，即便再没有道理，也定有其用意。是以他虽然想不通为何沈浪会轻易放人，却也没有像朱七七那般出言反对。

　　此刻见着沈浪与朱七七闹到个地步，便不得不将心下疑惑暂时压下。他抓抓头，终是望定沈浪，“沈兄，们是怎么回事？”

　　沈浪摇头苦笑，上前两步靠近朱七七，和声道，“七七，样闹下去，可是让人看笑话。”

　　“笑话便笑话。”朱七七张俏脸冷若冰霜，“难道还会怕么？”

　　沈浪张张口，正待话，耳边忽然传来声轻笑，婠婠轻柔的嗓音随即响起，“两位商量好么？若再不决定，不得便要出手。”

　　“七七。”沈浪歉意地朝着婠婠拱手，凑近朱七七耳边低声道，“并不是定要放人，只是，方才已试过，看样子们也问不出什么，还不如现在放。放长线、钓大鱼才是最好的选择，弃条线索，不是有新的线索出现么？便听次，好么？”

　　朱七七不得不承认，沈浪得有道理。当然知道，若与那对来历不明的夫妇硬碰硬，确实有些不智，感情上却让不想承认。

　　不可否认，沈浪对的影响还是如既往地大，耳边听着他细声细语的耐心解释，朱七七已感到心底的坚冰正在慢慢融化，竟是再也发不出火来。

　　朱七七的眼圈儿不由地又红。沈浪安抚似的轻轻拍拍的肩膀，“退开些，好么？”

　　眼看着朱七七垂下头去，沈浪终于松口气，笑望向熊猫儿，“熊兄，劳烦照看下七七。”

　　熊猫儿闻言愣，随即连连头，“好，没问题。”

　　“还是来照顾吧。”个陌生的声音插嘴道，“七七，过来么？”

　　话的正是与沈浪道来的蓝衫青年，他不知何时已越众而出，站在朱七七不远处。

　　朱七七抬眼瞧见他，先是怔，随即纵身扑进他的怀里，似是受委屈的孩子忽然见着家长般放声大哭，“姐夫！姐夫！他们都欺负……”

　　蓝衫青年，竟是朱七七的三姐夫，中原武林中的豪富巨商。他开的店铺，遍布大江南北各省各县，人称“陆上陶朱”范汾阳。

　　自从在荒祠与沈浪闹翻，么多来朱七七还是第次见着家人，满腹的委屈似是终于找到发泄的地方，伏在范汾阳怀里，恨不得将之全数哭出来。

　　范汾阳轻轻拍着朱七七的背，柔声道，“是，他们都欺负，姐夫帮出气。”

　　朱七七哽咽道，“沈浪，他……他……”

　　“沈浪是个大坏蛋，们不理他。”

　　范汾阳口中柔声安慰着，向沈浪使个眼色，指指朱七七，又指指自己，显然是让沈浪放心将朱七七交给他。

　　沈浪含笑头，“有劳范兄，此间之事有，范兄放心。”

　　范汾阳围着朱七七肩头，带着往人群外走，“些人欺负，们也都不理，们走。”他柔声轻语，竟是像哄小孩子般，将朱七七哄走。

　　众人正在乱中，倒也没人理会他们。却有个丐帮弟子走上来，躬身行礼，赔笑道：“敝帮备有车马，不知范大侠是否需用？”

　　“认得？”范汾阳微微愣，看看朱七七，随即头笑道，“如此，便麻烦。”

　　那丐帮弟子躬身笑道，“有什么麻烦？”

　　话间，他吹声口哨，不会儿，便又有两个丐帮弟子，个赶着辆大车，个牵着匹健马过来。

　　“马车都在里候着。”丐帮弟子解释句，指着马车与健马道，“位姑娘坐马车，范大侠骑马，可好？”

　　姐夫对小姨子，总是要避些嫌疑的。

　　范汾阳暗暗头，笑着对朱七七道，“七七，坐车，骑马。路上还能看看，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朱七七经过番折腾，显然是有些倦，听范汾阳的提议，便即头，扶着他的手臂，弯腰进由丐帮弟子驾着的马车。

　　范汾阳与朱七七离开的同时，婠婠也已上前，伸手解开那子身上的禁制。朱七七之前脱下的外衫并未带走，正好让遮春光外泄的上半身。

　　眼看着婠婠带着那子，与王怜花道再度混入人群，沈浪悄声提醒熊猫儿盯住他们，转向从刚才开始便直旁观的高小虫，“高兄，沈浪惭愧，恐怕是要食言。”

　　“无妨，与师兄自是相信沈兄的。”

　　路看下来，高小虫哪里还看不出事情颇多蹊跷。既然敌人的目标是丐帮，现在最重要的自然是保住丐帮，其他的都可从长计议。如今丐帮已今非昔比，沈浪个明显的帮手当然不能放过。

　　顿顿，高小虫望定沈浪正色道，“只是，金不换之前有关沈兄的那番话，除们师兄弟之外，在场的丐帮弟子也都听见。若日寻不到真凶，他们对沈兄——”

　　作者有话要说：沈浪你其实为了护着朱七七的心思，只怕朱七七怎么也想不到的吧？可怜的人。。。

　　胜一筹波澜又生

　　金不换怨恨沈浪坏他好事，说的那几句诬陷之言，此刻亦是达到了目的，成功地将沈浪拖下水。沈浪虽明知高小虫的打算，却又不得不顺着高小虫的意思答应下来。

　　“高兄体谅，沈浪先行谢过。”沈浪一脸从容，微笑道，“高兄放心，此事涉及沈浪清誉，还请高兄宽限些时日，待查明真相，必会给贵帮一个交代。”

　　“沈兄有此担当，小弟佩服。”高小虫很满意，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依沈兄看，一个月可够？”

　　沈浪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便点了头，“一月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沈浪都会前往贵帮与高兄一叙。”

　　“既如此，小弟恭候沈兄大驾。”顿了顿，高小虫抬眼扫视了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群豪一眼，忽然正色道，“沈兄，今日丐帮遭此变故，幸得诸位相助，才将金不换擒获，还请沈兄留下一道喝杯水酒，可好？”

　　“恭敬不如从命。”

　　高小虫抬手虚引，沈浪微微一笑，便即与他并肩向竹棚子行去。那里，已有众丐帮弟子端上水酒菜肴。酒是普通的烧酒，菜也是常见的样式，但一想到请客的乃是丐帮，倒也没人说什么。

　　未及落座，忽有一道人影飞快地越过沈浪，在桌旁站定，伸手拿起一个酒坛，一掌拍开封口，举起酒坛，“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啪”的一声将酒坛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让他们跑了。”

　　沈浪皱了皱眉，瞧着略有些垂头丧气的熊猫儿，沉声道，“怎么回事？”

　　熊猫儿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语声带着些许不甘，“那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的工夫，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沈浪，这回我们可能真的麻烦了……”

　　沈浪上前两步，轻拍了拍熊猫儿的肩膀，微笑道，“你也莫要气恼，不需多久，他们自会出现。”

　　熊猫儿奇道，“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你怎知他们会出现？”

　　“莫急，到时自知。”

　　熊猫儿一愣，随即笑骂，“你们这些聪明人，总是神神秘秘的，都这时候了，居然还给我卖关子——”

　　说到这里，熊猫儿忽然顿住了。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叹了一声，“王怜花……我与他相交多年，却不知他竟是——我明知他惯会糊弄人，上次仍是信了他的话……”

　　沈浪也是轻叹一声，只重重地拍了拍熊猫儿的肩。

　　熊猫儿咧嘴一笑，那笑里却没有半点喜色，反是有些颓丧，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沈浪忽然面色一变，“遭了！”

　　熊猫儿很少见着沈浪面目变色，也不禁暂时收起心下复杂的情绪，讶然出声问道，“怎么了？”

　　沈浪不答，竟是什么也不及交代，身形一晃已化作轻烟，掠出人群。熊猫儿一怔，足下一点，也即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离丐帮聚会不足十里远的一处荒地，婠婠将视线自远处踉跄而行的身影上收回，再看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朱七七，望向身侧的王怜花，“你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怜花已褪去易容，换回了本来面目。他随意扫了朱七七一眼，微微点头，“斗了这么久，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也好。”婠婠沉吟道，“如今时值入秋，那快活林怕是快要迎来它的客人了，夫人想必已有些等不及。”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婠儿。”王怜花叹了一声，“我本不想这么快收网，只是这沈浪是母亲指名要的人，出此下策，倒是有些遗憾。”

　　婠婠笑而不答，王怜花轻轻一挥手，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黑衣大汉便向朱七七走去，一左一右架着朱七七的手臂，将她再度塞进马车，朝着王怜花行了一礼后驾车离去。

　　收回视线，王怜花望向身侧站着那名白衣女婢，“你回去吧。记住，有些事，并不是你能沾的。”

　　发现王怜花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白衣女婢轻轻一颤，随即跪倒，以额触地，“婢子什么也没看见。婢子多谢公子与婠姑娘相救，这便告退。”

　　这白衣女婢，居然便是之前婠婠救下、易容成“王怜花”，狠狠地摆了沈浪等人一道的人。

　　“若不是你死不松口，婠儿也不会救你。”转过头，不再看那女婢，王怜花随意地一挥手，“你去吧。”

　　若这女婢当时有半点松口的迹象，王怜花定会借此机会，毫不留情地出手将之击杀。却不想这女婢倒是个能忍的主，硬是生生扛住了折臂之痛，他自然便托婠婠出了手。

　　白衣女婢悄然离去，一时间，空地上只余下王怜花与婠婠。两人静静地并肩而立，望着范汾阳离开的方向，他们知道，朱七七落入王怜花手中，这范汾阳必会回去丐帮大会之地，寻沈浪与熊猫儿帮忙救人。只要等待片刻，这两人便会自会出现。

　　果然，婠婠与王怜花没有等太久，两道身影便极快地由远及近，瞬间到了眼前，正是面色不善的熊猫儿和一脸平静的沈浪。

　　“两位来得好快。”算算时间，沈浪与熊猫儿要赶到这里，应该还有段时间，这么快便见着两人，却不见了范汾阳，王怜花也有些惊讶，“范大侠呢？他竟然没有一道来么？”

　　“果然是你们。”沈浪望定恢复本来面目的王怜花与婠婠，语声略沉，“范兄受伤不轻，自是不适合再来此地。王兄的目标既是沈浪，沈浪已在此，还请放了七七。”

　　“沈兄怎知我的目标在你？”王怜花似是有些惊讶，“我便不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么？至于朱姑娘，沈兄莫不是以为在她对我做出那等荒唐事后，我还能轻易放过她？”

　　“王兄故意放走范兄，不就是为了让他来通知我么？本来我还有些不确定，但一见王兄等候在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怜花能这般将自己的糗事毫无顾忌地拿出来说，沈浪亦不由地有些惊讶，却并没有在这点上过多纠缠，“我虽不知王兄为何一直针对于我，但有些事，还是能肯定一二。”

　　顿了顿，沈浪的目光隐晦地扫过婠婠，续道，“此事因我而起，王兄怎样才肯放了七七？”

　　王怜花淡淡一笑，正欲答话，一直听着王怜花与沈浪对话的熊猫儿面色铁青的插嘴道，“王怜花，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些事居然真的是你做的。”

　　熊猫儿没有亲眼见着王怜花使坏，所有的事都是听沈浪所说，本还存着一些幻想，并不愿意相信，可惜如今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一时间心下有些难以接受，他紧盯着王怜花，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为什么？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道不同罢了。”王怜花轻描淡写地耸耸肩，“正如沈兄所言，我的目标只有他。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熊兄，你走吧。”

　　“呸！”熊猫儿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当熊大爷会抛下朋友，独自一人离开么？”

　　“随你。”王怜花不以为意地移开视线，笑看向沈浪，“沈兄的要求，我倒是想答应，只不过，这一回可由不得我做主。”

　　沈浪双眉一挑，“王兄何出此言？”

　　“想见沈兄的，是家母。”王怜花略显无奈地摊摊手，“家母怕请不到沈兄，这才先请了朱姑娘，我不过是个领路的而已。”

　　“有劳王兄。”沈浪转向熊猫儿，“熊兄，看来我要随着王兄一行，你呢？”

　　熊猫儿面上一凝，“自然是同去。”

　　沈浪点点头，神色不变地朝着王怜花抱拳拱手，“请王兄带路。”

　　“带路当然可以，只是沈兄与熊兄俱是身手高明，我委实有些不放心。”

　　熊猫儿双眼一瞪，怒道，“那你想怎样？”

　　“熊兄既然不愿意离开，我要封住两位穴道，方才放心。”王怜花轻轻一叹，“怕是要委屈两位了。”

　　风云际会一触发

　　王怜花劫走了朱七七，沈浪与熊猫儿投鼠忌器，为着朱七七的安危，倒也不敢动手。

　　王怜花要封住沈浪与熊猫儿两人的穴道，熊猫儿本想大打出手，却让沈浪拦了下来。看着王怜花一脸得意地出手制住他与沈浪，熊猫儿气得险些一口心血吐出。

　　“王兄已达到目的，可以带路了么？”

　　沈浪神色丝毫未变，还是那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若不是王怜花对自己的身手极有信心，可能便会怀疑自己方才那一下根本没有制住沈浪。否则，他又怎会这般有恃无恐、胸有成竹？

　　“沈兄气度，教我好生佩服。”王怜花到底是心机深沉之人，心下暗自警惕，面上却是未露半点痕迹。瞧了满脸不甘的熊猫儿一眼，王怜花随意地接着道，“前些时日与母亲说起沈兄，她对沈兄推崇备至，几次三番叮嘱我定要请到沈兄。我实不愿让母亲失望，今日已做了万全准备，所幸沈兄赏脸，倒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王怜花移开视线，向着周围扫视了一圈，冷声道，“沈大侠与熊大侠在此，你等还不出来拜见，好生招待着！若是稍有怠慢，惹得他两人不高兴，我这里也不用你们了。”

　　“刷刷刷——”

　　细微的风声接二连三响起，石块后面，远处的小树林中，数条身影飞掠而起，原本空空如也的四周瞬间站满了黑衣人，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他们一个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对精光四溢的眼睛，显然皆是内功有成、武功高强之辈。这些人出现了也不说话，团团将沈浪与熊猫儿围在中间，隐隐成合围之势。

　　熊猫儿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方才他根本未曾发现丝毫异样，忽然见着这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黑衣人，不知不觉间已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方面暗恨王怜花做事阴狠，半点情面不留，一方面又佩服沈浪有先见之明。熊猫儿固然心性淳厚、大大咧咧，却并不傻，自然能想见若是刚刚反抗，会是个什么后果。

　　沈浪却似早已知晓有人埋伏，淡淡地扫过一眼，微笑着向王怜花抱拳拱手，“王兄太客气了。沈浪何德何能，竟得王兄如此看重？”

　　“沈兄何须妄自菲薄？”王怜花的语声很平静，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起伏。他抬手向远处行来、此刻已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虚引，“沈兄、熊兄，请。”

　　沈浪看了一眼熊猫儿，神色如常地朝王怜花道了一声谢，再深深地凝视了婠婠半晌，这才一言不发地迈步靠近马车。

　　眼看着沈浪与熊猫儿进了马车，车门合了起来，那二十几个黑衣人围上马车，迅速离开，王怜花心下暗道饶是沈浪再厉害，此刻怕是再掀不起风浪，终是松了一口气。

　　这马车本是为了运载武林高手而制，整辆马车外面看着是普通的杉木建造，实则内部密封，镶嵌了半寸厚的钢板，更兼用婴儿手臂粗细的精钢条围住，与那些关押猛兽的大铁笼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进了马车，放下门来，扣上开关，任里面的人使尽浑身解数，也是休想再出来，何况现下沈浪与熊猫儿皆被封住了穴道。

　　王怜花放心了，婠婠却是想着方才沈浪意味深长的一眼，皱起眉来。先前每次见着沈浪，婠婠也是觉得沈浪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只是并没有这么明显。事实上，沈浪掩饰得很好，若不是婠婠两世为人，直觉变得异常敏锐，恐怕还发现不了。

　　“婠儿怎么了？”王怜花收回视线，皱了皱眉，“还在想沈浪那奇怪的表现么？”

　　这一回，居然连王怜花都看出不妥来了。婠婠忍不住轻叹了一声，轻轻点了头，“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好几次想说出口，却又咽了回去。”

　　王怜花沉默了片刻，迟疑地道，“婠儿与他，该是没有多少交情的吧？”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我想来想去，除了几面之缘之外，我与他委实再无任何交集。”

　　沈浪的确不可能跟她有什么瓜葛，婠婠却是想过他与“玖儿”有关系的可能，可惜左右没有线索，凭空猜测了几回，婠婠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想不通便暂时放下，这般猜来猜去总归不是办法，待到了地头，婠儿自去问问沈浪便是。”王怜花微微一笑，极其自然地牵起婠婠的手，“那边传来消息，那位白姑娘似是极得母亲喜爱，倒是透着古怪。沈浪与熊猫儿自有属下带回，你我先行一步，回去看个究竟，可好？”

　　“白飞飞？她与夫人，倒是真有不浅的渊源。”

　　婠婠微微一怔，倒是不曾想到王怜花还想着白飞飞的身份来历问题。既然她已与王云梦接上头，只怕有些事再也瞒不住，至于王怜花，虽然他并未完全肯定，多半也是有所察觉。

　　一念至此，婠婠也便不再推辞，与王怜花一道展开身形，瞬间化作淡淡的影子，越过已驶出很远的马车，由王怜花带着，向前飞掠而去。

　　婠婠与王怜花埋头赶路，两人速度皆是飞快，一路上也不多话。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们便行出了十数里，远远地离开了丐帮大会的地方。又行了片刻，荒野中一座略有些陈旧的庄院出现了眼前。

　　一刻不停地进了庄院，王怜花吩咐了庄内那些下属注意装载着沈浪与熊猫儿的马车，便牵着婠婠直奔前厅。

　　厅内，除了王云梦与白飞飞之外，居然还有一人。

　　这是一个头发半白，面色蜡黄，粗手粗脚的青衣中年妇女。一见婠婠王怜花进来，她那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眼睛，居然直直地落在婠婠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怜花来得正好，若你再不回来，我便要差人去寻你了。”王云梦娇笑着看向王怜花，语声说不出得温柔可亲，“快来见见飞飞，你一定想不到她是谁。”

　　“请母亲明示。”王怜花扫了看去柔弱依旧的白飞飞一眼，对着王云梦行了一礼，“我虽已见过白姑娘几面，对她却仍是一无所知。”

　　王云梦笑得更是柔和，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竟与耳语差不了多少，“还白姑娘呢？飞飞是你正经的妹子，你这做哥哥的，日后可得好生照应人家。”

　　王怜花藏在宽大袍袖里的双掌猛地捏紧，随即又松开，他抬起眼来，唇角勾起隐隐的弧度，“全凭母亲吩咐。”

　　“这就对啦。”王云梦笑着拍掌，似是对王怜花的反应非常满意，“飞飞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你以后与她一起，须得多多询问她的意见。”

　　不等王怜花应答，王云梦已转开目光，望向了婠婠，“婠婠，你与飞飞年龄相仿，想来必定谈得来，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夫人好意，婠婠铭感五内。只是，夫人有所不知——”婠婠勾了勾唇角，瞧着一脸坦然淡定、任由王云梦做戏的白飞飞，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婠婠与白宫主神交已久，彼此早已不陌生。这一回借着夫人宝地，能与白宫主面对面，婠婠到确实期待得很。”

　　“哦？”听得婠婠叫出“白宫主”，王云梦不自觉地挑高眉梢，来回打量着婠婠与白飞飞，“却是我多事了。”

　　婠婠没有再理会王云梦，径直转向白飞飞，轻声道，“白宫主，苏枚，还好么？说起来，倒有一段时间不见她，也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苏枚？”白飞飞轻轻蹙起眉，满脸疑惑，倒是再没有像在沈浪、朱七七身边那般故作楚楚可人之状，“那是谁？听名字该是个女子，可惜飞飞从来不曾听过这个名字，若是婠姑娘想问她的情况，怕是要失望了。”

　　不承认么？

　　婠婠弯起眉眼。总有一日，白飞飞会承认的。让白飞飞知道她已清楚苏枚之事，让王云梦知道她与白飞飞乃是旧识，心存顾虑，横竖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样就够了。毕竟，她与白飞飞的这段纠葛，她并不想让王云梦尽数得知。

　　“是么？大概是我记错了。”婠婠不在意地笑了笑，也不再称呼白飞飞“白宫主”了，“白姑娘那日走得匆忙，想来是来不及与沈公子、朱姑娘告别，倒是让他们几人担心得紧，怕是此刻还在满天下地寻你哩。”

　　“的确是飞飞的过错。”白飞飞也不辩白，竟是爽快地承认那日是她自己跟金不换走的，“飞飞此来中原，本是为了寻访夫人，耽搁了这么久已是不该，既然有机会见着夫人，飞飞自然不会反抗。至于沈公子与朱姑娘他们，飞飞也只能对他们说一句对不起了。”

　　白飞飞居然知道左公龙、金不换背后的人是王怜花？

　　若不是一直派人暗中注意着王怜花的动向，白飞飞又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想到这里，婠婠倒是有些清楚了。

　　那日白飞飞出现在欧阳喜宅院，被贾相公当做货物拍卖，多半是她故意想引起王怜花的注意。若王怜花最后买了她，她便能顺利见着王云梦了。只可惜，她的情报出现了误差，婠婠的出现已让王怜花不会出价买她，朱七七好心出手相救，却是坏了她的算计。

　　只是，后来白飞飞又几次见着王怜花，明明有机会摆脱沈浪他们与王怜花接上头，白飞飞却一直没有行动，竟是心甘情愿跟着沈浪一行，个中原因，便不是婠婠所能猜测的了。

　　白飞飞出现了，王云梦也该行动了吧？

　　暂时收起诸般念头，婠婠皱起眉，望向那个自她进门便一直盯着她看的中年妇女，她看着她的眼神，让婠婠很是讨厌。

　　“夫人，不知这一位是——”

　　王夫人瞧着眉宇间露出不渝之色的婠婠，却是笑得花枝乱颤，“这一位司徒‘夫人’，可是大大的有名，婠婠必也听过‘她’的名号。江湖中人，大多称‘她’作色使。”

　　美酒佳人意何为

　　婠婠皱了皱眉，迎着青衣妇人**裸的视线看过去，“她就是江左司徒？”

　　先前婠婠不是没有猜测过青衣妇人的身份，待真的从王云梦口中听到“色使”之名，倒确实有些惊讶了。

　　怪不得这青衣妇人看她的眼神这般毫无遮拦，那带刺的目光即使隔着衣服面纱，都让她浑身不舒服。那样一寸一寸细细逡巡的视线，仿佛延展开一只只无形的手，试探着从哪里下手，才能将她身上碍事的布料一点点剥去。

　　看这江左司徒的打扮，分明便是一个女子，婠婠自然不会忘记江左司徒的易容之术高明异常，却仍是难以相信一个女子会有这样的目光。

　　若说他本是男子，只是为了行事方便扮成女子，婠婠又觉得不太可能。“色使”的任务是帮快活王收罗天下美女，像快活王那样的人，会让一个男人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自己的女人么？莫说是快活王，便是普通男子，恐怕也受不了。

　　似是看出了婠婠的想法，王怜花忽然轻笑着凑近婠婠耳边低语，“色使大人形象奇特，江湖中人对于他的猜测一向颇多。便在前日，已有属下暗中开出盘口，赌他是男是女。”

　　顿了顿，如愿以偿地接收到婠婠询问的目光，王怜花这才慢慢地续道，“结果，赌他是男的人输了，赌他是女的人也没赢——”

　　色使居然是个阉人？

　　微微一怔后，婠婠便信了王怜花的话。一时间，她看向江左司徒的眼神有些怪异起来。

　　不知是没有听到王怜花的话，还是听到了故意装作没有听到，江左司徒并没有不理会婠婠与王怜花，而是移开视线瞧向王云梦，低低地笑道，“不愧是夫人，随便一个女子都有绝色之资，当真让鄙人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质的沙哑，确是让人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婠婠可不是随便的女子，我劝你不要打她的主意。”王云梦手支着下巴，笑得花枝乱颤，“有飞飞跟着回去已是够了，快活王断断不会怪罪与你，至于婠婠，我管不了她。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她面纱下的容颜？”

　　“夫人太小看我了。”江左司徒眯起眼来，得意地一笑，再度望向婠婠，宛若实质的目光流连在婠婠脸上——似乎那层面纱根本不存在一般，“这么多年来，我走遍大江南北，为王爷寻访天下佳人，这两只眼睛、这双手看过、触摸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薄薄的一层白纱，根本挡不住我。”

　　“是么？”婠婠柔柔地低语，轻轻地叹息，语声里满是遗憾，“你这一双眼睛确实与众不同，今日便让我收了吧。”

　　指尖轻捻，指影微动，婠婠宽大的袍袖轻轻一震，两点寒芒极快地掠出，直击江左司徒双目，瞬间已至他眼前。江左司徒大骇，双目微微凸起，竟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眼看着一双招子便要废在婠婠手下。

　　王云梦身形一动，靠近江左司徒，袍袖一卷，将两点寒芒裹进袖中，足尖轻点人已后退，再度坐回了原位，微笑着柔声开口，“看在我的面子上，婠婠可否手下留情，饶了他这一回？”

　　王云梦卷走两点寒芒后退，坐回原位时，婠婠轻哼一声，宽大的袍袖一挥，带起凌厉的劲风。劲风毫不停歇，重重地击上江左司徒的胸膛。

　　江左司徒痛哼一声，吐出一口殷红，蜡黄的面色变得铁青，忽而又转成煞白。

　　婠婠一击得手，听得王云梦的话，当即停下动作——她本就没打算杀了江左司徒，“夫人求情，婠婠岂敢不从？”

　　细细拢了拢袖子，婠婠目光灼灼地盯着面上惧意还未褪去的江左司徒。方才那一下，她已试出，这江左司徒分明是让王云梦施了禁制，一身功力用不出半点。

　　江左司徒精于易容之术，虽不是快活王手下武功最高的人，但也能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境。若不是王云梦做了手脚，她轻描淡写的一击，他断不会躲避不过。

　　看来，这位色使大人会坐在这里，并不是背叛了快活王，而是被王云梦擒住，身不由己。

　　结合先前见着王云梦，她让自己潜入快活城的事，再看看江左司徒与白飞飞，婠婠大致能猜到王云梦的心思。

　　白飞飞一个人对付不了快活王，此来中原便是为了寻王云梦这个盟友。王云梦不敢贸然动手，需要有人潜入快活王身边，将他的最新情况传出来。之前她曾经想让婠婠做这件事，被婠婠拒绝，这一回白飞飞自动送上门来，正中王云梦的下怀。这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而身为色使的江左司徒正是联系两者的重要纽带。

　　看这模样，不知道王云梦用了什么方法，江左司徒已是同意带着白飞飞回去了——若不是王云梦向她提过接近快活王的方法，婠婠可能还真想不到王云梦将白飞飞与江左司徒聚在一起的用意。

　　“咳咳——”

　　江左司徒手捂着心口，望向婠婠的目光带着些许惊惧，却是再不敢用之前那种毫不遮掩的视线看她了。很显然，他大概没有想到，在王云梦面前，婠婠竟会不管不顾地出手。

　　咳出一口略带暗红的血块，江左司徒望向王云梦，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一个身穿白衣，头绾单髻的俏丽少女走了进来。她向王云梦行了一礼，垂首恭敬地道，“夫人，公子去请的人已经到了。”

　　王云梦含笑扫了王怜花一眼，“很好，你先下去吧。”

　　白衣少女又行了一礼，倒退着出去了。王云梦伸了个懒腰，缓缓地起身。白飞飞微微一笑，识趣地开了口，“既然夫人有客人到，飞飞便不再打扰。”

　　“时候不早，是该启程了。”王云梦点头，“那边的事，便拜托飞飞多多费心。”

　　“夫人放心。色使大人很识时务，此去见着快活王乃是轻而易举。飞飞先行一步，静候夫人到来。”

　　江左司徒哼了一声，没有反驳，起身行至白飞飞身侧，与她一道离去。

　　王云梦收回视线，笑看向王怜花，“怜花此次做的不错，辛苦了。带着婠婠，先下去休息吧，我去见见近期名声鹊起的沈大侠。”

　　沈浪、熊猫儿两人坐在封闭的马车内，不知行了多久，也不知走过了哪些地方，待马车终于停下，两人得以从马车里出来，便又被人分开带离。

　　沈浪一直气定神闲，似乎什么也不担心。他什么也不问，微笑着跟着为他引路的白衣少女，微笑着任由她们为他沐浴更衣，换上柔软的丝袍，微笑着跟着她们走进一间富丽堂皇、轻纱曼舞的屋子。

　　屋内早有一个身披轻纱的绝色少女等着，带着沈浪进来的那些白衣女子向她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沈浪大大方方地斜倚在柔软的皮垫子上，接过绝色少女递上来的金杯，一口将里面的美酒喝干。

　　沈浪看似比在自己家里还自在，那少女为他斟酒，他就喝光，那少女将水果送到他嘴里，他就吃下去。沈浪喝了一杯又一杯，那少女倒酒的手都酸了，他却是双目清澈，面上毫无醉意。

　　少女终于轻轻一叹，“你的酒量真不错，也不知是如何练出来的。”

　　沈浪笑道，“很简单，常常有人想灌醉我，这酒量便练出来了。”

　　“谁想灌醉你？”那少女掩嘴轻笑，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只有漂亮的女孩子，才会有人想灌醉她们，你又不是女子……”

　　沈浪哈哈大笑，“生得漂亮的女子，灌起男人酒来，可也厉害得很。”

　　“这话倒是不错，面对漂亮的女子，男人总不好拒绝喝酒。”少女娇笑道，“只可惜，要灌醉你太不容易。”

　　“那要灌醉你可容易么？”

　　少女眼珠一转，贝齿轻咬着嘴唇，笑道，“有些女子，虽然醉了，却跟没有醉一样，谁也不能动她。而有些女子，虽然没有喝酒，却已是醉了。”

　　“哦？”沈浪挑眉，“那么你呢？你又属于哪一种？”

　　“我……”少女媚眼如丝，瞧着沈浪，一双美目像是要滴出水来，“这要看对着谁了。有时我醉了也没醉，有时我虽未喝酒，却已醉了，就像……就像今天……”

　　随着这状如呓语的话，少女绵软的身子，已状若无骨地直往沈浪怀里靠。

　　便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传了过来，接着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比那环佩声更清脆，更悦耳。

　　一听这声音，那少女就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飞快地自沈浪怀中跳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到沈浪身侧，脸上的媚笑，也早已不见。

　　“沈公子。”来人语声柔和，美艳不可方物，正是王云梦。

　　沈浪看着王云梦袅袅婷婷走近，在他对面盈盈而坐，抖了抖衣衫，含笑抱拳道，“王夫人。”

　　两人初次见面，却似早已认识，竟像是许多年没见面的朋友，如今总算见着了。

　　那少女又拿起酒壶，规规矩矩地为沈浪倒了杯酒。

　　沈浪连连摆手，笑道，“不敢当。”

　　“公子与染香何需客气？”王云梦瞧了染香一眼，“方才染香可有怠慢？”

　　“染香……好名字，好名字……”沈浪喃喃赞了两句，忽然笑道，“只不过，她提着酒过来时，我当着是有些怕了。”

　　“染香，你方才可是在灌沈公子的酒？”王云梦轻蹙起眉，轻声叱道，“你明知我要和沈公子商议大事，怎敢灌沈公子的酒？他若是真的醉了，怎好说话？”

　　言辞如刀狡如狐

　　王云梦的轻叱让染香低下头去，抚弄着衣角，没有出声。沈浪却已笑道，“分明是夫人指使染香灌在下酒，此刻为何还要责怪她？”

　　王云梦神色未变，一双柔媚入骨的美目闪着异样的光芒，“何以见得？”

　　“美酒佳人本是最能让男人意志软弱之物，若在下真个醉了，迷失在温柔乡里，夫人要在下答应什么，岂不更是容易得很？”

　　“沈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王云梦轻轻拍掌，嫣然一笑，“只是，若非公子聪明至此，我又怎会千方百计相邀公子到此？”

　　沈浪拿起金杯，轻抿了一口杯中美酒，笑道，“夫人被在下说中心事，却还能这般镇定自若，足见夫人高明……若非夫人手段高明，在下此刻又怎会坐在这里？”

　　“看来沈公子怨念不小。”王云梦以袖掩唇，笑得风情万种，“怜花邀请公子来时，怕是多有得罪，我该代他向公子道歉才是。”

　　“在下早已想见夫人一面，怎奈一直苦无机会。”沈浪笑着摇摇头，“若不是王公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在下才能见着夫人。说起来，在下该感谢他，又何需道歉？”

　　“无论如何，公子总是受惊了。”

　　“夫人这番美酒佳人的招待，已足够压惊。”沈浪一口喝干杯中剩余的美酒，毫不客气地将金杯举到染香身前，笑道，“更何况，在下早已知道此行必能见着夫人玉容，更知王公子万万不会下杀手，本无受惊一说。”

　　王云梦“咯咯”地笑出声来，“怜花做事素来鲁莽，公子怎知他不会一不小心失了手？”

　　“那也只能怪在下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断不敢怪罪王公子。”沈浪笑容不变，“不过，在下对夫人来说，总还有些作用，在下斗胆猜测夫人大事未成之前，不会杀有用之人。”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同时大笑出声。王云梦固然笑得风情万种，沈浪面对王云梦这样的绝色尤物居然仍是神态自若、言辞之中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若换了其他人，只怕早已招架不住、败下阵来。

　　沈浪终于停住笑，平和的目光凝视着王云梦透着无限魅惑的美目，缓缓地道，“既然夫人与在下已经彼此有所了解，夫人有何吩咐，此刻可以说了吧？”

　　“公子的确已看透了我的心……”王云梦幽幽一叹，“吩咐两字，又怎么敢当？我请公子前来，倒确是有一事相求。”

　　沈浪与王云梦你来我往，言辞交锋的时候，婠婠并没有如王云梦所想的那般前去休息，而是拉着王怜花问着问题。

　　“夫人急着寻沈浪回来，可是为了对付快活王？”

　　王怜花摊了摊手，也不隐瞒，径直点了头，“除了他，还能有谁？除了他之外，又有谁能让她认真至此？”

　　“那白飞飞……”婠婠轻蹙起眉，却又随即舒展，“是了，以夫人的谨慎，怎会不多留一条后路？白飞飞此人，说到底，与夫人也并不是一条心。不过，白飞飞要混入快活城不难，这沈浪——”

　　王怜花微微一笑，“但凡是人，总有弱点。快活王的弱点，说好听点便是惜才如命，说难听点便是极爱被人奉承，只要有才智之士投靠他，绝不会被拒之门外。他手下虽已有不少食客，但真正的杰出之士，却未有一个。”

　　婠婠恍然大悟，“这倒是不错，以沈浪之才，只要他愿意，混入快活王身边想必极是容易。”

　　抬眼望向王怜花，婠婠笑着续道，“金无望认得沈浪，但他与沈浪交情深厚，想来不会在快活王面前说些什么。江左司徒也见过沈浪——白飞飞跟着他去了，他应该再没有机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了吧？”

　　王怜花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先前方千里他们曾经用过的戒指，白飞飞拿了一枚。”

　　这样的话，白飞飞一见到快活王，恐怕便会用隐藏在戒指中的毒针刺死江左司徒，让他没有机会说出曾经被王云梦捉住的事，也便不可能再泄露白飞飞与沈浪的事了。

　　微微点头，婠婠半眯起眼睛，“有了沈浪加入，对付快活王确是能轻松一些。只是，以沈浪武林安危为己任的性子，但凡有一点机会，他便会致快活王于死地，这是夫人所愿么？”

　　王怜花面色一沉，眸中阴郁之色闪过，“自然不是。死，只怕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可怕的是活着，活着看自己的事业一件一件失败，活着受到一次一次打击，似快活王这般骄傲的人，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比杀了他还难受。”

　　婠婠一怔，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王怜花的手掌，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白飞飞由江左司徒带着，见着快活王已是十成十的事。沈浪要如何寻他？这么多年来，快活城到底坐落在关外何处，似乎并无人知晓。”

　　王怜花面上郁色一敛，反手握住婠婠的手，“婠儿莫不是忘了那兰州兴龙山的快活林？”

　　婠婠抿唇一笑，“我倒是忘了他还嗜茶。”

　　“兴龙山顶，有个三元泉，泉下有深潭，潭中的水，清冽如镜，芳香甘美，可说是西北第一名泉。昔日他与母亲在一起时，每年必会上兴龙山，一住便是半个多月，他晚上喝酒、早晨以茶解酒。在这半个多月里，他什么事都可以放下不管。便是到了今日，他每年还是会悄悄入关。”

　　顿了顿，王怜花深深地瞧了婠婠一眼，沉声道，“母亲以重金聘了两人，一人长于品茶，一人精于烹茶，让他们在兴龙山山麓开了快活林。林中香茗美酒、又有数名江南美女，轻歌曼舞——其实，单只这快活林三个字，便能将他诱去，去年秋天，他便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似乎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原来快活林是夫人的手笔，怪不得……”婠婠轻叹一声，若不是王怜花说起，她虽然知道快活林，也知道快活王曾在那里显出过踪迹，却不知道王云梦为了算计快活王，居然有这么大的手笔。仅仅一处快活林，为了引出快活王，也是经营了十年之久。看王怜花的样子，那边怕是已传来了快活王入关的消息，“他何时入关？”

　　“十日之后，他便会抵达兴龙山。”王怜花握着婠婠的手紧了紧，“跟我走。”

　　婠婠随着王怜花的脚步向前，“去哪？”

　　“去看看那两人谈得怎么样了。”

　　婠婠与王怜花一道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在院子的角落处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这间屋子四面封闭，里面点着晕黄的油灯，空荡荡的一片，除了三面墙上各挂着一个木偶娃娃，什么也没有。

　　就这样一间小屋，婠婠却知道它守卫森严。虽然表面上无人把守，暗地里至少有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这里。

　　王怜花将挂在左边墙上的木偶娃娃搬开，墙上顿时露出两个小洞，说话的声音已隐隐传了出来。

　　“夫人让在下去快活王身边，还要千方百计成为他的心腹，这事儿可危险得很，稍不留意，在下便回不来了。夫人想要在下干活，总得让在下心里服从才行，这可不容易。”这是沈浪的声音，听他的意思，竟是已经答应王云梦的要求。

　　“你们男人啊，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王云梦咯咯地笑着，语声温和柔媚，“这江湖中最不容易得到，也是最珍贵的有三样东西，公子可知道是什么？”

　　“在下孤陋寡闻得很，还请夫人明示。”

　　“你真是无趣！你便不能猜上一猜么？”王云梦幽幽一叹，片刻过后，她柔和的语声重又响起，“我说的三样东西，一样是死物，另两样却是活物。”

　　沈浪沉默了半晌，“在下委实是想不出来，夫人还是说了吧，否则在下必会心痒难耐，坐立不安。”

　　王云梦轻笑一声，白皙修长的手指掠过鬓前碎发，“这第一样，公子应当也听过。昔年高氏世家留下亿万家财，纵然普通人得了，也可富贵终生。”

　　沈浪赞同地点头，“这的确可以算作其中之一，另外的两样，却是还要请教夫人。”

　　“除了高氏世家的财富之外，这第二样宝物，便是昔年沈天君……沈天君的手……”

　　“沈天君的手？”饶是以沈浪的镇定，也不由地有些瞠目结舌。

　　“不错。沈天君的手，谈笑间便可散尽千金，但须臾间又可重聚；沈天君的手可将人置于死地，又可使垂死之人复生；沈天君的手只要动一动，这江湖中，不知多少事便会因此改变。”

　　沈浪似是已听得呆住了，过了很久才轻叹了一声，“果然是……好手……”

　　王云梦却是没有停顿，只是她的声音已越来越甜腻，“这第三样东西，正是最珍贵的。这第三样珍宝，不是别的，正是我自己。”

　　王云梦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公子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男子为了亲近我，即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我武功上的技巧，虽已可说是登峰造极，但我在某一方面的技巧，却更胜武功十倍。只要我愿意，只要我肯合作，可令任何一个男人，□，我可使他享受到他梦想不到的乐趣。”

　　沈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似是已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相信？”

　　说这句话时，王云梦的手突然抬起，缓缓地拉下衣带，将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脱了下来。

　　请君听我一故事

　　若换了其他女子，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即便不是手足无粗、羞怯难当，也绝不可能半点感觉都没有。

　　但王云梦明显是个特例。

　　她的身躯已完全展现在沈浪眼前，神情却没有丝豪变化，坦然自若中竟还带上了些许端庄之色。她比花瓣还娇嫩的粉唇微微翕动，语声微顿，像极了溢满蛊惑的呓语，“我嫁给你。”

　　王云梦居然想嫁给沈浪？

　　以婠婠的心性，自方才王云梦在沈浪眼前宽衣解带的震惊后，亦不由地面现古怪之色。感受着王怜花握着她的手倏地攥紧，借着依稀的火光，婠婠看到他的脸色早已变得极为难看。

　　王云梦状似有意无意地往后瞥了一眼，柔媚的语声不停，“沈公子，你答应么？”

　　顺着王云梦的视线看过去，婠婠只看到一面镌刻着巨幅春宫图的墙，便再没有其他了。轻轻皱了皱眉，婠婠忽然心下微动，想到了一个可能。既然她与王怜花能看到屋内情景，为何别人不能？

　　王云梦为了威胁沈浪，让他答应去快活王身边充当奸细，又要让他不能反悔，自然须多寻几个见证人。她不知道她与王怜花的存在有没有被王云梦发觉，却知道王云梦绝不会放着大好的两个人质不用。

　　朱七七与熊猫儿，有这两人在手，王云梦完全不用担心沈浪会不答应。这个时候，在那一面墙的后面，沈浪与王云梦一番交谈交锋，怕是完全落在了他们眼里。只不过，以朱七七的火爆、熊猫儿的耿直，多半是不能理解沈浪的用意。

　　在这两人看来，沈浪的做法已是与王云梦狼狈为奸，他们不会想到，如若沈浪此刻不顺着王云梦，以王云梦的手段，他们会遭受怎样的待遇。

　　沈浪仍然用他幽深透亮的眼睛凝视着王云梦，唇角噙着惯常那略显懒散的微笑，眼眸极深处隐隐含着一丝冷嘲。他右手拇指食指轻捻着那只金杯，缓缓地转着圈，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泛着莹莹的微光，“你真的要嫁给我？”

　　“自然是真的。”王云梦也凝视着沈浪，“沈公子的意思呢？”

　　“好！”沈浪哈哈大笑，“啪”的一声搁下手中金杯，杯中酒液一阵震荡，漾开浅浅的涟漪，“能娶到夫人这样仙子般的女人，实是沈浪三生修来的福气，有岂有不答应之理？”

　　“你真的答应我？”王云梦不由自主地怔了怔，似是有些意外。她忽然泛起柔媚的浅笑，重又披起衣服，“我虽知道你定会答应，却想不到你答应得竟会这么快……为了奖励你，我要说个故事给你听。”

　　“故事？”沈浪眸色微沉，“夫人当真好雅兴，今日沈浪说不得要舍命陪君子。夫人但说无妨，沈浪洗耳恭听。”

　　王云梦手支着下巴，微笑着望定沈浪，幽幽地道，“昔年衡山一役，中原武林黑白两道为了那莫须有的‘无敌宝鉴’，自相残杀致使人才凋敝，死伤惨重。黑道人士见机得快，损失远远及不上白道人士，便连那一代大侠‘九州王’沈天君，亦是在发现上当受骗、没能阻止这一场武林浩劫后，自责羞愧之下生生撞壁自尽。”

　　沈浪轻轻摇了摇头，“夫人这算什么故事？昔年沈天君名动天下，他的事并不是秘密，便是夫人不说，江湖中随便一人也能说得出来。”

　　“沈公子稍安勿躁。我要说的并非沈天君，而是他的后人。”

　　“他的后人？”沈浪眸光一闪，似是有了些兴趣，“愿闻其详。”

　　“衡山一役后，幸存的李长青、齐智、连天云三兄弟一举创建仁义山庄，以花红悬赏之法制裁恶人，鼓励白道众人振臂而起，也可使黑道之人贪那花红自相残杀。只是此举所费资财太过庞大，虽有李长青三兄弟多方募集，却仍是有限。”

　　说到这里，王云梦颇有深意地瞧了沈浪一眼，“多亏了沈天君的后人，竟将沈家全部家财无偿送上。沈家传承百多年，沈天君更是聚财有道，其家财何止千万之计，如此手笔，当真使人佩服。”

　　沈浪轻叹了一声，“沈大侠名满天下，他的后人能有如此慷慨胸襟，确实不负沈大侠之名。”

　　“这位沈公子当年只十岁稚龄，散尽家财、遣散家仆属下之后，竟是独自一人浪迹天涯去了。时至今日，便是再无人见过他。公子可知道么？”

　　“夫人说笑了。”面对王云梦颇具压力的目光，沈浪神态自若，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沈浪一介浪子，怎可能知晓这等人物？”

　　“是么？”王云梦移开视线，淡淡地道，“江湖中大部分人，只道沈天君仅有一个独子，却不知他与唐心语还有个女儿。众人只知唐心语死于沈家仇敌之手，却不知当时还有她满月不久的女儿，而这个孩子，并没有跟唐心语一道受难，且如今已长大成人。”

　　“还有这等事？”沈浪似乎有些惊讶，“那当年的孩子现在何处？”

　　“公子想知道么？”王云梦嫣然一笑，“公子又不是昔年沈天君的后人，打听他女儿的消息做什么？”

　　沈浪颇有些无奈地摊摊手，“这不是夫人先说起么？听夫人这一席话，沈浪的好奇心已被勾起，夫人说到一半却不再打算说下去，何其狠心？”

　　“狠心？公子如此责难，我的罪过可就大了。”王云梦笑得花枝乱颤，“那孩子是个有出息的。非但是当年‘毒仙子’莫尘颜的关门弟子，天莲号的掌权人，更是与补天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假以时日，成就怕不在沈天君之下。”

　　沈浪愣了愣，一脸惊讶，“夫人说的可是婠姑娘？”

　　王云梦努努嘴，“可不正是她？”

　　“真是想不到……”沈浪轻垂下头，喃喃道，“婠姑娘居然是沈天君沈大侠之后？”

　　“你便装吧。”王云梦横了沈浪一眼，嗔道，“我说公子便是昔年那浪迹天涯、飘然远走的十岁稚童，婠婠正是公子妹妹。都到这地步了，公子难道还不承认么？”

　　“这玩笑开大发了。”沈浪神色一正，“我不知哪里使得夫人误会，夫人切莫再如此说笑。沈浪倒是无所谓，婠姑娘怕是要烦恼了。”

　　王云梦似笑非笑地望着沈浪，“我真的是开玩笑么？那么，公子前去衡山之巅，沈天君当年撞壁之地做什么？”

　　“沈浪倾慕沈大侠高风亮节、侠义为怀，凭吊而去。”

　　“算你有理。那你祭拜唐心语，为她修缮墓地又是为何？”王云梦柔柔地笑着，温和地询问，“这你又该怎么解释？”

　　若换了以前，王云梦的确想不到沈浪会是沈天君的儿子。因为婠婠的缘故，王云梦近期曾经重新将沈天君、唐心语的一切查了一遍，他们的身殒之地与葬身之地，她自然不会放过。结果其他的东西没有查到，倒是得了沈浪这个额外收获。

　　沈浪敛起笑容，面上带着些许凝重，沉默了许久，终是抬起眼来，嘴角渐渐地浮起一丝笑，“你赢了。沈浪甘拜下风。”

　　相认真不如不认

　　婠婠出了屋子。

　　王云梦说出的消息，婠婠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却已无心再理会王云梦与沈浪接下来的交锋了。

　　当年从那缠满相思花藤的环佩里得到的东西，她细细看过、又经过这五年的查证经营，“玖儿”身为沈天君与唐心语幼女、且还有一个哥哥的事，婠婠是知道的。毕竟，这些都不是什么隐秘，想要打听并不困难。

　　唐心语与“玖儿”出事的时候，距离衡山一役至少还有五六年。沈天君在衡山一役中撞壁自尽，年仅十岁、孑然一身的沈天君独子沈岳散尽家财、遣尽仆侍，飘然远走，自此再无音讯。

　　在婠婠看来，若无其他奇遇，这沈岳怕是生死不知，却没想到他居然化名沈浪，早已在机缘巧合之下出现在她身边。从他对她的态度、以及方才在王云梦面前的表现，他多半是早已知道了两人的关系。

　　自从莫尘颜将那个环佩交给她，婠婠便从未让它离身。她还记得，先前在仁义山庄初次见着沈浪，那环佩就系在她腰际。说不定早在那时，沈浪已通过环佩将她认出。

　　这环佩，显然是有着重大意义的东西。

　　沈氏家族传承数百年，其掌控的势力早已盘亘缠结。所谓树大招风，沈家先祖为了保护家族，自然不可能只有明面上的那些生意产业，那些隐在暗处的力量，才是沈家真正的精华所在。

　　婠婠从环佩里得到的那张不明材质的薄膜，实际上是一份名单，沈家暗势力的分布以及掌控者的名单。凭着那枚环佩、与名单一起的暗号，婠婠没有费多大的劲，便大致接管了这股力量。

　　接着，便是整合、清理、控制，以婠婠的能力，五年的时间已足够她将这股力量完全掌控。这便是天莲号与补天阁。天莲商号、补天阁、天魔宫，只有天魔宫是真正意义上完全由婠婠一手建立。若没有沈家这股暗势力的基础，饶是婠婠有惊天之能，没有数十年的积累，也绝不可能发展到这种程度。

　　婠婠不知道沈天君是出于自身正义感作祟、不屑使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是想给沈家后人留下一些依仗，他并没有用这来对付当年的柴玉关。当然，在婠婠看来，前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当年的沈天君，便是将这股势力全权抛给了唐心语。

　　听红线说，唐心语身死、环佩失踪之后，沈天君竟是根本没有出言解释，像是完全将那一批人忘了。如若不是沈家传承已久，那些执事者对家族的衷心早已刻入骨髓，根深蒂固，恐怕这股力量早已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也不会最后便宜了她。

　　即便是这样，那一套以商号为基础的情报收集系统自行运转，却仍是缩水了一半不止。如果婠婠出现得再迟几年，她能不能成功压制那些反对的声音、顺利得到他们的承认，还要两说。

　　沈浪似是并不知道沈家还有这一股势力。沈天君在得知上当受骗后，将中原武林损失惨重的责任背到自己身上，竟能为此直接撞壁自尽，全然不顾家里还有一个十岁稚龄的幼子，极有可能根本来不及说起这事。或者，沈天君从来没有将这股势力放在心上。

　　人人都说沈天君心存大义，婠婠对此却是不屑的。至少，作为一个父亲，他已是大大的不合格。

　　至于沈浪，婠婠在听说“玖儿”的哥哥散尽家财，浪迹天涯的事时，便对他没有什么好感。沈家传承了百数年，沈天君死后，即便沈氏直系子弟只剩下沈浪与“玖儿”，其他依附家族而生的旁系子弟与势力不知凡几，沈浪这么做，使得这些人失去了依仗，却让他们怎么过活？

　　沈氏家大业大，自然有人不服、有人暗中窥视、也不可避免地得罪过人，有沈天君震慑的时候，这些人不敢乱来，沈天君一死，沈浪又将散尽家财、遣尽仆侍，他自己倒是两袖清风，一走了之，这些心怀鬼胎的人，理所当然便会找上沈氏旁系与之前依附沈天君的势力。

　　也许，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担起一个家族责任有些强人所难，但婠婠绝对不赞同沈浪一走了之的行为。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那可是一个传承了几百年的庞大家族，沈家七次家道中落，沈家先祖又七次家族平地崛起的故事，到如今仍是脍炙人口，却是生生在他手里断了传承！沈氏的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沈浪这个败家子。

　　在她心里，沈浪之于沈家，便如她之于师门。沈浪解散沈家，便如她弃师门与不顾，这是婠婠绝对无法容忍的。

　　只是，一啄一饮，自有天定。婠婠莫名地从“玖儿”身上醒来，又得了沈家发展多年的暗势力，得以建立天莲号与补天阁，已是生受了“玖儿”大恩，若是得恩不报，势必心下不安，影响天魔**的精进。

　　所以，婠婠早已决定好生看顾天莲号与补天阁的同时，为“玖儿”查清当年中毒真相，也算是给她一个交代，也让自己了却得了“玖儿”恩惠的执念。

　　沈浪与“玖儿”关系的暴露，虽然让婠婠有些迟疑，却也没想过就这么认了他。毕竟他只是“玖儿”的哥哥，并不是她“婠婠”的。当然，她的身上毕竟流着沈家的血，若沈浪真的出现生死攸关的危机，看在“玖儿”的份上，她倒不会坐视不理。

　　而且，看沈浪的样子，也不像是想认她。个中原因并不难猜，无非是看她行事作风不符合他内心的标准，更兼与王怜花一道三番五次算计了他，并不想认她罢了。若不是被王云梦逼得没有办法，只怕他根本不会承认。

　　那王云梦多半是已经知道她在偷听，那个故事，与其说是给沈浪听的，倒不如说是给婠婠听的。她一定以为，婠婠在得知沈浪是她唯一仅存的亲人，如今又落在她手上的消息，若想做什么，必定会心存顾忌。

　　王云梦的这点小心思，婠婠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现在王云梦要借重沈浪的地方多了，在未解决快活王之前，沈浪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婠婠并不担心。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婠婠微抬起头，略有些刺目的阳光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来。

　　“婠儿打算怎么做？”

　　婠婠循声侧头，却见紧跟着她出来的王怜花正静静地站在身侧，面上已瞧不出方才听见王云梦要嫁给沈浪的失态。

　　“我需要打算么？”婠婠微微一笑，心下已有所决定，“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倒是你，没什么事吧？”

　　“我？”王怜花自嘲地笑了笑，“她那个样子，我早已习惯了。今日之事，不过是变本加厉罢了。”

　　顿了顿，王怜花续道，“我只是有些可惜，那朱七七，我本是想好生教训她一番的，如今看在婠儿的面子上，竟是让她逃过这一劫了。”

　　婠婠撇过头，“你要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怜花莞尔一笑，轻轻揽过婠婠肩头，没有答话。

　　沈浪与婠婠居然是兄妹，这个消息带给王怜花的冲击甚至超过了王云梦开口要嫁沈浪。原本还想寻朱七七报那一箭之仇，但一想到她与沈浪的关系，再想到沈浪是婠婠兄长，王怜花便有些头疼了。

　　虽然婠婠并没有说要与他相认，但天生的血缘关系是无法摈弃的，王怜花不得不考虑到婠婠的感受。

　　花神台下有乾坤

　　快活林，其实并不是在兴龙山，而是在两山的山麓。

　　那是一座依着山势而建的园林，被笼罩在一片青碧的光影中，小溪穿过园林，绿杨夹道，幽静绝俗。骤眼望去，除了青碧的山色外，似乎便再也瞧不见别的，但若在夹道的绿杨间缓步而行，便可瞧见有小桥曲栏，三五玲珑小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山色中。

　　说来也是奇怪，兴龙山周围一百多里山路，放眼望去，皆是荒山穷谷，饶是此时已开始入春，仍无一丝春色。待得靠近兴龙山，便是满目苍翠，竟似造物主将所有的春色集中到了此处。

　　兴龙山之西，还有座栖云山，两山间一条小河，天然的形成一道鸿沟，山间吊桥横贯，其名曰“云龙”。栖云山挺拔秀革，超然不群，曲折盘旋，殿宇栉比，但岩洞很多，庙寺也不少，反而夺去了山色。

　　蜿蜒曲折的山道，金红色的夕阳余晖斜斜地穿过树梢，落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斑斑驳驳。清风拂过，卷起一层又一层深深浅浅的绿色波浪，带着“沙沙”的松涛远去。

　　白衣少女清丽绝俗的脸上噙着淡淡的浅笑，白皙纤巧的莹润玉足踩在厚厚的枯叶层上，纤尘不染。微风轻轻撩起她墨黑的发丝，惹得她衣袂轻扬。

　　山间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鸟儿脆声婉转，欢唱低吟。少女缓缓行走在山道上，似是足不沾地，悄无声息。若是有人瞧见，怕不将她当做谪落凡尘的仙子、隐藏山间的精灵？

　　她仿佛目标明确，行走的虽慢，却丝毫不停顿，雪白的衣袂在树林间若隐若现。腰间环佩上红色的流苏显眼异常，随着她的脚步，竟似晃动的火焰一般。

　　这少女，赫然便是抵达快活林的婠婠。

　　行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婠婠停了下来，抬眼望着前方五十步开外的荒庙，弯起了唇角。

　　十日前，快活王便带着手下到了快活林，随行的自然还有白飞飞。白飞飞的确有些手段，短短时日间，已将快活王迷得神魂颠倒，甚至在得知她幽灵宫主的身份后，仍是半点怀疑都无，对她言听计从。

　　婠婠此行的目的，便是白飞飞。早在放过苏枚的时候，她就说过会寻苏枚背后之人讨回天魔宫的那笔帐。上回见着白飞飞，婠婠已提及过苏枚，只要白飞飞不傻，当然猜得到她会找上门去。

　　前几日沈浪与快活王赌斗，赢了快活王一筹，快活王已对他另眼相看，招徕之意显而易见。此时此刻，那快活王正与沈浪把酒言欢，惬意非常，当是没有时间管白飞飞。

　　停了一会儿，婠婠缓步上前，走得近了，才看出竟是一座花神庙。这花神庙破败已久，显是建成至少已有十几年，若仔细瞧那庙中花神的模样，依稀可看出与白飞飞有几分相象，却远远没有白飞飞那般美丽柔顺，我见犹怜。

　　一想此处乃是幽灵宫入口，婠婠心知这花神必是依着当年白飞飞母亲的模样造的。收回视线，她轻轻抖了抖衣袖，柔声开口，“白宫主，这便是幽灵宫的待客之道么？”

　　婠婠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地在整座花神庙里回荡，余音不绝。话音未落，花神塑像台下的石壁缓缓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火光一闪，洞内闪出一道白色的人影，白飞飞轻柔的嗓音紧接着传入婠婠耳内。

　　“婠姑娘大驾光临，飞飞有失远迎，请进。”

　　洞内闪出的是一个年约双十的清秀女子，她向婠婠福了福身，“我家宫主已等候多时，还请姑娘随我来。”

　　婠婠点了点头，对白飞飞没有亲自出迎的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径直跟着那清秀女子跃进岩洞。

　　石壁再度缓缓地合上，借着清秀女子手上的火把，仍未让黑暗的岩洞明亮多少。岩洞极深，四通八达，岔道诸多，却丝毫不显气闷，反而不时有凉爽的气流迎面吹来。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清秀女子抬手按动了一个机关，带着婠婠进了一间石室。

　　石室内烛火通明，白飞飞正坐在石桌旁浅啜茶水，见着婠婠进来，抬眼瞧了一眼后，便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香袅袅的香茗，推到她对面的空位上，抬手示意婠婠坐下。

　　婠婠也不客气，当下便走上前坐了下来。

　　那带路的清秀女子默默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石室的门重又合上，室内只余下婠婠与白飞飞。

　　婠婠轻轻地摩挲着白瓷杯上的描金花纹，轻声开口，打破了一室宁谧，“苏枚姑娘还好么？”

　　白飞飞搁下手中杯子，微微一笑，“托婠姑娘洪福。”

　　“既然这样，苏姑娘还欠我一些东西，借着今日机会，白宫主一并还了吧。”

　　白飞飞挑眉，似是有些惊讶于婠婠的直接，“这便是你此来的目的？”

　　婠婠微笑着点头，“白宫主的时间宝贵，怕是不能久待，你我自然要长话短说。”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知道婠婠是暗指快活王随时会寻她的事，白飞飞沉默了片刻，“只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若说单单为了苏枚，你应当清楚，她不值这个价。”

　　“此一时彼一时。”婠婠气定神闲地瞧着白飞飞，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若换了其他时候，苏枚的确不够分量，但此时——白宫主知道，有些事可不止我有兴趣。”

　　“我能有什么事？”白飞飞的面色终是有些变了，惊疑不定地道，“婠姑娘是在威胁我么？你就不怕走不出这山洞？”

　　“我相信白宫主不会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婠婠轻笑着摇头，“既然白宫主觉得苏姑娘不够代价，我可以再加点别的。”

　　“什么？”

　　“一个故事。”婠婠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看在白宫主没有将你我之间的纠葛透露给王云梦，我可以再加一个故事。”

　　“相比之下，我更不放心王云梦。”白飞飞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王云梦竟然还不知道你的底细？看来王怜花对你很不错。你们一个是快活王的儿子，一个是沈天君的女儿，当真是有趣得紧。”

　　那日王云梦向沈浪说出婠婠的情况，并没有提及补天阁和天魔宫的确切消息。若她已经从白飞飞或者王怜花处得知这些事，她连婠婠是莫尘颜弟子的事都说了出来，必定不会放过这两条。所以，王云梦定是还不知道。

　　正是因为这样，婠婠处理完苏枚之事后，再次遇上王怜花时，才会渐渐从心里开始正视他，到现在慢慢接受了他。

　　“王怜花，我从来只当他是王怜花。”婠婠轻轻地开口，“对于我的提议，白宫主意下如何？”

　　白飞飞怔了怔，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若是这个故事能让我满意，还你一个故事又何妨？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很公平。”

　　“白宫主所言极是。”婠婠满意地点头，“白宫主请听好，我的故事说的是三十年前，天下外家邪派武功中，有一门神秘阴毒的功夫，名唤白骨幽灵掌。使用这门邪功的人全数为沈天君会同七大门派掌门人除尽，再无传人。不知怎么的，这一门功夫传到了关外，关外武林道，也曾为这‘幽灵秘谱’，引起了一场争杀。”

　　“当时争夺秘谱的人并不多，一个个俱都守口如瓶，只在暗中争杀，并未将消息泄露。争夺秘谱的几家人，后来竟全都自相残杀殆尽，只剩下一个烧饭的丫头，这‘幽灵秘谱’最后也落到这丫头手里。若无意外，这丫头凭着这一本秘籍，当不难成为一代高手。可惜，她还未来得及练习，这消息便让一个武林高手知道了。”

　　顿了顿，婠婠瞧了瞧白飞飞的脸色，接着道，“那丫头聪明得紧，居然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将那秘籍偷偷藏在了秘密之地。那武林高手也是一心机阴沉，使尽千方百计，甜言蜜语骗了那丫头**。他以为一个女子，只要**给一个男子，必是那男子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的。”

　　“不想那丫头远比他想象得聪明，她早已知道男子与她在一起，为的是秘籍，又怎肯拿出来？这丫头虽知男子不是真心喜欢她，她自己却早已对他情根深种，借着那秘籍，便日日伴着男子，终是有了身孕，产下一女。”

　　“那丫头一直不肯将秘谱拿出来，那男子等了许久，终于再也忍不住，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据说他使出的手段，无一不是惨绝人寰，毒辣之极，那丫头不堪折磨，趁他远去中原办急事的机会逃了出来。等这男子事办完了，那丫头已带着女儿不知藏到何处，他再无法寻着，只有死了这条心。”

　　“那丫头虽然逃了出来，却无法再练武功，兼之身体受损，没过多久便去世了。而那个女孩，自然成了‘幽灵秘笈’的传人。她在仇恨中渐渐长大，练成了幽灵秘技，又收了一批弟子，重新组建了幽灵宫，发誓要寻当年的男子为母报仇。”

　　轻叹了一声，婠婠望向看不出喜怒的白飞飞，“故事说完了，白宫主还满意么？”

　　白飞飞面上露出奇怪的笑意，轻柔地慢声低语，“怎么会完了呢？故事的结局应该是女孩找到了那个男人，成功地为她母亲报了仇。她不会杀了他，那样太便宜他了，她会使尽手段，让他一生一世都生活在痛苦煎熬中……”

　　拨开云雾见月明

　　“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白飞飞“咯咯”地笑着，望向婠婠的眼神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那件事，除了快活王与王云梦，便只有我清楚。若不是母亲告诉我，我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世上竟有如此有趣的事！”

　　婠婠静静地等白飞飞笑完，“如何有趣？愿闻其详。”

　　白飞飞敛起笑意，沉默了片刻，眸中有些晦涩不明，“婠姑娘的故事很精彩，飞飞心有所感，倒是失礼了。”

　　说着说着，白飞飞的表情渐趋平静，她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茶水，过了半晌，她才轻声开口，语声带着些许飘忽不定，似乎方才那个带着极端恨意的人并不是她。

　　“飞飞自小便是听母亲说着这些故事长大，婠姑娘说的，母亲也提起过一二。”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白飞飞的语声已变得平淡无波，再开口时，像是真的在说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故事一般。

　　“据飞飞所知，那个武林高手在欺骗那个丫头时，家中已有妻子。而且，他的妻子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不管是容貌还是能力都是顶尖的，一身武功甚至比之她的丈夫还要高些。”

　　“这样一个女子，即便是爱一个男人至深，到了对他言听计从的地步，也不可能由着她的丈夫背着她与其他女人纠缠不清。若那个女人比她优秀倒也罢了，可这女人偏偏是个样貌普通，身份低贱，连她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的丫头。”

　　“武林高手很了解他的妻子。正因为了解也女人的嫉妒心，往往会让女人摈弃理智无理取闹，他再想得到‘幽灵秘笈’，也不敢冒险向自己的妻子坦白。”

　　“纸终究包不住火，武林高手的异样终是被他妻子察觉了。那时候，丫头刚及生下女儿不足三个月，因着女儿的关系，她对武林高手更好了，也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于对‘幽灵秘笈’的下落也有些松了口。武林高手正打算再接再厉，自然不肯轻易放弃。”

　　“他向他的妻子花言巧语，和盘托出，说是为了秘笈才会与丫头虚与委蛇。他妻子是个狠人，虽然对他的说辞信了三分，却也仅仅是三分而已。她答应了武林高手暂时不杀丫头，却要他将那个不满三月的婴儿带回来交给她。武林高手一心想得到‘幽灵秘笈’，丫头逐渐松口让他看到了希望，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听从妻子的话。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说到这里，白飞飞忽然抬眼瞧了婠婠一眼，唇角露出一抹怪异的笑意，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接着道，“他的妻子并没有见过丫头，更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他便想出了寻个差不多大的女婴回去交差的办法。只是他想得容易，一时半会儿又从哪里去找？眼看着妻子给出的期限将近，他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竟让他偶然看到了一个少妇抱着孩子、由一干护卫模样的汉子护着，坐着马车而来。他偷听到护卫们称少妇怀里的孩子为‘姑娘’，暗叹老天帮忙的同时，便急不可耐地动了手。待动了手，他才发现那个面覆白纱的少妇是个熟人。”

　　“那少妇本也是江湖上顶尖的人物，嫁的丈夫更是名满天下的大侠。武林高手与他妻子正在密谋策划一些东西，少妇的丈夫便是他们计划的最大障碍，既然骑虎难下，他自然是杀人灭口，做得干净，顺便还能借此打击那个大侠。”

　　“总之，他最后成功地杀光了除了那个孩子之外的所有人。为了取悦他的妻子，他将早已失传的‘碧落凤莲’用在了那个孩子身上。他的妻子见到孩子，果然暂时不再理会丫头的事，但他也知道她早晚会发觉不妥，便不得不加快速度，也越来越不耐烦与丫头纠缠。”

　　“他的妻子见孩子身中‘碧落凤莲’，也不再下手杀她，只日日看着她在襁褓里经受毒药的折磨。她还觉得不够解气，吩咐下人好生养着孩子，也好让她多受几次折磨。”

　　“再后来的事，飞飞就不太清楚了。似乎那个孩子福大命大，竟是让人救了。”

　　白飞飞微笑着看向婠婠，她细细地看着婠婠的平静的面色，似是要在上面寻出一些变化。半晌后，她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飞飞的故事说完了，婠姑娘还满意么？”

　　白飞飞想看她变脸，怕是要失望了。

　　婠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用指腹缓缓地摩挲着白瓷杯子光滑的边沿，“多谢白宫主解惑，婠婠感激不尽。只是，有一点白宫主怕是说错了，那武林高手的妻子只要求他带回孩子，他又怎么会多此一举下毒？依我看，这‘碧落凤莲’多半是妻子下的。白宫主，你说是么？”

　　相比起王云梦说的，婠婠更相信白飞飞的说辞。当然，也不可能尽信。不管是王云梦，还是白飞飞，她们都会将话说得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先前虽然也怀疑王云梦，却不曾想到她几乎没有说一句真话。而白飞飞会说是快活王下毒的原因，婠婠也是清楚的。快活王与王云梦两人相较，白飞飞自是更恨快活王，她这么做，无非是想给快活王多增加一些罪孽，也好让婠婠更真心地对付快活王。

　　对上婠婠仿若洞悉一切的眼神，白飞飞淡淡地一笑，轻垂下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飞飞听母亲讲这个故事时还小，如今时隔多年，有些细节已是记不太真切，也许是飞飞弄错了吧？”

　　“横竖不过一个故事，并没有什么要紧，白宫主不必介怀。”

　　白飞飞正欲答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略带急促的人语声。

　　白飞飞微微皱了皱眉，似有意无意地看了气定神闲喝茶的婠婠一眼，望向了门口，“出了什么事？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宫主恕罪。”外面静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明显带着焦急的语声，“有人闯入——”

　　“可知是什么人？”

　　那个语声迟疑了一瞬，“对方有三男两女。三个男的，其中一个是沈浪。”

　　白飞飞皱了皱眉，“你们先下去，我随后就到。”

　　“看来白宫主又有客来，我便不打扰了。”婠婠识趣地起身告辞，“今日与宫主相谈甚欢，来日有暇再来叨扰。”

　　顿了顿，婠婠又加了一句，“故事精彩，却不适合多人分享。白宫主想做什么，自去做便是。”

　　与婠婠的交谈已告一段落，此时她说要走，白飞飞正巴不得，当然不会反对。当下，她便吩咐带婠婠进来的那个清秀女子，引着婠婠避开沈浪几人，往另一个出口去了。

　　出了黑暗的甬道，婠婠也不去管那个领路的清秀女子，足尖轻点便如轻烟般掠了开去，转眼便消失在密林里。

　　想到王怜花还在等她，婠婠的速度更是快了两分。

　　生死安危系一发

　　曼妙的身影恍若轻烟，在茂密的树林间穿行，若隐若现。

　　她穿过了大半座栖云山，绕进一个隐秘的小山坳，认准方向，身影闪动间已消失在一大片深深浅浅的绿色中。

　　山坳的深处，依着山壁，有两间紧挨着的小小茅屋。约摸半人高的整齐篱笆墙内，一桌两椅一壶两杯，几样精致小菜，一绯衣少年独坐，自酌自饮，看上去悠闲惬意非常。

　　他对面的位子却是空着，徒有一张空椅一副碗筷，竟似还在等人。

　　忽而一阵轻风拂过，少年对面的空位上多了一个人。少年兀自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琥珀色的美酒，又依样将对面的空杯满上，轻声开口，“婠儿此行，可有得偿所愿？”

　　“算是吧。”婠婠拿起杯子浅抿了一口，“熊猫儿与朱七七，你已将他们放了么？”

　　王怜花微一挑眉，“婠儿遇上他们了？”

　　“没见着。据说连同沈浪在内，共有三男两女闯入了幽灵宫。”

　　“那多半是他们无疑。那日母亲与沈浪一番交谈，这两人一直在暗室内听着看着，对沈浪颇有埋怨忿恨之意，我原想让他们两人给沈浪寻点麻烦，想不到反帮了他们的忙，让他们聚在了一起。”

　　“倒是我想错了。”婠婠有些好笑地看向故作叹息的王怜花，“我还以为你是与熊猫儿相交多年，心下不忍，这才寻个由头，将他们放了。”

　　王怜花怔了怔，摇头苦笑，“熊猫儿此人，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早在与他相交之日，我便想到必有分道扬镳之时。至于朱七七——”

　　“朱七七如何？”

　　“她不过是顺带的罢了。”

　　“顺带？”婠婠觉得有些奇怪。若依着王怜花平素表现出来的性子，朱七七曾经那般戏弄与他，他不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又怎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她？

　　蓦地，婠婠想到了一个可能，神色古怪地望向王怜花，“莫不是——因为沈浪？”因为沈浪与她的那层关系？

　　王怜花略有些不自在地避开婠婠的视线，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没有答话。朱七七能全身而退，的确是托了婠婠的福，更确切地说，是托了沈浪与婠婠之间关系的福。

　　沈浪是婠婠大哥，朱七七与沈浪关系非同一般。虽说婠婠目前还没有与沈浪相认的想法，但总归有那么一层关系在，不看僧面看佛面，抬一抬手便能过去的事，王怜花自然不会再跟朱七七计较。

　　只不过，有一点婠婠恐怕不知道。那一回王怜花确实被朱七七整治得很惨，但后来见着婠婠按期回归，且对他的态度明显有了不同，巧笑嫣然间多了一丝真实的亲昵，不像先前那般带着隐晦的疏离。

　　回想起那晚，软玉温香在怀的美好感觉，王怜花端起酒杯，掩住唇角那丝颇具深意的弧度，“朱七七何德何能，竟能用上婠儿的面子？”

　　一口喝干杯中酒液，放下杯子时，王怜花面上已看不出异样，“人多了，才会乱。乱了，咱们才好浑水摸鱼。”

　　婠婠沉默了片刻，凝视着王怜花，“你真的决定了么？”

　　王怜花若无其事地摊摊手，“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多考虑考虑。”婠婠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毕竟——”

　　毕竟他们总是你的生身父母。

　　这一句话婠婠并没有说出来，但她相信王怜花能明白她的意思。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机会明白父母这两个字的含义。潜意识里，也曾有过一丝丝羡慕的想法。

　　当然，对于王怜花的情况，她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她也不知道眼看着父母反目成仇的王怜花，比起父母不详的她，到底是谁更不幸一些？

　　“让他们斗吧。”王怜花的嗓音缓缓响起，竟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么多年了，他们也该做个了断，总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至于我——”

　　王怜花自嘲地笑了笑，“既然我做不到真的帮着一个去杀另外一个，两不相帮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婠婠深深地敲了王怜花半晌，忽然柔柔地一笑，“你都决定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环境，“这地方山清水秀，偶尔住上一段，大约很好。”

　　若是没有意外，婠婠与王怜花两人倒是想在山坳的小茅屋里住下来，先看看再说。只是，以红线为首的补天阁数人，以及王怜花派出的手下带来的消息，却让他们在当天晚上便出了山坳。

　　相较于小山坳里的清净祥和，王云梦虽然还未抵达，外面却已乱了。

　　当日闯入幽灵宫的三男二女，除了沈浪、熊猫儿、朱七七之外，令婠婠与王怜花吃惊的是，气使独孤伤居然是背叛了快活王，也在其中。剩下的那名女子，竟是王云梦指派来名为陪伴、实为监视沈浪的染香。

　　快活王固然求才若渴、传闻中素来宽厚待下，但也仅限于真正有本事、对他有用的人。那些失去价值的，快活王会在第一时间选择抛弃。

　　抛弃的方式自然不是让他好生生离开。快活王手下疾风三十六骑，自然会帮他将事情办妥，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财使金无望被王怜花废去一臂，在快活王眼中，已是废人一个，再没有原来的价值，也被归入了抛弃的行列。最后金无望倒是逃脱了，但这件事也被独孤伤得知了。他不想成为金无望第二，却是选择了与快活王相反的道路。

　　倒是染香，婠婠不知她是装模作样，还是另有打算。不过这没关系，不管染香的想法如何，她都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管是出于沈家的私仇，还是出于武林道义，沈浪都有击杀快活王的理由。熊猫儿与朱七七听得他的解释，误会解开后，自是以他马首是瞻。

　　白飞飞却是不想快活王轻易死去，她要以身为饵，嫁给作为她生身父亲的快活王，让他痛苦煎熬一生，以报母亲与她自己一生凄苦之仇，当然不会让沈浪这个不安定因素留在快活王身边。

　　白飞飞既然能让快活王在明知她身份的时候，还对她没有半点怀疑，她不动声色的挑拨虽然没有让快活王全信，却也在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待那日与白飞飞在幽灵宫中一番较量后，除了期间沈浪中了白飞飞一计，错手在黑暗中误杀了染香外，其他几人自以为全身而退，却让等在洞口的快活王堵了个正着。

　　不用多说，只看与沈浪在一起的独孤伤，再看看多出来的熊猫儿与朱七七，快活王哪里还能不明白？

　　快活王除了美酒佳肴、美女珍宝，还喜欢赌，而且是豪赌。

　　独孤伤的自尽，让沈浪等人得到了一个与快活王赌一把的机会。

　　一个时辰之内，沈浪等人可以随意离去，快活王自己以及手下都不会追击，赌注自然是沈浪几人的命。

　　快活王不会让自己输，早已派人将整座兴龙山团团围住，若只沈浪一人，倒是还有机会走脱，但加上朱七七与熊猫儿，却是难了。只等时间一到，沈浪几人看似已必死无疑。

　　快活王的这个赌局，在婠婠看来更像是随意而起、想多体验一把猫戏老鼠乐趣的闹剧而已。婠婠不认为在如此劣势之下，几可说是走投无路的绝境中，沈浪还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看在玖儿的份上，婠婠不想让沈浪死。

　　技差一筹险受伤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心境一直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心无尘垢、了无执念，自然修为进阶无障碍，一日千里。若遇上瓶颈，亦容易打破瓶颈，进入另一重天地。

　　大部分高手遇上武学瓶颈，都会选择闭关静修，为的便是避免俗事打扰，尽力保持心境平和宁静。

　　婠婠重修天魔**，如今已至第十七层巅峰，只差一线便可进入十八层，得以内功大成，恢复以前的功力。只是，上一次婠婠是得徐子陵长生真气之助才能突破，这一次，她却是不知该怎么做了。

　　天魔**已被她修改完善，细微之处早已有所不同，即便再有长生真气相助，能不能突破还是两说。但不管何种功法，对于心境的要求都是一样的，玖儿的事一直记挂在婠婠心头，已成了执念，如今有机会淡化、甚至消除这一缕执念，婠婠当然不会放过。

　　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夜空，木质的建筑燃烧坍塌，传出清晰可闻的“吡啵”之声。

　　婠婠似是没有瞧见周围将她团团围住的人，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个不怒而威的中年人。他衣饰考究、肤白如玉，左眉梢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寒光微敛，一尺多长的髯须乌黑油亮，垂至腰腹，半掩在袖中的双掌白皙修长，光滑细腻宛若女子。

　　婠婠在看着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婠婠。

　　就在刚才，沈浪已成瓮中之鳖，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便是眼前这个比之白飞飞还要美上不少的绝色少女忽然出现，关键时刻与他对了一掌，让她的同伙带走了沈浪。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定不会相信世上还有如此美色。更难得的是，她竟然与他对了一掌不落下风。那一掌并非仓促而发，他心里自然清楚有多少威力。

　　她救走沈浪，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反而多了些许一探究竟的心思。

　　沈浪固然不能放过，却不急着一时。白飞飞身为幽灵宫宫主，岂是那么好相与的？说不定他这边事了，白飞飞已将沈浪、以及早先溜走的漏网之鱼重又追回。

　　“你是何人？”快活王沉声开口，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如此与本王作对，便不怕本王辣手摧花么？”

　　“王爷是惜花之人，怎么会做煞风景的事？”婠婠缓缓地上前两步，轻轻福身行礼，语笑嫣然，“婠婠一介女子，又怎会与王爷作对？此此前来，不过是闻说王爷武艺非凡，一时技痒，想与王爷切磋一番罢了。若有打扰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与快活王打上一场，这是婠婠决定来救沈浪的另一个目的。她知道目前的她并不是快活王的对手，却自信能够安然走脱。一场压力下的生死之斗，也许会成为突破的契机。

　　“倒是本王小气，错怪你了。”快活王深深地打量着婠婠，缓和了语气，似是带着一丝笑意，“只不过，本王从来不与人比试切磋，若你想本王为你打破这一规矩，却是要付出让本王满意的代价。”

　　“王爷所言甚是。”婠婠微眯起眼，随即面现遗憾可惜之色，“只是，王爷看来并不缺少什么，婠婠委实想不出让王爷满意的价码。”

　　“你有。”快活王哈哈大笑，语声愉悦，“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王爷请说。”

　　“若你赢了，我自然放你走，我、以及我手下的任何人绝不追赶；若我赢了——”顿了顿，快活王目光灼灼地望定婠婠，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要你。”

　　“素闻王爷惯会怜香惜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婠婠似是早已料到快活王会这么说，竟是半点惊讶也无。她轻笑了一声，眸中隐隐闪过一抹兴味，“可惜，若王爷年轻个二十岁，说不定便不用打赌了。至于现在，只看王爷能否让婠婠心服口服。”

　　话音未落，婠婠双掌一翻，两柄半尺长的短刃已自袖中滑出，落入她掌中。足尖一点，身形一闪，十步距离转瞬即逝，凌厉的银芒裹挟着逼人的气势，堪堪便至快活王眼前。

　　天魔双刃！

　　面对快活王这样的对手，婠婠从来没有想过隐藏，一上来便拿出全力，连试探都省却了。

　　“好！”

　　快活王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莹白如玉的双掌上隐隐有红光透出，迎上了婠婠的天魔双刃。快活王的那些手下不约而同地缓缓后退，扩大了包围圈，给婠婠与快活王留出足够的空间。

　　天魔双刃化作两道银色的闪电，宛如灵活滑溜的银蛇，险而又险地向快活王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之处噬去。快活王凭着一双肉掌，一身轻盈飘逸至极的身法，游走在密密麻麻的银网之内，却是一派轻松自在。

　　两人渐渐地越打越快，原本还清晰可见的身形化作两道淡淡的影子，再也看不真切。只有凌厉的掌风、拳脚兵刃相击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黑暗中点滴可闻。

　　天魔**虽然精妙，但终究没有大成。别看第十七层巅峰与第十八层只有一线之隔，差距却可以用天差地别来形容。反观快活王，自他发动衡山一役，至此已将近十年，当日得到的各种武学秘笈，哪里还有不融会贯通之理？

　　相比之下，婠婠对上快活王，便是差了一筹。初时还能斗个旗鼓相当、不相上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筹的差距渐渐变得明显起来。

　　快活王身上传来的压力逐渐增大，婠婠只觉得经脉之内真气流动的速度慢慢受到限制，循环转换变得困难起来。

　　必须得速战速决，不然定会被他困死！

　　一念至此，婠婠强行提起一口真气，正欲施展天魔乱舞，却见快活王对她悠然一笑，一双肉掌红光忽闪，化作层层掌影铺天盖地而来。婠婠只觉得内息一滞，手上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掌中双刃差点脱手。

　　仓促之间，婠婠身形只来得及右移了半步，快活王已一掌印上了她的左肩。身体倒飞，一股腥甜涌上舌尖，真气乱成一团，以受掌之处为中心，火辣辣的剧痛一波一波弥漫全身，婠婠不由地苦笑起来。

　　没有大成的天魔**，果然不是快活王的对手。她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消耗快活王的真气，想让他受伤却是不易，除非是她以命相搏。

　　还打什么？看着脱身吧！

　　压下口中的腥甜，婠婠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划过一道弧线落地。足尖轻点，手腕翻转，双刃宛如穿花蝴蝶，带起道道银芒，身化轻风重又向快活王掠去，心底却开始计算脱身的路线。

　　拼斗这么久，别看快活王的样子还是那般老神在在，婠婠知道他的消耗也是甚巨。若她成心想走，快活王不见得拦得住她。

　　眼看着双刃与肉掌又要对接，婠婠忽然虚晃一招，足下一错、身影一闪绕过快活王，向前疾奔。

　　快活王微微一怔，竟是没有立即追赶，反而转身笑看着婠婠向包围的人群冲去，“有趣，有趣——你想走，走得了么？”

　　“我说她能，自然是能。”淡淡的语声轻轻响起，却不知何时包围圈内已多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谁？”快活王心下一跳，也不转身查看，便是一掌狠狠劈出。

　　那一边，婠婠也已察觉快活王让人缠住，她虽不知来人是谁，却不妨碍她趁此机会早早离去。正欲出手除去挡路的快活王手下，那几人忽然齐齐吐血倒飞出去，随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已至她身边，抬手将她抱起，轻烟般向外掠去。

　　惊鸿一瞥，婠婠看见与快活王缠斗的青衣人五十上下，形貌清隽，目光平和如水。

　　“放我下来吧。”收回视线，婠婠挣扎了一下，想要从王怜花怀中下来——她只是真气消耗有点大，受了点内伤，并没有严重到不能走路。

　　王怜花狠狠地瞪了婠婠一眼，手臂收紧，将婠婠固定在怀里，足下不停，面上阴晴不定，“闭嘴。”

　　婠婠微微一笑，合上眼睛，不说话了。

　　刻骨恩怨终有结

　　小茅屋是不能回去了。

　　那地方虽然隐秘，但若快活王大肆搜山，并不是找不到。婠婠受了内伤，急需静养疗伤，却是不能让人打扰。

　　为了对付快活王，王云梦在此地经营十载，自然有不少安全的藏身之地。此刻王怜花带婠婠去的，便是其中藏于山间的一处地下密室。

　　密室算不上大，布置得异常雅致舒适。婠婠正紧闭双目，五心朝天，盘膝坐于床榻之上，显然是在运功疗伤。王怜花手托一只白瓷杯子，坐在离婠婠不远的红木椅上，眉间轻皱看着婠婠，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快活王一番拼斗，婠婠生受了他一掌，虽然即使避开要害，却仍是让内腑受了震荡，引起了真气混乱。所幸那时候婠婠的消耗很大，经脉里剩下的真气已不多，这混乱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运行着天魔**，缓缓收拢散乱的真气，驱使着它们循着熟悉的路线慢慢流淌。

　　自突破到天魔**第十七层以来，婠婠还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般将所有真气几乎消耗殆尽，受到震荡的经脉因着功法的运行丝丝抽痛。不严重，但那感觉却是绝对称不上舒服。

　　很快，婠婠便发觉渐趋恢复的真气与平时有了些许不同。似乎变得更精纯活泼，运行之间亦是更加圆融顺畅、得心应手，意念一起如若臂使，原先隐隐能感觉到的那一层屏障像是薄了不少，好像只要她努力一把便能顺利冲破。

　　破而后立，竟是突破之相！

　　婠婠又惊又喜，却仍是保持心境平和，无悲无喜，开始运起天魔**最后一层的功法来。

　　王怜花看着盘膝坐于床榻上的婠婠，心下隐隐有些担忧。单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当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她已经三天没有醒来了，伤势已愈却还不醒，这让王怜花有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烦躁不安。

　　纤长的睫毛轻颤，婠婠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她温润如水的眸光微转，最终落在王怜花身上，轻抿的唇角勾起一弯浅浅的弧度。

　　“婠儿。”王怜花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轻轻地唤了一声，压下心头浮起的那一丝犹疑，起身迎了上去，“没事了吧？”

　　清浅的笑意缓缓加深，婠婠没有答话，眸色转黯，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婠儿？”原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王怜花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语声里多了一丝隐忧，“你的伤……唔……”

　　温软的触感覆上双唇，未完的话语尽皆被吞没，淡淡的馨香萦绕鼻端，王怜花双眸微张，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感受着婠婠柔若无骨的身躯紧密贴合，隔着薄薄的衣料透出熏人的暖意，他略显僵硬的身躯逐渐放松，伸手环住了婠婠的腰。

　　他确实喜欢与婠婠亲近，却不代表他能接受这般莫名其妙的结合。

　　自从确认自己的心意，一时一刻的欢愉从来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比这多得多。

　　所以，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成为变数，即便是婠婠自己，都不可以。他早已给过她选择，是她自己选择回到他身边的，不是么？

　　王怜花捉住婠婠探向他腰间扣结的手，稍稍拉开距离，比之平日显得暗哑的语声似乎压抑着什么，幽深墨黑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婠婠。

　　此时的她，迷离的星眸半张着，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粉嫩的唇瓣微启，透着莹莹的微光，细若白瓷的颊上因为情动泛起淡淡的粉红。

　　她迷蒙的双目对上王怜花，似是早已失了理智，半晌都不说话，只是面上那一抹粉红在渐渐加深。

　　艰难地闭了闭眼睛，王怜花毫不怀疑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让仅剩的一点清明消失殆尽。

　　“婠儿。”喉咙不自觉地开始干涩，王怜花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婠婠柔媚一笑，看得王怜花一阵恍神。待他回过神时，婠婠已趁机脱出手来，柔若无骨的身躯重又贴了上来，双臂环上王怜花的颈项，粉嫩的唇瓣对着他轻抿的薄唇覆了上去。

　　王怜花略一挣扎，所剩无几的理智便已湮灭在软玉温香里。面对婠婠一再的投怀送抱，若他还能忍得住，便不是个正常的男人了。

　　一手环住婠婠纤细的腰肢，一手轻轻掠过她的耳际，修长的指节划过浓密的长发，便已取下她绾发的簪子。如墨的发丝瀑般滑落散开，柔滑的触感通过手上的皮肤，清晰地让王怜花感知。

　　轻轻托住婠婠脑后，王怜花下意识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灼热的唇瓣滑过婠婠唇角，探索着下移，轻缓而坚定地落在婠婠微红的耳侧、象牙白的颈项、白皙圆润的肩头、纤细精致的锁骨……

　　（河蟹爬过，请自行脑补。）

　　惑人的朦胧终究会过去，待婠婠恢复清明，睁开双目时，抬眼便对上王怜花深不见底的黑眸。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便连空气似乎都有些冷凝。

　　婠婠稍一细想，已经明白了所有。体内真气流转不绝，生生不息，圆融如意非常，显然是突破至天魔**第十八层之像。而先前与王怜花发生的事，一半是因为功法突破的后遗症，另一半只怕是她潜意识亦未作抗拒。

　　以前师尊便提醒过她，天魔**未大成之前，须得保持纯阴之身，否则终身无法将天魔**练至最高境界。

　　除此之外，由于功法不全，修炼天魔**的女子，不能与心爱之人发生关系，否则必前功尽弃。她的师尊，便是最好的例子。

　　很显然，经由修改完善的功法，自是没有了以上缺陷，却也并不是完美无缺。

　　只是，尘埃落定后的现在，婠婠竟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没有哪怕半点不情愿。也许是习惯了王怜花的陪伴，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已让他靠得太近，待想离开时已来不及。

　　她从不承认自己一无所有，即便那是事实。

　　她知道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寂寞，那深得几乎可以听得见光阴流逝的寂寞，只因她曾经饱尝了这滋味。

　　子陵从来不会属于她，时至今日，再回忆起他清雅的眉眼，她已能一笑而过，仍有时间将他的身影逐渐淡化。

　　而王怜花，在这个没有师尊，没有师门的陌生世界里，也许便是那个让她生出归属之意的人。

　　缓缓地勾起一抹笑来，婠婠微眯起眼睛，重又俯下身子，趴靠进王怜花怀里，轻蹭着他胸膛光滑的皮肤，轻柔地开了口。

　　“王怜花，若你敢负我，我便杀了你。”

　　王怜花似是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轻轻地笑出声来，略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掌抚上婠婠宛若最上好丝缎的脊背，语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愉悦，“我保证，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捉住王怜花接连作怪的手，婠婠抿了抿唇，忽然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若她的感觉没有出错，她用去了不少时间。这几日运功疗伤突破，王怜花应该仍有办法得知外面的情况。

　　说到正事，王怜花神色一肃，环住婠婠腰际没有再乱动，“快活王已在四日前离去，他带走了所有人。”

　　“他怎会轻易离开？”婠婠轻皱起眉，“沈浪他们终究还是没有逃脱么？”

　　“那晚阻了快活王的青衣人武功极高，快活王虽将他擒住，自己亦受了伤。至于沈浪与朱七七几人，却是栽在白飞飞手里的。”顿了顿，王怜花接着道，“白飞飞怕再次节外生枝，劝了快活王立即动身回大漠。”

　　“怕是不止这样吧？”

　　“除了忌惮你再找上门去——她，也到了。”

　　“怪不得。”婠婠了然，“夫人听闻快活王要娶白飞飞，必定是坐不住的。”

　　王怜花哼了一声，语带嘲讽，“哪怕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婠婠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也去吧。”

　　“那是自然，他们斗了这么多年，我总要亲眼看着他们分出胜负。”王怜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过，婠儿不觉得现在有一件事比这重要多了么？”

　　……

　　说是去大漠，但等真的做好准备动身，已是好几日之后了。快活城的所在一向神秘，这一回快活王执意与白飞飞成婚，自然有许多地方得与外界联系着，倒是给了有心人一个寻觅的良机。

　　譬如王云梦，譬如王怜花与婠婠，快活城的所在都不再是秘密。

　　大漠中，白日酷热，夜间酷寒，再加上烈日、风沙，即便有骆驼代步，食水充足的情况下，亦是行走不易。好在婠婠与王怜花皆是内功深厚之人，倒也不觉得辛苦。

　　两人的本意只是去看看，在事情明朗之前都没有出手的打算。所以，即使得知王云梦已经赶去，场面必会更加混乱，婠婠与王怜花也不着急。

　　只要赶上白飞飞与快活王的婚典，便不会迟。

　　这一日，烈日缓缓收敛起灼人的光芒，往西边落下，将整片天空染得金红。婠婠与王怜花穿着连着大兜帽的袍子，将脸遮在阴影里，骑着骆驼，向往常一样走在连绵不绝的沙丘上，一眼望去，这一片荒漠仍是那般无边无际。

　　忽然，金黄与金红交界的边际，几个小黑点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婠婠与王怜花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驱着骆驼靠上前去。

　　一共三男两女，皆是他们识得的。

　　沈浪、熊猫儿、那日晚上阻住快活王的青衣人、朱七七、以及白飞飞。

　　这五人满面风尘，疲惫至极，看上去情况都不太好。尤其是白飞飞，竟似已昏迷多日，整个人憔悴不堪。

　　见着婠婠与王怜花，几人虽有些惊讶愣怔，不过随即倒似都松了一口气。很显然，若不是遇上婠婠与王怜花，或者其他偶然路过的商队，在这千篇一律的黄沙中，没有地图，没有充足食水的他们，走出荒漠的几率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随意地扫过几人，婠婠对能在这里遇上他们亦觉得有些讶异。依着他们得到的消息，白飞飞与快活王的婚典该是在三日之后，看现在的情况，多半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婠婠下了骆驼，摘下兜帽，随手将一只装水的牛皮袋扔给沈浪，与王怜花一道寻了一座沙丘，靠着坐了下来。沈浪几人也不客气，分饮了清水，也皆各找地方坐了下来。

　　喝过水，几人似乎精神了一些，而朱七七正用一条撕下的衣襟，蘸了清水润着白飞飞干裂的唇瓣。婠婠收回视线，略过那青衣人的奇怪目光，望向沈浪，“怎么回事，可以说说么？”

　　沈浪正要开口，却被王怜花打断，“其他的不用多说，直接说结果。”

　　没有立即回答，沈浪询问的目光投向婠婠。婠婠瞧了一眼仍遮着脸，袖下手掌已捏成拳的王怜花，缓缓地点了头。

　　“快活王将婚期提前了。”沈浪下意识地看了白飞飞的方向一眼，就是不知道他在看的是昏迷的白飞飞，还是白飞飞身边的朱七七。“王云梦在婚礼上忽然出现，她与快活王武功相当，最后——与快活城一起，化为了灰烬……”

　　“是么……”王怜花的声音淡淡的，婠婠却仍是听出他隐隐的颤抖。

　　婠婠伸手覆上王怜花握紧的拳头，却是不再理会沈浪几人，只专注地看着王怜花。

　　静默了片刻，身侧传来沈浪有些犹豫的声音，“婠婠……”

　　婠婠似是没有发现几人越来越怪异的视线，抬眼看向沈浪，“什么事？”

　　“你都知道了吧？”

　　婠婠皱了皱眉，犹疑地扫了那个青衣人一眼，“知道什么？”

　　感受到婠婠的视线，青衣人微微一笑，和声道，“孩子，你腰间的相思佩，能让我看看么？”

　　下意识地探手抓住缠满相思花藤的环佩，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合理的解释，饶是镇定如婠婠，也不由地满脸惊讶意外，“你……你是……沈天君？”

　　“我没死的事，看来让所有人都很意外。”沈天君轻捋长须，笑意不变。

　　当年快活王势大，沈天君阻止不及，由明转暗，再伺机而动，倒不失为一着好棋。

　　“你是仁义山庄真正的庄主？”沈天君的死讯本来就是李长青三兄弟传出来的，既然这个消息是假的，而仁义山庄又存在一个神秘的庄主，自然最有可能便是沈天君。

　　果然，沈天君爽快地点了头，却是笑看着婠婠没有说话，似是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浪的武功都是你教的？”所谓的散尽家财，最终是散到仁义山庄，所谓的浪迹天涯，其实是闭门苦修？沈浪所谓的聪明绝顶，料事如神，其实是建立在仁义山庄强大的情报支持上？

　　“你认识莫师父。你早已知晓‘玖儿’未死，知道相思佩在‘玖儿’手上，所以才留着沈氏的那些暗势力，等着‘玖儿’去接收？”因为早已有所关照，她才能这么顺利地将那些势力接到手？

　　“那时的情况，你留在药谷要安全得多，也方便治疗。”沈天君敛起笑容，认真地解释道，“至于那些势力，一向是你娘在打理，自然是留给你的。”

　　“很好，父亲。”婠婠缓缓勾起唇角，将相思佩递了过去，“希望你看过之后，马上还给我。”

　　是父亲，不是爹。关乎不可割裂的血缘，却无关感情。婠婠知道沈天君父子都能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一声父亲，便是偿还了沈天君于“玖儿”的生身之恩。至于什么父女之情，那时断然不可能有的。十几年，所谓的父亲从来不曾出现，便连看一眼“玖儿’都没有，该庆幸她不是真的“玖儿”么？

　　倒是给了她划清界线的理由。

　　避开沈天君与沈浪复杂的视线，婠婠缓缓地靠向王怜花。

　　那边朱七七与熊猫儿看了半晌，似是想开口，又约摸是想到自己没有资格插口，又没有多说什么。

　　“相思佩……”沈天君低叹一声，指腹轻轻划过环佩上的铭文，“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好好保存它，将它传下去。”沈天君重又露出微笑，将相思佩递还给婠婠，笑意里含着明显的苦涩，“只要你过得好，其他的，不提也罢。”

　　接过相思佩，婠婠忽然望向白飞飞，“白姑娘，听了这么久，你还想再装下去么？”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看向白飞飞，却见她仍是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分明是晕厥之像。

　　“你别胡说。”朱七七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些天她一直没有醒过，怎么可能是装的？”

　　朱七七说完，熊猫儿接口道，“婠姑娘多虑了。她中了迷药，才会昏迷不醒，若是装的，怎么可能装得这么像？若是醒着，怎么可能受得了饥渴之苦，这么多日来滴水未进？”

　　“白姑娘，你若是再不醒，有些事怕是瞒不住了。”没有理会朱七七与熊猫儿的疑问，也似没有看见沈天君父子深思的表情，婠婠径直笑看着沈天君，“父亲，不知沈浪可有告诉你，他与这位白姑娘的事？”

　　沈天君狐疑地扫了一眼沈浪，“什么事？”

　　“应该是这几日发生的事，依我看——”

　　“闭嘴！”暗哑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婠婠的话，正是白飞飞不知何时已坐了起来，怒视着婠婠，“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你……”朱七七被吓得不轻，条件反射地退到沈浪身后，指着白飞飞，“你真的是装的，你——”

　　“我可没让你们救我。”白飞飞转过脸，看向婠婠，再次警告道，“不要多管闲事！”

　　“这怎么行？你与沈浪已成就好事，做什么这般藏着掖着？”婠婠含笑的目光扫过朱七七，定格在沈浪脸上，“万一有了孩子，白姑娘忍心让他一出生便没有父亲么？”

　　方才看到白飞飞时，婠婠已看出她失了红丸。既然王云梦成功地搅乱了婚典，那么破了白飞飞纯阴之身的人便不会是快活王。除了让她爱上的沈浪，还能有谁？

　　而且，多半是强迫吧？在复仇之前将身子交给心爱之人，的确像白飞飞会做的事。

　　婠婠并不想管他们之间的事，只是，朱七七几次三番得罪她与王怜花，王怜花不想计较，她却没有这么大方。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不会让朱七七好过。

　　“沈浪，她说的是真的么？”朱七七震惊地看着沈浪，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失声痛哭，“原来……原来这便是白飞飞说的……她与你的秘密……原来这是真的……”

　　不再理会神色各异的几人，婠婠伸了个懒腰，拉着王怜花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笑看着沈天君，“白姑娘和朱姑娘都很好，无论谁嫁给沈浪，我都乐见其成，或者，干脆让他一并娶了。”

　　沈天君皱了皱眉，终是没有针对这个问题多说什么。他看着婠婠从骆驼上摘下一部分食水抛到地上，接过她递上来的一卷羊皮纸，忍不住问道，“你要走？去哪里？”

　　婠婠抿了抿唇，却是答非所问，“离这里最近的绿洲只需三个时辰便能抵达，那幅地图上标了路线。”

　　说完，婠婠拉住王怜花的手，柔声道，“我们走吧。”

　　牵着骆驼，婠婠与王怜花并肩走在松软的沙地上。渐渐的，朱七七的哭泣质问，熊猫儿的安慰，白飞飞尖锐的讽刺，沈浪无奈的语声，以及沈天君轻声的叹息都留在身后，听不见了。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起风了。不大，却带走了黄沙里的最后一丝酷热，含着让人舒适的凉意。

　　不知走了多久，王怜花终于轻轻开口，“我们去哪儿？”

　　“快活城。”去看看，让快活王与王云梦入土为安。

　　别人也许没有发现，但婠婠却看到了。虽然有兜帽遮着，她知道，在沈浪说出王云梦与快活王同归于尽的时候，王怜花落泪了。

　　脚步一顿，王怜花伸臂一揽，将婠婠纳入怀中，头埋入她颈间，“婠儿，谢谢你。”

　　只要有她，去不去快活城，真的没有关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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