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第 1 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我写的第几部文了？记不清了……

只愿将所有的感情全部付诸其中，尽量减少矫柔造作，避免刻意去追求什么。

把我现在的一种心理状态，化作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

在期待着什么？不知道……
　　第一章
　　左手昆仑，右手天山。交界处的山体披青覆雪，巍峨山脉绵延数百里，一路驾马飞驰，犹如与两山携手平行。放眼四周，时而可见成群牧羊蠕动而过，洁白宛若天际浮云。
　　边疆一带，气候甚是奇怪。白天还是晴空万里，温暖和煦，到了夜间会突降暴雪，气温骤降。草园混杂大漠，似绿胜黄，壮丽至极。
　　黄土官道，一抹黑影疾速掠过，速度之快，仿若一撇亮光。黑衣黑发，身姿矫捷，东厂历练出的身手，非同凡人，泥泞之路如履平地，片刻即回。
　　吹花吹花，只因入东厂当日，漫天梨花。东厂刺客无需姓名，只要一个代号即可。一届女流更胜须眉，十岁起，便饱经血雨腥风，刀口舔血。
　　眼前是隆隆马队，披甲戴胄，劲风卷沙而来，时伴马嘶，威严赫赫。
　　吹花驻足停在一匹银甲白马前，低头拱手道：“王爷，我军已步出嘉谷关多日，前方就是天山、昆仑，岳臧影的月影宫应当匿于其中。”
　　岳臧影，武林各派闻风丧胆、大明朝廷心腹大患之人。
　　朝廷与武林，素来是各涉一边，互相牵制，井水不犯河山。只因月影宫的崛起，这一定律终被打破。
　　传闻中，月影宫宫主，岳臧影亲赴中原六大门派。数月之内，相继令六派掌门败北，武功高到不可思议。原以为，此举是为夺武林盟主一职，岂料他对此尊称弃之敝离，将六大门派嘲弄一番，又重返边疆月影宫。
　　边疆于大明版图内占地甚广。自从月影宫座落边关，三年不曾缴税。朝廷屡屡催讨未果，派人亲赴边关得知，连驻兵处也已不复存在——边疆已自成一国。
　　能让朝廷与武林居于同一阵线，齐力抗衡之敌，近百年来，唯有月影宫。而令双方都不存质疑，出面围剿的首推人选，必是明廷中，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秦王，朱长铭。
　　已入高原，白马喘起粗气，不安地扬蹄长嘶。座上人一拉缰绳，轻拍着马脖子，立刻让它平静下来。
　　“你我不必停留，直接入山，左右副帅率军在山下扎营。”
　　略冷男音穿透风沙，敲击众人耳膜。银色铁甲，英姿飒爽。长眉剑眸，瞳中燃火又覆冰，无懈可击的俊美带着拒人千里的寒冷。
　　“是。”吹花迅速骑上自己的战马，尾随前方一骑挺拔身影而去。
　　想这两万大军是从边疆周边，几大城镇调来，理应军心不稳。但秦王一言，如同一帖仙咒，巍巍兵甲长城，井然有序地散开、扎营。
　　耳畔回响着疾速马声，视线触及前方优美颀长的背影。吹花用力一甩马鞭，尽力不与前者拉开距离。
　　秦王朱长铭，虽值弱冠，却已是大明第一藩王。手中兵力、财力，均可改朝换代一瞬间。民间传闻，他与当今太子朱静亭，感情甚密。六年前，便放弃南昌藩位，入京掌管明廷最大的特务机构——东厂。
　　东厂虽久赋盛名，但由皇亲国戚统领，也算是屈职于此。
　　吹花忆起，初次会面时才知，名震天下的秦王就连相貌也是俊逸非凡。淡淡一笑，自此让她甘愿誓死跟从。
　　天空开始降雪，从淅淅沥沥到漫天鹅毛。每一次吐吸，均可呼出大量水气。大雪积压，路景全变。前方马嘶，漫天风雪迷离双目，吹花勉强睁眼，只听朱长铭唤道：“下马！我们已入了月影宫的迷阵。”
　　天空、地面的雪齐齐飞卷而来，四面八方皆是令人窒息的素白。与预料中，相差无几。堂堂月影宫，岂会让外人方便进出？无数武林豪杰，想必都已葬身在这迷阵中。
　　朱长铭感慨幸好未带大军同入，否则怕是要全军覆没。
　　他在前，说道：“势必先得摸清月影宫的位置，才可领军深入。这里该是迷阵的中心地带，切不可掉以轻心。”
　　积雪片刻就已没过膝盖，战马长嘶着拖动马蹄，难以前行。
　　“弃马步行。”朱长铭淡道，转身便迎风雪而上。
　　雪中行走，每一步都艰辛无比。衣袍渐湿，彻骨寒意笼罩而来。这迷阵布得极为精巧，几乎没有重复，漫天覆地皆是飞雪，连路标、记号也无处可作。
　　“可否记下所行路线？”朱长铭不回头，问道。
　　“可以。”吹花毫不迟疑。
　　东厂的刺客皆是精挑细选而出，弱肉强食。机会，永远只有一次。
　　风雪变小，逐渐平静。
　　已连续走了一个时辰，吹花在后唤道：“王爷，今日是十五满月之日，传说身处月影宫可近眺如盘满月，它必是隐在山顶某处。”
　　四周景致眼熟万分，凌乱记忆浮上朱长铭的心头。
　　那一年太子朱静亭病重。普天之下，独有天山雪莲现服可救。要以新鲜雪莲入药，必须亲临。
　　想起静亭，一对似水双目立刻呈现眼前，安静、轻柔。他与自己虽为叔侄，却年龄相仿，更胜手足。
　　六年前，朱长铭一路护送朱静亭至天山。同是在这冰天雪地中，双双迷失方向。为找到雪莲，自己强撑着一口未冻结的气息，没有倒下。
　　绝望之际，幸被一人救下，他的相貌至今记忆犹新。如瀑长发直泻至腰，淡唇长眉，一对瞳仁上方覆着一层淡红光蕴，流光异彩。
　　记得他得知二人皇室身份后，毫不动色，依旧清高自傲……
　　记得他不愿告知全名，只透露名为非天……
　　记得他内力深厚，与自己盘座而对，四掌相合，浑厚内力不断传来，才舒缓寒气继续入侵……
　　记得他身手非凡，飞岩走壁、轻而易举摘得雪莲，又找来干柴、器皿，速速将它入药，让静亭服下……
　　记得他相貌出众、气质如仙。临走时，耗尽功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和随之吐出的一口殷红鲜血……
　　若当时，自己与静亭还有体力，就该留住他。六年逝去，非天的影象如影随形，白肤玄袍，青丝红瞳。茫茫天山，居然有这等翩翩公子于此经过。
　　不知此行，能否重遇故人？
　　树丛间，蹦跃过一只雪兔。吹花眼疾手快，形如梨花的飞针脱手而出，击中兔身。她飞转一跃，一把拎起猎物，走回来，道：“王爷，属下捉住一只野兔，不如将它烤来充饥。”
　　那雪兔浑身毛色纯白，双目鲜红透澈，乖巧可爱。身上扎着飞针，染红了一小撮毛，被吹花箝在掌中，微微抽动。
　　朱长铭接过雪兔。它战栗着身子，使劲蹬动后腿，往他怀里钻。
　　修长手指轻抚兔身，朱长铭拔去它身上的飞针，蹲下身，松手让它重归树丛。雪兔在他手心蹭了几下，一扭头蹦离。它原本就通体雪白，一跃入雪堆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王爷，这……”
　　“让它去吧，我们还是先去找月影宫所在之处。”
　　谈话间，一阵巨大气浪由远渐近，漫山震响。
　　朱长铭一锁眉头，耳垂微震。听这响声，如同一群庞然大物于百尺以外，纷拥而来。大雪已停了半个时辰，现今艳阳高照，土石松动，莫非是……雪崩？！
　　“王爷，这里可避。”
　　神筋速然紧崩，朱长铭猛然寻声望去，见吹花贴身站在一处凹嵌山壁前。
　　雪崩势如破竹，还未泻下，已感震耳欲聋。呼吸变得困难万分，妖孽般的雪绒纷飞打转在每一寸空间，吸进吐出的，都已变为刺眼的白色。
　　山壁甚窄，只能容下一人。吹花看不见朱长铭，满目皆是翻滚不息的白色。铺天盖地的寒意如旋涡般，袭卷而来，刹那间，化作一片漆黑，轰然长响，气壮山河。
　　呼啸中断断续续回荡着凄厉女声：“王爷……”
　　雪舞风狂之际，人似悬在半空，百丈之外，便是山崩疾雪。
　　万念俱灰之时，身体忽然被人揽到身后。朱长铭过神来，眼前已多了一个玄衣青年，背影颀长清秀，劲风乱舞间，掠起他的丝般秀发，更是俊秀至极。
　　那人一言不发，迅速运功，回旋几掌，瞬间支起一张伞型气场，将二人包围于内。弥天浩雪从天而降，屏息寒意随之而来。
　　一浪浪积雪轮番袭下，玄衣青年像是用尽所有气力，苦苦支撑气场。久违的声音即刻响起：“若不想葬身于此，就想法速速离开。”
　　长眸微亮，朱长铭适时拦腰将他拉走。两人飞跃而起，后方的气场顷刻崩塌，万丈积雪随之倾覆，气浪冲天。
　　此地雪崩，不远处却祥和怡然。两人逃过一劫，互相扶持着走入一个五彩溶洞。参差崖壁上，映水之色，流光粼粼。
　　“你是非天？”朱长铭并非提问，而是确认。靠在肩上的青年五官细致，肌肤赛雪，如星亮目内，闪着璀灿淡红。
　　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迎来。玄衣青年与当年同在天山，搭救自己与静亭之人，正是同出一人。
　　刚才一难，已让非天原气大伤，脚步虚浮。朱长铭见洞内堆有一些，许是猎户留下的木柴，便从身上取出两枚火石，燃起篝火。
　　脑海中的凌乱记忆渐被唤醒。六年飞逝，故人依旧如夕。
　　朱长铭定神看去，五彩水光倒映下，站于面前的非天沉静依然，较之过去更显清瘦。
　　非天原想开口，嘴角却突然溢出一丝血来，白肤印红，诡艳非常。身子随之颤抖起来，他连忙捂住胸口，蹒跚走到一块岩石边坐下。
　　朱长铭走近时才发现，非天额上布了一层细密汗珠，右肩似被利器所伤，玄袍肩颈处印现一大片深红。听他呼吸越发急促，朱长铭一撩衣摆，迅速坐到非天身后，气聚丹田，运功于双掌，直击他的双肩。
　　内力于肩部大穴源源输来，正如当年自己救朱长铭一般。非天呻吟一声，身子向前一倾，倒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如纸，两片薄唇几乎没了颜色，唯有那对亮目越发变红，如同滚滚血液在下方涌动。
　　“今日是十五之夜……我有些畏寒……请你把我抬去篝火旁边……”片刻间，原先冷傲的声音已夹杂了喘息。
　　朱长铭应言将他抱到篝火边，一触非天的身体，只觉滚烫十分。朱长铭捧来一些干净积雪，递到嘴边，喂他吃下。
　　修长但却过于单薄的身子，仍在不住蜷缩。朱长铭撕开非天的衣袍，白皙胸膛上落有暗色血污，颈项锁骨清晰深凹，左肩果真有一处微微发紫的伤口。
　　“你是被何等利器所伤，上面还沾了毒？”
　　红瞳已被浓密长睫紧紧覆盖，非天蜷作一团，没有答话。
　　朱长铭俯下身，低首将唇贴上他的肩膀，小心地将毒血吸出。许是有了痛楚，非天左右挣扎，呻吟不已。
　　被毒器所伤，若不及时逼出，不待多时便会毒入攻心。朱长铭怕封穴后，非天强冲，有损内力，只好紧按住他的身体，一口口吮吸、吐出。
　　唇间的血液已变回鲜红，朱长铭撕下一块衣料，将伤口仔细包扎。
　　非天硬提着一口气，没有昏死，他面色如灰，颤声道：“先前雪崩……救你时耗尽内力……如今我……我实在冷得厉害……”
　　朱长铭连忙把剩下的木柴扔进篝火。半个时辰过去，非天仍旧不断颤抖，唇色也渐渐变青。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我写的第几部文了？记不清了……

只愿将所有的感情全部付诸其中，尽量减少矫柔造作，避免刻意去追求什么。

把我现在的一种心理状态，化作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

在期待着什么？不知道……




第 2 章

　　第二章
　　听闻人在极度寒冷之时，唯有除去衣物，相拥一体，以恒温唤回另一人的体温。朱长铭心知，非天武艺高超，若不是他再度出手相救，自己怕是难逃雪崩之殇。
　　身为东厂的第一把交椅，朱长铭生性冷漠。除了过去迷失天山，背着病重的朱静亭，自生以来，从没这样与人接近。
　　同是优美身形、俊朗轮廓。朱长铭自行脱下衣袍，又解开非天的衣襟，将他拥入怀中。身体触碰一刹那，感觉非天身体深处正在燃烧，滚烫至极。
　　不过片刻，又疾速转冷，四肢、脸颊如冰封一般，僵冷无比。像有两股致热致寒的气息，在体内乱窜。
　　非天原还反抗，但身子一觉暧和，便本能地向朱长铭靠去，四肢如打结一般纠缠。看这迹象极似练功走火入魔，朱长铭见他紧咬牙关，唇边不时有血溢下，怕他伤及唇舌，即刻伸手捏住非天的下巴，逼他松口。
　　“我若死在这山里……切记把我埋深些……要不……会被野兽刨出来……”俊美的脸一阵阵抽搐，非天已是口不择言，拼命埋首于朱长铭怀中。
　　胸膛顿感湿润，朱长铭低首一看，大颗泪珠正从非天眼中滑出。
　　记忆中，此人气质冷傲，若非痛不欲生，绝不会轻易弹泪。
　　实在见不得他如此痛苦，朱长铭心念一动，一击非天颈项大穴，他立即昏厥过去。
　　两人相拥一宿。东方拂晓，怀里人的体温渐渐正常，不再忽冷忽热。
　　待非天恢复知觉时，朱长铭已起身更衣。
　　身边篝火已熄，半宿的挣扎令非天看来憔悴非常，他起身，望见朱长铭，轻道：“昨夜叨扰秦王了。”
　　朱长铭摆手说：“如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内力大伤。两度遇险天山，多亏非天兄出手相救。要言谢，应该是我谢你才是。”
　　非天一笑：“天山、昆仑气候无常，许多练武之人长年居此，是想借此险境，修为武功。怪我自己技艺不精，中了别人的暗器，又逢雪崩，才落得如此狼狈。”
　　“原来兄台是久居于此。”朱长铭感慨道，“此地与世相隔，确实是个清静的练武之地。”
　　非天走到洞内清潭边，水面即刻倒映出一位隽秀少年。他背对朱长铭，掬水洗漱：“秦王复来天山，莫非太子身体又有不适？”
　　提及朱静亭，朱长铭心头一紧。这些年来，太子的身子依然虚弱，用尽了世间的奇珍异草，就连这天山雪莲，也无法根治。
　　“此次前来，并非是为太子。说来，还想请非天兄出手相助，你千万不要推辞。”
　　非天回头：“秦王说笑了，天下何人不知阁下与东厂？有事相求，我岂有不帮之理？”
　　朱长铭说：“其实我带兵入边关，是为围剿月影宫宫主，岳臧影。但月影宫所在一直不甚清楚，兄台久居天山、昆仑，可否……”
　　话未说完，已被打断。
　　非天突然起身，道：“秦王此求，恕在下难以答应。”
　　朱长铭一挑长眉：“阁下尚未听我说完，怎就知难以答应？”
　　两人互望一眼，非天摇头道：“那岳臧影几月之内，降服六派掌门，率月影宫教众，歼灭边关驻军。此人嗜血成性，杀人如麻，无数英雄豪杰葬于他手。我等在天山、昆仑练武之人，不涉他界，大多对他敬而远之。每年，两山都有志士纠集武林之人，跑去向月影宫宣战。最盛一次竟达万人，均以惨淡收场，有去无回。”
　　朱长铭听后，大笑：“如此说来，非天兄果真知道月影宫所在？”
　　非天一愣，叹气道：“秦王何必非要赴那凶险之地？”
　　“朝廷旨令，不得不赴！”
　　“一朝鼎盛，不可缺栋梁之材。愿秦王再多加考虑。” 
　　非天说完，静静走到一边，拾起地上烧焦的干柴，在地面轻划：于左天山右昆仑，何劳山颠眺满月？彷徨山重百转间，水中望月雾中花。
　　朱长铭走来，低首观望地下诗句，转而道：“非天兄既有苦衷，我也不便多问。你虽熬过昨夜，今日也不可大意。先在洞内稍作休息，待我招来属下，再一同将你送回宅邸。”
　　“多谢秦王费心。我只需撑过十五，也就不会有碍。”
　　朱长铭一笑，转身步到洞外。
　　入边关时，身上已备齐装备，此刻他从袖中取出一节炮竹，一拉火线，“砰”一声，一尾青烟冲至天空，绽为一朵艳红烟花。
　　东厂特制的讯号烟花，升至天空，方圆十里内均可看见。半个时辰后，吹花果真赶到。
　　东厂刺客的警惕性素来无懈可击。非天见吹花将他上下打量，只怨不能一眼看穿他的心，顿感不适起来。
　　三人路经一湖青池。时值初春，湖面甚广，漂着无数浮冰，寒意正浓，令人望而生畏。
　　非天停下，说：“此湖方圆十五里，位处天山博格达峰，姑且就叫它天池。天池之水，世代被边疆族人奉为圣水，极具灵性。水面浮冰一旦融化，便如明镜一般，可映现上方物景之色。”
　　浮冰未覆之处，隐约映照天山几角。朱长铭向湖面望去，忽然问道：“一旦浮冰散去，天池是否真可映现上方所有景物？”
　　非天淡笑：“我只是顺口一提，秦王为何对此事有所兴趣？”
　　见他微笑，朱长铭一字一字，清晰答道：“非天兄聪明绝顶，不直截了当告知本王，而在诗中暗藏玄机。”
　　他背朝天池，指向前方的一座山丘，道：“月影宫可近眺满月，却并非处于昆仑、天山顶峰。如若推算无误，它当是匿于略高天池的不远处。每当满月，即可水中望月，取其倒影。”
　　非天听后，反问：“仅凭这些，阁下就认定前方就是月影宫？”
　　朱长铭大笑：“倘若月影宫不在这附近，非天兄又何必一路用心良苦，将我们领到天池？”
　　他说着，径自步向前方。吹花尾随朱长铭而去。非天耸耸肩，跟着两人一同前行。
　　步入山丘，只觉此处地势怪异。远看显高，亲身而临却如行走于平原。途之不久，果然看见一座华贵府邸。高门上方，镶有“月影宫”的牌匾异常刺目。
　　月影宫的怪异，并不只限于所处地势。府邸门口于左右，各放了两只黑色木箱，定睛去看，正是两口漆黑的棺材。
　　众人正觉疑惑，忽闻声响，月影宫的大门正缓缓打开。畅开宫门，远远可见内部庭廊有序错落，精致华美，与宫外的苍茫之色，截然不同。
　　两排白衣侍从平行而出，于中间最后走出的，是个肩披白貂披风的少女。
　　少女长发及腰，眉清目秀，同样是一身素白。她谨慎地望向宫外三人，相比看着非天与吹花时，目光的一闪而过，滞留于朱长铭身上的，则显长久。
　　“秦王历经艰辛，摸索到我这月影宫，此刻相见，怎又一言不发？”少女看着朱长铭，慢慢步下。
　　朱长铭见她走至跟前，沉声道：“本王远赴边关，是想岳臧影以宫主身份出面商谈。先前不开口，是因还未正式与他相见。”
　　少女微微一愣，续道：“月影宫的教众遍布昆仑、天山，就这府邸内，也有近千人听我号令，你说我不是岳臧影？”
　　“缘由有三。”朱长铭一挑嘴角，背过身，详细道：“姑娘过于年轻，虽然你极力掩饰，但紧张之色还是于无形中泄露而出。岳臧影亲赴中原六大门派，公然挑战，性情定是不可一世、自信满满，又怎会在自家门口，心浮气躁？”
　　风声忽然大作，掠起满地枝叶，朱长铭接着说：“无论是在宫廷、武林、寻常百姓家，当家人的服饰自是与众不同。姑娘虽披貂皮披风，但仍与其他侍从一样，亦穿白色。以此推算，你不过也是个侍从，只是相较一般人，更得主人宠爱罢了。”
　　少女闻言，表情僵硬，急道：“那第三呢？”
　　“第三个出卖你的，是你的眼神。吹花乃一女子，与你身份相当，也是主人的侍从，可直接排除是秦王的可能。你能在非天与我之间，迅速认定我是秦王，原本不难解释。因为非天长居天山，当与月影宫之人有所交集。可姑娘，包括从月影宫走出的所有人，却无人敢多看他几眼。”朱长铭说完，转身走到非天面前，轻道：“要请岳宫主真身相见，看来真非易事。”
　　非天目视而来，神色怡然，眉宇间居然添了几分温柔：“秦王言下之意，是指我便是岳臧影？何以见得？”
　　朱长铭眸中闪现自信，此次他并未回答，而是吹花从他身后走出，说：“非天公子长居深山，理应两袖清风，穿着简朴。而公子这身绸袍，莫非大户之家，绝不会穿来练武。”
　　掌声忽起，非天鼓掌道：“东厂实在名不虚传。相较敏锐的洞悉力，我更佩服秦王心思隐密。”他指向白衣少女，说：“她叫蝶衣，的确是我的侍女。秦王应当早就识破我的身份，还能坐下不乱，让我亲自领路，来到月影宫。实在厉害！”
　　朱长铭道：“岳宫主睿智聪颖，若非你有意指引，岂会如此顺利？”
　　“我带你来此，确实存有私心。”岳臧影面朝门边的两口棺木，“秦王不远千里，于边疆周边调兵两万。大军由左右副帅率领，于山下扎营。可惜，那两万人已进入月影宫的迷阵内。不用费多少人马，你的两名主将就统统被我擒获。”
　　两口棺木入瞳，印到心底，刹时变得格外沉重。
　　朱长铭问：“既然你有备而战，且先发头筹，下一步想要如何？”
　　“听闻秦王仅凭一人之力，就可威震朝廷、武林。今日想与你就武功，比试一次。”岳臧影边说，边站到众侍从前方。
　　飒爽秀颀，一宫之主的气魄无所隐藏。
　　吹花在后，说道：“王爷，请由属下代劳。”
　　朱长铭深知，吹花与岳臧影实力悬殊，不出五招，就会归敌掌握。他独自上前，说：“我若败北，一切由岳宫主处置。不过，本王的属下必须全身而退。”
　　如若朱长铭此举，是指望吹花将大军从迷阵中解救，几乎难已实现。无人可以清晰记下迷阵的全部路线。
　　岳臧影一扬唇角：“可以，我答应你。”
　　话未说完，他身形急变，背后迅速展开一张巨大气场，整个人飞身向前跃来。朱长铭举掌相迎，两股力量相撞相克，刹那间，发出一声巨响。
　　四掌相合，岳臧影半悬空中，不靠外力，硬将朱长铭逼得连连后退。朱长铭于下，双脚倒退之处，尽是深深足印。
　　周边众人个个暗叹，这两人内力深厚。
　　岳臧影说的不错，只要熬过十五，他就可安然无恙。四目相撞，昨夜的景象历历在目，只因立场不同，救命之人亦可化为宿怨仇敌。
　　心头忽缠乱麻，岳臧影猛然收手，凌空翻飞，稳稳落地。他即刻挥臂运功，两股巨风平地起，乘风而来的是那两口黑色棺木。
　　朱长铭顾念棺内左右副帅的遗体，迅速支起一堵气浪来挡。双重内力互相牵绊，两口棺木随之，腾空定格于二人中间。
　　岳臧影一收手，棺木即刻急速打转，向前蛮撞而去。
　　朱长铭猝不及防，双手触及棺木之际，棺木应掌粉碎裂开。木片刹时横飞，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里面居然并无遗体。
　　眼前木片尚未散尽，朱长铭只觉胸口被人重击一掌。体内气息顿时逆流，他急忙撤掌倒退，还未站稳，已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
　　低首入目处，步入一双长靴。
　　岳臧影的声音于上响起：“我不会过于刁难秦王，只想请你入月影宫休息几日。其他事，可从长计议。”
　　“愿赌服输，悉随尊便。”朱长铭站稳脚步，侧脸吩咐吹花：“你可以下山了。”
　　秦王之言，即为命令。从入东厂的第一天起，这个概念就已凿上心头。吹花低头拱手，道：“是，属下遵命。”她说完，立刻转身离开。
　　朱长铭自是朱长铭，吹花深悉他的为人，绝不会受挫言弃。不仅因为他是万人之上的秦王，更重要一点是，深宫之中，还有一人正在盼他归来。
　　




第 3 章

　　第三章
　　轻纱飞扬，榻前的火盆透着几颗火星。厢内烛焰不时跳跃，隐约照亮清雅、宽敞的厢房。
　　厢门轻响，蝶衣轻轻走入，见岳臧影托腮坐在案前小憩。
　　刚才与朱长铭一战，虽是占了上峰，仍耗了他不少内力。长睫覆目的岳臧影，清秀非常。外界传闻总将他说成三头六臂，少有人知，月影宫的宫主其实生得这样好看。
　　似是察觉到被人注视，岳臧影抬起头，见是蝶衣，问：“他怎么样了？你有没有照我话去办？”
　　“宫主出手又稳又准，秦王只是外伤，并未伤及内脏。我已照您的意思，准备了药浴，替秦王化淤、趋寒。他从京城行军到此，劳累不堪，这会儿已经就寝了。”
　　岳臧影听后，微皱长眉。还是忍不住责怪自己下手过重，但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自愿进入月影宫？
　　走近时，蝶衣看他脸色灰白，担忧道：“昨晚是十五月圆之夜，众多教众四下寻找宫主，就是不见您的踪影。只有月影宫内的温泉，可抵挡体内寒热相交。宫主一宿在外，是如何熬过的？”
　　“是被朱长铭救了。”
　　昨夜残态历历在目，脸庞突然发烫，岳臧影心头微暖。
　　蝶衣叹了口气：“为与秦王再度相见，宫主耗费六年时间，引起朝廷、武林注目。现在总算如愿以偿了！”
　　岳臧影微微一笑，挥退蝶衣，独自站到窗前。窗户正对天池，湖面完整地印显一轮明月，已过十五，却圆得分外均匀。
　　何止是六年时间？
　　长居天山修炼，与世无争的日子，从邂逅朱长铭的那一刻起，便已烟销云散。
　　同是十五之夜，那个化名非天的少年，于山路行走，心口突觉绞痛，疾症欲发。正逢遇见一名青年，身背一个半昏迷的男孩，焦急走来。
　　青年相貌英俊，也不隐瞒身份，据实相告。他正是秦王朱长铭，而身后的男孩则是太子朱静亭。
　　体内气息已是大乱，非天强行支撑，将两人带入附近一个洞穴。太子对朱长铭甚是依赖，苏醒后便蜷在他的怀中，不言不语。
　　太子之病必须现服雪莲，才可稳住。非天熟识天山地形，又赴风雪中，飞转山壁间，将药材采来。
　　朱长铭于雪地中行走多时，寒气入侵，体力费尽。他望向朱静亭的眼神，依旧充满怜爱。此人如若倒下，即使救下朱静亭，他二人也走不出天山。非天提着一口气，硬将所剩无几的内力，输散一半，打通朱长铭的全身脉络。
　　自己临走时，肺腑处冷热交汇相撞，再也无法强忍，撑着石壁，吐出一口血来。身体下一刻跌入一双有力臂腕中，回眸看去，触及一双长眸亮目。
　　“非天公子脸色不妥，不如稍作休息再走。”
　　抑扬顿挫的声音，带着缕缕温柔。
　　仅此一句，就已峰回路转！
　　不过自己不得不离开，非天清楚自身状态。不出半柱香，他就要化为原形。匆匆一别，重逢竟候了六年。
　　关上窗户，岳臧影坐到榻边。衣袍滑落至腰，白皙左肩上的伤痕格外醒目。正与白天吹花剌中雪兔的部位，同是一处！
　　□
　　在这月影宫中，已住了三天，却不见岳臧影，预想中的严刑拷打也没有实施。朱长铭整日待在房中，不免疑惑万千。
　　厢房的布置犹为细致，桌椅皆以檀木所制，香气淡雅。每到三餐时间，便会有侍从送来膻食。月影宫的侍从训练有素，从不与朱长铭主动多言。
　　三夜间，朱长铭夜观星象，以七星为准，月影宫所在，原本应是一座山丘，想必岳臧影将它移为平地，开山建邸。
　　窗户正对一块山壁，崖上盛开着一朵洁白雪莲。这花本是朱静亭的救命之药。
　　朱长铭脑海中，忽地闪现无数画面。他模糊看见，自己与朱静亭年幼时的景象。静亭的身体一直不好，先前还与自己嬉戏，转眼间，就开始咳血，大片鲜红几乎弥漫所有人的眼睛……
　　虽然身处宫廷，但静亭善良纯真，无心争夺太子之位。他最大心愿便是，来到自己驻守的南昌，过些远离朝廷的日子……
　　记得他垂泪对自己说：“皇叔，父王抱恙，已着手革职同朝官员。你尚还年轻，已身任大明第一藩王，更是难逃此劫。只有我做了皇上，才可保住你。我只能待在京城，不能随你去南昌了。”
　　只因自己，静亭便放弃理想，武装身心执意留在那九重宫阙中。
　　六年，对朱静亭而言，是个惊人的蜕变。无瑕少年，已化身为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记忆中的静亭，永远一脸稚气的微笑，身子单薄，见到自己时，会奋力扑到怀里。可惜做了太子后，静亭便很少笑了。朝臣离间、兄弟反目，其间所受苦楚自是不言而喻。
　　你尚能放下心愿，长守皇宫，我又为何不能舍弃南昌，入京陪伴？即使没了“大明第一藩王”的头衔，屈居东厂，只要留在静亭身边，就已心满意足……
　　朱静亭是朱长铭心中一大痛处。一忆起他，内心就不由觉得惋惜。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忽闻背后有人说道：“是何事会让秦王也愁眉不展？”
　　朱长铭回头，看见岳臧影站在门外。他一袭玄袍，领口袖口外露白色丝绒，长身玉立，模样格外高雅脱俗。
　　朱长铭淡道：“岳宫主太过抬高了，世间何人无忧无虑？你将我软禁于月影宫中，三日不做处置，这便可让我长吁短叹一番。”
　　岳臧影径自走来：“秦王也是聪明之人，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我要是想处置你，还会备好这等厢房，配齐侍从周道侍候吗？” 
　　朱长铭一抿唇，开门见山说：“岳宫主深明大义，挑战六大派之事，我也无权多问，但边疆历来是朝廷领地。你怎可占地为王，驱逐驻军？”
　　真正的理由无法说出，岳臧影淡道：“八百里边疆，一面戈壁大漠，一面积雪深山，及不上京城一角。朝廷挂念的当是，此地每年缴纳的税款吧？”
　　“税款素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边疆久旱少雨，若非朝廷修建水库，大多当地人还只能吃积雪解渴。”
　　朱长铭要为朱静亭铺平一条路，在他即位时，大明版图定要完整无缺。依利而言，边疆确实少有利途，但此处地域辽阔，一旦划割，版图就会急剧缩小。
　　岳臧影不急于进入正题，淡淡一笑，说道：“你到我宫中几日，也不曾游遍，今天不如随我四处看看。”
　　此人脾性甚慢，朱长铭也不想操之过急，便跟着岳臧影步出厢房。
　　厢外是条石廊，九曲回旋。廊外皆是旷阔平地，栽种一些树木、盆栽。
　　说来也怪，月影宫外天寒地冻，常年积雪。而在宫内，虽有仆役时常除雪，但气温却如身处南方，温暖和煦。
　　走到石廊尽头，便可通向后院。眼前即为一方青池，上方隐隐飘起雾气，想是池中注满热水。
　　朱长铭走上前去，轻拨池中清水，果真温热适宜。鼻间萦绕缕缕药香，他回头问道：“这潭温泉莫非还有药浴的疗效？”
　　岳臧影失笑：“这山泉一路从地下涌来，地面积雪反助它保以恒温。天山、昆仑本就多产奇花药草，雪崩山摇时，埋入地下，也就形成这药浴了。”
　　此等珍贵温泉，朱长铭也不曾见识过，顿生感慨，微微一笑。
　　此次重逢天山，岳臧影还是头一次见他舒心的笑容，心神也随之微漾。
　　他早已清楚朱长铭并非普通人。老皇上即将寿终正寝，六部皆由太子朱静亭打理。多名藩王借机兴兵于京城四面，各怀鬼胎，按兵不动。
　　将此危机于一年内，秘密解除之人正是东厂秦王。各路起兵藩王相继死于东厂刺客的梨花飞针下，叛乱军队一一收编京城兵部。
　　细看朱长宁，感觉他是个儒雅书生。气质虽冷，眉间却覆亲和。极难将他与久负盛名炼狱——东厂挂勾。
　　岳臧影有些不解，于后说道：“听闻东厂杀人不见血，各类刑罚更是闻所未闻。没料到掌管它的秦王居然这般斯文。”
　　朱长铭笑：“要论深藏不露，那里及得上非天你？”
　　此言一出，忽感有些逆耳。故人当前，却已非过去。
　　两人都微微一愣，朱长铭先开口：“十五那夜，岳宫主全身冷热交汇、气息大乱，极像走火入魔。这药泉对舒缓逆流之气，应有奇效。”
　　未料及，他看了几眼，就已猜出这药泉是治疗自己的病症而用。
　　岳臧影心下一惊，随口道：“那日我练功误伤自己，利器带毒，侵蚀体内，才落得如此狼狈……”
　　岂想他还未解释清楚，肩颈大穴就猝不及防地被人一击。全身一下子酥麻不堪，岳臧影难已站稳，顿时向后跌去。
　　朱长铭即刻伸手相扶，一把抱住岳臧影，说：“肩颈处虽为大穴，但练武之人此处被袭，一般还可站稳。若非岳宫主的抵御内力尚未恢复，以你的绝世武功，怎会轻碰一下，就要摔倒？”
　　身子仍感麻痹，岳臧影倒在朱长铭怀里，低问：“既然你早知如此，为何当日我与你比试时，不曾用上？”
　　药泉附近，只有仆役在外看守，并无旁人出入。将岳臧影横抱到一块山石上，朱长铭正色道：“即便我当时擒下你，又怎敌得过月影宫数千教众？以你相要，以求出山，只会自投你们设下的迷阵。岳宫主若真有意加害于在下，也不会从雪崩中将我救出。”
　　被人看透，即有震惊，又有欣喜。岳臧影平躺石上，未压住的长发随风而摆，他早知朱长铭的最忧之事，轻问：“太子的身体现在如何？”
　　心猛地一沉，朱长铭移开视线，说：“时常咳血，还是没多大好转。”
　　岳臧影望天说道：“他的痨病与身俱来，雪莲只可一时缓解。想要根治，只有两种方法。”
　　“什么方法？愿闻其详。”朱长铭问。
　　这些年来，自己派人奔赴无数名医、奇药之地，却无一种方法可以治好静亭的病。此言如同一剂妙方，立刻唤回了他的精神。
　　“一是凤凰草。听闻此种草药生长于戈壁大漠，苍鹰之巢。服下凤凰草，顾名思义，就如重生一般，百病可除。”
　　身体渐渐有了知觉，岳臧影却依旧躺着，继续说：“二是精灵血。除去天宫与地府，凡界共分人妖两界。若用化为人形的精灵之血，也有与凤凰草一样的药效。不过精灵血有一处不妥，就是服用后，患者肌体五脏可得新生，就连记忆也会一同清空，犹如一张白纸。”
　　朱长铭听后，哈哈笑道：“我对那凤凰草极有兴趣，精灵血太过飘渺，不敢期待。倘若岳宫主所言不假，我愿与你一同寻找凤凰草，带回京城。”
　　岳臧影一愣，继而道：“秦王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精妙，我随你回京，岂不自投罗网？”
　　“空守边疆，不过是过草莽流寇的生活。只要找到凤凰草，我愿请命朝廷，分派兵权予你，正式掌管边疆。”
　　自己长居天山，除了修炼外，更重要的是为等候朱长铭的到来。此时，他却说要将此处全部赏赐予他。没了企盼的天山，如同一口枯井。
　　岳臧影身子微颤，起身说：“我拒绝。”
　　六年前就已知晓，朱长铭的心里只装得下朱静亭。岳臧影敢挑战各派掌门，却没有勇气挑战那二人间的情谊。
　　站起身后，视线与朱长铭相撞，觉得无所适应、怅然若失，岳臧影干脆抬腿独自离开。
　　故人化敌，现在又处到一种微妙的角度。朱长铭站在原地，看着岳臧影离去，撇唇一笑，云淡风轻。
　　




第 4 章

　　谢谢恋歌大人的回帖。就我个人而言，也是比较喜欢非天，才定他是主角，要不就跑去写朱长铭与朱静亭的故事了。不过既然有了非天，那就不一样了……
　　
　　第四章
　　自从上回于药泉处分别，岳臧又几日不去见朱长铭。
　　独自一人高坐在月影宫的正宫首座，却感寂寞非常。忆起朱长铭处处为太子着想，心头不禁一阵酸涩。
　　耳边传来“登登”脚步声，蝶衣的声音即刻传来：“宫主怎么还坐在这里？不打算备宴了吗？”
　　岳臧影应了一声，懒洋洋地从座椅上，站起身。
　　蝶衣看他精神不济，知晓定是为朱长铭之事。她跟随岳臧影许久，很少见他这般模样，不禁询问：“往年宫主的生辰，您定要与教众一同忙碌，无醉不归。今儿个怎么这么没精神？”
　　烦闷在胸中积压了几天，岳臧影看她一眼，说：“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奇怪？居然要我去寻凤凰草，随他一同回京，给太子医病。”
　　蝶衣也曾听闻，当今太子的身体历来不好。听岳臧影这番一说，回道：“想必是秦王极宠太子，见不得他病痛缠身。不过宫主千万不能答应，您的身子每到十五，必会病变，只有月影宫的药泉才可舒缓的。”
　　听她一言，越发添堵。其实，只要熬过月圆之夜，便会安然无恙，即使离开天山，也并无关系。
　　心里如此一想，岳臧影赶紧收回神来。
　　他在想什么？竟已在考虑离开月影宫之事。倘若病发时，没有挺过去，他就会自行打回原形。
　　朱长铭不信这世间存有精灵，却不知二十多年前，岳臧影就是这天山间的一只小兔。十六岁时，他就已褪去精灵之身，化作人形。第一个邂逅的凡人，便是朱长铭。
　　岳臧影走神的厉害，蝶衣招呼说：“宫主的生辰，可要去请秦王赴宴？”
　　“你去请他来就是了。”岳臧影心念一动，又问：“颜氏兄弟今年有没有备酒？”
　　蝶衣笑道：“宫主一提秦王，就有了兴致。连我们月影宫最好的酒，也要拿出来款待。”
　　“这又从何说起？他们兄弟俩可是年年都要呈酒上来的。”
　　蝶衣说不过岳臧影，嘻笑几句，径自去请朱长铭。
　　□
　　月影宫宫主的生辰，宫中侍从多数于庭院内，摆宴欢庆。晚间起风，主宴便设到了内堂。
　　几天前，已有仆役为朱长铭量身制衣。入席时，岳臧影看他一身貂皮长袍，颀长优雅、气宇轩昂。
　　将近半个月来，听侍候的仆役提起，朱长铭五更便起，很少出厢门，大多在房中翻阅书籍。
　　朱长铭入座后，也不多言。倒是岳臧影主动招呼：“天山虽没有奇珍美味，但我这里的主厨是个精细之人。入春时，就前往各地搜罗素材，快马加鞭带回月影宫饲养。秦王不必担心，这些菜肴是风干多年，再煮熟了呈上来的。”
　　朱长铭仔细一看，一桌酒宴，直接取材山中的食物倒是甚少。
　　面前的一盘串烤，微黄呈半金，汤汁丰盈，“吱吱”冒着热气。细闻其味，浓郁喷香，难以辨出是以何肉类所制。
　　岳臧影执起串烤，送入口中，解说道：“这是由牛、羊、鹿，三种肉串烤而成。炭火过猛易焦，过弱便烤不透，极难掌握。”
　　毕竟是岳臧影的生辰，朱长铭侧过身子，贺道：“岳宫主年轻有为，弱冠之年就已一统名震天下的月影宫。我身处你月影宫之中，不便预备寿礼。望你不要见怪才好！”
　　岳臧影似是没听到他说话，径自又指向另一道橙色菜肴，说：“那叫‘西湖松子鱼’，以杭州草鱼为主料。”他说着，夹来一块鱼肉，放入朱长铭的盘中，示意他动筷尝尝。
　　朱长铭看了看那道菜，鱼身反披，鱼肉被一一划分，经油爆后，如栗子般分开，易夹。整盘菜肴多为桔红，色香俱全。
　　朱长铭执筷夹起盘中鱼肉，入口后，鱼肉的香甜四下冲撞。佐料中的黄酒调得恰到好处，丝毫尝不出半点鱼腥。口内甜中带些微辣，想必是菜中加了胡椒。
　　朱长铭又尝了一筷，抬头问：“岳宫主的主厨是如何调味淀粉的？为何这道松子鱼中会有淡淡的荷花香？”
　　岳臧影道：“这还是他去杭州时，我吩咐他这样做的。这道松子鱼里，凝稠的并不是淀粉，而是西湖的特产藕粉！藕为荷经，带有荷香，也是理所当然了。”
　　西湖藕粉冲入沸水中，即变成透明糊状，清新爽口。难怪吃后，回味无穷，齿胛留香。
　　朱长铭渐渐不再拘谨，又尝了几道菜肴。月影宫的菜色，素材虽普通，做法却是极有心意，与众不同。
　　蝶衣站在岳臧影身后，弯腰低声说：“宫主，是颜礼、颜轼兄弟俩呈酒来了。”
　　她刚一说完，正门处便走入两名手捧酒坛的白衣少年。
　　身着白衣，即为月影宫的侍从。两名少年皆是纤瘦身形，五官酷似，一眼就可认定是孪生兄弟。走在前方的男孩眼帘低垂、腮部微红，想必性格极为沉静。相较之下，后方的男孩倒是瞳内燃焰，一脸意气风发。他像是极敬兄弟，虽然迈着阔步，速度却极慢，不超越前面的男孩一步。
　　兄弟二人走到桌前，由前方的少年将坛内的酒倒入杯中，呈给岳臧影与朱长铭。他低首道：“月影宫年年储酒，时间却不长。宫主每年生辰所用的酒水，虽是勾芡而出，味道倒也不差极品陈酿。”
　　两坛酒的坛身各贴有“天山”、“昆仑”字样。岳臧影看了，笑道：“礼儿，你的酿酒技艺我一向钦佩。没想到你连文采也有所增长，这酒的名字起的倒是讨巧。”
　　被岳臧影一夸，颜礼将头垂得更低，颊上立刻又升一片红云。
　　岳臧影心情舒畅，又将朱长铭介绍给颜礼、颜轼说：“这是大明的秦王，他长住皇宫。让他尝了这酒，就可知晓相较宫廷御液，你们的酒酿得如何了。”
　　不料颜礼一听此言，身子忽然相后一倾，幸被颜轼一把扶住。颜轼一抿唇，像是有话要说，却被颜礼阻拦下来。
　　在场其他人都觉奇怪，岳臧影刚想询问，颜礼却抢先道：“那就请宫主与秦王品尝看看！”
　　听他这样说，岳臧影也不放在心上，举杯欲饮。哪知还未碰上嘴唇，朱长铭已先一步握住杯盏，放至桌上。
　　“既然要与御液相比，饮前也当以宫廷礼节行事。”朱长铭不着痕迹地瞥了颜氏兄弟一眼，从腰间衣带中取出一根银针，交给蝶衣：“于宫宴内饮酒，无论当今圣上，还是文武百官都有侍者用银针试验，倘若针尖不变色就可饮用。”
　　他此言一撂，颜礼更是紧张万分，额上甚至已冒出细密汗珠，此景皆落在朱长铭眼中。
　　颜轼忙上前不平：“宫主每年生辰的酒，都由我们酿制。秦王一到，就要用银针试酒，岂不是怀疑我们兄弟？”
　　蝶衣好奇心重，劝道：“都说这是宫中礼节，何必太过在意，试一下也无妨啊！” 方才颜礼先是从“天山”酒坛内倒出酒。蝶衣说着，即刻把银针伸入坛中，轻轻调试。
　　银针一遇“天山酒”，针尖颜色即刻变深，渐渐上升，随之整针身化为褐色。
　　这一变化令众人大惊，蝶衣更是手忙脚乱，手腕一用力，整坛酒倒洒于地，一时间药效尽发，吱吱冒泡。
　　颜礼见状，脸色顿时苍白无比，“扑通”一声跌倒在地。颜轼同样大惊失色，他伸手扶不住颜礼，摇头轻喃：“怎么会？不可能……银针怎么变色？”
　　整个内堂一片沉寂，颜礼坐在地上，四肢颤抖，眼神不住游移。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爬向岳臧影，拉住他的衣袖哀声道：“宫主，礼儿没有想害你，那酒里加的不是毒药。”
　　袖口处已是一片泪渍，岳臧影一收神，看向颜礼。
　　宫内多数教众都是边疆子民，颜氏兄弟从月影宫建成起，就已跟随自己，方才发生的一幕着实令自己难以置信。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淡唇微启，轻轻一句已让颜礼浑身微震。他咬了咬发白嘴，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说：“什么也没放。”话尾刚收，颊上便重重挨了蝶衣一掌。
　　“你做什么？”颜轼一把抱住躺倒的兄弟，冲着蝶衣大吼。
　　颜礼本就重心不稳，那一耳光，几乎将他扇晕，半边身体侧倒在颜轼怀里。
　　蝶衣抬手，本想再掴颜礼，却禁不住哽咽起来：“宫主待我们个个如同手足，哪里亏待了你们？你们居然下毒害他！”
　　想她与这两兄弟相处多年，也有情义，岂料今日他们却要加害岳臧影，蝶衣一时百感交汇，难以自控。
　　颜轼怒目相瞪，额上已暴起青筋：“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根本没在酒里下毒！这酒……”
　　“不要说！”关键之处，颜礼突然回身，用手捂住颜轼的嘴。
　　朱长铭坐在一边，眉宇深锁：“他们兄弟情深，如不是有苦衷也不会闭口不言。想要让他们说话，逼问几句，严刑拷打只怕都是徒劳。”
　　胸中的震惊大过所有感观，岳臧影深吁一口气：“先把颜礼、颜轼关去柴房！”
　　一声令下，周围侍从迟疑了片刻，才将两人带下。岳臧影心情难以平复，空对一桌酒席发愣。
　　发现他眼神凝滞许久，朱长铭不禁侧脸细看。极少见到岳臧影发呆，先前差点饮下毒酒，偏偏还是自己的亲信奉上，此刻内心一定又疼又涩。
　　岳臧影清瘦无比，侧面轮廓清晰秀美。看见他突然用手捂住左肩，想是那伤口又在作痛。
　　心头漾起涟漪，朱长铭忽想看看他的伤口愈合得如何。记忆里的非天刹时与眼前之人相互重叠，虽有盖世武功，却是一副单薄身子。
　　“非天？”
　　许是心神乱了，听见这样的称呼，岳臧影居然跟着应了一声。
　　朱长铭没料到他真会回应，又问：“身边的人下毒害你，你很伤心？”
　　岳臧影点点头，眼神有些茫然。今天颜礼、颜释一进内堂就与平日里有所反常。颜礼性情内向，极少说话；颜释则血气方刚，有时会与自己顶两句嘴，自己究竟做了何事，居然逼得他们要这般做？
　　想着想着，瞳眸自然而然地浮上一抹浅红，胸腔也略有痛感。自从经历雪崩，原气至今没有完全恢复，岳臧影以手撑住桌面，轻轻喘息。
　　生辰酒宴最终这般收场，朱长铭说不清是何等滋味，看另一人肩膀微微起伏，知道他又在发病。从幼时起，唯有朱静亭咳血时，自己才会焦急万分，此时此刻，雷同之感由心而生。
　　朱长铭情不自禁地伸手，覆上岳臧影的后背：“你放心，我会让他们两个说出来……”
　　耳边朦胧响起朱长铭的声音，岳臧影蓦然惊起。二人两两相望，一时无语。许久，岳臧影说道：“让秦王见笑了，请自便。我有些劳累，先失陪了。”说完，便风一般地举步离开了内堂。
　　




第 5 章

　　第五章
　　刺眼强光忽然入目，两个男孩本能地以手覆面。指缝间隐约看见蝶衣站在跟前，旁边一人身形颀长，长眉深眸，越发衬得俊俏非凡。
　　细望朱长铭的双目，冰火相溶，深邃到无可见底，高深莫测、异于寻常，令人只感不寒而栗。
　　三五个白衣侍从鱼贯而入，蝶衣首先站出来，说道：“宫主心软，已被气得心力交瘁。你们还不准备说实话吗？”
　　在扎人的柴堆上跪了两个昼夜，滴水未进，颜氏兄弟都憔悴不堪。犹其是颜礼，一张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他努力挪了挪没有知觉的双腿，爬到蝶衣脚边，轻道：“我们至亲双亡……性命也是宫主搭救……怎么会想害他？”
　　蝶衣深知颜礼体弱，听他气若游丝，不禁心生恻隐，好生劝说：“我们都是月影宫的人，只要你想明白了，宫主会宽恕你们……”
　　颜礼摇摇头：“他不会原谅我……你不明白……”
　　他一人喃喃自语，说话逻辑越发混乱。
　　蝶衣无可奈何，急得就快落下眼泪。自从宫主今年生辰那夜起，他就将自己关在寝厢。侍从们来往经过，偶尔可以听见里面传出的叹息。宫主一直很照顾颜礼、颜轼，这次恐怕真的是被伤了心吧！
　　“刑部审讯，素来是将犯人先关押几日。其间不准进食，不准休眠。人往往是要到了极限时，记忆才会清晰。”
　　森冷的声音于边上响起，朱长铭的身影深入众人眼帘。他侧身转向蝶衣等人，道：“月影宫之事，我本无权插手。但留宿此地大半个月，承蒙岳宫主款待，也想为他帮上点忙。”
　　颜轼在一边半晌没有开口，听朱长铭那番一说，不屑骂道：“呸！假仁假义，我们与岳臧影之事轮不到你来管！”
　　“住口！”蝶衣原以心软，但看颜轼这般态度，火气又大了起来，她转向颜礼，又问：“礼儿，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说？”
　　颜礼看似没听到她的话，仍旧低头，未作回答。
　　蝶衣极敬岳臧影，看不得他失落、难过，这次擅自突审颜礼、颜轼，也是想为他分担一些忧愁。
　　本以为两天时间，颜氏兄弟已有所省悟，没想到居然更加冥顽不灵。蝶衣着实难过又失望，她转向朱长铭：“秦王想要怎么处置他们？”
　　朱长铭见颜礼以手支地，看来已是难以站立。他对蝶衣说：“劳烦先取四根麻绳来，他们跪一天一夜，腿是受了罪，现在也该换换别的了。”
　　颜轼听后，切齿道：“原以为岳臧影宣战六派，只为逞能显功，没想到他和这朝廷走狗还有一腿！”
　　内心的一点怜悯，皆被这话烧得灰飞烟灭，蝶衣迅速找来麻绳。
　　朱长铭随即命人将那两人从地上拖起，让他们相对而立。手臂向上拉成倒八字，左右手腕各缠上绳圈，另一头系于房梁。
　　颜礼、颜轼长时间跪着，双腿极难站稳，可一旦曲膝休息，就将牵动全身，带至上臂，腕处便会被麻绳磨得生生作痛。
　　颜轼性子倔，使劲挣脱，反而加大磨擦，手腕已被擦出一圈血红。
　　“麻绳可是绑在脉处，你再蛮缠下去，磨断经脉，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即使挣扎也不可动作过猛。高束双手，原来用意于此。
　　颜轼怒瞪朱长铭一眼：“卑鄙！想耍什么花样？”
　　朱长铭未作反应，转而回身看向颜礼：“大凡孪生兄弟，相较仲弟，为兄者性情反倒沉静、安稳。进酒时，你步行于前，欲说之言几番按捺，应该是兄长吧？”
　　几处细节，就已推算出两人辈份排行。颜礼略感惊讶，咬唇不答。
　　看他神情已显慌张，朱长铭微挑唇角：“既然如此，就依审讯惯例，先主后次。你既为兄长，就从你开审！”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邪恶，在场众人无不寒从心生。
　　颜轼在后，听了大叫：“有什么招式全冲我来，别动我哥！”
　　朱长铭一句不应颜轼，径自从地上捡起几根木枝，递到颜礼面前：“刑部专用线串竹片，夹人手指。连心十指，牵一发而动全身，剧痛钻心。不过我不爱用这招，东厂素来是将人的手指，全部缝合，再强行拆开……”
　　所有人怔怔地听着，许是难以想象这等场面的血腥，一时无人说话，就连呼吸也似是停滞了一下。
　　颜礼呆呆地看着朱长铭挑起自己的右手，几根木枝在他指间来回玩转。刹那间，犹如四条毒蛇贯穿、游离入五指四缝间。
　　“啊——”
　　第一个嘶声尖叫的，并非颜礼而是蝶衣。她惊愕地张大双目，失声尖叫。
　　即使曾经跟着岳臧影走南闯北，可眼前这幕还是令她心惊肉跳——四根木枝已扭曲着，钻入了颜礼的五指，指与指之间的皮肉被枝条回来穿绕、相连，手法如同针线缝衣。
　　五根手指相互牵制，只要微微一动，即会拉扯皮肉，鲜血顺臂而下，沾红半截衣袖。
　　五指互穿，相较夹板相压，威力更甚。颜礼痛得死去活来，也顾不上腕上缠着麻绳，疯一般地晃动双臂，想要扯下手来。
　　“去按紧他，磨断了经脉，连性命也会不保。”
　　听朱长铭一说，四周的人缓过神来，机械地上前按住颜礼的四肢。
　　他们也不知为何这般做，只是听那撕心惨叫，个个心头发冷，但求能减缓颜礼的痛苦。
　　“哥！哥……”
　　一线之上，站了三人，跳过朱长铭，颜礼扭曲的脸正对的是颜适。孪生兄弟多数身心相通，听哥哥这般惨叫，他也如同五脏俱裂，痛不欲生。
　　“不要你管了！月影宫的人，宫主会亲自来审！”蝶衣实在看不下去，扑向朱长铭，使劲摇晃他的肩膀。
　　被几个人按着，颜礼挣扎几下，猛然晕厥，大半个身子垂了下来。所有人一时又不知所措。
　　朱长铭拨开蝶衣的手，走至颜礼面前，直接拽住缝在他右手上四根枝条顶端，用力一抽。粗糙枝条连肉带出，指侧上相缝的伤口顿时拉大，露出肤下的森森白骨。
　　不用冷水浇淋，这等椎心剧毒，足以令一个昏死的人再度苏醒。颜礼缓缓抬头，用力张口，已是难发声音。他下意识地动动右手，好似整块表皮与骨剥离，皮肉落至手背处耷拉着，只瞧见右手的五指手骨，尚还犹存。
　　“你现在还留有嘴巴，可以说话。我耐心有限，你切莫等到连嘴也被缝上，才想起要说！”
　　月影宫的柴房已化为东厂炼狱。
　　东厂内，若有人背逆，抓回后势必个个被缝五官。眼、鼻、口、耳均用针线牢牢缝上。受刑之人，如非窒息而亡，即是不住挣扎，撑断针线，流血而亡。死后样貌，惨不忍睹。
　　柴房内盘旋着一阵阵凄厉的哭声，颜轼大吼大叫着，扯动被吊住的双臂，力量之大，连房梁也不堪重负地“噶噶”作响。
　　颜礼侧脸看着朱长铭，脸色白得吓人，目光已显涣散。嗓子内发出语不成调的呻吟，隐含了极大痛楚，却无声尖叫。失神的瞳仁内，忽然聚光，他刚一呶嘴唇，又被朱长铭一把捏住下巴。
　　“想要咬舌自尽？”长眸之中透着无懈可击的洞悉力，朱长铭道：“对付用这类方法寻短见的人，我一般主张将他们的牙齿一颗颗全拔下来。不过至今还无人撑到一排尽除，就纷纷失血而亡。建议你最好不要尝试！”
　　“我要……见……宫主……”
　　前后不出半炷香，颜礼的声音却已似苍老了十年。
　　在场众人无不心颤，更有人转过身去，不忍看他此刻的惨景。蝶衣后悔带来了朱长铭，她无力劝阻，跌跌撞撞地跑出柴房。
　　“朱长铭！你这个冷血的畜牲！有本事，你用在我身上！”颜轼哭喊着，双腿拼命朝朱长铭所站的方向蹬去：“你只配做那病猫太子在东厂的走狗！连太监也不如，没人伦的男娼！”
　　训练刺客与锦衣卫的东厂，多年都由太监掌管。民间传闻，大明秦王与太子朱静亭关系暧昧，甘愿为他委身东厂，以求在京城当职。
　　此话犹如一把利剑直刺朱长铭的心房。他为静亭，弃袭位，留守京城，无可辩驳。可他二人从未有何肌肤之亲，冰洁如水，心上虽缠千丝万缕，却未越雷池半步。
　　朱长铭回头，五指成刀，速然砍断颜轼一只手上方的麻绳。
　　麻绳“吱”地断开，支点倾斜，颜轼应声重重地向另一方倒去，身体猛撞在地。
　　“原来你也懂人伦？就不知，有人爱慕自己的同胞兄长，算不算是畜牲？”
　　只需一眼，朱长铭就可看出颜轼对颜礼的情谊，已迂越亲情。这层感觉，他深悉不疑。
　　收起若有若无的冰冷笑容，朱长铭一步步向颜轼靠去。
　　静亭是自己最关爱的孩子，他还未长大，就已肩负重任，劳顿不堪。
　　谁都可以拿来议论，唯独静亭不可以……
　　“够了。”
　　柴房门外，传来岳臧影的声音。里面的侍从像是为这兄弟俩舒了口气，立刻拱身退居两旁。
　　先前蝶衣风风火火地闯入自己的寝厢，哭着嚷着要让他快去救救颜礼。此刻站在门外，亲眼所见，岳臧影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颜礼的右手五指，骨肉已被分离。
　　粘着少许肌肉的手骨，微微颤动。并不是它的主人刻意摆动，颜礼已丧失了右手的控制能力。颤动，只是因剧痛，抽搐上臂时的连带反应。
　　颜礼极难发声，他的眼内布满血丝，凄楚神情像是在说：宫主，你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只有朱长铭忽视岳臧影的到来，继续向颜轼走去。当他抬手之时，手掌猛然被人从后箝住，反剪至腰。
　　“这里不是东厂，月影宫的私事，不必秦王费神！”
　　相握相扣的双手，传来指骨、关节磨擦的“卡卡”声。岳臧影斜身而过，与朱长铭对立而站。四目相对，刹时溅出电光火石。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朱长铭的瞳内，透出鄙夷。
　　岳臧影读到，他在蔑视自己连属下的一句实话也无法套出。
　　“礼儿，你的‘天山’、‘昆仑’究竟是什么酒？”温柔如水的口吻，似是可以化开天底下所有的宿怨，岳臧影并没回头，依然看着朱长铭的眼睛问。
　　周边的侍从看岳臧影并无伤害颜礼之意，便立即把他从绳上解下，扶到墙边。
　　右手的袖管已尽数染红，不住淌血。颜礼本以无力动弹，听见岳臧影刚才问他，忽然失声大哭起来：“是雄黄酒……我酿给宫主的是雄黄酒……”
　　颜礼自知，一旦坦言，自己与岳臧影的主仆缘份就已走至尽头。
　　




第 6 章

　　第六章
　　掌中岳臧影的手，猝然抖动。朱长铭看他移开视线，随之连身体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岳臧影松开与朱长铭相握的手，步到颜礼跟前，蹲下。目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玛瑙药瓶，又随手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料。
　　所有人看着岳臧影将玛瑙药瓶内的粉末，倒在颜礼不成形的手上，就着撕开的皮肉，默默地用布料包扎。
　　如此严重的伤势，众人都以为上药时，颜礼会再度痛晕。不料，直到岳臧影将他的手完全打理好，他也没有呻吟一声，只是眼泪愈加流得厉害。
　　“切记半个月内，伤口不可以触水。”岳臧影淡道。
　　颜礼失声哽咽：“谢……宫主……”
　　岳臧影站起身：“你的手不久就会痊愈，你可以走了。”
　　终于听到了最害怕听到的话。心头虽已准备了许久，此刻听到，仍旧感觉地转天悬。
　　颜礼使劲摇头，向墙角缩去。
　　他的宫主不要他了，心中唯一的神已将他抛弃。月影宫再也不是他的庇护所了。
　　“岳臧影！”另一边，颜轼拖着半边未砍断的麻绳，吃力挪来。他眼中盛满怒火，咬牙切齿：“你怎么可以赶我哥走？你明知道，他心里是何想法。这六年，你为了等待那个人，费尽心机。可有想过身边之人？”
　　颜轼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歇斯底里地大叫：“你根本不配做人！你不过是……”
　　“闭嘴！”
　　激烈之处，顿被颜礼打断。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喊嚷出口，阻止弟弟再说。随即，马上喷出一口血来。
　　血气方刚的瞳眸内，一下子饱含泪水。颜轼悟道：咫尺天涯，并非一度擦身而过，错离情缘，而是爱上一个不该爱之人，永远得不到回应。
　　自己如此，颜礼亦如此。
　　“哥……他今日这样对你，总有一日，也会尝到同等滋味！”颜轼下意识地把目光，从岳臧影过渡到朱长铭身上。
　　心，猛烈一跳，狠狠的。
　　岳臧影畏惧那句话，更畏惧颜轼说完后的眼神。他强打起精神，命人解开颜轼另一只手上的麻绳，叮嘱说：“从今日起，你们就不是月影宫的人，不必再受我制约。你带上颜礼离开边关，找处气候适宜的地方住下吧。”
　　颜轼横他一眼，径自走去，将虚弱的颜礼横抱而起。
　　颜礼咬着下唇，最后又看了岳臧影一眼，无奈地捌过头去。
　　他的手，此刻一点痛楚也没有。颜礼知道，方才岳臧影用的，并不是何等灵丹妙药。玛瑙药瓶、包扎用的衣料皆是障眼之物，宫主是用自己的灵力，在为他治疗。
　　若不是自己无可救药地迷恋宫主，发现了最大的秘密，自私地想把他完全占为己有，又怎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可是……可是岳臧影如此高高在上，他的心在六年前就已有所归属，除了那个人，其他人想要得到他，只有把他逼回原形。
　　颜礼不在乎岳臧影的真身，无论他是月影宫的宫主，还是天山内的一只小雪兔。可惜，他还是做错了。除了朱长铭，天底下无人可以拥有岳臧影的心……
　　□
　　颜氏兄弟离开后，一宫之主便不见了踪影。其他侍从也不去寻他，大家跟随岳臧影多年，深知宫主是一个性情中人。此时此刻，定又躲到某个地方，独自难过。
　　晚间，蝶衣照例将膳食送去朱长铭房里。
　　入了寝厢，看见朱长铭正伏案阅读，侧脸微露一抹淡笑，温馨和煦，与白天时，在柴房时的修罗眉目截然不同。
　　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蝶衣不禁叹息。
　　雄黄酒是由多味草药浸泡而成。平常百姓在端午佳节时饮上一点，是为驱邪避凶。洒在家中，还可避防蛇鼠。这酒里理应带些毒素，才可以毒攻毒。银针变色也是自然的事。
　　蝶衣不明白，为何颜礼酿了雄黄酒，岳臧影就要将他兄弟二人逐出宫去。但她坚信，宫主自有他的原因。
　　在月影宫教众心中，唯有一个神，这便是他们的宫主。
　　宫主本身就是个谜，他生得这样好看，年纪轻轻，就身怀绝世武功，摆平六派掌门。不过最难能可贵的是，宫主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
　　蝶衣不知，岳臧影为何要等朱长铭六年。在整个武林，掀起的一波波风浪，就是为让当朝秦王亲临。
　　可以令宫主一心去等的人，当是何等了得？
　　蝶衣忍不住偷偷望了朱长铭一眼。睿智、英俊，厉害得让人害怕。宫主武功虽在他之上，但要斗起心计来，一定不是此人的对手呢。
　　“秦王，请用膳！”
　　自从经历了白天之事，不论如何掩饰，对朱长铭的冷淡还是显于言行。蝶衣放下膳食，就欲告退。
　　“蝶衣姑娘……”朱长铭于案前唤道，“我一人坐在这房里，想起今天的事，有些不明白，可否请教姑娘？”
　　入住月影宫，将近一个月。还是头一次碰上朱长铭主动询问自己，认真瞧他，会觉他与宫主的气质有些相似，皆是至高清雅，令人难以触及。
　　蝶衣站在案边，问：“秦王有何不明白，但说无妨。”
　　“今日颜轼口中所说，有人让岳宫主甘愿等候六年。你可知，此人是谁？”
　　蝶衣一愣，怔怔出神，脸上转而升起怒色。
　　在她一个外人听来，朱长铭此问，都已是讽刺至极。倘若宫主听到，又要心痛一番。
　　苦候他人之人，最怕听见的问题，便是所等之人反问他，君于此候谁？
　　蝶衣板起脸来，冷道：“秦王何必明知故问？”
　　“恕在下愚钝，请姑娘明示。”朱长铭抬首，瞳仁清澈透亮，令人一时分辨不清，他是否有意伪装。
　　“宫主曾对我提起，六年前，他在天山邂逅一对叔侄。年长那人为救侄儿，亲自背他上山，双双迷失方向。那男子重情重义，宫主一直将他纳于心中敬佩！” 话已出口，不见朱长铭脸上有任何惊讶之色，蝶衣不禁冒火，急道：“言已至此，秦王要是还不知道那人是谁，那蝶衣只有一言相赠。”
　　深邃目光穿透而来，朱长铭不动声色，向她看去。
　　天下佳人无数，为何偏偏选中这个无心之人？
　　内心忍不住为岳臧影感到惋惜，蝶衣深吸一口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冷峻的长眉终于皱了起来，脑海中却出其的平静。朱长铭淡云：“姑娘说笑了……”
　　忽然后悔不该把宫主的心事，告知他人，要说也应由岳臧影亲自开口。目前的局面，不是蝶衣所乐见的，她叹道：“秦王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
　　不愿再与朱长铭继续交谈，蝶衣说完，转头就走。
　　朱长铭看她狼狈离开，起身披上外袍。此刻，他必须去寻找一人，那个把自己藏于心底，等候了六年的人。
　　□
　　天山博格达峰，山腰之处有一潭清池。岳臧影给它取名，叫作天池。一旦化尽冰雪，天池之水就可倒映上方所有景物。
　　边疆有首牧歌，如此唱来：要问天下何处寒哟？自然是那天山诸峰。博格达峰水最寒哟！难赛那世间人心肠哟！
　　浮冰天池边，站的是岳臧影。天寒地冻，他一人在此，每每吐息一次，均可呼出大量白色水气。
　　“颜礼知晓我的真身为何，并无过错。错在我实在消受不起，这人世间的七情六欲。”空对一池冰水，岳臧影颓废说道。
　　他想起颜氏兄弟入月影宫的时候，颜礼很少说话，目视自己时，会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而颜轼则喜欢步步紧跟哥哥，就怕他会走丢一般。
　　岳臧影轻叹。
　　现在想来，礼儿怕是早就喜欢上自己了吧。他在侍候自己沐浴时，几乎不敢抬眼，每回都会脸红得不象话。宁愿躲在角落，默默地注视自己。
　　想要避开爱恋自己之人的目光，并非易事。何时何地，让他发现了自己并非凡人？
　　脑中的记忆几乎寻找殆尽，不见其详。事已至此，岳臧影不曾责怪，颜礼恋他有错。这自是无所取决。他无法原谅的是，有人要把他占为己有，永束身边。
　　雄黄酒可驱邪避妖，乃精灵们的最大忌讳。即便是化为人形的精灵，若是饮下浓醇雄黄，轻则亦会剧痛难当，生不如死；重则则会解除修行，永化原形。
　　颜礼的用意，再清楚不过。他想用雄黄酒把自己封回原形，变为一只小雪兔，终身伴他左右。
　　爱，可生根发芽，迎光成长，但不可因此长出畸果，占满一切。
　　岳臧影可以治颜礼的手，却难改他的心。只有将他逐出月影宫，才是唯一上策。
　　“我怎么舍得再变回雪兔？”岳臧影独自轻道。
　　他已遇见该遇之人，岂会轻易放弃？
　　忽闻身后百丈外，传来脚步声。岳臧影忙回头，远远看见朱长铭向他走来。
　　“你果然在这里。”
　　听这语气，像是一击即中，极其容易地找到自己。岳臧影道：“心情抑郁，出月影宫随处走走。你倒是次次料事如神！”
　　朱长铭走来，两人同时面向天池。他问道：“还在为那兄弟二人烦恼？”
　　“我这里不是秦王掌管的东厂，违者可杀可宰。跟随自己多年的人背叛弃离，于谁而言，都会难以接受。”
　　朱长铭侧身，问：“要论背叛弃离，还谈不上。颜礼不是已说呈上的只是雄黄酒，必是药效太重，才使银针变色。”
　　岳臧影看了对方一眼：“我命他离开并不为此。试问侍从岂能对主人，怀有非分之想？”
　　这个借口编得不够圆滑，朱长铭笑问：“话虽如此，但这还是略显牵强。岳宫主也猜不到，自己何日会对何人，起非分之想。”
　　何日何人？即是六年前的冬季，眼前之人。
　　岳臧影幽幽道：“你这番问我，自己心中可有答案？”
　　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岳臧影，朱长铭道：“我未曾分清这是否算作答案。倘若能算，何日当数他出生那日，何人便是我那侄儿，朱静亭。”
　　心房猛地被刺痛一下，岳臧影微微一抿嘴唇。
　　相较而言，自己比颜礼更要痴傻。其实从初识那一天起，就已知晓朱长铭的心里只有朱静亭。为何还会鬼迷心窍地掀起风浪，引他注目？
　　血缘，只会令他们愈加亲近。从一开始起，自己就注定是个过客……
　　岳臧影不甘，他怎会服气？可他也知晓，自己无从和朱静亭相争，一个一出生就得到朱长铭关爱的人相争？
　　




第 7 章

　　第七章
　　“茫茫人海，找到知心之人也非易事。既然秦王已觅得芳草，当要多加珍惜。” 岳臧影低声道。
　　违心之言，听来格外刺耳。纵有绝世武功，独坐天山、昆仑，空有何用？
　　朱长铭侧过身，正视他说：“太子从小体弱多病，服尽良药，均无法根治。我想请非天出山，一同寻觅凤凰草，带回皇宫。”
　　心房被刺，并不是终极痛楚。朱长铭先前一言，直击心灵深处，岳臧影顿觉心头流血。他低着嗓子说：“月影宫诸事繁忙，在下难以脱身。”
　　月影宫的繁忙，只为引起朱长铭的注目。越来越差劲的理由，让岳臧影感到讽刺不已。
　　“我请的是非天。”朱长铭着重强调说。
　　岳臧影一怔，继而道：“这两人实为一人，又怎可强硬分开？”
　　“如是非天，他为人果断，有求必应。”长眸紧着盯岳臧影，朱长铭续道：“非天与我一见如故，谁料重遇竟相隔六年。他为让我复来天山，苦心筹划。我现在要是有所相求，他岂会不帮？”
　　被人看透，如同打翻五味瓶，内心各中滋味尽有。
　　岳臧影带些颓然地问道：“你为何非要选我，一同去寻凤凰草？”
　　“岳宫主长居边关，熟知风土人文。普天之下，唯有你可在最短时间内，寻得奇药！”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还是会错了意……
　　非天与岳臧影的双重身份，完美地结合一体。朱长铭所言，句句有理，就如注定朱静亭是要由他岳臧影来救。
　　岳臧影本想说：我原本就与朝廷互不相干，为何要去救大明的太子？
　　本想说：你可曾知道，月影宫于武林风云六年，目的为何？
　　话到了口边，却又生生吞下，他一指面前的天池，沉吟道：“想请我出山也可。只要秦王甘愿到这天池里，站上一个时辰，我便立刻动身与你外出寻找凤凰草。”
　　天池之水彻骨寒冷。传说，倘若人禽入水，莫说一个时辰，只需片刻就会有白骨浮出水面，皮肉尽去。
　　边疆天洁地灵，此地湖水也极具灵性。想要全身而退，除了拥有丰厚的内力外，入水之人还必须心怀执着，以信念感动天池。
　　这类传闻，朱长铭在月影宫的厢房内眺望天池时，偶然听蝶衣提起过。
　　他望了岳臧影一眼，说道：“如若一个时辰后，我尚还安然，岳宫主可会反悔？”
　　岳臧影一咬牙，道：“我言出如山，从不反悔。”
　　山涧起风，刮得脸庞涩涩作痛，只是站在空地上，就感无比寒冷。朱长铭听岳臧影说完，一提衣摆，果真向天池内步去。他一直走到湖水深及颈项的地方，才驻足停下。
　　耳畔是水波微荡之声。冻结未化的湖水，连过大的波纹也不常漾起。身体时不时会被浮冰碰撞一下，朱长铭闭起双目，立于冰水之中，纹丝不动。
　　劲风呼啸得越发张狂。湖外，百步之遥处站的是岳臧影。凝望对面那个绝决的背影，指甲顿时刺痛掌心，心绪也随之一同掉入天池的寒水里。
　　同样高高在上，同样情有独钟。
　　岳臧影与朱长铭皆是痴情之人，又同样最为负情。
　　岳臧影看不到颜礼心中剧痛，同等道理，朱长铭也不会在意他的。
　　夕阳西下，想是已过了未时。被余辉倒映成火色的天池内，朱长铭依旧站着。
　　岸边那人，无论身心早已疲惫不堪。透亮瞳眸内，浮起大雾般的红色，毫无焦点地弥漫开来。
　　面前是伤逝的天池，火色水面摇晃着天山倒影。狂风平地起，枯叶肆落。天池的寒水也无法阻隔的感情，究竟是何等凄然？他完完全全地输了。连天池之水也被感动的情谊，他有何理由不心服口服？
　　长久的沉寂换来心碎的声音，犹如寒冰裂开一般。
　　终于，岳臧影动了动几乎僵麻的手指，高声喊道：“一个时辰已到，你赢了！”
　　朱长铭听到叫唤，缓缓转头。他的眉间、发梢已覆上一层白绒般的冰絮，愈发增添神情的冷峻。他一步步走出天池，重新立到岳臧影面前。
　　两人迎面而立，长发齐扬，一样的桀骜不逊。
　　“待我回月影宫分派完事务，明日就随你上路。”岳臧影说完，转身便走，身后传来朱长铭的声音。
　　“被困迷阵的两万大军，岳宫主预备如何处置？”
　　岳臧影驻足停下，背对朱长铭，道：“迷阵设在山林，可取食山中，也不至于饿死。你我离开一个月后，月影宫的人再会去引领他们走出来。届时，这路军队就可重回驻地，各归己位。”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远离边关几大城镇，摆脱追兵。岳臧影并未去多虑，如若朱长铭在其他州郡派人缉捕他，要如何是好。
　　愿赌就要服输。既然有言在先，即使离开天山的药泉，饱受十五之夜的病痛煎熬，他也会信守承诺。
　　原来朱长铭与朱静亭间的情谊，已可以唤动天池。岳臧影从心底败了，换而言之是毁了。想到朱长铭先前站在水里，衣袍尽湿，他侧首说道：“你快随我回去更衣！”
　　“非天……”
　　每当朱长铭这般唤他，岳臧影都觉百转千回。此刻听到，他未回头，问：“还有何事？”
　　肩膀从后被人搭住，岳臧影微微一怔。朱长铭的手指纤长有力，长时间站在冰水里，指尖仍带着寒意透进衣衫，渗进自己的肌肤、骨髓乃至整个心灵。
　　朱长铭叹道：“有人在这雪封天山，候了我六年之久。这次重逢，他却闭口未提，我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岳臧影心下大惊，微颤双唇：“既然他不愿提起，也就罢了。”
　　有许多情感，在更为浓烈的感情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即使它就某些人而言，同样刻骨铭心。
　　天若有情，天亦老。
　　空中掠过一只飞鸟，悲鸣一声，撕开天山、昆仑的天空。
　　两人步行回到月影宫。一路无语。
　　□
　　已过深夜，月影宫的内堂内，灯火通明。月影宫在边疆各带的坛主纷纷赶来，岳臧影此次离开，并非像过去那般，是去与六大门派宣战。众人听说他要与朱长铭一同离开，立即议论纷纷。
　　月影宫内，于天山、昆仑共驻有八个分坛。坛主皆为边关村寨中，德高望重之人。岳臧影初建月影宫时，以灵力替人治病。他武功非凡、为人和善，亲领边关子民推翻当地有名无实的州郡。
　　边疆牧民大多生性直率，一个老坛主忍不住心中疑惑，第一个上前问道：“宫主这次离开天山，又无法确定何时才回，月影宫内的事务要由谁来打理？”
　　岳臧影高坐首席，略显疲态。他知道此问，重点不在打理事务，直截了当道：“我与秦王外出寻找凤凰草，入京给太子医病，他一有起色，我就可赶回边关。”
　　此言一撂，底下即刻唏嘘不已。
　　那老坛主也不罗嗦，说道：“凤凰草本就是传说之物，听闻只有仙家方可看到。秦王朱长铭乃朝廷重将，宫主随他一起入京，甚为不妥。”
　　朱长铭眼光犀利，看人看事绝无差错。凤凰草生于绝处，还有仙人看守。就凡人而言，能看上一眼，已是三生有幸。但岳臧影不同，他是一只化为人形的兔精灵。险阻将减去大半。
　　岳臧影无力解释，苦笑一下：“我已答应秦王，不会食言。”
　　众人劝说许久，他仍是不改主意，到了后来，就随别人去说，一人坐着，沉默不语。
　　蝶衣站在岳臧影身边，看他不言不语，心里着急，说道：“宫主每月十五都要泡药浴，才可抵御气息逆流。要是离开月影宫，发病了怎么办？”
　　岳臧影抬头看着她：“你是宫主，还我是宫主？我的话，你们现在都没人要听了吗？”
　　他不是没有想过发病之事。想起再遇朱长铭的那一夜，过得如此辛苦。离开了药泉，想要熬过十五，必是相当困难。
　　以往离开月影宫，都会在月圆之前赶回。此次入京医治朱静亭，没有一年半载，不会回来。但承诺已出，能有何办法？
　　心乱如麻，亮目刹时弥漫开一抹血红。
　　曾有教众猜，岳臧影不是汉人，因为他的瞳眸偶尔会成红色。可只听说过，西域人的眼眸是蓝色，宫主的眼睛虽非蓝色，但却美丽得不像话。
　　看他变了脸色，语气也僵硬起来，蝶衣马上湿了眼圈，连底下的八位坛主也不敢继续多言。
　　很少见岳臧影发脾气，众人一时都不知所措起来。
　　蝶衣始终放不下心，跪下说：“秦王来时，身边不也有一个侍女吗？宫主请容蝶衣一同前去，路上也可侍候宫主。”
　　听她这话，岳臧影又不禁失笑：“他身边的那个哪是侍女？那可是东厂的首调席杀手。”
　　蝶衣不依不挠：“他连杀手都能带在身边，宫主怎么就不能带个侍女呢？”
　　岳臧影看蝶衣甚是不舍，无心与她多绕，只好答应了下来。
　　教众们看他如此坚持，也不好继续反对，又不放心地不断谏言，要他多加小心朱长铭。
　　翌日清晨，天山难得降下一场大雾。如同这座山也附了灵气，想要挽留岳臧影一般。
　　月影宫外，栓着三匹千里宝马。岳臧影外出，素来行装从轻。所有的教众都忙碌着各自的事。宫主昨夜已吩咐说，不须送行。
　　待雾气稍稍散去，朱长铭、岳臧影与蝶衣便骑马出山。
　　哒哒马蹄，不绝于耳。
　　朱长铭尾随岳臧影马后，问：“凤凰草在何处，你心里可有数？”
　　“奇珍瑰宝向来不会容于一处。天山、昆仑已有雪莲压阵，不会再有凤凰草，想要尽快找到，就先得离开天山。”岳臧影手握缰绳，一边驾马，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掷给朱长铭。
　　白皙脸颊上微青的眼圈，诉说着昨夜无眠。整个夜晚，他都在观测星象，绘制路线。掐指算来，凤凰草生性顽强，当是生在戈壁沙漠内，一路向东，必不会错。
　　“非天！”朱长铭在后唤道，“我们来比试骑马，可好？”
　　临行前，两人已商议好，以防月影宫宫主的身份曝露，在外，朱长铭只叫岳臧影为非天。
　　岳臧影扭头，道：“上回比试武功，我略高秦王一筹，莫非阁下怀恨在心，要用赛马再决胜负？”他似被勾起了兴致，笑得有些顽皮，刚一说完立即挥动马鞭，箭一般地飞奔而出。
　　岳臧影虽是温和脾气，却也很少看他这样舒心展眉。
　　朱长铭在后笑了一笑，同挥马鞭：“驾！”
　　蝶衣被远远抛在后方，怎么叫唤，也唤不住前面两人。
　　岳臧影驶于前方，他骑术精湛，一袭玄袍迎风而展，正是落入凡尘的精灵。朱长铭于后紧追，两人始终相差一个马位。
　　岳臧影几次都觉朱长铭可以赶超他，却自行放过机会。两人一路驶到山脚，岳臧影猛拽缰绳，马儿扬蹄长嘶而后落地。
　　朱长铭随后“吁”了一声，座下骏马应声放缓马蹄，慢慢走至岳臧影身边。朱长铭问：“怎么不跑了？”
　　岳臧影一扬手道：“你几度有意谦让，这等比试，有何意义？”
　　朱长铭听了这话，轻轻一笑：“我知道你每月月圆之夜都会发病，怎么忍心真去和你赛马？”
　　脸庞应言一热，岳臧影凝视而来。
　　相遇至今，朱长铭从未对他说过这等亲密的话。即使他是为让自己去找凤凰草，那句“怎么忍心”是沾了朱静亭的光，他仍愿意沉醉片刻。
　　看见他怔怔发愣，朱长铭轻道：“要是感觉不适，不要强撑着赶路，早些告诉我。”
　　似水柔情如一盅极品陈酿，越喝越会上瘾。
　　岳臧影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底不时涌现喜悦，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朱长铭同样一怔，随后轻笑：“因为我让你等了六年……”
　　四目相对，头一次不渗一丝敌意。
　　岳臧影的眼睛极其美丽，墨色瞳仁下方涌动的是血色的亮红。他看着朱长铭向自己伸出手来，眼看就要触及脸庞，蝶衣不适时宜地赶了上来，两人迅速尴尬地移开视线。
　　蝶衣指向前方，说：“宫主，前面有马车过来。”
　　岳臧影与朱长铭调转马首，顺她所指方向看去，山脚不远处，正有一辆富丽马车朝这里驶来。
　　驾车人一身黑衣打扮，马车走近时，原地三人都大吃一惊。那黑衣人跳下马车，快步走至朱长铭马前，跪下道：“王爷！”
　　黑衣人抬起头，正是朱长铭最得力的助手，吹花。
　　再度见她，朱长铭脸上并无喜悦，反而有些惊忧，着急问：“你怎么会来天山找我？是不是京城有事？”
　　“王爷不必担心。”吹花拱手道，“属下是应一人之命，奉命带他来见王爷……”
　　她话未讲完，后方马车的车帘，从内被人掀开。一个头戴银冠的少年步出车厢。男孩的五官生得极为秀气，一副瘦弱身子，好似风一吹就要倒。吹花听见他下马车的声音，立刻起身去扶。
　　“皇叔……”那男孩见了朱长铭，怯生生地叫了一句，一双眼睛即刻盈满水雾。
　　朱长铭丝毫没有料及，坐在车厢里的就是朱静亭。他跳下马来，几步走去，低问：“你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朱静亭像是站也站不稳，猛地跌在朱长铭怀里，靠在他肩上，小声耳语着。他说着说着，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他用手揉着眼睛，红通通的，甚是可爱。朱长铭宠溺地哄着他，两人不像是在讲正事。
　　




第 8 章

　　第八章
　　蝶衣驾马到岳臧影身边，轻声说：“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倒比一个姑娘家还矫情。”
　　岳臧影听了，苦笑说道：“往后在外不要再叫我宫主了，你也称呼我为非天公子吧。”
　　蝶衣点点头，又问：“公子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太子？要是讨厌他，我们回去就是了，让他们自己去找凤凰草……”
　　岳臧影瞥了蝶衣一眼，她立刻知趣地不说下去。
　　“我没有讨厌他……”只是有一点点嫉妒罢了。
　　后半句话，岳臧影未曾说出口。他的情感摆在那两人面前，令他自己也觉卑微、渺小。
　　另一边，朱长铭怜爱地摸了摸朱静亭的脸颊，感觉有些燥热，回过头来质问吹花：“你怎么擅自就带太子离宫，千里迢迢地赶来边关？途中出了闪失，预备提脑袋来见我吗？”
　　朱长铭话中带怒，吹花不作任何辩解，低首说：“属下有错，请王爷发落责罚。”
　　朱静亭从朱长铭的肩上微微抬起头，低声道：“我这一路都有侍卫、御医陪着，直到过了嘉谷关，才命令吹花单独带我入边关。她武艺超群，一可挡十，皇叔不必忧心。”
　　朱长铭低头微笑说：“我还没问你怎么跑来这里，你倒先帮别人说起好话了。”
　　朱静亭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吐吐舌头，说：“时间不多了，我想尽快见到皇叔……”
　　朱长铭闻言一惊，忙问：“胡说什么？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知道自己吓到了朱长铭，朱静亭忙道：“父王已病人高肓，只怕我这次回去，就得正式即位，要想再和皇叔离宫出游，定会□乏术。”
　　悬起的心，总算放了下去。朱长铭记得，自从静亭被立为太子后，便着手打理政务。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由他一手统领，莫说离开皇宫，就连喘息的空隙也很少能有。
　　忆起朱静亭的病，朱长铭脱开身，回过头来，介绍说：“静亭，这位公子识得凤凰草。服用这味草药后，如同重获新生，你的病也就可以根治了。”
　　六年未见，岳臧影原以为朱静亭已记不住自己。不料他稍一抬头，眼里露出些许畏怯，轻道：“你是非天？”
　　岳臧影有些意外，继而点头称是。
　　朱静亭拉着朱长铭的衣袖，说：“父王派皇叔来此剿灭月影宫，本意是让你孤军深入，斗得两败俱伤。吹花已把皇叔到达天山后，所遇之事全部告知予我。不管皇叔进展得如何，都不要再管了！边疆一带，非天要是喜欢，就送给他吧。”
　　朱静亭一口气说完，所言内容让朱长铭和岳臧影皆是一愣。
　　空中无云，皆是未化的雾气，暧昧而诡异。
　　最终，还是朱长铭先行开口：“太祖皇帝刀口舔血，马背上攻下的疆域，岂能说不要就不要？”
　　版图、领土，即便是当朝君王也无权划分、割让。
　　这等道理，岳臧影不信朱静亭。但他实在是个乖巧得惹人怜爱的孩子，被朱长铭一训，立刻低头不语，反复揉捏着襟前的衣结。
　　“殿下放心，我虽住边疆，但无心占领此地。秦王说服我出山寻药，我已占星测算过，凤凰草不会长在远离大漠之地，应在边关附近。”未去看朱长铭，岳臧影走到朱静亭身边，续道：“我们不沿官道，以路线图为准，一路向东。一旦找到凤凰草，护送殿下至嘉谷关，我就会返回月影宫，从此再不干涉朝廷、武林之事。”
　　嘉谷关外有大内高手、宫廷御医，朱静亭的安危足以得到保障。自己不必如同一个小丑般，死心塌地地跟进皇宫。
　　天山至嘉谷关，千里之遥，亦是一个了断。
　　一切思念、一切企盼、一切大雪里纷飞的回忆，都将如飞蛾一般扑向盛大的火焰。与朱长铭相处的时日，也只有这千里路上的数朝数夕。
　　朱长铭在一边，听岳臧影说完，便把朱静亭抱上马车，叮嘱说：“外面风大，你就坐在车厢里。”
　　朱静亭本想说话，朱长铭却先一步放下了车帘，命令吹花前来驾车。
　　他一言不发地从岳臧影身边走过，骑上马，道：“路线图上已标明，日落前必须赶到边关的唯一驿站，不要再担搁了。”
　　吹花即刻驾车前行。
　　岳臧影默默上马，一夹马腹，跟上前去。脑中思虑着，朱长铭刚才那句话，与其说是在对吹花讲，反倒更像是在对他讲。
　　蝶衣并排跟来，压低了嗓子说：“公子，秦王虽然生得英俊，只手遮天，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这样冷酷的人，也只有公子和那个太子会对他笑得出来。”
　　岳臧影挤出一丝笑容：“论武功、赛马，我都羸了他。可是要相较侍从，你真是比不上他的杀手。”
　　蝶衣一撇嘴：“我家宫主武功天下第一，侍女做事精细就好，要这么好的功夫做什么？”
　　岳臧影苦笑一声，也不搭话。
　　一行人一同上路，第一站是先出天山，沿着岳臧影所绘定的路线，前往最近的一处驿站。
　　朱静亭精神尚好，一路上时常掀开车帘，欣赏风景。边关的山路虽显苍凉，但两旁皆是连绵草原，与天相连，空旷壮丽。
　　快马加鞭。
　　正午时分，众人已赶到边关最为热闹的塔尔城。塔尔城的城民半数信奉佛教，街上行走的妇女大多以长巾裹头。
　　马车驶入城镇，不便快马前行。朱静亭说要下车散步，四处逛逛，众人便一同下马，由吹花将车马栓在城门内的几棵枯木边。
　　朱长铭携手朱静亭在前逛了一阵，忽然回头，问岳臧影说：“我带兵来时，走的不是这条线路，不知此地还有这样繁华一个城镇。静亭身子虚弱，不如今晚不要赶去驿站，就在这里过夜。”
　　岳臧影本是低头走路，听他一唤，抬头道：“塔尔城表面热闹非凡，但此地多年受石音寺的喇嘛控制，乃一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朱长铭点头，即刻打消在塔尔城过夜的念头。
　　朱静亭长年居住皇宫，民间的许多东西不曾见过。加上他是汉人，边疆的风土人情则更富魅力。
　　众人远远看见一座悬有“石音寺”巨型的寺庙前，茫茫一片，跪满了人。
　　边关的的寺庙与中原最大不同是，寺庙上方没有顶篷，所有的佛像、石壁均置于户外，经历风雨洗礼，格外沧桑。庙内钟磬齐响，回荡天际，空灵神圣。
　　几名红衣喇嘛推出一排木架，底下的信徒即刻爆发一阵欢鸣。那木架上共悬有十二件翡翠玉器，恰是十二生肖中的十二位精灵护法。那玉器件件做工逼真，栩栩如生，玉身晶莹但不剔透，一看便是由上等翡翠所制。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喇嘛走到寺庙正前方，对着众人高声喊道：“石音寺内有一块观音石壁，近几日土层松动，整块脱落下来。石壁背后刻有字迹，寺内上下无人能解。今日特地公布于众，谁要是能解出其中意思，就可挑选一件本寺的镇寺之宝——生肖玉器。”
　　大喇嘛说完，命人将那块背后刻有字迹的观音石壁，移至中央。信徒们赶紧抬头仰望，不过片刻，已有几人站起身来，想要回话。
　　大喇嘛见状，又高呼道：“此迷一日不解，石音寺就不可开门迎香客。但要是人人都进谏，答案五花八门，是对佛主不敬。故想要破解之人须先缴白银五十两。”
　　原以为底下信徒听了这番话，定会一片哗然，愤慨气昂。不料他们个个像是早已料到，无奈地摇摇头，窃窃私语着。
　　蝶衣看不出其中奥妙，探头问道：“哪有这么奇怪的寺庙？解迷付钱就算是对佛主尊敬？猜不出就不给别人进香，不是自己断了香火吗？”
　　“无论进不进香，石音寺每月都会向镇内百姓收取香火钱。收了钱又不用耗香，自是一举两得。”对此行为，岳臧影嗤之以鼻。
　　同在边关，月影宫统领天山、昆仑，对于处在外围塔尔镇上，作威作福的石音寺早就有所耳闻。不过它不是六大名门正派，更不是朝廷驻扎机构，岳臧影不屑与他们为敌。
　　底下跪着的信徒虽是满腹心酸，却个个敢怒不敢言。
　　石音寺在塔尔镇座落几十年，代代是由一批蛮横跋扈的喇嘛掌管。谁要是惹毛了他们，在塔尔镇必是活不下去，得连夜背井离乡地逃走。
　　顷刻间，风沙大作，迷朦了人们的双眼，静得只有风声。
　　朱静亭靠向朱长铭，道：“皇叔，你会不会怪我浪费了五十两？”
　　他俩像是有天生的默契。见朱长铭扬唇一笑，朱静亭也跟着笑了，继而高呼道：“我可解开石壁上字体的含义。”
　　瞬间，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而来。说话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未脱稚气的脸庞带些苍白，他独自一人走到寺庙中央，从怀里取出一碇黄金，扔给大喇嘛：“这碇金子少说也值五十两了，可否借我纸笔，我要写出这观音壁后的意思。”
　　蝶衣靠到岳臧影身旁，恰巧说出他心中所想：“太子殿下看起来弱不禁风，性情倒是有几分倔犟。”
　　大喇嘛上下打量了朱静亭一番，板着脸命人备上文房四宝。
　　朱静亭将纸铺在横放的石壁上，洋洋洒洒，把所要破解的奇异文字抄写一遍。
　　虽是在写不成字的字，但朱静亭的书法功底，仍本在挥毫泼墨间展露无余。他的一手宋体书法，写得颀长秀丽，方正中又带飘逸，浓墨已渗过纸张，印至宣纸背面。
　　通篇抄完，他抬起头道：“这石壁后的天书，已经破译出来了。”
　　大喇嘛依旧板着脸：“你一字未解，怎么算已经破译出来？”
　　朱静亭莞尔一笑，将写好的宣纸正反面互换。下一刻，被反过来的宣纸上，清清楚楚地印满一整张汉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朱静亭不看所写文字，便背下全文，继而看着大喇嘛，道：“壁上刻的是《观音心经》，大多信佛之人都会背诵。字体虽是反写，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懂。你们利用边关百姓不识汉字，假意欺瞒，即使有人看得懂，也仗着淫威，屈使他们闭口不说。”
　　经他一说，下方众人终于骚动起来，尽数站起。
　　推挤间，岳臧影被推到朱长铭身旁，手背触碰上五根修长的手指，不用低头确认，也知是朱长铭的手指。
　　“小心！别被人流冲散了！”朱长铭说着，便一把握住岳臧影的手。
　　




第 9 章

　　第九章
　　寺庙中央，大喇嘛盯着朱静亭，说：“其他不必多言，既然你破了这壁文，理应有资格挑选本寺的镇寺之宝。不过本寺素来有规定，要得宝物，必须闯过寺中武僧一关。”
　　他这话一撂，石音寺的武僧就一同列阵而出，以众压寡，换得底下嘘声一片。大喇嘛神情高傲，厚颜刁难朱静亭弱体病身。
　　吹花挤到朱长铭身旁，说道：“王爷，就由属下去摆平那些不知好歹的喇嘛。”
　　“我与你一同上去。”岳臧影看了一下喇嘛们的站位，在边上开口道，“他们的布阵效法嵩山少林的十八铜人阵。这些人本就无耻，不必拿出真功夫和他们一般见识。”
　　不知为何急着要救朱静亭。许是他若有何不测，自己与朱长铭的相处的时间，就会相应缩减。岳臧影未经多虑，迅速脱开朱长铭的手，跃出人群。
　　朱长铭点点头，吹花即刻也跟跃而去。
　　大喇嘛看见面前瞬间多了两个身影，顿时大笑起来：“我道是来了什么厉害的帮手，居然是两只雌鸟！”
　　蝶衣在下方听得咬牙切齿，那喇嘛大放厥词，侮辱的正是宫主。
　　岳臧影面不改色，扬起下巴道：“雌雄本就不以嘴皮子来定。这石音寺倒是奇怪，主持大喇嘛言谈粗俗不说。最为可笑的是，身为西域佛门，镇寺之宝竟会是道家的十二仙君！”
　　大喇嘛被他说白了脸，怒道：“解决两个女人，根本无需本寺武僧列阵，我一人就可将你们统统拿下。你们谁想先死，出来招呼一声！”
　　“死，可谈不上。我只想领教领教，西域的功夫如何厉害！”吹花走到前方，她一身黑衣黑饰，站在黄土之上，格外醒目。
　　右手无声无息间，已摸索到袖间的梨花针。吹花双目紧盯前方，犀利如鹰，疾速向前冲去。适时取出飞针，就在即将出手一刻，整个身子猛然回转。
　　刹那间，她身后闪出一人，玄衣白肤，正是岳臧影。他速度之快，凌空而来犹如一抹闪电，狠狠掐住大喇嘛的脖颈。
　　一时间嘈杂消褪，四面无声，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天衣无缝的配合折服。
　　大喇嘛更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掐在自己颈项处的手，白皙纤长，想不到竟有如此大的腕力。咽喉被封，大喇嘛含糊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丘山岳，双名为臧影。”
　　“月……影宫的……岳臧影……”
　　极度的恐惧从大喇嘛的眼里折射而出，他一扬头，软绵绵地从岳臧影手里倒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其他喇嘛也已知晓岳臧影的身份，均怔怔站着，无一人动弹。
　　月影宫，这是名门正派与邪门外道，乃至大明朝廷，听后都觉头痛的名字。传说宫主岳臧影性情燥怒，一个不高兴，就会灭除一个门派。不出三年五载，待他实力越发丰厚，连改朝换代，也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他不过是晕倒了，你们扶他进去休息片刻，就会苏醒。”岳臧影一掸衣上的尘土道，“朝廷来此设立州郡前，塔尔镇就归月影宫管辖。从今往后，无人可以在这里呼风唤雨。”
　　对塔尔镇的村民，岳臧影心里有些内疚。莫非他驱逐了朝廷派驻边关的州郡，这里也不会混乱到这个地步。
　　回头想起先前大喇嘛说的镇寺之宝，岳臧影向寺内其他人问道：“你们的主持先前答应可以挑选宝物，现在还作不作数？”
　　寺内僧人早已噤若寒蝉，连忙齐声说：“当然作数，岳宫主请自行挑选。”
　　岳臧影望向朱静亭，示意他前去挑选。
　　两人眼神一触，一同走到悬有玉器的木排前。那十二枚生肖玉器色泽明亮，可折射光源，一看就让人爱不释手，无从挑拣。
　　岳臧影取下兔精灵的玉器端详。玉身立在掌心，就如托着一只小雪兔。通体洁白，一双红瞳是由红宝石镶嵌而成，酷似未变人形前的自己。
　　看见身边的朱静亭久久做不了决定，岳臧影建议说：“殿下属相为何？选可应的就是了。”
　　听岳臧影一说，朱静亭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兔精灵玉器，道：“我并非属兔，不过就是喜欢非天你做的决定，因为你总是比我要好。”
　　不太明白朱静亭话里的意思，可见他喜欢那玉兔，岳臧影便舒心一笑。
　　人潮已散，朱静亭手拿玉兔，跑下石阶。许是太急，一个踉跄栽到朱长铭怀里。两人脸上均是笑意，一连说了许久的话。
　　没有在塔尔镇多作停留，一行人即刻马不停蹄地赶往驿站。
　　岳臧影与朱长铭并肩策马而行，偶尔攀谈，说的总是路线之事。不经意间，瞥见对方在看自己，皆会迅速收回视线。
　　行至半路，已过午时。吹花猎来一些野味，烤来给众人充饥。
　　赶了大半天的路，朱静亭脸颊微微泛红。他处处体贴入微，对朱长铭撒娇自是不用多说，就连对岳臧影与蝶衣，也是和气友善。
　　比起他的大度，岳臧影倒觉，自己则显得心胸狭窄起来。他颇有心事，有些承受不住这荒唐的气氛，撇下蝶衣，独自跑到车头坐了许久才回来。
　　此时，朱长铭已不知去向。
　　岳臧影环视一周，又不好开口去问，只能与其他人一样席地而坐。
　　还是蝶衣心细，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所想，靠到岳臧影身边，说：“秦王去摘野果去了。有这么多野味，还怕那太子吃不饱呢！”
　　岳臧影淡笑。
　　长久待在身边的侍从，往往会在无意间，摸透主人的潜意识。蝶衣说起朱静亭，有意无心地句句带着酸意，或许正是自己心里所想，却又不会说出口的话。
　　吹花在另一边，守护着朱静亭。
　　蝶衣斜她一眼，又凑近岳臧影，说：“公子，那个女的好厉害！打大喇嘛之前，你只暗示了她一句，她就领悟得这么好。让公子一招就把那喇嘛吓晕过去！”
　　岳臧影笑道：“知道人家厉害，以后就多学着点。”
　　蝶衣哼了一声，说道：“我才不稀罕，这样顺机万变的人，看了只会让你觉得无法亲近。底下的人都已经这么可怕，她的主人一定善变得一塌糊涂。”
　　要是朱长铭真的善变，不是一心一意，自己反而会觉得欣慰。至少那样，自己或许就有一线希望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岳臧影自己都觉幼稚、荒谬。
　　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两只食盘，上方一只反扣过来盖着。许是朱静亭看他没有进食，让吹花送来的野味。
　　岳臧影端起食盘打开，一见里面的东西，食盘顿时落地摔碎，声音清脆，但不悦耳。
　　一股呕意从胃部升起，直至咽喉，岳臧影赶紧捂住嘴，拼命压制下去。食盘里放的不是其他，是一只去了皮毛与内脏的烤兔。
　　兔精灵即使化作人形，也是不会食用兔肉的。同类之间，即使再有怨恨，也难以将对方吞食吃下。岳臧影感觉反胃，正如凡人要吃饭时，看见碗里盛的全是煮熟的死人肢体一样。
　　“呀！我忘了公子最怕兔肉的膻味了！”蝶衣大叫着，赶忙把那盘烤兔挪开。
　　“不舒服吗？不喜欢吃，就别碰它了。”朱静亭走来，坐到岳臧影身边，递给他一只羊皮水袋。
　　岳臧影强忍着，将那水袋掷在地上的冲动。隐隐约约，他就觉得这是朱静亭故意给他的难堪。
　　朱静亭的身体确实很弱，坐近一些，就可感到他的呼吸比常人要急。他抱在双腿，把头支在膝盖上问：“非天，我的病是不是只有凤凰草和精灵血，才能治好？”
　　岳臧影点头，顺手把水袋放到一边。
　　“要是找不到凤凰草，服下了精灵血，就会忘记今生所有的事？”没岳臧影回答，朱静亭歪着脑袋，自言道：“那我一定不要服用，就算死了也无所谓，不在的人至少还可以被用来思念。不过我也羡慕非天你，至少你不会死。”
　　身体微微一震，岳臧影有些惊诧地望着朱静亭。
　　精灵的寿命要比凡人长上许久，莫非朱静亭已识破自己并非凡人？毕竟还是心虚，仔细一想，担心又减少了大半。朱静亭应是怕自己不久将会长辞人世，才作此感慨吧！
　　岳臧影静心劝道：“太子不必多虑，凤凰草虽然稀有，但我还是可以想办法找到。”
　　朱静亭依然歪着头，没有理会。岳臧影劝说许久，他还是闭口不言。
　　实在没有耐心一直哄他，不知从哪儿升起的倔犟，促使岳臧影站起身来，甩袖离开。他一直走到山路边的小树林，才停下脚步，自言自语道：“我又不是朱长铭，摆这架子给我看做什么？”
　　一说完，又觉自己实在没有气量，为些琐事闹起情绪来，哪里像是名震四海的月影宫宫主？
　　林间微微起风，树叶扬摆。
　　岳臧影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这笛子甚为奇特，笛身斑驳映显无数深色水纹。
　　想起当初一队商旅经过天山，赠予自己这支竹笛时，曾解释说，这只笛子曾是一名仙女赠给一个牧童的信物。仙女告诉牧童，待她回到天宫，断除仙根，便会下凡陪伴。
　　牧童终日坐在村口守候，寂寞之时，便会吹奏心上人赠他的竹笛。年复一年，仙女始终没有回来。牧童吹笛时，眼泪会落在笛子上。久而久之，笛身上就有了深色的水纹。
　　今时今日，岳臧影拿着这支竹笛，感慨自己尚还坚强，至少不会落泪落到让竹子也变色。
　　把竹笛放至唇边，闭目片刻，舒扬笛音委婉地回悬于树林上空。楚楚缠绵，带些幽怨萦绕枝头间，犹如恋人间的甜蜜私语一般。
　　忽闻身后有人鼓掌，岳臧影忙回过头：“原来是你。”
　　林间梨花纷飞而下，如同圣洁的白雪，落在朱长铭的肩上，衬得他愈发英俊高雅。
　　“我刚才听他们说你吃不惯野味，特地找过来，带些野果给你。”朱长铭迎着漫天飞舞的梨花走来，递过一只果子。
　　岳臧影伸手去接，手指一触朱长铭的手，立即如烫到般夺过果子，迅速收了回来。
　　该死！
　　岳臧影在心里骂道。过去就算直面朱长铭，他也不会紧张成这样。莫非朱静亭来了，相互有了比较，反而不自在起来？
　　




第 10 章

　　第十章
　　朱长铭一愣，转而笑道：“是不是太饿了？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不喜欢吃野兔。”
　　说起那只烤熟了的野兔，岳臧影又觉反胃，他顿了顿说：“膻味太重，我闻了就犯恶心。”
　　梨花在两人上空，暧昧地飞舞盘旋。朱长铭又走近一步：“刚才听你一人在这里吹笛，笛声带着哀愁，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
　　“这不过是你个人看法罢了。”岳臧影收回竹笛，“我倒觉得我吹得十分欢畅。”
　　在朱长铭面前撒谎，要有十足的勇气与气势，那双墨色深眸足以让编织谎言的人无所遁行。因此岳臧影直直望去，毫不避讳。
　　朱长铭忽然笑了，他伸手挥去岳臧影发上的梨花花瓣，凝视他道：“非天，你不觉得你很累吗？”
　　“很累？”
　　“要是你有什么想说想做，直接表达出来即可，为何要在心里摆着，反复斟酌？”看他视线游移，朱长铭接着说：“如果你想见我，就算身体不宜远赴京城，大可派遣人手前来通报。何必费这么大力气，绕一个圈子成为朝廷与武林的眼中钉？”
　　短短一言，却如一把利剑直接划开岳臧影的伪装，让他□、坦诚地站在朱长铭面前，无地自容。
　　逃避，是此刻唯一想到的方法。
　　透亮的眸中闪现红色光蕴，岳臧影的眼睛美丽非常，流光异彩。他抬头说：“就如刚才的笛声，你听后觉得满富哀愁，而我的本意却是欢快舒畅。世事本就没个绝对，你又怎可确定我建立月影宫，就是为了等你？”
　　牵强附会的解释，换来朱长铭无奈一笑。他低头在岳臧影耳边说道：“静亭，他不过是个孩子……”
　　简略几字，隐含却无限深远。刹那间，疲累的心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触摸。岳臧影的脸庞，清瘦得令人心疼。此刻，他眼中笼起大雾，苍茫一片，心中亦是如此。
　　“哦……”
　　不知如何回应的回应，听来格外别扭，朱长铭笑得温柔，一拉他，说：“快些上路吧！天黑前必须赶到驿站。”
　　□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赶到路图线上所指定的驿站。岳臧影早已估算清楚，这里方圆十里，只有一家驿站。他们清晨从天山出发，日落前，正好到此。
　　下午重新上路后，他一路心不在焉，耳畔反反复复回响着，朱长铭在树林中说的话。他与自己并排骑行，偶尔目光相触，朱长铭皆是一脸微笑，柔情含蓄。
　　夕阳斜照，所谓驿站，是一处简陋的两层瓦房。门前的积雪堆得老高，铺门虚掩，门环有些生锈，不时“咿吖”作响。看了甚至令人怀疑，此地是否有人经营。
　　驿站所处之地，是商旅、百姓进出边关的常过之路。奇怪的是，此时天色已晚，朱长铭等人下马后，却看见多个路人匆忙赶路，没有一人来此投宿驿站。
　　蝶衣沉不住气，拉来一个路人询问。
　　那路人神神秘秘地瞄了驿站一眼，冲众人说：“你们胆子真大，敢住这家驿站！不知道这里不干净吗？”
　　“不干净？”朱长铭皱眉，眼睛犀利有神：“莫非这里还闹鬼？”
　　路人一咳嗽，示意他不要大声，缩了缩脖子说：“我可不能多说，反正你们最好别住这里。”像是怕多说了，被别人听见，那人一讲完，立刻小跑着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间风力扩大到白天的好几倍。站在户外，只觉一股冷风拼命在往脖子里钻。
　　吹花跳下马车，向朱长铭道：“王爷，不如我们改换他处投宿。”
　　“我自是没有关系，可如今正在起风，他们的身子……”朱长铭嘴里说着“他们”，将视线转向了岳臧影。
　　“公子，我们还是别住这儿了吧，听着怪吓人的！”蝶衣打了个寒颤，拉高了衣领说。
　　“那人说了什么？我怎么什么也没听出来？”岳臧影笑道，“人一旦死了，鬼魂当是转去地府。凡界只有人妖两界。所谓的鬼，不过是凡人心中暗生之物。”
　　“说得好！”朱长铭跟着笑道：“人生在世，本就有死的一天。鬼怪神魔无非是由心而生。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鬼，还怕鬼不成？”
　　马车外的说话声，引得朱静亭走下车厢。他眼睛微红，必是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听说今夜在投宿这家驿站，突然变了脸色，拉住朱长铭说：“皇叔，能不能不要住这儿？这里阴气太重……”
　　岳臧影听了，在一边笑道：“殿下放心，我生平一大爱好就是捉鬼。要是这驿站里真有什么不干净，正好让我帮忙除了。”
　　“谁说我这驿站不干净？”
　　身后的铺门忽被拉开，“吱噶”怪叫一声。众人应声向后看去，只见一名妖娆的青年从内走出。
　　说他妖娆，是因他纤身细腰，唇红齿白，颊上镶着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但堂堂七尺的身材又确为男儿所有。
　　那青年看着岳臧影等人，自报家门：“我姓凤，双名玉郎，是这家驿站现在的老板。这里原是十多年前，边关州郡大人开设，方便旅人休息的处所。现在由我掌管，虽然简陋，但也算个歇脚之处。”
　　朱静亭一看到凤玉郎，立刻躲到朱长铭身后。
　　朱长铭问：“既然是边关州郡所设，为何现在又由凤兄掌管？”
　　“是因当年那位州郡大人是个女儿身，她替兄代考，中了及第。待她回到边关不久，就有人以欺君之罪将她告发。一身才气皆废在一条白绫上，举家搬离，她开设的驿站也无人再管。我也是近两年才搬到这里，重新打理。”
　　凤玉郎望向岳臧影说，“就如这位兄台所说，凡界只有人妖两界。鬼，不过是凡人想出来，自己吓自己罢了。”
　　岳臧影望了凤玉郎一眼，淡淡一笑，心是出其的平静。
　　凤玉郎说着，就把一行人领进驿站。
　　进来后才发现，相较外面的寒酸、简陋，驿站内部倒是暖和、干净。
　　吹花毫不含糊，马上着手将大堂、炊房、甚至是凤玉郎住的厢房，统统审视了一遍。
　　二楼用作客房。待她将客房一间间检查清楚，确定没有任何威胁后，才将行装一一放入。客房尚还安全，并未使吹花放松警惕，她一直走到二楼尽头，看见一扇紧闭的木门。
　　“这间厢房用来做什么？”吹花语气冰冷，东厂杀手独有的敏锐感展露无遗。
　　从她开始搜厢房开始，凤玉郎已没了好脸色，此刻听吹花一问，他一斜凤眼，回道：“你这么好奇，不如自己打开看看！”
　　吹花刚要伸手，那木门倒自行开了。一个人形从黑暗走了出来，蝶衣和朱静亭较为胆小，不由得“呀”了一声。
　　只因那人身材佝偻，估摸着年岁已过了花甲。那老人的大半边脸被纱布所缠，看不清面貌，走起路来摇晃不稳。
　　听到有人受惊大叫，凤玉郎像是幸灾乐祸，笑眯眯道：“哑叔是这驿站里厨子，他不会说话，但耳朵好使，各位不要介意才是。”
　　朱长铭看向哑叔，微一点头，以示礼貌，又转问凤玉郎：“这里除了凤兄与哑叔打理，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凤玉郎一挑长发，娇媚十足：“那屋里还住着哑叔的儿子，不过他身子有恙，不能出来见过各位客官。”
　　众人听他这样说，又向那厢房望去，阴暗之中，果真看到一个人躺在榻上。
　　吹花入到房中，即刻又出来，说道：“里面躺了一个年轻人，为何他浑身是伤，缠满崩带？”
　　哑叔听见是在议论他儿子的事，显得有些颓然，缓缓走回房里。
　　凤玉郎看他进去后，才叹了口气，说道：“无妄之灾啊！前些天昆仑一处起了山火，正逢他们父子入山打柴，逃避不及，就烧成这副模样。”
　　昆仑山上高树林立，时常被闪电直击，引发山火。
　　岳臧影看哑叔穿着简陋，必是无钱医病，他忙叫蝶衣从行囊中取出药物，转交哑叔。
　　这些药品，皆是岳臧影以灵力制成，虽不能治好朱静亭的病，但就普通伤病却有奇效。对于灼伤，势必也不在话下。
　　用过晚膳，朱静亭说是赶了一天的路，劳累不堪，急着回房就寝。自从落脚驿站后，他反而精神不济起来。
　　朱长铭与吹花的厢房，处在朱静亭的左右位置。听他说要休息，吹花马上放下碗筷，陪同上楼。
　　朱长铭进食前，还是有用银针试毒的习惯。驿站的店主与厨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端上菜肴后，便没了踪影。
　　昏黄的灯笼在梁上无力地摇晃着，人影忽长忽短。整个大堂笼罩在诡密的氛围中。
　　蝶衣想起入住前，听到那些可怕传说，又感害怕，只想立刻钻进被窝，动也不动。
　　岳臧影看她坐在旁边，不时发抖，笑道：“你要是害怕，就上去点着灯睡吧！”
　　“谢公子！”蝶衣如蒙大赦，赶紧跑上楼去。
　　宽敞的大堂内，独剩下岳臧影与朱长铭。两人自顾自继续吃了小半个时辰，偶尔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桌上的没吃完的饭菜，已经凉了。
　　岳臧影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说道：“再往东走就是大漠，太子的身体不宜在那里逗留。你陪他留在驿站，借我吹花一用。不出意外，我们一天就可找到凤凰草折返。”
　　如芒在背。
　　岳臧影知道朱长铭就站在自己身后，听他说道：“非天，你转过来与我说话。”
　　身体微微一颤，岳臧影一咬唇，没有动弹。身体下一刻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强行扳转过来。
　　没有料到朱长铭会这样做，岳臧影脸上一红，急道：“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
　　“凭你的武功，还摆脱不了我？”朱长铭神情严肃，续道：“候了六年，你就没有一句话想要对我说？”
　　“我……”话到唇边，突然硬咽而下。岳臧影速然警觉起来，他已暗暗查觉到空气中细微的不妥。
　　刹时间，梁上的灯笼尽数熄灭，窗户大开，一股凉意猛然灌入。
　　岳臧影迅速贴到朱长铭身边，耳语道：“小心，有人！”
　　二人静下心来，一动不动。清晰听到驿站四周正有人飞速地游移着。
　　此人轻功了得，如同□两人，同时行走，居然让岳臧影与朱长铭也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所在。
　　狂风大作，涌入大堂，发出鬼嘶般的尖锐回声。
　　朱长铭的手忽地猛然抱住自己，口中念道：“不要转头。”
　　这等关头，岳臧影哪会听他？硬是将头转了过去。前一刹那，他心里已设想了不下十种恐怖画面，但亲眼所见时，还是不得由颤抖一下——背后的窗口外，隐约飘着一个黑发白衣人形，忽远忽近，不似人可办到。
　　看那白影速然向上，正是正冲二楼的厢房。即刻，上方爆发出一声撕心尖叫——朱静亭的叫声。
　　朱长铭与岳臧影一对眼神，不多言语，迅速飞身上楼，猛地推开朱静亭的厢门。黑暗之中，模糊看见朱静亭跌坐在地，他像是受了极度的惊吓，身体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不要中他的调虎离山之计，你在这里守着太子，我去追！”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险，岳臧影不待思索，就欲从窗口跃出。
　　“非天！”被人用力一拽，岳臧影猝然转身，直直撞入朱长铭怀里。
　　微弱的光线下，只可瞧见对方的轮廓，岳臧影看不清朱长铭的表情，只听他轻声道：“要小心……”
　　“嗯。”仅这三字，却如清泉流过干涸大漠。岳臧影不再耽搁，迅速离开。
　　他并未直接去寻白影，而是直上屋顶，掀开每个厢房上方的瓦片。
　　店主与哑叔均不在各自房里，只有哑叔那遍体鳞伤的儿子，仍旧安静地躺着，犹如死去一般；吹花陪同朱静亭上楼，此刻她的厢房却是空无一人；最为奇怪的是，就连蝶衣也不见了踪影，桌上一支香烛，已被熄灭。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岳臧影没时间多加推测，他站在屋顶上方远远看去，不远处的土路上，星星点点闪起光亮，渐渐向这里靠近过来。
　　瞳内涌动起血红亮色，岳臧影张开双臂，迎风飞至路边，仰天道：“大家都是同类，何必拐弯抹角？”
　　地上的无数枝叶刹时飞起，带着尖锐的嗤笑声，向他袭卷而来。那些枝叶片片带着妖气，落至衣袍上，迅速划开一道口子。
　　岳臧影不屑地一扬唇角，双目紧闭，身体四周立刻支起一张气场屏风。缠绕不休的枝叶一触气场，瞬间化为粉末，消失不见。
　　“不愧是臧影啊！这些雕虫小技在你面前，根本不管用。”
　　娇媚的声音从天而降，随之下来的人，纤体柳腰、妖艳非常，正是驿站的店主凤玉郎。
　　两人站着互相凝视，同样的红色瞳眸，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岳臧影像是有些生气，冷道：“就算已经化为人形，你也应当多加修炼。怎么百无聊赖到，跑来经营这家满是冤气的鬼店？”
　　凤玉郎“扑嗤”一笑：“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不过就算没有，我这店里冤气还是很重！”
　　同为山中的雪兔精灵，其实，玉郎应该比自己聪明呢。
　　岳臧影深悉他的个性，好玩、好动、好打不平，却从来没个正经。说的话也常是莫名其妙，岳臧影开门见山道：“我这次外出，是有要紧事要办。你可不许跑来胡闹！”
　　“我胡闹什么？你那群人里有的是高手！”凤玉郎盛气凌人道，“不用你说，我也猜得出他们的身份。小心些那个太子，他可有天眼呢！”
　　“天眼？”岳臧影狐疑道，“他要是有天眼，你我的身份不早被识破了？”
　　传闻中的天眼，是指凡界里的奇人异士或真命天子，可看透三界的慧眼。这类人非但能看见，普通人无法分辨的神、鬼、妖，还有预言重大之事的能力。
　　凤玉郎双手插腰，说道：“他当然知道，要不他第一次见我时，怎么吓成这样？”
　　“不会不会……”岳臧影摇头。
　　如果朱静亭真可看透精灵的真身，为何不在六年前就点穿自己？
　　看他仍然不信，凤玉郎叹了口气，跑到岳臧影身边，猛一撞他：“我知道你这六年就是为等秦王，不过我看着他，只觉心里发冷，这不是什么好预感。”
　　“你什么时候也有天眼了？”岳臧影侧脸笑骂。
　　“这个驿站的冤气这么重，随时都会有人托梦而来，用不着什么天眼。”凤玉郎神秘一笑，“你也不必多问我，在这驿站多住几日，也会明白。”他说完，就拉着岳臧影往驿站走。
　　朦胧月光下，整个驿站覆着一层凉意青光，看起来真是有些骇人。
　　两人走进驿站时，正看见吹花独自站着。内堂仍未点灯，借着月光，依稀辨出她仍是一身黑衣，站在暗处，仿若随时可以与黑暗溶为一体。
　　“吹花姑娘是刚刚下楼？”想起先前她并不在房中，岳臧影试探问道。
　　“不，我送静亭公子上楼，回到自己房里，不久就听到有人在驿站周围来回走动。那脚步声若有似无，定是武艺高强之人才可做到。我从窗户跃下，围着驿站找了几遍，还是没有那人踪影。”
　　吹花说完，冷冷看向岳臧影与凤玉郎：“光顾着说我了。两位三更半夜，为何又从外归来？”
　　凤玉郎不屑笑道：“呵，有趣！怀疑起我了！”
　　岳臧影挡在他身前，说道：“姑娘误会了，我们与你一样。也是听到脚步声，才跑出去一看究竟。”
　　事已至此，那个白影应是玉郎假扮，作弄朱静亭的。岳臧影知道他玩心极重，并非恶意，有意袒护凤玉郎，不愿将此事抖露。
　　吹花将信将疑地看着两人，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接着径自朝楼上走去。
　　岳臧影听她关上房门，才松了一口气，又问凤玉郎道：“哑叔这几日，都在他儿子的厢房里照顾，没有走开过吗？”
　　“那是当然，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而后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凤玉郎突然抓住岳臧影说，“有人正在看着我们呢！”
　　敏锐于凡人的感观，让岳臧影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线索，与凤玉郎不约而同地猛然转身——被风吹得半开半闭的大门外，站着一个老人猥琐的身影。
　　看他们直直望向自己，那老人也不回避，直接走了进来。
　　“难得有客人来，今儿晚上真是奇了，全都不想就寝！”凤玉郎在还为吹花的话生气，看见哑叔也在，干脆扯开嗓门抱怨。
　　哑叔听得出他在发火，低下头来，从岳臧影身边缓缓走过，步上楼去。
　　岳臧影看他弓起的背影颓然无比，必是那场劫难在身心烙下重创所致，不禁连连叹息。
　　□
　　一夜无眠，冥冥中只感被人窥探着，心惊肉跳。
　　第二天清晨，岳臧影早早起床，在大堂遇见一脸倦容的蝶衣。
　　“怎么？昨晚被鬼吓得不敢睡觉，出去闲逛了？”
　　岳臧影本想接着问她，昨晚去了何处，不料蝶衣先行开口：“这里到处阴森森的，我哪敢乱跑？一个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呼吸也不敢太急！”
　　岳臧影脸色一变，刚欲质问，突然听见吹花在二楼桅杆处叫道：“非天公子，我家主人请你快些上去，静亭公子发病了！”
　　赶到朱静亭的厢房时，岳臧影赫然愣在原地——昨夜还说说笑笑的朱静亭，此刻已痛苦得没了完整的人形，整个人像散了架似地倒在榻上，拼命向朱长铭怀里蜷缩。
　　岳臧影猛地追忆起六年前，朱静亭在天山昏死时的景象。而现在的他更让自己不忍去看。
　　朱静亭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那声音一阵阵，刺痛每个人的耳膜，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一般。瑟瑟发抖的手指间，突然有暗红的液体溢下，越来越多，越来越争。
　　朱静亭含糊地呜咽一声，瞳孔也着滴落的暗红，不住放大。
　　凤玉郎、蝶衣、哑叔随后也赶了过来，一看这副惨景，个个心中生寒。
　　众人之中，反倒是朱长铭最为镇定。他一言不发，默默拭去朱静亭嘴边的血迹，将他牢牢在抱在怀里。
　　这是一种自然的默契，长久积累而成的默契。
　　害怕，不是现在需要浪费的情感。只有足够的沉着，才可让真正害怕的人静下心来。
　　岳臧影深吸一口气，跑到榻边，迅速封锁朱静亭的肺部大穴。令人头晕目眩的咳嗽，终于止住。
　　朱静亭靠在朱长铭的怀里，渐渐平了喘息。他安静得吓人，岳臧影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连呼吸也停止了，连忙抓过朱静亭的手，寻找脉搏。脉向虽然微弱，却还清晰跳动，总算令岳臧影舒了一口气。
　　朱长铭把昏睡过去的朱静亭，平放到榻上，站起身对众人道：“昨夜丑时以后，哪些人出过厢房？”
　　昨夜丑时，正是朱静亭上楼就寝的时刻。朱长铭的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一双墨瞳如同一把利剑，要将眼前的每一个人割开。
　　吹花突然跪下，说道：“主人，昨晚我听见脚步时，追出驿站寻找。回到大堂时，撞见非天公子与凤老板一同从外归来。”
　　凤玉郎哼了一声：“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与他在驿站周围游走，做些危言耸听的事？”
　　“昨天已与姑娘解释过了，我也是看见白影后，追出驿站，在半路邂逅的凤老板。”眼看朱静亭被那白影吓出病来，岳臧影不愿把事情扩大，一把拉住凤玉郎，独自上前解说。
　　吹花冷道：“我何时说过看见白影？你们这话，有点不打自招了吧？”
　　凤眼顿时瞪大了几分，凤玉郎道：“你句句暗示别人是在装神弄鬼，吓坏了静亭公子。为何听到脚步声后，不先去保护他，反而跑去追？”
　　吹花跪着没有起身，她一向相信自己的洞悉力，两指之间已露出梨花针的慑人亮光。
　　“吹花！”飞针即将出手，千钧一发之际，朱长铭唤了一声。他看向岳臧影，说：“昨晚丑时，非天和我在一起，不可能是他。”
　　吹花心领神会，立刻收起暗器。少有人真正查觉她方才取出过。
　　岳臧影洗去了嫌疑，并不代表凤玉郎也可开脱。
　　吹花拱手道：“主人，这里实在不宜长住，早些上路吧。”
　　朱长铭低头看着昏睡的朱静亭，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赶得了路？”
　　厢房内一时又无人说话，岳臧影忽觉全身发凉，本能地查觉到，就在这里，在这间厢房附近，正有一双可怕的眼睛时不时地注视着他。
　　究竟是谁？
　　何人丑时不在厢房？
　　脑海中一下子膨胀开多个问题，岳臧影转身，看向哑叔，看向蝶衣。他们昨夜不在厢房，此刻却默不作声。
　　到底是为什么？
　　□
　　朱静亭一直睡到正午才醒，相比清晨时，精神好了许多。不过他没有胃口，送来的各类点心，都不愿入口。
　　一天过去，朱长铭陪着他粒米未进。岳臧影有些不忍，特地向凤玉郎借了炊房、材料，将新鲜的鲫鱼肉细细剔出，与米同煮，熬成稀饭。
　　在炊房忙了大半天，听见炖盅内“咕咕”冒泡，岳臧影掀开盅盖，浅尝一口。
　　山林溪流内的野鲫鱼，不带腥味，用此熬粥，味道清新爽口，最适宜久病的人食用。
　　岳臧影端起炖盅，正欲走去朱静亭的厢房，却见朱长铭站在门外。
　　炊房内还飘有鲫鱼粥的香味，朱长铭笑道：“这是要给静亭送去吗？看不出来，原来岳宫主除了武功了得，居然还精通厨艺！哪一天我也病了，就有口福尝尝你做的东西了。”
　　岳臧影心下一惊。朱长铭不知，其实他早就尝过自己的手艺了。在月影宫的寿宴上，满桌的菜肴，都是由自己一手料理。曾提起的那位跑去杭州，购回藕粉作为淀粉的精细厨子，也正是自己。
　　看他脸颊微微发红，朱长铭伸手去接炖盅：“你脸色有些不好，让我来端吧。”
　　忽觉朱长铭的声音，无比柔情，岳臧影竟一时忘了情，直直地盯着他望。
　　如果他对自己，有像对朱静亭一半那么好，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一直埋于心底的话，今天不知何故，一句句地想要向外冒。身体微微发烫起来，岳臧影忽觉不对劲，一种不祥之兆迅速弥漫全身。下一瞬，一股强大的欲望一下子在他体内爆发，难以克制。
　　噩兆成直。心一刹那沉到了谷底，岳臧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有人一心想要致朱静亭于死地，这次又选用了如此无耻的手段，居然直接利用自己，借刀杀人。自己阴错阳差，尝了那锅鲫鱼粥，所有的药效也将全部呈现在自己身上。
　　身体明显有了反应，呼吸也急促起来。岳臧影羞愧至极，双手一松，整个炖盅猝然掉地，粥洒一地。
　　“怎么了？有没有被烫到？”朱长铭着实吓了一跳，急忙握住岳臧影的手问。
　　集中心力，去打消想要紧紧抱住朱长铭的念头，岳臧影浑身发热，用力推开他：“不要碰我，我被下了媚药！”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朱长铭大惊：“怎么可能？这锅粥不是从头到尾，都是由你亲手在熬吗？”
　　岳臧影松开紧咬的下唇，勉强开口，声音中已夹着呻吟：“有人……一定是有人……事先就在材料里……做了手脚……”
　　那媚药药性甚强，一会儿功夫，身体就已滚烫非常，就连视线也模糊起来。四肢皆已酥软无力，一股炽热的欲望正从下腹，化作活物，窜遍全身，只盼有个人能够狠狠地拥抱自己。
　　岳臧影实在坚持不住，猛然倒在朱长铭怀里，来回摩挲着身体。他性情冷淡，朱长铭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长久站在炊房里不是个办法，况且岳臧影的神态已越发痛苦。朱长铭心念一动，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迅速返回自己的厢房。
　　把瑟瑟发抖的岳臧影抱到榻上后，朱长铭转身关上厢门。
　　岳臧影躺在榻上，连连翻滚。自知药性如此之大，即使现在封住穴道，身体也会凭着本能，强行冲开。他张嘴喘息道：“嗯……找根绳子……把我手脚绑起来……”
　　朱长铭坐到榻边，看见他的样子楚楚可怜，往日的锐气早已不见，一双亮目又蒙上了一层红色大雾。
　　说要叫朱长铭找绳子，不是没有原因，因为此刻岳臧影的身体，已难以自控地紧紧贴靠而去。
　　“我不会绑你……”
　　朦胧间，听到朱长铭这样说道。岳臧影狠命地拍打着床榻，大叫道：“快动手！你要看着我死吗？”
　　“傻瓜，我怎么会看着你死？”
　　耳畔响起温柔的声音，迷茫间，双唇似被咬住吮吸，一股火舌的气息瞬间袭入口中，转为掠夺。
　　红色的瞳孔猛然一缩，口部被封，岳臧影语不成调地呻吟着，连忙伸手去推上方的人。可双手却被强大的力量紧紧束缚，毫无反击之力。
　　理智与本能不住冲撞，惊天动地。
　　混乱中，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手，不知不觉间已环过朱长铭的脖颈，岳臧影的身体也随之抬高，迎合上去……
　　狂风暴雨般的吻，纷至沓来。任由着身体为所欲为，舌尖相互缠绕着，掠过对方口中的每一寸甘甜。所有的沉封的感情，随着深吻，彻底解封。
　　粗重的喘息，伴随着撕扯衣物的声响。岳臧影隐约看见朱长铭伏在自己身上，如同梦境一般，听他说道：“非天，你为何要等我六年？”
　　因为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感峰回路转。
　　因为只有让武林与朝廷，统统知晓我的姓名，才算真正与你相配。
　　因为我原是天山的一只小雪兔，十五就要发病，不能来京城找你。
　　因为我早已知晓朱静亭的存在，不敢相争。
　　口干舌燥，所有的水分如同被蒸发一般。岳臧影无力说出那一个又一个“因为”，他盘腿环上朱长铭的腰，不断地扭动腰枝，口中念道：“快抱抱我……”
　　一个个热吻落在美丽的红瞳上方，朱长铭被他紧紧缠绕，听着底下醉生梦死的呻吟，心湖早已漾起惊天巨波。
　　“非天，不要再倔犟了。跟我回京城，永远只听我的，好不好？”
　　岳臧影紧紧攀住朱长铭的后背，舒服得忘乎所以，木然点头。下一瞬间，迎合着一击野性的冲撞，他张大了嘴巴，却一时失声，叫不出声来。
　　滚烫的欲望猛然撞入自己体内。岳臧影本是初次，甬道紧崩，紧紧束缚着朱长铭的□。困难的律动，带来的却是无言而喻的强烈快感。
　　朱长铭停在岳臧影体内，一遍遍地索求。两人纵情痴缠，全身的力气像是燃烧殆尽，却还是牢牢贴于一起，不愿松手……
　　□
　　不知此刻为何时，太阳已经下山，厢房内渐渐昏暗了下来。
　　药效早已过去，岳臧影依然与朱长铭紧紧相拥，连绵不绝的抚摸与亲吻，惹得他脸上一片红蕴。
　　此刻，□还在隐隐作痛，可以真实感受到，朱长铭的手游走在自己身上。岳臧影清楚知道，方才发生的事，并非做梦。
　　幸好光线过暗，看不清楚。此刻他脸颊微烫，轻声说道：“刚才我神志不清，有没有胡乱答应你些什么？”
　　朱长铭挑起他的如瀑长发，说：“你答应说，永远只听我的，你可不要忘记！”
　　“刚才……谢谢你，可我不能答应。”视线有些动荡，如同眼眶内覆上了天池的水，岳臧影低道：“找到凤凰草后，太子殿下的病会有起色的……”
　　是何意思？不言而喻。
　　颊上忽被亲吻一下，朱长铭捧起岳臧影的脸，道：“原来你是在担心我与静亭的关系，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侄儿。你这人就是这样，有话总在心里摆着，也不肯说出来。”
　　脸庞应言一红，岳臧影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穿上衣服，忽感不放心，又问：“不知道这驿站的隔音好不好，会不会……”
　　他说到一半，一时语塞，尴尬地说不下去。
　　朱长铭跟着起身穿衣，看他害羞的模样甚是可爱，又吻了他一下，笑道：“隔音好不好，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回头告诉他们，我们的事就是了。”
　　岳臧影一急，刚要开口，朱长铭忽然捂住他的嘴。纤长手指落至唇瓣，轻轻抚弄，异常柔情。
　　朱长铭拉起他的手，一同走下床榻，低声说：“这驿站到了夜里，就不太平。今天它似乎来得早了点！”
　　心因为这句话迅速悬了起来，手被朱长铭握得越发变紧。岳臧影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缓缓将视线投到门边的窗户上，赫然看见，那上面清晰印着一个人影！
　　那黑色剪影映在窗上，不远不近，正是有东西站在离他们一墙之隔的走廊上。长发垂落，不时扬起，身长体形正与昨夜撞见的白影极其酷似。
　　那东西直直站着，正对朱长铭厢房的窗户，动也不动。无形中像在挑衅，令人毛骨悚然。
　　心跳迅速加快起来，岳臧影暗叹昨夜给凤玉郎解了一次围，为何他还是这般顽皮，又要装神弄鬼来吓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突然浮现。
　　莫非……昨天夜里那个白影，本来就不是凤玉郎？
　　朱长铭握着岳臧影的手，感觉他的手心微微冒汗，执起放到嘴边亲吻，说：“我怕我这次出去，会有不测。你能否勉为其难，再给我一次？”
　　脸颊，再度被这情人间的甜言蜜语给说红了，但岳臧影却不打趣，沉声说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去。”
　　眼睛虽还凝望着朱长铭，暗器却已出手。语落之时，岳臧影已抬起左手，一支木钗如离弦箭般直破纸窗，向厢外的黑影射去。
　　那黑影移动极快，飞身一躲。只听木钗插入它身后木栏的声音，居然让它安然避过。
　　趁这一空隙，岳臧影与朱长铭骤然夺门而出。厢门一开，真相并不明朗，只因廊上没有点灯，两人只可看清那东西一身白袍，长发遮脸，正是昨夜飘浮在外白影。
　　白影一见他们两人，立刻从二楼跃下，忽地从窗口跃出。它轻功甚好，落地几乎无声，就算是练武之人也难做到。
　　岳臧影飞身欲追，却被朱长铭一把抓住：“敌暗我明，况且它这次直接进入驿站，定是对这附近地势极为了解。你别去追，让我来！”
　　正如朱长铭所说，这般凶险之时，试问谁又舍得另一人舍身去追那似鬼非人的白影？
　　岳臧影推说道：“昨夜，我是为查谁不在厢房，才让它有时间逃走。今天机会难得，不可以放过。你留在这里，不要离开。”
　　两人同去，极易中了调虎离山。一人独去，另一方也放心不下。
　　岳臧影执意不让朱长铭独自前去。争论间，两人同时闻到一股暗雅幽香，从地上隐隐传来。
　　朱长铭问：“你刚才扔出木钗，故意不打中白影。本意是想趁它闪躲的一刹那，冲出来，让它束手就擒？”
　　“可惜还是徒劳无功。”岳臧影叹，“是我太轻敌了。”
　　“也不尽然。”朱长铭弯下腰，一抹散发幽香的地面，起身说：“先前它一直站在窗前，身上的香粉散落在地。你可识得这味道？”
　　那幽香无比熟悉，甚至带些亲切。岳臧影闭目回忆，一些零碎的感觉浮上心头。一时间，他猛然睁眼，木然道：“这是月影宫的侍女所用的香粉？！”
　　“那我们要去蝶衣姑娘的厢房看看了。”朱长铭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会是她，蝶衣的武功还不到那种境地，可以在你我的眼皮底下两度逃走。”嘴里虽是这样说，岳臧影仍觉得心慌。
　　如若不是蝶衣所为，定是有人要嫁祸于她。事到如今，迷团变得越来越大，以璇涡形式发展，越来越快，越来越迷茫。
　　那个隐在暗处的东西，究竟是要针对谁？
　　朱静亭？凤玉郎？吹花？蝶衣？还是朱长铭与自己？
　　想起昨夜白影出现时，蝶衣同样不在厢房，岳臧影无法说服自己，忽感前所未有的害怕。他又看向朱长铭，说：“你随我来。”
　　蝶衣的厢房在二楼左侧，两人拐过折廊，就已站到了她的厢房外。
　　厢房虚掩，岳臧影唤了几声，均无人回应。他愈加忐忑不安起来，干脆直接推开厢房，与朱长铭一同走了进去。
　　让岳臧影大大舒了一口气的是，此刻蝶衣正在房里休息。她向来有午睡的习惯，只要睡下，不出三个时辰，不会起来。只是今天似乎睡得格外沉，叫了几回，也没把她叫醒。
　　“她的头发披着呢。”朱长铭一语击破岳臧影所有乐观的想法。
　　白影是披头散发的。先前自己与朱长铭争论着，不愿任何一方去追时，已给了那东西足够的返回时间。也就是说，蝶衣还是洗脱不了嫌疑。
　　“睡觉时当然是披着头发。”这理由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岳臧影却还是说出了口。他不愿相信，是蝶衣做的。亦如当初他无法接受，颜礼呈来雄黄酒，要将他打回原形一样。
　　朱长铭搂他进怀里，一同走出蝶衣的厢房，安慰道：“事情没有查清前，我不会怪罪任何人。不过现在有一点已很明确，那白影确实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人假扮的。传闻里，鬼是无腿的。哪像那个东西，跑得这么飞快，还有脚步声？”
　　两人双双站在二楼仄长的走廊上，俯瞰整个驿站，诡异之感由心而生。
　　“凡界毕竟是人的处所，人才是真正的主导者。甚至连神、妖、鬼也不一定是人的对手。”岳臧影长叹一声，道：“我想那媚药，本是用来加害太子的。他身子原本就弱，再服下这烈性药物，尴尬难堪不说，还会脉血倒流，逆息而亡。”
　　朱长铭一听，急忙问道：“那你现在还有哪里不适吗？”
　　胸口荡漾甜蜜，即使是在这种万分紧张的氛围里。岳臧影轻笑：“我身子硬朗得很，不会有事。要是有人事先在材料里下药，你觉得谁最为方便？”
　　没有直接就事论事，朱长铭问：“今天何以如此奇怪？整个驿站像是只有我们俩似的，连店主和厨子也没人影了。”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朱长铭与岳臧影对视一眼，接着不约而同地走到凤玉郎的厢房外。
　　这回，岳臧影没了耐性，重重地敲着厢门，叫唤凤玉郎出来。不待一会儿，厢房内亮起了灯，接着是一声慵懒的哈欠声。
　　凤玉郎磨磨蹭蹭地走来开门，他身披一件外袍，倦眼惺忪，软绵绵地靠在门边，发牢骚道：“困得要命！这么晚了，客官有何贵干？”
　　朱长铭看了看凤玉郎，对岳臧影说道：“看来，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简单。”说着，他又拉起岳臧影，走去了朱静亭的厢房。
　　与料想的一模一样，朱静亭安静地躺在榻上，闭目休息。而守在他身边的吹花，居然伏在床沿昏睡，睡得极沉，就像蝶衣那样。
　　朱长铭伸手一击吹花颈后的清醒穴，她随即慢慢睁开眼睛。
　　查觉到自己睡过去后，吹花一脸惊愕，起身看到朱长铭后，她马上跪下说：“王爷恕罪，是属下没有尽责守护好太子殿下。”
　　门外，凤玉郎跌跌撞撞而入，又问：“到底怎么回事？客官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睡了。”
　　“你们被人下了迷药，才会如此昏昏欲睡。”岳臧影说得不响，却让吹花与凤玉郎全都振作了精神。
　　“迷药？你说有人在我的驿站里下迷药？”凤玉郎急道，“朱大公子每次用餐前，不是都要用银针试毒吗？谁会这么愚蠢，下迷药自投罗网？”
　　朱长铭道：“迷药不一定要加在饭菜里。要是碰上用药高手，即使不靠食物，依然可以下毒。”
　　这话顿时让在场所有人感到危机四伏，不寒而栗。
　　忽听榻上一阵咳嗽，众人看去，见朱静亭慢慢坐起身来。
　　他手捂胸口，咳道：“我没有摄入迷药……咳……可连吹花也睡着了，我不敢动，只好躺着。直到，直到刚才才入睡……”
　　岳臧影一握手掌。朱静亭没有摄入迷药，是因幕后黑手为他准备的是，另一种更为卑劣的药物。
　　除去还未去找的哑叔父子，此地原本应当只有朱长铭与自己，没有摄入任何药物。岳臧影皱起眉头，心神一惊一跳。
　　这种情势下，没出状况的人往往会成为怀疑对象。难道说，是有人想把罪名加诸到朱长铭，或是自己身上？
　　“非天，你今天在向凤老板借用炊房及材料后，多久才正式熬粥？”朱长铭长眸冷峻，随即又换了一种说法，“会不会有人在你未去炊房前，在材料里动手脚？”
　　岳臧影抿唇沉思。
　　自己是在清晨得知，朱静亭昨日一天都没进食后，才去向凤玉郎借用炊房。而生火熬粥却已是午时的事了，期间足够让人对材料、炊具偷梁换柱。
　　范围一下子又扩大数倍，岳臧影幽幽说道：“这当中有充郁的时间，我与凤老板借炊房时，除了你与静亭，其他人都在场。”
　　“不要再打哑谜了！”凤玉郎在一边急得直跺脚，“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有人在送给静亭的粥里，加了下九流的药。”朱长铭的语气虽然极其平淡，但还是让朱静亭一惊，坐在床上，呆呆地发愣。
　　吹花眼疾手快，转眼间，梨花针已夹在指间。她飞移至凤玉郎跟前，用针抵住他的咽喉，道：“炊房和材料都是你驿站里的，这次你还敢说不是你吗？”
　　娇媚的脸蛋立即挂上了不悦，凤玉郎也不辟开，冷道：“非天公子刚才不是说了，他向我借用炊房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又何必装得如此辛苦？”
　　眼看针尖就要刺入凤玉郎的咽喉，岳臧影上前，伸手拦下：“如今不是互相怀疑的时候，现在的局面正如一团乱麻，只要找到线头，所有问题必会迎刃而解。”
　　“非天公子好气度，送给静亭公子的粥是由你亲手熬的。我还没有怀疑你，你倒先扮起好人，为凤老板说情了。”吹花冷笑一声，手里的梨花针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出幽幽寒光。
　　“吹花！不得无礼！”朱长铭看向岳臧影，眸间浮现柔情，这是只有情人间，才会露出的眼神。“下媚药不似迷药，下药者会为避嫌疑，自己也去服用。加在静亭粥里的药，已被非天尝过，不可能是他。”
　　朱长铭这样一说，气氛突然暧昧起来。岳臧影只感，自己全身被笼在朱长铭柔和的目光之中，无从适应，只恨不能遮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再看。
　　吹花领会其中意思，立刻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朱静亭坐在榻上，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惟有凤玉郎古古怪怪地又哼又叹。
　　朱长铭也不管他们，仿若整个厢房只有他与岳臧影两人，又问：“非天，除了这间厢房里的人，以及还在昏睡的蝶衣姑娘，我们是不是还忘了其他人?”
　　岳臧影抬头，与朱长铭对视：“是不是该到哑叔的厢房走一趟？”
　　此话正与朱长铭所想不谋而合，他轻笑：“若要论起偷换材料，谁最为便利。相较凤老板，做厨子的应当更加得心应手。还有，哑叔的那位儿子，我倒很想看看，他的绷带底下，究竟伤得如何……”
　　对于哑叔的儿子，所有人看到的表相皆是一个浑身缠满纱布、绷带，面目全非的垂死男子。但无人可以肯定，在这面目之下到底是何等模样。
　　“他们父子的伤确实无假，我可以用项上人头，作为担保。”凤玉郎在自己的颈部一比划，又说：“不过我与非天公子说过，我这驿站虽然没鬼，但冤气还是相当重！”
　　凤玉郎后半句话，说得极为隐晦，说完后，扬唇一笑，说不出的诡异。
　　岳臧影有些心颤，不知他又要耍什么把戏，催促他一同前往哑叔的厢房。
　　最终，吹花留守榻边，照顾朱静亭。
　　朱长铭、岳臧影、凤玉郎三人一同步出厢房，走到二楼的尽头——哑叔与他儿子的厢房门外。
　　细听动静，厢房内同样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三人并排站在门外，暗兵不动，足足候了半炷香。
　　户外，夜色更浓，风声更响。三人隐隐听见哑叔厢房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有人醒了，正要起床。
　　朱长铭站在岳臧影身前，为他挡去开门一瞬间，可能出现的危险。三人互换一个眼神，由凤玉郎用力一推厢门。
　　厢门推开后，门外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哑叔直直地站在门后，消瘦的身材如同干尸一般，像是正在等待他们。他的大半张脸被纱布缠绕，只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格外吓人。
　　哑叔怔怔地盯着朱长铭，又将视线移向岳臧影。突然之间，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失声尖叫，那声音凄厉无比，带着无尽的恐惧。
　　三人皆是愣在原地，看着哑叔像是着魔，发了狂。他口中嘶声大叫，狠命地把头向门上撞去，且一下比一下重，额头马上印出鲜红，却仍不肯停下。
　　“快点他的穴道！”见他情绪激动，岳臧影近不了哑叔的身，只好叫唤与他较为熟悉的凤玉郎。
　　凤玉郎缓过神来，上前一击哑叔的双肩两穴，让他停了下来。
　　哑叔不会说话，此刻他不能动弹，嘴里仍在凄声大叫，像是崩发出人世间最凄惨的情感。
　　岳臧影觉得蹊跷，走入厢房，顿时惊呆——凌乱的床榻上，躺的正是哑叔的儿子。
　　他浑身依然缠满绷带，只是那些白色布条早被鲜血染红。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上，被刺了无数伤口，原就遍体鳞伤的身体，此刻更加惨不忍睹。
　　头上的纱布，滑落而下。那年轻人的五官像是粘在一起，许是被大火灼伤，又像是被利器绞辗而成。他的身体已经僵直，死去已有一些时候了。
　　所有的怪事，在哑叔儿子死后，堆积成了一座恐惧的高峰。
　　只觉双腿有些发软，岳臧影踉跄走到墙边，支撑着自己不要摔倒。
　　朱长铭与凤玉郎见他紧张万分，上前去看，也顿时大吃一惊。
　　朱长铭走去，轻拥住岳臧影，道：“莫怕，还有我在。”他说完，转身端望那年轻人的尸体。
　　凭借多年来在东厂的经验，朱长铭心中很快有了结果。他眉宇深锁，叹息道：“大略估计，他身上有十几处剑伤，且剑剑致命。五官也被利器所毁。是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要这样惨无人道？”
　　朱长铭又触摸了一下尸体上的余温，忽然道：“他死了还不一炷香，凶手应该就在附近。”
　　若排除外人进入驿站，行凶的可能。一炷香前，除了蝶衣与哑叔，所有人都聚集在朱静亭的房间。
　　岳臧影似乎从那话里，明白了些什么，回头问道：“今日午时前，哑叔在什么地方？”
　　空气中渐渐浓郁开一股血腥味。所有的恐惧已不限于白影之上，如今有人死于非命，驿站内的冤气也愈发变重，化为一座凶宅。
　　最可怕的是，凶手还隐在暗处，谁也不知谁将成为下一个冤魂。
　　凤玉郎听出岳臧影的意思，淡去了平日的娇媚，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凶手没有走远，而刚才我们都在静亭公子的厢房，最可能杀人的只有与死者，同在这房里的哑叔？”
　　立在门边的哑叔听见这话，视线缓缓向岳臧影移去。
　　岳臧影对视他的双目，忽感脊背发凉。那双混浊的眼睛中布满血丝，眼神并非仇恨，也非恐惧，而是无穷无限的……绝望。
　　“要是哑叔有可疑，那这驿站里的人个个有可疑。”凤玉郎挡在哑叔身前，续道：“先前在朱静亭的厢房内，又可证明什么？一炷香的时间岂止可以杀一个人？凶手依然可以杀完人后，返回朱静亭的厢房。”
　　每个人心中都有怀疑之人。
　　凤玉郎避言不讳，直接将范围缩小到，返回朱静亭厢房的人身上。无可争议，说的就是吹花。
　　“凤兄言之有理。”朱长铭插上说，“但依你所言，人人都可在一炷香内杀人。那何止原在静亭厢房的人有可疑，就连非天与我，尚未醒来的蝶衣姑娘，包括凤兄你，都能做到。”
　　一桩桩怪事，已让所有的人失去了彼此的信任。
　　岳臧影滤去脑中所有混淆视听的疑虑，又问：“我只想弄清楚，今日午时前，哑叔在哪里？”
　　想起他不会说话，岳臧影上前解开他的穴道，说：“你可会写字？能不能把想说的写出来？”
　　穴道被解，哑叔似乎平静了许多。他的脸已被灼伤，辨不清原来面貌。听见岳臧影说的话，愣了许久，突然猛烈地摇头。
　　心中失望万分，岳臧影道：“他既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怎么才能表达？”
　　“真是有话要说，即便是石头也可开口。”凤玉郎接上道，“虽不能说话、写字，但往日里哑叔也能与我交流，因为我懂唇语。”
　　




第 14 章

　　谢谢那位把第一束鲜花送给我的大人，无比荣幸~
　　
　　第十四章
　　他说完，立刻面向哑叔道：“你午时的时候，去了什么地方？”
　　哑叔抬头，一行清泪沿颊垂下，他微颤着变了形的嘴唇，无声地诉说着。他不断振动双唇，说了许多。
　　但凤玉郎听完，只对岳臧影讲了几句：“哑叔说他上午在房里照顾儿子。午时的时候，在炊房窗外看你熬粥。你太过专注，没有发现他远远站着。直到你突然浑身颤抖，朱公子把你抱上楼，他才回到房里。”
　　从入住驿站起，岳臧影就感到，那个怪异的老人会不时打量自己。原以为是自己想得过多，此刻证实了，他顿感不适起来，回过头去看朱长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长铭走来，握住岳臧影的手，朝哑叔说道：“何事见不了光，为何要鬼鬼祟祟地监视我与非天？”
　　此次哑叔并没有再开口，他蹒跚地走向床棍，猝然跪下，倒在面目全非的儿子面前，泣不成声。
　　□
　　又是漫长一夜，迷药的药性散去，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厢房里，睁眼坐到天亮。偶尔会听到从哑叔厢房内，传出的悲泣声，惨绝人寰。
　　清晨时分，窗外弥漫开浓重的青烟，噼噼啪啪的干柴燃烧声不绝于耳。除了朱静亭身体虚弱，还未醒来外，其他人听见声音后，纷纷下楼。
　　驿站门外支起了一座木柴堆，哑叔儿子的遗体静躺于上。熊熊烈火围窜上他的周身，上方升起一缕缕青烟，萦绕不散，精魂难逝。
　　被青烟扭曲的空气中，远观而去，每个人的脸都是扭曲的，分外可怕。
　　哑叔对着火焰喃喃自语。一夜之间，这老人已万念俱灰，眼神充满悲凉无助。
　　凤玉郎无声地看了他许久，转头对其他人道：“哑叔说在他儿子生前，他没好好照顾。等自己死后，也会留在边疆，永远陪着他的儿子。”
　　“凤老板这出苦肉计演得真是好！”伴着细碎的掌声，吹花突然走出来，道：“先由一个浑身是伤的废人掩人耳目，让我们以为他重伤在身，不便活动。到了夜间，你来唱白脸，陪着捉鬼，事事则由他出手。”
　　一时无人开口，只听见干柴断裂的声音。
　　凤玉郎冷眼看着吹花，听她续道：“你本想静亭公子原就重病缠身，喝下媚药，引发任何症状致死，都可以解释成，他自己的疾病所致。如今东窗事发，加在粥里的药被非天服下，他一反常态则说不过去。你又先下手为强，把实为凶手的哑叔之子解除，正好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
　　吹花说完，没再给凤玉郎任何机会——她的梨花针已向凤玉郎飞射而出。
　　不待岳臧影与朱长铭说话，那两人已双双出手。凤玉郎振身而起，避开飞针，从袖中甩出一条银色的九节鞭，赫然向吹花抽去：“白天满口鬼话，夜里直接化身为鬼。你急着杀我灭口，就是怕让人知道这些吧？”
　　两人针锋相对，几招下来难分上下。
　　蝶衣怯生生地走到岳臧影身边，小声道：“公子，这地方实在可怕。现在还闹出人命来，我们别再插手别人的事了，回月影宫去，好不好？”
　　“蝶衣？”岳臧影看着她问，“这几天夜里，你都去哪里了？”
　　蝶衣一愣：“公子怎么问起这个？打进了这阴森森的驿站后，别说夜里，就算是在白天，我也不敢随处走动。”
　　岳臧影紧抿双唇，欲言又止。他不明白蝶衣为何隐瞒真相。
　　肩膀被一只手覆盖，朱长铭轻轻拍了拍岳臧影，稳定住他的情绪，又向蝶衣说道：“这里晚上是不太平，蝶衣姑娘要小心才是。”
　　另一边，那两人的打斗声终于惊醒了尚在休息的朱静亭。他的身子脆弱得如同一块瓷片，落地即碎。吹花见朱静亭走到门口，立即收了手。
　　许是没有力气多说话，朱静亭扶着大门，走到驿站外，眼看门外支着的木柴堆，烈焰之中隐出一个正在燃烧的黑色人形。
　　朱静亭目无表情地顺着烟雾向上望去。苍穹之上，他像是看到了某样令他无比惊恐的东西，神情迅速扭曲，突然间尖叫起来。
　　眼前霎时一片黑暗，此刻若能死去，朱静亭也心甘情愿。至少这样，他就再也不用经受那一场又一场的梦魇。
　　□
　　在朱静亭得知驿站内有人死去后，再度受到严重惊吓，昏迷不醒。
　　吹花与凤玉郎见状，也没再继续厮斗，各忙一边，互不干涉。
　　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朱长铭也不多话，默默地把朱静亭抱回厢房。他的冷静，令岳臧影略有感慨。
　　就不知，倘若自己遇险，朱长铭会不会也是这样沉着？或者更焦急一些？
　　朱静亭的厢房内，朱长铭与岳臧影一前一后盘膝而坐，灌输内力，护住朱静亭的心脉。
　　整整一个下午，眼看岳臧影的脸色越加苍白。朱长铭知道他身子也极其单薄，几番劝他，他也不肯离开。
　　无计可施。朱长铭只得唤来吹花顶替，强行抱走岳臧影。
　　到了岳臧影的厢房，朱长铭坐到榻边，依旧牢牢抱着他。先前为救朱静亭，已消耗岳臧影大量内力，朱长铭吻了他的额头一下，道：“抱歉，连累你了。我觉得，静亭似乎熬不过十天，他现在连神志也不太清楚了……”
　　“不要胡说！”岳臧影叫道，许是声音过大，自己与朱长铭皆是一愣。岳臧影眨动长睫，接着徐徐开口：“他是大明的真命天子，命中注定可以登上皇位。绝不会这么年轻，就客死异乡！”
　　朱长铭忽地将岳臧影压在身下，含住他的嘴唇，问：“为什么你这么关心静亭的事？”
　　“嗯……他是你的侄儿……”四唇相对，极难开口，岳臧影含糊道。
　　过去以为，关心朱静亭是因为爱屋及乌。可是如今，或许出自对他一份怜悯吧。毕竟朱长铭怀里拥抱的人，已经不再是他了……
　　伴随嘶咬的吻，一路漫沿至脖颈，带着无尽的爱恋与欲望。细微的呻吟，从岳臧影口中逸出。
　　这是自己梦寐以求，想要的吗？为何此刻，他竟如此不安？
　　岳臧影突然起身，挣脱朱长铭的怀抱。他胡乱地搭上胸前的衣襟，视线不敢触及朱长铭，说：“太子的病还有救，我会尽快找到凤凰草。他服下后，你就速速带他回京城吧。”
　　朱长铭微怔，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快些离开边关？”
　　听他这样说，岳臧影顿时语塞，许久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多想。只不过，我们这样下去太过……太过……”
　　一连说了两个“太过”，也不知如何承接。朱长铭见他眼圈有些微红，再度将他抱入怀里：“非天，你实在是没心没肺。你当日让我站去天池里，可知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一想起把朱长铭逼去天池，岳臧影只觉过意不去，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道：“我看见你一心想救他，不知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挠，所以就……”
　　两根修长的手指落在岳臧影的双唇上，朱长铭淡道：“要长时间在天池内站立，必须心怀执著。我当日站于其中，时时在想，有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候了六年。相比他的寂寞、苦闷，受这一时的寒冷，又能如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一瞬。眼眶忽然湿润，岳臧影的瞳仁即刻化为最炫丽的红，血一般的颜色。
　　原来，朱长铭用来感动天池的，并非对朱静亭的感情。令那刺骨寒水也无法化解的柔情，居然出自自己。
　　衣衫自然而然地褪下优美的屈体，双腿已被分开。朱长铭的动作格外轻柔，□被若有似无地触动着。欲望如闪电般贯穿全身，岳臧影闭上眼睛，□被强烈的灼热袭入，剧烈收缩着。
　　野性的律动，持续到岳臧影筋疲力尽。白皙胸膛上点缀的花苞，已被噬咬得通红。臀瓣又一次被揉捏着分开，岳臧影想要大口喘息，却因朱长铭俯身亲吻，而夺去了呼吸。四唇紧粘，他急促的呻吟，模模糊糊在朱长铭口中发出。
　　朱长铭放开他的嘴唇，改吻脸颊：“是不是弄痛你了？”
　　岳臧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点了点头。
　　朱长铭忍俊不禁，修长手指抚过岳臧影的胸膛：“非天，你随我回京城，让静亭封你做亲王，一直留在我身边好吗？”
　　嗓子干涩无比，火热的身体扭摆着贴于一起，岳臧影低声说：“我不想离开边关……”
　　边关有太多太多回忆，有无法割舍的初次邂逅。
　　朱长铭把他扶坐起来，捧起那张精致无比的脸蛋，一再亲吻：“留在边关，无非也是做个州郡郡主，你难道不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原还迎合的身体突然一震。朱长铭停下，看见岳臧影神情僵硬，也不再理会自己。岳臧影松开相拥的手臂，拿过手边的衣服，穿了起来。
　　朱长铭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抱住他赔不是：“你不要这样，刚才我抱你抱得紧，一时说错了话。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贪慕权位之人。”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朱长铭干脆一把抢过岳臧影的衣服，说：“要不，我们都不要回京城了。等找到凤凰草后，让静亭服下，再由嘉谷关外的御医、护卫来接就是了。”
　　先前朱长铭那句话，着实让岳臧影失望不已。他应该清楚明白，自己绝非为图荣华，才答应外出寻觅凤凰草，怎会问出那样的话来？
　　岳臧影的身子微微一动，抬起头说：“你可想过，太子对你是何感情？”
　　朱长铭看他问话时，眼里一闪一亮，必是难过至极，不答反问：“那你又可想过，我对你是何感情？你守在边疆这么久，对我又是何感情？”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反问一出口，岳臧影立刻无言以对，心中隐隐感觉幸福。他情不自禁地主动吻了朱长铭一下，随即马上低下头，说：“留在边关的事，你让我再想想……”
　　周身浸泡在朱长铭温柔的目光中，岳臧影心跳得飞快，即刻穿上衣服下榻。他快速离开厢房，就怕朱长铭从背后，又把他又抱了回去。
　　脑海中有闪过画面无数，此刻，他只想找一静处，好好整理一下情绪。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岳臧影下到一楼，看见凤玉郎独自坐在大堂内，喝闷酒，便走到他身边坐下：“你真不知道凶手是谁？”
　　似被这话挑起了火气，凤玉郎将手中的杯盏，往桌上一扣，斜目道：“不是岳大宫主你指使的吗？”
　　岳臧影见他动了气，也不一般见识，淡道：“想你我全是拥有灵力的精灵，居然在这凡世间，还斗不过凡人。”
　　凤玉郎牵动嘴角，冷笑道：“今天火化哑叔儿子时，你有没有看出来，为何朱静亭看向天空后，会如此惊恐？”
　　岳臧影不语，手心却已微微发凉。
　　“因为，他看到了还未被地府收去的冤魂。”凤玉郎再次举杯，啜一了口，说：“哑叔父子被仇家追杀，其实来我这里也不久。我本想给他一处挡风遮雨之处，不想还是难逃结束。”
　　岳臧影问：“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们的仇家是何人？”
　　“他要说，自会告诉我。不说，我也不会去问。”
　　知道凤玉郎脾气古怪，多问也是徒劳，岳臧影岔开话题：“玉郎，我估算凤凰草就在大漠。你时常四处云游，知不知道它由谁看管？”
　　凤玉郎仰头饮尽杯中酒，道：“凤凰草历来是由苍鹰仙君看管，这本就是惜缘之物，你要设法先唤出仙君，他若愿意赠予你，就可带走。”
　　得知此事，岳臧影欣喜万分，后悔没有早向凤玉郎打听，他急问：“那到了大漠后，要如何才能唤出苍鹰仙君？”
　　凤玉郎没料到他听后，只有喜悦之情，就连天敌苍鹰也不放在心上，哼道：“我又用不着凤凰草来献殷勤，怎么会知道？”
　　岳臧影知道他，见不得自己为朱静亭奔波，淡淡一笑。
　　视线无意间落到凤玉郎的酒杯内，微有震动的白酒上，清晰倒映出一道刺眼的亮光，杀气逼人。心下大惊，岳臧影向上看去，只见一把出鞘的长剑从空中划下，寒光四射。
　　“小心！”岳臧影拍案而起，猝然扑倒凤玉郎，护他躲过致命一击。
　　“哗”一声巨响，身后的桌子霎时被劈成两半。岳臧影回头，眼睛顿时瞪大，难已置信地望向前方——那手持长剑的人，正是自己的贴身侍女，蝶衣。
　　“为什么？”岳臧影问。
　　他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蝶衣冷眼看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她一言不发，紧握长剑，飞奔着向岳臧影与凤玉郎刺来。
　　身子还倒在地上。所有的动作都发生得太快，岳臧影一时无法反应，眼看剑光折至他的咽喉，突然间又停滞下来。接着听到蝶衣一声大叫，“哐当——”，长剑落地。
　　蝶衣呻吟着倒下，身后出现的是朱长铭。
　　岳臧影眼神呆滞，看见他急冲冲地走来，将自己扶起，说：“我方才想要下楼找你，看见她站在走廊上，神情怪异，倒有几分像中了慑心术。”
　　凤玉郎自行站起，走到蝶衣跟前，弯腰扳开她闭合的眼睑：“她中了月影宫的慑心术，两个时辰后就可清醒。”
　　“月影宫的慑心术？”岳臧影失声喊道，他急忙上前细看，确认无误后，双手不禁颤抖起来。
　　所谓慑心术，是可控制人心质的武功。被控之人会在一定时间内，全然听从操控者。蝶衣中的慑心术怎会出自月影宫？那岂不说，整个驿站中，自己成了所有疑团的聚点？
　　“月影宫的慑心术，是否可以由被控者自己实施？”朱长铭不显丝毫怀疑，他一问，又让疑团越加扩大。
　　太阳穴胀痛不堪，岳臧影紧闭双目，深吸一口气。自己绝没有对蝶衣施展慑心术。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蝶衣设了一个假局，自行迷倒了自己。
　　岳臧影与朱长铭突然对视，两人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之事，顾不上倒在地下的蝶衣，一同飞奔向二楼。
　　一推开朱静亭的厢门，他二人深知来迟了——通向内部的甬道上，已溅满了鲜血。朱长铭与岳臧影急忙走进厢房，看见吹花满身是血，伏在床边。
　　榻上的朱静亭并无反常，如同往常一样，闭目昏睡。他样子平静，辨不清此刻，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去了。
　　朱长铭身体一颤，把手指放到朱静亭鼻下，感觉到均匀的呼吸后，说道：“他不久前刚摄入了迷药，一时醒不过来了。”
　　岳臧影按住吹花手腕，只觉底下的脉搏微弱无比。她身上尽是剑伤，与哑叔死去的儿子所受之伤极其相似。
　　大概是被人碰触，有了痛楚，吹花缓缓睁开眼睛。她一见朱长铭，奋力开口，却还是细若蚊吟：“王爷，属下又中了迷药，斗不过……”
　　“你有没有看清，是谁来刺杀你？是不是蝶衣？”岳臧影焦急万分。
　　吹花难以继续说话，她苍白的双唇颤动着，形成“凶手是”三个字的口型，再无力开口，手腕硬生生地从岳臧影的掌中滑落。
　　“她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昏迷了。”岳臧影迅速封住吹花背后的几处穴位，“我已为她止了血，静养一段日子就可痊愈。”
　　他站起身，心却沉到了最深处。
　　吹花身上有多处剑伤，而蝶衣手中正握着一把长剑。而她恰恰中的是月影宫的慑心术，也就是说，慕后黑手有意将所有矛头指向自己。
　　只感一阵心寒，岳臧影对朱长铭道：“我已算出凤凰草所在何处，你留在驿站等我三天。三天内，我要是未归，你就不必再等，立刻带上太子殿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看他眼中晶亮一片，朱长铭立即道：“是不是有危险？你不要一个人去，让我陪你一同去找！”他说着，伸手抚过岳臧影的脸颊，突然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你听我说……”岳臧影抓住朱长铭的双肩，吁了一口气，正色道：“吹花已经受伤了，目前不能再保护殿下。连我也离开的话，这里只有你可以留在他身边。”
　　朱长铭托起岳臧影的下巴，吻住他的双唇，不住吮吸，一直流连至肩颈，徘徊不去：“非天，我不该带你离开月影宫，你回去！你快回去！”
　　几乎被这水一般的柔情溶化，岳臧影无力闪躲。
　　若能永远停在此刻，该有多好。
　　许久，他轻推开朱长铭，说：“别说泄气话了！不能继续耽搁，我今晚就得上路。”
　　他一刻也不能再等，仿佛朱静亭的生死，可以左右某些重要的东西。比如，他与朱长铭间的感情。
　　正欲回房稍作收拾，岳臧影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门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他回头问朱长铭：“我要是找不到凤凰草，你可会怪我？”
　　朱长铭神色沉重，低道：“我不会因为这个而怪你，但倘若你不回来，我绝不会原谅你。”
　　千言万语化作这一句，就已足够了。岳臧影不再迟疑，大步迈离。
　　□
　　天未拂晓，脚下已是滚滚尘沙。黎明时的大漠是灰色的，死寂一片。比起天山，这里的气候更为多变，正午时如同火炉的沙漠汪洋，处于夜间，却如地窑一般寒冷。连夜赶路，令岳臧影微感疲惫，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跌倒下去。
　　醒来，是因为脸庞剧烈的疼痛。飞扬的黄沙，每颗都如一把刀子，直割肌肤。眼睛被风沙迷离，极难睁开。岳臧影勉强支撑起身子。
　　天已大亮，眼前的大漠是一处望不到尽头的沙洋。先前昏倒时，水袋掉落在地，摔开了塞子，所带的饮水早已风干不见。
　　岳臧影颓废地走了几步，一时不知何去何从。顶上的几只秃鹫，虎视眈眈地盘旋、嘶叫着，仿佛就是要等他真正死去，可以分享他的肉身。
　　苍白的唇轻轻挑起，岳臧影一笑。他从袖中取出那支满是泪痕的竹笛，十指轻扬，悠扬笛声顿起。
　　这笛子本是相思之物，寄附了太多相思，而斑驳了笛身。岳臧影那一曲，乐声凄楚，就连风沙声也渐渐小了下来，如同不忍打扰到他。
　　沙漠之大，大海捞针怎会唤出苍鹰仙君？就如朱长铭可以感动天池，惟有将所有的情思，全付诸在这笛声上，才会有一线希望。
　　风沙又起，朦胧中，似是看见朱长铭的身影，英俊潇洒、气宇轩昂。
　　莫非他跟来了？
　　岳臧影没有停下吹奏，心中暗笑自己定是被思念冲昏了头，产生了幻觉。他不禁想起他们初识的情景；月影宫内，只有朱长铭可以看透自己的心事；那个诡异的驿站中，却因朱长铭的吻、朱长铭拥抱与柔情，而变得值得怀念……
　　不知吹奏了多久，岳臧影只记得自己的嗓子一阵腥甜，嘴角已溢下了血丝。模糊的视线内，看见的是似血夕阳。他知道，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正当知觉渐渐淡化时，苍穹之上突然响起雄壮的鹰鸣声。
　　知道自己终于唤出了苍鹰仙君，岳臧影赶紧放下竹笛，抬头去望。夜幕又临，云朵化为黑色，慢慢隐入天际，一只巨大的苍鹰如在云层中，展翅高翔。
　　“仙君，请您将凤凰草赐予弟子，我是用来救人的。”岳臧影仰天说道，声音已经沙哑不堪。
　　苍鹰依旧高飞，嘶鸣。空中回荡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如若神明：“你一只小小的兔精也敢前来索要凤凰草，还不速速离开？”
　　双腿早已无力，岳臧影稍一迈步，膝盖一曲，跪倒在地：“弟子救的人是大明的未来天子，倘若他未逃过此劫，整个江山都会随之易动……”
　　身体突然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束缚，岳臧影只感浑身剧痛，无法动弹。
　　天空又响回音：“如是真命天子，本就命不该绝，即使没有凤凰草也可渡过劫难。你这妖孽心不诚、意不真，事到如今，也没有一句真话！”
　　锥心剧痛由肤而入，痛彻心扉，岳臧影咬牙道：“弟子句句属实，求仙君赐我凤凰草！”
　　“他是你所爱之人？”
　　“并非弟子所爱之人。”
　　“那是你至亲之人？”
　　“也非弟子至亲之人。”岳臧影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他……他是我所爱之人的，至亲之人……”
　　天际随之爆发出一阵阵巨大的笑声，如同响雷一般，讽刺至极。
　　膝下的沙尘突然浮动起来，流沙飞泄，顷刻就已没过了岳臧影的胸膛。呼吸顿窒，一阵强大风沙扫来，人立即被悬到了半空，迎绕着流沙飞速舞动。
　　岳臧影看见自己脚下的流沙，势不可挡地吞没天地。天空接着猛砸下来，他也随之重重掉下。
　　
　　驿站里，谁才最有可能是驿站中的凶手？投票地址：
　




第 16 章

　　不是悲文…………
　　
　　第十六章
　　感觉到有人把甘甜的清水，送到自己口边。眼睑像是有千金重，岳臧影睁不开眼，就着送来的水，迅速喝下。他清晰听见那人收起水袋，离开时的脚步声，岳臧影动弹不得，只好由他离开。
　　漫漫黑暗过后，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芬芳。岳臧影渐渐有了知觉，努力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涸的泉池中。
　　半亮未明的天际遗留着，一轮缺了口的月亮。岳臧影推算，他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当是他承诺回去的最后一日了。
　　低头时，发现手边生长着一株翠绿的芳草。那草叶周身附绕一圈雾气，叶瓣繁多，正中一瓣略大，其余向中间靠拢，恰似一尾凤凰羽毛。
　　所有的心酸即刻涌上心头，历经艰辛，总算让他找到了这一株如性命般宝贵的凤凰草。伸去采摘的手有些颤抖，一颗透明的液体随之落在叶瓣上，晶莹剔透。自己还是通过了考验，苍鹰仙君最终还是将凤凰草赐予了他。
　　烈日很快当空。归心似箭。岳臧影不顾疲惫万分的身体，急忙折回驿站。若是迟了，他便会与朱长铭擦身而过。
　　此时此刻，他只想快些让朱长铭看到，这株同样是由他们间的感情，所感动而来的凤凰草。
　　从大漠折回，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远远看到凤玉郎的驿站时，正处三天之约中，最后一日的深夜。岳臧影一路都牢牢地捏着凤凰草，连怀里也不敢放，生怕一脱手，它就融化了。
　　月光洒下，林间的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牛乳。空中，朗朗明月像是被咬去一口，很快就可圆满了。今天已是十四了，明日月圆之夜，自己又当经历一番煎熬。
　　正想着，忽见远处驿站上空生起一圈极大的光蕴，刺目慑人。岳臧影一惊，那光蕴亮得古怪，像是某个精灵将自己毕生的力量，全部释放一般。
　　如此一想，他立即紧张起来。驿站内的兔精灵，除了自己，便是凤玉郎。为何他要释放这么大的灵力？难道，驿站内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还是说凶手已经找到？
　　岳臧影不敢多加猜想，疾步朝驿站奔去。与离开时大不相同，眼前的驿站已被身着大明兵服的士卒团团包围。
　　莫非留守在嘉谷关的护卫队已找来，将此地保护起来了？
　　岳臧影不得要领，继续向前走。一路走至驿站门口，士卒们对他视而不见，也不加以阻拦，直接让他入了大堂。
　　见到朱长铭的背影时，岳臧影才放下心来。自己现在浑身酸痛，又饿又渴，只想由他抱着，好好疼爱。
　　听见脚步声，朱长铭转过身，一笑：“你终于回来了。对了，杀死哑叔儿子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话尾刚落，从他身后迅速走出几个黑衣人。他们个个打扮相似，黑衣、黑靴、黑色面纱。
　　黑色，是东厂永恒的颜色。冷酷无情，杀人不见血。
　　岳臧影忽觉有些不妥，刚要想问，却因看见一人，而僵硬了身子——在那群黑衣人中，吹花立到了首位。她稳稳站着，眼神依然无情，前些天她还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此时却丝毫没有受伤之迹。
　　像是被一块寒冰压住了胸口，猛击之下，陪同其一同粉身碎骨。岳臧影紧紧握住掌心的凤凰草，脑中一片混乱。
　　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下巴突然被人抬起，朱长铭的墨瞳直视而来：“非天，是你瞒我在先。事到如今，也怪不得我了。”
　　心碎之声于耳畔响起，岳臧影还是不解，却已深知不祥。
　　朱长铭击掌，他身后的黑衣人即刻走去柴房，拖出三个被牢牢捆绑的人，正是蝶衣、哑叔与凤玉郎。
　　蝶衣与哑叔邋遢不堪，外露的皮肤上尽是被抽打过的伤痕。凤玉郎腕处一片血红，双手痉挛下垂，已是被割断了手筋。
　　岳臧影刹时想起，他先前所看到的那道强烈的光蕴。如若凤玉郎不是用它来攻击，那刚才那股灵力，就当是……被人废除时，所释放的。
　　白皙的脸蛋已褪去了昔日的妖娆，凤玉郎在地上挣扎着身体，对着朱长铭，破口大骂：“衣冠禽兽！我只后悔没有一见到你时，就灭了你！朱长铭，你这个人面兽心，畜牲也不如的败类，断子绝孙！”
　　“放肆！秦王也是你这等妖孽可以污辱的？”吹花上前，正反手一连扇了凤玉郎十几个巴掌。
　　待她停下时，已是满手鲜血。
　　视线早已模糊不堪，凤玉郎连跪也跪不住，猛地栽倒在地。口部的血桨不断涌出，半张脸都浸在血泊之中。他的双目中燃起血红色的火焰，仍旧低声咒骂着，只是嘴里含了血桨，骂得不甚清楚。
　　像是没有看见所发生的一切，岳臧影死死看着朱长铭，见他冷冷一笑，吩咐道：“来人！准备一坛雄黄酒给凤老板漱漱口！”
　　骂声猝然中断，凤玉郎的脸色即刻难看起来。
　　雄黄酒，是他与岳臧影的致命物。若因身体抱恙而变回雪兔，可在短时间内恢复人身。可一旦饮下雄黄酒，就将彻底打回原形，丧失人身。
　　今日，驿站突被明军所围。四肢酥软乏力，凤玉郎深感不测。只是他没料到，朱长铭连喘息的时间也不给他，东厂的杀手破门而入，两剑断了他的手筋，废除了所有的武功及灵力。
　　雄黄酒很快被抬来，几个黑衣人拉起凤玉郎，强行扳开他血肉模糊的嘴，准备灌入。
　　“等等！”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喊道。
　　岳臧影的嗓子哑了，是因招唤苍鹰仙君时，吹了整整一天的竹笛。他不看其他人，只是盯着朱长铭：“为什么？”
　　“你们早就相识，却在驿站互相作戏。”朱长铭一挑唇角，“跟从逆贼岳臧影的人，不该死吗？”
　　岳臧影的眼底溅起火红的海浪，他问：“你凭什么说我与他早就结识？”
　　红瞳中，朱长铭影象越来越大。他踱步走来，这个前几日还拥着自己反复亲吻的男子，现在却陌生得令他战栗。
　　“他要是与你无亲无故，一个边疆的驿站老板怎么会一眼就认出，蝶衣所中的月影宫的慑心术？”
　　地下传来抽泣，蝶衣把下唇咬得发白，眼泪不断流下，化开了脸上的血迹与灰尘。
　　心口一阵剧痛，撕裂一般，岳臧影切齿道：“蝶衣不会自行施展慑心术，是你！是你做的！”
　　“月影宫的慑心术，确实难懂。我也历经半个月，才将心法背全。”见岳臧影满脸难以置信，朱长铭不屑道：“岳宫主以为我在你月影宫中，每天就是待在厢房里，等你传唤？”
　　闻言，岳臧影像是掉入一个冰窖，冻彻心扉。印象中，同处月影宫的日子，朱长铭很少出厢房。自己原以为，他天天在内读些诗书。
　　慑心术，乃一邪门之术，常练之人的心神也会随其魔化。就连自己也不轻易去练，朱长铭又是何时窃取得到？
　　话已至此，所有疑团的线头已经找到。就如当初自己说的，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所有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岳臧影道：“入驿站第一夜，听见飘移不定的脚步声，应当是吹花与蝶衣一同行走所致吧？”
　　“不错。”朱长铭道，“蝶衣中了慑心术后，毫无知觉。吹花与她两人相隔两丈，围绕驿站飞走，步子时强时弱。而你心中早已认定，只有一人在外，即使是听力再好，也难以辨清位置。”
　　“随后她们中其中一人飞上二楼，惊吓朱静亭。你再与我一同赶去，就是为让我误以为白影只有一个？”
　　“非天，你果然聪明，就是明白的太迟了。”朱长铭不惧他火红的瞳眸，语气谈笑凤声。
　　“那一次……站在你窗外的白影是蝶衣？”岳臧影想起，服下媚药当日，与朱长铭欢爱至夜间。下榻时，发现一个人影直直地站在窗外的走廊上。
　　“蝶衣武功较弱，绝对在你我之下。那天要不是我拉住你，不让你去追，你定会发现她中了慑心术的秘密。”朱长铭回头看了蝶衣一眼，“我只要你认出，她掉落在地上的香粉，认定白影就是蝶衣便可。”
　　蝶衣中了朱长铭的慑心术，就连自己也毫无知觉。岳臧影终于明白，为何她每夜晚上不在厢房；为何她持剑刺杀自己与凤玉郎时，朱长铭会即刻出现了。
　　那白影分为两人，一是吹花，二为蝶衣，而自己，却曾还误以为是凤玉郎所为。原来第一夜，他也是因为听见声响，才追出驿站。而真正的白影，吹花，已褪去白袍，站在大堂内等待他们。
　　“那药……是不是你下的？”岳臧影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问出了口。
　　入座驿站后，众人被下了多次的迷药，但岳臧影与朱长铭心照不宣，都清楚指的是哪一次。
　　朱长铭闻言，伸手想要抚摸岳臧影的脸庞，被他猛地避开。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抱你吗？怎么不高兴了？”带着轻薄的话语，令岳臧影无地自容，朱长铭又道：“我虽知你有些倾慕我，却不知已痴迷到这步田地。多亏你的好侍女一再提醒。”
　　身后蝶衣悲呼一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宫主保守了六年的秘密，却因为自己的一时之气，捅了出去。六字终结六年的相思，奔赴向最无情的烈焰。
　　“静亭的食物，我都会用银针试毒，即使你端上去，他也不可能成功服下媚药。”朱长铭贴近岳臧影的脸颊，“那东西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岳臧影无言，他的眼睛在问为什么？
　　朱长铭戏谑道：“堂堂月影宫主，得以一见才知是位倾世佳人。我怎么舍得不多加疼爱你？”
　　掌心被紧按的指甲刺破，殷红鲜血沾染上翠绿的凤凰草。那一句听似情人间的蜜语，现在听来居然讥讽至极。
　　岳臧影已三天不曾进食，极其虚弱。可他紧咬牙关，狠狠地甩了朱长铭一巴掌。许是难以解恨，一掌之后，他立刻紧握双拳，不顾掌心的流血伤口。
　　先前，凤玉郎唾骂朱长铭被掌嘴数十下。此时岳臧影那一掌掴去，却无人站出来。只因朱长铭抹去唇角的血迹，一挥手，禁止其他人上前。
　　“那你为何有害哑叔父子？”岳臧影并不领情，正色问道。
　　朱长铭听了哈哈大笑，他转身走到哑叔跟前，居高临下，问：“我已给你机会，让你痛痛快快地死去。为何你还是痴心不改，非要跑来这里，不肯安静地去死呢？”
　　哑叔缓缓抬头，眼里噙满泪水。岳臧影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突然觉得，那双热泪盈眶的眼睛似曾相识。
　　哑叔撑起被绑住的身子，坚难地跪着，泣道：“我愿意安静地去死，求你饶了宫主！不要杀他……”
　　岳臧影的天空彻底崩塌了，那个猥琐的哑老人会说话，而那声音虽然有些衰老，却无比熟悉。自己曾听他喊了无数次的“宫主”，带着羞怯，带着仰慕，带着无穷无尽的爱恋……恰是被自己赶出月影宫的颜礼！
　　一边的蝶衣也难以置信地坐了起来，吃惊地看着面目全非的颜礼，不停地给朱长铭磕头。
　　难怪哑叔喜欢躲在暗处，悄悄地看着自己。
　　原来……原来……
　　“礼儿……”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岳臧影只觉眼眶酸涩。短暂的离别，再见时却已物是人非。
　　颜礼听见岳臧影叫唤他的名字，他猛一抬头，突然又大哭着背过身去：“求宫主不要看我。礼儿容貌尽毁，就连宫主站在跟前，也认不出了。”
　　他的音质已起变化，岳臧影注意到颜礼颈项的大片灼痕，想必是大火之中，连声带也被烧毁。
　　颜礼已被证实身份，那与他一同被逐的颜轼应当与他在一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掠过，岳臧影摇摇欲坠：“那个死去的人……是颜轼？”
　　一大串眼泪整个儿滑出，颜礼颓然点头：“我们离开月影宫后，本想通过昆仑，赶去西域，途中被明军包围。我与颜轼熟识山路，他们无法捉住我们，便放火焚山。”
　　颜礼讲得十分吃力，停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大难不死，却已不成人形，幸被山中修行的凤公子救回驿站。颜轼重得比我重，凤公子说他拖不了多久。他看出我们身带冤屈，却也不逼我们告之。对我说，要是不能说，就永远不要说话了。”
　　不能说，就永远不说。
　　岳臧影心头一紧，望着依然倒在地上的凤玉郎：原来你说的冤气很重，就是这样来解。玉郎玉郎，你果然比我聪明百倍。若是颜礼真能守口如瓶，永远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或许他就可平平安安地渡过余生。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岳臧影低着嗓子问：“礼儿，你不肯开口，为何当时，我让你写字，你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颜礼抽泣难语。他不敢写，他怕岳臧影认出他的笔记。谁又敢把自己最丑的一面，展露在心上人的面前？
　　朱长铭插上道：“哑叔身上有烧伤，看你的眼神与众不同。其实不管开不开口，结果都是一样，我早就知道他是颜礼。”
　　“于是你怕他告诉我，离开月影宫后所遇之事。就一不做、二不休，用迷药迷昏所有人，再潜入哑叔的房间，想把他们全部刺杀？”
　　朱长铭暧昧一笑：“你那天服下媚药，我怎会有空，□去杀人？为保不露破绽，吹花事先也服了迷药。但她误了时间，在你我进入凤玉郎厢房时，才去杀人。结果，没时间了结两个，只得迅速返回静亭那里，才留了颜礼一命。”
　　当日的记忆清晰如昨，岳臧影想起，是朱长铭暗示性地带着自己，折返于各个厢房，最后到达了朱静亭处。原来，全是别有目的。
　　“他们与朝廷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连他们也不放过？”岳臧影大声喊道。
　　他欠颜礼太多了，就如朱长铭欠他一样多。
　　“我杀他们，是为了保全你真身的秘密。”对面的红瞳疾速收缩一下，朱长铭知道岳臧影已领会了意思，续道：“不错！这里除了我的人，其他人统统会死。不过你例外。”
　　他最后一句说得异常温柔，岳臧影甚至怀疑先前的一切皆是梦境。但他很快清醒过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我带兵入边关，大军被你所设的迷阵所困。我只好与吹花上山，探地形。她以梨花针射中一只雪兔。雪崩时，我偶遇了你。那日正处十五，你在发病。我替你疗伤时，发现你伤口所中之毒，是东厂特制的，世上绝无仅有。而在这茫茫天山，中了那支飞针的，只有那只雪兔。”
　　朱长铭不紧不慢，接着道：“雄黄酒的药性虽能使银针变色，但它掉地后，是不会像普通毒酒那样，‘吱吱’冒泡。我那银针上，本就有毒。原想祸乱月影宫的人心，没料到你得知是雄黄酒后，居然要将他们驱逐。试问世上，除了妖精，还有什么人怕雄黄酒？”
　　想起当日落地的“天山酒”泛起泡沫，岳臧影痛恨自己，那时没有警觉。
　　岳臧影承认自己负心，此生他伤得最深的人，便是颜礼，再其次就是他自己。对自己太狠的人，得到报应，也是咎由自取。明知朱长铭心里已有朱静亭，居然还会苦苦守候。可他没有办法，身不由己。
　　岳臧影想起赶路时，朱长铭摘给他的野果。这是朱长铭亲自送来的，像是早就料到自己那时，没有东西可吃。
　　“那盘烤兔肉，是你故意让我吃的。”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岳臧影的语调已显忧伤，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
　　原以为颜礼爱慕成恨，一心想把自己打回原型，归为己有；原以为朱静亭故意让自己难堪，送上一只烤熟的野兔；原以为凤玉郎不知轻重，假扮白影，装神弄鬼；原以为蝶衣背叛月影宫，就是连环计的制造者……
　　原来，自己才是骗局中最愚钝之人！
　　“我只想确认一下，何况，我不是为你摘来野果了吗？”朱长铭伸出手，把岳臧影环在身前，如同玩物一般。
　　“不要！不要碰宫主！”跪在地下的颜礼挪着身子，想要上前，还未靠近半尺，就被人掐住脖子吊起。
　　颜礼的挣扎，唤不醒岳臧影。他没有反应，任朱长铭摆布。所有意志，从揭露谜底的一刻就彻底崩塌。
　　“他真的很喜欢你呢。”朱长铭亲吻岳臧影的耳垂，说：“颜礼的信念太深，就连我对他慑心术，也无法成功。”
　　同一时间，凤玉郎也被拽了起来。东厂的黑衣人硬撑开他的嘴，整坛雄黄酒猛灌而入。
　　岳臧影已认不清，那张糊满血与酒的脸就是娇艳的凤玉郎，只看到他眼角处一亮，一颗饱含怨恨的泪珠，刹那消逝。
　　岳臧影的手死死紧握，手指的关节也已变白：“东厂秦王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原来真的名不虚传。”
　　“不敢当，只是你太天真而已。”箭一般的话语，又一次穿透肺腹，朱长铭道：“东厂杀手，人人都要在半夜，被扔入深山老林。不识路者，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辨路的能力，连狗也及不上。我当日比武输你，却求你让吹花下山，就是为让她去救迷阵中的大军。”
　　岳臧影深吸一口气。
　　其实，在吹花带着朱静亭上天山时，他就应该察觉。倘若不识路，又怎么会突破迷阵，复入天山？
　　现在，那两万明军应该已经杀入天山。月影宫是不是已经不复存在了？
　　“朱静亭呢？”岳臧影问。
　　这次是由吹花站出来，答他：“京城传来消息，皇上已经驾崩。殿下被护卫军接走，直接回京城。”
　　想起朱静亭凄楚的眼神，岳臧影总觉得，他并没有参与这场阴谋。他与自己一样，只是朱长铭手中玩转的人偶。
　　“我已找到凤凰草。”被朱长铭面对面抱着，岳臧影从他背后举起手中一株芳草：“不过，我永远不会给你。”
　　即刻，手掌中央燃起一簇烈焰。以生命为代价换得的生命之草，香消玉殒。
　　前方响起凄厉的笑声。一坛酒尽数倒光，片刻之后，凤玉郎就将打回原形。
　　雄黄酒的药效在他身上起了作用，凤玉郎浑身抽搐，咳嗽着大笑。他抬起血红的眼，问：“朱长铭，现在没了凤凰草，你是不是要找精灵血了？”
　　心下大惊，岳臧影看见凤玉郎的血瞳，刹时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想动，却被朱长铭紧紧抱住。从不知道他有这样大的力量，居然可以牢牢箍住自己。岳臧影眼睁睁地看着，凤玉郎嘴角溢出大量粘稠血桨，他用最痛简单的方法，结其一生——咬舌自尽。
　　以此方法了断，死因是大量血液涌入气管，痛苦非常。但当凤玉郎倒下时，他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他双目睁开，岳臧影知道它们在说：臧影，现在拥有精灵血的，只有你一人。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不会轻易杀你。
　　晶光一闪，凤玉郎的屈体顿时化作一只雪兔，身上的绒毛大多已被染红。
　　没有任何的缓冲，下一个死的便是颜礼。咽喉被掐，那张灼伤的脸犹如紫茄。岳臧影听见他含糊地在叫“宫主”。
　　可那个宫主，已经无脸回应。他不再玉洁冰清，他的身心，都已彻彻底底地被玷污。
　　叫唤声逐渐小了下去，直到一声颈骨断裂的声音响过后，完全中止。岳臧影的泪光中，印出颜礼垂下的头颅。他终于可以去找死去的弟弟了。
　　蝶衣口齿不清地呜咽着。她惊恐，不只因颜礼的死、岳臧影与凤玉郎的真正身份。还因为接下来要死的，便是她。
　　“不要再杀了。”岳臧影是对那个像是情人一般，拥抱自己的男子说道。“咬舌自尽，不只是玉郎一个人会做的事。”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活着比死去更痛苦。活着的人必须承受更大的痛苦。
　　“你是在威胁我吗？”朱长铭松开手，回头看了蝶衣一眼：“也罢。带她一同回京城，也好在路上侍候你。不过留你这绝世武功在身，实在不方便。”
　　三天滴水未进，加上先前发生的一切，岳臧影已没了力气。身体猛地又被拉回，腕部一阵剧痛，又一道极亮的光蕴释放而出。比先前凤玉郎被废除的灵力，更加丰厚。岳臧影的光芒，几乎将整座驿站照成白昼。
　　他紧紧咬牙，身子无力地倒在朱长铭身上。岳臧影武功被废，东厂之人冷眼旁观，他们只是好奇为何朱长铭不一刀解决了他。惟有蝶衣撕心裂肺地大叫，直到喊不出声。
　　□
　　驿站的后院里，新添了两座坟头，烟雾缭绕，阴气重重。岳臧影与蝶衣花了整夜的时间，亲手将凤玉郎与颜礼埋葬。
　　黄昏似血，自是平常不过。但黎明清晨也有瞬间，是血一般的颜色。
　　朱长铭坐在大堂内饮茶，一排黑衣人站在身后。他看见蝶衣眼圈青黑，从二楼走下，问道：“你主子呢？让他下来。”
　　蝶衣不看朱长铭，斜目道：“宫主忙了一夜，一时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朱长铭啜了一口茶，“那就用冷水把他泼醒。”
　　蝶衣正视而来，眼里满是悲愤，但她强咽下欲说之话，只道：“今天是十五，宫主每到这日就要发病。求秦王再给一天时间，明日再上路。”
　　“我何时说过今天要上路？”朱长铭放下杯盏，独自走上楼去。
　　心像被刀割一样痛，蝶衣想拦，却碍于身边围绕数个东厂杀手，无法移动。
　　走入厢房时，岳臧影已经抽搐到，无法躺在床上了。朱长铭站在门边，看着他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下，不住蜷缩，一阵阵地发抖。
　　许是被颓了武功，没有内力护体，现在的岳臧影，要承受过去双倍的艰辛。
　　听见厢门推开的声音，他缓缓侧头，眼睛仿佛两颗火色琉璃，倾国倾城。
　　“其实，我觉得你发病时特别美。”朱长铭走去蹲下，捏住岳臧影白皙的下巴：“很冷是不是？要不要我抱你？”
　　发病时的痛苦，自是难以言喻。岳臧影颤抖着拉住朱长铭的衣襟，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本是坚强之人，清醒时，绝对不会问出这样狼狈的话。也只有在发病时，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开口。
　　朱长铭抱住岳臧影，把他头摁向自己胸口：“我自小有一个使命，就是扶持朱静亭登上皇位，开立盛世。大明的版图是绝不可缺损的，朱静亭无权割让，你也无权接收。就算废了你的武功，凭你修为及边疆的人脉，不出几载又可卷土重来。把你留在这里，实在是心腹大患。”
　　摁住自己头部的手，越发用力。岳臧影贴着那紧致的胸膛，已感窒息。
　　朱长铭突然又扳过他脸，用力咬住那两片发白薄唇：“反正你也离不开我，正好随我一同回京城！”
　　岳臧影使劲推他，却毫无效果。口中想说的话，已化作耻辱的呻吟。在朱长铭的心中，他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男宠，一刻也离不开他。
　　无谓的挣扎，换来的是更多的掠夺。岳臧影感觉到朱长铭下腹的灼热，若在过去，他会羞得满脸通红。而现在，他只想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十五发病时，他都会无比畏冷。可朱长铭却一把撕掉他的外袍，露出底下雪白的肌体。
　　“我今天实在难受得厉害，你这样，我会变回雪兔的……”
　　岳臧影想讨饶，两股间却已被强烈的欲望冲入。他的嘴半开，却叫不出声，双手无助地垂在朱长铭的后背上。
　　朱长铭抱直他的腰，像一具牵线木偶，从下至上，狠狠贯穿：“这不像喝了雄黄酒，打回原型就变不回来。你要是撑不过去，我就抱一只雪兔上路。”
　　他铁了心要把自己玩死里玩，岳臧影的颈子，随着每一次深入，不断向后仰去。胸口被朱长铭用力噬咬，听他说道：“今早，我刚接到线报。你的月影宫已被正式歼灭了，朝廷的人马会立刻重建驻军。”
　　绝望时，往往无言以对。眼睛已有些看不见了，岳臧影一晃头，整个身子垂了下去。
　　待朱长铭走下楼时，众人见他手里抱着一只通体洁白的雪兔。那兔子像在安眠，静静蜷在朱长铭怀里，一动不动，可爱至极。
　　蝶衣取来菜叶、果瓣想要喂给兔子吃。她知道，那其实就是岳臧影。
　　朱长铭接过蝶衣递来的果瓣，不要她喂。独自走到桌前，逗着雪兔。那兔子像被逗醒了，居然听话地吃下果瓣。
　　朱长铭面带喜悦，怜爱地抚摸着雪兔。眼前的他温柔似水，让蝶衣也愣了一下。
　　夜晚就寝时，朱长铭依旧抱着雪兔入屋。第二天出来时，已是和岳臧影一起了。
　　驿站外停了数十辆马车。相较下，岳臧影的马车极为华丽，内部设有一个简易的床榻。像是知道他怕冷，还备是了棉被与暖炉。他神情淡然，有些麻木，也不多问就直接坐了进去。
　　车队驶动，车身摇晃起来。蝶衣陪着岳臧影坐在车内，掀开帘子，看见驿站渐渐远离，不禁又抽噎起来。
　　冤魂都已于此消逝，可活人还得品尝生离死别，背井离乡。察觉岳臧影许久没有说话，蝶衣一连叫了他几回，他还是不应。
　　或许，宫主的心也死了，与颜氏兄弟与凤玉郎一样，都死在这个驿站里了。
　　途中，每到夜间，若未找到投宿之处。东厂杀手的适应性很强，会直接露宿荒野。无论是在客栈，还是在郊外，朱长铭总是来与岳臧影一起过夜。
　　蝶衣曾多次听见，车内传来岳臧影压抑的喘息声，痛苦无助。她站在车外呆了许久，一点忙也帮不上，每每都是背靠车身，缓缓地跌坐在地，泪流不止。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车队进入大漠后，岳臧影一次也不曾下过车。他不想再看到这可笑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用生命换来的凤凰草，最后又被他亲手毁掉。 
　　出了嘉谷关后，便正式告别了边疆。自从上路后，蝶衣见岳臧影一天比一天消瘦，有时就连站起来，也会头昏。 
　　宫主长年居住天山，日夜赶路，以致水土不服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朱长铭几乎夜夜要他相陪。一天之内，少说也有一个时辰，要做那床笫之事。 
　　白天赶路时，他们一人在车内，一人驾马在车外。岳臧影很少主动与朱长铭搭话，但他也从不回绝他的索求，又或是无法回绝。毕竟宫主已不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宫主了。 
　　被废武功后，岳臧影就不太愿碰荤腥。每回到了用餐时，都会有人给他送来野果。蝶衣头一次看见时，猛地抱起满地的野果，就欲往车外跑。 
　　岳臧影只是淡一句：“要去扔了吗？你不吃，放着，给我吃。” 
　　蝶衣又气又急，手里的野果“哗”一声掉地：“宫主还要吃他的东西吗？” 
　　“我的人都已在他手里，还去厚颜争什么是谁的东西？”岳臧影捡起一只果子，送到嘴边，机械地咀嚼着。 
　　看他如此，蝶衣心碎欲裂，她猛地扑到岳臧影脚边，说道：“宫主，你的心可千万不能死啊！” 
　　岳臧影低首，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我有死心了吗？我只是想吃点东西，不至于死在半路上。” 
　　“可是，宫主为什么每夜都要与朱长铭同寝？”蝶衣揉着眼睛问。 
　　淡淡的笑挂在唇角，岳臧影道：“那是他少不了我。没一把剑是单刃的，他不过是在钻自己设下的圈套罢了。” 
　　蝶衣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可看到岳臧影提起朱长铭时，脸上的笑容，她立即悲愤起来：“蝶衣知道宫主深爱秦王，可经历了这么多事，你应该看透他是怎么的人了。” 
　　岳臧影已是极为敏感，听这话里有了几分轻视的味道，也不辩解，淡云：“我夜夜与他在一起，自然是看透他了。” 
　　蝶衣被他气得直掉眼泪，一扭头，跑去了车外。 
　　岳臧影也不拦她，自顾自躺在榻上休息。 
　　从边疆到北京城，足足走了四个月。以东厂的赶路速度，这是前所未有的慢。四个月内，每月十五不管走到何处，都必须滞停，不得上路。 
　　那四次发病，均是由朱长铭陪着。他说过，岳臧影发病时是最美的，于是他便变本加厉地索求。比平日里，更加放纵，只恨不能把这小雪兔一口吞到肚里。 
　　也只有这一天，岳臧影会在床上求饶。与生俱来的病痛，加上外在残虐，让他在朱长铭的身下痛不欲生。但这只会换来更激烈的狂风暴雨，一直延续到，自己变回雪兔的原形。 
　　离京城尚有数里之遥，远远就可望见迎接马队。入北京城时，城门大开，一路畅通无阻。 
　　接近夏至，京城无比炎热。若是畏冷，还可多加衣衫，抵御严寒。可要是换作怕热，即使□也不一定能凉快多少。 
　　朱长铭早已吩咐，入城时给岳臧影换上汉人所穿的服饰。几个月的奔波已让岳臧影变得沉默寡言，待他穿上汉服后，一派清秀之色，像极了中原寒窗苦读的书生。 
　　朱长铭笑着把他抱到马背上，一同进城，更像是一件战利品，他出征边疆所带回的战利品。 
　　先帝大丧已过，朱静亭回京已有半个月，今日正是登基之日。 
　　守孝期间，他正在返回途中，没有进到孝道。满朝上下虽对他满腹怨言，却敢怒不敢言。无人不知，秦王不久也要迁驾回京了。 
　　宫门大开，眼前是一片恢宏宫阙。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这片沧桑的宫殿烧了又重建，重建了又被烧，反反复复。 
　　首殿内，再度见到朱静亭，明黄色的冠帽下，那张脸颊依旧苍白、羸弱。他本就瘦小，坐在宽敞的龙椅上仿佛陷进去一般。 
　　他望着座下与朱长铭同来的岳臧影，像是知道他身体不好，吩咐道：“来人，赐座给岳宫主。” 
　　俘虏之身却得以赐座，岳臧影也不觉得奇怪，见侍从摆好了座椅，缓缓走去坐下。自从朱长铭把所有怪事的谜底一一揭晓后，天下就没什么事会让他觉得震惊了。 
　　长眸暗暗深了几分颜色，朱长铭拱手道：“皇上，先帝在位时，曾大力削藩以固后辈权政。如今皇上刚即位，诸事还不很熟悉。臣在返京途中，已拟好一份奏折，上有削减各路藩王实权之策，共一百三十项。” 
　　有的人不爱虚荣，爱实权。当今天子可成为他的掌中玩物，江山易却全在他的操控之中。而朱长铭，恰恰是这样的人。 
　　他的话像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立刻引得在场官员唏嘘不已。 
　　几个前朝老臣实在忍无可忍，站出来道：“秦王虽远离驻地南昌，可也与圣上同姓，实为亲王，何必又要赶尽杀绝？” 
　　“皇上方才登基，理应拉笼各路人马，修身养性才是。怎么又要削藩？” 
　　满朝文武皆知，先帝驾崩前，已削去了各地藩王的大体实仅。可唯一致命的是，他来不及处死一个人。只要朱长铭活着，即使削去他的所有头衔，也无法捍动他在大明的地位。 
　　“内不平，又何以平天下？皇上当要多体谅先皇的初衷才是。”朱长铭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首殿内，不可一世。 
　　“秦王一路舟车劳顿，也不急于一时要个说法。先把奏折呈上，待朕看了再作商议。”朱静亭说道，“朕想请岳宫主赴御花园一游，今日朝事先告以段落吧。” 
　　刹那间，所有目光纷纷投向岳臧影，包括朱长铭的。 
　　朱静亭与身边内侍耳语几句，那小公公立刻殷勤地跑来，引领岳臧影离开。 
　　没有去看背后的朱长铭，岳臧影暗叹，自己早已忘了如何拒绝这对叔侄。随即跟着侍从退出首殿。 
　　也不见朱静亭，那小公公只是带着岳臧影穿游于宫阙之中，看见自认为漂亮的景致时，不时还要解说一番。 
　　赶路的四个月中，岳臧影一路见到无数美景。皇城虽然雄伟，但相比自然之美，还是逊色许多。他一路跟着走，也不觉得有多大趣味。 
　　足足逛了有半个多时辰，才在一处幽雅的亭台内看见朱静亭。他一摆手，挥退了了所有侍从。 
　　岳臧影入亭台，朱静亭拿起桌上的一盘萝卜，说：“你应该喜欢吃这个吧？我特地命人洗干净，备着的。” 
　　事到如今，岳臧影已无所隐瞒，反倒是看到拿着萝卜的朱静亭，有些忍俊不禁。他轻笑：“既然有了人形，就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只吃爱这东西了。” 
　　朱静亭也跟着笑了笑，放下托盘，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别恨皇叔，其实他喜欢着你呢。他做事从来一干二净，我从没见过他为一个人，可以费这么多周章，想这么多办法。” 
　　“大费周章，想尽办法无非是要把我带入皇宫，治好皇上的病。”岳臧影不屑道，“真要论起‘喜欢’，朱长铭从头至尾，喜欢的应该是皇上。” 
　　“真是为治我的病，在边疆直接取了你的血就是了。”亭台后的人工湖泊，泛起一阵涟漪，朱静亭又咳嗽起来：“我从小不得父皇宠爱，孤苦伶仃。皇叔说我将来必可凤飞九天。为他一句话，我成了大明的太子。” 
　　似曾相识的际遇，令岳臧影心中一颤。他又何尝不是因为邂逅朱长铭一面，而成为了月影宫主？
　　“我很小的时候，就已明白，皇叔爱的是看着我照他意思，蜕变的过程。即使我做了皇帝，他也居我之上。”朱长铭顿了顿，又道：“你服下媚药的那天，我醒着，就在你们隔壁的厢房，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事隔多时，此刻听到，岳臧影还是脸红心跳。他想起，当日朱静亭是说起过，自己没有被摄入迷药。 
　　“他是故意让我听到的。”朱静亭轻吁一口气，“你去找凤凰草后，皇叔就把我送去嘉谷关。他一路跟你到大漠，要是不喜欢你，何必这样用心良苦？” 
　　在大漠中所见的影象，果真就是朱长铭。岳臧影轻轻一颤手指，那个喂自己喝水的人，应该也是他吧？
　　朱静亭看他不言不语，脸色难看，又叫人备上饭菜，准备宴请岳臧影。 
　　酒菜还未上齐，突然有人来报，说是东厂派人来催，要岳臧影快些回去。东厂锦衣卫本就是大内最高侍卫，进出自如。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闯入御花园，更像是来挟持人的。 
　　岳臧影也不介意，一路上他早已习惯这种架势，与朱静亭道别后，便跟着去了。 
　　原以为东厂身为炼狱，应当污秽不堪。到时才知，设在皇宫的东厂偏殿却是极致幽雅。入门时，领路侍女已成了蝶衣。她眼神麻木，带着岳臧影穿过重重回廊，倒有几分驾轻就熟。 
　　走到一处偌大的厢门前，蝶衣轻道：“岳公子，秦王已在里面候你多时了。” 
　　这称呼听着格外逆耳，蝶衣肩膀微颤，像是强忍情绪，她随后鞠身退下。岳臧影独自一人推开厢门，跨进房去。 
　　珠帘之后，朱长铭静静坐着，颀长身材何时都显俊逸。见岳臧影入房，站起来，道：“何事这么急，皇上要摆脱了我，单独与你说？” 
　　岳臧影道：“许久不见皇上，随口寒暄几句罢了。” 
　　“你与他也会互相寒暄？”朱长铭不屑道，言辞之中尽是轻蔑。 
　　岳臧影抬头，突然笑了起来。四个月来，他一直不苟言笑，此刻大笑出声，反而显得诡异。 
　　下巴被朱长铭一把捏住，岳臧影也不避，盯着他道：“我心里虽有些清楚，但今天一见皇上才知，原来你爱我爱得这样紧。实在是难为你，生了颗狼心却披着一张人皮，费尽心机地把我弄来。” 
　　墨瞳中燃起熊熊大火，朱长铭甩手给他一记耳光，一把揪住岳臧影的衣领，却又听他说道：“颜礼面容皆毁，连我也认不出。你居然可以凭他看我眼神，就认定他是颜礼。要是心里没我，秦王又何必去注意一个哑巴的眼神？” 
　　朱长铭心头一紧，挑眉道：“原来岳宫主是在担心，本王有没有爱上你。你详细说说，我倒想听。” 
　　“你以为你做得无懈可击，世上无人可以高攀东厂秦王的心。却不知设下圈套的同时，自己也在作茧自缚。” 岳臧影凄厉笑道，“天池的传说，不会有假。你可从中全身而退，还敢说没有自陷泥淖？” 
　　手上的力量，渐渐松了几分。朱长铭道：“依你之见，是说我在天池里想的是你？” 
　　岳臧影露出一抹冷笑：“至少不是朱静亭。你若爱他，就不会以他的生命作为赌注，千辛万苦引我出山。就不会在驿站里，将他也作为一枚棋子，实施你的无耻计划。” 
　　颈项猛然被掐住，岳臧影半边脸上的指印还未褪，又被狠狠掴下数个巴掌。嘴角溢下血浆，垂落至地，形成一朵血色之花。 
　　朱长铭的恨，从眼底折射而出，狠狠一掌，将他扇倒在地。岳臧影已无力还手了，他的力量再也不能与朱长铭相抗衡。他只是笑，越是把他往死里打，越是证明朱长铭心虚罢了。 
　　见他虽是奄奄一息，脸上却隐约带笑，朱长铭更是怒火冲天，又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说：“今天离十五还早得很，你这么快就想被折磨得变回原形吗？” 
　　厢门忽被推开，蝶衣猛撞进来。从刚才起，她就不敢走远，一直暗暗注意房内动静。听到里面传来殴打声，自知不祥，立刻跑了进来。 
　　“宫主！快张嘴，不要咬着！”蝶衣扑到岳臧影身边，见他脸色泛青，像是已经失去知觉，紧紧咬着下唇。 
　　蝶衣一边用力去扳岳臧影的嘴，一边回头求道：“秦王快去请御医救救宫主！他真的要死了！你都千里迢迢把他带回皇宫，就这么看着他死吗？” 
　　朱长铭一怔，急道：“你！快去叫人准备浴盆和热水！” 
　　蝶衣被他瞪大的眼睛吓得不敢反抗，只好哭着跑了出去。朱长铭走来，抱起岳臧影，他的身体果真冰冷，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放满热水的浴盆很快被送来，朱长铭禁止任何人入房，关上厢门，慢慢解开岳臧影的衣袍。 
　　他不会去请御医，普天之下，除自己外，无人可以触碰这只小雪兔的身体。 
　　衣衫尽除，雪肤胴体，腰枝纤细得像快折断一般。岳臧影的下唇已被咬出血痕，朱长铭把他抱入盆里，猛地将他的头摁进水里。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窒息之感包围全身，本能的求生意志，让岳臧影连连挣扎。朱长铭松开手，令他得以抬头呼吸。随后又解去自己的衣袍，一同坐入水中。
　　热水浸泡下，岳臧影的身子渐渐恢复了体温。他的脸颊、胸口都留有先前留下的掌印。此刻虽有了知觉，却依然有气无力。
　　氤氲缭绕，朱长铭抱紧岳臧影，道：“你对天象有所了解，可知有一种星叫作冥星？”
　　怀里纤瘦的身体轻轻一颤，朱长铭怜爱地亲吻他的颈项：“我出生那日，冥星极其璀灿。被它洗礼过的婴孩，大多性格怪异。我就是见不得别人高兴，就算爱上那个人也一样。”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红瞳内滚落，掉入浴盆中消失不见。听见朱长铭表白之言，居然是在这种境地。
　　岳臧影再也无法假装坚强，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渐渐被亲吻涵盖，爱与恨的边缘是麻木与服从。朱长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只觉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瞳中的红色黯淡下去，筋疲力尽，昏厥而去。
　　□
　　时间如流沙般从指间飞逝，一去不返。
　　一年来，举国上下，无人不知不是皇上，却胜过皇上的东厂秦王。昔日那个惩奸处恶、威名远扬的朱长铭在一夜间，变得嗜血残暴，常因一些捕风捉影之事，就灭人九族。
　　新王登基后，因秦王朱长铭下令诛杀、抄家、充军者共达千余人。一时间，民间怨声载道。
　　这一年，岳臧影居住在朱长铭的东厂偏殿内。如所有九重宫阙中的金丝雀一样，不愁吃穿，夜夜欢愉却痛不欲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当朝天子朱静亭，身体依旧虚弱。虽连御医也时常摇头、叹息，却奇迹般地撑过了一年。
　　不知是何等力量，让这两个分别在意志与肉体上，濒临死亡的人，迟迟没有狠下心离开。
　　白天，朱长铭日理万基，无空回来。寂寞的东厂偏殿内，静坐着寂寞的人。
　　岳臧影有时觉得自己格外下贱，他天天在守的，就是朱长铭归来时的身影。而到夜间，被他用非人的手段折磨到哭喊时，又恨不得立刻死去。
　　忽闻殿外传报声：“皇上驾到！”
　　岳臧影走出厢房，看见朱静亭由一个小公公搀扶着，步入偏殿。
　　“非天！”朱静亭唤了一声，挥手不要人扶，慢慢向他走去。
　　被皇上直呼姓名者，若非皇亲国戚，也是朝中重臣。唯独岳臧影在这之外，他是皇亲的情人，最见不得光的男宠。
　　朱静亭的眼眶已青紫不堪，一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
　　岳臧影看他连站也是有些不稳，忙上去扶住，道：“皇上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差人招呼一声，我赶去就是了。”
　　一年的时间，可以磨去一个锋芒毕露之人的棱角。眼前这个楚楚佳人表面与所有的妃子一般，懂得讨好别人。可朱静亭知道，他是不一样的，精灵亦是仙子，他不该坠落在这污浊的凡世。
　　入厢后，岳臧影沏了一壶茶。朱静亭坐在几案旁，看他露出的一小截颈子上，斑斑驳驳一片印记，像是被掐，又像是被吻咬所致。
　　“想你我，一个是当今的大明天子，另一个曾是叱诧武林的月影宫主。就是因为一个人，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皇上乃九五之尊，怎么与我这样卑贱的人相提并论？”
　　与朱静亭交心，实质是一件很荒唐的事。但听他那样感慨，岳臧影不免警觉起来，抓过他的手，细细把脉。
　　朱静亭摇头，抽出手：“我自小与众不同，有一双可识别三界的‘天眼’。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你并非凡人。还有驿站里的凤老板，他也是兔精变的。”
　　岳臧影坐到一边，静静听他说道：“我小时候一直哭闹，就是因为常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我却从来没有怕过你。”
　　朱静亭说着，笑了起来：“‘天眼’还可预知未来。我早料到父皇何时驾崩。他想在死前赐死皇叔，苦于没有借口，只好把他派去边疆，想借你之手，将他铲除。”
　　岳臧影举杯啜了一口茶，回味悠长。
　　“就因为有了预知能力，所以我知道，皇叔一旦复去边疆，就将与你重续前缘。他的心里从来只有你。”
　　听到后来，觉得有些好笑了，岳臧影无奈地抿了抿唇。现在争清了朱长铭最爱谁，又有何用呢？他要的是愉悦别人时的快感，就算有一天自己死了，也不过是换来一丝兔死狐悲之情。
　　岳臧影问：“皇上是不是预感到有什么不测？”
　　朱静亭轻笑一下：“我只怕熬不过这个月，不过拖到今天，已是万分幸运了。”他说话时，瞳内泛水，尽管微笑着掩饰，仍盖不住发自内心的恐惧。
　　“其实，只要饮下一盏精灵血，皇上就可得以重生。”岳臧影举起自己的手，纤细而白皙，隐隐可以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一盏血？你入住皇宫这么久，就是这区区一盏血，皇叔也不舍得施舍给我呢。”朱静亭苦笑，“他带你入宫，完全不是因为我。”
　　两人说着，越发沉闷起来，以至久久无人开口。
　　朱静亭首先打破沉寂，道：“你天天在这偏殿里，无病也要闷出心病来。今日朝鲜使臣来京，住在宫外朝史馆，你就随我一同去迎见吧。”
　　朝鲜近临大明，年年都有使臣前来进贡。对于有求于己的弱者，朱长铭不屑外交，也就轮给了实为天子的朱静亭。
　　岳臧影摇摇头：“我在这里自得清静，踏出去怕是又招什么祸事。”
　　“想必你就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皇叔也不会给你什么好日子过。”
　　虽早没有争强好胜的锐气，但听了这带了讥讽的话，心里总是不舒服。岳臧影自知肤浅，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挑衅，唯独忍不了朱静亭。
　　“皇上等我片刻，待我更衣后，就去迎见。”将朱静亭一人撂在客厅，岳臧影起身离开。
　　出来时，他已换好装束。朱静亭点头微笑，可见十分满意。
　　那件对襟玄袍，正是在月影宫时常穿的一件。腰间、袖口镶着边疆特有的银饰，古朴典雅。青丝秀发，束起后还可垂顺至腰，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一刹那间，朱静亭只感仿若隔世，好像当年英姿飒爽的月影宫主，就站在眼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兔，递给岳臧影：“当初若非你解决了那凶神恶煞的喇嘛，我也得不到此物。现在还是由你保管吧。”
　　岳臧影一直喜欢那枚玉兔，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玉兔身上还留有朱静亭的体温，温暖光润。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步出东厂偏殿。
　　□
　　从朝史馆坐马车回来，已是深夜。
　　马车，还是那辆从边疆回来时，所坐的。岳臧影蜷缩在车榻上，周边燃着好几个暖炉，却还是挡不住寒意。车身剧烈地颠簸着，他静静坐起，却像是死了一般。
　　刚才发生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大片大片的红在视线所及处弥漫开。岳臧影知道朱静亭已病入高肓，但亲眼见他痛苦抽搐，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身体里的血全咳干净，还是觉得恐惧不已。
　　朝鲜的使臣已被吓坏了，谁也接受不了，方才还与自己谈笑的人，一下子就咳血昏迷过去。幸好朱静亭随身跟着御医，但他们也已面露苦色，甚至有人跪倒在地，吓得不敢说话。
　　朱静亭被侍卫抱走时，虽已失去知觉，口里却还向外涌着血。岳臧影已无能为力了，他武功皆废，就连封穴止血也已做不到。
　　如此状况，真如朱静亭所言，他怕是熬不过一个月了。
　　现在令岳臧影沉默不语的，并不仅是此事。他想起迎见时，使臣们看他的眼神，像是极喜欢他呢。难怪要向朱静亭禀明心意，想把自己带回朝鲜。急着差人，先行赶去东厂偏殿通报……
　　记忆中，朱静亭并未替自己作出回应？那是自己答应下来的？
　　所有的情景一下子如梦魇般可怕起来，岳臧影捂住自己的太阳穴，头痛欲裂。
　　偶尔，朱长铭与自己外出时，都会坐这辆马车。紧挨着床榻，放着一张小小的几案，上面搁有一套茶具。
　　借着厢内幽暗的烛光，岳臧影却轻易地认出，哪一只是朱长铭常用的杯盏。他小心地将它取出，放到唇边，细细亲吻着。
　　一声尖锐马嘶，马车驻足停下。车帘从外迅速掀开，一个人影猛扑到车内，见到岳臧影，立刻跪了下来，泣道：“宫主！宫主你怎么可以走？你要是离开了，叫蝶衣一个人怎么活在这鬼地方？”
　　烛火被带入的风，吹得左右乱窜。许久不曾听见“宫主”这一称呼，岳臧影感觉有些陌生，淡道：“我又不是要死，你怎么就哭在前头了？”
　　蝶衣一抹眼泪，哽咽道：“你还要瞒我？朝鲜的使臣都来过了，说是过几日就要把宫主一同带回汉阳。”
　　岳臧影一抿唇，道：“以我现在之身，最多算是礼尚往来的贡品，恐怕你无法跟去。我要是真的离开，你也要多多珍重。”
　　听他这话，带了几分遗言的味道，蝶衣忍不住大哭起来：“宫主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就撇下蝶衣一人。你都不知道……我跟随你至今，很早就开始倾慕你了吗？”
　　单薄的肩膀猝然颤动，岳臧影目视而来：“你说什么？”
　　蝶衣脸上通红，紧拽岳臧影的衣袖道：“我知道自己及不上颜礼，才会被慑心术所迷。但蝶衣对宫主的心，绝不输这世上其他人了。宫主此生去哪里，我也要跟去……”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岳臧影坐在榻上，不住喘息，强压住崩溃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身边之人都要倾慕他？他们愚蠢地以为，自己的爱可以护他一生，却不知这样反而伤人伤己。与其说爱，不如说是自私。
　　一个颜礼还不够吗？为何蝶衣也会变成这样？
　　何况她说错了，在这世上，那个最为爱自己的人其实并非她。都已将爱，升华成恨与凌虐，那还有人可以超越吗？
　　“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岳臧影猛地抽出手，怒道。
　　他受够了，再也不要被这样自命不凡，说爱他的人干扰。颜轼的诅咒应验了，对喜欢自己的人，岳臧影做得够狠够绝，那也就怪不得朱长铭折磨他了。
　　没料到岳臧影会如此绝决，蝶衣愣了一阵，掩面跑了出去。
　　看她伤心欲绝，岳臧影不禁叹气。他站起身，走出车外。
　　寒风割面，他独自穿过回廊，走去寝厢。东厂偏殿少见侍卫出没，但无人不知此地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大约寝厢内，只点了一两支蜡烛，光线极暗。但厢门畅开，还是可以看清有人坐在于中，虽是黑色剪影，却依旧颀长秀逸、气质非凡。岳臧影的脚步顿了一顿，世间只有一人，可以让他觉得不知所措。
　　走入寝厢后，才发现朱长铭座后已站了一排黑衣人。这个阵势强撕开岳臧影的记忆之门，逼迫他想起边疆驿站的血腥之夜。
　　朱长铭英俊的脸庞，面无表情，见到岳臧影归来，突然说道：“人已经回来了，可以自行了断了。”
　　脑中一声巨响，岳臧影刚想开口，却听身边有人“扑通”跪下。
　　他扭头去看，见是吹花跪倒在地，垂首道：“王爷，属下近日忙于搜寻六部机密。今日皇上前来带走岳公子，是属下劳顿过度，以致失职，望王爷恕罪。”
　　朱长铭自顾喝茶，道：“放走岳臧影，我说让你活到何时？”
　　吹花脊背一阵发凉，颤道：“活到他归来之时。”
　　岳臧影感觉有些自嘲，原来连自己会回来，朱长铭也已把握十足。现在冷酷地对待吹花，无非是在鞭鞑他的心灵。
　　吹花不再言语，指间默默露出她擅用的梨花针。她不再有犹豫，举针便朝自己的咽喉刺去。倒地时，咽喉处的血已变为绿色，针上涂毒，无命可逃。
　　其余人上前将吹花的尸首抬走。没有人叹息，没有人震惊。东厂原本就是个没有情感的地方。
　　跟随朱长铭的人好似也有个共性，那便是甘愿为他生，甘愿为他死。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人尽离开，寝厢内独剩朱长铭与岳臧影两人。昏暗的烛光下，依稀可见对方俊美的面容。
　　先前一幕，对朱长铭而言，应是微不足道。岳臧影避开不谈，轻道：「皇上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我何时可以呈血给他？」
　　户外，突然扬起风沙。一扇窗户被猛然吹开，沙粒直接卷了进来。
　　岳臧影的手背上，忽被一颗滴落的水珠触及，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这等稀有之物，居然可以从朱长铭的眼中涌出。
　　「他不会喝的。」朱长铭冷道，「饮下精灵血可消除记忆，他一定不会喝。」
　　倘若不是因为风沙入眼所致，朱静亭的死，只可说是朱长铭手中的一个布偶脱线而亡。要哭，也是哭一场游戏的结束。
　　落泪，也许……是因为自己即将远赴汉阳。
　　岳臧影不敢有非分之想，轻道：「王爷不必难过，只要送上精灵血，一切皆可挽回。」
　　腰际下一刻被人揽了过去，朱长铭一把将他抱到膝上，问：「我难过什么？你今天倒是风光，可以让朝鲜使臣亲自登门要人。」
　　爱上岳臧影，亦代表朱长铭钻入了自己设下的圈套。
　　谁说爱，只可让人高贵，充满感恩？牠同样可以让人狡诈，满怀仇恨。
　　「大明的秦王，何时连一个小国的使臣也回绝不了了？」岳臧影伏下身来，轻声道。
　　朱长铭扳过他的脸，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为了个妖人，与使臣闹得不合？」
　　「不错，我就是这样以为。」
　　最后一次的针锋相对，应该已是发生在遥远的天山。不过物是人非，现在的岳臧影，已没有针锋相对的资格了。
　　身体被人用力拽开，猛地拉扯到地。朱长铭甩手掴他一记耳光：「少自作多情，我早就腻味了你，正愁没人接手呢！」
　　被连拉带拽地拖到床上，朱长铭用力撕开岳臧影的长袍，衣上的配饰立即「叮叮当当」散落。
　　身下的屈体无比消瘦，不住起伏。朱长铭伏上去，狠狠亲吻，恨不得在这雪肤之上，烙下他独有的印迹。
　　胸前那两颗粉色花苞，已被揉捏得通红挺立。他缓缓向上，咬住岳臧影舌尖，吮吸。
　　呜咽声混着舌尖的纠缠，岳臧影喘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朱长铭停下，用力把□的岳臧影抱坐而起，面对自己，扣住他的脸颊道：「我说我腻了，今晚以后，你就可以滚了！」
　　红色的大雾，降在岳臧影美丽的瞳中，越来越深，越来越浓。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是嘴唇无助地颤抖着。
　　双腿已被分开，滚烫的身子瞬间容纳下朱长铭的欲望。激情一浪高过一浪，晃动之中，只听岳臧影泣道：「你为何不肯放过我……求你……放了我……」
　　由他紧紧束缚，快感无与伦比，朱长铭大口呼吸着：「我不是就要放过你了吗？你还不乐意？」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岳臧影使劲全身的力气摇头。律动中的身体反复纠缠，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呻吟充斥着淫靡的厢房。朱长铭只感，自己要熔化在岳臧影的体内，红瞳之中水雾蒸腾，带着无尽怨恨。
　　朱长铭惊讶先前，不知不觉间掉下的一颗泪。他也不想这般，可是不行，有些人生来就是为让他人痛苦。亲人如此，爱人亦如此。
　　大约是默认了这是最后一场欢爱，两人足足缠绵了半宿，身体如同打结一般，紧紧贴合，直至统统筋疲力尽，才相继睡去。
　　□
　　天色微亮，忽闻一声尖锐鸡鸣，像要把清晨整个撕破一般。朱长铭一惊，赫然从榻上坐起。窗台上的两支蜡烛已燃尽，升起两抹青烟，他素来警觉，立刻四周环视一遍。
　　宽敞的榻上，自己身边居然空空如也。
　　岳臧影？
　　他跑去哪里了？
　　一股惊惧刹时笼上心头，朱长铭掀开被褥，甚至弯腰到榻下看了一看，均没有他的身影。
　　枕边静静躺着一枝竹笛，岳臧影的竹笛。斑驳竹身，以泪绘成。这样东西，他一直贴身珍藏，如今留下，莫非是……
　　朱长铭拾起牠，迅速起身更衣。他飞快跑到户外，唤来锦衣卫：「你们可曾看到岳公子出入？」
　　众人皆答，不曾看见。
　　东厂的守卫是整座皇宫，最森严的。除非是朱静亭亲自来，带走了岳臧影，要不量他插翅，也难飞出这里半步。
　　朱长铭心悸，在园中来回踱步。不可能是外人带走，只要有第二个人进入厢房，自己绝不会不知道。
　　天际挂着一轮未淡去的月，朱长铭抬头，瞳眸一亮，又向周边人问：「今天是不是十五？」
　　「回王爷，今日正是十五月圆。」
　　双手紧紧相握，关节搓动的声音，也可清晰听见。朱长铭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原来他是利用了十五之期，变回了原形，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
　　现在才处清晨，想必岳臧影也逃不远。朱长铭突然厉声道：「统统给我去找一只兔子，天塌下来，也要找到！」
　　一天之内，整座皇城犹如沸腾。所有的侍从均在寻找一只通体洁白的雪兔。有些人不明就里，听是秦王命人在找，偷偷捉来几只家兔，前去冒充。
　　朱长铭只看一眼，便知不是。他原已怒火中烧，又被人耍弄，气得将几案也拍成几片，命锦衣卫把人拖出去，就地阵法。
　　白天忙到黑夜，皇宫都要被翻了过来，就是没的寻得一只朱长铭想要的雪兔。他即刻下令，派人离宫寻找。
　　独自坐在空旷的厢房内，回头瞥见床榻。昨夜，那人还与自己痴缠欢好，今日怎么就人去楼空？
　　「这个贱人，还假仁假义地说要呈血！许是太心急，要跑去汉阳了。」朱长铭一皱眉，突然想起一人。他快步步出偏殿，径直朝朱静亭的寝宫走去。
　　朱长铭一到寝宫，就觉不对劲，门外的侍卫根本无心守卫，几个宫女也哭得泣不成声。他随手拉住一个宫女，问：「你们为何哭哭啼啼？皇上在哪里？」
　　那小宫女边泣边行礼：「回王爷话，皇上在房里休息。御医说他没几个时辰了。」
　　朱长铭放开她，迅速推门走入朱静亭的厢房。
　　轻幔纱帐后，躺着气若游丝的朱静亭。他脸色苍白如纸，听见动静，吃力地侧了侧头，看到是朱长铭，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有没有来过你这里？」朱长铭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
　　朱静亭已说不出话来，最后的一丝信念也已被摧毁。他孤零零地即将死去，却得不到朱长铭的一句宽慰。
　　朱长铭的目光移至桌上的两只杯盏。一只已空，壁上还残有一些血迹。另一只则是满满当当，一盏血，丝毫未动。
　　「岳臧影用他的血救你？」朱长铭心头一紧，问。
　　三百多个昼夜尽去，自己还是没有忍心让他把鲜血奉上，如今居然是他主动要呈。
　　躺在床上的朱静亭，摇了摇头，不知指代何事，眼泪先一步，打湿枕巾。
　　他还是食言了。今日原本答应岳臧影，一同喝下精灵血，一起忘记那个令他们爱至灵魂、痛不欲生的人。可是，当岳臧影喝下后，朱静亭却变挂了。
　　或许，就因为没有非天那般切肤的痛楚，才不敢痛定思痛，忘却前生。可，不忘却又有何用？眼前的人，心里根本没有他一分一毫的位置。
　　朱长铭静静看着那两只杯盏，墨色的瞳孔猝然紧缩，像是明白了一切。他上前一把抓住朱静亭的衣襟，吼道：「那杯血，是不是他自己喝下去了？」
　　朱静亭未语，眼泪大颗滑落，只是点头。他心虚，害怕。
　　「你……你为什么要他喝？」朱长铭用力一晃纸片般薄弱的朱静亭，问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瞪大了眼眶，猛然转身，端起另一杯精灵血，道：「这是他用来救你的，你怎么可以不喝？我栽培了你这么久，你已是大明的皇上了，还要开创盛世，怎么可以随便就死？」
　　说着，他用力掐开朱静亭的嘴，不顾他如何挣扎，硬将杯中红色的液体尽数倒入。
　　「呀！王爷，您这是在做什么？皇上龙体本来就弱，您还硬逼他喝什么？」听到房内吵闹，一个小公公忍不住撞进来，一看眼前情景，吓得腿也发软。
　　床榻上溅着倾倒出来的血液。朱长铭的瞳内，印出朱静亭渐渐缩小的瞳孔。他最后望了自己一眼，带着不舍与不甘，速然闭上双眼，晕倒而下。
　　杯盏掉地，碎成两半。
　　朱长铭大笑着，犹如喝醉一样走出寝宫。
　　今夜又是十五，自己不在那人身边，不知他要到何处取暖？
　　两盏血是不会取人性命的。岳臧影，就算你逃去广寒宫，与常娥作伴，我也要找到你！
　　…………
　　
　　




尾声

　　烟花三月，江南已浸在绵雨之中。西湖上方，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断桥附近的茶铺生意格外鼎盛，只因无数旅人到达杭州，势必要来断桥走一遭。
　　
　　《白蛇传》已流传了数代人，人们却还孜孜不倦，非要细听说书人，把那重唱多年的人妖之恋，讲个透彻。大凡茶客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说书，只有一人坐着不动，他身材修长，戴着斗笠，但仅看下巴的优美曲线，便已知相貌不凡。
　　
　　年轻人像是赶了许久的路，不曾进食。他望了眼铺内，菜单上仅有几样菜色，取出一碇银子，扔于桌上，道：“店家，给我一盘‘西湖松子鱼’，外加两壶女儿红！”
　　
　　等了许久，也不见上菜。店家是个殷勤人，先把女儿红烫好了送上，又速速跑去厨房催促，不久便将松子鱼端来。
　　
　　鱼身反披，以茄汁浇淋。第一次尝这道苏杭的名菜，却不在江南，而是在天山上，一个叫月影宫的地方。
　　
　　年轻人执筷尝了一口，突然间，他睁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掉落到地。这味道！清香怡人的荷花香，恰是月影宫中所尝过的味道！漫漫岁月，可以忘记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可以忘记一些情仇爱恨，却忘不了一些萦绕在心头的味道。
　　
　　他立即抓过店家，问：“你铺里的主厨来自哪里？是不是从边疆来？”
　　
　　月影宫早在五年前就被灭了。极有可能是有人侥幸逃出，隐姓埋名来到江南。但他管不了这么多，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摸索下去。
　　
　　店家被吓得不轻，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
　　
　　那人焦急万分，摘下顶上斗笠，露出一张俊俏非凡的脸：“本王是大明秦王，你还不答我，主厨来自哪里？”
　　
　　“小人……小人也不知啊！”不敢对视朱长铭慑人的瞳仁，店家边避边道，“要不，小人这就叫他出来，秦王自己问问。”
　　
　　正说着，恰逢主厨端着酒菜走出。朱长铭的心，突然间又沉了下去。走出来的人，身材矮小，一脸憨态，眉目神情，丝毫不像边疆之人。
　　
　　五年光阴，他辞去了京城之职，离开东厂，重返南昌。却从未停止过对岳臧影的寻找，每逢十五，独对明月之时，必会越加想要见到他。
　　
　　那只小雪兔，被他伤得这样深，可离开了他，又能跑向哪里？
　　
　　朱长铭不放弃希望，又拉住厨子，说：“刚才那道‘西湖松子鱼’是谁教你这么煮的？”
　　
　　那厨子一听，马上吓出一头汗，急道：“客官，这可不能怪我啊！我掌厨十余年，向来是以薯粉调味，方才经过一个公子，说有更好的方法，非要用藕粉调味。他还出了十两银子给我，说是别人吃了不满意，这就算他赔我的。”
　　
　　茶铺的厨房极其简易，四面来往人流，皆可通过。朱长铭忙问：“那位公子，现在人在何处？”
　　
　　“他看我加了藕粉后，就笑着走开了，像是往断桥方向去了……”
　　
　　朱长铭无心听下去，松开手，向外飞奔而出。
　　
　　烟雨之中，目光所及皆是朦胧。唯有心跳异常清晰，远远看见那屹于雨中的断桥，柔情依旧，像是就为守候有情人而坚定不移。
　　
　　人影窜动，擦身而过，忽见一撇身影格外熟悉。那人背影秀雅，青丝及腰，清冷的气质飘逸难言。站在细雨中，与断桥自然溶成一体，秀美非常。
　　
　　世间万物，一瞬间都已无声。
　　
　　朱长铭望着那抹背影，高声唤道：“非天！”他的声音扯破断桥的寂静，多数行人都回头来看，唯那人不曾反应，接着迈步，向断桥的另一头走去。
　　
　　雨，越下越大，行人纷纷撑伞。视线被遮，朱长铭心乱如麻。五年了，他还是没有恢复记忆吗？或者说是，已经想起来了，却又不肯相认？逃避又怎是方法。即使天涯海角，自己也会将他找到。
　　
　　一支竹笛从袖落出，掉在江南的石板路上，清脆悦耳。朱长铭弯腰，将它捡起。
　　
　　既然朱静亭还记得治国之术，那非天或许也会记得，这竹笛的曲调吧？竹笛轻触嘴唇，如同亲吻一个昔日的恋人。朱长铭微扬手指，悠然笛声化为细雨，直灌入每个路人的心胸。
　　
　　桥上那身影一顿脚步，他腰间束有一枚玉兔，一身雪白，月影宫的颜色。
　　
　　朱长铭放下竹笛，慢慢走去，那人缓缓转过头来，虽是一瞬间，却如同地转天悬了千万年。
　　
　　那张脸是他追忆了无数次的容颜，眉清目秀，眉宇间蕴含一股傲气。最让朱长铭心颤的，还是那双透着淡红的瞳仁。
　　
　　许是雨已落得很大，朱长铭忽觉有些看不真切。那人看他的目光却是柔和，撑伞而来，低问：“这位公子，下雨你怎么不打伞呢？”
　　
　　果然有雨沿着唇角，滑入嘴中，只是带着淡淡的咸。朱长铭忽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过两日就是十五了，没有我，你要如何熬过？”
　　
　　那人自是错愕，连连去推，却不是朱长铭的对手，只好由他抱着。直到身子觉得有些发麻，他才抬头，小声问：“公子也会在十五犯病吗？”
　　
　　朱长铭不肯松手，笑答：“那是自然，犯在心上罢了……”
　　
　　细雨笼下，断桥下的两抹人影就如相溶一体。青山，换作秀水，不变的是缕缕缠绕。海角天涯，有情之处，自是有温馨甜蜜，亦有痛苦挣扎。
　　
　　终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