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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杯》藤原りん[日]

简介：
考上首屈一指的大学却中途休学的加纳琢磨，和在博士班攻读的哥哥加纳美之，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异母兄弟。
个性明快的琢磨，对这位年长七岁的哥哥，一直怀抱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情愫，碍于血缘与身分的关系，琢磨对这份几近乱lun的渴望困扰不已。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发现母亲不为人知的过去，及自己谜样的身世……。


第一章
“镜花水月”，美得令人动容的字句。但是……在镜子里的花是什么颜色？月又是照在什么样的水面上？想着想着，手中的杯子里就映着一轮月，今晚……
“对不起，美之。”
“没关系，反证他一定又逞强跟人拼酒吧？”
二个瘦长的影子并列在黑暗中。是哥哥跟弟弟的朋友。至于弟弟，还在车上。费尽力气将弟弟拉出计程车扛在肩上，美之笑了笑。
“他替我挡酒，那个客人酒品很不好……”
“虽说是坐计程车，但是要将这个醉鬼运到过来，一定很不容易吧？别看琢磨瘦瘦的，其实他还蛮结实的，很重吧？现在己经很晚了，我一个人来就行了。明天还要上班，你就坐这辆车回去吧，抱歉要你送他回来。”
美之告诉计程车司机开回乌山，顺便塞给司机张千元钞。
“美之，不用了。”尚也急忙推辞，美之并没有理会。
“你别客气，台风就要来了，而且这么晚也没有公车了，不是吗？”
季节已经进入秋天。今年好像是台风丰收年，都已经十一月了，还有台风。
后来，美之干脆要他住下来，这让尚也更加仓皇。美之委婉地劝告尚也要听前辈的话。听得他低头致歉，在昏暗的街灯下，美之端正的脸显得更有魄力。尚也就是无法反抗这位好友的哥哥。附近开始出现一些灯光，邻近房子大门前的灯也亮了起来。
“啊，把邻居吵醒了。”
就在这时候，青白的月光从云隙洒下。美之的脸就在眼前。端整的脸不断朝自己逼近，尚也更加说不出话来。
从这里成城五番地到自己家，坐公车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骑脚踏车只需要十几分钟，不过走起来也有一段距离。何况，东京电车非常厉害，横向卓绝不会跟纵向车交会，而从乌山到成城学园的公车，即使在白天，一小时只有一班，交通非常不便利。
“对不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对，这样才对。”美之笑了笑。
“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
目送计程车离开后，看到探头探脑的邻居们，美之不由得在内心咋舌。调整好抱弟弟的角度后，走进大门。
成城学园附近都是些高级住宅，加纳家更是其中最抢眼的古老建筑物。祖父亲自设计的屋邸历经关东大地震依然屹立不摇，房子是战前红砖屋，大谷石墙围绕的院子内有三棵巨大的榉树，还是这个区域指定的保存树木。祖父的儿子，也就是美之的叔父们都是些好吃懒做之徒，听说父亲年轻时为了偿还借款，还卖掉一半的土地。不过，这附近的人还是称这座拥有茂密树木的庭院宅邸为三榉木的加纳家。战前的房子并不是很好用，不断改建的结果，房间的图型房门换成铝门窗，厨房改成现代化厨具设备，老旧的木板改铺塑胶地砖，浴室跟厕所也换成最新设备。而人们形容房子的字眼，由古老变成宽敞，因为这栋老房子还有二楼。
“琢磨！醒一醒！你比哥哥还重啊。”
爬上长长的楼梯，好不容易走到弟弟房门口，美之有些粗鲁地将弟弟甩到床上。烂醉的弟弟不为所动，依旧沉睡。
“只是块头长大而已，做事情还是跟小孩一样。”边抱怨边从浴室拿出条湿毛巾擦拭弟弟的脸。
“笨琢磨，喝得这么醉，这样还能工作吗？”没有回答，只听到微弱的鼾声。
榉树枝叶在强烈夜风的吹袭下沙沙作响。台风如气象预告一样，往东京接近中。
“真是的……吃同样的饭，为什么只有你长得这么高大。你说对不对，小夜子妈妈。”
看着放在衣柜上，已过世的小夜子妈妈的照片，美之喃喃地说着。
美之跟琢磨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啊啊……小夜子妈妈的照片上怎么这么多灰尘。”
放在自己房间内的二位妈妈亲生母亲跟小夜子妈妈的照片，也并不是一点灰尘都没有。忙碌，只是个借口。自己没资格怪罪弟弟，美之露出苦笑。吹掉照片上的灰尘后放回原来位置。这时，美之在柜子旁边看到一个令人怀念的东西，眉头不由得皱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小时候在夏祭庙会，射气球摊上射到的战利品，粉红色玻璃做的小熊。居然这么慎重地收着这种东西……美之胸口不由得热了起来。
“琢磨、琢磨。那个小小、很可爱的小熊……琢磨。”
手指轻弹覆着一层薄薄尘埃的玻璃小熊，玻璃响起清脆的声音。视线在抱着被单的弟弟睡脸跟粉红色小熊间游移。
“明天一定又会睡到日上三竿了。”
晚上，好久没做梦的美之做梦了。但是意识相当清楚，知道自己在做梦，梦境像是走马灯似一幕换过一幕。
“什么？”
朦胧间，说了句梦话。听到啪达啪达的微弱脚步声。细小的门缝中，射进一道青白光线。可是光线好像被黑暗吞食一样，马上就消失了，然后又是微弱的脚步声。
“琢磨吗？”
美之躺在床上，看着弟弟在短时间内重复了二，三次这个举动。
啪达啪达啪达。卡锵。
他知道弟弟在偷偷瞄着自己房间。
“过来这里。”
第四次的时候，美之出声叫他并且打开灯。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二岁的小学时代。
“哥哥？”
脸上闪耀着光辉抱住自己的，是小学一年级的小琢磨。
“喂，你干什么啊？你已经长大，应该可以自己睡了吧？”
“……可是，外面下雨，爸爸今天不在家啊。家里好安静，我想也许连哥哥都不在了。我好担心所以……”
“所以你才跑来确定好几次？”
台风如气象预测般逼近，改建途中的内厅墙壁上盖着塑胶布，啪沙啪沙作响，庭院里的榉木也发出咻咻的声音。父亲去静冈参加研讨会。管家准备好晚餐，折叠好围裙后，说了句“明天见”就回家去了。
“真拿你没办法，下不为例。今天你就跟哥哥睡吧。”身体移到床边，空出地方给弟弟睡。
“我最喜欢美美哥哥了。”
看着飞奔上床的弟弟，内心涌现无限爱怜。
下个梦，美之是十五岁的国中生。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也没有看到父亲。父亲本来就不是顾家型的男人，在美之跟琢磨的母亲相继去世后，晚上没回家的频率更高。
“爸爸还在研究室吧？”
美之内心猜测着，确认门窗关好后，去看了看弟弟。从细小的门缝中看进去，琢磨一个人睡得很安稳。升上三年级后，即使父亲晚上不在家，他也敢自己睡觉，只是门都会微微开着。拉拉被单盖住弟弟伸出的手脚，口中低喃了一句“晚安”。
“哥哥！美美！美之哥哥！太阳己经晒屁股了。再睡下去，眼睛都会瞎了。”
寂静的住宅街中，琢磨的叫声显得格外响亮。琢磨为什么会叫美之美美呢？因为之“这”发音对幼儿来说有点困难，所以年幼的琢磨都叫美之为美美哥哥，就这样叫到现在。美之慌张地拿起枕边的闹钟，房间内弥漫着异常的阴暗。
“我做了很奇怪的梦……呜哇！九点十五分？”一定是无意识中按掉闹钟，美之倏地跳起来察看桌前课程表，然后放心地松口气。
“……今天的实习课是第四节。”
美之边叨念着边将雨棚支起来。房间会这么暗就是因为将雨棚放下来的缘故。
美之现在攻读M大学文学院的博士学位，他研究的主题是而波澜维雷诺的法国文学。今年春天开始当助教。对于作家或研究学者而言，经常日夜颠倒。这房子的窗户有雨棚的防护设计，因为年代久远，很多地方都有点破旧。但是也只有在如昨夜般的台风，美之才会将雨棚放下来。
“哥哥！我要把早餐吃光了。”
楼下再度响起弟弟的声音。
美之回答“我醒了”后，支起雨棚。角落都是被昨晚强风吹落的楼树小树枝。今天的天空相当湛蓝，是典型台风过后的大晴天。
美之将床整理好，迅速地梳洗完毕，走到餐厅。
“真难得，哥哥竟然会睡过头。”
“是台风的关系，我把挡雨窗关起来了。”
哦……琢磨露出了解的表情。
“啊……我也要咖啡。吐司二片就可以了。”美之命令正要起身倒咖啡的弟弟。
“怎么了，哥哥。没食欲吗？还是宿醉？”
“少将我跟你扯在一起。”
涂得厚厚一层奶油跟橘子果酱的两片厚片吐司跟一杯香醇的黑咖啡摆在眼前，怎么可能会没有食欲。
“我早上都吃这样。还有，拜托你早上不要用那么大声的声音叫我'美美'，会被邻居听到。”琢磨听了路出诡谲的笑。
“你是怕会扫了你这位继父亲之后成为法国文学学者的帅哥名誉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还只是个助手而已。我的名字是美之，你别再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一样。”
从懂事开始就那样称呼，持续叫了快二十年。所以到现在这位弟弟都不叫他美之哥哥。
“美之真可爱。”
“可爱？这不是用来赞美男人的词句。而且还是从弟弟口中说出，听了一点都不令人高兴。”
琢磨当作没听到，拿起报纸。
美之也懒得争辩下去，看来这辈子无法脱离”美美”、”美美哥哥”之类的称呼。叹了口气，他改变话题。
“对了，宿醉不要紧吧？头痛不痛？”
“安啦，我体力好得很。喔，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琢磨从报纸上抬起头，疑惑地问着。
“阿尚送你回来的，今天遇到他，要跟人家道谢。”
“哦……哥哥今天不用去学校吗？”
“实习课下午才开始。”
琢磨听了之后立刻反问，”助手可以跟重要人物一样下午才出现吗？”
“那你自己呢？”
询问行程，是美之今年夏天开始的习惯。
“等家庭主夫工作做完后，我要去职业介绍所。不过，我是找兼差工作。”
“什么时候回来了”
“恩……这个……”
对象又不是青春期的妹妹。但是，若放任这位弟弟不管，他就不知道会去哪里鬼混。琢磨考上竞争率较一般学校高18倍的T大，却中途休学，现在是无业游民。关于这件事，美之全然不如，直到琢磨说出来为止。弟弟的人生是弟弟的，其实美之并没有必要自责。虽然一直劝自己不要管，但是就是放不下。
父亲现在以日本文学客座教授身份在剑桥教书。美之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暑假的时候父亲回国休息，在全家难得的聚会上，听到这件事时的惊愕。所谓的经验之差吧！父亲:敏郎对于次男近乎愚蠢的休学举动对美之而言，可以说是自杀行为——他接受了。而且还说，在大学毕业的二十三岁前，都是错误的人生测试阶段。跟父亲比起来，自己——
“咦？你不吃了？”
美之放下空的咖啡杯，站起来。”我要出门去图书馆查资料了。”
“薪水这么低，还这么操劳，真是辛苦你了。我脑生就不适合动脑的工作。”
美之回头看他。琢磨吐吐舌。
硕士班毕业马上成为助教或讲师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学科考才刚结束，就在M大当助教的美之，当然成为人家说嚼舌根的对象。例如说这全都是沾父亲的光或是靠父亲的关系等等。美之认为这是运气跟实力。虽然薪水非常微薄，但只要领一份薪水，就要诚心诚意地工作。况且这还是自己喜欢的研究工作。担任助教还不满一年，就将自己研究的主题当作是一辈子的事。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也被工作冲淡掉。
“这是我喜欢的。对了，琢磨。你也该擦擦小夜子妈妈的照片，昨晚进你房间，到处都是灰尘。”
“是、是，哥哥大人，你快点起驾去学校吧。”
“还有可以麻烦你帮我打扫我房间外面的阳台吗？被雨打落的湿叶像山一样高。”
“房子大也麻烦，打扫起来会累死人。尤其是在台风的隔天。”
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一只手将房间内的窗户打开，巨大的榉树豁然耸立在眼前。哥哥说得没错，阳台四处都是台风送的礼物，小树枝跟树叶。大家心里有数，自已的房间自己打扫。不过，主要的清洁工作还是落在白天待在家里时间长的人身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扫了哥哥的房间，父亲的房间总不能跳过吧。要是以后水管塞住，打扫起来一定更费力。
“偶尔也该擦擦妈妈的照片。”
若无其事地移动视线，看到妈妈的照片。
“……恩、对不起，妈妈。”
最近拿天气不好为借口没有打扫自己的房间，到处都是灰尘。虽然出门时有习惯向放在神位上的照片合掌膜拜。不过，的确是很久没擦拭自己房间内母亲照片上的灰尘了。
“保佑爸爸、美之跟我今天也能平安无事，还有我早点找到生活的意义。”
琢磨只看过照片上的母亲。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照片上的母亲像个少女般微笑着。
琢磨整个人异于平常的正经，对着母亲照片合掌。
“我一点都不像妈妈。”
看着照片，努力寻找母亲跟自己相似的地方，但是没找到。
“我也不像爸爸，难道是隔代遗传像爷爷吗？”
照片中静静微笑的母亲，反而还比较像美之。美之的母亲是父亲第一任妻子，自己的母亲是父
亲再娶的续弦。看着挂在神位上的爷爷照片，也找不出跟自己相似地方。
“妈妈那边的亲戚，我一个也不认识。”
有来往的都是父亲这边的亲戚，几乎一年才见一次面。每次见面，大家都用异样眼光看他。对琢磨而言，都是些相见不如不见的亲戚。寡言的叔父们也就算了，但是对于那些动不动就
拿他跟美之比较的婶婶们，实在很不想跟她们碰面。大学休学的事情，被说得不是很好听。但这也是因为担心有血缘关系的侄子，所以琢磨尽量忍下来。
“……我们这对兄弟跟这成城一样……恩、快点整理吧……”
小田急线上的成城学园车站附近是幽静的高级住宅街。时装店、庭院宽敞的宅邸并列在规划整齐的车站附近，还有很多著名的私立学校散布在四周。那些建筑物将成城的形象塑造得非常好，但是再往里面走去，就有很多杂树林跟田野，还有菜摊子，这些东西将武藏野的古老风味保持得非常好。那边是祖师谷、长满朴树的乌山，对面是野川、仙川跟多摩川。从地名就可以知道，这里到处都是山跟谷。没有一条平坦的直路，从野川那边还可以看到富士山。就如大冈升平《五藏野夫人》这本小说的描写，只要挖井必定有泉水涌出。加纳家里的庭院就有两口水井。虽然平常都是使用自来水，不遇井水也都通过水质安全检查。
“哥哥实在太漂亮了，美之跟我，就像是净水跟井水一样？”
弟弟说自己的哥哥”漂亮”，的确是有点奇怪。但是他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哥哥的日文。若是身为日本文学学者的父亲，或是研究法国文学的哥哥，一定会找出更贴切的日文来形容，琢磨心想。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是成城的五番地跟上祖师谷的野菜田。虽然都在成城境内感觉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眯着眼睛看着刺眼的太阳，琢磨伸伸身体，隔壁主妇出现在榉树对面的阳台。
“早安。”琢磨大声地跟她打招呼。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介意那个人的存在？温柔得从未见过他大声说话一一不，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
“哥哥，我真的是哥哥的弟弟？是加纳家的孩子？”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谁告诉你不是的？”听到这句话时，哥哥气得脸部发红起来。
“加纳家的次子一点都不像哥哥。”
自从懂事以来，这句话就不断在琢磨耳边围绕，怎么挥都挥不掉。但琢磨并没有像现在社会上那些被通人绝境的人一样，有着灰暗的被虐记忆。那些自杀的人都是那相当会忍耐，无法跟亲人倾诉烦恼，将问题深埋在内的人。基本上自己好像不是那种人。
美之说话虽然大声，但是并不是在气琢磨。
“你这笨蛋，随便乱说话。琢磨从妈妈肚子里生下那天的情景，哥哥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樱花盛开的暖和天气。”
看着琢磨欲哭的表情，美之蹲下来看着他，用非常坚定的口气说:我们是兄弟。
“听好，不管什么问题都要问哥哥，我一定会告诉你。”
之后，琢磨就跟这句话一样，什么事都问哥哥。完全不像的兄弟这问题在懂事之后就解决了。因为自己跟哥哥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那天之后的五年、十年、十五年……这问题早该解决，不该再执着下去。但是一一对琢磨而言，岁月只让这个问题跟百味杂陈的禁忌回忆重叠在一起。
禁忌的回忆——
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是由于早年邻居的流言，伤害到他年幼的心灵。直接的导火线则是前阵子家族聚会中的对话。从T大休学。听到这件事，父亲也显得惊愕不已。不过，他还是没拿世间的教条压迫己经提出休学申请的琢磨。父亲表情相当严肃，可能是基于过于热心研究而疏忽家庭的愧疚，所以接受了次男的休学行为。
“琢磨已经是大人了，你想感受波希米亚人的生活我并不反对。但是，不要做出有扫你母亲颜面的事情。“
他只是叮咛了这句话。着急慌张的人反而是哥哥美之。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的前途才要开始。”
“才要？的确我的人生正要开始。从现在开始我要寻找自己的人生。”
父亲询问日后的打算，琢磨回答:他前几天在街上遇到高中时代的朋友——高城尚也。琢磨现在在高城尚也工作的酒店兼差，赚取自己的饭钱是近期目标，最终目的是自力更生。
“尚也工作的店刚好需要兼差人员。”
“店？尚也在哪里工作？是他叔叔在乌山的店吗？”
“啊，不是，那是他私底下打的工。他除了正职之外，还兼了一个一周三次的差。”
琢磨露出很暖昧的笑容。
高二夏天，高城尚也的父亲死于一场车祸中。他父亲经营一家小印刷厂，就在经济不景气工厂营运状况不佳的时候，发生车祸死掉。放弃升学的这位朋友，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兼了个一周三次的差事。公司当然不知道他在兼差。琢磨只说是酒店，并没有说明是什么样的店。那家酒店是改自于尚也叔叔开的缸茶店，位在乌山站前商店街外。美之一直以为琢磨在那家店工作。若是那里应该没有关系。虽说那不是真的，但是琢磨也没有说谎。
“听说阿尚的母亲是因为操劳过度而住院。反正都是工作，在阿尚那里还有人可以互相照应……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好了，但我是事后才征询他的同意。我想阿尚也不愿意跟不认识的人一起工作。啊……我不会将工作当成儿戏的！”
看着弟弟动作这么迅速，事到如今，美之也只能叹气而已。
“你这么想赚钱，到底想要做什么？”
明知道不该问这种问题，但是只要将问题提出来，行动派的弟弟一定会很爽快地回答。
“冬天的时候先工作，等天气暖和的时候，我要去爬山。”
父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爬山只是琢磨的兴趣，还论不上是登山的程度。只是在山中行走或是爬些小山。
“琢磨已经举行过成人礼，也不是女孩子，晚点回来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跟琢磨的妈就是在安全野认识的。琢磨可能是继承他母亲的血统”
“爸爸，你想法太过时了。现在这时候，杰尼斯(注:漂亮可爱的男孩之意)系的美少年比女孩子更加危险。”
听起来父亲并不反对，琢磨回了这句玩笑话。爱操心的哥哥立刻在旁严肃地指责他。
“琢磨？”
父亲不在的时候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这么说也许有点过分)，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弟弟休学的预兆，美之深切地责备自己。
父亲却很冷静地开玩笑。
“就像是折口信夫吗？”
“比起他，我倒觉得是雨波跟维雷诺。”
美之摊举双手仰着头，一副随便你们的表情。
只有琢磨一脸疑惑。
“那是谁啊？”
“你不知道吗？”
父亲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又不是念文学的。”
“自己去查。”
琢磨笑了笑。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父亲在家里待不到一个月就回英国。宽阔的家，又只剩下他跟哥哥二人。
赚钱是为了爬山，并不是谎言。不过酒店的夜间兼差的确有那么一点逃避现实的意思存在。要离开有七个房间的房子独立，在意义跟金钱上都说不过去。现在还可以勉强隐藏，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为了不让存在自己内心深处，异常的思念暴露出来，琢磨只好尽量缩短跟哥哥单独相处的时间。
“你要出门了啊，慢走。”附近三位正在扫街道的主妇跟美之打招呼。
“早安，台风过后打扫起来很辛苦吧？”都快接近中午了，应该不是说早安的时候。美之很平常地打招呼后，就朝车站走去。
妇人们聚在一起说话的表情，绝不像在聊些天气之类的话题。她们人不坏，只是被她们缠住后就很难脱身。
美之在转角停住脚步，竖起耳朵。果然跟自己猜想的一样，她们不知道自己还在附近，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昨晚他弟弟啊，很晚才搭计程车回来呢。”
若是经常加班或是招待客户的上班族，那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还年轻的琢磨半夜坐计程车回来成为这附近茶余饭后的话题。
“对了，听说那家的小儿子大学休学。”
“他哥哥今年春天当上大学助教。同一家的孩子怎么差这么多……”
“他们虽说是兄弟，但也只有一半血缘相同，他们的妈妈不一样。”
“哦，难怪完全不一样。”里面有位最近搬到这里的妇人，不带任何罪恶意识地接下去说。
美之无奈地叹口气，急步走向车站。
自己真是丢脸，干嘛停下来听。但是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从加纳家美之房间的阳台望出去，在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富士山。曾经有一次跟着教授去平冢的大学时，发现自己每天在看的富士山竟然那么巨大，内心刹那间充满无限感慨。
每个东西都有很多面。观察角度不同，东西也会呈现不同的风味。
就像哥哥跟弟弟。喜欢新东西，好奇心旺盛的小儿子，拥有强烈的自我意志，所以才能那么坚决地说出想要寻我自己想走的路。凭一股信念，在错误中发现自己的道路。有时候，美之对弟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股异样的感动。跟长像有如女性般纤细的自己比起来，鼻梁高挺的琢磨看起来就充满了男子气概。他的个性跟他的外表一样，非常地干脆果断。在同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兄弟，性格却完全不一样。
“哥哥非常优秀。这是邻居给美之的评价。”不过，他弟弟就……”她们放低声音说。听起来好像深表同情，其实才不是那样。她们只是在品味他人的不幸。流言是平凡生活的润滑剂，可以消除压力。
琢磨己经不是不懂事世事的小孩子，他当然知道这些。可是，琢磨还是不妥协理会那些蜚短流长。
对于这样的琢磨，美之非常引以为傲。这表示自己教导的方式没有错误。琢磨是美之独一无二，既可爱又重要的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这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
美之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世俗眼光的残酷，是在s学院小学部五年级的春天。就读著名私立S学院的美之，一直认为差七岁的弟弟也会上这所学校。可是，在S学院附属幼稚园招生时，琢磨在资料审核阶段就被刷下来。S学院人学的第一条件就是父母健在。琢磨一脸茫然，美之知道被刷下的理由是没有妈妈的缘故后，反而哭了起来。五年前，美之参加小学部入学考试时，他亲生母亲也不在世，但是他有个将美之视为自己孩子的小夜子妈妈琢磨的母亲。一想到这里，美之就难过不已。之后，琢磨从幼稚园到上小学、国中、高中，都是上公立学校。至于大学联考，他报名哥哥念的M大跟T大，而且二间同时考上。这就证明了他比哥哥还优秀。然而，就在今年夏天，听到他从T大休学的消息。而且是早在三个月前的五月，就已经向学校提出申请了。这么长的时间内，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回想起来，这位弟弟，不管什么事都凭自己的意识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高跟体重都超越自己，虽然差别不大，但他不再是以往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弟弟了。现在，必须将弟弟视为独立个体，尊重他的人格。要是让他本人知道的话，一定会很不高兴吧。但是，对美之而言，在七岁那天，跟小夜子妈妈定下约定的那天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琢磨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弟弟，虽然只有一半血缘关系。
“美之，琢磨跟爸爸就拜托你了。”
小夜子妈妈牵着自己的手说的这句话，一直留存心中。不善跟邻居来往的父亲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英国度过，所以没注意到那些流言。被旁人流言搞得团团转的人，反而是大家口中很优秀的自己。更丢人的是每次遇到那种情况，自己都会下意识地掩饰后，再后悔不已，就像现在一样。
在换搭总武线的时候，胃开始抽痛起来。这是常有的事，美之心想马上就好了。
“先生……你没事吧？这位置，让给你坐。”有个人轻拉自己的手。
“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说话的是位年轻女性，穿着蓝色套装，看起来很像
是市调员。
“谢谢，我没事。”
“别客气，我下站就要下车了。”
电车停在水道桥。
抬起脸，看着映在窗子的自己，美之手摸着额头。
“我平常的脸色就是这样……”他小声地说着，女性笑了笑。美之只好不好意
地接受女性的好意。
美之也是要在下站的街茶水下车。美之非常喜欢弥漫在图书馆中带点霉味跟灰尘的味道。这栋图书馆内飘浮着别处没有的沉淀空气，可以让人整个心情稳定下来。选了三本书背烫金的厚重专业书籍，照例坐在他平常最喜欢的后排靠窗位置。但是，不知为何脑袋飞快旋转，根本抓不住内容重点。眼睛虽然看着白底黑字，但一个字也没进到脑袋中。看了十几页后就看不下去，只好站起来走出图书馆。
不合季节的台风过后的天空，散发着秋天的蔚蓝。空气中一点湿气都没有，感受不到昨晚的大雨。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该将旧东西搬出来晒晒太阳了。放在佛堂内席里的母亲的和式橱柜，每年都会整理二次。若还有余力，还会整理庭院里的茶室。加纳家有个祖母专用的茶室，现在已经成为仓库，里面堆满了箱子。并不是说整理家务就是主妇该做的事情。但没有主妇的加纳家，平常没有使用的房间，最后都会变成堆放东西的仓库。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些早期的线装书、专业书籍，还有各自房间放不下的书。拿出来透个四、五天的风后，收到箱子里时都会加放几颗脑丸。可是还是有些东西会变色或被虫啃得破破烂烂的。其实有些书连看都看不懂，但是一想到可能是绝版书，就舍不得丢弃。和式橱柜里都是母亲的衣物，拿出来透风可以顺便怀念母亲，而且花色相当漂亮。至于一些古书，能够逃得掉的话，就尽量不想碰。
“啊，不要踏那里！把东西拿出来，等一下晾开。”
在明亮的阳光中，加纳家一如往常开始了秋季晒物。内厅窗户全开，房间中央除了日式衣架之外，还有挂和服的专门吊架一一挂在杆子上。
美之将从和式橱柜拿出来的籼服很小心地一件件挂上吊架。
“这衣服真的好漂亮。该怎么说……整个家感觉都亮起来了。”
“喂，你的手干净吗？”
在旁的琢磨嘴里嚷着要帮忙，但感觉起来更像个碍手碍脚的巨大垃圾，美之轻叱之后将他赶到角落。被责骂的琢磨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啊……这是干什么？难道这就是长袖和服？还有这种东西啊？”
淡紫色、樱花、红黑色。色彩缤纷的衣服挂满了狭小的房间，平常只有男人的单调房子，只有这种日子才会充满色彩。
“据说，这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穿的和服。那件牛奶色衣服，是你参宫(注:日本婴儿满月参拜时，小夜子妈妈穿的。”
“哦……这种事情哥哥都还记得啊！”
美之边从另一张生纸下拿出一件和服边点头。
回想来，这件牛奶色和服小夜子妈妈只穿过一次因为刚生下琢磨，所以小夜子妈妈没有参加美之的小学入学典礼。因此在琢磨参宫的时候，拍了一张四人全家福照片。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全家福照。
“我妈妈穿这种衣服啊……”
琢磨说起来一点感情都没有。再怎追忆，就是浮不出母亲的形象。这也难怪，出生半年母亲就去世。所以，对母亲也就不那么地怀念。
“这些和服都是美之哥哥的妈妈的吧？”
“……也许吧。”听说，美之的母亲是位酷爱和服的女性。
十叠的和室现在成为佛堂，里头摆了两个日式铜柜，里面放的都是用些纸包起来的和服。美之帮父亲晒东西的时候，父亲都会告诉他母亲是怎么穿每件和服的。其中有件用金染布谨慎地包着长袖华丽色调的和服，因为已经当了母亲，不能再穿这种花色，准备给美之以后的妹妹或是美之的妻子，所以很慎重地保存着。不知何时开始，晾和服的工作由忙碌的父亲肩上转到二位儿子身上。其实，只有美之一个人忙，琢磨是在旁观看而已。
“琢磨，你在干什么？”
编着枫叶花纹的鲜艳和服挂上吊架后，琢磨人站在穿衣镜前。
“……恩、不适合。感觉好像杂耍戏人。我一点不像妈妈。”
“琢磨？”
美之突然一阵心痛。这个弟弟从小就将寂寞隐藏在笑容中。现在一定也在和服中寻我母亲的印象吧！
“那样的话，下次你带女朋友来。”
“什么？”
“让她穿看看啊！”
开朗的琢磨非常会交际，朋友相当多。高中时参加社团、研究社、广播等，还带朋友回来住。进了T大之后，也跟同学处得相当好，其中还有女孩子。但是，那些朋友都在无形中消失了。很久没看到高城尚也之外的朋友。
“你没有女朋友啊？”美之问。
“早就吹了……”“现在交女孩要花很多钱，”琢磨说。
那个交往本来就不该发生，所以才停止。
“哦……那你现在没有对象了？”
琢磨的兼差是在酒店当酒保。有一次，琢磨将工作服拿回来洗时，很得意地穿给他看。并不是因为自己是哥哥所以偏袒，但弟弟的身材真的好得没话说。而且美之一直认为琢磨是在乌山工作。很多大学的校园都从都心移到乌山附近，其中不乏女子大学。弟弟不可能不受欢迎。
“你不受欢迎吗？”
有个不受女孩欢迎的弟弟，的确不得高兴。但是…
“美之设立场说我。”
哥哥没有女朋友的历史比我更长。被这么一反驳美之只能苦笑。这时，琢磨表情却变得很诡异。
“不过，我有喜欢的人。”
“恩？那……下次带回来看看啊！”
“不可以。”
因为是单相思……这一点也不像弟弟的风格。也许自己问到不该问的问题，美之露出沉稳的微
笑。但是，事情却朝意外的方向发展。
“别管这个。对了，哥哥。”
琢磨转变语气，眼睛散发调皮的光芒看着美之。
“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我看这照片，觉得哥哥跟哥哥的妈妈长得好像。”
“？”
“那个，也许只是我多心。哥哥的妈妈跟我妈妈感觉也很像呢，你不觉得吗？”
琢磨指着挂在墙上的两张遗照。
“看……很像吧？”
被这么一说，似乎有那么一点感觉。
“我妈妈跟小夜子妈妈很像……可能爸爸就是喜欢那种类型吧！”
“所以啦，我想拜托像我妈妈的哥哥。”
“到底是什么事？看你绕一大圈说话。”
“你能不能穿这件和服给我看。”
“咦？”
琢磨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
“一下下就好了。”
他是在思念母亲吗？美之鼻头一阵酸楚。
琢磨再度拜托之后，美之犹豫地点点头。
虽说跟母亲长得很像，但成年男人实在不大适合穿鲜艳的和服，所以美之选了件朴素的蓝色大岛绸。袖子在空中飘动，淡香跟樟脑的味道在身边浮动。对一个男人而言，美之的肤色算是白皙，瘦挺的鼻梁让美之整张脸看起来相当斯文清爽。只有袖子跟裙摆部分是红色的雪轮图样的朴素大岛绸非常适合美之。
这位弟弟竟然对心理遭受打击的哥哥说:
“哥哥……真的好漂亮……”
美之眯着眼睛瞪他，琢磨立刻闭嘴。他一定是无意识地脱口说出那句话。
“啊……没有没有，刚刚那句话取消。取消取消，我们快点整理吧！”琢磨不好意思地仓皇订正。
“琢磨？”
“真的没有。”
弟弟露出不明的笑容回答哥哥的问题。
跟说出他学校休学时表情一样。琢磨有点奇怪。
可是美之不知道原因。
第二章
“……嗯、谢谢。……让你久等了。”穿着高领中国风味的长洋装，苗条可人的妈妈桑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店内只有柜台部分还没整理。店内并不宽敞，也没有设置卡拉OK。只要二十人左右就非常拥挤。因为妈妈桑个人的兴趣，店内装饰着铜制的灯，营造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怀旧气氛。
“整理好了。”琢磨将伏特加收回装饰用的架子上后回头说。
“辛苦了。好了，这个月的薪水，抱歉不是很多。”回到柜台的妈妈桑从皮包拿出一个薪水袋交给他
“太棒了！谢谢。”
琢磨开始酒保这份工作，这是第四次领薪水了。美之的生日就快到了。一想到要送他礼物，幽
脸就不自主地笑起来。看着满怀诚意收下那薄薄信封的琢磨，妈妈桑笑了笑。
“很抱歉，你的薪水不是很多。”
“哪里，这里让我学到很多东西。”
这并不是客套话，在这家店工作之后，琢磨每天都学到很多东西。
“哦？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呵，抱歉，麻烦请将那个啤酒箱拿出去。玛丽亚应该在后面。”
妈妈桑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是很好听。可能是他个人的毛病吧，他时常会偏着头，露出带点忧郁的笑容。年纪不详，笑起来眼角有两条鱼尾纹口中说着现在真正女人也很少用的叮咛语。根本无法想像，这个从任何角度看都很完美的女性——那洋装包裹的身体是跟自己一样的男身。妈妈桑都叫琢磨为”大熊”，非常照顾他。
“我最适合出卖劳力。”
“对啊，你跟玛丽亚不一样，大熊一点都不适合穿裙子。”妈妈桑笑得腰都弯起来。
“小心客人被吓跑。”
“那可不行。虽说是这种后，也不能让它垮掉。”
美之一直认为的酒店，其实是间”BAR”。店名跟妈妈桑的名字一样，叫做”梦见”。妈妈桑说，这是可以看到梦想的意思。而且，这还不是间普通的”BAR”，而是间”GAYBAR”。当然没有明写在牌上。以妈妈桑为首的三位女孩看起来都是苗条美人，很多客人甚至没发现是哪种店喝完酒就回去。
“那以后需要劳力的工作就交给大熊了。接下来是圣诞节，要忙的事可多着呢，拜托你了。”
“嗯，看我的吧！”琢磨拍胸脯回答。
换好衣服，扛起啤酒箱走向后门。
“阿尚？”
琢磨唤着应该先出来了的好友。末班电车马上就要来了，琢磨着急地再度叫他，但
是没有回应习惯微暗的眼睛看到放馊水的塑胶桶边，有个人缩在那里。
“阿尚。”
“喂！”对方很凶地回应。”叫你不要用那种像叫小狗的名字叫我！”
尚也在店里担任公关，出了店外一步，就跟念的时候一样说话口气恢复成男人，只是没琢磨那么粗鲁。尚也声音也提高了，但身体一直没转过来，只是低头坐在一明一灭的路灯下的馊水桶盖上。
怎么回事？今晚没有找麻烦的客人啊！
琢磨走近，看到好朋友的脸后，满脸惊愕。
“你的脸怎么回事？”
卸妆后的脸有被打的痕迹。
“跟人吵架？”
“没有。”
血气方刚容易跟人吵架的人是琢磨。尚也推开琢磨。
“你还说没什么？嘴唇破了吗？嘴角有血。”
尚也粗暴地甩开他拿出手帕的手。
“我不要紧！”
粗鲁地用袖子擦拭嘴角。
“你别理我！我没事？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
声音相当粗暴，刚好经过的上班族驻足观看。琢磨回瞪之后，男人抱着公事包快步离开。好朋友突然用手遮口，察觉到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琢磨走进小路，找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将热咖啡交给好朋友。
“……谢谢。”
沉默一阵后，尚也终于让步，开始述说。
“这不是第一次……”尚也再度重复说这句话，琢磨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意思芦？”
并坐在馊水桶上，琢磨谨慎地询问。
“对方说他给我三万。……那是我高三暑假的时候。”
尚也高中二年级的时候，父亲去世。肇事者无视行人绿灯的灯号硬是开车撞人。从那之后，高城家的经济陷入困境。尚也的父亲经营一家小型印刷厂，也因为经济不景气结束营业，保险金都用来偿还工厂的贷款。小二岁的妹妹立志当护士，非常用功，目标是考上神奈川的卫生短大。幸好那时还差半年就毕业，若不是那样，尚也一定会高中休学。只要咬牙撑个半年就行了，偏偏在那时候，打工回家的路上被人叫住。
“……那是第一次发生……妈妈白天在叔叔开的店帮忙，那时候还是咖啡店……我傍晚就在那里打工……那时你偶尔也会去帮忙。”没有孩子的亲戚要领养妹妹，尚也笑了笑。”妈妈很生气地说开什么玩笑。”“可是，从你现在做的工作，就知道应该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没有被人知道这件事就好了。尚也笑着说。”亚弥那个笨蛋，竟然说要放弃。”喷，尚也粗鲁地咋舌。
琢磨第一次看到尚也这种表情。
“那她以前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只剩一年就毕业了啊……刚刚那位客人在这里等我出来……他说，他出三万。”
“等等……你是说……”琢磨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自己一直在他的身边，而且自负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但似乎太高估自己了。
“刚刚那位老头说出三万。一晚三万，不坏吧。不过只是想想而已。”尚也挥起双拳。
“哪个客人？”琢磨低声问。
尚也并没有回答。
“说，是哪个客人？”琢磨再重复一次。
“一踏出店门，玛丽亚就消失了。一闻到他迎面扑来的酒气，我就忍不住火冒三丈。下班后我就是高城尚也。”
尚也叹口气，露出自嘲的笑容。
“可惜了那三万元。啊啊……要是让妈妈桑知道少一个客人一定会挨骂，要帮我保密喔！”
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认真。
琢磨想起那些第三性公关，虽身为男人却因许许多多不同的原因在这种环境工作的他们——不、她们，在她们笑眼中都带着深切的认真。不是男也不是女我就是我。这样哪里不对？是什么样的机缘下到”梦见”工作，大家没有详谈过，不过都是些了解心痛感觉的体贴人们。
琢磨站在尚也面前，将刚刚领到的打工费抽出三张一万元纸钞，塞进他胸前口袋。
“你这干嘛？”
“三万元？”
在”梦见”打工赚的钱搞不好比在大学当助教的美之还要多。美之的薪水几乎都花在买书上。至于每月的生活费，光是父亲寄来的钱就花不完，他们还有各自母亲留下的寿险保险金跟存款。不要说三万，他甚至可以将整个信封里的钱全塞进尚也的口袋里。但若真的那么做，尚也一定会跟他翻脸。
“你在想什么！”
“你才在想什么！”
看朋友激动地叫着，琢磨全身血液冲上脑部。前走一步，好友的脸就在眼前。
“我不要你做那种事情！死都不要！所以我买下你，不可以吗？”
他紧抓尚也的手不放开。真的好像……琢磨心想。他发现到，毫不考虑自己只会替别人想的尚也，跟哥哥美之好像。
“走吧？”不管三七二十一，琢磨抓了尚也的手就走。
尚也慌了起来。”要去哪里？
“你家。伯母住院的话，你家应该没有人吧？那样的话，旅馆钱就可省下来。就决定你家吧！”
“等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琢磨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对尚也点点头。
尚也噗嗤笑出来。这种行动力实在太令人羡慕了，琢磨超强的行动力令人感受不到一点罪恶感或卑微，尚也笑叹一口气。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任由他摆布？脑袋虽然这么想着，但也许是因为累了，也就由他去吧！
“我也许是个笨蛋，大熊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事后再后悔，我可不管。”
“我很清楚我是个笨蛋。笨蛋跟笨蛋当朋友有什么不好？”
“快点，末班电车要到了。”
之后，二人搭上京王线。在到乌山尚也家这段期间，二人都沉默不语。
隔天早上。
“……阿尚，你该不会不想要吧？
琢磨卷着被单问。
“什么事？
“跟我发生关系。那个、该怎么说，我……”
“为什么？比起脑满肠肥的老头，大熊好多了。”
被这么一说，琢磨抓抓头。
“大熊是不是后悔了？三万元太高了？”
“笨蛋，不是钱的关系。钱的话，只要你开口，即使十倍三十万我也愿意付。”
我不是说那个。琢磨支吾起来。我们是好朋友，如果跟好朋友发生关系……一想到尚也的母亲，琢磨就充满愧疚。这时候还会想起母亲的脸。
尚也感动地说:“我都不知道，原来大熊的道德感这么重啊！”
“不是啦，但是……发生过关系之后，就不能称好朋友了啊！”琢磨感慨地说。
尚也听了之后，眨了眨单眼。“这件事当然不可以让妈妈知道。既然这样，我就当大熊的恋人吧！”
这次换琢磨张大嘴巴。觉得自已好像摘了朵充满锐刺的花。
“男人的身体虽然不会生小孩，但还是可以相亲相爱。而且，大熊经过昨晚后应该有经验了吧……”
“阿尚……”
“开玩笑的啦！”
不知道是不是晨光的关系，尚也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湿润。昨晚受伤的嘴角没有一丝微笑。尚也在GAYBAR当第三性公关的薪水比酒保还要来得高。目前店里的公关几乎都比尚也高大，身高且170的尚也混在比他高大的公关中当酒保实在有点勉强。
那时候，妈妈桑说话了。”凭你的长相应该可以变装得很完美。”
他本来就是为了钱才会在这里兼差——要是被妈妈桑知道一定会被杀——而且若是被公司发现就惨了，那还不就妈妈桑所说的”变装”还比较安全。所以在店里时，他不是高城尚也而是玛丽亚。
琢磨是这样听说，而且是尚也本人说的，应该错不了。
“好吧，我就当你是恋人。”
“真的？我可是会当真的。”
琢磨非常讶异。平常口气很柔顺的尚也，此刻语调变得很坚决。高中时代的尚也，长像秀气、个子又不高，口气比较坚决。出了社会后，态度变得温和多了。像现在这种态度只有讶异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我当你的恋人。所以你不要再做出像昨晚那种举动。即使有客人找你，你也不要答应。”
“讨厌，我才没有那么轻浮。昨天一定是我太累……才会做出那种疯事。”
琢磨不大会思考问题。他是用于靠直觉、本能活动的人。举例来说的话，有人在眼前溺水，他又很会游泳他会毫不考虑地跳下去救人。现在，眼前就有个受伤的人，而且还是好朋友。事情是一样的。
尚也笑了笑。”嗯，以后要是有客人想对我怎么样的话，我就跟他说我有男朋友。”
“对了……你的身体，有没有怎么样？我……是第一次”
“烂死了。”尚也毫不掩饰地回答。
“阿尚！”
“嗯……第一次就是那样。”
感情是靠本能，行为却可以靠学习提升。尚也笑着说。
可是，琢磨却看到他笑容下的忧郁。
一齐起床的二人来到高城家厨房里的餐桌边，一起用早餐。
白饭、味噌汤、荷包蛋跟咖啡很奇妙的搭配，可是尚也不喝咖啡的话，整个人就无法清醒。
尚也对按照平常习惯坐在对面的琢磨说:“大熊，恋人都是坐在一边的。”
被这么一说，脸不像他似地红了起来，琢磨起身移动位置。
琢磨时常想，这里的厨房跟加纳家的比起来，多了家庭的温馨味道。
父亲死掉时，工厂转手给他人。在叔叔的努力周转下勉强保有这栋前面有个小庭院的独门透天厝。楼下是七尺大的厨房、厕所跟浴室还有六尺跟四尺半的和室。母亲使用四尺半的房间，六尺的被用来当作餐厅。二楼被分隔为二间，各有六尺大的房间，是给尚也跟亚弥这对兄妹使用。母亲入院后，妹妹住进短大宿舍。再过一年，亚弥成为护士后，应该也会住进医院的宿舍里吧。即使母亲出院回家，在这房里生活的人，也只有尚也跟母亲二人。但是，房子有女人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门上的破洞会用剪成花型的纸贴起来，厨房里调味料瓶上都贴有标签。跟东西用完就丢掉的加纳家完全不一样。虽然也知道要废物利用，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家打扫起来一定很轻松。”四间跟七间，只差三间房间。但是打扫起来却要多一倍的劳动力。但是尚也却说:“要是说这句话的人不是你的话，我可会认为这是句挖苦的话喔！没办法，我家就是这么小。”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只是你太没神经了。”
“嗯……对不起。”
用餐完毕的尚也起身想清洗餐具，但额头渗出了汗水。
琢磨是最清楚原因的人。
“我来就好，你坐下吧。”
“坐着也是很痛苦。”
尚也嘴里虽这么说，表情却很快乐。
“妈妈住院后，我好久没跟人一起吃早餐。”
“只是吃饭的话，我随时都愿意陪你。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是星期六。”
通常早上都会配合哥哥起床，将家里打扫过后，再爬上床睡个回笼觉。傍晚才出去工作的琢磨，根本搞不清楚今天星期几。
“星期六就不用上班吗？
“梦见为了配合上班的客人，星期六日都休息。”
“我不是说那个，是你的本业。”
琢磨若没记错，尚也在饭田桥的OA学校的总务课担任总务工作。
尚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无力地笑着。
“我有时候会想…”干脆把梦见的工作当正职算了。今年年终没有奖金，每个公司都很不景气，我很有可能……被裁员。”
有这么糟糕吗？琢磨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不算是件小事。其实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为什么老是这样总是要人说出才发现到。操劳过度住院的母亲和还在念书的妹妹……尚也跟自己同年，二十一岁。还是个依靠父母的就学年纪。昨晚，就在事情发生前没多久，他也笑着说“因为累了”。
琢磨很想将昨晚的事当作意外。
“大熊，你怎么了？饭不够吃吗？
'嗯……回家后再补吧！”
琢磨笑着掩饰过去时，才惊觉到……
“糟糕！我没告诉哥哥我要在外面过夜……！
“美之……一定会生气吧？
“你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啊！”
琢磨抱着头。可是抱着头的他还是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
“……我回来了，呜哇！”悄悄地推开门，琢磨发出讶异地叫声。
美之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干嘛，看到怪物啊！”
“不是啦，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这栋房子太大了，不可能是听到钥匙声后才跑来的这么说……
“难道……哥哥，你昨晚在这里熬夜等我……？”
“笨蛋，我时间没那么多……？”这时，美之突然蹲下，手压着胸口。
“美……美之？”
琢磨急忙靠近，握住哥哥的手，然后再度被吓到。美之的手跟冰一样冷。
“对不起。”
琢磨说着将手伸进美之前开式的睡衣，一手放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另一手抚摸背部。一分钟、二分钟。全身紧绷无法呼吸的美之慢慢地吸气，吐气。
“不……不要紧了。”
“你不要吓我，哥哥。”
“你应该习惯了啊！”美之毫不在乎地说，琢磨却大声反驳。
“少来了，我才不想习惯这种事情。”
病名好像是胸痛症，正式的名字忘了叫做什么。症状跟轻微的心肌梗塞很类似，有时候会伴随着刺痛。哥哥说，这种病是因为心脏位置不好而引起的。虽然不会夺走生命，但是亲眼看到哥哥发作还是会被吓到。
“昨晚，你有睡觉吗？”
“你还有脸问这个？”
带哥哥走进客厅后，琢磨看到散落在桌上的书堆，叹了口气。咖啡杯、论文、概要……加上文书处理机、字典还有影印资料，将六人会议桌堆得满满的。错不了，昨晚美之一定在这里熬夜。
“帮我泡杯咖啡。”美之说。
“喝红茶吧。”
“咖啡！
没有通知就在外过夜的琢磨不敢违抗哥哥的说，可是刚刚才发作过，实在不希望给他喝太刺激性饮料，琢磨面露犹豫地站在旁边。
“……那帮我加多一点奶精。”
因为睡眠不足而有点神经质的哥哥看了琢磨的表情，也退让一步。
琢磨在自己的杯子加了糖跟奶精，然后把没有加糖但加了很多牛奶的咖啡放在杂乱的桌子空隙中。美之小声地跟他道谢。
“对不起。哥哥……你生气了吗？
“我生气什么？
美之没说好喝或难喝，只是喝着咖啡。恢复平静的侧脸看起来还是相当严肃。
“认为哥哥生气，就表示你也觉得自己做错事？对不对？”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没说我担心你……”美之的表情跟说出来的话相反，隐藏着愤怒。
“昨天弄得太晚了……所以我就住在尚也家。没有跟哥哥联络是我不对，这件事暂且搁着，哥哥还是去医院吧！”
“不去。”
琢磨听了之后，思绪万般复杂。
只有在异常紧急状况下，哥哥才会主动说要去医院。正因为这样，每次进医院都无法当天回来。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现在说”不要去”，就应该表示情况还不是很严重，可是还是不能不劝劝他。
“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就算检查也查不出什么，我只要一到医院，病就好了。”
哥哥说得没错。有次琢磨没有什么毛病只是陪美之去看病，看到挤满病患的等待室，身体反而不舒服起来。跟他比起来，看起来神经质的美之在某种场合下会发挥他理智的思考力。去医院就等于是找出病因，就可以将病治好。一想到这里整个人就安心起来，身体状况反而转好。在这种状况下被拉进检查室接受各项检查，最后的结果都是没有异常。医生只会说身体不舒服时必须立刻就医。可是最痛苦的时候，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像只虾子一样卷曲在床上。美之的身体本来就不健壮。跟老是在外面又跑又跳、活泼好动的琢磨比起来，美之比较喜欢在房间看书。长大之后，就成了散发沉静的文学气息的织细少年。最严重的一次发作是在大学一年级的冬天，不得已住了一个月的院。记忆中，只有被要求不要运动、安静休养，好像没有特别接受什么治疗。
“我是颗不定时炸弹。”美之笑着说。这已经成为他的口头禅。
负责美之的年轻医生，为了让美之安心，笑着跟美之说:生病时大家都会感到不安，而且每个人都算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像自己就还有三颗智齿，拔第一颗齿的时候，鹅蛋型脸肿成了方型，那种痛苦比开十次盲肠还难受。美之的心脏也会因精神压力而增加负担，所以尽量不要太紧张。反正就是凡事不要太勉强。
“哥哥……我今天不用打工，家里所有的事我都会做，你快去睡。”这是琢磨最大的让步。
“等我看完这些资料。”
“身体跟工作，哪个重要？”
琢磨粗声叫道，哥哥却毫不在乎地说:“工作。”
若无其事说完后，马上感受到弟弟严厉的视线，于是只好接着说:
“好吧，那我看完这个就去睡一下。都是因为你昨晚没回来我才没睡觉，你要负责。”
“哥哥……”
琢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看到哥哥脸色稍微有点血色，琢磨也放下一颗心。的确是因为自己昨晚没有回来——不需要这么担心已经年过二十的弟弟吧——美之才没睡觉，自己难辞其咎。一想到美之熬夜等自己的时候，自己正在做的事，内心就无限愧疚。
但是——美之也觉得启己有点过分，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将气出在弟弟身上。弟弟是过了二十岁的大人了。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想法，是个能够对自己行动负责的大人。一定要尊重他的人格才行。可是自己还是忍不住管东管西。
“对不起，我好像太累了，把你当成出气筒。反正这资料也不急……我还是先去睡一下好了。”
“这样才对。啊，等一下！”琢磨叫住正要走出客厅的美之。
“美之，脚借我一下。”
“？”美之满脸狐疑地举起单脚，伸到琢磨面前
“拖鞋怎么没脱掉。你也该穿个袜子吧。”
琢磨边抱怨边摸哥哥的脚指甲。
“啊啊啊……这么冰，难怪心脏会受不了。”说着将暖气开到最强。
“你房间也很冷吧？我帮你开暖气。你在这里等一下。”
今天早上的确很冷。回想起来，十七年前也是这天，十一月十五日的”七五三”(注日本儿童仪式)，天空飘杂着雨跟雪。冷暖气机的确是妨碍精神修炼的机器，但是该使用的时候就该使用。这位凡事以工作为优先的哥哥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不要让我太担心。”
“那句话是我该说的。不过，你的手好热、好大。”
“如果不热的话，我就不会摸你的胸口了。用冰冷的手一摸，哥哥的心脏搞不好就此停止。”
“没错。”
薄薄的胸膛还有冰凉的肌肤。
外宿加上第一次经验，琢磨察觉到自己变得多话起来。异于平日的多话，仿佛不单只是为了分散外宿的不安，而是在掩饰什么……惊觉到这点后，琢磨为了要隐藏内心的动摇，继续开口说话。
“男人还低血压、低血温，实在太丢人了。你根本和蛇一样，蛇男。”
“……我宁可是蛇、狐狸，或是放火贼，就是不想浪得虚名。”
“你在说什么？”
“与谢野铁干。”(明治大正时期的文学家)美之指指散在眼前的书堆。“我在寄来的资料中，发现到这句。”
妻子晶子以女权运动者跟文学家的身份过着活跃的生活，相对地，她丈夫铁干就过得相当郁卒。铁干在沉闷的生活中，写出这句自嘲的话。
那堆书山是爸爸的工作，不是哥哥的。哥哥还为熬夜，开什么玩笑！除了拿助教的薪水之外，还要赚私人秘书的钱…琢磨嘴里嘀咕着。
在旁人眼里，他们兄弟感情真的很好。其实现实也是。体贴认真的哥哥，跟偶尔会发脾气却很容易亲近，很会照顾人的弟弟。这二人心中都隐藏一件事。不是对彼此说谎，只是不能说出去。暂时不论美之的感情。琢磨内心的感觉，很明显的就是一一爱情。
十分钟后，美之进到自己房间，房间内已经很暖和，窗帘也拉下来。琢磨推测得没错，美之昨晚根本没有进入自己的房间。从学校回来后，简单地用过晚餐，就在客厅看书。父亲委托收集的资料非常有趣，加上为了等弟弟。就这样子撑到天亮。
丈夫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比自己才能还到高的妻子呢？
稍微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映在眼中的榉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看着柔和的阳光，美之感到一阵晕眩，握着窗帘闭起眼睛。要是被琢磨看到的话，又会被他念。
这时，响起清脆的敲门声。
“干什么？”
“还问我干什么？美之还没睡啊？”琢磨边说边将放在托盘上的鸡尾酒递出去。“我送饮料给你。”
琢磨心想，尽管咖啡加了很多牛奶，刚喝下去一定会影响睡眠。
“你该不会调了什么怪东西吧？”
“我可是酒保啊！”琢磨很自豪地挺起胸膛。
玻璃杯中装着很漂亮，淡淡琥珀色的液体。
“其实，这是饭前酒。”
美之拿起杯子，尝试性地喝了一、二口。
“基酒是葡萄酒？'美之偏着头问。
“答对了。我帮这鸡尾酒取了很配哥哥的名字。”
“什么？”
“阿多尼斯。”
美之点点头。
“……口感不坏……可是有股药味。好像在喝药酒”
“真过分。在我上班的地方，这酒很受欢迎的啊！”
琢磨接下喝空的玻璃杯，装模作样地行个礼。
“客人请好好休息。”
美之对这个弟弟就是凶不起来。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美之慌张地下到客厅。
“早安……现在已经傍晚了。”
“午餐兼晚餐的饭已经准备好了，”琢磨笑着说。？
“好久没这样了……”
想到有人在家，所以睡得很安心。美之笑了笑，久没睡午觉，一睡就睡到傍晚。而且还没作梦，睡得相当安稳。
“看来又可以熬个二、三天。”
“美之！”“
“开玩笑的。不过，感觉真的好久违。”
美之眯着眼看着琢磨。
“什么事？
“现在这样二人一起吃晚餐啊。之前时间都搭不起来。”
听到美之这么说，琢磨内心感到一阵刺痛。
早餐都用得很匆忙，十分钟内一定会结束，中午则身处不同的地方。家里只有他们二人，晚餐原本应该聚在一起。可是，琢磨一星期有三天会在傍晚时出去兼差，即使星期六、日，最近琢磨也都因为一些事情不在家吃饭。兄弟二人的确很久没一起坐在饭桌用餐。
“……嗯……从下星期开始，一星期三次的兼差，我想增加成五次。”
琢磨将二人份的炒饭盛在盘子上，中华风味的蛋清则舀在另一个碗里，很认真地回夹跟美之说。
“你已经决定了吧？”
“嗯。”
弟弟才不是想听他的意见。虽然是询问的口气，其实他早就下定决心。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那就好。也许是我太多虑，可是我就是很担心，单刀直入地问你吧。”
美之眼睛变成非常认真。
“琢磨，你没跟我说谎吧？我觉得乌山酒店，你不用到五天啊！
“你在做什么？
“……酒保。”
“那就好。琢磨，你虽然没说谎，不过也没将实情告诉我吧。”
顿时沉默下来。
美之压低声音，很慎重地说:”听好，爸爸虽然不反对你体验人生，但是别做出让小夜子妈妈担心的事啊！
琢磨耳朵听着，却分心地想着另一件事。一一哥哥，要是我说你很可爱……你会生气吗？老是将母亲搬出来说教，其实最担心的人是哥哥吧。兄弟啊。……关心是当然的啊。但是看着哥哥对自
已投射担心的眼光，琢磨内心有种莫名的舒服感。
“琢磨？”
“我知道了，算了。”
“啊、嗯。可是我没说谎，所以我不会道歉。”
根据长久经验判断，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行动。美之在内心下定决心。他也不认为琢磨说谎，但从他的行为中可以知道琢磨有事瞒着他。今天早上，琢磨在大门口掉下一个火柴盒。可能是因为早上回来时满心愧疚，所以琢磨没有发现东西掉了就走进客厅。不吸烟的弟弟没理由带火柴。捡起来一看，上面用很华丽的字体印着“梦见BAR”
星期一，琢磨比平常上班时间还要早到，在”梦见”的门前等妈妈桑。”大熊很受顾客欢迎，厚喜前几天说他想独立，你这时候提出这件事，刚好帮店里一个大忙。”边帮妈妈桑准备开店，琢磨边提出他想跟尚也也一样，整个星期都来兼差。
“什么？厚喜想独立？”那样的话，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有人愿意资助她，现在正在商量。”
厚喜是”梦见”另一个酒保，但是跟”梦见”其他成员不一样，是个以男人形态生活的女人。
“你是为了那孩子吗？”妈妈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中看的是正在擦桌子的玛丽亚。
“这里的招牌上并没有特别注明是GAYBAR，来的客人也都还算好吧？”
“当然！我们这里的客人等级都很高。可是，我就是……”
“无法丢下他不管？我知道，认真孩子的反抗有时候是很可怕的。”通情达理的妈妈桑点点头，琢磨听得内心直冒冷汗。
妈妈桑好像察觉出琢磨情绪的转变，口气轻松地问。
“大熊，听说你爸爸是大学教授，你哥哥也是助教？
“我是大学念到一半就阵亡的没用儿子。”
“这有什么不好？又不是人生阵亡。”
今晚，妈妈桑很难得穿着和服，袖子像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在妈妈桑清澈眼睛的注视下，琢磨显得有点慌乱。
人生阵亡一一不知道他是指什么，但是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有段复杂的过去。男人装扮成女人，就己经非常不寻常了。可是，琢磨不知道什么是寻常，什么不是寻常。只知道，随说是在有点半强迫的情况下，跟好朋友发生关系的自己也不是普通人。
“你在烦恼什么？快点工作，客人来了。”装在门上的门铃响起，一个男人进来。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采用会员制吗？”
“欢迎光临。请进。一个人吗？坐柜台好不好”妈妈桑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看到被带到柜台位置的客人，琢磨心脏立刻冻结。
“大熊，你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快拿毛巾。”
“这家店感觉真好。我不知道新宿还有这种店。”
“谢谢，我叫梦见，请多关照。不好意思，店里的女人们全都被叫去了要喝什么？
“阿多尼斯，可以吗？”
客人的声音是温和的男高音一一听了二十一年的哥哥——美之的声音。
“大熊，拜托你了。”
穷途末路，就是指这种状态吧！琢磨拼命跟妈妈桑使眼色，妈妈桑就是没注意到。拿出杯子的手不停地颤抖，差点掉下去。放在桌上时还发出很大的声音。
“酒保，相同的酒再来二杯，当作认识你跟妈妈桑的见面礼。”
“谢谢。”
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后，美之在三十分钟后离开。琢磨却好像被操了一星期似地疲劳。
“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可恶……”
“大熊？
“对不起。妈妈桑，刚刚那是我哥哥……”
“哦？你们……一点都不像。大熊像爸爸吗？”
妈妈桑只是亲切地询问，但是这却勾起琢磨深埋在心中的记忆。从以前开始，只要一听到这句话，心就觉得好痛。自己和美之不一样，又没有胸痛症，真是奇怪。
“我也不像爸爸，我跟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们真的不像。说出来你也许会笑，哥哥的妈妈跟我妈妈，二人的照片摆在一起比较的话还有点相像。美美说，因为父亲就是甚欢那类型的女人”
“美美？
琢磨笑了笑。
“就是我哥。其实他叫作美之，我都叫他美美。”
“这名字很适合他。美美哥哥。”妈妈桑的声音非常中性，略带点沙哑。
“大熊，你喜欢你哥哥吧！妈妈桑说得很笃定，不带一点疑惑。
“……真可怜。”静静地看着他后，妈妈桑摇摇头。
“在你刚刚粗鲁的言词中，带着很深的温柔。”连琢磨自己本身都不了解的躁闷感情，历经苦难的妈妈桑反而很敏锐地看出来。
“大熊也是这方面的人？
“咦？
琢磨一脸惊愕。
“美之，你是同志吗？”那晚，琢磨一回家劈头就吼出这句话。自己也知道是在胡言乱语，但琢磨不是那种会将话过滤后再说出来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梦见是同志去的地方。”
是因为不知道才去那里，还是没发现到。
“哥哥，难道你不知道？
这也难怪。从某个角度来看，他可以说是纯洁娇弱的温室花朵。就弟弟所知，美之的活动范围几乎限于大学、大学图书馆、神田跟高田马场的古书街跟美术馆、博物馆……这些地方。直到二十八岁的今天还没听说过他和谁坠入爱河。
“虽说是服务业，但妈妈桑说话真的非常客气……那个美人妈妈桑是男人？
美之气定神闲地问。
他还没发现玛丽亚就是尚也，琢磨暂时放心。
“你是……同志吗？琢磨。”
琢磨顿时哑口无言。
一阵沉默后，美之喃喃说:“一周中有一、二天花点小钱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放松心情。这是努力工作的人小小的生活乐趣，难道你想剥夺吗？而且你自己还不是说，欢迎再度光临。”
“那是商业用语啊，就跟训练有素的狗一样。面对所有的客人，我都会说那句话。”
琢磨显得非常狼狈。
“我要回自己房间了。”
我累了，要去睡了。背后响起美之沉静的声音。
“我没注意到妈妈桑是男人……但是我知道他不是跟时下年轻人一样，只是为了赶时髦而那样装扮。
“他是很认真地生活……琢磨也很认真吧？那样的话……我就没话说。不……你若穿裙子的话，我可能无法这么冷静，但是你是当酒保……”
这是美之的真心话。
“感觉好复杂。”
弟弟并没说谎。只是最近跟弟弟变得有点生疏，所以为了缩短彼此的距离而去新宿。没想到在那里感受到意想不到的温暖。梦见的服务生们并不觉得自己卑下，大家都积极向前，开心地谈论着流行跟时事。这和被布满灰尘霉菌的书籍所堆满的大学研究室比起来，是完全不相同的世界。或许服务业就是那样，虽然可能有人意识到自己是琢磨的哥哥，但人家都尽量不用好奇的眼光看
待自己。加上那时候相谈甚欢，感觉真的很不错。
“那家店很好。”
美之很认真地说，琢磨并没有回答。
同性质的店有成千上百家，为什么偏偏故意挑弟弟工作的地方。
“还是……琢磨觉得我很烦？所以最近都没回家……”
“不是的？”
不是那样，不是！
琢磨提高了音量。
他已经有点被逼得走投无路。
妈妈桑的话在脑海中反复盘旋。需要思索的事堆积如山，但却只是在脑袋中打转，无法定下来好好思考。
“你就当作我发现一个很舒适的地方，让哥哥明天也出去走走。还有……”
没注意到弟弟的动摇，今晚喝了酒的美之话变得有点多。
“还有……真的很适合。”
“？”
“酒保啊，真的很帅。”
那次这后，每个星期五夜色变浓时，美之就会去新宿。星期五有堂实习课。坐在柜台，点一杯鸡尾酒，大概三十分钟就离开。可是对琢磨而言却是最大的考验，因为必须逼自己将他当作其他客人一样。一旦美之离开，琢磨整个人都虚脱了。
妈妈桑跟其他服务员，都没有对琢磨跟身为客人的美之询问什么。尚也跟壁上花一样，绝不靠近美之。美之跟琢磨相对，妈妈桑则推掉所有指名坐在美之隔壁。
偷偷观察跟妈妈桑谈笑的美之，他并不是以好奇的眼光看这家店或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本来就是很认真的人。就跟他说的一样，纯粹是喜欢这家店的气氛，来这里放松心情。
“只喝一杯酒，不算是好客人喔。妈妈桑。”琢磨擦着杯子说。
“哦，什么样的人叫做好客人？”
“当然是带着很多钱，请我们客的阔男人啊！”一位公关小百合插嘴说。
“那好男人的定义呢？”
“喔……大熊可以排在好男人的候补名单中，但是经验不够……而且钱赚得太少了。”
“那你还是放弃我哥哥吧。别看他外表不错，其实大学助教的薪水相当微薄，而且他全都用来买书，连汽车驾照都没有。小百合，那边指名要你，赶快去，不可以摸鱼。”
不知道为什么态度突然坏起来……可能是接哥哥的关系吧？
“大熊最近很凶嘱！你在烦什么啊？又没有生理期。”
小百合嘟着嘴走开，铜灯散发温柔灯光，妈妈桑静静转回话题。
“你哥哥没开车？”
“哥哥说住在东京二十三区内的人不需要驾照，还很反对我上驾驶训练班。”
“……你哥哥是担心你……”梦见像母亲训小孩一样。
“……担心？”
“大熊的父亲在国外吧？”
“英国。己经去五年了。”
“妈妈不在吧？”
“恩。”
琢磨突然懂了。胸口像是被刺了一刀……因为母亲就是死于车祸。
梦见微微地笑着。“他担心你……而且他也很寂寞。你们就只有兄弟二人，可是……大熊也很痛苦。”
“咦？痛苦什么……？”
妈妈桑戳大熊的脸颊。”这是年纪的功劳，总是有办法知道不想知道的事情，我也很痛苦。”梦见像是安慰他似注视他的脸，留下这句意义深
长的话后，走出了柜台。
“咦？灯亮着。”
琢磨今晚也是搭乘最后一班电车回家。
吐出的气是白色的。十一月末，早晚都很冷。
尚也露出寂寞不满的表情，可是琢磨只能在星期六日当他恋人，平常日子一定要乖乖回家。他才不要让美之为了熬夜等他而引发心脏病。哥哥倒是很不在乎地说，他已经跟这心脏相处二
十七年了。但是，突然在眼前看到哥哥按着胸口，即使当了二十一年的兄弟还是无法习惯那幅景象，也不想习惯。
“……我回来了。美美，你还没睡啊？”
蹑脚走入客厅，哥哥表情沉重地看着一个紫色小包。
“你回来了啊？啊，已经这么晚了。”
“怎么了，那是什么？”
就形状大小，应该是相亲照片。
“这次又拿什么来，是夫子姑姑吧？”
琢磨说出住在用贺的姑姑的名字。在琢磨眼里姑姑只是好管闲事，其实人并不坏，但可能是因为没有小孩，所以才会这么鸡婆，是位有钱有闲的老人家。
“干嘛这么严肃，拒绝不就好了。”琢磨不由得生气说。
姑姑每隔半年就会帮美之做媒。美之都拿助教薪水太低，很委婉地拒绝。一旦记忆渐渐消失时，她又毫不死心地再度提起。
“与其找哥哥，还不如帮爸爸做媒或许还有点效。”
琢磨故意开玩笑，美之还是不改严肃的表情。
“这次也许无法拒绝”
“咦？”
这次做媒的是美之的恩师，对象是系主任的千金。
所谓的冲动就是这种感觉吧！也许无法拒绝。这句话对琢磨产生了极大的冲击。今晚，要是没有发生什么事的话，那股思念也许会消失。但是，实在太过认真一直无法消失。这心情不是说消失就能够没有。因此，琢磨才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美美……”
“恩？”
“那你会结婚吗？她人漂亮吗？”
“我这样说也许不太恰当，但是这是教授提的，对方又是系主任的千金。他们也知道我的身份跟薪水。老实说，我根本还没想过结婚。”美之说。”教授说，只是见个面。我该怎么拒绝？”助教跟教授，等于是部下跟上司的关系。美之说。这句话并没有恶意，但是却伤到琢磨。
“哥哥！见了面之后会更难拒绝啊，你知道吗？”琢磨近乎吼叫地说。美之误解他的话。
“琢磨，你冷静地坐下来。那个……哥哥，实在搞不懂你最近在想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我们虽然是兄弟，但也是人格不一样的独立个体。尤其我们又只有一半的血缘相同。”
“你在生气什么？”
“没有啊。”
“你不说出来，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琢磨怒吼着。
“没错。曾几何时，你长得比我还高，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
“我叫你不要把我当成孩子！”不对！不是那样！琢磨想吼出这些话，还是压抑下来。
“不要再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叫我。”琢磨紧紧抓住哥哥的手，闪闪发亮的眼睛瞪着他。
“……琢磨？”
“你真的知道我？真的了解？那样的话，你猜猜我现在想什么？”琢磨向前逼近一步。
“琢磨，你到底在气什么？”被眼前气势压倒的美之往后倒退。
“啊……？走开、放开我……”被紧抓住的手开始麻痹，美之试图反抗。
琢磨更加逼近，唇掠过美之的唇。琢磨试探性地轻啄了二次，第三次就强硬地穿过齿列，肆无忌惮地在口中游走。就好像情侣一样的深吻。
不是兄弟应该会做的举动。
——哥哥，我唯一的哥哥！任何时候都在我眼前。就像一棵榉树一样，只看着我……梦见的话让他察觉到……让他知道……
“你哥哥很担心你，也很寂寞。”
哥哥被母亲的死宿缚住，哥哥透过琢磨看到琢磨妈妈:小夜子。
——可是我……！
“哥哥……美美！我喜欢你！”
琢磨叫道！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清脆的合成铃声在美之跟琢磨间响着。突然响起的电话声唤醒美之，无法移动的他甩开弟弟的手。因为太过紧张，话筒从美之手中滑落，卡锵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冷静点！你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你疯了吗？”
“哥哥……我不是开玩笑！”“我这么认为，那哥哥呢？”
“这是我的意见。”
在说出意见后会再征询自己建议的弟弟，长大后已经成为可以明确表达自己想法的人。美之教导他，随时都要用自己的话说出自己的意见。虽然琢磨经常开玩笑，但是绝不会说谎。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但这不是玩笑！真的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一直、一直都很认真！”
虽然琢磨本来觉得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但现在似乎没办法了。若说是思春期的性冲动，好像又没那么单纯。况且对象就在伸手可及之处。不管怎么逃避，对方只要一逼近，用充满信赖的温柔眼光看着自己。要是自己无视这份温柔，他的心脏病就会发作。真的受不了……好想逃掉……可是就是逃不掉。既然这样，干脆让他逃离自己。
“走开，可恶！”
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手一摸到放在餐桌上的钟，顺手抓了就向前丢去。卡锵！响起激烈的声音后，窗户玻璃纷纷落地。
美之跟琢磨互相凝视。
铃铃、铃铃铃……电话就在眼前响着。
“喂……”美之捡起来，调顺呼吸后按下通话钮。
“爸爸？”
琢磨愣愣地僵在原地看着这副景象，听着耳边响的声音。
“……爸爸？啊……不，没什么。话筒掉下去……恩……这里很好……恩我们相处得很好……”美之的声音回荡在沉默的客厅里，听起来异常地虚。
爸爸，这里很好。我们相处得很好……
“说谎？”琢磨吼叫着冲了出去。
“说谎说谎！美美是大骗子！”
美之当场愣住。第一次看到琢磨这样，这么直接地对他发脾气……这还是第一次。
“琢磨！”
话筒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应该是电话那头的爸爸在说话。
“……不，恩，没什么……我跟琢磨有点争执……是我不好。不要紧爸爸，只是兄弟吵架而已……”
美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说明。只能不断地重复不要紧，美之无力地放下话筒。真的不要紧吗？最后……回过神的美之环顾四周景象后，整个愣住了。
破掉的窗户跟茶杯;水从倾倒的水壶流出;染湿桌布滴在地毯上;丢在地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指针依然刻划着时间。
“真糟糕，我很怕冷啊……”
摇晃着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美之试图寻找厚纸贴住窗户的破洞。
今年的冬天，一定会比往年还要寒冷。
美之发现到，左手流着三道血柱。可能是被玻璃割到的吧！
“幸好不是拿笔的手……”
现在正在写为了庆祝恩师大寿而出刊的纪念论文集。无奈地看着电话跟时钟，美之摇晃地寻我急救箱。
——他应该去阿尚那里。一想到这里，美之叹了口气。最近自己老是在叹气。知道琢磨兼差的地方是同志酒吧后，虽然很讶异，可是知道他只是做酒保，就松了口气。像现在他夺门而出，自己也相信他会去长年交往的好朋友那里，所以可以稍微安心。真是丑陋的想法。每次都会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美之叹了今天最大一口气。琢磨远去的脚步声，一直在耳朵里盘旋。
第三章
“大熊，你要待到什么时候？”
跑到好朋友家的第五个早上。尚也拉着琢磨的头发无情地问。躺在旁边的琢磨稍微移动身体。
“……有些事情是要睡了之后才知道，但是也会知道不想知道的事情。”
“什么？”
因为低血压，再加上日夜颠倒的生活，尚也早上的心情都不是很好。隔壁家传来扰人睡眠的吸尘器噪音，让他更加不爽。
“真是，吵死人了！妨碍睡眠！我才刚上床睡觉啊。”
“干嘛？心情这么不好。”
“犯法啊？我就是这样。你还是快点习惯，不然就滚回去你家。”
琢磨伸手想拥抱比自己小一圈的纤细身体，却被狠狠地甩开。
“讨厌，你这只烦人的大熊。不要一大早就发情。”
尚也推开琢磨，张开他的双手。右手做出手枪的手势，顶着他的胸口。
“谁？”
“你在搞什么啊？”
“你脑袋里想的是谁？不是我吧。哪个女孩？还是男人？”
这个家不大。尚也看着琢磨，尚也只看着琢磨。他们是情侣，这是很当然的举动。
但是，琢磨呢？
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尚也烦到最高点。
“金钱交易的关系只有第一次。之后，我就当大熊是我的恋人。但是我知道，大熊的这里有他人。”比出手枪手势的手指深深地压下去，痛苦地说。”你在跟我玩友情游戏？还是爱情游戏？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小丑一样？”
面对尚也的责难，琢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无法回答就表示被我说中。”
琢磨没有否认。
瞪了一眼沉默的恋人，心里怀疑他到底懂不懂自已在说什么。
“你不了解我的心情。”
“我知道……我很清楚……”琢磨非常了解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因为自己也一样。
“你该回去了。可是，你的上衣跟钱包竟然都放家里，真是个大笨蛋。”
五天前，顶着冰冷的身体，在半夜三点的时候，粗鲁地按着高城家的门铃。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不管尚也怎么问，琢磨只回答”我离家出走了。”没有带钱包的琢磨从成城走到乌山。”你这只大笨熊，白痴琢磨……”到恋人家，就算没有一捧金莎，也该要有一朵玫瑰或是蛋糕，最好还加上甜言蜜语。若还想借住的话，就更该准备。但是这位恋人两手空空地突然在半夜出现，擅自决定住下不说，还理所当然地睡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臭琢磨！”尚也再也受不了，将枕头丢向毫无反应的恋人。”我要出去。”他跳起来，开始穿起散落在附近的衣服。
“你要去哪里？”
“那是我的自由！大熊就抱着枕头在这里睡大头觉吧！我去找其他可以睡觉的地方。”
尚也嘴角微扬，露出浅笑——充满挑衅的意味。琢磨也被激怒，啪地一巴掌打下去。
“为什么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阿尚！”
“你少将我当傻瓜！我不需要同情！我要的是……”尚也在琢磨紧拥的怀中挣扎，滑下大颗大颗的泪！”的确是我先缠上大熊的！可是，是大熊自己说不希望我跟其他男人睡，所以才买下我的啊！难道那只是同情？”
尚也的话字字刺痛琢磨的心。
“对不起。是我不好……”琢磨轻抚着尚也的唇，刚刚浮现冷笑的唇微微地颤抖。缓缓地托起他的下颚。
尚也闭起眼睛。琢磨现在才注意到，尚也给人的感觉跟美之很像，但是无法很具体地说明是哪里相像。因为他像美之，所以自己才会被吸引？还是认真的长男全都散发着相同的气质？
“对不起……”琢磨不停地重复着。
“我自己……也很混乱。”偏偏喜欢上自己的亲哥哥。
“大熊。”尚也靠着琢磨的胸问。”要是我说错的话，请不要生气。大熊喜欢的人
……”想到等一下要说出的话。自己都觉得害怕，尚也摇摇头，决定还是算了。
“阿尚太宠我了，因为你人太好，我才会那么依赖你。可是我却将你搞得团团转……真的很抱歉！”
好朋友跟恋人关系必须平等才行，若只是单方面的要求，就无法平等。
“算……了。”先喜欢上的人就是要吃亏。尚也无奈地笑了笑。
“阿尚……我可以吻你吗？”
“都这时候了，还问这问题。”
“因为，我让你流泪啊？”琢磨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地低声说。
“你想吻吗？”
“大熊……你在哭？”
“罗嗦！才没有！”
好啊！尚也压低声音喃喃地说。琢磨又小声地对他道歉。围绕在背后的手，大大的、好温暖。温暖的手掌好像什么都可以抓住。但即使有这样的手掌，眼前这位好朋友兼恋人的青年还是有抓不到的东西。尚也一想到这里，内心就无比难过。
“大笨熊！吻吧，你要温柔地、热情地、舒服地吻我！”
即使如此，再度共寝醒来时，尚也准备的早餐——四个荷包蛋，每个都碎掉……
第五天，美之来到梦见。
当时没有立刻追出去，是觉得二人需要冷静思考的时间。可是，事情发生了五天，美之己经到达极限。以前也曾分开过，但那次二人知道彼此在那里。这次吵架，让美之隐约感受到琢磨的存在好像高于弟弟。
晚上九点。这个时间，应该可以碰到琢磨。从新宿车站往中央公园方向走不到十五分。天空开始飘起冷冷的细雨。为了不让手中纸袋淋湿，美之抱在胸前加快脚步。
“欢迎光临……啊？”妈妈桑很难得地在柜台。
“我今天不是客人。这个……交给琢磨，他休息吗？”美之稍微举起手上的纸袋。
“大熊啊，现在人在里面休息。再过五分钟就会出来了。”公关笑着靠近。记忆中，他好像叫做小百合。
“……加纳先生，你要等他吗？要喝什么？平常的阿多尼斯，好不好？”
梦见对公关使个眼色，要他离开。
“今晚想喝烈一点的，身体觉得好冷。”
“外面正在下雨吧？听说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日子也许会下雪。”梦见的手伸向排列整齐的酒瓶。“那就喝热威士忌吧？”
身体冷，小心更冷……只是说了也没有用。美之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很有个性的鞋子。
“你来干什么？今天不是星期五。”不用抬头也知道声音的主人就是琢磨。
“我今晚是来送东西的。”美之将放在身旁的纸袋递出去，里面放的是琢磨
外套。”就算要离家也得动动大脑，至少要将钥匙、钱包上衣带在身上吧，又不是小孩子了。”从胸前口袋取出皮包，放在柜台上。
“那我回去了，对不起打扰各位了。妈妈桑，多少钱？”
“不用了。你每次都那么照顾我们，对不对？”
“不可以，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别罗嗦了，这里我来处理就好了。”琢磨的口气很明显就是要赶美之回去。
美之叹口气，站起身。美之将钱交给琢磨，琢磨粗鲁地伸手拿钱，二人手触碰的刹那，美之的动作瞬间停住。
——怎么回事？
指尖感到一阵麻痹，双脚突然无力。就在那一瞬间，胸口感到剧烈的疼痛。
“美美！”
琢磨慌了起来。刚才稍微碰到美之的手，异常的冰冷。脸色像蜡一样的青白。在温暖的店内，美之的额头还是不断冒汗。
“……我、我不要紧……”
好久没发作。本人早就习惯这种不定期的发作，但是对第一次见到的人而言，只会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你的嘴唇都冻成紫色了，谁是小孩子啊？……妈妈桑，对不起，里面借我用一下。”
美之的手被粗暴地举起，背部感到琢磨温暖的手掌，不由得闭起双眼。
“好啊……不需要叫救护车吗？”妈妈桑不安地问。
“不要紧，我习惯了。”
大厅中的客人察觉柜台发生不寻常的事情，开始动起来。
要是情况危急的话，看你怎么办！琢磨边骂边抱起哥哥的身体，走进里面。
“真是的，别开这种玩笑。”琢磨的嘴翘得好高。
因为有人刚刚才离开更衣室，所以里面还很温暖，琢磨立刻将暖气开到最大。
“对不起……”
“要道歉的话就不要在这么冷的天气出来。真是！”琢磨边说边从纸袋中拿出自己的外套，粗鲁地盖在美之身上。
咚咚……有人小声地敲着门。
“请进。”
琢磨一回头，一只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在门缝中招手。
“小百合？”
“对、就是我。这是妈妈桑给的。酒有放少一点。”
“这是什么？”
“蛋酒，可以暖身。”
“帮我谢谢他。”
小百合想看看里面的情况，但琢磨说美之不要紧，跟他道谢后就将门关起来。他喜欢美之。以前曾经说所谓的好男人就是赚很多钱，但现在却改口说，”若是美之的话，他愿意养他。”
“美之，拿去。”这是妈妈桑的心意，琢磨将杯子递到美之眼前。
“什么东西？”
“蛋酒，就是牛奶、砂糖跟蛋调的鸡尾酒。西洋的蛋酒冷热皆宜。”
看着美之一口、二口……慢慢地喝热鸡尾酒的琢磨，用责备的语气说:
“哥哥，你又没睡吧？”
“……你那样冲出去，叫我怎么睡得着？而且……”
到底谁是加害者，谁是被害者？是谁添谁麻烦？琢磨很清楚，全都是自己的错。
“还有什么？”
“……一个人住那个房子，太大了。我……都快疯了。”
美之浅笑起来。原本一脸凶相怒瞪着哥哥的琢磨也转为笑容。
“真是……”
说什么不对，对方是哥哥，自己是被他带大的。而且，自己的每次心跳都在狂喊着:喜欢他。这真是件折磨人的事。
敲门声再度响起，可能是店里开始忙了，琢磨站起身。
“美之情况稳定下来了吗？我吓坏了。对了，妈妈桑说大熊今天可以回去了。我已经叫车了。”小百合非常得意。
“……？”
“车钱妈妈桑付了，笨大熊！”
琢磨急忙回到店里，梦见将身子探出柜台，口气很难得的坚定。”偶尔一次不要紧，反正你领的红利不多。加上快要下雪了，今晚早点回去吧。还有你要找时间跟玛丽
亚解释清楚，他对你是认真的，他一直用很悲切的眼光注意着门里的动静。真可怜，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呆坐着，那孩子应该不会怨恨大熊的哥哥，不过难免会吃醋。”
琢磨不知道为什么心头酸酸的，好像被母亲责骂一样。
“再见，大熊。听好，二方面都要将话说清楚，千万不要跳过重要的部分。否则你哥哥也会很困惑吧？对不对，加纳先生。”
“咦？”听到妈妈微笑叫着”加纳先生”，琢磨一阵讶异回头一看，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一脸的尴尬。
计程车上，美之喃喃地说：”那个相亲，我打电话给那女生了。”
“……然后呢？”
“见面前，就被甩了。”
“你胡说什么？”
“我跟她说，若跟我结婚的话，你就会成为玛娣德夫人。”
玛娣德是维雷诺的妻子。跟维雷诺陷入热恋而结婚，但是随着少年兰波的出现，三人开始过着烦扰的日子．兰波逃掉，维雷诺被送到医院，只留下妻子……
“真的吗？”琢磨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不想跟她交往，也不想结婚。这样还去相亲，未免太不道德了吧！”
这句话是你说的，美之说。
“这还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对方现在有个瞒着母亲交往的对象。所以我在见面前就被甩了。”
“哥哥！”
“什么事？”
“不、算了。”
计程车司机并没有竖起耳朵听话。但是，那些话不适合在车内说。还是应该在两个
人的时候，静静地述说自己认真的思念。琢磨将到唇边的话吞了下去。
一回到家，琢磨看到自己打破的玻璃窗破洞只是用厚纸板贴住，当场呆住。
“美美！”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这是什么？”这个样子，不管暖气开的怎么强也温暖不起来。
“……你一定会被电子骂。”那是电力公司吉祥物的名字。
“是你打破的啊！”事实的确是那样。
“我知道，我明天就叫修窗户的人来换玻璃。”琢磨抱着头，把靠近暖气的椅子让给美之。
这五天，美之一个人在这个透风的寒冷客厅吃饭、工作，难怪会发作。
美之却毫不在乎地说:“修理费用不能从生活费里出。”
“美美。”琢磨改变口气。
“别管这个，你快坐这里。”
感觉好像要说什么不是很好开口的话。
“你有话要说吗？要喝什么？”
“不用，又不是不借酒力就说不出来的话。你快点坐下。”美之看一下琢磨。
“上次……你太累了，所以精神太过亢奋。”
“不对！”
琢磨很坚决地否定，直盯着美之的双眼。是该将所有事情说清楚的时候。
“美美教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说谎。”
“恩。你的确成为很坦率的人。”
美之听了琢磨的话，点头道:“而且坦率的令人受不了。”
“所以你会相信我说的话？”
“恩。”
“我喜欢美美，最喜欢美美！”心脏急速地跳动着说:喜欢。
“琢磨……”
“你上次说过，蛇、狐狸、放火贼……某人的自嘲歌。”
“铁干吗？”
“我的歌是这样。'熊、狸、次男、没用;又不是我自已高兴晚出生'……真希望……比你早出生。”
又不是我自己喜欢晚出生。又不是我选择要生在加纳家当你的弟弟。不知道烦恼了多少夜晚，拼命地祈求……希望二人不是兄弟;二人是毫无关系的人。
“到底是谁决定的？”
“咦？”
“女人可以，男人就不行。若是飞鸟奈良的古代，异母兄妹还是可以结婚。为什么现在会变得这么罗嗦？为什么一定要是女生？为什么只要是女人就有资格？男人只能喜欢女人吗？为什么？这究竟是谁规定的？太奇怪了。”琢磨近乎失控的感情突然爆发了。
“……为什么是我？”美之只是想要知道，琢磨却更加激动。
“我怎么会知道！等我察觉到，就只有哥哥！只有哥……”
因为这样——我还伤害到好朋友。琢磨就是无法对自己说谎。太过坦率，有时候会伤到自己，也会伤到对方。
“……琢磨、那个……给……给我一点时间……”话到最后有点模糊，美之眯起眼睛直看着琢磨。
“美美？”
“总之……让我考虑看看……”
“考虑之后会怎么样？哥哥？”琢磨故意询问。
“不知道。所以我才要考虑。”
“好吧！”
琢磨受不了地笑了笑。美之不是在生气，只是有点困扰。考虑并不表示拒绝，当然也可能会拒绝……
“……对不起，让哥哥这么苦恼。我并不想让美美露出这种表情。”
“咦？”
“你忧郁的表情看起来是很美，但眉间的皱纹……”
美之解开愁眉。下意识的叹气跟皱眉，已经成为美之的习惯。
坦率健康的弟弟随时跟在哥哥后面。自己也觉得很自豪，将弟弟教导得这么好。但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烦恼的？在接受他冲击性的告白前，自己全然没有发现到。一方面觉得困扰，一方面也觉得琢磨很可怜。美之非常气有着这种傲慢想法的自
己。的确琢磨说得没错，考虑之后又能怎么样？他想找人商量。不是为了琢磨，而是想商量自己的事情。父亲太远，即使父亲就在书房，也无法跟他求助吧。父亲若是不行的话、可以找妈妈。这时候妈妈若在的话……小夜子妈妈若在的话……不、那样做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兄弟间的爱情……而且还是牵扯到肉体关系的爱情问题，可以我父母商量吗？琢磨不在的这段期间，准备一个人的餐具，做一人份的餐点……一想到以后都要过这种生活，整个人几乎要疯掉。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
美之突然想起老是露出沉稳笑容的梦见。——她、不，应该是他吧？他应该可以……
他是弟弟工作地方的上司，经历人生辛酸路的妈妈桑是最好的商量对象，美之心想。
搁下自己的问题，还有另一个问题。
“……尚也呢？”美之认真地看着弟弟。”也许是我想太多，你们……该怎么说，那个……”找不出适当的话。今晚尚也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情敌一样，充满了嫉妒。
“咦？啊、啊啊！尚也啊……没错，我跟他发生过关系“
认真哥哥教导出坦率得近乎白痴的弟弟。
“我无法不管他，我觉得他看起来非常没有安全感。”琢磨边说边摇头。”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对。是独占欲！我也不清楚。还是……他刚好在我眼前？”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伤到他……今晚尚也看美之的眼神充满了敌意。若是在好朋友跟恋人间做个选择，琢磨会希望当好朋友，可是——
美之看穿琢磨的心事。”发生关系的对象就不能是好朋友？”
琢磨点点头。
“……我该跟他道歉，我用错误的方式表达友情。”
自己让尚也哭泣;自己的独占欲将他搞得团团转让他遍体鳞伤。可是，尚也还是笑着回给自己一个温柔的吻。
“我一定要跟他道歉。”琢磨重复一次，露出爽朗的笑容。
天气晴朗的星期天。
美之跟梦见走在浅草的街上。在因美之心脏病发作，而琢磨不得不回家的那个礼拜星期五照例到”梦见”去的美之，在离去之前，对妈妈桑提出有事想找他商量的请求。
梦见也爽快答应，约好星期天出去。
美之提早五分钟到达约定的地点，梦见眯着眼，笑容满面地走向他。梦见今天穿着朴素的大岛绸，头发盘起来，妆画得相当清淡。眼角上了淡粉红色眼影，没擦指甲油，只有嘴唇涂上亮彩的口红。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很完美的女性。老实说，梦见
可以说比真正的女孩还要漂亮。——歌舞伎的女角也比真正的女人还要女性化，梦见的感觉跟那个差不多。虽然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但应该比自己大。即使如此，偶尔还是会被他无邪的笑脸迷惑住。
“怎么了？我太漂亮，看呆了吗？”
“恩、对啊。的确看呆了。”
“加纳先生，你要带我去哪里呢？”梦见捉弄地问。
“……那个，妈妈桑。”
梦见笑着摇头，”不可以。出了店外，请叫我梦见。不要叫我妈妈桑。那么，加纳先生，我今天就叫你美之，可不可以？美之不要这么无精打采嘛！”
在地下铁贴出的海报上知道有羽子板的展览后二人转搭银座线去浅草。
“来，手牵着手。你要当我的护花使者。”
在前往浅草的路上，被这样要求，美之觉得有点怪怪的。个子高一向容易吸引大家的目光，现在更觉得人家都将视线集中在自已身上，而且这绝不是自我意识过强。
“感觉真好。”梦见看着美之说。”那些人一定认为我们是俊男美女的组合吧！”梦见小声地接着说。”大家都不知道实情，这是个只看表面的说谎世界。”
“梦见……？”
“啊……我们走吧！绿灯亮了，我们去约会吧！”梦见牵着美之的手往前走。
“约会吗？”
“对啊，约会。”
境内狭窄的地方摆满羽子板，外面还有射水珠跟卖棉花糖的摊贩。还有媒体跟采访人员，闪光灯四处闪烁。
“你喜欢什么……”
“不要勉强，助教的薪水不多吧？大熊每次都很担心呢！”
可是美之坚持说，既然是约会就该送东西。而且还是自己约人出来，应该给自己表现的机会。梦见听了，笑着要美之买羽毛毽跟人形烧。
“羽毛键在过年时摆出来装饰，人形烧是回去后请大家吃的点心。”梦见指着用线绑着五个细竹签的接丽羽毛毽说，
美之选了个白色证中央染红、样子相当可爱的羽毛毽，交给梦见。
“这个可以吗？”
“谢谢。我好高兴。这个我不会放在店里，我要放在公寓。”
既然来到这里，两人顺便进去参拜，喂鸽子吃饲料之后，再去抽签。梦见因抽到一张大吉而像个孩子般兴奋不已，但美之却感到一阵晕眩。
“怎么了，累了吗？”
“不会。等一下要做什么？去哪儿吃个饭好吗？”
梦见询问美之是否有其他事情，美之回答:今天一整天都跟你约会。
“我还要听美之的烦恼吧？”
这是今天的重点，怎么可能忘掉。梦见提议去周刊上有介绍，位于银座的w饭店附设的酒吧。
“要是我生为女孩的话，我就会开红茶蛋糕店。上了大学后，我参加烹饪学校，还考上红茶协会的经理执照……最后为了开这间后，又去上了品酒学校，学习酒
类知识。”
二人来到银座，在可以遥望夕阳照射，东京湾的w饭店附设酒吧，各自点了杯鸡尾酒。颜色漂亮的饮料可以松弛心情。四周位置有些提早庆祝圣诞节的情侣悠闲地享
受黄昏时刻。
“那么，你是要跟我商量大熊的事……吧？”梦见放低声音说。”大熊很以你这位哥哥为荣。不管看到什么，或是说什么，都会将美美挂在嘴边我甚至跟他说，你哥哥真
真幸运，你这么喜欢他。他却回说，那可不一定。”
“为……为什么？”
“刚开始，大熊是被他的女朋友玛丽亚，也就是阿尚……所迷惑。但是……我想大熊自己也在骗自己吧！”梦见促狭的表情转为认真。
“加纳先生，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漂亮……恩……听起来也许很平凡，但我觉得你是了解人间辛苦的温柔人。”
“真的很平凡。你不是学文学的吗，应该有更好的形容词吧！”
“看不出来是男的。”
“你太过认真了。干脆彻底改变人生算了。”
“怎么做……才能改变？”
“跟我上床？”二人四目相对，顿时沉默。
“不可以！”美之看着梦见的眼睛说。
“说了不怕你笑。我这把年纪还没有过经验。我没抱过女人，也没跟同性发生关系。我虽然知道相关知识;但是一定会弄伤你。”美之脸颊微微泛红。
“跟你说着玩的。不过……还是有几分认真。因为美之跟我初恋的情人好像。字不一样……发音却很类似。我虽然很容易喜欢人，但是却有很强的贞操观念刚刚是开玩笑的。而且美之看起来就不是居于主导的人。两个妹妹怎么做？”
“妹妹？”
“对。同志都称男方为哥哥，女方为妹妹。我们是妹妹。”
“那你就是等级最高的贵族千金。”
在美之真挚眼神注视下，梦见轻笑着。
“温柔的谎言。”
有句话说:温柔是罪恶的;温柔可以说是冷酷之意。
“你要好好检视自己的真心。要接受或是拒绝大熊，都要看你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美之好想将隐藏在内心的疙瘩告诉这个人。梦见察觉地笑了笑。
“我还要杯酒。”
梦见跟经过身边的服务生点了二杯”玛卡丽妲”。
“要辣一点。”
玛卡丽妲以恋人命名的美丽鸡尾酒。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信。约翰爱上一位叫做玛卡丽妲的墨西哥女孩。但是命运之神残酷地拆散他们，他的恋人死于流弹中……”
“梦见？”
“人类真的很脆弱，之后再怎么后悔都来不及。”
这是真的。美之只看过亲生母亲的照片。父亲再娶的小夜子，琢磨的母亲很温柔。但是，也立刻就去世。
“我重要的人……”
梦见从小型皮包拿出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二位青年抱着颜色
不同的安全帽，在摩托车前摆出v手势。
“这是我二十岁左右的照片。左边比较高壮的人是我。不敢相信吧？”
左边的青年，应该说是尚有几分少年稚气的青年感觉有点像偶像歌手。
“虽然身高只有一七三公分，但是身边站个一六五公分的人，相形之下感觉就很高大吧。而且那时候我很胖。”梦见眯起眼怀念地看，突然笑着说:“摩托车呢，我才骑400，他却硬是逞强要骑750。我们二人骑到奥多摩附近，那个笨蛋却发生车祸……”
就那么走了……淡淡地加了这句。很小心地用手帕擦掉指纹，慎重地收起来。
“我……我很害怕。”
“美之？”
“小说跟漫画里常有这种情节不是吗？像是罗密欧跟莱丽叶。奥塞罗跟娣娣蒙娜。在日本的话就是夏清十郎跟梅川忠平……这些人都很珍惜对方，可是到头来都失去对方。”
失去重要的人之后，被留下来的另一个——
“既然会失去，一开始就不要有期待。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是我真的觉得他很可爱。小小、圆圆的脸颊，让我无法不疼他。”用无法听清楚的声量说出了……琢磨。
“而且，我对他有愧疚。我……小夜子妈妈……琢磨的母亲是为了保护我而被车撞死的。那天下着雨。”
梦见张大双眼，随即嘴角上扬，露出温柔的笑容。”我听你说。”
那是——琢磨诞生后不到半年的时候。美之是S学院小学部一年级学生。午后开始下起的雨，到傍晚还不见有停止的迹象。那天，美之上学没带伞，小夜子到公车站接他。
“危险，不可以。马上就要变红灯了。”小夜子妈妈要美之等下个绿灯再过马路。
“小夜子妈妈，这个红灯要等好久才会变成绿灯啊！”
“不可以。美之已经是哥哥了，不可以做危险的事情“
“恩、妈妈。”
这时候，一辆卡车要闯红灯。灯号已经开始闪烁，但是——的确是绿灯。那件事发生得太迅速。小夜子妈妈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美之。
“美之……琢磨跟爸爸就拜托你了……”
医生面有难色地摇头。管家立刻带襁褓中的弟弟来。年幼的弟弟在美之
纤细的手臂中哭了起来。
“琢磨……请将他……当作真正的弟弟。”
父亲去大阪参加学会。住在用贺的姑姑立刻急忙地跑去打公用电话。
“她连擦伤都没有。”
美之很难过地摇头。每次想到这件事，胸口就好像被撕裂开来。
“听起来跟以前一出戏好像。真是……”
“大熊不知道吧！”
“他只知道他母亲是死于车祸。我说不出口。我怎么说得出口？他母亲为了前妻的儿子死掉……听起来就像是我杀了她一样。”
服务生送玛卡丽妲过来。用去世的恋人命名的鸡尾酒，飘着淡淡的雪色。
“我真的将他当作亲生弟弟。在我们四周流言纷起之前，我根本没意识到我们是同父异母兄弟。因为他真的很可爱……小小的好可爱。让我无法不爱他。”美之喝了一口玛卡丽妲，压低声音说。
不管去哪里绝对会带着弟弟一起去，因为他想让琢磨知道，在天地之间，他们是唯一的兄弟。
“小时候我们是很像的因为不管我做什么，他也会学着做。但是，他却在不知不觉中长得比我高。我也不再了解他想法。就在我小心不要出错的时候……”
“那位大熊就砰地跳过一座桥。”
“没错。就在我敲着桥确认安全性时，他就用撑竿跳的杆子飞过去。”
“笨蛋！”梦见在美之的耳边轻骂，语调带着无限的温柔。
“所以我无法放任不管。我想将他锁上关在牢笼中，要是让猛兽出笼，会带给大家很多麻烦。”
“那位大熊不用五分钟就会把笼子破坏掉。”
“他才不敢。”
“谢谢。”
美之握着梦见的手，白皙柔软的手中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真的很想跟你发生关系看看……但是，对手是你死去的小夜子妈妈，我连一点胜算都没有。恋弟情结之外又多个恋母情结，加纳先生。”
梦见这次换叫加纳先生。
“……可是，加纳先生，只有温柔的男人是笨蛋，跟我一样。”
“其实你很寂寞吧？你们是兄弟的话，就可以合法地一辈子住在一起。你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美之觉得背后有东西在催促他向前。
“笨蛋，你可以跟他撒娇啊，反正你们是兄弟。觉得给对方添麻烦，道个歉就行了啊。而且能够这样做的，只有真正的朋友、家人跟相爱的恋人吧？”
要不然就装作开玩笑啊，梦见笑着说。
“尽量使唤他，弟弟本来就是哥哥的仆人，要好好地利用这个特权。”
“没错，我是长男，他抱怨也没用。恩……就要这样。”
应没有人会责备他使出最后手段。
“可是，梦见……还有个问题……”
“……大熊对你怀有兄弟以上的肉体感情？”
美之用寻求协助的眼光望着他。
“咦？真难得哥哥要出门啊？”
时间暂时回到同一个星期日的早上。用毕稍晚的早餐，琢磨准备出门。
“恩，出去一下。晚餐在外面吃，但是不会太晚回来”琢磨笑了笑。
“我也要出去。那我也在外面吃饭。”
“你要去哪里？”
二人同时说出，彼此互看对方。
“我要去阿尚那里。之后就出去。”
“我……”美之支支吾吾地找话。
“你身体情况还不错吧。去神田还是高田马场？”
哥哥会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出门，绝不是去图书馆或是旧书店。琢磨一脸严肃地握他的手。
“没有关系。”
“怎……怎么了？”
美之感到很不自在。琢磨开朗地笑着，
“今天天气看起来不错，而且左手摸起来热热的围巾、手套都齐全。你等我一下！”琢磨说完立刻跑进里面，拿出来的是用过的热袋。”把这个握在靠近心脏的左手。我不在身边晕倒的话可没有人救你。”
美之很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着弟弟。美之跟琢磨的身高相差约十公分，上了高中弟弟的身高就超过自己。
“因为你回家……放下一颗心。身体就变好了啊。”
对于以那种形式被强迫回家，不但没抱怨还非常注意他身体状况的弟弟，美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己实在太现实了。
“你还敢说。初秋时候，不知道是谁在我面前突然发作？真是，反正你路上小心点就是了。”
送走哥哥后，琢磨忙着拿起上衣。”接着是关窗户……”
目标是乌山一一好朋友的家。尚也一旦拗起来，就非常难以应付，但他会这样也是琢磨的责任。那之后，跟美之相处得非常平稳。相反地，跟尚也以那种形式回到逃离的家。美之说给他时间考虑。想了又能怎么样？接受还是拒绝？答案就是这二个其中之一。是兄弟，还是兄弟以上？一半血缘关系的包袱太沉重，压得自己无法翻身……但是，事后仔细想想，自已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一一你不在的期间，我更睡不着。这家太大了。能听到这句话就已经很满足了。看到哥哥沉稳的睡脸，内心松了口气。那时候的情感爆发，不应该说是失控……我一到冬天就会睡得更好。可是，哥哥……满脑子胡思乱想，还是想不出什么。自己本来就不擅长思考。这么一想，才发觉失控的原因。要是能先想过再采取行动或在脑海中演练过的话，事情就不会变的这么糟糕。总之要跟他道歉……然后……
“尚也、尚也！”
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门的另一方有人在。但是没有要开门的意思。琢磨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可是，人都到这里，总不能话都没说就回去吧！
叮当叮当叮当……
琢磨耐着性子继续按门铃。最后——听到拿下链子的声音，尚也投降了。
“想用光我家门铃的电池啊！这样按不怕吵到邻居？这里跟大熊家不一样，每家都隔得很近。”
跟预想的一样，尚也摆了张臭脸给他看。
“你来干什么？”
“道歉。”
“为什么？”
“我将你要得团团转。我真的很自私。我已经失去恋人的你，不想连朋友的你都失去。所以我来跟你道歉。”
没有回答。
“我太依赖你了，对不起。我也知道道歉不能了事。但是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大熊……”
“我们不是情侣。尚也说得没错。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虽然当不成恋人，可是还是好朋友。我们是好朋友“很像琢磨的风格。
尚也看了这位交往长久的麻烦朋友，仰天叹口气。
“算了，不要在门口大叫。会被邻居听到。”
在安静的客厅，应该说起居室更合适的六尺空间里琢磨松了口气。
“……算了……原谅你吧。”
真拿他没辄，尚也心想。明明是个加害者却露出被害者的表情。在寒冷的一大清早，在他家门前徘徊。
“你好狡猾……明知道我喜欢大熊，还说那种话。你好诈……其实，你罪不可赦……”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尚也无语地低下头，然后抬起来，赌气地瞪着他。
琢磨觉得他好可爱。——糟糕！我就是这样……自己实在太过滥情。只要知道对方想依靠自己就无法拒绝。
“算了，依赖你的我也有不对。算了……”尚也的口气不像平常的温柔。”依赖让我们的关系不对等。对不对？大熊。”
尚也就是这样，对任何事都不是很执着。所以琢磨才无法不管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该多事，但就会不自主地照顾他。不……这应该说是一种欺骗或是傲慢。因为被人依靠的感觉真的很好。
“不对，是我不好。”琢磨表情凝重地深深低头。二人彼此互看。
“也许……我太寂寞;大熊又在我身边，你的手好温暖。”尚也淡淡地说。
自己为什么会迷恋琢磨？结果只是朋友之上恋人之下。为什么自己对他这么死心塌地？普通的朋友关系，在其中一方转变为保护者时，也就是彼此关系开始崩坏的时候。
“大熊跟亚弥好像。”
妹妹就是这样，将寂寞、痛苦、好难过、谁来救我……这些话深埋在心底。不但如此，还拼命努力想要早日独立好帮助哥哥。从来不认为自己比较小，坚强地从不依赖他人。
“亚弥？”琢磨讶异地问尚也。
“恩……拼命的感觉很像。”不过，我妹妹是很认真的拼命。尚也补充说道。大熊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
最显著的证明就是大学联考。
“你大学念到一半休学，真可惜。”
琢磨是以700多分的成绩考进T大，但是在二年级的时候办休学。在旁羡慕的人，铁定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交往久了之后就知道，经过一番辛苦得到的东西，才会更加珍惜。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东西，一点价值都没有。自己就是那样给三万就上床，想了就有点生气。
“我太轻率了。”
“所以我才没跟大熊交往啊，我讨厌轻率的人。”一想到这句话有点矛盾，尚也不禁笑了起来。
“我因为个人的独占欲所以才买下尚也。”l
这种从钱开始的恋人关系，到现在还是心中一个疙瘩，让琢磨充满了罪恶感。
“算了……听起来好像我在说谎。被甩掉的感觉的确很不好。但那时候我太累了，所以想依靠某人。幸好是大熊在我身边。”
“可是，我无法释怀……”
听到这句话，尚也眼睛闪过了一道光芒。
“那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伴
“情敌的名字。”
琢磨思索着。认真的感情应该要认真地回答才行。不然的话，二人就无法跟以前一样当个好朋友。真的会变成一般泛泛之交。
“……好，我说……就是……”
犹豫说出的话贯穿尚也的耳朵，琢磨的确是那样说，他是那样听到。
尚也——无言以对。
“大熊，那个……”他想寻找适当的话，但却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你笑吧！喜欢男人就已经很不道德了，何况对象还是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
“……那个……”
“算了。你不要同情、安慰我。”
“我才不会同情你。但是……”
琢磨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被无法选择的关系束缚着。
“……又不是你自己喜欢生为他弟弟。”尚也帮他找理由。
无法实现的罪恶恋情，心痛的感情。禁忌的感情。感情都表现在脸上。琢磨看着好朋友的脸，微微一笑，要他放心。
“就像是刚孵出蛋的小鸡会迷恋第一眼看到的人。我是哥哥带大的，所以他对我来说是个神圣的存在“
真的是那样吗？对方是美之，而且又那么地尊敬他一一就算不是那样，还有兄弟这层永远拿不掉的枷锁——那肉体又该如何结合在一起？——可怜的我跟大熊……
尚也很体谅好朋友的恋情。
“大熊……”
尚也瞪着琢磨的脸。因为太尊敬他，所以反而找不到适当的话来形容这份感情。
“你一直用这种异常的心情喜欢美之？”
“有没有酒？”
“大清早就在发神经。我家的酒早就全被你喝光了，喝酒来逃避现实最没用了。”
“那也该倒杯茶款待客人吧！”
被尚也一语道破心事，琢磨不高兴地嘟哝。琢磨很清楚高城家的情况。？
“你少罗唆了。来我家为什么没带个礼物？”尚也边抱怨边走向厨房。
“拿去。”
脸颊感到一阵冰凉，琢磨抬起头，尚也递给他一个玻璃杯，里面倒满乌龙茶。
“不要挑了。先把这个喝了，再慢慢烦恼。”
这不是“恋兄情结”这种简单字眼就能解释的情愫，这已经是近亲相奸。除了自己烦恼之外，也别无他法。深陷其中的人痛苦，在旁看的人也痛苦。
“……既然这样，我们出去晃晃吧！”
尚也将感情压抑在笑容中。
“去哪里？”
“今天天气这么好，待在家里会发霉。偶尔让身体晒晒太阳也不错，身体可是我的资本。”
要去哪里？琢磨再度询问，尚也灿烂地笑着说:“先去美容院。”
头发过长，想剪头发。
“然后去医院探望妈妈。”
夏天开始留长的头发已经到了肩膀。跟他顽固的个性和恶劣的态度截然不同的头发，像猫毛般柔软地将尚也秀气的脸庞衬托得更柔和。可爱的长相是他赚钱的本钱。只要他回眸一笑，很多客人就傻傻地掏出
钞票。
“我妈妈说过完年就可以回来，而且我还要跟小百合及妈妈桑报告说我被大熊甩了。我想请妈妈桑让我去当酒保。为了钱而扮女装，实在太对不起认真的人。再不出门的话人会很多，我们赶快走吧！”
“那很好。”
除了这句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这是一向缺乏单字的琢磨，打从心底的衷心话。包括他母亲出院的事。尚也回答说”恩。”
“接下来的下午，就是跟大熊的最后约会。我们的恋情就到今天为止，明天起就回复成好朋友。今天是我生日，你要当我保镖。”
“咦？”
琢磨着急起来，竟然忘了好朋友的生日。
“今天是我生日。大熊忘了吧？你一定要好好款待我，让失恋纪念日充满回忆，走吧！”
“好！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探望伯母后，你要去哪里？”
“东京湾的约会海滩。我也想从银座去晴海埠头。一路上一定有很多情侣。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一定要亲热一点。”
琢磨听了耸耸肩。感觉不是很坏，可是话还是不由得脱口而出。
“尚也，我觉得你说话不要这么粗鲁，感觉比较可爱。”
尚也突然踢向琢磨的重要部位。
“这就是大熊最糟糕的地方！我可不想让和自己有相同性征，又不是恋人的人说我可爱。”
“可、可恶。要是以后不能用那该怎么办？”
“活该！”
尚也反唇相讥，边伸手过去握住他。琢磨由上压住他的手。
“今天为止，还是恋人吧？”
明天开始就不是了。到今天为止恋人……这~段感情也是一样了？一想到这里，愈发觉得他可爱。是恋爱？还是多心？或者又是任性的独占欲作祟？自己必须了断这段感情，尚也只是配合自己的决定。
“时间宝贵，走吧！”
琢磨静静地点头。
以后要建立的是，好朋友以上恋人以下的关系。
剪短头发的尚也笑着说，脖子好冷。将头发往后梳，戴上个眼镜的话，就像是宝做冢剧团的男角一样。琢磨很聪明地忍着不说。好久没见到儿子的尚也妈妈，看了之后笑着说”感觉很清爽。”和儿子及儿子的朋友在会客室度过一个小时后，用恢复血色的笑脸说，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我放心了。伯母真的恢复健康。”
“你不要跟她说她儿子当公关，她是古代的人。”
说古代的人，好像有点过分。但对会用”一般常识”判断事物的中年主妇而言，这的确是难以接受的事。
“喂，先回银座吧！”
乘公车来到晴海码头。迎着东京湾吹来的潮风，琢磨发出哆嗦的声音。
尚也对他路出恶魔般的笑容。
“会冷？那就靠紧点啊！”
头发稍长的尚也看起来像是女孩，但是他现在发剪短，又在晴海埠头靠在一起，一定会被认为是同志恋人。琢磨是毫不在乎他人眼光。加上天气好冷，自己也该带一个热热袋才对。
“我又不是北极熊。”
“算了。这附近没有可以喝茶的店。我们回银座吧。”
之后一一
“大熊，我要那个。”
经过胜哄桥、药地，二人回到东银座。迎面听到撒娇的声音，琢磨有点不如失措。
“什么？”
朝尚也手指的方向看去，靠近歌舞伎一家服装，摆着一只只有装饰功用的超大型布熊。靠近一看，脖子上挂着”山田xx元”的牌子。
“我要那个！它叫做山田，今天是我生日。”
价钱并不是很高，可以买下来送给尚也。问题是，该怎么带回去？
“大熊！”
应该捉弄他一下，自己也该任性一下，尚也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买那个给我，然后坐山手线一周。你若在电车里一直抱着这只熊，我就原谅你。其实我想养真的熊，可惜没房间。妈妈出院后，知道儿子跟男人同居一定会昏倒，……搞不好住进精神病房……只好用那个熊代替了”
可能是在那种店上班的关系，还是尚也跟梦见妈妈桑一样，变成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美人？剪短头发后，尚也现在的个性跟女人一样——非
常任性而且大胆。
“好吧，你等一下。”
一一并不认为这样做就可以让你释怀……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咦？”尚也只是想捉弄他而已。
琢磨进入那间店，数分钟后，透明塑胶带上绷着红绿圣诞颜色缎带的”山田”抱在琢磨手中。入口附近几位选购商品的女孩对琢磨发出尖叫。
“大熊……谢谢。”尚也的视线模糊起来。
“阿尚不是说想要吗？不可以被亚弥抢走喔！”
琢磨心想。——这是自我满足。我……借着让尚也对撒娇而跟他撒娇。我一直都是……依靠他。依靠的人其实是我。
“接下来要去哪里好呢？千定屋的咖啡馆吧！二人坐在一起吃泡芙。”
“真的？”
“今天是约会不是吗？是你说要我陪的！”
“大熊……我投降了。你这样做，我好像是个坏人。看你这样……我投降了。”尚也举起双手。
“天冷了，我们回去吧。”
四周一片暮色。蓝色跟橘色绝妙地在天空舞出对比的色彩，路灯也亮了起来。
“还要坐山手线绕一周。”琢磨笑着说。
“大熊真爱欺负人。”
“你不知道”好朋友”这句话吗？”
只要能跟你当好朋友，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走到有乐町站附近，通过验票口，尚也要琢磨等他
“干什么？”
“等我一下。”尚也跑开，没多久就回来。另一边的喇叭响起热闹的音乐。
“慈善捐款箱。”尚也浅笑着说。”我捐了三万元。我将大熊给我的三万元投进去。我要的是大熊，不是钱。我想要大熊……”自己才是他要的。因为想要才引诱你。尚也说。反正我身体健康，钱以后再赚就有了。
“尚也。”
即使是逞强，琢磨也相信尚也。因为尚也毫不避讳他认真的眼神。
“你若觉得寂寞，就让这只熊上床。听好，不跟其他男人睡。”
“我知道。下次我会找个脾气好，而且眼中只有我的可爱女孩。”
“阿尚，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而你看起来很温暖的感觉。对了，大熊，你加油吧，你就要成为电车内的焦点了。”
好朋友以上恋人以下的奇妙关系。轻飘飘像羽毛般地爱抚。什么话都没有说。尚也的手摸着背、头发的时候，身体还是兴奋地起疙瘩——
有乐町搭山手线。新宿搭京王线。尚也拉拉他的袖子。接近圣诞节的星期日，很多人手中都大包小包。但是抱着大熊的高大男人，一定会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
“人家这样看你，你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会吗？我倒觉得很高兴。感觉很舒服。”
“怪胎。”
“怪吗？”
“非常奇怪！”
“是尚也要我这样做的啊！”
虽说如此，还是不想让认识的人看到。
偏偏就会在这时候碰到熟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
梦见跟美之就在前一节车厢。他们发现车厢内大家都在看一个男人，于是停下脚步，不再向前移动。二人彼此对看，柔柔地一笑。
羽子板展览的隔两天十二月二十一日傍晚，接到父亲的电话，过年不回来。
“爸爸竟然不回来，是不是在那边钓到金发女郎啊？”
“爸爸没什么妻子运。要是那边有人战胜命运，那也不错啊！”
哥哥立刻替爸爸辩护;已经独立的弟弟也附和说。
“的确。我已经过了不喜欢爸爸被抢走的年纪了。”
“对了，一直拖着没整理的茶室也该打扫了……”
琢磨惊讶地看着他。美之说明，变成仓库的茶室里成堆的纸箱中，有爸爸要他找的资料。
“秋天时就是故意漏掉这里的，结果还是逃不掉。我都已经成了爸爸的私人秘书了。”
加纳家的茶室，小门入口之外还有拉门，喜爱茶道的祖母去世后，就成为仓库。——要是奶奶看到一定会很难过。虽然内心这么想着，还是习惯将不使用的工具或是不断增加的书往这里塞。再加上一延再延的整理，从春天拖到秋天;父亲想要的书到底在这堆书箱中的哪里？光是想，美之的头就开始痛了起来。
“新年快到了…”若不是父亲要求今年就不会理……”
从温度稍微上升的十一点开始整理，怕太过寒冷还将电暖器带了进来。光是要从众多古老藏书中找书，就非常不容易。加上美之一看到有趣的书就会看得入迷，整个工作进行的非常缓慢。
“要是有搬不动的东西就叫我来吧。我只负责劳力。晚上还要工作，我要再去睡一下。”看哥哥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琢磨立刻抽身逃走。目送琢磨离开后，正想开始整理时，才惊觉工作毫进展，只有时间不断流逝。这时候，如山的箱子堆中，发现了一个约小纸箱大小的布包。
拿起来一看，并不是很重。
“里面好像不是装书。奶奶的茶具……也不太像”看着绑得紧紧的布包，美之有股异常的好奇。
布包中有本用艳丽的千代纸做的笔记本。里面是日记。一拿起来，夹在里面的照片飘落在地上。美之慌张地捡起来，突然觉得照片跟庭院榉叶飘落的样子好像。变成暗褐色的照片共有三张。这日记好像是琢磨的母亲一一小夜子的。一张是小夜子妈妈跟父亲的照片。另外一张是琢磨跟美之。最后一张是小夜子跟没看过的年轻人。青年沉稳的脸庞露出微笑，旁边是小夜子。难道……是自已多心……不可能……——我知道这个人。美之怔怔地望着照片上的青年，脑袋一片混乱
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可是，美之很确定知道这位没看过的年轻人是
谁。青年的眼睛跟嘴真的很像……太像了。这是……我希望的结果？
被道德、常识束缚而逃避的自己的背后，就像一东西推着？内心某个角落的希望现在成为现实，就代把锐利的刀突然出现在眼前。那之后，他就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但是感觉更加压迫。不想再有人在眼前消失……可是，心海开始起了微波。手指轻触着日记……只要看了日记，就可以知道事情真相。但是他害怕……而且这会侵害到往生者隐私权。
“……不用看，凭这个就可以确定……”
这张褐色的照片已经说明一切。喜欢爬山的青年露出沉稳笑容，身旁站着还是少女的小夜子妈妈。看起来并不抢眼的情侣，却非常搭配。翻开照片，背后写着”一九七四上高地”事情就是这样……？爸爸……
加纳家的祖坟都在上野。”美之的母亲也在那里长眠。但琢磨的母亲:小夜子不是。她的基在长野。小夜子是长野人，听说他父母想让独身女回到祖家的墓地。怎么想都不合理。琢磨的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后，长野还剩什么亲戚都不知道。虽说大家都很忙，距离又有点远，但完全不联络也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许多问题在脑海浮现，一下子生气一下子安心，美之流下泪……美之突然觉得头晕，整个人成大字型地躺在地板上。他还记得天花板交差的木梁。小时候，因为这里夏天很凉快，所以都会跑来这里睡午觉。他还记得，有次跟琢磨玩躲迷藏，打破祖母的茶具而挨顿骂。微风轻抚脸颊，掠过脸庞……啊……是小夜子妈妈的手。白皙漂亮有点冰冷的手……就这样紧闭着双眼……
“哥哥？美美哥哥？”琢磨从入口探头进来，整个人爬进来。
“我叫你吃晚餐叫了半天，你都没出来。我待会要出门所以先吃了喔！”
为了配合六点要出去工作的琢磨，加纳家的晚餐时间是四点半。不过，冬天的太阳已经有点下沉，脚感到阵阵微寒。
“你怎么躺在这里？会感冒啊！”琢磨拉出快燃尽的暖炕芯。
“啊，对不起。我……没什么食欲，你先吃吧。”
美之鼻头酸酸的，喉头很痛。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你那什么声音，感冒了吗？不要吓我，你中午也没吃吧？”琢磨说完，指指门口。
近中午时，琢磨来看整理状况，却看到哥哥丢下整理工作沉浸在书里。知道说什么都白费，所以琢磨将咖啡倒在壶里;饭放在入口就离去了。但是，盘子依然盖着布，模样跟拿来的时候一样。
“……我没发现。”
“不吃东西，身体更容易冰冷。”而且天一冷，心脏病就会发作。
“对啊！”回答得有气无力。美之装成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拾起千代纸笔记本的瞬间，就好像被雷打到一样，喉咙好痛。
“美之，你好奇怪？我把整理工作都推给你做，你是不是不高兴？”
感觉已经到了极限？还是这就是所谓的冲动？整个人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美之好像突然发作一样，双手环绕着琢磨的脖子，抱着他。
“美、美之？”
“一下子就好。暂时保持这样……你好温暖。”
“喂！我可不是暖炕。”
——加纳家兄弟根本不像。——弟弟是继室的拖油瓶吗？不像是应该的，因为我们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哥哥，等等我，哥哥。不管去那里，相差七岁的弟弟一定会跟在后面。一一我喜欢美之。琢磨？琢磨！对了！我要永远照顾你，庇护你……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我也一直装作没注意。
“将他当亲弟弟疼爱”
“要照顾爸爸跟婴儿……琢磨很可爱的拜托你，美之。”
当时的每句话，在耳边回响着。一一妈妈……
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小夜子妈妈说的那句话，并不是指”一半血缘”的
事情。
“哥哥，哥哥！”
琢磨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点困窘。——听得到？
“啊……琢磨啊？”
“什么琢磨！你怎么了，你真的好奇怪。发生什么事？”
对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要发现那本日记。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是日记在呼唤自己吗？
“咦？那是什么？这照片，是我？”
“不行。那是……”
“什么？”
没地方可藏。这也是命运吧。
美之紧抓着琢磨的手，捡起掉落在古旧榻榻米上的照片。
“我母亲跟……真是伤脑筋。”琢磨没事般地说着。
“那些爱说八卦的邻居太太们说的话全都是真的
……”
“琢磨……？”
“恩。”
琢磨冷冷地回答。
““你觉得这照片怎么样？”
美之来回看着琢磨跟照片，慢慢地比较。
“……恩，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琢磨站起来。还非常满意似地又说了句:实在太帅了。
“哥哥为什么哭。”
“咦？”
美之这时才发现到。嘴角露出了苦笑，急忙用手擦拭。
“算了，去吃饭吧！”
不知道该怎么样？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实情。这时~候琢磨的态度还是跟平常一样，可以说是让美之找到一个喘息的空间。已经习惯在这时间用餐，可是美之一点食欲都没有。
“什么啊！你怎么都没动。我特地做的，不好吃吗？”
琢磨跟平常一样，食欲相当旺盛，将他眼前的盘子拿走。
“有件事必须跟你说。”美之放下筷子。
“什么事，这么严肃。”琢磨吃完放下筷子。
“迟早都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的母亲……是为了保护我才被撞死。你出生半年左右的……雨天……”——那个七岁的秋日。
琢磨抬头看看时钟，起身打电话跟梦见联络。
“……恩，对不起。就是这样。”
琢磨告诉梦见要晚一小时上班，然后催促美之说下去。
“对不起，让你迟到。”
“我跟店里说要晚点过去，不要紧。”
琢磨从柜子上拿出威士忌，很熟练地做了二杯加水酒，一杯交给美之。
“我知道等一下还要工作，可是……打击太大，就让我喝一杯吧！”
琢磨对瞪着他的美之解释。
“人类真的很悲哀。这时候还会肚子饿。可是，我不吃的话，六点开始上班到十一点之前，都不能吃东西。”
琢磨说着就像牢笼中无法安静的熊一样站起来，刷地打开客厅的窗帘。窗外，上弦月挂在榉树的树梢上。上弦月跟美之的侧脸好像。
“要是世间的烦恼都能溶于酒里一口气喝掉，那该有多好。为哥哥忧愁的侧脸干杯。”
琢磨对着月亮高举酒杯，仰头饮尽。道德、常识，全都喝进去。
“保护美之被车子撞……这是美之的枷锁？”
美之握着手中的杯子，看着琢磨的眼睛点了点头。
“……爸爸去出差……没赶回来。小夜子妈妈说的遗言是:要我照顾你……”
“她怎么说？”
“她说要我把你当亲生弟弟般疼爱……”
美之握着她的手跟她约定，小夜子满足地笑着。幼小的他没看过比这还要漂亮的笑容——美之心想。
“真的好漂亮。你母亲像睡美人一样。”
“将我当亲生弟弟，那你知道了？我们不是兄弟？”
“怎么可能！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以为那是指”一半血缘”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真相，户口名簿上也登记着次男啊？”
现在还记得琢磨出生的日子。也记得小夜子从医院回来的日子。那是樱花盛开，空中飘着花瓣的美丽日子。
“我伸出手想跟你握手，你却将我的食指握得好紧“
美之笑了，琢磨也跟着笑。冰冷的空气溶在月光里似地温暖了起来。
“之后……我认为跟月亮一样。”
“？”
“我妈妈死掉，小夜子妈妈死掉……我一直认为我喜欢上的人就会死掉。”
“什么啊？”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太喜欢你。古今中外的名作全都是悲剧收场。”
“什么啊？”琢磨重复说相同的话。
“就跟源氏物语一样，这是近亲相奸。”
“请用我容易了解的说法。”
“光源氏跟藤壶。我对自己的妈妈……小夜子妈妈抱有情结。”
美之本想很干脆地说出来，但是失败了。
“可是……我真的认为就算是近亲相奸也没关系。其实我应该把这种坏念头抛弃掉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我，就算那样也没关系。”
琢磨离家的那五天，实在太难熬了。只要琢磨回来，家中那种寂寞的感觉立刻消失。即使被讨厌也无所谓。这次若琢磨有什么强迫的举动，自己应该不会逃了。
“真是狡猾的想法，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不只是指那五天，而是跟琢磨二人单独在家的这段时间。
“爸爸说的那玩笑……有点过分。”
“什么玩笑？”
“折口信夫。维雷诺跟而波。说得更清楚的就是，约翰裘涅或是喀库多。”
琢磨终于听懂。
“美之还好，我一直以为我喜欢上亲哥哥。”
美之抬起脸，琢磨移开视线，看着天空说。
“害我绕了那么一大圈，还差点失掉一个朋友……“
“看到那张照片，我真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我的枷锁没了。”
——不承认男同志婚姻的日本，还是有合法管道可以在一起。
二人彼此互看。
“对了。”
“又还没真正确定不是亲生兄弟。”
小夜子妈妈若还活着就可以找她问个明白。美之忍不住说。
“……有日记……”
“我不看！那侵害妈妈的隐私。”琢磨断然拒绝。
美之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琢磨的反应跟自己一样，这令自己又高兴又可惜。
突然想到……爸爸知道吗？将那日记收进茶室的人是爸爸，他应该知道一切吧？内心感到一阵焦躁。
“还是问爸爸比较好，爸爸还活着。”
琢磨站起身，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要开始忙了。我得跟妈妈桑请假……一星期左右……可能不太行。圣诞节快到了……”
“请假？”
“我要去爸爸那里。这么重大的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这里是我家啊！”
琢磨很敏锐地感受到美之的不安，若无其事地宣布。
接着——
你会感冒！琢磨催着送他出门的美之进屋去。
“你不用熬夜等我，快点洗澡，趁身子暖暖的时候睡觉。”
“才六点。”
美之反驳。可是心底的某个角落，也觉得今晚可以好好地睡一觉。这种现实的程度连自己都很讶异。
——这里是我家。琢磨这么说着。
回到客厅，穿起披在沙发背上的袍子，拿起自己没喝半口的杯子。适度刺激喉咙跟胃的美丽琥珀色液体让整个人舒畅起来。美之听琢磨的话，洗个热水澡后很早就上床睡觉。
隔天早上。
“咦？怎么回事？”
美之醒来，琢磨额头顶着椅背看着他。房间温度适中。琢磨帮他打开暖气后，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睡脸。
“……你的兴趣真低级，竟然潜入他人房间……”美之略不高兴地起床。血压偏低的美之起床气很重，心情当然更不好。琢磨一直叫他，他都不回答。最后琢磨无奈地说出:
“为什么我没有比美之早生。”
“什么？”琢磨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你睡得很熟，好像作了什么甜美的梦。你最近好像都没睡好……”
听他这种口气，好像自己作了什么坏事一样。美之更加不悦，没有回答。昨晚只是冲个澡就上床，还不到八点就睡了。连续睡了十二个多小时。
“我要去爸爸那边。”
美之露出惊愕的表情。
“这段期间，美之一个人看家不要紧吧？我跟妈妈桑请好假了。”
琢磨都准备好了，要紧又能怎么样？
“我搭今天下午的飞机。”
“下午的飞机。票呢？”美之讶异地问。
“妈妈桑昨晚帮我订到了。”
听了琢磨的要求，”梦见”的妈妈桑打电话给在旅行社上班的朋友。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还是在昨晚订到去伦敦的机票。
“他强迫人家？”美之边换衣服边问。
“也许……妈妈桑一直威胁旅行社的人。”
不那样的话，在这种旺季，怎么可能一晚就订到机票。
“你说了什么？”
“照实说啊。我好像不是爸爸的亲生儿子，我想去确定。妈妈桑说”我知道”。然后他就帮我想办法。”
那么干脆地将这种重大的事情说出去，美之听了差点没晕倒。这种老实得可以的表达方式，的确很有琢磨的风格。还有他的行动力。
“好吧，我会跟爸爸联络。对了……店里酒保的工作怎么办？”
美之很担心地询问。任性的弟弟要在圣诞假期请一星期的假——虽然自己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恩……尚也会回去当酒保。”
“你们和好了吧？”
琢磨很高兴地点头。
“他是为了钱才扮女装的，所以他要回去当酒保。”很小声地加注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对生为男儿身而烦恼的妈妈桑跟小百合很不敬。尚也也有他纤细的一面。
“真可惜。”
琢磨不好意思地说。
“因为他扮女装很可爱？”
“美美！”
那句话绝对不可以在他本人面前提起，琢磨认真说。不高的身高也是他自卑的地方。
“他很介意他秀气的脸孔。”
“身高一七三，跟我一样啊！”
“现在这时代，女孩一七零也不稀奇呐！稍微高一点的女孩再穿上高跟鞋，就有那么高了。虽然……无法跟他当恋人，却不想失去这好朋友。”
误将同情当爱情，依感情行事只会伤害朋友。事情曲曲折折，直到拿出自己最诚心的一面，才唤回朋友。
“啊，搞不好他回去当酒保后，自己的工作就泡汤了。”
互相对望，二人的嘴角在爽朗的清晨阳光中露出愉快的笑。昨晚冻结的感情好像是假的。
“好朋友吗？真好。”美之感慨地说。
“不是。”
“咦？”
美之讶异地看着他，琢磨露出诡异的笑容。
“比好朋友更好。”
不是好朋友，是密友。
“比好朋友更好呐！”美之说。听起感觉真好。美之不由得接着问:
“那我们是什么？”
“什么啊？连这个都不知道？很简单啊，兄弟之上，美美哥哥。”琢磨故意强调”哥哥”两个字。
“兄弟之上……没错。”真简单，美之笑了笑。
本来就很简单，琢磨笑着附和。
“所以，我才会对美美有哥哥以上的感觉。我并不想增加你的烦恼……我该走了。”说完后，琢磨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等等，琢磨。”
“你要怎么问爸爸？”美之间。
“我不是小孩子了，放心。这是联络父子感情的好机会。”
琢磨很黏哥哥，却不黏爸爸。不过这也难怪，~他们小时候，父亲比现在还忙。琢磨是被哥哥跟管家带大的。因此也不会恨他都没照顾自己。
“我不是讨厌爸爸。但是感觉就是不一样。我跟爸爸……、就好像是水跟油一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所以才想跟父亲来次深谈……必须好好地谈谈。
“放心，他是我跟美美的爸爸啊！”
只要自己认真，他一定也会认真对自己。琢磨确信。
“我出门了。”琢磨就好像出去玩一样，很快乐地走出大门。
“等一下。”美之急忙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药店的袋子，里头是车站前药店大拍卖时买的热热袋。
“那边跟北海道一样冷。带着这个去！”路上千万要小心。目送琢磨出门后“……真是健壮的弟弟。不知道像谁。”美之喃喃地说着。——对不对？小夜子妈妈。心中默默地问着。
太阳照在冬天的枯庭。镜花水月……
昨晚在大门送琢磨出门，美抬头看着天空。这样看着，感觉伸手可及。日本有句美丽的字形容这缥缈的幻影，那就是”镜花水月”。
照在镜里的花跟映在水里的月，都有他们独特的美丽，但是都不真实的。他们一直在一起，却不是兄弟。镜中的花碰不到。但是，活生生的花只要有那个意思，就可以折下来。要是……真是那样的话，小夜子妈妈一定会叹气吧？
看着时钟，该跟剑桥的爸爸联络。英国与日本时差大约九小时。那边已经半夜十二点多，爸爸应该还醒着。
美之慢慢地拿起话筒。
第五章
晚上七点，”梦见”。
美之将头发往后梳，戴起眼镜，替琢磨代班，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客人还没进来。美之边擦玻璃杯边看着鸡尾酒的调制配方。马丁尼、水果酒还知道，也曾在超市看过罐装酒精饮料。但是鸡尾酒光是基酒就有:白阑地、威士忌、琴酒、伏特加、兰姆、酸性酒品跟葡萄酒等种类。而酒杯，放在”梦见”的就有十四种。香槟杯、樱桃酒杯、大肚杯，鸡尾酒杯有细长杯脚的旧式酒杯等等。因为妈妈桑个人兴趣的关系，都是些水晶酒杯。
“只要会在酒里加水就好了啊！”又不是鸡尾酒店，收集杯子只是妈妈桑的兴趣。公关小百合在旁笑着说。
“他只有站在柜台还能看一点。”玛丽亚有点挖苦地说。
玛丽亚就是尚也。对于他提出想回去当酒保的要求，妈妈桑可能已经预想到了，所以很干脆地答应。但是，他希望尚也等过了一年中最忙的圣诞节后再回去。妈妈桑接受自己任性的要求，所以尚也也很干脆地答应妈妈桑的请求。代替琢磨的不是自己而是美之虽然不是很高兴，但也不能说什么。
“玛丽亚，你好凶啊，心情不好啊？是不是大熊不在，所以觉得寂寞？”
对于小百合一针见血的指责，玛丽亚赌气转过头。
“你管我。”
三天前傍晚，美之在开店前站在店门口等梦见。
“你这么忙我还为私事我你……”昨天是琢磨，今天是自己。知道这里人手不够，美之实在无法漠视不管。
“你的个性真是认真。”妈妈桑很感动地说。要是那样可以让美之宽心，
就让他代替琢磨负责酒保工作吧！“我可是个很会奴役人的妈妈桑，你可要好好工作喔！”梦见笑着加了这句话。
美之真的觉得他是好人，面对他，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他都没遇到过梦见这类型的人。
“我是露西。”
“露西？”
“对。你知道史奴比漫画吗？”
“恩……知道。”
“史奴比漫画中的露西是个充满朝气的女孩。将柠檬摊改造后，当起精神分析师，看一次收五分美金。在这压力众多的现代社会，的确需要心里咨询师。就像我这种人。”
尽其可能地做，其实真的很辛苦。
“怎么样，还习惯吧？加纳先生。”妈妈桑还是跟平常一样叫他加纳先生。”今天才第三天。不过你只做到这礼拜为止，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吧？星期天，他就回来了。”“你会不会睡眠不足！”
“不要紧。”美之笑着说，他本来就熬夜熬习惯。
时间还早，大店里只坐着二位客人。
边用冰钻敲从冰柜拿出的冰块，美之笑了起来。
“怎么了，加纳先生。”
“不，只是想起学生会的事情。”
“？”
“学生时代的事情。”
“美之先生现在也可以算是学生吧？”小百合无聊地坐在高脚凳上加入谈话。
“那时候没收入。”
美之微笑地回答。小百合急忙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
“修博士课程的学生中，很多人都比我年长。”
“我一直觉得受国小、国中、高中十二年教育就够了，没想到认真的人还真多。”小百合感动地说。
“与其说是认真……还不如说是无法适应社会。”
美之开始述说学生时代的事情。
原本精神抖擞坐在最前面听课，但是内容实在太无聊，睡意不断涌上心兴。实在困得受不了时，有个学生从铅笔盒拿出自动铅笔。”不能在老师面前打瞌睡，只好这样刺进去……”美之拿着冰钻做出刺进指甲的动作。
“那个人是加纳先生吧？”
“讨厌！妈妈桑你少吓人！”
“没错！那个痕迹现在还在。你看，就是这个。”美之笑了。
这时候门铃响起。
“咦？是他！”
熟知演艺界的小百合眼里闪耀着光辉，发出尖叫声。
“欢迎光临。”
跟美之一起进入柜台的妈妈桑打招呼后，小声地询问。
“他是谁？很有名吗？”
“妈妈桑不知道吗？他好像是那个名模佐佐木亮啊！”
“不要怀疑，就是他。”
小百合说得没错。进来的是前阵子才转向艺界发展的超级模特儿佐佐木亮跟他的女经纪人，还有个像是跟班的青年。
“这里是会员制的吗？”意识到众人注目眼光的佐佐木泛着笑意问。
“欢迎光临。请往这里走，我帮你准备位置。玛丽亚。”妈妈桑也露出不输给他的笑容，走向大厅。
“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有这么舒适的店。”
“谢谢你的夸奖。我是妈妈桑，叫做梦见。请多多关照。”
妈妈桑走回柜台跟小百合交换。
“加纳先生，白兰地。用那个胖玻璃杯。还有小百合，把那个点心端出去。”
十一点多，星期三的”梦见”柜台边坐着二个人，大厅有佐佐木跟其他二组客人。”梦见”并没有在招牌上注明是同志酒吧，路过进来喝喝酒的客人几乎都没有发现。常客都是喜欢妈妈桑的个性跟店里沉静的气氛才来的。因此梦见很少发生争吵。这二、三天最常听到的噪音，就是美之因为不习惯，玻璃杯碰撞桌面的声音。今天也听到那清脆的声音。
“啊，今天不是原来的那个酒保啊？”坐在柜台的是，昨天今天都来的常客，抬头看着美之说。
“讨厌啦，董事长。”妈妈桑轻轻带过，大厅响起玻璃杯子破掉的声音。
“没错，今天还是我。”
“你叫做加纳？代替大熊？”
将柜台交给美之，妈妈桑走向大厅。
“……怎么了？玛丽亚！对不起，要不要紧？”
那骚动中听到小百合的声音。好像是玛丽亚打破了玻璃杯。
“是玛丽亚啊？真难得。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告辞。”
“谢谢惠顾。”
有点酒意的客人将钱放在柜台后，起身离去。拿着毛巾回来的妈妈桑边目送客人离开边说。
“加纳先生，可以麻烦你拿一杯新的过去吗？”
美之拿起新的杯子走向那张桌子，事情似乎变的有点严重起来。
“真的很抱歉。”玛丽亚深深道歉。
可是佐佐木并未接受，反而缠住他。
“只要今晚陪我过，我就不追究。”
“……对不起。”
“不行，你要陪我。”
“请不要这样。”
“够了，不要欺负女孩子。”经纪人从旁劝阻佐佐木的行为。佐佐木听了冷笑一声。
“女孩子？他是假女人！”
隔壁桌的小百合听了脸颊抽搐起来。
玛丽亚注意到了，眼里开始燃起怒火。玛丽亚，不，尚也，若只是侮辱自己的话，他可以忍受——自己本来就是为了钱而当公关——为了赚钱什么讨厌的事，都会当作是工作忍耐下去。在尚也的认知里，至少小百合就不是佐佐木所说的”假女人”。小百合连日常生活都很认真地跟一般女孩一样，看得旁人都很心酸。
“我还想这里为什么没挂招牌，原来就是这种店。不是吗？”
玛丽亚卸下他的面具。侮辱小百合跟”梦见”的妈妈桑的话语，让尚也非常气愤。不由得满脸怒容。
“哦，你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这时候响起严厉的声音。
“快跟'她'道歉，太没礼貌了。”
是经纪人，她的手中拿着酒杯。当她说”她”的时候，己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演艺界很多人是同志。只要有实力就会被承认。可是在一般社会，只会将同志视为异类。尤其对于扮女装的男人，批评更加严酷。但是，还是有人想以这种方式活下来，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一定是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后才做下的决定。虽说佐佐木实力很好，但毕竟他生长环境太优越，无法注意到这些。
“亮！”
跟经纪人声音重叠，美之走了过来。
“对不起。”
美之边说边拿起经纪人手中的杯子，往佐佐木头上倒。
“你干什么！”
真不愧是超级名模，依旧面无表情。可是敢反抗他的美之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客人，你的举动可说是性骚扰、人权侵害。”
“你真厉害啊，帅气的酒保。我是这个伤脑筋的人的经纪人，我叫清水真纪。叫我真纪就好。”
放下杯子的真纪，从名片夹拿出一张名片。然后拿起桌上的金色打火机。
“酒精成分百分之四十的白兰地，这是你爱用的加勒打火机。一定可以马上把你的头发烧个精光。”
“可恶，我可是模特儿啊！”
“哼……”经纪人毫不退让。
“不要老是欺负人，乖乖地跟我回去。”
人家都发现这桌发生纠纷，聚集过来观看发展。
经纪人对美之使个眼色后，站了起来。
客观而言，对公关出手是佐佐木不对，但是客人毕竟是客人。
将事情压抑下来的真纪，平息了这次纠纷。那个女经纪人强拉佐佐木出去。
“啊，好帅喔！”
“谁？加纳先生？”
恢复平静的大厅内，妈妈桑小声询问，小百合笑了笑。
“美之的确很帅，但我说的是那位经纪人。我迷上她了。”
客席间传出客人的笑声。那些客人们因为打烊时间接近，一一站起来。
“玛丽亚，你被白阑地泼到了吧？洋装会有酒渍。我的衣服借你，你快点换下来比较好吧？啊，不过快下班了。”
小百合握住玛丽亚的手，突然发现到——
“什么啊！你发烧了？”
玛丽亚身体非常烫。因为化妆所以看不出来他惨白的脸色，加上大厅
灯光昏暗，根本没有人发现到。他身体不舒服还来帮忙，所以酒杯才会掉落——这二、三天可能因为身体不好脾气才会那么暴躁。
“妈妈桑，我们回去了。”
最后一批客人看了看钟后离去了，店内一片沉静。
“咦？我……”
身体突然往前倾，玛丽亚急忙抬起头。回神后，赶紧让身体靠着墙壁试图坐下来。小百合拉着他的手，让他不会往前倒。
“你发烧又喝醉。”
“对了，这孩子被佐佐木之前来的客人灌了~不少酒。”
张开眼一看，妈妈桑跟小百合蹲在他面前。
“怎么办？”
“我来照顾他吧！反正阿尚跟我回到家都是一个人“美之说。
生病的时候一个人会更加不安。
“我回家后也是一个人，我带他回去吧，我来照顾他，我明天会带他去看医生，情况如果还好，我们就一起来上班。”
“恩。那我就放心了。若不管他的话，他一定会说地板很凉很舒服，就躺在地上睡觉。”
这些声音在玛丽亚耳里越来越缥缈。——啊，地板？好凉好舒服……
“不要紧吧？站得起来吗？”
“啊，恩……不要紧，美之……”
“我可不认为你不要紧？”美之回说。
“下班了。车子来了，我们回去吧！”——谁？不是大熊……
过了半夜的世田谷路几乎没有人影，计程奔驰而过。车子进入住宅区后，就看到点点灯火。每盏都述说着一个家庭的故事云间的月影，看起来是那么地清亮。美之突然感伤起来。”比好朋友更好，也比兄弟更好吗？”美之并没有说出声。依偎在肩上的尚也微微一动，睁开眼睛。
“对不起，吵醒你了？还好吧？我有冷饮？要喝吗？你流了很多汗。'
“咦？我……？”
“马上就到了。稍微忍耐一点。”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尚也按着太阳穴说。喝下美之给的清凉饮料后，精神稍微好一点。头脑一清醒，想起自己的失态，更觉得有点坐立难安。我们……要说的话，我们二人的关系是夹着琢磨的。”情敌”呵……难道他想报复？不，他不是这种人。虽然自己找到了解释但还是无法不问。
“……美之……为什么要照顾我？”美之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跟琢磨的关系。
“若是同情的话……”怜悯跟同情，是尚也最厌恶的事情。
“恩……这也算是一种友情啊。而且……”'
美之露出沉稳的笑容，不只是大人的稳重，还蕴含无限的包容。
“我好像也有点感冒，有点发烧。整个人都不是很清醒。这时候最好不要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点胃口都没有。最后干脆就不吃饭。身体就这样越来越糟。”听起来好像是美之强带尚也回家。
“美之……”
“就是这样。你回自己家，也是一个人吧？”
“……我有琢磨二号。”
“？”
尚也轻笑起来。最后约会时硬要琢磨买的大熊布偶，取名为”琢磨二号”。
“啊，那个啊！”
“美之？”美之了然于胸的言词，听得尚也有点意外。不过听了美之接下说的话后就明白了。
“我看到了。上上星期，山手线的电车中有二人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我也不由得注意了一下，结果竟然是我弟弟跟他的朋友。”
“那是他给我的……生日礼物。”尚也接着紧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大熊是去哈佛？”
“剑桥。”
“……我不是故意听他跟妈妈桑的谈话……不过，还是听到了。”
他们不是亲兄弟。可是美之还是说:我弟弟。
“他去确定自己的身世。”美之若无其事地回答。
“……美之真的好冷静。”
“才没有。我不是在店里做出那么冲动的事情吗？”
没错。在不习惯的工作场所里发生纠纷，美之应该会处理得很完美。温厚的美之也被自己那种举动吓到。
“……对啊。恩。”依靠在美之肩上的尚也坐起身体。
“可是……我好高兴。我对美之这么冷酷，你还那样为我……”尚也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计程车停在成城的加纳家。睡在美之隔壁会很尴尬，所以在客房铺上垫被。因为琢磨的内衣和睡衣对尚也太大了，所以美之拿出自己的新衣给尚也。
“你若觉得口渴就尽量喝水。流汗的话就换上这个。”
美之将刚刚梦见给的三罐清凉饮料交给尚也，表情看起来很高兴。
尚也并没有特别依赖美之，美之还是做得很快乐。平常都是琢磨照顾他，所以他也很想这样照顾人。感受到美之心意的尚也不再那么尖锐。可能是刚刚吃的药发生效用，身体还是有点倦，头已经不再那么痛。
“……我……我也想要个哥哥……”尚也说得很微弱，美之只是笑笑。
“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叫醒我。”
进人自己房间后，看到父亲发的传真。”琢磨平安到达，拜托你的资料却没收到，请快点寄来。爸爸。”
电话答录机的说话方式会让听的人感觉很紧张，所以美之并不是很喜欢。相对的，传真不但可以防止电话说得太久，还可以留言，真的很方便。尤其考虑到英国跟日本的时差，更觉得传真机方便。但是这传真文字看起来简洁得好像电报……美之露出一丝苦笑。
隔天，星期五。吃药后睡了一晚好觉，尚也年轻的身体恢复得相当迅速。平常日夜颠倒地工作不是很好，这时候却感谢工作时间在晚上。有人守在身边的安心感加上药效，尚也一直睡到中午，醒来时昨晚的不舒服己经消失了。
“今天还是休息一天比较好。你就像是我另一个弟弟。”美之说，尚也委婉地拒绝。
“现在正是忙的时候。”
“年轻真好。药店买个感冒药吃，再睡一晚就恢复了。”
“美之……”
觉得自己不该干涉，口气有点犹豫。但是尚也真的很介意，还是说出来。
“大熊跟你……”
但是话说到一半，突然转过头。一一不是亲兄弟？一一你知道大熊喜欢你吗？要是知道的话，你……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可是一一一一可是？自己到底想要怎么样？自己也不知道……转头一看，墙壁四处贴满写着鸡尾酒的配方跟杯子种类的小纸片。
“美之，那是你写的？”
美之就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一样，露出害羞的笑容。
“啊、那个啊？是琢磨贴上去的。”
美之说谎。上面的笔迹，不是看习惯的好朋友的。他认真的模样就跟自己一样，尚也不再那么没理由地讨厌美之。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吧？晚上若想去上班的话，现在就去躺着休息吧！”
美之也不追究，改变话题。美之知道尚也想说什么。
大熊跟你若不是亲兄弟的话……以后该怎么办？美之跟他一样，不知道。搞不好比他更迷惑。
“我喜欢大熊。”
尚也突然说出这句充满挑战性的话。
“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大熊。只是这样而己。”
“恩。”
美之冷淡的回答里隐藏着理解跟亲切。琢磨说的只是友情，可是尚也就是无法不爱他。”友情之上的爱情……应该是友爱吧？美之。”友爱是描述对朋友的亲爱情感的言词，但是尚也的感情比这还要浓烈不知道为什么，美之可以理解尚也的感情。
“美之……你是个好人。”
“你是在称赞我？”
“我觉得不太像是！可是你真的很好。”
“那我就先谢谢你罗！”
傍晚，美之跟尚也二人一起到”梦见”。
时间尚早，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进来。门一打开，一股柑橘系的清爽香味飘进店里。
“嗨！”
出现的人是佐佐木亮。
“这家店的老板真好。对客人做出那种事情的酒保竟然没被革职。”他挖苦地说。
“我是代班，做到这星期为止。”
“不要这样说，美之。你才不是大熊的代班，你干脆就做下去吧！”小百合从旁插嘴。这句话不只是想跟他撒娇而已，还包含有事自己会挡住之意。
“亮！”
佐佐木后面，昨天跟着来的青年出现了。
“你是来是干什么的？快道歉吧！”
被他的怒眼一瞪，佐佐木的态度立刻收敛了许多。
“我知道啦，修一。”
佐佐木回答跟在身边的青年人。很小心地推门进来的青年，抱着二大捧花束，白色的海芋跟红色的火鹤。佐佐木拿起海芋很不客气地递给美之。
“做什么？”
“为昨天的事道歉，昨天是我不好。”
“不，我也有不对。”美之回以沉稳的笑。
“真伤脑筋。”佐佐木也笑了起来。
“这个红色的给你，对不起。”
有点尴尬地将心型火鹤交给玛丽亚后，他立刻坐上柜台。
“妈妈桑，这个放进店里的酒柜。这是最棒的白兰地，我等一下要去录影，所以只能喝茶。”
青年对美之招招手，小声说道。”你赢了那个不好侍候的人。真有你的。”
佐佐木喝着乌龙茶，优雅地站起来。要去录制夜间节目。
“将酒放在这里，就表示他以后会常来了！”
小百合很高兴陶醉地说。”不管男女，美之都很受欢迎。啊啊……真可惜。你有成为第一公关的资质。玛丽亚也收到花，真好。”
“……那才不是花。正确地说应该是花苞。芋头的亲戚，而且……”
“什么？”
玛丽亚无趣地说。”火鹤的花语很不好。烦恼……为爱烦恼。”
佐佐木选花时可能没注意到这个，选好后才知道花语，所以刚刚才会那么尴尬。
“哎呀。”
“小百合想要的话，就给你嘛！”
“阿尚，不，玛丽亚。这个的花语呢？”美之问他自己手中海芋的意思。
“恩……纯洁的新娘跟清纯。新娘花束都会用这种花。不过也有热血之意……”
“玛丽亚真是了解。”妈妈桑很感动地笑着。玛丽亚摇头。
“我妹妹是花艺社的，我只是常听她说而已。”
热血还说得过去。纯洁的新娘加上清纯，美之表情有点僵硬地看着妈妈桑。
“……妈妈桑，这花放在店里吧……”
“店里的花才刚换新的。”梦见指着新插上的百合。
“加纳先生，你就带回家吧。刚好可以当作饯别礼物啊。而且海芋的生命力很强，大熊是后天回来吧？刚好可以让他吃吃醋啊。其实哥哥很受欢迎，还有男人送花喔！”说完很开心地笑着。
“妈妈桑笑得好坏心。”
“谁叫他在这么忙的时候请了一星期的假。”
梦见配合上班族周六日休息，所以琢磨请假天数其实只有四天。可是妈妈征求其他人意见时，大家都一致点头。
“哎呀，有客人来了。欢迎光临。”妈妈桑风也似转身，淡紫色的裙摆在空中飞舞。走向门口的客人。
“美之，幸好你只是代班。”
“怎么了？小百合。”
“我听说那个佐佐木其实个性很激烈。以前我还在当酒保的时候，曾经被一个长像很好但是个性很恶劣的客人欺负。”
“？”
“他要我调五色酒。”
小百合走进柜台，卷起厚重的配方给美之看。
“就是这个。”
“……看起来好难。”
“对啊！”
小百合手指着一张照片。漂亮的高脚杯中，有红色、橘色、黄色、绿色跟鲜艳的紫色，五种颜色的鸡尾酒。
“这对酒保来说是个大考验……”
“恩。那个佐佐木一定会点的！”
材料有:石榴、果子露、香瓜、利口酒、果宾酒、白薄荷、蓝柑桂酒、白阑地，要很小心地搭配重叠在一起。比这个还要麻烦的鸡尾酒可以说是少之又少。海边情挑还比较简单，像是高潮、死亡天使、处女
等光是听材料人就晕了一半。琢磨做的阿多尼斯可爱多了。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只有四天。琢磨没有拜托自己，是自己甘愿代班。那时候一想到要一个人在家里度过漫长的等待时光，美之的心情就跌到谷底。梦见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答应美之来当临时酒保。今天是星期六，今天结束后，明天琢磨就回来了。
父亲又传来充满电报风格的传真。
“这个无情的弟弟，连通电话都没打。”
一个人寂寞地看家，虽然在一年最热闹的时期代班让自己疲累不堪，但美之还是不会错过国外新闻。英国发生了IRA的暴动。自己这么担心他，他若没买礼物回来，他就完蛋了。
半夜。可能是美之的抱怨传到天上，半夜中最好睡的时间:凌晨三点，美之被电话声吵醒。电话不是直通，而是透过英国饭店转接。以为发生什么事，美之整个睡意立刻消失，心脏飞快地跳动。
“啊，美之？”话筒那边是熟悉的开朗声音。
“咦？奇怪！喂喂？喂喂……”
“……是谁？”美之放下心后，随即不高兴地压地声音问。
“讨厌。你声音听起来好像不怎么高兴……啊，我是加纳琢磨。”
琢磨说，明天搭伦敦起飞16:55的全日空。
“成田应该是二十八号，星期日。预定13:35到达。啊……也许会延机。这里的风雪好大。你不要来接我。”
“琢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越过海洋的关系，美之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很不高兴。
“怎么了。声音那么低。身体不舒服吗？心脏的情况怎么样？”
听了他的问候后，知道琢磨在担心自己，所以美之稍微将声音放得柔和点。
“美之，你想要什么礼物？爸爸给我零用钱。”
看他说得兴高采烈，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琢磨，你知道伦敦跟东京的时差吗？”
“咦？”
英国跟日本的时差约九小时。
被这么一提醒，琢磨才想到。
“你睡了……？”
“你注意到了啊？这里是半夜三点。笨蛋！”
“我这里是早上六点多……对不起。”
“对了……礼物，我可以要求吗？”
可以想像琢磨对着话筒道歉的模样，美之口气有点强硬。
“什么？我没有很多钱。”
琢磨心觉不妙立刻加以说明，但是已经来不及。
“放心，我不会要很贵的。”
是琢磨自己说爸爸给他零用钱。似乎没什么的这句话，美之听了却相当高兴。人类是非常脆弱的生物，美之亲身体验过好几次。所以，只要能一天接着一天过着平安的日子，这种平凡稳定的生活就是最棒最幸福的。
“爸爸……”
琢磨的爸爸不是照片上的青年而是加衲敏郎。
难得他叫得这么自然，美之高兴地在胸口生起一股暖流。
“什么？听不清楚。美之，你说什么？”
“我说，要你用爸爸给你的钱买礼物。”美之笑着掩饰。
“你要什么？”琢磨跟他在同一屋檐下相处那么久，可以猜想得出美之在话筒那边露出贼贼微笑的样子。
“哥哥……？”
“琢磨，你可能自己没发现到。最近，只要你觉得困扰时，都会叫我哥哥。”
“是、是吗……？”
“我要的礼物是，哈罗司的伊亚贝亚。你是从西斯陆机场回来没错吧？要哈罗司的。”
“哈罗司的伊亚贝亚，是什么？”
“你少装蒜。就是布熊啊！我要比尚也的还大。”
“真的？你要我带那个回去？如果你要哈罗司，三越百货里也有卖啊！”
“我要当地的。从成田到家的计程车钱，我出就是了“
美之其实并不是那么介意，但就是不由得说出来，要比尚也的还大——其实，他在吃醋。
“呜哇……”
琢磨在海的彼岸发出悲鸣。半夜三点被吵醒心情当然不高兴。没办法，谁叫自己没注意到时差。这时候还是不要反抗比较好。
一会儿之后，琢磨才发觉到:——比给尚也的还要大。美之真可爱。这样一想，抱着大布熊出现在成田机场根本不算什么。——咦？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个？我又没说。仔细回想，美之那天也外出。——难道在某处被他看到？
“哥哥，难道在银座……？”
“你跟爸爸谈了很多吗？”话还没说完，美之就转移话题。
“恩。对啊，说了很多话……以前从来没跟爸爸说过这么多话。”
“哦，那很好。”
美之刚刚是故意岔开，琢磨也跟着他的话题走。
“对了，琢磨你有买礼物给店里的人吗？你添了人家很多麻烦。”
“啊……”
琢磨忍不住苦笑，因为自己完全忘记了。这次本来就不是来观光的，大家应该会谅解，但还是带点东西比较好。
“还有，免税店的酒太贵了。福多那姆？梅森的红茶吧。那边卖的应该比日本便宜。”
“不要哈罗司啦？”
“我喜欢福多那姆？梅森的皇家红茶跟果酱。”
半夜三点被挖起来，要求买点自己家里用的东西不算过分吧！
“我知道了。哥哥，后天见。”
再说下去，不知道又会提出什么要求，琢磨恐慌地挂上电话。
美之想了就笑。
那天，在山手线电车中发现弟弟跟他的朋友。他们成为车中注目的焦点，因为琢磨手中抱着超级大熊。
“……好朋友之上……我们是兄弟之上。”
美之想起，那天在茶室抱着琢磨时，他胸膛的温度。
现在是年末假期。又正值欧洲大拍卖，加上日币高涨，所以很多人想到国外过新年，因此机场相当拥挤。十二月二十七日，伦敦出发的16:55全日空，因为下雪延误了三小时，到达成田时己经是隔天二十八号的15:50。亲身经历出国旺季的盛况后，琢磨疲累地叹了口大气。
但是，接下来更惨。
琢磨叹了口特大的气，带着另一个行李，在领取行李的输送带旁等了二个小时。“快点来吧……”他已经快被看得受不了了。去伦敦的时候，他只带了个小包包。回去的时候行李增加许多。在输送带旁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美之要的那个哈罗司布熊。但是，因为一直没看到另一个装礼物的袋子，所以只好乖乖的等，而这段期间，他就成为了大家注目的焦点。成田内有暖气，而且天气也没有伦敦冷，可是一直坐着等待，脚底开始冰冷起来。”啊，来了来了。”坐了十四小时的飞机，眼睛都快要闭起来。现在行李终于领齐。立刻奔向海关办理入境手续。看看电子显示板的时钟，再看看自己的手表。飞到日本上空时，己经配合机上报时，调整过手表时间了。时间快六点。”幸好没叫美之来接我。”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期间，他身体怎么样？虽然人已经回到日本，但一想到还是很担心。”电话、打电话……”很不幸，公共电话都有人用。怎么办？还是先回去吧。边走向搭计程车的地方，边盘算着JR跟计程车哪个快。可是手中拿着这个礼物，还是别搭电车为妙。
“可恶的美之，一定要他出计程车钱。”路过的人都看着他抱在手上的熊，琢磨不由得加快脚步。
“真是的，都是他说一定要跟小孩一样大的熊！”已经将打电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装不下去。要是硬放在行李箱，可能会被压坏，那就太可惜了。”跟爸爸同年纪的好心计程车司机笑着建议。
说得也是。于是那个布熊就跟琢磨并排坐在后座。
“你到国外过圣诞节？”
“我才没那么有钱呢！我是去找在伦敦的爸爸……”
“不，现在出去玩的人都将行李寄回去。虽然大家手上都有提礼物，但看起来还是很轻便。这是迟来的圣诞礼物？”这司机很健谈。他是指这个巨大的布熊。
“恩……没错。”琢磨暧昧地笑着回答。总不能说是哥哥要的吧，要是说出去的话，美之会被当成恋熊情结的人。琢磨在心中祈求他不要继续问下去，但是事与愿违。
“真好。女朋友要求的吗？”
“女朋友？”琢磨讶异地反问。
“啊……真是，要我买这东西回来，害我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丢脸死了。”日本百货公司也有卖相同的东西，琢磨说。
司机一副很了解的样子说道:女孩子都是这样任性。
这下子琢磨更不能说，这是哥哥命令他买回来的东西了。
“年轻真好。”
这里是成城的加纳家。
“这么慢！”
不管怎么等都等不到琢磨回家，美之开始有点急躁。等待是很痛苦的。美之本身在跟人约定时，都会提早五分钟到达约定地点，是个很认真的人。超过预定回家时间三十分，美之一半生气一半烦躁。一小时、二小时过后，生气转为担心，于是打电话去航空公司询问。”因为起飞时间晚了三小时……加上是出国旺季，机场人非常多……”听了解释后，美之才安心地道谢挂上电话。可是，三小时变成五小时，美之再度担心起来。琢磨铁定一脸毫不在乎地回家。父亲打电话过来，口气跟平常一样，只说他很平安地从西斯陆机场出发。还不到八点。
“我回来了”的声音伴随着门铃声响起。
“我回来了！美美，美美哥哥。我回来了！”琢磨在玄关脱着鞋子，扯着嗓子叫。
美之压抑住冲出去的冲动，在客店等他进来。
“真过分，竟然不出来接我。”
“你自己说不需要我接的。还是你要我拿着红玫瑰到成田机场？”
二人的斗嘴到此结束。
摆满一桌的豪华菜看都已经冷了。
“呜哇，这都是美之做的？”
“不。”
努力压抑的平静立刻崩溃，美之噗嗤笑出来。令琢磨感叹的菜看有一半是昨晚店里剩下的东西，梦见坚持要美之带回来。
“我要准备这些，所以无法到机场接你……”美之实在太老实了。
“欢迎回家。琢磨，幸好你平安到家。”
“我回来了，美……美哥哥。”
“我把菜热一热。”
“这样就行了，我饿死了。”琢磨边说边朝最靠近的盘子伸手。
“笨蛋，为什么不打通电话回家。真是！”
“对不起，电话全都有人用。”
“去英国时也没打电话……只有一通。而且还是在三更半夜……”
“对不起。”
“真是！”
美之不悦地要琢磨好好地反省。但是，眼睛却闪着笑意。
“欢迎回家，旅行怎么样？”
“恩，非常好。还是第一次跟爸爸说那么多话。”
“太好了。”
“对啊！”
琢磨将放在走廊的礼物抱起来。
“拿去！”
抱起哈罗司的伊亚贝亚，推给他。
“饶了我吧，哥哥。下次请选可以放进箱子里的礼物。”
“我没叫你买风衣外套，就该感谢我了。”
要是有钱的话，宁可买那个还不会那么丢人。
“只要你愿意给钱，不要说是风衣外套，什么我都愿意买。就是不要叫我买布熊。计程车司机一直问我是不是要送给女朋友，嘲笑我……”
“女朋友？女朋友吗……？”
二人笑着互看。
“美之，身体怎么样？”
“情况？适度紧张跟劳动反而对身体好，我非常健康。”美之意味深长地笑着。
“紧张跟劳动？”琢磨很讶异地看着他。
“咦？这料理好眼熟。”
“你认出来啦？这是妈妈桑送的。”
“妈妈桑？”
酒保代班的事情不是故意想瞒他，只是琢磨有更多的话要说，美之当机立断地说。
“去洗澡。”
美之打算趁这时候将菜温热。但是，琢磨嫌麻烦一直不肯去。
“全身都是汗臭。布熊被这么臭的人抱，真可怜。”
“你还敢说。因为放在行李箱会被压坏，他不但坐在我隔壁还系上安全带。”
“别罗唆，事情都有先后顺序。我喜欢干净。去洗澡！不然不给你吃饭。”
这句话发生很大的效用。琢磨立刻冲进浴室，美之笑着看他离开。
“卑鄙。竟然拿饭威胁我……美之真是奇怪，说什么~先后顺序啊。什么要上床，就要洗要先洗澡才能做爱，又不是约会。”意识到自己喃喃自语念着的言词，琢磨的脸为之一红。
本以为琢磨只是淋浴，不会花很多时间，可是人一直没出来。
“这么馒，想再让我热一次菜啊？”
“别这样嘛！手脚可以伸展的日本澡盆实在太舒服了，不由得泡久一点。”洗这么久是有原因的，也不想想是谁害的。琢磨瞪着美之，叹了口气。
美之突然问:“你会调五色酒吗？”
“啊？”
“你知道有个叫佐佐木亮的模特儿吗？他变成'梦见'的常客……应该是，你最好有所觉悟，锻炼自己的技巧。他自尊心很高，是很好的对手。”
美之会强调应该，是因为他将酒放在”梦见”的缘故。
“怎么了？我不在这段期间，发生了哪些事情？”
琢磨看着丢在餐桌上玻璃瓶里的海芋。
“我刚刚就注意到。这花看起来好像很贵。”
“我收到的。”美之很自豪地说。
“只有四天，佐佐木是星期三来，一晚就成为那边的常客。”
“这花……看起来有点色色的。你说他会要求调难度很高的五色酒？”
琢磨非常好战。
“他下次来，我就调给他。”
——竟敢找美之麻烦，我才不会用樱桃酒的那种酒杯，而是装在超级大酒杯里，喝得下的话就喝吧。
用颜色盛丽的酒搭配调制成的鸡尾酒，其最大的乐趣不是在味道而是颜色。即使是300CC的樱桃酒杯，如果一饮而尽的话就太小看鸡尾酒了。
“你吃醋了啊。”
“不，我才没有。”
“你呢？”
琢磨跟美之互看，沉稳地笑。琢磨站起来，拉开客厅窗帘。榉树在冰冷的寒空高耸地挺立者。
“明年就是我在这里出生的第二十二年。”
“琢磨……”
“英国下雪了。爸爸来机场接我。拍着我的肩膀说:欢迎你来，不孝儿子。跟那边的人比起来，日本人感觉都比较年轻。但是爸爸的眼角都是皱纹。爸爸说，这皱纹是思念儿子长出来的。听在耳里，心情感觉好复杂。我们一起住在剑桥的饭店。其实他忙得连年都无法回来，可是他还是陪了我四天，带我四处参观。听到机场因为风雪可能关闭的消息，还要我干脆在那里过年。可能是我想太多，我觉得爸爸那时
候很高兴。我就说，寂寞的话就回家过年。”
美之温柔地笑着听。小声地问，然后呢？催他说下去。
“爸爸说，琢磨这名字是他取的。切磋琢磨。”
美之点头，”然后呢？”
“要我好好照顾哥哥。因为自己的任性将儿子一个人留在日本。”
天下父母心。不管是生的还是养的，父母都一样。
“拜托你。”
“拜托你。”
美之被小夜子拜托，琢磨——被敏郎拜托。
美之眼眶一热。
“所以，爸爸才给你钱？”美之笑着挤出这句话。
恩。琢磨点点头。
“回来时风雪好大，爸爸还是送我到机场……飞机因为大雪延误，我们等飞机的时候也一直聊天……聊到送给哥哥的礼物……”
“那是你跟爸爸一起选的？”
有个戴着帽子的熊，父亲说那个比较可爱。琢磨笑着说。
“美之说要今年制作的新品？有绿色肉掌的，不过是里面最好看的。”说着，琢磨伸出脚戳了戳坐在隔壁沙发的小熊鼻子。
二个大男人物色哈罗司布熊，美之想像那幅画面，不由得笑出来。
“这是爸爸送的。三人都有。”琢磨从背包中拿出防风手套。
¨你去了大英博物馆吗？还是英国会议堂的大钟、伦敦铁塔、圣保罗大教堂……”
琢磨摇头，又不是去观光。
“不过，爸爸带我去了贺姆馆跟妲森夫人馆。”一脸无奈。
“对了，我在那边买了鸡尾酒调制书，我去做给你喝。”
琢磨走进厨房，美之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这十天老是觉得头晕。琢磨突然去英国，加上自愿做不习惯的酒保工作。可能是身体太累。今天好像到达极限。
琢磨端着鸡尾酒到客厅。
“调制这个的要诀是香料。”
随各自喜好加入不同香料摇晃调制而成的鸡尾酒。美之只知道伏特加番茄酱的血腥玛丽。琢磨做的鸡尾酒，是杯子边缘有撤监的雪晶，进乎透明的白色。
“你先喝一口看看。”
美之拿起来，扑鼻而来的是芬香的葡萄酒味。
“阿多尼斯的变形？”只做了四天的酒保工作，自己就成了鸡尾酒通，美之都好笑起来。
“不，这是我自创的。应该是极致的变形，香料是最重要的关键。”
极致。这鸡尾酒的名字涵义深远。但是，桌上却看不到香料的种类。
琢磨举起自己的酒杯。
“添加月光，喝下去。”很夸耀地说。
“……感觉……好潇洒……”
“这鸡尾酒的名字……”
琢磨煞有其事地笑着说，
“我叫它深雪。我也调给爸爸喝，爸爸还称赞说感觉很棒。”
琢磨打开窗户，将杯子举向月亮。
“跟父亲谈的话……等我以后整理好会告诉你，到那时候，美之会听吧？”
“当然会。”
美之走近琢磨，感受彼此气息的距离。
“啊，好舒服……我好像醉了……”
“恩……这酒精有点强。”
在下大雪的伦敦喝这个刚好可以取暖。美之的额头很舒服地靠着窗边，但是美之身体一凉，病就会发作。琢磨要拉起窗帘时，美之阻止他。琢磨还是坚持要拉起来，美之却伸手环抱他的背，像个孩子依偎在他杯里。
“你好温暖。”
“我不是美美的暖炉。”
“不要吵。我只有你，就让我任性点，我只能对你撒娇。”
美之都没想到自己会说这种话。这个世界，除了父亲之外，就只剩他可以撒娇。
“美之的酒品真烂。”
琢磨轻轻拉开背部的手，将空的杯子放在桌上。
“我满脑子都在想……你若不是爸爸的孩子……要是你离开这家……”
“笨美美，我不是说我会回来。”
美之摇头。明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但还是会不停地想。
“但是我一想到……”就是无法遏抑纷乱的思绪。
“琢磨，你想怎么办？”
身为兄弟的罪恶感消失了。二十世纪也快结束，部分先进国家开始承认同性结婚。在日本，也有当养子这方法。先前的道德跟社会观念，现在全都不见了。趁着醉意越过这一线也不错。
“想跟我睡吗？”
“我……喜欢美美。不要说这种诱人的话。”
“我也喜欢琢磨。”
美之毫不掩饰地说。并不是因为看到琢磨痛苦的表情。
琢磨那时以为自己听错。
“……不、不要这样……美美哥哥。”
琢磨低声哀求。得到的回答却是……
“我不是哥哥。”
琢磨简直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时，美之说。
“等你的时候，我好痛苦。整个人好烦躁，老是想些不好的事情。”
人很脆弱。经常想起小时候去世的亲生母亲跟扶养自己的小夜子妈妈，是美之不好的习惯。
“哥哥，你这是在勾引我啊！我可不管后果如何喔。”
“嘱，我们……”美之笑着将手搭在琢磨的肩上。
“我们？”琢磨反问。
“我们是兄弟之上。”美之回答。
是哥哥，是恋人。是弟弟，是恋人。
爱人没有所谓的好坏。只有真不真挚。那样也许不错。过去就算了，未来一定要好好把握。不知道就算了，可是现在知道了。不是真正的兄弟，那就建立兄弟之上的关系。不，这样说也有点不对。要将自己这样尽心教导的琢磨交给其他人，还实在有点舍不得。这才是美之的真心。——那时候，我的确是嫉妒尚也。——难道这就是父亲嫁女儿的心态？不要说谎，对自己坦白，这是琢磨的信条。可是自己就是有点犹豫。亏维雷诺还是我的研究主题。
“美之。”
“什么事？”
“维雷诺都有太太了，为什么还跟阑波在一起？”琢磨很直接地问核心问题。
“所以他才痛苦地跳进疯狂的深渊中啊！”
琢磨突然看着美之。这句话听起来好沉重。
“美之也……很痛苦。”
“一定没你那么痛苦。”再也等不下去。
“今天好冷……二人一起睡会比较暖和。”
琢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轻轻地吻美之的唇。
“……我们去房间吧，在这里会感冒。”
美之摸着唇，静静地微笑。
二人的气息互相接触，开始紊乱。原本轻啄般的吻，随着次数慢慢加深。美之并不是第一次接吻，但是比接吻更进一步的事就完全没有经验了。
“害怕？”
看着美之眉头皱着，琢磨轻问。
美之微微一笑。
“说不害怕……那就是说谎……”
“我会很温柔的。”琢磨在耳边低喃着。
羽毛般的轻吻突然转变成热烈的深吻，而且往下探索……美之的胸口突然涌现出羞耻跟不安，他扭动着身体。
琢磨的唇来到美之最敏感的部位。
“不……不要……”
琢磨延着身体的线条，爱抚着像朵海芋般纯洁的美之身体。
“……琢……琢磨！”
琢磨的身体颤抖。
“琢磨……放……放开！”
琢磨嫉妒送花给美之的佐佐木。在某种残酷的冲动情欲下，促使他无视美之的要求，采取更进一步的动作。
“不可以！琢磨，放开……！”
“不！我要吻遍整个美之。”
“不要，琢磨！”
美之扭动的身体想要逃开，可是身体跟说出来的话相反，火热无比，温度不断升高。
“……你……你这……混蛋……”
脸颊发红的美之呼吸开始混乱，抓着琢磨的手抗议。
琢磨接受这抗议，但是，美之接下来说的话，让琢磨怀疑自己听错，脑中一阵晕眩。
“琢磨……好舒服……”
“什么？”
“我说……很好。”
说美之没有恐惧感，那是不可能的。但这时候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就是身心都能合而为一。
“所以……接着……进人我体内……”
美之摸着琢磨不断膨胀的部位。
“美之……”
琢磨痛苦地皱眉摇头。自己也想拥有美之的一切。也想和他合而为一。但要是太感情用事，一定会伤害到美之。琢磨痛苦地望着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美之。
“你……不是很想要我吗？”
“可是，美之看起来很难受……”
“不是的。我也希望……”
看着犹豫不决的琢磨，美之轻笑起来。
像樱花般淡红的胸前突起，现在像胡桃般红润而尖挺。琢磨一触摸，美之立刻有敏感的反应。甜美的刺激在琢磨身体中爆裂开来。
“美之！”
不再犹豫了。月光下白皙的身躯强烈地吸引着他，琢磨紧紧地将美之抱在怀里。
“美美……美美？”
美之清澈的双眼凝望着他。
真心的爱恋……连梦境中都反复出现……一直渴求，好不容易才得到手的重要宝物。琢磨沉溺在官能的幻惑中。
“美……美、美……美！美之！”
这不是幻惑也不是幻想，而是真实的存在。二颗心确实重叠在一起，美之的手绕到琢磨强壮的背部。炽热的琢磨在美之体内;美之在琢磨怀中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美之全身乏力地躺在旁边，琢磨很担心地问:“心脏还好吧？”
琢磨吻着美之紧闭的双眼，眼睑有点冰冷微湿。
“对不起，哥哥很痛吧？”
一阵激烈的云雨之后，琢磨担心美之是不是为了自己而勉强身体。加上尚也说过”他很烂”，更加深了他的不安。
“……琢磨。”
美之轻拉琢磨的前发。
“……笨琢磨。大笨蛋，我不要紧……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身体真的很难受，但琢磨却露出比自己还要痛苦的表情，美之看了就想笑。
“……你不要担心，我的心脏不要紧……”
美之声音有点疲倦却很坚决。
“不要紧，我也希望这样。我好想要你。”
“恩。美美……里面好热好窄。手脚那么冰冷，里面却像火般灼热。”
“笨蛋！你少得寸进尺。”
“……对不起。美美也觉得很好吗？”
“你刚刚没听到吗？还要我再说一遍。你这白痴！”
美之的脸羞得微红。
“但是……放心吧。即使是这么不为人所接受的事，只要是你……我就可以放开一切……”
窗帘拉开了一半。从蕾丝窗帘的空隙看出去，月亮倾挂在榉树枝头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半夜。痛苦的日子结束，满足的明天即将开始。
美之带着倦容，慵懒地将上半身靠在琢磨胸膛。
“……我的心脏……只对你有敏感的反应。”
他在人面前会紧张，在医生面前却放心地正常跳动。这就是所谓的撒娇吧？还是——
“美美哥哥……”
“笨蛋，我不是哥哥。”
“恩……对不起，美美。”
琢磨露出白齿笑着。
对，二人不是兄弟，而是兄弟之上。
“说了不要笑我。”
“什么事？”
“你自己不知道吧，美之笑起来，眼睛下有一条皱纹。”
琢磨笑着轻梳美之的头发。柔顺的细发一根根从指尖滑落。跟冷发相反，相爱的余韵还残留在肌肤上，火热无比。
“爸爸一定很感慨，二个儿子都是同志。”
美之的笑容带着痛苦，琢磨慌乱起来。
“不要紧，虽然是儿子，却不是兄弟。”
本以为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紧，美之还是有点鼻塞。琢磨将垫子弄高，建议美之靠着会比较轻松。
“美之，五月我想去长野。”
想将日记跟照片放到那里。琢磨说。
那天将小夜子妈妈的日记收回布包里。
“然后去上高地。”
“安云野吗？”
美之无限感叹。
那照片——夹在小夜子日记的照片背景——川梓上的河童桥。M大考试结束，十八岁的五月，父亲曾经带着还是小学生的琢磨去过那里。爸爸不知道是以什么心情站在那里。还年轻的小夜子妈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嫁给爸爸。还有——自己该用什么身份站在墓前。小夜子母亲会用什么表情对他？
“爸爸……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琢磨看穿美之的想法。
“琢磨？你不用勉强。等你整理好后……”
“一点都不勉强。跟爸爸谈过后，我既讶异又感动。妈妈这个人……同样身为男人，我真的很尊敬他。我很高兴身为他的儿子。我想让他知道这点……”
“琢磨……”
琢磨说因为有点困，所以可能会说得有点凌乱。
“真佩服爸爸，该说他度量大还是什么呢…妈妈一开始是以女佣的身份进到这个家的。”
“恩……”美之有这个印象。
“她是温柔漂亮的人，你妈妈……是我憧憬的对象。”
二十二年前的酷暑。加纳敏郎来到上高地参加学术会议，住在T饭店。跟白天充满观光客的热闹气氛相反，晚上非常安静。在满天星星的吸引下，他走出饭店散步，这时突然发现有人站在梓川对岸。在散步完回到房间后，顺势往窗外看去，那位女性还站在川边。敏郎觉得有点可疑而一直盯着她看。此刻女性突然走入川中，敏郎立刻冲出房间……恋人爬山没有回来，没有那个人就活不下去……少女哭着述说，敏郎无法抛下她不管，心想若是换个环境，也许她就不想死了，于是将她带回成城家，以佣人的身份住在加纳家。但是附近邻居开始谣传。己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刻。那种身体还在其他地方工作？你没注意到吗？我是一个小孩的爸爸。一看就知道。敏郎说，”若想把孩子生下就在这里生吧！还有半年家里就会多个弟弟或妹妹，美之也会好好疼爱他，当然我也会。你若不嫌弃，就住下吧！别觉得会给我们带来负担，就当作我是为了自己跟美之。那个很怕生的孩子很黏你，让二十一岁的你有个六岁的孩子实在有点委屈。我的想法也许大自我了，可是美之需要妈妈。你的孩子也需要爸爸啊？”
听完整件事后，琢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知道，在这个世上，自己的父亲只有这一个人。
父亲看到琢磨哭笑不得的表情，说“你是我儿子”，琢磨也叫他“爸爸”。
“……不知道该说坚强还是木讷，爸就是那样跟妈妈求婚的。我听了之后，实在太佩服爸爸了。打从心底高兴自己是他的儿子。”琢磨很高兴地说。
“美之，到安云野之后，我们去吃那里的名产：岩鱼。”
“你是要去干什么的啊？”
身心满足后，时间也慢慢地流逝。这是段难分难舍的时间。互相依偎，感受彼此的体温。美之的脚又冷起来了。
“我是变温动物，因为我是蛇。”
“蛇、狐狸、放火贼……？将爸爸要的资料交给爸爸时，我跟爸爸讲，爸爸还笑了。美之有性冷感。”
“你才是胡乱蛮干的万年发情熊！”
“请说我拥有十几岁的体力跟独占欲。我还很年轻。”
“我后年就三十了……”
“没关系。要是哥哥老到一直睡觉，我也会陪在身边。”
“即是没有性！”
琢磨说，他从来没认为美之会变成自己的。
“但是，我从以前到未来，都是哥哥的。”
“乱说！”
彼此一定要是GIVEANDTAKE的关系……不是对等就无法维持。爱不只是给予，当然更不是掠夺，需要双方都用心维持。若是只有单方的依靠，一定马上就崩溃。
二张脸在气息可触的距离互相凝视。美之用自己异常发热的手脚再度碰触琢磨的身
体。
“美之，我想从事鸡尾酒工作。”
琢磨冲完澡，拿着名为深雪的自创鸡尾酒说。
“我要磨练自己的技术，好参加鸡尾酒调制比赛，将来想自己开家店。”
美之点头，皱眉问鸡尾酒还有深入研究的空间吗？
“试试看。”
美之笑着说。不只是参加比赛，还要获得优胜。
“你时差调得过来？”
“放心，我还年轻。”
抱着一堆伦敦的名产，福多那姆？梅森的红茶罐，准备傍晚的工作。
“我比较担心美之起不起得来。”
琢磨说着说着，突然很戏剧地叫起来。
“我晚上工作，这么说只能在休息时间办事罗！”
“我先说好，我可不加班。对了，今晚以客人的身份去坐坐吧！”
伴着月光喝下的鸡尾酒，苦中带甜。
月亮下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ＥＮ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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