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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传奇 BY 嶋田纯子
    


      文案：拥有淡漠美貌及清冷气质的安倍晴明是京都著名的阴阳师。在功力高深的晴明身边，怪异事件的委托接连不断。晴明驱使的式神名叫“凉牙”，其模样可任意变换。曾经是蛊惑人生、坏事做尽的凶暴魔物，不过却败在晴明的法术之下，虽然满心不愿，却还是以式神的身分服侍晴明。在反抗心十足、一有机会就想要晴明性命的凉牙及晴明之间散发着紧张感，但在共同解决各式各样的事件中，阴阳师和式神之间筑起了类似信赖关系的感情。
      　　　　　　　

      　　　　　　　　　　　　　　　　　　　　　　　　　　　
      绣球花庭院
      　　
      浓密的雨丝渐渐地打湿了肌肤，京城进入了梅雨季。最近几天持续的降雨，使得街头就像水墨画一般的灰暗。鬼王丸加快了脚步。　他是个穿着水干、风度翩翩的十五岁少年，乃是著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弟子。现在是办完差使回家的路上。
      在京城的边缘，有栋古老的房子。是因为无人居住的关系吧，土墙已严重倾圮。
      “嗯…”
      透过土墙的隙缝，可见到荒废的庭院。随处可见盛开的淡蓝色花朵。宛如数颗被雨打湿的线球一般。
      “是…绣球花吗？”
      梅雨时期的淡淡色彩，那宛如悄悄绽放般的花朵之美，吸引了鬼王丸的注意。之后——在雨雾中，啪…出现了淡紫色的人影。长长的黑发、淡紫色的衣裳——虽然伫立在雨中，但是头发和衣服却没有淋湿的迹象。女人的背影，围绕着朦胧的灵气。那件衣裳，看来像是一整片的绣球花图案——但却是女人前方盛开的花朵透出的景象。
      “好美…”
      宛如不可思议的画一般的景象，令鬼王丸为之神迷。那个女人，不是这个世上的生物。大概是死灵吧！是因为有所留恋，才会在这个世上徘徊吗…不是可以随意出声叫唤的生物。鬼王丸屏住气息，离开了那个地方。
      不久之后，少年闻到淡淡的甜香。
      “…”
      背后有人跟上来了。谨慎的脚步声、衣裳细碎的声音——感觉是个女人。察觉不到恶意，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就只是跟着。……不久就会离开了吧！不小心扯进去的话，似乎会带来麻烦。鬼王丸装作没注意到，匆匆忙忙地走向回到晴明宅的路上。
       
      　　　　　　　　　　　　　　　　　　　　一
      那一天也是从一早就开始下雨。已之刻（上午十点），是早饭时间。晴明和鬼王丸以及凉牙的面前，分别摆着各人的餐点。睛明突然停下筷子，看着身穿紫色衣裳的女人穿越另一头的几帐。
      “…似乎有女人在呢！”
      鬼王丸缩起了身子，“对不起，似乎是我带回来的。”
      “真是粗心的小鬼，这样还算是阴阳师吗？”凉牙说道。
      这是个有着精心锻炼过的身体，以及野性美貌的青年——虽然看似如此，不过其实他是晴明的式神。昔日是扰乱京城街头，因为那份凶恶而为众人所畏惧的魔物，不过却败在情明的法术之下。虽然满心不愿，还是以式神的身分服侍晴明。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明明是安倍晴明的屋子，可是却允许那种东西侵入，还真是欠缺防备啊！你没有布下结界吗，睛明？”
      鬼王丸双手合十地面对晴明。“是我进来的时候，跟着我一起进来的。我太疏忽了…”
      “没什么，用不着在意。”
      晴明这么说完之后，凉牙满脸不悦的接道，“话是这样说，不过我在意啊！其实，从前阵子开始我就很在意，因为有个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女人，无声地走在走廊上，或是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不过总是背影，看不见长相。”
      鬼王丸也抬起头，“我也没见过长相，想必是位优雅的小姐吧！”
      凉牙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定是个丑女吧！”
      “那种人对生前没有往来的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让对方看见脸孔吧！”晴明说道。
      “就像我们魔物不会开名字一样吗？”
      “啊啊，很接近”
      “不希望真面目被拆穿吗？”
      “有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不过——如果是个懂得分寸的人的话，是会当心不要随便吓到别人的。”
      “你是说，她是为了不要吓到我们，所以才不让我们看长相的吗？还真是个善良的死灵不是吗？”
      “我也没有不好的感觉，她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吧！”这么说完之后，鬼王丸微微垂下眼睛，“她出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闻到一阵令人怀念的香味——虽然我没见过母亲，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却会让我想起母亲，心里觉得难受。”
      睛明微笑。“你的鼻子很灵呢，鬼王丸。那是绣球花的香味。”
      “绣球花不是没有香味的吗？”凉牙说道。
      “不——有淡淡的香味，是类似母乳的味道。”
      “哈哈哈，原来你是想念母亲的乳汁啊，小子！”凉牙用力揉鬼王丸的头发，然后拉开自己的衣物，敞开胸口，作势要抱住鬼王丸。“如果想要喝奶的话，我来喂你喝吧！来呀，来呀！”
      “晴明大人！式神在胡闹了！”
      “凉牙，用餐时不要脱衣服。”
      “你干嘛脸红啊，晴明。该不会是看见我的裸体之后，产生欲望了吧？”
      “并没有。是东西会变得难吃，快穿上衣服！”
      “说得真过分！”凉牙拉好衣服的衣襟。“不过，让死灵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也太碍眼了，我要把她赶出去。”
      “那不是邪恶的东西，别去管她！”
      “在我的屋子里，有除了我以外的东西会让我感到不舒服。”
      “是我的屋子。”
      吃完饭后，晴明静静地放下筷子。“不论如何，最好都还是不要去理她。多余刺探和出手都是没有必要的。”
       
       
      之后，也经常目击到女子的身影。有时是伫立在钓殿眺望水池；有时是无声地穿越庭院；也有时候，御帘或几帐会反映出女人的影子。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在屋子里徘徊。
      “虽然晴明那么说，但是——”凉牙说道。还以为不久之后就会消失不见，所以遵照晴明的吩咐没有出手。不过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女人却依然还在。“让她落脚下来也很伤脑筋——而且，再怎么说都是湿气十足的季节，再加上那种东西四处徘徊的说话，会让人觉得更烦躁。”
      说完之后，在走廊的转角，浮现出淡紫色的衣裳的下摆。
      “唔…”
      凉牙穿过走廊，看见了女人的背影。淡紫色的衣物，以及像墨汁流泻般的乌黑长发…。无声地拉着衣摆，女人“咻——”地前进。
      凉牙皱起眉头，“等一直，那边的女人！”
      女人的肩头缩起。之后，打算静静地远离。
      “我叫你等一下！”
      凉牙追上女人，捉住她的肩头——虽然和活人不同，但却有真实感触的感觉。
      “呀！”
      女人发出惨叫，用手掩住脸。
      “遮起来反而让人想看——拿开！”凉牙捉住女人的手，硬是看了她的脸。
      “……”
      是个五官柔和的美女。不过……
      虽然被长发遮住几乎看不见，不过——从左眼上方到太阳穴的部位长着疤。
      那是痘疮（天花）的痕迹。
      在过去的历史中，天花经常会爆发流行。现代因为开发出牛痘，而在一九八零年做出天花病毒遭到扑灭的宣言。不过在平安时代，却是最恐怖的流行病之一。一旦发病，就会被将近四十度的高热折磨数日。此外，脸部和手腕会出现红色的疹子，之后化脓肿起。死亡率相当高。就算幸运捡回一条命，脸上多半也会留下一颗颗的痘痕。因而成为被嫌恶轻蔑的对象。
      “请放了我——”
      女人掩住脸扑在地上。“让您好看到丑陋的景象，想必令您感到不快吧！”
      凉牙喘了一口气，“怎么，原来是因为那种事所以才遮住脸啊？用不着放在心上，你很美啊！”
      “咦……”
      “我不懂人类的眼睛看来是怎么样，不过我来看，你非常地美。如果有人因为痘痕就骂你丑的话，那么那个人的内心还要更丑恶呢！”
      “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
      女人的双颊微微泛红——这是张眼角温柔、双颊丰腴、气度稳重的容颜。虽然欠缺美丽，但却让人感觉是个充满气质、和善、守份有礼的女人，那温和的长相令人联想起伫立在野花当中的地藏菩萨。
      “站着不方便说话。来坐下吧！”
      “谢谢您的好意。”
      凉牙和女人在外侧的走廊上坐了下来。
      天气微阴，空气中带着梅雨独特的湿气，庭院中的树木笼罩在湿冷的雾气中。
      女人不如何是好地看着凉牙，“那个……抱歉打扰了，我叫‘八重’”
      “好名字！举止也不差，想必是位名门之后的千金吧！算是中下贵族？”
      女人害羞的低下头。“中下——左右吧！”
      “那样的小姐到这座宅邸里来做什么？”
      “我突然想要亲近人……想和别人说话，所以就跟着看似阴阳师的少年过来了。不过，后来知道这里是那位安倍晴明大人的宅邸，近看了晴明大人之后，因为害怕而不敢对他说话。”
      “那家伙是名人吧！不过就我来看，只是个喜欢思考麻烦问题的男人，而且性格有点微妙的恶劣。虽然睡相很孩子气很可爱，不过他施了只要我接近马上就会醒过来的法术，所以不能大意——怎么，你在看什么？”
      “据说，晴明大人身边跟着一位俊美又强壮的侍从——那就是指您吧？”
      “正确地说，不算是侍从啦！”
      “也有传闻说那个青年其实不是人，而是能够随意变化外形的式神。”
      “还真不能小看人类的传闻啊！”
      “那么，您是……”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人。”
      “原来如此……呀，我不惊讶，因为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如果有那种自觉的话，为什么要在这个世上徘徊呢？赶紧升天如何？”
      八重露出为难的表情，“这……”
      “是不是对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留恋？”
      “能够说是——留恋吧？我不知道。”
      凉牙催促犹豫不决的女人。“是什么，说来听听吧！这也算是缘分，我就听你说吧！”
      “那么——”
       
                                                    二
      “我出生在贵族家庭——虽然不是非常富裕，不过吃的和穿的都不缺，和姐妹们一起度过了弹琴、看故事这样的平静的幼年生活。”
      八重开始叙述。
      “不过，我在十岁那年感染上了流行的天花，虽然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却像这样在脸上留下痘痕……”轻轻地碰触痘痕之后，女人叹了一口气。“而且，因为持续高烧的关系，许多器官受损，变成了难以生下孩子的身体。”
      “……”
      “因此，就算到了适婚年龄也没有希望成亲——在姐姐和妹妹们陆续出嫁之后，我在给我的房子里研读喜好的学问、吟诵和歌地过着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得到和其他女人们同样的幸福……。但是那对我来说却是奢望。得不到的东西就算再怎么怨叹，也没有办法。我照顾花鸟，享受着宁静的生活。之后有一天——有个还在吃奶的孩子被丢在我的屋子前面。”
      “然后，你怎么办？”
      “我总不能放着哭叫的婴儿不管，于是便将他抱进屋内抚养——谣言似乎马上就传开了。从那以后，我的屋子前面总有婴儿被抛弃的情况。”
      “还真是麻烦啊！”
      八重苦笑。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不过——我不能舍弃被抛弃的孩子们。抛弃的父母们之所以会选择我的屋子是出自‘请养这孩子’的想法，对于这一点，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所以，你就抚养了那些孩子们吗？”
      “是的。”流露出怀念昔日的眼神，八重继续说道，“孩子们健康地长大，每天都很快乐——虽然不像别的女人一样，得到和男性结合、生儿育女的幸福，但是被孩子们围绕的平静生活让我觉得很满足。由于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们，所以众人称赞我就像菩萨一样。虽然我因为如此丑陋的长相而与婚姻无缘，但是我的生活并不悲惨。我还记得孩子们一同在院子里种下绣球花的事——绣球花的花朵和叶子，能够当作解热剂。为了在孩子们生病的时候以防万一，所以才会在庭院里栽种绣球花。”
      忽然间，女人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每天都热闹、很快乐——不过，数年前热病流行的时候，孩子们接二连三的病倒，我甚至还来不及照料他们，他们就马上病死了。”
      “……”
      “最后一个在我怀里断气的时候，我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流失了。……人类的生命是多么地短暂虚幻啊！而我，是多么地无力啊！……面对在痛苦当中死去的孩子们，我只能哭着送走他们。孩子们小小的遗骸火化了之后，变成了烟和灰以及白色的骨头。当时我心想，他们被父母抛弃，觉得很痛苦、很寂寞，之后又马上死掉化为白骨，既然这样，那么这些孩子们到底是为何而生呢？在悲叹之中，我发现到自己本身也感染上了疾病而病倒。那天就像今天一样，是个阴天。我现在还能记得庭院里成开的绣球花那醒目的蓝色。那就是我人生最后见到的景象。原本只是打算要睡一觉而闭上眼睛，但是等我察觉到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四周非常地寂静，我重新回顾自己的人生。我所做过的事，到底算什么呢？而现在，我自己本身的生命也结束了。人类的生命是虚幻的，生下来之后马上就会死去。我到义做过什么呢？虽然我照顾了孩子们，但是，那会不会是因为我自己觉得寂寞的关系呢？会不会是希望自己受到称赞呢？……我不希望别人因为这张丑陋的脸，以及无法生孩子的事实就认为我不如别的女人。所以我是不是只为了满足自我而收留孩子们，扮演一个善人而已呢？……在思考那些问题的期间中，我就变得无法升天了。”
      八得用衣袖擦去眼泪。
       
       
      “……事情就是这样。”
      “喔哦！”
      晴明不感兴趣的回答。将手肘支起，狩衣稍稍零乱、优雅歇息的那副模样，即使是在梅雨季节这样闷热的空气当中，似乎还是只有晴明的身边吹着清凉的风。
      凉牙继续说道，“听起来就觉得可怜，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晴明表情不变地回答道，“又不是有强烈的怨恨或是执着，一旦时候到了，就会到应该要去的地方去吧！在此这前，不管她是最好的方法。”
      “……你不想要工作吗？”
      “我也很忙啊！时间能够解决的事，我不想特地出手帮忙。”
      “差劲的阴阳师！”
      “我又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当阴阳师的，你也别插手会增加我工作量的事。说到这个，我应该有告诉你不要插手才对。”
      “好冷淡的口气。帮助有困难的人不是一件好事吗？”
      “也有可能是多管闲事。”晴明将身子稍稍往前倾，像是在教训小孩一样地说道，“听着，凉牙，所有的事都有‘时候’。就像不管是撒下种子，还是收割，都有适合它的时候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升天也有它的时候？”
      “就是这样没错。”点了点头之后，晴明继续说，“那个女人只是停下了脚步，一旦时候到来，就会出发前往她该去的地方。”
      “可是，那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啊！万一继续再待个好几年的话，也很伤脑筋！”
      就在这个时候，鬼王丸端着点心盘出现。
      “我送糖果过来了。”
      晴明的表情变得柔和。“就放在那里吧！你也一起吃怎么样？”
      鬼王丸眼睛发亮。“谢谢您！”
      “小子，也给我吃！”
      凉牙一口咬下油炸的点心，一边咀嚼一边说，“那么，继续刚刚的话题吧！我想问你一件事，死灵在屋子里徘徊，你不会觉得毛骨悚然吗？”
      “不会啊！”晴明用淡漠的表情回答道，“害怕那种东西的话，就没办法做这一行了。而且，又不是有害的东西，根本用不着害怕。”
      此时，淡紫色的人影“咻——”地穿过庭院。
      晴明卟哧一笑，“这不是很美吗？就像是屋子里开着绣球花一样。”
      “我实在无法了解你的美感。”
      “我可不想被式神据批评。”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想说了，你对不是人的东西太过宽容了——晴明！上次薄墨樱的精灵也一样，你总是太过亲切而吃到苦头。”
      “不是人的东西也各不相同。如果不是邪恶的东西的话，那就没有必要加以排除——那位女性是无害的，如果她想要待在这里的话，随她高兴待多久就待多久。”
      “所以啦，这就叫‘太亲切’啦！我要把话先说清楚，我不要和莫名其妙的东西共存！”
      “你是在自掘坟墓——凉牙。”
      “你说——屁股？”
      “我是说‘坟墓’。”
      “不要一直说屁股啦，真是个低级的家伙！”
      “下流的人是你吧！”鬼王丸慌慌张张地失去了镇静。
      瞥一眼那样的少年之后，凉牙说道，“看——小子也觉得害怕喔！因为害怕那个死灵，所以最近每天晚上都在尿床。”
      “我才没有！”
      鬼王丸的脸涨得通红。晴明看着少年，“怎么样，鬼王丸，你会害怕吗？”
      “我是不怕，可是……果然还是会在意。”鬼王丸抬头看着晴明。“虽然她似乎不是坏人，不过已经死了还在这个世上徘徊，让人感觉好可怜。虽然她总有一天会升天，不过您就不能稍微帮帮她吗？”
      晴明苦笑着叹气，“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为什么不听我的意见！”
      无视不服气的凉牙，晴明静静地站起说道，“那么马上就来准备吧！”
                                   
                                                        三
      在雨丝飞扬中，一行人前往昔日八重居住的屋子。
      凉牙低声说道，“不过，还真是个别扭到不行的男人。如果东扯西扯了半天，最后还是要行动的话，一开始心甘情愿地去做不就好了吗？”
      “我听见了哟——凉牙。”
      屋子的门已经腐朽，毫不困难就打开了。雨变小了，几乎就像是云雾一样，细细地水滴无声的打湿皮肤。在庭院里随处盛开的蓝色绣球花，被水滴给沾湿了。
      鬼王丸低声的说，“绣球花真是种朴实的花呀！”
      凉牙向屋子里头张望，“这就是那个女人生活的屋子吗！荒废的好严重。”
      这么说完之后，他在外侧的走廊上坐了下来。他的身边“啪——”地出现了女人的身影。女人穿着淡紫色的衣裳——是八重。
      “呜哇！”凉牙跳了起来。“不要突然冒出来啦，这不是很吓人吗？”
      “对不起。”
      “你什么时候来的？”
      “因为各位似乎要到这个屋子里来，……所以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
      “应该说是懂事呢，还是过分谨慎呢！……你这个女人做的事还真是出奇的阴沉呢！不过正好，我们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想让你升天。”
      “让我……？”八重露出腼腆的笑容。“您真是位亲切的人。”
      “我不是人。而且你可别误会了，我不是因为亲切才这么说的，是因为你老是在我的屋子里让我觉得困扰。”
      “那是我的屋子。”晴明说道。接着看着鬼王丸，“趁着雨势变小的时候开始吧！”
      “是。”鬼王丸将手伸入怀中，将雪白纸片洒在绣球花上。
      晴明沉稳地在胸前结印。“奄·卡卡卡！比三漫耶……”
      晴明以响亮的声音吟诵咒文。接着，绣球花的花朵微微地颤动。原以为是附着在小小花瓣上的露珠在发亮，但小小的光珠却接二边三地飘浮了起来。最后数颗光珠开始在绣球花盛开的庭院里交错飞舞。凉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将手伸向交错飞舞的光珠。
      “怎么……是萤火虫？”凉牙的手上，小小的光珠像是在呼吸般地忽明忽来之后一口气增加光度，迅速地飞了起来。“似乎……不是萤火虫呢！而且也不是那种季节。有一点点暖意，就像碰触人类的皮肤一样。”
      “是孩子们的灵魂。”鬼王丸说道。
      光珠一颗颗地膨胀变大之后，全都变成了孩童的模样。八重睁大了眼睛，“你们……”
      这些孩童们全都是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们。不是生病衰弱死去时的模样，全都是从生命的痛苦当中获得解放、被净化的清新模样，宛如菩萨的眷属一般。孩子们聚集到走下庭院的八重身边。
      “八重夫人！”
      “八重夫人！”
      “您为什么忧愁呢？”
      “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
      八重眼睛含泪，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没能替你们做什么。我只能一边哭，一边送走痛苦而死的你们。”
      孩童们微微地摇头。“被父母抛弃，原本应该在无人看顾下死去的我们，是八重夫人给了我们温暖。”
      “给我们吃的穿的，还有温暖的床铺。”
      “给我们能够安心的栖身之处。”
      “给我们快乐的回忆。”
      “虽然时间很短，不过我们和八重夫人在一起过得很幸福。”
      “光只是因为遇见八重夫人，就有了降生到这世上来的价值。”
      “请原谅我们没能报恩就先走一步。”
      “至少让我们报恩，现在……我们来为您带路。”
      孩童们发出光芒。八重陶醉地迷起了眼睛。“啊啊，多么美丽的光亮……”
      孩子们的灵魂发出光彩，绽放绣球花的庭院充满了愉悦的波动。
      “这些孩子如此地欢笑、高兴，……我所做的事，也不会是白费功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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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自己不认同你自己。束缚灵魂的，是你自己本身。”
      “……”
      一开始八重露出沉思的表情，接着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点头微笑。
      孩子们围住八重。
      “八重夫人！”
      “八重夫人！”
      “走这边。”
      “来，我们走吧！”
      八重伸出手，孩童们轻飘飘地浮上天空。
      八重看着睛明。“谢谢您，这下我可以出发了。”之后微笑着注视着凉牙，“侍从大人，您好是个好人。真是很谢谢您对我这么亲切。”
      “我既不是侍从，也不是人。而且我也不亲切。”
      “我不会忘了各位的恩惠。”
      而对晴明等人深深鞠躬之后，像是乘着吹起的风一样，女子和孩子们一同飞了起来。就像是天女和眷属们一同回到天界去一样。喜悦、欢笑化成了圈圈转动着，而女人和孩子们的灵魂也升上了天。
      望着这幕景象，凉牙低声说道，“……似乎走了。”
      鬼王丸“嘶”地吸了一下鼻子。
      “怎么，你在哭啊，小子？”
      少年擦去流出的泪水，“因为升天的景象太美联了……”
      “说得也是。”
      “而且……只要一想到她不在了，就有点寂寞。”
      听到这句话的晴明苦笑着，轻轻地将手放在鬼王丸的头上。
      云开处射出的阳光，绣球花花朵上的露珠纷纷坠落。
       
       
      八重的坟墓位于鸟边山。是个外形朴素、宁静的墓地。鬼王丸将抱了满怀的绣球花交给晴明。在纷纷飘下的雨中，晴明将绣球花供在八重墓前，结印吟诵祈求冥福的咒文。
      温柔的雨洒在淡蓝色的花朵上。
      看到这幕景象之后，鬼王丸低声说道，“她是个像绣球花一样的人呢！”
      文雅、温和，绽放的淡色花朵……
      “她是个相当不错的女人，真希望在她活着的时候见到她。”
      低声说完这句话之后，凉牙在墓前合掌。
      静静地雨落在绣球花上，这是个梅雨季节的午后。
       
                                                                                 
                                                   绣球花庭院·完
       
       
       
       
       
       
      独木舟
       
      　　那天早上，海边漂来奇妙的东西。一艘宛如以玻璃打造出来的小船——不，就小船来说太奇妙。那东西有着花瓣般的形状，也像是从某种大型结构当中剥落的碎片。里头乘坐着一位美丽的少女，乌黑的长发湿濡，宛如海藻般的起伏；蓝白色的肌肤就像琢磨过的珠子般光滑，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那是数天前，被海浪卷走的女孩。
      被认为已死的女孩回来，在海边的村庄中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一
      夏日午后。
      在强烈的阳光中，蝉鸣倾泻而下。晴明在书斋中展开书卷。似乎在调查东西，遍寻古今的典籍，之后，有某种东西走近的感觉。
      “……”
      晴明抬起头。
      一只白色的老虎缓步走进书斋。
      老虎像是要窥看书卷一样，在晴明面前趴下。
      “不要老是看书，陪陪我吧。”
      以及服气的声音如此说道，晴明表情不变，“热死了，别靠过来！”说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作业。
      晴明瞄了一眼老虎，“为什么要变成那副模样？”
      “这么热，化身成人类太麻烦了。而且，化身成人之后，流汗会让皮肤变得黏黏的。”
      “毛皮还比较热吧！干脆变成鱼，到水池里去游泳吧！”
      “那么做我也已经觉得腻了。要在树阴下打滚还是这个样子比较适合。”
      “让人看见的话是会吃惊的不是吗？至少变成猫或兔子怎么样？还有和我说话的时候，用人的样子吧！”
      “你还真是个小里小气、唠唠叨叨的男人！”
      白虎用力地伸直了身子之后，变身成为一个男人。
      这是个精悍、有着野性美貌的青年。虽然有着令人倾倒的美丽外貌，不过就像野兽披着人类的外皮一样，具有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氛。——晴明的式神凉牙曾经是骚扰京城，因其恶行而为人们所惧怕的妖魔。虽然因为败在晴明的法术之下，现在以式神的身份在服侍晴明，但其态度却高傲得不像是个式神。
      “对了，我听说了一则有趣的传闻。”眼睛一亮之后，凉牙说道。
      “……如果是那件在须磨的海岸，漂来了一艘奇妙的小船的事的话，那么我也听说了。”晴明说道。
      “不愧是你，消息灵通的很。这种事很少见。所以我很感兴趣。”
      “没那么少见，有好几则类似的传闻。我现在正在调查文献。”晴明展开书卷，“被称为‘空舟’或是‘独木舟’的小船，载着异类而来的故事，以及异类漂流到海边的故事在各地都有传说。”
      “漂流到须磨海岸的，我听说是个美丽的姑娘。而且还是被海浪卷走，下落不明。”
      “如果是那个姑娘平安归来的话，那么事情就顺利落幕了……”
      就在此时，出现了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打扰了。”
      长长的黑发束在背后。是个穿着水干，风度翩翩、看来聪明伶俐的少年。他的名字是鬼王丸，是晴明的弟子。
      “有客人来了。是位来自须磨的年轻男性，要怎么等答覆？”
      “……让他进来。”
      “初次见面。”身穿蓝色衣物的男人，对着晴明行礼。“我是须魔的居民，今日前来是因为有事想要拜托晴明大人。”
      男人抬起头。圆瞪的大眼睛，厚实的嘴唇，是张极具个性，充满幽默意味的长相。
      “老实说前阵子，有个女孩在须磨海中溺毙。女孩的名字是‘那美’，是个美丽、大方的姑娘。那个姑娘不久之前才与儿时玩伴阿佐伎成亲，却不幸的被大浪给卷走，结束了短暂的人生。她的灵魂像水母般地在海中漂流，为了不让纯洁的灵魂迷失在水底的暗处，因此我们一族便加以引导。女孩确实已经死了。她的尸骸维持原本美丽的模样，沉入了深遂的、冰冷的海底。然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那个女孩又再次回到了海边的村庄。”
      “……你是指坐着奇妙的般漂流到海岸的女孩？”晴明问道。
      “您已经听说了吗？那么就好说了。”男人继续说道，“被认为已死的女孩平安归来，海边的村庄大为欣喜。尤其才刚成为丈夫的青年——阿佐伎的欣喜就更不用提了。阿佐伎带着那美回家，两人开始过着平静的日子。不过，女孩的情况有异。”
      凉牙兴趣十足地探出了身子，“你说情况有异！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的。那个女孩完全不开口。皮肤冰冷，呼吸就像冰一样。而且……她完全不吃东西。”
      “那是不可能的。人类不吃东西就会死掉的不是吗？那个女孩是不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吃了些什么？”
      “那个……”男人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吃人的样子。”
       
                                                           二
      “吃人……？”
      晴明皱了一下眉头。
      “是的。自从女孩从海上回来之后，村民就一一失踪。不见的村民们，被发现在海边附近的洞窟里化成了尸骸。听说那些尸骸全都干透了，就像被打上岸的水母一样。”
      “……”
      众人一阵沉默。
      男人似乎很痛苦的张了张嘴。
      “村民们察觉到这件怪事，于是便传出了谣言，说女孩是来自海上的妖魔。可是女孩不是我们的族人吗！我们并不吃人，把没做的事怪罪给我们，是件非常令人困扰的事。……因此，想请晴明大人拆穿那个女孩的真面目，平息在村子里一再发生的怪事。”说完之后，从吃力起身的男人身上，传来了淡淡的海潮味。“今晚，支配须磨之海的我族族长会出在村长梦中。再过不久，他就会遣人来了吧——喔喔，我在陆地上不能呼吸。那么，就此告辞了。”
      蓝色的鱼鳞闪动，鱼尾在地板上弹跳。闪闪发光的鱼来到院子之后，长出透明的羽毛，飞向天空。
      抬头目睹此事的凉牙低语道，“怎么……刚刚那是？”
      “似乎是来自须磨之海的使者。”晴明说道。
      凉牙动了动鼻子，“是海里的妖魔啊，难怪会有海潮味。”
      晴明叹了一口气，“似乎得出门了，先做好准备吧。”
      凉牙抓了抓身体，“这里好闷热，就连汗水都流不出来了。我听说把身体浸在海水里对皮肤很好。”
      “就只有不必要的地方会像人类一样……”
      “在屋子里晃来晃去我也已经觉得腻了，我想到好久没去的海边去。”
      “你去过吗？”
      “这个嘛，我在一百年前似乎去过。”
      “……说到这个，我没问过你的年纪呢！”
      “那是秘密。”
      凉牙咧嘴而笑。
       
                                                            三
      之后不久，须磨的渔村派来了一位使者。晴明接受村长的招待。
      “我暂时不会在家，就麻烦你看家了。”出发的早上，晴明对鬼王丸说道。
      “是！”少年姿势端正地回答。
      凉牙居心不良地笑了。“小子，你就一个人看家好了。”他揽着晴明的肩膀，“呵呵，真期待啊。好久不曾两个人共度大人的时间了。……你那厌恶的表情算什么！”
      拍开凉牙的手，晴明向着鬼王丸微笑。“那么，我走了。”
      “您慢走，路上小心！”
      须须磨以距离京城并不远的风景胜地而为人所熟知，在平安时代的各歌中也多有提及。这片可欣赏美丽海景的幽静土地，同样也以贵族的隐居之地而闻名。晴明和凉牙造访的，是偏僻的渔村。
      “哎呀呀，欢迎光临。”
      村是是个外表和善的老先生。
      “其实前天晚上，美丽的海神大人出现在我梦中。那位海神大人不忍见到村子发生凶事，因此对我加以点醒——我接受了神明亲切的劝告，立刻将住在京城当中的安倍晴明大人人请来。虽然我立刻就派邮了使者，不过没想到您真的愿意前来！”
      老人向着大海合掌感谢。包围着晴明和凉牙的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
      “喔喔，就是那一位吗？”
      “有名的安倍晴明大人！”
      “名不虚传，是个美男子呢！”
      京城著名阴阳师的来访撼动了村子。戴着乌帽子、身着狩衣，一副贵公子打扮的美男子以及穿着唐朝风格的服装、勇猛的侍从的身影令村中的女子大感兴趣。
      之后，晴明和凉牙被引导到海边。
      “……就是那个人。”村长指着捡拾贝类年轻男子以及在他身边的少女。“那是阿佐伎和那美。前阵子才刚成为夫妇，不过女孩她……”
      “被海浪卷走，之后搭着奇妙的小船漂来是吧。”
      晴明说完之后，长老点头。“没错……之后，接二连三地出现了死法异常的人。村里的人都说那美是来自海上的妖魔。”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晴明等人接近后，阿佐伎抬起了头。虽然有着渔夫那黝黑的皮肤，但是五官柔和，甚至带有京城人士的味道。身上穿着朴实的衣物，虽然看来并不富裕，不过却是个具备气质，看似贵族后裔的青年。另一方面，那美也是个穷乡僻壤少见的美少女。晴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美。虽然已经有了丈夫，但是才十五、六岁的面容上还残留着稚气。微微卷曲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让它随着海风飞扬，这让她看起来更显幼小。修长的手脚、透明般的雪白肌肤。五官端正，眼珠就像是玻璃珠一样。
      “阿佐伎，这位是安倍晴明大人。”
      青年站起来，表情阴沉的看着晴明。“那美不是妖魔，用不着阴阳师。”
      村长努力地想要说服他，“不过，她不说话，也不笑不是吗？”
      “她会对我微笑。那美只是因为溺水，所以反应变慢了而已。”
      “那么，从海上回来之后已经几天了，或许有什么障碍也说不一定啊！只是借助阴阳师大人之力，或许那美就能恢复原状了也说不一定。”
      “……”
      阿佐伎更加怜惜地看着那美。村长苦劝看来不知如何是好的阿佐伎。
      “这种情况就交给阴阳师大人吧！”
      沉默之后，阿佐伎表情阴暗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晴明和凉牙在村长家附近接受款待。酒和料理接二连三地送上来，虽然朴素，但全都是用心做成的佳肴。
      “那么……怎么样，阴阳师大人？”凉牙嘲弄般地问道，“那个女孩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喝下一口酒后，晴明回答道，“而且又说不是海中妖魔的族人。大部分的妖魔我只要看到，马上就能识破他的真面目，不过……那女孩我不太清楚。需要一点时间。”
      “喔嗯，就连你也会有苦战的时候啊。”凉牙呷了一口酒。
      宛如陷入沉思般的晴明吐出了一句话。“那女孩……像是人偶一样。”
      “的确，是个在穷乡僻壤少见的美少女。”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怎么样，工作等到明天再说，先吃吧！这里是海边的村子，鱼很好吃喔。”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的单纯。”
      “是你想太多，用太多脑筋了。多用身体去感觉吧。今晚，我可以教你各种把戏喔！”
      “……睡觉的房间请他们分别准备吧。”晴明低语道。
       
                                                     四
      清晨的海岸清新怡人。晴明一边眺望淋浴在朝阳下闪闪发亮的须磨海岸，一边在海边散步。之后，传来热闹的声响——几个孩子在海边互相泼水嬉戏。不久之后，似乎演变成了争辩。
      “骗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我才能没有骗人。我真的看见了。”
      “星星怎么可能会掉下来！”
      “没办法，我就是看见了啊！有一颗星星烧得好猛烈，一闪一闪地发光，然后就掉到海里去了。”
      “你在吹牛！”
      “呀——咿，吹牛大王！”
      “才没有！”
      晴明对孩子们说话，“那件事……可以告诉我吗？”
      “啊，是京城来的阴阳师大人。”
      “好漂亮的阴阳师大人喔。”
      “听说在京城，就男人都很漂亮，果然是真的呢！”
      孩子们陶醉地仰望着晴明。同一时间，在阿佐伎家中。
      “你想吃什么？只要你喜欢的，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拿来。”
      阿佐伎对年幼的妻子说话，不过，那美并没有答。
      “……不能说话，也什么都不能做呢。”低声说完这句话之后，阿佐伎露出一丝苦笑。“你忘记要怎么说话了吗？既然这样，那我来教你。我的名字是阿佐伎。阿——佐——伎。”
      那美稍稍抬起头，露出微笑般的表情来。
      阿佐伎很高兴，“你会笑了吗？再多笑一点让我看看！”
      那美微微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发出了微弱吐气的声音。
      “没关系，你用不着勉强。”阿佐伎令着眼泪抱住那美。“……你回来了，你回到我身边来了。只要这样我就很高兴了。只要你活着，那就够了。”
      “……啊……”
      女孩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之后便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仿佛即使如此，还是想要表达出想法一样，笨拙地用手臂环抱住阿佐伎的背部。
      阿佐伎打了一个寒颤，“那美，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你什么都用不着担心，我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保护你。”
      松开热烈的拥抱，阿佐伎将那美带往射入朝阳的窗边。静静地让她坐下，用梳子梳理她长长的秀发。
      “……嗯……”
      阿佐伎停下手，大量的头发脱落下来，缠在梳子上。
      “哗啦”海面上开出了水花。凉牙在游泳。虽然是人类的形体，但是就像海豚般地跃出海面，还在水中倒立、只伸脚来，像是在跳舞一样地挥动。
      “……真是个灵巧的家伙。”在海边眺望这个情景的晴明低声说道。
      凉牙“啪沙”一声地从水中露出头来。拨开湿透的头发，满脸笑容说，“真好玩，要不要一起来？”
      “不用了。”
      “难得到海边来，你也一起来玩嘛！”说完之后，凉牙再次潜入海中。不久之后，“喂——咿，睛明！我发现了个好玩的东西。”
      从海中上岸的凉牙，拿来了半透明、软绵绵的东西。
      晴明往后退。“不要拿莫名其妙的东西过来啦，你是狗吗？”
      “这是什么？水母吗？可是形状像是乌贼耶。”
      “……”
      晴明看了一眼，那个东西的确有着乌贼的外形。
      午后，阿佐伎事实丰那美前来拜访晴明。
      “拜托您，请您救救那美！”
      “怎么了？”
      “她会掉头发……而且身体的每个地方，您看，就像这样！”
      晴明凝神一看，女孩的头发凄惨在连根拨起，手和脚都出现了紫色的斑点。
      “抱歉！”
      稍微掀开女孩的衣襟前方一看，脖子和胸口的地方也变成了紫黑色。而且，虽然是淡淡地，但是还是能闻得到腐臭的味道——像是鱼烂掉般的味道。
      晴明叹了一口气。“暂时我无能为力，……我想稍微看看情况，可以吗？”
      晴明收留了女孩，观察她的情况。就如传说一般，女孩不吃食物。
      有一次，女孩单独外出。
      “喂，晴明，女孩出门了耶，不阻止她没有关系吗？”
      “……我们跟踪她。”
      晴明和凉牙静静地跟在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女孩身后。女孩来到海边之后，在海滩上捉住了一只海鸟。
      “那女孩是不是想要吃海鸟啊？”藏身在岩石后方的凉牙说道。
      “安静点！”晴明命令道。
      女孩将挣扎的海鸟抱在胸前。之后，振翅的海鸟“啪”地发出光芒，从拼命拍动的翅膀到脚，就像蝴蝶的鳞粉一样，碎裂成为光的粒子。光的粒子化为漩涡，最后集中成为一点，在海鸟的胸口附近，聚集成为像拳头大小的光球。女孩吸入光球，光球能过女孩的喉咙停在胸口，就像同心圆似的，逐渐扩散到全身。
      （……夺取了生命？）
      女孩静静放开瘫软无力的海鸟。就像伤口获得治愈一般，女孩的身体重新得到了美丽。掉落在沙滩上的海鸟尸骸变成了透明的。“沙沙沙……”海浪打了上来，半透明度的尸骸被海浪卷走了。
      凉牙低声说道，“……像水母一样的尸体，都必须是那女孩干的好事。海鸟就如同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而村民们大概也一样吧。”
      “似乎是。”
      “不过，我活了这么久，还没看过这种妖魔。啊——喂，女孩要走掉了耶！”
      “却带她回来。”
      “好！”
      凉牙追在女孩身后。“喂，等一下！”
      当他捉住女孩的时候，她的手迅速的脱落。
      “呜哇！”凉牙一惊之下放开了手。“啪沙”女孩的手臂掉在沙滩上。
      “晴明，手臂掉了耶！”
      “不要惊惶！”
      女孩露出困扰的表情，注视着掉落的手臂。之后她将它拾起，用像是“它坏掉了，替我修好”般地表情凝视着晴明。
      “是要叫我想办法吗……？”
      晴明叹了一口气，将女孩的手臂压在掉落的地方，用手指写了某种文字，射出蓝白的光芒之后，女孩的手臂恢复了原状。女孩露出欣喜的表情，慢慢地握住、打开拳头。
      晴明像是在教导这样的女孩似的说，“……只能维持一阵子而已。那个身体已经不能用了。”晴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凝视着女孩的眼睛，低声说道，“寄生在女孩体内的生物啊，你懂得我说的话吗？你不能在这里生存，回到你应该存在的地方去吧！”
       
                                                               五
      “你是不是发现到了……？”晴明问阿佐伎，“那是尸骸。你深爱的女孩，已经……”
      阿佐伎摇头，“那么为什么她会动呢？为什么会微笑呢？”
      “那是因为……”
      “我不想失去那美。从小时开始，我就一直喜欢着她。我只在乎那美。好不容易成为了夫妇……”阿佐伎恳求睛明，“……请告诉我，如果那不是那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晴明，你过来看——”从海边传来了凉牙的声音。
      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水平线下方，天空和海洋也都染上了淡淡的蓝色。天空中，有无数的星星在闪耀。
      “……星星……”来到海边的晴明低语。
      星星的数目太多了。之后，那些光芒变得极度耀眼。
      “那美，不要走——”
      朝阿佐伎的叫声传来的方向回头一看，可以看见像疾风般奔跑的那美。宛如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长长的头飘扬，以令人无法置信的速度奔向大海。
      “……那美！”阿佐伎在海滩上捉住那美。“不要走，那里都不要去！永远跟我在一起生活。只要是为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美用玻璃般的眼眸看着年轻人。
      “阿——佐——伎！”她慢慢地这么说，接着把手绕到阿佐伎的背后去牢牢抱住他。
      “那美……”
      两个人就像变成了一棵树，紧紧地互相拥抱。出乎意料之外地，女孩放开阿佐伎，跃入黑暗的海中。一开始那个身影就像溶入海中消失了一般，但之后美丽的光球却像在游泳似地朝外海而去。接着，夜空中最大、最明亮的星星朝大海射出了一道光芒。光球被吸入里头去之后，笔直的升向天空，之后，溶入了巨大星星闪耀的光芒之中。在夜空中发亮的星星明灭不定地闪烁了一阵子，之后一齐向着某处飞去。接着，留下了与平常无异的平静星空。
      沙沙……传来了海浪的声音。阿佐伎一个人宁立在海边。
      “……怎么回事？”年轻人低声说道，“那不是那美吗？我是和谁在一起？我爱的是谁呢？”
      “那是你心爱的女孩。因为恋幕你，所以暂时回到你身边，之后再次离去。”
      “……”
      晴明静静地将手放在哭声倒在地的阿佐伎肩上。
      四周变暗之后，海边变得很安静。睛明坐在沙滩上，眺望着星星以及大海。……不久之前，天空掉下了一颗星星，之后，海边漂来了奇妙的小船，女孩乘坐在里头。不，是假借女孩外形的某种生物！现在，她受到群星的迎接，飞向某处。
      凉牙在陷入沉思的晴明身边坐了下来：“景色真棒。”
      两人在海风的吹抚下眺望大海。不久之后，凉牙开了口：“星星和大海都很美，在天亮之前就保持这样吧！”
      “……会感冒哦！”
      “你会冷吗？让我来温暖你吧！”
      “我不喜欢沾到沙子。”
      “你不喜欢在外面做吗？很有开放感，很棒啊！”
      “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一脸无趣的晴明，凉牙说道：“不过，那是什么呢？我觉得似乎不是妖魔之类的东西！说到这个，我也不认为是死去的女孩又回来了。你对那个叫‘阿佐伎’的男人说的是谎言。你说的是善意的谎言。”
      “啊啊，只好解释了。”晴明垂下眼睛。“的确，那不是死去的女孩。是某种异类的生物。不过这么说的话，只会让他混乱罢了。那是他心爱的女孩。只要这么认定就好了。”
      “真相是怎么样？”
      “我不知道。”
      听到晴明这句话之后，凉牙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晴明苦笑：“你太高估我了。我怎么可能会懂得天地之间所有道理。”
      凉牙邪邪地笑了。“怎么，阴阳师大人，怎么这么软弱呢？让我看见这么软弱的样子没关系吗？”
      “我觉得没必要连在你面前都要装模作样。”
      “那是因为你瞧不起我吗？还是因为你想念我呢？”
      “那不重要。……这么想如何？”睛明开始解释，“那东西来自天边某个遥远的地方。不过那个掉入海中，在海中它发现了溺死的女孩的亡骸，它把那当作小船。之后它坐在小船上，努力延续生命，等待伙伴们来接它……”
      “肉体是灵魂的小船吗？那个不知名的东西，暂时栖身在名为‘那美’的女孩的亡骸之中。”凉牙环抱手臂思考，“……如果是的话，那个的形貌外表是名叫‘那美’的女孩，不过里头是别的东西对吧！那个叫‘阿佐伎’的男人察觉到了这件事，可是为什么还要继续守护那女孩呢？不仅如此，两人之间似乎还有感情不是吗？”
      “就算是异类的存在，也还是有心意互通的瞬间。”
      “……唔嗯，这么说来也对。我和你就是这样，对吧，睛明？”
      “……是吗？”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人类只要有对方的形貌外表那样就可以了吗？是能够只去爱形貌外表的生物吗？”
      “也不见得。但是人类会被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所迷惑。凉牙，那你呢？”
      “我虽然也喜欢你的外貌，不过就算你变成了水母，我也还是会喜欢你。”
      “……”晴明的脸红了。
      “你为什么脸红？”
      “我没有。”
      “不，你脸红了。你虽然从不表露感情，不过因为你的皮肤白，所以只要脸红马上就看出来了。说起来，我根本就不懂你为什么会脸红。所以我才会想要知道。”凉牙扑哧一笑，“一旦在一起生活之后，就能够互相理解了。今晚就一边欣赏星星，一边聊天吧。……所以，别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
      沙沙沙……海浪打了过来。满天的星星，在波涛间闪闪发亮。这是个在满天星辰的海边度过的夏夜。
       
      　　　　　　　　　　　　　　　　　　　　　　　　　　　　　　　　　　　　　　　　　　　　　　　　　　　　　　　　　　　　　　　独木舟·完
       
       
       
       
       
       
                                                       　　　红水
       
      清澈的池水——原应如此，在神域外森林的深处有个隐密的水池，里头总是盛满了没有一丝污浊的清洌池水，应该说，是因为这清澈的池水，这一带才能够成为神域。水是生命的源头，自古开始，人们便开始崇敬这伟大的力量。
      那是秋日清晨的事，穿越笼罩着雾气的森林，前来视察这水池的情况的年轻神官神色大变。
      “这是……”
      在飘散的雾气之下，是刺眼的红色水池当中的水，在一夜间变成鲜红色，就像是血池一样。
      “神域的水池？”
      “没错。”
      在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眼前，是来前来拜访的年轻神官。
      安倍晴明被誉为天下无双的阴阳师，是位年轻、优雅的貌美青年，身着乌帽子及狩衣，单手持扇坐的模样不折不扣是位贵公子。就整体的来说，线条稍嫌纤细，却不见软弱，相貌中具备了哲学家或是求道者所特有的沉静与魄力。
      对于大名鼎鼎的阴阳师远较想像中年轻，也较传闻中更为俊美这一点感到有些诧异的神官，继续说下去。“向来清澈的水在一夜之间变得有如鲜血一样，附近的森林也褪色枯萎……”
      “那是……”
      不吉利！任谁都会那么想吧！年轻的神官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阴阳师。“如果是晴明大人的话，是不是能够知道什么线索？”
      “现在没有办法，不调查看看是不会知道的。”
      “好像很棘手的样子。”待在晴明斜后方的高大青年，以悠然的口吻如此说道。
      黑色长发流泻，身穿白色唐衣装束的青年与给人仔细印象的晴明呈现对比，是个还留有野性，甚至可以说是凶暴的俊美男子。由他待立于晴明身边这一点来看，应该是助手吧！但是态度过于放肆！
      “凉牙，现在没有你插嘴的余地。如果你要多事的话那就退下吧！”
      “……”被称为凉牙的青年满脸不悦地沉默了下来。
      晴明为神官：“其他还有没有什么变化？”
      “其实，这是前几天的事了……”神官的表情转为阴暗。“巫女大人——茜大人她过世了。”
      卡哒！传出一声清脆的声音，是晴明的扇子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晴明？”凉牙讶异的问。
      晴明动摇了。“失礼了……”
      晴明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拾起扇子。
       
      “你要接下吗？”神官回去之后，凉牙问道。
      晴明点头，“没错，我拒绝的话，阴阳寮终究还是要展开行动，不管怎么样，都会变成是我的工作吧！而且……”
      “怎么回事？”
      “这件事似乎跟我有缘。”
      “刚刚，听到巫女的名字之后你动摇了。你认识她？”
      “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你的女人吗？”
      “不是。”是因为不想再说下去了吗，晴明转移了话题。“我要到现场去看看，叫鬼王丸来。”
      中庭里，有个少年正拿着竹扫把在扫落叶。年纪是十四、五岁，及肩长的黑发绑成一束，削瘦的身上穿着白色的水干和浅绿色的裤子。他的名字是“鬼王丸”。虽然年轻，却是个才华洋溢的阴阳师。少年的眼神淡漠，看来聪明伶俐，肤色白皙、唇红齿白，是个令人惊艳的美少年。
      凉牙摒住气息地站在少年身后，出手抚摸他的屁股。
      “哇啊！”鬼王丸跳了起来！“你做什么？”
      “屁股很漂亮，不过腰太细了。那种腰是生不出我的小孩子的。”
      “谁要生啊！”鬼王丸的脸涨得通红。
      看到这情况的晴明低声地说：“最近凉牙似乎愈来愈下流了。”
      “晴明大人！”鬼王丸躲到了晴明身后。
      凉牙憎恶身地皱着脸孔，“就只会缠着晴明。”
      鬼王丸曾是个想要杀死晴明的少年，不过在晴明的能力之前，他改变了。现在是以弟子的身份住在宅邸中，也负责晴明身边的琐事。
      “不能小看这个小鬼，我不同意让他留在宅邸里！”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欺负我呀！”鬼王丸从晴明的身后探出头来，朝凉牙吐舌头。
      “这个小鬼！”
      “啊啊，晴明大人！式神要做坏事了！”
      看着开始追逐起来的少年和式神，晴明的太阳穴抽痛了起来。
      “你们还不住手！”晴明的吼叫让凉牙和鬼王丸硬生生地停下来。“我要出去，跟我来吧！”
      在迈开脚步的晴明身后，凉牙和鬼王丸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二
      京都的地底拥有丰富的水脉。清澈的水成为涌泉，形成水池，滋润森林。位于京都北方的这座静寂森林，从古代开始就被视为神域，成为信仰的对象。
      在路经连接这座森林的桥时，“啊……”鬼王丸停下了脚步。“晴明大人，这里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吗？”
      “不是的。”
      “果然！”
      凉牙挤入两人之间。“什么嘛，说得好像一副你很懂的样子。”
      “你什么都没感觉到吗，凉牙？”
      “真令人不愉快，我不想靠近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是神域，妖魔本来是无法接近的。”
      “神域啊，原来如此。不过，话虽如此，但是……”
      “很荒凉呢！”鬼王丸接着说。
      一行人终于越过桥，往森林深处前进。那是一片褪色的森林，到处都有枯死的树木。原本应该是开始出现红叶的季节，可是叶片在变色之前就已经干枯的树木，简直就像白骨一样。
      “好惨哪……”鬼王丸低声说道。
      空气同样异常混浊的沉淀，像是笼罩着瘴气似的。接着，某处传来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哭，不是一个个，而是无数的女人聚集在一起哭泣的那种声音。
      “晴明大人，有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啜泣似的。”
      “你们知道这里被称为什么地方吗？”
      凉牙和鬼王丸互看一眼，接着摇头。
      “是‘泪之林’。”
      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完之后，晴明以指结印，吟唱咒文。突然一阵风吹过，树叶晃动，接着，树叶下的阴暗处，有无数的影子在晃动。树木的阴影下，垂着头，将脸埋在双手当中的女人全都在哭泣。
      “这里是为爱情而哭泣的妇女们的念，所聚集的场所。”
      晴明举步前进，凉牙及鬼王丸跟在身后。踏着落叶前进之后不久，终于看见了被淡淡雾气包围的水池。
      “女人们在这座森林之中流泪，在清澈的水池中净身，令身心得以净化。百在这里的，是治愈女人灵魂的巫女。”
      一行人终于来到水池边。
      “那个巫女的名字——叫做‘茜’。”
       
      那是十年前左右的事了。晴明来到这座森林，当时，晴明受了伤——因为法术的失败而受到灵方面的创伤，某个女人的怨念无论如何就是纠缠不去。
      “为了加以净化，得尽快到神域的水池去洁净身体才行。”晴明的师父贺忠行是这么说的。
      等到了天亮之后，晴明便前往神域的水池，那是他隐身在岩石之后，将身体浸在清澈的池水中发生的事——出现了一名少女。年纪与晴明相仿，是十五岁左右吧。在倾注而下的晨光中，少女将身上穿的白衣脱下，全裸地进入池水当中。闪烁的阳光在水面跳动，位在金光闪闪的波纹中心的少女的裸体，肌肤有如白磁一般，微微隆起的胸部上贴着的是乌黑闪亮的头发。少年晴明无法将视线移开。少女察觉到了气息，两人四目交接，彼此都无法出声，少年和少女只是互相凝视，晕红双颊，仿佛是水神所结的缘一般，新奇的邂逅。之后，少女知道了少年是修行中的阴阳师，少年知道少女是修行中的巫女。
       
      “是有说过，巫女过世了吧！”
      晴明低语道，“所以气才会这么乱吗？”
      池水变得鲜红。虽然已经听说了来龙去脉，不过却是想像以外的异常光景。
      “多么鲜红……”
      “简直就像鲜血一样。”鬼王丸和凉牙说道。
      “原本应该是澄澈、清净的水才对。这到底是……”
       “是因为女人们流下的血泪。” 在晴明低语的时候。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水池周围出现了无数女人的身影，衣襟敞开，流着血泪，数目之多，就连鬼王丸也为之颤抖。
      “晴明，这种情况不太好吧？”
      晴明点头，“不是一、两个人呢！”
      是几十人、几百人！横跨世代以来所累积的，女人们的情念。
      “是因为治愈灵魂、回以镇压的巫女过世了的关系吗？照这情况来看没那么轻易就能净化，最好下次再来。”
      晴明转身离开，凉牙及鬼王丸跟在他身后。突然，鬼王丸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可以看见在水池的另外一头，站着一个穿白衣裤的巫女。为了要转告晴明这件事，而转回头时……
      “……咦？”只是回头了下瞬间，但晴明他们已经消失了踪影。“走散了吗……？”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请问……”背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回头一看，巫女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不是这个世上的人。鬼王丸这么领悟致电。有危险吗？可是，感受不到恶意。乌黑的秀发，宛如透明般的白皙肌肤，是个令人联想起清澈水流的美女。
      一身巫女打扮的女子，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鬼王丸。“好漂亮的脸孔，跟他年轻时有点像。”说完之后，女人引导鬼王丸走向森林深处。
      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在被森林包围的静寂之处，有个小小的神社。巫女静静地打开神社的门，取出收藏在其中之一涂成红色的箭。
      “那是？”
      听到鬼王丸这么问之后，女人微笑道，“这是从前，从河的上游流过来的东西。传说我族的女子只要将它放在枕边，俊美的男神就会出现与女子结合。后来，就成为神明的化身，受到我族女子的祭拜。”
      “拜托你，请将这支箭交费那一位，请交给晴明大人。”
      “只要交给他就行了吗？”
      “是的。”留下悲伤的微笑之后，女人静静地消失了身影。
       
      “简单地说，就是你喜欢上了那个巫女吧！”
      “是受到吸引。”
      凉牙一边走在林间小路上，一边和晴明说话。“说到这个，大约十年前我曾经听过传闻。据说守护神域的巫女为情所苦，对方是年轻的阴阳师，是不被允许的恋爱。原来那是指你啊？”
      “……那些都不重要了，已经是十来岁时候的事了。”突然，晴明停下脚步。“鬼王丸呢？”
      “对喔，刚刚明明还在的……”
      才刚说完，穿着水干的少年走出了森林深处。
      “你到那里去了！不可以随意行动！”晴明斥责鬼王丸。
      鬼王丸跪下，“很抱歉，其实是有个女人叫住了我。”
      “女人？怎么样的女人？”
      “是个巫女打扮的美女。”接着，鬼王丸将涂成红色的箭双手呈给晴明。“这个……”
      “是给我的？”
      鬼王丸点头，“是对方拜托我的，听说这支箭被称为神明的化身。”
      晴明无言的收下涂成红色的箭。虽然知道是无法成真的恋情……，在晴明接起箭那一瞬间，一个女人的思绪流进了晴明脑中。悲吸、伤心、痛苦，简直就像吐血般地恸哭。晴明的脑子里浮现出了某个景象。看轻的巫妇全身湿透的在哭泣，湿濡的黑发及白衣全都紧贴在身上，十五岁的少女毫不留情地被泼上冷水。泼水的是个有着严肃面容的男子，看似少女的父亲，是个壮年的神官。
      神官斥责巫女，“身为服侍神明的人，是不能沉溺在爱恋之中的。”
      少女哭叫道，“那么，茜不录巫女了！”
      “别说傻话了！”神官的声音响起，“爱恋是一时的，你稍微冷静一下头脑！”
      男人将桶子里的水泼在少女身上。
      少女扭曲着身子，“不，不，茜不再听父亲大人的话了，茜也听不见神的声音了，现在，茜只听得见奔腾在这个体内，热血流动的声音。”茜抱住父亲，“只要是为了他，我可以抛弃一切，如果这段感情不能有结果的话，茜会死掉的！”
      神官露出苦恼的表情，“你找错对象了，不像你抛弃一切，也没办法和那个人结合。”
      “为什么呢？”
      “他是贺茂忠行的弟子晴明——他，不是人。”
      “晴明大人……？”鬼王丸的声音唤醒了晴明。
      “啊啊——”
      “这支箭有什么含意吗？”凉牙问道。
      “叫做‘茜’的巫妇吗？”
      “我去跟她谈，你们在这里等着，别让任何人过来。”晴明往森林深处走去。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是去见女人，你可别做出不解风情的行为来。” 对于那么问的凉牙，晴明则笑着这样说道。
      过了一段时间。
      “嗯……”凉牙抬起头。
      “怎么了？”鬼王丸问。
      “晴明在叫我。”
      “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只有我听得到，那是晴明内心的声音。”凉牙咧嘴而笑。“这里有你一个人就行了，我去看看情况。”
      留下鬼王丸，凉牙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像风一样地穿越森林之后，凉牙在森林深处找到了晴明。
      “你在做什么？”
      在被树林包围的安静地点，晴明像是被包裹在堆积的枯叶当中似的，仰天躺着。拿下了乌帽子，长长的黑发披散在枯叶之上，原来整齐穿着的狩衣也乱了，模样十分凌乱。他的手上，是那支涂成红色的箭。
      发现在凉牙的晴明低声说，“我没叫你啊！”
      “不，你叫了，我有听见。”
      “你听错了吧！”
      “不对，你在苦恼的时候，会在内心深处寻找我。”
      “是你自己随意这么认定的吧！”晴明这么嘟囔着，凝视着天空。
      “露出悲伤的眼神来了。你全身都散发出悲伤来呢！”凉牙在晴明身边蹲下。“而且，难得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
      说完之后，凉牙俯身在晴明之上。
      “做什么呢，很重耶！”
      凉牙微笑着让手指从晴明的脸颊滑向脖子。“我想抱你。”
      “随你高兴吧！”
      凉牙惊讶的直起身子。“怎么了，晴明，你怎么会这么无动于衷？”
      “你干嘛动摇啊？”
      “惹恼你是我的乐趣，你变积极我变伤脑筋了。”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的话，就走开吧！”
      “我要躺在你身边。”凉牙翻身躺在枯叶上。
      看得见被树叶包围着的，像是被剪裁下来似的天空。周围却一点人声都没有。十分地安静，就连叫声都听不见，充满了安静、冰冷的空气。那里就像是个特别的空间。
      “这里好安静啊！”凉牙说道。
      “只有这里的土地波动不同，就算是在神域之内，也是最为清净的场所。”
      “我觉得不舒服耶！”
      “鱼无法生活在太过清净的水中，所以太过清净的地点会让妖魔感到不太舒服吧！”
      “你在这里洁净身心吗？”
      “有一部份是。而且，这里有利于思考。修行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这么做。”
      凉牙看着晴明的侧脸。“现在已经是十足的美男子了，所以在十来岁的时候是个惊人的美少年吧！因为还在修行中，所以还没有力量，如果遇到你的话，很轻易就能让你变成我的了。”
      “不可能。”晴明冷淡地回答。
      “有时候晴明你会思考一些困难的事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露出那种表情来呀！”
      晴明苦笑，低声地说，：“从修行时代开始我就经常会想，人活着的期间当中会犯下多少罪过呢？”
      “果然很难。”
      “扰乱某人的内心，或是被某人扰乱了内心……，光只是这样就已经算是罪过了。”
      “人类的世界我不懂。不过，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逼迫自己好玩吗，晴明？”
      “……”晴明继续瞪着天空，浮现出自嘲的微笑。
      凉牙眯起了眼睛。“你爱上了那个叫做‘茜’的巫女吧？巫女也对你有意思，不是吗？为什么要抹煞那份感情呢？”
      “我们都是修行中的人，那种事是被禁止的，更何况对方是具有守护神域使命的巫女。万一发生任何差错的话，我们会一起毁掉。”
      “所谓的人世，还真是有各式各样的麻烦啊！”
      “说得也是。当时，我们无能为力，而且还有师父们在盯着。如果我和巫女之间发生什么的话，师父将会因为弟子闯出来的祸而受的责罚。”
      “被禁止的恋爱，是吗？”凉牙低声说道。
      “只要两个人逃走不就好了吗？去某处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边耕田，一边讨着普通男女的生活就好了。”
      “那么做或许也不错。”晴明的眼神暗淡。
      凉牙撑起上半身。“我是在开玩笑。我很中意现在的你啊，晴明。”
      “那是你最近几年想出来的诱惑吗？”
      “怎么样，有点心动了吧？”
      “笨蛋。”晴明苦笑，凉牙也露出了微笑。
      接着，诡异的风吹动了树木。在飞舞飘落的枯叶之中，站奋斗目标一个女人，长长的黑发，身上是白色与红色的巫女打扮。
      晴明站起身来。“果然……是你吗？”
      巫女装扮的女人看着晴明。“你还记得啊！”女人湿润了双眼。
      “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就算我想要忘记可是只要听到你的传闻，就会触发我的思绪，让内心混乱不已……。我的任务是治愈受伤的女人们的灵魂，可是我却快要被自己的痛苦给压垮了。迷失在爱情的黑暗之中，身为巫女的力量减弱，神域逐渐荒芜，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同样令我感到痛苦。于是患上了胸痛，吐了好几次的血，衷心等待生命终结的日子。只要这个生命结束，这份痛苦也会跟着结束吧！生命有结束的时候，肉体会毁灭，回归尘土。可是，这份感情呢？就算死了，我还是忘不了你。感情残留着，让我哪能里都去不成。池水之所以会变红，是女人们流下的血泪的缘故，我无法净化它，不只如此，就连我自己也被卷入了女人们的情念漩涡之中。”
      “你……在呼唤我吧！”
      晴明静静的说完之后，女人用袖子拭去了泪水。“我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一次就好，请答应我，让我依靠你吧！”
      女人以祈求般的眼神看着睛明，“拜托你，请解放我吧！”
      接着，涂红的箭发出了光。据说是神明化身的，那支红色的箭。
      “请用那支箭射穿我。”女人缓缓地打开胸口。
      “……”
      晴明拿起了涂成红色的箭。箭仿佛被光包围起来似的，随后出现了光之弓。晴明将箭搭在那个弓上，瞄向女人。
      “美丽的人儿，我从未忘记那天早上发生的事。”
      “我好高兴。”女人浮现出清新的笑容。
      “虽然是无法恋爱的身分，但是我在那一瞬间，谈了场永恒的恋爱。”
      一边将弓拉开，晴明一边低声地说了些什么。是咒语呢，还是祈祷女人升开的话语呢，又或是包含了爱意的言词，还是告别的话语？这点无法得知。涂成红色的箭破风射穿女人的胸口。
      “啊啊啊……”
      女人细白的脖子扭曲，眯起的眼睛当中有着恍惚极乐的光芒。之后，巫女的模样宛如散去般的消失，红雾一瞬间扩散开来。那一瞬间，简直就像是着火了似的，森林布满了一整片红色。此时，晴明的心中做出了一项决断，晴明向少年时代的恋情告别。虽然那是太过残酷的结局，不过……
      “喔喔……”对于森林的改变感到吃惊，凉牙惊叫出声。“一眨眼就改变了颜色。”
      “是她最后的力量。”
      “水池也变清澈了。”
      透明的水池当中，映照着微风吹着草动和点缀着红叶的树木。
      “她……净化了一切。”
      光之弓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女人站立的地方的树干上插着涂成红色的箭。晴明将它拔出来，“这个得送回原本的地方去才行，就让鬼王丸送吧！”
      凉牙快乐地看着染成红色的森林。“好美啊，好美的红叶。”
      “你有懂得风雅的心灵吗？”
      “我是感受性丰富的式神。”凉牙出神地看着，“四季不同的美总是会打动我的心，一到深秋，就算是一片叶子掉落，我也会流泪。”
      “是吗，那很好。”
      对于根本没看他一眼的睛明，凉牙低声说道，“看来你似乎不想听我说话。”
      “对了，晴明，也用不着这么急着回去，就暂时欣赏一下红叶吧！”
      “我们又不是来玩的。”
      “你就看看这座森林吧，这是她所残留下来的。玩赏这片美景也能成为对她的供养。”
      “偶尔你也会说出好话来嘛！”
       “晴明大人！” 这个时候，出现了踏着落叶的声音穿着水干的少年，少年飞奔而来。鬼王丸喘着气，“因为森林在一瞬间变色，所以我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喔喔，小子，你来得正好，接下来我们要去欣赏红叶，你去买酒来。”
      “原来你是想要喝酒啊，凉牙。”晴明低声地说道。
      在鲜艳的红叶下，举行了一个小小的酒宴。
      “小子，你就跳个舞来当作余兴节目吧！”
      “那么……”
      在看到少年开始拿起扇子跳舞之后，凉牙不满地说道，
      “那算什么啊，不够性感啦！我来教你，首先是这样。”
      凉牙想要脱掉鬼王丸的水干，鬼王丸抵抗，“晴明大人！式神又要做坏事了！”
      “以为只要去跟晴明告状晴明就会来救你！太令人不愉快了，我要教训教训你。”
      “晴明大人！”
      一边着着凉牙和鬼王丸互相打闹，晴明一边苦笑地将酒杯拿到嘴边。清凉的风吹来，染上颜色的树木摇动。开始变化的季节，离去的女人，最后残留下的美丽的红色……。
      一片像血色一样的红叶，飞舞落到晴明的膝盖上，已经是个红叶纷纷飘落的深秋的黄昏了。
       
                                                                                 
                                                           红水·完
       
       
       
       
       
       
                                                                薄墨樱
       
      盛开的樱花——怒放的花色与其说是淡红，更接近白色。缓缓飘落的花瓣，在伤口的某处染上了暗色的阴影，转变成淡淡的墨色。
      ——薄墨樱。
      枕边有不可思议的气息。有人站在那里。不知是男是女，只听到衣衫细碎作响的声音和低微的呼吸地声。……传来樱花的香气。这后那个气息静静地消失。
      “……”
      晴明在睡榻上醒过来，宛如梦境的余香一般，飘散着樱花的香气。而且，睡榻四周散落着白色的花瓣，放在手心之上，有如淡雪般的花瓣在晴明手中，有如融化般地消失。
      “……看来是受到了邀请。”晴明发出小小的叹息声，从睡榻上起身，缓缓地拉开御帘，外面是一片亮眼的春阳。眯起眼睛，睛明凝视着远方。
       
                                                                  一
      “您找我吗，晴明大人？”
      一位少年现身在晴明房中。年龄是十四、五岁，黑色的长发束起披在身后，纤细的身体穿着水干和裤子，是个有着漂亮眼睛、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孩子。他的名字是鬼王丸，是个曾经想要杀死晴明的阴阳师，不过现在已经改过向善，以晴明弟子的名义居住在宅邸之中。
      鬼王丸闻到淡淡的墨水味——晴明正在写东西。终于写完之后，晴明以优雅的手势，将写着文字的纸张卷起来。
      “鬼王丸，”少年在晴明身边正襟危坐。晴明将刚写好的书简交给鬼王丸。“如果我有什么时候万一的话，就把这个打开来看。”
      “咦……”
      对于不知所措的鬼王丸，晴明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我会尽量不要失败。”
      “……”鬼王丸无言地凝视着晴明。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不……什么事都没有。”
      “我找你来就为了这件事。你可以退下了。”
      “那我告辞了。”
      ……感觉和常不一样。
      晴明大人……。
      而且脸色似乎也很差。
      ……存在感好淡薄。
      虽然原本，不管再怎么说都必须是线条纤细的人，但却不曾让人因此感到软弱。和优雅的外表不同，内在隐藏着某种坚强的意志，就连微笑都必须似乎能将人压倒——他原本是那种人，今天的印象似乎不一样，有种虚幻，简直就像即将要消失的感觉。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对了……！
      以前感觉到存在感淡薄的人，全都在不久之后离开了人世。而且，“万一出事的话……”是指……
      晴明在人的死期近了？
      鬼王丸急急忙忙将一瞬间掠过的想法打消。
      ……不吉利，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脸色看起来之所以会不太好，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什么的缘故吧。
      鬼王丸压抑下心头涌起的不祥预感。
       
      ——翌晨。
      虽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是晴明却还是没有起床。
      “平常都很早起的呀？”会不会是哪里觉得不舒服呢？觉得担心的鬼王丸走向晴明的房间。“晴明大人——”
      打开御帘，接近晴明的睡榻，传来了不可思议的香味。是平常不使用的香。晴明的枕边有香炉，残留着烧完的香木灰烬。横躺着的晴明的脸孔，是惨白。
      “晴明大人，请起床！”虽然出声地摇了一直身体，但是晴明却没有睁开眼睛。“……”
      鬼王丸倒抽了一口气，——晴明的身体非常冰冷。
      “晴明大人——！”少年发出了悲鸣。
      “怎么了？”
      高大的青年，不知从何处现身。有着经过锻炼的身体，是个有着野性美貌的青年，虽然有着人类的外形，不过其实他不是人类，而是晴明的式神，名叫“凉牙”。
      “晴明大人的样子怪的！”鬼王丸向凉牙求助。
      “我看看。”凉牙紧盯着晴明。“起来，晴明！”
      虽然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但是晴明却没有反应。
      “怎么了，还不振作一点，晴明——！”凉牙抱起晴明，但是晴明依然紧闭双眼，无力地垂下脖子。“……身体好冷。虽然似乎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是感觉晴明不在这里。这到底是……”
      “灵魂脱离了。”鬼王丸低声说。
      凉牙发出小小的呼气声，“所以才会毫不抵抗吗？因为这个男的总是在提防我，很少让我碰触他的身体。
      说起来，凉牙原是扰乱京城的魔物，败给晴明的法术，无奈之下凉牙才会追随他。不过阴阳师和式神之间至今依然存在着紧张感。
      凉牙兴味十足地抚摸着晴明的身体。“就算这么做也不会醒过来，可以随我摸了。”
      “你还不住手！”看不过去的鬼王丸用强硬功夫的语气说道。
      凉牙小心地让晴明横卧在睡榻上，嘴边泛起笑意，“要侵犯他就趁现在。”
      叩！
      传出闷闷的一声，鬼王丸打了凉牙。
      “不要真的打我啦！”
      “当然会想要打你！”
      凉牙摸着被打的头，“我是在开玩笑。灵魂脱离这种事我也知道啊！在这里的，说实话，就是晴明的空壳——就跟尸体没两样。我可没有玩尸体的兴趣。”
      “不要说是尸体！晴明大人还活着。只是灵魂……”
      “为什么会脱离呢？人类的灵魂有那么容易脱离吗？”
      “……游魂之术。”鬼王丸小声的说。凉牙皱起了眉头。
      “游魂之术？那是什么？”
      “是阴阳道的法术之一，暂时让灵魂离开肉体，只有最高等级的阴阳师才能能够使用，是高度危险的法术。”鬼王丸指着晴明枕边的香炉。
      “这残香是使用游魂之术时的香味。”
      这么说起来……“晴明大人昨天说过‘会尽可能不要失败。’”
      “那么……晴明是依自己的意志让灵魂到某处去的罗？那么用不着管他，不久之后他就会回来了。”
      “游魂之术只能在夜间使用，天亮之后，灵魂还没回到肉体就表示……”
      “……法术失败了吗？就晴明来说还真是少见。”
      “像晴明大人那样的人物，我不认为是单纯的失败。一定是有什么事让他无法回来。”
      “可是，肉体是有极限的，如果灵魂长时间不回来的话……”
      “……会变成真正的尸体吧！”
      暂时沉默了下来，最后凉牙终于开口，“简单地说，只要把他叫醒就行了吗？”
      “你要做什么？”
      “只要我吻他，他就会醒了。”
      对于接近晴明嘴唇的凉牙，鬼王丸用扇子把他挡开，因为太过激动，而泪水盈眶。“住手——！你敢对晴明大人意图不轨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不要哭！”
      “啊啊，我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呢！而且这个笨蛋式神又不可靠！”
      “谁是笨蛋式神！我明明叫你不要哭的！又还没有确定会死，应该还有什么方法才对，冷静下来思考吧！”
      “……”沉默之中，鬼王丸抬起了头。“对，对了！”
      鬼王丸用跑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晴明交给他的书简，再回到晴明的寝室。
      “为了这种时候，晴明大人给了我这个。”
      打开书简之后，是晴明端正的字迹。鬼王丸和凉牙逐行看着写在和纸上的文字。
      “‘薄墨樱’……？”
      书简里头写着“薄墨樱”的由来——曾经有个卷入皇位继承战的皇子隐居在山里，为了抚慰死去恋人的灵魂而亲自种下。这是棵有着如此传说的樱树。它的花色接近白色，在散落的时候，会像在悼念心爱的人之死一样带着薄墨色，因此被称为“薄墨樱”。那是关走死者灵魂的“丧樱”。经过数百年的时间，据说薄墨樱现在依然在深山之中默默地绽放——不过能够见到那个花朵的，只有离开现世的灵魂。
      书简上记载了山中的地点，以及类似标记的细节。
      “晴明大人在这里……？”
      “会把这个托付给你就表示，万一发生什么事要你去接他吧！”凉牙低声说道。“哎呀呀，真是个麻烦的阴阳师。……没为法，就去接他吧！”
       
                                                                  二
      白色的花瓣轻盈地飘落下来。
      这是个安静、洁净的地方，晴明这么想。倚坐在樱树下，出神地眺望着景色。他知道有好几条“眼睛看不见的道路”在这个地点交错。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老人，他站在晴明前面呼了一口气。
      “走这条路就行了吗？”
      “……没错。”
      “我好像听到了要我朝樱树瞳的声音……喔喔……开得真漂亮，我的运气真好。”点头致意之后，他蹒跚地走开了。
      “……他是山脚村子里的老人，过着平静的人生，是孩子们和孙子们送他上路的。安享天年的人，经过这里的时候心情也是平静的。”
      “看来你在‘工作’了。”
      晴明一边说一边回头。那里站着一个削瘦的年轻人。白银色的头发，深灰色的眼睛，宛如透明般的雪白肌肤，端正的长相，是那种中性的美。穿着薄墨色为底，樱花模样的衣裳。是个看来纤细，如梦似幻的青年。
       
      是距今三年前的事了。晴明造访这里的时候，周围一片荒凉。这里是“眼睛看不见的道路”的交会地点，处处聚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这些均未受净化地留存下来。在即将枯萎的樱树四周，夜夜燃起了鬼火，可听到啜泣的声音。——这里是恶灵的巢穴。昔日在此种下薄墨樱的皇子，同样也是优秀的通灵者，知道这里是“通道”，因此，为了抚慰恋人的灵魂，同时也为了后世的人们，将送走死者灵魂的工作托付给薄墨樱。不过，那棵樱树失去了往日的灵力，开始枯萎。
      “……醒过来吧！”晴明对薄墨樱说话。
      “你忘了被皇子种下时的自傲了吗？”
      “忘了你被托付的工作了吗？”
      最后，薄墨樱的精灵终于慢慢地苏醒。他的外貌是个纤瘦、穿着褴褛衣裳的寒酸青年。晴明继续对蹲在即将枯萎的樱树下的那个青年说话。
      “皇子之所以会把你种在这里，是为要送走死者的灵魂。这里是死者的通道，你忘了自己的使命了吗？”
      薄墨樱的精灵抬起头来，籁籁的流下眼泪。“皇子已经过世了，也没有任何人看顾我，只有时间空虚地流逝，就在这种情况下，我迷失了自己。”他在晴明面前合拢双手，“……真是丢人。居然用这种寒酸的样子玷污您的眼睛。请您……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来让您欣赏。”
       
      “我遵照约定让花朵绽放了，您请看！”
      “……很美。”
      “我想让您看到……”薄墨樱的精灵微微脸红了，他轻飘飘地接近晴明，“唤醒失去自我，像死去一样地睡着的我的人是您，如果您没有经过这里的话，我会就继续腐朽下去吧！”
      “好美的花。我欣赏到了。”晴明静静的站起身来，“我似乎待太久了。天就要亮了吧，我家里的人会担心我的。”
      “……您要回去了吗？”薄墨樱的精灵眼神暗淡，“我曾经和经过这里的人交谈，但告诉我幸福回忆的人很少，大多数的人都是流着眼泪告诉我痛苦、悲伤的事，人世似乎是个相当不愉快的地方。”
      “或许吧。”就在晴明苦笑着想要离去的时候，哗地一声，刮起了一阵白色的花瓣雨。晴明用袖子挡住身体，“你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哟。”
      花瓣雨在晴明的身边打转，化为白花串连的锁链卷住晴明的身体。
      “……”
      “人世那种地方很无趣吧！请您永远待在这里。”薄墨樱的精灵从背后紧抱住晴明之后，与樱树同化。晴明被樱树给绑住了。
      “薄墨樱的精灵啊，这么做是不行的，放开我。”
      “不，我不放。”
      耳边传来声音。
      “自从那一天之后，我每天都想着您，好不容易终于见到您了……我不想放了您。”
      樱花的甜香。
      “……”
      晴明感觉到自己逐渐丧失意识。
       
                                                             三
      鬼王丸和凉牙走在山路上。
      “偶尔爬爬山出不错。”凉牙说道。“早知道如此主应该带便当来才对！喂，小子，这里的景色不错耶，而且也有水，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们又不是来玩的！”鬼王丸用生气的口吻说道。
      凉牙将嘴凑过去饮用从岩石上奔流下来的涌泉，“呼呼”地叹了一口气，“这水真好喝。小鬼，你也喝吧！”
      “你为什么能那么镇定呢？”鬼王丸瞪着凉牙，“你是服侍晴明大人的式神吧！你都不会担心主人吗？”
      凉牙咧嘴笑了。“如果没有那家伙的话，我就自由了。”
      “什么……”
      “不过，被那家伙束缚也不坏。”再次喝过水之后，凉牙用手背擦了擦湿透的唇边。“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最近我老是被那家伙耍的团团转，能够为那家伙做事让我觉得很高兴。”
      “……那是因为你喜欢他不是吗？”
      “‘人类的感情’那种东西我不懂，这就是‘喜欢’的心情吗？……唔，反正那种事不重要。”
      “我们快走吧，在我们做这种事的期间，晴明大人他……”
      “不用急！至少喝口水怎么样？口渴的话会使不出力气来的。”
      “……”
      鬼王丸心不甘情不愿地喝水。是稍微冷静下来了吗，他小小地吐了一口气。凉牙睥睨着这样的少年。
      “小子，你还不了解晴明，还不了解那个男人的高深以及深不可测。”
      “什么？”
      “那家伙啊，用能力制服了本大爷——用灵魂的力量。那么厉害的男人，是不可能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没命的。”
      “可是……就算是再优秀的阴阳现，晴明大人还是人类，是活生生的人类啊。”
      “我们走吧，别拖拖拉拉的。”低声说完之后，凉牙往前方迈进。
       
      不久之后，看见了一个类似小村子入口的地方。在小路交会的地点，有个长着青苔的石碑，那里记载着昔日皇子亲手种下的樱树的由来。
      “这个碑是——指标。”
      鬼王丸说完之后，凉牙点点头。“似乎是在前面。”
      两个人打算要前进的时候，四周突然变暗，开始出现薄雾。凉牙像是撞到墙壁似的停下来。
      “怎么回事，无法前进呢！”
      “前方似乎是死者的领域，为了不让活人误入，所以布下了结界。”
      “你不能想想为法吗？”
      “虽然很坚固，不过如果只是挖个洞的话……”
      鬼王丸以指结印，吟唱简短的咒文，之后，薄雾形成的白壁出现了波动。鬼王丸拔出插在腰间的小刀，像是要割裂薄雾般地用力挥舞。
      “道路打开了，趁现在！”将小刀收入刀鞘之后，鬼王丸冲了出去。
      “还挺行的嘛！不愧是曾经想向晴明挑战的人。”凉牙跟在后头。
       
      薄雾逐渐变淡，远方依稀可见樱树。绽放白花的樱树周围环绕着朦胧的薄雾，散发出淡淡的光华。
      “真是漂亮……”鬼王丸低声说。接下来的瞬间，少年失声大叫，“晴明大人——！”
      晴明被绑在樱树树干上，不知道是不是昏倒了，紧闭双眼瘫在那里。
      “原来在这种地方被捉住了呀！”凉牙接近樱树。“不中用的阴阳师。我马上就来救你了。”
      就在此时，狂风大作，刮起敢像是风暴一样的花瓣雨。
      “呜哇！”
      因为太过惊讶，凉牙和鬼王丸不由得往后退。
      “……嗯！”
      抬起头的鬼王丸呆住了，他的眼前站着一个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物。白银色的长发、透明般的白色肌肤，长相端正地令人害怕，眼睛往上吊，形成了邪恶的相貌。
      “……活人应该无法接近这里才对！”白银发的青年瞪视着凉牙和鬼王丸。“魔物和人类的少年——是阴阳师吗？”
      凉牙眯起眼睛看着对方。“漂亮的男人。仅次于我和晴明吧！”
      突然间，凉牙发现到鬼王丸的手在微微颤抖。“嗯？怎么了，小鬼，你在怕什么？”
      鬼王丸脸色铁青，流着冷汗。“不行。这个，太不利了。”是历经百年以上岁月的樱树，带有强烈的灵力！“不是我能应付的对象！”
      “这个胆小鬼！”凉牙揪住宅区鬼王丸的衣襟，“还不振作一点！”
      大声说完之后，凉牙俯身到鬼王丸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鬼王丸轻轻地点头。
      凉牙看着被绑在樱树上的晴明说：“晴明！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起来了！”
      略动一动，晴明抬起头。“……真慢，难不成你们迷路了？”
      “没错，因为你画的地图太难看懂了。”
      “是你不会看地图吧！”
      薄墨樱的精灵轻飘飘地移动到晴明的身边说：“这一位，我不会让回去的！”
      凉牙不置可否的笑了。
      “你打算要诱惑晴明吗？很可惜，像你这种纤细又柔弱的男人不合晴明的口味！晴明喜欢的是我这种充满了野性又强壮的男人。”
      “谁在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晴明。一旦一起生活之后就会懂了。”
      “我才没有跟你一起生活。你只是死赖在我家里罢了。”
      “别把我说得像是蟑螂一样嘛！”
      趁两个人的对话占据了薄墨樱的精灵注意力的时候，鬼王丸悄悄地绕到树木后面，拔出腰间的小刀，切断了绑住晴明的花锁。简直就像弹开似的，白色的樱花“啪！”一声地散开。晴明的身体脱离了樱树。
      “很好，做得很好。”
      凉牙抱起晴明轻飘飘地飞开。薄墨樱在精灵“啊！”地尖叫出声。凉牙落到地面上之后，笑嘻嘻地看着薄墨樱的精灵。
      “抱歉啦，我的晴明要回来了！”像是在炫耀似的抱起晴明，“……好轻哪，虽然有外形也有触感，不过没有重量，因为只有灵魂而已吗？看，还能把他拦腰抱起呢！”
      “放我下去！”低声说完之后，晴明用力地挥开凉牙的手臂。
      鬼王丸从怀中取出写着咒文的纸，贴在樱树树干上，像是要钉住似的插上小刀。
      “啊啊——！”
      薄墨樱的精灵发出惨叫，捂着胸部跪倒在地，白银色的长发紊乱，简直就像心脏被贯穿似的，痛苦地用力呼吸。鬼王丸双手用力，将小刀刺得更深。
      “噫咿——！”
      是相当痛苦吧！薄墨樱的精灵像是要抓破雪白的喉咙似的，在地面上挣扎扭曲。晴明开口了。
      “……鬼王丸，够了，松开法术吧！”
      凉牙不满的说：“你太心软了啦，晴明！用法术封印起来还不够，像这种树，最好把它砍掉烧了！”
      “这棵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不能那么乱来。”晴明走向脸朝地面，痛苦喘息的薄墨樱的精灵，放低身子，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抬起头的薄墨樱的精灵流着眼泪说：“……我没寂寞。”
      “……”
      “我是指标，所有的人都经过我而去，我总是孤独的。”
      “那点我也一样啊。”
      “我喜欢你……晴明。”
      “总有一天，我也会经过这里。”
      “你是要我等到那一天为止吗？”
      “对于活了几百年的你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午睡时间吧！”
      “我不想……让你回人世去。”
      “……人世也不会都是坏事啊。”
      凉牙插嘴说：“晴明为了你而使用赌命的法术，你再要求更多的话就太贪心了不是吗？”
      “……”
      凉牙的话似乎令他想起了什么，薄墨樱的精灵像是自我厌恶般地安静了下来。
      “……没错，他说的没错。是我硬要你接受我的感情……我不能再期望更多！”他握住晴明的手，“昨晚非常快乐，能和你共度一个春夜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喜悦。”
      “可恶……”凉牙发出低吼。
      “刚刚，我感觉到了强烈的杀意哟。”鬼王丸安抚愤怒的凉牙。
      薄墨樱的精灵站在樱树下，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晴明。
      凉牙叹了一口气，“真是任性的樱树！”
      “就樱树来说他还年轻，年纪还小。”
      “出于无邪的暗恋吗？不管怎么样，还真会给人添麻烦！”
      鬼王丸于是再也忍耐不住似的奔向晴明身边。“晴明大人——！”
      晴明抚摸少年的头，“多亏你们了，我要谢谢你们。”
      凉牙一副看不惯的神情。“不过，你还真是个容易被魔物喜欢上的家伙啊。你可以预测到会变成这样吧？还特地使用危险的法术！如果我们没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晴明露出了微笑，“我想你们一定会来。”
      “你呀……！”
      “我先回去了。”简短地说完这句话之后，晴明的身影忽然消失，之后，小小的光珠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晴明大人！”
      “等一下！”拉住想要跟着追上去的鬼王丸，凉牙在说完话之后，一瞬间变身为白龙。“上来吧！虽然我早就决定了不让别人乘坐，不过这次特别。”
      “……你真是个好式神。”
      “你现在才注意到吗？”
      鬼王丸坐到白龙背上。
      “好了吗？要走了哟，你要紧紧抓牢！”白龙飞上天空。
      不久之后，白龙降落在晴明宅邸的庭院里。从背上爬下来的鬼王丸，朝着晴明的房间跑去，凉牙也恢复成人类的外形，跟在他身后。
      在睡榻上的晴明还在沉睡。
      “怎么，还没有醒过来呀！”凉牙泄气的说道。
      “灵魂要融入肉体需要一时间。”鬼王丸回答道。他露出不安的表情，“……灵魂脱离之后经过太久的时间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入肉体当中？”
      体温似乎上升了。因为心脏强为跳动的关系吗，晴明的身体微微弹起，再次深呼吸之后，他静静地睁开了眼睛，之后，上半身慢慢地坐了起来。
      “晴明大人——”鬼王丸眼中含泪地扑进晴明的怀中。“太好了，这下已经没事了吧？”
      “害你担心了。”
      少年放声大哭。外表较年纪更为成熟的鬼王丸宛如孩子般地啜泣。
      “哭成这样。我只是去享受片刻的密会罢了。”
      凉牙捉住用淡漠的神情如此说的晴明的衣襟。
      “……”
      用哧下的表情盯着晴明的凉牙，突然间像是不知所措般地移开视线。“不要太让我担心啦！”小声地说完之后，凉牙抱住晴明。
      “啊啊——”轻轻地点了点头之后，晴明笑了。
      不知从何处被风吹来的樱花花瓣，在庭院中飞舞。这是个阳光和煦的春日午后。
       
                                                                                 
                                                         薄墨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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