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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斩愁后传虚花悟1 

 大漠黄沙，朔寒北风。落日夕照，孤雁南飞。 
顾惜朝淡淡而笑，笑容如风，亦消逝于冷风之中。 
“不必了。我杀不了你的。在两年前，我便已经明白了。” 
“请你，再听我一曲广陵散。广陵散绝时，便是你杀我之时。瘦西湖上，一语成谶。既然注定，那就让我走完它吧。” 
一步步，顾惜朝走到当日戚少商被己逼落的山崖之上。 
让我醉心于乐声，忘了伤痛。让我最后一次，尽情挥洒于七弦之间。 
怫郁慷慨，隐隐轰轰，风雨亭亭，纷披灿烂，戈矛纵横。 
手指一顿，拨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心口微微一痛，真的不觉得多痛。我是伤了心吗？那微微的疼痛，像你我不管日夜，相拥癫狂时，你吻住我时，我心上的痛。 
琴弦寸寸断绝。琴身亦碎。碎片向崖下散落，那是心的碎片吗。 
戚少商缓缓拔出逆水寒。剑上有血。原来你的血，一样是这般颜色。 
顾惜朝淡淡一笑，低低道：“旗亭一夜，永生难忘。” 
青衣如蝶般向崖下坠去。 
我终于，折了你的翼。 
终于，让你无法再飞。 
我终于，用我的手亲手杀了你。 
原来誓言总归是会应验的，终有一日，你将死于我逆水寒下。 
原来总归是有天理，报应！ 
只是，为何要我亲手终结我的挚爱？！ 
广陵散绝，边塞星沉。 
我的世界，再无你。 

一年后，戚少商继王小石，接任金风细雨楼楼主。王小石携了温柔，远走天涯。 
白日里，戚少商是挥洒自如，指挥若定。到了夜里，却是一杯杯地买醉，一夜夜地借酒消愁。午夜梦回，永远是那个不醒的噩梦。长夜漫漫，无尽噩梦，最后戚少商只望一醉到不省人事，方可昏昏沉沉睡至天明，哪怕是头痛欲裂也无所谓。 
这一夜，他又醉了。 
黑夜如神祗的大衣，浓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头上。星都是神的眼睛，一闪，一闪，又一闪。忽隐，又忽现。 
这一夜，天上的月，如数年前在旗亭酒肆重逢顾惜朝时，那惨白如死人的脸般的月的颜色。本来，世上又哪有神，否则，怎会听不见自己的祈求。 
戚少商已弃了逆水寒，他不敢再用这柄剑。那把剑让他心寒，心惊，心碎。因为这把剑，染了顾惜朝的血。 
他如今所用的剑，名字叫“痴”。 
我对你用情如此剑之名，我却终究弃情选义，以逆水寒亲手终结痴恋挚爱。赵佚说得对，我选择了义，我就得为我的情，负疚终生。 
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你曾经有过错，那么你的错已经随着你的逝去，如烟消逝，剩的一切，便只能由我来承担了。可是，唯有天知，地知，我有多么后悔！如果能再一次拥抱你，我会放弃一切。所有一切。 
似醉未醉之时，噩梦又来了。又是那曲广陵散，噩梦一般纠缠，蛛网一般把自己死死困住，这是我的心之网，我不愿逃，也不想逃。 
戚少商猛然惊觉，弹跳起来。不，这不是噩梦，亦不是幻觉！怫郁慷慨，隐隐轰轰，风雨亭亭，纷披灿烂，戈矛纵横，这便是嵇康广陵散，顾惜朝临凭日影，断弦魂伤，如青色蝴蝶般从眼前，翩然而坠！激情澎湃，以臣凌君之概的广陵散！ 
戚少商发疯般地循着琴声找去，却在一处地下石室前停住了。这便是王小石离去时那欲言又止的禁忌之地。 
不，我不管什么禁忌之地，我不管你王小石有何牵连，我只想见，想见我爱上了，又亲手斩了情的人。 
石门仿佛山岳一般沉重。里面，究竟会有什么？ 
扭动机关，石门缓缓开启。戚少商觉得世界在一点一点崩塌，然后，又一点点聚拢。还原。但却已不是原来的世界。 
一个白衣男子，正全心抚琴，似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顾惜朝？！” 
白衣男子微笑，烛焰飘摇中，他的笑容冷艳如寒夜残月：“不，是白愁飞。” 
戚少商无意识地摇着头，不，你是顾惜朝。你就是顾惜朝。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你来。 
白衣男子又低了眉，继续那曲被打断了的广陵散。 
戚少商的眼前，已不是石室那空空如也的灰色的天花板。也不是那灰色的石板。几近密闭的房间，却让他感受到连云寨上的朔风凛冽。我还记得，仰起头，能够透过牛皮大帐的破洞看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他的眼睛也很亮，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惜朝的嘴唇很软，很热，就像是没掺水的炮打灯一样，灼伤了我的心，我的灵魂。为什么你的嘴唇变冷了，冷得就像是冰？我替你焐热好吗，焐得温热，像火一样，把你，把我都燃烧起来。 
我醉了，就跟那夜一样，醉了。 
烛光，在一点一点地跳动。就像那夜在我们身边燃烧的那堆火。毕剥一声，火突然红亮了一瞬间，然后，便暗淡下来，冰冷下来，化成灰烬。 
惜朝，惜朝，我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日日想，夜夜想。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于是这一夜，我又醉了。醉于你的眼眸，你的唇，你的心。还有……自你眼角滑落的一点点，晶莹的水滴。 
只是今夜，不是在那黄沙朔风的边塞之地，而是金风细雨楼地底的石室内。 

次日早上醒来，是在丁丁冬冬的琴音之中。 
“惜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唇角拉出一个艳丽的弧度，对方道：“我说了，我是白愁飞。” 
戚少商一阵无名火涌起，冲过去撕开他的上衣：“这个剑伤，难道不是当时我一剑刺中你，你落 
崖时所留下的？” 
对方轻轻拨开他的手，道：“你应该知道，白愁飞当年是如何‘死’的。你要知道，白愁飞是怎样活 
过来的吗？” 
望着目瞪口呆的戚少商，他轻笑，笑容如烛焰闪烁。“我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 
“所以，戚楼主，你认错人了。” 
戚少商怔住，对方肌肤的触感犹留在手中。温润如玉的质感，却是凉的，冰凉凉的，他曾怀疑自己拥抱的，是不是一个在夜半时分，由于思念而从幽冥返回的影子。 
昨夜，醉眼朦胧中，烛影飘摇中，那宛如有月华在身上流动的人，不是顾惜朝，是谁？ 
白愁飞，那不是与苏梦枕结拜，最后众叛亲离而死的那个人？ 
不，我决不相信，世上有人，跟你一模一样。不止容貌，还有，独一无二的神韵！ 
是你，是你，惜朝。 
你还在恨我，恨我那一剑刺穿了你的胸口，恨我一剑弄碎了你的心，是不是？ 
“你是顾惜朝。你在骗我。” 
对方还在笑，那似乎是顾惜朝的笑，又似乎不是。是你的笑容已在我记忆里模糊，还是我从来就没有认清过你。“你只是希望我是他，很可惜，我不是。昨夜，我便对你说过，你认错人了。” 
戚少商已经几乎是在吼叫：“既然你不是他，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那张在烛影下，仿佛有光芒流动的脸，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也有光芒闪烁。“我不希望被困在这里。那比死还痛苦。戚楼主，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该，好好掂量掂量白愁飞的份量。”他贴近戚少商，轻笑道，“你认错人了。我跟你心中之人相比，或许是有相似之处，但我们，彻彻底底是两个人。因为，他毕竟有感情，我没有。对我而言，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和被利用。苏梦枕曾经信了我，最后送了他自己的命。王小石也信了我，他最后连自己都无法面对，把金风细雨楼托付给了你，远走天涯。江湖中都说他跟温柔是神仙眷侣，戚楼主与他相知不浅，是不是，你说呢？” 
转过身去，他的声音，似远似近，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回响，听在戚少商耳中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再说一遍，我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不过，戚楼主，我知道，你永远无法面对这一张脸。” 
戚少商冲出石室，红日已东升，西边却是一钩残月，还未在晨曦中隐没。 
神啊，你是听到了我的祈求，然而，你给我的，究竟是什么？！ 

戚少商坐在楼中那张华丽的太师椅上。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金风细雨楼要设张很不相称的太师椅，但也贪恋坐着舒服而不愿意换。他的容颜冷硬坚定如磐石，唯有一双眼睛深处却有飘忽不定、似明似昧的光在闪动。 
“请杨总管告诉我真相。” 
杨无邪沉默。沉默有时便是变相的拒绝。 
戚少商沉声道：“杨总管，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如今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楼中的一切，我都有权知道。” 
杨无邪依然沉默。 
戚少商道：“我生平最厌恶的，便是被人欺骗的感觉。死而复生的白愁飞？老实说，我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而且还是我尊重喜欢的朋友打的。” 
杨无邪还是沉默，只是眼中开始有光。 
戚少商道：“如果你不能解释，我就只能去找王小石解释。” 
杨无邪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戚楼主，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实在不清楚。” 
戚少商道：“那你就说你清楚的。” 
杨无邪无奈地道：“楼主请问。” 
戚少商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告诉我，这个人，究竟是谁？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 
杨无邪道：“这个问题，怕只有王楼主能回答。因为，是他把这个人带回来的。一个被一剑穿胸，命在旦夕的人。你要问我，我当然说他是白愁飞，我对白愁飞再熟悉不过，我决不相信天下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戚少商一阵烦躁，道：“我也不相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若我问，我却也自然会说他是顾惜朝，我也决不相信天下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杨无邪道：“戚楼主大概认定了他是顾惜朝。” 
戚少商烦躁之意更浓，道：“若非顾惜朝，便是白愁飞，只能二者选一，难道天下还会有两个人长得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杨无邪道：“那也难说，天下之大，何奇不有？” 
戚少商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敲开把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挖出来。“告诉我，王小石是如何把他带回来的。” 
杨无邪慢慢道：“戚楼主也该知道，白愁飞是如何被杀的。我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一日王楼主却带了个人回来，安置在塔底石室。我偶尔撞见，心中奇怪，便想看个究竟……” 
戚少商笑道：“怕你不是偶尔撞见，而是有意为之。” 
杨无邪避而不答，道：“王楼主见我发现了，便请我不要将此事传出。说白愁飞好歹与他结拜一场，如今下场如此凄惨，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他说白愁飞重伤之余，昏迷多日，武功也已尽废，再不是昔日之他。我也无话可说，自然听命。” 
戚少商听着，突然道：“你信几分？” 
杨无邪道：“不知该信几分。不过我曾试探过他，确实功力尽毁，我也放了几分心。” 
戚少商静了半日，突然目光灼灼地瞪着杨无邪，道：“告诉我，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 
杨无邪道：“戚楼主应该自己去判断。” 

戚少商推开那地下石室，只见白愁飞——戚少商不知道该叫他白愁飞还是顾惜朝，决定还是暂时跟着杨无邪叫——正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抱膝坐在那里。 
戚少商突然记起，顾惜朝是从不肯穿白衣的。他说自己不配此高洁之色，然而面前之人一身白衣，比之青衣的他少一分飘逸，却多一份冷峭。非是那简单朴素的青袍，却是华贵的白衣，比起记忆中的顾惜朝，面前的人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少了点什么。戚少商说不清楚，他从见了面前的人开始，脑子里就是云里雾里，像喝了炮打灯，冲得人发昏。 
“你穿白衣很好看。” 
对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有一点点笑意在他眼中闪了一闪。“是么？我从来都喜欢白色。” 
“为什么？” 
“受了伤，血溅出来，就看得分明。” 
戚少商哑然，换了话题。 
“你在看什么？” 
这次的笑意更分明，虽然依旧很淡，淡得像水墨画上那被水浸湿了的墨迹。几乎是了无痕迹那种淡。“我想看天是什么颜色的，我快忘了。” 
戚少商轻声问：“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对方扬了扬下巴，“自己数。” 
戚少商顺着他目光看去。是用刀尖在石壁上刻下的痕迹。一条，两条，三条……四条……片刻之间，我如何数得过来？总有几百条罢。 
转头去看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刺痛了戚少商的心。 
戚少商心中一寒，靠近他。“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 
那双深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像黑夜中的一线光。“白愁飞。” 
戚少商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还在恨我。” 
唇角浮现一个讥嘲的冷笑，冰冷的话语像冰珠子一样直迸进戚少商心中，冻得他发寒。“我根本不认识你，谈得上什么恨。戚楼主言重了。” 
“若你真的是白愁飞，那你自然该感激王小石了。” 
那个讥嘲的冷笑，转浓了，转深了。他的眉挑起，冷削如刀。“是啊，我是该感激他，感激他救了我，却让我不死不活地困在此地。” 
戚少商道：“白愁飞本该是个死人。江湖人都当你是死了。” 
摊开手，一个轻浅的笑容浮现。“你看我是死人，还是活人。你该知道，我有没有呼吸，有没有脉搏。你该知道……我的身体，是冷的，还是热的。” 
戚少商浑身一颤。 
“戚楼主，你说呢？我是死人，还是活人？” 
戚少商在心里摇头，我不信，我决不相信。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声音。声音的质感都是一样的，低沉清朗，带着磁性。连声音里的讥嘲都是一样的。 
“惜朝……” 
对方再次打断了他。“白愁飞。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略为卷曲的发丝垂在肩头，因长久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长眉斜飞，眼珠深黑如暗夜。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唇角拉成那个熟悉的略带嘲谑的弧度。 
嘴唇的温热，肌肤的温润。唤起我的记忆，那深埋心底的记忆。不，是无时不刻不扰乱我心的记忆。 
你不是顾惜朝是谁？ 
对方不再看头，依然仰了头看天花板。就看那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的灰色的石板。看得很专注，很认真。 
“你想看天吗？” 
“想。” 
戚少商道：“跟我来。” 
对方却不动，道：“你放我出去，你会后悔。” 
戚少商背对他，手放在石门的把手上。“或许。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对了。” 
“什么？” 
戚少商回转头。“我永远无法面对这一张脸。不论你是谁。这张脸便是我永久痛苦的根源，也是我噩梦的根源。” 
对方沉默着。 
“跟我来。白，愁，飞。” 
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戚少商竟然有种浑身脱力的感觉。我已经昏了，我已经呆了，我已经糊涂了。我见到这张脸我就傻了，就像我的剑，“痴”，我痴痴迷迷的眼光，就一瞬不瞬地停留在他脸上，舍不得离开。 

我要证实他就是顾惜朝，我要他亲口承认他是顾惜朝。 
他本来就是，世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决不会。 
白愁飞缓缓站起身来。人如玉，眼如星。 
“你知道吗，戚楼主，这里的一切，曾属于过我。” 
戚少商怔住，半日，道：“我知道。”我还是无法把你跟传闻中那个白愁飞划上等号。你就是顾惜朝，我心底的人。 
你为何要否认，你，真的恨我入骨吗？ 
“我记得红楼，白楼，黄楼，青楼。我头顶上，就是那白玉的象鼻塔。真有趣，难道我是妖，把我镇在塔下？好在还没有镇到十年，百年，到那皮囊都化了尘土的那一天，就有人来开这塔门了。” 
戚少商又无言，他发现自己在这个白衣男子面前，似乎无话可说。 
“我本来在想，如果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外面的世界是如何？我自己又是如何？世事难料，今日，我便可走出这座塔了。这座我曾经梦想拥有，也拥有过的塔。” 
戚少商缓缓开启了石门。 
“天是不会变的。不管过十年，百年，千年，还是一样的天，苍苍茫茫。所以，你何必看天呢？” 
白愁飞笑了。“正因为不会变，我才看。” 
戚少商不解。 
白愁飞于是向他解释。“沧海桑田，白云苍狗，这世上的一切都变得太快了。人哪里追得上时间，追得上这变迁。所以我要看那不变的东西，虽然它也一样是空空如也。” 
自戚少商身边走过，戚少商感到他的衣襟带起了一阵微风，让自己的发丝飘了起来。 
他就看着白愁飞从自己身边走了出去，走出了这灰色的地底石室，走出了这座象牙塔。 
走到了他的“天”下面。 

戚少商望着他。白愁飞的脸在阳光下，现出一种像半透明的玉似的颜色。那种颜色让戚少商的心扯得生疼，像一根琴弦，拉得紧紧，戚少商深呼吸了两口，不行，不能让这根弦断掉。 
白愁飞微微仰起头，嘴唇微微开启。像把阳光，和空气一起吸入到灵魂里。一瞬间戚少商脑中闪电般掠过当年在破败的旗亭酒肆重逢顾惜朝时景象，他也是同样的微仰头，微启唇。只是淌入顾惜朝口中的，是雨水，冰冷的雨水，而不是温热的阳光，温热的空气。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是清冷的，清冷得像月光。像那夜的月光。像旗亭初识那夜的月光，像重逢那夜的月光。像……那夜在连云寨顶残破的大帐内，自破洞中透出的星光，一点，一点，又一点。闪烁得让戚少商眼睛发花。让他的头脑一阵阵地眩晕，是这浓春的天气太醇香醉人么，让自己醉，让自己晕迷迷地不知身在何处。 
戚少商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得让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的声音。仿佛凝滞在咽喉，要用力要吐得出来。“你看到天了吗？” 
白愁飞伸出手。他的手很白，很修长，让戚少商隐隐约约地想起那双隐在青袍宽袖下的手。弹琴的手，握剑的手，手上有薄茧……他像是掬起了一捧阳光，不，阳光在他的手里，在他的衣襟上闪耀，像泛起的层层金浪。 
光本是没有形的，只有影。捉不到，掬不住，只有影子。 
“你看到的天，是什么样子的？” 
白愁飞回过头，他的眼睛就像苍穹，平静如洗。让戚少商，什么也看不到，也无法捉摸他的心。“没有颜色。” 
“为什么？” 
笑容在他脸上淡淡弥漫，蔓延。忽然回过头，白愁飞的眼光骤然一冷，冷得刺到了戚少商心里去。这是他发现的顾惜朝跟面前这个人的一个不同之处，就是他的眼光更冰，是那种沉淀到了骨子里，冰封到了心的冷。仿佛要把戚少商的心，也凝结成冰。 
戚少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杨无邪，静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白愁飞。 
“金风细雨楼已物是人非，楼主也换了好几任，唯有你杨大总管，还是如这象牙塔般，巍然不倒。杨总管，白愁飞佩服。” 
杨无邪直视着白愁飞。那眼光就像一把刀，要把他劈为两半。 
白愁飞却在笑，杨无邪冷厉的眼光在他却仿佛是洒在身上的阳光。 
“戚楼主，你不该让他出塔。” 
戚少商一时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杨总管，你真当这象鼻塔是锁妖塔了？” 
杨无邪却不笑，一字一顿地道：“难道他不是？” 
戚少商怔住。 
杨无邪道：“他一手掀起的血雨腥风，戚楼主应该都知道。他不是顾惜朝，你不能为了一张相同的脸，而陷金风细雨楼于不义! ” 
戚少商道：“杨总管，你言重了。” 
杨无邪微叹道：“戚楼主，是你看轻他了。戚楼主当年还是连云寨大当家时，便是小看了那顾惜朝，导致连云寨彻底倾覆，灰飞烟灭，戚楼主难道一点也不记得了？这白愁飞，比顾惜朝更毒，更狠，更无情！” 
戚少商怒道：“杨总管！” 
杨无邪却不依不饶，接了一句：“戚楼主，他不是你心里的顾惜朝，你不认得他，我认得！这个人曾在金风细雨楼掀起了千层浪，你不能因你私心再把金风细雨楼推至那般境地！” 
戚少商摇摇头，已敛了怒容，微笑道：“杨总管，你似乎很信不过我。戚少商就那般不可靠么？” 
杨无邪略一犹豫，道：“戚少商自然可靠，在任何一点上你都是金风细雨楼的最佳人选。你只有一点不可靠，那便是对这张脸的眷恋！” 
戚少商怒气又涌上，杨无邪对自己甚为敬重，还是初次当面如此指责，实在不留情面。而且，触到了自己内心的痛处。淡笑道：“杨总管，我会对我所做的事负责。如果杨总管真有异议，戚少商大不了将这金风细雨楼楼主之位让贤，这位置，戚少商并不贪。” 
瞟了一眼白愁飞，他一直在看天，那既不是专注的看，也不是不认真地看。他的脸上，很明显地写着冷淡与疏离，好像身边这两个人所争执的矛盾不是为他一般。 
淡，冷，疏远，就像那一尘不染的白衣。像寒夜的雪，映得天边发亮。 
你在雪光下还可以看书，就是那种白色。不是苍白，不是惨白，也不是戚少商熟悉的那种如瓷器般如玉石般的莹白，是那种耀眼的白，亮眼的白。戚少商从不知道白色是如此华丽的颜色，像像月光下的白雪的反光，让他的眼发花。
杨无邪长叹一声。有些心灰地道：“戚楼主，希望你会有所不同。希望你今天的选择，你不会后悔。” 
戚少商的心怦然一跳。还记得当日连云寨上，顾惜朝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你会不会后悔我们在旗亭酒肆的相逢？ 
机会就在我面前，我无数次在噩梦中汗如雨下地惊醒，我都只祈祷上天能挽回我刺碎你心的那一剑。上天已经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你回来了。 
哪怕你只是一缕魂魄，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这次也要紧抓住你不放。可以把这金风细雨楼化为满天细雨纷纷，可以把九现神龙的名头丢在地上踩碎。可以走到虚无飘渺的海外仙山，可以走到三十三层离恨天。 
这次，我选择你。永不后悔。 
戚少商转向杨无邪，清清楚楚地道：“我不后悔。” 
杨无邪颓然一叹。 

戚少商望着白愁飞，一时却似找不到话说。白愁飞就站在那里，不看他，也不说话。背负着手，望天，就那样望着天。让戚少商一时间觉得胸臆间郁闷欲死。 
一瞬间戚少商真想扑上去揪住他衣领，冲着他大喊大叫。你是顾惜朝，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想以此惩罚我？ 
两个人就凝在那里，任春日的风在两人之间漾动。带着花香的风，飘到两人中间却像结了冰。 
最后戚少商无奈地道：“这边来坐吧，不要站着了。” 
白愁飞不理他，径直向前走去，戚少商微惊地看着他熟悉地在亭台楼榭之间穿过，最后停在一个水阁之上。 
他坐了下来。水阁的石桌之上，有一副棋局。是戚少商跟自己对弈所留下的残局。 
他终于开了口，但这话却不是戚少商想听的。“这个地方好，风景好。以前我也常在这里，跟王小石下棋。” 
戚少商的眼光刺在他身上，仿佛想洞穿他。白愁飞却对他的眼光视而不见，让戚少商反倒觉没了着落，讪讪地问道：“跟王小石？不是苏梦枕？” 
白愁飞唇边拉过一个讽刺的笑容。“苏梦枕？他久病在身，怎么可能轻易下那座楼？”转向戚少商，道，“不知戚楼主是住在塔内，还是？” 
戚少商道：“塔内。” 
白愁飞唔了一声，唇边又浮起半个笑容。看得戚少商打从心底发寒。面前这人不是不会笑，笑起来也很好看，却总给戚少商冷到骨子里的感觉。 
就像在自己身上堆满了雪，堆成了一个雪人，放在雪地里。 
戚少商忽然伸手去扣白愁飞的手腕。白愁飞却不惊，回掌相迎。戚少商不运内力，白愁飞纵然功力尽失，招式仍在。翻，拿，扣，两人掌指便在那里纠缠，精微至极的纠缠。 
戚少商与他拆了数招，变掌为抓，加了内力直扣他脉门。白愁飞却不避了，任他抓住了。 
是右手。 
戚少商翻过他手掌细看，白愁飞也没有反应，回了眼自去望那片湖光山色。戚少商看了半日，颤了声音道：“惜朝！你还要骗我！” 
白愁飞不回头，道：“我以前也练过剑。” 
戚少商道：“白愁飞以指力成名，威力殊大，那非多年苦功岂能奏效？又怎会另耗精力，去练剑法？” 
白愁飞不耐道：“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指法是从昔日七大名剑的剑法化出来的？”想要抽手，戚少商却拿住他脉门不放。 
白愁飞于是继续回了头去看风景。戚少商低头再看他手掌，握剑磨出的薄茧很分明，心中烦躁之极，你为什么不承认？沉了声说道：“为我再弹一次琴。” 
白愁飞不答。戚少商叫道：“惜朝！” 
白愁飞转了头，这次眼里写满了不耐烦。他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杨无邪的声音在不远处道：“戚楼主，雷姑娘请见。” 
两人齐齐转头，一个绝美的女子，风姿嫣然地站在桃花树底。她带着笑，笑得像头顶上盛放的桃花，那粉艳得仿佛轻轻一碰触便会飘落的花瓣。 
她柔如春水的眼光落到白愁飞身上时，她的笑容，就像是桃花在一瞬间凋了。 
白愁飞一甩手，将戚少商的手拂开，笑道：“原来是雷大小姐。年余不见，雷大小姐是娇艳犹胜往昔啊。当真是暧玉含春，静香依影，在下倒好生羡慕那狄飞惊的艳福啊。” 
雷纯脸色白如霜雪，道：“你没死？” 
白愁飞道：“现在阳光正烈，雷大小姐可往我脚下看看，看我有没有影子？” 
雷纯冷笑道：“好，好！这倒真是老天不开眼了！你这等人，居然还能活下来？苏梦枕死了也不会合眼罢！” 
白愁飞嗤地一笑道：“雷大小姐，你不见得比在下好得了多少。在下生平所见的女子，若论心机狠辣，似乎还没及得过你的。” 
雷纯笑了，如同春风化雨，轻俏迷人。一瞬间她脸色恢复如常，温柔斯文，说话也是一如既往轻轻柔柔。转向戚少商，道，“戚楼主，失礼了。” 
戚少商笑道：“雷姑娘请坐。”身子微侧，让了让。 
雷纯目光射向白愁飞，终移步到了水阁上，缓缓坐下。戚少商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她，她的肌肤在阳光下，更如吹弹得破一般，一双眼睛，湛若秋水，灿如明星。 
戚少商想，这是双会说话的眼睛。白愁飞却端了茶自饮，只看杯子，不看雷纯。 
雷纯端了青瓷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她的嘴唇娇红，手指却白如莹玉，看得戚少商一时间有些心摇神驰。真是个美丽的女子，不仅美，而且她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美丽。 
“雷姑娘今日前来，有何事？” 
雷纯轻轻一笑：“要事谈不上。戚楼主接任金风细雨楼已有不少时日了，今日特来邀请戚楼主来六分半堂一叙，饮酒赏月。” 
戚少商一怔，他实料想不到雷纯此来竟有此言。雷纯又道：“还有一言，雷纯不得不问。” 
戚少商道：“请讲。” 
雷纯美目流转，瞟着白愁飞，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戚少商正要答话，白愁飞却抢在他前面，笑道：“我的命，你一年前不就费尽心力地拿去了么，现在还要？”他直视着雷纯，两人相隔本只一尺之隔，雷纯也目不转睛地瞪了他看，戚少商微觉诧异，以雷纯的修养风范，不该这般直瞪瞪地看人。 
“雷大小姐不是说，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么？如今后悔这句话了，还要我的命？” 
雷纯颇有深意地望了白愁飞一眼，戚少商看到她眼中有种很奇怪的神情闪了闪，却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此事关系雷纯名节，所知之人都不敢外传，戚少商也从未听说两人之间有这段因果，心中大是惊讶。 
雷纯轻哼了一声，转头望着戚少商，道：“戚楼主答应了？” 
戚少商笑道：“雷姑娘亲自前来，岂有不答应之理。到时定然准时到。” 
雷纯浅笑道：“那便好。”望了白愁飞一眼，道，“那我先告辞了。”施了一礼，款款而去。杨无邪送了她出去。 
戚少商目注她娉婷背影，道：“你跟这雷纯……” 
白愁飞道：“没什么，不过就是作了一次她的入幕之宾。敢情她还记得这么牢。” 
戚少商沉声道：“你趁早澄清，雷纯必然不肯放过你，你何必替死人背这个黑锅？” 
白愁飞拈了一枚棋子，又放下，道：“戚楼主自会替我周全的，我又何必担心？金风细雨楼为何要容同等势力的六分半堂存在？雷纯再聪明，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而且还是全然不会武功的女人。我低估过她一次，但再不会有第二次。” 
戚少商望着他，白愁飞缓缓道：“我不会死心，永远不会。”又放了一枚棋子，道，“戚少商难道是这般没野心的人？我不相信。戚少商可比病得快死的苏梦枕不同，也跟闲散的王小石不同。” 
戚少商抓住他的手，白愁飞正拈了一枚白子，顿在半空。“我在梦里发誓，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抛弃。金风细雨楼对我不算什么。” 
白愁飞挣脱他的手，把手举到湖上，慢慢松开手指，那枚白子，落到湖中，沉下，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戚楼主，如今我并不在乎你在你的梦中，醒不过来。” 
“如今？” 
白愁飞抬了眼，他的微笑在阳光下，很灿烂。“等到你像那枚棋子一下沉落到水底的时候，你就对我没用了。” 
戚少商一震，注视他。 
白愁飞却在笑，灿烂的微笑，却是冰凉的。“你可以用你的剑，‘痴’，对准这里，刺下来。那时，你再去判断，你这次，是不是还是错罢。” 

雷纯的轿子忽然停下了。雷纯道：“什么事？” 
轿外回道：“小姐，是宫中的人。” 
雷纯掀了半边轿帘，露出半边俏脸来，见是李忠，忙笑道：“原来是李总管，皇上有何吩咐？” 
李忠笑道：“雷姑娘，皇上请你一叙。” 
雷纯娇笑道：“皇上找我，是何事？” 
李忠笑道：“桃花开得正艳，皇上大约是想跟你饮酒赏花罢？” 
一片桃林中，一个白衣的男子。正拿了酒壶，自斟自饮。轻风过处，艳红粉落。桃林旁一池碧水，涟漪点点。 
雷纯跪下道：“让皇上久等了。” 
赵佚伸手扶她起来，笑道：“等纯儿，再等久些也无妨。” 
雷纯含了羞站起身来，赵佚笑道：“陪我喝一杯。” 
雷纯坐下，道：“皇上，您今日好兴致。” 
赵佚望着她，她的容颜比桃花更美。像一幅工笔的画，却比画更流转传神。一时有些失神。 
雷纯抬了眼睛看赵佚，那双眼睛美得像湖水。声音里微带了娇嗔。“皇上，您眼里看着纯儿，心里不知道在想谁。” 
赵佚的眼中有笑意在流转。“纯儿过虑了。” 
雷纯微笑道：“皇上，您喜欢纯儿，是不是因为纯儿虽是江湖女子，却不会武？” 
赵佚道：“你会也无妨……在欢好之时来暗算，倒也是件有趣的事……” 
雷纯听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渐轻渐远，心下奇怪，只见赵佚眼光如梦。却未曾停留在她身上。 
“皇上？” 
赵佚收回了眼光，低喟一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我就这样，看白云苍狗，看物是人非。总是三个字：求，不，得。 
错，错，错。 
赵佚抬头，望着雷纯道：“听说，你今天到了金风细雨楼找戚少商？” 
雷纯心中一跳，道：“不错。”倒了一杯酒奉给赵佚，赵佚伸手欲接，却道，“纯儿生得纤柔婀娜，胃口却着实不小。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你都想一并吞下去。” 
雷纯手一颤，酒杯微倾，赵佚自她手中接过，微笑道：“女人总是比男人多点主意，很取巧的主意。雷纯，真不是个简单的女子。” 
雷纯这一吓不轻，忙跪下道：“皇上，纯儿决无二心！” 
赵佚啜了口酒，道：“朕知道你并无二心，你若有了二心，江南霹雳堂便是你的榜样。” 
雷纯低声道：“纯儿知道。” 
赵佚又道：“我并不反对你的计划，只是，你有把握说服得了戚少商？你对你自己有自信？” 
雷纯笑道：“皇上如今不也是跟纯儿坐一起么？” 
赵佚睨了她一，淡淡笑了笑，道：“有意思，纯儿，朕倒看看你能做多少。起来吧。” 
雷纯一面替他斟酒，却又泼出了少许。赵佚道：“你今日怎么了？心神不宁。“ 
雷纯道：“皇上，您有没有遇到过死人？” 
赵佚笑道：“死人？要看哪种了，有些人哪怕是鬼我都愿意见见的。” 
雷纯道：“我在金风细雨楼遇上了白愁飞。” 
赵佚扬扬眉，道：“白愁飞？不就是你说那个……唔，那个人？你为何不要了他的命？” 
雷纯道：“戚少商护着他，我现在不能跟戚少商翻脸。” 
赵佚盯着她，看得雷纯心中有点惊惧，“戚少商护着他？” 
雷纯道：“是。” 
赵佚沉默了片刻，道：“你在金风细雨楼的眼线呢？” 
雷纯道：“我方在回六分半堂的路上，还没来得及查问。” 
赵佚道：“去问问你那眼线，朕要知道详细情况。” 
雷纯迟疑道：“现在？怕不方便……” 
赵佚一字字道：“现在！” 
雷纯不敢再说，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自去安排。 
雷纯回来时，只见赵佚站在桃花树下，碧水湖边，正执箫在吹奏。雷纯注意到，那支箫不是她见惯的凤血凝，却是一支碧玉箫，绿得有如那一池碧水。此箫却比赵佚凤血凝音色有所不同，凤血凝音色清亮，与其说是箫，不如说音色近于笛，这支箫却是沉郁呜咽。 
“好曲子，皇上。”雷纯走近他，笑道，“纯儿见识有限，请教皇上这是什么曲子？” 
赵佚眼神空落，缓缓把箫自唇边移下，道：“慕颜曲。” 
雷纯秀眉微蹙，道：“慕颜曲？”将眼光移至那至那碧玉箫上，近看更赞那玉质莹美，只见上有天然龙形花纹，心中一动。 
赵佚瞟了她一眼，雷纯忙收回视线，道：“皇上，已有回音了。” 
赵佚走到桌前坐下，替自己斟了一杯酒，举到唇边，道：“说。” 
雷纯道：“其实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说，杨无邪为此事跟戚少商大大争执了一通……据说，这个白愁飞，长得跟戚少商以前的……仇敌？还是什么的，叫顾惜朝，长得一模一样。所以……” 
啪嚓一声，赵佚手中的酒杯直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雷纯大惊，道：“皇上？” 
赵佚缓缓站起身，伸手自桃花树上摘了一朵桃花，放到鼻端。花瓣接触的皮肤的感觉，很娇嫩，很轻柔。“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即使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我也想看看，那柱香，燃尽之处，是否真的是另一个起点。” 

戚少商抬起头看了杨无邪一眼。夜已深，一向知趣的杨无邪今日却偏偏逗留不走。戚少商心里好笑，道：“杨总管，有话直说。” 
杨无邪正要开口，戚少商又截了他话头道：“如果还是关于那事的话，杨总管就不必说了。” 
杨无邪气结，戚少商把他堵得倒真无话可说。回头一望天边明月斜挂，道：“楼主，十五你当真要应雷纯之邀去六分半堂？” 
戚少商道：“去，怎么不去。美人如玉，怎能辜负了她的盛情美意。” 
杨无邪欲言又止，戚少商笑道：“你尽管放心，我既不是苏梦枕，也不是白愁飞。” 
杨无邪道：“这倒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放心的是……” 
戚少商挥手道：“怎么杨总管也变得这样唠唠叨叨起来？不像是你的作风罢？” 
杨无邪绷着脸道：“听说戚楼主把他安置在了你自己的房间隔壁？” 
戚少商侧过脸道：“不错，这有何干？” 
杨无邪无言以对，最后道：“楼主，我是不是该替你守夜？” 
戚少商道：“杨总管，你太紧张了。” 
杨无邪道：“苏楼主当日与他结拜，最后却也死在他手下！” 
戚少商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淡然一笑道：“如果他就是顾惜朝，他要杀我，也由得他。” 
杨无邪无语，强忍住一掌掴过去把戚少商打醒的冲动，道：“他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楼主不信可以试试他的功夫，你应该对顾惜朝的武功很熟悉才对！” 
戚少商道：“试过了，他内力已失，若他安心隐藏，光凭招式试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无邪不死心，道：“那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的？” 
戚少商端了茶，凝神在想。他已经反复想过许多遍了，身上的伤口已淡，除了那个穿心一剑的伤之外，确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杨无邪道：“顾惜朝身上定然有伤，戚楼主应该知道。” 
戚少商骤然烦躁起来，顿足道：“我怎么会知道！练武之人身上哪有没伤的，深深浅浅，我怎么会注意看……而且……” 
而且只有那一次癫狂。我还能记得什么，只记得心底的痛楚和肉体的快感交织在一起的感受。只记得那绝望的疯狂的纠缠，还有……他眼角那滴泪滑落的声音。火毕剥一声熄灭的声音. 
碎掉的泪，浸入黄沙，了无痕迹。却渗入我心底，永不褪色。 
第一次看到他的泪流下，我以为，也是最后一次。 
杨无邪咳了一声，唤回戚少商的神智。“不可能没有什么记号，痣，或是胎记什么的？”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杨总管，这个人是顾惜朝。我相信我的感觉。至于他为何对白愁飞的生平如此熟悉，大概就是王小石的功劳了。” 
杨无邪道：“感觉往往不见得准确。”
戚少商笑道：“我今日还真领教了什么叫针尖对麦芒。杨总管，我们就来打个赌。” 
杨无邪闪了闪道：“赌什么？” 
戚少商道：“赌他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如果我赢了，就请你从此不要干涉，顾惜朝不是害你苏楼主之人，与金风细雨楼无干。如果你赢了……” 
杨无邪道：“我赢了如何？” 
戚少商笑道：“你赢了，你就算不给我面子，至少也得给王小石面子。不管这个人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总归是王小石干的好事。他倒好，一走了之，却不跟我说个清楚，我若有机会遇上他，定会好好骂他一顿。杨总管，就算是白愁飞，人都死过一次了，还争什么？”见杨无邪还要争执，举起一只手截了他说话，道，“白愁飞已死，天下再无此人。他内力已失，你还担心什么？头脑？戚少商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我是惑于那张脸，我不必瞒你。但我迷恋的是——那个灵魂。两者是有差别的，我很清醒。” 
杨无邪摇头，你清醒？你眼里像是有火，烧得熊熊。“雷纯已经看到他了。她决不会轻易罢手。白愁飞当年强暴了她，这等女子，会记仇一生。” 
戚少商微笑，道：“她请我八月十五到六分半堂饮酒赏月。不知今年的月亮，是否比去年更圆，更亮。” 

白愁飞抬起眼睛，有个人影，淡淡地映在门上。淡得像隔了水去看的月亮。 
“我可以进来吗？” 
白愁飞道：“本来就是你的地盘，你当然可以。” 
桌上的残灯，快熄了。白愁飞的脸在烛光下看来，莹白如玉。戚少商的心欲要涨破似地痛，你不是顾惜朝是谁？ 
白愁飞背转身，道：“夜深了，戚楼主究竟有何贵干？” 
戚少商低声道：“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白愁飞道：“你我非亲亦非故，有何话可说？” 他本来只穿了中衣斜靠在床边，便转了身向床内移去。戚少商却伸手抓住他脚踝不放手。 
白愁飞皱了眉头，厌烦地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戚少商不语，拉开他衣襟，露出左膝。心中如被铁锤狠狠撞击了一下，伸手便去抱他肩头，道：“惜朝，你骗得我好苦！” 
白愁飞侧身一让，避开了他，道：“我没骗你。” 
戚少商指住他膝盖道：“当年金殿之上，赫连那颗熊牙深入你膝盖，直穿出去。这个伤痕如此明显，你还要否认？” 
白愁飞唇角微扬，道：“那是以前中了暗器的时候。暗器力道过强，直从膝盖穿过，害我险些成了跛子。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戚少商盯着他，笑道：“很有趣，你不在意身上其他伤痕，却着意去掉了背上那个痕迹，是很像你的作风。那疤痕几乎都看不出来了，你用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白愁飞道：“我不通医理，也不明你所说的是什么疤痕。” 
戚少商放低了声音道：“你知道的，你何苦要连同你自己一起折磨？” 
白愁飞哼了一声，放下衣襟。“戚楼主为何如此固执地想证明我是顾惜朝？我是顾惜朝又如何？听王小石说，你为替朋友兄弟报仇，在连云寨大顶峰上一剑杀了他。这事江湖上还传为美谈，哼哼，戚少商重情重义，最终以仇人之血祭了那些九泉之下的兄弟好友？” 
戚少商哑然，此言倒也是实，让他无从辨起。那般的爱恨交缠，难不成要他昭告天下？ 
白愁飞冷笑一声道：“这一剑下来，你以为他会原谅你？你未免想得太过天真了。”望着天，道，“我知道，如果一剑下来，心是会很疼的。就像伤心小箭，没入胸口时那种痛法。把人的心弄碎了。就像当日……” 
戚少商凄然道：“惜朝，你究竟要怎么要才肯原谅我？” 
白愁飞拨了拨烛芯，淡淡道：“我能原谅你什么？恕我直言，戚楼主，你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走火入魔了。” 
戚少商爆发地道：“即使是我的逆水寒刺入你心口的那一刻，你依然笑着对我说，旗亭一夜，永生难忘。你怎么能就这样，把过去的一切，尽数抹煞？” 
白愁飞无视他的怒气，道：“没有过去，一片空白。我的记忆里，没有你。我不知道旗亭一夜，又何谈永生难忘。” 
戚少商瞪住他，瞪了半日，转身走到琴旁，弹的竟然是顾惜朝当夜在旗亭酒肆所弹的曲子。虽然乐器不同，个中味道亦不同，但确是同一曲调。 
“你还说你不记得？你还说你什么都忘了？！” 
白愁飞微微一笑，道：“好曲子。倒没听过，可以学学弹。” 
戚少商的手僵在琴弦上。突然手一拂，七弦齐断，在他手背上留下深深血痕。一串血珠溅出，溅在白愁飞的白衣上，脸上，像雪地红梅。 
未开的红梅。 
戚少商声音里，痛意沉重得让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告诉我，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会原谅我？” 
白愁飞伸指慢慢自脸颊上拭过，拭去那点点血珠。“你我既无恩，亦无怨，何谈原谅。” 
戚少商哗地一声把那张琴掀到了地上，白愁飞古井不波地道：“那是王小石找来的，可是张难得的好琴，戚楼主好生舍得啊。” 
戚少商慢慢抬头，凝视他，道：“顾惜朝，你好狠的心。” 
一个轻淡的笑意慢慢浮现，那个声音里，似也含了笑意。“我倒想知道，一个被你一剑穿了心，把心弄成千片万片的人，你还想怎么把它拼起来？拼都拼不起来了，还何谈狠不狠。” 
戚少商咬了牙，跺足道：“你要折磨我到何时？我这一年来都恨不得把自己杀了！” 
白愁飞正眼也不看他，道：“我看戚楼主现在还是好端端地在我面前，活得是意气风发，还在我面前耍威风。剑就在你身上，要死要活由得你。戚少商把自己杀了，传出去倒是天大的笑话。” 
戚少商被呛得无话可说，一摔门走了出去。 
白愁飞望着在风中摇晃的门扇，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 
望天，已是十五。十五的月，不如十六圆。隐隐约约，有一点阴影。 

戚少商是第一次来六分半堂。他是想多观察一番这闻名天下的六分半堂，然而来到花园中，眼光却凝住了。 
雷纯就坐在月下。月光映得她的容颜如画。她盛妆，坐在琴前。一旁燃着一柱香。香味清雅，却掩盖不住她身上的芳香。戚少商也不由得暗赞一声，美。 
已备好了酒菜，戚少商跟雷纯相对坐下。 
雷纯举杯道：“我敬戚楼主一杯。” 
戚少商喝了，道：“好酒。” 
雷纯轻笑道：“这是家藏的酒。这样的酒，当然是用来请英雄的。” 
戚少商笑笑，道：“雷姑娘说笑了。” 
雷纯轻笑道：“金风细雨楼自从有了戚楼主，当是蒸蒸日上。有了戚大侠，真是万幸啊。” 
戚少商道：“不敢，戚某也是代楼主，尽责而已。” 
雷纯掩唇一笑，道：“戚楼主何必自谦？江湖上，比得过你戚大侠名头的，能有几个？雷纯对戚大侠仰慕已久，只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素来呈足之势，前日雷纯终鼓足了勇气来请戚楼主一叙。” 
戚少商微笑，金风细雨楼已并了象鼻塔，实力已超过了六分半堂。雷纯有危机意识，那是自然的，她也摸不准戚少商的脾气，是否会对六分半堂有兼并野心。才会特此请自己来。 
还有一点……戚少商昔年与息红泪之事，江湖皆知，雷纯也是个美人，而且极美。 
雷纯道：“戚楼主为何不语？” 
戚少商笑道：“恭维话都被雷姑娘说尽了，戚某还有何话可说？” 
雷纯眼波流动，道：“不是恭维，是实话。”她的眼神，就像这春夜的风，轻轻拨动着湖面。她的微笑，像是春夜的风。灵动曼妙。 
雷纯笑道：“戚楼主，你有点醉了。” 
戚少商是觉得有点晕，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雷姑娘的笑，比酒还香醇。” 
雷纯红晕满面，道：“那戚楼主就在我六分半堂歇息吧。” 
戚少商一怔，雷纯笑道：“怎么？戚楼主不愿意？” 
戚少商当然不愿意，这毕竟是可以说是敌方的地盘。但也不愿示弱，便笑道：“雷姑娘盛情，戚某怎敢拒绝。” 
雷纯在前面引路，这花园极大，曲折迂回，戚少商一面走，一面暗暗记忆。行到一处水阁之前，雷纯停了下来，笑道：“戚楼主，此地可好？上次在金风细雨楼见你，你便是在水阁之上，我想你大概会喜欢。” 
戚少商心道这女子倒真的心细如发，笑道：“雷姑娘客气了。” 
雷纯一边推门让戚少商入内，又去推窗，月光如水，泻入房中。“贵客怎可不好好招待。” 
戚少商左右四顾，屋舍精雅，一桌一椅，一字一画，无不精心安排，颇显主人品味。墙上挂着一幅字。 
戚少商的眼神凝在那幅字的落款上，雷纯顺着他眼神望去，赵佚的玺印赫然在目。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戚少商笑道：“以此诗来赞雷姑娘，倒真是贴切。不愧是当今皇上，好字，秀隽圆转，风致不凡。”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以此诗赠雷纯，两人的关系可想而知。不由得瞟了雷纯一眼，雷纯笑得极清极甜，眼中竟还有不谙世事般的天真。 
戚少商心中暗叹，这个女子，生来便当如众星拱月般，她却不满足，有了很多，还要更多。六分半堂为她所控，后有皇上撑腰，她却还想要金风细雨楼。 
而我呢？我想要什么？戚少商一刹那有些茫然，有些失神。我想要的，莫过于便是他回来。我想要的，仅仅只是梦魂相见。而如今，那个人就在身边，却仿佛是触碰不到。 
心的距离比什么都遥远。比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更远。 
雷纯回过头来，她的脸正好在戚少商的脸下方。两人隔得极近，戚少商感觉得到她的吐气如兰，也看得清她雪白脸庞上细细柔柔的绒毛。 
她喝了酒，两腮酡红，她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像酒般醺然欲醉。戚少商不期然地想到，她那日来金风细雨楼时，那点点桃花瓣飘落在她身上，那花瓣就像那的脸颊，娇嫩的红，晕染着微深的酡红色。 
她的嘴唇更红，红得像樱桃的颜色，红得似要滴出水来。 
雷纯眨了眨眼睛，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戚少商退了半步，笑道：“只有美人才会让人目不转睛，移不了视线。” 
雷纯娇笑道：“我美吗？” 
戚少商道：“这个问题姑娘自己心中应该有数。” 
雷纯又眨了眨眼睛，笑道：“那比起戚楼主昔年的爱侣，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呢？” 
戚少商脸色微变。片刻后，淡淡道：“雷姑娘是娇花照水，弱柳扶风，而红泪却是艳光照人之中兼有豪侠之气，各有各的美，无法比。” 
雷纯却还不放过他，笑问道：“戚楼主这般人物，又是这样的名气武功，却终不娶妻，难道是一心念着这位过世的红颜知己不成？天涯何处无芳草，戚楼主何苦？” 
戚少商凝视着她，一字字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雷姑娘能说这等话，大概是因为，雷姑娘此生，还未曾真爱过一个人。” 
雷纯脸色微变，戚少商眼光却飘向水阁外的亭中，道：“我为雷姑娘惋惜，有人对你痴心真情，雷姑娘却并不动心。” 
雷纯顺着他眼神望去，戚少商道：“传闻狄飞惊狄堂主对雷姑娘一片真情，看来倒是不假了。怕戚某对姑娘有不敬之处，一直在旁守护。”提高了声音，道，“狄堂主，戚某非此等小人，大可放心。” 
一个声音传来：“是狄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戚少商道：“不敢。” 
雷纯唇角又浮上了笑意，道：“既然如此，夜已深了，我就不打扰戚楼主休息了。小如便在隔壁，有要服侍的地方，叫她便是。” 
戚少商道：“多谢雷姑娘。” 
雷纯嫣然道：“今夜春风沉醉，望戚楼主今夜春梦沉酣。” 
戚少商笑道：“多谢。” 
雷纯退了出去，掩了门。戚少商走到窗前，只见雷纯径直走到了那亭内。黑夜之中，看不清狄飞惊的面貌，戚少商深思地望向了墙上那幅字。一年前赵佚那语焉不详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戚少商，这是你的命。你将是群龙之首，叱咤江湖。不过，你夜半醒来，将永远是那个亲手毁灭至爱的噩梦，永久不醒的梦！” 
我的梦，醒了吗。 

雷纯走进房，掩上房门，坐到妆台前，一件件地除下首饰。一头如云的秀发散了下来，她凝视着铜镜里自己的容颜，忽然笑容一滞。 
铜镜里，有一个白衣男子，含笑地望着她。 
雷纯骤然转头，如春水的眼睛骤然结了冰。“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愁飞笑道：“六分半堂虽然守卫森严，但好像今日特别，高手都派到戚少商所住那水阁去了。我要进来，就轻松得多了。”眼光在雷纯身上游走，她浓云般的黑发堆在她白如凝脂的脖颈上，让人似乎感觉得到那种温软。 
雷纯道：“你武功未失？” 
白愁飞一步步向她走近，雷纯一步步后退，直到抵拢了墙，退无可退。白愁飞伸手撑在墙上，气息直呼到雷纯脸上，雷纯秀眉微蹙。 
“雷大小姐也未免太小看了你六分半堂了。常人能进得了你这守卫森严的香闺？” 
雷纯冷笑道：“好个白愁飞，竟然把戚少商，杨无邪一干人都骗过了。” 
白愁飞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过，雷纯一身都僵了。“若是雷大小姐处在我的状况下，只怕还更会做得好些。苏梦枕可是死在你手下的，并不是我。” 
雷纯道：“你深夜来此，是为何事？” 
白愁飞道：“当然是想再一亲雷家大小姐的芳泽。这般天仙化人的美人，比那早春的桃花还美，这滋味尝了一次，就上了瘾。” 
雷纯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很美，如同两泓水。她的眼中闪过一种非常奇怪的光彩，白愁飞看到了，却不明白。 
白愁飞的手沿着她肩头滑去，笑道：“可惜了，这样美的女子，像花一样，不，比花更美，我却要生生地把它掐掉。我倒真有些不忍心了。” 
雷纯道：“你要杀我？为什么？” 
白愁飞手一滑，她的外衣滑落在地，露出欺雪赛霜的肩头。“雷大小姐也会问这种傻话？” 
雷纯仍然问道：“为什么？” 
白愁飞笑道：“因为你是唯一可能认出我是白愁飞的人。” 
雷纯嘴唇微启，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我？” 
白愁飞道：“如今我还不能让戚少商知道我不是他想找的人，所以，我要杜绝所有的途径……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我对你雷大小姐是一见倾心，倒真不想这个美人儿死在我手下。” 
雷纯盯着他，她的眼光无比奇特，她一字一字道：“你，不，是，白，愁，飞！” 

戚少商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他睡得很浅，右手还握住剑不放。睁开眼来，天光已透入房内。 
有人轻轻叩门，戚少商道：“进来。” 
进来的是个俏丽的女孩子，甜笑着道：“小姐让我来服侍戚楼主。” 
戚少商嗯了一声，他回眼瞟向楼外，只见本来守卫森严的六分半堂，如今却颇有些纷乱之感。只见人影在外掠来掠去，戚少商微微皱眉，发生什么事了？让一向井然有序的六分半堂居然失了法度？ 
戚少商匆匆洗漱完，女孩笑道：“戚楼主，小姐今天身体不适，她说就不来送戚楼主了。失礼之处，请戚楼主多多见谅。” 
戚少商哦了一声，笑道：“这有什么失礼的。雷姑娘是千金小姐，自然保重玉体的要紧。戚某就告退了，烦请姑娘替我转达谢意。” 
女孩将戚少商领出了六分半堂，戚少商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心中疑团更大。不可能，决不可能。雷纯目前还一心想笼络自己，没道理会这般礼数不周的。昨夜她还是好好的，有什么身体不适？即使如此，也该让狄飞惊来送自己，而六分半堂如今仿佛暗流翻涌，究竟发生什么了？ 
回到金风细雨楼，戚少商立即叫来杨无邪，吩咐了几句。 
狄飞惊坐在床沿。雷纯死得很快，几乎没什么痛苦。她自己的金钗，透入她自己的脑门。狄飞惊看着她，就像永远不想把眼光移开似的。 
她的眼中是非常明显的惊惧，还带着一分苦涩和无奈。狄飞惊只想知道，她在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让她这般表情。 
死人的瞳仁里不是会留下杀他的人的影像么？纯儿，你究竟是被谁杀的？强暴了你，为了怕你泄露秘密，而杀了你？ 
人已死，也不用再讲究那么多。狄飞惊一寸寸地细细检查雷纯的身体，决不相信会无丝毫蛛丝马迹留下。 
雷纯的指甲很长，很美，她本来就不是练武之人，所以她的手极软极细。狄飞惊仔细察看她的指甲，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指甲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纯儿，不为你报此仇，誓不为人。 
忽然狄飞惊的眼睛中露上极恐惧的光彩。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他无法回头，整个身体不知如何一挪，已与那人面对面。 
狄飞惊大惊，跪下。“皇上！” 
赵佚挥挥手示意他起来，走到床前，弯腰看雷纯的面庞。 
“她怎么死的？” 
狄飞惊道：“回皇上，纯儿今日未曾唤人侍候梳洗，飞惊前来察看，便发现她已……” 
赵佚道：“听说昨夜便是她宴请戚少商的日子。” 
狄飞惊道：“不错。戚少商昨夜在六分半堂留宿。” 
赵佚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有意思。那他现在走了么？” 
狄飞惊道：“他清早便离去了。” 
赵佚点点头，道：“雷纯既死，从今之后六分半堂便由你全权掌管罢。至于她是谁杀的，你心里可有底了？” 
狄飞惊道：“太明显，明显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陷阱。” 
赵佚道：“那就查吧，等到雷纯之死查明，元凶正法之时，你再顺理成章接任堂主，再加上你资历地位，便无人可说话了。” 
走到轩窗之前，赵佚望着天色，不知所云地说了一句：“要起风了。” 
狄飞惊随着他眼神望去，是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空阴沉欲雨，像压在人的头顶。戚少商跟白愁飞已经走到荒无人迹的地方，白愁飞越来越不耐烦，道：“戚楼主，你是否想把我们两人都淋成落汤鸡？快下暴雨了。” 
一语未绝，雨点已黄豆般地洒将了下来。倾刻间两人衣襟已然湿透，白愁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甩了甩衣袖，径直走开。 
戚少商拉住他道：“你到哪去？” 
白愁飞没好气地道：“躲雨！” 
戚少商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彩，道：“反正前面也是在下雨，又何必躲。” 
白愁飞扬起眉头看他，一瞬间戚少商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白愁飞却垂了眼睛道：“戚楼主说的话倒有意思。也罢，反正都湿透了，躲不躲，确实也不重要了。” 
戚少商叹了口气，怎么试探，都无济于事。白愁飞不耐烦地道：“你究竟把我拖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戚少商道：“金风细雨楼呆久了，也觉得腻烦，出来逛逛也好。” 
白愁飞笑道：“金风细雨楼的湖光山色可谓美不胜收，戚楼主还嫌不够？” 
戚少商微笑道：“再好的景致，也总有看腻的一天。” 
放眼四望，天地一片雨雾，密得什么都看不清。却见远处有处红墙甚是触目，戚少商笑道：“前面好像有处庄园。去避避雨如何？” 
白愁飞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戚少商倒也习惯了他这种把自己当透明的态度，照样面不改色。 
行至庄园之前，戚少商看去，是座很普通的庄园，当下便去叩门环。门开了，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戚少商道：“老人家，我们行至此处，适逢大雨，想来避避雨，雨停了便离去。” 
老者摇了摇头道：“我家主人不喜生人，二位见谅。”便欲关门。戚少商叹了口气，想今日的话倒是说对了，反正前面都在下雨，反正一身都湿透了，躲不躲也无所谓了。 
忽然庄园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带笑道：“既然是要避雨，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老者迟疑，半晌方侧了身让道：“二位请进。” 
戚少商却只觉奇怪，那个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似的，而顺着那老者背后看去，却是偌大一片花圃，哪有半个人影？而那个声音却似听过，只是距离既远，又在雨中，听不分明。戚少商心下好奇，转头对白愁飞道：“进去吧。” 
白愁飞却不挪步，戚少商见他发丝全部被雨淋湿，湿淋淋地卷曲着纠结在脸颊和脖颈上，心中又是一痛。惜朝惜朝，你为什么就不肯相认呢，你折磨了我这许久，难道还不够么？ 
伸手欲去拂白愁飞耳边的湿发，白愁飞哼了一声，扭头让过，道：“戚楼主，放尊重点。” 
戚少商干笑，缩回了手，那老者又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随我来吧。” 
戚少商走了两步，见白愁飞还站在原地不动，拖了他便走，道：“磨蹭什么，里面还是龙潭虚穴不成？” 
白愁飞眉宇间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继而微叹了口气，任他拉着走了进去。 
二人随着那老者进去，面前竟是一片极大的花圃。泥土肥沃，里面却尽是枯枝败叶，几乎没一株是活的。戚少商奇道：“老人家，为何全种些死了的花？” 
老家人也不回头，道：“这位公子不是识花之人。这乃是海外仙葩，一株花，一生只会开一次。它的培育也极难，你看这一片花圃，没一株活了的。” 
戚少商停下脚步，弯下腰细看那花株。也无甚出奇之处，再普通不过了。他伸手想触那花枝，身后的白愁飞叫道：“住手！” 
戚少商一怔，白愁飞的声音里，竟然有惊惶之意。他回头，白愁飞却转了眼不看他，淡淡道：“有毒，而且是无解的剧毒。” 
老家人叉手笑道：“这位公子好眼力。” 
戚少商脑中灵光一现，叫道：“疗愁！” 
一个温文的声音，自回廊上传来：“不错，正是疗愁。”白愁飞跟戚少商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气度高华的白衣男子靠在廊上，面带微笑。但这微笑却在见到白愁飞的一刻，凝住了。 
“惜朝？” 
白愁飞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白衣男子，没有说话。戚少商失声道：“赵佚！” 
赵佚的眼光转向戚少商，笑道：“年余不见，倒是沉稳了不少。当日在宫中见到你那副要杀人的模样，与如今比倒是天壤之别。戚少商，我确实没看错人。” 
戚少商低头，半日道：“皇上过奖了。” 
赵佚微笑，他的笑在雨中有些恍惚。他伸手到空中，此时雨势已小，雨点落在他手上，晶莹透明，然后慢慢渗入他掌心内。 
“惜朝，好久不见了，你却是风华依旧。我还记得，那夜月下，莲池之边，我问你，为何不穿白衣，你答我，白色是高洁之色，顾惜朝不配此色。我一直想睹你着白衣的风采，你却连这机会也不给我。” 
戚少商回头盯着白愁飞，嘶声道：“你究竟是不是顾惜朝？” 
赵佚笑道：“戚少商，以前我要说你是个呆子，现在我还是要说你是个呆子。他是不是顾惜朝又如何？上天给了你机会，你却在那里犹豫不决。你就像在等那花开，你想等到花盛放的时候，花开了你还要等，等那绽放最美的时候，可是那时，却下了一场雨，花瓣也落了。” 
戚少商站在雨中。他的眼神很空茫，像天地在被雨帘掩盖下的那种空茫。 
白愁飞依然沉默。他的白衣已尽湿，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淋淋地卷曲在耳边，颈旁。他就负手站在那里，很洒脱也很自如，仿佛根本不在意衣襟尽湿的狼狈。 
这一刻，戚少商终于肯承认了自己以前一直埋于心底不肯承认的一件事：眼前这个人，虽然跟顾惜朝一模一样，然而，却终究有那么一些不同。戚少商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或许只是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却是从未像如今这般强烈过。 
换了顾惜朝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更沉不住气些。面前这人，太超脱，太冷淡，完全是事不关己的超脱和淡漠了。这只可能会有两种情况：第一，面前之人，确实是白愁飞而不是顾惜朝，他根本不在乎这一切。第二……戚少商咬咬牙，强迫自己面对这个现实，那就是，如果真是顾惜朝，他就是真真正正地心死了，成灰了。 
所以他根本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管是赵佚或是自己。爱过恨过伤害过折磨过，都已是过眼云烟。人在生死间徘徊一次，是否，真的已越过了阴阳之界。 
三个人就在雨中，默然而立。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戚少商，他无法忍受这种寂静。他抓住白愁飞衣襟，摇着他，狂叫：“告诉我，告诉我，你是顾惜朝！告诉我，你是！你不准说你不是！” 
白愁飞转了头，道：“你快疯了。” 
戚少商怒喝道：“我是快疯了，被你逼疯的！” 
白愁飞被他闹烦了，怒道：“我说了一万次我不是顾惜朝，你不信，我有什么法子？你已经钻进牛角尖了，你要我怎么解释？” 
戚少商为之气结，松了手，说不出话来。 
赵佚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人这一幕，眼光一直白愁飞面上游走，此时笑道：“戚少商，其实要知道他是不是顾惜朝有很简单的办法，我奇怪你怎么就想不到呢？难道真是关心则乱？” 
戚少商脑中一清，道：“什么？” 
赵佚笑而不语，半日方道：“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会忍心用的。” 
白愁飞忍不住道：“什么法子？” 
赵佚微笑，还是不回答。戚少商更是气郁，赵佚笑道：“进来坐吧。” 
戚少商怔了一怔，皇上亲自出言，这难道还能拒绝？迟疑半日，赵佚笑道：“现在是宫外，没必要讲究那么多。我也对这个人很是好奇，进来吧。” 
白愁飞一挑眉，笑道：“皇上也以为我是那顾惜朝？” 
赵佚道：“是不是也不重要了。” 
戚少商奇道：“为何？” 
赵佚已回转身向堂内走，淡淡道：“从未得到过，何必自行困扰。” 

茶放在戚少商与白愁飞面前。清香四溢。两人却都不动。 
赵佚端茶呷了一口，悠然道：“怎么？还怕我下毒不成？戚少商，一年前我未曾取你性命，如今也不会。” 
戚少商这个疑团已经忍了很久了，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敢问皇上，你为何不杀我？你没有任何理由不杀我！” 
赵佚扬了眉看他，道：“我有什么理由要杀你？你倒说说看。” 
戚少商道：“当年便是你让顾惜朝去灭我连云寨的。” 
赵佚放了茶杯，道：“那时你有连云寨，对朝廷有威助。如今你金风细雨楼反而是替我平衡六分半堂势力的，有何不好，我为何要杀你。要找人才不容易。” 
戚少商感觉无法跟赵佚说下去，这人说的句句无法辨驳。“然而……顾惜朝……” 
赵佚嗤地一声笑道：“你也未免把我看得太小家子气了。杀了你？杀了你又怎么样？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顾惜朝大概反而更会念你一生记你一生。”瞟了戚少商一眼，道，“有时我也真不明白，这顾惜朝怎么就会对你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呢？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这一年来，我时时回想，大概是，你便是他遇上的第一个真心赏识他对他好的人罢。就像出壳的雏鸟，遇上的第一个人，就直觉地认为是它的亲人了。” 
戚少商的怒意涌上，想反驳，却又生生咽了回去。端起茶杯想喝，白愁飞道：“有毒，不要喝。” 
戚少商一惊，盯了茶细看。茶叶碧绿，看不出有甚特异，只是香气浓烈。赵佚眼中却似有笑意，道：“戚少商，你记性真是不好。你细闻闻，这是什么香？” 
戚少商猛然省起，叫道：“疗愁！”怒视赵佚，道，“帝皇之尊，竟然作出这等宵小之事！” 
赵佚笑道：“放心好了，若你真要喝，我也赶得及在你们喝下之前打落茶杯。我说过我无意杀你，你该信得过我的保证。” 
戚少商一怔，继而回头盯着白愁飞道：“你怎么知道是疗愁？” 
白愁飞盯着手中茶杯，却不看他，道：“是戚楼主太大意了，刚才在外，便闻到那香气了。大概戚楼主今儿个是伤风了，鼻子不怎么通的罢？” 
戚少商被噎得无话可说，赵佚看得好笑，道：“口不饶人，不管你是不是，这一点倒真挺像的。” 
戚少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道：“皇上！……”实在无法摸透赵佚的心思，这人若光看外表，实是高雅清华，贵气皆隐于其中，不怒自威，然而那份心思，戚少商知道万万不是他的对手。这时戚少商倒宁可身边之人是白愁飞而非顾惜朝，否则很难想像赵佚此次会用何等手段。 
赵佚笑道：“戚少商，雷纯死了，你也不去替她烧柱香？总归是有数面之缘啊。” 
戚少商剧震，雷纯死了？回想那夜月下，女子巧笑嫣然的面庞如在眼前，妙语如珠如在耳畔，她死了？那么……那日清晨自己离开六分半堂时，那里的混乱便是因为雷纯之死？脑中一片混乱，竟然无法理出头绪来。 
赵佚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道：“戚少商，你可知是谁杀了雷纯？” 
戚少商心中一凛，道：“难道皇上怀疑是我？” 
赵佚冷冷道：“可能是你，也可能是白愁飞，或者是杨无邪，甚至狄飞惊，都有可能！六分半堂高手如云，有此身手又有此动机之人，并不多。” 
戚少商道：“戚少商决不会杀害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赵佚笑道：“不止是杀害啊，是先奸后杀。挺毒的。” 
戚少商心中一寒，此时六分半堂必然已视己为可能的杀人凶手之一，说不定就窥伺在庄园之外。 
沉声道：“戚某不是此等人！” 
赵佚笑望白愁飞，道：“若说你是杀了雷纯，倒是合情合理。不过……我本来以为是你杀的，见了你之后，却有点怀疑了。” 
白愁飞沉默，最后问道：“为什么？” 
赵佚笑道：“你自己心中该知道，何必问我。”望了望厅外，道，“雨也停了，自便吧，想来你们在我这疗愁山庄中，也是如坐针毡。” 
戚少商失笑，疗愁山庄？望向花圃内的遍地残枝枯叶，道：“皇上好心情。” 
白愁飞也不搭话，站起身便走。戚少商拱了拱手，道：“皇上，告辞。” 

赵佚目送二人背影消失，道：“云儿，出来吧。” 
楚怜云自屏风后转了出来，笑道：“皇上，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赵佚淡淡道：“云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偷听了？” 
楚怜云低了头，道：“好奇之心，人皆有知。” 
赵佚冷然道：“是么？这就是你瞒着我去打听这个人的来龙去脉，还不肯告诉我的原因？” 
楚怜云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纸里包不住火，迟早会被皇上你知道的。唉！” 
赵佚却笑了，道：“你何苦瞒我，这事瞒得过人么？” 
楚怜云娇笑道：“是，云儿以后再不敢了。” 
赵佚突然敛了笑容，道：“云儿，雷纯是你杀的么？” 
楚怜云一愣，随即笑道：“皇上不是亲口说雷纯是被先奸后杀么？” 
赵佚点头，道：“是啊，不过你真想如此做总归是有办法的。” 
楚怜云一笑，移步到几前，端起那茶杯，道：“他果真看出来了里面有疗愁的毒。戚少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疗愁其实是没有香气的。我只是在茶杯里放了些揉碎的叶片而已。” 
赵佚道：“但还是不能确定。疗愁在江湖绝迹之前，也曾流传日久，不排除他以前见过的可能。” 
楚怜云笑道：“皇上心底已经有谱了是不是？” 
赵佚笑了笑，道：“云儿，你也把我的心思摸得太准了。” 
楚怜云转了身，却不说话。赵佚伸手去揽她肩头，道：“怎么？你在不高兴什么？” 
楚怜云微嗔地道：“皇上，你是明知故问！” 
赵佚道：“云儿，你是聪明人。而且很聪明。” 
楚怜云长叹一声，道：“有时我宁可我笨一点，傻一点。”望向那一大片枯死的疗愁，道，“为什么疗愁还不开花，我都等了这许多年了，却还是等不到。难道真的要我等一生一世？” 
赵佚默然，最后道：“本来就是一生只开一次的花，你何必强求。你这些年来花了多少心血在这上面，值么？” 
楚怜云盯着他，道：“值。” 

戚少商更了衣，只想喝杯热茶然后睡一大觉，出来却见杨无邪已等在房中。戚少商无声地叹了口气，坐下道：“眼线怎么说？” 
杨无邪道：“都不清楚，在雷纯死前，那人还强暴了她。” 
戚少商淡笑道：“冒险进六半分堂就为了强暴她？这话说出来大概也没人相信吧。” 
杨无邪靠近一步，低声道：“听说那凶手有物遗落在雷纯死之处，如今六分半堂把那物守得紧紧，想借此找到凶手。” 
戚少商神经一绷，忙道：“可知是何物？” 
杨无邪摇头叹道：“查不到。我们那眼线地位虽高，却也不知。狄飞惊怎会把如此重要之物告诉别人？” 
戚少商笑了笑，道：“杨总管，你总是不愿意让我知道金风细雨楼在六分半堂的眼线究竟是谁。难不成你还怕我泄密不成？” 
杨无邪笑道：“戚楼主多虑了，我怎会有此意？只是楼主若是知道了，楼主是豪迈爽朗之人，说不定见了那人脸上便会露出些什么来，若让狄飞惊看出些破绽来，那可就不妙了。” 
戚少商伸手指了指杨无邪道：“你实在看不起我啊。我戚少商，大概永远也比不上你心目中的苏梦枕苏大楼主。” 
杨无邪叫道：“楼主……”戚少商伸指在唇边一比，示意他噤声，身形已如电射向房门。 
他们商议之处本是象鼻塔核心之处，又事关机密，故房外并未有人守卫。戚少商猛力推开门，左右一顾，四下却空无一人，依稀听得有衣袂带风之声，但也不敢确定是否真的听见了，或是错觉。 
杨无邪已跟了出来，道：“有人偷听？” 
戚少商唔了一声，道：“不确定。或许有。” 
杨无邪笑得有点奸，道：“戚楼主，能在这心腹之地偷听之人，还能有谁？” 
戚少商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而去。来到白愁飞房中，却见他已入睡，枕边扔着一本书，却连灯也忘了吹灭。 
戚少商俯下身细看他的脸，他睡得很熟，很沉，那模样就像个孩子。白日的骄傲冷漠，此时在睡眠中都消失了。戚少商心中一痛，痛得到了灵魂最深处，伸手轻触他的脸庞，低喃道： 
“惜朝，惜朝。” 
这时候我才觉得你是惜朝，只有这时候。白日里的你，让我不敢认。每过一天，我就觉得，我的信念又破碎了一分。越看，越有那么多的不同。 
顾惜朝是不会对我无动于衷的。如果真的心灰了，那么，这个惜朝，是我永远也唤不回来的人了。 
戚少商吹熄了烛火，回头看那张熟睡的安详的脸庞。依稀地回忆起当日顾惜朝为替自己解毒时，自己抱他上马时，他也是如此宁静，宁静得给人有‘永远’的感觉。我真宁可你就这般睡着，我就可以梦想，我们一直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开过。这一夜，是你先入睡了，我来看你。当你睁开眼时，会对我微微一笑。你的笑里，一如既往的盛载了很多很多东西。 
戚少商把头埋在膝间。我错过了，那一剑下去，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替白愁飞掖了掖被角，戚少商起身走了出去，掩上了门。 
白愁飞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得像猫的眼睛。很亮，亮得出奇。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衣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一侧身转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是白愁飞。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忽然一个带笑的声音，自屏风后响了起来：“既然来了，何不过来喝一杯？” 
白愁飞浑身一震。赵佚自那黑漆描金的山水屏风后转了出来，手中还端着一杯酒。他在微笑，还是那种温雅平静的微笑，那种止水不波的微笑。 
白愁飞盯着他，眼神不断变幻，终于缓缓道：“我明白了，那个消息是假的。我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留在这里。是你命狄飞惊故意放出话来，你知道我会留意，也会听到。你是有意引我来的。” 
赵佚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光很奇怪。“不错，你上钩了。你想必也是细细察看了一番，但终究还是不放心，便趁了夜深人静偷偷潜入了。你也知道今夜是雷纯入葬之日，狄飞惊自然也去了，你入六分半堂就容易多了。” 
白愁飞脸色泛青，道：“好，好，这次，算我输了。你想如何？” 
赵佚笑道：“不想如何，只是想单独跟你见上一面。我说过了，我对你很好奇，不管你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 
白愁飞冷笑道：“皇上莫非也要学那戚少商，要来试探我究竟是谁？戚少商一个人发疯也罢了，皇上也要跟着去做这无聊之事？” 
赵佚走到栏杆前，凭栏眺望。借着月光，一片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我没有戚少商那么好的耐性，来跟你磨。我若想证明你是不是顾惜朝，我有的是办法。” 
白愁飞笑道：“什么办法？” 
赵佚回过头来，他的眼睛里，一片冰冷。 
“当年在顾惜朝身上留有刺青，倒是可以用点什么药物弄掉，不留痕迹。可是，骨子里的东西，是绝对不会消褪的。我记得当日曾以琴弦重伤他十指，指骨伤得极深，即使长好了，指骨之上必然有痕迹。我若要证实，直接切开你手指，检查你的指骨便可知了。” 
白愁飞笑笑道：“好办法。” 
赵佚接道：“你若是白愁飞，你的威胁性就很大，还有雷纯，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我的人，今日你便不会活着走出这小楼。如果你是顾惜朝，你就自己想办法证明你是。是要死还是要活，你自己选。我不是戚少商，不会为了一张相同的脸，而失了魂。” 
赵佚指了指案上燃着的一柱香。“我给你一柱香的时间，你考虑清楚。生路，和死路。”望了一眼窗外，道，“六分半堂高手云集于下，你逃不了的。如果他们知道那夜你偷入雷纯房间，我亲自动手倒是便宜了你。” 
白愁飞冷冷道：“皇上也相信是我杀了雷纯？” 
赵佚道：“很难说，不过，那夜你的确进来过，有人看见了。” 
白愁飞奇道：“谁？” 
赵佚笑了，道：“我告诉你，让你去杀人灭口么？那不重要，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给你的两条路吧。” 
白愁飞盯着他，道：“如果我是顾惜朝，我又当如何证明？” 
赵佚道：“如果你是，你应该有百种千种方法来证明。”忽然笑了笑，有得竟然有点伤感，“除非你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背转身去，再不说话。 
那柱香，就在两人之间，慢慢燃尽。一缕青烟，把白愁飞的脸映得如同有月影流动。 

“香燃尽了。你想好了没有？” 
白愁飞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想好了。”骤然出手，赵佚侧身避过，道，“有胆量，敢跟我动手。” 
他虽然武功胜于白愁飞，却也不想如此快伤他，出手颇有引逗之意，想看清白愁飞的武功路子。若是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就会本能地用自己最熟悉的功夫了。白愁飞以惊神指成名，顾惜朝却擅用剑，真到了生死时分，必然会用绝技以自救的。 
赵佚与他拆了十数招，心中暗想这人确实精明，居然一点不露马脚。忽然白愁飞一指点来，拼着自己脑门被赵佚击中，也要点中他脑后玉枕穴，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赵佚怎愿与他性命相搏，手掌缓了一缓，白愁飞已借机凌空一个翻身，跃出窗外。 
只听窗外他的笑声传来：“多谢皇上手下留情！”笑声越飘越远，消逝在风里。 
杜眠风冲进来，道：“皇上，是否拦下他？” 
赵佚举起一只手，示意不必。半日，道：“让他走吧。我倒想看看他能走到哪里去。嘿嘿，很聪明，知道我不愿伤他性命，拿命来换逃走的机会。”望向杜眠风，道，“眠风，你与顾惜朝共事过，你说，这个白愁飞，可是顾惜朝？”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杜眠风犹豫半晌，道：“微臣觉得不像。” 
赵佚道：“何以见得？” 
杜眠风道：“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赵佚失笑，道：“这不等于没说么？” 
杜眠风郝然，想了半日，道：“他眼中少了些阴郁暴戾之气，却比顾惜朝更冷些，傲些。还有……” 
赵佚见他迟疑，道：“但说无妨。” 
杜眠风半晌方挤出一句话道：“顾惜朝有时笑起来有点……这人没有……那……” 
赵佚忍俊不禁，道：“好了，朕知道了，你不必说了。” 
杜眠风红了脸，道：“皇上，微臣不擅言辞，还请皇上见谅。恕微臣冒昧，眠风也觉得好奇，不知皇上认为他是还是不是？” 
赵佚道：“看起来是不像，我觉得不像。大概只有戚少商才会糊涂到瞎了眼的地步。不过这也难说，以顾惜朝的聪明，应该可以伪装得很好。” 
杜眠风道：“那皇上想……？” 
赵佚道：“办法多的是，不过，我如今无聊得很，他不是也就罢了，若他是顾惜朝，我就要他自己乖乖跪在我面前承认。” 
杜眠风低头，赵佚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了。 
赵佚又缓缓道：“眠风，关于这个人，你知道么？是怜云要你们瞒着我的？” 
杜眠风大惊，道：“皇上……” 
赵佚哼了一声，道：“你也跟着她胡闹？还不给我说清楚，否则我饶不了你！” 

白愁飞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想去点灯，忽然扑地一声，烛火燃了起来，给房间笼上了一层晕黄的光。 
白愁飞怔住，只见戚少商把火石扔在案上，淡淡道：“你总算是回来了。”朝白愁飞上下打量了一眼，“外面没下雨，你的头发却被朝露打湿了。你在什么地方站了很久？” 
白愁飞在椅中坐下，笑道：“树下。” 
戚少商替他斟了杯茶，道：“是六分半堂前那棵老树下么？” 
白愁飞自他手中接过茶，神色不变地道：“晓风残月，在湖畔吸风饮露，忘了时辰。也不知道戚楼主半夜三更，还特地跑到我房中做甚？” 
戚少商笑道：“今夜没有月亮。” 
白愁飞头也不抬地道：“有，现在被云盖住了。” 
一时间两人也再不说话，任房间沉入一片晕黄的寂静中。戚少商忽然打破了沉默，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点不像自己的了：“你的心跳得很快。” 
白愁飞放下茶杯，道：“是么？戚楼主，我要睡了，你可否离开？” 
戚少商凝视着他，道：“你脸色很苍白，怎么了？” 
白愁飞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脸色更白。强运一口气把翻涌不止的真气压下去，怒道：“戚少商，你还不走，在这里做什么？” 
戚少商反笑道：“看你发脾气倒有几分像顾惜朝，平日里，老实说，不像。”见白愁飞眉头紧蹙，似是在强忍痛楚，奇道，“你岔了真气？你跟谁动过手？” 
白愁飞不再说话，缓缓把四处乱窜的真气纳入丹田。赵佚对他虽未下杀手，但还是震伤了他，他勉强逃开，已是尽了所能。虽在树林中运功调息了好一阵，但依然真气未畅。 
戚少商的眼神若有所思，道：“六分半堂聚众之力是能杀得了你，不过，跟你动手之人看来并不想要你的命。这个人是谁？” 
白愁飞吸了一口气，道：“你问得太多了。你既然已知我武功未失，你为何不点穿我？” 
戚少商苦笑道：“我是自欺欺人，反正是一直这样骗自己骗下去。就像杨无邪说的，我是不愿意去求证吧。我怕，我真的很怕，一旦若证实你不是，我眼前那一点光明又会沦为黑暗了。”又问道，“你究竟冒险到六分半堂做什么？雷纯真是你杀的？” 
白愁飞笑道：“你说呢？” 
戚少商道：“你若真是凶手，即使是我也保不了你。” 
白愁飞冷笑道：“我需要你保么？” 
戚少商知道又说错了话，忙道：“当然不用，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白愁飞笑道：“如果六分半堂归我了，那么还会有人还杀我报仇么？” 
戚少商一凛，正色道：“你就是为此杀了雷纯？！” 
白愁飞笑道：“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了雷纯？” 
戚少商道：“若非是你，你不会甘冒危险潜入六分半堂。” 
白愁飞道：“我也可以说，我没有杀她，我只是到了那里，但我却只点了她穴道，没有杀她。” 
戚少商一字字道：“强暴她的是你？” 
白愁飞笑而不答，半日道：“其实可能杀她的除了狄飞惊外，还有一个人。” 
戚少商道：“谁？” 
白愁飞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却明朗得像纯净的天空。他伸出一只手，指住戚少商。“就是戚楼主你啊！那夜你宿在六分半堂，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人人都道戚少商侠名远播，断不会做这等宵小之事，你就偏生做了。狄飞惊明知道你是嫌疑最大的人，却至今仍然不曾对你有所行动。因为你是大侠啊，怎么会对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先奸后杀？” 
戚少商哑然失笑，道：“我戚少商又不是没见过女人的人，那雷纯虽是绝色，却也没到要我干冒奇险去一亲香泽的地步。退一万步说，是我做的，我也断不是那等不会怜香惜玉之人，把才跟我亲热过的女子杀了，也太不解风情了。” 
白愁飞瞟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面包含了什么东西，让戚少商陡然心悸了一下。戚少商猛地伸了手去抓他的手，叫道：“你终于露马脚了！” 
白愁飞一甩手让开，皱眉道：“你又发什么疯？天天玩猜谜游戏你不累么？” 
月光映在白愁飞的面上，他的脸很白，白得有些惨淡的颜色。因为受了伤罢，他的嘴唇也是苍白无色。戚少商凝视着他，道：“那句话，刺伤了你，是么？” 
白愁飞道：“哪句？” 
戚少商低声道：“在连云寨上……我即使是跟你……之后，我依然对你下了手……那一剑，我还是刺了下去……惜朝，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明白，那一剑刺下，一切就都无可挽回……惜朝，我听得到那里群鬼夜哭，他们在催他们的大当家下手，把那个害他们的人送到黄泉去……我的眼前，就是一片红光……像是整个人沉浸在一片血海里……仿佛我兄弟们的鬼魂，牵着我的手，我的剑……就那样，我刺了下去。你断弦碎琴，心死若灰，我又何尝不是？” 
白愁飞的脸在微黄的烛光下，很淡漠，淡漠得没有丝毫表情。“戚楼主好狠的心，江湖传说顾惜朝是修罗煞神，满手血腥，但也比不上你戚楼主的狠。对方才有过肌肤之亲的人也能下此毒手，白愁飞自愧不如。” 
戚少商若有所悟地道：“听王小石说，白愁飞也喜欢温柔？所以温柔的命也是拣回来的？” 
白愁飞唇角微掀了掀，不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笑意。戚少商看到他的笑，却不懂他这笑容是何等含义。 
戚少商甩了甩头，把这些不相干的思绪抛了开去。“你不要再装了好吗？” 
白愁飞拨了拨灯芯，道：“我有装么？如果是装，装得有这么像吗？戚楼主，动动脑筋想想，顾惜朝可从未见过白愁飞，可能装得一模一样吗？就连你自己，也是将信将疑吧，你还是他最亲近的人。” 
戚少商盯了他半晌，慢慢道：“我已托人向王小石传书，假托金风细雨楼有要务，请他务必回来一趟。见了他，谜底总可以拆穿了吧。” 
白愁飞正在拨灯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缓缓收回手去，道：“戚楼主对这事还真是费心，连金风细雨楼的那等角色都派出去寻王小石了。王小石游踪不定，可不是那般好找的。” 
戚少商大笑，笑声爽朗洒脱。“这金风细雨楼我不过是代管，不过是朋友之义。对我而言，意义不大。我连亲手所建的连云寨都被毁了两次，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我接受不了的。金风细雨楼也算江湖第一楼，不过在我看来，似乎也就今日找王小石派了点用场，平日里只有我为它操心的，真就没有它能给我点什么的。” 
白愁飞叹了口气，道：“我就不明白，有些人，得到这些就那么容易，完全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我白愁飞为了这金风细雨楼费尽了心思，最后还是没得到，险些儿把命送在苏梦枕跟雷纯手里。” 
戚少商眨了眨眼睛，道：“这也是你要杀雷纯的理由？” 
白愁飞嗤地一笑道：“你以为这女人是省油的灯？看起来是千金小姐，弱不胜衣的模样，你算什么，当今的皇上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戚少商闭了嘴，忆起那日在水阁中所看到的赵佚所题之字，心知白愁飞此言不假。白愁飞却又笑道：“可怜了那狄飞惊对她倒是真心实意，雷纯之死对他打击必然极大。” 
戚少商追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可能是狄飞惊杀了她？” 
白愁飞摇头，道：“狄飞惊真心喜欢她，不太可能。这个时机也选得不对，狄飞惊极之精明，不会在这时候动手。他跟雷纯日日相处，完美的机会随处可抓。” 
戚少商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六分半堂对金风细雨楼虎视眈眈，看来雷纯之死，也确令一向冷静的狄飞惊失了常态，说不定哪日就真会有暗箭飞来了。 
白愁飞鉴貌观色，笑道：“戚楼主，这六分半堂若归我所有，我决不会跟你敌对。” 
戚少商失笑，道：“若你是白愁飞，这话我决然不信。想那苏梦枕王小石都是跟白愁飞结拜的兄弟，白愁飞一样地对他们赶尽杀绝。若你是顾惜朝，此话我更不信了，顾惜朝有几时说话是算了数的？” 
白愁飞盯着他，笑道：“那么戚楼主说的话，又是否真的算数？” 
戚少商浑身一震。眼前闪过的，是西湖永竺寺畔那块三生石。仿佛那光滑似镜面的触感还留在手中。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惜朝，我对不住你。我违了约。 
那日崖上，我是应该随你一起跳下去。戚少商唇角闪过一丝苦笑，可是，这般的死法，实在不像我戚少商的作风。我可以为情死，为你闯霹雳堂。红泪要杀我，我也可以让她杀。我可以为义死，任何一个兄弟朋友，我都可以为他去拼命。只是……那般的死法，死了我也不甘心。若是在刺杀赵佚时被他杀了，倒也罢了，至少下了黄泉时找你时总可以说我是为了你而死的，你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对我视若不见了。 
戚少商看到白愁飞那满脸不耐烦想下逐客令的神色，脑门一热，整个人向他扑了过去，白愁飞真气不纯，不敢运功相抗，戚少商力气又大，两个人一同摔到了地上，正是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彼此都感觉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戚少商不待他反应过来，便一把死死将他拥住，紧贴着他耳畔，灼热的气息直呼在他脸侧。他喃喃道：“惜朝，惜朝，我想你，我想你。想得发痴，想得发狂，想得发疯。白日我可放歌纵酒，我可豪情盖天，夜来人静时，我却宁愿与你魂魄相会。” 
白愁飞一时怔住，本来怒容满面，却一时沉静下来。戚少商声音中的痛楚令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戚少商本是铁铮铮的汉子，如今却这般痛楚绝望，那是令人心都为之战栗的绝望。 
“惜朝，那夜我梦见你了。” 
白愁飞沉默良久，道：“你梦见了什么？” 
戚少商把头埋在他颈侧，低低道：“我梦见你站在那莲池之侧，看着我，对着我笑。你笑得很清亮，很干净，你的眼睛也很亮，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你就像池中青莲，在雾一般的月光下，仿佛有层薄雾在你身边缭绕。” 
白愁飞笑了一笑，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你见到的，只是个幽冥回来的鬼魂吧。因为思念你，而回来的鬼魂。” 
戚少商摇头，他触到的是柔软的微卷的发丝。拂动他的肌肤。一个个回忆又掠过心头，让他的心痛楚得像要炸开。“我宁可他对我仇恨至死不灭，化为厉鬼来寻我，纠缠我不放也好，索我的命也罢！只别把我孤零零地在这深渊里，让我找不到你！上穷碧落下黄泉，阴世渺渺，我该何处去找，何处去寻？” 
低头端详那张无时无刻不在梦里出现的容颜，戚少商轻声道：“我那时去抓你，你却后退，我知道你恨我，不想让我靠近你。你就像一股轻烟，那夜本来便有薄雾，你在雾中，更是飘飘渺渺。我不知道，是人，还是鬼。我当时只知道，人也好，鬼也罢，我是定然要抓住你不放了。是人，就拥你在怀，永不放手。是鬼，你就把我拉入黄泉吧，我们一起去那奈何桥。只是，不要喝那碗孟婆汤。” 
白愁飞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最后道：“你起来，你认错人了。” 
戚少商恍如未闻，继续凝视着他的脸，似在对他说，又似在对自己说。“那夜，你空手握住了我的剑，你的血跟我的血混在一起。我知道是我让你伤了心，才会被惩罚永远失去你。每夜梦中惊醒时，我都仿佛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你知道我有多悔，多恨么？我本以为，悔恨会缠绕我终生，这实是对我最大的惩罚……那夜如雾月下，你如暗香一缕，入我梦中，天明日出之日，又如一缕暗香，消逝于风中。消逝于我梦中。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么？那夜梦里，我愿剖出我心让你原谅，我愿以我心血对月起誓，只求你能回我身边。我当时想，如果这真是一缕魂魄，那就夜夜来入我梦吧，即使是梦也好，总比在记忆中寻觅你的身影来得强。” 
白愁飞有些不安地想掀开他，戚少商眼中的热火让他烦躁。戚少商却蛮力不小，死死压住他不肯放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还记得逆水寒吧？引我们相识的那把剑。如今那把剑便被我沉在园内的莲池里。我恨那把剑，它毁了很多东西。太多了。但我也感激那把剑……没有它，我们或许不会相逢？不过，没有它，或许我们就会换一个形式相逢？惜朝，每天我无法入眠时，我就会无可抑制地胡思乱想，让我觉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我弄不清楚晚上这个一心只沉浸在对你的思念中的我，是戚少商，还是白日那个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是我……而你，终于回来了……” 
白愁飞唇角浮起一个冷笑，道：“是么？我回来了？那是你要找的人么？戚少商，何苦再自欺欺人？不要说我确实不是你在苦等的人，即使我是，你们也永远回不到过去了。已经发生的事，你怎么可能抹煞。已经走到如今，你怎么可能让时间倒转？我再重复一次，我，不，是，顾，惜，朝。” 
戚少商闷哼一声，头脑中一热，就低头想吻下去。白愁飞怒极，也不管是否牵动真气，一掌向他劈去，已用了十成力，毫不容情。戚少商大惊，只觉脸侧如利刃刮过，匆忙间侧头让开，回了一掌。 
白愁飞真气一动，只觉丹田中如同万针攒刺，不敢再催动掌力。戚少商见他掌中撤了劲力，顺势把他一推，又压在他身上。 
白愁飞气得想一掌劈了他，怒道：“戚少商，你怎么死皮赖脸缠着不放？你这还有点金风细雨楼楼主的风范？！” 
戚少商道：“我为了我那大侠的名头，把所爱之人生生葬送。我如今还在乎什么金风细雨楼楼主的位置？我这次就要抓住你不放！惜朝……” 
白愁飞气得脸色发白，也再不管内伤，两指向戚少商点去。戚少商是识货之人，一翻身跃开，道：“这就是白愁飞的成名绝技，惊神指？第一次见识。” 
白愁飞道：“若你认为这种功夫能在一年间练成，你就大可以为我是顾惜朝。” 
戚少商眉头一挑，道：“这倒提醒了我，顾惜朝若跟白愁飞一模一样，保不定两人之间会有什么联系。试问天下哪有此等巧合之事？” 
白愁飞已经气得懒得跟他争辨，出指如风，戚少商见他动了真怒，出手招招杀着，也不敢怠慢。他剑未带在身边，只能空手相搏，一时间倒落了下风。 
戚少商虽无伤他之心，但白愁飞下手绝未留情，戚少商与他功力相若，也不得不出全力。高手相搏，本来便是生死相拼。 
戚少商叫道：“住手！难道你我真要拼个你死我活？” 
白愁飞攻得更快，怒道：“你成天对着我说些疯话，我与其被你逼疯，不如先把你杀了的好！” 
戚少商啼笑皆非，一边招架一边想怎么能让他住手。忽然房中一暗，灯烛已被打灭，听到一阵暗器破空之声传来，一排细小如牛毛的寒芒透过窗户，直射了进来！ 
戚少商跟白愁飞立时住了手，同时挥袖想拂落那排暗器。一拂之下两人都是大惊变色，那暗器虽细小，但劲力极为强劲，似是机簧发出，以两大高手一拂之力竟然只是劲头缓了一缓，其势未衰，直向两人袭来！ 
戚少商跟白愁飞分别跃开，这时第二排，第三排暗器又袭了过来。分上中下三路，劲力更强。戚少商见暗器已到面门，避之不过，把白愁飞一推，自己扑倒在他身上。 
戚少商只觉穴道一痛，知道已有暗器入了体内。过了半晌，见再无动静，勉强起身，撕开衣服察看。暗器中在背上，他也不方便察看，白愁飞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点燃了灯烛细看。 
戚少商见白愁飞沉默不语，问道：“怎么了？什么暗器，让你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白愁飞的声音才响起：“没有暗器。” 
戚少商奇道：“明明有暗器入体，怎么会……”突然脸色一变，也沉默了。半日，缓缓道，“她终于找过来了。” 
白愁飞道：“你跟她有仇？” 
戚少商道：“没有，跟她有仇的是你。” 
白愁飞道：“我？” 
戚少商道：“难道还需要我解释？” 
白愁飞也不再追问，却道：“这伤情乃是独门暗器，入血即化，除了她本人，无人可解。” 
戚少商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已然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是白愁飞淡漠的表情，淡漠得跟平日毫无区别。 
伤情之毒，便是让人昏迷，全身机能逐渐停止，渐渐死亡。戚少商功力深厚，如今又是初中剧毒，虽然陷入昏迷，但一直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大夫来了替他诊脉，白愁飞便走开了些，靠在椅上喝茶。他的眼神，落在灰色的天空里。清晨的天，竟是灰白的惨淡颜色。 
不知过了几时，杨无邪走过来，道：“你可想知道结果？” 
白愁飞笑道：“还能有什么结果？伤情乃独门暗器，就算唐门也是无药可解。你请御医来也是一样，不过是尽人事而已。伤情已然入血而化，还找得到什么痕迹？难不成把他的血放化？毒是解了，不过人也死了。” 
杨无邪盯着他，眼神这次没有掩藏恨意，道：“你实在是一点没变。只可笑戚少商聪明一世，却在你身上栽了筋斗，还要把自己的命搭上。” 
白愁飞微笑道：“那也未必。” 
杨无邪本来沮丧之极，此时精神一振，忙问：“你有何法子？” 
白愁飞笑笑道：“杨总管对我是虎视眈眈，大有将我除之后快的架势，我就算想办法救了戚少商，又有何好处？” 
杨无邪噎了一口气，道：“只要你有办法救戚少商，看他跟王小石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了便是。” 
白愁飞摇头道：“这算好处？杨总管，你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杨无邪心急如焚，戚少商若死，这金风细雨楼就算塌了大半，又哪去找这么一个人才来？道：“好，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救人？” 
白愁飞笑笑，道：“杨总管，你俯耳过来。” 
杨无邪迟疑了一下，依言靠近了些，白愁飞一笑，附耳轻声说了些什么，只听得杨无邪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直是惊疑不定。 
白愁飞挪后了些，靠在椅子上笑道：“如何？杨总管？” 
杨总管沉默了很久，脸色神色慢慢恢复平静。“好，我答应你。现在要如何做？” 
白愁飞道：“杨总管把在宫中的人找出来，替我传一封信。” 
杨无邪一惊，道：“宫中？给谁？” 
白愁飞已走到戚少商书案前，磨了墨，提笔写字。他身子遮住了纸张，杨无邪也看不见他在写什么。白愁飞匆匆几笔写完，轻轻吹了吹，封好交给杨无邪道：“把这个传给皇上。” 
杨无邪这一惊非同小可，道：“你想做什么？此事开不得玩笑！” 
白愁飞叹了口气，道：“杨总管，我白愁飞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杨无邪沉吟了一阵，接了过来，道：“好，还有什么？” 
白愁飞道：“我现在要到一个地方，劳你派几名高手给我。要真正的高手。” 
杨无邪见他转身欲出，忍不住道：“你为何要救戚少商？” 
白愁飞笑道：“总管这话问笨了，戚少商死了，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 

已是长夜将尽的时分。白愁飞望着水阁外的波光水影，一双眼睛若有所思。他的白衣，白如雪，在玉色的栏杆衬托下，几乎分不清颜色。他的手指也如玉色，搭在栏杆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地敲击着。 
“白……”杨无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白愁飞回头，似想笑，却又没笑。“怎么？杨总管不知道如何称呼我？” 
杨无邪双手递了一柄剑，白愁飞微怔，伸手接过，奇道：“杨总管给我一柄剑干嘛？要我杀你？用不着剑吧？” 
旁边点了一盏铜江，一缕光照在白愁飞脸上。似玉光润，像在发光。他的眼睛却很黯淡，没有平时里的光彩。 
白愁飞拔出剑，一声清响，声如龙吟。握在手中，借着光凝神看去，只见剑身纯青，如同半透明的冰。 
白愁飞眼神闪烁，缓缓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湛卢？好剑。” 
杨无邪道：“不错。” 
白愁飞道：“我不知道这把剑在金风细雨楼。” 
杨无邪道：“是从宫中流出的。” 
白愁飞见他不愿多言，微笑道：“杨总管为何将这柄剑给我？你该知道我不是用剑的。” 
杨无邪不看他，道：“你该明白原因。” 
白愁飞道：“不明白。” 
杨无邪道：“白愁飞不管为了什么，也不可能去救戚少商。你……为什么要如此做？你不是……” 
白愁飞的手指在剑刃上慢慢划过，很冷，有如浸到心底的寒。他微笑，道：“杨总管，你也会犯跟雷纯一样的错误啊。你一向谨慎，却也有这般自以为是的时候？白愁飞便是白愁飞，不是戚少商心心念念想着的顾惜朝。你我处事日久，你不该犯这等错误。” 
杨无邪看白愁飞就那般凝视那如秋水般的剑身，他自己的眼神也很奇怪。“王小石心太软了，犯了这个不该犯的错误。他总有一天会为此后悔的。他收留了一个不该收留的人。”杨无邪望着那还浸在黑夜里的湖水，水面很平静，静得几乎看不到波纹。他慢慢道，“一年前，王小石带回来一个人。一直昏睡数月，才算醒来。王小石就一直守着他，直到他醒来。温柔发脾气闹了无数次，王小石对她一向千依百顺，此次却死活不肯让她进那象鼻塔底。” 
白愁飞沉默，最后道：“说到底也该感谢王小石，否则我这条命也捡不回来了。” 
杨无邪道：“其实那时我猜也猜得到是白愁飞，否则王小石不会连我跟温柔都瞒得这么紧。只是奇怪的是，当你伤势复原之后，王小石请来了戚少商，自己却带了温柔远走高飞。大约我们在江湖上，也再不会见到他们了。” 
白愁飞似笑非笑地道：“杨总管，你就当真以为，王小石能够远离江湖，过那逍遥淡泊的日子？一旦跳进了这个江湖，你怎么走得出。像你，像我，都是仇家遍天下，我们离了这金风细雨楼，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杀了一个人，就得一直杀下去，这是江湖生存的法则。” 
杨无邪道：“戚少商跟王小石却不这么想，所以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而你——不管你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都不能。我也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法相信天下真有这等一模一样之人。你们连心境都相似，不同的是些细微的地方。我是凭对白愁飞的了解，而戚少商却凭的是感觉。” 
白愁飞收了剑入鞘，递给杨无邪道：“神兵利器，我不需要。杨总管还是收回吧。” 
杨无邪却不接，绷了脸道：“送出手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白愁飞失笑，道：“我如今已不使剑，留着已无用处。” 
杨无邪道：“你留着便是，上古利器总归是有好处的。” 
白愁飞笑道：“杨总管定要将此剑赠我，究竟有何用意，不妨挑明。” 
杨无邪叹道：“我就知道你心思缜密，不知道原因是不会接这剑的，敢情还会怀疑我在剑上下了毒。这柄剑乃是当年顾惜朝所用之剑，戚楼主一直带在身边，睹物思人……那柄逆水寒被他沉在莲池之中，这柄湛卢他却不忍弃掉。” 
白愁飞沉默片刻，笑道：“杨总管，你真是个人才。想得周到。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返身向房中走去，道，“你提醒了我，请替我找身衣服来。” 
杨无邪一愣，随即点头道：“好。” 

楚怜云斜倚在朱红的栏杆旁。她一身蓝衣，浓云般的发随意用一根玉钗松松挽住，脸庞上未施脂粉，唯有嘴唇朱红如樱桃。 
她拈着一枝花，一枝桃花。一瓣瓣地撕下来，撕得光秃秃的。又摘了一朵，又继续撕。她的眼光，痴痴地停在花圃中央那一片疗愁上。 
这一小片疗愁，也不过五六株。其中有一株，竟然已有了一个白色的花苞。那花苞看来也毫无出奇之处，就是淡淡的白，很嫩很薄。 
楚怜云就那样子痴痴地盯着那花苞，仿佛她的世界集中在那小小的花苞上似的。 
忽然有轻悄的步子，踏过草坪走了过来。楚怜云蹙了眉，回头看去，脸色顿变。 
“你是人？还是鬼？” 
一个青衣男子，就立在树影之下。山庄除疗愁外，还遍种大树，遮得连阳光也进不了，何况这时还是黑暗之中。天，欲白未白。 
青衣男子注视她，唇角含笑，眉梢也带笑。这时天上已无月，唯有他的浅淡笑容，却吸了月华，那双眼睛，却收了月魂。 
青袍宽大，飘飘欲飞，楚怜云觉得自己看到的人，不像尘世中人。 
楚怜云再重复了一遍：“你是人，还是鬼？” 
青衣男子笑道：“娘娘，你听到远处的鸡啼声了么？如果是鬼，这时难道还敢停留在娘娘这凤凰前面？还不遁回那幽冥鬼域，免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楚怜云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着下唇道：“你或许真不是人，你蛊惑了皇上的心。你就像那支水龙吟，碧绿得闪着异彩！你是怎么回来的？你不是死了么？” 
白愁飞笑道：“那日娘娘暗中在茶里下毒，不是已见过我了？那时不发问，这时却来问？” 
楚怜云冷笑道：“你装得可还真像。” 
白愁飞笑道：“娘娘认错人了，今日我有意这般打扮前来，倒非为了娘娘，只是以防万一的措施。只是未曾想到娘娘在这时却未入睡，还在花圃之中守着这疗愁花？” 
楚怜云从栏杆上站了起来，挽了挽头发，道：“你知道伤情的毒怎么解么？” 
白愁飞不答却笑道：“昔年娘娘以伤情，问情，绝情驰名江湖，却在一夜之间，盗了唐门神草疗愁，消失于江湖之上。唐门之人说什么也想不到，你叛出唐门却作了皇上的贵妃，一入宫门深似海，娘娘对皇上也是一往情深，一个江湖女子却硬生生把自己幽闭在深宫里，好生佩服。” 
楚怜云扬起柳眉，道：“你真命大，若不是戚少商替你接，现在重伤等死的就是你。” 
白愁飞敛了笑容，道：“请娘娘赐解药！” 
楚怜云冷冷道：“你该知道，绝情有解药，问情有解法，伤情无药可救！你心都伤了，心都死了，还有什么药可救？” 
白愁飞道：“真的没有么？江湖上传言，疗愁之花便能解伤情之毒。” 
楚怜云冷笑道：“这些年来，我以心血来浇它，总算有了花苞，我肯把这花给你么？” 
两人都不自觉地把眼光投向那片疗愁，本来剑拔弩张的两人，却一下子怔住了。 
此时正是黑暗与黎明交集的那一刹那。 
两人就看着那朵白色的花，一瓣一瓣舒展。最终，露出里面的花蕊。 
像碎掉的月光，在晨曦中闪烁。让人想伸手去掬那捧月光。 
白愁飞跟楚怜云几乎是同时向那片疗愁掠去，白愁飞比她快了一步，伸手便去摘那朵花。楚怜云伸手格开，交手了数招，白愁飞心急，一掌将她震开，要论真实功夫楚怜云尚与他差一大截，她在自己庄园内，身上也未携什么致命暗器。 
白愁飞一掌迫开她，左手已掐下那朵花，笑道：“多谢娘娘！” 
楚怜云又惊又怒，左手已拔下头上发钗，一堆浓云样的发顿时散落在肩背。原来她还是带了伤情在身上，但这暗器她自己也无解药，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她也决不愿使用。 
她取准头也不往白愁飞诸身大穴，一把细针全部射向他持花的左腕。白愁飞已深知伤情厉害，虽是一根发钗，却是由机簧发出，相距太近，右手拔了湛卢，将一片寒芒击落。楚怜云这发钗的机簧远不如她那日窗外偷袭时的，白愁飞也已震得手臂酸麻，心中更是暗惊，唐门暗器果然不容小觑。 
白愁飞收了剑，笑道：“娘娘，你身上还有几根钗子？” 
楚怜云秀发散乱，两腮潮红，当真是惊怒交集。白愁飞摊开手，那朵疗愁便在他掌心，只见月光在花瓣的中央闪耀。 
楚怜云已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怒道：“还我！” 
白愁飞一笑道：“若非娘娘以伤情来偷袭我，我又怎会来盗娘娘视若性命的疗愁？凡事有因必有果，怪不得在下。” 
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身边风声轻响，似有衣袂破空之声，只觉手中一空，一个声音含笑道：“这就是一生只会开一次的疗愁？” 
楚怜云叫道：“皇上！” 
白愁飞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赵佚不知何时已站在朱红回廊之上，对着晨光，在细看手中那朵疗愁。白愁飞也不惊奇，笑道：“皇上还是来了。” 
赵佚回首望向白愁飞，风过处，那点闪烁的月光从他手中直向地上飘落。 
白愁飞就站在那里，黎明的微光透过满树的浓荫洒在他身上。他的青衣本是淡如远山的青，此刻在光影交错中，却显出水波的碧绿，青苔的墨绿，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就像赵佚的眼中那无法形容的无数种神情在交织一般。 
他的眉以极美的弧度有力地弯在眼睛上方，浓黑而长，却予人秀雅的感觉。眼睛在黎明的薄光中透出更清亮的光，那水般的光泽让赵佚的心陡然跳了一下。 
曾几何时，这种眼睛也这样凝视自己。就在自己身下，那双眼睛染上了痛楚，满蕴了恨意，却死命地咬了嘴唇，把嘴唇咬出血来，也不吭一声。只是汗珠沿着光润的额头一点点滑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细细的珍珠。滑到他眼角，让人分辨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东方已明，红日已染红天际。西边半弯残月，却还隐在云雾之中，迟迟不肯落去。残月的光，就那般清清冷冷地洒在白愁飞面上。 
初晨薄雾浮动，遍园的疗愁，就虚虚浮浮地飘在雾中。人，也如在雾中。赵佚的心，也似浮在雾中，飘飘荡荡。荡在回忆的河流里。 
我曾记得你青衣飘飘，出现在我房门。满室红浪翻腾，浓香醉人，却更衬得你却如月清冷，如星冰泠，你含笑踏月而来，身后一池碧水映了天上圆月，有如谪仙落入凡尘。 
我曾记得你手执水龙吟，在柳树下吹奏，映着那月影波光，轻烟薄雾，人如入画。一曲慕颜曲，却成了我永生的伤，永世的痛。 
我曾记得我赠你此剑，你拔了剑，龙吟声清悦入云宵，剑光映上你的面，让你的眼更亮，更清。是你的容颜给剑添了一抹亮色，还是剑的寒光给你的脸映上了一道冰冽的光。 
我曾记得那一夜你青衣散落于地，如死去的蝶。你绝望的眼神，就仿佛一只因为美丽而被人捉到手的蝶，在我手中拼命挣扎，却逃不脱被捕捉的命。 
我从未想过，那夜自你从宫中逃出，却是永决。我如何不知你宁可生不如死，也决不愿回宫向我乞药。我设了局，你们如我所愿地走入我局中。棋子，就在我手中，一枚一枚地摆下。你们就随之，走向你们的毁灭之路。 
只是，我自以为我算无遗子，却怎么样也料不到那个结局。我未想到，戚少商竟然能将那一剑刺下去。就凭这一点，我佩服这个人。他对你情已深种，甘愿为你舍命，最终却为了那个义字，亲手杀了自己至爱之人。有勇气承担自己的错误，有勇气洗清一切的人，是真正的强者，那时，我也算明白了，为何这个人会吸引你。 
多少夜，梦魂中。我才能对自己承认，那一抹青影，已是我永恒的伤。就那般，在烟雾中飘荡，我有时一展目间，皇宫灯下，莲池之侧，却似看到你青影徘徊。 
你从不曾入我梦，你也不愿入我梦。我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心魔。留在我手中的，只有那一管碧绿玉箫，触手温润，似还留着你的体温。 
我，错了吗。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又究竟会做何选择。 
赵佚慢慢低下头。那碎掉的月光在地上闪耀。疗愁，你真能解千愁么。那个传说，是真的么。人会因为一朵花，把一生的痴恋，尽数遗忘？ 
白愁飞自树荫下走出，他的脸，尽数露于晨光之下，如玉如月。让赵佚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即使真不是同一人，我的心怎么还会动，还会痛。 
楚怜云叫道：“皇上！” 
赵佚弯腰拾起那朵花，微笑道：“云儿，你总算是等到了。” 
楚怜云秀眉一展，道：“皇上，您不是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赵佚转向白愁飞，道：“很聪明，不过，你小看我了。” 
白愁飞笑道：“皇上，还是没瞒过你。” 
赵佚道：“我看到那封信便奇怪，以你个性怎么可能主动跟我来谈买卖。我知道戚少商中了伤情，你想要的想来便是这朵花。所以，我也就将计就计，回来瞧瞧。” 
白愁飞冷笑道：“皇上来得真是时候。” 
赵佚拈着那朵疗愁，仔细观看，笑道：“是很巧，不过对你来说，巧事不等于好事。”见楚怜云神色不定，便道，“云儿，你先离开一下，我有话跟他单狡说。” 
楚怜云怒视着白愁飞，又瞪向赵佚。“皇上，你真想把这花送他？” 
赵佚道：“云儿……” 
楚怜云道：“皇上，你必须选择！花只有一朵！”一甩头，冲过赵佚身边，头也不回地向庄外奔去。她奔得又快又急，浓云样的发直在风中狂舞。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赵佚低声道：“你为何要着青衣，执湛卢？？ 
白愁飞道：“皇上前日在六分半堂见到我时，若非我逃得快，恐已丧命皇上手中。皇上与娘娘感情深厚，这段时日总不回宫，夜夜便在此留宿，我能对付娘娘一个人，却绝不敢跟皇上动手。所以，我写了那封信，是希望能把皇上引开。” 
赵佚接道：“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白愁飞道：“皇上近日夜夜在疗愁山庄留宿，我如何敢干冒奇险在皇上眼皮子盗花？只希望能冒险一试，将皇上引开，我就可放手作了。” 
赵佚笑道：“你还是想到我不会上当，所以，你这副打扮，就是以防万一的措施。你当真如此有把握，我不会动你？” 
白愁飞笑道：“我怎能有把握，我只是赌一下，如此而已。” 
赵佚注意到白愁飞的眼光一直停留在自己手中的疗愁上，心中有气，笑道：“你为何要救这戚少商？白愁飞可是与戚少商非亲非故，犯得着干冒奇险来救他？” 
白愁飞不答，反道：“皇上，我要这朵花。” 
赵佚道：“你就真的想救戚少商？你不过就是害怕戚少商不在，以你当日的状况和如今的状况，无人护你周全？我可送你六分半堂，或者你想要的东西。你也是人才，狄飞惊不见得强得过你，对我而言，六分半堂在你手中或是在他手中，没有多大区别。” 
白愁飞口唇一动，赵佚截道：“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又是长久的，长久的沉默。白愁飞缓缓开口道：“多谢皇上，在下不敢当。” 
赵佚也不惊奇，笑道：“为什么？那也不曾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白愁飞道“是，但却不愿被控制于皇上手中。” 
赵佚笑道：“六分半堂长期依附朝廷，你当日也是靠了朝廷之力，有何不愿之处？” 
白愁飞道：“正因为有了当日之祸，众叛亲离，我才什么也不会相信。” 
赵佚道：“那你宁可相信那戚少商？”见白愁飞不言语，便笑道，“这疗愁，我可以给你，不过，我有条件。” 
白愁飞道：“请皇上赐教。” 
赵佚笑道：“你过来。” 
白愁飞迟疑，不愿动。赵佚笑道：“怎么？顾惜朝怕我，你也怕？我有那么可怕？” 
那点月光，便在他掌心闪动。白愁飞的目光似被那点月光吸住，一步步地挪了过去。 
赵佚看着面前的人。青衣，微卷的发被雨露沾湿，带着晶莹的雨珠。眼睛很亮，闪着冷冷的光，就跟当年顾惜朝看自己时的眼神一样。带着敌意和戒备。 
赵佚伸出手，缓缓在他脸颊上抚过。白愁飞想退，赵佚道：“别动。” 
指尖接触到的肌肤虽然微觉冰凉，但确是温软的，是活人的肌肤。赵佚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收回手，眼光深深地凝视他，却似又没看到，像透过他在他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又或是在审视自己记忆中的什么东西。 
赵佚幽长地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惜朝。” 
目光落在白愁飞手中紧握的湛卢上，赵佚微笑道：“这柄剑，最后还是属于你了。我该怎么称呼你？白愁飞？跟顾惜朝一样，都是好名字。庄周梦蝶，亦真亦幻。你究竟是谁，你自己知道吗？” 
将手中那朵疗愁的花瓣撕了两瓣，摊开手，道：“拿去吧。你要解伤情之毒，用这个就够了。” 
白愁飞道：“多谢皇上。”接了花，再不停留，向外走去。 
赵佚看着他一步步踏着微润的土地留去，看着那青色的衣袂上下翻飞，看着他右手将剑回鞘，眼神很奇怪，一瞬不瞬地凝注在他身上，没有移动。 
“皇上。”楚怜云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中。楚怜云脸色发白，双目发红，显然已经是哭了一场。赵佚心中一痛，温言道：“云儿……”伸手想揽她到怀中，楚怜云一挥手将他的手打开，怒道，“我倾了十年之功，花了无数心血种出来的疗愁，你就这般拱手让人？！” 
赵佚摊开手，道：“我没有，我怎会把你的心血送人？” 
楚怜云自他手中抢过那朵疗愁，对着初升的阳光细看。除了少了两片花瓣之外，花蕊完好如初。她吁了一口气，似笑似嗔地道：“皇上，你吓死我了。” 
赵佚微笑，楚怜云斜睨着他，眼波流动，道，“皇上，你这不是害死那戚少商了？” 
赵佚笑道：“何出此言？” 
楚怜云笑道：“皇上，你这不是害死那戚少商了？” 
赵佚望着她，道：“他不是要解药救戚少商么？我给了，那确实是解药啊。” 
楚怜云吃吃笑道：“是解药没错，不过伤情不解毒是死，解了毒也比死好不到哪里去。唉，可惜了戚少商也是个英雄，一代大侠。如今……谁叫他惹着了皇上呢？” 
赵佚一手扶在朱红栏杆上，淡道：“他没惹着我，他惹着的是你，云儿。雷纯也是惹着你了，不是么？” 

杨无邪急急地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如何？” 
红日东升，霞光映在白愁飞面上，有柔润闪亮的光辉。“幸不辱命。”一摊手，那两片白色的花瓣在他手心之中。 
杨无邪拈起了一瓣细看，叹道：“这就是江湖闻名丧胆的疗愁花？”看起来确实无甚出奇之处，就是很普通的白色花瓣。 
白愁飞在水榭上坐下，把头仰在玉色栏杆上。他的脸色很苍白，一宿未眠，眼睑也泛起淡淡的青色。在日光照耀下，尤其苍白。 
杨无邪道：“你似乎很累。” 
白愁飞叹了口气道：“怎么不累，一宵未眠啊。倒是那位戚楼主还舒舒服服躺那里，什么都不知晓，就等着来救他了。” 
杨无邪冷笑道：“好没良心的话，若非为了救你，戚少商也不会弄成这样子。你丝毫未变，我一直不明白你的良心究竟是长在哪里的。” 
白愁飞拈了一根柳条，笑道：“我的良心？我有么？杨总管说笑了。” 
杨无邪怒极反笑，道：“不错，不错。苏楼主对你有知遇之恩，待你如同兄弟，你却叛他叛得彻底干净。王小石到最后还不忍杀你，你……” 
白愁飞丢了那柳条，抛入水中，看着它在水面打转。“苏梦枕对我有知遇之恩？他难道不也是用人之际，急需帮手？我们各取所需，有何不可？最后我输了，不过苏梦枕也没赢，王小石也没赢。雷纯……也一样输了。倒是这戚少商，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杨无邪默然半日，道：“先去把戚少商的毒解了要紧。” 
白愁飞道：“杨总管你是在请示我，还是要我去？你请不到大夫？我也不懂这个怎么解毒法，只是江湖传说而已，戚少商已经够命好了，居然得到了这百年难得一开的仙花。” 
杨无邪压了怨气瞪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却听到白愁飞在他身后淡淡道：“我倒想知道，我们谁是最后的赢家。” 
杨无邪停下脚步，回头道：“赢家？你想要的是什么？金风细雨楼？我不明白你想要什么，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说你便是顾惜朝，那戚少商会把这金风细雨楼拱手相让的。” 
白愁飞淡淡一笑，晨光在他的眼中闪烁。“你也太小看我了。” 
杨无邪似也发现自己这话说得太不成话，转了身便走，却没看见白愁飞眼中那丝怪异的神色。只听白愁飞喃喃道：“疗愁疗愁，谁说你能疗愁。” 
声音极轻极低，可还是没瞒过杨无邪的耳朵。 
杨无邪焦头烂额地在戚少商房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白愁飞实在不耐烦起来了，道：“杨大总管，你再耽搁下去，花都要枯萎了，我看你还那儿找去？年余不见，杨大总管怎么成了这等优柔寡断之人，看来真是近朱者赤哪。” 
杨无邪青着一张脸道：“白愁飞，你如今还有心情来讽刺我！” 
白愁飞摊手道：“怎么治法天知道，江湖上传说的却简单得紧，就是和了酒咽下去，难不成还要和了水咽下去？” 
杨无邪怒道：“如果没医好呢？” 
白愁飞道：“死了总比当活死人强。” 
杨无邪一口气直冲上喉咙硬是又咽了回去，把那两片花瓣塞到白愁飞手中，道：“你来！” 
白愁飞莫名其妙地道：“为什么？” 
杨无邪道：“如果是你害死了他，他也不会怪你！” 
白愁飞哭笑不得，道：“杨总管，你真是越发有趣了。人死了还怪什么？” 
杨无邪道：“良心。” 
白愁飞冷笑道：“那么你就是想让我这个没良心的人来做等事？也好，戚少商死了，正好可以推到我身上，不错，不错。” 
杨无邪闭了嘴不说话，道：“说实话，我还不信你。若非实在想不出你会害戚少商的理由，我倒真不放心这两片花瓣。” 
白愁飞伸指把那两片白色花瓣捻碎，捏开戚少商牙关塞了进去。顺手端了桌上一杯酒，给他灌了下去。戚少商神智早失，酒液都顺着他唇角流了下来。白愁飞皱了眉，望向杨无邪，杨无邪又回望过来，两人就僵在那里。 
最后杨无邪干咳了两声，自顾自地走出房去，还顺手将门带上了。白愁飞听得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声离去，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低了头看戚少商时，心想这人还真好命，杨无邪就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还睡得这般安安稳稳的。 
叹了口气，白愁飞倒了杯酒在自己口中，俯下了身去。将要触到戚少商嘴唇时，又顿住了。戚少商的脸这时候看来，却年轻得出奇，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白愁飞眼中那种莫测高深的光彩又出现了，低下头，撬开戚少商的唇，酒液缓缓流下戚少商口中。 
白愁飞站起身，微笑道：“我救你，你是该感激我呢，还是该恨我？戚少商。”回了头推开窗，日光射入房中。白愁飞整个人似在发光。 
伸手拔了那柄湛卢，竟似比日光还亮。白愁飞的手指顺着剑刃慢慢滑过，眼神却渺然散乱得就像那一线线射入房中的光。 
“好剑，夜间如冰影，日间胜霞晖。永不沾血的剑。比戚少商的那柄‘痴’，更胜一筹。”白愁飞的眼光掠向窗下那个莲池，若有所思。那柄被戚少商弃入池中的逆水寒，如今可还沉在池底？戚少商弃剑之时，又是何等心情？ 
忽听身后风声响处，白愁飞转过身来，只见戚少商人已到了身后，两眼发直，似已不认得他似的，双手直扼向他咽喉。白愁飞猝不及防，已被他把脖子掐住，一时间难以挣脱。戚少商本来力大，此时势如疯狂般，白愁飞已握不住剑，铮地一声落了下来，右手并指如戟，直向戚少商脑后死穴点去。 
已堪堪触到戚少商脑后穴位，白愁飞的手指又微微一顿。一时间他面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手指便停在空中。 
“顾惜朝，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挑战我最后的底限？你为什么非要逼得我杀你？你为什么不守约？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是顾惜朝？你为什么一定要折磨我？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要我死吗？你把我的命拿去啊！你如今连我的命也不屑要了！顾惜朝，你好狠！” 
戚少商双手将他的脖子掐得更紧，白愁飞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手直往前送去。 
“你干什么？！” 
杨无邪直推了门冲了进来，一指点了戚少商睡穴，把戚少商拉开。白愁飞抚着脖子站起身来，肌肤上已留下几个青色的指印，他哼了一声，道：“我若不杀他，他便要杀我。” 
杨无邪已扶着戚少商躺了下来，道：“治法错了。” 
白愁飞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怎么治只有伤情的主人知道，她又怎会告诉我？” 
杨无邪瞪着他，道：“你知道。” 
白愁飞面上浮起一丝几乎是无意识的笑容，道：“我不知道。” 
杨无邪重复道：“你知道。你可能从前不知道，但是，在刚才你给戚少商解毒那时，你是一清二楚的。” 
白愁飞笑了笑道：“我确实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杨无邪道：“奇怪什么？” 
白愁飞坐下，倒了杯茶道：“奇怪皇上怎么可能轻易地把解药给我，奇怪那位一心想致人死命的娘娘怎么也不阻拦。” 
杨无邪几乎就要冲上去揪他的衣襟，怒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白愁飞摊手道：“不确定，或许是皇上今天心情好，不想计较？” 
杨无邪瞪着他，一字字道：“把戚少商害成这样子，对你有何好处？” 
忽听房外有叩门之声，有人低声道：“杨总管，狄飞惊来访。” 
白愁飞笑道：“来得正巧，大约是找到了什么证据，来兴师问罪来了。” 
杨无邪沉声道：“雷纯是你杀的？” 
白愁飞道：“是不是我并不重要，只是你能否让狄飞惊相信？狄飞惊信不信也不重要，六分半堂背后还有别人，只要那个人不相信，你杨无邪拿我一样的没办法。” 
杨无邪注视着他，道：“你是想陷害戚少商。” 
白愁飞微笑道：“我害他？那有何意义？” 
杨无邪慢慢道：“那意义可就多了。戚少商跟六分半堂为雷纯之死起了冲突，你想坐收渔人之利？你却未曾想到戚少商如今会是这等状况，才会去替他求药？你也发现这疗愁的解法有问题，你却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把戚少商弄成这副样子？” 
白愁飞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笑道：“杨总管脑筋还是转得挺快，只可惜给人当二把手当得太久了，连自己决断的能力也失去了。唉，杨总管虽有能力，但也不是适合作金风细雨楼楼主之人，只适合给苏梦枕戚少商这类人当当下手，看你如今虽强作镇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吗？” 
杨无邪道：“白愁飞，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实在不懂你的想法。” 
白愁飞抬了头，日光却在他脸上镀了层朦胧的光影，一时间杨无邪竟似觉得有些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似的，枉自两人共事良久。 
“这里本该是我的，我想拿回来。我输得不甘心，如此而已。” 

狄飞惊静静地沉坐在椅中。垂着头，在看自己的手，看得很认真，很仔细。 
一盏茶放在他面前，绿得沉郁。像狄飞惊的眼睛，幽暗且深。 
“狄堂主有何贵干？” 
狄飞惊道：“要事。” 
杨无邪坐下道：“不妨开门见山。” 
狄飞惊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变戏法似的，一颗龙眼大的宝石出现在他掌心。杨无邪心里格噔一声打了个突。 
“杨总管可认得这颗宝石？” 
杨无邪早已认出，这颗粒宝石乃是戚少商配剑“痴”剑柄上所镶嵌的宝石。晶莹华彩，一见难忘。 
“看光泽大小，倒似‘痴’上的宝石。” 
狄飞惊将那颗宝石放在案上，那宝石浑圆滑溜，骨碌碌地滚到了案角，又停下了。 
“是在雷大小姐的绣榻的缝隙里发现的。故狄飞惊今日冒昧前来，便想听听戚楼主的解释。” 
杨无邪笑道：“狄堂主莫非还会信这等拙劣的嫁祸之法？那也未免赔笑大方了。” 
狄飞惊道：“不信，所以我今日前来是向戚楼主讨教的。戚楼主好歹也与雷大小姐有过数面之缘，如今雷大小姐惨死，他却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杨无邪板了脸道：“戚楼主虽任楼主，他却自在惯了，说到底也是风流惯了，在金风细雨楼留宿的时候屈指可数，实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自当尽快寻他回来，狄堂主所言之事，兹体事大，传出去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威名，于戚楼主和雷大小姐的名声，都大大有损。多谢今日狄堂主亲自前来，金风细雨档会尽快给六分半堂一个交待的。” 
狄飞惊道：“三日为限。” 
杨无邪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道：“杨某自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尽快澄清此事。” 
狄飞惊淡淡道：“在下当然相信，杨总管对为金风细雨楼的感情，胜过一切。戚少商，王小石，或者任何人，在你心目中都决抵不上金风细雨楼的份量。不过，这次是在下前来，三日后前来的，恐怕就不止在下一人了。” 
杨无邪心中一跳，已隐隐有了预感。果然又听得狄飞惊道：“那便是在这世上最有资格来替她讨回公道的那个人。” 
杨无邪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了，努力保持声音的镇定。“谁？” 
狄飞惊安安静静地道：“她的亲生父亲，关七。” 
白愁飞掀了那湘绣的帘子出来，手里提了盏灯。杨无邪自狄飞惊离去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任暮色四斜，也未曾挪动过一下。案上的灯芯早已燃尽，依稀看得见杨无邪的脸部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琉璃灯的灯光映在白愁飞面上，飘忽不定。杨无邪终于抬起眼瞟了他一眼，道：“有时候觉得你就是一缕魂魄，因为莫名的希望，还徘徊在人世间。其实……或许你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愁飞微笑不答，却问道：“天黑了，杨总管为什么不点灯？” 
杨无邪道：“在黑暗里很适合想事情。” 
白愁飞把琉璃灯放在案上，那颗宝石在晕黄的光线下更是异彩流动。白愁飞拈了起来，回身进了戚少商房间，将他的佩剑“痴”携了出来。 
杨无邪的声音，在风烛飘摇中，竟也带了几分虚幻缥缈。“不用比对了，确实是。” 
白愁飞握了剑柄细看，笑道：“实在拙劣，宝石都是用锐器挑出来的。” 
杨无邪道：“那关七早已神智不清，狄飞惊只要让他一睹雷纯的遗容，他定然会疯得更厉害，不顾一切为她报仇。” 
白愁飞眼中闪光，道：“他想的是温小白，并非雷纯。只是生了一模一样的容颜而已。” 
杨无邪本来烦躁已极，听了白愁飞这不着边际的话，实在忍不住发作了出来，怒道：“那你给我变个温小白出来？！” 
白愁飞却也不恼，将那颗宝石在两指间拈了转动，却见那晶莹剔透的五彩光芒，将那昏黄灯光更衬得黯淡。“有了这般小小一颗珠子，天下至少有一半的女子，肯承认自己是温小白。” 
杨无邪更是啼笑皆非，正想出言损他几句，思绪一动，“啊”地一声指着白愁飞道：“你……你想……” 
白愁飞微笑不答，半日方道：“你不认为这个法子很妙？我们大可以此来控制关七。若论武功，合我们之力也不是关七的对手。” 
杨无邪微皱了眉，道：“不愧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实在歹毒，甚至有些卑鄙。” 
白愁飞也不生气，道：“如果杨大总管想赔上金风细雨楼去跟一个疯子论理，那我也得赞一声杨总管确实非同一般。” 
杨无邪嘿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得回廊上有脚步声响起。喝道：“谁？”身形一动，已抢到门边。半晌，杨无邪双手捧了一封书信，递给白愁飞。白愁飞心随之跳了一下，那封书信是明黄色的，盖有一个朱砂的玺印。 
白愁飞伸手接了过来，拆开看了，却久久不言语。杨无邪忍不住问道：“信中说了什么？” 
白愁飞将书信叠好收入怀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请我今夜赏花，赏荷花。我倒想知道，春意正浓的时节，又哪来的万顷荷花？” 

白愁飞步上那湖边亭台，只见赵佚正执了酒壶，在自斟自饮。见到白愁飞，赵佚笑道：“你来了，坐。” 
白愁飞放眼望去，只见亭外茫茫，唯见烟波绿。便笑叹道：“皇上叫我来赏荷花，可惜时候不对，不仅无花，连叶也无。” 
赵佚笑道：“怎么没有？” 
白愁飞不解，回了头来望他，只见赵佚一双眼睛满含笑意，光芒闪耀，便侧了头不再与他对视，只管去看那满池碧波。 
赵佚笑道：“你闭上眼睛。”见白愁飞迟疑，忍俊道：“放心好了，不会害你的。只一下就好。” 
白愁飞也不敢明里违拗他，依言闭了眼，不时睁开，却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见亭台之外，已荷叶满塘，菁葱亭亭，间有菡萏。万枝千朵，荷香沁鼻。 
白愁飞奇道：“这是何花？难不成真是荷花？” 
赵佚转向他，眼中空幻一如那微蓝天空。“幻梦之空花。” 
白愁飞几乎有想揉眼睛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冲动，又生生地咽了下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佚微笑道：“我说了，是梦里的花。就像你……也是在我梦中。” 
白愁飞脸色一僵，道：“皇上，你跟那戚少商一般对我这等想法？” 
赵佚截了他的话头道：“从前我曾问过顾惜朝，为何会对戚少商念念不忘。他回答的话，时至今日我才能体会。” 
白愁飞道：“什么话？” 
赵佚唇角泛起一个微带讥嘲的笑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沉默就在两人之间凝聚，最后赵佚打破了这难熬的静。“戚少商怎么样了》” 
白愁飞笑道：“托皇上的福，险些儿把我给掐死。” 
赵佚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白愁飞肤色本白，在月光下真如半透明一般，领口之上依稀可见几道清晰的青色指印，深陷入肉。 
“看来这戚少商心底深处，还是恨着顾惜朝的。否则即使神智不清，也不至于下这等杀手。” 
白愁飞扬了眉，水波映了天上的月，又倒映在他脸上，眼睛里。就有一道道波光在他脸上流动，看得赵佚有些目眩。 
“你像他，又不像他。眉，眼，唇角微扬的模样，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像到了骨子里。眠风说得没错，你少了眉梢眼角的那股神韵，少了也好，省得让人看了你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白愁飞听他说完，道：“皇上半夜里找我来此，就是为了说这番话？” 
赵佚笑道：“难不成你如今还记挂着戚少商？还念着他的死活？杨无邪现下迫于六分半堂的压力，也只能听命于你，这个顺水人情我已经给了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转了身，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白愁飞，笑道，“白愁飞可不是顾惜朝，昔年若非野心太大，蔡京也不至于下手铲除。你该记得这次教训了。” 
白愁飞接了酒，啜了一口。赵佚鉴貌观色，笑道：“有话直说无妨。你是想问我戚少商所中的伤情可还有救？” 
白愁飞道：“是。我不愿在我能掌控一切的时候，又跳出一个劫后余生的戚少商。苏梦枕一个已经够了。” 
赵佚微弯了唇角，似笑非笑地道：“是么？这个理由不够。你大可将他杀了，然后后找个替身来作傀儡。你不至于会心软罢？江湖传言，白愁飞冷面冷心，狠辣绝情，哪里有过心软的时候。：” 
白愁飞笑道：“杨无邪不会让我随心所欲的。他的势力很大，暂时拿他是没办法的。” 
赵佚笑道摇头，道：“若你真嫌他碍事，你总该有办法来对付他。我也可以送你好东西，让他乖乖地听命于你。这样，你可还有借口？” 
白愁飞一怔，还答话，赵佚又道：“白愁飞没有任何救戚少商的理由。若是顾惜朝，且不论他对戚少商是爱是恨，倒还说得过去。若是这般，我倒也不妨成人之美，给你解药。只是……你是还是不是呢？” 
顿了顿，赵佚又微笑道：“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机会只有一次。你莫看戚少商如今只是昏睡，三日之内他必将变得势如疯狂，那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无药可救，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该知道，君无戏言，我既不打诳语，也从不食言。” 
见白愁飞不语，赵佚又举了杯笑道：“同样是喝酒，以前曾同顾惜朝一起，如今却是同你一起。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世事实无常。” 
白愁飞酒杯还握在手中，他不便拒绝，想来以赵佚身份地位，也不屑作下毒那等宵小之事，便一饮而尽。 
赵佚端了杯，却转了头，看那莲叶亭亭如盖。烟雾凄迷中，依稀仿佛，有青影在月下舞动。我知道，那是我的心魔吧。 
“皇上在想什么？” 
赵佚声音幽远如风，低低道：“惜朝。” 
白愁飞唇角微微泛起一丝浅笑，继而又消失了。“皇上惜了吗？如今已是将近黎明的光景，莫说是朝，夜都要尽了。” 
赵佚淡淡而笑，道：“不错，是我的错。”望了那满池绿水，还依稀记得当剑气如练，雷动回云。如今青影已杳，彩云散尽，唯见香残叶凋，也只能唏嘘问天。 
那抹青影，真是我永恒的伤，永恒的痛。湛卢寒光与月交映，那抹影子映在池水中，被冲淡了，洗清了，搅碎了。 
是被我毁了的。 
很静，静得只有风拂过莲叶的声音，白愁飞见赵佚有些失了神，别转了头不再看他，忽然间眉头一皱，只觉丹田内一阵绞痛，脸色陡变，叫道：“皇上！” 
赵佚脸上也已变色，喝道：“出来！怜云！” 
那黑漆描金的山水屏风之后，袅袅婷婷地走了一个女子出来。一身蓝衣，巧笑倩兮，美目流波，果然是楚怜云。 
赵佚脸色铁青，道：“云儿，你究竟想怎么样？” 
楚怜云手中端着一只小小的金质酒杯，盛了半杯酒液，却是银色的，如同月光映照下的水波。 
“皇上，您该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好不容易等到了疗愁花开，您不肯也就罢了，您却依然放不下他。您把怜云置于何地？” 
赵佚笑道：“怜云怜云，你好。世间若真有人能算计得了我，那也只有你了。” 
楚怜云娇笑着施了一礼，道：“云儿怎敢对皇上无礼？皇上，只要您答应云儿忘了他，我今日就放过他。否则……”楚怜云明眸一闪，再不掩饰眼中的怨毒，“我要他零零碎碎地死在我手里，死在你面前！” 
赵佚这一刻只气得五内如火，他还从未输得如此一败涂地。算计自己的是竟是自己最亲近信任之人，叫他怎么不怒？ 
楚怜云又取了一只金杯，斟满酒，取下头上金钗在杯中浸了一浸。一缕绛红的颜色，迅速渗入。赵佚脸色微变，却见楚怜云端了那金杯，凑到白愁飞唇边，娇笑道：“皇上，如果您不肯，我就把这酒让他喝了。皇上您自己想，是要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在眼前痛苦辗转而死呢，还是宁可忘了他，从此您也好，他也好？” 
“好？”赵佚慢慢重复着这个字，似乎在咀嚼个中滋味。“好？那你告诉我，这个好，是什么意义？” 
楚怜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赵佚道：“在我选择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云儿，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楚怜云格格而笑，一瞬间她的表情似乎让赵佚想起了谁，自脑海中一掠而过。 
“是你把我逼疯的。” 
赵佚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终于发现面前女子的表情和语气像谁了。 
像他的母亲，颜妃。像她在凝视那支凤血凝时那怨毒得让人打从心底发寒的眼神。 
楚怜云格格而笑，道：“皇上，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你对别人，都是一时动心，却未动情。我当然可以视而不见，因为我知你心中最在意的人还是我。我是江湖女子，根本不稀罕那贵妃、皇后的名头，这皇宫早已闷得我发慌，一言一行都要守着宫中礼节，我出身唐门，自在惯了，你看今日怜云，可还有当年初见时的灵气韵致？” 
赵佚心一颤，本来的满腔怒火，却被她这一席话冲淡了不少。是罢，我爱你，想让你幸福，最终却竟让你走到了跟我母亲相同的路。 
是我的错。我也错在，还是爱你一如十年前江南初见你那一刻。试问一个人怎能把心分为两半？那还是一颗完整的心吗？ 
白愁飞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终于道：“娘娘，我说过，您认错人了。皇上心中想的，不是我。” 
楚怜云轻笑一声，道：“是你，我知道。我听到那夜你所跟雷纯的对话了。” 
白愁飞略微张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淡淡道：“原来杀她的却是娘娘？好啊，娘娘竟然要我背这口黑锅来着？” 
楚怜云吃吃笑道：“我？那个姑娘我压根不放在心上，何况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需要我亲自动手？” 
赵佚一震，道：“真不是你？” 
楚怜云眨了眨眼睛，笑道：“难不成皇上也以为是我杀的？要如此算的话，那这十年来我杀人恐怕也早杀得手软了。” 
白愁飞急问：“那是谁？” 
楚怜云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悦得像一串银铃。“不是你，不是我，当夜在六分半堂，又有这等功夫能无声无息地潜入雷纯闺房，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赵佚跟白愁飞都同时变了脸色。楚怜云却又把那金杯朝白愁飞唇边更凑近了几分，笑道：“你还关心这个做什么呢？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朝窗外呶了呶嘴，笑道，“看，就像那花。” 
白愁飞放眼望去，心中不由得大为称奇。满池莲花竟已杳然无踪，空余烟波茫茫。 
赵佚淡淡道：“人活一世，不过也就是那花开花落的一瞬，转眼即逝。我不会用我的感情去换他的命，不管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决不会。” 
楚怜云听了似也并不惊奇，皓腕微动，杯口慢慢倾斜。她柔声笑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回头触到白愁飞的眼神，赵佚心中一颤，道：“云儿。” 
楚怜云笑着停住了手，道：“皇上，你还是不忍心？”她脸上虽然在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看得白愁飞都有些发寒，苦笑道，“看来女人确实是最不能得罪的。” 
赵佚叹道：“云儿，你今日这般逼我，日后你我还如何能如昔日一般？” 
楚怜云笑道：“皇上，我们之间，难道本来就还像昔日一般吗？你的心，早已不在我身上了。我一直以为……以为可以是天长地久，此生不渝……原来誓言也只是笑话而言。当年……在江南，我不该让你握住我的手……不该收了你那枝花……不该，看你的眼睛，不该，被你的笑淹没……不该盗了疗愁叛出唐门，不该随了你回宫，不该当这个劳什子的贵妃……” 
她声音越来越急促，泪珠本来在眼眶里打转，此刻已经落了下来，滑落到光洁如玉的面颊上。赵佚看了心中也阵阵刺痛，轻声道：“云儿，若你真厌倦了皇宫，你爱怎么样，我都随你。” 
楚怜云流泪道：“你是什么人都好，为什么你要生在帝皇家？那些东西有什么可留恋的？我知你在这个皇位上丝毫也不快乐，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离开，走得远远的？我宁可还是你做王爷那时候，可以爱到哪里便到哪里，我恨死了那皇宫，我都快闷疯了！我看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你知道吗？我看你终日抚弄那支水龙吟，我就恨！” 
赵佚叫了声：“云儿！……”又不知如何说下去，枉他计谋多端，此刻也无言以对。楚怜云所言句句是实，自己在夜夜梦回之时，看来满池莲枯藕败之际，又何尝不恨不怨。即使顾惜朝已死，对他之恨却也无法消除，只恨自己为何对他动了心，动了情，以致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国事不是用武功能解决的，顾惜朝永远无法明了这点。只是个任性想要天上星星的孩子，要了这样却想要那样，用了所爱之人性命去得了想要的功名权势，却硬要戚少商来原谅他。一次又一次去挑战戚少商的底限，怎么可能不输。 
赵佚是看得清楚，看得分明，却无法让自己从这个网中挣脱出来。明知道对一个死人的眷恋是世上最无用的事情，但却也是最无奈的事情。又何尝没想过，如果那疗愁真能开花，这般疗了愁，忘了忧，也无甚不好。明知道是绝望苦涩的思念，永世不停的追忆，无穷无尽的悔恨，一切一切都是无望，那不如忘了的好。 
若非遇了白愁飞，或者真的忘了的好。天下怎会有人长了一模一样的脸，又怎会再有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来看自己。 
见了你青衣飘然，我几疑天上人间。若是梦，也真愿长醉不醒。那一刻，赵佚便知道，百年难遇的疗愁虽然绽放，自己却永远不会再想要了。 
那半杯银色的酒，就像揉碎的月光，在闪耀。 

楚怜云正要把那杯酒倾入白愁飞口中，忽然右手肘弯一麻，叮地一声，金杯落在地上。她回头，眼中平添了惧意。 
赵佚脸色发青地瞪着她，楚怜云与他相处日久，赵佚一向深藏不露，也极少见他这等表情，显然已是怒极。楚怜云也看得一阵心寒，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直退到栏杆之前。 
赵佚冷笑道：“云儿，你也未免逼我太甚了。你也要来挑战我的底限，是么？你要逼我杀你，对么？” 
楚怜云胸中一股怨气涌上，厉声道：“皇上，你真的连我都想杀？” 
赵佚冷然道：“我想杀你，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楚怜云咬了咬唇，道：“没想到连疗愁都毒不倒你了。” 
赵佚淡淡道：“我却没想到，我连你都得防着。本来世上最信任的人，却到了如今这地步，云儿，你认为值吗？我对你如何，你心中自知，你何必非要做这等傻事，这争得出个孰是孰非吗？” 
楚怜云眉端骤然堆上了说不出的伤痛绝望，凄然道：“皇上，你再对我好，你终究不能懂我的想法。” 
赵佚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是绝不会变的，你何苦来？把我们之间的情感和信任都毁了，以后你我还要如何相处？” 
楚怜云望了白愁飞一眼，他眼看着赵佚跟楚怜云对答，脸上淡淡的一无表情。眼神也转开了，似对眼前的一切全不关心。 
楚怜云咬了牙，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恨死了他这般云淡风清的模样，虽然明知他不能为此负责，但若非没有他存在，自己跟赵佚又如何会弄到今日这等境地？ 
她突然笑了，笑得却有几分娇媚。与刚才怨毒的表情全不相同。“即使我不害你，你一样地活不过三天。” 
白愁飞诧异地抬了眼睛看她，道：“娘娘下毒功夫出神入化，又在我身上下了什么毒？” 
楚怜云笑道；“你以为皇上真有那般好心，肯救那戚少商？” 
白愁飞变了脸色，不再言语，只听她说下去。 
楚怜云笑道：“你碰了那疗愁的花瓣，那就是毒啊。皇上十年来跟我在一起，对这毒倒是适应了。那是解戚少商之毒的没错，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别的毒。所以，他才会变成如今这等模样。而你……也碰了那花，疗愁的枝叶若非炼制，便也只是寻常枝叶，唯有此花，一碰便是毒。” 
白愁飞怒极，却反而笑了，道：“皇上，真是不错的局。” 
赵佚淡淡道：“若非你以了顾惜朝的模样出现，让我再次动了心，一瞬间我也失了神，恍惚间以为我还可以找得回心中那抹影子，我定然会当场捏碎了那花瓣。算来你身上的毒发作时间便是凌晨之时，你终究会来求我的——若你不想死的话。没想到怜云却从中作梗，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太高估她了，女人总归是有嫉妒心的。她的忍耐，也到尽头了。” 
赵佚侧头凝视白愁飞，那眼神犹如那满湖的水，深澈幽暗，不见底。只是有轻微的波纹，随风在动。一瞬间白愁飞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的心都发了颤。那眼神就是如一湖水，直要将人淹没的感觉。似灼热要把人灼成灰，又似冰冷要冷透了人的心。 
赵佚回过头，看那满池的碧色莲叶，看那在夜色下绀碧的湖水。只没了那朵朵清莲，让白愁飞几疑刚才所视的是幻觉。 
也罢，本来也是幻梦之空花。 
“刚才我说，我要你选择，是否救戚少商。即使你是顾惜朝，你也不一定会救。如今，是为了你自己的性命，你自己选择吧。” 
白愁飞气得浑身发颤，最后却狂笑了起来。楚怜云好生诧异，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白愁飞笑声渐渐停止，道：“我笑他痴心妄想，妄想得不到自己所要的。即使身为帝王，感情的事怎么可能勉强。戚少商如是，皇上亦不例外。顾惜朝泉下有知，这两人在他有生之日不知珍惜，只知伤害，此刻却是悔恨终生，以致死钻了牛角尖，他该是好笑吧？这也算是种报复吧？”盯了赵佚，道，“皇上，你是一副稳超胜券的模样，您却忘了，这世上，唯有一样东西，那便是您不能勉强的，那就是感情。所以，很可笑。” 
赵佚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他。白愁飞无法动弹，却见赵佚的眼神落在自己面上，那眼神，仿佛真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赵佚的手指很冷，冷得像冰，轻轻地抚在他眼睑上。白愁飞浑身不由自主地一跳，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我非要勉强。我决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白愁飞咬牙道：“不可能。” 
赵佚的手缓缓往下移，移到他脖子上那五个淤青的指印时，忽然手下一重，直掐住了他脖子。“那 
么，我就兑现当初对顾惜朝说的话。把你的心，血淋淋地挖出来，握在我手中，用我的温度来保持它的热度。若你不愿对我微笑，我就在你对别人笑的时候，把你的头砍下来，用我的嘴唇你保持你的温度。” 
赵佚说得轻描淡写，白愁飞这次却是生生地打了个寒噤，直冷到了心里去。赵佚五指渐渐收紧，白愁飞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忽然赵佚撒了手，道：“自己决定吧。我给你选择的权利，生，和死。我把顾惜朝推入了黄泉路，如今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白愁飞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无话可说。 
只听见亭上纱缦在风中拂动的声音，还有三人的衣襟被风吹动的声音。 
忽然清脆的利器出鞘的声音，只见楚怜云横刀在颈，道：“皇上，看来是把我当作个死人了。今日若你执意如此，怜云也无生意，不如死在皇上面前。” 
赵佚变了脸色，道：“怜云，你当真要逼我？” 
楚怜云泪水潸潸而下，只是流泪，却不说话。手腕一紧，刀刃更向自己颈间紧了几分，利刃锋利，鲜血已顺着刀背流了下来，映着她雪白的肌肤，触目惊心。 
赵佚惊怒交集，叫道：“云儿！住手！”两人距离虽近，但赵佚也无把握能在楚怜云刀刃切开咽喉之前，毫发无伤地把她救下来。一时之间，他也彷然无措。 
刀刃更深了几分，赵佚无可奈何，道：“云儿，先放下刀，什么都好说。” 
楚怜云望了白愁飞一眼，道， 
“这药性只有半个时辰，如今你也该能动弹了。皇上绝不会杀你来换我的命，你走，你走，永远不要回来，只要有你在，皇上就会乱了心。” 
白愁飞早已觉得浑身的麻木之感逐渐减轻，咬牙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向亭外跌跌撞撞地走去。 
忽然他听到什么声音，是赵佚的惊呼声，那是震惊伤痛到了极点的声音，白愁飞本待不理，却不由自主地转了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血红色，像一捧绯红的雨，洒得亭里的纱幔上，画了万点血红花朵。溅到赵佚白衣上，如雪里红梅。 
那一刻，赵佚奇怪的是，自己脑海里却很清晰地浮现了那幅顾惜朝以鲜血在十丈白绫上所画出的那幅红梅图。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点点鲜血洒在雪地之上，凄绝哀艳。 
“铮”地一声，楚怜云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 
“云儿，为什么？……” 
楚怜云伸出手，一点点拭去赵佚脸上所溅的她的血。她在笑，眼中的泪却奔流不止。泪跟血混在一起，她的容颜艳丽得让人不敢逼视。 
“这样，至少……你能记住我……一生……一世……” 
赵佚摇头，云儿，云儿，你太残忍。你自刎于我眼前，你这不是要我愧疚终生？ 
“皇上……你还记得那时，我不肯跟你进宫，我们本要分离……你念给我听的那首词吗？再……念给我听一次……好吗？” 
赵佚眼中已含了泪。那时楚怜云不肯随他入宫，最后隔了若许时日，两人终归还是走到了一次。赵佚并未后悔过这个选择，如今他却想，若是当时没有执意带楚怜云进府，最后进宫，是否今天的结局会有所不同。 
为何我这一生，总会为了所爱之人而后悔。 
“泪湿干花著泪，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暮暮朝朝。” 
楚怜云的手慢慢自他手上松开，滑落。长而浓的睫毛，缓缓垂落了下来，如蝶翼坠落。 
赵佚的声音，仍如耳语般，低低回响：“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那一刹那，天与地一片宁静，只有她最后一滴泪，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白愁飞站在回廊之上，半日，慢慢转身，向来路走去。 
耳边犹听得，满池莲叶在风中摇曳的声音。 

杨无邪站在薄雾之中，他的脸也在雾中，看不清表情。 
“杨大总管在等我？” 
杨无邪道：“不错。” 
白愁飞弯了腰去看身边一株带了露的朝颜，笑道：“杨总管好闲心。” 
杨无邪道：“戚少商已醒了。” 
白愁飞一震，在轻触那娇嫩花瓣的手指也顿住了。慢慢道；“已醒了？” 
杨无邪盯着他，道：“你是高兴呢，还是失望？” 
白愁飞笑了笑，不答却反问道：“想来也解不了伤情之毒吧？反而更会加重？” 
杨无邪道：“不错，请了唐门的高手替他治伤，虽然解不了毒，但至少把人弄醒了。戚少商自己出马寻解药，会比我们强得多。” 
白愁飞笑道：“那敢情好，杨大总管此时不去跟戚楼主计议如何取解药，还在这里跟我蘑菇什么？” 
杨无邪叹了口气，道：“你也中了毒，是不是？” 
白愁飞一怔，随即冷笑道：“想来也是那唐门高手告诉你的？戚少商也知道了？” 
杨无邪哼了一声，道：“我倒真不想让他知道。不管你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死了都比活着好。” 
白愁飞却也不怒，笑道：“杨总管什么时候这么毒的嘴了？ 
杨无邪也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一向牙尖嘴利么？” 
白愁飞淡淡一笑，道：“杨总管能言善辨，滴水不漏，但又几时像如今这般口不饶人。唉，看来杨总管对我是恨得切骨啊，以后我怕晚上睡觉都要小心点了。” 
杨无邪冷冷道：“那还要看你活不活得到明天。” 
白愁飞仰头看天，却只见那发白的苍灰色。“那也好，就拖着你们戚楼主一起陪葬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倒也不亏了。” 
杨无邪气得脸色发青，转身便走，白愁飞笑了笑跟了上去，道：“杨总管何必恼，我还不想死呢。” 

戚少商缓缓睁开眼来，道：“我做了个梦。” 
白愁飞负手站在轩窗之前，朝霞铺洒在他身上，有淡淡的华彩。一缕薄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什么梦。” 
戚少商慢慢道：“我们在酒楼上饮酒。外面的荷花开了。我嗅到莲花的清香了。可是，当我们酒喝完的时候，荷花也凋了。” 
“有很多荷花？” 
戚少商眼中露出一丝做梦般的神情，道：“是的，万顷莲叶，亭亭如盖。白莲清雅，如美人出浴。月夜波光，像梦。” 
白愁飞凝视他，双目如星。“这时候的戚少商，倒真的是像在做梦。这就是失去所爱之人的感觉吗？” 
戚少商沉吟了一下，像做梦的笑容浮在了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当你失去时，天还是天，却已不是你熟悉的天。什么都一样，只有他不在了，这个天地也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天地了。” 
白愁飞转动着眼珠子，戚少商微微苦笑，端起案上那只空的茶杯，倾过来。 
“就是这样。空的。什么都没有。” 
白愁飞道：“你仍旧过得很好。你仍旧有你自己的生活方式。” 
戚少商又笑了。“你当真不明白？”他笑容惨淡得让人心酸，这样的表情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一个铁铮铮的汉子身上。他一松手，那只青瓷的茶杯跌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摔碎了，总有点碎片还存在吧。戚少商总不能去学世俗人等，去寻死觅活吧。何况……他根本已心冷如灰，若在黄泉路上相遇，他会毫不迟疑地喝了那碗孟婆汤的。” 
忽然侧耳听到房门外有脚步声，戚少商半支起身，叫道：“杨总管。”虽然仍然中气不足，但脸上已有了血色，一双眼睛在灯下也有了光彩。 
杨无邪应声进来，戚少商道：“杨总管，有何发现？” 
杨无邪把一张图铺在案上，道：“楼主请看。” 
白愁飞也凑了过去，见图上曲曲弯弯地画了些山水，皱了眉道：“这是何处？” 
杨无邪道：“这便是那位娘娘常去的地方。是个山洞，进去的人好像还没有活着走出来的。旁边住的乡人说，里面尽是毒蛇，蜈蚣，蜘蛛，无一不是剧毒之物，没人敢踏入。也不知这位娘娘在里面藏了什么，用了五毒来护着。” 
戚少商仔细看那图，笑道：“这娘娘也好生细心，将解药藏在深山里还不算，还要五毒来守？就算疗愁是天下至毒，她也犯不着如此小心谨慎罢？” 
一面卷起了图，戚少商笑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杨无邪一惊，道：“戚少商准备亲自前往？” 
戚少商笑道：“我的命还悬在那呢，我不亲自去，还能如何？不要说五毒，十毒，一百毒也得闯闯。只是那娘娘可千万别正好撞上了，我可不想跟贵妃娘娘去拼命。” 
白愁飞本来倦怠地坐灯影里，此时低声说了一句道：“她死了。” 
戚少商陡然回头，声音微变地道：“你杀的？” 
白愁飞冷笑道：“为何戚楼主一问就说是我杀的？笑话，她是贵妃娘娘，千金之躯，我为何要杀她？我就不怕皇上还找我的麻烦？” 
戚少商闭了嘴，忽然走到他身前，拉起他衣袖便走。白愁飞夺手道：“又怎么了？” 
戚少商道：“想活命，就跟我一起去。不管你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你既然活过来了，难道就甘心这样等死？” 
两人站在那山洞之前，四周野藤丛生，满是荆棘，白愁飞皱了眉头，不言语。戚少商瞅了他一眼道：“怎么？” 
白愁飞道：“实在不像常有人来的地方。楚怜云贵为皇妃，不成天天跑这鬼地方。” 
戚少商蹙了眉，挥剑砍断了洞口的荆棘，晃亮了火折子，道：“走吧，反正这位娘娘也死了，又不能到宫里去要解药，也只有这里了。什么龙潭虎穴没闯过，还怕这小小一个山洞不成？” 
白愁飞瞪他一眼，道：“为什么不能到宫里？” 
戚少商也瞪了他一眼，眼神很是奇怪，道：“你觉得能吗？” 
两人一时间僵在那里，最后戚少商举了步进去。才行几步，就觉得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头晕欲呕。 
白愁飞只觉得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是软绵绵的，像是有血有肉的东西，低下头借着火折子的光一看，一阵恶心，险些呕了出来。 
只见脚下全部是蝙蝠的尸体，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就像是无数枯叶铺在地面上，一踩上去就是软软粘粘的感觉，让两人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愁飞强忍住恶心的感觉，抬起头向前看去，只见是一条黑黝黝的暗道，深不见里。忍不住冷笑道：“这位娘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常常到这等地方来，也亏她受得了。” 
戚少商有些诧异地道：“唐门擅使暗器没错，擅用毒也没错，但这娘娘似乎也太过了些，倒像是有些邪教了。听说她是嫁入唐门的，不知道究竟有何等来历。” 
白愁飞微一思索，道：“听她说话，不像是中原口音。有些软，有些糯……”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皱眉不语。 
戚少商已向那暗道口走去，道：“先不管那些了，进去再说。” 
那条暗道却是蜿蜒向下的，似乎是个天然的暗道。曲曲弯弯地走了一阵，两人都觉得心里发毛，不知道究竟会走到何处。感觉就像是一步一步地在向幽冥黄泉走去。 
白愁飞手中的火折子燃尽了，白愁飞顺手抛在了地下。突然间戚少商手中的火折子也灭了，戚少商忽然反手去抓白愁飞的手腕。白愁飞一惊，直觉地想挣脱，戚少商低声叫道：“惜朝，如果我们就死在这里，你都还不肯承认？” 
见白愁飞不言语，戚少商的声音又在暗道里回响，很空洞。“你知道我这样走着走着，有什么感觉吗？” 
白愁飞的声音，虽然就在他咫尺之间，却感觉很飘渺，像风中的灯焰，忽明，忽昧。“像走入黄泉。：” 
“那么你还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我们走到黄泉的时候，不要喝那碗孟婆汤？”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片寂静。寂静到戚少商若非还紧握着他的手碗，就会怀疑这偌大的山洞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步。 
“宁可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惜朝，我们究竟谁违了约？我还记得你说过，旗亭一夜，永生难忘。你，却忘了。” 
白愁飞推开他，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本来山洞里便是黑暗一片，他手中已无火折，一撞便撞到了洞壁上，只听得吃痛地低呼一声，又不再有声音了。 
戚少商循了声音而去，将他按在洞壁上，低声道：“惜朝，不要再等到死时来后悔了。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你，至少不要再骗我下去。我真的会疯的。日日夜夜看着你，能触到你，却又不是你。就像天上一轮月，映在水里，怎样也捞不起来。反正一碰，就把原来那个月的影子也一起弄碎了。” 
白愁飞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却是冷如寒月：“你疯就疯，与我何干。戚少商，我叫你放开我，这时候我不想跟你动手，你最好有点节制。” 
戚少商双手一紧，却更牢牢把他双腕按在洞壁上，道：“我也不想跟你动手。要真比试，恐怕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白愁飞忽然低呼一声，手腕一翻，戚少商只觉一股大力弹来，不愿跟他硬碰硬，当即撤了手。 
只听白愁飞的声音响起，竟颇有痛楚之意，怒道：“点火！” 
戚少商大惊，摸出火折子晃亮，只见白愁飞正伸手按在颈侧，戚少商一把掰开他的手，只见白皙肌肤上，有一点红点，有血丝渗出，血却已经变成了黑色。 
两人慢慢抬头，只见洞壁上竟然爬满了蜘蛛，蜈蚣之类，个个色彩斑斓，都是少见的毒物。竟然也分辨不出，刚刚伤了白愁飞的是哪一种。 
白愁飞怒极，最后却恼得也发作不出来了，苦笑道：“戚少商啊戚少商，你真是我的霉星。跟你在一起，我算是倒霉透了。” 
戚少商手一紧，把他按在怀中，白愁飞想挣开，却被戚少商一把拥紧，浑身一软，知道毒性剧烈，已挣扎不了。 
戚少商将嘴唇凑到他脖子上，用力吮吸那细小的伤口。半晌，戚少商吐出口里的黑血，道：“我知道这毒必是奇毒，但做了总比没做好。” 
白愁飞已浑身无力，发作不出，苦笑道：“既然都没用，不如不做好了。” 
戚少商扶起他，道：“走。” 
白愁飞只觉五内如焚，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似的，勉强开口道：“到哪去？” 
戚少商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洞内以五毒守护，必然藏了珍稀之物，我就不相信今日寻不出来。反正你我的命都悬于一线，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我也闯了。”只觉得白愁飞身上热得烫人，伸手在他额上碰了一碰，只觉如同火烧，大惊道：“你怎么样了？” 
白愁飞低声道：“没事。只是……” 
戚少商追问道：“怎么？” 
白愁飞苦笑，道：“没事，只是热。” 
戚少商抬起手，轻轻覆在他额上。他的手却很冷，让白愁飞有一瞬间的清凉的感觉，紧接着那只手也染上了暖意。 
“你怕死吗？” 
白愁飞诧异地抬了眼睛看他，道：“为什么这么问？谁不怕，难道你不怕？” 
戚少商笑道：“怕，不过看是为了什么去死。有很多东西比死来得重要的。你……唉，你永远不会懂吧。” 
走到下一层，白愁飞骤然打了个寒噤。冷，彻骨的冷，到了骨子里的冷。戚少商擎起火折子，一瞬间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竟然是一个冰窟。四壁晶莹透亮，映着火光，一圈圈的彩光映得人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不过除了满洞的冰以外，也是一无所有。 
戚少商也猛然打了个寒噤，转头望去，却发现角落里还有柴禾，此时也来不及想这地方为何会有柴禾，顺手点燃了。 
白愁飞本来体内如同火焚，一走入这冰窟，却又寒气袭体，脸色时红时白。戚少商拖了他在火边，道：“这样总要好些。” 
见白愁飞已闭了眼睛自行运功，戚少商怔怔凝视那跳动的火苗，意识又模模糊糊地飘到了连云寨顶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的烈酒朔风，你氤氲如酒的眸子与笑，你火热得让我颤抖的肌肤和嘴唇，还有那毕剥一声熄灭的火焰。 
那落日夕照，映了那满天飞雪，那时揉碎了人心的凄艳，像你最后对我那一笑。笑得淡淡，淡淡得就像那拂过脸颊的风，像落日时的一抹残霞，像雪飘落在手心里又溶化无痕。 
以为那夕照之下的广陵散便是绝响，未料竟在象鼻塔底再度闻得琴声。琴声如潮，潮声如雷，素闻五步之外不闻琴音细微之处，这琴音以内劲送出传入自己耳中，把自己的心，都像是一并震碎了，碎得拾都拾不起来了。 
那一夜我也醉了。 
醒来你却要打碎我的梦。 
如今这张脸就在自己眼前，那发丝柔软地拂在耳际，也拂动了我的心。就是你啊，惜朝。 
“似乎这里也什么都没有。看来，我们也得死心了。” 
白愁飞强忍了那冷热交替的感觉，咬牙道：“死心？我是这么容易死心的人？” 
戚少商伸手，触了他的脸，道：“这时候，你还不承认？你还记得么，你说过，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一直硬撑着也要活下去，不是么？” 
白愁飞盯着他，道：“你为什么一直那么肯定我是顾惜朝？” 
戚少商道：“也许就因为我相信吧。” 
白愁飞冷笑道：“就这样？” 
戚少商道：“是，就这么简单。没理由，没原因。只是你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让我也迷惑了。” 
白愁飞侧头，火光映了冰，又映了他的脸，那光华就在五彩的冰光里闪烁，给他的脸也蒙上了一层晶莹的光彩，眼睛里如同有层黑晶的雾在闪亮。 
“在想什么？” 
白愁飞微笑道：“没有，只是，戚少商，你不是一直都活在梦里吗？死人能复活吗？碎了的心能补吗？选择过的，能后悔吗？” 
戚少商正要回答，忽然感到身下冰块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那冰块竟已被火熔化，整块陷落，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只听咯咯之声直响，整个冰窖的地面全部脱落，冰的碎块砰砰地向下坠去，听声响倒不是很深，且是实地。 
电光火石一瞬间，戚少商已经知道，这柴禾烧火，必然是引动了什么机关，才会导致整个冰面一起塌落。而这里所养的毒物，也尽皆是至寒之毒，让中了毒的人，会生火取暖。这冰窖四壁尽是滑不溜手的冰壁，毫无可以着手之处，戚少商拔剑运劲刺入冰壁，铮地一声，长剑竟然弹了出来，戚少商大惊，他手中之剑“痴”虽及不上湛卢那等上古名剑，但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剑，削金断玉，竟然刺不进这冰壁？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这一刹那，身下已毫无可着力之处，两个人就一起向下摔落。戚少商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真是在向幽冥坠落，只觉得嗖嗖的风声在耳边拂过，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暗，最终伸手不见五指。 
戚少商脚还未落到实处，便听到轻微的嘶嘶的声音，暗叫不好，挥掌一掌拂去，掌风到处，听到风声，知道有什么自身边被震飞了出去。只听铮地一声清响，一道月华划出，跟着有血光闪动，戚少商借着湛卢的冷光看得分明，是一条条被削成数截的蛇身。 
戚少商已点燃了火折子，低头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刚才听到那嘶嘶之声，便是地下蠕动的无数条蛇发出来的，一条条昂首吐信，再一抬头，四壁也爬满了蜘蛛，毒蝎，蜈蚣之类，恶臭扑鼻，中人欲呕。 
当中有一平台，一只五色斑斓的蝎子之旁，有一只黑色的玉匣。戚少商跟白愁飞的眼光都齐齐地投在那黑玉匣之上。 
戚少商道：“我们大概是找到了。”回头一顾，见白愁飞嘴唇发紫，显然在强忍寒意，也不言语，接了他的剑，挥剑把身旁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蛇斩断，大踏步地走向那石台之前，伸手欲抓。 
白愁飞道：“小心机关。” 
戚少商道：“五毒环伺，三层天地，这里若真再有机关，防也是防不了的。”一剑把那蝎子砍成两半，一伸手把那玉匣抓了起来。 
一瞬间两个人都屏了息，已经作好了等待天崩地裂的准备，洞窟里却是毫无响动，只有那细微的嘶嘶之声，不绝于耳。 
戚少商抛出玉匣，在半空时，长剑甩出，使了个巧劲，旋开了盒盖，又顺手一掌拍去，玉匣倒过来，落了两个个小小玉瓶出来。戚少商将玉瓶跟剑一同接住，只见一个红玉，一个白玉，却没有注明用途。 
戚少商打开那个红玉小瓶，一股奇香传出，顷刻间那群蛇都为之一滞，看来是对付这批毒物的香气。 
又拔开另外一个，里面是一颗绿色的药丸，闻在鼻端，依稀有淡淡香气，那是戚少商早已熟悉的香味，疗愁。 
戚少商把那粒绿色药丸摊在掌心里，道：“看样子，此药珍奇，只有一颗。” 
白愁飞的脸色如同那冰窖的薄冰，纯白晶莹，让戚少商看了心里一阵阵地揪。“那还真是僧多粥少，分也分不均哪。” 
见白愁飞皱了眉头看身旁的蛇群，有几条已经触到了他衣角，戚少商挥了剑斩开，擎了那红色玉瓶给他道：“没办法，这地方也不好找出口，恐怕还得呆一会，这里面毒物太多，把这药搽身上这些毒物就不会靠近了。” 
白愁飞脸色本白得毫无血色，这时却腾地涨红了脸，戚少商见他眼中带了怒气，忙道：“你难不成准备一直把这里面的蛇啊蝎子的砍下去？一个疏神再被咬一口，那怎么办？” 
白愁飞瞪了他一眼，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扔在地上踩灭，顿时洞中一片漆黑。只听得衣襟沙沙作响的声音，半晌又归于寂静。 
白愁飞摸索着拾起火折，重新点亮，却在亮的一瞬被戚少商打落在地。忽觉唇齿间一凉，一个清凉的东西被送入了口中，戚少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难道你真会以为我贪图这解药？会跟你去争？” 
火折子落在地上，光很暗，但还是依稀看得清两人的容颜。白愁飞望着他，眼神很奇特，似在回忆，又似在追寻。那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有点什么东西，让戚少商看不透，也看不清。他也不想看，不想猜。只感觉到，抱住他，怀中的人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自己的拥抱。 
已经不想了。只想要拥抱。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就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多，在意得太多，才知道后悔。 
终生所有，只愿换一刹那阴阳的交流。如今人在臂弯中，怎么可能再放手。 
“惜朝，惜朝，惜朝……”低低的声音，如耳语，如梦呓，催眠般地一直一直在白愁飞耳边回响。一直像咒语般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一声声，一声声，痛楚，悲哀，绝望，期待，求恳……一切一切，都在耳语般的低唤中。 
白愁飞长叹一声，伸出手，触在戚少商面上。自己的手很冷，戚少商的脸却很热，热到可以把人灼伤的地步。 
“旗亭一夜，永生难忘。” 
戚少商骤然感到眼中一阵潮湿，双臂一紧，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又慢慢放松。戚少商触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惜朝。” 
“……嗯。”声音很低，很轻，听到戚少商耳中却是如雷鸣。一时间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堵塞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就不说罢。 
戚少商双臂使力，将他一推推到地上，顾惜朝吃了一惊，叫了起来：“地上是蛇……”戚少商扳着他的肩就按了下去，哑声道：“没关系，你身上搽了那药，蛇会自行避开的。” 
顾惜朝又气又笑，道：“戚少商！你……”话未落音，整个人已被戚少商按在了潮湿的石地上，那滑腻的青苔的触感让他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不过只要不是蛇，青苔也就认了。 
扬起眉，顾惜朝道：“戚少商，你难道什么时候都是这般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 
戚少商把头埋在他肩头，他的发也散乱，跟顾惜朝的发丝混在一起。只听他模糊的声音，自脸下低沉而暗哑地传来：“惜朝，惜朝。” 
嘴唇跟嘴唇终于相触了。戚少商觉得他的唇很冷，冷得像冰，让他又再一次——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回忆，都在一点一滴地放在记忆里咀嚼，把这最悲伤绝望的时刻，竟然是两人唯一一次没有空间没有距离没有保留的接触，十指交缠，唇齿相交，抛开那一切的俗世恩仇，不去想那无望的明天。就那样，沉在最原始的欲望里。 
我们为何把彼此的缠绵总选择在这样的地方……那一次，听得见朔风烈烈的声音，听得见肢体交缠间我们浓重的喘息声，润湿了发丝，也润湿了我们的眼。 
吻细腻地一寸寸在冰冷的脸颊上碾过，戚少商低低地在他耳边道：“你现在，还冷吗？” 
顾惜朝伸出手，在他发间慢慢拂过。“又热，又冷。” 
火折子燃尽了，熄了。戚少商埋下头，一点一滴地细品着那唇的味道。那究竟是火热还是冰冷，戚少商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道，就这样沉沦了，管这里是不是十八层地狱，都先让我的身体先遂了我的心罢。 
耳边那毒蛇蠕动的嘶嘶声，我就当它是悦耳的丝竹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太黑，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包括你的容颜，你的眼睛，你的一切。手指触在那冰冷的肌肤上时，戚少商依稀可感到那如玉般的触感。 
我真已记不清，那夜在大帐里，冷月凄迷之下，拥抱你时的触感。那时是那般的癫狂，让我疯狂。恨不得把你揉碎在我身体里，却终究办不到，只是揉乱了你的发，在你身上一点一滴地留在印记。 
我终究是撒了手。 
戚少商忽然觉得一阵剧痛，顾惜朝一口咬在他颈侧，直咬得鲜血迸流。戚少商大痛之下直觉地想推开他，却终究是强忍住了，反而把他拥得更紧。 
“是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那人紧咬在自己颈侧的齿，慢慢松开，继而，是一声低叹。幽长，而绵邈。回荡在洞壁里，一声又一声地作响。 
顾惜朝摸索着去点火折子，却把戚少商一把打落了。顾惜朝又气又笑，道：“戚少商，你又想怎么样？” 
戚少商把他硬拉回自己怀中，道：“别动，就这样。就一会。” 
顾惜朝微蹙了眉头，道：“时候不对，场合也不对。”心中却想的是，刚才的事情更是荒唐。旁边蛇的嘶嘶声依然听得他头皮发麻，完全不敢想像方才居然在这等情况下……不禁红了脸，好在是黑暗里，戚少商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走吧。” 
戚少商道：“你为什么一直不承认？一直骗我？”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我骗了你什么？我又承认了什么？戚少商，你可真会死钻牛角尖/” 
戚少商这时才算把火折子晃亮了，借着火光怀疑地打量他的脸。顾惜朝发丝凌乱地覆在肩上，衣襟也是半开，脸上带了个半嘲谑半冷然的笑意。 
戚少商放了声音，道：“是我的错。”攥了他的手，道：“告诉我，当日你跌落山崖是怎么……” 
顾惜朝脸上变色，甩开他的手，道：“好啊，戚少商，转过头来你又开始怀疑我究竟是还是不是顾惜朝了？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死要活地逼我承认？” 
戚少商正想说话，顾惜朝逼视他，堵了他下半截话道：“其实你一直心里认为我是白愁飞，只是希望我是顾惜朝，对不对？” 
戚少商心中剧震，知道自己此若露了一丝疑虑，眼前的人就真的会永远失去了。 
顾惜朝瞪着他，道：“从此以后，不要再问我类似的问题。不要再跟我提以前。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愿想起来。” 
戚少商更痛，道：“是我伤了你……” 
顾惜朝起身掩了衣襟，道：“我说过，不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听。这段时日已来听你翻来覆去在我耳边说从前的事，我已听得腻烦了。” 
望了望顶上那个破洞，顾惜朝伸手一掌击在那平台之上，将那石台平推出丈余，停在他们摔下来的那个洞口之下，顾惜朝一跃上了那石台，他本来仅着了中衣，伸手把外衣撕开，拧成一条，往上一抛搭在洞口一处突起上，伸力一跃而起，人已翻上了上一层。 
戚少商注意看他，眼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很怪异的神情。见顾惜朝上去之后没有动静，倒是那根绳索还垂在那里，伸手握住，也跃了上去。借着火光，两人走出了洞。 
顾惜朝着了件白色中衣站在那里，这时天色已大亮，他脸色极苍白，在阳光下更是毫无血色，嘴唇的颜色都是淡得无色。如玉的脖颈裸在日光之下，上面红印青印一览无遗，他面无表情，倒是戚少商看到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戚少商走近他，伸手想替他掩好领口，顾惜朝皱了眉退了一步，戚少商的手僵在半空，抬了眼凝视顾惜朝。顾惜朝止住了步，也没再躲闪。 
戚少商替他拉好衣襟，道：“怎么了？你难道还不愿意让我触到你？” 
顾惜朝冷笑了一声，道：“戚大楼主夜夜不归，也不知道到那里风流快活去了。现在还非难我，你这不是太可笑了？” 
翻身要上马，戚少商拉住他，道：“你要上哪去？” 
顾惜朝甩开他的手，道：“那不关你的事。” 
戚少商苦笑道：“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顾惜朝转了头像在打量怪物似地看他，冷笑道：“你做什么关我什么事？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好不得意，你只管回你的金风细雨楼当你的楼主，我也只管去兴风作浪，以后再遇上，再拼个你死我活，不好？” 
戚少商又盯了他脸看了半日，看他眉梢挑出的怒，眼中晕染的火。发丝凌乱地卷曲在肩头，越衬得发丝越黑，脖颈越白。衣襟遮掩下微露的一点红色，让戚少商不由得直了眼睛去看。顾惜朝更怒，一掌挥了过去，怒道：“戚少商！” 
戚少商甩了甩头，想把所有纷乱的思绪一齐甩掉，把所有的不安和疑虑也一起抛开。“我们走吧，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记得我们说的桃花源么？我听说，这世上真有一个地方，有杜鹃醉鱼，我们到那里，看杜鹃花飘在湖里，醉了的鱼浮在水面上。” 
顾惜朝瞪了眼睛看他，道：“你说什么？” 
戚少商的眼神又像是在做梦，缓缓地道：“现在正是杜鹃花开的时节了。到那里，是最好不过了。听说那湖水是碧绿的，清晨时湖上就会有一层烟雾笼罩在上面。粉色白色的杜鹃花瓣就飘在湖上，鱼吃了就会醉倒，浮在水面上。” 
顾惜朝脸上又似笑，又似怒，道：“戚少商，你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神话故事么？” 
戚少商微笑道：“是真的。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至少传说中是如此……”突然去握他的手，柔声道，“我们去看看，好么？” 
顾惜朝怔住，眼中浮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色。继而笑道：“你就放得下那金风细雨楼了？” 
戚少商又盯了他看，道：“我说了那不是我的东西。是王小石的，我只是替他代管。反正我也中了毒，大概也活不长了，你就……”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道：“戚少商，你那么爽快地把解药给了我，怕是还留有什么后路吧？” 
戚少商微有怒气涌上，沉声道：“不论有与没有，你当真认为我会对这解药有所吝惜？你也忒小看我了。” 
顾惜朝笑而不语，隔了许久方道：“不知道那传说中的杜鹃醉鱼在哪里？” 
戚少商嘿了一声道：“这么快便抓到我话里的苗头了，不愧是你。没错，是在蜀中唐门那附近。” 
又道，“雷纯之事，六分半堂不会轻易罢手，我及早了结，先去想办法解了毒再说。伤情厉害，再发作一次，哪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转了。” 
见顾惜朝还站在那里，似嗔又似笑的表情，心中一动，道：“雷纯之事，你究竟知道什么？毕竟那日你在场。她……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顾惜朝上了马，悠悠然地朝山下而去，道：“是我杀的，又如何呢？你准备把我交给六分半堂呢，还是交给皇上？可以，随你啊。” 
戚少商望着他的背影，在山洞中呆了几个时辰，也弄得脏了，偏在他身上还是洒脱随意，阳光射在他身上，让戚少商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 
两人就并肩而行，戚少商每次欲言又止，都被他一个冷冰冰地眼神堵了回去。戚少商真想问他一句，刚才在山洞时你的火热劲儿哪里去了，想想后果，又闭上了嘴。 
到了金风细雨楼不远处，戚少商定了睛看，却见杨无邪站在那里，戚少商心中一沉，跳下马道：“杨总管，什么事？” 
杨无邪瞟了一眼顾惜朝，眼光停在他脖颈之处，又收了回来。“王楼主回来了。” 
戚少商一怔，继而大喜道：“回来得倒真是时候！”转了头看顾惜朝，正要说话却骤然住了口，只见顾惜朝刷地变了脸色，眼中一丝冷光稍瞬即逝，却近乎于杀气了。 
顾惜朝转了身便要走，戚少商一把拖住他衣袖，道：“你衣服也没换，就这样子想到哪里去？” 
顾惜朝变了脸，道；“我不想见王小石。” 
戚少商奇道：“好歹他也是救了你命的人，你为何一脸杀气？听杨无邪说，王小石也精心照顾了你数月，不知耗了多少心血，你不感谢他也罢了，为何还这般……” 
顾惜朝仰了头冷笑道：“王小石救的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他心里念念不忘的也是白愁飞。”朝那象鼻塔望了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道，“你去见他好了，我去换身衣服。” 
戚少商道：“若王小石问起你呢？” 
顾惜朝笑了笑道：“他不会问的，你放心好了。”转身要走，戚少商又拉住他道，“你换回原来的装束，好么？” 
顾惜朝一怔，继而笑道：“你就那么怀念我那青衣的模样？那还不都是一样？总归是我，不就行了？还不就是这身皮囊，若我不生成这副模样，你就不认我是顾惜朝了？” 
戚少商微皱了眉头，顾惜朝牙尖嘴利得让他都有些受不了了，顾惜朝瞟了他一眼，凑在他耳边轻笑道：“怎么？生气了？” 
戚少商感觉到他轻轻吐在自己面上的热气，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似流欲流的水波，那聚如远山淡影的眉峰，一瞬间怒气也无了，说到底，总归是自己对不住顾惜朝，不低声下气还怎么行？苦笑道：“戚少商哪里敢生顾公子的气？由得你罢。不过……”咬了他耳朵低声道，“不准走远了。” 
顾惜朝突然笑了一下，这一笑笑得有什么东西让戚少商很不舒服。“走？我要走，早就走了，还等得到如今？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戚少商，你也越学越猾了，金风细雨楼给你受益匪浅啊。” 
戚少商又定了眼睛看他，看了半日，道：“是么？”转了身向楼里走去。 
洞中的激情仿佛是一场梦，不知道是美梦还是噩梦。反正现在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两人之间的一切，又究竟有没有改变？戚少商摇摇头，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满脑子纷乱的思绪，让他快要发疯了。 
顾惜朝目送戚少商的背影远去，就站在那里，默默地看。 
戚少商忽然又转过身来，走回来道：“你头发散开了。” 
顾惜朝伸手摸了摸头发，确实，簪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卷曲的发有点纷乱地披在肩头。戚少商伸手想掠他耳前的乱发，又止住了。终于苦笑道：“为什么，如今连触碰都不敢触碰你。” 
顾惜朝仰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敢触碰？怎么？怕亵渎了我？哈哈哈，戚少商，你真有趣。那你刚才做的又算什么？这就是大侠，口是心非的大侠？” 
“惜朝！”戚少商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双目定定地瞅着他。“是你快疯了，还是我快疯了？何必要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顾惜朝笑道：“我后悔了啊，后悔刚才不该承认我是顾惜朝。斯景斯情，一下子失了神，如此而已……我现在还能不能后悔？” 
戚少商此次真是怒气勃发，怒喝道：“顾惜朝！你不要得寸进尺！” 
顾惜朝脸色一变，一拂袖便要走，戚少商自悔失言，叫了声：“惜朝……” 
顾惜朝回了头，怒道：“戚少商，原来你夜夜里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废话！你后悔？你想找回来？现在你心愿已然得偿，我们倒是一如既往，毫无改变！” 
戚少商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递给他，顾惜朝随手接了过来，见触手光润，显然是被人成天摩挲，才有如今的光滑圆润。簪子雕得弯锐如钩，却看不出是什么木质。 
戚少商道：“这是偶然得来的沉香木，我把它雕成了你当日所用发簪的模样，一直放在身边。原想永无机会再给你的，如今，也算是上天垂怜。别再跟我赌气了，只要雷纯的事情一了，我就把金风细雨楼交还给王小石，我们去看那杜鹃醉鱼，找那世外桃源去。” 
顾惜朝凝视着手中那黑色的簪子，眼中有层薄雾在蔓延。戚少商看得分明，又是那朦胧的烟雨，他恨不得能化在其中的江南烟雨。 
“世上真有桃花源吗？” 
戚少商伸手，掠开了遮在他额前的乱发。发丝触手很轻柔，像缠绵的雨。“有。只要跟你一起，在哪里都是桃花源。” 
顾惜朝抬起眼睛正视他，眼中的烟似乎要化成了雨。戚少商低声道：“还记得三生石么？西湖之侧的那块镜面白石？” 
顾惜朝不说话，戚少商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再等我数日。等我了结这些事罢。” 
顾惜朝微笑，这次笑中却无了嘲弄，却明净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如果你的毒唐门也治不好怎么办？” 
戚少商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发上，很轻柔很轻柔地抚摸。“没关系，只要在我死之前，能带你一起到能看到杜鹃醉鱼的地方，我也宁可就像那鱼一样，醉死在湖里。或者，在你手中……” 
顾惜朝笑，笑得淡淡，如他眉峰的轻聚，淡如远山，而且是有神灵的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其中绰约多仙子。那般的仙山。 
“好，少商，记住你今天的话。” 

天边有浓云聚起，越聚越浓，仿佛重墨染就。有暗沉沉的雷声自闷然响起，顾惜朝抬了头，暴雨要来了吧。不过雷声还很远，离得很远。在天边。 
站在湖畔，碧清水波映出他的倒影。就是那抹青，还是远山的青，青得像被云缭绕着的那种轻薄的青。比柳条的颜色还浅淡，像柳条映到水波里那种颜色。 
顾惜朝盯着湖水的涟漪一波波地散开，把自己的容颜也一点点地模糊，最终到完全看不清楚。然后又等那湖面慢慢一波波地平静，最后又聚拢了自己的身影。 
从怀里摸出戚少商所赠发簪，顾惜朝伸手把头发随手拢了起来。沉香木本是上古神木，极之罕见，也不知戚少商是何等机缘巧合才弄到手的。那形状倒确是与顾惜朝昔日所用一模一样，顾惜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见一只孤雁，在碧波上一掠而过，带了一串水花，又把刚才他的影子弄碎了。 
忽然一阵幽幽箫声在身后不远之处响起，呜咽缠绵，顾惜朝一惊，转了身来，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立在不远处的湖心亭里，手中执了一支鲜红如血的玉箫。 
那男子本来神思飘渺，听了响动方才转过头来，见了顾惜朝，本来放在唇上的玉箫也顿住了。微怔道：“是你？” 
顾惜朝不自觉退了一步，本来已在湖畔，已然无处可退。赵佚笑道：“再退？再退可就掉下去了，你恐怕不会水吧？我来救你可又得讨你便宜了，你要还是不要？” 
顾惜朝涨红了脸，一时间无话可说。赵佚看了他窘态，心中好笑，道：“过来，真会掉下去了。那可真也是笑话一桩了。” 
顾惜朝眉宇间骤然染了怒色，赵佚见他脸色红得如同要滴出水来，便笑道：“我叫你过来，听见没有？你是要我来请么？” 
见顾惜朝不动，赵佚便在亭中坐了下来，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你。” 
顾惜朝冷笑道：“皇上好有闲心，居然一个人到这里来闲逛。” 
赵佚眉梢骤然染上浓重的悲哀之色，半日，缓缓道：“十年前，我是在这里遇上怜云的。” 
顾惜朝一震，望向赵佚，只见赵佚手指轻叩在凤血凝之上，微喟道：“怜云是苗家女子，嫁入了唐门。她也不开心，就到处乱跑。那时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只知道玩跟胡闹，是我苦了她，先是把她拘在王府，然后又把她拘在深宫，做那劳什子的贵妃。” 
眼望湖面，还是那茫茫烟波绿，跟十年之前，无甚差别。只是物是人非，佳人已渺，再不会有那个娇美少女，满脸纯真和不谙世事地对着自己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自己的手，那时候，却没想到，是把她推上了绝路。 
赵佚心中一痛，痛得要揪碎了心。顾惜朝看了他表情，冷笑道：“皇上后悔了？后悔因为袒护我而失了你的贵妃娘娘？” 
赵佚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惜朝却又笑道：“人死不能复生，皇上请节哀。贵妃娘娘是想不通，枉自白送了性命，皇上也别太过难受了。” 
赵佚眉头一挑，心想这小东西倒真是不知死活，不怒反笑道：“想不到惜朝还懂得安慰人。有长进啊，有长进。” 
顾惜朝扬了眉笑道：“皇上，你知道我是顾惜朝？” 
话未落音，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他整个人已在赵佚怀中。赵佚的凤血凝抵在他脖子之上，低笑道：“你说呢？” 
顾惜朝全身都僵硬了，赵佚察觉到他的反应，不由得笑道：“怎么？怕了？”贴在他颈后笑道，“放心，今天这地方挑得不错，看在怜云的份上，今天我让你走。不能让她尸骨未寒就对我怨念不放了。” 
顾惜朝冷笑道：“皇上，你这究竟是有情有义，还是薄情寡义？”欲待挣扎，那管玉箫却横在颈间，也不敢如何。那玉箫乃稀世珍物，触了肌肤并非一般玉质那般凉意浸骨，煞是温润。但纵是如此，顾惜朝也只觉得寒气在往心里冒，在赵佚这种高手底下，他决讨不了好去。 
赵佚感觉到顾惜朝在自己手中竟然有轻微的颤抖，却刻意把他搂紧了些，顾惜朝恨死了他眼中那抹逗弄的笑意，但也不敢再开口，一时间两人就僵在那里，只听得那风拂了柳条的沙沙声。 
赵佚贴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别怕，今天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不理会顾惜朝气得全身颤抖，忽然留意到他头上的簪子，他贵为帝皇，岂有不识货的道理，轻噫了一声，伸手想去拔他发簪，顾惜朝一挣，怒道：“皇上！” 
赵佚看他发急，更是好笑，贴了他嘴唇便吻了下去。顾惜朝情急之下一口咬了下去，赵佚猝不及防，一阵剧痛，放开了他。 
顾惜朝掠开丈余，瞪了眼睛看赵佚。赵佚嘴唇被他咬得生疼，又是气又是笑，半日方道：“哪去找了只会咬人的小猫儿来？倒真是可爱得紧。” 
顾惜朝哪里受得了他的调笑，直气得脸色发青，手握在剑柄上直是发抖。 
赵佚却正了色，道：“那沉香木你是从哪弄来的？那本是今年的贡品，不知路上被谁盗了。” 
顾惜朝冷笑道：“皇上好生小气，就算是被我盗了又如何？” 
赵佚笑道：“这些东西你要我当然乐意，只是你不是这等人。是那戚少商送你的？难得他有眼光了一次。 沉香，心坚而质美，外拙而内秀，秉天地精华，化人间污秽，不易得之物也。从隆冬破芽至万年方长丈许，历霜露冰雪；已成参天，更受穹风摧折，雷电轰击；苦雨阴风遂化成一缕缕奇香异津，叱电咤云竟压就一身钢筋铜骨。啧啧，倒真是跟你很配，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戚少商倒真是你的知音。” 
他说得轻描淡写，顾惜朝却是听得寒气一阵阵地自心底冒。赵佚却敛了调笑，道：“你们到了怜云那山洞里？” 
顾惜朝心中一跳，知道瞒不过他，道：“不错。” 
赵佚笑道：“好本事啊，怜云那洞里机关重重，五毒遍布，还是被你把解药找到了。只是只有一枚，想来戚少商定是留给你了。唉，你真是聪明啊，随便一点小手段就让戚少商心甘情愿地把解药拱手相让，可怜了那戚少商也是叱咤江湖的人物，却被你是吃得死死的。” 
顾惜朝哼了一声，道；“那是他自己愿意，我既没争，又没抢。送上嘴边的东西，难道我还要推出去不成？” 
赵佚微笑摇头，道：“真替那戚少商惋惜啊，他以为找回来了，却……” 
顾惜朝变了脸，道：“皇上何出此言？” 
赵佚一笑，道：“却找回了个已经没了心的人啊。”挥挥手，道，“你去吧，我看你这寒毛直竖的模样也有够好笑的。” 
顾惜朝暗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赵佚却叫住他道：“记住，今天是看怜云的面子，下次若让我见到你，你可就没今日这般好命了。” 
顾惜朝也不言语，飘了身到湖心亭顶上，笑道：“是么？那我还是跟皇上不要见的好。” 
赵佚伸了手，本来手心里是一把花瓣，却已被他揉碎。散在风里。飘在湖面。“若我想要你，你逃得掉？我真想要怎么样，你想死都死不了！记好这一点，就是了。” 

水榭之中，王小石跟戚少商对坐无语。王小石也敛了一向的笑容，听了如今的情况，他再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关七是何等人物，就算集了他们众人之力，若关七认定了戚少商是杀他女儿的凶手，那戚少商也挡不了。 
戚少商摊手苦笑道：“我真是摊上了，那人也算得真巧，难不成就是知道我那夜在六分半堂，有意栽赃于我？还是机缘巧合，我正好作了替罪羊？” 
王小石皱了眉头看那棋盘，道：“杀雷纯，这人的胆子着实不小啊。我也没这个胆量对六分半堂的雷大小姐先奸后杀。” 
戚少商干笑道：“再有人色胆包天，也不至于找上雷纯吧？” 
杨无邪插言道：“戚楼主，如果是白愁飞呢？” 
戚少商瞪了他一眼，道：“他不是白愁飞，他是顾惜朝。顾惜朝没有任何杀雷纯的理由。” 
王小石浑身一震，脸色骤变，戚少商哪肯放过这时机，抢了一步追问道：“小石兄，你跟我实话实说，他究竟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不是白愁飞，也不是顾惜朝。你戚少商认为我是谁，便是谁。你还对我存疑？”一个极清朗却带了戾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戚少商跟王小石都如遭雷击似地转过了头去。顾惜朝接近得无声无息，两大高手竟然都没发现，戚少商心中，微微一动。 
起了风，明净的天已经叠满了乌云。桃花早已谢了，只余了满地的残红。那风很怪，一阵又一阵地来，把落花吹在半空，偏又顿住，像一瞬间时间就凝在了那里不动。世界也静止在那里。然后风又起，花再一次翻飞。又凝住。最后，终于落了地。 
顾惜朝带了笑地站在那里，那暗沉的天低迷得就如同泼了墨，他却是一泓清流，注入了那浓墨里，把墨化淡了，还带来了水的香。漫天起舞的淡色的花瓣拥了他，风打着旋，花也打了旋，绕了他旋转，就仿佛是花海里走出来的人。 
花瓣飘飞到戚少商眼前，戚少商甩甩头，那花瓣却贴在了他眼睛上，有点痒。戚少商伸手拂开了，却见王小石死死地盯着顾惜朝看。 
顾惜朝却也不避开他的眼神，纵然连戚少商此等不拘小节之人也觉得王小石的眼神有些过分了。顾惜朝还是带了那抹笑，笑得似乎让天边的阴云都散开了些。 
“王大楼主，劳驾你告诉戚少商，我究竟是白愁飞呢，还是顾惜朝？”声音清，且亮，像就把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溅出的声音。很清悦。 
王小石垂了头，道：“他既然跟你说是顾惜朝，那便是罢。” 
戚少商为之气结，顾惜朝却是一副神定气闲的模样，戚少商无言无语地呆了半日，方道：“小石兄没有带温姑娘一起回来？” 
王小石苦笑道：“现在这临安城后风云变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又是个闯祸胚子，我怎么敢带她回来？”起了身，道：“我先回房，思绪太乱，得好好理理。” 
顾惜朝转了身道：“我也回房了。” 
两人分了头离去，戚少商却站在那里，无意识地把棋盘上的白子黑子，摆来摆去。 
戚少商进了顾惜朝房中，见顾惜朝靠在床沿，脸庞在烛光下如同象牙的颜色，眼睛半睁半闭，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一本书早从手中滑落到膝头上。 
戚少商忍俊，上前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触手很冷，冰凉冰凉的。顾惜朝睁开了眼睛，一时间似乎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突然笑了笑，笑得竟有几分天真，才睡醒的他，眼神还带了几分朦胧，却非白日里所见的那烟雨迷漫，很清很浅，让戚少商很难得地一眼看了进去。 
戚少商搂了他的肩，也坐到床沿，温言道：“你的毒，还有什么大碍么？” 
顾惜朝在他怀中仰了头看他，两人视线相交，顾惜朝笑得灿烂而虚幻，就像那一闪而过的白日烟花。戚少商有点目眩，又说不出的心中发疼，伸了手按了他的头埋到自己胸前，顾惜朝发闷，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戚少商低声“嘘”了一声，道：“让我抱抱你吧。” 
顾惜朝安静了下来，戚少商的怀抱很温暖，竟暖得有些让他留恋，不愿挣脱。 
“我居然还能这样子再抱住你。我觉得我就像在做梦。” 
顾惜朝自他怀里把头探出来，眼神有点狡黠。“你不是还在一个劲儿追问王小石，问我究竟是谁么？” 
戚少商宠溺地在他鼻尖点了一记，笑道：“就算你不是顾惜朝，我也认了。” 
顾惜朝眼中闪过一丝阴郁，道：“为什么？” 
戚少商眼光深沉地看他，缓缓道：“我宁可自欺欺人，也决不想再失去。” 
顾惜朝挑了眉，想说话，戚少商叹了口气，嘴唇慢慢地覆上了那微动的唇瓣。顾惜朝唔了一声，于是也就没有声音发出来了，只有桌上的灯焰毕剥毕剥的响声，让戚少商又恍惚地觉得是回到了连云寨上那个夜晚。 
“惜朝，不要骗我。不要骗我。” 
深吻之后，戚少商离了他的唇，细细地看他的眼睛。仿佛想找点什么出来。“惜朝，不要再骗我。” 
顾惜朝又笑，笑得很闪烁，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我骗了你什么？” 
戚少商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脸，轻柔得像风。像怕碰碎了他。“我只是怕你骗我。” 
顾惜朝双目直瞪瞪地注视着那深不见底的夜空，慢慢道：“如果我骗了你呢？” 
戚少商的唇，轻轻含住他耳垂，引起顾惜朝浑身一阵颤栗。“我不知道，我也不敢保证。如今我只想跟你远走，留在这里一日，我便一日不安心。” 
顾惜朝眉一竖，道：“有什么不安心的？你以为我会图你这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一口，顾惜朝颤了一下，戚少商轻声道：“你自己说呢？那只有问你自己才知道了。” 
顾惜朝已被他的挑弄弄得满脸潮红，想挣开，戚少商却搂紧了他不放，一时间顾惜朝也拿不定主意是动手好还是不动手好。顾惜朝最后叹了口气笑道：“如果我说我想要呢？你肯给吗？” 
戚少商放开了他，把他推开半尺，双手放在他肩头上，顾惜朝不快地想转头，戚少商却捉住了他下巴逼他看向自己。 
“第一，金风细雨楼不是我的，我只是代王小石管，我不能将它交付于人。第二，即使是我的，我也决不会将它交给你。” 
顾惜朝挑了眉，冷笑道：“哦？为什么？” 
戚少商笑了笑，道：“明知故问，到了你手中，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顾惜朝点头，道：“好，戚少商，说得好。” 
戚少商叹了一声，道：“可笑，如今对着你，我却是一句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偏生一说就是惹你生气。”伸手拔了他头上发簪，发便一卷卷一垂落在顾惜朝肩头上。像云，浓重，压住了两人的心。 

有几个重点可以提一下: 
第一,据温老写,是白愁飞强暴了雷纯,不过后来温老似乎想替白翻案,不过还没写到那里. 
第二,关七武功极高,只是失了神智,迷恋温小白,雷纯是他亲生女儿,与温小白一模一样,但最初关七并不知道雷纯是他女儿. 
第三,杨无邪一直是金风细雨楼楼主,但他最忠心的,应该还是已死的苏梦枕. 
京城里有金风细雨楼跟六分半堂对峙,金风细雨楼楼上苏梦枕与王小石和白愁飞结拜兄弟,纳了他们入金风细雨楼.白愁飞却背叛苏梦枕想得到金风细雨楼,最终众叛亲离,死在苏梦枕面前. 
苏梦枕不愿受六分半堂雷纯的挟持,令杨无邪杀了自己,此后王小石接任楼主,但最终却在政治阴谋下与温柔离开京城,由戚少商代任楼主. 
嗯,咳,说英雄系列还没写完,所以结局如何也不好说.......... 
........目前似乎就这些............ 

 [逆水寒]斩愁后传虚花悟2 
 还在黎明之前，还是一片黑暗，顾惜朝就被戚少商推醒了。揉了眼昏昏沉沉地道：“大半夜的，什么事？” 
戚少商点亮烛火，一面披衣，一面道：“快起来，走。” 
顾惜朝的睡意顿时消了个尽，坐直了身子道：“走？上哪去？” 
戚少商把衣服丢给他，道：“跟我走就是了。我还会把你给卖了不成？” 
顾惜朝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倒想看看咱们是谁能卖谁。”拿了衣服却不穿，狐疑地道，“你究竟想到哪里去啊？难不成想……” 
戚少商见他不接下去，笑道：“想什么？想丢下这个烂摊子溜了？” 
顾惜朝笑着摇头，道：“戚少商是何等样人，怎会如此一走了之？”手中握了外衣却靠在那里发怔，戚少商推了他肩头一把，笑道：“别发愣了，走吧。” 
顾惜朝眨了眨眼睛，笑道：“怎么？难不成现在你就想跟我一起离开江湖，看你口中的杜鹃醉鱼，找那传说中的桃花源？” 
戚少商笑道：“你说是，那便是罢。” 
顾惜朝慢腾腾地开始穿衣服，戚少商看着他穿了一层又一层，忍俊道，“你也穿得太多了吧？我们又不是到什么酷寒之地。” 
顾惜朝扣好衣襟，淡淡道：“可是要到那蜀中唐门求药？” 
戚少商拿了剑，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我没有时间再在京城耽搁下去了，我已跟王小石商量过了，这边他先撑着，等我回来。” 
顾惜朝睨着他，道：“你就这么有把握可以解毒？那可是那位贵妃娘娘的独门暗器啊。” 
戚少商笑道：“如果是那般，就得劳烦你把我的尸首送回来，就当是向六分半堂交差吧。”拉了他起身，见顾惜朝一副懒洋洋不着意的模样，低声笑道，“怎么，想留下？” 
顾惜朝瞟了他一眼，道：“不想跟你一道，蜀中唐门有什么好逛的？还不如留在这江南烟花之地来得自在。” 
戚少商眼中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话音中也带了丝沮丧：“真的不愿意？” 
顾惜朝却展了颜笑了起来，笑得像初晨的光。“愿意。” 
两人策马来到岔路口前，戚少商直直地向一边行去，顾惜朝有点诧异地叫了他道：“你这是要上哪里？那不是到唐门的路。” 
戚少商回了头笑道：“我知道，我是要另外到个地方去。” 
顾惜朝哦了一声，道：“哪里？” 
戚少商眼中，骤然染了一丝阴冷之色。“霹雳堂。” 
顾惜朝怔住，勒了马缰，一时间两人便僵在了那里。 
戚少商望了那天边晨光，淡淡道：“你应该不至于忘了罢？那夜流的血，足以把你我都淹在里面了。” 
见顾惜朝闭了嘴不答腔，戚少商笑了笑，道：“我说错了么？”前行了几步，见顾惜朝还勒了马缰不动，便道，“怎么了？不走？” 
顾惜朝眉梢眼角微泛了怒气，却像个孩子般的赌气，让戚少商心也跟着动了动。“你整天老记挂着这些有何意义？我现在才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花言巧语，甜言蜜语，真是死人都能说活！” 
戚少商心下一软，提了马缰到他身边，放柔了声音道：“好，今后我再不说这等话了。” 
顾惜朝斜了眼看他，似嗔又似笑。“如果再说呢？” 
戚少商一笑，把马头更拉近了几分，贴了他的耳低低说了两句，顾惜朝立时通红了脸，狠狠刮了戚少商一眼，踢了马肚子一脚，向前行去。 
到了霹雳堂旧址附近，戚少商却不往那边去，找了家客栈投宿。临进房前，戚少商又回头问了那店小二一句：“当日的霹雳堂，不是又有人搬进去了？” 
店小二笑道：“是啊，是陈大庄主，他可是乐善好施，我们这里都把他当菩萨敬呢！” 
戚少商哦了一声，拖了顾惜朝进了房。 
顾惜朝问道：“怎么到了这里又不进去？” 
戚少商把剑放在桌上，坐下倒了杯茶，笑道：“惜朝，今天你有点奇怪呐。” 
顾惜朝眼中闪过一丝戒备，道：“奇怪？哪里奇怪？” 
戚少商笑道：“你也不问我要去做什么，也不把你心中的猜疑拿出来。换了平日的你，早已经把我的心事给挑出来了。论聪明机智，我是不如你脑子转得快，什么也瞒不过你，你今日却忍得住不来猜这个哑谜儿？” 
顾惜朝拨着那灯花，悠悠地笑道：“哑谜儿有什么好猜的？戚大侠的心思，哪是我这等人能猜透的？天也晚了，我也倦了，还不如黑甜一觉，来得安逸。一醉解不了千愁，睡里梦里，还能落得浮生半日闲。” 
戚少商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笑道：“你是闲得下来定得了心的主儿么？” 
顾惜朝接了茶，晃荡了两下，看那水波在灯下动得摇摇曳曳。“不是。” 
戚少商叹了一声，道：“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你终归是悟不了。” 
顾惜朝骤然从烛光下抬了头看他，一瞬间眼中也染了烛光摇摇曳曳的光。戚少商也不看他，道，“你倦了就先休息吧，我去去就回。” 
顾惜朝唔了一声，看了戚少商推门出房，噗地一声，把烛火吹灭了。他却也不睡，就坐在案前。这夜却没有月光，只有疏疏淡淡的几点星，透了那窗纸入房，更清更淡，只能勾勒出他黑色的侧影。 
顾惜朝忽然皱了皱眉。房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顾惜朝猛回了头，一个人就站在窗前。长袍，披发。发遮了脸，却依稀看得到俊秀年轻的轮廓。 
顾惜朝仍端坐不动，只是重又点亮了烛火，一双如星子般的眼，就在半明半昧的烛火里，幽幽地闪着光。 
他那玉般的脸，就在那忽明忽暗的烛光里，一会明，一会暗。 
“你杀了我女儿？” 
那人的声音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是温文尔邪的。除了那眼睛里泛着惨绿的光，他看来就是一个正常人。没有人会知道，那便是失了心神迷了神智的关七。 
已近乎到了“神”或者“魔”地步的关七。 
顾惜朝笑：“当然不是我。” 
关七道：“不是你，是谁？” 
顾惜朝低笑道：“是狄飞惊骗你的。他趁了你练武练到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之时，就来骗你。你女儿是他杀的，他想要六分半堂，更想借你之手吞了金风细雨楼。若是关七暴怒出手，金风细雨楼纵有戚少商杨无邪等一干高手，又怎能从关七手下讨得了好去？” 
关七喃喃道：“狄飞惊？” 
顾惜朝凝视了他的眼，笑道：“是啊，是狄飞惊。我杀你女儿作甚呢？我与令千金既不相识，又无仇怨，这般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我怎么下得了手去？” 
关七瞪着他看，忽然伸了手。三只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 
轻轻一弹。烛光仿佛就到了他指尖。 
顾惜朝顿时变了脸色。也伸了右手，依样画葫芦地一弹。身不由己地一震，连同所坐在凳子一起退开，直退到了墙前。 
关七却不再出手，盯了他，道：“三指弹天，你是白愁飞。” 
顾惜朝笑了笑，道：“阁下也会白愁飞的惊神指，难不成阁下也是白愁飞不成？” 
关七愣了愣，顾惜朝笑道：“我为阁下奏一曲，阁下若有耐心听完，就可疑迎刃而解。” 
关七便坐下了。他却不坐椅子，随随便便地在地下一坐。 
顾惜朝把琴放在案上，调了调弦。只听丁丁冬冬的琴音不绝，正如行云流水般。忽然琴声一转，居然把清平中正的琴声也弹得如同鬼哭。 
关七甩头，直甩得一头散发更乱。眼神骤然更成了鬼魅的青绿色，如同两点鬼火在黑夜里燃烧。他 
顾惜朝却低了眉，用心弹琴。只是他也弹得越来越不成调，一声声响，早不是清平中正的琴声，嘎嘎嘎地响得让人打颤。 
铮地一声，琴弦已崩断。顾惜朝缩了手，手背已被琴弦划出一道血口。 
关七狂吼一声，右掌如刀，已经要扑上前来，忽然整个人仿佛中了咒似的，生生地凝在了那里。 
一个白衣女子，轻飘飘地站在窗前。脸色也很苍白，苍白得像死人的脸。浓长的黑发披散，就那样在夜风里飘。 
像缕幽魂。 
关七骤然变了色，狂叫一声：“纯儿！” 
顾惜朝也坐正了，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神莫测高深，隐隐地闪着幽光。 
那女子往后轻飘飘地退去，关七狂吼一声。伸了手去抓她。关七之手一出，天下有几个人能躲过他这一抓？ 
但那女子偏就滑开了。她也不像是在走，就像是在飘。就像她那又轻又软的白衣，轻轻一飘就滑出了窗外。关七撕了心地一声狂呼，一闪便出了窗。 
顾惜朝望了窗口一眼，低了头轻拨那断弦。摇头笑道：“弦断了，不可续。”扬了声音道：“杨总管，进来罢。关七此刻不会回来了。” 

云淡风轻，有星无月。顾惜朝平躺在床上，呼吸很均匀。忽然窗口黑影一闪，一个身影越窗而入，直落到床前，一探手向顾惜朝拿去。 
顾惜朝立时睁开了眼睛，双目如星般闪耀。那人来得悄无声息，他本已入睡，虽然清醒得快，但出手总归是慢了一步，那人手法极巧妙，已一把扣住了他腕脉。顾惜朝顿时半身酸麻，但同时却也舒一口气。 
两人肌肤相接，气息相近，顾惜朝已辨出了这是戚少商。一口气还没呼出，真气一滞，戚少商已出身疾点了他多处大穴，出手极重，顾惜朝只觉得丹田气血翻涌，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待得调匀呼吸，戚少商已放开了他，点起了烛火。顾惜朝抬起头看戚少商，戚少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顾惜朝忍耐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想干什么？” 
戚少商还是没回头，却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奇怪，比平时低沉，甚至有几分沙哑。“刚才是谁来过？” 
顾惜朝见他似乎是在看桌上那张断了弦的琴，便笑道：“关七。想替他女儿来报仇，好在他如今神智不清，被我骗走了。” 
戚少商的声音，又沉沉地传来：“我不是问关七。我是问后来来的另一个人。” 
顾惜朝心中一沉，杨无邪离开已久，戚少商是如何得知的？正要开口说话，戚少商缓缓转了头过来。顾惜朝见了他的神情，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戚少商面色苍白得近乎发青，双眼却如要喷血般。右手牢牢握紧了剑柄，直握得手背上青筋毕露，深夜静寂中，只听得骨头格格作响的声音。 
“你跟杨无邪作了什么交易？” 
顾惜朝微微变色，还未开言，戚少商又慢慢地接了下去：“我是知道人很贪心，总想要更多。我也知道信任这东西不过是水上的薄冰，日光一照就化了。然而……为什么欺骗我的，总是你？！” 
顾惜朝睁大了眼睛，茫然道：“你在说什么？” 
铮地一声，一柄剑被丢到地上。是柄重剑，式样古拙，一看便是切金断玉的好剑。戚少商寒着声音道：“还记得这柄逆水寒吗？毁了我连云寨的东西！” 
顾惜朝虽被他点了重穴，但头颈尚能转动，勉强低了眼一看。道：“那又如何？” 
戚少商盯着他，目光如火。一字一字地道：“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总要毁掉？！” 
顾惜朝瞪着他，戚少商继续道：“对我而言金风细雨楼并无多大意义，只是一个承诺。只是肩上卸不下的担子。别人给的东西我并不喜欢，我想要自己一手打拼出的天下，像连云寨。金风细雨楼本是受人所托，我之所以拒绝给你，就跟王小石苏梦枕都不会同意把金风细雨楼交给白愁飞一般。在你手下，这江湖第一楼，会变了质的。” 
顾惜朝不耐道：“戚少商，你跟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还不先解开我穴道？” 
戚少商眼睛骤然充了血，怒喝道：“王小石救了你的命，总归是对你有恩，你竟然要这般斩尽杀绝？你可还有人性？” 
顾惜朝的瞳仁放大了些，黑幽幽地闪着光。“王小石？他怎么了？” 
戚少商指着地上的逆水寒道：“被此剑一剑刺中了左胸，如今性命垂危！” 
顾惜朝淡淡道：“我一直与你在一起，如何有这机会去杀人？” 
戚少商直气得胸口发涨，眼前都黑了一黑。一掌向顾惜朝劈了过去，顾惜朝穴道被点，无法躲闪，这一掌就结结实实印在他胸膛上。顾惜朝喉咙一甜，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直溅得他青衣上斑斑点点。 
一时间气血逆转，更是说不出话来。 
戚少商右掌扬起，第二掌正要劈下，看到他青衣上点点血迹，虽在烛火之下却仍鲜红耀目，心中骤然一痛。 
那日连云寨上，落日残影，那森寒的剑锋自顾惜朝前胸直透出后背时，那血的颜色也是一样。红，红得触目惊心。溅到戚少商脸上，滚烫得像火在烧。 
究竟是把谁的心烧成了灰？ 
戚少商那一掌本运足了劲力，却凝在半空久久劈不下去。半日，缓缓收了掌，却握成了拳，直握得骨节格格作响。惨然道：“为什么，我的一切你都要毁掉？我给你，你不要，却一定要毁掉？我的兄弟朋友都死在你手下，难道还不够？你究竟要做到何等地步？” 
顾惜朝脸色惨白，喘息了半日方道：“戚少商，你日日夜夜里都说你悔，我看你一点也没有后悔！” 
戚少商厉声道：“如果是要用人命来作代价，我宁可后悔！”此话一出，便见顾惜朝脸色更白，白得发青，戚少商立时便后悔了。 
这等话，是不能轻易出口的。这等于把两人之间的一切，再次，完全打破。 
顾惜朝点点头，笑道：“好，戚少商，我就等着你后悔那一天。大不了，再杀一次。再用这把逆水寒。” 
戚少商濒于崩溃地狂叫了一声，揪住他肩头狠命地摇了起来，直捏得顾惜朝骨胳嚓嚓作响。“你究竟想要什么？！名利你都曾得到了，那些东西于你只是笑话了，你如今还想要什么？！你说，你说啊！” 
只听嚓地一声脆响，顾惜朝惨叫一声，肩骨已被戚少商生生捏碎。戚少商不分轻重地手下加劲，竟然捏碎了他的骨头。 
戚少商见顾惜朝痛得脸色已然是半透明的颜色了，恍如一桶凉水浇了下来，忙松了手，撕开他衣襟察看他伤势。 
顾惜朝伏在床上，咬了牙，强笑道：“戚……戚少商，你好狠的心……好重……的手……”话未说完，一口气接不上来，人已晕了过去。 
戚少商慌了，忙把他扶了起来，解了他穴道，又以内力替他输了半晌，顾惜朝方才慢慢睁了眼。呻吟一声，见了戚少商惶惑的面容，又生生把那呻吟咬碎在了牙缝里。 
“我……我不是有心的……”戚少商伸手想抱他，“还是先去找个大夫替你接骨……” 
顾惜朝挣扎着想起身，牵动了碎骨之处，只痛得脸如死灰。“何苦……多此一举……” 
戚少商把他平放在床上，急急地冲了出去找大夫。 

折腾了半宵，才算是替顾惜朝把伤口处理好。戚少商坐在床沿，看着又昏了过去的顾惜朝。眉宇间微微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才替顾惜朝诊过脉的大夫说，顾惜朝的脉象极乱，却非是自己那一掌能造成的后果，应该至少是有一年了，而且完全诊不出是个什么毛病。 
戚少商仰了头，适才也很奇怪，他拿住顾惜朝肩头，虽然顾惜朝穴道被制，但真气依然流转，怎么可能被自己略用力一捏便碎了骨头？那简直就跟个常人无异了，然而替他运功疗伤时，又确实是真气如常，顶多人虚弱些，决不至于被自己一抓之下碎了骨头。 
侧头望了一眼那柄遗在地上的逆水寒剑，戚少商弯了腰拾了起来。拔出剑，戚少商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剑身，那凛冽如寒冰的感觉仿如昨日。 
而那剑刺过顾惜朝心的感觉仿佛还留在手里。戚少商手一抖，铮地一声，剑又落到了地上。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东方发白。桌上的烛火，也已熄灭了。忽然有人叩门，戚少商唤了声：“进来。” 
伙计进来道：“客官，你要的马车已经替你雇好了。就在门口。” 
戚少商点了点头，摸出块碎银子给了他，伸手把顾惜朝抱了起来。望了地下那柄逆水寒一眼，略一犹豫，还是捡起来带在了身边。 
上了马车，戚少商吩咐道：“往南边走，一直走。” 
把顾惜朝放在膝上，把他被汗水湿透的发轻轻掠到耳后。顾惜朝微微动了一下，睁了眼睛，看到戚少商，又闭了眼睛。 
戚少商轻声问：“疼得好些了？” 
顾惜朝依然闭了眼，不说话。戚少商又道：“你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又像上次霹雳堂一样，冤枉了你。” 
顾惜朝叹了口气，睁了眼道：“这次你虽未冤枉我亦不远矣。” 
戚少商听他说话声音中气已足了许多，也放了一半心，扶了他，让他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舒服些。“是杨无邪自作主张？” 
顾惜朝道：“不是。是我的意思。”
戚少商脸色一变，怒道：“你……！” 
顾惜朝道：“我不是要杀王小石，只是要造成一个假象，逼出那个杀雷纯的凶手来。但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却弄假成了真。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戚少商道：“有手下快马而来，把这柄剑送了过来。” 
顾惜朝笑道：“你的心腹？戚少商倒也很懂得替自己留后路啊。” 
戚少商把揽紧了些，道：“我不该不信你。”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你本不该信我。我现在给你一条忠告，就是不要相信我，否则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侧了头看车窗外的景色，道，“其实我很犹豫，我也想杀王小石。” 
戚少商道：“为什么？”见顾惜朝又闭了眼，显然是不愿意搭话，苦笑道，“我是不该信你，你的话中，疑点重重。或许你便是杀雷纯的凶手，或许那个幕后主谋便是你。我……却宁可不信，宁可等到最后一刻真相揭晓的时候。” 
顾惜朝仍然不睁眼，淡淡道：“我有如此做的理由么？” 
戚少商仔细端详他的脸，道：“人心难测。” 
顾惜朝却突然笑了笑，道：“不错，人心确实是世上最不可测的东西了。比天上的风，流动的水还变得快。” 

一路赶到天黑，越走却是越深入一个密林里。天已全黑，那树林里树木甚高，黑沉沉的一片。顾惜朝肩头伤口疼痛，一直昏昏沉沉，这时总算是清醒了，睁了眼睛道：“到哪里了？” 
戚少商伸手把人抱了起来，道：“暂时避一下的地方。现在想必六分半堂跟金风细雨楼都在寻我，而他们也明知我要去的地方是蜀中唐门，不能去撞这个风口。” 
顾惜朝唔了一声，戚少商抱了他下了马车，掏了银子给了车夫，吩咐他回去。盯了一眼顾惜朝的眼睛，见他眼中杀气一闪即没。戚少商捏碎了他左肩骨，右手行动无碍，顾惜朝右手微微一动，戚少商眼疾手快，立即捉住了他手腕。 
顾惜朝皱了眉，道：“干什么？”想甩开，无奈他有伤在身，不敢用力。戚少商道：“没事，我少年时常在这片林子里玩，进去了没人找得到的。” 
顾惜朝有点诧异地道：“这究竟是哪里？” 
戚少商道：“出了林子，那一头便是霹雳堂。”抱了顾惜朝便入了密林，此时天色已全黑，戚少商点了火把，两人便在密林里穿行。顾惜朝定了睛留心记路，却见戚少商东一拐西一拐，那里面的路确实是天然生成，并非阵形，却让他都摸不着头绪。 
这便是上天造化之力，哪怕是他，进来一样的会迷了方向。见戚少商走得轻车熟路，顾惜朝心中暗想这人也不知曾在这里面走了千百回，才能闭着眼睛都走得这般顺。 
戚少商挥剑砍断一些荆棘，笑道：“多年不来，这里路都走不通了。”又回身把另一些荆棘拉了遮好，继续往里走。 
顾惜朝见越走越深，隐隐听得到野兽之声，心中暗生疑惧。“你不是在雷家庄的么？怎么会对这里如此熟？” 
戚少商伸衣袖盖住了顾惜朝的头脸，不让荆棘刮到他，一边道：“我中间也曾在霹雳堂呆了两年……说实话，日子不好过。我一个外姓人在其中……并非雷门嫡系的子弟。”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道：“原来戚少商也有过此等经历？” 
戚少商道：“有几个人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 
七弯八拐走到一个山洞里，戚少商拣了些枯叶铺在地面上，把顾惜朝放在上面，道：“你又瘦了，抱起来都是轻飘飘的。你究竟怎么了？以你的内力修为，绝不至于到我一碰就成这样的地步。” 
顾惜朝眼中闪了一丝光，道：“那是你暴怒之下用力过猛吧。” 
戚少商一边拨了枯枝生火，嘿了一声道：“惜朝，都是练武的人，这话你也只能骗三岁孩子。我告诉你，邪门的功夫少练为妙，到时候再像你从前那般练得人都变了，不值。” 
顾惜朝微变了色道：“你知道什么？” 
戚少商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以后你还想做什么，我都一概不想知道。我宁可信你，信你的谎言。我不想伤害你。但，如果你还想做什么，你收手吧，你不要逼我。” 
顾惜朝朝火边靠近了几分，红更映得他的脸有晕红的颜色，却是病态的红。戚少商道：“你在发热？”伸出手去探他额头，果真烧得烫手。 
顾惜朝拨开他的手，道：“没那么娇贵，死不了人。戚少商，你如今说话也像是在说绕口令，你要说什么能不能直说？我如今烧得发昏，没心情跟你打哑谜儿。” 
戚少商道：“你要我直说？” 
顾惜朝道：“但说无妨。” 
戚少商握了他手，顾惜朝缩了缩，却又被戚少商抓紧了。“我今天这般待你。你为何却不怒？还是如平日一般，仿佛没事人似的？” 
顾惜朝淡淡笑了笑，道：“那我应该怎么样？是骂你两句混蛋，还是一脚把你踢开留我一人在这里，不知死活？” 
戚少商攥了他手，道：“你太淡漠了，对什么都不关心。对我也是，对你自己也是。我那一剑，真的把你伤透了，再怎么样也救不回来了？” 
顾惜朝又笑了，笑得有些飘忽。“别问了。这些问题很无聊。我既不知道，也不想回答。” 
戚少商骤然放低了声音，道：“我不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相信王小石这事件中你没有去加一份力。你恨王小石我早就看出来了，以你个性，哪怕不是你策划，你也必然不会放过能够补上一刀的机会。只是……我宁可你说不是……哪怕是谎言我都愿意相信……我愿意相信，就像上次的霹雳堂事件一样，是别人设的局，是冤枉了你。不过……以我对你的认知，惜朝，”戚少商摇了头，苦笑道，“我想我那一掌，是没有打错的。你知不知道，你险些把我害死了。” 
顾惜朝扬了眉，道；“这话从何说起？”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若非有人给我星夜通风报信，送了这把逆水寒来，那恐怕世人都知道是我戚少商杀的王小石。六分半堂自然更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势不毁了我戚少商决不罢休。你心也真狠哪，难道你定要我死你才甘心？” 
顾惜朝道：“中间有变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无意要你的命，我日日跟你在一起，要下手，机会多的是。用不着假他人之手。” 
戚少商口唇一动，欲言又止。顾惜朝眼尖，已经看到了，了一声道：“吞吞吐吐地干嘛？有话只管说便是，什么时候戚少商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戚少商笑道：“不错，要杀我是有很多机会。不过，要我身败名裂，无路可逃，那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须得大费一番周折。” 
本以为顾惜朝会发怒，顾惜朝却是一脸平静，道：“话说得也是，杀个人不过一剑，干脆俐落，要毁了他却绝非易事。尤其是像你戚少商这等人，哪怕是在绝境也会绝处逢生的。要毁你，不容易啊。” 
戚少商叹了口气，只觉自己也是心灰若死。找回来的，只是个顾惜朝的空壳般了。也许会有一瞬间的迷醉，一瞬间的迷乱，一瞬间的癫狂，过后，却是春梦了无痕。 
梦碎了，影残了，自己去抓的也不过是些梦影残痕罢了。这些东西，哪里能抓在手心里？ 
一时间只觉得疲累，倦怠，戚少商靠在洞壁上，闭了眼睛。长久以来便是一根绷紧了的弦，夜夜午夜梦回除了后悔就是思念。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如果能再触碰到他就一定会抓住不放，一切都可以重来，最后却发现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那根弦也很容易绷断了，只要再有什么外力，在上面轻轻一弹的话。 
顾惜朝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怎么了？我说得有错么？” 
戚少商抬了他的下颔，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眼神中有点什么东西让顾惜朝心中微觉一痛，有点什么尖锐的感觉，就像小针在心上刺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最悲哀的，无爱亦无恨。只是利用我做你想要做的事。我该怎么选择？上天听到了我的悔恨，却给了我这般一个结果。” 
顾惜朝侧了脸，笑道：“这是你自己一手写下来的结局。你怪谁呢？怨谁呢？我么？你重情重义，选择牺牲你在意的人，来保全那个义字。我难道就不可以牺牲那个情字，来保全我自己的梦想？” 
戚少商哑然，这番道理听得他极不舒服，想想却又无从辨起。惨笑道：“好，好，我也不跟你争执了，有些东西没有了，再强求也无益了。现在我只希望你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我实在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绪。” 
顾惜朝沉默了半晌，却笑道：“是我设的圈子让你钻，我会告诉你实情么？即使我想……”声音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狠之意，“凭你那一掌，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戚少商胸中一阵发闷，正要说话，忽然侧了耳细听，脸色微变，道：“好像有追来的人，我出去看看。”见顾惜朝脸上通红，却非是火苗染出来的颜色，心下担心，道，“你究竟如何？别强撑着不说，开不得玩笑的。” 
顾惜朝有点不耐地道：“我说没事便没事，你自己去外面看看吧。” 
戚少商皱了皱眉，便拿了剑出去。走出洞外，跃上一根大树远望，心下暗自心惊。只见一片火光在林外如点点星火，一望竟然把大半个树林都围住了。戚少商深知此地地形，从另一边过去就是悬崖，下面河流湍急，更兼水里的石块生得如刀削一般，若是摔了下去，便会如利刃穿身。 
戚少商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这批追踪的人人数众多，是哪边的人？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看这架势倒似是训练有素的官兵，而非是江湖人士。心中不由得一沉，难道是…… 
转身回了洞中，见顾惜朝脸色烧得通红，靠在那里，一双眼半睁半闭，已然有些神智不清。戚少商伸手抱他，顾惜朝微张了眼，那饧了眼的模样却活像是春困未醒，睫毛欲扬未扬，一双眼里直有水光闪耀，看得戚少商有些失了神。 
“有追兵来了，走吧。” 
顾惜朝依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道：“有多少，大惊小怪的？” 
戚少商道：“你自己出去看就知道了。” 
出了洞，顾惜朝瞪大了眼，道：“像是……官兵？”皱了眉头不语。 
戚少商冷冷道：“我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待会儿把你自己送到死路上去，你就知道厉害了！” 
抱了他东一钻，西一钻，顾惜朝笑道，“怎么？难不成这里还有你挖的暗道？” 
戚少商横了他一眼，道：“没错。” 
走到一处看起来无路的地方，戚少商道：“这里确实有条捷径，我进来也是想从这里出去的。估计外面那些人也不会知道。本想躲两日等你伤好的，看来也顾不得了。”低头望了怀里顾惜朝的脸，轻声道，“我们走吧，别理那些了。等到了蜀中，你就不要再回中原了。离了花花世界，你也许能定了心。我把这边事情一办好，就回来寻你。” 
顾惜朝盯了他看，一时间却没了言语。半日方道：“你难道还信我？” 
戚少商苦笑道：“知道不能信，但还是想信。”见顾惜朝眼神闪耀不定，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后密林处有脚步声踩了落叶沙沙作响，一个人渐渐走响，带着笑道：“戚大侠，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啊。” 
戚少商猛然回头，却见是个满面和气的中年胖子站在那里，堆了一脸的笑。戚少商失声道：“陈大庄主?" 
那胖子笑得满面堆欢，一拱手道：“戚大侠，昨夜别来无恙。戚大侠深夜入我庄中，在下未得扫尘以待，不敬之至，戚大侠莫怪莫怪！” 
戚少商忽然扬了衣袖，凑近鼻端一闻，又放下，冷笑道：“能在霹雳堂旧址上重建庄园，而不惧那当日一夜成了鬼宅之地，戚某不敢低估，没想到却还是低估了。陈大庄主隐姓埋名于此，想来也是身受皇命，来守着那一株花？” 
顾惜朝闻言，整个人在他怀里震了一震。戚少商手臂略紧了些把他拥紧，盯了那胖子寒声道：“在那花圃四周，均洒上无声无味的药粉，循了这药便可追踪到我……枉我是小心了又在意，还是中了陈大庄主的计。” 
那胖子笑道：“在下不敢当，若非那药粉无声无臭，毫无所觉，又怎能算计了戚大侠这等老江湖？陈铭能追踪到戚大侠，真是立了一大功。在那山庄苦心经营年余，今日却能立此大功，真是想不到啊。” 
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花，掀了盖，笑道：“大批官兵就在那方，只要看见这烟花，一涌而上，戚大侠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走出这密林。” 
戚少商见他手指一动，左手将顾惜朝一推，将他推出丈余，变掌为抓，去抢那陈铭手中的烟花。岂料一触到那人手腕之上，一股劲力竟然反激而来，生生将戚少商的手指震退了半寸。戚少商心中暗奇，这人生得其貌不扬，却是生平罕见的高手。 
两人四掌，便在那里对着那个烟火筒争抢，戚少商心中焦急，一掌运足了力拍过去，那陈铭不敢怠慢，也一掌击了过去。那烟火筒直被两人劲力一激，斜飞而出，顾惜朝本站在一旁观战，右手一伸，已将那烟火筒吸在手心里，托起来放在眼前细看。 
戚少商撤了掌力，退了尺许，笑道：“倒被你捡了个现在便宜。” 
顾惜朝笑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将那烟火筒抛给戚少商，又笑了一声道，“陈大庄主，你也未免太自信了，敢情是在宫中呆久了，已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戚少商恍然，方才见这陈铭走动，听他声音尖细，便有有所猜疑，听顾惜朝如是说更加确定，这陈铭定然是宫中的太监，奉了皇命才会在霹雳堂旧址上建了庄园。 
那陈铭向来在宫中，除了赵佚之外，什么时候对人服过软？顾惜朝口不饶人，听得到脸上发青。顾惜朝笑道：“戚大侠，你还愣着干嘛，等大批人来再砍杀一翻再冲出去么？” 
戚少商拔了剑，刷刷三剑，陈铭见来势威不可挡，不得已退了两步。戚少商已退到那路口，右掌击出，石壁被他击得碎石乱飞，落下堵住了路口。那路口本来极之狭小，仅容一人通过，如今这碎石堆满，一时间也难以移开。 
戚少商拖了顾惜朝，展开轻功向外奔。顾惜朝皱了眉，肩头骨碎之处，一阵阵震痛直逼得他咬紧了嘴唇，额上早已冷汗直冒。 
好容易出了那密林，戚少商虽知顾惜朝伤势必会加重，依然不敢有丝毫停留，又一口气奔了数里路，眼前一亮，一旁的酒肆旁正好有一人下马，那马毛色油光水滑，还是匹良驹。戚少商顺手抛了一块银子在那人手中，一手搂了顾惜朝，一跃上了马，伸手一拉缰绳，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奔去。顾惜朝人已半昏迷，一个趔趄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戚少商忙拉住他，搂紧在怀里。 
隔了层层衣服，戚少商都感觉得到顾惜朝身上热得吓人，低头看了顾惜朝一眼，他两腮潮红，嘴唇却是苍白。马上上下颠簸，肩伤想来更是剧痛难当。戚少商心中不忍，这时又确实不敢停下来。这般狂奔了百余里路，顾惜朝肩头上早已鲜血渗透了青衣，把戚少商的衣襟也染红了。戚少商一阵又一阵地心悸，勒了马缰，俯在他耳侧，低声道：“惜朝？惜朝？” 
顾惜朝却不回答，头靠在他肩上，已晕了过去。 

寻了一户农家，戚少商叹了口气，以顾惜朝如今的状况，也不能再这般拼了命地赶路了。若是有追兵赶上，也就看造化罢。 
请那农家煎了药端来，戚少商扶了他起身，低唤道：“惜朝？”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脸，触手火热，戚少商惊觉地缩了手，又摇了他几下，顾惜朝总算张了眼，眼中雾气朦胧的，看到戚少商却像是不认得他的模样。 
戚少商把药碗凑到他唇边，顾惜朝闻到味道一阵恶心，想呕，勉强侧转了头。又被戚少商硬扳了回来，道：“这里荒郊野外的，也找不到个大夫，这是我上山找到的一些药草，应该会有用。” 
顾惜朝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想把自己的思绪也转活似的。“你还懂医道？”有点疑惑地看了那碗黑稠的药汁一眼，“你确定没有问题？” 
戚少商瞪了他一眼，道：“你也太不相信我了？” 
顾惜朝微笑了笑，就着他的手把药一口口喝了下去，道：“没有，怎么会不相信戚大侠。”盘了膝坐好运功，戚少商见了，不欲打扰，便走了出去。 
这里虽然荒凉，但山后却有千竿修竹，一弯清流。戚少商想着若是能也在这里建间茅屋，住上若许时日，雨时听那竹林沙沙的声音，闲时去捞几尾鱼，但也悠闲。 
戚少商站在树下，忽然觉得有什么飘到了脸上。伸手一抹，却是几片花瓣。已是五月间，戚少商有些恍惚，这时该是杜鹃花开的时节了罢？ 
戚少商向那在做农活的老人走去，笑道：“老人家，这里可有卖酒的地方？”老人指了指西边，道，“五里外有个酒肆，挑出一面帘子的便是，很好认。” 
戚少商向窗内望了一眼，见顾惜朝正盘膝运功，呼吸均匀，脸上的潮红也比先前褪了些。心下略放心了些，便上了马，向西边行去。 
打了一葫芦酒回来，戚少商却没在房内寻到顾惜朝。略一沉吟，戚少商向那山后的河畔走去。那时天色已晚，只余一缕薄晖，在水波上粼粼闪光。 
顾惜朝就坐在那竹林里。一身青衣跟那淡绿的竹很衬，坐在那竹下，一片片竹叶拂了他的肩，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要隐入那一片幽幽绿意中。 
戚少商走近几分，却发现他手中捻着什么东西，放在口中抿着。定了睛看，是细细的一根青绿色的东西，极细极细，却又不是草茎。 
“那是什么？” 
顾惜朝笑道：“竹心。” 
顺手拉了一簇竹叶，在中间掐了一根竹心，递给戚少商道：“尝尝味道？” 
戚少商倒真不知道这东西还能吃，放到嘴里一嚼，皱了眉想吐，道：“苦……” 
顾惜朝继续在口里嚼那竹心，睨了他笑道：“我给你吃的东西，你还敢吐出来？”又转了转眼睛笑道，“何况比起刚才喝的你那见鬼的药，这算什么苦？” 
戚少商咬着牙把那竹心硬咽了下去，忍着气道：“是，不苦。甜。” 
顾惜朝大笑起来，抛了手里剩的半根，道：“睁着眼睛说瞎话！大侠也这般说谎？” 
戚少商在他身边坐下，潮湿的青草地柔软地让他都不想起来了。“你看起来好多了。看来我那碗药还真不赖。” 
顾惜朝失笑道：“你那碗药？我怀疑。” 
戚少商正了色，道：“惜朝，你究竟练了什么功夫？你适才就如个不会武功的常人般，因受了伤而高热不退。以你的武功根底，那点伤还不至于折腾成这般。” 
顾惜朝一笑，却笑得眉梢眼角带了些波光。伸手拈了肩头一片竹叶，又抛下。“这个，我自然不会告诉你。” 
戚少商哑然，一口闷气无处可发，拿了酒，拔开塞子便往口中倒。顾惜朝闻了酒香，道：“给我，我也想喝。” 
戚少商喝了两口，把酒递给他。顾惜朝喝了一口，皱了眉道：“又酸又苦，这什么酒啊。” 
戚少商笑了接了酒，猛喝了一口，道：“这偏僻地方，能有什么好酒？有喝的就不错了，还是我跑了五里路去买的呢。” 
顾惜朝望了远处青山，悠悠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地方倒清静。” 
戚少商心中一动，笑道：“那就不回那俗世了。找个没人的地方不好么？若是在这等地方，怕也会少些俗念。身边人都无一个，那些俗物要来作甚？” 
顾惜朝闲闲地笑道：“心远地自偏，若真能放下，在哪里不都一样？即使走到了无人烟之处，你就真放得下金风细雨楼跟六分半堂的那些儿事？你真能毫无挂碍，说走便走？戚少商，别再自欺欺人了。” 
忽然噗地一声，两人都转了头，却是一尾鱼跳到了岸上，还在活蹦乱跳。顾惜朝张大了眼睛，笑道：“哦，还有这等美事儿，鱼自己送到嘴边来？” 
戚少商笑道：“怎么没有？想当年，我坐在那旗亭酒肆，等杜鹃醉鱼端上来，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结果……我白当了几天伙计，那条鱼我还是没吃到嘴里。” 
见顾惜朝伸手在抓那条还在乱跳的鱼，戚少商凑近了他笑道：“再做一次吧？” 
顾惜朝把那条鱼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日，道：“鱼倒是挺肥的，下酒不错。问题是这里哪来的杜鹃花？难不成要我做竹叶蒸鱼？” 
戚少商笑道：“有东西送到嘴边，总不能让它白白跑了？” 
顾惜朝道：“你还真会捡现成便宜。” 
戚少商把酒凑到他口边，道：“还喝不喝？再不喝我喝完了。就算是不好喝，这里也没喝的了。” 
顾惜朝笑了起来，道：“拼命叫我喝酒做什么？想灌醉我？” 
戚少商咳了一声，道：“这两口酒，能醉得了人？” 
顾惜朝白了他一眼，夺了酒一仰脖全倒了下去。直喝了两腮又泛了红，看得戚少商呆在那儿了。顾惜朝把酒葫芦抛回给他，道：“还怕喝不成？” 
戚少商把酒葫芦倒过来，果真空了，干笑了两声，道：“爽快，爽快。” 

草色烟光，落霞残照。就看着那一线光渐渐没于天际，水面上那一波红霞渐渐褪去，四周静得只有微风拂过竹梢的声音。 
顾惜朝的脸颊却似染上了那天边褪去的红霞。睁了眼睛似怒似笑地斜睨了戚少商一眼，道：“好烈的酒，喝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知道。”一手按了左肩，想站起来，却摇晃了一下。 
戚少商伸手手想扶，道：“痛？”顾惜朝白了他一眼，推开他想走，不知是喝了酒有些头晕，又被脚底丛生的野草绊了一绊，一个趔趄差点跌倒。站稳了身，又有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戚少商啼笑皆非，道：“惜朝，走错了，该往这边。” 
顾惜朝觉得头晕眼花，一手抓住一株竹子，站住了。那竹身本细，他一人重量都压在上面，那竹那里承载得了，嚓地一声折了，顾惜朝跟着一跌也跌了下去。戚少商看得好笑，也知道下面是柔软的长草，跌不伤，也就没抢过去拉他。 
那草生得极深，暮蔼之中，如烟如雨。顾惜朝的青衣就隐在草中，几近看不清楚。 
戚少商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在跳动，低头一看，那尾自河中跳上来的鱼竟然还未死，还在那里垂死挣扎。戚少商笑了笑，抬了脚把尾鱼轻轻踢回河中，笑道：“今日便宜你了，不必做人家口中餐了。”举了步向竹林深处行去。 
戚少商拉开长草，在顾惜朝身旁坐下。只听他口里模模糊糊地喃喃着什么，戚少商凑近了细听，却听他低喃的是：“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戚少商一笑，俯下身，轻啄着他的唇，低笑道：“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顾惜朝挣了一挣，牵动了左肩的伤，蹙了眉头，道：“放手……痛……” 
戚少商略松了松手，吻着他脖子道：“你不要乱动……就不会痛……” 
顾惜朝强睁了眼看他，怒道：“你就能在这里……”一言未绝，已被戚少商的唇堵了回去，接下来骂人的话也成了含混不清的低喃，却更是把戚少商心里的火都挑起来了。 
戚少商一边吻他，一边含混地道：“这附近只有我们借宿那户农家……都是老人家，这边山路陡峭，他们是走不过来的……别担心……” 
顾惜朝在他身下一挣，又痛得蹙起了眉头，额头已见了薄汗。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铺在他额上，戚少商看了心动，一点点地吻去他的汗珠。有点咸，他依稀恍惚地想到，曾几何时，在吻他的时候，也品到过咸涩的味道。 
“嘘……别动……会把伤口再挣裂的……骨头再移了位就不好治了……” 
顾惜朝也知道厉害，那日在马上颠簸，便已痛得死去活来。当下死命地瞪着戚少商，无奈眼中一层醉似的水光，看得戚少商本来是玩笑，如今却真的动了心，也不想管是否这时间地点场合又是不对了。 
戚少商伸手，慢慢拉开他的衣襟。夜很暗，很静，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轻微而舒缓的流水声。 
有星光，些微地透了竹梢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顾惜朝的眼睛里。 
星光也被染醉了。 
戚少商再忍耐不住，俯了头吻他。先是吻得很狂热，直到两个人都呼吸不过来，才渐渐吻得细腻而缠绵，像一匝丝，就那般把两个人轻轻柔柔地卷在里面。像身边的长草，柔软得像情人的嘴唇。 
“……别……这什么地方……” 
戚少商眼底，忽然浮现出伤感与痛楚，他的吻，也越来越温柔，越来越辗转，让顾惜朝的心，也在那温柔里辗转，悸动。 
“过了今日，或许便无明日……我还是要先要今夜的好……” 
赤裸的躯体就袒露在自己眼前，清淡星河在他身上，洒出一片柔和的象牙的颜色。象牙般坚实光润的触感，让戚少商的手，一寸一寸止不住地抚弄着。 
戚少商细细舔咬着他的耳垂，逐渐向脖颈移去，渐渐往下。低声笑道：“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说得真好……就像你的皮肤……你用了什么……把身上那般不易去掉的伤痕都去了……” 
顾惜朝想动，手腕却被他按住，肩伤在身，又不敢挣扎。只是眼中含了怒气，咬了唇道：“戚少商！这里是光天化日之下……” 
戚少商在他胸前咬了一口，顾惜朝惊喘了一声，说不出话来了。戚少商又在他鼻尖上轻咬了一口，笑道：“这时候，就不要那么多话了……平日里叫你说话不说，这光景儿却什么废话都出来了……我该说你迂呢还是什么？惜朝……” 
顾惜朝哼了一声，道：“伤口……会痛……”在戚少商的手下，已经一身都发软了，无力再推拒。即使推拒也似了迎合。 
戚少商笑道：“你别乱动，就不会碰到伤口……” 
顾惜朝仍在挣扎，偏了头想避开他的唇，低声道：“这里……是荒郊野地……你也太……” 
戚少商笑道：“是你自己说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这般的地方……怎么可以放过……”再次凑到顾惜朝耳边，极轻极细地低笑道，“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惜朝你怕什么……还不信我……么……” 
不待他说话，便噙住了他的唇用力地吮吸，似想把他整个人都吸到自己身体里一般。 
顾惜朝的眼神本已醉意迷朦，此时已更是迷乱，整个人便像化了似的贴在他身上。戚少商似喜似悲地低叹了一声，俯了身，两人的身影都没在那烟绿色的草中。 
那片烟绿色在摇曳，是夜风拂过了竹林吧。 
有微微的雨丝飘下，飘在脸上，身上，有薄薄的凉意。戚少商侧过身，把顾惜朝拥紧了些。 
“冷么？” 
顾惜朝摇头。戚少商的怀抱很暧，暧得可以把人心都可以温暖起来的那种感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顾惜朝仰了头，那竹林虽然生得繁盛，却还是能透过绿幽幽的竹叶看到墨蓝色的天，和天上的银河。那天河闪闪烁烁，出奇的亮。 
“我在想……我这一年来在金风细雨楼……那才是冷……从心底透出来的冷……四周都是灰色的石壁……像要把人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冰冷……连一线阳光也看不到……就只有夜夜的冰冷，一夜一夜让心更冷……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活人了……” 
戚少商一阵怜惜，扳了他的脸过来，直看进他的眼睛里。“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微一偏头，想避开他的视线，无奈戚少商却不肯放手。“我不知道。” 
戚少商奇道：“你不知道？！” 
顾惜朝突然平添了怒气，道：“戚少商，我说过，叫你不要问的！你当真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得寸进尺？” 
戚少商定定地注视他，慢慢放了手。顾惜朝也不动，就一头又栽进了那长草里。卷曲的头发散在赤裸的肩头上，在夜色下看来黑得像檀木的颜色。比平时阳光下看到更黑更亮些。 
戚少商翻了头去躺平，也去望那天河闪闪。 
第一次，记得也有满天的星。透过那残破的牛皮大帐，那星光明明是黯淡的，却一闪一闪地耀得自己两眼发花。也许不是星光，而是星光落在顾惜朝眼中的光，和了泪光在闪，才会让自己的眼前也一片迷茫。 
第二次，是在那冰冷的灰色石壁之间。那暗沉的色调，冷冰冰的触感，竟然也阻止不了自己心中的热火。一直就记得连云寨顶那堆火熄灭，仿佛把自己心上的什么东西也灭掉了。 
“你在想什么？”顾惜朝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戚少商勉强笑了笑，道：“想那个山洞。想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顾惜朝微微一震，戚少商沉沉地道：“什么都看不清，才是最好的吧……今夜，有星光了……” 
见顾惜朝嘴唇微启，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一翻身便压了下去，重重地吻他……直想把他吻到窒息……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相触的肌肤也越来越火烫，忽然听到远处有个尖细的嗓音笑了一声，道：“两位，好兴致啊。” 
戚少商浑身一震，还未起身，顾惜朝却比他还来得快得多，一把将他掀开了，脸色已涨成了浓重的酒醉般的红色。他起身太快，震动了肩头伤口，却也不顾那些，狠狠刮了戚少商一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竹林外那个矮胖的身影，直要喷出火来了。 
戚少商一边披衣，一边慢腾腾地站了起来，道：“扰人清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来者正是陈铭，那胖胖的脸上依然是笑得开了花的样子，眯缝了眼睛道：“在下也不想扰了二位的好事，只是看这光景，我再不出声，恐怕就得要等到天亮了。在下皇命在身，耽搁不得啊。” 
顾惜朝披了衣起身，道：“皇命？” 
陈铭嘿嘿地笑着，道：“若是皇上看到了……啧啧…………”他还未说下去，铮地一声，顾惜朝已拔了剑，身形陡起，一剑刺了过去。 
戚少商一惊，顾惜朝身法太快，只见一道青影带了一道冷光，直飞了过去。陈铭更是变了色，挥了剑格挡，只听“叮”地一声脆响，陈铭手中的剑已断为两截。 
顾惜朝长剑向前一送，直刺向陈铭的咽喉。这一剑既狠且毒，如毒蛇般直取对方致命之处！ 
陈铭一个翻身，他虽然胖，但身法却极灵活，顾惜朝那一剑竟然刺了个空。戚少商也不由得赞叹，想来这一剑由自己出手，也必然会落空。 
陈铭退出了丈许，脸上微微变色，望了地下的断剑一眼，又望了顾惜朝手中长剑一眼，敛了笑容，缓缓道：“我这柄剑也是切金断玉的宝剑，却被你一剑斩断。湛卢，果然是好剑，最后却又辗转落到你手里了。” 
顾惜朝左肩已又渗出血迹，眉头微蹙了一下，却冷笑道：“杀你，倒污了这柄宝剑。” 
陈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道：“宁王，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戚少商一怔，盯了顾惜朝看，顾惜朝却是一脸淡漠，道；“我该认得你么？” 
陈铭笑道：“昔日宫中，奴才也服侍过您的，您难道一点印象也无了？”笑了笑又道，“不过那些时日，宁王一直神智不清，谁也不认得，不记得奴才也是有的。” 
顾惜朝沉了脸，道：“废话少说！” 
陈铭笑吟吟地道：“宁王息怒，今日奴才是只身前来，没有带人。”摊了摊手，道，“否则若是大队兵马涌到，就算宁王没有受伤，你们两人，要走也不容易。” 
顾惜朝微微一怔，却不理会，又想出剑。戚少商已走近，反手格了他的剑，道：“不要动手，伤了自己不值得。” 
顾惜朝不睬他，右臂用力，挥开戚少商的剑，两剑剑身相触，火星四溅。“让开，我不相信你还会让这人活着回去。” 
戚少商看了他渗血的左肩一眼，道：“你若不想再伤一次，就放下剑。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陈铭站得远远的，冷眼望着两人，笑嘻嘻地道：“宁王不必动怒，在下此来，是有话跟你私底下说。伤了你，皇上可不会放过奴才。” 
顾惜朝看也不看他一眼，道：“不必说，我不想听将死的人的话。” 
陈铭笑吟吟地道：“你确定要让戚少商听到这番话？” 
顾惜朝肩头已痛得要裂开一般，戚少商见了他额间冷汗，冷冷道：“有话便讲。” 
陈铭笑道：“戚大侠可是想杀人灭口，以免在下将今日所睹之事禀告皇上？” 
戚少商道：“这等宵小之辈，戚少商还不屑杀之。” 
陈铭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笑意顿失，怒道：“戚少商，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把今日看到的告诉皇上？那你可是死无葬身之地！” 
戚少商笑了笑，道：“戚某做得出来就不怕人说，这位总管大人有什么话就直接去向皇上禀报吧。” 
侧过身，扶了顾惜朝，便向来路走去，看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陈铭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追了两步，叫道：“宁王，你果真要跟这个人在一起，连自己死活也不顾了？” 
顾惜朝本来靠在戚少商肩头上，此时浑身一震，推开戚少商回过头去，道；“何出此言？” 
陈铭见他回头，笑得更是眯缝了眼，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发着光。“你心里自然知道。那门功夫不是那么好练的，你如今已经尝到后果了吧？” 
顾惜朝顿时变了脸色，喝道：“住口！” 
戚少商心下一惊，急问道：“什么功夫？” 
陈铭嘿嘿笑道：“戚大侠久在江湖，见闻广博，还有哪门功夫，练了后会像宁王这般，间或会浑身毫无劲力，如同废人？” 
戚少商大惊变色，回转身抓住顾惜朝手臂，失声道：“你练了玄天七音？！你竟然去练那门功夫？！你疯了？” 
顾惜朝一甩手，挥开他，扶了一边的树身便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陈铭在后笑道：“玄天七音在江湖上已近乎神话，虽然练来危险万端，但却是不世的奇功。宁王胆量不小，居然干冒奇险去练此功，只是功力出来了，恶果也出现了。” 
顾惜朝根本不理，只管往前走去。陈铭扬声道：“皇上传句话给你。” 
顾惜朝站住了，青色身影立于夜色里，宽袍大袖，衣袂飘飘。“说。” 
“皇上说，能救你的只有他，要生要死，你自己选。” 
顾惜朝的身影顿住了，一瞬间他的衣襟似也在风中凝住了。“不必选了。” 

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把那象牙色的肌肤染上了一阵柔和的晕黄色。 
戚少商在水里洗了洗手，道：“千万别再乱动了，否则后果如何你知道清楚。”替他掩好衣襟，又把被褥替他拉好。 
顾惜朝平躺在那里，呆呆地就望着天花板。忽然开了口，道：“在塔底，我就天天这样子发呆，不知道看什么好。” 
戚少商一怔，只听顾惜朝又静静地说了下去：“如果就那样呆着……有杨无邪在一天，我就一天离不了那个活死人墓……我想想都不寒而栗……王小石告诉过我，你接手了金风细雨楼……我想让你来，但我没办法……” 
戚少商道：“于是你便弹琴，传到了我耳中？” 
顾惜朝拉起了一边唇角，微微苦笑，笑得有几分凄惨。“琴乃高雅之物，五步之内，便不可闻其中妙义。隔了如此厚重的石壁，琴声怎么可能传得到你耳中？除非是有深厚内力……方能传出……” 
戚少商道：“你内力全失，勉强练那功夫，你该知道后果如何。功力时聚时散，本来就危险得紧，最后可能会弄得你骨骼筋脉尽碎，你练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会有这等后果？”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那种活法，不如死了的好。我不后悔。”抬了眼睛，道，“难道你还后悔？后悔见到我？放了我？” 
戚少商一点点地抚着他的眉，仿佛想把他眉心的痛楚抚平。“如果要看你痛苦辗转，我宁可不见你。”埋了头在他颈间，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去练那门功夫……那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顾惜朝淡淡道：“玄天七音的心法江湖上多有流传，并非什么秘密。金风细雨楼一样有，只有没几个人敢练，也没几个人能练成，如此而已。呆在那里反正也是生不如死，不如拼上一拼，赌上一赌。” 
戚少商低声道：“你就不管后果了？” 
顾惜朝耸了耸肩，这个小小的动作又牵动了伤口，让他更蹙紧了眉。“玄天七音不是邪门功夫，只是我那时功力尽失，那样子练法，是走上了邪路。玄天七音本是内功心法，而我却竟……” 
戚少商见他停住了不说，追问道：“什么？” 
顾惜朝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合了眼睛，道，“我累了。想睡一会。” 
戚少商道：“此地久留不得。你万万不要再出手，我替你上的药是种极珍稀的药物，只要不再妄动，三日之后伤口必将平复。” 
顾惜朝睁了眼睛，怒道：“今天是谁干的好事？还在这里说我的不是？”忆及方才竹林里的一幕，再加上那陈铭暧昧的笑容，顾惜朝一股怨气又涌了上来，直想给戚少商一掌掴过去。 
戚少商见他急了，赔笑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累了就休息，我不说话吵你了。” 
顾惜朝狠狠刮了他一眼。也确实倦极，合了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却见油灯之下，戚少商还坐在案前，凝了神地思索。顾惜朝半坐起身子，笑道，“怎么？可想出了些什么头绪？” 
戚少商把一直携在身上那柄逆水寒剑放到桌上，道：“这柄剑提醒了我一件事。” 
顾惜朝笑道：“哦？什么事？” 
戚少商伸手转动着逆水寒的剑柄，道：“当日我怎么也想不出来究竟为何连云寨会惨遭横祸，虽然知道必然是由逆水寒起祸，却不曾想到是剑柄里藏有物事。也更不曾想到，里面藏的居然是一个叛国的阴谋。” 
顾惜朝皱了眉道：“那又有何干系？” 
戚少商道：“没关系，只是提醒了我，即使那人杀了雷纯，也不一定目的就是为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我或许想得太简单了，就比如说你，给你金风细雨楼或许你还并不在意，除非……真正有什么值得拼了命去争取的东西。” 
顾惜朝不再笑，只是静静瞅着他看，烛火下一双眼睛微光闪耀。 
“什么是值得拼了命去争取的？” 
戚少商笑了笑道；“对当年的傅中书，是黄袍加身。好权势的官场中人，那便是至高无上。而对江湖中人……金风细雨楼已堪称江湖第一楼，声势已在六分半堂之上，已隐有统领之势，还有什么比控制它更吸引人的呢？” 
回头见了顾惜朝嘴唇微微干裂，倒了一碗茶给他，笑道：“你说呢，惜朝？” 
顾惜朝也觉口渴，把一碗茶都喝了下去，缓了一口气，方道：“那就要问你了，你如今还想要什么？” 
戚少商道：“我不知道，王小石大概也不会清楚，要问应该会苏梦枕，或者白愁飞。还有……杨无邪，甚至狄飞惊……或者，死了的雷纯……” 
戚少商的声音渐渐沉落，却猛然一拳擂在木桌上，直把木桌震得四分五裂，顾惜朝抬了眼，道：“干什么？” 
戚少商道：“这个局，布得太精心了。甚至是了无痕迹的精心。究竟想图个什么？想得到什么？”一时间千头万绪纷纷涌上，却又都是一掠而过，什么也抓不住。 
顾惜朝静静瞅了他半晌，道：“先休息吧，这般也想不出个什么的。” 
戚少商苦笑道：“我心急如焚，现在是百事缠身，身上有剧毒，还不知道唐门是否能救，若不能，我还不如趁着如今还有些活命的时日，先回去把这事儿了结了，否则死也死得不安心。” 
顾惜朝眉一挑，道：“怎么？戚少商也说这般丧气的话儿？” 
戚少商苦笑，道：“我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你又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 
顾惜朝沉默，半日道：“你是太疲倦了，睡上一觉，感觉会好的。” 
戚少商苦笑，指了指头道：“我这里就像是有根弦扯着似的，痛得什么似的，睡不着。我想……是太紧张了。” 
顾惜朝微笑道：“是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还不能在我面前流露出来，苦了你了。”朝桌上扬扬头道，“把琴给我。” 
戚少商抱了琴给他，道：“怎么？今日却有弹琴的兴致了？” 
顾惜朝调了调弦，笑道：“我就弹一曲，让你静静心吧。” 
戚少商笑道：“弹哪一曲？” 
顾惜朝伸指在弦上一拨，道：“夜琴。” 

那琴声极细极微，极轻极远，几不可闻。曲调极缓，移指为韵，极清极淡，戚少商坐在桌前，心中渐清渐远，脑中一缕思绪却在飘飘浮浮。此曲力求无味之淡，本不为娱人，只为寄情，顾惜朝弹奏此曲，其意何如？却也想不下去了，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飘远了。 
醒来之时，见顾惜朝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合，脸色倒比昨日红润了几分。戚少商揉了揉自己的头，觉得痛，又敲了两下。顾惜朝睁了眼，道：“怎么，没睡好？” 
戚少商按着头道：“头痛。还说替我抚琴宁神呢，怎么把我头越弹越痛了。” 
顾惜朝不置可否，淡淡道：“是么？就当是我琴艺不精吧。”从床上起了身，略动了动肩头，道，“好多了，可以上路了。” 
戚少商道：“真没有大碍了？” 
顾惜朝嗯了一声道；“好药。续骨之效实在奇佳。看来你这金风细雨楼楼主没白当，不知道哪里拐来了不少好东西。” 
戚少商见他头发凌乱，不知哪里还沾了草屑，伸手替他拂去，又把他头上的发簪弄正了些。“别的不重要，伤药总得要好的。” 
顾惜朝道拨开他的手，道：“可以上路了。” 
两人上了马，顾惜朝道：“要到蜀中唐门，还有几日行程？” 
戚少商道：“你如今伤势未愈，不能太耗力，按如今这样，也得要十日八日的。”望了顾惜朝道，“有件事我好生奇怪。” 
顾惜朝眼望前方，道：“什么事？” 
“前日那陈铭带兵来追赶你，是势在必行，我们逃脱了，算是我们运气。可昨日他为何不带人来动手？” 
顾惜朝勒住马缰，回过头淡淡地道：“那日里半夜潜入昔日的霹雳堂，又所为何事？难不成是为了去祭奠一番？” 
戚少商忍不住冷笑一声，道：“杨无邪大半夜里来找你，又是所为何事？你我都决不是关七的对手，你又如何能把他逼走？” 
顾惜朝唇角露了个轻浅的笑意，道：“关七武功再高，终究已然神智不清。只要找准办法，很好控制。他迷恋温小白，而雷纯生得与其母一模一样。当日你昏迷之时，狄飞惊前来有威胁之语，言之将请关七来为其女讨回公道。于是我为杨无邪出了一计，杨无邪虽然不甚情愿，但他对金风细雨楼感情太深，为了金风细雨楼可以不惜一切，所以也听了我这计策。戚少商，我这般回答，你满意么？” 
戚少商沉吟，缓缓道：“你们从哪里能找到跟雷纯一个模样的女子？关七不是瞎子，易了容他也该看得出来不同。” 
顾惜朝笑了笑，却不言语，直催了马向前走去。戚少商赶上，道，“你倒是回答啊？” 
顾惜朝悠悠地道：“我若说了，怕你便会说我心性狠毒，不走正道，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树叶萧萧，残红粉落。两骑马，就这般远去了。 
“其实我去霹雳堂，是想找当日那株疗愁。我只是想当时你虽然把它叶子摘了，花却不一定会死。我去看了，却见那花被养得极好，便知有诈，不敢停留便离去了。我看出那庄主身有武功，而且极高，只当是个隐退江湖之人，知道这疗愁的奇效才这般供着的，却未想到是宫里的人。” 
顾惜朝笑道：“何必现在急着解释，你不说我也想得到。我只是想听你说，你却不说，那也罢了。” 
微挑了秀逸的眉，道，“还是快些赶路吧，如果此时金风细雨楼再有什么变故，你才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杨无邪那人，为了金风细雨楼的声誉，谁都舍得牺牲的。大概……除了苏梦枕。” 
顾惜朝的眼睛，在日光下却有幽幽的光彩，一瞬间戚少商觉得他的眼睛就像是猫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地眯缝着，有些摄人的魂。 

这路越走越远，越来越离了那人烟繁盛之地，进入了山中。一连数日，都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地势也越发险要。戚少商心中也日益沉重，以他目前的光景，不要说唐门不定有解药，如今自己已非金风细雨楼楼主，唐门又是否肯卖这个面子？ 
戚少商望着那庄园，这深山密林里的唐门，外表看起来却也就是一座深山里的庄园，只是庄园四周生满了奇花异草，大都是见所未见的。顾惜朝注意到有一大片花，每枝上都开了数朵白花，如同银色月光，颇似疗愁。 
唯一不同的，便是疗愁花朵四瓣，这花却只有三瓣。 
通报之后，戚少商迟疑了一下，道：“你……进去么？” 
顾惜朝道：“为什么不？走到唐门，好歹也要进去瞻仰一番。看看这闻名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蜀中唐门，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别使鬼点子。”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道：“就算使鬼点子也是为了救你的命，你还埋怨些什么？” 
说笑间两人已穿过了庄，里面却是安静无声，连人影也见不到。顾惜朝瞟了四周一眼，道：“好生安静啊。” 
正厅门口，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站在那里。见了二人，男子一拱手道：“在下唐说。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戚少商抱拳笑道：“唐兄客气，是戚某冒昧了。唐离不仅帮在下暂解了毒，还指点戚某到唐门来求解药，还望唐兄指点。” 
唐说一双眼睛微带好奇地把戚少商上下打量了半日，笑道：“戚兄倒真的是快人快语。” 
戚少商笑道：“在下不远千里而来，又是性命攸关的事，当然只能开门见山了。只要唐门肯赐药，这份恩德，戚少商必当奉还。” 
唐说笑道：“戚兄如今已比不得从前，已无金风细雨楼作后盾了。” 
顾惜朝微扬了眉想说话，戚少商却笑道：“那是一场误会，待得戚某身上毒解之后，戚少商自然会回去澄清此事。若非时间不巧，戚某身中剧毒，那场误会也绝不可能发生。” 
唐说盯着他，眼中微露欣赏之意，道：“太君有请，请随我这边来。”又望了顾惜朝一眼，有些犹豫地道，“这位是……？” 
戚少商一时也怔了一下，如今身边的人，该是以顾惜朝的身份出现，还是白愁飞？一瞬间竟有些糊涂，弄不清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只听得顾惜朝淡淡冷冷的声音响起：“在下顾惜朝。” 
唐说眼中的微光又闪了一下，有些惊异地打量着顾惜朝，又转回到戚少商身上。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苦笑道：“在下久居唐门，看来对江湖上的事已不了解了。这世上之事，真是……无奇不有。” 
戚少商也不知道他究竟话中是何意思，偷眼瞟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板了脸，一言不发。 
曲曲弯弯地走了一阵，来到一个小厅之内。唐说躬身道：“太君。” 
唐太君眯了眼睛，细细地打量两人。厅内黑暗，背了光，看不清她的脸，戚少商跟顾惜朝定了睛细看，也只能看到是个老太太。 
唐太君细细地把两人审视了半晌，却笑道：“果真好人物，江湖上传闻不假。” 
两人落座之后，唐太君道：“既然知你来意，我也不转弯抹角。云儿叛出唐门，那也罢了，她是嫁来的，心不甘情不愿。但她千不该，万不该，盗了我唐门神草。我们寻了她整整十年，未料到她竟然隐身深宫，做了贵妃，难怪我们用尽全力都寻她不着。” 
戚少商笑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确实想都想不到。谁会想到一个娇滴滴的贵妃娘娘，竟然是唐门高手？” 
唐太君摇头道：“还不仅仅是唐门高手。两位可知她出手何处？” 
顾惜朝道：“蛊。” 
唐太君骤然抬了眼看他，老眼中闪出一丝如刀锋般的冷光，继而又敛去了。“好眼力。” 
顾惜朝淡淡笑道：“见了她那山洞中的五毒，再不想到也难了。想必是云南巫蛊之教，与唐门的联姻吧，楚怜云她对此必然厌恶，才会最终叛出唐门，连她自己的家族也一起叛了。” 
唐太君道：“她既已死了，也便罢了。如今我们想要的，只是她的疗愁花。疗愁被她尽数掘走，以至断了根，这在江湖上已成为笑柄。” 
顾惜朝笑道：“我已看到唐门新种的疗愁了。我曾见过疗愁开花，像是像，却少了一片花瓣。” 
唐太君一凛，道：“你见过？” 
顾惜朝笑道：“不错。黎明之际，亲眼看着它开花。就像月光的颜色。” 
唐太君点点头，道：“我也直说了，戚少商的毒，只有疗愁花蕊能解。唐门有的，只是那三瓣的疗愁，也是唐离替你解毒的那种。只是暂时，迟早会毒发。” 
戚少商苦笑道：“等疗愁开花？十年？百年？一生只开一次的花，戚某怕是没那个福气等到了。” 
唐太君嘿嘿一笑，道：“那也未必。现在就有一处的疗愁已开了花，戚少商，你有没有胆量去拿？” 
戚少商眼前一亮，笑道：“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一样的闯了。” 
顾惜朝听着，忽然道，“太君所说的，可是云南的巫蛊之教？” 
唐太君望了他一眼，颔首道：“不错，其实疗愁，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那是云儿的陪嫁，所以也只有云儿才养得活。” 
戚少商笑道：“太君指点了晚辈一条明路，可要晚辈做些什么？” 
唐太君道：“无他，只要那里的疗愁。全部。只要你能带回来，我便可替你将花蕊炼制成解药，否则你拿到手，一样是剧毒，只会死得更快。” 
戚少商一笑，站起身来，拱手一礼道：“多谢太君指点。”拉了一把顾惜朝，转身欲行。唐太君在身后道：“怕了？” 
戚少商也不回身，笑道：“唐门都不敢明闯的地方，怎么会不怕。怕也要去，一样要闯。我的命，还悬在那疗愁上呢。” 
唐太君道：“若是不成，在那里的死法，便会奇惨无比。” 
顾惜朝回过头，冷笑道：“多谢太君好意提点，在下心领了。” 

离了唐门，戚少商见顾惜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笑问道：“怎么了？” 
顾惜朝略扬扬眉，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唐老太君又给了我们一个大坑跳而已。路是指了，那蛊毒横行之地岂是我们能畅通之如的？唐门都无能为力的地方，你我恐怕也难。” 
戚少商笑道：“以你的聪明才智，不难想到办法。” 
顾惜朝大笑道：“这时候知道来捧我了？我就偏想不出来，戚楼主，自己想去！”一鞭抽在马背上，疾奔进了密林深处。 
一连行了数日，越来越荒无人烟。空气却是越发清新，戚少商一日里笑道：“在这里，人都能多活几年吧。” 
行在草甸中，深深长草过了马膝，清风过处，那草也随了风招展。戚少商一时有个感觉，竟觉不忍心踩碎了那遍野的花。 
顾惜朝极目四眺，见是一大片草甸，绿得像块无边无际的大翡翠，点缀点点野花。天空……湛蓝的天，蓝得纯净的天，蓝得亮丽的天。像一块蓝宝石，却仿佛触手可及的天。 
就如一幅画，而两人，就似入了画的人。 
顾惜朝伸了手，似要去触摸天空。“我从没想过，天会蓝到这地步。我一直以为天的颜色就是空的，空得灰茫茫的。” 
戚少商微喟道：“红尘纷扰，把天也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这里……因为没有人烟，所以，还是一方净土吧。” 
顾惜朝下了马，道：“这里应该离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了罢？” 
戚少商见他眼神微有迷醉之意，笑道：“我带你看个地方。” 
穿过一片参天古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湖泊，湛蓝如天，波平如镜。湖四周满目整片整片的杜鹃林，红白相间，一片花海。 
顾惜朝怔住，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杜鹃花。” 
戚少商笑道：“你看湖中心那个岛。” 
顾惜朝望去，只见湖心有个小岛，远观宛如荡漾在绿水青山中的一叶轻舟。岛上一般也是杜鹃成林，没在一片五彩绚烂之中。 
“这里的传说，这个岛是用来镇魔的。” 
此时正是雨后初霁的时分，碧空如洗，绿树也如同被洗过了一般，天边霞光，映了远处雪峰，茫茫林海与五彩杜鹃倒映在碧波之中，分不清是何是天，何是水。 
一阵轻风拂过，又拂了满天的杜鹃花瓣，飘飘洒洒，飘落在波面上。那水里的鱼儿纷纷出了水面去争食那杜鹃花瓣，却已有不少鱼儿已如醉了一般飘浮在湖面上。 
明知道那杜鹃花瓣是有毒的，明知道吃了会醉，还不顾一切要去吞那杜鹃落英。是那花香，太醉人么，明知道结果如何，还是忍不住要一亲芳泽。 
顾惜朝走到湖边的浅滩中，伸手去碰了碰一条浮在水面的飘飘悠悠的鱼儿，瞪大了眼睛笑道：“真是醉倒了。有趣。” 
戚少商走近他身边，从水面上拈了几片粉白的杜鹃花瓣，笑道：“一般人做这杜鹃醉鱼，还得用酒先把鱼给灌醉。在这里，每到春夏之际，端午前后，杜鹃花盛放之时，每到雨后，杜鹃花瓣飘落湖面，鱼儿吃了，自己便会醉。” 
把手中的花瓣放到口中，戚少商笑道：“我也尝尝，究竟会不会醉。” 
顾惜朝瞪着他，突然道：“我也要。”突然伸了手臂揽住戚少商的脖子，把他脸拉近自己，嘴唇便贴上了戚少商的嘴唇。 
戚少商一愣，继而也闭了眼任他挑弄。那碎了的杜鹃花瓣，便在两人唇齿之间辗转。留香。 
顾惜朝只觉头脑中一阵阵地晕眩，再也站不脚，一跌跌下来，戚少商顺势一倒，正好给他做了垫子。 
顾惜朝趴在他身上，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戚少商不期然地觉得，在这里天空如洗的地方，顾惜朝的眼眸似也更清，像那湖水，即使深有千寻，依然可以一清见底。他很少看过顾惜朝这种清透了的眼神，除了偶尔在他才睡醒的时候。 
清澈见底的湖水中，看得到有鱼儿在游动。顾惜朝的瞳仁里，却看得自己的眼睛。 
“惜朝？……” 
顾惜朝垂下头，把头埋在他肩上。“我也醉了。不想醒了……” 
戚少商伸手抚他的发，低声道：“那就不要醒了。我们一起醉死吧。就像那鱼。” 
两人闭了眼，便醉于那花海与草海的起伏波动之中。 

戚少商慢慢睁开眼睛，侧头看身边的顾惜朝。顾惜朝的眼睛，似睁未睁，似在看天，又似什么也没看。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一轮明月升在树梢之间，山峦之上，给湖光山色都凝上了一层霜华，白如秋练。 
顾惜朝伸手拿了外袍随便披在身上，一步步往水里走去。戚少商奇道：“你干嘛？下去捞鱼？” 
顾惜朝回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洗澡！” 
戚少商也追了上去，自身后抱了他笑道：“一起洗？” 
顾惜朝回手一掌就劈了过去，戚少商侧头避过，笑道：“怎么，不过一时半刻功夫，又变了脸了？刚才那模样儿，跑哪去了？” 
顾惜朝怒道：“戚少商！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戚少商将他一拖，把人拖进了水里，搂了他的头，两个人便在水里纠缠。月色霜华，清波荡漾，唇齿交缠，一时间真忘了尘世纷扰，忘了俗世恩怨。 
底下，两人的发，就像浓黑色的雾一般，交缠在一起。似乎永远都拆不散地交缠。如两人的十指，紧紧地交缠，近于痉挛的交缠。像黑色的网，把两人就缠在了其中。 
肺中被吸得连空气也无了，两个人却仍然死死纠缠着，不肯放。隔了那层水帘，是否便是隔绝了尘世？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清，近乎窒息的感觉中，欲望却更炽烈，也更痛楚。 
戚少商忽然放了手，把头露出了水面。顾惜朝也探出了头来，呛咳不止。戚少商伸手轻拍他背，道：“别出声。” 
顾惜朝一边揉眼睛，一边顺着他眼神望去，不由得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的浅滩，一头黑熊，竟然趁了月色，下了水来捞鱼？顾惜朝怔了半晌，不由得低笑道：“这熊比你还贪呢。” 
戚少商笑道：“把我跟这熊比？好啊，我就来捞你这条鱼。”伸手捉了他又往水里按，顾惜朝却也不推他，两个人又倒在了水里。戚少商本来半身赤裸倒也罢了，顾惜朝匆匆披上的青袍，早已被水浸得湿透了。 
两个人也不管不顾，管那天上明月光华如练，管浅滩上那头乘了夜色捉鱼的黑熊，管衣衫尽湿待会何如，那杜鹃花瓣的香就是毒，醉死了也心甘。 
月色如醉，浓香如醉。带了花香的水，一点一滴地涌入唇间。非寒梅暗香，只是浓香馥郁，渗了人心，沁了人的脾。 
水波清洌，日间碧蓝如海，夜里霜华之下幽黑如墨。本来水面如镜，两人却生生把这静谧给打破了，只见得水波乱溅，月影碎尽，哪管得了顾得了那头还在月下捞鱼的黑熊。 
忽然听到一声少女尖叫，戚少商跟顾惜朝都是一凛，自水底冒出头来，只见一个少女，跌在浅滩之旁，长发纷乱，那头黑熊便在她眼前，也难怪她要尖叫。 
只见那黑熊张牙舞爪地向那女孩扑了过去，戚少商一跃上岸，顺手拔了遗在岸上的逆水寒。逆水寒本是重剑，与他后来所用的“痴”不同，来杀这笨重黑熊倒趁手得多。 
一道血光闪过，那少女早捂了脸，缩在一旁。戚少商见她外衣散落一旁，却是苗家女子的装束，伸手取了替她披上，温言道：“姑娘，没事了。” 
那少女吓得狠了，还不敢睁眼，只抓住戚少商那只替她披衣的手，整个人都靠在了戚少商身上。颤声道：“那……那头熊……”声音又娇又糯，正是本地口音。她只着了贴身衣服，人几乎都偎在了戚少商怀中，戚少商也未着上衣，那姑娘滑腻如脂的肌肤贴在他身上，一时间戚少商有些尴尬，也不知道是推开她好还是如何。偷眼望了一下顾惜朝。 
顾惜朝已经穿了白色中衣，赤着脚，踩了绿色长草走来。衣衫如雪，长发湿淋淋地散落在肩头，眉峰微挑，眸子里似调笑，唇角一弯又似讥嘲，看不清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溶溶月光之下，身后是墨蓝如镜的湖面，雪峰起伏，绿草如茵，万花点缀，就似个从神话里走来的仙人。 
顾惜朝却不理会戚少商的眼神，接了他手中剑把熊胆剖了出来，悠悠地道：“这东西倒不错。是头老黑熊了，丧命在你手里还真是冤枉。” 
戚少商低头看了怀中还在发抖的少女一眼，道：“姑娘，这熊死了，别怕了。” 
那姑娘总算是自指缝间露了半只眼睛出来，看到顾惜朝左手上全是血地托了一颗血淋淋的熊胆，尖叫一声又把头埋在了戚少商怀里。 
顾惜朝笑道：“戚少商，你这软玉温香，还要抱多久？” 
戚少商有点狼狈地道：“她……不放……” 
顾惜朝笑道,"你从前对付女孩子的手段哪里去了？戚少商风流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别逗我笑了。” 
戚少商笑出了声,那姑娘见两人言笑轻松，悄声道：“真的死了？” 
顾惜朝笑道：“真死了。” 
那少女总算把头自戚少商怀中探了出来，一张姣好面庞露在月光之下，顾惜朝跟戚少商齐齐大惊，几疑自己眼花了。 
顾惜朝失声道：“楚怜云？”一言出口便发现不是了，这少女至少比楚怜云小着七八岁，面貌是生得极像，但那娇憨之态，却是小儿女的模样。 
那少女瞪了眼睛，道：“你认得我姐姐？” 
顾惜朝闪电之间已料着几分，听少女如此说更是有底，笑道：“不错，姑娘是她的妹妹？” 
戚少商望了顾惜朝一眼，见那女孩已经不再紧抓自己不放了，便扶了她站起来，道：“没事了。” 
那女孩抬起头看了戚少商一眼，微红了脸道：“她是我姐姐，我叫落霓。姐姐说等我满了十五岁就接我出去，可我生日已经过了，她却还没有给我消息。你们也是从中原来的吧？” 
戚少商瞟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眼光静静地瞅了那女孩，已看不出有任何表情。戚少商道：“不错，我们是从中原来的。” 
少女奇道：“一般人等是找不到这里的，你们是如何找来的？” 
戚少商还未答言，顾惜朝便接了口道：“这等世外桃源，若非有人指路，怎会找得来？” 
少女两腮晕红，笑道：“是啊，我们这里路很难找，外人根本就找不到的。不会是姐姐告诉你们的吧？” 
顾惜朝笑了笑，道：“若你帮我做件事，我就带你去找你姐姐。” 
戚少商一惊，喝道：“惜朝！” 
那少女瞪大了眼睛，道：“姐姐本来有只蛊虫，常常跟我联系，可是已经月余了，她都没有给我传话……她明明答应了等我十五岁就带我离开这里的……” 
戚少商忍不住道：“姑娘不喜欢这里？” 
顾惜朝哼了一声，笑道：“就算是世外桃源，这般小姑娘一样是想到有人烟的地方吧。谁甘心在这里过一生一世，苗蛊的族人，不也多在中原闯名头么？”俯下身，道，“落霓，是不是？” 
落霓垂了眉头，道：“是啊，我们好多族人都出去了。姊姊也走了。” 
顾惜朝目光闪动，道：“她这么十来年，就没告诉你她在哪里？” 
落霓低了头，道：“姊姊说，我年龄太小，怕藏不住话。她还说，只要我告诉任何人我跟她有书信往来，她就永远不理我，也永远不会带我走了。” 
戚少商叹息一声，顾惜朝眼望了远处积雪的山峰，看日光渐渐自雪峰之后升起。看水波渐渐由墨黑，在日光下转成了碧蓝。一片金色，水天相接，灿然生光。 
顾惜朝摇摇头，笑道：“女人哪，再是什么亲情，也抵不了一个男人。” 
戚少商闻了此言，侧了头看他，那眼神很奇怪，奇怪得让顾惜朝也开始瞪着他看。戚少商盯了他半日，收回视线，对落霓道：“这里有野兽，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回去吧。” 
落霓嗫嚅了一声，还未说话，顾惜朝便笑道：“少商，落霓不会就这样回去的，对吧？落霓，你偷偷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洗澡吧？” 
戚少商望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笑道：“方才你不是告诉过我，湖中心那个岛传说中是镇魔的岛？想必落霓脱了外衣，便是想到那里去？若要洗澡，不必远离了族里，巴巴地跑到这里来。” 
落霓红了脸，道：“是啊，我是想游到那岛上去。那里可以找那种蛊虫，就可以跟着它找到我姊姊。” 
顾惜朝笑了笑，道：“中原之大，你从未离过这里，要找你姊姊，谈何容易？落霓，只要你帮我做件事，我就带你找你姊姊去。” 
戚少商喝道：“惜朝！” 
顾惜朝望了他一眼，道：“什么事？”不待戚少商回话，对落霓道，“你等等，我们马上回来。”拖了戚少商走到湖畔浅滩上，确定落霓已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方才停下来。 
顾惜朝赤足站在水里，清流自他脚面上漫过，头发已被风吹得半干，一缕缕地卷曲着搭在肩头上。眼中光彩清莹，似笑似嗔地道：“你不是要我帮你想法子么？这都送上门了，还要怎么样？” 
戚少商沉声道：“你想带她到哪里去找她姊姊？” 
顾惜朝一笑，仰了头道：“要么，就我们一走了之。要么……就真送她去找她姊姊便是，一了百了。” 
戚少商盯了他看，眼中神情复杂难言。 
顾惜朝又笑，贴近了戚少商一步，道：“你再靠过来些，我跟你说。”见戚少商带了怒色不动，伸手去揽他脖子，戚少商略挣了一下，也就任他拉过去了。只觉顾惜朝靠近了他耳边，呼吸的气息都拂到了自己脸上，忽然浑身一僵，顾惜朝在他颈后的手指已点了他穴道。 
戚少商又惊又怒，方欲说话，顾惜朝顺手在他哑穴上补了一指，贴了他耳朵笑道：“我可是为了帮你啊，知道你是大侠，这等事做不出来，我就一并帮你解决了。” 
不理会戚少商眼中都快要喷出来的火，顾惜朝回转身走回到落霓身边。那小姑娘还满腹心事地坐在草地上，浑没发觉两人之间的事。 
顾惜朝笑着唤她道：“落霓？还在想你姊姊？” 
落霓抬了头，一双大眼睛水光盈盈，嗯了一声。顾惜朝笑道：“我说了，只要一样东西，我保证你能见到你姐姐。” 
落霓道：“只要是我有的，你要什么都行。” 
顾惜朝笑道：“我只要一株花。” 
落霓微微变了脸色，道：“疗愁？” 
顾惜朝颔首，道：“不错，我要疗愁。”望了落霓，笑吟吟地道，“你是族长的女儿，盗出疗愁，对你而言不是难事。你姊姊能把唐门的疗愁断了根一起带走，你难道不能？”见落霓迟疑，柔声道，“我只要一株便够。” 
落霓抬了头看他，道：“只要一株？” 
顾惜朝笑道：“我要它是为了解毒，我又不会栽不会种不会炼毒，要多了来做甚？还不是一样的糟蹋了这海外仙葩。不过……我要开花的疗愁。” 
此时天已大亮，金晖洒满了整个湖泊。雪峰也镀了一层金光，亮丽非常。顾惜朝整个人，也似在阳光下发光，发上星星点点的水珠，闪着五彩的光。 
落霓怔怔地看他，道：“你真好看。” 
顾惜朝笑道：“只要你能离开这里，你也会跟你姊姊一般，遇上你心仪的男子。” 
落霓眼中的水光骤然闪了闪，咬了唇道：“好，我答应你。但你发誓，你一定会让我见到我姊姊。” 
顾惜朝微勾了唇角，眯缝了眼睛，笑道：“我顾惜朝发誓，若不让落霓见到楚怜云，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或者，你们族里有什么更毒的誓，都可以。” 
落霓摇摇头，道：“我们的誓，外人发了也没意思的。我现在回去，今夜我会带了疗愁来找你们。不过……那时候我们就得立即离开，否则我爹他们会追来的。” 
顾惜朝笑道：“这你放心好了，离开的事我会安排的。” 

目送落霓背影远去，顾惜朝好整以暇地走回到戚少商身边。见戚少商一双眼睛都快要喷火了，顺手解了他哑穴，道，“好了，有什么要骂的尽管骂吧。” 
戚少商死死盯了他半晌，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顾惜朝道：“说。” 
戚少商瞪着他，似要看到他灵魂深处。“落霓若真把开花的疗愁带来，你会怎么处置她？” 
顾惜朝笑，笑得戚少商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去。“我不是发过誓了吗，若不送她去见她姊姊，便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戚少商沉声道：“她只是个孩子，你的良心究竟到哪去了？” 
顾惜朝哦了一声，道：“奇怪，我还有良心吗？戚大侠是不是弄错了？” 
就着草丛里躺了下来，顾惜朝懒懒地道：“我累了一夜，现在想歇歇了。要么戚大侠就等我醒了，我就替你解穴。要么就自己运力冲穴吧……恕我不奉陪了。”说着果真闭了眼，不时便呼吸均匀，真的睡了。 
戚少商看着那日光下长草遮掩的玉似的侧脸，在入睡之际又是那熟悉的孩子气，一时间不知道是恨还是怎样的好。 
顾惜朝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人拎着领口摇醒的。动作很粗暴，弄得他还没睁眼就蹙起了眉头。懒懒地睁了眼睛，面前是戚少商放大的怒容。顾惜朝叹了口气，道：“戚大侠，你又把我衣服扯开了。” 
戚少商怒极，直想一耳掴掴下去。顾惜朝推开他的手，向后挪了挪，抱膝而坐，笑道：“你且莫动怒。我也有几句话想问你。” 
戚少商生生把一腔怒火按了下去，道：“说！” 
顾惜朝微笑道：“你心底深处，对于我这种取巧的作法，究竟是赞成，还是不赞成？” 
戚少商道：“决不赞成。” 
顾惜朝整了整衣袂，道：“那么，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戚少商道：“想活。” 
顾惜朝笑道：“那蛊毒你我都不了解，贸然而去，有多少把握，你跟我一般的清楚。如此这般，兵不血刃，坐享其成，不费丁点力气，有何不好？” 
戚少商望着他，一字字道：“你这是欺骗！” 
顾惜朝笑道：“不错，我并不在乎手段，只要达到目的便罢。你是君子，是大侠，你有你的道德准则，无数的条条框框要遵守，我没那么多顾忌，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知道这等事你做不出来，我便替你一并料理了，又不损你大侠之名，岂不是好？” 
戚少商一字字道：“你这是在陷我于不义！是，我想活，不想死，但若是要以那女孩子的性命为代价的话……” 
顾惜朝摊手道：“杀不杀她，我无所谓。她姊姊又不是我杀的，她要来报仇也找不着我。” 
戚少商注视他，半日，点点头，道：“我跟你，说不通。”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顾惜朝微颤了一下。有些怒意地道：“我也不想这般作，对这么个小姑娘使手段，我也不屑为之。难道还不是为你作想？想想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还有多少事，你一死，那可是不白之冤了。” 
戚少商笑了，却笑得有些让顾惜朝不寒而栗。“是么？惜朝。对你而言，戚少商现在还不能死，对不对？” 
伸手把顾惜朝拉到怀中，嘴唇在他脖子上细腻地辗转，突然一口咬在他颈侧，顾惜朝不提防他这般做，痛呼一声便想退后，但戚少商手如同铁钳一般拿住了他不放，那架势真像要生生咬下他一块肉下来似的。 
“我究竟有哪点对不住你？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顾惜朝苍白了脸，想从他手里脱出。“我做了什么？”
戚少商扳起他的脸，冷冰冰地道：“惜朝，那天夜里，你到哪里去了？” 
顾惜朝眼里有点光闪了一闪，却一闪而没了。“哪天？” 
戚少商笑了笑，笑得却一点笑意也无。“别把我当傻子看，顾惜朝。戚少商能走到今天，也并非只是运气好。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在连云寨信了你。人不能错，错一次，便会一错再错。直到错得没有回头路的地步。” 
低了头，凑在顾惜朝耳边，低低地道：“告诉我，杨无邪想要金风细雨楼，你呢，惜朝，你想要什么？我就想不明白这一点，你究竟想要金风细雨楼里的什么？” 
顾惜朝脸色陡变，想推他，戚少商手一紧，已自后扼住他脖子，道：“惜朝，我真想把你脖子掐断。那一剑，我对得住了我九泉下的兄弟，却也算是负了你。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哪怕你一剑杀了我，我都绝无怨言。可你为什么要骗我？跟当年旗亭那夜一般，一切都只是谎言？” 
顾惜朝想摇头，却被戚少商掐得呼吸都难，说不出话来。伸了手去掰他的手，戚少商略松了手，顾惜朝喘了两口气，道：“不是谎言，也是真心。我……迷惑。” 
戚少商笑道：“不错，是迷惑。也跟当年一样，有心软，也有迷醉。不过最后，还是一样下得了狠手，是不是？要动手的时候，决不会心慈手软。戚少商最后总归会成你的绊脚石，利用到最后，还是一样的要搬掉？” 
扯住了顾惜朝衣襟，戚少商一阵发了狂似地乱摇，叫道：“你究竟要什么？你说啊！只要我能给的，我一定给，你为什么要骗我？”忽然停了手，看他，眼中愤怒一时却化了凄凉。“惜朝，我真要被你逼疯了。” 
顾惜朝望着他，眼中竟有淡淡的悲哀。“你的怀抱，很温暖。在你怀里……很安心……这一年来，我一直……很冷。我只记得那冰凉的灰色的石板……触着便是冷到了心底去……” 
戚少商笑了。“没错，你从那夜起，不，可能在更早前，便是在算计。我还是心甘情愿地入了你的套……甚至可以不在乎你究竟是谁。只要是那一抹影子，哪怕只有一点残留的痕迹，我也认了。” 
顾惜朝抬起眼睛，道：“哦？你还有怀疑？”
戚少商摇头，道：“我什么也不愿意去想。”放软了声音，道：“惜朝，我最后问你一次。” 
顾惜朝道：“说。” 
“不要再回中原了好么？在这里等我。” 
顾惜朝这次真的沉默了。落日的光落在他身上，让戚少商恍恍惚惚地忆起了，在旗亭酒肆初见他时，他也就被夕阳的金光这般笼罩着，浑身都浴在那一片柔和的金色里。让他本来清冷的容颜也多了几分柔润，年轻得几近孩子气。 
戚少商突然震惊地发现，从他认识顾惜朝到如今，有多少年了？四年？五年？恩恩怨怨，分分合合，是是非非，自己还是自己么？面前的人，还是当年的人么？ 
开了口，戚少商的声音竟然是自己也未曾料到的柔和：“你多大了？” 
顾惜朝诧异地扬起了眉，也没想到戚少商这时会问出这般一个问题。“这个重要么？”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不重要。我只是在想，我们已经相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我对你，总是会心软。日日夜夜，想的居然还是多年前那一夜，你抚琴着对着我那一笑。 
就那一笑，夺了我的心，也……毁了我的一切。 
拥着顾惜朝，把他平放在草地上，戚少商喃喃地在他耳边道：“我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惜朝，答应我，不要再回中原了……等我把金风细雨楼跟六分半堂的事情解决后，我们就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顾惜朝正要说话，嘴唇却被他堵住了。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我……拜托……” 
顾惜朝闭了眼睛，长叹一声。任他的吻落在自己发间，脸颊上，唇上，却也不再动弹，也不再说话。 

又是深夜了，清淡冷月，把满湖都染了银霜。唯见那墨黑如镜面的湖水，上面点点的杜鹃花瓣，娇红如樱唇，纯白如雪肤。 
顾惜朝理好衣服，伸手到草丛里去摸那落下的簪子。戚少商看着他用那沉香木的发簪把头发挽起来，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看得近乎发痴。 
“这沉香木是哪里来的？” 
顾惜朝的声音，把那份静谧给打破了，也把戚少商从痴迷中拉回现实。有点诧异地盯着顾惜朝，戚少商道：“你问得真奇怪。” 
顾惜朝道：“是贡品？” 
戚少商眉峰一掀，正要搭话，忽然眼光一转，道：“落霓来了。” 
顾惜朝回头望去，密林深处，一个苗家装束的女孩奔了出来，月光下一张皎洁面孔，正是落霓。顾惜朝看了她那张脸，侧过头去，楚怜云自刎那一幕如在目前，看到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落霓手中捧了一盆花，是戚顾两人都已经看熟了的疗愁。果然是开了花，一点银色月光，流动如水。 
戚少商伸手接了那盆疗愁，长叹一声。难不成还真把它摔在地上踏碎不成？顾惜朝确实算得精明，望着那女孩子期盼的眼神，这时能说什么？难不成就把她丢在这里？ 
顾惜朝先前的话又在他耳畔响起：“与其说是她一心要找姐姐，不如说是她一心想离开这里。如果你觉得我欺骗她你过意不去，带她离开便也罢了，以后给她找个归宿便好。她还是个孩子，对她姐姐的感情也不敢说就能深到哪去了，花花世界很快会迷了她的眼的。就像……当年的楚怜云。” 
叹了口气，戚少商道：“来吧，上马。” 
落霓喜上眉梢，一跃上了马。戚少商犹豫了一下，两匹马，三个人？顾惜朝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跟落霓骑一匹吧，我跟你一起怕这马还走不到目的地呢。” 
戚少商无奈，只有跟落霓共乘一骑。那小姑娘除了害怕被追上之外，倒是满心欢喜，戚少商看了她那清新如朝露般的容颜，心中暗叹，这般的女孩子，到了那花花世界，不知道等着她的又是什么？ 
到了唐门，顾惜朝笑道：“我看落霓也不便进去，你去好了，我们在外面等你。” 
戚少商微微变色，顾惜朝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好了。”凑近他耳边道，“你不就怕我杀她吗？我保证不会的。” 
戚少商笑道：“我还能信你？”拖了他道，“不成，你跟我一起进去。落霓，你找个地方等我们。” 
落霓答应了一声，戚少商又犹豫道：“会不会有危险？” 
顾惜朝笑了一声，道：“你太小看这落霓姑娘了。谁要动她，哪怕是唐门的人，也必然是自讨苦吃。” 
落霓红了脸，道：“你说什么呢？” 
顾惜朝笑了笑，又道：“落霓，你就不怕我们丢下你，自己走了？” 
落霓低了头，戚少商盯了她，却不说话。顾惜朝笑道：“苗家姑娘，有的是办法。落霓，你是把蛊下在我们谁身上的？” 
落霓低声道：“你……” 
顾惜朝笑道：“为什么是我？” 
落霓道：“你身上有毒，蛊虫更喜欢。” 
顾惜朝微变了脸色，戚少商奇道：“毒？你中了什么毒？” 
顾惜朝侧了头，道：“不是毒。是玄天七音种下的祸根。”笑了笑，道。“少商，你现在该放心了吧。去吧，我不会动她的。” 

已是落日夕照，漫天红霞之时，戚少商匆匆出来，却见落霓满脸张皇地奔了过来，心中一凉，道：“他人呢？” 
落霓道：“他走了。” 
戚少商跺了跺脚，道：“他有说什么吗？” 
落霓道：“他说，叫你带我去找姐姐。” 
戚少商一时间哭笑不得，心想我到哪里去找？黄泉么？望了望天色已渐暗，自己在唐门解毒也花了近一日的光景，顾惜朝早已是鸿飞冥冥，难觅其踪了。快马狂奔一日，自己再怎么样也是赶他不上了。 
叹了口气，对落霓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落霓嗫嚅道：“我可以跟着蛊虫找到他的……” 
戚少商迟疑了片刻，道：“罢了，他想必不会有何闪失的。不必找了，等到……把一切结束的时候，再去找他吧。” 
如今确实不是适合谈私情的时候，总得从天上一头栽到人间来。在这个人间仙境呆了这些时日，回想那杜鹃醉鱼的奇景，月下清波的漾动，那湖中醉了的月，两人在水波里的纠缠……简直就像是场梦。 
而这场梦已经醒了。在记忆里那般的不实在，虚虚浮浮，疑真疑幻。 
唯一真实的，却是身畔这个小女孩，否则戚少商真会怀疑此次的蜀中之行，根本就是一场梦境。 
上了马，戚少商一直不愿去多想的问题，都拼命地在脑中闪现。离了凡尘这些时日，就现在却离那红尘越来越近。所有沉重的问题，也一个接一个地向他压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雷纯，杨无邪，王小石，狄飞惊，关七……戚少商咬着牙，狠命地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那马跑得更快了，只觉风声就在耳边嗖嗖地掠过。 
天色逐渐昏暗，天边有沉沉的闷雷声响起。 
顾惜朝自一株老树后转了出来。一道闪电劈下，映得他面色苍白得近乎惨淡。顾惜朝怔怔地望着戚少商远去的方向，忽然间一手扶住树身，半弯了腰，掩住了口。 
摊开手，掌心里赫然一滩鲜血。顾惜朝的脸色更加惨然，翻过手掌，鲜血一滴滴地落下，渗入到泥土里。 
大雨倾盆而下，顷刻间将鲜血冲涮得不见踪影。 

一股淡淡檀香味，飘至鼻端。一阵箫声，似远似近，幽幽传来。顾惜朝还未睁眼，整个人便已弹了起来。人还没坐直，浑身骨骼便嚓嚓作响，直如同百骨欲碎般，痛得他又一头栽了下去。 
“醒了？” 
顾惜朝忍痛抬起头，左右一顾，却是在一间轩室之内。陈设很简单雅致，一琴，一画，一榻。设了一几，上面摆了一副棋盘。 
赵佚坐在窗前，轩窗半启，窗外竹影摇曳，月影婆娑。赵佚手中执了那支鲜红如血的凤血凝，一缕呜咽箫声，幽幽响起。面前几前，搁着另一支玉箫，碧绿温润，却是水龙吟。 
顾惜朝低声道：“皇上，这是哪里？” 
赵佚放下箫，道：“放心，不是宫中。”又道，“现在如何了？” 
顾惜朝早已在试着运气，已然无碍。胸中那郁闷欲死的感觉也消失了。道：“多谢皇上。”迟疑了一下，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赵佚淡淡道：“你在唐门那里昏倒，我手下的人把你带回来了。” 
门口有轻轻的叩门之声，赵佚叫了声：“进来。”一张笑咪咪的圆脸探了进来，竟是陈铭。手里捧了一个玉盘，里面放了一碗参汤。 
陈铭把参汤奉到顾惜朝眼前，赵佚见顾惜朝眼中浮起说不出的厌恶之色，便道：“喝不喝由得你，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你自己最清楚。” 
顾惜朝冷冰冰地道：“不劳皇上操心。”转过头，任陈铭低着头双手捧着那碗参汤在旁，睬也不睬。 
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了？” 
赵佚道：“若搭上把你从唐门送到这里来的时日，也有十余天了。” 
顾惜朝微微一震，道：“这么久？” 
赵佚笑了笑，道：“你该谢我的，我若是对你不管不顾，你醒过来的时候，恐怕就是筋骨尽碎，成为废人了。” 
顾惜朝沉默良久，道：“多谢皇上。” 
赵佚道：“谢倒不必，为了你自己好，把那碗参汤喝了。” 
那陈铭早已端得脸色发青，顾惜朝瞟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却不止是人参的味道，皱了眉道：“里面是什么？” 
赵佚低了头在看棋局，道：“药。” 
顾惜朝也心知，若赵佚想对己下毒，或者不论作任何事，这十余天都足够让自己死上一百次了。伸手接了参汤，喝了下去，随手把碗丢给陈铭。陈铭更青了脸，退了下去。 
顾惜朝瞟了那陈铭退出，冷笑道：“这太监跟踪人的本事倒还真不错，居然跟了这些时日我还毫无所觉。” 
赵佚笑道：“那是你们过得太张狂了，顾不得周围动静了。” 
顾惜朝顿时红了脸，狐疑地瞅着赵佚，赵佚一笑，道：“别瞪我，幕天席地的，你们有胆子做，人家也只有看，怨得了谁。” 
顾惜朝脸更涨得通红，这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赵佚见了他窘态，便转了话题，笑道：“我救你一次，可不保证下次会再救你。玄天七音，我帮你一次，我自身也损耗不小。惜朝，你难道不该拿点什么来换？” 
顾惜朝浑身一颤，盯着赵佚，却无了言语。赵佚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端起茶呷了一口，道：“怎么？不愿意？” 
顾惜朝咬了牙，道：“我已说过，不必选择。皇上也没救我的必要，皇上要救，是皇上的事。” 
赵佚淡淡一笑，道：“那也好，你尽可以等着筋骨尽碎的时候。玄天七音按你这等练法，有何后果，你自己该明白。” 
顾惜朝几乎连牙也要咬碎，恨声道：“不知道皇上要什么？” 
赵佚笑道：“你过来。” 
顾惜朝坐到他对面，赵佚道：“替我吹一曲吧。用这个。” 
顾惜朝却见是那支水龙吟，拿了起来，道：“皇上想听什么？” 
赵佚笑了笑，道：“慕颜曲。” 
顾惜朝怔了怔，道：“皇上当真视我为优伶一类人？” 
赵佚盯了他，笑了片刻，把箫掷给他，道：“这支箫还是给你罢。你要做什么我无甚兴趣，也无意干涉。只是，别折腾得太过了。” 
顾惜朝定了睛看他，赵佚恍若未见，只是笑道：“不过，下次，就没这次这般便宜了。惜朝，等到下次，你该用什么来交换，你自己清楚。” 
见顾惜朝想要说话，赵佚挥手制止，道：“狠话硬话不必对我说了，玄天七音有何后果你自己开始练的时候就该有心理准备。你要那般不死不活，也随你。” 
顾惜朝一声不吭，站起身便往外走。赵佚笑道：“你此刻想到哪里去？找戚少商？” 
顾惜朝顿了一顿，赵佚微笑道：“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在戚少商身边，还是一样的会害他？没有你，他如今也不会落到这等生死难料的境地。” 
顾惜朝骤然回了头，想反驳，却没了言语。 
赵佚又拈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那一片白子，这次是被吃光了。“惜朝啊惜朝，你究竟想要什么呢？这次不要说戚少商想不通，连我也想不明白了。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高官厚禄？我也可以给你。不过……我总在想，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顾惜朝眼神淡泊，道：“皇上，你过虑了。只要能够活得下去，惜朝便已心满意足了。”伸了手正欲去掀帘子，忽然觉得眼中仿佛在火在烧似的，剧痛难当，忍着痛使劲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一瞬间心仿佛也沉入了黑夜，脸色也惨白得如同死人。 
赵佚本来低了头在布棋，觉得气氛怪异，抬了头，见顾惜朝眼光散乱地直视着前方，心中一凛，道：“你怎么了？” 
顾惜朝又惊又怒又怕，一掌挥了出去，赵佚不提防他会在这里动手，侧身让开，顾惜朝激怒之下，这一掌何等劲力，直震得黑子白子满屋狂飞，撞得粉碎。 
赵佚已经发现了他眼中一片茫然，浑无了平日的光彩，心中大震，伸手把他拉近身边，托了他脸，细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顷刻间已经黯淡无光，便如星子坠了地，成了石头。赵佚喝道：“陈铭！” 
陈铭忙忙进来，垂手道：“皇上有何吩咐？” 
赵佚道：“把刚才那装参汤的碗拿来。” 
陈铭已留意到顾惜朝双手捂了眼睛，心中一沉，跪了地道：“皇上，奴才没有……” 
赵佚不耐烦地道：“朕没说是你了，拿来！” 
陈铭吓得魂不附体，忙端了那碗过来。赵佚接了，放在鼻端嗅了嗅，继而叹了口气。也是自己疏忽，怎么让人对他下了毒。见顾惜朝失神地立在一旁，满脸的茫然无措，心中一痛，伸手想拉他过来，温言道：“没事，应该有办法的。过来，我瞧瞧。” 
顾惜朝骤然右手一挥，赵佚与他相距太近，完全不曾提防，这一掌正好打在他左脸上。虽不含劲力，但也打得赵佚左脸上赫然五个指印。一时间赵佚也怔了，顾惜朝虽然在惊怒交集之际，也一下子静了下来。 
赵佚想发作，看了他双眸无光，又忍了下来，道：“别闹了，想眼睛不瞎，就听话。” 
顾惜朝听了此言，怒气一发不可收拾，狂笑道：“皇上何必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皇上乃一国之君，握有生死之权，你要顾惜朝身上哪里，何必拐弯抹角？要这对眼珠子，皇上自己就挖去！九五之尊，用得着用下毒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赵佚本来便是强压了一腔怒火，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一个耳掴掴在顾惜朝脸上，直打得他脸上红肿。赵佚冷笑道：“我若真要你这对眼睛，或者不管是要你身上哪里，你现在还能完完整整地在这里？好啊，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今天就把你这对眼珠子给挖出来，否则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一手捏了他下颔，另一手两指加力，直按在他眼帘之上，这次下手再未留情，顾惜朝只觉眼珠渐渐向外凸出，心下一慌，知道赵佚这次是真的怒极，但却死咬了牙不肯说服软的话。 
杜眠风本来守候在外，听得里面动静，匆匆奔入，见房内物件散了一地，又见顾惜朝这等模样，失声叫道：“皇上！” 
赵佚把顾惜朝一推，右手虚抓，已把杜眠风的佩剑握在手中，信手一挥，顾惜朝只觉眼中剧痛，这种痛法比之方才那火烧般的痛法又是不同。虽然目不能视物，但温热的液体直眼中缓缓流下却是感觉得到。 
赵佚笑道：“你不是想当瞎子吗？好，我成全你。”把剑掼在地上，对杜眠风道，“把他给我看好，若让个瞎子都能跑掉，这里所有的人的眼珠子也不必要了。” 
顾惜朝双目被他重创，咬了牙，却一声不吭。赵佚转头瞟了他一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当真以为我对你下不了狠手？学乖点，骨头长得太硬，是会被一点点锉掉的。”一拂袖，转了身出去，直摔得门扉格格作响。 
杜眠风走到顾惜朝身边，想察看他眼睛伤势，不提防顾惜朝一掌劈来，若非他闪得快，几乎被他掌风拂中。叹了口气，道：“我找御医来替你瞧瞧，皇上这次是下了重手，恐怕……” 
顾惜朝狂笑起来，直笑得眼中的鲜血又在下流，看得杜眠风都有些不忍，知道劝也无益，匆匆出了门去请御医。 

房中的香气，一缕缕，一丝丝地沁入鼻端。那香很浓，浓得让人脑子发晕的地步。顾惜朝想睁眼，却发现眼前是一片漆黑，心也猛然间沉落到那片黑暗之中。 
不可抑制的恐惧感自心底骤然升起，顾惜朝伸出手，向那边虚无的黑暗抓去，也不知道究竟想抓住些什么。溺水的人想抓住块浮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砰地一声，是什么玉器从榻旁的几上被他扫了下去，摔得粉碎。顾惜朝摸索着往榻下移去，一撞又撞翻了几案，这次又不知是什么被碰翻了，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顾惜朝又怒又急，一脚向那几案的方向踹去，却踹了个空。 
顾惜朝一愣，沉了声音道：“谁？” 
一个笑吟吟的声音恭恭敬敬地响了起来：“是奴才，宁王。” 
顾惜朝听到那声音自脚底响起，听得有玉器互击的声音，冷笑道：“怎么，陈大总管还在这里侍候我？” 
陈铭嘿嘿地笑道：“宁王真是牙尖嘴利，难怪会连皇上都激怒。”低了头跪在地上拾那玉器碎片，叹道，“唉，好好一只羊脂玉瓶，稀世珍品，就这样被摔碎了，可惜啊可惜。” 
顾惜朝一脚踢开那几案，寻到门的方向，直冲了出去。砰地一声，撞在了门柱之上，他也不知道疼似的，便往回廊上冲去。 
眼看他一头便要冲进花丛里，忽然手臂一紧，被人抓住了，顺手便拉入了怀中。顾惜朝浑身发冷，只听得赵佚在他耳边笑道：“别乱跑，这里有毒的东西很多。”一手捏了他的手腕，道：“摸摸看，这是什么？” 
顾惜朝的手指触到的却是枝叶，猛然缩手，枝干上面生满了尖刺。“疗愁？！” 
赵佚自他身后搂了他，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笑道：“你再多走一步，摔进去，那可比眼睛瞎了更来得凄惨。” 
赵佚的手一触到顾惜朝的皮肤，顾惜朝骤然一缩，那模样如同见了蛇蝎似的。赵佚一笑道：“怎么？这么怕我？” 
顾惜朝浑身打了个激灵，对这浑身是毒的花他算是领教过了。咬了牙，冷笑道：“真是什么样的人，就种什么样的花！” 
赵佚伸手捋他额上耳前的乱发，那发丝柔柔软软的，让他心也跟着动了一下。“天下最毒女人心。否则你的眼睛又怎会瞎掉？”伸手托了顾惜朝的腮，把他的脸转向有光之处。那双眼睛就像是透明的水晶，灰蒙蒙的，在光下很透明，透明得一点光泽也无。 
顾惜朝正要说话，耳边却听到赵佚轻轻的笑声，转瞬身体已经失去了扶持的力道，赵佚竟放开了他，人不知去了哪里。 
被他抱着是恨，被他放开却是茫然。 
顾惜朝默然立在廊前，他新失了光明，刚才又与赵佚拉扯，竟辨不清方向。想到自己刚刚险些触到疗愁，心里又忍不住的害怕，想要逃一时间竟不知往哪里去。 
可就这么呆着任人宰割，却让他更加受不了。 
他惊疑不定，心中不安更甚，索性把心一横，竟不管不顾随便往一个方向冲去。 
掠了不远就被人截住，捞在怀里在腮上一吻。 
正是赵佚。 
可亲上一亲却就算了，赵佚气息一散，人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顾惜朝此时已经回过味来，可目不能视，心中慌乱，又朝他处飞身而去。 
自然又被赵佚捉住，狠狠在脸上亲了几口。 
直到第五次被他搂在怀里，这次的亲吻却落在嘴唇上，被紧紧拿住下巴，想闭上嘴都不行。 
赵佚在其中辗转反侧一阵，终于尽了性。 
顾惜朝还想动弹，赵佚已不耐烦一掌打了过来。顾惜朝胸口一痛，人已倒飞出去，赵佚正好拉住他的手，却并不用力，随他一起向后掠去。 
那力道刚刚好，两人一同落到床上。 
赵佚一手搂住顾惜朝的肩膀，一手挑下帐帘，朝陈铭道，“先出去，等叫你的时候再进来侍侯。” 
陈铭躬身而退。 
顾惜朝倒在床上却动不了，刚刚赵佚那一掌打得不轻，一时只觉得胸口痛楚如沸，想说句话都不能了。 
此时却听赵佚笑道，“怎么，痛得厉害么？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也不等顾惜朝回答就摸上他的胸口，手伸进衣领里，去揉那细滑的皮肤。他手上带些真力，些许功夫顾惜朝就觉得疼痛轻下来，可也是毫无反抗之力了。 
那只手却没有就此退出去，反而向两旁游移，在乳尖上轻轻捏弄。赵佚似乎并不认真，只是看着顾惜朝乍青乍白的脸色，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惜朝双眼不能视物，感觉却异常灵敏，快感倒在其次，只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只恨现在不能死得快些，偏生又无力挣扎。只觉身上衣物一件件被赵佚扯去，羞愤欲死。 
“怎么，想死？” 
赵佚的声音，微带了笑意，在他耳畔响起。“你可以咬了舌头自尽，也可以自绝经脉，你有选择的权利，我不会拦你的。” 
“你……” 
他勉力挣扎，这一动，赵佚反而笑了，轻轻俯在他耳边说，“等的就是这个。” 
这才拉开顾惜朝最后的那层衣服，毫不费力将他脱了个干净。 
顾惜朝微微一颤，赵佚摸着他光滑的后背，“冷么？下次带你去个有温泉的地方，瞧你怕冷的。”便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贴的连丝缝也不剩。 
再慢慢去摸他身后，将指尖挤进去，一边皱眉，“你和戚少商平日都是怎么来的，若不用些润滑的东西，你怎么受得了？” 
听他提起戚少商，顾惜朝也只是恨恨的不说话。 
赵佚也不生气，逗他道，“这次学乖了？” 
谁知顾惜朝却朝他笑起来。 
这一笑倒如赵佚初次见他之时，眼角眉梢俱是风情，却又带着怨毒。那怨毒就如同渗到了他眉目深处，又一点一点地散开来，直渗到了赵佚心中。 
赵佚心中狠狠一痛，缓缓道，“惜朝，是你逼我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噗地一声，窗前的两盏琉璃灯，终于熄了一盏。这时才知道已是深夜，那天黑得就如同泼了墨一般。那帷帘是薄薄的纱，在风里乱舞，忽然飘到灯上，竟然着了火。 
那火把纱帘一点一点地烧着，那火，渐渐蔓延，把轻纱烧尽。那点火，在黑夜里耀目得就像是白日里，酷暑时分的正午，那红亮亮的阳光。 
床榻间似也被这火光映得闪了红光，依稀可见交缠的人影，那堆于枕间的发，一缕缕地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究竟是谁缠住了谁，谁又困住了谁。 
隐约可听见低迷的喘息声，本来应是极乐巅峰的呻吟，在一片漆黑之中，却如同尘世轮回里的哀音。那一点点闪动的红光，是否便是转轮转动时折射的光。 
一只手痉挛般地死死揪住那垂落的帐幕，突然猛烈地一颤，刷地一声，如帐幕如云絮般地被扯落下来，覆在两人身上。 
华贵的锦锻，织了龙，织了凤。却把人都织在里面了。 
顾惜朝的手指痉挛地撕扯着那锦缎，撕成了一块块，一条条。怎么就不能，把自己的心也撕成碎片，难道真要我把手伸入自己胸膛里，血淋淋地取出自己的心，撕碎了又放进去？ 
赵佚抓住他的手，一根根地把他的指头掰开。指甲已经把他自己的掌心刺得鲜血淋漓，赵佚低了头，嘴唇一点点地舐拭着他手里的血。 
“你总是会弄伤自己。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顾惜朝想甩开他的手，却终像脱了力似地软了下来。他终于开了口说话，声音低得让赵佚都要凝了神去听。 
“房里……有灯吗？” 
赵佚回头望窗边，还有一盏琉璃灯是亮着的。倒是那还在风中带了火飘动的纱幔，映得满室发红。赵佚不期然地想到跟楚怜云成婚之际，那满室的红浪翻涌，那把人心都要淹没的红。 
回廊上的大红宫灯，映在一重又一重的纱幕之后，映了那墨似的天，却呈现出一种猩红色。像血的颜色。那一星一星的火光，就在宫灯里跳。 
“没有了。” 
顾惜朝挥开他的手，双手覆在脸上，遮住了眼帘。“黑……”挣脱他的手，双手想抓些什么，又把那帐幔扯得纷乱，直在两人身上卷得到处都是。 
“我的眼睛……” 
赵佚拂开帐幔，却一层层，又一层层。轻柔得像一缕风，轻易地就从手心里滑了出去。拂了半日，才拂开。赵佚俯下头，去吻他的唇，这一吻却吻得很温柔。 
“别担心……我会还你眼睛的……” 
赵佚低头看他的脸，微光下，还是看得出病态的苍白。顾惜朝睡着了，却睡得极不安稳，完全就是那种太累了太倦了才会有的睡法，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近于昏迷。 
赵佚微微叹了一声，侧过头，去看那被烧得大半成了灰烬的纱。风一吹，灰烬也散尽了。手指轻轻地抚过顾惜朝冰凉的面颊，却很温柔，很细致。 
“你终究，已不是我想要的人了。” 

陈铭垂手立在门外，望了那纱幔带了火在风中飘动。杜眠风一个闪身出现在他身边，道：“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进去？” 
陈铭笑了笑道：“这时候进去？怕掉脑袋的就是你我了。” 
杜眠风略一怔便知其故，叹了口气，盯了那火，道：“那就这样看着？” 
陈铭摊手道：“进去惹了皇上，你我都负不起这责。何况皇上为了宁王的眼睛，很是不悦，这时候再去火上添油，岂不是自讨苦吃。” 
杜眠风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盯着那纱幔看，看到它燃尽成了灰，两个人总算是吁了一口气。 
陈铭道：“皇上要你查那个下毒的人，查得如何了？” 
杜眠风道：“不愧是怜云训练出来的人，都嘴硬得紧，死活不认。那几个姑娘从小被她养大，对她忠心也不奇怪。” 
陈铭冷冰冰地道：“如今贵妃已过世，她们应该忠心的，是皇上。眠风，你难道真撬不开那几个丫头的嘴？还是你念着跟贵妃的感情，也跟那几个丫头有交情，不忍心下重手？我这二十年来，对你的栽培，也算是白费了。” 
杜眠风叹了口气，道：“人非草木，怜云泉下有知，必然会不得安眠。” 
陈铭嘿嘿笑了笑，道：“如果宁王的眼睛治不好，那么恐怕不得安眠的，会是你我了。” 
杜眠风奇道：“皇上不是亲手伤了他眼睛？还如何救？” 
陈铭又笑，道：“亲眼看见的也未必可信。你是亲眼所见，我是事后所闻，你还不如我看得清楚。贵妃的蛊毒，怎么解法，你难道不知道？” 
杜眠风沉默片刻，道：“皇上对他倒真是……” 
一语未了，门吱呀一声，却是赵佚走了出来。赵佚淡淡道：“成什么话，在这里胡说？” 
杜眠风跟陈铭都吓得变了脸色，忙垂了头侍立一旁，不敢言语。 
赵佚回头望了房门一眼，道：“让他睡吧，别打扰他。”又笑了笑道，“我都听见了，眠风你的心倒是越来越软了。那几个丫头再不说出落的什么蛊，你也莫怜香惜玉。怜云是一回事，惜朝又是一回事。” 
杜眠风应了声“是”，陈铭笑道：“皇上，不如由奴才去？” 
赵佚抬了头，看庭院里一株花树，突然笑了笑，道：“那也不必。也罢，朕知道眠风跟怜云那几个丫头有交情，我就不为难你了。等顾惜朝醒过来，带他到关押那几个姑娘的地方，让他自己问去。如果他还想要他那双眼睛的话。” 
伸手在一株花枝上轻轻一弹，花枝应声而断。“如果他不想要，那也只索罢了。” 
陈铭垂了头，却笑道：“世上哪有人不想要自己的眼睛的？” 
赵佚掐了朵花，放在鼻端嗅了嗅。那却是石榴花，开得艳如蒸霞。“有理，朕就等着看出好戏了。” 
忽然侧头，只见片刻后，咯吱一声，那雕花的门扇半启，顾惜朝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苍白，惨淡得像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分不清彼此的颜色。 
他一手扶了墙，便沿着回廊慢慢向前走去。在这夜半时分，他几乎像缕游魂。只看见发丝在冷风里飘，衣袂也在冷风里飘。 
赵佚对杜眠风使了个眼色，杜眠风会意，便跟了上去。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带我去。” 
杜眠风迟疑道：“现在？……” 
顾惜朝抬起头，空茫茫的眼睛直视着空茫茫的天。“对，现在。” 
撕心裂肺的女子惨叫声阵阵传来，顾惜朝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平平淡淡的，没有一点表情，也看不出丝毫情绪。 
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他唇边，顾惜朝微微怔了怔，随即伸手接过。是赵佚递给他的茶。品了一口，道：“好茶。” 
赵佚笑道：“血腥味太重，把茶味都冲淡了。” 
顾惜朝啜了一口，道：“闻了这味道，茶不是更清更香更耐品么。” 
赵佚望了他一眼，扬了声音道：“陈铭，怎么样了？” 
陈铭躬身道：“回皇上，说了。看娘娘面上，给她们一个痛快？” 
赵佚还未说话，顾惜朝淡淡地开了口：“留着。” 
陈铭一怔，顾惜朝道：“我怎么知道她们给的解法是真是假？留下来，过得十天半个月，证明确实无错，再杀不迟。” 
杜眠风忍不住插言道：“人都这样子了，还怎么捱得过十天半个月？” 
顾惜朝眨了眨眼睛，眼中却是一样的黯淡无光。“隔几个时辰就灌一次参汤，宫中还会缺好药么？只管用便是，务必把她们的命保住。还有……看好了，别让她们死了。” 
陈铭叹道：“唉，人想死，总归是拦不住的。” 
顾惜朝漠然道：“陈大总管，你是要我教你么？还是要我拿你作个榜样？” 
陈铭打了个激灵，忙笑道：“不必，不必。奴才知道怎么做。”偷眼看了顾惜朝，见他毫无表情，笑道，“皇上，奴才斗胆，想问宁王一个问题。” 
赵佚一面吹那茶，一面道：“说。” 
陈铭摇头道：“宁王这般一个人物，见了这等景象却面不改色。老奴做了一辈子这事，看了这情形都心惊，宁王年纪轻轻，却……” 
顾惜朝笑，放了茶碗道：“我看不见。” 
杜眠风道：“可这惨叫声……”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只要想得能让我眼睛复明，再是什么鬼哭狼嚎，我也当是闻听仙乐。”站起身，想往外走，赵佚伸手揽了他道，“到哪去？” 
顾惜朝吃地一笑道：“皇上还没看够？惜朝对这些没兴趣，烦了，现在只等皇上命人替我配药。只是不知道之后皇上又打算如何处置我？” 
赵佚一怔，却笑了起来，道：“不怎么样，这不是皇宫，还是我先前那句话，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顾惜朝冷笑道：“那倒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皇上什么时候有这等善心了。” 
赵佚淡淡道：“以前，是你惹我。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如今只要你不做傻事，我不想再一次逼着你恨我。” 
顾惜朝一愣，随即狂笑了起来。笑声震得石壁的火把的光都如将熄似地闪动。“如果这话早一日说，或许我会信。” 
赵佚把他扯到自己怀中，忽然脸触到什么东西，却是顾惜朝头上那支沉香木的簪子。顺手拔了下来，细看了半日，道，“真是奇怪，这东西也只我送过纯儿，怎么会落到了你手里？” 
顾惜朝心中怦地一跳，道：“这话如何说？” 
赵佚道：“这沉香木上有暗纹，极是珍奇，只有贡品这一批，都收在宫里，不会流传出去。戚少商是何时弄到这个的？真是怪事。” 
低了头，思索片刻，却见顾惜朝一脸怪异的表情，笑道：“想什么呢？” 
顾惜朝道：“没有。” 
赵佚摇了摇头，伸手从背后拉他在怀里，顾惜朝通红了脸，想推他，不提防温热的气息就直扑到自己耳侧，感觉到赵佚的嘴唇贴在自己脸畔，更是羞愤欲死，一颗心直欲从胸膛里跳出来似的。 
“有人……” 
赵佚伸手拈了那簪子在手中把玩，笑道：“我说他们是瞎子，他们就是瞎子。我说他们是哑巴，就是哑巴。反正你也看不到，何必在意呢？一次也是一百次也是，你怕个什么劲？”顾惜朝不理他，伸了手去抓，赵佚手一缩，笑道，“怎么？跟我抢起来了？” 
顾惜朝绷了脸道：“还我！” 
赵佚啧啧道：“我还真没见过你着急的模样呢。我就把它捏碎了，你又能怎样？” 
顾惜朝脸上煞气一闪，赵佚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他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若方才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心下虽然奇怪，却也不太在意。忽觉衣袖一动，大惊之下猛然缩手，只见一枚银针已刺入衣袖之内，堪堪与手臂相触，再多一分便会见血。 
赵佚大怒，一耳光给他掴了过去。这一掌已然用了真力，顾惜朝整个人都被他打飞了出去，直撞到墙上，又滑到地上。 
顾惜朝一阵气血翻涌，喉中一甜，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心底下一阵冰凉，玄天七音留下的内伤又发作了，上次赵佚帮了他，这次呢？心中一乱，又咯出了几口血。他本来虚弱，刚才又撞得头晕眼花，就伏在地上，晕了过去。 
赵佚坐了下来，眼光冷冷地停留在他脸上。“把他给我弄醒。” 
杜眠风走近，按在顾惜朝头顶上，赵佚却喝止道：“何必还耗费你的真力？这里随便找件东西，也够把他弄醒了。”冷冰冰地道，“把他的手指头给我割开，我看他能有一直晕迷下去这等好福气？” 
杜眠风暗叹了口气，道：“皇上，这样做会废了他这双手的。” 
赵佚笑道：“玄天七音，潜在体内的内劲会把他震得筋骨尽碎，筋脉俱断。你不是一直想要练吗，我不让你练就是为这个。” 
陈铭果命人拿了极细的铁锥，对着顾惜朝的指骨，一点点地切了下去。一时间只听得骨头碎裂的声音，滋滋作响，连陈铭都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顾惜朝已痛得醒转过来，赵佚道：“把他拉过来。” 
待得顾惜朝被拖到他身前，赵佚伸手攥了他手腕，把他手拉到眼前，上面早已血肉模糊,看不分明。赵佚道：“找点盐水来替他洗一下。” 
顾惜朝呆了呆，竭力想听清赵佚的话。赵佚见他已痛得有些神志迷糊，顺手在他伤指上运力捏了一把，这一捏痛得顾惜朝又几近晕去。 
顾惜朝忽然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九五之尊……居然也用这等不入流的法子……皇上，我是……高估你了……随你罢，反正一身骨头也快碎尽了，多一根少一根指头又如何？……” 
赵佚见他昏了过去，示意停手，笑道：“我还真少见这等人，怎么倔到了这么傻的地步？”回头命道，“找御医，替他看看手。” 
顾惜朝虽然在昏迷之中，仍可听到他全身骨节格格脆响，这就是即将散功的前兆了。赵佚望了他半日，把人揽到怀里，拭了他额上的汗，笑道：“惜朝，我究竟是救你呢，还是不救你？唉，你总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回了房中，赵佚看着御医替顾惜朝清洗了伤口，道：“且慢上药。” 
伸手拉过顾惜朝的手，伤已可见骨。指骨也裂开，好在还不算重。赵佚道：“点灯。” 
就着光下，赵佚俯了身细看顾惜朝的伤指，他的脸色，也忽明忽暗地变化不定。最后松了他手，道：“替他好好诊治罢，别落了什么残疾。” 
御医躬身道：“皇上放心。” 
赵佚点点头，站了起身。“把他制住，别让他伤了自己。” 
顾惜朝醒过来时，一动便听到铁链叮当的声音。手足都被锁在床头上，略一动弹，手指剧痛不说，一身骨节更痛。但总算是放了心，这次算又是逃过一劫了。 
一个嘿嘿的笑声在头顶响起：“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得这么彻底。不懂韬晦，不懂藏锋，也难怪会成这样。” 
顾惜朝切了齿，自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道：“滚！” 
陈铭转了头，吩咐身边小太监道：“端上来。” 
顾惜朝只觉得有人捏开自己口在强灌东西，却不是药，浓甜腻人，心中一寒，却吐不出来。直到都被强灌了下去，才咬了牙道：“是什么？” 
陈铭笑嘻嘻地道：“你说呢？”把空碗放在一旁，笑道，“做奴才的，自然得为皇上分忧。皇上为你确实也伤了不少神，为治你的伤耗了不少真力。你不知恩图报，还跟他对着干，该是好好侍候他一下。” 
顾惜朝气得浑身发颤，已然知道陈铭给自己灌下的是什么药，头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夜已深，已入夏，已听得见蛙鸣的声音。赵佚有些茫然地发现，满池碧叶中，竟已有菡萏初开。忆起那夜满池幻梦空花，刹那间便烟消云散，如今面前的，又开得了几时？ 
“皇上……” 
赵佚也不回身，继续凝望那满池的莲叶，道：“说。”隔了半日还是没听到回应，有些诧异地回了头，见杜眠风一脸窘色地站在面前，不由得奇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又笑道，“那小家伙又在弄什么鬼了？” 
杜眠风窘色更深，道：“这次倒不是他在弄鬼……” 
赵佚搁了笔，道：“眠风，你这是怎么了，有话便说。” 
杜眠风嗫嚅道：“皇上……您看了便知……” 
赵佚起了身，直往回廊走去。推门进了顾惜朝房间，却也站在那里没了言语。半晌，冷冷道：“是谁干的？” 
“回皇上，是奴才。” 
一个尖尖细细地声音在一侧响起，赵佚淡淡道：“陈铭，你为何对顾惜朝这般过不去？因为听雨么？杀听雨的不是惜朝，而是戚少商。” 
陈铭跪地道：“皇上恕罪，奴才对皇上忠心，皇上自知。奴才教了听雨二十年武功，却被这二人给害死。奴才虽是残废之身，但对听雨却是情同父子，皇上自是深知。皇上这般跟他耗着，也耗不出个结果来，奴才斗胆，用了宫中的秘药……” 
赵佚脸上木然，却是毫无表情。“我并无意对他用这些，否则……罢了，让他吃吃苦头也好。” 
顾惜朝手足都被铁链扣住，挣扎辗转，肌肤早已变成了绯红的颜色，似要掐得出水来。赵佚看了他半晌，道：“把看守的人撤远点，别离房间太近了。” 
杜眠风道：“皇上？” 
赵佚已转了身道：“离太近了，恐怕就会有人明知道是掉脑袋的事，还会求个牡丹花下死罢。他也真不知道进退，今日就让他自己捱罢。” 
杜眠风听得一阵寒意陡起，道：“皇上……这药性忒霸道……不熬个一宵恐怕是消解不了的……” 
赵佚侧头盯了他一眼，道：“什么时候眠风也变得这般菩萨心肠了？顾惜朝的事不必你操心。陈铭，你起来，也随我一道回宫罢。” 
陈铭忙不迭地磕头，正要起身，赵佚冷冷淡淡的声音，又传来了：“记好，下不为例。” 
陈铭慌得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以为皇上会……” 
赵佚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你也未免对朕了解得太少了。” 

杨无邪本来睡得还算沉。在金风细雨楼里，尤其是最近，他很少有熟睡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瘦了一圈，更显得一双眼睛发亮。 
他醒来是觉得房中有风。本来他临睡前是扣死了门窗，不会有一丝一毫风漏进来的。此时却觉得那风吹得身上阵阵发凉，一睁了眼跳起，却见窗门洞开，一轮冷月下，一个高大人影，立在窗前。 
那双眼睛，比月光还亮。 
戚少商。 
杨无邪觉得奇怪，这时自己居然还能留意到戚少商手中握的剑，不是“痴”，却是逆水寒。 
“铮”地一声响，戚少商长剑出鞘，带出一缕寒光。 
“王小石在哪里？” 
杨无邪镇静了一下自己的神经，问道：“你不想问我为什么？” 
戚少商答得极干脆：“不想，因为我想问你的，你也不知道。”顿了一顿，又道，“我刚才可以一剑杀了你，我现在还是可以杀你。我不想，金风细雨楼本不是我的。但你记住，它也不是你的。今日我暂时把它留在你手里，不过，我会回来拿的。要交，我也会交付在一个可靠的人里。” 
杨无邪铁青了脸，戚少商也不理会，冷冷地道：“所以，苏梦枕没有把金风细雨楼给你，即使是他最凶险的时候。王小石也没有。” 
杨无邪沉默了良久，道：“王小石在西边厢房。” 
戚少商点了点头，收剑回鞘，转身要走。突然回过头来，道：“顾惜朝在哪里？” 
杨无邪怔了怔，眼中闪出一丝光芒，道：“我如何会得知？” 
戚少商道：“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说。” 
杨无邪更青了脸，最后终于道：“你们从前去过的那个庄园。” 
戚少商哦了一声，笑道：“杨大总管，一直在监视我哪。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你。不过提醒你一句，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我相争，得利的，永远是渔翁。戚少商于你，决不会是真正的威胁。你记好了。” 
待得夜深人静，戚少商潜入那庄园内，寻到顾惜朝房中，见到了就是那景象，不由得目瞪口呆。又拿顾惜朝无可奈何，他一贴近顾惜朝的身，顾惜朝目不能视物，感觉却极之敏锐，他的气息一靠近，便已察觉到是他。这时候也管不了顾不了他是怎么进来的，整个人都拼命在他身上粘，戚少商咬着牙，道：“惜朝，不是时候……” 
一句话还未说完，嘴唇已被堵住，那灸热柔软的感觉骤然间也让他没了理智。顾惜朝的衣服早已被他自己挣扎得半褪，一身滚烫得似乎要把戚少商都熔在里面了。 
戚少商的理智是告诉他尽快离开才好，拔了剑想斩断锁住他的铁链，一剑斩下，火光四溅，那铁链竟然丝毫无损。 
顾惜朝死咬了唇，咬得唇都渗了血丝，死命地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来：“我……你……找我的剑……湛卢……” 
一言未毕，整个身子又贴在了戚少商身上，声音暗哑地道，“我……我……” 
欲念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那令人发狂的冲击让他要崩溃。压抑不住的呻吟自口间溢出，戚少商从未见过这般的他。知道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场合不对，知道这比幕天席地更来得危险，偏生顾惜朝整个人化了一般，如水般地缠在他身上，舌尖灵活如蛇，在他身上不停地挑动。 
戚少商心疼他腕上被铁链磨得血迹斑斑，伸手想撕自己衣襟替他包扎，却被顾惜朝一把掀开，手臂紧搂了他脖子不放。 
窗外月影惨淡，屋内这火，却燃得旺。 
顾惜朝慢慢睁了眼，只觉得一身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痛。连动一根儿小指头也难。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却有人紧紧拥了自己，那暖意直围了自己。钻进心里。 
其实也只想要那温暖而已。 
顾惜朝伸了手想去碰戚少商，牵得铁链一阵作响。戚少商立时惊醒，抱了他道：“你的眼睛……” 
昨夜里一片漆黑，他竟然没有发现顾惜朝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去……替我把湛卢带来……非这等宝剑，是切不断这锁链的……” 
戚少商抚着他的脸，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如今还不肯说？” 
顾惜朝空洞茫然的眸子直直地凝视着他，却是视若不见。“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戚少商叹了口气。“好，我听你的。” 
听着戚少商的脚步声远去，顾惜朝微微叹息一声。或许，现在便已经迟了。 

夜凉如水，明月在天，风把满亭的帷幕吹得飒飒作响， 
赵佚拈了一枚棋子，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昔日我曾与你下一局盲棋，如今倒是不蒙着了你眼睛也可以跟你来下了。真是世事难料哪。” 
顾惜朝根本不习惯一片黑暗，在阶前一绊，还未定住身形，就被赵佚拉到了怀里。“？” 
赵佚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道：“你知道么，本来我是想放你走的。” 
顾惜朝木然道：“那皇上现在放也不迟。” 
赵佚的手指，在他尖削的下巴上游走。“那你叫朕的面子往何处搁去？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跟那戚少商做那等勾当？” 
顾惜朝别开头，恨恨道：“若非你下了药，我怎么会？” 
赵佚嘿嘿一笑，道：“要不要我帮你治眼睛？” 
顾惜朝一凛，抬起了头。赵佚盯着那对像无光的水晶球的眼睛，叹了一声，道：“没了这双眼睛，失了你一半的灵气。还好，当时没一怒之下把你这双眼珠子给抠出来，那样我如今想替你治也不行了。” 
又低笑道，“不过，我也得拿相等的东西来换哪。” 
顾惜朝怒道：“这是谁害的？难道是我自己？” 
赵佚笑而不语，伸手扶了他，半拥在怀里，顾惜朝僵在那里，道：“要到哪里去？” 
赵佚轻笑道：“帮你治眼睛的地方啊。” 
顾惜朝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座殿内。虽然目不能视物，却也感觉得到是个温度甚高的地方，温泉？ 
赵佚抿了茶，缓缓地道：“对你下的毒，是种慢性的蛊毒。如今之计，只能在你身上种一次香玉，那般就会好了。” 
“香玉？” 
赵佚微扬了眉，道：“这个嘛……种在身上，只要你一有汗渗出，便会有股暗香弥漫。只是过程太痛，一般人捱不住的。你啊……就算为了你这双眼睛，也得忍忍了。” 
顾惜朝脸色惨白，被赵佚一推推在水中，赵佚靠在他耳边，轻声哄道：“没事，忍一会就好了/” 
顾惜朝只觉得如同万针攒体般的剧痛，四肢又被按住了不得动弹，惨叫道：“赵佚！你为什么……” 
赵佚却坐了下来，端了碗茶轻轻吹了一口，又搁下。“惜朝，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看你反抗挣扎对我只是有趣，吃苦受罪的可是你自己。乖一点，少吃点苦头，说不定我哪天没兴趣了就会放了你。” 
顾惜朝虽然痛得神志模糊，但听了此言还是勉强抬起了头看赵佚，赵佚笑道：“怎么？我有说错么？怎么就挫不掉你这身傲骨呢，真想把你的筋一根根挑了，骨头一寸寸拆了，看把你这份傲气去了得不？” 
顾惜朝只痛得把头死命往温泉的四壁上乱撞，额上鲜血已飞溅而出，赵佚视苦未见，淡淡道：“把他给我拉好，他若是死了，你们就跟着一齐陪葬吧。” 
顾惜朝痛叫道：“赵佚！你为什么要这般对我？难道就因为楚怜云？她的死，不是我的错！” 
赵佚抿了一口茶，却在那殿内的浓香中，把茶的清香也冲淡了。赵佚微皱了眉头搁下了杯子，笑道：“我怎么会怪你？那桩事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你是想问，我既然对你是有真情的，怎么还舍得如此待你，对么？” 
顾惜朝嘶声道：“不错！” 
赵佚挥手拨了拨面前的水雾，那水雾又极快地聚拢了，他的面容也隐在那雾中。“为什么？顾惜朝，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可比不了戚少商，你低估我了。那么，你就为你犯的错误负责吧。” 
顾惜朝被人牢牢按住，痛得死去活来。 
赵佚淡淡笑道：“香玉……种在你身上后，只要有汗渗出时，便会有暗香渗出……我已经注意到了，你是不容易出汗那种人……就要那样，一点点渗出香……整个虚花殿都会有这暗香弥漫……那倒是香艳得紧。” 
顾惜朝嘶声道：“赵佚，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赵佚的脸，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当成什么？我能把你当成什么？我又能对你怎么样？要不了心，就要人吧。两者总得要到一样，否则也太没趣儿了。你当我是那等拖泥带水，不干不脆这人？顾惜朝，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没耐心再跟你耗下去，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算你有胆子。你要再敢跟我作对，我就把你的筋全部挑断，看你还能作什么怪！” 
顾惜朝虽然身在温泉之中，汗水蒸腾，苦不堪言，但听到赵佚言中的阴狠之意，还是生生地打了个寒噤。赵佚却又笑了，道：“惜朝啊惜朝，你怎么就不会学乖点呢？长了一身硬骨头，这不是自讨苦吃么？唉，有时候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回了头，问御医道：“行了么？” 
御医早看得战战兢兢，忙垂了头道：“回皇上，是时候了。” 
赵佚点点头，道：“惜朝，把眼睛睁开。” 
顾惜朝浑身发颤，皮肤上毫无破口，那香玉种入体内时便已痛得死去活来，还不要说那极端脆弱的眼睛？赵佚见他怕极，笑了笑道：“把他按紧。别让他动了。” 
药汁滴入他眼中时，整座虚花殿里，便只听到顾惜朝的惨叫之声。在他身上种香玉时，他还忍得住不叫出声，此刻已叫得声音都哑了。 
那药汁入眼，其痛如同万刀活剐！ 
赵佚却恍若未闻，只轻轻吸了两口，已觉得空气里有般香气在浮动了。不由得笑道，“来得倒快，已经嗅得到那股子香味了。” 
顾惜朝头往后一仰，昏了过去。赵佚大惊，伸手把他抱在怀里，只听到他骨节脆响声音越来越快，如同爆豆似的。心下一寒，知道自己此刻再不替他设法，再这般拖延下去，就真会没治了。按了他后心，一股真力渡了进去，见顾惜朝呼吸渐渐匀称，却停了手，在那里犹豫了。 
金炉香销，层层叠叠的红绡，就在虚花殿里坠着。坠得重重，逶迤在地面。 
烛火跳得毕剥毕剥地响，满殿里，就只有香，浓郁得让人发晕的浓香。还有满眼的红，红得耀花人眼的红。间中夹了明黄色，帝皇的那种颜色，红映了黄，就是夕阳的金晖，偏生在那烛火里晃动，却带了淫靡的色。 
顾惜朝的脸，在温泉的白雾中，却惨白得一如那白瓷的花瓶。就像纯白的瓷，白得就是永远的白，没有一丝血色。瓷器又哪来的活人气息？ 
殿门缓缓开启，有脚步声，踱了过来。显然是赵佚有意放重了脚步。 
顾惜朝对那温泉已是怕得到了骨子里，赵佚温言道：“怕什么？难道你还想逃？” 
伸了手拉开顾惜朝的衣襟，直露出肌肤。顾惜朝羞怒交集，如同出了水的鱼，在他怀中拼了命地挣扎。赵佚吃吃笑了，道：“傻孩子，不懂么？越是挣扎，你越是吃亏啊。我就爱看你这般鱼儿出水般的模样，你越挣扎越让人想征服。” 
伸手便褪尽了他的衣服，赵佚极喜他的肌肤，柔滑坚实，如同瓷器般坚实，奇的是他的肌肤平时就如同瓷器般冰凉，看他皮肤上逐渐染上一层潮红，继而慢慢热度越来越高，种下的香玉逐渐发出那股销魂蚀骨的暗香，直是令人销魂。 
见顾惜朝挣扎个不休，赵佚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彩，按住他便把他按进了水里。顾惜朝猝然入了水，无法呼吸，更是拼命挣扎，却挣不出来。 
隔了半日，赵佚见他挣扎渐渐平复，才把他从水里拉了出来。顾惜朝立时呛咳不止，完全没了反抗的能力。只能任赵佚摆布。 
赵佚慢慢咬啮着他的脖颈，那细致的触感让他欲火如焚，低声调笑道：“也怪你自己，怎么就生了这副模样呢？”见顾惜朝虽然无力挣扎，眼里却像在喷火，又笑道，“别瞪我，论模样儿你算不了什么，倾国倾城的我见多了。”在他脸上拧了一把，道，“可就你让我着了迷，就想看你哭的模样儿。” 
顾惜朝气得几乎要晕了过去，咬着牙断断续续地道：“你……你……不如杀了我干净……” 
顾惜朝的肌肤就如同象牙，在烛光下是象牙黄的光泽，肌理莹润，赵佚伸手在他胸前抚摸，猝然用力掐了他一把。顾惜朝惊叫一声说不出话来了，赵佚又笑道：“杀你？我怎么舍得杀你？惜朝你真是说笑了，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顾惜朝听到此言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索性闭了眼，对他来了个不理不睬。任了赵佚的手在自己身上抚摸，唇在自己唇舌间纠缠，却慢慢地呼吸不匀起来。论挑逗人的手段，赵佚自然是厉害得紧，顾惜朝哪里在他手下讨得了好去？呻吟声渐渐溢出了唇间，赵佚一笑，手下的动作又加快了。 
“你难道就不想永远除了这玄天七音的隐患？你难道就不想远离了这座虚花殿，去做你想做的事？想想看，外面的天，外面的水。” 
顾惜朝本来茫然的眼神此时更如同蒙了一层雾，微张了口，不知道在虚空里看些什么。 
“我只要今夜的你。最后一次。” 
顾惜朝抬起头迷迷茫茫地看他，仿佛从未见过他似的。最后却慢慢展开了笑颜，如同窗外莲池里的那朵清莲，在风中，月下，慢慢绽放。 
顾惜朝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赵佚伸出手，轻触他的脸。仿佛像碰碎了最精致的瓷器般，一点一滴地碰触着，仿佛想记住他的容颜。 
“眠风。” 
杜眠风应声而进，抬头见了顾惜朝衣衫不整，又忙垂下了头去。 
“趁他睡着，把他送到山庄里去。他醒来后，要走要留，都随他。：” 
杜眠风犹豫道：“那还要不要跟着他？……” 
赵佚望着顾惜朝的睡容，道：“不必了。让他……选自己的路吧。” 
我就这样看着你吧，看你最后，会走到哪里。 

白杨林。昏黄的月光。掠过山岗的阴冷的风。一团团绿色的火在乱石间飘动。白杨树被冷风吹得飒飒作响。 
戚少商握紧了逆水寒的剑柄。换回这柄重剑，让他有心安的感觉。 
噗地一声，一只夜枭从一棵老树上扑扑飞起，直向戚少商这边冲来。戚少商微侧了头让过，那鸟又停在树枝上，瞪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他，直看得戚少商一股凉意冒了起来。 
回头望了望那块墓碑，墓碑修得很气派，上面刻着雷纯的名字。绝色红颜，如今也只不过是一堆黄土。回想起那个十五月圆之夜，雷纯在月下抚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柱香袅袅升起，将那姣美如月的面庞罩在一层轻烟之中。 
美丽得就像一轻触就会碎掉似的容颜。 
戚少商深吸了一口气，拿出准备好的铁锹，一铲铲地挖下去。土质还是松软的，挖起来并不费力。但是挖了半日，终于露出黑木棺材的时候，戚少商也是出了一头大汗。 
戚少商犹豫了片刻，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云层散开，依稀可以见到苍黄的月亮。戚少商苦笑，自己怎么竟做起这等事来了？ 
撬开棺材上钉牢的铁钉，戚少商慢慢移开棺材盖。咯吱一声响，都让他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伸手出，掀开尸体身上覆的锦缎，借着月光看去，戚少商一惊，锦缎又从手里滑落了下去。 
那具女尸穿了华服，身形袅娜，满头乌云。唯有一张脸，不，已经没有脸了。不知道被谁，把她的面皮活生生地揭了下来。 
戚少商强忍住恶心的感觉，俯下身去细看。那揭她面皮之人手法极巧妙熟练，边缘整齐，揭下来必定是张完整无缺的。戚少商了然地点了点头，总算解决了一个问题。 
用这张脸去骗关七，当然是无往不利了。关七本来便疯疯癫癫，又在夜里，哪里注意得了真假。 
事实上本来雷纯与温小白也绝不可能毫无差距，关七会把这两个人认混，即使这乔装的女子有何破绽，也不必担心。 
戚少商叹了口气。杨无邪是想不到这般阴损的诡计的，想来定然是……甩甩头，又低了头，解开雷纯衣服，细察她身上的伤口。 
半晌，戚少商直起身来，眼中神色很奇怪，似疑惑，又似恐惧。 
戚少商的身影自白杨林隐没后，两个人影，自林中转了出来。 
月光射在其中一人的脸上，苍白得如同半透明的玉，唇角似笑非笑，眉梢似挑欲挑，却是顾惜朝。眼中却一片冰冷，看不出有丝毫情绪。 
另外一人，却是杨无邪。 
“我就说他会找来的。我说了把这地方放把火烧了，你却不听我的。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戚少商上哪找证据去？” 
杨无邪沉默片刻，道：“此处烧起来倒是容易，只是未免也做得太过明显了。” 
顾惜朝笑道：“瞻前顾后，难怪杨总管至今还不是杨楼主。” 
杨无邪瞟了他一眼，道：“你又何尝……” 
顾惜朝回瞪了一眼，杨无邪便把下半句咽回去了。又道：“以你对戚少商的了解，你认为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惜朝笑了笑，道：“如果是我嘛，我就会告诉关七，真正杀他女儿的凶手是谁。假扮的终究是假扮的，终究会是露馅的。关七疯归疯，又不是傻子，何况他也一样有清醒的时候。”盯了杨无邪一眼，道，“那个女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形神皆备，整一个幽魂啊。而且她能从关七手中脱走，这身轻功很惊人哪。” 
见杨无邪闭了嘴不肯作答，顾惜朝一笑道：“不肯说？果真还有隐情在内啊。杨，总，管。”顾惜朝把这几个字的尾音拖得长长，“你不要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我们说了各取所需，你就莫要在这里想什么兔死狗烹。杨总管，我提醒你一句，要玩鸟尽功藏的这套把戏，我比你强多了。” 
杨无邪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你……” 
顾惜朝眉一挑，怒道：“我什么？”顷刻间怒容又敛了下去，笑道，“杨总管，只要你跟我好好合作，你不要另起他心，坏了大事。那样的话，不久便不是杨总管了，而是杨，楼，主。” 
杨无邪迟疑道：“戚少商他……” 
顾惜朝截住他话头，道：“戚少商，王小石，都将不会是你的威胁了。死人怎么能威胁到你？” 
杨无邪盯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难以捉摸。“你忍心？你舍得？” 
顾惜朝微微笑了，扯了扯嘴角道：“有时候，杀一个人并非毁灭他的最好方法。” 
“戚少商对你很好。他对你……” 
顾惜朝沉默了许久，方缓缓道：“是，所以，那更令人悲哀。”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天快亮了，我也累了，我回去了。有事叫人来找我。” 
杨无邪道：“那里可方便？” 
顾恒朝懒懒地道：“山青水秀，景色幽美，那山庄哪里不好了？住那里还有上上下下保护，不担心有人来灭口什么的，岂不是好？” 

明月照流黄。 
顾惜朝穿了月白色的中衣，半躺在窗前的榻上。头发已散开，如丝般地揉在枕上。手里端了一只酒杯，月光把碧青的酒液映成了猫儿的眼睛。 
又倒映出顾惜朝的脸，顾惜朝的眼睛。 
他赤了脚，一只脚搭在另一只的膝头上，宽袍长袖，领口松开，露出脖子以下的白晰肌肤。一只手轻轻地晃荡了酒杯，晃得里面的光点一闪一闪。 
满月般的轩窗，雕花的窗格，飘动的帷幕。月光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格子状的阴影，他整个人，仿佛有水在波动。 
有人敲门，顾惜朝依然盯着杯里的酒。“进来。” 
是侍女，又端了一碗参汤来。顾惜朝瞟了一眼，笑道：“人参，燕窝，还想得真周到，什么好东西都往我身上堆，是不是，眠风？” 
杜眠风推开被风吹闭的门，走了进来。“皇上的意思。你吃不吃在你。” 
顾惜朝笑道：“要，当然要，否则在他那般死去活来地折腾之下，我怎么可能复原得这么快？”端了那碗参汤，喝了下去。又笑道，“不过我对这东西有点头疼，味道不好也就罢了，上次险些害得我丢了一双眼睛。” 
“至少替你除了玄天七音的隐患。你也不该有什么可抱怨的。” 
顾惜朝又斟了一杯酒，举杯道：“要不要喝一杯？” 
杜眠风犹豫着，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顾惜朝笑道：“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唉，好情致。谁这么好心情，在这里修了座山庄？” 
杜眠风沉默了一会，道：“是怜云。” 
顾惜朝也沉默了下去。却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奇怪。“怜云，落霓。怜云……落霓……云已随风散，霓又该是随日出而升呢，还是随日落而隐？” 
“落霓？” 
顾惜朝不答，眼珠在月光下看来，特别黑而清。“你跟楚怜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是什么时候进王府的？” 
杜眠风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惜朝笑道：“佳人已逝，再问问也无妨。” 
杜眠风知道他问得不妥，却想不出是哪里不妥。便道：“十六岁，之后回了唐门几年。唐门对疗愁防范太严，且当时疗愁移了便无法再活，她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才想出办法，盗了出来。” 
“三年啊……”顾惜朝笑，喃喃道，“这倒是个不短的时间了……”又问道，“都说她是嫁了唐门的人，究竟嫁的是哪一个？” 
杜眠风道：“我以为你知道，不就是帮戚少商解毒的唐离吗。” 
顾惜朝道：“唐门对此引以为耻，怎么会在江湖上大肆宣扬。我可以猜，却不敢确定。” 
“但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顾惜朝笑而不答，突然眼光一定，盯着杜眠风身后。 
戚少商。 
杜眠风怔了半晌，道：“好轻功。” 
戚少商不理会，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惜朝。“你终于回来了。” 
杜眠风站起身，走出房门，随手掩上了门。 
“倒真知趣。”顾惜朝笑了起来，“站着干什么？坐啊。” 
戚少商从腰间抽出湛卢，递给他。顾惜朝看着，却不接。戚少商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也不收回，就保持着那姿势不动。 
至少过了一盏茶的时分，顾惜朝方伸出手去，接了过来。随手抛在榻上，笑道：“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一直在找你。” 
顾惜朝笑道：“是吗？真要找我，掘地三尺也找出来了。不知道戚大侠最近在忙些什么？” 
戚少商道：“有落霓下在你身上的蛊，你在哪里我都知道。我夜夜入宫，宫里都摸熟了七七八八，但始终没找到你。” 

如水月光映在戚少商面上，看得出他的憔悴与落寞。顾惜朝的眼光也如水，却是不波的止水。 
在宫中之时，他一直目不能视物，而当他能看见之日的当夜，就出了宫，他也实在不知道虚花殿是在何处。回想起那个温泉，突然间恍然了。 
那温泉想必是在地下。难怪戚少商寻了多日未果。念及此，便朝戚少商招了招手道：“愣着干什么，过来。” 
见戚少商走近，却伸了手揽住他脖子，把他一拉拉到榻上。戚少商直觉地想推开他，顾惜朝笑道：“怎么？数日不见，都转了性了？” 
戚少商不答，却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刚才你在那白杨林里，对吧。” 
顾惜朝微睁了眼睛，一转念间已然明白，原来是那蛊毒。“不错。” 
两人肌肤相接，逐渐满屋里竟然有暗香涌动。戚少商本来发昏的脑子却因为这香突然一清，立即闭住了气，眼前的，却是顾惜朝似笑又非笑的容颜。只是那眉梢眼底，却似乎藏有深重的悲哀。 
“这是什么香？” 
顾惜朝的笑容越发苦涩。“戚少商，你竟然这般怀疑我。如果我告诉你，这是毒香，你会怎么样？” 
“什么毒？” 
“杀人的毒。” 
戚少商的手，慢慢自顾惜朝肩头上滑落。“我现在不能死。” 
顾惜朝抬头望了月色如水，道：“我知道。” 
“……惜朝。” 
顾惜朝嗯了一声，戚少商道：“我已经有眉目了，我会想办法去解决这件事。王小石伤势已有好转，等他复原，我就把金风细雨楼还给他，我们一起走，好么？” 
顾惜朝沉默了许久，沉默得让戚少商的掌心都沁出了冷汗。“再说吧，现在说这些也是无意义的。等到你能放下一切的那一天，再说吧。” 
“只要这件事办妥，就是可以放下一切的时候。”戚少商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让顾惜朝微微地瑟缩了一下，戚少商却更紧地抓住他不放。 
“答应我。” 
顾惜朝抬起头，眼神模模糊糊地，看得戚少商心碎。“那就现在吧。月黑风高，正是远走高飞的好时候。” 
戚少商犹豫了一下，道：“现在不行。否则我就不会千里迢迢再回中原了。” 
顾惜朝往榻上一倒，道：“我知道。既然有了线索，就快去办你的事吧。我知道你不做是不会心安。戚少商，我已经太了解你了。”转着眼珠子，突然问道：“你怎么不问我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戚少商道：“你想说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逼你你也不会说。” 
顾惜朝点点头，道：“真是个自欺欺人的好办法。”又道，“王小石在哪里？” 
戚少商道：“一个安全的地方。”拿了桌上的剑，转身出门。临去前，凑近顾惜朝额头，觉察到他想避开，伸手扳过他的脸，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等我。” 
顾惜朝望着他远去，迷蒙的眼神渐渐清醒。“天下哪有安全的地方？戚少商啊戚少商，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了。我给你机会，你却放弃了。所以……不要怨我。” 
我不否认，有那一刻的心软，那一刻的心动，那一刻的迷惘。只是……已如那月，残了。 

“落霓。” 
少女一惊，回来头来。顿时绽了笑容，道：“是你。”放下手中药碗，奔到顾惜朝身前，噘了小嘴道，“戚大哥最近好忙，都不肯带我去找姐姐。”又左右望了望，“戚大哥呢？他不是说去找你？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顾惜朝却不回答，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落霓。那眼神直是审视般，仿佛想自她身上挖出点什么来似的，看得落霓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 
“待会我带你去找你姐姐吧。” 
落霓抬起头，满脸惊喜：“真的？” 
顾惜朝道：“当然。我先去看看王小石。他怎么样了？” 
落霓道：“昏迷了多日，这两日才清醒。我正在熬药呢。” 
顾惜朝伸手端过案上的药碗，道：“我替你送进去吧。”转身穿过堂屋，略一迟疑，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王小石本来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起来，也不睁眼，道：“落霓么？你戚大哥还没回来？” 
却听到有熟悉的轻笑声，王小石猛地睁开眼，却见顾惜朝背靠着门，手里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药，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背着光，勉强看得清他的表情，却看不进他的眼睛，他的心。 
一般的秀雅容颜，一般的青衫，衣袂在房中，无风自动。 
“你终于来了。” 
顾惜朝走近榻沿，把药碗递了过去。王小石伸手来接，顾惜朝却未放手，两人就各持一边碗沿，僵在那里。 
“虽然晚了点，但我想还不太晚。” 
“落霓。” 
落霓双肘撑在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阳光，猛然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时间有点恍惚，好像刚才顾惜朝也在身后叫过自己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只见顾惜朝站在里屋的门口，随手掩上了门。 
“顾大哥……” 
顾惜朝笑道：“怎么？吓着你了？” 
落霓摇头：“不是，刚才你也是在我身后这样叫我。”见他空着手，便道，“王大哥喝了药了？我去拿碗。” 
顾惜朝本来站在她身前，此刻却未让开，笑道：“落霓，现在走吧，我带你去见你姐姐。” 
落霓顿时绽了满脸喜容，连连点头，却未看见顾惜朝眉宇间一抹冷嘲之色。“我去跟王大哥说一声。”转身想奔进里屋，顾惜朝伸手一拦，笑道，“小石头刚睡着，你就不要去打扰他了。我一会送你去了，还会回来。我告诉他一声就好了。” 
落霓点点头，拉了顾惜朝衣袖道：“你有没有告诉我姐姐我来了？” 
顾惜朝一面向外走，一面笑道：“没有，你给她个惊喜难道不好么？” 
落霓晕红了脸，道：“我长这么大了，姐姐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很小，她肯定都认不出我了。” 
顾惜朝回过头瞟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异色，道：“你姐姐走的时候，你多大？” 
落霓道：“还不到三岁。” 
顾惜朝唔了一声，却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落霓碰了碰他手臂，道：“顾大哥？” 
顾惜朝指了指马道：“上来，我们一起走吧。” 

回了山庄，杜眠风一见落霓，那模样直是见了鬼似的。顾惜朝笑道：“你放心，她是落霓，不是怜云。”摊摊手道，“我该做的也做完了，你把她带进宫见皇上吧，我想皇上也会高兴见到她的。毕竟，生得是一模一样嘛。” 
杜眠风眼神复杂地盯了顾惜朝一眼，又转回到落霓身上。“落霓。” 
拉了顾惜朝到一边道：“这是怎么回事？” 
顾惜朝摊手道：“到苗疆求药时，遇上她，就把她带出来了。我发了毒誓要带她见她姐姐的，可不想天打雷劈。怜云的墓我也懒得去找，交给皇上吧。他总愿意去费这份心的。” 
杜眠风隐隐觉得不妥，顾惜朝几时会有这份好心加闲心？狐疑地打量他，顾惜朝视若不见，打了个呵欠道：“累了，我去休息了。你快带她进宫吧。给她交代的事，就麻烦皇上了。反正贵妃娘娘是因为皇上才自刎的。” 
杜眠风骤然有怒气涌上，道：“你倒把这事说得轻描淡写！” 
顾惜朝见落霓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在往这边瞧，便笑道：“快带她进宫吧，小姑娘这些天来大概等急了。” 
杜眠风叹了口气，顾惜朝笑道：“怎么？这难道还是苦差事？她进了宫，封妃子还是封什么，都在皇上一念之间。” 
杜眠风有点莫名其妙地打量他，道：“你原来打的是这番主意。今天是吹什么风了？”转过身，携了落霓入宫，却未看见顾惜朝眼中莫测高深的神色。 
入宫之际，已是深夜。赵佚正提了笔写字，笔却顿在半空，久久不落。那香烟绕了他的脸，让他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皇上。” 
赵佚仿若从梦中惊醒似的，继续低了头挥毫，道：“眠风，这么晚了，你回宫有何要事？” 
听不见杜眠风回答，心中好笑这人实在是闷嘴葫芦，抬了头一看，笔从指缝间滑了下去。 
眼前少女，赫然便是十年前的楚怜云。连那眼中不谙世事的纯真都一模一样。 
江南烟波，轻舟如箭，少女明眸流转，笑靥如花。一时间有些恍惚，低唤道：“怜云？是你么？” 
落霓怔呆呆地望着他，又回头望向杜眠风。 
杜眠风道：“皇上，她不是怜云，她是落霓，怜云的妹妹。” 
赵佚的眼神逐渐清晰，眼光停留在落霓面上，逐渐变得温柔起来。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落霓，是吗？” 

六分半堂。 
戚少商与狄飞惊相对而坐。堂上供的，却是雷纯的灵牌。 
“可容我向雷姑娘敬三柱香？” 
狄飞惊依然垂头，微微地点了一下。 
戚少商执香，敬香。 
“今日戚某前来，是为了雷姑娘被杀一事。那夜戚某身在六分半堂，自知脱不了干系，今日特来澄清，还望狄堂主给戚某一个说话的机会。” 
狄飞惊沉默，半日缓缓道：“戚楼主有胆识，敢独闯六分半堂。” 
戚少商道：“若六分半堂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戚某杀了，江湖上传出来也不好听。狄堂主才接手六分半堂，也不愿再有谣言，这乃人之常情。” 
狄飞惊继续沉默，道：“请赐教。” 
戚少商道：“我们都把太局限于先入为主的想法了，总想着六分半堂守围严密，即使是如你我这等身手，也决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入内杀害雷纯。即使有例外，也必然是知晓内情又身手极高的人，才知那夜因我住在六分半堂，高手都集中在了我所住水榭之外，方才有机会潜入雷姑娘闺房。” 
狄飞惊道：“你指的是白愁飞？” 
戚少商道：“他确实知道我住在六分半堂，也确实来了六分半堂，或许也确实想杀人灭口，但是有人代劳，他也乐得任人为之。借刀杀人，岂不是好？” 
狄飞惊手背突然青筋暴露，显见心情激动已极。“是谁？！” 
戚少商一字一顿地道：“关七。” 
狄飞惊浑身一震，这个震惊来得太大，一时间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关七疯病发作，前来寻她，又把她当成温小白了。雷纯是个不懂武功的女子，很是娇弱，略出手重了点便会要了她的命。关七后来也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依然四处疯疯癫癫地找他的情人。却想不到女儿却死在自己手中。” 
狄飞惊一只手抓住椅背，直抓得指节发白，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戚少商知道江湖传言非假，狄飞惊是真爱极雷纯，惊闻此言必然如遭雷击。 
“你有何证据？” 
戚少商道：“没证据，不过狄堂主前去寻关七时，他是否早已知道雷纯之死。” 
狄飞惊忆起当日情形，雷纯之死立即封锁消息，关七却似毫不惊讶，心中知道戚少商之言是实，心恨自己关心则乱，无暇细想。实则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又怎能想得到？一时间竟无法控制，颤声道：“纯儿，纯儿她……”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死者已矣，入土为安，狄堂主不必想得太多了。”又道，“戚某的事已然说清，狄堂主还有什么问题？” 
狄飞惊恨声道：“白愁飞……他……” 
戚少商截断他的话头道：“不要说他无心救人，即使有心，在关七面前，又能如何？白愁飞与雷纯素有旧怨，狄堂主自所深知，何必迁怒。至于关七杀雷纯，那是六分半堂的家务事，戚某就不再过问了。只是戚某要提醒狄堂主一句，关七疯癫，虽然武功奇高，但实是一柄双刃剑，为谁人所用，难以定论。狄堂主请自行留心。” 
狄飞惊仍然低垂着头，声音里的波动已是平静了许多。“不知戚楼主如今有何打算？” 
“回金风细雨楼。” 
“狄某还是要再赞一句，戚楼主好胆识。” 
戚少商笑道：“狄堂主，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我无并吞之心。” 
狄飞惊冷冷道：“却有凌驾之势。” 
戚少商微笑道：“有戚少商在，总比在杨无邪，白愁飞手中来得强。狄堂主若不愿戚某今日活着走出六分半堂，可自行定夺。” 
一转身，大踏步地向堂外走去。正当正午，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如同金雨。 

金风细雨楼。 
依然是戚少商坐上首，杨无邪坐下首。杨无邪想这大概就是自己为何跟随了数代楼主，依然还只有当总管的份的原因。他过于心细，过于按部就班，缺了一份挥洒自如的豪气，也少了一分锐气。 
而戚少商有。所以他现在还能四平八稳地坐在这里品茶。 
“杨总管，请派人去请王小石回来。是谁伤他，他自会给一个解释的。哦还有，也莫想杀人灭口了，王小石伤势已好转，功力已复，不是那么好惹的。我已嘱咐他在温柔那里留书，温柔身在何处，无人知晓，一旦有何异变，必将昭告天下。” 
杨无邪闭嘴不语，推开门走到房外去吩咐，又走回了来。戚少商搁下茶杯，不经意似地问：“顾惜朝在这里？” 
杨无邪道：“戚楼主若想见他，为何不自己去寻他。” 
话未落音，里屋帘子一掀，竟是顾惜朝走了出来。“寻什么寻，我不就在这里。”
戚少商似也毫不惊奇，也不问他为何会在这里，道：“杨总管，王小石的事就劳烦你了。”一双眼睛却盯着顾惜朝看，顾惜朝扭转了头，去看墙上的画，不看他。 
待杨无邪离去之后，戚少商走到顾惜朝身后，伸臂拥住他。“惜朝，等王小石回来，我们就走。你爱到哪里都可以。” 
顾惜朝笑道：“你不担心杨无邪？” 
戚少商把脸凑在他耳侧，轻声道：“王小石自己会想办法的。他只是疏懒，如果他肯用心，金风细雨楼会一样好的。在我手中，我是要对得起王小石，在王小石手里，是要对得起苏梦枕。所以……交还给他，是物归原主。雷纯之事与我无干，狄飞惊忙于关七之事，无余暇对付金风细雨楼，无甚威胁了。” 
顾惜朝挑了眉笑道：“你应该感谢我啊，以关七还牵制狄飞惊。本来狄飞惊想利用关七来对付金风细雨楼，结果反而被我所制。” 
戚少商脸色一僵，道：“死者为尊，入土为安，你做得太阴狠了。活生生剥了人家的面皮，令人来扮作是她。” 
顾惜朝不悦地道：“人都死了，还计较那些做甚？反正百年后都是一堆黄土。” 
戚少商一时无语，心中气恼，冲口道：“那晚晴呢？” 
顾惜朝抬起了眼睛看他，又是那种让戚少商极不舒服的眼神。“你想说什么？” 
戚少商闷闷道：“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问你，那个假扮雷纯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关七等于是受她控制，如果是敌方，后果堪忧。” 
顾惜朝道：“这也是杨无邪手里的王牌，我怎么诱也不能让他说出来。不过据我猜测，应该是个跟雷纯有亲戚关系的女子，而且相处甚久，否则不会把她举动模仿得如此之像，甚至能骗过关七。关七虽然疯癫，但目力决不同常人。”从戚少商怀中挣脱出来，道：“我倦了，我睡去了。” 
戚少商跟着他走进里屋，是间精雅的内室。此时暮色四合，房中已一片昏暗，顾惜朝走到窗前，点起了那盏琉璃灯。 
顾惜朝一倒倒在床上，戚少商坐在床沿，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打量得太久，最后顾惜朝终于沉不住气了，怒道：“戚少商，有话便讲，在这里装什么哑巴？” 
戚少商道：“我那柄‘痴’上的宝石，是你留在那里的？” 
顾惜朝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间，闷闷的笑声传来：“是啊，那日你去六分半堂，说是赏月不宜带利器，就把痴留在了这里。我当然就顺手掰下来了。” 
戚少商伸手去拧他的耳朵，笑骂道：“你还真会陷害我。陷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惜朝吃吃地笑道：“好处可多着了，你很快就会发现了。”又笑道，“那天我是真去杀雷纯的，结果关七来了，我也乐得轻松。你是怎么发现是关七杀的？” 
戚少商道：“她脖子上的伤。她是个聪明姑娘，那时候应该不会反抗到被扼死为止。她又并非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不值为了贞洁而舍命。不过若是她无法忍受的人……”说着说着只觉恶心，打了个寒噤。 
顾惜朝笑道：“莫提此事了，想想都不舒服。那好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 
戚少商道：“也亏你看得下去。”捉了他的肩就去吻他，两人肌肤相接，耳鬓厮磨，体温也渐渐升高，戚少商只闻到又有那股暗香浮动。“你……身上……是什么香？” 
顾惜朝一面避开他的亲吻，一边笑：“有毒的香。杀人的香。” 
戚少商把他脸按在枕间不让他动，笑道：“那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顾惜朝经不住痒，一边躲，一边笑。“好，你记得你说的话。不要后悔。” 
忽地戚少商觉得丹田内一空，真气也虚虚浮浮，顿时觉得一颗心也浮在半空似的。对上顾惜朝的眼神，顾惜朝眼中的雾气早已消散，代之的是冷淡和嘲弄，一瞬间让戚少商的心都沉入了冰窖。 
“戚少商，我告诉过你，这是毒香。唉，我说真话的时候，偏偏没人相信。” 
戚少商一阵阵冷澈入骨之感，直透进了四肢百骸。“那上次……” 
顾惜朝扬扬下巴，道：“上次是我身上的味道没错，这次我添了点料。”戚少商顺着他眼神望去，心下恍然，原来是那琉璃灯。 
“为什么？！” 
顾惜朝推开他，站起身来，慢慢理好衣衫，又理好松散的头发。走到窗前，吹熄了灯，又推开窗，一股凉风钻了进来，直吹得戚少商心更冷。 
戚少商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换了灯芯，重新点燃，又擎了那琉璃灯，慢慢走到自己眼前。风吹得那灯焰左右摇晃，也映得顾惜朝脸上明暗不定。 
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也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顾惜朝俯下身，把那灯更移近戚少商，晕黄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戚少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两人脸庞相距极近。眼观眼，鼻观鼻，心观心。 
象牙般的脸庞，黑如点漆的眸子。嘴唇拉成极美的弧度，冷冰冰的笑，笑得戚少商一阵阵地更冷，冷得想打颤。 
“戚少商，你知道我是谁吗？”顾惜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笑，却也是冷冰冰的。 
戚少商闭上眼睛，废然一叹。“不知道。” 
顾惜朝直起身，微笑道：“我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 
半日没有听到戚少商回答，顾惜朝低下头看了戚少商一眼。戚少商的脸上很茫然，很麻木，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戚少商，怎么，吓傻了？” 
戚少商的眼神，空空如也。“我在想你刚才的问题。或者，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知道，我明白。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什么也不想明白。 
你为什么要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毁了我那个虚幻的梦境。如果迟早都要毁掉，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把这个梦境搭建起来。 
你太残忍。 
戚少商茫然地道：“你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忽然纵了声地狂笑起来，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了伤的狼，“你伪装得真好，你骗得我好苦！”望着他，眼中的茫然与麻木逐渐被深沉的悲哀替代。“你从来便把我对你的感情当作筹码，从最初在塔底石室相见那一刻开始。你的笑从来没有真心过，你心里永远都在算计！” 
“是。琴声是为了引你来。跟你在一起久了，对你过去的事也知道得更多，王小石说的终究不及你自己说的多。你因为苦闷，常常买醉，你喝醉的时候，什么都会说。不过……你为什么怀疑呢？” 
戚少商道：“你不清楚杜鹃醉鱼，你也对晚晴的态度很奇怪。顾惜朝不该对晚晴无动于衷。” 
白愁飞大笑，道：“你却一直自欺欺人？欺到如今？” 
“是你欺我。欺我的真心。” 
白愁飞有些漠然地望着他。“真心吗？你的真心是对谁？不是对我。即使是对我又如何？我不需要。只是……利用。” 
戚少商垂下头，想捏碎自己的拳头，却使不上一分劲力。“是，我愚蠢。” 
一切都可以是假的，杜鹃醉鱼也是假的，鱼吃了花瓣并没有醉死，只是晕过去了，一会就会醒的。然后就游走，继续悠悠然地游弋。 
那山洞中的火热跟冰冷都是假的。我宁可当时有条蛇咬了我，毒死了我，还能停留在那一刻，或者万蛇啮咬也可以，疼痛中我至少可以更记住当时的感觉。 
吻是假的，拥抱是假的，笑是假的，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是镜中花，水中月。是我傻，是我呆，缘木求鱼，刻舟求剑，在一个没有心的人身上硬要去找真心。 
你根本没有心。 
“后悔了？”那声音含着笑响起，很冰洌，像水晶般透明的感觉。似很熟悉，又似陌生。 
戚少商抬起头。“你想怎么样？” 
白愁飞哼了一声，道：“变脸变得倒也一样的快。我说过，我要本来是属于我的东西。还有……” 
戚少商问道：“还有什么？” 
白愁飞睨了他一眼，道：“跟个将死的人说秘密，倒也无所谓。”推开半开的窗，风飒飒地透了进来。 
“虽然金风细雨楼名为楼，但实则是塔不是楼。” 
戚少商一愣，道：“金风细雨楼，青白黄红四楼，拥了中间七层古塔。” 
“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山？什么湖？” 
“天泉山，天泉湖。” 
白愁飞道：“从前这里是什么帮派的所在？” 
戚少商怔住。“权力帮。” 
白愁飞笑道：“简单地说，权力帮有笔很大的宝藏在这里，我想要。” 
戚少商一惊，道：“哪里？” 
白愁飞朝地底指了指。“那里。” 
戚少商直直地盯着他，最后道：“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白愁飞道：“我一向贪心。没办法，小虾米我没吃的兴趣。” 
戚少商低声道：“你的举止，你的反应，都像是他。” 
白愁飞淡淡道：“你不相信，也得信。”走到窗前，背面着戚少商。他的声音，似乎从虚空中传来，像在空空如也的荒原里回响。“扮一个人扮久了……有时候，就忘记自己是谁了……总会有恍惚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一刹那，会迷惑……会茫然……会……”声音逐渐沉落下去，最后两个字，说得几近低不可闻。“动心。” 
戚少商心中，赤裸裸的全是绝望。“一刹那？弹指六十下，便为一刹那。人一辈子有多少个刹那？” 
月光晕晕迷迷地罩在白愁飞身上，他一手扶了窗沿，手指在月光下白得如同玉器的颜色。“很多，多得数也数不清。所以……迷惑的时候太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突地转过身，整个人犹如一把出了鞘的剑，寒意逼人。“戚少商，你记住，如果还有下辈子，就不要轻易去信人。” 
戚少商眼中怒意如火，越演越烈。一字字自齿间吐出，字字泣血。“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只有这一刻，我才会信你。白，愁，飞。” 
从此之后，再不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揪心的疼痛，那跌进黄泉般的绝望，什么都拉不住的无助，看在眼中，天也是灰的，心也是灰的。 
我只相信血是红的。 

灰色的沉默，就在两人之间蔓延。渐渐弥漫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让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般地窒息。 
咚咚的敲门声，敲碎了这片浓灰色的沉寂。白愁飞走到门边，去开门。 
是杨无邪，手里捧着一柄弯如半月的剑。戚少商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眼瞟开，惊呼道：“挽留！” 
白愁飞拿起剑，轻抚剑身，如同抚摸情人的头发。“不错，挽留剑。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岁月挽留你。剑多情，人亦多情。很适合王小石用。苏梦枕的红袖刀，王小石的挽留剑。” 
戚少商突然叫道：“你为何会使剑？” 
杨无邪道：“戚楼主，这就是你转不过弯了。白愁飞惊神指本来就是将七大名剑的剑法化于指法之中，怎可能不会使剑？剑术非已臻化境，怎能将七大剑法均溶于惊神指中？” 
白愁飞回头去看那柄湛卢，笑道：“此剑尚在挽留之上，凡是用过剑的人，没有不心动的。我也不例外。” 
戚少商一阵阵寒意无法抑制，他不知道是因为毒，还是因为自己的心在发冷。“你真的杀了他？” 
白愁飞微笑道：“一个剑客，怎么会把视若性命的宝剑随随便便交给别人？” 
戚少商怒道：“王小石救了你的命，你却……” 
白愁飞脸色一沉，似罩上了一层寒霜，道：“戚少商，不关你的事，就别啰嗦。我杀也杀了，你现在这模样，你能奈我何？” 
戚少商冷笑道：“戚少商杀王小石，这传出去岂不荒诞？” 
杨无邪道：“在王小石身上那把剑，总归便是‘痴’。人人都看到了，只要你死了，就再也说不清了。” 
“所以，你必须死，戚少商。” 
戚少商冷冷道：“杨总管，你从最初便知道是他？” 
杨无邪不答。半日方道：“我警告过你的，一次又一次警告过。不要让他出塔。戚楼主，是你不信我的。你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却非要相信。” 
白愁飞回过头，直视戚少商。那双眼睛冷冷的闪着幽幽的光，微笑也是冷冷的，清冷如月。刹那间，戚少商却忆起在地下石室初见他的时分，烛影流动，他的脸上却是月华流转。 
“赵佚看出来了？” 
白愁飞不提防他这时问出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地道：“你都要死了，还关心这个？” 
戚少商闭嘴不答。白愁飞道：“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戚少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当我是顾惜朝吧，当我是真心的，至少有那么些时候的动心。这样，你死也死得安心些。”转过身向门外走去，道：“杨总管，剩下的就劳驾你了。只要戚少商一死，金风细雨楼就是你的。” 
杨无邪道：“你不忍自己动手？白愁飞何尝有过心慈手软之时？” 
白愁飞脸色一寒，右手在袖中微微一动，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轧轧之声，回头一看，只见整张床板都翻了起来，戚少商整个人已落了下去。白愁飞跟杨无邪立即变色，身形方起，却有数排利箭带了破空之声而来，机簧劲力惊人，待得击落箭阵，那床板早已复原，这次却是怎样也打不开机关了。 
白愁飞脸色发白，道：“这条暗道，不是早已封了？” 
杨无邪道：“是封了，但后来即使开了，我们也不会去查证。这倒是好办法，人都有这个心态，对于已经在心里定了的东西，不会再去怀疑。想来在王小石继任楼主时，这条密道便已重新开通了。” 
白愁飞脸色时青时白，道：“苏梦枕当年从这条暗道逃脱，坏了我的好事。如今戚少商又依样葫芦来了一次。妙啊，妙。”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白愁飞一仰头，笑道：“等，戚少商会自己来找我的。” 

金风细雨楼。薄暮时分。 
白愁飞站在塔顶上，俯视下方。 
此时已是深秋，眼见便要入冬。远望青山隐隐，身旁唯见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灰沉沉的天际，有落了队的孤雁，展了翅在南飞。 
也不知还追不追得上。 
白愁飞有些恍惚，有些失神。忽听到塔下有脚步声传来，一个是杨无邪，另一个脚步细碎，想来是个女子。微微皱眉，杨无邪把谁带到这里来了？ 
回过头，一个少女带了羞站在那里，颜如朝霞。一身装束极是华贵，脖子上挂的一串珍珠，颗颗圆润光洁，光泽诱人。 
白愁飞微感诧异，道："落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望了一眼杨无邪，杨无邪道，"公主殿下来找你，我就把她请到这里来了。" 
白愁飞一笑道："哦？封了公主？"又道，"宫里不好玩么？跑出来到这里来？" 
落霓噘了嘴道："皇上太忙，也没时间理我。宫里太闷，我闲得无聊，就说要找戚大哥和你，皇上就让陈公公带我出来了。" 
白愁飞微笑道："皇上对你很好啊。" 
落霓点头道："皇上教我下棋，顾大哥，你也陪我下吧？" 
白愁飞失笑，心道我如今百事缠身，还有心情陪你下棋？何况你初学，跟我下，那也未免太没意思了。但他与落霓相处日久，知她小孩心性，此刻也不愿得罪于她，便点了点头。 
回到厅中，落霓忙不迭地去摆棋局。白愁飞看着她好笑，道："黑白子间的乐趣，就真的有那么多吗？" 
落霓奇道："顾大哥，你不喜欢吗？" 
白愁飞道："以前喜欢，后来不喜欢。" 
落霓更是不解，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 
白愁飞失笑道："你还真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呐。" 
落霓拉了他衣袖，笑道："顾大哥，你告诉我嘛。" 
白愁飞回了头去看窗外，湖上一片烟波浩渺。"人说棋局如战局，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无趣。" 
落霓听不懂，白愁飞一笑道："不明白最好。落子吧。" 
下了半日，落霓输了一局又一局，最后把棋子一掀，叫道："不下了啦！我下不过你的！" 
白愁飞如蒙大赦，苦笑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不信。这不是苦了我也苦了你？" 
落霓苦了脸，道："不下棋了，那干什么？戚大哥也不在……戚大哥哪里去了？" 
白愁飞脸色微变。"不知道。" 
落霓笑道："顾大哥，我们去找他啊。" 
白愁飞眼中一瞬间有杀气闪现，却又笑道："我也想找他啊，想得发疯。可我都快把地下的蚂蚁都一只只翻出来了，也不知道戚少商跑哪里去了。" 
落霓道："我能找到啊。" 
白愁飞一怔，继而慢慢笑了。落霓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可白愁飞的笑容却看得她有点发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看着落霓取出身上的蛊虫，脸上渐生了诧异之色，白愁飞看她手僵在那里不动弹，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落霓抬起头，眼神有点奇怪。"就在这里。"手指往下指了一指。 
白愁飞顺着她手势往下看去，慢慢地笑了起来。"戚少商，聪明，真聪明。"竖起一根指头在唇上，对落霓柔声道，"在这里等我，别乱跑。否则……危险哦。" 
脚步声回响在往地底石室的路上。一声声，空荡荡。 
白愁飞停在石门前。终于伸手，去推门。 
自从自己离开这里后，门上的机关也已等同虚设，戚少商才能畅行无阻。 
灰色的门开启，里面是灰色的墙，灰色的天花板。映在眼中都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白愁飞猛地打了个寒噤，一时间竟然有想逃离的冲动。 
戚少商盘膝坐在榻上，没有睁开眼睛。 
"你来了。" 
白愁飞道："嫌迟了？" 
戚少商道："是迟了。你早该想到这里的。以你的脑子，不应该直到此时才想起来。" 
白愁飞淡淡一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非落霓以蛊虫寻到你，我还真不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 
白愁飞环视那空空荡荡的石室，道："我怕。怕这个地方。"眼光停留在墙角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痕上，"所以我拒绝去想。" 
"所以你恨王小石？" 
白愁飞静静地道："我宁可他不救我。" 
戚少商冷冷地看他，看得两人之间，如同结了冰。"那不是你杀他的理由。王小石直到最后，都没有害过你。你做得太绝了。" 
白愁飞淡淡而笑。"是么？那你这几日在这地下石室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度日如年？"眼神骤然狠厉如刀，"戚少商，今日你总逃不了了。这里可是没有任何暗道的。" 
戚少商神情漠然，道："不错，否则又怎会困了你一年，而令你束手无策，不惜强练玄天七音，险些筋脉俱断？" 
白愁飞冷笑道："敢情你还记得这个。" 
戚少商终于睁了眼，定定地看他。白愁飞很久未曾见到戚少商这种眼光了，是在看他，又不是在看他，是透过他，在看着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 
远到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只恨这世上，再无疗愁。"戚少商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刮着他的耳膜，刮得他有发冷的感觉。戚少商的眼神很冷，不，不是冷，是空。如同这整座石室的颜色，是灰的。 
灰到让人心发暗的地步。 
沉寂又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在这地底石室初逢那夜，有烛光，有琴音，有光华流转的笑容，有灼热而痛楚的吻。 
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止境的灰凉，空寂。像停滞不动的风。 
凝结。 
"动手吧。"戚少商的声音传来，很淡然，很平静，仿佛是在说着不关己的事。 
白愁飞一挑眉，笑道："怎么？不想再出手了？" 
戚少商淡淡地道："如果你再能晚来两日，我的毒尽数驱出，鹿死谁手，尚且难定。今日我真气难以凝聚，决不是你对手。我也不必再妄费力气了。你要杀就杀吧。不过，"抬起眼睛，注视着白愁飞，一字一字，沉声道，"白愁飞，若我今日未死，他日我必报此仇。" 
白愁飞笑道："你都说了任我动手了，还有今日不死的说法？" 
戚少商道："狠话还是要说说的，虽然看来是不可能了。说出来总有点气势，英雄不是在死的时候，总要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吗。" 
白愁飞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好，说得好，不愧是戚少商。" 
戚少商待得嗡嗡之声渐绝，道："我只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白愁飞道："说。" 
戚少商横过逆水寒，递了出来，道："用这柄剑杀我。" 
白愁飞怔住，道："为什么？" 
戚少商仰头望着天花板。我想让漫漫黄沙迷了我的眼。我怀念那朔风烈烈，刮在脸上像刀。我想看落日残照的连云寨，我想把那抹青影再自崖上拉回我的怀中。 
梦，梦，梦。 
"你们有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我就想，是顾惜朝杀我。我刺了他一剑，他还我一剑，这样，我们谁也不欠谁。那样……到了黄泉……我还可以告诉他，三生石前的约定，我终于遵守了……"戚少商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低到几乎细不可闻，"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我……" 
白愁飞脸色本白，此时更白。"这样就好？这样就能补偿？一剑还一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被原谅吗？" 
戚少商道："我没别的办法了。至少，可以让我在死前做个梦。我愿意死在他手里。" 
白愁飞冷笑道："已经是死人了，还怎么能杀你？" 
戚少商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倒转了剑，把剑柄朝向白愁飞。 
白愁飞慢慢伸手，一寸寸拔出剑身。寒光闪耀。如秋水冷冽。 
"好，我成全你。" 

剑尖寒气逼人，直刺穿戚少商的衣衫，透入皮肉。剑入血肉的声音，听在白愁飞耳中，格外刺耳。 
戚少商却恍未觉，一双眼睛，只是怔怔地凝视他，那眼神有些空茫，有些伤感，有些悲哀。 
白愁飞笑道：“你就真的那么急着要到奈何桥么？”手腕往前一送，剑尖眼看便要穿胸而过。忽然听到一声女子惊呼，知是落霓，也不回头，淡淡道，“落霓，杀人的情景，最好不要看。我警告过你的。” 
落霓颤声道：“你们……你们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杀他？” 
白愁飞右手握了剑柄，却不刺下，只是缓缓转动剑柄，剑身将戚少商左胸的伤口扩得更大，鲜血早已染红了半身衣衫。 
“为什么？因为他碍了我的事，挡了我的路。所以我要杀他。” 
落霓想走近，又害怕，不敢过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杀了戚大哥……世上就再也没有他了。” 
白愁飞笑笑，道：“世上人那么多，多一个少一个又何妨。”运力一送，剑尖又深入半寸有余。弯下腰，贴近戚少商的脸，低笑道，“还记得吗？我说过，让我出塔，你会后悔的。现在……后悔来了，不是么？” 
戚少商眼神迷迷茫茫地看着他。血流得不少，他有些头晕眼花。白愁飞的脸就在他眼前一直晃动，晃得他更眩晕。 
“惜朝……惜朝……” 
白愁飞脸色一寒，手下运力，忽然身上一软，整个人立足不稳，强自扶了榻沿，回了头怒道：“落霓！你干什么？！” 
落霓一脸泫然欲泣，道：“我……戚大哥以前救过我，我不能看着你杀他……” 
白愁飞气得脸色发青，又无能为力。“你想怎么样？” 
落霓嗫嚅道：“你放他走……放他走就是了……” 
白愁飞无言无语，最后咬着牙道，“好，好，好。我放，你倒看他现在走不走得出这金风细雨楼？” 
落霓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戚少商道：“给我解药，否则此刻我能杀你。” 
白愁飞这次气得几乎吐血，恨恨道：“你要杀杀便是了，啰嗦这么多做什么？” 
戚少商道：“你真以为我不忍心杀你？” 
白愁飞大笑。“你说呢？我还没傻到那地步！” 
戚少商道：“解药。” 
白愁飞冷冷道：“你要杀我便杀，解药不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告诉你在哪里。” 
戚少商撕下衣襟，包扎伤口，但刚才剑刺得极深，血流不止。落霓看得心惊，过来帮忙。戚少商道：“落霓，扶我到楼上去。” 
白愁飞立时恍然，如今自己住的便是戚少商的房间，那也是有暗道之处。只恨得咬牙，为何不多带两个人来，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戚少商走了。 
戚少商望着那柄落在地上的逆水寒，上面染满了血。伸手拾起来，道：“这柄剑当年曾染了顾惜朝的血，我实在不愿再染上你的血。收手吧，我并不清楚那笔宝藏是什么，但一般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难道还没得到教训吗？” 
白愁飞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戚少商一手扶了落霓肩头，向石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道：“你为什么就跟顾惜朝一样，要把一切都毁掉才甘心。最后毁的，恐怕是你自己。” 
过了片刻，落霓怯生生地回来，一双如水的大眼睛瞟着白愁飞，放软了声音道：“顾大哥，不要生我气好么？” 
白愁飞虽然已无碍，但早已连生气的力气也无了，苦笑道：“这是你以前落在我身上的蛊？替我解了，我不想留这个隐患在身上。” 
落霓突然红了脸，白愁飞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害羞，奇道：“怎么了？不愿意？” 
落霓道：“我放在戚大哥身上的只是一只蛊虫，他刚才已经还给我了。说留着对他不安全，对我也不安全。但在你身上，确实是落的蛊。” 
白愁飞道：“你族里的蛊是秘传，我不懂也不想懂，你替我解了便是。” 
落霓更红了脸，垂了头不回答。白愁飞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很不好解么？” 
落霓细如蚊鸣地道：“我下在你身上的，是‘心蛊’。” 
白愁飞呆住，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虽然对苗家蛊术不甚懂得，但心蛊还是知道。苗家女子把心蛊下在一个男子身上，非是结为夫妻，这蛊便不会解除。一时间当真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苦笑道：“落霓，我还以为你喜欢戚少商。” 
落霓转了转眼珠子，道：“我都喜欢啊，我就让蛊虫自己选，结果大概是因为你血中有毒，蛊虫更喜欢你，所以……” 
白愁飞一口血险些没吐了出来，又气又笑，指着落霓说不出话来。落霓却捂了嘴格格地笑，直笑得花枝乱颤。白愁飞这才想起，她虽然换了宫装，成了公主，但毕竟是个苗家女子，野性未改，也不知道汉人女子那么多忌讳，要跟她讲礼教讲含蓄，恐怕至少得像楚怜云般在宫里呆上十年八年。苦笑道：“皇上知道会宰了我的。” 
落霓噘了嘴，道：“其实我不想当公主，我想当皇上的妃子。但皇上不答应。说他只把我当妹妹看。叫我自己去找我喜欢的人。” 
白愁飞啼笑皆非，道：“那你怎么不给他落蛊？” 
落霓苦了脸道：“姊姊给皇上下过蛊，谁也没办法害到他的。” 
白愁飞更好笑，站起身，道：“好了，戚少商人也跑了，我也有事要做了。你回宫吧。” 
落霓更是拧了柳眉，道：“不要，宫里闷死了，外边好玩得多。” 
白愁飞头痛，道：“你好玩，我就不好玩了。” 
落霓在石室里踱了两圈，笑道：“顾大哥，为什么你，戚大哥，都不开心呢？我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即使在笑的时候，也不开心。皇上也是，我知道他也不开心。他虽然会对我笑，但他心里一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愁飞微笑道：“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些，不开心的事就会跟着来了。” 
落霓问道：“顾大哥，那你小时候，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总不开心？” 
白愁飞一怔，眼光有些迷惑地飘到了远处，道：“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摇摇头，道，“别问了。我不知道。” 
落霓拉了他衣袖道：“既然不开心就不要去想，那不就开心了？皇上有时候空闲时，我就陪他喝酒，他说喝多了也就什么都不会去想了。” 
白愁飞失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 
落霓道：“那我也陪你喝吧，喝多了你就不会不开心了。”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戚大哥肯定很能喝吧？我记得一路上他就很爱喝，还老拖着你喝。” 
白愁飞骤然一股烦躁之感涌上心头，道：“别说了，喝就喝吧。一醉解得了愁，那也好。” 
两个人就喝，白愁飞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竟然这样能喝，喝酒就当是喝水似的。 
落霓脸色娇红，吃吃笑道：“顾大哥，你说你要喝酒解愁，解什么愁？” 
白愁飞提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要解的愁可就多了。一言难尽啊……”突然笑了笑，笑得有点让落霓脸红。 
“你愿不愿意做我那朵疗愁的花？” 
桌上的灯芯，毕毕剥剥，爆了又熄，熄了又开。 
白愁飞醒来，按着头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里苦笑，就算是想解蛊毒，这个姑娘也不是自己该碰的人。 
落霓睁了眼，望了望窗外，道：“天亮了。” 
白愁飞道：“陪你来的人大概也等急了，你再不回宫会出事了。” 
落霓嗯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留了那蛊毒在身上，藏着后患，才会有昨夜的事。” 
白愁飞一怔，落霓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直视着他。倒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这个姑娘虽然天真未凿，但绝不是个傻子，有颗玲珑心。脑子却转得极快，昨日在地下石室，她救戚少商便很是聪明。 
白愁飞玩味地盯着她，眼神很是奇特。看了半日，道：“落霓，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落霓怎么也想不到这时候白愁飞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奇道：“怎么这么问？是我姐姐取的啊。” 
白愁飞道：“你为什么那么想离开你族里？只是为了出来看看？” 
落霓低了头，轻声道：“我爹我娘都对我不好。而且他们都不准我提姐姐。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我是族长的女儿，本来应该很受尊重才对，但是族里不少人都对我冷言冷语，而我爹娘也从来不管。” 
白愁飞道：“为什么？” 
落霓道：“不知道。没有人肯告诉我。” 叹了口气，披了衣服起身，只见背影亭亭，颇有楚楚之态。一夜之间，她脸上的纯稚之气也少了几分。一瞬间，白愁飞自她身上，看到了楚怜云的影子。 
十年前的楚怜云，定然便是跟落霓一般。白愁飞不禁想，那个女子，这短短一生，是如何走过来的？赵佚心中，对她又究竟情深几何？ 

回了宫，赵佚听陈铭说了，却也不怒，只笑了笑，继续伏案挥毫。倒是陈铭等得熬不住了，躬了身赔了小心道：“皇上……这……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赵佚也不抬头，淡淡道：“霓儿有喜欢的人，是好事。” 
陈铭道：“可是，皇上，对方是……” 
赵佚道：“如果他当真喜欢落霓，没什么不好的。” 
陈铭笑了一声，道：“皇上，恕奴才直言，那是不可能的事。宁王大概又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了，他这人从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 
赵佚道：“他若喜欢落霓，朕可以赐婚。若是想害落霓，那他先小心自己。” 
陈铭欲言又止，赵佚道：“有话便说。” 
陈铭干笑道：“皇上，您不是……” 
赵佚道：“朕还不想要个没心的人。放在身边，累。” 
“皇上。”清脆的少女声音在殿内响起，如同黄莺出谷，清悦娇美。赵佚抬头，面前站的是落霓，一身宫装，娇艳如花。 
赵佚一时有些恍惚，那容颜，那神态，甚至那身装束，那不是十年前的怜云又是谁。 
“霓儿，有事么？” 
落霓一步步走过来，她的容颜也越来越清晰，赵佚的眼中，回忆的迷茫也越来越多。“皇上，我像我姊姊么？” 
赵佚叹道：“像，真像。眉眼，神情，都像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 
“皇上，我求您一件事。” 
赵佚笑道：“你不会是想嫁人吧？”
落霓嫣然一笑，道：“皇上圣明。” 
赵佚道：“那是好事。你喜欢便好。” 
落霓道：“那皇上是答应了？” 
赵佚笑道：“你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你姊姊知道了也会高兴。我有何不答应的道理？” 
落霓道：“不管我要嫁谁，皇上都会做主？” 
赵佚道：“是。” 
落霓道：“君无戏言。” 
赵佚失笑，道：“霓儿，你才入宫没多少时日，这些话，你可比你姊姊学得快多了。怜云当初在王府里，可是大大地苦了她了。” 
落霓抿了唇一笑，道：“皇上，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赵佚微喟，这姑娘在一夜之间，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言九鼎。你想嫁谁？” 
落霓甜甜一笑，道：“皇上，您。” 
赵佚怔住，一时无语。 
落霓娇笑道：“皇上，您刚才亲口说的，君无戏言。” 
赵佚苦笑道：“霓儿，这是为什么？” 
落霓睁大了眼睛，认真地道：“姊姊喜欢的，我也喜欢。我会比她更喜欢。” 

满室的红浪翻涌。 
大红的龙凤喜烛。 
那张盛妆的脸庞，宛然便是十年前楚怜云的脸。赵佚凝视那张脸，又失了神。 
“皇上，我是落霓，不是怜云。” 
赵佚叹道：“不错，是落霓，不是怜云。” 
吹熄了红烛，拉垂了红帐。 
“落霓，你既然一心是要当妃子，为何却会……” 
“因为‘心蛊’。心蛊的解法只有一种。心蛊实则上也是对喜欢的人的一种保护，一旦落了心蛊，就没有任何蛊能害到那个人。皇上，姊姊也是对您下了心蛊的。即使她死了，这蛊也不会解除。所以，我对您落不了蛊，我不能让你爱上我。” 
“……你对他落了什么蛊？” 
少女的笑容，在黑夜里亮丽得像朝霞。“天蛊。” 
“……为什么？” 
少女继续笑，笑容灿烂得如同晚霞。“因为他，我姊姊才会死。我以前不知道，我在宫里久了，就知道了。所以，我要给姊姊报仇。” 
赵佚沉默。 
“皇上，天蛊是听天由命的蛊。下蛊之人，也不知道何时会发作。或者今日，或者明日，或者一年，或者十年。也可能这一生也不会发。顾大哥总归是把我带出来的人，没有他，我今天就不会在皇上身边。所以，让老天来决定吧。” 
“此蛊发作是会如何？” 
落霓道：“真气散尽。” 
赵佚微微点头，道：“若是正在对决的当儿，倒实在是致命的。”忽然闪电般出手，已扼在落霓咽喉上，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落霓被他捏得喉骨格格直响，心中害怕，赵佚略松了手，道；“拿解药来。” 
落霓颤声道：“皇上，我若不给，你会杀我？” 
赵佚见了她脸，心中又软，道：“莫要听宫中那些谣言，你好好在宫里当你的贵妃，要出去玩什么的都可以依你，但你别做这些胡闹的事儿。” 
落霓浑身颤抖，赵佚对她一向极好，疾言厉色都未有过，从未见他到这般表情。她毕竟还是孩子，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直哭得泣不成声。 
赵佚待得她哭累了，冷冷道：“霓儿，解药。” 
落霓缓缓伸手至怀中，摸出了一个玉瓶。赵佚道：“真还是假？” 
落霓道：“如果是假，落霓怕也活不了。” 
赵佚伸手接过，叹了口气，道：“霓儿，你在宫中没呆多久吧，为何却把宫里这些勾心斗角，算计阴谋给学了个十足十？” 
落霓道：“宫中虽然闷，但也有有趣的地方。” 
赵佚望着她，叹道：“你像怜云，又不是怜云。怜云最恨的就是皇宫，拘得她好生难受。而你，却仿佛是从小便呆在这宫里般，如鱼得水。” 
扬声唤了陈铭进来，把玉瓶抛给他，道：“到金风细雨楼，把这个交到白愁飞手上。” 
陈铭躬了身，低了头，道：“皇上有何旨意要传的？” 
赵佚道：“他要不要服由得他。不必多说。” 
陈铭答应了退出，赵佚回头一见落霓满脸的不忿，一张俏脸通红，伸手捏了捏她脸，道：“小小年纪，莫去使这些坏心。你姊姊是怎么教你来着的？” 
落霓噘了嘴，道：“我姊姊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走了。一去就是好多年。到我十岁的时候，她方才有了音讯。” 
赵佚突然想到，跟怜云成婚十年，他从未听过怜云提到有个妹妹。一时间脑中思绪万千，只盯了落霓死看，看得落霓又红了脸低下头去。 

回廊深深，烟迷重楼。 
“上哪里去？” 
陈铭一回头，见是杜眠风。笑道：“出宫，给皇上办差。” 
杜眠风望了一眼翠云宫，道：“昨夜是皇上跟落霓的大婚之夜，这时候皇上还有什么差事，这么挂心？一大清早的。” 
陈铭嘿嘿笑道：“还能有谁的事，让皇上如此挂心？” 
杜眠风沉默，凌晨的薄雾浮在回廊之间，他的面容也有些模糊。“有件事情，一直让我感觉很不好。但是，又说不出原因。” 
陈铭面色一整，敛了笑容，道：“跟皇上有关？” 
杜眠风道：“跟落霓有关。”
陈铭背转身，走到回廊边上，下面是湖泊，有大红的鲤鱼上来接喋。“眠风，你在皇家呆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我自出生就在你手下训练了。跟听雨一样。” 
陈铭丢了一片树叶下去，那群金色鲤鱼以为是吃食，游过来接喋。“那么有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皇室的事，不该说的，便不要说。有时候，糊涂比清楚好。” 
杜眠风沉默了半日，道：“是。”

白愁飞负手站在湖畔。此时正是黎明之前，湖面上淡烟迷蒙。 
杨无邪走到他身后，道：“要的东西已准备好了。” 
白愁飞点了点头，杨无邪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愁飞道：“要炸药还能做什么？” 
杨无邪皱眉道：“下面是大堤。” 
白愁飞悠悠道：“杨总管总该记得这象牙塔的传说吧？” 
杨无邪道：“相传此处本是一片湖泊，人们只能在周围的高地上耕作。每至盛夏，湖中心一柱激泉，喷百丈高，传说这里便是海眼。” 
白愁飞微笑道：“我不是指的这个。我指的是……湖中被沉的那塔，下面那十四个字。” 
杨无邪立即变了面色。半日方叹道：“白愁飞，你心太大了。” 
白愁飞悠然道：“听说当年，在这天泉湖底发现了七层石塔。但看建塔的架构，应有九层，皇帝命工匠挖出，工匠们却宁可违抗圣旨也不敢动手。皇帝亲去察看，才发现这座塔竟是用一块巨石凿成的，鬼斧神工，决非人所能为，而石塔壁上却刻了两行诗：‘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那皇帝大吃一惊，即令人填土掩坑，把塔保持原状，仍任由水淹塔身，以保江山。唉……试试看总是无妨的？多则有那十四个字，少则也有当日权力帮的一笔宝藏。何乐而不为？杨总管，你是个人才，但有些事是你力所不能及的，所以，有些东西，你也别去指望的好，那样你会活得长一些。” 
杨无邪面色苍白，道：“难怪你不把金风细雨楼放在眼里。难怪戚少商对你这般，你还是一样的要杀他。原来……你竟然……”顿了顿又道，“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白愁飞笑道：“传说？苏梦枕在此建金风细雨楼，怕为的也是那十四个字，而不仅仅是这江湖第一楼。我本来将信将疑，但在那石室我却发现了苏梦枕当日找到的佐证。别的不说，宝藏定然是有的。所以，我要定了。金风细雨楼我已不在意，杨总管，是你的了。若我今日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便会离开。这里，树大招风。” 
“今日便动手？” 
白愁飞道：“那日以为戚少商必死，诉了他此处有宝藏，如今还没能杀了他，我不愿意戚少商再来搅我的局。夜长梦多，越早越好。” 
杨无邪沉默，半日，挥了挥手，一队工匠上来。问道：“你确定是炸开？” 
白愁飞道：“挖要挖到何年何月？我没这耐心去等。不过莫要把塔也炸掉了便是。” 
杨无邪苦笑，他一句话倒是容易，做起来真不是易事。正要说话，忽见白愁飞变了面色，一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自己身后，一回头，失声道：“关七！” 
关七就在他身后丈余，也只有这般高手，才能接近两人而不被发现。 
关七长发披散，目中绿芒闪烁，狂叫道：“纯儿呢？纯儿在哪里？” 
白愁飞退了两步，杨无邪也变了脸色。只听一个凝厚的声音响起：“令千金已过世了。”却是戚少商。戚少商脸色并不好，甚是憔悴。 
他一手扣着一个白衣女子的腕脉，容貌身形与雷纯一般模样。戚少商道：“看清楚了。”伸手在那女子脸上一揭，那女子的真容露了出来，脸形五官是与雷纯有几分相似，但绝非雷纯。 
戚少商看了一眼手中那块人皮面具，心生厌恶，随手一挥，平平地向关七飞了过去。“她就是靠这个来装扮成雷纯的。” 
关七手一招，已把那人皮面具接在手中。看了半日，声音中狂怒中带了颤抖之音：“谁？是谁干的？是谁敢如此对纯儿？” 
白愁飞脸色大变，盯了戚少商一眼，心中恨极，你今日当真要置我于死地？ 
关七一掌挥出，白愁飞飘退了两步，不敢硬接。 
“今日即使是天皇老子来，我也要你偿命！” 
白愁飞道：“雷纯是你自己扼死的，你要杀，也杀自己吧。” 
关七狂叫：“不！不是！那天我记得你在，是你杀的！是你！” 
白愁飞脸色发白，知道跟这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拔了腰间玉箫，缓缓吹奏起来。 
一缕箫声，却竟能穿云度月而去。 
关七狂吼之声如狼，抱了头，他挥掌乱劈，数丈之内开碑裂石，其势惊人。白愁飞恍如未闻，只是全心地吹那玉箫。 
听在戚少商杨无邪耳中，却只是箫声罢了。只是箫声本来呜咽，白愁飞却吹得千回百转，只是随着关七狂叫之声越来越暴烈，箫声也数次微微停滞。 
戚少商叹道：“玄天七音，他能在一年能练到这等境地，实是不世奇功。难共那么些人明知道后果，也会不顾了一切地去练。关七竟然也抵不过这玄天七音。” 
杨无邪接口道：“有几人有他这等天资，能在年余内练到这等地步？” 
忽然关七一声狂叫，声裂金石。白愁飞箫声陡止，慢慢移开箫，一丝鲜血慢慢自唇角涌了出来。 
“再给我两年时间，决不会输给你。” 
戚少商手握在剑柄上，一时委决不下，是帮还是不帮。 
忽听湖上，一阵琴声响起。铮铮清悦，如行云流水。 
戚少商极目望去，却是烟雾蒸笼，月照寒江，只看得见那人一身白衣，却看不清面目。但关七一听了这琴声，癫狂之态便大减，一双眼睛逐渐呆呆怔怔，不复方才的绿光。 
戚少商这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白愁飞笑道：“方才关七说，今天哪怕是天皇老子来也要我的命，皇上，你今天可来得真及时。” 
余音袅袅，琴音已止。赵佚的声音，自烟波荡荡中飘飘渺渺地传来。“你这次做得太过份了。我是应该命人就地格杀，白愁飞。” 
白愁飞扬了眉笑道：“皇上若想杀我，刚才又何必救我？” 
赵佚的声音，还是在雾里。“这次我是真想杀你。不过也不想你死在关七这疯子手里。”声音一冷，“你知道么，你做的是最犯忌的事。足以让你死千次万次。” 
白愁飞冷笑道：“反正人也只能死一次，何谈千次万次？” 
赵佚的声音，此时听来，方清晰淡定了些：“可是，你并不想死吧。” 

这日凌晨的天泉湖，雾气尤重。一层绀碧色浮在湖面上。笼了一层烟，碧烟。烟重，雾浓，人也被裹在雾里。 
白愁飞拔出腰间玉箫，递了过去。赵佚微怔了怔，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箫身，熟悉的触感让他有一刻间的怔忡。却没有接。 
这年余来，自己有多少时刻这般摩挲这支水龙吟。 
“这不是我的东西。” 
赵佚转过头，去看天边一缕霞光，刺破了黑夜。看青山间一轮红日，冲破了雾霭，喷薄而出。 
“物本无主。是也罢，不是也罢，如今已并不那么重要了。” 
白愁飞避开赵佚的眼神，赵佚眼中有种东西，让他心悸。他记得在戚少商眼中也看到过类似的神情，他绞尽脑汁地去想找个词来形容，想出来的便是：空。 
“皇上……” 
赵佚截断他的话头，道：“你真是在找死吗？” 
白愁飞变了面色，半日恨恨地答了句：“随便皇上怎么说。” 
赵佚的眼光依然停留在天际，那金光很耀眼，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湖里那宝藏是真，你要，你拿去。金风细雨楼，你喜欢，你也可以拿去。那十四个字，我不能给你。待得湖中的宝藏取出后，我会令人填了这湖，从此之后，任何人也休想再打它的主意。” 
白愁飞冷笑道：“皇上倒好生慷慨。” 
赵佚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是啊，我对你，实在是太过容忍了。”回头遥望那晨曦之下的一片湖光水色，道，“可惜了，好好的风光美景，转眼便是沧海桑田了。” 
白愁飞笑道：“那还不是皇上一念之间。” 
赵佚有些倦怠地道：“总之，这是最后一次了。江湖之大，你可以爱怎么样便怎么样，不要折腾到宫廷上来。那样，我就只有一个字给你。” 
白愁飞忍不住冷笑道：“什么字？” 
赵佚淡淡道：“死。” 
白愁飞笑了起来，笑了半日道：“那皇上今日又何必救我？” 
赵佚微微一晒，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若许时日，总归还是有些情份在罢。” 
朝阳之中，湖面的茫茫雾气正在消散，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那张如玉如月的脸庞就在咫尺之间。赵佚怔怔凝视半晌，终于叹息一声，声音悠长。 
“好自为之。” 
一乘轻舟，渡了水而去。白愁飞看着赵佚立在舟上，渐渐隐入雾气之中，终至消失了不见，一回头，见戚少商就站在不远处，也不理会，拣了块大石头坐下，一手撑了下巴，对着湖水发呆。 
湖上烟雾已散，却仍是一片苍茫之色，分不清天与水。白色的衣袂迎了风地飘飞，引得戚少商看了他半日，犹豫了半日，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白愁飞视而不见，依然盯着那湖水发呆。 
半日，说了一句：“没意思。” 
戚少商道：“没意思？因为赵佚阻止了？知足吧，你胡作非为，换个人已经诛你九族了。” 
白愁飞瞟了他一眼，撇了唇角道：“连你也如此说啊。” 
戚少商道：“你再贪心，有了湖底那么大一个宝藏，也该满意了。” 
白愁飞仰头大笑了起来，道：“人总归是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的。我本来对这宝藏是朝思暮想，不惜牺牲了一切也想要。刚才一番生死关头，现在这心却也淡了。” 
戚少商不语。他无法相信。 
白愁飞突然道：“我没杀王小石。” 
戚少商大喜，道：“你没骗我？” 
白愁飞瞪了他一眼，道：“没杀便没杀，我骗你干什么。” 
戚少商喜道：“我就知道，那个人虽然身形衣着都与王小石极像，但面目不清，我想你再怎么绝情，王小石对你终究是不错的，你也狠不下这份心。” 
白愁飞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是么？你也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 
戚少商道：“那挽留剑？” 
白愁飞笑道：“我想陷害你，又怕王小石在那里碍事，就把他弄走了。剑是我拿来骗你的。” 
戚少商一时间觉得心里喜悦都要溢满了，忙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白愁飞道：“还能在哪里，回温柔那里去了。” 
戚少商道：“我去找他。”回过身便走。白愁飞在他身后道：“怎么？不打算找我寻仇了？前日不是还说得咬牙切齿的，若你能活下来，必报此仇？” 
戚少商回过头笑道：“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这话不算数了。”目光触到白愁飞发间，道，“我送你的那簪子呢？” 
白愁飞道：“那又不是你的，更不是我的。赵佚的东西我可不想要。” 
戚少商奇道：“赵佚？怎么会？我是从杨无邪那里得来的。他说是好东西，我就留下了。” 
白愁飞拖长了声音道：“金风细雨楼表面上跟六分半堂斗得死去活来，但私底下杨无邪想必跟狄飞惊还有些交易，这也算是一种平衡。事实上我根本就怀疑杨无邪也是赵佚手底的人，六分半堂在天子脚下，听命于朝廷，金风细雨楼难道能例外？只是一个明一个暗而已。” 
戚少商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朝廷上的事，太过复杂，我如今已无心理会了。我只想早日了结了这里的事，早日离去。” 
白愁飞望了他的背影远去，眉梢眼底，渐渐晕染开了一抹笑意。却转过了头，去看那东方日出，已染得天地间一片金红，波光闪烁。 

戚少商敲了半日柴门，也不见人来开门，便推了门进去。隐隐闻到空气中有一丝血腥气，陡然一颗心沉在了谷底。 
一个女子倒在榻上，秀发散乱，一柄剑插在她心口之上。 
“痴”。 
戚少商扶住墙，只觉脑子中一阵眩晕。 
原来这才是你的局。 
不止王小石，还有温柔。 
你本想要那十四个字，却被赵佚阻止。你退而其求次，要金风细雨楼，要六分半堂。所以你要毁我。名誉，性命，一切都要毁。 
你用你的笑来欺骗我。我又信了你一次。 
我一次又一次地信顾惜朝，最后信到连自己都无法容忍的地步。 
你，也是。 
一时间戚少商只觉浑浑噩噩，无法思想。直到外面人声沸，才渐渐回过神来。 
一个个的熟面孔在人群里晃动。 
戚少商忽然仰天狂笑起来。 
好，好，好。白愁飞。 
一个如此简单的局，却是硬生生地让我踩了下去。 
就因为你对我笑，说你没骗我，我便信了。我恨你那张脸，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其实你们笑起来并不一样，你从早初与我相见，到后来，是一分一分地贴近顾惜朝的笑，他的神情，那是因为你跟我相处日久，如果偶尔有那般一个神情浮现，我便会痴痴盯了你不放。 
所以……不经意间，在我心中，两个人已经是一个人，就像一滴血滴到一盆水中，便溶了进去，一清无痕，哪里还看得出血的影子？ 
我早已分不清，谁是顾惜朝，谁是白愁飞。我是痴，我是傻，我要的是那一般的形，还是那抹灵魂。我自己都不知道。 
人的情感怎么可能像理线般，丝丝缕缕理得清楚？！像拿着篦子梳头，总要把头发一缕一缕地梳得清楚。如果打了结梳不通怎么办？好罢，用剪子，剪掉。 
我曾在连云寨顶，黄沙朔风，落日夕照之时，挥剑斩愁。今日是你逼我，江南美，我却要以轻风作剪子，剪断愁。 
戚少商拔剑。 
剑光飞舞，血光飞舞。 
我不能死。 
白愁飞站在那里，冷冷地笑，冷冷地看。戚少商脸上也沾了血，慢慢回头，眼中的怒火已烧得熊熊。 
“我又信错了你。” 
这句话我似乎一次又一次对顾惜朝说过，如今我也一次又一次地对你说。这两个长了同一张脸的人，都是我的克星。 
明知道不能信，还要信。我已不知道付了多少代价，我竟然还会信？ 
那个人，竟然还像个孩子似地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包容自己所有。戚少商那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惜朝惜朝，我还要如何对你？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 
而眼前这个人，永远都只会算计，算计，算计。顾惜朝至少还有真心，眼前这个人的心根本就是空的。 
戚少商突然想起，初见白愁飞之时，他说，天是空的。不是天是空的。是你的心是空的。所以你看到的天，也是空的。 
天怎么会是空的，天是有颜色的。 
是你的心。空空如也。 
戚少商狂笑。一剑削出一片血光，自墙头上掠过。消失在浓林中。白愁飞看着，也只是看着，一双眼睛，平静如水。 
杨无邪道：“你不追？” 
白愁飞道：“方才受了伤，追不上。别人也赶不上戚少商。”转了身，道，“回金风细雨楼吧。” 
杨无邪道：“看来，我也不该信你。” 
白愁飞笑了笑，道：“如今这状况，我怎么可能放弃金风细雨楼？杨总管，你要怪也只能管今天我的好事被破坏了罢。” 

一家小酒肆。 
一壶酒，两个酒杯。 
两个人相对而坐。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杨无邪道：“放心，我没有告诉白愁飞。” 
戚少商拿起酒碗，喝了一口，道：“为什么？” 
杨无邪道：“与其跟白愁飞一起，我宁愿奉你为楼主。白愁飞太危险。” 
戚少商道：“我如今已无法澄清。”眼望苍茫群山，道：“我只想跟他，堂堂正正地一战。白愁飞玄天七音已成，或许我已不是他的对手。” 
杨无邪道：“不错，白愁飞本来武功便不亚于你，如今应该还比你略胜一筹。” 
戚少商淡淡道；“我累了，已经累到无力去澄清。他想要我的命，我就给他，只要他有本事拿得去。”站起身，道：“转告他，十五夜里，寒梅林见。” 
杨无邪道：“白愁飞很谨慎，不会单身前来的。” 
戚少商道：“他爱带多少人是他的事，我只要跟他了结一下。他苦于找不到我，我亲自约战，他一定会来。” 
杨无邪微微点头，道：“他会的。” 
戚少商道：“杨总管，我有一事不明。” 
杨无邪道：“何事？” 
戚少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你就那么想要金风细雨楼？” 
杨无邪叹道：“如今我已自觉无此能力了。我不是戚少商，我不是苏梦枕，我也不是王小石，不是白愁飞。我太精细，太谨慎，太瞻前顾后。所以，我永远只能当军师，当总管，永远也坐不上第一把交椅。” 
戚少商道：“你如今能看清这一点，还不太迟。” 
杨无邪叹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活到现在。” 
戚少商接口道：“也正因为你如此想，你才会只是总管。” 
杨无邪叹了口气，也端起酒碗灌了下去。 
“杨总管，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杨无邪沉默，道：“你还是想问，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王小石，这世上唯有他知。毕竟是他把这个人带回来的，而且也不让人接近。包括我，包括温柔。” 
戚少商抱起酒坛，灌了几口，笑道：“很绝的作法，从此，世上再无人能证明他究竟是谁。” 
杨无邪道：“你认为他不是白愁飞？你还有所怀疑？” 
戚少商仰头，酒液顺着他唇角流下。“不，我只是希望能再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不过，很遗 
憾，我找不到了。” 

千树堆雪，西湖寒碧。 
红梅如血，白梅如雪。疏是枝条，艳是花。红得如染了半天的落霞，白得如降了一地的霜雪。 
暗香浮动，直沁入心脾之间。 
一缕箫声，低回宛转。 
明月之下，一个白衣人影，手持了一管碧玉箫，立于水阁之上。衣袂飘然。那绿如翡翠的玉箫，映得他的手指如同白玉。 
杨无邪走近他。箫声顿止。 
“什么事？” 
“戚少商，明天会到这里来见你。” 
白愁飞沉默，沉默了很久。最后淡淡地道：“自寻死路。” 
杨无邪道：“你真要杀他？你其实并没有杀戚少商的必要。你为何非要杀他？我不明白。你没有任何恨戚少商的理由。” 
白愁飞伸手掐了一朵白梅，白得透明的花瓣，被他轻轻一捻，碎了。白愁飞轻轻一吹，花瓣就飘散了。 
“我说过，他很碍事。” 
杨无邪道：“你要骗他很容易，太容易。最重要的是，他是心甘情愿被你骗。他是闭了眼睛地任你骗。你已经骗了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骗下去？” 
白愁飞这次沉默得更久。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白得如同那白梅的颜色。“正因为骗得太久，便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往往……会忘了自己是谁。就像在唱戏……入了神，便入了戏。就会忘了……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杨无邪忍不住冷笑道：“你也会有这种时候？” 
白愁飞淡淡地道：“我也是人。何况……你忘记了，死而复生，又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了一年，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人是鬼……冷，冷得我心都结了冰。” 
举箫就唇，箫声又呜呜咽咽地响了起来。 
杨无邪见无了话，便转身想走。白愁飞却又叫住了他：“如果明天我出了有什么事，把这封信转交皇上。” 
杨无邪迟疑地接了信，白愁飞道：“杨总管是聪明人，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莫要看。否则……你承担不起的。” 
两人却未曾注意到，梅林之中，霜华之下，戚少商站在那里，远远地看他，远远地凝望。看千树雪梅，片片吹尽，漫天残红。 
暗香冷凝。凝在那若断若续，如一缕游丝不绝的箫声里。 
戚少商索性抱了剑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就痴痴地停留在白愁飞身上。 

正午。 
戚少商拄剑立于雪地之上。 
飞雪之中，一个白衣人影，飘然而来。 
似熟悉，又似陌生。一样的眉，一样的眼，眉一挑便挑动了自己的心，眼一转便转晕了自己的眼。 
原来白雪也可以耀花人的眼。戚少商眨了眨眼，他的眼睛被雪地的反光刺得发痛。满天搓绵扯絮般的雪，如同雪色的蝶，在风里翻飞。 
戚少商一瞬间有些迷糊，昨夜里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我欲登仙化蝶，非慕庄周逍遥。 
尝记陶令盟约，却叹前生若梦。 
可愿此生遨翔如鹏，展其翼如垂天之云，水击三千，而扶摇于九千里，绝云气，负青天，再不为江海湖泊所苦。展扬于青天，遨游于万里。 
再不要牵绊。不为爱恨情仇所苦。 
戚少商长啸一声，剑鞘脱手飞去。 
今日一战后，逆水寒若非随你长埋地底，便是随我长埋雪中。 
“请你……用剑吧。” 
白愁飞讶然地望他，继而了然微笑。“想死在这柄湛卢剑下？想死在顾惜朝手里？戚少商，你倒真是痴心一片，天地可鉴。” 
一声龙吟，湛卢出鞘。 
漫天洒下的森寒剑气。 
两柄剑，交错而过。 
漫天飞雪，一点点鲜血，溅在雪地上。 
戚少商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我恨你，所以我要杀你。你不是顾惜朝，我不会杀他，决不会，但是，你，我能下得了手。你的笑不是他的笑，你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你的嘴唇也不是他的嘴唇。 
——你的心，也不是他的心。 
可为什么我的心仍然会痛。痛得就像这一剑不是刺穿你的心，而是刺穿了我的心一般。 
我，是着了魔吗。 
弹指六十下，便为一刹那。你说人生有无数个一刹那，你动过心，你动过情，你迷惑过，你动摇过。只是那些一刹那都太短，短得在人的一生中不过是飞花落叶，转瞬即逝。如天边流星，一闪而灭。 
如蝴蝶破茧，幼虫的那一刻生命再不会回来。如刻舟求剑，水流过了就不会停滞。 
扑地一声，逆水寒落在雪地上。还未思考，便已抱住了他。 
“应该是你的剑比我的剑更快一步，刺穿我的心的。” 
“……落霓……是她……”世上真有天理报应？天蛊会什么时候发作，不可定论。连落蛊之人也不会知道。蛊如其名，“天蛊”，由天定。 
千不选，万不选，偏偏选在了这一刻。双剑交错，生死抉择的一刹那。白愁飞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只觉得自己的笑也像自己的血一般，在消逝。 
戚少商朦朦胧胧地看着怀中的人，他说的什么却已听不清。只觉耳边一片嗡嗡的声音，让他脑中发昏，眼中发花。 
我不知道我为谁动了心，动了情。我已经分不清青色跟白色的颜色，虽然这两种颜色是那般的界限分明。淡烟般的青，与冰雪般的白，已在我眼中模糊。 
雪地是白，白得耀花我的眼。我怎么连上面的点点鲜红也看不清了，本来不应该是艳如红梅的吗。 
“旗亭一夜，永生难忘。”怀中的人，低低如耳语的声音，却如同一个炸雷在头顶炸响。 
如同当年在旗亭酒肆与顾惜朝重逢时，那个仿佛要把天地都炸成碎片的雷鸣。沉落了数年的往事又再次如狂潮般涌上心头。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下，青衫书生端了一盘杜鹃醉鱼，放在自己面前。 
金銮殿前，那人孩子般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最后在眼中定格的，竟然是烛光流转中，那双眼里的光华流转。 
月色霜华，墨蓝湖水，杜鹃花落，醉的是鱼，还是自己的心。 
戚少商喉中一甜，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我究竟在想什么？我究竟在做什么？我看不清，我分不清。青色是烟，白色是雪。 
有一夜我梦见寒月之下，万顷莲叶中，朵朵清莲盛开。忽尔莲花无踪，唯见碧叶。烟笼月色，看了它如梦散尽。 
幻梦空花。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戚少商，你违了约……” 
大雪纷纷地落在两人身上，落到他脸上，被体温溶化，白如冰玉的脸上，一点点，一滴滴都是雪水。分不清是被体温熔化的雪花，还是……泪水？ 
戚少商觉得自己像踩在一片云海里，雪越落越大，触目都是白，白得看不见，也抓不着。就像在云端，飘飘浮浮。去抓，却只抓到虚空。 
“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那张的脸上，慢慢有笑意晕染开来。逐渐爬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是啊……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戚少商搂紧他，自己的体温也焐不热他的冷。离死亡太近，近得已经几乎没有距离。戚少商如同在漩涡里拼命打转，突然一个炸雷让他清醒。 
如果他真是顾惜朝，我岂非又杀了他一次？如果他是顾惜朝，对我又何来欺骗之说？！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 
那个淡淡的笑容，如同晨光初现时，先是薄薄的晕染，然后洒遍了他的脸，在发光。那是回光返照的光。亮得像初升的太阳，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左手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一把黑色的粉末在白雪中飘散。戚少商茫然地随着那粉末飘散的方向看去，依稀有某个沉淀在脑海中的记忆浮现出来。 
东海神木，沉香。 
木屑在飞雪中散尽。又被雪掩埋，埋于雪底。 
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凄绝的狂呼声，响彻雪地。 

赵佚手中的笔，滑落到了画纸上，一片水墨的污迹，如同苍茫的天。 
落霓在他怀中侧过半边俏脸来，奇道：“皇上？” 
赵佚勉强笑笑，道：“没事，换张纸吧。” 
落霓答应，自他怀中钻出来，拂纸磨墨。一转头却见赵佚怔怔立在那里，眼中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失落迷茫。 
“皇上。” 
杜眠风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和一管玉箫。 
赵佚才握在手中的笔，又滑下。这次跌到了地上。缓缓伸出手， 
又回到我手中了。水龙吟。 
落霓跳下来，道：“杜大哥，是顾大哥的信吧？”伸手去抓，杜眠风却缩了手。落霓又去抓，杜眠风又退后了一步。 
落霓急了，跺脚道：“皇上，你看杜大哥欺负我！” 
赵佚淡淡道：“霓儿，你不是要学下棋吗，去吧。眠风，把信给我。” 
落霓满脸不忿，又不敢不听。见她走开，杜眠风方把那封信呈了上来。 
殿中很静，静得只听见落霓落子的声音。清脆得让杜眠风猝然打了个寒噤。忽然眼前一花，只见那页信纸从赵佚手中，飘落在地。 
“这封信……是谁交到你手中的？” 
杜眠风迟疑，答道：“金风细雨楼。” 
赵佚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得让杜眠风都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凡是有可能接触到这封信的人，一个也不能留。必要时……金风细雨楼也不必留了。”盯着杜眠风，眼神凌厉如刀。“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杜眠风嗫嚅道：“皇上……您难道没看出来么，她像您……顾惜朝大概初见她便如此想了，所以才会在最后送了这封信来……唐离跟怜云感情疏远，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所以，所以，落霓恐怕确实是……怜云走时没能带出女儿，想来觉得对不住皇上，才会待她成人再接她出来……” 
赵佚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落霓本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玩那棋子，见状大惊，扔了棋子奔来，黑黑白白的棋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她奔到赵佚身边，见赵佚唇角有血迹，取了丝帕去替他拭。赵佚挥袖一拂，她顿时跌出老远，摔到地上，直瞪了一双惊疑不定的大眼睛。 
杜眠风心惊，忙伸了手去扶落霓，落霓颤声道：“皇上，我做错什么了？” 
杜眠风见赵佚慢慢抬起头，眼中光芒闪耀，伸手把落霓拉到身后，跪下道：“皇上！这不是落霓的错！” 
赵佚的右掌慢慢垂落下去，眼中光芒渐渐黯淡，杜眠风方才松了一口气，却见落霓伸手掩住口，忍不住在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这下不仅赵佚脸色死白，杜眠风也只觉脑中空空。 
赵佚却平静了下来，挥挥手道：“扶她去休息，宣太医。”停了停又道，“把陈铭叫来。” 
“奴才在这里。” 
陈铭跪下，磕了三个头，道：“皇上，天蛊的解药，是我没有拿给他。奴才自知罪该万死，当一死谢罪。” 
赵佚的眼神，灰灰沉沉。“为什么？为了听雨？他并不一定是你想要报仇的人。” 
陈铭磕头道：“奴才不像皇上想得那般多，皇上有令，奴才自然不敢动他，如今这也是天意。所谓天蛊，便是天意。” 
赵佚长叹一声，仰头闭了目不语。再睁开眼来时，见到陈铭已脸色青灰地倒在地上，杜眠风脸色苍白，却无一言。 
“朕不杀你，只要你替朕做好一件事。” 
杜眠风疑惑地道：“皇上？……” 
赵佚掀开帷帘，向内殿走去。层层纱帷，在他身后如云雾般地散垂下来。 
“照顾好落霓，但是，从此不要再让我再见到她。” 
好狠，好绝，好毒的一招。我佩服你，即使是死，还要给我这致命的一击。你毁戚少商，顺便把杨无邪也一起杀了，借我的刀。最后，你连我一起报复了。 
你知道我的心已是空空荡荡，你的死也激不起多少涟漪，于是你选择了一个最有效最残酷的方法。 
你赢了。黄泉路上，你也该带着笑地看我了。是你赢了，我输了。 
我无法忍受，却必须得忍受。那个女子，那个孩子。 
赵佚一手抓住帷帘，一口血又喷在上面。红得艳丽，如花绽放。 

一点孤灯。案上的清茶，早凉了。 
杨无邪实在看不下去了。戚少商已不眠不休地坐了三日。就那样坐在房中，双眼一直看着窗外的天，可是天又怎么看得清。 
“他是骗你的，他存心要你后悔终生。” 
戚少商摇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或许他真的是顾惜朝，当年连云寨上，我一剑刺碎了他的心。于是他设了局，一个精心的局，然而，爱与不爱，是否能停止爱，却不是能由他自己说了算的。所以最后，我坏了他的事，也好，一了百了。这实在是最残忍的报复。 
是，不是。不是，是。我就在他的手心里被耍得团团转，然而那个扯了傀儡的绳子的人，心里究竟怎么想，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死了心吗？成了灰吗？不会爱吗？只有恨吗？顾惜朝，这真的是最残忍的报复，足以困我终生，终生无解。你的网，织住了我，困住了我。我也是飞蛾，扑了火。 
或者他确实是白愁飞，白愁飞冷面冷心，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诚如他自己所言，也动了心，动了情。那么，这也是最残忍的报复。 
杨无邪道：“我告诉你一件事。” 
戚少商木然道：“什么事？” 
杨无邪道：“王小石救回来的人，昏迷了数月醒来之后，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也记不得从前发生的一切。究竟王小石告诉了他些什么，或者之后他是否有想起来，那只有他们两人自己知道了。” 
戚少商睁大眼睛。王小石当然了解白愁飞，恐怕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而自己在初到金风细雨楼时，与王小石夜夜纵酒高歌，从与顾惜朝相识之日起的一切，都多多少少地告诉了他。 
包括那三生石，那日日夜夜铭刻在自己心间那句诗。 
所以……自己还是不知道。 
究竟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自己爱的，又究竟是谁？如果是白愁飞，那么，自己爱过么？不，不曾爱过。只是当作顾惜朝的一个影子来看。 
然而……一剑刺穿他心时，为什么，痛的反而是自己？ 
戚少商摇头，摇得头更痛。抓起面前的酒壶，一口气灌了下去。让我醉，让我醉。一醉解千愁，醉死也好。 
让我追到黄泉去问他，问他，你究竟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永竺寺。 
戚少商痴痴而立，痴痴凝视那面光滑如镜的白石。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字迹还历历在目。 
古树的浓阴下，有个老僧，拿着扫帚，在一下一下地扫地。却扫不尽，满地的落叶。扫了，又落下来。再扫，又落下来。 
扫来扫去，还是一地落叶。 
戚少商一拳捶在那三生石上，立即鲜血涌出，又染红了那字迹。 
老僧停了扫地，注视他。“施主，你若打碎了这三生石，又哪来的来生？” 
戚少商摇头，摇得自己的头都在发昏。“我不信前世。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今生今世！”又一拳打了下去，打得又是鲜血四溅。狂叫道：“告诉我！他究竟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人，总归是具皮囊罢了，百年之后，也只是一堆黄土。施主，你该悟了。” 
戚少商摇头，依然摇头。“不，我是俗人，我没有慧根，我悟不了。我只想知道，我所爱的人，究竟是谁？他究竟是白愁飞，还是顾惜朝？” 
老僧又低下头去，慢慢地扫着那落叶。 
这本来便是个无解的答案罢。 
答案已经随了那人的逝去，如落叶一般委在泥土里。 
一花一菩提。 
一叶一世界。 
闻道说，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告诉我，我要到哪里去找这婆娑树。 
不，婆娑树曾就在我眼前，枝繁叶茂。满村的长生果，有一枚就落在了我手中。我却生生地把它弄碎了。像那把沉香木屑，散在雪地里，被深埋入雪中。 
所以，再也找不回来了。 

十八年后。 
戚少商坐在酒楼里喝酒。大红的灯笼血色一般地红。 
忽然他冲出酒楼。像是着了魔一般。 
月色朦胧，烟雾凄迷。一个青衣人靠在朱红栏杆上，手执一支玉箫，就唇吹奏。夜风掠起他的发丝，卷曲地垂落在他的耳际，额前，颈侧。柔软如同初春的柳丝。 
箫身碧绿如春水。手指白如玉。 
那双眸子似笼了一层淡淡雨雾。唇角微弯，似笑，又非笑。 
“你究竟是谁？！” 
对方放下箫，月华之下，看得清箫身上的天然花纹，如同飞龙御天。 
“我是顾惜朝，可是，我不认识你。” 
——全文完 
大叫一声:最后那个不是小顾啊!!!!!!!!!!!!!大家再耐心翻翻前文,细看一下!!!!!!!!!!!!!!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 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 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后记 
轮回终于走完了。像一柱香。燃尽了成了一个圈。是起点，亦或是终点？ 
虚花悟，本来就是场梦而已。没有比这个题目更适合这篇文的了。 
写了十五万字，只为了这个虚花悟的结局。结果，人人都是痴人，俗人，没有一个悟得了的。还是那句话：求仁得仁，至死不悔，万苦不怨，泪尽心碎，亦无憾。 
何谓三生？三次轮回，三次错过。这便是另一个意义上的三生吧。 
相遇了三次，却错失了三次。 
前世今生来生。 
如果来世还是今世的重复，还会不会爱。 
至少，如果是我，我不会再想去爱了。一碗孟婆汤，一了百了。 
所以说，虚花悟是灰暗绝望的悲剧。是冰冷的绝望，而非热血沸腾的绝望。 
情已冷，心已灰。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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