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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纪寻穿着宽敞的学位服，脸上悠然的笑容表明最近心情相当不错。毕业在即，纪寻的工作早在几个月前就已落定，只等散伙饭一吃就可以收拾铺盖奔赴公司了。
　　另外一件伴随毕业而来的喜事，当然至少对纪寻而言是喜事，就是和封憬终于要一拍两散了。
　　
　　毕业典礼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无非就是这个领导讲话那个教授致辞，纪寻听得晕晕乎乎没精神，谁让前一天晚上又是狂欢呢。倒是毕业典礼接近尾声的时候，那个校歌的旋律中，纪寻确实真真切切有了那么点伤感。
　　四年啊，就这么过去了，四年前也是在这个礼堂，这个旋律中那个白胡子的校长慈祥地对着话筒说：欢迎同学们来到这个校园。
　　
　　纪寻微微侧身，果然那家伙就在自己身后往右边斜了几个位子的地方，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是木然还是严肃。纪寻转回身来，就觉得想不通了，当年自己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要情趣没情趣要相貌也一般的人呢？那人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身板还算结实，人也老实，老实得让人觉得乏味！
　　纪寻擦了一把学士帽沿滑下来的汗水，这校歌都奏完了怎么还不让人撤啊，一个毕业典礼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终于走出礼堂那压抑的空气，纪寻深深吸了几口气，一堆同学又是嘻嘻哈哈地合影，七月的大太阳直直晒在深色的学位服上，烫进皮肤的深处，口里也干涩得难受。
　　“要不要喝水？”
　　
　　纪寻抬眼，封憬手上拿着满满一瓶的矿泉水，又是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纪寻略略烦躁地摇摇头。
　　总是这样，你要不要这么婆婆妈妈啊！我又不是吃穿行都需要你监管的小孩子！在一起两年多，开头还把管束当情趣，感情的新鲜劲一过，纪寻早就不耐了对方在自己大大小小的事上都上心得不行的行径，熬到最后要不是看着毕业将近正好可以顺势说再见，依纪寻的脾气，早就送封憬一个谢谢拜拜了。
　　
　　封憬还在纪寻眼前杵着，似乎丝毫没有要移开的迹象，纪寻也不理他，兀自找了同屋的三个家伙去合影了，站在礼堂正门口四个大男生露齿笑得很傻兮兮。
　　封憬站在一边等他们照完，然后对照相的同学说：“给我们两也照一张吧。”说完就走到纪寻身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长长的胳膊搂过纪寻的脖子，两个脑袋紧挨着，可惜封憬那一脸死板的表情实在不应景，帮忙照相的同学在广场上一遍遍回放着的校歌中按下了快门。
　　
　　夏天热烫的微风吹来，纪寻的脑袋别扭地卡在封憬的臂弯里，默默地说：封憬，再见。
　　
　　热闹的大食堂里，纪寻戳着鱼香肉丝拌饭，夏天果然是厌食的好季节。
　　“不想吃？”封憬平板的语气里面，大概也就纪寻能听得出关怀的意味。
　　“不想吃。”
　　“我去买点饮料？”
　　“就是不想吃。”纪寻口气不太好，把筷子放下了。
　　
　　“那就不吃。”封景几口把自己餐盘扫干净了，“待会儿饿了再弄点吃的。”
　　“封憬。”
　　“怎么了？”
　　“没什么。”
　　
　　纪寻觉得毕业分手应该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一个继续本校保研进修，一个跨越大半个城市进入职场，这样两个人，还能有什么交点？
　　说难听点，就是上个床，中间还得几个小时的路程呢。两个男人，摇摇晃晃维系了两年多了，这种情况下这关系不崩坏才怪。
　　
　　所以纪寻想，毕业就干脆挥手告个别，两人都默认着好聚好散就罢。说实话，除了像个管家一样督促自己，纪寻也真不觉得封憬多爱自己。
　　真好笑，要说感情这回事，当年还是自己死皮赖脸追的对方。
　　
　　纪寻很快就把自己一向活蹦乱跳的思绪拉了回来，面对眼前需要解决的问题。
　　眼下对面坐着的人此时却显然没有这种认知。
　　一样的关心点滴，一样的细心入微，甚至一样的包容忍让，好像……好像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分别。
　　
　　纪寻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没什么”。自己还没什么兴致在这个生活了四年的校园里，就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堂而皇之地和他的同性恋人讨论要不要掰的问题。
　　所以纪寻只是站起身来，顺便丢了一句：“晚上你们班有聚会吧？聚会完了电话我，老地方。”
　　封憬大手大脚跟着纪寻站起来，微微点头：“好。”
　　
　　老地方，就是学校东门外不远的一片简易小宾馆，登记交钱开房，两人熟门熟路。
　　关了门开了灯，封憬像往常很多次一样去寻怀里那个人的唇，两人像和对方比赛似的边扒对方衣服边吭哧吭哧折腾到了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了┭┮﹏┭┮ 主角名字已经改过了┭┮﹏┭┮




【2】

　　亲吻，爱抚，进入。
　　从激情到平静，太熟悉了。不论是彼此的身体和情动时的反应。正是这种连差池都不会有的情事，做的时候畅快淋漓，做完却总觉得空虚。
　　缺了什么呢？
　　
　　纪寻把汗湿的自己从封憬身下挪出来，两年的时间，这个人终于能准确地知道怎么让自己觉得满足，终于学会了准确地把握好节奏和进度，而不是让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可当年狼狈不堪的那时候，那些尴尬不甘又跃跃欲试的蠢蠢欲动，却仿佛伴随着渐渐熟练的模式而慢慢消逝了。
　　
　　原来感情不在了，身体上却还是能够得到满足的，不过心里觉得空洞而已。纪寻双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封憬像过去无数次那般凑过来轻轻地给他事后吻，从颊畔到颈项到肩胛，在封憬反复留恋在纪寻左肩的时候，纪寻开口了。
　　“你应该也知道吧？”
　　“什么？”封憬没当回事地应。
　　“毕业就分手吧。”
　　
　　逡巡在肩部的那股热烫蓦然停住，封憬仿佛不敢置信般从头僵到了脚，搭在纪寻右肩的手甚至狠狠收拢了五指。
　　“你不是完全没这觉悟吧？”纪寻不耐地要去挪开自己肩上的手掌。
　　封憬蓦地抬起头，和纪寻四目相对，死死地看着他：“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到老。”封憬平常说话就是死板语气，这时声音更是发硬，还带着温情过后略略的粗糙，听起来有一种诡异的严厉。
　　
　　光溜溜躺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明明姿势还是最亲密的爱人才应该有的毫无防备和亲昵，明明前一刻还是身体上最深入的接触交流，此刻对峙的话题却是要不要分手。
　　纪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狠心过，嘴巴确确实实地在说着残忍不堪又合情合理的解释：“封憬你别告诉我你本来就喜欢男人，否则当初追你根本不用费那么老大的劲，现在我们都毕业了，你不是正好有机会可以回归正常吗？你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不要孩子？”
　　
　　封憬死死地扣着纪寻的肩，半晌幽幽地说：“其实我是这么打算过的。”
　　“别傻了，”纪寻有点烦躁，力量上又完全强不过身上死死扒着的这人，“你真以为我们还能走得下去？我工作你读书。隔了大半个城市，是我每天来看你还是你来我公司照顾我起居啊？远距离恋爱，我们都谈不起。”
　　封憬不吭声。
　　“而且说实话，我们还相爱吗？”感情，早就磨掉了吧，否则现在怎么明明靠在一起还是觉得不满足？纪寻放柔了声音，“好聚好散吧。”
　　
　　纪寻就是这样的人，想要的时候竭尽全力追求，想放手的时候也绝不会拖拖拉拉。潇洒的人在这方面总是占点便宜的，像现在，纪寻就单方面判定爱情已死，各奔前程。
　　
　　毕业的事情来得很忙碌，收拾宿舍办理手续，各种餐卡澡卡校园卡，该注销的得注销，能收藏的就藏下来。封憬是本校保研，本来属于最闲得发慌的人群，各种手续是教务直接内部转的，只要到时候本科宿舍封楼日子一到，直接把各类细软转移到隔壁楼的研究生宿舍就万事大吉了。
　　可是现在封憬却忙得一塌糊涂，研究生的导师提前给了课题，霸占了暑假不说，这毕业的时段还没完全过去，封憬就已经完全投入前期文献整理工作去了，搞得院里活动都找不见人。
　　
　　而纪寻属于本科期间最活跃的一类人，社团加了一大堆校友认识一大把，这到了毕业佳节就是到处吃散伙饭的时候，这顿是这个社团的毕业欢送，下一顿就是哪个学生组织的送行酒，反正是满满当当。纪寻本来就爱点小酒，这种场合更是凑热闹，每晚都能喝得醉醺醺。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纪寻接起来，想都没想一口喊过去：“我都吃了饭了，就要回宿舍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班长的声音：“纪寻，你明天记得去转一下你的户籍档案。”
　　纪寻清醒了一下，忙应了那边。挂上手机还一阵恍惚，查勤电话接得太多太顺手了，下意识地以为会和平时一样，该是那人打电话过来询问自己吃饭了没有。
　　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不管多忙，封憬一向如此。
　　
　　现在那家伙却是停了这种随时随地的关怀，说起来，开房第二天各走各路之后他再没联系自己过了。纪寻忽然觉得有点空落，隐隐约约地，觉得失去了点什么，有点微微的惆怅和舍不得。
　　很好，不查勤了，代表着他也接受分手的现实了吧。本来还以为那家伙会和自己的想法一样，至少可以熬到毕业分别那天再痛快说个再见呢，现在看来，他可比自己还要干脆，说断则断。纪寻似乎移掉了好大一个包袱，长舒了一口气，感情什么的，真TMD是个搞不清弄不好的东西。
　　
　　院系散伙饭是毕业的最后一项盛事了，吃了这顿饭第二天大家就得各奔东西。在这之前，纪寻还见到过封憬一次，不过宿舍楼里上下楼的时候擦肩而过，纪寻当时笑嘻嘻地说了句“大忙人啊”，结果封憬就抬了个眼，泛着血丝的眼只在纪寻身上停留了几秒不到，微微点了下头就继续往楼上走了。
　　纪寻对着逐渐看不见的背影嘀咕，那家伙几天没见，精神明显差了很多，他们那个BT导师果然是压榨学生的一把好手啊，纪寻感慨，但愿他的研究生生涯不要过得太痛苦。
　　




【3】

　　毕业散伙饭是学院组织的酒会，在院里那个多媒体大教室里，大屏幕在循环播放着四年来集体活动的视频剪辑，角落的音响里反复播放着节奏明快的歌曲。
　　纪寻已经灌了不少酒下去，这种场合往往是吃得少喝得多，几乎快到尾声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匆匆赶来，酒会上大多数同学都是正装，这家伙大概是实验室滚出来的，身上就简单一条浅蓝色汗衫，和大氛围简直格格不入。
　　
　　纪寻移开了目光，继续和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
　　刚感觉到目光开始有点涣散的时候，纪寻手里的酒杯被人拿开了。
　　“干嘛？”纪寻口气很不好的质问不问自取的人，转身凝了凝神，才发现不就是冤家同学吗。
　　“别喝了，再喝晚上就有得你难受了。”封憬仿佛很疲惫，无奈地揉了揉鼻翼。
　　
　　小时候看一个叫做《香帅传奇》的电视剧，觉得里面楚留香揉鼻子的动作特别帅，没意识地也就慢慢变成了自己的习惯。纪寻依稀记得封憬这么告诉过自己。
　　只要自己不问不闻，他绝对可以闭口不提，一旦被问起又能知无不言。封憬这人，有时候真是坦荡得可怕。不像纪寻自己，弯弯肠子，明明就是这么个说法，有时候也喜欢绕几个弯来捉弄对方。
　　纪寻没再反驳，乖乖交了酒杯去找吃的了。
　　
　　酒会结束是院系的传统毕业节目，全部男生围到女生宿舍楼下高歌三曲，当然绝对是最以恶俗为名流行的那种歌曲。
　　吼完上百个男生七零八落摇摇晃晃往宿舍楼走，度过他们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个夜晚。至于这一晚要干嘛，嘶吼麻将三国杀，任你们多疯狂，这是四年之中唯一连楼管都懒得管的一夜。
　　封憬快走了两步，上去拉住了纪寻。
　　
　　“干嘛？”纪寻两眼无神，转头木然地表达疑惑。
　　封憬沉默了一下，貌似在思考：“现在算毕业吗？”
　　纪寻不明所以，傻愣愣地回答：“算吧，明早就散了。”
　　封憬又思索了一下，仿佛打商量的语气：“那么，明天算毕业好不好？”
　　纪寻更不明所以了，继续傻愣愣点头：“明天就明天呗。”
　　“那今晚，我还是你男朋友。”封憬眼神有点亮，牵住了纪寻。
　　
　　纪寻酒劲还没过去，人也迷糊，任封憬牵着走：“喂，要去哪里啊？”
　　“不回宿舍。”封憬牵着人往前走，夏季夜晚虫鸣声此起彼伏，微凉的夜风中握在一起的手心满是汗，一不小心就会滑开，封憬加重了手指扣住对方的力道。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封憬停下来，捏了捏手中的手掌：“你还记得那个篮球架吧。”
　　灰暗的路灯下篮球架下空空荡荡，纪寻却想起来了，那是他们第一次注视彼此的地方。
　　封憬篮球打得不错，纪寻是空有技巧体力不行，那个篮球架下，纪寻作为院篮球队的替补和被罚下场的封憬交错而过，那一个注视也不过三年前而已，怎么感觉已经过去那么那么久，久得忍不住有种怀念的味道。
　　
　　绕着林荫小道逛了一圈，夜色造成的幽暗甚至有点恐怖，却承载了往昔数不清的，暧昧的亲吻和秘密的拥抱。
　　封憬在走廊的尽头终于放开了纪寻的手，默默地在木板搭成的简易凳上坐下来，黑漆漆中那个高挺的身影仿佛铺满了寥落，让纪寻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或许是在……伤心。
　　
　　夜风吹在身上开始有凉意的时候，封憬终于站起来了。
　　“回去吗？”纪寻站得腿有些发麻。
　　封憬许久摇了摇头：“老地方。”
　　纪寻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封憬，终于叹气投降：“好，你现在还是我男朋友。”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沿着大路往校门口走，往日同行，往往是纪寻叽叽喳喳封憬偶尔接口，此刻纪寻也没了搬弄唇舌的力气和兴趣，两人一路沉默走出校门。
　　很巧的，这次的房间居然和上次是同一间。纪寻推门进去：“我先洗澡。”
　　
　　封憬坐在床上拿着遥控器不时地换着频道，偶尔瞟一眼浴室被关上的门。以前纪寻洗澡都是不会关门的，以前啊，那家伙恐怕最担心诱惑不够自己定力太足了。
　　封憬就这么坐着等到纪寻洗完澡出来，看电视和冲澡的人换了而已。
　　
　　躺在床上许久纪寻都没等到该有的重量压上来，不是这个人要来开房的吗！纪寻转头谴责地看着封憬。
　　封憬像是没看懂他的眼色，伸手过来慢慢地揉着纪寻的头发。
　　纪寻奇怪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你有这么温柔的样子。”
　　“温柔一点不好吗？”
　　“这个，算好吧。”
　　“纪寻。”
　　“嗯？”
　　“如果，如果我能改，我还有没有机会？”
　　“改什么？什么机会啊？”封憬还是没半点要办事的姿态，纪寻都有点犯困了。
　　
　　封憬猛然凑近了他：“纪寻，我改，我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我改成不？我们别分手了可以吗？”
　　纪寻脑袋有点转不过来，这个和他做了两年恋人的人，貌似第一次说了类似情话的东西，用接近恳求的语气，纪寻觉得自己都忍不住要点头了。
　　“封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分手吗？”
　　“……”
　　
　　“我们宿舍，那三个家伙全部和女友掰了，TMD都是毕业闹腾的，未来的规划搭不上，寂寞和距离熬不过去，毕业分手图的是个干脆，免得拖拖拉拉反而长期得是个心病。”纪寻用接近苦涩的眼神望着封憬，“封憬，要和你撑过去，我没有这个信心。”
　　“而且，这两年来，我真没多少我们真的有感情这种认知，封憬，我没觉得你爱我，你好像只是接受了我，然后把我当做所有物一样照看，”纪寻继续说，有点积怨倾吐的快感，“如果不是这样，到今天，我未必会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感到不耐烦。我有时候在想，当初我死皮赖脸追你可能是个错误，你躲不过才点的头吧，两年啊，多少单方面的热情都被时间磨掉了。”
　　
　　“不是的，”封憬有些艰难地反驳，“我……”
　　纪寻叹气：“封憬，如果可以，你试着去喜欢女人吧，掰弯你是我的错。”纪寻苦笑了一声，“也可能我只是让你的身体适应了和男人做，感情上你可能根本没弯过。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被你像小动物一样管着，很烦，真的。散了吧，对谁都好。”
　　
　　封憬仿佛哽住了，好久没再接话。
　　“要不要做？不做我睡了。”
　　“你睡吧。”封憬涩涩地说，“晚安。”亲爱的。
　　
　　第二天宿舍楼清空，封憬帮纪寻大包小包搬上了出租车才去收拾自己的份额。
　　“我自己能弄。”纪寻觉得有点别扭，这家伙真是监督人当成习惯了。
　　封憬没理他，麻利地帮忙打包搬运。
　　
　　出租车开动渐渐把送行的人留在了身后，影儿都看不到了。纪寻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离开了啊，这个生活了四年的校园，也离开他。
　　下一刻手机铃声响起，纪寻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条未读短信在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邮件的标志。纪寻打开。
　　好好照顾自己。——封憬
　　
　　傻瓜一个，你不说我也知道。纪寻吐槽。却从来没有一种失落之感来得这么剧烈，分离和失去，在同一时刻冲袭上来，酸涩不堪。纪寻一直觉得自己够潇洒，哪怕一时有点舍不得，但绝不会后悔。
　　但是此刻，他似乎有了一点不确定。
　　手机再次响起来。纪寻打开短信。
　　研究生楼142室，进大门右拐就是。纪寻，有事就来找我。——封憬
　　
　　司机先生是中年大叔，对着低头看短信的纪寻呵呵笑：“同学舍不得分别吧？每年毕业都是这样，我还见过闹哭的。”
　　纪寻抬了头，轻轻地附和：“是啊，舍不得。”




【4】

　　纪寻住的是公司分配的宿舍，到公司报道第一天别的没干，就把公司逛了逛把同事认了认。
　　这天晚上公司照例是聚餐欢迎一下新同事，纪寻一向喜欢且擅长和人打交道，吃喝玩乐一把下来，纪寻就混熟了好几个工作上关系比较近的同事。
　　
　　纪寻的工作和本科专业关系不大，倒是和大学时候丰富的社团活动以及社会活动有点干系。当时的面试签约都顺利得一塌糊涂，纪寻确实没做好面对新工作开始十分辛苦且不顺利的心理准备。
　　
　　原先的壮志什么的暂时肯定是酬不了了，和几个新同事的相处倒也还算愉快，然而单就是纪寻的顶头上司，一个三十来岁的单身女性，看人的眼神是带着冰冷冷的刺的，做事方式固执而坚持。
　　纪寻一向对自己的沟通和社交能力有点自负，终于也踢到铁板了。管你嬉皮笑脸还是温文尔雅，那个上司同志就是坚持不管是不是可以提高效率增加激情，反正她规定要怎么来就得怎么来。
　　靠啊，这不摆明打击员工积极性嘛！
　　
　　纪寻把又一次需要重做的表格往办公桌上一丢，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条短信“靠，遇到一个更年期女上司！”发送出去。纪寻打短信的速度非常快，大概是课堂上手机上网成了习惯。
　　快速打字快速发送的后果，是手机上显示发送完毕的时候，纪寻才反应过来，短信发给了封憬。太习惯了，太习惯把抱怨第一时间说给那人听。 
　　纪寻忐忑地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信。
　　
　　纪寻冷静下来开始重做表格，正经过的一位同事凑过来，微笑着说：“纪寻，被打回来了吧？”
　　纪寻无奈又郁闷地点点头。
　　同事宽慰他：“那个，她就是那样的，听说可能近期会被调到分公司去，忍忍吧。”
　　纪寻感激地朝同事点点头。
　　“三十岁还不结婚的女人，”同事似乎还意犹未尽，继续八卦口气道，“你要理解。”
　　纪寻忍不住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把电脑的屏保去掉，开了文件继续修修弄弄，人在屋檐下，纪寻心高气傲惯了的人也只能低头，按照死板的要求把复杂的数据重新规整整理。
　　这种憋屈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啊，纪寻头一次觉得现实远远不如想象般美好，至少很多热情和想要令人刮目相看的野心，被现实的无力压榨得憔悴不堪。
　　
　　晚上回到公司宿舍，纪寻撸了一把头发开着电脑，一边进了浴室。洗完出来已经开机完毕。
　　QQ在跳动，纪寻随手点开，是竹马同学。
　　宋航：工作怎么样？
　　纪寻：就那样呗。
　　宋航：听起来不太满意啊。
　　纪寻：上司太极品，其他还成。
　　宋航：我说纪寻，你还真和他分了？
　　纪寻：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宋航：你会后悔的。
　　
　　如果是毕业前那会儿，纪寻会激烈地反驳，现在的纪寻却只是停下了打字的手指。后悔又怎么样，在一起的时候整天觉得不够不满足，渐渐也会觉得心灰意冷，还不如分开算了。那时还觉得分开是天大的好事，说不定没有“恋人”这种身份存在了，自己或许也求不会奢求那么多。
　　纪寻承认自己自私，看上的时候就努力接近了，根本不想去考虑是否会成为对方的困扰。MD，哪个混蛋以为一句“爱他就会一切为了他好”就可以心甘情愿不战而败？
　　最后是算成了，也不过是不定期的上床和单方面的管束而已。当长期的欲求不得让感情变成不安，不安又变成烦恼的时候，纪寻唯一能想到的让自己脱离的方法就是彻底的分开。虽然还会留恋那个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随时随地的包容。
　　
　　宋航：走开了？
　　纪寻：没有。
　　宋航：逃避话题？
　　纪寻：宋航我没我想象的那么一往无前，可以一直不计成果地坚持下去。
　　宋航：成果？搞笑了，他都接受你了，这还不算成果？
　　纪寻：是，他是接受我了，可TMD除了上床和接吻的时候他都没牵过我的手！更不要说其他的身体接触了。是我离校的前一晚，他第一次主动牵了我，第一次摸我的头发，MD我们在一起了两年啊！两年，他规规矩矩地叫我的名字，有段时间我发了疯地暗示他可以换一个亲密一点的称呼，哪怕只是床上的情趣，可最后我还是连一句“亲爱的”都等不到，一次都没有啊！你让我怎么相信感情这种东西？
　　宋航：……你是在暗示，你们之间有感情冷暴力？
　　纪寻：……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寻烦躁地抓头，宋航那家伙思维怎么这么跳跃啊。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恰好响起，纪寻抓过来打开。
　　不好意思，刚才在上课。工作不顺利吗？——封憬。
　　纪寻忽然有种好气又好笑的心情，这家伙，口气真的一点不变啊，以前是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硬邦邦的口气。要是正经事也就罢了，有时候自己不过发个带点颜色的笑话或者调戏的情趣短信，对方也这么一本正经的回过来，纪寻真是哭笑不得。
　　
　　纪寻给宋航说了一声“走开一下”，想了想还是回了个短信：发错短信了。
　　这次对方回的很快：好好工作，注意身体。
　　封憬绝对是那种收到一个谢谢还要回一句“不用谢”的人，纪寻果断地没再回复。
　　
　　宋航：干嘛去了？
　　纪寻：给他发短信。
　　宋航：靠！你们到底是不是掰了啊？
　　纪寻：是啊，今天就是不小心把短信发出去了。
　　宋航：唉，纪寻，你有时候就是太任性太极端，忍一忍未必过不去。你看我和小薇，不也是磕磕绊绊过来了？
　　纪寻：你根本不了解。你和小薇和我们根本没有可比性。
　　宋航：是，我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懂，你最行你最有道理，到时候封憬另寻佳缘，你别来对着我哭就行。纪寻我真是看错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不懂得珍惜的人。青梅竹马算什么，我还以为多了解你啊，我擦！
　　
　　对方迅速地下了线，纪寻爬爬头发，被宋航的话搞得很郁闷。本来心情就不好，回来还要受这种气。最郁闷的是，被宋航这么一骂，自己居然也忍不住有点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吗？甚至包括最后那股死活要分手的倔劲？
　　
　　室友恰在此时回来了，扣扣门问纪寻：“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纪寻应了一声，“怎么才回来？”
　　“嘿嘿，和女朋友出去逛了逛，晚安啊。”
　　“晚安。”
　　
　　纪寻躺到床上，关机之前手机又响了一次：早点睡，晚安。——封憬
　　混蛋啊，前几年这种温柔你藏哪去了？专赶着分手之后来闹腾人是吧。纪寻关了手机，把脑袋闷进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批判小受渣的，批评小攻不会沟通的，这些是一部分问题，当然对小受充满愤慨的也很难因为我的几句解释就释然，【3】的部分，如果真的可以释然的人也已经看出了小受为什么要让自己坚定地当断则断，至于看了【3】还是觉得小受只是渣得不塌糊涂的话，额，那么请看后文吧，如果还有耐心和心情跟下去的话┭┮﹏┭┮ 
其实可以把这个看成“感情”本身的问题，两个人要相处，会面对到的困难，如果要经历过一次分离才有更好的珍惜，其实未必是坏事，或者隐忍的攻内心也有这样一种了然呢？




【5】

　　工作一直不算顺利，倒也能慢慢适应，空虚下来的是没着没落的心情。新结束了一个项目之后，纪寻跟着一帮同事聚餐庆祝。
　　酒文化是人际关系的一个部分，幸好纪寻能喝，而且爱喝，倒算如鱼得水了。席间老员工们不免关心了一下新同事的人生大事问题，又不免了调笑一顿跟着女友跑的纪寻室友。
　　室友叫唐军泽，东北大汉，对女朋友好得不可思议，属于忠犬老公类型，唐兄弟倒是自得其乐得很，面对一群调侃就嘻嘻笑，一边还说着：“女孩子嘛，让着点应该应该的。”
　　然后矛头就指向纪寻了。
　　
　　纪寻笑：“还年轻呢，不着急。”
　　“什么不着急呀，有个人互相关心有什么不好。”纪寻对面那位中年女士就不赞同了，笑眯眯地驳他，“你问问你室友小唐同志，看看人家是什么体会。”
　　小唐同志立刻笑哈哈接口，转过来一巴掌拍在纪寻肩上：“说的是啊，小纪啊，早点找媳妇没什么坏事。”
　　找个P媳妇啊，要找也是得找个男人，你以为那么容易啊。纪寻脸上应付得滴水不漏的，嘻嘻哈哈很能把人给哄满意了，心底却不以为然。感情这回事，就是把锐利的双刃剑，你以为能带来甜蜜和快乐未必有，不曾预料的重重伤害和失落却会慢慢来。
　　
　　小唐的手机又响了，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给众人讨个饶就出了包厢接电话去了。
　　“肯定是女朋友电话查勤了。”
　　“这还没结婚呢，就盯得这么牢，小唐以后可有得受哈哈。”
　　“人家小两口乐在其中，你们担心个啥呀。”
　　纪寻看着小唐匆匆出去的身影感慨，曾经有个人，查勤可比小唐女友勤快呢。
　　
　　“小纪羡慕了吧？”
　　纪寻笑笑：“没这福气啊。”
　　“小纪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年轻人自由自在几年，以后结婚一身责任的时候也不会后悔。”
　　“陈大哥你是被嫂子管怕了吧？哈哈。”
　　“就是，有个人能听你闲话抱怨的，多窝心的事啊。”
　　“不错不错，像现在，小纪啊，你说你要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你能说给谁听？有个身边人就是不一样的。”
　　
　　纪寻隔着衣料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能说给谁听呢，前段时间无意间骚扰了封憬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联系了，应该说自己没再联系他，期间封憬倒是来了几条短信，什么天气不好记得带伞，气温变化注意保暖什么的。封氏风格，千年不变。
　　这么摸着，手机就好像真的响了，纪寻掏出来一看，还真是有新短信。不会又是那家伙吧？
　　纪寻打开，原来是小一级的师妹，以前一个社团活动认识的，那姑娘挺热情，和纪寻交换了手机号之后常会问个好之类。那姑娘知道纪寻是打算毕业直接找工作，早就打好招呼有机会要咨询一下。
　　纪寻三两下回复好，那边同事又开始调侃了“不会是追求者吧？现在女孩子都主动得很啊”，纪寻脸面不算很帅，但是肤色白皙人也干干净净，让女孩子也羡慕的一点是睫毛长得特别好，要说被倒追其实蛮有谱。纪寻应付地笑笑，却怎么都盖不住那笑里有一丝失望。
　　
　　酒菜正酣呢，包厢门被推开，迟到许久的家伙终于到了。
　　小唐瞧了两眼偷偷在纪寻耳边说：“搞设计那边的老大，听说很强大。”
　　纪寻嘀咕：“那边的老大来我们这边聚会干什么？”
　　小唐咬着筷子眨巴了两下眼睛扮可爱：“人家怎么知道嘛。”
　　纪寻扭过脸。
　　
　　事实也没证明那边的老大过来到底有没有什么事，那个衣冠楚楚精英男外形的男人到了就和大伙打了个招呼，看上去熟稔得很，坐下倒不是开吃，拿了酒杯到处敬酒。
　　纪寻另一边的女同事凑过来朝纪寻和小唐嘀咕：“韩艺，设计部的头，三十出头了吧，保养得和大小伙一样。”
　　纪寻瞟了几眼，果然皮肤体格什么的，都很不错，那双桃花眼尤其轻佻璀璨，脸上带点温温的笑。
　　就这么多瞟了几眼，对方仿佛敏锐地就端着酒杯过来了：“生面孔啊，新同事吧？”
　　纪寻点点头，也端了笑容上来：“我叫纪寻，大家都叫我小纪，韩经理你好。”
　　
　　“叫韩哥吧，习惯了，”一双桃花眼笑得很好看，韩艺摇了摇手里的酒杯，“小纪，喝一杯？”
　　下面的人倒是都知道韩艺这人蹭人家聚餐的好大一条理由是好酒，当然能遇到对饮得上来的人就更尽兴了。于是纪寻很快被同事出卖，纷纷爆料纪寻酒量一流。
　　韩艺笑得更深：“今天莫非要酒逢对手了？来，拼拼看？”
　　纪寻当然是点头，虽然不是直系上司，怎么说也得给人家面子。
　　
　　纪寻这段时间过的并不开怀，情场职场两失意，加上一直压抑着情绪，有个恰好的机会畅饮倒还真中意。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往往没了节制，更是容易醉，等到酒场子差不多结束的时候，一向酒量从容的纪寻也已经眼神迷离了，韩艺看上去倒还清醒的很，甚至调笑着问酒友要不要送他回去。纪寻打了一个酒嗝，满口的酒气让本来还在身边一起等车的女孩子下意识地往边上躲。
　　纪寻傻憨憨地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韩艺当然也只是开个玩笑，他喝了那么多，自然也是不能自给开车了。幸好明天是周末，倒不担心回去睡过头。
　　
　　小唐有点担心：“要不我陪你回去再走？”
　　纪寻不耐地摇摇手：“我不会公司宿舍！”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你要去哪里？”一起出来聚餐的同事都三三两两走了，有自给打的走的，有男友老公来接的，小唐赶着要去女友那里过周末，但实在放心不下这个酒鬼室友。
　　
　　纪寻兀自钻进了身边一位同事拦下的车，笑哈哈的趴在车窗那里挥了个手：“你去找你女朋友吧，我也去找我家那位，我走了。”一句话被酒嗝冲得七零八落，加上浑浊的眼神和酡红的脸色，实在没什么让人放心的资本，不过出租车已经向前开走，小唐也只好安慰自己，应该没事的……吧。
　　他家的那位？他不是单身吗？小唐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影儿都看不到了。
　　纪寻等车一开动就软软地趴窗边上了，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对司机说：“XX大学研究生楼。”
　　
　　下出租车的时候纪寻摸索着掏了钱包，擦！居然花了一百多！纪寻晕头转向地往前走，幸好实在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校园路，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个和本科宿舍只有几十米距离的研究生宿舍。
　　宿舍楼都是需要磁卡刷门的，纪寻瘫在大楼门口的水泥地上，迷迷蒙蒙的眼神盯着门口，终于等到有人进出的时候跟着走进了门。
　　纪寻一身酒气，身边经过的学生不耐地躲远了一些。
　　
　　楼管大爷很认真地过来询问，这位先生你找谁哪个房间之类的，纪寻在那口齿不清解释得很费力。
　　“楼长，这是我表弟，找我的。”一向平和的声音响起在身后，纪寻迷迷蒙蒙地转身过来，看到封憬就下意识往他身边靠，封憬一手还拎着外卖，一手把人揽在怀里，“楼长不好意思，今天刚拿上工资出去喝了点，我这就把人带走。”
　　既然不是无人认领的陌生人，楼长大爷对这种事情倒是十分睁只眼闭只眼，挥挥手就让人走了。
　　
　　纪寻被酒精搞得意识不清，蹭着封憬的脖子用疑惑的语气说：“真奇怪，你今天居然不推开我。”
　　封憬抓着纪寻的手猛然用了力，脚步也顿了顿。
　　纪寻不满地痛呼：“好痛！”
　　封憬不再说什么，带着人迅速闪进了宿舍。
　　




【6】

　　纪寻进了屋就很自发地摸了个床躺上去了，封憬庆幸靠近门口的床位是自己的。
　　纪寻自己躺好就笑呵呵地呼唤封憬，封憬完全了然那家伙喝醉了是什么德行，随手放在桌上的夜宵看来是没机会吃了，赶忙趁着那家伙发情之前去洗了热毛巾出来，给他擦干净脸和双手。
　　就这么会工夫，纪寻已经缠上了封憬，从双手到腿脚，甚至煞有攻击力的双唇。
　　
　　封憬只来得及把毛巾挪到桌上，整个人已经被纪寻掀翻了过去，纪寻喝醉之后就会有很蛮力，封憬比任何人都了解。
　　带着酒气的吻满脸蔓延，简直像小动物舔着主人的脸，封憬没躲，他确实不想躲，怀里的身体是他渴望的，而等他再次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期限已经超过了预期。
　　但他也没回应，他们分手了，不是吗。
　　
　　纪寻吻到后来就开始扒人衣服，彼此的衣服，一边嘴里嘟囔：“你今天没推开我，在外面有人会看见的时候也没推开啊。”那语气里居然有很多高兴又欣喜的感觉。
　　封憬忍着满目酸涩，勉强帮他把绕在胳膊上怎么也甩不掉的衣服给卸了下来。以前他喝醉会发蛮，会纠缠自己上床，可是这么乱七八糟说醉话的纪寻，却让封憬陌生的很。
　　
　　纪寻吭哧吭哧总算扒干净了碍事的衣物，别别扭扭地拉了封憬的手往自己身后探，喘息重得一塌糊涂：“帮、帮我一下。”
　　封憬帮他做好扩张，纪寻就自己坐下去了，酒醉的人明明神志不清，却十分精准地重复着往日亲昵留下的记忆。封憬扶着他腰部，在浊重的呼吸中喟叹，傻瓜啊。
　　
　　封憬把激情后沉睡的人锁在怀里。纪寻出去一个多月，明显地瘦了，整个人都显得黑瘦了一些，脸色也差了不少，看来工作的确不太顺利。
　　明天醒来这家伙会怎么样呢？
　　以前在一个篮球队打球的时候，偶尔会有身体触碰，这家伙就敏感得很，有时候不小心撞到他总能得到一个闪亮的白眼加一句爽利的“我擦”。最让自己尴尬的一次大概是不小心把人扑地上了，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一掌全扣在他臀部了，那家伙跳起来就咒骂了一句色狼，自己还被队友嘲笑好久。
　　现在说起来是酒后乱性了，依他的个性，醒来会跳脚的吧？不过这次本来就是他主动的。
　　
　　说起来纪寻体力真的不太好，在球场上和别人有个磕磕碰碰的总是他吃亏，到后来已经把擦伤撞疼之类不当回事了。
　　当时只觉得这家伙挺倒霉的，现在想想，居然有些心疼。
　　
　　可惜纪寻第二天醒来就发烧了，只记得抱着脑袋喊难受，根本别提怎么面对眼前的情景。至于纪寻是不是有意“忽略”了现实的尴尬，当然只有他自己清楚。
　　封憬有点着急，前一晚纪寻来找他的时候就快半夜了，肯定是喝了酒加路上吹了风。纪寻以前身体就不算太硬朗，新参加工作时适应环境加身体上的疲惫，发个烧的确是情理之中。
　　
　　封憬把人匆匆带到医院，挂诊拿药输液，一番伺候下来自己也累得够呛，几百毫升液体输进去，纪寻在大夏天的空调房里冷得打哆嗦，封憬打了声招呼就走开了。纪寻扶着脑袋靠在医院的靠椅上，怎么又去找他了呢，不是……分手了吗？
　　液体从玻璃瓶中一滴一滴往下走，纪寻几乎看得出神，自己是在犯贱吗，隔着半个城市巴巴跑去给人上，说分手的还是自己呢，他会怎么看？当初就是自己倒贴上去的，现在会不会又觉得是自己借酒上门呢？
　　
　　这么想着居然还是有点伤心的，当初等待分手的那段日子几乎称得上是快乐的，连看到封憬都能成功地有一种烦躁的感觉，觉得终于有一种方式可以彻底摆脱彼此的关系，可以彻底绝了自己得寸进尺的念想，如今看来还是有点犯傻了。
　　纪寻现在有点懂了，或者当时的烦躁不是烦躁了对方，而是烦躁了要和对方说再见的将来。
　　
　　纪寻这么胡思乱想着，封憬不久就回来了，把手里的热奶茶塞给纪寻：“暖暖手。”
　　纪寻接过去了，低头直直盯着手里的奶茶仿佛能在塑料杯子上看出神话来，纪寻恍惚觉得眼角有点酸涩，果然生病了就容易脆弱，哭毛啊大男人的。
　　身边的人仿佛踌躇了一下，才伸手过来拂过他眼角：“难受吗？”
　　纪寻转头，用真正水汪汪的眼神看着他，委屈无比地点点头，那泪于是掉得理直气壮。
　　
　　手机震动了，封憬愣了一下，摸了摸纪寻的头发，出去打电话了。封憬再次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为难，虽然还是万年不变的平板表情。
　　“有事你就走吧。”
　　封憬考虑了一下，终于妥协：“输液完了记得叫护士，我等会儿来接你。”
　　纪寻很想问他，要接自己去哪呢？去他宿舍？太搞笑了吧。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扭过头，等着那人离去的脚步声，从输液室到走廊到渐渐听不见。
　　纪寻有一种错觉，从早上睁开眼开始，那个人对自己稍微有点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又说不上来，但是觉得……亲昵了？不是只有冷冰冰的交代，纪寻用没受罪的那只手摸摸头顶和眼角。
　　
　　输完液纪寻没有自己走掉，等了不久就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凑过来，笑嘻嘻地凑到纪寻面前：“是纪寻学长吧？”
　　“你是？”
　　“哦，我是封憬师兄一个导师的本科生周桓，封师兄事情还没忙完，让我来带你回去。”
　　“不用了，我会自己住的地方去。”
　　那小孩还有点为难：“可是封师兄让我带你回他那儿去，纪学长不是还病者吗，你一个人回去封师兄会担心的。”
　　纪寻没接口，也没站起来。
　　“反正封师兄的室友要正式开学才回来，纪学长你就去封师兄那边住几天呗，身体好了再走嘛。”
　　
　　“你们还没开学？”纪寻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盯着周恒问，“研究生也还没开始上课吧？”
　　“是还没上课，不过我们导师总把小组成员抓去开小会，我们也称之为上课哈。”
　　纪寻仿佛松了口气，跟着周桓出了医院。
　　
　　行驶的出租车上，纪寻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滑过，许久转过来问周桓：“我们以前见过？”
　　“没啊。”
　　“你刚刚一下就认出我了。”
　　“那是因为封师兄钱包里有你们的合影啊，”周桓笑，“你们感情还真好啊，大学同学能这样也挺难得的。”
　　纪寻仿佛颤了一下，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生病的人嘛，总有不礼貌不赔笑的自由，纪寻很少这么任性地不爱理睬。
　　出租车内疚保持着压抑又沉默的氛围，周桓算是运气不好。
　　




【7】

　　
　　纪寻和封憬是同院系，但不在同一个班，平时上大课倒也能遇到，不过不曾留意过彼此而已，真正正眼看对方是在大二开初的那场篮球赛。封憬被罚下场，纪寻在对方身上晃了眼，男子带着汗味和狠意的气息接近，狂霸气场全开，纪寻第一次觉得心跳加了速。
　　纪寻没有太快明白这种热烈的冲动所代表的意义，只是从那时开始不自主的关注，会留意集体的嘈杂声中属于那个人的声音，虽然他并不常说话；会注意课堂上球场上那个人的身影，幸好那人够高，在同伴群中总是一眼便能辨认，其实即使不是身高的因素，纪寻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善于分辨，即使那人还在远处，那种走路的姿势和身体的轮廓造成的熟悉居然可以比容貌的分辨力要优势得多。
　　
　　纪寻几乎就度过了两个月偷窥般的生活，尽管那时候并不明白这场偷窥的后果，和背后的理由。
　　那样两个月，封憬是纪寻眼里的焦点，而纪寻依然是封憬生活中的路人。直到那场篮球赛封憬不小心撞翻了纪寻，不仅一掌撑在纪寻敏感部位让纪寻暴跳，而且纪寻因此扭伤了手臂。
　　那一撞比较壮烈，直接导致纪寻上医院不说，也让一干队友笑侃：“封憬啊，你把纪寻又是轻薄又是撞伤的，可要对人家负责啊。”
　　纪寻那时开始意识到有些不对了，因为他一点都不反感所谓的“负责论”。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翻飞，城市的进化迅速得惊人，两年多以前因为那个人才会进了医院，才有后来一切的纠缠，两年多之后的今天，那个人又一次送着自己进医院。孽缘，以受伤开始，却未必能凭狠狠心就能结束。否则今天哪里还会有人陪着自己上医院。
　　周桓在旁边凑过来问纪寻，没有不舒服吧。
　　纪寻勉强地笑笑。
　　
　　要说无微不至和任劳任怨，谁能比得过那个人，那时自己因为他受伤，那家伙送吃送喝陪就诊不说，甚至还包作业包劳务，谁让自己伤的是右手。纪寻微微地叹息，那时候居然觉得很幸福啊，傻乎乎的有种伤得其所的心满意足。事实上也正是因为那时他对自己负责到位的照顾，才让自己愈加沉沦。
　　如果不是那场交集，也未必会有后来一系列称得上阴差阳错的巧合。
　　
　　回到学校差不多晚饭时间，封憬刚刚回到宿舍，纪寻和周桓就到了，小学弟笑嘻嘻地报告了一声任务完成就要走，封憬忙把人抓住了：“一起吃？”
　　周桓看看纪寻难看的脸色，坚定地摇头：“不了不了，师兄你好好照顾纪学长吧，他精神一直不太好啊，我就先走了。”
　　封憬没再劝导，就在门口目送着小师弟蹦蹦跳跳消失的背影。
　　“不用看了，人都走了。”纪寻冷不丁地刺了一句，擅自就进屋躺下了，还是那个床位，上面还有那个人的气息。
　　
　　封憬跟着他进了屋，摸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饿吗？想吃什么？”
　　纪寻侧着身朝里睡，封憬的声音只让他往里面缩了缩身体。封憬很耐心地等他，纪寻仿佛感觉到了背上如芒的目光，闷闷地开口：“随你。”
　　封憬终于出门去了，买了点清单的饭菜回来。
　　
　　两人就挤在窄窄的书桌那里吃饭，纪寻侧着身体不肯面对封憬。
　　“会传染。”
　　“要传染昨晚就传染了。”封憬叹气。
　　是，你就是要提醒我昨天借酒上你的床是吧，纪寻气苦地戳着米粒，嘴巴里淡得发涩：“你干嘛要让你学弟把我带这儿来。”
　　“你公司宿舍有人照顾你？”
　　“……没。”纪寻等了半天对方都没在回音，“不就一点小毛病嘛，没人照顾又不会怎么样。”
　　封憬无奈地看着他的侧脸：“在我这里住两天也不会怎么样，你周一再回去。”
　　
　　封憬把碗筷洗干净，又掏了自己的一身衣物出来递给纪寻：“把你的衣服换下来，早上出了汗，穿着不好。”
　　纪寻默默地解扣子，还好夏天穿得少，三两下就脱掉了。
　　“内衣也换了。”
　　纪寻嘀咕了一声，还是乖乖照做了，封憬等他换好就抱着两人换下来的衣物去洗衣房了。
　　
　　纪寻躺不住了，爬起来看到封憬的笔记本就在桌面上放着，顺手就开了机。笨蛋，还是那个开机密码，纪寻用自己的生日设了之后那家伙就再也没改过。
　　纪寻刷了一下学校论坛，早年的水车再来看阔别一个多月的版区明显已经没什么热情。封憬还没回来，纪寻百无聊赖，打开封憬电脑硬盘准备去看个电影，鼠标移到“movies”那个文件夹的时候，纪寻手指颤了一下，终究没能点击下去。
　　
　　两年多前，也是这台电脑，也是自己去封憬宿舍串门，当时封憬在干嘛呢，也许在替自己洗水果，把电脑留给自己就走开了。
　　纪寻不太能形容当时在封憬电脑上那个“movies”文件夹里看到无删节版同志电影的心情，震撼有一点，更多也许是……惊喜。当纪寻在网页浏览历史记录里面看到那几个眼熟的网站，看到他前一段时间才认真严肃地仔细研究过的网页和资料赫然都在眼前，纪寻几乎有点激动了，如果不是自己没有把事实想得太美好，那么他喜欢的那个人居然有幸和自己是同类。
　　在很久很久之后，在那些该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之后，纪寻才知道封憬的电脑之前借给过一个电脑小白的表妹使用过，一个不记得删网页历史记录的电白。只不过那时候纪寻还沉浸在初恋圆满的盲目喜悦中，甚至没有发现，这其实完全颠覆了他最初的为之高兴欣喜庆幸的认知。
　　
　　纪寻悻悻关了电脑仰天躺在封憬的床上。如果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封憬不是同志，如果一开始自己没有自作多情地认为封憬和自己一样告知到了对对方的超友谊感情，如果不是把那过程中封憬的迟钝和推拒认为是他的犹豫，自己还会不会有这种悖德的勇气和立场去纠缠他。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纪寻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鼻息间都是那个人的气息，太熟悉了。
　　不要再回忆了，回忆会让你变得脆弱而怀念。纪寻，你们已经分开了，你受不了他在感情里的游离在外和心不在焉，所以已经离开他了，不要后悔，不许后悔。
　　
　　封憬回来就看着纪寻用把自己闷死的姿势趴在他的床铺上，他的衣服在纪寻身上显然有点宽松，领口那里一直斜着挂在了肩部，封憬把人给翻过来：“不要那么睡，伤肺。”
　　“伪科学！”纪寻嘟囔。
　　封憬没再理他，在隔壁铺位铺上新的床单和被子。
　　纪寻半撑起来看着他：“你要睡那张床？”
　　封憬转过身来奇怪地看着他，仿佛就在问：要不你要怎样？
　　纪寻摸摸头发：“你忙。”
　　
　　熄了灯之后的宿舍里月色很好，隐约能看到宿舍内的摆设，纪寻几乎没有这样明明和封憬在一间屋里躺着却分开睡的经历，翻来覆去觉得毫无睡意。
　　朦胧中纪寻床头有一个黑影，纪寻吓得跳起来。
　　“我那边没有装蚊帐。”
　　“哈？”
　　“蚊子有点多，可以和你挤一下吗？”
　　“上来呗。”纪寻往里侧挤了挤，两个大男人在一张小床肯定是拥挤了，纪寻等封憬躺进来就非常熟门熟路地蜷了双腿架在对方腿上，脑袋一歪就搁在人家肩部了。
　　习惯什么的是很可怕，比如纪寻一躺安稳，封憬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给了他类似“事后吻”的东西，不过只是轻轻亲在额头，两人都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时，宿舍里面又已经恢复一片寂静了。




【8】

　　纪寻在封憬那里度过了一个周末，周一上班的时候还差点迟到，果然跨越半个城市坐地铁上班什么的，太累人了。
　　上班人群拥挤不堪的地铁上，纪寻坐在靠门口的地方发呆，前一晚还不到九点就被封憬逼上床了，睡眠充足得不得了。纪寻对面坐着的男生看上去年纪不大，手里拎着好几份像是早餐的袋子，纪寻胡思乱想地猜着肯定是讨好女友和女友室友的，果然男生追求人的时候果然都是干劲十足。早两年，自己也干过这种事啊，一大早起来赶半个多小时的公交只为给那人买一份他说过好吃的早餐。
　　
　　纪寻一到公司小唐就担心地凑过来：“哎，小纪你周末去哪儿了？给你手机打电话总是不接，公司宿舍电话也没人接。”
　　纪寻笑笑，公事化的友好笑容，一边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去相好那儿啦。”
　　“你不是没相好吗？”
　　“现找得不成啊？”
　　“啊！小纪你搞一夜……”
　　纪寻一拳砸在小唐胸口，终于成功阻止他继续胡说八道：“笨蛋，乱说呢你也信。”
　　小唐无辜地摸摸胸口嘀咕：“这不是担心你嘛。”
　　
　　“大早上的精神很不错嘛。”韩艺正好打这边走过，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才继续往自己办公室走，临走还不忘回眸丢了一个仪态万千的笑容。
　　“太风骚了吧。”一旁的男同事终于没忍住，用周围众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感叹。
　　小唐是老实人，终究觉得这样评价别人不太好，何况还是上司级别的人物：“那个，哈哈，韩经理对人挺亲切的哈，每次都和我们打招呼。”
　　可惜同事们未必领情，他们那一组的大姐啧啧两声：“还不知道是问候还是卖弄呢。”
　　
　　纪寻坐下来开了电脑，这批人，还真是无聊了吧，韩艺是自我展示意识强了一点，但看上去还是蛮友好的感觉，反正效果不错不就成了吗。
　　纪寻习惯性地一摸口袋，然后就觉得不对，钱包，钱包没在裤兜里。早上是刷的公交卡，早餐是封憬在食堂打的，今天都没见过钱包啊，纪寻抓了抓头发回忆，那天晚上钱包还是在的，因为还隐约记得付了一百多的打的费，再之后……那就没有印象了。
　　难道丢了？这可麻烦了，银行卡身份证都在里面啊！
　　
　　纪寻赶忙掏了手机给封憬打电话，但愿只是忘在他那里了，纪寻一点都不怀疑自己最近的运气简直背到家。
　　“给我看看我的钱包有没有落在你那？”
　　“……喂，找封师兄的吧？”
　　纪寻一瞬间有些懵，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按错号码，才把手机放回耳边：“封憬呢？”
　　“哦，我让他来说。”
　　
　　一阵西索的噪音过去，那边终于恢复到熟悉的声音，沉稳而平淡：“怎么了？”
　　“我钱包找不到了！”
　　“你早上没装兜里吗？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我给你放在书桌上的。”
　　“没留意。”纪寻松了口气，看来没丢，就是得再去取一趟。
　　“恩，你方便的时候过来取吧，我这边在忙。周桓帮我拿着手机呢。”
　　“你忙。”
　　纪寻挂了电话，明知道封憬肯定只是手上不方便才让别人帮忙拿着手机，可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纪寻就想呕血。周桓伸着胳膊拿住手机，封憬微微弯下腰身凑过去说话……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没在外面有过那种亲密的样子吧。
　　
　　然而这天却一直加班到了八点，纪寻走进电梯开始发愁，打车的话钱包不在身上，而且也确实太浪费了，坐地铁过去的话……路上不知道两个小时够不够。
　　“愁什么？”
　　纪寻抬头，才发现韩艺正在电梯里站着：“韩经理。”
　　韩艺故意板起脸：“这称呼我听着压抑。”
　　“呵呵，韩哥。”
　　
　　“皱着眉干嘛？”韩艺似乎并不想就这么放过话题。
　　纪寻敷衍地笑笑：“钱包落在我同学那里了，今天来回一趟估计得很晚睡了啊。”说着纪寻应景地打个呵欠。
　　“你同学住哪？”
　　“X大宿舍。”
　　“是挺远的，不过，”韩艺微笑着说，“你运气不错，可以坐便车。”
　　电梯叮一声停下，韩艺示意纪寻先出去：“我家正好是那个方向的，我带你过去吧。”
　　
　　纪寻走出电梯停下来：“顺路？”
　　“对啊。”
　　“呵呵，韩哥你每天花多少时间上班。”
　　“半个小时吧。”
　　“于是是要同路半个小时把我顺路送到路程超过一个小时的目的地？”纪寻笑得有点得意，一边朝韩艺挥挥手打算成功走掉。欠人情什么的，也要适可而止啊，让人从公司送到X大这种事，有点太麻烦别人了。
　　
　　韩艺一伸手，修长的胳膊扣住了转身欲走的纪寻：“怎么，酒友就这么点交情？送你一程都不行？”
　　纪寻微微扭了一下身体，不着痕迹地扭开了自己肩上的手：“这不是怕太麻烦韩哥嘛，我是真不好意思。”
　　韩艺没再多说，把人直接带上车，虽然纪寻一路都在试图推托和大力致谢。
　　
　　等到真的上了车，纪寻也调整过来了，左右都要麻烦人家这一趟了，为免沉闷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和韩艺一边侃得昏天暗地。
　　“要不要听广播？”韩艺一边询问一边已经开了广播频道，时段的关系，好多频道都在进行感情节目了，韩艺没等纪寻的意见又随手关了广播。
　　“谈过恋爱吗？”
　　纪寻本来靠在窗边欣赏城市的夜色，意识到韩艺在问他才有些措手不及地转回头，想了想说：“谈过。”
　　
　　红灯变为绿灯，韩艺继续开车：“看你神情，好像挺感慨啊。”
　　靠，谁能提起自己的旧恋情完全没心没肺没感触的吗。纪寻没敢在嘴上表示鄙视，安安稳稳地回答：“是啊，就谈了那么一次，印象不深刻都难。”
　　“那怎么又分开了？”韩艺问出口才意识到似乎越矩，“介意聊聊吗？”
　　
　　“也没什么，当时是我一心追的他，好了两年，毕业了感情淡了也就分开了。”纪寻不至于和韩艺发火，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耐，三言两语间说得云淡风轻。
　　韩艺笑：“我觉得，你看起来也的确是非常善于主动出手的那类人。”
　　“是吗？”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纪寻，让纪寻忽然从敷衍变得愿意组织语言，“那时候的确是什么都干过。”
　　
　　“我也干过，”韩艺笑了，“没成的时候，给他跑半个城市买他爱吃的口味的蛋糕，大冬天给他织过围巾，还是有卡通图案的那种，还在他家楼下唱过情歌，生日送过大把的玫瑰，情人节的时候排双人游，后来成了，还为了情趣有家不回去开房，吃饭要点个蜡烛借烛光。”
　　韩艺一边说一边从眼角眉梢都流露着高兴的感觉，纪寻看得有点发愣：“那现在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韩艺笑：“他出国交流一年，所以我很寂寞啊。”




【9】

　　纪寻怔怔地不知道接什么好。
　　“不过那家伙出去之前交代了，找人拼酒吃饭调戏可以，真敢偷吃就死定了。现在想想，情趣什么的真是闲得可以才去追求的东西，能一直在一起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韩艺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呢，不说说看？还有大半个小时的路程啊。”
　　纪寻算是知道了，这位明明是隔壁部门上司的家伙为什么老爱到处凑聚会，甚至对自己这种点头之交也这般热情，寂寞闹的吧。“不知道怎么就看对眼了，看他觉得哪里都好，然后就是死缠烂打吧。”
　　
　　开始的时候还只算是试探，因为不了解对方的性向，悲观地只想和对方关系亲近一点就好，等到后来肯定了对方也是同道中人，虽然再后来才知道那是个误会，但当时却让纪寻开始能够理直气壮地纠缠对方。
　　跟着人家选通选课结果自己对没有兴趣的内容学得很痛苦；选同一个体育课在他面前摔得很惨；食堂吃饭去蹭他身边，有一次还不小心打翻饭菜；洗澡的时候跟在他后面结果把自己搞的狼狈不堪；下雨天赶着给他送伞结果人家早和人一起走掉了自己却淋湿了满身；他生日那会儿为了找礼物跑遍全城瞎转了一天却空手而归；陪他庆祝生日自己却醉得毫无形象可言，据目击者说发癫得就差脱衣服唱歌了……
　　
　　纪寻有时候都觉得这根本不算是追求史吧，说是自己悲壮的倒霉史还差不多。所以后来想想，纪寻也搞不清楚封憬到底是怎么被自己缠上的，要说对方被掰弯了吧，自己其实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是封憬开头虽然是傻愣愣无动于衷的样子，后来却是明明接受了自己的。
　　两年前的那个儿童节，顺道过生日的自己拉了封憬陪他吃饭，晚餐结束在半酣的时候，回去的路上纪寻非要拉着封憬的手，一边喷着酒气和封憬要生日礼物。
　　现在想起来，那样的场景根本不是纠缠了封憬好几个月的自己预想过的表白画面，不过酒精和气氛相佐，那一刻冲动得得意忘形。
　　
　　“生日礼物你准备了没？”大概不会有追求者向被追求者要礼物要得这么理直气壮。
　　封憬那时难得依顺，任他牵着手，甚至好脾气地问他要什么礼物。
　　纪寻歪着脑袋问他：“是不是缺什么就可以要什么？”
　　封憬说：“能给的话就给你。”
　　纪寻开心了：“我缺个男朋友啊。”
　　封憬那时眼里闪过的不知道是诧异还是释然，但他的回答的确是很轻描淡写地只是点了点头，他说：“好。”
　　
　　纪寻长长的叹口气，那时半醉，但思路是清醒的，即使是有一点不顾一切的冲动和不理智。
　　当时觉得欢天喜地恨不得普天同庆的快乐，其实却慢慢成了后来不安的隐患，他点头点得太轻松，反而给了自己敷衍的暗示，尤其是后来渐渐了解其实封憬原本不是同志这个前情，当盲目的喜悦期过去，各种忧虑和惶惑才会接踵而来。
　　何况后来两人相处，那人表现出的状态完全像是管教和监护，当然除了床上。大概是自己一开始留给对方的印象太落魄而不着调了吧。怀疑是一种沉重的分量，渐渐就会把在意变成了烦躁，把期待都消磨成不耐。
　　
　　“死缠烂打虽然无赖，但有时确实很管用。”韩艺开了口，打断了纪寻已经不知道飞到哪的思绪，“你也成功了，不是吗？”
　　纪寻微微地笑，看着韩艺的眼神里泛着苦味：“难的不是要追到一个人，而是那人嘴上接受了你，实际上却从来没让你感觉到他在意你。”那种感觉太无力了。当最初的狂喜过去，虚幻的甜蜜又能支撑多久？
　　又是一个红灯，韩艺看了纪寻一眼：“看起来，你们不像是感情淡了才分开的，至少你不像。”你看起来还很不甘心很介意。
　　纪寻把头扭开，没再应声。
　　
　　到达X大校门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纪寻和韩艺道过谢，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走，不过前方的画面却让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韩艺已经察觉到纪寻忽然停滞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的地方两个身影正在走来，背着路灯的光那两人的眉目并不清楚，身形上一个是显眼的高挑挺拔，另一个看上去要稍微矮一些也清瘦了些，高一些的那人似乎微微侧了脸在和身边的人交代什么，如果以某类人的眼光来看，确实意外的般配。韩艺看了看几乎看呆了的纪寻，脸上微微露着了然，“要下车吗？”
　　
　　纪寻仿佛才回了神，从车里走了出去，那边封憬也看到纪寻了，快走了几步过来：“这么晚？”
　　“今天加班。”纪寻口气挺疲惫，脸色也不好看。
　　“纪学长好。”和封憬一块过来的周桓扬了扬手中的外卖盒子，“刚和师兄出去吃饭没等得及上的菜，师兄要不要吃一点儿？”
　　
　　“呦，小师弟你这是让你学长吃你和你师兄的剩菜呀。”那边韩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靠在车那侧意味不明地调侃周桓。
　　周桓平时和封憬不介意惯了，的确是一时没考虑这层，虽说菜的确是叫了之后上得太慢而没下过筷的，但是说起来是不太礼貌。周桓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啊纪学长，我没这意思。”
　　纪寻脸色更难看了。草草说了句没事，和韩艺打过招呼就要和封憬进去拿钱包。
　　
　　“喂小纪，取了钱包就出来，我在这等你吧。”韩艺还是懒懒地靠在车上，一边掏了烟出来点上架在两根修长的手指之间，成熟男子的风韵尽显。
　　封憬皱了一下眉，但纪寻更快开了口：“怎么好再麻烦韩哥，回头我自己回去吧，”纪寻勉强笑了笑继续说，“再说，我宿舍和韩哥你家也不顺路把。”
　　韩艺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跟我去我家住一晚也成，我家有的是客房。”
　　
　　“不用了，纪寻今天不回去了，明早直接去上班就好。”这回是封憬先开了口,说话的同时已经一手拎过纪寻手里的包严肃地表达了态度，“今天麻烦了，纪寻就是马虎的毛病大，不好意思。”
　　看得出来纪寻的表情很诧异，韩艺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眼光在封憬脸色转了好几圈，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也好，小纪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纪寻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呢，韩艺的人已经钻进车里，车就开走了。
　　
　　回去的道路越发空旷了，路上的车辆显然地少了，韩艺等着红灯变绿，一边小指轻轻敲着方向盘，那个人看起来占有欲也不少啊，小纪那个傻家伙看来也不是一厢情愿嘛，真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啧啧，比起想见都见不到的，他们这样真是糟蹋生命中美好的时光啊。
　　韩艺例行了一下每晚必进行的课程，倒数了一下日子，刑满释放的那天似乎不远了嘛。某个小朋友就要回来了啊。
　　
　　那边进了校门周桓就往另一个方向了，纪寻和封憬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今天没有不舒服吧？”
　　“啊？什么？”
　　封憬停下来：“你前天发烧了，今天上班没有不舒服吧？”
　　“哦，没有。”纪寻摸了一把额头，继续往前走。
　　
　　纪寻精神不好的确是病后初愈的原因，但是心情不好却是另有他由了，在车上和韩艺那一番谈话勾起了纪寻心中最不堪回望的过去，加上……加上下车那刹那看到的画面，纪寻只觉得心里在搅。为什么已经分手了，还是这么难受呢？
　　进了宿舍，纪寻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钱包躺在书桌的靠墙一侧，十分显眼的位置。纪寻把钱包一塞就要退身出门，被封憬一把拉住了。
　　“干嘛？”纪寻抬眼，仍旧是魂不守舍的神情，想了想自以为是地了然了，“哦，再见，我回去了。”
　　“回什么回，在这待着！”封憬揉了揉鼻翼，似乎从纪寻诧异无比的脸上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戾气了，缓了缓情绪才继续开口，“已经不早了，洗洗就在这睡吧，你前两天才上过医院，别折腾了。”
　　纪寻闷闷嗯了一声，自动自发地寻了封憬的毛巾牙具去洗漱了，封憬看着他的背影叹气。
　　
 
作者有话要说：换了新群，在群里的姑娘麻烦重新加一下91300620




【10】

　　封憬没有那么早睡，关了宿舍的灯，开了笔记本不知道在看什么。纪寻在床上趴着，歪着脑袋看光亮集中的地方，封憬的脸在淡淡地笔记本屏幕光照下显得肃穆而冷峻。
　　纪寻想到刚才下车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还是觉得有些伤心，自己以前和他走在一起的画面一定没有那么好看，周桓那孩子长得比自己好，性格也比自己好……人胡思乱想的时候是可以没有底线的，自卑起来可以觉得全世界自己也是那个底层，纪寻就在这种纠结哀怨的心情中幽怨地看着封憬那个方向。
　　
　　封憬转过眼来朝床铺方向看了一会儿，不久就关了电脑上床，这回他直接走向自己的铺位，上床，两人调整好姿势，居然已经觉得默契了。
　　“怎么还不睡？”黑暗中封憬的声音淡淡地问。
　　纪寻狠命地翻了个身，不理他。
　　封憬的手伸过来，扣住纪寻的腰：“今天和你一起过来的男人是谁？”
　　“同事。”纪寻闷闷地说，口气不是一般的不好。
　　封憬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收回了手。
　　
　　纪寻第二天又是起了一个大早赶去上班，这回临走前甚至连封憬买好的早饭都不屑吃，饿着肚子就走了。
　　
　　当工作恢复忙碌，紧张的情绪的确有助于躲开胡思乱想，如果可以不用看着某人碍眼的笑脸，纪寻一定可以过得更安稳。
　　韩艺同志虽然本来就习惯端个笑脸走遍天下，但是笑得这么畅快淋漓发自内心以至于有点欠扁的模样，却并不常见。纪寻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是有点嫉妒的，午餐时候又遇到那个神采飞扬的家伙时，纪寻终于忍不住问他了。
　　“韩哥，这段时间心情很好啊！”
　　“当然好，”韩艺神神秘秘地凑近纪寻，“鄙人终于刑满释放了。”
　　
　　纪寻没听懂，但也礼貌地不再多问，不过这一天下班的时候纪寻就什么都懂了。
　　那个一向风华飞扬的韩经理正压着一个人影在底层楼梯的拐角吻得天昏地暗，纪寻如果不是临时想上洗手间，恐怕也看不到这一幕。
　　韩艺背对着纪寻的视线，几乎挡住了搂着韩艺的那人的脸，从纪寻的目光看过去，那边韩艺正在使劲地抱着人亲吻，那狠劲似乎是要断气才肯罢休。
　　
　　纪寻意识到要偷偷离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边韩艺吻着的人已经发现了纪寻，一把把韩艺的脑袋塞自己胸前一边目光谨慎地看着纪寻。
　　一个男人，长相一般但是目光锋利的男人。原来韩艺热吻的对象是个男人。
　　韩艺被那人的动作扰了亲热很是不满，挣扎着要回头看看到底是哪个缺德鬼，那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想要制止韩艺回头，韩艺却哈哈笑了起来：“担心个p啊，被看见就看见了呗。”说着韩艺已经转了身，等到看清不速之客的脸，韩艺笑得更高兴了：“小纪啊。”
　　
　　纪寻尴尬地应了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韩艺倒是坦然地很，指指他身后站着的人：“我爱人，邵桦，这是我同事纪寻，你也可以叫他小纪。”韩艺说完还回味着笑了一下。
　　邵桦似乎很无奈，手还搭在韩艺肩上：“需要这么得意吗？”
　　“当然要得意，这可是第一次这么光明正大地介绍你……爱人，嗯，真不错。”韩艺又咀嚼了一下，越发自得而满足了。
　　
　　纪寻被那两人完全无视，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终于还是和邵桦问好：“邵先生你好。”
　　又是韩艺先接了话：“邵桦，说起来小纪还是你校友，上次我送他回了一趟学校……”
　　纪寻惊诧地发现韩艺已经全身心致力于向身边人描述，他那天晚上惊鸿一瞥间看到的X大之变化，纪寻很佩服韩艺把三言两语可以讲完的意思硬生生扯了一大段话，不过他更不满韩艺又一次把自己这个电灯泡晾下了。
　　韩艺平时不是这样自我的人啊。纪寻头疼。
　　
　　终于韩艺侃得满意了，才漫不经心地指指纪寻：“这家伙，小纪同志，和我们一样，所以你不用担心啦。”
　　纪寻目瞪口呆，考虑要不要狡辩一下。
　　韩艺继续说：“纪寻啊，我看你也空窗期，我和邵桦还是有点关系圈的，怎么样，帮你介绍介绍？”
　　纪寻这下不管韩艺到底怎么看出来自己的底细了，直接摇头拒绝：“不用了不用了，韩哥你想多了。”
　　“怎么，害羞不成？”
　　“当然不是，是不需要。”
　　“不需要？”韩艺又笑，“你难道不是单身？还是难道你不是同志？”
　　纪寻仿佛看到了顺势台阶在眼前铺开，忙不迭点头：“对，我不是。”
　　韩艺笑得讳莫如深：“那就算了，我们也要走了，再见啊。小纪、同志。”
　　纪寻觉得头皮发麻，目送那两人大大方方走掉，临走邵桦还转身交代了一句：“今天的事请别说出去。”
　　
　　纪寻这天下班回到宿舍一直在魂不守舍状态，因为韩艺让他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韩艺说要给介绍人的时候，纪寻知道那一刻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不是为了推脱，更不是不好意思，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在抗拒。明明分了手，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去接触认识下一个人，甚至本能地觉得排斥，这个问题很严重。
　　
　　纪寻怔怔地开了电脑，开机页面结束后QQ自动登录。有头像在跳，这段时间宋航给纪寻断断续续留了很多次言，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也不是道歉，不过言语过重了回头终究还是担心纪寻的状态。
　　纪寻随便回了一个没事不用担心，那边居然就有回复过来。
　　宋航：你小子总算上来了啊。
　　纪寻：我说你干嘛总喜欢在Q上敲，手机联系不好嘛。
　　宋航：草，说起来我哪里知道你手机号？！MD，换了号也不知道通知一声。
　　
　　纪寻没理了，毕业前换了手机号，那段时间整日忙着狂欢哪里还记得给每个朋友通知一下，后来也不过马马虎虎群邮了一下大学校友，至于宋航这种竹马同学，的确是不小心漏掉了。
　　纪寻：134XXXXXXXX，记一下吧。我忘了。
　　宋航：你啊
　　纪寻：抱歉嘛
　　宋航：最近怎么样？
　　纪寻：宋航……
　　
　　纪寻伸手抓了抓脑袋，继续往下打字：宋航……我好像，还会在意他
　　宋航：怎么，后悔了？
　　纪寻：……不知道。
　　宋航：早你干了什么？现在又来举棋不定了？
　　纪寻：宋航你别阴阳怪气的成不，我……我难受
　　宋航：你以为只有你会难受吗，你怎么就没想过当初你离开他的时候他伤不伤心？纪寻，做人不要太自私，他只是比你不会把伤心表现出来而已。
　　纪寻：……我倒是希望他能把伤心表现给我看，面上从来都是不痛不痒的……
　　宋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面瘫得紧，你钻什么牛角尖啊。他那样的人，踏实过日子就得了，你说你瞎折腾个什么劲？
　　纪寻：……我前几天想了想以前，大概是我做错了
　　
　　年少恣意，有了感情就一往无前不考虑后果不考虑以后，遇到困境就一味回避，回避不及的时候就干脆丧气，这些……大概都做错了。以前还能把感情碎裂的责任归一半在对方的置身事外上，现在看来，大部分的问题是自己不够坚决不够担当，不够相信感情。纪寻沮丧地想。
　　封憬本来就不是激情的人，和这样的人稳稳当当过下去才是正理，要什么情趣和激烈来证明感情的存在，才是大错特错。可惜纪寻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
　　爱情还没死透，却已经被长埋。
　　已经分手了，而那个人身边，似乎已经有了更好的人。




【11】

　　纪寻心情更加不好了。
　　照理说弄清楚了自己的感情，分手那时封憬的确也不是愿意坦率放手的姿态，要复合还是有希望的。但是那些过去存在的问题依旧存在，即使还爱，信心和坚持怎么办。
　　说到底纪寻已经不仅仅不相信封憬，更是怀疑自己，害怕自己即使现在冒然去坦白，但回头又被不安吓退。那样肯定更加不好，对彼此都是。
　　
　　又一个周五的时候纪寻在犹豫，是跟着大团体去ktv还是窝在员工宿舍补眠，这段时间工作强度有点高，加上晚上又睡得不太好，纪寻一直在半疲劳状态。
　　结果一个电话，纪寻就不用再犹豫了。
　　电话是封憬打过来的，说是几个还在同城的本科同学聚会，也没什么主题，就是一起吃顿饭，估计还有点小活动。
　　
　　纪寻坐地铁过去的时候，那边的几个人已经吃上了，几乎都是保研的学生党，留在本市工作的几个也不是都正好有空的，加上纪寻也不过两个人。凑一起倒是满满一桌，封憬身旁的座位留了空，封憬把属于纪寻的那张椅子拉开了一些示意，纪寻很自觉地过去坐下了。
　　
　　餐桌上毕竟是仅仅分离不过几个月的同学，过去四年不知打闹玩笑了多少回的，气氛显然很是自在自由，纪寻也没再刻意掩住眉目间的疲态，筷子上的动作显示着胃口也不太好。纪寻是能喝酒惯了的，这次同学端着啤酒上来，纪寻也就意思意思喝了几口。
　　喝到微微有点目光浮动的时候，封憬拦了酒，那家伙倒也不忸怩，纪寻手上的酒杯一个倾斜，就把酒水喝下肚了，几杯下去居然还是面不改色，不得不让对封憬有滴酒不沾印象的同窗门大感意外。
　　
　　席间有同学调侃封憬，冷面杀手一般的高贵人物居然策划了毕业后第一次的同学聚会，虽然只是非全员的小型的，也够让人惊讶的了。
　　封憬应付得四平八稳：“不要意外，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别有用心。”
　　封憬的语气近乎死板，所幸声线有股略略沉吟的磁性，倒不觉得难听，封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仿佛飘过身边的人，不过桌上那群已经在一个个目光晶亮地删选在场的女性们了。
　　纪寻已经半醉，迷糊间觉得似乎胸口闷得慌，有点不由自主的期待，又觉得慌乱。
　　
　　晚餐之后原本是有唱K活动的，封憬却直接带了纪寻回去，那边的同学都有些不满，纪寻一向是活跃气氛的好手，公众场合尤其玩得起来，提前退场怎么成。奈何封憬真的很坚持，纪寻那一脸疲意也算加了分，总算被放了行。
　　纪寻虽然意识混沌，倒也知道自己又要跟着封憬走了，望着牵着他略略在自己身前那人的背影，纪寻差一点想哭，在自己弄清楚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和封憬的见面就变成了水火两重天，一边庆幸一边受尽折磨，后悔内疚种种心情纠缠。
　　
　　这么走着，直到了封憬停下来开门纪寻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封憬宿舍，也不是以前他们常去的那个小宾馆。这里是学校南门外的简易出租房，据说普遍是众多同居学生的天堂。
　　“你怎么不住宿舍了？”纪寻对封憬搬家没意见，但是有疑惑，跟着他开了门进去便问出口了。
　　封憬把两人随身带的包扔在沙发上，把纪寻也按在沙发上坐下：“我们开学了，我那个室友……不太好相处，我就搬出来了。”
　　纪寻没问那室友怎么不好相处了，也不问封憬怎么不申请换宿舍，他现在对对方是想讨好又不敢的状态，自己就烦得很呢，这些小事情真不该是破坏气氛的理由。
　　
　　封憬把纪寻安顿好就去收拾两人的换洗衣物，纪寻看着那人忙忙碌碌的背影，实在想不通自己当初哪根经搭错了才会觉得离开他会毫无遗憾。
　　纪寻的酒劲上来，干脆在沙发上躺下来。直到封憬不声不响地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机被关掉了，狭小的出租房里安静得很，纪寻突然开口：“封憬。”
　　“嗯？”
　　“你当年，怎么会接受我的呢？”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此刻平和的表象，纪寻承认他其实很紧张。
　　
　　封憬伸手摸他的头发，很温柔地揉：“你很好啊。”
　　“怎么好了？”
　　长长的一段沉默，纪寻不知道封憬在逃避回答还是在组织语言，终究封憬还是开口了：“没你的时候，我过得很好，很安静，”封憬微微叹着气，“有了你，就没那么好了，整日鸡飞狗跳的，还会担心来担心去，很闹心。”
　　“嫌我闹心干嘛还点头，你自找苦吃。”纪寻很委屈，原来自己在封憬心里就是这么个货色。更可恨的是，这人怎么可以批评人也这么正直而直接。何况这哪里是说自己好了？
　　“你别生气，”封憬极少地这般敏锐感知到纪寻的情绪，或者说极少地对纪寻的心情明确地给出了回馈，“你说你这么闹的一个人，都让我习惯了，你怎么就……”又要分手……
　　
　　这正是纪寻最理亏的地方，纪寻也不吭声了，就静静地让那人揉着自己的发，他似乎学不太会别的招数，要表示安慰和亲昵的时候，就只会这一种方法，傻气又诚恳。
　　封憬也沉默了，怀里的这个人，曾经用种种尴尬的、诡异的、莫名的方式让自己原本的平静一去不返。那种五彩缤纷的绚丽不是封憬这种死板脾气的人有福气拥有过的，接触过之后才不免觉得，会上瘾。尽管无奈尽管麻烦，却无比珍贵。如人饮水，其中滋味大概也就封憬自己知道了。比如后来纪寻要求离开之后，那些瞬间逼仄而来的寂寞和空洞。
　　
　　纪寻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又有酒精的催化，居然就这么瘫在封憬怀里睡着了，最后怎么上的床都不知道。
　　
　　纪寻终于觉得眼下的状况有待突破了，两个人这么粘着不是个事，封憬的姿态貌似也摆出来了，照样对你好，甚至比以前对你更好，但是决口不提复合的事情。
　　纪寻非常不理智地在某个同志论坛匿名发了个贴，大致描述了一下自己和封憬的情况，当然涉及个人信息的一切都被修饰或者隐藏了。
　　纪寻没想到这个论坛里关注别人故事的闲人还真不少，点击和回复是刷刷地上升，其中非常不乏抨击唾骂的，“拐了直男回头又甩掉什么的最渣了”，“借口自己不安就任性妄为擅自决定，太自私了吧”，纪寻没觉得委屈，毕竟这件事上的确是自己的责任多些，何况他本来的意图也主要是为了看所谓的意见回帖，除了一些八颜八背景的，纪寻还真找到那么几个提意见出主意的。
　　
　　一个口吻较为成熟的回复者是这么说的：这首先要看LZ的态度，如果LZ确定了自己有信心和爱人一起克服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那么破釜沉舟不顾一切把爱人追回来吧，看LZ的描述，LZ家的爱人也不像已经对LZ没有感情了，所以加油吧。
　　纪寻默默的盯着那条回复许久，然后瞟一眼大周末地正在小厨房里炖汤的某人，暗暗下了决心。
　　再往下翻，有条建议是这样的“哈哈，LZ那就再醉一次呗，多醉几次，你家小攻看来身体上还是很接受你的嘛，总不至于床上都成了床下还是路人吧？LZ加油，看好你哦~”
　　纪寻黑线了一下，那人怎么就一下看出自己是个0了。其实这人说得挺实在，不过对于已经伤过封憬的自己而言，他并不打算用这么手段的方式来逼迫对方妥协。
　　其实帖子里面八卦心态的人明显远远多于热心出主意的，有些实在荒唐的建议纪寻直接跳过了，倒是有几个宽慰的回复让纪寻觉得心酸不已，自己真是个渣啊，要怎么才能挽回过来呢。
　　
　　纪寻这么刷着网页就差不多到了晚餐时间，封憬准备好的晚餐是自己做的，菜还不少，可惜外观一般，味道也一般，纪寻咬着筷子心想，是不是该学一点厨艺比较好。
　　封憬看着纪寻咬筷子的样子，离身去弄了几瓶啤酒回来。
　　“今天怎么了？”纪寻诧异。
　　“中秋节。”
　　“今天不是中秋节啊。”
　　“恩，中秋节是周一，今天算补过吧。”封憬说完把啤酒开了瓶递给了纪寻。
　　纪寻在心里默默念叨，是你给我喝的，就要承担我喝醉的后果。




【12】

　　纪寻的酒量果然是标榜出来的，在外面混了一个爱喝能喝的称号，可是该醉的时候总又能醉得恰到好处，哪怕只是啤酒。于是纪寻最后果然醉了，照例纠缠着封憬上床，分开虽然才不到两周，两人的热情却明显都超过了对方的预期，封憬这次没让纪寻主动往下坐，上了床就死死压着纪寻让他趴着。
　　一成不变的体位，可能是纪寻以前嫌他没有激情的理由之一。封憬没有机会也没想过去解释，面对面的时候他才不用担心纪寻的状态，因为从对方脸色就可以读到他到底是难受还是享受。
　　封憬这次狠了狠心从背后进入，一边扶着纪寻的脑袋尽力用嘴唇去够他的脸侧，姿势辛苦了一点，却让双方都意外的激动。纪寻只安分了一会儿，没多久就把脸从封憬双手中挣扎出来埋进了枕头里，倒是后腰往上撅起，主动得让封憬简直措手不及。
　　封憬扶在他腰上的手猛地使劲，纪寻却仿佛玩上了瘾，更加豪迈地用身体迎接背后的冲刺。
　　
　　太激烈的后果是纪寻自讨苦吃，次日早上简直起不来身，封憬揉着他的腰，那里已经被封憬昨晚的用力捏出了青紫的淤痕。封憬望着那里的目光很心疼，略略带着自责，纪寻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前一夜的霸气凌厉，缩着脑袋，腰部因为对方持续的抚触而不规律地轻颤，可怜到不行。
　　他肯定还在乎着的，这一刻，纪寻有本能的笃定。只要让他原谅自己就好，纪寻默默地给了自己目标。眼下的温柔仿佛已经超过了记忆中的所有，即使热恋期也还要相敬如宾一些的，纪寻忍不住猜测，这个已经学会用温情的目光笼罩自己的人，是不是真的在变得柔情蜜意。
　　
　　肉体的距离更加百无禁忌，仿佛刺激了情感上的暧昧不明，现实，也越发被觉得不满了。等到封憬起床去做早餐，纪寻咬着手指苦恼，这也是他此刻唯一做起来比较不费劲的动作了。
　　慢慢把人追回来是既定政策，纪寻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要比想象中急切，或者说焦躁。
　　一切焦躁都是惩罚，纪寻在内心默念，试图平衡心愿和事实之间的落差。
　　
　　封憬弄好吃的来喊纪寻起床，纪寻还在默念之中尚未回神，直到某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围裙出现在视线中，纪寻挣扎了一下，尝试把酸疼不堪的身躯从柔软温暖的床铺中□。
　　封憬看出来他的艰难，坐在床沿把人轻轻搂起来，转瞬即逝的亲密，纪寻叹气，是不是当初耐心一点就已经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封憬显然不知道纪寻弯弯扭扭的小心思，伺候吃穿倒是尽心尽力。
　　
　　纪寻从封憬的小房子走的时候，封憬把他送到了地铁站，眼看都要到下地铁站的楼梯口了，封憬还没有停脚的意思。
　　“你回去吧。”要不要十八相送啊，纪寻口是心非地嘀咕。
　　“带公交卡了吗？”
　　纪寻一摸口袋还真没带，正想说要不我过去取吧，封憬就已经往前走了：“你在这里等我。”
　　于是纪寻守着公事包，外加刚才顺路买的一塑料袋水果，蹲在地铁站的角落里等封憬给他买票。
　　
　　纪寻拿了车票，还没过安检呢，封憬扣住他手腕：“记得下周来拿公交卡。”
　　纪寻想了一下：“要不我这会儿去拿吧，我下周上班也要坐公交的。”
　　封憬思考了一下：“花钱坐吧，我急着去实验室，”说着封憬看了一下手表，“和师弟约了时间讨论实验的，我来不及陪你回去一趟了。”
　　纪寻不太爽快：“那你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取，出来给你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好了。”
　　封憬不做声，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得走了，下周见。”
　　
　　纪寻在地铁上坐下来还是觉得不爽，封憬那意思，明显就是对把钥匙交给自己不放心，好吧，纪寻承认钥匙如果真的在手里，自己的确有可能就去偷偷配上一把，可是……可是他那个态度，还真是满伤人啊，而且又这么急着去见他那个小学弟……
　　再想想，现在是自己想复合，有所求的人总会可怜一点不是吗？而且当初，也是自己先说的分手，如今哪里有不满的立场，不论是对方若有似无的界限，还是对于小学弟意外的上心？这么想想，纪寻又觉得有些迷茫，面见了，爱做了，让重新在一起的希望还遥不可及的理由，是少了什么呢？
　　
　　大概是少了坦诚和对话，涉及立场根本的对话。
　　封憬不开口，纪寻自己也还没脸就这么上去巴巴要对方再次接受自己，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任性得可恨，这么上去就要求封憬接受，纪寻很担心封憬直接给他一个白眼。要是真的这样就把封杀，简直太铤而走险了，纪寻暂时还没敢这么冒险。
　　至少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和决心，要让对方看到自己争取和努力的姿态。
　　然而有些事情总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困难重重，比如自己还是习惯性地保持着往日相处的任性，免不得会为了对方的目光有所偏移便觉得委屈，觉得理直气壮的难受，再比如失去了往日相处过程中自己本能的聒噪，才发现对于两人相处时的沉默压抑束手无策。
　　该洒脱发挥的时候总底气不足，没资格介意的时候却偏偏觉得介意，纪寻啊，你真是个笨蛋。
　　
　　纪寻周一下班就往公交站赶，不幸的是天居然下起了雨，纪寻周末才从封憬那里过来，自然是没带什么伞，把公事包往脑袋上一顶就势要向雨幕里冲。
　　身后有了拍了拍他的肩：“小纪同志没带伞啊？”
　　纪寻转身，把“同志”两个字叫得这般出类拔萃的人除了韩艺还有谁，纪寻不意外地看到韩艺笑得一脸灿烂，面无表情地回答：“没带伞。”真不要怪小纪在人际上不捧这位隔壁领导的场，实在是韩艺嬉皮笑脸得让人头疼。
　　“那就坐我的车嘛。”
　　“今天我要回公司宿舍，不同路。”
　　“谁说一定要同路才成，就势拐了远路送你回家又怎么样？”
　　纪寻歪着脑袋看他，许久才说：“要不是撞见过你家那个，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了。”
　　韩艺朗声大笑：“所以你现在不用担心啊，我不可能对你有意思，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纪寻无语，跟着韩艺取车上车。
　　“邵先生今天没来接你下班？”纪寻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很顺其自然地招来了对方似笑非笑地表情。
　　韩艺打了方向盘拐个弯：“别叫邵先生，他没比你大多少，可能有大两届，不过他们那地方普遍上学早。”
　　纪寻继续无语，为什么谈到邵桦，韩艺就能扯个没边呢。
　　韩艺自己笑呵呵说了半天他家那位，终于意识到有点扯远了，轻轻咳了一声然后进入了正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纪寻转头奇怪地看着韩艺。这位领导，是管到私事来了吗？其实本来纪寻的公事他也不怎么管得着的啊。
　　韩艺继续说：“你那位同学，高高大大的那位，是你前任？还是还在纠缠中？”
　　纪寻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得昏天暗地。
　　韩艺笑了一下：“怎么，你们那点勾来勾去的小眼神，还当别人看不出来？”
　　纪寻这下也不狡辩了，叹了口气：“我们分手了。”
　　韩艺等着红灯，顺带扭过头来看着纪寻：“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感情淡了然后就分了的前任？”
　　
　　还能再直白一点吗？纪寻苦笑着点头：“不过我发现我想错了。”
　　“呦，怎么发现的？”
　　“记不清了。”也许是分手后不自觉的想念，或者是校门口被那两个人搭调的身影刺激的，也可能是韩艺的调侃让自己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寻找下一个人的自觉，谁知道呢，反正结果已经是这样了，感情上想复合，又有点害怕太过争取，反而让覆辙重蹈。
　　“可能我比你早发现一点。”
　　“什么？”
　　“你上次说起他的时候，那感觉，恩，还很不舍。”
　　“是吗？”纪寻勉强笑笑。
　　
　　绿灯了，韩艺继续注意着路况开车：“既然还喜欢，干嘛不复合？”
　　说得轻巧，纪寻自嘲地勾勾嘴角：“你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吗？”
　　“时间有，兴趣也有，下面路口那家咖啡馆如何？”
　　纪寻诧异地看着韩艺：“你不急着回家？”
　　“邵桦小朋友出城会友两天，家中无人，寂寞难耐，唉……”




【13】

　　这个时间咖啡馆里人并不多，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从这里的玻璃墙看出去，就是街道上碌碌往来的行人和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而室内的两个人，一个笑脸盈盈满是期待，一个无奈爬满脸庞。
　　咖啡香中，回忆和陈述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虽然不少遗落和混乱，甚至断断续续，然而讲的人已经竭尽全力，听的人端着一张让人看不透的笑脸，一边喝咖啡喝得津津有味。
　　
　　韩艺咂了咂嘴，慢条斯理地开口：“表达能力一般啊。”那语气里，可是不少的调侃和轻视。
　　纪寻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反正也没期待着旁人的意见能对自己的生活多有裨益，自己也就图个爽快而已。封憬在自己生活中的这段存在，是纪寻没法对他人开口的过去，除了远在半个中国之外的竹马，和眼前这位似乎吊儿郎当的上司。
　　“听你的一面之词，看来你两都有问题啊，”韩艺慢吞吞地开口，“他那边是没给你安全感，作为感情里一开始比较被动的一方，他显然不太懂得怎么主动起来，让你觉得在身体关系以外完全没有信心。”
　　
　　纪寻叹气：“你呢，韩哥不也是也追的对方，然后呢？”
　　“然后？然后邵桦小朋友没像你家那位那么不解风情，我也没你那么多心眼，关键是我比你有手段也比你自信。”韩艺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向左侧勾起，眼睛含着笑意。
　　纪寻想，这种自信，自己果然是没有的。
　　
　　“你的问题，就更明显了一点啊，”韩艺依旧温吞，“首先，你没确定你有信心相信感情，便冒然招惹了人家；然后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思，就错把不安当成了厌倦，为了逃离擅自要求分手；其次，分手没有分手的自觉，藕断丝连让彼此都不尴不尬徒增烦恼；最后，你判断感情太过果断，发现了自己对对方不是厌倦而只是对感情的疲倦之后，你在不确定能否克服你们以前的问题的前提下，心态上却已经完全做出想复合的姿态了。”
　　最后韩艺总结：“你的行为和心态，都让我觉得你处理感情的问题还很不成熟。欲求欲离，都太急切。年轻人啊！”
　　
　　纪寻有些烦闷地搅着咖啡，韩艺说的这些自己当然不是没想过，不过当局者迷，当时以及当时的之后，都未必有反省的清醒和勇气，也不见得能承受已经失去的遗憾和不甘。
　　不过如今被韩艺这个外人这么一说，却猛然有直面不可逃避的锐利：“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有时候判断是一回事，决定却是另一回事了。”
　　韩艺依然是笑，不过带了点沧桑：“谁不是年轻的时候磕磕绊绊过来的，等你们一起经过了一些风风雨雨的，自然能够更加珍惜彼此，你们现在啊，纯粹是没风没浪的，需要折腾着才能知道一开始的安宁有多好。”
　　
　　纪寻想了想，在一起的两年他和封憬的确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疾病、分离、出轨、贫苦，都没有，太安顺了，难道真是瞎折腾了幸福吗？纪寻苦笑，会瞎折腾也是肯定有隐形问题，不明显，就是如鲠在喉的刺痛，终于也会酿成决裂。
　　纪寻涩涩地开口：“我想，我还想和他一起。”
　　
　　“你想过你们原先的问题了吗？”韩艺偏着脑袋瞧他，“他如果还是这种方式待你，你能忍受吗？你想复合，当想过复合之后的问题吗？”
　　“其实，”纪寻斟酌着开口，“我觉得他已经有点变了。”
　　“哦？”
　　“他以前都不会随便碰到我的，额，除了某些时候，可是现在他会摸我头，有时候还会主动牵我。”
　　韩艺像看珍宝一样看着纪寻：“偷情也没你们这么假正经吧？小纪，我怎么觉得你男人有点肢体接触迟钝啊？”
　　
　　纪寻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也许吧，其实他对人很好，也很踏实……”
　　韩艺用他那招牌的微笑表情看着纪寻，纪寻后半句都说得不好意思了：“所以，现在想想，既然明白自己不想离开了，就努力复合吧，而且这次，我一定会问清楚的，不会让他再闷声不响下去了。”
　　“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你，或者说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你了呢？”
　　纪寻眼里原有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了下去：“如果，如果那样的话，那就再见吧。”
　　“不纠缠？”
　　“……不。”
　　
　　一场交谈并不可能让纪寻因此豁然开朗，不过心情舒畅了一些倒是有的。两人一起吃了晚餐，韩艺才送纪寻回家。
　　等着交通灯的时候，韩艺敲着方向盘对纪寻说：“刚才你那个打过电话来。”
　　“什么？”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手机在桌上，我帮你接了个电话。”
　　纪寻摸出手机，一看最新来电，果然是封憬的号码：“你说了什么？”
　　“不要紧张。”韩艺笑嘻嘻地安慰，“我什么都没乱说。”
　　
　　韩艺的表情让纪寻觉得，他什么都没乱说才怪。
　　“你没和他说我的情况吧？”韩艺继续问，然后又自言自语，“也对，想来你两彼此的问题都能沟通不良了，怎么还会有空沟通我这种路人甲的信息啊。”
　　不得不说韩艺一矢中的。
　　“他打来干嘛？”纪寻不问韩艺说了什么了。
　　韩艺懒洋洋地建议：“你可以打回去问问他嘛，多好的机会。”
　　纪寻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塞回口袋，算了，要打也可以回到宿舍再打，没必要让这家伙看热闹。
　　“小纪啊，加油。”韩艺也没勉强，没头没脑地给纪寻一句打气的鼓励。
　　
　　纪寻刚刚到家就给封憬拨了电话过去，封憬那边电话接的很快。
　　“喂？封憬。”
　　“嗯。你在哪儿？”
　　“到宿舍了。”
　　“没淋雨吧？”
　　“没，同事送我回来的。”
　　“……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也是上次送你来学校的那个？”
　　“……嗯。”
　　“……”
　　“你今天打电话来有事吗？”
　　“没什么事……”那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忽然封憬的口气似乎急切了，“那个，我本来想接你下班的，可是路上堵车，到的时候有点晚，就给你打了个电话。”
　　
　　纪寻觉得肠胃热滚滚在翻腾，连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都觉得发烫，缓了缓口气才继续问：“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边是短暂的安静，然后是封憬低沉的声音：“刚在你们公司附近吃了晚餐，正打算回去。”
　　“你回去得多晚了？你过来吧。”纪寻不自觉地语速有点快，“我告诉你地址，这会儿可能没公交了，你打的过来吧，不远。”
　　许久那端传来一个轻轻地“好”。
　　
　　室友赶着下雨天去接女友了，这么晚都不回来估计也不会回了。纪寻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利索地整理了两下，就等着封憬过来了。
　　说起来，何止现在，即使以前，封憬主动来接自己这种事情，也是不敢想的。现在……
　　纪寻就在琢磨着封憬的心思中浑浑噩噩地等来了一身潮气的封憬。封憬进门就环视了一下纪寻现在的小房间，格局简练，东西还算整齐。
　　纪寻把毛巾和睡衣拿给封憬：“浴室在外面，你洗洗吧，别受凉了。”
　　封憬点点头，转出了卧室。
　　
　　纪寻公司宿舍的那张床没比封憬宿舍的好多少，两人在一张床上还得挤成以前一样的姿势，黑暗中，纪寻开口问身后的人：“你怎么会过来？”
　　“我想你肯定不会带伞。”
　　“……你可以提醒我打的就好。”
　　封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抓了纪寻的胳膊：“我本来也想找个机会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这样正好。”
　　纪寻有些讶异：“嗯，这边也挺好的。”
　　“纪寻，”封憬突兀地说，“今天下午实验室的人差不多都提前走掉了。”
　　“为什么？”
　　“因为下雨了，都去接女朋友下课了，”封憬一字一句说得很缓慢，“然后我拿了钱包就出来找你了。你只和我说过一次公司地址，我挺怕找错地方的，没想到找得挺顺利，但是到了这边才发现你已经和别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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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寻如果不是太困，他就绝对能听出封憬这话里那丝委屈和不安的意味。
　　纪寻听完抓过封憬的手挂在胸前，迷迷糊糊地安抚他：“不好意思啊，同事送我回家了。”
　　“你以后，别和那人走得那么近。”那人很油腔滑调的。
　　纪寻模糊地嗯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封憬的肩窝，安心和困倦已经霸占了思维，甚至来不及等到一句来自对方的晚安。
　　
　　翘了半天课的人当然和周一忙了一整天下班又被上司叫去谈心的纪寻不一样，封憬还一点都不困。
　　封憬一只手被纪寻抓在怀里，下面的那只胳膊被两人之间的缝隙禁锢着，封憬凑近面前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有几根翘起的发丝一直戳到了封憬嘴里，封憬弯下头来亲亲纪寻的头顶：“纪寻，我在改了。”




【14】

　　第二天一大早，纪寻一到公司就被韩艺给缠上了，倒不是语言上的骚扰，不过是眼神似有似无地在纪寻身边打着转。
　　“昨天电话里你到底和他说什么了？”最终果然还是纪寻先沉不住气。
　　韩艺笑得很无辜：“没说什么呀。怎么，后来又联系了？”
　　纪寻无奈地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到我那边去了。”纪寻一边整理手上的资料，一边敷衍着回答。
　　
　　韩艺来兴趣了，一双胳膊往纪寻面前一扣：“又同房了？”
　　纪寻扶额：“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做啊。”韩艺可惜地叹气，“现在人呢？”
　　“早上就走了啊。他还有课。”
　　“没对你逼供发脾气？”
　　“没啊。”
　　“不错不错，看来他还挺信任你的。”
　　“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纪寻停了手上的动作，探究的目光纠缠着韩艺。
　　“也没什么啊，就是暗示他，小纪也是有人在追的，不过他没对你爆发，看来他还是对你们之间有点信心的嘛。”
　　
　　如果是之前纪寻还可能认为封憬的平静是根本不在意，但是昨晚，那个人从X大跑到自己公司来……纪寻懊恼地揉揉脑袋，昨天要不是自己太过疲累，气氛和机会都太合适了。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继续怀柔着慢慢接近找机会出手吧。
　　不过封憬的这场跑动，倒真是让纪寻心里安定了不少，之前的焦灼和忐忑都被安抚了，尽管还未曾开怀畅言，但是怎么说呢，纪寻勾了勾嘴角，从昨晚到今早，有一股奢求以久的、难言的、微弱却真实的……甜蜜。
　　
　　“怎么？”韩艺那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了得，瞅着纪寻脸色一变就多少嗅出了好兆头，“有戏吧？”
　　“我就觉得挺没脸的。”纪寻叹口气，“当初是我一心要分，现在又巴巴地凑上去。”没脸又怎么样呢，反正放不下，只要确定封憬在感情上不是自己顾虑的那样游离在外，厚着脸皮再追一次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而现在，纪寻觉得，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相信，封憬并没有置身事外。
　　
　　韩艺拍拍纪寻的肩膀：“小纪，虽然我看不上你的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不过你这弄清楚自己心意就勇往直前，哪怕撞破头也要试一试的莽撞，我还真是满欣赏的。”
　　纪寻苦笑：“需要谢谢吗？”
　　韩艺笑而不语，小纪啊，你家那个看起来可比你笃定得多，昨天电话里那口气分明敌意汹涌，可是回去却对你半句不提，那人啊，心里必定是吃定了你的。至于为什么拖着不主动出手，恐怕他也有他的顾虑而已吧。两个傻子！哎，某个小朋友怎么还不回来呢，这边皮条都快拉完了，寂寞啊！
　　
　　纪寻望着韩艺潇洒晃走的背影发愣，这家伙的爱好，要不要这么奇怪啊。
　　这天到快下班的时候又被临时通知要加班，纪寻把收拾好的东西再往外掏，得，今天去X大看来是不成了。
　　纪寻却没想到，一连忙了好几天，等到周末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却是封憬那边出了状况，封憬还有实验室的几个同学跟着他们导师要跑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去了。
　　
　　封憬走之前倒是跑来公司楼下看了看纪寻，给他带了一堆吃的喝的，这点和当年监护人的姿态相仿，不同的是，封憬离开之前狠劲拥抱着纪寻亲了他的额，没亲在唇上，大概也还顾忌着眼下两人不上不下的关系。
　　这一次，似乎两人都觉得有所不舍和遗憾。这个分别，太不是时候了。
　　韩艺和邵桦正好藏着墙角看了全场，匆匆离开的封憬是没享受最后的尴尬，纪寻一个人顶着韩艺笑意盈盈的目光窘得不能言语。
　　
　　“很克制的男人。”韩艺吹了声口哨，“搞不定的话真是一个悲剧，不过□得好绝对是极品忠犬。另外身板相当不错。”
　　韩艺刚说完就被身后那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扣在腰上，韩艺转身过去拍拍邵桦的胸膛：“当然，这副身板绝对是最不错的。”
　　纪寻看着邵桦坦然接受的样子目瞪口呆，他绝没料到这种看起来就很锐利的男人居然这么被韩艺这么拍一拍就搞定了。
　　
　　封憬从外地回来是好几天之后的周六晚上，纪寻手上没有封憬那个小出租屋的钥匙，干脆到X大校门外的小餐馆等人。过了饭点之后餐馆里人也不多，纪寻吃完晚餐再叫了壶茶坐着等。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纪寻开了短信，嘴角勾起了弧度。封憬说就到了，不过要集体一起吃饭，等吃了饭就过来。纪寻也不着急，回了个“没事，你先忙着”。
　　然后没过多久纪寻就看到封憬他们一行人在隔了老远的餐馆大堂坐下了。纪寻一个人坐的位置很角落，从那边看他不显眼，从他的位置看到封憬他们那边却是非常方便。
　　纪寻没打算过去，依然在座位上慢悠悠喝着茶，现在看来，自己在这等着他们吃完就好。
　　
　　纪寻本来百无聊赖喝着茶或者玩玩手机游戏，现在则是双手握着茶杯偷眼瞧着那一桌人的热闹。那边一行六人，封憬左边是周桓，右边是个纪寻没见过的女生，其他三个里面只有一个纪寻看着还有点眼熟，大概是做过本科助教的研究生。看来导师没和他们一起，就是师兄弟师姐妹聚餐了。
　　那边六个人挤着坐一起，周桓一只手拽着包，另一只手去够另一侧的酒瓶，封憬面无表情地帮他把啤酒送到眼前。
　　纪寻狠狠地捏了捏茶杯，可惜没有武侠小说里的气场，茶杯毫发无伤。
　　
　　之后的半个多小时纪寻就眼看着封憬仗着胳膊长，左右开弓地给身侧的两人帮忙递东西送水。
　　烂好人。
　　封憬中途离座上了一次洗手间，小餐馆的卫生间也是简易狭窄的，封憬正要返身关门的时候猛然一个身影钻进来蹭到了身边。
　　里面的光线并不好，所以纪寻很快地叫了一声：“封憬。”
　　封憬的防备松懈下来，把快撞进自己怀里的身体扶住：“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这里可以坐着等，没什么不好。”
　　封憬洗了洗手臂上沾到的油渍，等洗干净擦干才再次捉了纪寻的胳膊：“坐一起吧。”
　　纪寻犹豫了一下：“你那些同学我又不认识，这样不太好吧。”
　　封憬难得笑了笑：“你还怕认识人？”
　　也是，自己怕什么也不会怕交际啊，于是大大方方跟着封憬到了他们那桌上。
　　
　　周桓是记得纪寻的，乖乖问了声好，其他几位基本都是封憬的师兄师姐也算是纪寻的校友了，一番问候下来也混个半熟，毕竟是同个出身，纪寻也不至于跟不上话题，偶尔插上几句的，一桌人依然和谐热闹。
　　周桓是这堆人里面唯一的本科生，席间还被众人调侃了一番这回在外城的购物狂行为。周桓叹气，讨好女朋友容易吗。
　　
　　吃完离开的时候都各自散了，封憬喊住了周桓：“我们帮你把东西送回去吧。”
　　周桓看了看左右手各自两个大布袋，对封憬嘿嘿一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纪寻其实是有点不情愿的，不过封憬都这么说了，他也不至于拆对方的台。三人一起往周桓的宿舍走，路上周桓嘻嘻哈哈和封憬回味了不少这路出行的趣事，封憬虽然是一如既往的那张模板脸，但纪寻感受得到他心情不错。
　　纪寻更不情愿了。
　　于是有意和纪寻分享出行心得的周桓完完全全地吃力不讨好。
　　
　　把周桓送到宿舍楼，纪寻和封憬两人才回去出租房。封憬一路风尘，放下行李箱收拾了一下就去洗澡了。等封憬出来，他得收拾的是一个喝得眼神浑浊的纪寻。
　　封憬拿下他手上的酒瓶叹气：“这酒，你怎么就喝掉了？”
　　纪寻委屈得不行：“难道不是给我的吗？”
　　“是是是。”封憬头疼，隔了小半个中国带回来的特产，本来还想当礼物讨个好，现在人拿去就喝了个干净，还泛委屈呢。
　　纪寻不太稳当地站起来，拉着封憬身上的睡衣，满腹苦恼地说：“喂，你，以后，你……”
　　封憬听他说话断断续续就明白了，这家伙又醉了。怎么最近老是一喝就醉呢，以前酒量没差成这样啊。
　　
　　封憬耐心地安抚他：“以后？以后怎么了？”
　　纪寻拎了拎手上抓的封憬的领口，奈何发现拎不动，只好沮丧又烦恼地撒泼：“你以后！别和你那学弟走那么近……”
　　“怎么了？”
　　“我……我不喜欢。”纪寻又委屈上了，可能下意识地还觉得有点底气不足，一句话说得头重脚轻的。
　　“纪寻，为什么不许和学弟走得近？为什么你不喜欢？”封憬扶住他晃来晃去的脸，用诱哄又期待的口吻问他，“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分手？纪寻摇了摇混沌的脑袋，忽然放开了封憬的衣服，愣了片刻之后仿佛终于明白过来已经碎裂的现实。纪寻的表情就忽然像伤心得不行一样，蹲下身去抱住了膝盖。
　　很快的，对情况尚措手不及的封憬就听见了，那人又低又闷的呜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点题了┭┮﹏┭┮




【15】

　　封憬也跟着蹲下身去，轻柔地把人给搂着拉起来，纪寻捂着脑袋很呆滞的样子，不过至少合作地被安置到床上坐着。可能是被分手的提醒打击到了，纪寻耷拉着脑袋，双眼无神地垂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缠封憬，自己一声不响地坐床沿吸鼻子。
　　封憬喟叹，这家伙，还能再卖可怜一点吗。用热水洗了块毛巾，封憬快速地给他擦干净了脸，然后在他身后坐下。
　　封憬蹭着他的头顶：“纪寻。”
　　纪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哼都不哼一声。
　　
　　封憬凑到他后颈，慢慢地吻着那里敏感的皮肤，吻到纪寻开始躲。
　　“纪寻，那时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要离开？”
　　“你不爱我……”纪寻打着嗝蹭着封憬的肩窝。
　　“还有呢？”
　　“还有……你不喜欢我……”纪寻虽然没有答非所问，但显然已经思维混沌了。
　　“除了因为毕业的分离，”封憬自言自语般凑在纪寻耳边低语，“除了以为我不在意你，纪寻，你没有别的理由了是吗？”
　　纪寻的回答是继续往封憬肩上蹭。
　　封憬揉揉他的头，脸上明显是大松一口气的表情：“那就好。”没有其他的理由让你嫌弃，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纪寻，你后悔了没有？”怀里的醉鬼又是忧郁又是迷糊，封憬的耐心和沉静却一如既往，温和地抱着纪寻缓缓地问，“纪寻，我们不分手了好不好？”
　　这一句似乎哪里刺激了醉鬼，纪寻转过身，往封憬怀里乱撞：“不要分手，不分手，唔……封憬我们重新搭伙吧，要在一起……”
　　封憬心情松懈下来，虽然这家伙有点神志不清，但不是说过酒后吐真言吗？暂且把这些当做真言吧。纪寻在封憬怀里撞得还有点力道，封憬用手去垫他的脑袋，好歹把人给稳下来。
　　“关键时刻总喝醉，唉，明天早上再说好吗？”
　　这下又不知道怎么触了逆鳞，纪寻又开始撒泼了：“呜……你不要我了，你肯定还没原谅我……你根本从来就没接受我对吧……呜……你肯定觉得正好可以摆脱我了……呜呜……我、我去找封憬！”前面几句明明还理直气壮得跟思维清晰一样，最后一句一说，顿时让封憬又心酸又心疼。
　　
　　封憬简直被折腾得无力，奈何和喝醉的人也没什么道理好讲，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平日里喝醉酒就做来得痛快。再听他这么像复读机一样喊下去，封憬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冷静得下去，想了想反正现在弥补也为时不晚，封憬一使劲，把还在满口嚷着要去“找封憬”的纪寻丢进了床中央。
　　果然，行动比言辞上的劝慰而言，是更能让人闭嘴的手段。
　　纪寻一向是身体比嘴上老实，封憬压上来，他就只有乖乖配合的份，两人在床上本来就是酒后才比较放得开，封憬早该明白，再急也不急这半个晚上，何苦把人弄哭把自己弄得心酸不堪，这个时候，本来就是滚床单最合适嘛。
　　至于那些心里的疙瘩，他的，自己的，他们有一整个明天可以慢慢说，反正……还相爱不是吗？
　　
　　封憬凑到他眼前，纪寻模糊睁着眼，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大清，眼眶里还残留着之前的水汽，水润润地尤其惹人欺负。封憬轻轻吻着他的额，再到眼角，往下亲吻的力度渐渐加大，在他微微含着酒气的唇间反复磨蹭，试探。纪寻不干了，挣扎着动脑袋追着身上那人湿暖的唇，封憬心情很好地和他追逐，纪寻今天大概真是伤了心，连酒后一贯的蛮力都没使出来，让封憬欺负尤其得得心应手。
　　终于封憬低下头去深深地探入对方口腔，唇舌交缠，纪寻不再挣动，热烈地回应，淡淡的酒香在牙关之间传递。封憬从他嘴角开始沿着那人的下巴往下吻，到达脖子的时候一手去解他的扣子，封憬从上往下解开，奈何纪寻闭着眼自己从下往上扒上衣，两人吭哧一番合作劳动下来总算剥了个干净时，纪寻刚被扒下来扔在一边的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封憬望着床上大方方躺着，不时还扭一扭身体表达对封憬离开之抗议的人，无奈地掏了手机先接电话。
　　手机上号码显示是宋航，竹马同学封憬是认识的，有一年宋航来这个城市旅游的时候还是他和纪寻一起招待的人。
　　
　　“宋航。”
　　“纪……哦，是封憬？”
　　“嗯，”封憬压着声音，一手帮还在扭来扭去浑身不适的纪寻盖好被子，自己也是一身狼狈，随手套了一件外套，口气里还有少于的喘急，“有事吗？”
　　电话那边沉寂了一下，宋航才不确定地问：“纪寻在你那里？”
　　“嗯。”
　　“……你们和好了？”
　　“马上。”
　　那边宋航对封建的回答笑出声：“噗，什么叫马上？难道我还打扰了你们正在和好不成？”
　　封憬压着身体的火气没直接说是，走开了一点继续接电话：“他睡着了。这么晚了，有事吗？”
　　“哦，没什么事，本来想问问他下周有空没，我后天出差过来，不过他睡着了……那就改天再问吧。哎，封憬，你先别忙着挂，你两……现在没问题吧？”
　　
　　说起来竹马同学也算纪寻娘家人。封憬想了想，继续压着声音回答：“很快就没问题了。”
　　“……我怎么觉得你这么有把握啊？难道前段时间闹着要分手的不是纪寻？”
　　封建其实不喜外人这么关注他们内部问题，不过……或许有时候和外人沟通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嗯，我不担心，因为我决定了会让他回来。”
　　“哈哈，封憬你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想到逻辑这么有意思。你这样想就最好，其实纪寻早就后悔了，这段时间过得也挺可怜的，我就说嘛，哪里会因为另一半不肯叫自己亲爱的就分手的？小寻就是孩子气，等着等着总等不到就非得闹腾，他从小就这脾气，横冲直撞的，封憬你多包涵啊。”
　　
　　封憬挂掉电话已经是十多分钟之后的事了，宋航果然是个话痨，还有一腔的关心兄弟的热心肠。因为是好意，甚至话语里还微微透着替纪寻表达的歉意，封憬即使身上被勾起的火还没消眼里还看着床上的人，也没有对宋航表示出一丝不耐。
　　这个傻瓜，说是要分手但是睡着了都会叫自己名字的人，封憬真的不是太担心他不肯复合。封憬一直担心的，是自己改得不够，还让他对彼此的相处存在缺憾；或者是自己改得太慢，对方的生活中会出现更好的人，比如韩艺。
　　
　　纪寻已经陷在被窝里睡得很沉，大概是心情并不很好，眉宇间还夹着懊丧的痕迹，封憬脱了鞋爬上床，钻进了被窝，然后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入秋的气温不低，但是人体相触还是让人觉得温暖，光溜溜靠在一起的亲近和细腻。从盛夏的分手到现在，居然也已经有上百个日夜，封憬亲在他额上，还好，都要回来了。
　　我们还有长长的未来，如果你还不太相信我能改，我就慢慢改给你看。
　　亲爱的，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心情不好不想码字ing┭┮﹏┭┮




【16】

　　
　　早晨的阳光从出租房简易的窗帘缝隙钻进来，纪寻从有些刺眼的斑驳光影中勉强睁了眼。脑袋很疼，嘴巴很干涩，伴着宿醉往往会有的胸闷疲惫。纪寻稍微动了动身体，扭头看到身边的还在熟睡的脸，昨夜的记忆才朦朦胧胧涌上来。
　　本来是因为不太高兴封憬那个小师弟和封憬的亲密无间，也是想积聚一点蛮不讲理的勇气，喝酒是壮胆也是消愁，结果却是喝过了。纪寻在枕头上蹭了蹭依然昏沉的脑袋，昨夜的记忆太过凌乱，没有忘得太干净，依稀记得封憬提过分手和复合，但是具体到底如何，却怎么也想不清楚了。
　　
　　封憬昨天才出门回来，火车上肯定是没睡好。纪寻没敢挪动身体，轻轻地把脸朝他那边转过去。还好，没吵醒他。
　　封憬的五官长得的确一般，不过眉如重墨，就有了一股英气，现在闭着双眼沉沉睡着，倒给了纪寻安详平和的错觉，其实这人醒着的时候反而有点硬邦邦的冷然。但是现在却越来越觉得这人轻柔又亲昵的吻，和偶尔肢体接触时的拉拉扯扯，充满了温柔和呵护。
　　到底是因为太想念太想拥有才出现了这种心满意足的错觉，还是本身，你真的在慢慢变成过去的我期待而现在的我不敢奢望的样子？
　　
　　纪寻眨眨眼睛，觉得酸涩不堪，莫非哭过了？纪寻觉得有点微微的窘迫，一个人在公司宿舍的时候不是没有从伤心的梦境中流泪着醒来过，但是让这个人看到自己哭哭啼啼的一面，还真是……示弱啊。
　　两个人光溜溜地并排躺着，身体上的感觉却告诉纪寻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做，纪寻又有点恍惚的忐忑。对于封憬的感情，封憬现在的态度，纪寻一向在极度乐观和极度悲观的两端摇摆。乐观的时候觉得封憬分手的时候还是留恋的，何况之后一直对自己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有更亲昵的嫌疑；可是悲观的时候又不免觉得封憬一向是对朋友好得更加自然，如今这样莫非是封憬已经对这段感情完全坦然了？再说了，凭什么认为封憬就这样包容了自己不负责任的来来去去？
　　完全是咎由自取啊！
　　纪寻完全陷入了彻底的悲观中，身侧那人和他紧密相贴的肌肤透过来的亲密和暖意都没能挽救他的自怨自艾。
　　
　　纪寻不钻牛角尖的时候完全可以想到，封憬这种克制得不行的性格，真把他当成一般朋友，哪里可能还在床上陪他打滚，更不要说封憬时不时透露出来的醋意和不悦。
　　不过心理暗示这种东西往往很强悍，并且有越来越一意孤行的势头，纪寻很不甘地在惨烈的失落中再次睡去。
　　
　　纪寻再醒来的时候，封憬正在亲他的鼻尖，甚至微微地咬，有点痒也觉得疼。纪寻本能地伸手推了一把，封憬没防备竟然被他一下推开了。等到纪寻意识过来，已经不知道该把人再推远一点好，还是把封憬重新拉回来合适。
　　封憬微微的拉起了嘴角，纪寻看在眼里，居然觉得真TMD性感。
　　“纪寻。”晨起的声线带着难得的涩哑，却又觉得很是魅惑，纪寻紧张得缩了缩胳膊，本能得觉得自己将被宣判。
　　
　　“纪寻，”封憬又唤了一次，这次他凑得近了些，“周桓他有女朋友的，我只是帮了一下学弟，你不要多想。”
　　“嗯。”纪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我也不喜欢你和你同事走那么近。”封憬想了想又说，“虽然我并没有怀疑你看上他，至少暂时不担心。”
　　“我……韩艺他也有爱人的，我……我和他没关系。”
　　封憬貌似对回答很高兴，伸手轻轻摸着纪寻的脸颊，一下一下，仿佛温柔得太用力却反而显得僵硬又拘束，哑着声音继续说：“纪寻，我在慢慢学习，学着让你满意。你感觉到了吗？”
　　
　　辛酸的感觉呛上了鼻端，纪寻狠命地抓了封憬在自己脸上摩挲的右手一边点头。原来当时的直觉，那些感受到的封憬的失落和伤心，全部不是错觉。后悔和内疚压着心头，纪寻像被堵住了咽喉，想开口却疼痛不已。
　　“有个问题，昨天你醉了，所以我只好再问一遍了，”封憬这辈子也没一个人说过这么多话，还说得这么凝重，“除了毕业和以为我不在意你，纪寻，你没有别的理由要分手了是吗？”
　　纪寻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吝于开口的恋人忽然有了这么好的口才和这么循循善诱的本事，纪寻此刻却只会死命地点头了。其实现在，连这理由都已经不存在了。
　　封憬坦然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摊开双臂问纪寻：“还要继续分手吗？”
　　纪寻嗷呜一声，狠狠地扑向了封憬，胸膛撞着胸膛，硬生生地疼，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淋漓地快乐过了。
　　
　　封憬把人接在怀里，用力的拥抱让彼此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纪寻的脑袋搁在封憬的肩上使劲地蹭啊蹭：“不分手了，傻瓜才分，笨蛋才分，混蛋才分！”于是傻瓜笨蛋混蛋三合一的纪寻听到耳边是那个人低沉的笑声，低低的，却货真价实的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畅快。
　　封憬的胳膊在环在纪寻背上，手掌在背部晃了两圈，两人还保持着昨夜的脱光状态，封憬一把把扒在自己身上的纪寻拉下来，压在枕席间就是昏天暗地的亲吻。
　　
　　纪寻早就知道，这两年封憬早已不是刚开始谈恋爱那会儿的青涩拘谨，如今的封憬，完全有本事让自己迷乱求饶，就像此刻封憬的急切和用力。
　　浊重的喘息洒落在纪寻的耳边，纪寻只做得到把脸往枕头的那侧仰过去，把脖颈那段的弧线乖乖露出来给封憬掠夺。纪寻双手撑在封憬肩上，混蛋你倒是给我爽快点啊。
　　
　　封憬终于放过了那里，开始沿着胸膛往下，纪寻身上本来就敏感，被弄得又痒又刺痛，也说不清到底是不耐还是享受。封憬凑到纪寻耳边哄：“亲爱的，你要不要自己来？”
　　纪寻还没从那个亲昵的称呼中回神过来，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两个人的位置掉了个，纪寻已经被封憬大力扶到了上面，坐在封憬的腰腹处。
　　
　　封憬钳着身上坐着那人的腰，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纪寻别开脸朝明亮的窗户那里望了片刻，然后转回了通红的脸庞，扶着封憬自己往下坐。
　　折腾完了纪寻已经累得不行，软软地倒在封憬怀里，纪寻脸上本来就是那层睫毛最出色，现在挂着点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一片晶莹，封憬忍不住轻轻吻上去。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来，封憬探手摸过来，看了一眼号码递给纪寻，心中着实庆幸这电话没早来几分钟。“宋航的电话。”
　　纪寻没接，胳膊根本不想抬。封憬给他按下了接听键放到他耳边，封憬没听见宋航那边说了什么，不过纪寻口里只是断断续续吐了一个“嗯”和“哦”，偶尔是个“不成”。
　　封憬用抱着他的姿势给他拿着手机等他打完电话。
　　
　　“那家伙下周要来出差。”
　　“恩。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纪寻懒洋洋地在封憬身上扭了个角度。
　　“昨晚打过电话来，你那时睡着了。”
　　“……擦！难怪那么说！”
　　“他说什么了？”封憬好奇。
　　纪寻继续在封憬身上翻身不回答，被竹马调侃自己现在是不是正好事方休这种事，纪寻还没打算上报。
　　
　　封憬也不介怀，现在人在自己身边，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纪寻又朝窗帘那边看了看：“几点了？”
　　“十一点吧。”
　　果然就是宋航调侃的青天白日，纪寻捂住眼睛：“哎，我说封憬？”
　　“嗯？”
　　“我觉得你以前总是不喜欢碰我。”
　　封憬捏捏纪寻的腰：“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不习惯吧。”封憬顿了顿，又解释，“我爸妈就是那种工作狂，我从有记忆开始基本是自己长起来的吧，所以没有和人亲昵的习惯。后来和你在一起，又顾忌着要掩藏，更是慎言慎行，”封憬摸着纪寻的头发，“即使后来，要学着亲近，可是行动上总是跟不上来。”
　　从小养成的习惯不是观念变了就可以立即跟上的，纪寻看到封憬发红的耳根，至少现在，多少能够说觉得理解，说不定这个人在学习亲密的时候也是克服了很多的障碍，比如肌肤相处的那种温暖，和相拥相吻带来的不好意思。
　　其实从封憬这种闷闷的性格下，也猜得出他成长环境的克制和冷静。
　　
　　年轻的感情，彼此又都是情窦初开，初恋美好在青涩和珍贵，也容易面对太多措手不及的难堪。又还艰难地爱上了同性，年少时以为能够两情相悦便是天大的幸运和美满，却不知道相爱容易相处却重重困难，猜忌和不安，伤害了彼此也伤害了感情本身，让双方都在不懂事的感情中尝尽了苦头。
　　纪寻扒着封憬的胳膊不放，这一次，曾经失去的心酸，和失而复得的甜蜜，再也不会轻易地说放弃说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额，稍微稍微删了一些，需要的同学可以看hjj，ljj太恐怖了，尺度啊尺度




【17】

　　周一的大中午，韩艺就绕着纪寻打转。
　　“邵学长又出差了？”纪寻放下筷子，已经有了几分了然。
　　“这回不是，”韩艺笑嘻嘻地，“这回是单纯关心你。”
　　那就是说以前都是好奇心加无聊作祟。纪寻心情很好，也懒得和韩艺计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封憬的短信，说他正在食堂吃饭，封憬说：今天的紫菜汤好咸，一边吃饭一边灌白开水。
　　
　　右手的大拇指轻轻刮着手机上侧，一会儿的手指跳跃就快速打出去了一条回复：吃饭少喝水。
　　也不是责备的口气，纪寻把手机再次塞进口袋，好吧，其实封憬这种略略带着撒娇牢骚的口气实在难得一见，纪寻忍不住觉得新鲜得有点可爱。
　　
　　“相好？”韩艺挑了挑眉，一副兴趣浓厚的样子。
　　纪寻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捡起筷子吃饭。
　　“脸色舒展皮肤清爽，看来被滋润得很好啊，生活不错嘛。”
　　“你到底想问什么啊？”纪寻无奈，韩艺着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啊。
　　“和好了？”韩艺翘首以盼地等待答案，不过看着纪寻的姿态，也不可能是什么坏结果。
　　纪寻点点头：“你是不是想问什么时候的事？恩，准确来说，就是上个周末吧。”
　　
　　“其实我早猜到你那位还放不下你的，不过我倒好奇，你两是谁先示弱的？”
　　“算是我吧。”纪寻很丢脸地承认，“我又喝醉了。”
　　
　　韩艺对纪寻的自觉很满意，肚子吃饱八卦听好，韩艺很舒爽地向后靠在餐厅工作座椅的椅背上：“我居然有一种功德圆满的感觉啊。”
　　“谢谢你，韩哥。”纪寻也吃好了，擦了擦嘴巴和双手，“过去的，和现在，或者以后，都谢谢你。”
　　韩艺脸上的笑容笑出得意的弧度：“以后有什么问题的，也没必要互相怄气，找个人聊聊也不是坏事，毕竟旁观者清嘛。”
　　
　　纪寻的目光中微微流露着崇拜，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嗯，有时候想想，以前是挺傻的。”
　　韩艺先站起身来，拍了拍纪寻的肩膀：“傻小纪啊，没人是天生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处理的，摔得多了就自然知道怎么走才是对的，不过听听前辈的意见总归是捷径。”
　　对纪寻说教已经成为了韩艺的爱好之一，纪寻非常尊重他这怪癖，并给了韩艺充分的自由享受这种爱好，不管怎么说，不管这个看上去意气风华举重若轻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过去和困境，至少现在，韩艺完全有资格为师为友。
　　
　　难得的周一能下班就走人，纪寻先辗转到了机场，幸好路程不远，等到了宋航之后，两人正好坐机场大巴可以直接到X大。
　　宋航是个唠叨的男人，纪寻发现几年不见，这家伙折腾口水的能力越发见长，首先把自己的近况包括感情生活工作交代了一遍，其次就是无休止地轰炸纪寻处理感情问题时的冲动和幼稚。
　　纪寻扶着额头靠在大巴车窗上，心情糟糕的时候宋航的确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倾听者，可是雨过天晴后这家伙翻旧账的本事实在让人不堪忍受，纪寻只希望快点到达X大好让封憬的沉默气场压一压宋航的聒噪。
　　
　　入秋的天气已经凉下来了，封憬就穿着毛衣牛仔站在X大校门口候着两人。纪寻是三人里面身板最单薄的，起风的时候封憬把纪寻就护在身侧，正侃着现今物价的宋航停了停口沫横飞，朝那两人呵呵一笑，终于恢复了一刻宁静。
　　呵护和照顾，封憬以前未必是不会，但端出来的姿态要冷静得多，或者有时为了在公众面前粉饰感情反而有点严肃过头了，如果不是这场分分合合，封憬或者还是猜不到这种言行间的克制会带给对方的伤害，更不会想到要去修正。
　　
　　两人带着宋航去附近的酒店吃了一顿，席间自然是宋航主场，纪寻自认口才不算差，在话痨般的竹马面前还是甘拜下风。把宋航送上回宾馆的出租车，两人沿着僻静的小路往封憬的小屋走。
　　淡淡的宁静中，封憬感慨的口吻在夜色中响起：“纪寻，你们那个地方真是人杰地灵。”
　　纪寻原本还没听懂封憬的意思，等到了然封憬这话里完全是调侃自己和宋航，两人已经从有昏暗路灯的地方走进了没有路灯的窄巷。
　　
　　纪寻寻着身形扑到封憬身上去：“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耍嘴皮子了？”
　　封憬拉住纪寻扣上来的胳膊，把他的双手稳稳地拽在手心：“有吗？”
　　“怎么没有？”纪寻老实地走在他身侧。这个繁华现代的城市中央，居然还有这样纵横交错的小巷，纪寻一个不留心，就差点撞上了墙角。
　　封憬扶住他，轻轻地笑着问：“你今年有没有年假？”
　　“应该有吧。”纪寻不太确定，“不过没几天的。”
　　
　　封憬想了想，然后很谨慎地说：“你先不要休掉，留着。”
　　“怎么了？”纪寻凑近他，不过巷子里光线实在昏暗不明，他什么都没看清，何况封憬脸上的表情。
　　“纪寻，我们好像都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
　　“怎么没有，”纪寻纠正他，“大二的年级旅游去了内蒙草原，我两都去了，大四的毕业旅行去了乌镇，我们也都去了呀。说起来，大三的暑期实践我们还一起去了青海，虽然还算不上旅游。”
　　封憬仿佛很无奈：“我是说，我们两个人一起，就我们俩。”
　　纪寻醒悟过来：“留着年假出去玩吗？”
　　
　　封憬点点头，才想到纪寻看不清：“圣诞节或者元旦，何况还有寒假，肯定有机会能凑出十来天假期的，要是你的年假可以用，我们一起去北方吧。”
　　纪寻很高兴，不仅是封憬难得主动提议了什么，而且冬天去北方，也是自己一直很期待的事情，此刻立刻摇着封憬的手掌表示同意：“好啊好啊，我高中同学就在哈尔滨，据说冬天的冰雕真的很漂亮，还有各种冰上娱乐。太期待了！”
　　封憬没再说什么，乘着走完昏暗小巷的最后一刻，快速凑到纪寻眼前亲了一下他的鼻尖：“笨蛋，你和我说过很多次了。”
　　
　　回到封憬的出租屋已经很晚，两人洗漱过后就直接要休息了。临睡前，纪寻抱着封憬的笔记本还查了一下冬季去北方的花费和可以进行的活动，封憬对他这种说风就是雨的性格无奈又没撤，坐在他身后看他翻阅着不同网页。
　　幸好不论圣诞还是寒假，都已经不是太远了，否则封憬会有一种诱哄小朋友的错觉。
　　纪寻查完资料，特别是看了几篇旅游日记，不免更加急切了。封憬把被期待侵略的人弄床上去，从床边上的小柜子里掏了掏，然后递给纪寻：“这个你收着。”
　　
　　一把光亮的钥匙静静躺在封憬手心，纪寻抬眼看了看封憬的脸。
　　“备用钥匙我一直放在实验室了，这把是昨天才配的，”封憬解释道，“你收着吧，说不定有时候有用呢？”
　　纪寻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把钥匙拿了。管它会不会有用，钥匙这种东西，其实代表着信任和亲密吧。
　　
　　夜晚躺在一张床上，难得地没有激情和热烈，封憬把人微微地揽着，下巴蹭着纪寻后脑勺的头发。
　　怀里有暖烘烘的体温，封憬满足地叹息，原来这种亲昵，一旦开始便会沉溺其中，在渐入佳境的互动中，忍不住对每一刻的以后都觉得跃跃欲试。

【18】 

等到圣诞节的时候，封憬别说长假，连二十五号那天都差点没能溜出实验室。本来是不至于这样繁忙的，谁知道导师接了一个检测项目，平白让实验室每个人都多了好几天的工作量，恰好又是圣诞节期间，这份忙碌甚至可能一直延续到元旦。 
封憬只好在电话里对纪寻说抱歉了，纪寻倒是很能理解，研究生嘛，本来就是给导师打工，这下子只能期待寒假了。 
结果纪寻只好和同事去了公司组织的酒会，结果居然看到韩艺是带着邵桦一起出席的。 

韩艺对着纪寻惊诧地脸，笑呵呵地解释：“这酒会是可以带家属的啊，你不知道吗？” 
关键不是带家属，是你带了谁当家属好不好？纪寻完全不能理解韩艺的思维方式。 
邵桦皱着眉，取走了韩艺手里的酒杯：“酒鬼。” 
韩艺不以为意，甚至表情还微微地有那么点撒娇和可爱，让纪寻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韩艺不满了：“哎哎，小纪你那嫌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你以为你提到你那个的时候脸上有多梦幻吗？切，居然还那个好像独善了其身的表情。” 

邵桦头疼地把韩艺往自己身边带，一边对纪寻道歉：“不好意思，他喝醉了。” 
纪寻呆呆地点头，算是从表面上认可了邵桦的说法，但是，可是，然而，韩艺那酒量比自己都要显赫好几倍，怎么这么容易就醉了？邵桦看起来是他很久的枕边人了，断不会有不了解韩艺酒量的事情吧？这么说来，没想到邵桦这种看起来严谨求实的人，其实也是会找找借口给韩艺推脱的嘛。 
可是就在纪寻还在感慨的时候，就看到韩艺软绵绵地往邵桦身上靠，一边嘴里还在嘟囔：“小朋友，我还想喝……”更绝的是，韩艺前一刻还如常的脸色正一阵阵泛着红晕，眼睛都半眯起来。 
这时候邵桦把韩艺用胳膊一圈就往外带：“他醉了，我们先走了。” 

邵桦那担心又无奈的神情，居然像是不知道韩艺在装醉一样，纪寻感慨万千：韩艺那人，不会又告诉自己那是情趣吧？ 
于是纪寻当晚也“醉醺醺”地回到了封憬那边，封憬几乎是刚从实验室出来，转身就迎接了醉得神志不清的酒鬼，想想又是自己的繁忙才让纪寻一个人过圣诞，不免又有点愧疚和心疼。愧疚着心疼着，就一起滚到了床上。 
封憬觉得有点奇怪，纪寻和往常喝醉了一样主动而热情，可是看起来却比往常要……害羞。 

两人收拾行囊往北方跑的时候，已是寒假开始的时候了，两人所在的城市已经寒风刺骨，更不要说北国是什么样的风光了。纪寻却是激动得不行，同学口中赞叹不已的那个冬季城堡终于近在眼前。 
火车往北开，途经的河湖都是厚厚的冰层，大多数时候铁路两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从视野的近处一直蔓延到了视线的尽头，绵延不绝。 

火车车厢里开着暖气，封憬扶着纪寻的脑袋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睡会儿吧。” 
纪寻仰着脸瞧封憬：“喂，你答应了要换着睡的，一会儿要叫醒我。” 
车厢里的灯光很明亮，封憬用左手遮住纪寻的眼睛：“我知道了，睡吧。”纪寻和自己不一样，昨天还加班到了晚上九点多，连夜还跑到自己这边来汇合。可惜这寒假，还没能买到卧铺票。 
两人对面是两个女生，应该也是认识的，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会儿也互相靠着睡着了。去哈尔滨的火车上要待上十几个小时，封憬怀里搂着人，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地勾过来小方桌上的书本，就着车厢里的灯光看书。 

纪寻在封憬腿上睡得并不安稳，火车前进发出巨大的噪音，车厢里时不时有着幅度不小的震动，封憬虽然刻意在腿上先盖了两件毛衣，纪寻还是能透过毛衣的柔软感觉到封憬腿上肌肉的硬度。 
不过纪寻每次朦胧醒来就被封憬低低的声音安抚下去：“还早，继续睡吧。” 
等到纪寻从断断续续的短眠中醒来，清晨的阳光从火车车窗照耀进来，纪寻急促地蹦起来，才发现以辛苦的姿势睡了几乎一夜的身体酸疼不堪：“你怎么没叫醒我。” 

封憬按摩了一下快僵硬掉的大腿，笑笑着安抚纪寻：“我不是很困。” 
纪寻非常不满，不过封憬的气色确实还不错，果然自己的身体比实验室里锻炼出来的人要差吗？两人简单清洗了一下又吃了点东西，纪寻拍拍自己的肩膀诱惑封憬：“喂，把我魁梧的肩膀和胸膛借给你，你靠着睡会儿吧。” 
封憬摇头，然后和纪寻换了位置，自己靠着车窗那次眯起了双眼。 
纪寻对于自己“魁梧”的肩膀和胸膛不如火车硬邦邦的铁皮有魅力非常生气：“喂，你干嘛不靠着我睡啊。” 

封憬闭着眼睛说：“你的肩膀会疼。” 
纪寻不服气：“不试试怎么知道？” 
封憬还是闭着眼睛：“我比你有经验。” 
没被人依靠过的纪寻的确没经验，郁闷地抓了手机玩游戏。封憬的确比纪寻经得起艰苦的考验，就这么靠着不一会便睡着了。纪寻没多久便觉得自己手机上的游戏实在无趣，于是去掏封憬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封憬的手机干脆连游戏都没有，纪寻摆弄半天，把自己在他名片薄里的署名改成“相公”，然后用自己的手机给他发了一个短信。 
封憬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手机一条未读短信，来自“相公”，封憬发呆了一下，打开去看，短信内容简洁无比：娘子早安。 
纪寻还来不及偷笑，自己的手机就被封憬拿过去了，封憬想了想，才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手机键盘，好像反复修改了很多次的样子。 
纪寻很期待地取回手机，于是原本是封憬的号码变成了“夫君”，好没创意啊，纪寻鄙视，鄙视完的时候封憬给他看封憬自己的手机，自己的号码已经前面俨然是“太座”二字。 

封憬严肃地解释说：“这样比较符合实情。” 
纪寻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决定不再和封憬讨论这个话题。对座的那两个姑娘也已经收拾清爽，正摸了一把牌出来，问纪寻二人要不要一起玩。纪寻点头：“当然好啊。” 
打牌闲聊中，得知彼此都是去哈尔滨旅游的，不免就觉得有话题起来，那边女孩子似乎挺有意向结伴而行，纪寻心里有点不情愿，正盘算着怎么开口，封憬已经直截了当地回拒了：“不好意思，我们喜欢人少一点。” 
那边高一点的女孩子笑起来：“你们是同学？同事？亲戚？” 
“同学……吧。”纪寻不确定地说。 
另外一个女孩也笑了：“你看起来要比他小一些。” 

纪寻嘀咕，又不是长得壮就是年纪大，正经说起来，自己至少在职场混了半年，居然比封憬看起来要年轻吗？ 
高一点的女孩凑到朋友身边，不知道嘀咕了什么，隐约可以听见年上，真人什么的，纪寻疑惑又无辜地看看封憬，封憬是一点也不好奇的催促：“下面是哪家出牌了？” 
封纪二人原本火车上言行放开一些也不容易引人猜测，毕竟出行在路途，为了舒适和方便互相依靠什么的也是正常，但他们未曾猜到对面两姑娘正好属于特殊人群，哪怕正常的言行也会诸多脑补，何况两人行为实在不够收敛。 

到达哈尔滨先找了住的地方，然后去江边看冰雕，尤其是夜色下灯火辉煌的冰塑城堡简直妩媚。其实最好的，自然不是眼前的风景，而是身边的人。 
在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来到这个国度最北边的城市，气温太低，两人都戴着厚厚的手套，脸都埋得几乎看不见，不能牵手，连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都很困难，却觉得对方靠得自己很近很近，近到安心，近到觉得幸福。 
心病已经碎裂，剩下的，是有恃无恐又自有分寸的任性，和渐渐学习慢慢纠正的相处之道。 

【尾声】 

长长的车龙几乎停滞下来，纪寻有点着急，下午四点半，这个时间果然堵车堵得惨绝人寰。 
敲着方向盘，纪寻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学起了韩艺的习惯动作，虽说，是他的车……焦急又全无办法的缓慢移动中，纪寻考虑着这两年也算小有积蓄，封憬说了买房的事等他工作了再一起商量，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先买车呢？ 

到达机场的时候已经超过七点，路上接到过封憬的短信，他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纪寻着急地奔进机场，然后就看到了那个阔别四个月的人。 
长大衣，衬衫，笔挺的长裤，皮鞋。封憬身量高，穿衣服容易撑出气度，这一点，纪寻都是有些嫉妒的。 
四个月，都要比那时候闹分手还离别得久，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才知道想念已经那么浓，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封憬守着行李站着，纪寻奔上去狠狠地拥抱，然后砸了两拳在封憬背上，封憬用胳膊挡着，轻轻地吻在纪寻耳后。 

两人拖着行李上了车，纪寻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上，一回身就被封憬按在座位上吻了个昏天暗地，纪寻最后讨饶般赚回一条小命，趴在封憬身上喘了半天气。 
“这车谁的？”封憬的呼吸也很重，揉着纪寻的后背问。 
纪寻好半天才缓过来：“和韩哥借的。那个，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封憬出国交流几乎半年，那个小出租房却是没退掉，纪寻有时候会周末过来住，那里总算不至于尘土堆积。 
一顿久违的中国晚餐，一个热水澡，滚了一场尽致淋漓的床单，封憬抱着怀里湿漉漉的身体，总算有了回归故土的真实感。封憬轻轻地吻着纪寻的脸，从脸到肩，在肩胛流连，一如以前每次的事后吻。纪寻扭了扭身体，果然邮件电话语音视频什么的都是不够的，都没有肌肤相触这么温暖，这么满足。 

封憬下床开了行李箱，然后把纪寻揽过来，手掌展开在他面前。封憬宽大的手掌中间，静静躺着两枚银白色的戒指，纪寻看不出材质，虽然样式简洁，但却看得出是一对的。纪寻忍不住想起来，两年前的冬天，封憬也是这样把钥匙放在手心，伸到自己面前。 
“在那边买的，不贵，不过却有一个很美的传说，我看到居然有两只男式的对戒，就赶忙买下来了。” 
“你也不怕大小不合适？”纪寻笑，还是没伸手。 
“不怕，我比划了一下，觉得你应该能戴上的，我知道你的手指大概有多粗，”封憬挑了其中一枚给纪寻戴上，转了一圈，果然大小刚刚好，“这是我刚到那边的时候买的，原本想寄过来。” 
“那怎么又没寄？”纪寻伸了伸手指，然后拿过了封憬手心的那枚戒指。 
封憬等他替自己戴上：“你看，因为我希望能亲手给你戴上。” 

纪寻笑着抬头，亲在封憬唇上。 
交换戒指，亲吻，礼成。 
所以，洞房被提前了也没关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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