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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世界前传——人鱼传说  作者：井上三尺

内容简介：
        大海之上，月落潮涨。蛮荒之地，四野狼烟。
        海中人鱼破浪而出，血帜飘扬。人类持戈相向，知鹿死谁手？一名被人鱼养大的男孩，在黑暗中潜行，奉命刺杀人类领兵的将领，自己的童年伙伴。
        血咒、巫术、任意驱策的影子。
        掌心的眼睛，瞳孔转动，就能进入他人身体。
        层出不穷的秘法、迷宫、陷阱与诡计。陆地之上怨灵做乱，各族之间纷争不熄。他自北而南，穿越海洋，涉过重山，只为找到救回情人的方法。


第一章 魔术师的把戏

当月亮升起时，人鱼不再歌唱。

流浪的旅人，何时回到故乡？

一年又一年啊，浪掷了时光。

歌声打个回旋，消失在夜空中。海岸上人头攒动，四处张灯结彩。柴堆足有一人来高，篝火“嘭”的一声，冲天而起。那些喧哗、嬉笑将流浪艺人的歌声淹没。这黄金海岸线上的小渔村，一年也就难得热闹一次。只在秋天丰水季里，鱼虾洄游，村人网罗捕捞，肩扛荷载，整船整船卸到滩上。用不着多久，等它们被端上内陆餐馆的餐桌，立刻就会身价倍增。

而大海的喜怒无常，让人恐惧。每年暴风席卷海港，多少渔人葬身鱼腹。他们可怜的灵魂总会在村子附近徘徊，不忍离开。为平息怨恨，秋天第一个月圆之夜，村人会为渔夫们祝祷，送他们步入黄泉旅途。接下来，便是喧嚣的狂宴。这样的风俗，引来四面八方的食客与少男少女。甚至连富人乡绅们都赶来凑趣。不过大家心里惟一惦记的只有：叫人垂涎欲滴的海蟹与龙虾。集市之上，烧煮炭烤，香气四溢，许多吆喝长长短短，此起彼伏。原本宁静的海滩此刻沸腾不止。

但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莫过于流浪艺人的把戏。

顺着欢呼能找到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起脚尖，有人爬到屋顶，想要看个究竟。人丛中间，立着一个人，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大家果然安静下来。

他不慌不忙鞠个躬，怀里“扑通”掉出一只兔子。兔子竖起耳朵，好像被惊吓到。白兔蹬起后腿，朝观众逃去。魔术师打个响指，它背上竟长出翅膀，化做白鸽。鸽子振翅欲飞，却被眼明手快的主人逮个正着。一位姑娘忍不住轻呼。流浪艺人微微一笑，把鸽子递过去。转眼功夫，鸽子已在那姑娘手里变成百合花。然而，这朵花倏忽却又凋谢，化做尘土。

大家瞧得目不转睛，连鼓掌都忘记了。他自少女脖上抽出丝巾，猛地向空中一抖。只见，丝巾上绣的蝴蝶扑扇着翅膀，呼啦啦全都飞出来。大伙儿兴高采烈，纷纷伸手扑捉。有个小伙子，看得太入神，嘴也来不及合上。

魔术师走到他跟前，将他一拍，问道：“你肚子里是不是有动静？”

说着，将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喉头一痒，吐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金鱼。观众们哈哈大笑，轰然叫好。他神色尴尬，可是偏偏嘴巴不听使唤，接二连三吐出许多鱼来。

魔术师忍不住皱眉，煞有介事的说道：“看来你病得可真不轻，我来替你看一看。”

他凑近那人嘴边，突然身躯一勾，缩得只有拇指大小，从嘴里跳进去。年轻人大惊失色，魔术师的声音从肚内传来，“这里真暖和，虽然黑点儿，但是比起外面舒服多了。我就在这儿住下，房租嘛一定不会少给。但得先把你肚里虫子除干净。”

小伙子苦着脸，低头再看，肚皮内亮起一团橘红色的暖光。他就像个肉灯笼，看上去十分滑稽。

旁边人还在嘻嘻哈哈，猜不透这魔术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听他大声喊道：“哎呀！虫子竟然咬我！”

大家面面相觑，都替他捏了把汗。他又说道，“虫子实在太多啦，没地方躲。真抱歉，只好在你肚子上开个洞出来。不会很痛，你就暂时忍耐一下。”

小伙子吓得不轻，急忙摇头说道，“不行不行，我会死的——”

话音未落，肚脐上喷出一道红雾。围观人丛中发出尖叫，胆小的急忙把脸侧过去，不忍卒睹。年轻人两眼翻白，昏倒在地。回头再瞧，巫师不知何时早就窜出来，站在旁边。而小伙子的肚皮却是完好无损。魔术师向大家做个鬼脸。观众们对这场精彩表演心悦诚服，拍手叫好，铜版从四面八方砸来。

作为答谢，魔术师走到篝火前，抽出一根焦柴，放在掌上。他神色漠然，似乎根本不怕燃烧的高温。顺手将柴火向众人头顶上抛去。炭火激散，刹那间，金币劈啪乱蹦，雨点似的散向人们。大家忍不住用帽子和群摆兜住，四周到处是欢声笑语。

过了好久，人群才散开。集市也渐渐散场，海岸上冷清下来。灯火一盏盏熄灭。魔术师将帽子摘下，头顶上露出一点突起，若不仔细，根本不易发现。他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隐约可见怪异的花纹。他口中念念有词，钱币像长脚似的自己排好队，挨个跳进帽中。

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说道，“晴川，你说这金币是不是真的？”

魔术师抬眼一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坐在屋檐边。两个人都是脏兮兮的模样，衣衫褴褛。女孩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男孩摇摇头，将金币放在手心中握住，片刻便不翼而飞。他说道，“假的，这是幻术。”

女孩很失望，“要是真的该多好。那些把戏像做梦一样，真漂亮。”

魔术师放下帽子走近前来，朝两人打量一番，和和气气说道：“这把戏你想不想学？”

小姑娘立刻点了点头，说道：“想啊！”

“我正好有心要收个徒弟，跟我来吧。”

她从房顶溜下，跟上快步走开的魔术师。男孩喂了一声，可女孩头也不回。他犹豫片刻，到底不放心，急忙跟着抢步赶上。

那个流浪艺人身材瘦高，脚步很快，走起路来犹如一阵疾风。小姑娘跌跌撞撞，眼看落后。魔术师三转两转，转到岩礁后面。海风在夜空中呜呜做响，小女孩缩了缩脖子。两个孩子互相拽住对方手臂，走入阴影之中。

男孩将小姑娘挡在身后。魔术师咧嘴一笑，眼光从这个转到那个。他从怀内取出一只布口袋，张开袋口，“你们两个我只能收下一个。谁愿意跟我走，就钻进口袋里。”

他们对望一眼，谁也不动。那口袋黑洞洞的，叫人毛骨悚然。这要求提得实在太古怪。名叫晴川的男孩说道：“我们不学了。”

说完，他拉住同伴转身想走。魔术师眯起眼，闪身拦住：“现在想后悔有点晚。”

晴川打个寒噤，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想怎么样？”

魔术师看向小姑娘，说道：“既然只能留下一个，那就只好杀掉另外一个。”

他的瞳孔在月亮下，闪烁着寒光。

男孩大喊一声，猛地向前撞去。魔术师措手不及，打个趄趔。晴川冲吓呆的小姑娘喝道：“琥珀，快跑！”

他伸出胳膊抱住魔术师的腰，任凭拳头落在头上，也置之不理。女孩脸色煞白，后退几步，既想跑又不忍心扔下同伴。男孩喊道：“你去村里叫人，快——”

魔术师咬牙切齿，反手将他胳膊扭住摔翻在地。哪知这孩子却十分难缠，顺手抱住他的腿。而女孩转身就逃，跳过岩礁，朝向大路跑去。恼怒的魔术师骂了几句，从袖中摸出绳索。这绳索一着地立刻如同蛇一样游动，将晴川脖子绕住。

晴川咽喉发紧，眼前金星乱冒，只觉得双足离开地面，喘不过气来。他扎手扎脚挣动几下，却听那人在耳边说道，“小混蛋，你倒很会给人找麻烦。”

他想说话，但血液全都涌到头顶，像要炸开似的。他两手抓住脖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快要死了。

然而正在这时，远处闪现几星火光。有人冲他们喊道：“把那孩子放开！”

魔术师啧了一声。只见海岸巡逻队执着火把，朝这里冲来，他们迅速分头包抄。魔术师一把抱住男孩，将他挡在身前。对方果然将弩箭放低。他用匕首比住男孩脖子，转身向断崖跑去。后面的追兵破口大骂，魔术师毫不理会。他们一追一赶，仿佛赶逐野鹿的群狼。巡逻队员们将他逼到峭壁边缘，堵住退路。

有个人挥着长枪，大声说道：“喂！你已经没路可逃，放下匕首投降吧。”

晴川脖子发凉，头发晕。他回头朝后望去，脚下便是百尺断壁。海浪打在岩石上，四散飞溅。围拢过来的士兵们，警惕着魔术师的动作。晴川看到小女孩琥珀焦急的神色。

魔术师停下脚步，沉声答道：“我绝不投降。”

那人将枪一摆，喝道：“最近村里常有孩子失踪，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他冷笑一声，忽然扯下斗篷，众人都是一怔。只见魔术师的皮肤微微青紫，胳膊上露出青黑色的怪异花纹。有人眼力好，认了出来，叫道：“汐族！”

他抓起男孩，身躯朝后一倒，两个人笔直坠落。士兵慌忙抢上，还是晚得片刻。黑影自崖上落入海中，顷刻便被浪花吞没。巡逻队长摇摇头，不禁长叹一口气。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哪里还有命在？

琥珀向着大海，用尽力气呼喊同伴的名字。可大海回答她的，却是一阵呼啸的回音。

晴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周围一切都变成蓝色。

这时候，天空仿佛在脚底，所有东西倒了个个儿。眼前许多光斑不住旋转、拉长，成了一道道掠过的流星。无数泡沫散开，仿佛烟花。耳边水声隆隆做响，身上遍体冰寒。光线由明转暗，海水由蓝转黑。许多游动的鱼儿擦身而过。他睁大双眼，身边一条泛磷光的鱼尾轻轻摆动。

魔术师十指如钩，紧抓他的胳膊。两人仿佛离弦之箭，潜入黑洞洞的海谷。不知那人使了什么法术，一层气泡裹住两人身躯。晴川用力抬起脖颈，周遭全是未曾见过的奇景。礁石自两边耸起，茂密的海藻遮覆其上。更别提艳丽的珊瑚树，张牙舞爪的海葵，和听都没有听说过的鱼类。沉船残骸垒在暗礁上，支离破碎。海蛇自洞穴中探出头颅。

两块石头夹缝中，有道柔和的弧光，光芒掩映下，原来是一处洞穴。魔术师放慢速度，穿越光幕，轻轻巧巧落在洞中。晴川给他丢到角落。他好容易才回过神。这洞窟温暖潮湿，海水在洞外却不涌入。晴川爬起身走到洞口。他手指一碰，就碰到海水。这里就像被法术劈出来的空间，但是只要走出大门，就会被活活淹死。

人鱼双手抱胸，说道：“我本来看中的是女孩，她资质不错。可惜那丫头被你给放跑了，只好让你来做我徒弟。”

晴川握紧双拳，愤然道：“我不做你徒弟。”

魔术师抽出匕首，斩钉截铁说道：“这也好办，等杀了你，我有的是时间去收拾你的小情人。”

看他不说话，魔术师又道，“要么死，要么认命，自己选一样吧。”

魔术师其实是名巫师，叫做白角，头上确实有一截短短的角。他独自一个人住，洞窟十分宽敞。岩礁上则布满会尖叫的海星。数条电鳗犹如看门狗，不论有谁想进来，都会触动这些机关。晴川虽然聪明，可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一筹莫展。即便他能打倒巫师，也休想穿过数里深的海水回到陆地。白角似乎猜中他心事，所以对他并不担心。

他对晴川说道：“离开这里的方法只有我知道。要不要跟我学，随你的便。”

随便的意思就是：任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都是我说了算。

起初，白角并不教他什么，只是吩咐他打扫房间。这些活叫一个孩子干未免强人所难。由于洞窟长满苔藓，又湿又滑，晴川总是摔得鼻青脸肿。他摔一次跟头，就会吃一顿鞭子。这个老师下手可不留情面。假如喊痛，反而揍得更狠。后来，他知道喊也白喊，索性不喊。随着时间推移，晴川挨打的次数慢慢变少。但白角仍然不拿正眼瞧他一瞧。

住在海底和住在陆地上大不一样。地面上有日月交替，深海之中则全凭感官判断时间。汐族不以昼夜为一日，因而这里永远仿佛极夜一般，没有自然光。开始时，晴川用小刀在墙上刻下刮痕。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究竟过去多长时间。墙上的刮痕再也不起任何作用。他只知道，自己长得更高，胳膊变得更有力气，不必蹬三张板凳也能够得着天花板。他的身手十分灵活，除了清理海藻，还要做许多繁重的工作。但不论白角每次吩咐多少事，他都能应付自如。

从那之后，巫师就不再责打他。白角并不限制他的自由，他可以在洞穴中任意来去。其实住在这里有吃有睡，比起从前风餐露宿，四处流浪的日子要好过得多。晴川忍不住想：再没有野狗会来夺食，也不会在偷东西后被人追，更不会有冻死在路边的危险。

只是他觉得很寂寞。

如非必要，白角绝不同他说话。巫师下令时只用一个手势，或使个眼色就行。他的家里从不会来客人。他隔三差五就会出趟远门。剩下晴川一个人，实在闷得慌，只能同鱼说话。鱼是从来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

当他看着如同天幕一般的海洋时，会想念琥珀。不过琥珀的样子一定在改变。她大概长高了吧？长得更结实了吧？不再是从前那个瘦骨伶仃的模样了。

晴川忍不住想：琥珀在有空闲的时候，会不会偶尔也想想他呢？

其实，跟随白角的时间越长，对汐族的了解就越多。人鱼们是群居生物，在海底有自己的城市。城市环绕海床上长年活动的火山。地火产生热量，热量则产生能量，这些能量孕育出无数生命。汐族酷爱温暖的海水，因此在火山周围建立巍峨的城池。可惜，这些都只能在巫师书中看到，如同浮光掠影。晴川从没亲眼见过。因为巫师住得太荒僻。别说城池，就连除他之外的第二尾人鱼，都未曾出现。

想到这里，晴川不由产生怀疑。白角究竟是做的什么营生呢？巫师嘛，一向都奇货可居。巫术深奥难懂，肯学的人本来就少。晴川不知道汐族里的巫师地位如何。不过会巫术的人类常被有钱人聘用。他们被待若上宾，还会调制昂贵的春药。这年头，上等春药卖得可比金子还要贵。

没过多久，晴川就找到答案。巫师不卖春药，他卖人头。

有天晴川刚睡下，白角便回来了。他忙从海草中钻出，正好同巫师打个照面。白角神色疲惫，眼窝深陷，将怀中的包裹朝他一掷，说道：“打开瞧瞧。”

巫师的包裹从不叫人碰，这次却丢到他手中。晴川心中好生奇怪，将布包拆开一瞧，只觉头皮发麻。一颗男人脑袋骨碌碌掉出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说道：“这个是……”

白角一哂，将首级拾起，“他还没死，我只是把脑袋拿过来。不过，过了三天不还回去，他就性命难保。”

“干嘛给我看这个？”

巫师回答：“我在想，是时候该教你些入门的法术。”

白角轻轻揪住那人双耳，搁在石台上。这男人长方脸，下巴蓄须，脸色有点泛白。他脖子没有血液涌出，双目微合，倒像睡着一般，细听时还有点打呼。巫师将脑袋用丝线吊住，指示徒弟从贝壳中取出药材丢入锅内。不过片刻，锅里煮出白汤，晾干成了乳黄色药膏。晴川一面调药，一面用贝壳磨薄的刀片往脖子上抹。

说这人死了吧，喉结却分明还在动。说这人活着吧，皮肤上却又是死白的色泽。晴川忍不住一阵阵恶心。他正思忖，手下不由得一滑，汤锅给撞飞出去。白角大吃一惊，眼前人影一闪。只见晴川耸身窜出，险险将锅接住，可惜药膏已倾出半锅，泼洒在地。

巫师盛怒之下，一拳挥去，喝道：“笨蛋！”

晴川给他骂惯了，倒不以为意。他将锅平端，放回架上，幸好那人仍旧沉睡未醒。白角瞪了徒弟一眼，觉得他到底不是当巫师的料。不过方才跃出时，身手倒是少见的灵敏。他将徒弟拎到身畔，仔细瞧看他的手指。晴川十指瘦长，手腕灵活，但个头却并不太高。白角顺手操起一个玻璃杯，朝墙上砸去。晴川脑子还没反应，身躯已经抢上，竟将杯子稳稳接住。巫师不禁错愕，没料到这小子身手居然如此好。

白角叹口气，摇头说道：“你不适合学巫术，明天我给你另找一个老师。”

晴川身上用法术盖了一层气泡。他头回走出地穴，难免贪看风景。海底沙床柔软，像踩在褥子上一般。他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能在黯淡的光芒中视物。这里荒野茫茫，遵照白角嘱咐走出许久，才隐隐看到一头扎在崖下的船骸。

他将生肉赏给两条看门虎鲨，径自踏上甲板。这艘沉船锈迹斑斑，看上去已在此躺了许多年。它身上布满张牙舞爪的海葵，色彩斑斓。晴川跳几步，闪到舱前。他先朝窗户中向内窥看几眼，什么都没发现，于是这才抬手敲门。

他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结果没人搭理。

莫非白角弄错了地址？他刚转过身，背后铁门却开了。

一具骷髅探出头来。

这骷髅满头银发，身披铠甲，神威凛凛。原本该是眼睛的黑洞中，喷出两团磷火。他打量晴川几眼，仿佛笑了笑。晴川脊背发凉，不禁倒退两步。难道这就是白角所说的海盗王浪翻天？

晴川吸口气，只好说道：“我……我敲错门了。”

骷髅听罢，笑得似乎更开心。他举起指骨勾了勾，示意进来说话。晴川二话不说，转身就跑，没跑两步，脖领子便被攥住，拖进船舱之中。

从富豪显贵到平头百姓，谁都害怕汐族巫师白角。他专干偷别人脑袋的缺德勾当。谁家有人丢了脑袋不着急？这可不比猫猫狗狗，不见了再买一条。头不见了，绝不是闹着玩的。

有人说他是团烟雾，能轻易穿过锁孔，神不知鬼不觉进到屋内。有人说他是片影子，混在人类影子里，谁也不会发觉。有人说，他像变色龙一样能任意改变色彩，趴在树上就是片叶子，蹲在地上就是块石头。这些谣言越传越离奇，越说越绘声绘色，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话说：盗亦有道。巫师虽然可恶，不过他有自己的原则。只要如数交钱，他就会把头颅按时交还。而且，他不会偷窃同一个人脑袋两次。不管怎么说，要潜入已有戒备的地方，总要冒双重风险，并不划算。

白角的确是个厉害的巫师。他行动前会再三计算得失，反复思考，直到每个步骤都确凿无疑。晴川从没见过他干任何没把握的事。落在他手中的脑袋，除了老老实实付赎金，别无他法可想。

但白角也有自己的秘密和弱点。

海底看不到月亮，到涨潮时，海水便起波动。每逢临近月圆之夜，巫师就狂躁不安，神情格外阴沉。这天，他忽对晴川说道：“等会儿我要睡觉。你守住洞口，不要放人进来，别来吵我！”

语毕，巫师走入自己房内，自内反锁。晴川心中诧异，不明究里。

过得片刻，房中猛然传来一声低吼，听上去叫人毛骨悚然。他从椅子上跃起，窜到门边。白角早在洞口放了法术，根本进不去。接着，又是几声喊叫，石缝中透出几点明光。晴川屏住呼吸，自门缝朝内张望。只见白角面容大变，他头上短角长如匕首，仿佛就要破颅而出。巫师倚着石壁，身上净是鲜血。他伸手捂住胸口，似乎痛楚难当。

晴川听得一阵怪响，根根骨刺自他手臂、肩胛、脊梁上突出。白角一声长啸，宛如狼嗥，无比凄厉。他身躯颤抖，双目中流出两行蓝血，那些骨刺透肤穿出，化做支支短矛，一齐扎向巫师。白角身上的刺青不能流转，像被魇住似的，一动不动。长长短短的骨矛在他肋下连插数次，眼看白角一头栽倒。那些骨头“嘭”一声轻响，化做白烟，消散无形。满屋都是焦糊的味道。

晴川见他重伤，忙乱之下向门上撞去，哪知却被咒语弹开。原来，白角为防有人偷袭，早已将门封死。别说是他，便是更厉害的巫师，也进不来。

那巫师俯伏在地，呼吸一下弱似一下。他勉强抬起头，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副画。这画也真是古怪，却是一个长头发姑娘的背影。

白角冲背影呼道，“你……还不出来？”

只见，她头发变长，垂坠下来，顿时银光闪闪。画上的人居然慢慢转过身，自墙上跃出，跳落在地。她全身上下不着寸缕，只用长发裹住身躯，脚下一条鱼尾。这女孩子脸蛋很小，蛮腰一握，两只湖蓝的眼睛溜了几溜。

她嫣然一笑，喊了声：“干爹，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巫师睡在地上，身躯无法动弹，这么狼狈的情形，更谈不上什么无恙不无恙。他狠狠瞪那姑娘一眼，说道：“少废话，快动手！”

她也不生气，屈膝坐到白角身边，双手平举，姿态曼妙已极。晴川见她双目微合，口内吐出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这珠子光芒柔和，照在巫师身上，伤口便不再淌血。白角吐口气，十分疲惫，没多大功夫就昏睡过去。

那姑娘收回珠子，将他扶回床上，转身朝挂画走去。晴川忽然喊道：“等一等！”

她一怔，笑吟吟朝这边瞥来。门锁喀嚓跳开，她说道：“我知道你，是他新收的徒弟。”

晴川指指白角，皱眉问道：“刚才怎么回事？那是魔法，还是诅咒？”

人鱼耸耸肩，说道：“是咒术。从前有个仇家，在他身上施咒，每到月圆就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是这个样子。骨头因为在身上附着太长时间，所以头上开始长角。他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晴川听到此处，不由对白角生出几分同情。

那姑娘说道：“你好好看着他，隔半天为他上一次药，三天以后就能痊愈。”

话音未落，银光一闪，回头看时，只剩墙上的画，人却不见了。他走近画框，上面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雪舞。

日近凛冬，群鱼洄游，时逢枯水。汐族性喜暖不喜冷，纷纷潜入水内。然而随着海产减少，渔民为求生计，滥捕成风。又有许多流民，抢夺贩珍珠的人鱼商人。一时之间，颇不太平。村人本就为“盗头”的事怀有不满，又因捉不到元凶而群情激奋。这下犹如火上浇油，两边屡起冲突。他们在村外用原木驻起长栏做防。又在环礁上挂起钩网，捕捉人鱼，对往来旅客严加盘查。昔日曾遭勒索的商贩更是结为同盟，到处悬赏缉拿偷人头的凶手。

刺客晴川自出师之后，帮白角做成不少生意。不过最近风声太紧，他不便在村中露面，只好绕个大圈，穿过树林朝海边行去。这片林海十分茂盛，远处群山绵延。出林向东，就是大片坟场。

看看天色尚早，这条路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他解下行囊，找个大树桩，将包脑袋的包裹放在手边，胳膊下枕住匕首，没多大功夫，便睡过去。这一觉直睡到夕阳西下。刺客打个呵欠，坐起身，顺手一摸。包裹不见了！

他心中发凉，四下寻找，东西全无踪影。怪的是，地下连个脚印都没有。晴川暗暗纳闷，如果小偷偷走，没道理走到身边自己还没觉察。方圆百尺之内，即便飞鸟落枝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会是什么人干的呢？

这片森林从来未曾听说有强盗出没。况且，就算是强盗，那也是明火执仗，不至于偷偷摸摸。倒是关于鬼魂僵尸的谣言，一度传得沸沸扬扬。据闻，林子东边的乱坟岗，常有尸体被抛丢在外。那里野狼都不光顾。等到夜幕降临，僵尸与游魂便四出作祟。

刺客沉吟半晌，转头出林，折返向东。路旁景色越走越是凄迷，周遭荒凉，渺无人迹。

天色渐晚，坟场上绿色磷火闪烁不定。晴川找个坟坑一蹲，伏低身躯。远远瞧来，已与断碑融在一起。弦月泛出血光，挂在树梢。树影狰狞摇曳，张牙舞爪。霜露降下，令人遍体生寒。算一算，游魂与僵尸，这时候也该出来晃荡了。

他侧耳倾听，隐有棺材盖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人推开柩盖，直起身。这人左右望了望，忽然问道：“喂，兄弟们都还在么？”

对面另一个人，粗着嗓门答道：“大伙儿全没起床，你吵什么？”

这边的僵尸挠挠头，歉声说道，“一想到今天是大日子，我这几天就没睡好。”

他们两人一开腔，其他尸骨也纷纷跃出墓穴。晴川看他们，衣衫破烂，脚瘸膊歪，身上几乎只剩副骨架。这些僵尸，身躯笼了层柔和的光芒，像是灵魂不肯离开尸体。他们或抱或背，都携着许多东西，聚到一起，你言我语，喋喋不休。

其中，个头最大的那个伸出胳膊，扬声说道：“你们小点声，都懂不懂礼貌？”

众人顿时放低嗓门。他又吩咐：“大家把礼物放下。等会儿叫到谁的名字，谁再上来。都有机会，不准争抢！”

他好像在同伴中挺有威望。大家听了他的话，纷纷将东西放下，堆到空地上。晴川定睛看时，发现自己装人头的包裹亦在其中。僵尸们匍匐在地，为首那个又威吓几句，这才从身上摸出小纸包，拿磷火点燃。青烟冉冉上升，烟雾中银光点点。眨眼之间，烟柱化做人形。死人见到她，诚惶诚恐。黑暗中传来几下拨琴声，十分悦耳。她背对月亮，一时看不清样貌。

僵尸头领恭恭敬敬说道，“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拿来我瞧瞧。”

晴川听到这声音，不禁一怔。这不就是给白角治伤的女孩子吗？

那姑娘悠然自得坐在棺材上，手中握一把骨白的琴。她时而在弦上弹出数个音符。琴声忽高忽低，忽而悠扬婉转，忽而低沉冷峻。死人一听到这声音，便如痴如狂，不能自已。

头目手中有份名册，点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打开自己的包裹。那些包裹里稀奇古怪，什么事物都有。既有珍珠翡翠，也有金银珠宝。然而，更多的却是骨头。各式各样，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骨头。这些骨头大多新鲜，显是从刚死不久的人身上扒下来的。她看到珠宝无动于衷，瞧见死人骨头反而很开心。

晴川默不作声，真是越看越奇。只见，她在骨堆中翻检，挑出几块中意的。被选中的僵尸欣喜若狂，没被选中的垂头丧气。

等所有人的名字都一一点到后，首领合起名册，小心翼翼说道：“这些礼物，您还满意吗？”

她摇头说道：“不满意，这些东西不值得我为你们弹琴。要想赎回自己的灵魂，就去找些更有趣的玩意来。”

僵尸首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忍不住大怒，“为了搜罗这些东西，我的兄弟们到处烧杀抢掠，好不容易才筹到这么多。你知道这些新鲜骨头，弄到手要费多大周章，要死多少人吗？”

她嘻嘻一笑，说道：“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能修好这把琴，其他的管不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僵尸忙闪过挡住。见用强不行，他躬身行了个礼，又说道：“您稍等一等，您忘了，我的礼物还没有呈上呢。”

他打个响指，四名僵尸抬出一个布口袋。这口袋比其他人的要大几倍，分量很重。里边不知装的什么，时而动弹一下。她不禁奇怪，侧头问道：“是活的？”

头领点点头，吩咐手下打开袋口。人鱼向袋子里张望，猛地一道金光疾射。她肩头剧痛，早已中箭，不禁踉跄几步，跌倒在地。这下子，情势突变，众人都是愕在原地，不知所措。

人鱼少女咬着牙，盯住头领，颤声说道：“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份胆量。”

他咧嘴一笑，“要是逼急了，就连僵尸也会咬人。何况死人们为得安息，可是什么手段都肯用的。”

“我倒没想到，羽芒会跟僵尸狼狈为奸。”

“活着的时候当然不会，死了以后就不好说了。”

话音未落，一具骨骸从口袋中钻出。这骨头纤细高挑，即便已经死了，仍是与众不同。他披挂甲衣，背后一把长弓，挺挺胸膛，抽出腰上宝剑，朝人鱼走来。 


第二章 弹骨之鱼

晴川扣住匕首，正想跃出，忽然听那个羽芒战士冷冷说道：“我不杀你，只要你肯弹琴，这里没人会动你一分一毫。”

人鱼反手拔箭，一把掷在地下，冷笑道：“能逼我演奏的人，现在还没生出来呢！”

羽芒摇摇头，仿佛十分遗憾。他长剑平举，向少女面颊刺去。人鱼抖抖肩膀，长发甩出，卷住一具僵尸，挡在自己面前。那人张口欲呼，胸口早被洞穿。她将死人身体朝前一推，返身便逃。

羽人骷髅给她阻了一下，提剑快步赶上。那姑娘指甲划弦而过，弹出几下刺耳音符。僵尸们齐刷刷打个寒噤。她寒着脸，且弹且退，琴音虽不成曲调，却十分凌厉。原本一轰而上的死人们立时刹住脚步，不住退却。

头领见势不妙，大喝道：“别让她跑了！”

人鱼回身头发一甩，将他抽倒。顿时琴声大震，羽芒捂住脑壳，跪倒在地，脑袋里像有无数尖针，真是钻心的疼痛。他眼前金星乱蹦，骨头裂出许多缝隙，长剑脱手滑出。正在这时，琴音刹然而止。原来，人鱼刚才几下动作，箭创撕裂，右手疼痛难禁，流出许多鲜血。

音乐停住，僵尸们纷纷直起身，拢向前来。那姑娘紧抱住怀中的琴，无奈手上没力气，再也弹不下去。她知道凶多吉少，急中生智，大叫道：“等一等，你们这么多大男人，对付一个女人，用得着大动干戈么？要我帮忙，那也好说，何必凶巴巴的吓唬人？”

头领阴恻恻冲她一笑，眼窝中闪出两星火光，说道：“我们可没想吓唬你。只是想砍掉你的双脚，免得你又玩花样。”

她眨了眨眼，眼珠一转，伸出手来，说道：“要是怕我逃跑，把我绑上就行。假如砍了我的脚，以后还叫我怎么嫁人呢？”

那人“呸”了一口，说道：“你是个女巫，手上准有法术。想引我上当，门都没有！”

那姑娘后腰发凉，身体一轻，已被僵尸抓住。她挣了几下，哪里挣得开？人鱼虽然法术高强，只在远程攻击才会奏效。真论到动手，就连个平常人都打不过。僵尸按住她肩膀，只不敢去碰她的手。

羽人战士亮出剑，抵住她姣好的脸蛋，冷笑道：“听说汐族的女人都有个毛病，喜欢勾引有妇之夫，再把他们引到水里溺死。虽然不知道你害死过多少人。不过，我在你脸上划几朵花，以后有男人看到你，就会近而远之啦。”

说着，他一抖手，当真刺过去。人鱼吓得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始终不见白刃刺下。

只见那羽人骷髅，定在原地，全身骨头碰撞，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他手腕不听使唤，僵在那里。少女惊疑不定。羽芒掉过手中剑锋，忽地朝脖子上刎去。头颅齐颈而断，骨碌碌滚落在地。僵尸头目大喝一声，将人鱼举起，向一块大石扔去，眼看就要活活摔死。

众人眼前一晃，羽人脚下的影子突然站起，疾窜而出，一把接过人鱼少女。僵尸头领愣了片刻，这才醒悟，挥刀扑来。

刺客抱着那姑娘，一手横过匕首。绚光之中，两人连递数招。只听金属铿锵，十分悦耳。头领暴躁之下，顾不上要留活口，当头直砍。晴川将长匕一偏，拨开刀锋。他手里抱了个人，闪躲不灵，脚下连退直退。当当两下，弹开两侧兵器。

人鱼喊道：“小心后面——”

话音未落，他屈起膝盖，破烂的长枪自耳边险险擦过。两人就地一滚，恰滚到羽芒脑袋旁边。晴川抬脚用力一踹，头颅犹如皮球沿着斜坡飞速落下。本就好不容易才摸到近旁的羽人，长声惨叫，忙向自己脑壳奔去。

刺客低喝一声，侧翻跳起，匕首自下而上反撩过来。一具僵尸胳膊斜斜切断，翻倒在泥泞中。他抽出腰上另一把匕首，双手同时挥出。两边的死人立足不稳，摔跌在地。头领看众人拦挡不住，急得操起一根木棒，打横扫来。刺客听到背后响动，足尖在树干上一点，翻身避过。半空之中，就势一挥，割断绳索，一张大网落下，罩住许多骷髅。

趁这空档，晴川闪到人鱼跟前，在她屁股上轻轻一踢，喝道：“我护你，快走！”

那姑娘忽然纵起身，扑到他背上，笑道：“我腿都吓软啦，你背着我跑吧。”

眼见许多死人自泥泞中爬出，黑压压涌上前来。刺客没空跟她争辩，只得背起她，向林中逃去。

人鱼趴在他背上，只觉两边林木嗖嗖向后掠。她抬眼望天，此刻夜凉如水，已过午夜。还有好几个钟头才会天亮。僵尸们都惧怕阳光，只要能多挨过一刻，便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天空一声长啸，透过林捎直达耳中。晴川叫道不妙，那羽芒果然张开双翅迎风翱翔。原来，羽人一族传说是半神血统，身上双翅便是象征。所以死了之后，翅膀不会随土而化，仍旧能如苍鹰般自空中扑击。顿时，箭如落雨。刺客半步不敢留足，借着浓密树冠闪避。那羽人快似闪电，箭如珠发，穷追不舍。

那姑娘凑近他耳朵，疾道：“左手百步之内有条河。咱们跳进河里，叫他找不到。”

晴川点点头，向左跃去，果然没走多远，看到一条小溪。两人扎入水中，那少女双腿化做鱼尾，摆荡几下，潜进水底。刺客只觉数支流箭乱射一通，想必那个弓箭手跟丢目标，心中恼怒。

他不敢浮出水面，只好顺水流游动。人鱼将他肩膀一拽，说道：“等他飞下来时，你打落他翅膀。”

晴川无法如她一般，在水内开口讲话。两人都是屏住呼吸。

羽人弓箭手果然收拢双翅，贴水滑行。刺客盯住他的影子，待他掠过的当口，猛一踹水，破开白浪，一支匕首不偏不倚钉入羽芒右翅。那人中招，不禁大叫，险些栽入河中。他奋力稳住身形，翅膀连扇几下，重又飞高。晴川本想将其拽入水中，哪知那人负伤之下，竟然还能躲开。

羽芒虽然恼怒，这时也不肯轻易涉险。他翅膀虽插着把刀，却因为已经死了，并不觉痛。他打个呼哨，找高处轻轻巧巧落下。放眼一看，刺客与女巫已不见踪影。

二人凫一阵水，看羽人未曾追来，这才上岸。人鱼跳到岸上，鱼尾便化做双腿，头发就化做衣裙，将身躯裹住。她肩头伤口阵阵疼痛，方才挣动之下，流了许多血，难免晕眩。她转头看时，只见晴川将上衣脱下，绑在一根浮木上，抛入水中。

那姑娘摇头说道：“你这方法好归好，不过羽人的眼神何其凌厉？恐怕哄不住他。”

“能拖则拖，只要等到太阳出来，就不用怕了。”

她哼了一声，道：“碰到麻烦，一味逃跑，算什么本事？”

晴川顺嘴说道，“不跑怎么办，难道还等着给人剁成包子馅？”

她不禁皱眉，指指刺客腰腹和双臂上的刺青，道：“你不是汐族大名鼎鼎的赏金巫师，白角的徒弟么？他给你刺上这么多咒语，干嘛还怕那几个破僵尸？”

刺客挠挠头，只好实话实说道，“不瞒你讲，这些刺上去的咒语么……我才刚刚开始学，许多都还不会。”

那姑娘无可奈何，扶住他胳膊，道：“那就没办法了。刚才那个羽人准是去通知他的同伴。过不了多久就会找来。咱们一个受了伤，一个又不会用咒，没法对付那么多人，先找个地方躲藏一下。你跟我来。”

晴川让她吊在自己手臂上。这女孩子体态轻盈，跟只狸猫差不多重。她肌肤冰凉，全没一丝暖意，刺客忍不住问道：“你冷不冷？”

人鱼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汐族，天生就这么冷。要是怕我冻坏了，干嘛不来抱抱我？”

晴川想起坟地里，那个羽芒说过的话，便道：“我不抱你，我怕被你给淹死。”

他们左转右转，绕了几个弯儿。这人鱼少女似乎对林中道路十分熟悉。离开河畔，穿行许久，到得一处岩窟旁。此处荆棘丛生，放眼皆是灌木林，野草齐腰深。她停住脚步，在地下摸来摸去，摸到草丛中有堆圆石。这些圆石底下九枚，中间四枚，上面一枚，码得齐齐整整。那姑娘口中喃喃自语，将石头挪开，石头下面是个小洞。

一只穴鼠自洞中探头，给她揪住。她在这畜生耳边嘀咕一阵，方才放手。穴鼠受惊，哧溜一声，钻回地下。晴川正欲开口询问，只听岩墙发出响动，一扇暗门移出，露出个洞口。她好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大大方方走入洞中。

岩洞周围布置周密，若不知道其中机关，任谁都难发现。洞中地方宽敞，十分湿润，布满青苔。晴川点起火，往墙上照去。墙壁上用调匀的炭灰画了些图画。图画中大多是小人。有的小人手里有刀剑，有的小人手里持着长矛，有的似在劫掠，有的似在屠杀，还有许多哭泣的女人儿童。

人鱼任他四处瞧看，自己却走到角落里，拂开苔藓搬出一只大铁箱。这口箱子有点分量，她搬了几下搬不动，待要启开时，才发现锁孔早就锈死。晴川蹲下身，取出匕首，正想撬开，不料她伸手拦住，说道：“用不着，它自己会出来。”

果然，那箱子内乒乒乓乓响个不住，锁眼中迸出寒芒。晴川眼前一花，就听一阵金属嗡鸣，锁头已被挑断，箱盖自开。从里头弹出一样东西，射到墙上，撞落在地。刺客拣起端详，这柄匕首通体乌黑，刀刃锋利，吹毛断发。前端微微有些弧度，造型与普通匕首颇有相异。

那姑娘说道，“留着没用，送给你了。我要治伤，别来吵我。”

说完她盘膝坐倒，如瀑布般的长发垂下，层层叠叠包住身躯。眨眼之间，头发就包成一个大蚕蛹模样。晴川见她治伤的模样真够奇怪，不想搅扰，在门边把守，静静等候。一时间，室内无人说话，只听她呼吸一长一短，自紊乱渐渐转而平稳。

晴川屏息敛神，将耳朵贴在岩壁上。过了顿饭工夫，果然听到羽人朝这里寻来。刺客心想：逃命时仓促，来不及掩盖行踪，怎么瞒得过羽族的眼睛？只是足迹到了附近便消失，这地方他一时未必能发现。不过若被他召来同伙，将此地团团围上，来个守株待兔，也很棘手。

正转念时，忽听人鱼少女问道：“那些讨厌鬼是不是跟上来了？”

她从头发里伸出一张小脸，明眸忽闪。晴川拔刀在手，答道：“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我还能拖他一阵。”

那姑娘神色郑重，沉声道：“你别小瞧他。虽说是死了，不过从他身手看，比那些臭死人可要高明得多。况且，刺客对弓手，不用打，你就先输一大半。”

晴川微有诧异，没料到这么个弱质纤纤的女孩子，说起话来见识非浅。她此话，句句敲中窍要。原来，羽族肋生双翅，本就擅长长空搏击，加上弓箭射程远，借助风势自上而下远攻，已经占净便宜。晴川是个刺客，学的多半是些伏击偷袭，撬门盗锁的技艺。若是不占先机，二人对垒，就好比鹰隼对兔子，兔子跑得再快，闪躲再灵便，结果还是难以反击。

她笑了笑，又继续说道：“本来呢，你是死是活我可不关心。不过既然白角算我半个老师外加半个养父，你勉强算我的师弟，那我不妨就教你个办法。你照我说的，待会儿先去把那个羽芒打落下来。这么一来，其他僵尸收不到传讯，要找过来也会慢很多。”

晴川听她绝口不提刚才自己救她的命，反而像这麻烦是别人惹的，与她无干一样。他不禁觉得这女孩子聪明归聪明，性情却未免太任性了。

人鱼从自己头上摘下两根头发，挥腕一抖，头发陡然伸长。她的头发韧性极强，伸缩自如。少女将长发两端系在两柄匕首上，指着黑色的匕首，道：“这把刀是专为刺客打造的，名字叫做‘雪鸦’。持着他潜行，身边便会有黑影笼罩，不易给人发现。不过它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任意改变形状。你将它投掷出去时，心中默想一样事物，它便会变成那种样子。不信你试试？”

刺客接到手中，沉吟片刻，猛地翻手挥出。突然一声巨响，头上灰沙簌簌直落。两人都是吓一大跳，面面相觑。

洞外羽人暴跳如雷的骂声，透过岩壁，传了进来。

“他妈的！有种给我滚出来，不要躲躲藏藏！”

羽芒弓手自水面给捅了一刀后，四下环顾。他心中恼火，拔出长匕，振起双翼穿林而过。这人生前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因此追敌的本领也很高强。他顺水流飞一阵，发现岸上压倒的草丛与灌木，于是便一路追来。哪想追到岩窟附近，就失去踪影。前后左右找寻许久，没能找到一点端倪。他急怒之下，跳到高处，抽出箭筒中附魔的火焰箭，朝岩石射去。这些箭支触物即炸。那暗穴中震荡不止，倘若再任他多射几箭，只怕就有崩塌的危险。

刺客无奈，只好让那姑娘开了门，自己侧身贴在门口，故意叫道：“相好的，我来了。”

羽芒怒喝：“我不找你，我找那个丫头说话！”

刺客一哂，说道：“她说了，你有什么话可以先跟我说。我代为转告。”

羽人轻“哼”一声，再不答腔。晴川向人鱼瞥了一眼，少女以手做刀，比个杀的手势。他微微颔首，在地下拣块石子，远远丢出。

弓箭手双目早死死盯住洞口，微有响动，利箭立时飞出。“轰隆”一声，火球半空爆开，烟雾散去，却空空如也。只见刺客动如脱兔，窜身出来，径向羽芒奔去。弓手心说：我居高临下，你就是再怎么厉害，一时半刻也近不了身。这么面对面的横冲直撞，形同飞蛾扑火。于是拈弓搭箭，瞄准刺客身影射去。

晴川左闪右避，始终难以靠近。他就势一滚，跃到一块大石后面。耳边巨响连连，震得鼓膜嗡嗡做响。幸好刺客身手灵便，林中遮蔽的地方又多，才不至于丧命。羽人射了一阵，焰箭已尽。这种附魔箭支本就不易制作，他死之后失落大半，只剩下五六支，刚才已经全然耗尽。他并不在意，换上羽箭，凝神观望。

只见一棵树后，人影晃了一晃。弓弦轻响，箭轨勾光，刺客忙缩头，箭头插入树干中。晴川扬声说道，“喂，我受伤了，不和你打，你放我一马，怎么样？”

羽芒知道他诡计多端，不敢轻信，咬牙说道：“你当我傻子吗？”

刺客呻吟两声，忍痛说道：“我真的受伤了，不信你看……”

说完，他勉力抬起一只胳膊，上面的确有些血迹。羽人正疑惑间，忽然寒芒一闪，一柄匕首迎面飞射而来。他百忙之中，举弓相格。那把刀离得本来就很远，射到跟前力量已衰，被他格落，斜斜插入身边树干之中，刀锋还颤动不止。

羽人正想笑话他准星太差。不料刺客闪身，自左侧向他袭来。弓箭手连射五箭，都是擦身而过。闪眼之间，已到了他落脚的岩石下。这块石头既高又陡，四周光溜溜的，要想徒手爬上去，得费好大力气。那羽人暗想：你好笨哪！在你爬石头的当口，早被我射成筛子啦。哪有机会让你近身？这人求胜心切，命都不要了，来得正好。

正转念时，刺客忽然纵起身，却向右折去。那羽族弓手微微错愕，忽然明白过来，叫道：“糟糕！”

原来晴川冲着方才被打落插在树上匕首而去。他轻轻一跳，在刀身上借力，腾身窜了上去。刺客一声轻喝，黑刃出鞘，乌光闪动，插入羽芒胸骨之中。

羽芒长剑才出三分之一，早被晴川一手按住。刺客诱敌、突围、奇袭、纵身出刀都不过片刻时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羽人弓箭手被他从高处撞到，向地面摔落。他自然而然将翅膀一张，想要借风滑行。本来羽人如果借助风力飞到天上，晴川这个大险也就白冒了。弓手嘿嘿一笑，反腕去拔卡在骨间的匕首。猛听刺客大喝一声：“钩！”

那柄匕首刷的弹出五枚倒钩，牢牢钩在骨头上。晴川双手拉住头发，用力望回一扯。羽人还未回过神，整个人已经狠狠撞向岩石，顿时头晕目眩，跌落在地。他口里骂了一句，正要拔剑，肩胛骨却被牢牢踩在地下，双手给擒住，反到背后。长弓、箭壶、宝剑都被晴川强抢过来。

刺客一击得手，心中高兴，正想把这些兵器插到腰间，忽然林中冒出几团磷火。他脖子发凉，一支长枪投到，钉入脚下。晴川顾不上缴械，急向后跃，哪知退路也已被人封住，两根木棒，从后腰扫来。他仓促之中一矮身，滑到僵尸背后，出腿将对方绊倒在地。不容刺客起身，十多支长矛一齐向他扎来。

正在生死关头，洞中射出数点蓝光。这些蓝盈盈的光芒都是一指长短的水针。许多僵尸躲避不及，被水针打到。晴川觉得霜雪似的气息，透过长矛传来。死人们的动作刹那全都停住。借着这点空隙，他跳起身，退回山洞，向人鱼喊道：“快关门！”

没想到，洞门正要放下，却听到轮轴嘎吱嘎吱的声音，大门被卡住，死也不落下。刚才羽人放焰箭时，顶上砸下许多石头，将齿轮砸坏了。晴川不敢走远，紧守在门口。那姑娘头发已经收起。不过她施过一次法术后，脸色又变得非常苍白，几乎说不出话。

幸好骷髅们畏惧人鱼的巫术，没有靠近，反倒远离洞口。那些僵尸骨上被冻出一层冰霜，所以走路姿势难看，动作也笨拙了许多。他们将洞口围得密不透风，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什么事。

月亮已经降到山峦后面，看不到了。

晴川将脑袋向后一倒，靠在冷冰冰的岩墙上，忍不住说道：“要是这时候来点酒喝就太妙了。”

两个人折腾大半夜，都很疲累。那姑娘蹙着眉，以手支颐，闭目沉思，好像在想对策。听他这么说，用手朝洞内一指，说道：“里面有酒，你自己去找。”

晴川果真起身，下到洞穴内。这个洞穴，外头看来不起眼，里面却是越走越深，越走越宽阔。就在那放箱子的地方，有个大凹槽，槽里用地下水冰着十几大罐酒。他抓了一罐，边喝边问：“这洞里东西真不少。”

人鱼少女不答他的话，反而双目盯住外头，说道：“咱们在这儿恐怕守不到天亮。”

僵尸们已经商量完毕，分派好任务。一队负责监视，另一队负责到林中找柴捆。他们将木头堆做垛，打算放火。死人虽然畏光怕火，但是放火这种事，干起来还是不成问题的。眼看柴堆慢慢码高，这火一旦烧起来，就算不一定会烧到洞里。但是洞里的人，光是被烟呛，就能活活呛死。其实，僵尸还是不想杀了人鱼，意在逼她出去。

晴川摇摇头，叹口气，说道：“你如果现在出去，多少还能活命。”

那姑娘瞪他一眼，说道：“一个女人如果脸上被人划花，腿又没了，丑也丑死了，还活着干嘛？”

“难看总比死了强。”

她颇为不屑，说道：“熏死只是一时，丑死可是一辈子的事。而且我们汐族本来就比较长命，到时候可就活得更难受了。”

刺客辩不过她，只好说道：“反正大家都要死了，我倒想问问，你跟这些人究竟怎么结的仇？你告诉我，总算我没白陪你死。”

人鱼少女嫣然一笑，说道：“告诉你也没关系。刚才追我的那些死人，除了羽芒之外，其他的全都是从前在这森林里打劫的强盗。”

“这片林子落在沿海村落与通往市镇的大路上。从前人族羽族大战时，为了筹军饷，连年赋税沉重，陆盗、海盗都十分猖獗。这里因为地势的关系，所以拦路强匪特别多。其中有一伙人恶名昭彰，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都要劫掠。而且，撞上的无论男女老少，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那时候，所有兵力都被调往边关，国内空虚。这种事情从来没人过问，只好听之任之。有年冬天，渔产太少，生意寥落，强盗们耗尽了粮食，也没能掠到商队，村落中村民穷困，更没油水可捞。于是，有人提出将从前囤积的金银财富挪出来，上市镇去换过冬补给。从前，他们曾劫过一票大买卖，是地方商人送给执政官长的贿礼。里头许多金银珠宝，头领觉得这些东西随便外露太招摇，所以在森林里找个洞穴藏起来。他们每次聚合商议大事，也都会到悄悄跑到这里。或许那一年闹饥荒，连强盗都过得很艰难，只好铤而走险，打算拿那些珠宝上更远的城市去换粮食。”

“头领带着手下走到林子旁边，忽然发现路边倒卧着一个姑娘。这姑娘是名渔女，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强盗头子瞧她长得很漂亮，忽然心中生出一个主意。他让人把那少女抓到跟前，说道只要她能在日落以前不被抓住，就放她一条生路。否则，就要把她剥光了衣服，丢到海里去喂鱼。渔女惊恐之下，逃进森林。”

“她拼命逃跑，但强盗头子骑马追赶，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他们就像猫捉老鼠似的，故意捉了放，放了捉，一直折磨得她奄奄一息。少女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临死前向神灵起誓，死了以后定要这些人付出惨痛的代价。头领大怒，纵马将她活活踩死。”

“弄死了那姑娘，强盗们带着珠宝，继续向东。走到乱葬岗边时，忽然有人大喊，说看到刚才那个少女。大家定神一瞧，她果然站在一个坟坑边，一动不动。首领吓出满身冷汗，抽出刀来，冲上去将她劈倒。她的影子立刻消失不见。”

“强盗首领松口气，不料身边有人大叫。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口上多个血淋淋的窟窿，顿时坠落马下，死在地上。头领一死，手下人大乱起来，大家疯了似的哄抢珠宝。谁知抢到手里看时，并不是珠宝而是石头。这些人失去理智，互相谩骂，甚至拔刀相向，没一会儿就尸横遍地。第二天村民们发现他们尸体横七竖八，每人手里都紧紧握着满把石头。

“这些人活着时就叫人讨厌，死了以后灵魂又不肯离开。他们失去记忆，在坟场里徘徊，想要获得解脱。我有次路过，想要找点好骨头修琴。没想到碰到他们，他们求我弹首安魂曲，我就吩咐他们替我去找骨头。可是这群笨蛋，找来找去只找到些残次的尸骨。我一怒之下告诉他们，找不到我要的东西，以后不想再搭理他们了。没想到他们就设下陷阱。不过这羽芒居然会跟他们混到一起，真是奇怪。”

晴川插口说道，“多半那弓箭手也是死在附近，迷失道路后，想不起生前的事。受到他们怂恿，所以掺合进来。”

她叹口气，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几下，说道：“假如我没受伤在先，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刺客望向柴堆，眼看万事具备，只差点火放烟。他突然灵机一动，打个响指，说道：“我有主意了！”

僵尸们齐齐望向洞口，只等头领一声令下。强盗头子双手叉腰，面对黑糊糊的岩窟喊道：“喂，你们想好没有？放聪明点自己出来，省得大家动手。”

洞内半晌无人答话。首领正要下令，忽然，洞里传来刺客的声音。

只听他说道，“本来想救你，现在却连我一起拖累进来。左右都要死，与其让他们动手，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来得痛快！”

人鱼少女声音中充满惊恐，说道：“你……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啊！”

又听刺客冷笑数声，匕首出鞘嗡鸣，他恶狠狠说道：“我出手一向很快，不会太痛，一眨眼功夫就好了。”

那姑娘惊叫一声，“砰”的撞倒什么东西。刹那间，再无声息。

头领怔在原地，猛然醒悟过来，大叫一声，抢进洞内。那些僵尸哇哇直叫，纷纷跟随在后，闯了进去。众人都怕那个汐族少女当真死去。然而，洞内地下却并没看见尸首。

这时，洞口阴影闪过两条人影。晴川伏身窜出，手里丝线猛扯。洞内乒乒乓乓，骷髅们“哎哟哎哟”叫嚷不止，许多吊在洞顶的酒罐砸个正着。强盗头子大喊：“上当了！快……”

“跑”字尚未出口，一星火光迸射。顷刻，洞内烈焰熊熊。僵尸们东倒西歪，哀号不已，一个个烧成大火炬。他们你推我搡，抢着挤向洞口。哪知越是这样，越是挤在门口，难以动弹。好不容易有两具僵尸勉强爬出火窟，没走几步便歪倒在地，身上骨头像积木一样垮塌。

旭日初升，朝霞漫天。海滩上凉风习习，天边染上一抹青蓝，海面烟波浩淼。

晴川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一托，侧头问道：“对了，我都忘记问你名字，你叫什么来着？”

少女轻轻“唔”一声，将头耷拉在他肩头，迷迷糊糊说道，“雪舞，下雪的雪，跳舞的舞……”

刺客说道，“到海边了，你能自己回家不能？”

那姑娘呼吸均匀，过了好久都没回答。回头一看，她早就已经放心大胆睡熟了。 


第三章 隐歌墓场

海水澄澈，银灰色的鱼群如涡流一般，时而向东，时而向南。偶有海豚掠过，雀跃扑食。海葵挥舞五颜六色的触手，色彩好不斑斓。海面以下，宁静祥和。

一条比目鱼悠然自得，在珊瑚中间穿来插去，正从礁石后探出头，没想到金光闪动，险些把脑袋削去半边。吓得它掉头扎入海草中，再不敢露面。

羽人挥舞长剑，冲挂满海草的洞穴叫嚣：“有本事出来！咱们光明正大打一回！”

那个羽族战士，翅膀早就烧得七零八落，骨架上也是一片焦黑，一片枯黄，模样十分凄惨。惟独他身上轻甲与手中武器，依旧金光闪闪，没有半分减色，看上去很是威武。

晴川等他骂够，这才没精打采，倒提一杆长矛，从环礁上徐徐走下。羽芒将弓箭扔到脚边，手中宝剑耍个剑花，气势汹汹。

晴川对这人无可奈何，问道：“我不跟你打，就算你赢了，行不行？”

羽人怒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什么叫就算？”

刺客实在发愁，心说这个家伙每天堵在门口叫骂，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原来，自从上回烧了强盗的贼窝，两人脱险之后回到家里。巫师白角出门办事尚未归来。哪想第二天刚起床，就发现羽族弓箭手站在门口。他们两人都是错愕不已。那个羽人虽然被火燎伤，却并不严重。他竟然一路追到海底。其实，如果他还在生的话，无论如何不可能潜水潜到这里。不过既然死去，不必呼吸，海水也就不是障碍。

这羽芒性格争强好胜，从不服输。自从上次被晴川算计，就怀恨在心。不过，白角的地盘上以巫术设下许多障碍，他闯不进去，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他们两个已经僵持许多天。开始时，刺客只想将其打发走。二人交手，互有胜败，谁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羽人愈打愈性起，每天早晨这时候，必然会上来叫阵。加上深海中没有阳光，他又不用躲藏，结果变成对耗的局面。

晴川没办法，只好去问雪舞。雪舞却说自己的琴还没修好，没法遣送这人的灵魂上路。只能等到白角回来再说。不过白角出趟远门得有十天半个月，什么时候能回来，实在说不准。

羽芒挺剑直刺，刺客侧身避开，顺手还了一招。两个人你来我往斗在一起。他们打会儿，歇会儿，歇好再打，眼看过去半天功夫，仍旧没分胜败。两人都是坐在地上喘气，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晴川本想找到什么空隙，算计他一次。可是羽人也学得乖觉，再没上过当。

看他们打得疲累，雪舞拎着食盒，笑吟吟游到旁边，说道：“你们两个肚子也该饿了，先吃点东西，养好精神，待会儿再战。”

羽芒不理她，扭过头去。晴川仰脖喝一口酒，说道：“放心，酒里没毒，你也尝尝吧？”

那人伸手接过，望嘴里倒了一些。可是酒水穿过喉咙，淋淋漓漓全撒在盔甲上。他长叹一口气，想起当年自己还在世时，似乎挺爱喝酒，死掉以后，连味道都尝不出。

雪舞问道：“生前的事难道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若能回忆起来一些，我也好替你想想办法。”

他头颅低垂，似乎挺沮丧，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醒来之后，身体已经成了这个样子，魂魄却无论如何没法离开。我在荒野中跋涉很久很久，困就找个坟坑睡觉，醒来就漫无目的的四处晃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只觉得好像有件什么事没做，心里总是放不下的感觉。”

雪舞指指他的弓箭，问道：“我能不能看看？”

羽人将长弓递来。这把弓造型优美，打造得无比精良，上面镶嵌两块宝石，光芒流转。人鱼少女便道：“这兵器造价不匪，要不是积羽城的匠人，造不出这样的高档货。你生前在你们族人里，一定有些威名。”

羽芒“喔”了一声，像是有些高兴，“这么说，我要是回去那座城市，就能打听到自己来历？”

雪舞将他打量几眼，说道：“这副尊容，只怕还没见到积羽城，路上就给人打扁了。”

想想一个烧得乌漆抹黑的羽人骷髅，当真大模大样在路上行走，那情景实在诡异。羽芒不禁再叹一口气，重又沮丧起来。

晴川拿胳膊一拐雪舞，低声问道：“就没点别的办法？”

她摘下头上梳子，变做骨琴，信手弹奏。这首曲子音调柔和，圆润婉转，叫人听来昏昏欲睡。羽人头颅点了几下，鼻孔中发出轻微鼾声。

过会儿，曲子弹完，他随之惊醒，茫然四顾，拍拍自己头壳，说道：“哎呀！我好像有点记起来了。我的确是从南面越过崇山峻岭，来到海边的。不只我一人，似乎是从故乡带了一队人。可是到这附近，便与人交上火。敌人是谁却不记得，只记得对头里有个家伙，非常厉害，我和他交战多次，都被他给打败。最后一次败仗中，我和自己队伍失散，走到荒野中，最后便被附近的人类偷袭，杀死在这里。”

晴川听他说完，出了会儿神，皱眉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是为什么来的？”

他扶住脑袋，冥思苦想，过好半天才说道：“好像是为寻找一个羽人……女的。这个女人很重要，地位十分显贵。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得到她的消息。”

羽芒转向雪舞，问道：“其实，这么半死不活的实在很累。你真的没法让我就此安息么？”

雪舞眨眨眼，“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雪舞有些不解，“你该不会跟他有亲吧？这件事，何必非要帮他？”

晴川说道：“只当卖我一个人情。那家伙虽然脾气不太好，却算不上十恶不赦。况且他每天这么歪缠下去，我可受不了。”

雪舞双手抱胸，道：“我看你是同情他的遭际，所以才肯答应下来。”

“一个人要是客死异乡，多少年都回不去，那也够凄惨的。”

“别忘了，回头你要死了，白角准会把你埋在海里，绝不会放你回到陆上。他所有的徒弟都埋在地穴中，等到心血来潮就挖出来鞭尸。每天夜里，魂魄哭起来，那声音叫一个难听。”

刺客毫不介意，笑道：“放心，要真到那一天，我的骨头你随便用。爱拿哪块拿哪块，不要钱。”

他们谈谈笑笑，收拾好行囊走出来。羽芒立在外头，有些犹疑不定。雪舞大声说道：“喂，我们修好琴就回来找你。来回不出三天时间。”

羽人瞧了刺客一眼，低声说道：“既然那地方我去不了，就在这里等着。假如三天之后没有消息的话……”

晴川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说道：“我说三天就是三天。”

他沉默半晌，忽然抬头，说道：“我从前从不信人类的话，这回破个例，信你一次。但愿你不会叫我失望。”

从此地出发，到隐歌墓园，其间翻越海谷，道途艰险。

晴川自从巫师白角在他肌肤上刺过咒语后，便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只不过，比起汐族的悠游自如，还是差得许多。这一路上风光没什么可看，仍旧是满目荒凉。往来虽偶能瞥见路过的人鱼，也是转瞬即逝。更别谈什么海底城市那些波澜壮阔的景象。

隐歌墓场是汐族最大的埋骨之地。它以东数海里之遥，便是割喉岛。据传，当年汐族先人为护佑神女而与追杀的怨灵大战，死伤无数。后神灵降灾，将他们沉入深海，这些尸骨堆累，填满海谷，成为天然的墓场。后来，为防止人类侵扰，人鱼们派遣护卫驻守。汐族魔女的歌声，常将附近海域渔船诱入旋涡中。一来二去，这里无人接近，成为一片死海。

原野中静谧无声。晴川在海里生活多年，早已习惯安静。可像这样安静得连一点生灵气息都感觉不到，还是头一遭。峡谷如同刀剑，险峻林立。海床上只有污浊的沙，寸草不生。群鱼不来光顾，好像都知道此处并非生灵的领域。只有虾蟹躲在石缝中，摆动长须。刺客觉得骑乘的海豚焦躁不安，仿佛不肯再靠近似的。

雪舞一摔鱼尾，游到海谷顶端，朝下俯瞰。远远望见数百条大白鲨如网如织，密密麻麻。许多魁梧的鲨头人，手持三叉戟，守在岗哨之上。魔女们的轻歌，飘飘荡荡，即便一海里外亦隐约可闻。然而，最为惊心动魄的，就是铺满山野的成片白骨。这些太古年代便散落的骨骸，无法计数，或完整或零星，早就不辨彼此。

雪舞说道：“世上最好的骨头，全在那里。人鱼的白骨质地洁净，很具灵性。从前我要修琴，找不到骨头时，就会上这儿来。不只汐族，即便是陆地上的巫师们，都将其视为奇珍。”

晴川看到重重守卫，不禁说道：“要想偷出来，只怕难得很。”

雪舞奇道：“偷？谁说要偷？既然来了，就光明正大的拿。”

她附在刺客耳边交代一番，末了问道：“这样演，会吗？”

“装白痴谁能不会？只管放心好了。”

他们商量妥当，女巫率先跃下，硕大的白鲨感到有人闯入，即刻围上来。雪舞双手一分，呲牙咧嘴的鲨鱼忙不迭退开，让出道路。晴川尾随在后，鲨头卫士虎视眈眈，有两个离开岗哨，逼到近前。他们看见雪舞，倒像熟识似的，其中一个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雪舞正待开口询问，那鲨头卫士身后传来个冷冰冰的声音，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晴川顺这声音望去，前面是位汐族女子，正然转身，一条雀蓝的鱼尾，比之雪舞尚且修长几分。她脸上蒙一层白纱，五官面目看不清，只能隐约瞧见轮廓。他曾听雪舞说过，来这儿守灵的人鱼们，从前都是汐族显贵的宠妾。丈夫死后，就被放到这里，等待终老。寿终正寝时，同样被葬在坟场内。因此她们的年纪要大上许多，都是苟活多年的老妖精了。这些人鱼，名义上虽是被流放到此，毕竟地位尊贵。只不过，墓园地处荒僻，长年生活清冷寂寥，鲜有拜访者。

再向里走一程，海水就没有了，中央是个大气泡。珊瑚树垒成一座凉亭，亭下有桥有水，有楼有阁，园林精致风雅。时时听到魔女们浅吟轻唱。那歌声令四周落满霜雪，犹如银花火树，冻得人肌肤如刀划一样。

凉亭正中，一张台几。首座端然坐着个女人，红发红尾，红色面纱，露出一双眼睛，勾魂摄魄。她眼角已经隐隐有些皱纹，非但未减美丽，倒平添一丝风韵。许多人鱼环绕她，团团围做一圈，嬉笑不已。

雪舞大大方走方走上前，冲首座那女人行个礼，笑嘻嘻说道：“妙叶姑姑，这么久没见面，你的歌声真是越来越动人。在咱们这片海域里，谁都比不上。”

她明眸暗转，将两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面纱下仿佛微微一笑，说道：“我已经老了，现在是你们这些孩子正当红的时候。丫头一张嘴还是很会骗人。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来？”

雪舞把晴川一指，说道：“喏，最近渔民对咱们提防得厉害，我好容易才从村里骗出一个傻瓜。”

那被称为妙叶的人鱼，向他们招招手。晴川记得女巫的嘱咐，故意装做中了法术，神色漠然。雪舞紧挨那女人坐下。妙叶伸出手，摸摸她头发，将她揽在怀内。

老妖精抚着她面颊，淡淡说道：“这张小脸蛋，几年不见越长越标致了。想当初伺候我的侍女中也有个孩子，长得如此讨喜。我心里一高兴，就把她的脸给剥下来，阴干做成面具。现在还一直收着哪！”

雪舞脸上尽管挂着笑意，脊背却是一僵，身上打个寒噤。她忙说道：“姑姑又拿我开玩笑。谁不知道您当年可是无极海首屈一指的汐族美女？多少声名赫赫的前辈都是您裙下之臣。我要能学到十分之一的风范，也就心满意足。早听说年轻男人的心肝滋补养颜。看看我带的货色如何？”

妙叶不动声色，点头说道：“很好，难得你有心。”

晴川听她们谈笑风生，心里打个突，方才进门之前，雪舞可没告诉他这些老女人会吃人。

雪舞见她满意，心想事情成功一半，接下来不能差池大意。她指指桌上两个盖盅，问道：“这玩的是斗虾吗？我能不能来一盘？”

她眼睛眯起，冷笑一声，说道：“明知故问，你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跟我这个姑姑赌一把吗？否则骗到手的男人，自己不抽掉骨头拿去做琴，还拱手相送。赏金巫师白角的养女，难道会做亏本生意？”

雪舞并不反驳，坐到下手。周围围的人鱼，看她们开局，纷纷停止议论，屏息凝视。老妖精叫人取来一块洁白的碎骨，说道：“咱们共赌三次，三局两胜。我押这块白骨，赌你带来的男人。如果打成平手，就再加三局，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她揭开盖盅，晴川闪目瞄了一眼，是只须长尾长的虾子。

说到赌博，倒是隐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这里自从被汐族划做禁地，寻常人不得靠近。先辈的尸骨说起来神圣不可亵渎。不过，过了上百年光阴，旧的尸骨随海而化，新的尸骨又再添加，永不匮乏。而人鱼的骨头既是炼金珍贵的材料，又是稀有药材，因此盗墓者源源不绝，前赴后继。后来，连守幕人中都因利益频出内贼，里勾外结。他们想出一条巧计。法令所限，禁止买卖族人遗骨，但赌博不算买卖。所以许多巫师钻这个空子。雪舞的办法不过是效法前人而已。

妙叶生性贪婪，赌瘾奇大。汐族常玩的几种赌法里，斗虾、斗蟹、斗鱼，都很受欢迎。因此，她平日也酷爱收集虾蟹，令人捕来饲养。这只虾子触须硬朗，甲壳光滑，比普通的虾体格大些，健壮许多。

晴川看向雪舞。只见她慢吞吞自头发内摸出一只小虾，扔到盅里。周围的侍女，忍不住个个掩嘴窃笑。这只虾个头太小不说，甲壳晦暗，全没有点凶猛的模样。它头上长须还断掉一根，只剩下一根，同对手比起来，简直就像残废了一样。

刺客心说，你要我把性命赌在这个上头，跟叫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连妙叶也不禁好笑：“你就拿它来跟我赌？”

雪舞面上却没有丁点玩笑的神情，她郑重说道：“不错，就拿它赌，咱们开始吧！”

她们用手里小草棍捅捅虾尾。那只大虾一被撩拨，立刻凶起来，直朝对手扑去。雪舞的小虾米仍然无精打采，不进反退。晴川不由看得暗暗着急。

大虾跳了两跳，咬向小虾。小虾不知是不是运气好，恰在这时候横挪几步，险险避开，叫它扑个空。大家伙调过头，定了定神，伸口去叼它尾巴。哪知小虾又是一甩尾巴，跳开两步。大虾更不耐烦，摆动长须，追咬上去。小虾吓的拔腿就跑，这么一个头也不回的跑，一个如风如电的追，模样十分滑稽。

众人都是目不转睛。大虾显然占得上风，只要对手力竭，胜败立分。蹊跷的是，它追了整整三圈竟然没追上。那只瘦虾，转到第三圈，猛地刹住脚步，突然掉头就是一口。这一口，竟然生生将对方虾头咬了下来。虾身犹自不觉，还直直冲出几步，方才倒下。

妙叶“啊！”了一声，瞠目结舌。她看斗虾看过无数场，出现这种结果还是头一回。

雪舞微微一笑，说道：“姑姑，第一场我赢了。”

别说老妖精吃惊，在座各人，谁都说不出话。要不是雪舞事先早就告诉过晴川，刺客也差点露馅。妙叶在身边侍女耳畔低语，那人转身去了片刻，端来一黑一红两只大盅。她从黑盅内捞出一只黑漆漆的虾。这只体形是刚才那只的两倍，鳞甲狰狞。跟它相比，小虾只怕还不够塞牙缝。

黑虾好像吃得很饱，看到食物并不兴奋。小虾绕它转几圈，忽然在它尾上咬了一口。那只黑虾被惹，火冒三丈，朝着对手逼近。小虾往后跳两步，忽然向前冲去。黑虾尚未反应过来，脚已给咬下一只。别看这虾米个头小，动作真是迅捷。它总不和对手接近，只游走作战，瞥见空档，上前便啃。没多大功夫，黑虾已是伤痕累累，手足残缺，趴在缸底无法动弹。它这才上前，咬掉头颅，就着身躯大嚼起来。

妙叶众目睽睽之下连输两场。看这情势，估计就是再拿出什么好品种，照样斗不过。她瞪了刺客一眼，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雪舞将白骨收入囊中，笑吟吟鞠个躬，说道：“姑姑送的礼物，我就收下啦。下次路过，再来拜望您老人家。”

老妖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雪舞向刺客勾勾手指，两人大摇大摆走出亭外。忽然听到妙叶喝道，“站住！”

她走上前，拦在二人面前，眼睛盯住她手里的虾，问道：“这一只，你卖不卖？”

雪舞将手藏到背后，说道：“姑姑想要好东西，哪里都能淘到。这只是干爹的宝贝，我不敢擅自做主卖给你。”

妙叶冷冰冰说道：“我跟你干爹交情好得很。他不至于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就翻脸，拿来！”

说到这里，老妖精把她手腕一扯，将斗虾强行抢到手里。这只虾立刻蜷成个球，“嘭”一声轻响，变成一只螃蟹。雪舞看到障眼法被人拆穿，大惊失色。

妙叶说道，“想在我跟前诈赌，你还嫩得很呢！”

雪舞脸上一阵刺痛，被对方头发抽倒在地，摔下台阶。晴川伸手去摸怀里匕首，头发铺天盖地卷来，手足都被勒住。老妖精轻啸一声，一摆头，将他扔出去，摔入墓地的成堆白骨当中。妙叶向浩如烟海的骨骸中一指，“我把他变成一具尸骨。你要能在这中间将他认出来，就放你们走。否则，以后就留在这里，陪我一起守灵吧。”

雪舞忍痛起身，放眼望去，只有雪白的一片，望不到边际。这里尸骸何止百万？要想从中找出被变成骨骸的那个人，简直是在开玩笑。

妙叶幸灾乐祸，说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认不出，他的心肝我可要拿走了。”

眼下，强敌环伺，人鱼们虎视眈眈，将退路堵住。雪舞深知这个姑姑的厉害，自己在她跟前耍小聪明，实在是太不明智。吵嚷声惊动鲨头守卫，纷纷手持枪戟，探头探脑。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对自己说：冷静！冷静！这种情形下，斗力是肯定斗不过的。要是慌乱，走错一步，就有性命之忧。静下来想一想，对方究竟有没有弱点，有没有破绽可寻？

她一面转着无数个念头，一面走下坡谷。她小心翼翼踏入白骨当中。这些雪白的尸骸，有立有卧，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他们身上的肌肉早烂光了，根本连生前样貌都全然无法辨认。

雪舞左右环顾，心中说道：晴川，要是能动一动，或发出点声音，就赶紧提示我。否则大海捞针叫我怎么找？

妙叶看她站住不动，半晌不吭声，神色十分发愁，忍不住得意。“你要是一具一具的翻，从今天起一直翻到明年也是找不到的。”

正说到这里，东南边骨堆中，透出几缕乌光。雪舞忙向光芒奔去，地下赫然有个口袋，口袋内正是她送给刺客的附魔匕首“雪鸦”。可是，口袋边躺的尸骨，拢共有三具，每一具都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区别。雪舞席地而坐，用手轻敲自己额头，沉吟不绝。她眼光在三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实在无从判断。

雪舞暗道：假如他身上有点明显标记就好了。比如：缺只胳膊少只腿。她想到这里，灵光一现，忽然说道：“姑姑，你的法术真高明，变得和真的一模一样，我眼睛确实分不出。但是你的幻术里却有个大破绽。”

妙叶面色一变，脱口问道：“什么破绽？”

她俯身指指其中一具白骨，说道：“难怪你不知道。这人虽然模样改变，但他身上有个标记却改变不了。他左手的小指头以前玩耍时，不小心自己切断一截。我只要找到指骨受伤的那个就行了。”

妙叶刚才并未留意这个人类，当然更不会想到手指上有什么问题。听雪舞说完，她凑上前来观看，正想暗中做点手脚，不料咽喉一凉，一柄匕首架在颈项上。她勃然大怒，“这是什么意思？”

雪舞架住她，后退数步，令那些人鱼不敢贸然进逼。她说道：“我刚才骗你的，他的手指没有受伤，况且我也实在是认不出来，只好出此下策。您要说我耍赖也好，骂我诈赌也行，但是眼下，就麻烦您先把他给变回来。”

老妖精气得咬牙切齿，不敢妄动。她念几句咒语，将手一挥，其中一具骨头自地下坐起。刺客扶住脑袋，变回人形。他刚才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发生过什么事却一清二楚。晴川接过行囊，冲雪舞竖起拇指，笑赞道：“真不错，好聪明！”

人鱼“啊”了一声，立刻转过头去。

妙叶厉声说道，“难不成你还想挟持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雪舞低声向晴川说道：“咱们退到外面再说。”

他们两人挟持妙叶，慢慢退到墓场大门外。这时候，守卫们已全被惊动，不过妙叶不下令，没人胆敢冒险相救。魔女们瞳孔泛出银光，好像火冒三丈。她们的头发在海水中忽伸忽缩，蠢蠢欲动。

雪舞看准退路，伸手在她背上一推，自己朝后跃去。背后“嗖嗖”两下，哨台上弩箭激射。白光闪动，早被刺客挥刃打落。妙叶大叫，手中一团光球，劈啪直响。

人鱼雪舞大声说道：“姑姑，你要是杀了我，就不怕干爹给我报仇吗？”

“我就是杀了你，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可不怕白角。”

她亮出手中赢来的骨头，“假如他把你亵渎禁地的行径透露出去，你也不怕吗？”

妙叶面色铁青，电光挟裹水弹，朝他们飞来。雪舞一低头，法术将背后岩礁炸得开花，她暗地吐吐舌头，心想：好厉害！

老妖精紧握拳头，猛地一挥手，怒道：“滚，滚，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说完，她转身入内，大门重重落下。他们两个死里逃生，对看一眼，终于松口气。

“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冷着脸？”

雪舞没搭理他，盘膝坐在岩礁上，低头摆布自己的琴。她的琴造型古朴，没有富丽的花纹。女巫将一块块大小不等的碎骨拆下，再按接缝合拢。这些骨头有的尚且洁白，有的已有些发黄，还有的隐现裂痕。她一面修琴，一面调音，丁冬丁冬，反复弹些单调的音符，似乎没完没了。刺客将双臂枕在脑后，平躺下来，仰望头顶蓝天般的水幕。海洋下面见不到日月，只有能散发荧光的鱼，像星辰一样闪烁不定。

她将一块碎骨捏在手中，端详许久，轻声说道：“这个已经不能用了。”

女巫说完，信手而弹。晴川侧耳静听。这首曲子如泣如诉，调子始终平平缓缓，仿佛涓涓细流，听起来却十分哀伤。宛如生者追忆已经故去的死者一般。他合上眼睛，说道：“这首不好，太悲伤了。”

雪舞琴音一顿，过了会儿，才说道：“这首歌是为了纪念我从前一位朋友谱写的。这块废弃的骨头，是我找到的第一块骨头。他是白角的头一个人类徒弟。”

“白角从前收过多少徒弟？”

“十二个，他们每人死亡时，我都会从尸骨上取一块骨头。苍蓝死得最早，所以他的骨头最先被换掉。”

晴川突然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如果一个人生前在世界上什么轨迹都没能留下，死掉以后只能以这种方式被记住，未免也太可悲了。

刺客说道：“那首歌我听得出，你一直都在想念他。”

微光照亮女巫的面容，犹如瓷器一样苍白，她缓缓说道：“我确实一直都很想他。可即便如此，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连一点点他的样子都已经记不起来。就像我手里的骨头一样，当记忆消失时，世界上所有东西都会化做尘埃，烟消云散。”

她打个呵欠，漫不经心说道，“其实，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和他一样，变成一块骨头。所以我劝你趁早想开一点。别把这种悲伤太放在心上。”

晴川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说道，“不，我会把快乐和悲伤都放在心上，不论活着还是临死之际。每个对我好的人，我都会记住。我的寿命没有汐族那么长。所以，在生死和命运的问题上，是不可能看得开的。”

“我想要自由的活着，快乐的死去。”

雪舞怔一下，骨头“啪”一声，落在礁石上。

魔女们又开始唱歌了。

羽芒坐在石头上，单手支住下巴，不动不出声，大概睡得很熟。一条小鱼游进他空空的腹腔，自背后钻出来，躲入头盔中。晴川快步走到跟前，拍他一下，笑道：“还好来得及，不算迟到。”

弓箭手头颅垂下，坠落在地。他的骨骼瞬间散落，成为一堆残骸。这里没有灵魂的气息，没有语言，没有思维。他已经永远无法说话。

这次，他是真的死了。

晴川愕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出了什么事？谁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有人从珊瑚丛后转出，冷冷说道：“我在这儿等了你一天。”

这人的声音晴川熟得很，刺客的心直往下沉。

白角双手笼在袍袖中，阴沉着脸，目露凶光。


第四章 黑暗的追忆

巫师白角扫他们一眼，对刺客说道：“你们两个挺自在啊。”

晴川瞧他面色不善，便没有答言。白角指着羽人尸体，厉声问道：“他是哪来的？”

“这人从坟地里追踪我们到这里。后来交过几次手，没分胜败……”

白角不待他说完，抬手就是重重一耳光。雪舞抢上解释，“干爹，事情是我惹出来的。”

巫师将她摔倒在地，回头冲刺客喝道：“你还想帮这个羽人？我立过的规矩，看来一条都没记住。今天不给你点教训，只怕不长记性！”

晴川腹部刺青火烧一样。原来白角给他纹的咒语犹如诅咒，深入肌肤。巫师一旦催动这些咒语，被施咒的人就会疼痛不已。这么一来，徒弟就永远不会背叛他。他也就全然没有后顾之忧。

那些文身光芒流转，刺客身上像针扎一样，疼痛难禁，跪倒在地。白角将他踢了两脚，这才收回法术。晴川匍匐在地，喘息不已，眼前许多白雾缭绕，头晕目眩。他悄悄摸到腰上匕首，勉强定一定神。

白角冷哼一声，返身走向洞口，口里说道：“给我好好记住你的本分。你是我养的刺客，刺客没有朋友。你活着惟一的价值就是替我办事。”

晴川猛地跳起，自背后向他扑来，一刀向后心刺去。他出手快极，巫师没有提防，哪里避得开？谁知刺客后背忽然一阵刺痛，他慌忙收力，缩回手来。白角毫发无损，倒是因为咒语反噬，导致他重重伤到自己。

白角一脚踏在他背上，朝伤口踩下。刺客大叫一声，后背一片殷红。巫师说道，“想要杀我，就得先把自己给捅死。怎么样？这种感觉够刺激么？”

雪舞眼见白角杀心已起，危急之中，脱口说道：“他要是死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不如留着他，还能替你办事。”

这话说中巫师心事，要调教出个弟子，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到这里，他方才将脚松开，一把揪起徒弟。他拖着晴川，回到洞窟中。岩礁中间，无数大洞小洞，互相连通。白角下到最底层，到那埋尸的洞穴门口，将他望里一扔，便关门上锁。

晴川勉强睁开双目，四周一片漆黑。

“晴川？”

“晴川！”

金色暖阳透过树叶，斑斑点点洒在额头。林捎有几只雀鸟在叫。清风过林，拂过面颊，令人懒洋洋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安安静静睡个午觉。他挪开挡在眼前的右手，长舒一口气，坐起身来，动了动胳膊。

那人退后一步，用树枝比住他脖子，说道：“要是在战场，你就已经死了。”

他抬起头，眯起被太阳晒得发疼的眼睛，喊了一声：“爸——”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你的行动实在太迟慢。虽然你很谨慎，对战时不肯冒进，这是优点。不过，当一个人真正身处战场时，没有时间思考和制定策略。能够幸存下来的人，往往是凭借直觉。”

他皱眉问道：“直觉？”

“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多人对垒的情境下，生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在苍鹰扑击野兔，眼镜蛇捕食田鼠时，猎物只能在一瞬间做出攸关生死的决定。那时候，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人考虑对策，所能依赖的只有直觉。”

他对这番说辞不以为然，“与其说是直觉，还不如说是运气。但是，在对阵的时候，靠得住的只有实力，运气可救不了命。”

“带来运气的直觉，在多次出生入死的交手中才会产生。打个比方说，我要攻你的右侧，出刀前眼神会不经意落在你的右手上。这时，你有防备能够抵挡。而我下一次砍你左腿时仍然盯着你的右手，你要怎么防范呢？这时候，靠分析解决不了敌人。”

“那要怎么办？”

“抢先一刀砍过去就对了，这个叫做制敌机先。仅仅防备对手，是无法占到上风的。”

他们肩并肩，坐在篱笆下，侃侃而谈，院子里还堆着小山一样没劈完的柴禾。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地上，一个高，一个矮。

那人忽然住口不说，转头看向西边。最近怨灵常在附近出现，数目不在少数。伤麟森林血案五十年后，怨灵才开始出现。不过数量却是随着时间推移，成倍的增长。每个市镇和村庄不得不增加守备，时刻警惕入侵。

晴川见过他诛杀怨灵，不止一次打退了进攻。每当这种表情出现时，多半就没有好事。果然，有人匆忙赶来通风报信，怪物又在村口展开袭击。

他别上自己的弓箭和刀，跳出围篱。晴川看着他的背影，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侧过头来，笑了笑，“对了，儿子，你把晚饭做好，等我回家。”

那时候，爸爸还是一个人人敬仰的英雄。

自哨塔朝下望去，大路上几抹褐红，尸首已被抬走掩埋，钉在门板与树上的箭支还未拔下。晚饭已经做好，甚至都冷得没法下咽。天色由明转暗，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地平线上。

晴川知道，他不会回来吃晚饭了。有个男人推门而入，这人身形高大，身上带着伤，盔铠还没来得及一一卸下。他溜了晴川一眼，叹口气，将怀中猎刀摸出。

“晴凌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脑袋“嗡”的一声，似乎什么都听不到。“我爸……他人呢？”

那人沉声答道：“他殉职了。”

生命中有些人，有些事，总是匆匆来到，匆匆离开。树梢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变得光秃秃的。秋天就要过去，冬天就要到来。

村人为他举行葬礼，不过由于战乱，找不到尸体。晴川曾经跟随巡守的队员们入山寻找，仍旧一无所获。怨灵时常滋扰，搜索工作进展缓慢，最后只得作罢。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那会儿，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老爸是在掩护同伴们撤退时身陷重围。大家说他是个英雄。他们谈论到他，都肃然起敬，坟旁总有摘好的鲜花。

起初，晴川每天都去坟上看望，给他带点酒。后来，去的次数逐渐变少。再后来，他就不去了。他明白，如果一个人活在心里，去不去坟墓探望都无关紧要。

水滴一滴、两滴、三滴。

刺客动了动手指，慢慢将右手挪到胸口上。洞里又冷又湿，臭不可闻。他摸了几下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沉重无比，“给我点水……”

晴川觉得旁边好像有个人，将水端了过来，他一口饮尽，味道好得很。

“琥珀，是你吧？”

他只觉脑袋狠狠摔到地上，跌得七昏八素。旁边那人“呸”了一口，便不出声了。

浓重的困倦重新压下，刺客神智恍惚，“我……我要睡一会儿，不要叫醒我。”

“我叫春水，从今天起接替你爸爸的位置，担任巡守队队长。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看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晴川没有搭理他，自己去搬柴禾。这人却一把抢过，替他搬到灶台边。他温和的冲他笑一笑，用力摸摸这孩子额头。他就是那天告知父亲死讯的人。

春水说到做到，果然每天都会来，不论有事没事。晴川从来不向他提任何要求，甚至连话都懒得跟他讲。但春水一意孤行，从不间断。等到晴川习惯他的出现以后，开始向他学习使箭，使弓和狩猎的技巧。

“你这么使剑，要是在战场上的话……”

“我就已经死了。人在对战时不可以迟疑，不可以过分考虑对策，应该听凭直觉做出反应。”

春水有些惊诧。晴川耸耸肩，“这是我爸教的。他说抢先一刀砍过去，制敌机先。不能太过被动，否则是不可能撂倒对手的。”

春水眼光有些闪烁，过了好久，他才说道：“你爸爸把你教导得很好。”

关于怨灵的传言，就是在那时候兴起的。

村人的眼神越来越怪异。从前，他们看他时，眼光中净是同情。邻居们每次见到他，都会塞给他一些吃的。现在，他们看到他，就躲得远远的，纷纷窃窃私语。晴川想要询问，人群便立刻作鸟兽散。孩子们不再和他玩耍，甚至公开对他丢石头，有人骂他“小怪物”。

这种奇怪的事，不可能凭空产生，人们的态度一定有个理由。他第一个便想到要找春水。反正除了春水，没有别人可找。不巧的是，春水被队员召走，不在家内。他家里只有一个小女孩，是他的女儿。

晴川几次路过时，都在门前瞥见过她。只不过他从来不进春水家门。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况且，他不想看到人家其乐融融的场面，实在叫人受不了。那女孩面孔瘦黄瘦黄，头发也没光泽，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

女孩有个玩伴，两人坐在窗边闲聊。他犹豫片刻，觉得还是不要贸然打搅的好。

“你听说没有？那个怨灵的事真恐怖。现在，爸爸都不准我出村子了。”

晴川溜到窗台下，竖起耳朵，听她们谈论。

“我也是听叔叔说的。他说村里有人看见，那个怨灵每天都会坐在入山道路边的岩石上。只要有人经过他身边，就会跳起来将人杀死。他根本分不清敌我，已经彻底疯啦！”

“那人到底是谁？我听说……我听说他是……”

“大家都这么说，说他就是晴川的爸爸，上一任队长，晴凌嘛！不会有错。”

他们推倒墓碑，踩烂坟墓前的鲜花。从此以后，村人绝口不提晴凌这个名字。他不再是人们口耳相传的英雄。他只是个坐在路旁，见人就杀的怪物。据说这个怪物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他守在入村的道路上，不准人进来，也不准人出去。他见人就砍，武艺又很高强，别人简直不是敌手。可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总要有人出来阻止他的行为。

晴川说道：“春水，请你带我一起去。”

春水盯着他，说道：“你不能去，他是你的父亲。”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去。如果他还活着，也希望自己的儿子来了结这种痛苦。希望我亲手抹掉他的耻辱！”
春水将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说道：“晴川，无论生前或死后，他都不是一个耻辱。晴凌是因为想要庇护你，所以才会变成怨灵。他守在那条路上，其实就是希望死后能够一直守着你。”

他侧过头，烛光看起来是模糊的。

雨点打在身上，衣服全都湿透，很不舒服。偷袭的队员已经全都埋伏好。春水看看地势，又看看晴川，低声说道：“你记住，等会儿不论他出现时是什么模样，都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点点头，抹掉眼睑上的雨水，手中紧一紧刀柄。这把刀已经磨好，附过魔，只要能够击中，就会毙命。

有人从山边走过来。他头颅低垂，身上有黑色雾气，萦绕不散。这人走到圆溜溜的石头边坐下。他背对众人，身躯斜靠在一柄长长的大刀上。

灌木丛中几下轻响，四支弩箭迎面飞射而来。那人猛地朝前一纵，箭支全都打在岩石上，乒乓乱响。两边埋伏的人，左右扑击，挥刀直砍。他大刀刀锋横甩，一股烈风带得雨点飞溅，将右手那人一分为二。尸身摔跌出去，遍地殷红。那人不慌不忙，抬脚便踢，左手敌人给踢个正中，摔在路边。

大家见情形不好，弩箭一通乱射，只想借着掩护迅速撤退。哪想他人不动，头不回，回手白刃急摆，将箭拨落在地。雨雾中，寒芒一闪，给雷电映得雪亮。那柄刀脱手扔出，将灌木丛削做两半，“夺”的深深嵌入树干。这种如鬼似魅的身手，无不令在场的人胆寒。

闪电划过天空，那人转过身。晴川见到了他的脸。

春水再无犹疑，如狸猫般窜出树丛，拔刀斩向对方颈项。那人手中兵器投出，要抽背后长枪已经迟了一步。正在这时，春水忽觉身边有人抢上，将他肩膀一撞，顿失准头，刀锋斜擦而过。他喝道：“晴川，你……”

晴川却向着那人，大喊道：“爸，住手！”

春水只觉胸口一冷，枪尖已然将他刺穿。他一口鲜血喷到怨灵双眼之上，趁他抹血的功夫，挥刃急砍。他手上无力，自知非死不可，只是为让别人逃走，多争取些时间。那人回臂一格，将刀打落。春水死死揪住他衣襟，拼尽余力，喝道：“晴川，快走，快……”

原本伏在路边的人，眼看抵挡不住，吓得魂飞魄散，夺路而逃。怨灵却不理会他们，只将手中的枪用力一抖。春水尸体滑落在地。

晴川没有躲，也没有逃。他擦了一下面颊，手上全都是血。

那人踩着血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看看地下的尸体，春水的瞳孔黯淡无光，面孔侧向一边，仿佛想要说话。

不过他永远都说不出口了。

他抬头冲那人笑了笑，轻声说道：“爸，是我，你不记得我了？”

怨灵停住脚步，双肩一震，他低头仔细辨认，过了好久，兵器“当”的一声掉落在地。那人张口，结结巴巴的说道：“啊啊……啊儿……儿……”

他仿佛想说儿子，但却怎么都想不起如何发音，只是啊啊的呻吟。那人张开双臂，向他抱来。晴川忽然跳起，朝他怀中撞去，猎刀直插心窝。那人如遭雷击，身上血肉渐渐化做灰尘，随雨点洒落。他抬起双臂将晴川抱了一抱，这才轰然倒下。

后来，晴川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四周非常安静。只有一个声音在说：

爸，对不起。

有些话如果在世的时候不说，等有一天死了，再想说出口就太晚了。他一直都想告诉春水，自己心里很崇拜他。其实，每天他都在期待这个老师出现。只是每天他一出现，晴川又会觉得还是冷漠一些的好。男人对着男人嘛，如果太热情就会显得肉麻
。

反正这些事，春水死了以后肯定会知道。死人什么都看得见，死人无所不知。

他又觉得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在流亡的岁月里，他每天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明天会不会有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来干掉我？结论是，会的，一定会。毕竟他好歹也成了个挺有恶名的通缉犯。要知道，偷盗的强匪常常见，怨灵的帮凶可就比较稀少了。

逃回村庄的队员们将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做了报告。对这起惨祸，村人们群情激奋。大家等找够人手，便开始撒网搜山。怨灵不再出现，指责就纷纷落在晴川头上。他很难解释明白，况且他也不想解释。他知道春水的死自己有过错。

春水一定不会骂他，但他会骂自己，每一天都骂。

有一次不巧，他在山腰撞到了巡山的村人。四个人手持兵器，一路追赶下来。晴川不是对手，没敢交锋。山路泥泞难行，他一跤摔倒，顺着陡坡骨碌碌滚下。他生来机灵，滚下谷中后腿脚受伤，不能动弹，就找块就近的岩缝，缩身躲在下头。上面的人一阵喧嚷，打着火把到处寻找，都没能找到踪迹，只好虚张声势一番就撤回。

深夜的峡谷内十分寒冷，他又怕被人发现，没有生火。恰好手里猎刀方才失落。晴川想要起身，无奈才一动弹，浑身上下如散架似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他试得几次，只好作罢。

躺了顿饭工夫，忽听到对面林子内有动静。只见一个瘦瘦矮矮的人影，朝这边走来。走近前时，他才发现那人是个女孩子。她面孔有菜色，嘴唇已被冻得发白。那女孩看见晴川，神色猛地一凛，紧紧盯着他，目光不肯挪开。

她手中握着那把猎刀，走近几步，默然不语。晴川有些奇怪，说道：“你拣到的是我的刀，能还给我吗？”

她摇摇头，拔刀出鞘，横在身前。晴川觉得她的脸似乎有些面熟，他沉吟片刻，忽然一哂：“我想起来了，你……你是春水的女儿。从前路过你家门口时，我见过你的，不过你没见过我。让我想想，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珍珠？……不对，琥珀？对了，就是琥珀。”

那女孩子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她良久不动，只是呆呆站在那里。

晴川见她没有动作，就照实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也知道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春水。他们说的是实话，你爸爸是我害死的。现在我摔断左腿，右手从肩膀开始便不能动。你要是想杀我，眼下是个好机会。”

她咬住嘴唇，刀光闪了一闪，她朝前迈一步。

晴川笑一笑，轻轻说道：“琥珀，动手吧。”

门板发出刺耳声响。刺客扶住墙壁，慢慢起身。他一觉醒来，背上似乎已不像当初那么刺痛。只是黑暗之中，四周空空如也，叫人十分压抑。过了会儿，他的眼睛才习惯环境。这里四面都是石头，外面一扇铁门。晴川在铁门上摸索一阵，才发现门上有个小窗户，不过只能从外面开启。

那扇小窗户吱呀几下，打开一条缝隙。窗外有人朝内瞥了一眼。刺客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那人脖子，狠狠朝门上撞去。对方惊呼，额头碰到铁板，口里愤声叫道：“混蛋，你撞到我鼻子啦！”

晴川听到是雪舞的声音，急忙松手道歉。雪舞揉着自己几乎撞出血的鼻子，咬牙切齿：“忘恩负义的家伙，亏我还每天都来替你治伤。”

说完，她起身要走。刺客一把抓住，忙道：“别走，是我错了，对不起。我还以为是白角，一心只想叫他放我出去，结果出手重了点。”

雪舞拍打两下，挣了两下，都挣不脱，只好站住，问道：“有话快说，我时间不多。”

刺客说道，“我没什么话说，只想有人陪一陪。这里太黑了，一个人待着不自在。”

两人都不做声，默然片刻，雪舞拨动琴弦，弹出几个音符。她弹的曲子欢快活泼，叫人听了如沐春风，黑牢里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晴川握着她小手，觉得这双手冰凉冰凉，同琥珀总是暖暖的手心大不一样。

他说道：“你身上总是冷得像冰。以后别穿头发了，有那卖弄的闲情，不如多穿两件衣服。”

只听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雪舞隔三差五会瞅空下来一趟，时间却总是不长。不过有个人时时惦记，孤寂的感觉就浅淡许多。晴川向她打听白角的动向。原来，这些天里，巫师放下了手中生意，鲜少外出。家里倒是来过许多客人，这些人似乎个个大有来头。白角似乎在跟人商量一件大事，具体什么事，雪舞不肯往下继续说。

刺客暗地计算时间，约莫过了小半个月。他向雪舞打听，白角有没有放他出去的意思？可惜这一点，连雪舞都说不准。巫师脾气古怪，性情乖戾，他的打算旁人向来猜不中。

有一次，雪舞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琥珀是谁？”

晴川怔了一怔，道：“你怎么知道她？”

“你受伤以后，梦里都在念这个名字。我有点好奇，所以问问。”

刺客说道，“她是我从前一个老朋友，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面，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她是个女的？”

晴川“嗯”了一声，人鱼又道：“那你看我和她比，谁比较好看？”

他不禁暗想：怎么女人都爱问这种没油盐又没营养的问题？况且，他和琥珀分开时，对方还只是个行乞流浪的小姑娘，满脸写着“吃不饱”三个字。想到这里，晴川说道：“当然还是你比较漂亮。”

雪舞嘻嘻一笑，柔声说道：“真会说话，你要这么说，我得给你点好处。来，你凑过来。”

刺客笑道：“你该不会想报复，把我鼻子也揍一拳吧？”

他一面说，一面提防对方使诈。人鱼却一连声道：“你再近点，这样看不到，再近点！”

晴川把脸贴近小窗，忽然觉得嘴唇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碰了一下。

嘴唇是凉的。

自那以后，雪舞接连七天没有出现。这时间隔得有点太长。每天食物和水都是巫师亲自送来。晴川曾经问过白角几次，无奈他一个字都不肯回答。刺客知道，一定有事发生，而且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没准女巫在陆地上被人袭击，受伤了？或者已经死了？

也不对，她要是死了，白角还能如此无动于衷么？

晴川摇摇头，总觉得自己的推测不靠谱。但是白角本来就不拿别人的性命当回事。雪舞就是真的死了，他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想来想去，总没什么合情理的解释。

等到第八天上，大门从外面打开。只听雪舞开心的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嫁人了。”

白角有一个弟弟，名叫白骨。他虽不是汐族巫师，但在族内地位，却比白角要显贵。兄弟二人平时少有来往。不过，这次白骨却亲自登门造访，委托巫师办一件事。这件事事关重大，时间也紧迫得很。白角做的生意邪门歪道，即便是在汐族族人中，声名都很糟糕。不过，念在他收钱办事的信誉相当不错，逢到不光彩的勾当，大家便会立刻想到他。

“用不了几天，就要开战。”

白角说完，将地图抖开。那张图上圈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标记，一溜是红的，一溜是蓝的。红色是圆圈形状，蓝色则是叉。白角手指顺着玉碎滩海岸线划下来，说道：“这些标红的地方，是人类在渔村和港口布下的防线。标蓝的地方，是我们曾和人类发生冲突的所在。眼下这时节，他们还调不到什么像样船只，所以现在下手最为方便。”

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白骨说道：“你的徒弟才刚刚出师，没怎么历练。交给他办我不放心。最好是你亲自来做。”

白角摸着下巴，考虑了会儿，摇头说道：“不好。现在的情势如箭临弦，一触即发。他们肯定会加倍提防。这种时候最好一击得手，假如失败，再要找机会就难上加难。我是个巫师，近身刺杀非我所长，何况也要有人从正面佯攻一下，才好创造机会。”

他们兄弟二人互相议论，将晴川撇在一旁。刺客不明究里，便低声询问雪舞。雪舞解释道：“自入冬以来，海岸线上人类与汐族屡起冲突。族内长老们分做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白骨大人是主战者中幕僚之一。有人说要突入内陆，将沿岸港口都抢夺过来，才能保得住将来无极海中汐族的太平。所以，他现在正动员族人备战。可是，主和的那帮老头子们，接受了人类议婚结盟的建议。想在族人中选出一位出身贵族的小姐嫁过去。”

晴川忍不住道：“难道选中你了？”

雪舞微微一笑，说道：“没有的事，我出身可不是什么贵族。不过，那位候选的姑娘父母双亲对这件事很不赞同。况且之前向来没有人类和汐族通婚的先例。汐族自许久以前起，就将人类视做禁止通婚的对象，一般不会被看好，而且还会遭咒诅。那位大人碍于长老的情面，不能开口毁婚。于是私下找到白骨，希望他能暗地做点手脚，让这事办不成。白骨就来找我干爹，请他想想办法。”

刺客脑筋一转，明白了几分，道：“是了。你会巫术，可以装成她的模样，混到敌营中去探听虚实。我又可以假扮成送亲的侍从，伺机刺杀他们那边负责运筹调度的要人，一举两得。”

巫师白角道：“据探听的消息，提出婚约的是镇上一位人类长官，名叫边金。他自剑仙城被派到这里，负责平息祸乱，实则是息事宁人。他们刚到不久，立足未稳，沿岸布防也才刚刚开始。这个时候，只要首脑一死，其余的人必定自乱阵脚。况且，他们要想再找出一个能坐镇统领大局的人，不是一朝一夕办得到的。那时候开战突入，最好不过。”

晴川点点头，他早有预感，这一仗或迟或早总要打。虽然这时候去干这种勾当形同叛族，不过不去更是不行。他只好叹口气，说道：“这么说来，我们两个是要一同混进去了。”

白角说道：“不，就你一个人去。雪舞是女巫，擅使术法，更适合待在暗处协同辅助。你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如果其中一个失手，另一个还有机会。”

晴川暗赞这老狐狸心思缄密，考虑周全，只是这么一来，自己可就没什么把握全身而退。雪舞仿佛看出他心事，便说道：“不用担心，到时候我用法术把你扮成新娘的模样。只要一接近那人，立刻下手。婚礼那天，人多眼杂，机会很多。而且我在暗中跟着你，有危急时，我会出手替你掩护。”

白角接道，“不错，雪舞本来就是汐族同样年纪的人里，数一数二的女巫。我对她一向比较放心。那天晚上，我和白骨会带一拨人马，假装自外佯攻。一旦交上锋，即便双方立过盟约，到时候也就成为一纸空文。”

他们又商议一番，将行动订得妥当。到时候由晴川负责杀人，雪舞负责掩护，白角则想办法将人引到门口。临结束前，巫师白角叮嘱雪舞，筹备的时间里，将需要用到的辅助法术教给刺客。

论及刺客这个行当，原本并不需要学习法术。用句老话来讲就是：艺多则不专，贪多嚼不烂。刺杀就犹如山猫扑猎，打的便是伏击，要顷刻之间取人首级方为上策。而钻研法术，则要耗费许多时间精力，因此两者同修难以专精，反倒容易项项平庸，到头来学而废止。

不过世事多变，不可一概而论。晴川平日里对付的无非是些当地富人乡绅，较易得手。这次目标却是位手中有调令权限的官长，又身居武职。这样的人，周遭必定有些法师护卫。即便没有，恐怕身上也会有护身术法，靠寻常刀剑很难保得准一击必杀。因此，汐族负责暗杀行动的刺客中，也衍生出许多相应的辅助手段来应付。例如，白角就将有用的咒语用秘药纹在徒弟身上。如此一来，即便不必花费大量时间，也能施展。只不过比起巫师，花样和种类绝不可能那么繁多而已。

雪舞说道：“深吸一口气，将思绪集中到一点，感觉一下它的位置，不要偏移，不要有杂念。”

晴川坐得笔直，面朝大海，耳中涛声轻慢，凉风拂面，十分舒爽。他身前投在地上的影子果然动了一下。雪舞见状很高兴，“对了，就是这样，慢慢来，慢慢的……站起来。”

刺客的影子果然又动了一动，它渐渐起身，可是起到一半却跌坐下去。如此往复几次，晴川摸到了诀窍，那黑影果然由坐而跪，由跪姿十分吃力的站起身。它抬起一只脚，似乎想要移动。

雪舞夸奖道，“很好，学得比别人都要快。”

它趄趄趔趔试着走了两步，发觉自己已能站稳，便向左挪了一挪。影子举起两只手臂，猛的一扑，扑到雪舞身上。她吓一大跳，喊了声“哎呀！”，跌倒在地。刺客诡计得逞，哈哈大笑，转身说道：“跟你开个玩笑。”

不料女巫手指一点，那影子倒戈相向，回身抱住晴川，又扯又咬。他促不及防，给抱个正着，忙道：“别这样，快叫它走开！”

雪舞嫣然一笑，说道：“你叫我一声好姐姐，就算了。”

“叫不出口。”

她两手一摊，说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女巫翻来覆去，将快速易学的法术让他练习多次，直到确保无误。剩下来不及传授，只好将来再说。白角倒还无话，只是白骨对刺客的能力始终存疑。眼看日子一天天临近，海中热闹起来。

汐族中两方势力仍在暗中角力，面上和睦，其实却各藏机心。不过刺杀的事却极为机密，白角恐吓他们二人，如果谁敢透露出去，必定取其性命。晴川才做刺客不久，还未曾见过这样大的阵仗，纵使他平日聪明机变，此刻心里也有点没把握。

晴川想一想，自己都觉得好笑，来到海底几年时间，没想到第一次出远门竟然是自己“出嫁”的时候。他们三人都蒙着面，乘鲨舟前往。那海底城市，可谓壮丽辉煌。海水掩映之下，无数灯火，五颜六色。建筑物晶莹通透，绽放华彩。那些房屋尖顶犹如枪林箭戟，又如支支鱼骨，别有一种美感。与陆上建筑相比，真是大异其趣。奇形怪状的鱼，来来往往。人鱼们或乘舟，或跨骑鲨豚，络绎不绝。晴川暗想，这地方比起白角住的地穴，可要好得多了。只是不知他为何不肯住在这样的风水宝地。

等下了舟，白角被他兄弟私下引见，要觐见族内长老。他即刻吩咐两人，速道：“你们赶快打扮。天明以前就要出发。”

这次打点送行的队伍并未张扬，似乎特意低调行事。刺客装扮好，又在脑中将行动暗暗演习几次，这才坐入车中。雪舞和白角都没了影踪。雪舞只是暗中随行，不便露面，她让刺客吞下一枚药丸，这样两人即便离得远，也能互通讯息。

他自车内向外望去，只见两列人鱼鱼贯而行，穿过城市。数面旗帜，随水流舞动。后面自有白鲨拉扯的一队舟车，许多行装。他们径向海面浮出。过了一段时间，大海上掀起一阵海浪。水面犹如给看不到的刀剑从中分开似的，人鱼们破水步浪，走上岸边。待到车驾都已整顿停当，对面早有人上前迎接。四周既有随从，亦有手持刀剑的侍卫，乱哄哄的，晴川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他暗想：看样子，对方早有提防，害怕汐族翻悔，设下什么陷阱。否则迎亲的队伍，干嘛要带刀？

接引的人，态度十分恭敬。车马继续朝前行进。这时，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就听车轮辘辘，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安的神色。

走至入镇的关卡，忽然看到一道高大的木墙。这墙是用山上采的原木扎成，上设哨塔，塔上布置了巡守哨兵和弓箭手。这木围栏显然是新近才起的，以前从没见过。他将岗哨位置，卫兵人数暗暗记在心里。沿路上，三步一人，五步一岗，戒备森严。气氛实在过于肃穆，未见有半点的喜庆色彩。

到了宅邸前，边金带领从人走上前来。晴川看他是个挺年轻的人，肋下佩长剑，一身戎装。这人神色沉稳，应对得游刃有余。他携了刺客的手，引到家中。晴川一搭他手臂，就知道他臂力不错，手指十分修长，手心几处磨出了茧。边金却看都不看他一眼，面上全然不动声色，瞧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刺客感到，这次来观礼的，一个个脸上连笑容都看不到，周遭气氛很不对劲。他四下偷偷张望，不知道雪舞会藏在哪里。

雪舞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别找了，你找不着的。”

晴川只好作罢。那位新郎将他独自撂在房内。刺客将房间迅速打量一番，默默计算如何出手比较便利。

正想到这里，那人推门而入。晴川沉住气，等他上前。可边金迟迟不动，只是站在门口，将他上下打量。刺客暗中紧了紧怀内匕首，不便贸然动手。只见旁侧一名侍从走上前来，耳语几句。他点点头，忽向晴川说道，“请你过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看。”

刺客微一犹疑，心念转了一转，仍旧走上前去。


第五章 似是故人来

两人一前一后，边金走在前头，一言不发。晴川看他绕过前厅，朝后院走去。后院守卫本来就不多，又避人耳目，要在这里下手也不错。那人身边没带侍从，也许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他走到花园中，停下脚步，仰头看去，说道：“这些树，你觉得好看吗？”

庭院中果然栽了遍地红枫，而且满枝都是艳丽枫叶，月光一照，美轮美奂。

边金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喜欢的话多看几眼，等会儿恐怕看不到了。”

晴川目光一凛，长匕出鞘，猛地朝他袭来。边金挺剑直刺。哪想刺客忽然矮身，避过剑锋，擦身滑过，向他背后大树奔去。边金回身追赶，却晚了一步。

刺客纵身跃起，手中刀光闪烁，树后有人惨叫一声，仰面躺倒。边金正想出声示警，晴川手里匕首就势一甩，犹如流星，另一人哼也没哼，喉咙刺得对穿，顺树干滑跌在地。

晴川后面一股热浪，火球急射而来。他半空中翻身，险险躲过，“雪鸦”出手，当当两声，挡开边金的长剑。这一下，连诛两人，空中闪躲，还要对付一个敌人，实在险象环生。连边金看了，都忍不住称赞道，“好身手，能看出这里有埋伏，眼光还不错。”

刺客略定一定神，后退两步，说道：“我知道这里有四个法师，法师毕竟不像刺客，能够隐蔽得那么好。要想一口气干掉四个不大可能，我只好尽力而为。”

雪舞在他耳畔悄悄说道：“庭院前后左右都有他布置的人，我们上当了。”

晴川暗道，边金考虑得如此周详，肯定是做了势在必得的打算。他只调四个帮手潜在附近，大概是怕打草惊蛇。不过只要这人发个信号，守在外面的士兵便会一拥而上。除非现在就将他杀死，或者还有一线生机。但是，暗处尚有两个法师虎视眈眈，要杀他，谈何容易？现在离与白角商量好，佯攻的时间尚早，只好想办法跟他拖延一下。

刺客计议已定，扯掉外衣，露出里面附魔的软甲。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边金淡淡说道，“我不知道。不过如今这样也很好，我正发愁找不到借口毁掉盟约。”

晴川点头说道，“那么大家的想法差不多了。既然这样，何必多此一举？”

那人盯着他，剑锋轻轻一甩，做龙吟之响。他说道：“汐族族人，天性狡诈多谋，反复无常。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真的送个姑娘过来。如果是假的，我要提防。如果是真的，我照样会动手。”

晴川不禁奇怪，问道：“为什么？”

他冷然回答，“息事宁人是上面的意思，不是我的想法。我到这里来只为了一件事，就是杀光胆敢轻举妄动的人鱼。将停留在陆上的汐族，赶回海里去。”

听他这话说来，似乎对人鱼十分憎恶。晴川心知多说无益了，低声询问雪舞，道：“你比我脑子好使，有什么主意没有？”

雪舞说道：“我要在你周围筑一道长墙，将花园外的卫兵暂且挡住，或许能给你争取点时间。不过，你下手可要快些，在这里若耗久了，咱们就会很麻烦。好了，再退后几步。”

晴川依她所言。边金冷笑一声，道：“现在想逃走，已经晚了。”

他正要呼喊侍从，不料脚下一阵剧烈摇晃，叫人立足不稳。地下隆隆做响，喷出许多水柱，刹那之间犹如喷泉一般。园外众人见此情景，忙赶上前来。那些水柱顷刻结水成冰，尖锐无比，一支挨着一支，重重叠叠，好像一堵厚实的围墙。这堵墙滑不留手，想攀爬上去绝无可能，就算拿刀斧砍劈，一时之间，只怕也未必砍得开。事发突然，大家始料未及，都被隔挡在外。

雪舞忽然筑出这么结实一道冰墙，顿时咳嗽不止。边金见对方居然也在暗处伏下帮手，立时喝道：“点火——”

话音未落，那些红枫枫叶一起燃着，烈焰滚滚。仿佛一支支巨大的火把，烧得无比凶猛。顿时，庭院内亮如白昼，逼人眉魄，红霞直达夜空。火焰一起来，原来的冰柱立即开始融化流水。看样子，用不了多久，雪舞筑的长墙就要崩塌。

雪舞疾道：“我用了太多力气，他们那边放火的法师只怕也一样。我们两个现在都不能施术。你赶紧下手吧！”

刺客不等她提醒，径向边金扑去。二人交锋，如星电雷闪，眩光刺目。晴川一招接一招，半刻不敢留手，全是进手招数。眨眼之间，斗在一起。那人全无所惧，左右遮挡，以快打快。两人都是对攻，都不取守势，一样的以命相拼。刺客见他这样情形下，还能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就知道一时之间难以取胜。

忽然旁边一束闪电射到，晴川架开长剑，急忙闪身后跃。那闪电连折几折，忽上忽下，快捷无伦。刺客连退直退，四周火石电光，硝烟弥漫。趁这当口，边金持剑追上，拦腰横削。晴川头也不回，勾身一让，滑步避过，反手朝对方肋下抹去。边金剑身斜挑，挑开刀锋，提起左脚便踢。刺客伸手挡住，还手更是快极，侧身倒翻，朝他面颊踹去。边金不得以，只好撤开剑，往后让了一让。

晴川只觉边金手里那口剑，有些分量，尤其剑锋厉烈无比，即便不是正面缨其锋芒，给扫在肌肤之上，也如烧灼似的刺痛，大概是附过魔的关系。眼前白光一照，又是三支电箭迎面射来。刺客侧身避过两支，就地一滚，躲过第三支。只觉脊背发麻，想是给略微擦到，有些僵硬。

他心念急转，暗想：这样的法术只要挨上一点，不免半身麻痹，只有坐以待毙的份，还是别给他机会的好。想到这里，他转身便跑。边金还以为对手胆怯，想要夺路而逃，啧了一声，提刃追赶。

晴川奔向一株大树，纵起身，在树干上借力，向上窜去。他步法轻灵，如履平地，转眼之间边跃到树梢。边金见他兵行险着，树上都是火焰，又能跑到哪里去？

刺客顾不上前有大火，竟一口气向火中冲去。此举正中下怀，边金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一声口哨。忽然，满树燃烧的树叶眨眼化做无数火鸦，给惊得腾空飞起。这些鸟儿原来都是用法术伪装成红叶。漫天火舞，烟花灿烂，真是无比好看。

晴川两手相交，护住面孔，身上软甲霜盾已开，弹开无数火花，不受阻碍，冲到顶上。他猛一折身，蓦然反身自上而下，向着边金凌空击刺。这一下，一个是自高处向下俯冲，一个则是迎头赶上，犹如飞鸟投林，力量太大，难以抵敌。

一瞬之间，刺客只见对方一双眼睛，近在咫尺。那瞳孔之中，仿佛映出一个人影，转眼红芒大盛。

他只觉似有什么东西隔空划过，心里忽然一惊。

嚣叫直透鼓膜，边金微微冷笑。天上火鸦化做流火，劈里啪啦，朝下坠落。这么一来，刺客原就在那人头顶上方。漫天流火怎么都要先将他击个正中，尔后才会掉落在地。纵然有霜盾护身，但也扛不住这么多火球一起打在身上，那是必死无疑。

边金看准空隙，举剑朝他小腹刺来。

眼见千钧一发，晴川突然抬起手腕，“雪鸦”横掷，钉在旁侧一株树上。他右脚点在剑身，稍一借力，手里将丝线顺势一扯，打横荡开。顷刻火雨落下，砸在地上，形成一团黑色浓烟。

他盯着这团烟雾，却不知那人死了没死。然而，对面却有声音自树梢传来。“不用看了，我不怕火。”

晴川一面喘息，一面说道：“你的兵器果然附过魔。”

他手中长剑耍出一朵剑花，大火在他身边退让，好像不能近身一样。边金说道：“斗到现在都还没死，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不过你右脚已经受伤，恐怕挨不了多久。”

说到这里，刺客晃了两晃一头栽倒。边金这才放心，慢慢走上前来。晴川右脚上被火球擦中，燎开一大片。他试了几次，都没法移动，自知无力，只得坐倒在地。边金神色冷峻，抬起剑尖，斜斜指定，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刺客抬起头，说道，“有，我想告诉你，下次对手还没死透时，千万不要走到跟前。”

边金一愕，只觉脖子一阵发紧，仿佛有人突然自背后扼住咽喉。他长剑回刺，却刺了个空。他瞪着晴川，说道：“你……”

他背后的影子跳起来，自后将其紧紧箍住。晴川把手中发丝一带，匕首回到手内，他笑道：“我装做受伤，就是要把你故意引到这棵树下。方才虽然没有余暇对付你最后一个帮手。但是，他接连施展几次法术，我就是再笨也能猜得出他藏在哪里。这个位置，恰好让你挡在我身前，这样一来，他就不能施法。况且你是逆光，正好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就好用它来捕捉你了。”

边金脖上的手又是一紧，几乎窒息。他青筋暴起，身上微微颤抖，一双眼睛却死死盯住刺客不放。

晴川匕首比住他颈项，说道：“我用影子用得不熟，这样勒死你太花时间。不如给你一个痛快吧。”

寒芒闪烁，眼看就要刺下。雪舞突然大喊：“小心上面！”

边金的长剑嗡鸣不止，一只金红色苍鹰冲天而起，朝他们俯冲下来。晴川不及躲闪，“轰”的一声，火球爆裂，炸得遍地沟堑。那躲在暗处的法师，看得惊心动魄。烟雾之中，走出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边金。边金受了这番冲击，身上虽未受伤，可是肺中呛满烟尘，撕裂似的疼痛，咳呛不已。这回他再不敢轻敌，横剑护在身前，警惕刺客的动向。

好容易烟雾散开，只见晴川捂住小腹，亦是一样狼狈不堪。他头顶上影子张成一把黑伞，只不过伞中间破个大洞，没多大工夫便消失无形。法师心说，这可是个好机会，手中一团电光，投射出去。

电光直奔刺客，一声闷响，他身边蓝弧乍现，将法术抵挡下来。晴川大喊道：“雪舞！”

周遭霜壁已化得差不多，许多冰块自头顶掉落，露出个大豁口。卫兵们越过屏障，向这里拢来，成了合围的态势。

边金将剑一挥，喝道：“杀了他。”

晴川退到树边，眼看众人渐渐逼近。地下猛地掠过大片黑影，举目一望，天上有只雪白的大鸟，双翼收拢穿林疾掠而过。刺客纵身抬手，恰好捉住女巫手臂。

他借力想要翻上鸟背，忽见边金直冲过来，忙翻腕，挡开一剑。他伸肘在这人胸口一推，却觉触手之处软绵绵的。刺客心里诧异，再看那人，稳稳跳落在地，仰头看向天空。她头发迎风飘飞，十分凌乱，双目在黑夜中却很明亮。若是不明底细的人，还真会把她当成是个俊秀的年轻男人。

晴川看她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说：我会抓住你的。

刺客借力纵上鸟背，向雪舞说道：“没办法，咱们走吧。”

女巫说道，“这人好像不是边金？”

刺客叹口气，道：“咱们给人耍啦。”

白鸟乘风而起，盘旋上升，耳畔风声猎猎做响。片刻工夫便到了城楼顶上。放眼四顾，镇前围栏，火光四溢，隐隐听到冲杀声。塔上士兵早有示警，弓手射下一轮箭雨。远处灯火憧憧，摇曳不定。若不是有白角这时候扰乱对方视线，他们两个也很难平平安安的溜之大吉。再远一些，便是辽阔的大海。这时候，海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那便是人鱼的战鼓之音。

难得巫师白角在失手以后居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迁怒于人，甚至连呵斥都免了。晴川和雪舞深感侥幸。要是在平常，可没有如此便宜的事。不过白角在听过晴川的叙述后，陷入沉思，许久不发一语。他时而低声自语，时而摇头，手指哒哒敲在桌子上，似乎在盘算些什么。

要知道，但凡刺杀这种事，最好避免往复多次。头次失手，往下来，不论是对刺客自己，还是对白角来说，都会越来越难办。现在，虽然还没明面上说明，可基本已经处在交战的状态之中。估计谁也不会让敌方刺客，轻易接近己方将帅吧？

更要命的是，白骨探听的消息一点做不得准。这么一来，许多算计便出乎巫师预料。他一面命人打听那个冒充者是谁，一面思索下一步该当怎么走。人类为了应战，早已集结起来。不过事出仓促，汐族这边备战做得可是太不充分。暗杀之类的事，尽管艰难，势必还得进行下去。想到这一点，白角十分头痛。饶是他狡诈多谋，也想不出有什么万全之策。

雪舞瞄了刺客一眼，又瞄了白角一眼，说道：“干爹，咱们不如试试‘那个’办法。”

白角问道：“什么办法？”

雪舞附到他耳边，耳语几句，又道：“我先教会他，让他试试看，您觉得如何？”

白角似乎甚不耐烦，挥手说道：“去吧！”

女巫嘻嘻一笑，冲刺客勾手道：“我要教你一个新法术，跟我来。”

他们两个走出来，找个僻静地方。雪舞摸出卷轴，摊在石头上，默读片刻。刺客伸过头来，书卷上画着一些蚯蚓似的符号。他将自己左手袖口撩起，腕上与掌心的刺青同这些文字一模一样。

女巫轻点他手心里画的一只独眼，说道：“这叫做‘寄生’，又叫‘暂借之术’。说起来，这个法术的源起还有段有趣的小故事呢。”

“据说从前，有一位出家的修行僧，四方游历，过着甘于清贫的生活，从来没有动过凡心。可是，一年冬天下起大雪，他很不凑巧的在山中迷失方向。转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出路，又冷又饿，晕倒在地。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茅屋中。屋里有位美丽少女，还有一位干瘪的老婆婆。原来，这位姑娘路上看见他，将他给救了回来。”

“高僧原本从没有动过的念头，自从见到少女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第二天仓皇逃离那里，决定将这念头永远扼杀在内心，找了一间寺院隐居起来。但是过了三年、五年之后，想要得到那位姑娘的想法，非但没熄灭，反而越来越强烈了。终于，这个念头变成了时时困扰他的梦魇。”

“有一天，理智再也阻挡不了他内心的疯狂。他独自出离寺院，偷偷找到那姑娘昔日的居所。可惜已经人去楼空。僧人跑到山下，四处打听，这才知道那位少女几年前已经嫁人。如今身为别人的妻子了。被妒忌和渴念折磨的僧人，揣了一柄利刃，当天夜里潜入那户人家，将全家老小杀了个干干净净。惟独那姑娘被他带走。”

“他将心上人带到深山之中，一一倾诉自己的思念，并且逼迫她答应做自己的妻子。那姑娘非常害怕，请他不要勒逼自己。当天夜里，僧人终于睡了八年以来第一个安稳觉。在梦里他梦到两个人活到很老，生了一堆孩子，幸福美满。”

“可是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心上人已经上吊自杀。自杀前，还用刀割烂了那张他日夜魂牵梦萦的美丽脸蛋。他长声惨号，痛不欲生，抱着心上人的尸体不肯放开。过了一天一夜，那尸体看起来还犹如在生时一样，只是睫毛永远不会张开了。僧人心想，她是宁可死也不愿和我这恶魔在一起啊。可我就偏偏要和她在一起，不论她愿意不愿意。我宁愿肉体死去，灵魂附着在她身上，永远让她陪伴我左右。正这么想时，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死了过去。”

“后来当地人们在山里，偶尔会看到一个穿白衣，脸上布满血痕的女子独自走过。于是传说，僧人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得到心上人的身体。只不过是用这种残酷的方式。”

晴川听完，不禁皱眉，说道：“这故事可不适合白天讲。”

雪舞拿肩膀将他一碰，笑道：“我倒是一直挺喜欢这故事。一个人要是能做出如此惨烈的事，不正好印证了他一片真心，不计代价吗？”

他漫不经心说道：“手握得越紧，沙子溜得越快。一个人越想得到，越容易失去。就好比咱们赌博，在乎输赢的那一个，往往更容易输得当裤子。”

“你这比喻真妙，不过咱们现在没功夫说这些。还是专心干正事吧。”

晴川依她所言，将手掌张开，心中默念咒语。念到第三遍时，那只眼睛陡然瞪视，看上去说不出的狰狞。眼珠发红，在眼眶中滴溜溜直打转。

雪舞说道，“这里没别人，就拿我试试。”

“好像不大好吧。”

“你小心一些便不会有事。你用手上的眼睛对准我，然后默想着要让自己慢慢浮起来，朝我这里靠拢。”

他吸一口气，试了几次，渐渐摸到窍门。只是每次刚一浮起，脑中念头一转，就重又跌回去。晴川宁定心神，努力让思绪平复，感到似有一股引力，将他从躯壳中吸出。眼前逐渐模糊暗淡。过了会儿，双目中透出一些微光。张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对面。他瞧瞧自己手脚，又摸摸自己的脸，感觉十分古怪，果然是附在了雪舞身上。

夜深人静，岗哨前卫兵换班。大路上快步走来一个人影，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位紧裹披风的少女。兵士喝了一声，将她拦住，她摘下头巾，露出面孔。其中一人看到，认出是官长宅邸中的女佣，往日常常打交道，顺嘴打趣道：“这时候还要出门，是不是跟哪个小伙子有约会？”

这话说中心事，她“哼”了一声。那人摆摆手，“去吧去吧，可得早点回来，现在外面不大太平。”

年轻女佣这才裹起头巾，匆匆离开。她独自一人赶夜路，心中难免害怕。不过想到好不容易才将情人约出会面，又难掩兴奋。走到村畔，在事先约定处等候。等了片刻，却半个人影都没见到，不知是有事不来，还是故意失约，心里暗暗气恼。

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向她问道：“姐姐，你在等人？”

她吓一大跳，定睛一瞧，原来是位长发垂肩的姑娘，笑意盈盈。正想开口，脖子上一凉，匕首架在颈项。

背后那人低声说道：“你的情人来不了了。”

晴川二次潜入，早就熟门熟路，一路上没人阻拦。宅内果然戒备森严，只是佣仆都已经睡下。他上到二楼，找到主人卧房，见里头尚有一丝亮光。他自门缝朝内瞧了一眼，室内横着一个大屏风，屏风后面有人影晃动。刺客推门而入，后面那人回头问道：“是谁？”

那个人看见是他，不再追问，说道：“原来是你。”

晴川绕过屏风，就见后面一个大澡盆，盆里放满热水，许多的白色泡沫。那女人躺在盆内，身边还放了一筒水烟，仿佛十分惬意。这么香艳的情景，叫人始料未及。

她见晴川神色奇怪，不禁问道：“你发什么呆呢？”

刺客急忙敛神，收回目光，嘴里随口敷衍。他心道：我那天刺杀你时，可想不到你不穿衣服是这个样子啊。那女人合上双眼，将脑袋靠在盆沿，懒洋洋说道： “每次到了这样的晚上，总让人想起许多事。我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想要饱饱的吃上一顿饭，就心满意足了。”

晴川一面替她装烟，一面暗想，现在一刀刺死她，倒是很容易。不过外面守卫森严，如果弄出什么动静，不好脱身。正思忖，那女人将小腿伸出盆外，足踝上一滴滴水珠不住滑落。她的脚形状十分好看，不瘦不肥，足弓微翘，性感之至。刺客看到，心里一荡，不禁觉得这样就死了，简直太可惜。

她抽了两口，吐出几缕烟，继续说道：“世事难料，时间过得这么快，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许多事变得好快。从前我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住在这种地方，日日都能吃得很好。可是就算如此，人却总是不会满足。”

晴川说道：“能吃饱饭那也已经很不错了。许多人连饭都没的吃。”

她微微一笑，指指外面，吩咐道：“桌上有酒，帮我拿一杯。”

此话正中下怀，刺客将毒药暗地倾入酒水中摇匀。只听她仍是自言自语：“我记得就是在这样的月圆之夜，我在滩前渔村里赶上庆典。那时候十分热闹，人山人海，香气四溢。有买卖人，有年轻人，有赶集的小贩，还有吞火、杂耍、魔术。尤其是魔术，十分精彩，直到今天我都弄不明白究竟怎么变的。”

她叹息一声，缓缓说道：“我每年都会到海边去吊祭一个老朋友。”

刺客手一抖，问道：“每年都去，想必交情挺不错的吧？”

“他被人鱼给带走了。”

“当”的一声，酒杯摔个粉碎。她一怔，就听女佣慌慌张张说道：“是我失手，现在就去换一杯。”

她未加理会，闭目小寐，醒来时水已半冷，周遭无人。她披上浴巾走至外间，正在奇怪，桌上却压了一张纸条。纸上只写着一句话，她一眼扫过，顷刻面色大变，穿束外套，冲到廊上。

“方才有没有陌生人进出这里？”

卫兵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自剑仙城到玉碎滩，装运粮草的车马总要横越山岭。山中道路崎岖难行，况且地处偏僻。自人类与汐族双方交恶之后，这一带总不太平。押送的队伍只好尽量增派人手。不过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要想抽出多余兵力，多少有些力不从心。马车骡车匆匆前行，越过山岭，几近日暮时分。晚霞绚丽，林间鸦鸣，数只雀鸟惊飞。兵士们各自警惕，未敢有半分松懈。

琥珀拢拢斗篷，四下一望，前面是个转角，一面高崖，一面峭壁，底下河流奔腾，水声激越。若要设埋伏，这里再适合不过。她打个手势，跟从人等即刻靠近大车。

一辆车车轴断裂，陷入坑内。众人一起上前推拉，可是卡得太紧，推之不动。琥珀拨转笼头，奔到跟前，正待下马查看，空中忽闻惊雷，许多雹子打落下来。这些冰雹突如其来，一个个足有拳头大小，兵士们抱头躲避。她喝道：“不要乱了队型！”

押队的法师急忙升起护盾。光幕之下，冰雹化做雨点撒落。她拔出剑来，背后疾风破空，数支箭矢射到，急回手处，拨落两只。却有三人，中箭身亡。琥珀看向绝壁之上，就听巨响连连，许多巨木顺坡滚下。她大声喊道：“大家背靠山壁——”

话音未落，一辆车被砸个正中，翻下谷中。她将马肚一夹，奔到小径尽头，但听林捎沙沙做响。琥珀抽出箭支，弦响如鼓琴，接连数箭直透树冠。那影子闪得更快，跃了几次，没入灌木之中。队伍趁这当口，有条不紊朝后退却，毕竟士兵们训练有素，临危不乱。

她见敌人暂无动静，慎重起见，策马回援。堪堪走到半路，只听头顶一声轻啸，一个人影自陡壁斜冲下来，向她扑去。她仗剑一甩，一道火光携风甩向山墙。刺客纵身，脚下石头早已焦黑，两柄匕首自袖中滑出，刺向琥珀。

旁人见此险情，离得太远，来不急相救，都是大吃一惊。琥珀剑尖上撩，一手挡在胸前。“砰”的一身，她只觉手臂剧痛，两人撞在一处，生生自鞍上撞得飞出，跌向溪谷，两人同时摔落。她脸颊上许多树枝滑过，急堕直下，底下水流湍急。原来这里气候湿润，岩壁间长有许多植物。琥珀翻个身，一手抓住藤蔓，脚底抵在壁上，止住下滑的势头。

刺客匕首朝上投去，恰好插入石缝之中，手中丝线扯住，身躯陡然停下悬在半空。他左右一望，不见女人踪迹，怔了一下。忽然右手边一股热浪袭到。亏得他手脚快，翻了个筋斗，火焰贴面擦过。琥珀双足横踏岩墙，疾冲抢上，反手就是一剑。寒芒吞吐，电闪星飞，两人半空之中交上了手。

刺客横匕相格，向后退去。她一鼓作气，紧追不舍，长剑带着火光或展或削，攻得十分劲急。刺客白刃急摆，从容不迫，挡住这番势若闪电的连招。他猛地将刀向外一推，跃开几尺，口中说道：“等一等，我有话说……”

琥珀不容他开口，剑锋一摆，削断他手中发丝，这人身躯直直掉落。刺客人在半空之中，反手朝着墙上影子一指，那影子跳起便是一刀，亦将她手中藤条割断。两人“扑通”“扑通”齐齐摔进水流。

幸好下落时，离着水面本已不远。两个人落水之后，即刻浮起，游至岸边。琥珀肩膀方才撞到石头，长剑磕飞。她正想再度跳入河中寻找，哪想刺客拎着她的剑，缓步走上前来。她心中一沉，突然挥拳正中那人下巴。刺客打个趔趄，下一拳便再不让她碰到，反手擒住对方手腕，匕首朝上一递，喝道：“锁！”
匕首刹那化做手铐，将她双手紧紧锁住，不能挣动。刺客抹掉嘴上鲜血，朝上张望，自言自语道：“躲在这里说话，他们应该看不到了。”

琥珀心知不妙，后退两步，背上一凉，碰到一株大树。那人逼近，向她说道：“你可真凶悍，力气好大。”

琥珀瞪他一眼，沉声说道：“你要杀我，就快动手。”

刺客自怀中摸出一柄短刀，一刀插在树上，说道：“我不杀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每年你去海边吊祭的那个朋友，他还活着。”

她冷冷说道：“上次对着女佣施术，潜入宅邸的人就是你吧？那张示警的字条也是你留的。你们汐族做事情可真叫人费解。”

那人并不理会，自顾自接着说道：“要想知道你朋友的情况，后天晚上到村边小酒店里来找我，过期不候。”

说完他掷下长剑，收回匕首，竟然当真回身离开。琥珀摸不着头脑，待他走远后，自树上拔下短刀，仔细看了看，惊骇不已。

这不是晴川的猎刀吗？

雪舞百无聊赖，悬空的鱼尾轻轻摆动，搅得海水起了几个小水涡。她眺望那座海底城市，许多箭鱼形状的轮车，被绞盘吊起，汐族士兵陆陆续续集结起来。海床上喷出一股接一股浓烟。火山口上，隐隐透出光芒。过了会儿，一只载有武器的座头鲸，缓缓自头顶掠过，犹如大片阴云，压了下来。

人鱼们不似人类那样好战。自先祖为神灵所诅，海岛下沉那天起，陆上种族便不与汐族来往。海洋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无论人类、羽族还是妖族，都不会将战火波及到海底。日复一日的演化之中，人鱼变得更加固步自封。他们喜欢在寒冷黑暗中前进，不习惯暴露在白昼当中。这种习性使得汐族少于参战，年少的汐族也不愿意冲锋陷阵。只不过论到谋略和暗杀，能及得上他们的人就不多了。

雪舞倒了两杯酒，自己干一杯，朝地下洒一杯。她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喝得双颊绯红，已有了大半酒意，疯疯癫癫醉笑起来。

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问道：“这是干什么？”

女巫呵呵一笑，“白角进城找他兄弟了，我在这儿找点乐子。”

晴川抢过她的酒杯，说道：“你喝多了。”

她指点城门边列做纵队的兵士，慢吞吞说道：“瞧瞧，多少傻瓜洗干净脖子等着送死。咱们可有好长时间都没打过仗了，这一回下来，隐歌坟场的骨头一定会堆成山。”

刺客看她神色不对，将她一扯，想把她架走。雪舞反手一挥，身子摇了摇，几乎从石头上跌下。她扶着额，叹口气，沙着嗓子说道：“别来烦我了，别处呆着去。”

晴川挨着她坐下，说道：“听说白角这次安排你作为先头部队的常备巫师，随军出征？”

“依照汐族的习俗，出征前该到自己的故人那里去告个别，或是到逝者的灵前去问候一声。”

她的声音听来非常感伤
。

“我想了很久，既不知道该向谁告别，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

刺客突然发现，这个活了很久的少女，没准心里装的都是寂寞的回忆。

她跳下马背，径自走入店内。这时候离打烊还早，店里客人不多。琥珀扫了一眼，没见着要找的人。她登上二楼，又步上露台。海风自对面刮来，初冬时分，霜寒露重。背后的门“砰”一声合拢，琥珀转过身。那人自阴影中走出，问道：“没带别人吧？”

她将猎刀举到眼前，盯住对方面孔，问道：“关于这把刀你有什么事想说？”

“这是我的刀。”

琥珀不可思议的张大双眼，“晴川？”

刺客点点头，“虽然许多年不见，咱们彼此都长变了，不过确实是我。”

“你……你还活着？”

“我今天不是想来说这个，有些要紧事，必须告诉你……”

琥珀一把抓住他，接连问道：“你怎么突然就活过来了？我还以为……。可是你那个时候摔了下去，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音信？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告诉我？”

他生恐琥珀一直说下去，忙拿话岔开：“说来话长，我今天时间不多。你听我说，现在有人想要杀你。我两次行动都没有得手，以后他们会派更厉害的高手来。你要小心在意。汐族的巫师与刺客很多，不论外出还是别的，对周遭的人都要提防，不可轻信。”

“对了，上次留信的人是你，我猜测你是故意失手的。不过，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他突然“嘘”了一声，示意琥珀噤声，朝下望了一望。刺客将他一推，两人背贴墙壁站立，他压低声音，急速说道：“很多事一时半刻说不明白。你只记住我的话，有人想杀你，他们不得手是不会放弃的。另外，我真得走啦。”

琥珀将他一拦，说道：“既然现在你还活着，就不用回去，跟我走吧。”

晴川摇了摇头，“只怕不行，现在么……我是个刺客。而且，任务就是要干掉你。”

她目光闪烁，神色十分复杂，过了会儿，只听她问道：“你真想要我的命？”

刺客微微一笑，说道：“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动手的。”

琥珀双手紧握成拳，让出道路。刺客裹好斗篷，推门下楼，又听背后她忽然说道：“我不知道那个巫师做了什么，不过马上就要开战，开战以前，我想再见你一次。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

“不用了，这时候你最好不要来。而且，就算你来，我也不会出现。”

他想了想，最后补上一句：“刚才忘了说，我发现你比以前要漂亮多了。”

刺客行色匆匆，他最害怕的就是此刻白角跟踪自己。不过，巫师应该还在城内与他兄弟商量备战的事，没什么空闲管教徒弟。他转过街巷拐角，停下脚步，低喝一声：“出来！”

雪舞双手叉腰，笑吟吟说道：“女人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凶的。”

晴川暗中松口气，道：“是你就好了。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一个傻瓜，事隔多年以后，还缠着自己老情人不放，真是不害羞。”

“这件事别向白角提起，你知道他……”

雪舞打断他的话，断然说道：“我早说了，什么都没看到。”


第六章 碑灵与豺狼

女巫信守承诺，晴川与琥珀秘会的事果然对白角只字未提。他们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地穴中时，恰好逢着巫师归来。今天白角好像跟以往不一样。他将最近不怎么研究的卷轴、书册和瓶瓶罐罐都翻出来，摊在桌上，开始聚精会神配置药剂。白角只在打算杀人时，才会有这种反常举动。

好了好一阵子，他才从多如牛毛的书卷中抬起头来，说道：“你两次刺杀没曾得手的那个女人，她是边金的副将，代替那人被派来这里。这次可能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我没有什么时间可耽误了。”

晴川脑袋发炸，小心的问道：“你要亲自动手？”

“我不想让你们再失败一次。”

他心里顿时无数念头都冒出来，一片混乱，赶紧走到卧室中，免得白角瞧出破绽。晴川暗道：怎么办？尽管他也想过，最后巫师一定会出手，但是应对的方法可是一条都没。以自己的能耐，甭说是杀，就是想碰白角一根寒毛都不可能。可一想到白角生平杀人无算，神出鬼没。他要自己动手，琥珀的前途实在堪忧。本来刺客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琥珀没有重要到让巫师如此冒险的地步，这侥幸是彻底落空了。

晴川坐在地下，翻来覆去的想。所谓关心则乱，人在困局当中，平时的聪明全都飞到九霄云外。算计来，算计去，都是一样的结果。

墙上挂画动了一动，原本跳入画中的雪舞钻出来。她向晴川悄声说道：“你好笨哪，这种事情，顺着走走不通，就不会反过来想吗？”

晴川听她这话倒有两分意思。“怎么个反过来想？”

雪舞眨眨眼，正色道：“其实方法很简单，你不想让白角动手，只要抢在他前头行事不就成了？白角想做什么呢？想让你的情人死掉。你就想个办法让她死一死。”

刺客哑然失笑：“这叫什么主意，说了不和没说一样吗？”

“大不一样。如果白角动手，她非死不可，如果是你动手，没有必要取她性命。只要让她一段时间不能活动，看上去好像已经死了的样子，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那也不必拖延很久，只需拖到剑仙城另派一个人来替代就可以了。到时候，非但可以保她不死，你们两个又不必战阵中刀兵相见，省得以后许多麻烦事。”

他恍然大悟，说道：“高明，这种主意我可想不到。”

雪舞拿手指在挂画上划了一道，伸手入内，抽出一把短刀。这把刀是双边有刃，薄如蝉翼，晶莹无比。她掉过刀柄，嫣然一笑，“刀上抹了一层迷药，刺到身上会让人昏迷，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样，你拿去用吧。”

晴川正要接过，她忽然说道：“刀锋很利，小心些用，可不要伤到自己。”

地平线上没有月亮，只有乌云遮盖。潮汐涨落，银浪翻波，大海呼啸不止。

刺客在外面站立许久，冻得有些发僵。眼看夜已过半，琥珀还没有出现。他有些后悔那天把话说得太满。万一她要真的不来，就险得很了。道上隐隐听闻马蹄声，由远及近，晴川暗暗吐口气。他向马上之人招招手，示意她跟自己来。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晴川快步疾行，琥珀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刺客一边留意是否有旁人跟踪，一边将她领到树林之畔。这里幽暗漆黑，不易给巡守的士兵发觉。

琥珀说道：“我还当你不来了。”

“其实本来是不打算来，不过我想……”

晴川顿了一顿，觉得还是不说实话比较妥当。琥珀性情有些烈，如果叫她用装死来避灾，估计行不通。

琥珀摘下斗篷，笑了笑，说道：“来了更好，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那个时候，咱们虽然小，可我还记得你从那会儿开始就爱喝两口。我带了酒来，咱们平平静静聊一聊吧。老朋友多年不见，总有很多话想说。”

琥珀自从和晴川分开以后，独自一个四方流浪。直到后来，到剑仙城中。她在那里因为偷盗而被关入监牢。有位官长同情她的遭遇，将她赎出。后来她师从此人，长大以后便接替老师的位置，在宫廷中任职。

琥珀说道：“时间过得很快。我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够回到这里来。”

刺客忽然问道：“为什么执意要同汐族开战？”

她朝后一倒，靠在树干上，懒懒说道：“汐族从我们这里偷走了十年。这些空白的岁月溜过去，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长大总是一件残酷的事。

树叶沙沙做响，人鱼的号角吹了两次，已过午夜，话说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光了。琥珀站起身来，最后一次说道：“我得走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为汐族卖命，但这次争斗，人鱼们没有胜算，他们已经许多年都没上过战场了。”

晴川微有犹疑，此刻若不动手，只怕机会转瞬即逝。哪怕手段有些卑鄙，也只好做从权的打算。他抢上两步，将琥珀肩头轻轻一拍，说道：“有件事，我做了以后你可能会不高兴。”

她不明所指，略觉诧异。晴川一把抓住她右臂，短刀出手，向前递到。

黑夜中轻风过林，一声脆响。刺客手腕抖震，刀柄险些脱手飞出。弩箭撞上白刃，斜斜弹开，钉在树干之中。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问道：“你带人来了？”

晴川一把将她推开，五支流矢当头射到，齐齐钉在地下。刺客向前疾冲，箭如飞蝗，尾随而至，只听夺夺声不绝与耳。他不敢回头，一脚踏在石上，纵身窜起，目光一扫，树根下隆起个土包。他挈出“雪鸦”朝土堆中央插落，哪想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事物，力量反弹回来。土内短矛向上便挑，贯胸而过。

琥珀吓一大跳，忽听刺客喝道：“我没事，向林中跑！”

原来他眼明手快，身躯稍转，堪堪避过，伸胳膊夹住矛枪。黑夜中瞧来，犹如被刺中相似。土里埋伏那人还想回夺，晴川早一脚将他踢晕，抢下那人手里鱼鳞盾牌，横甩出去，恰撞到另一个脑壳。背后刀剑相加，他不及回首，就地一滚，双匕递出，斩中对方脚踝。

琥珀心知对方人多势众，在开阔处较量绝不是对手。她拔剑在手，奔向树林。但听到背后有人快步追赶，地下寒芒一照，几支长枪破土而出。这样偷袭，真是叫人防不胜防。琥珀一面留心脚下，一面挥剑顺手招架。烈焰过处，一人俯身栽倒。

她脚步猛地停顿，将身侧过，左手扑上前来的人砍了个空。琥珀反手一剑，脑袋掉落在地。她将长剑望地下插入，清啸一声，就看数缕光焰，喷涌而出。周遭地道中埋伏之人，纷纷给迫得钻出洞来。

晴川此刻也已赶上前，二人趁空越过众人，跑到林子旁边。忽然树木咯吱咯吱，发出怪异声响。树干上急急弹出许多尖刺，径向他们戳来。刺客顾不得招呼，抱住琥珀就地滚倒。那无数尖刺刺到耳畔、头顶、仿佛一张大网，要将他们网住。

刺客暗道不好，这里定有暗中埋伏的法师在侧窥伺。怎么今天如此碰巧，会有人盯上他们？

他白刃出鞘，木刺应手而断。树林中肯定是去不了，背后又有人围得密如铁桶，这时候可算得上进退维谷。晴川只得高声叫道：“别动手，是自己人！”

刺客心中念头急转，将琥珀自地下拉起，低声说道：“等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插口。”

对面数人，听他这么一喊，都十分警惕。黑夜中一望可见，这些人身形纤细，肤色青蓝，只只瞳孔闪着光亮。他们身披鳞甲，步步进逼。琥珀心中震动，说道：“他们是汐族！”

晴川看向为首那人。那人似乎是个队长，手中持着三叉戟，品级好似不低。他心想：他们这是为什么来？莫非想要偷袭，结果不巧撞到我们？

汐族队长越众走出，立定了，盯住晴川看一阵，手中枪戟一指：“我们奉命来杀那女人，你又是谁？”

刺客心中一沉，明白了几分。他说道：“我是巫师白角的弟子，也是授命来刺杀她的。”

琥珀听他这么说，吃了一惊。汐族队长冷笑一声，说道：“连白角那个赏金巫师也想来掺一脚？”

“我已经试了三次，不巧次次失手，这次可不想把好机会让给别人。”

那人目光在他两中间转来转去，双手抱胸，说道：“你们刚才的样子不像是要拼命。”

晴川忽然反肘一撞，撞到她小腹。琥珀吃痛，忍不住躬身。她右臂一紧，手中兵器掉落在地。刺客一把扼住她咽喉，右手亮出刀来。

她睁大双眼，似乎难以置信，问道：“这……是你刚才说的，我会不高兴的事？”

晴川默不作声，白光闪处，琥珀朝前一靠，给他一把接住。汐族那人倒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这时候他再想插手，已经不可能了，心里十分懊恼，将三叉戟朝地下重重一戳。

刺客掸掸斗篷，说道：“现在咱们谁都不用抢了。”

那人冷哼一声，走上前来，就要去翻琥珀尸体，口中说道：“把她尸体带走，也好有个凭证。”

晴川伸手拦住，淡淡说道：“那还不如把尸体留在这里。第二天有人路过时，发现她死了，便会知道是汐族干的，到时候必定要在城镇中掀起一场大乱。未交一兵，便先让他们胆寒。”

汐族队长原本有些将信将疑，不过查看过后，发现这女人果真已无脉搏呼吸，便不再争论。

晴川虽然说不上绝顶聪明，但事到如今，也能猜得出是谁在其中做过手脚。

白角此刻不在家内，不知去了哪里。他大步走入洞中，既不看亦不理会拦在跟前的雪舞。雪舞给他肩膀一撞，差点撞飞出去。刺客径自走进室内，好一阵翻检，将趁手的兵器、解毒药剂、绳索一一装入袋中。这时已过半日光景，假如在回去之前，琥珀已经被人发现而挪到别处的话，再想救她就麻烦了。

雪舞看他一言不发，神色从未有如此可怕过。她本就发白的脸色，仿佛又白了几分。

“太迟了，你救不了她的。”

晴川将手中东西重重向包内一丢，发出“当”的一声。过了会儿，女巫见他仍是默不作声，不禁生出一股怒火，“不错，你猜得对，泄露你们行藏的人就是我！我是故意的。”

刺客瞪她一眼，一把将她从门前推开，迈步朝外便走。雪舞忽然尖叫一声，大声说道：“说话！跟我说话！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嫉妒！我嫉妒那个女人可以活在阳光下，我却只是个受人支配的影子。我嫉妒她在将死的时候，还有人愿意为了她去送死，可是从来就没有人肯为我这么做，哪怕只是说说而已！”

雪舞朝壁上一靠，一字一字说道：“你……你在海里生活了这么久，但是心里仍然还在怨恨汐族。我……我看得出，你从来没有拿我当作同伴。所以，我看到她什么都有的时候，非常非常嫉妒。没错，我就是想要让她消失！”

晴川平静的听她把话说完，然后平静的回答，“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如果你遇到同样的事，我也会为了救你而不计代价的。”

“我从来没有不把你看做是我的同伴。”

琥珀已经不见了。

照这里的规矩，如琥珀这种身份的人，如果遇到意外身亡，得先停棺一段时间。待剑仙城得到消息后，派人前来查问，一切处理妥当才会掩埋。好处在于，在此期间，还有周旋转圜的余地。坏处在于，她的棺椁周遭一定有人守卫。尽管死人没有活人重要，不过想要潜入接近，仍然不是件容易事。晴川算过，她中的迷药分量比较重，最少要有三天时间昏迷不醒。自她被人发现到现在，已经两天时间，城中还是十分平静的模样。想来为防军心动摇，有人将消息瞒了起来。

刺客明白，他们会将琥珀暂且停放在一处墓地之中。墓地中的守卫不会太多，因为谁也料不到有人盗尸。况且琥珀在生前已经没有任何直系亲属，所以无人守灵。这么一来，动手更加方便。晴川耐心等到第三日，天色一擦黑，便出发了。

这里可不似乱葬岗那般阴沉幽冷。围墙上爬着许多白色小花，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芬芳。雾气浓浊，四下影影憧憧。时逢怨灵偶有出没，壁上刻着许多镇灵的咒文，密密麻麻，犹如蚂蚁。

晴川坐在树梢，等到第一拨人走开，第二拨士兵正朝这里走来时，他合上双目，伸出两指点在前额之上。此刻月色晦暗，并不适合驱影。那影子全不如平日的浓黑，只薄薄一层，有些艰难的自树上剥离下来。刺客持刀拦腰一劈，影子打个滚，化一为二。他们一个手执劲弩，一个手握短匕，迅速窜了出去，没入浓密的枝叶当中。

守墓人打个呵欠，正想倚靠长矛迷糊片刻。眼前猛地一花，似有人影飞速跃过。他头壳发麻，心中暗道：别是怨灵作祟吧？

这念头才转，弩箭“哒”的一声，贴面擦过，打在身后墙壁上。他这才跳起大喝：“有人——”

顷刻三人执刀剑跳下台阶。他们虽然大着胆子冲出来，彼此之间却争个不休。这个说“你看见的，你先去。”那个说“其实我也没看明白，说不定是眼花了呢。”又有人说“哎呀，我可经不起吓，你们不要乱开玩笑。”

其时，雾水实在太浓，加上人一受惊，难免自己在想象中添油加醋。三个人彼此紧挨，小心翼翼朝前走去。眼前又是一个影子晃身而过，一人忍不住大叫道：“你们瞧，那人脚没沾地，飘过去的……”

其余两个，听他一嚷，顿时脸色刷白。就见一只黑糊糊的大脚，自雾中探出。这只脚，映在地下，有常人的十倍之大。他们抬脸朝上望去，一个高几如塔的影子，渐渐自雾中现身，手内举着一柄大斧头，身影无比狰狞。

站在最前头的人尖叫道：“妖怪！”

顿时三人一哄而散，各自夺路狂奔而去。晴川一笑，收了法术，跳下树来。

他侧身溜进墓地，心想方才那几个守卫待定下神后，便会叫来士兵，眼下时间不多。放眼一扫，墓地内石碑林立，何止千百？若要挨着个的寻找，肯定行不通。好在墓碑新旧不一，老朽的石碑靠后，在坟场东边，新的靠前，在西边。最前面则是一排已然掘好，尚未派上用场的坟坑。晴川快步走到跟前，那些坑边只置有一口棺材，还是崭新的。刺客蹲身查看碑文，确是为琥珀起的墓冢。他用匕首小心翼翼橇开钉子，将盖板推到旁边。

琥珀双目禁闭，面无血色，身边还放着她那口长剑。晴川暗暗松口气，摸出药瓶。他伸手去扶琥珀身躯，手指乍一触到肌肤，蓦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刺客眼前发黑，头颅发昏，四肢麻痹，打个趔趄，埋头径向棺内栽倒。

他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声音一起涌来。那些声音十分尖锐，仿佛要将头壳一分为二。眼前斑点闪烁旋转，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光圈。刺客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却发现一个字都不能出口。他想动动手指，可十指麻痹得犹如感觉不到一般。四周景物渐渐模糊，化做一片漆黑。

漆黑之中，只听到呼吸声，时长时短。晴川觉得周遭好像逼仄了很多，叫人透不过气。他等到麻痹减退，这才伸开手脚，哪想上下左右均是板壁。刺客伸手推去，那块木板纹丝不动。

他被困在了钉死的棺材里。

刺客定一定神，实在想不起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装进棺材。他搜拣身上物品，除皮口袋外，武器和解毒药剂都尚在。他拔出“雪鸦”，一刀插在盖板缝隙中，竭力向上撬去。其实，人在睡躺时，本来手脚便不好使力。他双手撬了半天，那棺盖也只略有松动而已。棺内空气愈加稀薄，闷得人十分难过。

刺客无奈，只得挥拳向板壁砸去。他砸了数十下，指节已给磨出血来。这般响动，若是周遭有人，想必能够听到。可是，始终没有一丝动静。晴川心中一沉，莫非自己已给埋在地下，身上堆了厚厚一层黄土？这么说的话，除了活活闷死，别无他法可想。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手向板盖划去。忽听耳畔“吱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眼前一只硕大的眼睛，朝他瞪视。接着肌肤发凉，那缝隙之中流出许多血水，渗入棺内。血水早已腐臭，吸入鼻内，叫人作呕。眼球眯做窄窄一条缝，说不出的诡异。晴川抓了几抓，只觉血水越渗越多，顷刻漫过耳朵、眼睛，将人淹没。他一张口，咽喉中满是腥味。四面八方好像伸出许多无形手臂，扯住身躯，朝下扯拽，便如同身陷流沙，无法自拔。

猛听有人喊道：“晴川！”

琴声铮铮做响，凄厉冷峻，不成曲调。刺客眼前黑雾好像略有消散。他屏住呼吸，手中一摸，摸到许多头发。琴弦又是一响，眼前骤然明亮，只听雪舞说道：“晴川，醒一醒。”

女巫一手执琴，一手推他两推。那些血水、棺材都不见了。眼前只有一块墓碑，碑上生着一只大眼，方才被雪舞琴音震慑，此时已经紧紧闭合。

刺客扶住头颅，说道，“我中它幻术了。”

怪道这片墓地未见多少守卫。原来里头安放着这么个守灵的怪物。那块形状怪异的石碑叫做碑灵［注１］，是由怨念而生出的怪物。后来有人将它们栽在墓地中，代为看坟。

这块碑灵虽然年深日久，汲取了不少亡魂的怨恨，可毕竟道行尚浅。雪舞琴声不止，几次变奏，已经将它迫得不能开目。晴川将解毒药剂丢给女巫，说道：“不知道里头还有没有这东西。你不会中它幻术，先去找琥珀。这里我来收拾。”

雪舞似笑非笑，说道：“你就不怕我把她给毒死？”

“你要是真想她死，袖手旁观更好，何必还要跟到这里来？”

女巫不答话，转身便走，身影没入浓雾当中。晴川提着匕首，走到碑前，那只怪眼仍旧紧闭。他正要刺下，背后一声如泣如诉的狼嗥。刺客心头一惊，眼光不知不觉便转向背后。就在这恍神的功夫，碑灵张开眼，眼珠内红芒大盛。

晴川心知上当，等到再次转回来时，哪有什么坟场墓碑？四周俱白，雪花纷飞，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他提起匕首，在自己胳膊上抹了一刀，虽有血流下，却不觉太疼。毕竟，女巫不在，要破幻境就不容易了。碑灵前面吃过苦头，这次施展的幻术却比方才更厉害。狼嗥一声未止，一声又起，听来悠长摄人，在山间回荡，四下滚滚传开。

刺客暗道糟糕，接下来那声长啸，已较方才近了许多。他拔腿便跑，背后许多黑影，自崖上跃下，四足着地，尾随而至。狼足压碎雪花，鼻端嗅到生人气味，愈加兴奋，莽原之中你追我逐，争相抢先。

雪舞一手抱琴，一手按在弦上，向坟场腹地走去。四下没有守卫，亦无什么怪异事物。片刻便寻到琥珀棺柩旁边。她用法术破开棺盖，朝里一望，确是琥珀无疑。她俯下身去，摸摸对方面颊，触手冰凉。面色已不大好，若再延误一段时间，就回天乏术了。

女巫轻声说道：“我要现在救你，岂不成了个傻瓜？有哪个女人会冒这么大风险，老远跑来救活自己情敌的？”

她取出药剂，便想往地下泼去。可眼见到蓝盈盈的药水停在瓶口，晴川说的那句话，忽然自耳边冒出。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如果你遇到同样的事，我也会为了救你而不计代价的。

雪舞自言自语道：“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谁会真信？”

她手一扬，药瓶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群狼你争我抢，飞奔而来。晴川一路奔逃，眼见那些畜生越来越近。它们凶相毕露，呲牙裂嘴。奔在队伍最前头一只大白狼，合身直向刺客背后扑上。

刺客将身疾闪，匕首朝天递去。那只狼跃过头顶，腹部拉出长长一道切口，鲜血四溅，摔在地下肚破肠流。他转身回头，双手持刀，交纵一挥，两只豺狼喉管尽断，顿时毙命。晴川一脚将第四头远远踢开，然而更多的狼源源不断朝前涌来。

他离旁侧一株光秃秃的大树只有数步之遥。若能爬到树上，好歹得以暂避一时。晴川斜斜窜出，半空之中白刃连闪，迫开扑到跟前的豺狼。他脚下踩住一头狼尸，借力纵身，抓住最下面一根横枝，正要攀上，猛地肩头疼痛。刺客掉过刀尖，朝身后捅去，岂料这只野狼性情十分凶悍，身受重伤犹自不肯松嘴。

晴川被它拖住，脚底兀自许多豺狼趁空跃起，来叼脚踝，都被一一踢落。树枝担不住这等分量，已是摇摇欲坠。他只觉腥臭扑鼻，肩膀撕裂似的疼痛，血水淋漓洒下，手中渐渐脱力。

刺客别无办法可想，忍住剧痛，将狼尸朝下便拽，生生将它拽落，坠入群狼之中。这群畜生受到血腥味道撩拨，咬住同伴尸体，大嚼起来。他荡上树梢，向高处爬得几尺，窝在枝杈当中。

这么折腾一番，晴川眼前金星乱晃。他暗自说道：这些都是幻术，方才的伤绝要不了命。至于幻术，雪舞平日倒曾教过一些。假如中术不深，只要自己在身上刺出伤口，便能醒转。如果中术越深，时候越长，越是难救。除非旁边有人扰乱施术的人，将之唤醒。因而，在幻景当中受伤，实则是假，不过倘若在其中死了，中术的人亦会毙命身亡。

他撕衣襟裹一裹伤口，暗暗算计脱困的方法。树下围满豺狼，一时之间上不来。只要拖到雪舞回转，破解法术也就行了。不过，自己身躯被困在墓地里，倘若等会儿援兵到来，难免束手就擒。即便守坟卫士不到，等女巫回来看见他二次中术，也未免太没面子。加上这幻术如果中得太深，便难以解救。

晴川自背后摸出一把金色小尺。这柄曲尺两头带弧，造型十分奇怪。他按动机关，前后两端弹出翅膀似的两道半月光轮，化做一把长弓。此弓本是那羽人生前所有，白角嫌它弃之可惜，给了晴川。后来雪舞将它尺寸改一改，成为能够任意伸缩，便于随身携带的兵器。

他摸出一把白色羽毛，羽毛在掌中均都变成箭支。刺客暗道：雪舞做事当真细心，假如能把任性妄为的脾气改改，那就更好了。晴川将五支箭矢一起压在弦上，对准头排的豺狼。但听弓弦一响，五头饿狼头壳洞穿，翻倒在地。余者吃了一惊，慑于威势，连连退后。

晴川本就只是担心它们太过靠近，想让树下空出点余地。即便他想再射一轮，都心有余力不足。狼群虎视眈眈，双方僵持了会儿。刺客将手搭在额上，遮住白雪反射的刺目光芒。远处有一人，身量高大，慢慢向这里走来。

刺客心道：我猜你这时候也该现身了。

那人虎背熊腰，两颗獠牙，形同野猪，却是个狼头。这狼人将手指放在唇边，打个呼哨，后退的豺狼们似受到什么鼓惑，重又蜂拥上前，犹如敢死之士。晴川张弓搭箭，却不理会那群畜生，反倒直指为首的狼人双目。

它眼睛是血红的颜色。

刺客身靠树干，勉力站起，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掉下树去。远处狼人瞧见他狼狈的模样，咯咯怪笑不止。晴川好容易立稳了，弓才拉到一半，便再也无法拉开半寸。刺客伤口渗出许多血水，手臂脱力，不由得指尖一松。箭支歪歪斜斜射出，哪有半分力道？不过走了一半，便即坠落。狼人首领一声长嗥，似在嘲笑他准头太差。群狼跟着引颈长吟不休。

刺客猛然双臂一张，大喝一声：“走——”

两个影子跃过豺狼，直奔狼人首领。它一声怒吼，蜷爪就抓，一只影子给它当头抓住，三两下撕个粉碎。另一只影子勾身闪过，绕至背后，伸臂将它双手擒住。狼人中计，双爪一阵乱挥。晴川吸一口气，拉弓放箭，两支快箭射向它左右双目，眼看便要得手。

“嘎”的一声，那畜生力大无穷，早自影子怀中挣脱。它张嘴就咬，竟将箭牢牢咬在口内。晴川最后一箭未有寸功，手上早就乏力，垂下双臂。那狼人四足着地，朝这里冲来。

它纵跃攀爬的本领，远较豺狼为高。临近树下，尾巴一甩，合身疾扑，轻轻巧巧窜上树。刺客心知无幸，只得跳向一边。

这怪物伸抓一挥，便将树枝打折。还好刺客身法轻灵，即刻闪身纵到高处。高处树枝较细，未必承受得住它的体重。

狼人口内嚎叫，张牙舞爪。晴川横过匕首，头颅向左一让，白刃顺手递出，腰间一痛，已然给它抓中。它动作快得离谱，空中转侧，灵巧胜过山猫，回手又是一掌。这一回，刺客再没力气躲避，被拍个正中，滚下大树，脸上许多尖刺划过，遍体鳞伤。他双臂护在胸口，那张狰狞的丑脸眨眼近在咫尺。

晴川摔在雪地之中，只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压在身上，动弹不了。它张开血盆大口，白森森的牙齿直朝刺客咽喉咬来。刺客一刀桶进它心口，接着又是一刀，不敢停手。他只觉许多鲜血溅在脸上，可是对方却不肯撒手。他匕首竭力向上推，只叫狼人咬不着自己。此时，许多豺狼已然自四面八方涌来，纷纷拽住刺客撕咬。

正在这时，一道金色光芒掠过长空。

晴川瞳孔收缩，心中惊异。狼人厉声高叫，仰面翻倒，背后钉了一支金箭。这支箭深入肌肤，灼痛难耐，将伤口周遭烧得焦糊。刺客身上一轻，只觉被人抓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人已到了半空。

他惊道：“怎么是你？你还活着？”

羽芒展开双翅，乘风而行，滑开一箭之遥，这才落地。他将晴川放下，面目却已不再是骷髅，而是个金发金瞳的年轻人。羽人取过自己弓箭，微微一笑，说道：“你的老师他打散我魂魄。可是这把弓是我父亲为我造的，上面法术千年也不会消失。我有部分灵魂存在此处，就是你现在见到的模样了。”

他背转身，迎风而立，压箭在弦，直指那怪物。晴川只听他声音清越，一字字传到耳边。

“我想请你帮个忙。把我带回故乡去，将这把长弓交给我父亲。

晴川点头说道：“我尽力替你办到。”

“另外，帮我告诉他，我是死在战场上的。”

不知什么时候，雪已停了。青空横贯一道长虹。

豺狼向这边疾奔而来。那羽人镇定如恒，手臂平举，这一刻，晴川只觉他神采飞扬。箭光闪过，如流星追月，白虹破日，狼人首领应声而倒。

晴川伸开手掌，一片雪花，落在掌心之中。

碑灵上裂如龟纹，断做两截。那只眼睛成了灰色，黯淡无光。晴川上前戳刺，这回它彻底萎缩，化做一滩浓血。只余下原来空空荡荡一个窟窿。

刺客跳过石碑，快步走向坟场深处。他走出数步，忽觉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回头一瞧，却是解毒剂的空瓶。他心中一凛，这是雪舞用过后丢下的，还是她未曾救人，便故意扔掉的？

雾中一个人影，缓步走来。晴川顿住脚步，那人趋前几步，朝前一倒，跌进他怀内。刺客低头一瞧，却是雪舞。雪舞口内吐几口鲜血，手中有颗珠子，落在地下，上边一道深深的裂痕。刺客认得，这颗明珠是她自体内炼出，从前用来治过白角的伤。

女巫神色憔悴，双目中全无丁点光芒，她低声说道：“我犹豫很久，还是做了件将来或许会后悔的事。我……是真想杀了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手。”

雪舞忽然笑了笑，道：“我很喜欢听你……在洞里说的那句话。……以前从来没有人说过。不管真假，我都爱听。”

晴川往她背心一摸，居然满手鲜血，他吃了一惊，忙道：“这怎么回事？”

雪舞将头靠在他胸口，合上眼睛，疲倦的说道：“我好困，要睡一睡。”

她说着，声音低沉下去，最后几不可闻。晴川按住伤口，止住鲜血，伸手去探脉搏，却还能够探到。

却见棺内一人扶着板壁坐起。琥珀神志昏沉，手中宝剑呛然落地，说道：“我……好像误伤她了。”

绞轮缓缓滚动，木栅吊门吊起。大路之上，人头攒动，纷纷涌向镇内。有人背着包裹行李，有人拖家带口，有人赶着骡车。远处海港白帆照水，数支装备齐全的轻船一一入港。开战在即，渔民被迫禁海，只好离开海岸迁进城中安置。大门前堆了两堆柴堆，燃起篝火。人流熙熙攘攘，列做长队，一一严加盘查。

晴川高坐在塔楼上，静听海风呼啸，海上响起悠长的号角。

琥珀拾级而上，走向前来，说道：“我已经传书剑仙城，请人派一位大夫过来。”

刺客摇头，说道：“不用了。如果他们发现要救的是人鱼，多半就会弃之不理。况且，雪舞的伤不在身躯上，而是在于她的灵魂。大夫未必能够帮得上忙。”

女巫自从昏迷以后，伤势康复得很快。可是，除了脉搏平稳之外，无论想尽什么方法，都呼之不应。晴川曾在白角那里听到过这种状况。雪舞的灵魂犹如那颗明珠一样受了伤，部分残损。魂魄不像外伤，可以自己痊愈。灵魂的破损与生命息息相关。换言之，如果不想办法修补，以后就永远都会昏睡不醒。世界上可没有灵丹妙药能治这种病。除非求助于术法，或巫术。

晴川转头说道：“等到开战以后，许多道路都会被封锁。那时候想要南下就不方便了。冬天时，大雪封山，车马都会难以行动。”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琥珀垂下头，头发盖住眼睛，风声呜咽。她轻轻说道：“我很抱歉。”

刺客走到楼梯口，顿了一顿，忽然说道：“我不能代替雪舞回答你‘没关系’。但你不是故意的。”

话到这里，好像已经说完了。但是生活还会继续，战争还会继续。有些东西似乎改变了，有些东西却没有。

月亮悄然爬上天空。

注1：碑灵原为一位人类为其亡妻所立的墓碑。人类秦陵与妖族妖精恋雪相恋成婚。时逢恋雪已有身孕，秦陵为驱逐怨灵出征。恋雪因其身份暴露，受村人迫害，暗中死于横祸，孩子也被扔进海中。秦陵归来后，偶然得知真相，血洗村庄，化做怨灵，守卫在亡妻坟前。连同为其所立的墓碑，亦因而化做怪物。此处碑灵，为人类法师为护佑贵族墓地，以术培植移栽的，精通幻术，擅能惑人耳目。具体详情，请参看《完美世界通史》。


第七章 狼图腾谷

狼图腾谷顾名思义，是妖族统辖的地界。北达盘丝岭，南抵蛇蝎谷，西近弱水，东临无忧河。弱水对面便是妖族聚居之处万化城。此地虽处内陆，昔日却是个四方通衢的好去处。那时候，无论哪族商人客旅，走南闯北往来交易，谁不是自这里取道？末后由于谷中四部一场大乱，各自割据，盗匪猖獗，成了三不管的地带。于是再也少有人敢轻越雷池。谷内人丁凋敝，彼此纷争不息。

隆冬时节，雪树冰花，触目银装素裹，山木草石皆是白茫茫一片，分外清冷好看。山间时有大雪堆积过甚，向峡内簌簌掉落，激荡得雪花纷飞。只听见小道上 “扑、扑、扑、扑”，冰雪给压碎的轻响。没一会儿功夫，三名妖族人，各驾座骑，或鹿或猪，尽是些林中随处可捕的野兽。妖族擅于驯捕，因此反倒不喜乘马，喜好驱策兽类。

为首一人说道：“怎么追了这么久，还没追到？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另一人答道：“不会，顺着山道下来就这么一条路。再没别的岔路可走。”

旁边一位妖族女子，黑衣软甲，腰上束着一条宽宽皮带，更衬得丰姿妖冶。她长鞭朝路旁一指。“那边有两个人，咱们过去问问。”

三人驱兽上前，横挡在路中间。道上两人走到近旁，停下脚步。这两人罩了厚厚一层头巾，披着毛皮斗篷，却是一男一女两名人类。最近谷内别说是人类，便是外来的妖族都几乎绝迹。妖族女郎虽有诧异，到底是询问要紧，于是说道：“你们有没有看见这路上有人经过？”

那男人颔首，答得倒是干脆利落，“有。”

三人大喜过望，女郎忙道：“他在哪里？朝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微微一笑，伸手将他们一指，说道：“不就在这里吗？还问什么。”

她一怔，这才明白对方是揶揄自己来着，顿时大怒，挥鞭照准脸上抽来。哪想那人抬手，随随便便一抓，就抓住鞭捎，顺手望回轻轻一带。妖族女郎只觉得他臂力不小，鞭子夺不回来，脸上发红。

那人看她窘迫，反倒松开手，神闲气定说道：“一言不合便挥鞭相向，当心将来嫁不到好人家。你想问的人我没看到，这条路上无人经过。”

她两名同伴见此情景，左右拢上，各自神色不善。女郎将他们一拦，说道：“算了，咱们还要办事，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那女郎瞪他一眼，拨转坐骑，一阵风似的疾追下去，三人渐行渐远。过了片刻，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走在后面的姑娘轻笑一声，说道：“方才那女人好凶呀。”

那男人顺嘴说道：“你这样年纪的女人，凶起来就叫撒娇。她那样年纪的女人，凶起来就叫做撒泼了。”

那姑娘呵呵一笑，两指点在唇上，说道：“嘴太毒是要遭现世报的。”

二人一前一后，默不交言。从盘山小道下来，便入溪谷。彼时河上已结一层薄冰，寒气袭人。那姑娘滑了一步，气喘吁吁，似乎不耐长途奔波。男人便道：“天色还早，咱们歇一歇吧。”

他们找了两块大石，拂净上边积雪，落坐道旁。那姑娘“咦”了一声，左右望去，奇道：“我怎么听见好像有动静？”

路上除他们外空无一人。她怀内斗篷中裹着一样事物，略动了动。那东西露出半个圆溜溜的头壳，小声说道：“到了没有？”

姑娘将它按回袋内，柔声回答：“还早着呢，你再困会儿觉。”

男人拢住斗篷，眯起眼，只见南边路径上，是刚才追人的三个妖族。可能未曾追到人，转头寻回。看到他们坐在道旁，并不理会，在对面下了坐骑，围坐一处，拿出干粮饮水吃吃喝喝起来。这三个人一个虎头黑纹，十分威武。一个是银毛白熊，身材健壮。还有一个耳朵毛茸茸的妖精，说起话来嗓音娇媚悦耳。他故意将视线移开，装做不甚在意，其实他们谈论的话，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虎头妖族说道：“这臭老头真是恶毒狡猾，一闪眼的工夫又不知去向了。回头首领问起来，差可怎么交？”

那女子说道，“不要紧，除咱们外，还有三路人马到前面关卡堵他去了。不愁他飞到天上。这附近一带，大路小径，都有人截拦，绝不能叫他溜走。”

银熊侧头向她说道：“花娴，我风闻这老头儿最擅装鬼弄神。从前，部中长老发令追缉，追了他十年都没曾捉到。可有这种事没有？”

那被呼为花娴的妖精点头答道：“他从前是上一任首领的亲随，据说偷了族内一样秘宝之后，畏罪遁出狼图腾谷。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人尽皆知。族长念故旧之情，后来没有追究，不了了之，想不到这人丧心病狂，居然暗地潜回来，干下这桩血案！”

虎头妖族唾了一口，怒道：“故旧个屁！就该把他抓回来，绑在刑台上，风吹雨淋，让秃鹰活活叼死才好！没想到族内会出着种人所不齿的叛徒败类。”

三人说到这里，都是十分神伤，默然片刻。银熊长叹一声，说道：“花娴，这件事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究竟怎么出的还真不清楚。据说老首领出事当晚，你在岗当值，曾撞见凶手一面？”

花娴抬头看了对面二人一眼，他们两个正低声密语，好像并没留心自己说话，于是压低声音道：“当时我的确就在那里。虽没有亲眼看到他行凶，却是明明白白看到他从首领房间内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上衣服上沾满鲜血。”

“回想起来，那天的事本来就有些预兆。我记得当天晚上，晚宴散后，老首领的面色就有些不大对头。最近几年来，谷中四部分分合合，争斗不断。咱们霞云雷部，本来就势力最大，地盘最广，其他人眼红，屡屡上门寻衅滋事。老首领出事之前，就曾中过敌人一次暗算，伤病没有痊愈。否则，那卑劣无耻的老头子，哪有可乘之机？”

“老首领神色疲惫不堪，满眼血丝，大家心里都十分担忧，又不好宣之于口。现在正乱的时节，首领身体欠恙的事，如果给其他三部知道了，准要打上门来。他晚上率先离席。那天他神色有点恍惚，皱着眉头，好像心事重重的模样，几次开口都不知所云。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出了什么事。临走时，老首领吩咐两位少主人等会儿到他房内去听教。”

“等晚宴散场，我退了出来，……看看离该班的时候还早，就一个人四处走走。走到花园中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转了回来，向前庭赶去。刚走出没多远，猛听到窗户一响，一个人影从首领房里窜出。这个人穿着一件素色长袍，看打扮不像是咱们本族。我心里暗暗吃惊，心说难道是外面来的奸细？急忙抢上。”

“那人行踪暴露，便干脆住了脚步，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我暗想，这人有恃无恐，如此镇定，莫非不是奸细，而是什么有来头的家伙？走近前一看，他身形高瘦，一双银蓝色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双手笼在袖内。这人蒙着脸，头发银灰色，脑袋上有支角，皮肤青蓝，一瞧之下，竟然是个汐族！”

虎头与银熊听到这里，都“啊”了一声，大惊失色。银熊道：“怎么是汐族？我只听说汐族最近同人类开战。可是……可是内陆的事，他们不是一向不插手的吗？”

“我也是觉得奇怪，当下一怔。传说汐族精通暗杀，有许多赏金杀手，专门承接暗杀的事务，心想难道这人是别族请来对付首领的刺客？于是张口想要示警。不料那人动作更快，低喝一声‘闭嘴！’。我舌头即刻发麻，发不出声音。他将手一挥，一股甜香钻进鼻子，顿时头晕目眩，摔倒在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走远。”

“我心里焦急，不知道头领安危如何。老首领的房间一向不准人轻造，没有命令侍从是绝对不会进入的。我躺在地下，心里只盼有个人能恰好经过这里，不巧的是半个人影都没有。幸好我中毒不深，过了会儿，晕眩逐渐消失，这才挣扎爬起身来。”

“我忙向老首领房间跑去，跑着跑着同一个人撞了满怀。抬头一看，是二少主，他问我什么事如此慌张？我三言两语说完，他也是大吃一惊，急忙喊人。我们一起来到房门口。二少主喊了一声，无暇顾及礼数，提脚将门踹开。只见墙角站着个人，身躯又矮，面孔狰狞，手中握着凶器。地下、墙上都是鲜血。老首领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二少主急怒攻心，大喝一声，挥刀朝他扑去。他身法倒是伶俐，向旁闪过，自少主胯下钻出，趁机跑到门外。”

“我抱起首领身躯，探了一探，已经没有气息。他身上被人割了多刀，手段好残毒！我脑中一片空白，心说这下可要有一场祸乱了。二少主领人追出，我尾随在后。就看那老头儿左一钻，又一钻，钻到花园里。四面八方都有侍从将他团团围住，堵在一处墙角内。我们都想着他是插翅难飞，逮住以后定要乱刀分尸，给首领报仇。哪想他真是邪门，冷笑一声，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支大笔，在墙上一挥，画出四四方方一扇门。这门应手而开，他往里钻进，就不见了。其他人扑到跟前，再推时，墙上已经合拢，只有几笔墨渍，一丝缝隙都没有。”

“出了这事，两位少主均十分悲愤，可也理不出个头绪。不知道那老头为什么要甘冒奇险回来刺杀恩主。后来他们商量，觉得这事尚有许多疑点。应先将那老头子抓住，查问个水落石出。所以就下了追缉令牌，四面道路都封锁起来。只是惟恐他逃到其他三部里寻求庇护。不过就算是这样，哪怕要将狼图腾谷荡平，这血海深仇也不能不报。”

虎头妖族一拳锤在腿上，咬牙切齿，大声说道：“不错，老首领死的那样惨，该叫他们血债血偿。”

银熊却沉吟不绝，手托下巴深思半晌，才说道：“据你这么说来，事情倒未必简单。那个汐族人十分可疑，与这事脱不了干系。既然没见到行凶过程，没准是他下的手，之后被人撞破也未可知。不过……这两人都有下手的机会。”

花娴脸色白了一白，说道：“这件事确实扑朔迷离，叫人猜测不透。不过，我在那汐族人身上没看到半点血迹。当时屋里血花四溅，若是他动手，没道理身上如此干净。”

三个人谈论了一阵，稍做休息，便跨骑离去。

待他们走远，头巾下那姑娘冷笑一声，说道：“她撒了好大一个谎。”

男人微微一笑，说道：“先不论别的，就说白角杀人从不留活口。若她碰到的真是白角，这时候哪还有命在？”

姑娘说道：“况且她说尸体上割伤多处，满屋子血迹。白角是巫师，杀人讲究干净利落，这可绝对不是他的手法。”

他们还要说话，猛听屁股底下石头喝道：“两个小鬼不滚开，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大石抖了一抖，那姑娘险些摔倒在地，男人抢上扶住。只见石头立起，自内向外掀起，一个矮人从中钻出。仔细一瞧，他盖在身上的原来是块大布。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居然变得和石头一般无二。这矮人不过只到膝盖，白发白须，一排龅牙，尖尖的耳朵，紫色的肌肤，背后背一支大笔。他朝两人扫了几眼，怒道：“要不是方才不方便，怎容你们两个爬到我老人家头上。你们鬼鬼祟祟嘀咕的什么？”

他长相跟刚才花娴描述得差不多，二人对看一眼，那男人说道：“不知者不罪。我刚刚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原来你老人家在这里躲猫猫。请问你老人家是谁？”

他双手叉腰，神情非常不屑，冷然道：“我老人家就是人称‘霞云第一画师’的妖族雷部工像。过世老头领的亲随和结拜义兄弟。你们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跑到我们妖族地盘上，有什么企图？”

那男人坦然答道：“我叫晴川，她叫雪舞，我们从东边的无极海来。是受人托付，来拜访你部族的大少主熊心。”

听到这名字，他面色一变，多看了雪舞几眼，疑道：“你是个人，她却是个人鱼。咱们这里可不欢迎汐族。”

雪舞慢吞吞道：“没准我们见到熊心以后，他开心还来不及。”

老头道：“少抬杠。你们两个身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我看多半就是奸细。”

晴川便道：“奸不奸细的随你怎么说。不过我们想见熊心，正发愁没人带路。既然你是雷部元老，麻烦就给顺便引见引见。”

老头子“呸”了一口，道：“你倒想绑我领赏，也不问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

话毕，他后退两步，拔出背后大笔，朝空中一抖，甩出团团黑烟。黑烟簌乎落地，化做一只双头蝎尾的豺犬，向晴川咬来。晴川匕首急递，刺它胸口，却只刺到空中，不损分毫。他朝后跃去，闪身避过。

雪舞瞧着这只畜生，毫无惧色。豺犬转身来叼她，她在掌心中呵口气，手中一根头发丝朝那大狗口内一丢。只见发丝穿膛而过。黑烟中一线银光，格外耀目。那豺犬好像被打得疼痛，动作缓了缓，顷刻恼怒，又再疾扑。雪舞左手发丝掷出，穿脑而过，它狂吼一声，不禁朝后退却。女巫双手带住丝线，低声念咒，那丝线嗡嗡做响，空中降下许多水露。黑色大狗僵在原地，浊雾碰到水滴渐渐凝成霜雪。雪舞两手朝后回抽，它早摔翻在地，支离破碎。

工像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他两只罗圈腿，拐来拐去，慌慌张张在地下画扇方孔小门。画师手刚伸出一半，寒光一闪，乌黑的匕首割空而过，不偏不倚钉在腕边。匕首“喀”一声响，化做镣铐，将他双手牢牢锁住。

老头子暴跳如雷，“喂！快放开我，不然将来有你好瞧的！”

晴川将他后脖领子拎起，他两腿在空中一通乱蹬。刺客不禁笑道：“放了你？哪有这种便宜事。我们还要带着你去领雷部的高额悬红赏金呢。”

工像一急，脱口说道：“放屁，老头领又不是我杀的！”

晴川奇道：“喔，你这话倒有点意思。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张张口，似要说话，却又强行忍住，冷冷答道：“这种机密大事，我怎么会告诉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老头子我没有做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事，自问对得起良心。不用向你们解释。”

画师工像相貌怪异，脾气固执，一路之上自然不给二人好脸色，总是白眼相加。不然就拐着弯的损人骂人。晴川和雪舞不与他计较，只当看不见。雪舞几次旁敲侧击同他搭话。他倒十分警惕，关于那件事再不肯吐露一个字。三人并肩而行，为了避开追兵，绕了不少山路。起初还不怎样，等到日暮时分，工像体力不济，赶不上两人步伐。刺客便找了一处山坳，打算生堆篝火，夜晚就歇在这里。

其时，这会儿山里正是最冷的时候。夜间露宿总有许多不便。女巫大病初愈，面色一向不好，晴川不忍叫她施展术法。不过拾柴生火难免起烟，容易给人察觉。

工像冷哼一声，说道：“这时候生篝火，不是找死么？回头再把狼给招来。刚才那几个人走得可不远，现在肯定还在附近转悠。”

雪舞说道：“真伤脑筋，只好我辛苦一下了。”

晴川拦阻道：“你身体不好，还是别动。”

雪舞不理他，勉力起身，正敛神打算念咒，猛然一阵咳嗽，身躯晃了几晃。她本来就长得单薄，这么一来，更显得弱不禁风。工像看她背影娇小，咳得又实在厉害，心中暗暗有些不忍，板着脸道：“先说明白，我可不是看你可怜。天寒地冻的，我老人家不肯陪你们睡在野地里受罪。”

他自怀中摸出一卷黄纸铺开，纸面描画一幢大屋。工像用口水将画贴在山壁上，推开屋门走了进去。雪舞冲刺客眨眨眼，悄悄说道：“瞧我扮可怜扮得像不像？”

这屋子十分宽敞，虽然没有家具，但却很是温暖。门外寒风呜咽，门内却是一团热意。三人都赶了一天的路，困乏难挡，仓促吃过饭便各找地方睡下。

晴川与雪舞没一会儿便睡熟，鼻息均匀。惟独工像，腕上挂着冷冰冰的镣铐，非常难受，左侧不得劲，右侧不舒服，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他心里转念道：我虽然落到他们手里，可不能坐以待毙。要真被他们送回族中，还不是死路一条？到时候就算浑身上下是嘴，都说不明白。想到这里，他心一横，慢慢掏出画笔，将机纽旋开。他的画笔一头是笔，另一头笔杆末端是个铁帽，旋开后里头装着四菱尖刺。画师不动不响，侧耳听了一阵，那两人确实睡得很熟，没有任何反应。

他举刺蹑手蹑脚走到跟前，犹豫着先对付哪个好？画师暗道：这汐族小姑娘术法能克制我，不如先料理她，于是便要刺下。然而微光之下，银发之中一张尖尖的小脸，看起来仿佛跟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这么一怔，迟迟下不了手。老头子咬牙切齿，又想道：算了，还是先杀那男的。那男的对我无礼，杀他那是应该的。

晴川仰面睡倒，浑然不觉。工像冷笑：要收拾你我可不会下不了手。你这人一看就不怀好意，留着将来必为祸患。他紧一紧兵器，对准心口插下，哪想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擒住。

刺客拿住他的手，低声说道：“这样偷袭是没用的。”

工像大怒，抬脚便踹，却被刺客在小腹上打了一记，疼得弯下腰去。晴川仍躺着不动，淡淡说道，“要不是看你刚才没对雪舞动手，这一下会断你三根肋骨。”

画师咬牙恨声道：“要打要杀有种过来，断三根肋骨算个屁！老头子只要活着，耍什么阴谋手段都会活活要你们的命！”

刺客等他说完，这才开口道：“你要不了我们的命。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快睡觉吧。”

说完他翻个身，居然拿背对着画师，一副全不提防的模样。画师呆了半晌，口中犹自念念有词，无奈只好换个地方重新睡下。三人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明，晴川醒来，叫起雪舞。工像离他们远远的，面对墙角，还睡熟没起。刺客走上前去拍他肩膀。一拍下去，那人居然软绵绵的，再拍一下就塌下去。晴川吃一惊，将他翻过身，这哪还是工像？已经变成一团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废纸。

刺客跳起来冲到门边，大门从外面反锁，推不开。他拔刀插进门缝，想要搬撬。站在外面的画师哈哈大笑，说道：“怎么样，上当了吧？你想绑我领赏，现在是谁绑谁？”

话一说完，屋顶、墙壁、地板都朝内塌陷，犹如给揉皱的纸团。雪舞惊呼一声，两人还来不急破门而出，就被紧紧挤在一起。只要那老头子再捏几下，恐怕就要被活活挤死在屋子里。晴川一手抵在门上，一手抵住墙壁，忙高声喊道：“慢着，我有话说。”

工像停手，不耐烦道：“罗嗦，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刺客又道：“我知道现在你什么都听不进去。不过这件事跟妖族雷部前途生死息息相关，不能不说。”

画师犹疑片刻，说道：“你可别耍什么花招，先把身上武器卸下。”

晴川和雪舞照他吩咐把匕首、背囊除下，自门缝递出。工像又丢进一捆绳索，说道：“你们自己把双手绑住，然后慢慢的，一个一个出来。”

工像退后几步，过了片刻，果然看到他们两个侧身出门。他一手握住短刀，先走到雪舞身边，将她双脚捆在一起。再到刺客旁边，依样画葫芦，最后担心他挣脱，还多绑几道。看看他们再不能反抗，画师十分高兴，恶狠狠说道：“小子，你羞辱我的，现在我要加倍讨还。”

晴川莞尔，好似无所谓的模样。画师越发生气，抬手扇了他四、五个巴掌。站起身来拳脚相加，边揍边骂，将心头怨气一股脑发泄出来。哪知刺客竟一声不吭。

雪舞看不下去，喝道：“喂，你别不知好歹，差不多就行了！”

老头子嘿嘿几声，说道：“哟呵，舍不得心上人啦？我偏要多揍两下。”

说着抬脚一踢，将晴川踢倒在地，伸腿往他肋下踩去。忽听雪舞冷然说道：“你要再不住手，将来恐怕会后悔。”

她盯住工像双目，吐字如弹冰，说道：“谁要敢伤我喜欢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杀光他至亲所爱，让他终生痛苦。这种事，我一向说到做到，绝没半句假话。”

工像没来由暗暗有些心悸。女巫一双眸子，冷若冰霜，眨也不眨。她这话说得既不特别大声，也不特别激动。只是，她平平淡淡这么说出来，就比什么狠毒的话语都要渗人。画师想到自己幼女，不由自主住了手。

他沉着脸，找块石头坐下，目光将二人溜了溜，便道：“好小子，你的小情人倒是疼你呀。看她面子上，就给你个机会。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晴川坐起身，向雪舞做个鬼脸，道：“我没事，你别拿话吓唬他了。”

说着，他转头对着自己背囊努努嘴，说道，“背包里有样东西，原来是你们雷部先祖传下来的宝物。有人托我将它带到这里，你不妨打开瞧瞧。”

工像将他包裹拽过，扯开袋口倒翻过来。包里零碎事物全都掉落地下。只见一把带鞘的刀，雪照之下银光闪烁。刀柄是个相貌狰狞的怪物脑袋，刀鞘并没花色，看起来是件古物。

画师见到，脸色大变，双手抖个不住，口里结结巴巴说道：“这这这……‘碎雷刀’怎……怎么会在你身上？”

晴川刚想回答，忽觉对面土丘有异，不禁喝道：“身后有敌！”

工像心头一惊，背后两只大黑影自灌木窜出。一只獠牙野猪，一只长角驯鹿左右奔到。坐骑背上两人，弩箭对准画师。老头子手脚齐缩，脊背一勾，变成一个肉球模样，朝坡下乱石堆中滚去。晴川抬腿将雪舞轻轻踢开，但听到弩箭纷纷打到岩石上。刺客苦于手脚被缚，不能动弹。还好他们转头对付工像，雪舞并没受伤。

画师一路跑，弩箭一路直扎脚后跟。他弯弯曲曲滚来滚去，借着岩石草丛掩护。坐骑上两人打个呼哨，手中一抖，抖出张大网，犹如河中捞鱼似的，朝他当头捞到。肉球眼看要被捞住，忽然放了个屁。这个屁仿佛臭鼬，奇臭难闻，熏得人头晕欲呕。追赶的两名妖族，恰好逆风而行，不禁皱眉掩鼻。工像趁此机会，蹿跳起来，头也不回朝林中逃跑。

晴川看出不妙，大声喊道：“那边不成，有埋伏——”

话音未落，一根长鞭倒卷，“啪”的一声将他卷倒。老头子待要抽背后大笔，那支笔早被鞭捎抽飞，远远落在草丛中。他心中暗道一句：完了，这回大限将至。那妖族女子又是一鞭，将他手足卷住，不能挣扎，倒拖过来。

他们三个将工像捆得像个粽子，提到跟前，都是十分高兴。晴川朝雪舞使个眼色，女巫略微低头，向自己怀内藏的那只小宠物悄悄说道，“你藏好别动。等过一会儿，他们都不注意时再出来。”

那东西细声细气答道：“知道了。”

花娴在他们中地位最高，这次又立头功，自然掩不住脸上喜色。她刚才藏在树后，先瞧着老头子使计将晴川和雪舞擒住。后来他们谈话听见了一些，却没听全。见到地下那把银鞘短刀时，忍不住拿在手中翻来倒去看了半天。她伸手去拔，一拔之下，如蜻蜓撼柱，居然纹丝不动，不觉好生奇怪。那虎头和银熊也一起凑上，这个拔一拔，那个试一试，都无法将刀拔出，猜不透其中机关。

工像看他们这样，冷笑道：“就凭你们几条杂鱼，还想拔这把刀？”

虎头把他一揪，怒道：“死到临头，冷笑什么！这把破刀有什么蹊跷？”

工像哈哈大笑，道：“破刀？你管它叫破刀？这么个叫法，可是自己辱没自己祖宗。”

虎头大怒，挥拳打来。还是银熊知道画师曾为族内元老，说出这些话，肯定有缘由。他伸手拦住，问道：“这话怎么讲？”

工像说道：“此刀名为‘碎雷’。咱们一族称为‘霞云雷部’，称号就是由这把刀上来的。碎雷刀原本就是首任族长荡平各地叛乱，由每任头领代代相传的宝刃。你们说它是破刀，非但自己有眼无珠，还连带亵渎祖宗，不是自打耳光是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神色似有不信。花娴说道：“我们都是雷部族人子孙，从小没听过这个说法。首领接任时，我也曾参加祭仪，没见过还有什么宝刀相传。”

画师不屑一顾，几乎要用鼻孔说话了。他嗤道：“你们几个才有多大？出那大乱时别说你们，就是你们爹妈都还是黄口小儿呢！”

虎头“喂”了一声，按捺不住，又要发火。花娴瞪他一眼，示意闭嘴。他只得怏怏坐下。

工像便不紧不慢，娓娓道来：“说到灾变，倒不能不提狼图腾谷妖族四部的由来。这么说吧，最开始的时候，狼图腾谷是个鬼窟。从前这里聚集许多怨灵，至于这些怨灵究竟从哪冒出来，谁都说不清。不过由于怨灵数目实在太多，将地脉、水脉、动物、花草树木都给污染了。天上乌云蔽日，地上河流不能饮用，树木长着许多钩爪，专门吃人。狼虫怪兽层出不穷。”

“怨灵天性噬血而肥，开始时都没什么意识。随着他们数量增加，谷内可吃的活物越来越少。许多怨灵无物可食，便开始自相吞吃。这就好比冬日里的饿狼，力大的吃了力小的，积蓄体力便可熬过严寒。结果一时之间，这些鬼怪居然急剧减少，而谷内妖族因此得以残存。不过，这么一来，他们数目是减少了，力量却只增不减。存留下的怨灵非但有着翻天覆地能耐，而且还生出自己的意志，变得更加聪明狡诈。他们既能幻化成形，也会互相算计，亦有彼此结盟的。”

“剩下那些力弱没本事的怨灵，大部分迁到谷外，不然便是入了同类的肚子。咱们族人得以休养生息，渐渐繁衍起来。惟独谷中尚存四个最厉害的敌人。确切的说，怨灵虽是他们的前生，但他们已不算鬼怪，更像是精兽。这些精灵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他们吹口气，便化做狂风，打个嗝，便要发场大水。说他们恶吧？他们却又常常庇护我们，说他们善吧？他们性情暴躁，捉摸不透，动不动就要行凶伤人。”

花娴插口道：“这就不对了，既然动不动行凶伤人，怎么又说庇护咱们？”

工像答道：“因为他们怕将妖族全然断绝后，没食物可吃，就又得回到以前忍饥挨饿的时候。四只精兽在这里住惯了，并不想搬家。”

“所以，他们倒做了些好事。将风脉水脉洗净，叫日月光芒能够普照进来。这会儿，我们的先祖也不似原来那么愚钝，开始研习术法，教演弓马。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与精兽抗衡。想杀他们是太难了，但只要能叫他们不再猖狂作乱，那就已经足够。”

“直到有一天，族内有四十个女人同时失踪，不知去向。这些失踪的女人年纪不一，有出嫁的有未婚的，美丑也不一样，不知为何一起不见了。过得五个月后，她们在一处山坳中被发现，不过已经变成尸首。而且肚子都已破开，腹内空空，内脏都没有了。”

花娴“啊”了一声，仿佛有些不安。倒是刺客的神色，似乎都在意料中，一点也不惊讶。

“突然死去这么多人，族内长老自然要查明白。于是他们顺着血迹沿途追踪，路上发现许多婴儿残缺不全的尸体。原来这些婴儿是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们都是吃了母亲身体，得到养分，然后互相吞噬，几乎残杀殆尽。这种做法，一瞧便知是怨灵后代，其实也就是那四只精兽的孩子。”

“残杀的婴儿中，最后恰好也就剩下四个，三男一女。他们长得奇形怪状，模样狰狞。当时便有人说该将他们诛杀才对。正在大家准备动刀时，天上顿起狂风，飞沙走石。四只精灵在云端中咆哮。他们说道，若是斩杀，则立刻将众人都吞吃掉。若是善待他们，从今而后，让他们与妖族婚配，两者血脉交融，大家共享太平。”
“长老们无奈，只得暂将这些小怪物带回族内。于是部落中起了内讧，有些人说应当奋起反抗。有些人说应当委曲求全。还有些人口上不说，心中却想将孩子夺到手中。”

“后来，为了这事，咱们先祖居然自己人打自己人。部落分裂成四派，便是现在的‘霞云雷部’、‘紫宵风部’、‘日留火部’和‘映月水部’。每部抢到一个孩子。这时，出了件怪事，四只精兽居然很长时间都不现身，销声匿迹。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结果，有个孩子道出原委。原来他在梦中梦到，自己的怪物父亲告诉他，怨灵未成怨灵前都有肉身。因此，失去身躯的怨灵虽然没有记忆，但却一直渴望得到肉体。他们会逐渐依附在孩子身躯内，与之合为一体。”

“这个说法叫人大为惶恐。本来精兽就已经让人恐惧，如今还要将这恐怖血脉由妖族延续下去。那将来，妖族不是都要变成怪物了吗？于是四部首领联合起来，定下一条计策，将这些小怪物骗到一个地方，祭起法阵，将他们束缚在内。他们尚未成年，虽有力量，却终归有限，结果束手就擒。”

“第二日，四个孩子被带到四部众人前处决。处决前一夜，当年将他们拣回来的长老们曾去看过一次，以确认身份。就在这时，又出了桩纰漏。其中一位长老，心地特别慈善。看到几个孩子将死，十分不忍。这神情叫小怪物瞧在眼里，便种上根了。趁旁人不注意，他们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让那老糊涂干了件蠢事。”

这故事曲折离奇，花娴听的十分入神，不禁问道：“总不会把他们放了吧？”

工像笑道：“哪有可能？那人虽然是个糊涂虫，倒也没胆量干这么胆大妄为的勾当。他只是应几个孩子要求，抓些小动物给他们。一只蝾螈、一条小蛇、一只守宫和一尾红鲳。之后，四个孩子头颅四肢都被砍掉，尸体烧毁。砍掉他们脑袋的四把刀，沾上精兽鲜血后，便锋锐无匹，能切风碎雷。四口利刃的名字分别叫做 ‘碎雷’、‘斩风’、‘萃火’、‘衡水’。”

“四把宝刀都有些神奇力量。为示公平，四部首领各得一把。四人歃血为盟，将狼图腾谷划做四份，每部一份，互不侵犯。这么一来，倒也太平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咱们雷部上上任首领接任。上一任的上一任首领是山阴公主，乃是被杀老首领的母亲。她接任时十分年轻，而那时，咱们雷部正是鼎盛时期。无论地盘还是声望，在谷内无别族可比。”

“她刚一接任，或许其他三部欺她年轻，也可能是我们部落太过兴旺，树大招风。总之，三部头领齐齐发出邀请，名义上是四部宴聚，其实是想给她个下马威。当时他们商议好，等山阴公主一出现，便用言语挤兑，逼她拔刀较量。其实，四位首领聚首，彼此演习技艺本来是项传统。不过那一次却动了真格，大家都用上了各自族内的镇族之宝。”

花娴忙道：“那结果如何？咱们是输是赢？”

满以为工像会说一句“赢了”，结果他摇头叹气道，“咱们输了。”

花娴皱眉道，“可我听说山阴公主在世时，将本族治理得十分繁荣。其余三族头领还要年年纳贡，怎么会输呢？”

工像摇头答道，“这便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的问题。若论输赢，名义上讲是赢了。可实际上公主受了重伤，这伤久治不愈，最后到底还是送掉性命。那次较量，一上来动手便是车轮战，这个站罢那个再上。纵然山阴公主智勇超群，也架不住他们合力对付。最后与‘紫宵风部’一场大战，两个人拆了上千招还没分出胜负。拼尽全力，两刀互砍，都砍在刃上，双刃齐折。”

“正在这时，白光大盛，天上降下道道闪电，雷声轰鸣。平地起狂风，刮得人双目不能视物。就看双刀中蹦出两只闪着光芒的怪虫。一只蝾螈，一条游蛇，一会儿便窜入天际，消失无踪。等到他们消失，雷电也没了，狂风也没了。众人恍然大悟，这才忆起，从前那些被杀的孩子，原来是将残存的魂魄寄附在四只虫豸身上。他们死后，四只虫就被封在四口刀内，难怪这些宝物忽然有神奇力量。”

“失去宝物，谷内最大两个部落便失去依傍，惟恐火部、水部趁机来犯。没想到他们未有任何动静。原来不知什么原因，‘萃火’与‘衡水’的力量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他们部落本就较为弱小，因此为求稳妥，仍如以往一样，向咱们纳贡。后来的事，你们都该知道了。山阴公主在赴宴时本来就怀着身孕，没多久生下老首领后血崩而死。折断的‘碎雷’与她一同陪葬。失掉宝物，咱们也就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天天给人在家门口叫骂。即便如此，自己族内还内讧不休。谷中四个部落，都想趁着乱局灭掉别人，自家独大。这才成了今天的局面。”


第八章 魍魉峰

工像好容易将原委说完，花娴与银熊眼望地下，呆呆出神。惟独虎头跳起身，大声道：“胡说八道，狗屁不通！照你这么一说，咱们岂非是依靠着怨灵的力量，才能统辖狼图腾谷？神兽一说我虽然从前听说过一星半点，可跟怨灵半点关系都没有。你这老不死的，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花娴将信将疑。银熊沉声道：“这番说法不止咱们头一次听说，想必族内其他人从前也是全无所知。他凭空一说，自然不能轻信。况且他说的太过匪夷所思。这种话若传扬出去，对如今的乱局只怕有害无益。”

花娴听他说得有道理，微微点头。工像看他们不信，在旁侧冷笑不语。忽听一人说道：“他说的话，你们还是信的好。”

妖族女子略为诧异。刺客抬起头，不慌不忙说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句假话。”

花娴便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曾见过一个人，我是从那人口中听来的。”

虎头意甚不屑：“那人只怕不是个画师就是个神棍吧。”

晴川淡淡一笑，道：“是山阴公主告诉我的。”

就听虎头、花娴、银熊、工像四人齐齐开口。有人喝到“狗屁！”有人惊呼“什么？”有人喊道“怎么可能？”。结果谁的话都没听清。反倒雪舞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过，晴川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耐烦，道：“不管你们爱信不爱信，我确实在六个月前见过她一面。这其中当然也有些曲折。”

工像催促道：“你别卖关子，快说，快说，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晴川叹口气，望望雪舞。女巫嫣然一笑，说道：“你就受累再说一次吧，反正我也爱听得很，只当再听一回故事。”

刺客便向大家说道：“那我就从头说起。你们大概都已经听说过。六个月前，无极海畔玉碎滩上，人类与汐族战火将燃。雪舞那会儿不巧受了伤。她伤得很厉害，一直昏迷不醒，大夫束手无策。我当时想着祖龙城是各族汇聚的地方。大夫治不了的伤，若是让不同族的法师巫师们瞧瞧，兴许还能找到办法。于是，便带上她一路南下。”

“其实当时道路很不好走。沿海从望乡海岸南来的路，由于战争早被封禁。我没办法，就只好绕到内陆，由元江乘船走水路，先到了伤麟森林。你们都知道，那伤麟森林是个三角河道，向西便是妖族的万化城，向东便是各族聚首的祖龙城。因为河道分岔，因此第二天便要换船。那天晚上我早早的睡了。”

“我为了赶路，租的是艘轻舟。这艘船本来共有六个人的铺位。我租下一半，所以除了我和雪舞，船舱里全空着。那天夜里，下着大雨，雨水打在船板上。我就在将睡没睡之际，听到舱外，船主与人高声争论。只听那人说道‘老子多付你一倍船钱，要不两倍也行。’”

“船主十分为难，说道‘我这条船上还载着别的客人。如果中途转向，人家怎么办？’”

“那人冷哼几声，声音十分凶恶，说道‘大爷我与他同船，那是他的运气。我去同他说，要敢不答应，我一刀砍死他！你的船明日改道，就听我的。否则，连你一起丢到江里喂鱼。’说完一声金属嗡鸣，可能是他抽刀吓唬人。船主看情势不妙，不敢反驳，唯唯诺诺。”

“我心想这些人可来得不善，当下没有做声，仍然装睡。没一会儿，就听两个人走进船舱。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些，发现他们两个都是人类。其中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脸连鬓落腮胡，非常丑恶。一个有些肥胖，两只小眼睛转来转去，看起来狡猾多智。那凶恶的背后背着口大刀，胖子看打扮则是个法师。”

“他们看我不动，倒也不来招惹我。两人将湿衣服换下，围坐烤火。烤了片刻，身上暖和，话也渐渐多起来。其中脸凶的那人说道，‘大哥，这次如果能做成，咱们可就真的发大财啦！’。”

“胖子却道，‘话别说得太满，传言谁知真假？如果是真的，别说发财，就算想要封王封爵都不在话下。’”

“那人忙道，‘当然是真的。我把遇到那桩事的人一个个绑来问过，说的全都一样。多半是有的了。’”

“胖子答道，‘即便是有，可这事前途艰险，有不少人都有去无回。咱们还是小心些好。’”

“我这时起了好奇之心，便坐起身来，向他们询问究竟是什么发财的方法。我说自己也是穷困潦倒，如果能有财发，大家一人不过二人智。哪怕有什么危险，也好互相照应。他们开始时有些警惕，后来胖子想了想，便道，‘倒不怕你知道，也不怕你抢，多个帮手反而好。关于白色散财小鬼的传说你听说过没有？’”

“我摇头说不知道。他干咳两下，便解释道‘散财小鬼’又叫‘拦桥小鬼’。他们都长得很白，据说只在桥头出现。出现时，河流上会起风雾，旅人在其中容易迷失方向。这时会见到一座破落孤桥。桥中央有个小鬼，扛一把雪亮的大刀，磨得霍霍做响。如果有人上前跟他搭话，他便会提出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些问题要是答得令他们满意，答题之人便会被带到一个地方。然后不管你提出什么要求，他们都会满足。想要钱也好，想要权也好，想要美女也好，都不成问题。’”

“我听完十分心动。因想若能借这个机会治好雪舞的病，那倒不错。于是我问道‘可是这种故事多半是捕风捉影，哪会成真？’”

“另一人打断我的话，说道‘我原来也是这么以为。后来，听说就在盘丝岭以南，未到狼图腾谷的地方，有人真的撞见过小鬼。我把这些人都抓来问过，说得很是逼真。而且对词细节都一模一样。有的人还因此发了笔横财呢！’”

“看他说得如此肯定，我不再问。三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散了场。第二天西行，船只越过‘穿心湖’，泊在港内。我找个客栈，先把雪舞安顿好，带上干粮饮水便跟着他们出发。”

“一路上，三人各有算计，说话不多。走着走着，离大路越来越远，眼里都是些荒凉景色。我心想，反正我是个刺客，在这乱坟杂草丛生的地方，要收拾你们两个绰绰有余，不怕你们下黑手。又走一路，天上起风，下起白色大雾，胖子闭目出会儿神，将手一指，说道‘到了，咱们过去。’”

“我们朝他指向走，走了没几步，便清楚听到‘沙、沙、沙’的磨刀声。大家互看一眼，脸色都不大好。我们紧好兵器，小心翼翼往前走。果然前方有条小河横亘，河上一座木桥。三个人站在桥前，都是踌躇不已。要知那会儿天地都给白雾笼罩，一尺之外便什么都看不到。桥上究竟有什么谁都不知。那一下又一下的磨刀声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两个心照不宣，都拿眼睛瞄着我。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先去试探试探，索性说道‘那么你们等在这里，我先上去瞅瞅。’我返身才走两步，忽听那大胡子叫住我。他抢在头里，对我说道‘还是我先去。要是你运气好，真见到宝藏，先给搬空的话，我们兄弟不是白忙一场？’”

“他说着就走到桥上。我只好退回来，同胖子一起耐心等候。只听雾中穿来一个孩童尖锐的声音，说道‘你是要过桥，还是不要过桥？’那人答道，‘当然是要过了。’”

“拦桥小鬼便说道，‘那么我要提问了，你过桥以后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人毫不犹豫，立刻回答‘我想要钱，还有珠宝，越多越好！’”

“拦桥小鬼咯咯笑个不停，说道‘俗，真俗！怎么最近来的全是你这样的笨蛋？’”

“忽听雾中金属碰撞两声，便再没声息。我们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觉似乎有样东西从桥上滚下，落到脚边。低头一看，是那人血淋淋的首级。胖子吓得变颜变色，喊一声‘妈啊！’掉头就跑。我拣起那脑袋瞧看，切口真是利落，一刀斩下，想来连还招的机会都没有。当时心中转念，如果现在就这么冲上前去，非跟他一样的下场不可。不过，我可不想空手而归，毕竟雪舞的伤势叫人挂心。”

“我静静站在桥头，思索对策。桥上磨刀声已经停了。再过片刻，雾里传来好几个孩子的声音。有的说‘你干得漂亮，妈妈要好好奖你了。’有的说‘明天轮到我当值，我也要好好玩个开心。’只有一个小孩子，呜呜哭着不做声。”

“另一个孩子好像有些厌烦，呵斥道‘十三幺，好没出息，抓不到人就知道哭。你真是个爱哭鬼！’那孩子泣不成声道‘我都已经连着一个月没抓到人了。要是再抓不到，妈妈会打的。’其他孩子一阵轰笑，七嘴八舌的笑话他。只听他们说道‘爱哭鬼，爱哭鬼，哭到晚上遇见鬼，打得你呀掉下水！’”

“爱哭的小鬼哭声更大了。另一个孩子便提议道‘十三幺这么爱哭，咱们就把他吊在这里。让他今天好好哭个够，大家说好不好？’其他人自然跟着起哄。就听那孩子一面挣扎，一面叫嚷。不一会儿，风雾中传来踢打的声音。那孩子给揍了一顿，哭得没力气，嗓门嘶哑。他们打够了，说说笑笑，逐渐远去。我听桥上没了声息，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上去看一眼。”

“我提步上桥，走到桥中间，四下空空，什么都没有。桥下一条黑水河流过，水流中似有许许多多的人影。我看几眼，就觉得头昏。忽听有个声音说道‘绑得好痛，快放我下来。’桥下果然用绳子吊着个白色小怪物。他圆头圆身，头上两只小尖角，身上有些淡蓝花纹，看上去像个雪娃娃，倒很是可爱。”

“于是我不禁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他带着哭腔回答‘我是妈妈最小一个孩子。妈妈平时疼我。哥哥姐姐们为这个暗地总是欺负我……’”

“我便说道‘放你下来可以，但你不准砍我的头。’他点点头，说道‘我就是因为不肯砍人家的头，所以才被哥哥骂成胆小鬼和爱哭鬼。’”

“我将绳子解下，正在这时，只听水流哗哗做响。忽然一个浪头打来，那孩子‘啊’了一声。我忙将他提起，发现他足踝以下变得乌黑。他哆嗦着说道‘我的脚被烧坏，不能走路啦。这可怎么办？’说到这里，又哭起来。我心想他可真是爱哭，难怪别人笑话，于是把他放在肩头，说道‘咱们先离开这儿再哭。’”

“那小怪物抽噎道‘离开这座桥，我的脚可不能沾地，否则就要化掉了。’我宽慰他说道‘我不把你放下来就行了。’他还不信，非要拉钩算数。我让他骑在脖子上，两人下桥，在雾霭中穿行。横走直走，走了许久都走不出去。眼看天色渐渐变暗，前方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光芒闪闪。”

“近前一看，原来是许多金币银币堆在地下，小山一样高。我心想，该不会是你玩的障眼法，引得我去拣拾吧？于是站住不动。那雪娃娃轻轻问道‘你不去拣吗？’我就故意回答道‘如果现在去拣，就要把你放下。我刚才答应过不会把你放下来，就得说到做到。’雪娃娃怪笑道‘你做得到吗？’话音刚落，我只觉得身上猛地一重，险些摔倒。他好像变成了块大石头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我心想上了他的当了。这时候再想把他扔掉已经太晚，脖子上越来越重，忍不住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一双女人的脚。她说道‘十三幺，放了他吧。’小怪物从我脖颈上滑下，喊了声‘妈妈’，就扑进她怀里。她对我说道‘难得你心地不错，又不为钱财动心，还肯重然诺。既然如此，跟我们来。’”

“她带我走到桥下，那条黑河分做两半，前面出现一排阶梯。顺阶梯走下去，地下十分宽敞，许多大房间互相连通，里头铺天盖地点着无数蜡烛。我来到一个空房间，她让我等在那里，自己便先出去了。过了会儿，忽听有人说道‘就是你要找我么？’”

“我怔了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人又说道‘你到这里来，是想求我什么事？’我想她就是那传言中所说的神秘人物。于是就把雪舞受伤的事说了一遍。她沉吟不绝，我心里有些不安，便问道‘雪舞的伤究竟有救没救？’”

“那女人说道‘她的伤不在身上，而是灵魂破损。不论是哪族人，魂魄这种东西是不会自行愈合的。只能想办法修补。不过据我所知，还没有哪种已知的法术或巫术能够做到。我现在可以暂时让她苏醒过来，不过却治不好她的伤。’听她这么说，我心里非常失望，一言不发。”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也不必气馁，我指条道路给你。你朝南方走，到狼图腾谷。那山谷之中住着四个妖族部族。其中一个叫做霞云雷部，他们世代传有一卷秘法。里头有许多已经失传的巫术，或许能找到什么医治的办法。’”

“我便说道‘既然是秘法，自然十分宝贵，肯定不会叫我一个外人翻阅。’她轻轻一笑，说道‘你就说是雷部第五任头领山阴公主的谕令。他们听到后，上至元老、少主，下至普通士兵，都不敢违逆。但要我帮你，却也有个条件。’”

“说到这里，她忽然喝道‘低下头来！’我低头一瞧，地上一汪水渍。水渍倒影之中，有个长发素颜的妖族女人。她递给我一柄带鞘的短刀，说道‘替我将这把刀交给雷部少主熊心。告诉我族内众人，此刀选中的人，就是第七任头领。’”

刺客说到这里，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缓缓说道：“不错，四部之争，谷中内乱不息。雷部上一任头领被刺身亡，你们一定急着想要赶快立下新的首领。可是不巧，少主却有两位，不论这时候要立谁，雷部都免不了一场纷争。如果这样，还不如让‘碎雷’自己来选自己的主人。”

工像皱眉说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此刀现在已经折断。就算有一位少主能将其拔出，这口刀本身却没什么力量可言了。”

雪舞冷冷说道，“你们究竟是想要一个能统辖大局的头领，还是想要一口好刀？没有它的力量，莫非霞云雷部就一钱不值了么？”

虎头怒道：“臭丫头，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天崩地裂一声巨响，众人齐齐吓了一跳。西南面山峰上火光冲天，团团黑色浓烟被大风刮起。花娴脸色一变，说道：“魍魉峰总坛遭袭！”

魍魉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三名妖族族人快马加鞭。刺客给她横放在鞍后，颠来颠去十分难受。三骑自山后小径绕道而上。只见一路之上，尸体三三两两，倒毙路旁，身上不是给砍的乱七八糟，就是插着几支流矢。花娴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们来至山腰，妖族女子放一支哨箭。那高崖上听见信号，将吊板放下，三骑分别给拉了上去。刺客看这雷部总坛，内里竟然疏疏落落没几个人。塔上插有许多蓝色旌旗，随风而展。想必突然遭袭，战士全都调守前门。就听前面喊杀之声十分高亢。花娴叫了一个卫士，吩咐将他们扔到柴房好好看管。

刺客、女巫和画师三人给关在一间黑黑屋子内，到处一股羊粪味道。雪舞是从海里出来的，没闻过这种刺鼻的东西，奇道：“这是什么味道呀？”

晴川直着脖子，朝外面瞧望。但见那士兵只反锁了门，并没看守。工像则是神色焦灼，既担心敌人来犯，会对部落不利，又担心自己给关在这里，前途堪忧。

雪舞低头说道：“十三幺，你出来吧！”

只见，一个白生生的雪娃娃脑袋，自她领口探出。他左右看了看，这才跳落在地，绕到晴川身边。刺客侧转身，那娃娃呲起一口尖牙，便在绳索上撕咬起来。他一口银牙，好似松鼠，没片刻功夫，便咬松许多。

岂料门却突然开了，花娴自外面进来。晴川忙用身躯将娃娃一挡。那妖族女子目光扫过工像，阴沉着脸。画师问道：“你想说什么？”

花娴咬住嘴唇，皱眉低声说道，“那天晚上的事……你，你究竟知道多少？”

工像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冷然说道：“天底下的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花娴一呆，反手将门带上，“刷”的抽出腰间长剑，指向工像。她手腕微微发抖，声音也变了，颤声说道：“你……你是不是全……全看见了？”

工像盯住她，并不做答。她吸一口气，对准画师当头刺下。刺客一声低喝，窜身扑上，一把捉住她手腕，扭到身后。她措手不及，哪是刺客的对手？晴川一手敲在她后脖子上，将她敲晕在地。

他回身解开两人绳索，向工像说道：“你们两个有什么深仇大恨？”

工像摇摇头，叹息一声。三人起身，将花娴反锁屋内。晴川先到她坐骑鞍上找到自己行囊，将“碎雷”别在腰间。那栏圈中还有两只大鸟，一只银红，一只翠蓝。画师将它们牵出，说道：“趁着现在正乱，咱们乘它们出去。雷部士兵看到是自家飞骑，就不会疑心了。”

三人披上斗篷，雪舞与工像一骑，晴川自己乘一骑。工像打个呼哨，两只大鸟扑扇翅膀，飞上高空。城楼上士兵果然未曾留意。双骑滑风而行，速度快极。晴川放眼望去，底下刀匕似的山峰，峭壁林立，上面遮盖许多树木。他双腿一夹，令那只大鸟贴着树冠滑翔。下面林中有些喊杀声。过得翠绿树林，前面一片开阔地，两彪人马正在厮杀。

这两拨人，一队蓝旗，旗上描着电纹，正是雷部部众。另一拨人则是银白旗帜，上画两道旋纹。雷部原只派了一支小队，借势冲下山来。那边敌人抵挡不住，且战且走。雷部众人只当得胜，一直赶着追下来。想不到中了对方埋伏，被团团围住，左冲右突，不能脱困。

工像说道：“呸，风部的兔崽子们！趁着老首领被刺，族内大乱时来搞偷袭。”

紫宵风部那边，为首有个妖族女子，满头褐发，身披战甲，脸上画着两道紫色横纹，十分抢眼。她身形娇小可爱，力气却大，手中持一杆长旗，边呐喊助威，边冲入战阵。这人如同狂风似的，单手将那大旗一甩，一人就得扫落马下。她横冲直撞，与之放对的没一个能走上两招，好不威风。

只听她哈哈大笑，放声说道：“喂，你们没一个是我对手，还是快点认输吧！”

雷部众人瞧她如此耀武扬威，气得咬牙切齿，破口痛骂。那姑娘一揉鼻子，说道：“你们骂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把你们弄到这个下场。劝你们不要执迷不悟。我们紫宵才是堂堂正义之师，是来替你们平息叛乱……”

她话未讲完，早被骂声盖住。没想到这姑娘本领高强，可是说起话来却幼稚无比，跟个三岁小孩一样。那边一名妖兽虎吼一声，指向她鼻子，怒道：“我们雷部部众，没一个贪生怕死的，想要我们投降，绝无可能！你要再开口羞辱，我就拼得一死，也要取你性命！”

那姑娘一昂下巴，说道：“我的话哪里有错？你们雷部那个熊心，本来就是个粗鲁无谋的傻瓜。要是让他来做首领，那还不是天下大乱了么？我们风部要将雷部收归麾下，是希望……”

她话没说完，那人早已按捺不住，举枪冲上，当头攒刺。妖族女子微微一笑，将旗杆反手一挥，闪眼便抵在他咽喉上。这样长而沉重的东西，她居然使得轻轻巧巧，跟使筷子没什么分别，众人无不惊骇。

她将旗杆上移，指住那人鼻子，说道：“我也不要杀你，只是你刚才的话我不爱听。打断你鼻梁，给你一个教训！”

说罢，将手一扬，那人闭上双目，等她击落。恰在这时，猛听平地一声炸雷，有人策骑而来，如利刀一般切入阵中。他抬手一挥，一把蝶形弯刃横飞而出，将旗杆斩为两截，锵然落地。工像身在半空中，忍不住鼓掌大笑，道：“来得好！来得真是时候！”

晴川细看那名妖族人，是只雪虎模样，通身银白，乌黑的斑纹，身上穿一领甲袍。他眼若翡翠，指爪如钩，天然一种气概。这人骑着只不狼不豹的奇怪猛兽，立在场内。他带的人虽不多，却个个勇悍，都是久经沙场。因此，给他们这么一冲，竟冲开一条道路。

刺客眯了眯眼，问道：“他就是熊心了吧？”

熊心手中持一支乌黑的长矛，挡在两人中间，向那姑娘说道，“红雀，有我在这里，不容你们再伤雷部部众一人。”

妖族女子满不在乎，道：“怎么就带了这么点人？别说是救人，你自己都要赔进来。”

熊心将矛轻轻一摆，说道：“这要试试才知道了。”

红雀一笑，抛下旗杆，抽出背后一把宽宽长长的大剑。这把剑既长大，分量又沉，甩将起来挟风而至。熊心举矛格开。她抽手翻腕，望上斜切，变招亦是迅捷之至，绝无半分拖泥带水。只听丁丁当当，二人拆上招，刀枪碰撞声音急如密雨，十分悦耳。众人看得目不暇接。

那红雀疾喝道：“你们呆在旁边做什么？等着吃午饭啊？快将他们捉住！”

众人这才惊醒。雷部众人见到少主神勇，精神一振，纷纷奋力突围。那风部部众收网围拢，想将他们一鼓而擒。大家浴血奋战，又杀做一团。熊心忽将矛望上一递，“当”的一声打在剑身之上。他力量奇大，红雀手腕被他一震，顿时发麻，险些握不住兵器。

哪知熊心却不趁势追击，反倒后退数步，调转矛尖向外冲去。他一连挑死数人，替手下开出一条道路。他喝道，“先来的兄弟先走，咱们断后——”

众人听到这么说，心中大是感激。有人便要留下，熊心疾道：“现在不是论交情的时候，走了再说！”

他果真一人押在队尾，护住大家突围而出。眼看他技艺太强，又十分勇猛，无人能挡。红雀提剑追赶，打个手势。风部部众都知道，若能擒住这位少主，可比杀死多少个雷部妖族都要功劳大。众人便舍掉别人，单只拦阻熊心一个。

这只妖族竟是昂然不惧，持矛相迎，管他是千军万马，还是只有一人，都一样的从容不迫，好整以暇。晴川禁不住暗自赞赏：果然是将帅之才，狼虎之勇。以少对多，不折其势，以寡迎众，不灭其威，十分难能可贵。

工像在半空中看得心焦，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口里不住的道：“哎呀，糟了！这下困住可就麻烦了。”

那红雀又与之交上了手。熊心拨开大剑，反手握住长矛，矛尖一点，投在地下，扎入泥中。红雀一剑劈到，他拔出腰间匕首，翻手挡住。那姑娘沉甸甸的长剑奋力下压。他一手格住敌人兵刃，一手握住矛枪，蓦地低喝一声，“电！”

刹那之间，无数电光急闪，劈啪做响。除红雀以外方圆数尺之内，许多战士应声而倒，地下一股焦糊味道。红雀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虎口渗出许多鲜血，面无血色。她将剑往回撤下，咬牙说道，“别以为只有你才会——”

说着，她握住自己剑柄，自剑内又抽出一柄短刀来。这柄刀，刀尖上却是个倒钩，通体雪亮，惑人眼目。熊心瞧了，只觉寒芒逼人，却并不认得。

反到工像看见，倒抽一口凉气，“她这‘斩风刀’怎么……怎么居然是完整的？”

那姑娘说道：“熊心，你瞧好了！”

“斩风”直指青空，忽地，空气中仿佛有许多刀片，急速旋转。身周沙土扬播，两股气流直向中央插入，继而磨在一处。晴川人在半空，尚能感到一股气压，压在身上，急忙策骑躲避。向下看去，但见空场上一个龙卷风似的涡流，如虎啸猿啼。风过处，山岩上留下道道割痕，离得近的士兵无不吹飞出去。

“呜”的一声，气流急速拔高，拉做一条线。就见一个人被横甩，重重撞在山石上。熊心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血染战袍，躺在地下一动不动。观者无不触目惊心。

红雀微微一笑，收住法术，道：“我留了手，没有要他性命。你们用镣铐把他手脚锁住，拉一张网，放在坐骑中间。咱们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示众，让他们雷部的人丢丢脸。”

众人上前探试，果然还有气息。大家得了这个头彩，都兴高采烈。惟独工像急得哇哇乱叫，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救人。雪舞抬手在他后脑敲一爆栗，说道：“你现在下去非但救不了人，反而白白送死。你想救他，就不要这样乱吵乱嚷，引得敌人注意！”

工像怒道：“感情不关你的事，你当然不着急。”

女巫这次神色郑重，说道：“你安静些，等会儿咱们绕到前面截住。我有救他的办法。”


第九章 抽刀认主

熊心身受重伤，躺在网绳中。那网挂在两只山狼鞍缰上，走起来一摇一摆。虽然得胜，不过红雀偶尔瞥见他伤得这样厉害，多少还是有些不忍。他们一路走，一路提防雷部下来抢人。不过，眼看到了山脚，那边仍旧全无任何动静。连红雀也不禁奇怪，心说：他们丢了个少主人，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旁侧一名亲随悄悄说道：“其实现在雷部族内，主事的多半是那个二少主风间。他在生前便很得老头领宠爱。这次熊心入阵救人，他一个援兵都不派，恐怕是想借刀杀人呢。头领位置悬空，熊心一死，他就没有了威胁，自然能顺顺当当做上首领。”

红雀忍不住道：“照这么说，这傻子岂不是明明知道没有后援，还跑来送命？”

那随从一摊手道，“谁知道呢？不过反正是便宜咱们。少主你这次立了头功，将来在首领那里复命时准有大大的好……”

红雀厉声喝道：“你给我闭嘴，滚一边去！”

那人见她当真动火，一缩肩，连连道：“小的滚，小的这就滚……”

红雀独自一个坐在旁边，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怒气，又不好发泄。她闷声不响，暗道：熊心好歹行事作为还算挺有担当。这样的人，如果真是输在我手里也就算了。可是最后却是栽给了个卑鄙小人，想想有气！

她在这里思忖，哪里知道旁边林中早有人看在眼里。工像见到熊心周围，围着一圈虎背熊腰的战士，想要接近是千难万难，更别提往外救了。他急向雪舞道：“究竟什么办法，你倒说话啊！”

雪舞将晴川一指，说道：“这个办法咱们谁都帮不上忙。只要他一出马，准能把人救出来。”

此刻晴川早就会意，微微一笑，道：“好，等会儿你们照顾我一下。”

说完，他自树后探头，张开右手掌心，对准红雀。掌心中那只眼睛慢慢张开，眼珠骨碌骨碌直打转。刺客身躯猛地朝后一倒，雪舞伸臂将他抱住。她冲老头子眨眨眼，道：“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晴川入到红雀体内，站起身来，走到网绳边。他见熊心虽然身上带伤，不过神志已经恢复，微微张开眼，盯着自己。他喝退周遭守卫，慢慢走到熊心身边，低声快速说道：“你听着，我是雷部派出来救你的人。我用‘暂借之术’现下附在她体内。等会儿你打开镣铐，就立刻起身挟持我做人质，然后退入林中，那里自然有接应的人。”

熊心先是一怔，末后眼神一亮，略略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他一声大喝，跳将起来，拔出红雀腰间匕首，抵住她咽喉。风部众人哪会想到？都是措手不及。

他一边后退，一边喝道：“不要过来，不然我杀了她，你们也不好回去交代。”

那随从忙道：“有话好说，别伤我们少主！”

熊心厉声叫道：“退后——”

晴川故意说道，“你们都退后，站在原地不要动……”

风部妖族果然不敢违抗，纷纷后退，眼睁睁瞧他退到树林旁边。熊心将她猛的一推，跨上一匹坐骑，扬长而去。士兵接住红雀，正要发喊追赶，她手一举，却道：“不要追了。”

听她说出这话，大家均都十分奇怪，转头听其示下。她站起身，清清嗓子，朗声说道：“各位，我有件事要宣布。”

红雀轻轻一跳，窜到大石上。她忽然将头一甩，双手扯开自己腰带，猛将身上衣服脱个精光，抛在地下。风部士兵哪想到她会没来由的当着众人宽衣解带，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位少主双手叉腰，哈哈大笑。大家全都眨也不眨的盯着她，自然没人去管逃走的熊心。借这工夫，他早奔进丛林之中。

雪舞在晴川脑袋上狠狠一敲，嗔道：“你怎么那么色！”

刺客吃痛，醒转过来。只觉头上又挨一记，抬眼一看，却是熊心。熊心瞪他一眼，怒道：“你干什么？红雀是我妹妹！”

晴川揉了揉头，向大家疾道：“这里不能久留，咱们先回总坛再说。”

四人乘飞骑，甩开风部众人的追赶，转向魍魉峰顶而来。晴川与雪舞都不出声。那熊心曾扫了工像几眼，神色肃穆。离城越近，他越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工像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大鸟盘旋几圈，刺客朝下一望，城头兵将举起弓箭瞄准他们。熊心拢住鞍缰，缓缓降下。大家乍见少主竟然平安归来，都非常惊喜，顷刻欢声雷动。

四人落地，大家纷纷涌上，见到熊心带伤，心中均都不忍。少主沉声道：“你们各归原位警戒着，他们一次不成，等会儿肯定还会再来。”

忽有一人上前，慌慌张张说道：“大少主，二少主趁你不在，召汇族内元老想要自立为王。现在许多兄弟不服，冲到前殿与他们争执，眼看便要打起来了！”

熊心脸色一变，顾不上裹伤，大步流星朝内闯来。走到大厅前，果然见到许多人，各持刀兵，在那里争嚷不休。就听有人叫道：“大少主身陷重围，生死未卜。现在你们不肯派人去救，却在这里抢夺首领位置，还有良心没有？纵然抢到，这里兄弟哪一个都不服！”

但听厅内一人朗声说道：“族内各位长老都在，你们这样吵嚷，莫非想要造反？”

那人不禁大怒，厉声高叫道：“不错，既然你这么说，我们索性就造一回反！兄弟们，咱们先将头领位置夺下，再去援救大少主——”

这话一呼百应，顿时众人纷纷涌身向前，眼看祸乱将起。熊心大喝一声，“都住手！”

他这么一吼，如同霹雳惊雷，大家一震，转过头来。他走到两方中间，将他们挡住，说道：“风部的人就在山脚下屯兵扎营。其余各族无不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大家自己不可再起内乱，否则是白白给外人拣了便宜。众位的情谊我领了，不过咱们的规矩不能坏。请大家退到阶下，今天的事情总会给各位兄弟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将话说完，众人本就慑于他威势，现下看他性命无恙，都是暗自欢喜，便依言退到阶下，静观其变。他们四人走入前厅，晴川将雪舞一拉，站在廊下。只见厅内上首正中央，放着一把铺兽皮的大椅，这把椅子却是空的。旁边坐着十来个男男女女，年纪均都较长，想必就是族内各处长老。左手立着一名妖族，身材高挑，不如熊心健壮，但却十分伶俐。他是只豹虎，黄澄澄的瞳孔。看到熊心进来，他先是一惊，继而笑了笑，淡淡说道：“大哥来得正好，我们这里为商量救你的办法，争执不下。看你平安回来，大家就放心了。”

熊心却不拆穿，朝他略一点头，说道：“侥幸脱困，回来时正好撞上这里的事。我看风部这次有备而来，只怕没这么容易就退走。”

那位二少主向着众人，慢慢说道：“刚才我与各位长老正在议论。咱们霞云雷部本就是狼图腾谷第一大部族，族众甚多，近年来屡有外敌相犯。父亲死后，大家谁都不服谁，头领的位置一直空悬，内讧不止，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赶快推举新首领，才好联合各方，共拒外敌。”

熊心便道：“首领是一定要选，不过这个时候推举，时机不妥当。眼下风部部众随时可能杀上山来。若为这事分了族内众人的心，只怕祸起萧墙。”

二少主风间眼神一凛，说道：“大哥这话我可不明白了。你一直迟迟不肯推举首领，不会是别有用心吧？”

熊心听他语带双关，脸色一冷，道：“你把话说明白，不必夹枪带棒。”

风间高声道：“自父亲过世之后，我几次与长老们商量推选的事，次次被你拦下。你的意思，大家心里不都明白得很么？无非就是想要撇开别人，自己来做首领。”

熊心听这亲弟弟出口无忌，且如此揣度自己，心下又伤又怒。他按下怒火，说道：“是，我确实拦阻过你。那是因为要推谁就任，族内如今意见不一。我不想在战火将起的时节，雪上加霜。”
　

风间哈哈一笑，说道：“你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可惜仍是为了自己一片私心。”

熊心便道：“为公为私，今天由你说我说都不算数，日后大家心里自然清楚得很。不过现在你一定要看我不顺眼，对不起，我也帮不上忙。”

风间点头说道：“好，既然你说是为大家着想，那咱们今天就按先祖立下的规矩来办！族内有一条规定，倘若首领位置抉择不下，各位尽可从族人内挑选。被挑中的人，该当是族人中声望、威名、武艺、资质都最为优秀的。你我兄弟，论声望咱们旗鼓相当，论威名不分上下，论资质同为少主。现在就在武艺上一决胜负 ——”

他此话才一出口，阶下战士嘘声不断。这个说：“什么旗鼓相当，不分上下，睁着眼睛说瞎话！”那个说：“你拿什么跟咱们大少主比？”又有人说：“人家打到家门口，你吓得闭门不出，大少主开门驰援，你做缩头乌龟。现在讲这种话，好不要脸哪！”

风间听到，充耳不闻。他拔刀出鞘，又自侍卫手中接过一把刀来，扔到地下，说道：“熊心，今天咱们不论兄弟，只管比试。你尽可以大敢出手，不必留什么情面。要是把我杀了，就能名正言顺的做首领。不过假如你要学艺不精，死在我手上，可不能怨我！”

雪舞忍不住皱眉，心说：你说这种话，先找借口把自己择干净，又不给你哥哥留一点退路。况且熊心现在受了重伤，别说是跟你比试，就是随便跟个侍卫比试，都凶险得很。这位二少主，便宜倒是占得干干净净，可是，气量胸怀一点都没有，只会使卑鄙手腕。

熊心却没动，拿眼睛看着旁侧座上长老。那些人瞧他们兄弟相争，无人出头打圆场，倒像看戏一般。过得会儿，一名老人咳嗽两声，向他说道：“二少主所说的一点不错。我们方才商议过，既然要公推领袖，以较技定夺最为公平。这件事这样办没什么不妥。”

外间众人又是一阵喧嚷，大喊不公。熊心伸手止住他们，沉吟片刻，俯身去拾地下弯刀。

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自廊外传入。“这样办不妥得很。不只不妥，而且根本就是毫无公平可言。”

大家都是一怔，只见门旁立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银色长发，青蓝的肤色。方才她进来时披了斗篷带着头巾。现在把头巾摘掉，众人这才瞧明白原来是个汐族，均忍不住诧异。

雪舞越众而出，冷冷说道：“你们大少主为救族人，身上已然带伤。既然是要公公平平的比武，就该等他伤势痊愈，再挑日子比试。现在逼着他们两个决胜，这强盗行径未免做得太过明目张胆了吧？”

那名长老瞪她一眼，即刻辩道：“眼下强敌环伺，如此重要的事不容拖延。如果大少主不想比试，就此退出也没什么不可以。”

雪舞将风间一指，道：“那好得很哪，如果非要比试，先把他砍个半死，然后再来较量，两人身上都有伤，那才显得公平。否则就算比下来，门外站着的人中，哪一个又会服气？”

风间见她放肆，上前两步，转向熊心道：“她是哪来的？咱们家务事，怎么由着一个汐族女人在这里任意插嘴？我们这里议论大事，哪有你一个外人讲话的份！”

熊心微微一笑，挡在雪舞身前，说道：“谢你替我说话，不过这是我雷部族内的事，自然该由我这个族内之人出面应付。你先退开，让我们兄弟两个自己解决。”

接着，他又向弟弟道：“风间，我知道你比我会算计。不过你也该想想，即便我有伤，此刻你又有多少赢我的把握？”

这话说中他心事，风间看兄长并无惧色，心里先怯三分。不过，如此好的机会，放过实在可惜。他心想，没准对方就是诈自己一诈，如果退却就正中下怀。想到这里，胆气一状，将刀亮出，摆在胸口。

熊心上前半步，预备动手。哪知雪舞却道：“没想到妖族的人，一个一个都是榆木脑袋。你们纵要较量，也不想想后果。兄弟二人同为少主，哪个伤了死了都是折损自己元气。再说了，说到较量，祖宗的规矩又不只比武这一个办法。用如此野蛮的办法选领袖，选出来的就真有资格做首领吗？做首领又不是做强盗，力大会打架的就成。”

她的话虽然不大中听，却句句敲中关窍。阶下便有人高声问道：“那你说有什么办法不用比试？”

雪舞便道：“有一个办法。霞云雷部有一样镇族的宝刀，叫做‘碎雷’。这把刀向来由首领代代传承，一向很有灵性。它若认谁为主人，谁就是下一任首领。我看不如抽刀认主，这样既不用杀伤人命，结果也挺能服众。”

她话一说完，座上长老都十分惊讶，面面相觑。一人说道，“这种机密的事，你一个汐族人怎么会知道？你说的那样宝物确实曾有过，不过现在早就遗失，不在此处了。”

雪舞自袖内取出刀，亮在手中。风间一把夺过，看了一眼便神色大变。那些长老接过来，传看一圈，都是愕然不语。熊心忽然一把抓住女巫手腕，低喝道：“‘碎雷’当年是与第五任首领一同陪葬。你们盗过墓？”

雪舞手腕疼痛，横他一眼，神色十分镇定，说道：“既然你是少主，当然应该知道你们族内先人的陵墓何等隐蔽，里头多少机关。别说盗墓，外族人便连墓地在哪里都没听说过。如果不是山阴公主显灵，我手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再者说了，我们如果怀着异心，悄悄偷走不就行了，这时候又干嘛拿出来，岂不是自找倒霉吗？”

熊心听她说得有理，看她没有丁点慌张，虽然不全信，却也放开手。在座众人交头接耳，都没有料到事情能有此转折。过了会儿，还是方才那位长老开声说道：“刀是货真价实。不过这拔刀认主么……”

雪舞即刻接道：“那就对了，既然刀是真的，这抽刀比试的规矩自然也是真的了。如果有人觉得自己没资格做首领，拔不出鞘来，那么现在退出没什么不可以。”

她口齿伶俐，借刚才人家说过的话来反将一军。风间僵得一僵，面色十分难看。正在这当口，猛听房顶上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好玩好玩，我在这里蹲着听了半天废话，正不耐烦。这才算是听到最有趣的地方哩！”

霞云雷部总坛戒备森严，就是一只外姓苍蝇都飞不进来。蓦然听到有个陌生人窝在房顶，大家都吓了一大跳。众人东张西望，房梁上明明空空如也。那声音说道：“不是说要抽刀认主么？你们快点开始吧，我这里还等着看哪！”

房上又有一个人，嗓音低沉沙哑，说道：“住口，少说两句。”

那人倒是听话，他的同伴这么一喝，便立时闭嘴，悄无声息。风间将刀向天上一指，喝道：“你们什么人，跑到雷部地盘上撒野！”

尖嗓子嘎嘎两声，笑道：“这小子问咱们是什么人，凭你也配问我们名号？”

熊心将手一挥，白光闪烁，弯刀斜飞，砍在梁上。只见房上两个影子簌忽而没，再要找寻，仍是全无踪迹。雪舞转身向着一面空墙，笑吟吟说道：“我是个外族人，跟这里的事没多大关系，就是出来和稀泥的，当然也不配问二位的名号。不过你们既然来了，多半不会只是为了瞧热闹吧，有事大家面对面的好说话，何必躲藏？”

那面墙壁动了一动，自墙内走出两个人。定睛一看，这两个人身上许多斑斑驳驳花纹，正一寸寸变换颜色。他们一个通体漆黑，一个周身雪白，都是凸眼球，扁平额头，尖尖的嘴巴，背后一条长尾。这两人亦是妖族，不过却是两只变色龙。白色那只，面上挂着假笑，黑色那只，愁眉苦脸，恰成对比，仿佛一卵所生的孪生兄弟。

白色那只变色龙，对着雪舞一呲牙，说道：“你这汐族小丫头挺不简单。说起话来，处处捏住人家痛脚，是个难缠的。”

黑色那只，双手平举，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蓝色木匣。他向霞云雷部座上长老们扬声说道：“狼图腾谷长老会黑白旗使，月满、月蚀奉令来向霞云族众下一张帖。长老会已有成议，为熄四部之争，邀各方首领三十天后风水崖一见。”

原来，从前谷中四部未曾分崩时，治下便由妖族中数名德高望重的前辈结为长老会。这些人里既有退位领袖，亦有历代祭司、巫医。平素他们避世不出，并不怎么干预各族中的事，只是每逢变乱才会出来主持大局。长老会与各部元老关系十分密切。因此，虽然久不理事，可一旦现身，仍是颇有威望。

在座长老听到谕令，急忙下座躬身行礼。一人走上前，想要接过。不料，黑旗使月蚀手一缩，说道：“这张请帖上说得明白，只准交到雷部首领本人手内。”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尴尬，心道：刚才我们这里明争暗斗，都被他们看在眼里，日后传扬出去，实在难堪。那白旗使月满双手叉腰，似笑非笑，说道： “风部、火部、水部都已经接下请帖。惟独你们这里，首领的位置还悬空。既然这样，现在就赶快将人选确定。我们两个在这里，也好给你们做个人证。”

熊心问道：“这个时候，长老会下帖四部聚首，恐怕不是为了喝茶聊天，寒暄几句。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请二位多少给个说法。”

月蚀点头说道，“谷中内乱已近十年，如今眼看战祸将起，雷部、风部同为大族，长老会想叫你们两家坐下来，当面协商协商。同为妖族，能不流血还是不流血的好。再说你们一旦相争，谷中妖族必定死伤无数。因此，这次便由我们出面主持，总能想个办法，叫大家公公平平，各得其所。”

风间暗想：原来你们是想出面和解。其实无非看我们部落势力太大，担心对你们有所威胁。谁都知道这狼图腾谷迟早是雷部一统天下。首领的位置，我更不会让给熊心。想到这里，他抢上一步，说道：“六代首领生前就曾许诺，要传位于我。这张帖，我先代部族众人收下。”

那黑旗使眼睛一眯，并不拒绝，手掌平伸等他来拿。风间看他这样，暗暗高兴，心道：看来连他们都承认首领该由我来做。他忙抬手抓去，猛听熊心喝道：“碰不得——”

他上前伸肘，将风间撞到一边。风间不禁大怒，却见木匣陡然张开，露出两排利齿，一口咬住熊心手腕。雪舞低声轻呼，想要解救已经来不及。熊心连拳带盒子朝柱上砸去。电光闪处，那匣内呵出一缕黑烟，松开嘴，跳到地下。它蛤蟆似的，三跳两跳，跳到一名侍卫脚边。那名侍从提枪戳刺，哪想自己脚踝剧痛，“咯” 的一声，右脚居然齐踝而断，鲜血淋漓。

月满哈哈一笑，拾起盒子，放在掌心中，说道：“还有谁要来拿？”

大家眼看它这样凶暴，谁敢上前？一时之间，没人吭声。月满意甚不屑，说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霞云雷部，如今连一个有能耐有担当的人都没有。”

熊心见众人都不上前，便说道：“我来代为暂接。”

雪舞闪身拦住，接口说道：“区区一件小事，不用劳动雷部少主。况且山阴公主既然将‘碎雷’交在我手里，叫我代为授刀挑选继承人，这张帖就由我先行保管。等到首领位置确定后，再替你们转交，没什么不妥当吧？”

月满说道：“只要你有本事，尽可以来拿。”

雪舞见他首肯，便走上前。她却不去动那只古怪盒子，而是慢吞吞将别在头上的白骨梳子取下。这汐族姑娘长发如瀑布一般散落下来，十分好看。黑白旗使不知道她要玩什么花样，定定看着，默然不语。

她双手交握，结了个古怪手势，忽然将头一摆。两绺头发“刷”的缠绕上来。月满措手不及，手掌一松，木匣跌落。那盒子张口咬噬，朝她脸上扑来。两束长发如同有知觉似的，左右绕住。匣子冲不过去，在地上蹦跳两下。

那头发在地下游走，如长蛇一般。匣子蹦到东，它就游到东，匣子蹦到西，它就游到西。头发一前一后将它截住。盒子被逼得没有退路，拔地而起，窜到窗棂上。雪舞拔出匕首挥落，将发丝斩断。它们贴墙而上，小心翼翼朝着匣子逼近。眼看木盒将要束手就擒，它口一张，厉啸一声，厅堂中狂风做响。银白的发丝顷刻被它吸入其中。

匣子“啪”的合拢，再不动弹。过了会儿，就看几缕发丝自缝隙中钻出。接着，那些头发越积越多，纷纷涌出。木头盒子就像只吃多了没消化的青蛙，顿时鼓胀，嘴被撑得大张。雪舞双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圆圈，匣子连翻十几个筋斗。再看它时，已经被裹成了个毛茸茸的大球，挣扎不得。雪舞将它摘下，嘻嘻一笑，道： “那我可就替他们收下啦。”

月满鼓掌说道：“好，小姑娘有两手。可惜不是个妖族，否则以你的资质才干，来做霞云部众的少主夫人倒很合适。”

雪舞瞪他一眼，说道：“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黑白旗使互递眼色，月蚀便向长老们说道：“差事已经完了，你们这里若定下人选，到时候请务必赴约，不可怠慢。”

他们说完，转身出门，眨眼工夫就消失不见。

这边事情了结，厅中众人心头略微松一口气。风间怔怔立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刚才他一心想要争夺首领的位置，口出不逊。没想到自己兄长竟然还在危难时刻出手相救。若不是熊心撞他一下，一只手只怕便要废了。他纵然脸皮再厚，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

雪舞回转身，向众人说道：“要是没有异议，咱们不妨就试一试。大少主，请吧。”

熊心接过刀来，微微凝神。只听鞘中“嗡”一声轻响，刀刃缓缓出鞘。霜雪似的光芒耀人眼目。这把短刀果然只剩半截，残缺不全。

阶下妖族战士看他信手抽刀，全不费半分力气，轰然叫好，欢呼不止。厅上长老见了，都是愀然不乐。他们原是受风间蛊惑收买，本来想挤走熊心，立次子为领袖，这下一番努力付诸流水。况且他们暗害熊心在先，均想：这人若当上首领，肯定就要来对付自己。

熊心还刀入鞘，将刀横放桌上，淡淡问道：“各位还有什么见教？”

其中一人只得不情不愿，起身勉强说道，“事已至此，依照规矩，当奉大少主为第七任……”

风间忽然说道：“慢着，他已试过，我还没有。既然要公平，也该让我试试。”

大家暗暗不以为然，觉得他这么说不过心存侥幸而已。不过，既然话已出口，那也不便拦阻。二少主接过刀，吸一口气，用力向外一拔。

“碎雷”应手而出，风间大喜过望，大声道：“我……我也拔出来了！”

厅中一时炸了锅，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不知此事究竟如何解决。雪舞悄悄退开，挪到晴川身边，蹙眉问道：“这下怎么办？”

晴川耸耸肩，无奈说道：“你问我可问不着啊。”

外有强敌，内有隐忧。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雷部妖族关于推谁为领袖，仍是莫衷一是，争持不下。这个说，六代首领生前最宠爱次子风间，如果在世，定会立他。那个说，论声名、论功绩、论才干，当推熊心第一。只是，前任首领并没留下遗言遗书。因此，这件事一拖再拖，争不出个结果。

幸好风部并没再来侵犯，反倒拔营撤走。局面胶着，雪舞和晴川留在这里，一时也是没有头绪。晴川本以为只要将东西带到，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哪想卷进来后，却越来越麻烦。工像已被收走扣押，他是重犯，又是熊心带上峰的，所以单独关在一处秘密地点。

熊心伤势一天好过一天。他虽然事务繁忙，其间还是来找过晴川两次。刺客顺便就将如何阴差阳错撞入禁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少主听完，即刻说道：“我实话实说，妖族秘法藏在库中，除了族内首领，旁人轻易不能开启。我虽是少主，但没有这个权力。雪舞的伤势，我请族内巫医先来看看，如果不成，咱们再想办法。”

晴川听了，沉吟不语。门外雪舞轻笑一声，说道：“不用想，办法已经有了。既然惟有首领才能翻阅，那么只要你能做上首领，就可以了。”

刺客心不在焉说道：“这谁都知道，问题就是现在他还做不成首领。”

“现在做不成，迟早都是大少主的囊中之物。我刚才出去碰见一个人，他教我个办法。”

原来方才雪舞独自一人走到院中，正想心事，听到背后有人叫道：“汐族小丫头，回过头来。”

她回头一瞧，居然是那天离去的白旗使月满。月满跳下树来，招招手道：“怎么？看你愁容满面，该不会是在替你那个大少主的伤势忧心吧？”

女巫“呸”了一声，说道：“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这话，我不爱听。”

月满微微诧异，道：“咦，我瞧你那天挺身而出，那样回护熊心这小子，还当你看上他了。弄来半天，原来不是，可惜可惜。”

雪舞知道若顺着他的话，不知还会说出什么来，便岔开话题，说道：“旗使大人，要找熊心的话他可不在这里，你走错路了。”

月满摇头说道：“我不找熊心，找的就是你。不但要找你，还要告诉你件重要事。你可知道以熊心的本事，本来不会败给红雀，为什么那天两人交手，却被她伤到？”

雪舞说道：“那是因为红雀手上持着‘斩风’。我听说‘斩风’当年在两部首领交手时就折断了。可她当时对阵，那柄刀却是完整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单论身手，红雀的确敌不过熊心。”

“这就对了。他们两位少主都能将‘碎雷’拔出，不是因为‘碎雷’认不出主人，而是因为此刀并不完整。之所以不完整，是因为附在‘碎雷’上的那只蝾螈逃走了。如果能把那只精兽找到，重新封入刀中，捉住怪物的人就会被认做主人。红雀之所以如今能够顺顺利利成为风部继承人，就是因为她抓住了精兽。”

“怎么个捉法？”

月满附在她耳边，悄悄说道：“你记住了，那只畜生别的不认，只认自己同类。要找它同类很难，但要假造一个影像倒并非办不到。只要能依照它的样子描出形影，仿出声音，就能骗它现身。能不能逮住，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雪舞大为疑惑，盯着月满，忍不住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么好心，有什么企图？”

月满一怔，哈哈一笑，说道：“你倒挺有戒心。我也不妨告诉你，理由很简单，因为长老会希望四部合一，从此休战。如果说四部之中只有一个人有号令大家的能力，那人除了熊心不做他想。红雀年纪太轻，阅历尚浅，不足担当大任。火部元牙，虽有智谋，可惜一向病痛缠身，也不合适。水部景照，心胸不广，如果当权必定排挤别人，一家独大。我们最为看好的只有熊心一个。可是，霞云雷部如果自己内乱不解决，这些都是空谈。”

他说完窜上树梢，回头道：“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剩下的你们去想办法。我不方便直接去找熊心，否则给人知道说我们长老会有所偏袒。现在告诉你，望你谨慎行事。”

熊心想了一想，说道：“其实这件事呢，父亲生前跟我提过一次。那时候，画师工像叛族出走，下落不明。因为得不着他消息，所以此事也就放在一边。后来外忧内困，我把这些话都忘在脑后。现在你提起来，倒是提醒了我。狼图腾谷西面近弱水处，有一块地方寸草不生，时有妖族失踪。那里是风部、雷部领地交界。我们从前派人探看过，据说那里住着只怪物。究竟是不是……可不好说。”

晴川说道：“不管是不是，现在只剩十天时间，好歹走一趟，好过在这里等。”

熊心皱眉，摇头说道：“不行，即便找到还是一样没用。我父亲为了逮住它找过两个人，除工像外还有一名乐师，也是族内元老。当时我不知道他留着此人是为派什么用场。这人在上个月与风部一场大战中阵亡了。”

刺客瞥了雪舞一眼，笑道：“要找高明乐师，别人不敢说，眼前就有一个。不过她要价很高，谱也很大，轻易不肯演奏。”

雪舞眨眨眼睛，说道：“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啊。”


第十章 怪物

浓云蔽日，阴风阵阵。车马过处，满目萧条。起初路上还有山有水，偶尔看到点滴翠意。再走一阵，道旁便见不到丁点生机，流水发黑，枯树怪藤缠绕，路有遗骨。

一行人默默前行，只听到车轮辚辚，兽蹄杂沓。雪舞附在晴川耳边，悄声说道：“你干嘛说我要价很高，谱也很大？”

刺客笑道：“弹一回琴就要人家身上剔块骨头做谢礼，要价还不高？别人高高低低跪了一地，双手奉上金银珠宝，你正眼都不看，谱还不大？我这样替你吹牛，正好显得你有本领。你有本领，我这个做老公的脸上也很光彩。”

雪舞双颊一红，朝他背后捶了一拳，巧笑倩兮，“谁要你做老公？真不害臊。”

“你不要我？不要我为什么好好的大车不坐，非要跟我同乘一骑？还搂我的腰搂这么紧？要说你不是我老婆，谁会相信？”

雪舞狠狠在他腰上一掐，说道：“小声点，人家都看着呢。”

晴川一笑，不跟她理论。旁边有人“哼”了一声，纵骑而过。雪舞抬眼瞧去，却是花娴的背影，她低声说道：“她在这里可不好，我觉得有出事的苗头啦。”

只见那妖族女子飞骑来到车边。大车四边都有蒙布，里头蒙得严实。画师工像被囚在车内，闷声不响。间或听到镣铐碰撞，叮叮当当。花娴神色始终阴沉，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熊心伤未痊愈，又要赴长老会之邀，是以没有跟来。晴川心知肚明，他让花娴领队，还是不愿叫外人干预妖族内务。熊心这人看似粗略，其实心细，不肯轻信于人。不过这样一来，要时时提防花娴暗害工像，就得动动脑筋。刺客倒是奇怪，他们两人究竟有些什么仇怨，以至定要性命相见？

天色转暗，下起小雨，道路湿凉难走。跟从的一行人已现疲态。眼看将到目的地，花娴吩咐大家卸下行装。山坳低地上有一幢破落漏风的哨栈，本是雷部从前为防别族入侵修的。如今已经荒废。晴川先将雪舞安置好，自己偷偷溜到外面。

工像囚车停放在马厩中。有人给他搭了一张台，上面铺好纸笔，放了许多小缸小碗。画师本就身形矮小猥琐。他在灯下佝偻腰背，埋头做画，更显老态。

过了会儿，大门悄无声息裂开条缝，一人闪入屋中。这人摘下斗篷，原来是花娴。她事先早已支开守卫，独自一人潜入，轻手轻脚走到工像背后。画师犹未知觉，仍是闷头做画。她眼神闪烁，似有犹豫，最后终于神色一凛，举起匕首平平一刀扎入工像后心。工像双肩抖震，“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妖族女子大喜，忙上前伸手探看。

她将画师尸身翻过，不禁大惊，这哪是工像，居然是个纸扎的人偶。一条人影自房上跳下，匕首急递，指住花娴咽喉。花娴只听刺客说道：“武器丢下，慢慢转过来。”

听到又是这人坏了自己的事，花娴恨得咬牙，只好依他所示。晴川将腋下夹的小老头儿放下，匕首不离方寸之间。工像冲她吐舌笑道：“早知道你会找我麻烦，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花娴横了晴川一眼，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晴川转到她身后，猛地将她手臂一拉，将刀抵在后腰上，沉声说道：“外面风景不错，咱们出去转转。”

她想说不去，奈何白刃在侧。晴川挟着她，大步走到屋外。那些妖族士兵看到领队跟个男人在一起，神态亲昵，谁都不便上前询问。花娴十分焦急，被他一路扯着，又不知道他的意图，心里暗暗害怕。

晴川一路不说话，走出很远，直到瞧不见一个妖族士兵方才停步。这里四野无人，只有森森林木，想必说话没人听得到。刺客正色道：“你跟工像之间有什么恩怨我没兴趣。不过，既然熊心将你当做亲信，这件差事让你来办，那是对你信任有加。这事如果办不成，熊心要倒霉，雪舞会受牵连，你也从中得不到什么好处。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用我多说。所以在此期间，我不会叫你动他一分一毫。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

花娴听罢，颇不以为然，一把将他推开，冷笑道：“我要不死心，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那就别怪我耍无赖了。”

她一怔，只觉胳膊反拧，腕上发凉，低头看时，早被镣铐铐住右手。花娴气急败坏，喝道：“你个混帐……”

晴川将另外一端铐住自己左手。这么一来，两人手连着手，想要离开半步都不行。刺客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这副镣铐是我匕首变的。我如果不同意，谁都打不开。咱们吃饭一起吃，睡觉一起睡。你要不乐意，……也得乐意。”

不等说完，花娴抬手朝他脸上打来。晴川早翻手捉住。她挣了两下，挣不脱，怒道：“你……卑鄙无耻，无聊至极！我是大少主的亲随，你也敢戏弄？快放开！”

刺客放开她手腕，不慌不忙说道：“别拿熊心给自己壮胆。如果他要知道你背着他两次三番的想杀工像，一样不会放过你。他若要查你底细，比我们可容易得多。”

这话恰好点中她心事。花娴面色惨变，摇晃几下，似乎要跌倒。她忽然捂住小腹，俯下身去。晴川本意只是拿话敲她一下，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心里暗想：是不是说得太重？过了会儿，只听她蹲在地上，肩膀斜靠树干，隐隐听到抽泣的声音。刺客心中一动，伸手去扶，口中说道：“不要哭了，我随口说说而已。”

哪知才碰到她，猛地银光一闪。花娴掌中一根带钩毒刺朝他手上扎来。亏得晴川眼明手快，回手拍开，屈膝朝她后腰一撞，将这妖族女子撞倒在地。花娴不顾疼痛，双手持着毒刺，朝他肚子插来。刺客与她手腕相连，避无可避，伸肘隔挡，抓住她腕子。二人僵持，晴川不想伤她，又不想她在这里死缠烂打，手中发力 “夺”的一声，将刺钉入树干。

花娴忽然大声叫道：“来人，有人谋刺……”

晴川心知妖族耳目聪敏，虽然离得远，难保不会给人听到，忙捂住她嘴。花娴情急之中，反肘撞去，刺客给她撞得一退，两人顺长坡滚落。他们本就是在一处高坡坡顶。这么一跌，地势倒并不陡峭，不过坡道很长，刹不住脚。花娴本来胃中翻江倒海，顿时觉得晕眩不已。

刺客手臂擦伤，手上戴着镣铐，行动不便，一时难以动弹。他缓一缓神，睁开眼，只觉眼前一片白色光亮，刺得眼球发疼，急忙闭眼，周遭嘶嘶的不住轻响。晴川猛地大喊一声，肌肤之上像被开水浸烫，烧灼起来。这一刹那工夫，眼前重又转暗。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似乎有许多小虫方才爬过去。花娴呻吟几声，扶住额头，想要起身。

地下微微有些震动，她睁大双目，黑暗中竟什么都看不清楚。一个影子漫过土丘，朝他们压下来。

雷电轰响，如同山崩相似。雪舞吓得险些从床上蹦起。顷刻间，屋内亮得好像白昼。那光芒转瞬即逝。她奔到窗前，朝外一望，妖族战士们都跑了出来，手执刀剑乱做一团。有人问道：“带队长官去了哪里？”

另一个士兵回答：“我看她跟那个男人一起去了对面树丛……”

雪舞一听，抓起雪娃娃丢入怀中，披衣下楼。她转头到马厩，却被士兵挡在外面。里头工像影子一晃，冲她叫道：“喂，你急也没用。你那个朝三暮四的情人趁你不在，偷偷跟别人私奔啦！”

女巫叫了声“放屁！”，她头发一长，将阻挡的妖族勒住，丢掷出去，摔在墙角。雪舞知道情势紧急，顾不得矜持，揪住画师脖领子拖出来，急问道：“别开玩笑，刚才晴川跟我说他要上你这里来，究竟出了什么事？”

工像收起笑容，再不隐瞒，三言两语说一遍。雪舞听完心里发慌，暗道：晴川做事一向细致，他肯定是怕在这里闹起来，花娴叫来士兵，到时候不好收拾。可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两个人外出当然会遇险！雪舞拎出雪娃娃，丢到地下，吩咐道：“十三幺，你来带路。工像，咱们一起过去找找。”

画师大惊失色，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结结巴巴说道：“当初只说叫我画画，没说叫我陪你去追你私奔的情人哪！我……我不去……不去……”

雪舞哪管他肯不肯去？将头轻轻一甩，头发绑住，连拖带拽便朝外走。那些妖族战士失去头领，都不知如何才好。女巫大声说道：“大家听着，现在花娴不在，我是个女巫，和这名画师都是你们少主人请来捉拿怪物的。你们不必慌张，照我说的做，才好去救你们丢失的统领。拨一队人跟我到对面树丛搜寻，另一队人在这里看守！”

她年纪虽轻，阅历不浅，算到这些人丢了长官，本就慌张。这会儿时间急迫，来不急多讲，只好先以搜寻花娴做由头，才方便去找晴川。那些人听她说完，果然镇定下来，分一小队人马跟随，其余的原地等待。

雪娃娃趴伏在地，一路嗅闻。他们二人离去时候不久，气味十分明显。工像埋怨不止，口里絮絮叨叨，女巫充耳不闻。一行人走到坡下，雪舞蹲下身，将地下泥土抓一把，放到鼻尖闻了闻，净是焦糊的味道。这里树木败坏，树皮上还冒出缕缕青烟，仿佛刚刚被烧过。雪娃娃冲她摇头，小声说道：“到这儿就闻不到了。”

雪舞四下一看，没有看到尸体。她思索片刻，说道：“既没见到有死人，怪物好像也离开了，他们大概是没事。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工像冷笑道：“没见到尸体又不等于就没出事。那只怪物可老得很，它要想杀人，凭那小子一点微末的伎俩，哪里跑得掉？”

女巫转头道：“那你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画师指着地下一只巨大足印，说道：“怪物来是肯定来过。他们人既然不在，或许是被带走了，也可能是……”

雪舞厉声道：“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被它给吃了。”

花娴不知道晕了多久，醒来时脸上冰冷，眼前一团橘黄的火光。她爬起身，抬头一瞧，晴川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支燃着的木棍。刺客盯着四周，倒像在防备什么敌人。

她头痛欲裂，勉强撑起身躯，嘴里泛酸，忍不住张口呕吐。刺客被她吓了一跳，朝旁边挪开。等她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妖族女子见周围景色迥异，依稀记得刚才是在个乱草丘上。这时候四面却都是荒地，寸草不生，地壳干涩龟裂，远处无山无水，只有黑云冷雾遮天蔽日，阴寒昏暗。天际隐约见到束束电光，耳畔仿佛听到雷鸣阵阵。花娴心里奇怪，本来想问问刺客这是什么地方？可是看他脸色不好，想到刚才跟这人打了半天，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冷哼一声，背转身去。

晴川探手至腰际，拔出另一柄匕首。花娴本来就防着他，看他拔刀，暗暗害怕，肩膀不由自主的向后缩去。想不到刺客抬起左手，镣铐收回，化为匕首。他将其中一柄调过刀柄，递到跟前，说道：“你没有武器，这把刀拿去防身。”

花娴正想接过，忽又收手，盯着他问道：“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刺客不理她，仍是望向前方，将刀丢在地上，道：“我的错，是我大意了，不该自作主张把你挟到外面。现在雪舞大概也知道出了事，只好希望她能想出点办法来。”

花娴听他这话说得无头无尾，莫名其妙，不禁说道：“好歹说两句让人听得懂的话。”

“刚才不说是不想你害怕。我们被那怪物给一口吞进肚子了。”

她打个寒噤，匕首险些脱手滑落在地。

寒风凛冽，画师工像缩起脖子，双手笼入袖内，口里含糊说道：“找了半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是不要白费工夫啦！否则搞不好那家伙调头回来，连我们都得稀里糊涂的送命。”

雪舞被他唠叨得心烦，本就在火头上，顿时喝道：“给我闭嘴！不然，我先把你丢到湖里做诱饵——”

原来，他们分做四路，沿着怪物脚印跟踪。绕过一段荒滩，前边有个奇大无比的死水之湖。这湖别说鹅毛沉底，便连山川倒影都瞧不见。里头大大小小许多旋涡，只要有活物下水，眨眼之间就要被旋进去，再也别想出来。脚印到湖边而止，想必那只蝾螈吃人以后，下到湖中消食去了，一时半刻不会露面。雪舞心道：留在这边没什么用，趁现在它不动弹赶快派人布下陷阱，或许还能来得急。

她拨转坐骑，调头疾驰，向工像大声问道：“你的画还有多少才完成？”

画师答道：“最早明天下午，最迟后天晚上就能完工。”

雪舞点点头，道：“一天一夜，但愿他能撑得住。”

晴川不像女巫，她天天见到怪事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不管是碰到鬼魂也好，碰到怪物也好，仿佛总没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那颗脑袋瓜。假如雪舞及时发现他们失踪，没准还有救。就怕这件事谁都没发现，那就无法可想。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

花娴自从听说他们是被蝾螈吞吃之后，就没说一句话。晴川手中木棍眼看越烧越短，电闪雷鸣的声音也渐渐逼近。

晴川站起身，沉声说道：“它们来了！”

花娴只觉头顶上狂风呼啸，云层中转出大大小小数百个漏斗。这些漏斗云上粗下细，细的一端渐与土地接壤，来来回回，呼啸掠过。旋风中，亮若白昼的闪电劈在地下，令人不由得心惊胆战。妖族女子握紧匕首，护住面颊。刺客后退数步，忽然纵身跃起，一刀甩出。刀锋穿过一只肥长的爬虫，将它钉死。花娴仔细一瞧，这虫长有巴掌大小，三角脑袋，身上带电，嘶嘶响个不住。它被穿心而过，扭动两下，随即熄灭，消散无形。

漏斗云流下方，许多光斑闪耀，此起彼伏。再等片刻，这些如同星辰般闪耀的光点，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淼无边际。就见大地之上，密密麻麻，尽被蝾螈所覆盖。

花娴哪见过这种奇景，惊慌不已，颤声问道：“怎……怎么办？”

刺客纵有匕首，妖族纵然厉害，但碰到这样数目的虫群，皆束手无策。他们两个背靠着背，都一筹莫展。眼看虫流行进合围，支流汇成一股，犹如银河灿烂。

晴川侧过头，说道：“你们妖族不是最擅驱策虫蚁么？能不能施展术法阻挡一下？”

花娴急道：“那是对付寻常动物，这些东西又不算生灵，根本不会有效用。”

刺客咬牙说道：“我也没办法了，只好挨一时算一时。可惜你肚子里的孩子无辜……”

她勃然大怒，叫道：“混蛋！你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晴川微微一笑，说道：“你脸色不好，刚才那么会儿工夫就吐了好几次。再加上你的年纪，你的……身材。就算我学的不是妇科，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刚才只是拿话试探而已。你这人太老实了，真不经试——小心！”

话音未落，霹雳连闪，大地震荡。地下裂隙陡现，一边地壳上推，一边下坠，顷刻成为深不见底的峡谷。隆隆声不绝于耳，花娴脚底踩空，直向谷中坠下。头顶沙石俱落，裂隙纵横交错。那一马平川的荒地，顿成剑戟如林的险峰。

她虽身在半空，神智未失，右手挥动，许多荆棘自崖边冒出，结成一张大网。这些荆棘本是妖族妖精用来缠绕敌人的法术，现在绞成一股。花娴足尖一点，借力重新跃上。她匕首插入石缝，攀到一段断壁之上。这截断崖，前后都有裂痕，那些闪着火花的蝾螈仿佛看不到前方尚有深谷，仍是朝前挺进，最后纷纷坠入深渊。这情形就像是一道虫子汇合的瀑布，电光飞堕直下。

忽听刺客喝了声“接着！”，火光横掷而来。她顺手接过木棍，晴川身形一晃，稳稳落在旁侧。他们眼睁睁看那怪虫自投谷底，二人侥幸避过一劫。刺客不敢疏忽大意，凝神望着山谷下方。

谷内黑漆漆的，便连闪电光亮也尽都吞噬。那些蝾螈全部落入后，地动便慢慢止息，漏斗般的云流也未曾近前，只是雷闪仍旧连续不断。晴川听到一阵如泣如啸的悠长哀鸣，传入耳内。这声音开始只是一线，后来愈加清晰，一线变两线，两线变四线。最后成了无数个声音，四下滚滚荡开，震得人鼓膜嗡嗡做响。

工像那张大画假若铺开，足有一间房屋大小。他们拖着这卷捆做一捆的画作，拽到湖岸，找了个避风处。雪舞将人手调开，隔上一箭之遥便布下两三个人。吩咐他们登高远眺，时时注意湖内动静。他们将画轴小心翼翼展开。再看那绢纸上，绘着一只身躯庞大无比的蝾螈。这只虫，身上满布棘刺与斑纹，一双瞳孔凶光毕露。它有爪有牙，形态狰狞，栩栩如生。

画师当时下笔，便在它背上多画了一副鞍缰。他探手入纸，带住缰绳，将纸上那只大怪物缓缓引出。这只畜生甩动身躯，目力如炬，头颅一摆，窜到大石上。妖族士兵见了，个个瞠目结舌。它的外形，足可以假乱真。

雪舞拎起工像，翻身跃上它脊背，向侍从打个手势，高喊道：“你们就在此地等着，不要下水。我去引它出来——”

工像惶恐已极，手舞足蹈，口内乱骂一气，道：“不知死活的臭丫头，你要殉情，自己死远一点，不要带累别人！想引你去引，拖我这个糟老头子做什么？”

雪舞看他气急败坏，反而嫣然一笑，故意气他道：“哪里的话。我纯属一片好心。您瞧这里正在风口浪尖上。等会儿倘若怪物出水，必定有场好架可打。到时候打得昏天暗地，敌我不分，谁都顾不上谁。您老人家腿短跑不快，要出了什么差池我怎么去跟雷部大少主交代？所以还不如跟我一起下水，又能保得住安全，离得近更方便看热闹。”

他双手抱头，惨叫一声，早被雪舞头发缠住，绑成个粽子模样。众人看她外貌不过是个十七八岁妙龄姑娘，一袭白衣，一头银发，跨坐在这只巨大怪兽背上，对比鲜明，场面好不怪异。

蝾螈纵起身躯，勾腰一窜，没入水中。它破水而入，竟是一点浪花都不曾溅起。妖族战士都清楚，此时性命悠关，成败在此一举，各各打省精神，各司其职，在原地警戒守卫。

起先，湖面波澜不惊。等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水下咕噜咕噜冒出许多大水泡。一名妖族战士窜到高处，举目望去。猛见湖心一个大旋涡，急向外吐浪，浪头激荡到滩上，白沫星散。一股水流喷薄而出，谓为壮观，众人屏息凝视。

白芒一现，蝾螈逐浪而出，纵到滩上。雪舞全身透湿，驾驭那假怪物，头也不回，朝前疾走。后面倾盆似的雨点，纷纷扬扬，打在头颈当中。妖族战士正想开声询问，不料划然一响，声似裂帛。彼岸一个巨大头颅，探出水面，双目灼灼，有鳞有角。更奇异的是它皮上无数星电跳动不止。精兽长尾倒卷，耸身一跃，跃至岩墙上。离得近的妖族，急忙走避。它四足钩爪如雪，步履流星，倒爬上来。

工像人在鞍上，始终没敢睁眼，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噼剥噼剥声，越离越近，叫人毛发倒立。女巫抱琴入怀，指甲刮在弦上，奏出的却不是乐曲，而是非象非狮，极其刺耳的呼啸。听她朗声高喊道：“有种的就跟我过来！”

画师心道：都什么时候，你不安抚它，反而去触它霉头，真是嫌命长了。

怪物果然怒吼，急追上前。工像壮胆张开一只眼，这一下，就看一张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嘴里三排参差不齐的森森利齿，朝自己噬来。他给吓得赶紧闭起眼睛。

晴川与花娴贴壁而立。他将手指放在唇边，打个“别出声”的手势。他们两人所处的地方，是一处地势较低矮的悬石。那幽堑深谷当中，成群黑影，蠕蠕而动，沿峭壁向上爬来。爬到近前方才发现，这些影子都有眼睛。它们空有眼白，不见瞳孔，在黑暗中忽明忽昧，好不诡异。

他们数目庞大，身形高矮胖瘦不一，手中执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一面爬时，一面互相砍杀。力大的杀了力小的，眨眼身边的人就将其撕碎吞入腹中。这些徒具人形的怨灵恍如疯癫，只顾将别人肢体抢来吃。吃得多的，体格变得更加强健，力气弱的，很快就被后来者淹没在洪流之中。

这景象触目惊心。刺客记得雪舞曾经提过，蝾螈本是生在河溏里的四足之虫，非鱼非蜥，性情暴躁凶猛。每年丰水季节里，它们便开始繁衍。因为水里食物丰富，所以体形较小。等到旱季来临，这种水爬虫为求活命，就自相吞噬。最后物竞天择，存下一只最大的。幸存下来的蝾螈长途跋涉，再去别的池水中寻求生机。据工像所说，雷部怨灵所化的精兽是只蝾螈。那么这畜生所吞之人的灵魂在腹内又成了怨灵。怨灵借助类似方式，彼此同化，犹如将吃下胃里的食物彻底消化掉一样。

那些影子互相角斗。他们两个藏在崖下阴影内，哀号惨呼不绝于耳。眼看遍野狼籍，凶灵们来去如风。对面崖上，一只怨灵被斩落在地，滚了几下，恰滚到一人脚边。那妖物抬脚一踢，将其踢飞，劈面撞来。花娴正想闪躲，晴川两步抢上，出刀自下而上，反手斜撩，将它断成两截，尸身踹入谷中。其他同类闻到生人气息，就有数只怨灵四肢着地，朝向这里爬来。

花娴见情形不好，将木棍咬在嘴里，敛神施术，在身边召出一团妖雾。刺客低声疾道：“我一路冲过去。你用法术掩护我。”

不等她回答，晴川伏身一头扎入浓雾当中。花娴想揪没能揪住，暗道：笨蛋，妖族召出的烟雾都有毒性，你这么冒冒失失就往里闯，不被毒翻才怪！怨灵本来是死的，毒药自然对它们不起作用，最多遮蔽一下眼目。她却不知道刺客本就是使毒的行家，晴川对妖雾并不放在心上。

花娴目不转睛盯住浓雾，全神戒备。忽听左侧岩墙上“叮”的一声轻响，一只怨灵头下脚上倒栽下来。她不禁心中赞叹：这家伙身手倒是敏捷。

就这闪眼工夫，前面几下怒吼，白刃相交，瞬息之间拳来脚往，也不知究竟拆了几招。三人喉中菏菏闷响，逐渐没了声息，想是已被撂倒。花娴暗暗焦急，不晓得死的人里头，有没有刺客在内。

她正犹豫，腥风扑面，雾中两只黑黢黢的手臂，蜷爪疾伸，抓她双肩。花娴立时将刀横过，预备还手。隐约听到一声低喝，肩上双手齐腕而断，化为脓血。就看到晴川身影穿雾冲出，匕首插在一人胸口，朝右疾奔数步，将它推至壁上。身后两只怨灵左右夹攻。他身躯侧转，把那人拉过，遮在身前。妖物身中数下，软倒于地。刺客朝上纵跃，借两人争抢食物的空隙，刀尖插入一人头顶，将另一人踢翻在地。

晴川自左至右转个来回，周遭清出场地。花娴略略松口气，那些怪物数目锐减，大多都已被分尸而食。荒野之上，放眼望去，仍见零零星星有些影子尚在争斗。剩下来的凶灵，外貌已颇具人形，不像先前如鬼似魅的飘忽不定。

刺客走过来，指着那团火光，说道：“这点亮保不了多久，我身上再没火石了。要是没有火光，我不是它们的对手。”

正说着话，风一吹，火头晃得两晃，黑暗中一点明光更加微弱。

晴川心道：可惜陪在身边的不是雪舞，而是花娴。不知雪舞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风水崖地势陡峭，道路蜿蜒崎岖。说它风水，实际上有风无水。这一座孤峰，像根倒插入云的钉子，四面都是天堑。风自山林穿过，如同鬼魅哭号，十分凄凉。它从山顶至山脚，方圆十里，不属四部管辖。狼图腾谷立有规矩，若非长老会传召，无论首领或是平民，妖族都禁止涉足此地。

愈向高走，山路愈见逼仄，一面是山，一面是万丈峭壁，稍有差池，不免葬身谷底。一列纵队，沿路放缰徐徐行进。队列前方，两名妖族传令小兵高举蓝色旗帜，旗上描着电纹，正是霞云雷部部众。那两名开路战士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时值山麓正浓，只听白露中有人临风和歌。歌声悠扬悦耳，曲韵平和中正，颇有一番野趣。

他们两人对视片刻，都觉得有些奇怪。要说在路上碰到风部、火部、水部的族人，那倒不稀奇。甚至就此争执打斗起来，也是早有准备。但前头雾中这人分明就是孤身一个。风水崖明令禁止闲杂人等出入，他一个人究竟是何方钻出的神圣？拦在别人必经之路上又是什么意思？

两人不约而同抽出兵刃，一面戒备，一面小心翼翼靠近。走得两步，脚下踢到一样东西，俯身看时，是个妖族。这人身着红衣，衣领上绣有黄边，显然是日留火部部属。他身上冰冷，早已死去多时，全身上下不见伤痕，惟独唇边沾有血迹。二人大惊，再望前进，道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那歌声刹然而止。

其中一人向同伴递个眼色，悄悄说道：“你先去通知少主，我守在这里。”

那人放心不下，向他急道：“事情古怪，可要小心。”

话音未落，雾里猛地甩出一根丝线。银光闪闪，报信那人口里发腥，继而剧痛，身躯直直跳起，撞向墙壁。另一人摆刀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并不答言，只冷笑一声，将丝线回扯，这才看清原来是根钓鱼的钓钩，银钩簌忽而没。方才中了暗算的妖族撞得头破血流，慢慢滑坐在地。他的同伴顾不上回报，忙上前探看伤情。猛觉左颊发凉，脸上拉开一条豁口，淋淋漓漓滴下血来。阻路之人沉声命令道：“你去告诉熊心，倘若识相，就此打道回府。倘若不听劝告定要上崖，别怪我不留情面。这地下躺着的，便是他的榜样！”

妖族战士见同伴没有性命之忧，自己又远不是这怪人对手，只得忍气吞声，转身退下。才走两步，又听那人厉声道：“给老子记住了，刚才的话是带给熊心的，不是给你们那草包窝囊废的二少主风间。他还不配听我一劝，知道么！”

妖族战士暗道：他口气好大，狂妄无状。要是原话回复给二少主，咱们那位草包二少主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垂头丧气，原路退回。族人见他如此，都知出了变故，止住步伐。那人来到风间身边，朝上一跪，垂首将方才事情经过择紧要的说了一遍。说到“告诉熊心”四字时，二少主面色阴沉。因此他便将后面的“草包窝囊废”五个字，略去不提。众人听完，目光都齐刷刷看向风间。原来，这位少主自上次夺位之争功败垂成，心内始终耿耿于怀。不过碍于时局，加上与风部大战后自己在族内威望颇低，因此未敢妄动。这次长老会相邀，风水崖四部聚首，他事先巧妙设计，叫人在魍魉峰绊住熊心，让大哥无暇抽身。他倒提前出发，早早便抵达，心中盘算若能借这次机会扬名立威，以后即位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听禀告，那拦路怪人口气甚大，似乎有峙无恐，又指名道姓的只向熊心叫阵，风间十分踌躇。如果上去应战吧，恐怕要栽跟头，栽跟头事小，若一个大意送了性命才不划算。他虽无熊心的胆魄，但心思却较其活络。上次族内争抢首领位置，他看准兄长绝不会伤自己性命，因此才放心大胆的出言挑战。可这时是族外之人挑衅，应与不应都两难。

风间沉吟片刻，立定决心，说道：“前头带路，咱们一起过去。倘若他要拦阻，大家见机行事。”

回报那人听他如此说，暗中叹气，想道：二少主遇事不出的脾气，终究难当重任。这样下去，大家如果跟了他，真不知咱们部族会被整治成什么样。

有侍从跟随，风间胆色便壮。一行人钻入白茫茫的山麓。那人仍旧坐在大路正中，隐隐可见他身量高大，躯体笨重，弓着脊背，口里不清不楚的哼哼，手里竹竿轻敲石头，发出一声声“空、空空”的声音。

二少主吸一口气，挈刀在手，喝道：“是谁敢挡雷部少主的路，报上名来——”

那怪人一怔，回头看了看，突然大怒，虎吼震耳欲聋，道：“蠢材！我不是说了我的话是递给熊心，不是这绣花枕头吗？怎么正主儿不到，又是他送上门来！熊心呢？难道这小子还会怕了我不成？”

其中一名妖族忍无可忍，大声说道：“我们大少主此刻有事羁留在总坛。哼，要是他在这里，哪有你放狂的余地？”

他刚说完这句，眼前发黑，早被二少主一拳打翻在地。风间怒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你眼里就只有大少主，全没我这个二少主。”

说着，他举刀朝那人右臂斩来。那妖族虽是他部属，可经过上次一场战役，心中早对其颇有不满。这人十分硬气，既不能犯上冲撞，便由得他砍，只神情十分不服，口中冷笑不已。

眼见刀已及臂，就要血溅当场。怪人反手甩去，鱼钩挟裹劲风将白刃碰歪。风间虎口发麻，腕上发抖，武器险些脱手飞出。他吃了一惊，没想到敌人隔得老远，只凭着小小的钩子就能将刀拨开，这分手劲不同寻常。那丝线划道弧线，犹似毒蛇吐信，折转过来，恰钩住另一名战士手中长枪。这妖族发力回夺，哪是对手？连枪带人扑倒在地。顿时银光闪烁，众人眼花缭乱，还没回过神，数声脆响过后，撒手的撒手，扔刀的扔刀，兵器掉落满地。

那人哈哈一笑，昂然说道：“我已给熊心留足脸面。你们再不退走，下一招就要你们项上首级了。”

众人皆知这话绝不是闹着玩的。不过雷部战士悍勇，逢此危机，少主没有发话，谁都不肯轻言退避。那怪人见他们立住不动，自石上站起身，一步步趋近前来。他窝在岩石上就已有普通妖族一人高。这起身后，更见魁梧，膀阔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可他手中握的却是根细细的竹竿，瞧来十分不匹配。

风间挽个刀花，护住胸口，左手悄悄自囊中摸出五枚短镖。他将身向旁疾闪，暗器脱手而出。山路狭窄，敌人身躯笨拙，这一下子纵不全中也要他挂彩。那人不慌不忙，只将手内钓杆遥遥一指，身前忽然喷出水流。水流遇铁即冰，将短镖都封在其中。

风间喝一声：“闪！”

那镖上星火直冒，轰然炸开，冰柱四分五裂，成了碎片。怪人不以为然，轻笑一声，猛地跺脚。碎冰转眼化水，朝他们当头扑到。风间正想还击，身躯不听使唤，遍体生寒。他低头看时，四肢竟被霜雪冻住，成了个硬邦邦的雪人。鱼钩迎面射到，就要刺中他双目。

千钧一发时，半空中有人喊道，“趁着熊心不在，欺负他手下，算什么本事？”

顿时狂风大作，风刀刮在冰上，薄冰被切得粉碎。风间急向后跃，躲过一劫，暗自侥幸。山麓被这股大风刮走，烟消云散。一个娇小身影凌空跳下，轻轻巧巧落在道路正中。定睛看去，却是紫宵风部当家少主红雀。原来红雀性急，嫌随从走得慢，自己先乘飞骑到得峰上。一上来便看到双方交手，于是出手阻止。

她微微一笑，双手叉腰，大大咧咧挡在两人中间，说道：“我说景照，要打就打，干吗装神弄鬼？虽然我也不喜欢我这同母异父的二哥，不过好歹跟他还有点血亲。你当着我要戳瞎他眼睛，我不能坐视不理啊。”

风间定了定神，略觉惭愧。其实，熊心、风间和红雀本是一母所生。他们的妈妈原为雷部前任首领正妻，但夫妻二人感情一直不睦。所以这位夫人生下两子后又与族外之人偷情，进而竟与风部首领私通。丑闻没过多久传得沸沸扬扬，两部险起争端。风间的父亲为顾全大局，只好当众解除了这桩不尴不尬的婚姻。那夫人离族后自然而然嫁给自己中意的风部头领，又诞下女儿红雀。是以红雀自幼便知自己有两个哥哥。不过她心性骄傲，不肯输给异母兄弟，所以三人见面就要打架。但他们争斗终归是自家的事，一旦遇到外人插手，情形又不一样。

景照见她出手，并不生气，收了鱼杆，说道：“碰到你们这些女人，闲事格外多，只太便宜这家伙。”

红雀冲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道：“你就当是便宜了我吧。”

说着她以手搭额，四下一望，奇道：“咦？奇了怪了，怎么不见我那个大哥？这么要紧的聚会，他总不会睡过头给忘了吧？”


第十一章 雷、风、水、火

水部景照将杆戳在地下，人却仍是拦住道路，没有丁点让开的意思。雾气消散后，大家这才见到他的模样。他是只眼圈黑黑的熊猫，瞳孔乌亮，气势昂扬，挺着将军肚，身披黑色铠甲，头前束一条额带。这额带上画着几条弯曲似蝌蚪的线，仿佛水流。他眼角处也描了几朵浪花图案，手臂上则红艳艳的布满赤色花纹。

雷部妖族一哄而上，虎视眈眈。这位水部少主人却佯佯不睬。红雀对他目中无人的臭脾气见怪不怪。她拿脚轻踢地下躺的妖族尸体，不禁问道：“这些人怎么得罪你了，出手这样重？”

景照说道：“他们都是火部前哨，来探路的。我本以为元牙随后便到，于是先杀他几个部下，想激他露面。没想到坐在石头上等了半天，他人没来，你跟这绣花枕头反而先到。”

红雀“哼”了一声，说道：“你要不说，我还当你打算改行做山贼，在这里管人要买路钱呢。”

景照双目一翻，说道：“路是要拦的，不过不是管人要钱，只是管人要命而已。”

红雀不想跟他胡缠，眼看自己部属也快到达，便道：“不开玩笑，咱们说点正经的。我刚才从天上过，见到通往山顶的道路被人给炸了，再往前走不通。风水崖那边布有结界，飞骑过不去。我心里还在纳闷，这事是谁干的？”

风间听她这么说，暗暗吃惊。其实，风水崖是狼图腾谷妖族圣地。除了各部首领及个别长老，便连他们这一代的四方少主也是从未涉足。崖上究竟有什么，谁都不知道。首领从来不曾提起。上山的道路只有这一条，没料到居然有人捷足先登。

景照到得比她早，知道得自然也比她早。他冷笑一声，说道：“还用纳闷？除了元牙那只精灵古怪的狐狸，没人会做这种事。”

红雀皱眉说道：“元牙不也在受邀之列么？他炸路干什么？”

“我简直不懂你这风部少主的位置怎么坐上的。他把路炸了，将咱们困在这里，自己先上崖去。若是能够面见长老会那帮老不死的，当面或行贿，或送礼，或拍马屁，少不了今天有他大大的好处。就算他见不到长老，多少能把地形看明白。等咱们将路修补好，随后抵达时，他就能占个天时地利之便。更说不好，没准还设下什么机关埋伏，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红雀却道：“我不信，元牙好歹是火部少主，行事就算说不上光明磊落，至少不会这么下作。”

景照呲呲牙，很不耐烦，将手一挥，说道：“跟你们女人没法说话。既然没路可走，就在这里等着。崖上那些千年老妖物瞧咱们不到，总会派人下来察看。”

风间既知前路已绝，后退又不甘心，只好随他们一同原地等候。还好红雀有一搭无一搭同景照攀谈，二人都不来理会他。那景照盘膝坐在崖边，持竿垂线，鱼钩直直坠在悬崖外。他双目微眯，硕大的身躯斜卧于地，口中哼着歌谣，悠然自得。红雀坐在石边，阔剑靠在身后，别着脸。风间瞧她尽管故意装做不在意，隔一会儿仍忍不住偷眼看看景照。周遭众人其实都对景照的鱼杆非常好奇，不知道他在半空中抛线，这番故弄玄虚，究竟想钓什么。

红雀是小孩子心性，坐了片刻，耐不住心痒，凑上前去问道，“我一向听说你的鱼竿擅钓天下灵物。可是这里没见有水，难不成你想钓半空中的飞鸟，那也总该下饵才行吧？”

景照见问，微微一笑，说道：“这个么，倒是有点来历。我近些年来养了只宠物。这宠物很有灵性，能去许多咱们到不了的地方。刚才我将它放出去打探风水崖上的情况。这会儿该回来了。”

他越卖关子，红雀越想知道，催他快讲。景照一面垂钓，一面说道：“两年前，有一回，我自谷外回来，路过穿心湖。过湖没有多久，到一处荒僻的小镇上借宿，不巧身上钱袋被人扒了。旅店老板拉拉扯扯，一定不肯善罢甘休。我给他骂得性起，将他打倒在地，这时许多人围上来吵嚷。当时本来想走，可是我想自己吃霸王餐不给钱，确实理亏。何况妖族少主欠人饭钱，传出去名声不好，只好跟他们谎称自己是游方的妖族巫医。咱们的巫医医术灵验，一向在人类当中挺受敬重。我这么说，本来是想赊一顿，等回到总坛，再让人把钱送过去。”

“没想到那老板一听，立时自地上蹦起，拽住我说他女儿三个月前得了怪病，请远近许多大夫都治不好，叫我一定帮忙看看，若能治好，饭钱店钱一笔勾销。你也知道，我们水部专攻医术。若是寻常病痛，甚至放蛊下毒之类，全不在话下，所以我当时一口答应。”

“他们夫妇二人将我引到后堂那姑娘房内。屋子阴暗，四面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一丝光连都透不进来。这女人躺在床上，脸无血色，面黄肌瘦，头发干枯得犹如稻草。她双眼睁得大大的，表情似笑非笑，口里说些稀奇古怪的话语。店老板告诉我，他女儿有一次失足落入井中溺水，后被人救起。她当夜便开始发烧梦呓，说是看见了什么人。后来就发了疯，任谁都不许靠近。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眼看便撑不住了。”

“我一眼看去就告诉他们，这可不是得病，也不是服毒下蛊，甚至不是厣术。她这模样，倒像中邪，只不知撞到的是哪路邪灵。我告诉他们等到晚上，叫人守住大门，任谁也别放进来，如果有人偷看，恐怕会死人。”

“到得夜半时分，我守在屋外。果然见那女人从床上爬起，在房间内转了几圈。她神色有些焦躁，自言自语。过了会儿，她走到一只水缸边，忽然张口吐出一条长手长脚的大鱼。这条鱼离开她，她便委顿在地，缩成一团。怪鱼看周遭无人，蹦了两下，准备扎入水缸溜走。我看情形不妙，破门而入，一刀插中它尾巴，将它钉在地下。”

“当时正想讯问，不料那两夫妇带了店内伙计撞进来。一进来看到地下尸体就说我杀了他们女儿，许多人一哄而上，怪物趁乱溜走。我知道他们已中邪术，又不想跟他们动手，只好暂且退走。我想那条鱼是离不开水的怪物，而且就在附近徘徊，迟早总能找得到。”

红雀说道，“堂堂妖族水部当家的，若连只水里的怪物都捉不到，真不用混了。这面子你定是找回来了。”

“当时我想，那只怪鱼起初是自井里逃出的，巢穴应该也在井里。所以就在镇上所有井里都撒了一泡尿……”

红雀捧腹大笑，道：“办法虽然好，不过未免太损了！”

景照耸耸肩，说道：“我被它惹得有些冒火，所以才恶作剧。不过我往井水里投了药，让水变得又苦又涩。惟独留下镇旁一口井，没有动过。我在那口井边守了三天，这才等到它现身。这只怪物本来是想借着地下水脉逃到穿心湖中。我捉住它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东西将镇上的人全都催眠了。那对夫妇根本没有女儿。每逢有人路过，就将其骗到这里，到晚上那怪物再出来吃人。这次听说是妖族巫医，它怕被识破，所以没敢动手，反而准备逃跑。它恳求我手下留情，于是我便折断它的鳍，将它养在身边。”

他这故事说来简短，旁边的人却都听得入神，对那怪物起了好奇之心。鱼竿微微一动，他将线带起，银钩上赫然一个灰黑色的鱼头。景照吃了一惊，那条鱼自脑袋以下不知去向。

鱼怪吐了几口泡沫，嘶声说道：“有人……让我……给……给您带话。他说……您杀他部众……这笔帐，定要一一讨还。他……他转眼就要到了……”

话音未落，鱼头猛地起火，烧做飞灰。背后有人喝道：“接着！”

景照听到风响，忙向旁跃过，一样事物朝他迎头掷来。他顺手接住，低头看时却是具妖族战士尸体，正是自己部属。红雀拔剑在手，只见头顶岩石上冒出许多人影。他们何时到的，什么时候设下埋伏，众人竟未觉察。风间神色大变，这里地势险峻，道路又窄，被人占住高处围攻，那是难逃毒手。

景照大怒，向红雀说道：“怎样？我就说他会耍这种卑鄙手段吧，你还不信！”

红雀皱眉，冲那崖上之人高声问道：“元牙，通往峰顶的道路是你截断的吗？”

那人神色冷峻，摇摇头，说道：“不是我。”

谷中雷、风、水、火四部，平素各自为政，鲜少往来。四族之中元牙即位最早，年纪最长，而红雀最为年轻。他们二人虽彼此闻名，倒是头回见面。红雀听说这人乃是妖族与人类的私生子。长久以来，妖族与人类关系微妙，妖族战士以征服女人为乐，妖族女性也喜欢引诱人类男子。火部元牙血统不纯，是以先天不足，后来做上少主，身体却每况愈下。

红雀看他并非兽人，而是人类外貌。这人皮肤苍白，身形清瘦，紧裹一领火狐裘，长得极其俊秀，简直比女人还要好看。她这么一望之下，忍不住自惭形秽，心说这家伙的长相未免也太招人了吧。

元牙撑一柄纸伞，似乎怕见阳光。他居高临下，岩石后面早有弓手控弦。只听扑通扑通数下，二十多具水部妖族尸首丢落在地。

元牙说道，“你杀我族内二十五人，我还你二十五具尸首。”

景照叉手而立，傲然说道：“有种就下来爽快打上一架，我最讨厌人家背后偷偷摸摸打埋伏。”

元牙淡淡答道，“你想激我是没用的。我若下去，便得以一人之力对付雷、风、水三家少主，形同自杀。只有傻子才会上当。”

景照讥讽道：“是啊，你不是傻子，就一辈子待在上边做只缩头王八好了！”

元牙笑了一笑，说道：“你我五次交手，阁下败多胜少，即便再打下去，恐怕优劣之势也不会有所逆转。”

景照大怒，说道：“我呸，亏得你真有脸说！从前交手，哪次不是你事先设计圈套，在背后耍些个小聪明。要是堂堂正正对战，你这痨病鬼怎会是我对手？”

元牙便道，“这就是了。我有病在身时你尚且不是对手，假如我与你一样身体康健，那还用比么？”

景照听罢，大吼一声，就欲上前砍人。红雀抢在头里拦住，向元牙大声道，“喂，我们风部部众马上就要到了。他们水部的人眼下也在往这里赶。雷部熊心虽然不在，可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等会儿倘若当真在这里打起来，你占不到什么便宜。”

元牙神色郑重，说道：“我布置人手，并非要向你们偷施暗算，只是有句话事先说明。长老会意图将各族合而为一，这件事我不赞同。无论今日你们有什么纷争，我与本族族众不会归在任何一方名下。”

红雀一怔，立即省悟。原来四个部落中，尤以火部势力最弱。等会儿如果长老会要在四位继承人中推举一位做领袖，元牙实在难与别人争夺。他把这话摆在前头，那是意图自保的无奈举动。

景照冷笑道：“只怕由不得你肯不肯。”

元牙目光一凛，说道：“好，敬酒既然喝完了，那咱们就接着喝罚酒。”

岩石背后许多箭矢，如飞蝗一般朝众人射来。红雀大剑挥动，不退反进。她兵器带起一股劲风，凡是近前的箭支无不失去准头，歪到一边。不过身在峭壁边，道路狭窄，虽然不会中箭却难以腾挪躲避。首轮箭雨下，十多名雷部战士受伤倒地。不等他们喘息，第二轮快箭顷刻又至。

元牙带来的这批弓箭手，个个精挑细选，无论准头、劲力都数一数二。一时间，景照与红雀被密密麻麻的箭支逼住，不能缓手施术。红雀心中焦急，暗道：他能布下弓手，自然就能布下别的陷阱。更厉害的只怕还在后头。果然，旁侧已有人将石头垒好。那些石头倘若全都推落，那是万万难以闪避。景照几次想要还击，可惜实在离得太远。加之山墙十分光滑陡峭，无法一跃而上。

正在这时，崖下一阵呐喊，两队战士迎头杀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将盾牌扛在肩上，挡住落下的流箭。他们一持白旗，一持黑旗，恰是风部、水部援兵到了。红雀见到有人支援，精神一振。

元牙何等聪明机警？他令手下放箭时，便已留心别处动静。刚瞧见旌旗飘动，立即将头上纸伞一扬。红雀眼前发花，忽觉许多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她高叫一声，“不好，别上前，都退后——”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那些花瓣一起着火，绚如烟花，走在前头的战士被火焰烧灼，顿是成了个火球，坠入谷中。其余的翻倒在地，滚来滚去。红雀本想施术，又担心以风助火，反而更加糟糕，所以呆了一呆。

景照飞身窜上，足尖点住山墙借力，鱼钩急甩，钩住石缝。热浪迎面扑到。别看景照身躯那样笨重，半空中勾身转折却是伶俐至极，火雨落了个空。借着这眨眼工夫，他人已跳到崖上。

火部战士见他大胆突入，都吃了一惊。元牙喝道：“不要分神，接着放箭。”

他只身挡住景照，将纸伞斜斜指向地面。元牙心知，已经来了个难缠的，断然不能再放一个上来。所以他叫众人不必理会，仍是照旧行事。这些人平常训练有素，临危不乱，一边继续放箭，一边将石块备好。

他们对面相峙，二人本领都在伯仲之间。眼下情势危急，如箭临弦。景照更不答话，十指交抵，低喝一声，脚下涌出道道水流。这水流如同一只只巨手，蜷掌去抓元牙。元牙不等他击到，身前光焰闪烁，忽地迸出无数火圈，护在四周。水火交融，化做满天滚烫水滴，打落下来。

景照闪身，竹竿甩动，鱼钩劈面划到。他身形犹如猛虎，直向对手扑去。元牙不肯以硬碰硬，朝后纵跃。只见危崖上两条人影，一个魁梧，一个瘦削，一追一赶。别看景照的鱼钩长不逾掌，甩将过来却是厉害之至。钩住树木便能拦腰斩断，碰到山石也如砍瓜切菜。可是他攻得急，元牙躲闪也快，总不叫他兵器沾身。元牙身法迅疾，朝前奔了数步，猛地急窜而起。他手内一支焰箭，激射而出，却不是对准景照而是直透入地
。

景照暗道一声：上当了！果然脚下山崩地裂，事先埋的火药炸开。呼吸之间，到处烈焰飞腾。

借这一炸，山墙崩毁。火部战士趁势将石块一齐推落。其余两族士兵未能近前，惟独雷部遭了殃，许多人无处可躲，葬身崖下。元牙人在半空，低头看去，只见到团团浓烟，黑烟中沙砾纷飞。他将伞横过，把石块一一拨落。

忽听头上一声长笑。景照赫然贴在左侧岩壁上，他脚踏一张晶莹大网，挂在岩石中间，却是鱼线所变。这下子攻守易位，许多冰雹朝着元牙击来。元牙人在空中，没有借力处，伞盖一张，撒出许多花瓣，顿成一面火墙。

他一施术，身躯不免下沉，然而脚下狂风顿起，犹如支支尖刀。火光风影交叠，只见一个人影拔地而起，在那落下的大石上纵跃几下，手中大剑横削。元牙腹背受敌，退无可退，寒芒闪过，被人斩成两段。

红雀“哎呀！”一声，吃了一惊。她原意只想逼得对方弃械投降，哪想出手太重，竟然不小心将他给杀了。火部士兵看自己少主人丧命，均都一呆。

景照却高声叫道：“仔细背后——”

元牙尸身晃眼之间，化做流火。红雀只觉肩头有人轻拍一下，冷飕飕的刀尖抵住脖子。她反应机敏，回肘就是一撞，那人收刀闪开。回头瞧时，却是元牙冲她一笑，说道：“小妹妹，你手下留情，良心倒好。”

原来方才红雀未尽全力，只想制住对方，没料到元牙早在两人夹攻时便换了替身，自己却伏在一旁，伺机而动。倘若不是红雀出手留有余地，这时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红雀跳落在地，定一定神，不知为什么，脸上有些发烫。她瞪了元牙一眼，怒道：“你才多大，就管我叫小妹妹，真讨厌！”

景照洋洋得意，说道：“这下二打一，你输定了。”

他们二人说完便要抢上。不料脚底突然伸出许多荆棘藤蔓，将手足牢牢扣住。这荆棘术本是寻常法术，哪知红雀一挣之下，竟然无法挣脱。她使出的风刃给这腾蔓吸入，消散无形。两人对望一眼，谁想对面元牙也给荆棘缚住，不能动弹。

地下一堆秽土隆起，长成两个人形，正是黑白旗使。月满向那被锁住的四位少主朗声说道：“得罪勿怪。扣住各位，是不欲你们再有伤亡。长老们已等候多时，就请你们随同前往。至于部属，那就不要带了。”

不等他们说话，那些荆棘将人向土中拖去。

风间知道黑白旗使并无恶意，片刻之后再次睁眼，面前却是空荡荡的一片。他脚下踏着实土，四面深渊。这里除了他们六个，并无别人。

四部少主环顾一圈，都不禁好奇，心想：说是长老会下帖相召，怎么一个人都没见着？月满走到一块光溜溜的石头前，用手拂拭几下。大家这才发现，落脚的石台周遭，环绕立有数个一人来高的石墩。这些石墩笨重，无手无足，光秃秃的脑袋上只眼窝处有两个窟窿。

月满解释道：“各位都该知道，长老会中历任前辈，不是从前退位的首领，便是族内德高望重的祭司和巫医。这许多年过去，他们尸骨早朽，不过肉身虽死，魂魄依然健在。每逢有大事商议，便会现身。“

正说着，空中飘下许多闪着微光的灵体。那些石人眼窝略有发亮，眼珠缓缓转动。黑白旗使双手交叉，俯身下拜，神态十分恭敬。景照、风间和元牙急忙行礼，惟独红雀好奇心重，仍是东张西望。

只听一人，语音悠长，向他们说道：“一晃十年时间，四部首领更替，看来又换了一批年轻人。每每见到你们，总叫人忍不住感慨。“

另一人清清嗓子，接道：“闲话少说，如今也不是感慨的时候，先说说今日将你们召来，实在是有件大事。“

红雀举起手臂，高声抢道：“我知道，就是因为谷内年年争战，谷外强敌虎视。为了咱们妖族族人能太太平平，不再自相残杀，所以长老会建议四部合一。从今往后，大家相亲相爱如同胞兄弟。这是件天大的好事，我第一个赞成。而且我们紫宵风部早已议论过，都是一致同意。谁要想反对，不妨先跟我较量较量。”

她此话一出，等于是替自己部落表了态。风间本就同意，所以暗自高兴。雷、风二族势力最大，若能在此事上立场相同，剩下的就好办许多。

黑旗使月蚀转头询问景照，道：“紫宵风部已然赞同，水部当家的意思呢？”

景照低头沉吟不决。他本意其实不愿如此，但近几年来本族经过数次大战，已伤元气。况且水部多以医术闻名，族人性情温和，不喜杀戮。所以对于四部归一倒并不反感，甚至私下还有不少人极力赞成。可是，他一想到合并之后，自己要向别人屈尊俯就，那是万万不能容忍。

忽听风间说道：“水部倘若同意，我雷部将来愿意与之结为盟友，共同进退。”

风间心想，只要景照能够首肯，谅来元牙孤掌难鸣，因此先以利相诱。况且映月水部既是谷中最为富庶的部落，又医术高超，拉拢他们总有好处。不料景照甚是唾弃风间为人，听他示好，反而心头生出厌恶。

他双目一翻，说道：“我们族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像有些人那么胆小如鼠。这四部合并的事我不赞同。我们尽管地盘不多，势力不广，但独门独户，自给自足，过得何等悠闲自在？何必要去屈就他人，受别族钳束？”

元牙微微一笑，点头说道：“不错，这话也是我想说的。你既然替我说出来，省我一番口舌。”

月满对他的说辞并不诧异，说道：“水部少主，你想必有些误会。长老会议定四部合一，目的乃是为了咱们妖族自己人不要再打自己人，并不想要谁来欺压谁。况且就算合并之后，各族首领仍旧统领本部，不过算做谷内一个分支。其实大家从前都属同宗，如今不过是重新归在一起而已。”

景照这人一向不听人劝，又专爱反着别人的话做。他听月满说完，心意更加坚决，双手抱胸，别过脸道：“不同意，不同意！我不管从前同宗不同宗，反正打也打过这么多年，要化敌为友，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红雀见他又犯老毛病，不禁怒道：“我原来听人说元牙性情别扭，我看你比他还别扭！大家太太平平的不好，难道非要打得头破血流的才好？”

景照故意说道，“没错，我就爱打架，打得头越破越开心。如果四部合一，相亲相爱的，成天没架可打，那不要把人活活憋死么？所以我就是不同意。”

红雀给他一激，提剑便欲上前，月满急忙闪身拦住。旁侧一名长老呵呵一笑，说道：“你既然不肯，我们自然不会勉强。不过对你来讲，实在有点可惜。”

景照奇道：“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那长老答道：“你看，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肯受他人管束。怎么不想想，四部合一，要选个领头的，自然是凭借真实本领。雷、风、水、火四族少主全在这里，你们等会儿比试起来，你的实力本不输给别人。可是你不赞同，那就是自动弃权。明明大有希望获胜的机会，却要拱手送人，岂不可惜？”

景照给他一说，觉得大有道理。元牙见其动摇，疾道：“那可未必，先不说较量的结果胜败难以预料。就说我们两族倘若不肯赞同，这比武当然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那人说道：“要比不要比，就看他自己怎么想。”

景照忖道：红雀是个丫头，见识阅历都有限，胜她不在话下。风间是个草包，不足为惧。要提防的只有熊心、元牙二人。熊心今日不在有点可惜，不过这现成便宜不拣白不拣。至于元牙，与他实力旗鼓相当。但他技艺虽熟，耐力不足，要赢他倒是有个六七成的把握。

想到这里，他便下了决心，即刻说道：“我翻回头想想，难得今天四族当家聚首。下次再要想如此较量，恐怕没有机会啦。既然乘兴而来，总不能败兴而归。要比就比，我景照怕得谁来？”

元牙长长叹息一声，举目望天，仿佛在说：你这人真是太好骗了。月满嘻嘻一笑，说道：“日留火部少主是要赏脸留下，还是打算自行离去呢？”

元牙无奈说道：“木已成舟，我现在离开，只怕对局势也不会有丝毫影响。大家都这样好兴致，那便奉陪到底。”

月蚀见他们计议妥当，于是说道：“雷部二少主自然是首肯的了。不过为慎重起见，还有个人需得问一问。各位稍待片刻。”

大家均感十分好奇，不知他说的究竟是谁。只见月蚀蹲下身，在地上挖个浅坑，望坑中放一粒白色果核。他双手将土掩好，地下生出一棵绿苗。这株绿色秧苗见风便长，直窜到一人来高，茎上开枝散叶。那叶子长得又长又卷，丛丛绿叶中间结出一个硕大果实。这果实形状犹如核桃，果壳坚硬，中间一条缝隙。

黑旗使双手抠住硬壳，左右用力一分，口中叫道：“贸然相邀，不成礼数，这就出来罢。”

壳内走出一人，月满笑道：“这件事若不问问霞云雷部大少主，实在说不过去。”

风间本来设计要让熊心赶不过来，岂料这两个人却早有安排，不由得十分懊恼。熊心臂上尚绑有绷带，显是伤势未能痊愈。他与众人见面答礼，之后便道：“长老会成议我已尽知，我们雷部没有异议。”

月满取出两长两短四支草签，说道：“今日咱们以较量武艺定夺，这里观看的众位长老前辈，便是见证人。共比试三场，大家抓阄捉对。头一场取胜的两位再行比试。两战皆胜的人，便是下一任狼图腾谷统领四方妖族的领袖。至于雷部的两位，你们选谁上来对阵，自己决定。”

熊心不答话，默默瞧着自己弟弟。风间盘算，方才与景照一个照面就差点瞎了眼睛。若要此时出头，讨不到便宜。不如等熊心先打头阵，一来可以消耗他体力，二来自己不必直接应战。等到四人打完，自己以逸待劳，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他顺势说道：“我们兄弟，谁出来都一样是代自己部族决胜，没什么差别。”

熊心取下背上的矛，说道：“还是让我来吧。”

四人一抓之下，熊心对景照，红雀对元牙。水、雷两位少主双双下场。景照皱眉望向熊心肩膊，忍不住道：“你受了伤，我现在跟你打会被人笑话胜之不武。”

熊心淡淡说道：“一点皮外伤，并不碍事，你不用在意。”

景照摆手，解下腰间皮带，勒住自己一条手臂，紧紧绑在身侧。这样一来，左手便不能动弹。其实熊心的伤并不止臂上一处，腰际、胸腹都是伤痕累累。不过，景照先让他一只手，那也是相当不肯占人便宜了。

熊心见他如此，笑道：“承你的情，等会儿就点到为止。”

景照摇头道：“点到为止太没意味。要打就要打得惊天动地。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第十二章 惊变

景照与熊心对面站定。这里四围空阔，视野绝佳。因此二人对阵一招一式都能瞧得清清楚楚。黑白旗使早先把上崖通路截断，是为将他们部属阻隔在外。这片地域本就不与山峰相连，而是用法力浮在空中的一段悬石。如此一来，便没有外力干预，好叫他们四人公平较量。

撇开风间不谈，四部少当家各有擅长。其中，以红雀出手最刚猛，景照则沉稳浑厚，耐力最强，元牙反应机敏，能以巧取胜，而熊心眼界最广，博采众长。四人交手都是互有胜败。不过限于四种元素相生相克，因此先天便有优劣之别。例如以雷对水，则熊心略占便宜。而方才红雀未敢贸然施术，亦是害怕风能助火。

景照将竹竿插入土内，就势一拔，自竿中拔出一柄短刀。这把刀，刀身略有弯曲，呈波浪形状。熊心认出此刀与本族的“碎雷”来历一致。可惜“碎雷”已折，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景照说道：“跟你打自然不能托大。这把刀是我水部排行第一的利器，小心些了！”

他将话说完，合身疾扑，刀尖直刺熊心右眼。这下出手，既狠且准，再不容情。熊心矛枪一点，反手递出。“当”的一声，将其兵刃斜斜荡开。二人对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瞬息之间走了十来个回合，仿佛蜻蜓点水，蝴蝶翻飞。景照手内持的虽是柄短刀，但刀上路数走的却是险中求胜一类，神鬼莫测，式式不依常理。熊心的矛原本太长，不适合近身对战。因此，他拆做两截，将长矛改为短枪，枪柄两头皆有霜锋，旁侧还带了一段弯钩。

红雀不久前曾与自己哥哥做过对手，深自为其技艺之熟，膂力之强所折服。这次再看二人，真算得上棋逢对手。他们两个，都以勇力冠于群妖，又都并非徒然逞强的人。因此，攻守之间，颇见章法，递招也十分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数招一过，斗得性起，每下兵器对撞，都能听到嗡鸣。起初这嗡鸣不过一闪而逝，后来声音越来越见悠长，滚滚荡开，震人耳膜，倒似有人撞钟一般。可见两人力道传在兵器上，何等威猛。黑白旗使见了，频频点头，意似嘉许。

景照刀法一变，当胸横推过去，刀未及身，锋芒已然袭体。熊心手腕一翻，短矛倒掠，别住他的武器。哪知突然寒光暴涨，那柄短刀就像章鱼触手似的，变做丈许来长，自背后反卷。熊心不及躲闪，低喝一声，纵身跃起，翻个筋斗。

这水刀犹如一条长鞭，抖手之际，空中划出数个圆圈，就如一张大网撒到。熊心倒纵出去后，不过片刻便即落下。他急中生智，枪尖朝地上一点，借力重行跃起。他身躯才然拔起，脚下凉风陡至。只见，地下迸出两股水浪，浪头仿佛钢刀，直削向左右双足。

熊心半空转身，险险避过，第三次坠了下来。这次气力衰竭，已是强弩之末，片刻之间难再跃起。景照心中暗喜，将刀一指，水流化做数股，四面八方包拢，转眼将他困在水笼当中。这水笼乃是流水互相激撞，陷身进去的人就如同沉入海中旋涡一样，难以自拔。倘若在水中施展这种伎俩那也罢了，如今在全无水源的场合使出，还能有如此威力，可算当世少有。月满月蚀暗自惊讶，心说：别瞧他们几个年纪轻轻，潜力倒是不可限量。

水涡中，浪花翻腾，白沫纷飞。等了半晌，并无动静，红雀微感失望，景照持刀警戒，上前两步。笼中电光乍现，“啪”的一声，顿时穿个窟窿。景照反应快，不等近身，双脚朝后倒掠。电光如同一支快箭，破空而至，上下左右雷动不止。

他二人一个冲得快，一个退得急。追逐之间，熊心矛尖上的电芒拉得狭长，无比绚烂夺目，如若中了，后果不堪设想。景照半步不敢留足，退得奇快。他一面后退，脚下地壳开裂，土内骤出无数冰凌，支支尖锐，犹如野兽獠牙。熊心一声长啸，雷电过处，冰锥或擦或碰，接连粉碎。

转眼之间，景照将到崖边，若纵出悬崖，不免下坠，那样一来就算是输了。大家都凝神观望。景照身后猛地结出支巨大冰柱。他足尖一点，自下而上，倒退上去。熊心跃起疾追，两人兵刃不交，却都到了顶端。忽听轰然巨响，电芒直劈下来，一气呵成。那由水流凝结出的千百支冰凌，支离破碎，冰柱更是倾斜崩塌。

两人同时跃开，落在地下。片刻之间，一番风驰电掣的交手，令人目眩神驰。红雀大声鼓掌叫好，元牙则沉吟不语。

月满说道：“景照若不是急中生智将雷电导引入地，这一下谅来避不开。没想到他看着粗心，实则机敏。”

月蚀沉声说道：“可惜熊心肩臂带伤，创口撕裂，动作有些滞涩。”

果然，熊心臂上绷带见红，一缕鲜血自指尖滴落。景照束住左手的皮带已给绷断，双手得以自由。他们刚才一气贯串下来，均无片刻喘息机会，此时方才略略定神。场下满地碎冰，地下一横一竖两道印痕，交做十字，正是闪电所劈。

景照虽不言语，其实虎口兀自震得发麻，刀尖仍在微微颤动。他迅速瞧了瞧地形，知道熊心也没能讨到半分便宜。景照心念急转，心中已想好计策。

他上前几步，摆刀一指，忽然说道：“雷部大少主，我敬你是个人物，这架不必再打，你已铁定要输的了。”

熊心反问道：“怎么见得？”

景照将那柄弯曲短刀横过，对着光亮一照，说道：“此刀与‘碎雷’颇有渊源，名叫‘止水’，与你霞云的宝物相似，它能控天下水脉，倘若运用得法，弹指杀人不在话下。”

众人听他侃侃而谈，炫示手中利器，都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说起题外话。景照说道：“我说的天下水脉，意思就是天下有水的地方，我都能任意掌控。其实天底下流动最为广泛的水源，不在别处，就在这里——”

他忽然翻腕回扯，熊心觉得臂上一凉，鱼钩割肤而过，已到景照手内。他刚才恰好站在鱼杆前面，未曾留意背后，所幸伤处不深，只溅了几点鲜血而已。

景照握住银钩，说道：“咱们体内流的鲜血也是水。我们部族精通医理，数年来屡屡尝试，终于找到方法，连生灵体内血液流向也能纵控自如。我刚才说这些废话，是为稳住你，顺手取得你的血样，好施术法。现在，‘止水’已能认得出你的血了。”

熊心猛觉天旋地转，站立不住，身躯摇晃，几欲栽倒。景照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几划，一手持刀，一手虚抓。只见，熊心伤口当中，一丝细细红线，朝向景照缓缓射来。到得眼前，血液凝成水球，漂浮半空。这血抽得越多，水球体积越大。

其实这套法术，景照初创未久，并不娴熟，须精神格外集中，全无外力干扰才行。他是学过医术的，自然知道血脉经络的走向。这法术原先并非用来对敌，而是拿来治病，关键在于其间诸多细微变化。所以，若不是这样一对一的非常时刻，平时临阵根本派不上用场。

熊心单膝跪倒，将手捂住伤处。他双肩摇晃，眼看全无还手余地，不过是凭着一点意志支撑而已。景照两指插入球内，说道：“你不肯认输，我又不想真要你的命，就在血里下点麻药，再注回你体内，让你睡上一觉。”

他将“止水”轻挥，血水反向对方伤口射去。哪知熊心就地一滚，斜身躲过。景照摇头说道：“都这样了，何必再躲？爽快认栽不好么？”

熊心人在地上，右臂抽手一掷，短矛脱手而出，直奔景照面门。他不意对方重伤之下，还能有此勇力，便即举刀相格。呛然一声，星电闪烁，短矛斜飞，一头扎入地下。

景照脚下山岩刹那崩开，朝下垮塌。他本就处在崖边，随着碎石齐齐坠落。他不及多想，银钩甩去，钩住峭壁边缘。抬头一望，熊心已窜到崖边，牢牢踩住鱼钩。他居高临下，只需用刀一划，斩断丝线，景照就非得落入深谷不可。

月满不欲伤人，忙高声喊道：“这一场是雷部赢了，不必再斗！”

熊心充耳不闻，反倒举起兵器。红雀见事不妙，双手握剑，只要熊心稍有刺下的意思，便抢上阻拦。元牙却道：“别慌，他不是那么蠢的人。杀了景照对他是损人不利己。”

熊心执矛平举，刺向一块大石，将其拨开，另一只手却带住鱼线扯拽。景照顺势跃上。这风水崖上一角，适才第一回过招时，早被闪电劈得松动。因此陡然加力，便立刻崩坏。否则熊心力气再大，失血过多的当口，也不可能将峭壁一角切断。景照眼见就要得胜，哪知阴差阳错反而转败，不禁嫉恨对方运气着实太好。

嫉恨归嫉恨，众目睽睽之下，输了一招，总不能反悔不认。景照将头一别，恨道：“是我输了！”

熊心知道他不服气，也没多说。风间见熊心神色疲惫，旧伤未愈再添新创，心里暗暗高兴。黑白旗使对望一眼，都想：熊心第一战便如此艰难，下一场恐怕要输，怎么办才好？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可没法徇私舞弊。

众人各自转念，这边红雀早已跃跃欲试，当先走下场中，向元牙道：“要不要我也让你一只手？”

元牙微微一笑。他素来听闻红雀剑锋犀利，出手快捷，所以不愿与之正面相碰，故意走到对面，却离得很远。

熊心曾见过红雀手中“斩风”的厉害。单论实力，她稳操胜算。红雀所忌讳的是风能催火，假若稍有差池，反而极易祸害自己。她虽然性情急躁，这时却不敢掉以轻心。

等了会儿，二人仍是面对面站立不动。月满忍不住道：“两位少当家，你们这般互相谦让，纵然等到明年也分不出高下。不必客气，这就请吧。”

元牙说道：“不是讲客气，是我有些为难。这一场比试至关重要。若是输了，那不用多说。如果赢了，又是以大欺小。”

红雀手腕一翻，大声说道：“先等你赢了再说。”

他将手伸到伞下，指尖不知怎么便拈下一朵鲜花。这朵白色小花十分荏弱，但一股幽香隔得老远都能闻到。元牙冷冷说道，“临敌交战，未必力大就能管用。你要学的东西，恐怕还多得很。”

他反手一掷，花朵对面射到。这朵花轻飘飘的全不受力，但出手之际，居然快捷无伦。未至红雀眼前，风刃破空，将它扯得粉碎。她人没动，身未移，只是抬手轻挥而已。这等虚空之中便在掌心内凝出风刀的本事，就算历任部落首领也做不到。黑白旗使骇然变色，想不到红雀驯服精兽不过月余，就已经如此纵控自如。

她钩钩手指，笑道：“再来，再来。”

元牙见她举重若轻，也是吃了一惊，回手又是三朵鲜花先后打来。他其意不在伤人，只是想测一测对手还招究竟有多快。因此更不停顿，两指连弹，一朵接一朵自不同方位掷去。这些花儿，有的疾，有的缓，有的中途转向，虚虚实实。顷刻之间就如雨点一样，令人目不暇接，分外灿烂美丽。元牙膂力较弱，出手全仗巧劲。

红雀知道这些花朵极其易燃，只有以风刀切割才不会溅出火花。过了会儿，白花越来越多，漫天飞舞，稍有空隙便能乘虚而入。她再怎么全神戒备，终不能一一打落。况且那些碎裂的花瓣，眨眼便又跳起，从背后袭击，防不胜防。

这时，她才明白元牙为何一上来便故意离得老远，不肯近身。原来这些花朵像磁铁一般，在周遭盘旋翻飞。只要碰到其中一支，溅上丁点火星，便顷刻爆开。她被裹在其中，又不能以风刮散，不免大为吃亏。

眼看一个鲜花缤纷的大球，陀螺一样转得极快。元牙指上一点星火，慢慢举到眼前，准备掷出。忽听她一声清啸，身形陡然拔高，带得周遭花瓣席卷而起。这番动作实在太快，势头锐不可挡。

元牙斜纵开去，手中火焰投射，对面一阵铺天盖地的狂风扫了过来。旁观众人，气息为之一窒，火借风力，烈焰烛天。大火中一声脆响，二人身影打个照面，便即跃开。眨眼之间，两人又再交手，再度跃开。这几纵几跃，已交手数合。

红雀凌空击刺，劲力何等厉害，就算被带到一点半点，都要重伤。可是她快，元牙总比她更快一步，不是险险闪开，便是绕到旁边。他们相斗，比起刚才景照与熊心，情形又大不相同。只见红雀手中大剑或斩或劈，大开大阖，只攻不守。她每出一剑身边火焰就被催得更烈一分。而元牙脚下进退趋避，次次履险如夷，虽不缨其锋芒，却总不接不离。

熊心看了会儿，摇头说道：“红雀中计了。”

果然，她后退数步，双臂垂下。元牙闪到一旁，张开伞盖，火焰顿时都给吸入伞内。红雀神色茫然，侧转身躯望向周围，忽然举剑喝道：“躲到哪里去了？给我出来！”

对手明明就在眼前，她恍如不觉，神情似乎十分气愤。旁人看得清楚，都知她是被幻术给迷惑。景照恍然大悟，方才元牙掷出的白色花朵有股异香。他们几个离得远，吸入不多，因此没什么异样。红雀离得近，不过她只提防对手放火，没想到花香中还藏着古怪。

四人当中，只有元牙最工心计。他心知红雀轻易便能看穿幻影，骗她不到。妖族孕于山地岩间，精通草木习性，对于味道亦十分警惕。如若一上来便嗅出异样，肯定会提防。所以他的花朵香味并不强烈，即使闻到，当时也不会有什么不适。元牙与她一番缠斗，将毒性都激发出来，这才慢慢见效。

红雀不见有人回话，顺手横劈，地下深深砍出一道裂痕。元牙并不靠近，反倒退开，走到东边角落，自怀中摸出一面明晃晃的小镜子。月满看到，脸色一变。

元牙食中两指夹住镜片，双手轻挥，三片镜子分别落在西南北三个方位。元牙将伞放下，自伞柄中抽出一柄短刀。这把“萃火”外形似剑多过似刀，通体透亮。他将刀尖指向天空，只听一阵咯啦咯啦的响声。头顶上空浮现出许多结晶的棱镜。那四面小镜子将阳光折射到大镜片上，四面顿时冒出烟火。

红雀人在镜子中间，犹如处身一个大火炉内。这时却已不再只是火焰，还多了高温灼烫。阳光的威力，透过五面晶镜放大。火光更是耀目。火圈当中风声呜咽，四面镜子震动不已。她身边风流乍起，将烟火卷得如同龙卷风。火焰不能碰到红雀，可她也无法突围而出。

元牙紧闭双目，掌心相对。他数次催逼，火焰都无法再进一分一寸。那旋风中央，仿佛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将所有元素都朝外反弹。使力越大，反弹的力量就双倍强劲。元牙本意只想让红雀认输而已。不料他被那股阴森的怪力拖住，竟无法抽身。

熊心见情势大为不对，口中喝道：“住手，你想要她的命吗？”

元牙此刻就算想要罢手，也力犹不及。熊心这么一喝，他心神微分，迎面一股巨大力量冲撞过来，胸口剧痛，身躯朝后飞出。四面镜子齐齐碎裂，头顶上方大的棱镜裂若蛛网。元牙吐了口血，大声说道：“快制住她！”

黑白旗使早已左右抢上。他们才踏近风圈，身上如有千万把尖刀刺下，顷刻便被甩出。“轰”一声巨响，火焰向外急旋，众人都不由自主朝后退去。

风圈愈见庞大，里头隐有什么东西伸展开来。那生灵有目有牙，鳞甲狰狞，猛地抬首一挣，挣上半空之中。风水崖结界给这怪物陡然一撞，星电疾闪，竟然冰消瓦解。那些石人眼中光芒大盛，只听一人说道：“趁它还没脱身，快将‘斩风’抢下！……”

话音未落，红雀一跃而起，挥剑斜砍，方才说话的石人被她风刃带过，竟成粉碎。熊心，景照见她神色不对，一左一右朝她奔去。哪想还没近前，红雀早已跃开，随手一甩，将另一个石人劈倒。瞬息之间，她一路砍杀，已将石人劈倒数个。这风水崖百年以来，从未有人如此横行无忌。每个石人，就如一位先贤的墓碑一般，损毁之后便再难修复。黑白旗使顾不得自己生死，又再扑上。

红雀身前一丈之内，无数流风环绕，根本无法靠近。她一面摇头，一面厉声高叫道：“大家快走——”

原来，红雀与“斩风”朝夕相伴，时间长了便有感应，这种感应却能激发精兽。然而她年纪太轻，心性尚稚，过于纵性纵情。方才一场争斗，竟将那头大蛇生生唤了出来。它一露面，仿佛野马脱缰，顿时便要将这里毁个干干净净。

她提起大剑，高举过顶。四面八方，狂风呜咽，脚下地动不止。在场的人，不是带伤，便是无力制止，只好眼睁睁瞧着她。这一剑倘若劈实了，悬崖登时要四分五裂，哪一个都跑不掉。

熊心握紧兵器，本想孤注一掷，可对这妹妹，又实在不忍下此杀手。正踌躇时，空中一个大影子掠过。继而地动山摇，自对面万丈峭壁上，一只四足妖物崭露头角。

满地狼籍的风水崖上，两只妖物伏身互望，虎视眈眈。除了熊心之外，其余的人心中又紧张，又莫名其妙。景照不禁自言自语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熊心答道：“那只蝾螈本是我雷部宝刀中封印的怪物。之前听到它时有出没的消息，我们派人前去捕捉。想来大概没能捉到，反而一路将它引了过来。”

正说话时，雪舞乘着那只假怪物，疾滑而过，翩然落地。她手中拨弦，铮铮数声，引逗得蝾螈尾随追到。假怪物本就落在风蛇背后，蝾螈朝前冲时，半路免不了撞到它。风蛇一则警戒，二则怪物本性凶猛，见它张牙舞爪窜过来，自然而然张口噬咬。

它们一冲一拦，地下飞沙走石。此刻红雀心智已失，跟着挥剑斩去。峰上霹雳响雷，电光直达九宵。蝾螈一口叼住巨蛇身躯，风蛇急弹而起，已将它头颈绕住。四面八方星火飞射，红雀娇小的背影径向怪物头颅扑下。她这一剑如果碰到蝾螈，必定要被雷电击个正中，命丧当场。

景照大喝一声，手中白刃破空，水流喷薄，将她阻了一阻。熊心即刻纵身，自背后袭到，掉过矛来敲在她后颈。她本来就失神，这时更没躲闪，中了一下。熊心趁势将她一撞，撞落一边。元牙恰好伸臂接住，看她只是晕了过去。猛见电芒中摔出两个人。风雷交震之下，裂石开碑，双眼一时之间竟难以视物。

过了会儿，光芒渐黯，风声渐弱，地动慢慢止歇。大家再次睁眼，精兽不知去向，地下多了一男一女，却是花娴与晴川。

忽听一人仰天长笑，风间举着手中“碎雷”刀，大声道：“成了，成了！我终于将它夺到手啦！”

他手中短刀，这时断开的两截合二为一，只有中间断裂处有道若隐若现的痕迹。方才两兽相斗时，蝾螈咬住大蛇，迫它退回刀内。而风蛇绞住蝾螈，阴差阳错竟令它肚里两个活人吐了出来。而风间又将自己偷来的“碎雷”掷出，收了蝾螈。他自上崖后便一直躲在旁边，别人都没注意到他，直到此刻突出奇兵，一击得手。

风间持着短刀，目光缓缓扫过场下各人。雪舞暗道不妙，心中有喜有急。喜的是晴川完好无恙，急的是这人夺走“碎雷”。虽然情势危急，她还是忍不住朝晴川瞥去。哪想他怀里居然搂着个妖族女人，似是怕她受伤，让她轻靠在自己肩头。雪舞一向嫉妒之心很重，狠狠横了他们一眼。

晴川冲她摇摇头，示意并非如此，叫她不要吃醋。雪舞扭过脸，装做没看到，心想：等会儿我定要亲手杀了那女人。

风间走到月满月蚀面前，摆刀一指，说道：“现在我来挑战，若能将他们都打败，我就是四部首领，这样说合不合规矩？”

黑白旗使焉能不知“碎雷”的厉害？何况其他三部首领晕的晕，伤的伤，谁能挡得下他雷霆一击？月满苦笑道：“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他冷笑道：“那好，哪个不服，走上来吧。”

景照当下应道：“老子不服，来接你的招！”

熊心立即挣扎起身，挡在前面。他知道风间做事小心翼翼，若没必胜的把握，不会口出狂言。如今若再有人向他挑战不过徒然送死。

风间斜睨熊心，不屑一顾，道：“怎么？莫非你要来指教指教？”

熊心叹道，“我打不过你。”

从小到大，风间一向敬畏这哥哥，今天居然听到他当众认输。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景照火冒三丈，怒道：“熊心你好有出息呀！你肯认栽，我却不认，较量便较量，有什么可怕？”

风间面色一变，“碎雷”出手，电光闪处，如矢应机。哪知却不是击向景照，半路一折，射向月满。月满头颅应手而落。大家都瞧得触目惊心，没想到白旗使竟全无还手余地。只听风间阴恻恻说道：“你们这些人，有的讥讽过我，有的瞧不起我，有的却是明摆着与我作对。今日风水崖上，便是你们埋骨之地。”

众人都知他说话之间便要杀人，均如芒在背，默不作声。熊心沉声说道：“你已经得偿所愿，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风间冷冷说道，“景照、元牙和红雀，他们三人皆有异心，岂会轻易臣服于我？先将他们杀了，待三部群龙无首，我雷部趁势一鼓作气，将之收服。你更是非死不可，不死后患无穷。其余的人杀掉灭口。不过，我要将你留到最后来杀，好多尝尝等死的难过滋味。”

熊心盯着他，过了好久才说道：“真没想到你有这么恨我。”

风间咬牙说道，“岂止是恨，简直恨之入骨！”

工像一直坐在雪舞背后，他身形本来就矮，被挡住后谁都没有留意到他。这时见风间目露凶光，工像急中生智，跳下兽背，窜到晴川身边，拔出他腰间匕首逼住花娴。他出手突然，花娴来不急提防。加上晴川是个聪明人，猜出几分，所以没有阻拦。

工像喝道：“你再向前一步，我就割断她的喉咙。”

风间一震，立即镇定下来，故意说道：“割她的喉咙，跟我有什么相干？”

工像没料到他会如此，反倒一怔。晴川却道：“她若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完了。”

风间脸色一变，道：“她……她有孩子？”

花娴微微点头，神情凄凉。工像大声道：“你的亏心事我全都知道，要不要今天在这里一一抖落出来？”

风间反问道：“我有什么亏心事？”

工像一字一字说道：“其实，老首领生前并没意愿要传位给你。正好相反，他根本不愿你来继任，对不对？”

风间缄口不语，神色十分可怕。工像又道：“老首领死的当晚，我也在房内，我亲眼见你拿刀想要刺他。”


第十三章 杀机

众人命悬一线，只要风间不出手，便多一分活命的希望。但只要他一出手，必定有人尸横当场。白旗使的尸身就是最好的榜样。大家心意一致，元牙机智，便有意引逗得他们多说些题外话。他立刻追问道，“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凶手并没捉住？”

工像叹了口气，两条白眉毛几乎拧成疙瘩，他说道：“这件事，说到底我也有过错。要不是我偷了族内的宝物，老首领不至重伤难治。若不是他伤情反复，迁延不愈，也不会……不会出后来那通变故了。”

元牙看了风间一眼，见他并没阻拦的意思，便顺着话头说道：“雷部若非内斗，狼图腾谷不至于局面变乱至此。不过其中的原委，我们这些人可是一直存疑。”

工像说道，“霞云族内有条规矩，叛族逃跑的妖族，从今以后不得再踏入狼图腾谷一步。否则就要砍断双手或是双脚。许多年前，我曾喜欢过一个人类女人，偷偷生下了私生女儿。妖族和人类一向交好，但偷情则可，光明正大的娶做老婆就不行了。所以这事极其隐秘，连老首领都不知道。我那个女儿生下来就身体不好，有咳血的毛病。长到六岁，眼看性命岌岌可危。我一狠心，偷拿了族内巫医炼的秘药，去医女儿的病。从此以后，反出本族，形同叛徒。老首领尽管气愤，到底还是念在主仆一场，放我一条生路。”

“我人在谷外，但是心里对雷部还是很牵挂。所以，忽然听说老首领在大战中被人所伤，伤情很是不妙，便动了念头。我偷的秘药极其珍贵，当年就配了这么一副，很有效验。我将剩下的搜集起来，携在身上，没向妻子女儿告别，就偷偷溜回来。当时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手脚都斩断，也要将它送还到老首领手里。当年我叛族出走，他肯定十分难过。这回他出事，我哪能袖手不理？”

“这次我运气实在好到了家，一路上浑水摸鱼，顺顺当当的摸回总坛。想当年这里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是我画的设计图纸，地下暗道自然烂熟于胸。”

“那天晚上，等到天黑以后，我溜进首领房内，将药放在桌上，留张字条说明来意。心想，他要是知道我冒了这么大险跑回来，就算仍不能原谅我，至少气也该消了。哪知一回头，竟然见到老首领就站在面前。他神色阴沉，目光冷漠，刚才站在背后，我居然都没察觉。”

“他虽有伤，可是一出手便将我制住。我全身麻痹，倒在地下动弹不得，正想开口解释，他却喝道‘你好呀……，这个时候溜回来，难道想要暗算我？’说到这里，他跌在椅子上，大口喘息不止。我惊疑不定，暗想难逃一死，只好束手待毙。”

“岂料过了半晌全无动静。睁眼一看，他脸色十分难看，胸前衣襟解开，身上许多斑斑点点的暗色疤痕，显是中了蛊术。这蛊术中得极深，已蔓延到全身，小腹上已开始化脓腐烂。我看得心惊胆战，知道他命不久矣。他用小刀一刀刀割在肌肤上，放出毒血，只能使症状稍有减轻。可是毒已入骨，便是神仙也难救。”

“过了顿饭工夫，他神色稍有和缓，想是伤势有所缓解。他走到我面前，说道‘你是雷部的叛徒，我绝不包庇，只好将你交出去由长老商议定夺。’说到这里，忽听有人扣了三下门。他立刻住口，将我拎起，扔到衣柜当中。我手足虽不能动，但脖子勉强凑到门缝跟前，向外窥伺。只见进来的是个女人。”

说着，他指指花娴道：“进来的就是她了。”

众人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花娴静静听着，此刻反倒平和许多。

工像不急不徐，接着说道：“说起来她倒也可怜。原来，她本是二少主的随从，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两人暗结珠胎。不过你们都知道，少主的婚事只能由首领做主。眼看孩子已经怀上，迫于无奈，她只好去向老首领求情，希望能将这孩子生下来。老首领听了，大发雷霆，自然是一口拒绝。当即将花娴赶逐出去，勒令她立即离开魍魉峰，终身不得再踏入总坛一步。”

“老首领余怒未息，伤口迸裂，流出许多血。他端坐在床上，那样子十分可怕。过了会儿，他叫来侍卫，说要传唤二少主。风间进来后，劈头盖脑便是一阵痛骂。二少主面上似笑非笑，说道‘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好儿子。况且，别人背地里传的一些话，我早就知道了，你我之间何必还要做这些表面工夫？装什么严父孝子，叫人恶心。’”

“老首领瞪大了眼，不明所指。二少主又道‘只怕我根本就不是你儿子吧！有人说我是拣来的野种，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首领呆了半晌，神情阴晴不定。我陡然听他这么说，非常惊愕，想不到其中居然还有如此深的隐情。更想不到老首领接着说道‘不错，你的确不是我儿子。可我待你就如自己亲儿子一样。我本想传位给你，这事一出，我还怎么开口？族人岂不说你持身不正，谁还会赞同？她与首领位置，你自己选一样吧。你要想即位，她是非死不可。’”

“二少主却笑道‘我又不是傻子，可不会为了个女人犯糊涂。’”

“哪知老首领厉声说道‘混帐东西，我那话是试探你的，真没想到你竟冷酷至此。怪我从前太过宠溺，竟将你养得这样狠毒自私。我已下定决心，让你大哥即位。从此以后，你也不必留在总坛，外放任职吧！’”

“二少主这才大惊失色。当时剑拔弩张，我真担心说翻了动手。只是少主背对着我，挡住视线，看不到室内的情形。过得良久，老首领长叹一口气，说道‘事到如今，我不必再瞒下去。你的身世来历，就告诉你吧。这件事说来真是冤孽，当年我夫人与人私通，事情败露后仓皇逃走。我独自一人追赶出去。我恋她极深，全没料到她竟会背叛我。激愤之下怒发如狂，全无理智。”

“我追了一天一夜，身边没带跟从人等，到得一处山脚下。那时刚刚下过雨，地上泥泞，留有脚印。这脚印到一家茅棚前便消失了。我上前推门而入，出来的却是一对老夫妇，那屋子里人影一闪，便砰的关上了门。我心中再无怀疑，拔足就要闯入。他们两个惊慌失措，上前阻拦，都被我杀死。”

“我踢开门，房内果然一男一女，那女人惊呼一声。我已经杀红了眼，一脚踢倒那男人，砍下脑袋，向那女人步步逼近。忽然听她叫道‘你……你别过来！’ 我不禁一怔，这声音十分陌生，显然不是我要找的人。待她转过身看清楚面容，更是全不认识。我这才知道自己错杀了无辜之人，顿时呆在原地。”

“那女人怀中抱着孩子，此时身上溅满鲜血。我好不愧疚，结结巴巴向她解释。她怔怔听完后，指着怀中的孩子说道‘我的孩子，你要拿他们怎么办？’我即刻说道，她的孩子我绝不会伤害。为表歉意，作为一族之长，愿意做出补偿。不过我也知道，人都死了，什么补偿都是不够的了。那女人知道力不能敌，于是抱住自己丈夫尸体，冷冷说道‘你是一族首领，如今杀了我丈夫，我自知报不了仇，但是我要你找人将孩子好好养大。我一家人的性命都毁在你手里，你敢发下毒誓做保证么？’”

“她见我发誓，点了点头，流出两行泪水。我正想过去，谁知她竟拔出一柄匕首，刺中心脏，当场毙命。我见她这样刚烈，肃然起敬，在夫妻二人尸体前说道，‘我犯下大错，欠了你们四条命，将来你们孩子长大后，会将实情一一告知。他们若要报仇，我定不还手，以赎此番罪衍。’说完起身走到床前，去抱那孩子。一望之下，发现襁褓中的婴儿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熊心。”

听到这里，大家都未料到，齐向他们看去。风间见熊心神情并不意外，便道：“这件事你只怕知道得比我早吧？”

熊心叹道：“不错，我几年前就已听他说过了。”

风间怒道：“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熊心涩声说道，“你一向行事乖张，性情过于偏激，知道了有害无益。”

风间哈哈大笑，尖声说道：“你真替我着想啊。这么多年，只我一个人做傻瓜，蒙在鼓里！你我都不是亲生的，他对你却比对我好得多。面上看，好像他十分喜欢我。实际上，族内的事却从不叫我染指，什么都交托给你去办。人人都赞你有能耐，却都瞧我不起。其实呢，咱们都是野种，谁也不比谁高贵！”

熊心沉声道：“你真动手杀了他？”

风间说道，“我倒是想了又想，却不知为什么，始终没能狠下心。他是自己撞到刀尖上，临死之前对我说，多年以来一直被这秘密折磨，好容易等到解脱了。就在那时候，工像从衣柜里蹦出。我慌忙之中刀都未拔，便冲出去。半路撞到花娴，她见我衣服下摆沾有血迹，只当是我为她杀了自己父亲。所以后来闯入房内时，便百般替我遮掩。我运气倒不错，恰好有个替死鬼。”

说罢，他上前一步，道：“故事都说完了，你们还有遗言没有？”

见大家都不答话，他冷笑一声，挥刀向熊心刺去。

晴川一跃而起，“雪鸦”骤然出手。他一出手，就是一番迅疾如电的快攻，一招接一招，招招不是取人双目，就是直指咽喉要害，逼得非回手救援不可。这套连招更收奇效，令风间仓促招架。晴川本意就是要他招架，不欲他有喘息的机会。否则稍有停顿，便能缓手施术。他这番快斗，事前全没半分预兆。风间不知道他是个刺客，所以掉以轻心。否则，若是正面对战，未必会这样快便占到上风。

晴川出手既快且狠，势如拼命。二十招后，风间额上渗出冷汗，不由自主一步步朝后退却。众人一旁观望，都提心吊胆。两人斗得太快，没一会儿风间便退到崖边。晴川卖个破绽，左肩斜靠，装做脚下一滑。风间一刀斩向他右手手腕。晴川不等对方招数用老，翻腕扣住了他。

熊心急忙赶上。风间大急，心头蓦然掠过个想法：我要是活不成，拉你做垫背！当下拖住晴川手臂，两人一起滚落。熊心抢到崖边，差了一把没能揪住。

晴川背后一痛，摔在那只纸蝾螈脊背上。方才雪舞早一步驾坐骑沿壁滑过，恰好接住他们。熊心眼明手快，跟着跃下。纸蝾螈乘风而起，风筝似的飞开，离那悬崖越来越远。

蝾螈背上四人仍旧争夺“碎雷”。晴川与风间揪扭在一起，半空当中地方又窄，再大的本事都没处施展。二人横着一滚，晴川将他压在身下，曲膝朝他小腹狠狠撞去。风间吃痛，手中一松，晴川一把将刀抢过。

“碎雷”已具灵性，不认族外之人。电光流转，晴川头皮发麻，眼冒金星，刀柄脱手滑出。忽见一缕银丝缠绕，雪舞头发伸展，回头将刀向熊心掷去。

风间眼看雪舞夺刀，当下朝她扑来。雪舞本来身体荏弱，被他一撞，跌下兽背，自空中坠落。晴川来不急多想，纵身跳下，一把将她抱住，两人齐齐落入深谷。

晴川听她轻轻说道：“傻瓜。”

这两字模糊不清，却无比甜蜜，无比满足。

飘絮穿林，风动树影，寒鸦投向林捎，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雪景。

过了不知道多久，晴川渐渐感到身上恢复知觉。他胸口发沉，低头一瞧，原来雪舞躺在怀中。自兽背跌落后，他们两个就紧紧抱在一起。幸好当时正飞过一段山崖，崖上长有许多树木，坠落时先被枝条挡了一挡，而落地时地下铺有厚厚的雪。所以，除晴川脚踝带伤外，竟再没什么重大伤损，侥幸拣回性命。

他拍拍雪舞脸蛋，喊了两声，她全无回应。晴川按她脉搏，却十分平稳。他心知这丫头平时就爱恶作剧，假装问道：“真晕了？”

见她仍是装模做样不回答，晴川将手探到她腋下轻轻一挠。雪舞生平最怕呵痒，立即发笑，跳了起来。不过她全身酸软疼痛，站不起身，只好侧坐到旁边。雪舞做个鬼脸，说道：“好没情趣，干嘛挠我？”

他们两人四下一望，这里是个孤零零的山头，四野白雪皑皑。前前后后，都只有绵绵群山。如果等到天黑，恐怕野兽出没。晴川拣了根大木棍做拐杖，倚在雪舞肩头，两人蹒跚前行。他们沿着陡坡慢慢朝下走，地下本来就滑，山路又崎岖，没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晴川见雪舞俏脸上汗水淋漓，于心不忍，说道：“我累了，咱们歇一会。”

雪舞本来就不习惯徒步走山路，早就支持不住。两人找地方坐下，背靠着背。他们左近是一条盘山道路。一辆大车自南边驰来。车前坐着个人类，他挥鞭策马。晴川向地下摸块小石头，看准机会，抬手掷去。石块不偏不倚恰好滑到轮下，大车猛地颠动，车夫吓了一大跳，身躯歪斜，缰绳羁勒，刹住脚。

晴川趁机高声道：“兄弟，我们两个受伤迷路，在这里转了半天。劳你的驾，捎带载我们一程，一定重重酬谢。”

车夫脸色发沉，看他后面跟着个汐族女子，大为好奇。晴川见他目不转睛盯着雪舞，神色有些不善，便说道：“天快黑了，麻烦你将我们载到山下，随便放在哪个村落附近就行。”

那人翻个白眼，不耐烦说道：“我的车不载人！”

晴川抢先按住缰绳，说道：“实在对不住，我们一个有伤，一个筋疲力尽，的确没有别的办法。若不快些下山，晚上就得待在这里喂狼。麻烦你多少捎一脚，先谢谢你啦。”

车夫掉臂一甩，恶狠狠道：“都说了不载就是不载！哪来这些废话！我看你是找打。”

晴川早见他一只手在坐垫下摸索。不等他摸出，晴川将他胸口一揪，劈脸揪下车来。那人胖墩墩的身躯摔个四仰八叉，刚想起身，喉头被人一脚踏住。

晴川抢过他手里鞭子，摘下他腰间挂的酒葫芦。晴川笑道：“多谢备车赠酒之德。”

那车夫直愣愣干瞪眼，瞧他们扬长而去，口中道：“这两人古里古怪，究竟什么来头？”

晴川一边驾车，一边轻推雪舞，说道：“外面风大，你坐到车里去。”

雪舞掀开车帘，忽然“啊”了一声。她说道：“这里有两具尸体。”

晴川将马勒住，回头一瞧，果然车中赫然两具无头尸骨。他忖道：莫非劫的是辆运送尸体的灵车？那也不对，搬运死人，怎么会没有脑袋？

两人将车停在路旁，尸首搬到外面查看。两具尸体却都是人类，穿的服色倒像侍从，不过未曾披甲，武器也已失散。身上没有伤痕，只有脖子被人斩断，切口干脆，血已凝结。

从尸体上瞧不出任何线索，雪舞猜测道：“刚才那人没准是个强盗，打劫了别人的车，把人杀死，尸体放在车上准备拖到其他地方掩埋。”

晴川摇头说道：“劫都打了，还留着尸体做什么？”

她蹙眉沉吟片刻，敲着自己下巴，说道：“这可真是奇怪，我实在猜不出怎么回事。”

两人草草埋葬了尸首，继续上路。一路之上，雪舞坐在车中闷不做声。晴川知道她好奇心最重，遇到什么疑难，肯定会翻来覆去想个千八百遍才罢休。继续走了一段，晴川只见前方树叉上，倒挂着两个人。近前一瞧，这两具男人尸体，被剥光衣裤，吊在树梢，肤色早已发青，显然死去有段时间。他们下方岩石上，端端正正并排两个头颅。头颅的表情却似在笑，看起来诡异万分。

雪舞即刻说道：“肯定有人在示威，不然不会把尸体挂到如此显眼的地方。”

晴川心中暗想：杀人的人手段毒辣，不知道究竟想做给谁看？

他们马不停蹄自天亮赶到天暗，可惜山脚下并没村落。最近的村庄也要到明日才能到达。晴川将车停在避风处，还好车内暖和。他们半靠半躺，没一会儿就困倦起来。


第十四章 凶影

数日以来，狼图腾谷中有人莫名其妙失踪，人心惶惶。人类遣往万化城请援的人马就在山下扎营。附近妖族部落虎视眈眈。

晴川跟随熊心来到营帐外。看看左右无人，他便问道：“那东西带来了么？”

熊心自怀内摸出一卷卷轴，递到他手里。当初他们曾经约定过，只要熊心做上首领，便将雷部珍藏的秘法借给他翻阅。那装着纸卷的象牙卷筒已微有发黄，似乎年代久远。晴川小心翼翼将它拧开，朝掌心中一倒。不料倒出来的却是一堆碎烂得不成模样的纸片。两人怔了好一会儿，晴川大失所望，没想到历尽周折，最后白忙一场。那录有秘法的纸卷由于时隔太长，早就变得极薄极脆，碎烂得无法辨认了。

熊心安慰他道：“景照深通医理，我请他替雪舞看看，或许能有救治的办法。”

晴川摇头叹道：“她的伤，用医术是治不好的。”

熊心说道：“她的伤既然该用巫术来治，这世上最好的巫师本就不在妖族，也不在人类里边。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巫师都出在汐族。况且当年大法师沙沁研究‘魂力’，借其穿越禁咒之海，又将这种法术传给汐族，汐族才开始有了巫师。直至今天，对灵魂法术最为精通的就属人鱼了。”

晴川说道，“雪舞说过，她治不好自己的伤。我那个老师白角喜怒无常，就算能治，多半也不会出手。”

他们一面谈论，一面留意营地的动静。过了会儿，火光摇曳，忽听坡上妖族叫嚣，脚步隆隆，顿时大乱起来。人类见他们公然来袭，立刻举戈迎敌，双方短兵相接。人类虽然勇猛，毕竟寡不敌众。妖族四面围攻，杀到帐外，一场混战。到处刀光剑影，人马杂沓。

一名妖族杀得性起，拣起火把点燃营帐。火势熊熊，烧成一片。营帐附近既有火堆，又有许多备好的柴禾，恰好顺风，烧得愈加旺盛，顷刻之间浓烟滚滚。

晴川微微一笑，伏低身躯，说道：“瞧好戏吧，他要来了。”

火光中穿出一人。这人形同鬼魅，一头冲入人群之中。熊心大喝道：“截住，别叫他跑了！”

那人形迹被人喝破，始料未及。众人假装厮杀，就是为骗他现身，顷刻都向他涌来。晴川一跃而下，“雪鸦”呛然出鞘。那人毫不畏惧，左冲右撞。大家看他身躯瘦高，脖子上竟然没有脑袋，不禁大骇。这人就是原本躺在车中的一具尸体。他突然冲出，犹如僵尸一般。

晴川本来就疑心凶手藏在营地内。倘若不是内贼，便是化装巧扮。后来检看尸体时才恍然大悟。这具尸身虽然身上发臭，伪装得惟妙惟肖，不过他体形太过怪异，不像是普通人类。他悄悄授意熊心和琥珀，让两边假装混战，故意试了一试。那人果然沉不住气，自己蹦出来。

那人在人群中穿来插去，无人能挡。但凡被他沾到一星半点，立即扑倒，全身僵直，转眼之间便断气。他那副模样，加上这样古怪的手法，一时将人震住，谁都不敢上前。他后退几步，似乎想要趁势脱身。

不料背后影子猛地蹿起，将他拦腰一抱。晴川匕首掷出，打落他头顶伪装，露出脸孔。那人头颅上一截短短的角，正是晴川的汐族老师白角。影子擒不住他，化做一团烟雾。白角看到是这徒弟碍手碍脚，不禁咬牙切齿。

晴川自知不是老师的对手，隐在人群当中。他从前被白角在身上写过诅咒，自己出手刺他反而会立刻伤及自身。众人将汐族巫师团团围住，枪戟林立，都慑于他的威势，无人上前。他站在圈内，冷冷扫过这些人，面上不动声色。

琥珀抽出长剑，正想越众而出，忽见晴川在背后冲她摆了摆手。只听晴川说道：“咱们好歹还有师徒的名分，你现在投降，我保证他们不会为难你。”

白角双目如电，盯住晴川，自怀内摸出一颗宝珠，握在掌心中。他冷笑说道：“你口气倒还不小，目中无人的脾气也是一点没变。”

晴川说道：“要在海中，自然我们都不是你对手。可是在陆上，你就吃亏很多。”

白角瞪他一眼，并不答话，双手抚摩那枚珠子，口唇微动。近处数人都以为他就要施法，当即举枪攒刺。琥珀手中剑光一闪，朝他咽喉戳去。晴川大喝道：“不要伤他……”

就看那些当头刺到的长枪，猛地朝后弹去，枪尖反转过来，点中侍从咽喉。立在前排的人纷纷中招倒地。白角长声一笑，化做一缕黑烟，刹那消失。琥珀手中的剑，嗡嗡直响，火光乍现，红芒绽开。众人就感到一股灼热扑面而来，不由自主掩面弯腰。晴川怕被他的“复仇之魂”波及，急忙向左跃去。琥珀放的火雨被弹回，落在人群之中，顿时阵仗大乱。

晴川心念疾转，伏低身躯，目光一扫，没看到白角人影。猛觉背后有人迫近，他急忙就地一滚，白角抓了个空。他拔腿便跑，白角随后追赶而来。

晴川一面闪躲流火，一面朝前奔去。可是白角如影随形，只闪了闪，便又悄无声息贴近。眼看到了跟前，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急中生智朝后一蹿，白角跨前一步，五指虚抓。这一下无论抓不抓得中，释放的魂力都能将之击毙。哪想他脚下忽然踏了个空，急坠而下。

这一下措手不及，白角精明如此却也上了个大当。他跌入坑中，一时不能爬起。这坑又大又深，上边盖了一层灰土，坑底还立有许多极短矮的削尖木桩。木桩虽不至于伤到性命，却刺中脚踝。白角怒吼一声，头顶许多石灰包朝他打来。陷阱、石灰都是事先便预备好，众人行动配合得恰到好处。

石灰一入双眼，立刻烧得剧痛。白角再怎么厉害，双眼一闭就犹如去了利爪的老虎。其实，这种粗陋的陷阱本来骗不住他。不过一来寡不敌众，二来他对地形并不熟悉，三来晴川料敌机先，处处于不经意间扣住他要害，这才行险将他捉住。

白角还想挣扎，坑底顿时涌出许多荆棘，层层叠叠缠绕。没一会儿，将他裹成个大球。晴川定了定神，方才真是千钧一发。如果让他逃走，再想抓他就太难了。

正想到这里，几根荆棘劈啪绷断，黑光透出，眼看坑中被困的白角就要突围。熊心将“碎雷”一刀插下。白光疾闪，星火飞驰，坑内穿来一声闷哼，白角果然不动弹了。

白角双手双脚都被缚住，动弹不得。他扭过头，将面前的人一一打量一番。

晴川说道：“我这老师谁也信不过，一向独来独往，不会带着帮手的。”

琥珀向晴川低声说道：“这人不能留下，我得带他回剑仙城。”

白角冷笑几声，不屑一顾。晴川摇头说道：“我了解他的脾气。若要带他走，半路上他准会自杀。绝不会叫你们从口中套问出什么消息。”

琥珀转念一想也有道理。往返行程路途遥远，万一半路上被人劫走又要添许多麻烦。况且这人阴险狡猾，是个难缠的角色。他们商量了一阵，觉得倒不如暂时扣在熊心那里比较稳妥。

白角盯着晴川瞧了半天，忽然说道：“不用商量了，咱们做笔交易。你们把我放走，我来治好雪舞的伤。”

晴川心中一动，立刻问道：“你见过她了？”

白角说道：“她的事我都知道。之前恰好与她碰到一次，本来想将她带走，可这丫头自己倒先跑了。她的伤势虽然厉害，但却能治。只是以她这时候的状况，再拖下去情况就不妙得很。”

晴川忙道：“她说过要去哪里没有？”

白角瞥了琥珀一眼，冷冷说道：“她只跟我说叫你别找。不过我猜不是去了剑仙城，就是朝着南边走。我曾告诉她，至少得要两样东西才能治得好她的毛病。”

听说雪舞有救，晴川暗地松了口气，便即问道：“什么东西？

白角不慌不忙答道：“我们汐族跟你们人类不同，灵魂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分做两部分。从前汐族先祖被神灵所咒沉入深海，长出鱼鳞鱼尾。灵魂受到诅咒影响，一裂为二。雪舞灵魂宝珠上的裂痕，将她的两种灵魂分离。这么一来，一明一暗两种人格就要互相吞噬，直到最后发狂而死。若要救她，得用新的容器，辅以咒语，再造缺损的那部分魂魄。”

“装灵魂的容器并不好找，况且人鱼的灵魂敏感脆弱。剑仙城中有种叫做‘尚寒’的珍珠，材质相近，可以试试。还有一样是我从前的法器，如今在羽族手里。我跟羽灵长公主有些过节，她一定不会交给你。”

说着，他倾身向前，冷笑说道：“想救雪舞，只好去抢。你要有本事拿到这两样东西，再来求我也不迟。”

雪舞咬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晴川在帐篷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露出霞光。妖族战士撤走后，出使万化城的队伍也要准备拔营启程。

琥珀走到他身后，晴川斩钉截铁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不想利用你。”

她沉默良久后，才说道：“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之间就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她猛然转身，头也不回便走开了。

晴川对剑仙城可算一无所知。

这座城池位在元江上游，比邻剑仙湖。顾名思义，以剑仙二字闻名于世。曾有诗说道：落英缤纷之境，负斩首之霜锋，器宇不凡，旷达不羁，为侠。步剑登云之乡，扫六合之狼烟，坚韧不拔，自强不息，为人。所谓“步剑登云”指的便是御剑飞行。

晴川扮做侍从，随同琥珀来到城中。抬头只见一把巨大石剑，仿佛自天外落下，直插入地。城门门首石头上赫然写着“落剑山”三字，笔走龙蛇，气象万千。整座城市依山而立，屋宇高低错落，饶有风味。天空之中，时有飞剑簌忽掠过，惊鸿一瞥。

琥珀转头向他说道：“我先回去复命，你在这里等我。”

晴川点点头。自从雪舞失踪，擒获巫师白角，他跟着琥珀一路同行。众人快马加鞭，自万化城中请到援军后即刻回程。只是一路上琥珀始终神情淡然，对晴川不冷不热。二人若非必要，绝不搭话。他心知琥珀职责所在，不愿惹人非议。况且这次帮他，如同通敌，一旦泄露出去，罪责不轻。

晴川想到她那句：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之间就谁也不欠谁的。说这话时，琥珀背转了身，瞧不见她脸上神情。然而她口吻之中，却分明有一丝落寞，一丝苦涩的意味。

他找个安静角落，耐心等待。过了约有半天时间，天色渐暗，夕阳已收。只见一人自巷内穿出。晴川眼前一亮，琥珀卸了戎装，一身素色衣衫，男装打扮，素颜束发。她本就洒落飒爽，这样更衬得清俊脱俗。她低声说道：“跟我来，路上如果碰到有人阻拦询问，你别开口，我来应对。”

晴川微微一笑，忍不住脱口说道：“你穿这身衣服，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看看到了一处大殿，这里与别处不同，壁上盘龙飞舞，气势夺人。里边房舍重重，三步一岗，十步一哨，守卫森严。琥珀拾级而上，过前殿，穿回廊，脚步匆匆。侍卫似乎都认得她，并不阻挡。

他们两个虽然并不交谈，但晴川察言观色便能瞧出，琥珀其实也紧张得很。她手指始终不离腰间长剑，似乎害怕被人看出破绽。他上前两步，低声说道：“等会儿到了地方，你指给我看。偷东西的事别插手，我自己进去就行。”

她说道：“我说过的话绝不反悔，你把我当成背信弃义的人了？”

听她这么说，晴川不好再劝。他们绕来绕去，转过几个弯，进了一间厨房。这个时候还没到晚饭餐点，房里只有两三个帮佣烧火、刷碗。晴川暗暗奇怪，不明白琥珀干么要把他带到这里。她默不作声，只低头疾走，走到伙房后面，地下一扇方方正正的小门。

晴川心想：将宝库掘在厨房后面倒是令人料想不到。琥珀将门环拉开，下面斜斜一条通道，直入地下，原来是个地窖。那地窖共有两重铁门，里面十分宽阔，垒有许多酒缸酒坛，瓜果蔬菜。

他环顾一圈，问道：“这里是冰窖？不是宝库么？”

“谁说要去宝库了？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琥珀走到墙壁旁边。冰窖内堆了许多巨大冰块，终年不化。头顶上方只有一个小天窗，透下些许光芒。琥珀叉手而立，吐了口气，说道：“‘尚寒’是从极北冰湖中采到的明珠。放在地窖中用来保鲜。只是放在这里时候太久，冰结得太厚，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晴川看这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只是堆积的东西太多，要一样一样搜寻可不好找。于是两人分头，一个自东向西，一个自西向东搜。东边堆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食物，这些东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剑仙城位在北方，飞禽走兽个头较大，肉质粗硬，不似南方生灵肉质的细嫩滑口。他瞧着那些陈酿美酒，只好强压下酒瘾，不过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仍旧叫人忍不住要垂涎三尺。

他忍了会儿，实在有些忍不住，反身拎过一坛美酒，拍开泥封。多日不饮，酒一入口，说不出的美味。他索性坐在缸边喝起来。琥珀轻轻“咦？”了一声，说道：“这是什么东西？”

原来晴川刚才取走一坛子酒后，下面微有隆起。琥珀趴上去一看，却仿佛是个蓝色大龟壳。壳上灵纹班驳，非常坚硬厚实。晴川心中好奇，跳下地来。两人一起将坛子搬开，这才发现中间卧着个冻僵的大脑袋。这头颅缩在身上的甲壳中，既扁又丑陋，身上许多肢体钩爪。晴川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不认得来历。

琥珀拿手指敲了敲，皱眉说道：“覆霜城的圣境雪蚕怎么扔在这儿？厨子做菜的花样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晴川皱眉说道：“这玩意也会有人吃？我看着都觉得倒胃。”

琥珀说道：“现在越稀罕的东西越有人喜欢。”

他忽然脸色一变，将琥珀拉起，闪身躲到角落。冰窖大门陡然开启，自外面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胖子，一脸不快的神色。后面跟着个瘦高个的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到脸。晴川眼神毒，一眼瞧出那高个子男人掌心里握着利刃。

胖子走到阶底，转过身来，大声说道：“我将你带到这里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若要叫人知道，我饭碗都保不住！”

瘦高个儿口里低声说道：“我只想在这里多留两天，再打听打听，没准会有些线索。酬金自然不会少你的。”

那胖子连连摇头，大为惶恐，说道：“不行，不行！我瞒到现在已经有人起疑心，再瞒下去是自讨苦吃。为你的事，要是捅出什么娄子那就太不值啦。”

那人手中紧了紧，仿佛想要动手，可仍是忍住，继续哀恳道：“好容易终于到了这里，实在不想半途而废。这样吧，我再多待一天，没准能打探出点影信。”

胖子见他纠缠不休，也没了耐心，怒道：“我说你这人真正不知好歹！好言好语跟你讲，你还罗里罗嗦，缠杂不清。你要现在不走，我这就去告发，叫人来抓你。”

说着，他果然抬脚望外走去。那瘦子促然出手，一把将他兜住，顺手便是狠狠一摔。别看胖子体型笨重，被他这一摔，如同皮球一样掷出，撞在墙上。他没能防备，撞得眼冒金星，张口想要呼救，“救”字还未出口，一把小刀穿喉而过。晴川和琥珀离得远，谁都来不及援手。那人出刀既准且狠，干脆利落，将染血的刀刃顺手在死尸身上抹干净。

他淡淡说道：“本来不想杀你，谁叫你硬要大呼小叫？”

那人在胖子身上摸出一串挂匙，抬腿将他踢到角落，转身离去。晴川自始至终只听他说话声调低沉，嗓音悦耳，没瞧见帽子下面的面孔。他正想伸颈去瞧，却听那人猛然喝道：“是谁？”

琥珀闪身向左一让，刀锋滑颈而过，将面前酒坛射个窟窿。那人伏身疾扑，手中短剑刺向琥珀。她回手一挥，“当”的一声，火花四溅。晴川哪肯容他再刺？匕首直向那人脚踝点去。他没料到背后还有人埋伏，忙俯地一滚，仓皇躲开。

琥珀持剑追到，朝他右手斩下。那人无可奈何，只有举刃相格。他手中短剑刹那变得火烫，脱手掷下。琥珀怀疑他是奸细，只想留个活口，长剑指住咽喉并不刺下。那人脚踝一勾，恰好勾中一个酒坛，朝琥珀脸上踢去。她侧身闪避，又叫那人溜开。

晴川早跃上台阶，匕首横掠，截住道路。那人昂然向前，竟不闪避。晴川一怔，刀尖凝住。他出手迅捷无伦，一手兜住晴川手腕，一手朝他小腹就是一拳。他这种打法，几近摔跤，却是晴川从所未遇的招数，乍用之下果然奏效。

他肚腹疼痛，五脏六腑无不翻江倒海。那人将他推到壁上，扼住咽喉，喝问道：“你们是谁？”

晴川咬牙反问道：“问得真新鲜，我们倒想知道知道你又是谁？”

那人冷哼一声，将他拖到跟前，拦在自己和琥珀中间。这瘦子直勾勾盯住琥珀，说道：“我看你像是有职位的官长，他却不像个侍从，出招走的都是偏锋，倒像刺客。你们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就想逮我么？”

琥珀见他说中，只好还剑入鞘，望了尸体一眼，说道：“不要自做多情，我们来这里有些私事要办，本来没想到会撞上这件事。咱们两不相干，谁也不必妨碍谁。”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晴川一眼，笑道：“私事？到地窖里办私事？”

晴川冷冷说道：“你口气用不着这么猥亵。”

琥珀自知说错了话，忙转开目光。那人拖着晴川退至门外，口中说道：“我不打扰你们办私事，你们也别给我找麻烦。”

说完，他将晴川猛地推入门内，将门一关，反锁几圈。晴川反身将门环拧了几下，果然锁死。只听锁孔中一阵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过了片刻，咔哒一声，锁眼中滚出一样东西。那人伸手接住，揣在怀里，转身径自走了。晴川凑近还想再看，可是外面一重铁门也重重合上。一时半刻，想必是无法脱困的了。

天窗投下的影子渐渐倾斜拉长。他们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却仍旧一筹莫展。天窗离得太远，地窖偏僻不常有人往来，就算呼救也是白费力气。晴川原本是撬锁的高手，不过这扇门锁不知为什么，撬来撬去都撬不开。台阶上十分寒凉，坐着不动，真是越来越冷。

他见琥珀已经冻得微微发颤，便说道：“咱们不如生堆火吧？”

琥珀一想也对，这里的冰块本来长年不化。再说待在这里不定会困多长时间。寒气倘若入体太深，落下疾病就不妙了。他们将地下铺的干草堆起，生了火。两人将手脚烘烤，顿时暖和许多。

她望着燃烧的火堆，橘黄的光焰跳跃，令人不禁想起从前在玉碎滩海岸上的篝火。那时候，巫师白角还将火花变做金币，四处抛洒。她看见那些亮光闪闪的金币，开心得什么都忘了。结果却被白角诓骗，险些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琥珀叹了口气。晴川忽然说道：“女人常常叹气很容易就会变老。”

琥珀说道：“不叹气照样还是要变老。”

晴川若有所思，说道：“我只希望你能老得慢一点。”

两人默不作声。火头越烧越旺，忽听角落里似乎微有动静。他立即站起身，目光一扫，除了酒坛边的尸体，再无别人。晴川心道，或许只是老鼠。他重又坐下，后脖子内冰凉凉的，回手一摸，几点冰水洒落。低头一看，地板上亦是浸了大片水渍。

他转念一想，觉得大不对劲，指着水渍说道：“琥珀，冰块好像化得太快了。”

经他提醒，琥珀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天花板上水滴淋淋漓漓，打在脸上身上，像是下起一场小雨。她只当是室内太过温暖，烤融坚冰，忙去扑熄火头。晴川眼前什么东西蓦然一晃，这次他再不会看错，不禁吃惊，悚然起身。墙壁上的巨大影子眨眼消失，晴川即刻回头。地窖正中央，两大块沉甸甸的冰砖当头砸下。

两人侧身躲开，冰砖四分五裂。那些酒坛酒缸顿时砸飞，满地狼籍。酒水四溢，触火而燃，火堆没有熄灭，反而熊熊燃烧。顷刻之间，冰窖之中既有水气蒸腾，又有浓烟充塞。晴川双目看不清东西，脑后风声呼啸。他急忙勾身一滚，只听无数器皿翻倒碎烂声不绝于耳。

黑烟中一根倒刺插下。他不敢停留，连滚直滚，那根尖刺距离肌肤不过数寸，接连戳刺，险象环生。他身形已入墙角，无处退避，反身窜起，朝左侧冰上纵去。那些冰块堆得极高，如同巨大阶梯一般，此时化开，滑溜溜的。晴川转眼已到顶端，脚下摇晃不止。他急中生智，“雪鸦”朝上投出，钩住天窗空隙，凌空摆荡，冰墙轰然坍塌。

晴川屏住呼吸，身躯悬空，朝下俯瞰。烟雾当中，探出一个丑陋脑袋。它张开口唇，数排利齿白牙交错。晴川吃了一惊，仓促中伸脚踹下。那雪蚕甲壳尽湿，肌肤上附着的薄冰早被蒸化。它自昏睡中苏醒，体力虽然未曾恢复，凶性却不减半分。

晴川眼前被烟火熏烤，双目不能视物。他抬臂试着去掰天窗上的栅栏，可是这窗户十分结实，捍然不动。他急转念道：但愿有人经过时看见烟雾，好下来扑救。不过这里平时少有人走动，会不会被及时发现真不好说。他脚踝猛地剧痛，手臂脱力，给拽得朝下跌去。这时，地窖中积了许多冰水，将地板淹没。晴川摔入水中，浸得一个激灵。尚未起身，头顶巨爪砸下，他急忙闪身滑开。

这冰窖之中，谁都看不见谁，打的一场乱仗。雪蚕横冲直撞，撞在壁上砰砰闷响。冰水越化越多，火焰渐被水淹，只是浓烟并不散去。

晴川伏在冰水内，横匕当胸。他背后紧贴墙壁，小心翼翼挪向台阶高处。水流激荡不止，越化越多，漫过胸口。忽听对面琥珀一声叫喊，接着两下轰响，怪物长尾甩过。晴川来不及多想，纵身朝前便扑。雪蚕觉察背后有敌，即刻抬头。它身躯太过庞大，在堆满杂物的地窖当中转动不灵，慢得一慢。它这一慢，晴川恰好碰在它盈蓝甲壳上。他一手紧捉不放，另一手将刀刃顺过，朝壳下狠狠刺去。雪蚕右眼顿时瞎了，又惊又痛，身躯绞扭翻滚。

琥珀原本缩在墙角，头顶上雪蚕硕大无比的肚腹直压下来。她举剑上撩，正好捅在无壳的柔软处。血液喷溅，腥臭无比，她哪敢撤手？臂上使力，一刺到底。怪物狂嚎，头晕目眩。琥珀只觉得肩上陡然发沉，支持不住，侧身闪避。晴川摔飞出去，重重撞在冰上。

两人一怪，全都精疲力竭。晴川顺那冰块滑坐在地，眼看整个地窖便要被淹。他左手松垂，不由自主朝后仰倒。这一倒下，背后发空，壁上一块地方似乎凹了下去。他忙反手摸去，昏暗之中，摸到许多坑坑洼洼之处，仿佛指掌印痕。晴川顺手将其一推，竟然朝内推入寸许。他心中一亮，脊背靠在上面，以脚力蹬，整块石头平平移出一个孔洞。

他高声叫道：“琥珀，这里有条暗路！”

哪知对方并不答言。晴川又喊两声，朝水中探手一捞，恰好捞到琥珀一只胳膊。他顺势扯住，翻身一滚，两人一起滚入洞中。这条甬道又狭又窄，两人挤在一起，连挪动都很困难。雪蚕面贴洞口，白森森的牙齿呵入丝丝冷风。他哪敢停留，一手抱住琥珀，一手撑住身躯，尽力向后退却。怪物张牙舞爪，硬生生将头颅挤入。幸好这条甬道里边通路很长，曲折蜿蜒，不知去向哪里。而冰蚕甲壳实在太大，脑袋伸入之后被卡在当地，无论如何不能再入一分一毫。

这时，许多冰水倒灌。晴川不得以，急忙向内爬去，爬了不知多久，四下一片漆黑，鼻内闻到泥土与苔藓的味道。这通路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绕圈，宛如迷宫。他手中酸软无力，靠在壁上喘息片刻。

琥珀挣动两下，咬牙忍痛轻轻说道：“把……把我放下来。”

晴川将她放在身边，琥珀方才打斗中右臂脱臼，使不上力气，她试了试，仍旧难以动弹，只好低声说道：“我手臂脱臼了。”

晴川侧身给她接驳，手指触到肌肤，心里不禁一动。两人默然半晌，忽听她长长吐了口气，低声说道：“你要的东西恐怕被刚才那人拿走了。”

他点头答道：“没想到珍珠是藏在锁孔里。要不是这样，室内冰块不至于化得这么快，那人原来想把我们淹死。”

琥珀说道：“他潜入城中杀人灭口，不知道有什么企图。”

晴川却不关心这件事，他敲敲墙壁，忍不住问道：“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条暗道？”

琥珀解释说道：“我曾听人说，城内地下从前修过一些地牢。想必是从前的地牢后来改做仓库，甬道也就跟着留存下来。”

到这时候，往回走是不可能了，只能顺路再寻出口。琥珀伤情虽然不重，但要带着她一起走，终究有所不便。

他一踌躇，琥珀立刻便猜到，她即刻说道：“不用迟疑，追人要紧。地窖里失火，过一会儿定然有人察觉。等到他们赶来，我再出去。若是跟你在一起，反而不好解释。”

晴川想想这话很对，反掌握握她的手，说道：“那我先走一步。”

他刚一转身，忽听背后琥珀声音极低，慢慢说道：“那人出手狠毒，不留活口，遇到他时万事小心留神。”

晴川一怔，黑暗之中听到这话，反掌握住琥珀手指，说道：“你就不用替我担心了。”

这里通路虽逼仄，不过一人来回倒是绰绰有余。晴川沿途爬了好一阵，并没见到有岔路。再向前斜上一段，尽头顶上有个活页木翻板。翻板以上通往何处却是谁都不知。他将木板推开一条缝隙，偷眼向外瞧了瞧。外面是间空屋，室内两根蜡烛，灯光昏然。他侧耳细听，房间角落中传来一男一女的亵笑。

就听那女人急道：“天还没黑，这是干什么？小心被人撞见！”

男的不依不挠，说道：“撞见就撞见，怕什么？你没听外头嚷嚷着后厨失火？趁这时候，好容易偷个空溜出来，咱们……”

他话没说完，早被“呸”了一口。两人又拉扯一阵。晴川听他们打情骂俏，并不急着跃出。他们言辞之间透露，似乎一个是看守牢房的狱卒，一个则是打杂的女佣。平日各有司职，难以见面，趁着这时候外面混乱，悄悄溜到这里偷情。

过了会儿，那女人突然惊道：“你胸口怎么有伤？出了什么事？”

那人答道：“别提了，算我倒霉，前天夜里撞到个灾星，碰到一桩稀奇古怪的事。”

说到这里，他声音中带有三分颤栗，干咳两下，接着说道：“昨天晚上前半夜，我刚刚换班，坐在门旁打盹。过了会儿，忽然有个阴沉沉的声音说道‘喂，我要找个人，你起来。’我抬眼一瞧，是个瘦高个儿，披一领灰黑色脏兮兮的大斗篷。他手指惨白纤长，抓住我胳膊一捏，疼得险些叫出声来。我恨他太过分了，蹦起身就要往外轰。哪想他竟拿出一个鼓鼓的钱袋，晃了两晃，说道‘厨房那胖子跟我相熟，他说让你带我进去瞧瞧。’”

“我是个看牢门的，找人这种事屡见不鲜，何况他手里还掂着那么大个钱袋，于是就问道‘你要找谁呀？’”

“他回答说道‘是个年轻人，个子同我差不多高，长相么……我不记得了。’”

“我见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便没再多问。高个子年轻人倒是有几个。于是我取下挂匙领他走到牢房边，开了门。他将里面的犯人扫了一眼，摇头喃喃说道 ‘不是他们’。我带他一间一间走过去，他总是瞧了一眼便立刻说一句‘不是他们’。我带着他将所有牢房看个遍，始终没找到他要找的人。他回头问我还有别人没有？我说没了。这时，他猛地发起疯来。”

“他一把揪住我衣领，凑到面前，话音十分刺耳，疾道‘不可能的，一定就在这里，不会不在，你想骗我么？’”

“我吓一大跳，这才发现他脸上带着个狐狸脸的面具。这面具漆得白森森的，眼角倒吊，嘴角裂到耳根，看起来诡异极了。面具后面一对黄澄澄的眸子，死死盯住我，叫人不寒而栗。我急忙解释说，所有犯人全在这里了，若没找到那肯定是没关进来。”

“他抬手将我摔倒在地，返身冲到囚笼边，将铁栅敲得直响。犯人即刻大声鼓噪，我心道不妙，爬起来悄悄去摸桌上的刀。正在这时，一名犯人向他冲来，似乎想要揍他。哪知他出手好快，一把抓住那人脑袋，向墙上撞去。那人惨叫一声，鲜血直流。他毫不放松，一下接一下将那人脑袋揪住撞下，直撞得血肉模糊，这才松手。其他人吓得全都呆住，我想开口叫人帮忙，他却快步走了过来。”

“眼看已到跟前，我一咬牙，挥刀砍去。他侧身闪过，回手给我一下，砍在胸口上。我不知这伤是深是浅，腿一软，摔倒在地。他大概以为我死了，于是冷笑两声，从我身上跨了过去。后来我眼前发黑，听到外面有人呼喊吵闹。又听他自言自语道‘既然不在这里，不如还是回去的好。’”

那女的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谢天谢地，算你这死鬼命大，险险保住一条小命。伤口还痛不痛？”

只听狱卒嘿嘿一笑，低声说道：“伤处倒是不疼。还好他是砍在胸口上，要是砍在别的地方，那可……”

晴川听他越说越下流，于是悄悄搬开翻板，钻了出来。


第十五章 幽灵演剧

晴川轻手轻脚，走到他们身后，两人浓情蜜意犹自不觉。他挈出匕首，在女的后背上轻轻一拍。她吓得尖叫，披衣跳起。狱卒脸色一变，回身探手去摸兵器，早被他抢上刁住手腕，匕首架上脖子。

那人噤若寒蝉，不敢动弹，白着脸色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晴川手下稍稍用力，拉出一道血痕，他低声问道：“那个带面具的瘦高男人去了哪里？”

他立时说道：“这我可真不知道，那……那人离去时并没有说过……”

晴川又道：“你再仔细想想。”

他不得已，只好努力回想。过了会儿，那人说道：“他要去哪里我真是不知道。不过，我刚才仔细想了想，倒记起一件事。那人脸虽被面具遮挡，但我躺倒时曾与他离得很近。一瞥眼间似乎瞧见他帽檐下耳朵的地方微有隆起。我当时心里就猜测……他没准是个羽人。羽人我也见过，都是他那副身材，说话也是那副腔调。他说他要回去，大……大概是想回积羽城吧，没准现在已经出城了。”

晴川从未见过活着的羽人。从前海中所遇那人是副骷髅，生前什么模样一概不知。他只知道羽人身后生有翅膀，平日不用时便缩做一对小羽翼，附在左右两边耳朵上。传说羽人先祖诞于神人交合之后，又有黑翼白羽之分。头上生有黑色翅膀的，身手矫健，擅使弓弩，称做“羽芒”。头上生有白色翅膀的，魔力充沛，天资聪颖，称做“羽灵”。

羽人头上生有羽翼，这特征确实显眼，难以伪装。晴川暗想那人既然戴着帽子，又这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模样，多半是个羽人了。羽人与人类向来不睦，屡起争端，大仗小仗打了无数，互有胜败。这人甘冒奇险，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图谋。

想到这里，晴川点了点头，说道：“好，你的话有几分可信，我不杀你。”

听他这么说，那人呼口气。趁他疏神，晴川反手一敲，将他敲晕在地。女的转身想跑，早被他闪身拦住。她连连摇头，哀求道：“你别杀我——”

晴川笑了笑，说道：“我不杀女人，不过要委屈你和你的情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说着，他将两人衣服拣起，将门反锁。两人赤身露体关在一起，肯定不愿高声呼救。外面许多人忙乱不堪，都吵着要去救火。晴川趁乱溜出，大家只顾要救火，一路之上并没人注意到他。

他心里暗想：琥珀应该没有大碍，不必挂心。她脱身后一定会召人追赶那逃走的羽族。那人肯定此刻也在急谋脱身。况且他还拿走了珍珠“尚寒”。无论如何，先追到他才是最要紧的。

计议已定，他返身匆匆向城外行去。

长夜将逝，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几缕金色朝霞洒在城头。时候尚早，街市冷冷清清，家家关门闭户，路上见不到行人。晴川顺手牵羊，在当铺中偷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他心说，徒步赶路终归太慢，便在马贩手里买了一匹坐骑。

晴川一路追下去。天色尚早，出入往来之人疏疏落落。他怕半道上错过，因此脚程故意放慢许多。直到红日东升，那人的行迹依旧全无。他索性下马徒步而行，一面四处查看，一面向人探问。过了会儿，空中只见数人踏剑疾过，朝着南边飞去。想来是剑仙城中得到消息，派人巡视追捕。

他转念想了一想，那羽人若用翅膀飞行，未免太过显眼，容易被人发现。那人假如不用翅膀，或乘坐骑或乘飞骑的话，没准现在已走出老远。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跟定剑仙城的人，倒省了自己一番麻烦。于是晴川策马扬鞭，一口气顺路疾奔。

他的坐骑脚程不慢，跟随那些人跑了一段。长空中剑阵忽而一字，忽而之字，队列齐整，一看便是训练有素，远远瞧去，真是好看。那些人放慢速度，渐渐落低，想必是怕看得不清，故意贴近大路。晴川怕他们起疑，拢紧斗篷，将马匹朝边上一带，也勒住缰绳，款步而行。马儿不歇气跑了老半天，有些疲乏。抬眼一望，前方数株光秃秃的桃树掩映，外挑一面青旗，正是坐落于大路旁边的小酒肆。

晴川见他们降落在地，自己也便下马，抢先走到门前。他将马牵到水槽系好，掀帘直入。没想到里面倒是热闹，八张桌子满了四张，还有些大大小小的木箱行囊，堆在一处。这些客人都埋头吃饭，并不喧哗。看他们的打扮不伦不类，又像客商又像艺人，老少不一。晴川找个角落坐下，要过酒饭，自斟自饮。过得片刻，外面进来四个人，正是方才的四名剑客，个个衣装鲜明。掌柜看他们来头不小，急忙上前招呼。

这四人落座，其中一人扫他一眼，目似冷电。晴川故意面向墙壁，不去瞧他们。

一名虬须剑客，压低声音说道：“这小子有些来路不正。我刚才似乎见他一路疾奔，咱们停下时他也停步，还故意抢在前头走进来。”

另一人说道：“你也太过疑神疑鬼。落剑山下，哪个不要命的敢找咱们的晦气？定是凑巧过路的人罢啦。”

虬须汉子冷哼一声，翻个白眼，说道：“小心没大错！”

说完，四人便吃饭喝酒，再不理会他。晴川听他们席间谈论，无非仍是昨天夜里失火的事。说来说去，没什么新鲜，又说到那逃走的人，始终未曾再出现过。不过现在已经派了几拨人马追赶，城中也暗暗有人各处搜捕。

一名矮小年轻人皱眉说道：“咱们追了这么久，丁点踪影都未发现。我看那人多半已经乔装改扮。”

另一人点头附和，说道：“这话大有道理，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干等着别人来捉？要这么说来的话，咱们再追下去，也是没用的了。”

虬须汉子眼珠转了转，低声说道：“倒也并非没用。此话反而提醒了我，你们瞧店里这些人，装束怪异，不知什么来路，若要盘查，该从他们身上查起。”

他低声嘱咐几句，互相递几个眼色。那些外乡旅人犹自不觉，结帐以后纷纷起身，整理行囊打算上路。晴川冷眼旁观，只见虬须剑客果然起身朝他们走去。

忽然一个小姑娘自桌后钻出。她手中握着枚色彩鲜艳的陀螺，失手之下，陀螺骨碌碌滚落在地。剑客俯身拾起，以手按住她肩膀。他手劲使得恰到好处，叫那小姑娘挣脱不得，当下和声问道：“小妹妹，你老老实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还给你。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她神色害怕，朝后一缩，结结巴巴说道：“我们是从南边来的……”

虬须剑客目光一凛，即道：“是从积羽城来的么？你们见过一个瘦高个子，披着大斗篷的人没有？”

她嘴巴一瘪，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摇头说道：“没有，没有。你……你捏痛我了！”

小姑娘这一哭，更显得可怜兮兮。旁人想要上前劝解，虬须剑客两眼一瞪，手中宝剑出鞘寸许。那些人见来者不善，不好轻举妄动。剑客伸手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放缓语调，又再问道：“没见过不要紧，我再问你，你们行囊里装的都是什么？”

她吐字颤抖，泪光闪烁，抽泣道：“耍把戏的木偶。”

剑客看那些箱子大小不等，有的箱口还挂着锁。他冲手下人打个手势。另两人走上前，抽出宝剑将锁头点落，一一打开翻拣验看，并没什么可疑。小姑娘抹着眼泪，一双大眼睛却不住偷偷去瞧他们。

两名青年剑客搜查半天，弄得满地狼籍，翻了个七七八八。惟独剩下最后一口油漆斑驳的红色木箱。他们正要打开，忽有一名老者越众拦住，颤巍巍说道：“这里头的东西不能看的。”

虬须汉子双目一眯，厉声喝道：“为什么不能看？”

老者慌忙答道：“里头养了只凶恶猛兽，不喜光亮。若是贸然打开，便会发狂伤人，还是不看的好。”

他越是解释，四名剑客越是起疑。其中一人抓起盖板朝上猛地一提。箱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人盯着老头问道：“你说不能看，怎么却是空的？”

话音未落，他脖上发凉，一只黑色大手自后面绕过，缠在颈上。他不由自主朝后便倒，恰好倒在木箱中。箱盖“啪”的合拢，将那人牢牢关在里面。只听他捶打木箱内壁，开口呼救。虬须剑客急忙抢上，一扳之下，箱盖似有千斤，纹丝不动。箱中的人呼救已经变做惨叫。只见那口大木箱咣当咣当震动不止，鲜血自缝隙中喷涌而出。三名剑客目瞪口呆。

虬须剑客急忙拔剑斩下，哪知虽是木箱，竟坚硬如铁，连道刮痕都未留下。他正要再斩第二剑，背后劲风忽起，有人偷袭而至。剑客低头勾身，朝前冲去。前面那老人冷笑几声，自袖中抖出一枚短刺，翻腕递到。虬须剑客百忙中横剑直削，格开一招。他转过身，这才发现那些卖艺的身上都暗藏兵刃，将自己三人紧紧围住。

晴川见情形不妙，闪到一边。万万没有想到，强弱之势顿易。那些人围住三名剑客，战做一团。他们出手老练快捷，一看便不是寻常旅人。快斗三两个回合，剑客已给分别逼开，互相之间不能照应。似乎对方想要逐个击破。

虬须汉子武艺最为精强。他料到今天碰上了厉害对手，不能善了，口中打个呼哨。这暗号原本是叫同伴寻机先行退走，速叫附近其他援兵赶来。哪想对方也是一样警惕，三人抢到门口，死死堵住去路。

这么一来，另外两人心中更加着急，使剑时不由有了破绽。店内掌柜与伙计既心疼砸坏的桌椅，又想保命要紧，立刻缩起脖子朝后门悄悄挪去。那老头子斜眼瞥见，纵身窜上，手中兵器连刺数下，他们尸身栽倒在地。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的杀人，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灭口。

一名年轻剑客心中发虚，略微走神，手下不免迟慢。趁此空隙，两人夹攻而上，一刺左肩，一刺后心。他急忙招架，剑尖来不及圈转，后心发凉，白刃贯胸而过。另一个见这惨景难免慌乱疏神，长剑疾抖，强攻三式，返身就跑。刚跑出几步，便被人刺中脚踝，摔跌在地，补上一下，当场毙命。

虬须剑客见四人已去其三，只剩下自己独力支撑，迟早都要落败。他剑尖一点，大开大阖，连划直划，将周遭的人逼退几步。晴川心念疾转，这人要是死了，那些人必定就要转头对付自己。他拔出“雪鸦”贴墙而立，一来动手时大家都没留意他，二来又是故意站在角落阴影中，并不显眼。

虬须剑客虚晃几下，立时向门外掠去。店中本来就很狭窄，身法转动间不够灵活，背后露出空门。趁这空挡，寒芒闪烁，劲弩破空，连续五支短箭向他背心射到。晴川匕首脱手而出，将短箭打落在地。这下变故来得突然，站在身旁的小姑娘忍不住惊呼。眼看剑客就要破门而出。

那些人见晴川多管闲事，十分气愤，立刻涌上。他心知一时半刻不能脱身，不进反退，朝后闪避。他让开两招，翻手将刀望上递去。对方急忙将手缩回，即便如此，仍是拉出一道长长血痕。若再慢半分，手腕恐怕就要齐腕而断。他勾住脚边一张木桌，朝前甩过，借机肩头一斜，出手斩伤左边那人大腿。

晴川这边与人缠斗，剑客手指已触在门上。老头子见追赶不及，将木箱微微一抬。就见有个黑糊糊的东西簌忽而过，如炮弹似的急弹。剑客张大口，咽喉中闷响不绝，身躯朝前扑下，至死也没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样厉害。

晴川虽然这边与人交手，可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纵然他眼神再好，竟连那生灵轮廓都瞧不分明。连续两人都是一招没交就伤了性命，死得更加离奇古怪。他生怕怪物再次出击，眼神不敢离开那口诡异的木箱。

数招一过，包围渐渐收拢。他心中盘算片刻，觉得还是冒险突围的好。背后白刃斜削，他纵上木桌，顷刻间，桌腿被砍塌向一边。晴川足尖点在桌边，如走钢丝，居高临下。他手中刀光快得耀目，或格或点或引或牵，将敌人兵器急速荡开。借着闪眼的功夫，上墙借力，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折，左臂搭上横梁。众人都没他这种蹿上跳下的本事，有人大声呼喝，想要上前。晴川臂上使力，荡上屋梁。他眼光一抹，瞧见老头子手已按在木箱之上。

他冲那人厉喝一声：“别动！”

老人不禁一怔。晴川摸出囊中曲尺，眨眼之间化做弓箭。他连射两箭，轰轰两下，那老头子手指差点被生生炸断，抱头扑倒。这如爆竹似的火箭，将木桌木椅掀翻在地，碎片四散激射。众人没想到他身上还带有火器，不敢缨其锋芒，都忙找东西遮挡隐蔽。

晴川见这方法奏效，将弓一张，朝头上屋顶射了一箭，开出个窟窿。他自窟窿钻出，随手揭起几块瓦片，朝下胡乱掷落，眼见无人追赶，这才稍微放心。正当起身，想要找路逃走时，猛然肋下一痛，中了一支弩箭。原来，屋内众人怕他高处射箭伤人，不敢追赶，皇急当中拿起弓弩乱放几箭。无巧不巧，正有一箭竟中了目标。

他暗骂自己太过大意，忍痛滑下房来，踉踉跄跄爬上马背。这时已有数人破门而出，口中喊着：“别叫他跑了——”

晴川在马屁股后尽力一抽，坐骑吃痛，狂奔而去。

这件怪事可当真是邪门到家。怎么半路上会杀出这么一票来路不明的人物？他们行事诡秘，胆子也未免大得有些离谱。强盗不像强盗，贼不像贼，至于流浪艺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招牌而已。

晴川忍不住骂自己许久不做刺客，反应都迟慢了。肋下伤处，剧痛一阵一阵，叫人头晕。更为糟糕的是，鲜血滴在路上，分明就是给人指路。他拗下半截断箭扔在道旁，暂且以衣襟塞住伤口。跑到一条三岔路口，他滚下马鞍，将马赶到小路上，自己则下到路边，穿过灌木朝野地中走去。

晴川跌跌撞撞，越过一丛荆棘，走了不知有多远，只觉四下渺无人烟。他找了个枝叶繁茂较为隐蔽处蹲下，胸口仿佛要炸开一般，喘息不已。这里既暗又冷，倒是不太容易被找到。不过以那些人的手段看来，他们定然不会放弃追赶。

他侧身躺倒，想让脑子转上两下，可是思绪混乱不堪，无数念头纷纷扰扰。许久听不到附近有什么动静，他索性闭上双眼小寐起来。

过了许久，晴川耳畔仿佛听到人声。他隐在树后，偷眼朝外瞧，果然正是那些人摸索过来。他们商议一阵，分做几对，如同撒网一样，在附近搜寻。这些人自北向南，不用多少工夫便能要找到这里。晴川便想起身，哪知一挣之下险些摔倒。他心念急转：要打是肯定打不过，要跑多半是跑不了，只好伺机待变。他目光一扫，背后有丛茂密灌木，恰能容人钻入，于是灵机一动，将自己靴子脱下，倒放在灌木丛边。乍看上去，仿佛有人藏在其中。

那些人将刀剑轻轻削过齐膝深的野草，渐行渐近，晴川躲在暗处，屏住呼吸。却见小姑娘猫着腰，侧头细听。听了会儿，她绕过几株枯树，俯身见到那双靴子。这小女孩先是一惊，继而张口欲呼。晴川自背后抢上，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说道：“你别叫嚷！”

她吓得呆住，口里呜呜两声。晴川一手揪着她，一手持刀抵住脖子，小心翼翼朝后退却。小姑娘忍不住微微发抖，似乎十分害怕。晴川心中好奇，他们怎么就敢叫这丫头在没人陪伴时，到处乱跑？

正想到这里，那女孩突然张口便咬，晴川始料未及，手掌一松，她立刻大声叫喊。其他人听到呼救，纷纷赶到。晴川不禁发烦，将她拦腰一抱，举在空中，喝道：“谁要过来，我先杀了她——”

他们果然止步，不敢近前。晴川略微定一定神，慢慢后退，口中说道：“你们全都退后，不许有人追赶。”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目光盯住众人，却猛地听到怀中女孩子柔声说道：“喂，快把我放下来。”

她说这话时声调平和，语音悦耳动听，甚至有种难以抵挡的奇怪力量。晴川不由打个冷战，恍惚片刻。只听她接着说道：“我叫你把我放下来，把刀扔掉，合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他也知这话此时说出十分奇怪，暗自警惕。可是身体竟然不听使唤，意志模糊，全身乏力，只有种懒洋洋的感觉，“雪鸦”呛然落地。

晴川支持不住，摔在地上。他只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走到跟前，原来就是那女孩子。此刻眼中看来，这小姑娘却有双尖锐老成的眼睛。

他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

到处一片黑暗。晴川敲了敲箱盖，喊叫一声。过得良久，并没人搭理。

自他醒来，全身酸麻不已，嘴里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像是被人灌过麻药。他静静等了半天，身上的麻痹丁点不见消退。他继而动动手指，虽无法坐起，四肢却勉强还有些知觉。这里四壁低矮狭窄，简直就像又进了次棺材。木板轻晃，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时有马蹄得得哒哒声，仿佛正在行路。

他吸了口气，右手摸到伤口，已经包裹妥当，并没大碍。晴川觉得，双肩、手肘、膝盖、手腕关节处隐隐做痛，如针刺一样。他抬起手指，慢慢向关节上摸去。不摸还好，一摸之下惊骇异常。这些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被人穿上了细长柔韧的丝线，难怪全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他虽然之前见过无数怪事，经过许多阵仗，但被人从骨内穿丝未免也太匪夷所思。

晴川忍无可忍，骂了一句脏话。这次，头顶盖板掀开，有人赏他一巴掌。他正想开口询问，箱盖却已合拢。他蜷在箱内走了很久，时而上坡，时而下坡，道路时而蜿蜒，时而崎岖。直至到了晚间，太阳落山，天色变暗，这才有人扶他坐起。

晴川左右望去，大车中堆满杂物，还有许多大小不等的箱子，都以绳索捆好。那些马车围坐一圈，露宿郊外，中间生火，埋锅做饭。过了会儿，香味顺风飘来，他不禁觉得腹内饥饿。那些人走来走去，谁也不向他看上一眼，好像丝毫不担心他会逃走。

远处一个人影走近，定睛看时，却是那小姑娘。她往箱边蹲下，双手托腮，不发一言。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是满肚子狐疑。她拿手指了指自己，说道：“我叫云望，你身上丝线是我穿的。我们上个月时，有具傀儡损坏不能用了。你的个头高矮跟它差不多，只好暂时凑合一下。”

晴川不禁皱眉说道：“你要拿我当傀儡？”

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狡侩，点头说道：“你不乐意也没办法。我们要排的剧目十分特别，只有用真人来演才逼真有趣。”

听她这话，说得倒像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晴川盯着她，瞧她说的实在不像假话。照这么说，一时半刻还真难以脱身。那么自己要追赶的人却不知到了哪里。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灰心。

她顿了一顿，说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行囊里那张弓是从哪儿来的？”

晴川见她问得蹊跷，心念一动，说道：“我从前在无极海畔时，自一个过路铁匠那里偷来的。那人除了打铁，也贩刀剑。”

她神色失望，喃喃说道：“这么说来，究竟来历如何，你还是不知道了。”

说完，她起身向外走，晴川叫住她，问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她微微一笑，答道：“不知道，总之你有的等了。”

这些名为流浪艺人的傀儡师，行踪神秘。他们一路向南，走走停停。走时可以连续三天三夜赶路不休息，停下来时又能停个五天十天。虽说风尘仆仆，不过以晴川的眼力看来，这些人起居坐卧很是谨慎，大不像卖艺的人。

不过自此之后，每次都有人来照应他吃饭喝水，不至于活活饿死。只是手脚仍旧不太听使唤，做些小事则可，要想有所行动是万万不可能的。晴川留心观察，这些人逢到村镇必定会有所停留。他们所演的剧目包罗万象，什么都有。只不过那些都是寻常的木偶，没有见过像自己这样高大的傀儡。他们既擅弹唱，也擅说笑话，演时幽默异常，招得远近大人孩子都要驻足观看。晴川待在车中时，常常听到外面传来轰笑鼓噪声。

云望闲着无聊时，偶尔会来看看他。他们自上次之后，便不大交谈。晴川直觉里觉得这小姑娘总是怪怪的，那种眼神叫人很不舒服，好像一眼能够把人看穿。她言谈举止，顾盼之间有种淡淡的冷漠，叫人揣测不透。而且，队伍里别的人，见到她是不是敬而远之，便是恭恭敬敬。云望来去行踪，从没有人问过一句，好似当她是个尊贵的长辈一般。

随着时间推移，伤口渐渐愈合，小姑娘仿佛十分满意。她开始尝试牵拉晴川骨头上的丝线。这些丝线都绑在十只手指上，一旦运动起来就像弹琴一样，手指必须动来动去。晴川还没适应，动起来时既有麻痹，也过于僵直。云望不以为然，说道：“没关系，多用用便会变灵活了。就像新鞋总会磨脚一样。”

晴川暗想：我可是个人，不是一只鞋子。她若用得顺手的话，想要逃走就更加困难。他趁人不在时，想将丝线弄断，可惜那些细丝不知什么材料做的，韧性十足，根本没法弄断。况且，那些人尽管未曾刻意看守，但要想脱身却是十分困难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云望对弓箭的事格外留神，时时旁敲侧击打听，绕着弯的提问。晴川始终口风严密，在这事上一个字的真话都不说。问来问去问不出什么破绽。小姑娘虽有疑心，却不好再说什么。

晴川偶然发现一个规律：这些人最近一连几个晚上，都在排新的剧目。即便躺在黑糊糊的箱子里，也听到外面十分热闹。不是有人大声念白，就是有人争论。可惜他身不由己，没法起身看个究竟。

有一回，他忍不住向云望问道：“你们最近这几天一直都在排演么？”

小女孩听他一问，即刻摇头回答，“不是排演，已然早就排好了，正是要演给别人看的。也该叫你看看才对。”

这天，车队停在一处乡间村落。听说有人来演傀儡戏，本地居民扶老携少，纷纷赶到捧场。一时间，台下挤满了人，好不热闹。

晴川斜靠车壁，自帘缝恰能看到对面高台布景，一举一动。只见台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真正难看。来看戏的人亦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等得很是不耐烦。他见云望侧身立在台下，双手笼在袖中，冷眼望着人丛，面上没一丝表情。

忽听有个声音，吐字扬声，铃铛连摇三下，伴着开场道白。

“世上芸芸众生，千姿百态，如朝露蜉蝣，簌忽即逝。各人心中，各有牵念，在你是挚爱，在他是敝履。嗔妄、爱恨、情欲不过是幛目一叶，世间凡人无从躲避，难免犯下罪行累累。”

这番念词，古风盎然，音节铿锵有力，意旨颇殊。他听过后不禁深觉有趣。只听那声音接着念道：“人、羽、妖、汐四族各有源起。人族坚忍，羽族轻灵，妖族好武，汐族高傲。那羽族生灵是人神交合产下后代，天生皆非嗜血之辈。可他们中却出了一名罪人。此人杀戒大开，手刃无数同族，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关于这件离奇之事，容我向各位一一道来。”

寥寥数语，已将人胃口吊起。眨眼工夫，三扇屏风直直竖立。屏风之上缤纷灿烂，缀着大大小小许多艳红描金的花朵。背后画着一株苍翠大树，数枝上尚有碧色尖顶的屋宇，煞是美丽动人。一望便知，这是积羽城中，羽人的住处。

“羽族政治势力犬牙交错，政局更是错综复杂。自来此消彼长，近五十年来，各派互相忌惮，王公显贵如走马一样更换。再也不见从前万众齐心，争相向王上效忠的局面。各人在此动荡危局下，都知朝不保夕，无不在朝野想方设法拉帮结派，希望投靠力量强大的当权之人。这么一来，羽灵长公主，人称水月芙蕖，渐渐崭露头角。倒不是因为她传闻中的美貌，更不是因为她是族内罕见天赋的先知，而是因为她的父兄，权倾天下。”

只见一名素白衣衫的羽族人偶缓缓升起。她略微俯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时，台下观众不禁轰然欢呼。这具傀儡造的几与真人无异，身段苗条柔软，纤腰盈盈一握。金色长发倾泻如瀑，璀璨夺目。容色更是端庄秀丽，明艳动人。微有不足的便是，毕竟还是假人，眼波流转时全无灵动，如同古刹比丘，没有一星人间烟火。

晴川暗暗称赞，别瞧这些人其貌不扬，玩傀儡戏还真是一把好手。无论台面、道具、服装，都是一等一的好，难以挑出什么毛病。

顷刻又见数人上场。这些人手持刀剑，杀来杀去，互相指责叫骂，吵嚷不休。那念白接着说道：“长公主芙蕖，父亲少辅是国王宠臣，掌管兵马钱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下结交许多显贵，党羽林立，是羽王当年最为倚重的人。她的兄弟少绩，则是位少年将军，屡屡征战，战绩骄人。有这样的身家背景，加上国王偏爱，虽无血缘之分，仍策封号为‘长公主’。可见那时候，她身世何等显赫。”

“许多人都对这位羽族公主念念不忘。大家心中想，若能娶她为妻室，无论金山银山，荣华富贵，还是赫赫声名，锦绣前程，都唾手可得。许多人你争我抢，不择手段，想将别人挤走，自己博得佳人垂青。”

“可惜公主谁也看不上。非但如此，她甚至连那些追求者们的面都不愿一见。她越是这样，反倒越是激起别人的好奇心。其实，芙蕖公主十分苦恼，因为她的父兄另有打算。”

这时，木偶身边多了两人，都是华服打扮。这两具偶人一个年纪较长，一个英气逼人，正是少辅、少绩。他们低头耳语一阵。只见高台右侧，一名青衣人昂首走了上来。晴川瞧这青衣人，长方脸蛋，五官端正，挑不出什么毛病，也说不出什么好处。只是眉眼之间，似乎有几分阴郁神色。那人走上前来，向大臣和少将军微施一礼，便垂手退到旁边。他不时朝帷幕后的公主看上两眼。

“这人名叫云隽，当年在羽族王国青年才俊中并不算特别出众。他居官多年未受赏识，人微言轻，虽然有才能，却被埋没在政治派别的权势倾轧当中。少有人知其出生并不寻常。原来，当年赤河原，羽族四国同盟征讨黄昏王朝，一战而胜。自此之后，四国之间往来更加频繁，纷纷互通书信派使遣商，立意共同进退，抵挡人类与妖族。北国一支血统，以女王云杏为首，经过多年之后，其旁支已近没落式微。云隽不幸便是这支血统的后人之一。”

“没人知道，芙蕖公主的父亲与兄弟为什么如此赏识一文不名的云隽。大家众说纷纭。有人说云隽外表好象很愚钝，实则心思机敏，最擅讨好。想必少辅大人是被他一番花言巧语给迷惑了。也有人说，少辅大人一向机变多智，且对身边人最不信任。他当时在朝野拉帮结派，实在做得太醒目了，引得国王不满。为免国王疑心，故意找个看上去懦弱无能的小子做女婿，以表自己并没打算借着这桩亲事图谋什么。无论怎么说，反正最后云隽交了好运，一路顺顺利利娶了这位美丽富贵的公主。直到新婚之夜，他首次见到芙蕖公主容貌，不禁惊为天人。”

这时，琴弦拨动数下，音乐舒缓轻柔，如潺潺流水。屏风撤去，换上如绿荫翠叶，尖拱优雅的屋宇。前方小桥流水，如同世外之境。

“据传，芙蕖对自己的夫婿并没任何爱意。这桩昭告天下的政治婚姻，不过是做给人看。夫妻二人却要假装恩爱，在外人面前做足工夫。可是时候久了，终究露馅。二人从未同房的流言蜚语四处哄传。大家本就对云隽眼红嫉妒，这么一来，更加暗地嘲笑不已，说他不过是只癞蛤蟆，娶得到公主的名分，娶不到她的人。这种伤人言语，作为一个男人，忍得一时，却忍不得一世。加上芙蕖始终对其态度冷若冰霜。这位新郎官先时借酒浇愁，后来竟公然在外拈花惹草，不避嫌疑。”

“两人不合的传言，起初，少辅大人只当作不知道。可随着时间推移，流言愈传愈盛，再不能坐视不理。这位羽王宠臣暗暗找到云隽居所，本拟将其申斥一通。哪里想到，这位女婿却借着酒意，反而大放阙词。二人争论之间，少辅将他狠狠羞辱了一顿。”

“之后，他倒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大臣与少将军对此局面十分满意，也就不再追究。只是公主终日以泪洗面。”


第十六章 血色

高台上幕布落下，观看的人早被故事吸引，都聚精会神。这里观看的乡邻，多半都是附近居住的人类，对羽族宫廷这段艳史均不了解，因此听得津津有味。

云望目光游走，看向这边时，朝晴川故意挤挤眼睛，仿佛在说：你倒听得挺入神。

歇了片刻，只听后台鼓点咚、咚、咚、咚响了四下。琴声一变，变得冷峻沉郁，仿佛乌云笼罩，似乎在酝酿一场变数。高台上灯火齐齐燃亮，布景撤换。这次却是一座轩敞堂皇的宅邸。少辅与少绩正在密议，忽起许多兵戈交叠之声。两人脸色大变，正要起身，一路人马杀了进来，顿时变成混战的局面。二人促不及防，招架不住，转眼就被团团围住。却见云隽施施然步入，目透杀机。

“云隽心计深沉，对于少辅大人的蔑视指责一直隐忍不发。他却暗中向国王数度进言，历数这两人如何拥兵自重，如何心怀不轨。羽王本来就对他们心存忌惮，听的次数多了，难免更加坐卧不安，终究成了心腹之患。”

“终有一日，在云隽煽惑之下，羽王下道密令，趁这老少二人羽翼未丰时，顺手剪除。云隽应命而往，手到擒来。大臣少辅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未曾败在政敌手下，却败在了毫不起眼，全没放在眼里的女婿手中。再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云隽深知事情不宜久拖，找个借口当即诛杀了两人。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风声瞒得极紧。芙蕖一直蒙在鼓中，并不知道遭逢横祸。”

这时，台上只剩芙蕖公主与她丈夫二人。琴声嘤嘤嗡嗡，好似女子饮泣。云隽直直走上前，将手中提的两枚首级朝地下一掷。芙蕖大惊失色，摔倒在地。那云隽却哈哈大笑，十分得意。只听“哗啦”一声，铁链碰撞，四周冒出许多囚笼般的栅栏，将她环绕其中。

“少辅、少绩死后，芙蕖被囚，朝中顿时掀起风暴。他们二人往日结交的朋党，均遭株连，死的死，走的走，风流云散。一个显赫世族，如同大厦倾塌，土崩瓦解。只有云隽，杀叛党有功，不降反升，转眼成了朝中重臣，再没人胆敢在背后说三道四。这场争斗后，昔日荣宠无限的芙蕖很快淡出人们视线，不准提及。她深居简出，时时受到丈夫监视。至于云隽为什么不杀她，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里，升起数重白纸糊的幕布，烛火照射下，布后许多小人影。鼓点落下，节拍急如密雨。刀光剑影中，血溅四壁。

“自古以来，人类与羽族争战频频。自伤麒血案后，双方矛盾日渐激化。为争夺土地与‘元石’，战火四野波及。羽族边境时有人类带队入侵。云隽受信于王，带队前往征讨。这一去便是多日未归。就在这时，软禁多年的芙蕖公主，终于找到了机会。她溜出囚笼，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亦没人敢将这件事禀报正在边塞作战的云隽。事发突然，情势紧迫，羽王不想在关键时候叫他方寸大乱，影响战局。”

“等到三个月后，云隽凯旋而归，得到消息时，简直暴跳如雷。他立刻杀死负责看守的所有侍卫和侍女，命人到处搜索，并且高额悬赏公主的消息。活要见人，死则见尸。”

晴川摇头暗道：这人心眼太小，又好报复，这么活着既叫别人难受，自己想必也快乐不到哪里去。

“没过多久，便有确切线报，说到有人目睹芙蕖公主早已出了积羽城，向着北方逃走。至于究竟要去哪里，却谁都不知道。想想羽族刚与人类爆发过一场大战，她还向敌方腹地而去，那多半是存了必死的决心。她这种举动实有魄力，宁可死在敌人手里，也不肯再次落在自己丈夫掌控当中。可云隽既然揣测到她的意思，就更加不肯叫她如愿以偿。”

台上众人退去，只剩云隽独自一人，站在楼台上。他凭栏而立，背后羽翼微展，竟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孤独。过得片刻，两个人影拾级而上，恭恭敬敬屈膝行礼。这两人都是黑翼羽人，容貌十分相像，年龄却正是一对父子。他们穿戴齐整，披甲挂剑，一身劲装，气势威武。

“云隽深知，想要越过关防，去到遥远北方寻找一个女人，无异大海捞针。这事情平常武官做不来，必须有个自己信任又精明能干的人代劳。他自亲信中选出一名羽芒将士，名叫青图。青图父子都是百步穿杨，技艺高超的战士。更难得他们阅历丰富，见多识广，曾游历过许多地方。若是交给他们，找到芙蕖则多一份把握。他们父子受到国王重臣的青睐，机遇千载难逢。两人私下奉令而去。”

“谁都不曾想到，中途出了一场未曾料到的变故。”

“云隽心内焦急，耐着脾气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始终都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只言片语。就在第四个月上，探子回报，据说青图父子一路追踪，半路上的确发现过公主殿下的踪迹。可是当追到狼图腾谷与盘丝岭交界处时，与妖族起了冲突，人手伤亡惨重。就在这一役中，带队的青图和他独生爱子真弓都失了踪。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事到如今，云隽也无可奈何，只得派人暗中沿途打听，慢慢再来寻找。”

“此事过去后，众人议论一阵，也就渐渐淡忘了。没人将他们父子二人生死当真放在心上。可是终有一天，青图独自一人回到了积羽城。他身负重伤，兼之长途跋涉，虚弱已极。”

那个偶人身上洒了几处血迹，脚步踉跄，没走两步便摔倒在地。大家看他这副样子，想想他的处境，不禁为之扼腕叹息。

“青图此次没能捉住公主，功败垂成，爱子也下落不明。非但如此，在云隽那里亦失去信任，被削去职务，成了没有背景靠山，反而遭人遗弃的棋子。这位黑翼战士就此一蹶不振。”

说到这里，台上灯烛突然一起熄灭。黑暗中，听到许多细碎的声音，窃窃私语。

“然而一个谣言，却在羽人中开始流传。有人说青图的儿子失踪，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变节降于人类。有人说曾在剑仙城附近见过他的行踪。开始时，这些谣传不过说说而已。后来越演越烈，越来越是言之凿凿，仿佛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一般。羽族与人类，向来势不两立，众人都说，真弓贪生怕死，投降敌人，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实在可耻可鄙。接着大家迁怒青图，都说他教出这样的败类，也大有责任。最后便连他自己同胞同族，都相信了这个说法。长老们私下密议，为了本族名声着想，还是将青图驱逐革名的好。”

“这天夜间，趁其不备，他们悄悄带人来到青图住处。大家都听说过他武艺超群，很不好惹，便站在窗外说明来意。过了许久，屋内并没动静，有人趴在窗上一瞧，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忽听几声冷笑，青图幽灵一般，自他们身后闪出，他冷冷扫视众人，神色凛然。大家心里莫名的既害怕又心虚。”

那木偶横剑一指，说道：“你们的来意我心知肚明。你们要将我赶走不难，但不许说我儿子是叛族的罪人。”

有人便厉声喝道：“你儿子投敌叛国，让我们全族一起蒙羞，就是将他碎尸万段都不为过。只是将你赶走，还算便宜你们了！”

青图全身不住战抖，立时叫道：“口里放干净些！真弓是我儿子，我知道他就算被杀，也绝不可能投敌。他如今不在这里，无法替自己辩解。你们不但不去弄清原委，反而信口雌黄，存心污蔑，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他纵身冲上前去，大开杀戒。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仍是给他冲得阵脚大乱，死了许多人。那偶人挥刃劈刺，出手毫不留情。尽管只是傀儡演剧，可台下观众看了，不由得为这血腥场面直感悚然。青图如癫似狂，容貌狰狞，好像厉鬼一般。大家看得心惊，都屏住呼吸，忘记了喝彩。

只见他杀了一阵，抽身退走。其余的人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该追，疏神之间，竟然任其逃走。背景又是一换，图画换成许多峭壁山峰，似乎到了荒僻的远山之中。数队人偶一拨一拨，展开双翅，掠过空中，仿佛是在追赶。

“青图杀死同族的事被国王知道，勃然大怒，立即调拨人手，务令绳之以法。他离开积羽城，流亡在外，成了高额悬赏的通缉要犯。可想要抓住他，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终于有一次侥幸，在多方围捕下，半路上截住了他。那时，青图手上已沾满同胞和异族的鲜血，许多人希望杀之而后快。”

“那天天色阴霾，山中寒风凛冽。羽芒追杀者手持长弓，将埋伏慢慢收拢，生恐再次放走这个可怕的对手。峡谷中怪风呜咽，据说这里时常有怨灵出没。青图独自一人，立在崖上。此处地势险恶，因为风向气流的关系，羽人羽翼无法使用，只好用手脚攀爬。但是，他居高临下，箭法着实精准，根本没法靠拢。大家与他对耗，只希望他箭支用尽，然后一举攻上前去。”

“两队人马都僵持不动，就这么对峙了一天一夜。众人数次喊话，想劝诱他投降。然而明知绝没生路，这人却仍是执迷不悟。他故意将追捕之人引到这里，也是打定主意要多拉几人陪葬。大家低声商议片刻，决定一面自前方吸引他注意，一面派人自后绕道上前偷袭。偷袭之人伏地身躯，悄悄转到右侧，正想出击，谁知那疯子自己从岩石后面站了出来。”

“他昂首挺胸上前两步，手中握住两柄长剑，朗声说道‘你们个个想要我的命，今天此山此谷，就是我埋骨之地。说到束手就擒，想都别想！你们不认我是同胞，我亦不当你们为同族。自今而起，羽族之中没有我们父子的名字——’”

“说着，他猛地举剑割下自己双翅，血淋淋的扔了过去。众人都为他这惨烈举动惊骇不已。青图大喝一声，持剑扑上，竟是势同拼命。他困兽犹斗，顿时血染黄沙，那场争斗惊心动魄，后来幸存的人回忆，说他就仿佛是个鬼怪，早已失去了理智。”

“直到最后，青图寡不敌众，一步步退到万丈峭壁边缘，朝下看了一眼。下面深不见底，黑漆漆的，隐约似乎听到鬼魅哭号。他冷笑一声，抹了抹脸上鲜血，纵身跳下。大家上前看时，人影急速坠落，必然粉身碎骨了。他们十分沮丧，收拾起同伴尸骨，黯然离开。”

“不过谁都没有想到，跌落深谷的青图并没有死。他被怨灵附身，自深渊中爬了出来。从此之后，便漂泊不定，谁都不知他会去哪里，会做什么。大家猜测直到今天，他还依然在契而不舍的寻找自己的儿子。只是所有想要阻碍他的人，都会死在他的剑下。”

台上人偶披着一领黑色斗篷，慢慢抬起头来。

晴川见不到他的长相，只见他面上戴着一副惨白的狐狸面具。

傀儡戏落幕，观众作鸟兽散场。过了会儿，傀儡师们也都生起火，分头各自准备食宿。晴川尚有许多疑问，隐隐觉得这些人的来历并不简单。他躺在车中，默默想了一阵，找不到什么头绪，只好暂且将纷乱的思绪丢开，合目养神。

但听车外喧哗逐渐止息，众人各自安寝，只有干柴不住燃烧的辟剥声。连日以来，为甩开剑仙城的追赶，他们马不停蹄赶路，却也是十分疲累。除了守夜换班的几个人外，营地内时有鼾声此起彼伏。晴川心中有事，直至夜深，仍辗转反侧。

他虽躺在大箱当中，眼前一片黑暗，不过耳力灵敏。睡到半夜，有一人脚步很轻，走入车中。晴川故意装睡不理，却听见云望小声说道：“喂，你睡着没有？”

晴川不答她话，佯佯不睬。她便凑近又喊几声，伸手推去。晴川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说道：“我睡着了，不要吵我。”

小姑娘咯咯一笑，说道：“睡着了怎么还能答话？我有事要办，跟我来。”

说着，她将丝线略微一扯。晴川腰上微然刺痛，不由自主坐起身。他见云望神色三分神秘，三分犹豫，不免有些好奇。两人一前一后，悄悄出了露营之处，向荒野中走去。守夜的人见她出走，全不阻拦，只是看到晴川跟随，十分诧异。

云望一路向北，步伐不慌不忙。皎洁月色下一个矮矮瘦小的身影，显得弱不禁风。要不是晴川曾与她交过一次手，任谁都想不到这么个稚龄丫头竟深藏不露。两人路上并不交谈，他一面走路，一面暗想这可是个脱身的好机会。原来昔日跟随白角时，巫师曾训练过他如何服食毒物以对抗毒性。因此，在常人能够致命的剂量，在刺客而言却减效一半。现下，麻痹虽未全然消退，四肢行动还不灵活，不过几天以来药量酌减，已较前日大为好转。只要瞅准机会，逃走倒是不难。难的在于，牵连骨头关节处的丝线连着云望十指指环。她只要手指稍动，便得受制。

小姑娘向北走出一箭之遥，再折返朝西。眼前林木萧疏，霜冷寒山，上弦月挂在天际，尤为惨淡。这时已全然瞧不见篝火，她脚步骤然加快。顺着溪流走一阵，远处影影绰绰有些歪斜的破屋烂瓦。走近前来，才发现满地断壁残桓，是座荒村。村中一个人影都见不到，想是战祸波及，村民远避他乡。

她停住脚步，目光向四周一扫，长长叹息。云望驻立片刻，揭下头巾，双手伸到肩颈处，忽然朝下用力一撕。晴川吃了一惊，只见她后背皮肤如蛇皮似的蜕下，伸出两只雪白的翅膀。眨眼之间，一个瘦弱不起眼的人类小女孩，化做一名清秀俏丽的白翼羽族小姑娘。他尽管心中已猜到两分端倪，不过亲眼所见时仍是不免愕然。

云望微微一笑，手指微动，说道：“从这儿开始，你走我前面。”

晴川听到这话，立刻便知她打的什么主意，说道：“前面是不是有什么机关埋伏？”

云望双手抱胸，笑眯眯说道：“那是当然的了，否则何必要让你跟着？”

晴川点点头，说道：“我走前面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上这里干什么来了。”

她答得干脆简洁，“我来看望一个老朋友。”

晴川看她答得诡秘，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当下闪身向前三步。他两指点在额上，自己的影子从地下立起，走在侧翼。云望似乎从没见过驱影术，瞪大双目，十分好奇的模样。

他们踩着焦土，走过许多败落的残墙。时有乌鸦下来叼吃死人腐肉，到处一副死气沉沉的景象。晴川的影子走在前面，离有数步距离。那影子忽左忽右，忽而钻入房屋，忽而跃上墙头，举目张望。

云望瞧它蹿上跃下，觉得有趣，忍不住道：“它这是找什么呢？”

晴川轻轻摆手，“嘘”了一声，停住脚步，神色凝重。他脚下缓缓后移，拔出“雪鸦”，刀尖刺入土中几寸，在地上探询一阵。影子蹲在树梢，冲他打个手势。晴川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动手。就看黑影将栓在枝头的绳索猛然扯动，数柄小刀斜斜射落，恰好钉在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

晴川指着那片空地，冷笑说道：“这里土壤颜色与其他地方大为不同，是有人设下陷阱后重新伪装。为免咱们漏网，还在树上格外装了机关，引线牵连入地，好周密呀。你这个老朋友招待人的法子，实在是细心得很。”

云望此刻也不禁有些变色。二人退到路边一面残墙背后，晴川拣起一粒石头，抬手打去。那地下刹那尘土播扬，四面弹起细木穿插的笼格，赫然一个巨大囚牢。晴川暗道：若只是这样，倒也未必困得住我们。正转念间，笼内底板倒翻，伸出无数削得尖锐无比的竹刺。如果有人身在其中，这会儿早就千疮百孔。他们对望一眼，不禁心说：好厉害。

小姑娘静等片刻，探出头去，看看已没了动静，便想上前探个究竟。晴川忙伸手拦阻，低喝道：“站着别动！”

话音未落，竹刺中空圆洞内齐齐喷出黑烟。这许多竹管冒出的黑烟，顷刻将整个牢笼罩住。那烟雾浑浊，一望便知含有剧毒，沾上一星半点，下场不问可知。何况是如此多的烟雾同时喷出。别说是掉入陷阱中的人，即便前来救援的同伙，都难以活命。

晴川招招手，影子跃下树来，冲他们微微点头。两人这才放心，继续前行。绕了几个弯，路上时有陷阱，或是装在墙内，或是藏在草中，都被影子抢先发现拆解。又走了会儿，来到一座摇摇晃晃，屋顶已塌半边的小屋门前。他向内一望，里头黑黢黢的，一股潮气扑鼻而来。他正想再走近窥看，不料一样事物破窗疾出，朝脸上掷到。晴川低头闪过，侧身立在墙边。

里面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不认识你们，都给我滚远一点——”

他觉得这声音好熟，似乎在哪里曾经听到过。云望面上全无惧色，走到门口，淡淡说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

说着，她翅膀“刷啦”一下展开，顿时几束白光照入室内。那人“啊”了一声，跌倒在地，双手捂住面孔，仿佛见到光亮十分痛苦。晴川见他披着一领斗篷，脸上戴有面具，不是那天地窖里撞见的还能是谁？他全没料到云望口中说的“朋友”会是这人，不由得怔住。

云望正想上前，那人忽然大喝一声，反手将身后破椅掷出。晴川忙将小姑娘朝旁边扯过，说道：“他神志不大清醒，别去惹他。”

云望却慢慢摇头，脸上神色既有同情，又显坚定，将他轻轻推开，迈步入屋。她吸一口气，开口说道：“你不用害怕，我并不是要来害你，我是来帮……”

那人嘴内咆哮，身影一晃便到了面前，不等她后半句说完，手指已扼在咽喉之上。他出手太快，晴川未能阻止，小姑娘性命悬于一线。那人将她狠狠一拽，提到面前，如同鹰捉雏鸡似的。只要手下稍微用力，便能掐死了她。晴川不敢妄动，只好静观其变。

云望面上宁定，不慌不忙。她一双大眼睛直视那人，不卑不亢说道：“你瞧，我身上没带兵刃，手无寸铁，并没打算要取你性命。”

那人略略侧过头，盯住她，冷冷说道：“最近这些天，不断有人想要杀我、抓我。你要不是想害我，怎会一直找到这里？”

她伸手按在对方手背上，说道：“其实我是来帮你的。追杀你的人就在离此地不远处扎营，过不了多久便会探到你踪迹。待在这里不稳妥，你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那人厉声问道：“我为什么要信你？谁知你们是不是在耍什么诡计？”

这回，连站在一旁的晴川都摸不透她用意。小姑娘明明就是傀儡剧团的人，为何反倒要赶在前头知会人家逃走？她这葫芦里，卖的又是哪国的药？

小姑娘微微一笑，说道：“你当然要信我的。我口袋里有样东西，你拿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青图将信将疑，探手入她衣袋，摸出一柄新月曲尺，上面机簧弹出，变成长弓。他见到金色长弓，手都发抖了，嘶声问道：“这……这是哪来的？”

云望向晴川使个眼色，示意他别开口，自己却从容不迫的撒谎道：“这弓箭的主人他还活着，只不过现在被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不能自由。我带了这样信物来见你，总该信我了吧？”

其实三人之中，只有晴川知道弓箭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云望这么说，不过一时权宜之计而已。青图身上怨灵缠绕，如果激得他发起狂来，以两人的力量可难以制服。

青图手掌微微放松，急切问道：“你见到他了么？你当真见过了么？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云望重重点了下头，说道：“他还活着，不过你得照我的话做，否则可就永远见不到你惟一的儿子了。”

两人对视良久，他终于将手放下，颓然坐倒在地。青图在剑仙城中杀人放火，连日来被人追踪，疲于应付。此刻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身上伤痛即刻发作起来。云望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在他脊背上来回抚摸。摸了会儿，只见他后背隆起，支起一对黑翼。

晴川见他那对羽翼破破烂烂，羽毛早已七零八落，模样好不凄惨。白的地方，透可见骨，仿佛随时都会自背后脱落。她搀住青图，欲将他扶出屋外，奈何自己力气单弱，晃了两晃，差点跌倒。晴川抢上扶住，两人一左一右，将他连拖带抱，拽出门来。晴川何等机灵的人？一手搀住，一手悄悄伸入他斗篷之下，摸索当日他拿走的明珠“尚寒”。若是平日，青图必有警觉，这时候，他神智昏沉，嘴里低低呻吟几声，全没察觉。

晴川手指碰到一样坚硬事物，两指夹住，瞅空盗了过来。抬眼一看，恰好云望冲他一笑，显然是看在眼中。她摇摇头，并没破说。他们将青图放在地下，晴川在井边打了桶水，缓缓浇下，将污秽冲刷干净。云望小心翼翼自囊中取出伤药，替他将羽翼包住。羽毛脱落尚可重生。只是腐毒见骨，重长肌肤，还要花上几天时间。那青图被怨灵侵蚀太久，身躯已逐渐败坏。用这样的办法医治，只是治标不治本，暂时令他缓解而已。

云望顺着翅尾一路按摩向上，手法细致周到，倒像生怕碰痛他似的。青图疼痛渐渐平缓，这方法大有效验，于是就不再阻止，任其摆布。又等了会儿，青图全然放松，竟闭上眼睛，打起瞌睡。小姑娘摸了摸他脸上狐狸面具，不禁轻叹。

她喃喃自语道：“想不到多年久别，再见面时已经是这个模样。你心里的伤处，恐怕没人能治得好。”

晴川听她说话口气轻柔悲怜，好像与这人相交过很长时间，心下暗暗诧异。论年岁，青图离族出走时，恐怕她连生都没有生下来，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呢？

说完，他们将青图抬入屋中，反掩屋门。云望还不放心，又磨蹭了一会儿，见天色实在不早，这才返身往回走。她一路之上，总是东张西望，仿佛担心有人跟随。

一连几天，每天夜里，云望都带着晴川悄悄去看望青图。那人双翅亦一日日见好，逐渐长出新的骨骼和羽毛，色泽也明显光润许多。只是脾气时好时坏，捉摸不定。他有时倒还能认得出两人，有时却又目光茫然，仿佛失去记忆。

云望不说缘由，晴川也不多问，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后来，小姑娘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神色中的担忧却是越来越多。

晴川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一天好过一天。他自忖再有三五天的时间，只要能够瞅准空隙，便有办法自由行动。惟独没有把握的是，云望对他十分警惕。车队最近将要拔营启程，况且守卫一向森严，不知究竟能不能跑得掉。万一功败垂成，再要想找机会便难上加难。所幸，剑仙城失踪了几名剑客，四处捉拿元凶，风声很紧。队中其他人都全神应付戒备，没人留意到他的举动。

这天，他躺在箱内，正等着那阵麻痹的感觉慢慢消退。忽然发现，今日药效退得比从前都要快得多。没过多少功夫，双肩已经没有僵硬刺针刺的感觉，手指脚趾已能够动弹。又宁待片刻，试着将脚踝轻抬，竟踢开盖板。他急忙起身，刚想站起，哪知血液顷刻涌向头顶，险些摔了出去。晴川无奈，只得跪在车内，半挪半爬自后溜下地来。

四周看看凑巧没人，他定定神，心中转念。这时候往外走是肯定走不了，等在这里亦不是办法。就在此时，只见车轮下两对靴子朝这边靠近。他忙向车底一滚，伏在底板之下。那两个人并没发现什么不对，走至左近，停下脚步。晴川屏住呼吸，听到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一对一答。

其中一个仿佛十分害怕，口气中惴惴不安，说道：“真要动手，我可有些不敢。万一要是失手的话，咱们这些人，哪一个都活不了。”

另一个人，声音低沉沙哑。晴川一听，认得是当日对敌时那个阴鹫难缠的老人。他说道：“事已至此，只好出此下策，一劳永逸。今天不动手，将来咱们下场要惨上十倍百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博。”

那人咳了一声，埋怨道：“可是……可是你让我把掺了药的东西送……送给她吃。她若察觉，我岂不第一个倒霉？到时候哪还有命？”

老人即道：“这些人里，她谁都不信，惟独对你不怎么提防。若临时换人，她肯定会起疑心。你只管去，到时候我自然会派人在外面接应。”

那人后退一步，似乎并不相信他的保证，说道：“等到真正动起手来时，接应有什么屁用？我只问一句，这……这药当真管用么？”

老这答道：“这副药剂并没异味，放在茶水中尝不出来。况且，她每月的这个时候，都会将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不准人探看。她只在这时才有破绽，咱们动手时机最好。”

晴川耐心听到这时方才明白，原来这些人不知为了什么，暗中起心想害云望。听他们对话的口气，倒似乎对她十分惧怕，因此对厨子利诱威逼，预备趁机下手。晴川不禁猜测，莫非是有人已然发现他们数次相助青图？若是当真这样，那事情可就不妙得很。

又听那老头斩钉截铁说道：“我瞧她近日来对那新来的小子非同一般。想必是要拉他入伙，不然就是想叫他做自己的随从，这人留着便是祸害。你先将饭菜送过去，我顺手将他杀了，免得到时那丫头多个帮手的。”

那人应命转身而去。晴川伏在车底一动不动。老者一对靴子在车前晃了两晃，抬脚钻入车中。过了会儿，只听他低低“啊！”了一声，十分讶异。晴川探手去摸怀中匕首，奈何手上仍觉发虚，使不上力气。他心中疾转念，以手点额，唤出自己影子。影子亦受影响，只能勉强站立，躲在对面一乘车后。

只见老头车中看到空箱，找不到人，立刻跃出。他四下张望，地上并没任何足印痕迹，不由又惊又奇，心说这人难道还会飞？正想私下叫人搜查一番，猛然眼前影子一闪即没。他三步两步赶上前去。晴川见好容易将其引开，即刻蹿出车底，闪在一块大石背后。

蓦地平地惊雷，一声轰响，众人不约而同转头。忽听云望厉声叫道：“好大的胆量，你们想造反吗？”

一人跌跌撞撞自帐内仓皇逃出，未走几步便摔倒在地，身上血肉模糊。大家看事机败露，顿时围上前来，各持兵刃，如临大敌，那老者神色骤变。众人将云望的帐篷前后左右全都截住，却没一人敢贸然闯入。他们离得远远观望，都不做声。

过了会儿，只听云望冷冷说道：“怎么？有胆子下毒，没胆子动手？是哪个的主意，我纵然不说，心里也清楚得很。羽迅，我一向敬你是位长者，不和你计较，没想到你倚老卖老，倒先要向我下手！”

老者被她指名道姓，于是上前几步，高声说道：“不错，这件事是我起的头。我们早对你有所不满，只是一直碍于情面，隐忍不发。可是最近以来，大家心生厌倦，再也不想过这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你要是聪明趁早自行了断，否则等到我们将你捉住，送回积羽城时，恐怕下场更加生不如死。”

云望一怔，继而笑道：“那好得很哪，我还正想回去，既然如此，省了一番麻烦。你们谁要抓我，只管过来。”

众人说是这么说，却没人应战，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十分警惕的神色。云望又道：“羽迅，你是带头的，总该给他们做个榜样。”

那人听她说到“榜样”，看看地下血肉模糊一具尸首，哪肯应战？他打个手势，边上两名随从抬上那只装着怪物的箱子。羽迅口中说道：“我们今天反你全是迫于无奈，并非咱们有什么深仇大恨。想当年大家以血盟誓，只是为了消灭叛族的青图。可不是为了做你的傀儡。现在，你心心念念只想着利用我们替你办事。要知道，你想干的事，一旦泄露出去，咱们的下场可是屠族之罪！这样的罪名，我们谁都担不起，更不想白白送死，搭上自己性命。”

云望冷笑一声，意甚不屑，说道：“当初我许给你们好处时，你可是说过要以命相酬。现在才过了多久，就将这话抛到脑后了？像你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不杀不足泄恨。”

晴川躲在一旁，真是越听越觉奇怪。听他们二人话里的意思，似乎这些人都是受了云望招募，本是要追杀羽族中的叛徒。之后，小姑娘却又改变主意，想要图谋什么。于是她手下之人起了惧意，这才预备造反。

羽迅脸色发沉，一手按在箱盖上，说道：“反复无常？哼哼，我不来揭破你也就罢了。这些天来，你每天夜里暗地跑出营地，干什么去了，咱们心知肚明。你见着那人非但不动手，反而帮他，算怎么回事？”

见他将事情说破，云望默不作声。晴川看他们神色愤慨，杀机已起，暗觉不妙。羽迅便道：“这里的兄弟姐妹，人人都有亲人朋友死在那人手上。这笔血债，非叫他偿还不可。今天索性先杀了你，再去找他算帐！”

云望叹口气，说道：“我也欠了他很多，不能眼睁睁看他落在你们手里，非救一救不可。你既然决心已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羽迅哼了一声，眯起双目，紧贴木箱的手掌微微发颤。晴川曾亲眼瞧见过木箱之中那只怪物的厉害，倘一掀箱盖，势必有人丧命。他手中攥紧匕首，只等羽迅手指微有动作，立刻便掷向他背心要害。虽然力虚之下未必能够伤人。不过只要将他注意引开片刻，云望说不定就有机会一击而杀。时值此刻，全场鸦雀无声，众人均是既紧张又恐惧。

地下那口红漆箱子，格啦格啦，不住抖震，像是里面的生灵急欲破盖冲出。羽迅手腕轻抬，箱盖掀起一条窄窄缝隙，从中漏出几许黑烟。

忽听一阵风响，羽迅后颈轻风割肤，众人眼前发花。他匆忙之中闪身后跃，手指放松，箱盖“砰”的合拢。数支光芒闪闪的羽毛不偏不倚，正打在木箱之上，将它牢牢钉在原地。那怪物眼看便能出来，不料眨眼间重又被封入内，焦躁不安。箱内敲打声不绝于耳，叫人悚然。

羽迅应变奇快，即刻背后拉弓搭箭，对准帐篷。矢若流星，疾射而出，箭身上赤红如血。未及近身，早被云望第二轮羽箭打落。周遭反应迟慢些的人，纷纷中箭，受伤倒地。羽迅打个呼哨，背后数十人早已弓弩上弦，齐齐对准营帐。他们交错站立，前排弓手放箭之后，后面的立时便可上前连射。这样一来，纵然对手再如何厉害，总不可能接连应对上百支利箭。最后仍是免不了变成刺猬。羽迅深忌云望，因此事前布置周密，这些人行动皆有条不紊，显是训练有素。

眼看弓弦压得如同满月，便是只飞鸟也难以逃脱。刹那电光从天而降，如同一柄长剑直指入土，闪电何等眩目，直令人不敢逼视。众人在光耀之下，不由自主闭目侧头。顿时雷音轰响，震耳欲聋，肌肤只感灼烫，地下被轰出一个大坑。他们抵受不住，不是被雷电波及，便是丢弓弃箭，返身躲避。这阵狂雷，将弓手队型冲个七零八落。

羽迅再未料到，小姑娘接连几次施术，竟如此轻而易举。他本拟仗着人多势众，以车轮战法先耗去对方精力，然后再行围捕。没想到事到临头，一招都不能奏效。

帐中一个矮小人影纵身跃出，轻轻跳上木箱。晴川只见云望面色苍白，坐在箱盖之上，双手压住盖板，身躯摇摇晃晃。她深吸一口气，似在稳住心神。瞧她这个样子，恐怕已是中了毒。

待云望抢到木箱上时，怪物即刻被她镇住，跌回其中不能动弹。羽迅大急，拔剑出鞘，朝她刺到。蓦然看到云望抬眼与之对视，她眼神冷漠，全不动容，仿佛成竹在胸。羽迅心生怯意，一剑悬在半空，竟刺不下去。

云望双手抱胸，斜目冷然不语。其实她接二连三施术，加上毒质入体，早就支持不住，别说还手，便连动一动手指都十分艰难。这种险境之下，除了虚张声势，实在没有什么应急的办法。不过平素，这些人都对她敬畏有加，因此才能唬得住对手。然而，时候一久，终究还要败露。她面上神闲气定，其实心中却大为惶恐，不住思索对策。

二人这么对峙，谁都不肯妄动一步。羽迅犹犹豫豫，手中霜锋仿佛异常沉重，几次想递都递不出手。云望十分聪明机警，看他满腹疑虑的模样，便故意说道：“你既恨不得立刻杀了我，怎么又不动手？莫非是起了恻隐之心？我看你不像这种滥好人吧。”

她越是讥讽，羽迅越觉可疑，非但不上前，反倒后退两步。云望见他害怕，更多了三分把握，一面慢条斯理抚平衣裙褶皱，一面说道：“你磨磨蹭蹭，说了许多大话，到了紧要关头又畏首畏尾，实在叫人瞧不起。说要造反的是你，临阵退缩的也是你。原来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要别人来打头阵，自己从中渔利。可叹这些跟着你的卖命出力的兄弟们，好冤枉呀。”

她此话一出口，羽迅脸色十分难看。晴川不禁暗中偷笑，云望这些挑拨离间的话语，着实厉害。那些人听了，纵然不说什么，心中一定免不了猜忌。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倒有多一半人是为图自保，并不想糊里糊涂去做炮灰。

云望盯住他，抬手指定，说道：“我今日……”

话音未落，羽迅忽然手臂一缩，手中长剑脱手掷出，直朝她前胸飞来。云望大吃一惊，待要闪避，剑尖已经触到心口，只感一阵冰凉。

她身躯一歪，颓然跌落。


第十七章　脱困

羽迅于两人对峙时，忽然出手刺杀，不过眨眼之间的事。他这一招来得太过突兀，事先全没半分预兆。别说云望中毒在先，就算未曾受到暗算，都难以避开。她一声惊呼，剑锋已经碰到肌肤。斜刺里白芒乍现，“当”的一声，将长剑准头撞偏，险险挪开数寸，避过心脏，直插入右肩。云望这下痛彻心扉，伤得极重，顿时鲜血浸透衣襟，她再也无法支撑，摔跌下来。原来，羽迅并没把握能够伤她，只是打赌一试，没想到云望强弩之末，居然一刺即中。晴川虽然最后关头出手相救，奈何手上乏力，只险险躲开要害，却无法保她无恙。

云望俯扶在地，低低呻吟，身躯蜷缩。羽迅大喜，他本拟孤注一试，哪里想到对方居然全无还手之力。如此大好机会，只需上前一刀，便能置其死地。他双目之中，凶光毕露。眼看他步步逼近，云望仍是无力行动，晴川眼睁睁瞧着，却束手无策。

羽迅嘴角微微挂着一丝笑意，接过随从递上的剑，双手交握高举过顶。

他阴森森说道：“小丫头，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云望勉力坐起，盯住他，一字一字说道：“不用得意，此时此刻，你杀不了我的。”

羽迅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那咱们就来试上一试……”

后半句话尚未出口，猛听天空上龙吟不绝。那声音似猿啼虎啸，震人鼓膜。飞剑经天划过，如寒鸦投林，转眼便已急坠而落。羽迅大惊失色，四野山岗背后，枪戟舞动，许多伏兵骤然出现，叫人措手不及。他大喝道：“中埋伏了——”

众人轰然大乱。他们方才只顾拼斗，那些剑客何时潜伏，何时包抄，何时布下天罗地网，竟浑然不知。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但见那天上飞剑剑阵，密如织网，横掠直纵，虎视眈眈。只要有人妄想自空中逃脱，居高临下立即斩杀。大车所停的位置偏偏不巧，在一处低凹地，四面八方奇兵自土丘背后突出，前后左右退路都已堵得严严实实。

羽人忽逢乍变，群龙无首，被拥在空场中央，躲于车后。若在平时，这时就该背靠着背，结为弓箭阵法，先用箭支射住敌人再说。可是现在，一则羽迅没有见识，不知发号施令。二则云望受伤倒地，无法控制局面。他们阵不成阵，队不成队，乱跑的乱跑，胡乱放箭的胡乱放箭，混乱不堪。

土岗后一声令下，许多弩弓短箭似飞蝗一般，密密麻麻。顷刻之间，十来个傀儡师便即毙命。聪明的急忙隐在车后，暂避锋芒。

那些人却不忙前冲，第二拨短箭激射而出，箭头上浇油带火，纷纷钉在大车上。骡车本是木头做的，加之布蓬十分易燃，风助火势，烧了起来。一乘乘车，反倒成了火把。迫得羽人们又跑出来。这么一来，就如会活动的靶子一般，顿时全然暴露在敌人跟前。

他们此刻再也顾不得伪装，忙着撕去假皮，展开双翼。血矢、雷电、羽刃混着哀呼低喝，周遭乱做一团。有人危急之下，冒险突围，直向外闯。纵然他们法术再精，奈何人家有备而来，人数亦是数倍之多。一时间，羽人这边伤亡惨重。

云望瘦弱的身躯挣动几下，创口撕裂，愈加疼痛。只觉头顶上许多双脚来来去去，忽有一人重重踢到腰际，痛得险些昏死过去。她朝前顺势滚出，忽觉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拉住。抬头一瞧，正是晴川。晴川低声说道：“不能坐以待毙，等会儿趁乱跑出去。”

云望回手一指那只箱子，说道：“咱们去将它放出来。”

晴川将小姑娘半拖半拽，二人挪到箱前。他抬目望去，岗上两拨人马战况惨烈，形势十分危急。眼力所及，并没见到琥珀。云望将手掌贴在盖板上，口中念念有词。晴川皱眉催道：“快一点！他们就要杀过来了。”

正说到这里，眼前发暗，一股血腥味道扑面而来，几乎窒息。就看黑气云柱钻入空中，顷刻化做乌黑的浓云，继而万千雨点打落。雨滴直有黄豆大小，落在哪里，哪里便起硝烟。双方混战在一起，这当口谁都来不急躲避，痛呼哀号此起彼伏。那口木箱连连怪响，面上裂若蛛网，一声巨响，竟被撑得碎成两半。晴川抱着云望伏地一滚，远远闪开。

一只黑黢黢的猛兽蹿了出来。说它没有形体，它却爪牙狰狞，说它有形体，它半明半晦，身躯魁梧，捉摸不定。这东西快得离奇，簌忽而至，向人丛中猱身扑到。两名离得近的傀儡师被它伸臂蜷手抓住，举到半空，狠狠撕扯，两对翅膀生生扯下。那怪物丢入口中大嚼起来，满口鲜血，好不可怖，众人悚然动容。

顿时许多流箭朝它射到。那怪物两只长臂抡开，呼啦一下，将箭支拨落在地。它张开血盆大口，放声尖啸。这声音凄厉刺人，钻入耳中时犹如一根尖刺直透入脑，叫人心胆俱裂。怪物双瞳血红，狂性大发，早饥饿难耐。它左冲右撞，如入无人之境，抓到一人，便朝脖颈上啃咬，连血带肉一并吞吃。那些寻常刀剑，纵然砍到身上也是毫发无伤，根本不起丝毫作用。

原本混战的众人，给它这么一冲，剑仙城的部署立刻不成阵仗。那些人再顾不上缴杀羽人，都调转枪戟，欲将这怪物围住。可它晃一晃脑袋，一闪便不见了，直似捕风捉影，哪里能够捉得住？双方均是伤亡惨重。

只见那妖物左一绕，右一绕，身形如同狂风穿林。晴川将云望朝肩头一丢，奋力爬起，朝着东北角上的缺口跑去。他跑得不快，中途又是剑影刀光，险象环生。因此一面躲闪，一面突围，过了好一阵子，方才跑到圈外。

他们躲在土岗下，定了定神。云望喘息说道：“我跟你全没交情可言，你自己跑便跑了，干么冒险救我？”

晴川抓住她胳膊，冷冷说道：“你们羽族的事我不关心。我想打听一个人下落，这人的去向恐怕你还知道一些。”

云望不禁奇道：“你要打听谁？”

“羽灵长公主，芙蕖。”

她瞪大双眼，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半晌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说道：“这可奇了怪了。你一个……一个人族刺客，跟那女人半点关系都搭不上，怎么千里迢迢的要去找她？说得倒像她欠了你一大笔债似的。”

晴川将手一摔，说道：“这话说来可长得很了。你是要在这里听我给你讲故事，还是打算先逃命要紧？”

云望心想不错，这时节不必纠缠这些不相干的琐事。她点点头，即刻说道：“我们去找青图，他那个地方隐秘好藏身。而且他行藏暴露，应该带他一起走。”

晴川心想：青图被怨灵附身，动不动就要拔剑杀人，跟他在一起凶多吉少。不过看云望的样子，又势必不肯将这人丢下，真是难办。

小姑娘仿佛看穿他心事，凑近前来恶狠狠说道：“你要不照我的话做，敢耍什么花样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

晴川说道：“不放过我又能怎样？就你这点个头，你这点本事，难道我还怕你？”

她咬牙说道：“我的能耐，只怕你还没全见识过呢。”

云望正说着，背后白光闪烁，晴川大喝一声，将她朝后一拉，右手长匕递过，格开一剑。只见羽迅双翼上毛血淋漓，相貌狰狞，右手手臂齐肩而断。他吐了一口血沫，厉声叫道：“今天就是要死，也拉你们两个一同陪葬——”

说完，他举起长剑当头劈下。晴川心知以硬碰硬无异自寻死路，身子侧转，朝前纵去，不挡他剑锋，反手在他脚踝上戳了一刀。这一刀既狠且准。羽迅痛呼，不由自主弯下腰去。云望对这人恨之入骨，顺手拣起一块尖锐石头朝他砍下。哪想他重伤之后，反倒更加悍勇，张嘴竟向小姑娘咬去。云望见他模样好像厉鬼，张牙舞爪，忍不住朝后瑟缩。

晴川一把揪住他翅膀，往后便拖。差了那么数寸，未曾咬到。两人抱做一团，滚倒在地。他们这样的打法，早已不是武斗，而是拼命。云望哪里见过如此场景？她忙向后退，但见两人都将手内兵刃尽力朝着对方刺去。晴川喝道：“呆看什么？还不快跑！”

她猛然醒悟，顾不得伤处疼痛，踉踉跄跄向林中跑去。

云望不敢回头，背后喊杀声、尖啸声、拼斗声仍时时传入耳中。她身上又酸又痛，脚下发软，眼前事物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她再跑数步，双膝跪倒，身上肌肤发麻，像有许多虫子啃咬。毒质入体后越是活动，血流加速，发作得越快。她背靠树干，看一眼背后，并没发现有人追赶。云望咬牙狠心，拾起地下一枚尖锐石子，在腕上割下。她割了几下，手臂疼痛，痒麻稍有减轻。

她忍住疼痛，一步一跌来到屋外，踮脚朝内望去，里面空空如也，青图早已不知去向。云望喊了几声，无人作答。她推门而入，地下满布灰尘，显是几天都没人留宿。青图什么时候走的，走到哪里全无线索。她不禁发怔，呆了片刻。窗外一阵长啸由远及近，空中几条灰影疾掠而过。只见两个羽人摔落在地，背后插着刀剑，当场毙命。

云望急忙俯身伏在窗下。外面那些尾随追赶的剑客走上前，在尸身上刺了几下。忽然一人说道：“咦？这里好像有行脚印。”

她吃了一惊，暗叫不好。方才足迹已来不及抹掉，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搜过来。果然，那些人分做两队，一队由东向西，一队由西向东，一间一间细细搜查起来。云望屏住呼吸，慢慢朝后门爬去。她爬得极慢，那些人倒也未曾察觉。到了门边，后院里有两株枯树，一口水槽。水槽本是平日拿来接雨露蓄水。连续两天降雨，此刻满了一半。

耳听门板被人踹开，呼喝声近在咫尺。云望拼尽力气，想要钻进水中藏身，可是试了两次，都从边上滑落。

身后有人冷笑，她脖上一凉，明晃晃的剑锋抵在咽喉。她回头看时，是名剑客，那人笑道：“想往哪里逃？”

云望摇头说道：“我无足轻重，看在我年纪小，你……你放过我吧。”

那人神色阴戾，狠狠说道：“虽然小了些，不过你们羽族没一个好东西，留着将来就是祸害。”

说着，剑锋朝前递去，云望脖颈一痛。哪想那人一头栽倒脚边。云望睁眼一瞧，那人咽喉被割，死在地下。但见晴川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喘息说道：“别忘了，你可欠了我两次人情。”

云望长舒一口气，摸着脖子上的伤口，道声好险。晴川将她一拎，两人一同滚入水槽。他附在耳边低声说道：“他们要烧房了，躲在水里，别出声。”

那些剑客来回往返搜不到人，便四处放火。没多大功夫，烈焰熊熊，金蛇乱窜。这些屋宇都是用木料搭成，十分易燃。顷刻村落化成一片火海。云望身躯全都没入水中，惟独鼻子露在水面，只觉上面热风烫人。那些追赶的人见此情景，料想没有漏网之鱼，便转身离开。火势过了许久，方才渐渐低下去。等他们走远，两人耸身爬起，不免心有余悸。

晴川抹了抹脸，向她说道：“你的老朋友早走远了，这可没法带他上路。”

云望说道：“不要紧，咱们迟早总会碰见。”

晴川见她说得甚有把握，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淡淡说道：“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我就是知道。”

这场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本就放得仓促，没什么可烧的东西。待到天色发暗，追赶的人都已散去，四周静悄悄的。他们两个就近找了一片残墙歇下。谅来剑仙城的人不会再回已搜过的地方，倒是可以暂时栖身。晴川身上药性已褪，让云望替他挑断了骨上丝线。小姑娘斜倚墙根，盘膝而坐，双手交叠，出了会儿神。

晴川并不知道羽人怎么疗伤，见她这样，倒也奇特。两人枯坐片刻，腹中空空，不免饥饿，却实在无力去找吃的。他身上衣服血渍混着泥水，贴在身上好不难受，回手摸时，腰上皮囊早在打斗中遗落，于是问道：“你有钱没有？”

云望瞪他一眼，说道：“没有，问这做什么？”

晴川说道：“等到风声过去，咱们走到大路上总要雇车。不然，以你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都去不了。况且咱们这副模样太过惹眼，总要弄两件衣服换。”

云望合上双目不去理会。晴川见她不言不语，仿佛十分厌烦的样子，故意一指轻轻点在她肋下。云望怕痒，被他一挠，立时忍不住向后缩去，喝道：“放尊重些，毛手毛脚做什么！”

他慢吞吞说道：“我在跟你说话，怕你没听到。”

云望说道：“你这么大声，除非死人才听不到。

晴川笑道：“你坐在那边不吭声，又闭着眼睛不动弹，我怎知你死了没有？”

云望被他胡搅蛮缠，心浮气躁，哪里还能坐得住？怒道：“安静一些成不成？”

晴川指指她腰上挂的钱袋，说道：“安静一些当然可以。我这人最好说话。你把钱拿来，要我安静多久都可以。你不拿钱，我便在这里一直烦你。这话绝不是在开玩笑。”

云望说道：“我这包里装的不是钱。”

说着，她将腰囊解下，伸手在里面摸索一阵，摸出一只黑亮竹制短笛。她放在唇边，吹了几个音符。那声音虽然细微，却如一缕丝线般钻入空中。云望重又闭目养神，口中说道：“明天中午有人来接，等着便是。”

晴川听她一说，有几分不信，却又觉得十分有趣，心道：这丫头倒挺会捣鬼，总有办法出人意料。

两人宿在野外一夜无话。夜间露重更深。晴川本来机警，加上担心那些追赶的人去而复返，因此睡意甚浅。云望疲累至极，没多大功夫便沉沉睡去。他耳内只听她呼吸时急时缓，口中模模糊糊说些梦话，仿佛在与人对谈。猛地听她低呼一声，身上颤抖不止，连连说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晴川轻轻起身，回头看去。银色月光洒在她脸上，神色既慌张又惶恐，全然不似平日那般故做神秘，只像个被吓坏的小女孩。

他不禁心道：不论行事如果诡秘古怪，云望毕竟是个丫头，遭逢奇变难免害怕。可是她这么小的年纪，如何能使那些人俯首听命，甘为奴仆供其驱策的呢？

等到第二日将近中午时分，往来村落的大路上仍空无一人。这里地处偏远，又遭火焚，人迹罕至。晴川对云望的话本有三分不信，而小姑娘却神色冷漠，毫无半点焦急神态。

忽然东北角上一声怪响，晴川站起身来，原来是支响箭射如空中。所谓响箭，便是羽族中传递音讯的特制箭支，射出时音如口哨。云望听罢，微微一笑。大路尽头得得哒、得得哒，骡车赶得飞快，疾驰而来，转眼到了跟前。

车前坐着两人，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一人揽缰勒住车，目光扫过，看到晴川仿佛一诧，跃下车来。晴川见她神色不善，朝后退去，手指搭上背后长匕。那人“刷”的拔剑出鞘，剑锋微颤，指住他鼻尖，厉声喝道：“你是剑仙城派出的走狗么？”

听她声音，阴柔清脆，竟是个女子。晴川摇头说道：“不是……”

不等他将话说完，她一剑劈下。晴川不肯跟她对攻，当即闪身避开。那姑娘想也不想，长剑回拖，横腕一抹，直撩小腹。她出招阴险狠辣，倒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晴川没法容让，无奈之下只好肇出匕首，随手架开。车上另一人见此情形，急纵下来，护在云望面前。

云望扬声喝止道：“他是同我一道的，你们退开。”

听到这话，二人急忙撤剑让开，恭恭敬敬垂手立在一旁。其中一人说道：“我们收到讯号时便立时赶来。哪想中途走到前面土岗，却见到咱们许多族人尸骨，身上插着剑仙城的兵刃。马匹全部杀死，车辆亦被烧得七零八落，还当主人遭到毒手，十分惶恐。这些人下手好狠，无论男女都没放过。”

云望叹一口气，点点头，沉思片刻，说道：“既然如此，这里不能多留，咱们走吧。”

说着，她朝晴川斜了一眼，说道：“你不是要找人吗？那便一起来。”

骡车别看外貌粗陋绝不起眼，内里却非常宽敞干净，整理得精致舒适。羽族肋生双翼，本来从不乘车。不过，此地未出人族疆界，自空中取道未免太过惹眼，易招是非。而单辆骡车行在大道之上则无人注目。

他们马不停蹄一路向南，过白虎岭，穿通天湖，顺着无忧河疾行南下。每到一处城镇自然有人接应，吃食住处一应俱全，照顾得十分周到。云望那些手下外貌看来与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便如傀儡剧团中的傀儡师一般，染了头发缝起翅膀，鱼目混珠倒也难以分辨。这小姑娘自己不肯说，晴川猜不透她身份来历，不再费心多问。云望行事低调，心思缜密，不露半点破绽。直到出了剑仙城管辖的范围，这才加快步伐，星夜兼程。渐渐道旁风景迥异，林木翠碧葱茏，再不似北地那般寒冻苍莽的景象。

或许是到了故乡，云望神色不像往日那么凝重，言语谈吐之间变得和气许多。她一路瞧着窗外景色，怔忪出神，眼中目光闪烁不定。过了会儿，只听她问道：“你找长公主做什么？”

晴川并不隐瞒，将自己的事掐头去尾简略说了一遍，只是未提自己和雪舞真实身份。云望听罢，点了点头，说道：“这么说来是为了你的情人了，不过这事也太难办。芙蕖公主早年流荡在外，下落不明，此事结果如何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死在逃亡途中，有人说她死在追杀者手里，也有人说她被捉回积羽城后遭到暗算，早被云隽毒死了。这些说法真假难辩。”

晴川抚额说道：“我知道想要找到她的下落希望十分渺茫。但既然未有定论，只好冒险一试。羽灵长公主倘若客死他乡，那么我要找的东西自然也就找不到了。那时候……”

云望看他一眼，问道：“那时候你的情人回天乏术，你又能怎样？”

他耸耸肩，微微一笑，说道：“不怎样，聊尽人事，听任天意而已。这世上的事不可能尽如人意，做到哪里算哪里。”

云望盯着他，瞧了半晌，仿佛有些迷惑不解。她以手支颐，说道：“据我所知，芙蕖公主虽然大有名望，不过却不是什么医道高手。雪舞的伤势，请她来治，恐怕不大对症。”

晴川用手比画了一下，说道：“我不要她来治，我要她手里一样东西。当年汐族赏金巫师白角曾炼制过一颗灵魂宝珠。这法器后来传说不知为何落在她的手中。白角精通灵魂术法，以其为媒施术，雪舞或许可有救。”

她“啊”了一声，神色恍然，颔首道：“原来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难怪我见你身手举动不似人族剑客的行径，原来师承白角。汐族调教出的刺客，自然行事做派与众不同了。”

晴川挥了挥手，说道：“说白了就是扒手。只不过别人扒的是钱袋，我偷的是人首级而已。”

云望大感有趣，眼珠一转，微笑道：“这么一来，你要找她就更难了。即便侥幸找到她，她也断然不会将白角的灵魂宝珠交给你。他们两人正是仇家，听说结怨结得极深呢。”

说到这里，骡车羁勒，停了下来。外面驾车人躬身掀帘，两人跳下地，抬头一望，这里正是比邻无忧河的一座繁华市镇。当街许多南来北往的商人旅客。虽已近羽族地界，不过由于东北方向便是各族聚居的祖龙城，因此亦能见到妖族与人类。云望头上裹了厚厚一层面纱，提步走入驿馆之中。

云望大摇大摆，直奔房内而去，将其余事务丢给两名手下打理。晴川抬眼一扫，窗外有个身影闪过，那人神情有些鬼祟。他趁别人不在意，悄悄挪到窗边，凝神侧耳细听。只听到窗户下面有个人细声细气说道：“没关系，三个羽族，一个人类，都是过路的。”

他同伴“喔”了一声，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他们从北边过来，身份可疑，还是小心提防的好。最近积羽城不大太平，混进许多奸细。这四个人若有什么异动，就……”

晴川看那影子打了个灭口的手势，忍不住伸头瞥了一眼。那两人早已背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他瞧见一人肌肤微显青蓝，竟然是个汐族。其时，汐族喜水不喜陆，内陆上影迹绝不如其余三族那么常见。不过，但凡有江河湖泊的地方，都可做人鱼的居所。此地左近便是浩浩荡荡一条大江。晴川暗道：想必他们是原来住在无忧河中的汐族人。听口气，这些人似乎意存不良。

他既已知道有人伺伏在侧，便心中有底，返身跟入房中。云望端端正正坐在席上，她两名仆从躬身立于两侧。晴川听她们口中说的都是银钱往来帐目，人事变动之类的，料想说的或是云望辖下统领的教徒人众。小姑娘或者首肯，或者摇头，偶尔寥寥数语，指派任务。那两名羽族凛然遵从，不敢反驳。晴川本想将方才窗根下听到的话语告知云望，可现下一瞧，只怕一时半刻还搭不上话，索性走到外面。

时近傍晚，忽然楼下一阵喧哗。晴川伏在台上，俯身观望。街面上有人抬着一口破破烂烂的棺材，横冲直撞，口中叫着：“借过，借过——”

这些人衣装不像服丧，穿得不伦不类。那口棺材不但陈旧，棺材板上还沾有泥土，显是自坟里刚挖出不久。抬棺人一面疾行，一面向路人打听。过路行人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见怪不怪，掩面偷笑。晴川回头向云望招手，说道：“你来看看，你们羽族迁坟有这样公然搬尸的习俗么？”

云望皱眉摇头，十分困惑，说道：“没有，这种事我一次也没撞见过。”

晴川将手一指，沉声说道：“他们朝西边去了，咱们悄悄跟上。”

说着，他将云望一拎，自侧门跃出，溜下房来。晴川动作轻盈灵敏，半点声息都没有。云望裹紧斗篷，蒙好面纱，亦步亦趋跟随他一路出镇。

那些人虽然脚程快，可是抬着棺材就不能全力赶路。云望腿短跑不快，气喘吁吁。晴川自后抢上，伸臂将她一夹，轻轻巧巧兜在腋下。小姑娘正想喝止，晴川忙将她嘴一捂，说道：“别嚷，这里不只他们一拨人。”

果然，过了会儿，路上前前后后几具棺材朝着同样的方向前行。这些棺材有新有旧，抬棺的人有羽族有人族，不知什么来头，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晴川远远跟定，又再走出好一阵子，耳畔水浪拍岸声随风传了过来。原来已到无忧河河岸高地上。这块地方从前曾有羽族与怨灵大战过，后来便成了埋骨之地，起了许多坟冢，有立碑的，有无名的。

晴川只见坟地里有许多人，正举锹镐铲土，居然正在公然掘墓。这些墓冢年深日久，尸体早烂得不像话。许多坟墓一起掘开，尸骨腐朽的味道叫人作呕。坟地中间立着三个人，正指挥那些雇工。晴川瞧得明白，这三人正是早些时候在店里撞见的三个汐族。

晴川向云望低声说道：“你在这儿呆着别动，我凑近去瞧瞧。”

说完不等她点头答允，自己便借着地势蹿出，悄悄走到左近下风处。这里坟坑很多，随便找个一蹲，倒也不易察觉。隐约听到坑外头上，那名汐族问道：“掘了多少了？”

雇工头儿忙答道：“两百来个坟坑，已掘空一百多个。再有一晚时间，便能全部掘完。”

那汐族不耐烦道：“呸，我又不是出钱让你们挖坟玩。叫你们找的东西找到没有？”

雇工头儿说道：“没……没有。你们要的东西，连影子也没见到。”

那人鱼厉声道：“既没见到，在这里废什么话？还不去挖？”

雇工头儿连连答了几个是字，却不走开，小心翼翼问道：“我看你们要的东西定然十分宝贵。既然你们肯出大价钱，就算将这块地翻过来，那也没什么。不过，倘若明天掘完了坟仍旧没找到，另一半工钱钱还给是不给？”

汐族冷哼一声，意甚不屑，说道：“一分也不会少，要是这事办得好，额外有赏。”

雇工头儿大喜过望，忙不迭道：“我们一定尽力！”

待他走远，这人向身畔同伙笑了一笑，压低嗓门，说道：“这些白痴，不知死到临头了。”

那人说道：“等到明日事情一完，咱们就将这些人骗到低凹处，将河水引流到此，全部淹死……”

后半截没说完，晴川暗暗吃惊。他们没再往下说，那些抬棺材的人已走到近前，将棺材一一放落。只听一位抬棺人说道：“听说你们悬赏在找一具无名尸首。看看这里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为首的汐族扬声说道：“不错，我们正要找一位羽族女子的尸骨。你们抬来的这些尸首中要是有的话，绝不亏待各位。”

说着，便听见撬棺的刺耳声音。前三具棺材，那人只打开盖板看了看，便断然摇头说道：“不是。”直看到第四口棺材，这人沉吟片刻，嘻嘻一笑，说道：“有意思，有意思。”

大家听他这么说，都凑近观看。人鱼伸手在棺中摸了摸，摸出一只手臂骨骼，说道：“你们瞧，从这骨头骨龄来看，似有八年至十年左右，与咱们要找的倒很吻合。可是看骨盆，她只怕生过孩子，还不止一个呢……”

抬棺的人见他一眼便即识破，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汐族人又道：“我们早说过，找的是位姑娘，可不是位生了孩子的妇人。再看这具骨头，粗壮得很，哪有半分像是身形高挑纤瘦的羽族？倒像是个乡下农妇！更不要说背上的翅膀，一望便知是假冒。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莫非是拔了些山鸡毛胡乱粘上去？”

猛听一声惨呼，那人厉声说道：“想骗我，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扑通扑通”几下，晴川向后一让，几具死尸连着棺材都抛入深坑中。他心说：这人出手好快，眨眼工夫便把骗子都给撂倒。这些死人项下餐刀，都是一招之间便给割断咽喉，显然是汐族刺客快捷无伦的刀法。他叹一口气，不禁暗道：你们何必自作聪明？要不是贪财，哪会稀里糊涂枉送性命。

其他人见此情形，加上汐族行事诡秘的名声在外，谁都不敢招惹，皆背转身当作没看到。那三个人议论一阵，便慢慢走开，去到远处监督雇工掘墓。晴川怕云望等得不耐烦，转身正要跃出坑，猛见地下那口棺材动了一动。

他手指搭上腰间匕首，凝神观望。盖板缓缓挪开，伸出几只干枯手指。惨淡月光映照之下，这几根手指宛如透明，底下青黑色血管都一清二楚。晴川吸一口气，微微抬腕，只等棺内僵尸一探头便要斩下脑袋。

可棺盖并不打开，他正好奇间，棺材底板忽然翻开，弹出个皮球似的东西。晴川身在坑内，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恰砸中腰际。他匕首一递，抵住那人后心，低头一看，险些没喊出来。那人抬头看到他，亦是惊得张口欲呼。幸好晴川及时捂住他嘴，这一声才没出口。过了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哑声问道：“怎么是你？”

肉球舒臂伸腿，揭下头上帽子，正是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妖族画师工像。工像眨眨眼，打个手势，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上那边讲去。”

说着，两人悄悄爬出坑外，蹿高伏低，走出一箭之遥，来到树林边。


第十八章　联手

他们见那些人并未察觉，这才停步。工像正要说话，树上树叶轻响，有人格格笑了一声。晴川抬头看时，却是个满头褐发，戴两只明晃晃大耳环的姑娘。她也算半个熟人，便是狼图腾谷风部少当家红雀。

红雀歪头瞧了一瞧，双腿搭在半空，向他说道：“你好呀，好久不见了。”

晴川一哂，朝她点点头，“紫宵风部少主，别来无恙。”

她纵身跃下，说道：“现在可是风部首领了。自熊心上任后，我与景照、元牙陆续都已继任。大家和和气气，再不像从前那样打来打去的。只不过日子过得甚是无聊。”

晴川听她虽做了首领，说话犹带三分稚气，不禁笑道：“无聊很好，不过你们怎会碰巧到了这里？”

工像说道：“不是碰巧，我们是一路走访暗地跟下来的。前些时候，谷中来了一批怪人。这些人客不像客，商不像商，到了我们地盘上既不去向族人通报，行事又很鬼祟。我们起了疑心，便派几个人下去查看。不查还好，一查之下，发现他们竟然在做盗墓的勾当。”

晴川心道：这些人胆量不小。不但在羽族边界上猖狂，居然还敢在妖族地盘内干这勾当。

工像干咳两下，接道：“不过仔细一瞧，又不像盗墓。他们将坟刨开，起出棺木看一眼，便重新盖回，将土掩好。我们觉得事出蹊跷，其中定然有什么重要阴谋，便没有贸然现身。直到他们离开时，雷部首领想到汐族狡猾多智，怕其中有诈，不能轻忽。于是令我们一路暗地尾随探听消息。”

“你们探到什么没有？”

工像两手一摊，说道：“我知道的只怕不比你多。不过方才听说他们想将人杀掉灭口，手段还真狠毒。就不知是为了什么。刚才人鱼口中说的‘那东西’又是什么？”

晴川沉吟片刻，指节敲敲脑袋，瞑目半晌，慢慢说道：“这个么，我倒有办法，或许能向他们套问出来。只是这事要你们帮一帮忙。”

红雀工像对看一眼，不明所指。晴川说道：“行事之前，先向你们介绍一个人认识。咱们是在羽族的地方，总该认得几个当地人。”

红雀摇头说道：“妖族跟羽族向来有仇隙，要是羽族的话，我可不想认识。”

晴川笑了笑，说道：“你们是跟羽族当朝掌权权贵有利益冲突。我说的这人也算是族内反叛。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道理风部首领如此聪明，不会想不透吧？”

红雀听他说完，神色将信将疑。

三名汐族昼伏夜出，日日如此，并未察觉有人从旁窥伺。本来他们三个也是精警的人，只不过心心念念都在找寻尸骸，对其他事未免有所疏忽。他们自北而南，掘了无数墓地，仍旧一无所获，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愈加焦躁不安。

这天正午起床，三人正要吃饭，忽然楼下一阵香味飘来。香味之中似乎是美味佳肴，混着陈酿美酒，闻到鼻子内，不禁叫人食指大动。其中一人探头出窗，朝下望去，只见楼下木桌上摆满酒菜，却有个人类坐在那里自斟自饮。这人手边放着个油布包袱。汐族中多产巫师与刺客，因此他们一见那人姿势举动便知端倪。三人互使眼色，为首的汐族说道：“这人有点古怪，我去试试他。”

他吩咐两名手下守在楼上，不许轻举妄动，自己低头下楼。他走过那人身边，假装不知，眼神却向那人类身上一抹。便在这一抹之间，那人恰好抬手斟酒，手腕露出一截。人鱼暗吃一惊，那人腕上有几圈花样繁复的刺青，正是汐族刺客独一无二的标志。这汐族刺客念头疾转，立刻猜到对方来历。

他在那人身边空位上一坐，轻声说道：“这样花色的刺青真是少见。”

那人仍是一言不发。汐族看他不理睬，目光转向桌上包袱，手肘闪电似的一碰，包袱骨碌碌自桌角滚落。那人右手反手一抄，正好接住包袱，若无其事放回去。

人鱼盯住他，说道：“赏金巫师白角喜欢收人类徒弟，你是叫做晴川吧？听说你在玉碎滩一役中刺杀敌将功败垂成，被人传了很久。”

晴川停杯不饮，朝他望了一眼。人鱼又说道：“听说白角喜欢做人头买卖，想必你这包袱里……”

晴川挥手一弹，格开对方手指，偏头说道：“我这里装的不是人头，是钱。”

汐族全不相信，说道：“别开玩笑，是不是人头我就是站在街对面都能认得出。难不成这里面裹的是个奇货可居的大人物？”

晴川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说不上什么大人物，不过价钱倒是不低。”

那汐族听到一个“钱”字，贪心顿起。又听晴川说道：“妖族狼图腾谷风部首领虽是个女的，不过她的脑袋还真不容易偷到手……”

人鱼一愕，变色道：“这……这是红雀的首级，那可价值不匪呀！”

晴川微微一笑，说道：“我偷她首级本来就是临时起意，连我老师白角都不知此事。他既不知道，我看倒不如随便找个买家卖了，好过带回去交给他，自己什么都落不着。咱们既是同行，你有没有兴趣？”

汐族刺客眼中发亮，极其愿意，面上却装做十分为难，说道：“我们几人出来匆忙，身上可没带太多现钱。”

晴川漫不经心说道：“那也没关系，都是同道，价格好商量。”

工像、红雀、云望三个在楼上帘后看他们讲定价钱，晴川将包袱交到对方手上，事情进展十分顺利，那汐族人并没瞧出破绽。

红雀催促工像，说道：“怎样？怎样？能听到他们说话么？”

工像黑黢黢大脑壳上，左耳已缺，他眯起一只眼偏过头去，模样滑稽，摆手道：“别出声，我正听着呢。”

原来工像将自己耳朵取下，放在包袱当中。晴川将装着假人头的包袱给了他们，便连同耳朵在内一起到了对方房中。工像斜身细听，听着听着眉头皱起，神色愈加肃穆。其余的人都感好奇，眼睁睁望着他。过得良久，他才转回身来。

工像说道：“我听他们议论，内容虽不连贯，大体意思却明白了。他们掘了这些墓地，是为寻找多年前一个死人。这死人是羽族中的显贵，名叫芙蕖，仿佛是位公主。”

红雀听闻过芙蕖的事迹，不免面露惊讶。工像接着说道：“听他们口气，汐族似乎跟羽族暗地结盟，互为呼应。要搜索这位公主尸身下落，羽族王侯不便出面，所以想假汐族之手代劳。”

云望问道：“他们说没说过找那女人做什么？”

“据传，芙蕖生前从汐族巫师白角手里偷过一枚灵魂宝珠。白角曾将许多黑暗巫术封存在内，十分宝贵。自芙蕖消失后这东西也失去踪迹。有人说她死在边境，那玩意儿同她一起下葬。”

有人要找这位羽灵先知，晴川并不意外。红雀便提出要将这三人即刻抓来审问，探听一下汐族底细。云望却摇头不赞同，要抓他们并不难，只是若将伏在附近的汐族都惊动，那就十分麻烦了，倒不如暗地跟踪更为稳妥。四人商量一阵，定下计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晴川与工像先一步出门，尾随他们来到河岸。两人仍旧躲在暗处。只见墓地几被翻了一遍，那些人搜索得十分细致。掘了几处坟，每块墓穴中尸骨是男是女，棺木中有些什么陪葬品都记录得一清二楚。汐族听来听去，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想是这番功夫只怕白费了，不禁神色沮丧。

为首那人挥手说道：“行了，行了，这里没有咱们要找的。你们暂且等一等，将翻开的坟土都掩好，之后便收工吧。”

雇工头儿听他这么吩咐，自然高兴。等他背转身去，三人互相递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汐族稳住他们，便有一人悄悄走向河岸。晴川看这里地形，三面皆有沙土，中间却地势极为低矮平坦。一面通着水路，仿佛陷落下去的漏斗形状，真是天然绝佳的一个水桶。

墓中众人并不知道大祸将临，果真依照吩咐埋土。趁这当口，晴川纵身跟上。那汐族来到岸边，原来他们早先曾在这里挖好一条深沟，做了个简易的堤坝。只需将事先堆垒的木条抽出，河水自会由上而下顺流直灌进来。这番布置周全精细，显然早有谋划。

晴川看他将斗篷自肩上揭下，内里穿的是件长袍，才知他原来是个巫师。这汐族巫师口中念念有词，只听到风浪声渐起，水响不断，捆扎好的原木格格响个不停。晴川定睛一瞧，木栅后面浪头汹涌扑到，水位上升，许多水珠自木头缝隙之间渗出。低头埋土的雇工听到响动，似乎觉出不对，纷纷抬头张望。

正在须臾之间，“咣”的一声巨响，就看又笨又粗的几十根长木自高处顺陡坡滑落。其后一股银色水浪，雷霆万军，当头扑到。那些人哪里料到会有这场灾变？吓得呆若木鸡，连呼救逃跑都来不及。眼见这股水流挟着许多木头，顷刻便能将人吞没，天空上仿佛忽然黑了一般。工像没料到会如此厉害，吓得面色发白，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一声清啸，土丘上一个身影闪过。红雀轻轻纵身上前，“斩风”出鞘，打横一挥。那沉甸甸的巨木就如豆腐似的，转瞬四分五裂，碎成无数截。然而，她仓促之间，来不及再出第二招，便在此刻浪头已然落下。

那些人哪里来得急躲避？顿时给卷入其中，被洪水淹没。汐族投身入水，鱼尾一摆，簌忽即没。红雀站在高处，早瞧得清清楚楚。她心想这些人此刻只需溯水而上，游入无忧河后，再想找到他们就千难万难。她急中生智，轻喝一声，双臂张开。空中狂风大作，两边泥土本已松软，土丘顶端数块垒成尖塔的大石摇摇欲坠。风刃急划直过，朝那石块径自劈下，其势不亚电闪雷鸣。石砾雨雪般打落，混着沙土自两边朝向沟中垮塌。

站在渠外的汐族巫师大吃一惊，正要念咒施法，忽觉背后一凉，一柄匕首插入后心。他哼也没哼一声，扑倒在地，当场毙命。晴川抽出匕首，回头再看时，入河的深沟已给堵个严实，原本漏斗形状的水道没了退路，成为一汪死水。

河水既不继续涌入，低地内便有些识水性的人稍稍缓过一口气，浮出水面。大家惊魂未定，都没弄清究竟出了什么事。红雀、工像和晴川，守在岸边，双目不敢移开分毫。

过了片刻，那两人果然忍不住浮上水面。他们见机不妙，将尾巴一摔，自水内纵出，便想沿墙而上。红雀何等机灵，三步两步抢上，拦住去路。汐族刺客见她年纪不大，又是个女的，全然不放在眼里。其中一人脚下使力，猛然一蹬跃到空中。他人在空中，手下白光连闪，长匕已然递出，分纸红雀双目与咽喉。这人招数精熟，出手果决老辣，又是突出奇兵，事前全无半分征兆。他的同伴抽刀反手撩起，斩向红雀双腿。两人一搭一档，节奏时机配合得妙到巅毫。

要是普通人，碰到他们这样明偷暗袭的打法，纵能躲过，也必定手忙脚乱。红雀身为一族之首，技艺却并非寻常对手可比。她身形不动，右足只一抬，顺势踏在刀上。汐族刺客感到手腕发沉，仿佛有块岩石死死压在刀上，丁点不能移动。红雀将“斩风”连带刀鞘，翻腕自左至右戳了三下。这三下招不成招，式不成式，却每一下都点中对手刀身平面无锋处。只听三声清脆碰击，前一声盖过后一声，一声比一声更响亮。那最后一声过后，匕首刀尖断折，斜飞而出。她右拳挥出，正中汐族刺客肚腹。这人身在半空，无力可借，出手之后来不及抽手防备，转眼已然中招。红雀未发全力，只伸手轻轻一送，他身躯向后摔去，掉入水内。

两人大惊失色，倒不是因为输了一招。其实，汐族刺客既名为刺客，长项便是刺杀偷袭，面对面过招则先失其利。红雀非但一招之间反守为攻，而且一眼便看透佯攻是假，偷袭是真。她力气胜过汐族数倍，触到刺客腰际那拳力道刚刚吐出就立刻收回，并没伤到那人。她假如想要两人性命，不过弹指吹灰之间，将出未出，这才当真叫人胆寒。

只见白光闪烁，那出手偷袭的汐族刺客刀柄一拧，刀中抽出一把短刀。他这短刀藏在母刀当中，叫人难以防备。刃上涂满毒药，哪怕未中要害，只要破皮见血，就有性命之忧。人鱼调过霜锋，刺向红雀内脚踝。他这招十分阴险狡猾，脚踝本非要害，敌人不大留心提防。脚踝内侧角度刁钻，眼看非中不可。

谁知红雀不慌不忙，两只脚一前一后凌空踢到。先前一脚不偏不倚，正中那人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后一脚中了那人脖颈，颈骨顷刻断成几截，脑袋软软耷拉下去，尸体顺坡滑下。

水里那人见事有不对，身形如箭如矢，鱼尾横摆，调头急速游开。红雀不肯下水接战。汐族刺客看她没有追赶，直向西面游去。他却不知晴川守株待兔，单等他上钩。

他窜上岸，仓皇逃窜。这人深自惧怕红雀威势，头都不敢回。红雀双手叉腰，禁不住呵呵一笑，那人还当她要追来，脚下跑得更加快了。晴川赶上他，不接不离。那人只顾逃命，哪里还有心思留心是否有人追赶？晴川跟定他向西而去，越过河岸乱石浅滩。晴川本以为他会钻入无忧河中，可是那汐族刺客却只顾沿岸疾行，反向高处步去。

那人左右顾盼，蹿高伏低，形若狸猫。他步伐很快，净往野草灌木林中穿去。晴川怕中途跟丢，半点不敢分心。两人走了一阵，上了环山羊肠小道。忽听铃音阵阵，自背后传来。那汐族刺客猛然回头，道上一队贩货的车马驰过。

晴川看得明白，那人顺势猫腰纵出，手臂揽住车辙，人却如壁虎一样伏在车底。他动作太迅捷，旁人眼前只是一花，谁都没有看清。晴川等那前几辆先过，自己却跃上最末一辆大车车顶。车轮辘辘，来去如风，这片山岭并不如何荒凉，时有行人经过。

他们盘山直上，道路越走越是狭窄。周遭景色多变，群山绵延，树木高大浓密。树冠仿佛层层碧色浓云，清新悦目。其中偶有几处尖削拱顶，形态优雅，自枝叶内突出一隅。那些都是羽族居所。羽人喜林木，专擅弓箭机矢，因此连房舍都依树而立，与之融为一体。那些车马走走停停，每逢大树上设有岗哨则格外小心。好容易到了道路尽头，原来是悬空断壁，其上再没去路，两边则是光溜溜的山岩峭壁。

晴川暗想：汐族果然是与羽族暗地有所钩连。这刺客失手后不回自己族中禀告，反而先跑到羽族地盘之上。

赶骑的人一声吆喝，停下车。他们自车上卸下许多行囊包裹，自崖上递下。这山崖其实并不太高，下面是处平地。这里搭着许多塔架屋棚，前面一座倾斜的银色小桥，隐蔽幽秘。晴川眯眼看去，那些绿色哨塔上架着硕大的连发机弩，塔下不断有人往返巡视。此处营地位处山中，并非什么机要重地，为什么布置如此周密真是叫人好生费解。

晴川翻身下车，闪在路左大树背后。他见那汐族刺客晃身混入大门，眨眼之间踪迹不见。晴川不肯无功而返，将手心对准一名巡视的羽人士兵。那羽人全无防备，即刻中了他的“寄生之术”，犹自不知。他得手之后，目光一扫，便见到汐族刺客正蹿入一间屋中。晴川快步赶上，往屋檐下一立，侧耳聆听。

只听到人鱼刺客神魂不定，慌慌张张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通。事出突然，他连失两名同伴，加上妖族突然出现，这许多变故加在一起，说起来难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说完后，屋内一时无人出声，气氛凝重。

旁侧几名羽芒战士低声商议两句，其中一人说道：“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没有？”

汐族刺客说道：“除了那个妖族女人，这事还没别人知道。我想事出紧急，就先来报知你们。妖族突然出现，说不定早在暗中监视已久了。”

那羽芒“喔”了一声，沉默不语。晴川正在奇怪，蓦然听到人鱼喊叫，这一声既仓促又低哑，似乎后半截被人堵住嘴。他吓一大跳，只见门扉开启，晴川急忙闪身藏住。两个羽人拖着人鱼出来，汐族刺客手脚被缚，额头上隐隐有些血迹。他念头急转，顷刻便明白了。羽族偷偷寻找芙蕖的事十分隐秘，必定不愿外人知晓。此事既然败露，将这刺客杀死灭口。倘若有人追问，只需一概推说不知道便行了。

羽人将那汐族拽到外面空地上，在他肚腹上割出一道伤口，顿时血如泉涌。他们将那人塞入白麻布袋，将袋口用绳索扎得严实。汐族刺客被裹在袋中，口里呜咽，尽力挣动，却哪里能够逃脱？鲜血慢慢浸透布袋，那人的呼救微弱下去。

晴川暗想，他们这样处治人的方式倒很奇特，难不成是想将人活活憋死？正想到这里，空中长啸陡起，仿佛有阴云遮住日光，四周发暗。羽芒后退数步，地下一个黑影越来越大，腥风扑鼻而至。一只钢喙灰翼的大隼自云端直扑下来。晴川料不到此处还能见到这样的生灵。只见它蜷爪一把抓起布袋，翅膀扑扇，簌忽旁旋而上，蹿入青空中。它扑击、捉人、飞走，不过片刻之间的事，那些羽人神色从容，仿佛早就见惯了的。

晴川不禁抬头朝天上望去，这才发现，百丈高空之中，浮着一片淡绿色的云朵。再仔细瞧去，那绿色云朵上垂下许多腾蔓，便如天梯相似。这些腾蔓连着高几入云的大树，树上又有无数树洞，俨然一座孤立的堡垒。绿云边许多鹰隼环绕翱翔，想必他们巢穴筑在树上，因此常年守驻在此。

羽族在此地设哨塔、养猛禽，重重护卫，却不知其中究竟守着什么重大秘密。

红雀、工像与云望直等到太阳落山，傍晚时分，才见晴川归来。他将路上所见所闻复述一遍，红雀大为好奇，工像亦是讶然。惟有云望低头不言不语。过了会儿，她抬头说道：“那里原来曾是云隽幽囚芙蕖的地方。后来芙蕖出逃再没有回来，早该成了一所荒宅。”

晴川说道：“荒宅也未见得。羽灵长公主虽然不在，但既然是她昔日住所，藏着什么宝物之类的也未可知。”

云望微微一笑，不以为然的模样。她这副神情三分可爱，三分调皮，像极雪舞。晴川见了，勾起往事，不免心中叹息。

云望偏头说道：“你仍不死心，总觉得灵魂宝珠是藏在那里的，对不对？你想救你的小情人，就不管有多凶险，定要试一试的了。可是，她现在人在哪里你都不知道，即便找到了，又能如何？”

其实晴川不过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他说道：“我想，既然咱们能够到了这里，或许雪舞也能找到此处。半途之中若是未曾遇到，只好再到积羽城中打探。这里汐族并不多见，要打听总会比较容易。”

工像翻个白眼，神色仿佛在说“你做梦吧你”。他曾栽在晴川与雪舞手上过，因此颇存芥蒂。

云望看看他，再看看工像和红雀，说道：“那里守卫森严，贸然前往必定凶多吉少。况且还有那些凶猛生灵，要想个法子对付。”

红雀摇头说道：“可惜这里离狼图腾谷太远，现下若要调兵往返十分费力。”

云望沉吟片刻，抬头说道：“那倒不用。咱们既是为了潜上峰去，只需将岗哨内敌人引开便行，又不用将之全部歼灭。这倒并不太难。”

说完，她提笔写了一张字条，揉成团，塞入一枚蜡丸中。接着唤来手下两名羽人侍女，向她们低低吩咐几句，二人领命而去。

到了午夜时分，月色昏暗。他们一行四人离开客栈，悄悄出了市镇。工像与红雀共一骑，云望与晴川共一骑，挥鞭疾驰。依着早先所走的道路，行不多时，前方传来两下尖利哨音，正是羽族中互相用来通讯的响箭。又有一束白光划过，天空上数个身影向这边落下。晴川抬头望去，立在马前的却是几个羽芒弓手，一身利落精干的打扮。他们年纪甚轻，神态恭谨，向云望躬身行礼。

云望只微微点头，扬声问道：“人都到齐了么？”

有人欠身答道：“是，都已到齐，正在前边山脚等候吩咐。”

听他这么说，众人赶到坡前，果然有上百名羽人正翘首以盼。这里百来号人，见到云望到来，竟连一声咳嗽都不闻，队列整肃，十分规矩，倒像她手下一支亲卫队伍似的。晴川见那些人中，女子人数只怕还要多过男子。几乎有三分之一，都是羽灵，身着长袍。羽族之中以羽芒擅射，可做战士，羽灵擅术，司法师一职。但要仓促之间找到这么多羽灵，倒不是件容易事。

云望目光冷冷扫过他们，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她说道：“你们跟随我直至今日，都是我向来借重信任的人。如今羽王年迈衰朽，云隽摄政，大杀政敌，株连无辜。更是不顾怨灵的威胁，执意挑起争端，意欲再起烽火，进兵北伐……”

晴川听到“进兵北伐”四字，心中一动，暗想：没想到云隽还有这等野心，想要打垮妖族再向人类讨伐么？只不过他战线拉得太长的话，首尾难以相顾，怪道要与汐族结盟。汐族与人类不睦，连番大战又屡屡失利，自然是希望讨回一仗的了。

他一疏神，后面几句话便没听清。只听云望继续说道：“云隽所作所为不得人心，近年来更是肆无忌惮，不日恐怕就要有谋篡王位的举动。因此今夜一战，事关大局，只能成功，不准失败。”

说着，她反手自羽人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口中森然说道：“若有临阵畏缩后退的，有如此剑。”

电光连闪，长剑断做数截，被她摔在脚下。

那些人齐声说道：“今日一战，只能成功，不准失败！”

羽人分做四路纵队，一路之上悄无声息。两队人自后面绕道包抄，两队人自前方潜近。不一会儿来到崖边，下面火光闪烁，那些看守仍如平日一般，未觉异样。此刻轻风穿林，枝叶微微晃动，沙沙做响。夜凉如水，四方俱寂，猛然间西北方林子上空一声似狼似枭，如泣如诉的尖锐呼啸。那些看守不约而同回头张望，面色乍变。隔了会儿，哨音接踵而至，有人即刻叫道：“有敌来犯——”

数名羽芒挽弓上弦，大步跨出营帐，预备迎敌。他们振起双翼，乘风而起，黑夜中远远瞧去，犹如只只苍鹰，径向林海飞去。虽然事起仓促，不过这些守卫显是训练有素，分拨人手时有条不紊，丝毫未有慌乱迹象。留守诸人分占两边，门户守得更加严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两声哨响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快速逼近。这下守卫的羽芒顿时骇然变色。谁都料不到竟在短短片刻之间，敌人居然突破防线冲了过来。听这讯号，就在营地附近，眨眼便到跟前。他们纷纷将弓弩架起，箭支上弦，凝神警戒。

果然，大路之上，一人伏在坐骑上慢慢靠近。这人身躯蜷缩，无精打采，像是全没斗志，又像是负伤的模样。塔上羽人守卫大声喝问，他并不答话。众人正在奇怪，那人猛地起手便是一箭，正中塔上羽芒咽喉，射得那人倒栽下来。顿时，数十支利箭破风，一起朝他射到，他身手倒是敏捷，早一带缰绳，转头就逃，箭支全都钉在蹄下。

羽人见他出手伤人，弓弩竟然没能将之射落，不禁勃然大怒。那人却像闹着玩似的，跑了没两步又调头回来，故意在门前大摇大摆走来走去，仿佛嘲笑对方准头太差。躲在旁边观看的晴川料想他们不会轻易上当。不过羽族向来骄傲，这样的羞辱是万万不可容忍，定会派人出来探一探风。

不出所料，营地前门果然开启，数名羽芒手执兵刃正欲杀出。又有两人，自塔上跃出，凌空击向马上那人。他们从空中扑下，那人乘在马上，再厉害的身手，于腾挪之际终嫌迟钝。加上前方有人一起掩杀过来，寡不敌众。那人果然拨马就逃，被两名羽人从背后赶上。一人厉喝一声，手中张弓搭箭正中后心。另一个心中大喜，手中弯若新月的短刀割麦子相似，疾划而过，向他脖子掠去。哪想手下落空，竟是割在空气当中。羽芒回头看时，那人身躯歪斜摔落马鞍，顷刻便如影子一般消失不见。正当此际，营内已然一片混乱。

就在方才他们出门追敌时，营后忽然不知从哪里钻出许多敌人。其实，这些人原就伏在附近，只因巡守的卫士目光被那捣乱之人吸引，所以没觉察。工像本就有在无门的地方开出门来的本领。云望手下众人便如闪电似的从天而降。与其说是交战，不如说是偷袭更为恰当。营中本只剩下将近一半人，被他们出其不意，闪眼之间不是给治住，便是血溅当场。纵然有人顽抗，也不过以卵击石，立刻便被慑服。

他们一击得手，将羽芒守卫尽都捆住丢在旁边。云望与晴川来到营盘中的空地下。她抬头望天，空中隐隐有块乌云，下面的大树盘根错节。红雀眯眼朝上张望，鼻中嗅到一丝猛禽的血腥气味。

她皱眉说道：“这些大隼钩爪锋利，性情十分暴躁，若惹着它们，不是闹着玩的。”

晴川想到红雀一向小孩子脾气，连她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那可不容易。他笑了笑，耸肩说道：“我们本来也不是要闹着玩啊。法子虽笨，奏效便行。”

红雀嘴巴一扁，忍不住大摇其头。晴川不理会她的劝告，拖过一具死尸，将那人喉管划开，鲜血洒了满地。工像扔给他一只麻布口袋，他便自己向袋子里钻去。

云望突然大声说道：“等一等。”

大家听她喝止，齐刷刷扭头朝她看去。只见她走到晴川身边，神色决绝的说道：“我要同你一起去。”

她手下六七人同时失声惊呼道：“那不可以！”便连工像也摇头说道：“这太冒险了。”

云望举手阻止他们再说下去，她神色冷静，慢慢说道：“我已决定要跟他一起上去。这件事你们不必多说，我自有道理。”

他们两人钻入袋中，袋口绳索被捆扎起来后十分气闷，呼吸浊重。加之鲜血气味直冲鼻端，叫人烦恶欲呕。晴川倒想问问云望为何非要犯险，只是看她的模样，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答案。

晴川耳听到云望的呼吸极细，她头颅靠在自己肩头，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原本年纪就小，待在密不透风的麻布袋中自然头晕目眩。晴川轻推两下，低头悄声说道：“可别晕过去了。”

她“恩”了一声，嘴唇蠕蠕而动，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云望勉力抬头，凑到晴川耳畔说了句古怪至极的话。“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快要死了。”

晴川愕然，反问道：“你什么？”

云望微微一笑，不再说话。风声凌厉，两人屏住呼吸，晴川只觉袋子一动，身躯发轻，已然离开地面。那鹰隼的利爪有若钢刀，将晴川背上划得鲜血直流，幸好只及皮肉而已。袋中两个人看不到外面情景，不知到了哪里。但想必是离地面甚远，假如大隼一个抓不牢，摔落下去，就得粉身碎骨。两人动也不敢动一下，心就悬在嗓子眼里。

周遭许多枭叫透入鼓膜，那些鹰隼在空中盘旋往复。他们飞得越高，身上越是发冷。寒风刺骨，云望瑟瑟发抖。忽然听到“呲啦”一下，布帛撕裂声，头上开出条大缝，狂风灌入袋中。云望惊呼，身躯朝下倾斜。她陡然睁眼，脚底万丈深渊。原来鸟爪太利，那口白麻布袋又十分陈旧，一抓之下使力太大，便裂了开来。

晴川眼明手快，急忙伸手将她揽住，提了上来。他一手紧紧抓住口袋，一手抓住云望胳膊。两人这般吊在半空中，当真险象环生。况且身畔就有许多巨大猛禽飞来飞去。他们黑压压的，数目之众，难以尽数，几乎将天上月光都要盖住，实在触目惊心。

云望手指发冷，渐渐麻痹，抬头说道：“我……我要抓不住了……”

晴川其实手腕也已酸麻难当，那布袋裂隙愈见增大，加之身周风势强劲，眼看便要支持不住。大隼忽地振翼疾拔直起，两人呼吸为之一窒，险些松手。陡然头顶一黑，抬起头时，另一只猛禽自空中俯冲而下，伸嘴来叼。晴川大叫一声，勉力侧转身躯，避了过去。那只大鸟一击不中，空中将尾巴一摆，返身赶上，又要蜷爪当头抓来。

云望大叫道：“将我放开——”

晴川立时醒悟，手指松脱。云望双翼立展，空中转身，如风筝似的轻轻巧巧便滑开去。她力气虽小，可身形灵便，在那些巨大鹰隼中间如同春日柳下的燕子，穿来插去，游刃有余。

见她行有余力，片刻之间身影便已没入云中，消失无踪，晴川便无后顾之忧。他反手拔出腰间匕首，脑后罡风疾掠。他头也不回，舒臂回手便是一点。这一刀不偏不倚，正点在那畜生右眼上。大隼滑行速度何等之快？晴川时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叫它自己撞在刀上，眼中血如泉涌。

那只猛禽陡然受伤，双翅乱扑，慌乱之时迎头撞上。两只大鸟半空碰个正着，翻了几个筋斗。晴川只感到天旋地转，头上铁片似的羽翼不停扑打。他肩膊剧痛，手腕脱力，不由自主抛飞出去。这一飞出，便立刻向下急坠。晴川心想若从此处摔下，别说性命不在，就连面目都要全非。他心念转动，立即目光一扫，离着那株通天大树并非太远。他当机立断，用力将匕首掷出，喝了一个“钩”字，刀锋果然钉入树干。晴川带住丝线，重重撞在大树树干上，又向下滑了数尺，方才刹住脚步。

他心神稍定，喘了两口气，转头想要找寻云望踪迹。早有猛禽瞅准猎物，朝他疾扑下来。晴川急忙勾身向后让过，朝左蹿去。谁想一只巨大鸟爪从天而降。他点头蹲身，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若晚半分，就是开膛剖腹之祸。那些畜生嗜好血食，一只见到猎物，即刻群起攻之。幸好树上数洞很多，内部互相连通，犹如迷宫甬道，纵横交错。

它们这么轮番疾冲，晴川左右闪躲，仗着脚步轻快，向树洞中扑去。他半步未敢留足，尖啸一声盖过一声，愈加尖锐短促。他手指已然触到粗糙的树皮，背后猛地一痛，来不及回头，匕首斜指，一刀划过。那只巨隼肚腹疼痛，急忙闪开。他趁势溜入洞中，可是双脚刚刚迈入，便踏了个空，直朝黑暗栽倒。


第十九章　重逢

晴川栽在地上，这里既滑又陡，旁边数不清大大小小的窟窿，叫人摸不着头脑。他连跌带滑，感觉身躯朝下，稀里糊涂转过几个急弯，这才止住脚步。他撑起身，身躯下压着一堆松软树叶，鸟羽绒毛纷飞，鼻子发痒，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朝地下胡乱摸去，先时摸到几块冷冰冰的石头，还有许多婴儿臂膀粗的藤条。他再向外摸去，摸到一截似木非木的东西。他心下一凛，摸出火石擦亮，手中握的是一截人腿枯骨。这支断骨已然发黄，显是扔在这里时日不短。地下还有些零星的碎骨，有新有旧。

洞里内通道岔路甚多，晴川凭着直觉只管朝高处走。走了一段，脚下踩到东西，低头看时，又是人骨。这时他才发现，洞穴中白骨累累，却也不只是人，形形色色的飞禽走兽，或是伏尸于地，或是挂在空中，死状诡异。

忽然，瞥眼间见自己印在对面的影子旁多出一个身影。他大声喝问道：“谁在那里，出来！”

乍然回头，背后空无一人，几乎怀疑自己眼花看错。可是抬眼望去，对面墙上映的，赫然又是两个影子，后脖子内似有人呵了口凉气，叫人头皮发麻。手中火头被风吹灭。

晴川轻喝一声，向前急冲，背后那人如影随形，却不闻半点脚步声，直似鬼魅。他双匕齐出，反手划来，却刺到空中。左边一样东西当头砸到，晴川伸手格挡，却是具尸骨。他立在原地，垂手而立，那人气息又消失了。他静待半晌，听不到一丝动静。晴川背靠墙壁，抬脚缓缓挪动。他动作既然放慢，脚下便不会发出声响。可是黑暗当中一片死寂，那个人仿佛化在了空气中。

他鼻中嗅到腐烂的甜香和青苔的湿气，后颈上有些发寒。晴川自忖耳目也算灵敏，与人交手多次，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手。他倒不惧鬼怪，只但愿住在这里的别是只凶狠怨灵。他小心翼翼提起匕首，平平指向前方。但叫周遭有丁点异动，便即刺出。

晴川忽觉耳背发痒，仿佛什么东西拂过一般。他抬手欲挥，脖子上猛地一凉，还未呼喊已给紧紧勒住。他暗道糟糕，难怪刚才都听不到对手动向。原来这人伏在自己头顶上方，趁着自己分神的时候，下手暗算。这些丝线虽然极细，却极有韧性，刀锋挑在上面，只切断几根。他临危未乱，心念疾转，一手扯住丝线，脚下借力朝上纵身，横刀斜斩。果然对方始料未及，“咕咚”翻了下来。

晴川感到这一刀未能砍中，只是刀锋抹了那人一下。那人口中厉啸，正欲扑上。晴川不退反进，抢步上前，与之对攻。他手中长匕侧转，或勾或挑、或点或刺，脚下跟进，用的正是贴身的打法。他生恐那人又再跑开躲藏，因此出手极快，叫对方无暇喘息。

这一轮快似闪电的疾攻果然奏效。那人只顾抵挡，几次都想脱身，却出不了晴川凌厉刀锋所及。晴川觉出那人虽然神出鬼没，身形飘忽，可是论到面对面的较量，殊不足惧，手上力气更是单弱。惟独渔网似的弦丝忽伸忽缩，簌忽难测，若给沾在身上，就难以甩脱。

那人手中加力，抢攻几招，将晴川匕首逼开，立即返身想跑。晴川早看穿他的意图，故意滑步侧身，闪身让过。跟着匕首斜撩，纵身抬手便是一刀。这一招来得太快，又直取要害，方位古怪，逼得那人不得不抽手挡架。“当”的一声清响，那人兵器震飞，跌入角落。晴川刀尖反转，递至咽喉便凝住不发。前方原本全无一星光亮的暗处，隐有两点幽芒。

那人碧蓝的瞳孔犹如两块透亮宝石，冷冷盯住晴川。这双眼睛深邃清澈，光芒流转，闪烁几下。晴川一怔，刀便刺不下去。他手腕发紧，手背一痛，急忙撤手。不料那人手指向他胸口插下，这种狠辣凶险的打法，倒像要拼命。晴川双手向外格开，不料脚下踩中一具骨骸。他顺手扯住那人，两人一起摔跌下去。

他们一路翻翻滚滚，顺斜坡滑下。晴川感到对方肌肤冰冷柔软，一袭长发扫过面颊。他虽双目看不到，可是闻到那种浅淡柔和的味道立时辨认出来。他一把抱住对方肩膀，只觉得熟悉无比，口中喊道：“雪舞！”

两人躺在地下，既没动作，亦不做声。那人微微发抖，仿佛心中激动，可又竭力忍住不出声。晴川在她面颊上摸了几下，果然正是失踪多日的人鱼少女，他吸一口气，轻轻说道：“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哪想雪舞突然使力将他推开，站起身来。晴川十分诧异，只听她口气异样，沉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不认识你。”

晴川与她分开虽有些时日，心中也曾想过再见面时，不知她安危如何？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乍逢之下，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不认识自己。他不禁愕然，问道：“你开什么玩笑？”

雪舞后退几步，咬牙说道：“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快回答！你从前认识我么？你是什么人？”

晴川听她口气居然并非玩笑，说得十分郑重，更加疑惑，便说道：“我们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而且熟得很。”

雪舞厉声喝道：“少在那里油腔滑调！我没和你说笑话。”

晴川正要开口，只听雪舞又道：“我认识他，他是个刺客，是白角的徒弟。”

黑暗中，只听她自言自语，音调时抑时扬，一个声音低沉冷漠，一个声音轻柔疲惫。若非事先知情，闭上眼睛听来，就像两个人在对谈似的。

她冷笑说道：“什么徒弟不徒弟，我可不管。已经好多天都没碰到一个活物了，我可真饿了……”

晴川听她上前两步，又立刻后退，声音中微微发颤，断然说道：“不成，不成，我绝不咬他。”

她低吼一声，怒道：“送到口的东西都不要，你要不敢动手，我替你来——”

雪舞大声说道：“别说啦，快滚开！你……你快走，离我远些，越远越好……”

晴川见她神智恍惚，行为犹如发狂，抢上前去。雪舞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晴川伸手抓了两次，都没抓到。忽然眼前一阵明光透入，旁边赫然一个大树洞。他在黑暗中待了许久，忽有光芒耀目，眼睛刺痛，不能张开。只听雪舞“啊”了一声，洞口猛禽见到有人，即刻扑下捉捕。她慌张之中，摔了个跟头，险些跌下树去。

雪舞伏在洞边，朝下望去，连地面都瞧不见，只有云雾缭绕。她想站起身来，可是刚一使力四肢便不听使唤，加之多日以来伤痛不断，全身骨头好像立刻就要散开。她双手力撑，翻了个身，头上正有一对利爪抓下。

晴川一把抱住她腰，身躯轻转，将她挡在身后。白光闪过，那猛禽一只指甲齐根而断。晴川抬手将她掷进洞内，自己左闪右躲，抢到洞口。背后游隼俯冲，张口叼来，他尽力朝前蹿去，鸟喙离他后背不过数寸距离，实在惊险。那只猛禽食物未曾到口，心有不甘，尽力望洞内挤去。晴川拉着雪舞连连后退。只见，巨隼狠狠盯着他们，一张丑脸卡在洞口，要进固然不行，要退也退不出去。它这么不进不退，模样十分滑稽。

晴川怕雪舞又要逃走，右手使力握住她手腕。只觉她挣了两下，说道：“捏疼我了。”

他非但不放松，反将雪舞另一只手也扭了过来。雪舞虽然不算柔弱，但力气比起他来差得太远。晴川见她眼神似乎掠过一丝暴戾，随即慢慢平和。她合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雪舞一字一字说道：“那天在雪地里，我不是故意要咬你……”

晴川将手指按在她嘴上，“嘘”了一声，说道：“别说话。”

他们谁也不说话，揽住对方，好像做梦一样。过了好一会儿，雪舞才不再发抖。晴川亲了亲她额头，低头说道：“我从白角那里得知你要上积羽城来，所以一路跟到这里。只是没想到运气倒好，会在这里凑巧撞上。你怎么到了这儿？”

原来雪舞自从上次在狼图腾谷中骤然发狂，迷糊之中远远跑开。没想到半路却遇上白角。白角见她伤发，本想将她擒住。只是那时他还忙着阻挠琥珀与熊心结盟，顾此不及彼，一个失神之间，雪舞趁机逃走。她离开狼图腾谷，不敢再回无极海，可也不敢去向剑仙城，便偷偷潜入羽族之中。直至数日之前，打探到白角的灵魂宝珠在芙蕖手里，才来到这里。不过那些游隼太过凶猛，看守严密。她被困在这里，走不出去，加上伤势一天天加重，依靠生灵为食，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她的伤势迁延不愈，果然就如白角所说，常觉自己性情变了许多。忽然之间便会暴起伤人，过后清醒却又想不起当时情形。又好像总有个人在脑中说话，身不由己。

晴川看她瘦削的脸蛋上神色憔悴，不复昔日灵动俏皮。在这黑暗阴森的地方待了这么长一段时日，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他说道：“剑仙城我已经去过了……”

雪舞脸色一变，说道：“去瞧你那个老情人了吧？”

晴川不禁笑道：“我老情人有好多，你说的到底哪一个？”

她“呸”了一声，把手狠狠一摔，转过头去。晴川反手握紧，叫她不能甩开，凑近说道：“你算不算我的老情人？”

她虽然侧过脸，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晴川摸出自青图那里盗来的珍珠，放在她掌心当中，说道：“瞧瞧这是什么？”

雪舞端详手中宝物，那颗珠子微微泛光，光芒清冷，欺霜胜雪。

他们既无退路，大树周遭又守着许多筑巢的猛禽。除了径直向上，实在没别的办法。这里甬道窄小，道路又陡峭，晴川携着雪舞一步步爬上，越到高处，越是难走，两人走走停停。一路上，晴川将自己这些天里所见所闻说了一遍。他看雪舞神色不稳，便故意说些有趣的事情，将她思绪引开，免得又再旧病发作。

雪舞的手握在手心里，十分冰凉。晴川跟她说话，总是问三答一。过了会儿，她忽然将手一拉，低声说道：“小心点儿，前面有机关陷阱了。”

晴川停下脚步，颈中发痒，头顶上许多柳絮似的绒毛纷纷扬扬。他不禁打个喷嚏，只觉这喷嚏震得什么东西动了一动。身边几条裂隙太过狭窄，光照不足，视线模糊不清。他用匕首将那几条裂缝砍大，向头顶望去。原来的窄道到达这里便被截断，前边道路上长满巨大菌苞。

这片地域气候湿润，长有菌菇并不稀奇。难得的是菇盖长得如此巨大，个头就像磨盘大小。这些东西伞盖柔软无比，伞柄十分坚硬。晴川踏在上面，只觉一踩之下，那些蘑菇就会抖几下，仿佛被挠到痒处。这些古怪蘑菇体形臃肿，挤在本已十分窄小的道路上，林立成丛。堪堪只容一个人侧身挤入，这样势必就得碰到它们。

晴川俯下身来，仔细观望良久。那些菌类伞下结着许多露珠，水珠既湿又粘，拉成蛛网挂在半空。这些透明的网重重叠叠。他拣了一块骸骨，朝菌林中投去。那骨头划一道弧，正巧落在丝网上，被牢牢粘住。假若要是有人想穿林而过，那必定会被挂在大蘑菇中间，如同被蜘蛛捕获的苍蝇，动弹不得。

忽然“噗嗤”一声，那只菌菇根茎伸展，伞盖收拢，将丝网紧紧包住。只见它蠕蠕而动，像在咀嚼食物，片刻便吞入腹中。

雪舞说道：“它们好似猪笼草一样，只要有活物经过，都会捉来吃掉。”

晴川皱眉说道，“假如不是活物呢？”

雪舞眨眨眼，不明所指，偏头问道：“那我说不好。”

晴川曾长年住在无极海中，深知那幽暗中生出的植物有些特别习性。深海中常常不见日光，诸如海葵海胆之类，没有眼睛但触觉极灵。但有鱼虾从旁经过，即刻便能感知。它们如此灵敏，多半是因周遭水流水温有所变化。这些古怪菌类虽不尽相同，不过无手无足，又长在树干当中，习性多半颇为相似。

他走到洞壁边，伸手刮下一大块尘泥。这里十分潮湿，加之中空，树内早结了厚厚一层像泥土又像苔藓的东西。他知道雪舞爱干净，肯定不愿弄得身上肮脏。晴川不动声色，抬手一指，惊呼道：“快瞧，那是什么东西？”

雪舞不知他使诈，探头望去，脸上一冰，已多了五道脏兮兮的手指印。晴川哈哈一笑，第二下被她溜开。他说道：“抹在身上，咱们的味道它们辨别不出。”

两人在身上涂抹半天，弄得面目全非。即便面对面也认不出来。走近之后，那些植物果然未曾袭击。只是这里纵横交错的蛛网太多，在中间穿来插去，要小心在意。晴川在前，雪舞在后，他们匍匐于地，不敢移动得太过厉害。所幸晴川身上带着珍珠“尚寒”，本就有寒气散溢。而雪舞则是天生体温极低。因此，那些怪物觉察不到。

晴川身上湿湿滑滑，十分不好受。鼻子里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这味道略带甜香，闻久了令人发晕。他屏住呼吸，侧身向两株蘑菇之间穿入。可是晕眩之际，左臂转动不灵，臂上一块肌肤不小心蹭在丝网之上。这一下，他立时不敢再动，僵在原地。雪舞吃了一惊。

身畔两颗巨菌仿佛有所察觉，微然发颤。晴川试了一试，挂住的地方十分牢固，若是强行撕扯，恐怕连皮带肉都要一起下来。他举目望去，甬道几乎已到尽头，不过半丈左右距离，若一鼓作气冲过去，未始不能脱困。他微一凝神，向雪舞打个手势，心中默念一、二、三。数到三时，使足力气猛然一挣，臂上剧痛。那些巨大蘑菇悚然惊醒，两人纵起身，向前直奔过去。

晴川只觉数不清的怪物向中间撞来，右肋被它撞中，跌倒在地，无暇多想，翻身一滚恰好滚到门边。哪知这门十分结实，提脚踹去居然没能踹开。雪舞冲得太急，一头碰在门上，疼的喊了一声。

晴川大喝道：“小心头上！”

雪舞经他提醒，百忙中朝下扑倒，门上落下一把雪亮的大镰刀。晴川透过门后光亮，被刀锋反照的寒芒一晃，心想：早该知道羽族布置周密，门上肯定会有机关。运气实在糟糕，眼看到了这里却中了这么简单的圈套。

正想到这里，脸上刀风扫过，却险险略过前额。再睁眼时，身边怪物皆被齐腰斩成两段，歪倒在地。原来那柄月牙镰刀上面连着锁链，来回摆荡，眨眼又荡了回来。它这么悬空来回往返，两个人都贴在地面不敢起身。晴川又在门上用力踹了几脚，那扇木门本已腐朽，经受不住，轰然倒塌。

晴川鼻尖离着镰刀刀口不过数寸而已。两人躺在地上，小心翼翼挪了进去。雪舞长舒口气，说道：“好险。”

回头看时，那柄快刀越荡越低，没多大工夫便直贴地面。周遭那些菌类早被砍得东倒西歪。他们若是再迟一些，只怕也要身首异处。晴川伸手将她拉起，环顾四周，这里是个空荡荡的斗室。顶上开扇天窗。天窗却做成了活页翻板，推手即开。

上面豁然开朗，露出灿烂霞光。他们闻到一阵花香，又有虫鸣鸟语，呼吸之间分外清爽。等到钻出地道，只见晴空万里，艳阳普照，到处花团锦簇，一望皆是碧油油的草地，上面生有各式草木，如同到了世外之境。

这片绿冠浮云中央有个清澈见底的大湖，湖上飘几页扁舟。湖边却有几幢房屋，拱顶尖尖，苍翠幽静，形如羽毛又如草叶，纤修狭长，优美无比。只不过走近再看，门庭破败，许多杂草丛生，显是久已无人居住。院内种的各色花草都七零八落，倒是藤萝缠绕，爬到墙壁之上，将窗户掩得严严实实。

晴川朝内瞥了一眼，房内陈设依旧原封未动，积满尘埃。大门紧锁，锁孔也都锈住。窗户上装着灯笼丝似的栅栏，犹如囚笼一般。晴川暗道：设想得如此周密，可见云隽对芙蕖深为忌惮，生恐她跑了出去。只不过这法子太过愚笨。想要将女人关在笼子里，那是无论如何关不住的。

正转念时，房后传来一声呼叫。晴川听出云望的声音，急忙闪身。第一声呼喊之后，第二声便只有半声。他知道事态紧急，这小姑娘虽然非敌亦非友，但好歹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总有两分关心。但见屋后院中，一人伏在地下。还有一人站在篱边，手中长剑一缕殷红顺着霜锋滴入土里。那人戴一副狐狸面具，缓缓抬手，指向云望心口。

晴川拔出“雪鸦”，两步抢到近前，右手疾翻挡开一剑。不等他回过神，匕首已交左手，偏过刀锋直取腰眼。这下变招直如羚羊挂角，来得突兀且全没理路可循。青图招架已来不及，伏身跃开。晴川心知青图的厉害，是以出手就是不顾性命的打法，果然将之逼开。

他不敢回头去瞧云望伤势。雪舞将云望抱起，见她胸口大片血渍，刚才一剑未能正中心脏，稍有偏斜。不过看这情形，剑刃入肉不浅，性命危在旦夕。

晴川大声问道：“她伤得如何？”

雪舞摇头不答，晴川心中一沉，忽然记起之前云望对他说过，自己活不长了。那时他只道是听错了，并没放在心上。

云望勉力抬眼，神色茫然若失。她口中吐几口鲜血，低声说道：“没……没关系，是……是我故意让他刺我。我……我没还手……”

雪舞不由得奇道：“这是为什么？”

云望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我……害死他的儿子，欠了他一条性命。如今让他刺一剑，也……也不算什么。”

青图厉啸一身，身躯微动，仿佛提剑欲斩。晴川紧盯住他，拦在两人中间，口中问道：“你害死他儿子？”

她点点头，轻声说道：“真弓是为了救我，才会死在他们手里。”

元江江水浩瀚，自北而南，仿佛一条宽广玉带。行到中游，分做两股，一股朝南，名为朱雀；一股向西，名为弱水。弱水一脉止于沙漠海。再往西因地处偏狭，云气干涸，便渐贫瘠。江流岸左是妖族闻名遐迩的万化城，江岸以南穿心湖以降，有盘丝岭、狼图腾谷、蛇蝎谷，皆有妖族星散聚居。有歌谣传唱：漠漠苍芜之岭，仗熊罴之拳勇，无坚不摧，无往不利，为兽。万化奔流之城，毓日月之钟灵，戎装不卸，魍魉不近，为妖。

妖族古来以勇武见称，虽不若羽族纤敏尊贵，不似人类的声势壮大，近年来却也好生兴旺。自伤麟森林一役，同人类结盟羽族交恶，双方互较短长，纷争不息。

盘丝岭下，正是朗日碧云，春寒料峭，河中冰雪初融，微风清冷。石缝中开出朵朵迎春，通衢栈道上却极少见到行人。原来自西向南的通路盗匪猖獗，旅人客商都避而远之。若非不得已，绝不愿借道于此。

“嗖”的一声，弦连轻响，短弩自路左射来，恰好打在界碑石上。只听一人惨呼，双手捂面，身躯弹起划道弧线，重重摔在泥泞中。他手脚乱动几下，立时咽了气。这人身上鲜血淋漓，背后一对乌亮的黑色羽翼，腰间双锋断折，胸口被人洞穿。在他附近，卧了好几具给伤得不成模样的羽人尸骨。地下血渍斑驳，触目惊心。

却有几人，面罩寒霜，个个神色肃穆，手中张弓搭箭指定一丛浓密灌木。他们脚步缓缓挪近，谁都不敢抢先发难。灌木丛中略有细微的喘息声，听起来似乎是个女人。

其中一人，端着弩箭的手微微发颤，准头把捏不住，不知是害怕还是心中犹疑。他盯住树丛，口内说道：“她受伤了，撑不了太久。大家齐上……”

那女人“哼”了一声，十分不屑，冷冷说道：“说的好，正该一起动手，只不过你抖得这么厉害，怕是射不中吧。”

那人脸色发白，将后半段话吞了回去。女人又道：“你们这么多大男人，围攻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有什么可害怕的？”

那羽人说道：“手无寸铁？哼哼……你……你可是……”

说到这里，忽听一阵急促呼啸自头顶上方传来。双方心中都是一动，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半空之中落下一个人来。草丛中的女子见到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只见这人年纪很轻，一身白色轻甲，背后雕弓灿然闪亮。他落地时身躯晃了两晃，脸色苍白，衣襟溅上点点血迹。

那些羽芒均是一呆，看他衣衫上划破几处，有人不禁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年轻羽芒摇了摇头，说道：“路上越过狼虎谷，被妖族发现。没办法，只好冲关过卡。没想到他们的人实在厉害，霞云雷部少主正巧路过，率众将咱们包围起来。我与他交手三次，他技艺太强，人数众多，我勉强突围而出。其他兄弟却都给冲散了。”

大家素闻熊心威名甚著，可是眼前这年轻羽人在族内也算高手，脸色一变，方才那人脱口说道：“这么厉害？”

年轻人点点头，沉声说道：“这人现在虽然只是少主，将来必成气候。”

说着，他长长吐一口气，侧头问道：“我瞧见这边有所动静，一路追赶。这些尸骨……”

方才那人答道：“那边树丛中便是长公主殿下。她不肯就擒，我们迫不得已，只好用强。”

年轻人不禁皱眉，说道：“你们行事也太卤莽，云隽大人令谕是请长公主殿下回城。你们动手捉拿，未免太过无礼。”

灌木丛中的女子本来默不作声，她对这年轻人从前颇存好感。可是听他这么一说，禁不住怒从心起，咬牙将自己肩头箭支拔下，反手朝他脸上掷去，恨声说道：“真弓！不必假惺惺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他下一个请字，那是说得好听，却派了这许多人追杀于我，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云隽杀我父亲兄弟，将我全族赶尽杀绝，你和青图都是看在眼里。积羽城中哪一个人站出来说过半句阻止的话？这会儿还讲什么无礼不无礼，你不觉得可笑么？”

真弓翻腕接住断箭，长叹一声，他与其父青图虽然是云隽属下，但于此事上亦深知自己主人做得有违道义。尽管没人胆敢公然出言斥责，背地里却是议论纷纷，尤为不齿这等小人行径。因此芙蕖这么说，他心中有愧，无言可辩。

旁边一名羽人见此情形，便说道，“云隽大人曾吩咐，倘若她不肯乖乖就范，尽可将她绑了回去。假如事情棘手，便是就地杀了亦无不可。”

芙蕖心中一凛，她是料定云隽定有斩草除根的打算。何况这位夫君手段狠毒，心肠冷硬。若是被擒回，下场恐怕比死还要凄惨十倍。她心中想道：好，与其落在你们手里，还不如死在这里，至少不会辱及自己身份。

她想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众人都不禁呆了一呆。只见一名女子，一身素装，背后雪白羽翼已折，不能展开。她容貌虽然好看，却也并非全无瑕疵。身形虽然匀称，未免失于纤秀。论长相，绝不似传闻中说得那样世间罕有，天下无双。可是一对眼眸朝人一扫，顿时望之绝俗，说有媚态却顾盼娴雅，说她孤高却温润含秀。不知为什么，就是看了让人觉得舒服。与其说是丽质国色，倒不如说是气韵动人来得贴切。

长公主芙蕖挨个看向他们，目光落在真弓脸上，淡淡说道：“‘就地杀死亦无不可’，我丈夫真是这么说的？”

真弓退开一步，垂首说道：“请殿下即刻随同我们回城，这里敌人耳目众多，若再碰到妖族，不易脱身。”

芙蕖逼视他双目，慢吞吞说道，“我若是不跟你们走呢？”

真弓肩膀微微一动，手指似乎便要去搭剑柄，可是立时放下。这动作虽细微，仍清清楚楚落在芙蕖眼里，她笑了一笑，不无苦涩，说道：“真弓，我一向敬重你们父子二人人品，也欣赏你为人正直果敢。不过今天我绝不会随你们回去积羽城。你也该知道我若回去，会是什么下场。你要是爱惜自己名声，就站在旁边别动手。假如你今日与他们同流合污，来日不免要背骂名。”

她这几句明着似是讥讽，实则却是劝戒。真弓心知这位羽灵长公主乃是一名先知，尤擅占算吉凶福祸，天赋卓绝，在族人中地位尊崇。即便羽王也要敬重几分。她这么说，是劝自己明哲保身。以现在的情形，芙蕖要想逃走机会微乎其微。如果死在这里，那么害死她的人免不了要被人指责唾骂，声名狼籍。

他言念及此，于是说道：“谢殿下一番好意回护。我自己名声事小，殿下安危事大，徒然送命于此，依旧于事无补，望请三思。”

芙蕖公主答得斩钉截铁，说道：“不用想了，我逃出来，就没准备要活着回去。”

一名羽芒嘿嘿一笑，说道：“真弓，你又何必装模做样？云隽大人不早就跟你吩咐过，让你见到她便将她首级带回。谁若能杀了长公主，便加官进爵，重重有赏。”

真弓虽曾暗中受令，但他实在不愿眼看芙蕖丧命。正在这时，那些人渐渐逼近，将她围在中间。

芙蕖一手扶住树干，脚步踉跄。看她的样子，精力耗竭，能够起身已是十分勉强。这七八支弓弩对准前胸后背，顷刻便成刺猬。真弓进退两难，如果救她，就是夷族之罪。如果不救，又是心中难安。

刚才那羽芒正色说道：“殿下，我们奉命行事，迫于无奈，并不想和你为难。我数到三，你还不肯束手就缚，这可就要得罪了！”

芙蕖神色不动，不答他话。那人扬声说道：“一！”

他等了会儿，见对方并无动作，便故意将声音拖长，说道：“二——”

忽然芙蕖目中光芒大盛，蓦然雷光电闪，周遭眩光刺目。闪电劈下，连成一道银链。真弓忙以手遮面，耳中听到惨呼，数人给击飞出去。混乱之中，两支短箭飞出，血矢稍纵即逝。一支正中她腰际，一支却掠过双目。芙蕖双膝发软，跌倒在地，指缝中鲜血涌出，双眼流出两行血泪，眼睛竟被血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她受了这样重创，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无法动弹，想要拔刀自刎也力犹不及。那名放箭的羽芒战士爬起身，稳住神智，拔剑走近前来。刚才的雷链虽然厉害，可惜芙蕖施术仓促，加上敌人离得较远，只将他们震得半边麻痹，未能重伤。那人冷笑一声，举起兵刃，一剑斩下。

真弓眼见她性命悬于一线，不由自主拔剑架开。那人怒喝道：“做什么！”

他侧身挡在芙蕖身前，摇头说道：“她已无力反抗，带回去就是。”

那名羽芒大声说道：“她伤了咱们这么多人，如今早已不是什么公主，还留着做什么？况且这里回去路途遥远，难保不出意外。”

芙蕖挣扎说道：“你不必护我，你……你让开吧。”

真弓吸一口气，决心已定，断然说道：“只要我活着，不会让你们伤她性命。”

那人瞪着他，抬剑指住他鼻尖，沉声说道：“你可想清楚，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了。你身上有伤，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对手。”

真弓说道：“我想得很清楚，就算不是对手，总不能坐在旁边眼看你们干这种勾当。那跟我亲自动手有什么分别？”

那人恼怒，一剑当胸刺来。真弓举剑相格，手才抬到一半，牵动伤口。原来在与妖族的争斗中，他受伤着实不轻，自肩及胸划了长长一道。对方忌惮他身手了得，因此看准了伤处进攻。他创口撕裂，手上软弱无力，剑锋垂下，改向对手小腹刺去。这下成了两败俱亡的招数，纵然自己会被刺穿，那人也非死不可。

那名羽芒果然撤身避开。另一人从旁窜上夹攻。眼见方才被震倒的人逐一醒转，加入战团的人便会越来越多，这样一来，非落败不可。真弓情急之下，厉声叫道：“殿下快走——

芙蕖眼中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兵器撞击不绝于耳。她心中焦急，暗想：我无力逃脱，何必白白害一个无辜的人赔上性命？当下说道：“你别管我，你待我已经仁至义尽，让他们把我杀了好了。”

忽听一声闷哼，脸上溅上许多热血，她心中吃惊，忙问道：“真弓，你受伤了？”

却并无人回答，又听一声濒死的惨呼，一人倒在身上。她伸手摸去，那人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气绝身亡。芙蕖心口砰砰直跳，再仔细一摸，这人却不是真弓。

真弓拦在芙蕖身前，心知长公主一时之间不能行动。如此一来，二人生死全在于自己能否得胜。他连杀对方两人，与那为首的羽人领队斗在一起。其余的有人伤重不能行动，有人却忌惮真弓威名，不肯轻易上前。只听丁丁当当，剑光闪烁，你来我往拆得急如密雨。本来真弓本领远较对方为高，不过力疲之下，难出全力。他出一剑便退一步，转眼退了五六步。

那名羽芒瞧出便宜，只须将时间再耗久些，等他流血过多，不必打便要自行倒下。是以出手更加谨慎小心，不再急切抢攻，那是拖延久斗的打法。又拆数招，真弓剑上破绽越来越多，左膝微屈，似乎就要摔倒。那人大喜，一剑朝他肩头劈下，招数未曾用老，剑尖一点，转而斩向左足。旁侧一名随从大喝一声，自后扑上，前后夹攻。

真弓脚下移步，身躯转过半圈，背后羽翼一展，长剑自肋下反穿。这下变招突兀怪异，斜挑向上，背后那人扑得太急，来不及收步，堪堪送到剑锋之上。他惊呼未曾出口，肚腹已经多了个窟窿。羽芒领队兵刃朝下一划，“刷”的一声，半副羽翼生生斩断。

羽人羽翼便如人类手足一般，与身躯血肉相连。更况且翅膀便是血统的象征，何等宝贵。那羽芒战士再料不到他居然拼着断翅之痛，使出这种惨烈的打法。趁这片刻之间，真弓一把接住尸体，调手朝对方怀中掷去。那人始料未及，只得接住，下一剑便递不出去。

羽芒领队暗叫不好，只觉尸体挡住视线，胸口猛地一凉。低头看去，剑尖从尸首腋下刺出，正中心口。他瞪大双眼，双手一松，晃了两晃仰倒在地。

真弓这下杀人抛尸已尽平生之力，待将长剑拔出时，眼前仿佛有无数光点，闪个不住。他喉头发腥，鲜血冲口而出。背后风响，后心一痛，早被人一刀刺入身躯。他无力闪避，这一刀更成致命之伤。他向前冲了半步，反过剑锋朝后捅去。身后偷袭那人甫一得手，以为对方断无生理，因此疏忽大意。不料真弓临死之前如此勇悍，急切间未免靠得太近，竟被刺个正中。

他们出手太快，身躯被兵刃所连，竟都僵立不倒。真弓一言不发，以手捂胸，一寸一寸将剑拔出。最后一人见他这个样子，脚下竟迈不动步，手持兵刃呆在原地不敢上前。

真弓盯着那人，忽然冷笑一声，说道：“我活不了了，此刻不想再杀人。你若不走，他们便是榜样……”

那人心想，这人临死一击，未必能够抵挡得住。不如暂且走开，等他死透，再来拣现成便宜。想到这里，转身便逃。岂料真弓手一缩，长剑飞出正中他背心，透胸而过。那名羽人长声惨叫，扑跌在地。大敌一去，他再无力站立，向后倒下。

草地之上，尸骸累累，血流成河，令人不忍卒睹。芙蕖双手撑地，摸到真弓身畔，感到他此刻呼吸只剩一线。她俯下身去，心中十分歉疚，轻声说道：“你和青图早已不是我父亲哥哥的部属，又从未蒙受过他们什么恩德，何必非要救我。”

只听他断断续续说道：“我出城之前……的……的确受过云隽指使。他……他让我见到你后，别留活口，还……还允诺了许多好处。只不过，这件事上是非对错，大家……心里都清楚。云隽他……极有野心，图谋不止于此。你若不死，……他不会善罢甘休。你知道他太多秘密，将来务必小心在意……”

说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没有声息。芙蕖将他头颅枕在自己膝上，待尸身慢慢变冷，周围一片寂静。她默然良久，心中一片空茫，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身边亲人朋友一个接一个惨死，眼下遭人追杀，亡命天涯。自出生直至此刻，看尽离乱之祸，屠戮之惨，前路茫茫仿佛没有尽头，令人疲乏厌倦，活在世上殊无意味。

天上乌云片片，过了会儿下起雨来。雨水打在身上，叫人激灵灵打个冷战。芙蕖拭去脸上鲜血，心中想道：反正自己双目失明，不用多长时间那些人定会追赶上来，最后仍是一死。早死晚死，死在哪里，区别也不会太大。

想到这里，她将真弓尸身放下，肃容向他说道，“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将来若有机会，一定将你所作所为告知青图。他也必会以你为荣。”

芙蕖将他乱发理好，又向尸身行了一礼，这才勉力起身，步履蹒跚，向旷野中缓缓行去。


第二十章　巫与盗

芙蕖撕衣裙将腰上伤口裹住，每迈出一步都疼痛不已。她用雨水洗去双目鲜血，可是毒质侵入其内，加上天光昏暗，向前看去，所有东西都影影绰绰，几近半盲。她随手拣了一根粗枝做拐杖，漫无目的，只是一步一挨朝前走去。

她走了不知有多久，身上衣衫湿透，大雨下一阵，渐渐停了。芙蕖自知这身装束看着狼狈，虽然收起羽翼以长发盖住，但羽族外貌特征明显，容易给人认出。她停下侧耳聆听一阵，不远的地方似有蹄音杂沓。她觅着声响走近，果然到了山下一座村落附近。

芙蕖心想：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呢？这里是妖族的地盘，他们见到羽族非打即杀。别说现在眼睛瞎了，就是双目完好，也不能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可是转念又想：既然转眼就要被自己族人杀死，何必害怕？被族人所杀罪名是叛族出走，死在妖族手里，不过是两族结怨使然，反而不担罪名。她想到这里，心中反倒轻松。

她徒步跋涉，肚子里早就饿了，头脑中昏昏沉沉。猛的额上一痛，被块石头打中。只听一阵顽童嬉笑，其中有个孩子嘲骂道：“快来看！快来看！羽族的瞎眼讨饭婆！”

原来这些妖族孩子自小受战祸牵连，对羽族痛恨极深。见到芙蕖独自落单，不敢上前打骂，远远的朝她丢石头。她眼睛不方便，自然无法还手。第二块石头打来，她肩膀一晃，还是没能避过。芙蕖叹了口气，在路边找块石头坐倒，抚胸喘息。那些孩子看她衣服下摆沾有血迹，形容虽然憔悴落魄，却不敢靠近。

芙蕖闻到一阵香味，随风飘来。这时候正是傍晚，家家举炊。她咬咬牙，心说反正如今都不是什么公主，再丢一次脸又有什么关系？她虽然生在贵族之家，不过处世谦和，性情坚韧，全没有半分娇贵气。离此地不远就是一户人家，她踉踉跄跄摸到门前，略一迟疑，便即和声说道：“对不住，打扰……”

话没说完，只听一个妇人走出来，将她一推，几乎推倒。那女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言辞颇不客气，说道：“你们羽族，怎么跑到这里来？”

芙蕖从没给人这样轻视，脸颊不禁发烫，低声说道，“我在路上遇到劫匪，同伴都已遭难，身无分文，已经……已经……”

她说了两个“已经”，后面的“好久没有吃过饭了”却说不出口。那人瞧她模样，再听她口气，早就猜到她要说什么。这女人虽是妖族，可见到芙蕖这样落魄，心中不禁暗暗有些怜悯。她说道：“你是羽族，长年欺压我们。纵然有吃的，也不会给你。我劝你趁早走远一些，若再碰到别人，不会这般客气，说不定会将你捉来杀了。”

说完那女人“砰”的一声关上大门。芙蕖只好返身走开，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背后门又打开，那人探头说道：“喂，你可别再向北走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一带附近夜里常有怪物出没，已弄死了不少人。你自己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芙蕖奇道：“怪物？什么怪物？”

那人正想再说，突然听到一阵喧哗。许多人自家内涌出。又有人在村前敲锣，大声叫嚷。那些人奔走相告，四下乱跑。芙蕖只觉身边许多人来来去去。她被撞个趔踽，只听耳边有人喊道：“他们就要来了，快走，快走！”

方才与她搭话的那名妇人也仓皇跑出，混在人丛中间。没多大会儿，村中居民散个干干净净，诺大一座村庄变得空无一人。芙蕖不明究里，茫然四顾，猛然醒悟过来，想必是云隽派出追杀她的人马就要到来。妖族得到消息，怕被牵连，所以事先躲避。芙蕖行动不便，慢慢走回屋前，她试着推门，已然锁住，所幸窗户却没闭紧。她饥渴难耐，自窗口钻入房内，先摸到桌上茶壶，喝了两口水，又走到灶台边，拿了些食物。

芙蕖倚在桌边，慢慢吃喝，想到终于不必继续流亡，心中反而平静下来。腹中有了食物，精神为之一振。于是挨到水缸边洗一洗脸，找出干净衣裳换上，又将头发拢了拢。这时，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她端正坐好，吸一口气，探手去摸怀中匕首，触手却是一支竹制短笛。这笛子用丝绦系住，是她心爱之物，闲来无事便会吹上两曲。此刻想到从前的时光，触物伤怀。

她将竹笛凑到唇边，吹了几个音符。这几声犹如雀鸟栖在枝头，你应我合，十分轻快。她本来工于音律，虽是随便吹奏，音节中仍有许多变化。这一首小曲，乐音清脆，起初不过像是一缕柔丝牵缠萦绕。之后转了几韵，犹如七八位女子浅吟轻唱，此起彼伏。

一曲未竞，忽听门外乌鸦叫了一声，猝然打断。她放下竹笛，心中忽然兴起一股凄凉哀伤，再也吹不下去。可是就在这时，隐有几下拨弦传了过来。这琴音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她心中一凛，坐直身躯，侧耳细听。

那琴声断断续续，本来是在数丈之外，之后越来越近，过了会儿便到屋外。那人弹着琴，且走且停。技法谈不上纯熟，胜在音色清峻冷冽，极尽肃杀。就仿佛苍鹰搏兔，盘旋扑击，又如沙场走马，气象万千。他似在故意应和芙蕖的笛音，走到门前，铮铮数下，忽而凝指不发。

芙蕖沉吟不语，两人隔着一扇门板，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当啷”一声，门锁坠落在地。那人推门而入，见到芙蕖不禁“咦？”了一声，听口气倒似十分奇怪。他在房内转了一圈，忍不住问道：“这里就你一个人么？”

听他这么问，芙蕖方知他不是云隽派出的人马。这人声音低沉空灵，口气虽冷，吐字却很悦耳。她舒一口气，转过头来，答道：“是，就我一个。”

那人奇道，“你为什么不逃跑？”

芙蕖更觉莫名其妙，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逃跑？”

看她神色不像假装，那人仿佛觉得有趣，轻笑一声，说道：“这里常有强盗出没，像你这样的女人就该躲远一些才对。”

她指指自己眼睛，说道：“我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走不远的。”

那人俯下身，凑近前来，盯住她眼睛看了会儿，淡淡说道：“你的眼睛里有毒物渗入，并没真瞎，是被羽芒的血矢所伤。”

他一句话便全然说中，芙蕖吃了一惊，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却不答她话，绕到背后。忽然冷笑一声，阴森森说道：“你孤身一人，又是个羽族，眼睛看不见，等会儿强盗来了，既不能逃，又无处可躲。到时候对方人多势众将你捉住，你不害怕？”

芙蕖心想：比起我那个一句话便能调动无数杀手的丈夫来，强盗有什么可怕。她缓缓摇了摇头。那人看她神色漠然不动，当真没有一丝恐惧，倒是出乎意料，又说道：“那些人可不是普通强盗，据说他们吃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女人。”

说到“吃人”两个字，她不由自主打个寒噤，瑟缩了一下。那人微微一笑，便道：“你要肯求我帮你，我就将你藏起来，叫他们找不到。”

芙蕖说道：“我从来不求人。”

她脖子一紧，被那人扼住咽喉。那人冷笑道：“你命在顷刻，也不求人么？我在这里杀了你，世上不会有人知道。”

芙蕖感到那人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吹在脸上。可睁大双眼，依旧只看到模糊不清的影子。她本想还口，无奈喉咙上那只手像钳子一般，越收越紧。她竭力摇了摇头，手一翻，亮出匕首，一刀刺了过去。那人绝没料到她会猝然袭击，手指松脱朝后退去。芙蕖只觉刀锋切入肌肤，也不知伤得重不重，刺的深浅如何。她抬手指在半空，说道：“我虽然眼睛瞎了，可也不会等着别人来杀我。”

只听那人说道：“你……你……”

接着“砰”的一声，桌椅翻倒，似乎他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芙蕖听到他的呻吟，伤得不轻。她伸指往匕首上一摸，点点滴滴热血洒下。她未曾料到急切之间，出手会这样重，忙道：“伤到哪里了？”

那人并不回答，忽然没了声音。她又喊两声，暗想：莫非真将他刺死了？想到这里，心中微有歉疚。走上前去，用脚尖踢了踢他身躯。那人果然躺着一动不动。她俯下身，跪在尸身旁，不禁说道：“我连你究竟是什么人都还不知道……”

猛听那人笑了一笑，她一怔，双手被人捉住，匕首夺了过去。那人翻身坐起，在刀锋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嗡鸣。芙蕖身上发冷，她手中没有武器，又全无反抗的能力，慢慢向后退去。那人却全不在意，漫不经心说道：“你没刺中我，只是在手背上划了一下。刚才我跟你闹着玩的。”

正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仿佛在听动静。芙蕖正想开口，给他一把捂住嘴唇，他凑近压低声音说道，“接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要想活命，就别出声，安安静静跟我来。等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可以说话。”

芙蕖虽然不信他，可被他这么一拉，只得不由自主跟上前。

他们并肩疾行，芙蕖看不到路，难以跟上他步伐。那人却不理会，一手托在她腋下，脚下仍是走的极快。绕来绕去，走到一片湿地中央，那人喃喃念了几句，旁边似有石块摩擦。他将芙蕖一推，快速说道：“躲在这儿，他们看不到。”

芙蕖身周冷冰冰的，像是石头凿出的一个凹槽。她正自奇怪，面前石块缓缓合拢，将她关在其中。这里空间十分狭窄，连转身都不能，惟独口鼻上有通气的孔洞。那人脚步走远，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过了会儿，对面有人行近。这次却不是一个人，约有十来个人。那些人打着呼哨，来到附近。有人说道：“村里已经空了，不如大伙儿今天夜里就在这里将就一下。”

众人纷纷附和。他们四散开来，席地而坐。有人便去空屋中搜罗食物，有人大声谈笑，有人呼呼大睡。芙蕖听他们说话有点不伦不类，暗想：听起来，这些人倒真像强盗。可是口音怎么如此奇怪？

原来，人、羽、妖、汐四族，虽然言语能够互通，但毕竟地处南北有别，各族均有些特别的口音。芙蕖于四族的特殊口音都曾听过，但这些人说话咬字，却与任何一族都不相同。她起了好奇之心，便更加留心听他们说话。

有人说道：“你们说这件事可恶不可恶。咱们不去惹他，他倒惹到咱们头上来。汐族的这些混帐王八蛋，简直欺人太甚！”

又有人道：“何止欺人太甚，更是气焰嚣张。近年来，咱们一族吃他们的亏，吃得也真够了。唉……”

只听一人大声道：“你唉声叹气什么？不过是区区一个落单的汐族，有什么好怕？不撞见咱们还好，若是半路上撞见了，大家一轰而上，乱刀分尸。你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真是长人家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让人看了就觉倒霉。”

“我叹气不是因为怕他，是想到从前咱们兴旺的时候，再看看现在，好日子一去不回啦。”

他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芙蕖听在耳内，心中思忖：听他们口气，仿佛吃了人鱼一族不少苦头，好像其中还有什么旧怨。汐族生在海里，我们羽族居住之处离海岸甚远，对这神秘种族只算一知半解。听说他们都有条鱼尾巴，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们谈论一阵，有人问道：“咱们从前的事，似乎族人都不大爱谈。我也只是零零星星听了些传闻。当年汐族果真是我们夜叉显王族的手下败将吗？”

仍是方才叹气的那人接过话头，说道：“据传当年怨灵大军与四族之战，汐族由此落入海中。那会儿，咱们一族乃是深海之中的原主。自他们到来后，自然为抢夺地盘起了战端。当时咱们人数势力多过他们岂止数倍？向来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其实只须耗上数年光景，将他们领地逐个蚕食，定能将人鱼一举灭了。可惜，可惜……”

“你卖什么关子？快说就是了，又可惜个什么？”

“可惜他们来了个帮手。这帮手不是普通人，只他一个，便将局势扭转过来。”

众人听他这么说，大起嘘声，都不相信。他等大家安静下来，这才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其实不论两族相争也好，两国相斗也罢，是非成败有时候只在一线间。因缘际会，天时地利，最终谁胜谁败，谁弱谁强，并不一定决于人数多寡。那时候，‘禁咒之海’结界张开，隔断了海陆之间的联系。咱们夜叉族当时步步进逼，成合围之势。汐族全无还手之力，只好四处游走趋避，不敢正面迎击。于是汐族中出了大量刺客，伺机暗杀偷袭。然而，刺杀这种暗昧的勾当，毕竟不能与咱们堂堂正正之师抗衡。遇到咱们大队人马出动，立即退避三舍。没用几年，眼看人鱼势力式微，‘惊涛城’差着那么一点便会落入我族人手中。”

“这时，有一名人类法师，不知用了什么古怪方法，竟然穿越了无人能够渡过的‘禁咒之海’。这人看到汐族落难，自然援手相救，真是多管闲事！这多管闲事的混蛋便是大法师田彩的徒弟，名叫沙沁。当时，他似乎正在钻研些奇奇怪怪的法术，很不招人类待见，结果被剑仙城扫地出门。也不知是汐族拍了他的马屁，还是他收了汐族的好处。总之，他将自己的法术倾囊相授。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由此汐族中出了许多巫师。这些巫师用的法术自成一派，十分厉害，叫人大为头痛。”

“有趣的是，巫师兴起之后与刺客颇不和睦。两边都瞧对方不起，觉得自己才是族内主导。结果他们自己打起自己人，沙沁没过多久也便去世了。沙沁一死，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趁此空隙，我们一举偷袭‘惊涛城’，虽然功败垂成，但是却使得龙脊岛沉入海中。大大杀了他们威风。”

“结果由那时起，汐族两派冰释前嫌，与之交战越来越吃力了。直至多年以后，碎梦岛一战，东方烈刺破都罗惑大人双目，战阵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咱们丢了大片领土，从此一蹶不振。汐族百年以来繁衍生息，咱们夜叉族却日见没落。但愿不要就此沦亡的好。”

想必那场战役输得太过惨烈，他三两句一带而过，不肯深讲。但芙蕖耳中听来，也能略约想象得出那时候的情形。这些人唏嘘半晌，都十分郁闷。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凝重。芙蕖怕他们觉察到旁边有人偷听，只好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只听方才那人说道，“话是这么说，大家也不必太过担忧。我这几天以来一直在想对策。我想汐族巫师只擅法术，不擅近身作战。只须有人引开他注意，其余的绕到后面从旁相助，他定会露出破绽。倘若这招亦不奏效，那么到时候咱们立即分头逃走。他只一个人，顾此不及彼。”

有人问道：“这人当真如此厉害么？怎么咱们这么多人，还得躲着走？”

那人干咳一声，口气仿佛十分尴尬，说道：“说起来，此事都是由魔厌身上所起。喂，魔厌，你怎么结下这么个仇家？好歹给大伙儿说说。”

芙蕖心中也在好奇，只听那名叫魔厌的夜叉族吞吞吐吐，说道：“这个……这个……不大好开口。”

众人催促道：“都是自己人，扭扭捏捏个什么劲？快说！快说！”

隔了半晌，他似乎攒足了力气，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这都怨我不该打老婆。”

众人嘘声顿时大作，不以为然。原来，夜叉一族天性凶猛彪悍，好勇斗狠自是不在话下。男的相貌丑陋，多为战士，脾气火爆。女的力气上稍逊，夫妻争执多半占不到什么上风。因此，打老婆这种事在他们看来，非但不以为耻，反倒觉得极为寻常。夜叉族妇女也便养成了唯夫是命的习俗。

魔厌接着说道：“说起来难堪得很。我小时候在家生了场大病，很长时间都没痊愈。刚娶妻的那几年时间，一直在调养。开始时，我老婆对我还毕恭毕敬，十分敬畏。后来不知为什么，渐渐的看我不顺眼，便无事找事。后来我忍无可忍，跟她干了一架，竟然……竟然被她打倒。从此之后，哎！两人便颠倒过来，她在家里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小有不如意，就是一顿好打。这女人揍起人来，真比男人狠毒得多。那日子过得啊，生不如死。”

芙蕖就听旁边有人似乎竭力憋笑，却又憋不住，犹如漏风的皮球发出怪声。她自己暗中也是大觉好笑，可又不敢出声，十分难受。这人说得如此凄惨，真不知该不该同情他。

“家里供着这么个老婆，又凶又丑又小气，我忍了几年，实在忍不下去啦，于是兴起自杀的念头。咱们夜叉族人没有自杀的规矩，要说自杀，人人都会瞧不起你。更甭提因为怕老婆而自杀了。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像个堂堂正正的战士一样，死在敌人手里才好。否则人家提起来就说‘魔厌那个妻管严，怕老婆怕得抹脖子，真真笑死人了！’这么死，可死得太窝囊。”

“我想来想去，下定决心，决定闯到汐族的地盘上，找个人单挑。糊里糊涂乱打一架，打到最后让人家把我一刀杀了，正遂心意。下定决心后，第二天来到两族交界。那时候咱们被汐族的打怕啦，见到汐族都绕道走，因此边境上看不到人。我坐等了半天，心想，料不到活着不容易，要死都不容易。正想到这里，路上果然有个人影，慢慢行近。我大喜过望，急忙窜到路中间，亮出短矛，大喝一声。”

“只见那人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大声叫道‘我没有钱！’我愣了一下，才发现她原来是个姑娘，不由得微感失望。看她那样子娇娇弱弱，瘦得像根牙签，身上也没带什么兵器，肯定不是战士了。我犹豫半天，心想要再等一个人来，不定还要耽误多长时间，女人就女人吧。于是走上前去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说道‘喂，我不是强盗，我是专杀汐族的杀手。我可要来杀你了！’”

“我当时想她只要一还手，就好办了。哪知道她胆子真小，居然毫不反抗，反倒吓得瑟瑟发抖。我挥了两下刀，说道‘你不还手，可就没命啦！’结果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咱们夜叉族女人从不会哭的，我见到她哭，当然慌了手脚，不知怎么办才好……这状况实在……实在怪异得很……”

芙蕖暗暗说道，你这样吓唬人家，她不哭才怪。

“她哭个不停，眼泪像开了闸的阀门，止都止不住。我连忙说道‘我不是真的要杀你，你别哭呀，咱们有话好商量。喏，我的刀给你，你要不解恨就朝我身上招呼。我绝不还手。’”

“这要是咱们夜叉族的女人，自然二话不说就将我开了瓢，干净爽快。可汐族的女人真磨唧，连刀都不敢接，一边抹眼泪一边直摇头，说什么害怕。我就纳闷了，是要你砍我，你又不痛，害个什么怕？结果倒成了我去求她。”

“好容易她终于不哭了，看我求她，也是十分奇怪，于是大着胆子询问。我就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唉，我的遭遇如此悲惨，她听完之后居然还笑，真是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我很无奈，于是问道‘现在话也说完了，你可以来杀我了吧？虽然你不是战士，不过杀个把人应该不在话下。别笑了——’

“哪想到她眼珠一转，说道‘我从来没杀过人呢，不知道怎么杀法。动刀是不敢的，不如这样吧，你今天先回家去，我要回去问问别人，咱们汐族用什么方法杀人最稳妥，最体面。否则你糊里糊涂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你是死在人鱼手上，多没面子。’”

“我转念一想，此话说得也大有道理，于是听了她的劝。我们约好第二天见面，自己就先回家了。”

“哪想到了家门口，我老婆搬张凳子横在门前，凶神恶煞。她说有人看到我在路上跟个汐族女人搭讪，还说什么人家对着我飞媚眼。又说我下流，居然跑去勾搭汐族女人，真恶心，还不如去勾搭水母呢。天地良心啊，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瞧过，说我勾搭人，这不冤枉么？她抡起板凳就朝我砍来，砍得我前额都破了。”

“我昏头涨脑，被她拳打脚踢，心中那个气！只觉自己脑中嗡了一声，多年来郁结在胸中的怒火猛然炸开，顺手抄起一根木棒劈头盖脑挥了过去。也许真被逼急了，心想，既然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怕老婆？我就不信我真的这辈子都要被你踩在脚下。结果两人打得天花乱坠，险些将屋子都给拆垮。终于被我抓到空隙，将她打倒在地。我坐在她身上，将她压伏在地不能动弹，吼道‘老子再也不怕你啦！这日子算过到头了，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我老婆。你要再敢动我一下，我把你剁成肉酱。’说完这话，我扬长而去，也没理她死活。从那以后，再没回过家。”

“我不回家，就在外面瞎混。反正我朋友不少，今天在这个这里待两天，明天在那个那里待两天，不愁日子不逍遥。我万万料不到，这母夜叉平时那么小气，居然后来会出钱请人来对付我。”

“有一天，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忽然，前面有个人拦住道路。他不言不语，两手袖在袍子里，眼睛盯着我。那眼神锐利得很，看得人身上发毛。我看他是个汐族，有点发怵，就不大想招惹。可是他手一伸，淡淡说道‘有个夜叉族女人出钱雇我抓你，她说你是她老公。你是要现在跟我走，还是打算顽抗到底？’”

“我十分纳闷，于是问道‘你们人鱼一族，什么时候管闲事管到夜叉族头上来了？’”

“谁知他却笑道‘我是个赏金巫师，谁肯出钱就替谁办事。我的原则只认钱，不认主顾。’”

“我当即大怒，吼道‘我管你是哪根葱，快把路让开！’说着我拔出刀来，朝他砍去。哪知他毫不动容，袖子里掉出一个白色口袋。这口袋张口向我扑来。我措手不及，被它一下吞了进去。说来也怪，那巫师的袋子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做的，用刀都割不开。我不停挣扎，在地下滚来滚去。只听他慢吞吞说道‘你的老婆说，如果你要肯乖乖跟我走，就不必动粗。你要死不悔改，就每天揍你三顿，以报当日之仇。’说完，他念一句咒语，我只觉得外面仿佛有十来根棍子一起挥舞，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打完后，他收起口袋，对我说道‘我今天晚些时候再来。’自此以后，果然他每天早、中、晚都来找我。他也真是厉害，不论我躲到哪里，都能给他找到。”

有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你好笨哪，他要来找你，你藏在人多的地方。他只有一个人，总不会当街行凶吧？”

魔厌十分委屈，说道：“咳，别提啦。这个方法我怎么会想不到？我后来就日日跟兄弟们待在一起。可是人有三急，总有要落单的时候。只要我起身去方便，他就会突然冒出来……后来，我被他折磨得快疯了，就纠集一帮弟兄从海里逃了出来。我想汐族不喜陆地，我跑远一点，他或许不会这么执着的跟过来了吧？”

“咱们这些人长年住在海里，对内陆一无所知。缺衣少食就沿途抢一些当地人。我对汐族又怕又恨，所以抢过以后也故意让人以为是汐族干的。我没办法自己去找那巫师算帐，给他栽一赃解解恨也好。正当我以为暂时安全了，没想到他却突然出现。”

“这次，他脸上就不是那种猫捉耗子恶作剧似的表情。他神色十分阴沉，说道‘我本来对你不怎么讨厌。只是收了别人的钱，打你几顿也就算了。可是你冒着我的名，给我栽赃。我白角一向只会诬陷别人，从不被人诬陷。’”

“我仗着人多，虽然害怕，仍是大声说道‘谁叫你苦苦相逼？既然来了，那就正好，大伙儿上啊！’说完大家一轰而上，刀砍斧劈，他突然闪眼便不见了。我们正在奇怪，刀斧棍棒弹跳起来，反而斩在自己身上，顿时大家伤的伤，倒的倒。他从我背后绕出来，简直犹如鬼魅一般。”

芙蕖心道：原来这名汐族巫师叫做白角。白角，白角，白色的长角，名字倒也有趣。

只听魔厌接着说道：“当时我知道自己完了，想也不想，纵身扑上。还没挨到他衣角，只感到一股无形力量狠狠打在脑壳上，被击得摔倒在地。我挣扎爬起，尚未站稳，又被打倒。如此三番两次，我躺在地下直喘粗气。他一脚踢过来，对我说道‘起来，我不打躺着的。’”

“我摇头说道，‘不起来了，就这么躺着。起来还得躺下，何必这么麻烦？’”

“他笑了一笑，说道‘你以为耍赖就能蒙混过去？’我气冲冲说道‘要杀就杀，我们夜叉族战士从不向人认输求饶。你要抓我回去，绝没可能。’”

本来以为他定要动手杀我，哪知他哼了一声，冷冷说道‘现在杀你，你也不服。三天后我再来找你。到时候你是叫人帮忙也好，是要使阴谋诡计也行，我一样取你性命。叫你没话可说。’”

“三天时间里，我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对付这人。唉，咱们夜叉显王族，论勇武那是没话说，说到动脑子，怎么能和满肚子坏水的臭咸鱼比？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他若没找上门来就算了。若是找上门来……我就认命了吧。”

他管那人鱼叫臭咸鱼，芙蕖大觉好笑。可是，末后听他说得黯然，又隐隐生出些同情，暗想这人不过激于一时之愤，罪不至死。何况他虽然性情凶暴了些，但比起自己那些尔虞我诈的同胞来，反显得可爱直爽许多。

突然听到头顶上方有人冷笑一声，说道：“说得好，你就认命了吧。”

芙蕖心中一动，听出这人正是刚才将自己藏起来的人。原来他并没真的走远，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绕回来。只听那名叫魔厌的夜叉语音发颤，叫道：“你……你……白角！”

那汐族巫师白角拨了一下琴弦，好整以暇说道：“我给你留下三天时间，让你写好遗书交代后事。现在时间已到，是你动手呢？是我来动手？”

芙蕖听到他们纷纷围拢，严阵以待。魔厌“刷”的一声拔出兵刃。白角也不生气，只是说道：“看你这样子，是不肯自己动手了，我就勉为其难……”

话没说完，轰然巨响，不知那夜叉族人触动了什么机关，仿佛有块大石头从天而降一样，顿时石砾纷飞。芙蕖转念想道：他被砸死了？原来这些夜叉族人说没放机关都是假的。他们被追赶得这么狼狈，怎会一点防备都没有？

有人高叫道：“中了——”

不料砰砰砰砰接连几声闷响，数十人重重摔了出去。也不知道那白角究竟用了什么法术，速度如此之快。接着就听，“你……”“什……”“快……” “逃……”，每人都只说了一个字，便即刻悄无声息。这时，白角声音又自对面数步之遥处传来。只听他说道，“魔厌，你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仍然打不过，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连关在石头中的芙蕖也大吃一惊。刚才他明明是在头顶上说话，眨眼却又跑到对面。夜叉族说他神出鬼没，真不是开玩笑。魔厌牙关格格打架，却并不求饶，也没逃走。

白角停下脚步，顿了一顿，沉声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的老婆后来又托人给我带话，说她改了主意。她不想要你死，她想要你生不如死。她肯出一大笔钱，让我把你阉了，叫你后半辈子变得不男不女。”

魔厌听到对方要杀他，并没吭声。一听到对方要阉了他，立刻惨叫起来，拔腿想跑。早被白角打翻在地。芙蕖脸上发烫，庆幸自己眼睛看不到。又听一声衣裤撕裂的声音，魔厌如杀猪一般乱叫起来，看来的确怕到了极点。

白角喝道：“住嘴，要不想后半辈子都做个废人，那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把你们这些天所有抢来的钱都拿出来，我就放你一马。”

魔厌连说：“好，好，我说……”

过了会儿，只听有掂包裹的声音，许多钱币珠宝碰撞。白角笑道：“这一趟收获不小。好吧，从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不过从今天起，别叫我再在海中遇到你们。否则你们这些人的小弟弟都要保不住。”

说着，他走近芙蕖，将石头移开。芙蕖只觉一只凉冰冰枯瘦的手抓住自己。白角将她拉出，又向地下那些人说道：“对了，忘记告诉你。说要废了你的话，那是假的。你老婆并没找我提过这种要求。我看你脾气太硬，若不吓吓你，不会说真话。”

芙蕖只听地下有人“啊！”了一声，牙齿几乎磨碎。


第二十一章　白角的游戏

芙蕖被那古怪的巫师白角抓住手臂，左挣右挣挣不动分毫。白角不理她，只管往前走。

她忍不住说道：“现在已经没有强盗了，你还抓着我干什么？”

白角答道：“你刚才都已经听到了，也该知道我是做什么生意的。”

芙蕖一时未能会意，奇道：“你是汐族巫师。我们羽族跟你们汐族又没深仇大恨，我也不认识你，干么和我过不去？”

白角解释说道：“我是赏金巫师，自然是以领赏做为自己的生意。你是个羽族，长得又很不赖，以这样的条件卖给人口贩子价钱应该不会低。”

芙蕖顿时大惊失色，羽族血统高贵，向来男的俊美女的靓丽，正是黑市上人人争相竞购的对象。她正想喝止，转念想起，现在到处有人在找自己。如果让这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果更加可怕。想到这里，她立即抿紧嘴唇，什么都不再说。

白角看了看她，说道：“你想骂就骂好了，不用忍着不说。”

她转过头去，暗想：他不知道我是谁，把我卖掉以前就不会跟我太为难。在这段时间里，总要想到逃走的方法。

白角却不知她在动什么脑筋，当下说道：“眼睛瞎了卖不出好价钱。我得先把你眼睛治好，再将你卖掉。”

听他这么说，芙蕖心中高兴。只要眼睛复明，她便能施展法术。这人不知道她是羽灵，到时候出其不意，定能一击得手。

白角说要替她治眼睛，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他曾一语道破芙蕖受创的原因，她对此印象极深。她跟着这来历不明的巫师，反比从前独自游荡要安全。白角既然想拿她换钱，自然不肯让羽族的人看见。他们白天睡觉，夜里走路。黑夜之中，羽族虽有翅膀，可要自空中俯瞰追踪便不似白昼那样容易。

白角知她眼睛看不到，行动不方便，所以对她放心得很，从不会费心看管。芙蕖得他照料，身上的刀创箭伤好得很快。白角觉得她伤势蹊跷，开口问过几次。芙蕖应答巧妙，每次都被她敷衍过去。他看这羽族女人口风紧，就没有继续追问。

这位人鱼巫师白角，脾气孤僻古怪，寡言少语。好在他古怪归古怪，医人治人的本事却自成一派，与羽族大相径庭。芙蕖眼睛的伤情本来十分难治，十五天内若不施救就会逐渐腐烂，致使毒素染遍全身，最后非死不可。自白角为她配药洗目，双眼不再见光流泪，也不再发痒发麻，只感到阵阵清凉。

一天醒来，芙蕖觉得眼前原本模糊的事物清晰许多。她爬起身，身后双翼舒展，活动两下，亦觉无碍。惟有体力较为衰弱，不过比起之前伤重难行的情形，已经好多了。她即刻跳下床来，隔着窗户朝外望去。时值清晨，朝阳初升，门前坐着一个人，长发及肩，在阳光映照之下银辉闪闪。这人斜肩膀，身形高挑削瘦，袍角上绣有水纹，耳边挂有银环。他背对屋门，不言不动，似乎正在沉思，双手握着一颗透明珠子。芙蕖自己也是修习法术的。她虽然不知道灵魂宝珠的用途，但瞧见白角的模样便知他在出神。法师出神时，对周遭事物无知无感。这个时候如果悄悄走上去给他一下，对方一定没有防备。

想到这里，芙蕖顺手拣起桌子上一个陶罐，走到门后。白角仍是毫无知觉，垂头冥想。芙蕖贴着门缝，只需将门陡然推开，上前朝他后脑敲下，将他打倒在地，再将武器夺过来。那时，这汐族巫师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能为力了。

她将手放在门上，却不禁于心不忍，芙蕖暗想：这人虽然说要卖我，但毕竟还是出手治好我的眼睛。若不是仗着他的照顾，我早死在追杀的同族手中。我现在趁他不备杀了他，那不成了恩将仇报？未免也太没良心。还不如悄悄从后门离开的好。

芙蕖本来不喜杀戮，只是数日以来，不断被人追逼，所以思虑比从前周密许多。她轻轻放下手里东西，又从头上拔下别头发的发夹。那头饰是象牙质地，镶有两颗宝石。这东西在她不算贵重，但若是抵押或是卖掉也能值上不少钱。她将首饰放在桌上，心想白角看到的话，或许心中一高兴，别的事就不会计较了。

她小心翼翼，自后门跨出，反手将门板带好。这时，外面阳光明媚，她双目尽管没好全，但要独自出走却是绰绰有余。

芙蕖离开那间破落棚屋，一路不敢停留。她曾亲见白角制服人的手段，别说是自己，便是族内再厉害些的法师，那也胜负难料。更何况汐族巫师行踪诡秘，羽族对他们的法术全无所知。真要打起来，输多赢少。她奔跑一阵，觉得这么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当即展开翅膀，滑翔而行。这么一来，就快了许多。只是她还要时时提防周围有没有羽族人盯梢，所以未尽全速。

这一带林海莽莽，向下看去，绿浪不息。许久没有飞行，芙蕖只觉得腰酸背痛，回望来时的道路，似乎并没有人追赶的迹象。她口中发干，于是收拢羽翼，渐渐降落下来。不远处有条小溪，流水潺潺。她快步走到溪边，那溪水清澈见底，里面许多大鱼游来游去。芙蕖低头喝了两口水，正在暗自庆幸，忽然水中多了一个倒影。她吃了一惊，急忙抬头，对面石头上端端正正坐着个人，不是白角还能是谁？

芙蕖稳一稳神，不禁说道：“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白角不以为然，指了指溪水，说道：“你从天上走，我从水里走，论速度差不了多少。”

芙蕖看他身上丁点水滴都没有，心知他存心撒谎骗人，皱眉说道：“不对，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的？”

白角答道：“我本来以为刚才你站在门后，打算偷袭我，想不到最后居然没动手。你心肠不坏，又留了这么值钱的东西。看在这点上，不好太削你面子，就让你先走一阵。”

芙蕖心念疾转，立刻摇头说道：“那不可能，我们羽族一向以速度见长，向来没人能够追得上。即便是妖族乘着飞骑追赶，也不可能这样快。你一定使了什么诡计，不然就是用了巫术。”

白角盯着她，上下打量几眼，说道：“你好像很不高兴啊。”

她后退两步，故意说道：“我当然不高兴。都说你们汐族巫师神出鬼没，取人首级于无形之中，谣传多有夸口，我不但不高兴，而且不相信。”

白角一哂，打个呵欠，懒洋洋说道：“我那时候与夜叉族对阵你不也在场么？”

芙蕖原来只是假意生气，可看他有峙无恐的神情，忍不住真的有些发火，摇头说道：“那时候我眼睛看不到。既然不是亲眼所见，就不值得相信。谁知你是不是只会唬人而已？”

白角说道，“能唬到人也是一种本事。”

芙蕖微微一笑，说道：“你吓唬人的本事很高明，我没话可说。但是论到跑路，汐族比不上羽族。如果不用巫术，不使诈，太阳下山之前，你追不到我的。”

白角双手抱胸，微微低下头来，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说道：“你知道自己单打独斗打不过我，所以想用这种法子来激我。今天天气不错，我也好久没有出来闲逛了，陪你玩玩倒也不坏。”

他挥挥手，说道：“咱们等会儿再见。”

芙蕖不等他一句话说完，早就闪身钻进树林之中。白角也不急着追赶，斜身靠在石头上，晒着太阳，悠悠闲闲打起盹来。

芙蕖想来想去，想不通他是怎么追上的。如果是用巫术，自己好歹也算法师，没理由丝毫无所察觉，推算不出。如果说是依他口里所说走水道追上的，那么趁早远离水源才是上策。想到这里，她双翅轻抖，身躯一斜，远远滑开。

这里已出妖族境内，一名羽族独自在空中翱翔，毕竟太过惹眼。向着西北飞翔一段，她便放慢速度，俯身下顾。远望林海已至尽头，许多人涌在路上，向北逃去。她轻轻巧巧纵身跳落树梢。只见这些人神色张皇，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正是逃难的人群。这几年里战火连连，流离失所的人与日俱增。芙蕖看他们大多是妖族与人类，当下收起翅膀，用手帕蒙住头脸，将耳畔翅膀遮住。

她闪身混入人丛中，心想白角料定自己会从空中走，必然格外注意天上的动向。此刻是逆风而行，速度本就不快。现在和逃难的人群混在一起徒步行走，地下足印踏得乱七八糟，叫他难以分辨。又用耳环换了别人一身破烂衣裳，披在外面，拿灰土抹黑脸。这么一来，即使对面相逢，也未必能够认得出她的模样。

芙蕖跟着他们一起，听他们议论途中见闻。又听说羽族与妖族接战，战况不明。想来恐怕是云隽搜寻不到自己下落，所以领兵劫掠附近村镇以泄愤。她走了大半天，仍没看到后面有人赶上，稍稍安心。眼见离市镇已经不远，便在路边坐下休息。

她刚刚坐下，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便跑上前，张着两只大眼睛望着她，说道：“大姐姐，刚才有个奇怪的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芙蕖接过来一瞧，是用油布包的一包东西。打开来时，里头赫然竟是自己留在白角那里的发饰。她这一次吃惊吃得不小，立刻跳起身。眼前仿佛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再要仔细看，却又踪迹不见。这时候，虽然已近傍晚，但离太阳下山还早。她掉头就跑，一口气冲了出去，头也不回。芙蕖心想：我先跑到人多的地方，总比荒山野岭要容易藏身。

眼看离着城镇越近，道上行人越多。她低头匆匆赶路，生恐被人认出。猛一抬头，只见前面一块木头界牌，牌上画着一支箭头，写着几个字。这木牌上亮闪闪钉着一柄匕首，正是芙蕖被抢走的兵器。

她心中一沉，急忙走上前去拔了下来，揣在袖内，目光四下扫过，却并没发现白角的身影。芙蕖暗想：他是想玩猫捉耗子的把戏，明明追上了，可就是不出现，非要故弄玄虚，让对手心惊胆战。他越是轻敌，我越容易有机可乘。

她一面暗暗思索对策，一面走入镇上。这座小镇规模不大，但因为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所，加上流民众多，近日骤然热闹不少。这里虽然远没到剑仙城，却已近人类国境。因此，无论房屋建筑，或是街市风景都与之前迥然有别。芙蕖从没有见过这些新鲜事物，难免应接不暇。

芙蕖乱转一圈，看清了地形，挨着长街，在路旁一家茶摊上坐下，要了杯水解渴。过了会儿，有人提壶上前，满满给她斟一杯。她喝一口，果然滋味甘甜，唇齿余香，还要再喝，忽觉不对。正在这时，那人左手一翻，稳稳按住她肩头。芙蕖惊道：“是你？”

白角冲她一笑，说道：“现在太阳下山了，你还是没能逃脱。废话少说，跟我走吧。”

芙蕖回头一望，果然晚霞刚刚收起，最后一抹残光隐入山峦之后。巫师白角双手笼在袖中，背转身就走。她知道反抗也是徒劳，只好慢慢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街，走到一条黑漆漆的小巷之中。芙蕖偷眼瞧瞧四下没人，心中主意已定，停步不走。白角见她不动，便转过身，忽然白光一闪，一把匕首直向脸上刺来。他偏头让过，眼明手快，顺势抓住对方手腕。芙蕖毕竟不是刺客，一击不中，使力回夺，可就是不能挣脱。

白角说道：“你要能从我手里挣开，从今天起，我就管你叫老师。”

芙蕖瞪他一眼，她身后猛地眩光连闪，虚空当中凝出光焰。白角绝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羽族女人居然还留有一手，当即身躯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要在平时，他不会如此疏忽大意。可是一来，他并不知道芙蕖是名羽灵。二来，轻敌在前，被算计在后，别说是他，就是比他更厉害的巫师，也难免要上当。

芙蕖蹲下身，一只手放在耳边，打趣说道：“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要能从你手里挣开，就管我叫老师？”

白角偏头不理，芙蕖见他不说话，一刀刺去，刀锋贴面而过，将发丝削下几缕。白角皱眉，沉声喝道：“你想干嘛？”

芙蕖脸色一变，低声说道：“我本来可以杀了你，但是看在你治好过我的眼睛，刚才没有动手。咱们之间就算两清，谁也不欠谁的情。现在趁你不能行动，我可得走了。但是你要发个誓，在我离开之后，对谁也不许提起关于我的事。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这么说，本来只是想吓对方一吓。可白角是何等精明的人，立时知道她的用意。他不但不发火，反倒十分镇定，说道：“你要敢走出一步，我立刻大喊，说有强盗抢劫。这里离着大街这么近，恐怕你还没走出三步，就会被人堵住。”

芙蕖没想到他全不吃这一套，反而要挟自己，不禁一怔，匕首横在对方咽喉上，厉声说道：“我手下轻轻一抹，你就没命给我捣乱啦！”

白角冷笑道：“上回你刺我一次，没能把我杀死。这次我看你一样杀不死我。”

她咬住嘴唇，犹豫不决。要动手吧，于心不忍，若不动手，那么以后麻烦恐怕少不了。两人谁也不肯让谁，僵持不下。芙蕖掉过刀柄，举在半空，暗想：我先打晕他，将他丢在角落里，别人一时半刻发现不了。

正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见墙上印有四个人影，背后都有翅膀。芙蕖脸色煞白，将白角衣服一抓，朝后拖去。幸好那几个人走到边上，收起羽翼，并没向内张望。

他们压低声音，似在谈论什么。他们离得不近，芙蕖听不大清楚，隐隐约约听到几句“长公主在逃……”“在这附近失去线索……”“已经追踪多日……”等等。忽听有人说道：“听说云隽大人等得不耐烦，准备亲自来一趟。”

这话实在来得太过突兀，芙蕖心中一震，险些喊出声。那些羽人顿时察觉有异，一人喝道：“有人——”

顷刻间，这些人配合默契，有的纵身上房，有的拦在巷口，将来去退路堵死。两人探身朝内观望，只见一个人歪身靠在墙角，仿佛受伤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手搭剑柄，上前两步。一人盯着白角，问道：“你在偷听我们说话？”

白角手捂胸口，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说话有什么好听？”

那人眯起眼睛，杀心已动，冷冷说道：“刚才的话你听到多少？”

白角瞧他神色不善，又看他右手紧紧握着剑柄，转眼便要拔出鞘来。他急中生智，开口说道：“我听你们说到在找一个羽族女人，这人我见过了……”

他们大喜过望，异口同声抢道：“她在哪里？”

白角顺手一指，大声说道：“她刚才用法术打伤我，然后朝那边跑了。她刚走不久，你们现在追，应该还能赶得上。”

其中一人瞧他伤处，确实是被羽箭所伤，料想这话应该不错。众人总以追捕芙蕖为重，便撇下白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赶去。

白角摇摇晃晃扶墙起身。他侧过头，低声说道：“他们走远了。”

原本点在巫师背后的匕首收回。芙蕖从一堆竹筐下钻出。

虽然白角无法动弹，芙蕖还是用绳索在他手足之上紧紧绕了数圈。绳索绞着牛筋，捆在四肢上，便是力气再大的人也难以挣开。

白角冷冷说道：“你再用力些，我手就要断了。”

芙蕖脸上一红，低声说道：“对不起。”

说完，她将绳子略微放松。她的脾气一向温和沉静，向来不喜与人争执，至于绑架挟持之类的事从前连想都没有想过。其实，她伤白角都是逼于情势，迫于无奈。况且这人本来亦不存好心，又不是什么良善之徒。但她仍旧忍不住心存歉疚。

两人都是神色困乏，谁也没说话，一时间只听到流水潺潺。头顶上时常有些车马走过的蹄声敲打。这里是镇旁一座石桥桥洞。芙蕖将他扶到这里，一路之上倒没遇上什么麻烦。往来流民虽多，不过大家要么进镇，要么出镇，谁也不会留意到桥下。暂时栖身于此，倒是极易避人耳目。

过了会儿，芙蕖抬头说道：“我要离开一会儿，你待在这里我不放心。你能答应我别找麻烦么？”

白角神色仿佛有些莫名其妙，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说道：“你要想我不泄露你的行踪，只需上来给我一刀，或者割掉我舌头，刺瞎我眼睛，挑断我手筋脚筋，不省事吗？”

芙蕖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我跟你从前没过节，现在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想胡乱杀人。你之前救过我的命，我如果割掉你的舌头，刺瞎你的眼睛，那跟强盗行径有什么两样？”

白角一哂，目光往绳索上一溜，说道：“现在这样，就不算强盗行径了？”

芙蕖被他两句抢白，问得答不出话来，站在原地局促无措。她想了片刻，狠下心，转过手肘，猛地打在他后颈之上，白角应声而倒。她叹口气，心想：你这人也太不好说话，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

巫师白角被她打倒，昏昏沉沉，过了好久方才醒转。睁开眼时，天色已黑，月影照在河面上，四周静悄悄的。他刚要起身，四肢转动不灵，这才想起自己是被绑住了。低头一瞧，腰上挂的钱袋不翼而飞。他立时转头看去，自己装珠宝的口袋却好端端放在身畔。

只见芙蕖背向着他，地下生了火，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锅灶，罐内兀自肉香四溢。她一面煮汤，一面轻声说道：“我向你借的钱，将来一定双倍奉还。”

白角淡然说道，“说你是强盗，你倒比强盗要礼数周到。”

芙蕖听出白角语气中三分不快，三分无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身走近，白角还当她又要动手，身躯朝后一闪。可是她却端过碗来，将勺子送到白角嘴边，笑道：“你本事强过我太多，不敢冒险将你放开。暂且请你委屈一下。”

白角看她一眼，并不去喝。芙蕖不解，问道：“莫非还在生气？即便生气，也要吃饭。”

他缓缓摇头，不言不语，目光却十分锐利。芙蕖恍然大悟，“喔”了一声，怒道：“你怕我在食物里下毒？”

芙蕖身为羽族长公主，向来威望甚尊，别说是怀疑，便是玩笑话也没人向她说过一句。人人见了她，态度无不恭恭敬敬，几时被人如此小瞧过。她见白角似笑非笑，神色颇有轻蔑的意思，忍不住举起碗来就要向他脸上泼去。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绑架人家在前，这人与自己并不相识，会有疑心也属正常。

她想到这里，便收回手，说道：“你要怀疑，我先喝给你看。”

说着，她就着碗边啜一口，又将碗递了过去。这次白角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低头尝了一口。芙蕖看他听话，心中有点高兴，问道：“味道如何？”

哪知他头一偏，全都吐在旁边。芙蕖这才知道他是故意消遣自己来着，扬起手掌就要给他一巴掌。哪想白角全不躲避，一副早已料定的模样。芙蕖心想：他明知道我狠不下手来杀他，所以故意激我气我。我何必跟他计较？偏偏不要上他的当。

她慢慢放下手臂，横了白角一眼，将碗放下，默默走开。白角见她居然不发火，略觉诧异。只见她走到河边，坐了下来，举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她背影瘦弱单薄，一袭长发垂在肩头，微风拂过便轻轻飞扬。

一连几天，白角都不肯吃东西。芙蕖每次将吃的放在旁边，他碰也不去碰一下。芙蕖就变着花样做些美味食物，故意想要勾起他食欲。哪想到这人脾气十分倔强，即便闻到再多香味，始终不为所动。他无动于衷，芙蕖心肠软，反而暗暗担心起来。心想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万一当真把他饿死了，岂不是自己的过错？

这天她在河边钓了几尾大鱼，煮了一锅浓浓的鱼汤，端到白角面前，郑重说道：“你不肯吃东西，我又不能眼瞧着你活活饿死自己。这可要得罪了！”

白角冷笑一声，并不理睬。芙蕖忽然伸手到他面前，去掰他唇齿。白角没料到她突然袭击，忙偏头躲避。芙蕖这次横了心，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可这人将牙齿咬紧，就是不给她得逞。两人都是不顾矜持，扭在一起。

芙蕖又气又恨，喝道：“快张嘴——”

忽觉白角牙齿一松，指尖猛地一痛，被他咬住。芙蕖心中一慌，急忙缩手，手指早被他咬出血来。汤碗打翻，滚烫的汤水洒在两人身上。她握住自己手指，既委屈又愤怒，眼眶不禁有些发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可又不想示弱，叫他小看，于是生生忍住。

白角趁她背转身去，悄悄自地下摸了一片碎瓷片，握在掌心当中。他本以为这回芙蕖定要大发雷霆，没想到对方仍是不发一语，走到旁边。过了会儿，只见她双肩微微颤动，好像在哭泣，却忍住没有哭出声来。白角硬下心肠，闭目不去理会。

虽说不想理会，隔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朝芙蕖望上一眼。只见这羽族女子双臂抱膝，将头埋在怀中，一直不曾停下来。等了好久，看她还没有止住的意思，白角忍不住说道：“喂，别哭啦。”

她头也不回，怒道：“什么喂不喂的，你懂不懂礼貌？”

白角一怔，只好说道：“我不知道你名字，只好这么叫。既然你不乐意，那就算了。”

她沉吟片刻，这才说道：“我的名字叫做芙蕖，以后你若是听人问起，只管去说就是。”

白角看她余怒未消，便将话题岔开，问道：“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芙蕖冷笑道：“什么时候？自然是等到我高兴放你走的时候。”

白角叹了口气，又道，“那你什么时候才能高兴？”

芙蕖望向天空，缓缓说道，“我的亲人都死光了，朋友们死的死，逃的逃，不然就是下落不明。就连想要帮我的人都会跟着遭殃。从今以后，哪还会有高兴的时候？”

白角听她这话里凄凉伤感的意味太重，尽管好奇，却没有再问下去。

芙蕖白天总要离开一段时间。她不在的时候，白角便用瓷片去割绳索。只是绳索太粗太硬，加上绞有牛皮，十分不易割开。他生性小心，不肯引起芙蕖怀疑，因此进展缓慢。

这天，芙蕖早早便离开，直到日已西斜还没回来。她行动一向很有规律，迟迟不回定是途中出了意外，白角反倒暗自忧心起来。他一面耐心等待，一面切割绳子。尽管没有全部割开，好歹已有些松动。

头顶上一阵呼喝，白角警觉，闪身缩在阴影之中。只听“呼”的一声，一个人自桥边摔落，头下脚上跌入水中。顷刻之间，水流一片血红。他定睛一瞧，居然是前日里曾经照过面的夜叉族。那人身上数道伤痕，似被法术所伤，早已气绝。白角心中不禁狐疑。

有人大声嚷道：“那巫师到底藏在哪里？快说！”

这声音白角熟悉得很，正是他追了多日的夜叉族战士魔厌。他与这人数度交手，实力倒是平平。只是听说夜叉显王族族人一向性情骄傲，被人折辱至此，想必不肯善罢甘休。因此，不知从哪里叫到帮手，特意来找自己寻仇。

就听芙蕖扬声答道：“你的同伴下去洗澡，你也想下去跟他做伴吗？”

魔厌怒吼一声，冲上前来。只听“砰砰”两下金属交撞，有人惨呼。芙蕖则是凝神对敌，不曾出声。白角知道对方人数必多，芙蕖是名羽灵，遭人围攻，恐怕有险。况且这里地形颇为不利，周围平平坦坦，连个可以遮蔽的地方都没有。他加紧狠狠割了两下，用力拉扯，皮绳嘎嘎做响。

正在这时，却听到芙蕖惊呼一声。魔厌叫道：“这里退路都已经伏下人手，跑不掉啦！将那混蛋巫师藏身之处说出来，省得我们浪费时间。”

他本以为芙蕖危急之间，定会吐露。可是只听她说道：“我早说过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过他了。你们净跟我在这里纠缠什么？”

魔厌全不相信，冷哼道：“那天我们都是眼睁睁看着你们一同离开。他的下落你怎么会不知道？大家别放她走，咱们逮住她，再慢慢问，总要从她身上打听出来。”

白角眼见情势不妙，侧身贴在桥下。只见头上人影晃动，数人冲上前去，转眼又有两人摔翻跌倒，动弹不得。他心想：芙蕖重伤初愈，眼睛还不太好使。假如对方前后夹攻，那就难以防备。

果然一名战士绕到背后，趁着芙蕖不留意，猱身疾扑。她惊觉过来时已经太迟，羽翼一张。那人触到羽翼，直如双手抓住了只大刺猬相仿，顿时鲜血淋漓。岂料这人虽然受创，但却十分彪悍，兀自不肯松手。众人欢呼，哪肯错过机会，立时各执刀兵蹿进。

芙蕖身上像多了道钢箍一般，眼前发黑。她勉力吸口气，稳住神思。眼看刀锋及胸，半空中一声炸雷，电芒突降，如狂蛇乱窜，打在敌人身上。那些挨得近的，措手不及，白刃坠地，都不由自主扑倒。缓得这么一缓，她双手朝外一分，想要挣脱。背后那人本来已经昏晕，这时却猛然惊醒，张口朝她脖子上咬来。

她哪里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吓得“啊”了一声，花容惨变，脖子一阵剧痛，血管突突直跳，一缕鲜血涌出。呼吸正在急促之间，颈项上忽然放松。芙蕖回头望去，那人一张丑脸就在眼前。他双目突出，喉中闷响不绝，面孔浮上一层黑气，双颊朝下陷落，肌肉如同被抽干似的。芙蕖从没见过这种法术，慌乱中双臂一挣。那人哼也不哼，直挺挺倒了下去，尸身早成一具干尸。

白角伸手将她扶住，说道：“刚才没吐露我的下落，我承你一个人情。”

她怔了一怔，好容易方才回过神。看到白角神色如常，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这人伸手之间便会使出如此恶毒的法术。她看这里遍地尸首，没多大功夫便会有人经过，不是久留之地，便即说道：“我们快离开这里。”

白角点了点头，正要抬脚，天空之上一声清啸，芙蕖骇然色变。抬头只见仿佛大鸟一样，数名羽人横掠而过，径向这边坠下。方才她被逼无奈，施展法术。城内本就有人在四处搜捕，见到电光立时赶来，正好撞到。

这次来的却不在少数，个个都是精锐。眨眼之间，桥左桥右皆被拦截。那些人刀剑出鞘，虎视眈眈。另有弓箭手张弓拈箭，二十多支箭矢指住两人。白角看到这种阵仗，低声问道：“他们是来找你的？”

对面有个人，越众而出。芙蕖认得他，是真弓的父亲青图。只听他说道：“殿下，请你抛下兵刃，跟我们走。”

白角不禁愕然，说道：“他管你叫殿下？”

芙蕖上前一步，暗暗摸到怀中短匕，摇头大声说道：“青图，我知道你一向忠勇，该能明辨是非。我父亲兄弟惨遭杀害，沉冤未雪，我亡命千里，可不会为了你一句话就乖乖自投罗网。”

青图躬身行礼，说道：“属下职责在身，不能自作主张，殿下见谅。”

芙蕖凛然说道，“好，这事由不得你，我不怪你。不过抓不住我，想必这里所有人，人人都有死罪。我人不能跟你走，你带我的尸体去见你主上吧！”

她死志既决，说完这几句后骤然怀中出刀，一刀朝自己心口插下。青图料不到她竟这样刚强，说动手就动手，可是离得太远救助不及，惊道：“不可——”

话音未落，刀尖已经刺落。原本站在她身后的巫师白角翻手一挡，恰好挡住。芙蕖动手太快，待要收手，却已刺进他手背，鲜血涌出。白角右手将她兵器夺下，低声快速说道：“别干傻事，跟着我跳进水里！”

说着将她拦腰一抱，两人身躯一歪，跃入河中。那些羽芒起初因她突然自刺，不免分神。待他们跳下桥，方才醒悟，纷纷放箭朝水中射去。

芙蕖耸身跃入河中，被冰冷河水一激，打个寒噤。眼前一条青蓝色鱼尾扫过，打横一摆，水流波动，两人如箭离弦，随水冲出。无数流箭打在水面之上，有的尚带焰光，纵横交错，交织成一张燃烧的火网。

白角双肩一沉，芙蕖只觉得他将自己向下疾拖，沉入河底，那些箭支仅能刺透水面，无法伤及两人。空中长啸不绝，数人提足飞奔赶了下来。那些人顾不得招摇，双翼一张，随风而起。一拨在空中追赶，一拨在水底疾驰。芙蕖只觉白角溜若滑鱼，游得越来越快，双目几乎都要张不开。

他们顺水而下，河道便愈见宽阔。羽人水战不利，不敢贸然跃入河中。然而，若让他们逃到下游，那就更加难以捕捉。青图打个呼哨，便有两人俯身冲下，身形矫捷仿佛鱼鹰。哪想才一接近河面，便有两道疾风透水而过，正中面门。两人突然遭袭，身在半空难以闪避，身躯一侧，径直坠下。

再走片刻，前面水路分岔。白角向左一个急转，顺水岔了下去。这附近水流湍急，白浪翻滚，瞧不到河底情势。他们不肯就此罢手，可又眼睁睁瞧着捉不住人，无计可施。

芙蕖身在水下，眼前只见许多泡沫浮动。她不似白角那样身在水中亦可呼吸自如，这时早已憋气憋得十分难受。她不由自主两手一划，就要浮出换气。但觉有人用力拽住，在耳边说了一句：“不能上去。”

她肺中吸不入空气，十分难受，眼看就要呛水。惶急中只觉白角转过头来，对着她口唇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即便一直伏在水下不换气，也还尽可支持。那些羽芒弓手却也乖觉，谨守在河岸之上。两边这么僵持下去，纵然白角无碍，芙蕖总不可能一直撑下去。

白角两手按住芙蕖，目光向水面扫去。过了会儿，上游一片黑糊糊东西漂来。仔细瞧来，才发现是具动物尸体。这一带林木繁茂，时有野羊野牛涉水过河，淹死在河中。那尸体本就很大，泡了多天，早已变形肿胀，一股难闻的腐烂气息远远送到。羽族生性爱洁净，厌恶污秽，闻到这样的臭味，不禁皱眉掩鼻，近而远之。他将芙蕖一拉，潜到尸体肚皮下，趁众人不防备，两人缩身躲在其中。直到沿河漂出里许，这才钻出。两人爬上岸边，全身透湿，形容狼狈。返身望去，那些人并没追来，想必尚未觉察。

芙蕖心想，再这么下去，这汐族巫师的下场会和真弓一模一样。真弓之死，好歹是他知道内情，心怀不忿。白角不是本族人，何必再连累他赔上性命？她喘息说道：“好了，他们没追上来，咱们也该分手了。”

白角沉吟不语。芙蕖想了一想，又说道：“你救过我，我也帮过你，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以后若有人向你探问我的下落，说与不说都随你，也不用发什么誓了。”

他微微点头，仍不答话。芙蕖想到仓促之间就要分手，心里一阵怅然。她不敢多留，返身走出数步。忽听白角说道：“等一等。”

他抬手轻扬，一片银色鱼鳞掷了过来，芙蕖顺手接住。白角冲她一笑，说道：“以后如果遇到麻烦需要帮忙，上无极海畔玉碎滩来找我。”

芙蕖低头瞧那鳞片，温润光洁，玉雪可喜。


第二十二章　故友

朝霞初升，月落潮涨，时光荏苒，日复一日，转眼已过两年半。玉碎滩上风物依旧。

海风拂面，渔民临水结网。只见一人自村内慢慢走来。这人披一领连襟罩衫，头上严严实实裹着头巾，肩上勒有鲨皮口袋，低头匆匆疾行。他身材虽然高挑，模样却极普通，不欲引人注目。这人是个江湖大夫，常与渔村村民有所来往，大家平日见得多了，不以为异。

他埋头走路，朝着海岸步去。才出村口，就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大声喧嚷。他却认得明白，推搡之人皆是附近穷苦渔民，这时辰恐怕是刚下早市。他们拥住一人揪打唾骂。那被捉之人身上罩有网绳，脖上栓有细细铁链。那人形容落魄憔悴，身上许多伤痕，可神色十分硬气。任凭别人怎么打骂，也不开口求饶，只默默忍受。

大夫心怀诧异，拦住围观的一名汉子，开口问道：“这人犯了什么罪？怎么不送交本地长官，反而私刑处治？”

那汉子识得他，呵呵一笑，说道：“大夫你大惊小怪，想必是不知道我们这一带的规矩。咱们同羽族一向不和睦，据说边疆战事吃紧。这些羽族人可恶，常在边界劫掠村庄。最近几个月，据说他们派了奸细绕到后方探问消息。尤在无极海畔出现最为频繁。剑仙城早下过一道法令，一旦拿获，不必动问，就地处决。大伙儿早对这些长翅膀的南方蛮子恨之入骨。碰巧捉到一个，自然要好好戏耍一番。”

其实，他所说的羽人在边疆劫掠村庄，烧杀平民，不过是战乱时节空穴来风的流言。剑仙城一面防备各处做乱的怨灵，一面与羽族周旋，不得不提高赋税。时候久了，平民不免怨声载道。放出这些流言，众人怒火便都直指羽人，好歹避免了自家的内祸。

这江湖大夫心下明了，微微一笑，于是问道：“打算怎样处治奸细？”

汉子嘴一努，答道：“喏，堆起柴捆，日落时分在村口将他烧了。骨灰洒在路上，叫人日日践踏。”

他抬头望去，果然一捆堆得高高的柴堆。那名羽人给他们连拖带拽，在木头上绑住手脚。众人拍掌欢呼，大声斥骂。那羽人垂着头，嘴唇蠕蠕而动，不知在说些什么。大夫立在旁边观看，不禁暗暗赞赏这人的骨气。别人问他有无同党，居于何处，他都冷然相对，矢口不言。

等到晌午，旁观的人都散去。那游医趁人不备，走近羽人身边。这人虽然遍体鳞伤，但神志未失，见到有人走近，立时警觉。

大夫盯着他脸，看了会儿，低声问道：“你想活还是想死？”

羽人颇为迷惑，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大夫又道：“我看你不像奸细，失手被捉，难逃一死。我将你救下那也十分容易，只是要向你打听一个人。”

羽人皱眉，更加警惕，抬头涩声问道：“打听谁？”

那大夫手指比画一下，说道：“她是名羽灵，叫做芙蕖。大约这么高，是个女的，二十出头，模样十分好看……”

不等说完，羽人“呸”了一口，吐在他脸上，怒道：“奸滑的东西！想套我的话，你也配么？不知道！不知道！滚开——”

大夫料不到他突然发火，怔了一怔，也不动容，伸袖抹掉吐沫。羽人瞪他一眼，抿紧嘴唇，似乎再不肯与他多说一句。他一哂，颔首说道，“好，有种。阁下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来烧你吧。”

羽人“哼”了一声，神色鄙夷，扭过脸去不作理会。

时近日暮，海面银光点点，燕鸥归巢。渔村村外聚集了许多人，都指指点点，围在柴堆旁边。众人既有同情怜悯的，亦有幸灾乐祸的。那羽人心知大限将至，脸色惨淡，目光茫然。

只听人高叫一声：“点火！”

干柴上本就浇油，火星迸出，眨眼浓烟熊熊，烈焰滚滚。大家都怕被烟熏炙，双目流泪，不由自主远离柴堆，朝外退去。那羽人顿觉四周空气变得火烫，热风环绕，肺内充塞浓烟，忍不住大声咳呛起来。

那游方大夫本是独自远远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家谁也未曾注意他。他手中平端一杯水，此刻低声喃喃自语，将手指沾湿，朝地下弹去。忽听一声巨响，火堆上空升起个巨大的火球。这火球骤然膨胀，犹如吃足了风。围观众人见到，无不骇异，尖叫的尖叫，跌倒的跌倒。站在最前边的，袍角胡子均被燎着，直烧起来。

待得他们就地翻滚，将火势扑熄，柴捆早被炸得七零八落，散在四周。大家翘首等了好一阵，方知无事，胆子大的慢慢围拢过来。只见地下许多黑黢黢的飞灰，哪还能见到什么尸骨，有人不禁咋舌道，“好家伙，这一炸，连渣都不剩下么。”

大夫计策得逞，丢了水杯，起身便走。他快步奔到乱石滩上，看看四下无人，自怀内摸出一颗透亮的珠子，双手摩挲。不一会儿，那珠子散出微光，光芒闪烁之间，一个人影瘫倒在地。这人身上有些烟火焦灼，性命却无大碍。游医解开水囊向他面上泼水，羽人这才醒转。

他只当自己死了，起身一看，看见那大夫就在旁侧，吃了一惊。他又再低头，瞧瞧自己，确是未死，仍有呼吸，喜道：“我没有死？你救了我？”

那大夫双手抱胸，冷冷说道：“小事一桩，举手之劳而已。你走吧。”

羽人见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疑心大盛，却也有两分过意不去，反而问道：“咱们素昧平生，为什么甘冒大险来救我的命？”

大夫说道：“我看你不肯出卖同伴，挺有志气。死在他们手里未免可惜。虽然我想打听的人打听不着，但顺手救一救你也不妨事。”

他心思缜密，知道对方疑心很重。因此，等到将人救出之后，再提前事，就没有居功之嫌。羽人低头沉吟半晌，向他行了一礼，郑重说道：“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偿。只是你要打听的那个人是我同族，同族的事情我不能随便泄露。况且这里耳目众多，若给别人招来灾祸，那就是我的罪责。倘若你要怪我，尽可以就此把我杀了。”

那大夫挥手说道：“你顾念同胞之谊，份所应当，我干么杀你？既不肯说，不必相强。这就两便吧。”

羽人见他如此说，只得转身行去。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以后见面好称呼。”

他微微一笑，说道：“我叫做白角，白色的白，角落的角。”

羽人说道，“这样吧，你的名字我记住了。明天这个时候，咱们还在这里见面。”

那羽族人倒是守信。白角依其所言，第二天如约前来，见他早早等在那里。这次，他脸上神色不似前几日那样有所防备，看到巫师走近，颔首微笑。两人打个照面，羽人躬身说道：“不知阁下曾于殿下有搭救之恩，患难之谊，昨天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白角虽然日后听到些消息，隐隐猜测过芙蕖身份地位。但首次听人正面承认，仍是有些不习惯。那羽人嘻溜溜吹了两声口哨，不远处又有五人向这里奔来。白角虽然并不畏惧，不过他们人数众多，似乎早有准备。

他们见面后打了几个手势，又低声商量一阵，起先那名羽人面露难色。他转头向白角说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过殿下既然信得过你，我们不便阻拦。只是请你先将武器交出。”

白角看他说得郑重，神色不像做伪，将怀中匕首递过去，灵魂宝珠却没交出。羽族不知汐族巫师所使的法器，也没多问。七人有前有后，白角走在他们中间，一起向西南面走去。羽族为免暴露形迹，不用翅膀，都披着斗篷。他们走出一里之遥，来到海岸边一处百尺峭壁之下。

这里怪石嶙峋，是处险滩，水势十分湍急，其下藏有无数旋涡。渔船取道此处，都知避道绕开，若被激流旋入，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峭壁之下有些石穴，汐族都知道这地方，但里头空空如也，没什么特异，因此平时空无一人。

崖下系着一条小舟，舟上有人执桨伺立。几人跃上小船，解开缆绳，船身缓缓调转，向洞内划去。白角眼神锐利，瞄见洞里岩石角上都用小刀划过记号，暗想：这里只怕就是他们暗地联络的地点。难怪最近海岸附近常有羽族出没，果然是在这里窥探敌情。他自己本是汐族，对人类和羽族之间的恩怨无所谓，两不相帮，因此漠然不动容。

向里走了一段，四下渐渐无光，水道变窄，耳畔只听到浪涛拍岸声。身边那人掌击三下，火光陡起。原来两岸早就伏下人手，两只小船左右靠近，船上人举着火把为他们领路。这些人相必是怕后面有人跟踪，所以事先等在这里，此刻才忽然现身。

洞窟尽头却没有路，许多钟乳石倒挂下来，犹如犬牙交错。舟内一名羽人自壶中抽箭，望空射去。箭做长啸，尖锐无匹，洞中回音刺耳。过得片刻，咕噜噜一阵木齿轮转动声响，自洞顶上方垂下绳索小车。众人纵身踏入其中，小车吊起，悬在空中。

白角虽然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却并不知道此地何时多了这些机关。洞顶有个窟窿，上去之后豁然开朗。原来这里是个天然的洞中之洞，若非亲临险地，寻常人怎么也不会料到。他游目四顾，便如一个绝大的敞厅。周围四通八达，还连着许多甬道。厅中既有火光，也有法术点燃的光球，十分明亮。

厅中人数众多，都环绕四周，既有羽芒战士，亦有羽灵法师，还有些却是羽族妇孺。他们或是低声交言，或是盘膝在地，见有外人到来，似乎并不讶异。

先前那名羽人领白角走至旁边，低声说道：“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白角颔首，默不作声。过了会儿，厅上火光大亮，闪了数下。众人即刻安静下来，一时间气氛十分肃穆。等到火光再度明亮，厅上正中已多了几个人。四名披挂轻甲的羽人侍从分立两侧，中间立着一名身材高挑蒙有面纱的女人。这人一头金色长发，雪白的衣衫，虽然看不清模样，依稀却是芙蕖。众人见到她，一起躬身行礼。

芙蕖仿佛是朝这边望了一眼，即刻转开视线。只听她朗声说道：“近日以来，南方祸乱不息，大家暂居此地，只是一时权宜之计。等到将来战事平定，肃清积羽城中奸党，重振纲纪，那时各位回归故里，不似现在的流离失所。因此，请同族兄弟姐妹暂忍一时之辱。云隽此时弄权，滥杀无辜，又数度遣人暗中搜索，要将咱们赶尽杀绝。”

座下一人听到这里，忍耐不住，愤然说道：“咱们许多兄弟惨死在他手中。这里人人身上都背了一笔血债。为何龟缩不出，不与他们好好杀上一场？”

芙蕖答道：“云隽数度残杀同族，正是为了逼得咱们出头。他找不到咱们的踪迹，必然心急，所以要用这个法子诱我们自投罗网。那时敌众我寡，正好落在他陷阱之中。”

说完，她偏过头，沉思片刻，又道：“恐怕他的爪牙已潜入这里，就藏在咱们中间。我已测知，那奸细今晚便要……”

“刺”字尚未出口，一簇乌黑短弩飞射而出。羽人侍卫措手不及，想要抢上抵挡却迟了半步。眼看就要钉入芙蕖胸口。这些短弩泛着黑光，显是淬有剧毒，中者必死。

忽然白光闪动，她羽翼急张，护在身前。短弩遇到翅膀便如碰到一面铁牌似的，顷刻撞飞。众人顿时大乱，纷纷呼喝不止，都说要捉拿刺客。那放短弩的刺客本就躲在暗处。之前芙蕖说话时，谁也未曾留意身后。因此，究竟是谁出手暗算竟没人看清。况且这些箭支小巧玲珑，弯弩自是贴身携带藏在衣服当中。如不脱衣搜拣，谁也无法发现。

趁着厅中大乱，那刺客将身一矮，口中一面叫嚷捉拿，人却一面偷偷向门旁溜去。见到没人注目于他，心中暗地窃喜。看看将到门边，忽听有人低喝一声，“站住！”

那人正想回头，猛觉后脖子一凉。他反应迅捷，立时低头，反手拔剑向后削去。只听“刷”的一声，将背后那人衣襟削去半幅。那人却不进手，反倒后退。刺客抬眼望去，对面那人游医打扮，身形颀长，肌色暗沉，目光却十分锐利。他看对方居然是个汐族，也是出乎意料，怔了一怔。

白角沉声说道，“斗篷除下，短弩在你右手肘部。”

刺客听他说的丝毫不错，暗吃一惊。他却不知汐族量产刺客，这种极平常的把戏在白角看来，简直不值一哂。刺客并不搭腔，膝盖微微一屈，数十支细如牛毛的小针迎面射来。

白角早防着他有这么一手，细针尚未接触到肌肤，便自行弹开。那人尚未反应过来，无形之中仿佛有个拳头重重击在脸上，顿时头晕眼花，鼻血长流。白角抬手一指，他长剑脱手，坠落在地。白角即刻大声喝道：“这人就是奸细，将他按住！”

大家听他喊得响亮，顿时数人上前将人按倒。扒开衣服一瞧，果然双臂肘上绑有机弩。平时只需略微抬手，短箭便从袖中射出，叫人防不胜防。羽人将那奸细紧紧捆住，押了下去。有人在白角肩头一拍，说道：“殿下想要见你，跟我来吧。”

白角跟随他，走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窄道，尽头是间石室。这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几一凳。芙蕖揭开脸上面纱，时隔两年，样貌一如往昔，惟独比起那时候，她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天真。两人再次见面，并不觉得陌生，反而好像是件早已料定，十分寻常的事一样。

芙蕖笑了笑，说道：“你出手捉住刺客，这可多谢了。”

白角摇头说道，“就算我不出面，你也能测得出刺客是谁。多谢就不用了。”

她低头将脖颈上银链轻轻拉出，下面坠着一片鱼鳞。芙蕖说道：“我们三个月前来到这里栖身。你说若是我有麻烦，就到玉碎滩来找你。我麻烦虽多，可这个许诺却不想随意浪费。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以后咱们还是不是朋友？”

白角一向独来独往，从没交过什么朋友。听她这么说，不知怎么回答。

芙蕖又道，“我信得过你才让你知道这地方。可是我的敌人还在四处搜捕。这里藏着我们许多同族，望你小心谨慎，别将事情泄露出去。”

大海之上，气候变化无常。渔民看天吃饭，出海捕捞时，性命决于风势风向，都在一线之间。因此，渔民风俗，以炮火为号，另立数座灯塔，彻夜长明。那乘船归来的人，听到炮声，看到灯塔，便在黑夜中亦能辨明方向。

只听炮声轰隆，响彻天际。白角抬首望去，岸边渔火点点。他沿岸漫步而行。自从羽族秘密来到此地驻扎之后，他与之私下曾有些联系。不过他是汐族，算起来终究是个外人，虽与芙蕖私交不错，仍是不便参与其中。芙蕖嘱咐他事关机密，不可外泄。他为人本就口风紧，行事谨慎小心，没露一点破绽。

那渔炮放了三响，隔得片刻，又响一次。白角微觉诧异，不知为什么今天多了一响。正疑惑间，海上响起细细哨音，却是羽族互相传递的信号。他觅哨音疾奔两步，只见前方崖下三四名羽芒，手持刀剑，背后挂有长弓，向他点头示意。这几人是芙蕖亲随，一人指指水面，一条孤舟解开缆绳，正欲出海。

白角不等开船扬帆，纵身跃到船上。船身微微晃动，芙蕖坐在船头，一名舵手立在船尾。她抬手一指，说道：“咱们绕到那里去。”

白角顺他手势所指看去，原来她所指的正是岩礁背后。那里地处浅湾，十分僻静，离着断崖既近，又不会受人搅扰。小船张起风帆，开足全力，向南驶去。

月色清冷，海风轻柔，水面之上波光粼粼。此时正是顺风，轻舟骑着海浪，行得飞快。没多大功夫，便已接近岩礁。自这里向上观望，峭壁如同直插天际的立柱一般，陡峭险峻。

芙蕖十指交叉，抵在颔下，说道：“以前你说你住在无极海，我一直在想，这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今天看到，比我想的还要好，住在这里一定不坏。”

白角轻轻摇头，说道：“那也不见得。每年季风一起，暖流回游，海下便有沙雾弥漫，如同风暴。还有时时震动的海底火山，一旦喷发就酿成灾变。”

芙蕖笑道：“被你一说，再好的景色都变得全没趣味了。”

她还要再说，瞥眼之间看到白角手背上一道淡色疤痕。那是当年她举刀自戕，白角夺手相阻时留下的。若不是白角当年一念之间出手相救，芙蕖尸骨早寒，谈不上什么泛舟大海，更谈不上什么报仇雪恨。真弓惨死，亡命天涯，数度险象环生，一幕幕惨景记忆犹新。

白角看她神色有异，将手一缩，用袖子盖住，即刻说道：“皮肉之伤，早就不碍事了。”

芙蕖托住他手，口中喃喃念咒，右手覆在其上。不一会儿，疤痕消失，肌肤上什么也看不出，好像从没受过伤一般。白角说道：“我们汐族巫师虽然擅用法术，不过这种疗伤的本事就不如你们高明。”

芙蕖本是羽灵，听他说到法术，又见他臂上隐隐缀有古怪花色的刺青，不禁问道：“你的刺青很好看哪，瞧着又像花纹，又像咒语。这是什么奇怪的法术？”

白角看她好奇，便即一哂，说道：“这还不算奇怪。你看清楚了。”

他双手轻抬，手中空空如也，猛然双掌翻起，比画两下。水声“哗啦”一响，两头海豚破水而出，芙蕖吓一大跳。这两只海豚随在小舟旁侧，雀跃不已。不知是早就跟随上来，还是他施术召来。那掌舵的侍卫始料不及，还道有敌来犯，惊得拔刀出鞘。

白角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凝神，右手忽然向空一扬。扬手之际，千万点星火如同流星堕下，纷繁美妙。芙蕖拍手赞叹。火光落入船中，化做金沙，闪闪发光。她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掌中端详，直如真的金子一般。白角张口吹去，金沙盘旋升起，眨眼之间变成许多燕鸥，扑扇翅膀，乘风而起。这些鸟儿就在船边飞来飞去，并不离开。

芙蕖笑吟吟说道，“真不错，这戏法……”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惊得鸟雀飞散。白角回头一看，炮声正是自对面传来。崖上石砾纷飞，几块大石落入海中，激得浪花四溅。舵手急忙掌稳了舵，急令船只驰离崖畔。白角不禁暗暗吃惊，芙蕖反倒神色从容，似乎早已料到。

白角问道：“海窟内怎么会有炮响？”

她淡淡说道：“我设计叫人在那里设下陷阱。想必敌人这会儿已经中了埋伏。”

过了好一阵子，那舵手见时候差不多已该到了，望空射了两发响箭。彼岸亦有箭声呼应。那人大喜道：“殿下，事已成了，来犯之人尽数歼灭。这次叫他们损失惨重！”

芙蕖点了点头，向白角解释说道：“几天以前，我们收到消息，我那对头集结人手，探听到我们下落，打算一举剿灭。那天刺杀我的人，便是他为稳妥起见，先行一步的奸细。我后来假意让那人逃走，示知了我们的藏身之处，又事先在海窟中埋下炸药。等到将他们引入腹地，这才引爆。方才的炮声，便是火药引爆的声响。”

白角听她说得有条不紊，想是陷阱早就布置得十分妥当。时隔两年，这羽族公主心思周密许多，已经不是当年遇事慌张的行事冲动的那个人了。

芙蕖沉思片刻，皱眉说道：“不过这么一来，他就知道我在这里。玉碎滩是不能再待下去，要将族人转移到别的地方。白角，你……”

她本来想说，你愿不愿意助我？还没开口，就觉得这话未免太过冒失。不过这次分手，今后天各一方，恐怕永远再不会有见面的时候。权衡利弊，自然是国仇家恨更加重要。

想到这里，她立刻改口，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白角却说道：“我是个外人，不便参与你们的纷争。再说你跟云隽虽然决裂，始终还有夫妻之名……”

芙蕖断然说道：“他杀我全族，不是我丈夫，也不配做我丈夫！”

她这话说得十分决绝，一时间两人都不作声。过了良久，白角伸手轻轻放在她肩头，低声说道：“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已经嫁了人了。”

芙蕖转过头去，目光闪动，慢慢说道：“我从积羽城逃出来，众叛亲离，穷途末路。肯援手相助的人，除了已经身死的真弓，就只有你。是汐族还是羽族，对我来说并没半点分别。”

她将脖颈上挂的鳞片摘下，说道：“这是你的，还给你。”

白角摇头不接，说道：“不用，你留着吧。”

她手一松，链子“哒”的一声，落在甲板之上。

那羽人舵手扬帆驰回岸边，不等靠岸停船，白角便一个箭步跳入水中。他匆匆走到沙滩上，守护的羽芒侍卫面露诧异。他回头一望，芙蕖却是背对自己，坐在船头，似乎故意不去瞧他。白角心知她不日便要离开，这次闹的不欢而散，实非本心所愿。

他拢起斗篷，也不与众人打招呼，径自快步离开。这时夜已过半，月亮即将落下。荒滩上一场惨烈大战，渔村中却无人知晓，仍是静悄悄的。他不想穿村而过，择了一条僻静小道，绕到林子旁边。这时林中怪风呼啸，呜呜做响，他给冷风一激，打个寒噤，脑子倒是清醒许多。

忽听背后有所异动，斜目一扫，似有人影一闪而没。白角本来精明，只是方才心绪混乱，未曾留意。这时发觉背后有人跟踪，即刻停步。侧耳再听，那些人却又没了动静。他闪入树后，即刻躲在阴影之中。那些人眨眼之间追丢了人，都很奇怪。

有人说道：“那巫师上哪去了？怎么踪影不见？”

白角悄悄张望，见追来的是几名黑翼羽芒。他们打扮精干利落，穿着黑衣，暗地跟踪确实叫人不易察觉。

几人互打手势，只听一人说道：“真是怪事，眼皮底下也会追丢。回去之后，怎么向殿下回禀？”

他说到“殿下”二字，白角一震，忖道：芙蕖派人跟着我是什么意思？不对，如果有事要问，方才干么不问？这样鬼祟的行径，可不像她的行事做派。先听听再说。

旁边他的同伴还刀入鞘，很不耐烦，说道：“回什么禀？咱们就守在这里，今天捉不到他，明天后天他总要从这里经过。到时候见到，一刀杀了就是。”

白角不禁冷笑，心说：别说是你，就算人数再多上一倍，那也杀不了我。

却有人摇头说道：“殿下只说叫暗中捉住，可没吩咐要取他性命。长公主是想留着他，将来可为自己助力呢。你要动他，那可不是殿下的意思。”

方才的羽人冷哼说道：“你们好傻呀。那汐族巫师狡诈多智，岂能乖乖束手就缚？咱们要活捉他是千难万难。一个不小心，反而命丧其手。就算真将他捉住，这种赏金巫师见钱眼开，将他留在公主身边祸患无穷。将来倘若对殿下不利，悔之晚矣！”

那人听他这番话说得颇为有理，沉吟不语。羽芒又道：“咱们见到了他，不必说什么废话，伸手便要了结他性命。将来长公主倘若问起，就说是争斗之间，失手伤人。说他负隅顽抗，以致殒命，这般说法也可搪塞过去。”

便有人点头附和，说道：“我看殿下对他颇存好感。可是听说汐族人都是心机深沉，满腹阴谋，叫他来掺合咱们的事，难保将来会出什么差错。索性杀死，以绝后患。”

白角见他们商议已定，接着便开始讨论在自己必经之处上下什么陷阱，设什么埋伏。谁来诱敌，谁来偷袭，谁来望风，谁来掠阵。虽然他仍是不信芙蕖会叫人来对付自己，可是也该给这些人留个教训。

那些人说得正起劲，忽然有人从背后走出。大家都是一愕，再定睛瞧时，不是别人，正是汐族巫师白角。他一双湛蓝瞳孔，缓缓自左而右扫过众人。这人目光犀利，似乎能将人看透似的。

羽人递个眼色，两人挺剑刺出，一指咽喉一指小腹，上手便是杀着。白角微微一笑，不躲不闪，自怀中取出灵魂宝珠。只听两声惨呼，剑尖及胸，即刻垂下，两人咽喉、小腹鲜血涌出。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将对方的招式反而作用到对方身上。这两人刺得虽猛，幸喜白角手下留情，并没要了他们性命。

身后早有人伏击，猱身近前，向他双腿斩来。这次倒是一刀斩中，羽芒心下暗喜。不料星火飞溅，白角身躯晃也不曾晃动一下，如同砍在石头上相似。那人疏神之际，给他反手一指，点在额头上。顿时耳中轰鸣，全身酸软，仰面跌倒。

众人眼见近身不能奏效，立时退出几步，光芒连闪，背后双翼微展。须臾之间，羽翼化做无数白刃，犹如落雨一样铺天盖地，向他射来。白角举臂挡在胸前，口中念咒，身躯侧转。顿时一股旋风旋开，绕在身周。那些羽刃顿时便给卷落，四散而下。众人见此情景，都骇然色变，不约而同调头逃走。

哪想到白角身影如鬼如魅，不见他抬步，只是眼前一花，便即赶上。他双手齐伸抓住两人。那两名羽芒正想回剑刺落，可是身躯如遭电击，顷刻半分力量也使不出来，一股阴森森的冷意在血脉中四处游走。白角顺手将他们掷下，这些人倒在地下动弹不得，轻轻抽搐。一连几人，都是如此。

最后一人，头也不回，只顾奔走。忽觉脖子上一紧，被他扼住喉咙。白角制住了他，逼近几步，面上似有寒霜。他沉声喝道：“谁叫你们来的？”

那人眼中虽有惧意，口中却说道：“我们杀不了你，殿下自然会叫别人来替我们报仇！”

白角冷然说道：“芙蕖不会下这种命令。她若有事要说，定会当面告诉我。不会派人跟踪。”

那人恨声说道：“别仗着你与殿下从前有些交情，便自以为是。你们汐族人，个个奸恶，满腹心计。变着法子接近长公主，谁知安的什么心？殿下虽说要留你性命，我们却是非杀你不可。岂能容你计谋得逞？”

他手下一紧，那人顿时气息一窒，十分痛苦。白角一把将他摔出。他绝境逢生，料不到对方竟然忍手不杀，惊讶不已。

白角喝道：“留你们性命，回去告诉你们同族。我们汐族两不相帮，至于有人还想要我性命，那可对不住，奉劝你们不要徒然送死的好。”

说完这话，他返身而走。羽人慑于威势，只得眼睁睁瞧他离去，无人追赶。

芙蕖自与白角分手之后，只顾布置族人迁移的事，并没顾及其他。这次出其不意，叫云隽人马受创，不过只是小胜。要知对方人多势众，不日便会大举搜捕。己方势单力孤，难以与之抗衡，及早另觅稳妥的落脚之处才是当务之急。

这天忽听门外喧哗，似乎有人争吵。她心下奇怪，唤入从人，问是出了什么事。那人神色十分气愤，说道：“汐族人实在可恶，咱们又没惹他，他却无端端伤了咱们的人。他手法好生残忍。”

芙蕖心下一震，不免变色。走出来时，早有人将尸首抬上，齐齐整整一字排开。这些人果然都是族内之人，身上的伤口亦是十分古怪。有的胸口给捅出数十个窟窿，有的被羽箭钉得如刺猬一般，都是给自己所持的兵刃所杀。芙蕖曾见白角用过这种手法，她脸色惨白，心想：不会是他吧？

一人高声说道：“据说有人看见这几名弟兄那日晚间曾跟着那名汐族巫师离去……”

芙蕖奇道：“他们跟着白角做什么？”

那羽人脸色一红，低声说道：“其实……其实大家私下对他都有不满。他一个族外之人，又是赏金巫师，与殿下……做朋友，那不大好。”

芙蕖立时便明白他的意思。原来，她与云隽本为夫妇，虽说反目，但毕竟名分犹在。突然对一个族外来历不明的人青眼有加，自然少不了流言蜚语。况且羽族生性高傲，她在族人中地位尊贵，言行举止便格外受到关注。

芙蕖按下心中怒火，想了一想，这件事倘若真是族人贸然相犯，白角无奈之下出手还击以致伤人，错在己方，那还有转圜的余地。自己如果这时一味袒护白角，必定要犯众怒，倒不可莽撞。她便即说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将尸身收拣起来。这件事我自然会叫他当面对质。若是他滥杀无辜，必要公道处治。”

众人看他说的凛然郑重，掷地有声，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第二十三章　决裂

白角与羽族无缘无故打了一场，回到海中后前前后后回想一番。他较芙蕖更加精于世故，对羽族族人的不满早有觉察。其实各种族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文规定禁止婚嫁。只是芙蕖身份特殊，她与云隽的关系天下皆知。白角不肯插手一半是因汐族此时不便干预外事，一半也是保全她的名声地位。但毕竟众口悠悠，谣言传来传去，不会好听。羽族中有人看不惯自己，私自行事也不奇怪。

他想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况且不管怎么说，总是自己伤了对方的人。索性等到略微平息之后再来解释比较妥当。因此，他居于海底，几天以来都不露面。

这天灵魂宝珠忽然发光。白角知是芙蕖召唤，只见里面映出个倒影，却不是她本人，而是那天自己救下的羽芒侍卫。那人口称长公主为前日一事约请见面，就在海滩之上。白角心想，干脆当面说清楚的好，当即点头应允。

第二天如时赴约，那名羽人果然等在乱石滩上。白角没见到芙蕖，只见到他孤身一个，有些奇怪。那人躬身行礼，恭恭敬敬说道：“殿下为了防嫌，不便相见。她亲笔写了一封信，托我带来。”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白色信笺，双手平托递了过去。白角接过后正要拆封，被那人拦住，说道：“殿下吩咐，这封信十分重要，请你等到周遭无人时再行拆阅。她……她严令我一字不许偷看，定要等我离开之后才能翻阅。”

白角听他这么说，暗想：芙蕖连自己人都信不过？难道这里写了什么机密？甚或是私密的话？既然她这么说，定然有她的道理。等那人转身走远之后，白角低头一看，封口火漆完整无缺，的确未曾被人动过。他阅历丰富，疑心较重，正想撕时却又罢手。将信对着光亮一照，里面却有三四张纸，折成长方形状，外表看去确实没任何异样。

他将信封放在石头上，拿石子四角压住，走出数步，回身抬手一指。只听“啵”的一声，封皮划开，信纸露出。白角稍等片刻，看一切正常，这才走近。可是信纸上竟是空空荡荡，白纸三张，全没见到一个字。他想了一想，手指沾湿海水，慢慢涂在纸上，果然这法子极为奏效，下面现出一行娟秀小字：内情尽书于信中，请翻后一页观看。

白角翻到第二页上，只见上面写着：变生不测，事态紧急，需借你助力。前日之事，又起变数，三言两语无法说清，请照后图指示之处来见我。事急！事急！

看到这里，他心头一沉，不由自主速翻到最后一页。白角一怔，这页上画的图形却实在奇怪，不知究竟什么意思。上面画着曲里拐弯一根矛，柄上缠绕着毒蛇，矛头上有个骷髅的形状。他拿近前仔细端详，忽然里面喷出一股烟雾。白角心知中计，痛得大叫一声，俯身摔倒。正想去摸怀中灵魂宝珠，可是信封无火自燃发出一股焦臭。他双目灼伤，慌乱之际朝后退却，只想离那封信越远越好。

那信纸烧尽之后，光芒一闪，凭空出现一根骨矛。骨矛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不一会儿分出长长短短数十支来。白角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好施法护身。他从没见过这等恶毒法术，也不知能不能防备得住。

那些短矛围在四周，将前后左右全都堵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听“哧”一声轻响，矛尖齐下，刺在身上。白角哼也没哼，身躯摇晃两下，重重跌倒。

他躺在海滩上，耳中只听到潮水涨落，海鸥鸣啼。全身上下无一不是疼得钻心，鲜血自伤处涌出，浸透衣衫。他心中一个声音问道：这是她要害我吗？她干么要杀我？

正想到这里，头颅剧痛欲裂，有样东西锥子相似，不断钻着脑壳。他双手捧颅，失声大叫起来。

一截长角破脑穿出，形状如刀似匕。

海窟已毁，不能容身。这些被云隽逼得流亡他乡的羽人们从前饱收欺凌。如今不费一兵一卒便大获全胜，可以说是扬眉吐气，都兴奋不已。众人摩拳擦掌，想再度出击。芙蕖好不容易将他们安抚下来，暂且驻扎野外。准备等到天黑之后，再另行部署。自己带了一行侍卫，匆匆向海岸边赶来。

芙蕖不便自己出面，只吩咐从人替她约了白角。哪知行到坡上向下望去，岸上空无一人。她想白角杀过族人，这时若是带人太多，难免双方口角。若是一言不合动上了手，那就更加麻烦。于是让手下卫士留在坡上，自己径直朝着海边行来。

堪堪走出一丈之遥，骤听一声尖啸，尘烟滚滚，蹄声隆隆，一支利箭“夺”的钉在脚边。若不是芙蕖闪得快，早将她一箭穿心，射出个透明窟窿。她脸色大变，侍从见事不妙，大喝抽刀，挥舞兵刃赶上相护。

不过眨眼功夫，许多劲装带甲，身披灰色斗篷的人自林中冲出。这下变起仓促，前后左右都是埋伏。一阵箭雨落下，当即射死两人。剩下的虽知寡不敌众，仍挺身阻在芙蕖身边。偷袭之人纵马将他们团团围住。也不知他们使了什么伎俩，白昼之间，公然在大路上拦截。渔民见到这里刀光剑影，转眼就有凶杀之事，都躲得远远的，免得祸及自身。

那些人将遮面头巾扯下，露出面孔，全是羽芒弓手。芙蕖瞥见他们衣角上绣有标记，便知是云隽手下，心中更是慌张。不知这些人怎么来得这么快？又来得如此碰巧？

其中为首一人，将身上大麾掀起，身上沾有鲜血。他狞笑一声，朗声说道：“长公主殿下，想不到吧？有样东西请你看看。”

话音未落，一样东西横掷而来，芙蕖低头一瞧，是名族人首级。这人死得奇惨，想必事发突然，尚未回过神，面上仍是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其他围攻的人也都纷纷解下腰间首级，丢到脚下。忽见这些同胞的惨状，芙蕖又惊又怒，猛听轰然一声巨响，震的树叶簌簌直落。那声巨响正是从西面传来，芙蕖大惊失色，说道： “你们……你们设了埋伏？”

为首那人冷然说道：“叛匪的据点早有人告知我们。现在已有大队人马赶过去，片刻便能将他们剿灭干净！”

他停了一停，接着又道：“前些天里你们在海窟中炸死的人，不过是些诱饵，好叫你们不生防范。实则我们早就暗中安排，今日将前路退路全都封得严严实实，将你们一网打尽。”

芙蕖双肩颤抖，抬手疾指，厉声喝道：“是谁向你们告的密？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慢吞吞说道：“殿下冰雪聪明的人，事到如今，难道还猜不出么？哪个与你全无干系却千方百计的接近你？又是哪个最易用钱买通？你心知肚明得很！”

她听到这话，身躯一晃，险些跌倒，立时摇头说道：“是他？他怎么会……？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身旁一名护卫咬牙切齿，恨声说道：“果然是那阴险狠毒的汐族巫师！咱们的事，除了他，再没其他外族人知道！”

芙蕖听他说得极其怨毒，心中登时一冷。她其实心里隐隐已经有些怀疑，但强迫自己不要深想。这时别人说出来，已无法反驳。想想之前，众人行事十分隐秘，除了白角更没第二人知晓。要不是他泄机，还能是谁？

想到这里，她脸色惨淡，胸口疼痛，一口气也提不上来。回忆两人首次相遇，白角为了佣金将夜叉族追赶千里，诈出许多钱财方肯收手。其后也曾说过要把自己卖掉。二度相见，虽然互有好感，但算起来其实不过只有数面之缘，根本说不上知根知底。依着芙蕖从前的性情，绝不会如此疑人之深。但她数年来经历的血雨腥风太多，心底早对世事灰心失望。骤逢巨变，不能不做此想。

眼看他们渐渐围拢上来，马上就要动手。芙蕖身边那人大喊一声，奋身冲出。顿时数十支快箭一齐向他射落。他胸口中箭，仍是不倒，拼着一口勇力替后面的人挡住箭弩。此时刻不容缓，大家心意相通，看他这样舍命，马上明白他的用意。四人抢步上前，趁敌人分神的刹那冲出一道缺口。

芙蕖奔跑之际，无法凝神施法，只觉得无数流矢飞来，双翼展开，光盾乍现，挡住箭雨。冲在最前边的护卫仰面翻倒，死在地下。旁边的人受伤的受伤，阵亡的阵亡。那些人冲出包围，却不逃跑，反倒转身杀了回去。芙蕖急速念咒，银光匹练，电闪数下，将五名追兵击落马下。

这些护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挥刃向敌兵扑到。芙蕖暗想：他们这样拼命护我，我怎能丢下他们不管？转身又要二度施法。哪知身边最后一名侍从将她一拉，说道：“殿下快走！你若不走，大家全都白白牺牲了！”

说着扯住她臂膀，将她拽开。她耳中听到那些人濒死惨呼，身不由主，被那人强拖逃离。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此刻死在这里，只怕远远胜过将来独自一人在这险恶世界上流离漂泊了。

那些人不过阻挡片刻，便即被杀得干干净净。那些人策马赶上，芙蕖奔到滩上。沙滩之上泥足深陷，羽人不能驱赶坐骑，只好下马追赶。这么缓了一缓，两人瞅准空隙钻到岩礁后面。他们对此地地形十分熟悉，左绕右绕。敌人失去踪迹，遍寻不获，十分焦躁。两人躲在一处低矮石缝当中，眼看大队人马擦身而过，幸喜不曾发现。他们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等敌人去得远了，这才钻出来。

他们生恐敌人等会儿还会再来，不敢停留，提足反向逃去。两人穿过乱石荒滩，芙蕖被石头磨了脚，足下一滑，险些摔倒。旁边侍从将她一把扶住，说道：“殿下小心！”

她稳神站住，目光滑过地下，不禁“咦？”了一声。原来石头上染着一片血迹。这血迹却不是红色，却是蓝色，显是汐族人的血。她心中咚咚直跳，想道：莫非他撞到云隽手下？他已经死了？

她顺着血迹跟上前，脑中十分混乱，又怕看到白角的尸体，又想他若死了，或许倒是好事。他若不死，自己是要救他，还是要杀了他呢？

猛听背后高处有人喊了一声自己名字。转身望去，一人立在崖前，手捂小腹，似在喘息。这人面目背光，披头散发，袍子上血迹斑斑，头上一只长角，形容好不狰狞。

羽人侍卫大吃一惊，拔剑抢上，直刺过去，口中喊道：“你这阴险卑鄙的混蛋——”

只听白角暴喝一声：“滚开！”

那人顿时朝后飞跌，摔在地下，更无声息，不知是死是活。芙蕖定睛一瞧，果然就是白角，只是他这时满眼血丝，遍体鳞伤，容貌大变，直如鬼怪一样，叫人不寒而栗。

她既骇异，又愤恨，双拳紧握，逼近前来，大声说道：“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白角一愕，反问道：“什么是不是我做的？”

芙蕖抑制不住胸中怒火，杀机毕露，她眼见同族惨死，心中又隐隐认为眼前这人就是罪魁祸首，几乎失去理智，厉声说道：“你想要出卖，只出卖我一人便好，为什么叫人来灭我全族。那些手无寸铁逃难来此的女人孩子，有什么过错？”

白角本不明白那封信究竟怎么回事，听她一说顿时联想起来。只听他森然说道：“你以为我出卖你，所以才叫人来暗算我，是么？”

芙蕖本想说“我何曾派人暗算你？”，随即想到，云隽计谋得逞，要向泄密之人灭口那是理所当然之事。况且以他的行事作风，想要谋算白角并不奇怪。越是想到这里，越是不屑与之分辨。她背后双翅张开，顷刻犹如许多利刃耸起，冷笑说道：“暗算你？我想要你的命，那也用不着暗算！”

白角眯起眼睛，定定看着她，过了会儿，冷笑说道：“好，有志气，不过你今天恐怕要失望了。”

两人缓缓移步，都是瞪视对方，走到崖上。这时夕阳落在海平面上，染得遍野皆是橘黄色光芒。光斑洒在头上、身上，映照之下，十分柔和。可是悬崖上却又是一片沉寂肃杀，凄厉决绝。

白角手中握着灵魂宝珠，他身躯不住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躺下。芙蕖知道他法术颇为厉害，是碰都碰不得的，因此中间故意离了一段距离。她略一凝神，地下狂风陡起，气流化做几股，直向他卷去。风灵是羽灵所习的极为普通的法术，只是施展速度如此之快，力量又这样大的，却没有几人。

白角站在原地，并不挪动。他袍袖被风卷起割裂，可是身躯周遭却隐然似有堵无形墙壁，全然不受影响。他手中珠子蓝光一现，芙蕖就觉一股力量迎面袭来。她背后光刃弹出，打在空中，缤纷灿烂十分好看。两股流风交撞之下，互相抵消。

其实说到法术精深，白角胜过芙蕖太多。只是他身中诅咒，创伤过重。巫师失血之后，精神大为困顿。汐族巫师的巫术又是仰赖“灵魂之力”来攻击敌人。因此他此刻剩下的余力还不及平时一半，勉力招架尚可，时间一长自己就要先精力不济而昏晕过去。芙蕖虽然法术不精，但她所学颇为博杂，打起来体力又占便宜，反倒抢了先手。

芙蕖侧行两步，双手交握，口中念诵不止。她双手猛地向外一抖，羽翼顿时纷纷落下。每片羽毛都微微闪光，成了一把把锐利小刀。她抬手一挥，两只飞刃激射而出，指向白角双目。

白角竖起食、中两指，向虚空轻弹，便如弹琴一样。光刃没有近身，都给打落。可是前面的打落，后面的接踵而至，又有四柄向他要害射到。他双手轻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弹指之间，那些光刃一一掉落。芙蕖虽然恨他，但此时看他举手投足下将攻势化解，履险如夷，也不禁暗暗赞叹。那光刃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密，白角顾此失彼，已缓不出手来。

眼看一柄小刀破网冲出，射向他面颊，芙蕖情不自禁，失口喊道：“当心！”

白角闪身一躲，左颊上拉了一道长长伤口。芙蕖自悔失言，心中暗道：这时候性命相拼，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还替他担心什么？真是愚蠢！

她狠下心肠，双手交握，空中电光乍现。那许多利刃一起嗡嗡震动。白角脸色一变，知道对方这时要下杀手，厉声喝道：“你要杀我，今天咱们就同归于尽！”

白刃劈啪做响，裹在无数电光当中。眨眼间，许多电刃一起刺到。她将雷链与羽刃混在一起施展出来，威力登时大了数倍。白角纵然有法盾护身也难以抵挡。只见电光四射，刺得人不能睁眼，白角大喝一声，光芒将他身影盖住。

忽见电芒外溢，拉得狭长，射到对手身边时，同时又向芙蕖弹来。芙蕖大惊失色，百忙之中展翅护住自己。即使是她自己也抵受不住，全身剧震，翅膀给打得不成模样。幸好白角受伤在先，这“复仇之魂”施展出来，未尽全力，只是反弹了部分法力。两人都被击中，身躯弹起，重重抛出。

芙蕖等那眼前绚光消失，几乎难以起身。她挨了好一会儿，这才坐起身来，只见白角躺在崖边，头颅歪向一旁，不知是生是死。她摸出怀中短刀，慢慢爬了过去，见他胸膛微有起伏，知他一息尚存。白角偏过头，见她举刀对准自己心口，欲待刺下。

两人瞧着对方，白角漠不动容，一对蓝色瞳孔如同旋涡似的，深不可测。芙蕖握刀的手紧了又紧，这一刀却怎么也刺不下去。她忽然只想白角求饶一句，自己好有借口住手不杀。偏偏这人非但不肯示弱，反倒微微冷笑，笑容中尽是讥讽轻蔑的神色。

她深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手臂刺落，白角眼睛眨也不眨。正在这时，一样事物落在他胸口之上，却是当日他送给芙蕖的鱼鳞。她昏乱之下，短刀稍稍一偏，避开心脏，刺了进去。这下刺得很深，鲜血顿时涌出。

白角一手握刀，一手用力将她一推，身躯朝后跌落。只见他自悬崖直直坠入海中。

芙蕖望着海面，目光茫然，似乎想哭，却觉全身没半点力量，哭都哭不出来。她双手捂住面孔，忽然尖叫一声。这一声高亢凄厉，十分尖锐，如疯如狂。

猛觉有人按住她肩膀，扭头一看，却是方才被白角摔倒在崖下的羽人侍从。那人面露惊慌，叫道：“殿下，你没事吧？”

她定住神智，握着那人臂膀，勉力站起，疲倦已极，叹道：“我不碍事，咱们走吧。”

那人略微放心，点了点头，将她扶起。走得两步，芙蕖脚尖踢到一样事物，低头看时，却是白角丢下的灵魂宝珠。她心中做痛，俯身去拾，忽然惊见珠子反照，背后那人神色诡秘，悄悄拔剑出鞘。

她反应迅速，纵身向旁一滚，这一剑斩中后腰。她收势不住，长坡又陡，便一直滚落下去，身上脸上刮出许多伤口。那人看她精疲力竭，大为放心，仗剑跃下。

芙蕖看他走近，喘息道：“你……你要干什么？”

他大着胆子，又是一剑刺在她肩头。芙蕖全无抵抗，顿时中招。那羽人侍卫哈哈一笑，说道：“长公主殿下，都说你如何聪明伶俐，生生上了这么一个大当还蒙在鼓中，也算无能至极。”

芙蕖隐有不详的感觉，咬牙说道：“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明白些。”

那人十分得意，答道：“反正你是将死之人，不怕你知道。我混在你们中间，其实是暗中奉了云隽大人的指派。我故意假装失手，被渔人擒住，引得白角来救。他到底没有疑心。可惜的是，这里人一直看得太紧，我消息传递不出去。直至前段时候，你与那巫师打得火热，没有留心其他事，我将这里的消息，和你一举一动都暗暗送出。大人便定下计策，先装做剿匪失败，令你们疏忽大意。再设下奇谋叫你怀疑那汐族巫师。你们两败俱伤，这才让我坐享其成。”

芙蕖恍然大悟，脸色惨白，大声说道：“那些死去的同族，是你们暗中下的手？”

他颔首说道：“不错，我假传你的命令，让他们跟着巫师。又怂恿他们与之交手。本想借那巫师的手将他们杀死，好有口实。没想到这人居然发了善心，忍手不杀。那就只好另行派人动手啦！当初连你也怀疑是他杀的，对不对？”

芙蕖咬住嘴唇，涩声问道：“那么暗算白角的人也是你了。”

他坦然承认，说道：“当面动手我可没那个本事。这人厉害得很，如若你得他助力，将来后患无穷。这人是非除不可。因此云隽大人命人伪造一封殿下书信。你们本为夫妻，他伪造你的笔迹并非难事。又让羽灵法师在信上附了厉害咒语，这才伤得了他。我们想让你们两人拼个死活，可舍不得就此要他性命。你将他刺死，那是再好不过！”

她听到真相，此刻反倒平静下来，不知为什么心中反有一丝欣喜。想到白角终究没有背叛，而是受人挑拨，因此误会了他，忽觉一阵轻松。他伤得不知重不重，从这样高处摔落多半性命不保。自己眼下也是马上要死，那也不错。

那羽人目露凶光，走上一步，剑尖颤动指向她咽喉。芙蕖双目盯着他面孔，一字一字说道，“你动手吧，只不过我死之后，你的下场比我要惨上十倍。”

他被芙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忽然想到芙蕖乃是族中先知，有预知别人生死的本领。这一转念，心中不禁害怕，即刻问道：“你说什么？”

芙蕖冷冷说道：“我看到你做成此事之后，回到积羽城中，不但没有升职封赏，反而惨受毒刑，被人分裂尸体。只不过你的家人都不知道你下落，只当你是死在无极海畔了。真是可怜得很！”

那人深知云隽有杀人灭口的惯例，听她说了这些话，哪能不后怕。他神色大变，强自镇定，可是额上已经渗出冷汗，大声说道：“你胡说八道，我才不相信——”

芙蕖趁他分神，猛地反手一抓，抓住他剑刃。那人一怔之下，不及出招，芙蕖厉喝一声，四柄羽刃飞射而出，钉在他身上。他哪里料到对方濒死反扑，即刻翻倒。芙蕖抢上前去，夺过长剑抵在他喉咙上。

那人顿时不敢妄动，心想这回必死无疑。芙蕖喝道：“站起来！”

羽芒侍从不敢抗拒，捂住伤处，摇摇晃晃起身。芙蕖一面指定他，一面弯腰拣起地下白角的灵魂宝珠。她见珠子上尚有些细小电光闪烁，伸手抚摩两下，凑近唇边，念念有词。过了会儿，她才抬头向那人说道：“我留你一命，但是你要替我办件事。”

那人见她居然不杀自己，大喜过望，忙问道：“什么事？”

芙蕖将宝珠放在掌心递过，沉声说道：“我在这里放了一句话，是带给我丈夫的。你将这颗珠子带回积羽城中交给他。告诉他，我终有一天，必定亲手取他性命。”

那人唯唯诺诺，接在手中。芙蕖待他背影走远，目光中闪过一丝狡诘神色，口中说道：“我说你会死无全尸，这话可不是吓唬人的。”

云望吐一口鲜血，眼中光芒渐渐黯淡。她一口气将事情说出，虽然字句时而前言不搭后语，但大致情形却都说明白了。眼看她气若游丝，呼吸时断时续，双手却抓住雪舞衣襟。

她说道：“后来，我听说白角未死，十分高兴。他性情大变，极其痛恨羽族，杀了许多无辜的人。可是……可是错却在我，并不在他。我知道不能再去见他，多年以来一直等待机会想向云隽复仇。我这丈夫……一生之中害了很多人，他早就该死，却偏偏不死。我改变自己容貌，变成小孩子模样。后来为避人耳目，混在追杀青图的队伍当中。那是因为，我欠了真弓一条性命，更不能再让他们害死青图。”

说到这里，她叹一口气，轻轻说道：“但是，总是想着报仇、杀人、亡命天涯，活着实在太累。我活了这么久，身边的人却都死光了，就算长命百岁的活下去，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晴川听她说话口气，知道她是回光返照，转眼恐怕就要不行了，急忙问道：“白角的灵魂宝珠现在在哪里？”

云望微微一笑，说道：“他的灵魂宝珠内还有残存的魔法，我当时便觉察出来。因此故意在其中放了一条关于云隽命运的预言。我知道他对这预言一定非听不可。果然当他拿在手中时，闪电爆裂，打瞎他一只眼睛。他震怒之下，杀了那名侍卫……”

青图原本立在一旁静听，听她说到这里，忽然仰天长啸。他这呼啸既不像笑，又不像哭，倒像夜枭之泣，四下滚滚荡开。他的尖啸之中，无尽悲凉，又有无尽愤恨，仿佛要刺透天空一样。

他长剑一摆，缓步走近，目光死死盯住云望。晴川知道，他身为怨灵，早已失去本来心智。听到往事，勾起怨恨，定要杀人。他闪身拦住，“雪鸦”轻挥，青图一剑当头劈下。

晴川刀锋稍偏，顺着来势一抹，向他手指削去。哪想青图变招更快，不理他的攻势，挺剑朝他小腹刺来。这招来得太过凶猛，晴川不能不避，只好侧身让过。自左疾转，匕首贴臂而上与之缠斗。两人瞬息之间，你来我往，交了七招。

雪舞于近身打斗懂得不多，只见两人交锋快得异乎寻常，寒芒连闪直闪，究竟谁占上风竟是看不出来。忽然听到晴川大喝一声，身躯猛然朝后急弹。青图纵身蹿近，长剑笔直刺到。晴川挡不住他这一下，只好抬手甩刀一格，身躯在地下就势一滚。

他的匕首顷刻震飞，青图一剑斜刺入土。晴川不敢停留，向后滚动。青图一剑接一剑向他刺来，总在最后关头给他躲开。眼看到了墙角，他长剑一抬，手腕轻颤，稳稳指住晴川胸口。

晴川厉声喝道：“你儿子有句话要带给你，你要不要听？”

他兵刃顿时止住，不再刺落。过了会儿，只听他低喝道：“说！”

晴川吸一口气，慢慢说道：“你儿子死了以后，变成僵尸，在坟地中游走。我见到他时，他便是……那个样子了，从前的事也记不大清。后来他将自己长弓交给我，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柄弓，叫我带到积羽城中。他说如若我见到你时，便替他告诉你……”

“他是死在战场上的。”

青图手指一松，宝剑呛然落地。他人虽然直挺挺的站着，却仿佛骤然苍老许多。他微微点头，口中说道：“很好，很好，不愧是我儿子。”

只见他探出手去，小心翼翼摘下脸上的狐狸面具。面具一摘，整个人便像烟雾一样，顷刻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晴川定一定神，拾起兵器，走到云望身边。云望瞧他一眼，问道：“他……走了吗？”

晴川点头说道：“他得偿所愿，再没什么可留恋的。”

云望哑声说道，“你是白角的徒弟，我也有句话要带给白角。你见他时，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说完这句，她面上忽然有了光彩，这光彩稍纵即逝。雪舞将她轻轻放在地下。这时她神色似还微微带着笑容，只是手脚已经冰冷。

阳光明媚动人，撒落枝头，许多树叶倒影映在身上。


第二十四章　积云飞羽

曾有传说，远古黄金年代，天地祥和，万物繁衍，十方净土生机盎然。那时候，神人之间并无禁忌，交合之后，诞下子嗣血脉。这一线血脉便迥异于他族，皆受神眷，天然生翼，有任意翱翔青空的本领。后世将这一半人半神血统的种族，称之为羽族。其中又有黑翼白羽之分。

只是天降洪灾，史载为“渡劫之日”，洪流肆意，吞灭下界无数生灵。惟有羽人一族因肋生双翅，幸免于难。然而各族不免由嫉生恨，由怨恨而致争端。人类与羽族的千年战争便缘起于此。

所谓：高山流水之地，展神鹰之独步，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为羽。焚心刺骨之地，立倾国之威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芒。

羽族血统高贵，生性喜近林木，容貌姣好，行动迅捷，簌忽而来，簌忽而走，如风如电。那名满天下的积羽城，其实就是一棵葱茏茂盛的大树。它枝干茁壮，荫庇之下，羽族房舍倚树而立，背靠积羽湖泊，地处羽嘉森林。有林有泉，风景可算秀丽怡然，令人乐而忘忧。

然而此时，这羽族故乡一座秀美挺拔的城池中，却家家掩门闭户，道路上冷冷清清。即便有人路过，也是愁容满面，神色肃穆。近年以来，外有战祸，内有纷争，内忧外患交织，时局每况愈下。在外，与人类旧怨未曾了结，南方北方因之长年商贸不通，苦了边关百姓常遭抢掠。又时时为备战而增添粮饷，赋税更重。在内，国君无所作为，致令宠臣专权，党争不休。最近这段时日，忽然传出羽王病重垂危的消息，众人除了害怕变乱再起，更怕有人趁乱来袭，城内不免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行人自树下走过时，都会不由自主抬头望上一眼。倘若羽王逝世，那么便会有宫人在窗户上挂出白缦，吹角示哀。

河上一支快船，如离弦之箭，破水疾行。其他船只认得上面旗号，知道乃是宫廷中传递紧急消息的捷报之舟，忙不迭的让道。它穿湖而过，即刻驰入港内。其中一人高举令箭，口中叫嚷：“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守卫扈从面露惊异，忙收起枪戟让其通过。那人行色匆匆，大步直入内廷，走到大殿当中，急忙单膝跪下。这时族中要人都在寝宫中探视羽王病况。只有一名中年羽人自偏殿出来接见。那名羽人却也是重臣之一，叫做翼回颜，乃是国母的同胞兄弟，羽王的小舅子。他本来主理外务军机，后云隽得宠当权，便被排挤打压。

翼回颜虽满面倦容，仍强打精神。他见那人满头大汗，一口气喘不上来，便叫他不必行礼，起身答话。那人喘息略定，冲口说道：“大人……大人的公子早间出城狩猎，却不想竟撞到半路埋伏的妖族。被人掳走了！”

听到这话，翼回颜大吃一惊，骤然起身，将手边茶水打翻在地。原来他生平只有一个独子，从小宠爱。这儿子却给他十分争气，少年便已得志，文武全才，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妹妹做了王后，可惜却一直没能产下子嗣。羽王缠绵病塌，日益不支，为防旁人夺权，便将这儿子过继过去。虽然没有明文立为继承人，但满朝文武皆都默认。只有云隽为此怀嫉，时时想要加害，却始终未能找到机会。

如今朝局危如累卵，爱子失踪，他哪能不惊？当下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报信之人禀道：“羽炽少主今天一早带了一行从人出城围猎。他赶着一只野鹿追到林外一处坡谷之下，正搭箭要射，忽然坡上有人一箭将鹿射死。抬头看时，是个骑着野兽的妖族女人。那女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身份可疑。少主即刻大怒质问，她言语挑衅，少主便单枪匹马追赶上去。随从们怕出意外，急忙抢上卫护。绕到坡后，却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许多伏兵，双方人数相当，就在谷底乱打起来。”

“有人见势不妙，急忙赶回，让城上驻守的长官仓促调兵驰援。妖族看到有救兵，便立刻逃走。咱们的人更没多想，就想趁机掩杀过去。少主带头，赶着他们跑了许久。城内官长料想咱们人多，有胜没败，也就未曾在意。可是过了半天，少主还没回来，不知出了什么事。长官着急，又派了一队人出去，直到中午，第二队人马也是消息全无。闹不清究竟中了圈套还是全军覆没。我们又怕妖族来攻城，只好紧闭城门，派人谨守各处要道，先来宫中报信告知。”

翼回颜“啊”了一声，身躯晃了晃。他想爱子此去无踪，定然凶多吉少。妖族与羽族虽不似人类那样血海深仇，但大仗没有小仗不断，向来不睦。不论儿子是生是死，必定不会好过。他毕竟饱经世事，行事沉稳，心痛之余，思绪并不混乱。

他稳住脚步，定下神来，想了想，立时吩咐道：“妖族既然有备而来，必然故意要引人上钩。不可再派人马，只令几名探子暗地前往探看。一有情况，即刻回报！”

那人领命而去。翼回颜心念疾转，暗道：此事虽然要紧，却不可泄露。如果让云隽知道，眨眼就要大祸临身。偏偏羽王这时的状况却又……唉！

原来，羽炽［本为翼炽，因为过继而改换称呼］拈弓搭箭，对准鹿首正要射时。对面猛地一支快箭，将它穿脑而过，射死在地。他抬头望去，坡顶立着一只似狼又似熊的健硕野兽。兽背上跨坐一名戎装雕翎的少女。这少女打扮古怪，耳下挂着明晃晃的大耳环，面上抹有两道紫色横纹，背后一口奇宽无比的长大宝剑。

她抢了羽炽猎物，毫不在意，反倒一手叉腰，昂起头来，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你是积羽城中哪一号人物？这一身白色铠甲，一柄金色长弓，可帅得很哪！”

羽炽虽然比她年纪大得多，可是听到那妙龄少女当面直接称赞自己“帅得很”，还是不由得心中一跳。看她射箭的姿势劲道，臂力居然不亚于男人。但又觉她好像十分不通世事，说起话来叫人啼笑皆非。

他正要开口答话，旁边侍从忽然喝道：“妖族蛮子大胆！还不缴械下马投降！”

那少女确是妖族，两只毛茸茸的兽耳，十分扎眼。她斜目扫了那侍从一眼，神色不愉，说道：“这鹿难道是你们家的吗？身上写了你名字吗？还是皮上烙了印了？羽族的人如此霸道，未免太没风度。”

羽炽听她口出不逊，强辞夺理，挺身向前，肃容说道：“这里是羽族境内，如今两族交兵，积羽城既然未曾相邀，你在这里出现总不能不叫人怀疑。请你抛下兵刃，随我回城。”

少女断然摇头，左手手指一勾，右手搭上背后剑柄，神色有恃无恐，说道：“我们妖族，一向兵刃之上见高下。打都不打就投降，那不成了脓包么？要捉我，先问过我手中的剑再说话吧！”

羽炽点点头，说道：“那可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跨下坐骑飞奔而来。他的坐骑本就神骏，如同旋风一般，眨眼便到跟前。那妖族少女呛然拔剑，这把亮闪闪的阔剑看着便觉笨重，甩动起来好似烈风。她向羽炽拦腰斩到，忽然眼前发花，手下斩了个空。对方居然纵身跃起，凌空拔剑当头刺落。

妖族少女看身法轻灵，出招巧妙，大声赞个好字。她未等招数用老，中途轻轻巧巧一折，腰身一摆，闪了开去。羽炽双足落在兽背上，野兽怒吼，耸身想要将他摔落。他却并不慌张，立在对手身后，长剑指向背心。

这下两人贴得太近，他所刺的方位又是死角，妖族少女无处可避，只能抛剑投降。站在一旁的侍从本来见到对方只是一个女人，又知少主最不喜欢有人相帮，所以都没上前。此刻见到少主神勇，杀了敌人威风，均大声拍手叫好。

羽炽本意只是查实她身份，并没想要她性命，这一刺怕对方躲闪不开，所以力道不重，口中却道：“抛下兵器，我不杀你。”

哪想她向旁一让，回过头来，张口咬住剑锋。羽炽不禁错愕，没料到这姑娘居然如此勇悍。一失神间，被她剑柄回撞打中胸口。他借这一撞的力量，向后跃去，跳到自己马鞍上，虽没受伤，到底大大惊讶了一回，忍不住说道：“你们妖族的女孩子，打架都是这么狠么？”

她抬手抹掉嘴边血丝，浑没当一回事，嘻嘻一笑，说道：“这还叫狠？我才刚刚热完身，下边可就是真刀真枪的较量啦！”

说着，“呼”的一声，一剑劈去，口中喝道：“小心了。”

羽炽立在马上，宝剑斜垂，搭住她阔剑剑身，手腕下压，一带一引，阔剑便被引开。羽人不以力量称雄，因此交手之间羽炽都是非引便带，叫对手无从着力。他技艺娴熟过人，以轻御重，手法高明至极。只不过忌惮妖族的力量，不肯与她正面相碰。

两人在坐骑上互相拆招，精彩纷呈，间不容发。少女剑锋甩起，惯性奇大，砍劈之时绝无拖泥带水。羽炽手中的剑，冷光忽闪，接连点刺，使起来潇洒自如。他骑术精湛，是站在马上，居高临下。数招一过，那妖族女子因是跨坐，矮了一截，兵器又重，十分吃亏，渐渐落在下风。

她架开一剑，左手将兽头一揪。那野兽得到指示，猛地前冲，张口去咬羽炽坐骑。妖族坐骑血口獠牙，性情凶暴，一咬下去非死即伤。羽炽怕良驹受创，反手一剑，向那野兽前额刺去。

妖族少女战得正紧，见他剑法有了破绽，大喝一声，翻腕举剑上撩，捅向对方腹部。哪知羽炽这回却是虚招，偏身一让，宝剑打横掠过，正中她右臂，随即左脚飞踢，恰好踢中野兽眼睛。那畜生吃痛，朝后退步。妖族少女输了一招，臂上鲜血涌出。她皮甲护身，伤得并不重，但也知情势不利，急忙拨转坐骑，落荒而逃。

羽炽见她逃走，微微一笑，说道：“这时不逞强了？”

她一面逃，一面回过头来，也是一笑，高声叫道：“剑是比过了，咱们再来比比骑术。不怕死的只管来追。”

羽炽将剑上鲜血甩落，朗声说道：“我就让你先走一步。”

他站在坡顶，看对方走出一段距离，这才摘下背后长弓，双肩一抖，羽翼张开。他借风势跃下，自空中滑翔，没片刻工夫便已赶上。羽炽凌空搭箭，朝她射到。她头也不回，翻手提剑甩过，将箭格开。羽炽瞧她虽处劣势，仍面无惧色，心中暗暗赞赏。

两人一追一赶，一个射箭，一个抵挡，远远奔出。羽人随从担心少主安危，也便展翼跟上。那妖族少女跑过长坡，后面的道路崎岖难行，便走得更加迟慢。羽炽一心将她活捉，查问明白，于是双翅收拢，俯身疾冲。他一箭射出，这次却是压满弓弦，去得劲急，箭头绚光闪耀。那少女横剑格去，剑锋震的嗡鸣，再也抵受不住，歪身摔落。

她肩膀一触地面，身躯立即滚出。羽炽反手拔剑，挥剑向她攻来。她不闪不躲，反而砍向羽炽双脚，口中叫道：“你上当啦！”

正在这时，后面冲杀声陡起，一队妖族战士忽然现身杀到。羽炽始料未及，惊愕之下差点被她斩中，忙向后跃开。两队人马碰到，顿时一场混战。妖族少女蹿身向前，都是进手招数，将羽炽牢牢绊住，叫他不能脱身。

羽炽心知中计，高声叫道：“回城报信，叫人援助——”

那少女神色略有得意，仗剑当胸刺来，口中说道：“现在又是谁要投降？”

两边旗鼓相当，一时难分胜负。那些妖族战士散成半月形状，将他们截住，打得虽然激烈，幸喜有几名机警侍从趁空逃出报信。过了会儿，果然积羽城中调了人马，向这里驰援。羽人见到同胞来到，顿时精神振奋，心中有了底气，向妖族一阵冲突。敌人寡不敌众，立时败走。

羽炽看那妖族少女又再逃走，微有迟疑，追或不追抉择不下。追吧，怕前面还有陷阱。转念一想，这些妖族莫名出现，说不定有什么重大阴谋，不可掉以轻心。他将队伍分做两股，自己带一股，先去探看。命另外一名武官带着另一队，原地等候。倘若有什么不对，再赶去相助。

那名武官听从吩咐，等了大半天，不见有人回转，心下十分纳闷。他又担心羽炽有险，暗暗焦急，忙领人翻过土丘。土丘背后是块平地，平地周遭却有些茂盛林木。

猛听羽炽高叫道：“别过来——”

正在此时，身后树林中射出无数箭支。这些羽族士兵哪里能够料到？被这轮快箭逼得直向前冲。他们一冲出，收不住脚步，冲入低地之下。原来此处四周高出，中间凹下，是个类似盆子形状。冲到盆底后，发现之前的羽人队伍身陷其中。羽炽见后援再次中计，只好长叹一声。

那羽人武官惊道：“少主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羽炽抬手朝天上一指，只见陷坑上空漂浮着无数充气小球，小球下方捆有炸药。倘若羽人张开翅膀想要飞起迎敌，顷刻炸药爆裂，便将他们炸得灰飞烟灭。同时坑边守着许多妖族，皆带弩箭，若有人要跃出坑外，马上就被射成刺猬。对方设局抛饵，两度诈败相诱，考虑得异常周密。

那些妖族将他们困住，并不下手屠戮，亦不明示动机，只是一味坐守。如此一来，羽炽反倒更加忧心忡忡。

树林中早有妖族扎营休憩。他们此次行动隐秘，来时悄无声息，瞒得极好。所以一击得手，并没多费周折。营盘上停着几只飞骑猛兽。帐内却高高矮矮坐了几个人。

这几人中，多数都是妖族。他们本是狼图腾谷中部落首领。当年狼图腾谷四大部落内讧不休，互相争斗，以致风水崖一战，四部少主聚首。其间奇变迭起，数度危机，后来还是人类刺客晴川援手相救。如今熊心、元牙、红雀都已继承首领头衔。景照留守山谷，不便同来。其中以日留火部元牙最富智计，方才种种计策皆出于他的布置。

红雀掀帘入内，向他们说道，“刚才我与他谈过，他考虑之后，已经同意。只是不大放心，说是事成之前，我们不可妄杀一名俘虏。”

熊心颔首，说道：“这个自然，杀降这种事，我们从来不屑干的。既然都已经布置妥当，那就一切依计行事。”

说完后，他瞧了旁边晴川一眼，只见对方若有所思。熊心将他一拍，低声说道：“你此次进城，万事小心。若起变故，立时发送信号，我一瞧见便领人假意攻城，引出他们军队。趁着混乱，便可逃命。”

晴川见他说得郑重，心中感激，笑了一笑，说道：“多谢，我知道见机行事，不会多惹麻烦，你放心吧。不过你们三家头领亲自出面带兵帮忙，我这面子可也太大了点。”

熊心却道：“妖族羽族多年冲突，其实对双方来讲都是极坏的事。若能借机消弭战祸，于我们狼图腾谷妖族众部，都有好处。”

晴川说道：“雪舞拜托你们照顾。她状况不好，你多费心。”

积羽城中众人听闻了羽炽的事，接到命令都将大门紧闭，弓箭上弦。只要敌方稍有动静，立即便能迎敌。可是大路上并没见到有妖族军队压境。

只见一人一骑，后面两人抬了一柄担架，担架之上睡着个羽人。他们走到城口银色小桥对面，向上望了几眼。走在前边的人向守城卫士高声叫道：“我是狼图腾谷霞云雷部少主熊心派来议和的使者，前来觐见羽王，请开城门。”

也许这话太过出乎意料，一时无人回答。那人又喊一遍，方才有人问道：“妖族将翼回颜大人的公子掳去，意欲何为？担架上躺的是什么人？”

这使者说道：“刚才坡谷混战中，羽炽少主受了伤。我们为显诚意，将他送还。你们派出的两队人马，现在也都安然无恙。”

城上众人面面相觑。又等片刻，大门开启，这一行人昂然走入。大家上前一看，果然躺着的正是羽炽，他身上缠着纱布，神智虽然未失，不过面无血色，看来伤得不轻。立即便有人入内通报。翼回颜正在坐立不安之间，听到这通禀报，既惊且喜。

那使者走上前时，他却一怔，不禁问道：“你不是妖族？”

那名使者躬身行礼，说道：“在下是四部首领熊心至交好友，心腹之人。他生恐妖族伤了贵公子，大人迁怒其族。思虑再三，为示诚意，特意令我这族外之人前来解释。望大人不要多做无谓疑虑。”

翼回颜毕竟担心儿子，哪还听得进这些没要紧的话？他忙上前查看，见爱子身上裹了许多纱布，心里砰砰直跳，问道：“孩子，伤得厉害吗？”

羽炽迷懵中微微张眼，气息时断时续，摇头说道：“没关系，不要紧。”

翼回颜看他神色憔悴，十分难过，又听他口中说着什么，忙俯身凑近倾听。只见羽炽嘴唇蠕动，说了几句。翼回颜忽然一震，目露惊异神色。他转眼瞥了那名使者一眼，见到对方向自己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心中更加了然。

等将羽炽抬下去后，翼回颜看旁侧无人，走到那人身边，低声说道：“晚些时候，你在房中等着，咱们再行详谈。”

晴川等在房中，他自帘后窥见屋外戒备森严。这里位处极高，若无双翼，想自窗户逃生定会摔死。惟一一扇门后却有许多士兵把守，似乎是在防他有所异动。他此前便已探听到羽王病重垂危的消息。看那些守卫神色肃穆，宫中又是一片阴沉氛围，此话多半不假。

时近午夜，才听有人自廊外走近，遣开门外侍从。晴川即刻起身，翼回颜推门而入，面上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羽人只身入内，反手将房门掩好。晴川正要开口，他却打个手势，向房内一处角落一指。

两人远离大门，走至墙角，翼回颜口中故意扬声说道：“羽王如今病体染恙，不便接见。请你回去上复熊心，议和的建议，我们还要考虑考虑。”

他嘴里说话，手指却沾湿杯中香茶，在桌上快速写字，只见他写道，“你送我儿平安归来，多谢。”

原来，宫中布满云隽眼线，羽炽被擒的消息早已有人报知云隽。为免叫他起疑，羽炽故意装做力抗不敌，身受重伤的模样，其实都是假装。云隽果然放心，以为去了一个心腹大患，不再紧盯住他们父子二人。翼回颜这才趁空来与晴川商谈要事。

晴川依他的方法，也蘸水写字做答，说道：“我欲刺杀云隽，请你暗中协助。”

翼回颜写道：“此事炽儿已告知，那人护卫森严，疑心很重，极难下手，宜谨慎行事。”

其时，羽炽被擒之后，红雀便将有人想要行刺云隽的企图告诉了他。这时政局动荡，云隽多年以来便将羽王软禁在自己身边，日夜派人监视。他只等老王一死，便要篡位，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却又无法可施。晴川潜入城中，想要接近云隽，必要有人帮助才行。所以才使计诱出羽炽，以此做为跳板。他们猜想翼回颜是羽族中唯一能与云隽抗衡的重臣。这次刺杀行动，于他来讲是孤注一掷的机会，定然不会放过。

晴川又道：“如果我刺他成功，从此以后羽族不可侵犯狼图腾谷。两边罢战休兵，如何？”

翼回颜写道：“若你失败，可就没人保得住你性命，到时候不要怪我。”

晴川写个“好”字，微微点头，于是询问此时宫内大致状况，云隽起居习惯，行事规律。两人都是心思缜密的人，将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都列出，讨论得十分详细。他们这一番对答，字迹没一会儿便干透，丁点痕迹都未留下，当然不会泄露出去。

这时，门外虽然有人自缝隙中窥探，但许久没听到他们说话，都觉十分奇怪。翼回颜背转身挡在晴川前面，所以两人写字交谈的动作都看不到。正在议论之间，门外一阵大乱，翼回颜皱眉起身，刚想出去询问出了什么事。忽听窗外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声。接着数十支响箭射向天际，带出许多陨星般的光芒。他脸色大变，险些被凳子绊倒。

门外侍从惊慌失措，有人说道：“羽王驾崩了——”

晴川不禁一愣。羽王病重已有大半年时间，其实积羽城中上上下下尽都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不早不晚，恰好这时事发。他心中暗道不好。翼回颜快步奔出，只见外面众人一片哀鸿，许多近侍得到命令，都向禁宫涌去。他顾不上其他，忙向晴川低声说道：“你跟我来！”

翼回颜冲出回廊，登上旋梯径自向上，走到顶端。放眼一望，羽王寝宫门口，守着许多甲士，都穿戴齐整，控箭在弦，一副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模样。羽王近年在此休养病体，已经极少临朝听政，臣子们平素都难见他的面。云隽布置这些侍卫横挡在前，不准别人进入。

翼回颜心中焦急。等不得朝臣聚齐，只身向内冲入。甲士横戟交叉，挡在身前，喝道：“云隽大人有令，事出非常，任何人此时不得入内。”

晴川这时早闪在一边。他披着一件大麾，将头脸整个蒙住，旁人以为他只是名贴身随从，没人向他瞧上一眼。

翼回颜大怒说道：“瞎了你的狗眼，不看看我是谁？”

那人面不改色，仍旧冷冰冰说道：“王舅大人，王上刚刚驾崩，事出突然，为防有人此时混水摸鱼，趁势逼宫，所有朝臣一律不得进入。云隽大人有令，等到明日天亮，内廷一切处置妥当，自然会召大家入宫。”

他这几句话说得阴阳怪气，似在直指翼回颜有意谋篡王位。他听了岂能不怒？就要强行冲入，可是转念一想：这时宫内都是云隽的手下，王后孤身一人，若是落在他们手里，必遭毒手。况且云隽既然有这么周密的布置，兵变篡权不过眨眼之间的事。如果被他抢了先，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登时冷静下来，返身就走，想要速速自别处调集人马，勤王伺驾。

哪想才走两步，里面忽然有人说道：“请翼回颜大人进来。大人是朝中重臣，王舅身份，不同于其他人。”

晴川见他只身一人，身边都是云隽的手下，这时没人护卫，便紧跟在他身后。侍从见他们只有两个人，谅来没什么威胁，也就不加阻拦。

寝宫中灯光昏暗，四周空荡荡的，边上立有侍卫。晴川抬眼一瞧，正中间大床之上依稀躺着个人。这人身躯被绿色纱帘遮住，身上盖着一袭白单。床前阶下站着个人，穿着近臣服色，目光闪动，神色不轨，身材略略有点发福。他不知道那男人是不是云隽，便不好贸然动手，先看看情形再说。

那男人向翼回颜说道：“陛下今夜午时正准备进药，忽然咳嗽起来。之后召来御医，还没到时，便晏驾了。”

翼回颜听他这么说，三分不信，抬脚走向床边。哪想那人并不阻拦。他走到床头朝帐内看去，果然就是羽王，此时全无呼吸，身躯僵直，神色十分安详。尽管如此，他仍不能不怀疑，若要暗中下毒，这么随便看两眼，是看不出真伪的。

想到这里，他抬手欲掀帐缦，那人脸色一变，伸手挡住，口中说道：“大人这是做什么？”

翼回颜盯着他，冷冷说道：“陛下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夜里突然犯疾？我想仔细看看，是不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那人双眉一剔，脸色疾变，说道：“王舅大人莫非是说这里有人暗害陛下吗？”

翼回颜说道：“云隽长年将王上软禁宫中，不准众臣面圣。陛下晏驾时，只有你们随侍，你又是云隽的第一心腹。我总不能不问个明白吧？”

晴川暗想，看来这人只是个手下，不是云隽了。

那人听完这话，不知是怕是气，全身发抖，尖声说道：“你……你莫非是说云隽大人要谋害王上么？大人一向深蒙圣恩，忠心不……”

翼回颜厉声喝道：“闭嘴！”

那人见他神色可怕，吓了一跳，不敢再说。翼回颜撩开帘子，探身近前。只见羽王面色苍白，双手垂在身侧。他年纪其实与翼回颜相仿，但是多年幽居的生活，头发已近斑白，容貌更显苍老。翼回颜不便掀开被子细看，不知道身上有无伤口。如果只看面孔，倒是瞧不出什么异样。

那名羽人见他什么也没找到，面上微露得色，大声说道：“大人要看也都看得明明白白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翼回颜冷哼一声，放下帐缦。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忙回头问道，“陛下晏驾时，有没有什么遗言？”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急忙摇头说道：“没有，那时疾病发作太快，没来得及……”

翼回颜不等他说完，便厉声问道：“那么遗诏呢？”

根据规矩，遗诏是在数月以前就该拟好。那人看他追问，结结巴巴说道：“没有……不……不知道……”

翼回颜大声喝道：“干么吞吞吐吐？究竟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他看那人答不出话，一副惶恐模样，心下疑云更重。猛然想到，羽王尸身似乎有点不对。照理来说，久卧病榻的人，饮食懒进，应该十分瘦弱才对。怎么羽王的面颊上却略显丰润，而不是向下凹陷？想到这里，他探手入内，拿起一座烛台，向尸身脸上照去。他是心细如发的人，一照之下，发现死人耳朵下面似乎有一小块面皮松脱。

他探手上去一摸，立即觉察到异状。尸体脸上微微湿润，触手十分柔韧，不像新死之人的肌肤。他指甲抠住边缘，向下一撕，只见面具脱落，露出一张陌生的脸。这人穿着王上的衣服，身材大小胖瘦也十分相似，面孔却不认识。

那人见到计谋败露，立时命令道：“把他杀了！”

他话说到一半，“了”字还没出口。猛然一条人影蹿上台阶，这人怀中出刀，架在他脖子上。晴川方才早就凝神提防，不等众侍从一轰而上，便抢先下手擒住此人。那些人持着兵器，都不敢上前。晴川将他身躯挡在自己面前，喝问道：“你们将王上掳去哪里了？”

那人吓得全身战抖，口中我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侧过头，眼光不住向床上扫去。晴川心中动念，后退两步，向翼回颜说道：“床上有问题。”

翼回颜将尸体移开，床单掀在地下，露出光秃秃的床板。这木头床板油漆得十分光亮，上面镌刻有许多繁复花纹。他手掌顺着纹路触摸，摸到中间一块圆形花饰时，感到有些松动。他将圆盘一拧，床板顿时向上弹起，露出两块活页翻板。木板翻开，底下却是个黑漆漆的方孔。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冷飕飕寒气扑面而来。


第二十五章　形影陌路

晴川刀锋比住这人脖子，向众侍卫喝道：“谁也不要过来，否则我一刀杀了他！”

那些人踌躇不前，晴川挟持住他，三人一同退入地道。地道入口十分狭窄，一次只能进入一人。他见翻板后面有根门闩，便顺手将门闩住，心想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轻易攻进来。

这条狭窄隧道笔直向下，墙壁上每隔十步点着一支蜡烛。烛光映照下，更显得周围阴恻恻。翼回颜看到这种诡异状况，感到又怒又怕。他怒的是云隽丧尽天良，竟敢将羽王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这必是他为掩人耳目，为将来夺权所做好的准备。怕的是，陛下待在这里，却不知是否早就已经遭了毒手？

三人移步向内，晴川鼻子里闻到一股霉烂潮湿的气味。隧道尽头是个斗室。室内点着两盏灯。他们侧身躲在拐角。晴川斜目望去，这样犹如一个小小的牢房，房中设有栅栏。靠墙一张床塌，低矮窄小，还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有窗户，闷不透风。此刻桌边停着张木头轮椅。轮椅中坐着个白衣服的人，低垂头颅，手中握着支笔。这人瘦骨嶙峋，肌肉都仿佛没有了，眼光呆滞茫然。他重重喘息，全身好像都无力挪动，那支笔拿了又掉，掉了又拿。他身边站着两人，其中一个催促说道：“陛下，您就快些动笔吧。云隽大人那里还等着回复呢！”

羽王缓缓抬头，像是没有听懂他说的话，口中喃喃道：“遗诏……遗诏……什么遗诏？”

催促的那人不耐烦道：“您不是早就答应云隽大人，拟遗诏传位于他么？不要多话，快些落笔吧。”

羽王摇头，似痴似呆，低声说道：“传位……不行……不能传位……”

那人目露凶光，伸手搭住他肩膀，喝道：“现在便想反悔么？”

翼回颜再也忍耐不住，跃出墙角，怒道，“大逆不道的叛徒，挟持王上，罪该万死！”

他们骤见王舅现身，吓得脸色煞白。忽地寒光一闪，左边那人咽喉上插了一柄小刀，翻倒在地。右边那人大喝一声，纵身向前。哪想背后影子自地下跳起，扼住他喉咙，双手一掰，“咯”的一声，将脖颈生生折断。

翼回颜急忙冲上跪倒，垂泪说道：“臣下无能，主上受苦了……”

羽王目光亮了一亮，仿佛认出他来，结结巴巴说道：“翼……翼……你是……”

翼回颜扶起羽王，正想自原路返回，不料头顶却传来数下敲打木板声。转眼翻板被大锤砸开，有人冲了进来。晴川将他们二人一挡，厉声说道：“那些人冲下来啦，你们站在我身后，不要出来！”

说着，他将擒住的那人当作盾牌，挡在身前，两人站在道口。这里通行不便，每次只能通过一人，借助地形或许还能支持一阵。他反手轻挥，“哧哧”数下，将灯烛和通道中明火打灭。身前那人眼看大祸临头，手足乱舞，呀呀直叫。

晴川喝道：“谁再过来，我要他的命！”

那些人止步甬道当中，黑暗中对方停了一下，忽然有人狞笑道：“大人有令，务必将你们赶尽杀绝。其他的就顾不得了。”

那人一声惨叫，似是被什么刺中胸口，身躯朝下一沉。晴川只好将他尸体朝前掷去，自己移步闪身，贴墙而立。对面的人拨开尸体，向里冲入。这时周围一片黑暗，羽人并不擅长暗战，刺客目力却较其他人要厉害得多。羽人甲士以为对手就在眼前，所以挺剑直刺。哪想从旁一柄匕首直指咽喉，他一声不响跌倒尘埃。

晴川干掉一个，后面的人跨过尸体，源源不绝涌到。他守在门口，仗着自己身形便利，能黑暗中视物，匕首递出便正中要害。如此接连不断杀了七八个人。可即便他杀的人再多，如此车轮战法，对方总有人马上接替。以一人之力，可万万挡不住百十号人的合力攻击。

那第九个人仿佛有所警醒，说道：“他能看得见我们，快点火！”

得他提醒，即刻后面有人摸出火石，就要点燃。黑暗之中，疾风破空，羽人手中一痛，石头飞出，不知掉到哪里。那人怒道：“不理他，射箭！射箭！”

顷刻听到短弩上弦的声音。此刻无暇多想，他摸到地下一具死尸，护在身前。翼回颜急中生智，踢翻桌子，伏身卧倒。果然几支弩箭乱射过来。晴川听到尸身中箭，故意呻吟两下，便即不吭声。有人拿剑尖试探，朝前戳了几下，戳到一具中箭瘫倒的尸体。

那人只当大敌已去，大喜过望，踏步向前。猛地小腹一凉，一把长匕自下而上斜插入肌肤之中。鲜血淋漓直下，晴川一跃而起，一刀抹断他咽喉。

后面侍从听他叫的十分凄惨，心中不由发怵。他们背主犯上，本来有愧，这时围攻羽王更是不免心虚。一时之间有些犹豫，竟无人抢上。

晴川抹掉脸上鲜血，大声说道：“云隽谋篡王位，计谋败露。陛下说了，此事只是他一人之罪，其余人众是受其蛊惑威逼，并不加罪追究。你们还不放下兵器，见好就收？”

翼回颜也立即说道：“不错。云隽计谋败露，大势将去，马上便会有人前来勤王护驾。你们现在若能弃暗投明，将来都有升赏！”

众人听了这话，并不相信，但也没有继续上前扑杀。正在僵持之间，甬道外面一阵拼斗声传了下来。原来是羽炽得知父亲只身入宫，担心有变，悄悄带了自己亲随赶上来。在寝宫外面却被人拦阻。他更加怀疑有所变故，顿时两边混战起来。

羽炽冲杀一阵，将阻拦的甲士杀散，闯入寝宫，就见床上空荡荡，翻板已碎。他当下持剑一路冲下。那些人见到援兵到来，都顾不得羽王，转头想沿原路返回。可是路途已经堵死，人数死伤惨重，剩下的人不敢反抗，纷纷掷下兵器投降。

翼回颜得到儿子相助，绝处逢生，在众人卫护下，将羽王扶出地道。晴川跟着他们来到外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霹雳落下，将窗户震个粉碎。

晴川羽炽持刀冲上平台，朝下一望，廷外已给围得严严实实。想是云隽收到消息，调来人马。这些人是他亲兵，并非正规军队。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毕竟人数不少。他们排出阵形，羽灵分列两侧，负责掩护。前后大门都有羽芒战士堵住。弓手立在高地上，控弦对准各处门户。只等一声令下，就会箭如落雨。

羽炽看到这种阵势，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他本是武将，有军权调令，只是早被云隽夺走。加上方才事变太急，带在身边的只是一批亲随，虽然勇猛，但人数并不太多。给对手围攻，恐怕支持不到天亮。这样的天罗地网，消息又传递不出去，真是叫人一筹莫展。

晴川侧头问道：“后面还有援兵到来么？”

羽炽并不答话，只摇了摇头，神色肃穆。

晴川便即说道：“先叫众人躲避起来，守住各处通路。咱们居高临下，勉强还能抵挡一阵。能挡多久便挡多久吧。”

羽炽皱眉，说道：“没想到刺杀不成，反而被他占了先机。”

晴川自怀中抽出一支小筒，将筒口对准天空，将下半截一拧。筒中亮光一闪，一道火花直射天际，分成四股，每股色彩都不相同，十分好看。羽炽返身入内布置，晴川贴身闪在窗台下。又等片刻，无数箭支从四面八方射了进来。

廷内众人纷纷抱头躲避。羽人的箭支何等厉害？有的附魔其上，落在哪里炸在哪里。瓦砾四溅，震耳欲聋。火光交织电闪，电链雷轰，打在厚厚墙壁之上，殿内剧震不止，仿佛随时都会垮塌似的。等羽灵第一波攻势稍歇，晴川立即向羽炽叫道：“他们要攻打正门！”

果然有人扛着盾牌向正门突入。天上羽芒持弓掩护。等他们跑到近前，头上许多炸碎的石头，连着桌椅板凳等等沉重事物一起落下。这一阵乱砸，倒是挡住了他们攻势。羽炽命人在门后搬东西抵住，万不可叫人打破大门。侍卫自窗口向外射箭，将弓手暂且逼退。

晴川知道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他心中转念，向羽炽说道：“等会儿他们二次攻打，咱们倘若守不住的时候。你先叫几个人穿上陛下的衣裳，扮成他的模样，自空中逃逸，引开敌人注意。咱们趁机护着陛下从后门突围冲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后面连着积羽湖，冲到湖边再抢船只，这条路线比较容易逃走。”

羽炽深以为然，点头赞同，说道：“很好，就这么办。”

他当即叫出十名死士，将他们装扮一番，等在楼上。翼回颜则背起体弱衰朽的羽王，用布带紧紧捆在背上。过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围攻众人看他们全没动静，天色又快大亮，按捺不住，再度抢攻。这一次，喊杀铺天盖地，绚光四射，声震屋宇。

忽听一阵长啸，高空上数人展翼跃下。这些人都穿着羽王服色。云隽曾说谁能拿到王上尸体，事后重重有赏。立在高地上的弓手大喜过望，立即瞄准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落下，谁能抵挡，顷刻十人全部坠落。地下士兵扑上去翻抢尸体。

这时，后窗中猛地有人抛洒珠宝。这些金银珠宝都是库中所存。云隽手下人本就并非士兵，看到有钱，哪里还受约束，顿时乱抢起来。羽炽看看时机已到，踢开门板，率先冲出。晴川紧随其后，见他挥剑所及，挡着即死。敌人队形骤然打乱，正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羽炽的侍从护在两翼，他走在前边突围，晴川押在最后掩护。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

晴川跟着他们冲入敌阵，就看四面八方无数敌人一轰而上，仿佛数也数不清。这时候，宫中叛乱，云隽封锁消息，将里外围得水泄不通。驻守外城的羽族士兵都不知内廷出了变乱，无法赶回声援。积羽城中平民百姓听到异动与火光，都十分诧异，谁也不敢出头露面。

晴川虽临敌经验丰富，但此时身陷重围，到处都是乱砍乱杀，平时的隐蔽、偷袭、陷阱、诱敌等技巧全然用不上。所幸那些羽芒随从跟着羽炽已久，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搭档照应，攻守之际互为奥援，虽然敌众我寡，对阵时却并无所惧。

他只听耳后风响，忙纵身向前疾扑，未等落地，脚下借力翻身，躲过长矛。左手在矛前顺势一推，右手一刀刺入敌人心口。未等抽匕，旁侧刀剑齐下，他将尸身手中长矛横拉，抵挡两下，长矛自中一断为二。晴川双腕齐翻，两截断矛掷出，正中敌人要害。他匕首太短，于群战之中难施其伎，只好顺手自地下拣了一柄长剑，左手使剑，右手使匕。剑上招数又快又急，匕首的招数却又狠又险。顷刻之间，刺死数人，暂且缓解周围危局。

他后退两步，向周围一人说道：“我要施术，你护我一下。”

那人即刻抢到他身前，挥刃阻敌。他闭目微一凝神，心头极为烦乱，想到雪舞生死未卜，熊心的援兵又不知能不能及时赶到。这么一乱，分了心神，他立时暗骂：现在生死交关，想这些旁枝末节的事有什么屁用？若是冲不出去，死在这里，那就什么都办不成了。

这时，有人一刀劈来。晴川闭着眼睛向旁一让，将刀身轻轻一推。黑光散溢，他肌肤上刺青一热，咒文生效。顿时那些羽人侍从只觉一股奇怪力量自臂至刃，汹涌而出。猛听惨呼频频，敌方羽人中招倒地，伤口流血不止。那些侍卫见此情形，十分骇异，挥剑过处，即便未曾命中要害，只是掠到手脚，对方也是立刻瘫软，无法再战。

“嗜血咒”原是汐族刺客一项绝技，晴川施展出来，虽因习练未久威力有限，却也在群战中大有助益。它本是人数越多则力量越大，自身越强则威力越强。此时身边这些羽芒个个身经百战，再咒语影响之下，催生自身潜力，更加锐不可挡。剑光闪动处，敌人首级纷纷倒地不起，将冲到近旁的人杀得向后退却。

只听一声号令，那些人不再盲目攻上，反倒后退数步。他们人虽后退，包围的阵势却并不改变。晴川心中愈感糟糕，所谓突围第一轮冲突最为关键。一鼓作气若冲不出去，接下来敌人从四面八方赶到，只会对己方更加不利。果然前路不通，背后退路亦给切断，四面临敌。

大家背靠着背，将羽王护在中间。羽炽与晴川并肩而立。两人抬头一看，本在外围掠阵掩护的羽灵此刻分列八方。他们背后双翅展开，如大片云朵一般，将光亮遮住。过了会儿，“嘶嘶”声不断响起，流光跳动不止，

顷刻之间，电光大盛，道道霹雳自羽灵掌中跃出。若是一人两人也就算了，可是这么多人一起施法，法术与法术连接起来互相催生，力量何其威猛，景象又十分壮观。此时已不再上电链，而是闪电裹成的无数球形。汇成一道夺目耀眼的河流，将头顶上方天空映照得亮如白昼。这若是一劈下来，雷霆万钧。任是再厉害的人，也绝难抵挡。

众人屏住呼吸，只听“轰”的一声，震耳欲聋。晴川给这一波法术震得跌倒，耳中嗡嗡做响。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有那么一刻，什么也都瞧不见，什么也都听不到，五感俱失。

哪知片刻过后，讶然发现竟毫无所伤。回头再看旁边其他人，也都自地下爬起，满脸欣喜迷惑的神色。

猛听背后一阵冲杀，羽炽长剑遥指，口中高声叫道：“援兵到了，咱们冲出去！”

果然，对面许多羽族杀到。这些人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将叛军搅得大乱。刚才羽灵结阵，引雷劈落时，恰恰援兵赶到，这才施法挡住。他们听到羽炽呼叫，便向这边赶来。走到跟前，晴川才看清楚，原来正是那些被熊心俘虏的羽芒。这些人此时赶到，可以说是士气大振。

熊心早知积羽城中状况多变，此行难保一定成功，事先与晴川约好暗号。之前，晴川放出信号烟火传递消息，熊心得知城中出了叛乱。他当下便将云隽已叛的消息告诉俘虏的羽族士兵。这些卫士多半都是翼回颜部属，听闻之后群情愤慨。即刻大队人马回归城下，守城长官见他们归来，大喜过望，自然开门迎入。

众人得知内廷叛变，苦于没有调令，不知怎样才好。之后又见骚动大做，几名武职官长按捺不住，怕酿成兵祸，这才带人闯入。他们自外杀入，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局势登时逆转。云隽手下亲兵，后方被截断，赶来的队伍人数又三倍于己，气势顿馁。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哀号惨呼不绝于耳。电芒、流箭、羽刃、狂雷，四下炸开，尸横满地。那些守在高处埋伏的羽芒弓箭手待要结成箭阵，也早被勤王的援兵抢先制住，难以助力。羽炽此时更为神勇，保着羽王一路杀出，不一会儿便与队伍汇合。

晴川返身再看时，见大局已定，叛军已然溃败，绝无还手之力，只有些人还在顽抗。兵士包抄围拢，不一会儿，便将他们全数歼灭。羽炽跳到高处，厉声说道：“云隽谋夺王位，叛变事败，你们弃械投降的，可以免死！”

这些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忽有一人将兵器丢下，其余的见到都纷纷效仿。羽炽点一点头，吩咐将他们都押解下去。晴川却忽然将他一拉，说道：“这里事情都妥当了，还有一个人可别让他逃跑。”

羽炽经他提醒，即刻叫人带队，速将云隽所居之处围住，不可让他逃走。他们两人随后赶到。晴川看那人所住的是所十分轩敞的大房屋，屋上尖顶高耸。这建筑金碧辉煌，比国王的殿堂还要富丽些。只是镶金嵌银，富丽中透着一股俗不可耐，全然没有羽族的轻灵高雅。

羽炽向晴川说道：“近几年来，云隽行踪神秘，绝少露面。他下达的命令都是由手下亲信传达，从不亲自出面。这人十分狡猾，对外扬言要卸任养病，不想再理政事。暗中却独揽大权，弄得积羽城中血雨腥风。”

忽有一名侍从上前禀报说道：“我们前后搜查一遍，发现这里却没有大门，楼底只有墙壁，四面堵死。”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十分奇怪。晴川仔细瞧那宅子，果然下半截无门无窗，连个通气口都没有。羽族的房子他也见过，却从没有过这种格局的。那楼的顶层，却有些灯光透出，显然里面还有人在。

羽炽不想久拖，叫人飞上高处，从窗户中垂下软梯。晴川攀梯而上，自窗外纵身跃入。但见屋内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想来是收到风声，这里仆人侍从怕受牵连，都跑了个干干净净。

羽炽打个手势，叫手下人不要高声，他们一间房一间房悄悄搜拣过去。这些房中都没有人，只见房中陈设极其华丽，只是窗户上都用重重厚窗帘盖住，既不透风亦不透光。晴川心想：云隽位极人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这人的生活习惯未免也太过与众不同。

走到顶上一层，晴川忽听有个低哑声音，似乎喊了句什么。这一喊极轻极短，听不大真切。他向羽炽低声疾道：“房中藏着有人！”

二人急忙闪身贴在门旁，两人互使眼色，各出兵刃执在手中。晴川猛地起脚一踢，将门板踢开。两人一前一后伏身蹿入，目光四下一扫，这里摆设却大为不同，极其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便桶。床上铺着被褥，却被做成带盖的棺材模样。贴墙处立着个大铁柜，柜上嵌有一把大锁。

羽炽见房中无人，收起长剑，向晴川道：“你听错了吧？”

晴川“嘘”了一声，将耳朵贴近铁柜听了会儿，手指指了一指。他掏出一根极细铁丝，在锁孔中撬了几下，将锁头撬开。只听里面那人呼吸愈加粗重。

他一手握住匕首，一手忽然打开柜门，匕首朝内一递，口中喝道：“出来！”

柜中之人尖叫一声，大声说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口音恐惧已极，全身蜷缩，将头埋在臂膀中，瑟瑟发抖。晴川将他拖出，只见这人一目已盲。芙蕖曾说她曾施计打瞎过云隽一只眼睛。因此眼前的人多半便是云隽了。

晴川刀尖比住那人，问道：“你就是云隽么？”

那人慢慢抬头，目光中露出迷茫神色，忽而点头，忽而摇头，口中喃喃说道：“什么云隽？云隽是谁？不……不认得……不认得……。云隽已经死了……死了……”

见他近似疯癫，两人都很惊讶，不知究竟怎么回事。羽炽迟疑说道：“莫非他在装疯？”

晴川揪住他领口，拖到面前，喝问道：“芙蕖说她多年以前曾给过你一颗灵魂宝珠，你把颗珠子藏在哪里？”

那人呆怔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怪笑。他一头扑在晴川脚下，抱住他双腿，尖声说道：“你见过芙蕖？她还好吗？她……她在哪里？她一直想要害我……可都没有成功，你去告诉她叫她放弃吧！我不生她的气了，我原谅她了……哈哈！哈哈！”

说着他双手用力揪扯自己头发，在地下滚来滚去。晴川不禁愕然，羽炽叫人带过一名云隽昔日亲信询问。那亲信说道：“他数年前收到长公主寄回的那颗珠子后，人变开始有些不对劲。起初只是偶尔自言自语，说些怪话。后来性情大变，疑神疑鬼，总说有人想要害他。他叫人把门窗都砌死，出入只能从楼顶窗户走。近年来更是连外人都不肯见面，疯疯癫癫。他的手下人看他这个样子，都怕消息一旦传出，会对我们不利。所以只好以他的名义，代他主持局势。好在他曾扬言卸任，所以也并没有人猜出真相。”

“直至最近局势危急，大家都担心王上驾崩后会有变故，十分恐慌。因此才定计叛变。其实……其实这次叛乱，他……并未参与。全都是别人的主意。他这个样子，别说参与，便是话也说不完整了。”

晴川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他便问道：“芙蕖说她曾在灵魂宝珠中留了一条预言。这预言是什么，你知道吗？”

那人摇头说不知道。晴川长叹一声，本以为找到云隽就算大功告成。现在看他这个模样，只怕什么也都问不出来。正在这时，墙上蜡烛被风吹熄，朝阳的光亮透入，长夜已过，东方露出霞光。

云隽本来滚倒在地，看到霞光，突然一跃而起，跳到窗前，身子向外探出。晴川急忙将他胳膊拉住，防他跳窗自尽。可他却裂开了嘴，一脸狂喜的神色，双手乱舞，口中叫道：“天亮啦！天亮啦！哈哈，天亮了我还没死。你说我在今天会被人乱刀分尸，曝尸荒野，给野狗分食。可是我没有死！我没有死！你的预言不灵验了！”

晴川恍然，原来芙蕖当年在珠子中故意透露，预言了这人的死期。她的预言一向极其灵验，云隽本来就是个多疑之人，加之长年活在尔虞我诈当中，如同一根绷得很紧的琴弦。他虽大为怀疑芙蕖这条预言，可是心底的恐惧终究占了上风，以致最后思虑成狂，变成了疯癫的废人。芙蕖自己或许想不到，会有这样意料不到的结果。

只听羽炽说道：“如今这样，让他活着倒比处死他还要残酷得多。”

晴川看这房间内，并没有珠子一类的东西，暗想：只好搜遍这里，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想到这里时，云隽刚好侧过头来。晴川见他一只眼睛转动，一只眼中却隐隐含光，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他将这人按倒在地，一手在眼睑上轻轻挤捏，假眼掉落出来。

这只义眼，材质晶莹剔透，放在手中，感到一阵寒凉。

它就是白角失落的灵魂宝珠。

许久不见，妖族将巫师白角带出来时，晴川仍向他行了一礼。他却好像没有看到，全不理睬。晴川之前曾将芙蕖临死前的情况，详详细细说给他听。这时见他脖子上挂着一片银色挂坠，水滴形状。

熊心问道：“真要放了他？”

晴川答道：“说好要放的，当然得放。况且他在收我做徒弟时，就在我身上下过诅咒。诅咒不除，我就仍得跟着他。这件事无可奈何。”

白角冷笑说道：“我们汐族一日是师徒，就终生为师徒。”

晴川掀开帐篷，朝内看了一眼，雪舞尚在熟睡。他转头向白角说道：“那你也该兑现自己的承诺。”

白角眯起双目，说道：“她的魂魄重新融合之后，从前的记忆也就都被抹掉了。”

他点头说道：“我知道。”

晴川独自一个人坐在树林旁边，光芒洒落，他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阴影在大地上移动。风从林中穿过，发出呜咽的声音。

无极海畔玉碎滩上，战后撤消禁海，汐族与人类逐渐开始通商。渔村虽然满目创痍，但为了生计，也不再抓捕人鱼。汐族商贩将海产带到陆上，又将陆上的货物带入海底。村民与人鱼交道打得多了，逐渐去了畏惧之心。

村内街面上偶有悬挂鱼牌的铺面，即是汐族的商户。清晨时，街道上冷冷清清，船只都还泊在港中。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从海边过来。高个子那个，披一领黑色斗篷，低头走路。矮个子那个却是个小女孩，青蓝的肤色，银白的头发，跟在后面。

那人走到一间铁铺门前，抬手敲门。敲了好一阵子，方才有人开门。有人从门内递出一个包裹，那人顺手接过揣在怀中。

这时，站在背后的汐族小姑娘双目眨了眨，向门后的人问道：“你也是人鱼？”

她看这女孩十分可爱，忍不住俯下身来，捏捏她面颊。披斗篷的人将小姑娘抱起，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还得赶路呢。”

两人返身走下台阶，向雾中行去。小女孩频频回头。老板娘掩上门扉，总觉得刚才的客人有些眼熟，但究竟在哪里见到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向窗外望了一眼，又望一眼，猛地自窗口探出身来，问道：“请问……”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两人身影已经拐过街角看不到了。

只听屋内有人打个呵欠，大声问道：“雪舞，刚才是谁敲门？”

浓雾已经散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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