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尘断世》
作者：雨幕夜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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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忆①

================================序言==========================

人世间的情、红尘中的情，为谁而恨、为谁而爱。一步莲华的的终愿何时完结，俗语有云：“人世灾、环尘情，想还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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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该从那一天记起——

离群独居的男孩，在荒山脚下第一次遇见那名叫苍的道者。

那时苍还是个年华方艾的少年，奉师命只身到苦境历练。

紫色的道服，淡棕色的发，生就淡漠的紫瞳，负琴背剑的苍，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雍容与沉稳。

「原来这就是琴声？」

「你喜欢？」

「很美，好似远远传来的海潮声，深沉、廖落，却丝毫不掩气势，明明令人心动，又在不知不觉中平静下来。」聆琴的男孩沉默稍许，抬头问，「它有名字吗？」

「即兴之作，既然与你有缘，便唤《洗心》吧。」紫色的衣袖飘动，年轻的道子收起琴。

「洗心……」男孩低声轻吟，明净眼底一波黯色，转瞬消逝在抬睫的淡笑中，「你竟明白。」

紫衣道者心微动，却没有追问，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我单名一字苍，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身形顿了一下，一缕雪白的发丝，轻轻拂过苍的眼，苍紫色的睫毛微微一颤，恍然间听那男孩道：「吾没有名字。」

苍就这样呆住了，紫灰色的瞳眸，久久映着男孩那张美得近乎圣洁的脸庞。虽然天生银发，终究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孤处深山，长伴鸟兽，究竟是一种心甘情愿还是一种无奈？

只是细微的神色变化，已落在男孩敏锐的眼里。然而男孩的眉宇间，仍是一片坦然清朗，无卑无怜，无哀无伤，只将目光投向天际：「苍，便如这暮色苍穹吗？即将归于寂静虚无，却又蕴育着明朝无限的可能。」

苍的心再次波动，随口一语便道破他道号的玄机，男孩，也许孤僻，却绝非凡胎。

这段山路意外的短，绕过溪涧，便是通往村庄的大道。

「我道境。」

拂尘轻扬，苍的笑容很淡，就像找不到其他话来道别。生命中的来来往往，本就是鸿爪雪泥，道家的淡泊是超然也是无欲，不萦于物，亦不萦于人。然而他心里，仍有那么些许期待，这雪衣银发的男孩，不会永远困在自己划定的囹圄中。

男孩似乎不知道境在哪里，半响才道：「若是人心皆向道，那里岂非天堂净土？」

「嗯，……」

苍的回应并不肯定，但凡人间，何来净土。只是比起尔虞我诈，战乱纷争不断的苦境，道境确实算得上一处远离尘嚣的清修地。

偶然而短暂的相遇，彼此均没有流露出太多的眷恋与不舍。

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天边浮云，耳根鸟声，山水依然明秀宁和。

久久伫立在路口的男孩，雪丝微落，终于透露出一丝孤寂。

「道缘、佛缘，不过随缘来去；宿命、轮回，也是天命所归。」

如洗的月色中，迤逦走来的僧人，站定在男孩的跟前。

那僧人身姿俊逸，一头墨黑的长发随肩披散，竟还手执酒壶。说他不像出家人，却又慈眉善目，圣气逼人，使人不自禁地生出敬意与好感。

「还请大师指点。」男孩极有礼貌的道，直觉告诉他，这个过路的僧人，言中大有深意。

「哈，缘深缘浅，且看造化。」僧人一莲托生摇扇淡笑，侧面看去，十分的清秀。

男孩微有所思，若往佛中修，便是有缘吗？他抬眼问道：「大师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破戒凡僧，脚步随意。小友又欲往何方？」

「吾无亲无家。」晚风吹动男孩雪白的衣摆，原以为忘记的过往蓦然涌上心头，他低下头，「人心难测，善恶为何。我不懂，所以独居深山，但求一片纯粹天地。」

「哦……跳出尘寰，避开喧嚣，你可求得平静？」

男孩很想点头，却终于摇头。

僧人晃着酒壶哈了一声，温和地看着男孩，目光穿透他年少眉间深刻的忧扰，轻送着舒服的暖意。

「不经历俗尘浊世，不知晓爱恨痴迷，如何对得住人间一趟！心源自有灵珠在，洗尽人间万斛尘。小友，下一程你可愿与我同行？」

独看日出日落三个寒暑，早已习惯亦不觉苦，然而今日所遇人事，莫不使人心动。虽然如此，男孩仍不失稳重：「决定之前，吾想知道大师为何自称破戒？」

「破戒吗，有很多种，贪吃、好色、妄开杀戒。而吾之破戒，除了喜爱小酌两杯以外，在于与魔打交道，为魔修炼。」

「嗯？大师今日来到我的面前，那么我又是什么？」一语道出疑惑，却也问得犀利。

仔细打量着眼前悟性资质皆不俗的少年，一莲托生嘴角眼里均是微笑，难以言喻的喜悦啊……莲华终归是莲华，即便是合阴阳并蒂而生的异莲，也不该埋没尘间，而是依照天意回归佛祖座前。

「入魔入圣，一念之间，何不自己求证？」

反手一转扇柄点向本心，破戒僧似乎永远吝啬给出问题的答案，只愿施与启发与选择的机会。男孩踌躇了一下，跟上了他的脚步，取法号一步莲华，带发修行，以人心行走。

二十年后，一个素衣银发的年青僧人只身来到苦境极西的菩提再生道。

那条路，佛光闪耀，灿烂辉煌，通往苦境佛界的最高圣地——圣域。

那条路，断恶，救生，渡厄，赎罪，是一条苦劫深重的不归路。

那条路，莲华无悔……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得道的出世人，一如光阴，作着红尘的过客。直至有一日，入世的时机到来。

这几年，苦境难得太平，却也悄悄酝酿着新的危机。

时近中秋，天气依然不见凉爽，位于中原北部的天净山透出一丝诡异的气氛。终年缭绕的云雾消散，草木山石黯淡，悬挂在山腰的夕阳迟迟不落，反常的景象令方圆数百里内人心惶惶。

一袭洁白的身影缓缓行来，半掩的兜帽下，隐约可见清圣不凡的面貌。佛者在江边驻足，目光投往对岸的天净山，记忆中的道家仙山，峰顶笼罩着凡眼看不见的魔气。

离开圣域，原本是往鸿莲寺探望一莲托生，未料一路风尘，仍与故友失之交臂。门僧告诉他，破戒僧留下一句「莲花，将为地狱的寻佛人而开。」便微笑而去。

胸中不免感慨，魔界现踪，一莲托生等待的机缘终于到来了么？舍一身修炼，只为一朵净化的黑莲，获得新生的又是何人？而一莲托生，能完成最终之果并求得涅磐吗？

罢了，总是随缘。

晚风扬起帽檐，露出一步莲华如玉般无暇的法相。他手拈莲指，轻吐梵音，化出莲萍欲渡江之时，朗朗的吟诗声随风飘来：

「天涯一杯酒，欲饮世情殊，扁舟心不系，江影任沉浮。」

宽阔的江面上，一叶轻舟远渡而来。御风而立的男子，把樽独饮，姿态悠然。诗音落下，舟至眼前，男子放低酒杯，彬彬有礼的问：「大师可是要去天净山？」

「然也。」一步莲华看向小舟，江水湍急，舟儿上下颠簸，却未有一寸漂移，可见驭舟者根基不凡。

「在下不系舟、任沉浮。」男子微落臂间拂尘，淡雅一笑，「尚未请教大师哪座宝刹。」

「壁上闲僧，一步莲华。」

他仅仅报出法号，「任沉浮」也无再问，可心里终归几分好奇，眼神不由落往兜帽之下。佛者的面容很美，清澈的瞳映出一抹恬淡赤色，不冷不躁，温暖祥和。一身纯净的佛气，清圣非凡。

「今日得遇圣僧，不知任某可否相求一事。」

一步莲华微露歉色：「清修之人，远离尘世已久。」

任沉浮却不气馁，径自道：「此事并非任某一人私事，而是关乎天下苍生。今晨吾前往天净道院探访云修道长，发现此山已被魔化，道院惨遭灭门，道门奇宝玄苍珀亦不知所踪。」

圣域规矩，不涉江湖。但对付妖魔，却是佛家恒古的使命。一步莲华绕路到天净山，也是为探查魔气的来源，现在既有线索，便请教道：

「此物对魔有何用处？」

「玄苍珀乃疗伤圣物，也是修炼真元至宝，魔若吸收，真元提升是小，功体改善为大，道家原本的克魔之招将不再管用。」任沉浮一身道教打扮，对道门之物自是十分熟悉。

「原来如此，多谢先生指点，吾心中已有数。」裟袖轻扬，佛者化作万点金光离去。

舟儿漂动，自始随波逐流。任沉浮目光停留在圣光消失的方向，神秘的僧人，如果真是传说中的圣域，天净山顶，异度魔界将一领圣域的实力。

「天涯一杯酒，相逢不相识。」笑意中，舟远去，只留诗句飘荡在山水之间。

++++++

魔气锁住山峰，不落的夕阳，与熊熊的地狱之焰相衬相应。原本的清圣灵山，花萎木枯，鸟兽尽散；昔日门徒上百的道院，一地腐尸残骨，仅剩下被魔焰啃噬后的焦墙残瓦。

一道清瞿身影，负琴背剑，手执拂尘，来到对面的断崖上。紫色的道服，淡漠的神情，自有一种立于顶峰的孤冷。

十几个魔兵悄然靠近，这些幽冥的使者欲将死亡降下。

道者沉静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拂尘往肩后一卷，背上古箏破布而出，稳稳落于臂弯之中。浅棕色的发丝轻扬，修长的指尖一挑筝弦：

「从地狱来的人，就该回到地狱去。」

一音未绝，妖魅尽成灰飞。

「道门清风临绝顶，一曲深幽破魔障！」忽来一句轻赞，柔和圣光乍现崖顶。

这声音……，抚琴的道者按住了筝弦，心弦却颤动着。那自璨璨光华中走出的人，衣，是雪山之素白；发，是银月之耀色；肤，是青莲之圣洁。脱俗绝尘，便如池塘浓雾散尽之时，蓦然落入眼中的一朵白莲。

道子紫灰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异彩，目光落下的一刻又恢复静漠。口不语，手拨弦，一道劲气自筝弦发出，向几丈外的一步莲华袭去。一步莲华微笑应对，向旁踏出法印，以「莲华圣功」相抗。

佛道两招轰然交击，霎时云流狂窜，威能撼地。

风起，风止，人影不动，乱的是三千雪丝。

「如此隆重的问候，一步莲华何其幸也。」

佛者抬手，素白的指优雅地拨开眼前银色的散发，露出隐含喜悦的秀朗眉眼。

「不成调的琴曲，苍，让故人见笑了。」

道子十指离开琴弦，紫色的衣袖拂过琴外的那缕流苏。

彼此视线一触，脑海中浮现的是同一幅画面：只身往苦境历练的道境少年，将自己封闭在深山的男孩，偶然邂逅，同行了一段山路，三言一曲之交，匆匆别过。转眼人间一甲子，原以为再无缘，竟又意外重逢。

再见永远不晚，少年的苍，留给一步莲华的是一个淡漠如谜的印象，只记得那对狭长的紫眸，如空山夜雨般沉寂虚幻，令人禁不住想去碰触，但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眸光，却让任何接近者生出无以名状的压迫而怯退。

紫眸重睫漠瞳，恍如昨日之梦。手执拂尘的苍，闲雅不变，淡漠尤胜，孤卓中更见深沉，雍容之中尽显气度，如潜渊之龙、待出之剑，若有敢试其锋芒者，必受其殃。

数十载寒暑光阴，增添的不只是年华而已。

苍似有若无的笑了：「莲华一步，一步苍生。一字为首，当是万圣岩一字辈高僧了？」

苦境佛门，『一』是最崇高的辈分，像灭境后成中原支柱、有梵天之称的一页书；建鸿莲寺，写下传世经典《兰若经》的一莲托生，皆是一字之辈。

「高僧不敢当。岩下姓一，岩上姓一，吾就是吾，闲僧一名，供苍生差遣。」

以那独有的温雅覆好兜帽，一步莲华的目光飘向了苍的古筝。筝身与它主人的眼眸同色，并不起眼，却隐隐透着光泽。很难想象这么一把朴素娴静的琴，竟能发出威如刀、利似剑的破魔之音。

「吾听闻道境之中，以玄宗最大，门人千百，其中又以十道子最为杰出，分称『六弦』与『四奇』。六弦擅长乐理，皆以随身弦器为名；四奇则精通玄门化外之术。」

苍点头道：「吾正是六弦之一，此筝名为『怒沧』。」

「六弦……难怪一招就逼吾使出平生绝学。」

「随手即化解了我的『双仪天苍』，圣域传人亦不负圣名。」

两人相视淡笑，一步莲华道：「苍音应不止能诛魔，五十年前，它已可洗涤心灵，不知五十年后又如何呢？」

苍双手抚上筝弦，指尖却在触弦时顿住：「这一曲，苍先欠下。」

拈起佛指，一步莲华愧然道：「魔气未消，夕阳不沉，亡魂哀泣不止，是吾一时沉浸了。」绕在臂弯的佛珠来到手中，此珠是他唯一的随身之物，名为白玉天珠。原本是串普通佛珠，随着主人的修为不断升华，如今已是灵气逼人。

一白一紫两道身影来到道院之外，忽隐忽现的魔气，透出诡谲的气氛。

苍拂尘轻挥，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内中似有阵法，不可大意。」

一步莲华见他驻足，轻轻一笑：「看来吾只好当仁不让了，外面的自然全部归你。」

一句话将身后交托，是无法解释的信任与默契，佛者深入危机重重的废墟。

腐败的死亡之气，遍地，是杀戮；遍地，是血腥。

风起，卷起一地灰屑，被魔焰禁锢而不得超度的亡灵，他们的哀泣令火烧得更旺。

素白的僧衣，是悲的颜色；素白的鞋面，染上生灵涂炭的凄红。一步莲华手执佛珠，缓缓走入烈焰之中……

「一步一罪化——」

每一个脚印，都踏在污秽与血腥之中。

「一步一莲华——」

每一个脚步过后，都有一圈清圣的光晕荡开，焦土中生出绿意与希望。

超度亡魂的往生咒化从佛者口中颂出，金色的梵音，宁祥的节奏，整个废墟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亡魂扭曲的面孔变得平和，飞走，散尽，投入新的轮回。

「呀！」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全力压制魔焰解救亡灵的一步莲华，遭到不明魔源的偷袭，当即受创。

骤然之间，四周的环境起了变化。鬼异的邪光，凄厉的景象，撕心的惨呼，八大地狱一一开启。恶魔之焰，致命杀刃，隐藏在重重幻象中伺机夺命。只要稍有分心，便是万劫不复。

「哈哈哈……」布阵者『鬼知』阴沉的笑声，穿越空间而来，「坠入地狱的佛者，好好享受魔为你准备的死亡之旅吧！」鬼知，魔界六大先知鬼座之首，『阎魔旱魃』的直属部下，老练阴毒，善于计谋。

院外，琴声越来越急，苍，是否也遇上了麻烦？

一步莲华轻拈佛指，神色愈发沉静，他已察觉此处火焰乃噬元阴火，不宜久战。而千阵万阵均由一阵而生，必须设法破去源阵。

看透阵法玄机的佛者振运元功，越焰凌空而坐。护体圣光环绕周身，挡住鬼火、魔刃、烈焰的交替攻击，身心则不扰不动，凝神寻找阵眼所在。

远在火焰魔城操控的鬼知，暗暗惊叹佛者的实力。一道拖曳不明的黑影来到身旁，「老鬼，汝精心布置的阵式，就连个和尚都杀不了吗！」冷嘲之言，同为六大先知的『冥见』现身。

「小子，你得意什么！」鬼知随手一挥，冥见眼前出现了『邪魅之眼』传回的影像：道院外，三魔将围杀苍，苦战中的道者，背后宝剑铿然出鞘，劣势顿时扭转，『靛雷龙残』当即魂断西天，『剑杀』受创，『刀诛』抱起靛雷龙残尸体，落荒败走。

鬼知看向冥见：「偷袭围攻，魔军伤亡无数，道子却安然无恙。若非靛雷龙残拥有不死身，能够重生，此次还要折损一员魔将。哼，汝之能耐，也不过尔尔。而我的阵式，厉害处却在后头。敢在噬元阵内施展极耗内元的护体佛罩，和尚是自取灭亡。」

阵内，鬼知所言成真，佛罩威力开始减弱，焰刃划过，在一步莲华素白的脸侧留下一道血痕。

然而，阵眼所在——七株相生不息的地魔火，已映在佛者明镜般的心中。如何破除，又有无数种组合。一步莲华明白，他只有一次机会。

淡色的唇，温和的笑。

掌气往地下一拍，圣印直袭而去，击中的不是任何一枝地魔火，而是七脉连线后共同的集点。轰然一声，宏大气流不仅冲毁阵眼，更撕裂开一道空间裂缝。火焰魔城内，毫无防范的鬼知惨叫一声，圣光贯体，胸骨登时碎裂。

音波随至：「为道门的亡魂赎罪吧！吾佛慈悲……」

鲜血从鬼知胸口喷射而出，溅了冥见一身。冥见一把扶住重创的同僚，双眼赤芒爆射：「好个白发妖僧，吾要将他碎尸万段，为汝雪恨！」

「吾…吾无碍。」鬼知自封大穴，费力的道，「冥见，怒气只会令你浮躁犯错。苦境圣域、道境玄宗，实力果然不俗。我们的任务是将情报传回，在魔君下达新的命令前不可轻举妄动。现在，扶我去妖独池疗伤吧。」

冥见背起鬼知，几下点地，掠过前方翻涌的血脉之池。诡异的血墙，壁上凸起一条条血脉，与之相连的竟是一座座石封的魔像，沉沉鼓响的脉动，透过石像的丝丝气息，仿佛是叫嚣着杀戮的低鸣。

冥见的目光接触到那些魔像时，血色的眼中射出兴奋与崇拜的光芒，鬼知也嘶嘶笑着：「你看，魔君的爱将们就快苏醒了，当天荒道、神无道、赦生道三道开启时，人间除了黄泉之路，再无他路！」

+++++

魔气散尽，夕阳落下，崖上一弯淡月，几丝凉意，却又清爽宜人。

「你受伤了？」苍看向一步莲华。

「你的剑出鞘了。」一步莲华坐下调息。

「可惜仍未能取妖魔性命祭慰同宗亡灵。」苍临风而立，淡漠的神情不变，声音却略显低沉，好一会儿道，「多谢。」

「多言了。」一步莲华执珠合掌，问道，「魔界屠戮天净道院，你也出现在此，是否与玄苍珀有关？」

苍转身讶道：「你竟知此物？」

「吾在山下遇到云修道长之友任沉浮，他说玄苍珀绝不能落入魔界之手。」

「任沉浮？」苍略一沉吟，「吾不识此人。不过玄苍珀，正是吾之物；天净道院，乃玄宗在苦境的一个分支。得知魔界窥视玄苍珀后，吾便收回了它，不料道院还是未能逃过此劫，而吾又因魔兵围阻，不及援手，遂成遗憾。」

难怪玄苍珀名字中含有苍的道号，听到此物安然回到苍的手中，一步莲华既放心，又有些担心：「你有何打算？或许吾这个闲人可送君一程。」

苍浅然一笑：「苍尚有自保之力，苦境的事办完，吾要回玄宗复命。倒是你锋芒初露，须加小心。」

一步莲华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叮嘱，只是喃喃道：「你……要回道境。」多年来随缘随遇的心境，刹那间不复。

「欠你的曲子，苍不会忘记。」

淡淡的一句，已是超过原先所求。

短暂的疗伤后，一步莲华了解到更多魔界的情况。

异度魔界，所谓异度，自是与中原的魔族不同。他们从未知空间跳跃而来，由魔、鬼、邪三族组成。族长称为魔君，掌管一殿兵马。设阵困住一步莲华的鬼知，围杀苍的三魔将，都是第一殿魔君阎魔旱魃的部下。魔界对道境垂涎已久，意以此境为据点，吞灭其余三境。因而这些年，所有动作均针对道境，更与玄宗有过几次试探性的交锋。

异度魔界，所谓异度，也道出了它的神秘。魔域的实体从未有人见过，入口扑朔难觅，实力无从摸清。至今为止，魔界一直未有大军出动，三殿魔君亦不曾露面，玄宗因而推测魔界的力量尚未真正苏醒。

但是现在，异度魔界将触角伸到了苦境，天净山险些遭到魔化，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苍说到这里，背在身后的手指交错轻扣，双眼微闭，脸上是不曾显露过的专注神情。瞬时间，一些断续的预言画面掠过脑中。再睁开眼时，冷漠的紫眸略显沉黯。

默然片刻，苍缓缓道：

「拂尘降世，除魔卫道，玄宗无所畏惧。但吾心中，仍然希望这场战争不要发生，如果开始，吾希望它在道境结束。」

淡漠之人并非淡漠世事，一步莲华凝视着那逆光中的紫色背影，轻声道：「苍，佛道相依，道境玄宗若与魔界交战，苦境圣域决不会坐视不理。佛道联手，定可消弭这场魔祸血劫。」

苍却负手不语，一步莲华从他紧抿的嘴唇看出，苍对形势并不乐观。

临别之时，苍望向满天星斗，突然问：「你相信天命吗？」

一步莲华注视着苍：「相信，但吾更相信因果业缘。」

苍紫灰色的眼眸，将万物看得很淡，却将未来看得很远。

一步莲华来到他身旁，「苍，无论天命是什么，吾将与你同行。」

轻描淡写的语调下，是无可摧毁的承诺。苍依然望着远空，相同的承诺，他的放在了心中。

世间之事，看似偶然，其实也是注定，就像人之相遇。有白头如新，亦有倾盖如故。

生命，不外乎缘聚的流转；而初遇，是改变的命运磐石。千年相知，百年相携，默契会心，生死莫逆。各自的天命，也是彼此丝丝相连的命运。一切就如当日一莲托生所言，在五十年以前，便已经开始。

血色当空，岩浆喷涌，异度魔界的戍守城堡——火焰魔城，宛如一个巍峨的巨人，站立在壮丽的火海之中。

大殿岩柱旁，跳跃的焰舌烘托出一道人与座骑叠成的黑影。

系着沉重锁链的魔兽，是一匹高大雪白的双角银狼，它的主人，赦生道的守路者赦生童子，正靠在它身上擦拭着手中的狼烟戟，温柔注视的眼神，令他刻着血印的苍白俊容少了几分往日的孤郁。

狼烟漫回，流荡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气。赦生童子举起重现光芒的战戟，闪电划破长空，狼兽发出低低的咆哮，恭敬地伏下身，让主人坐上。

风雨雷电不见了，火城也随之消失，只余一条炎阳高照的大道，道路的尽头，是苦境的入口。

赦生道，杀戮之道，在沉寂了百年之后，开启了！

突然，狼兽警觉地睁开眼，仰起脖子，却没有吼叫。闯入者的气息，很熟悉。

一个白色的身影渐渐清晰，高瘦挺拔的身姿，似血若焰的长发高高束起，冷峻的神色，永远不变的沉稳与优雅。

「吾听闻汝醒了。」

来者，是异度魔界的上层守关者，邪族最出名的战将吞佛童子。

赦生瞥开头，无意问候。

吞佛毫不在意，挪步到他的视线内：

「从赦生道的气候，可以发现主人的心情。小朋友，新任务让你如此兴奋吗？」

赦生童子低哼一声。

「以杀僧来修业，无情的狼烟，这回要吞噬的是谁的精元？」

明知故问，魔君的爱将，怎会不知道他这次的任务，赦生依然不言不语。

「真冷淡呐，自有意识开始，汝就对吾很有成见。」吞佛童子单手背后，故作伤心的表情。

「你的心机，对我无用。」赦生睨了眼吞佛眉间的沟壑，拧皱的眉宇，是城府刻下的痕迹。

「吾对汝都是真诚以待。」焰发的魔微微倾身，嘴角扬起一抹挑逗的笑意。

赦生身子向后错了错，稍稍拉开与他的距离，手中杀戟指过来道：「对你，我从来只有一个念头，打败你。」

吞佛淡笑，金色的瞳，也是锐利的瞳，望着赦生微怒的样子，几百年了，始终未变的性格，始终未脱的稚气。吞佛随手拨开狼烟戟：「除非是任务，没背负生死价值的战，吾不打。现在你的对手，是圣域的和尚。如果汝心里只有吾，可是会吃败仗的呦！」

赦生再次沉默，吞佛轻轻抚上狼兽的背脊，狼兽向后一缩，与它主人一样冷傲地偏过头，凝视着赦生道的尽头。

「吾是来告诉你，第二殿也会有所行动，你了解女后，她虽然全力配合魔君，考量却有所不同。倒是你，与魔君比较相像，狂热的好战派，以力量决胜负的狂者。」

赦生抬起头：「有力量，才能阻止改变。」

吞佛大笑：「这句话，吾已听了几百年。不知道是哪个小朋友，当初被同父异母的兄长欺负，哭着跑来找我。」

赦生童子的身体里，同时流着邪族女后与鬼族王者的血，高贵却不纯粹。在母亲九祸的心里，甚至比不上鬼族的继子螣邪郎。他，只是一桩政治婚姻的附带产物，一个混血的异种，赦生的脸显出几分苍白。

无语，牵起狼兽的锁链，便欲离开。

「生气了，觉得吾无聊？」吞佛勾起唇轻笑道，「吾是很无聊，不过苦境有一句成语，物以类聚。好兄弟，吾回驻地静候佳音。对了，要不要我帮你向女后捎上致意，你醒后，还未能获得召见吧，哈……」

沉重的锁链声，带走赦生道的阳光，留下一片寂寞的黑暗，吞佛童子望着赦生孤郁的背影，金瞳恢复冷色：

「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

月华如练，银辉四泻，青苍绿屏之间，依稀有亭角露出，伴随着几缕秋风，守候着潺潺清泉。

「一饮千愁解，万刃消怨难。」

浓郁的酒气，随诗愈浓。亭内醉卧一人，粗衣斗笠，怀抱酒樽，似醉未醉。亭上有匾，名曰醉翁亭。

圣光白影，一步莲华现身亭下，也不理那人是醉是醒，说道：「买醉人，吾为「酒僧不醒」取酒而来。」

贪杯买醉人，醉翁亭之主，醉眼惺忪地打了个酒嗝道：「酒鬼老和尚真会支使人，我酿酒，你跑腿，他自己则在罪佛净地享清福。」说着捶了捶肩膀，慢条斯理的道，「老规矩。」

一步莲华点头：「请！」

买醉人摇晃着起身，漫不经心的神态瞬变，低头狂饮一口酒：「一杯茫茫，千杯不醉！」炙烈火焰自口中喷出，狂窜的火舌霎时将一步莲华包裹住。

「这招如何？」买醉人歪眼看着，得意之色昭然。

「至刚至猛的火性武功，厉害处在于兼水之属性。不过…」一步莲华一语点破后，化出圣印淡笑道，「对吾无效。」莲华圣功循五行之理，先掩水，再克火。

眼见新招被破，买醉人怒上眉梢：「一步莲华，你就没其他招可用吗？这么多年，来回来去都是一记莲华圣印，你不嫌无聊，我接都接得烦了。」

「一招，善用，则无所不克。」

「哈，少自以为是了，吾的「贪杯火中饮」才练到第二层。下次，准逼你拿出压箱绝招。」

一步莲华但笑不驳，伸手取酒，买醉人一把将酒壶背到身后：「酿了三年，也等了三年，却只玩了一招。不行，这酒还不能给你。」

「买醉人，吾便让你再开一次条件。」

「咦，你今天都见过什么人，心情不错嘛。」买醉人笑嘻嘻地凑到一步莲华的帽檐旁，「要酒不难，只要你今晚留下你的人，……」

兜帽微扬，雪丝轻飘，买醉人却感觉一道寒风刮面，急忙跃开道：「别别别，吾的意思是，难得清风明月，泉酒山肴，今晚我不醉，你不归，如何？」

「你那些酒党的兄弟呢？」

买醉人一皱眉：「有此一问，便是拒绝了。」

一步莲华道：「吾尚有要事，不克久留，下次如何？」

买醉人冷哼道：「圣域就像我们酒党，不涉武林，不问俗事。你一步莲华又是岩上最闲的和尚，能有什么急事！」

酒党，江湖上一个以饮酒为乐、逍遥山水为旨的松散组织。买醉人，酒僧不醒皆是酒党一员。买醉人曾随师旅居万圣岩，与执戒殿的善法天子同窗三年，也算与圣域有些渊源。他性子本随和，凡事倒也不强求，遂道：「唉，反正我拿你没辙，下次就下次。」

一步莲华仿若未闻，目光投向远处山峦。

买醉人见他眉头轻蹙，也提起内元眺望，当即叫起来：「啊呀，好大的火，那个方向，不正是大悲寺所在的弥陀山吗！」

弥陀山，佛门胜地，方圆三十里内十余所寺庙。一步莲华覆上兜帽：「买醉人，改日再叙。」化光离开。

「喂…喂，怎么说走就走啊。」买醉人握着酒壶的手尤停在半空，闷哼道：「你会化光，难道我不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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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课的钟声余韵未尽，扣钟的僧人却已躺在血泊中不复言语。堆积如山的尸骨，一座座被灭的寺院，佛门的亡灵，无声的哀伤，又是魔物残酷无情的印证。

惨景入目，一步莲华一向慈悲的心，也不由充满悲愤——这，就是佛门子弟该然的苦劫吗？

月下弥漫起浓厚的云雾，回过神时，身已处在无限空阔的异度空间。唯一的道路——赦生道，蜿蜒在他的脚下。山雨欲来之气，锁链移动的声响，气息喷动的声音，看不见、找不得，有如沉重无形的压力。

一步莲华沉息戒备，风中流动的杀气，魔物的气息，与寺院中残留的杀腥吻合。

数道紫电同时降落，巨型的狼爪、魔界的狼烟，自黑洞中跨出。

「杀僧者，是你？」一步莲华手扬佛珠指道。

赦生童子俊容冷傲，痛快的杀戮，令他战意盎然，「为业赦道，为业杀佛。夺汝命者，赦生童子！」

低幕掩住佛者深沉的脸容，流泻出的雪丝随风张飞。

一出手，即是佛门杀招，惊人的威力，卷动四周沙尘。

赦生童子身快如电，回避时狼烟转动。攻来之戟，看似轻羽，却是千斤之重。一步莲华扯直佛珠一挡，竟连退数步。再抬头时，魔的身影已然消失，只余狼兽的低吼、锁链的沉响，回荡不定。

赦生童子，阎魔旱魃座下三大先锋之一，以杀戟策动惊雷电流。吵杂的自然现象，诡异的沉锁兽吼，不仅混乱对手的听觉与视觉，更带来了心理上的恐惧与压力。

弥陀山上各派悠远流长，其中不乏佛法与武功修为高深之辈，而一杆狼烟，横扫山上山下，令曾经的佛教名门全部一朝覆灭。初次遭遇赦生道的一步莲华，知道遇上了平生难得的劲敌。

闭上双眼，如入禅定。忽生感应，转身瞬间，赦生童子的绝招「雷破式」轰天罩地而来，雾中的血色，是一步莲华见血的伤体。

赦生童子，冷立在佛者的对面，寒戟映照苍白俊颜，「圣岩之僧，能接下吾此招，你也可含笑归西了！」

一步莲华抹去嘴角血渍：「杀僧取业，逆行因果的无间修行，被杀者佛性越强，越有助汝功体的提升。可惜，残虐的逆行之为，就不该存在。」

赦生童子褐瞳一沉，血红杀性在眼底绽开，雷破式誓要撕裂佛者受伤的躯体，一直伺机在旁的狼兽也伸出爪牙。

心知此乃生死之招，一步莲华全身发出摄人圣芒，合掌化出卍字法印，莲华圣功再加一层。三千佛法，冲破赦生道的重重迷障，直袭魔物所在方位。

锁链急响，挡住圣印的是银色的兽影，洒下的是赤热的血点。狼兽，原本就是为了保护赦生而生。

夺命的狼烟蓦地凝滞，急速回转的身形，为狼兽分担了三分劲道。赦生童子被佛气侵体，痛苦抚额。

空间震动之际，忽来一道外来掌力，同时受到内外冲击的赦生道，瞬间瓦解。

又回到弥陀山的旷野，头顶一轮明月，一股浓郁而熟悉的臭酒味，以及，熟悉的奚落笑声。

「哈，一步莲华，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天哪，还吐血，阿弥陀佛。」

一步莲华运功压下内伤，淡无表情的道：「买醉人，你不该跟来。」

「一步莲华，现在好像是我救了你。」买醉人悠然端着酒壶，瞅向对面的魔道：「骑狼的，二对一，你还打不打？」

雷狼兽眼角留血，倒在地上喘息；护在它身旁的赦生童子，眼底是比方才更冷冽的杀意。

魔物，对待伙伴，情感往往来得比人要纯粹。赦生道内，明明有机会夺命，却为了狼兽，撤回必杀的一击。赦生童子提起狼烟戟，苍冷的面色，是一战到底、不取敌首不罢休的执着。

战局即将重开，买醉人揉了揉鼻子道：「奇怪，哪来一股脂粉味，竟然盖过了我的酒香？」

话尤未尽，风云生变。一张华美的白玉床从空而落，金绡帐内，慵懒斜卧的女子，一头粉色的发，遍插珠宝翡翠，艳如桃李的面容，极尽妖媚之姿。玉床四角分立四人，相似的苍白，相像的鬼面，正是鬼知手下的魔界四先知。同一时刻，三个熟悉的面孔：靛雷龙残、刀诛、剑杀，也一一现身。

「焚麝沐姬身，蟾宮玉软腰；蔷色樱红唇，柔荑君命搖。」朱唇轻吐，莺莺软语好似环绕在众人耳畔。

九祸手下的女魔将玉蟾宫，玉足勾开华帐一角，妩媚的眼神落在白衣佛者的身上，娇声道：「出家人中，竟有如此美绝尘寰之辈。奴家麝姬玉蟾宫，今夜还请佛者温柔对待。」

买醉人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玉蟾宫，蟾一只，哈，有够像的。不过嘛，你发骚也要看对象，挑上了天下间最最最纯良的暴力和尚，不够纯良的你，只有去死啦！」

玉蟾宫心下微怒，暗运掌力，却见一步莲华瞬移到买醉人身侧，显然早有防备。对面的赦生童子脸色愈冷，似是厌恶在交战中受到打扰，向麝姬投去警告的一眼。

「你的伤怎么样？」买醉人暗扯了一下佛者的僧袖，低声道，「这一圈来的都是硬角色，想化光溜都没缝隙，唉，十年一度的斗酒大会就快到了，未夺魁以前我还不想去见佛祖呢！」

一步莲华一笑：「今晚是除魔，不是送命。」

买醉人却叹：「你的伤势瞒不了我。」

轻拈佛指，一步莲华淡淡道：「吾从不打诳语。」

夜风寒，星月暗淡，萧杀之气再起。离开赦道的魔，实力不减，佛者亦不逞多让，转眼之间，佛门圣功与魔界狼烟交击百余招。玉蟾宫心道：「僧人好深的根基。」她冷眼旁观，眼瞅赦生渐落下风，却毫无助阵之意。

买醉人瞥了眼心思不明的玉蟾宫，忍不住试探道：「骑狼的小子快不行了，你要躺到什么时候？」

只听玉蟾宫幽兰一吁，指托下巴慢声道，「奴家的目光，永远都跟随着美男子。难得今宵良人应美景，奴家心喜还来不及呢。」

买醉人心想，魔物，果然很恐怖。一阵咕噜噜怪响，靛雷龙残攥着自己的喉咙，努力将涌上来的东西咽下。买醉人大笑：「骚婆娘，你的手下快要吐了。」

玉蟾宫媚眼一横，尾系彩珠的锦绫自手中飞出，砰然一声重响，靛雷龙残当即被打了个七荤八素，倒在地上一蹶不振。

「没了煞风景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玉蟾宫软绵绵躺下，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臭酒鬼，下一个就轮到你。」

好快的出手，不逊于赦生的实力，买醉人敛起笑脸，心下开始犯愁，正要使眼色催促一步莲华速战速决，远远传来了清圣法音。

六道僧影自夜幕中走来，为首者手持禅杖，威严刚猛，正是赫赫有名的大悲寺住持智藏法师与座下五罗汉。

「真是求菩萨，菩萨就到。」买醉人合掌一揖。

六僧起手回礼，齐向赦生童子掠去。智藏法师口颂无上法咒，五罗汉持杖配合。大悲寺誓除魔物，以罗汉伏魔阵困战已近力竭的赦生童子。麝姬依然身不离榻，买醉人亦不敢妄动，一步莲华见状退出战圈调息。

重伤的肉体，无视痛苦的应战，不求助，不屈服。魔，强悍冷酷的个体，骄傲执着的生物。

佛阵显威，狼烟落地，赦生尚不及反应，便被五根法棍牢牢架住，智藏法师大喝道：「伏诛吧！」提饱真元，全力发掌。

阵外的一步莲华，身形一动，白色圣影挡住必杀一掌，一把将赦生童子拎起，跃向阵外。

「汝做什么？」赦生露出不解，欲挣脱，沉重的伤体却没有给他半点机会。

「与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杀而不教，非是吾佛。」

褐色的瞳蓦地变红，开战以来从未失过冷静的赦生，眸底的焰光是勃勃愤怒，目光强悍不变：「生于沙场，死也沙场。魔之荣耀，不容亵渎！」

宁可一死，也不愿被擒受渡，察觉赦生童子逆行经脉，一步莲华欲封其功体。智藏法师从后追来：「杀僧取业，此等恶魔绝留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焰火气旋蹿入，幻化出遍地的红莲，一下子将六僧吞没。

焰发雪衣的魔，手持邪剑朱厌，脚踏三千业火而来。在一步莲华转身接招的刹那，抱回赦生童子。随即反手一剑，凝聚在剑尖的赤火莲焰，将火势再次掀起，刹那间巨焰滔天，四野成一片火海。

买醉人急疾腾空，一招「太白醉仙」辅助一步莲华的佛门圣功，奋力将魔火压下，众僧脱离险境。

火熄，却听得一声惨呼。冷酷无情的狼烟，贯穿一心除魔的智藏法师的胸口。不及出手的一步莲华，素白的僧袍，沾上法师滚烫的鲜血。狼烟划出的紫电，映出他苍白无血的面容。

「同伴的死，该说汝天真…或是自大？」

焰发的魔，留下嘲笑与挑拨的言语，笑声中离开。狼烟也随之消失，只留下几声沉冷的锁链声，回荡在一片死寂之中。

剑杀道：「是吞佛童子。」

玉蟾宫脸上不见任何动静，靠在榻上懒懒一叹：「美男子，总是来去匆匆。」

尘归尘，土归土，精元被吞的智藏法师含恨断气。

「若非大师纵魔逃脱，住持也不会惨死魔手！」五张怒颜同时转向了一步莲华。

「此乃吾之过错。」没有任何辩解，一步莲华全然承担。

发觉气氛不对，买醉人插嘴道：「罗汉大哥，罪名可不能乱安，一步莲华以慈悲为怀，擒魔渡化，何罪之有？只怪魔人太狡猾，伺机在旁，法师遭此不幸，大家都很悲……」

「买醉人，无须多言。」一步莲华打断他的话，欠身向诸位罗汉道，「吾愿往大悲寺请罪补过。」

最年长的罗汉回道：「吾等身为后辈，不敢僭越。为今只有将此事禀告师祖璎珞耶提，请尊者出面处理。」他话音方落，便闻一阵幽香扑鼻，凌厉彩珠直奔面门而来。

眼见老罗汉要喋血当场，一步莲华手一扬，白玉天珠追去，佛魔两珠相击，爆起一团火花如雨般满天飞扬。玉蟾宫收回彩绫，娇嗔道：「这几个秃驴好生造次，连奴家都看不过去，佛者真是好脾气呢。」

一步莲华冷然道：「挑拨与卖弄，只是浪费时间与杀吾的机会。」

玉蟾宫低头一叹，爱抚长发轻吟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唉，和尚就是和尚，不解风情啊。」

莺语落下，魔女变身赤体，华帐掀飞，彩珠旋舞。爆出的巨大蟾毒尘流，四面八方袭向众人。

「好个卑鄙的魔界，先是火后是毒，车轮战用得毫无愧色。」买醉人大骂一句，封闭呼吸，迎上杀来的刀诛与剑杀。同一时间，一步莲华与玉蟾宫交手，五罗汉力战魔界四先知。

「一招一溅血，看得奴家好是心疼啊。」玉蟾宫娇叹一声，飞射彩球后速发一掌，尽显魔君直属大将的实力，一步莲华被重伤了。买醉人心下一急，肩头中刀，立即染红。魔界四先知优势最为明显，五位罗汉拼尽全力，已是两死三伤。

不愿再添牺牲，一步莲华忽提内元，释放出用以压制内伤的真气，「降魔击」自掌中发出，霎时天地震荡，劲气迸射四方，有如翻江倒海。

玉蟾宫首当其冲，身下玉床崩裂，未落地已吐出大口鲜血；刀诛与剑杀以兵器一挡余威，刀剑齐断；功力稍浅的魔界四先知全部身负重伤。

买醉人拍手赞道：「这招好，够威风！一步莲华，你果然一直都有藏招。」

玉蟾宫按住胸口，为自己的大意而恼怒。逆转的形势，沉默的对峙，一步莲华冷僻如松，玉蟾宫亦无退意。轻松神态掩饰各自伤势，凝神等待对方失神的一瞬。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晨曦光芒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吟诗声：「天涯一杯酒，欲饮世情殊。」

山路上潇洒走来一人，正是任沉浮，他抱拳笑道：「一步大师，久违了。」

一步莲华道：「原来是任先生。」

玉蟾宫兴趣恹恹地扫了任沉浮一眼，打着哈欠娇声道：「佛者功夫了得，这一夜把奴家折腾得好累，再无力侍候，不如改日尽欢。」妩媚一笑，领着手下退去。

买醉人啐道：「这只玉蟾真是狡猾又超级不要脸。」

血气翻腾，一步莲华内伤终于爆发，任沉浮见他神色不对，过来一把脉，大吃一惊道：「大师元功消耗过巨，伤及五脏六腑，再不医治，功体的损伤将无法恢复。」

一步莲华道：「无碍，吾自有心法可以疗伤，多谢先生及时援手。」

任沉浮忙道：「不敢当，大师唤吾沉浮即可。吾听闻弥陀山闹魔祸，遂来一瞧，这么巧又遇上了大师。」

买醉人见一步莲华嘴角渗血，催促道：「一会儿叙旧也不迟，先收摄心神调息吧。」

一步莲华点了点头，转身对三位罗汉道：「今日累及贵寺佛友，一步莲华实在愧疚，曾言之事必会履行。」

老罗汉道：「阿弥陀佛，生死本是轮回。为伏魔牺牲，也是吾等心愿。」双手合十告辞，三僧带着同门尸首离开。

一步莲华盘坐疗伤，佛门心法要求进入四禅八定的境界，但心有所虑，又如何能静。

魔界血洗苦境寺院，派出魔将围杀自己，看似直接的行动，又仿佛另藏目的。赦生童子与玉蟾宫实力高深，吞佛童子也许更胜一筹。三人之强足以位居中原顶尖高手之列，加上隐于幕后的三位魔君、众多邪灵以及拥有不死之躯的战将，难怪苍会暗示道境对魔界之战全无把握。

将涌向喉咙的血逼回，一步莲华缓缓起身。买醉人见他脸色苍白如纸，讶道：「你的气色怎么比刚才还差？」

一步莲华理了理散落的发，淡笑道：「吾已无碍，买醉人，你有伤在身，奔波无益，先回醉翁亭修养吧。」

买醉人像是被呛了一口酒，又气又忧的道：「在关心别人之前，不如先顾好自己！」

一步莲华一笑无语，自己身上的伤并非短期内能够复原，而返回万圣岩却不能耽搁。他何时都是一句吾无事，买醉人坳不过他，直到任沉浮提出担当护卫才放行。

小舟溯江而上。微风吹拂，白色的僧衣不曾起落。

任沉浮看向舟头不动的佛者：「大师心有所思啊？」

一声轻叹，脑海中浮现的是魔物倔冷的面孔，一步莲华道：「人心本善，魔心亦善，只是对敌之势，他们的杀戮与排外之心，远胜人心。但面对相同的族人，他就有善的一面。这让吾想起一个破戒的佛友，他常言一念成佛，人可以，夜叉可以，修罗可以，魔也可以。」

任沉浮道：「佛语有云，众生即佛。但一直以来，佛门中人出世清修者居多，站出来降魔者少数，渡魔者可谓寥寥无几。大师的那位朋友，无论胸襟、勇气与慈悲之心，皆令人钦佩。」

「吾虔修经年，不曾过问世事。首度遇上魔人却不能降服，汝之言令吾十分惭愧啊！」一步莲华咳了几声，任沉浮递上一杯清水：「清水映心，大师心系众生，是沉浮方才言辞不当。对了，尚未问大师天净山一行的结果。」

一步莲华饮下水，简略将情况描述，最后道：「玄苍珀乃道境玄宗之物，现已物归原主。沉浮，就送到这里吧，日后有缘，再邀你过寺一叙。」

佛者登岸，白色的身影没入参差错落的岩石中。任沉浮横舟江边，此地山峦起伏，层叠交错，被浩瀚的云层包裹着，一眼望不见顶端。

万圣岩，传说中的圣地，究竟位于哪座山峰？任沉浮略一思付，便往山中跟去。突然，一道焰发身影出现，负手背立，拦于路前。

「吞佛童子！」任沉浮的表情一变，不是因为惊诧，而是出于敬畏。

「不必跟踪了。」吞佛童子以一贯冰冷却优雅的语气下着命令。

「可是……」千山之中寻找圣域的入口谈何容易，任沉浮没有把想法说下去。在吞佛童子面前，任何异议最终都只是印证自己的愚蠢。果然……

「跟踪是暴露身份的愚蠢做法，以一步莲华的修为，即使功力全失，感觉也不会受到影响。现在我们已找到了院子，还怕摸不着门吗？」

任沉浮是九祸的得力谋士，但地位终比不上吞佛童子，他略颔首道：「一步莲华言辞谨慎，我觉得他并不信任我。」

「哦…我倒是觉得他很相信你。」锐利的金瞳带着令人忐忑的笑意，睨向任沉浮道：「你真是不够了解对手啊。不过算了，这不妨碍任务的完成。」手一扬，有魔界双探之称的邪魅之眼与歿惑之眼一起现身。

「这片山区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不是每个进出圣域的人，都有一步莲华的能耐。监视与搜索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待二将离开，吞佛童子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扯出一抹闲笑：「心机深沉的魔，菩提慧心的佛，获胜的将会是哪一方呢？真是令人期待的较量。」

第二章

群山环绕的深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金身佛像依壁而立。

「再生菩提，生死轮回。」

一句话道出开启圣门之法。一步莲华指化莲花，轻轻送入大佛的掌心。花儿枯萎，结界消失，随之出现一条佛光大道，直通云海上方的圣地。

雄伟的佛寺宝刹，华光笼罩的圣域，磬钹佛语、清圣梵音回荡不绝。整体呈峰的万圣岩，长年气候宜人，莲华终年盛开，阳光耀目却不强烈，配上山中烟岚云雾，使得整座山峰有如沐浴在光华与彩辉中的西方极乐。

圣域之内寺院多如繁星，容纳了佛教各宗各流派。闭门清修之地，仍然避不开复杂的人事。整个圣域的最高权威是万圣岩上的『大日殿』，主理圣域大小事务，做出最高决策。与之相辅相成的是『戒律院』，履行监督与执行清规之责。

一步莲华现在拜访的『迦叶殿』，就像圣域对外的一个窗口，与苦境中原或佛门相关的事，只有当迦叶殿无力解决时，大日殿才会出面处理。

「法尊、地乘，久见了。」迦叶殿内，一步莲华向两名花白长须的僧人问礼。

「一步莲华，看你气形，似是身负重伤啊。」说话者声音洪亮，手持一把绿色的莲叶拂尘，正是迦叶殿『法尊八叶莲』。

「吾之伤与吾来此的目的有关。」一步莲华看向佛座下的莲灯，灯未被点燃，表明迦叶殿『天座』尚在闭关当中。按照惯例，『地乘一阐提』暂代其职，一步莲华把异度魔界现世之事道出。

「魔祸将至，天座之前早有预言。」一阐提听后反应平静。

既有预料，必有对策。一步莲华问：「天座可留下法旨？」

八叶莲道：「魔星虽现，却不明朗，未到圣域出世之机。」

「这……」素白眉心微折，一步莲华也是知天时天机之人，奈何佛心不忍，不由一叹：「魔火肆虐，佛教子弟何辜？」

「佛门苦难，吾等感同身受，亦无置之度外之意。但天座之言必有深意，恕迦叶殿不能违背。」

一阐提在圣域出名的强硬顽固；一步莲华却是出名的耐心和善，他不疾不缓的道：「至今为止，魔界所为皆是针对佛门，其真意不难猜出。」

「难道……」一阐提略一沉吟，「是为了引出圣域？」

「吾尚不能确定魔界有何阴谋，但圣域恐怕再难隐形，望迦叶殿早做准备。」

迦叶殿守护着通往万圣岩的『云路天关』，也是圣域的第一道防线。八叶莲意识到事态严重，他为人外刚内柔，遂道：「魔界屠害佛门，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有所行动。」

一阐提：「只限于加强圣域防御。」

八叶莲：「地乘，中原佛门力量分散，圣域不站出来，弥陀山的惨剧就会不断重复！」

一阐提冷声道：「司戒律执法的法尊，你要率先违背天座法旨吗？」

八叶莲一扬拂尘道：「哼！八叶莲不敢。不过天座也曾说过，若遇到两难之局，可向那人求助。」

一阐提沉默下来，一步莲华请教道：「不知这位高人是谁？」

「此事迦叶殿还需详加斟酌。一步莲华，多谢你走这一趟，请！」同为一字辈的一阐提断然下了逐客令。

「请。」一步莲华暗叹口气，告辞离开。

迦叶殿天座，修为仅次于大日殿『世尊』与戒律院『摩诃戒者』的圣域领导者，闭关之前已作好安排。虽然一阐提没有说出人名，但不难猜出此人必是中原高僧，而有这个能力对抗魔界并且乐意为苍生奔波的……

一步莲华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苦境修行高深的斩业剑僧『佛剑分说』；另一个是中原支柱『一页书』。只要任何一人出手襄助，魔界之祸便暂不成忧。

不如先回罪佛净地，酒僧不醒没有酒喝，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罪佛净地位于万圣岩东南角，顾名思义，这里住的都是疯和尚、犯戒僧、偶尔还有外来的赎罪人，就是没有品学兼优的好和尚，除了——一步莲华。

他喜欢罪佛净地轻松的氛围，带着俗世的味道却不卷入人事，十分适合他随缘随性的修行方式。该地的住持是酒僧不醒，人如其名，每天都喝得昏天黑地，但酒僧却不是最疯的一个。

终日磨砖的僧人法号磨镜，他忘了自己的面容，想做一面镜子看清自己，不过，他用来磨镜的却是一块砖头。磨镜僧旁边是一个在地上写字的僧人，他想写一个字，但那个字他根本不认识，所以他的法号叫认字。逆头僧是以头顶走路的僧人，他永远不明白世人为何全部颠倒行走却不自觉。

「磨镜，认字，逆头。」一步莲华像往常一样招呼。三僧也不多言，目光点过算是回礼。

「众人皆醉我独醒……」浓烈的酒味中，酒僧不醒一步三晃地走出来，眯眼扫了眼三僧，嘟囔道：「这些疯和尚，都快把我烦死了，看着他们我就觉得自己太清醒了。一步，你怎么还不把他们叫醒？」

「酒僧，你已经昏头了，连谁糊涂谁清醒都分不清了。」

一步莲华轻叹，所谓佛渡有缘，三僧日后自有造化，却非是他所施为。

酒僧斜睨着他哼道：「酒僧三日未沾酒，未曾如此清醒过。」

「愚人自说愚，此名为智者；愚者妄称智，此谓真愚疑。」一步莲华一伸手，化出酒壶来，「吾要点醒的人，是酒僧不醒。」

「嗯…嗯…有道理。」酒僧搓着红鼻头笑道，「我是酒僧不醒，如果清醒就不是酒僧了。一步啊，你果然是圣域当之无愧的高材。」

一步莲华但笑不语，目光停在了殿内的供桌上——五只雪亮的银缽，有棱有角的围作一圈。

「雪缽五僧来过了？」

「是啊，你在外面乐不思蜀，却苦了五个来求教的学生。」

「唉，是吾错过了授业的日子。」一步莲华不待歇脚，转身出殿。

「你的脸色不对劲！」酒僧瞥了他一眼，身子一闪拦到前方道，「只是晚了两天，用得着这么愧疚吗！」

佛者驻足，白皙的额头渗出一排细小的汗珠，很像是——冷汗。就在这时，碧空云开，响起清亮诗号。

「佛魔双界分，人间劫纷纷；善法降甘霖，苦海现佛尊。」

酒僧循声仰起头，看清来者后顿然大悟，且完全无视身边人的愁容笑了起来，圣岩上下，三界之中，能令一步莲华心虚胆怯的人……

一个头戴法冠，身穿蓝色华美佛袈，手持宝莲蓝绢拂尘的佛者，从浮云中缓缓而降，捎来一阵柔细的雨露。

一步莲华向来者微一欠身：「原来是善法天子大驾。」略颔下头，让兜帽落得更低，将大半个面容遮住。

酒僧万年不醒的眼睛睁到了极限，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善法，不过那时善法还没有受赐天子之名，也没有戴着璀璨耀目的宝冠，更没有现在这般修为与气质。

善法天子，乃是奉天之命、传扬善法的天佛之子。

善法天子，执戒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法，佛界圣域的天之骄子。

他与一步莲华一样是带发修行，一头宝蓝色的秀发如湛蓝的天，秀致娴静的面容美到不可方物。戴上法冠之后，蓝色的发优雅地挽成环绕过耳畔，象征了执法者的原则：谛听众声，明辨是非。华丽的装扮并没有掩饰他原本的清秀，反而越见庄严清圣，脱俗地有如入凡之佛圣。

两人的修为旗鼓相当，差别却是一目了然。善法天子雍容华贵，庄严持正，一步莲华自然写意，及腰的银发随意一束，任额前散发垂落，随风拂面。

然而，他们真正的分歧是在对待慈悲的立场上。天子好恶分明，坚持佛魔不两立，秉持理性的慈悲。而一步莲华则认为六道众生平等，人魔魔人皆有善念，以大慈悲，渡一切苦厄。

七重台上论道七天七夜，结果谁也没能说服谁。善法天子拂袖而去，一步莲华独自在台上静坐了一夜。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之后善法天子进入戒律院首殿执戒殿，一步莲华却以时机未至，回绝了大日殿的邀请。

今日——

「一步莲华，吾是为你而来。」

善法天子悦耳的声音中灌注着恰如其分的威严，早已非昔日那个勤思好问却又坚持己见的学僧，一步莲华回以相应的尊重道：「请天子说明。」

法卷那道金光射入一步莲华手中。摊开阅读，唉，果然……善法降甘霖，但每次落到他头上的都是麻烦事。由于伤体的缘故，再不能日行千里，璎珞耶提上门问罪的速度比他回万圣岩还快，而执戒殿也即刻作出了回应。

合上法卷，一步莲华平静的道：「智藏法师惨死，是吾处理不当。」

善法天子细长的眉一扬，毫不容情的问道：「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的罪责了？」

「该受之果、该当之罪，一步莲华何时逃避过，吾自会往执戒殿交待。」兜帽在佛者的脸上投下一圈阴影，善法看不到他的表情。

「哎呀，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酒僧看过法卷后，顾不得礼数蹿上来道：「善法天子，一步莲华下山是受我所托，遇魔降魔也算违背圣域之规吗？再说那个璎珞耶提，自打从海外归来后便自诩佛教先天，目中无人，行事严苛，作风偏执，满口清规戒律，整个佛门都知道他……」

「酒僧，请修口！」善法天子脸色一沉，「汝已身犯戒律，方才又犯狂言戒，同样难逃处罚！」

以天子之作风，此言绝不止是警告，一步莲华对噤了声却犹不服气的酒僧道：「酒僧，你就收敛一点好了。天子公正严明，你无须担心，快回殿去吧。」转回头时，帽沿被一阵轻风撩起，不期然地露出淡白无华的面容。

「你…，」善法庄严的神态不变，声音却透出一丝波动，「…受伤了…。」

一步莲华垂睫一笑，将兜帽拉得更低，「无碍，请天子在前面带路。」

蓝绢拂尘利落一抖，携一步莲华化光离去。殿阶上，酒僧仰头灌了一口酒，摇头长叹：「糊涂一点有什么不好？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可有人偏偏不懂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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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院东南角有一座由青砖矮房组成的院落，这个不起眼的小院便是关押罪僧的牢院。

「一步莲华，什么才是慈悲的真谛？」蓝衣的善法，问向牢室内闭目打坐的白衣佛者。

淡色的唇轻抿，一步莲华今日格外的沉默，很长时间，暗室里只闻墙缝渗落的水滴声。善法并不甘心，于门外盘膝坐下。

室内终于传来一声轻叹：「同样是奉吾佛之心，吾之慈悲与汝之慈悲无差，何必执于这二字，非要分出个你我对错？」

「一步莲华，汝是在逃避吗！」善法的脸容一紧，一字一句道，「苦厄该渡，却不应流于浮滥；佛门慈悲，不施与无望之人！」

「众生平等，何以获得救赎的机会不等？罪人、恶人、魔人、众生，在吾心中无差。」

就像多年前一样，善法天子依然无法苟同。

「汝着眼三千而难舍其一，可知普施慈悲，并非吾佛之善。对不知悔悟的恶魔容情，就是对冤死者与在生者的残忍。已经沾满血腥的罪者，不是一句『吾佛慈悲』就能洗净的，累积的沉重罪业，惟有打入无间，再入轮回才能消去。」

「天子，世上沒有不能赎的罪，也没有不能成佛的人。昔日残毒无比的血杀五枭，今日虔心修行的雪缽五僧。迷即众生，悟即圣佛。」

「雪缽五僧的奇迹，世上又有几例！」善法天子摇头，再次加重语气道，「罪者可渡，但魔就是魔，恶根难除，给魔人多一次机会，苍生就多一分危险。」

一步莲华微低下头，善法望着他血色未复的脸，口气缓和下来：「要担的罪孽也多一分啊。」

「吾多一分罪孽，便有人少一分罪业；尘世多一个可能，苍生亦多一线机缘。」柔和的声音，却带着固执的味道。

善法天子秀致的眉心一皱，没再说话，只是静坐了良久，转身离去时，目光掠过那消瘦的肩——

一步莲华，你以为你一人能担得了多少？

甘露与叹息，皆随天子而去。一步莲华轻捻佛珠，径自低语：「魔祸、佛劫、苍生之难，当必须有所取舍时，一步莲华又岂会拘于慈悲之名。」

小小的一间牢室，再次只剩滴水之声，单调而重复的节奏，对于佛者而言，只是不存在的声音。

「贵殿因何还不降下处罚？」

红烛遍烧、罗汉威立的执戒殿内，璎珞耶提反客为主。

修真大执法风度沉稳的道：「此事有待查明，请恕戒律院不能草率定罪。」

「吾闻一步莲华已经承认对大悲寺住持之死负有全责，罪罚岂有拖延避免之理！」

「责任虽在，但若源于渡魔之善意，便是情有可原。」

「吾徒舍身诛魔，圣域之人却救魔助恶，大执法可知弥陀山一夜死了多少僧侣，又知不知恶魔赦生前日再次血洗数间寺院！执戒殿若要护短，璎珞耶提敢问万圣岩如何面对天下佛门！」

「这……」修真不由语塞，璎珞耶提怒目一哼。

「尊者安心，执戒殿决不会徇私！」蓝影宝相，善法天子法尊现于大殿之上，蓝绢拂尘抖入臂弯，看向璎珞耶提一字一句的道，「同样，也不会屈服外界压力。」

璎珞耶提面容一冷：「素有圣名的善法天子，贫僧请问你要如何处理此事。」

「执戒殿已派人去请三位罗汉与买醉人，听过四人之言，自会作出公正裁决。一步莲华若该当罪责，将会严刑加身。另者，魔界侵吾佛门，迦叶殿也会有所动作。如此安排，尊者可满意？」

善法秀长的眉略扬，威严中透出一股凌厉之色。璎珞耶提与他目光一对，视线不由偏开，顿了一下才道：「我便再等几日，希望执戒殿的裁决莫令中原佛门失望。」

璎珞耶提出殿后，修真暗叹口气，此人在佛门辈分甚高，曾为西天竺的国师，也是将《大藏经》传入中原之僧。其言虽然难听，却并非没有道理。如今魔界现世，佛门更需团结一心，但愿善法天子能妥善处理。

似看出修真的担忧，善法淡淡道：「大执法多心了，一切秉公办理即可。」

次日，奉命去醉翁亭请人的沙河罗汉率先回来，身后却不见买醉人。善法天子的黑瞳一沉，心知事情变得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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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佛童子，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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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族王殿内，异度女后『九祸』斜倚王座，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阶下的焰发魔将。

「一切如女后所愿。」吞佛优雅地倾身，却不改负手而立的姿势，「圣域位置已在掌握之中，璎珞耶提怒上万圣岩。火，已经点燃，柴，属下也已加好。圣域与苦境佛门之间的矛盾与怨焰将熊熊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懂得利用形势，布下环环紧扣之局，不愧是吾之爱将。」亮青色的唇弯出一个赞赏的弧度，冷艳的玉容依然是心思难测的神态。

九祸，邪族之王，鬼族之后，以辅助与后援为主，不好逞勇而喜谋算。在魔君阎魔旱魃闭关未出期间，一人身兼三族领导。

她的身材高大强健，紫色的发一股一股如弯角般盘桓头上，生在肩下的四根魔角象征着邪族王者的身份。一身红色软甲外罩同色纱袍，算不上华丽，却尽显其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严。

无间的吞佛童子，纵有万千心机，对九祸的谦恭却不掺半分虚假，尽心竭力地辅佐。当然，他得到了对等的信任与重用。

「请教女后，玄苍珀是否已经到手了？」吞佛童子一如既往，不单完成一己任务，亦时时刻刻关注着全局。

唇线归为平直，九祸冷哼道：「妖道术法了得，元祸天荒与别见狂华未能与之交手，让人回了道境。」

「能避过魔殿两大守路者的追杀，道子之前必是隐藏实力了。」吞佛童子多少感到意外。一般而言，道境的人很难即刻适应苦境的环境与压力，功体亦会受到影响。

「六弦之首，一个麻烦的人物！」

「道境不比混乱而私欲横流的苦境，此事暂且按下，先集中力量将苦境佛门一举灭掉。」

「女后提到和尚时隐含怒气，是否见过赦生了？」吞佛的目光穿过红色纱幔，落在邪族女王冷色的脸上。

九祸瞳一沉：「吞佛，别把心机用错地方！办好你该办的事，吾令已下，三道魔将会全力配合你。」

「放心吧，属下会为女后解恨，并让赦生一偿心愿。」吞佛倾身一礼，将嘴角的那抹笑意挡在女后的视线之外，在王者的怒火冲出帷帐前，优雅地负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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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天空，凝滞的气流，一望无际的荒茫。

缓步踏入赦生道的吞佛童子，入眼便是这死境般的景致。锐利的金眸，使劲眯起才寻到那隐没在灰暗中的一双影子。

披挂着黄纸符文的狼兽，眼蒙沉厚咒布的赦生，来到他们面前的吞佛童子，头一次以沉默开场。

赦生，失去了视力。

赦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赦生，竟然没等他回来，就封印了自己。

也许是不习惯吞佛的无语，赦生动了动手中的狼烟戟，在地上划出几个字。

「问我來意……」吞佛看向赦生苍白的额，爬满咒文的眼罩，几乎将眉心那块象征着鬼族皇脉的高贵血印遮住。

即使看不见任何东西，赦生依然感应到对面金眸的逼视，他偏过了头。

「吾，单纯来看自残的同胞……」并非什么特别的语气，吞佛只是淡淡道。

功体封印后不能视物，不能言语，只能取僧命，每修到一个阶段功力就会消失，直到取得足够的精元，才能由零突破到极致。

「越到最后关卡，你的功体降得越低，以承受封印破除而暴增的威力，一种与求死无二的残酷修炼……」

（你在怪我……）

吞佛扫了眼地上的字，几分冷然的道：「有力量，才能阻止改变，这是你的选择。吾关心的是任务的完成，只要你不成为拖累，吾没意见。」

赦生道的天气，似乎更加阴冷，缩成一团的狼兽，蹭了蹭主人僵直的背。

好长时间的静默，吞佛眉间的沟壑逐渐变浅，薄削的唇吁出一声叹：「一个一个都是这样。封印修业也就罢了，研究佛法成痴的疯魔，才真正让人头痛。」

（鸠槃神子？）

「是啊，鸠槃一苏醒便溜出魔界，说要去挑战佛门高僧，以魔道降佛。」

鸠槃神子，魔界中的怪胎，出名的桀骜不驯，也出名的博学好辩。其身上的书卷气，自是不对吞佛脾气；但鸠槃的狂妄，却很合吞佛的胃口。

「何谓顶峰？俯瞰天穹不是狂！」鸠槃神子一声笑，带着睥睨一切的狂傲踏入苦境。同样以杀僧噬佛为目的，赦生走的是暴力路线——以生命为赌注的杀戮；鸠槃则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以生命为赌注的辩局。

吞佛轻拍着自己的额头：「算了，他不回来也好，少了个爱刨根问底的疯魔，整个魔界都能清静许多。」

（你担心了！）不能视物，往往能将一些事看得更加清楚。

吞佛童子淡笑道：「多少有一点，毕竟是你封印后的首战。」

顾左右而言他，惹人生厌，狼烟扫动，地上字迹消失。赦生童子扭过头，再无意交谈，径自调复战前的心境。

吞佛冰冷的手指，一把将他清秀的下颌攥回，准确锁住那对咒封的双眼道：「不要让他影响你的情绪，不要让他动摇你的心志。魔，无需明白佛家的真理。」

须臾，见赦生听话地点下头，吞佛才满意地收去力道，嘴边回复轻松讽笑道：「原来一个人说话是这般无聊。虽然是邪不邪、鬼不鬼的嘶哑嗓音，总好过没有。悲哀的同袍，不陪了。」

将沉默的人与兽留在身后，焰发雪衣的魔漫步离去。灰色阴霾的赦生道，终于落下了今日的第一声响雷，紫电闪烁的天空下，是痛快淋漓，却也寒冷无尽的雨夜。

寒冷、深幽的子夜，一道白光点倒数僧，掠过三殿，飞出了戒律院。

擦面而过的劲风，拂乱两鬓散乱的雪丝，吹落淡色唇角渗出的几点珠红。闯过罗汉法阵的一步莲华，在险峻的云路天关前停下脚步。

鼻尖上蓦地一凉，伸出手指轻轻一抹，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抬头去看时，晴朗的星空飘起了雨丝。

「今夜的雨，为谁而落……」

白衣佛者低低一叹，雨雾朦胧了天与地的界线，天关下伫立的蓝影却愈加分明。

「随吾回去。」善法天子面色不善地丢出四个字。

「七日……」一步莲华略低下头，手指按住垂至胸前的那缕长丝，「吾只求七日，找到买醉人后，便回戒律院领罪。」

「你！」善法清秀的法相，立添眉心一皱，「一错再错，迷途不返！」

「气息虽然微弱，但买醉人尚未殒命……」

「荒唐！」行止端雅的善法，修养极佳的天子，竟然满面怒容。

一步莲华微微错愕，从他湛清的潋眸中，善法天子看见自己陌生的表情，他此时心情，亦是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打伤执法罗汉，畏罪越逃；以刚见起色的伤体，施展极耗内元的灵识追踪；以及，不信任他……

凛凛一抖拂尘，善法天子道：「最后一次，你随不随我回去？」

一步莲华轻轻拈指：「吾意已决，请天子见谅。」

「执迷不悟！」

「天子……」

一声叹息般的轻唤，开启无奈战局。

「一步莲华，你现在的伤躯，接得下天之罚吗？」

善法天子十指连结佛印，霎时佛光冲霄，法映流星，正是天佛斩业之招——天之罚。

同修数十载，一夕极招相对。一步莲华圣洁无暇的脸上，神情不动，却已无平日的温煦。面对执法者善法，受赐天子之名的戒律院高材，他心知再无保留的余地，脚下法印浮现，莲华圣功随掌而出。

现实无声、无语，只见佛门两大绝式交会，风雨急催，天关撼动。蓝白身影错开，被天之威震退的一步莲华，捂胸转过身，硬是含住那口血，没在善法天子的面前吐出。

拂尘重回掌中，善法天子脸色似乎又阴沉了一分，施展法力，拂尘化做金色法鞭，在空中抖开。

一但被金鞭缚住，即使大罗神仙也别想脱身。

危急之际突来一道气流，褐色的酒葫荡开了逼身的长鞭。冲天的酒气中，打着酒嗝的酒僧，醉颠颠地挡在了善法天子面前。

「酒僧……」一步莲华心情复杂，欠身一叹，化光而去。

法鞭变回拂尘，善法天子周身的气流有增无减。酒僧眯起眼，不认识他似地端详了老半天，才恍然惊呼道：「阿弥陀佛，不苟言笑的表情，冠绝众僧的法相……是善法天子啊！老和尚喝高了，醉眼昏花，还以为是哪个魔人攻入了万圣岩……」

「酒僧不醒！」

蓝色法冠一震，酒僧连退三步，善法天子的冷悍在圣域首屈一指，不用抽鞭子，单是一记余光，就够人颤起汗毛。酒僧不敢狡辩抵抗，乖乖地伏首，随执戒殿的罗汉离开。

善法天子向属下略加交待，转身去追那白色的身影。

然而脚步，却在关口的石阶上停住。穿过云海的天梯，陡峭而不见尽头。

「踏出容易，回头却难……」善法天子将两鬓的发丝捋到耳后，「一步莲华，你既甘愿接吾天之罚，又为何执意逃脱。执着处是魔非佛，这一关，你要如何渡过？」

寻常的一阵夜风，竟将天子一丝不苟的蓝发吹乱了。

第三章

染红的亭角，染红的天际，是披着朝霞的清晨；染红的发丝，染红的僧衣，是倦靠在亭柱上的佛者。

善法天子，确实是万圣岩出类拔萃的高手。虽然他以莲华圣功化去大部分力道，余劲仍伤到内腑。

晃晃手中的酒囊，那是贪杯人从不离身之物，就像佛者从不离手的佛珠。淡白的眉心，难掩忧色。直到来者走上亭阶，一步莲华才偏过视线。

阶上之人相貌丑怪，年纪轻轻已是秃头驼背，拎着酒壶的手指特别修长，一身的酒气，不用想也知是酒党中人。

佛门以外，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阁下是……」

那人一听，面上顿然激动起来，大嚷道：「什么！我七巧神驼有否听错，你这和尚竟然不识天下第一巧手神匠！」其实七巧神驼此时尚未打响名号，因而特别受不了被人轻视。

「是一步莲华失敬了。」佛者略微颔首，一如既往的谦善温和。

「一步莲华？臭酒鬼口中的圣岩高僧！」七巧神驼惊愕过后，依旧是眼白多于眼仁的态度，目光一扫醉翁亭，哼哼道，「叫我来拼酒，人又不在家，分明是玩弄我！」

「神驼不妨过些日子再来。」一步莲华拈指告辞，周围已经查看过，经过一刻歇息，真元也渐渐恢复。

「喂，你还没说买醉人在哪。」七巧神驼喊住他。

佛者以沉默的背影作答。

「哈，你也是被骗来的么。嗯……让我想想，臭酒鬼似乎说过要去萍山采什么果酿酒，还说那山上住着女仙人……」

一步莲华衣袖轻摆，化光离开。

「可恶！话没说完就走，简直不把我神驼放在眼里！」七巧神驼闷哼一声，就在弯身入亭时，脚底突然传出轰隆隆的连续响动，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亭子东南角出现了一条秘道。

「咦？莫非是臭酒鬼的私藏酒窖。」七巧神驼两眼大放光彩，虽不知一步莲华是何时触发了机关，但礼在眼前他自然当仁不让，「嘻，这一趟不仅没白来，还值回了多年的路费，圣域的和尚果然上道！」

+++++

一步莲华轻轻一跃，飞至醉翁亭后山的涧壁下。

折断的藤枝，烧枯的蒿草，陷地的脚印，青石上斑斑的血迹。他的脑中拼凑出当时的情形：买醉人逃至此处，再次与魔人交手，不敌重伤，坠入溪涧。

涧边可数出三人的脚印，使用魔焰招式的魔，独身而来，第三人落足很浅，不难猜出是圣域派出寻人的沙河罗汉。

涧水直落山下，形成一个千尺险瀑。魔人的足迹在此消失，想来是认定人亡而返。但一步莲华并不放弃，沿河搜寻了百余里，一直到达萍山的脚下。

雄奇秀丽的山峰，举目可见飘渺的云雾。山风轻送，云气若水，古树成荫，花草如海。仙境，莫过如此。

发出赞叹的人，却没有观赏的心情。

靠在他膝侧的买醉人，遍体通黑，焚伤穿透入骨，已是奄奄一息。

「一步……」微微睁开的双眼，略带茫然之色，好一会儿，才现出惊喜。

「买醉人，收摄心神，吾正在设法化解你体内窜动的魔火。」

莲华圣气源源灌入，焚体之痛舒缓了许多。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七巧神驼。」

「竟然是他！」买醉人颇感意外，却又摇头叹道，「这下岂不是要欠他一世。」

「安心吧，吾已替你谢过。」一步莲华轻描淡写的道。

「我不信，你个和尚能搞定七巧仔？哎呀！莫非……」

一步莲华轻点头，买醉人当即一声惨叫，一想到整窖心血全便宜了那个小肚鸡肠的驼背鬼，不由得心如刀割，「一步啊，慷他人之慨，你这个人情倒是还得大方！」

一步莲华低目不语，眉下暗生忧，魔焰已蚀入买醉人的骨髓，即便成功化掉，人也会成为废人。魔物，好残忍的手段。

「是吞佛童子！」买醉人痛苦地蜷起身，「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碰上那个烈火死神。幸好当日有穿七巧仔送的玄天衣，总算没从崖上摔死，没被乱石撞烂，但魔火焚身的滋味更糟糕，吾只好一直将自己泡在河水里。」

他唉声偏过头，目光突然定住，伸出手够到那亲切无比的酒囊，仰起头一饮而尽，也不去擦嘴边酒渍，只看向佛者被汗珠浸透的帽沿，露出个笑来：「醉里来，醉里去。好山好酒好友，吾一生足矣！」

「买醉人……」一步莲华声音微颤。

「不要再浪费你的真元了，自己的伤自己知道。不过是一副臭皮囊，酒鬼都能看得开，佛者又如何放不下？」买醉人眼神格外宁静，一副轻松带笑的语气。

一步莲华略一合眼，轻声道：「你不醉，吾不归。出家人自有要固守的约定，而酒鬼亦不能失了酒品，失信于上门一决高下的酒友。」

买醉人略显怔然的一叹，突然「呀！」了一声。原来是一步莲华猛提内元，送出浩瀚佛气，将他体内的魔火化掉大半，然后即刻收元，起身时神色已是不同。

素白圣颜，看似温淡实则清冽，佛者轻轻抚过佛珠：「吾要等的人，终于来了吗。」

山脚下伸出三条诡异血脉，三道守路者同時围杀至萍山。

三道尽出，显示了魔界对一步莲华的忌惮，但三道尽出，也是誓断佛者生路。一步莲华屡坏魔界好事，短短几日即重创了鬼座之首鬼知、赦生童子与玉蟾宫等魔将，阻止魔界取得玄苍珀，净化了魔界在苦境的第一个据点天净山。

交叉的死亡大道上，三个截然不同的杀戮者，三个站在顶峰的战将。

樱花漫天飞舞，花树下一条冰冷的身影，朔长的弓刀斜披肩上，紫色的鬼面，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冷酷——魔界顶尖杀手，第一层天荒道守路者、元禍天荒。

血月升起，缓然而降的是一身铁铠，只露出半只左眼的魔物，睥睨的眼神，轻盈的风姿，透露着狂然气息——诡秘女魔将，第三层神无道守路者、别见狂华。

萧杀的朔风带来铁链敲击之声，紫电映照下，跨坐在魔兽上的黑影，沉重而缓慢地行近——咒封的修业者，第二层赦生道守路者、赦生童子。

飘落的花瓣，带来的是死亡的讯息。白发鬼神元禍天荒一人一刀立在最前。风起，杀气流窜，樱花妖艳更胜血红，天荒刀未挥，已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买醉人的脸早已由炭烧转为白纸，一步莲华的周遭却一片静止，连他的发丝、衣摆也凝然不动。

「吾敬佩你的气魄。」元祸天荒斜提着弓刀，「不过，你现在的功力还剩几成，三成、四成。当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阴影下的面孔还能这般从容吗。」

一步莲华淡淡道：「何必多言呢，魔界大费周折，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哈，临死的觉悟吗！」

疾不见影，杀人无声，弓刀划出美妙绝伦的弧线，『血泣天荒』招出即溅血。一步莲华肩头受创，反而化守为攻。然而招起招落，脚下却几未移动，元祸天荒不由冷笑道：「战场上不能一心一意，便只有死！」

落樱旋起疾风，天荒刀断然杀向买醉人。一步莲华回身一挡，一瀑鲜血由伤口喷洒而出，兜帽落下时，雪丝已变血丝。

幽冷的女声透过沉重的铁面传来：「女后的命令，以擒为首。」元祸天荒不耐烦地一哼。

买醉人心下忧急，魔界找上自己是为了对付一步莲华，生擒一步莲华是为了获得圣域秘密，也可能另有阴谋。奈何自己经脉俱伤站都站不起来，他道：「好友，萍山很适合做安息之所，你就留我在此吧。」

血花之中，现出的是恍若清莲的笑容，沁出的是温暖安定的声音：「买醉人，吾保证你至少还有一百年的好酒可喝。」

白色的身姿依然圣洁无瑕，一步莲华甚至没有抹去脸侧的血沫，染血的发丝与红樱一起飞舞，眼光却射向了骑在银狼上的沉默魔物：

「赦生道，生与死的轮回之道，是为重生而非终结。赦生童子，杀戮不是任何人的归宿，你所渴求的，只有放下才能拥有。」

温和有力的声音，直敲魔的心坎。眼上的咒封似乎越来越沉重，不堪负荷，赦生下意识地攥住封布，吞佛沉冷的话语突然由心底冒出：魔，不需要明白佛家的真理。

甩开抚额的手，赦生童子不相信自己竟会动摇，不由得恼怒交加，狼烟刚一转动，元祸喝向他道：「功体降低的人，靠在一旁歇着吧。」风起樱飞，天荒刀再次化身妖艳死神。

一步莲华微一叹，收敛目光，纵然伤上加伤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仍然淡定从容：

「天有天意，未必如人所算。」

话落，手掌翻转运动，一道灵气自体内脱出，幻化成形。

银灰色的长发，墨色飘逸的僧衣，屹然护持在佛者身侧，三魔心下皆是一凛。

修为高深者，具备身外化身之能并不稀奇。武林名人素还真的看家本领就是一人三化，魔剑道宗师风之痕亦可随心所欲地化出风之痕与魔流剑两人。然而佛者的战体，相仿的容貌下气质却是截然不同，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形势生变，别见狂华神无剑无声出鞘，两道首度配合，血月与红樱同舞，局面顿成二对二。一步莲华黑白双体，持相同招式，双佛加持之能，出人意料的强大，一招莲华圣功连同欲加入战圈的赦生童子一并逼退。

方占上风，佛者又行惊人之举，双掌一合，分身回到体内。

「哼，强弩之末！」元祸天荒冷哼道。

他只料对一半，双体合击固然是双倍消耗，心识的分裂才是一步莲华匆匆收回化体的主因。然而，赢得的喘息空隙，已足够他启动法阵。只见佛光大作中，白玉天珠竟然珠珠断落，洒向四周，结为耀目圣环。金色莲华浮出法阵中央，发出金莲镇魔之华，笼罩住不及反应的三位魔将。

源源不绝的佛气，侵入魔物的身体，禁锢他们的行动，佛法的威力不完全依赖于武功，而是源于修佛者自身的修为。

而一步莲华的佛力，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能出其左右。

不可一世的元祸、狂华、赦生，均露出痛苦之色，奋力振运魔功抵御渡化之气，再无余力向佛者攻去。

这时，一步莲华却突然低吟了一声，额上梵印竟有一瞬逆反，法阵威力顿然减弱。

魔人，皆追求输赢的真理，封印为求顶峰，鲜血为求不败。反应敏锐的赦生，不顾咒封的双眼渗出血来，拖曳着杀戟直取阵心的佛者。

「这种关头，你要来捣乱吗。」一步莲华默颂法语，取回心识的主动权，苍白五指拈法印，一掌将买醉人送出，汇聚残余真元，开启法阵禁层。

掉在阵外的买醉人，心比魔火焚身还痛，他并不知佛者方经历了一场佛魔心战，但他明白，一步莲华选择牺牲了自己。

莲华舍愿的圣芒，狼烟坚定的杀意，即将相撞的一瞬，一道缥缈的云气掠阵而入，扫落杀戟，化去佛者危机。

四周不知何时弥漫起淡淡的云雾，一个手执拂尘又负剑的青年站定在阵外，白色中衣玄色外袍，发间飞泻而下的红色流苏在风中飘飞，轩昂身姿，一身傲气凛然。

一步莲华心中有数，撤掉法阵，元祸的弓刀瞬即飞出，别见狂华同时挥剑。魔物也知来者功力不凡，不敢大意合力出招。

赦生童子斜提狼烟，目光透过咒布射向佛者的方向，却终究没有动作，而是忠实地守护在同伴的身后。

风无形，云飘渺，轻挥的拂尘，飘飞的云袖。

信手一扬，水气凝成的云雾变成强劲招式，有如江水逆冲，震开元祸与狂华，双将口吐鲜血，受伤不轻。

电光出，狼烟起，为救同伴，赦生童子战戟一送攻向道者下盘。

「妖魔放肆！」道者冷喝一声。流云般轻柔的招式，却有着惊天裂地之威。遭遇时刻，威力千钧的狼烟宛如疾风中渺小的草芥，戟与人一同被抛飞数丈。

「哇！这也太猛了吧！」买醉人惊讶地合不上嘴，一步莲华站在他身前，挡住余威波及。

三魔将见势不妙，遁入异空间消失。

「多谢先生相助。」一步莲华收回白玉天珠，合掌一揖。道子虽是十八、九岁的面相，但一身浩然纯正的云气，至少已有百年根基。

「举手之劳。」极淡的语气，正像他一张俊秀的脸，神情却是冷然若冰。

「举手之劳。」买醉人轻轻重复了一遍，目露崇拜的目光，「一掌一拂尘，真真当得起举手之劳四字。」

道者闻言冷无表情，扬起拂尘，一道真气灌入一步莲华体内，买醉人口中也多了一颗丹丸。他动作突然，拂尘回到身后才道：「云气能加速大师真元的恢复，金丹用以缓和这位朋友的伤势。但魔焰入体已深，要想治愈或许只有一人可以。然而就吾所知，此人不在苦境。」

一步莲华道：「先生说的可是道境拥有玄苍珀之人？」

道者点头道：「你既知晓他，也该知道无尽黑暗道，千古一人行。苦境通往道境之路，无尽黑暗，虽有『照世明灯』引路，险阻依旧。你担两人份量，最好待真元恢复七八后再行。」

买醉人心想，尽管是一张寒霜面孔，却是个有心的高人。

道者早已背过身，目光投向云深不见顶的萍山，澄冷的眸中放出带有热度的光采，振声传音道：「萍山练云人，『云飘渺?蔺无双』久闻道友之名，今日特来讨教几招，望云人不吝赐教。」

买醉人听后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个风度优雅、孤高冷傲的世外高人，竟然是来踢馆的。

云飘渺蔺无双，长年在白云山修行，素有道门奇才之称，心高气傲，未食败果。最近听闻同道出现一名被喻为不世之器的人，好胜之心骤起，一口气杀向萍山，想要挑战她。

萍山之巅传来回应，众人头顶的云层发出阵阵光芒，彩云翻涌之处，飞下一缎绚丽的彩云织锦。

蔺无双负手登云，『七彩云霓』载他穿过云霄，直上山顶仙地『十里蒲团』。

不多时，天上风起云涌，虹彩大胜。轰然一声响，山摇地晃，震动波及萍山周遭百里。

又见云霓，蔺无双踏云归来，前前后后，只有一招的时间。

静坐调息的一步莲华微睁开眼，由衷一叹：「萍山『练峨眉』，不愧是传说中的仙乡人物。」

他看出蔺无双受伤而回，能令蔺无双一招败北的人，已不是高人二字可以形容。

买醉人昏沉沉的道：「逃来萍山果然没有错，这不也是你所暗示的天意，无论仙人出手还是道人出手，今日不仅避过一劫，还有幸见识到道门先天高人高高人的风采，只可惜没能一睹云人仙容。」

说话间，蔺无双已踩着云朵落地，英气浩然的脸上带着几分怔色，心神似乎还停留在山顶交手的那一刹。

直到七彩云霓消失云里，才轻捂胸口伤处道：「道留萍踪、仙道顶峰、萍山练峨眉！哈，蔺无双今日才知山外有山，云外有云，被世人赞誉所包围的吾，眼光短浅如斯。十里蒲团一招点醒，蔺无双败得心服口服。」

略一闭眼，那冷得能杀死一群人的俊容上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修道之路，不再寂寞！」拂尘清扫风起云逸，蔺无双也不告辞，化为一缕青烟离去。

这一年的秋天，是白云与萍山的第一次相逢。

买醉人一脸向往之色，对那云雾深处的女高人生出无限遐想。一步莲华也在旁淡笑，蔺无双的冷傲无双，让他想到了一个人的淡漠无边。

从地图上来看，道境就在苦境的旁边，一条黑暗道，沟通两境，理论上很近，实际很远。

道境『仙地』，苦境『浊世』，不同境地，极少往来，寻常百姓皆不知有道境的存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道，空间狭窄，压力非常乱流肆虐。唯一的光亮来源于一盏灯，掌灯道人『照世明灯』，千百年来一直悲悯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为来往的路人引路。

跟在后面的一步莲华，与灯者一样的沉寂，趴在他背上的买醉人早已昏迷过去，看不到佛者的伤口因颠劳又渗出血来。毕竟不比功体圆满时，以血肉伤躯承担两人重量，这趟黑暗道走的确实辛苦。

对比起来，从萍山来此的路上倒是意外顺利，并非异度魔界突发善心，而是他们踏出萍山时，练峨眉的坐骑七彩云霓意外出现，送了佛者与伤者一程。

萍山云人虽寄身天外，却将一切看在眼里。便如蔺无双离去时，记住的不仅是练峨眉一张面孔。随后的几百年，佛门、道门、中原，皆为勘魔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而此时，行出黑暗道的一步莲华顿觉一身轻松。道境的环境与圣域十分相像，都是得天独厚的清修宝地，只是景色不同。这里群山与苍穹比高，云海与波涛相接，水烟缭绕，仙气汇聚，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温润舒适。

道境以玄宗为首，玄宗所在无人不晓。一步莲华很快摸清道路，来到山峦绵长的『封云山脉』。此山三面环海，整座山都是玄宗以秘法形成的封界，隐约可见一条狭长岩道，道名『风云舍生』，乃玄宗驻守关，尽头处有笔直天梯『云阶登天难』真达玄宗总坛大门。

比起诡异的空间狭道，崇山峻岭倒是难不倒一步莲华，优雅地化作莲花光影，不消片刻已站在镌着太极印的牌匾之下。仰首只见『玄宗』二个斗大金字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曰：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乃老子道德经开篇，为玄宗所奉，阐述了有无相生的道教根本。一步莲华执珠合目，脸上微露笑意，正所谓无处不可参悟，无时不是修行。

佛曰因果，缘起性空，性空缘起；道曰自然，无中生有，有中生无。说法迥异，道理却是相通。再观玄宗一路布局，『风云舍生道』对『菩提再生道』，『云阶登天难』对『云路天关』……

「大师？」

忽来的声音打断了佛者静思，自太极门内走出两名道者。男子清秀儒雅，手执一把翠玉道扇。他身边的女道者脱俗灵动，红色的袖摆，同色的流苏，在一身雪白束纱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仿佛一抹染上了霞光的流云。

两人显然特意迎来，封云山各处皆有阵法，任何生人行迹皆逃不过守护者的注意。一步莲华微一欠身报出法号，他很自然的说是苍的朋友，倒未提自己圣域。在他看来，后者已无必要。

结果……

女道者明亮的大眼睛瞬间又睁大了三分，一脸难以置信的道：「大师真是苍师兄的友人？」

一步莲华以一贯温和的微笑点头道：「虽只有两面之缘，却是一见如故。」

那男道子是个稳重干练的人，眼中却也闪过一丝讶色。不过他很快执礼如常，见师妹还要追问，连忙喝止道：「云染，不得对大师无礼。」

「无妨。」一步莲华笑了笑，看到两人皆背弦器，很自然生出亲切感来。

他所料不差，此二人正是六弦。男子翠山行，剑鞘上置单弦，琴剑合一，六弦排行第二。女子赤云染，六弦老三，怀抱绝妙的三弦琴，是六弦中唯一的女修道者。

「苍居于六弦之首，上回倒未听他提起。」一步莲华随口一说。

赤云染瞅着他，好奇之余又不禁起疑，这个自称师兄挚友的和尚，为何对苍与六弦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她说：「虽然同为六弦，但苍师兄的能为早已凌驾于吾等之上。玄宗之内除了宗主与两位师伯，没人敢说能胜过他的。」

赤云染一脸崇拜之色，说得神采飞扬，翠山行并未拦阻，因为他端正的神情也渐渐生动，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苍师兄尤其擅长观测天机，洞悉乾坤。他在法术方面的造诣，丝毫不比四奇逊色。」

一步莲华静静听着，最后淡淡一笑，于他而言，苍就是苍，一直如此，直到最后。

绕过九华殿前那座大铜鼎时，他道出所求之事，翠山行听后露出了难色，「苍师兄正在闭关，原想大师能等些日子，但……」

他说话不紧不慢，正在为买醉人诊脉的赤云染抢过话道：「但伤者怕是等不了了。魔焰虽驱出心脉，却已侵蚀骨髓，惟有玄苍珀配合师兄功力才能救治。」

一步莲华断然道：「虽是闭关，该有联系之法，便请两位为吾通报一下。」

两人闻言同时哑住。翠山行心里似乎掂量着什么，半天才道：「大师有所不知，三个月后便是玄宗十年一次的同修大会，宗主将籍由弟子表现决定自己的继承人，最后胜出的道子将代表玄宗参加后年在灭境举行的三境证道大会。苍师兄是六弦之首，但四奇那边有金鎏影与紫荆衣两位出色道子……」

话到这里，又被赤云染打断：「二师兄总把问题复杂化，其实就是没人敢打扰苍师兄闭关。」

一步莲华轻灰色的眉略折，救人为当下之首，但练功紧要关头，同样容不得半点差池。他，也两难了。

翠山行道：「不如先进丹房，我们再为大师想想办法。」说完轻念咒法，将道扇变大，载起昏迷的买醉人。

「翠山行！」

两道太极光影随声出现，幻化出两位气质不俗的道子。一者身穿绣金纹龙道袍，气宇轩昂，有威有仪；一者头戴紫晶，轻摇羽扇，毫不掩饰狂狷之气，二人正是『金鎏影』与『紫荆衣』，素来交好，出双入对。

「玄宗圣坛何时允许外人随便进入！」

四奇之首金鎏影目光一扫三人，俊朗的眉宇，睥睨的眼神，尽显昂然傲慢。

玄宗门人众多，素来讲究规矩，翠山行领赤云染转身见礼，口气却不落下风的道：「一步大师乃苍师兄之友，何来外人之说。」

「又是不请自来吗？」紫荆衣轻笑，「好像月许前也有那么一桩，让玄宗着实热闹了一番。」靛蓝衣袖随扇羽摇曳，语气中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翠山行脸色略变。一个月前有个法号为争不僧的和尚拜会玄宗，一派苦境高僧风范，实乃魔界暗桩，身份虽被识破，却也窥去玄宗不少秘密。

赤云染秀眉一拢，正要反唇相讥，眼前蓦地金芒闪烁，神态温和的一步莲华，身上散发出了昊然佛气。

瞬时间，殿宇，香炉，树木，乃至周围的青山浮云都被镀上了一层圣莲光辉。玄宗内正在修行的道子纷纷惊诧地仰起头，观望这一佛光普照的美景。

「纳三千广明，虚智慧之空，修十法世界，尽无藏之功。」

佛者拈指轻念圣域传世箴言，微动的双睫仿佛掠过慑人光芒。然后，又柔和下来，谦和而从容的道：「一步莲华心念朋友之伤，贸然来贵地求助，失礼之处，就请玄宗各位见谅。」

佛珠回到臂弯，祥瑞的光华消尽，只余一缕缕雪白的烟晕柔柔荡着。

这下子，换作四奇二人神色古怪，紫荆衣轻浮的羽扇顿住，金鎏影也敛起倨傲，致意道：「原来大师圣域，方才是吾二人失敬了。」

赤云染红润的唇角扬了扬，仿佛在说「算你们识趣」，心下震撼同样不小，传说中的圣地，一字辈的高僧，圣洁的莲华，温善却不容冒犯……。以前曾无数次的想象，究竟什么样的人物，才担得起苍师兄的一声好友。

正想着，忽觉一抹微笑从那白色的帽檐下飘来，柔和的眸光似是能看穿人的心思。赤云染垂睫掩笑，最初的怀疑，早已随烟晕散去。

趁众人不注意，紫荆衣突然一扬扇，将一道劲气射入买醉人体内，买醉人痛哼一声。

「你做什么！」翠山行惊道。

紫荆衣把玩着羽扇，睨眼笑道：「翠山行，小小一道真气，就算救不了人，也死不了人。人家圣岩大师都没慌，你急个什么。亏你整天跟在苍的身后，怎么连他一半的气度都没学到！」

「你……」翠山行人好脾气好，就是不擅口舌之争，赤云染望向一步莲华，见他察看过买醉人后凝然不语，不由问道：「如何？」

「微不足道。」一步莲华淡淡的说，兜帽略扬，表情并无变化，可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紫荆衣的羽扇越摇越缓，最后脸上的狂妄彻底冻结。他下的这道真气属水，本身不足致命，却能造成买醉人体内水火并存，为其运功疗伤的人将付出数倍的代价。

一步莲华了然于心，对于四奇与六弦间的矛盾，他亦看出点端倪。双方之争不单为求个人顶峰，更关系到宗主之位。玄宗的宗主，在某些人眼里，代表的只是权力。但对更多人而言，是整个道境的未来，协助天道循环的重担，更是对付魔界的希望。

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人事，免不了争斗，免不了贪嗔痴念，免不了一己之私欲，即便是「清圣」的道境。

四奇的作风与信念，多少与六弦不同。

不长不短的沉默后，一步莲华一声告辞，谈不上温和，却也不失礼。赤云染最为不甘，震眉欲讨公道，却听翠山行喃喃道：「一步大师果然知苍师兄。」她心中一动，收回了冲动。

三人离开后，紫荆衣神态回复轻狂，一弹羽扇道：「这就走了，圣域僧人还真是好修养。」

「你又轻举妄动了。」打他出手后就一直冷眼旁观的金鎏影开口道。

紫荆衣轻哼一声：「你就不能换个口气吗？怎么说我都是助你。苍要救人，必会元气大伤，同修大会还有谁与你争锋！闭关不救，也会是个很有趣的结果。苍那样的人，本就不该有朋友。」

金鎏影深邃的眼里毫无笑意，矜傲的道：「吾已练成六极破苍鸣，岂会败给苍。何必搞些小动作，被宗主知道，反是弄巧成拙。」

「这点小事，苍会吗？」紫荆衣大笑后，语气蓦然冷下，「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会领情，放心吧，有事我一人担待，绝不会连累你分毫。」

金鎏影抿嘴沉吟片刻，缓缓道：「同修数十寒暑，吾岂不知你。但凡事要看时机，也要讲机缘，……」

紫荆衣即刻流露出厌烦，将羽扇往身后一背道：「你知道我今生最讨厌什么，一是苍的道貌岸然，二是你的矫饰作态，三是活得循规蹈矩。你金鎏影若真有心宗主之位，我便帮你取得宗主之位！」

金鎏影深沉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波动，低低一唤：「紫荆衣……」

轻风吹过香火袅袅的铜鼎，紫荆衣展开扇，任飘来的金屑落在蓝羽上。抬目方要说什么，身后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临近。

两人不约而同露出笑容，来的是他们四奇老末，完美有缺的裳无极。

「大哥，二哥。」裳无极的声音很好听，便如他的人一样完美又舒服。

金鎏影与紫荆衣是亲眼看着这个师弟入门，看着他由懵懂的小道童，变成现在这般俊美贵气、修为不凡之辈。

完美的裳无极，唯一的缺陷便是天生残疾的右腿，这注定他无法修习本门的拳掌刀剑，所以除了术法之外，他选择了非常冷门的暗器。金鎏影与紫荆衣都很宠爱这个个性单纯又聪慧的师弟，裳无极也一直视他们为亲兄长一般。

今日小师弟的眉宇异常明朗，两人明白他准是又有什么新发现。

「先给师兄们看一样好东西。」裳无极浅笑着伸开手，掌心上躺着一根几不可察的银色长针，「此乃玄龙针，无极的最新发明。取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不过，这只是它最基本的用途，其他妙用……「

紫荆衣轻抬羽扇，宠溺地一拢他的肩头道：「吾知道鎏影居新入了好茶，不如咱们叫上三妹烟如华，一边品茗一边体会玄龙针的妙处。」

听到“烟如华”三字，裳无极脸上立即泛起一抹红晕，琥珀色的清瞳闪烁着道：「当然好，四奇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喝茶了。另外，关于苦境化外天，吾已考虑过进入那个神秘空间的方法，正好拿来与师兄们参详。」

「哈，如此还等什么！」紫荆衣问也不问鎏影居主人，拉着师弟言笑晏晏地往那遍植金菊的屋舍走去，金鎏影无奈一笑，化作金色太极印，赶到前头泡茶去了。

第四章

白烟蒸腾，炉火纯青，空中弥漫着丹药的味道。

虽身在道门，丹术实非翠山行所长。终年闲置的丹房，今日的热闹难得一见。除了一同跟来的赤云染，六弦其他三人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也闻风而至。

苍师兄的朋友，没有人不好奇的。众人自入门以来，便从未听过、也未见过任何人以此名目拜会六弦之首。

并非苍在玄宗的人缘不好，于上，他得师尊器重喜爱，于下，他被同袍爱戴依赖。只是，立于顶峰便免不了寂寞，洞悉天机自会淡漠世情，身负众望，注定不能随意流露情感。

天生的卓越与无边的冷漠融合，仿佛天然的封印一般，在苍与他人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界限。

但是这个「结界」，显然对一步莲华无效。

「大师与苍师兄初识之时，不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压力吗？」话最多话的白雪飘壮着胆子问道。

一步莲华微笑：「没有啊，苍如其名，苍天、苍海、苍云……，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其实一步莲华也是个情感不着痕迹的人，但与生俱来的清圣温和，使身边的人总是如沐春风。

原来淡然，也可以不同。白雪飘愣了一下，每当想到师兄，他脑中闪过的都是苍凉，苍茫、苍冷，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师不愧是圣域高僧，境界非吾等能及。」白雪飘由衷感叹，其他道子纷纷点头。

知己非寻求可遇，交心无关修为身份。一步莲华依旧淡笑，心头却莫名地涌动着，原来在自己之前，苍从没有朋友。

五弦各施能为救人，奈何功力有限。一步莲华虽无任何表露，但大家均知他心里忧急。赤云染的眼神飘向了翠山行，后者把道扇往肩后一插，表示已有决定。

就在翠山行抱着舍身之念踏出门口之时，一道紫光擦身而过。

一步莲华抬眼去望，眼神透出晶亮之光。

依然是一身紫衣，袍袖轻扬，琴剑均未随身，握着拂尘的手背在身后。

「好友，让你久候了。」紫眸淡然，语调淡然，落在几位道子耳中却震撼莫名，原来那两个字出自师兄口中，是这般味道。

「苍。」橙眸流露笑意。

「师兄。」五位道子毕恭毕敬地躬身揖礼。

苍略一点头，迅速来到买醉人身边，伤势一目了然：「系关人命，各位同修不该瞒而不报。」方才他在苍仪台闭关，感应到一步莲华用以震慑四奇发出的那道佛气，知其必有要事，因而匆匆出关。

五弦皆垂下头，一步莲华走来问：「如何？」

「此火非同一般，幸好驱除得及时，焚伤可治。」苍仔细察探买醉人脉象，发觉一道水气与炎气纠缠在一起，紫睫掠过冷然之色，却什么也没问。

苍化出玄苍珀扣在买醉人重要脉门，运功注入真元，一点点将侵入骨髓的焰毒逼出，这一治便是一个白天。临近子夜时，买醉人身体不再哆嗦，脸色也由灰黑逐渐转白。

苍的额头，布满了绵密的汗珠，看得出元功大耗。

「苍，多谢了。」

苍淡淡一笑，收回玄苍珀，清冷的紫眸只看向一步莲华，「买醉人修养几日，便可复原。倒是你，五脏六腑俱伤，又屡屡妄动真气，伤势累积。」

「你……看出来了。」平日总挂在嘴边的无碍，对着苍竟没有说出口。

「伤成这样，能瞒过谁呢。」苍拂袖站了起来。

一步莲华双眼轻垂，「苍，吾有一事相求，能否让买醉人暂时在玄宗养伤。」

「此事好说。」苍移步到窗下的书案，赤云染为苍取来他惯用的青玉龙毫与丹青绢。苍写下丹方，交待翠山行，后者明白苍意在指导自己丹术，因而听得十分认真。

此时一步莲华心思大定，合掌向众位道子致谢，眼光最后落在苍身上，微叹道：「这次怕是又要错过好友的琴音了。」

苍紫睫微动，回望他道：「怒沧琴永远为你等待。」依然是很淡的语气，却点亮了佛者眼中的光彩，苍接着道，「离开之前，让吾为你调复伤体吧。」

一步莲华扬起素白圣洁的脸孔，轻摇头道：「吾多耽搁一刻，苦境佛门与圣域就多一分危险。」再过两日，便是他与善法天子约定的七日之期，他岂能辜负天子的信任与酒僧的苦心。

苍面无表情，也无相劝之意。就在一步莲华转身向众人辞别时，拂尘一振，毫无防备的佛者行动顿时被封。

「苍，你！」一步莲华想不到沉逸有礼的苍会在众目睽睽下使用强迫手段，纵是修养再好也惊了一声。

苍嘴边漾起一丝浅笑，「对付任性的人，从来只有一个办法。」转目见佛者唇动欲言，便摇手抢在前头道：「一步莲华，一晚的时间天不会塌下来。」

六弦其余五人均略低首，掩住同情的目光，可怜的一步大师，一定没人告诉他苍师兄号称黑色道子。

「吾与大师前往天波浩渺，买醉人就劳烦各位同修照顾了。」

拂尘将身旁的僧袖一揽，黑色道子携白衣佛者化光而去，只留下五张石化的面孔。

这一晚的月光很美，透过窗栏照得丹房内一片岑寂。

好一会儿，赤云染才结结巴巴的道：「天……天波浩渺，苍师兄说的是天波浩渺吗？」

「你没有听错。」翠山行肯定的说，脸上却略带茫然。

天波浩渺，道境边缘的一处仙地，依山傍海，是苍在玄宗外的居所。不忙时，他便会来此小住一阵。山海之外，有他以玄宗秘法结成的封界，若无指引任何人皆无法进入；山海之内，烟波浩渺，四季如春，景色如画。

苍的师弟妹当中，也只有翠山行到过那里，因为苍有时闭关数年，偏他又好整洁，才会请这个师弟帮忙打理。

黄商子低头撩着琴弦：「这么多年，便是我们也没有去过。」

「是啊……」寡言的九方墀喃喃一叹。

「是啊……」多语的白雪飘也是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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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浩瀚，云烟飘渺。

山崖边一袭紫衣，伴着香炉长烟袅袅，修长十指扣动案上琴弦，紫色的衣带在海风中翻飞。

身后，古朴的小亭伫立，亭内打坐的佛者，白衣散发，银色的月光流泻在同色的发丝上，映射出清冷静谧的光辉。

无世事纷扰；无尘累羁绊，有的只是沉香一炉，清茶一壶，鸣琴一曲，对坐唤一声好友。

空灵的音韵在夜色中流转，与一浪浪的海潮声互为消长，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仿佛超然出世的天籁。

曾扰动的心绪，平复无痕。原来，世间真有如此美好的天人之境。

当琴音止，一步莲华道：「一曲心清净，疗伤之余，更是洗心。好友行事，总是“别有用心”。」

「赞缪了。」苍淡淡一笑，注视着他道，「关心则乱，遂成罣碍。」

海风吹动银色的发丝，一步莲华道：「苍，这世间可有什么瞒得过你的双眼？」

说完，沉默下来，萍山脚下的经历他并不陌生，就像少年时那样，生死之间，求生的本能、不觉间的愤怒、保护不了的恐惧，让他再次看到另一个自己、多年修行也无法净化的另一半，竟是那样的不甘。

见他并不想说，苍便没有问，目光落处却投下了一点担忧，一步莲华求的是无瑕的心性，本身又有着执着的天性，执着地追求纯粹，执着地坚持慈悲，执着地将自己永远摆在他人之后，这些皆是好的，可一旦过了头反成迷障，心魔由此而生。

而这，却是他的宿命。

随手拨琴，转换了曲调，水波般的柔韵轻快地自指下流淌而出。

一步莲华闭目轻吟：「著境波浪起，如水有波浪，故名为此岸；离境生灭息，如水常通流，故名为彼岸。」

「佛者现在身在何方呢？」

「不是此岸，不是彼岸，吾正立足于苦海的中央。」

「哦……这不正是你的选择？」苍转过身，看着佛者飘散在肩头的三千雪丝。

「知吾者，苍也。」一步莲华嘴角轻扬，迎视着他洞悉人心的紫眸，「是人，才能没有成见，一步一步参悟真理；寄身苦海，才能知晓众生之心，明了众生之苦。吾选择为带发修行之僧，意即在于此。」

苍微微点头：「佛法须向世间寻，心镜自可照尘寰。」

相视的一笑，对望的眼神，更胜过言语能表达的深度。

这一夜，琴音未歇，月儿渐渐西沉，云海泛起微光。

一步莲华调息吐纳，体内真气再无凝滞，内伤恢复的情况比他预料的还好。苍收回真元，一翻掌化出器具，拂尘轻扬借来太清六合之气，集天波浩渺的晨露，泰然又专注地烹起茶来。

茶未入口，只看那紫衣在氤氲茶香中飘拂，已是一种心怡的享受。

「茶是好茶，泡茶的手艺更好，却均不如心境之妙！」一步莲华端起杯子，细细品啜。

苍淡笑：「道亦有乐，闲暇之余，辟一块雅地，抚琴品茗也可修身养性。」

一步莲华轻叹道：「只怕吾这次误了好友的清修。」

闭关之中最忌被人打断，一日之内，先有买醉人，后有自己，苍付出甚多，势必难以最佳状态参加同修大会。

佛者的担忧却不落道者之心。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闭关是清修，与友月下畅谈又何尝不是。」

静静望着那道伴着海涛的清逸身影，一步莲华湛清的瞳蕴出笑来。世间求道者何止千万，在他心里，苍，却是独一无二的。不执于武道争锋，不萦于世俗得失。无为，而无所不为。如此境界，实已超脱凡尘。

手不由贴向了前襟，摸了摸怀中那面光滑的阴阳镜仪。此镜用来开启怒山之巅的阵法，是出入天波浩渺的门钥。

而苍，把这把钥匙轻轻交在他的手上，只淡淡说了句：「想来便来，纵是吾不在时，也无妨。」

回过神，听见苍道：「天波浩渺所在的怒山，不仅位于道境与苦境的交界，亦与灭境比邻。」

「苍，你此言大有深意啊。」

「无尽黑暗道，非是往返苦境的唯一道路。通过超凡道进入灭境，再走灭境的狭道天关，同样可达苦境。虽然路途辗转一些，却不见得多费时日。」

「嗯……异度魔界是否知晓此路？」

苍一笑不语，衣袂临风飒飒。

一步莲华覆上兜帽，微笑道：「来天波浩渺之前，你就已计量好了吗？」

「好友之事，苍岂能不上心。何况，这不也是你下山救人的另一层目的？」

「苍，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异度魔界实力如何，吾很想见识一番。」

佛者淡淡一言自信盎然，苍嘴角泛起难以察觉的笑意，一甩袖，怒苍琴归于身后琴囊，忽又回头道：「可曾想过要付出的代价？」

一步莲华轻拈佛指，平静的道：「当受则受，不曾惧怕。」

天际一片泛白，云海沧浪在晨光下绯红万顷。白衣佛者，紫衣道子，亭内亭外两道身影相映天成，与天波浩渺融为一幅无法描绘的和谐美景。

善法天子独自端坐在蒲团上，凝望着禅房墙壁上意境庄严的“执戒”二字，原本就端肃精致的法相，严谨得不见半丝笑容。

已经五日了。

一步莲华脱身而去，璎珞耶提愤极离开。圣域震惊，佛门震怒，魔界借机兴风作浪。圣域与苦境佛门关系骤然紧张，万圣岩被迫浮出台面，再无法遗世独立。

「佛门分化的危机，圣域将面临的劫数，皆缘于你一人的任意妄为。一步莲华，这罪，你要怎样承担！」

善法天子秀长的眉纠结在一起，不觉间收紧掌中拂尘，只听「啪」的一声，低头一瞧，竟是尘柄断裂。

他略微一怔，连忙收摄心神，静坐了片刻才回转执戒殿，入门便见到百年难遇的情景：『修真』、『断业』、『灭罪』，执戒殿三大执法齐聚一堂，坐上之宾是极少上来走动的迦叶殿法尊与地乘。

善法天子心中了然，气度持重地向诸僧问礼。

八叶莲朝他合掌道：「恕吾等僭越，一步莲华抗罪脱逃后，大悲寺三位罗汉即被佛门招式所杀，不知实情如何？」

善法天子道：「虽无确凿证据，但此举很可能是魔界嫁祸与挑拨的阴谋。」

「这么说与一步莲华无关了。」一阐提似乎冀望一个绝对肯定的答案。

善法天子法相一肃：「善法相信绝非他所为。」

八叶莲叹了口气：「八叶莲也未曾怀疑，毕竟一步莲华乃修为不凡的一字辈高僧，更闻其受过大日殿世尊的亲身指导，虽未领尊者之名，却有尊者之实。但赦生童子今成佛门灾劫，一步莲华难辞其咎。而外界更传言他与魔界勾结，即便这是有心人散布的谣言，圣域声名受损却是不争的事实。」

迦叶殿近来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万圣岩自不能坐视不理，灭罪执法道：「是戒律院疏忽，吾殿会负责将一步莲华拿回，查明事实，给佛门上下一个交待。」

一阐提一脸凝重：「各位执法，此事不宜再迟，三十六处名山古刹联名送帖，要求迦叶殿派人出席佛门大会，说明圣域立场。事到如今，避无可避。吾等只能违背天座法旨，提早入世。」

八叶莲接着道：「对付异度魔界，迦叶殿会一力承担。至于一步莲华之事，还望贵殿出面。」

善法天子沉吟不语，一步莲华未回，事未查清，纵是派出代表，最多也只能空表诚意。除此之外，魔界的动机更令人在意。下意识地摸了摸拂尘的断裂处，善法天子主动请缨道：「三位执法，佛门大会便由吾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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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族王殿。

刚从鬼族领地返回的九祸不停地敲着手指，三道守路者、魔界最强的先锋组合，竟没能擒下一个重伤的和尚，她的震怒已非是摆在脸上那么简单了。

回来复命的吞佛童子，冷静闲定不改，不紧不慢地把整个过程道来，然后道：「此役虽未竞全功，但人被逼入道境，也算间接达到了目的，我们大可继续巢灭佛门的计划。」

不用吞佛眼神授意，任沉浮即刻呈上关于佛门大会的最新情报。九祸听后脸色放霁：「哈，看来苦境这群秃驴已犯了嗔怒。吞佛童子，佛门大会便是佛门覆灭的好日子！」

「交给吾吧。」吞佛童子优雅地一欠身，是对王者信任的答礼，「属下连同玉蟾宫、三道先锋，再加上刀诛、剑杀等几员战将，佛门将永无翻身之日。」

九祸青亮色的唇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眼光却沉利起来：「逃到道境的和尚，绝不能再让他坏事，杀无赦。」

「女后放心。道境回苦境之途，一者曰黑暗道，另一者是灭境的狭道天关。只要守住两道出口，人到擒来。」

「狭道天关？倒不曾听过。」

吞佛童子负手一笑：「知道此道者寥寥无几，六弦之首是其中之一，不幸的是属下也是其一。吾猜一步莲华必会选择此路，仁慈的魔界将风光地送佛西天，出战的魔将，望女后仔细考量。」

九祸沉吟不语，上一次移动魔龙对魔界消耗甚大，多数魔灵尚未活化，除去参与佛门大会一战的将领，她手上可用之才不多。原本实力不亚于吞佛的鸠槃神子是最佳人选，可人却溜到了苦境。九祸想到这里，青唇抿得更紧。

「吾听说女后派出了文中子寻找鸠槃神子，不知他可有回报？」就是这么巧，吞佛此时想到的也是这只任性的魔。

九祸道：「鸠槃挑上了一名法号一莲托生的破戒僧，文中子一路追踪到灵山，在那里把人给跟丢。吾曾运功一寻，竟再也感觉不到鸠槃的魔气。」

「嗯……」

吞佛童子剑眉紧凑，眉间沟壑顿然深了几分，失去魔气有两种可能，一是性命不在，二是魔已非魔。但这只是通常，吞佛绝不相信那个狂妄的神子会败，更不相信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服从命令的魔，不用也罢。」九祸冷哼一声，视线越过魔池中的烈焰，深瞳渐渐粲红，「吞佛童子，将螣邪郎三将的石封解开，是他们出战的时机了。」

「螣邪郎……」吞佛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欠身接过九祸扬手送来的聚魂鬼瓶，领命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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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池要地。

一张张秀美绝伦的面容，一副副惊恐绝望的表情，满眼的凡界女人，如屠宰场的鸭子般将血池旁的甬道填满。

焰色的眉因极度的厌恶而拧在一起，驻守的魔兵哆哆嗦嗦地俯下身。

又是玉蟾宫的杰作吗？抓来各地的美女，只为一张无聊透顶的面皮。

吞佛童子眼中满是不屑的冷漠，抬起的手又背回身后，终于没使出『魔之焰』清扫道路。魔物，生来孤漠，从不把心思放在无关的地方。玉蟾宫喜欢生剥人皮换脸是她的事，他没有不尊重的理由。

冷哼一声，折回了赦生道。

顶头的烈日，难得一见的大风，依着狼兽的魔，似乎睡得十分安稳。

一挥狩衣雪袖，吞佛毫不客气地将聚魂鬼瓶砸向那刻着血印的额头。

不能视物，听觉更加灵敏。赦生童子以赏心悦目的姿势接住来物，指腹触到瓶壁时，蓦地僵住。

「三只恶鬼，等待你的释放。」吞佛童子勾唇轻笑。

（为什么交给吾？）戟尖生出的电流，在空中划出几个字来。

「即便是魔，偶尔也要做做好事。」

（……）

「缄默代表什么？不想见他，还是你依然畏惧他？」

提起狼烟戟，赦生童子的嘴角扯出倔强的冷傲，螣邪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高贵纯种的魔，鬼族的王者继承人。这些对他早已不重要；螣邪郎于赦生，只是一个必须打败的对手。

昂首骑上狼兽，赦生童子一拉锁链，身后掀起气流旋动。

好大的一阵风啊，吞佛望着那挺直离去的背影，笑意在金瞳中逗留了很久。兄弟久别再见的场面纵然可观，为免被无辜波及，今日还是出城办事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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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之间，石封的鬼像。

赦生童子沾血的手触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像身，狼烟戟随即插入封印的章孔。霍然一声，开启的石像引起魔城一波震动。三道夺目的光芒从他手中的鬼瓶飞出，射入三具破石而出的身躯。逐渐活跃的脉搏，带出悠长的呼吸。

「呀！」

螣邪郎睁开眼便是一刀，酒红长发随荡幽弧，倒乂邪薙扫向对面的魔。赦生早有防备，狼戟迅捷一挡，身形动也未动。

「不赖嘛，小鬼。」螣邪郎大笑着，撤回了倒乂邪薙，「不过，还不够、还不够！」

细长的尖耳，邪魅如蝎的眼眸，俊俏狂狷的面容，不比赦生清秀，不比吞佛优雅，但举手投足间尽是浑然天成的邪异魅力。

「哈，轮到我们出城杀戮了吗！」邪薙刀斜扛在肩上，螣邪郎瞳中露出炙烈的杀性，「要本大爷出马，最好是个惨烈刺激的任务？」

赦生童子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螣邪郎的左右副将——相貌奇丑的蟠凶与浑身发刺的魔刺儿，立即情绪沸腾。即便是魔，躺在石像里几十年依然是件郁闷的事，而杀戮，显然是最好的发泄。

螣邪郎邪目冷睨：「小鬼，怎么不讲话，你现在只会点头和闭嘴了吗！」他很不满意赦生生疏的态度，脸孔凑上前道，「还有这古怪的咒条，难看死了。」伸手便要扯掉它，却被赦生旋身避开。

「可恶！吾不在的时候你发生了什么？」

赦生不答。

「封印练功是因为不服输，想要超越对方吗？」螣邪郎扶着下巴，瞟着他道，「这么说，吞佛那小子还活得好好的？」

被咒布半掩的皇印微折，感觉狼戟上电流流窜的螣邪郎，额上的皇印皱成同样形状。

「目无尊长的小鬼，又想讨打吗！」

赦生童子挥动杀戟，一笔一划地划出四个字：（随时奉陪。）

「哼，就你现在的功体，不用三招本大爷便能叫你跪地求饶！」螣邪郎一脸不屑，刀根本没有离肩的意思，见赦生脸容毫不放松，不由眯起了眼，「每次提到吞佛那个一脸尖坏的小白你就紧张。这样下去，大哥可是会吃味儿的。」

赦生收回狼烟，转身即走。

「真是开不得玩笑的正经小鬼，个性硬得和石头一样还学会了摆谱！」螣邪郎十分不爽，眼光一斜，见魔刺儿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上来催促，抖出蛇鞭回手就是一记鞭吻。

魔刺儿被抽得一愣，半响儿才缓过劲儿来，他年少口快兼皮厚无畏，狼狈之余仍忍不住呛声道：「切，一醒来脾气就这么大，给你铁板踢的又不是我！」

螣邪郎不再睬他，径自走在前面：「都是吞佛那个心机魔，把我家小鬼给带坏了，好好的玩什么自虐，杀生道改成了赦生道。本大爷出山的日子也不见他来迎驾，哼！见完母后就去找他算账。」

吞佛童子返回魔界时已是次日下午，一入城即闻螣邪郎把城里城外翻了个遍，今早气呼呼地执行任务去了。他像往常一样优雅地走入赦生道，焰发如虹闪耀，他吞佛童子，从来不缺先见之明。

+++++

天光渐亮，烟雾蒙蒙，曙光仿佛一盏灯笼，照亮狭道天关的出口。

「死和尚，竟让本大爷白等了一日！」极不愉快的口气，螣邪郎半眯着狭目伸了个懒腰。

自从得知一步莲华进入灭境后，螣邪郎便率领潘凶与魔刺儿在关外埋伏，候到今晨已是一天两夜，却连个人影也没看到，他恼怒之余，不禁起疑。

「邪魅之眼这个蠢货，若是军情有误，回去有他好看的！」

「螣邪郎，邪魅之眼从未错过。」魔刺儿躺在他膝侧，拨弄着脸上的刺道，「与其抱怨，不如商量一下如何杀敌，据说不少魔将都惨亏在他的手上。」

「魔刺儿……」倒乂邪薙花哨地绕过手腕一转，螣邪郎语气淡淡的道，「你是要教我怎么做吗？」

魔刺儿背脊陡然一凉，蹭着脸的手跟着一颤指头立即见血。螣邪郎愉快地笑来，人却晃到关口，邪薙刀在地上划出诡异的图咒。他腾身施法，魔阵浮现流转咒文。

「成了。」华丽地一扬毛氅，魔芒消隐无迹，四周恢复原貌。

潘凶眼中露出敬畏的目光：「五鬼七邪锁元阵，属性为暗，防不胜防！」

「对付高德大僧，不用旁门左道就太可惜了。」螣邪郎邪眼带笑，又躺回树干下睡觉。

魔刺儿背过身嘀咕：「以为是什么好计，还不是使暗步。」后脑勺突然一痛，实实挨了腾邪郎一脚。

「看不出本大爷的妙策，你的层次差得太远了。」

腾邪郎算是魔君麾下的王牌魔将，尊贵的出身令他平步青云，允文允武的特质也很得魔君青睐。事实上，这位号称魔兽『螣邪』化身的鬼族皇子，心性与手段并不似传闻中那么恐怖，只不过天生一张毒嘴，个性嚣张惯于欺凌弱小罢了。

深明他性子的魔刺儿不敢再顶嘴，抬目看向天际，霞彩越来越淡，白日初升，一道雪白身影在一点点扩散的光晕中走出。

孤身的佛者，从容的神态，面对煞星拦路，衣袖向身后一背，淡色的唇异常冷漠。

躺在树上的螣邪郎撑起脑袋：「小鬼就是被他打败的么，瘦不啦叽的看着不怎么样呀。」

道上，两魔将按照计划发起夹攻。满脸血疤的潘凶身负肢体再生的奇能，负责打乱佛者进攻；魔刺儿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脸上针刺，由他来破坏对方防守。双将攻守配合默契，威力倍增。佛者落在了下风，险象迭出。

魔刺儿见缝插针使出『飞蓬刺雨』，浑身魔刺上中下三路滴水不漏地袭向佛者。同一瞬，潘凶算准佛者的回避路线，背后奉上狠绝一刀。刀刃穿肋而出，佛者起掌断之，血溅中后跃数丈，正落入五鬼七邪锁元阵中。

「本大爷的连环杀招，从没有人躲得过。」螣邪郎卓立高枝，嘴角泛起邪佞的笑。正待运动邪阵，却见白衣佛者眼一睁，神态变，周身气劲猛增，袍袖翻飞。

「两位已尽展实力，吾岂有再客气之理！」

双手运动道元，异变之流在身前形成漩涡，化作黑白分明的太极，一声低喝，紫光大作，「佛者」恢复真身——

肩别拂尘，斜背琴囊，泰然自若的紫衣身姿，狭长冷漠的紫眸，六弦之首苍，犀冷目光扫过二将，眼光一转，不经意地瞥了眼那树枝的间隙。

远处的螣邪郎双手抱胸，脸色森然。魔刺儿与潘凶顿时傻了眼，眼前的一步莲华是此人所化，真正的佛者又在哪里？

遭遇变数，螣邪郎心情极差，邪魅的瞳浮出残冷杀意，和尚变道士，无妨，照杀不误。「摩多罗，御神具，青邪八歧，封仙锁阵。」螣邪郎冷静地激活锁元阵。

此时，苍琴已在手中，只见他十指或挑或拢，优美的琴音如刀锐利，走势更胜波起浪涌。瀑射的魔针，面对滔天巨浪也只能化作一声呜咽，消失无影。潘凶逼身而上，使出最强一击『凶煞极焰』，水刀对邪刀，魔物被玄功震飞，手臂齐肩断裂，血瀑了一地。

潘凶哼也未哼一声，神色平静地接回手臂，长久已来，他已习惯了各种断肢裂体之痛，这正是他存在的价值。

难缠的魔物，苍心下凛然，更察觉真元回复有异。他心念快转，明白若不当机立断功体将彻底被封。肩后拂尘化入手中，左手抚琴抗敌，右手拂尘一旋，施展玄宗秘法：

「伏天王降天一、日天成就苍云破封！」

术法催动之际，耳入疾风，那是箭翎破风之态。

明攻障眼、邪阵相辅、暗箭在后，此三步是螣邪郎最自鸣得意的惯用战术，只不过，好像每次遇到拿拂尘的都不管用。

那头苍掌一翻，飞转弹出的琴身，分毫不差地挡住以强悍魔功射来的魔箭。铮然一声，箭折，琴弦断。同一时间「破！」字喝出，邪阵应声粉碎。

「阴影中的你，还舍不得现身吗？」苍拂尘横卷，怒沧琴回到背后琴囊。手势一引，再次展露玄宗绝学，「斗星指北位遥极点玄功。」

七星之力直指藏身在重重树影后的螣邪郎，面对极速袭来的冲击，螣邪郎大笑一声，眼神却极为专注，腾挪身法，倒乂邪薙全力迎上。

一掌一刀激荡出浩瀚无边之威，天地为之一动，散出无端气芒四射。强招过后，胜负未分，只余空气中沙尘弥漫，一条人影，酒红的长发，耸立的尖耳，现身在那袭紫衣面前。

「有来历！本大爷螣邪郎，汝之名？」

苍负手道：「玄宗六弦之首苍。螣邪郎，汝之刀法强于术法。」

螣邪郎狂傲的撇了撇唇：「哈，过奖了。六弦之首，值得一杀的好对手。」

冷漠的紫眸，邪魅的红瞳，彼此眼中均透出对对手的激赏。

倒乂邪薙回到了肩上，螣邪郎下令道：「撤。」

「什么，任务没完成就走！」魔刺儿抓脸叫道，一场战斗下来，面上的刺所剩无几。

螣邪郎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你知道和尚在哪？」

「问他不就知道了。」魔刺儿指了指苍。

衣袖紫带飘扬，苍只是冷眼站在哪里，随意轻松的姿态，却如浑圆初始的太极，气势万钧，破绽全无。

螣邪郎长手一伸，甩了下魔刺儿的肩：「不愿走你就自个儿留下慢慢问，本大爷才不要白白替吞佛那小子费心。」

「你！」魔刺儿斜目瞧了眼漠无表情的苍，再也提不起气焰，转身追喊道：「螣邪郎，等我。」

三只魔一起化光离开，狭道天关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苍垂眼看向痛处，那一刀未伤及要害，但持续的运功使得血流不止，加上早日内元耗损，若螣邪郎三人下决心一战，将会是两败俱伤。

机敏善断，实力不凡，螣邪郎，又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魔将。

紫睫微抬，望向了苦境白茫茫的天空。好友，苍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

公开亭，亭如其名，是中原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公众之地，除了消息以外，也是解决问题与纠纷的场所。

今日的亭台，历历可见身披袈裟、手执各式法器的僧人，热闹却不喧哗。佛门大会的组织者璎珞耶提安排有序，通往公开亭的要道均有武僧把守，各派各寺僧人递上名帖后，由璎珞祈园的弟子引领入席。

第五章

第五章

时过正午，众代表均已就坐，唯独不见圣域派人前来。

修佛者，往五蕴皆空而修，但有谁真能六根清净。席间不满情绪渐增，这时有圆教寺药藏释者站出，推举德高望重的璎珞耶提出任盟主对抗魔界，共襄盛举。

此方提案正合璎珞耶提心意，他自然却而不恭，慷慨陈词准备接纳之际，却见天色大变。

落叶的时节，惊见樱飞；清寒的下午，血月乍现；晴朗的天空，传来电闪雷鸣。

心知不妙，璎珞耶提即刻喝道：「众位当心！」

樱飞飞，风凄凄，警告发出之际，四周已是魔雾弥漫，变异的空间，无声的萧杀。疾不见影，猝不及防，数道刀气过后，血光溅出一片悲号，守护通道的八名武僧全部头颅落地。

落樱花雨中一条强悍的身影凛现，弓刀血芒瀑射，杀气重重。

「恶魔授首来！」眉角被削的璎珞耶提雷霆震怒，出手便是极招。佛门先天并非完全浪得虚名，天荒道登时山摇地动。元祸天荒嘴角轻笑却不敢大意，变速的刀法犹如一场绮梦，璎珞耶提固然内力雄厚奈何身法不如人，战得气喘吁吁一路跳脚。

同一时间，落入神无道与赦生道的众僧从惊骇中清醒过来。有能为者挺身而出，药藏释者与云昙大师各率弟子迎战两路先锋。二僧根基不凡，不想赦生童子与别见狂华技高一筹，一戟一剑力战群僧，噬人杀气中更见胸有成竹。

公开亭内陷入了三道混战。

+++++

百里之外的林道内，微风吹拂，树海摇曳，远山红霜似血，在枝隙间若隐若现。

乍地，长空一声雁叫，善法天子清秀的眉宇一凛，停下了脚步。

「如何？」八叶莲语气中透出一丝紧张，臂弯处的莲叶拂尘来到手中，已是戒备之势。

「众人准备应战。」善法天子从容发出命令。

众僧诺了一声，迦叶殿有备而来，悟真，悟性，悟心各领几十名罗汉，佛门法阵严阵以待。

白玉床，金绡帐，妩媚笑声从空而降。玉蟾宫依旧玉体横陈榻上，纤指撩拨彩珠，全新的典雅素颜，妖治之态却丝毫未减。摄元鬼童、殁惑之眼、修罗夜叉、以及操纵无头腐尸、拖行着血缸的恐怖魔物阎尸缸，随玉蟾宫出战的五位魔将杀气腾腾，依照地形封锁前后去路。

寒意冷冽，阎尸缸的血缸中咕咚咕咚冒出无数冤灵血淋淋的头颅，八叶莲振运内元，却见玉蟾宫依榻不动，一对凤眼专盯着善法天子，帷幔也挡不住她沉醉的媚光：

「好一个标志的蓝衣美人，与那清俊水灵的白衣相比，又是另一种风情。哈，奴家甘愿从此皈依佛门，长侍两位佛者……」

善发天子何许人，嫉恶如仇，雷厉风行，不待玉蟾宫说完，蓝绢拂尘风啸而出，万丈金光凝成了一个巨大佛掌。下一刻，『回照大千』毫不留情地向帐内的面孔拍去。

玉蟾宫暗骂这和尚秀美绝伦，出手却是狠劲十足。连忙起身迎击，玉蟾魔功灌入彩珠迎向了佛掌。轰然一声响，佛魔恶战正式爆发。

法阵展开，整片树林圣芒大作，梵音如海潮响起。圣域天、地、人、道，九天伏魔阵，攻守之间奥妙无穷，分别围住五位魔将。

此役之中，善法天子尽显强悍的本色，玉蟾宫战得香汗淋漓，却还颇为享受，越瞅越觉得善法天子美得惊心动魄，暗忖下次换脸一定要照这个模样来。

这时忽来一声惨呼，善法天子侧目一瞥，竟是阎尸缸魔威得逞，破了伏魔阵。悟心被食人血缸抓住，眼看就要被缸体生吞活剥。

玉蟾宫娇笑一声，抓住他分神的刹那，飞珠攻来有如疾电。善法天子急避，肩头一痛传出骨裂之声，他毫不理会反借力脱身，瞬间移至阎尸缸上空，拂尘绕住悟心挣扎在血缸外的手臂，一把将他拽出。

血肉模糊的悟心，痛吟不止，保得性命，却已是残躯一具。

「吾佛慈悲。」善法天子双掌合十，端严的法相不动，深邃瞳眸一片冰寒色泽，映出玉蟾宫与阎尸缸分道袭来的身影。危机临头，他不仅不慌，反道了声好，手势一变，「天之赦」随掌发出。强大佛力充斥天地，顿时风起云涌，雨从天降。甘霖之中点点清光，非是超渡，乃是夹带天威，灭尽邪魅恶灵的天罚。

玉蟾宫与阎尸缸同出杀招，两人魔功合流，竟没能挡住善法天子的至高绝式。魔物生来骄傲，纵是玉蟾宫也不例外，受挫之下更念任务的完成，当即发出信号引动后援。

两旁林内，近千名红衣黑面的魔兵蓄势待发。丘地上一袭雪白身影，背手斜持朱厌，焰发轻扬，锐利金瞳漫不经心地盯着战场，眼神早已流露出不满之色。

朱厌似是明白主人的心思，剑尖红莲焰火绽放，吞佛童子一笑，金瞳闪过一道光泽：「也该结束了。」

无间的魔焰死神，将要踏入僵持的战局，送僧人们最后一程。

忽来一阵微风，清清凉凉地拂过剑尖，燃烧的朱厌沉默了下来，吞佛童子蓦地顿足，背后一个声音轻轻道：「是该结束了。」

温和的话语，意外的出现，包裹住朱厌的清圣之气，是魔厌恶至极的佛气。吞佛剑眉微折，刹那的讶异过后已是了然于心，笑声中回身，依旧是往日的优雅从容。

雨过云散，微斜的阳光射入林中，将静立对视的两个人照得益发分明。

战衣雪白的魔，焰发似血，冷魅狂杀，如业火三千，是为毁灭。

僧衣素白的佛，银发胜雪，清圣和煦，如日月耀天，是为创造。

「一步莲华。」魔率先问候，朱厌侧于身后，微微颔首垂睫的姿态，高雅的气质更胜儒门大家。

「吞佛童子，又见面了。」一步莲华圣颜温和，拈指说话时，流泻的雪丝拂过衣襟。

「佛者神态自若，吾惶恐在心啊。」金眸斜瞟，语气却像在闲话家常，「能瞒过邪魅之眼的透视，看来那名出入灭境的替身也非凡人了？」

一步莲华的眉宇不觉间柔和，若非苍转移了魔界视线，他也不可能轻松地从黑暗道离开道境，在路上与天子会合。

「以自己为饵，布下此局，原来崇高的佛者，是不输于魔物的心机。」

「但识般若，何来心机？」一步莲华扬起头，帽檐落后稍许，眼前的魔物亦令他印象深刻。吞佛童子处变不惊，心思难测，运筹帷幄，举重若轻。实为诸多魔将中，最可畏者。

看着若有所思的佛者，吞佛童子略一欠身，请教道：「恕魔好奇，一步莲华出现在此，那么谁又会出现在公开亭呢？」

湛清之眸露出罕见的敬色，一步莲华拈指道：「身背佛牒的人。」

吞佛沉吟，眼底也掠过异样光泽，语调却带讥的道：「一步莲华，汝之坦诚令吾佩服，更令吾欢喜，汝果然是天真如故，自大不改啊。」

一步莲华不为所动，眼中淡赤光芒汇聚成一种有力风姿：「吾从不妄自菲薄。吞佛童子，这一战你还要继续吗？」

「哦……」薄削的唇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劝退是否说明汝毫无胜算呢。一步莲华，你想引出魔界的实力，却又为其所震慑。佛者，何不承认自己内心的恐惧呢。」

一步莲华清犀的目光射来：「吞佛童子，你想亲身一试佛法！」

吞佛童子冷冷一哼，杀气入眼。他的身后，倾巢而出的魔兵，潮水般攻向圣域众僧，须臾间已闻数声惨呼。

「佛者，看到这里仍不动心吗？」口才犀利的魔焰发微荡，笑的柔和好看，浏览着一步莲华的神态。

佛者身形不动，眼角瞥过林道上那袭湛蓝僧影，心境如水月无痕，亦轻笑：「一切罪灵，皆逃不过天子天罚！」

他恬淡温和的神色，完全不似发招之势，然而轻搭的手指，早已汇聚了宏大佛气，莲华圣印率先而出。

看出佛者此掌非同小可，吞佛童子眼底冷火冰寒，等候多时的一招，也是全力的一击。邪剑朱厌引动三星雷火阵，无穷无尽地吸收天雷地火。吞佛童子舞动燃着熊熊烈焰的朱厌，「风火雷击」应招而出。

业火横扫四方荡，圣气欲灭一切业。地狱魔焰与金色光华，两股互相吞噬的力量，崩然相击，林内飞沙走石，草木皆非。

兜帽震落，雪丝张飞，素衣的佛者屹然不动，赤色光芒褪去的眼眸中映出魔摇晃的身影。

首招交会，吞佛童子退了三步。

重新站定，焰发的魔神情深沉冷傲不减，金眸却燃起了热度，佛者柔善的外表下，蕴藏的竟是如此令人敬畏的力量。

「吞佛童子，此局你已败。」三步，乾坤落定。

手臂一挥，朱厌背回身后。一步莲华，汝不愧是一名令魔心喜的强者，世间有对手如汝，才有吾存在的价值。吞佛的嘴角再现莫测之笑：

「算你扳过输在赦生身上的那一局，又如何。」

未能渡化赦生，是一步莲华入世后最遗憾的一件事，绕着佛珠的手指向对面的魔：「吞佛童子，为佛为魔，下一次何不以你自己为赌注。」

「哈，新局固然值得期待，但必胜的赌局岂不是太无趣。」

「待天机到来，自见分晓。」

对话间，一步莲华态势始终未变，情绪不显，非是不忧同门生死。莲华圣功第二招凛然欲发，吞佛童子即刻反应，一如佛者预料般抽身离开。

喜爱强者的魔，皆懂得进退。

「一步莲华，不久之后，异度魔界将送上更大的惊喜，吾会让汝的恐惧无从遁迹。哈哈哈……」

狂妄的笑语远去，林道上的激战，也因魔界的撤退结束了。

转淡的血色中，那袭湛蓝身影格外醒目，血迹斑斑的佛袈，嘴角尤挂珠红，而秀眉凛然，拂尘紧握在手，站得稳如泰山。

「天子……」化光而至的一步莲华，脱口唤道。

善法天子转目看来，视线倏地相遇，对望的两双眼，一样的清澈无瑕，那一瞬，最真实的情绪，流入彼此心中。

「进退时机无懈可击，吞佛童子确不简单。」善法回过神后，赞赏之余亦透出忧虑。

一步莲华体会亦然，环视四周，一地魔物的残肢断体，是善法天子大发佛威的见证。竭力一战的天子，保得迦叶殿最小的伤亡，换来的是自己一身的伤势。

「让吾为你治疗。」

「不用了，其他人更需要你。」拂尘抖回肩上，挺直的身躯更像是一种执拗，善法天子望着兜帽下那双温善的眉眼，想到了什么，秀容转肃道，「背负着逆佛成魔之名，吞佛童子乃佛门命里注定的大敌。一步莲华，对待此魔何时都不能手软。」

一步莲华轻轻「嗯」了一声，掌一扬，送出莲华圣气。

善法天子眼神有一瞬的变化，却没再坚持，盘膝坐下，心内泛起了异样感觉。灌入的真元，便如其人一般，温暖舒服。善法天子发觉，他与一步莲华的功体属性相同，所习心法也类似，不消片刻，内伤便大有好转。

接下来是其他几名重伤的僧人，稳住内伤的八叶莲吐出一口淤血道：「异度魔界的实力不容小觑！一步莲华，这次多亏有你，不仅没让妖魔得逞，还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不难想象，此役若败，魔界下一步就是夹威攻上万圣岩，猝不及防下，圣域必吃大亏。

「此乃莲华该为。」一步莲华轻拈佛指，谦和一笑，玉蟾宫退去，现在只待另一边的结果。

公开亭，满天血樱继续飘落。

靛雷龙残、刀诛、剑杀率领三千魔兵作为后援，封锁住四条出路，誓令佛门众僧逃无生天。

寒意，冷意，杀意，预示着死亡的异空间，骤然一点圣芒从天而降，渐渐耀目，凝出一道正气凛然的身影——

头顶银发舍利，披袈露臂，身背剑盒，踏着金色法印沉稳地步入战圈。

……

久远以前的神源佛镜，天佛尊问座前的弟子。

「你所选择的这条佛路将是艰苦难行？」

「坠入无间吾不悔。」

「比丘杀人如何解释？」

「分说、不分说、不由分说。」

「善哉，你既有此宏远，吾赠你佛牒，赦你无杀生罪，赐你法号——」

……

一声清圣梵吟，剑僧背上的佛牒发出耀眼法光，绚灿无匹，霎时将三道黄泉路照得更胜白昼。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语道无悔，佛牒开启，佛门圣剑现世斩业。剑锋一扫，强流横溢，震撼扭曲的空间，所经之处，魔兵无不化灰而亡。

靛雷龙残见状心下大惊，领兵拦喝道：「何人敢阻魔界之路！」

庄严的法相，与慈悲面容不协调的杀意眼神，持剑僧人手拈佛指道：「佛剑之路，不由分说！」

「好狂妄的口气！」

僧人无语，只见一道圣芒，靛雷龙残未及惨叫，身首已然分家。

一人一剑，杀出明朗的战局，靛雷龙残身亡，刀诛、剑杀不敌，魔军溃散之际，赦生童子赶来截杀佛者，人与狼同时出击。佛剑分说入身诡异的赦道，不敢大意，运足真元谨慎应对，佛牒圣气激起乱石崩云，击落了交织的紫电，赦生童子今夜首度负伤。

别见狂华见状立刻加入战圈，轻灵剑招，迅雷不及掩耳地杀到，佛剑旋身一退，惊险躲过。三条身影方交上手，却见空中升起了火焰信号。

「是撤退的命令。」别见狂华语调冰冷，赦生童子仿若未闻，心思尤在佛剑的身上，手持圣器的得道高僧，因何背负着与他一样沉重的杀孽，赦生童子好奇了。

「佛者，你也是地狱的人。」杀戟电光在空中排出一行字。

「吾非从地狱而来，而是身在无间之中。」

沉定的声音伴着清圣的佛牒，毫不掩饰的罪业，却是世上最高尚的慈悲。那句话，并非赦生所能明白的，但是他，首次记住了一名僧人的话。

「走吧，这群和尚脱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死！」元祸天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三魔将先后化光离去，异界消失又见青天，其时未至黄昏。双佛同时现身两地，吞佛童子断然下令收兵，一身血汗、被元祸天荒杀得极为狼狈的璎珞耶提总算得以喘息，云昙大师抱着不幸亡于神无剑下药藏释者，与弟子们默念超度梵音。魔界退败，众僧的牺牲没有白费。

圣光随消散的战云隐去，佛剑分说正欲独自离开，各寺僧侣围拥上来，向这位传说中的高僧献上敬意与感激之言。无人理会的璎珞耶提，一声不响地站在一旁，心下悻悻然更感憋郁。

坦然受众僧之礼的佛剑分说，眼中已不见任何杀气，英挺的眉宇，浩气凛然而无所畏惧，白琉般的面孔，庄严中自有一股儒雅的风姿。

佛剑分说深明众人所求，然而他虽是辈分崇高的佛教先天，却也是不容于佛门戒条的杀生剑僧。一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避世的苦修，除了三教顶峰的其他二人——儒门天下的龙首疏楼龙宿、道门顶峰剑子仙迹两个损友外，从不与人共事或交陪。

「吾受圣域所托而来，危机已解，佛牒不会再出。」手指泻出一行金色佛咒，契入剑盒，佛牒重归平凡。

「这……」

中原佛门正需强力支柱，如果佛剑入世，即使圣域不下梵海，他们也可安安心心地回庙里念佛了。云昙大师很想劝说，耳边却响起璎珞耶提的声音：

「既然佛剑去意已决，吾等也不好再打扰汝清修，请。」

没有只语的挽留，璎珞耶提沉眉冷眼地送佛剑分说离开。几位主持虽然失望，但也只能作罢。通过此役，众人均感魔界势力强大，佛牒不出，依靠圣域已是唯一的选择。

+++++

「公开亭无忧矣。」

远空的烟火为晚林画上一笔鲜艳的色彩，倒映在一步莲华柔和的清瞳中。三道魔将撤退之时，正是迦叶殿休整完毕，准备出发的时刻。

「一步莲华，佛剑分说去公开亭，你却留在这里，因何不是调转过来？」在善法天子看来，行动往往比语言见效。亲身上公开亭解围，是证明自己、化解矛盾的最佳方法。

「吾一向紧随天子的脚步。」微风吹起贴着脸颊的那缕散发，露出佛者的笑眼。

善法天子愣住，他看得出，一步莲华的心情很好，额上的法印发出悦目的光芒。但是天子却板起了脸，魔界退兵，事情却未平息，圣域与一步莲华，仍需给中原佛门一个交待。

明白善法天子的忧虑，一步莲华浅笑吟吟的道：「吞佛童子始终是关键，而吾亦不想错失与天子并肩作战的机会。」

后半句话，又把善法天子说得错愕了。同修几十年，他已记不清与一步莲华是如何认识的。他们两个人，皆为圣域百年来数一数二的杰出之辈，平日各自修行，偶尔也会相与论禅，慈悲上的分歧并不影响互为欣赏，相惜之情自然而生。当日云路天关下互对一掌，或许是彼此平生最无奈之事。

凝视着佛者橙眸中欣然的笑意，善法天子忽然涌上一种感觉，也许一步莲华，正是想弥补那一次的遗憾。

好一会，思维才回到正题，「今日一战探得魔界实力，回去必须从长计议。」

一步莲华神色温淡，却已不见笑：「吞佛童子所言不差，我们位处劣势。魔域入口不明，隐藏的实力不得而知，圣域的位置却已暴露。佛门不宜再起争端，自乱阵营，天子……」

听到唤，善法天子抬起眼，一步莲华眉宇间一片坦然清圣，淡色的唇清晰的道：「吾之刑罚，不可避。」

善法天子拧眉，冲口而出道：「既然当初是将计就计，为何连吾也要隐瞒，独自一人承担……」

责怪的口气，是不觉流露的关心，一步莲华目光柔和，漾起会心的笑。

善法天子垂下长睫，沉默了半响儿，才抬脸正容道：「赴佛门大会，你可知要面对什么？一步莲华，受赦生道所害的佛门未必谅解汝的苦心，此去难免受到苛责为难。」

「一切自有因果，当受则受。吾心清净自在，众人毁誉不过耳畔清风。」

「唉。」忽来的叹气出自八叶莲之口，他在旁听到两人对话，忍不住插嘴道：「佛门度过一劫，却苦了一步莲华你。」

一步莲华摇头微笑，稍稍挽高了僧袖伸出双臂。善法天子紧抿着嘴，八叶莲见他举手化链，忍不住道：「这里离公开亭尚有一段路，到达前再上也不迟。」

一步莲华坚持道：「此乃吾赎罪之心。」

「会有点痛，你运功也无妨。」善法天子的声音竟是难得一见的轻柔宽和。

枷锁罪链，洞穿佛者的手腕脚腕，喷射而出的血，在素白肤上绽出朵朵嫣红，状如莲开。善法天子心一揪，按着链钉的手不由一抖。

流淌的血将白袖与云鞋染红，一步莲华神态平静安适，并未依言以功体抵制穿骨之痛。众僧眼中均露出敬意，对罪者合十鞠躬一礼，其深至膝。

「但愿今日之后，佛门重新团结。」八叶莲手捻起佛珠道。

「法尊，请你先率众人往公开亭赴会。天子……」一步莲华轻声一唤，将眉峰紧攒的秀致面孔看入眼帘，「可否陪吾走这一程？」

「一步莲华……」善法天子低低地一念，不再言语，默默走在他的身旁。

晚来风急，将银色的发丝扬起，散发出圣洁的光芒；蓝绢拂尘摇曳相伴，一如温暖的影。

一步一血、一罪化；一步一净、一莲华。

+++++

“阿弥陀佛。”

亭外的远峰，祥云飘来，载着两位壁人一般的佛者。

“我们来迟了吗？”感应到血杀之气，牟尼上师问向身边手托白莲，指拈黄丝的同修净琉璃菩萨。

“不晚。”菩萨的语调如她的法相般娴静慈和，“佛牒与真言，会一一应天意降世，何须定禅天这点微力。”

净琉璃与牟尼上师，正是佛门另一处圣地定禅天的得道高人，同修多年，极少过问世事。

“圣莲现世，乃苍生之福。净琉璃，看来你吾下梵海之日是遥遥无期了。”剃度却不减俊俏风采，头戴镶珠屏冠的牟尼颇为遗憾地笑了笑。

“既然来到中原，不如顺道往云渡山讨杯茶吧？”佛劫安渡，净琉璃的心情格外轻松，不由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挚友一页书。

牟尼几分意外的道：“你不往圣域做说客吗？那两个人，可是一样的令人担心啊。”这年头，佛界尽出怪胎，持善杀生的佛剑，执善如魔的莲华。

“以他二人的意志，便是无间的考验也不会退缩。地狱路、世间路、佛路，终须自己印证。

“当是如此。”牟尼微笑同意，净琉璃是长篇大论型的，但又字字珠玑，他一向很爱听她讲话，诺大的定禅天，最后也只剩下他陪伴净琉璃。不过，牟尼对拜访云渡山就是提不起兴趣，“梵天吗，十次有九次都不在。”众所周知，身为中原支柱的一页书经常忙得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随缘随愿。”圣影流云，菩萨拈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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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这个牟尼是真的，还没有被冥界天狱之主附身。

“哈，眼眶这么红吹进沙子了吗，所以我早劝你不要去看。”

半卧在石台上的酒僧不醒，一手撑头，一手晃着酒葫，睨了眼从戒律院“探监”回来的买醉人。

买醉人气恼自己在道境耽搁了太多时日，他一脸怒气地杀到善法天子面前道：“一步莲华不是在公开亭已经受过了吗？怎么回来还要受刑。天子好友，你说啊，这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为已明的罪责，受当受的刑罚。”善法天子冷凝着张脸道。

买醉人闻言火更大了，眼看就要烧到多年的友情，酒僧及时插话道：“酒友勿激动，喝一口消消气。”

一把挥掉酒葫，却挥不去方才怵目剐心的所见。

“刺足、炼身、针掌，到底什么重罪才会三项重刑加身！”买醉人抹了抹眼角。

酒僧也沉沉一叹，他因受到牵连，前日方领完钉足之刑，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喝了口酒，摇头道，“所谓的戒律，就是不通人情的虐待，可有人就是喜欢看别人受虐？”

说完，即见买醉人的目光又射向了善法天子，酒僧忙道：“我说的是那个璎珞耶提，他随天子回来观刑，看过后就满意地离开了。”

“救人者被人伤，施善者被人欺。苦境那帮可恶的秃驴，不明是非，恩将仇报。人说佛门慈悲，我看是恶毒才对。”

“买醉人！佛门清净之地，不容你污蔑喧闹。”善法天子的脸色十分难看，再不给他情面，一扬拂尘送客。

买醉人口气立时软了下来，合掌低头道：“我赔礼，我道歉。好友，一步莲华已十分的虚弱，三刑同施，你们又封他七窍，他都快无血可流了。这样下去……唉，量刑就没有回转的余地吗？”

蓝绢拂尘滑回臂弯，善法天子闭目不语，眉间的忧切显露无遗，良久才道：“买醉人，此乃一步莲华修行路上的考验，请你尊重他的决定。”

“这……”买醉人不明白，也不理解，想要追出去问时，却被酒僧叫住。

“酒友啊，多年朋友你怎么就不明白善法天子，看不出他比谁都难受吗？听说是他亲手为一步莲华戴上罪链，亲自送他上公开亭请罪，又送他回来受刑，唉……”

买醉人回过身，红着脸道：“你知我不是存心怪他，但我确实不解啦，就算是越逃，也没理由罚得这么重！哼，万圣岩，虐人无数，所以我当初才离开。”

“哎呀，你到底没听清天子之意，此刑并非执戒殿所下，而是一步莲华自己要求。”

买醉人张口结舌，半天才说了三个字：“拿酒来！”

待他坐下后，酒僧慢慢解释道：“佛门共有八种苦刑，刺足、炼身、黥体、针掌、封眼、锁喉、栓耳，焚业。此八刑不仅是“刑”，更是磨练意志的修炼苦刑。修炼期间需要封住七窍，所以也称封七窍大刑。一步莲华请求其中三刑，我想必有深意。”

“深意？”买醉人一叹，“我只知道没了命，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那你也该知道一步莲华的固执。”酒僧望向戒律院的方向，也是一叹，一步莲华对谁都是很好很好的，就是对自己太残忍。

与买醉人对饮一杯心情酒，话题一转道：“斗酒大会快要到了，好友你伤好了么，若是身体不适，我酒僧赢了主席之位也胜之不武。”

买醉人闻言回复了几分往日潇洒，哈哈大笑道：“老和尚你在担心谁呢！七巧仔你都喝不过，还怕抢了我的囊中之物！”

酒党前任主席退出，今年的斗酒大会将以酒量决出新一任主席。

酒僧长年不醒的醉眼泛起光彩，摇了摇酒葫道：“何必再等呢，今日你我便决出胜负来。

+++++

“佛者，你真的无怨吗？”

“……”

积日累久的苦刑，仿佛永无止尽的折磨，逐渐涣散的意识，正是意志最脆弱的时刻。

“慈悲为怀、修善持戒，睁眼却只看到别人伤自己。众人无情的抹黑，辱蔑的目光，为保声誉而牺牲你的万圣岩，自诩清高、虚伪冷漠的佛门，你是生气吧，你是痛恶吧，你内心出现不平的情绪，为什么要去否认它，压抑它。”

“嗯？”

“一步莲华，被你埋葬的心，才是你真实的天性。”

“吾之真性，吾之真性……”混沌内心，如乌云蔽日的天空，佛者的声音渐渐微弱。

“众生昏昧，沉沦不觉，畏惧求佛，顺运忘神。皈依三宝者，且自私贪恶，何况俗世芸芸。佛者，汝所持信仰，不过是愚蠢可悲的自欺欺人，何苦执着下去，舍现世之乐而求彼岸幻境？放开吧，放开才是解脱，随心才是真实。”

“放下……解脱……”一遍遍念着，佛心犹如在狂风暴雨的魔海中寻岸的一叶孤舟，时时刻刻都有倾覆的危险。

蓦地，汗湿的帽沿下一点光芒亮起，额上的法印发出金色光泽。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吾以无常计常、以苦为乐，不净为净，无我执我。吾之半心，究竟是谁执着，谁解脱呢！”

一句犀利的反问，刹时间冲破魔障结缚，妄念俱灭，明心见佛，七窍顿开，五感一片清明。一步莲华缓缓吐纳，体内一股新生的真元，源源不绝，流遍全身经络。

步出黑暗的牢室，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湛蓝的身影。

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就像从没有离开过。

这一日的阳光很灿烂，尽管兜帽的帽沿已拉到最低，睁眼看过去时，蓝色的光辉仍眩晕了他的眼。

“天子。”轻轻一唤，声音略带沙哑，却依然是一步莲华独有的温和味道。

善法天子抬睫，嘴角微微上扬，似是舒了口气，却又在下一眼时，将正渲染上笑意的两道细眉皱弯。

一步莲华圣洁的神采一如往昔，脸色却如纸般透明，血污斑斑的佛袈笼住全身，一对手拢在袖中，问候时也只是倾身抬了抬袖摆。

善法天子咬了咬牙，竭力露出的笑容登时添上了几道僵硬。

刺足、炼身、针掌，想必僧衣下的身躯已是体无完肤，刻满了折磨的痕迹与炼刑的烙印。

“天子，这是吾选择的路。”

苍白脸上的表情，坦定坚决，一如当日往执戒殿请刑时，他抬眸凝视着他，说了同样的话。

那日，阳光也是这般灿烂。

“魔君的不出令吾担心，如果苍的推测没错……”一步莲华刻意在殿外停下脚步，戴着罪链的手费力地拈起佛指道，“吾将不再逃避。”

然后，他转头看向一脸疑惑的天子，一字一句道：“七佛灭罪，吾之天命；舍身渡恶，吾之选择。”

“七佛…灭罪。”善法天子慢慢重复，脸色骤然一变。

七佛者，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婆佛、拘留孙佛、拘那含佛、迦叶佛和释迦牟尼佛，乃佛教最早出世的七位佛尊。

七佛灭罪真言，过去七佛所传颂之陀罗尼真言，其威效足以消除前世今生之四重五逆重罪。

七佛灭罪武学，佛门无上功法，上可斩神灭佛，下可伏妖降魔，乃大日殿不外传的至高绝学，一直由历代最高指导者保管。要练成此绝学，必须历尽八种修炼苦刑，经受诸多考验与磨练。正因为如此，非是大慈悲大智慧者不可交托，也惟有心怀舍身之志、大无畏精神与非常毅力者才能修炼成功。

“因缘际会，大日殿世尊在闭关涅磐前将其传于吾。吾当时未练，一是因为时机未至，二来吾练功一向随性，而七佛灭罪非决心不能练之。如今魔界乱世，兵災将起，苍生苦劫，吾自该担起责任。”

一步莲华口气淡如清风地将原委道来，善法天子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威力惊天的七佛灭罪，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完整地练成过，善法天子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步莲华的执着，下了决心的事，就算洒尽血汗，受尽折磨，舍弃性命，也会坚持到底将其完成。

而他担心的还不止这些，天子明犀的瞳紧盯着佛者微垂的睫：“世尊传功之时还留下何言？”

兜帽半掩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沉凝，却在佛者淡淡的笑容之中，被掩饰得几不可见。

“世尊说，佛剑分说受赐佛牒，吾赠你真言。你们所选的佛路不同，但同样是艰难无比，险恶深重却不能回头的崎岖路。”

蓝色法冠下的秀眉不觉拢高，佛剑分说与一步莲华，一者斩业，一者渡恶。佛剑发愿，莲华舍身!皆是所有的罪与苦自己承受。而一步莲华决意承袭七佛灭罪，日后造杀恐怕难免，而佛心坚持以善渡恶，矛盾的两者同路齐修，等待在前方的将是无法预知的劫数。

善法天子一时沉默，眼前素白的身影，修长而略显瘦弱，十分固执地，想要把一切自己一肩扛起。

纵是担忧，纵是无法完全认同。善法天子却什么也没说，一步莲华的决心，便是他的决心，毫无保留的支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刹。善法天子，何尝不是，固执。

“天子……”

温和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善法天子抬起头。

一步莲华微勾着嘴角，露出明净耀眼的微笑，然后缓缓开口：“吾……饿了。”

善法天子不由怔住。

“都说大日殿茶点独特，殿内主事光明、无垢两尊者面相饱满，福态可掬。天子，不如你吾前往印证。”一步莲华语气坦然，根基再强也是肉身，虽说不用担心饿死，但腹中空空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善法天子哭笑不得，传扬善法的天子之名被用作骗斋之途，他绷起脸道：“菩提天池，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池水有益于你伤躯的调复；天然的佛气，有助于你功体的增进。”

一步莲华不说话了，闷了半响，终于还是敌不过那两道严厉中闪烁着期许的目光，素白额头冒出了汗珠，“修行比较重要，吾随天子安排。”长睫轻垂，明显是言不由衷。

善法天子冷眉复无奈，稍作退让道：“你先往天池净身，吾上大日殿通知下月的法会，顺便……印证一番。”

平直的唇线立即有个弧度，“是带回来给吾印证。”一步莲华细心纠正后，如数家珍的点道，“百果羹，九花糕，三珍菇，杞子粥，桂华玉露，……”

却听拂尘呼啸一声，善法天子自动忽视了他后面的话，几滴雨露过后，连人带影地消失无踪。

“唉，真没耐性。”一步莲华哈了一声，抬袖拭去额角愈发绵密的虚汗，肉身所能承受的痛楚有多少，恐怕早已超过极限了吧。

第六章

菩提天池，明清如镜，水波不兴，宛如一位悠然独处的神女。

守园的僧人们似乎早知道一步莲华会来，半句话也没多问，垂目见礼后退得无影无踪，百里天池顿然空荡荡的，杳无人迹。

得天独厚的环境，使得由融雪汇流的池水清而不冰，反而带着午后阳光淡淡的暖意。一朵朵散发香气的莲花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青白分明，别样清馨，正是他所钟爱的青莲花优钵罗。

入水处的青石上，摆着一个竹制的小杓与大小两块纯白的方巾，旁边还有一个半尺高的檀木匣。轻轻揭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袈裟，雪白的云鞋与罗袜，两根金色的绳结，还有白色的里衣常服，从里到外，无一遗漏。

一步莲华微笑轻漾，怎么以前就没有发觉，天子的心思与他的容貌一样细致。

一挥手，雪银长发飞扬，衣物自然卸下，人以跌坐之姿浸入水中。

丝丝皓发铺散在水面上，闪耀莹白的光芒，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莲，蔓延一片纯净无染的圣洁。

从大日殿一脸别扭的打包回来的善法天子，脚步不觉间停下，远远地在一旁的树影下立住。乳白色的水雾弥漫了整座天池，却分毫模糊不了那无暇的清颜。莹洁的肩胛微裸在水面，比自己上次看到时更为削瘦，一道道链型的火痕一直从背脊攀蜒上来。

善法天子心一阵痛，紧捏的拳，已是一手心的汗。

察觉他到来的一步莲华，反是一副没事人般的笑吟吟模样，睁了一下眼睫，落落大方的道：“天子，下来一起沐浴吧。”

善法天子庄净白皙的法相，瞬时变为一块火烧云。净身本是佛家必做的功课，所谓体洁心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恒河共浴，自古有之。菩提天池乃天然圣池，同修于此，自当无所顾忌。

然而，通明此点是一回事，看那人以纯良闲适的表情相邀却是另一回事。当一步莲华从水中站起，露出挂着水珠的大半个身子时，善法天子念了几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才消下的两片绯云又浮了上来。

一步莲华把贴在肩前的发捋到脑后，一任晶莹的水珠顺着胸前柔韧的肌理一路滑下，接着伸手一点，取来大方巾往腰间一围。没办法，善法天子不肯挪驾，他只好自己劳动，谁让那篮子被天子死命抱在怀里的饭菜太诱人。

一步莲华径自动作，完全没留意善法天子的脸已由红艳转为可怕的青紫色。所以他根本想不到，正往池畔优雅漫步的自己会被对方一个巧劲狼狈拽出。几乎同时，宝莲拂尘扬起，满池莲花离水弹来，花瓣层层叠叠堆成一个柔软的大花床，精确地接住落下的佛者。

“天子，吾不要……”

一步莲华的抗议只溜出一半，就被善法天子以“暴力”宣判了无效，身子乖乖地趴在床上。

莲花芬芳中，多出一丝青禾雨露的清润。善法天子半跪在侧，拿出独家配方的甘霖清露，一步莲华偏过头，淡淡道：

“不过一副皮囊，何必在意。”

“这副皮囊，既肩负苍生与天命，就不能不爱惜！”

天子的口气十足严厉，下手却异常轻柔，极其小心地把药涂在那些狰狞的烙痕与针迹上。一步莲华是个绝不会喊痛的主儿，但那微蹙的眉让天子好生心疼，多么希望自己能代他承受这一切，哪怕一丝一毫也好。

佛者纤长的五指，握住他微颤的手，是轻轻的依赖，也是有力的安慰。

之后是很长的安静，处理完一步莲华背后与腿侧糜烂的伤势后，善法天子吁了口气，道：“可以转身了。”

一步莲华没有动，善法天子等了一下，轻轻翻过他娴静纤长的身子，果然，这位一直未吱声的佛者早已美美地睡着了。

一点点伸过手，撩开那些贴在白玉法相上的零散发丝，一步莲华睡的很酣，脸色依然几分煞白。也难怪了，经历了那么多的考验与修炼苦刑，而且他的甘霖清露，本就有安神镇痛的作用。

善法天子撑起一步莲华的后颈，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干发丝，换上干净的僧衣。虽说天山阳光明媚，但毕竟山高清寒，他想了想，解下自己的披袈，轻轻盖在了佛者的身上，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水雾，照得天子肃静的秀颜一片柔和。

++++

每月初五，是善法天子传道讲经的日子。

前来听法的学僧往往过千，平日空旷的大殿内坐的密密麻麻，蒲团连成一片。善法普照，引领向佛之人，每次看到这幅情景，一步莲华都很感动，善法天子的精进与奉献，总令他反思自己的懈怠与随性。

像往常一样，佛者安静地坐在最后方，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相比于法坛上那张远近闻名的法相，兜帽下的面孔可谓鲜为人知。每当他报上法号，多半会收到对面僧人疑惑的表情，仿佛在说：银发披散，雪袈低帽，这人怎会是传闻中的一字辈高僧？

万圣岩作为佛门高层组织，对辈分秩序相当重视。学僧由师父赐名，出师后可另取法号，但必须符合修为与辈分。对此，一步莲华深有体会，他初入圣域时，便因自己的法号大大折腾了一番。先是受到迦叶殿五位师蔵的刁难，通过考验后又与天座座谈，最后得到了大日殿世尊的认可，方能保留原本的一字法号修行，这在万圣岩史无前例。

佛性慧根，千年难遇，世尊对一步莲华分外看重，几次亲身指导，皆是他遭逢困境之时。看着眼前的一步莲华，世尊便会想到出走的弟子一莲托生。一莲托生也有极佳的佛学根骨，原是他最属意的衣钵继承人，但这个弟子不喜戒规约束，为渡生而入世，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破戒凡僧，不收徒弟。相遇是缘分，同路是天意，你吾就以同辈论交好了。”当年，一莲托生对欲拜师的一步莲华如是说。

虽知一莲托生话里暗藏玄机，一步莲华却未能尽透。转眼二十载，一日，一莲托生突然道：“各人有各人的天命，分别的时刻到了。”便写了封推荐信，令他上万圣岩继续修行。一步莲华也没多问，追求更高境界亦是他所愿，后来他遇到了世尊，渐渐明白了一切。

重担，不知不觉落在了肩上。公开亭风波就像是一场考验，莲华之名不仅没有蒙尘，反而更受尊重。超凡的智慧修为，慈悲宽容的气度，使他成为了大日殿未来最高指导者的不二人选。

个性温吞谦和的一步莲华，内心实如寒松般坚韧自信。天降之任艰巨，渡魔之路难行，七佛灭罪的修炼近乎残酷，但佛者始终怀着一种乐观的坚持，不曾动摇半分。

因此，熟知其人的善法天子，在看到那抹白衣入殿时，清亮的黑瞳掠过诧色与不安。

闭关不到一年的一步莲华，何以半途出关？

帽檐儿低垂，佛者双眼闭合，半掩的额印不像平日那般明朗，远远望去，眉宇间似透着淡淡的忧郁。

此时，法会已过大半，按照惯例，善法天子会从《本生经》中选一则佛陀过去世的故事结束。

佛教的世界中有一种圣鸟——耆婆耆婆迦，梵语之意为同命，又曰共命鸟，两首一身，神识独立，但果报相同。此鸟啼音清妙无比，在极乐世界里，日夜鸣奏着和雅之音，谱出七菩提与八圣道之法，众生听了无不发起向佛之心。

过去世中，释迦牟尼佛与专跟他作对的堂弟──提婆达多，便是一只共命鸟。两人共有一个身体，却是善恶两性。

某日，耆婆耆婆迦出外游玩，身为提婆达多的鸟累得睡着了，醒着的释迦牟尼恰好拾到一粒香果，他想：我独食此华，若入腹中，提婆达多同样受益。遂未告知另半身而吃下。提婆达多醒来后闻之，顿生嗔恨报复之心，过些时候，遇一毒华，提婆达多毫不犹豫地吞下。释迦牟尼觉得满身难受，提婆达多说他已吃下毒果，愿与释迦牟尼同归于尽。

宿命如斯，善者未能渡化恶者，造成了二头俱死的悲剧。前世因，后世果，释迦牟尼成佛后，继续受到提婆达多再三地迫害，他苦心引导其修行向佛，但提婆达多內心的这股怨恨，依然生生世世存在。

晚钟响起，法会结束。僧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最后一个问佛之人。

“常人魔佛一心作，一心清净即见性。然耆婆耆婆迦，却是一体两心。若世上真有共命之鸟，会否如传说中那般，成为永世也化不开的死结？”兜帽下的双眼依然紧闭，一步莲华低沉的口气犹如叹息。

善法天子摩挲着拂尘玉柄，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的沉默，倒让一步莲华一笑：“以天子黑白分明的作风，两首共亡，二心俱灭，无佛无魔，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比起讨论典故，善法天子更关心一步莲华闭关之事：“你提早出关，是否遇到了什么难题？”

轻轻睁眼，一步莲华淡淡道：“己之考验，唯己能渡。”

善法天子秀致的细眉陡然起皱，虽知对方个性使然，并非存心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却不能不担忧。再过几年，一步莲华便是大日殿的最高指导者，对万圣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岂能像以前那样任性独行、执拗于一己之力！

目光愈紧，善法天子冷脸欲尽提醒之责，偏在这时听到了脚步声，沙河罗汉匆匆跑来，报曰罪僧无限藏不服判罚，大闹执戒殿。无限藏本是一介高僧，可惜为人嗜武成痴，偷食舍利、盗典修习禁招，屡犯戒律，顽劣不改，遂被判终身监禁。

“若有需要，吾可助一臂之力。”

“不劳费心了，执戒殿的事，执戒殿自会处理。”冷硬的回敬，是先前不满情绪的延续。

“那……”垂下的手触到腰间的阴阳镜仪，一步莲华略带犹豫的道：“天子，吾想离开万圣岩一阵。”

善法天子清瞳一缩，奈何实在没有功夫苦口婆心一番，干脆背身丢下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拿捏，无须向吾交待。”

又忧又气的口气，激起一步莲华嘴角一抹浅笑，即便是藏在最深处的关怀，他也不会错过。

“天子，吾无事，出关实乃其他考量，下山是要去探望几位朋友。”

即将步出大殿的蓝色身影顿了一下，一句“无事”并不能让善法天子宽心，“探望朋友”更令他心头无端一涩，又是道境的苍吧，他这样想着，跨出了殿门。

过去三年，魔界销声匿迹，苦境经历了难得的平静。买醉人如愿以偿地当上酒党主席，一步莲华往醉翁亭道贺之后，便一人前往道境。

几无四季之分的道境，景物依旧，灵秀依旧，却不见那袭熟悉的紫衣。

“苍去参加三境证道大会了么？”

“是，苍师兄在同修会上力压四奇，成为玄宗的代表。”九方犀回道，毫不掩饰自豪之情。一步莲华闭目一笑，当时元气未复的苍，能够挫败金鎏影与紫荆衣，无愧于玄宗鳌首之美誉。

道境是个修行的好地方，一步莲华身无旁务，是以安心在玄宗做客，闲来时翻阅苍收藏的典册，或与其他道子交流道法佛学。

三境证道大会是道门最瞩目的一件盛事，三境杰出的道者均会参加，其间除了武学的切磋，亦有道法的交流，攀交叙旧，是顺带的目的。玄宗独掌道境，气派自然非凡。玄宗宗主天尊道人以及另两位长者太始君与六合子，各自带着爱徒出席，因此除了参战者苍之外，四奇的金鎏影与紫荆衣、六弦的翠山行亦随同前往。

回说苦境道教，千百年来高人辈出，站在最顶峰者四人。第一位是有太极宗师之称的号昆仑；其好友萍山云人练峨眉，是唯一够资格与他同辈论交者；剑道无双、身背古尘斩无私的剑子仙迹占据第三席；蔺无双，儒道双修，与剑子仙迹在伯仲之间，亦可啸傲顶峰。

今年的证道大会，因为有蔺无双这位先天人代表苦境参加，玄宗内部，也不是人人都看好苍的。

午后，云烟很淡，玄宗九华殿后的道情园，美景为屏，衬出那一园隽永脱俗的人物。

随赤云染缓步而入的一步莲华，为这飘渺之境添加了一道温煦和暖的风情。

聚在一起消磨的道子，除了白雪飘与四奇的二人，另有一名陌生的女道者，离群静坐在竹下的玉石上。

“举世奇才蔺无双，一身醇厚至极的云气，你们的弦首恐怕难有胜算。”悦耳舒服的声音、轻和好看的饮茶动作，即便是争执中的嘲语，也优雅地不含半分讥意。

白雪飘看向方才发表“谬论”的裳无极，怒意只燃烧了一瞬，即被其完美的笑容融去大半，最后勉强作出不满的睨视。后者微笑不变，将眼光滑向一旁的女道者，柔声求助道：“三师姐，你以为呢？”

“蔺无双成名已久，获胜也不足为奇。”明净恬淡的烟如华淡然一句，说话时目光停留在远方云雾腾腾的山峰，似乎对证道会的结果并不在意。

四奇与六弦，虽隐有对峙之势，却还未至水火不容的地步。四奇少了金鎏影与紫荆衣两个犀利人物，六弦不见冷漠卓越的苍，余下的几位道子，倒能温和相处。

白雪飘信心不减的道：“你们四奇有所不知，苍师兄这次出关后，修为大为精进，连宗主都说其实力已不在他老人家之下了。”

裳无极也很固执：“我仍是看好蔺无双，据说百年以来，从未有人能与他对过三招的。”

“谁说的！”赤云染像抓到把柄般眨眼笑道，“练云人一掌即败了蔺无双。你说是不是，宫紫玄？”

远远坐在廊外的女道者宫紫玄立成目光焦点。练峨眉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宫紫玄为其中之一。

架不住好友赤云染的央求，萧冷静谧、寡言少语的宫紫玄转身道：“确有此事，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之后，蔺道长又来过萍山几回，每次皆有进步。前个月，师尊曾往白云山一探闭关的道长，回来后说他已突破难关，达到古云之极的境界。师尊极少称赞人，却说蔺道长悟练出的绝式，世上能敌者寥寥无几，即便是师尊自己，也要使出全力才能应付。”

她这番话说得赤云染与白雪飘心头冰凉，不免为师兄担忧起来。裳无极却是兴致昂扬，问道：“当年云人挫败蔺无双的那招道留萍踪究竟有多厉害？久闻此招大名，宫紫玄，你应该也修习过，何不让我们见识一番？”

玄宗四位道者均拭目期待，即便是闭目未语的一步莲华，也有些许好奇。宫紫玄犹豫了一下才道：“此乃吾仙家独门之秘，吾也只学得师尊一成，今日权当切磋。”

话落，眉山凛正，掌起风云。此招不愧是萍山云人所创，掌发时流彩纷呈，掌落处烙下三叶萍叶，气势宏大，更有着令人惊叹的绚丽。

众道子无不睁大眼睛，啧啧称叹，众人大多是看个热闹。也只有合着眼的佛者会心一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留萍踪之所以威力非凡，其奥妙便在于阴阳合流，说它是惊世之招，当之无愧，宫紫玄绝非刻意谦虚，此招的威能，当远远不止如此。

找完乐子，白雪飘心思又回到证道会，略感发愁，喃喃道：“道境顶峰，苦境顶峰，看来只有比过才能见真章了。”

几分意外，宫紫玄看向了一步莲华：“或许两者的实力，大师最为清楚。”

“吾略知一二而已。蔺无双，当世少见的高手，几年的磨练想必更为沉稳内敛。不过六弦之首，亦非会败之人。”比武贵在切磋，一步莲华并不担心苍，因为在苍的眼中，本无输赢，正是这种自然无为而当仁不让的心境，令苍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佛者的话带着使人信服的力量，赤云染与白雪飘心绪转安，裳无极也无意继续较劲。

大家悠然赏竹品茶，赤云染拉着宫紫玄，刨问着蔺无双的事迹。几盏茶过后，一步莲华才寻得空隙，亲身对宫紫玄道：“当年萍山义助，一步莲华点滴在心。吾知云人清修不喜打扰，还请师太转达感激之情。”

补上了三年前的致意，次日，佛者去了天波浩渺。

阴阳图腾解开怒海沧浪的奇阵，团团云雾排开，一袭白衣飘然落在与水天接壤的那片沙砾之上。

海潮轻柔，云烟如幻，风和日丽，光影交迭，自然之道，尽在其中。

怡然静坐，听天波，观浩渺，自此有了人间与仙境的分别。

曾想，永远停留在这里。这算不算，是一种贪欲？

复回亭中，一闭眼即是记忆中的美景：熏香缭绕，紫衣褐发的人影鼓琴，两手优雅柔和地动着，琴音倾泻，抑扬起伏，流畅至极。

那人，那琴，无不完美如太极之圆润。属于玄宗、属于天道的苍，或是属于天波、属于一己的苍，不觉有了分别。

曾想，让后者永远停留，这算不算，是一种痴迷？

一个人的天波浩渺，很幽静。素白的身影，独立于亭畔，恬淡却也寂寥。算算日子，苍早该回来了，却不知被何事耽搁了？他原是极有耐性之人，不过数日的等待，为何令他情绪起伏？

心池本无波，一点小小的涟漪即如惊涛骇浪般清晰可怕。

汗水滴落无声，心底涌起深切的挫败感。

如是因，如是果，心有种种，故色有种种……

数十个寒暑的戒定慧苦修，心仍不能遍及虚空，在十法界中来去无碍。

流泻于额前的雪丝纷飞，风不止，浪不息，这念心只要变动不已，便是六万恒河沙中的一粒，随波逐流。

净诸根尘，照还本心。一言何易，长行何难。闭关时已是一番恶斗，今又沾染贪痴二惑。素白手指捻珠一叹，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正在日渐強大，是因为他未将原始的业力消尽，即强练七佛灭罪的结果吗？

夜色转浓，繁云铺天无月无光。白衣晦暗的佛者，打坐定心，默颂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云海一线天开，紫光化入，降于亭前。佛者静然不动，一副闭目禅定之姿。苍往近一瞧，脸色陡然凝重。把自己与外界隔绝的一步莲华，元神进入神通之境，气息却十分紊乱，脸色阴晴不定，莫非……

「一步莲华！」

这声唤出，苍便后悔了。情势愈险急，愈不宜贸然干扰。正作思量，忽听到吐气纳息的声音，低檐下的眼随之睁开。

「是你？……苍。」

一步莲华的声音带着倦意，声线也比往日来得低沉。想站起来，身子却不听话地颓了下去。苍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背一同坐下。

两极的拉锯消耗的不止是体力，一步莲华放低头，默默接受了苍这份体贴，枕在了他的肩头。苍的肩膊，在习武人当中算不上宽厚，却格外的坚实安稳，仿佛天生该当重任被人依靠。

「苍。」

「嗯……」

「汝之体温，原来不比常人冰冷。」

一句耳语撩起苍耳边的发丝，潮湿的气息哈在他颈下的脉搏上，热度由唇与肤似有若无的接触处扩散。

紫衣下的身躯微微一颤，紫灰色的眸，却是一片冰寒，垂在身侧的手赫然扣住佛者手腕的脉门：

「你是谁！」

白色的兜帽被这道劲气震落，「苍……」

一者抬睫，一者回眸，那一向神采不凡的眉宇，连同额间的梵印，浸透着夜的颜色，苍的双眼，却是明亮又锋锐。没错，那是一步莲华的五官，但——

「你不是一步莲华。」

「呵，我不是吗？」

不紧不慢地用空闲的那只手覆上兜帽，“佛者”的脸重新隐在阴影之下。帽檐，荡漾在苍的眼皮底下，两人脸庞间的距离一点也没有拉远，眼不再相对，气息撩拨着彼此。

「我若非一步莲华，那你看的又是什么，苍。」

「幻相。」苍淡淡道。

“佛者”手中念珠一甩，似有些愤然，却未语，手指搭上帽沿，倏自阴沉下来，挑眉道：「何谓幻相，何谓真实，无非是存在下来的印证。」

假如一拂尘过去，能把一步莲华换回，苍当毫不犹豫。可惜——

转身，拂尘扬起，却是化出怒沧琴，苍的眼神冷漠依然，只脸色比方才柔和些许，道：「既然来了，就让苍以一曲款待吧。」

「洗心吗？」

“佛者”道破苍的心思，意味十足地一笑，反手抓住松开他命门的道者，「可我现在需要的是你的人，并非你的琴啊，苍。」

低沉的声音充满魅惑，诡谲，幽异，那手心滚烫灼热，其中有些什么，确实是真实的。

苍恍然明白，自己，正是解题的关键，一旦甩袖抽身，也许一切将成定局。

扭回身，心境完全澄明，眼神沉静，温凉的掌泛起暖意，回握对方的手。

可以明显感觉到上面斑斑点点的针迹，虽然已经很浅，很浅，但它们所象征的残酷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苍的目光投射到兜帽下那隐隐邪气的梵字，一步莲华，已经付出这么多，你怎能就此放弃。

再次靠近的身躯，固然被绵密的黑色诱惑包围，因一方心头清凉，不再有一丝不当的暧昧，苍就势揽了揽那单薄的肩，只吐出两个字：「好友。」

一声呼唤，更胜清心的夏雪，温煦的冬阳，直入心灵。

被魔障围困的心识挣脱稍许，血液里推涌的热浪渐退，“佛者”低吟一声，抬手按住轻蹙的眉心，沉暗的面容转明，变暗，再次明朗……几轮的交替过后，手复归胸前，二中指相结如金刚莲华，口吐灭罪真言，圣洁的金色光芒同时自额间与手持法印中散发出来，斥退扰心的魔障，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熟悉的莲香与圣气回来了，白玉剔透的法相一片庄严。苍欣慰地舒了口气，看一步莲华缓缓睁开眼，澈瞳如水，是无半点污色。

「苍，方才冒犯了。」

一步莲华歉然道，与苍的视线一对，眼神无闪烁羞窘，只有一片开阔平和，清圣俨然。

恒古不容的两极，同证于一人，委实叫人费解。苍略一沉吟，退后一步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一步莲华闭上眼，径自以佛门心法调复。不久后站起身，缓缓走到崖边，自己事自己明白，虽说方才是天魔扰心欲破他清修的伎俩。但若非自己动念，又何来空隙可钻。

「明心见性，见性成佛。然而各人前世今生之因果业力不同，成佛之路，也因人而异。初遇一莲托生时，吾便作出选择。但是……」

苍的眼神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和，「欲念、邪念，人皆有之，否则何须艰苦的修行。道说道法自然，佛说无住为宗。好友不用太介怀，放下，自然无魔。」

一步莲华淡然一笑，笑意却未将沉重释去。苍总是那么透彻，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佛魔一线之间。

「苍，如你所见，吾之心魔并非那么简单。」

苍不语，抬手欲拨动琴弦，下一刻又停下动作：「双极之躯，佛魔同根的共命鸟么？」

一步莲华一震，从他的反应，苍知道自己的观测不错：「佛魔是相克也是相生，而单纯的佛魔相生之心，确实举世罕见。修行到高阶，佛性越强，魔性亦显露无遗，稍有恶念，便有魔心反噬佛心之险。」

一步莲华垂下眼睫，圣洁的法相顿时暗了一分：「不止是今日之事，为了净化心魔，吾曾以佛门观心密法，刻意让出心识的主导权。结果，吾体验到的令吾痛苦不堪，更使吾忆起年少时曾犯之罪，唉……」

不知为何，这自懂事起就绑住自己的心结，面对一莲托生、世尊、甚至天子都未能说出口的困扰，站在天波浩渺的崖顶回望着苍，竟然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

苍平静地听完，紫灰色的漠瞳透出舒适的暖意：「记得吗，吾曾问过你是否相信天命。」

一步莲华心头一动，苍具备观想天机之能，当日他在天净山的脚下，那样淡淡地看着自己，便已明晓一切了吗？

「天命，是因果，也是轮回。汝之天命，也许就是如来与天魔之争。而吾之天命，又与汝息息相关，就像互相牵引的星辰。」紫色衣袂飘动，苍站起身，注视着他，「吾只想好友知道，苍一向顺天命而行。」

清清淡淡的话语，如同苍的人般，不会倾泻太多的情感，一点暗示足以表露心绪。

第七章

一步莲华微扬起头，眼前柔白被风拂开，睫毛不知何时沾染了海潮云雾的湿润。

「苍……」

有友如斯，纵然千山万水永不独行。

天波浩渺。

苍坐在亭畔，安静地煮茶，慢慢沏满，递与一步莲华时，忽然道：“你清瘦了。”

接过茶杯的手轻颤，两人的指触了一下。苍背手回身，捻起一根琴弦，挑得很高，只听锵地一声，琴弦骤断。

一步莲华错愕当场，苍的目光澄冷，问：“弦为何会断？”

紧扣佛珠，面对苍之犀利他竟有些无措。怎会不明白苍的用心，但意识心战，远比实体的斗争来得险恶。他可以阅尽世间一切苦迫而从容如故，不取不舍地施以渡化，却净化不了一己之恶根。如果日后的圣域领导者身是佛身，心却入魔，将如苍生何！

苍暗叹口气：好友，你非是圣人啊。

走回一步莲华的身前，苍伸出了紧拢的五指，触上从对面飘来的那绺雪丝，“握得太紧的拳头，就连一根发丝也抓不住，放开，合上，才能掌握想要的。一步莲华，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好么。现在伸出手来。”

一步莲华略一怔，不由自主地将手递了过去。

苍握在一起的五指展开，覆上他素白的手，藏在掌内的梅脯，轻轻落到了他的掌心，“大苦大悲的佛者，偶尔吃一点甜食，才算是尝尽人间真味。”

拿起，含入口中，甘甜的清香一丝丝沁入脾肺，心也变得清凉。一步莲华露出了久违的轻笑，望着苍，望向苍穹：“无论多么艰苦的修行，多么无情的天意，多么沉重的天命，吾都待之如此梅子，甘受如饴。”

莲指轻捻，佛光流泻，如星星一般，一点点耀亮无穷无尽的夜空。

苍拂尘一扬，将整罐梅子塞到他怀里，负手笑道：“不必言谢。”

随后抚琴，弹了首意境高远的平沙落雁。弦音落定，苍问道：“你下定决心了？”

一步莲华转身入亭，坐在了对面：“无法自然渡化，惟有彻底根除。其实，人在出生以前最初形成的刹那，本是空性，之后因前世今生的业力牵绊，逐渐有了自性而无明，如果吾在最高神通漏尽通[1]之境，将自己的善性与无始的业力分离，便可把所有业障与恶念凝聚成元，驱出体外消除。”

苍想着方才惊险的一幕，心知此法理论上可行，但身心游走在佛魔之间结果难料。

“命数，劫数，是无穷的变数啊。”

一步莲华神色坚定的道：“渡生是吾愿，除魔是吾责。为此，吾必须有所取舍，即使这是极端的做法，即使万劫不复，吾都会坦然接受。”

苍不再置词，注视着眼前一身洁白的佛者，心情无以名状——

自始至终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命运，永远不可能得到世人的理解，不求回报，默默担下天下苍生，舍身救世，仅被视作理所当然，过后，又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而一旦稍有差池，便是众矢之的，在苦境，佛者之路，难于蜀道。

十指弄弦，随乐轻吟：“同为物化到娑婆，忧乐无端且放歌。钟鼓歇时魔舞散，悠然一曲定风波。”

清风传送，浮云悄然散去，月华如水，水波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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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规矩，下午补全。

注：[1]悟证最高神通第六通：第六通即漏尽通，是将人格完成的障碍——烦恼（漏）完全予以灭尽的智慧，进而达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涅磐佛地，这正是佛教的般若智慧。

七月流火，人间的酷暑却扰不动白云山的悠闲。山林中的风，带着被阳光烘烤过的丰沛云气，不热不冷，十分的清爽舒适。

若以为来此游山探友的人，自该是潇洒舒缓、惬意非常，那就大错特错了。

山，像足了住在上面的道者，飘渺无形，冷傲静僻。厚重的云霭层层叠叠，进入山中好比坠入云里雾中，眼前脚下一片迷茫。

捻着念珠的佛者，悲哀地发现自己年少时的记忆没错，堂堂的六弦之首竟然全无方向感。不掰手指，不施术法，不化光就找不到路，领着他在深山老林里转悠了好几圈，再次幸运地回到了山脚。

道者心里也是一番郁闷，今日才发觉一字辈的高僧人如其姓——一无是处。当他辛辛苦苦地摸索道路时，一步莲华却在旁享受上了，而且茶点杯碗一应俱全，俨然一副料事如神，有备而来的架势。

紫色的冷眉不觉一挑，佛者立有感应，仰起白玉般的脸庞适时奉上香茗道：“苍，你修道都修到哪里去了，所谓天地大道，法乎自然。”

“所以……”苍饮着热茶，口气清冷。

“何必死要面子，传音给此地主人好了。”

其实在白云山迷路算不上什么丢脸的事，强如练峨眉也是徘徊了三圈才拍对了门，精明如谈无欲，拿着路观图还要一路抱怨云雾太重。

苍轻哼，漠然不动，端起指头掐算。尚未测出方位，便感应到一种异样的不祥之兆，进而推算，神情渐凝。

蔺无双，并不在白云山；蔺无双，今日双劫临身，一者生死之劫，另一个令苍感觉陌生的劫，竟是情劫。

佛者道者难得一次的结伴闲游，最终以双双化光结束。

同一时间，萍山亦发生了巨变。

“山为萍，云为涛，绝迹红尘任滔滔。”

云人琅琅誓言一出，云海翻腾，山震雷泽，隆隆巨响中，萍山被其主雄厚惊人的内力齐腰拔断，徐徐升空，呈现蔚为壮观的奇景。

发掌的绿衣英姿，微垂眼帘，摘下遮住半边仙容的面具。背过身，任脚下风起云涌，白云苍狗，人间迢迢；任身后急追的玄衣道者，挺秀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越来越苍凉。

拔山而去的练峨眉，自此了断一切情缘，云游九天，不再入世。

灵气与生气，皆随昔人消失，徒留杂乱荒芜的半山，无尽的白云，千载空荡的岁月。

以及，徘徊在山脚下不肯离去，各自品尝心痛的两个痴人。

此情此景，使人憔悴，即便是赶来的佛者与道者，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云飘渺、蔺无双，轩昂傲气的道门骄子，何其冷酷，何其洒脱，何其云淡风清。此刻，发髻凌乱、眼神空洞地立在一堆乱石中，身姿脆弱颓丧，宛如山之将崩。

惟那份骨子里的傲气，使人终归挺立未倒，苍安心了，十步外驻足，适时的沉默是给伤者沉淀伤痛的时间。

“哈，萍山不落地，狂龙不出关！呜呜……你居然丢下了我，你说的话我都已答应了。原来你一直嫌弃我，你也认定自己的小弟是做坏事的坏人，呜……都是那个邪道不好，是他在挑拨哩，呜呜……”

山脚的另一边，传出又哭又笑的声音。哭闹者扎着一条油绿的麻花辫，从头到脚纹龙披鳞。一眼望去武功不凡，言行举止却说不出的疯癫神经质。这个无赖小混模样的人倒有个十分响亮的名字——狂龙一声笑，就是日后令武林闻风丧胆的罪恶坑大首领，他另一个身份就更加匪夷所思——萍山练峨眉的亲弟。

狂龙一面夸张地捶胸顿足，一面偷瞄着蔺无双，目光阴鹫。基本上，凡是在练峨眉身边出现过的男人他都恨之入骨，欲除后快。可最大的问题是，他的武功足以做一方霸主，对上蔺无双却只有挨揍的份。

明的不成，走暗步他是专科。但现在来了一对和尚与道士，三人随便一个都能把他扁成烂泥鳅。所谓好龙不吃眼前亏，当一直不言不动，状如死人般的蔺无双突然杀气腾腾地回扫来时，狂龙立即闷头噤声了。然后，便拿出他最擅长的装傻卖乖的落跑功夫，一甩长辫，边哭边跑走了。

没有了树木荫泽与云海的庇护，猛烈的阳光犹如下火，蒸烤得人有些难以忍受，蔺无双僵硬的肩头微落了。

“多年至友，竟是……不告而别。”

他声音暗哑，像是说与他们，又像是喃喃自语。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狂龙想不到，练峨眉与他的约定吾也想不到。吾回浩然居的途中，只见萍山拔地升空，那种高度，已非吾之根基所能到达，转眼间，便是天上人间……”

苍无语，只看向蔺无双肩后封在鞘中的明玥，此剑若是出鞘，当真阻不住扶摇而上的萍山吗？究竟是不能，或是不愿？

尤记得，两年前证道大会结束后，自己与蔺无双对月小酌。就是那时，这个性冷孤傲的道者告诉自己，他为她失了心神。

仙道与凡道的最大区别，就是仙道不能沾染情欲。一个出世的仙道高人，身陷世俗情爱，无异于自断仙路。但蔺无双对此却是一片坦荡，不以为耻，亦不失半点分寸，收敛情愫，只求一生知己一声好友，其情是炽烈也是淡泊，是执着也是理智。

当时，苍对这名好友是放心的。该劝的话他都劝过了，那些书本圣人的道理，儒道双修的蔺无双难道不比他读得透彻吗？个人有个人的选择，顺其自然即意味着任何事皆不可勉强，包括感情也包括修道，何况谁说不能由情入道呢。

一切原本都是好好的。

每年蔺无双都会来萍山切磋武学，已达忘心无我境界的练峨眉，对于蔺无双的挑战亦从不曾拒绝，冷漠以待悉心指导。日久相处，互相欣赏引为知己，比武之余泡一壶茶谈几句道，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直至有一年，到了约定之日蔺无双却没有来。正在悟练古云之极的他，遭遇困境而濒临走火入魔，是练峨眉及时赶到，默默守护着他度过难关。功成那日，练峨眉脸上一瞬的微笑认同，摄去了蔺无双的心神。

也是在那次，蔺无双知道了狂龙一声笑的存在。闭关密室外，练峨眉与前来挑衅的狂龙互对一掌。狂龙口出秽言，讥笑练峨眉既然修仙道，为何在别的男人居所停留那么多日。练峨眉心境平和，只淡淡说，心思不正如你，才会有这种邪念。

“这个世间谁人无邪念，那个蔺无双也是一样。”

“住口！”练峨眉勃然动怒，此言污辱的已不止是自己。

自此以后，练峨眉的左脸便带上了与她衣衫同色的面具。蔺无双回访萍山时看到，惊异之余却问不出原因，于是便寻上狂龙。

“狂龙一声笑，你做了什么？”

“这么生气，你嫉妒，吃醋啦，我亲了我亲爱的姐姐，怎样！”狂龙玩着绿油油的小辫子，一脸得意的炫耀道。

蔺无双闻言怒极，两人言语交锋一轮，蔺无双见对方无耻至极，衣袖一扬，『古云之极』撼天震地的轰了过去，不出几招就制服了狂龙。

“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就是。”狂龙跪地求饶，颤颤巍巍地爬来磕头道：“我是练峨眉唯一的亲人，我们姐弟相依为命，她将我抚养长大，你若打死我只会令她伤心，我发誓以后乖乖做人，不再为非作歹。”

世间无奇不有，同一父母所生竟能差到天上地下去。蔺无双想到萍山之巅的练峨眉，暗叹口气，这一掌便没拍下去。

“望你好自为之。”

蔺无双心情沉重的转过身，不料狂龙其奸似鬼，于背后偷袭而来。他回身招架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绿衣身影挡在了他的前面。

练峨眉接下狂龙杀招，拂尘卷出，把这个叛逆无道的弟弟拎上了萍山。十里圃团。练峨眉满足了狂龙的要求，取下面具让他一观容颜。狂龙也因此立下誓言，只要萍山不落地，自己便永生不踏出罪恶坑为恶。

蔺无双的死劫，由练峨眉化解；蔺无双的情劫，也由练峨眉而来。

日落月升，从过往思绪中走出的玄衣道子，如丹似玉的眼微红，抬头望着逐渐暗下的天空，山上的那片空白，又怎是回忆所能够填补的。

“也好，练峨眉心意如此，蔺无双的心亦然。”

蔺无双深深一言，他的周身仍流转着淡淡哀素，峻冷憔悴的脸上却现出了一抹温柔，那样的平静，分明是下了什么决心。

轻扬拂尘，衣袖飘飞，化作云烟而去的身影，挥洒出一抹昔日的潇洒。

“唉……”苍的眼光落在云影的尽头。

“好友这声叹，不嫌复杂了吗。”一步莲华看向脚步迟疑的苍，言道，“他决意如此，你此行更是必须。相劝也好，共醉也罢。随缘而作，缘逝莫悔。”

苍轻轻嗯了声，斜眸问道：“你不与吾同行？”

一步莲华笑了笑：“你没见到白云山上挂着谢绝会客的牌子吗，有缘自有下次。吾要往七巧神驼的居所，剑鞘应该完成了。你身上少了怒沧，总让人觉得别扭。”

苍拂袖背手道：“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倒是走得轻松。”其实他明白一步莲华的用心，但红尘痴爱，对于苍来说还是太陌生，如何能教人勘破。

佛者心思细腻，对那脚下仍不见动静的道者道：“是人，都会有心动的时刻。溺情逃情，绝情弃爱，皆非道心，山重水复，未尝不可是柳暗花明，只要勿为此焚了明心。”

苍紫睫微动，不由想到了那一晚，淡淡问道：“包括你我吗？”

一步莲华坦然望着他静寂虚幻的紫眸，嘴角浮出玄妙笑意：“你未登仙，吾未成佛，身是凡身，心在凡间，总会有些与众不同、夫复何求的缘分。”

苍闻言，淡漠的眼底也露出一丝笑意，几不可察，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契合。

重回白云山，苍没有再迷路，震耳欲聋的水流声，直接将他引往山之彼端。

长河落日，草木萧萧，伫立在岸崖上的人影，静默，清冷、飘渺得遥不可及。平日里平静无波的黑河，却一反常态，在道者的脚下翻涌滚动，雷鸣隐隐。

暮色中，一道三尺光华跳入苍的眼帘，那剑，如月下沧海中升出的明珠一般莹润纯美，正像它的名——明玥。

蔺无双仿佛不晓得苍的到来，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剑，手指温柔抚上，剑身登时漾起一阵细微的波纹，轻柔悦音绵绵荡开，扣人心弦。

怎会忘记，那日他返回苦境时，惊讶地看到她在浩然居等待自己参加证道会的结果，当时心绪之激动，平生未尝有过。

为了她，他甘愿放弃数百年的苦修，道袍染尘，不曾后悔。但是为了她，他更不能说出这压抑在心中无可宣泄的情感。俗世凡尘、三餐茶饭、朝夕相对，对于萍山之巅的仙乡高人，是多么的不合宜。她修炼登仙之界，他岂能成为她的困扰，自私地强求什么，所能做的，唯有成为她今生的知己，将所有的感情封闭在这口剑上——

明玥……

“你是掌剑双修之人，为何从未见你使过背后之剑？”

“吾曾立下一个誓言，明玥只为一人而出。”

“蔺无双，好友，愿你懂得，『山为萍，云为涛，绝逸红尘任滔滔』的真意。”

“吾明白，峨眉，吾真的明白……”

喃喃一语，目光是痴，是狂，是笑，随后清澈，随后冷冽。

双掌一扬，风云朔变，沉厚真气掀起滔天巨浪，咆哮着向两边排开，黑河巨川登时一分为二。蔺无双身形一动，由断流处直入河底，当人返回之时，手中已不见明玥。

负手落地，朱玉般剔透的瞳，凝视着夜空，露出一抹苍凉的笑：

“白云萍山不相逢，天上人间两稀微。黑河潮浪封明玥，不见峨眉蔺不归。今生，不见你踏足浩然居，蔺无双不再入世。”

微微沉淀心绪，转头对无声陪伴着他的苍道：“好友，让我们琴酒畅欢，明朝白云山封闭，吾将潜心修道，下次相见不知人间几何。”

“蔺无双……”

苍原比常人多一份体谅，多一份超然，却仍不由动容，是为沉封渊底的明玥，是为绝迹尘寰的道者。山为萍，云为涛，如此追随，如此相伴，如此用情之深，就算一生如此孤寂。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让蔺无双忘情，让蔺无双死心，根本比登仙还难。也许唯有如一步莲华所言，缘来珍惜，缘去随意，各自保重。

好一会，苍道：“临别之前，让吾为好友卜上一卦吧。”

蔺无双轻轻颔首致谢，邀苍入内。

茶酒诗韵，畅饮太虚，不可谓不尽兴尽欢，然而各自的心情，却未必那般轻悦。

远远挂在树梢上的明月，变淡，变淡。晓风徐来，拂人衣襟，辞别的道者，在浩然居外顿足，并非踌躇，并非不舍，只是那扇枫木门扉之内，仍有什么叫他放心不下。

直到晨曦万丈清辉中，一身雪白、清如净水的佛者晕入眼帘，苍才浮现出一丝笑意。

一步莲华眼光点过，了然于心，手捻天珠道：“为千万人立下誓约，或为一人遵守承诺，皆是天命，为何你仍有忧虑？”

“吾心头思绪，总是瞒不过好友。”苍浅然一笑，停顿片刻叹道，“蔺无双一生三劫，皆系在狂龙之身，相同的考验，后两关能否度过，并非吾一卦所能预料的了。”

原来如此，一步莲华默道，论根基，狂龙拍马也赶不上蔺无双，但人心险恶，世事难料，蔺无双冷傲自信，却也心思单纯太重感情，苍因此担心。

然而发愁，也是萍山落地以后的事了。

苍抬起眼，紫眸微眯的道：“空手而归啊！哈，好友该不会把吾之怒沧变卖，换作早膳入肚了吧！”

一步莲华嘴角下垂半分：“苍，汝之言令吾伤心啊，可怜吾饥肠辘辘地为你奔走。”

“好友说笑了，以汝之根基，就算饿上一百年也死不了。莫非是……此行踢到了铁板？”

“呵，神驼要难为的人是你，不是吾。他忙于铸造昊天鼎，近日才有空闲，三日后，他要求你亲自去取。”

“昊天鼎？”

“此乃七巧神驼毕生心血，以无数稀世材料，在鼎炉分峰融合塑造而成的神器。奇妙之处，在于能吸收运化功力，炼化各种材质，所出必为绝世神兵。当初众人多瞧不起他，神驼以此鼎回敬，如今在武林道上已是声名鹊起。”

苍淡淡扫来一眼：“夫兵者，不祥之器也。昊天鼎可能为武林带来的变数，佛者不忧心吗？”

一步莲华理了理披散在胸前的那缕长丝，徐徐道：“落入有心人之手，后果自是不堪设想。所幸七巧神驼视昊天鼎为命根，特去请教号昆仑，号昆仑允诺为其留意。而且此鼎悬于六座山峰之间，外力无法移动。”

苍一笑，难怪一步莲华如此安心，有太极宗师号昆仑坐镇，世上就没有人动得了这口鼎。足可见，昊天鼎确实关系到天下安危，否则“外天地，遗万物”的号昆仑何以会主动承担看顾之责。

苍想着昊天鼎，紫眸微闭，以字相测，脑海里闪过一张模糊的画面，一个纯黑的身影，隐约熟悉，于岩石上拉着沉重的锁链。他凝神推算，却不得进展，只知那是十分遥远的事，而且……

睁开眼，看向了一步莲华，佛者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半响后，苍开口道：

“略有端倪，但不明朗。不知是好友的命数比常人复杂，抑或是苍能力不足，每次观想与汝相关的事，吾总如管中窥豹，难得全貌。”

“无妨。”一步莲华平静一笑，明了苍有所保留的缘由。他的想法亦然，与其揣测天机，不如随心而造，不碍缘起，不畏劫生。素指一抬覆好兜帽，“诸事已净，是吾闭关之时了。苍……”

“嗯？”苍轻轻应着，只觉得眼前的柔白更胜云雾，迷乱了人的视线。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吗？再见，会不会物是人非。

兜帽下挺直的鼻梁显不出任何犹豫：“珍重。”佛者拈指颔首的同时，化作一道美丽的莲花光影，蓦然而去。

日渐升高，云雾却好似更浓，苍的心头不觉间又多了一件牵挂，伫立良久后一拂袖，孑身一人是淡漠，也只有淡漠。

下山之后，白云山彻底被云霭淹没，仿佛消失了一般。当明玥无双再次现世时，已是人间数个甲子之后。

第八章

「什么！要我念三千遍净心咒，鳝鱼天子，你神经啊！」

「无限藏，你今日有无造业，自己清楚。」牢室外的善法天子，久已习惯对方无赖的个性与口吻，雍容的法相分毫不受影响。

「哼，不就是超度了一只笨鸟吗！我本着慈悲之心，送它早日投胎，免得在畜牲道受苦。」

「任意杀生，不知悔改，追加五十僧棍！」

「你，你！臭鳝鱼，你是哪根筋不对，罚得这么狠！哈，不会是那个整天遮头掩面的俏和尚又出什么状况了吧！」

「再不修口净心，吾当你是想领教执戒殿八宝了。」

「免了免了。」

无限藏，也就是车车老，闷哼了一声，虽说逗弄善法天子是他的恶好，他却从来不敢真的把人惹急，毕竟这位的鞭法与他的姿仪一样华丽，自己这条老命怕是消受不起，背过身一摆手道：「鳝鱼天子，我要继续念经了。顺走，不送，不见。」

拂尘一扬，善法天子出了牢院，今日的自己，心绪难静，一次次地回想起，夕阳之下，一步莲华突然回头的那句：「天子，如果吾不再是吾……」

一声轻叹，再无下文，只余一抹飘渺的淡笑摇曳在晚风中，染上霞彩的白色帽檐垂下，阻住他已到嘴边的疑问，然后转身，决然地走过密室前的那片青藤。

金色的阳光被藤叶遮断，将佛者白莲一般的身影化作一明一暗的两半。

木鱼声停，睁开眼，又见落日薄暮。善法天子起身，徐步走出禅室，那青藤半掩的闭关之所隐约可见，不知是否因为心有所系，暮鼓梵音也变得遥远模糊。

同一个月夜，道境的怒海沧浪，也有一人独坐于崖顶亭畔，焚香鸣琴，夜观天象，若有所思。

一道红芒闪过，天际新星乍现，刹时间变成黑芒。冷漠狭长的紫眸轻合，行云流水般的音符骤然歇止，「天时至，宿命决；天象变，魔应祸！」

这时，海面上的云层起了变化，漩涡之处，一道翠光化入。

苍头也不抬地问：「异度魔界有了动作？」

「是，一座火焰之城凭空出现，降落在黑暗道与千峰山之间。」翠山行习惯性地垂低道扇，欠了欠身回道。

修长手指抚过琴身侧面的太极图案，此印正是白虹出鞘之处。

「白虹荡魔，七佛灭罪。好友，这场正魔大战，怎能少了你一份呢！」

凝望着苦境的方向，苍紫袖一甩，怒沧琴斜背于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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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稳，厚重的钟声悠扬响起，新鲜的晨光滤过轻柔的水雾，散出温和的瑞光。莲香浮动，飘飘荡荡，将圣气弥散至琉璃园的每一个角落。

蓦然，一阵诡谲的暗风啸过，吹乱了池畔袅袅的氤氲，撩起莲台上静坐之人的黑色兜帽。透着修罗血光却不带任何热度的墨瞳睁开，环视着雪白墙壁上那一排排蠕虫般的佛家经文，银色嘴唇勾起不屑的冷弧。

「封吾功体，将吾禁锢，以解心真言折磨，便能如你所愿吗，一步…莲华！」

讥怨的邪笑中掺杂着难以挥去的苦涩，于他而言，「一步莲华」是不需要解释的存在。他们是互相透彻的分裂之心，世间最近的距离，莫过于此，世间最远的距离，也莫过于此。

尤记得第一次睁开眼时，那双注视着他的湛瞳，诸色不染，眼里除了悲悯还是悲悯，仿佛自己是世间最可悲的生物。是啊，如果那半身是一朵如来座前的青莲，那么被其舍弃的自己，仅是为消灭而诞生的罪恶分身，比黑暗中的影子还要不堪。

可笑的是，佛者竟没有杀了他。他出世已是不由自主，连人生也要由那人掌控吗？

那一夜，月光皎洁如玉，天空是深蓝的底色，佛者却是一声轻叹：「你为何非要与吾作对？」

「接受你的安排，臣服于你吗？」

他站在莲池畔，灰发披散，手腕脚腕金光流转，身上的佛咒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是怎样的身份与地位。

佛者捻珠，轻轻摇头：「非也，是归于吾佛，归于空，归于最初的本性。」

侍佛与侍他，有何分别，都是没有了自我的悲哀。魔者心下冷笑，微勾嘴角道：「我是你，你是我，我的本性你不是最清楚么？」

「本性之初，无分善恶，自性起一念恶，万劫生；自性起一念善，诸恶净。」

「哈，吾就是你那一念万劫啊，魔障罪恶纯一如吾，除了黑暗你还指望什么，良知善性吗？」

「千年暗室，一灯则破。即便只有无尽黑暗，吾也不会放弃你。」佛者望向他，声音低柔。

如水的月光流泻在那袭白衣之上，已成就完整佛身的佛者，身子一如琉璃般剔透晶莹、净澈无染。魔者欺身上前，修长的指撩起佛者额前那缕闪着月光的银色发丝，揉在自己淡铜色的指心上。

「就算你想渡吾，万圣岩那些老顽固会允许吗？」

佛者神色静谧安详，既没避开他的举动，也没有拉开与他的距离。

「若是如此，吾与你一起离开万圣岩。」

「为了一个孽魔，放弃唾手可得的名誉与地位，自毁数十年苦修，做个被佛门放逐甚至追杀的破戒僧吗？好伟大、好感人的慈悲啊！」

「你所言皆为虚相，修行在吾，佛路不变。」

佛者淡唇轻吐，从容清圣，呼吸间带出淡淡的莲香，魔者的眉心不由皱了起来。朝夕相处又如何，天生的排斥注定永远无法习惯，便如一步莲华洁白的僧衣穿在他身上，立即玄黑如墨；白玉清灵的念珠递到他手里，便成了邪魅无光的暗珠。

指尖一搓，将那一指光华耀目的柔白碾个粉碎，退身森然一笑：

「吾只怕你有心无力，你不舍如来，吾不舍天魔。天意如此，任你如何修佛也不能违背天数运行。」

「唉……」

一声叹息，抖落在风中的悲伤直落入魔的心坎。墨瞳深处，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心却没有半分动摇。任由佛者苦口婆心，谆谆善劝，他只是静静听着，默默嗤笑，冷眼望着那人纯粹的清圣，将自己心中与生俱来、无以排遣的忿怒化作幻想未来时，亲手摧毁那圣洁之心、侵污那无垢之体的的快意。

如果，他还有未来的话。而不是，在这间四方禅室里，念着早已倒背如流的佛经念到枯死。

揉上沉酸的手腕，锁住他功体的梵字锁链触感温和，并未紧扣肤肉，即便如此的「体贴」，也只能稍稍减轻佛气加身的痛楚。压制魔性的桎梏，便是那不凡的佛者赐予了他这样的生命后附带的「恩惠」，据说是为让他这个集贪嗔痴爱一切苦厄为一体的魔，能够修悟化厄，皈依妙法，获以解脱而得光明自在。

可笑！

魔就是魔，已然透澈生命，自在随心。恶体又如何，既已存在，便无人能够否定，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尤其是那半身！

「啪」地一声，是经书猛然砸到墙上落地的声音。

「什么事又让你动怒了？」

温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尘不染的云鞋与白色金边的袍角落在他低垂的视线里，一步莲华弯身拾起地上的佛经，将褶皱的书页重新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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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魔者违心的回道，语调平稳。他性狂傲也极为深沉，更知审时度势，所求不是一时之气，而是最后的胜利。一步莲华便是超凡入圣，在他眼中，弱点一览无遗。暂时的顺服，又何妨？

将经书递还给黑衣沉默的半身，一步莲华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有什么烦恼不快，不妨告诉吾。」

佛者温和询问，原身虽是他，分离后已有了自己的意识。

魔者转过身，轻屑地敲着书册道：「几本经书就能渡魔吗？怕是连世人也渡不了吧。」

「放下偏激成见，敞开心胸接纳它，自会有不同的体悟。」

「偏见！佛执于众生可渡，是否也是一种偏见呢？」魔者若有挑衅的笑着，拨弄手中的黑珠道，「昔日，修行菩萨道的舍利弗挖下自己的左眼与人治病，谁知那人却索要他右眼，舍利弗又忍痛牺牲了右眼，自己成了一个瞎子，结果如何呢？接受了布施的病者，用鼻子嗅过之后便将他的双眼摔在地上，用脚踩碎，并大骂他非是修道的圣者，眼珠如此腥臭如何下咽。目不能视的圣者听得到他的举动，心也被踏碎而万念俱灰。哈，这便是人性的自私贪恶无药可救，这便是佛的无力可悲与愚蠢。」

佛者拢起念珠，看进对面那双深邃的墨瞳，缓缓道：「即便曾有过动摇，舍利弗的坚持最终得证。永不放弃拯救苍生，任凭世人所欲所求，一概不悔，这就是佛的韧性。」

魔者闻言双手环胸，轻蔑不减。目光游移在那白色兜帽下柔和却也坚毅的五官，突然很想知道，当自信慈悲的佛者，遭到最无情的背叛，失去自己青莲般美好的双目，还要沦落地狱受万般苦难折磨时，依然会清高如斯，毫不在乎地坚持信念吗？

也许，这可以成为未来一个有趣的赌注。

魔无声的心思，没有逃过佛者慧澈的眼，「你仍有许多的困惑与质疑。」

「一步莲华，人的自私、恶毒、贪欲、憎恨、自傲、永不满足，是观音力就能解开的心结吗？连吾，都是你那凡性的化身，看看吧，你自己的恶念都如此深重了，还想用彼岸之说逃避现实吗？」

无言的回应，令魔者沉暗的墨瞳生出一晕辉光，他瞅着以打坐之姿缄口的佛者进一步紧逼道：「现在换我回劝你一句了：执着是苦，一念千魔。一步莲华，何不坦率面对自己，何不与吾一同纵情快意！难道你忘记了，曾经幼小无力的你所遭受的欺骗与伤害。那时候是谁保护了你，又是谁亲手撕裂了那些人伪善的假面以及肮脏的身体，是吾，也是你啊，吾圣洁又悲哀的半身。」

一步莲华微抬眼帘，目光出乎恶体意料之外的平和，「记忆深处，总有许多后悔痛心的往事，即使愤怒、即使悲伤，最终都是想忘却，擦干眼泪重新开始。人性的粹化与升华，就需要经历苦难折磨、爱憎痴怨，从中体悟，然后放下，如此才能解脱，彻悟修行，超脱苦厄无常。」

「哈，果然是脱不开佛门高调的一步莲华！」魔者的语气中难掩厌恶，眼神亦阴冷下来。

夜幕降临，没有烛火的禅室，因佛者的存在散漫着清和的禅光。

魔者面色沉暗更胜夜色，那迷惑众生，令凡人撼动、崇拜、甘心皈依的白色圣芒，总能轻易地勾起他胸口深切的痛意，如焰焚心，又如剜肉蚀骨。那副脸孔身躯明明与他一模一样，却有着天经地义的清高神圣洁、温和从容，使他愤腾的血液中，推涌着一股无以名状的冲动欲望。

大手一扬，就在佛者起身告辞时，一把攥住那清秀无暇的下颔：「魔之心已为汝而乱，魔之血已为汝而沸，佛者今夜不留下安抚吗？」

指腹，从那细腻的下巴转移到淡色柔润的唇畔，停顿片刻后，随着一丝飘散在颊边的皓发来到带着金环的耳垂，肆意摩挲，指尖传来的始终如一的冰冷触感，令他手掌蓦地一伸，穿过三千雪丝，扣住那不言不动的佛者后颈，迫得他仰起头来。

白色的兜帽从头顶落至肩后，射入魔者眼中的粲洁光芒，是佛者额上的金色梵字，那双安静闭合的双眼亦睁开，没有一丝窘迫的清冽目光，直射入魔者邪魅沉溺的暗瞳里，顿住他下压的唇瓣，淡淡道：

「吾之慈悲不包括纵容。」

魔者冷然回笑，脸孔拉远，身体却依然维持着几无缝隙的暧昧姿势：「是什么让无畏的佛者怕了，感受我这个被你所抛弃的强大欲念，或是自己体内无法根除的欲望本能？」

「色相于吾是空，是虚妄；于汝是苦，是魔障，你又何苦？」一步莲华轻叹。

冷静无波的声音，庄圣无染的法相，完全无可撼动的清净无欲之心，皆在预料之中。只是那冷冽锋锐却依然流转着悲悯的眼神，令魔者心怒如潮，令魔者顿失所有的兴趣。银色嘴角残冷一笑，退身前，手掌故意揉捏而过，粗暴地在那光滑的颈上留下一道青色的烙印。

然而，只是这种程度的宣泄，怎够解开他纠结根深的执着，怎够抚平他恨意怒痛的心？可笑啊，心萦执于者，正是视他为不该存在而意与净化的己之原身，残缺不全的半身之悲哀命运吗？

夜风吹打着窗棂，所有的光亮均随佛者的离开消失，四周沉暗无光一片幽冥。

如果黑暗的深渊，是不由他决定的道路，半身的分离，是一切的开始，那么，天数的循环也必须归而复始。

独饮着苦痛百味的魔者，阴霾的暗瞳渐渐浮出计量的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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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入初夏，阳光日晒，海拔极高的万圣岩，一点不觉炎热。

一步莲华俗事缠身，在接任大日殿最高指导之前，他仍有许多繁琐的程序与必经的考验。指导者之下为即导师，身兼执法监督之责。关于这一职位，圣域高层亦有了安排，善法天子将由执戒殿调来出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放眼天下，也难找出比善法天子更具责任心的好帮手，若论默契一项，更是其他僧侣无法取代。但凡事有利有弊，在天子眼皮底下，便意味着今后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再也马虎懈怠不得。

说来也巧，一步莲华带恶体出关时，天子正奉命下山追查佛门法宝阿律那眼被盗一事，两人便没能见上一面。随后，一步莲华移居大日殿，向光明与无垢两位尊者熟悉各种事务，随他前来的恶体，虽然一身奇怪的黑色僧衣，因魔气完全被佛链压制，众人都以为这位沉默孤僻的僧人是未来住持的弟子，不仅没人多嘴还连带着低头行礼。

宽敞明亮的后殿，一袭黑衣的魔者，在佛像前安静的打坐。

听得脚步声后，睁眼笑道：「佛者的步伐比往日沉重了。」

站定在恶体身后的一步莲华，望着那灰发披肩一动不动的背影，素净的眉间浮起一抹不曾在众僧面前流露的忧愁：

「吾之半身，你要让吾失望多久，又要让吾心痛多久？」

银紫色嘴角荡漾起快意的轻笑，虽然在佛者的视线之外，却未必在佛者的心眼之外。转过身的魔者，也就没刻意隐去笑容：「吾一直如你所愿，虔心修佛，莫非佛者的慈悲也是有限期的？」

「变与不变，不在言谈举止的假象。」一步莲华的目光清锐，直接了当的道。

「那么告诉我，你那五蕴清净、俯览众生苦迫的心，真会为魔沉浸哀痛吗？」

耀殿的阳光，照射在恶体的额心，那道无可抹灭的逆反法印刺痛了一步莲华的眼，上面烙印的，是原本应由他承担的一切。

拈着莲花的素指轻轻松开，触上魔者暗色的梵字：「这颗心生生痛着，为你。」

魔者仰起脸庞，映入眼中的圣洁容颜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令魔冷酷坚固的心也不由激起一阵波动：「痛的是那颗凡心，抑或佛心？」

佛者未作答，但那擒着悲悯、永远只有悲悯的半闭眼睫，已然回答。

魔者头微低，心下自嘲一笑，神色怅然，捻着手中念珠声音低柔的道：「你又何必呢？这段日子，为吾，你也是饱受煎熬吧。维护苍生救苦救世的慈悲之心，透彻吾乃灭天之劫的罪责之心。如今，道魔大战就要爆发，万圣岩总会知晓吾的存在。你想保全的太多，但是你是佛，吾是魔，你要如何两全？」

微顿，不待佛者开口又继续道：「是什么让你无所罣碍的心迟疑了？彻底断恶本是你的初衷，只要吾存在一日，你就不得圆佛圆圣。一步莲华，你该做的不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当即立断……杀了吾。」

佛者停留在恶体额上的手抖了一下，神色坚定的道：「吾说过不会放弃你。你与吾，原本就是同一个人，追根究底，所有罪业皆在吾身，当承担者是吾非你。」

夏日的熏风吹入，魔者闭上眼默默感受佛者指尖传递的温柔，只是在那一泓宁静之下，有些什么被深深沉沉地压抑着。

「那就带吾去琉璃园吧，让浩瀚无穷的佛气与灭罪真言洗去吾一身污秽。」

素白的佛指再次颤动：「你甘愿受这蚀心焚体之苦？」

魔者凝视着他，微带揶揄的道：「佛者心里舍不得吗，魔可是无怨无尤呢？执着之情，并非只有憎恨的一面啊。」

说着，抬起执着黑玉念珠的手臂，似乎要爱抚过那白色帽缘下的每一寸无暇，然而最后，也只收敛地卷起了一绺银发，缠绕上自己飘散在黑帽外的如墨发丝，黑与白，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佛者微微一愣，魔者沉渊般的瞳眸深处渗出不明的笑意：佛心高洁，已不懂原属于自己的心魔了吗？

佛者退身，重归平静的法相上是一惯的包容温和，轻拈佛指，似是拈住了一朵美丽的白莲：魔，也可升华，吾愿意相信你。

============

花气弥漫的琉璃园，清圣祥和的佛光笼罩着一片宁静，浅浅纳息的魔者，仿佛一道幽寂的裂痕，在这明亮的天地间划出唯一的一抹暗色，突兀非常。

每天傍晚，那袭白衣都会踱步而来，坐在他的身边，施放自身的真元以减轻他的痛苦。偶尔，佛者也会微笑地说起万圣岩的琐事，哪里的莲花开的最旺盛，哪个僧人早课又睡过了头，殿内的无垢尊者饭量很大，光明尊者实际上很怕烈日，八卦的完全没有一个大殿住持该有的模样。

他不耐烦时，嘴角便会扯出讥诮的笑，一步莲华总是立即打住，歉意十足的道：「打扰你静心了么？」然后顺理成章地拿出一大段佛经补救，直到他捂着额印，咬牙切齿地说吾累了，佛者才老大不情愿地离开。

那段日子是如此的平和，若非蚀骨的佛气与扼腕的枷锁，连他都要不禁以为，在这一个个晚风吹拂的仲夏夜里，他们只是池塘边纳凉赏月的两兄弟。

然而，也只是以为。

日夜唱响的梵呗，无法带走他一丝一毫的执念，抗争的决心，亦不曾被解心真言消磨半分，那些源源不绝的关切与善意，更像是一再地提醒他，这里只是一步莲华的天堂，只要他还是自己，就永远不会属于这里。所以在琉璃园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很不快乐。

唯一称心的事便是佛者给予的信任，这使得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静修。苦尽，甘来，亦是收获与报答的时刻。

魔者邪魅的一笑，奇经八脉悄然畅通，体内流动的魔元汹涌充沛，强大的令人疯狂。通常的佛咒法阵根本难不倒他，那是打从胎里就有的能力，唯一可恼者是环绕周身的灭罪真言，现阶段的他根本无法解除。

黑帽下，笑意不减，口中却发出一声痛苦低嚎！

正在大日殿与两位尊者相谈的一步莲华，温圣的神情一变，即刻化光赶到琉璃园。只见佛光交织中，恶体悲惨万分地匐在净台上，一步莲华佛指一运，当即解开了真言枷锁。

甫一出手，即知不妙，莲座四周浮现出逆反图腾，黑色邪芒爆射，剧烈震动过后，净化法阵与镇魔梵字尽数瓦解。

黑帽半落，银灰色的发丝张扬羁荡：「意外吗，佛魔相克也是相生，利用你的真元吸取法阵力量加以转化，不仅让吾突破了禁锢也变得更强，一步莲华，这就是你我的宿命。」

言尤未落，眉头便是一皱，只见一股梵咒由地面旋起束住了他，竟是本该消失的真言，醇厚的圣气同时轰至。

魔者一时骇然，一步莲华是在何时布下这道防范。透彻可恼的半心啊！那副温善的表情不觉就让人掉以轻心。努力稳住摇晃的身躯，魔者的手捂上了胸口，这一掌，原来比想象的要痛。

「一步莲华，狠绝无情的一掌，就是你的心迹？」

白色的身影凛然伫立，佛者声音清冷无比：「吾心意依旧，但你曾真心诚意地接受过它吗。吾之半身，回头即是彼岸，机会一直操在汝之手。」

「机会！哈……」满腔的愤怒与挫败感，已让他看不见对方眼里同样的伤。

「被你嫌恶了一生的半心、视作登圣障碍而抛弃的吾；莫名背负了你所有罪业的吾；自出生起就代表了死亡的吾，屈顺你的意愿才能苟延残喘的吾！一步莲华，汝所谓的机会，就是毫无选择的机会！」

长久压抑的怨恨，在决裂的狂笑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呕出的鲜血，滚烫如焚，灼裂了魔者似讽若嘲的银色暗唇。护在身前的手臂张开，竟是不管不顾地受死之姿。

原来你……

这么恨吾？

佛之静，是一种至极的悲，离体的心魔，衍生出更深的苦厄，坠入无边苦海愈发沉陷。倘若这一切皆由他而起，那么他的罪过，岂非是苦海之源？

风过，欠低身躯的一步莲华，朝那袭黑衣伸出了绕着白玉天珠的手。

「你的愤恨不平、执着痴怨，皆为吾之过错。回来吾的身边，吾愿以此身、此心、此生陪伴于汝，分担汝一切苦厄。」

诚挚深切的心声传入魔的心里，暗瞳中的修罗血色奇妙地褪去，唯那胸口仍不住起伏，震撼与余怒交织中，更见矛盾挣扎，好一会，缓缓开口：

「如果同行是往无间呢？」

「无间亦可，但只吾一人。」佛者注视着魔者，眼神坦亮坚毅。

宁愿身入地狱，不愿众生入地狱吗？那么……，瞅着自己手中隐隐邪气、黑得一塌糊涂的念珠，魔者深吸了口气，问：

「你与吾同行，但吾未必与众生同路。在分岔的路口上，你要如何选择，是牺牲吾，或是你的苍生？」

佛者伸手接纳的姿势不变，眼神轻柔的叹道：「执取，是世间的结缚。」

魔者回以一声冷嗤：「为魔者莫不执着，而佛，都是这般虚情假意吗，当谎言被拆穿时，便以含糊不清的言辞来回避！」

「须弥芥子，大千一苇，苍生一人，大小轻重若为同，吾心不取，亦不舍……」

「够了！省下你连篇的废话吧！」魔者阴邪的脸上重现激动，直瞅着那兜帽半掩，同样落着一排阴影的面孔道：「不用拖到未来决定，现在就与吾离开万圣岩，脱掉你那身僧衣还俗，吾便接受你的渡化。」

面对半身的咄咄相逼，被迫作出抉择的一步莲华颔首道：「你的要求亦无不可，只是当下并非离开之机……」且不论自己背负圣域诸人的期待与应尽之责，单就异度魔界发兵道境，他便不能撒手而去。

个中情理尚未道明，话便被一阵干涩的讽笑截断：「好一个不攻自破的平等慈悲，一步莲华，你究竟是为苍生而舍吾，或是为汝心目中，比吾这渺小恶体重要不知多少倍的人呢？」

因方才的动摇而恼恨的魔，胸中激起的怒焰，翻涌在掌击后的伤处，刮出一丝丝剥离般的痛楚。从今以后，他只是他，与佛彻底对立的魔，直到把另一方彻底蹂躏、撕裂、吞噬。

一步莲华紧锁的眉宇闪过了倦色，彼此的坚定，彼此的执着，是否也是彼此唯一的共同点？无声一叹，一向温和从容的眼里流转出淡淡的无奈：

「你当明白，吾决不能放你离开，即使痛心疾首。」

「吾佛，终于要大开杀戒了吗？」

恶体藐然狂笑，话音落时身形忽退，掌化咒印声东击西地袭向步入庭园的无垢尊者。一步莲华纵身一挡，恶体趁机抽身，化作黑色漩涡消失风中。

无暇向惊魂未定、一头雾水的无垢尊者解释，一步莲华化光追去。

==========

恶体善体，一前一后，宛如黑白两道电光周旋在各殿之间，中途两次交掌，震得万圣岩钟鸣不绝，风起云涌。

异动惊扰了戒律院日常的早课，昨夜方回转的善法天子第一个赶到。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前竟有两个一步莲华！！定睛再看时，心下明了了七分，额头也黑了七分。

三方伫立的身影，受到前后夹击的魔者，嘴角漾起一抹轻邪的笑：「天子也来了吗？甚好，半身分离，理应通知好友一声。就请天佛之子亲眼见证，圣洁如斯的人格下，是怎样丑陋真实的存在。」

善法天子听得脸色青紫，嘴角轻颤，眼光只瞅向一步莲华，一副「你最好解释清楚」的表情。一步莲华微微低首，如实述道：「天子，他乃吾之恶念罪业所结之元，离开吾体内时自成血肉身躯。但他依然是吾，或者说，吾之恶体。」

佛者一语犹如晴空霹雳，善法天子的脑子轰地一震，华丽庄圣的法冠摇摇欲坠。

旁边，魔者冷冷地笑开了：「恶体！哈，谁人配定吾恶名！一步莲华，你以自己为善，以吾为恶，那么今后吾将如你所愿，袭一切善，应天劫，灭如来。自此以后，吾之名——袭、灭、天、来！」

一步莲华「啊」了一声，随口而出的称谓，便是一切怨结的所在么？然而，已经无法收回。

「袭灭天来……」善法天子木讷地重复了一遍，懵顿的神志倏然清醒，不管那张面孔生得如何惊心动魄，魔即是魔，只有净化一途。

佛光激荡，万圣岩上又见斩业极招「天之罚」。

退无可退的袭灭天来，心凛尤坚，凝功以对。就在这时，身后的白影一动，擋住了杀气腾腾的蓝莲拂尘：

「天子，吾之罪孽，应由吾亲自终结。」

丝丝雪发飘扬在兜帽之外，温和的请求下，是不由分说的坚持。

善法天子秀致法相上一片沉凝，眼光凌厉带忧地与佛者僵持了好一会儿，终于落下拂尘。怎会不知，一步莲华决不会让他人代己承担这杀生罪业，无论，他是多么的心甘情愿。

晨光斜射过佛者消瘦的肩，身后，梳拂着灰色长发的魔者，无视胸口的瘀痛，睨目戏谑笑来。

轻松的神态也无法掩饰沉重的伤势，善法天子看得分明，却犹不放心的道：「一步莲华，纯恶之体永世不能得证，切不可心软。」反复叮嘱，方肯离开。

因缘如斯，宿命难违，兜帽下的四目映射着彼此极端的缩影。残酷的预言是否一语中的，莲华与袭灭，就像永世也化解不了的共命鸟。

一阵强风呼啸而过，再度交手，两人已立在绝壁之侧。

同样的风，吹拂着玄黑的衣袖，扬起了雪白的衣摆；同样的风，舞动着狂野的灰发，吹乱了柔白的雪丝。

善恶双心，各据半身；光明与黑暗，各据半边。佛光魔焰，在交界的边缘碰撞。

神圣雄伟、华光普照的如来之巅，今天的气氛，只剩下沉重与混沌。

天色愈见阴霾，忽来的狂风卷落了白色的兜帽，纷飞如雪的皓发由纷乱变为萧狂。蓦然间，佛者睁开了久闭的双眼，一抹艳红之光漫起，白玉天珠金芒大作，起手已非渡化之式，而是杀生灭罪的决心。

魔者轻抹嘴角血痕，不起招，不躲闪，恨怨痴狂纠结的眼神，回归至极的平静，淡淡出口：「佛心终是无情，抑或，你的慈悲已经死了？」

真元在掌间凝住了，一瞬的迟疑，亦是从未理清的心绪。而脑海中，竟然闪过那对墨瞳初次睁开时流露出的茫然与怯畏，无边的幽暗亦是一片纯然。就在那时，一道希望注入了他的心中，蓄势待发的掌停下，为身无寸缕的魔披上衣服。不觉间，心里已被烙下了什么。

执珠的素手，猛然收招。

嘴角挂着残血的魔者，却在此刻勾起一弧攻心得逞的魅笑。然后，出人意料的，从那举手触天的人间顶峰，倾身坠往云海之下没有尽头的万丈深渊。

是生是死，是无间是轮回，如此，总能摆脱那半身以及这不能自主的一切了吧？倘若天不绝他，那么未来，黑与白的世界，佛与魔的命运，皆将由他来主宰。

「袭灭天来！」

响雷轰然而落，雨水淹没了震惊的呼声，白影如电掠去，快的仿佛超越了世间的一切……

第九章

「汝做什么，放手！」

「吾说过，不会放弃你……」

「你！」

「……袭灭…天来！」

「呀！」

……

莲香，清而不郁，淡洁幽远。

单白如雪的床上，苏醒的魔微动身躯，漫开的疼痛中参杂着丝丝泌泌的凉意，呵护着那被扯动的伤口。

脑子昏沉沉的，记忆里好像有些什么，模糊不清又深缠不休，就像缺了关键一块而无法填上的拼图。袭灭天来偏过头，不再去想，窗外依然是佛光普照的世界。

那半身，果然没有放弃他，同时也……没有放过他。

心里并无预期中的愤怒，便是根深蒂固的恨，也不再起伏于胸口。消沉与认输，均不在袭灭天来的字典里，失败令他更为清醒。

打一开始，他便错了，让情绪被对方所左右，被不切实际的渴求所羁绊，处处表现的像一个依恋母体的新生儿，而不是能娴熟玩弄人心的恶体。甚至忘记了早已明确的目标——吸收掉另一半，成就完整的个体，这是摆脱天生残缺的唯一办法。

第一步，依然是离开这个鬼地方。有了上次经验，他再不会轻举妄动，步步为营，方能一击必中。

不觉间已是许多天过去，一步莲华一直没有现身。他也只在苏醒前的朦胧间，感觉曾有一双熟悉的眼，在床边静静凝视。暗香浮动，夜凉如水，突来一声门响，湛蓝的光芒射入，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争执，佛者温吞和善的声音，很快被一阵暴风疾雨般的责问吞没。

室内，魔者翻了个身，嘴角微翘沉沉睡去。

然而事实证明，圣域虽大，一步莲华最信任的人还是善法天子。只是善法天子，却未必热心于佛者这次的交托。

「魔就是魔，恶根难除。如果慈悲的施舍带来的是未来的天劫，一步莲华，你以为你能担得起吗？」

一如既往，再多的苦口婆心，都被佛者笑眯眯地化作耳畔清风，天子唯有像往常一样，默默退至身后，为他的决定，付出自己最大的心力。

入室的清风，带进雨后的清寒，起身下床的袭灭天来咳了几声，带出一缕黑色的血丝。困在这一室充满佛气的结界当中，他无法自行恢复半废的功体，便是内伤也一拖再拖。

暗瞳一泓冷杀，这就是佛者的惩罚吗？撒手不理，把受伤沉重的他丢给对魔毫无怜惜，除之后快的善法天子，那半身倒是走的心安理得。也是，由己诞生的恶体，在那恪守慈悲的心里，不过是个麻烦却不能撒手的累赘罢了。

但是这种立场，在黑白分明的善法天子看来却是过于暧昧。所以每次善法天子光顾，都是一副讨债式的凶狠表情。但袭灭天来却没有特别讨厌善法天子，虽然对方的态度再次证明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有多么地不受欢迎。

论起说教的功夫，善法天子比一步莲华还要古板，基本上是直接把佛经往他脑子里塞，啰里啰唆地都是些放下执着的大道理。

这样的话他自然听不入耳，将灵魂撕裂至只留下单纯的某一极，究竟是谁的执着。

于是他掀开兜帽，露出那张叫善法天子五味混杂的脸，似笑非笑的驳道：“世间若没有执著，又何来袭灭天来。”

善法天子闻言脸青了很久，拂尘一扫隐隐夹带风雷，自此再不与他说理。

魔的嘴角恶笑洋洋：一步莲华，看来你的善恶双分，受伤的不止一人啊。

没有了善法天子的“骚扰”，他便能静心疗伤，这一日傍晚，总算有了起色。

却听哐然一声门响。

「袭灭天来！」蓝光宝气耀室，一向执礼威严的善法天子竟然未打招呼便登堂入室。

「如何？」炫眉一挑，袭灭天来安然地保持以背相向的打坐之姿。

「救人！！」

急促的话音直击耳膜，魔心不由自主地荡了一下，不是为对方忧急如焚的口气，而是身后飘来的血腥味中，掺杂着一缕青莲之香，非常的微弱。

侧目一扫，善法天子的手臂上，抱的正是一身血莲的佛者，那平日里光辉流转的圣洁法相苍白如纸，双眼紧紧闭着，竟是毫无生气之状。

墨瞳眯起，身影一闪，大手一把扣住那白皙无力的手腕，指腹下冰冷静寂，已无脉象。看得出，心脉之断，乃是真元反噬的结果。黑色兜帽无风作响，露出阴沉森冷的魔颜，炫夜黑眸漫起血光：

「谁人能逼他使出修炼未竞的七佛灭罪？」

不想袭灭天来会关心一步莲华受伤的缘由，善法天子微微一愣，道：「此乃突发的变故。」三言二语将事情道来：近来边境有恶人横行，毁村灭寺，无人能治，一步莲华带着光明尊者下山除恶。

“戤戮狂狶、十诛戮神狩？”袭灭天来语调上扬，帽檐投低，眼光重新隐回幕后。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两个山匪，默默无名之辈，怎可能要了一步莲华的命？即便如善法天子所说贼人乃操电高手，任意呼唤天穹雷电，卑鄙地以数千人的性命威胁，一步莲华又岂会乖乖受之要挟，以其能力，必有办法周全，断不至于将自己逼入绝境。

是对自己的武学太过自信，是因为相信有光明尊者在侧，抑或相信吾必会出手？

这便有趣了。

淡铜色指尖，一路由佛者的皓腕摩挲到冰寒的手心：「哈，舍身而为，确实是吾之半身的特殊嗜好，但轻易地葬送自己生机，除非……他没带脑子出门！」

强按住胸中怒气，善法天子道：「生机尚未断绝，他及时以真元注在心脉之处，只要有原体圣元之血气催动，便可续上断脉。」

此理魔者自然晓得，确认之后，嘴角漾开冷魅莫测的笑：一步莲华，你是给我一个了断恩怨的机会，或是给我一个任意妄为的机会。将自己的生死放置吾手，欲以自己的性命来开辟一条光明的可能么？若是如此，你这个赌注下的太大了。

双手改为抱胸的姿态，不紧不慢的道：「天子，汝何时也对魔生出痴望来。天下间，有魔救佛的道理吗？」

善法天子哪里晓得袭灭天来须臾间转过这么多心思，他压根也不去捉摸，一瀑蓝霜呼啸过去，拂尘雷霆般扣住了袭灭天来的心脉：「救他，也是救你自己！」

秀致庄圣的眉宇间，杀气昭然，天子的愤怒，其来有之：如果，当时他在一步莲华的身边；如果，他不是留下来看顾这个一步莲华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魔……

无视迫在胸口的威胁，袭灭天来哈了一声：「这是求人的态度吗？抑或，你已不在乎他的性命了？」

尘柄在手中被攥得变了形，怀中的身子犹在变冷，最后一口真气，毕竟无法支持太久。

「袭灭天来，若非他之前受过伤，绝不会亏损至此。」

闻言，魔者轻邪的眼神起了变化……倏然出现的白色光影，双双下坠的身躯，面对袭至的掌风，依旧环护而来的手臂，那一腔的坚定无悔……遗失的图块浮出，记忆重归完整。然而他已经分不清，那半身是不愿他死，抑或……只是不意被他逃脱。

不论如何，变速的提元又受了他全力一掌，会没事才怪。一步莲华并非不施手为他疗伤，而是任务在身，已没有那个能力。

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真相也可以很单纯？

袭灭天来心思绕着圈，嘴里却利落地甩出一句「放下他！」见那蓝色衣影并未动作，于是乎笑道：「天子是想留下来观赏吗？」

善法天子目光清凛：「袭灭天来，若你有任何妄动……」

「天之罚就会罩过来吗？」袭灭天来的蔑笑中流露出不耐，一把将人儿揽己的怀中，佛者惨淡无色的唇正好贴上他的下颚，雪丝随着落下的兜帽垂散。

「天子，收回汝多余的担心吧。如此完美的天神之作，吾袭灭天来独一无二的半身，在没有完全的属于吾之前，吾会允许老天夺走吗！」

狂妄霸道、充满独占欲望的眼神，也是一种有力的保证，善法天子拂尘抖回臂弯，一字一句的道，“袭灭天来，吾会在外护持。”言毕，退出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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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暧昧复暧昧，但应该没有过界，原本想提供两个版本的（清水/BL），不过还是中和成一个了^^，道是无情却有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微风徐徐，吹动纱帘翻飞作响。

袭灭天来弯下身，把怀中几无气息的佛者平放在床上，利落地解开那碍眼的白袈。果然，一道黑色的掌印，隐隐留在佛者白皙强健的胸口，这么多天都没有褪去。难得有此良机，魔并不急于施救，狂炽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浏览起那净澈无瑕的身躯，阳光下光洁的肌肤一片莹白，呼唤着亵渎与蹂躏的欲望。

手掌来到伤处，恶意徘徊，一股毁灭的情绪蒸腾而上，掌心移到了那雪白的颈。

失去所有的力量，褪去了一身外物，这堪称圆满的如来之体，也不过一具脆弱平凡、不堪攀折的躯壳，连他万分之一的力道，恐怕也无法承受。

收紧的手松开，杀气泯灭，目光却狠狠盯着身下的人：

你算准我只会救你，不会杀你，是么？

自从逃跑失败、跳崖未遂后，袭灭天来便告别了出生时的迷茫期。现在，所有不经大脑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愚蠢可笑的，他已经完全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欲望。冷酷有个性的魔，喜爱的是心灵的较劲、力量的角逐，于是半身融合成了他人生的首要目标。

可惜，这件人生大事并非一时三刻就能搞定的，必须先破对方的佛体，佛性不除，根本无法与他的魔体融合。撇开种种细节与变数不说，佛魔二气的消长，必逃过不过室外善法天子的感应，而仅靠真气维持的心脉，也受不住这一剧烈的过程。他，才不要吸一个死人进去！

貌似好机会，却偏偏吃不得动不得，袭灭天来觉得一步莲华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根本就是用来气他的。尤其他发现对方在电光火石的保命瞬间还不忘封锁记忆，自己折腾了半天也无法获得需要的信息时，自然开始计算其中预谋的成分，脸色也愈发的阴沉。

「一步莲华，既然时机未至，那我就好好陪你玩这场游戏吧。」

说话间收慑心神，划破彼此的手腕，肌肤相触，血脉交接。承袭的那一点佛元随血推动，与佛者自身的莲华圣气接触，缓缓注入断脉。袭灭天来运功周转的同时，必须承受天下间至醇至圣佛气的侵袭，自是痛苦不堪。墨色僧衣湿了大片，恨不得就这样一脚把人给踹开。

即将达到忍耐的极限时，终于大功告成，他倾下身，毫不客气地咬在那白皙的肩胛上，深可见骨，仿佛要在这具圣洁的身上，永远烙下自己存在的印记。

舔去齿间的血腥，长长舒了口气，却无意放开交缠的十指。他的魔气，已经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对方体内。血液融合，是一种说不出的美妙；污染圣体，更是快意莫名。

墨瞳染上妖艳的色泽，嘴角扯出一丝恶质的笑：

「一步莲华，这魔道，你是堕定了。」悄然之间，魔气起了变化。

重新活跃的脉搏，带出一声浅畅的呼吸。从意识沉眠中醒来的一步莲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袭灭天来阴气十足的面孔，而是一片昏暗冷寂的景致，唯一的光亮，是一抹熟悉的背影，紫衣飘逸。

「苍。」很自然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终于可以看清道者的眉眼，紫睫微闭，十指搭弦，佛者的脸上有了笑意，正欲转到跟前。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四只狰狞的怪兽突然出现，锋利的血爪扑向紫色的身影，准确地抓住他的四肢，拖曳着，撕扯着，道者的身躯因痛苦而扭曲。

恐惧，如野火一般蔓延，佛者飞身上前，欲将至友救回。

咫尺的距离，却仿佛永远也到达不了。层层叠叠的黑影，是无数凭空出现的魔兵。

圣印在手，招发之际，却见眼前的面孔全部变成万圣岩僧侣的模样。不得以收招，鬼哭狼嚎间魔气弥漫，又是魔兵持械杀来。反反复复间，紫色的身影被越拖越远，鲜血淋漓洒了一路。

艳红之色爬上佛者清澈的瞳，终于一招扫清了道路。僧侣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漫天的血雨，连天空都变了颜色。

然而这些并没有使他停下脚步，毫无知觉地踏着万千尸骸，向那道即将被吞噬的身影奔去。

近了，近了……

四只怪兽见到他就像见到修罗一般掉头逃跑，那袭紫衣随风摇曳，挥落血迹，依然是动人心魄的高雅。

心潮翻涌，一时的激动令他不顾一切抱住眼前的人。

躲在阴影处的黑影，满足又有些嫉妒地欣赏着这一切：

吾之半身，曾有魔念，就永远脱不出魔的掌握。哈……

得意的笑声，忽然在喉咙间卡住。

「这就是你想见到的？」白衣佛者不知何时回过了头，直视着他，脸上云淡风清的表情，正是魔恨之入骨的悲悯。

白昼的光明一点点吞并夜一般的虚幻。

魔障与幻境一同消失，意念的较量落幕，目光所投射的彼此均已回到现实之中。

一步莲华凝视着一脸阴鹫的魔者，不提方才的恶战，开口的第一句话只有感激：「多谢你的施救，袭灭天来。」沙哑的声音泄露出体力未复的虚弱，眉宇依然是那么的温和清圣。

袭灭天来气恼了一下，嘴角又扬了起来，目光落在佛者汗湿的鬓角：甫续上心脉就要与侵身的邪气缠斗，那场心魔幻阵破的很辛苦吧。想到这里脸上就露出讥笑，捏在他手腕的手猛然一个力道：「救你，或是折磨你呢？」

任由魔气野蛮地撞入体内，佛者缓缓开口：「拨开一切假象，自见其中的真意。」平和的语气传达出一种笃定，最初的那一线希望，原来并没有失去。

「呵，一步莲华，受魔的恩惠，你不嫌折辱自己么！」魔者冷笑连连，半身的逻辑他已见怪不怪，原以为不会再被激怒，但那柔和却直逼人心的目光，就是使他心气难平。一把环锢住欲离开他怀里的佛者，混着佛魔之血的手掌滑到腹下，恶意肆虐，欲呼唤起对方体内焚热的魔气，燃起一片劫火。

圣气如一道冷泉，浇灭炙烈的熔浆，回视的双瞳一尘不染，淡唇吐出一声轻叹：「适可而止吧，袭灭天来，你的举动对吾无用。」

「哼，你敢说置身幻境时就没有一点动念？」手松开，眼神却紧揪着他不放。

一步莲华眉间微蹙，道：「……无。」

「哈，一步莲华，打诳语就是破戒！」袭灭天来敏锐地扑捉到他的迟疑，猖狂地大笑起来，「吾之半身，七情六欲乃人之本性，不管你如何根除恶念，只要仍是凡躯色身，就摆脱不了这个真实。」

「诸相无有，诸情无我。袭灭天来，你始终不相信人可超脱色相？」

「吾，只在乎真相！」袭灭天来依然信心满满，这间禅室有为他而设的镇魔法阵，刚才的招数未达到预定效果并不稀奇。反而是对方一瞬的犹豫，让他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曙光。

没错，吸收掉一步莲华虽然是最终目标，但在此之前，能看着自己圣洁的半身沉沦、陷落、坠入魔道；挫败他的自尊，信念；撕裂他自以为是的清高，毁灭他成圣的道路，才称得上是圆满的胜利，才能填补他内心的不平与缺憾，也是他诞生以来最大的兴趣。

暗色的血眸中，一半是狂烈的炽焰，一半是残冷的幽光。

同样在观视自己半身的佛者，眼里升起一抹悲哀，诞生于他，恶念所成，那瞳仁深处仿佛有着自己的残像：受执着所困扰，被恨怨所纠缠，为求证而挣扎，痛苦且迷惘……错乱如斯，苦涩如斯。

微凝的眉心折得更深，魔心有一分痛，佛心便是十分的痛。轻轻抬起手，摸上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要怎样，你才会甘心？要怎样做，才可以使你脱离苦厄？」

袭灭天来很想撇过头，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变柔：

「你……真这么想渡我？」

「嗯。」

「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此乃吾不变的决心。」

清淡平和的语气中，有着连魔也无法抗拒的东西，袭灭天来心湖没来由地一荡，直到意识到那也许就是叫做「感动」的正面情绪时，人倏地沉静了。佛有迷惑众生之能，善体果然是朵有毒的罂粟。

眼底掠过狡黠的光，袭灭天来很好看的一笑：「接受吾的挑战，听从吾的安排，吾就给你一个机会，渡吾。」

===============

一步莲华从不畏惧任何挑战，尤其当赌局本身就是他所等待的契机。

两极对立，亦为一体，与生俱来的羁绊是苦厄的根源，也是机缘所在。如同各自的死劫由对方而生，亦由对方化解。

恶体所求，他胸中有数。此心无罣碍，任何考验皆能坦然面对。于是赌约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了，袭灭天来答应，若输，自此随他修行。

地点选在莲华的闭关之所、袭灭的诞生地，彼此间的默契显示，那也是最佳的结束之地。

一步莲华将设下结界，创造一个屏蔽的空间，任何人不得插手是袭灭天来唯一的条件，他甚至「仁慈」地将赌局放在一个时辰之后，一步莲华的状况他最清楚，趁虚而入的魔气入体之深，即便耗空真元也未必能在短期内化解，这便是他所持的胜机。

最重要的一点是袭灭天来坚信，既然当初一步莲华战胜不了自己的心魔，采用「恶劣」手段将他扔出，那么今日同样逃不出他的掌握。他会设下最完美的阵局，他会让一步莲华面对最真实的自己，他要的是对方清醒时尤不得挣脱的堕落，彻底破除那半身的佛性。魔，早已为吸纳半身铺设好道路。

「一步莲华，证明给吾看吧，脱离了我，你是否真能成圣？」

恶体一离开，善法天子便如一阵风般进入。

「你与他作了什么约定？」

「只是给彼此一个机会。」一步莲华披散着长发，神情十分平和，起身时整理好袈裟。

即使他不说明，光看残存的暧昧味道，恶体嚣张到极点的表情，善法天子满脑子都是不好的预感：既然要一步莲华亲身验证，肯定不止阵法那么单纯。

「为何非要如此？」

「因果授受，这是吾欠他的。」

深深盯着白色兜帽下不健康的苍白，善法天子道：「已经那么多苦心，还不够吗？」

忘不了那天下着大雨，一步莲华抱着昏迷不醒的袭灭天来回来，红色的血一点一滴沿着嘴角淌下，平日里一尘不染的僧衣泥血交织。

一开口，却是求他。

几十年同修，那是一步莲华第一次恳求他，为了袭灭天来，他的半身。天子再心疼，再不愿，也只能帮他这一阵。伤得那么重的人，还要硬撑着下山诛邪。但是，执戒殿迟早会介入此事，万圣岩不可能允许恶体的存在。如果一步莲华处理不当，别说清誉地位不保，就是遮那八部刑都有可能为他重见天日。

不觉间，手放在了那白衣削瘦的肩上，苦苦劝道：「一步莲华，慈悲所向者，应该是三千世界的广大众生，而不是执迷不悟的恶体。」

「天子，局面尚无定数。」一步莲华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道，「不要执于你所看到的恶，善恶都能成佛。」

此言不仅没能说服善法天子，反而使那双明澈的眼里更见忧急：

「身为大日殿未来的指导者，你忘记自己的责任了吗？」

「袭灭天来是吾今生最大的责任。」一步莲华带着几分倔强的道，察觉到肩上的手指颤动，于是仰起头：

「天子，请相信吾……」

「这无关信任与不信任，我不允许你……」善法天子因激动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口气道出来，「我不允许你拿自己的清修与性命冒险。撇开好友的身份，我亦有责任提醒你，不管以什么名目，破戒就是破戒。眼下的形势，由不得你胡来。」

一步莲华似乎叹了口气，有些疲倦的闭上眼道：「天子，吾知道你担心天下的安危。」

变相的回避、任性到底的架势，仿佛是对他脾气的挑衅，善法天子一甩拂尘：一步莲华，我担心的是你啊！发自肺腑的话，最终只吼在了心里。

抬手，欲送出真元，却被一步莲华截住。

「你不化消魔气！」

「吾静心即可。」

心脉复接，原本就元气大伤，然而只要付出相当的真元，根除魔气并非难事。但一步莲华显然有所顾虑，不愿作此交换。魔气可扰乱心性，内元是一切的基础。无论他如何取舍，袭灭天来都已抢得上风。

无情地蚕食对方力量，尽可能制造不公平的局面，恶体心思确实狡诈。

这层层道理，善法天子略一想便明白了。拂尘轻挥，强要以自己的内力为一步莲华疗伤。

「天子，不可！」

一步莲华再度将善法天子拦下，「吾与他之间，不是任何人可以介入的。」

淡淡一语，却像一把利刃插入天子的心窝。背过身，只余双肩抖动在佛者重新张开的视线里。

将玉珠绕回臂弯，一步莲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蓝色的衣角。等四周气流稍微稳定后，才轻声道：「有天子背后支持，此局断不会输。你知吾，不会拿苍生冒险。」

善法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发一言地离开。

步出禅房，穿过大大小小的殿宇，直到完全出了大日殿，善法天子才松开紧攥的拳。只是短短的一瞥，对方眼底不经意流露的苦涩已经灼痛了他的心。纵然一步莲华说的再泰然，这世上没有必胜的赌局，有的只是最坏的打算——无佛无魔，一如共付黄泉的共命鸟，就是他保留内元的原因。

因为太明白，所以没有说出口，因为太明白，所以希望能为他担去肩上的重量。

善法天子停下脚步，望着菩提天池的方向，蓝天白云，千年不化的雪山，一如那人的执着。

温柔一笑，心里已有决定。

有一步莲华可化之罪，就有他不忍斩断之业。而善法的存在，就是执行天之善法，对不可度之业者，斩除恶根。

第十章

天色渐暗，晚课的钟声敲过三响，凉爽的微风将莲香轻送。

魔者夜火一般的双眸，注视着天池之水，漫不经心地用脚将石子踢起，石子划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一如他心里无法遏制的混乱。

一个时辰，与其说是给一步莲华恢复的时间，不如说是留给自己整理心绪的空间。面对那张与自己同出一辙的脸，注视着那眼里可恼的慈悲，嘴角可恨的哀伤，心，又怎能不乱。

登上莲台，像往常一样在池边打坐。

那许许多多的月夜下，因佛者身上的圣气，莲花总是开的很旺盛，而他稍稍不控制魔气，脚下的花花草草便立即遭殃。念经时他常常溜号，想象着如果善法天子在场，脸上的表情会是怎样的精彩，黑白混淆的画面，对天子是种很残酷的折磨。

这时，在对面打坐的一步莲华就会睁开眼，好奇地瞅着他，不明白他脸上的笑意为何。那副眉头微蹙的苦思模样，使得他银紫色的嘴角翘得更高。

没有过去的半魔，诞生之后、属于自己的记忆几乎全部在这里，与创造他的人在一起。

无论这场赌局的结果如何，黑与白共存的画面都将消失于世。

于是很自然的，他来到了琉璃园。

垂下眼睫，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刚才，是不是错过了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大可修改目标，杀掉一步莲华远比吸纳来的容易。但为何他会想，就这样留在那人的身边也不错，佛与魔的纠葛，可不可以永远都不要结束。

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令黑衣的魔惊出一身冷汗。

甩开捏在掌心的黑珠，一阵狂风骤起，狠狠扫过水面，远处栖息的白鹭纷纷扑腾而起。

是什么使他昏头转向，又一次失去沉稳的心机。如果连他自己都不坚定，如何能动摇一步莲华的心。那是经受住七佛灭罪考验的第一人；那是执着地将他化出来的人；那是一步步走在登圣路上，不曾回头的人；那是眼里永远只有众生，没有自我也没有他的人。

而他，目光始终无法从第一眼看到的人身上移开。只要一步莲华存在一日，他就无法立足于世。让那半身彻底地从视线里消失，让属于他的黑暗吞噬掉白日的光芒，可悲地只有一个办法。

天池的水面重新平静下来，袭灭天来睁开了双眼，烈焰在瞳深处燃烧，眼光却闪烁着奇特的冰泽。黑色的帽沿没过鼻梁，只余紫冷的嘴角勾勒出一道萧杀的气息。

心里最后一遍核对过剧本之后，邪恶的期待让眼里有了凄美的笑意：

一步莲华，就让吾见识一下，你无欲无求的心，受得住多大诱惑，这具凡躯，可以容纳多少污秽？不杀的慈悲，面对扫不清的愚昧，又能矜持多久？

++++++

「嗯？」

一阵雨丝随风而来，他抬起头，晚空仍然是晴朗的颜色，蓝的透澈而分明。

冷光在眼里一闪即逝，袭灭天来转过身，迎上那团湛蓝的光影。

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袭灭天来扫了眼随驾左右，身相如大力鬼神般的护法金刚，唇角泛起轻笑，一拂眼前的长发道：「好大的气势，天子今日有何见教？」

「袭灭天来，与吾回执戒殿。」善法天子上来即挑明目的。

恶体揉着念珠，笑的更冷：「原来是有人畏惧失败，出尔反尔想要毁约。」

「此乃吾之决定，与一步莲华无关。」

「哈，未来的大日殿即导师，未来的大日殿圣尊者，共识又何须说出口呢！」轻屑的言语道出心底深刻的失望，又一个让人无从适应的真实，赤裸裸地暴露在佛光普照之下。

可惜冷嘲热讽对善法天子没什么效果，他根本就不是来争论的，也无意辩解。一旦认定正确的事，天子为之从无犹豫。

「如此绝情！天子，汝是为他么……」

袭灭天来望着也曾平和相处过数日的善法天子，淡淡开口。这便是光与暗的差别吗？那半身天生具有感染力，可以牵引众人的目光，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天子，苍，都愿意为他倾力付出。光明，无垢，未等他上任就已经死心塌地。以前的世尊，现在的天座，还有不曾露面、以严厉闻名的摩柯戒者，据说都对一步莲华格外宽容。

邪狂暗眸中弥漫起的怅色，竟令善法天子一阵恍惚，那截然相反的颜色下，似乎存在着某种说不出的相近。

然而沉默，很快就被天际划过的金光打断，数百道身影飞入了琉璃园。往日空旷幽静的天山圣池，一时间比过年的庙会还要热闹。

「执戒修佛心，罚恶惩业障！」

风起云涌，修真、断业两大执法首先现身。恶体一事，执戒殿终于不再沉默。

「无垢不染尘，光明照大千！」

光芒四射中，大日殿无垢尊者与光明尊者紧随而至，其中披金手持禅杖者为无垢尊者，全身白皙皓旰，一身密教明王打扮的是光明尊者。

两殿人马分道而来，与善法天子不谋而合，目标同指一人。劳师动众至此，可见万圣岩高层对恶体之忌惮。

「袭灭天来，勿作困兽之斗，束手伏诛吧！」

「伏诛！吾何罪之有！！」

狂风萧杀，灰色的长发狂野地扬在兜帽之外，被重重包围的魔，仿佛不知道什么是恐惧，那比黑暗更冷漠的气息，令在场的人都是一阵心寒。

修真颂了声佛号，肃然道：「为了天下苍生，万圣岩绝不能留你乱世。」

「哈，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个可笑可叹的说辞。你们这群终日高抬佛祖之名，偏安一隅的苟且之辈。何不扪心自问，你们是为凡界的黎民百姓，还是为你们自己的颜面，为你们未来圣尊者的名声而杀人灭口呢！」

墨色念珠一甩，袭灭天来冷眼环指众人，一身玄衣狂傲无匹，语锋犀利尤胜利剑。众僧便是怒火交加，一时也无言反驳。

既然没得可说，那也只有动手。铲除恶体执戒殿最为心切，修真、断业率先出招，众殿僧法阵配合。

三周天罗法阵，荼黎大梵法阵、毘沙障魔阵、梵剎婆罗阵、卍字法阵、镇天除魔大阵……，恶体乃一步莲华半身，大伙谁也拿不准他对佛门招式透彻多少，干脆所有法阵一股脑罩上。

「哼，果然是堕落虚伪无药可救的佛界！」面对步步紧逼，重重逼杀，袭灭天来的胸中燃起了一把弥天烈焰。生命，原本就不被他放在眼里，善恶，更是为他所不屑。

残冷的杀气爬上魔的嘴角：「今日，是你们逼吾大开杀戒。喝，地狱火！」

邪掌轻举，无边邪焰冲霄，宛如三界业火焚世，整座天池顿成惨烈的火海。

光明、无垢两位尊者见状，连忙率大日殿罗汉助上一阵。两殿高手轮而攻之，袭灭天来再神勇终是双掌难敌四手，旧伤复新伤，片刻便是血染长衣。

狂狷的风袭向那孤傲的墨色身影，兜帽下墨瞳缓缓睁开，流转的血光，凄艳而妖异，仿佛随意一瞥，便能掀起一场漫天血灾。

四周的空气蓦然凝滞，预示着死亡的黑暗气息无声蔓延。众僧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压迫而来，穿膛透体。

袭灭天来口持密咒，额间法印散发出诡谲的暗芒，沉睡在地狱最深处的狱龙苏醒，应主人的召唤，张牙舞爪地着冲出黄泉与人间的时空裂缝。

「狱龙沒午！」危境之下潜能暴发，魔者初现惊世绝招。与他同属黑暗的九泉狱龙，凝无间业火，来势汹汹地欲吞掉所有在场的生灵。

「众人退后！」

看出此招非同小可，一直未出手的善法天子在最危急的关头挺身而上。

「狱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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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龙之狱，毁天灭圣，「天之赦」竟然被破，善法天子一退十步，黑色巨龙尤不肯甘休，张开血盆大口直噬人灵。

千钧一发之际，昏暗的战场忽闻一声轻叹。一道身影乘风而降，化出万丈金光。每一点光芒开作一朵优钵罗，缔结的法印，挡住狱龙凶猛的攻势。

弥天的黑雾被圣光划开，一身素白的佛者落在魔的眼前，宁然站立在他的对面，守护在万圣岩僧众的身前。

点点金光，跳耀在那双温善的眉眼、柔美的唇鼻、洁白的衣裳上，整个人是那么的温暖明亮，圣洁从容。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安定人心，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刺伤魔心。

果然，所有人都比他重要；果然，他只是不必要的存在！果然，整个世间他除了自己一无所有。「唔！」宏大的佛力震伤了袭灭天来的胸口，喉咙一股腥味涌出，未及溢出嘴角，便被他咽了回去。

与生俱来的骄傲，使他永远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心痛。半步不让地扬起染血的念珠，指向了与自己颜色相反的半身：「一步莲华，你终于肯露面了吗？」

「袭灭天来，此非吾所愿。」

为什么变数永远不及预料，为什么佛心会有那么多无奈。殷红的天池之水映照着悲伤的目光，视线的尽头是袭灭天来恨火幽深的血眸，一步莲华明白，任何言语皆已徒劳。

飞扬在风中的三千银发愈见苍白，那被神佛祝福的朗朗夜空，也黯淡得没有一颗星辰的照耀。

圣印与狱龙分庭抗衡，黑与白的身影，在此岸与彼岸遥遥相对。

莲台座上，菩提天池，过往的每瞬，全都历历在目。

所有的苦心期愿，都在此刻划上了句号；所有的奢望渴求，都在此刻彻底了断。

袭灭天来冷漠的笑起来，其实一直很想知道，自己在那半身的眼里究竟是什么？可是现在，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袭灭天来就是袭灭天来。

不顺天理应生的造物，注定要逆天而行。无论多么艰辛孤独为世不容，那都是他自己的道路。

邪气与高傲，让袭灭天来血色的暗瞳放出绚烂的光彩，就在狱龙与圣印撞个粉碎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魔者削长的身影化作一团漩涡，借助极招冲击的后力，遁入黑暗的空间。只留下一口触目的鲜血，洒在琉璃园金色的土地上，那满腔的恨怨，也永永远远地扎根于此。

「万圣岩，这口血吾誓讨回！到那一天，当吾从地狱尽头返回之时，…一步…莲华……」

且恨且狂的声音，在冷风中回响不绝，黑色的身影，却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无踪。

由于结界的关系，任何瞬移的法力在万圣岩均无法施展。然而袭灭天来却办到了，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破解的。但是看的出，此乃预先便安排好的退路。这正是恶体半身的恐怖之处——与本体一样杰出到无以复加，却注定背道而驰。

逃遁中的魔屏蔽了心识，一步莲华无法感应到半身的气息，纵然与善法天子锲而不舍地追踪了千里，仍然让百年后的噩梦成为现实。

++++

「可知道那日他为何没有以吾之性命，交换一个安全离开的条件。」

「……」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这是一步莲华对茫然的众人仅有的说明。

一念之差，以致两极局面。

一步之遥，终成不可抗拒的宿命。

他看着袭灭天来离去，就像看见最后一线光明被黑暗吞噬；他说过绝不会放弃，却没有捉住他的手。

「吾要闭关。」

回转大日殿后，一步莲华作出指示。

「这恐怕……」

光明与无垢为难地抬起头，支吾了半天又把「不妥当」三字咽了回去。因为有兜帽这道屏障，他们谁也没看到一步莲华的表情，只是那淡色的唇边，已没有拈花的微笑。

「唉，此次擒杀恶体，是吾等太过鲁莽。」

「起因在吾，众人无过。」一步莲华将语调放温和，以慰两位尊者的不安，众人本意是为他分忧，而自己尚未上任，此事便算不得越权。

见他未有怪责，光明与无垢心下微宽，眉头却半点也没有舒展。眼下是什么情形，各殿都在盯着大日殿，盯着一步莲华看他如何做出解释。远的不说，就说近旁这位站了许久却一言不发的善法天子，就够他们一把一把冷汗往下掉的了。

想到这里，无垢硬着头皮请示道：「尊者闭关之前，是否应该先回应执戒殿的要求？」

「不用了，吾此次闭关不过月许。至于执戒殿，就让他们等等吧。」

平静的语调中，透出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威严，光明与无垢垂手领旨，心下不约而同地叫苦：不会吧，就这样把整副烂摊子丢给他们了，简直是变相的惩罚。应付执戒殿可不是一般的头痛，善法天子的脸色他们压根不敢去看。

这一天，依然是夏日晴朗的天气，大日殿却似乎特别的冷。善法天子望着一步莲华转过身，那么漠然地走过自己的身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交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注视彼此；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结起了寒霜日渐冰冻。

善法天子闭上了眼：一步莲华，你吾同修多年，为何会是……愈发的隔阂……

无声的轻叹，再度睁开眼时，想到的仍然是自己的责任。于是所有的苦，只能埋向更深的心底。天子执起拂尘，对愁眉不展的二位尊者道：

「无需担心，执戒殿方面吾会尽量说项。啊……」

话语落处，竟是一口粘稠的血丝。

「天子！」光明与无垢大惊失色，连忙上去搀扶。

袭灭天来的狱龙之招，不仅霸道且后劲十足。善法天子一声不吭地连日奔波，谁也不知他伤得这么严重。无垢探过脉象，当下往殿外奔去。

「万万不可！」

身形未及化光即被善法天子喝住。

「可是……」

视线里，善法天子耳、鼻、口三窍沁血，显然已伤入内腑。就连为其运功疗伤的光明尊者都是冷汗涔涔，十分的吃力。无垢看了满心忧急，直骂自己刚才干吗要停下来，这时却见善法天子撑开眼皮道：

「无垢，此伤吾自能应付，不要向一步莲华提起，影响他闭关。」

那声音虚弱得很，却蕴含着不由人违抗的力量。无垢发觉自己只能鼻子酸酸地颔下首：「天子，你的身体也要当心啊。」

「嗯……」

善法天子合上眼，不支地昏迷过去。

第十一章

白云出岫，山径烟深，宁静平和的灵山，偶有微风吹送，轻抚着吞佛童子焰红的长发。

寻人不果，令他眉心皱痕愈深，到处都没有鸠盘神子的踪迹，就连唯一的线索一莲托生，也在佛门中离奇地消失。

手中的朱厌突然发出不安的低鸣，吞佛童子不动声色。来者身上强烈的魔气，不属于魔鬼邪任何一族，令朱厌生出敌意的是，魔气中尚夹杂着一丝微弱却纯正无比的圣气。

「吞佛童子，久见了。」低哑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熟悉味道。

魔好奇的转过身：「是你！……嗯？」

「吾是他，也非他，你心里有数，应该明白吾来此的目的。」

「哼，汝难道没听见吗，朱厌正在叫嚣着杀戮，这便是吾的回答。」

「许多时候，拒绝不过是一种试探的伎俩。吾是友非敌，你又何必这么冷酷呢。」习惯性地拂着灰色的散发，袭灭天来一身血迹污渍，却有着说不出的悠然自若。

「伤势沉重的人偏要故作姿态，令人厌恶。」

「哈，你真固执，那吾先释出诚意好了。」面不改色地划开手臂旧伤，鲜血流在鼓动的朱厌上，饮下魔之血的朱厌顿然安静，服服帖帖地敛去刺芒。

金色锐瞳微眯，瞟向黑帽底下令人心颤的轮廓，似有动容。

「吞佛童子，是否可以给出你真心的回答了？」淡银色的唇轻启，语调已难掩虚弱。

吞佛童子一耸肩，焰发飘荡，「哼，异度魔界连本界的低等纯魔都不屑一顾，何况是个外来的半魔。一个外人，永远也得不到魔界的接纳与信任。」

「多谢你善意的提醒，不过那是我的事了，吞佛童子，在前面引路吧。」

「汝的自信，很快就会被证实是愚昧无知。」

「哈，你的话令吾更加相信，你吾会成为问心的朋友。」

++++

无日无月的焰天之下，魔者迈着沉稳的脚步，跟随吞佛童子进入火焰魔城。烈火铺路，不觉炎热反感冰冷。极阴之火，是哀怨的缚灵所生。直至今日，战败者的元灵，不得往生的僧魂道灵，仍在抗拒着妖魅的炼化，受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置身于地狱之景的袭灭天来，多日以来的恨怨愈见平息，一脸轻松地把玩起手中的念珠，魔城真相已然明澈于心：城，非是城池，外观是心魔产生的变化之相。不同的人，不同的心，产生的境界也不同。整个魔城，是一个奇妙无比的异空间。

嘴角挂着莫测的轻笑，原为心魔的他，何怕心魔之考验。

作为一介外来投靠者，圣域高僧的半身，非人非魔之体，身份何等的微妙，又是何等的难堪，只身进入从不接纳外人的异度魔界，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拉低的帽檐掩盖住鼻梁以上的容貌，负伤逃入魔界的袭灭天来，冷傲地站在阴冷的大殿上，从容自若地呼吸着充满敌意的空气，面对魔君长老们高压的魔威，蓄意的侮辱，种种质疑与鄙视，不卑不亢，侃侃而谈。

那一日的情景，那一人的风采，即使数百年后，吞佛童子依然记忆犹新。

魔物所信任的，是纯正的血统，但魔物所信仰的，却是绝对的能力。

「女后似乎很满意啊？」吞佛童子单手负在身后问道。

高居于王座上的九祸，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硬是没把心里的喜悦表现出来。心机，一向是她最看重的特质，两个心腹吞佛童子与任沉浮均是此道中人，单纯尚武的赦生是她耿耿于怀的遗憾，而对袭灭天来，用一见如故来形容也毫不过分。

莲华恶体的身份，同样引起吞佛莫大的兴趣：「袭灭天来走过透视之墙时，女后刺探到了什么？」

「除了对另半身根深蒂固的执念以外，其心理大体与魔相近，无善恶之分，为所欲为，尤其厌恶众生的私欲贪渎与自以为清高的伪装。」

「哈，有趣的佛者负面，此乃袭灭天来的真心，或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吞佛的怀疑显然是出自对同类的了解，倘若袭灭天来加入魔界，他大概要让出心机魔人的第一把交椅。

九祸自有她的算盘，轻摇食指道：「无妨，这几年吾界偃旗息鼓，除了等待魔君的出关，也是为寻找血卦卜出的红莲魔者。袭灭天来由佛而生，红莲之身，正符合卦象所言。如他所说，他的血能增强阎魔旱魃的功体，他对佛道两教的了解，将使我们受益无穷。只要他是魔非佛，就让我们在灭掉四境前尽情地利用吧。」

倾身颔首，吞佛童子适时地表示支持。

在收容袭灭天来一事上，九祸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毕竟，一个圣僧的半身，很难获得排外心极强的魔界之信任。九祸力排众议，强硬到底，才保住外来魔的性命。这个决策，对于行事严谨低调的邪族女后而言，可谓一次豪赌。

玉指轻扣王座，九祸瞅了眼刚刚入殿的赦生童子，再行意外之举：「从今以后，你们二人跟随袭灭天来学习，尊他为师。」

赦生童子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但是身为属下作为人子的原则，即使有所不满，也会默默遵从。对面的吞佛童子，嘴角噙着了然的微笑，学艺之余，一者监视一者磨练心机，焰发的魔深明君心，告退之后，刻意走到赦生的身侧，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道：「小师弟。」然后极有先见之明地闪身，赦生童子的拳头扑了空，狼烟即刻一扫，空中出现几个字：「先到六欲天地者，为长。」

双魔争相消失，九祸冰冷的眼底不知何时漫起了一丝暖色，手指交迭自语道：「袭灭天来，吾将爱子与爱将交托于你，你莫要辜负吾之信任啊。」

==========

时至白露，四季如春的万圣岩草木葱郁，花开不谢，只是风中捎带着季节转换的凉意。

多事之秋，麻烦事一桩接一桩应时而来：早前向玄宗承诺的阿律那眼未能寻回，平白冒出个恶体还被逃掉。现在，连江湖宵小都打起万圣岩的主意，紫宫家的小儿夜闯禁地目的不明。各殿对此十分关注，追查的任务便落到了以干练著称的善法天子头上。

那时候一步莲华刚出关，正往执戒殿自请罪责，对于这位一字辈“常客”的姗姗来迟，执戒殿难得宽宏地没有计较，不仅是因为两殿早有“沟通”，而是观天时者，自知天时之变化，闭关经年的迦叶殿天座同样选在此刻复出，当然不是什么巧合。

恶体事件复杂，个人罪责一时难定，一步莲华只好暂时留在戒律院，善法天子则匆匆外出执行任务。

不出两日，以揭发名人秘辛为乐的紫宫宣夜便被善法天子抓了回来，将人交付给执戒殿后，善法天子独自走出大殿朱门，迎面几个绛衣法僧经过，躬身向他行礼。

漫不经心地扬起目光，不期然地瞅见重重身影后一抹白衣出尘的身姿，帽檐低垂，轻轻一颔首，却没有像他一般驻足。

于是，到了嘴边的名字卡住。已经多久了，除了在公堂上无可避免地打过两次照面以外，私下里他们仍然连半句话也没有，生疏地叫人无从适应。

善法天子拂尘横臂，一个化光，背道远去。然而那总是微微前倾的单薄身影，却怎么也无法从心里除去。

“恶体出世之初，原不曾犯下任何罪过，而今因果至此，吾之半身，一切罪业自由吾来承担。”

当日庄严肃穆的执戒殿上，一步莲华也是这般欠着身，用他温淡如一的语调说出自己的坚持，态度之决绝，令有心搭台阶的诸位执法相当难做。

一个人有多少任性，就让人担心多少。善法天子眉间郁结地回到自己的居所，推开房门时，足下踯躅了一下。

就像前天、大前天一样，一碗汤药，静静地躺在檀木桌上，被一团金灿灿的光芒包裹着。手指触及，碗壁温而不烫，里面的汤药无论何时都是入口刚好，善法天子的眉梢落了些许：

“总是把佛力用在这些无谓的地方……”

原以为又是无垢多嘴，问及此事，这位尊者却一脸无辜地对他摇头，还郑重其事地补充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心里百般滋味，像极了这药，喝下去时一股暖流，却又苦涩难去。

一步莲华，吾在你心中，终究是身为执法者的善法多一些么，或是你已不再信任吾，才会刻意回避。

怅然一叹，把剩下的药一口饮尽，然后抬手请门外的僧人进入。

那门僧并没注意到善法天子神情黯然，见礼后便通报玄宗的客人到访。善法天子闻言霍然起身，拂尘一甩拧眉道：

“竟然是他！”

++++

如果可以选择，苍实在不愿意自己的初次拜访如此仓促，无奈形势已不由他挑个黄道吉日：异度魔界通过火焰魔城向道境施压数个月后，战争终于爆发，玄宗自知势孤难敌，于是向圣域求助。

佛道结盟水到渠成，苍与迦叶殿商讨完诸项事宜后，才往岩上寻去。

大日殿内，苍没有见到心念之人，出来接待的是光明尊者，一脸愁云，闭口不谈一步莲华逗留执戒殿的缘由。显然，恶体一事万圣岩不意外扬，

苍愈发挂心，匆匆赶往执戒殿，在禅室一等就是整个时辰，来者依然不是一步莲华。

「善法天子，幸会了，吾乃玄宗六弦的苍。」

苍看向叩门而入，身相庄严华丽的蓝衣佛者，轻扬拂尘一礼。

「弦首不必客气，请坐。」

善法天子对苍一眼认出他的身份颇感意外，回礼时用眼光仔细打量了下对方，然后冰然有礼地抬手沏茶。

「恕苍冒昧一问，双心分离，不知一步莲华近况如何？」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善法天子脸上唯一一抹客气的笑容也消逝了，不答反问道：「弦首早知他的决定？」

「然也，五年前一步莲华来访道境时曾与吾说起。」无视扑鼻而来的火药味，苍淡淡点头。

「以此极端手段断恶，是对是错，是智还是不智，他是当局者迷，弦首因何也跟着糊涂，不与劝阻？」明知此言极为失礼，善法天子却不吐不快。恶体逃脱，责任不止一人，然而若无当初的善恶双分，又何来今日的麻烦缠身。

苍端然喝着茶，一点也不在意，对方的脾气与个性都写在脸上，所谓的「敌意」自然不难理解。思及此，紫眸微有笑意，回想当时，一步莲华每每说起眼前的佛者，总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抚着额，或一叹，或一笑。想来性子温吞的一步莲华，时常招架不住这位性格分明的天子。

「万物相生相克，有阴就有阳，有光明亦有黑暗，好与坏总是相伴而来。恶体的出现，是偶然也是必然，其存在的意义，尚未到能下定论之时。」

道家超然达观，重平衡而任自然，苍尤其淡漠，那种徐徐道来的语气，令善法天子眉头愈拢愈高，有此弥天大患，还怎么叫人高枕无忧。恶体下落不明，日后必然反扑，个人之不幸，祸及苍生，对于发愿渡一切苦厄的一步莲华，是何等的残酷，为赎此罪付出的代价，又将何等惨重？

善法天子轻轻一叹，带出比大海还要深的唏嘘。

苍静静喝茶，一成不变的淡漠，无声包容着一切，良久后才道：「佛魔同体，前景晦暗不明，入圣道可，入魔道亦可，倒不如善恶分离来得明朗。苍非是由得他任性，而是他的任性，实乃无奈之举，他一早便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如此……如此，仍是沉重的未来啊。」

善法天子喃喃低语，举目瞧向苍。对座之人，确有着先天道者的风采，不似自己一怀忧焚，苍似乎只有一份淡然，透彻一切的淡然。善法天子的胸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一席之隔，仿如两个天地，这种感觉，就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一步莲华。

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感伤，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一步莲华只会向远在道境的苍吐露心事，而不是在他身边的自己。

因为了然而失落，亦因了然而释怀。善法天子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碧色的飞檐道：

「恶体自称袭灭天来，初时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未曾有罪，一步莲华拒绝诛杀也就谈不上触犯戒律。说到底，这种修炼方法史无前例，没有任何戒条可以约束。不过，刑罚可免，责任却在，他未必能够执掌大日殿了，唉……」

苍默默听着，不置可否，善法天子从他高深莫测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思绪，于是起身告辞。

苍放下茶杯，抬首目送时，突然缓缓开口道：「在道境时，他时常提起天子。」

「呃……」善法天子很配合地怔住，视线里道者紫衣肃然一本正经，可就是让人觉得哪里藏着笑意，这使得善法天子用了至少双倍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就是执好拂尘以最快速度离开。也因此，善法天子把与六弦之首的初次会面归为不忍回首的一类，尤其当印象深刻的完全不用回放。

若有所思地步出禅室，路过殿外莲池时，他甚至没察觉日已西斜，直到一团白色的光芒晃了他的眼睛。

善法天子略显茫然地瞅去，小径两旁繁茂的枝叶网住了夕阳的余晖，使得白衣佛者就像踏着碎碎的金光而来。那身洁白的袈裟，闪闪发亮，把他的心思一下子带回当日的菩提天池，正是这团夺目的圣芒，维护在自己身前。

「天子……」

恍然之间，哪里响起了一声轻唤，当善法天子像以往一样等待着错肩而过时，拂面的莲风一停，垂在身侧的手已被对方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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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法天子愕然回身，微风又起，掀开了金边的帽檐，那双他以为再也不会望过来的眼瞳正对着他，只是短短的一个眼神，却比往昔更加柔和专注。

善法天子一怔后，便想抽开手，却见一步莲华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脉上。

兜帽后，佛者眉梢轻蹙，略显担忧，自己在殿上所观不差，善法天子丹田气息结滞，根本就没有静心调理。

「功体虽复，内伤未愈，一但拖久……」

「吾早已无碍，不劳尊者费心了。」善法天子声冷如冰地打断他，只拿个侧面端给一步莲华，同时把手收回。

听得他的称呼，一步莲华眼神一黯：「天子，是吾太大意了。」垂下头时，额头触上了善法天子的肩头。

眼光随着挠在他脸颊的雪丝回转，善法天子看到一步莲华埋着头，就这样轻靠在他的肩上，神色疲惫而自责。

蓝衣佛者一直拉长的脸不觉间融化，一步莲华的身上，已经背负的，将要背负的，已经太多，最不该有的，就是他的压力。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背：

「吾就近在咫尺，为何从不让吾分担。」

重新握上善法天子的手，一步莲华柔声道：「天子苦心，吾一直明了，虽未言感激，却在在温暖于心。然罪者自赎，吾种之因，自该由吾一人受果。」

善法天子看着一步莲华仰起脸庞，再次交汇的眼神，就像雨后的天空，清澈透明。善法天子宽心了，从那双眼里，他知道了一步莲华从未真正怪过自己，有的只是同样想保护对方的心情、不愿累及他的心意。他想，这样已经足够，即便自己永远不可能像袭灭天来那样让一步莲华挂心，也无法像苍那么靠近。

「一步莲华。」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比一声回唤来的合宜。

一步莲华的嘴角明媚地扬起，善法天子亦展眉一笑，所有叫做隔阂的冰层，在彼此阳光一样的微笑中，一寸寸消融。

当然，善法天子绝不会因此就忘掉重要的事情，他问：

「各位尊者如何裁定？」

一步莲华微微一叹，道：「袭灭天来逃走是吾之疏忽，但大战在即，众人决定先按下此事，假如他日后为恶，吾必须负责将其制裁。」

考虑到目前的情势，这个结果倒也不算意外，毕竟这一辈中，修为与声望堪与一步莲华比拟者只有善法天子。但善法天子明言自己不胜领导之能，只愿处辅佐之位。因而未来，仍须由一步莲华担任大日殿最高指导。

「天子，吾听闻你擒回了紫宫宣夜？」

「然也，此子两次潜入圣域禁地，散布谣言诋毁多位尊者，现被关押在戒律院中。」

紫宫，武林帝王世家，以紫星六诀威震天下，掌权者紫宫彤麟堪称巾帼豪杰，但长子紫宫宣夜却不务正业，唯一的嗜好便是打探武林秘辛，宣扬他人隐私。

「你知吾一向不畏人言，不在乎毁誉。紫宫夫人乃武林中有德之辈，紫宫宣夜少不更事，何不小惩大戒，息事宁人。」

善法天子听得明白，当下不客气的道：「万圣岩若有所维护，为的也是佛门清誉。言能毁城，口能杀人，罪大恶极莫过于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一步莲华，此乃所有执法的决议，待他有所悔悟时，戒律院自会放人。」

「既是如此，吾当尊重。」按住垂荡在襟前的那缕发丝，一步莲华微微欠身，柔声道，「天子，吾又让你操心了。」

「你啊……」蓝衣佛者轻喃的口气中夹杂着绵绵的无奈。

一步莲华轻轻笑开，见善法天子欲言又止，于是主动解答他心中的疑虑道：

「天子，倘若此劫是佛与魔在吾身上所下的一道考验，吾坦然受之而无怨；如果他的存在，是吾今生必赎之罪，吾为此身入地狱亦无悔。」

即使那半身是应汝万劫，你仍要选择渡魔之路吗？善法天子没有问出，他看着一步莲华的目光投向自己望不到的地方，他知道问题的答案早已存在。

「一步莲华，吾无权干涉你的抉择，只希望你能记住，善因未必不可结恶果，慈悲不可轻率施与。」

「多谢你，天子，吾会谨记这次教训。」

一步莲华一脸诚恳，捻起指头十分认真地反省，善法天子见状一阵激动。然而转头一想，这位同修真能轻易地转性吗？异日遇上合眼缘的魔，怕是又会慈悲泛滥吧。苦恼一叹，罢了，反正他会一直在他的身边。

禅室之内，炉火正旺，上面的茶壶热气腾腾的，混氤着一股莲花的香气。

苍绝口不提恶体之事，反是饶有兴趣地赞起善法天子：「如镜明澈，使人可鉴；如水之善，利人而不争。人生有此诤友相伴，叫人如何不歆慕。」

「苍，也是汝之相助。」一步莲华心下明朗，天子能够这么快安下心答应乖乖养伤，苍必曾居中建设。稍顿后，颇有感触的道，「吾一生三友三幸，师者，一莲托生；省吾者，天子；知吾心者，苍也。」

取出一早准备好的珍藏，抬手摆好茶具，「今以一壶山茶，回报昔日洗心之情谊。」

那日，是一步莲华第一次为苍泡茶，他的动作十分安静，若有禅意，披散在肩后的银发随着与入室的清风轻柔飘荡，微微倾身的姿态，虽一袭素朴僧衣不掩超尘绝俗的风采。

一步莲华的变化不在于外貌、气质与谈吐，真正的差别，只有与之心照神交的苍，方能体会。

待到新茶入口，淡漠如苍，亦要为之动容。茶为滚水所沏，喝下去却清凉无比，心头无论多少烦忧都清静了。

「天山冰莲，千年开花，子时采摘，确实名不虚传。」苍一语点出茶中奥妙，喝茶他一向是内行。

一步莲华笑着点头：「此茶是专为你而备。」

「来的正是时候，好友总是深明吾心。」苍回笑，一口一口轻抿，悠闲的有点不像话，好像这趟就是来讨杯茶喝的。

反是一步莲华添了几分肃然，手撩过颈后，将一头散发重新束起后道：「吾闻魔界二十万兵马强势压境，誓言十日荡平道境……」

「哈，二十万之虚实，尚不得知，但十日之说，有玄宗在，便是无稽妄言。」苍轻轻昂首，冷酷的紧。

异度魔界以火焰魔城为基地，占领道境边缘的千峰山，封锁住黑暗道。火城伸出异魔火舌，吞没了附近道派，随后开始向四周扩张。很明显，魔界意欲不折一兵而扫除大敌。

玄宗自然不会被动挨打，在撤退了道境的居住者后，余下道子二千余众，人人有以身徇志之决心。玄宗太始君与门下四奇连夜破解，三日后控制住燎原魔火，第七日得封印之法，各路火舌皆被驱退。

由于道境组织单一，人心团结，联合纵横、分化离间等计策均无从施展。魔界火海攻击失效，基本上只余正面交锋一途。

这方面玄宗亦有准备，首要基地封云山，背临沧海，万山拱卫，易守难攻。所有通路均依天险设下阵法，更布置机关与之相辅。苍之所以胸有成竹，由来于此。

战争初始，形势仍在玄宗掌握之内，魔界派出三道先锋开路，三将骁勇却不得破阵要领，首战即铩羽而归。阎魔旱魃听闻战况不利，怒气激发，单刀赴会，一击『凶神斩』大破道门阵法，十招重创负责守阵的玄宗高手六合子，尽歼余众后，腾云九霄，以阎魔吼穿透封云山结界，传音至玄宗总坛，直接向玄宗之主天尊道人下了挑战书。

于天尊道人而言，无论为大局，为个人，这均是一场输不起却必须接下的决斗。

绝天崖上，道魔双尊凛凛对决，天尊道人利用魔君尚武好胜的心理，开出三招为限的应战条件，魔之狂，道之威，拼出惊天动地、山河变色的三招。三招过后，天尊道人强压住伤势，总算得以平局收场，令阎魔旱魃暂时退兵。

一步莲华微露惊讶：「早些年魔君一直未出，没想到竟有这般实力。」

苍道：「尤可忧者，是阎魔旱魃之特异功体，宗主第二招本已命中其要害，岂料此魔具备血肉再生、骨骼恢复之能力，即便能够创伤他，也无法诛杀，唉。」

一步莲华拨珠一笑：「难得，六弦之首也有抱头叹气的一天。」

苍亦笑：「好友兴致勃勃，若想以七佛灭罪一试，吾大可为你约战魔君。」

「敬谢不敏，吾这半吊子功夫尚未到可用之时，天座闭关多年，潜心钻研破魔之招，相信必有对策。」

「但愿如此。」苍紫眸微闭，收敛笑意道：「地形与术法虽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兵力悬殊的劣势，但久战必失。如今魔界仅派出第一殿魔将征伐，这边已是难以应付。而第二殿的吞佛童子，玉蟾宫等尚不见身影，令人不安。」

苍所言也是一步莲华所虑，玄宗与圣域皆为出世清修之所，从未征战，如何能与数量庞大、久惯沙场的魔军相比？但若叫玄宗放弃道境，则天下危矣。苍描述战事时，像往常一样的冷漠、淡定、情绪不显，但一步莲华从他的呼吸中嗅出了一丝沉重，战争所能夺去的不单单是生命。苍不说，一步莲华也能领会，这是一场心不忍，看不到胜利，却又不得不为的消耗战。

禅室内一片沉静，一步莲华续上新茶，问道：「照你估计，玄宗能守多久？」

「最多三个月。」苍拿起茶杯，却没有喝。

「若是攻呢？」

苍摇了摇头，道：「不得魔界全貌，就无法展开反击。而魔域入口火焰魔城诡异莫名，可以随意转换空间。没有阿那律眼，就没办法看到这片天地外的异界。」

换言之就是攻无所攻，守又非解决之道，唯一可为者似乎只剩下一个——铲除祸源之首。一步莲华思索片刻后道：「阎魔虽然无敌，但万物相生相克，必有破其功体之法。另者，强悍自信、偏好单打独斗的武者之勇，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或许可从这方面下手。」

「好友分析得极是，不过，苍更贪心，阎魔旱魃须诛，魔界也要除。」

「嗯？你既已有妙计，吾便洗耳恭听。」

「妙计谈不上，至多是豁命一搏。」紫眸开合中睿芒一闪，苍道，「攻不下，便封。」拂尘轻扬，化出一纸计落到一步莲华手上，四幅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图案旁写着：束乾坤，镇无极，四方禁忌。

一步莲华微一震：「这是……」

「太古传下的禁法——四方禁忌，一种威力极强的封印大法。」

仔细读之，此法蕴含天地至理，融合太极河洛之术，以四象二十八宿布阵，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象构成四方主阵，每阵以秘法映射七宿之方位。封印过程极其复杂，需要根据目标空间精确演算，其威能可逆封天地，稍有差池，将是毁灭性的后果。

玄宗为对抗异度魔界，已是无所顾忌，提出封印的苍，果然是可怕的黑色道子。

「苍，你要将整个道境封印吗？」

「一个道境能换来天下之安定，何乐而不为呢。」

苍的目光异常冷漠，一步莲华觉得捏在手中的薄纸，顿然变重。

这时，苍笑了：「若能推算出魔域所在，便无须陪上道境了。」

一步莲华瞄了一眼对面「虚张声势」的道者，仔细一想，魔域既有入口，便算不得无形，玄宗擅长天机术数，大概能估测出异界所在的方位来。

「需要吾做什么？」一步莲华直接问道，苍拿出图来肯定不是好心地让他欣赏一番。

「封印完成的最后时刻，魔界必会以全部的魔力反抗，为加强封印威力，须融入佛门阵法，以镇住魔域庞大的魔气。」

「由你从旁协助，改造封印不成问题，允吾三日吧。」

「太久了，对于千年难遇的圣域奇才而言，一天还不够吗。」

「呃……」一步莲华很认命地叹一声。的确，封印越早完成布置，伤亡越小，否则苍也不会离开前线，亲自负责此事。

粗略研究了一下，一步莲华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每阵七宿一主位，至少八人合力催动，主阵者必须功力深厚，方能启动封印而不被威力反噬，除此之外尚需人手在旁护阵。苍，排兵布阵上会否有困难呢，吾方应战已是不暇，更何况抽调多位高手，势必引起魔界警觉。」

苍点头道：「保密乃成败所在，吾来苦境除了联系圣域，也希望寻得其他助力。」

「中原佛道两教能人颇多，掌握文武半边天的素还真，笑尽英雄的一页书，三教顶峰，龙脑青阳子，傲笑红尘，刀狂剑痴，但是……」

「吾明白中原的局势。」苍截住一步莲华的话。

近几年苦境大乱，兵燹四起，中原群侠奔战各方，自顾不暇。

小轩窗外，晚风柔柔地吹着，绿苇轻摇，夕阳的金辉斜斜洒在莲叶上，一切如此的安详，又如此的虚幻。

一步莲华心内一叹：好友一莲托生，乱世如斯，你却不告而别，绝然离去，叫人气恼又放不下啊。沉淀思绪，一步莲华道：「吾可以请到两人。」

苍微笑：「买醉人肯定逃不掉了，另一位高人呢？」

「泥镜台的破戒僧玄莲，他是一莲托生的后辈，年纪虽轻，修为却是不凡。」

苍发觉，每当一步莲华触及与一莲托生相关的人事时，总会不自觉地带出沉缅之色。然而背后的故事，他从未问过。

沉默了一下，苍道：「裳无极也来到苦境，他负责联络醒悟者与杂诗郎，加上破戒僧与酒党主席，四方封印人选已齐，剩下的二十八宿位自有玄宗弟子负责。517Ζ另外，对付魔君吾亦有一条线索，时间紧迫，好友随我一行如何，顺便聊作散心。」

一步莲华沉然喝着茶，毫无动身之意：「散心就免了，好友所欲为何，大可直说。」

苍冷眼带笑：「哈，一步莲华半身分离，反倒变得犀利无情了。」

「好说，所谓近墨者黑。吾并非第一天认识你，当下情势陪你闲逛，不用想也知此行大凶。」

苍挥手将拂尘斜别于肩后，笑道：「单为凶，双为吉，你吾联手，万事大吉啦。」

「是吗？」一步莲华严重怀疑，盯着苍道，「你越说，吾越有不好的预感。」他话音刚落，便见紫光欺身，不及动作人已被苍挟持。

带着莲香的太极风吹过戒律院，在佛前打坐的善法天子忽感凉意，起身关窗，一张纸笺飘过视线，善法天子拈来一瞥，脸色陡然沉下，攥着纸条咬牙道：「一步莲华，次次走得没交没待的！」

风中是无声的呼喊：冤枉啊，天子，吾是身不由己！苍，这次吾真的被你害死了。

不出所料，苍要找的人是练峨眉。

「山为萍，云为涛，绝迹红尘任滔滔。」昔日，练峨眉怒拔萍山，扶摇九霄，不履尘寰之绝然字字在耳。不过四年，玄宗欲访仙山，向云人请一臂之力。修道人最懂修道人出世之心，玄宗此举满是无奈。

道境最需要的，是能够扭转局势之人，万一封印不成，仍须有人制伏阎魔旱魃。

纵观道门上下，能与魔君一较长短者不用五根手指就能数全。号昆仑是天塌下来也未必会出的遗世老；剑子仙迹，仙迹无人晓得；蔺无双信誓旦旦，不见峨眉蔺不归。何况剑子与蔺无双虽然根基超绝，怕仍不足以撼动魔君。

阎魔旱魃之强，关键在于其特异的体质，六合子与天尊道人涉险与魔君过招的最大收获，便是分析出阴阳合流的武学，最有可能破魔君的不死之躯。而世上练就此功体者，唯练峨眉一人。

萍山漂浮在天外，云人留下寻找她的唯一线索——一个叫金八珍的人。金八珍坐拥八珍，第一件珍宝便是七彩云霓，借助此物自能登上萍山。

一步莲华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但苍显然做过功课。金八珍是笑蓬莱的主人，而笑蓬莱在民间无人不知。

气派豪华的门帘，格调高雅的大堂，更有鼓乐飘飘，歌舞妙曼，满楼欢声笑语，仿佛不染人间半点愁苦。

笑蓬莱，正是苦境最有名的歌舞声色场所。

两个圣气凛然的修道人立在红楼正中，立刻引来无数的目光与窃议。然而喧嚣也仅限于一时的指指点点，冷漠与清圣恰好搭成最完美的结界，楼里几个跃跃欲试的姑娘，不是感到自惭形秽而止步，便是因莫名的胆怯而煞车，很明显，大家都害怕踩到雷。

对于这些，苍从始至终就没有在意，因为两道说不出什么温度的目光正在最近距离投射过来。苍老神在在地抵御着，斜睨着他的一步莲华也不言语。早知道这位黑在肚子里的好友提出散心绝非好心，但现在散都散进来了，来之安之。问题是一旦被善法天子知道，又将是一场惊涛骇浪、房倒屋塌的大灾难。

当然，此事绝不能让天子知晓。

不久之后，终于有人招待，楼内老鸨华羽火鸡一扭一扭、带着呛人的脂粉味福身道，「两位英俊不凡的公子高人，奴家这厢有礼了。今日光临本楼，不知是要欣赏歌舞还是找姑……」

苍一扬袖，华羽火鸡怀里立即多出一团金光，「我们有要事求见楼主，烦请通报一声。」

华羽火鸡爱不释手地掂着手中的金元宝，脸上的表情却是哭多于笑，一咬牙递回道：「二位客官，不好意思，我们楼主从不见外人。」

苍不慌不忙的道：「吾与大师非是外人，你尽管通报即是。」

他口气当然，又是一副仙风道骨，令人不敢置疑其言，但华羽火鸡顾守门户多年，发誓自己决不知楼主有这般俊美出尘的朋友。

犹豫不决间，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火鸡姐，此二人与楼主确有些渊源，就请看在在下薄面，通传一声。」

华羽火鸡闻言整个人神态都是一变，努力挺高胸脯，媚眼抛向雕栏旁青衫雅逸男子道：「既然是任郎作保，奴家愿意破例一回。」

说着便「如狼似虎」地朝楼上扑去，那青衫男子潇潇洒洒地旋身避过，落到两人面前道：「一步大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确实巧，沉浮。」一步莲华微笑致意。一手拂尘一手酒，任沉浮依然是记忆中五湖散人的模样。而自己第一次光临烟花之地就碰上了熟人，运气实在有够好的。

任沉浮看上去倒是十分开怀：「多年不见，大师的修为愈发精进了。」

「念经用功，顺其自然而已。比不上沉浮，一身逍遥，无处不在啊。」

「哈，大师过谦了。」任沉浮优雅地抬了抬拂尘，心下却略有不安，隐约觉得对方捎带弦外之意。不过惊疑归惊疑，却是谈笑自如，引两人往楼上雅间坐去，并且细心地命人换上素斋。

一步莲华从中略加介绍，任沉浮向苍连道久仰：「道境弦首，幸会了。」

苍也淡漠客气的道：「听闻阁下乃云修之友，更在弥陀山助吾至友不少，今日一见，苍正可奉上谢意。」

「这可不敢当，在下与云修道长多年棋友，遇上大师也是机缘巧合，随行一程实不足挂齿。」

「云修好棋成痴，在修道与武学上反不如研棋热忱，唉。」苍放下茶杯，微有感触。若非如此，今日玄宗很可能是七弦而非六弦，云修当年也不会撑不到自己回援。

华羽火鸡去了良久，众人又说回笑蓬莱。原来任沉浮颇好风雅之事，而笑蓬莱的歌舞冠绝中原，几个花魁均是能文能舞、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他发现此地后便常常流连，亦帮楼里谱过几阕新词，因而结识了楼主金八珍。

说话间，对面舞台上帷幔徐徐拉开，花魁凤倾色在舞乐与欢呼声中隆重登场。苍瞧向一步莲华，笑问：「你看如何？」

「名不虚传。」一步莲华恬然品味着满桌佳肴，当然明白苍所问并非风月，「暗中不乏高手，包括台上那名舞者。」

任沉浮把握时机道：「恕在下冒昧，两位千里迢迢求见金楼主所为何事？」

「是苍想向楼主打听一位故人的消息。」苍答的干脆，却未有丝毫透露。

「哈，楼主朋友满天下，弦首此行必能如愿。」任沉浮亦打着哈哈回言，他对两人的目的大致有谱，自无须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继续探问。

几年以前，当练峨眉的名字传入魔界之后，一向未雨绸缪的九祸便派出任沉浮暗中查探。后来萍山升空，任沉浮却也发现金八珍与萍山似有关联，遂往笑蓬莱接触。

最吃他那一套的就是华羽火鸡，这名阅人无数的老鸨竟被个俊雅魔物迷得神魂颠倒，连传话也比寻常卖力。神秘而极少露面的笑蓬莱之主金八珍，听过她的描述，答应一见。

「苍，事情恐怕会有窒碍，回程之路也难安宁了。」

「噢，你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苍亦曾试探，只觉问答之间，对方无懈可击。

「原先并无，公开亭至今，渐能肯定。」

「这样放任可以吗？」

「心既有数，何必拆穿呢，或许日后尚有他用。」

跟在华羽火鸡身后的两人，唇均未动，互以心识传音。

第十二章

长廊回转，一扇别致的玉门乍现眼前，端的是晶莹剔透，璀璨夺目。进入之后，才看清那片光华之中坐着一名衣着讲究、雍容富态的贵夫人。满身的珠宝从头缀到地，令人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两位请坐。」金八珍贵气却不冷慢，听过两人名号后，微有动容，使个眼色，自有下人备上上等香茗。

苍不愿耽搁，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金八珍也很爽快，点头道：「练峨眉是我的好姐妹，亦赠与我联系之法，不过……」

苍何等精明，立明其意：「楼主有何条件，不妨直说。」

「哈，也没什么，只是个小小要求。」

就在金八珍的目光扫来时，二人均是莫名的一寒，只听她徐声道：「吾有一女战战，才貌双全，尚未配人，不知你们当中可有人愿娶小女为妻？」

两人很好修养地没将茶喷出来，这个也算是「小小」要求？

「修道人与出家人，恐怕承受不起楼主的美意，能否换个条件呢？」苍婉言道。

「此乃吾唯一要求，其他免谈。」金八珍不愧是生意人，掌握筹码，分毫不让。

苍道：「练云人与道门素有渊源，玄宗拜求之事系关整个道境的生死。还望楼主稍加通融，吾玄宗日后必有厚报。」

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金八珍丝毫不为所动：「天下与吾何干呢，在吾眼里，尚无世事可与女儿的终身幸福并论。」

笑蓬莱楼主有钱有势，人脉广博，绝非易与之辈。思及此，一步莲华抢先传出心识：「苍，此事非汝不可了。」

「呵，是好友过谦了。佛曰，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救众生之苦，入地狱且无怨尤，何况这等小事！吾友，眼下好该你为苍生献身。」

一步莲华听得无限佩服：「死道友免死贫道，什么时候成了堂堂道门奉行的第一准则了！」

苍也不否认，淡笑道，「你若不愿接受，吾也不反对用强的。」

「……」半低的兜帽恰好掩住佛者额上的黑线，「善哉啊善哉，苍，你还算是修道人么。」

台下你来我往未见分晓，台面上金八珍可有些不耐烦了，冷哼一声道：「吾金八珍的女儿，萍山练峨眉的高徒，多少人求之不得。两位若然无心，金八珍也不为难。来人，送客。」

看来也只好接招了，一步莲华和气的道：「楼主暂息雷霆，可否让我们一见令千金？」

金八珍脸色缓和下来，眼神别具含义的道：「大师稍等片刻，吾这便唤小女出来。」说罢往门口吩咐丫鬟。

「苍，汝是在笑吗？」一步莲华淡淡道。

苍捧起亮晶晶的白玉茶杯，神闲气定的道：「好友俊俏温柔，获楼主青睐，吾理该说声恭喜。」

「如此厚重的「人情」，吾受之不起。」长睫扇动，温和至极，而物极必反，眸光所及，紫衣结霜。

门外，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有玉狮子之称的金战战，美不可方物，傲慢更是举世无双。盛气凌人地打量着一步莲华与苍，秀朗长眉时扬时蹙。金八珍压低声音问道：「女儿，可有合你眼缘的？」

「阿娘……」金战战一声娇叹，不是害羞，而是扯着金八珍衣袖嗔道：「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藏头露尾，一个生得薄情寡义，女儿才不要呢！」

金八珍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连忙用绢帕扑住嘴角。一步莲华与苍各自庆幸，金战战果然好眼光，不愧是练峨眉的徒弟。

金八珍独自郁闷，这个傻女儿，怎么一点没继承自己的精明，也没有学到练峨眉的智慧气度，就连宫紫玄的持重都没沾上半分。

「战战啊，别说阿娘不疼你，此二人皆为人中龙凤，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一者将为玄宗主，一者则为圣域尊。阿娘若在你这个年纪，都会动心呢，你再仔细端详端详。」

对于母亲的循循善诱，金战战起先不以为然，听到后面心念一动，喃喃道：「玄宗与圣域，确实听师尊说过。嗯，这么大的门派，一定很有钱了？」

金八珍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道：「玄宗据道境，圣域坐宝山，高门大宅，良田万顷，门人数千可供驱使，阿娘虽独占天下八宝，富甲一方。与圣域玄宗比对起来，也要自叹弗如。」

母女俩品头论足，耳语甚欢，金战战美眸渐放光彩，眼看已是浮想联翩。

「人在眼前了，如何？」

「好友，汝沉不住气了？」苍笑意分明，不紧不慢的道：「别急，尚在推算。」

「对千年难遇的道境奇才而言，算个姻缘有这么难么！」一步莲华把前日苍的话砸了回来。

这时只见金八珍轻咳一声，举目便要说话。还好，苍的紫眸及时睁开了：「楼主可清楚金姑娘的命盘？」

这句话似乎把金八珍问住了，神色也变得颇不自然，金战战蹙眉道：「本姑娘天生好命，洪福齐天，还用得着说吗？」

苍淡然道：「是，姑娘福泽深厚，好星汇聚。但百世姻缘，讲究的是男女命格相合，吾相信楼主明白苍的意思。」

金八珍轻托下巴，沉吟不语，一步莲华从旁推销道：「大到天机命数，小到姻缘富贵，六弦之首从未错算过，楼主不妨一听。」

「也可。」金八珍点了点头。其实，这正是她今日最主要的目的——借助两人非凡的道行改变女儿命数。

苍请来纸墨，蘸墨提笔，一段大好姻缘应运而生，最后一划时，笔锋略顿了一下，金战战命格之硬，世间少见，惟有符合纸上条件者方能承受。但这对夫妻一生当中，仍有一次大劫。

一百里外的养生馆，竹林茅舍，恬和安宁，武林三大神医之一的惠比寿，忽来莫名心悸。这位五短身材，妙手神针，一生悬壶济世的老好人怎么也想不到，因为苍这一卦，几日之后，他便被金八珍派人五花大绑地强抢来拜堂，自此开始了家有悍妻凶母的悲惨婚姻生活。

月半弯，寒星廖落，纸醉金迷的笑蓬莱已在身后，吹面的晚风夹杂着沙尘，苍微眯眼，他始终不太习惯苦境的环境。

因为练峨眉与狂龙一声笑有约定在先，金八珍谨守其言，不肯放出七彩云霓渡外人上萍山。苍只得退而求其次，不用萍山落地，但请金八珍将一封亲笔信交与云人，由她斟酌决定。

至于任沉浮，两人反不担心。笑蓬莱立于江湖自有几分实力，何况金八珍对练峨眉极为敬重，看待七彩云霓尤胜自己的性命，如果能以笑蓬莱分散魔界的精力，也算是意外收获。

一出城门，一步莲华便从怀里掏出修改好的封印图，丢给苍道：「苍，你吾自此各行各路。」

「这么严重啊，好友何时变得计较了。」

苍微笑，虽然他笑的希奇又好看，但一步莲华已深有认知，苍还是不笑时好一点。于是乎帽沿一低遮住视线，澄清心意道：

「此非计较，而是彻悟。虽说生死有命，但也该避开人为的坑害。」

苍轻弹衣袖，好似没听见，认准那袭白衣，驱之不走，如影相随，泥镜台、醉翁亭，兜了一圈后回转圣域。

「啊！这是？」一步莲华一声惊疑，打破了沿路来散漫稀疏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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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一尾龙。」苍抬头观望。

暗云翻滚，阴风怒吼中，一股庞大的龙形魔气周旋于万圣岩上空。佛门圣地受了邪污，灵气全失，一时惨淡无光。

两人飞上一座山峰，一步莲华脚踏莲花，凌空上前一探究竟。苍化出溯影道镜，联络附近的裳无极。

「阎魔旱魃终于出手了！」白影落地，一步莲华脸色凝重的道，「此龙为上乘魔法所成，更有一道赤火相助，彻底封住了圣域，从内不易解除，外又看不出破绽。苍，你认为呢？」

「大大不妙！阎魔锁佛，乃孤立道佛而各个击破之策，现在魔界必是在全力攻打封云山。」苍掐指轻算，语调冷静。一路平安无事，魔界的布局竟是在此。

「依照常理，欲破此术必须籍助苍龙弓搭上破魔箭，然而弓箭流落域外，皆非一时可以寻回。」一步莲华稍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苍，「唯今，只余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苍心领神会：「硬碰硬吗？嗯，正合吾意，待吾以天眼观破魔阵玄机。」

苍并拢中指与食指，平平划过前额，「伏天王，降天一，法开天眼。」玄咒出口，额心一线骤然张裂扩伸，天眼在炽盛的紫光中绽开，凛凛穿透魔龙诡幻的身躯，锁定了赤火与龙身之间微不可见的缝隙。

以赤火加固，可见阎魔旱魃之功尚未臻至极，也因此留下唯一的破绽。

「算漏你吾二人，无论魔君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都将是他最大的失策。」紫袖落，天眼隐，苍道：「好友，白虹为箭，你吾为弓。今日，阎龙必落！」

一步莲华湛眸深敛，素白的手轻轻抚摸着佛珠的细纹，道：「此乃势在必行，苍，一切就依照计划、各守约定吧。」

「好友……」苍紫灰色的漠瞳注视着一步莲华，欲言又止。

佛者淡唇微勾，一抹轻洒的淡笑带过了安慰与承诺的话语。然后，拈指一运，天莲法印由脚下生出，竟做无限延展。光华璀璨中，圣气源源拢聚而来，与体内真元融为一体。

苍亦收心，拂尘果决地向后一卷，只听一声清越的龙吟，紫气腾腾中，白虹锵然飞出琴鞘。苍停剑身前，同时以太极吸纳莲华圣功，两人功力加持，催剑的道印起了变化。

苍的法术进入到关键时刻，里许外的高崖上，一道魁昂身影遥遥伫立，冰冷鬼面后的双眼透出冰冷的杀机：

「魔龙在天，道殒佛消。」

元祸天荒提饱内元，手中神弓弓弦张满。异度魔界早有暗步，天荒弓开刃，拘魂双箭瞄住一步莲华与苍背后的死门。

忽来水烟漫起，模糊视线。

「哈，错了错了，玄龙针在此，叫你好梦难圆。」

乍响的一语，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局。弓快，玄龙针更快，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强如元祸天荒竟对这道暗袭毫无感应，运起气罩时为时已晚。「啊！」天荒弓砰然落地，血丝自七窍溢出。

就在视线迷茫尽处，一条优美的身影踏着晚风落日而来，不落凡尘。身后，一串一深一浅的脚步，是完美，也是缺憾。

另一方的山巅，心无顾虑的苍紫眸睁开，浮在身前的白虹鸣动，剑身电光游走，耀不可视。佛圣之气、道圣之气、剑圣之气，三元合一，犹如挽弓射日。

势成，掌功欲推，谁料变故再起。

一轮赤火魔焰，自九霄外极速冲击而来，经过云层的摩擦形成巨大的洪焰激流，威不可挡。

「哼，守株待兔的猎人，才是你们真正的意外！」

亮青色的唇吐出狠艳的杀意，九祸魔君以出人意料之姿，亲身驾临云阶之上。惊心动魄的魔威，令随行护驾的吞佛童子与黄泉吊命也不由露出凛然之色。

剑离在际。

「苍，别停！」一步莲华送出元功后，扬珠回身，接下九祸凝全身邪功、算计在先的极招。

真气尽而未生，正是武者最脆弱的时刻，奔焰如刃击中胸口，一步莲华当即呕红。吞佛童子把握机会，人与朱厌同时杀到，赞上绝命一剑。

「白虹贯日，去！」剑气长啸，白虹化作青龙，破云裂天直奔万圣岩上的邪龙。

剑出同时，苍拂尘亦飞出，急阻吞佛童子的『赦心炎』，不料一旁九祸杀招又至，快的毫无间隙，快的根本不及反应。

一步莲华莲指轻拈，神情恬然，脚下佛印隐隐浮出千丝万缕的金光，额间的梵字与之呼应，愈见光明。

轰然一声，却是，圣华消散，魔焰嚣燃。

「好友……」苍反手一掌摆脱朱厌纠缠，身疾如电射，却依然与那抹溅血远坠的素白擦身而过。

「苍……」澄清的眸在合上的一瞬，尤带轻笑，点过苍淡漠不再的面孔，雪丝纷飞中，佛者倒落尘埃。

「……莲华！」不该乱的心绪乱了，苍体内真气窜动，方才所受的邪剑暗伤爆发。背后，九祸与吞佛童子逼命在即，苍忙收神纳气，右手凝术为盾挡赤火，左手拂尘横扫朱厌，借力而退。

血，蜿蜒而落；人，从容如故：「背后偷袭，异度魔君不过尔尔！」

九祸冷笑：「战场上何来君子小人，只有生与死、成与败。」说话间腾身半空，赤火枪尖魔焰爆射。

电光火石的刹那，众人头顶白虹怒喝九霄，如落地一声惊雷，震人心头，佛圣道法冲破阵眼，邪龙扭身挣扎。万圣岩内如意制魔阵适时而出，邪龙再无生路，无数道昊光由其体内穿透而出，龙身蓦然迸裂，魔气散落如满天碎絮。

「不妙，魔龙被破。」吞佛锐目扫过天空。

「哼！」九祸玉颜微怒，心更狠，手中神兵直取苍之咽喉。

苍心知不宜硬拼，侧身后跃，手划太极意在卸力。视线中，数条僧影飞窜而来，其中一道蓝色光点抱走一步莲华，经过苍与九祸的身边时，一瀑鞭芒无头无脑地扫了过来。

这种准头！看来善法天子真的很生气，苍算的不差，闪的及时，冷飕飕的鞭风自然往浑身冒火的九祸面前招呼过去。

于是，赤火枪尖偏了，苍的危机随之化解，正是有惊无险。

耳边梵音四起，一条巍峨的身姿适时而降，数名金身罗汉护持四方，齐施佛法布下佛教高级阵法。九祸魔君首度感到压迫，顿时明了了来者身份。

昊光炽耀，蛰伏多年的圣域天座大发佛威，一掌熄了九祸放出的噬元邪火，打掉了魔人的三分气焰。又听几声怒喝：「伤吾恩师，邪魔授首来！」交错的五道僧影，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逼向九祸招在吞佛，吞佛童子虽然反应机敏，仍被攻了个措手不及，招式微乱，再无法与九祸互相呼应。

眼见战机不复，九祸恼而不乱，扬声一笑道：「圣域天座，本后记住了！」神功化邪印，轰然击裂佛阵，『九祸神荒』开出一条退路，众魔化作青荧流光脱离战圈。

++++++

风消云散，天日重现，万圣岩慢慢浮出。

苍一手侧后，恢复了一惯的沉稳，向天座颔首致意，然后问道：「一步莲华……」

「弦首宽心，善法天子已将他送回，万圣岩自会竭力救治。」

「是苍太过大意，未能及时分担九祸的第二波攻击。」

「吾佛慈悲，一步莲华必能逢凶化吉。」

迦叶殿天座生就一副清奇的样貌，慈眉修长，长须飘然，威德法相中透着潇洒的气质。早前苍便与之会过面，天座虽为长辈，却不以此自居，双方合作时也就少了繁文褥节的客套。

一道青光歪歪斜斜地飞来，好不狼狈，苍扶住来者身子，冷眉微微一蹙，掌心送出真元。

俊脸惨白、胸前大片血迹的裳无极毫不领情地甩开他道：「免了免了，我伤的是筋骨，你伤的是内腑，弦首先顾好自己吧。你若是面容枯槁的回去，吾还不得被你家那群小弟小妹抽筋拆骨。」

「道长之伤由老纳来吧。」天座起手运功，为裳无极疗伤。

苍问：「发生了何事？」

裳无极悻悻道：「刀曰挂首，黄泉吊命。」

方才，九祸自领吞佛童子伏击一步莲华与苍，另派座下大将黄泉吊命援助元祸天荒，裳无极与之交手不敌，险些命丧挂首魔刀之下。

天座颇为担心的道：「能令裳道长惨亏，这名初次露面的魔将实力当不逊于吞佛童子。异度魔界之中，究竟还有多少这种等级的大将？」

苍道：「现在台面上以阎魔旱魃的魔军为主，九祸的邪族仅活动在后方，鬼族除了螣邪郎随母征战，其余仍不见动静。照此推算，魔界力量之庞大，早已超过我们能以武力对付的范围。」

「唉，为今要务是回援道境，余事日后再计，弦首意下如何？」

「自然。」苍点头。

远远地，一阐提、八叶莲率众前来。苍的视线越过他们，圣光流转的万圣岩，从未如此的遥远过，仿佛天外佛国，可望而不可及。

突然，众人眼前一亮，刚才与吞佛童子交战的雪钵五僧鱼贯行来，人人一袭白皑袈裟，纯洁如雪，飘洒如云。如此衣着气质，师承出身不想可知。

「天座，吾等想先回去一趟。」为首者天人文殊躬身请求，其他人四人也是一脸忧急。

天座捋着白须，素闻一步莲华对雪钵五僧有渡化再造之恩，只是未想如此深重，当下便笑道：「吾倘若不准，你们肯定无心为战。这样吧，善法天子随后也会支援道境，你们就归他指挥吧。」

「谢天座。」五僧欢喜合掌，化光就走。

裳无极抱着胸，睨向沉默的苍道：「羡慕吗，你若想，我准奏。反正路上有我，你慢上一步两步也是无妨的。」

「好意心领，起程吧。」苍淡淡道，挥袖之间，手中的白虹如一道炽光钻入琴中。

裳无极撇了撇嘴，吐出两个字：「冷血。」

苍无动于衷，步履亦不见踌躇。玄宗于他，重于一切，何况，不是什么事都要向旁人解释的，比如他与一步莲华之间的约定。

眨眼间可挥军百里的玄门密术『无间距法』，将三日的行程缩短至三柱香的时间。若非亲眼所见，裳无极绝不相信苍能如此绵密的施展此术，其术法造诣，必在自己之上。

「你也太乱来了。」

出了超凡道，裳无极一把拦住汗水浸透两鬓的苍。苍顾及他的伤势，已经承担了太多。裳无极不得不承认，苦境一趟自己对苍的感觉已经不同，长期以来的敌意日渐消退，就连那张脸上铁打不动的淡漠也越看越顺眼了。

短暂的沉默后，裳无极抬头道：「你歇会儿，余下的就交给我吧。」

「亦可。」苍的目光从裳无极那年少不知忧愁的面孔移开，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微顿了顿，说道：「魔军应该已经攻至第二道防线，吾必须往祈石台与六弦其他人会合，道清谷就交由你与圣域众友，希望……能够来得及。」

这与原本的计划大同小异，裳无极应声起行，走出几步后突然回头。不知为何，他对苍最后的那声轻叹特别介意，方想问什么，却见苍摆手催促。

「算了，反正越快越好就对了。」裳无极心里亦牵挂四奇等人，手指划空，术法信手拈来，一团青光之后一干人马已在山岭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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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草石仍显得有些黯淡，青山隐约只见得个轮廓。

封云山以东五百里的道清谷内，战火蔓延不止，昨夜的噩梦并未因破晓而终结。

道境大半江山落入魔界之手，外围要阵皆被攻陷，道清谷与祈石台是封云山的第二道防线。阎魔旱魃封锁万圣岩后，尽遣帐下精锐，欲一鼓作气拿下连吃败仗、孤立无援的玄宗。

湖沼星罗的道清谷内，背水一战的玄宗突然发威，四奇之金鎏影、紫荆衣、烟如华各显其能，利用地势布下环环相扣的玄门奇阵，反制赦生道与神无道，将庞大的魔军引入不同阵式逐批消灭。

螣邪郎获悉前军遇险，急率蟠凶与魔刺儿驰援。

漫漫沙尘迷蒙视线，祈石台千年的清幽瞬间被铁蹄踏碎，浩浩荡荡的魔军势如奔流，快而不乱。

高处，翠山行、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严阵以待。

「石台状似盆地，地形开阔，魔军进入后我们即刻催动玄殛阵！」

翠山行稳健地进行部署，自打战火点燃的那一刻，嬉笑打闹的日子便如东流之水，一去不返，六弦纷纷担当起大任。

「二师兄，单凭我们五人之力，只怕支撑不了多久。」望着山道上气势汹汹的螣邪郎，黄商子不免担心，虽说之前也与魔军交过手，却从未面对过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形。

搓了搓冒汗的手心，翠山行凛然道：「撑不住也得撑，道清谷之战未分胜负之前，绝不能让螣邪郎通过，翠山行誓死也要完成任务。」

众人皆受感染，年纪最轻的白雪飘以手指天道：「六弦共进退，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五人隐匿身形，各就各位。

领军穿越山林的螣邪郎似乎嗅到了危险气息，狭长眼角微挑，泛起狡诈玩弄的笑。长龙般的大军倏然停下，螣邪郎挥挥手，蟠凶与魔刺儿上前听令。

瞧见此景翠山行立知不妙，敌军停止不前，阵式便无法启动，他们的位置暴露只有死。习惯性地闭眼，想着大师兄如果在此，会如何应对？

取下背后的天一剑弦，翠山行决心牺牲自己，为其余四人争取变阵的时间。

衣袖，蓦地被身旁的赤云染拉住，翠山行顺着她颤抖的指尖看去，只见云端一团紫光，如日耀目，飞射而下。

「犯吾道境，异度魔界自取灭亡！」

紫衣道者身姿轻逸，落足则山河震动。蟠凶、殁惑之眼只觉一股无涛气劲迎面而来，二人向后跌了十余步，周围不及走避的魔兵，当场粉身碎骨。

道境人云：玄宗有六弦，无苍不成弦。

翠山行眼里迸出喜悦的光辉，心里踏实了，只要有大师兄在，所有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变成可能。

另一头，螣邪郎几乎是孤家寡人地扛着倒乂邪薙站在军前。身后，部下非倒即退，眼前，苍衣袂翻飞威势逼人。

「螣邪郎，你意外吗？」

螣邪郎狂傲地撇了撇嘴：「还好啦，你哪次不是半路杀出来！」

「苍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一步莲华以他的性命相护。他所受之掌，苍今日一并向异度魔界讨回。」

皱眉，目光冷峭幽杀，螣邪郎心知女后计策失败。不解之事，乃苍何以能在阎魔旱魃发兵次日即带着奥援从遥远的苦境赶回，如此推算，圣域的和尚必已赶往道清谷，赦生与神无两军处境危急。

邪薙刀杀气大盛：「螳臂挡车，与吾界为敌者，下场除了死，还是死！」

苍白虹在手，沉逸非凡：「古有法，势者以十围一，道者以一围万。魔界夹势而来，自当含恨而去！」

「哼，狂言无谓，有什么本事尽管在本大爷面前使出来！」看出对方有意拖延，螣邪郎轻笑道：「蟠凶，殁惑之眼，带人将那几只躲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杀无赦！」

两将领令，螣邪郎长刀擎天，霎时邪芒蹿闪，大军涌动。

面对敌军浩荡声威，苍傲睨自若，淡淡道：「晚了！」

话落，白虹锐锋鸣动，纳天地之神，化阴阳之精，浩然正气冲霄而起，召唤苍雷紫电，大地黑白两仪乍分。苍立身中心，跨阴阳之界，如天地之神，人与剑射出金阳昊光，空中，太极图腾映射而出。

与此同时，顺利到达新阵位的翠山行等人合力催动左右辅阵。三阵太极并现，长空三元汇聚，十方禁绝，无形结界将魔界大军完全困住。

「哼，一个破阵就想困住本大爷！」螣邪郎仍然吊着冷眼。

但事实偏爱与他唱反调，汹涌而上的兵卒无不被界壁反弹的劲气所伤。螣邪郎怒极命手下退后，亲自讨教玄门密阵，『倒乂勾心流』、『邪乂斩』，绝招尽出。

阵外，苍振运元功，当真是纹丝不动。

玄殛十方禁绝，乃玄宗最高级的防御困阵。纵然螣邪郎早有防备，将大军排开十里之长。但苍的根基远胜其余五人，由他催阵，威力大增，术法覆盖的范围也翻了数倍。

其后，蟠凶、殁惑之眼，以及在后监军的魔刺儿皆捐力相助，但那结界便如铜墙铁壁、不倒长城，众人的尝试只是枉费力气。数万魔军被缚得动弹不得，如龙困浅滩，有志难伸。

第十三章

反观道清谷之战，魔界先锋亦一一遭遇道门奇阵。

一双深邃的眼眸，瞅着深陷绝境仍不肯放弃的魔物。交织的电流，渐成绵密的血网；紧握的狼烟，已非原有的颜色。金鎏影很想知道，那层层咒封的背后，是个怎样的世界。

谷内的机关阵法，无一不是布置经年，乃四奇平生之最高成就。

能够闯到最后一阵，赦生童子，已值得他记住名字。

紫晶的光芒出现在阵眼上空，金鎏影犹豫了一下，化出入口。

「你怎么来了？」

「赫，好冷的口气。」紫荆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手中扇子烂得惨不忍睹，人倒是完整无缺，笑意轻狂不减风采，「别见狂华重伤，神无道消失。剩下的虾兵蟹将不值得吾亲自动手。」

金鎏影脸色略沉，此战玄宗筹划良久，不惜以连败诱敌入瓮，更有六弦孤身阻断敌军后援。只为令魔殿惨亏，为封印争取足够的时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皆是一场不容有失的战役。

「别皱眉，阵眼有吾之化体留守，没什么可担心的。」紫荆衣无视金鎏影的脸色，紧挨着他的肩头坐下，目光挪向阵内，啧啧道：「魔界狼烟，果真不同凡响，不能视物，却比任何魔将都难以击倒。不过算他不走运，碰上了好友精心排布的化外天罗阵。哈，他忙他的，咱俩小酌一杯如何。」

「你倒是轻松，嗯？血蛛的味道……」金鎏影眼神一肃，「你用了莎罗曼的域外邪术？」

「如何！」紫荆衣满不在乎的道：「开战以来玄宗用的禁术还少吗，比起苍的四方禁忌，我是小巫见大巫了。」

金鎏影无言了，对于紫荆衣的不择手段，说不清是藐视还是羡慕，心头更被勾起难以言喻的失意，为何封印魔界不是由他这个擅长术法的四奇之首负责。宗主心目中，最信任的弟子始终是苍，生死存亡之际尤可见之。

想自己入门至今，勤恳奋进，尊师重道，刀、掌、术法无一不精，位列四奇之首，却被入门较晚的苍压制，无望于宗主之位。而今魔火肆虐，朝不保夕，令人觉得百年追求不过虚幻一梦。

「哐」然一声，酒盏在手中碎作粉末。金鎏影扬掌化出云龙斩，瞅向已近破阵的赦生道：「狼烟神话，由吾终结。」

有多少自尊，就有多少痛苦。望着那道尊傲无匹的金色背影，紫荆衣轻叹：好友，杀一名遍体鳞伤的魔物，就能消弭汝心中的怨恨与不甘么？

「操天道，化两仪，云龙破天！」

阵中，金鎏影心头冷却，云龙斩配合玄法，刹时刀气冲天，聚化成龙直吞狼烟。赦生童子虽是勇悍绝伦，毕竟久战负伤，难敌云天绝式。招中要害，人再也站立不住。

收刀变掌，金鎏影道：「最后一招，是吾金鎏影对武者的最后敬意。」

金色太极印自双掌破旋而出，索命一瞬，黑云涌动，宏大掌气突袭而入，『金鎏太极影』瞬间被破，噬人的高压逼得金鎏影连连退后。

一道伟岸的身影，撼宇慑神，大步踏入阵中，正是魔界之主大驾光临。

「呀！……赦生！」看到爱将倒在血泊之中，阎魔旱魃痛声怒喝，强霸魔流震撼道清谷，引得天地变色。金鎏影脸色一凛，沉吸纳气，谨守太极克强之法，绵柔之力暂阻魔君袭来的悍掌。

「本事不差，够资格死在本座手下！」

话落，魔君眼光瞬变，荒神斩随之挥出，攻势一波强过一波。金鎏影不敌暗催阵法，阎魔旱魃一记『荒神霸道』轻松毁掉阵眼。金鎏影汗如雨下，一咬牙，正欲破釜沉舟使出六极破苍鸣，却见凶神斩就像甩不掉的梦魇般回旋而来，魔君掌随刀至，杀气腾腾。

危急时刻，一道蓝影替他挡下此掌。

「紫荆衣！」

「走！」

紫荆衣声音急促，话尤未尽，便是一口鲜血喷在金鎏影的胸襟上。金鎏影伸手揽住他，急施咒术，两人化光瞬移逃生。阎魔旱魃冷哼一声，却不做追击，反而全神肃立。

只听凛凛风中，震耳欲聋的佛号自头顶传来：

「琉璃炽盛，罗汉开道。菩提天驾、怒佛斩业！」

圣域天座，异度魔君真正的对手登场了。

++++

几个起落，脱出战圈的两人来到十里外的湖边。

「你伤势如何？」金鎏影问道。

「先顾好你自己吧。」紫荆衣甩开他的手，伤势严重却怒气勃勃，转身从怀中掏出一颗疗伤金丹服下。

「我……唉。」

「我什么我！」紫荆衣扬起羽扇就照他的头上拍去，「对上阎魔旱魃很英雄是么。建功也不是这么建的，没了小命便是最彻底的失败。」

「是吾冲动了。」心高气傲的金鎏影难得低声下气。

紫荆衣却利嘴不饶人，又赞一句道：「我若是苍，知道你如此英勇地捍卫他的江山，梦里都会乐得发笑。」

金鎏影嘴唇紧抿不语，眼神冰寒，盯着阳光下的湖面，半响儿才道：「除魔卫道，本就是吾辈当为之事，难不成你想看着道境沦陷，玄宗覆灭！若是这样，咱俩情义到此为止。」

「哈。」紫荆衣不怒反连笑三声，「金鎏影，你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吗？我今儿坦白说了又如何，封印成功与否，道境与玄宗都不会是你的。所谓天高地阔，男儿志在四方，何必拘泥于眼前方寸。我无意见玄宗灭亡，但也不会为玄宗殉葬。」

金鎏影神色沉静，不置可否，但紫荆衣十分肯定自己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人谁不自私，金鎏影总道他轻义寡情，却不知自己非但傲慢且比他更铁石心肠。在通往顶峰与权势的道路上，金鎏影个性中的无情因子究竟能发挥到何种地步？紫荆衣竟不愿再想下去了。

「将来的事，等挨过这场仗再说吧。」紫荆衣也不愿逼得太紧，突然问：「你刚才注意到魔君来的方向了吗？」

金鎏影闻言脸色惊变，「啊！」了一声道：「烟如华！」

+++++

夕阳夕照，为山间的祈石台渡上了一层动人的玫瑰色，连那近乎透明的结界，也流转着钻石般美妙的波光。

峡道上的相持，却毫无浪漫可言。焦急抓狂的螣邪郎，苦苦支撑的六弦，翠山行发现敌情后一声竭力镇定的「弦首！」，似乎宣告着这场枯燥的僵持终于要划上句号。

鬼座六先知联同玉蟾宫与西城风流子，发兵而至。

青苔石道上，苍淡漠的脸略显苍白，连日奔波与负伤耗元，体力与精神均已达到极限。但他的身形仍是岿然不动，银鸰带来道清谷的战况，他知道当下正是时机，于是连忙以心识传令道：「翠山行，速速带众人离开。」

虽然明了苍之意图，翠山行却固执的摇头道：「弦首不走，翠山行也不走。」战场之上，五弦自然而然地改称苍为「弦首」。

「吾一人足矣，听令速退！」苍语调含威。

「这……是。」

五人撤后，三元仅存其一，玄殛十绝阵威力顿减一半。螣邪郎见机抄起倒乂邪薙，无处发泄的愤怒化为至极一招，鬼知、冥见六位先知同时发射灵波，由外辅助。

结界瓦解在即，玉蟾宫与风流子左右攻来。苍静如渊海，把握住阵破冲击的刹那，掌气开启机关，只听轰隆一声山崩地裂，峡道在威力惊人的爆炸中塌陷，方出牢笼的魔军一脚踏入死亡陷阱，霎时血肉飞溅一片哀嚎。

苍预先凝气为罩，化光脱出。

飞沙走石中，地脉喷出高热的地流，尤胜热锅沸汤，魔军的伤亡进一步扩大。

「邪门歪道，竟敢暗算本大爷！」最先脱险的螣邪郎倒乂邪薙柱地，灰头土脸满身血污，无过招，无交战，却得血本无归，他这辈子也没有输得如此窝囊凄惨。

「逃之夭夭了！」蟠凶啐了一口。

「啊！奴家的脸……」

「闭嘴！」螣邪郎一鞭子抽向披头散发哀声抱怨的玉蟾宫，「赶快挖人，我要前往道清谷。」

鬼知、冥见步履蹒跚地拦路道：「螣邪郎少安毋躁，魔君已亲赴前线，不愁挽不回颓势，先收拾眼下的残局要紧。」

「老鬼，他是担心赦生啦。」魔刺儿哂道，抬手整理脸上乱成麻团的面刺。

「啰嗦！」螣邪郎冷睨了他一眼，抹去脸颊污迹，亦将愤怒、焦急、挫败，一并从心头擦去，只留下一个统帅该然的冷静，然后道：「吾相信魔君。鬼知，你们六人负责撤离伤者，魔刺儿、蟠凶，尽快整军，与魔君汇合。」

脸额上的三纹血印恢复原有的傲芒，螣邪郎右手轻放在心口，如仪式般自语道：「鬼族的人，不会有第二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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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飘起了细雨……

一般人眼看不到的月牙色太极印消失在霞彩成灰的天际。

烟如华！苍干涩一声，加快脚步。

但是他已赶不及。

从没有人能够在『阎魔神荒』下活命，即使天尊道人也束手无策。苍不知道，烟如华去得是否平静，她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是不是裳无极？

曾经，天尊道人欣慰而骄傲的说，如华这孩子，根骨资质绝佳，心性淡泊无争，日后的成就能超过练峨眉也说不定。

而现在，芳华不在，夙心期许，一切如烟散去。

苍看着自己的师尊悄悄转身抹去眼角的老泪；看着紫荆衣扶着悲痛欲绝的裳无极离去，看着地上所残留的焦黑裂缝，那是魔威得逞的印证，那是道境刻骨铭心之殇。

待众人远去，苍横琴膝前，十指轻拂，唯以一曲送别逝者，慰英魂永在。

谁又知道，玄宗今日的付出，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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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清谷与祈石台一役，魔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数名战将阵亡，别见狂华、赦生童子重伤而回，前锋兵力折损近半。玄宗不仅守住了这道防线，还趁机夺回了几处早前失去的阵地。元气大伤的魔殿，不得不偃旗息鼓，暂时调养生息。

山谷重归平静，长空云开月明，为之付出生命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鲜血换来的，是一个胜利的契机。玄宗的封印计划，正悄悄地展开。

「无数山，征衣寒；万点星，独萧瑟。」

月夜下的千峰山，一名男子仰首注视着被魔城火焰映红的天象，低吟感怀。黑与白参杂的发丝，随风轻柔飘荡。脚边，枯枝燃起的小小篝火上，正架着一壶热茶。

浮云遮月，邻峰隐现青龙摆首的图腾。

肩头的银鸰立时扑腾起来，「知道啦。」男子爱抚着鸟儿冰晶如幻的翅膀，自袖中取出一支竹笛，轻轻凑到唇畔。令人惊奇的是，此笛似笛非笛，因为只有单孔，男子五指巧弄，自不闻曲调，只有清风习习而来，起止间禅韵荡漾，本应金光大作的龙图霎时光芒敛尽，如入虚空。

第一道封印，正是在异度魔界控制之下的千峰山。无声一曲，不仅宣告东方青龙七宿各归其位，更助这威力撼天的封印完成得了无痕迹。

月重现，山林一片清辉。魔界，尤在梦乡之中。

急促的风声，夹带来者的脚步。

「何事？」

竹笛离唇，男子问向身后的道子。印象中，他们分别是九方墀与黃商子座下弟子，擅长河洛，精通术法，是这一阵的护阵之人。

「见过连先生。」定天律与穿云霄虽然内心焦急，仍然依足礼数。眼前高人虽然其貌不扬，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高深感觉。其人未曾展露功夫，手中翠笛也不曾发音，领他们一路深入魔界地界，竟无半点阻碍。

今夜，又不动声色地蔽青龙之光华，掩封印之震撼，这需要怎样的根基才能办到。更传闻他乃六弦之首躬身邀请，专门协助封印的进行。为玄宗上下所熟悉的银鸰就是佐证，此鸟是苍以密术所化，传递的口信绝不会外泄。

「阵式催动之后，醒翁便欲离去，我们留不住他。」性子敦厚的定天律方才受了对方不少气，气鼓鼓地念出醒翁两字。

四阵高人之中，四雅杂诗郎、买醉人、剑僧玄莲皆是为情义相助，唯独醒悟者为利益而来。身为罪恶深渊之主，醒悟者一向孤僻自处，行事但凭己好。玄宗以本门秘典《道源归溯》交换，才换得他助阵。此举一直存有争议，但醒悟者的武功与法宝聚云袋，却是东方封印不可或缺的要素。

「月朗风清，茶将好，偏有人喜欢自讨无趣。」

男子不愠不恼的一叹，转过身，瞥了眼穿云霄攥在手中的锦囊，看见上面仅写了一个字：连。

那是苍的笔迹。

「银鸰，你的主人就是这么会支使人啊！」手指轻点，将纸上字迹化去。

只见银鸰偏过头，偎在男子的耳畔不知回了什么，男子浅浅一笑，长笛一指茶壶吩咐道：「小心替我顾好这火。」

一阵清风来去，两道子相觑须臾，蹲下身加薪时，翠笛已回，月华下光泽照耀人目。男子卸去光影，挥袖间两杯香茗洋洋洒洒现于石上。

「烦恼已除，更深露重，喝过茶再回去顾阵吧。」

「多谢。」

茶刚好，正是宁神又暖身，定天律与穿云霄由衷倾身，尊敬中更带好奇。三下两下将醒悟者搞定，弦首到底从哪里挖来这样一个厉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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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的齿轮转动声，带动火城不安的烈焰。

血脉妖池的深处，一双黑锦云鞋缓缓步下血莲宝座，月许来头次回转魔殿的袭灭天来，在半路被一只玉手拽住。

「魔者，你功体恢复泰半，麝姬这厢恭贺了。」

抬手拈开眼前的那绺银灰色发丝，黑帽后的墨瞳半眯：「哦……你对吾有兴趣。」

暧昧不明的语调犹如鼓励，眨眼之间，玉蟾宫已是风情万种地投入黑衣襟前，喜滋滋的道：「你与他果然不同。」

「是么，吾可也是食素的出家人，油腻的东西叫人倒胃。」

袭灭天来说是这般说，却也不怎么在意身体接触。玉蟾宫一脸陶醉，伸手欲摸往他眉心的逆反法印。黑帽下，冷无情绪的墨瞳瞬变，帽沿一扬，怀中的魔女瞬间被震开。

娇喘化作一声倒抽，在血池边缘勉强打住踉跄的玉蟾宫，还不晓得自己已触犯了袭灭天来的禁忌：那出生起就烙在他身上的魔佛印章，也是那半身唯一温柔触摸过的地方。

魔者突来的脾气，眼里窜起又消逝的血光，反而令玉蟾宫更加痴迷。稍整衣容，敛去妩媚，玉蟾宫试探性地往前蹭了几步，池水忽来荡动。

「哼，早不来晚不来的！」

柳眉轻拢，玉蟾宫没好气的扫了眼焰发白衣的来者。

「待任务完成，你们随便继续。」

语气透着毫不掩饰的冷屑，吞佛童子瞧也未瞧玉蟾宫，目光瞄向帽沿低低的袭灭天来，投射出一丝趣味。自己的新师父阴是阴了点，原来还有几分血气方刚，玉蟾宫没有意外殉职算她走运。

然而这位「幸运」的魔女却不自知，矛头指向吞佛，掩唇讥讽道：「就有些魔人满脑子都是任务，好生无聊……」

「嗯？」

吞佛金瞳如焰，目光如冰，玉蟾宫硬生生吞下尾音，人也瞬间溜得没影。

跟在吞佛童子后面的任浮沉险些没笑出声来，袭灭天来不愧是魔魅无敌，竟令玉蟾宫一夕间对魔界美战神丧失性趣。

「找吾何事？」袭灭天来终于发话。

吞佛童子正欲说明，偏偏又传来一阵喧哗。

「小鬼，被我拎在手里你不服气吗？半残废了还乱跑，魔君用得着你护驾，现在几个小道都能要了你的命！哼，混血的脑子就是有问题。」

喋喋不休的螣邪郎提着逞强的赦生童子，狭长蝎眸一扫众人，目光不偏不倚地盯在袭灭天来露在帽外的半张脸上，口气大为不客气的道：「外来者，别在这儿挡道！」

袭灭天来扬起绕在臂弯的念珠，冷飕飕道：「这是对强者、对狂人的挑衅吗？」

螣邪郎听了狭眸怒眯，自打吃了败仗后他心情一直不爽，此刻对着袭灭天来轻忽的眼神，倒乂邪薙瞬间来到手中：「想做赦生的师父，本大爷就先掂掂你的份量！」

「哈，又何妨！」挑眉的笑，袭灭天来全然不拒。

一道红莲魔焰插入，「螣邪郎，女后与魔者有要事相商，汝无聊的乐子先靠边站吧。」

「吞佛，动不动就抬出女后，你倒是时时刻刻不忘自己宠将的身份。」

气氛愈发升温，任浮沉只觉得满头苍蝇嗡声，螣邪郎与吞佛童子唇枪舌剑了上百年依旧乐此不疲，再加上袭灭天来，这戏是没完没了了。

「啊！」突然的呼痛声自螣邪郎口中逸出，一股紫电在他周身乱窜。赦生放完电后，人趁机脱出螣邪郎腋下，狼烟一挥，娴熟地架住邪薙刀的直挑。

刀戟交击中，一股更强的魔气分开双魔，袭灭天来侧身护住赦生童子，掌送真气，游走其周身经络。螣邪郎拧了拧眉，最终收回了倒乂邪薙。

「挫败是变强的动力，低潮的隐忍是为了迎接脱变。赦生，照吾所授心法调息，你的梦想很快就能实现。」

发觉体内力量源源回生，赦生一扫内心阴霾，默然受教，螣邪郎瞥了恶体一眼：「看在你还算关心小鬼，本大爷就不再与你计较了。」

漠然拉低夜色的兜帽，袭灭天来随吞佛童子离开。

「汝伤势远未痊愈，方才那般吃得消吗？」

吞佛犀利的目光落往帽影下邪美的苍白，半身，是否仍然烙刻着本尊的性格印记。

「无妨，但尽师者之责。」

「不如说是为人师的手段吧，那对兄弟服帖的模样可不多见啊。」

袭灭天来低低地「哈」了声：「魔不是友爱团结的生物么，何须时时以心机度人呢。」

耐人寻味地瞅了吞佛一眼，思绪回转。他虽然一直在血脉之间修复重创的伤体，但籍由来往伤员之口，尽知战况。

「天时地利人和，此役道境胜得理所当然。」炬火幽冥的邪族大殿上，袭灭天来偏首朝向红幔王帐，几无修饰地道出己见：「吾方骄心轻敌，自种败因。而在此之前，圣域破封，杀六弦之首不成，此二变数锁定败局。」

帐后九祸玉容沉静平稳，袭灭天来敢讲，自然是有把握她受得住，九祸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魔界最幸运的一点就是输得起，取之不尽的兵源，难以撼动的武力优势，假如能汲取教训，弥补阵法之不足，玄宗决难有第二次好运。」

九祸动了动搭在膝上的手指道：「正是如此，这也是本座请魔者来此的用意，道佛法阵该是难不倒你。」

「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明白基本原理，任何阵都不难。」

「如此一来，吾界再无劣势，袭灭天来，吾很期待你的发挥。」

九祸的嘴角弯出满意的弧度，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下他来，自然要最大可能地收取回报。

「女后尚有其他顾忌？」

闻言，九祸深沉的褐色眸子隐有厉芒，一闪即逝，单方面被人看透的感觉她尚无法适应。

目光投射在黑色帽影下隐而不见的眼睫上，好一会儿才道：「萍山练峨眉。」

所谓一殿不愁愁二殿，任沉浮传回情报之后，偏爱刺激的魔君不忧反喜，越强的对手越有征服的价值。九祸却放心不下，思前想后，最怕阎魔旱魃一时兴起，找萍山女高人单挑。

与崇尚武力，追求效率的魔主相比，九祸更为老谋深算，一向是宁可不胜也不要败，在她看来，单挑是一种五五开的豪赌，帅败则兵倒，大忌也。

练峨眉能拔起萍山，长年云游九天，其能为可想而知。

「未能阻止金八珍，此为失策。」袭灭天来道。

「笑蓬莱内卧虎藏龙，金八珍本身亦非庸手，以致暗杀失败被她上了萍山。」

换言之，还是低估了练峨眉那边的实力。

久未发言的吞佛童子道：「练峨眉曾发誓不理尘俗，未必会应玄宗所求。道境之战若能速战速决，也许便无此虑。」

九祸瞟向袭灭天来：「这要看破阵之法何时拟出了。」

拨弄着手中的念珠，魔者半开的墨瞳呈现血色：「一切将如女后所愿。吾唯一要求，便是先前的事情不再重演。吾说过，他的命吾要亲手取得，任何人都不能越俎代疱。」

冰冷无情却执著如火的眼神，竟令高居王座上的九祸心虚地低首偌了一声。

袭灭天来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难道……女后以为自己已经除掉了吾那半身？」

微一正身，九祸恢复王者傲态：「中吾紧扣命门的两掌，就算侥幸不死，也将功体尽废，元识散离。」

「哈！你太不了解一步莲华之能。他连七佛灭罪都没有使出，女后何来这种肯定！」那半身已具如来不毁之身的根基，这点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他偏不想让魔界知晓太多。

一道凛锐寒意自帐内射了出来，袭灭天来识趣地收起嘲讽，老老实实地忠告道：

「被假象所迷惑，便看不到日后的危机。半身分离，功体也许稍逊从前，佛力却更上一层，交手地点又是在圣域地界……」

九祸回想当时情形，一步莲华脚下张开的法印确实令她在意，只是那点怀疑很快就被苍之后剧烈的反应消弭了。

又听袭灭天来继续道：「若吾所料不差，他事先必做下防范，通过阵法与万圣岩的佛脉相连，吸纳地之元护体。」

九祸脸色愈发难看，光看袭灭天来也知另半身的心机差不了，莫非当日是她落入殼中。诈后必有暗步，因何自己全无头绪，这一对妖僧孽道，真真可恼至极！

吞佛童子额现沟壑，言语冷静的道：「一步莲华暂且不说，苍此人，心思亦不简单，按照他一贯的沉稳作风，凡事必留后招。既知战争无法取胜，定会另寻他法。一步莲华未负伤却不参战，该是肩负更重要的使命。」

袭灭天来微笑，吞佛童子不愧是天然雕琢的好玉，相信玄宗的暗计很快就能浮出水面。

「任浮沉，你协助吞佛调查此事，速办。」

「遵命。」

众人退下，唯独袭灭天来没动窝，略显沉默地站在原处，九祸知道他必有所求，身子向后一靠等他开口。

「女后，自古有七圣便有七邪，吾闻魔界有秘法可以炼化体质，助吾修成破圣魔功。」

半魔之身，乃袭灭天来目前最苦恼的事。一步莲华成圣，他当然要成魔；一步莲华孜孜不倦地练七佛灭罪，他当然要奋发图强地练七邪荼黎。这是他加入魔界最主要的目的，否则管他正魔两道掐得你死我活，他才懒得淌这趟浑水呢，更别提自个儿跑来又拜上司又认徒弟，整天被呼来唤去的。

不过，只要能获得超越一步莲华的力量，任何不爽他都可以忍受。

正当袭灭天来沉湎于自己的雄心壮志中时，九祸却很不赏面的回复道：「此事难矣。」

袭灭天来脑中「轰」地一声，血眸直瞪九祸，他虽为业障恶念所成，但本源为佛，一步莲华当初分也不分干净，还留下些佛元圣气之类乌七八糟的东西，导致他先天不足。

非完整魔身，就无法修炼最上乘的魔功。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突破这一层障碍。

诺大的邪族王殿，连一丝风都没有，被袭灭天来目光套住的九祸，脸上虽然保持冷色调，言辞中却颇有无奈：

「袭灭天来，并非本座不允，而是古往今来从未有人成功熬过这一过程，便是历代魔君也少有尝试者。」

袭灭天来捉着念珠哈哈一笑：「九祸魔君，汝以为吾是谁！这个世上，还未有吾畏怯之事，也未有吾不可承受之痛。吾之执着，将令吾修成魔身，成为掌握七邪之能的第一人。」

所谓苦之深，志之坚。九祸早已把袭灭天来视作苦大仇深的一类，无形之中便对他的嚣狂放肆多了几分容忍。再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袭灭天来若能有所成，她也乐见其成。

「袭灭天来，七邪魔能的获得方法，第一步便是在身体七处埋下七邪魔咒，使之融于血脉经络，以改变非魔之体。这七处图腾分别要刺在胸、背、四肢，以及……」

九祸话到此一顿，视线漫不经意地自袭灭天来极富性格的下巴，往上扫过他白皙俊美的面容以及神采飞扬的眉眼，淡淡续道：「最后一处、脸上。」

「哈。」袭灭天来闭上眼，似乎深吸了口气，语调冰冷刺骨的道：「求之不得，这张脸除了让吾痛恨，再无其他意义。」

话毕也不告辞，拂袖而去。九祸望着半魔嶙峋孤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半天才回过神。手一挥，送出令牌命戒神老者尽快查阅具体方法，为袭灭天来做出安排。

此事交待完毕后，九祸的心思又回到了战事上，早该到手的胜利一拖再拖，到底，要不要请出他来？

第十四章

暗红色的魔云漫延，在不曾间断的血腥厮杀声中，缓慢却稳固地吞噬着清朗的日月。于是这一年里，道境有了季节的更替。

落叶堆积满地，一眼望去不见园径，早已记不得，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打扫不过举手之劳，只要拂尘一挥，袖一扬，景物自可随心所欲而变。但现在战事未完人如过客，苍也懒得扫秋出门，只掸去内室灰尘，然后推开轩窗，燃香备茶，看落叶归根，任自然造化。

前来汇报战况的赤云染，一进来就像个石像一样杵在了原地，桌上眼前，香茗素羹、精巧糕点，更有蜜饯果盘，丰盛之极，却不似苍的口味。目光扫尽，留意到杯碗成双，不觉恍然大悟，再看来：那几碟热菜，该不会是苍师兄在百忙之中亲自下厨吧！

在她偷瞄来的目光下，苍的表情并无特别，只是问她用过膳没。赤云染一边识趣地推辞，一边又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只要有八卦就不能放过。

苍就由着她，一时安静，清风徐来，门开门掩。苍听得脚步声后微微睁眼，为来者沏了一杯碧绿清茶。

依然安静，也没见半句客套寒暄，赤云染看着来人黑白参杂的长发，依稀记起这位连先生是苍师兄从苦境请来的奥援。

接过茶杯，平时略显冷僻的连先生温柔一笑，如同相识多年的故友坐在苍的对面，望着他。

宾主恬淡，反是赤云染激动不已，自从封印开始之后，苍师兄便改为坐镇后方，其睿智稳健的指挥不仅令魔殿大为忌惮，更令玄宗上下信服而士气高昂。然而，谁又明白苍心里承受了多少，尤其最近进入到拉锯战中，玄宗伤亡日增。那些牺牲者的面孔，牺牲者的遗志，苍，或许淡漠，却不见得比别人无情。

而世上唯一贴心的人，正在他的眼前。两人视线的交会，蕴出一种此间唯一的相融感。苍脸上的明亮，竟是自苦境回来后就难得一见的笑容。在那一瞬，赤云染忽然了然。退下之前，向贵客合掌顿首。

连先生手拈莲花回笑，目送赤云染离开，眼光又从窗外飘回室内：

「苍，吾应约而来。」

「好友，吾依约而待。」

连先生自然是久违的一步莲华，他数日前即已来到道境，全心处理封印一事。

四方禁忌威可封天，繁复程度亦超乎寻常。整个封印并非一气呵成，每一阵都要依循特定的天时催动。其间，为了防备魔界无孔不入的耳目，便是参与其中的弟子也不尽知详情。一步莲华以化身行事，亦是出于谨慎。

目光掠过桌上佳肴，一步莲华欣然道：「确实是有模有样，短短数年，苍，汝之厨艺大为精进啊。」遥想当年他留宿天波浩渺，结果挨不到三天便受不住对方以伙食发起的虐待请辞了。

苍紫睫含笑：「好友且试，保证是中看又中吃。」

难得佳肴知己两全，一步莲华却之不恭，当即起筷。

还是安静，无须问，苍知道第二道封印已经完成，多年的朋友，很多时候他信任对方更胜于自己。

「苍，你有多久没休息了？」一步莲华突然放下了碗筷。

也许是玉炉香暖盈室，也许是那对眼中流转的融融眼波，使望着他的人不知不觉便泄露了心底的疲惫，苍轻轻阖眼：「现在这样算不算休息。」说着双手搭膝，闭目养神。

打坐终没有躺在床上舒服，一步莲华刚想要苍安安心心睡一觉，却见对方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又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竟能让你萦绕于心？」

「好友，吾担心的不正是汝担心的。」

茶微苦，一步莲华闻言呢喃一叹：「袭灭……天来」一个名字，竟在唇间反复碾转，他脸上的神色，却是极为平静，「袭灭天来毕竟曾为一步莲华。吾在道境能感应到他，他自然也能感应到吾。魔君想必已知你吾当日瞒天过海之计，这具化身再无意义。」

语毕，眉心一点毫光，金芒过后，恢复了原有的形貌与一身素白。

世事便是如此，任凡人如何修为通天，仍有不能掌握之事。袭灭天来天哪也不去，偏偏跑去异度魔界，后续的影响可想而知。

看着一步莲华黯然的神情，苍便没有说出，魔界在短暂的修整后再次举兵围住封云山，赤云染回报吞佛童子出战，并与赦生搭档，道佛法阵在战争中的威力不若从前。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苍转移话题道：「再对上九祸你有几分把握？」

素白的额心微朗，一步莲华道：「若无败的理由，便不会败。」

苍不由微笑，一步莲华当是如此，谦和中自信盈溢，个性温吞却不软弱。要说善良，其实腹黑不比他少，当日万圣岩下那个诀别式地凄美倒地，害他寿命差点少了十年，提心吊胆地被吞佛九祸围殴，几遭善法天子鞭挞，在天座面前中气不足，还凭白受了同门一个白眼。亏当初拟定计划时，自己还为这位好友的温柔体贴与自告奋勇感动了一把，之后便是噩梦的开始，就连打仗间隙也要温习菜谱。

现在总算完成了约定，收了满桌空盘，苍换了壶清心益气的菩提茶，用冰糖与兰花瓣慢慢熬着。

一步莲华聆听着器物轻触的韵律，战火硝烟的天空下，处一方宁静，与友促膝共品闲情，何其的珍贵。

新茶方上，悠闲已是不复。窗外白光闪耀，银鸰自云里俯冲下来，晶亮的翅膀扑腾不止。

那壶清香的菩提茶，两人谁也没能尝上一口。

===============

封云山上一片阴云，九华殿内，天尊道人、天座等人站在神案前，没有半点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干涸许久，却依然不散。

「啊！这是……」

一步莲华温和的眼光一变，只见黄绸布上两个血肉模糊的首级，无不张着口，似乎尤在哀嚎着直到咽气一刻仍不得解脱的恐惧与痛苦。

「降者生为奴，抗者无命尸！」异度魔君籍由尸首传达了最后通告。魔界已察觉到四方禁忌，他们要的是四个封印地点。武僧悟性，道子冲虚便是第一轮警告。

令众人愁眉难舒的是，裳无极与迦叶殿二位师藏也在被擒名单之内。若玄宗不放弃封印，魔界将一日杀一名，明日便是裳无极，三日后还不降，则每日杀十名。

事实再次证明，越是简单卑劣的手段，对正道往往最为奏效。

「啪！」地一声，太始君拍案而起，众人的沉默已令他失去耐性。四奇是由他领进门，亲自传授术法，烟如华惨死已令他痛不可忍，如今裳无极再落魔手，怎不叫他心急火燎。

「师弟，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弃无极那孩子！」太始君紧紧盯着天尊道人，他的口气又怒又硬，但那一声百多年未曾唤过的「师弟」，却尽诉恳求的意味。

「是吾玄宗弟子，玄宗自不会放弃。」天尊道人的声音略显疲惫，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承诺还是安慰。

紫荆衣瞥了眼苍，见他紫睫低垂，比任何人都平静，当下口气不善的道：「封印魔界，一早就说过行不通。事已至此，何不用这步死棋换回数十条生命？」

苍淡淡道：「四方禁忌乃玄门至高秘法，绝非外道所能参透。若是屈服便正中敌人下怀，此来失去的将不止是唯一取胜的机会，而是整个道境玄宗，以及更多的牺牲。」

金鎏影听罢一声冷哼：「苍，你此言何意！即使不眷惜同修之情，玄宗又岂能置远道义助的圣域佛友于不顾！」

目光交接，苍兀自坦然，金鎏影掌上的蟠龙珠龙气怒窜，胸中积怨腾腾爆发。战至今日，牺牲的全是四奇。即使最近与苍走得很近的裳无极，也没能逃过厄运。

猛一转身，金鎏影向敛眉沉吟的天尊道人请战道：「时间紧迫，望宗主准许我们出战，弟子誓擒敌方要将，以换取吾方人质。」

一步莲华在旁微叹：「魔物性忠不二，视本界利益至上。实力高强如吞佛与赦生者，万军当中杀且不易，何况是擒。唉，此法恐怕难以奏效。」实际上，魔界并没有留与他们选择的空间。

「哈，一唱一和，默契得令人羡慕。」紫荆衣值此关头还不忘呛上一句，语气比他大冷天里摇着扇子还要夸张，「大师如此肯定，难不成是自己惨痛的教训？」

「正是。」

一步莲华直接承认，紫荆衣登时无话可说。

「有价值的魔将，皆如赦生童子般宁死不屈，那些不忠之士，对魔界何来交换的价值？」

天尊道人摸着胡须，点头道：「大师所言正是贫道所忧，封印系关双方生死，以魔界行事之冷酷，被擒魔将，必成弃子。」

金鎏影攥着五指，突然出人意料地单膝落跪：「正因为魔物残冷，无极他们困在魔域多一刻，就多受一刻折磨。宗主，击退魔界或许还有其他办法，但生者性命只有一次啊！」

「没错，玄宗上下情同手足，你也不忍见自己的弟子受苦吧。」太始君目光直挑天尊道人，再施压力，「既成的封印不易破坏，我们先拿这两处地点交换又何妨。」

天尊道人皱了皱眉，所谓关心则乱，魔界知其一便不难推出其余。但是，萦绕不散的是那黄缎上触目惊心的首级，无法忽视的是金鎏影跪地的恳求，太始君确实说中了一点，他，于心不忍。

「大众生是芸芸三千，小众生也是芸芸三千，难呀！」天座一对慈目映透天尊道人的处境，双手合十道：「天尊，入地狱苦，不如众生苦。舍生渡世，本为佛心，圣域愿为任何牺牲。封印兹事体大，不可轻废。」

「师尊。」苍亦躬身落膝，语调与平时已是不同：「魔界的条件绝不能应允。苍，会将无极带回！」

殿内倏地安静，气氛却更加窒息。拂尘背在肩后的天尊道人，潇洒了一个世纪的形容一日憔悴，他的目光穿越大殿朱门，脚下，是玄宗千年的基业，头顶，更有别境的天地苍生。

「师弟——」

「宗主——」

「宗主——」

众人均等待他最后决定，天尊道人猛地回神，在扶起金鎏影后，缓缓来到苍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温和的道：「你去吧。」

「师尊……」苍仰起头，声音低低的，天尊道人的神色很平和，只有眼底仍残留着尚未消褪的复杂。将心比心，苍明白这个决定背后的艰难与痛心。

他，绝不会让恩师、让玄宗失望。

站起身，苍背着琴与剑默默走出了大殿。

「唉！」太始君心气难平，一甩袍袖坐下，天尊道人的脾气他最清楚，做决定时也许多番顾虑，决心一下就绝不更改。

「天时将至。」一步莲华收回视线轻轻道，向众人颔首，离开前往第三道封印地点。

「散吧，都散吧。苍潜入救人，你们便依计正面叫战，引魔殿出动，管他能不能交换人质，能擒回几个魔将是几个。」太始君心下对四奇颇感亏欠，半垂着眼，匆匆指示后便挥手遣退。

「是。」金鎏影与紫荆衣瞥了眼沉默坚定的宗主，脸色难看地退下。

径自沏茶径自饮，待天座也告辞后，太始君沉不住气冷声问道：「你就让他一人去？」

「以他的能为，即使救不出人，脱身应该没问题。多派弟子，不过徒增牺牲。这也是他的心意。」

「哼！反正你就是相信苍那小子。」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失去哪个徒弟我都会心痛啊！」天尊道人长叹一声，揉着斑白的鬓角道，「我非舍弃无极，也不是叫苍陪命，而是未来的宗主必须有所担待，有所牺牲，为他人所不能为，心怀情义而绝仁弃情，更需要有赌命的气魄与活命的运道。」

「照你这么说，宗主是苦是劫，我倒该庆幸当初你抢了我的位子了。」

天尊道人目光凝聚，眼神格外柔和，「太始，你专攻术法，吾长于剑掌琴艺，暗自较劲了数百年，各自的徒弟也分庭抗争，如今玄宗已走到天命的尽头，你还要与我斤斤计较吗？」

太始君略一怔，赌气的神情渐渐起了变化，久久后拍膝一笑：「是吾小心眼了，自罚一杯。」

天尊道人按下他的手，说道：「师兄，这杯茶好该我这做师弟的斟，请。」

「你唤我师……哈，也对。」太始君差点笑出眼泪。茶倒嘴边又不争气地泛起惆怅，转眼数百度春秋，自从天尊道人坐上宗主之位，他就再也没有喝过对方泡的茶，而今意外冰释，过去的恩恩怨怨已成一箩筐笑话。但这几百年来的头一杯茶，会不会也是……最后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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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半照，玄宗弟子不是在前线奋战，就是往云阶登天难前的广场集合，九华殿外显得冷冷清清。

金鎏影步子很慢，只觉四周一片空无，前方不再有他想追逐的，身后也没有他挂心的。

忽然驻足，举手将蟠龙珠往地上砸去。

紫荆衣眼疾手快，立马接住，「惹到你的是苍与宗主，你跟这宝珠呕什么气！」

金鎏影侧身而立，英俊的半边脸有些木然。紫荆衣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手中蟠龙珠，脑中也是几多回忆。

三日前。

「荆衣，你性子浮，恃才傲物，凡事喜爱取巧。可吾一直由着你，你知是为什么？」天尊道人虽从不摆宗主架子，但像这样将他们唤到跟前温言掏心，却也不曾。

紫荆衣羽扇一顿，顿首回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不错，个人有个人的造化，束缚本性反不是道了。」宗主自书格中拿出一卷已磨得十分光滑的竹简，「此乃化外云天秘籍，是吾压箱私藏。哈，就算你们的太始师尊也不知道。你功体属水，适合修习，望你日后善加利用。」

然后打开案上的锦盒，两人顿觉眼前昊光闪耀，满室生辉，盒内一颗硕大宝珠，金龙盘绕，灵气慑人。

「此珠名唤蟠龙，亦宝亦神兵，乃混沌初开时最精纯的天地灵气所孕，历来只传与玄宗的守护者。」天尊道人把蟠龙珠交到金鎏影手上，流露出长辈温暖的目光，「鎏影，为师对你的期待一点也不比苍少，对你的信任亦如此。」

那一刻，傲慢孤高的金鎏影是感动的。为了那一句等待了百年的认同，为了老宗主沾染了风霜与战尘的殷切眼神，他曾经认了。

「也许屈居次位，辅佐苍，就是吾之命数。」

「天命不足信！」紫荆衣却嗤之以鼻，蓝羽背到身后，「除非……你想成为第二个烟如华。」

金鎏影的心咯噔一声沉下，是啊，手把蟠龙也只是驾驭虚名，如何比得上一宗之主掌握实权。方才九华殿上，他与苍，仍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蟠龙珠，这令自己满怀感触甘愿赴死的，也不过是宗主笼络人心团结气氛的手段罢了，可笑，可悲啊！

当下此时，全然清醒。

「追逐虚妄，便如作茧自缚。好友，你总是对的。」

没有看向身旁的紫荆衣，金鎏影只是自嘲地大笑起来。笑过，人负手静立，眼光因清醒而凌厉。

「呵，你总算开窍了！」紫荆衣眉眼微动，他所期盼的正是走出玄宗与苍的阴影，魄力十足的金鎏影。一转扇柄，化出两本书册，上面那本古旧厚重，书页透着微弱绿芒，封面文字弯弯曲曲煞为诡异。

「这是……」

紫荆衣眨眼一笑：「让你振作起来的好玩意。」

接过译本，书名曰《诡奇录》，金鎏影随手翻看，呼吸愈发急促，书中内容令人叹为观止，不仅详录过去，更通达未来。其中泪阳血月，天地异变，不死渊源，不老神泉……或使人震惊，或引人神往。

「如何？」紫荆衣得意洋洋的道，「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就像一只井底之蛙，现在有种新生的感觉。」

金鎏影深深吸了口气，问道：「可信吗？」

「此乃莎罗曼报答吾救命之恩所赠，她犯不着用假的来唬弄我，顶多是较原著有所删减。」

「果然是她。」金鎏影哈了一声，向来雍正的俊容泛起了玩味的哂笑。

莎罗曼，美貌绝伦的异邦占星师，拥有人人歆慕的青春不老之身，背后的身份乃是一个神秘组织的魔法使。

机缘之下，紫荆衣救了流亡中原的莎罗曼。莎罗曼诡异莫测，非属善类，但她依然是个女人。偶然的相遇、随性的相助，已是一见钟情，至死不渝，可惜紫荆衣对她似乎只有厌恶。

看了眼紫荆衣，金鎏影似笑似劝道：「好友你也太不知怜香惜玉了，莎罗曼好歹也……」

「哼！」紫荆衣羽扇摇得沙沙作响，「少在我跟前提起她！并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她，以及……她那些多余的举动。」

「哈！此事不提便是。」

「你、真不明白我吗？紫荆衣一生，有金鎏影足矣。」

紫荆衣的目光深深切切，金鎏影脸上越来越热，很想偏过头，但他没有移动。

必须承认，自己需要紫荆衣，他的才能、机智、甚至那股率性魄力，皆令人欣赏。今世，也许再也寻不到比之更默契会心的合作伙伴。然而，这份了解，这份独情，亦叫金鎏影顾忌。今日的助力，往往便是明日的累赘，他怎能不另外留心。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斟酌一番后，金鎏影问道：「好友可曾听过千秋一笔&#8226；卧龙行之名？」

紫荆衣偏头想了想，道：「略有所闻，苦境隐世高人，见识非凡，可称旷世奇才。」

「正是如此，吾游历苦境时有缘与之结识，交情过命。若有其相助，加上《诡奇录》的指引，八荒六合，三界六道，终有一日将尽操你吾之手。」

金鎏影语带豪情，雍然傲睨，眼中光芒闪烁，自有神采熠熠之状，自有昭昭穆穆之境。

紫荆衣静静看着他，心下不知是惊喜还是震撼。半响儿，摇扇大笑：「走当然要走，但必须待无极脱险之后。如果可以，最好咱三人一同离开打天下。」

金鎏影点头，眼光重新审视着他：「原来紫荆衣也是情义中人。」

紫荆衣一撇嘴，露出一个「那要看是对谁」的表情，然后催促道：「快去布阵吧，事关无极你可不能不拼命。」

两人化作一对太极光影，同往阵前去了。

第十五章

火焰魔城脚下，矛戈耀目，旗帜如海。

魔族之主阎魔旱魃手把神荒斜立，信心慨然，对于崇拜强者的魔族战士而言，再没有什么比浑然天成的霸气更能激励士气。每一次出征，众人都相信这是最后一战。

大军开拔以后，城堡内顿时显得三分冷清。

螣邪郎脚步匆匆，他一向命好的不用打头阵做炮灰，唯独这次例外。

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的是赦生童子，这个与他言不过三句的小弟竟然在为自己抢了他的出征任务闹脾气。

「哼，谁希罕代替你！」螣邪郎受不住背后吊魂似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魔殿之内，有心人都看得明白，连续的杀戮过后，赦生童子正处于功成破封前最脆弱的阶段。

这句话似乎很奏效，赦生停了下来，侧面的石柱挡住光亮，使得褐色头发同色戎装的他从头到脚一片阴暗。

螣邪郎余光瞥见，心里更是不高兴，自己又没欺负他？小鬼为啥就这么自闭，他螣邪郎小时候对自家小鬼有那么恶劣吗？闭起眼努力回想，除了时不时讥笑刻薄他，命令鬼族的小孩都不要和他玩，以及闯完祸嫁祸到他头上，害他差点被父王逐出鬼族，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当时，不是还有吞佛那个胆大包天的邪族怪胎理会小鬼吗？

「小弟啊……」遥远的称呼脱口而出，螣邪郎自己也吓了一跳，望着赦生清秀面容上被咒布掩去大半的美丽血印，他突然发觉，这一半的血缘，自己竟是在意的。

「叫一声兄长，有这么难吗？」

阴影中的魔，身形明显一震，却没有出声。

螣邪郎嘴边又现出讥讽的笑，这次，却是对他自己。

「别以为没有尖耳，就忘了根本！」

恢复了一贯的恶劣口气，却掩不去胸中涌起的惆怅。螣邪郎转身，正好错过赦生脸上的无措，螣邪郎压根儿忘记了，封印中的魔是无法言语的。

不过依照这位太子爷的性子，会主动示好已是奇迹，发觉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气恼之余更感到没面子，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冥见在后面喊了他好几声，螣邪郎才不耐烦地停下来：「有什么进展就快说，别浪费本大爷的时间？」

「这……」冥见嗫喏道，「擒回的秃驴没有一个知道封印这回事，而那小道虽然一副文弱模样，却有几分骨气。」

「哼，诸多借口，折磨人不是你们鬼座的专长吗！」螣邪郎毫不买账，冥见自知办事不利，低着头哪敢回嘴，这时却听螣邪郎冷脸嘲道：「算你们走运，魔君已经出战，好好把握这多出来的时间吧。」

冥见立即请教，方知玄宗对魔界的最后通牒不予理会，反摆出倾力死战的架势，阎魔旱魃的耐性燃烧殆尽，于是御驾亲征，欲毕全功于一役。

冥见思付着道：「女后回鬼族领地筹措补给尚未归殿，如今城内守备空虚，若对方趁隙派高手偷袭，恐怕……」

「亮他们也没这个胆！」螣邪郎不以为然地打断他，「火城十里内有魔焰保护，再说不是还有赦生以及那个人在吗？」

「靠一个外来的半魔吗？」

他话音未落，螣邪郎邪冷的目光已然射来：「你是瞧不起还是不信任，别说这只半魔是女后的座上之宾，单凭着小鬼与吞佛师父的身份，就足够你修正自己的口气了，冥见！」

「是、是。」冥见连声应和，心下却是另一番想法。

任务在身的螣邪郎也不与他多言，回头望了眼长廊尽头褐色身影消失后所留下的黑暗空间，微叹，化光赶往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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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扣十里长廊的千仞锁云，高五千仞，鸟兽莫居，乃高山峻岭与逆折狭道构成的天然屏障，也是戍卫封云山的最后一道防线。

异度魔界前日无功而返，此次卷土重来，声势更浩。

翠山行顶上裳无极的位置，率领五弦以及前来协助的迦叶殿武僧，依关布阵。

转眼已是数个时辰的攻防战，魔军的猛攻一波强于一波，兵力丝毫没有消减的态势。

云关上战得激烈，在后方十里狭道布防的金鎏影与紫荆衣亦不轻松。千仞锁云虽有飞鸟难渡之险，但在吞佛童子、元祸天荒、黄泉吊命等重量级魔将面前，最多是一座难爬一点的土坡。尤吞佛童子对道门阵法胸有成竹，玄宗别说擒拿，能保住阵地已然不错。

没过多久，金鎏影便被迫直接面对闯阵而入的吞佛童子。单论武功，两人实在伯仲之间，但魔将刀独魁猝不及防地杀到，金鎏影情急变招，暗暗催动蟠龙诀，五股龙气自掌中宝珠奔腾而出，暂阻敌方夹攻。机会一现，金鎏影掌风立取功力稍弱的刀独魁。

就在必杀时刻，突来一道绛青光芒，一眨眼间刀独魁竟然不见。

惊讶当场的不止是金鎏影，吞佛童子亦剑眉冷折，快速朝光影飞走的方向发出赦心炎。一股衣帛的烧焦味飘回，但仍给那掠人者脱身逃去。

刀独魁，虽非魔君直属大将，却是鬼知的心腹。吞佛童子额纹更深，嘴边一抹冷笑，余光扫向对面的道者道：「汝分心了？」手腕一抖，烈火之剑直往来不及回神的金鎏影胸前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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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道之上，一身绛青儒袍的带发僧人拖着刀独魁，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地扑打着缠身的魔炎，即使形貌狼狈，足下却没有半点停滞，口中则是念道不停。

「大师啊大师，这回真被你害死了。山僧原本在泥镜台喝酒睡觉，好不逍遥，却被你拽来封什么鬼印，明明讲好只用催阵，又骗我来打拼抢人！唉，日后见到你还是掉头落跑为妙。」

话音方落，一袭清圣的微风吹来，熄灭了他衣袍上流窜的火星。人在逃命时果然潜能无限，不觉之间竟然已经翻过了三山，回到了封印之地——封隐谷。当下眼前，正是他刚抱怨过的白衣佛者；脚底，却忘记了抹油开溜。原因是他的人已经立地成石，心情只有糟糕透顶四个字可以形容。

无声无息突然冒出的一步莲华，法相上是再寻常不过的微笑，微笑地扫过衣不遮体春光乍泄的玄莲，然后满意地带着刀邪魁离开。

不知杵地多久，破戒僧玄莲才举起白花花的羽毛扇掩面哀叹道：「这下真真亏大了！」

身上一冷，缩肩仰望，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

抚额惨笑，连老天爷也要欺负他吗？

魔城日夜不休的阴火，改变了道境温润的气候。玄莲灵机一动拔羽补衣，当那面毛绒可爱的羽扇快成一根光杆时，总算勉强敝体，然后拾柴生火，暖酒祛寒。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就是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想就是不要多怀疑跟瞎担心。哈，我仍然是我没有任何损失呀。」玄莲晃着酒壶一副想通了的样子，半响儿忽又一叹：「佛祖啊，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儿。」

林内传出清圣的梵呗，包裹着断断续续的痛苦低吟。不久，一只银色飞鸟冲出林梢，完全不畏风雪，越岭而去。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战地传情。」玄莲伸着脖子笑，晃着扇子头也不回的问道：「问完了？」

照理说，玄莲是一莲托生的后辈，自然也是一步莲华的后辈。但辈分这种东西，破戒僧向来不太看在眼里，与破戒僧们素有来往的一步莲华亦不放在心上。

微微点头，毫不理会雪地湿寒，一步莲华在他对面坐下：「魔已非魔，请你将他带回玄宗，转告天座留其性命。」

玄莲嗯了一声却不急于离开，心想七佛灭罪真言果然名不虚传，一步莲华三两下就搞到了魔城的情况与俘虏关押之地。

「不放心那人的是你，为何出力的是我！」玄莲斜眼问道，然后在莫名其妙的心虚下，正了正滑稽的衣冠。

瞅着眼前杯不离手、一身懒散的年轻僧人，一步莲华轻叹：「你好歹也是出家人，喝酒混日子之余，偶尔也该发发善心。」

「哈，你的口气越来越像他了。」玄莲抱着酒壶摇着扇，墨色的长发随风雪起舞。

「是么……」

一步莲华目光虚幻，仿佛落地即化的雪花一般。玄莲明白，那双眼里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破戒僧的影子。

就在一步莲华发怔时，玄莲突然问了句：「灵山脚下有一片梅林，落雪时很美，你知道吗？」

轻轻弹着衣摆上的雪，玄莲不待一步莲华回应便径自往下道：「很多年以前，那片林子里发生了一个故事。苦行天下的佛者此地逢魔，佛欲渡魔，魔欲噬佛。一场不为人所知的辩论后，桀骜不逊、博学好思的鸠槃神子最终服于佛者，自愿脫胎羽化。佛视原胎为众生，为其破戒舍身修炼，以净莲供养，守候魔胎的重生。」

破戒僧玄莲徐徐道来，尚不知百年以后，自己与那育化的魔胎将有一段微妙的缘分。

「果然如此。」一步莲华声音低低的，也只有他，才有这种慈悲吧。那个无所不能，无所不为的佛门另类；那个比谁都更透彻缘法的市井高僧；那个在他最彷徨的时候指点了他佛路的一莲托生，选择在九峰莲滫退隐，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是不愿让任何人打扰，包括自己吗？

好一会儿，一步莲华轻叹：「始终在渡化与诛恶之间徘徊，单就慈悲而论，吾自叹弗如。」

「留善因或断恶果，个人道路不同，你这条路也许能救更多的人呢。」玄莲呵了呵冻得发红的手心。

「嗯……」一步莲华不是很专心地点了点头，有些情绪仍在不受控制地飘出：少年时蹦蹦跳跳跟在破戒僧身边行脚的日子，风雪夜里靠在那酒香氤氳的怀里取暖的温情，每一个画面都是那样深刻，仿如昨日。

有缘起，自有缘尽，自己何时也放不开这一点罣念了。

「不来一杯吗？」玄莲一语打破了风雪中的沉寂。

「吾喝茶。」一步莲华不知从哪里变出了茶具。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步也不曾踏偏。」玄莲颇为郁闷的道。

「有分别吗？茶就是酒，酒就是茶；破戒僧不曾背离佛法，执戒僧亦非违背自性。」

「哈，各自随性吧。」玄莲一笑，又摇起光溜溜的扇子道，「但在山僧眼里，人生就是该吃肉时吃肉，该喝酒时喝酒。」

「所以玄莲只渡人做人，不渡人成佛吗？」

「世上的人，连做人都做不好，成什么佛呢？」

「这便是佛友在泥镜台所领悟的佛路吗？」一步莲华举杯微笑，不吝赞许。

雪地茫茫，茶酒论交，别有一番体味。然而难得的叙旧却也匆匆，玄莲本想送回刀独魁后往千仞山助一臂之力，但他是第四道封印的催阵人，禁不起任何闪失，一步莲华只请他往前两处封印巡视。玄莲自然乐意答应，一来用不着打打杀杀，二来坐镇第二道封印的正是他的好友四雅杂诗郎，化名耆耋耄，那可是个既会喝酒又风趣的老乞丐。

玄莲乐呵呵地起身告辞，落目时，却敛起了笑容。一步莲华的兜帽压得很低，这使他看上去比往常深沉。不错，魔城的大致内观虽然在手，进去救人却是另一回事，眼见至友孤身涉险，心情可想而知。

感应到玄莲的关切，一步莲华眉宇宁静的道：「取舍固然困难，该做之事却不曾改变。吾相信他，即便龙潭虎穴他也能回来。」

玄莲衷心一笑：「哈，不相交，不烦恼；越相交，越情寡。」羽扇舞雪复潇洒，化影乘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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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胁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往往不是威胁他本身，而是用他身边的人；折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并不是让他死，而是求死不能。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很少有人可以像鬼知与冥见那样运用的娴熟无耻。

鬼座六先知的栖身之所——以尸骨黏合起来的六尸鬼木墙，说它是火焰魔城内最阴森恐怖的地方，一点也不夸张。

血牢，就在尸墙的另一侧，功体被封的裳无极，闭眼坐着。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憔悴的容颜；袍角与鞋裤，浸透殷红，就像是被血洗过了一样。

他的身上，却是不见一丝伤痕。

所有的血，都是由地上漫过来的。一具具尸体，血淋淋的陈列在四周。不，应该说那些仍是活人。他们还没有死，只是没了四肢与眼耳鼻舌而已。他们的心脏，都好端端地攥在鬼知的手中；他们所渴望的死，也由鬼知掌握。

「杀了我、杀了我……」

一声声只能叫在心里的哀嚎，即使掩住耳也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在血泊里悲惨地抽搐着的躯干，即使闭上眼也无法杜绝心外。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活尸了；而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干涸的嘴唇，被咬出血来。

「守口如瓶么！」鬼知见状也不在意，鬼气十足的笑道，「看来是吾界招待不周，未能让道长人满意了。」

冥见跟着一声阴笑：「老鬼，既然我们的客人还嫌不够刺激，就把圣域那两个老师藏提出来玩玩吧。」

命令一下，自有魔兵把人带来。

「你——们！」

裳无极浑身颤抖着，可他就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想替他们解脱吗？内元被锁的你能做什么，而你，也该想想自己未来的模样。哼，魔界的耐性有限，是否救他们，救你自己，就在你这一念之间！」

鬼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在裳无极心窝。数日以前，他眼睁睁看着烟如华惨死在魔君刀下，现在呢，同样地无能为力。他听说过，凡死在魔界的僧道，灵魂被永世禁锢于此，化作阴火不得安息。等待在前方的，是否只有比死亡更绝望的未来。

心里的恐惧、愤怒、彷徨、孤独、绝望，愈发失控，最终糅合成一个念头，好累，好累……

这时，他最向往的不是爱人的音容，不是玄宗的命运自己的责任，他只想，在那海涛般苍凉的琴声中，静静睡去……

也许是濒死前的渴望特别强烈，恍惚间，他仿佛真的听到一缕琴音，如水波轻轻荡过，下一刻，忽成怒涛拍岸，崩云卷雪，掀起一片不绝于耳的惨呼。

轰然一声巨响，裳无极霍然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丑陋腐朽的鬼木墙崩塌在他的脚下。

魔界六先知齐被震出，化作光点飞窜逃逸。

琴声戛然而止。

四周一片安静，紫色光芒照亮了阴暗的角落，裳无极只觉得一双温暖的手扣住他的背，淳厚的真气随之传来，解开了他的禁制。

「苍。」一把抓住那轻摆的紫袖，裳无极眼角不争气地流出眼泪，语不成声的道：「苍，你终于来了，我……我什么也没有说。」

苍淡漠的紫眸里，掠过一抹深沉的痛。缩在他手臂里的人，再也不是昔日无忧无虑的年轻道子了，完美如玉的身姿，已成凋零的过去。

只一日光景么？

苍伸出手指，拭去裳无极眼角的泪水：「吾带你离开。」

忽一扣弦，杀气陡生。在背后阴险偷袭的鬼座六先知，顿时被一股怒涛洪流震退。凌厉不歇的音波，如满天脱弦飞箭，悬宕多年未能完成的《天波怒潮曲》，于指下一气呵成，原来，只是未到愤极之时。

牢狱守卫顷刻全灭，血雨肉屑不住飘落，一层一层地覆在地上，全部化作六尸鬼木墙的养分。鬼座六先知各自负伤，眼见其势难挡，急忙脱身而走。

「弦首！是弦首来救我们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苍手中的白虹发出耀眼圣光，照亮昏暗腐臭的血牢，一对对空洞的眼里燃起希望的光芒。

剑气划过，铁牢应声而破，正要为众人解开穴道的苍，神色蓦然一变，剑锋回挡已然不及。

犀利迅猛的掌风，分毫不差地擦身而过。

清冷沉澈的紫眸，惊见哀嚎四起，纷飞的血雨是一条条殒落的生命，阴霾的魔城再添数缕佛道冤魂。

强大沉厚的魔气自身后压迫而来，参杂着隐隐圣气，极其微弱，却令人无法忽略。

「苍。」

魔者一开口竟唤出道者的名字，声音低柔，如同已经这样唤了他一生。微顿，仍是淡笑：「喜欢吾这份见面礼吗？」

苍侧过身，不动声色的将裳无极拉到背后，目光投往那袭邪魅的黑衣——袭灭天来，勉强可以算作有一面之缘的好友半身，也是一步莲华到现在也没有放弃的魔。

「台上正打得热火朝天，背后却摸入对头后院。苍，汝是不甘寂寞了吗？」

袭灭天来再度开口，语气里明显多了一分戏谑，黑色的帽檐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苍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无波。即使无处不在的魔气，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功体。他的目光，依然敏锐地留意到岩柱后投射在地的黑影，听觉收集着牢区外侍卫调度的情况。很明显，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既来之，则安之。公事私事一起了又何妨！」

苍清冷的道，紫袖一甩，负手抬首，另一只手反握剑柄，如此一立，竟是气势如山凛凛欲发。

「对任何激言不为所动，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玄宗弦首，不愧是令人心动的黑色道子。」袭灭天来由衷赞叹，信手拈住摇曳的灰发，轻笑道：「这是否可以算作吾与他为数不多的共同之处呢，哈，还真是叫人深感不悦啊。不过……」

手指一指铺满血肉的地牢，袭灭天来目光冷下道：「如果你所谓的私事，是替他解决吾这个罪孽，那么你伟大友情的下场，恐怕就如这一牢妄想破灭的悲惨。」

「未必然。」

苍淡淡回视他，手腕一翻剑射如电，直取魔者中路要害。裳无极心有默契，同时施展术法，『无极之殇』呼啸一声向岩柱后的赦生童子招呼过去。说来幸运，道者虽然元功大亏，魔物亦处在低谷，狼烟戟一拼竟没占到多大便宜。

苍抓住这一瞬空隙，剑气再次震开因功体未复而出招谨慎的袭灭天来，同时拂尘卷出怒沧琴。负责封锁出口的魔兵，未见弦动已是胆寒心跳，待琴音划过，一条通路轻松开出。

两道子化光欲走，魔界六先知此时再不敢含糊，全力使出合招相拦。

交击过后，便听鬼知喷着血大喝道：「再妄动，后悔莫及！」

苍紫瞳一沉，冷眉隐隐含怒，身边的裳无极更是「啊」的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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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封隐谷，冰水淙淙，雪舞银树。

买醉人摘下斗笠，抖落上面的积雪，顺便揉了揉因为张望过度而酸痛的脖子。

不远处，护阵的几个小道正在交头接耳，近旁雪钵五僧临阵磨枪，万一一步莲华无法赶回，他们将是此阵的替代人选。

心里正烦，那惹事的主儿终于姗姗而来。

僧衣与落雪一般的颜色，不急不缓地由莲花光影中化出。买醉人哀怨地张张嘴，却没把那口怨气喷出来。

一步莲华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并无多少表情，但轻飘飘的雪花飞到他跟前，就像灌了铅一样直往下坠。

「啊，是人未救出来？还是出了别的岔子？」虽然一身粗人打扮，买醉人心却不粗。

「生命虽然消逝，灵魂会得到自由，进入下一个轮回。不得解脱者，是留在魔域的生者与死灵。」

听出此行结果不佳，买醉人的怨气很自然的化作了叹气。当初一步莲华忽生感应匆匆离开，丢下他们一群人焦急地倒数着启阵的时辰，现在人是回来了，神魂却好像游离在外，委实叫人担心。

买醉人哪里想得到，魔城内外一记隔空对掌，足以令心清无扰的佛者黯然神伤。

曾为彼此，一招之间，远胜无数言语的传递。

大光明的如来圣光照进魔城，却照不亮魔者心底无尽的黑暗。无可避免的对决宿命，完全明朗。

执意魔道，屈身魔界。袭灭天来，往后的无量极苦，你可忍受得了？

「师尊。」

一步莲华刚放下心思，便见雪钵五僧齐来拜见。

天子来了吗，一步莲华淡白色的嘴角终于有了笑容，吩咐弟子道：「此阵有吾，你们回天子身边吧。」

天人文殊稽首，神态恭敬的道：「善法天子特命我们前来听命。」越是往后，封印威力反噬的风险越大。

「吾知天子计量，但封云山吃紧，那里更需要人手。」

一步莲华说一不二，所下法旨倒与善法天子大同小异，雪钵五僧相视苦笑，他们又不是球，怎么总是被踢来踢去的。

买醉人看在眼里，插口道：「你们几个小和尚，以为这“一”是随便姓的吗，放心吧，就算封印砸到一步莲华头上他也死不了，你们留下也没处发挥。」

「走吧。」一步莲华明确指示，五僧不敢抗命依言离开。

天时经不起耽搁，买醉人即刻以上乘火性武功召唤朱雀，七宿位自有玄宗道者辅助。一步莲华纳息守于阵眼，法相庄严，所有挂心的人事，皆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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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封印进行之际，千仞山诸阵已是岌岌可危。金鎏影，紫荆衣负伤败退，锁云关也战得九死一伤。

翠山行手持瀑满鲜血的天一剑弦，俯望着难以挽回的败局。他与赤云染，已是六弦仅剩的战力。

一日一夜的大雪，不曾间断，不知埋葬了多少同修的尸骨残骸；呼啸的北风，将每一声拼尽全力的嘶吼吞噬。唯有抛洒的热血，漫过层层冰封的土地，无论多少的雪水，也无法将它们冲淡。

天尊道人已传来明确的指示，翠山行尤不肯撤退。一旦锁云关失守，在后方压阵的宗主与天座必会遭到前后夹攻，陷入绝境。

狂肆的魔焰终于烧到了关口，就在玄宗防线崩溃之际，势不可挡的魔军突然断作了两截。

紫色的炫风，旋出比冰雪更冷冽的剑芒。

「又是你！」

倒乂邪薙张出青色獠牙，横空挡驾，螣邪郎狠狠盯着面前的紫衣道者。

苍没有说话，风暴不止，人静如死水。虚漠的紫眸，不见任何凌厉光芒，但那令人胆寒的气息又从何而来？

裳无极，那个乐天单纯的年轻道子，死在自己怀里。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听到破风之声，魔城外的阴灵焰海内，三片薄如蝉翼的飞刃穿越时空而来，熟知暗器的裳无极比他更先警觉，以身挡下。

异度魔界的暗杀高手，一直藏匿在城外的暗薄之刃，一击之后如影消失。

朱红迸散，裳无极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苍……

紫眸如雾，苍重重地点下了头。

裳无极安心地笑了，仿佛千言万语，毕生所愿，尽在那一字之中。他用余下的力气扯动了下嘴角，似乎在说自己很幸运，然后，在苍怀中一点一点化作碎缕。

火焰魔城残裂的顶端，一道黑影冷眼遥望着一切，说出同样的字眼：「多么幸运的结果，哈，老天还真是偏颇啊。」

幸运么？以性命为代价的解脱，是幸运么；由自己所欲保护的人换回的生命，是幸运么？苍之一字，那无限的可能性与定义之下，是多少不为人知的沉重。

从琴囊破布而出的怒沧，发出一声呜咽，突兀得令人心悸。

螣邪郎艳魅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凝重，反转倒乂邪薙，刀刃上浮现出象征鬼族皇室的三纹焰火：

赦生吾弟，今日，兄长将为你而战。

所谓事不过三，凛凛对立的双方，均知这是最终的对决。偌大战场、震天的喊杀，就像与他们无关，交接的视线，投射的是彼此的一动一静。

同一时刻，玉蟾宫，西城风流子合力攻上锁云关，两只魔将拿出平日在床上翻云覆雨的默契，立时掀起腥风血雨。

「佛魔双界分，人间劫纷纷，善法降甘霖，苦海现佛尊。」

清圣的风吹开满天血雾，降落的甘霖在这个绝望的战场上洒下希望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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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阳光总是特别铮亮，云烟淡淡的，战鼓停歇，封云山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静。

屋里轻微的声响，是瓷碗与石桌的碰触。

苍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坐起身。浅紫色的软被，从身上滑落，一拥而入的阳光，全部打在他青玉般冰透的肌肤上。

苍微怔，低头瞧见自己的上半身一丝不挂，唯有受伤的胸口缠了白布，布上略有血迹渗出。

「苍，你醒啦。」

温和熟捻的声音自石桌处传来，一身洁白的佛者笑眯眯地捧着药碗走到他的床边，披散的雪丝撩着他的肩胛，手轻轻扶上他的背，将药匙送来嘴边。

苍没有喝下，背心传来的温度，令他完全忆起一步莲华趁他昏迷时都对他做了什么。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每个毛孔里都沁润着莲华圣露的水汽，也一点点回想起哪些地方不幸沦陷在那双手下。

「哪里不舒服吗，苍？」一步莲华全无自知地放下药匙，关切垂问。

「好友可知我随身携带着玄苍珀。」

一步莲华点下头，苍额上的青筋立时跳起，拉了拉再次下滑的被单，语调微扬道：「如此便是有意的了？」只要碎掉玄苍珀，灵气自可助他自行运功消除趁虚扎根的魔障，何须劳神子以圣露干洗身子。

终于明白苍神色怪异的原因，一步莲华望着他冷得好看的双唇，眼底隐有笑意的道：「好好一块灵玉，浪费在你身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哈……」苍不怒反笑，「那你可知，此石出自道境，吾自有炼化之法。」

「是么？」苍以前提过，但一步莲华打死不认。

苍差点气结，脸上仍是沉敛淡漠。心道玄宗没人了吗，翠山行呢，白雪飘呢，怎么就把他丢给了这个其实很会趁人之危、任意妄为成癖的佛者。

一步莲华唇角笑意更甚，不着痕迹地用内力把碗中的汤药重新加温，苍看着他动作，目光渐凝渐沉。

刚才就注意到，一步莲华并没有套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绣金袈裟，而是仅着一件白色单衣，略有些贴在他的肌肤上。那副身子骨单薄如斯，完全不似习武之人，不知情者，怎么也不会把七佛灭罪那种极苦的修炼与至极的力量，和这消瘦的佛者联系到一起。

此情此景，也无怪苍气恼非常，这与他穿没穿衣服无关，而是—个人修佛怎么可以修的这么任性。单看一步莲华虚汗不止，可想吸纳魔障对佛体的伤害绝非小事。自己当时的伤势有多严重，苍再清楚不过。世法皆脱不开循环与守恒的定律，他痊愈多少，一步莲华必付出多少。

苍一把拿过药，下巴也未扬地一饮而尽，然后手指一点把药碗石匙统统请到桌上，回头，强按下已经起身的佛者。这张床榻，现在一步莲华比他更为需要。

一步莲华没有抗拒，他确实有些倦，腰身松软下来轻轻道：「只要靠一小会儿就好。」

濡湿的汗水透过薄薄的衣衫，肌肤微有凉意，贴在苍未受伤的半边胸前。苍暗暗用内力将那层单衣蒸干，见一步莲华鬓侧发丝微乱，抬起手轻轻为他理顺。

之后，苍自己也阖上眼。只是心头，仍不宁静。吸收业障，说明一步莲华已决心修炼七佛灭罪的终极之招——梵海神击。此招威名之赫，连玄宗典籍亦有所记载。若想有所成就，就必须先修行第八业——焚业（吸收恶孽之障），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先天高德倒在修炼的半路上，有的受不了障业焚体之苦，有的被魔障反噬。

远古极招，除魔杀神，原本也是用不着的，但是现在，有了他——

「袭灭天来……」

一步莲华突然就开口，梦呓般的一叹，自此便没了后续。

苍一目了然，前日里佛魔遥相一掌，一步莲华心里必然有底，就无需他再多加描述。

世间还有什么牵系，比一体双生更难割断，袭灭天来，竟能让超脱了世情的一步莲华如此在乎。苍目光收敛，把一步莲华平放在榻上歇息，自己起身理冠更衣。

出了门，就见到几个师弟妹都聚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看来是担心他又不便打扰。

由于平日里焚香弹琴，苍的衣物都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现在走来，却是一股优昙的气息。白雪飘揉着鼻，挤眉弄眼，笑的好不夸张，其余几人神态也好不到哪去。只有翠山行见他复原由衷喜悦，不过很快也是眼帘一垂，不知往地上瞅着什么。

苍心里一暖，眼神柔和，与大家扯了几句闲话，这才唤了翠山行一起去见宗主。

关于最后一道封印，天尊道人与天座合计了几天，已有了大致方案。叫来苍、金鎏影几个重要弟子，意在集众人之思，完善落定。

众人领了指示各自离去，九华殿内，唯独苍被留了下来。

「苍儿，陪为师出去走走吧。」有些话，也到了叮嘱之时，天尊道人不知道此战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融雪时天气清寒，碧瓦飞檐，无不结霜。苍为恩师披上件外袍，师徒俩沿着玄宗兴建的足迹，一路往矗立在最高峰的观星阁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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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由天而定，倘若强行改变，便是地地道道地逆天之举。

奉行天道以天为旨的玄宗，明知大不韪而为之，这一番狠决的背后，是怎样沉重的无奈？

也许，没有人比从观星阁上回来的苍，更能明了。

于是清冷月下，一缕香，一座琴，一腔心事。

手指捻弦，眉宇轻锁，头上茫茫夜空，只得两三点星。大放光明的魔劫之星，把黄道诸星的光芒一一遮掩。其势已成，天数落定，这是注定不能变化的危机。想要扭转命数，所付出的必是难以想象的巨额牺牲。

琴音苦涩，更想到九华殿之上，自己曾极力担下这逆天之任，未料，被太始君一句话骂回。

「篡改天时岂同儿戏，你那点道行，光是跑了趟没人把守的魔城都能丢掉大半条命，此回决不可能再交代与你！」

太始君言词刺耳，外加几分蛮不讲理。

天尊道人望着这个师兄头疼地一叹，目光却是温和，甚至还流露出些许赞同，转身对苍道：「你太始师伯之意，你的天命未到，这些折寿的活就留给他这种千岁万岁的老家伙吧。」

太始君脸微红，气恼地把脸一扭：「吾有这么说吗，都几百年了，还是听不懂别人的话！」

这番负气之言，反让天尊道人的嘴角漾出一缕笑意。谁都知道，让玄宗宗主笑一笑有多难，苍那副淡漠的性子，多少有点像天尊道人。

因为心下透彻，苍不再争涉，这厢颔首下去，更带躬身一礼，无论对玄宗哪个长辈，他都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观星阁上，师徒二人看日落月升，星隐星现，就像是看着这人世的兴衰。

比起无限的宇宙天地，个人之成败，一门之兴亡，皆不过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矣。

步下台阶时，行在前面天尊道人突然就落下一声喟叹，背对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柔声道：

「为师最不愿的，就是把玄宗这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苍，你要牢牢记住，即使有一天玄宗不在了，天道仍存，无限的可能性与充满希望的未来仍在，这才是为师所期望的……」

苍眼眸微湿，玄宗上上下下，最了解他的始终是抚养他长大的恩师，今生得此教诲，今日得此关爱，玄宗之责，他决不退缩。即使将来天崩地裂、日毁星坠，即便是要他付出比性命更沉重的代价，他都要守住玄宗、护住天道。

琴弦挑至高处，忽然间心血来潮。

音正厉而骤止，曲未完，徒留突兀的安静，远远传来的脚步声顿时清晰起来。

苍略显茫然，脑海中仍然是刚才观测到的画面，好一会，才向昏暗的天际望去一眼，喃喃道：「时辰到了么……」

眼前一道明亮，苍收回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视线投往不请自入的佛者身上。

虽然月光苍白，旭日未升，一步莲华白玉无瑕的脸上，却好似流转着淡淡莹光，银色的发丝随风轻拂在颊侧，就像很多年以前他们第一次重逢时，蓦然落入那双紫色的眼眸里。

与往常一样拈指微笑的佛者，在风帷外坐下：「出发之前，顺路来叨扰一杯早茶。」

苍住的地方在殿群后方，与下山的方向自是不同，一步莲华更是在出了玄宗总坛后才折了回来。

苍嘴角动动，轻笑，也不说破，只道：「好友请便。」

茶壶就在琴案旁边，里面的茶只余八分温度。一步莲华到不在意，自己取来斟满，目光漫不经意地扫过苍按在弦上的手指，停驻下来。

苍手指丝毫未动，眉眼皆淡，略含歉意：

「今日之曲，恐怕又要寄下了。一但战事结束，天波浩渺，苍定以一支新曲奉上。」

「也好，有天波相伴，方成妙音。届时再加两壶好茶，四碟小菜，才算怡人。」

「自当遂好友之愿。」

闲茶一语，承诺在心。

苍的脸上飘过一抹风过竹林般的清笑，只是那微阖的眼底，隐隐透着一丝异样的凝重，被重重紫睫所掩。但是，又如何逃得过一步莲华的双眼。

「苍……」

苍很自然地抬眼，一步莲华的目光，永远落在他无法淡漠之处。

然而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有些话，注定只能放在心里。

无声之中，檀香燃尽，天际也有了亮光，一步莲华站起身，道：「苍，吾该离去了。」

「此去只需尽力而为。」苍轻轻叮嘱。

一步莲华颔首，无言深重，下一瞬拈指化光，仍然是倏然而去，不留背影。

苍的目光，却仿佛被什么坚坚实实地黏住了。晨雾打湿棕色的发梢，那淡漠的紫睫之上，也凝结了一滴露水。

「好友，这次吾恐怕要失约了。」

低首，松开一直按在琴上的五指，琴弦之一，早已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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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无边暗云挤压的晨光，微弱得不足以照亮『云阶登天难』笔直的天阶，陆续有弟子从这里出发，身影倏地一下隐没在黑压压的云层里，仿佛一下子掉进无尽的深渊中一样。

实际的情况，也去之不远。这些已经支撑过无数战役，身心俱疲，即便心知赴死也毫无怨尤地奔赴战场的佛僧道者，有几人能够生还，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施术用的高台，早早地在九华殿外架设起来。法台下依稀两道轮廓，天尊道人伸出了手，太始君牢牢握住。最后一战不能并肩作战，对彼此都是痛在心口的遗憾。

远处，为宗主压阵的金鎏影与紫荆衣结伴现身，紫荆衣回头，瞧了一眼代表着玄宗已经屹立了千年的太极门，手中羽扇略顿，反倒是金鎏影大步流星，没有一点停滞。

下一刻，就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迦叶殿的僧人依然按部就班地做了早课，天座温言嘉许，座下弟子已有不少眼睛通红，振袖重申诛魔之志。就连终年形色不动、年纪一大把的高僧一阐提也是泪眼斑斑。

众僧正齐颂佛号，忽听哐然一声，清脆如玉石掷地，原来是玄莲将悬挂在腰间的酒壶砸碎在地，跟着一道卍字回旋，斩魔玄剑初次现世。曾经落魄不羁的破戒僧，弃酒、抛扇、复剑，摇身变成一个英姿挺挺、意气风发的大好青年，单是那对星眸里射出的目光，便叫人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或许只有善法天子，看到了划过云海天阶的那道白色莲光。

盘踞在另半边天的火焰魔云，也开始张牙舞爪地翻涌起来。不时有紫电在异度魔城的上方腾闪，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仿佛雷神的战车开出，即将去碾碎这片早已满目疮痍的天地。

火城顶端的风暴中心，一袭黑衣黑帽的魔者伫立其间。

宁静的暗瞳，如无情的风眼，注视着脚下汹涌的魔焰、出征的魔兵、延伸的焦土；注视着远方战栗的大地、死亡的阴影、摇摇欲坠的辉煌。

然而，所有的耳闻目睹，都没能为那执深如海的心带来多少快意。疆土的征服、生命的屠戮、霸权的建立，在袭灭天来看来皆是一样的无趣。整个世间，他想要毁灭的，只有一个人；他想要征服的，也只有一个人。而这场道魔之间的殊死大战，于他，不过是一个折磨对手的机会罢了。

「为了这道封魔之印，为了它所担保的千千万万条性命，一步莲华，想必你也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吧。但是，世事岂能尽如人算，哈，吾必让你尝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身为恶体的好处，就是透彻一切人性的弱点，包括他那接近圣人的半身。以性命交换的至友、以性命维护的苍生，佛心重视什么，就摧毁什么！人带罪而生，生而受刑，世间既无乐土，自然也不该有什么救世神迹！

袭灭天来的嘴角渗出阴恻恻的笑，墨瞳深处生生不息的戾火，正好落入对面来者锐利的金眸里。

只看帽檐阴影下那副病态的遐思表情，吞佛童子也知道这位师父心里又在算计谁，他及时垂下视线，权当没看到，负手稽首道：

「急急唤吾前来，有何吩咐？」虽未以尊称相称，礼数却是周全。

「吾听闻女后不辞辛苦往返鬼族领地，请出了一名强力奥援，作为攻打封印的统帅。而你，吞佛童子，也会随行出征。」

「没错，他不仅是鬼族最强的战士，也是历代最强的战神。」

「哦，战神么！」袭灭天来语调上扬，挑起刺青环绕的眉，毫不掩饰兴趣。

「银锽朱武。」

吞佛仅仅给出名字，袭灭天来却没有忽略他说到那四个字时眼里闪现的异样神采：

「你的语气让吾听出了浓烈的战意，想要超越他吗？」

追求顶峰的荣耀，成为不败的强者，这是悍勇好战的魔物的通病。异度魔界当中，魔君乃是最高权力的象征，自有血脉相承无关竞争；而战神，才是魔人最渴望的荣誉与肯定。历代战神，均是能文能武的大将之材、栋梁支柱，与魔君相辅相成，征讨四方。

紫色的天光，将吞佛童子冷峻削长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淡淡道：

「不想站在顶峰的魔，就不配称之为战士。不过，与其谈论这些无关的话题，不如说说汝叫吾来的目的。」

「哈，真是好战又心机深沉的魔物。」袭灭天来低声一笑，目光重新投往群山之后，心内的感应愈发清晰。时辰也该到了，他慢慢拂过眼前的灰色发丝，「也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也许能让你达成心愿的秘密。」

辰时已过，天空仍然暗淡无光，猩红的魔云铺天盖地，光明艰难地在夹缝中挣扎。

山岗之上，一步莲华双眼轻阖，平静得近乎安详。

片刻冥思，封云山方向已起了变化，其上风云急走，威压而来的魔气嚣狂霸道，隐约之间，亦有圣气凌云破空，当是天尊道人成功对上了不夷平封云山不罢休的阎魔旱魃。

至今为止，尚无差错。

无形阵法之中，各宿位上皆有佛道弟子忙碌的身影，此乃一步莲华化出的幻像，但见他僧袖翻飞，指拈佛诀，作势启动这里的封印。

山岚忽止。

天地一片静谧，空气变得粘滞不动，压迫得人胸口作痛。

叶上的寒霜，草下的积雪，都在那一身朱红战袍的魔者脚步踏临时，一瞬蒸发，连一道白烟都没有留下。而所有的草木枝叶，安好如昔，就像不曾受过一分一毫的惊扰。

非比寻常的魔气，强大无匹，更难得的是收放自如，一步莲华知道碰上了罕见的硬角。

魔界的大军远远待命，他们的眼中全部是崇拜的目光，他们的脸上是千篇一律的兴奋表情，他们目送自己的战神走入战场，仿佛胜利已是魔界的囊中之物。

战神，战之神。

一身狂烈之红，眼眸却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唯我独尊之狂，深沉难测之智，雷霆万钧之势，历代战神的特征在银锽朱武的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

千万魔卒高昂的士气，更添战神神威，草木折腰，苍穹颤抖，连脚下的大地也为之战栗。

只有一个例外——

白衣孑然的一步莲华，朴实静立，那气压山河的杀伐之气，吹不动他一角衣摆；毁天灭地之威，动不了他分毫从容。

佛者眉宇之间一成不变的平和，令高傲冷酷、战无不胜的魔界战神也不由得生出激赏之情，莫怪乎九祸非除此僧不可。而他，银锽朱武，从来不会让九祸失望。

只身进入封印之地，银锽朱武极度自信，堂堂报上自己名讳：

「银锽朱武。」

「一步莲华。」

佛者温和欠身，对峙的一刹，胸中已有所觉悟。银锽朱武的实力，更胜于阎魔旱魃。只是，他并不在意，无论来者是谁，来了多少，此战生死为何，皆不在他心上。重要的是，此局，魔界已经入瓮，而结果，只能有一个。

接下来所有的事，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步莲华沉然一喝，白玉天珠圣芒四射，周围景象瞬时起了变化，人头攒动的幻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点佛光，遍地金莲花开，交错纵横。

魔军上下，由远及近，皆被攻了个措手不及，拔地而起的七佛灭罪法咒，就像具有灵性一般，方圆数里之内举凡携带魔气者，皆被其捕捉，连躲在远处侦查、疾速化了光的邪魅之眼，都被生生拉了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此番变数，委实出乎银锽朱武意料之外。血卦、戒神宝典、袭灭天来，合三者之能，竟然可以让封印地点误算了！更不利者，是他深陷阵心，若非如此，以他的实力未必不可及时脱阵。

狂傲自信、热衷单挑，是强悍魔物的共性。此点，早在一步莲华掌握之中，于是银锽朱武就不幸成了第一个领教七佛灭罪降魔阵的魔。

没有任何战神，会在达成任务前认输。银锽朱武怒然应战，杀敌、破阵，他是身经百战之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晓得，不管最后的封印设在何时何地，都不是一时三刻所能完成的，所以自己虽然失去了先机，却没有失去胜机。

理清了前后，银锽朱武完全镇定下来。他永远是那么自信，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想到随行打杂的吞佛童子。

但是一步莲华，却早早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红莲业火气息。此时，越来越多的魔兵受不住法阵威力纷纷倒下，那道焰发白衣的身影，愈发地鲜明起来。

佛咒缠身，吞佛童子很聪明地不去乱动，反而舒舒服服地找了一朵大莲花靠着。他的脸上，挂着打杂该有的悠闲。当感应到一步莲华的视线时，吞佛童子把眼光从昏厥在地的鬼知身上挪开，向佛者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优雅、很亲切的冷笑，如愿以偿地，在一步莲华明净的额间落下了一点阴影。

鬼座六人，彼此之间具备强大的互感能力。鬼知在法阵启动之际，及时以灵波通知同僚，上报魔君封印有变，并非不可能。

莲华手中佛珠快转，以天尊道人的实力与玄宗阵法的威能，把阎魔旱魃困上个三二时辰应该不成问题。

正自思量，杀风扑面，一步莲华疾拈佛诀，佛力应指而生。金华交会雷霆飓风，竟然未聚即散，佛者身影不由一退，

受制于法阵仍然能发挥出八成魔功，银锽朱武实力之悍，一如先前预想。首招失利，后发又至，一步莲华放下旁骛，全心应付眼前的不世之魔。

红影似血，白衣如银，一者疾攻，一者稳守，正是热忱勇志与光明仁愿的碰撞，一时之间地脉震荡，山岩下方，千百年来温和如一的海面掀起巨浪，形成海啸奇景。

战况愈趋激烈，虽据法阵之利，一步莲华以一人佛力，力压整支魔军，这份额外的消耗基本上抵消了法阵带来的优势。对此，旁观的吞佛童子看的最为清楚。

「一步莲华，这份不愿轻易杀生的天真，永远是你致命的弱点。」

虽然唇畔讥笑十足，吞佛童子的心底，却无一丝一毫的看轻之意。一步莲华就是一步莲华，纵然整个天地，填满了狂怒暴走复仇挣扎的杀戮之声，纵然整个世道，不分人魔魔人皆已被血腥污染，那具庄圣的法相上，依旧不着半点纤尘。

而这种秋毫不染悲悯万物之态，又是那么地容易让人忽略他止水之下的气魄。

可惜，银锽朱武也只看到了佛者不愠不火的招架。眼见时序推移，他越发地不能忍受一再僵持的战局，当他察觉，法阵的威力随着对方内元的消耗开始减弱时，战神冷酷的眼底杀气炽盛，弥天杀焰随之而起。

这一日，注定山河变色，止水不复。

+++++

一系列的遽变，恰巧从朱武祭出杀招的一刻开始。

封云山外，负责从旁夹攻的金鎏影、紫荆衣临阵叛逃，阎魔旱魃威不可挡，道境一代宗师、玄宗宗主天尊道人失援战死。

血红血红的魔云，压在了最后的封印之地上。

已感应到封云山异变的正道人马全神戒备，时辰一到，第四道封印顶着厚重的魔云冲上九霄。

就在归位一刹，冷冷一支劲箭穿云而来，快的超过了所有人的反应。砰然一声巨震，长久的努力、无数人的牺牲、最后的希望，在阎魔旱魃以盖世魔功射出的天荒箭面前，应声迸碎，付之东流。

正自聚结中的四方封印之力，逆向反噬，整个天地就像被活活倒了个个。风云冲撞，山崩地裂，日月尽失，天地间一片混沌。强劲的飓风把草木连根拔起，海潮狂啸，扑涌上岸，所有的河水逆冲而回。空气中腥味逼人，风里浪里，不时可见残肢断体，天地呜咽，悲如血泣。

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化为现实，一步莲华额间的平和一瞬破碎。

时不可逆，天不可违么！！！

眼睫轻扬，澈如琉璃的瞳中漫起一点猩红，仅仅一点，却胜过了朱武一身烈火张扬的战袍。

手捏珠串，玲玲作响。

如来之身，七佛之功，灭罪真言。莲华佛诀一吐，法阵霎时起了变化。

同一时间，心神复定的银锽朱武，呵出了被天象所扰而滞后的雷火绝式。

佛指运作，不以水灭，不以柔克，遍地金色莲华化作无边焚业之火，铺天盖地的天火对上席卷而来的魔火，正是以狂焰制狂焰。

当下过招，莲华朱武已是同样的心思。然而，旗鼓相当的实力，彼此不让的取胜意念，竟使得豁命相拼的极招，一时间仍不见分晓。

血汗，滴落个不停；时间，飞梭一般地由指尖滑过。旷日持久的苦战，双方均已形神疲顿，气空力尽。

法阵之内，一片狼藉。大多数魔兵受不住极招冲击的余威，非死即伤；也有魔兵发觉行动渐渐不再受制，开始乱走；而吞佛童子的身影，竟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令人心绪波动的危机感，愈发地强烈。一步莲华目光凝重，不敢大意，但面对银锽朱武连续的猛攻，他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可分。

天象，再次变化。

就在人心最绝望的时刻，远天出现了七彩云霞，璀璨的霞光为这片昏暗的天地镀上了光明。萍山练云人驰援而来，风暴骤止，沛然正气重临天地。天地万物人心皆为之一振，正自猖獗的魔气仓皇而退，乾坤再度明朗。

三色魔焰，升空得煞是紧急！

收兵！

且是十万火急之令！

银锽朱武心下疑窦，更念魔君安危，不由得方寸微乱。

「魔君有差，此处若是再败，恐怕不妙。」相同的焦虑也回荡在另一只魔的心里。

深知机不可失，一步莲华灭罪真言上手，再起七佛诛魔秘式。无边佛力狂扫而来，危境中银锽朱武不退反进，拼到这份上已没什么可说的，怒喝一声魔气暴涨，鬼族战神发动毕生魔功，突破自身极限，周身气场巨变，恐怖杀气破焰而出。

一步莲华眼神清绝，胸中空索，极限之上的极招，孰强孰弱非生死后不可得知。

半空之中，殊死互搏，就在肢接的前一瞬，一道红莲之刃横空插入，快似飞梭，力抵千钧。

吞佛童子，永远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送上的永远是最致命的一击。

比朱武烈焰快了一步的朱厌，攻击的正是一步莲华唯一的劣势所在——当初心脉复接之处，剑尖的焚流奔搅在佛体之内，几乎贯胸而出。一步莲华强忍剧痛，掌珠微挪，七佛灭罪瞬间变向，拍在吞佛童子的肩上。顿时，血雾喷洒，分不清是谁的，雪色的战衣，洁白的袈裟；圣洁的法相，俊冷的魔颜，一同飞溅上狂野的毁灭的猩红。

时间与空间，皆在这一刹凝结不动。

鲜血，沾满了吞佛童子的眼睫，深不见底的金瞳里，噙着极轻的笑意，仿佛只为这一刻而生，甘愿为这一刻而死。

鲜血，模糊了一步莲华的视线，模糊到他在那冷酷与狂热交融的背后，看到了如此的相似，无情、也无我的执着。

生死之际，眼里所映往往是层层掩饰下最真实的灵魂。彼此目光的相对，恍如对镜一照。

所以，很多很多年以后，当迷途失忆的魔问：吾，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时。佛者轻轻答道：吾是何种，也许你也是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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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灭的法轮，消散的佛气，法阵在朱厌抽出的那一瞬彻底崩溃。

金色的佛光满天散落，就像散离的点点星光，外界混沌的自然之力凶猛噬来，搅动了原本不平整的空间，正自溅血飞出的两人四周乍然扭曲。

以银锽朱武之处变不惊，也被这接二连三的突变撼在当场，他胸中隐隐怒气，虽说任务面前，无分主次，但吞佛的举动仍让他无法完全谅解。眼见乱流四起，再难以立足，朱武当机立断，就在一步莲华与吞佛童子的身影被卷入异空间时，朝着空间闭合的方向挥出一掌，然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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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知觉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沉沉的律动声，逐渐清晰。过了很久，吞佛童子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

意识恢复，随之而来的却是让人宁愿退回永久黑暗的痛。直到一股外来的力量进入体内，四处肆虐的痛劲才消静了一些。

脸颊，似有暖意轻拂。吞佛童子撑开一条眼缝，顺着光亮往上瞧。重新聚焦的视线中，晃动着一缕长长的垂发，粘着血污，不过，仍然可以辨认出本来的颜色。

「一步莲华……」

也许是太过意外，魔的金瞳里一片茫然，随着目光转动，本无血色的苍白脸颊漫起了一抹红润。

吞佛童子承认，自己是有些昏头转向了，明明是往鬼门关里跌，回过身竟是趴在某人的怀里。凭借着这个舒服的姿势，重伤的身体几乎没有难过的沉重感。

只是左臂，再也抬不起来了。

那一掌，确实结识又有力，手臂自此废了都有可能。吞佛童子瞧过去，也不过是笑了笑。对比起他肩胛碎裂，骨浆流溢的样子，一步莲华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佛袈上的那片殷红尤在不断地扩大，深不见底的剑伤，使得气血流失不止。

一点朱红，溅落在吞佛童子的唇上，滚烫惊人，灼得人眼里优雅的冷笑蒸发。朱厌之炎，生自无间，温度之高可想而知，凡体经脉岂能承受！吞佛童子不觉眉梢微凝。

「你想知道……吾为何没有死？」

一步莲华缓缓开口，道出魔心中的疑问。不料一句话，已使得他气息稍急。身子错后，放低吞佛让他平躺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抬指以冰莲梵术自封了几处穴道，待气力略复后，才低首一叹：

「你背后之人，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心口不可愈合之伤，又怎是单单一支朱厌就可以造成的。佛者唇角一抹苦笑，如风而逝，却吹得金眸稍泛涟漪。

吞佛童子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一步莲华的脸上见到那般苦痛。超凡入圣的境界，悲愿天下的法相，拈花世间的微笑，总让人忘却其心也是血肉生成。

然而魔之心，却是冷酷浇铸，眨眼间，已如深水一片沉静。谁言心机天生，那是没有看到背后那些出生入死鬼门往返的代价。吞佛童子的眼光如冰，他早该想到，那个神经质的师父不可能让自己恨也入骨爱也入骨的半身轻易挂掉。告诉他一步莲华的死门，多半是想借他的手来验证自己的推测——

「汝已练就……佛门传说中的如来不毁之身？」

「不毁之身，并非不死之身。」一步莲华并不讳言，敛目淡淡道，「吞佛童子，以汝之精明，当已了然。」

吞佛童子一拧眉，不置可否，心下却是不负所望地推敲开来：自己的朱厌，或许不足以致命，却可以成为致命的契机，观一步莲华眼下的虚弱，回溯魔剑入体时他脸上的惊诧，可见其威超乎他的想象。若非空间异变，剑速得以缓冲，后果难料。

获此重大收获，吞佛童子觉得总算不枉自己血染战袍。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这次他也许一下子掌握了两个人的命脉，远景登时变得意趣横生。反是眼下，有些复杂。

「汝不杀吾？」心机深沉的魔挑眉问。

一步莲华阖着眼道：「吾不杀你。」

此番回答早在吞佛童子的心中，但是亲耳听到刚刚才被自己刺穿心口的人，以如此温和的语调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尤其当那伤口还淌着血，那种感觉是什么，吞佛童子的心微微一动。

「汝不杀吾，日后必会后悔万分！」

「缘法所至，契机所在。何来悔！」

「哈，一步莲华，何必故弄玄机呢，不如说是汝现在还不能杀吾，汝有求于吾。」

吞佛童子睨目而笑，犀利一如既往。方才，借助白玉天珠的光亮，他已经将周遭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异变时空，黑茫茫的，不时有乱流。原本不难脱出，要命的是出口被银锽朱武的魔印所封，而一步莲华与他都是出气多进气少，破除外封返回道境便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吞佛童子，坦白说，你需要吾，一如吾需要你。」一步莲华的语调不急不迫，完全听不出内心的焦急，「四方封印被破，正是魔界一逞威能之际，突然收兵，汝以为会是何故？」

吞佛童子领会其意，却愈发地有恃无恐：「即便前线有变，魔君失利。吾界当中，尚有女后，尚有银锽朱武坐镇。一步莲华，坦白说，吾倒是很乐意留在这里陪伴汝。」

一步莲华轻叹：「汝无怨？」

「无怨。」吞佛童子面色不改。恒古对立，佛心有多么坚定，魔心便有多么难撼。

「大局面前，人人可成弃子。何况吾吞佛童子，只是魔界一名小小的守关者，不比汝一步莲华对万圣岩的意义，不比汝可以左右战局。若换作是吾处在银锽朱武之位，亦会如此。」

吞佛童子言下冷漠谦卑，却更衬得一身傲骨。能不能再度持剑驰骋沙场他无所谓，是不是被当作弃子他不在乎，魔物为魔界牺牲，并非什么被灌输的信条，而是与生俱来的信念与归属。

「吞佛童子，吾已经知道你的决心了。」

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惜，一步莲华温和地抚过魔的一头焰发，不再多言。吞佛童子怔然地仰起头，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已经变了颜色的银发后，依然不变的慈悲与宽容，这与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的温和，此刻，却在魔的心里激起了万丈波涛。当佛者温柔的手指滑离他发梢的刹那，他就已经开始怀念。这种陌生的感觉，他平生还是头次，虽然接下来，只有自己单方面的凝视。

一步莲华早已闭上眼，宁神疗伤。而他，仍然依偎在对方的膝头。他不知道一步莲华那一刻的心情是否一如他的眼神，但其急促的脉动，却因互相接触的身体，直敲在自己的心坎上。

朱厌魔气，霸道至极。不难想象，先前为了救他，一步莲华未及顾上自己的伤势，炎气窜入再次受损的心脉，已有生根之象，此种情况，行功宜缓不宜急。

然而谁不知，战场瞬息万变，一刻耽搁，也许血祸封天，江河易主，阴阳两隔。

当吞佛童子的视线，由那对轻闭的眼睫往上推移时，他看见佛者一世平展的眉宇，不再平展。

「吾之决心么？」

吞佛童子在心内自语，薄削的唇勾起难以捉摸的笑，佛者，汝可知，魔心难测。

第十七章

漫天席地的大雨，永无止境地隔绝着世上的一切，空气中的寒意，穿心透肺。

如果，袭灭天来只是想让佛心伤上加伤，痛绝又痛，那么他这次是成功了。被一系列的意外延阻多时返回战场的一步莲华，满眼尽是炼狱般的景象。

脚下的泥泞，不知是多少亡魂的葬骨，那些破碎的衣袍与残肢漂浮在这片血河之上，甚至，没有一个落足的地方。首次想，当初他没有结束袭灭天来，倒底对不对？

天子呢，天座，玄莲，雪钵五僧呢……，佛者的长发，被雨水打的凌乱，白玉天珠被他捏的作响。然而视线茫茫，一时间也不知从何找起。

正自心焦力瘁，却闻细微响动。

「吾佛慈悲。」

一步莲华心中默念，被他自水洼中救出的僧人，一身泥血溃烂，但他依然一眼认出那人是迦叶殿的和罗师藏。

一向深居简出的一步莲华，平日里与迦叶殿的几位老古董素无交会，唯一打过的交道便是当初入门时所受的百般刁难。然后，即来到眼下。

拈个佛诀，环形的疗伤佛光围绕住奄奄一息的和罗师藏，老师藏本已涣散的目光，在看到一步莲华额间的法印时，乍然清明。

「是大日莲华……」虚弱得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声音，却似涌出道不尽的感触，劫后余生，即使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也难免情绪纷飞。

封印一战，不仅仅惨烈非常，更多的是始料不及。异度魔界算错了地点算漏了练峨眉，九祸派驻在边界的人马没能拦下萍山练云人；另一方面，玄宗又何尝料得本门中会出现叛徒，以致宗主天尊道人当场惨亡，阎魔旱魃及时脱身。

风驰电掣赶来的魔君百里外扬弓，天荒箭洞穿正待连结的四方封印。封印足以毁灭四方的威力反噬，阵内伤亡惨重，阎魔旱魃挥军直上，意在一举灭掉两教。

尽管负伤在先，圣域一方却半步也不肯退缩，众僧早有默契，救世宏愿，不惜舍身。天座、善法天子、一阐提、八叶莲等功力较强者奋力抗之。无奈，此时的阎魔旱魃已是威势难挡，天座不敌竟一掌被打出了佛心。

又一名宿敌倒在脚下，阎魔旱魃不由得放声狂笑。志得意满之际，却见云霞争变，风雨横天，天云变化之处，一股宏大的掌气猛地袭来。一生征战不败的魔君，连萍山练峨眉的人影都没见到，那颗号称最强韧的心脏便已经离体。

佛心魔心先后被卷入气流当中，圣域魔界各自出手，不料，猝变与混乱导致了阴错阳差的结果。双方虽然各抢一心，却是魔得佛心，佛得魔心，两边无言黑线。

为根除阎魔旱魃之祸，天座以最后一丝气力封魔心于体内，并立下法旨，舍己心而永世不还魔心，弟子一阐提、八叶莲等含泪继承其志。失掉统帅的魔军，不得已护住阎魔旱魃的身躯退兵。

玄莲重伤，天座失心，迦叶殿同样无力为战，一阐提唯恐魔心有失，遂率领残余僧人急急撤往苦境。

得到众人消息后，一步莲华心中的忐忑不减，先不说没有随大队离开的善法天子，单是眼前的和罗师藏，已是回天乏术。

双掌轻合，莲华圣功属性强行一转，变为极高段的疗伤功法。如此行功，大大违背常理，但为救佛友性命于万一，一步莲华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输功不多时，一步莲华脸色忽变，进入和罗师藏体内的真气不受他控制地逆流而回，且带着另一股精纯的元气，源源回溯到自己受创难愈的心脉。此真元非他，正是得道高僧以性命与一身修为凝结的舍利真元。

「和罗师藏，此刻尚未到放弃之时，吾亦不能受此……」

一步莲华说得情急，却被和罗师藏一语打断：「油尽灯枯，命数也。请让其发挥最后的效用吧，圣——尊——者。」

这一声称呼出口，风雨雷鸣瞬间在耳际停止，一步莲华胸中一梗，自己尚未正式受此称号，此刻呼出，已是他所不能辜负的期望。

狠下心，凝神运气，即便悲哀在怀，也要以无情无驻的极境，最大可能地化纳这份继承而来的精粹。千年舍利，一朝为脉，一步莲华看到老师藏缓缓闭合的眼里，流露出最安详的微笑。

打在一步莲华脸颊上的雨水，慢慢滚落。

+++++

战场换心，奇哉、悲哉。然而如此之代价，也挽不回破碎的山河。原本完美无瑕的封印计划，最先出错的环节，便是金鎏影与紫荆衣的无情无义。二人在最关键时刻的背叛，实比一把尖刀插在玄宗众人的心窝还狠。

自此之后，四奇之金鎏影、紫荆衣之名不复存在；风云舍生道内，又有多少鲜活灿烂的生命，不复存在。

低洼处的积血，浸透了太始君跪落的袍角，他伸出骨节苍白的手，抓起天尊道人折断在地的拂尘。

「师弟，几百年了，你什么事都要与吾争，事事占先。如今连这最后的一步，你也要走在吾前面吗！」

他的语气恨极怒极，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弟子之罪，当由师偿还。」

太始君缓缓站起身，肩后那一头铂金色美如秋月的长发，早已在步下法台时，满目花白。

「天尊，只要吾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魔界得逞。哪怕散尽吾千年功体，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吾也要偿汝所愿！」

太始君话毕时分，一声响雷落地，狂风疾吹，闪电交接，映得他早已颓如灰烬的眼底，异芒大盛。

「苍天助吾！」

太始君狂喜而笑，因为篡改天时，无意间使得道境八百年一次的天雷劫提前。

「既是天意，吾便以这条老命为引。异度魔界，你们破得了封印，雷劫难过。余下的，苍那小子，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暴风雨中掐指精算的太始君，神情一片悠远宁静，如同享受着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

雷势骤然猛烈，天穹星子被震得摇摇欲坠。凶猛的闪电把整个天空撕裂。黑暗的裂缝中，一团雷火划空啸海而落，宛如过客一般，未及劈山碎地便消隐无踪。

命引主雷，身化灰魂离散，纵然九泉不得见，但使愿无悔。

以性命换奇迹的太始君，求仁得仁。那记消失在雨幕中的巨雷毫无预警地劈往魔界，不偏不倚地打中魔龙最脆弱的脊梁骨，噩梦的制造者异度魔界，第一次经历了属于自己的噩梦。

那时候，吞佛童子刚返回魔界，正拖着无甚感觉的胳膊向九祸交待战况。大殿中央生生不息的魔火，乍然熄灭，九祸生出不祥的预感，正欲使人详查，灭顶之灾已然临头。

天雷一擎。

魔龙徒劳无功地挣扎了一下以后，庞大的身躯彻底瘫痪。裂缝由龙脊开始扩张，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毁灭性的震动。宛如龙血龙肉的岩浆，喷涌而出，刹那间便吞没了驻守在血脉之间与六欲天地的整支魔军。

眼见灾难即将延伸至居住在胸腹部的鬼族族民与旁支，最先反应的是银锽朱武，最先行动的也是银锽朱武。这位鬼族首屈一指的征战之神，这次充当了保护之神。

向九祸投去百感交集却依旧从容动人的一眼后，银锽朱武奔回自己的家乡，硬是挡在大波动冲击之前，以一人魔元，尽毕生功力放出逆天魔印，护住那些惊慌无措的族人，与这股是不可逆的自然之力抗衡。

肉身燃烧殆尽之际，战神的元神化作坚不可摧的结界，形成永久的庇护之所。险险逃过这场大劫的鬼族，便与这位为他们牺牲的战神，一同在幽冥中休眠。

战神捐躯，魔界的末日之劫却并未就此终结。

通往鬼族领地的六欲天地，支撑这片天地的六根龙骨全部被打断，前后巨大的断层，正随着岩流，一点点滑向因龙脊挫开而形成的空间缝隙中。整个要道仅剩下一块未塌陷的区域，宛如一座孤岛，耸立于焰涛汹涌的火海中央。

匆匆赶来的九祸，瞧见此景只觉得一阵眩晕。丧失继子、魔君等至亲至友之痛尚未消化，连朱武的魔气也消失了，而争取来的，不过是一点喘息的空间，一旦断层坠落，魔龙的身骨将彻底散架，千千万万的子孙，整个种族的覆灭，也许只在今朝。

此时此刻，再坚强的人恐怕也受不住这一连串的打击，九祸自然也有撞墙一了百了的冲动。不过，如果魔界还有什么人能适逢剧变第一时间冷静下来，隐忍而坚定地处理危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邪族的女后——九祸。

所以九祸虽然焦头烂额，却没有六神无主。转眼之间，命令已出，安稳军心为当下之首，九祸授命任沉浮、鬼座等人往各地恢复秩序；自己则调集将士，指挥挽救断层。

六条坚硬的玄铁链锁代替了六根骨柱，只要派人站在中央石柱，以锁链拴住两侧下坠的断层，自可慢慢拉起来再想办法接合。

然而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另一个空间的引力，犹如天之阻力，而空间交错处的气场，像极了死神主宰的领域。那些不畏焰气、地震、前仆后继冲上去的魔卒，前仆后继地化灰而亡。即使元祸天荒与黄泉吊命，也亏得九祸眼疾手快，以魔功将他们即时救回，才免去被两股不平衡压力撕碎的厄运。

断层直线下坠，石壁碰撞的声响，宛如敲起的丧钟，九祸终年冷如冰川的脸上，已包不住内心惶恐的火焰。

偏在这时，还有人火上浇油。

紫电狼影冲散人群，大家都往回撤他却不要命往前冲的，正是赦生童子。

「给吾退下，赦生！」

「吾要回鬼族！」

女后的命令，头一次对自己的儿子失了效力。吞佛童子单臂拦了一下，也没拦住，九祸气得正待怒斥，眼光却扫到了赦生怀里抱着的封罐。透明的罐壁发散着酒红色的荥光，里面所保存的那缕魔气，九祸并不陌生。

三族之中，就属鬼族的人最依恋自己的故土，即使战死沙场，魂魄也会想办法回到家乡。而传说，每一族的皇脉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魔源，高贵的灵魂，能够在那里获得重生。

哪有为娘不知子心，赦生生来乖巧不会违抗任何命令，但是这个傻儿子，却又生就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九祸一叹，不再喝阻，就在雷狼兽腾空飞越断层时，发出掌气。人与兽立即像撞上墙一般跌回地面。九祸身影一动，干脆利落地把赦生打昏，命人带下去看好。

片刻耽搁，一回头断层落得快没了影，九祸大惊：「吞佛童子，为吾护持，本座要亲自一试。」

「哈，不如让吾来吧。」

蓦然响起的嗓音，低沉得毫无救世主的味道，阴冷嶙峋的身影，也没有半点救世主的气质，但是当袭灭天来从天而降，灰发飞扬地稳稳站在大石中央时，当真屹立如山，气势雄伟。九祸眼里一亮，在那一刻，她就认定了，袭灭天来正是魔界的救世主。

圣魔两气，双极之躯，是唯一能通过空间夹缝的条件。

轻拂一把自己颊前的银灰发丝，魔者的笑无人明了。在九祸开口请求之前，袭灭天来已经自行取过铁链，提运魔元将一端的铁钩射入下坠的断层，定牢；而另一端的利爪，半点不手软地扣进自己的双肩。

只听魔者沉喝一声，佛魔双极之力推动渊底的气流，硬是扯出了已经掉进无间深渊的断层。比手臂还要粗的玄铁链子，因承受不住力道几乎变形。两侧断层一滞，袭灭天来吃力地隆起背，功体一催再催，下坠的断层再次被拉高，每上升一分，嵌入那纤细肩膀的钩爪便深入一寸。不一会，已见皮肉掀起，血顺着链子倾流而下，把玄铁链子染得如刚出铸炉一般的通红。

平日里自认为骠悍无匹的众魔物看得一阵屏息，袭灭天来像是毫无痛觉，眼眸的光泽是狂热与快意的鲜红。不消片刻，他就掌握了力道与平衡点，把锁链往手臂上多缠了几圈，断层就此悬停在锁链长度能及的高度。

九祸心头大石落定，眯眼一思，望着一语不发、出血又出力拉着断层的黑衣魔者，郑重启口：

「袭灭天来，吾以邪族女后、魔界之主之名，吾界将允你无上荣耀，竭力为你达成一切愿望，此承诺千年不变。」

九祸神色威严，三言两语，已是魔界所能允诺的最大回报，同时也向众人宣告了袭灭天来不一般的地位。

魔者微闭双目，银边黑帽不见抬起半分，拽着锁链无动于衷地盘起腿调息，好半响才道：

「未来之诺吾不感兴趣。吾当下之愿，魔界已经为吾达成。」

九祸微微一愣，才明白对方所指乃是断层。由于空间裂开，异度魔界最底层的黑暗源力也被释放出来，袭灭天来维系断层的同时，可趁机吸收这份黑暗之力，既然能从中受益，他一点也不觉得吃亏；更何况，魔界若亡，便是便宜了万圣岩的那些和尚。

「袭灭天来，断层虽有你拉住，但接合的方法尚待寻找。吾无法许下期限，这种状况要延续到何年何月。」

九祸坦承直言，袭灭天来拯救在前，任劳任怨在后，她对这只外来魔的信任度直线上升，是以开诚布公。

「无妨，这里放心交与吾即可，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等着女后处理。」

袭灭天来意外地好说话，九祸不觉产生从未有过的依赖心理，轻叹一声道：

「天灾人祸，祸不单行，吾界已是进退失据。」

「女后，你吾均知，无得退惟有进。别怪吾没有提醒到，最关键的一役，玄宗首席的接班人却枯守在总坛，值得深思。」

论心机谋略，九祸本不逊于袭灭天来，只是方才心思都扑在断层上，此刻略一思付，便是脸色一变，当即命令黄泉吊命与元祸天荒等速点精兵，随她出征。临走，又把自己最信任的爱将叫来跟前吩咐：

「吞佛童子，你留下来协助魔者。」

九祸，不管你对她付出多少，永远也不会放下那份戒心，袭灭天来习惯性地想去一拂自己的灰发，手臂却被锁链牵扯得不能动弹，于是便半睁开眼冷冷一笑：

「正合吾意。」他能够及时出现在六欲天地，原本就是寻着吞佛身上那股熟悉的佛气而来。

九祸风风火火地离开，吞佛童子在断层的对面安静地坐了下来。

「可惜，吾无法为汝减轻负担。」黑衣的背影，与残留在心头的白色身影渐重渐叠。

「不巧，吾也无法为你疗伤。」袭灭天来吃力地扭过身，眼光一指吞佛童子肩膀的伤。

彼此的脸色都是苍白如斯，复杂不明，遥相一望，便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过去。

当魔界正为天雷一击而陷入空前的混乱时，道境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步莲华面向狂雷消逝的方向驻足片刻，继续赶路。

依照善法天子的脾气，断不会轻易离去，只是四处兜了一圈就是没有碰上。无奈之下，一步莲华决定先回封云山见苍。

行至锁云关，风雨渐歇，打斗声远远传来。

一步莲华站在高处，目及山脚，隐约望得大队魔兵的身影，重重叠叠地，挡住了被围之人的面貌。不及多想，他当即疾驰而下，飞至中途，但见微微放晴的天空折射出熟悉的佛光，清圣、亲切，令人颓顿的心一阵激荡。

与这片圣光对应的天佛赦印，于此时在厮杀中爆发，一下子放倒了大片魔兵。千军万马的喧腾中，只剩下一抹沉静不动的湛蓝，显得格外的醒目。

魔物人数众多，却是战时走散的队伍，见蓝衣佛者多处受伤反而愈发地凶悍，顿作鸟兽散去。

「天子！」

没有出手机会的一步莲华，自光影中化出时，抱住了善法天子。

一抹脸上的雨水，善法天子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仿佛半天才认出来，惊喜地回拥住一步莲华，手臂环得紧紧的，直到彼此的头能够枕在对方肩头。

「你无恙……无恙就好。」

只听这颤抖的话音，便知道天子去过了他与银锽朱武交战的战场，只看这搂得他喘不过气的力道，便知道天子曾经多么地担忧焦急。寒风一个劲儿地往湿透的衣衫里灌，一步莲华的心头只有暖意流淌。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不及紧贴的心跳。

「咳，咳……」

从善法天子身后的树丛里爬出来，却一直被当作透明人的买醉人在旁边出了两声，终于得到应得的注目，两道人影慢动作似地分开。

一步莲华分出余光看向弹着身上树叶泥巴的买醉人，抚额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咦，我妨碍到你们拉！」

买醉人颇为郁闷地拎起缺角的酒葫芦喝了口闷酒，眼底却分明带笑，干脆又爬回了树上。

依照商定好的计划，若封印有变，买醉人、玄莲、四雅杂诗郎、醒悟者四人立即撤离道境。

善法天子帮忙解释道：「其他三人已与迦叶殿汇合，随圣域离开。至于买醉人……」

「我不走，还不是放心不下你们两只一个心眼的。」买醉人翻着眼皮哼哼，从上往下睨着他们道，「封印没了，道境铁定保不住了，怎么不见你们腿往外迈。来来来，听酒鬼一言，你们也别勉强了，趁早和我一起去退隐吧。」

善法天子望天，神色疲倦，轻叹：「大势已去！」

「未必。」一步莲华同样望着天，目光深邃。

天象三变，雷止雨歇，天欲晴，云又起。双方好比洗过牌一般，不知不觉中又是全新局面。

一步莲华与善法天子正要就此进一步商量，躺到树枝上喝酒的买醉人先大叫起来。两人闪身避开了从头顶喷射下来的口水，顺着其所指瞧去，便见到一名血迹邋遢的道子、几乎是一步一趋地跑来。

「那不是玄宗六弦的白雪飘吗？」善法天子颇为惊异。

不管什么时候都一身白如初雪道袍的俊小伙白雪飘，浑身上下没一处白的，眼睛瞪得比他们还大，上来就问：「两位大师没有收到银鸰传递的口讯吗！」

众人这才知苍曾放出银鸰，请圣域诸人速速撤离道境，白雪飘是奉命寻找流落在外的本门弟子，令他们回封云山集结。

善法天子听得直蹙眉，摇摇头表示迦叶殿没有收到任何玄宗的消息，一步莲华心头一凉，想是战场纷乱，连银鸰也出了意外。

他又详细问了几句，白雪飘只急切的道：「大师们不要多问了，快走吧，离封云山越远越好，弦首说……说剩下的是我们玄宗自个的事。」

白雪飘本不擅长修饰，几句话说得吞吞吐吐，一步莲华敛目，眼底见黯——

终于要走出这最后的一步了吗，苍……

察觉他神色有异，善法天子惊呼了一声：「一步莲华！」

「没事。」一步莲华平静地擦掉嘴角缓缓渗出的血丝，语调温和而冷静，「我们应当尊重玄宗的决定。天子，时间不多了，边境一直有魔军把守，撤往苦境的佛友也许会受到阻拦耽搁，迦叶殿方面，便有赖你的通知与协助了。」

善法天子点头，忽又觉得不对劲，问道：「那你呢？」

一步莲华道：「吾随白雪飘回封云山一趟。」

「一、步、莲、华！」善法天子情绪激动地吼道，依稀可见额角青筋颤动。

一步莲华扬睫，歉意之下更显坚决：「天子，吾必须……」

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就被柔软的触感打断，善法天子的手指拦在他的唇上，另一只手则抓住他的肩道：

「你得给我回来，听到没！一步莲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给我回来！」

帽檐垂荡，遮住微红的双眼。

「我们在道境外会合，一定。」

一步莲华拉住善法天子的手，握了握，这才转身离去。

「等等，一步大师，苦境不是那个方向啊，弦首特意交待……唉！等我！」

白雪飘在他身后语无伦次地追着，方才看得出神，脚下慢了两步，化光也化得歪歪扭扭的。不过算了，口讯总算带到，连鞭法远扬的善法天子都管不了的人，他更是别想了，还是先跟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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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本

这段路，一步莲华走过不下数十回，却从未觉得如此遥远过。

雨后雾重，湿漉漉的天地间，到处透射着凄冷的红光。曾经一度失势的魔云，又悄然地伸出爪牙，疾风一般卷土重来。

景物在越来越浓的阴影下，化作各种光芒退后，举目可见的封云山，愈发地迷蒙不清。

——好友，你相信天命吗？

——如果，战争不可避免，吾希望它在道境结束。

苍的话音，历历在耳。

苍的决心，从未更改。

一如他的名——苍。

一如他的号——黑色道子。

一如他的存在——逆转天命，一手回天。

大雨也冲涮不尽的血腥，天雷也惩罚不了的罪孽，终归还是要有人站出来。天时、地利、人和，掌握这最后契机的，依然是人。

一路风驰电掣，风云舍生道的入口映入眼帘，偏在此时，再逢煞星。

一步莲华一个急停落地，白雪飘几乎直线撞了上来，晃足了三圈才稳住重心。方找回方向感，眼神便被吓得笔直。

「哇，不是吧，九祸那个女魔头已经找上了门了！」

一步莲华面色不改，依然是双目微合的淡定样子，臂弯处的佛珠来到手中：

「白雪飘，你先回去通知众人。这里交与吾，九祸，无法踏进封云山半步。」

「大师……」白雪飘伸长脖子往山道上鲜衣亮甲，长龙一般的魔军瞧了一眼，又看了看身边僧衣颜色尤深过他的佛者，不由他不露出疑虑，「你一个人……」

「够了。」一步莲华稍顿了下，续道：「争取时间，足够了。」

「可是……」白雪飘实在怀疑一步莲华知不知道弦首要做的事，九祸当然是超级危险，但还比不上玄宗禁法之上的禁法。改以玄宗基地为四柱之一的封印一旦形成，威力将会由此点扩散，不难想象封云山附近必是万物皆摧。

即便心里明白，白雪飘又能说什么，眼下早已不是个人安危的问题，九祸若杀进封云山，道境尽成魔土，天下再无安宁。

「可是……」

白雪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多的可是，但他这次是真想到了什么，却不料一步莲华突然冷肃地一摆手，一道掌力把磨磨蹭蹭的他直接送入了风云舍生道内。

「一步大师，我可以带话啊，有什么话我可以带给苍师兄……」

倒退中喊出的声音，都散落在风云之中。白雪飘揉揉眼，他似乎看到，那缓缓转去的白色身影，双肩颤动了一下。

背过身，就不能回头了，或许生不能见面，死无得聚首。

该为则为，当受则受。

都是天命，早已注定。

无数的牵挂，痛在心肺，只是不能，让它们成为半点罣碍。

通红的火焰，映得佛者的法相悲和而平静。

圣域撤离，九祸料想玄宗也剩不下几十个道子，是以一边派别见狂华、风流子，玉蟾宫等拦下迦叶殿人马，势必夺回魔心；另外自己带上元祸天荒、黄泉吊命二将，尽起精兵，轻装简行，管他玄宗搞什么名堂，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战火后的道境仿若一处残破的空境，连鸟兽都见不到一只。九祸领军一路用飞的来到封云山脚下，如预计一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正待直接杀入玄宗本峰，却见雾霭忽起。

封云山、风云舍生道尽头，浓浓雾气中走出一抹单薄的僧影，霎时间，将血红的世界一分为二。

「一步一罪化——」

沉稳的步伐，飘扬的长发。

「一步一莲华——」

兜帽的垂檐遮住庄圣的法相，却掩不住圣莲的光芒。佛者每走一步，地狱业火便退去一分，清圣的佛光一圈圈荡漾开来，功力稍低的魔物已露出痛苦之态。

「一步莲华，又是你这个妖僧！」

一身火红软甲、冷傲雍容的异度女后，在众将簇拥下移驾阵前。面对一夫当关的圣域高僧，青亮色的唇勾起一丝笑——杀气森然的笑。在此处遭遇佛者，九祸愈发笃定，六弦之首必有暗计。

「挡吾路者，亡！」

有感时间紧迫，九祸话不多说腾身九霄，绝世魔功上手，洪涛魔焰由此窜升，狭长的岩道顿成一片火海。

死亡的邪气，向佛者张开血盆大口。

一步莲华轻拈佛指，不动分毫，淡色的唇，微合的双眼，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温和从容。

九祸不由冷冷问道：「佛者，汝可笑的自信由何而来？」

「因吾背后的至友，不负所托之诺。」一步莲华庄严的神情，变得柔和动人，心池却是一片清冷微澜不起。

「哈，那吾倒要看看。你一双掌，如何挡得下本座的九祸降天，你一个人，如何挡得住吾界的千万人马！」

九祸冷然嗤笑，狠利的目光扫过佛者血块凝结的前襟，只当他仍是残躯重伤。

一步莲华一身静谧，不显山不露水，轻启的眼眸里，不可逼视的赤芒流转，与周身祥瑞的佛光形成鲜明对比。

「九祸魔君，佛之无量，法之无边。下一刻，异度魔界将如愿见到。」

「哼！那就与封云山、与你那些至友一起陪葬吧。天之祸、神之荒！」

这段日子郁闷到家的九祸怒极大笑，催动魔功，收穹宇之能，引狂雷天火。全力一击，是求一招毙敌。

一步莲华素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几乎陪伴了他一生的白玉天珠，他曾说过，再对上九祸，若无败的理由，便不会败。

而现在，他断无败的理由。

双掌合拢，额上的法印发出至圣光华。万丈佛光普渡封云，掌功发出的莲华法印，逐渐变大，席卷天地无边无际。

※※※

云海之下，碰撞激烈，风雨飘摇，玄宗内部却好似安静的落针可闻。

不知何时扬起的琴音，仿若一缕微风清流，穿透这种沉抑的深度紧张。

六弦人人弦器在手，但手上拨弦的，却只有一人。

坐于琴案前的苍，镇定、沉稳，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淡漠。翠山行望过去，不知为何就是心里一痛。他记得，太始君离去前曾把大师兄叫住。当时他碰巧经过，听到太始君犹豫不决的道：「以整个道境玄宗来换，代价会不会太大？」

「只嫌不够。」那是苍淡淡的声音。

如今，诸阵被破，宗主与太始君的命星先后陨落，银鸰没有如期回来，派出去的弟子凶多吉少。

千万人已往矣，玄宗圣坛，残存的弟子稀落可数。

堆积难消的悲恸与愤慨，足以把一个强壮的人击垮数次，怒沧琴激扬不息的琴音，是支撑他们奋战下去的唯一动力。

当白雪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时，苍的指下依旧没有半点停顿。但是翠山行通过音律的变化，明白最后的一刻终于来临。

玄宗圣坛的建造，极富玄机，以此地变阵，四方封印便可起死回生。这原本就是玄宗为这一天做下的准备。当预言中的魔祸势不可挡时，玄宗将牺牲自己把异度魔界封回异空间。

玉石俱焚，这种惨烈而不留余地的做法，并非修道人习惯的手段。

苍看上去没有丝毫踌躇，他缓缓睁开紫眸，目光落处正是风云舍生道的方向。

那种平静的表情，就像无数年前自己还悠闲地呆在天波浩渺弹琴，而一步莲华坐在亭里会心聆听，眼神飘过低垂的帽沿，静悄悄地注视着他，那时他的嘴角，该是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天道之路，从不曾孤伶。

淡去眼底那抹缅怀的痕迹，高山流水之音歇止，苍用近乎无情的语调说出一个字：

「封！」

血染道境的天空，已经足够了。

因此而牵连的无辜牺牲，永世也偿不完的情义与债，皆由他一人背负。

因为是苍的命令，翠山行没有一丝迟疑，只要能追随在大师兄的身边，千劫万劫、此身过往在所不辞！

玄宗总坛变动在际，与此比邻的风云舍生道，正当一片安静。

魔界的将士们全部仰着头，大惊失措地看着自己崇拜的女后受到圣掌一击，由高空中跌落下来，元祸天荒第一个冲上去护驾，黄泉吊命则风一般地抽出挂首刀，一阻七佛灭罪余威。

就在此刻，空中突然发出了异样玄光，一道旋转的太极印与卍字边环叠加，自玄宗本峰凌云而上，所射出的柱状光芒，如同一根指针，精确地锁定异度魔界的方位。

脚下的大地震动起来，整座封云山似要拔地而起，更叫魔心惶惶的是，到处都响起了「喀喀」的声音，刺耳非常。

刚整过气息的九祸首先叫了声不好，她听得分明，那些是骨骼碎裂前发出的声响。而头顶眨眼间变大、像一张巨网一般罩向魔界的图腾，正是威力足以封天食地的封印。

「撤」字尚没来的及说出口，伴随着封印扩散的冲击波已经来到，这股无形的破坏力所过之处，山崩石碎，草木成屑，血肉之躯更不消说了，无数的魔物连惨叫声都没有一下，便化作了一团粉末。

沙尘乱扬中，几条身影险险脱出。同一时间，封云山周遭被封印的威力彻底吞食掉。

封印的效果完全展开了，做为封印四柱的地点与异度魔界栓在一起，一同掉往四境夹缝的深渊里，整个道境空间发生了强烈的扭曲与异变，连边境地带也未能幸免。

正在为魔心交战的圣域与魔军察觉异变时，已是稍晚，强悍的力量挤压着肉体，功体稍浅者，裂体而亡，还有一些被卷入逐渐收拢的封印内，落往魔城的方向。

善法天子急急赶到，却也只助得迦叶殿脱出寥寥数人。这时，又有上百名僧众被一股巨大的佛力送出，善法连忙捉住一名僧人问道：「一步莲华呢！」

那僧人因为受到过大的冲击而不能言语，待善法天子渡了真气后，才神情恍惚的道：「一步……莲华，啊！就是莲华尊者送我们离开，他自己没出来么！」

「可恶！」善法天子骨节掐得泛白，也顾不得失言失态，他知道一步莲华必是以全部力量护持众僧不受封印压力所伤，已不够时间与气力为自己脱困。

你说过会回来的——

「一步莲华！」

善法天子对着闭合中的漩涡大吼了一声，却连声音都被界壁反弹了回来。收缩时刻，封印内的压力将达到最大，这种空间之间的摩擦，即便如来不毁之身也不可能承受。

善法天子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运起全身元功便欲再冲回道境。

「不可啊！天子！」

身体与手臂皆被人拉住，善法天子怒然回头，除了用拂尘卷住他手臂的八叶莲之外，拦住他的尚有大日殿两名尊者。

「光明、无垢，你们怎么现在才到，一步莲华尚在封印之内，快，与吾合力把封印打开！」

光明与无垢都是脸色死灰，眼睛通红，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却是把他拽得更紧。

「你们！唉……罢了、罢了！」

善法天子仰天一叹，作势放弃，真气则灌于丹田。身后众人刚一松神，便被善法天子发出的气劲震开。

他、死也不会放一步莲华不理！

封印的界壁合拢得只剩下一条缝隙，善法天子便是冲着那条狭缝冲去。噬人的波动把眼球压得生痛，就在他视力渐失时，迎面一点莲光，突然闯入他一片花白的视线里。

善法天子颤抖地伸出双臂，接住那倒落过来的身体。

同一时刻，封印的入口完全封闭。

「一步莲华、一步莲华……」

一声声熟悉的呼唤，拉回了佛者逐渐散离的意识——

筋脉俱毁、元神破损，里里外外的伤痛，尚不及心情之万一。袭灭、吞佛、苍，都被封在了那个该死的封印中，而自己……

一双手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晶莹，终于，佛者放松了双肩，侧过身，第一次放任自己深埋在那湛蓝色温暖的胸怀里。

善法天子轻拍着一步莲华的背，眼睛湿润，笑了。

※※※

※※※

※※※

人生当是如此，有喜有悲。不求永生，但愿情久。

完结！

第十九章 后记

千年的辉煌，便残垣断壁，都付与苍烟落照。

封印的道境，封印的魔界，元气大伤而封闭的圣域，玄宗牺牲了全体与迦叶殿半数而推动的封印，换来了四境数个甲子的平静。然而，对于囹圄内外的许多人而言，何尝不是数个甲子的寂寥。

没有你的天波浩渺已不是天波浩渺，但是吾又为何，依然眷恋。

天波亭畔，最接近封印的所在，白影孑然，一个停驻，往往便是经年累月。

直到无数年以后，遥远的北域颂起人邪与剑邪的传说，一莲托生的名字再度被人提起，魔胎之血悲壮地开启了梦魇般的赦道，佛前那盏叫孤独的青灯，才告燃灭。熄灭了环世中的尘，带走了罪与恶的缠绵。

异度魔界与玄宗纷纷破封，正魔双方在苦境重开大战，为天命亦为赎罪，圣尊者一步莲华再下梵海，罪与恶之间的缠绵，终究还需一步莲华这个同时拥有圣体与凡心的佛者来了解终愿。

菩提天池，善体恶体久违再会。

命运的轮盘开始了转动，这次，将指向最终的轮回。

败九祸、挡惑星、破泪阳、渡吞佛、斗恶体、以己之性命布下层层诛魔大计的一步莲华，偿世人所愿，成就了令人黯然神伤的「千年一击」。

漫长的布局，漫长的等待，几经波折，风水轮流。互为半身被对立枷锁束缚的佛与魔，夹在中间寻求自我的吞佛童子，这场叫人摸不透、猜不着的宿命之局，无论过程中曾有多少的欺骗与伤害，彼此所付诸的赌注，却是心底最真实也最珍贵的情感。

最终的结果，早已非输赢所能计量。

当朱厌的利刃刺入袭灭天来不曾防备的破绽之时，半身间的重叠令他体会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心痛；当他不甘心地仰天悲问「吾终究是天地不存、佛魔不容的幻象吗！」，他看到主导这一切的半身悲伤地向自己走来，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眼睫下，一点晶莹，落在他恨怨难消的心头。

炙热的一滴晶莹白珠，感觉让袭灭天来明了，那平复他伤口的，并非被世人称道、喜自众生悲自众生的悲喜双佛之泪，而是凡心深处的至情之泪，

不由自主地，袭灭天来接受了半身佛者递过来的手，那一刻，他终于肯放下一切……偏执的恨、偏执的爱，心甘情愿地回归原点，把全部的自己交还给一步莲华。

清圣而温柔的佛语进驻心灵，魔者看着自己的周身由黑色变为圣洁的白色，内心燃烧不殆的业火、不曾歇止的痛，随着脸上逐渐褪去的魔印，消失平息。

千年恩怨千年了，佛魔再合恨怨消。

※※※

※※※

※※※

挥洒的金光，如夏夜里的万点萤光。在走向轮回的半路上，一步莲华蓦然停下了脚步。

「天命尽，责任了，吾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微微感慨，出人意料地又把半身化了出来。

「阿来，咱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欢颜取代了方才的悲相，一步莲华用那种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微笑望着袭灭天来。

「真有你的，一步莲华，……慢着，谁是你的阿来！」

袭灭天来搞清楚状况后一副快气结的样子，恢复白皙的脸颊红红的。肋下疼得要死，这提醒他还有旧帐未清。

吞佛那死小子，戳得这么狠！袭灭天来在心里把人从头到脚诅咒了一番后，掉头便往回跑。

谁知没走两步就浑身无力，像只小灰老鼠一样很丢脸地被一步莲华拎了回来。虽说袭灭天来被抱得晕乎乎地，却还未至于意乱神迷到错过对方眼里阴谋得逞的笑。

「一步莲华，为什么还要入轮回，别告诉吾你的灵体治不不好咱俩的伤，吾才不信！」

「肝火伤身，静心勿躁。」揉了揉袭灭天来被压扁的头发，一步莲华慢条斯理的道，「再入轮回是为了寻找天子，找到后咱们便一起回来，然后带着阿吞离开。」

干嘛每个人都叫得这么肉麻，袭灭天来磨着牙在心里数着人数，一、二、三，怒火窜升简直要大吼出来，却见一步莲华端着甜蜜又无辜的笑容凑近道：

「还有，苍说他会在老地方等候。」

「一步桃花，你、你、你这个花心大萝卜，不许碰我，啊……」

袭灭天来手脚胡乱地挣扎着，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的小黑龙还没放出，呼吸便被夺去——

天道不彰，魔劫临世。

佛者之路，究竟何处为终点？是西方极乐？还是地狱尽头？地藏菩萨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袭灭天来问，地狱之门处处皆是。你，又渡得了几人？

一步莲华说，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吾不怕下地狱救赎罪灵。

但是乱世之中，需要拯救的到底是谁？是眼前的魔人？沉沦苦海的众生？或是，自己。

一步莲华对苍道，汝之天命，吾之罪孽……，好友，留下你的力量，异度魔界由吾前去。

苍说，有罪孽才有天命，有天命才需赎罪。天命与罪孽，一体之轮回，何分你我，何分轻重！

然而，魔海之深，如来誓尽。

当惑星坠落人间，圣尊者一步莲华欲以肉身接天罚救世，吞佛童子默默守护在他的身后。

莲华圣功挡住了灭世之星，却挡不住背后偷袭的魔焰，一步莲华问，为什么？

吞佛童子说，吾骗你的，圣尊者。

血珠落地，落地无声。朱厌贯体的剧痛比不上佛者心痛，背叛之恨比不上吞佛轻声的一句“魔，怎么也不可能成佛。”

袭灭天来笑，曾有魔念，就永远脱不出魔的掌握。

果真如此吗？善、恶、佛、魔，三千因果，皆由一步莲华自身印证。

佛魔同根，与生俱來的双心，善恶宿命的分离。佛之圣者、青莲善体一步莲华；魔之尊者、莲华恶体袭灭天来，他们是阴与阳的双分，就像如来与天魔在彼此身上互相成就。

袭灭天来：你舍弃了恶念，却舍不了人念。一步莲华，我是你所抛弃的心魔，其实也是你的未来。

一步莲华：也许善恶双分的宿命，即代表我们终有一天的结果……

……被消灭的那一方，就是彼此未来的映照。

佛魔之争，近神之战。火焰魔城外，数百年的宿命对决最终以一场赌局落幕。天魔池畔，莲华与袭灭，两个半身之人，终要重归一体。

……

尤记得那日，各据半身的佛与魔，也曾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心。

“你觉得我傻吗？”

“很傻，傻得魔想为你掉下第一滴眼泪。”

“但我从不后悔自己的努力。”

“一步莲华，你的慈悲，世间又有几人能懂？”

……

当佛者灵识消失的一刹，人间仙境天波浩渺，白虹剑出，琴音再起，六弦之首苍仰望天象，黯然自问：好友，你的计划真正失败了吗？

怎会忘记，当年白石亭下，清风明月，对坐品茶，洗心一曲，互唤一声好友。

以己之性命布下层层诛魔大计的一步莲华，连最后的一线生机，都没有留给自己。

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

捻花的微笑，是佛者流落人间的礼物，滴落的眼泪，带来大地回春的契机；消逝的圣骸，换来的是等待千年的一击。

异度魔界彻底瓦解，四方平靖，天地回复了秩序。徒留魔城废墟下那一袭黑衣残缺不全的半心魔者，徒留天波浩渺不肯登仙、独抚断弦的道者。

为谁伤，为谁恨，又为谁吟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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