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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鳞》


正文 内容提要

    	

    内容提要：

    故事发生在远海的一对双生岛屿上。这两座岛屿，一座是城镇，另一座因其地貌凶险、巨兽横生，而成为囚人的囹圄。本书主角贺馥鳞的父母，因寻求自我救赎而甘心禁锢于囚禁之岛。但女儿馥鳞的出生，却打破了两人的预想。

    初生的婴儿纯洁无罪，因此馥鳞成了唯一能出入于这座禁锢之岛的人。她在罪的环绕下成长，她受恶的教育影响，她眼中的世事，都是离奇而怪诞的。馥鳞日渐成长，一日，囚禁之岛上的恶人们收到消息称有人要利用他们谋事，不甘被利用的恶人们以馥鳞做眼，要她在禁锢岛与对岸间往来，寻求线索，以得出路。而馥鳞天真大胆、肆意妄为的天性，也引来对岸人群的关注，进而被反向利用。她“扮演”着海神的角色，去对岸接近要利用“海神”的权势大户何家，也因此结识了何家的两个孩子何律桢、何律致。馥鳞衷情于律桢的深沉善良，而律致爱慕馥鳞的肆意凛冽，然而，与三人之间难解的纠葛一同浮出水面的，还有何家最终的阴谋。然而无论是谁也没有想过，命运是一环扣一环的沦陷，他们彼此纠缠所形成的命运桎梏，最终需要以自己、或自己所爱的人的生命来为之献祭……

正文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消失宾妮，女，湖南长沙人。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

    现为上海柯艾签约作者，文学之新大赛专题报道主笔之一。

    曾在杂志发表《至娜塔莉斯的乐章》、《鱼人》、《罪孽焚城》等多篇人气作品，短篇小说《骗子》、《望君安》曾获《最小说》千元大奖。

    已出版作品：长篇小说《妄言之半》、《四重音》。

正文 《馥鳞》（1）

    	

    其实我们生活在不同时空，或者说，我之于你是不曾存在的——倘若存在必然是你可见可依可触摸的平行时空里的事。但有时我也想，当一桩杜撰被人所深信的那一刻，它本身究竟是虚构还是终于可以脱胎成现实？比方你童年听说过的所有故事，你了然于心的那一桩美妙，它们刻画在你记忆的最深处，哪怕你成人之后发觉故事都是虚构，但却不忍将一桩虚构剔除出记忆。这时你会反驳我，哪怕记忆所承载的个体是虚构，也无法掩盖记忆本身存在的真实。对，我就是在等你这一句。就在你承认这个问题的当下，我便拥有了活的资格。因为不管我是否虚构，一旦我入住了你的记忆，你便无法拒绝我。

    我的存在不曾依托于存在本身的真实与虚妄，而依托于你是否接纳。我可以永远是虚构的不存在，但无关紧要，只要你为我的辩驳思考过一瞬，我便活过一瞬。

    你厌倦我了是不是？

    请你不要计较我的真假，因为以上真理或谬论都是自我死后才被我得知的。请你原谅一个死者的不甘，不，也原谅我的措辞惶恐，因为我也并非是不甘，我只是惶恐于你将对我漠不关心不忍续读。因为在这故事伊始你便知道我将死去，被泄露的秘密已无把玩的价值。但，谁不会死亡？哪怕只是被虚构的人。不同的只是我死时已归迟暮或者是中途命丧。我希望你愿意猜测我的死因，若你不愿我也会迅速告诉你——我是心甘情愿归于命丧。

    所以这个故事里没有不甘，不甘不是我的主题。

    至此你也一定会问我，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又有何谈资？我如此喋喋不休像鬼魂一样缭绕在你身旁是为了什么——嘘，那你便当我是书本里的鬼魂——我信手挽绕与你牵绊不止，是你拾起了收藏我灵魂的书本。

    我们展开对话是互相选择的结果。

正文 《馥鳞》（2）

    	

    别不耐心。

    我只是想说，我的困惑只是某些不解。但我不知有没有人如我这般不解。在我死亡那一刻，我忽而发觉我所有的自由其实是被命运摆布的结果。这一句，你会明白吗？或者，你相信自由吗？我从来相信我的自由，但直至我被宣告死亡，我才发觉我所选择的自由正引领了我最后的既定。一切应当从我出生前便被预算好了，从我父亲还未遭遇我母亲，他们甚至从未设想过彼此会相爱结合，而后创造下我时便被预算好。如此说来，在最初的源头他们也未能知晓尽头的遥远，未能知晓他们的女儿——会变成这一连串因果上最后的那一环。

    在我死后，我无数次想要理清这故事的头绪。想要知道究竟是何人走错了哪一步，才将无数人的回避累计成命运最终的不可回避。若谎以神的视角去展现过去的因果，那这故事就失去了它的初衷。所以我只能从我知道的那一部分说起。与我死亡关系最大的那一部分是谁呢？见证过我死亡的人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海神祠。”对，我想也是，因为我死在我十七岁那年的海神祭上。天色昏暗，海水如血液般猩红。海神的巫女在远处看着我。我想她不曾流泪，但倘若她能够，她不会为我吝惜这些眼泪。但她不能，因为这是我对她最后的祈愿。我曾对她说：“你要完完整整地演完所有的戏码，哪怕我已经死去、永不复生。”

    她应允了我。

    我又对她说：“至今我仍相信，我是自由的，哪怕我所选的一切看似都是不自由的结果。”

    巫女什么也没有说。她时常沉默，去维持她那副对世间无所不知的假象，那是我最厌倦的她的面孔。也或许，那是属于神的面孔。所以故事应当从海神讲起，从海神的巫女讲起，从我们所赖以生存的虚幻岛屿上每年一次的海神祭讲起。你听吧，黑暗里连绵而来的轰鸣不是惊雷，天空干燥而静谧，无法让柔软的白云厮磨成电光火石。那轰鸣也不是海神的呜咽。你不要慌，再顺着我的记忆往里看吧，你看得到——那只是盛世烟花在黑暗里绽放罢了。何其美丽的碎火成就了夜空忽明忽暗的瑰丽。这每年一次的海神祭，无数烟云用死亡装点出夜空的璀璨。死亡并非结束，也可以是开始，那些缭绕烟云的牺牲便是祭祀的开始，也是我记忆的开始。

正文 《馥鳞》（3）

    	

    每年总有那么一个日子，对岸的人将烟火催促到半空，而后胁迫它们盛开。那过程很快，就像施契的刀子，他割一刀，鱼肚子上的血还未蔓延开，身子却被他厚实的手给撑开了。鱼的内脏我总是分不太清楚，只知道杀鱼不要破胆，胆汁很苦，蒸起来就不美味了。但施契剖的鱼不是为了蒸。他爱生吃，钓鲜鱼，刀起刀落条条凌迟处死。他说他沦落到这岛上之后为了消磨时间，就开始练如何在鱼尸挺直不动之前将它们的肉切片除刺再吃光。我小时候觉得他面目可憎，因为他总是掂着一片片薄薄的鱼肉在鱼的眼睛前面晃，鱼没有眼睑，闭不上，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鱼的眼睛看不到这一切，但我看见了，所以我尖叫一声闭上了眼。施契是个老侏儒，只比五六岁的我高一点儿，但脸是老的，皱纹和乱七八糟的毛发出卖了他的年龄，他厚实又畸形的小手从嘴唇里滑出来，没有血液，只有一些唾沫星子。他看了我一眼，而后对从身后传来的稳重的脚步声说道：“那儿呢，你女儿躲在岩石后头了。”

    我父亲从施契残酷的盛宴中走过来，施契咂咂嘴巴，问道：“让小孩看见这些是不是不好？不过，贺，我吃我的鱼，你女儿也没告诉我她在这儿，要是她在，我就不吃了。”

    对岸的烟花在那时蹿上了天。

    一道细长的白光隔开了黑暗，如此快，就像施契的刀子。而后“哗啦”一声焦虑地碎成了漫天火星。

    我父亲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今天过节，谁也不能剥夺你这一点儿余兴节目。”他绕到岩石后，拎起捂着眼睛的我。施契的刀子又割下一片肉。若觉得不够味，他就将肉放到海水里浸一会儿。海水是咸的，它们惺惺相惜地扑到施契手中，舔润那片薄薄的肉。施契看了一眼他的兄弟——大海，而后心满意足地将鱼肉放到自己嘴里。他咀嚼的时候我想起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听说伤口里混进盐水会非常疼，那鱼应该很疼吧？第二件是，这么吃东西真恶心。至少五岁的我对此无法下咽，我总是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应当端庄，但端庄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父亲从未告诉过我什么，他唯一确信无疑地告诉我的只有一件——馥鳞，你母亲已经死了，她为生下你而死。

正文 《馥鳞》（4）

    	

    他说得好像我亏欠我母亲似的，也或者，是他觉得亏欠。他亏欠于我母亲为我而死，并且我出生在这个岛上。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岛是用来做什么的，我的童年有无数疑问，但当你生于疑问时，你会对疑问习以为常。毕竟我的出生没有对比与参照，我将所有诡异都当成理所当然，就像是吃生鱼的施契，我从不觉得他吃东西很可怕，我只是觉得他的吃相很恶心。但这岛上还有更多与他一般的人，比如束之蒙，在我十四岁的时候，他用硝石给我制了人生中第一枚烟花。不，也许那是火炮，毕竟束之蒙就是做这个的。可我毫不介意，我顺理成章地用火焰点燃了十四岁的伊始，没有蹿上天的炽烈盛开，只有一声意料之外的轰天的巨响，然后束之蒙乐哈哈地对我说：“生日快乐，馥鳞。”

    谢谢，我本应当永享这快乐。

    此处注定需要转折的口吻，因为总有一日我们都要跳脱开我们的出生，与浮世对比出自己的定义。是不是？当我们懂事，开始有自己的思维，而后我们便会试图去摸清周遭的规则，摸清一条，便将自己代入一条，斤斤计较于我们的正误，而后有两个结果，最为可怕的是有些人为了顺应尘世定律不惜亲手折自己的骨、削自己的命，如此这般只是为了顺应。

    我想我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我一生的最后，我没有成功。

    这也许是懦弱，也许也正是我所有的骨气，也或许是因为我一开始便出生在截然不同的立场里，因此，我始终无法认可另一方正义——哪怕，那正义如此庞大。

    是的，外界应当是你所知的正义的，而此处不是。

    这岛屿与另一岸遥遥相望，仿佛双子双生。

    但这一边是离国度最远的流放地，对岸则是这国度里宁静美好的城池。

    二十年前，此岛只是一派荒芜，因为野兽遍地与植被茂密而将人们隔绝在外。他们的世界庞大而使人劳累，手中还捏着许多难办的罪孽，要消解这些罪孽太难了，于是帝王想出了以毒攻毒的方式，将罪孽与满岛的凶猛融为一体，互相蚕食。

正文 《馥鳞》（5）

    	

    为了安抚愿意上岛的罪孽，帝王许诺：五十年后他们便可离岛。所以，你看，这岛上满是各路牛鬼蛇神——并非穷凶极恶，因为穷凶极恶是不会归顺正义的假设的——他们只是不入流的罪孽，或者是恶者毛发里的虱子，不伤性命却又总咬在你最瘙痒难当的痛楚上。他们有些被放逐，有些是被自我放逐，而这因果远在我的历史与记忆之外，我对他们的因由一无所知且不求详解。我甚至从不知晓我怎么会出生在这岛上，我的父亲或我的母亲又触碰了正义们的哪根神经。

    我活着的时候，我的父亲没有告诉过我。

    我死后，尽力沿时光长河逆流而上，才发觉他们的故事实在太过难懂。我父亲不会告诉我，因为身为男人他永远不会懂一个女人的心思。特别是我母亲那样的女人。一个手法娴熟的女飞贼，偷心窃意，人、财，一样也不放过。最辉煌时，她骗到了这个国度最美丽小镇的镇长公子，而我父亲只是一个爱上了她的伙伴。

    但你会明白这种错位，明明她没有骗过你，可是，一旦你知道了她是个职业骗子，你便会永远怀疑她对你的真诚。

    摆在你面前的问题是，一个窃贼会不会有真诚？

    你会笑我问了一个傻问题，但你也回答不出来。不过我是有答案的。你相信吗，你回答不出来是因为你的本末倒置，一个窃贼绝没有什么真诚可言。但她之于我父亲是搭档。对，现在你明白了，我们总弄不清彼此之间的筹码，所以才会失策。我父亲就这么傻，他拿捏不准她究竟当他是什么，或者说，他没有胆子觉得我母亲是爱他的，所以他就把自己放在另一个更为平常的位置——她的猎物。这等故事很美艳动人也很纠缠曲折，它是我人生的开始，却又不吻合我的人生，所以我不愿渲染细节。我母亲是聪明得有些过分的女人，她既爱他却又觉得自己不会为谁停留，因为她看得还不够多、不够远。她离开了他。但离开恰好成了他心中欺骗的证据——这是我母亲早已料到的。她走了很远，继续她疯狂作恶又肆意的人生，她一面走一面保留对父亲曲折又单纯的爱，直至有朝一日她遇见另一个富家公子。她既骗他，也喜欢他，那少年很有趣，令她觉得自己也能肤浅。骗与喜欢不冲突，欺瞒与喜欢也不冲突，你所不能容忍的欺骗只与忠诚有所冲突。后来，少年向她求婚了。那次她就想做一个一生中最有趣的骗局——结一次假婚。婚姻是真的，但她是假的。

正文 《馥鳞》（6）

    	

    她只想享受欢愉的庆典，然后离开，再重头玩过。也许她一辈子不曾想将自己交付任何人，不过她想试试被那少年撩开喜帕的滋味。——为什么不能？她什么样的人都骗得过，为什么得不到这么一个简单的过程？

    不过一切也有阴差阳错，那么富丽堂皇的婚宴少不了两方有模有样的长辈。她一直扮演出手阔绰的小姐，有一家身份显赫的人支撑，那一家人也该露面了。她想了想，只有找回她的老搭档带好排场来陪她演戏。她又不能说得太露骨，便谎称是一桩买卖，她答应给他丰厚的报酬。他赶来扮演他的父兄，但他不是来帮忙的。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回忆，荒唐而微妙，我死后才知道我父亲是何等天真而可爱的人，我一点儿也不恨他的自作主张，他陪她演戏的同时也在琢磨着究竟要揭露她还是顺应她，父亲选择的是步步为营，听天由命——他爱她到决心豁出性命。这百般试探的前奏，父亲猜不出她是真要嫁给那少年抑或只是作假。可他当了真，因为他能容忍她真的要离开他。他终于忍不住问她当年的事，母亲却装作不知——她离开他的原因他永远不会懂。直至婚宴，她身披红衣喜帕走在他面前，父亲傻极了，隔三差五地牵绊住她华服的边角，他只能如此了。

    我母亲应该恼怒，倘若父亲没有那样的真诚。

    但他唯一的优势便是那种傻里傻气的执着，母亲回过头看见父亲坚持的眼神，他说：“我不愿拦你却也无法不让你知道我的心思，这一下一下就是所有能表达的反复。你每走一步都有我的不忍与放任，你可以牵着这样的我去与他人结为连理，我会陪你演完，如果你愿意。”

    那些微妙化作了一个堂而皇之的吻。

    我母亲拆了台，自毁命运，是这一吻宣判了他们两人的罪孽与自我放逐。你会说，你完全不明白我母亲究竟在拿她的一生做些什么，而我在这荒唐的回忆里想起了我所遇见的律桢。我明白她，明白她的放任，明白她与他为什么被流放到这个岛上。也明白她为何不愿屈膝再爱那少年，尽管她真的爱过。

正文 《馥鳞》（7）

    	

    但她从不愿用爱来换取什么——包括自由。

    那少年也很失望，或者恼羞成怒。天底下忽而冒出我母亲的许多罪行，她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绝顶聪明的女飞贼，得手了多少人的心头宝贝。那少年偷偷地来看她，但绝不走近，最后一次，她意在了断，所以从深冬的海水里蹚过去，拨开看守们的刀刃对他说：“我只是不愿意再用你的深情换取什么，我可以喜欢你也可以欺骗你。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本意只是想与你有一场婚宴。虽然在这过程中，我发觉我更爱另一个人。可我若是为了不伤害你而选择你，那我同样是伤害你——我并非为了背叛你才演变成这样。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可以把自己永远拘禁在这个岛上。而为了我，他也可以。”

    那便是我的父亲与母亲。

    还有我。

    我母亲甚至不知道我已经躺在她的肚子里。于是她带着我蹚过了极冷的冬夜，为了将自己的过去放下。于是，一切罪孽的遗果便顺延到了我身上。她一直在以自己的性命博离奇。她得到了她的完满，生下我不久她去世了。再过两年，我父亲发现我极其畏寒，不能下水，原因未知。也许他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所以我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直疑惑，你看，我出生在一座岛屿却又永远不能游水离去，这天生的障碍像是一道禁锢，执意要我留守在命运里。

    这岛屿那么小，怪人又那么多，而我不只没有母亲，甚至连一个玩伴都没有。但每年总有一天，高高燃起的花火都在挑衅我人生的按部就班与暗淡。我只能站在海水无法捕捉的地方仰着头看对岸，束之蒙也抱臂站在我一旁跟着看，他说：“好好的手艺活儿变成了杂耍式的玩意儿，要是轰在人的身上该多么壮丽，哗啦啦的姹紫嫣红下倒了一片。嘿。”

    束之蒙从不知道自己说的笑话都很怪模怪样。

正文 《馥鳞》（8）

    	

    他看了我一眼，五岁的我问他：“那些是什么。”束之蒙说：“放火炮呢。”我又问：“火炮是什么？”他说：“杀人的，大屠杀，一炮可以轰倒一片。”我撅起嘴，有些不解，天上又没有人，轰谁啊？束之蒙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而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愧是颐纱的女儿，你跟她一模一样。”这话我听得很多。颐纱，我料想那就是我母亲的名字，因为我父亲叫贺。束之蒙说完，一手撑着腰，望着天边爆裂得热热闹闹的烟云，那一阵幻灭与死亡便是你自我回忆里望见的那一阵开始。那烟云燃起的也不只我的仰慕，还有这岛上无数人的憧憬，施契仰着头，还有鲁格斯、秀岚、束之蒙、坦图，等等等等，在这小小岛屿的各处望一眼天边的欢庆，我父亲亦在黑暗中走近了我，束之蒙看到了他，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父亲并不想回应他，只是将手放在我的肩头。

    我扭头看着父亲，问道：“那是什么？束之蒙说是大炮，轰人用的，我不信。”

    父亲说：“是庆典。”

    “庆典是什么？”

    “庆祝用的。”

    “庆祝什么？”

    “海神祭，就是人们为海神欢呼的日子。”

    “为什么要为他欢呼？”

    “为他让人们从海里得到的一切。”

    “包括……”我迟疑了一下，“游泳么？”

    束之蒙扑哧一笑。父亲则低头看着我。我那时真的只是以为入水游泳也是海神负责的一部分。他也许因为我从未为他欢呼而排斥我，不让我遁水而去。远处那些烟云缭绕都是他的子民所赋予的，映在天空仿佛张灯结彩的炫耀。但我想错了一半。海神并不曾嫌弃我，或者说，但那些烟云确实是炫耀。哪怕人们是无心的，却终究点燃了一整座岛的人的憧憬甚至忌妒。也点燃了那些正义之下蠢蠢欲动的欲念。在那个对岸，我还不曾遇见的何律桢第一次见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何律致。律致一直是大方懂事的孩童，他倚着父亲看着那个远道而来的哥哥，对方只比自己大四岁，但个头已然超过他许多，眼神里的东西律致望不透，但又不是恶意。

正文 《馥鳞》（9）

    	

    律致觉得自己的哥哥就像是那些初来乍到的、凶悍的小狗，因为陌生而胆战，总要吠一两天，但过了就好了。他咧嘴向律桢露出笑脸，律桢也愣了愣，他们彼此不知作何表情，因为谁都望不透两人未来的关系。将律桢送来的男人华服面恶，两人的父亲举止妥帖地向对方道谢，但男人只是清淡地应下，然后刻意提醒着，“不必谢，我体恤你也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体恤我。”

    律桢与律致的父亲——何亦回应道：“这是必然。”

    男人点了点头，往窗外黑色绵连的海面望去。窗外升空的欢庆是你我，以及整个双子岛屿上的人都在凝视的。那些欢愉为这广袤无垠的海，与所有波澜掩盖下的丰富。仿佛所有人都认定只要赞美海神，他便赋予你去挖掘、享用的权利。那面恶的男人便怀着那样的眼神望着整个欢欣雀跃的岛屿。过了一会儿，何家父亲命人将律桢领进自己的房间，又要律致陪他好好参观这新家。律致满心雀跃地答应了，但律桢含着胸，敌意的举止里还有几分不知所措。也不知何家父亲有没有注意到，律桢不知所措离去时竟向面恶男人抛去一个眼神，也许没有，因为那男人只是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孩子走开之后，何家父亲便问：“又要征战了吗？”面恶男人应着：“反正彼此只是供求关系，你知道的越少越好。”顿了顿，语气里适当地参入了一些担忧，像是故意的关怀，“确认在这里吧？那东西。”

    “应当是。”何有些回避。

    “嗯。”那些烟火又蹿上了天，将面恶男人的声音都冲淡了，“希望没有什么意外，否则你何家难有时间挽回了。”他的声音也许只有何家父亲听见了。走出几步远的两个孩子都听不到。何家长长的走廊里，两个孩子正一前一后地停在窗边，律桢有些惊喜地望着天空，律致则顺应着这个陌生的哥哥望着。仆人回过头，看见两个孩子洁白的脸被乱世烟火映得时而晦暗时而明亮，但就凭那刹那的明亮她也认得出，年长的孩子长得果然跟当年那女人一模一样。人世真是曲折，当年那样离去，如今又如此归来，唯愿那孩子什么都不知是最好的。

    是的，什么都不知，就像当年什么都不知的我，微张着嘴随父亲牵手站在黑暗里，望着同一朵翩然盛开而怀有不同的欢欣。

    束之蒙像是望穿了我幼嫩的愿望，他隔过故意阻拦其中的父亲，俯身问我：“馥鳞，你是不是想去看庆典？”

正文 《馥鳞》（10）

    	

    在我天真无知地问他“你怎么知道”的那一刻，我感到父亲握我的手紧了紧。只是远空的欢庆将我们所有人的秘密都覆盖过去，宛若大片遮目祥云。所有的答案都没有出口，何家的、律桢的、律致的、束之蒙的、这岛上的人的，还有我父亲的。除却我那句“你怎么知道”，一切都被轰然的声响遮盖过去了。束之蒙天生是个好看的坏人，他笑得落落大方地提点我：“会有机会的。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到时候束之蒙亲自带你去看。”

    但你我都知道，他的落脚点不是“总有一日”，而是借“总有一日”对比出“此刻”。此刻，我们谁都离不开这座岛，谁都无法置身对岸的生活。而我的父亲，你知道他并不聪明，他从无一套自己的逻辑去想明白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要过得普普通通的。若我的母亲还活着，她兴许会把我捧起来扔到水里，说：“看，你是我的女儿，所以你就是不同的，你一定要明白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自己要知道，利用好，千万别以为自己能得到一切，你只能靠你仅有的一切去换你想要的。你的筹码就这么多。他人若拥有你所没有的筹码，你也便会拥有他人所没有的——哪怕你还没发现它。”

    我一定会懵懂地仰望她的聪慧。

    可我的母亲已经死了。我只有一个深爱我母亲的父亲，他满脑子里只有亏欠，亏欠于我母亲为他生下我而死，而我为了他们俩的爱情将在这岛屿上以生殉葬。我的灵魂回望那段岁月时，曾多次俯身在父亲身边低诉，告诉他，不要这么想，不要这么想，我既已经是我，又怎么能再摆正回寻常人的位置？你要斩断我的血脉骨骼，只为让我融入那个硕大的世界，可，父亲，用我的血液去换取一段平凡与甘愿是否真的等价？或者说，削减我的命脉血肉只为将我放入他人所制定的准则，是否真的值得？

    可他是听不到的。

    这世界的规则是不容我的灵魂越矩的。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故事，我的局外人。就像有朝一日你的灵魂也只能告诉我你一生的回望与不甘。因为所有已经落定的命运不会允许我们作弊似的谋篡，否则，此刻的我们也将不再是我们。

正文 《馥鳞》（11）

    	

    所以我被迫在一无所知中成长，就像你一样。不知道万物因果只是忽而发觉自己长高了，头发长了，记忆日渐清晰，对什么都不再一无所知而是一知半解。我发觉父亲约莫是个工匠，他有时在房里雕琢一些木块或者贝面，昨日的庞然畸形隔日便被他凿出了棱角。都说孩童应当有非凡的想象力，能把毫不相干的事物想象至一起——但这只是种任性妄为的才华，或者说，当我撒泼似的跟施契说天上的云像是岩石、海、鸟、马、树，而施契还非常深沉地顺着我的瞎胡闹思考时，我发觉，并不是我拥有什么想象力，而只是万物都互有关联罢了。但多数人忘了如何去坚信这一点，而孩童的幸运只是他们还不懂怀疑。

    所以我更喜欢父亲的魔力——他能将笼统的想象变成栩栩如生的确凿，以至于我在死后才发觉，我一辈子都在追寻这力量，我永远没有将生命笼杂的幻影化作真实的可能。

    我也始终没学会父亲的手艺。

    六岁，我嚷嚷着跟父亲学他那一套魔力，他想拒绝我，因为那些锋利的刀锋也许会伤到我。可他经不住我的央求。他教了我四天我便倦了，发觉了这过程的漫长无趣，但六岁的我也找到了我唯一喜欢干的事——扫灰。父亲雕琢刻印之后，我就守在一旁拿着小马尾巴毛的刷子刷，扫一下，仿若千帆过境，海面顿时变成一片坦荡明晰，一切被埋在暗处的幻象忽而如生命破壳牙牙而语。我就喜欢那一瞬间的百转千回。而这个时候，我父亲又放任了我的任性，放任我尽情享受了蜕变那一刻的喜果，却从未领略作茧自缚破茧重生前的痛楚。我想，也许因此我才变得如此不知好歹，任性妄为。这该怪谁，怪我的任性还是父亲的善意，或者怪我母亲的离去？

    可倘若真的责怪其中某一环，扭正了我的肆意，那我也将不再是我。

    世事皆悖论，总无两全其美。如同我摆着腿凝视父亲凿出的漂亮人儿时，也不会知道在门外的对话将如何影响我的命运。七岁的夏天，施契在海边收到一只又一只的漂流瓶。施契对毫不懂事的我说“每到这个季节，洋流的走向是一定的”，我当然不知道他吃完的鱼都做上标记扔到海里，如此反复多年竟与他在岛外的朋友联成了天然的联络方式。我只是问他：“那又怎么样？”施契唇边叼着一根巨大的鱼骨，看起来像是龇牙咧嘴的怪兽似的，他拆开被海水浸泡的瓶子，取出里面那一卷小小的皱纸，道：“那就是表示，路线是一样的，只要你在这路线中丢下瓶子，最后都会到达同一个终点。”

正文 《馥鳞》（12）

    	

    我思考着施契这一句话，没留意到他突然变化的表情。施契胖墩墩的手捏紧得像是个锤头，他啐出了嘴里的鱼骨。那根漂亮得如剑一般的骨头直愣愣地戳在沙滩上。多壮烈，就像勇士们宣战的誓言。施契想了一会儿，看着仍然迷惑不解的年幼的我，他忽而温和地说：“馥鳞，我真希望颐纱还活着。”

    他站起来，虽然只跟我七岁多的身躯一般高，但仍然执意摆出大叔的姿态牵着我的手往我家走去。他不是那么好心送我回家，这岛又不大。他只是要去找我父亲罢了。不倒翁一样的施契在我家门口看见了我父亲，还有束之蒙。我仰头看着他们三人，束之蒙想说话，父亲却打断了他，“你去屋里玩吧。”

    他迫不及待地支开我。

    我走进屋，看着父亲工作台上的新玩意儿，还没褪灰，没有抛光、打磨，只是凿出了一个基本的形。我兴奋极了，踮着脚从架子上取出刷子，像猴子一样蹿上工作台，然后乐滋滋地开始扫灰。

    天知道我吹开的迷雾下会有怎样的光景。

    就像我不知道这个岛是用来囚禁的，这些囚徒从各式各样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外界的某些消息。人生一直是浓雾漫漫的旅程，你可以在糊涂中自以为有模有样地原地踏行，亦可吹开浓雾为你做的好心障眼，与沿路狰狞的真相做伴——但你仍要走下去。

    施契对父亲说：“狗屁不通，老子来这儿不是为他们卖命来的。”

    束之蒙永远笑得有些邪念，既是自嘲，也是讽刺，“都卖过了。这里十几年前哪有现在这般人模人样？”

    施契争辩着：“屁，你什么也不懂。你个狗娘养的，我管你上来为了什么，老子是上了他们的当。”

    我想，束之蒙与施契的针锋相对兴许是为了做戏给我父亲看。他一直乐衷于撕开表面的和平让人面对赤裸裸的真相作选择，“别闹了，施契，谁来此不是为了洗白自己的过去？这个买卖还不错，特别对于我们这样的无法彻底十恶不赦，还有隐患的家伙。”他笑了笑，“那些不在乎世事规则，也无亲眷的恶徒，倒是根本不在意要不要洗白自己的过去。我这些话很不中听，但——”束之蒙顿了顿，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儿，“自认自己有罪，不等别人宣判便已经是罪人了，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

正文 《馥鳞》（13）

    	

    外面那些罪孽滔天的，只要他们不认自己的罪，那他们永远有叛逃的理由。但我们真的——”

    “束之蒙。”我父亲终于制止道，“别说这些。”

    我不知道束之蒙想说什么，因为那时的我正全心全意地趴在桌子上看着灰尘覆盖下的真相。第一扫，那些曲线像是女人温婉的侧脸，眉眼低垂，神情静谧，令我想起深夜的海。施契微红的脸平息下来，他不屑地吐出一句“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不重要，但不能再被那帮狗娘养的利用”。我又俯身下来扫出更大一圈的圆——那应是女人的齐腰长发，也许是湿漉漉的，一缕缕打着卷，像是簇拥的浪花把她恬静的面孔捧在中央。束之蒙看了一眼施契，他终于决定不再抬杠，而向我的父亲说道：“别那么担心，她也七岁了，你不会想她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地方吧？能出去的时候她都跟我们一样老了，然后再从头去适应外面的世界？”

    “你们不能利用她。”父亲说。

    “没有任务，她是随心所欲的。”

    “谁叫这里只有她可以自由出入这个岛。出生在这里就这点儿好处了。”施契说，“贺，你总不能让我们眼睁睁等着被利用吧？”

    少许的沉默，我父亲终于抬起眼，“你收到的消息是真的吗？”

    施契扬了扬手上的纸条，递给父亲，“贺，我们这群亡命的人，既然已经在这个地方，就不值得被利用了。唯一愿意与我们保持联络的，只可能是一种人——一种我们再也辜负不得的人。”

    父亲没有说话。

    “真真假假的，也只能让馥鳞替我们分辨。”

    声音停止了。

    我扫开了最后一圈世界。

    父亲推开门回到屋子里时，我也正看着眼前那一尊漂亮的女人。这女人这么好看，美得一点儿也不张扬，令人心驰神往地融入她的温柔自得。我不懂我父亲怎么会做这东西，我仰起头看着表情凝重的父亲，问他：“这是谁？”父亲看了我很久，久至我明明从他的眼神里看见浑散湿润的光晕，但他却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回答我：“海神。”

正文 《馥鳞》（14）

    	

    “海神？”

    我怎么会相信你呢，父亲？我怎么会相信一个男人所雕刻出来的和蔼如神的女子会是他生命里一个漠不相关的存在？那应该是我的母亲吧。可惜，我只有七岁。我歪着头看着你走过来，抚摸我微卷的齐肩发，我还小，头发长不到那么长。我欢喜的样子令你欣慰。你心里也许在默默地说：“颐纱，她很喜欢你，天生便喜欢你。可惜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当让她走出这个禁锢的岛。你已羽化，必然会变成大海簇拥我们。那是你说的，你死后，将你撒在海中，沿海而居，我们一家人便永远在一起。可惜这孩子有天生的疾病，甚至不能下水被你拥抱一次。颐纱，无论如何你应该指引她，是不是？”

    父亲在内心喃喃自语之中捧起我，我一慌张就抱起那一尊小小的海神像，我们三人彼此簇拥。父亲走向海，那些冷淡的水汽顺着我骨髓里的残余攀爬上来——会微微地疼。他走到浪花匍匐的沙滩中，我低头便看见父亲脚下绰绰浩渺的青蓝水流。我真的在海中央了，在海中央了。我惶恐而兴奋，真想挣脱他，顺着一捧一捧的浪花推往遥远的别处。只是我仍然害怕，这天地一池是我宿命的劫。天一会儿便黑了。对岸的城镇将生机勃勃地灯光洒在远处的海面上。父亲指着那些水面上游动的火光，向我要一个答案。

    “馥鳞，你想去那边吗？”

    我想，他带我来海边是因为他觉得我母亲会无声地指引一切。人哪，不敢相信无由的因果，却始终认为万物终有关联。但我们的障碍是该如何去深信这虚无的结论，然而，一旦自身搭建好那一座关乎信任的虚无桥梁，怎样的不可思议我们都会心甘情愿地穿行而过，甚至为此怀有毫不动摇的笃定。

    这便是信仰的本质。

    但那一刻，我只是由衷地点点头，替自己作一个选择。

    想。

    我真正离岛是在一年多以后，在九岁的海神祭。我不知道为这一天我父亲作了多少准备，但我想这些年来我所有所学都是为了这一天。我父亲教我认一些字，施契教我记路攀岩，束之蒙则教我怎么打人——不，他大概称这为搏斗，但你觉得一个九岁大的女孩儿能学会什么猫爪式？我觉得我会的不过是更加歇斯底里的撒泼犯浑。但束之蒙认为撒泼也是有技巧的，比方说面对对方垂直而来的拳头时，可以考虑张开掌心接住、握紧，而后借此力拧住对方的手往外旋转，对方就被你反扣了。

正文 《馥鳞》（15）

    	

    束之蒙看了我一眼，换了个轻松的表情去掩饰他眼睛里状如流萤的邪气，“馥鳞，你试试。”

    他这一套连招很愉快，我伸拳他一下就把我反过了身。我的右手被他扣在身后，我只好哇哇大叫地犯浑，他没了脾气，松开手道：“你应当将身子再旋转，往能松动的地方放松，直到可能逃掉——这个姿势致命的就是反扣，你化解了就没事了，被人抓住的时候，你要像个泥鳅一样——不对，你不知道什么是泥鳅，这岛上没有泥鳅。”他摸了摸下巴，“泥鳅就是特别光滑的鱼，你想象成虾那般的鱼就对了，细长的，又滑，你想想那手感——”

    “像女人。”施契说。

    “……她还是个孩子，你这么教她贺会生气的。”束之蒙白了施契一眼。

    “我没教她，我自己就是这么觉得。”施契咂咂嘴。

    “那，女人很容易逃走吗？”我问道。

    施契和束之蒙都愣了一秒，然后同时对我回答道“是”“不是”。说“是”的是施契，说“不是”的当然是束之蒙。他们二人窥探彼此眼里的过往阴霾，而后，束之蒙那条阴毒的舌头就毫不留情地舞动起来，“对你来说——也许真的是。反正对我来说不是。”

    “为什么？你们两个有什么区别？”我又问。

    这回是施契看了我一眼，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就像个小丑——束之蒙如此形容，但我那时还没见过小丑——然后一面扭头走远道：“我有时候真不喜欢她这么像颐纱。不，她一点儿也不像颐纱，颐纱从不问这么过分的话。”

    我学得很快，大致明白了这些技能的作用。虽然他们一面教我一面又告诉我，不要轻易对人使用，但人生最难衡量的就是你何时该将你的能量全数释放。束之蒙那些招数对我来说通常没有用，比如握对方的拳头再反扣，我摊开掌心也包不住束之蒙的拳头。有时束之蒙会故作苦恼地问我为什么打不过他，我就试给他看。当他看着我幼嫩的手掌叉开来岌岌可危地想裹他捏紧的拳头时，他又摸了摸下巴。他说：“那这就不好办了，万一你出去，被别人欺负了，你父亲也许会把我扔到海里淹死。”我便问他，为什么外人要欺负我。束之蒙想了很久，我猜他作为恶人的心境是很难思辨地回答这个问题的，所以他就把我交给我父亲，狡猾地笑道：“你问贺，他一定知道。”

正文 《馥鳞》（16）

    	

    我就这样被灌输成了一个满心恶念的绣花枕头包，但最难诠释的不止这些。最难诠释的是我父亲，他没法告诉我我要学会这些是因为他不能陪我去岛的另一边。他更难告诉我为什么不能。但那一夜，我理直气壮地捅破了父亲要维护的纸面皮。我跑到父亲身边，问他：“束之蒙说我学这些是为了不被欺负，可为什么别人要欺负我？”

    父亲终于决定告诉我：“因为我们都不能陪你去。你只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很容易被欺负。”

    “你们为什么不能去？”

    我父亲顿了顿，他准备了很久才说出那些话，但我根本不在意他说的那些，“因为我们是坏人，被关在这个岛上，不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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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是坏人？”

    “做坏事的人。”

    “你们欺负人？”

    “欺负过。”

    “坏人都关在这个岛上，外面的人怎么还要欺负我？”

    我想我总是突然问住他们，所以他们面对我总是一愣一愣的。那些回神思索的瞬间让他们欢喜，越是无法回答他们便越是感觉舒适，好似我无声点破他们固执的思路，给予他们灵魂活络的一瞬升空破天。而后，他们也会非常安心地对我说“你真是颐纱的女儿”。但父亲不像那些外人，他看着我，替我把额头的头发撩开，然后恳切道：“你说得对。”他说得如此诚恳，让我也坚信了我的过错。但其实我说的并不对。如果我母亲仍然活着，她一定会反驳我“因为你是恶人的小孩，所以好人就有资格欺负你”。但你我都知道，我母亲早已死去。所以九岁的我只能坐在父亲的腿上，望着他深褐色的瞳孔，瞳人里的黑暗如同静谧的夜空，他把我抱在怀里，轻声问我：“馥鳞，你会怪我们吗？”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你会怪我们不是好爸爸好妈妈，会让你受很多苦。”

    “别的爸爸妈妈就不会让孩子受苦吗？”

    我父亲也沉默了。他每一次的沉默背后都有庞大的思索，但他总是越陷越深，无法得出一个答案。所以他只能由衷地对我说：“你说得对。”

    你看，我们便是如此了。

正文 《馥鳞》（17）

    	

    无善无恶的概念，哪怕这概念在外界是如此简单。我甚至牢记我是坏人的女儿，未有丝毫难过。因为我还没走出我出生的岛屿，甚至没看过一个真正的“好人”，但就算看见了我也未必能察觉出区别。第一次正式离岛前，父亲让我尝试了几次短途出游，我走了两条街就累了，那一路上的人看起来跟岛上的并无不同——只是女人多一点儿，并且我没看见侏儒。好人也未曾问我是不是坏人，好人甚至不曾对过路孩童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好人仿佛沿路茂盛自得的树木，有则怀有欣欣向荣的面孔，无则垂头丧气地待一轮雨露滋润它的枯萎。他们无暇关心我，不过安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像一只一只蚌壳，你不去刻意掀它柔嫩的命门它便兀自晒出自己的真心——但你若是触碰它，谁也不知道它会做些什么。

    然而，倘若不是律桢，我倒不知道原来外岛还有坏人。

    但倘若不是我，律桢也不会知道自己归根结底不是个坏人。

    是的，我九岁了。

    夜空又弥漫着妖冶光影与死亡浓郁扑鼻的气味，束之蒙说，那是硝石与硫黄的气味，但不是死亡的气味，死亡应是略略刺鼻的腥甜——那是血的味道。爱它的人爱它的腥甜，恨它的人亦是。我多喜欢这词语，腥甜，意味着两处共生的极端。它竟能让人同时产生爱与恨，悖论而矛盾地揭露了万物共生的不纯，这些狡黠难辨的事实其实一直存在于世间，混淆我们的概念。并且，血液不只带着腥甜与矛盾存在，它甚至张扬地流通于我们体内，不可或缺。

    我的恶人们心思缜密如学者般，经历无数演练与测试，只为让我平安离岛与归来。那天傍晚，我父亲送我至栈桥，然后将一个写着此处地址的包囊系在我的手腕上。他说：“若是回不来，就找人送你回这个地址。”我的灵魂回望他俯身将细绳拴在我手腕的那一瞬，才发觉自己的使命如高空瑟瑟展翅的风筝，是被人放去联通人间天上的信使，满身经纶字句都是他人别有深意的目的与试探。但九岁的我对此一无所知，那时的我倒是真觉得一切稀松平常，外岛，好人，他们与我所生的此处毫无差别，唯独海神祭很有意思，那些花色狰狞的面具被人们直截了当地戴在脸上，鬼魅欢愉肆意起舞。束之蒙告诉过我：“你没钱，买不了东西，所以看见喜欢的东西就别惦记。”

正文 《馥鳞》（18）

    	

    不过施契扁扁嘴教我另一招——你也可以拿了就跑。但这两种方式我都没有选，我只是站在街边摊贩面前细细打量那面具，直至小商贩也跑过来打量着无人认领的我。那小商贩长着鱼一般的脸，上嘴唇向外凸，整张脸又尖又长。他一面望着街上欢庆的人流，一面留半分神色打量着我的一举一动，那模样，像是施契手里分崩离析的鱼尸。原来好人似鱼。但我只是盯着那些面具的纹路，我料想我能拾一只足够大的贝来画这么一张罪恶的脸，所以我要记住它。

    你看，未必需要争抢或是金钱，穷恶人自有穷恶人的方式。我一直为这理论沾沾自喜，却忘了它成立的根基——你所惦记的症结是你也能信手得到的。倘若真有一物无法仿效与替代，只有一样，却恰恰在他人的手中，你又能怎样选择？

    只是，我九岁时还未遇见这一物。

    那年的人潮熙熙攘攘如同海之波澜，而我也拿不准人应算是蜉蝣抑或鱼群，因为我无法深入海，无法深入我母亲寒冷的拥抱。我与她的隔阂铸就了我所有的悲剧因由，让我只能站在石子铺就的小路上仰头打探这个新鲜的人世，却未曾知道，那时的律桢与律致正走出何家高深的庭院。他们的父亲——何——并不信海神，但他喜欢那份热闹。每年腾空死去的烟云都是他的杰作，他从不觉得自己堂而皇之演示着自己的杀戮，还以为自己真的演成了一派温和的商人面孔。十二岁的律桢有一张淡泊面孔，不喜言谈，只是跟随在父亲身旁，任自己八岁的弟弟蹦蹦跳跳像只幼犬般昂首摇尾绕在他与父亲身边。仆人在高阁上摆好了桌椅糕点，管事的向何半低着头，谦卑道：“老爷，都布置好了。”但何摆摆手，“今年不在家赏了。”管事的心领神会要继续张罗，但何又看了一眼律桢回避的目光，遂补充道，“也别备轿子。”管事的还未领会，“这”字还未出口，便看见何捏起律桢与律致的手，仿佛普通人家的父亲那般领着两个孩子走出了院子。

    管事的猜得出因由：律桢那孩子到何家还没几年，始终拘束寡言，有时管事的看见何正出神地望向窗外旖旎的景色，他走近听何的吩咐，但何回了回神，只问道：“这屋子里是不是太静、太没生气了？”管事的决计不敢回“是”。但何也不是为了为难他，他是自问自答，没过多久便叹道：“我听说他以前是很活泼的孩子。也许这里和他从前生活的地方太不同了，他适应不了吧。”

    管事的猜得透何，甚至猜得透律致，却无法明白律桢。

    当然，我也未必懂得他。

正文 《馥鳞》（19）

    	

    那一夜，满岛的人各依地势望向天空的璀璨。律致如幼犬般兴奋，四处嗅摸着，他也爱我爱的那些恶人面具，站在鱼脸的商贩面前伸手摆弄起来。但那时的我已经走远了，看不到鱼脸商人满脸鄙夷地对这张扬小儿嚷嚷“别动手”，也没看到鱼脸商人之后狡猾地向何改口讨好着，“何……何老爷？”

    何从律致高举的小手里拿过那面具，掂了掂，而后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另一个孩子，问他：“喜欢吗？”

    律致先嚷嚷着：“父亲，给我给我。我喜欢呢。”

    你知道，那一瞬，四周所有的欢腾尽兴都是为了映衬律桢的沉默。喧哗越浓烈，那沉默亦越扎人心骨。律桢看着那些色泽浑厚嚣张的恶人面具，鱼脸商贩也献媚地解释着：“瞧这颜色，是走西国来的漆色绘上的，不会掉色变色，不戴了还能挂在墙上呵退牛鬼蛇神，很吉祥。”律桢抬眼看向父亲，何已取了钱给那鱼脸商贩。律致甚至擅自取下了独眼恶鬼的脸戴在脸上，上蹿下跳地，和着他幼犬的姿态，更像是只快活的小妖兽。只有律桢捏着面具，仰面，眼见一颗飘摇碎火毫无征兆地被抛上天空，就像破空的箭羽。夜幕被打亮的那一刻，好人们有的捂耳有的尖叫有的在碎开的火花里啧啧称奇这一年一瞬的美景。

    我好像也在人潮中。

    但好人如此之多，以致我的头顶甚至没有一角夜空。我只能看见好人们彼此交叠的肩膀，还有人缝中隐隐闪耀的白光——那是一颗又一颗烟花撕心裂肺的谢幕演出。

    这夜如此无聊，我竟什么也没看到。束之蒙还让我回去对他谈谈感想，可是，这有什么好想的？人群如密林耸立，我只好在所有人的推搡中穿梭。趁着那些死亡演出还在继续，我仍想在最近的距离看一眼这祭典究竟有什么不同，海神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我推不开那些纠缠不清的人。这个被好人瓜分的岛屿太小了，反而是恶人所生活的地方要自由得多。我被好人们搅得头昏脑涨，于是撒着泼奋力向外围挤，他们越是汹涌不让，我越是不顾一切地推他们打他们——那时候，我觉得我体内确实流淌着恶人的血液。当我从最外围的一圈人里露出头脚时，那些只顾仰头观景的好人没能发现人群边壤已钻出两个孩子。

正文 《馥鳞》（20）

    	

    对，是两个。

    我第一次看见律桢便是那时。

    他一手捏着我喜爱的恶鬼面具，与我一般从人群里挤窜出逃。我原本编了发辫，但被好人们挤散，微卷的齐肩发浪花似的拥着我的脸。这也许是我母亲唯一留给我的礼赞，律桢望着我微小的面孔愣了愣，我亦望着他的面具愣了愣。人群浪涛中隐约有人在喊着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何在喊着“律桢”，但律桢警惕地察觉了。何的声音越不过人海茫茫。“律桢！”“有人看见一个孩子了吗，他拿着面具。”律桢望一眼自己手里易于败露的身份证明，又望一眼我渴望的眼神，他竟二话不说将面具递到我手里，而后转身往无人的地方跑去。

    那是逃跑吧。

    天知道他要逃去怎样的地方，又为什么要逃。

    至少我在那一刻，完全没有明白他的意图。我倒是想起施契告诉过我的，买不了，那就拿了逃跑——那样算抢。然而把东西扔给别人再跑又算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很好奇。我想了想，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律桢跑了起来。十二岁的男孩儿跑得肯定比九岁的我快，我跟丢了他几次，无奈那是一条笔直而毫无选择的路，人迹罕至，我倒是走过许多次，因为路的尽头是禁锢岛与此岛的栈桥。我在半路上发现那少年躲在树丛里喘息，于是我走过去，踩尽枯枝，那些清脆的断裂声惊醒了少年，他吃惊地望着我，我倒是一点儿也不吃惊地望着他。十二岁的律桢，我的灵魂再回望那时的你，你自一开始便比我高出许多，但还是个顽固的孩子模样，多疑如狐狸那般后退一小步，一副“防守”的姿态问道：“你做什么？”

    我扬了扬手上的面具。

    “送你了，那东西。”你口吻冷淡，也像是放松了警惕。

    “送？什么是送？”

    “就是给你了，自愿的。”

    “为什么？”

    你何其不耐烦地回答我：“不想要。”

正文 《馥鳞》（21）

    	

    “那么，送了之后还要跑？”

    “跑？送是送，跑是跑。”你因无言以对而松开你拧结的眉，“你几岁？”

    “九岁。”

    “你玩过捉迷藏吗？我的跑就像是捉迷藏。”

    “什么是捉迷藏？”

    “一些人躲起来，一些人找。”

    “好人找恶人还是恶人找好人？”

    “你的问题真多。”你不耐烦的尽头是一阵不知所谓的笑，“好人多的时候就是好人捉恶人，恶人多的时候就是恶人捉好人。现在……也许是好人找恶人。”你舒了一口气，如此长，像是把忧愁都吹出了体内。四下宁静，有鸟虫在黑暗深处错枝攀爬的声响。你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原本只是好奇，但最终竟变成了那种稚嫩的惺惺相惜般的动容。“那……你是恶人？”你瞅了我一眼，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你不知道这些，恰如我也不知道原来外岛还有恶人。这多有意思，以至于我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那一瞬，便二话不说拽起你的手往黑暗深处更茂密的草丛里蹲下——你当然听不到，你又没被恶人们训练过。

    多好。

    律桢，那时多好。

    我们在黑暗里看着好人们成群结伙自眼前奔波而去，他们面色焦虑，情绪将他们的脸变作各式色泽，看起来如此像面具上的恶鬼。然而那个在黑暗里偏着头，执着而毫无杂念地向你说着“我也是恶人”的我，是不是一点儿也不像是恶人？

    是呀，律桢。

    谁知道我会真的成为“恶”，而那个以“恶”自称的你，却从不是恶人？

正文 《馥鳞》（22）

    	

    你只是借机出逃的孩子，我那时不知道你为何出逃，不过很快我便会知道你有多讨厌你的父亲。这是你一生的业，既是希冀也是牵绊。我们俩如同松鼠一般蜷在茫茫黑暗里，时不时有手握火把的人自附近来来回回。我撑着巴掌脸把身子埋得低低的，去寻那些错漏的光斑，你一看就知道我很在行这个——躲避？对，好像很有经验。束之蒙确实教过我，利用地形，并且我还矮小，借着周围高大的树木总是不难的，特别还是夜里。

    人群一走远，我就直白地盯着你，问道：“你要去哪儿？回家吗？”

    “恶人哪儿有家？”

    “那恶人有什么？”

    “恶人什么都没有。”

    我不同意你的话。你只是自以为是的恶人，我甚至开始觉得你不是恶人了。因为在我的接触里，恶人和好人都是一样的。一个鼻子两个眼，或高或矮，有些一眼刀子般的视线有些始终目无旁人。我甚至觉得，如果把这两个岛上的人调换一下，好人变成恶人、恶人变成好人，这也没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一对互相逆反的称谓吗？未见得“好”就是真的“好”，“恶”就是贬义，只是恰恰它们是相对的，而“好”被摆在了好的位置上，所以“恶”就坏了。因此我一直想，如果两个地方的人调换一下呢？其实还是我们出不了岛——虽然这个岛被调换了一下，恶人在另一边自由地生活，好人被禁锢在另一边。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你说的，如果好人多，就会是好人捉坏人。

    于是我问你：“你欺负了谁才变成恶人？”

    你跟束之蒙他们一样，忽而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但你不认识我母亲，说不出“你真像颐纱”的话，你被我诱出了思绪里的桎梏，低声问我：“为什么欺负了人才是恶人？”

    “那你没有欺负人，又为什么是恶人？”

    我没想到你会说跟我父亲一样的话——“你说得对”，你很惊奇地看着我，像是望见湖水的鹿。对，鹿，我那时还没见过鹿，但我第一次看见施契房间里悬挂着的鹿头便觉得那像你。神情极似。两颊纤长而沉静，亮着两盏夜灯一般的眼睛。

正文 《馥鳞》（23）

    	

    施契说望见湖水的鹿就像是不要性命的鱼，但鹿是虔诚的，它永远低下它高贵的头颅去啜饮湖水。不过你不是以虔诚蛊惑了我，你还未低头啜饮，你只是亮起你瞳孔里明亮的那部分，忽而自嘲道：“我谁也没欺负过，是他欺负了我和我母亲。他才是恶人。我就算帮别人欺负他也是为了报仇，所以我不是恶人，是不是？”

    我觉得不是。

    我依稀认为，欺负了就是欺负了，有理由的欺负也不能改变这性质。然而我这一生唯一拿不准的也只有这一件事——因为饱含凌辱而被迫去逆转这格局的过程，究竟算不算欺负？因为这过程而导致的罪孽，是否需要以同样的姿态被审判？

    律桢，所以我没能回答你。

    不过你看起来不需要我的答案。

    我们躲在黑暗里，通常是不会被找到的。不过束之蒙说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抵御的，比方说，狗，因为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气味，这气味是普通人无法嗅觉的。听见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和犬类低沉的凝吠我便没辙了，束之蒙说也有办法去消散这气味——但我无法入水。这常识你也知道。律桢，你完整的名字应当是何律桢，就像我的名字应当是贺馥鳞，不过我觉得你不属于那个姓氏，那是你一直想要割裂的部分，而你选择的割裂的方式是用自身的毁灭去报复他赋予你的继承，你既然继承了他的一部分血脉，因而你毁灭自身就是毁灭他，你如此相信。绵延的火把与犬吠声靠近我们的那一刻，你突然意识到什么，而后起身将我领出了黑暗的树丛。

    在那条笔直的道路上，我说道：“狗来了，我们跑不掉了。”

    “嗯。也没关系，反正我也逃不出我家，现在，我也只能回去了。”

    你又说出了一桩我不能理解的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从家里逃跑，因为我不知道欺负你的那个人恰恰在你家里。但我很快便将明白过来——我看见了你父亲，何。他极愤怒地领着人群与四只棕黑色高大的犬类向我们奔来，把担忧深藏在愤怒之下。他让我觉得惊慌。他的野蛮阵仗划归为来势汹汹的风在我们面前戛然而止，瞬时变作蛰伏在黑暗里的豹子，虽然四下寂静但你始终惦记它猫着脊梁用鬼魅的眼神打量你的样子。

正文 《馥鳞》（24）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些害怕，虽然我很快就不害怕了，我拎着你父亲买给你的恶鬼面具，堂而皇之地将它扣在脸上。这让我舒服多了。我本是恶人。

    你父亲犹豫着该如何打量我，他眯着的眼，狭长得如同寒气森森的刀刃。

    尽管我那么矮小，不过是个小女孩。

    你走上前，撒了一个谎，不，只是二分之一的谎言。你说，你在与我玩捉迷藏。事实上你是在与他们玩捉迷藏。你父亲看着戴着面具的我，他只能选择相信。但那些恶犬一点儿也不老实，他们始终敌意地朝我低吠着。然而再多抱怨，事情也只能这么平息。那一刻我在想，第一次出岛就看见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束之蒙一定会乐意听我讲，他还会进一步跟我解释其他的技艺。但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教我写我自己的名字。也许，他们没想过我会要与人交换自己的姓名。

    律桢，你记不记得你走了多远才回头问我的名字？我藏在面具下的眼打量着外岛这些诡异莫测，我的困惑还未能消化，你便转身问我：“你怎么不随我一起回城去？你叫什么？我叫做律桢，‘戒律’的‘律’，‘桢木’的‘桢’。”

    你父亲亦随你继续打量我。

    我怎知道何为戒律，何为桢木。我只是指向与你们截然相反的另一界荒芜——那是属于我的世界，也是你们不会踏入的禁区。“我家在那边，我叫做馥鳞。”我告诉你。

    你父亲刀刃般的眼里瞥出清冷光亮。

    你问我：“哪个‘馥’？哪个‘鳞’？”

正文 《馥鳞》（25）

    	

    “还有很多馥鳞吗？我可不知道。”我摇头作罢，两手扶着我妖孽一般的面具，那面具有獠牙与大嘴，嘴咧得很长，如同怪模怪样的笑脸。黑夜之下，你那宛如游蛇的仆从队伍举着火光淌过黑夜，而我踩着我轻快的步伐往我的岛屿走去。律桢，你察觉过你父亲随你走远之后忽而回望我的那一瞬吗？也许你有过，但你没在意他那一瞬的打量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那时你还是初来此地的孩童，不知道我所居住的岛屿意味着什么。你只是打定了主意要以毁灭自身去摧残你父亲绵延下来的血肉，你是为惩罚他而来，为了惩罚他，要选择与他人勾结并存——这前提是你终于想明白，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倘若你真有错，那错误也是因你父亲的错误而开始。

    对，你想通了，所以你决定留下来。

    你不知你的一举一动在未来都将成为我们彼此的羁绊。当然，连自己的名字也无法写尽的我也不会知道这些。我只知我不花分文却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不是偷，不是抢，这足以成为一个九岁女孩儿最得意的事，特别是在我那一帮恶人教父面前。

    我的恶人教父们结伙等我归来。他们看着小不点儿的女孩儿带着獠牙面具蹦蹦跳跳地回到岛上，他们站在栈桥另一端。我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律桢的火焰长蛇簌簌地往高处游走，又终而隐没在岛屿另一端。我的恶人们也看见了这场景，他们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关心我。比如说，施契看着青面獠牙的我，费力地想了想，问道：“战利品？”

    束之蒙对此的思考要深邃很多，他的话惹来了我父亲的眼神，“看样子，馥鳞交到了朋友。”

    “朋友？”我在琢磨这个词的含义。

    “送给你这个的呀。”

    “她不是抢来的？”施契问。

    “如果是抢来的，至少该有一群人送她回来。但……”束之蒙指着远处没入黑暗的火蛇，“他们都走了。”施契真的顺着束之蒙的手指远眺，但那火蛇已蜿蜒没入黑暗。只有我父亲弯腰下来，试图用温和的口吻掩藏他的不安，“那些人呢？”

    “回去了。”我想了想，觉得他还要问我些什么，索性连下一个答案也给他，“他们捉恶人，但恶人不是我。”

    “什么样的恶人？”

    “一个……”我有些迟疑，我依稀觉得律桢真的不像是个恶人，“小哥哥。”

正文 《馥鳞》（26）

    	

    经不起多方询问的永远是虚构的漏洞。这太好辨认，以至于那一刻我便发觉他不是他所说的恶人。束之蒙问了我许多问题，我最终不得不把过程复述一遍，以此分析。他们教我一种简洁直接的方式，将无用的、模棱两可的部分都去掉，只留下我确认的事实。我思索了一下我能确认的关于律桢的事——他是自愿在逃跑，有人愿意发动大规模的人找他，他回去之后没人伤害他。束之蒙拍了拍我的头，预备教我进一步推论，而我父亲望着施契递给我的烤得焦黑的鱼。

    束之蒙眯着他好看的眼睛，像一只两眼惺忪的狮子般盯着黑暗的彼岸，我拿不准他是胜券在握地盯住了他的猎物，抑或酒足饭饱后的心满意足，“这证明，他至少是很有价值的人——否则，这么小的岛上怎会有人愿意以如此排场去找他？”

    我点点头。

    那时的我不知道我的恶人们甚至猜出了他的身份。不，他们还不知道律桢是谁。他们只是猜到了律桢对于一个人是很重要的，因为这岛上只有一个人能如此呼风唤雨。多年之后我再听到他的名字，觉得他的名字跟我父亲的那么像。我父亲是“贺”，他是“何”。如此相似的姓名，却是对立的两端。恶人们知道了律桢的重要性，如同何也得知了这恶人岛上有一个能自由进出的小女孩。这世界两面的询问都完结，律桢也从父亲的书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我站在我的岛上，在徐徐升起的火光面前疑惑着要怎么开口。这时，是束之蒙看穿了我的小伎俩，他仍睁着他邪魅的眼，低声撩开我的疑虑，“你有什么想问的呢？我们交换好了。”

    于是我仰头望我的父亲，问道：“我是哪个‘馥’，哪个‘鳞’？为什么是‘馥鳞’？”

    直至九岁我才知道我名字的含义。那之前，我父亲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含义也会为我的命运书写几笔既定。“馥”是“馥郁芬芳”的“馥”，“鳞”是“鱼鳞”的“鳞”。若非他提及，我都忘了这对双生岛屿上的秘密——花香。这双生岛屿上，除却每年秋天特有的海神祭，最为独特的便是碎香花香。你不知道那花有多独特，每年只开七日，香味馥郁，像是把生命的所有精髓都在七日吐尽，彼此旖旎争斗只为留有一瞬他人的顾盼流连。这花重瓣细小，生两色，奶白色与晚霞红，一个枝头甚至能结出两色的妖娆。然而这些艳丽仍抵不过那七日的浓郁气息。我母亲觉得我应当像这花一般，哪怕生命只如沧海一粟却也要尽兴。死？她不怕，若你的结束在最为壮烈的那一刻，足够晋升传奇也是一桩美事。

正文 《馥鳞》（27）

    	

    当然，我父亲没这么告诉我。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因为这个“馥”字更像是我母亲的一生。我生在那独特的七天里，我母亲怀着壮硕顽强的我，在那七日里分娩出我的历史。那些浓烈气味如此强硬地闯入她的鼻腔、大脑、生命、骨髓，她满额汗水捏紧我父亲的手，喘笑道：“我……我一定会生一个女儿，她有极强的生命力，比这馥郁花香还让人无法拒绝。”

    是的，于是我成了破灭她生命的啼哭。成了她生命里无法拒绝的女孩儿，甚至是一阵挫败她生命的旺盛浓烈。

    但我的父亲不忍告诉我这些。

    他艰难地回顾了一遭，而后捡轻避重地回答我：“‘馥’是‘馥郁芬芳’的‘馥’，是很浓的花香的意思。‘鳞’是‘鱼鳞’的‘鳞’。”

    “为什么是馥鳞？”

    “你母亲希望你比七日花香更浓烈丰盛，至于鳞——”他看着我手里那条鱼，“鳞是水中生物的护符，我想，大概就像是海神的护身符一样，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自由地游走。就像鱼，可以离开这个岛。”

    浓烈且自由。那一瞬我想起的是血液，不，不是我的血液，而是施契割开鱼身流淌而出的团团血液，如同凝脂落在白沫飞扬的海水里，就像落墨浓重的句点。你明白那团浓稠血液在清透的蓝色里如何盛放，而后欢快地潜入深海。它们消失的那一瞬，我亦不知道是被冲散抑或如同鱼群那般尾鳍摇曳遁入深蓝。但我觉得它们是自由的，至少如抽丝般轻盈地将身体打开令我向往，那姿态没有丝毫聒噪，有着死者完满的尊严——我一直认为死亡是安详的。但我天生与水为敌，永远无法顺应我父亲的希望，倘若海水浸没我，我便会感到双腿渐渐僵直，失去控制。

    是束之蒙的笑声把我们带回了这座岛屿。他眯着眼，轻轻摩挲着下巴，现在我认出他是一只吃饱喝足然后找到乐子的狮子，他盯着我想了一会儿，张口便溢出血肉模糊的饱味，还有隐约的撩拨，既强势，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听起来，你想把名字告诉别人。”

    “不行么？”

    “嗯。”束之蒙的眼睛越发细长，“你为什么要告诉别人？”

    我非常认真地思考，却只能摇头。

    这意味着我需学会更多。

    束之蒙说，交换名字其实是要彼此交换认可。名字是公开的秘密，而开诚布公将成为认可彼此的方式。但束之蒙说：“你知道么，你未必需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如果你并没有准备认可他。”我喜欢听束之蒙说事，他总是吊足了我的胃口，他把所有的技巧当故事似的说，循序渐进，此刻他明明是想教我骗人，但他一定要问我：“如果说你想取得一个人的认可，但你又不认可他，你该怎么办？”

正文 《馥鳞》（28）

    	

    对。

    用假名字。

    我父亲不喜欢束之蒙把我教成一个诡计多端的恶人，但束之蒙对付我父亲也是一套一套的，“这是生存手段，是不是，颐纱不也会教她这些吗？”那一刻我便知道，母亲永远是我父亲的软肋，她的多言擅谎更是他甘心听信的囚牢。有时我发觉，父亲并不知道该怎样教育我，他打定主意在这岛上住一辈子——他要陪我死去的母亲信守承诺，可他又觉得我不能如此。所以他同意我学会所有的生存技能，只为了远离他、远离他与母亲给予我的宿命，去选择我自己想要的路途。这多矛盾，比起父亲曲折的心思，我更喜欢束之蒙直白善诱的口吻，我可以嗅着他埋下的血腥与计谋与他一起狩猎这世间——不就是这么简单么？弱肉强食。对，这字眼也是束之蒙教我的。他还告诉我他用过无数个假名字，以此来让我参考究竟怎样取假名字。阿齐、阿赫、阿虎，我九岁就懂得鄙视他取名都是阿字派，但束之蒙的回答从不叫我失望，“朴实的名字让人更容易觉得你是个老实人。”于是我撑着下巴想了很久。那夜的课程结束，我回到我父亲的屋子里——据说那是我父亲亲手搭建的——谁让这岛上本是一片荒芜。我推开门，看见父亲倚着微薄的光细细雕琢他的海神，我站在一旁看了很久才开口：“你有用过假名字么？”

    父亲的眼睛里浮着两盏微凉的光，“嗯。”

    “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又想起了我的母亲，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低声总结道：“哲启、墨润。”还有很多，但我记不清楚了。或者说，我不知他怎么想到这么空洞的两字姓名，一点儿也不……鲜活。不像是束之蒙永远灿烂生鲜的笑脸，或是刻意装出来的老实巴交的名字，九岁的我想了很久也不能替他的风格总结。但我浅浅地觉得这些名字跟“律桢”有点儿像。是呀，那时候我生命里还没出现过能用“书生气”形容的人，或是如此多疑于思考本身的人。我父亲在摇曳的烛光下看着我认真的表情，良久，他忽然笑道：“怎么？”

    我撅着嘴表示认输，“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你取这些名字是为什么。”

    “难道该有原因？”

    “束之蒙的假名字都是为了装老实。”

    “那你呢？”他忽然问我，“如果是你你叫什么？”

正文 《馥鳞》（29）

    	

    “……”我咬着唇，“海神。”

    我父亲停下手中的工序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他的眼神，那是以欲言又止的方式在询问“为什么”，如果我不说，他又会忽而放弃自己提问的权利——这也许是那些取名生硬的人都有的曲折。所以我补充道：“因为我想试试游泳。”

    “嘘……”

    我父亲轻声喝止了我。

    他将我抱上膝盖，将我兜入他盛满回忆的胸怀。而我看见桌面那一尊海神像已经被父亲抛光打磨，脸部如人之肌肤般光滑，犹如即将复生的记忆。于是，就在父亲低声说“我知道”的那一刻，我浑然不觉他的忧愁，因为我想起的另一件事。

    那便是我的九岁。现在想来那也正是律桢的十二岁。我的豁然开朗是我终于找到一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做面具。而他的豁然开朗是他忽而决定在他荒凉寂静的家里生活下来。我从不知我早起前往退潮的海边捡贝壳时，律桢也从惶恐不安的黑夜里醒来。他起床路过律致的房间，律致房内永远像关着只老虎那般生机勃勃，也或者是杀气腾腾。可他疲于与自己活跃的弟弟碰面，于是他独自穿过繁复的走廊。寂静的旁屋内里走出端着水盆的仆人，见他早起，有些吃惊地招呼着“大少爷”。律桢亦迟疑，那迟疑就像我父亲那种特有的曲折的思考，可他不同于我的父亲，他最终把某些话语落成现实，“我父亲……起了么？”

    仆人便立刻应声：“起了，在书房。”

    我喜欢清晨，清晨的淡泊养分还未及沾染人气混浊，仿佛将黑暗与惶恐滤尽。也许律桢亦觉如此，他神色好看了些，顺着清冷的庭院往里走，偶尔仰头回望律致房内传出的勃勃生气。他走到书房那一刻，何沉在账本里未能抽身，只是浅浅感觉有人走近，还以为是管事的，刚要差遣，却发现那身形更似个孩子。他当然看见了律桢直勾勾地盯着账本的眼神，可他归根结底只是个父亲，他不愿意设想他十二岁的孩子想的是“就是那个了吧”，还以为自己只是疏于沟通，让律桢如此紧张。于是，何老练地向他笑道：“你今日起得很早。”

正文 《馥鳞》（30）

    	

    我拾一枚被海浪送至浅滩的贝，可惜那些碎贝很小，甚至盖不住我一只眼。我一无所获的早晨恰是律桢一切的起点。我不知我还将与他遇见，带着我改造过的青面獠牙的面具。那一年，我迷上了自己去做面具。我试图用贝类代替花纹，将平面的面具变得棱角有致——我将獠牙处凿出缺口，然后将细长的螺固定在那牙槽，那种身临其境的锋利让束之蒙非常欢喜，“你怎么不试着去卖掉它？”

    我去了。

    你不知这巧合如何衍生，你甚至会觉得非常奇怪。我带着我张扬的面具在人群中显身，束之蒙说：“你找一个人多的地方待着叫卖就好。”我确实有些生分，不懂得怎样叫卖，所以我蹲在人来人往的路边，顶着我仿若蓓蕾的脸。有路过的小孩为我的杰作命名——“看，海怪脸。”午时那孩子又来了，领着一群吃饱喝足的小家伙对我的面具指指点点。然而我觉得这名字不错，海怪脸——那我应当再弄点儿海里的什么来最好，海星，或者珊瑚？用海星做独眼龙的眼罩会非常不错。

    忘了是哪个路过的人问我：“你这卖多少钱？”

    我想起束之蒙说：“别怕，你就往高了唬他们。”当然我也不知道高价是多少，便对那人说，是一船贝的价钱。——对，我只想要一船贝再做我新的面具罢了。

    路人摇了摇头走了。

    我坐至疲倦，起身想走，便有人叫我：“小妹妹，你叫什么？是哪家的孩子？”我记起束之蒙说的，回头望了一眼，是一个一脸黝黑的老男人，我实在没兴趣与他互换姓名，便仰起头对他说“你敢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原本为了唬住他，但他愣了一愣，对我的挑衅回应道：“柳七。”他既如此诚恳，我也不好意思一言不发，所以我便告诉他我喜欢的那个杜撰的名字——“海神”。

    现在想来我也觉得好笑。但那个瞬间，听着满场的笑声的我却用一脸无辜回敬他们。我因无辜而越显孤傲。我累了便束起我的长发，带上我獠牙满面的面具往回走。对了，束之蒙还教我：“为了避免有人跟踪你，可以试着绕路回去，不让对方察觉你真正的目的地。”我照做了，所以城镇上的人多数以为我属于临近海滩的一片红树林。我常常没入树林便无踪影，就像是就此遁水而去的妖孽。实际上，我从交叠密布的树林里掉转了方向，选了岩石交叠的海岸绕往我的恶人岛。

正文 《馥鳞》（31）

    	

    不知何时开始，对岸城镇盛传流言，说这岛屿上曾有海神出现，贩卖她的海怪面具。海神的时间不定，行踪亦不能捕捉。是个小女孩，很机灵古怪。每次只卖一只面具，要的回报是一船贝——不是钱，是贝，是不是很奇怪？这一切流言唯一给我灵魂的教训是——莫与孩童较真儿，你比不起她的执意与单纯。但那时我不懂得这些，我只知道我的面具还没卖出去，而我手上的材料又不够制作我想要的另一只。潮汐送上岸滩的贝壳里难有完好素材，而我想要更好的、更完整的贝。束之蒙说：“卖掉面具，跟远航的水手谈价钱，他们一定会弄到你想要的东西。”他又告诉我：“你可以让他们用两船贝或者与之等价的东西换。”那时的我不知他为何要替我涨价，但现在想来他一定是幸灾乐祸对岸岛屿上的风言风语，但他是我的恶人、我所有放肆的引路人，在我长大之后，我发现我沉迷的某些恶人特质全然属于束之蒙——比如，搅乱俗世常纲。

    对。

    我亦是长大后才发觉那时我搅乱了一座城的安宁。而后，束之蒙让我把价钱抬到三船贝壳。城镇里的人都以为我疯了，可谁也不敢拒绝。有些孩子甚至发现我的面具变了——对，我终于捡到一颗小海星，所以我迫不及待地用它将一只眼封住。有孩子问我“这是什么”“干吗遮住眼睛”，我便不屑地应道“海怪眼睛瞎了你不知道吗”“前一阵它被人捅瞎了”。我撒谎成性，越说越欢快，编织一个不属于自身世界的幻想是所有孩子的本领。那群孩子试图触摸我瞎掉的眼睛，我不说话，等他们伸手那一刻，我便跳起来张牙舞爪地吓他们——这是学施契的。他们甚至未能触及我的欢愉便拔腿而逃，如同受惊的兔群。我如此欢快，以至于未能察觉律致就是那时候走近我的。他不知道我是谁，恰如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们没有交换名字，他大约是这城镇的孩子王，毕竟他有钱有势，这只蛮横傲慢的幼犬走近这城镇流言中声势浩大的我，他是真实的权势，而我是虚无的假设。但管他是什么，他比我小一岁，所以我照样唬他。

    那年的律致有些生涩地看着我的怪脸，问道：“这真是海怪脸？”

    “我说是就是。”

    “你是谁？”

    “海神。”

正文 《馥鳞》（32）

    	

    恶犬也怕遇见理直气壮的狼。我们势均力敌的样子让我的灵魂发笑，可一旁的人也不敢上前阻挠，等着看我们恶斗的结果。僵持时我想起的不止是束之蒙的教导，还有施契的。束之蒙教的是搏斗，但那一刻我想起的是施契说的钓鱼。施契说：“在海里钓鱼，挂上饵放下去，线不落了，飘着了，便表示放到底了，海底都是鱼与礁石。然后你拉回一点儿——为什么要拉回？为了让它悬浮在水中啊——再开始等。你要一动不动地静待，另一手紧紧捏着线。直至你感觉到那线有轻轻地抖动，这时你要狠狠拉一把——为什么？你怎么又问我为什么？傻丫头，你拉一把，是为钩挂得更死、镶到鱼的肉里，让它逃不掉，明白吗？”

    我明白。

    看见律致的时候我大致就明白了。我们沉默地互换眼神，我一句话都不说，骄傲地等他忍不住这诱惑想要将这宝贝整吞而下，最终小心翼翼地试探“真的？”那滋味大抵跟抖线差不多，我想了想，便奋力拉我的“钩”，道：“由你信不信。”说罢，看了看天色，预备回我的禁锢岛。一见我要走，这条急于咬饵的鱼倒是真的顾不上有没有钩，先一口咬了上来。八岁的律致忽而一把拉住我，说道：“我要了，你别走，等我回去命人准备三船贝给你。”

    “我要回去了，等不来你换好贝给我。下次再说。”

    “不行，下次你该要四船贝了。”

    “那你给我个能换三船贝的东西换也行，反正，都是交换。”

    我永远喜欢看他焦灼的眼神，他在那时便有燃不尽的生命，让人发觉生命隆重欢腾的那一面。他仍思考了很久，最终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取下一块虎形的玉坠儿在我眼前晃了晃，道：“这个，我先拿来跟你做抵押，你先拿这个玩儿，下次你来我一定给你备好三船贝，再跟你换回来，行不行？”

    我也想做成我的第一桩买卖，于是我说：“行。”

    那之前我并不知道玉石为何物，值不值钱，但那只老虎做得极有气势，宛若天成，只是经大师随性斧凿点拨出那玉石里的虎魂，忽而幻化成一只小小的翠玉虎。它傲然站立在我手心、束之蒙手心、施契手心，我父亲是小心捏起来看的，他沉思了一会儿，这回轮到束之蒙略微兴奋地催促，“是不是个宝贝？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但这方面你是行家。”

正文 《馥鳞》（33）

    	

    我知道束之蒙兴奋的不是这只玉虎有多值钱，而是我办成了这件事。在这岛屿枯燥的生活中，他终于发觉，比起掠夺，去塑造一个奇迹更为有趣。我从父亲手里取回这只小虎，捧在手心欢欣雀跃地看着它的棱角。我问施契：“这是什么？”施契说：“虎吧，这么凶，总不是山猫。”束之蒙说：“头上有个‘王’字，一定是虎。”我倒看不见什么“王”字，只听得施契说：“现在想来，早些年这岛上还有些奇珍异兽，不过都被坦图打下来吃了，什么巨型蜥蜴、山猫。现在这岛上独剩下了好些猴子，精怪得很，捉不着，还没吃过。不过猴子皮厚又瘦，没什么可吃的，猴脑那玩意儿太恶心，我还是喜欢吃大块的肉。看这个倒是让我想起那只山猫的肉了……啧啧……老贺，你记得吗，山猫怀了一窝崽子，奶还给馥鳞喝过……”

    “嘘……嘘……”束之蒙打断了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我父亲。

    “你跟谁拿来的？”

    “买面具的人。”

    “用这个买？”

    “不，三船贝。这个他说，嗯……”我使劲想了想那个词，“抵押。”

    束之蒙听了眼睛都亮了，“一个小孩？”

    施契又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嗯。”我点点头，又问束之蒙，“你怎么知道？”

    他们当然知道。因为这玉虎不止三船贝的钱，这买卖像是一时意气的后果。我九岁的心智也觉得这应该远远不止三船贝的钱。但那一刻我忽而又生疑问，三船贝应当非常庞大、庞大得足以堆出几个我那么高，然而这么小一个玉虎足以去抵消那庞大——原来天底下并不是庞大便无敌。

    可若是如此，世间价值应当用什么计算呢？

正文 《馥鳞》（34）

    	

    我父亲对这美物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他太清楚它的价值。但束之蒙却摇摇头，对我父亲说：“放心，馥鳞只是小孩儿，抢不了，甚至不识货，定然是有人亲手交给她的。”我瘪瘪嘴，将玉虎捏在手心便去海边继续找我的宝贝去了。那天的傍晚海潮退了，霞光点亮了岸滩上无数的琐碎，有一些东西并非来自附近，也许来自更远的别处。那些闪着光的琉璃片儿被远海飘扬的路途打磨光滑，越加美艳地躺在我的眼下。你信萍水相逢吗？我想我与这满地琐碎便是如此，你无法知道你所遇见的细节早已被这庞大的世间打磨过多少次、颠簸了多远路途，却只为赴此一劫。

    我捡起了那些五光十色的石子，想起了我的海怪。

    我不知我的海怪那时正与律桢照面。律桢看着律致怪模怪样地顶着我的杰作，这只海怪甚至去了一只眼，所以律致只能用一只眼看着我的少年、他的哥哥。这一半晦暗既通透却又让人觉得隐晦，律致不敢摘下面具，仿佛自己还能掩耳盗铃般躲在这张小小的海怪脸后。而何正襟危坐，抑着怒气盯着这两个孩子。我忘了说明，因为我也不知何那天的脾气并不太好，唯有律桢知道。这一天，律桢见那华服面恶的男人又来了，他想找机会与那人说几句话，可那男人走时只留有不肯露馅的决绝。律桢只好退至一旁，而后听得父亲的书房里一片寂静，没有一声欢笑。那寂静撩开人的心智，引人发狂。律致便是在那时带着恶鬼海兽的面具蹦蹦跳跳地出现在走廊。这只年幼的虎恣情享用自己的张扬，猫着腰装作他臆想中的海怪那般袭向自己的哥哥，“吼……我是独眼海怪！”

    律桢又好气又好笑，便问他：“哪儿来的海怪？”

    “你不知道吗？”见律桢好奇，律致有几分得意，“镇上有个海神小女孩卖海怪脸。他们都说，这是她从海底带来的。你看，海怪瞎了一只眼，她说是被其他怪物戳瞎的。”

    “什么‘海神小女孩’，究竟是‘小女孩’还是‘海神？’”

    “哎呀，哥哥你真笨。”律致摘下面具，忍不住向律桢数落道，“就是，看起来像是个‘小女孩’，可他们说，她是‘海神’。那不就是‘海神小女孩’吗？”

正文 《馥鳞》（35）

    	

    何是那时走出了书房，瞧见他的两个孩子在为我辩驳。我不知他其实是因为“海神”这个词才走出寂静，而后看见自己的孩子顶着那张螺贝交叠的、狰狞的脸，他忍不住皱了眉。我的灵魂为他的不悦愉悦，他的不喜便是对我最大的认可。律致看了眼父亲，又兴高采烈地装着海怪，就像遇见观众的蓬勃戏子。律桢发觉这场面有些难堪，但父亲若沉默他也无话好说。这时，管事的老福急匆匆地走至何面前，却发现律致真的顶着传说中的面具在这房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管事的是个五十好几的老头，走路不快，跑步越加颠簸，他愣愣地望着律致，不知该不该说。直至何问道“怎么了”，那一刻，八岁的律致也发觉“不妙”，张牙舞爪想要闭幕退场。

    然而律致退回房间的速度赶不上管事的三言两语将他用虎玉换面具的故事叙述完的速度。

    “律致。”

    律桢感到父亲是抑着火气在说话。

    我的灵魂在远空望着小律致咬着唇可怜巴巴地回过头来。他仍高举面具，想将自己真实的面孔藏起来。可是我的傻律致，你不知道你举着的是多么凶恶的面孔，它会引人不快——况且它恰是你的罪证。不过你一直如此，否则你怎么会用你母亲留给你的护身玉虎向我换这只奇丑无比的脸？你喜爱它什么？你又不是我，坚信凶恶的面孔是恐吓他人最好的武器，你是律致，是那个总想要一些稀奇玩意儿的小少爷何律致。你一直是傻得可爱的孩子，倘若不是你就此惹祸上身，将我点燃到你们一家的命运里，你该有多么完满的人生。

    可惜，在那一刻，我们彼此都不知彼此遥远的路途只为赴一场劫。

    所以你只是强支着我的面具去掩护你的脸，你躲在我的庇佑里，倘若我是海神，我会护住你的，律致，可惜我不是，我只是馥鳞。

    我想不到他人知道我的姓名那一刻会是怎样的表情，多数人会不解，因为我有这世上最难书写的名字。我父亲教我写字，沙面是天然的纸，笔是施契给的鱼骨。但我的名字这样难写，我学不会一半偏旁就被海浪抹空了记忆。所以我懒于学会书写那两个字，比起识字还是做面具更有趣。那些年月，我时常蹲在海边眼巴巴地望着被浪花吐出来的奇珍异宝，丝毫不上心我父亲的教导。

正文 《馥鳞》（36）

    	

    拾了贝，试图打磨。后来有一次，我在梦里见过另一张越加狰狞的脸，大约是月面一般的面孔，在黑夜里折出银白的月光，唯有眼睛是黑洞洞的，嘴咧得很开，没有獠牙，脸颊处是漏风的腐洞——咦，兴许应该戳上一截锋利的珊瑚礁——这是个被拖在船下的水鬼，一定是。醒时这世间已是一片明媚，我想再做一张这样的脸，契合着黑夜该多有趣。于是我利索地起了身，正撞见给海神上色的父亲，他发觉我的心底欢愉便问我原因，我如实回答之后，父亲只是摇摇头继续他的美事。没关系，不是所有人都能懂我的乐趣，包括我的父亲。我习以为常自以为是的愉悦，这也许是每个恶人的恶习，包括束之蒙，他见我制作新的一张面具，便又用那种沾染血腥的口吻诱使我听命，“你想换更好的东西，用来兑更多的原料么？”

    现在想来，束之蒙被抓到这岛上定然不是因为他会制作火炮，他做“奸商”的天赋反而更出色。他叫我不要轻易再去对岸，既然卖出一只，就要水涨船高。

    “水涨船高？水会涨么？”

    “馥鳞丫头，退潮涨潮不就是水涨水落？退潮时的岸与涨潮时的岸是不同的，你每天捡的贝都是这其中的落差。”束之蒙是个如此老道的恶人，三言两语要点拨开欺骗的本质，“你退潮时捡了贝，涨潮时卖出去，将水位看做价钱，水越高价钱越高——你如此理解便好。”

    “可是……”我大约又被我母亲附身，“别人不也可以在退潮的时候捡贝么？”

    束之蒙摸了摸下巴：“所以你只选不会捡的人卖给他们便好。或者不是不会捡，而是无法捡、没时间捡的。”他俯身下来拍我的头，“这世上，谁做不了任何一件事？可世界上有无限多的‘一件事’，分到所有人身上他们总有做不了的。你将你会做的卖给未能得到者，你便有本钱向其他人交换你所不能得到的。”

    我无法全然明白，只能像束之蒙似的摸摸下巴，束之蒙被我惹笑了，他看我戴上我那半成品的面具，那张清冷面孔还未被抛光，那些碎如水滴的贝面遮住半张脸——这面具我不想全然将脸罩住，只打算从嘴唇处割出弯弯的一道，露出尖瘦的下巴对应那畸形的面具上唇。我试图用束之蒙教的方式理解他说的道理，除却我不懂的部分，我能确认的部分——其一，一个人不能做尽这世上所有的事。其二，所以要交换。

正文 《馥鳞》（37）

    	

    我那时不明白其实这世上有能做尽一切的人，但他是以“交换”做形式的幌子，借助所有人的力量帮他从各处各地交换来他所需。我总以为交换是一对一，却未曾想过有些人可以同时同地与所有人“交换”。那样的人仿若多数人的中心，就像花蕊般撑开所有碎瓣——不，我不该说得那样美，像何，他并不是那样美。若是现在说起，我会想起我曾无心与律致一同拆开的那只怀表——那时我们想不明白是什么让那两根细瘦的表针乐此不疲地走动——何应当是那些反复表象下最细的齿轮，以毫不费力的扭动推开周围更为庞大的顺应。从表面看，你与我永远只看见按部就班的两根指针，就像这世间循序渐进的一切，不拆开来，你永不知晓是怎样的细微在推动你，扭转你。

    譬如何。

    不，甚至更远的那个，华服面恶的男人。

    但那时的我甚至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遥远的人与我的命运息息相关，我只是一心一意做我的恶人，听束之蒙那大恶人的话，等了足足半个月我才带上我丑陋的新作去会那个欠我三船贝的人。我是守信的，因为玉虎我还留着。但我是随水涨高的船只，既已有三船贝，那我便再要三船，一共六船，来换我想要的人生。我打定了主意走出栈桥，不过我一直忽略了某些人，比如说栈桥边常年驻守的看守，他们永远知我真相，只是还未有人精明到向他们询问一个九岁女孩儿的来历。

    但那人很快便要出现了。

    在此之前我要依着记忆走在对岸的巷路中，用那新生的面具蛊惑更多的人。我还以为这是为了我的人生，哪晓得这也成全了另一些人——对，就是何。在路的尽头我看见的不是律致，而是一个瘦高的管事人。他奉命等在这里，大约是为了那只玉虎。见我来后，便命人从一旁的屋子里拉出大堆大堆的贝壳，也许有三船，可我也不知一船应当是多少，我不得不将玉虎换给他，不算上事后束之蒙骂我的“你应该把东西还给亲手给你的那个人”，我最大的难题是——我怎样把这一大堆东西运回去呢？

    我没想过这是何命人特意换来的贝。他派人等了我许久，不仅为了换回这只玉虎，更多是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家的孩童，如此大胆。所以他不用钱财，刻意换来大堆的、廉价的贝，让我这九岁小儿望着一大堆腥臭不堪的硬壳发呆，还派管事的在一旁体恤地问：“需要我们帮你送回去吗？”

正文 《馥鳞》（38）

    	

    既然来自恶人岛，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自然谨记束之蒙所说，不能轻易透露来历，所以那管事的就看着我在光天化日之下跳到一堆贝类里，小胳膊小手熟练地挑选我能带走的、最喜欢的贝，其余的我也不想浪费，想了想，便沿街问道：“你们有什么想跟我换这些的么？”只可惜无人会对一片残骸付诸价值。这也好，我料想那是因为无人懂得我能做的那件事。这一日我没顾上我的生意，只是忙着善后。而管事的事后向何说起我，也是一片惊异的感叹，他说：“那孩子始终戴着摄人的面具自顾自地做事，你摸不清她想做什么，她好像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她挑了自己喜欢的，又问是否有人对余下的感兴趣，我还以为她就此为止了，总该需要我替她善后送回去。可，不——”管事的两条眉毛拧在了一起，但我的灵魂不明白，我的伶俐有什么好叫他忧心的——“这孩子从头至尾都不打算让人察觉她的来历，谨慎得不像个孩子，特别是最后，她走出几步，想了想，又折了回来，我以为她是想让我帮忙送回这些东西，那我也就知道她是哪家的孩子了。可她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跳上那一堆贝壳乱跳起来——老爷，我真是没想到那孩子竟然想把这堆东西都毁了，这，哪会是个孩子想得到的？”

    是。

    那自然是束之蒙一早就教的——做恶人的首要，自己不用也不要留给别人，特别是可能会用到的人。

    可我始终只是九岁孩童，再心思缜密也只是一心向学而来。老辣的姜永远会更多地推测，就像束之蒙那般，剔除所有不确信信息，只保留自己所知的既定。若说这岛上突然出现的行踪诡秘的女孩儿，何一早便想到了我，但他不愿打草惊蛇，因为他想钓的鱼太大了，若非可利用的“交换”，他不想透露给任何其他人。

    管事的躬身退出房间之后，何轻声哼笑一声，他从前设想过这恶人岛上的能人异士有朝一日定要为他所用，可他始终没得到一个契机。看起来这孩童是天生的恶人戏子，而她恰恰主动演起他最忧心的那个角色——“海神”。何望着远处的海，午后的海水色泽最为明亮，是比润玉还要通透的碧色，不浊，从他所在的高度甚至依稀可辨海沟与海岸的交界，那条深沉弯曲的线是海床的轮廓，再往深处是无人可知的万千秘密——无数生物与秘密埋葬其中。你问我秘密是不是关于金钱宝藏？嘘，世间谁不为此？

正文 《馥鳞》（39）

    	

    那是“交换”所需的媒介，谁拥有了便是拥有了交换这世间不能得的可能。不过那时的我不知此路，可就算我知道又能怎样？我与水是天生宿敌。所以我的灵魂只能望着何唤来一些下人，吩咐着“替我查几个人的来历”“与她相关的人也需查清，有多少都告诉我，越多越好”。

    他们就快闯入我的命运，可我无法喝止。

    那些人对此驾轻就熟，很快识趣地退开去找何所要的线索。何一心惦着我，也不知他的两个孩子一个正猫在他的书柜里紧张地等他离去，另一个被他喝令半个月不准出房门，所以他只好戴着自己的海怪面具无趣地坐在桌边发呆。

    你看，有时我觉得命运是一个端点长出的不同支脉，彼此受的阳光雨露不同，生出的方向与目的也不会相同。有的受尽恩泽而欣欣向荣，有的却只是阴暗的苔藓。别问我是哪种，我不知道，倘若有一种只在夜间盛开的花，那也许便是我——毕竟我的朝向无关他人仰慕的光芒，我向来只是我自己。

    那段日子我偶尔去对岸的城镇，一面叫卖一面编造我水鬼的故事。我说水鬼生前是个快乐的男孩儿，快乐是因为他咧着嘴笑，男孩儿是因为……我不喜欢面孔狰狞的女孩儿。我不知道他生前是谁，我只知道他死后被挂在船下，拖了很远。那艘船是从远处来此地的，误入了暗礁密布的水域，那水鬼的脸上就戳进了一根硬珊瑚。他一点儿也不难过，因为他心爱的人在船上，可他心爱的人不知他正在船下跟随着。说起这故事的后半段——对，也便是从心爱的人开始的那一段，都是束之蒙编的。我只是觉得他是被挂在船下的，就像施契带我看过的那些挂在坦图房间上的动物头颅，它们完好低垂地悬挂在我眼前，保持着死前所有的情绪。施契说，死时是什么样子，魂魄便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想我的水鬼死前在水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是笑着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问束之蒙为什么，束之蒙说也许是因为他心爱的人在船上，他是心甘情愿死在她身后。

    我面露不属于我的忧伤，因为我不知心爱是怎样的情绪。

    这故事传播开来，很快传到了何的耳朵里，或者，是何故意让人打听来的。他正式出现在我面前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从初秋的海神祭过去三个月，已至隆冬，我断断续续出现在对岸，可没人能买我的水鬼面具。我有些丧气，甚至想要折价，可束之蒙说，如果我折价以后就永远也卖不出价钱。所以我只能支着我心爱的欢乐的水鬼脸在这城市里走动。

正文 《馥鳞》（40）

    	

    这岛屿的冬季有苍茫晦暗的天色，云像是鱼群一样焦虑地压在头顶，施契时常对我说，假若有一天鱼像那些云一样团聚停滞在我们周围，那一定是要发生不好的事了。不过云层如鱼群般团聚也不是好事，隆冬的一天，我扬起头发觉天空像是要贴到地面，那天巷路里的人都看见我忽而起身奔跑起来，那鬼魅的面具始终是笑的，我如同一道烟云消失在城镇。有人为我的离去而引神思索，然而他仰起面，就发现豆大的雨滴已经漫天，浓厚充沛的水之气息也尾随狂风而来，将这两座植被丰富的岛润成虚软的泡影。一至天寒我便双腿疼痛难止，可我不喜欢哭，哭不止痛，所以我只用自己的拳砸那处疼痛。我父亲问我为什么，我说，痛能止痛。他不知我是何时发现这种方式的，自己竟生蛮地解决起我的宿敌。他很难过，一手抱过我，而后用另一手的温暖拢住我骨骼深处的寒气，他问我：“还疼么？”我点点头。他试图分散我的注意力，便叫我往窗外看那些被台风卷起的远山树木，问道：“像不像被吹起的糖人？”

    那时我便觉得父亲说的话永远不着边际，我根本不知道糖人是什么，倘若我见过吹得鼓鼓囊囊的金色糖人也不会想起那些树木。我只是觉得那些树木被无形大手着力拧着，就像要被采摘的蘑菇，因为自身的不甘而僵持，直至那朵撑开的绿荫被撕裂为止。

    可我没对我父亲说这些想象。

    他永远用他温暖的手为我驱寒，却总捂不对地方。

    所以我跳下他的膝盖，自个儿找一床被子裹住自己，而后小手捏成拳一下又一下敲着骨骼里渗出来的疼痛，外力的痛永远比自内而外的揪心好忍耐，两力相撞甚至有互相抵消的意思——束之蒙教的方法再生蛮，却总是这么管用。这样挨过三天，风云散去，第三日的傍晚天空辽阔成一片深红，云似薄纱撩起远方红晕。施契看了看远处，道：“这就是要天晴了。”

    天时地利终归是命运捏造的奇迹，我未想过那漫天风雨是为我而来。

正文 《馥鳞》（41）

    	

    在我跑回岛屿之后，对岸的人才发现台风大雨肆虐而来。风雨止息之后，有人曾说，他曾观天相察觉有异，可他拿不准，毕竟海域天气之事都有何家专门通报。你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何家。你想不到他要做什么，就连我也想不到。但突如其来的异变惹人猜疑，说暴雨大风是大海微怒引起的阴晴不定。这时何家也不多谈，只是适时地致歉，道：“那些天并未察觉异象，这狂风大雨是突然而来的，也或者是疏于防范所至。”最后一句遗补并不重要，前面的煽风点火才是可疑。人们进而确定，是了是了，是大海微怒、海神暴戾的惩罚，所以毫无征兆。瞧，我永远喜欢小城里那些邋遢而爱编故事的老头，看似一无所有却拥有无限的想象力，能在这远岛城镇固若金汤的生活中种出虚幻的花来。那些老头穿着松松垮垮的薄棉衣，倚在小城巷路被暴雨洗刷过的屋前路口，歪歪斜斜疯语着，海神生气了，你知道么，你知道么……谁都不知道，可你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抑或是希望得到他人的关注。有的人想听老头继续讲，他就继而要求更多，先是一杯茶水，再是一顿剩饭，要的不多，一日三餐罢了，但我明白编些荒唐故事比讨生活要容易多了，三言两语换粗茶淡饭是不错的买卖——因为我也编故事，你别忘了，只是我深情的水鬼无人怜惜。

    我双腿的顽疾在半个月之后才完全消退，再回对岸已与别时不同。我将我的水鬼额头钉上几颗螺，因为天气湿冷，这些腐物之上生出暗如油脂的苔藓。我已经备好故事，想要诉说水底阴郁冰冷的生活，那些苔藓就是岁月的象征。可惜这故事已经不重要了，我带着我的水鬼走在人群中央，望见几双眼睛不住地打量，本能地觉得不祥。

    那一刻，何家那个管事的又提着自己琐碎而摇晃的步伐越过大半个院子去禀告何：“老爷，老爷，那小姑娘出现了……终于出现了。”

    我打量着周围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倒不像豺狼虎豹，而是夜里山间那些忽明忽暗的眼睛——施契说那些眼神是这岛上的一群野猴，它们不敢靠近，只是伺机而动捡点儿剩余吃。对。是伺机而动的眼神，我不怕这样的眼神，我只是不知道他们想从我这儿拿走些什么。直至后来的场面变得无法控制，我仍不知何已经站在远处的高楼上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他如此试探不过是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他想知道我够不够做他的棋子，并且，他不想贸然去恶人密布的岛屿与我父亲谈判——他是只惜命的老狐狸。

正文 《馥鳞》（42）

    	

    所以他借着这场大风过境散布风言风语，让城里的人都对我好奇，既要伺机捕捉，又要给我最后一番考验。我站在人群当中摇头摆手有点儿不自在的模样，因为那些人对我预备的苔藓故事并无兴趣，他们只是紧张地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你来自哪儿”，我讨厌这些问题，所以一个也不回答，大胆的男子就走过来要撩起我的面具，我想起施契说的山猫的样子，便忽而朝他们发出那种幼兽的低吠声。可这只是唬得了一时，男人们是不怕死的，就算神也未必怕——况且我还不是神，有女人胆小地拉住他们，而后用试探地口吻问我：“还会有狂风暴雨吗？”

    这些天花乱坠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我畏缩了。那一刻，我确实不知所措。幸好我还有我狰狞的面具，还有那些编故事的老头在人群里喊“别，别激怒海神啊”，我龇牙咧嘴地站在人群中央，想找机会逃跑，可是眼前围上了不少人。眼看局势无法控制，何的管事老头就领着一帮子人堂而皇之地出现了，他势如破竹豁开层层人墙站在我面前，对我客客气气说道：“我家老爷请您一聚。”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尽些礼数礼节，我想逃，但那老头的手腕上系着一只熟悉的玉虎，在我眼前荡来荡去的。我想起了律致的面孔，疑惑道：“这……你家老爷？”

    现在想来他是故意戴上这玉虎诱我前往，否则我这九岁的孩子一定会撒腿而逃，那他苦心编纂的可能就都露馅儿了。我随他走了一段路，又爬了许多阶梯，登至高处，远空云朵仿佛唾手可得。我顺着红漆木栏杆往远处看，整座城镇都被囊括于眼下，而再远处的对岸也隐约辨得出几分，比如海岸、坦图家的房子、我的家、束之蒙的山洞……我很吃惊地看向远处，一点儿也不在意一旁端坐着打量我的何。他也不焦虑，伸手拦住了管事的催促我的意图，等我细细看完眼下瞬息万变的沧海桑田，而后转身看向他。但看到他那一刻我便觉得，完了。因为这个男人就是捉走律桢的男人，他认得我，不过我此刻戴着面具。对，幸好我戴着面具。所以他礼貌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时，我仍然回答他“海神”。

    反正我没兴趣与他交换名字。

    可他的反应不同于任何人。

    何笑了，他如此欢喜，由衷地，让我想起了我的大恶人束之蒙夸赞我的表情。他的笑是否也有夸赞的含义？可他一边笑一边动了动手指，旁边那些大人们就走向了我，三下两下摘下了我的面具。我料想高台下所有的人都看不到我的面孔，他们仰头只看得到何坐在座位上与我畅谈的样子，而我如此矮小，无人能得知我的神情。他们盯着高处突如其来的变化，知道何摘下了我的面具，他们越加期待一个结局，而我畏惧一个结局。哪晓得何俯身下来在岛民仰望不到的地方问我：“丫头，馥鳞，‘馥郁芬芳’的‘馥’，‘鱼鳞’的‘鳞’，是不是？”

正文 《馥鳞》（43）

    	

    我便更理直气壮，“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你是用来骗人的，所以别人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从不用来骗人，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何说，“这里，还有你刚刚遇见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对，倘若不能作为要挟，那我知道他的名字也失去了价值。

    接下来呢？是验证了我的恶人身份，所以我就要被抓起来囚禁在岛上？我凝视着周围那一圈人，他们松开了我。何仍然看着我，问：“你为什么要骗人？”

    “你要把我关回恶人岛？我才不怕。”

    “嘘。”何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大声，但他并不是焦虑，而是以一种劝奉的表情，仿佛我的虚张声势最终会伤害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你知道我肯定会输给他，我只是个绣花枕头的小恶人，这一点何也知道，他也不是想和我谈话，他诱我深入，而后抛出好果子喂得我不得不吃，比如他笑着说：“馥鳞，你看，那么多人等着看你是不是个恶人，要不要被关起来，但我可以不让你被关起来，你说好不好？”

    我迟疑地看着他。

    接着，他就抛出了我最喜欢的果子来给我，“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不如我让你的父亲来替你出主意，然后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想了想，终于张开汗津津的手心，喜悦道：“你知道我父亲？你别骗我。你先说他的名字。”

    “贺。是不是？”何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但我要借你的面具去邀请他来，你愿意吗？”

    “好吧。”我不得不答应他，“你不许骗我。”

    “当然。”何笑道，“我不是恶人，所以我从不骗人。”

    你当然不要相信他的话，否则你就会如我一样。整座城镇巷路间满是延颈鹤望之人，他们看着何与我在高台对谈，仍未得到一个结局。我怎么知道他们要怎样一个结果？你会知道吗？傍晚的云霞被染成流彩般妖冶，高处看天空更近，却又在辽阔的那一瞬觉得一切仍是无限远的虚无。往常此时我都已经回到家，而束之蒙会拎着烤好的动物来慰劳我。我父亲更喜欢吃鱼，或是一些生菜，他还教我将一些肉类用树叶包好，埋在地下，而后在上面生出熊熊燃放的火，我与父亲、束之蒙一起闲聊，火灭了，挖出那些叶包，肉香与叶香混合，便是难得的美味。可惜这一天我没能回去，我隐约看见对岸细长的炊烟被海风掐断，我父亲担心我，他在栈桥等我，却看见了其他人带着我做的水鬼面具来了。

正文 《馥鳞》（44）

    	

    他们说“我家老爷请你去接你女儿”，我父亲便谨慎地问“我女儿怎么了”，但对方亦是久经训练的老手，非常懂得应变，“我们只负责来接你。”我父亲猜得到对方的身份，但他要有所顾忌地试探，“我不能离开这个岛，你们知道的。”

    那些人与栈桥的看守悄悄交换神色，看守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便向父亲说道：“请吧，你还是会回来的，只是暂时去接你女儿回来罢了。”

    束之蒙亦警惕地追到不远处，正看着这一幕。他思索要不要去暴露自己与我们的关系，但施契已经跟了过去。父亲走出栈桥，施契却被拦住了。看守亮出自己的武器示意不要越轨，施契便嘟嘟囔囔着，“我跟他是一伙的，我是馥鳞的老师……教她，钓鱼的。”看守仍不放行，施契就将自己藏在靴套里的刀子拿出来，递给父亲，道：“你知道这刀有多快……不过，你记得还给我。”

    我父亲收过刀子，随一行人走了。他回头的那一瞬看见了不远处的束之蒙，但彼此都选择不动声色地观望。石桥的下沿已被海水浸染，许多螺贝盘旋，那栈桥看起来像是珊瑚贝类的居所，在漫长时光里逐步被侵蚀、凝固，父亲踏过这岁月封存的桥、岛屿、世界，走出了他生活了十年的禁锢之所。然而他没有想要感慨的心绪，他只是惦记着我——他唯一的女儿，馥鳞。

    束之蒙在栈桥附近的树丛后徘徊着等着我与父亲，施契也是。施契一面等，一面抱怨自己的刀子给了我父亲防身，可他现在饿了。“去坦图家借刀？那还不如找秀岚……不过那个娘儿们也够讨厌的，比老子高半个头就像我娘一样唧唧歪歪……”施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朝秀岚家的方向啐了一口。束之蒙从树上摘下几个野果扔给施契，道：“等着，别急，回来了想吃什么都可以。”

    “吃什么还不是这岛上的？鸡鸭鱼贝虾老子吃得多了，猴子老子不爱吃……”

    “烤猪怎样？”

    “哪儿来的山猪？”施契眼前一亮。

    束之蒙故弄玄虚地笑着。他一直在猜测，在桥边看见的那些人既然能与看守交涉，显然对方来自有权势的一方，带走了我的父亲也定然是因为我。对方如此客气，不是押解，而是护送，看起来是不打算对贺动粗的。束之蒙望着对岸高处的团团火光，料想我父亲与我一定在那里。是的，他没猜错。我父亲来了，夜色低垂，海风吹得人有些凉，我父亲恐我风寒便脱下衣服给我，但何命人在高处的几只大铜炉里添上炭火，热气便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正文 《馥鳞》（45）

    	

    何又让父亲坐下，父亲终究是对得起他取的那些书生气的假名的，他得体地坐下，等何表明来意，但他也已经看见高台下仍然盘踞着一些好奇的人。人们没看见我父亲，送他来的人从小道将他送来，又选定一处高台盲区让他入座。何定了定神，抿了些酒菜，而后轻声说道：“他们都以为你女儿是海神，还以为你女儿与半月前的台风暴雨有关。”

    “为什么？”

    “问我？”何笑了笑，“我怎么知道？”他亲自倒了一杯酒，推至父亲面前，“原因是你的事，这是你女儿。我一直知道岛上有人借‘海神’的名义行骗……”

    “她并不是想骗人。”父亲的声音轻却明晰，仿佛夹杂着试探。

    “你既然在恶人岛，那你就明白许多事并不是看‘初衷’，而是看‘结果’。一定是有人上了当，才会有满城风雨。你当年不是也没故意行骗，是不是……但结果呢？”

    我感到我父亲捏紧了我的手，“你也不是此地的裁决官。”

    “所以你应当听我说完。我不曾打算裁决谁，哪怕我有这个能力。”他抬眼看了一眼我父亲，那一瞬我在想，如果束之蒙在这里，何不会如此理直气壮，可我父亲就是如此，他属于恶人的那一部分血脉太少了。“我既邀你来，并不是想与你做什么交易。我想借你女儿，我替她将这次的事平息，她也需要付出回报。其实，这应当问她愿意不愿意，不过，她还小，许多事始终该由你做主。”

    可我父亲直截了当地回应他：“她还小，若有代价，我替她偿还。”

    “不。”何故作惊异，“这件事很简单，她一定会，而且她一直做得很好。不然我怎么会想到这个方法？”

    我父亲犹疑地看着何，久久才问起：“什么方法？”

    何终于笑了，他又满上酒杯，推过来，自桌面上游走不断。天色暗到楼下的人已经望不见任何蛛丝马迹。漫天星辰在那一刻离我那么近，我竟走了神，甚至想起身试图抚摸那些星辰光点，可何的话将我引回这远海岛屿，“你知道这岛上的海神祠吗？”

    叙述如此之久，你终于看见这熟悉的词语了。

正文 《馥鳞》（46）

    	

    海神祠。

    若非他说，我决计不知这世上还有这么一处地方，这段死于历史的过去也不会有机会重生。可这恰是因果关联上的一环，我既已打开此路，后续红尘也接连不断地跟了上来。人生是如此紧迫地你追我赶，为了逃避一环而撞开另一环，连绵而去，轰然倒塌，直至命运的锁链终究将我勒紧为止。

    可我不该肆意抒情，我该向你说海神祠，就像我父亲向束之蒙、施契解释的那般，海神是这双生岛屿上不灭的信仰——寄生大海的人怎会不仰慕她？那祠堂为此而建，甚至有专门的巫女为侍奉海神而在。关于海神与巫女的传说如此之多，大约是如何福泽民众而民众又如何表达对海神的敬畏，这与各处鬼神传说近似，归根结底仍是信仰。这岛上人人信奉海神庇佑，而巫女曾是代表民众与海神联系的人——也有人说，他是海神派来传达旨意的使者。这两者相差无二。巫女象征了海神权威，一直被岛民敬爱，不过对岸的故事早已如败落书籍，无数故事随书页腐失终止于尘世。因为，二十多年前，主持祭祀的海神巫女失踪了。

    “这跟馥鳞有什么关系？”施契终于拿回了他的刀，又快又狠地剖鱼切肉吃了起来。刀光血腥拢在他手，他就在他的欲孽里仰头看着我父亲。

    “这岛上人原本十分信奉海神，巫女失踪后曾经惶恐难安。何说，他看见馥鳞演海神演得很像，觉得借此可以恢复海神的权威，所以要她继续演下去，而他也会帮着馥鳞。”

    “什么？就这样？”施契嚼着鱼肉，又下刀子割着那条睁眼鱼的另一处。我在一旁抱着束之蒙帮我烤熟的鱼，看了看，总觉得有些没胃口。

    “他是这么要求的。”

    “你也已经答应了他吧。”束之蒙总是有这种让我着迷的预知力。

    “不这样，馥鳞也会与我们一样。”

    “我不是怪你，一切只能如此。”束之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先问你，他有说那巫女为何失踪吗？”

正文 《馥鳞》（47）

    	

    父亲点点头，“可是他也不知那巫女去了哪儿。正是因此人们才恐慌，许多人以为是海神抛弃了这个岛，灾难马上要来了。他为了维持这岛上的一切，劝人们继续表达对海神的敬畏，重建海神祠、主持海神祭。以前巫女会一种奇怪的法术，他做不到，就每年从赫之川国弄来许多烟花引人耳目。”父亲说完，顿了顿，“我想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知道巫女在哪儿，未必需要如此周折。”

    “但愿。”束之蒙不屑地扬了扬嘴角，“不过这也不重要，这些说辞都不是我们要考虑的，还是老规矩，剔除我们也不确认的部分，想想他的行动线究竟是什么，再去猜他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束之蒙看了我一眼，他就像教子狩猎的狮子那般把血淋淋的动物扔在我面前，等我学他的样子将这动物剖开来、吃掉。我明白他想听我的分析，可我父亲已经挡在了我面前，“他想要馥鳞继续演海神。只是，为什么呢？”

    “假定这个举动对他一定是有利的，不，肯定是有利的，试着想想，那海神会与他何家有什么关系呢？”

    “海神……掌管海，是吧？”施契也试着表达自己的观点。

    “对。”可就连我也没想到束之蒙会赞同施契的观点，“是因为海。”束之蒙忽然兴奋起来，他往远处眺望，于是我也顺着他往远处眺望，“施契，记得你女人给你送来的消息吧，有人向外界打探这岛上的人的消息，我们的过去、犯过的事、在干些什么，这个人是想利用我们做些什么……原本我还以为有人要用我们做些杀人越货的事，可他还迟迟不出现。现在我明白了，他不出现是他还不知道怎么用我们这些棋子，所以弃之不用。”

    “老束，你……”施契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能不能讲得通俗一点儿？你就告诉我一个结果得了，我可不喜欢听这些大段大段的东西。”

    “何家想要的东西，恐怕在海里。”束之蒙看向我，“他恐怕是想制造海神被他笼络的假象，方便他有朝一日得到那样东西。”

    “他也知道馥鳞不是海神，没法帮他拿呀。”施契对此嗤之以鼻。

    “你这个傻矮子，这时候你倒不是那么傻。他确实不是要馥鳞拿，但他需要海神。”束之蒙的夸奖听起来仍像是嘲笑，“贺，你是不是也猜到了？”

    “我他妈怎么什么也没想到，究竟怎么回事？”施契嚷嚷起来。

正文 《馥鳞》（48）

    	

    我父亲只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接过束之蒙的话来，“你这样分析是最有可能的。这样东西肯定是以他的名义不能得到，要借海神的名义才能得到的。具体是什么，并不难知道。不过……”他们的目光很快都落在我身上，我九岁，不，九岁多了，与施契一般高，坐在火堆前一面听一面考虑吃还是不吃我手上的那条鱼。它张着微小的嘴，像是要诉说什么秘密。这让我想起了那只玉虎，我是看了玉虎才跟他们走的，可我没看见买海怪脸的那家伙，反而看见了何，那么，何与他是什么关系？他与律桢是不是又认识？怎么这些人都认识？我还以为对岸有许多人呢。我皱着眉一脸愁思地盯着我的鱼发呆，束之蒙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我父亲也望着一脸无辜的我，久久，忍不住问道：“馥鳞，你怕么？”

    怕？不。我一点儿也不怕。

    我看着我的恶人教父们，我的表情让束之蒙很满意。但父亲只是牵过我的手，担忧地捏在手心，安慰似的来回抚摸着。他们定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但面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是交代不起来的。何也说过，一切需等到适合的时候再开始，在此之前我维持之前的频率偶尔出现在岛上就够了，我们缺的他会命人悄悄送来——他指的也许是我做面具缺的那些奇珍异宝。但束之蒙听完便笑道：“贺，下次来人，你也能叫他们送只烤乳猪来吧？”

    于是，施契喜笑颜开地面对即将到来的岁月变故，我也是。

    至少在一切揭晓之前，我们还有可以享用的福分。

    因为不远的将来，在束之蒙将死之前，他曾对我说：“庆幸我们没放过一切对酒当歌的机会，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发现，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来了。”

    整个冬天我犯了懒，蜷在屋子里不愿出行。一切都有人秘密地送来，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何不愿意更多的人知道，连恶人岛上的人也要越少越好，若是一切被外人得知，他会毁约以自保。说起这誓约成立，是在我父亲接我回去那天的高台上。我长大之后才明白，何计划好了一切，包括如何留下我、如何利用我的面具邀来我父亲，又如何让我们不得不应允他——面对禁锢岛与满城仰首等待结果的人群，我父亲只能点头。

    我父亲首肯之后，他也立刻起身，站在那些发光发热的铜炉子旁边，演戏似的对台下所有的人说道：“近期都是风平浪静，不会再有暴雨狂风，大家放心地出海吧。”很多时候我错觉他是个表情祥和的老人，并没什么恶意，我想这满城的人也一并怀有这样的错觉。所以他们心悦诚服地各自回家，我甚至以为他们的心悦臣服是因为何认可了我是“海神”，而不是“海神”说了什么话。

正文 《馥鳞》（49）

    	

    那时，距离何需要我登台表演的日子还有很长的时间——何想我在平时偶尔出现，最终在海神祭隆重出场。他谨慎挑选了时间，我才九岁，太小，他觉得可以将时间放长，至我十四岁是最好的。然而他等不了那么久，次年春天，他再次谈判，将时间往前推进了两年，改为我十二岁那年的海神祭是我彻底出演“海神”的日子。我当然不知道他盘算什么鬼把戏，束之蒙他们也不知道，但束之蒙说：“本身我们就在明处，你要记得，每个人的变故定然都是跟他所受的影响息息相关的，你从事件去揣测他本身的意图会比听他的借口要管用得多。”我父亲不说话，他们都明白，这事情要显山露水的那一日必然是我接近何的那一日。他要我演“海神”只是步骤之一罢了，我们仅能靠此推论他想要与海有关的什么东西，但若要知道更多，那就要知晓更多与何有关的决定，或是何接下来要吩咐海神做什么。

    我父亲对此还有担忧，可束之蒙与施契都是天生的乐天派。每每分析至此，这一日的例会便结束了。我长大了些，头发长了，施契说我的长发就像那些海藻一样。我还疑心这不是什么好比喻，但施契又回了头，他显然是经过思考之后才向我补充道：“你知道么，有些茂密的海藻是吃人的，像水鬼，把人拖到海底下，绑得死死的。”

    这一刻我才由衷地喜欢上他的比喻。

    云霞每日变换，偶尔会有阴郁多雨的气候到来。每至那时何会派人通知我戴着我的面具去对岸走上一圈，不需多言，只是出现，让满城人看见我那张狰狞的面孔与瘦弱的身躯，再然后，我消失了，再然后大风暴雨又来了。久而久之，这像是预言，我甚至疑心对岸那个喜欢编故事的老头就是何布下的，不然怎么会有人将海神的故事编排得如此完善——“每当海神戴着她喜欢的面具出现，次日海面必是狂风大作”“那是海神在提醒我们”。好吧，我也许真的可以成为海神，如果神的使命只是预言一下气候异变，但我终将知道何如此需要我并非因为需要一个漂亮的预言者，肯定不是，可是，你能想到与神有关的将会是什么吗？

正文 《馥鳞》（50）

    	

    次年春，何通知我们提前至十二岁登上海神祭，时间一晃眼便快了起来。我偶尔绑起醒目的长发换一身衣饰去对岸走走——那时的我不是“海神”，穿着男孩儿的衣服，就像个流浪的叫花子，自顾自地去逛对岸的岛，就连次年的海神祭我也站在人群里旁观。何家替岛民供奉给海神的把戏很多，那些烟火流云便是最醒目的，何当然不知道我私自混杂在人群里。但我看得到他，还有我曾遇见过一次的律桢，他们在我曾坐过的高台上端坐着，与我一同遥望流光片染黑夜的深邃。我一直记得他，是因为他对我说过，他是个恶人。

    我永远记得他是个恶人，虽然他不是。

    我死后望着他的童年片影，灵魂莞尔。当我在我的岛屿准备着我堂皇浩大的欺骗时，他正自以为是地与自己的父亲周旋。也许那便是他以为的恶人——偷父亲的账本，去知晓他们家族的秘密。如果我曾目睹，我一定要刮着他的鼻子，低声笑他“傻子，你以为知道自己家族的秘密算什么坏事”。可我只是死魂罢了。我看着律桢躲在他父亲的小柜子里翻那些书本，有时碰巧是他想看的什么，有时是无关紧要的书籍故事，可他也不知不觉沉迷了。直至何走进屋子，他还汗流浃背地躲在光线稀缺的柜子里。不过，他大抵是不知道何有时是知道他在的，而何心思缜密到连自己的孩子也有所提防——何确定自己在意的东西仍完好之后，思索良久，最终没有揪出这个大胆的孩子。

    但何叫来了管事的，管事的照常听从何的吩咐，何想了想，便故意朝自己的孩子露出马脚，“‘海神’那里还有什么缺漏么？最近他们需要些什么？”

    “与往常一样，贝类、海星、珍稀的鱼骨，还要了盆叫花鸡。”管事的思索道，“对了，这次要了一些丝绸和染料去。”

    “嗯。送过去了吗？”何又问。

    “鱼骨稍微麻烦一点儿，其他的已经备好了。等鱼骨到了一并送去，您不是交代过不要过多往返两地，所以我也不敢分两次送去。”

    何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就这么办吧。没事了。”

    律桢在柜子里听得一清二楚，特别是“海神”。我的魂魄对他露出温柔的笑，虽然他看不见。

正文 《馥鳞》（51）

    	

    这一年我十一岁，你也十四岁了，你难道当真不理解你父亲是在试探你么？十四岁的男孩儿，应当开始接手家里的种种事情了。可何知道强迫你是无效的，你始终还在抵抗他，也许是因为你母亲吧，每年盛夏的某一天，你总将自己关在房里，吃一日的素斋。你父亲依稀记得你母亲带你离开此家那天是盛夏，一年之后他听说你母亲死在路途之中，他带着悔意开始寻你回来。那一天是你母亲的忌日吧，何一早就猜到了。只是每一年此刻你都将门窗闭得死死的，不容人一同哀悼，也从不对他说起这一日的隆重——所以他知道你始终记恨他。

    他一早就知道了，而你也十四岁了。律致那孩子才十岁，他与你同父异母，母亲也难产死了，你听说的时候有几分同情，内心却又恶狠狠地鄙夷着“报应”，不是报复律致，而是何。可是你无论如何也是他的血脉，拥有他的品性，何不相信自己拿不准自己的孩子，他想，你既然要插手他的事，那就让你以自己的方式走到他的世界里好了。

    他是你的父亲，你的血脉渊源，倘若你有恶的一部分存在，那他就是你恶的始祖。

    可你一直忘了。

    所以你不知，当你向他请示，说你想去码头看看自家的船只、学学远航的知识时，他已经一眼洞穿你的初衷。他当然准许了你的请求，因为接下来都是他布好线的局。你随管事的一同去码头行走，看商船归来离去，那些壮硕的小伙子们恶狠狠的习惯也会向你服软。你对海感兴趣，其实假若没有你对他的恨，也许你真会愿意继承这个家。你随人拉锚，扬帆，还坐颠簸的小舟在附近的海域来来回回，可你不是为了这些——你只是为了找一个机会自然地提及“这海水中是不是有什么珍稀的鱼类”，那些向你献媚的下人们数起珍稀海类都是极在行。于是你又顺藤摸瓜地问“大小”“真的吗”“可有凭证”。除却鱼的拓印再无其他。你低估了还有拓印这东西，只好绕道去提出“就没有什么鱼骨吗”，你才十四岁，撒谎没我十四岁时那份能耐，为了套人家的话还要自我安慰“算了，由我提出来也没关系，他们想不到的”。也忘了哪个该死的说漏了嘴，急急地向你献殷勤，“有鱼骨，刚巧不是要送去府上吗？”管事的那一刻内心大喊不妙。是的，不妙。因为知道这些事的人太少了，何吩咐所有送给我的东西都混在给府上的东西里，再由管事的配好，交给专门的人送去禁锢岛。别人都以为那些偌大的鱼骨是为了给你的——原来，我从那时就开始假借你名义。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正文 《馥鳞》（52）

    	

    你终于如愿，你像是借着这个机会终于踏入了我们这一圈人的世界里。你回头便问管家：“真的吗？送到了就送到我这里瞧瞧。”管事的表面应承，但心下盘算肯定是先送给“海神”，再等第二批鱼骨来再送给大少爷了。你比起管事的还是要聪明许多的，你怕他向你作假，耽误了你的时机，于是你又问那些殷勤的下人“已经送到了吧”，他们也兴奋地回给你“送去了送去了，是我哥负责的，刚好是上午送去府上的”。这时，你终于露出了我喜欢的你的微笑，舒心的，就像被微风撩拨开的涟漪，“好。”你满意地点头，还偷偷呼出一口气。好。终于，好。我那时当然不知那鱼骨有这些曲折，甚至不知道这鱼骨在外耽搁了多久。我新想出的面具是关于一条死去的鱼，对，是施契给我的灵感，有一天他对我说，鱼的脸怎么看都只有一侧，永远都看不见正脸，真是无趣。我想了想，便告诉他：“那我给你做一张鱼的正脸。”这一次我做的面具是向外凸起的尖脸，就像鱼，有唇，有眼，有一侧脸被根根鱼骨裹住。施契看了一眼，很使劲地对我说：“你别说，让我猜猜……让我猜猜……”我就举着我的新面具望着他用力思考的面孔，他如此坚持，很久才找到他想说的那个词——“腐烂”。是的，是已经开始腐烂的鱼脸。这条鱼很早就死了，一直躺在水下，我还叫人弄来了丝绸，你看，把丝绸剪成细长的条，用燃料浸染成海藻的幽蓝色，在太阳下曝晒——糟蹋完之后丝绸比我想象中要硬出很多，微微蜷缩，这才是我要的海藻的质感。我将作假的海藻绑在我的鱼骨脸上，我一定要这种感觉——我觉得腐烂并不可怕，只有腐烂甚至被贯穿那一刻才彰显了这凄凉哀艳。我戴着这面具，海风吹起的海藻就在风中飘扬。施契这个食鱼者看了我很久也想不出该怎么形容，而束之蒙说的也不是施契想要的那个词。束之蒙对我说：“真美。”施契无法理解地白了我们俩一眼。那些日子多么宁静，我永远有用不完的贝来做面具。岛上人少，其他人也得知我总是得到外面的援助，狡猾的恶人们都来问我这是为什么，而束之蒙一早就编好了借口。他总是借此极其得意地对他们说：“谁叫你们没看准，教个徒弟？我教出来的馥鳞行骗可厉害得很，对岸已经被她的面具唬住了，隔三差五要求定做，还拿东西来换。”

正文 《馥鳞》（53）

    	

    也许有人不相信，但信不信也改变不了这格局，他们倒是更希望跑来分一杯羹——我说的不是利益，是真的酒。这些恶人谁不嗜酒？而且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了。一坛酒成不了他们的美宴，于是我分几次攒够好几坛，怕他们偷喝也没告诉他们。直至有一天我搬出四坛酒堆在恶人岛的广场。几乎所有的恶人都来了，这些酒喝不醉他们，可他们也同样热泪盈眶。我十一岁，略懂一些人世缥缈，我父亲本不让我喝，却最终拗不过所有人都纷至沓来地感谢我的酒。我总归喝了一些。酒过三巡之后他们也敞开来聊天，坦图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一定要摸上猴子山去打只猴子来下酒，施契对此也很赞同。可是人们折腾来折腾去也只是躺在辽阔的天地间，舒畅地呼吸着，说道：“这么多年，终于有一次是‘酒足饭饱’了……”

    一向沉默的莫叔也捻着胡子道：“颐纱的女儿果然是不同的，结果……还是要托她的福。”

    “嘘……”我相信施契是喝醉了，虽然他平时也这么口不择言，“老贺会伤心的。”

    可我父亲并不难过。他倒是更好奇我为什么会请这么多人喝酒。可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被我母亲的灵魂感召了，出生在这样的岛上，我从未在乎过酒肉金钱这些东西，我甚至不知原来这世间都是要靠交换彼此获取。我一直以为一切都是信手就能拿来的，就像施契每天吃不尽的鱼。比起那些硬邦邦冷冰冰的外界，我更喜欢听人欢声笑语毫无遮掩地骂人、说笑、喝酒，相信人性本恶，不对这世间存在任何冠冕堂皇的幻想——这才是我的世界。以至于在未来的某一天，这岛上所有人得知我的死讯时，他们流了泪，勉强摁住我那平日温文尔雅此刻却暴怒不已的父亲。他们替我安慰我的父亲，可他们甚至拿起自己的刀柄走出这岛屿要为我复仇，却被我遗留的意志所阻止。

    可这都是之后的事了。

    在我死之前，在我十一岁时，我与整个岛把酒言欢，而律桢仍在探寻他父亲的秘密。虽然很久之后我曾对他说：“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他仍是你父亲。”但那时的律桢只是十四岁的孩子，他依靠耍性子从老福那里要到了原本属于我的鱼骨。老福急于将我订要的东西送给我，以免我错过了下一次来对岸的机会，所以他得从律桢那里想办法。

正文 《馥鳞》（54）

    	

    我可爱的律桢终于想到笼络他的弟弟——律致。律桢将那鱼骨当做宝贝似的在律致面前炫耀，于是律致想方设法要哥哥的收藏。他得到了，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借着争吵我脆弱的鱼骨断了第一根，管事的不得不去找第二根，可海边献殷勤的那孩子早已与律桢熟络。我不知道我手里的那根鱼骨里放有一种从别国弄来的特殊香料，味觉很难察觉，但那气味很是吸引蚂蚁。三日内所经之地蚂蚁都会成群密布，像是在寻觅。那是律桢苦心弄来的东西，他终于利用上了，就像是迈出了他恶人的第一步。他甚至顺着这把戏找到了管事的替何藏东西的密室——可惜他进不去。而后是次日，那路线又往其他的地方延伸，律桢便知道了所谓“海神”所在的那个地方在何处。

    律桢，只消向前一步你就会发觉你的鱼骨正在海边那个小女孩的面具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记起我？如果你一早便知那是我，你是否会舍得把我拽入你沦陷坍塌的命运里？但你没有走近。也是，我们还不到那个时机。你所需要的不是我，而是父亲的秘密。现在你获得了一部分，于是你又要继续去追查另一部分。

    那个华服面恶的男子说：“你必须帮我我才会保证你母亲不死——你父亲还以为你母亲死了，其实没有，那假消息据说是为了保证从前的何家不派人追杀她而放出来的。但你母亲为你害了很重的病，每年盛夏酷暑那一天是她最难熬的日子，她靠昂贵的药续命，而你就是它的来源，你怕她熬不过，每年此刻都为她祈祷。”

    你记得那华服面恶的男子说：“你何家有一个秘密，你父亲也许不会这么早告诉你，但我要告诉你，你何家是靠我们发战争财起来的，他与我们有协议，他永远要供给我们所需。你知道么？永远。但谁也挨不过永远被人控制着，对不对？你还小，但我知道你明白。不过，这都是你父亲的事，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是我们又将征战，你父亲这个供给处可不能断——虽然我知道他很想摆脱我们。所以我要送你回去，再将你母亲留在我手里。你要向我保证你父亲不会断供给，而我向你保证，他送来的钱财里必然有一部分我会给你母亲买药的。你知道吗？这就是我从荒地救来你们这对气数已尽的母子的目的。”

正文 《馥鳞》（54）

    	

    我可爱的律桢终于想到笼络他的弟弟——律致。律桢将那鱼骨当做宝贝似的在律致面前炫耀，于是律致想方设法要哥哥的收藏。他得到了，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借着争吵我脆弱的鱼骨断了第一根，管事的不得不去找第二根，可海边献殷勤的那孩子早已与律桢熟络。我不知道我手里的那根鱼骨里放有一种从别国弄来的特殊香料，味觉很难察觉，但那气味很是吸引蚂蚁。三日内所经之地蚂蚁都会成群密布，像是在寻觅。那是律桢苦心弄来的东西，他终于利用上了，就像是迈出了他恶人的第一步。他甚至顺着这把戏找到了管事的替何藏东西的密室——可惜他进不去。而后是次日，那路线又往其他的地方延伸，律桢便知道了所谓“海神”所在的那个地方在何处。

    律桢，只消向前一步你就会发觉你的鱼骨正在海边那个小女孩的面具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记起我？如果你一早便知那是我，你是否会舍得把我拽入你沦陷坍塌的命运里？但你没有走近。也是，我们还不到那个时机。你所需要的不是我，而是父亲的秘密。现在你获得了一部分，于是你又要继续去追查另一部分。

    那个华服面恶的男子说：“你必须帮我我才会保证你母亲不死——你父亲还以为你母亲死了，其实没有，那假消息据说是为了保证从前的何家不派人追杀她而放出来的。但你母亲为你害了很重的病，每年盛夏酷暑那一天是她最难熬的日子，她靠昂贵的药续命，而你就是它的来源，你怕她熬不过，每年此刻都为她祈祷。”

    你记得那华服面恶的男子说：“你何家有一个秘密，你父亲也许不会这么早告诉你，但我要告诉你，你何家是靠我们发战争财起来的，他与我们有协议，他永远要供给我们所需。你知道么？永远。但谁也挨不过永远被人控制着，对不对？你还小，但我知道你明白。不过，这都是你父亲的事，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是我们又将征战，你父亲这个供给处可不能断——虽然我知道他很想摆脱我们。所以我要送你回去，再将你母亲留在我手里。你要向我保证你父亲不会断供给，而我向你保证，他送来的钱财里必然有一部分我会给你母亲买药的。你知道吗？这就是我从荒地救来你们这对气数已尽的母子的目的。”

正文 《馥鳞》（55）

    	

    十二岁，海神祭即将开始。

    那年我做了一个专属于我的面具，这面具比以往的都要简单，只有两片我挑选出的、大小相仿的扇贝——这种贝是我偶尔从他们送来的一堆贝类里找到的，贝面光滑，纯白如镜，但下摆处却有一点猩红——两片贝彼此交叠微微张开，摆出新生芽苗的模样，而后从中细细凿出小孔——那是眼睛的位置。这两点小孔需要长久而耐心地打磨才能盛下我的眼眶，若是失败，整片贝也会碎裂。其他的工作要琐碎很多，比如找出形状对称的鱼骨在眼梢两旁做出花哨的部分，那一排排整齐密布的鱼骨看上去像是鱼鳍贴在两侧。这面具没有下颚的部分，只是架在鼻梁之上。父亲问我怎么会想到做这样的面具，我则告诉他是因为束之蒙给我看他蒙面强盗时的服饰，他拿一条黑色长巾挖两个属于眼球的洞，绑在眼上，遮住眉、眼，让人认不出他来——这目的恰与面具相同。

    所以我做了这个供我登场的面具，它没有故事，因为它属于海神。如果一定要编造出什么，我便会说，那些鱼骨做成的鳍是为了更快地在水中潜行。那里面有鱼的灵魂。其余的，一张用来遮面的脸，也没什么故事好说。

    那一年初秋，岛屿仍然被足够的日光普照，温暖得叫人懒散。海神祭这一天，除却我的恶人们，谁也不知今晚会有多隆重的戏码。我睡至午后，父亲没有叫我起床，至光线都落在我的床头，我才从旧梦里起身落座，把终日绑着的长发松下来，换上衣饰，戴上属于我自己的面具。将一切工序做好，走出门，发现父亲、束之蒙、施契都站在门外等我，可谁也不对我的妆容发表意见，像是生怕因此让我感到隆重不安。

    “就跟平时去对岸一样。”施契说，“别抱负担。”

    “有什么负担？”我瘪瘪嘴，看了一眼束之蒙，“烟花表演散了之后我就能回来，是不是？”

    “顺利的话。”

    父亲说完，一时间也接不下其他话语。什么“有事就向我们大喊”“我们会帮你”之类的词句，在九岁的我踏出这个岛第一步时便知道无效。可他们也说不准有什么担忧的，执意要送我去栈桥。一路上，最终是束之蒙想出了解闷儿的话，头一个逗我开心，“当了‘海神’有个好处你不要浪费了。”

    “什么呀？”

正文 《馥鳞》（56）

    	

    “叫他们给你进贡。”束之蒙看了一眼施契，“牛羊猪肉，珍奇异宝，各种瓜果，让他们都给送来。”

    在所有的忧愁面前，唯有束之蒙最有办法。他逗笑了施契，也让我眼珠子咕噜一转，真将这想法收入囊中。可我父亲仍然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不是担忧今日，便是担忧由今日造成的往后。可哪一个未来不是由一个一个今日积累而成的清算？过去越是逃得多，结局越是数额庞大的亏欠——无法清空，只能被承受。当然，那时的我并不知这道理，我只知道我的未来早已扑面，我会张开双手去迎接它的到来，就像奔向栈桥边等我的那个被安排来带走我的命运那般顺理成章、毫无畏惧。

    “嘘——”我预备走过桥，束之蒙轻声叫住我，见我回头他却也没有更多的吩咐，只是露出他好看的笑脸，“进贡——记得——”

    我走了过去，仰头看见接我的来人。那人也不过是孩子模样，皮肤被晒得黝黑，汗水随着他的额脸肩胛滑落，他穿着稍显正式的衣服，看起来有些紧张。那时我不知道他并非是尊敬我，而只是因为他是个新手罢了——他是律桢的亲信。

    是呀，我的律桢也有了亲信，或者也是朋友。我十二岁那年，律桢已经满十五岁，身高高出当年很多，他顺着他父亲露出的破绽发觉了何与“海神”的关系，但他仍是一知半解，他不明白，父亲假造一个“海神”是为了什么？于是他想了一个荒唐又有趣的法子，他略施小计让原本要来接我的人卧病在床——他又假意跟律致打赌，律致输了，于是兴高采烈地去给厨房的仆人的菜里都撒上了泻药。第二日，家里的仆人都怏怏脸色、躬着身子愁苦满面地走来走去，何查出来是律致下的药，律致向来任性又义气，他倒是一挺身子，在何面前嬉皮笑脸地承担起来，“不就是罚我禁足半个月，不如，父亲，先让我看完海神祭行不行？”

    何不是不知律桢与律致的赌约游戏，但那天的阳光已经亮亮堂堂升上当空。时间要到了，要派人来接我了。可无论送货人还是管事的今日都泄了气。何知道律桢的算盘，倒也顺其自然地将律桢叫进自己房里，他是诚意地对自己十五岁的儿子说：“我知道这是你与你弟弟闹出来的把戏。”律桢不说话，还以为要落得重罚，但何避开了他们都碍眼的话题，只是轻声道：“你已经十五岁了，再过两年也是将娶亲的年纪了，再不懂事也有些晚了。”律桢想了想，便应下来，“对不起，父亲，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正文 《馥鳞》（57）

    	

    “那你该选个无关紧要的日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律桢不答。

    “你让一屋子人都泄了气，那晚上的烟花礼谁去张罗？我？”何转而意味深长地问道，“还是你？”

    那是律桢以为的天赐良机。他眼神一亮，想，若是能让他参与岂不是更好？但他未曾想过事情怎会如此顺利——束之蒙一早就告诉过我，对太顺利的事始终要保持警惕，因为有一招叫“诱敌深入”，还有一招叫“坑杀”。但我亲爱的律桢，你已经很不容易，你鼓起勇气对父亲说：“就让孩儿替您分担，有什么吩咐我请教老福便是，他虽然走动不了，但是话还是可以说的。”我想何那一瞬是安心的，即便你不去，他也会吩咐你去，我猜他在怀疑你目的的同时更愿意相信你这是责任感。你父亲想了想，便对你说：“今夜有的不只是烟花礼，还有一些……”他故作姿态地往四处看看，造出一种谨慎与信赖的气氛，而后对你说，“这是我们何家的秘密，若是你做好了迎接这层身份的准备，我便告诉你。”

    你觉得你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你父亲愿意信赖你的那一刻。

    你终于可以渗入这个未知而庞大的世界，为你的母亲。

    所以你点了头。

    我身边的男孩儿是你派来的亲信。你父亲原本打算派你去接我来，他信不过别人。但你向父亲说：“我是何家大少爷，如此出门跋涉未免太过惹人注意。”你等待你父亲赞许的眼神，你果然得到了。但你不愿放弃自己的那部分，你想知道你父亲是否背着你们对华服面恶的男人存有异心，所以你要先接触我，从我这里得到一知半解。所以你叫华鹤——对，就是来接我的那个男孩儿，也是给你换鱼骨的那个男孩儿——来接我。那孩子与你一样，母亲早逝，父亲是个不争气的酒囊饭袋，他要争一口气，你是一眼相中了他的。他领着我绕开人群，选生僻的小径绕道何家后门，这路我上次已走过一次。他问我：“你是海神吗？”我的面具只有一半，他只是看不见我的全貌，但仍看得到我斜睨他的眼神与挑起的嘴角。“我是。”我说。那本就是我的假名字，是属于我的憧憬，谁也无权剥夺。

正文 《馥鳞》（58）

    	

    不过，他也是个口风很紧的好孩子，只问完我这个就不再多言。他将我送去何家，绕开路，躲开多数的仆从，将我送到你所在的后院里——你打算先见过我再送我去你父亲的诡计布局。所以我就再一次遇见你了，律桢。我虽十二岁，可始终是比你见过更多恶人的恶人，我还是一岛的恶人调教出来的奸诈小孩儿，我先看见了你的脸，你却未能看见我的脸。你十五岁了，比起我所深爱的二十岁时你千疮百孔的面孔，此刻的你只是个肤浅小孩儿。但你已高出我的记忆，此刻我却只能比齐你的下颚或是锁骨。我没想到是你，我真没想到我会突然遇见你，我举着面具，所以你看不到我眯成月牙一般的眼，可你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小恶人，还没学会怎样对我遣词造句，没想好如何从我这儿旁敲侧击出你父亲的目的。

    然而我摘下了我的面具，笑吟吟地喊你：“律桢，是不是？律桢？‘戒律’的‘律’，‘桢木’的‘桢’。”

    那已是距今多少年的初秋，却有着盛夏的温度。我的生日刚过，那七日花还未凋谢，整个岛屿都弥漫着如此浓郁的香味，就像是你不能拒绝的我。我铺垫出大半个人生才与你第二次会面，那时的你迟疑于我不敢冒认。你望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是奇怪地闪烁一瞬，就像是瞥过的珠宝表面不经意滑开的光晕，那是被你深藏却又被我捕捉的光。你不知该如何相认，因为你对我带有目的，而这目的你甚至不知道应不应当与我分享。你不似我，即便怀有目的地出现也不怕与你坦荡相迎。

    律桢，你一直不是一个成功的恶人，可你未来将做那么多众叛亲离的事，但那也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原来我是引你堕落的恶果。在那一刻，我见你犹疑，便扫兴地举起面具，扣上我的脸我的真诚。你这才低头不舍地唤出我的姓名：“馥鳞是不是？可你没告诉我哪个‘馥’，哪个‘鳞’。你不能怪我，我这不算知道你的名字。”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保证不会忘么？”

    “我保证。”你像个赌气的孩子似的走上前，拍拍胸。

    我歪了歪头，打量着你，一字一句道：“‘馥郁芬芳’的‘馥’，‘鱼鳞’的‘鳞’。”

正文 《馥鳞》（59）

    	

    你思索的样子煞是有趣。那么用力地把眉毛簇成一团，像是被聚拢的花瓣。我很想上前对准你的脑门儿按下去，将那一团锦簇拍散，变成零落的舒畅。你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我的名字怎么写，我不怪你，反正我也不会写我的名字。可你还团着你的眉梢，我便真的上前摁你的眉心，狠狠地一下，以致你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要是不会写就别想了，我也不会写。”

    我不知你从没被女孩儿这么理直气壮地触碰过，当然，细算起来我也没这么跟同样年纪的男孩子打闹过，可我时常骑在束之蒙的肩上对他拳打脚踢。不过这也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在你的世界里，好人家的女孩儿应该规规矩矩，不会对男孩子动手动脚是不是？可我不是好人家的女儿，这条对我不成立。但你只能习惯性地回避开来，责备也不是怒斥也不是，还要对我迎面而来的质问不知所措，“怎么？”

    “你怎么跟小孩似的——”

    “小孩和大人有什么区别？”

    你答不上来，只是又惊又喜道：“你——怎么会是‘海神’？”

    “你猜猜？”我想你一定知道答案。因为我们都是恶人。欺骗，这不就是恶人爱做的事吗？可你那副猜不透的样子令我觉得失望，你莫不是忘了我们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可你仍然想不出来，我不想听其他的答案，于是转而问你：“你要欺负的人欺负到了么？”

    你吃惊了？

    因为你从没想过我还记得你当初那些话。

    院子边角传来他人走动的声音，你对我做出一个轻声的手势，我便站在原地等你的下句，你四处张望而后补充道：“那是我们的秘密，你能替我保守吗？”“关于欺负人？”我又问。你点点头，复而再说：“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点头的时候院子里跑过另一个人，你知道么，那一刹那我承认我还是个孩子，因为我看见他便觉得你要欺负的人是他。

正文 《馥鳞》（60）

    	

    对，那就是我曾骗来的那只小虎，律致。他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摸出来，朝你喊着：“哥，哥……父亲不让我晚上去看祭典，你帮我想想办法逃出去……”他看见我那一刻有些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而后其他的人也登场了，譬如你的父亲。我听得出成人的脚步声更为沉重，律致也听得出来，他又迅速地退回了他的房间，关上房门，做出一副被禁足的样子，临走之前还不忘对你气嘟嘟地求救，“你说了你要帮我的！”

    而后你父亲便出现了。他出现的那一刻，你再次对我做出那个手势，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只是看着你父亲走了出来。你也疑心你父亲要怎样对我交代始末，而一个小女孩又能对你父亲有什么帮助呢？你当然不会明白，你还只是我年轻的律桢。你父亲看见了我，慈眉善目地问着“会不会怕”，我摇头，你父亲又继续说：“像你往常的样子便好，我给你选了一个顶好的位置看祭典——烟花，你以前看过吗？”我点头，我从前在人与人之间看到过天空的边角耀光、烟云的残缺不堪。你父亲说今晚会有最好的风景，你会看到最美的夜景。然后我们就没有对话了。律桢，你一直听着，却听不到破绽，你疑心我与你父亲之间肯定会有过多的交涉，你还想找机会再问我，可你不知道我也只是你父亲的一步棋而已。那一整夜的烟花盛典你看过很多次，今夜也未必会有新的花样，但我却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当下看流火在头顶绽开，宛如大网一般朝我笼罩过来。是烟绿色的网、胭脂色的网、银星色的网，一张又一张乐此不疲地被抛上去、撒下来，我觉得我活该叫馥鳞，该是多么芬芳四溢的小鱼，被这一次又一次的宿命捕捞。我站在一个寂静、辽阔而又无人的地方——在海洋的中央，不知为何有一块质地奇特的漂浮物，稳稳当当地让我站在其上，远远看去，如同踏足海水的人。我戴着我的面具往天空看，四周都是海，我却不害怕。等烟花散尽，远处观景的人早就发现我了，海面行走的那个女孩儿，戴面具的，那不是“海神”吗？他们惊叹的那一刻，天上又打出漂亮的烟火，这次是银白色的，只有这一颗你父亲叫我千万别看，因为它太亮了，让所有人都视野模糊——那是为了我的退场。

正文 《馥鳞》（61）

    	

    接我退场的是你，我被那移动的漂浮物拽回岩石丛生的地方。你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一条阴冷的地道穿梭回你的府院，又登上那座高台。人们还在找海面上的我呢，结果那个爱编故事的老头又发现我了——“看，海神。”好了，这出戏真好看。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就享有人们的欢欣。何也出现在我的身后，一改往日面貌，虔诚地对我半躬着身子，问道：“满意吗？”

    我点了点头。

    于是台下的人争相告知：“‘海神’喜欢这次的祭典”“她喜欢”。

    何又说：“祭典是为人们祈祷‘海神’的庇佑。”

    我点了点头，何远远地对我点了一下头，示意我该说那句话了。我想了想，便转过身，对这个永远对他人有所期待的世间万众公然撒谎：“福佑我民。”说出这个谎言让我太过开心，以至于竟笑了起来。然而我越是欢欣他人就越是鼓舞。唯有你知道不是。人们的愉悦持续了很久，可我一早就要退场。你父亲说我不宜久留，便早早送我离去。你主动请缨要送我，因为你会在路上想方设法地问我“我父亲为什么叫你扮‘海神’”。

    “你父亲没说过。”我摇摇头，但我仍要告诉你，“可我们猜到了。”

    “你们？”你眼睛一亮，仿佛深信我就是个好骗的小孩子，会把一切都告诉你那般，“你会告诉我吧？”

    你期待的目光就像跃跃欲试的烟火。可是，律桢，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事？你忘了第一时间说出我的名字。你也忘了你曾对我说过你是个恶人。你还忘了你的弟弟律致还被关在房里，你的弟弟律致，他无聊到用手捅破了纸窗去看那些烟花，他看完烟花还看见了院子里走过的你和我。在你期待的眼神面前，我是故意招呼你低下身来听我说话。你弟弟看着你靠近了我，看见那个“海神”取下了面具，你感到了我呼出的空气，可接下来，你发觉了我用我的尖牙咬你的耳朵时毫不留情的疼痛。你跳了起来，甚至要呼出声，可你封住了你的嘴——你不敢让人知道你问了我什么。你的表情让房间里的律致大笑起来，他如此喜欢我对你的这番捉弄，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原因。可你也不知道原因吧。律桢，你不得不重新打量起我，还怨怒且轻声地问我：“这……是什么理由？”

正文 《馥鳞》（62）

    	

    我却重新戴上我的面具，理直气壮地走在你的前面，对你说：“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你追上我。

    “因为我是恶人。”我回头看着你，我妖媚诡谲的面具后是我对你的失望与捉弄，“而你不是。”

    也许这样，你才能恍悟那个将你领进黑暗躲藏起来的我，为什么对你如此信任。

    我们在路上分别，远处城市里的人都在雀跃。那时的我不知律桢离开我后红了脸，滚烫的手一点点摸索着自己的耳朵，越安抚越察觉我的咬痕在隐隐灼痛。我回到恶人岛时，何已送来了许多美食佳肴，我照例向我的恶人们说我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都是我的眼鼻耳喉，他们听完了何所安排的整个海神祭，施契捋着自己的胡子，有点儿摸不透的意思，“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他就是想让馥鳞被人认为是‘海神’。”束之蒙也是赞同的，他唯一提出的观点是在一再跟我确认“他确实是这样说”“真的吗”之后，束之蒙想了想，道：“他始终没正面向人说过你是‘海神’，即便他参与了这场演出，可是他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我父亲应声看了一眼束之蒙，“馥鳞会有危险。”

    “等等……你们怎么总能这么快得出结论？”施契不满意他们的思维默契，“给我解释解释。”

    “他这么做就表明，如果一切失败，他很有可能打算一股脑儿都推到馥鳞身上，说自己并没有承认过馥鳞是‘海神’。因为他始终很谨慎自己的身份。而其他推波助澜的事，他也没露过面。”束之蒙说完，看了一眼我父亲，我也发现我父亲眼神里的忧虑，但他这一次很果断，他立即说：“那就不再继续下去，答应他的也演完了。”

    束之蒙也没有反对，他甚至没有看我，而是自己摸着下巴打量了很久。在那一刻，我知道他也是疼惜我的，这一次他不想听我这个孩童不成熟的看法，因为他要先我一步替我避开危险。施契有些不甘，但他看了一眼蹲在岩石上仿若小兽的我（我那时正在跟一只小蜥蜴彼此怒瞪），他也抿抿嘴，回道：“也没办法，本来还想知道他想搞什么鬼，不过这条路要是走不通，我们也不瞎走，对不对？老束？”

    束之蒙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头来。

正文 《馥鳞》（64）

    	

    对，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

    不过知道又能如何？

    那时的我不仅不明白，还觉得他讨厌得让我再也不想见。但命运就是错综的路线，比如我刚走上正轨，另一支支脉就偏离出来了。隔日康复了的信使继续出现在栈桥附近，我父亲便交出了亲笔书信给何，大意是委婉言辞，说当时的立约已经完成，以后便不再让女儿馥鳞以行骗的身份去对岸，也许还要填补上“感谢照顾”之类的鬼话，不过束之蒙说，不写这些假意寒暄对方也许就会生出忤逆你的心来。但何也不会顺从谁，他收到信之后，只是冷声笑了一声，将信卷成长条，送至一旁的烛火上——他倒不是不屑，只是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的证据罢了。管事的老福在一旁候着，等那条长纸烧尽了，变成地面的一撮儿认不出的灰，他才问道：“老爷，这该怎么办？”

    “不打紧，‘海神’消失了反而好，维持这种‘神’的身份也太累人，换一个也好。”何闭目养神，老福也捉不准他的意思，不敢进不敢退，只等着何缓缓地睁开眼，道，“今日还是照例给‘海神’送他们需要的，尽量大鱼大肉，稳他们几天。明天又要起风了，那就三日之后吧，等入夜后，替我安排接他们过来再聊一次。你可以预先透风给他们，他们想的不成问题，我只是邀他过来聊聊别的——对了，口头传达，别留字句。”

    于是我们又享用了一顿佳肴。其实父亲对此深有疑虑，甚至想要退还这些东西，仿佛不接这茬便代表对我们的契约就此失效。但何家训练有素的家丁不会给你退还的机会，他们也适时地表达“这是老爷的意思，对你们的感谢”，这类话对我父亲自然是不管用，但食物诱人的芬芳再撞上粗神经的施契，自然便是悉数全收。哦，还有束之蒙，他也赞同吃下。在这一点上，我父亲越发体现出他非恶的本性，因为束之蒙的理论比他要直截了当得多，“他当这是收买，你当这是进贡。你吃了也可以不认他的账，不就是顿饭吗？贺，我虽然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你真的是个十足的君子——没错，我这是在骂人，你知道我不想当君子。”

    也许因为父亲的品性，所以何永远只与他谈条件。三日之后的夜晚，父亲回来时，果然是一脸顺应的表情。束之蒙问，“有没有什么新线索？”父亲摇摇头，“既是退让，也是进步。他自然是答应我们的想法，前提是我们答应他的想法。”

    “他想些什么？”施契问。

正文 《馥鳞》（65）

    	

    “他说，给他两年的时间缓和。他说，他的本意是让这个岛的人恢复对自身的生存信心——”父亲说到这里，束之蒙情不自禁嗤之以鼻，“所以‘海神’就是关键。他预备第一年适当让‘海神’少一些出现，第二年他想将人们对‘海神’的信仰转移到‘海神祠’上，也就是说——”

    “这个人真是不简单，还能把要跑的鸽子硬是给抓回来。”束之蒙忍不住打断父亲。

    “海神祠？我不懂，意思是，巫女？”

    “他想按假海神的方式再创造一个假巫女，所以跟你要时间，是吧？”束之蒙仍露出他邪魅的眼，“贺，你知道你这得算帮他多大的一个忙？你该不会被他的几顿美酒佳肴就给哄住了吧？这他拿什么跟你换都不值。这事是无法估量的，况且万一出了岔子，馥鳞不能全身而退怎么办？”

    “我是答应了他，束之蒙，因为他开出来的条件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惊人。”父亲忽然看向我，像是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说他能让我和馥鳞被特赦，两年之后，就能离开这里。”

    这显然是施契和束之蒙也想象不到的。我甚至觉得若是他们面对这选择也将会为此动摇。这一刻，我害怕会出现什么分崩离析的事件，可是长久的沉默之后，施契先缓和过来，他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气势汹汹地骂道：“真他妈狠，这种条件果然让人没法拒绝。贺，我他妈真是由衷地羡慕你——”

    “不，你们都知道我答应过颐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岛。”

    我略有惊恐，不只因为父亲的决定，更是因为束之蒙突然上前揪住了父亲的胸襟，“你他妈想干什么？”

    “我跟他谈了条件。”父亲冷静地说，“馥鳞本身就不存在特赦。我不愿意离开这里，这个条件不吸引我。但换一个方式我可以接受，他要替我弄到两个特赦的名额，其他的都一样，两个人，再加上馥鳞，两年后就可以一起离开这个岛。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就在那时，我才明白我父亲所作的决定究竟是什么，“束之蒙，施契，我答应过颐纱和她一辈子都会在这个岛上。可馥鳞一直是无辜的，你们知道，我最难过的是因为我在这里，她也必须永远在这个岛上。所以，看在这个机会是我替你们争来的分儿上，你们替我带她离开这里，这不算过分是不是？”

    “真够有你的，贺。”束之蒙一定压抑了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他不喜欢将笑以外的情绪透露给任何人，任何恐惧、伤心、感动他统统都会藏起来，“我现在知道他开出的条件究竟有多吸引人了，真是，让谁都无法不接受。”束之蒙推了推施契，“是不是？”

正文 《馥鳞》（66）

    	

    施契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水珠，继续用他不知所措又恶狠狠的口吻说：“是……老贺，真他妈是。”

    十二岁的冬季，我时常坐在房里看父亲继续做他的各式雕塑。他欠我一个解释，关于对我的决定，但我也明白他的决定。在那一刻我觉得他是爱我的，虽然他更爱我的母亲。对此我一点儿也不难过，因为他早就安插了另外两个人去分担他父亲的角色。是的，我原本还睁着无辜的大眼等他们告诉我对未来的定义，但我父亲没有回答我。施契倒是说了很多，但不是关于我，他只是喋喋不休关于我父亲究竟有多爱我的母亲。“你不可能知道——”施契的开场白永远是这样，“你爹这个人就不属于这个岛，因为他一点儿也不坏嘛，可他会永远在这里，并且不是为了自己。丫头，我总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有些人说这就是命运……”

    命运就是事与愿违或是意料之外吗？

    我问过施契，不过他是总结不出来的。施契永远瞪着眼睛表达他的喜怒哀乐，我猜他这时候是喜与哀同在，最后两股情绪都扭不出头绪，他就把这些情绪都抛开，然后对我说：“丫头，以后不要问我问题。虽然你以后多了两个爸，一个——”他指了指自己，“他就负责砍砍杀杀，谁欺负你他帮你讨回来。至于另一个——”就是束之蒙了，“他比较喜欢回答问题，知道了吧？”

    苍天白云见证我那时是真的欢快得直不起腰来。

    他们简单划一的卑劣与性情都是我的养分。我是被这些粗犷直接的情绪滋养大的女孩儿，也许越长大越该像个男孩儿。我穿束之蒙给我准备的男装，把头发藏在发带里——其实这很难，因为我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我把头发乱七八糟地往发带里塞，有的藏着有的露出来，有的细长一缕被风一吹就像海虾的触须，而后我东倒西歪地走在对岸，谁也不能将这么个脏兮兮的小鬼跟海神联系在一起。不过，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没能见过我的脸。我知道有人能认出我，比如何，比如管事的老福，比如我现在正讨厌着的律桢。我唯一忘了那个只见过一两次的律致。我是不会把一个买家牢记在心的，但他却记得我。也许因为我的面具害他被关了一个月，也许还因为他觉得我是他的命中克星，总做成那些他没办法做到的事——我整到他了的哥哥。但他们都与我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即便发现我也不会拆穿我。

正文 《馥鳞》（67）

    	

    我与我的恶人们自以为有多安宁，却一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一个人站在不相信“海神”的观点上去留意这城镇里忽然出现的长卷发的海神与长卷发的小乞丐，那她会不会发现两者之间的关联？

    但你也明白，这个假设成立的基准是她“不相信海神”，或者说“知道这个海神是假的”。偏偏，天底下有这么一个人是符合我们所有的假设，而我们始终不知其去向的——

    你记起来了吧？在这故事最开始我便告诉过你，现在，听到这个称呼，我们会觉得我将离我的死亡更近一步。

    你没有记错，是她——巫女。

    在我肆意成长甚至被何利用成为“海神”的那一刻，我最终侵犯了一个人的绝对权益。而她的维护者在失踪多年之后回来了。虽然，我们都不知道她回来了，一如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眼下我仍走在我坚持的命运里，还错以为我是为了换回我三个父亲的救赎在卖力演出的好孩子。虽然我偶尔扮成乞丐在对岸玩，但人群里归来的那双苍老的眼睛已经默默地盯上了我，不过这是之后的事了，在她正式登场之前我们都不知她的存在，她不动声色地发现我的虚假身份，再思索针对我的对策。在此之前，我还是我，我偶尔去码头走走，在一帮三教九流的水手之中撒谎，那种恶人的气氛让我与他们很快相容。直至有一次，我终于遇见了我逐渐长大的律桢——他已经逐步融入了他父亲的事业里。这一次他很快就认出了我，但他又不敢与我相认——那时的我穿着男孩儿的脏衣服，坐在一群水手之中。

    水手们让我偷偷地上船玩，还给我喝烈性的酒。没人认出我是个小女孩，只当我是那个喊着“老子要万能的宝藏要偷这些船出海”的嚣张的小男孩，也许我很瘦小，但世俗对女孩儿的判断帮了我很大的忙。只有律桢知道我不是世俗之内的女孩儿，他发现我是因为我正坐在他何家的船上。水手们让我躲起来，别给他们惹麻烦，但我就是故意脚一滑跌在了地上，我扶着我的身子歪歪斜斜地站起身对律桢笑，“少爷，你们家的甲板真滑，我这是在给你擦擦，你再走走，现在就没事了。”

正文 《馥鳞》（68）

    	

    水手们哄然大笑，气氛一会儿就欢愉了。

    但我的少年只是望着我说不出话来，我还以为他要放过我，可他没有。他想了想，索性把脾气一横，装作怒目的样子对我说：“哪儿来的脏小子，老福，给我抓起来押回去，不是说上次那批货丢了一部分吗？船上的人也给我记着，要是真查出来是他偷的，你们每一个都脱不了干系。”我被人扭了起来，以这种方式被他押回了他家。我差点儿以为是律桢认不出我来了，可他后来俯身在我耳边留下了一句话，我听完便笑着原谅了他。

    他说：“真正的恶人都是藏在好人里，靠抓恶人骗好人。”

    我被“押”回了何府，律桢很快就回来了，管事的也一早发现了我的面目，让我在大厅里吃着美味糕点等着。我没那么好的家教，不会安分守己地坐着，在他那些漂亮的木椅子上折腾了老半天也觉得别扭，最后盘着腿坐在地上。律桢在管事的面前也装模作样，说什么“怎么能让底下人这么肆意放人上船”“幸好这是她，不过也够糟糕的，居然连她也认不出来”，最重要的是律桢派遣管事的去通知何，他们的海神戏子还客串了乞丐，虽然没人发现，但这也是很危险的。管事的走了，留着律桢一副要训斥我的模样，但盯了我好半天他才意味深长地说：“你胆子也太大了。”

    “不一直就是么？”我顽劣地回应他。

    “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

    “凭什么？”我嗤之以鼻，“你跟我可不是一伙的。”

    律桢捏起我的手腕，用力地将我挽住，“你最好希望我跟你是一伙的，不然我父亲来了，知道你做了这些事，不给你你们要求的东西可不好办。”

    可惜这招对我最不管用——无论是手上挟持还是口头要挟，束之蒙都教了我解决的办法。我那套不中用的搏斗技能在同龄人面前还是能熟练如泥鳅般利索地绕开他的反扣，但他捏着我的手仍在。他惊异地看了我一眼，而我嘻嘻一笑，“你看，你跟我从来不是一伙的。你还是别演恶人了，不像。”

正文 《馥鳞》（69）

    	

    律桢定了定神，忽而意识到他仍然握着我的手，他想用他十五岁的那套蛮力把我拽到他身边再将我扣住——就像对付他那个十一岁的弟弟律致一样。很可惜，我经过多年专业的教训，任由力气把我送到他身边，最后接力使力向旁边一歪，转到了他身后，而后狠狠地踢他膝盖的后关节，于是，我的少年跟我的第一次打架就是这后果——他单脚向前一跪，但他握我的手被我狠狠地捏住，让他不进不退。我得意地摇着头，问他：“还准备在你父亲面前说我坏话么？”

    “我本就没打算说。”律桢气喘吁吁地说。

    “那……”我松开他，“你把我押回来做什么？”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原本还想摆出一副“你猜”的架势，但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服输似的对我说：“你住的地方我可去不了，外面又不能公然和你说话……总得找个办法跟你说上几句。”

    “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能？”

    “你！”律桢，你永远是犟不过我又拗不过我的那个人，但你永远有着凌厉的气势，我也不知为何我发觉自己很喜欢看你被我击溃的样子，你无可奈何地服输，回归到你老老实实的“好人”位置，在很多年之后我才发觉这是为什么——因为你就像是我的父亲，骨子里没有作恶的血统，但你们为了他人或者命运都在不停地逼自己以最卑劣的方式去反抗卑劣的命运本身，但眼下，你只能被我打回原形，你自然不会认输，你只是无可奈何地朝我叹了一口气，“你不是知道我要欺负别人吗？现在我欺负不到，需要你帮我。”

    我对你的兴趣就是这时死灰复燃的。

    你看到我目光里被点亮的那部分，你松了一口气，还有绵延而来的不解，你看你从来不是个十足的恶人，你压根儿不会那套把戏。但你拿不准我的心思，只好坦白，“别太高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信任你，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你。”

正文 《馥鳞》（70）

    	

    “那就信任我。”

    “我不知道我跟你是不是一伙的。”

    “是。”我笑了，“你不是恶人。”

    “不。”你反驳我，“只是跟你比起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我那时的确不懂其中的差别，但我觉得这是对的。那屋子里盛满午后灼眼的光芒，是近似黄金的颜色——这是施契告诉我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这颜色，比如太阳，比如金钱。所以那时这房间也是美好的，比如律桢，这时的你也能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小你三岁的我，道：“你这么小怎么就会那么多鬼把戏？我们能不能正常点儿说一些话？”

    “你说的正常是什么？”

    “就像第一次和你碰面那般说话。”

    我想了想，便伸手拉着你绕到你家那一排木太师椅后面，蹲着，藏在遮遮掩掩地椅子后面，对你说：“这样？”

    你都没力气对我笑了，只是有气无力地说我：“你真不是个正常人。”

    “我承认我不是。”对此我甚至觉得骄傲，“这没什么。”

    “所以你才扮‘海神’？”

    “这是两回事。”我摇摇头，“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原因？”

    “我想欺负的人和这有关。”

    这个理由我很满意。所以我思索了两秒，告诉你：“那个玉虎，是你弟弟的吧？我听见他叫你哥哥。”你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儿不明所以，“他拿虎跟我换了海怪面具，我卖面具的时候用的是假名字，恶人不喜欢用真名字（我补充道），叫‘海神’。然后，城里的人以为我是真‘海神’，再然后，你父亲抓走了我，但他说有办法不让我被抓起来。嗯……”我想了想，“你明白吗？”

    “……一点点。”但你制止了我的复述，“我想想就会明白了。”

正文 《馥鳞》（71）

    	

    “为什么欺负人和这有关？”

    你为难了。我喜欢看你为难的样子。但你为难是因为你发觉这与你父亲没有什么关系，你仍然无法突破他密不透风的行踪，所以你略微泄气，对我说：“这时候你倒是像个小孩子，我一直觉得你——忽大忽小的，有时候什么都懂，有时候什么都不懂。”我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恰好我懂的都是你不懂的，我不懂的恰是世俗急于教你的定律，“你……好吧，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恶人会不会说真话？”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束之蒙就从没骗过我。

    “恶人对什么样的人说真话？”

    这是你难倒我的第一个问题，以至于我将它列至脑海里，预备回去问喜欢答问题的束之蒙。原谅我这次无法回答你，所以在长久的寂静之后我感到了你的吞吐，我明白你的吞吐是因为我没能回以真诚。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我们都不知你弟弟律致又躲在角落里发现了我跟你的格斗，而你父亲很快便踏入这房门。他看了看年幼的我，你立刻起身说了我的天真胡闹，也替我粉饰局面，你说你把我押回来是要借机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水手们。你父亲听完，点点头，他理解一个孩子的好奇，并且他也擅长那种循循善诱的口吻，对我吩咐道：“如果你想来这边玩，其实不用装乞丐，你就装成一个小少爷，让律桢带着你去逛逛，我这不是说少爷比乞丐好，只是说，如果有意外，他会帮你的。重要的是，这两年内，不要被人发现你与另一件事的联系——馥鳞，你明白是不是？”

    我自然点头。

    后来你父亲唤来老福，安排他在栈桥与城镇之间的某栋建筑里备至了我能换的衣服。他明白我有那些作恶的天赋，比方躲避跟踪、不被发现，他说我以后可以在那里换好男装再来，更避过了栈桥看守的眼，让他知道得更少。我暗自记下这一切，预备回去先听束之蒙的意思。话说完房间也安静下来，这种寂静是意图催人离去的，因为三个人各不相同的寂静无法再催生话题。我打算走，律桢也试图送我，但何拦住了律桢，因为一个少爷送一个乞丐太不像样子。何一点儿也不担心我，他说他相信我能自己回去。我倒是很欣喜他的信任，只是我长大之后才明白，越是老奸巨猾之人越是会利用“信任”来谋得他人的“信任”。所以律桢只将我送至后门，问我知不知道回去的路，我点头。他说“好”。但临走之前我对他说：“下次我告诉你那个问题的答案，你就要回答我问你的问题。”

    但律桢摇摇头。

正文 《馥鳞》（72）

    	

    “你告诉我的答案必须是你会说真话，而且你会对我说真话，我才会对你说真正的答案。如果你会说真话但不是对我，那我也会告诉你一个假的答案。”

    我以为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我没理解透——我是说，我忽略了他在这时已经对我坦诚。而我更加忽略了他对我的提问并不是真话与假话，而是重新为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定位。我还太小了，只是摇头晃脑地走出了何家。只是，很快，我就觉得有人在跟踪我——对，从我从何家出来便开始跟着我。我当然不怕这些，所有束之蒙教过的事我都不怕，所以我思索了一下沿路的地形，想起一处曲折的巷路，将他绕到了我的视野内。于是我就看见了十一岁的律致。束之蒙对我说过，发现被跟踪之后有两个选择，一是甩掉他躲避开，二是反捉住他逼他说出原因。前者是被动，后者虽然是主动，但你要考虑你是否能打过对方。我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律致的身高体型，他与我一般高一般胖，但我的胜率在于他绝不及我训练多年，所以我偷偷地出现在他跟丢我的那个路口，三下两下将他按在地上，怒斥道：“说！为什么跟踪我！”

    我确实没想到律致跟踪我的理由。

    那时的律致只是个单纯的孩子，单纯到他奋力反抗但不敌我掐穴的疼，只能哭丧着脸回答我：“我……我想你教我打架。”我抓着他的肩膀关节，学着束之蒙的样子用力扭着，律致差点儿哇哇大哭起来，“真的，女侠！因为我看见你打过我哥哥了……我从没见过谁打过我哥哥呢……”

    多好的理由，律致。我相信了你，因为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你都将以此为由与你的哥哥、我的少年——律桢——不断地斗下去，直至彼此玉石俱焚为止。可接下来这句话，你们也听我说过很多次——只是那时，我并不知。

    由此而来的岁月，我人生最安逸的那段日子——十二岁至十三岁，乃至十四岁。在命运正式宣布彼此纠缠我的生命之前最为平静的时光——但你要听信我魂魄的话，“平静”从不是由衷的，自我死后我终于明白，所谓平静，只是意图向你倒戈的命运在密谋如何组织起自己庞大的军队，是风雨欲来前的欲盖弥彰。

正文 《馥鳞》（73）

    	

    但那仍是美妙的。

    何不再要求我过多出现在人群面前，而我有了个新身份——是何家少爷的远方亲戚。我时常与他们二人为伍，我与律桢斗气，教律致各种把戏，甚至与他一起拆开过何的怀表。还曾乘坐何家的船出海。那滋味很美妙，原来这世间存有不触及水也能在海面自由无阻的方法。我对施契说起乘船的感觉——“像是，一块布，随着水面滑动”，施契不是没有乘过船，但他对我的形容难以理解。只有束之蒙哈哈大笑称赞我的说法，“馥鳞丫头，你总能找到最精确又最古怪的那个形容。你这个天赋，施契大概是懂不了的。”

    施契不置可否地瘪瘪嘴，反正他也不在乎。

    但装少年装到十四岁也该打住了，因为我越来越像个女孩儿——我是说，体型与外貌。有一段日子我曾厌弃我是个女孩儿的身份，这让我很不自由。我不知有多少女孩儿有过这样的岁月，发觉自己不能大呼小叫、不能拳打脚踢，发现自己的力量不知不觉就抵不过同龄的男孩儿——我是说律致，有一天我发现我对他不能蛮力，只能智取，这让我非常失望。我失望时一度对我父亲抱怨，为何我是个女孩儿，我父亲错愕之后却被束之蒙安慰——是的，只有束之蒙，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抱怨太久。他知道这一点恰如他知道让我甘心于此的是我早早就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儿。

    律桢。是呀，律桢。一切的转机都是从律桢那个问题开始的。也或许是从束之蒙告诉我答案开始的。那一次我忽然选择性地将我与律桢的对话告诉了束之蒙。除却他，我父亲和施契都不知道。可是，直至他死去我才明白束之蒙那一刻的心情，他不想我永远恶与孤独——因为他那时就已经病了，而我们都不知道。我回去那天是个多好的晴天，远空有无数星辰，我的束之蒙在树上望远，他说：“有一个传说，说地上死了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这句对白永远介于生死与转变之间，是一个人对死亡思考的开始。我爬树的本领不算高，差点儿到不了束之蒙所在的位置，他照例给我搭把手，可这一次我感到了他的摇晃。我以为是我重了，他也是这么说的，可真相是他时常开始感到头晕、思维混乱。我对他的讽刺撅嘴，他还言不由衷地笑我，“真的，你看看你，手臂这么粗……”他停了一会儿才说，“女孩儿还是要像个女孩儿的样子。”

    其实他从不这么说话，可我急于问他那个问题，一点儿也没有留意他的不同。

正文 《馥鳞》（74）

    	

    我对他说了律桢对我说的一切，也许束之蒙就是在那时便觉得律桢是执意与自己的父亲作对的。但他没告诉我，也许他想告诉我，可他的隐瞒并不是为了欺骗，他只是希望我自己去发掘律桢的一切——因为他问我“馥鳞丫头，告诉我，你愿意对他说真话吗”的时候，我点了头。

    束之蒙说，恶人当然会说真话，就像好人也会说假话。有些真话是会伤人的，有些假话也是会帮人的。我被他的说法绕得一团糊涂，可我的恶人刮了刮我的鼻子——那一刻，我真的感觉那个鬼魅善言的束之蒙变成了一个温和的父亲——他继续说：“馥鳞丫头，你想不想要个好朋友？就像我和你父亲和施契那样？”

    我尽力地思考着。

    “恶人是因为他做了伤害他人的事才被称做恶人。像我们，都做过。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想要珍惜的人。你对他说真话或者假话都没关系，未必是对他的伤害，一切取决于你是否愿意珍惜这个人。”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一瞬狡黠的光漾过去，我便觉得束之蒙永远是那个能说出让我钦佩的话的人，“我们可以自私到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也可以无私到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我们的罪恶在于利用别人，并不是不会对另一小部分人诚恳。当然，并不是全世界的坏人都是这样。馥鳞丫头，你要慎选你想要诚恳的那个人，他必然会成为你唯一的弱点。而罪大恶极之人永远也不希望这个弱点出现，所以他们永远不会珍惜一个人。”

    他说得太多了，以至于我不是完全明白这个人的重要性。

    可我明白了一点——任何一个人都会对人诚恳与虚伪，不管是善是恶，这与品性无关，只与对那个人的观点有关。这问题归根结底只是我想对他说真话还是假话？我已经说过了，我可以，可我想不想？束之蒙叫我不要急，可以想很久再回答他，只要这个约定存在，时间不会是问题。所以我保存了两年之久，这两年，便是十四岁的期约到来前的两年。这两年，我们不知道何在做什么，在束之蒙的观点里，只要能平安摆脱何的摆布、摆脱“海神”的身份，他无法将我做挡箭牌，其他的事也不是那么重要。当然，这并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只是何藏得太深，我们对此摸不着头脑。

正文 《馥鳞》（75）

    	

    于是一切心平气和朝约定的日期靠近，还有另一个人也朝我靠近。

    我已经提过她两次，对，她就是海神的巫女，那个行踪诡秘的女人自那时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可我从不知她的身份。

    那段日子里，我时常女扮男装要律桢带我出去玩，律致那个小跟班也会跟着去。何倒是不介意，既然我演的是他们家的远亲，那两个小少爷陪着也是合理的。律致在我面前素来毕恭毕敬，因为我答应教他一些基础手腕对付他哥哥，就是束之蒙教我的那一套。律致天真而直率，一点儿也不像他的将来。他只是个沉浸在自己嚣张童年里的少爷罢了，学诗文世事，甚至学提笔作画，但更享用自己何家少爷的身份。有时律桢忙于家事，律致就偷偷地带我去“玩好玩的”。我女扮男装随他去了，然而，我们只是华服素面自市集走过一圈——可我低估了他的想法，那一条路上恰是布料铺子、首饰摊子的地方，城镇上的少女们经常出没于此。即便他只有十三岁，一个小号的翩翩公子，也有一些小号的少女们对他投来倾慕的眼神。我的律致本该心无旁骛地做他的纨绔子弟，那是他应有的命运。儿时享用所有的倾慕，长大了与门当户对的小姐结为连理，再接下何家一部分的家业，可他带上了我。我受不了那些少女的眼神，我问律致：“这有什么好玩的？”律致便用扇子捂着脸，笑吟吟地对我说：“你不觉得……很快乐么？”

    他显然是忘了我是个女孩儿，可即便我是男孩儿也不觉得那些羞答答的红脸姑娘有什么让人快乐的。我倒是更喜欢在街边看舞刀弄枪的“走江湖的”。有男有女煞是有趣。律致对这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没有兴趣，但我对他说“兴许能打过你哥哥呢”，他便仰着脖子也看了起来。那天倒不是我第一次看见小贼，但却是我第一次捉贼。束之蒙一早告诉过我，恶人要懂得认恶人，最基本的就是贼，如何判断一个贼？束之蒙说，看眼神。比如说众人都被别人的表演吸引了，可其中有一个却盯着四下的人看，那他就有七成机会不是好人，有三成可能是他丢了东西。但是，丢了东西的多半看的是地上，而贼多半盯着人的腰间钱袋打量。这几乎是验证束之蒙教导的天赐良机，我真的看到一个将眼神流窜向各处的小叫花子，律致那个傻孩子丝毫不觉，还若有所思地盯着耍花枪的一对男女。人群里最醒目的目标便是律致，他的衣服太彰显他的家世身份。我趁着人群拥堵往旁边藏了藏，想看那小叫花子是不是真的要下手——可有什么理由不对律致那个傻孩子下手？

正文 《馥鳞》（76）

    	

    小叫花子与我一般大，我自然想过与他的胜算，所以我才伸手扭住了他，就在他顺下律致的钱袋之后。人群里忽然的纷纷攘攘让律致低头愣愣地看着我，可他还在问我：“馥……何馥（我们约定的假名字），你干什么……”

    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叫花子手中的那个钱袋，律致才恍悟过来。

    律致睁大了眼睛，蹲下来拿过钱袋，刚想给那叫花子两下子，那小孩却先抱头痛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太饿了，太饿了……”

    抱过头的两臂真的瘦得只剩皮包骨。

    那一刻，律致的眼神里浮过的没有富家公子的蛮不讲理，他让我放开那孩子，然后让他走了。我不说话，反而是一众围观者不太甘愿，伸手要捉那孩子，律致倒是高声喊住了那人，也叫住了那个叫花子，“你看，我放了你倒有许多其他人不愿意，因为你做了一件坏事，虽然你的出发点是逼不得已。如果你要走，那你向大家许诺，以后不会再这么做。”

    可这太为难那孩子了，他确实是饿了。

    我的律致，你多坦率而善良，可你总也不明白一个人所作的恶有时无关品性，而是另一种我们都身处其中、无法抗拒的东西——那便是生活本身。

    无论如何那孩子只能哭着点头。他走了。退出了属于你的舞台。你如此明亮无瑕恰如光芒，可也是如此脆弱不堪，因为你太不懂得这个世界的艰险复杂。但这插曲很快便过去了，你的十三岁，在街道巷闻里说着你良好的品性家教，让许多少女都对你更为痴迷。不过你没想到我倒是也因此成名，原本看向你的目光有一半也悄然转向了我这边。

    “太可惜了，怎么她们就看不出你是个女孩儿？”

    你愤愤不平。

正文 《馥鳞》（77）

    	

    有什么？你自己也从未在意。你从来只当我是你的武师，却从未考虑我的身份。不仅未考虑过我的身份性别，也从未考虑过我对你的所有提问。比如我时常向你打听的那些律桢的事、你家的事。我是从你那里得知律桢与你同父异母，知道他是在你小时候被接回来的，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他曾离开你们那么久，可你父亲说过，你的哥哥跟你一样没有母亲，但他还在外面受过很多苦，所以你要多多照顾他。你曾在年幼时趴在哥哥的窗边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你的哥哥眼睛里都是灰暗的阴霾，你知道你问错了，惹他生气了，可这不是你的本意。你父亲说，好男儿能屈能伸，所以你不介意自己去道歉，所以你就倔犟而直白地在哥哥窗前站了一整夜——这倒是你引以为傲的事，毕竟你从来都想成为一个敢担当的男孩子——律桢架不住你的倔犟，出来与你对话。你对他说：“对不起哥哥，我只是好奇外面的事。”律桢应该是在那时就原谅了你，他内心从来不想藏什么恶意，所以他问你：“为什么好奇？”你说的是：“我从没离开过这里……”律桢明白了你的向往，所以他说：“喂，致，外面很危险你知道么？”

    你睁着闪闪发亮的眼睛想听他继续说完。

    但律桢说：“现在告诉你你一定会好奇，而你出去一定会被欺负，这样吧，有朝一日你能打得过我，我就告诉你外面的事。”

    说罢，律桢便伸出长你三年岁月的手臂摁住你的头，借机拍打你的天真无知，而你竟如此享用这个异母哥哥对你另类的教育。你说“好”，然后你在各个方面以各种形式跟他斗来斗去。捉虫子也试过，吞虫子也试过，赤裸裸地殴斗也试过，不过你都败下阵来。说到最后你竟对我眼睛一亮，不过你的夸耀反倒让我不那么开心，“你知道么，我觉得你比一个男人更厉害，所以我就忍不住跟踪你……想你教教我……”

    若不是最后一句，也许我会喜欢你更甚律桢。

    可你如此天真，天真到近乎幼稚。

    不过，十三岁的我又能好到哪儿去？

    你们都不会忘记随后的那件事，那是将你们与我拉近，却又重新定位彼此关系的一件事。我听律致说了律桢的往事后，忽然对他充满了兴趣。可我不想回答律桢的问题就想知道答案。这个时候，我的恶人之中有一个人给了我一个建议——不是束之蒙，而是坦图。但我如今时常想，恰恰不是束之蒙那些缜密无误的想法，若是他，我将会多么谨慎地与你们维持表面的熟络却又永不相近。

正文 《馥鳞》（78）

    	

    那个盛夏雨季我穷极无聊地待在岛上，直至施契告诉我坦图捉到一只猫崽子，这一次坦图没吃了它，而是把它养了起来——我并不知他圈养它也是为了有朝一日食它更肥硕的肉。可是坦图是多么由衷的恶人，他见我要来看猫便跟我谈条件，让我贡献出一坛酒供他单独享用。这不是难事，但这坛酒点醒了我。我趴在坦图屋子里用大山猫皮制成的垫子上与那只小猫逗乐，坦图倒是一点儿也不吝惜我带来的酒，他很快将自己灌醉，去享用那美妙的、不受控制的紊乱。酒尽人却未醉，坦图不满意，他念念叨叨地对我说“以后要三坛子才让你看猫”，我骂他“贪心”，坦图摆摆手，乐呵呵地回应我，“不，是贪醉。”我问坦图醉有何好贪图，坦图说：“醉会把你所有的理智、假设、压迫你的东西都驱赶掉（其实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醉了）。”他用非常得意的口吻对我说：“丫头，喝醉的时候你会觉得全世界最他妈厉害的就是自己，其他人事规则都他妈是渣滓，生活也是渣滓，未来也是渣滓，就他妈这一刻是最大、最了不起的！你没体会过吧？”

    我意识到坦图从没对我说过这么多话，我便问他：“喝醉了会说很多话吗？”

    “嘘……当然。”他很享用他的语无伦次，“理智变成了渣滓，许多藏着的话就都会说出来了……我的女人，我是说我曾经的某一个……老他妈趁我喝醉就问我有没有跟别人好上，老子知道她是故意灌我酒，也知道她故意套我话……但我他妈就是想告诉她，是啊，老子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坦图说着说着打了个酒嗝儿，“这就是酒的魅力，束之蒙难道没教过你？”

    仿佛有过。

    束之蒙告诉过我酒能让人无法自制。但我不知，原来酒后胡言便是无法自制的一部分。坦图的恶劣行径提醒了我，而坦图不知名的某个女人更是提醒了我——可以灌醉律桢再问话。对。我点了点头，与那只小猫崽子一起看着怀抱酒坛子摇摆的大块头坦图。小猫像是赞同似的“喵”了一声，我用指尖点了点小猫湿润的鼻子，那只猫便凑上来嗅我指尖的气息，它微弱的呼吸拍到我的手指——很暖。

    不，是既暖又痒。

    那是一种吸引人的深入的难耐。

    如同，吻。

    现在你们知道了为何会有那一夜。

正文 《馥鳞》（79）

    	

    十四岁之前，在我们濒临黑暗前的某一天，若让我去形容，那一天必然是夕阳时大片清透的玫瑰色。酒精灼烧我们的胃、我们的世界，把这世界烧得火燎火燎的。我想了个借口叫律桢喝酒——我告诉他，我要十四岁了，海神祭之后也许我就要跟我的父亲们离开这个岛，“告别宴”是个不错的主意，是不是？律桢素来猜不透我的鬼把戏，还以为我真是兴致来了要向他告别——不，也或许是何交代了他，在海神祭顺利度过之前要尽可能地满足我的要求，因为我还有着非凡的价值。总之，律桢来了，让我意外的是律致也来了。脱离了束之蒙我总是漏洞百出，比如我也忘了管事的老福会来盯着他家的两个小少爷。但这与我无关，我不知律桢终要说出伤害他父亲的话来，还以为我们的人生永远只关乎自己。镇上最好的酒楼是醉香楼，我们便是在此酩酊囫囵语言放肆。偌大一间屋子只有我们仨，老福在门外候着。原本我的对手只有律桢，可如今还要算上个律致。我并不知道，判断人酒醉与否是非常困难的，因为醉鬼永远要说“我没醉”。我的初出茅庐遇上律致翻来覆去的“我没醉”，也让我恍惚起来。

    那时律桢只是微微有些迷糊，我们趴在桌子上一碟一碟打翻菜肴，老福吓坏了，赶紧进来看，可他是老奸巨猾的何身边的那个老奸巨猾，而半醉微醺的我急于赶他出去，我笑着说：“嘘……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你一来他们都不敢讲话了……”

    老福退出去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目的。

    他隐约明白了我的意图，于是竖起耳朵在门外探听着。

    酒是灼人的火。我忘了问束之蒙，是不是恶人就定然很能喝酒——我只知道岛上的恶人都是很能喝的。我更忘了问坦图喝酒有没有什么不醉的诀窍——比如说，之前多吃些肉垫底。放心，我未失控，只是不及平日清醒。律桢笑我的肆无忌惮，而律致已经睡了，只是我不知那个不胜酒力的小家伙在残存的记忆里有我的模样，在焦灼的温度里我不清醒地松了发辫，我母亲赐予我的那一头长发便垂了下来。我从不知道我像我母亲一样好看，配合着芬芳四溢的酒，配合着两颊被晕染的红，配合着酒楼里被我拆下来当做披帛的桌布。不止我，律致也不知道，他怀着未知剂量的酒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哇，喝醉了果然会糊涂，会看见仙女呀……”

正文 《馥鳞》（80）

    	

    等律致彻底昏睡，我才开始盘问律桢，问他打算欺负的人是谁，是不是律致？律桢瞪大了眼睛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他没喝醉，可他漂亮的眼睛最后弯成了温柔的弧度，他点了点我的脑门儿，非常亲昵地拒绝我，“你想套我的话，我可不会说……”

    我不信，又一杯递给他。

    律桢接过酒杯，对我说：“我可比你大三岁，你赢不了我。我不喝，不醉。”

    我开始胡搅蛮缠，“你必须喝。”

    律桢漂亮的眼睛转了一圈，我发觉他在用他本能里的狡黠与我对峙，“不如，你喝一杯，我喝一杯，这样公平。如果谁不胜酒力输了，这是他活该……别想灌醉我。”他对我摆了摆手，“你不喝我也不喝。”

    所以最后我们都醉了。

    我承认醉有时是美妙的。它屏除了理智最曲折的那一部分思考，让思维所有的指令都变得简单直接。我好像无法思考很多“为什么”“该怎么问”的途径，而是想到什么便信口说了出来。可是律桢仍不告诉我他想要欺负的是谁，事后束之蒙才告诉我，有一种人将自己的灵魂死死地禁封在一个秘密内——所以他们很难缴械投降，因为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势必等同于生命所有的价值。

    所以我只能旁敲侧击。比如说：“律致跟我说了你们的约定呢，你真的打算等他打过你你就告诉他你之前的事，还是只是想借此多揍他几年？”律桢已经熟稔了我匪夷所思的思维，他一弯嘴角便对我笑了，“你到现在都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又怎么会对你说真话……”

    我的酒气替我出了主意，“那我们可以交换答案，比如说，你问我一个问题，你回答这个问题。”

    “嗯……”律桢想了想，他终于接受了我的说辞，“我一直觉得你比律致要大上好几岁，总是能提出与众不同的答案——这是我接受你提问的前提，因为我想知道你对一些问题的看法。比如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最爱的人是个曾深深伤害过别人的人，你会怎样？”

    可这问题对我而言甚至不痛不痒，我三个父亲谁不曾如此？

    我便笑他，“……你知道的，我父亲就是干了坏事被关在岛上的。”

正文 《馥鳞》（81）

    	

    “你说没什么是因为你不知道细节。”律桢用非常坚持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就像是他知道我父亲欺负人的细节，“不知道他曾如何残忍地对待另一些人。倘若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欺骗一个人……怎么利用她之后再伤害他……又怎么为了自身的利益甚至驱逐她，让她在流浪的过程中受了多大的苦……被什么样的男人欺辱过，怎样挣扎都无果，不得不为了粮食跟那些男人妥协……最后还得了无法治愈的病——”这一刻我终于发觉他醉了，因为他一股脑儿说了太多的话，“如果知道这些，你还会觉得这没什么吗？”

    我试图将自己带入律桢所说的情境，那也许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完全不知答案，甚至也不知该不该问束之蒙。律桢发觉我眼睛里的迷惘之后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你不知道，是不是？”

    我还未作出回答，律桢便先我一步自行回答了这个问题：“你回答不出来——这让我很满意……馥鳞，总算有一个你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律桢看了我一眼，而后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东倒西歪地走近他熟睡的弟弟，用手轻轻推了推律致，可律致只是咂咂嘴翻了个身，于是律桢终于仰起头看我，“我有一天忽然在想——我为了报复另一个人，而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是不是等同于我因为自私而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他与我不希望出现的那个被利用、被伤害而后被驱逐流浪的人岂不是一样？”

    整个世界般庞大的沉默里，我感到自己第一次被束之蒙以外的人怔住。

    可律桢很快就回过头打断我，“我骗他以后告诉他……可我才不会告诉他呢。我要不伤害别人就能欺负我恨的那个人……”他深呼吸了一下，“你最好也别告诉他这些，不然，你就比我说的那种人还要坏——因为你在无故地伤害无关紧要的人。”

    律桢，当我的灵魂回望起你对我的这番倾吐时，我才明白我为何会选择你而不是律致。我才明白为何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会以逃跑的姿态离开这个家。我如此热爱你并非因为你多善良，而是因为你永远在拷问自己。你永远做不了最伟大的善人或是最卑劣的恶人，你只是怀着命运的强硬与自身的弱点的矛盾活在这世上最伟大的裂缝里，很傻。傻到我明白原来做一个恶人是如此简单，比起你的反复纠葛，恶人只是选择了最自私而直接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甘之如饴。

    也傻到我忽然想为你做一些什么，比如说，告诉你我是可以对你说真话的。

正文 《馥鳞》（82）

    	

    可之后我们都睡着了。也许昏睡之前我告诉了你，也许我没有。这一点我彻底地忘了，你也不记得。所以我更是忘了老福有没有听见你那些信誓旦旦的复仇宣言。可随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他听到了一切。清醒之后的世界让我觉得有些不同，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家醒来。你家的客房有淡淡的清香，我醒来，沐浴，更衣，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正在晾我的长头发，你看见我宛若海藻的长发，施契说它们能将人拖下水死死地纠缠住，你信么？也许你也是落水的那一个，因为你本是要问我“我昨夜对你说了些什么”的，可你愣了一愣。我对你的笑意是因为我还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而我知道你未必记得。我窥探到你内心的秘密，而且，我发觉这窥探如此值得。

    我未意识到从此之后我就是最熟知你的那个人，我仅仅是发觉了你的不同罢了。

    你走过来，我便对身边帮我理头发的女孩子们说：“帮我个忙，腾个地方，我有话要对他说。”婢女识趣地离开了。连她都以为我们之间暗生情愫，但我却不知。我只是告诉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你想了一会儿，有些怒气，“你昨晚是故意的？！”

    “我只是好奇。”我吐吐舌头，“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猜想，你父亲要制造‘海神’是因为他想要海里的‘某样东西’。我这个恶人对你说了真话。”我想了想束之蒙的那个用词，“因为，你是一个值得珍惜的人。”

    我没想到你会红了面容。

    是呀，毕竟你已十六岁，你比我懂得更多。你忽然意识到你眼前那个女孩儿很快要满十四岁，十四岁不仅意味着离别，也意味着可以定亲。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九岁的小恶人。应当快要让你改口叫“大恶人”了。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当你听到我愿意为你保守秘密的那一刻，你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最为沉重的部分忽而被减轻了。不是因为“保守”，而是因为“分享”。你深邃的眼眸为我停留，你在打量“是不是从此以后有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时候律致从窗户外探进头来，他的叫喊声惊醒了你。他说：“馥……馥鳞？你干吗突然这么像女孩子……你……你怎么回事……难道我昨晚看见的仙女不是做梦？”律致直截了当地盯了我许久，最终轻笑着为我低了声线，他这只收起爪牙的虎露出了小猫那般讨宠的面容，“你这样倒是蛮好看的。”

    为了守密我拒绝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束之蒙。

正文 《馥鳞》（83）

    	

    我只告诉他我听了坦图的话去灌他们酒，最后他们都醉了，现在我答应了律桢永不将他的秘密告诉别人。束之蒙学着我孩子气的模样鼓了鼓嘴，道：“我也不说？”

    我摇了摇头。

    施契又纳闷儿地看着我，他也只是摇头，“我从来不懂女人这玩意儿，不，小女孩也不懂。”

    但束之蒙一早便想到了我遇见的可能，如今他只是确信。但时间距离十四岁的七日花期越近，距离我生日越近，距离海神祭也便越近。所有人都对离别有了越加清晰的认识。施契甚至开始打包自己要带走的行李，可他没什么想带走的，除开衣服（那是因为别人也穿不了），其他的他都放在了我父亲的房间里。“你总会用得到。”施契这么交代，我父亲也不拒绝。默许的氛围仿若指掌将岁月时光拨得更快，我不能理解这静默的压抑，便问我父亲：“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还能和现在一样回来看你的，不是么？”

    我的父亲，贺，他虽然点了头，可是他拒绝我，“不要来看我。”

    “为什么？”

    他第一次凝视我的疑问，而后伸手怜悯地摸索我的脸，“你已经长大到我能告诉你的那一天了吗？”我不知如何回答，仍然看着他，父亲抿去思索，便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外面的人很讨厌这里的人，如果你要在外面生活，总有一天会想撇清与这里的关系。所以，不要来看我。”

    “那你就永远是一个人了。”

    我察觉自己为“永远”而感到有一丝胆战，它就像是一个微妙的剪影，永远知其轮廓却无法揣摩其细节，但那一小块黑洞洞的深邃有着不见底的落寞。但我父亲一点儿也不难过，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他的工作间，我都忽略了这么多年的岁月里他究竟凿了多少个海神像——不，那是我母亲的模样，她所有的表情，欢欣的哭泣的微笑的沉思的表情。他还有满满一屋子回忆需要他雕琢，而我也忘了我多久没替他扫灰了。角落里有一尊新的小小的雕像，我拿起我梳洗马尾巴的刷子，看了一眼我父亲，他点点头，我便画着圈将他的新作从囫囵的轮廓扫出细节。那个小人儿有点儿像我母亲，但又不是，她头发略短，脸颊有些婴儿肥，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父亲，他便温和地向我解释：“这是小海神——她叫馥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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