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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音惜苏颜
作者：贺兰十七
1
 西安，陕西历史博物馆。
 陶苏百无聊赖地跟在我身后，懒洋洋扫视着展品。
 这家伙肯跟我来西安毕业旅行，完全是冲着大名鼎鼎的小吃一条街，对历史和古迹果然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致。
 “唔，终于有个正常的……”陶苏特别受不了唐代美人脸上的宫廷小山眉，或者是八字晕染眉。
 眼前这幅仕女图，画中女子体态轻盈，一袭广袖深红纱衣衬得肌肤莹润如凝脂，发髻松松绾就，蛾眉淡淡描过，一双美目似喜非喜，奕奕神采中透着几分灵动。
 我眼风里瞟了瞟陶苏，却发现这丫头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画中之人，细看之下，她脸上的表情交替着茫然、困惑、惊讶、悚然。委实精彩得很。
 我以为是画中女子活了，急急看去，却是没瞧出一丝端倪，怎么看都是博物馆里一件正常无比的展品。
 “你认识她？”我是指从书籍或者画册上。以陶苏的文史细胞，能记住一幅在她看来很正常的仕女图，也算得是件值得惊悚的事情了。有次说起秦二世，她十分不解道：“胡亥为什么姓胡不姓秦？”
 陶苏张了张嘴，拽住我的胳膊，呆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经常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吗？梦里的那个女人跟这幅画上的一模一样！还有这身衣服！本来以为就是一个梦啊，可竟然，还真有这个人……”
 “你不是说你就是那人吗？那她不就是……”
 “是啊……梦里头，我感觉我是那个人，可却不觉得痛……”陶苏又恍惚了。
 我知道那个梦。
 陶苏文采平平，想象力平平，一觉醒来却绘声绘色道出一个古色古香的世界。
 那该是暮春时节。
 明晃晃的光线透过云层倾泻在成片的琉璃瓦顶，灼得人不自觉眯起了眼。一片恢宏的宫殿群。午后的空气里流淌着几分燥热，本该轻快穿过檐下的清风也变得厚重、凝滞。
 一行侍女捧着些个物件，步履匆匆走向回廊尽头。不一会儿，又见另一行人从那里走来，脚步凌乱，眉宇间掩不住是担忧。
 隐约有声音从一处宫殿传来，似痛苦低吟，断断续续，时而短促夹杂着喘息，时而轻细消融于清风，几不可闻。
 薄透的深红色轻纱帐幔层层随风飘舞，摇曳间也恰恰遮挡住殿中的情形。不知从何处被春风捎夹来的点点花瓣在空中飘着，轻轻缓缓，划出曼妙的弧度，最后落在了九曲回廊之下的水面上，宣告这人间最后一抹春色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渐移，将大殿的影子拉得斜长。
 帐中人的痛苦似乎到了极限，从喉间挣扎出一声嘶哑呻吟之后，跌入寂静。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却又打破了这片死寂。
 “夫人！是位小世子——”青衣婢女喜悦的神色僵了片刻，随即转为恐惧。
 大片大片的殷红，染湿了床榻，蜿蜒至地板，触目，惊心。
 鲜血从缝隙间漏进楼阁之下的水面，缕缕鲜红在水中渐渐舒展、蔓延开来，衬得几瓣未及随波而去的残花愈发艳丽。
 原来那花瓣，竟是嫣红。
 榻上的女子目光有些散乱，无甚焦距地看向来人怀抱中的婴孩，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颤。许是气力耗尽，她缓缓阖上双目，唇角一丝浅笑，苍白的面色掩不住那倾国倾城的容颜。
 一须臾，有如一生漫长。
 那个傍晚，元予殿内跪了一地的侍从。
 他们没有看见的，彼时，西天的霞光暗金流淌、鲜艳过血。
2
 人的梦境可以分成几类：有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的是无甚缘由的梦魇，有的则暗藏前世点滴……每个人每个夜晚都会产生梦境，临近醒来时的梦，最易被人记起，而深度睡眠的梦境，往往很难留下痕迹。所以，人无非分多梦和少梦，那些声称自己不做梦的，只不过是完全忘记了梦中的一切。
 陶苏的这个梦，便是她某一世的一抹记忆。
 “席之……”我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喝一口清茶，只觉茶香在肺腑间丝丝袅袅逸开来。那幅画除了画中之人，就只有这一处未提日期的落款——席之。
 西安归来，陶苏对历史的热情从零涨到爆，一头扎进网络，到处查找相关知识，还从图书馆搬回厚厚一摞史书典籍，就连古代仕女图都不知看了多少幅，可就是没有那一幅。
 我委婉地表示，如果她愿意，我可以在不久的将来进入她的梦境转一圈，顺道看一眼故事的全部。
 陶苏默了半晌，犹豫道，“上次你一不留神没走利索，引得那狐狸寻着你缠住不放，还是你师父消了它的顽念。我宁可请宋彦入梦走一遭……”
 我一块绿豆糕咬在嘴里将要咽了，一个透不过气，呛到了。
3
 我叫宋音，与孪生哥哥宋彦是被师父从小抚养大的。
 师父有着无上的神通，他会各种玄奥的法术，自我有记忆起，他的容颜未曾改过。
 我和哥哥从小跟着师父学习巡梦之术。人们把一天分为24小时，睡眠如果有8小时，那便是三分之一的生命。睡梦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也有喜怒哀乐、聚散离合，也有作奸犯科、歹念善意……意念之力，往往能够改变现实，巡梦者的工作并不轻松。
 幼时的山居岁月，只有我们师徒三人。哥哥一张脸同我差不多，都是不比师父的。
 师父有着天人之姿。一双寒潭似的眼，两道修眉清雅如远山。他唇角扬起的瞬间，恍如清风拂过，千顷芙蕖望。不笑时却有些清冷。他那一头黑发长及脚踝，发尾处用帛带系了，光泽比上好的锦缎还耀眼。我羡慕得很。
 “音音，快去换衣服，我们去西园！”哥哥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朝我喊道。
 他说的西园，又叫留音园，是我们家在城西的一处别院。“西”是相对东边的千辰山而言的。
 千辰山山顶终年积雪，人迹罕至，奇寒孕育出有着凡间圣物之称的冰莲。山间却是草木茂盛，飞禽走兽种类纷繁。山下则就是一派人间烟火的景象了。我和哥哥从小就同师父住在这千辰山上，这里草木具灵，对修习极有益处。
 许是住得太久的缘故，我对周遭的一切都熟悉到令人反胃的程度，对着日日练习巡梦术的生灵们不免相看两相厌，思慕起山顶的冰莲和山下的居民。无奈前者自是不会生生扯断根滚下来看我，于是我便天天巴望着能有那么一两干人上来爬个山什么的，可惜却连一两个都瞧不见。学龄时央求师父允我念个学校，不过是为的新鲜，他欣然应了，还琢磨着要在山下安一处家，方便我上学。记得那时师父不经意地问起我想要把房子建在何处，我想了想，道，水边，却见他怔住，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失了神。
 如此除却修习，我还上起了学。我和陶苏就是在小学里认识的，之后一直是同学，感情十分的好。
 西园的日子不同于千辰山上的清修，除了巡些鱼虾蟹蚌的梦境，与人的接触成了一门新学问。师父会在此召见其他巡梦者。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们学习巡梦之术竟是在自己的梦境中，学成之前的每一个梦境都是辛苦的修习。我听了不免有些愤愤不平，我和哥哥可是每一天都是辛苦的修习，要是每晚做做梦就能……师父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道：“那样也可，只不过失了你的那些美梦罢了。”我转念一想，不可。梦里，总归还是该有些乐事得好，我不相信梦见修习还能笑醒了。
 听了哥哥的话，我立刻冲进厨房，“你是说师父回来了？！”
 答案呼之欲出，可心里的雀跃还是需要一个确认的。自放了暑假，我们又住回了千辰山，西园的水榭毕竟不比山间清凉宜人。至于师父为何一回来就去了西园，我估摸着该是要见些个巡梦者吧。
 哥哥冲我点头一笑，春风和煦。
 一个月前高考毕。
 师父有始有终给我做完补脑营养餐，出了远门。
 我选了文科。师父历史奇好，小时候给我讲了许多历史故事，后来跟课本上一对照，竟都是对的。有几处年代有异的，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是书本错了，为此我极为苦恼不知道考试时写哪一个。
 与旁人不同，我因是在学校挂的名，测评不作要求，心态甚是轻松。陶苏很是羡慕我。
 数年来平心静气修行山中，哥哥与师父又皆是宽和之人，我自然长成一副好脾气，待人甚和气。是以我与同窗们处得极为融洽。
 只除了一人。
 高处不胜寒之人，大约就是如此了。
 钟颜眉眼之间的冷峻，可令青竹变琼枝。古人拜文昌求功名，而今钟颜却是学子之伤，信手拈来的年级全科头名，自他入学以来就再无旁落。我从不参加测试，彻底榜上无名，与他本是参商有殊，理应井水不犯河水。可他却端的看我不顺，每每瞧得我愈发清冷，脊背寒意一阵狠似一阵。
 我向来不予计较，只在心中想定待来日入他梦境一转，自然清楚缘委。
 那一场高考，如我念书，亦是自发的。兴趣罢了。却不想，同钟颜放弃保送资格，一样跌了大家的眼镜。
 虽是兴之所至，我还是认真准备了，挑灯夜战之余不住的悔。唯有打碎牙齿和血吞了。
 总算是过去了。之后，师父出门，我约陶苏去西安毕业旅行，哥哥看家。
 从来没有跟师父分别这么久，极是想念那个清俊温雅的身影。
4
 一路想着，我们已经走到了西园门外。
 古旧木门前守着一对小石狮，门上方一块青色石板，刻有“留音园”三个字，清俊秀逸，风骨卓然。师父的字，不知怎的，眼下竟觉得莫名熟悉，一想又觉得看多了可不就该是熟悉，我这番莫名委实毫无道理。
 园外瞧着平常，推门而入，眼前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两侧是翠郁清幽的竹林，妥妥帖帖遮住了夏日里的骄阳和暑气，来人走在这通幽曲径之上，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走着走着，耳边隐隐传来潺潺水流之声，心下愈发清凉。竹林尽头即为水岸，待步出这幽静，一座佳绝雅致的水上阁楼蓦地映入眼帘。
 阁楼构思巧妙，古雅绝伦，雕梁画栋之间，层层轻掩着薄透的深红色纱幔，随风摇曳间宛若那如烟似幻的缭绕薄雾，撩人心弦。每回我站在对岸仰头瞧那楼阁，总不禁扼腕若是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倚栏凭眺，眼前便是一幅不折不扣的旖旎画卷了。
 我熟门熟路穿过回廊，飞奔向殿后的湖心亭。
 这是一座只依道浅浅浮廊完全延伸至水中央的双檐六角亭，亭中有石桌石凳，六柱之间毫无阻连，湖面吹来的清风可随意在亭间穿梭。
 我远远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石凳上，一只手轻轻搭在石桌边缘，他双目微垂，似在凝视亭下一荡一漾轻逐浮廊的波浪。他身后，十里平湖，山色空濛，烟波浩淼，竟衬得那一袭白衣飘然若仙，似乎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
 我被脑中闪现的这个念头惊得生生止住了脚步，怔怔杵在浮廊的这一头。他似有所察觉，一双眼看过来，眸中光彩熠熠似星子。他唇边携了丝浅浅笑意，静静等我走近。
 我稳了稳神，抑制住莫名的泪意，快步走过去，一头埋进他张开的怀抱，“师父！”
 他身子一僵，一声温柔的轻叹，“音儿……”
 我不动，如愿又听得一句生日快乐，勾了勾嘴角。
 湖面风来，吹起他的黑发，我微微失神，一个名字似要从喉间逸出——
 我和哥哥从来不知道师父的名字。追问之下，他却是不语，好像被这问题触动了无穷心事，眉宇间一丝落寞。我每每看得心中难受，渐渐不问了。
 胸口一阵温凉，我低头，一块滑腻温润的白玉，师父抬起手腕为我系了。给哥哥的是一串墨玉手链，颗颗莹润，泛着幽幽光泽。
 “我外出就是为了这两样东西。” 师父的指尖若有似无划过我胸口的玉坠，缓缓道：“今日起你们可以巡梦人界了。人之梦，复杂些许，这两件灵玉自会护你们平安。”
 这个羊脂白玉坠呈锥形。用指尖轻轻摩挲，月华般柔和的光泽竟似会流转一般。突然，指下摸到一丝不平滑，我定睛一看，原来还刻着个字，刻痕极浅，依稀可辨是个“音”字，古体。
 餐间，我忽又想起博物馆里的那一幅画，委实奇异，当即说与师父听了。
 盘中一双筷子夹起片青笋，却猛地一顿，那青笋又跌回盘中。
 我抬头，师父那一张脸，立时煞白，执筷的手抖得厉害。
 我和宋彦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良久，他轻叹，敛目遮住眼中的情绪。
 “音儿，”他抬眼看过来，“陶苏的那个梦，是她的前世，也是你的前世。”
 哥哥张了张嘴。
 “你和她，在很久以前本是同一个人，经过那一世，魂魄一分为二，成了现在的你和陶苏。”他眉宇间又现出会让我莫名胸闷的痛楚。
 我说不出话，巴巴等着他继续说。
 “你天生元神中少一魄，与你同胞的彦儿却没有多出那一魄。我这些年四处寻觅结魄之法，却还是没有最稳妥的法子。授你巡梦之术也是想让你在众生梦魂中汲取魄泽。”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在涌动，“音儿猜到了罢，陶苏就是你失了的那一魄转生的。没想到它竟一直在你身边……”
 我心底渐渐升起一丝恐惧，师父，该不会是想——
 仿佛知道我的想法，他眸色深深，“即便是不取那一魄，你和她之间也必有一人活不过成年，离魄终是不能共存于世。而我——”他顿了顿，“自然是要保住你的。”
 我呆住，不敢相信。
 他抬手，轻柔拭去我脸上的水泽，叹了口气，“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你去她的那个梦境，阻止魂魄离散。”
 他睫毛颤了颤，似强忍着某种噬心之痛，“那一魄投生时养出了子魄，即便是母魄消散，陶苏也不会有事的。然而，却只有你才能改这个宿因。可却改不了，那一世的命运……”
 我不敢想象我如何会是那画中之人，前世种种究竟为何，心里头一阵钝痛。
 “不要怕，音儿。”师父抚上我的脸，“你不会有事。”
 有师父在，我自然不会有事。可是陶苏，我决意今晚就入她的梦。
 “今晚不行。”师父皱了皱眉，“你尚未巡人梦，经验不足。所幸还有些时日，先练习一番罢。我陪着你。”
5
 我一颗心宽了宽。想起那湖心亭倒是个好地方，水天相接，四方气泽往来融通。于是三人一同前去。
 夜空中一轮明月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影，万籁俱静，唯有水声潺潺。师父委身坐在一旁饮茶，闲闲看着我，湖面泛起的皎皎月光映在他身上，清冷，出尘。
 我一向是个言必行却未必行必果的性子，记得清楚我是要探一探那人梦境的。
 眼前似一片太虚幻境，各色光影如虹如霓，忽明忽寐。深色光影有关前世，浅色则形于今生。我自然没兴趣知道钟颜的前世，于是步入一团浅光。
 日落时分，晚霞将半壁天空映得瑰丽，流云间溢下的金辉倾泻在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上，那背影隐约有些熟悉。
 那人走向一道青檐白墙，越走越近，却不是向着朱门。将将走到墙前，他停下脚步，又低下头去。我也跟着向下看去，才发现有四条腿，两个人。我走近些，只见那男子轻轻拥了那人入怀，他们鼻尖相抵，耳鬓厮磨，气息交融，浑然不觉杵在一旁看得面红耳赤的我。
 良久，那男子稍稍直了直身，放开已是娇喘连连的女子，那女子转过脸来，一双眸子水波荡漾。
 我细细抽了一声。
 “音音……”
 那声音听着颇为耳熟，只语气不对，应该是连名带姓一块，一半冷漠一半清高，决计不似这般温情脉脉。
 我怔怔看着那人，他面上染了红晕，双眉修长，略显跋扈，清亮的眼眸含了浓浓情意，挺拔的鼻梁下一双薄唇微微有些肿胀。
 当他再次俯下脸去，我幡然惊醒，踉踉跄跄退出钟颜的梦境。
 我睁开眼，这个惊吓着实不小。脸上滚烫得很，我怯怯看向师父，他一手支着额角，望着我的眼中竟似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衣袖外的指节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揉了揉额角，唤我过去。
 我此刻的心情，就像是鬼鬼祟祟偷看春宫图却被家长的敲门声惊得赶紧将纸页随处一掖藏那般，又庆幸昏暗夜色中我的一脸尴尬多少有些掩护。
 “唔。”却见他忽一蹙眉，手又扶上额际。
 我心里一紧，急忙奔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将指尖轻轻按上他的额角，缓缓揉着，“师父，是不是那头痛又犯了？”我不该让他陪我一起在这湖心吹夜风。
 指下的肌肤似在渐渐灼热，想必我这指法又精进了不少。
 “无妨。”他淡淡的，“到是你，怎的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默了一默，脑中又现出那个荒诞的梦境。
 “罢了，”师父侧过脸，将我的指尖拉下，月光下轻轻抚过我掌心的纹路，一阵□。
 我不晓得他看上去为什么那么落寞，可我却是看不得他这般。
 “师父，”我盯着他泛着银辉的衣袖，“我瞧见一个人，唔，做着春梦……”
 他手一抖，杯中茶水泼出来一半。终是不动声色饮了余下的茶，慢悠悠道：“这个梦境，还是非礼勿视得好。”
 我心中复杂，涌起不尽悲愤。
6
 从此，我便尽量不去探那相识之人的梦境了。
 遇着奇趣的，便挑拣着说与陶苏听。
 一日，我说起前夜巡到的一个梦境。这个人是位教师。
 我迈入一团深色光影之中——
 九尺高台之上，神香缭绕，庄严肃穆，文武百官皆低眉垂首而立。
 “臣以为——”那人出列，恭敬面着帝座之人，声如洪钟。
 我好奇抬头打量圣颜，不看不打紧，一看却生生惊得愣在原地。
 那张脸，赫然便是当今的国家主席！
 彼时是汉代文帝。
 陶苏听得一脸感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原来是有种的……”
 我正琢磨着她这句话，却见此人望向我，双目炯炯。
 我立刻心领神会，但凡她摆出这副神色便是要同我分享些个八卦辛秘。
 果然，她凑近我：“你晓得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竖起耳朵切切听着。
 “钟颜果然还是状元，只听说作文却是一个字没写。”
 我依稀记起那作文题，绕着个“悔”字。
 陶苏叹了一叹，道，“那人从来顺风顺水春风得意，竟是想不出什么要悔一悔的……”
 我心中了然，以钟颜那样高傲的性子，即便是有那么一两桩失了准头的事，也定是不屑提的。
 “他之前不要保送，这回分数够了，却还是不去B市读Q大，只报了本市的A大……”陶苏一声叹息。
 我倒不关心那人去了哪间大学，只对他还将同我在一个城市不免感觉有些不雀跃。 
7
 虽说有那湖面吹来的轻风，可西园的夜毕竟不比深山清凉。醒来时一身薄汗，窗外是黎明净透的天光。
 我做了一个梦。
 柳树下，一身白衣的古代公子跪在一座坟冢前。
 他轻轻摩挲一块墓碑，良久，缓缓靠过去，发丝倾散，挡了容颜。
 我怎么都瞧不清那碑上的字。却莫名知道他流了泪。
 那一刻，天地间独留这样一个背影，落落寂寥。
 ……
 我睁开眼时眉头竟都是皱着的。
 胸口萦绕着一团挥之不去的烦闷，无法再次入睡，翻过来覆过去，我终于郁闷地爬了起来。
 我打算来一场晨练，顺便去冰粥店镇一镇这大热天里着实要不得的烦闷。
 城市的清晨，天际云流霞漾，夜色一寸寸褪去。
 浅金色的光线中，我瞧见一人一狗迎面走来。
 那人一边走着一边低头沉思，脚边一头松狮穿了件灰旧汗衫，略紧的衣服更显得露在外面的毛蓬呲得厉害。
 他那一双一向神采奕奕的桃花美眸此刻凝着地面。
 “华卿迟。”
 我同他招呼道。
 同班同学。迟了一月出娘胎。与钟颜齐名。
 他二人容貌皆是俊美，却是一个冷一个热，是以，华卿迟人气更了得。
 “小迟。”
 他仍不忘纠正，脸上又惊又喜，“你这是要去——”
 “冰粥……”我盯着那松狮，默了一默，原来不是汗衫，而是被剃了毛的青灰色皮肤。
 “天热……这样John凉快些。”他弯起一双月牙眼。
 林间空气清新湿润，细碎的阳光滑下树叶坠落他长长地睫毛之上，染了笑意，“正巧我也要去粥店，一起吧。”
 他弯腰解了绳，松狮一颠一颠地跑开了。
 结果我没去成原来的粥铺。
 而是跟他一道，穿过几个或大或小的街区，翻过几段或陡或缓的坡路，期间还遇到一场雷阵雨复又雨过天晴，终是找到了“粥生记”。
 店铺不大，布置得很是古色古香，摆着木桌木凳，墙上挂几幅简笔水墨画，有的是串水灵灵的紫色葡萄，有的是个矮胖胖的大肚葫芦，颇有几番意趣。
 刚坐定，便有店家抱着菜单走了过来。粥品很是丰富：百合绿豆粥，红枣莲子粥，杏仁薏米粥，肉桂八珍粥，荷香紫米粥……我埋头仔细甄选。
 “百合绿豆粥。”华卿迟已经点好了。
 “几成冰？”灰衣店主面无表情问道。
 我甚疑惑，只知道牛排分几成熟，却不知这冰粥还分几成冰。
 “三成冰。”华卿迟气定神闲答道。
 “……我要肉桂八珍粥，十成冰。”祛暑降燥，总归冰力十足一些得好。
 那店家略一抬眼皮，淡淡扫了我一眼，道，“这位小姐，虽是夏日炎炎，可还是莫要贪凉得好，当心寒气郁结伤身。”
 我刚想开口，却见华卿迟眨了眨眼探身凑近我，“音音，你就不怕十成冰端上来是碗坚冰冻粥下不了口？”
 他这个话很有道理，我的确不希望捧着碗坚冰嚼得咔嘣作响。
 于是我终是要了五成冰。
 不多时，两碗冰粥就被送了上来。粥的品相不错，浓稠爽滑，晶莹剔透，清香四溢。我的这碗八珍粥比他那碗百合绿豆粥看着更稠，隔碗摸着都觉凉意更甚。一勺下肚，倒真是镇住了烦闷燥热，满肺腑沁凉舒爽。
 “音音。”他搁下勺子，“你最近……见过钟颜没有？”
 我一愣，当即想起那人的梦。
 “没有。”我矢口否认。
 “梦里呢？”他不依不饶。
 “……”
 “不要巡他的梦。”他双眉低了一低，面色古怪。
 我一勺冰粥入了口，咽不下。
 是了，我的同学华卿迟，他是位巡梦者。
 “为什么？”我存了丝侥幸。
 他略一斟酌，“因为，你不爱慕他……”
 我面色红了一红，气急败坏，“你也去……看到了？”
 他愕然看过来，张了张嘴。
 “你知道了？”
 “……”
 “我可是看不得他夜夜同你亲热。”他拧着一双眉。
 一句话，我如遭雷击。
 夜夜！
 ……
 我不动声色转了话头，三两下喝了粥，又同他探讨起术法。
 结了帐，我特意绕到柜面前同店家夸了夸他这里的冰粥很是好吃。那灰衣店家还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冲我微一颔首，算是受了我的这番夸赞。
8
 不想大清早出门，归途已是夜。
 云层浓淡，月光不似天朗气清那般皎皎。
 我严辞拒绝了华卿迟要助我一臂之力爬坡的好心，慢吞吞朝前迈着步子，虽然龟速，却是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同样是爬坡，那人却是脚步轻快，谈笑风生，没有一丝气喘。
 我恨恨盯着前方，隐约一道飘飘摆摆的影子，白的。
 须臾到了眼前。那人脸色跟白衣一般惨白。正常人走路皆是两□替前行，身体略有起伏，可这人却没有一丝起伏，果真是飘来的。
 脊背一阵寒意。又一恍神，人影已经飘了开去。
 “鬼……”我拽住身边之人，缩着脖子抖着嗓子颤声道。
 他身子一僵，我更害怕了，拽得更紧。他抿起唇角，蹙起眉，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两人一路无言。
 快到家了，我松了手，不着痕迹地同华卿迟保持一段距离，却见他双肩抖得厉害。他转过脸一双桃花眼笑得勾魂夺魄，“你可是被刚才那个脚踏滚轴的人吓着了？”
 “……”
 我踢了他一脚。
 家门前，有个人静静站着，他身边，竟似水寒云绕。
 我加快步伐，一头冲进那人怀里，被他稳稳接住。淡淡莲香袭来，我舒服得叹了口气。
 “还记得要回来。”温温凉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师父执起我的手转身往回走。
 “哎哎，你们……”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华卿迟垂着一双手站在原处，面色奥妙。
 师父转过身，淡淡一眼扫过去，不语。
 那人眼角垮了一垮。
 我恍然道，“噢，是他送我回来的。晨练碰着了，一道去喝了粥。”
 “你放心……”华卿迟莫名道了句。
 师父似愣了一愣，轻叹了一声，“我信了你，你便不能再叫我失望。”
 他二人这般隐晦，我不好意思追问，只见华卿迟敛目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转身离去。
 我亦随师父进了家门。
 竹林凉意沁人，他牵着我的手，专注看着前方，面容清雅致远。他眉目之间如月华般清朗柔和，唇边笑意浅浅。
 哥哥等着我们一道吃饭。
 饭毕照例是去湖心亭。
 巡了三两梦境，我又想起华卿迟说的那番夜夜……
 那人冷峻的脸一闪而过，我竟似受了蛊惑，鬼使神差般又一次入了钟颜的梦。
9
 梦境将将起了变幻。雾气渐散复又明澈。
 我念了句诀，站稳了。
 空山新雨后。
 一条小道被缭绕薄雾隐去了尽头。
 人影越走越近，初如蒙蒙隐山玉，渐如濯濯出水莲。
 一位清俊公子撑着把油纸伞，一身深蓝长衫徐徐走近。两道修眉之下，眼眸氤氲，唇边一丝笑意。
 我不得不承认，钟颜这个样子很是受看，尽管这个梦着实有些闷骚。
 我随他一道走着，到了尽头，漫山遍野的烟霞灿烂了苍茫天地。
 当中一株桃树下，卧着个女子，虽是阖着眼，却容貌倾城，几缕青丝散落开来。许是睡久了，一袭华服落满灼灼桃花瓣。
 蓝衣公子收了伞委坐在一方青石之上，低头凝视着女子的脸。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一路移向唇畔，流连不去。
 林间清风拂过，花雨漫天。我怔怔看他俯身贴上她的唇，心中狠狠一动，有什么荡漾开来，却又了无痕迹。
 我就这样站着，不知多久，回神已身处湖心亭。
 钟颜醒了。
 胸口一阵灼热，却是那个玉坠，流泽急促，不安似的。
 万籁俱静。天地间苍茫一片，夜色沉沉。
 接连好多个夜晚，我都着了魔似的探入那人梦中，燃着面色看那一出出情意绵绵的戏码。不务正业。
 我不去想为何夜夜那梦中皆是一个我。
 耳畔不时有戏子缥缈吟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哐啷！
 一声脆裂清响乍然划过寂静夜色，将我从迷思中惊醒。
 水岸边，一袭白衣的修长身影独自倚坐在廊柱旁，脸孔被阴影遮了，看不分明。
 “师父？”
 我穿过浮廊跑过去，他却只盯着脚边摔碎的青瓷酒盏，一言不发。
 空气里弥散着丝丝缕缕的醇香，醉了夜色。
 我拽上他的衣袖。
 他蹙起两道眉，转过脸，一双眼黑得深沉，似有漩涡要将我淹没。
 “音儿……”
 一声喟叹，似含无尽压抑。修长的手指伸过来，肌理在清冷月色下透明如蝉翼。一阵天旋地转，我竟伏在他怀里，一张俊颜近在咫尺。
 他将脸埋进我颈间，气息有一丝不稳，喃喃，“你忘了我，忘了他，忘了一切……我以为你永不会再记起……该不该……”
 语气悲伤莫名。
 师父醉了。
 我抬手将他抱住，闭了眼，酒香入肺腑。凝了一地的细碎月色，皎洁似他的脸。
 那一夜，我的梦中，似乎有人双手拢了我，流水般的声音，“记不起便罢了，我这样一直守着你就很好了……”
10
 梦回莺啭，窗外又是一日好天光。
 我睁开眼，呆了一呆。
 “醒了？”师父倚在床头淡淡道。
 “师父……你……”是守了一夜还是片刻？
 “一夜。”他眼角弯了弯。
 我面上一红，十八，不小了。
 “起来罢。随我去一处。”他站起身，转了过去。
 原是处寺庙。
 “灵音寺”三个字掩映在花木中。
 此时香客寥寥，香雾缭绕，如烟似幻。
 一只猫舒展了四肢侧卧在大雄宝殿门前，我背着手看了好一会儿，它却甚懒将眼睛撑开半条缝，这般扫了我一眼，复又跌入酣畅。
 “阿弥陀佛！”我循声扭头，一位法师冲师父走来，“施主别来无恙？”
 师父点点头，“智礼师。”
 我跟着道了声。
 却见那人眯着眼看了我半晌，我忽又想起方才那只猫。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着一丝了然，开怀大笑起来，一脸红润圆满。
 委实莫名奇妙。
 师父入了殿，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菩萨慈悲敛目。
 智礼师笑眯眯拢了衣袖站在一旁。
 灵音寺风光甚好。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庭院里，一桌素斋。
 他二人探讨起佛法，我当真有些饿了，把着碗筷吃得很是香甜。院中几株桃树枝繁叶茂，不晓得秋天可结得出桃来。
 临走，智礼师趁师父不备偕了我移步至一株桃树前，不知从何处摸出根红绳迅速绕在我手腕，巧巧一道，竟似生在了我腕上，没个系结处。
 “此绳——”
 “告辞！”师父截了他的话，拉过我大步走出门。
 我琢磨着这个红绳究竟有何奥妙，问师父，他却轻描淡写，“总归是个吉祥物。”
 寺门外，浅金色的阳光丝丝缕缕透过云层，我心中一动。
 道旁一株柳树下站了个人。
 修长的身躯，冷着一双眉眼，眸中似有千山万水。
 钟颜。
 师父脊背一凛，站住了。那人似是一愣，眉间几许疑惑。
 我望着钟颜，陡然间想起这阵子探了他的梦境，耳根处一阵火热，感觉甚不自在。
 终归是我的同学，既是遇见了，合着情理还是要道一声好的。
 “你……好不好？”他却先了一步。
 我讶然一笑道：“我竟不习惯你这么说。有事情直说罢。”
 他怔了一怔，竟是一笑，只不过笑得勉强，“没什么事，合巧遇着了，我欲往寺中去。”
 他这一笑，叫我想起他在梦中的笑，心下叹了一叹。
 师父袖着一双手，淡淡站在一旁。
 找不着话说了，我干干呵了呵，“你去寺庙便快些去吧，不早了。”
 他眸色难辨，半晌，道了句，“这么见着你，终归比梦里好。”
 我望着他走了开去的背影，心中一抽，却不知为的哪般。
 “音儿，”师父站在原处，背对着我道，“你将他练习巡梦，巡得不错，这就可以了。今晚便去陶苏的梦罢。”
 我一惊，又是欢喜，连连点头。
 师父却是一怔，失了神。
 西园。
 晚饭三人皆有些心神不宁。饭毕一道去了湖心亭。
 花未全开月未圆，委实一派恰到好处的醉人美景。然而，我瞧着这皎月碧湖却无端有些情致低落。
 梦中一番沧海桑田，再次睁眼，头顶明月不会圆缺一分，桥边红药亦不会伸缩一寸，可终究是过去了一场。
 “音儿，要不，再过些时日？……不急。”师父双手拢了我，萦绕过来一缕幽香。
 我抬眼看他，笑道：“左右我不会有事。这一夜有些凉，你受不来，哥哥陪我就好，当心不要再头痛。”
 他的手似有些抖，“想回来了，若是使不了诀就唤这灵玉，我会知晓。”头顶拂过羽毛般轻柔的气息。
 魂魄一分为二再世重生的例子，上古以来寥寥无几，更遑论藉此探梦入得自己的前世改了宿因。入了自己的前世如何也不比寻常般进退自如，一是缚力，二是怕扰了既定的业力。纵是不堪，也还是咬咬牙坚持下来得好。
 想定了便不再彷徨。
 我转过身，在四方气泽中闭了眼盘腿而坐，神识如疾风，瞬间寻至那处深色光影，我感受到一股莫测引力，顷刻间跌入其中。
11
 笃笃笃……
 笃笃笃…………
 扰人清梦者入地狱——
 我一如既往地携着股怨沉沉的起床气，火大地将始作俑者挥出了数尺开外，“你是只黄鹂，又不是啄木鸟！！”
 那只鸟儿扑扇着翅膀腾至半空，一个漂亮的回身旋转俯身向我冲来，稳稳落在一枝柳条上，“说了多少次了，音音，我叫厘厘，不叫黄鹂！”
 这是一只名唤季厘的黄鹂。
 而我，是一株名唤融音的柳树。
 再准确一些，这只名唤季厘的黄鹂和这株名唤融音的柳树都是一样还没修成人形的精灵。
 我早就记不清自己扎根在这蛮荒北地有多久了，作为树灵修行的年岁恐怕已经够我若宋音那般轮回个百来世了。可我却忘不了那日入梦发现自己成了棵树的骇然。
 湖心亭里坐在师父和哥哥面前的宋音只不过将将闭了眼，而我却被锢在脚下这方寸之地实实在在受了千万年的风吹雨打太阳晒。
 太悲惨了……
 北地处江湖之远，人迹罕至，自然景致倒是说不出的好。
 纵使我挪不开步终日里只能守住眼前一方水泽，却也从黄鹂，呃、季厘那里听说了不少此间的风土人情正史八卦。
 这千万年间，它日日念月月叨年年提且每每说起都是满腔敬仰崇拜之情的，三界之内，唯一人耳，那便是天帝的第三个儿子、天族的三殿下长琴。
 季厘，还是一只思慕神仙的黄鹂。
 据它引自《仙传拾遗》当中的话，这位长琴殿下——
 “生十三头，治三万六千岁……冠三维之冠，服九色云霞之服……钟化于碧梅之上，苍灵之墟。”《列仙传》里又道其“形于东方溟溟之中，分大道醇精之气而成。”我私以为此处稍有偏颇不足为信，若果真如此，那还关天帝天后何事？
 三殿下的封地便是那东方。相传东海有三岛，另有十洲位列其中：上岛三洲，为蓬莱、方丈、瀛洲；中岛三洲，为芙蓉、阆苑、瑶池；下岛三洲，为赤城、玄关、桃源。三岛九洲鼎峙洪蒙之中。这另外一洲便是殿下处理公务所在的方诸洲，位于三岛之间。
 此外，东海之内还有一座合虚山，“其诸司命三十五，掌录天上人间罪福，长琴殿下为大司命总统之。”
 ……
 三界十方四生六道，较量群仙功行，由精灵而至神仙，神仙而至上仙，上仙而至上神，凡此三迁都是由长琴殿下主管。
 也就是说，不论是季厘还是我，等到了修成神仙的那一天都是要入得方诸洲跪拜三殿下的。这就如同人界，莘莘学子寒窗苦读十几载，最终从校长手中领过一纸毕业文凭，二者虽不同界，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季厘朝朝暮暮勤学苦修便是巴巴盼着这一天。
 我亦存了憧憬，能够亲眼得见这位英姿飒爽英明神勇威名响彻三界的三殿下的尊容，总归是算得上令人满怀雀跃欢欣鼓舞的。
 而这股雀跃在当我听说三殿下的真身是株扶桑时更是无以复加。扶桑乃东方神木，神木也是树，同我这株柳树大抵无甚差别。我也曾暗暗泄气，树灵毕竟比不上那些个神鸟祥兽，更不比生来便是仙胎的神君们，修行之路自是极其漫长而艰辛的。现如今，三殿下自然成了我心目中终成大器之树灵的光辉典范，心里也不由对其生了几分既为同族又是榜样的亲近与向往。
 北地草木茂盛，飞禽走兽种类纷繁。
 北地有湖，其名从渊。
 这是一方静如明镜的水泽，无论是东方吹来的俊风还是南方吹来的民风，都不会令湖面泛起一丝涟漪。
 彼岸青山连绵，此岸垂柳一株。
 偌大的从渊水畔，竟只有我这么一棵树孤零零地守在岸边，万儿八千年来两两相望，默然无语。
 白天季厘会在修炼的闲暇飞来同我说说话，大多是絮叨些我早已耳熟能详的八卦秘辛，日落前它必须赶回鸟族参加我称之为“百鸟争鸣”
 每个夜晚，月亮一点一点从盈到亏再由亏而盈，群星依着月份的变迁在天幕布下不同的阵仗，万物遵照着各自的规律，有规有矩。
 然而，规矩么，即是用来遵守的，也是可以破坏的。
 我便瞧着有几夜，明明天朗气清、星汉迢迢，可偏偏寻不到月亮的踪影，还是季厘消息灵通，说那日玉兔触犯了天条，被贬下凡轮回六世，整个蟾宫乱作一团人心惶惶，太阴星君竟也忘了当值。
 还有阵子，北斗七星被我数来数去也只剩了六颗，魁位第一的天枢君缺了席，一问季厘，原来是在天后的瑶池夜宴上喝高了，因着琼浆玉液的后劲足足醉了七天七夜，其余六星君替他藏掖着没上禀，战战兢兢七星缺一值了几夜，倒也无事。
 可见规律有时也是不足信的。
 然这十方胜境天地鸿蒙之中，却是有比规律还规律的当真可信的存在的，那便是眼前这个夜夜都要来从渊沐浴的男子。
 自我来此地之日始，千万年来，每当卯日星君巡至西方若木，他便驾着祥云独自降于从渊，即便是星君他老人家哪日缺了勤，这人也从未失过准头。
 一点星光月色助我打量来人。
 他衣衫褪尽步入从渊，白日里波澜不兴的湖面瞬间如坚冰碎裂，一圈一圈荡起美妙的旋律，那曲调似宫音厚重典雅，又似羽音清亮悠扬。月光下，他的肌肤白皙如凝脂，映着粼粼水色仿若透明，渐渐的，水面袅袅拢起朦胧雾气，如烟似幻缭绕他周身。他身后，墨色发丝迤逦开来，缓缓随波逐浪。……
 纵使此景夜夜可见，我却每每仍免不了面红耳赤心旌荡漾，幸好是株柳树，手足无措杵在原地也显得自自然然。他走上岸，拢了衣衫闲庭信步向我走来，倚在树下阖目小憩。
 万籁俱静，眼前依旧是漫漫长夜里的冷月碧湖，而我却不再是一个人。
 夜深露重，他醒来踏云而去，一如来时绝尘。
 缺月挂垂柳，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12
 光阴如梭，一晃又是万儿八千年。
 今日醒来，天空依旧澄澈，青山依旧隽秀，湖泽依旧静谧，我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平静，未及定下神来，便见东方的天际隐隐有片五彩云霞聚了拢来，瑞气腾腾。那祥云越来越近，最后将将在我面前稳住，云上端立之人身姿挺拔，面目清秀，冲我略一颔首，和声道：“在下方诸文心，来迎仙友东海受封。”
 我愣了一愣，仙友？他是在同我说话？！
 我眨了眨眼，眼前这人拢起衣袖笑吟吟地将我望着。我猛一低头，却见周身原本繁茂的枝叶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尽，一身柳色青衣妥帖得体，我不可思议地动了动手脚，迈了两步，旋即飞奔至从渊水岸，俯身探去，一张女子的脸怔怔看着我，那容貌倒跟我原来颇有些相像。
 “仙友，请。”那人却也不怪，温言而语。
 我强行按压下似要破出胸膛的心跳，抬起衣袖冲他一揖，声音含了丝颤，“融音烦请仙使前方引路。”
 做了上万年柳树，如今恢复人身，我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拥有两条腿的妙处。许是仙术不精，我尚唤不来祥云，遂跟了文心仙使身侧同驾而往。一路上疾风阵阵吹起衣袂飘飘，云下浮光掠影般现过依稀可见的山川水泽。漫长年岁间这是我头一回出得那蛮荒北地，不免激动至心潮澎湃，总也看不够这沿途的道道风景。
 直到眼前见着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浩瀚碧波，东海到了。
 我记得清楚季厘说过这东海之上有三岛，可眼下却为何半座也没瞧见，莫不是那驮岛的神龟径自走散了罢？心中疑惑着，便不由说了出来。
 身旁的文心仙使笑了笑，“东海确有三岛，三岛各长三万里，高九千里，彼此相隔七千里，遥遥而望，此处怕是看不周全的，仙友站稳了。”
 我正想开口，却见他徐徐降了祥云落于一方仙洲之上，“方诸已到，仙友请随我入殿。”
 经他一提，我这才想起来东海受封便是要拜见三殿下的，从此入得仙籍，封个仙品。我既是没料到自己一觉醒来就从树灵修成了仙，自然也不会料到今日便能得见那位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的长琴殿下，一时间悲喜交加，我后悔平日里怎就没想过要事先练习一番拜见时的说辞，不然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措手不及。
 瑞气萦绕之下，头顶“东极殿”三个字清俊秀逸，风骨卓然，又透着股苍茫之感，莫名一阵熟悉，我很快释然，大抵好字都是如这般模样的。
 步入殿内，只见门边齐齐站了一排人垂手而立，都是等着依次上前拜谒授籍的，我低着头站在了末尾。若有似无的淡香缭绕而来，让人渐渐退去了紧张，心神一片宁和。
 文官领了旨对每一个下跪之人依次宣封，我听见有的是鲤鱼精，有的是狐狸精，有的是蛇精，也有同我一样是树灵的，心下不由感叹，仙界的物种可真是丰富。
 终是轮到我了。
 我面上一派镇定地走上前去，估摸着是对住三殿下的方向拜了下去，跪在地上，直直盯住地面，想了想，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满怀激动地看向座中之人——
 却当场傻了。
 喉间似要逸出尖叫，落下来的却是眼泪。
 “师父……”
 我泪眼朦胧望向那人，无数情绪铺天盖地涌来，最后笼罩住我的竟是无尽的委屈。
 他面若冠玉，双眉修长清雅如远山，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看见我的瞬间有丝讶然，他的唇形美好，虽然没有笑，我却知道那笑容淡雅温柔，恍若清风拂过，千顷芙蕖望。
 我就这般怔怔望着他，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一旁的仙使们开始小声议论纷纷，有含了赞赏的：“定是得见三殿下非凡英姿膜拜所致”，有含了感慨的：“想必是经过漫长苦修终于圆满激动所致”，也有低头扯了衣袖拭泪的：“小仙也不由忆及当年修行之苦……”
 一时间，文官竟也忘了宣封。
 “合虚，司命府。”流水溅玉般的声音，我心下一阵颤抖。
 几道锐利的眸光向我射来，羡慕有之，不甘有之，忿忿有之。
 受封毕，四下响起一片道贺之辞。
 “小仙幸而得引仙友前往合虚山。”仍是那好脾气的文心仙使。
 “多谢仙使。”我拱了拱手。
 “仙友唤我文心即可。”他温和一笑。
 “我叫融音。”我亦回他一笑。
 他失笑，冲我一点头，忽又一愣，忙拉了我让至一旁。
 殿后步出一人，竟是还未离开的三殿下。一身白色的衣袍。
 我眼中又泛起泪意，赶紧低下头盯住地面，直到眼前伫了双暗纹锦靴，抖着嗓子道了声“三殿下”。
 他却也不动，“你同宜工去天宫取了我昨夜未批完的公文送往合虚，连同今日的，我戌时过去。”这话，是对文心说的。
 文心颇有些愕然，道：“殿下，那从渊……”
 我抬眼望去。
 他转身，“得栽棵树。”说罢，那么似笑非笑扫了我一眼便走出门去。
 我淡定着面色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又面色淡定地跟着文心驾云前往合虚。
 心里却真真尴尬到□，我暗自决定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知晓我亦认出了他便是夜夜来从渊沐浴那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人知道我寸步不移看他沐浴看了千万年。
13
 合虚司命府诸司命三十五，司灵、司伐、司非，录天上人间罪福，另有那司禄的文章司命三十五，却是归北天文昌宫的文昌帝君统管。
 司命府有间天录阁，便是那存放命簿之处。
 有道是神仙亦有几门凡俗亲，遇着些祈愿相托的总归不好拒绝。有次我便见那水府灵官托了相熟的司命翻了翻自己第四十九代孙的命簿，果真查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灾祸，灵官甚通情理，并未提出那改命的要求使得司命为难，而是自己托了梦私下授与些消灾之法，倒也皆大欢喜。
 “融音，你可瞧见婆娑三十七界秦桧的命簿了么？”始均司命蹙着眉东翻西找。
 “唔，在我手上。”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头也不抬答道。
 始均总赶着日头大好拖了我来这天录阁除尘，顺道将命簿搬出来晒晒太阳去去霉味。
 我时常捏着那薄薄一册簿子感慨，页页三言两语竟也就道尽数世跌宕荣辱，左右逃不出定数二字。
 此刻手中这本秦桧的命簿，便叫人唏嘘不已。秦桧的前世乃雁荡山僧，也算是个修行之人，因一日瞧见乡邻有中举之人衣锦荣归的排场而动了入世之心，下一世便成了宰相，享尽荣华却坏事做尽，不仅赢了千古的臭名，还落了个七世猪身的果报下场。
 我叹口气站起身来掸了掸尘，将那两册簿子塞回架上，却见始均正拿了布仔细擦拭屋子当中放着的观尘镜，我突然想起那日趴在镜边观见的一出至今仍耿耿于怀的人间命话。
 有兄弟二人得了老父身后家财，哥哥一向憨厚良善，竟被精明贪婪的弟弟设计骗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遗产，从此日子越过越窘迫，甚至称得上捉襟见肘，而弟弟敛来不义之财，竟也安心得享荣华。后来哥哥得了个儿子，弟弟一脉延至了孙子，这弟兄二人也相即作了古。哥哥的儿子仍守着清贫，穷困潦倒，而弟弟的孙子却依旧锦衣玉食，富贵不减。此等不公连乡邻们都看不下去了……
 “真是天道不公。”我叹了一叹，“司命到底有疏忽之时。”
 “此话怎讲？”玉石般的声音，清越自门外传来。
 我讪讪转过身，眼风里扫见始均面色一抽。
 三殿下一身白衣迈进门来，领口饰了云纹，行走间云舒云卷。
 我又一次失了神，一如初来合虚之日。
 从师父到三殿下，幼时起以为不是寻常人的师父乍然成了三殿下，震惊之余，我又觉得师父那个样子本就该是天人的。从三殿下到师父，敬仰了千万年的天神原来竟是过去朝夕相处的师父，我勾勒的那些双目如炬三头六臂身坚胜铁刀枪不入的形象落了空，心中却欢喜得很。
 “天道有何不公？”他轻飘飘瞟了眼始均，“司命，又如何疏忽了？”
 我稳了稳神，遂同他道了一遍那出善不扬恶不惩的命话，如此好人没好报、恶人自逍遥自然是有违天理公正的。
 他靠在椅子里，倚着扶臂静静听着，待我说罢，抬眼看过来，淡淡道，“你可知，兄之子为其弟投生，而弟之孙为其兄来投？”
 我愣住，细想之下，悟了。
 他拿起茶杯，悠道，“果报如不现世而显，凡人很难看得清，这倒怪不得他们怨叹天道不公。倒是你，司命府内所学之一便是因果之道，却还辨不明个中缘由，当真不应该。”
 三殿下跟前，总归是不能忘了规矩的。他话语间含着敲打之意，我配合着一脸沉痛，反省起来。
 “罢了。”
 他站起身，递给始均一本小册子，“你给火德星君排一排命格罢。”
 始均一愣，讶道：“星君被贬入了人道？”
 三殿下一点头，“八十一世。”
 三人一时沉默。
 这位火德荧惑星君是掌南方兵权的神君。此人脾气火爆，雷厉风行，颇有武将之风。凡人畏之，称其“荧荧火光，离离乱惑”，为大凶之象。此次不知是什么缘故，有人上禀天帝，指其私铸兵器，意欲谋反，经查，罪行属实，天帝震怒。
 我一阵唏嘘，“凡人皆道神仙逍遥自在寿与天齐，岂知一入轮回照受人间疾苦。”
 “岂止人界？”三殿下一双眼看过来，“福缘尽了，直接入地狱的都有。”他的声音无悲无喜，透着股超然淡泊的禅意，一字一字敲在我心上。
 “我记得荧惑颇好粥品，有一回同我玩笑若做了凡人定开家粥铺。”三殿下转身与始均道：“你可以遂了他这个心愿。”
 始均道了声是。
 “荧惑老弟——”一声悲嚎呼天抢地直贯入耳，生生乍得人不住心惊肉跳，紧接着一道青光闪电般直劈而下，平地狂风肆虐扬起漫天飞沙走石。
 我正欲奔走，三殿下疾疾一拂袖，瞬间筑起一道仙障隔了那漫天汹涌而至的呛人尘土，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猎猎风声，身上却连一根头发丝也纹丝不动。
 仙术过硬果然是能够艺高人胆大的。
 待到烟消尘散，我看清眼前竟立了只半人高的青鴍，除却赤首黑目，通体青翠的羽毛柔软滑溜、色泽鲜亮，一张脸怎么看都无甚表情，实在很难想象方才就是它嚎啕得山河变色天地黯然。
 青鴍抖一抖羽毛，迈开两条长腿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我家荧惑老弟着实命苦，爹不亲娘不爱仙家算计凡人误惧……”这鸟儿翅膀扑扇扑扇，尖喙一张一合，言语间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哀痛。
 我不禁伤感起来，又暗自惊讶自己竟受了一只鸟儿的愁绪感染。
 “太乙天尊此次这个青鴍的造型委实别致。”三殿下低垂着眼皮轻飘飘道。
14
 太乙天尊？！
 我一讶，速速回忆典籍：太乙天尊化身如恒沙数，物随声应。或住天宫，或降人间，或居地狱，或为仙童玉女，或为帝君圣人，或为天尊真人，或为金刚魔王，或为风师雨师，或为天医功曹，或为文武官宰，或为男子女子……
 此番典籍诚不我欺也。
 时常遇着仙娥们磕牙，说太乙天尊心怀慈悲，随处布施，是位救苦救难的尊神。
 “贤侄，四叔我刚从冥界赶回，虽说是晚了，你……你晓得我要做甚么？”那青鴍天尊伸长了颈脖子、一双黑豆似的眼直勾勾盯住三殿下，一脸期盼。
 天尊还是天帝的四弟，三殿下的四叔。
 一人一鸟相对无言。
 突然间，青鴍长舒了一口气，神清气爽抖了抖羽毛，心满意足左右踱了几步，终是发现了我。
 “是她？”它双目炯炯盯住三殿下，又凑近了些，“你从此不去从渊了？”
 我心中一动，看向三殿下，他拢起袖子轻轻一咳。
 想是我这株湖畔独苗远走，他沐浴完找不着倚着休憩的，失了舒适，于是索性不去了罢。
 当初以为这是个比规律还规律的当真可信的存在，如今却是不复存在了。
 可嗟可叹得很。
 “这娃娃忒水灵，” 太乙天尊忖了一忖，“你将她送与我做徒儿如何？”
 我一喜。
 除却神仙术诀，司命府所学多半是些舞文弄墨的笔头功夫。方才瞧着青鴍从遥遥天际俯冲而来的气魄，没有些功夫底子定是做不来的。若是跟着天尊，再不济也还是能学到些应物随机的神通变换之术的。
 想到此，我脚下不由向青鴍那边挪了一挪。
 我发现，青鴍其实是一只气宇轩昂的鸟儿。
 正欲再挪一挪，我傻眼了……
 除却一双眼珠子还能转，全身竟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天尊一席话毕，只等我道个好字，我却愣是说不出话来，面色甚凄凉。
 “天尊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三殿下语气温和。
 我默默望着他。
 “你……一脸闷闷莫不是心中不情愿？” 青鴍眼神暗了暗。
 “她的确不情愿。”三殿下眼中一丝笑意，不容置疑说道。
 我原想着，如果答应得太过痛快，难免令三殿下难堪，妥当之法乃暗示一二，比如挪一挪脚步，三殿下领会了，若是同意便做个顺水人情，不同意我便作罢。眼下我的一腔情愿遭了误解，真真欲哭无泪。
 天尊一声叹息。
 于是我瞧见一只青鴍黯然转身迈步离去的身影。
 它竟忘了自己其实是可以飞走的。
 “还不走？”
 我盯着一抹几不可见的青色鸟影，冷不防三殿下开口便下意识扭头望去，“去哪儿？”
 ……又能动了！
 他一双眼角弯了弯，瞳仁漆黑，似笑非笑望住我，“天穆之野。”
 西南海之外，赤水南岸，流沙西面，有座天穆之野，高二千仞。
 有乐师灵恝乘少鵹云游于天地之间，得始歌《九招》，于天穆之野献而奏之。
 自我从北地而至东海，往来左右不过合虚方诸，眼下竟是要去西南转一转，一时欢喜。
 三殿下负着手腾云而起，我踩着片云头跟着。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下方传来滚滚奔流之声，缥缈水雾里，隐约见着一座高台。待到近了，再看那高台，真真是势拔五岳掩赤城，一派仙气缭绕的壮观景象。
 一位仙娥绯红着两颊引了三殿下入座，我亦寻了处坐下。
 台中央一张琴案，一个凳子。
 众仙家一面磕牙一面等着乐师，三殿下端着酒盏背对着我，不时同身旁的二殿下低声言语几句。二殿下离戎长得同三殿下倒有三分相像，另外七分却被他一双戾气凌厉的凤眼给冲淡了。
 张望一阵，不留意走了神，直到四周陡然静了。
 一睁眼，天边缭绕云霭间缓缓飞来一只青色少鵹，背上端坐一白衣人，发丝飞扬，衣袂随风翩然起舞。
 待那少鵹落了地，白衣人抱着琴轻轻跃下，向众人略一颔首，径自走到琴案前委身坐了下来。
 四座无言，渺渺仙乐从那琴弦间潺潺流出，瞬间动人心弦。
 当年孔子在齐国听到《韶》，曾赞曰“三月不知肉味”。这《韶》便是《九招》辗转至凡界流传千年而成。
 乐师灵恝面容沉静如水，指间，琴弦轻颤，如梦如幻，如泣如诉，我仿佛坠入幻境，灵魂肆意起舞。
 “斟酒。”
 三殿下压低了声音沉声道，背影俊逸纹丝不动。 
 我木然扫了一眼。
 一旁有个眼疾手快的小仙娥捧了白玉酒壶盈盈走上前来，正欲斟酒，不想三殿下取走了酒盏，微侧过身，一双眼向我看过来，那酒盏堪堪对住我。我一愣，一旁，二殿下一抬眼皮，将那酒盏连着我参了一参，潋滟凤眼立时含了丝兴味。
 解意却是不难。我从那仙娥手中接了酒壶，一面往杯中倒酒一面留意台上。铮！猝不防一记嘹亮商音入耳，心中跳了两跳，连累着手下一抖，令那琼浆飞了两滴出来，落在了端着酒盏的修长手指上。
 罪过了。
 然则不知者不罪，三殿下举了杯子凑近唇边，神态安然，想是没有察觉。我只当作没有这回事就好。
 却是有人自始至终在一旁专注盯着。看到三殿下一仰而尽得泰然，二殿下似吓得不轻，迅速转过身去，一动不动端坐着，不知道的以为是听《九招》入了神。
 一场小插曲。台上，白衣的琴师敛目抚琴，曲调依旧，我调息凝神，却怎么也找不回原先的感觉。盯着三殿下的背影走了神，又隐隐觉得似是被人盯着，一曲终了，我仍在状态之外。
 灵恝收了琴，骑上少鵹似要离去。我心中一动，快步追上去，此人谙悉音律，才华横溢，上天入地见闻丰富，实当结交一二。不想慢了一步。少鵹展开翅膀悠悠哉哉离了地，不急不忙徐徐飞，约莫是奔着一处院落去了。我一路走着，跟得甚紧。直到入了一处园子，那少鵹一阵清唳，竟似箭般冲上青冥，瞬间寻不见了。
 我立了半晌，一阵叹息。举头，卯日星君下了值，天色暗了一暗，勉强可辨园中草木苍翠山石嶙峋。还有隐约人语。
 “这《九招》果真不负始歌之名，若是三殿下弹了，怕是三界之灵皆要聚了来。”
 “去年火神的法会毕，我听闿阳星君说，三殿下一曲《清徵》引来漫天玄鹤延颈而鸣，东方的烟霞长明三月有余。”
 “你们听说了么，三殿下于方诸新近封了个得道的小仙，入了合虚司命府。之前，司命府却是从不收女仙使的。”
 “三殿下从不偕女子同行，今日跟着的，怕不就是那个人罢？”
 ……
 面前一座山子挡了视线，我站着等她们过去，不想她们走得忒慢，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听墙根儿的。于是我转过身决意先走。
 兜头一个人影儿，我一惊，倒吸了口凉气。
 “谁？”
 那边一句发问，脚步近得前来。我下意识走了两步，却是奔着人影儿那边。
 那人一抬衣袖，将我挡在身后，一行仙娥提了宫灯迎面走来，那人却站着不动。
 来人依次跪下了，毕恭毕敬道了声：“帝君。”
 我眼角跳了两跳。
 那人略一点头，偕了我转身离去。
15
 这一去，不过十一步半。
 我一路顾念着脚底下的枝桠，未察觉那人顿住了脚步，一不留意直直撞到他身上。
 前方道上站着个人，黑发白衣，虽瞧不清相貌，我却一眼认了出来。
 “三殿下。”那人声线清冷，透着些许慵懒。
 我迈了两步上前，干干笑道：“三殿下……好巧。”
 “不巧。”他一双眼看过来，冷飕飕道：“我来寻你。”
 那人压低了声笑了笑，不明所以。
 “帝君好兴致。”三殿下转过身，双眉低了一低，“夜色阑珊在此游园。”
 “好说。”那人一颔首，不急不忙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终归不虚此行。”他抬眼看过来，我一愣，“告辞。”
 怔怔瞧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冷不防三殿下语气凉凉，“却不是寻灵恝没寻着罢？”
 我回过神来，惋惜一阵，“眼见着到了这个院落，乐师却骑着少鵹直冲上天了，我没追上。”
 他拢起一双衣袖，“怎的不腾云去追？”
 我发了个怔，“忘了。”
 他失笑一阵，和声道：“今日那《九招》可是没听痛快？”
 合虚山上。
 夜色静谧，星河影动，絮絮浮云卷霭，皎皎明月流光。
 桂树飘香，馥郁入喉，点点瓣蕊纷扬，淙淙山涧依稀。
 三殿下端坐于树下一方青石之上，右手一抬，现出一张色泽古朴的七弦琴。
 他抬眼扫了我一眼，又低头凝住膝上琴身，双手轻按弦上纹丝不动，清风携着阵阵幽香撩起垂落他肩头的几根发丝。他唇边渐渐绽出一抹温柔笑意，琴弦轻颤，石破天惊。
 他十指生秋水，那琴音，时而邃远幽雅如苍海龙吟，时而连绵悠长如石上流泉，时而清奇宕丽如月下飞花。他的呼吸轻浅均匀，隐隐融于弦间，如呢似喃，叹尽缠绵婉转。
 夜风里，点点流萤飞复息，恰似静女舞翩跹。
 一样是《九招》，我却听得呆立在原地，脑中是一派空白，仿佛灵魂都已不属于自己。
 “怎么哭了？”他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抬手沾了我眼角，一滴晶莹。
 “师父……”我怔怔看着那一张脸，两道修眉之下，一双眼黑的深沉。
 我拽上他衣袖，抹了把泪道，“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吧？”
 他将我一抱，几缕芙蕖幽香萦绕，叹道：“走罢。”
 云头上夜风习习，我站在他身边，心中唏嘘着。约莫半个多时辰，下方出现一片水泽。
 十里平湖，烟波致爽，风不定，人初静。
 他驾着云带我来到从渊。却还是三殿下。
 “漫长年岁间孤零零守在这水岸，”他一顿，抬手撩起我额边几缕散发，语气一丝暖意，“还好没失了天性。”
 我一颗心抖了一抖，不知要接着说什么。之前他来从渊沐浴，我夜夜观之，皆是一株柳的身份。现在变作个人，他一眼看出我真身，却是不介怀。只可怜我，过去他倚着我闭目养神，我从未与他计较，现今平白多了抹挥之不去的尴尬。
 “做什么这般愁着一双眉？”他负手走了几步，望着湖泽道：“你心中所想，我略知一二，怎么，有甚不满？”
 我望着他那一幅修长的背影，喃喃，“甚好，甚满意……”
 他转过身，似是笑得受用，那笑容雅淡佳绝，映着身后黛青色的天幕，朦胧淡月云来去，荡漾不独是湖面。
 是夜，我躺在软乎乎的云被里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三殿下转身离去时叹的那一叹化为清风，却叫我听了个分明。
 他说，你终还是忘了我。
 究竟，是谁忘了谁，谁又忘了谁？
 我一忽儿想着他在水边的笑颜，一忽儿想着他那一声叹息，接近子时方入了梦。
 梦境深浅，清晨终是止了。
 梳妆时，镜台当中一张脸，眼底泛着淡青，我不得不翻出一盒妆粉来，勉强遮掩了。
 庭院落了一地秋叶，我正欲捏个诀扫出条道，忽见廊前青砖上一道影子堪堪晃过，抬头，白衣仙人乘着一只青色少鵹施施然从头顶掠过，衣带翻飞，发丝飘扬。
 灵恝！？
 我没留神一道诀起，一地落叶轰然而起，直冲上了天空，惊得那少鵹一声清鸣。灵恝一拂袖，落叶顷刻散了个尽，不知所踪。他一双眼往下看过来，似是注意到了我。少鵹飞了下来，缓缓落地，那人依旧坐在鸟背上，一双细长美目带了笑。
 “你这娃娃，可是想清楚了，做我的徒儿？”
 嗳？
 我脚步狠狠一煞，怔了一怔，不确定究竟是灵恝欲收我为徒，还是太乙天尊变幻作了灵恝的模样。
 “却是认不出了？”他唇角弯了弯，拢着衣袖下了鸟背。
 “……天尊？”
 “不称师父？”
 “多谢天尊好意。”我一揖，唏嘘一回，今非昨矣。
 他双眉一低，又是一叹。
 “天尊，为何幻作灵恝乐师的形容？”我终忍不住问道。
 “哦，”他漫不经心顺了顺少鵹颈脖子上的羽毛，“我正欲往桃源。”
 “可是下岛三洲之一的那个桃源？”
 “正是，”他一双眼瞧过来，瞧了半晌，“一起？”
 东海三岛钟灵毓秀气象万千，除却方诸，我还从未去过旁处。今日正巧不当值。
 “劳烦天尊引路。”我念了个诀，一朵祥云悠悠飘来。
 “此等美差，在下有幸代劳么？”一个声音陡然响起，清冷却蛊惑。
16
 来人倚着廊边的柱子，描金的扇子展在胸前，扇面青山绵绵流水迢迢。
 我一阵失神。
 “方才在文昌吃茶，倒不见你欲往东海。”太乙天尊眼角一弯，“梓潼帝君兴致起得忒不动声色。”
 那人不疾不徐摇着扇子，“嗯。”
 天上地下只得一位梓潼帝君。
 合虚的司命不责司禄。凡一民一物之枯荣贵贱，另有三十五位文章司命掌管，而其皆隶文昌帝君之统领。
 梓潼，便是这位文昌帝君的名讳。
 令我吃惊的却是他那一张脸。
 昨日园林中夜色冥冥瞧不清楚，只匆匆一瞥，不敢多疑。此刻却着实震惊了一把。
 他那一张脸，两道墨黑修眉之下，一双眼生得是随风和雨带烟开，清冷氤氲。唇边似有若无笑一抹。
 肖似的形容，跟神韵。
 那人多些许清冷，此人多些许氤氲。
 “仙友以为如何？”
 那人从不作这般执扇风流，也不会倚着柱子笑。
 “仙友？”扇子一收。
 我一惊，忙不迭拢起袖子揖了揖，“哦，那便劳烦帝君了……”
 委实惶恐。
 “罢了。”太乙天尊眼珠转了转，笑得和蔼，“这娃娃忒有缘。梓潼帝君一路关照着些。”
 “自然。”
 “莫要忘了时辰，早些回来。”
 “知道了。”
 说罢，他便乘着少鵹飞走了， 之前那朵祥云早没了踪影，我正想再念个诀儿，却见那人悠悠一笑，“云头踩得不稳便，还是乘离朱吧。”
 天边急急飘来一朵红彤彤的云彩，渐渐落了下来，却是一只绯羽龙纹的神鸟离朱。
 一个人的坐骑虽容得下二人，但终归有些紧凑。我盘着双腿坐在鸟背上，与他挤在一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不敢退缩半寸，只借着羽毛之力稳一稳身形，保持平衡。不想神鸟飞得忒颠簸，我牢牢揪着那两根羽毛，却连累它悲鸣阵阵。我甚愧疚，想着三岛多神芝仙草，等到了地儿，要捉些芝草上的虫儿喂喂离朱。
 身后之人一叹，气息入耳，“我这坐骑，此般忍着泪的样子，倒是头一次遇着。”一双袖子从身后环了过来，“这样便好。”
 我瞟一眼那袭深蓝锦缎，织锦裁编写意深，却是悬了空没个着力处。将要提说，讶然发觉离朱何时起竟是飞得甚稳当。
 如此不闻鸟鸣嘤嘤。
 罢了。调息。凝神。
 不多久，下方隐约传来鼎沸人声，令人雀跃之余又有些惊讶。待到下视一派红尘四合、烟云相连，我终意识到不对劲。
 即便是东海三岛上的神仙们抛了清修，仙岛却定不会生生变作尘世。
 “东海的洲岛，都是一些寻常的风光，仅芙蓉夕照尚值得一赏，时辰却是不到。”身后之人轻飘飘道，“仙乡景致飘渺，却寻不着多少赏心乐事，凡人不讲仙家清灵，一颗心倒得了恣意，此间情趣亦多。”
 十丈软红，我却是不陌生的。
 只是三千凡尘，此处无故人。
 心中一阵唏嘘，不防离朱一个猛子冲下下界，熟门熟路降至一处院落。
 一道诀起，我将仙身隐了，站稳了脚，方抬头一瞧，匾牌上“文昌殿”三个字遒劲有度。门前矗立三株古杨，树枝虬曲纵横，姿态万千。
 我怔了一怔，复杂道：“原来帝君还在凡界造了座行宫。”
 他转过脸，半笑不笑地道，“不过是凡人修的一处奉祀庙宇罢了。”
 入门进魁星楼，过甬道，便是三间大殿突兀梯石上，殿门雕花窗格，玲珑剔透，富丽华贵。大殿正中供奉着一尊金灿灿的文昌帝君坐像，两边还站了两个小童子。我迈了两步，仔细端详那一尊神像：一身赤金长袍，头上一顶乌纱帽，右手一柄玉如意，那一张脸，眉眼细长，道貌岸然。
 “帝君在此间便是这般形容么？” 我不动声色一对比。
 他连一眼都不看，从袖中取了折扇，“如何？”
 “委实相去甚远。”我诚实道了。
 “谢谢。”他摇着扇子笑得和煦，“这般便好。”
 我一愣，立时了然，文昌帝君他那一张面皮，即便是天界，也算是很惹桃花的了，若是搁到凡界，那可真了不得了。
 一路香客络绎不绝，都为了求取功名而来，有道是：秀孝都居弟子行，人人阴骘诵文昌。
 不晓得凡界可有三殿下的庙宇，过去倒是没听说过。这其实是一个生死之于福禄的问题。
 我大是感叹文昌庙的香火。
 文昌君展着扇子笑意阑珊，一双眼尾迤逦斜瞟了缭绕香火之中的芸芸众生，眸色迷离，晦涩难辨。
 我忽又想起了那个人。
 大殿里头檀香油灯烟熏火燎。
 他选了个犄角处，衣袖似行云流水拂了一拂，幻取了一卷记载凡人拈香求福的愿簿仔细翻阅，偶尔扫一眼举香过顶念念有词的香客，面容不变。
 文昌帝君是个仁慈勤勉的神仙。
 我却悟不着我须一道仁慈勤勉的道理。
 将要提了元神出去转一转，他偏赶着抬头一双眼向我望来，“这本子我心中有个底，上边的愿求不急着立时遂了，放一放倒是无妨。走罢。我想起一处意趣来。”
 他眸中浅笑似有若无，我又是一阵失神，忆起之前在钟颜梦里遇着的蓝衣公子，怔然清楚。
 这一失神，生受了一兜头衣袖，徐风拂却，一条银色发带飘然垂落肩侧。我从袖中摸出面镜子一照，原先一袭青衣变成了公子样式，青丝半绾，玉冠束之，眉眼还是原来的，却真瞧着是个少年。
 其实，这等易容变幻之术我还是使的来的。
 他一双眼将我仔细瞧了瞧，半晌道了句：“这个样子，还是须跟紧了我。”
 凡界又不是妖魔界，我虽心道他这个话暗含着轻视，但终归出于好意，便谦逊应了。
 我两个显出身形，气定神闲混于人群当中。
 久居仙乡，如今重返人界，我多少有些感叹。凡人定力果真不如神仙。
 诚然文昌帝君那一张脸委实不够低调，可是在天界，仙娥们寻着仙数，定是要依照规矩参拜的，参拜是个严肃的事儿，抛不得多少媚眼儿。
 迎面又是一个，眉如青山黛，眼似秋波横，腰如弱柳迎风，美目含情顾盼生姿。我斜斜瞟了一眼身旁那人，他却直视前方，面上端是温文尔雅，风华妥帖应了一句诗文：有匪君子，如圭如璧。美人盈盈擦身而过，文昌君轻摇起折扇，拂过来一阵脂粉香风，我忙遮掩，顺势回头一望，道旁女子竟一个个醉霞凝面，许久不挪步。可叹可叹。
 长成这个样子的，还是如钟颜那般始终冷着一双眉眼来得好。
 肩头一凉，扇骨轻搭，文昌君眼角一弯，“到了。”临街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一座华美的楼宇。
 “碧云天”三个字龙飞凤舞悬于门上，进出往来之人大多衣着光鲜、意气风发。
 桃红柳绿的女子娇笑着迎上前来，“二位公子好！里边请！”
 入门有洞天。此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莺歌燕语不绝于耳。
 文昌君悠然上了二楼。我亦步亦趋跟着。
 一壶清酒，一桌佳肴，一盏盏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很有几分意趣。男男女女的美人们裙裾逶迤，人过暗香浮动，亦有几分意趣。
 古式酒楼我还是头一次来，借着兴致饮了两杯酒，便觉同他亲近几分。
 “凡界的时辰过得忒快，一眨眼功夫，卯日星君便下值了。”我夹了一筷卤味鸭丝，看了眼天色。
 “不独是你，有个凡人还叹过，‘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端着酒盏沉吟，忽然往一处看去，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初秋凉夕，风月甚美。”
 我顺着望去，不过是才子佳人偷香窃玉，司命府中惯有的本子。令我惊讶的却是文昌君的八卦。
 他接着说：“殿试新科状元郎，受封三品中书令，皇帝召其为驸马，将休家中糟糠妻……”
 我又多看了两眼，不解道：“竟是这样，委实算不得是个体统，帝君既知晓，又为何赐他锦绣前途？”
 他举着杯子一仰而尽，瞧了瞧我道：“不算得甚个体统？你是同情那人原配的夫人？”
 我默默认了。
 他声线清清冷冷，“你既习了因果推算之术，应知他夫妻二人命格实合不来，有缘共患难，无缘同享福。那个女子却是享不起这个福的。”
 他这个话，说的却是不错的。我不过是不能立时透彻罢了。待这一阵感伤过去，总要释怀。
 “嗯，你这么拧着一双眉，为着个凡人的命格，”他挑起眉头来，似笑非笑，“这个神仙当得委实愁苦。”
 我知道他是将我想作了一位情感丰富且多愁善感的神仙，认定以我这般情怀在司命府中阅遍天下命格实是一件催人心肝之事。我将要接话，忽觉两道视线灼灼向这边投来。对面的帝君不急不忙夹起一筷桂花糯米藕。
 我眼风里扫过去，窗边，一个华服少年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前，剑眉朗目，气宇不凡……定定将我望着。
 这个眼神，肖似桂花糯米藕上沾着的黏糯糖汁，即便是我不瞧着，却还粘在后背似的。
 夜色温润，桂拂清风菊带香。
 文昌君敲开一个蟹壳，蘸了姜丝香醋，竟是递到我眼皮底下，我甚惊悚，却还是讪讪接了。结果没有接住。
 一双衣袖空荡荡举着，视之无物。
 我一惊，猛地站起身来，从头发丝到足尖竟全都瞧不见了！
 人间九月，菊黄蟹肥，我如同一缕游魂孤零零立在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酒楼子里，面前是低眉不语的俊美天人，背后是一声极低的抽气。
 他这一个术法，我腹诽不已。又不妥立时恢复身形，忍了片刻干脆捏诀纵上云头，往东海奔了。
 云头上立了一阵，眼风里见着那人腾着个云追了上来。我没回头。
 忽大风起，浮云铺天遮蔽了视线，我凝神稳了稳踩着的云头，一面惊讶这阵风起得不寻常。
 风过云散，眼前，山绕平湖，雾柳度云，湖光倒影浸山青，荷花绽处水流萤。
 这……却不是被挪腾到了芙蓉岛吧！
 “既惹得你动了怒，不知这芙蓉仙山上冠绝四海的夕霞可叫你觉着消了些怒气？”文昌君按下云头，站在仙洲上回头望着我笑。
 烟波之上，花亭水亭，风清月清，三星二星。他那一张脸被云霞染得越发神俊，一袭深蓝锦袍随风飘拂似流水。
 我不过是先走一步，算不上动怒。我一面心中赞叹芙蓉极美的风光，一面走到他跟前和气一笑，“帝君言重了。我走前却是应该知会帝君。”
 “梓潼，”他眼角一弯，抚着扇面道：“我的名字。”
 我又是一笑，“梓潼君。”
 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娇欲语，笑入鸳鸯浦。
 我伏在船舷拨了拨湖水，指尖凉丝丝的，撩起清香一缕。
 那人倚着船上雕花的窗扇，不疾不徐扇着扇子，漫不经心笑一阵，方吟了首诗，“九月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转在中洲。美人笑隔盈盈水，落日还生渺渺愁。”
 天边瑰红，芙池娇艳，不知是云霞染了芙蕖，还是芙蕖映着云霞。
 我欣赏一阵，拿起船上案桌放着的茶杯喝了，润润嗓子。杯中之水清甜似蜜。
 一张脸陡然凑过来，凝着面色望着我道：“这个玄涧蜜浆……你感觉如何？”
 原来是玄涧蜜浆。东海三岛多甘泉，凡人饮之长生，与天地相毕。与神仙却无个厉害。
 “无他，端是解渴。”我告诉他。
 他却又凑近了，面色不改，“我怎么听人说起，姻缘府中的红绳须是浸一浸这个泉水的……”
 “你们两个在做甚？”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头顶轻飘飘传来。
17
 四周的风仿佛停了一停。
 来人一身白衣，悬在半空凉凉将我们望着，脚下踩着祥云。
 我眼神虽是望着来人，脑中却想着浸了那玄涧泉水的又不是我，我也没有那样一截浸了玄涧泉水的红绳。我甚至没听说过月下仙翁的红绳须浸一浸什么涧泉，单知晓他那一根红绳能将两个凡人拴在一处，结下姻缘。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红绳一系，终不可避。
 语焉不详的文昌君低眉一笑，“三殿下要等急了。”
 我这才猛然回了神，抬头，那人迎风而立，似清风拂雪，出尘逸世，一双黑眸高深莫测，藏了座青山般深邃幽远。
 “过来。”他冲我伸出手，语气淡淡。
 我走了过去。
 文昌君一抹笑浮在嘴角，没说什么，转身乘舟远去，悠然吟，“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
 渐渐不闻不见了。
 三殿下走在前，我在后，心中七上八下。
 他沉着个脸，我既忐忑又不解，今日非我当值，离开一日不会误事。他却是缘何亲自来寻我？
 “你去了何处？”他看我一眼。
 这是个寻常问话，我却一时不知如何答他。本来想将凡界那一段私自掩了，又恐怕他已是知晓，挣扎再三还是诚实道了。
 “文昌帝君提说凡界乐趣甚多，遂带我去寻了。”
 “哪一处凡界？”
 “这个却是不知。那处有个碧云天，是座酒楼。美人甚多，风月甚美，酒菜亦是美味……只是我没吃成螃蟹。”
 “文昌帝君让你如何称他？”
 我想了想，“梓潼。”
 他淡道，“你称我三殿下，对他还少不得一句帝君。礼数还是循着罢。”
 我道了声是。
 “你怎么没吃成螃蟹呢？”
 我想起我为什么没吃成螃蟹，一阵遗憾，颓然道出缘由。他突然转身，望住我片刻，眼底清泉流淌，似笑非笑，“如此，我们也去找乐子。”
 云头向天宫去了。
 今日是九月初九，日月并阳，两九相重。
 道旁，金风飘菊蕊，玉露泣萸枝。恰恰应了重阳佳节之景。
 各路神仙云集，都是来赴瑶池夜宴的。十地祥云，三天瑞景，映得乾坤爽气满，台殿秋光清。
 众仙家三五成群，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逍遥自在得很。
 “不过是个享宴高会，不要拘束。”三殿下走至一处临湖案前，示意我坐下。我从善如流端坐在他对面。
 雕栏外，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一位宫娥双手端着酒壶酒盏盈盈走上前来，轻置于案上，三殿下与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亲自执壶倒了杯酒递给我，笑着道：“阆苑玉醴泉，出泉如酒，饮之数杯辄醉。这重阳菊花酿便是引此泉而制，味甘，口感尚佳，你可以尝上一尝，不能贪杯。”
 我正捏着块五色花糕将要咬，被他这一递，忙不迭放了糯糕空着手去接了那杯酒尝了一尝，果真是秋菊清香，醇酒甘冽，回味绵长。
 “那个五色花糕，好不好吃？”他又替我满了杯。
 “好吃。”我笑吟吟递了他一块。这个花糕，一层夹着青果、小枣、核桃仁，一层夹着桃脯、杏脯、乌枣，十分的味美。
 我一样样尝着，他身体倚着雕栏，手上把着酒盏浅笑着一一问好不好吃。
 我虽不解他何不每一样都尝一尝，却还是将自己尝出的滋味说给他了。
 一个小宫娥款款走了过来，还是原先那个，端着个盘子。我一眼看清楚了，竟是螃蟹，红彤彤热腾腾雾袅袅的螃蟹。
 “这便是瑶池里长出来的么？倒是个头大。”他伸手提了一只，上下翻着看了看，“只是不知肉质可有凡间的鲜嫩。”
 我怔怔看着他剥开蟹壳，剔出蟹肉，蘸了姜醋递到我面前，缓不过神来，只感觉眼角有些酸疼。
 他一双素白如玉的手被烫得微微泛红。我想起过去，曾有一个人为我这样做。
 他凝着我，眸中似染沉墨，却轻描淡写一笑，“这一样须趁热吃，你尝尝。我这手举得久了，有些酸。”
 我默默接了，默默咬进嘴里，咽了。又埋头饮了杯菊花酿。
 他一面剥蟹壳一面抬头认真问我，“那碧云天里的遗憾现在可是圆满了？”
 我心中似有什么一击。过去，师父对我好，我并不似这般感动的。
 “承蒙三殿下亲手剥蟹壳，我很圆满。”我亦认真答他。
 碧水浓情，翠光交映虚亭。
 心间酣畅淋漓，眼前却晕眩起来，三殿下说，这酒饮之数杯辄醉，我不过将将喝了……喝了几杯来着？
 头好沉，须在案面上搁一搁。
 有人托起我的脑袋，颇有些无奈，“这便就醉了……”
 不是，没有，醉。
 勉强睁开眼，十分俊美的一张脸，一会儿是师父，一会儿又是三殿下。
 我看着那一双眉眼，不由伸出手去。
 这一双眼，深沉。
 这一双眉，修长。
 这一双唇，唔，有……菊花酿的味道……
18
 琴声似有若无，如天籁般遥远，又似情话呢喃耳畔。
 无端撩人心弦。
 我轻叹出声，懵懵睁眼，夜色苍茫。
 “醒了？”有人柔声低语。
 一幅背影清俊出尘，白衣，月华，分不清皎皎是何。
 琴声依旧。
 我含糊应了句，支起身四处望了望。
 风清夜，横塘月满，水净见移星。
 竟是一处景致佳绝的幽静水榭。
 我揉了揉眉心，冥思苦想，忆起瑶池宴上饮了几杯酒，眼一睁却卧于水榭竹榻之上。不想那重阳菊花酿还是种烈酒。
 “你感觉如何？”那人依旧轻声细语，悠然抚琴。
 “头有点沉。”还有些疼。
 “你醉了。”他淡道。
 我点头，拿过案上的茶杯，总结道：“菊花酿醉人，不宜喝多。”
 “哦。”
 “倒是那五色花糕，香甜黏糯，多吃几块都无事。”
 他沉声道了一个嗯字。我不清楚他这似是不甚满意却是为何。
 一霎那间，悟了。
 “那螃蟹，端是极美味的。”
 他没说什么，四面风停，只余琴音冷然。
 沉默良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没了？”
 我茫然半晌，“却不是没了？”
 琴音缭绕处戛然而止。
 风不动，树不动，水不动，他站起来，白衣蹁跹。
 “你是当真忘了还是乍然面着我不欲提？”他背影硬了硬。
 我着实参不透这个话。
 “我……忘了什么，不欲提什么？”
 他一甩衣袖，方才站着的那一处瞬间没人了。
 庭院里陡然暗了下来，原是浮云遮月，隐了朗朗清辉。
 我盘着双腿坐在竹榻上，满腹疑惑。三殿下极少这般词不达意，也极少这般来去无踪。
 耳畔似有气息，我伸手，触到一方挺直，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轻拂掌心，酥□痒。
 我知道这是一个人，是那一个人。
 定是着了魔怔，我竟没有移开手，手指鬼使神差般抚过那一双眉眼，似曾相识似的。
 怔神儿的工夫，没察觉唇瓣着了火似的，有什么一寸一寸席卷而来，巡过之处，带出一波一波惊涛骇浪，汹涌吞没神识中最后一丝清明。
 我隐约中记起他就在我面前，此刻。
 他的脸贴着我的，和我气息交融。我意识到我们在做什么，一缕微妙在血液追逐春生，缭绕四肢百骸。
 四周静下来，只听得呼吸此起彼伏。
 我觉着有必要说些什么，从而挥去丝缕道不明的情绪，一时没想好，喃喃道了句，“F…first kiss…”
 只当是个喃喃。
 “Not anymore.”他这个声音沉沉的，很是好听。
 紧接着，我一个晴天霹雳，正对上他一双深沉眼眸，其中灼灼的华彩眩目得令人窒息。
 顾不上旁的，我结巴道：“你、你怎么会……”
 他眼角弯了弯，“天下文字皆归史官苍颉而造，我闲来学上一二，倒觉意趣得很，只是不知你也和他相熟。”
 我呆住。
 他将我一抱，再一次俯下脸。
 空气越来越稀薄。我仿佛失了全身力气，连着心底也酥软绵绵。
 不晓得过去一盏茶还是一炷香，时间凝滞了还是消失了。
 仿佛，鸿蒙之初，天地混沌。我不是我，他不是他。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我还是我，他还是他。
 我们是在一处的。
19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我叫这鸟鸣唤醒了来，闭着眼懒腰伸到一半，脑中轰地腾起一簇热焰。
 昨夜水榭凉亭，一一翻滚进脑海，我躺在榻上半晌，一张脸一寸一寸红了个干净。
 头顶上是青色的帐幔，房中空无人影，当中一张桌子上摆了几样粥点，热气腾腾的。玉宸的宫娥倒是轻手轻脚，我竟丝毫没留意有人进来过。
 窗外日迟迟，我一阵发愁，昨晚困顿之下偷了个懒，便没有趁着夜色奔回去，想是连累司命他们费神寻了一阵。待回去见着他们，却是寻个什么因由说与那三十五人呢……
 这个时辰，三殿下应是在东海方诸的东极殿，为群仙不愿升天者，授太玄生箓。每年只得重九翌日行此举。
 我一个翻身下了床，坐到桌前一面祭五脏庙一面想那说辞。却事与愿违。
 清粥，芦笋，玄糕，蜜枣，极寻常的食点，却叫我不住想起那人冠绝四海的一张脸。而过去这些吃食从未令我这般心旌荡漾过。我想不透，何时起竟对他生了这么一个心境。又一想，昨晚是他起了个头，那么，这个心境，他多少也存了一些罢？我不晓得他是不是也如同我想不透自个这般的想不透。如两个人都想不透，那便不得不是一时冲动了。这着实是个令人不怎么愉快的设定。我参了上万年的道家清修，端着仙身却一时冲动了一把，委实失分。
 一顿饭吃得唏嘘不已。
 颓废迈出玉宸殿，因我走神得厉害，一路上有宫娥轻声问好，我便一一回了，浑然不觉对方掩笑含羞的神态。
 行了一段，想起来腾云，抬头却撞见一个人。
 一株苍翠香槐下，文昌帝君长身玉立，锦衣玉扇，眉眼含笑将我望着。
 我停下脚步，一抬衣袖，“帝君。”
 他挑起眉头来。
 我又一抬衣袖，“梓潼帝君。”如此便是两边都循了。
 他左右看了看，一指我身后，道，“你昨晚，竟是歇在这里了？”
 当头被人挖八卦，我打了个怔。待明白过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不得已答非所问：“昨日走得匆忙，倒忘了谢过梓潼帝君抽空相陪。”
 他展开扇子，“今日呢？”
 “？”
 他抚着扇面道：“今日随我一游文昌胜境如何？”
 不想文昌的帝君一职还是个轻松差事。
 我以“须回东海当值”婉辞了。
 他却不由分说过来搀我，“这倒不是个事。我同你去向那人告个假，索性长一些，一月如何？”
 我下意识一挣，竟然将他推出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撞在身后的香槐上。
 昨日还受制于人，不想一夜之间，我的灵力竟增长至此。
 我怀着歉意正欲上前，却见文昌君倚着树干站起来，抖着手指向我身后，面色千回百转。
 “去游文昌胜境，这么一身打扮却是不对了，天尊。”
 三殿下面色凉凉站到我身边，轻飘飘望着那人道。
 我怔了怔，一个趔趄，“太乙天尊！？”
 那人如遭霜打，焉道，“不过是扮了一扮，你未免忒小气！”
 我望了一回天，掐灭了那一丝歉意。
 他二人对视着，不再言语，半晌，三殿下淡道，“洛河水神疏忽，水犯凡土，那一带的灾民流离失所，苦难不断……”
 话没讲完，太乙天尊已没了踪影。
 乍然余下我跟三殿下，无事分心，我忽又想起那兴许是一时冲动的事来，脸红了一红。
 “见着我，怎么倒不说话了？”他瞧了瞧我道，眸中带了笑。
 我突然就想问他是不是想不透昨夜之事，到了嘴边却是：“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文昌帝君却是太乙天尊？”
 这个话问得着实多余，且不说三殿下仙术之高，他二人本来就是叔侄。
 果然，他偏过头看了看道旁那株香槐，轻描淡写笑了笑，“这个怎会不知？倒是你，”他回头看我一眼，“如何就着了道？”
 我触到他的眼神，心里又是一动。面上红了三分。咳，却不是，我这个心境，一直都还存着……
 他眸中，半是清明半是氤氲，我猜不透。
 “你昨晚……休息可好？”半晌，他道了这么一句。
 我立时低下头，摸了摸耳根，蚊子声道，“嗯。”
 又是半晌，他转过身，“你方才说要去东海，走罢。”
 天街鸾路上空悠悠飘来朵瑞气腾腾的祥云，他扶了我纵身跃上云头。
 我想起他此刻应该还在东海授箓，怎却会半道回了天宫？我琢磨了一下，心中隐约猜到一二，倒不好意思问了。
 一夜未归，合虚山上依旧一派素云高淡。
 迎面走来个人，一面走着一面将本册子往袖子里揣，见着我们，却是一愣，三两步疾走过来，“三殿下？”眼风里往我这边一扫，我干干一笑。
 “灵华。”三殿下一颔首。
 今日这么着给这位灵华司命撞见了，我甚悲怆。
 他掏出方才放入袖中的本子，递给三殿下，道，“我正要送往方诸，殿下却不是亲自取来了？”
 “无妨，给我罢。” 三殿下接过本子。
 灵华又行了个礼，向另一方去了。去之前瞧了我一眼，眉梢眼角全是笑。
 我知道这个笑。不消一刻，其余三十四个司命定要知晓这一桩了。
 三殿下望一阵他远去的背影，从袖中取出把扇子，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道，“这一回瞧见你走神，我倒不那么介怀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一向有个时时走神的毛病，这一点竟被他看了出来。只是我不晓得我哪一回走神惹他介了怀。
 先前我推辞一游文昌胜境说的是须回东海当值，其实这个当值倒不是要紧内容，司命府有一处园子，前阵子枯了两株葡萄藤，我琢磨着再植几株。
 三殿下不知道这个事，因他此刻杵在一旁，我便说了。
 “却不是要赶我走罢？”他将扇子一收，笑得和煦。
 我与他一道行至那处园子。
 入了秋，园子里橙黄橘绿，枫叶初霞。仙界的葡萄藤长得十分粗壮，张牙舞爪盘绕弯曲。眼下，廊顶上的藤蔓只余了个架子，实在想不到春风吹绿的一日。
 司花种的石榴仙官给了我一把葡萄籽，将种花的要领仔细嘱咐了我两遍，仍是不放心。我解释再三，那两株枯死的葡萄藤绝对不是我的错，乃是它们寿元已尽，终归要化作春泥更护花，仙官方没执意让个小仙跟着我来栽种。
 “可是这两株？”他拿扇子指了指。
 我很是钦佩。辨认一株枯藤本是不难，可是要在满园瞧着都是枯藤的枝桠里辨认出两株真正的枯藤，着实是个难事。幸好这两株葡萄藤生了个连理枝的形状，我知道这么个记号，便觉得好认。
 “的确是这两株。”三殿下一双眼神很是犀利。
 他将这段枯藤上下看了看，把扇子收进袖中，“我来吧。”
 他右手一动，我以为他是要变幻个铁锹出来，却只见一道银光瞬间没入埋了枯藤根须的土地，我大惊失色。
 若要叫石榴仙官知道定不得了。
 他那两遍要领里说的明白，不可贪图省事而借助仙术，须一人手扶枝干，一人拿铁锹仔细刨土，避免伤及哪怕是已枯死的根部。换做旁人兴许觉着他迂腐可笑，如此方法，神仙同凡人又有何两样？然我前身是株柳，设身处地一想，此举堪称伟大。
 头顶一道阴影。竟是那连根断的枯藤轰然倒下，两株藤蔓揪起一大片蜿蜒盘绕的枝条摧枯拉朽砸过来。
 我闭上眼睛的霎那领悟了石榴仙官的两遍嘱咐，原来是不想我被砸伤。
 瞬间扑过来一个人，将我带倒在地，后背却全无疼痛，有什么托着我似的。
 我仰面看着那个替我挨了狠狠一撞的人，他一张脸失了血色，却冲我一笑。
 我傻了。这葡萄藤委实厉害，竟能将三殿下砸成了文昌帝君。
 他的长发垂落在我肩头，丝丝缕缕，顺着淌下来的液体令我一阵害怕。
 四周尘埃落定，园子里寂静无声。他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伸手摸上他的背，滑过湿淋淋的衣衫，摸到半截直挺着露在外面的藤干，他呻吟一声。
 我慌了神。
 “放心罢。”他在我耳边咬着牙，“从来没有过仙君是被树砸死的，我自然是不会……”
 “你晓得使仙术拔了那枯藤，怎却不晓得使个术定了它？”
 “却是……忘了。”他喘着息道：“你不还是忘了要……”
 我身上一沉，他突然没了话。
 “你们……”
20
 我越过一地狼藉的藤枝抬眼看向来人。
 三殿下站在几步以外，怔怔看着我这边。
 我将文昌君推了推，没有反应，他的头垂在我肩侧，沉沉的。
 倒下来的葡萄架将我和他罩住，一只无知的云雀站在枝头唧唧喳喳，眼力不好的怕是要以为在这枫林半染的仙山园林中，我同那文昌君自发钻进了这个葡萄架底，赏秋。
 来人似猛然醒悟过来，疾走两步，将那一株连理枝掀起，身上之人逸出一声闷哼。
 “音儿，你有没有事？”
 三殿下不是个眼力不好的。
 我心中一动。
 他就这般唤我了，没有犹豫没有征询，却叫我眼角一阵酸疼，心中被什么狠狠一击。万年之前，有个人这般唤我，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动了动，道，“我没事。”
 他将文昌君用一团仙气护着，从我身上浮起来，悬在半空，天边一阵清唳，竟是离朱飞来了，稳稳当当将它的主人驮在背上，展着翅往北天飞去。
 我仰头看了一阵，方想起来我就这么一身狼狈灰头土脸坐在地上，任一个人蹲在面前仔细瞧着，实在是难为情。
 我讪讪抹了抹脸，正欲站起来，却叫那人猛地一抱，一张黑脸立时抹在了他白锦的衣襟上。
 隐约中，我清楚地知晓那一张黑脸此刻泛了红。
 “不要说你不记得了。”他在我耳边道。
 他说的是昨晚的那个吻，我想。只是没想到他还这般特特提出来讲。
 我想说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却十分不好意思这般说给他。
 “嗯？”只一个字，淡淡的，却有着十分的压力。
 “不敢忘……”我低低道。
 他笑着一叹。
 见着他那个瞬间，我其实忘了之前吃饭时想的那个心境，忘了在意那个疑似一时冲动，即便是现下，我还是什么不想，忽然之间就没有任何想要问的了。
 枝桠落了满地，他一直抱着我坐着，枯藤愤怒歪在一旁。
 “有消息传到文心那里，说我领了一夜未归的你回来了。彼时他正随我在方诸授箓，便觉着蹊跷。我原以为是太乙找了你捉弄，怕你吃亏，就赶过来，却不想原来竟是那人。”他停了停，又道：“我虽是知了你对我的心，方才乍一见着你们那样，却也失了一回神。”
 文昌帝君同东海司命府女仙使在合虚双双倒在了葡萄架底下，换了谁见着都要失一回神。
 我却不知灵华那三寸之舌厉害到了这个地步，这一桩事竟然越了半个东海传到了方诸洲上。
 三殿下一阵摸索，往我脖子上挂了个物什。
 我低头，愣住了。锥形的一个玉坠，莹润剔透，隐隐泛着月华。像极了师父给我的那个。
 初来乍到柳树一株，玉却寻不见了，想回去都不行。
 “这玉上，没有字么？”我摸了摸玉坠，抬眼看他。
 他讶着笑了笑，“你怎知我正想刻个字？”一面说着一面拉过我的手，写了几划，“这个字如何？”
 我一笑。
 我想起远在天边的一个人，他却又在我面前。
 “三殿下……”
 额边极轻柔一个吻，“我名长琴。”
 长琴。
 我偏头看向那株沉默的葡萄藤，它今日听着了这些话，我倒不舍得将它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三殿下。”
 我一惊，从他怀中探头看去，却是宜工。
 三殿下案前有行走仙官二人，一个文一个武，各司其职，此二人是文心和宜工。
 我虽是预感宜工当是知晓了什么，这一乍然撞见，其实没有令他太吃惊，但我自己还是不好意思了一阵，忙站起来，掸了掸衣裳的灰。
 “什么事，宜工？”三殿下转身淡道。
 宜工一拢袖子，敛容道：“太玄生箓未毕，诸位仙家还等着殿下回去。”
 三殿下没说什么。
 宜工又道：“竖亥神君一轮功德圆满，出了归墟，方才来方诸坐了片刻，添了两盏茶。”
 那人神情依旧淡淡的。
 我乍一闻那竖亥神君，只道名讳端是熟悉，再一说那归墟，立时记了起来。
 东海之外有道大壑，天下水皆注入其中，名曰归墟。归墟无底，深不可测。
 竖亥是远古神族行走之神，天之东南西北四方距离皆是他行走测量所得，从东至西，从南至北，上青冥下幽冥，行程数亿里。只是远古诸神大多应劫仙去，当年竖亥神君天限将至之时，决意从此隐于归墟，不问世事，只在修行满一轮之时方出来一回。记不住从哪一位仙友处听来的了，竖亥神君能够隐于归墟，实则是东海予了个方便，因而他每一回出来总是要来东海拜会三殿下的。
 宜工擦了一把汗，“九幽冥司冥君之妹女戚公主，混于群仙而至方诸。”
 这个倒是不难理解，三岛烟霞、十洲风月端是仙界奇葩，女戚公主定是慕名而来。
 宜工继续拭汗，“女戚公主同竖亥神君双双寻不见了。那冥君手下的两员大将，一曰神荼一曰郁垒，领了一众鬼兵来东海要人。”
 微风不动。
 三殿下沉了沉眸色，“知道了。”
21
 仙各有志。
 既然不在九霄穹苍，受个太上玄生而为逍遥散仙，终归是个快活事。
 是以方诸一派欢乐祥和。
 正常该如此。
 云头上，我远远瞧见方诸仙洲上空乌云滚滚，兵将列阵。首上二人，左右军士皆是全装贯带，持戈执戟而立。海水掀起巨浪滔天。
 一员鬼将腾了黑云过来，银盔银甲，手持浑铁钢叉，面如生漆，两眼接耳，两眉朝天，满脸络腮胡须切如铁线。
 其人一个抱拳，声如惊雷，“幽冥司左将官神荼参见三殿下！女戚公主游东海逾时未归，末将受冥君之命来迎公主回府。”
 三殿下淡淡望着那一众鬼兵鬼将，沉着声道：“既是游东海，自应兴尽而归，冥君过念了。然则今日群仙受太玄生箓，不容延误，还请神荼将官领兵退让一旁等候些时刻。本君定会请出公主随你回府。”
 那神荼答应了。
 我随三殿下降下云头，落在方诸洲上，再一抬眼，果真那连天阴霾散尽，日头又现了出来。
 东极殿里的诸位神仙早已是议论纷纷，见到三殿下又立时静了下来，澎湃在心不形于色。举头三尺有鬼将着实是个不寻常的事，东海岁月静好，一众仙家清闲得发慌，此番这个风浪想是足够大家嚼上一阵了。
 不多久，箓毕。
 众仙家道贺着相继离去，满面欢喜。
 三殿下淡淡靠着椅子扶臂，面色安然。我虽有些疑惑，却又感觉他这般不着紧定有原因，我将那案上的纸笔收拾了，问了一声，“不去找那公主回来吗？”
 他抬头一双眼看过来，半笑不笑地道：“你望着我去找她回来？”
 我一愣，“即便不那么望着，不是也须找她回来的么？”
 他唇角一弯，笑着起身，“走罢。”
 “却是要去何处寻？”我跟着他，一路走至东极殿前白玉阶。
 “昆仑凤麟洲。”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去岸十三万里，有大山，曰昆仑之丘，地方一千五百里。
 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鸿毛不浮，飞鸟不过，不可越也。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燃。
 昆仑多凤麟，数万各为群。又有山川池泽，神药百种，亦多仙家。
 我坐在龙背上，心道那竖亥神君却原来偕了女戚公主去了昆仑的凤麟洲，只不知他是不是也如同三殿下这般念了个诀便召来条龙。
 弱水之渊，沉鸿毛，需乘龙而过。
 蛟千年化为龙，龙千年化为角龙，角龙千年化为应龙。
 这是一条通体灿金的应龙，龙鳞甚滑，我乘着不大稳，不由往那人怀里缩了缩。
 应龙在云海中穿行，一路上忽而云卷忽而云舒，山川池泽掠掠而过。
 从东海至昆仑，三殿下带着我乘了近两个时辰的龙。临近之时，隐约可见下方山色苍茫，紫气腾腾，再近一些，便能瞧见云绕画梁花明彩服的殿群。
 一阵珠玉之音。
 “这是沙棠琅玕。”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在昆仑，每风起，珠玉之树，枝条花叶，互相扣击，自成五音。”
 “确是清脆以长。”我侧耳聆听，却又闻见一丝微弱的婴孩啼哭之声。
 三殿下命应龙降了下去，将我一抱，翩然落地。
 此处正是凤麟洲。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繁花粲粲，粼粼清溪浔。
 那婴孩啼哭时断时续，叫人听了十分的揪心。
 我寻着声正欲迈步，却被他牵起手，他念了个诀，忽大风起，物转影移，漫天细叶繁花纷飞，待雾气散尽，浮絮落定，前面竟然立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凤鸟。那凤鸟爪下踩着一只小蛇，哀鸣之声渐弱，声音极似婴孩。
 “果真是九婴，”三殿下低着眉道：“只是这么一个可怜态却着实少有。”
 九婴是上古神兽，生于天地初分之时，书中记载是种水火之怪，能喷水吐火，因有九头，叫声又如婴儿啼哭，故称九婴，算是一种凶兽。
 而那凤鸟爪下之小蛇，唯一的一颗脑袋耷拉着，全身蜷缩作一团，瑟瑟发抖。许是感觉仙人瑞气，它竭力抬起头，一双黑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又凄凄哼了两声。
 我这样便心软了。
 看向三殿下，他却只看着那只凤鸟。
 凤鸟是仙禽祥瑞，驱逐凶兽本倒是个在情在理的举动。我琢磨着怎么才能从它爪下救起一只凶兽。
 忽然之间，那凤鸟却松了爪子，长腿迈退了几步，延领而鸣，猛一扇翅膀，直冲上玄空，划过一道霓。
 我一阵惊叹，赶忙走过去拾起那小蛇，拨去它身上的草叶，它却自发缠绕上我的手腕，身子不长，将将两道，一双眼睛蕴雾般湿蒙蒙地望着我。
 “东海多一条小蛇却是无妨罢？”我踌躇一阵，谨慎问了三殿下。
 这凤麟洲上尽是凤凰跟麒麟，九婴留在此处委实凶多吉少。不如好事做到底。
 三殿下斜扫过来一眼，平静道了句：“无妨。”
 我欢喜拍了拍小蛇。想着一会儿走到处溪涧将它这一身土洗干净。
22
 “三殿下？！”
 头顶传来一声惊呼，一朵祥云急急落下来，云头上端立的一位华发仙人揖着手笑道：“小神方才在阆风巅远远瞧见应龙携着股腾腾瑞气踏云而来，便料到可能是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莫怪。”
 三殿下转过身，唇角扬起，“却是我没有提前知会，怪不得你。陆吾，这么些年别来无恙否？”
 陆吾神君捋了捋胡须，笑眯了眼，“昆仑虽去天不过数十丈，却终没有天宫规矩束缚，倒也逍遥自在。殿下甚少来我这西荒，今日如何也须赏光玄圃堂饮杯薄酒才是！”
 “这杯酒须改日再饮。”三殿下看着他，“今日却是来借息壤一用。”
 我惊且讶。
 息壤乃创世之神物，会长生不息，现今的九州八隅都是由它而来。只是创世众神身归混沌已久，上古神物也早就失了流传，记载不详。现在三殿下说这个话，莫非息壤仍存于世，且就在昆仑？
 那陆吾神君亦是愣了一愣，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道：“天帝有意立界造世？”
 我也看向三殿下，却见他淡淡一拢衣袖，“不过是借来填海罢了。”
 陆吾君呆住了，想是不得要领。
 我心中仔细一过，隐约了然，他大约是想将这息壤投去归墟了，归墟无底，须使长生不息之土来填。
 只是，创始神物被他说得跟当年精卫鸟衔的泥丸似的。
 陆吾君不动声色抽了抽嘴角，一面绞着袖子，一面望了望天，似是看那卯日星君入了神。
 我凑近三殿下，小声疑惑，“陆吾神君可是舍不得借出神物？”也是，此等神物三殿下却说要借去填海，人家自然舍不得了。
 他亦凑近我，悄声道：“不会，他此番正计较着能抵消几笔过去在天宫守园圃时欠着我的人情。”
 陆吾神君是昆仑的守神，我却不知他还是园丁出身。
 “消三笔。”华发仙人终是将眼神挪了下来，正色道：“炎火山生不尽之木，昼夜无熄，狂风骤雨亦不惧，此火存息壤，亦炼亦守亦镇。殿下取了神物，万万记得使咒缚着它，待用罢，也万万记得使咒收住它……”到底是上了年纪的神仙。
 又见陆吾君期期艾艾起来，“山木炎火间有火光兽，大如鼠，毛长三四寸，或赤或白……小神，便不随三殿下前去了……”
 三殿下笑笑，“你这个毛病还是没改的掉。”
 我疑惑，陆吾君他该不是畏鼠罢？莫非他之前欠了三殿下的人情，却是那人帮他捉了不少园子里的鼠？不知那炎火山上的火光兽是个什么样。
 我集中意念不去想那赤白之物，随三殿下乘龙前往炎火山。
 有陆吾君相助，解除山间禁制不是个难事，我们轻松寻到了存放息壤的那一团火焰。
 烈烈红光摇曳生姿，似莲花拢瓣护住当中莲心，透着股宝相庄严。
 倏地，眼前红光一闪，似火苗流燃，紧接着又是一道银光，如流星瞬驰。
 吱！
 手腕一松，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九婴如何就飞了过去，它已经叼了个毛色渐淡的小兽游了回来，往我脚边一放。
 又是“吱吱”两声，银光穿梭在光火之间，我脚边的东西越积越多。
 三殿下低头看一眼，将我挡在身后，拿出个布袋子，蹲下去一面收拾一面道，“火光兽的皮毛，纤细如丝，遇火赤离而白，织成火澣布，便是那三昧真火也奈何不了，这些给你裁件衣裳倒是很好。”
 我心道我又不会去下那火海，更不会去钻老君的炼丹炉，这火澣布怕是没多大用处，但又识这终归是他一片好心肠，便感念受谢了。
 啪！
 极轻的一响，一朵红莲妖娆绽放，焰影袅袅，一枚玄色乌丸静静躺在莲心，似火光中的幽影。
 三殿下站起身，于那红莲焰火催了道咒，伸出手。我眼见着那玄丸竟悠悠浮出焰心，往这边飘来，缓缓落在他的手心。
 还真像个精卫鸟衔去填海的泥丸。
 即便是个泥丸，到底是上古神物，乌黑中透着濯濯神泽，庄严又沧桑。
23
 收了息壤，三殿下独自一人驾云往东海之外的归墟去了，执意没要我跟随着去，让我在司命府中等着他。
 我答应了。
 出了炎火之山，我猛然想起葡萄架下奄奄一息的文昌帝君，想同三殿下说一说去探望那人，但他已远得瞧不见了。
 我一掐时辰，云头一个掉转，一路打听着往北天的文昌胜境行去。
 云雾缭绕间一座宫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守卫甚严，我估摸着许是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
 然我终归不是个蚊子。我瞟一眼匾牌上“文昌宫”三个鎏金大字，捏了个诀隐了身形，轻飘飘越过城墙去。
 一股子药味儿迎面而来。
 “东海那么大，药君说的五芝仙草却是要去何处寻去？”
 “你我连那仙草长甚么模样都没见过，单晓得有五个颜色……”
 游廊上一双仙娥议论着走来，鹅黄罗衫，个个愁着一张脸，我跟在她们身边一阵，大约知晓了。
 几个时辰前，文昌帝君倒在离朱鸟背上被驮了回来，不省人事，背后一个血窟窿鲜血直涌。急坏了的宫人请来了药君。不想那血窟窿不是个一般的血窟窿，清洗干净止了血，人却一直醒不来。于是药君想到了五芝仙草。
 五芝实为丹芝、金芝、玉芝、玄芝、木芝五种芝草，共赤、黄、白、黑、紫五色，为仙草中的极品，煎水服之固精元增灵力，若是凡人服了则可以长生不死。
 我心中疑惑，一株寻常的葡萄藤如何就砸出个不寻常的血窟窿来？五芝仙草用来堵窟窿却是暴殄天物。
 我踌躇片刻，钻进了文昌君寝殿的锦帐。
 那人静静趴在床上，长发被撩到一边，腰部以下盖着条锦被，以上未着寸缕，创口止了血，深深一道痕。
 我浮在半空瞧了半晌，隐约猜到一二，想起袖中放了个装了仙草粉的小瓶子，一摸，着了空，恍然想起来现在这个一缕清风的形容哪里还有什么衣袖。我现出身形，将仙草粉仔细往他那道伤痕处抹了抹，青光荧荧，我看了一阵，心中笃定。
 那一株寻常的葡萄藤却干了个不寻常的事，竟然一举砸中文昌帝君的命门，伤口距离内丹险险半寸。
 这果真是个不寻常的窟窿。如此，五芝仙草却不算是暴殄天物了。
 我看一眼文昌君苍白似纸的脸色，想到若不是他扑过来将我护住，那葡萄藤许就追着砸上了我的内丹精元，那一个骇人的血窟窿也将生在了我身上，而现在苍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躺在病榻上的也将换成了我……顿时一阵感激涕零。
 于是我又隐了身形，一溜烟飘出文昌宫。
 五芝仙草不在别处，正好生在东海方诸仙洲上的十里荷塘边。
 我平日里闲来研究仙界草木，带着研习医理。东海芝草丰茂，天时地利人和，我顶着众人痛心疾首的目光毁了不计其数的仙草之后，终于学成了，炼丹煎药俱是一把好手。是以东海甚少去天上请药君出诊。
 我一路腾云赶往东海。
 方诸上空的鬼兵鬼将还没消去，我远远瞧见了，不欲惊动，仍是隐着仙身降了下去。
 仙洲气候安和，地无寒暑，西山枫林半染，池泽却是芙蕖万顷。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沙鸥舞再三。
 我埋头仔细辨着仙草，顾不上分出心来赏荷。
 一铲子挖下去，一株玉芝，接着又是一株玄芝，不多时我便集齐了五芝，根犹连着泥土，拿块布帕仔细包了，我纵身跃上云头又往北天去了。
 五芝煎水，对器皿、水源、火候、温度等众多细节都要求极高，娇贵得很。我一面腾云一面想着具体环节，不经意瞟见擦身而过的两个仙娥往下边一处仙洲降去，鹅黄罗衫的背影，端是眼熟。再一想，猛然记起正是文昌宫游廊上遇着的那两位，赶忙追上去。
 “仙友请留步。”
 我将云头驾到她两个面前，笑着揖了揖。
 她二人亦回了礼。
 “二位仙友可是打北天而来我东海仙洲？”
 她二人一愣，“正是。”
 我笑着道：“三殿下今日推演之时，知文昌帝君受伤，特命小仙采了五芝仙草送往文昌，与帝君煎水服用。”
 那双仙娥惊且喜，连连道谢。一行三人遂驾了云一道走。
 其中一位仙娥很喜欢说话，言语间甚是崇拜三殿下，我听出来了，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一张圆脸上眉清目秀，眼睛又大又圆，着实活泼可爱得紧。
 “请教仙友名讳？”她说了一阵，想起来问我。
 我一霎那想过要不要化个名，又一想，要去做的是个好事，不怕告诉真名，便笑着答了。
 岂知她啊了一声，一双眼瞪得溜圆，怔怔看着我。我一惊，怕不是哪一回做的坏事却留的是真名？
 “融音？你是从渊的融音？”她握住我一双手，“我是季厘啊季厘！”
 我瞧了她半晌，还真越看越觉着她就是黄鹂，笑叹一阵，“原来你去做了文昌的仙使！”
 最后那两百年我皆没再见着季厘，许是已经修成仙了，虽然再没有人扰我清梦，我却孤独得很。
 我们两个一面叙旧一面唏嘘，全然忘了还有一人。
 我想起来问她，“你初入方诸仙洲受封仙籍，见着三殿下可有晕厥？”
 另外那人扑哧一笑。
 “晕厥了。”季厘不好意思承认，“再一睁眼就是文昌宫了。”
24
 北天，文昌宫。
 这一回却不需要幻作一缕清风飘过去了。
 宫门前矗立三株古杨，树枝虬曲纵横，姿态万千。我跟着季厘她们走，入门进魁星楼，过甬道，三间大殿突兀玉阶梯石之上，殿门雕花窗格，玲珑剔透，富丽华贵。
 看着端是眼熟。我猛地想起来昨日同文昌君游凡界，去了一处奉祀庙宇，名为文昌殿的，正是眼下这般格局布置。不晓得是哪个凡人登云步仙记下了文昌全貌，回去依样修了一座。仙界的琼楼玉宇皆是天工所造，而凡界那处文昌殿却是造得巧夺天工。
 一路上还是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偏殿里，药君守着个泥炉子又是煽风又是点火，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炉上一锅汤药翻滚沸腾着。
 季厘领了我上前，与药君说清楚缘由。药君闻言，特特揖起双手向东海方向拜了拜，将那一锅汤药从炉子上端下，将炉子腾了出来。
 我将包袱打开，取了那五芝，众人一叹。我一抬眼，他们又噤了声。我煮上一锅水，一面等着火候，一面将五芝洗净根须。
 五芝一入水，云烟氤氲，一阵奇香四溢，闻之心旷神怡。一盏茶工夫，一碗五芝汤便已煎好。
 我拿了个白玉碗盛汤药，看一眼一旁的侍女，竟一个个连连推辞。
 “这碗药珍贵异常，还是请融音仙使亲自呈上去得好。”
 我满腹疑惑，既然知道这是一碗药到病除的救命汤，却为什么不争着去送，反倒一脸万一帝君喝了我这碗药一命呜呼的形容？
 不得已自己呈了进去。
 一双宫娥替我推开寝殿门，我端着药走进去，绕过屏风，将药放在床头。
 床头一缕香萦炷，定心安神。
 我撩起帐幔，那人依然静静趴着，只锦被稍有滑落。我四顾无人，忙将那锦被往上拽了拽。
 那样一道伤痕在背部，我该怎样扶他坐起来喝药呢？还不能让他倚在床头。
 我冥思一阵，抄手抬起他的胸膛，他的头垂在我臂弯，我支起他的上身让他翻了个身，仔细避开他背上的伤，只扶住肩，使他能够坐在床上。
 一系列动作完成，我喘了两喘。
 他的头发扫在后背，我看见了，忙撩到前边去。我一手揽着他一手取了床头的药碗，一勺一勺喂给他。那锦被不知何时又滑了下去，我手上拿着药碗没办法拽，只能生生看了两眼。罪过了。
 喂了药，扶他坐了一阵，方又照先前那样给他翻身。这一回更加吃力，好容易转了过来，手上却一软，他俯着身向我压下来。我躺在他身下望了一阵帐顶，觉得幸好已经翻过来了，不是仰面倒下来，没有碰着伤口。
 气力稍恢复了些，我正欲将他移开来，一低眼却正对上他沉沉的目光。
 一股气血直往上涌，我忘了要说什么，半晌，一指床边的玉碗，“药……”
 他抬眼扫过去，没说什么，又低头看住我。
 我想起来解释，干干道了句，“没将你扶稳……”
 他眼底一抹笑意，懒懒地，“怎么不喊侍女进来帮忙？”
 竟是忘了，平白干了这么些活儿，我一阵后悔。
 “却不是不想我被人看了去……？”他低头看去。
 我不动声色将他推开，站好了，真诚道，“梓潼帝君葡萄架下相救，融音甚为感念。”
 他懒洋洋趴在枕头上，似笑非笑，“哦，所以你过来为我送药？”
 我一愣，可不就是么，他救了我自己却受了伤，我心怀感激，偏巧识得那救命的五芝仙草，便送了过来。其实他即便不是因我受的这个伤，我若知晓了，自觉有这个能力，也还是会出手相救的。
 一霎那，我又想到了那个惊险的血窟窿，大约他自己当时已有所感觉。
 我安慰他：“你方才服下去的是用五芝仙草煎出来的汤药，那是顶好的仙草，令你这么快醒来了。你现在试着调息运气，看看如何？”
 不出意外，灵力不减反增。
 他看着我，我亦看着他。半晌，他撑着坐起来，叹息道，“我还望着你将我扶上一扶……”
 是我疏忽了。正欲走过去，他却已坐好了，还披了一件衣衫。
 他盘着双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我站在床头看了一阵，突然想起来时候不早了，三殿下如何也已经救回了人。
 “唔。”
 他一声呻吟，猛然睁开眼。
 我吓一跳，仔细回忆了一遍煎药的步骤，没有问题。
 “你晓得我伤在何处？”
 他一问这个话，我犹豫了，神仙内丹之所在是个私密，被人知晓了便会受制于人。我知道文昌帝君的内丹在何处，这个事着实不是个好事。
 “不知。”我否认，“即便是帝君失了半条命，这五芝仙草也是能将你救回来的。”
 他没说话，半晌，低声道：“你知道却是无妨的。”
 我琢磨他这个话，有几分真假。
 直到告了辞，腾着云还一边在琢磨。
 我赶回司命府时，已过了酉时。却没见到三殿下，遇着始均一问，才知那人在方诸仙洲设宴，没回来过。
 我猜想是宴请今日新封的一众逍遥散仙，遂又趋着云头往方诸去了。
 鬼将已然尽数散去，没留下一片乌云。海水苍茫一片，夜空星河璀璨，河汉湛秋碧。
 绛霄殿里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歌驻月，舞迥风，宝薰轻度帘幕，香雾结重重。
 我站在殿外，望向那派歌舞。
 座上之人容颜俊美，墨色发丝用玉冠半束，他端着酒盏向客座的女子盈盈笑了笑，那女子娇笑起来，宾主尽欢。
 他这一笑，亦是绝色，看在我眼中却十分刺目。
 那女子开口道：“相传殿下琴音穷尽天下丝竹，不知戚能否有幸亲闻？”
 她这个要求，甚是逾矩。
 那人放下酒杯，淡淡道：“以何穷尽天下丝竹？”
 女子愣了愣。
 那人抬眼看过来，我没动。
 “穷尽天下丝竹的，却非琴。有人知的。”
 风竹散清韵，隐约闻得一缕芙蕖幽香。
 我转身离去，瞧见月色竟又好了一成。
25
 东海客至，鼓瑟吹笙，欢喜事一桩。
 可我这几日却过得着实心烦。
 冥府的女戚公主被找了回来，就此在东海做了宾客。然则界不同不相与谋，正如神仙甚少与凡人交好，天界之人亦不常与幽冥中人往来。我因原本就是一个凡人，在这一点上甚是宽和，从不做那刻意疏离旁人之事。女戚公主的小楼门前甚冷清，每遇我路过，总是要拦了我说一说话，说的又总是她对三殿下的思慕，抑或是三殿下对她的思慕。
 她说的是这样一个本子。
 数日前冥府的女戚公主来游东海，不慎被东海之外正巧路过的一位神君瞧见了相貌，那神君起了意，将女戚公主虏去了归墟，以期在这深不见底的大壑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女戚公主自是不从。三殿下听了这个消息，为着红颜冲冠一怒，这一怒掀起东海巨浪滔天，遮云蔽日。随即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本子。甚至盗了上古创世神物之一的息壤去填那归墟，弹指一挥间将沧海变作了桑田。压惊宴上，三殿下为女戚公主抚琴一曲，感其知泠泠弦间雅意，奉为知音。
 这个本子，倒是个很好的本子，若是换了别人，当个戏文一听，十分跌宕起伏。然则我却是知道那一个本子的，对她这一个十分欣赏不来，而她又每每提出来说，渐渐地，我便不从她那小楼门前走了。
 令人悲怆的是，这一个较不得真的本子却在东海流传得甚广，当中一段“三殿下资质伟岸，单手提起那娇滴滴的冥府公主夹在胳膊下，脚踏赤金祥云，白衣飘飘英姿飒爽……”还是众仙家最听不够的。
 传着的这一个本子，令我心中很不痛快。
 也仅仅是心中。
 白日里在三殿下案前司文掌墨，我面上没有丝毫的不痛快。然而三殿下却阴晴不定起来。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三殿下坐在南书房的紫檀书案前批阅文书。
 滴水入砚，我低头专心研墨。这一方砚，砚石湿润细腻，墨磨在上面，隐隐泛紫光，没一丝杂音。
 唯闻和风送入耳。
 他从文书中抬起眼看我，“近日东海可有什么谈论着的？”
 我不假思索，“自然是那来做客的冥府公主。”
 “哦。说什么了？”他手中一支紫霜毫在文书上勾一笔。
 我便将那个本子挑拣挑拣与他说了。
 日光丝丝缕缕萦绕他执笔的手，那只手却再不动了。
 初初一段，我强着笑颜，说起来自然透着欢快，他却越听越冷了脸，将笔一放，凝视着我，“接着说。”
 我又接着说。却越说越不是个味儿，忍不住皱着眉将这个本子批评了两句。
 “嗯。”他和着我的批评，唇角扬起，眉眼几许笑意。
 他这一笑，令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怀着一颗不痛快的心，趟着云头去了司命府。
 “三殿下资质伟岸，单手提起那娇滴滴的冥府公主夹在胳膊下，脚踏赤金祥云，白衣飘飘英姿飒爽……”擦身而过的两个司命交谈着走远了。
 我一路飘着进了天录阁。
 抱着观尘镜看了几出命话，又翻了几本命簿，还是恹恹的。
 始均抽了我手中的本子，将我一提，“走！”
 我跟着他踉跄迈了两步，方想起来问：“走去哪？”
 他将一个本子放入袖兜，念了个祥云，招呼我上来，“下界改命。”
 我十分欢快上了云头。
 腾云一阵，下面已有城郭，浊浊红尘依稀掩映，若隔烟雾。
 始均低头扫一眼下界，按下云头。
 其实我心中疑惑。司命排命簿绝非随心所欲，而是须参着天命，凡人有个前缘，有个命定，鲜少有司命前去改命这一说。始均司命大约是欠了人情，不得已将这两袖兜的清风松一松。我没有追问，只当是跟他到凡间赏游一阵，聊以遣怀。
 我们隐了仙迹，行走此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这一份威严奢华，分明是帝王家的形容。
 始均从袖中掏出命簿，翻至一页用手指着一处与我道：“此人是当朝皇帝第四子，太子还轮不到他，然他确乎是个帝王命，按记载二十岁上夺嫡事成，又四年继位……”他顿了顿，合了那本子抖两下，一脸匪夷所思，“前些天，于此间大约是三年前，此子命格突变，全然沉迷神鬼之道，帝王权术荒废不拾，近来竟是生了些许出世求道的念想……”
 这倒是个闻所未闻之奇事，按理说，即便那人命运突变，迷上鬼神道、荒了帝王业，也定然是因着他那一本命簿里面司命写了那么一笔。三千凡尘，天录多的是这般跌宕起伏的人生。可那人的命运却是同命簿里写的背道而驰，委实蹊跷了些。
 一双宫娥端着几盅汤汤水水小步疾走过来，我侧过身让她二人先行。
 始均又将那本子翻了翻，敛着眉道：“我司命数万年，过去倒是遇到过一桩类似的。那一回是有仙术干扰。只不知这一回却是谁人动了一笔。”
 三界十方，众生有规有矩。司命负责编排命簿，掌管人间生死祸福，旁的仙家就没有道理插手。此番不知是谁一时想不开，执意坏了规矩，要将合虚文昌一并开罪了。
 我一阵唏嘘。
 这一间宫殿，门关着，隐约闻得丝缕香火之味。
 始均直直穿门进去了，我跟着走了进去。
 房中香火缭绕，紫雾缥缈，当中一个玄袍少年盘着一双腿正在打坐。他闭着眼，面容清冷。我走近几步，仔细瞧了瞧他的面相，天庭饱满，五岳朝归，气宇不凡，确然是个帝王命。
 忽见那少年倏地睁开双眼，眸光清朗似繁星，一笔神来，霎时潋滟了一室清虚。
 我忙跳到一旁。
 他却是看不见我，跪在地上，抬头对着供桌上的一尊神像。那一尊神像，倒有些肖似南华真人。
 少年念念有词，“我知她太清仙子飘渺飞佩响玲珑，不求其它，但求一面，一面……”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少年，发现这是一个相识的少年。
26
 重阳日，碧云天，谁家华服少年，寻仙踪，觅朱颜。
 我心中一凉，没想到我当日在他眼皮底下的那个遁形，竟生生改了这少年的命格。
 尽管那个遁形是文昌君使的。
 始均抬手，一道灵咒直逼那人额间，我颓然道了句：“莫费事了。我晓得是谁人动的这一笔。”
 他猛地转过身。
 我支支吾吾说了原委。
 他又将那少年多瞧了两眼，道，“不想这帝王家的还这般痴情。”
 “虽是文昌帝君将你隐了身形，然则却是你这一隐坏了事，一环因缘就此结下了。”他一拂衣袖，“幸而你随我来了，这一环因缘你来解却是合了，不然，你那一过总是要记下了。”
 我答应了。所幸这一个过失还有尽力还着的机会。
 这一处凡尘，现今，天家封姓。
 皇四子单名一个“钜”字。
 京城医馆，随便拉个路人一问，都会给你指去城东的九如堂。
 九如堂有一位史大夫，医术超凡入圣，妙手仁心，坚持义诊。九如堂开张第三天，就取代百年老店保和堂，成了京城最富盛名的医馆。史大夫不仅治病救人，还将数十年行医心得编写成了一部《卫生经》，贵族布衣竞相传写，京城为之纸贵。
 这位史大夫就是东海仙山上的始均司命。
 “五哥！”我走到他身边。
 始均笑得很是受用，从容不迫落下一子。棋盘那一端，有人失了神。
 “殿下。”我笑笑。
 他看着我，面上泛起一抹粉红。
 三年，少年已十分丰神俊朗，却还是一片痴念。三年当中，他得了空便去碧云天坐着，还是那一张临窗桌台，指望再将我遇上一遇。
 还真叫他遇着了。
 同始均临时编的一个本子合上了。
 这个本子，因是司命执的笔，字字珠玑，篇篇锦绣。我在凡间解这一环因缘还一轮过失正是参着这一本。
 “我等你三年。”院子里的春花开得烂漫，他撩起我一缕发丝，“却不知你就在楚邻。”
 我望一眼始均飘然离去的背影，“你等我做什么？”
 他眸中清泉潺潺，“等你，见着你就好。”
 一株桃花灼灼其华，清风过，落英缤纷。
 我抬眼看空中飘着的桃花瓣，忖了一忖，“我跟五哥来游黎国，是个藏着的事。原本有个念头，是想要瞧一瞧那位太子是个什么……”
 啪！
 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冷着一双眉，“我既等着了你，你同我大哥的那一纸婚约便算不得数了。”
 到底是生气蓬勃的少年人。
 我奇道：“我父皇同你的父皇定下的婚约，怎么就做不得数了？”
 他看我一眼，讳莫如深，修长的手指沿着杯缘一转，不着调一句，“太子。”
 花瓣纷纷扬扬，我隐约感觉一缕仙气腾腾复腾腾。
 一树烟霞底下，眨眼间多了个人影，墨发白衣，风起云涌。
 我一时失神，没防着少年执了我的手，那人影儿敛了一道寒意。
 “一定等我，等我去楚国迎娶你。”
 我只瞧着那人影，下意识应了。
 始均临时编的这个本子，将我写成了一位微服出访的公主，这位公主与黎国的太子有着一纸婚约，便想来探一探这未来夫婿的声名。鉴于四皇子一片痴念守在碧云天，老天有一日终开了眼，令这二人在三年之后重逢了。一念生则诸般变。始均这个本子便是借着改念而改命。我知皇四子已经起了这一个念，那一起生变的命格就此归了位，以后便照着原先司命排的本子来走了。楚国公主的这一纸婚约确有其事，须叹一叹的是，依着命簿，那位公主的寿元就尽在四皇子夺了江山前去迎亲的前夜。
 那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将他送走以后，我将台面收拾了，沏了壶新茶，又倒了一杯出来，方垂着一双手站直了，敛眉顺目道，“三殿下。”
 那一树桃花开得烟烟霞霞，却缓不了那人沉如寒渊的眼眸。
 他看向我身后，“除却那邻国的公主，你就写不出其他本子么？”
 始均不知何时又回到院子，一拢衣袖恭敬答道：“许还写得来。这一个却是起念速而深的。”
 三殿下望了他半晌，双眉一低，道，“下次有牵上她的案子，一律呈到我。”
 始均道了声“是”。
 我忙道：“不会有下次。”这一回却是我被连累了。
 三殿下轻飘飘瞟了我一眼。
 司命府三十五位司命之上有一位大司命，三殿下便是这位大司命。倘若真有下次，照这情形，大约就是大司命亲手写那一个本子了。
 不远处“嗖嗖”两声。
 我一转身，廊柱子底下，一个着了锦袍的少年公子斜坐在扶栏上，晃着二郎腿，漫不经心捻着鱼食往池子里投。
 回廊当中有一方鱼池子，大大小小的锦鲤啄啄争食，激起数层浪。
 那一双桃花美眸，恍如隔世。
 我怔怔看一阵，心中虽是逐渐了然，却还是有什么纷至沓来。华卿迟，你是来此间巡梦，还是，你是谁？
 “天尊。”三殿下道了句，始均接着道了句。
 那少年公子投食的动作一停，倾身往池子里探去，看一眼池面又仰回来，“哦。今日却是忘了变幻个化身。”
 他这一忘，令我为着这一个真容唏嘘万分。
 待缓和一阵，再望向他就动容不少：“天尊来此凡界，亦是救人来了？”
 他跳下扶栏，锦袍上，流水秋色共云遥，他走到我跟前，弯起一双桃花眼瞧了我半晌，笑呵呵道：“正是。只是事有蹊跷，我观此间风调雨顺百姓康和，疫情却是寻不着了。”
 “本来有疫情之灾 ？”我一讶。
 他笑笑，“按说是。现今却有人义诊给人瞧病，无意中将那疫情的起源给瞧没了。”
 我眼风里一瞟始均，他挑起眉头来。我心中十分欢快。
 凡间行这一趟功德圆满。我，始均，三殿下，太乙天尊一行四人腾了个云，离了此处尘土，往天界去了。
 东海夜色静谧。
 我注意到那个人一路跟着我到了司命府我的厢房院子外头。我停下脚步。
 他站定，柔和着一双眉眼凝视我，“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甚疑惑，他这一路跟着我，却不是有事说给我么？
 然则他这一问还竟是问对了。我低下头，袖兜里摸一阵，摸出一枚玉镇纸递过去，十分不好意思道：“凡间夜市上买的。你书房案上那一个被我没注意碰坏了。”
 他伸手接了，对住月色仔细瞧了一阵，唇边笑意款款，“好玉。”
 看来那摆摊的问我要一两银却不是在诓我。
 我心下一阵轻松，将要迈进门，却又被他拉住。他盯住我半晌，将我一揽，道：“你不要将女戚一事放在心上。”我胸中跳了两跳，又听得他接着道：“天地有五行，而乐有五音。我过去一直偏好宫之古雅，其为德音。却一直参不透角音‘和而不戾，润而不枯’之境。”他低头看着我，“现在，终是参悟了。”
 琴道，我从来参得不透，正欲闻其详，他却将我按进怀里，“天地十方，我只愿得一人心。”
 心怦然又是一阵猛跳，他说这个话，是不是在告诉我，他也是存了那个心境的？
 我轻飘飘走回厢房时，留意了一眼司命府的夜色，夜静浮飞花，月出惊山鸟，觉得十分的生动。
27
 十月，天地小阳春，三界亦迎来佛祖灵山讲法。
 三殿下临时动念赴会，捎了我随行。
 灵华抄着一双袖子闲闲观我收拾包袱，想起个典故，“有一回的灵山法会上，世尊手上拈了一朵花示众，迦叶尊者见之，破颜一笑，世尊遂付以正法眼藏。”
 这一段典故我自然是晓得的。
 “与你将这一段提出来讲，是要提你一个醒，”他正色道：“法会上如有妙悟，一定记着含笑不语，心领神会而不宣，这么感觉着有深度。”
 我一面听他讲一面收拾。
 法会共七七四十九天。我遂带了四十九本命簿放在身上，想着西天梵境清心寡欲，难免闷得慌，一日一本揣在袖兜，台上讲法台下昏昏欲睡之时，便拿出来翻上一翻。
 从东海到西天，这一途腾云就是将近三个时辰。我初初站了一会儿，很快改为坐着了。
 灵山上百花齐放，锦云烛日，朱霞九光，金台玉楼相鲜如流。
 佛祖开坛讲法是个盛事，天上、地下、东南西北各个方向，但凡沾了些佛性的生灵皆聚了来，灵山上空，紫气缭绕，青气如云。
 我随三殿下降下云头，便瞧着太乙天尊骑着头狮子行到我们身边，他将那九头狮栓在殿门外，同我们一道进了殿。
 一人一个蒲垫，我将将坐定，一阵梵音袅袅，席间立时静了下来。那乐声悠扬缥缈，似一股清泉流淌心田，身体深处有什么被牵引着，萦绕不休。
 一霎那间，九霄穹苍直指下来一道金灿灿的佛光，佛光正中是三层莲花座，佛祖眉间白毫照着三千世界。与佛祖一同降临的还有一众弟子跟菩萨。
 讲法开始了。
 “所谓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
 参佛修道自有关联之处，我侧耳聆听一阵，便觉悟出了关键。抬眼一阵东张西望，发现了文昌帝君的身影，一身淡雅蓝衫，头上一顶饰玉官帽，十分的书卷气，亦是一派雍容慧颜。他眸光一转，向我瞧过来，眼角弯了弯。我亦望着他笑了笑。这精神头，想是那日的伤好全了。
 “如彼大云，雨于一切卉木丛林及诸药草……合虚弟子有何妙悟？”
 满殿鲜花香气凝了一凝，我愕然抬眼望过去，莲花座上的佛祖停下讲法，慈祥着眉目看着我。
 灵华司命只说如有妙悟一定要含笑不语，却没告诉我一旦含笑不语了便会被以为有了妙悟。
 我将灵华一阵腹诽。正待编个妙悟出来，却见三殿下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打开一道边，那一竖从上而下写有字迹，我定睛一看，心中一阵感激，便照着念了：“众生往于种种之地，碍于认知。”他又展开一道边，“如彼卉木丛林诸药草等，而不自知上中下性。”又是一道边：“一相一味之法，终归于空。”我一句一句念着，他将扇子完全展了开来，我念完了，好半晌，怯怯抬头。
 佛祖但笑不语。
 讲法又接着进行。
 “念何事，思何事，修何事，云何念，云何思，云何修，以何法念，以何法思，以何法修，以何法得何法……”
 这一回我丝毫不敢走神，一直坚持到这一日法会毕。
 “仙友请留步。”
 将要离席，一声留步。我循声望去，南华真人揖起双手对住我，“仙友席上之论，小神颇有共鸣，不知仙友今晚可有空暇？”
 凡间有一句话，庄生晓梦迷蝴蝶，说的正是这位南华真人。
 “有空暇。”我亦是一个揖。
 三殿下走过来，却向着南华真人长身一揖，我一讶，南华真人赶忙一个躲闪，我又是一愣。
 他身后站着的一个人，银发半束，衣着淡雅，眉宇间一派安详之态，仙风十分卓然。我心中之前的那一阵萦绕不休的感觉又来了。
 “师父。”三殿下恭敬道。
 我心中一叹，这一位竟然就是慈航真人。
 慈航真人是唯一一位在梵境有着应神的神仙，凡界道观供着的慈航真人，跟禅寺供奉的观音菩萨，在天界实则是同一尊神。
 我跟南华真人对着这位银发仙人拜了拜。他微一颔首，将要转身离去，却忽然看向我，眸光一动，几分意外，片刻又一派宁静转身飘然远去。
 我怔怔看他一阵。
 “仙友？”
 “酉时末，观澜苑论法，南华真人以为如何？”三殿下淡道。
 身边似萦绕着一缕花雾莲香，我没注意那南华真人是否答应了。
 然而，酉时末，那人准时登门造访。
 三殿下与他面对着坐在一张矮案前，一壶清茶，两个茶杯。起初，你一言我一语，接着，你一段我一节，到后来，你一篇我一章。我添了六壶茶水，翻了八本命簿，依旧感受得到那一缕花雾莲香，鬼使神差一般，我放下书本走出门去。
 灵山上的夜晚，凉风习习，虫鸣阵阵。
 我走了一阵，那香气忽又闻不见了，我站住脚，湖畔，冷月清辉之下粲粲夺目的正是一棵树，形如柏，叶似珠玉，风送香气静心宁神。
 这是一株三珠，上古神木。
 传说梵境仅存一株三珠，我竟在道旁给遇着了。
 树下隐隐绰绰立着个人影，临湖迎风，深色长衫被吹得微微飘拂。
 我虽不晓得他为何夜晚独自在此吹风，却没多少好奇，正要往回走，他却转过身来。我作了个揖，“梓潼帝君。”
 他笑笑，“你今日那一段佛法悟得不错。”
 我干干一笑，“那是三殿下悟得不错。我不过是照着念了一念。”
 “哦。”他眸光一动，唇角扬起，“是那个人。”
 我点头。
 “你来此处，是找我的么？”他似笑非笑。
 我额角跳了两跳，连忙澄清，“我倒不知帝君在此，只是随着一缕香寻到了此地。”
 “一缕香？”他挑起眉头来，“可是三珠之叶？”
 他抬起一枝三珠玉叶，流光璀璨着纷纷飘落，从他发间坠落肩头，划过他的眉眼，染了氤氲。
 “不像是。”我看着他拈起一枚剔透的玉叶，光泽转瞬即逝。
 他的唇边绽出一抹浅笑，凉飕飕的，“你这块玉很是漂亮。”
28
 再睁开眼，却见到了三殿下。
 他蹲下来，瞧了我一阵，“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我怔了半晌方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倚着那一株三珠。梓潼帝君却已没了踪影。
 我将要站起来，却发现使不上力。
 “不要动。”他倾身将我抱起来，“累了便接着睡罢。”
 虽不是第一次被他抱在怀，但这么抱着走路却实在是头一回。我悬着空的身子僵了一僵，攀住他的肩膀，小声道，“我倒是不累。只是觉着头沉沉的。”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湖边的夜风吹着凉。”
 确实是有些凉飕飕的。
 我心中暗自一叹，现在却倒是不比从前了，这一身仙骨还不如一株柳来得瓷实。
 他一面走一面说，“我同南华真人论法到一半，不见了你，便出来寻你。以为你去了太华苑找太乙天尊，赶过去，你却不在。”
 我一个寒战。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便又去了文昌帝君那儿，以为你去找他了。这一回却是连他也没见着。”
 丝丝寒意，经四肢五脏六腑，在我身体里游走。
 我抬眼，三殿下沉着一张脸看着我，在说什么，我却丝毫听不见。从发丝到足尖似乎都在开始僵硬，风寒突然变作奇寒，我不住地哆嗦。
 他那一张脸，没有一丝血色，望着我一阵失神。
 眼睫毛结着冰碴，沉甸甸的。我强睁着眼看他，生怕一阖眼就再也睁不动。
 他好像使了个术，瞬间抱着我挪腾到了屋中。
 他在床边坐下，抬手撩起我额前的碎发，眉心处，丝丝缕缕的气泽流进体内，绵绵不断，如一场春风吹遍寒山。
 然而这一座寒山却委实冥顽，那春风在十二经脉里走了三四遭，终于不再是游离在外的一缕清风。春回大地。
 我始一能动，浑身立时一阵麻涩酸疼似千虫噬骨，软软瘫倒在他怀中。
 他抚摸着我的脸，一双手微颤，“音儿，是谁给你下了这寒咒？”
 我心中一凉。
 “你是怎么睡着的？”他眸中涌动着什么，身上很僵硬。
 我犹豫了片刻，便将之前遇着梓潼帝君的那一段经过讲给他了，“我不晓得他怎么却陡然不见了，也不晓得我又怎么睡着了。”
 他沉默了半晌，眼眸一阵莫测，沉着声问我：“你一直与他在一处，没见过旁人？”
 我点头，又道：“之后睡着了便保不准了。兴许来过人我却不知道了。”
 他搂着我，不说话了。
 突如其来一阵寒冰刺骨，我又没来得及说上一声，便再说不出话了。
 冥界十八狱之中有一层寒冰狱，传闻是将每一节骨胳都用玄冰冻住，再一节节这么敲碎，受难的生魂死魄虽是已经没了血肉，却一样感同身受着。
 我现下这滋味，大约就跟那寒冰炼狱一般。
 三殿下显是察觉了。他将我放在床里侧，在我身边打起坐来。他周身气泽缭绕，墨发披散着，衬着一张脸惨白。丝丝缕缕的气泽汇到他的眉心，隐约一点虹光，如霓似幻。
 一阵缥缈的琴声，在我的神识中忽远忽近，音律悠悠，似蔓草缭乱追逐春生那般涤荡我的每一脉骨血。琴声所过之处太极复苏。
 一丝凉意东躲西逃，却快不过琴声，立即被缠绕着扶摇而上。我屏息的一霎那，眉心似有什么挣了出来，一缕青荧瞬间没入他双眉之间。
 他的身子一震，睁开眼，眸中一派沉寂黑夜。
 “没事了。”他在我眉心处一拂，淡笑着说。
 我盯住他半晌，心底沉得厉害，艰难道，“那寒咒却不是到了你的身体里罢？”
 他收了手，面上还是不动，叫人瞧不出端倪，讲的亦是轻描淡写，“我的修为，这个咒却是没什么的。倒是你，再受不住一次发作，之前两次折腾伤了元气也还是要好生补回来。”
 他说的这个话，我听着心中一阵伤心。
 我不确定他这般轻描淡写到底是做来宽慰我的，还是那个寒咒它果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寒咒，可我知道，倘若他受着那一段寒冰狱的罪，我却是没有那个仙术能将在他体内的寒咒引出来。
 “你可是还觉着哪里不好？”他将要捉我的脉来诊一诊，眉头皱着。
 我低头寻了他的手按上我的脉，笑着道：“没有哪里不好，你放心罢。”
 做这么一个笑，我心中却是十分勉力。
 他正经诊了我的脉，道，“嗯，真是。”
 我又勉力笑一阵，想着勉力不了许久，他总归该睡了。
 他似是瞧出我的想法，将锦被抖开，两个枕头放在一边，温声道：“今晚便这么睡罢？”
 我望着那一床绣纹华美的锦被，半晌回了神，火红着一张脸将要翻下床，翻到床边却猛地想起来他身上的这个寒咒万一在夜里发作了呢？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我踌躇了片刻，便又敛眉顺目挪了回去，面着墙默默躺下。
 他没说什么，我感觉到他在解衣服，然后也躺下了。
 我望着墙走了一阵神，心里叹了几回气，直到身上微有凉意，才想起来我面着墙壁躺下时忘了扯一截锦被，也有可能不是忘了，而是我的神识隐约认为三殿下受了寒咒更需要那一床锦被，是故一片被角没沾地将那锦被全留给了他。
 可眼下我发现，寻常人夜里也少不得那一床被子。
 我转了个身，抬眼却正对上一双笑意深浅的眼眸。
 “你过来一些，灵山上的夜风甚凉。”他枕着枕头拥着锦被轻飘飘道。
 我以为他裹着那一床锦被还觉着凉，顾不上旁的便去试他的体温，他却捉过我的手那么一拽，将我拽进了怀中，锦被将我跟他两个严严实实裹在一起。
 “睡罢。”他轻声道。
 他许是因之前那一番动作损了些精神，面上真瞧着乏了，闭着眼很快睡着了。
 我睁着眼细细端详了一阵他这一张脸，想起有一回撞见一溜仙娥私下议论，说的是上天、下地、东、南、西、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之十方世界已找不出更俊美的一张脸了。当时只觉得忒夸张，十方无量世界，没有谁走得遍去，却只为了寻一副俊颜出来。如今我自己抵着这容颜端详，恍然了悟，那仙娥这么说，是因为在她自己心中已没有比得上的了，便认定世上已无可以相较之人，诚如我现下这般。
 一个人身上令人仰望的事迹可以令这个人平庸的相貌不那么平庸，亦可令这个人俊美的相貌更加俊美。
 史书中的长琴殿下是个媲美远古创世之神的人物。
 过去在从渊，季厘讲的史书，但凡有三殿下的战事，一向是要穷尽详细反复的。譬如两万年前的一场长右之战，三殿下与二殿下离戎一道领兵讨伐南边叛乱的司幽之国。那一场战役，三殿下同司幽国的国君吴回斗法共九九八十一日，祭出的天兵神器旷古绝今。季厘便将这战事详详细细与我讲了九九八十一年。……
 我一面端详他的脸，一面想起史书所载，越想越觉得这样一个无上神勇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受制于一道来历不明的寒咒，心中宽了一宽，想着寻个机会找到梓潼帝君问个清楚。
29
 我见着梓潼帝君是在第二日的法会上。他一眼瞧见我，扬起唇角，笑得和气。我有了昨天的教训，没有笑。
 待到法会毕，我走上前去，他挑眉笑了一笑，在我问起昨夜之事，他面上没有什么大起伏，惟笑容一僵，却仍是笑着，“你在半山湖畔的一株树下遇着我？”
 他问的这个话，分明是一副昨夜没在半山湖畔的一株树下遇着我的形容。
 三殿下于一旁抄着袖子站着，面色不惊。
 我心底沉得厉害。
 “那个人同你说了什么？”梓潼帝君收了笑。
 “皆是些寻常话。”我回忆片刻，“没说上几句，我便记不起了，再睁开眼，却是倚着树一觉醒来，人也不见了。”
 他二人对视一眼，面上俱是一阵莫测。
 以我的修为，也不是谁扮作梓潼帝君都瞧不出来的，修为不如我的，我定是一眼瞧个准。只可惜这灵山上十分不乏修为高深之人，扮作的梓潼帝君亦是惟妙惟肖。
 一时半会儿寻不着人，法会依然继续。
 令我庆幸的是，那个寒咒它果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寒咒，遇着三殿下便偃旗息鼓了，一直到法会结束都十分风平浪静。我们在灵山上又多待了两日，方腾云回东海了。
 将近两个月不见，东海青桑生处，惠风吹浅，山影瑞光浮。
 临行前，我想到西天佛味儿过重，且仙禽瑞兽过多，九婴定然不喜欢，遂请了灵华替我照料。不想它却连一丝肥壮之兆都找不着，还是那般纤细一条，绕在腕处还是将将两道。我暗自疑惑灵华莫不是忘了给饭食，小家伙倒是欢快得很，脑袋贴着我手背，湿湿凉凉。
 “这帖子倒是送得快。”三殿下从案上一堆文书最上头拈起一封信递给我，“你的。”
 我接过来仔细一瞧，帖子是呈给东海昱的，落款上写的是青容君。
 青容君是湣泽的水神。我回忆片刻，记起来了。
 我随始均去凡界改命的那一阵子，在酒馆结识了这一位青容君。彼时他独自一人喝着闷酒，一眼瞧去，十分郁郁寡欢。我出门之前幻化作男子的形容，却还是叫他几眼看破了我的仙身，于是便攀谈起来。他吐起一肚子的苦水，吐了个把时辰，我提炼出个大致。这位湣泽水神生得风流，不幸娶了个极其善妒的夫人，二人在纳妾这个事上争得你死我活闹得鸡犬不宁。
 他一面喝酒一面唏嘘。
 我亦是一阵唏嘘。这个事其实还不至于悲怆至斯。东海生长着一种栯木，专治嫉妒。我当时没作声，那一日道别我便驾云赶去东海拾了一根栯木枝，炼了一颗栯丹。第二日交给了青容君，我便在酒馆里继续喝茶。
 他走的时候将信将疑犹豫不决，不到三炷香工夫，便风风火火奔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坛子。
 咚！
 他将那酒坛子往桌上一放，抬起衣袖揖起双手向我长揖到底，满面激动。
 我瞟一眼那坛酒，果不其然，是一坛湣泽清圣，此酒号曰鹤觞，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是湣泽进贡天庭的贡品之一。青容君感激涕零敬了我三杯，杯中之物，金浓滟滟浮动如波。我也只饮了三杯，之后便不省人事了，那一日我是被始均扛回医馆的。
 但凡我在外头女扮男装皆是用的化名，每每改扮的相貌不同，姓名自然也就各异。往东海递的帖子，只要是呈给不相识的人名，都是找我的。是以，这一封帖子上的东海昱，大约正是我那回留给青容君的名号了。
 这是一封请帖。青容君新近纳的妾室诞下麒麟儿，一场满月宴正是今日。看来我那一颗栯丹给得正是时候，称得上是解了一个燃眉之急。
 “湣泽河底风光绮丽，你赏游时可不要溜远了，若是见着一道暗流便赶紧折返，那是忘川水界。”三殿下坐在案前，从文书中抬起眼来，“我要回一趟天宫，过两日去找你。”
 我点头，将帖子收入袖中。
 他又道，“你可有带着贺礼前去？”
 他这一提醒，我决定先去捡几根栯木枝，再炼上两三颗栯丹，青容君定然是欢喜的。
 湣泽出钟山，西望陶唐之丘。
 我腾了半个时辰的云头，下了水。
 东海水神的碧华宫我去过，真真是碧玉之堂、琼华之室，十分气派。而眼前这一处府邸，贝阙珠宫，金姿宝相，千条缨络，隐隐间龙蛇，几处精蓝，煌煌飞紫翠，竟要胜于碧华宫好几分。
 青容君原来是个有钱人。
 我将帖子交给宫门外候着的一个小宫娥，她看了一眼，笑吟吟冲我福了福，“昱公子请随我来。”
 却是一处偏厅。
 那小宫娥还是笑吟吟的，“水神此刻正在会见贵客，小公子的足月宴须缓上片刻，还请公子见谅。公子请用茶。”
 我还以为那贵客大约就是我了。她这个话却令我油然生出一丝觉悟，还有一丝郁闷。
 我灌了一口茶，发现还有个同病相怜的，有人比我到得早，侯得久，茶都凉了。
 那是一个着了玄色长袍的青年，手中一卷书，看得投入。
 我走过去，一句搭讪，“在下东海昱，请教兄台名讳？”
 那青年从书卷中抬起眼来，我心中一惊，这一双眼，竟像极了三殿下，都是夜空那般漆黑深邃。
 他勾了勾唇角，站起身，“在下，北海若。”
30
 依我女扮男装隐姓埋名之经验，我以为，北海若定然是个诌来的名姓。一如东海昱。但因我也未以真面目示人，推己及人，凡此定有缘委，他既不想说，我便只当不知。
 “幸会！”我向他拱一拱手，指了指案上书卷，佩服道，“若兄好心境，筵前竟还看得来文章。”
 他扑哧一笑，拈起那本书卷递与我，悠道，“随身带着好打发时间。昱弟定也看得来。”
 我心中疑惑着接过来，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那书卷之上，纠来缠去的，竟然是两个人体，且场景人物富于变换，有的是趴伏在枫林青石上，有的是仰卧于竹榻苇席间，有的是屈坐在书案扶椅内，姿势千奇百怪，画中角儿时而衣冠不整云鬓松散，时而不着寸缕青丝凌乱，再细看，那人物脸上的神情也奥妙得很……
 “昱弟以为如何？”北海若喝了一口凉茶，笑得深刻。
 我晓得这书卷上画的就是传说中的春宫图，但却实在不擅鉴赏。
 仙者风姿清灵，修行讲求清心寡欲，故而，春宫并非指定课目。平日里在三殿下案前司墨，看他批阅文书览读典籍写诗填词作画，却从未见他研习过春宫图。委实没有旁人点评可引用。
 我忖了一忖，实话道：“够辣！”
 耳根处跟蘸了辣子水似的，劲道直指天灵，亏得我及时催动心诀方缓和了面色。我估摸着北海若与我探讨这个，许是男子之间心照不宣之趣味，若是我突然之间满面通红反倒要叫他笑话。
 “说什么呢？”
 冷不防书卷被人夺了走，我一抬眼，却见北天文昌宫的那位帝君站在我跟前，抖开那卷书。他翻纸张的手指细微顿了一顿，一路翻到底，我尴尬一咳。
 “帝君。”湣泽水神竟也跟来了这偏厅，正拢着一双袖子笑得恳切，“帝君不妨再考虑考虑？”
 “好。”文昌君答应得痛快，“那本君便叨扰水神一顿酒席了。”
 青容君笑得十分欢快。
 “还不够辣。”那人将夺去的书卷又还给我，轻飘飘道了一句，便转身跟着引路的青容君去了大殿。
 我又将那书卷交还给北海若，干干一笑，“他说还不够辣。”
 大殿。
 这个奶娃娃的足月宴排场十分了得。
 锦衣冠盖，绮堂筵会，嘉宾云集，高朋满座，相贺欢声溢，其乐融融。
 殿中央，十二个美人舞姿曼妙腰肢软，忽而慢垂霞袖，忽而急趋莲步，顾香砌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霓裳羽衣，盈盈奇容千变。
 一声唱颂，宾客一一入席。
 青容君与文昌君坐了主位，我为客席之首，下面依次是北海若，西南海之人，还有一干江河湖泊的仙使。
 席间一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我一面看着歌舞一面吃菜。
 “昱弟，”北海若夹起一筷青翠欲滴的东西，放到我面前的白瓷碟中，似莴笋又似灵菇，“采庞仅生湣泽河淤，口感鲜香嫩滑，有驻颜之效。你尝尝。”
 我古怪看他一眼，“北海的男神仙之间却是经常谈起驻颜之术的吗？”
 他一双寒潭似的眼仔细瞧了瞧我，道，“不算经常。”
 “哦。”我便也夹了一筷给他，“偶尔提起来，你还是不能大意。”
 “东海昱。”
 梓潼帝君笑容满面递过来一个汤盅，黑糊糊的，“这八珍海宝补肾壮阳，我瞧昱君根骨尚弱，来，多补补。”
 北海若一口酒喷出来。
 我叼着一筷采庞，忘了咽。
 “还是我来补吧，都是一样对你好。”他又拿走那个汤盅。
 那一筷采庞又跌回了盘子里。
 “帝君。”
 青容君怀中抱了个小娃娃，金丝银线织就的包被里裹着，我探过去一瞧，那娃娃闭着眼睡得正香，腮边粉粉嫩嫩两团，十分可爱。
 “帝君执掌天上人间之福禄，小儿今日有幸呈与帝君面前，也是我湣泽上下的福分。”青容君将娃娃往梓潼帝君面前递了递，憨笑道：“小神求请帝君为小儿赐名，佑他平安富贵。”
 我心中一叹，青容君这个想法甚妙，如有文昌帝君这一层关照，这小娃娃前程自然似锦了。
 所有人亦是一脸期盼望着文昌君。他沉吟片刻，在这片刻之中还看了我一眼，目光灼灼，“子荣，有子荣焉。”
 席间一片道贺之声。
 我忽就泛起一阵惆怅。看来这起名之人跟名字好坏都大意不得，我不晓得我的名字却又是谁给起的，当年初到此间便只记得自己是这个名字。但愿给我起名那人不要太离谱。
 宴毕。
 宾客皆领了厢房，各有宫娥引路前往。那一张帖子除却酒宴，还含了游赏湣泽胜境，是个分量十足的帖子。
 我跟北海若分了一处独立院落。梓潼帝君婉拒了主人家欲腾给他的宫殿，尾随我们一路到了凌波苑。
 领路的小宫娥细声细语道了句“好生歇息”便退下了。
 院子中间长了几丛珊瑚，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鱼儿追逐着游过。
 北海若执意将那间阳面的厢房让与我住，我道着谢答应了。
 梓潼帝君眼风里看了他一眼，随我进了厢房，砰地关上房门。
 “我来湣泽并非赴宴。”他走到我跟前，低下头，“既是见着你，我便要问一问你。”
 我倒了一杯冷茶递给他，“你问。”
 他凝着一张脸，道，“你是在灵山上的哪一处湖畔的哪一株树下遇着的我？那是一方什么样的湖泊又是一株什么样的树？那个扮作我的人穿了一件什么样的衣裳讲了几句什么样的寻常话又做了几个什么样的小动作？……”
 我怔了半晌，又绞尽脑汁回忆了半晌，一句句答了。
 “还有，”他漫不经心挥一挥衣袖，却没话了。
 “还有什么？”我耐心追问。
 他面色一阵古里古怪，终又和煦一笑，道，“还有，那个书卷，你如果要看，可以问我借。”
31
 青容君是个好摆排场的。
 这一场麒麟儿的足月宴，除了笙歌华筵，湣泽底下，良宵佳旦盛会喜空前。
 我梳洗完毕出了厢房，一眼瞧见北海若负着手站在庭院中央，三寸日光倾泻而成的流光碎影，染上那一身玄色的长衫，添了些许暖意。他抬头一双眼望过来，笑笑，眉目间温润如玉。
 我不好意思道，“拖沓了，若兄久候。” 
 “无妨。”他和声道。
 我跟他二人相约同行去游赏那凤池灯会。
 一日处下来，我发现北海若其人，不独是春宫图，天文地理琴棋书画竟是无不精通，是个全才。待人也着实客气谦和，总叫人如沐春风。
 凤池是湣泽水底之繁华闹市。
 这一路，画鼓喧街，兰灯满市，满眼繁花似锦。路旁巷陌纵横，游人熙熙攘攘。
 闹市上尽是一众鱼虾蚌贝精，容貌不比我跟北海若好，是以，我们两个挤在人堆里，道路秋波连绵。
 走得甚是艰难。
 即便艰难，我也还是一路张望着赏灯。
 前方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几溜宫灯东风里摇曳，似繁花千树。灯下人头攒动，你一言我一语猜着灯谜。我好容易挤了进去。
 “频哭上苍何不应……”
 这个人仰头盯住一盏灯笼，反复念着谜面，眉头拧成一团。
 我抬眼瞧见那飘下来的一张纸条上写着提示：药名二。稍作思索，便乐呵呵转身同那人道：“苦参，天麻。”
 “今日秋尽？”北海若一抬手，指着又一盏灯笼，笑道：“又是药名。”
 这一回却是不假思索，“明天冬。”
 “洞房花烛夜？”他挑起眉头来，“唔，还是药名。”
 我心中略想了想，“桔梗。”
 ……
 停下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着实风光了一把。
 只是轮到字谜区，那风光便不再了。
 “羞颜未开前缘定……”我撑着腮冥思苦想，北海若也不作声。
 “这是一个钮字。”一声轻笑，流水溅玉般的声音，清越动人。
 我猛回头，凤烛皎月灯火阑珊，那人清俊的身姿是一派未着丹青的白。他越过人群一眼望见我，眼角弯了弯，晴光潋滟。四下一阵抽气之声。
 “公子替奴家解一解这道谜吧？”道旁一美，娇波艳冶，巧笑依然，有意相迎。
 这一句话，娇着声，我听得分明，那人却没有听见，翩然向我走来，将我一抱，紧紧地，“一日未见，我很想你。你可还想我？”
 “想。”我点头，轻声道，“自然想。”
 “这……”
 “断袖。”
 “怎却这么公然……”
 “像是水神请来的宾客。”
 “哦。”
 ……
 我想起什么，再一抬眼，北海若不见了。
 幸好。
 与我走散，他兴尽独自返回便是，我委实用不着担心。
 “你这一张脸，怎么有些不同寻常？”离了闹市，一路灯火少了，他一张脸苍白似纸，乍一瞧十分惊悚。
 几个小孩子追逐奔跑着而过。
 “如何就不同寻常了？”他牵着我的手，笑了笑。
 我忖了一忖，将要寻个委婉，却远远瞧见一众人马踏着贝云急飘过来。
 “参见三殿下。”为首的正是青容君，他行了个大礼，“三殿下驾临湣泽，小神有失远迎，惶恐万分。”
 他没有失了远迎，此处离他的水神府甚远。
 “水神客气了。”三殿下淡道。
 青容君又道，“今蒙三殿下亲临，蓬荜生辉，华音殿已收拾妥当，恭迎三殿下。”
 那人似是没有料到主人家的一片火热心肠，怔了一怔，又一沉吟，“那就劳烦水神引路了。”
 我暗自佩服，青容君先是说服梓潼帝君入了宴席，现在又留得三殿下小住，辞令十分了得。他这一处蓬荜也确然生了辉。
 月迎仙仗回三殿，风递华音下九霄。
 我跟着一路到了华音殿，一瞧，殿内笼着瑞雾，灯火辉煌，焚香丝缕。
 三殿下似是有些疲惫，却尽数挥退了仙婢，青容君眼尖，领着一众人马退下了。
 余下我跟他两个人。
 他一双眼瞧过来，我指着东北方，道，“我住在那边的凌波苑，还有一位……”
 “过来。”他坐到床边，拍一拍身旁。
 我走过去。他便抱住我，细细问了我那一日如何过的，我一一说给他了。
 他果真是疲惫了，神色恹恹的。趁着他歇息之前梳洗的当儿，我奔回凌波苑，北海若还没回来，我写了一张字条给他，收拾了东西又奔去华音殿。
 半夜里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侧没了人。等了半晌还是没回来，我便蹚着鞋子去寻他。
 我寻着他是在华音殿前白玉砌成的台阶上。他一件白纱袍之下，一副冰肌玉骨。我抖着手诊了他的脉，一寒一炎两股力道不住交锋，似冰火争斗不息。那一脉火相十分精纯，偏却受制于寒相似的，忌惮非常。
 我知道那一股严寒是什么。
 我使了个术，将他抬到床上，看一眼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俊美容颜，将泪忍住了。替他掖好被角，我在床边筑起一道厚厚的仙障，念个诀唤来祥云直奔上天。
32
 北海之子地，隔弱水之北一万九千里，高一万三千里，上方七千里，周旋三万里，太上老君之所治也。
 此处自生玉芝及神草四十余种，上有金台玉阙、紫翠丹房，一派云蒸霞蔚。
 一个小仙童走出来，一挥拂尘。我递上名帖，请他转个话给老君，“东海仙使融音，有事相求。”
 “融音？”小仙童睁圆了一双眼。
 “你认得我？”我矮了身，瞧了他一阵，倒真隐约几分面熟。只是我此次确然是头一遭来兜率宫。
 “嗯。”他一点头，笑起两个梨涡来，“我叫季连，常听姐姐提起你。她叫季厘。”
 我趔趄了下，原来是只小黄鹂。
 “师父在炼丹房。融音，你请随我来。”他又一扫拂尘，转身在前面带路。
 九天之上，元气流布。远望孤峰绝顶，云烟竞秀，悬崖峭壁，瀑布争流。
 炼丹房内，砂穴长红，炉火烧得劈啪作响，新香阵阵。
 我拢着袖子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老君从炉火中抬起眼来，“你所求之事，一日之前已有人来相询。”
 我一怔。
 他转过身道：“殿下五行火性，尊神贵胄，乾寒按说奈何不了，即便是个咒也是无妨的。”
 我不过道了那寒咒发作之态，没说是何人。
 “你可知那寒咒以何物为引？”他一捋胡须，高深莫测看我一眼。
 咒引，犹如药引，引咒归经，虽经脉肺腑亦不能免，那下咒之人委实心狠手辣。
 我又是一阵回忆，“那一日在西天灵山，湖畔一株三珠底下，那人似拈了一枚流光璀璨的玉叶……”
 “三珠。”老君一声叹息。
 “有一年的灵山法会，殿下被太乙天尊送来我这里时，情况着实不妙，说是闻了一阵珠玉之香。”他负起手，叹道：“自创世以来，上古神木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数十万年过去，殿下修得仙元成婴天家，而三珠久处梵境修成佛心，没遇着之前一直相安无事。那一年出事，始知受克三珠。天帝从西天佛祖处为之求来迦梵灵玉，便又无事了。这一次按说却是不应有事……”
 他这一番有事无事说得我心中沉得厉害，连着脖子上挂着的这块玉也沉甸甸的。
 啪！
 炼丹炉内溅出一缕紫光直飞而来，飞入他伸出的手掌心，一阵明灭，化作了一根通体银紫的细针。
 “此针名紫明。”他将针递给我，授意道，“他体内二脉相冲，寒热不定，你执紫明按其璇玑，寒则补之灸之，热则泻针出气。”
 我忙不迭拢了衣袖要作揖，他却一挥拂尘，“此法姑且能克制，根治尚无方。然天下之大，万物相生相克，应当有物得解三珠才是。”
 应当应当，天下之大，药典之多，找到那一脉克物谈何容易。
 炼丹房内烟熏火燎，刺得我眼睛生疼生疼，竟是流下泪来。
 我收好这一根细针，火急火燎赶回湣泽。
 出来这一趟大约过了三炷香工夫。华音殿内，一缕香凝神，一派静谧。三殿下依然沉睡着。
 他长长地眼睫顺服垂下，唇色惨淡，我凑上去亲了亲他。
 璇玑位于天突穴下一寸。我轻轻解开他胸前的衣襟，寻到那一处穴位，一针扎下去。他身上的肌理，如瓷似玉，完美无瑕，银针随着心跳缓缓起伏。
 我反复想着他会没事的，什么事都不会有。师父还在凡界好好地活着，在等我归来。
 在他床前守了一阵，我想起来一个人。
 北海若见闻丰富学识渊博，或许知道有什么克制三珠之物呢。
 这个念头就如同那一根稻草，我抓在手，心突突地跳。
 湣泽深处，天如水，飞云散尽。
 我赶到凌波苑的时候，那一处厢房灯影浸帘栊。厢房外，夜凉似水，月伫影，这个夜色看在我眼中，苍茫又凄凉。
 北海若闻声开门，见是我，讶了一讶。而我瞧着他那一双眼，喉间哽了两哽。
 青容君的府邸皆是夜明珠照物，情趣些的做成各式形状。案上的这个灯盏是一朵牡丹花形状，灯下那张字条正是我初初留下的。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我，坐到我对面，瞧了我半晌，“赏灯尽兴，昱弟又作何愁眉不展？”
 我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展了眉，“小弟不才，想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便一直郁结着。”
 他挑起眉头来，笑一笑，“你跑来找我，却不是想要问一问我，你这一个想不通的问题罢？”
 “使你说中了。”我认真道。
 “昱弟请讲。”他微笑着。
 我搁下茶杯，“西天灵山的那一株三珠神木，我有一回有幸遇着，走近去瞧了个仔细，其树如柏，叶皆为珠，夜里头流光溢彩，一眼瞧去便知是灵物。”
 北海若点头，“西天梵境确是有一株三珠。”
 我接着道，“我便是那一刹那想到的这个困惑。道法书上讲天地万物生五行，五行相生亦相克。譬如这一张纸，从木而来，木能生火，亦能克土，却被金克。六道中人亦是如此。使我困惑的便是创世以来的神物。我前一阵将将领悟了神物之一的息壤。息壤长生不息，生土造世，但要制住它只须念一道咒语即可。我便想着，却不是三珠也对着一道这样的咒语罢？我琢磨的这个事情偏僻了些，你要是觉着好笑便笑一笑也无妨。三珠守在梵境不会去生事，可要是有个生灵到了梵境无意遇着三珠，而这个生灵堪堪彼时领悟了自己其实是见不得三珠的，这一已成的相遇却坏了事。那受克的生灵，可有术法救回？这便是我一直还没想通的问题。”
 我说完了。他怔怔望着我，像是失了神。我心中一凉，以为他跟我一般没想通，却见他拎起一个茶壶给我一面添水，一面道：“说起来倒是有一段计较不得的耆旧传言。”
 我心中又是一提。
 “传言中说，三珠其实分雌雄。雌树生在西天灵山，而雄树生在幽冥界。”他皱起一双眉，“竟是生在幽冥。一双神木，何以生极光明极黑暗之迥绝？我因想不通这一点，便一直以为这个说法牵强，不足为信。”
 我眼角跳了两跳，低头喝了一口茶，“雌雄亘古相生亦相克。你这一个说法，我竟是要悟出了什么。”
 又探讨了几句，揣着激动，我向北海若告了辞。
 这一回的夜色，月华如练，华星明灭，天淡银河垂地。
 我回华音殿收拾了一个包袱，准备往冥界行一趟。
 临行前，我将夜明珠的光泽调弱，放在床头，映着那一张沉静玉颜，柔和了冷峻眉眼。又按着体温灸了一回针，便出了门。
 湣泽河水与忘川相邻，一半清浅一半浑浊。
 忘川便是那幽冥入处。
 忘川水呈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魂魄渡过忘川，便忘记尘世中的一切。
 我念了个咒，召来二十四条冉遗鱼。跟着冉遗，便不会在魂水中迷了方向，亦可免于被生魂死魄的戾气所伤。
 一人二十四鱼浩浩荡荡前行。
33
 一路上，撕心裂肺般的凄厉惨叫激得我浑身汗毛一根根竖立。
 前行了一阵，浊浊魂水悄然退却，豁然开朗，是一间房。面无表情拿着铁钳的狱卒，挣扎嚎叫着的亡灵。
 满地尽是血淋淋的舌头。
 我身边的二十四条冉遗嗖嗖地冲上去抢夺起来。争食。
 “哈哈——”
 突兀一声笑，吓得我一个激灵。
 荧荧鬼火忽明忽灭，乌木椅子上坐了个女子，凉凉看着我。
 我仔细一瞧，正是前阵子作客东海的冥府公主。
 “东海仙使何以私闯我这拔舌狱？”她这个语气十分不善。
 我以为，私闯牢狱之人大都为的是劫人，而我此次前来实无这个目的，倒不知这牢狱有何值得闯上一闯的。
 “女戚公主，”我依着东海之礼冲她揖了揖，“在下不慎走错了地方，误会一场。”
 “哦？”她眸光一转，扶了扶盘在头顶的发髻，道，“你却是要去哪个地方？兴许我可以给你指一指路。”
 我原本想着从冥府正门新走一遭，找个守门的小鬼问一问那一株三珠雄木生在何处。眼下既然遇着了冥府的公主，那就请教她好了。
 “你以为你能活着见到三珠么。”她从椅子里站起身来，一丝嘲讽，“冥界十八狱底，有你要找的那棵树。你运气好，一来就是第五狱，只需再下十三层即可。”
 我愣了一愣，抓住了她话中的一个关键，“我下那十三层地狱，是作个路人，还是须同那些鬼魂一道受刑？”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事。
 “即便是路人，又岂是走得过去的？我倒是不舍得指你这一条死路。”她忽又一笑，手心一转，变出一个小瓷瓶，“你也委实不必白送了这条命。这大约就是你要的东西。”
 我将信将疑接过小瓷瓶，打开一看，竟是一颗隐隐流转着玉泽的药丸，确然是三珠的气息，而这气息又同那日灵山上那一株略有不同，雄浑而又厚浊，还有一丝异样。
 “你来这一趟，我便已猜到是为了他。”她又坐回那一把乌木椅子，凉凉地，“殿下气贵尊胄，女戚十分钟情，更是万分舍不得他受苦。然而他却被你给迷了神智，以致有了今天这一难，我以为十分的不好。你不要怀疑，这的确是一颗解药，不过添了一味无害之药，好使他对你忘情。你拿这解药回去，也算是还了欠下他的。”
 我怔了半晌，不甚理解她说的这一番话。如何就到了这个地步。
 “怎么？舍不得使他忘情？”她站起身，飘飘摆摆向一方走去，“那也无妨。你送了命，我便亲自去献解药给殿下。”
 她笑着走远了。我一算时辰，顾不得细想，收好那个瓷瓶，催动仙障护体，往下走去。
 一路上腥风血雨，惨叫声叫人肝胆俱裂。
 过去习因果之道，书本上有一句总结，哭哭啼啼，凄凄惨惨，是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便依次堕入十八狱受刑。当时只糊里糊涂跟着念了，却没想到自己还能亲眼见着这一幕，诚然这一幕不如不见。
 我念着阿弥陀佛一路走，过了车崩狱，陡然间一阵阴风，天寒地冻。
 丝丝寒意窜往四肢百骸，我打着寒战，这一阵狠似一阵的寒意端是熟悉，那日寒咒发作，便是如同堕入这一层寒冰狱，五感渐失。
 一声轻微的呜咽，从我的包袱里传出来。我抖着手解开包袱，竟是九婴。我特意没带上它，却不想它竟趁我收拾东西之时钻了进来。
 冰天雪地满眼苍茫。
 九婴绕在我手腕。我将包袱里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弃了包袱皮，看一眼方向，继续前行。
 行着行着，没留意一方冰石，将要绊一跤，却被一个人提了站起来。
 “果真是你。”他将我一抱，布下一道结界，泛着银紫的光。
 他的长发在寒风中张扬起舞，发丝缠绕双眸。淡雅蓝袍微微飘拂。
 我十分震惊，“你怎么、怎么入了地狱？”
 他一叹，“本来在冥府正殿上坐着用茶，倒无须入得地狱。却无意中闻见几个小鬼讲起一位勇闯十八狱的东海女仙使，我便下来瞧一瞧这位英勇的女仙使。”他将我抱得更紧了。
 我干干一笑，“还好，不算多英勇。”
 话没说完，平地一阵飞沙走石，天地一瞬间变了颜色。
 我被梓潼帝君紧紧抱在怀中，一起在下坠。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心亦是一直往下沉。
 他轻飘飘在我耳边道：“黑暗狱为一十四层，下边还有刀山、血池、阿鼻、秤杆最后四狱。我陪着你，好不好？”
 我十分后悔，连累他跟我一起受罪。我原想着，十八狱走一走，走不下去回头是岸。走到这一步，我清楚倘若执意走到底，定是见不着生天了。想必他也是清楚的。
 只是，回头已瞧不见岸。

34
 不知坠了多久。
 十八狱计算时间的方法向来别致，层层不同，越往后越难捱，身在此间或许才须臾工夫，他界可能已经过去漫长年岁了。
 我变幻出漫天纷飞的柳叶，荧荧青光映着他的容颜，他舒眉展目望着我笑。
 “你不问我，做什么闯十八狱底？”我问他。
 “你这一副性命不顾的形状，不过是为着一个情字。”他轻描淡写笑一阵，道，“只是，他好了，你却倒下了，便不怎么好。”
 本来也可以他好了我又不会倒的。是我要多了。
 我叹息，还没叹完，却见他蹙起两道剑眉，搂住我的双臂一紧。
 深处似有动静。
 初初似恶鬼噬魂悉悉索索，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犹如一柄利剑直劈而下，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地动山摇。山崩地裂。
 十八狱底的戾气如岩浆迸发直涌了上来，瞬间穿透层层地狱，携着愈来愈重的浑浊怨气疾速逼向我们。
 一缕微弱的光，从头顶照下来。针尖般细小，却叫我想要落泪。
 “坤仑断狱。”梓潼帝君一阵失神，又极快筑起厚厚一道仙障，紧紧抱着我往那一缕光束飞去。
 “那家伙真是急了。”他的气息擦着我耳边，带了丝不稳，“竟失了一贯的沉稳。”
 那气流越逼越近。有什么不停落在我脸上，湿湿的，黏黏糊糊。那液体顺着被风吹出道道痕迹。
 “你将我抱紧了。”他沉着声，加快了速度。
 我抱着他，摸到他背上一大片的液体，才知道他早已被戾气伤得体无完肤。我在他怀中，没伤到丝毫。
 他闷哼一声，身体突然一沉。
 我泣不成声帮着他往上飞，他一双眼望着我，笑得深刻。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近，而那戾气也越逼越近，好几次舔到了我的脚尖。
 “你累了，便闭上眼歇一歇。”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可以的。”
 突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银光四射，一霎那照亮了摧枯拉朽之势坍塌下来的九幽十八狱。
 银光里，一条巨蟒盘在我脚底，挡住了近在咫尺的戾气，我眼见着丝丝殷红从它身上溢出来。
 九婴。
 我将要向它伸出手，却叫一股力道猛地往上提去，离它越来越远。
 漫天银光飞舞，点亮这片幽冥暗狱。
 一缕银芒乘风萦绕在我身边，微弱得若隐若现。
 我泪眼朦胧看一眼提住我的这个人，失了力气。
 重见生天，却是这样一番景象。
 漫天红莲业火映出幽冥上方一万二千里赤霞似血，腾腾烈焰中不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一十八狱不计其数的鬼魂顷刻间灰飞烟灭。
 三殿下将我抱在怀里，用一团仙气护着梓潼君，冷飕飕与一旁脸色苍白之人道：“你如输得不服，下月初七，赤水之渊，那些账我们好好清算。”
 我怔怔望着那人。心中被什么一砸，鲜血淋漓。
 玄色衣袖之下，那人手指一点一点收紧，骨节泛白。
 我在幽冥底下那几日从未合过眼，此刻却再撑不住了，沉沉昏睡过去。
 梦中全是梓潼帝君，忽而眉开眼笑，忽而郁郁寡欢，忽而讳莫如深，最后竟是奄奄一息靠在我的臂弯里，血如泉涌。
 我醒过来时，头顶上的床幔不是我熟悉的淡绿色，而是浅浅水色，绣被熏香，屋内春暖融融。
 床头之人居高临下望着我，瞧着颇有些高深莫测。
 我撑起身坐起来，“梓潼帝君怎么样了？”这个话一说出口，便知不妙，我着实应该先问一问，眼前之人，他是什么时候醒的，感觉好些没有。
 他眼神黯了黯，转头望向窗外，淡淡道：“不大好。”
 那就是还活着了，但即便是死了我也还是有办法将他医活的。
 我稍一轻松，又忘了问一问该问的，“玄关生返魂树，看着跟枫木差不多。砍一截木根心，放在玉釜中煮，取出汁水，用微火煎，等成了黑饧状便能制成返生香，那是个灵物，救得了梓潼……”
 他蓦地回头截断我道：“你去冥界做什么？又如何会与那人困在暗狱？”
 他问话的语气十分不善，隐隐带着怒意。
 我一怔。觉出些委屈。
 但我终归没取到我想要的，这一趟冥界之行委实划不来，不堪提。而一想到狱底那一株三珠已毁，心中又是一阵悲愤，一阵怆然。
 他眼中的眸色已是出离莫测。
 “我……”
 他猛地吻下来。唇舌肆虐，咬得我生疼。他今日行为举止有失往常，我推拒着。他眉头一蹙，蓦地睁开眼，眼中一派深沉的黑，燃着灼灼火光。“把眼睛闭上……”他在我唇齿间呢喃。
 我没理会，不自觉又将他推了推，却见他眼底刹那泛起汹涌波涛。
35
 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
 此情此景，明明恁般花好月圆，却叫眼前人阴沉沉的脸色唬得花月凄凉。
 我往后缩了缩，冷不防被他猛地按倒在床上，只见他瞬间翻身上了床，眨眼工夫已经将我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的脸悬在我脸上方，那双眼眸黑得愈发深刻，暗流涌动般莫测。那一方挺直的鼻梁下，薄唇紧抿，僵硬得很。他的头发垂落在我脸侧，丝丝缕缕透着凉意，撩得我心跳如擂鼓。
 他不动，我自然不敢动。两个人就这般对视着。对视得久了，我眼角一阵酸涩，忍不住眨了一眨。
 他眼中的暗沉轻略颤了颤，仿若薄冰碎裂开来，流淌出淙淙溪涧，清浅复濯濯。我瞧见他眸光一闪，来不及看清便被他低头吻住。
 这个吻不似方才粗暴，柔软湿濡的嘴唇在我唇畔辗转反侧流连不去，仿佛蝴蝶翩跹萦绕贪恋花瓣那抹馥郁。他伸出舌尖轻柔细致地描绘着我的唇型，如妙手勾勒丹青成行如画。
 唇瓣被他吮得温度灼人，已经隐隐作痛，我忍不住轻哼了声。他呼吸重了重，舌尖轻易撬开我疏于防守的齿关，携着不容抗拒的慑人气势攻城略地席卷天下，我的舌被他精准攫住，纠缠弗休。
 他唇齿间似美酒清醇，半醉半醒之间，我伸手将他抱住，想将他拉近些。他身子猛地一颤，细细碎碎的吻落在我额头、眉眼、鼻尖，耳垂被他轻轻含住，一番吮吸轻舔，激起一阵颤栗从耳根直抵足尖。他的唇舌沿着我颈项轻吻而下，所过之处衣衫褪落。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潮水般涌来，我难受得呻吟了声，不晓得是该推开他还是抱紧他。
 “音儿……”
 他伏在我耳边低低地呢喃，那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低沉暗哑，似极力隐忍着什么。
 “难受。”我凄凄望着他，圈着他颈脖的手紧了紧。
 他眼中一团火烧得正烈，额际隐约渗出汗珠，他贴住我的脸，沉着声道，“我若现在停住，那难受不会消……你，要我停下么？”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冲我绽出个颠倒众生的笑来，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啄。
 耳畔似闻琴声，几许缠绵意，他的手琴弦轻弄般抚过我肩头，一路向下抚动，或急或缓或轻或重，所过之处惹得身心酥软绵绵，不知是因了那琴音，还是因了那抚琴之人。
 琴音宛转悠扬，似柳也似春风，云流处，山绕水重，他埋首烟波里，以冰清轻吻着我胸前的娇艳，带出一波一波缠绵。
 我抚上他的脸，他顺势吮住我的指尖，轻轻咬了咬，我忍不住逸出细细的抽气声。
 他将我抱起与他相拥而坐，修长的指尖滑过我的脊背，那琴音清宕泠然如云端飘雪，却因了心底狂热而抱得一身春雨绵绵。
 我手上宽着他的衣袍，左拉右扯不得其法，他低低一笑，握住我的手轻轻拂过那件白纱袍，衣裳褪尽。我脸红了红，手却不由自主抚上他那漂亮的锁骨，他呼吸一滞。
 他的唇顺着我脖颈一路流连，手托了我缓缓地俯身将我压住，这般严丝合缝紧贴着我，抵着我的鼻尖，轻声道：“会有些疼，不过不要怕。”
 我强作着镇定“嗯”了一声。他看着我，那双眼眸里轻怜蜜意缱绻万千。
 他挺身进来时，耳畔银瓶乍破水浆迸，我咬牙切齿抓住他手臂，他闷哼了声，凑近我耳旁低喘道：“疼吗？”
 我没说话，将他抱得紧了些。
 一颗汗珠落在我鼻尖上，被他吮去。他的唇移向我的嘴角，身体开始缓缓律动。
 夜清无尘，月色如银，芙蓉帐暖，头顶绣幔起起伏伏。
 我仿佛坠入太虚尘寰外，杳杳冥冥，忽闻急弦催将起，似彩凤，乱惊飞。
 不知是我还是他，逸出一声轻吟，迤逦染春色。
36
 长寝大梦，莫知悕出。
 春宵苦短，倦极睡去竟也是一晌饱眠。
 我来此间近两万年，某样情愫一直扎扎挠挠、乱乱糟糟，捋不清。今次梦醒，我闭着眼，心里头仔细过了过，平生头一回感觉出心里升了一轮满月，那些个少年心事、少女情怀甚是令人欣慰地尘埃落定。
 不用睁眼，我脸贴着的是他的胸膛，手抱着的是他的腰背，脚缠着的是他的足踝，鼻尖萦绕着从过去到现在最熟悉的清雅淡香。我心潮略澎湃了一忽儿，眼眶热了一热，却是笑了。
 头顶的呼吸声重了重，那人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我倒吸了一口气，那磨捱狱的滋味怕不就是如此罢，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尖仿佛都被石磨碾轧过，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疼痛难忍。
 那人升调嗯了声，极快又降调哦了声，气泽丝丝缕缕聚了拢来，全身的酸疼如拂歌尘散。
 他撑着头看了我半晌，仿佛确定了我此刻就在他臂弯里，方才将脸埋进我的颈窝，闷闷传来一声轻叹，“朝闻音，夕死可矣。”
 我心中抽了抽，却不知为的哪般。
 抬手抱住他的背，我扯出个笑来，玩笑道：“如果有一天你记性不大好了，识不得我了呢？”
 他望着我的眼里有丝愕然，旋即失笑，亲了亲我的鼻尖，道：“你说的那老来忘性大的却是凡人，我瞧着老天帝退隐三界经年倒也记得确切我四叔笼统变换过多少化身。”
 这一任的天帝在位大约已有十来万年，老天帝到了将近八十万岁方退隐三界颐养天年，如今这个年岁，竟还记得清太乙天尊的化身数，委实骇人。
 “看来你昨夜那番求饶却是在诓我，竟还有精神多愁善感。”他沉声凑近在我耳旁道。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里挂着的绳从胸前滑至肩侧。
 “这个灵玉，你着实应该自己戴着。”我将要取下来还给他，却被他按住。
 他黑漆着双眼瞧了我半晌，灿然一笑，道，“这迦梵灵玉给了你便是你的。它跟了我许久，佛性我终归沾得，况且，”他顿了一顿，“你我已不分彼此，你戴着也是一样的。”
 我被他那一个笑晃得眼前狠狠花了一花，冷不防他又是一句猛话，窜得面色一红，
 司命排写命簿的时候，篇篇少不了个情字，所谓“娑婆苦，长劫受轮回”，大抵也是因了它。祝余司命是公认的笔杆子，尤以擅写男女情劫为长。我私下里向他讨教，他倒也仗义，倾囊相授，原来云雨是个关键，可以叫人看清自己的真心，亦可叫人看清自己的绝情。关键处见缝插针写上几句，往往便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原本单调乏味的命理章节顿时添趣得多。那日请教回来，我便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总结了句：一本好的命簿定是本跌宕起伏的命簿，而跌宕起伏的关键在于云翻雨覆。
 我虽然不是在做这个事的时候才看清了自己对这个人的真心，但现在做了这个事，便觉出了它的妙处，实在难以言喻。
 天时地利人和船到桥头水到渠成。
 似乎有人轻叩殿门。
 “进来。”
 他懒洋洋应了声，专心把玩着我散落的发丝。
 透过轻纱素幔，隐约可见一双小宫娥绕过翠屏低着眉款款走近，似是捧了什么东西。待她们将那物什轻置于床头案几之上，三殿下挥了挥手，她二人退后几步，盈盈福了福，退出门去。
 这帐幔委实轻薄了些，若非来人始终低垂着头，帐内春色定然叫人窥个分明。
 他抬身轻轻撩起帘幕，墨色长发丝丝缕缕披散在后背和胸前，衬得那肌肤愈加白皙如凝脂。那纹理玉瓷般完美无瑕，偏生精壮结实，带着蓄势待发的张力。
 水声浅吟，他浸湿一方锦帕，拧至半干，扭头冲我淡淡一笑。
 我被这个笑容迷得七荤八素，只觉得眼前亮了一亮，仿佛六合之间四海之内都因了这个浅笑齐放光彩。
 身上传来潮湿的感受，他正手执锦帕轻柔地替我擦试痕迹，我大窘，想躲闪，却被他按住。那抹温热的水润从胸前缠绵着移向小腹，流连片刻，移向两腿之间。那水温渐渐灼人，不但是我身体，就连他的面色也微微泛红。
 我垂眼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想起什么，心头颤了一颤。
 “九婴死了。”我看向他，哽咽着道。
 他手下一顿，握住我手腕的手指轻怜摩挲那处，随即又俯下身来，起先是轻轻触吻，如羽扇拂拭眼尾，细细碎碎的吻渐渐往下，渐渐地……
 忧伤，宽慰，柔情，蜜意……
 任芙蓉帐掩，翡翠屏遮。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熏炉香暖沈烟袅。
 我掀开被掖得严严实实的被角，坐起身来。
 床头整齐叠放着干净衣衫，我想起昨夜满地凌乱的场景，脸红了一红。
 简单吃了几口案桌上摆放着的精致茶点，我打开殿门迈了出去。
 这座玉宸宫，我上次来还是重阳那晚，水榭里面两人吻得波澜壮阔。那一夜月色朦胧，只依稀感觉是处幽静佳绝之地。此时日光正明媚，我站在回廊之上望着那一座水殿，却是一愣。走过漫长年岁也忘不了的熟悉，留音园里的那一处水榭，不正是、不正是眼前这般模样么……
 原来，那个人，他一直都记得。
 我怔怔站了一阵，想着终归是我欠了他了，幸而现在，我懂了他对我的情意，亦存了对他的情意，只待回梦，一切就圆满了。
 想到这一层，我竟又激动两分，风风火火踏着云头往北天的文昌宫奔去。
 三殿下说的那一句“不大好”，我没敢追着细问。十八狱底戾气刻出来的一身的伤痕，终归是好不了多少的。
 这一趟云腾得十分快。我远远刹住了云头，停下来正好是在宫门前。
 守卫一如既往的森严。我呈了名帖，很快被请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他们帝君的寝殿。
 一名宫娥抱着一个药盅欢快地往外走，一见着我，立刻飞扑过来。我急急一让，避免了被泼一身药汁。
 “音音，你送来的反生香真是个一等一的灵物，让人起死回生也不夸大了去！”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赞不绝口。
 我一愣，“你说反生香，是怎么一回事？你已经有了反生香么？”
 她将药盅交给另一名宫娥，我闻到一丝异香，又将那个药盅拿了回来，一面听着她说，“宜工仙使送反生香过来的时候，说是你制了请他送来的。帝君昏迷了一夜，服了这灵药片刻工夫竟就醒了来。……”
 药盅里还剩了一些药，我仔细一瞧，又闻了闻，觉着是跟药书上说的一致的。之前翻到的一本药典中记载，玄关有着一种返魂树，形状如何，效用如何，以及如何制成反生香。我没有见过返魂树，也没有制过反生香，昨夜略提了提，中途还被那人截断，却不想他倒是记下了。
 只是着宜工送来时还做了我的人情。
 “柳儿，过来。”
 梓潼帝君的声音从画屏后头传来，我抖了一抖。犹豫片刻，觉得那一声“柳儿”大约喊的是我。
 绕过屏风，那人坐在床头望着我，那张苍白的脸上，眉目间氤氲着款款笑意。
 “帝君可是好些了？”我将要捉他的脉诊一诊，却感觉他突然一僵。
 我疑惑着抬眼，却对上他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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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六合，上下和东西南北四方，即天地四方，泛指天下或宇宙。
37
 “你——”他猛地咳喘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发丝垂落下来掩住面容。我低眼瞥见他拽住床单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骨节突起，透着那一处皮肤惨白。
 他咳了一阵，好容易平复了，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来，唇角几丝细细的血痕，看在我眼中，触目又惊心。
 “你没事就好。”他黯淡着一双眼，看了我半晌，哑声道。
 他这一副形容，神情恹恹的，见不着一丝欣慰。
 我踌躇片刻，道，“我没事。只是平白连累了你遭这一场罪，对不起。”
 等了一会儿，他没说话，我以为他体力尚且不济，正欲劝他好生将养，却听他低低道，“你昨晚，休息可好？”
 我额角跳了两跳，轻轻一咳，“好。”
 他又是半晌没说话。
 我在他床前站了一阵，想起来袖兜里的小药瓶，摸出来放在床头，“虽是有药君，这一瓶药你还是一并吃着。”
 他点点头。
 “你不必牵挂我。好生休息。”他低着头，淡着语气道。
 “你也好生休息，我这便走了。”他这个样子，虽有些古怪，但身体瞧着已是无碍了，我放了一半的心，将要转身，却叫他猛地抓住手腕。
 我细细一声抽气，倾斜着身体扶在床沿。
 他抬起眼，眸中一阵明灭，几丝挣扎，又归于风轻云淡，他勾起一侧唇角，“我说的让你不必牵挂我却是客套。你须时时念着我才好。”
 我糊里糊涂答应了。
 转出殿门前，隐约一声太息，没入玉炉香。
 将将迈出殿门，抬眼瞧见一人立在中庭那一株桂树底下，不动声色将我从上打量到下。
 我定睛一看，认出他正是那一日煎五芝遇到的那位药君。
 正欲作个揖，他却皱了皱眉，三两步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诊上我的脉。我吓了一跳，竟也忘了躲闪，怔怔望着他，“你干吗？”
 他两条眉蹙成一团，十分不解地望向我，“仙友是怎么伐了那反魂树的？”
 我一愣，却听他接着道：“若说修成气觉封存五感，可这经脉又同常人无异。”
 他啧啧一句赞叹，“想不到你这一副根骨，表面看上去纤纤弱弱，骨子里却还是有两下子的，伐了反魂木根心而未丧了神志的，我还是头一回遇着……”
 他这一句话，听得我一颗心似被浸在冰水中，寒意一阵狠似一阵。
 之前翻的那本《玄关志》年代久了些，书页残缺得厉害，我三下两下看完了，还为自己识了个反魂树雀跃不已，谁想竟疏漏了要紧字句。
 “……反魂，亦名震灵，行近，自作声，声如震雷霹雳，闻之者，皆心震神骇，轻则迷神惑志，重则摧经断脉，元灵崩……”
 我踉踉跄跄跑了几步，想起来要腾云。初初错了估计，火急火燎赶到玉宸，他却不在，我站在寝殿中央，望着沈烟轻度流苏帐，想起昨夜今晨，不觉香炉烬冷。
 云头一个掉转向东海去了。
 我想起来现在这个时辰，他应该在方诸仙洲上的观明殿，同那几位星君商议政事。
 他毕竟还制成了反生香，该不会有事的。
 始一按下云头，我立刻往观明殿奔去，半路上好巧不巧遇着了宜工。
 我拉住他急急问，“那反生香是不是三殿下交与你的？他人呢？”
 宜工将我拉至一旁，进了一个亭子，示意我坐下，又倒了一杯冷茶给我，温声道，“殿下一直在同武曲星君商议天将练兵之事，现下该是去了操练场。你在此喝一喝茶，等上一等。”
 流华阁外头的这一个凉亭，瞧着不起眼，坐着亦不踏实。
 一杯茶喝完，我站起身，“乍然想了起来，我允了始均帮他晒一晒命簿来着，那我便先回合虚了。等三殿下回来我再来找他。”说罢我便纵身跃上云头。
 云头飘悠到阆苑，猛一个掉头。方诸越来越近。我变幻成一片柳叶，乘着风飘到流华阁外头。
 文心跟宜工守在门外，面色沉重。
 这一处院落原本是个休息之地，守卫不严。此时却筑起一道厚厚的仙障。
 我捏了个诀飘过墙头，旋着转儿落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忽闻一声轻叹。
 屋中有人含着笑道，“不过片刻工夫，你倒是搬了几本命簿去太阳底下？”
 门应声而开，隐约见着一个白色身影，我眼眶一热，踉跄走过去。
 三殿下端坐在书案前，台面上铺了一张白纸，他指间捏着一管玉雕紫毫，瞧见我进来，淡淡一笑，一指窗前摆放着的琉璃榻，道，“丹青非我所长，却一直想将你入画。你放个舒服的姿势，唔，今天这身裙子不错。”
 他说的这一番话，条理清楚，不像是迷神惑志，这一个执笔的动作也不似摧经断脉。
 我转身走到那张琉璃榻前委坐下来。
 天界草木长生，柳径花台香满横枝，日光生华，三缕明霞拂在他脸上，染上一丝血色。
 “那反生香可还好用？”他瞧一眼我的发顶。
 我倚着扶臂，道，“自然好用。只是你，可叫那返魂震灵伤了心脉？”
 “那倒没有。”他低下头，在画纸上添了几笔，复又抬眼看着我的脸，“我去玄关的途中路过一片梅林，梅子连枝正好摘了。一起去如何？”
 我点头。
 他画笔不停，面色却越发的不济。
 那支笔跌落到桌面上，他微蹙着眉，闭了闭眼。
 我一瞬间闪到他身边，一个手刀，他倒下之前看我的最后一眼，眸中一派汹涌的黑。
 我抖着手摸出女戚给的那一颗解药，喂到他口中，使个术让他吞了。
 桌上一幅未画完的画。我犹豫片刻，抖着手拿起来，折好了放进袖中。
 将他扶着，摆了个趴在桌面上的姿势，我又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38
 迢迢新冬，四更寒月，我坐在天录阁里翻览命簿。
 近日来我新得了个乐趣，抑或是说新近领悟了身在合虚的妙处，这令我从那桩风月烦恼事的自怨自艾中挣扎出来，郁结轻了不少，心境豁然开朗。
 三千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没在其中，或欢或喜，或知或觉，或惊或怖，或悲或伤，却是无法解脱的。司命排写命簿，单凭文采斐然显见不够，须得借些悲欢离合写得□迭起，才叫扣人心弦。
 我终日守在天录阁，埋首纸堆，一本接一本地读，忽然意识到我所经历过的任何喜怒哀乐都有人曾经或者正在经历，我尝过的那些滋味着实不算独尝。况且我还是个神仙，较之凡夫终归多些排遣之道，长吁短叹实在丢脸。
 浮黎取了我的茶杯往里头添了些水，放回我手边，热气袅袅。我抬眼瞟了瞟，见他也给对面那人添上了茶水。
 并非每回都是夜深人静适宜读书的。例如前日，始均值夜，拉住我闲话通宵。昨夜轮到灵华，更是变着法儿拐弯抹角想套我的话，我只抱着命簿充耳不闻，无关紧要处接上一两句。
 司命当中，属浮黎最寡言。我翻一整夜命簿，他便也默不作声写一整晚，每每还能掐在我茶杯见底前添个水。他虽不说，可我直觉他心中了然，因他帮我搜罗的命簿大多有段失忆情节，如他这般明察秋毫又不点破，着实难得，也令我十分地感动。
 感动之余还有内疚，平素我总觉得他闷葫芦无甚情趣，现在想来，润物还得细无声。
 眼角略有些酸疼，我放下命簿，往后仰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起初我每翻完一本，都会掩卷细细回味一番，跌宕处唏嘘两声，这般细致读法昼宵下来仅能翻个两三本。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翻完一本紧接一本，再腾不出空来回味，如此不停歇地读旁人的故事倒也少了顾己的时间和精力。幸而天录阁里的命簿即便是我这般如饥似渴日夜翻览三百本也终无穷尽之日。
 我便是坐在这里看一辈子书也是好的。
 “柳儿。”
 我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
 文昌合虚各司其命，关系一直不错，近来更是愈发的好，好到文昌帝君竟然搬到合虚来办公，还是通宵达旦。合虚受三殿下之命特地拨了一干仙侍承其衣食住行，却被文昌君婉拒了。他不去旁处，只昼夜不分待在天录阁里。我埋头看书，他便看书；我发呆，他便望着我愣神；我闭目养神，他便叹一叹。
 “你怎地还点个火烛？”我瞟一眼他举着的一个灯盏。
 他笑笑，“夜明珠虽然省事，却失了情趣。你看。”
 他将灯笼罩拿开。
 流萤几点，飞来又去，轻盈绕与他指尖，如疏星落画檐。
 竟是笼灯栖萤，凤烛亭亭。
 我伸手去触摸他指尖歇着的一只流萤。
 “三殿下。”
 浮黎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
 我指下一抖，那一只流萤轻盈飞去。
 五更天。夜深露重。东海之东，隐约可见黎明淡灰的天光。
 面前伫了一双云纹锦靴，那人眸光流转，扫一眼我跟梓潼帝君触到一起的指尖，微微皱了皱眉。
 我一个激灵，忙站起身，道了声“三殿下”。
 他点点头，转脸望着文昌君，冷道：“你到底想怎样？”
 那人挑眉笑一笑，不急不慌将那个灯盏重新收拾好，塞到我手里，“我想怎样？我自然是为了她。你座下只得这一位女仙使，这个我自然晓得的，但女仙使也是仙使，你终归是不缺一位仙使的。而我却只遇着这一个投缘之人。”
 梓潼君这个话，说得我愣了好半晌。
 三殿下也是一怔，咳了两咳，眸光沉了沉，道，“这一位仙使，我却是缺不得的。”
 我心中一颤。
 “融音，”他转过脸，轻飘飘瞟了一眼我手中的灯笼，“连着这些天眼不阖地待在这里翻命簿，终归要吃不消，回去睡一睡罢。”
 我道了声“是”。
 他没再说什么，我不知怎么回事，忽就感觉一阵困意如山倒，仿佛一刻都站不住了。
 匆匆辞别他二人，我轻飘飘踩着脚步走出这待了七个日夜的楼阁。回头望一眼，那一个白衣的人影，仍旧怔在原地，似曲终独立，不觉霜华冷。
39
 我飘浮着脚步回了厢房，一头栽到床榻上。
 闭着眼半晌，惊觉还没有睡着，一阵皱着眉头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却终是厌厌无寐，我甚悲怆。
 躺了一会儿，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
 虽值腊月，我赤足坐在地上竟也不觉冷。那个灯笼琅轩碧荧甚是好看，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小心展开，捏住两角逆光对着灯盏照了半晌，怔怔盯着那团墨迹发了会儿呆。
 手这样便有些发酸，我想了想，念了句诀，这一纸张离了我指间悠悠飘向那灯笼，雅态轻盈，翩跹而上，栖在了灯侧。画中人的轮廓映着青荧灯光忽隐忽现，忽明忽昧，我托着腮又看愣了神。
 “丹青之意，何以未竟？”
 陡然一个声音，我僵住了。
 那个人绕过我背后，负手走到那灯笼前，伫立少顷，伸手抚上那幅画。
 我呼吸滞了滞，怔怔望着他。
 他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发髻，抚过眉眼，抚过脸颊，抚过肩头，最后顿在那一抹凌乱墨痕之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青丝，朱唇，丹青也，其色不泯，此情不渝。”他侧过脸，几绺黑发垂在额前，若有所思。
 我升调“啊”了声，带了颤音。
 他勾起一侧嘴角，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自语道：“还是那身裙子好看些，可惜竟没画完。”
 眼泪终于决了堤。
 他俯身跪坐在我面前，伸手将我按进怀里。我抬手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前，泣不成声。
 轻轻的触吻落在我发顶、额际、眉毛、眼睫、鼻尖，流连至唇畔，泪水肆虐，沾湿了他的唇，那片柔软将要覆上我的，我心中一紧，将脸一偏。
 他的唇擦上我的脸颊，胸膛微微起伏。
 我低头半晌，听得自己的声音飘忽道：“我知道你的这一片好心肠，是想要安慰安慰我。你不必如此的。”
 他浑身一颤。
 良久，他一声轻叹，“我晓得你的心，你却一直低估了我的心。我在你面前是谁的相貌却是无妨的。你跟我走吧，只要你愿意，我便一直是这个形容对着你。你可以将我当做他。”
 他一双眼眸氤氲着雾气，我抬手拂过那一双眉眼，认真道，“可是，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欢喜你摇着折扇笑弯了眼角的样子。”
 他忽就笑了，眼中一丝晶亮，灿若寒星，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怀中。
 耳边隐约一声太息，不真切。
 这一夜，梓潼帝君走了之后，我浅浅得了片刻的睡眠。
 醒过来时，窗外拂晓重重，瑞云仙雾，天地氛氲，九色明霞透过帘栊轻拂那张画纸。
 今日是天界的一个大日子。
 梳妆时面着镜台，这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一张脸色瞧着甚是不济。我又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发现竟是一样的不济。不得已，翻出一盒妆粉抹了抹，便提着裙角急急往大殿奔去。
 道旁一株棠树下立了个人影，我脚步没停，却冷不防她使绊，闪了一跤。
 她笑得很是得意，“太子殿下封典，你这般失魂落魄是何道理？”
 我没空搭理她，掸了掸裙摆继续朝大殿奔。
 “记得你，却忘了情，比之忘了你，是不是有趣得多？”女戚的声音端是欢快。
 我一拂衣袖，嗖嗖两声，两枚柳叶利刃般疾飞而去，没入她身旁那株棠树的树干上，那人立时噤了声。
 待我赶到大殿，合虚三十五司命已悉数到齐，灵华站在末尾，见着我忙挥手招呼我过去。我甚感激他给我留了个好位置。
 九霄穹苍，天家有皇子三。大殿下天虞独好诗词歌赋，二殿下离戎偏爱耍枪弄棒，三殿下长琴文韬武略莫不精通，天命之所归，天帝授太子位。
 但因其使出坤仑断狱，虽解救天界尊神，却焚毁九幽十八狱亿万生魂死魄，犯下过失，须受五雷天劫。
 天帝同群臣商议，将太子受天劫的日子敲定在封典结束后，二月初七那天。
 ……
 袖子被扯了扯，我猛然回神，瞧见灵华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抬眼望去。
 东方烟霞流聚，仙乐缥缈若鸾虹，直入云霄。
 隐约可闻芙蕖幽香。
 三十六位仙君九仪就列，拢了衣袖腾云而至。
 中央，彩光浮玉辇，紫气隐元君。
 那一袭白衣，绰约仙姿，即便是相隔如此遥远，我也认得出。
 紫雾香浓，岁华风转花随辇。那辇舆缓缓落下云头，步出一人，容华淡伫，他身后，旌旆卷芙蓉。
 大家垂着双手肃穆立在殿前，始均站在第一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我吓了一跳。正瞠目着，却见其余三十四人也长揖到底下跪行礼，我忙不迭拢了衣袖要跪拜，却听那人淡淡道，“都起来罢。”
40
 那一日，太子授位封典毕，三殿下依礼巡九州，中途在合虚歇了回脚，同大家叙了叙话。
 之后很长时间都未再见着他。
 文昌帝君搬回了文昌宫，却一有空就往东海跑。他知道我平日里爱读命簿消遣，于是每回来都给我捎几本文昌的福禄簿，还尽是些福泽绵长的，在他看来，命簿跌宕起伏固然可读性强，却不若花好月圆令人读而心生欢喜。
 我果真心生欢喜得很，同时也心生嫉妒，恨不能弃了仙身去替代那簿子里的主人公。
 妒着妒着竟也入戏了，仿佛人家花好月圆我便也花好月圆了。后来又不幸染上了瘾头，时常念叨梓潼君给我送福禄簿。有次我等不及亲自去了趟文昌，却不慎挑了本福缘浅薄的，无端伤了回神，此后便完全仰仗梓潼君为我挑选了。
 ……
 我搁下本子，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案上倏忽多出一摞书簿，我抬眼望去，只见太乙天尊撩起衣袍轻盈跃进窗户，稳稳落在地上，他低头整了整衣襟，一双吊梢桃花眼看过来，微皱了皱眉，“怎的正月里穿这么朴素？”
 我今日穿了青色裙衫，同他那身寓意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绣袍比起来确实朴素些。
 他走到书案前，从果盘中取了个青枣咬了一口，眉头立时皱得更厉害，我忙递了个蜜桔给他。
 “我在文昌吃茶，梓潼帝君怕你书荒，托我先送了这几本过来。”他边剥桔皮边说，“今日凡界人七，咱们竟也跟着凑热闹，天宫酉时三刻开七宝宴……”
 我脑中轰了一下，拉住他衣袖的手指微有颤抖，“你说什么？”
 “七宝宴，差不多是凡界七宝羹……”
 “今日是初七、正月初七？”我打断道。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撑着书桌纵身一跃翻出窗去。
 合虚上下见不着一个人影，殿阁回廊间几行锦灯笼风中摇曳，昨日同始均挂灯笼时我还瞧着甚喜庆，今日却生生觉出残灯明灭的颓然。
 年夜始过，日子竟飞过去七日，颠三又倒四，真是辛苦那一干司命了。我虽不是心细如发，平素却也并非这么容易糊弄，看来这阵子确实心不在焉了些。
 我腾云往赤水奔去，心里存了丝侥幸，或许他亦忘了当日与冥君刑天约下的战期，又或许刑天那日输得心服口服不想再战了……
 云头被我驾得几欲七零八碎，不时有浮絮风中凌乱。待我赶到赤水之渊，心里头那丝侥幸终究破灭了。
 茫茫水雾里，依稀可见一白一黑两个身影打得难分难解。忽大风起，天地间飞沙走石，脚下一空，那片残云竟被吹散了，来不及念诀便有一朵云急急冲过来将我托住，我抬眼向云上那人拱手道：“哟，始均，七日未见，别来无恙否？”
 他似是愣了愣，干干笑了声，“你怎的这会儿才赶来？大家早就占了好位置，正看得精彩……”
 我冷笑，又觉得他后半句话委实没良心了些，刚要抬脚，却见他拉住我，干巴巴道了句：“当心——”
 赤水之渊，忽见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白衣人影扶摇而上，身姿矫若游龙惊若翩鸿，他手中持着一柄寒光泠泠的宝剑，带出的剑气如白虹贯日直接霄汉。我没想过那双修长白皙的抚琴的手使起兵器来是何模样，现在看来仿佛他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所谓剑术登峰造极，大抵就是如此了。
 黑衣人同样持了剑，他足尖轻点塔身，舞出的剑花如紫电缭乱纷杂，煞是晃眼。我不晓得他们究竟斗了多少回合，刑天化作北海若接近我的那会儿，我便知道他仙术了得，可他此刻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了，渐渐不堪招数。
 我一颗心宽了宽，偷空瞄了眼远处影影绰绰的云头，隔着蒙蒙雾色隐约可见围观人群，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来不及捕捉。
 “时隔多年，你却也无甚长进，如何对得起那人为你灰飞烟灭。”三殿下端立云头之上，语气淡淡。
 刑天半跪在地上，听得他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双眼死死盯住眼前人，握剑的手不住发抖，半晌，突兀一笑，“为我灰飞烟灭？她为的是这双眼！咳咳——”他长咳了一阵，嘲讽道，“多可笑，我虽从来便知她爱的不过是这双眼，却还……”
 他低下头，发丝遮住脸庞，缓缓道：“凭什么，你一出生便拥有一切……他既然夺走了我的一切，又为何要留给我这么一双眼睛！”他的声音含了无尽凄凉，“母亲怀了我嫁人，忍辱负重，我自幼在刀山火海中炼狱，为的不过是要证明自己不输于天家……”
 三殿下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那人。我心里一紧，他面色似乎有些异样，眉头微蹙。
 刑天极快地抬头，眼风若有若无扫向我这边，诡异一笑，“你果然没叫我失望。”他以剑支地，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三殿下，道：“忘情，那不是太可惜了！我看你也快冲破那封印了，啧啧，果真情深似海啊……”
 我愣了愣，却听旁边一个声音喃喃道：“哥哥，你不会输的……”
 始均那张脸扭曲着变成了女戚，她一把抓住我将我推下云头，我正想纵身腾云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扯了过去。
 地面上的刑天弃了剑逆风而立，黑色衣袍猎猎飘拂，发丝张扬，他舌尖生咒，双手比划了个古怪的手势，一抹幽幽荧光在他指间忽隐忽现，那光芒愈来愈盛，他面色却越来越苍白。渐渐的，地动山摇，似乎有什么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力席卷而来，不知是谁大声惊呼：“十方俱灭——”
 刹那，三殿下手腕一扬，那柄宝剑在空中变幻出无数个影子，道道泠光急速旋转着凝聚成一束，剑身瞬间镀了层金灿灿的符光，那光芒破空而来，我终于止住了下坠，却被刑天牢牢抓住，挡在身前。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那柄泠泠利剑刺入胸膛，耳边一声闷哼，钳制住我的力道松了松，我背靠着刑天，抬眼望见那人失尽血色的脸。
 “音儿——”
 我的眼泪刹那涌了出来。
 身后那人跌倒在地，我却跌入一方怀抱，他抱着我不停地哆嗦，泣不成声。
 刑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终于，也……她、在自己怀里，灰飞烟灭……”
 身体渐渐透明，我再张不开眼，沉沉睡了过去。
41
 又是一年春来早。
 烟柳画桥，青丝拂绿波，水流处，草长莺飞，竹外桃花三两枝。
 学塾里，书声琅琅：“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
 我单手支着头，春困阵阵，眼皮不住打架，耳畔书声渐杳。
 啪！
 冷不防什么东西砸上脑门，又弹到桌面上，我握笔的手一抖，书本页上立时添了笔惊悚之划。
 头脑醒了一醒，我抬眼瞄了瞄还在打瞌睡的夫子，搁下笔，伸手捋了那个纸团子，三下两下展开来，“课毕，碧云天……你看夫子睡着了。”
 我瞟了眼右前方那人，他后背挺得笔直，同是穿了白色学服，却无多少书卷气，倒更像是个纨绔。
 也确然是个纨绔。
 我的书箱里除了笔墨纸砚，便是他投来的纸团。
 每回笼统不过两句。前句言简意赅，相约放课后寻乐，后句意赅言简，旨在传人八卦。
 于是我不仅知道夫子每日未时末至申时中必打瞌睡，还知道子攸上课看春宫，子奎上课画春宫……
 我复又将那纸条揉成团，闭着眼睛扔进书箱，想了想，提笔落上新纸。
 须臾工夫，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纸团便被我捏在了手里，正当我抬起衣袖将将对准那人，身后传来声咳嗽，惊得夫子倏地睁开眼，也惊得我手上失了准头，纸团子飞了半道，颓然落到地上，艰涩滚了两滚，终是停在那人脚边。
 “子昱！”
 一声呵叱，琅琅书声戛然而止，我讪讪收回手。
 夫子吹胡子瞪眼睛，怒不可遏望着我，半晌，痛心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尔汝今而顽劣负之，他时则悔之莫及矣……子兰，你且将那纸团拾一拾，再读上一读。”
 子兰诺了声，疾步走上前去，正欲弯腰，将才始终无动于衷的那人懒洋洋抬手将他拦了拦，不急不慌拾起那纸团，在所有人热切期盼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展开那团纸，未几，他扑哧一笑，抬眼望向夫子，“读来却是无计。”
 我愤怒地将他望着。
 子兰从他手中夺了那张纸，嘴皮子动了动，又是一阵咳嗽，脸都涨红了，捏着纸的手抖个不停。
 我实在不忍再看下去，从他指间取回那纸，冲着众人谦虚笑了笑，“子宣无计而读自是难怪，我不过画了幅夫子春睡图，尚未来得及题诗……”
 夫子猛地站起身来，执了戒尺杀气腾腾朝我走来，我惊了。
 课堂上我虽没少惹是生非，可每次大不了被拎起来罚背一段冗长的课文，至多不过罚抄，挨板子还从未有过。来这学塾读书的大抵有些家境，亦有王侯将相之后，夫子多少顾虑些许，是以长了我们的骄纵。
 念及此，我又是一阵唏嘘，方才我说子宣是个纨绔，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只是，纨绔他爹却未必也是纨绔，我今日若是真挨了板子，爹爹查明真相，保不准还要家法伺候……
 想来却是活该。
 我抖了一抖，未及心酸，但见那戒尺气势汹汹落下来——
 “啊……”
 “唔……”
 我惊呼一声，却未有预料之痛，同时有人闷哼了声，我睁开眼，只见子宣的手覆在我手上，那手背红了一块，都有些肿了。
 夫子明显呆住了，一张脸瞧着有些泛白。
 子宣冲我咬牙一笑，抬头看着夫子，低声道：“这张画，其实是我初先投给子昱的，此举荒唐，夫子罚得极是。”
 我愣了一愣，不想他竟如此仗义。我若现下说明真相，反倒辜负了他这番仗义。
 于是我便也甚配合着做委屈卖乖状，想了想，又摆出个认错姿态来。
 “罢了。”夫子叹了口气，摇着头收了戒尺，“子昱，你起来将方才那段接下去背一背。”
 我心里一凉，垂头丧气站起身来，哼哼唧唧磕磕绊绊往下背着，“……立子以贵不以长、不以长……不以长……”
 夫子揉了揉额角，提示道：“桓何以贵？”
 “母贵也……母贵……”
 “母贵则子何以贵？”
 “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终究是背了出来。
 正庆幸着，却听夫子惋惜道：“汝兄子彦，天资聪颖，而勤奋有余，比之子兰还要让人省心，怎的到了你就这么……唉！”
 我被他最后那声哀叹生生勾起几分惭愧。
 不想家兄彼时竟也讨人嫌得很。
 ……
 最后那张画还是被夫子没收了，放课后，许多没见着的纷纷围了我要求再画一画，被我严词拒绝了。
 约好明日申时夫子打瞌睡时再画。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各自的书童进来收拾了书箱在后边跟着。
 青鸾见着我，欢喜上前：“小……少爷，今儿个——”
 我摆了摆手，从她手中接过折扇，“少爷我正要同子宣去碧云天喝茶，你且先将这书箱送回府，莫要着车夫来接我。”
 她抿嘴一笑，伸手指了指我的纱袍，“少爷莫不是就穿这身学服去寻乐罢？”
 我忙钻进了马车。
 再出来时，已然换了身青色锦袍。
 忽闻一声低笑，“子昱，同窗数载，今日始觉你这身姿竟是濯濯如春月柳……”
 子宣手执折扇眉目含笑望着我，一袭暗紫云纹长衫衬得他丰神俊朗。
 “过奖。”我抖开折扇，上下打量他一番，赞叹道：“我也是今日才发觉，你不仅是个纨绔，还是个美姿仪的纨绔。”
 “……”
 碧云天素来是个纨绔流连之地，此际早春鱼宴冠绝京城，达官贵族皆好往饮食。
 我与子宣落座二楼临窗雅席，他替我斟满梨花盏，“此酒名鹤觞，相传为仙人误留凡间，香美至极，初时，或醉，经月不醒，传至现今多少味淡了些，但后劲还是足的，我素来晓得你的酒量，这梨花盏你也只能饮上一杯，免得丢人。”
 我讪讪接过酒盏，却见他趣味盎然瞟了眼邻桌。
 当中那个锦衣男子饮了杯酒，同身旁二人道：“天下之佳人莫若黎国，黎国之丽者莫若京城，京城之美者莫若柳相之女。柳相之女，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东海、迷晋阳。”
 子宣压低了声，含了笑，道：“他所言非虚，只是此女这般祸水模样倒不多见……”
 我抖了一抖，鹤觞泼出来小半杯。
 又见那锦衣男子左手之人点了点头，“传闻柳相千金含玉出生，亦芳名玉上所生之字。我倒是见过柳家长公子，修八尺有余，声貌俱如玉，少时聪颖，现任翰林院学士。”
 右手之人执了象牙箸，摇头晃脑，“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不晓得明年此时，相府会是个甚场面！”
 锦衣男子讶道：“裴兄莫非不知，柳相千金尚在襁褓之中就与九王爷定了亲？”
 一箸鳜鱼细肉直滑入喉，我张了张嘴，竟也没呛着。
 左手之人又接过话头，神色明显激动了些，“说起九王爷，可真真是天人之姿啊！即便是比之那柳家长公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眼前浮现出那人的模样，我诚然是满意的。
 “碧云天畔美人娇，桃花流水鳜鱼肥……皇、皇叔？！”子宣陡然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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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注：东海、晋阳皆为黎国贵族封邑。此段改编自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42
 我执箸戳上桃花鳜鱼肚的手顿了顿，复又迅速夹起那片鲜香嫩滑放入口中，抬头笑吟吟望向那人，“九王爷……”
 四面惠风和畅，一池春水浪泛桃花，可爱深红爱浅红。来人锦袍墨兰绣处，亦添了抹色泽。他即便是如现在这般简单垂手伫立，也叫人得觉得神清骨秀、气宇轩昂。
 他没有笑，黑漆着双目静静瞧着我，束发玉冠之下，面容温润俊美。
 我终是败下阵来，低低唤了声“伦哥哥”，子宣在一旁连声道：“脸红了脸红了……”
 他不过弱冠之年，与子彦仿佛，单论年岁，我唤他哥哥倒是情理应当，比之子宣称其皇叔还要应当。小时候我也确实是这么唤的。
 听旁人说，我自出生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人。彼时他也不过是个垂髫童子，正值上房揭瓦之捣乱年华，自己宫殿的瓦揭到一半，听闻相爷夫人身怀有孕，便扔了瓦片带上太医院的十六位御医厚着脸皮住进了相府，只留了副院长给他皇兄以备不时之需。
 我初初听到这段很是气愤，在娘亲肚皮里我总觉若有芒刺在背，如此想来原是被他看的！
 娘亲生产，他竟比爹爹还要紧张，这倒难怪，爹爹毕竟历经过子彦出世，他没赶上那一会儿，平白少了经验。待到我出世，爹爹盼来了女儿，他亦盼来了媳妇儿。
 其实他求亲这个事，是个丢脸的事。起初爹爹只当他小孩子胡闹，被缠得没法儿，敷衍着应了。他估计也觉出那是敷衍，不再言语，只昼夜不分守着我，甚至同榻而眠，我慑于无形的压力，提前睁开眼，尽管不记得瞧见了什么，若果真是他，那应该是双清亮似寒星的眼眸。
 约摸他是对我说了番话的，让我眨一眨眼，或者呼一呼吸，表示愿意嫁与他。我甚惆怅，他怎的不说让我应个声，或者点个头。
 定下这门亲事，最后还是他皇兄出马，一旨赐婚。
 我想爹爹对他其实是有怨念的，见着他从来都是强颜欢笑，近来无人处不住唉声叹气，定是因了我及笄之年将至，就快名正言顺被那人夺走了。
 我也舍不得，可是心里头终归还是欢喜的。
 又有些不好意思，见到他竟也会脸红了。
 愣神工夫他已经坐在了我身边，手中的梨花盏被他取了走，一双眼看向子宣，后者抖了一抖，“我只允了她这一小杯，喏，还被她泼了半杯……”子宣指了指桌面上的水泽。
 我心一提，果然，身旁那人亦注意到他手背上的红印。
 “怎么，夫子连你也敢打么？”他语气凉凉，眼风扫了扫我。
 我与子宣对视了一眼，皆是不说话。
 “若是让你父皇知道……”他慢条斯理举杯，饮尽余下的半盏鹤觞。
 我颓然道：“子宣替我挡了一挡……”
 他扬了扬眉，我遂支支吾吾说了原委。
 他捏着杯子把玩的手指顿了一顿，抬眼认真与我道：“夫子春睡图有甚可画？夫君春睡图画来才情趣！”
 子宣又在一旁连声道：“脸红了脸红了……”
 我呆呆望着他，半晌道：“你们叔侄太狠了。”
 沿街一阵骚动，尖叫声不绝于耳，案几上摆放的杏仁汤盅竟也晃了两晃。
 我愕然往窗外望去，不知何时聚来黑压压的人群，当中，一抹花里胡哨的身影甚是扎眼。那人仓皇奔走，不时抬袖挡一挡四面投掷来的瓜果，形容很是狼狈。
 “那不是习家公子么！”有人惊呼，“定是马车又被砸坏了……”
 子宣扑哧一笑，把着酒盏倚上雕花扶栏，“习家公子习柳意，传闻是与皇叔齐名的美男子，如此看来倒也没夸大了去。”
 我探出脑袋，但见那人一头扎进碧云天。
 “且替我拦一拦！”他边说边上了二楼，掌柜喜滋滋捧着个钱袋招呼小二关店门。
 “他便是那个习柳意？”我放下汤匙，眼见那人理了理衣袍，不急不忙拢了衣袖，亦往临窗雅席走来。
 城东习家，我倒是有过耳闻。习氏钱布天下，经营银号生意，其富可敌国。天家封姓曰贵，习而曰富，人皆道九王爷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而习柳意姿容既好、神情亦佳，一个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一个轩轩若朝霞举，此二人，本朝女子无不倾心慕之。
 “你道是哪个习柳意？”身旁那人轻飘飘瞟了我一眼，又将汤匙递到我手中，“莫搁凉了羹汤。”
 “自然是——”我猛地打住话。
 子宣冲我使了个眼色，给那人斟上酒，“皇叔你该不会是醋了吧？”
 “我的确是醋了。”他认真点了点头。
 我迅速转过脸去。
 “音……音？”
 我下意识扭头，却见那习柳意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锦袍上一株碧桃开得正艳，满树烟霞栩栩如生。
 我有些懵，诚然他姿容绝佳、形貌昳丽，又诚然他此番踉跄至面前，煞白了张脸死死盯住我，委实叫人觉得心酸，可我心里头仔细过了过，确然找不出与此人的交情。
 他那一双吊梢桃花眼里满是震惊，那神情，倒像是活见鬼了。
 他抖着手指住我，似是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如释重负，“快——”他伸手过来拉我，眼中竟泛起泪光。
 “放肆！”一声怒叱，身旁那人手势轻扬，将他生生挥退数步。
 子宣蹙起两条浓眉，望着他，“你这个人，莫不是不想活了？”
 他始注意到我身边之人，却立时怔住了。
 我瞥了眼邻桌，那锦衣男子高谈阔论，左右之人皆竖起一双耳朵，旁顾无暇。此处雅席布置私密，坐席之间皆有珠帘相隔，不仔细留意，断然不易察觉其他。
 “这位兄台怕是认错人了。”我拢起衣袖冲他虚揖了揖，“在下柳子昱，与兄台素不相识。家兄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身旁那人一双眼看过来，薄唇轻抿。
 习柳意恍若未闻，怔怔盯着那人，倏地，他神色一变，目光在我与那人之间扫了一扫，一张脸渐渐失了血色。
 “柳苏音……”他望着我，喃喃唤了声，瞬间竟没了踪影。
 我与子宣面面相觑，“遁术？”
 “如此说来，他便是认得你。”身边人凉凉道，抬眼看了看方才那人隐遁之处，微皱了皱眉。
 “子邃，”他转过脸，眼里含了笑，我支着下巴道，“你果真是醋了。”
 子宣咳了两声，“皇叔你还差个掷果盈车。”
 他猛地起身，拉起我往外走，我呆住了，“会砸死人的……”
 “娘子过誉。”他一张脸笑得十分要命，“那人不过仓皇落跑，为夫勉力试上一试，定不叫娘子失望。”
 “……”
43
 鸡初鸣，咸盥，漱，栉，縰。
 我闭着眼，任凭青鸾、紫凤帐外声声催，只充耳不闻。
 迷迷糊糊中，面上些许温润湿浸，东倒西歪了两下，衣裳似是穿妥。唇边凑来一抹凉意，几缕桃花香幽幽沁入心脾，唇齿亦留香。身子陡然悬空，复又坐上软垫，正欲往后仰去，却叫人托住。
 “玉帛、素妆。”我气若游丝，不放心提了句。
 “无个事，因甚敛双蛾。”那人低笑了笑，抚上我的眉。
 我又打了个呵欠。
 “浅淡梳妆疑见画，惺忪言语胜闻歌。”他起了诗兴。
 不知夫子听闻作何感想。
 “醒一醒罢，问安去。”冷不防他收了手，我仰了一半，又有人托住。
 “柳苏彦！”我终是张开眼。
 “于理不合。”他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过身去，“须称，哥哥。”
 “哥哥。”既已见善，焉能不从之如流。
 他愕然回首，眸中一丝惊悚。
 帛带垂过肩头，紫凤浅笑了声，“小姐还未全醒了来。”
 寅时三刻，天光未亮，春寒料峭，我裹着披风，绕过回廊穿过庭院，一路上，子彦吟了三首诗，又提及前日朝会逸闻，我竖起耳朵切切听着，果然没有那人的名字。
 我这个哥哥，素来是个传人八卦的好手，因了文采斐然，别人说来或许乏味无奇的事，经他一番绘声绘色，竟就引人入胜起来。
 却有一个人，我从小到大也没听他提过几次，便是我那未来的夫君，九王爷封伦。
 我与子彦虽非双生，可感情甚笃，但论亲密无间，少时却是不比与那人的。稚年心地单纯，我一眼看出那人比子彦还要漂亮，于是更乐意同他亲近。他二人的矛盾便升华了，子彦没少抬出自己的亲哥身份，那人亦不忘时常抖一抖婚约。
 入了学塾，夫子唤字，不似我与子宣这般诌了来，子彦、子邃确然是字。若尚无，夫子便取了其名中字，如子攸实名沈攸，子奎实唤韩奎。
 子彦是夫子眼中的典范，而子邃却是传奇，文章写得简直胜于文曲星君下凡，夫子常感叹，若是天上文昌宫里的那位帝君来投，恐怕也就如此了。爹爹之所以应了这门亲，而未以稚子求亲戏言推托，大抵也是爱其才，且相谈，甚欢，遂惜之。
 于是哥哥更气闷了。
 抬头不见低头见之人，又无甚欢喜，委实没有提及的必要。
 “怯春寒，多少敛些瞌睡，”子彦替我取了披风，交与青鸾，“父母大人面前提一提神。”
 我正要打第二个呵欠，冷不防一个寒战，生生憋住了，前脚已经迈入厅堂。
 “爹娘万福。”我行了个礼，眼风里瞥见子彦亦揖了揖。
 爹爹微一颔首，娘亲目光落在青鸾手中的披风上，嗔怪道：“怎的不取那件狐裘？来时可有受寒？”
 我瞟了眼子彦，糯着声，“哥哥说要我提一提神，特意取走了披风。”
 子彦抖了一抖。
 “春日里寐不觉晓，倒也不怪她贪眠。”娘亲接过子彦奉上的茶水，“女儿家身子骨纤弱，你做兄长的也应有所顾及。”
 “是孩儿疏忽了。”子彦痛心疾首，虚虚瞟了我一眼。
 “音儿，”爹爹搁下茶盏，示意我上前，“昨日归途见着书院的任夫子，请他家来吃了杯茶。”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爹望着我，似笑非笑，“何以为人弟子？”
 我抬眼瞟了瞟那张脸，他面色淡淡，眉宇间一片安详之态。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幸而，我多次罚抄过这段，记得甚牢。
 爹爹叹了口气，与我讲了讲孝悌之义，我只连连点头。
 “虽应你女扮男装去读书，”娘亲走过来，执了我的手，道：“然则终归是个姑娘家，还是要矜持些。”
 我连连点头。
 她替我理了理衣衫，“音儿，怎念遍漫卷诗书，但略识周公礼数……”
 我连连点头，哥哥低笑了声，爹爹咳了两咳。
 待我反应过来，已经是走在回房的路上。
 子彦眉开眼笑，破例提了提那人，我面上一派红火，裹紧披风快步疾走。
 当着他面甩上房门，我走到床边正欲倒头睡个回笼觉，却闻青鸾门外催促，“小姐，须往书院去了！”
 “不急，迟个三两刻也……”我含糊应了声，盖上锦被。
 “小姐，今日学琴！”青鸾提高了声调。
 我猛地翻身坐起来，睡意全无。
 我素来不喜琴，课业里最头疼不过。奈何其居琴棋书画之首，爹爹督促得紧，我却总令他失望，为此没少罚抄《琴赋》。
 夫子常道，八音广博，而琴德最优。我初闻琴音却莫名失望，无端欣赏不来这旷奏之音。总觉得那些音律，有些异样。为此我还私下里问了问夫子，可是他这琴调音有偏颇……结果招来一通斥责。
 我从此便恹恹而学。
 所幸，子邃他从不抚琴，亦不让我拨弄那几根弦，我们两个志同道合，一样不喜琴。
 授琴的夫子，我畏惧得很。他罚人的法子虽无甚新奇，不过是反复弹奏，但因我本就听不来亦弹不来，不大好听的曲子被我弹得更不好听，我又不得不听，如此往复，实乃受罪。
 马车里，青鸾替我换上学袍，又绾了个书生发式，待我们赶到书院后面那片竹林，夫子正陶醉抚琴。
 我悄然坐到最后一个，小心将琴摆上琴案。
 冷不防前面子兰抬手撩了撩帛带，我眼睁睁见那丝带扫过琴弦，划出声杂音。
 琴音缭乱处戛然而止。
 “柳子昱！”
 我猛抬头，但见夫子悬着双手对我怒目而视，“汝又迟到！还扰吾授课！你且将这《沧海龙吟》弹上一弹！”
 我莫名有些委屈，坐正了身子，抬手轻拨琴弦。
 将将开了个头。
 “唉！”夫子摇着头，眉头拧成一团，“你只有琴音全无神绪。五音乃发自心肝脾肺肾，五行具备，缺一则五音不齐……”
 “不知学生心肝脾肺肾所缺为何？”原来我五音不齐，却是因为五脏不全。
 夫子愣了一愣，抖着衣袖指住我，“你心肝脾肺肾一样都没有！”
 其他人哄堂大笑起来。
 课毕，子宣走过我身边，甚惋惜投来一瞥。
 我照例被夫子留了下来，须弹上一个时辰方可离去。
 林间清风阵阵，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我独自一人断断续续弹着曲子，远处依稀可闻车马渐杳。
 一片竹叶落上琴弦，乱了琴音。
 我一边哭一边弹，却总也弹不好。
 仿佛那曲子也泣不成声。
 “听他抚琴恁久，你怎就……”有人叹了口气。
 竹阴下步出一人，肩头一枝桃花烟烟霞霞。
 正是昨日那个习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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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注：“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縰、……”——《礼记正义卷第二十七内则第十二》
咸盥：清洗
栉zhì：梳头
縰xǐ：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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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件花里胡哨的锦袍，仿佛碧云天初识不过眨眼工夫。
 他歪着脑袋看了我半晌，皱眉道：“怎的哭成这样？方才那夫子拨弄琴弦，我听了听，与灵恝相去甚远，更遑论——”
 “灵恝是谁？”我哽了两哽，问他。
 “这个不打紧，我是想说，此间丝竹乱耳，也难怪你厌学。”他转过脸去，望着萧萧修竹，缓声道：“我有个侄儿，不对，我有三个侄儿，其中一人善琴，那琴音莫说绕梁三尺，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无出其右者。”
 我望着他，这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与子宣相仿。子邃有个这般大的侄儿唤他皇叔，我勉强接受得来。可若子宣说他有三个侄儿，我便是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且习柳意的这个侄儿还是个神童。
 “你那三个侄儿当中的一个……”
 “我三侄儿。”
 “唔，你那三侄儿，今年贵庚？”
 “……”
 我想了想，又问，“足下贵庚？”
 “……”
 他愣了半天神，古怪着面色，最后拢起一双袖子，咳了两声，道，“好问题。”
 “我三侄儿，看着差不多弱冠之年，唔，二十来岁……”他支着下巴。
 “如此说来，你那三个侄儿竟都比你年长？！”我讶道。
 “这个不打紧，”他连忙摆了摆手，“我是想说，我三侄儿琴音穷尽天下丝竹。”
 他这个话，说得也忒夸大了些。
 我低下头，拨弄三两根琴弦，“你那侄儿，也在京城么？”
 授课的夫子是黎国最负盛名的琴师，先皇在位之时，御前抚琴，相传一声已动，四座无言星欲稀。爹爹好琴，常请了琴师家来切磋，黎国有名的琴师我大抵是知晓的，却从未听闻有位习家公子。
 “不在……”习柳意面色敛了敛，桃花美眸黯然失神，“他……很不好……”
 他怔怔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原来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公子有话但说无妨。”我虚虚瞟了眼竹林深处，垂下双手。
 他上前几步，委身坐在琴案对面，摆出一副欲与我长谈的架势。
 “呀！”
 我正竖起一双耳朵，冷不防他大叫了声，吓得我一惊一乍。
 “今日可是二月初七？！”他猛地站起身来，衣袖拂过琴弦撩起一阵凌乱。
 “非也，”我仰头与他道：“今日已十八。”
 他目光空灵灵的，一张脸瞬间煞白，喃喃道，“确是初七……就他那样，怎么受得了……”
 我望了望眼前空荡荡的竹林，埋头继续弹琴。
 这个习柳意，言语颠三倒四，行踪神出鬼没。
 只遁术，使得实在是好。
 “少爷！”
 我扭头，“已经一个时辰了么？”
 青鸾垂着双手冲我笑道：“不过三刻。我与夫子说，少爷须同夫人去往灵音寺了，夫子方允我进竹林接少爷。”
 我乐呵呵起身往外走。
 二月十九，观世音菩萨诞辰，娘亲每年都是要携我去上香的。
 提前一日入禅寺，沐浴斋戒，礼佛七日。
 相府门口，车马已经备妥。
 我速速回房更衣，紫凤凑过来一张脸，她眼尖，一眼看出我犹未拭尽的泪痕，恨声埋怨了夫子两句，又仔细替我梳洗了番，方才与青鸾跟了我出门。
 此番外出，相府侍从共十六，侍卫四人，一行人马甚低调地前往禅寺。
 灵音寺翠柏常青，香火连绵。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天王殿居中塑有一尊弥勒佛坐像，慈眉善目，笑逐颜开，坐在莲花宝座上。
 “你小时候总爱挠一挠他的脚底心。”娘亲将三支香□香炉，转身与我笑道。
 我讪讪抬眼瞟了瞟那佛像，跟在娘亲身后入了大雄宝殿。
 大殿重檐斗拱，雕梁画栋，金碧交辉。三尺莲花台上，佛祖怜悯注视苍生。
 “合虚弟子面露微笑，可是有何妙悟？”
 我四下张望了望，这个时辰香客寥寥，大殿内，除了我和娘亲，便只有禅寺方丈，怀海法师。
 “法师，你方才说什么妙悟？”我转身望着他。
 “阿弥陀佛。”他莲花合掌冲我略一颔首，“我佛慈悲，施主耳闻乃心闻。”
 娘亲拜完去拈香。我又抬头看了看佛像，刹那间有些恍惚。
 灵音寺罗汉殿中有座楠木雕刻的观音菩萨像，千手千眼，宝相庄严。
 十九这日，我燃了三炷香，依次□香炉，抬头望着菩萨像。
 “……去东方，助他渡此劫。”
 我愕然环顾四周，却是无人注意到这个声音，想起昨日，心里不由寒了一寒。
 愣神工夫，眼前猛地一黑，窗外，天光陡然暗了下来，殿内几盏酥油灯火苗如豆，幽幽摇曳。忽闻雷声滚滚，闪电一道一道劈下来，划破云层，霎时惨白了苍天大地。那惊雷一声炸过一声，若摧枯拉朽，顷刻间地动山摇。
 怀海法师念了句佛。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心里一阵悸动。
 约摸过了两盏茶，电闪雷鸣杳不知所之，乌云亦散了个干净，大殿内复又亮堂起来，我抬头，菩萨仍是静静垂目注视着我。
 “音儿，”娘亲担忧道：“怎的面色如此苍白？莫不是叫雷声吓到了罢？”
 我低下头，强压住心悸，“娘亲，我想回家……”
 “也好，回去好生休息。”她抚了抚我面颊，“让天枢、天权护送你，这几日且莫去书院。”
 我心下一喜，蹙眉点了点头。
 出了这禅寺，马车绝轻尘，一路往相府奔去。
 陌上细风飞花，柳拂鹅黄，心里头乍晴轻暖，仿若韶光明媚起来。
 我闭了眼，往后仰在软枕上，想着现在这个时辰，子邃还在朝会上，我见过他穿朝服的模样，那般雍容慧颜，
 马车猛地刹住，我跌到软垫上，“小姐！”青鸾急急撩开车帘，进来将我扶起。
 “外头怎么了？”我坐正了些。
 她一脸惊魂未定，“好险！幸而车夫及时勒住马，才没轧上那人……”
 我掀开帘子，却叫马匹挡住了视线，想了想，探身迈下马车。
 “小姐……”青鸾、紫凤双双轻唤出声。
 “没关系。此处荒郊野外，无甚人烟，不会被人看了去。”我摆了摆手，向前走去。
 天枢、天权不作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护住我走至那人面前。
 乍一看竟以为是段枯木，横卧在马蹄前。
 没来由的，我心里一阵绞痛，缓缓蹲下身去。
 眼前这人仿佛遭了雷劈一般，满目尘土难掩苍白面色，他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气息奄奄，一身衣袍只余焦黑褴褛，唯有在残絮裂帛处依稀可见白色纹理，形容极是狼狈。可偏偏有一种东西，它无关容貌衣着，无关言语姿态，只要一息尚存，便会随着那一呼一吸游走于血脉，盈盈绕与周遭。
 手止不住地发抖，不受控制地向他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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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且慢！待属下查看——”
 “住手！”眼见天权拔剑欲拨开那人，我急急喊道。
 他很瘦。
 衣衫之下瘦骨棱棱。
 我手指哆嗦着抚上他的脸，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指尖拂过之处，似霜华，凄凄冷冷惨惨白白。
 我胡乱抹去他面上的尘土，全顾不上拭一拭泪，浑然不觉那水泽落在他脸上，划出道道斑驳。
 一声低吟，极压抑，他微皱了皱眉，长长的睫羽轻颤了颤，缓缓张开。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睁开眼，无甚焦距地望着一处，面色懵然。
 只一瞬，复又恹恹闭上眼。
 我幡然清醒过来，忙不迭收回了手。
 他猛抬眼，眸光撞上我，竟呆住了。
 我虽是见多旁人这般反应，却头一遭自己也看痴了。
 那目光似飓风，掀起惊涛骇浪，我忘了呼吸，只觉胸口隐隐作痛。
 他眸黑如夜，青山般深邃幽远，这一双眼，恍如隔世，又似穷尽几生几世。
 他撑着地，努力抬起头，一只手向我伸来，抖得不成样。
 将将摸到我的衣袖，他猛地弓起身子，埋头一阵急咳，待他喘着气抬脸，身后有人惊呼出声。
 细细血丝顺着他的眼梢嘴角往外溢，他恍若未觉，只痴痴看着我，唇边现出抹笑来。
 那猩红刺得我眼睛狠狠花了一花，手又控制不住地抚上他眼角，“公子……”
 他的身子一颤，那抹笑容僵住，眼中深沉的黑映出我苍白的面色。半晌，他闭上眼，胸膛不停地起伏，丝丝的血痕在我指间蜿蜒。
 又似蜿蜒心间。
 我将他抱住，哭着在他的耳边道：“你，你坚持住，坚持住啊……我带你去医馆……”
 “快，快去九如堂！”我抬头望住车夫，大声喊道。
 众人恍然惊醒，七手八脚将那人抬上马车，车夫掉转马头，扬鞭东指，一路径衮红尘。
 九如堂是京城最好的医馆，已有三百年历史。祖师史姓，后不知其所踪，不少人受了救命恩，入了此门，弟子皆冠其师姓，亦是传了妙手仁心之师道。
 坐在马车里，我双手抱了他，心头钝痛一阵狠似一阵，却又莫名其妙。照说，我与此人素未平生，非亲非故，委实没有道理作这般痛心。
 莫非禅寺一日，竟得了菩萨慈悲？
 我虽也从道边捡回家过小猫小狗，数量还不少，都叫管家放养在园子里了，可捡个人回去，这还是头一遭。
 他靠在我的臂弯中，一张惨白的脸，闭着眼不言不语，只死死拽住我的衣袖。
 我靠近他的耳边，“公子……”
 他眼睫微颤，却叫血痂结住，不大睁得开。他转脸对住我，唇轻启，“我名——”大口大口的血立时咳了出来，他再说不出话，身子不住地发抖。
 我怎么也拭不干净他的脸，心里又恐又惧，不由抱住他痛哭起来。
 脖子上的玉坠一阵灼热，我低下头，那玉坠悬在他额前，竟隐隐泛起异彩，他垂着一双手，比了个古怪的手势，颇有些吃力，我始发觉他那一双手骨节修长，生得十分漂亮，那手势也比划得很是高贵。
 那抹光泽渐渐拢了他全身，渐渐地，淌出的血不再蜿蜒，凝成道道痕迹。他将脸仰起，扯出一个笑来，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抬起衣袖，胡乱抹了把泪，复又将他抱住。
 马车停了下来，青鸾掀开车帘，“小姐——”
 她猛地打住话，目瞪口呆盯住我，面色惊恐。
 我望着她，“可是医馆到了？”
 因去禅寺拈香，紫凤皆拾掇了些淡雅素衣，我今日这身裙衫沾了那人衣上的尘土和他吐出来的鲜血，斑驳处处，加之手上、脸上的血与泪，模样甚是惨了些。
 “既是到了，让天枢将他抱进去，请史佚为其诊治，紫凤且照顾左右。”怀中之人身子一僵。
 我低头在他的耳边道，“不要怕，我没法抱你进去，天枢先带你去找大夫，我随后就到。”
 他恍若未闻，仍是闭着眼睛。
 我想了想，无意识地抹着他脸上的血痕，道：“我叫柳，嗯，柳苏音……”
 他转过脸来，身子有些发抖，拽住我衣袖的手指紧了一紧，终是松开了。
 天枢肃穆着面色，将他抱出马车，仿佛拾起一片枯叶，我心中一阵难受。
 “去九王爷府上。”我喉间哽了两哽，与青鸾吩咐道。
 九如堂的大夫个个妙手仁心，史佚在这一代的弟子当中，医术更是了得，相府常请了他上门诊治。他年岁也不大，同我和哥哥处得很是融洽。他们的师父，说是效仿祖师爷，云游天下去了。我虽没见过他老人家，但若有他坐堂，我定能全放下心，而不必去找那人请御医了。
 京城东富西贵，王府、相府皆是建在城西，纵是快马加鞭，待到了九王爷府前，也过去三盏茶。
 下人方进去通报，便见子邃疾步走了出来。他嘴角噙着笑，一身朝服尚未及换下，锦袍色用玄青，五爪金龙腾云驾雾绣于襟前，束发金冠上衔红宝石。
 他这副姿容，果真如爹爹所言，神仪内莹，宝相外宣。
 我伏在车窗冲他唤了声：“伦哥哥！”
 “柳——”他刚吐出一个字，却猛地止步，一张脸瞬间煞白，我下意识捂住脸。
 他身形一闪，车帘子晃了两晃，来人已至面前。
 “你这是，怎么了？”他抖着手指抚上我的脸，轻轻道：“是谁将你伤得这样？”他薄唇紧抿，凝着一张脸，伸手欲解我的衣衫。
 我急急按住他的手，“这些，不是我的血……”
 他愕然望着我，我拍了拍他的手，接着道，“受伤的不是我，所以我来找你借御医。”
 他盯住我半晌，猛地将我按入怀中，耳边一声轻叹，他轻吻我的耳垂，“所以，你安然无恙？”
 我心间麻酥酥的，扭了扭脖子，“嗯。”又将他推了推，“御医……”
 他低声笑道：“娘子可有指定医者？”顿了顿，“除却左院判告假三日回乡探母，其余能看病的御医、吏目、医士共五十八，娘子要哪位？”
 我抬头望了望车顶，想了想，“要医术最好的。”
 他撩起我脸颊上的几缕发，轻轻替我顺到耳后，“那就院使、右院判再加上杨太医。”
 我望着他迈出马车，招来侍从一番吩咐，又转身上了车。
 “着了他们去太医院，我先同你去医馆。”他抖开一件披风替我系上，又接过青鸾递进来的一方湿帕，轻柔擦拭我的脸，“所以，你可以与我讲一讲这桩事由？”
 待我将这个事挑拣挑拣与他说了，马车晃了两晃，停住了。
 一行人站在医馆门口怆怆望着我。
 我心中一沉，踉跄到史佚面前，抖着声音，“死了？”
 可这满地的瓜果却又是为何？
 史佚按了按额角，“你晓得你捡回来的是谁？适才习家那位公子来医馆说要带他侄儿走，可不正是你送来的那个！”他心有余悸，“那些姑娘一路追进医馆，我这还接了——”
 我转身奔上马车，习府也在城东，这么去也不过片刻。
 子邃没说话，只高深莫测看了我一眼，我有些头痛，既是被那习柳意带走了，我只袖手便罢了，习家左右欠下我一个人情，作甚这般巴巴跑去人家府上？
 “我只不过、只不过想确认他无事。”我转头看向窗外，一眼就好。
 习家大宅前，只得一个扫地的小仆，他冲我躬身一揖，“洹河水患，灾民流离，我家公子前去布施。”
 “习氏果真钱布天下。”子邃淡淡一笑，“只是朝廷事之经岁，每年拨给工部专修河道的银饷中，倒不见习氏之力。”
 那小仆只垂着一双手，不再言语。
 我估摸习柳意去灾区这是个胡诌的事，即便他真的去了，也定然不会捎上那人，是以那人现在应该就在府中。
 但任凭我如何打听，那小仆都一概摇头不知。
 我甚惆怅地跟着子邃上了马车。
 道旁几个总角小童跑来跑去，一边拍手一边唱谣，“天罗神，地罗神，一切灾难化为尘，太乙天尊救苦救难度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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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后，我再匀不出心思去想当日所救之人。
 人道多事之秋，竟不想这乍晴轻暖清明后也多起事来。北狄兴兵作乱，边关硝烟弥漫，烽火再起。守军统帅镇北侯戎昱上奏求请皇室亲征以振军心。黎国皇室，瑄太子有意请兵以伐敌，九王爷封伦驳其年幼尚无沙场征战经验，自请领兵出征。帝允之。
 古来征战几人回。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我只觉血液都凉了。子彦安慰我，说那人能文能武，沙场点兵不逊吟诗作对，着实是个全才，这也是他第一次夸了那人。
 子邃志学之年征战南蛮，彼时我不过总角，一日他捏着我的发髻轻描淡写说要离开几日，我亦捏了只蚂蚱漫不经心应了声。谁知等到第三日上还不见他归来，我便日日哭着在家画画，画我所能想到的他会去的地方。待歪歪扭扭画到一座庙宇，发髻又被人捏住，他扬起一双好看的眉，兴趣十足看着我的画。小时候他给我讲故事，时常说起一座庙宇，那庙宇里面没有和尚也没有道士，只有一个美男子，身边还有两个侍童，一聋一哑。我画的正是那座庙宇。
 那场战事他立下赫赫战功，我却只雀跃他终于归来了。
 今次，出征前夜，他宿在相府，只一遍遍吻我，让我等他回来。我坐在他腿上，圈住他的颈脖，腾不出手来抹脸。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我只觉周身春暖融融，泪痕渐浅。
 “嗯？”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低头望去。
 “怎么？”他将脸埋在我颈间，声音沙哑，“还有三百七十二日……”他咬牙道。
 我抬头，却见他眸光潋滟，“你我大婚。”
 忽然意识到什么，我面色火红火红。身子僵着不敢动。
 他低笑，反倒抬了抬腿，一双手抚上我腰际，“你说，柳相会不会找我拼命？”
 我挪了挪，他猛地按住我，喘着气道：“会了……”
 春夜沈沈，炉香凝碧，一缕青烟细。
 杨柳依依，春朝雨霁，千尺轻尘歇。
 我登上城楼，安远门前，三军北向，他们的主帅，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我抹了抹眼角，转身与青鸾道：“上学去。”
 “小姐，”青鸾欲言又止，“今日学琴。左右已经迟了……”
 我讶道：“你竟不知么，夫子的肝火巳时三刻须得动一动，不然肝气郁结，心肝脾肺肾稍有不慎则五音不齐，世上再无佳音矣！我若不帮他催一催这个肝火，反倒罪过了。”
 说罢，绕过青鸾下了城楼。
 书院终归比家中热闹，若是独处，不知又要画尽多少张纸，他才会归来。
 时雨过，竹林疏处，一枝开却。
 往深去，满树烟霞，丝缕幽香。
 原是春色深浅。
 来音，石破天惊，我猛地止住脚步。
 琴声竟然可以这般，若说是天外曲、月边音，可为何，为何拨弄的好似心弦……
 刹那，泪意汹涌，莫名却又熟悉。
 我杵在一处，痴痴聆听，浑然不觉泣下已沾襟。一曲终了才幡然惊醒。
 待我跌跌撞撞撩开雾色，青青竹林间，莘莘学子对琴而坐，清一色的白色学袍，一问一答，接着夫子的话。
 师曰：“志在高山。”
 生齐答：“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师：“志在流水。”
 生齐答：“善哉，洋洋乎若江河。”
 师：“志在清风。”
 生答：“善哉，徐徐兮若清风。”
 “志在明月。”
 “善哉，皎皎兮若明月。”
 “志在……杨柳。”
 “善哉，依依兮若杨柳……”
 我愣愣盯住夫子席上那人，他所念，清朗若风吟，念至末句却陡然失神。他亦是一袭白衣，这般坐在琴案前，墨黑的长发直及到地，他垂着眼，那一张脸俊美得恍若九天神祇，世间言语形容立时苍白无力。
 他勾了勾嘴角，一双眼向我看来，未及对上他的视线，我心里暗道糟糕，下意识疾步走到最后一张琴案前，甚利索地抱琴坐了下来。
 以往都是趁夫子陶醉抚琴之时悄然潜入，此番听入了神，竟是疏忽了。
 我眼风里虚虚瞟见他起身向这边走来，一颗心似是要跳出来。
 “夫子，子昱又迟到了。”子兰的声音幽幽响起，“以往的夫子都是要罚他弹曲的——”
 那人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我面前，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一只手向我伸来，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却不住发抖。我心中一动，缓缓抬起头来。瞬间跌入浩瀚夜空。
 这双眉眼，怎能忘得掉……
 排山倒海的情绪，道不清、说不明，我怔怔望着他，仿佛等着他来告诉我，心中这般大恸究竟是为何。
 他眼中的情绪，我似懂非懂，却莫名沉沦。
 衣袖轻拂，他翩然转身，我看见他眼底一抹笑意。
 “柳子昱，那就罚你，留下来听我抚琴。”
 众人哗然。
 我愕然望着他负手伫立的背影，下一忽儿，竟发觉自己是乐意的。
 我这回迟到委实过分了些，来了没多久竟又放学了。
 其他人皆不似往常速速收拾了东西起身离去，今日甚是拖沓。
 子宣路过我身边，若无其事对我道，“我在竹林外头等你”，气定神闲走了开去。
 我有些纳闷，往日里可从未见他等我那一个时辰的。
 一会儿工夫，竹林里便只余下二人。
 风乍起，径入琴弦。
47
 他当真是在抚琴。
 我亦当真在听，只不解这如何就是罚了。诚然若是换作原先的夫子，抑或旁人，听其抚琴于我的确谓之罚。
 逢授琴，我向来末席，与夫子琴席离了数丈远。席上之人低眉敛目，指尖历历泉鸣涧，又似竹间流。
 我静静望着他，一阵恍惚，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便有此情此景，也是这般静坐着聆听琴音。我心中细细过了过，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清楚此番确然是我头一遭听入了神，甚至觉得琴音本该如此，这个人弹对了。
 林间竹阴□，入袂轻风不破尘，衣衫之下，他清减依旧。
 只是，当日染尘亦不灭的风华如今更显绝代。
 隔叶莺语，我回过神来，琴声已止。他坐在琴案前静静望着我，我竟不知他看了多久。
 半晌，他淡淡一笑，“子昱，你过来。”
 我忙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走上前去。
 “坐。”他似笑非笑。
 虽有些吃惊，我仍是从善如流，跽坐于席上。
 “不善琴实在无妨，我对你亦不作要求。”他低头随意拨弄了三两下琴弦，“既是我弹得来，你只听着就好。”
 我愕然望着他。
 他抬起头，眸光却僵在我颈间，只一瞬又流转开去，眼中有什么欲无还有。
 见他不说话，我踌躇了下，终是问出心中疑惑，“夫子，方才曲何？”
 “席之。”他垂下眼皮，“苏席之，我的名字。”
 我一时困惑，莫非此曲亦名席之？
 “子昱，”他低声唤我，“你方才听到什么？”
 我想了想，“水边竹下……”
 他但笑不语，琴弦轻动，“现在呢？”
 我闭上眼，“有片水泽，波渺渺，柳依依，唔，只有一株柳，有个人在、呃，沐浴……”我睁开眼瞟了瞟。
 “嗯。”他点头。
 我接着道，“水榭风亭，笙歌远，有人抚琴，唔，还有一个人，似醒了来，他二人、咳，他二人一同研习琴艺……”
 幸亏我反应快，若是直觉着说出来，怕不要窘极了。
 “研习琴艺？”他指下一顿，摇头道，“如此良辰美景，若不把情意诉，那人定是糊涂了。”
 我干干笑了声。
 那人没糊涂，他二人所做之事凿凿便是昨夜我与子邃所为。
 “所幸——”他抬起手，似要向我伸来，顿了顿，却又收了回去。他站起身，淡淡道，“外头那人还在等着，我与你一同出去罢。”
 竹林外头，子宣当真在等我，见我出来，忙钻出马车。青鸾走过来，从夫子手中接过琴。我大惊，只道自己忘了收拾琴具，却不想他一直替我拿着。
 子宣冲着那人行了个礼，转身递给我一样东西，笑道，“分别不过半日，这情信竟送了来。”
 我愣了半晌，方明白过来这是子邃行军途中差人送来的信。
 只不一定是情信。子宣无凭无据。
 我脸红了一红，在子宣的催促下取出信纸。
 “人别后，月圆时，心心念念，说尽无凭，只是相思。”
 只有一句话，却叫子宣说中了。
 今日十五，月圆人不圆。
 我叹了口气，却猛地意识到夫子还在。
 他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却依旧平淡，缓缓道，“我先回去了，你明日莫要再迟到。”说罢转身。
 我望着他步入竹阴，那背影甚萧索。
 子宣心情似是不错，一路上拉住我遥想他皇叔征战的英姿。他也不过是听了旁人形容，这幅绘声绘色倒跟亲临沙场似的。
 “你等我就是要说这个？”我忍不住问。
 他愣了一愣，神色敛了敛，道，“还有那新来的夫子。”
 我竖起了耳朵，只见他微阖上眼，慢悠悠道，“前日听闻原先那夫子听人一曲，失语当场，遂应了那人之请，以夫子席相托。”
 “今日课始，我见了那人真叫吃了一惊，”他顿了顿，“待夫子抚琴，我竟觉得过去听的都不算琴了……”
 我点了点头。
 “他说要留你下来，听他抚琴，”子宣咳了两声，“我不放心，你终归是个女子……”
 我冷笑，“原先那夫子留我下来，我便是个女子，怎的没见你不放心？”
 他果真说不上话来，又将话头转向他皇叔。
 相府门前，我下了马车，耳后听得他笑道，“某人还在等你回信！”
 我甩了甩衣袖，飘飘摆摆进了相府。
 更衣时，我注意到紫凤两颊绯红，抿着嘴偷笑不已，问她何故却只缄口不答。我莫名其妙望着她二人窃笑着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转身走至书案前。路过梳妆铜镜，有意无意瞥了一瞥，忽觉有些异样，我又走近了些，仔细照了照，脖颈处竟有几个被蚊虫叮咬了的红痕，虽是不疼不痒，却实实在在被吸了血，我摸了摸脖子，这饿了一冬的蚊虫果真胃口不小。
 我坐到案前，将子邃的信平放在桌面上，捏住一支紫毫，想了想，落笔。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
 不知他此刻是否也举头望月，是否也想着我。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斜挂在枝头，凉幽幽的。
 晚饭后，我一个人在后花园里散步，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
 我走进亭子，委坐在石凳子上，倒了杯凉茶，与那人招呼道，“兄长大人，喝茶。”
 柳苏彦一双眼笑得弯弯，将手中提着的酒壶望石桌上一搁，“三五之夜，少不得饮个杯中物，方才饭桌上爹娘看你得紧，知你不尽兴，做哥哥的特地提了一壶出来，你我二人把酒花前——”
 他顿了顿，我提壶斟酒的动作亦顿了一顿。
 琴声悠悠，自隔壁院落传来，竹林掩映处，细碎明月光。
 “相思入弦，此调叹离人。”子彦举杯，一仰而尽。
 我站起身，循着琴声，心中恍过那个白衣的人。
 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的尽头，柱子底下，一人负手，面琴声伫立，不时颔首。
 正是爹爹。
48
 “取镜台过来。”梳妆毕，我亦收了笔，字条入封，与紫凤吩咐道。
 案上摆放了子邃的来信，每日三封，已有三十二。
 “镜台在此。”一截玄色衣袖伸了过来。
 “柳苏彦，翰林学士皆是你这般游手好闲的么？”我依旧没抬眼皮。
 他置若罔闻，凑近些，道，“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翰林学士不但参与机要，还掌管典礼、编撰诸事，以资政殿学士行。哥哥我在创作容止五十九首，妹妹姿容——”
 “罗衣欲换却是不妥，须改个已字。”既是诗行入典，还是莫要歪曲得好，我遂提点了他一处更正。
 他灿然一笑，连连点头，接着道，“还有你那授琴的先生，世间竟有这般好相貌的男子！”叹完再无言语。
 是了，我初初便觉世间言语皆形容不来那人，此番连才高八斗文采斐然的兄长大人都只一句“好相貌”，黯然词穷。
 “小姐，先生已经来了。老爷唤我请小姐上学。”青鸾站在门外道。
 相府花园，有亭台六七座，秋千一两架，鲤鱼池畔有方亭台，绕的流觞曲水，映着桃红柳绿，春光正在花枝。
 那人拢着双袖子站在亭柱子前，静静望着我，眸中似有万水千山。
 他这般容华淡伫，看在爹爹眼里，背后不住叹其“冰姿自有仙风”。
 相府邻宅，先前是户部尚书的府邸，其告老归田之后，便一直空置着，平日里只几个小仆打理。
 月圆之夜，闻琴声自那园子里传出，云暗淡，天冥蒙，池鱼落泪，听者皆惘然。府人当下打听，才知那宅子换了主人，恰恰正是书院新来的那位夫子。
 爹爹是好琴之人，翌日便请了夫子过府一叙。这一叙，除却品琴，还请了他授琴于我。此前倒是有过请来家中授琴的先生，但都因我始终无甚长进，惭愧请了辞。爹爹亦同他说了这么个情况，他只含笑不语，却是点了头，应允了。
 他每日来相府，爹爹总要与他聊上一聊，大约两盏茶过后方唤我出来。此刻亭子里只他一人，想是爹爹已经离开了。
 迎着他的目光，我一颗心抖了两抖，脚步竟是不利索了。
 “先生万福。”
 “罢了。”他垂下眼皮，转身走至案前。
 我跽坐于琴侧。
 他知我是学塾的柳子昱，爹爹同他说的。我却摸不准他是否知道我还是当日救他之人。除却我，旁人如何也想不到他便是那落难公子。故而，无人同他提点我这份救命的恩情。
 委实令人惆怅。
 “这衣裳，你还留着。”
 我愕然抬头，他将琴推了推，抬起衣袖支住下巴，若有所思看着我。
 我猛地记起那日正是着了这身衣裙，沾的一身血污，却不让青鸾紫凤扔掉。
 “你知道……”是我。
 我咳了两声，在这两咳的工夫决定了闭口不提当日。我虽是救起那人，却也抱住他哭得惨兮兮，终归有些授受不清的，子邃虽没说什么，却是一肚子醋。当时不觉，现在想来，委实难为情。我不敢想象他如何会有那遭遇，亦不能过问，估计不是他自己想不开便是其他人想不开，大抵是些爱恨情仇恩怨纠葛，我终归说不上什么。
 他淡淡一笑，眼中波光摇曳，“恩人特地留了名姓，在下如何敢忘。”
 我有些脸红，真不知当初为何巴巴说与他名姓，经他一说，倒跟要人报恩似的。姿态甚不洒脱。
 “恩人名字当中有个音字。”他仍是撑着头。
 我眼皮跳了两跳，望着地面，哭丧道：“先生，你还是唤我的名字吧……”
 他想了想，“那你也不要再称我先生抑或夫子。”
 “公子？”
 “恩人。”
 “苏公子？”
 “恩人。”
 “好吧，席之。”
 “……音儿。”
 不知为何，当他轻声唤出，音儿，我心中竟是一阵钝痛，爹娘唤我却不曾有过的起伏。
 我抬头，撞入他眼底一抹忧伤。
 极快地，他垂眸，一瓣桃花落在他肩头，描上一抹亮色，“你可知音——”他顿了顿，自顾道，“音，声也。生于心，有节于外。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夫琴者，八音之首也……”
 如这般，他从音说到琴，又从琴说回音，我呆呆听他道，着实不想我这个名字还有此番深意，渐渐惭愧起来，倒不是因了我对琴的造诣有愧吾名，而是——
 “先、呃，席之，我爹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完全是因了这玉上所生之字，你看，恰恰是个‘音’字。”我怕他不信，将坠子取下递到他眼前，叹道，“若是这玉上字换了别的，唔，譬如是个‘琴’字，我大约就叫柳苏琴了……”
 他看着那个玉坠，慢慢地伸手接了，指尖有些抖，轻轻抚过那个字，玉泽在他指下莹润剔透，“当初——”他笑了笑，“若是个‘琴’字倒也不错。”
 我想起那日玉坠悬在他额前，也是这般光泽流转，还有他当时比划的那个手势，犹豫来踌躇去，终是忍不住问了。
 他沉吟片刻，倾过身将玉坠与我系上，微凉的指尖触在我颈间，竟似挠在心底。
 “你这个玉很是了不得，颇有些灵性，还具佛性，那日见我受难，生了慈悲心——”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诌得一本正经。
 我瞟了他一眼，凉凉道，“既是如此，你再同它比划一番，将咱们挪腾个地儿，唔，远了不说，就你的府邸罢。”
 他勾了勾嘴角，“我的府邸？我的哪个府邸？”
 我哦了一声，连忙道，“不是城东习府，那个有点难度，就这隔壁的园子即可。”
 他自语道，“即便是玉宸又有何难……”摇着头，他指尖轻沾杯中茶水，衣袖一动，窸窣几声，我循着扭头，除却几方山石并几丛林木，四下无人，亦无动静，只不知这声响自何而来。
 “闭上眼。”他靠近我，托了那玉坠在手心。
 我其实没有来得及闭上眼，只眨了一眨，真真是眨眼工夫，周围竟换了景致！
 垂柳，荷塘，水榭，竹榻，还有琴案，赫然摆了方才那把琴。
 原户部刘尚书府邸的园子我并不陌生，小时候经常来玩，因其实在与别处不一样。别家的园子里常见的是花草树木太湖山石，尚书府中却耕了一两畦菜地，种了些应季的菜蔬，小孩子没去过乡间，自然瞧着新奇。户部掌国之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尚书大人委实干一行爱一行。
 现下这园子又不一样了。
 “如何？”那人衣衫不见一丝凌乱，低眉信手拨弄三两下琴弦。
 我喃喃道，“原来你不爱种菜，却好栽柳。”
 荷塘烟柳，柳色青青还未絮，袅袅亭亭碧连天。
 堤边碧柳成荫，曲曲幽香满路。
 我伏上扶栏，波上粼粼流影，竟是锦鲤纷纷游了来，他低头，琴声或缓或急，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我暗自点头，想必是几尾识货的鱼儿，若是换作旁人抚琴，不见得它们还会捧场。
 他领着我转了转他这宅子，府中仆人甚少，仅有的几个我瞧着竟莫名眼熟，不晓得是不是当年尚书府中的。茶点过后，估摸着往日习琴的钟点快到了，他又如法炮制，挪腾回了相府花园，也连了那琴。
 授琴先生抱了琴告辞而去。
 一家人坐在一起用晚饭，爹爹问了我今日习琴心得，我便将席之事先说与我的讲了讲，听得爹爹含了笑连连点头。
 饭毕回房，子邃今日第三封信也送了来。我取了信坐在案前细看，烛光将信纸映得柔和，恰似那人含情的眉眼。
 我知他首战告捷，敌人内部和战主张不一，纷争不休。这些都是听子宣说的，来信鲜少提及战事，只道不尽相思。
 窗扇吱呀一声，一抹人影纵身跳进来。
49
 我捏着信纸，定定望着窗栊前长身玉立之人，忘了眨眼。
 他弯了弯嘴角，走近两步，“娘子，从别后，为夫相思成疾，你想我不想？”
 纸张跌出指间，“伦……哥哥？”
 他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俯身抱我在椅子里，额头抵着我的，“想不想我？”如呢似喃，气息流连唇畔。
 “想——”只字，余音被他封住。
 我只觉血往上涌，脸发烫，心里头怦怦直跳。吻到半途，好容易想起来要问一问他怎生回来了，身子陡然悬空，他将我抱起，仍没忘了嘴上的功夫，极尽缠绵。我迷蒙睁眼，已然同他倒在榻上。
 他阖着眼，送进来的舌头渐渐止了纠缠，脸贴着我，浓密的眼睫遮住淡淡青影。
 竟是睡着了。
 我小心翻过身，扶他躺好，枕着头仔细看了他一会，脸色略显疲惫，却干干净净，指间隐约可见血痕。他睡得这样沉，不知战场上几夜未合眼。我抱着他，喉咙处竟有些哽。
 阁楼外，夜色沉沉，月如钩，我打开门，四下环顾，试探唤了一声。
 果然无应答。
 正待转身，半空似有什么急急掠过，再定睛，一个人影儿轻盈落在五六步开外的扶栏拐角柱旁，下跪行礼。
 浮云遮月，他面容隐在暗夜里，看不清。
 我望着那抹黑影，不可思议道：“慢了一盏茶，七非，竟连你都赶不上？”
 他显然羞愧难当，一时无语。
 “行了多久？”
 “……未时中出发。”
 千里之外，他用了半日来到我面前。
 “你可知，为何？”我紧了紧披风，夜风仍有些凉。
 “属下，不知。”
 我点了点头。
 方才始终低头注视地面的那人微侧过脸，云过月华生，还朦胧，有琴声乘风而来，恍了心思。
 我望了眼那处园子，转身进了屋。
 榻上之人呼吸轻浅绵长，眉眼被烛光映得柔和。
 我爬上床，抱着他叹了口气，竟能甩得掉暗卫，委实不要命了些。
 远处，七弦泠泠，丝丝愁绪随风乱。
 抚琴那人，可是坐在水榭，面着依依绿丝绦？
 这些夜他皆是这般不停歇，我亦趴在窗台上静静听，倦极了便倒头睡去。
 “……柳儿，不要怕，我来陪你。”我抬头，子邃眉头微蹙，双目紧闭，原是梦呓了。
 这一夜，琴声里梦觉沉浮，一会儿是白衣的夫子，一会儿是蓝衣的子邃，竟连那习柳意也入了梦。只记得梦境里头云蒸霞蔚的，煞是漂亮。
 “小姐？”
 一如往常，我充耳不闻。
 “小姐？”
 实在烦了，便气若游丝嗯了声。
 “呵呵，”耳边有人低笑，唇上一阵湿濡，“以后府中无人扰你清梦，想睡多久便睡多久。”
 我猛地睁开眼，却听得青鸾紫凤入了室，边走边道，“小姐，二小姐今日——”
 在紫凤一声惊呼与青鸾一声抽气的当儿，我望着将我压在身下的这个人，弹指一挥间想起昨夜他千里狂奔爬窗入室又悄无声息入了梦。她二人不知情，这番一惊一乍倒也不作怪。
 子邃垂眼望着我，似笑非笑，“临阵脱逃，罪莫大焉，天地之仁，以娘子闺房为吾栖身。”
 简直厚颜无耻。
 “九王爷？”
 “大公子！”
 好容易回过神来的二人又失了神。
 我一阵头疼。
 “柳苏彦，你好大的胆！径入王妃闺阁，成何体统？”
 子邃慢条斯理坐起身，用被子将我裹了个严实，寒着一张脸看向来人。
 那人亦冷着脸，一身玄色衣袍略泛凉意，“你倒与我说起体统。”话语也凉飕飕的，“既未及笄礼成，你还不是她夫君，可我从来是她兄长，比之于你，我站在这里才是体统。”
 “况，”他意味深长笑了笑，唇边一抹嘲讽，“王爷身为征战主将，此番不在军中，却在女子闺房，臣不知这如何就体统了。”
 子邃站起身，后背凛出森然寒意。
 他二人每回碰了面都少不得这般唇枪舌剑，近些年越发的激烈，我从小到大一路旁观过来，开始还依据客观评上一二是非，结果非但做不了裁断，反而浓了硝烟，便索性缄口不言，保持沉默。
 今日沉默到一半，头着枕却不着眠，忍无可忍之下，命青鸾紫凤将面前清晨聒噪不休的二人请了出去。
 我拥着衾被，竖起耳，琴声终是不闻，只不知是止在梦里还是梦外。
 “先生来了么？”我略一抬眼皮。
 “一早便来了，”青鸾从熏笼上取了衣物，“方才与二小姐在一处，想是园子里碰见了。”
 “青青，来了？”我坐起身，想说什么似乎又忘了。
 叔父那边有一个堂妹，叫柳青青，小时候被送来相府住过些时日，府中人唤一声二小姐。爹爹虽居相位，叔父却非官宦，医者是也，早些年行医途经东海，遇上钟情的姑娘，便留下了，一家人经营医馆，虽不富贵，倒也安居乐业。
 “不要这件青色的，”我扫了眼青鸾手中捧着的衣裳，想起昨日堤边漫天柳色，“取那件品红的。”
 “呀！”青鸾低呼，“我竟忘了……”
 柳青青打小爱穿柳色青衣，她来的时日，我眼前晃来晃去全是惨绿，不胜其烦，便再也不穿同色的衣裳。后来她来得少了，我又渐渐觉得青色衣裳不那么难看了。
 我没说什么，穿戴妥当出了门，抬眼望见子邃站在栏边冲着我笑。
 “又要道别么？”我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心里想起园子里的那二人，既想快些过去，又不想过去。
 他执起我的手，将我拉近些，贴着他的胸膛，我顺势抱住他的背。
 “只可陪你一日。”他低头吻着我的发，轻声道，“戎昱替我一日，明日主攻，我必须在。”
 我猛抬头，“你这些天可有受伤？”
 他的唇移到我鼻尖，香软润湿，“下人已备好热水，不如娘子与我共浴，也好仔细查看为夫的伤势。”
 耳根处火辣辣的，我想要推开他，又担心他真受了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忽地，他蹙起眉头，一只手捂住心口，我一惊，急忙扯开他的衣襟，触上他的胸膛，瓷般纹理，哪里有什么伤痕！
 他唇边犹未收敛的笑意渐渐僵住，眸中墨色汹涌，我注意到他胸膛起伏不定。他按住我的手，盯住我半晌，终是缓缓往下移，掌下的肌肤烫得灼人。
 一路移到他紧实的腹部，我暗道糟糕，开始不情愿了。
 可他却没有打住的意思。
 “音音、咳——”他身子一僵，我心里一松。
 来人生生煞住脚步，面色尴尬望着我们，又是一声惊呼，“皇叔？！”
 他所唤之人脸色泛着寒意，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闯上来做甚？”子邃咬着牙放开我，拢了衣襟。
 子宣垂着一双手，不自在道，“我看她久不上学，便……”
 “我倒不知，”子邃冷道：“你竟做得来丫头的使唤。”
 我赶忙拉住他，“确是我拖沓了，先生想是等久了。”
 拖沓得狠了，原以为只有柳青青，却不知子宣也来了。
 “让他等着！”子邃紧抿着嘴角，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我愣了愣，急中生智，“我快去快回，你、你先去洗洗，注意避开伤口，我、我回来再帮你上药……”
 子宣抖了一抖。
 得了准许，我一路小跑来到花园。
 鲤鱼池畔，一树桃花开得烟烟霞霞。亭子里坐了两个人，青色衣裳的少女笑靥如花，眉目间一抹娇羞，白衣的夫子低头盈盈笑了笑，抬眼向我望来，眸中纯粹的黑。
 我回了他一笑。
 “音姐姐！”少女起身冲我一福。
 我点点头，倒了杯茶水，“青青。”如今也这般亭亭玉立了。
 “音姐姐，”她犹豫着，“我、我想与你一起学琴。”
 我一呛，抬眼望向苏席之。我这个堂妹，虽是经史少读，却精通医理，虽没上过学塾，却弹得一手好琴，只不过我是欣赏不来的。
 “这个，怕是不妥。”我思忖措辞，眼风里瞟见席之勾起嘴角。
 青青垮下一张小脸。
 我继续道，“诚然席之教得来，可若是跟了我这么个学法，定是要耽误了你，唔，你私下里请他点拨一二还是可以的……吧？”我看了看席之。
 他神色间淡淡的，侧过脸看着鱼池，缓缓道，“除却书院，我单授琴的，只有一个你。”
 他这语气，听着也淡淡的，我却莫名觉出些忧伤。
 “子昱！”循声扭头，原是子宣跟了来，紫锦缎料的常服，手中一把扇子摇在胸前，十足的纨绔样，“东宫三少这几天盯得紧，好容易溜了出来……你、你在学琴？”
 他睁大眼盯着席之，半晌道：“夫子？”我这才想起他还不知此事。
 青青冲他行了礼，因了幼时的交情，只拘束了一小会儿，便问出心中疑惑，“东宫三少……竟没有你么？”
 子宣一愣，旋即笑弯了眼。
 “柳儿。”
 我知道今日这琴课上不成了。
 “皇叔？！”子宣讶然，“你怎的在这？！”
 来人却只盯住我身边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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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古代称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为“东宫三师”，称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为“东宫三少”，后逐渐成为虚衔。
50
 他眸中惊讶一闪而过，眉间几许迷惑。
 杨柳依依身后。
 我转过脸，白衣之人正抬眼望向他，手中茶盅里的水似被风吹皱。
 “书院夫子，爹爹请了家里来授琴与我。”因子邃素不喜琴，我没有在信中与他说起。
 他略一点头，捋了捋衣袖，“柳儿，过来。”
 我下意识站起身，听得茶盅轻叩桌面。
 “战事、战事结束了？！”子宣似回了神，几步走到他身边，“叛乱平定了？！”
 他这瞠目结舌的模样，不知道的真要以为是乍见，且吃惊不小。我想起方才阁楼上，知他怕是撞见尴尬，索性装傻不提，倒有些暗许他这番应变着实机灵。
 子邃望了他一眼，又看向亭子里的那个人，眸色沉了沉。
 我心中也跟着一沉。
 柳青青早上前行了礼，苏席之却无动于衷，自始至终只默默无言坐在一旁。庶民这般，委实有些无礼，怠慢皇族似乎是个不小的罪名。
 可不知为何，我并不想他行礼。
 子邃缓步走进亭子，低头看了眼摆在案几上的琴，似想到什么，淡淡笑了笑，“皇兄倒是个爱琴之人。”他负起双手，看着水边几丛盎然春意，淡道：“先生技压天下第一琴师，军中亦有所闻。十日后本王凯旋，犒军筵席之上，期尔抚琴以助兴。”
 他今日很是反常。
 我隐隐觉出些不妙。席之虽对我好说话，对别人却未必如是，方才青青央他教琴就受了婉拒。哥哥好作诗，常把吟诗比抚琴，寻的不过一个知音，最不容情怀被辱没。子邃的一番话，不怎么客气，也没留多少余地。
 我担心席之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
 “你可想听？”他一双眼望过来，温和道。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抱琴走到我面前，“你会去那个筵席，可想听我的琴？”
 我想的，可是不要那种场合，不要他去献奏。却又怕他说出忤逆之言，招来祸事。于是我违心点了头。心里一阵难受。
 他却笑了。
 擦肩而过之时，子邃转过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凉凉。
 战事吃紧，擅离职守是条重罪，九王爷此番行径不宜外宣，府人小心藏掖，他虽捡了个落脚的，却终归算不上踏实。
 尽管看上去一派气定神闲。
 在命人扔了苏席之用过的杯具，又惊退了鱼池中的锦鲤之后，我们都知道了他其实并不气定神闲。
 子宣好几次欲言，又止，又欲言，终是只干巴巴道了句：“皇叔十日后归来？”
 “许还用不了。”子邃扬起眉。
 我和子宣从来相信他。明日攻战，他既说了须得上阵，我便不想着他能决胜千里之外。
 “早些走，兴许还能眠一宿。”日在中天，他此时策马，还是那不要命的速度，才能在入夜抵达。
 他捏住我的肩头，伏在我耳边沉声说：“若不是赶路辛苦，定捎你在身边。”
 “如此烦娘子候上几日，”他忽然笑了，耳垂处一阵温热，“待为夫回来再仔细上药。”
 温热渐成滚烫。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今琴音不闻，夜色清清冷冷，无端。
 我坐到书案前，正想作画解闷，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脑袋探进来，青色的衣裙，“音姐姐。”
 既是秉烛夜谈，我又唤青鸾紫凤备了些瓜果甜酒。
 只一小盅，她便晕红了脸颊，托着腮道：“那位苏先生，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我又替她斟满杯，赞许道：“凡人见不到神仙，你看他一眼，便有所感，倒颇有些想像力。这一眼叫你想出个神仙模样来，——”
 咚——
 对面之人一头栽倒在桌面，我递过去的酒杯尚举在半空。
 “一个小丫头，倒颇有些眼力。”凭空出现在房里的这人接过我手中的酒杯，一仰而尽，“既都成了单，不如你去陪他，好过他一人独酌。”
 我呆呆望着他，忘了唤人。
 “我三侄儿，尚未婚配，有风有化，宜室宜家。”习柳意笑吟吟放下酒杯，凑近过来，“我将他许给你如何？”
 一记惊雷。
 我将酒壶推远了些，瞟了眼窗外，道，“实在对不住，在下有婚约在身。”
 他敛了笑容，半晌道，“你怎知就该如此？那人既改得来……”他猛地打住话，一双桃花眼角垮了下来。
 “咳，我侄儿他虽是琴艺了得，却从未献而奏之，听他一曲可谓难矣。”习柳意愁眉苦脸，“若是以权贵相逼决计无用，然则他到底应了，我恐他心有苦衷，不那么甘愿，到时候怠慢御前就不好了。不如你帮我开劝一番？”
 他这个话，说到了我的痛处。先生他到底是不想去献奏的，不若我便去劝他顺从心意。九王爷那边我来说服，子邃他并非不通情理。
 于是我又一次点了头，只见他一挥衣袖，眼一眨竟换了景致。
 苏席之这宅子柳树成荫，夜风吹过，沙沙作响，一盏盏灯笼连绵不断，柔和了清冷夜色。
 临湖水榭，白衣的夫子独自坐在石凳子上，把着酒盏纹丝不动，许是想什么入了神。地上几个酒坛子，东倒西歪。
 习柳意将我遁来这里，很是突然，我尚未做好准备，陡然随风潜入夜，不免有些心虚。他自己又不见了踪影。
 我上前一步，不慎踢翻一个酒坛子，那人一双眼看过来，目光清冷似月色。
 “我说过，不要再以此形容示人。”他皱起眉，话语冷然。
 “呃？”
 他不理会，转过脸去，“你走吧，休要逼我伤你。”
 这般古里古怪的醉酒着实不多见，惊叹之余，我拢了衣袖速速告辞。又发愁上何处找来习柳意再将我遁回西楼。
 “音……音儿？”
 白衣微动，他杵在道中央，挡住前路，怔怔盯着我的颈脖。
 见他的身体狠狠晃了一晃，我伸手扶了一把，“是我……”
 灯火明昧，他的脸庞隐在夜色里，如美玉凝泽，动人心魄。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我的脸，沿着眉眼一路描摹，最后流连唇边。要命的是，我竟挪不开脚步。一颗心似要跳出喉咙。
 他缓缓低下头，气息拂过面颊，喃喃低语，“是梦吗……”
 唇齿间醇香馥郁，我被他紧紧扣住，动弹不了，灵台一片混沌。
 大约是梦罢。
 只是这般纠结缠绕却莫名熟悉，似有什么情绪排山倒海而来，我眼里泛起泪意，喉间竟有些哽。
51
 醒来，头顶上是淡雅的帐幔。
 我将头埋进云被里，昨夜梦痕未消，面红耳赤，煞是见不得人。
 梦里，苏席之与我恣意缠绵，万籁俱静，唯闻流水淙淙虫鸣啾啾，还有身边人的轻吟。我记得抬头望了回天，月上柳梢头，弯似眉。半醉半醒之间，他坐在临湖雕栏上迷离望着我，眸中纯粹的黑。心念一动，我似乎当真挥就了一幅夫子春睡图，也不知哪里寻来的笔墨纸砚。
 委实荒诞。
 这样的梦境，若子邃是那梦中人，兴许还能说与他做来情趣。
 子邃……
 我抖了一抖，裹紧云衾。
 今日的琴课忒不自在。
 亭子里，我一杯接一杯灌着凉茶，却怎么也消不了唇瓣火辣之感。偷偷瞟一眼琴案对面之人，一样心不在焉，他的唇，瞧着竟也有些红肿。
 我乍然想起昨夜答应习柳意的事，虽不确定梦里梦外，却是件合意之事，斟酌之下，便同他商量起。
 春深，芳菲未尽，落英缤纷。琴音缭乱处，戛然。
 他抬眼认真与我道，“献奏么，我以为甚好。昔日灵恝献《九招》，你直视之，我有些……如今换了我，终归是欢喜的。”
 我有些发懵。
 他却莞尔，“随我去一处？”
 我以为又是那处园子，想起梦中事来，不欲亲临尴尬，推辞前谨慎问了：“何处？”
 “从渊。”他轻轻道，“处北地，古号仙乡。此处有苍崖乔木，石磴鸣泉，尘不到，其观旷世。”他眼角弯了弯，“许能得曲，以献御前。”
 我立时心中复杂，叹口气，应了。
 他勾起唇角，琴弦轻拨，滑落几瓣桃花又瞬间隐于清风，山石后窸窣一阵，又归于平静。
 “走了。”他抬起衣袖抚过我的眼。
 衣袖似轻风拂面。
 我屏住呼吸，眼前竟是一处人间仙境。
 红渠影里，斜阳冉冉，十里堤平。湖泽如明镜，照夜银河落，又似月浸华清。伫袅袅烟水汀，仿若梦回依约。
 “如何？”他话语间淡淡的。
 “确然是、美……”我眼睁睁看他解了衣衫步入水泽，目瞪口呆。
 他那一幅修长的背影，身材委实好。
 确定他不是投湖，我赶忙转过脸去。又甚悲凉想到，倘使他真是投湖，我终归拦他不住。
 他站在水中央，不说话。
 我想起有回跟子宣在街头观过一出耍。那人扮作道人，伸手凭空那么一比划，便捞得一样物什，随后看官里头就有人惊呼自己不见了某物。此术屡试不爽。我与子宣甚好奇，寻了时机，请那人碧云天一顿吃喝，终是问出了来去。那人确有师承，他师祖能够携人来去如风，他师父能够自个来去如风，到了他这代，道法越发的不济，只能遁个把物什，当街摆个摊，聊做生计。呜呼哀哉。
 相处不去月，我知苏席之此人不寻常。还有那习柳意。然则，三千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他二人术法了得，许就是那师祖的本领。人家全然坦荡，我倒不好意思惊乍，只当是见世面了。
 “在想什么？”
 抬眼，他拢了衣衫缓步向我走来。几绺润湿的黑发散落额前，氤氲着眉眼浅笑。
 青青所叹，我竟是服了。
 “你在湖心……”
 “沐浴。”
 “从来如此？”
 “过去，是。”
 黎国诸侯皆有汤沐之邑，多为温泉，常有奇效。方才我探手试了试，这从渊之水寒意刺骨，估计除却苏席之，无人经受得住。也难怪此处风光无限却人烟稀少。
 他走到我身边，撩起朦胧湿意，随意抱琴膝上。
 草色栖萤，随波处，点点乱寒星。
 他那一张脸，俊美得恍若天人。我好容易移开视线，却闻琴声起。
 只寥寥数音，却极尽缠绵悱恻，十分动人心弦。
 他指法温柔，仿佛抚的不仅琴。心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大音希声，与天地合。”曲终，他闭起眼，衣袂随风。
 “席之。”
 “嗯？”
 “你是不是，曾经弹过此曲？”
 “是……”他继续闭着眼，“为故人。”
 曲中有浓意，那便是情人了。
 “席之，我是不是，曾经来过这里？”
 “我如何知晓你来过没有……”良久，他沙哑道。
 “席之。”
 他不说话。
 “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他面色苍白，盯住我半晌，艰难道：“没，从未。”
 “你生长在京城，而我此来一月不到。你如何会见过我。”
 我想起初遇。
 “那日，你一身血污，看不清模样，我却认得这双眼。”
 他站起身，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发抖，“似曾相识罢了。许是记错了人。如果你见过我，又如何忘了我？”
 他这个话，说得颇有些道理。
 又怎会忘了。
 没来由的，我心中又是一抽。
 湖面水波不兴，他转过身，衣袖急速一拂。“吱”一声，一团白色滚出草丛，落在我脚边。
 我惊讶看去，竟是一只小狐狸，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别碰！”他轻言细语，“音儿，来我这边。”
 那狐狸似被什么缚住腿脚，动弹不得。一双眸子凄凄望着他。
 他目光清冷，话语凉凉，“竟追来这里，我该夸你道行高，还是胆子大？”
 狐狸眼中泛起泪光，不吭声。
 它不吭声自是寻常，我只诧异苏席之为何同一只狐狸说话，还板着脸。
 大约他也觉出这一点，不说话了，只略抬起手。
 狐狸一个骨碌翻了身，竟化成个少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殿、公子饶命！”
 我呆呆看着她。
 苏席之回头看我一眼，甚担忧。
 “你吓着她了。”他话语间怒意隐约。
 我一把扯住他复又抬起的衣袖，“没吓着我。你，你不要伤她。”
 委实欲叹还惊。
 狐狸少女抬眼看着我，泪痕深浅，她说：“谢谢你。紫陌对公子倾心仰慕，只想一路追随。公子不欲，只当不知，不要赶我走。”
 咳，原来她是看着他说的这番话。
 苏席之不说话，却看向我，眸中一丝不确定。
 北地夜色苍茫，我打了个呵欠，含糊道：“你去哪她便去哪，即便是狐狸也招摇。不怎么方便罢。”
 他勾起一侧唇角，一双眼睛闪了闪。
52
 北域一场战事，从朝廷到民间都深信，九王爷不日即可率军凯旋。镇北侯戎昱本就骁勇善战，天家亲征则士气大振。
 十五一别，每日单从那三封信件自是不晓得前线艰险，幸而传信的士兵不吝相告，将沙场上烽火连天硝烟四起的战况说得惊心又动魄，每每听得我与子宣提心吊胆，担心那人回来时缺胳膊少腿。
 三月初七，三军凯旋。帝犒军之于章华。仪仗从正阳门一路延至章华台。
 这日恰是谷雨，京城细绵沥沥，润处柳暗花明。我在家中等着爹爹同哥哥归来，却没想先见到了他。
 “柳儿。”
 我站在阁楼上发呆，目光落处有意无意是处园子。
 回头，一人倚着扶栏笑得清雅，一身蓝衫似水墨画中人，“我回来了。”
 天地苍茫，多少楼台烟雨中。
 似要哭出来，我走近他的怀抱，匆匆从头扫到脚，四肢全在，幸好。
 耳边是他一声喟叹。
 稍作感觉，他略有消瘦，我暗自叹息，行军艰苦，倒不全怨那伙夫。
 “娘子可是心疼了？”他轻笑。
 我埋头应着，想了想，补充道：“不必问，自然是想你的。”
 “娘子……”他低下头。
 “嗯，那犒军仪式——”
 “让戎昱去。”他轻咬我的唇瓣，“谁都知道我回来会先去何处。犒军宴我与你同去。”
 我心中抖了一抖。
 那日从渊归来，我自是没同人说起狐狸少女。灵异神怪之事，古已有之，委实不足为奇。前人流传下来的志异小说，当今市坊亦是走俏得很。先前我还以为是文人想象出来的，十分钦佩作者的头脑，如今知道，大约是他们亲眼所见了。
 那狐妖果真如书中讲的，爱上个书生，且痴情。
 只可惜终归人妖殊途。
 每日苏席之来，我都有意张望四下。我虽道捎只狐狸出行不怎么方便，可拿主意的毕竟是他。况且，那少女模样可人，即便原形，也可用来焐手取暖。
 他却未允她跟随。
 一日，同青青走在花园，转过山子，她指着一处花丛，道：“昨日你习琴那会，我在此处见着一只狐狸，还是白的。我见它一动不动，正待走近，却叫它受了惊，跑了。”
 花丛对岸有方亭台，正是课习之处。水月光中，疏影横斜，许是春深，花落了。
 我抬眼望过去，这个方向，可见到苏席之背影。
 “我爹命府人课习之时不得入园，你却是为何在此？”我望着对岸，和声道。
 柳青青似愣了一愣，不好意思道：“先生的琴，超凡入圣。我既不得师从，心痒了，便想着听几曲……”
 见我没说话，她又接着，“其实，府人大多站得远远地在听……如果可以，我多想，能处在你的位置，听他的琴。”
 我想起那只狐狸，紫陌是她的名。
 书中，但凡那书生也动了心的，无论情深情浅，不计后果，倒也能够爱一场。
 苏席之，他可有动心，可会动心？
 傍晚似更冥冥，一帘花雨。
 我看向卷帘人，紫凤不闻不问，只仔细为我梳妆。
 是夜，帝设宴章华宫。苏席之献奏于宴。
 “小姐，”青鸾近得前来，“先生知晓是今日。稍时会有宫人来请。”
 我点点头，“先生他，可好？”
 “啧啧。”
 青鸾扫了旁边一眼，“先生在堤边赏柳，颇有些兴致。只是……”
 “只是什么？”我猛抬头。紫凤吓了一跳。
 “啧啧。”
 “柳苏彦！”
 “鬓丝欲绾妆未了，却问……” 他往后仰进椅子里，胸前摇着一把描金纸扇，“唔，紫凤，用那支白玉流云簪，我记得还有对耳坠的……”
 我不再理会，听得青鸾道：“只是先生府中下人有些古怪，直劝他不要去，说什么‘今为初七，公子三思’。”
 “黄历有云，今日诸事不宜。有人错了归日。”椅中人拢了扇子，闭眼道。
 梳妆毕。入得前厅，爹爹同子邃叙话。
 他二人皆是礼服，子邃正襟危坐，衣上绣的山纹。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柳苏彦随我进了门，又摇起扇子，“这华章，说的是位神女，今以吾妹观之，方知神女朝夕与共。”
 我眼风里无可奈何扫了他一眼。
 座上一人冷了眸光。
 马车里，子邃执起我的手，似笑非笑，“这支流云簪可是那人为你选的？”
 我讶道：“是子彦选的。你怎的知道？”
 他却不答，“倒同你这玉坠很是合衬。”
 车下径道，以紫贝缀砌而成，道路旁，花共燕争飞，青梅细雨枝。
 黎开国六百年，皇宫经朝修缮，覆压三百余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文人笔下“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说的正是王城祇宫。
 章华之台，高十丈，如耸云端，尽土木之技，殚珍府之宝，时人称之天下第一台。
 玉砌曲栏拾级而上，香焚宝鼎，紫雾漾漾。
 身边之人，眉梢眼角笑意流转，细雨盈于眼睫，氤氲透骨，我抬手去抚，却见他眸色深沉起来。
 大殿内，烛光灿似繁星，青烟抽翠缕。
 镇北侯身边凑了不少人。一声尖细的传报，众人纷纷起身，冲着子邃行礼，“臣等参见九王爷！”
 “诸位，免礼。”子邃略颔首，携我入座。
 我来此宴自是不以相女身份。
 太子瑄入座不久，丝竹渐杳，圣驾至，众人面圣而跪，拜之山呼。
 咫尺天颜，我却是不怎么怕的。
 黎国一向是立嫡长子为储，当今天子做太子之时亦如是。先帝统共只得两个嫡子，另一个是当今的九王爷，为皇子中最年幼者。
 说起来这第二个嫡子来之不易。
 彼时皇后身怀有孕，却有滑胎之象，太医院一干人等全束手无策，龙颜大怒。裹子第四十九日上，后一夜入梦，彷如身临天界，遇见个仙人，手持拂尘，足涌祥云，和气笑着道：“此子本该去，帝君欲代之，回去罢，缘到自有相见时。”拂尘一挥，醒了。太医诊脉，发现滑胎不治而愈，无不惊喜落泪。然逾月，又惊恐诊出龙胎脉息全无。竟还在生长，禀受充足。及至足月，不出，又月，得脉息，终出。
 宫人叹之，云：“许是天人来投，不必受住胎之苦。”
 “皇弟此战大捷，我朝未失一士，朕甚感欣慰。”天子举杯，“今设宴章华，为我大黎之勇士而饮！”言罢一仰而尽。
 “谢陛下！”众人举杯相迎。
 丝竹起，殿中央细腰曼舞，笙歌宛转。
 我抬眼越过舞女望向对桌，子宣眉眼之间与他父皇很是肖似，却不怎么像他皇叔。那兄弟二人虽差了一十五岁，感情却是十分的好。
 “皇兄好细腰。”子邃凑过来。
 我转眼看他，没反应过来，又听他接着道：“我独好你。”
 一颗蜜枣滑入喉咙，我咳了两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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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O(∩_∩)O
53
 复抬眼，歌舞消退，殿中央摆了一张琴案。
 “臣弟知皇兄素来好琴，今有一人相荐。”子邃端着酒盏，笑着道。
 “哦？”天子饶有兴致，“皇弟有心了！快有请！”
 我将双手拢在袖中，往殿门外望去。
 天色远。
 一抹白衣抱琴入内。
 衣袂袍带行走间飘飘摆摆。
 似寒衣而来，似涉水而去。
 偌大的宫殿中顷刻间静极了。一道道视线，来人却是不在意，闲庭信步走着，走到我面前。
 苏席之的笑意，如斯雅淡，仿若清风拂过，千顷芙蕖望。
 他走至琴案前，坐下，展开自己的琴。
 我一惊，抬眼看，君、臣、宫人无一回神，竟没人怪罪他这御前失仪。宫柱前端着酒壶的宫女，一个个醉霞凝面，倒跟偷喝了壶中酒似的。
 指法动。
 众人失尽了神。
 一奏。冥蒙夜空似乌云散尽，月明如昼。十六只玄鹤从东方冉冉飞来，和鸣阵阵。
 再奏而列。
 宫人一阵喧哗，疾步奔走，仰头啧啧称奇。满座宾客目瞪口呆，有的举着筷子纹丝不动，有的举着酒盏踉跄越门。
 三奏。玄鹤延领而鸣，舒翼蹁跹起舞。
 鹤鸣和着琴声，在章华殿上方久久回荡。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
 天子陡然止了话，难以置信盯着殿中央。
 众人哗然。
 “啊？！”
 “方才那位……”
 “先生？！”
 ……
 琴音犹绕梁，白衣却再寻不见。
 手抖得狠，因是拢在袖中，不大能看出来。
 苏席之三奏而鹤至，旁人失神，我却眼见着他身子狠狠晃了晃，眨眼间不见了。
 他那一张脸，向来有些苍白，不是当真不济，是以今日我虽瞧着他苍白却没太在意。看来是错了。他该是当了一回真。却还不忘先遁回去。
 周全不及，席间已然议论纷纷。
 有衣袖伸来，一只手按住我的，紧握。
 我抬眼，子邃望着那张琴案，眸色晦暗不明。
 音尽鹤去，筵席人散，一片笙歌远。
 子邃一路送我回府。院落外头我转身与他道，“你早些回去歇息，将战时欠下的好生补了。”
 他看着我，眼角弯了弯，“好。”
 入得闺阁，青鸾端来热水，浸了帕子。
 紫凤仔细为我梳发，取下簪子笑道：“大公子送给小姐的这支流云簪委实好看。”
 面上热腾腾的，我闭着眼道，“唔，原来他是想叫我用他送的。”
 首饰之物，我从来兴趣不大，鲜少去银楼。倒是我那哥哥，一样接一样地送来。唯恐落在那人后边。我从娘胎带出来的玉，算是个天然的饰物，旁人多是称奇，子邃却懊恼得很。他备下那多金银珠翠，却平白送不出这第一件。只得改立志向，求个送得最多。是以宫中赐的物什，新近进贡的时兴件，或是皇族祖传的贵珍物，相府从来不少。
 自家哥哥，不比那人有国库作倚仗，花出去的终归是相府的银子，我多次劝他莫要攀比，他却也不听，照送得欢畅。
 “音姐姐！”
 外头轻轻叩门，是柳青青。
 我唤住青鸾，比划着道，“我睡了！”
 对着镜台，看一眼紫凤，她笑着低声道，“小姐可是要梳个发式，和着常服的？”
 我不动声色颔了首。
 紫凤这般了悟，我本不至生出讪讪。月黑风高夜当好，京城街坊玩意甚多，我确是没少带人或被人带着偷偷出府，兴尽而返亦神鬼不觉。只是这回却不是去赏游。
 熟门熟路摸到边门，准确无误闪身而出。
 苏府却不妥去走边门。
 青鸾叩开那扇旧漆的大门，一个灰衣小仆抄着衣袖走出来。
 “柳小姐。”他拱了拱手，竟是不讶。
 我惭愧记不起他名甚。
 他似知晓我来意，敛容道，“我家公子外出未归，现下不在府中。”
 我绕过青鸾走上前，和气笑了笑，“无妨，我等一等罢。”
 那小仆忖了一忖，终是侧身让进了门，“小姐请随我来。”
 原想，至多不过翻道墙罢了。
 他一路引至处偏厅，沏了茶，便退了。
 庭院里的花木幽香阵阵。
 我着青鸾在此候着，凭着记忆找路。
 隐约有琴声传来，断断续续，我寻过去，转了两道拐，见着间点灯的房栊。
 叩了叩，门却径自开了，原是没闩。
 这是间书房。
 书案上一摞卷册，有一本摊在桌面，边上一支玉杆笔，沾了墨。那册子，我一眼瞟过去，空白的。许是他提了笔却未及着字。
 一侧墙面上挂了幅画。
 画中一个男子衣衫半敞，斜倚着柱子坐在临湖的扶栏上，一双黑瞳漾漾望过来，迷离却专注。池水映出柳梢云月，相依偎。
 我一眼识出这画中之人。
 再一眼忆起那日梦境。
 只不知何人竟画得来他人之梦。
 呔！
 我吓得生生踉跄退了两步，那人衣角处龙飞凤舞一二三三字——柳子昱。
 “正是你画的。”
 一个声音幽幽道。
 脊柱直窜上来一股凉意，我缓缓转过身。
 连衣服都跟我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边，直直盯住我。
 “像么？”我的声音，我的脸。
 她面无表情看着我，眼中一丝怨，“可他即便是醉了，却还认得我不是你。”
 “你是……紫陌？”我怔怔看她面目一阵不清，换成了那日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那张脸。
 “紫陌，是殿下起的名。”她眼角弯了弯，浸入回忆，“三百年前，我道行不顾闯入京郊林地，落入猎人之手。殿下怜我，同那猎人买了我……”
 不想这狐狸活了至少三百年，还欠下天家一桩恩情。只不知救她的那人是子邃多少辈上的祖爷爷。
 “三百年前，那道旁是不是长了紫色的草木？”我问。
 她一愣，点头道，“是，路旁遍地的紫苏。”
 紫陌。
 “殿下仙泽，于修行极益，紫陌自然是想亲近。”
 我听着，提道：“即便是天子也终归是凡人。仙泽谈不上，贵气罢了。”
 她却不理，继续道，“三百年后，他降贵纡尊做了你的夫子——”
 “天界的太子殿下，你唤他，苏席之。”她抬眼深深看过来。
54
 我扶住书案。
 忽见她哀声泪下，求我道，“你护不了他，还请不要伤他。”
 心中似有刀子极快划过，丝丝的痛，却又不知为何作痛。
 我茫然看她。
 她说，三百年前。
 她说，太子殿下。
 “三殿下……”我喃喃，却见那狐狸顿时白了脸。
 “你……”
 苍天大地！
 我遇着的狐狸告诉我，我的夫子是位天神。
 凡人拜神，却终归飘渺。这么陡然一则猛料，我一时难以接受。
 人，妖，仙——凡间委实是处鱼龙混杂之所。
 我稳了稳神，想起件要紧事，“你可知苏席之他现在何处？”
 她看着我，凉凉一笑，“他不要命般去那个宴席，全是因了你……你同那王爷去了，便什么都不问了么！”
 他那会不见了，竟不是回府么……
 狐狸似会读心，“初七这天，他必犯旧疾，法术是使不了的。”忖了一忖，又道：“定是天尊……”
 她脸色一变，盯住我半晌，仰头突兀一笑，“他这一去，没个三年五载却是回不来了。都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就等着罢。”
 我心中又是一抽。有什么扎在心底，如麻，还理不清。
 狐狸的话着实晦涩难懂。我听不透，却挡不住心头钝痛一阵狠似一阵。
 初七之疾，有何原委？神仙又为何流连凡间……
 “你这一张脸，像极了他心里的那个人。”
 我怔怔看着她。
 “浮云似的过往，有些久了，传到地仙这儿，我又听了来，你莫要较真得好。”她眼角和气弯了弯。
 “天历元月上的初七，殿下与当时的冥君战于赤水之渊。自是有些新旧恩怨。不敌之际，那冥君使了个计，令殿下手刃了爱着的女子，自己亦受了那一剑，同那女子双双命归混沌。”
 “两人当时便灰飞烟灭了。仙人寿与天齐，可一旦劫数到了，魂飞魄散了去，轮回都入不了。传闻那天殿下弃了剑跪在赤水之渊，痛哭流涕，有亲眼见着的仙君亦不住落泪。之后又七日上，天帝亲临，将仍跪在原处的殿下带回了天宫。”
 “那一个月鲜少有消息从天宫传出，直至第二月的初七，殿下当上太子以前遇着的一个天劫到了时候，须受五道天雷。那日即便是在凡间，亦有不少修行浅的被那天雷吓得肝胆俱裂。殿下修为了得，受那五道天雷却险些丧了命。想是那之前一个月……”
 她忽地抬头望着我，“我等了他三百年，那日慢了一步，却叫你遇着他。”
 我听到这里，猛然想起那日归途救起那人，许是他受了天劫，将好被我赶上。
 “我见过那幅画。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女子，虽未作完，却甚是传神。”她微转过脸，看着窗栊，道，“传闻那女子活着的时候极受殿下恩宠，她死后，殿下日夜对着那幅画流泪。那张脸，倒是同你一丝都不差的。若非我知道她在殿下的剑下散尽了魂魄，还真要以为你是那人投生来的。”
 起风了，窗扇被吹得闷声阵阵，烛火摇曳。我听得自己的声音飘忽道，“你与我说这些究竟是为何？我又如何会相信……”
 她眼睫颤了颤，“紫陌今日所言，确是逾矩了，殿下定然要动怒。我却是不悔。”她目光流连在我颈间，“你心中之人是那王爷，他是你未来的夫君。殿下恋着你这张脸，却注定伤情。紫陌只管你要一样东西……”
 我转身绕过书案，迅速将摆在桌沿的一方玉镇纸捋进手心，视线不期然又撞见墙上的画。我知道她想问我要何物。那晚夫子独自在亭中饮酒，与我说的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怕不就是将我当成了紫陌。他踉跄着追过来拦我，却是盯着我脖子上的这块玉。
 这玉确然是个宝物。现在狐狸也想要。大约她即便能变幻出个一模一样的，也变不出内里的神通来。可我却不乐意给她。
 我打娘胎带出来的东西，意义重大，除了我娘亲，旁人如何也没有道理问我讨了去。
 “他若是天界的太子，仙术定了不得，你即便是变幻成我这样，哪怕再拿着这块玉，估计也一眼叫他识破了去。”我紧了紧手心，佯作镇定地道。
 她忽然笑得诡异，徐徐走近，“这个你不必担心，算起来，紫陌五百年修行不是虚度的，殿下此时仙术全无，只要有了这块玉，他是不会起疑的。”
 “可是……”我望着她的眼，一瞬间竟忘了要说什么。
 心中茫然一片。
 “给我。”
 “什么？”
 “你脖子上的玉。”
 “嗯。”
 我呆立在屋中，看着她转身扬长而去。
 再回神，已是一身冷汗。
 狐狸她奶奶的，我顾不上放下那个玉镇纸，一跺脚奔出门去。
 跑了两步，又颓然止步。
 若她真是去天上找他了，那是我决计去不了的地方。
 若她是胡乱说的……那又是为何呢？
 不远处有人声，渐近了来，灯火通明。
 冷不防一只手被人拽住。
 我下意识挥起衣袖，却被那人截住，手心之物一滑，咚一声落进水池。
 波光粼粼。那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看着我。
 我不由打了个寒战。这下百口莫辩了。
 “王爷！”那一队人举着火把行近了，为首一人跪了个礼，“属下搜遍——”
 他立时噤了声，极快低下头去。
 “找到了。”子邃将我挡在身后，轻描淡写道，手上力道丝毫不放松，“今夜之事……”
 那人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柳音惜苏颜》贺兰十七　ˇ55ˇ　
 他大步在前，拽住我的衣袖，一路出了苏府。
 我踉踉跄跄跟着。
 门外长街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两排宫灯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道旁两列一身戎装的士兵，盔甲泛出凛冽寒意。
 门口候了辆华丽的马车。
 青鸾与那个小仆一道站着，见到我正欲上前，却叫那人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侍从拉开马车门，伏身跪下去。
 “上车。”他冷声道。
 我抖了一抖，怯怯道，“我、走回去就好……”
 他径自上了马车，反手将我一拽，我惊呼之下，人已经到了他怀里。
 “回府！”他沉着声音道。
 车马疾驰。
 我猛地抬头，“去你府中？”
 他眸光一凌，扣住我的下巴，“怎么？你去得了他府中，竟去不得我那么？”
 我想问他是如何知晓的，却不敢开口。只细着声道，“我要回家。”
 他阴沉着一张脸，眯起眼。
 耳边只听得车轮马蹄碾踏阵阵。我拽紧衣角。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生气。
 从小到大，子邃将我捧在手心。我本不好生事，偶尔顽劣，他从不计较，鲜少板起脸来对我。即便有之，他却总是在下一刻转过身来，一脸紧张问我恨不恨他……如此一两回，我便知道他对我着实疼得厉害，怒气都当不得真，于是从不怕他。
 唯有这一次，心中不定，又惊又怕。
 却还是壮着胆，“回相府……”我眼睫颤了颤。
 “急什么，”他冷冷开口，“左右你已经睡下了——”
 “你……”他身子一僵，指尖将将触到我眼睫，却决然退了回去。他转脸看着窗外，有些苦涩的艰难道：“你这样，是故意要让我难受么？”
 我低头看了看脚尖，他这个话，却叫我一阵难受。
 “你不让我相送，不见青青，却是为了去见那人。你要我好生休息，将战时欠下的补了……原来不过是虚与……”他深吸了一口气，言语间一丝疲惫。
 穿过窗帘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染上无尽清冷，和哀伤。
 “不是的，子邃……”我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一刹那想起那人。
 我究竟为何要去见苏席之，
 为什么，心里一直疼，一直疼，
 见到他会疼，想起他会疼，
 可还是要想，要见。
 “那日你救起的人，是他吧。”子邃转过来，一张脸半明半昧，“如何就让你遇见了……”
 “柳儿，”他凝眸看着我，温柔摩挲着我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心里有我，便只能有我……不然，我定杀了那个人。”
 我怔怔看着他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马车猛地一晃，只不过一晃，却叫天地掉了个个儿。
 子邃将我扛在肩头，大步迈进了王府。
 一路宫灯将人影照得深深浅浅。他步子迈得飞快，扛着我穿过回廊拐出屏门，巡夜的仆从一个个目瞪口呆，连连避让。
 我趴在他的肩头，晕头转向，待他终缓了脚步，却是到了寝殿。
 他挥退婢女，一路走至床前，将我放下。我眼见着他解了外衣倾身而下，他身后，纱帐、绣幔一层又一层，落下。
 “你……我……”我震惊之余，结巴了。
 他一只手牢牢扳过我，低头吻下来，寻着我的唇连吮带咬，“明日我会向岳父大人负荆请罪……”他沉着声道。
 一个激灵，我弓起身子，哆嗦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追着舌尖纠缠不休。
 他的唇移向了我的耳根，耳垂被他含在嘴里反复吮着，已经有些发疼了。衣带一松，他的手立时探进来，抚过之处一派灼热，我在他掌下止不住颤栗。
 黎国民风开放，有情人之间做这个事，伤不了多少风化。我与子邃终归算得有情人，即便是未按婚约待到婚嫁也没什么，顶多不过爹娘面前难为情，再说还有那负荆请罪之人。
 本该做这般想。
 “不要……子邃……不要……”我一阵泪意汹涌，断断续续，艰难道。
 我知道这样会伤了他。
 他浑身一僵，游走在我身体的舌尖几不可察顿了顿，一路轻吮着往下移去。我下意识退缩，沿着柔软的丝被滑动，却被他一把拉住，牢牢收在掌心，一双手拿捏着力道或抚或揉或按或探。我缩着足尖，竭力抑制住逸到喉咙口的呻吟。
 心里空了一处。初初针尖儿那么小，一日日厉害起来，大到无边无际，大过了心似的。
 眼泪不住涌出来。
 他却闭着眼匍匐在我身边，一寸一寸细细吮吻着我的肌肤，不理不睬不听不答。
 “王爷……翰林学士柳苏彦求见。”
 门外，一声通报，诚惶诚恐。
 我猛地睁开眼，“哥——”有什么决了堤似的，汹涌。
 我赤足想要蹬开身上之人，却被他反擒住，一个转身，细细碎碎的吻绵密落在脊背，从后颈到尾椎，一路燃烧，焚毁。
 “王爷——”
 “哐啷！”
 我眼见着他伸手捞起床角一柄如意玉镇砸了出去。
 门外那人又是一声惊呼：“柳、柳大人——”
 来人一脚踹开殿门，怒不可遏：“封伦！你放了她！”
 “哥！”我哭着仰头，一阵尖锐刺耳，子彦身后的侍卫拔刀拦住他。
 接着一阵兵戎相接，我感觉身上之人陡然一凛。
 “住手。”他沉声道，“退下。”
 耳旁灼人的呼吸起伏，有什么轻轻抵着一处，滚烫。
 我不能抑制地轻微微颤抖。
 “封伦，你若是敢强迫于她，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不放过你。”子彦迈了两步，声音冷得似冰霜，却又透着绝望。
 “强迫……”子邃似颤了一颤，埋在我的肩头，喃喃，“我会吗……”
 我盯着眼前锦被上热烈绽放的一朵牡丹，大气不敢出。
 “柳儿，”他寻着我的眼角，细细触吻，“柳儿……”
 一遍又一遍，低低唤我的名，孩子般茫然无措。
 “妹妹……可好？”子彦哽着声，一丝不确定。
 我吸了一口气，一开口却又湿了眼眶，“兄长大人……放心……”
 他似叹了一叹，“跟哥哥回家罢——”
 “我竟不知，”子邃终是抬起身，话语凉凉，“翰林学士如此身手了得，王府侍卫却是拿你不下。”手上却轻怜蜜意梳理着我披散的发丝。
 我坐起身，无言拾起衣裳。他一双手从身后拢了我，按住我的动作，看住我的一双眼里，晦涩难辨。
 “王爷，”子彦一撩衣摆，跪下了，“臣只得这一个妹妹，对她的爱，不让王爷。王爷在闺阁楼下等她入梦，臣亦是；王爷跟随她行至苏府门外候着，臣亦是；王爷寻得她返回王府，臣恐王爷怒此而移于彼，伤及所爱，亦怜吾妹，故一路相随，诚惶诚恐，又畏又让。待到王府，久不见其出，甚牵挂，恐其受委屈，又惊又急，横之心，求见不得，遂闯。”
 他伏身叩了头，道：“臣之亲妹，王爷之美眷，黎国之瑰宝，天下之明珠。其心之所属，自幼起，唯一人耳。王爷龙章凤姿，天成仙侣，臣虽妒之，奈若何？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王爷视之珍宝，柳氏感涕。今臣妹夜出，顽劣事小，伤怀事大，强之于事，伤之于心，王爷三思。”
 我的哥哥子彦，他是个才子，不但文章写得好，嘴皮子还利索。一番话不仅叫我听愣了神，还听得那人神色间陡然落寞。
 “柳儿，”他低下头，沙哑着声音道，“你可是要随他回去？”
 我不假思索点了头，想着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他双眉低了一低，却是一笑，为我穿起了衣，一双手不大稳。
 好容易穿好了，我正欲迈下床，却被他猛地抱住。
 “当心，”他的声音有一丝不稳，“地上有碎玉。”
 仆人受了命收拾干净地面，我抬眼看着他。
 他终是松了手，侧过脸去。
 “不要走……”一声低回如叹息的轻唤。
 摇曳烛光中，他一个人独坐在床榻上，抬眼望着我，低低重复着：“柳儿，不要走。”
 我脚步顿了顿，却被子彦一把拉住，径直走出了门。
56
 门外侍从让出了一条道，子彦沉静着面色拉住我的手，一直走出了王府。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哥，你怕不怕？”我抬眼看他，忽然就被他拥入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双臂紧扣着我，“怕的。他终归还是王爷。我一路闯进来，罪可是不小……”
 我埋脸在他胸前，轻着声道，“我很害怕。”
 “我知道的。”
 车夫赶了马车过来，子彦来时的。
 “放心罢，”他扶我上车，道，“没惊动了爹娘。”
 我一颗心宽了宽。
 夜深。街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咚！——咚！咚！咚！”更夫走过。四更了。
 车厢里，子彦仍抱着我。人一晃一晃的。
 “子彦。”
 “嗯？”
 “你跟他，都见着了？”
 “……你出府，下次须不忘甩了后头的。”他看了眼车帘，悠道，“你入了阁楼，我知那人没走，便去了亭子歇着。他站了一阵，待到青青去找你，便转往中堂走了。”顿了顿，又道，“知你出府的，只哥哥我一个。”
 我猛地抬头，“他却是如何晓得的？”
 子彦低头，一双似笑非笑的眼，“这个莫急。我问你，你可见着苏席之没有？”
 我一愣，又是一阵焦灼。
 “该是没有，”他继续道，“他那个惨白的脸色，不晓得受的什么，即便是回了家，也定是要卧床的。可即便病着，也终归能拦那人一拦的。”
 “他那样，如是外出就医，一夜定回不来的，你又何故执意等着呢？”子彦牢牢盯住我，双目炯炯，“你照实与哥哥道，你对他可是一阵不放心？”
 我细想，道，“我不放心，想去确认个平安。”
 “心放不下于是提着。”
 “……如此还真是提着。”
 “提着便是牵着。”
 “嗯。”
 “又牵又挂就是不着地儿。”
 “是这样的。”
 “你动心了。”
 他斩钉截铁道。
 我茫然了半晌，心中一沉。
 “不，不能吧……”
 头皮一阵发麻。又觉脊背冷嗖嗖的。
 “苏席之这样的，你动一动心，倒应该了。”他抬起手来揉了揉我脑袋道：“封伦不过是赶了个早，叫你一睁眼便瞧着他，心中认定了。你幼时再来个形影不离，越发的亲近。诚然你两个处得来，可做哥哥的终归不那么乐意，却又说不上来缘委。那苏席之一出现，我私下一比，倒觉得，你与他一处才是对了，还是无甚缘委。论相貌登对，封伦将好，苏席之那样的，反倒不似凡人了。论门当户对，……”
 我心中咯噔一下。
 不似凡人。
 王府那一遭，险些叫我忘了之前还有一段。
 狐狸说的那些个人和事，似是似非，亦真亦幻，可她夺了我的玉却是真的。
 我寻思着要不要与子彦说起这桩。
 “……你一时脸上抹不开，却是——”
 “停一停罢！”我望着子彦挣扎道：“第一眼见着便见着了，这是个好事。那个婚约，我心中终归欢喜。夫子不过授琴于我，我又哪里来的动心？”
 他不仅授琴于我。
 “子彦。”
 “我知你过意不去，”他柔和着目光将我一望，“不过到家了，还是先下车。”
 与出来时一样，还是走边门。青鸾做了回接应，一见着我，眼眶立时红了，“大公子果真接了小姐回来！”她这一副笑中带泪泪中又带笑的神情，叫我心中一酸。
 三人一路徐徐而行。
 “说罢。”转过亭台，到了我那院落门外，子彦拢了袖子站住身。
 我打了个呵欠，茫然道，“什么？”
 他呀了一声，轻飘飘瞟了我一眼，“方才路过，倒忘了要问一问邻府的小仆，他家主人可是归了。”
 我咬着牙道，“他家主人不是个凡人，回了天庭去。”
 子彦弯起眼睛笑了笑，只道了一句，“话本看多了罢。”
 我三两步奔上阁楼，他终是没跟了来。子彦一番话，是要逼着我动一动念，我将才充了一回愣，他虽是作了罢，可却不知又是几分了然。
 打发了青鸾紫凤去歇息，夜色瞧着浩渺，却是余了不多。我坐在窗边，支起半扇窗，外边又开始落雨了。
 这一日事儿忒多。一样样想过去，头突突的疼。想到我那玉坠，心突突的疼。
 我想起子邃，不知他是不是还独自坐在灯火之中。他望着我道的那一声不要走，我现下回味，觉着是那样的伤感。今日他征战归来，我却将他狠狠伤了一回。
 夜来风起，雨丝远近，天边划了一道闪，又一记轻雷。
 我细细抽了一声。
 窗扇外似立了个人。支起那个角度望去，乍然多了片衣角。
 我又惊又惧的，欲喊人却出不了声。
 “宴上不辞而别，可是吓着你了？”
 我伸去摸烛台的手定在了半道，心中似下起雹子，一下一下砸得某一处生生的疼。
 我死死抑制住想要一把推开窗扇的双手，喉咙口一瞬间滚过千般话语万般情绪，终是又咽了回去。
 他伸过来一只手，似是想挑起窗扇，露在衣袖外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
 “你——”我只道了一个字，怔了神。
 他这般与我隔着窗扇，递过来一块剔透白玉，玉上红绳缠绕他指间。那玉在他手心浸了月华似的，光泽柔和流转。
 “你的。”看不见他的脸，只有这声音，轻如月色。
 我没接。
 这确是被紫陌拿走的玉。她真的是去找他了。
 “她呢？”我淡淡一眼扫过去。
 “不过是个挂件罢了。又无甚式样，寒碜得很，妆奁里头随便拣一样都要别致不少。本念着终是我带来的，有些意义，便时常佩戴。这下失了本不足惜，倒是你，做什么拾了来？”
 他的手立时僵在原处，不大稳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是将那玉又艰难往前递了递。
 紫陌那番话凿凿在耳，有两句我弹指一挥间想了起来，顿觉气血上涌，说出来的话却凉渗渗的，“你有过什么恩怨纠葛我不知道亦不在意，她说你降贵纡尊做了我的夫子不过是我与一个人十分的相像。”我站起身来，“那个人死了，我不是她。”
 咚！
 一声闷响。我一吓，怔怔盯着那扇窗，怎么都推不开。转念之间已奔出门去。
 他一身白衣，扶着窗户站着，面色惨淡。他身边竟有个小童，一身道袍，七八岁的模样。那小童迅速给他喂了个药丸，在他身上比划了几下，一阵念念有词，立时绕了道紫光。我看得呆住了，抬头正对上他沉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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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眼，却叫我看出他眸中刻骨的痛。
 我心中一抽。脚下已走了过去。
 搀扶他之前闪过一丝踌躇，如今这个情形，想不透理还乱，我实当避着些。闺阁之内，又是深夜，他一个男子……正想着，他身子一歪，我下意识扶住了，与他两个皆是一僵。
 谁都没有说话。
 他任我搀着进了屋。卧房里一张床，一个妆台，一张书桌。桌上堆了六十七封信，全是子邃差人送来的。我扶他在床边坐下。
 那小道童又是一阵忙碌，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金灿灿的丹药，抬眼问我要水。一见着我却将眼睛睁得溜圆，清越的童声，“融——”
 “季连。”苏席之声音沉沉的，陡然接过话来，我心中无端颤了颤。
 趁着取茶水的当儿，我顿悟了一回，道童大约是将我当作了那人，错认了。这孩子不知那人已经死了吗？将我错认成个死人……我捧着茶杯打了一个寒战。
 小道童敛眉顺目站到了一边，不再言语。一张脸长得甚好，我越看越眼熟，忽然想起除旧迎新之时家中挂的年画，画中或抱锦鲤或抱寿桃的仙童正是长得这个样。真真眉目如画。
 这么个眉目如画的小童显见不打算将我手中的茶水接一接。苏席之倚在床头，手边一颗金丹，双目微阖，不知想些什么。
 我自小锦衣玉食，除了给爹娘敬茶，端茶倒水的事儿从来没有。两个贴身丫头比我略大一二，相府仆人最年幼者是扫□的那个，不到十一岁，是以，对着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孩子，我如何也使唤不来。
 罢了，我心中暗自叹气，只当他夫子便好。学生给老师倒杯茶，实在是情理应当。
 想通了，我将茶杯递到他手边，他睁开眼，那么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当不知道，看着他抖着手拿起金丹放入口中，一皱眉，又艰难举起杯子凑到嘴边……终是软了心，接过那茶杯。
 一杯水喝完，他的气色却是越发的不济。小道童的药忒不管用。
 “季连，”他飘忽着声音道，“你先回去。”
 小道童受了命，却为难道：“师父嘱我跟随殿……”
 “将药留下。”
 “……是。”
 道童毕恭毕敬应了声，将那个小瓷瓶放在床头，一挥拂尘，不见了。
 这个小道童，似乎对他颇有些畏惧，又极为尊敬。
 房中只余了我跟他两个。
 我倒是没忘狐狸那一句话：初七这一日，他复了旧疾，没有三年五载却是回不来的。他却在当天回来了。可见狐狸说的不足信。
 余下的，我想要问问他，孰是孰非。
 “宴席上你不见了，紫陌去找你了罢？你那边过了多少时？一个时辰，还是一炷香？”我没挪步。
 他闭着眼，不说话，指间缠了缠红线。
 “她说要扮作我的模样，再加上这个玉，你定然看不出……你却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依旧不做声。
 他的沉默激着我了。
 一句接一句发起问来。排山倒海砸向他。
 “你三百年前在路边救了她？还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当时你是干什么来了？”
 “你多大了？”
 “你当真是天上的神仙？那习柳意呢？”
 “我第一次遇着你那会，你却是缘何倒在路上？可是受了个天劫？”
 “我遇上你，只是合巧的事罢？”
 “你将紫陌怎么样了？”
 ……
 我没问起那个死去的女人。
 “她同你说的，你可相信？”他终是说话了！
 “我……”
 “若不是她，我再见到你却不知又要多久了。”他抬眼，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惨淡一笑，“又是一日了，虽是一炷香不到。我不是看出来的。是不是你，我从来知道，并非因了这玉。此间三百年前，我救下一只狐狸，却是一个人要求的，她自己动了恻隐之心，着我去拦那猎人。名字是她取的，说是缘着紫苏之于道旁。那一遭我是来找一个人。六道之中，我处天道，年岁有些大了，论辈分却得称习柳意叔父。遇着你，不是天劫，却是福缘。你遇着我……是巧合。”
 他闭上眼，眉宇间一丝疲惫，“看见玉在她身上，我害怕了。她不该伤了你。”
 “我不过走了神，清醒过来她便取走了玉……”
 “那是惑术。”他轻声道。
 “你那时失了法术，却没有叫她惑了神智罢？”
 “有。”
 我一吓，“你对她、她对你做了些甚么？”
 他眼睫颤了颤，面上泛起一抹奇异的红晕。我看在眼里，十分刺目。
 “不是看出来的。”我冷哼一声，“原来却是这么个道理。”
 “你只当她是我……是那人便好，左右不过一张脸，做什么还要来找我？”他这么坐在我的床上，我深感耻辱，想拽他起来，又不欲触到他，“你起来，现在就走，回你的天宫去！”
 我语气不善，他却笑得受用，“此处虽非天宫，你却赶不得我。”
 我冷笑，指着门……却道不出一个字。
 原先那处确然是门，现下竟变作一面墙，倚在床头之人眨眼间坐在了一把椅子里，手支着扶臂，眉目含笑看着我。
 我站在一张书桌前，左右看了看，熟悉得很。
 此处赫然正是苏府的书房。
 看来那颗金丹还是管用的，他竟做得来这么一个挪腾。
 他在自己家中，我却是赶不得，然则我只自己转身告辞便好，相较之下还更利索。
 门外一行灯火沿着回廊徐行。我一愣，旋即关上门。
 “那位王爷对我这宅子盯得甚紧，外层守着官兵，里边还有巡夜的。”苏席之悠然取了本册子，低头道：“我自投罗网便好。”
 自投罗网的又岂是他一人。
 我此刻出去，定然要遇着那些人，若是被子邃知道我又来了苏府……我脊背一阵寒意。
 “你……你再将我挪腾回去罢。”我走到桌案前。
 “这个术诀却是客随主动，我至一处，你跟着至一处。”他沉吟片刻，道，“你赶我走，我便走了，却不想家中已不能住。我还是回天宫好了。”说罢，起身凝注我道：“只是，须带上一样贵重之物。”
 他这一张脸，却是不似凡人，即便病着，也似一位病着的神仙。
 我脸色不由一红，讪讪道：“我不要随你去……”
 却见他走至墙前，取了那幅夫子春睡图，仔细收在袖中。
 我颜面颇有些存不住。
 “柳子昱。”
 久不去书院，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我一愣。
 苏席之捋了捋衣袖冲我一笑，道，“这幅画，我很是欢喜。”
 水深火热之感兜头而来。
 他似又问了句，“你可瞧见一方镇纸，玉的？”
 “没有。”
 “却是走不了了。”他叹了一叹，坐回椅中。
 “……我不小心将它落进了外头的池子。”
 “何时？”
 “就是在这儿遇着狐狸之后，我追了出去……”
 他唇边笑意荡漾，“你来找我？可是不放心？”
 我心中警铃大作。之前子彦也是这么问的，一步步推出动心一说。
 “走罢。”他站起身。
 “去哪儿？”我趋步跟着，外边又是一巡灯火。
 他回身牵了我的衣袖往前走，“去寻那镇纸。”
 我以为他说的玩笑话。苏府夜色寂寂，一干巡夜侍从险险迎面走来，着了官兵行头，我心中一凉，一声惊呼，却叫苏席之用手捂住嘴，挟了我坦荡荡与那一行官兵擦身而过。到了池子边，我已是一身冷汗，心下怦怦。
 “起。”波澜不起的湖面荡出一圈圈涟漪，缭乱了月华。一道光划过，他手心顷刻多了一物，正是我失手滑落的玉镇纸。
 他将那镇纸收入袖中，抬眼看过来，“你可信了？”
 “我不信……”
 “却不是还计较着罢。”他寻着我的手，我一惊，缩了一缩，却叫他紧紧握住。他的衣袖连着我的，像水岸边草木连理。“我怎么会将你认错？”他的声音轻柔得好似柳絮，“我没有对她怎样，不过在确认你无事之前锁了她。你计较，我很欢喜……我不敢离开，怕再回来你却走了很远了。”
 月光下，他低头凝视着我，声音添了丝蛊惑，“音儿，随我一起走。”
 “凡人却是无妨？”
 “却是无妨。”他舒眉一笑。我陡一悬空，竟是变幻作了一条柳枝，被他捏在手中。
 生生道不出个不字。
58
 良夜悠悠，西风袅袅，苏席之踩着云头对着我笑。
 往下看，海云四敛，城郭山川历历。我险些魂飞魄散。
 他一路上跟我说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终是将我收入袖中。
 没了迎面疾风，又有了处着落，我想起子彦时常吟起的一句诗来：“天上人间凝望处，应有乘风归客。”过去我总是佩服他的想象力和诗人的浪漫主义情怀，此刻却知，此句全然属实。
 苏席之便是那乘风归客。
 他袖中甚宽敞，一缕芙蕖幽香。阵阵困乏，我摆了个一贯的睡姿，将将阖了眼，忽觉脚踝处一阵痒痒，略一抬眼皮，却是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轻轻摩挲一枚柳叶。
 我浑身一僵，面红耳赤一缩脚，从他指下挣脱，又往上挪了挪。他却慢条斯理拢起衣袖，一只手堪堪擦过我的脚，顺着腹腰，一路停留在脸颊。他的指尖，莲瓣般轻柔，拂过我的眉眼、唇瓣，又穿过发间，寻着我的后颈，沿着脊背一路往下。我一阵绵软乏力，惶错之余，极不解他如何分清一条柳枝的四肢和五官。
 混沌之下，感觉着他扶住我的腰，仔细将我取出衣袖。我睁开眼，一声惊叹。
 这便是、这便是仙乡么……
 眼前彷如一幅清灵缥缈的水墨画，山水丹青杂，烟云紫翠浮。近处，烟浓柳径，霞蒸花彻，春色无深浅。
 一行仙者自云霭上行来。
 行到我们身边停了一停。众人长身一揖，极恭敬道了声：“太子殿下。”
 那人淡淡一颔首。
 云头又向另一方去了。
 我倚在他臂弯，甚感凌乱。
 一枚柳叶拂在他胸前，那一颗心竟是跳得厉害。
 “音儿，”他低头，在我耳边道：“留在此，好不好？”
 “留在此……做什么？”我一个凡人。
 “老三！”
 我闻得苏席之叹了一叹，斜里冲过来一朵紫云，一位锦衣公子执了方天画戟端立在云头之上，一双眼凌厉威风。
 “二哥。”苏席之拈起片柳叶绕于指间，不疾不徐。
 “你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人眼角一抬，眸光一转，皱了皱眉，道，“做什么拿着个柳枝？下人慌不迭来找我跟四叔，说是劝你不住，你那个样子走出去，我们着实捏了把汗。四叔还道你又私下了凡界，却原来你去了慈航那处么？”
 他将长戟换了个手，肃道，“这件事二哥须提你一个醒，文昌排了那样的命格，你终归改不得，若使仙术便是逆天，下场你是清楚的。”叹一阵，又道，“你一向通透，怎的这个事就看不明白呢？凡人浮云一世，你往极东极西转上一转，当是赏游，便过去了。你偏要在一旁看着伤情，却是何苦？”
 苏席之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
 这一笑，似锁着暮霭，沉沉。
 那锦衣公子挑起眉头来，端详他好一会，叹了一叹。
 擦身而过时，那人忽又转过身来，拿眼角瞟了瞟我，道，“你这个柳枝给了我罢？”
 我大惊。苏席之手一滞，一双眼扫过去。
 “便是匀一片柳叶与我？虽烦些事，我用仙气护着将养将养倒也能成枝。”那人执着长戟笑得和煦，“慈航那处我许久未去，平素问他讨个仙露可谓甚难。倘若有这柳枝便不愁着……”
 “不给。”苏席之轻飘飘道了句，紧拿了我踏云走远了。
 我心中宽了一宽，便止不住遥想，果真匀了片柳叶给那人，不知会失了胳膊还是腿脚……如仅仅是根头发丝，其实倒无妨。
 他走的这一段路，水云萦纡，雾气氤氲，远漠漠。
 抬头，他的脸却看不清，叫雾云霏雨隐着。
 “席之？”
 “嗯。”
 一阵云收雾敛，他眸中似洗流水，只余一派纯粹的黑。
 “我们是去何处？”
 他停下，望住我，失笑，“倒忘了，单晓得一直走……你想去何处？”
 我茫然一阵，想了想，“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一处……”
 他笑得清俊。
 “过去我在街头巷尾看着有人算命，说是一个凡人对着一副命格，专门有神仙写这个。”我不确定道，“果真是这样么？”
 他笑容不改，“是。”
 “我想去看一看，我的命格。”
 他唇边带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痛，“好。”
 那一声好，听着甚艰涩。
 云头一个掉转，直奔一方去了。
 他说，极东的海上有一座山。专门写命格的神仙便住在这座仙山上。三千凡尘，每个人都有一本小册子，上写着命格。我自是不例外。
 似是一座府邸，他未走正门，径直按下云头，落在一栋阁楼前。
 阁楼共二层，外边看着同凡间楼宇差不多，并不似书中提到的琼楼玉宇。
 一位着了青衫的公子抱了堆书册迎面走来，见着来人，忙不迭侧到一旁欠身行了个礼。
 我仔细瞧了他一会，猜他是想将那些个本子摊到太阳底下去。
 苏席之一颔首，与那人道，“你将命簿放下便先回去罢。今日天录莫要留人当值。”
 那人道了声是，便走了出去。
 我始看清阁楼内。楼层一二相通，上下左右皆摆放着书册，奥妙的是四周的墙壁，竟是不住在移转，那书册便如水流一般，注入，回流，漫天，漫地。
 我大是感叹，“写了我命格的那一本便是在这当中了……”
 他没说话，执了我这一枝柳走到一张案桌前。我瞟了一眼，案上摆了个窄口青瓷瓶。
 我一僵。
 却听他笑着道，“你这个样子，倒叫我不情愿放开了。”
 他此刻这么低着头看着我笑，让我觉得十分要命。更要命的是我此刻正贴着他的胸膛，拽牢了他的衣裳。
 是了，我又一个陡然恢复了人身。
 他就这么松松揽着我，眼眸越发深沉。
 我哦呀一声，不动声色转出他的怀抱，扶着桌沿站稳了，“这么多的本子，寻着我那一个，怕是不容易罢。”
 他转开头去，望着那些书册半晌，道，“你的命格，很好。”
 “若是你自己拿了那一本看，便不怎么好。”他回过头，走到案旁一把椅子前坐了，抬眼看着我道，“你过来些，我说与你。”
 我走到他对面，他皱了皱眉。我便又挪到他身边。
 他从我出生说起，哪一年遇上什么人，哪一年遇上什么事，说到子邃、子彦、子宣，甚至子兰、子攸、子奎。子邃一直被提到，犹如一根藤蔓，在我生命中缠绕纠结开花结果。他讲得那么详实，我听着，那些过去的事，一丝一毫都不差的。
 他就这么淡淡靠着椅子的扶臂，一句一句说。那些故事久埋光阴，现在被他低眉信手翻来，我却怎么感觉有什么故事更久远。
 “……你和他终身相伴，他待你很好。你们，白头……偕老。”他说完这最后一句，敛了眼眸。
 “席之，你说的不对。”我撑着腮道，浑然不觉已经蹭到他身边坐了，“怎么没有你？”
 “我遇到的人，怎么没有你？我都已经遇着你了。”我笑着看着他。
 他眉心一颤，抬头轻飘飘看我一眼，眼中神色莫测。
 蓦地，他周身寒意一凛，我眼见着他衣袖一抬，竟是疾速将我揽在胸前。
 莲香清雅袭人。
 “慈航真人。”他站起身，淡淡道，神情之间却是恭敬。
 我心中一动，一面转过头去，一面叹一阵我这个柳枝的形容，见着来人却愣了一愣。
 此人银发半束，衣着淡雅，眉宇间一派安详之态，此等卓然仙风仙貌，令我一个凡人都一眼看了个准。
 “殿下折柳何处？”这个声音，亦是十足神仙。
 这句话虽然直接，倒是平常，苏席之的脸色却陡然一白。
 “草木有情，折而伤其众。生灵择界而息，皆因缘。个中道理，殿下既是知晓，却又缘何违仙道？”那人一身素缎长袍纹丝不动，我却眨眼间到了他手中。
 苏席之踉跄一迈，却叫案桌一处犄角狠狠撞上，生生煞住脚步，一双眼惊慌失措看着我。
 “不要，师父，不要……”他声音带了颤，几分晦涩哽咽。
 啪嗒。
 一滴泪水滴下来，彷如柳叶凝甘露。
 “回去罢。”耳边一声太息，一片银白光泽瞬间将我淹没。
59
 “小姐，须起来梳妆了。”
 “小姐，今儿雨停了，日头又好了一转。”
 “小姐，今晚有花灯会，漂亮得很。大公子说去赏灯。”
 “小姐，园子里合着开了六株牡丹，三转，绿玉，姚黄，赵粉，还有烟绒紫、白鹤羽，皆是大公子前年从洛阳移回来的。”
 “小姐，九王爷来了，与老爷在中庭品茶。”
 ……
 我究竟是醒了还是没有，听着了人声，一字一句端是清楚，却转不了神去领会。日上三竿了罢，不睁眼便是白灿亮堂，偏却睁不开眼。
 沉沉。睡不够似的。
 “丫头倒是护着你。柳相还道你在房中临帖难得用功，我也十分好奇你描的什么字，放下半盏茶过来了，却原来——”这个人的声音，近在耳边，跟着了三月和风似的，曳一缕，轻柔，“柳儿？”
 “柳儿，我的书信，你都还存着。”那人撩开我额前的发丝，轻轻一触，“东海太守书来梅子，我等你起来一道尝。”
 东海有一大片梅林，每年梅子时节我都要去一趟，枝头摘一摘。与一个人。
 “柳儿，时节当好，梅子正在枝头。我去交代下人，好生备办，你我去往东海小住，当是赏游，好不好？”
 我终是睁开了眼。
 床边坐了个人，墨发半束玉冠，半垂肩侧，一双如画的眉眼，含笑望着我。
 “好。”我轻轻答应了。
 他眼角弯了弯，眸中波光潋滟。
 半晌。
 我不解道，“梅子……都熟透了？”
 他一笑，起身取了一个白玉碗，一手扶我坐起来，又拈了个紫红紫红的梅子放在我嘴边，“一尝便知。”
 我张口咬了，肉质柔软，汁水一下子溢出来，唇齿间清甜透酸。当真透熟了。
 他垂下眼眸，指腹轻轻拭过我唇边沾着的梅汁，我隐约中忆起昨日道旁，青梅细雨枝头如豆。
 “你先出去，”我瞟一眼床头，“我要更衣了。”
 他深深看我一眼，没说什么，放下手中的碗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怔怔盯着床头摆着的一个小瓷瓶，失了神。
 看了好一会，感到眼角酸疼，方颤着一双手去摸。
 原来不是一个梦。
 我拿着这个瓶子发了半天呆，终是想起来将它仔细收好了，又勉强平复了情绪，唤了紫凤一声。
 梳妆毕已是午时末。
 青鸾道子邃同爹爹又去了朝堂，说下人已开始收拾去东海的行李。
 风已经是这样和暖了。
 我站在阁楼上，看园子里满眼的绿浪，深深浅浅。
 “这一片，何时栽了这么多柳？”
 即便是一夜东风来，也吹不出这么许多柳树罢。
 “小姐许久没往那里看了。”青鸾端过来一碗梅子，笑道。
 紫凤接过话，“算不得许久，新近来的花匠移来的。”
 我眼神不期然触到墙外一处院落，一怔。
 原本依依绿丝绦全然寻不着了，余下满眼的荒芜。过去，户部的刘尚书辞官归了田，这宅子虽无人住，但终归有一两个小仆打扫，从未如眼下这般荒芜过。
 而昨日我去之时并不是如此的。
 “小姐可是又伤怀了？”青鸾一叹，“自一月以前先生驾鹤而去，府人散尽，那府邸便一日似一日荒了。”
 我一愣，“一月以前……驾鹤而去？”
 “章华台上横琴唳鹤，一曲未竟已乘鹤而去。”柳家大公子，我的哥哥柳苏彦一面叹着一面上了阁楼，“现今，宫城内外便是这么一个说法。”
 “这一个月，哥哥知你不好受。”子彦走到我身旁，望着不远处，道，“自那日后，你将自己关在房中，父亲只道你敛了玩兴，倒是越发的有闺房之秀，然而做哥哥的却瞧出你些许恹恹来。”他停下话，看我一眼，又接着道，“那人天天来望你，你虽是作个温婉乖顺，可心中想还郁结着罢，那人面上当不知，却终归舒怀不起来。”
 他一双眼瞧了我许久，我虽是莫名，却不动声色瞧了回去，他终笑道：“如此就对了。心中顺不清，便不要说话，作个乖顺准错不了。那人即便是十分望着知道一件事，也终须放一放。”
 我心中暗自叹了一回，于我不过是一夜之间，却不晓得何人做了这一月的乖顺。
 “现下梅子连枝将好摘了，他提说要与你去东海……也是个痴人。”他拈起一颗梅子含了，啧道，“待到道场毕，你两个往东海一路游山游水，遣你的怀，顺便遣他的怀……”
 我一皱眉，“道场？”
 子彦唇角一勾，隐晦着眸光，“圣上宣的旨，想是那人的提议。在苏府设坛做个道场，道长是从紫霄观请来的，燃灯昼夜不息……”
 道场或为阴或为阳，阴则度亡，阳则祈福。子彦他虽没说清，我却知道这是个什么道场。
 世上已无那一个人。
 我酸涩着眼角问他，“道场、何时毕？”
 “还有一日。”他将我一抱，“莫去想那介怀事，今晚有花灯会，哥哥带你去赏灯！现在便去妆扮妆扮。”
 夜市上的妆扮，不消我多说，两个婢女已颇得要领。
 出了闺阁，子彦疾走两步迎过来，一身玄袍之下，一副修长的身躯雅态翩翩。
 我这个哥哥，始脱了童衣便是一身玄袍，偏生朝服又是这么个颜色，连累我将这一身玄袍从少年看成青年。从前我不觉这是个问题，因我自己便总是一袭青衣，直到青青来了，使我领悟了终日里一袭青衣不那么好，从此变上一二。
 我将扇子搭在手肘上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句诗来，“况少年彼此，风情非浅。”
 他却一个字道不出来，沉默着一路走至门外马车前。
 我甚开怀。
 一路上抚着扇面看那道旁各色的花灯，有花鸟样的，有生肖样的。女子或三三两两提个荷花灯笼莲步徐迈，小孩子或呼朋引伴牵着个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嬉戏。街坊上熙熙攘攘的尽是喜气。
 “有笙歌巷陌，绮罗庭院。倾城巧笑如花面。”车停了，子彦在我耳边吐了这么一句，施施然迈下车。
 我一怔，追着下了车。
 两排六角的宫灯高高挂起，长街上夜如白昼，鼓乐喧天，灯火凝眸，游人似蚁。
 碧云天来得多了，我竟不晓得除却当街寻常酒楼的门面，其实别有洞天。桃红柳绿的老板娘浅笑着接过子彦的银子，识趣止了步。
 子彦牵着我穿过一道门，沿着条幽径一直走，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子清雅淡香，似春花，又似脂粉。
 小路尽头，有楼宇一座，灯火通明，越往上，裁如星点，数不清的灯笼漫天飘着，恰好一阵风吹来，一块香帕飘飘悠悠，落在我肩头。子彦一皱眉，轻轻取了走。
 一个女子笑着迎上来，声若莺啼，“柳公子好~”
 她这一句，甚是省力，将我二人一同喊了个遍。
 子彦笑笑，“西江月。”
 那女子着了意，转到前边引路，又双颊泛红对我笑了一笑。
 我讪讪一转脸，堪堪瞧着厅堂那端两三个锦衣公子莺燕环绕前呼后拥上了楼。
 当中一人还是相熟之人。
 当今九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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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么呢？”
 子彦停下脚步，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却已换了一干扇子公子。
 我抚着扇柄没说话。
 “快些走罢。”他眸光一转，反身拉了我上楼。
 引路的姑娘在前徐行，一路笑着回头与子彦言语不休，我低头跟着，走过一间厢房顿了须臾。
 西江月。
 雕花双门轻轻一推，窗外江上，万朵花灯逐水，一弯新月行云，入眼而来便是这么一幅画。
 倒真应了门上的词牌。
 “这一间用作今夜赏灯却是最合适不过。”子彦笑着赏退了那女子，提了壶酒站到窗前，我递过去两个杯子。
 夜空里悠悠飘着几盏天灯。隐约可闻水流人语。
 “这么一处好地方，你却现在才领我来。”我平静道。
 此处是三楼，依旧看得见水边放花灯的人。
 “那自然是有缘委的。”
 他端着杯子想了想，“即便是今夜以后，你还是作不知的好。”
 我竖起一双耳朵。
 他却打了个岔，“适才楼下果真又遇着朝中同僚，幸好没照面，不然免不得寒暄起来。”
 我耐心等着他接着说。
 他饮了口酒，方悠道，“寻常人不知，只道碧云天便是外头街边那座酒楼，收不少的银子。其实，碧云天却是分碧楼、云楼，还有天楼。”
 我一讶，疑惑道：“除却外边那座，我只瞧见了这一座，如何会是三座楼？”
 他一笑，“独这一座。”
 我想了想，“你是说那碧、云、天全在这一座当中？”
 “正是。”他端着酒盏沉吟片刻，“且依着厢房零散着。你瞧见门上的词牌了罢？譬如碧楼——”
 我正待细闻碧楼如何，却见他古怪着面色盯住我，“碧楼，何为碧楼，你、知道罢？”
 他再一步提点，“颜色差不多的那个。”
 “秦楼楚馆。”我领悟了。
 他皱了皱眉，“姑娘家，却是不能说出来的……是了，诚如你说的。”他望着天上的弯月道，“如何知晓碧楼之所在……”
 “却不是寻着词牌来的？”我一个不留神，抢了。
 他斜眼瞟过来，我忙不作声了。
 “还真是寻着词牌。”
 “嗯。”
 “像是鸳鸯梦，锦帐春，云鬓乱，便是碧楼了。”
 “呃。”
 “云楼么，子夜歌，月下笛这一类的。”
 “哦，赏曲儿。”
 “至于天楼，如这一间西江月，好风好水，好酒好菜……”
 “如此说来，碧、云、天三者，情趣是个减字。”我总结道，一层不比一层。
 他一口酒喷出来。
 “这天字房除却风光好些，便还是寻常的酒楼，想那价钱也是不比碧楼的。”我扫他一眼，“柳苏彦，你都带我来了，还舍不得添些银子要个云字的，好歹还能听曲赏乐。”
 他抬起一只袖子拭了拭脸上沾了的酒水，面色改了又改，半晌，招呼我在案前坐下，又夹了筷鹅儿卷到我碗里，“被你这般埋汰，做哥哥的简直心碎了一地。然则……”
 极轻的敲门声，缓缓两下，子彦弯起唇角，“进来。”
 我睁大了眼。
 没弄清楚他们怎么就进来了，那戏子便行云流水一甩长袖，清越宛转吟唱起来。
 “然则，既受你一声哥哥，便终归是不容小视的。”子彦倒满酒，春风得意，“哥哥知你无事爱把那戏本子翻上一翻，今晚为你选了几出折子戏，好叫你将书本上的戏文生动感受一遍。”
 这一间西江月，竟然深谋远虑到了今晚的折子戏，一间厢房堪称面面俱到，丝毫不逊戏楼子。
 一出盗仙草倒真较之书本生动活泼得多。
 白娘娘腾云驾雾赶往仙山，一脸心急如焚。
 “哪怕万丈昆仑高高又高。
 只怕俺许官人短命命难熬，
 只怕俺许官人短命命难熬。”
 我不动声色咬一块芙蓉酥，回想起之前路过的那一间“江南春”，不晓得它是因个春字而是碧楼呢，还是因着江南而是天楼。但眼下天楼既演上了折子戏，那么演一出春宫怕也不是个问题罢。
 “呀！”
 我一惊，却见白娘娘一个定身。
 “猛回头改变了河山貌，
 一片雾锁云霄。
 但只见月东升，日西落，北斗偏高。
 为甚南极星隐隐约约，
 为什么万丈昆仑不见分毫。”
 楼下厅堂那一瞥，刺在眼中，到现在都还挥之不去。
 我眼见着那个人左拥右抱上了楼，不晓得那江南春里是个甚场面。
 要不要去捉奸，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真的是，真的是他对我不起呢？我不晓得我会不会一刀砍过去。
 子彦转过头瞧了瞧我道：“这戏文填得委实精彩，演得亦是传神，竟叫你这般入戏。”
 我放下筷子，默默站起来，“我去去就来。”
 江南春。
 我站在厢房外，隐约闻丝竹之乱耳。有女子、男子说说笑笑，甚是热闹。独不闻那人的声音。
 “小公子却不是寻不着厢房了罢？”
 擦着身走过来一名细腰女子，肩上披一层轻透的绸纱，眉梢眼角全是风情。
 我不着痕迹拿开她挽上我胳膊的一双细嫩的手，打开扇子从容道：“不过在此吹风。姑娘请自便。”
 她又看了我一眼，掩着笑进了厢房。却正是这一间江南春！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子邃坐在窗边，冷着一张脸，左右的姑娘娇笑着不住往他怀里挤。
 门在那女子身后关上。我站在走廊上，好一阵愣在原地，什么看不见什么听不见，只记得那样一幅画面，那个人坐在窗边，一左一右两个姑娘，入怀。
 不知站了多久，我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脂粉味儿，清醒过来，却是楼下遇着的桃红柳绿的鸨娘，一见我便笑着贴上来，“这不是柳公子带来的么！公子可是有什么需要的？”
 我一笑，却见她一阵失神。
 “本公子不近女色，要碧楼一间厢房。记在西江月账上。”
 那鸨娘瞧了我半晌，猛然醒悟，一迭声的好，不再贴着我，笑道，“原来公子好的是这个。安公子，转过这道廊子左起第一间便是。保准是清倌。”
 “四个。”我停下扇子。
 “保准个个是清倌！”
 那厢房里似有物件落地，一声清脆。
 我道了谢，抖着扇子往那安公子去了。
 安公子亦是词牌。
 我靠在窗边，左右之人个个眉清目秀，十分清俊。
 我心中叹一回那鸨娘的眼色，竟一眼看透我中意之相貌跟气质。我知道还有个词牌叫□花的，她没给我推荐这个，也是眼色了得。
 这四个小倌，果真跟书上说的一样，名字叫梅兰竹菊。
 拜书院一干纨绔所赐，我各类知识均有涉猎。子奎借我的珍贵孤本手抄本，有一本书名曰复式，翻开来却讲的龙阳十八式，图文并茂，十分详实。
 我漫不经心回忆一阵，又想到即便忆起来也是无用的，便不去想了。
 梅兰竹菊中的一个偎在我身边，举了一杯酒至我唇边，我一笑，凑着喝了。喝到一半，只听得“轰”一声巨响，门板应声而倒。
 我坐着没动，身边几个亦不敢动。
 来人是世人相传的天人之姿，我直视着看了许久，颓然承认，梅兰竹菊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人。
 只是这个人寒着一张脸，使俊美容颜添了丝狰狞。
 “滚。”
 没有人动，那四个人犹失着神。
 “滚！”
 他又说了一遍，一柄青光流溢的长剑已然架在了离我最近之人的肩上。
 仓皇四散。我望着一地狼藉酒菜，皱了皱眉。
 他放下剑，向我走来。
 我仰头倚着雕花窗栏，看他眼中的烈火，冷冷地。
 他蹲下来，盯着我，仿佛要看透我的三魂七魄，半晌，道了句：“我后悔了……”猛地吻上我的唇。
 这个吻，看似凶猛，却极尽温柔，缱绻无限。
 我狠狠咬下去，将他一把推开。
 他一个不稳倒在地上，却将我一拽，瞬间将我压在身下，一双唇又贴了上来。
 满口的血腥，我浑身一个颤栗。
 他的舌尖似要探进我最深处，极深的一个吻，我突然就失了力气，任凭他一面吻着一面唤我的名，唇齿之间，似呢喃似喟叹。
 又是极长一个吻，柳苏彦寻来时他还在吻着。
 一声闷哼，他突然倒在我身上，没了动静。
 子彦拿着那把长剑仔细瞧了瞧，冷冷地收入地上的剑鞘。然后将那人一把拉起来，连同那剑一起丢给门外候着的两个小厮。
 我脸色立刻就白了。
 他扫我一眼，凉凉的，“没死。”
 我咳了两咳，“我知道……没有血。”
 又是一眼，我噤了声。
 “你在楼下看见他我就知你沉不住气，特特为你选了出戏好叫你分一分神不去想他。”他提着我，气咻咻的，“你沉不住气倒也罢了，却连一折戏都不看全，生生浪费了我的一片心肠。浪费我的一片心肠倒也罢了，还另开了一间……”他顿了顿，“一间安公子叫我付银子。我付银子倒也罢了，你竟选了四个脓包，被他一吓就都屁滚尿流了，连累你又吃了他的亏……”
 我颓然跟着他一路走出碧云天。风凄凄月凉凉。
 “上车！”
 一辆马车停在面前。我黯然伤神爬上车，那车夫隐约一声叹息。
61
 一进马车，我细细一阵抽气。
 锦衣华服不省人事倒在地上的正是之前被小厮抬出去的九王爷，脚边还有一把剑。
 “他这个样子，只能在咱们家借个一宿了，我已经派人去他府上送信了。”子彦紧跟着我身后进了马车，颇为嫌弃地道：“不过是挨了一剑柄，竟这般不中用。”
 说罢，将那人往边上一提，自个儿端坐好。
 九王爷这个任人摆布的形状，令我觉着心中一酸，过去他做这般配合全是与我逗趣，此刻却是真的还不了手。
 我想要扶他起来，却瞬间又想起酒楼子那一段，眉目冷了冷，低着眼看了他一阵，马车晃晃悠悠的，他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上车厢木缘，我心中甚凄凉地一抽一抽的。
 叹气一阵，我挪着坐地上去，将那人抱在腿上。
 子彦鼻孔里哼了一哼。
 我充耳不闻，伸手探向那人的后脑勺，果真摸到一个不大不小的肿包，“这……不会醒不来吧？”我心底沉得厉害。
 始作俑者轻飘飘一眼瞟过来，气定神闲，“哥哥岂是那不知轻重之人？绝不会误了明早的朝会。”
 我又是一阵发愁，待他睁眼，我该编个怎样的本子来解释那一个横中生变的吻呢。
 一直愁到马车停了，许是福至心灵，我想起我着实应该问一问他，那一个吻如何就横中生变了，他如何就一声不吭倒在我身上不省人事了，连累我跟子彦将他抬回相府悉心照看一晚。
 他闭着眼，眉头微皱着，纤长的睫毛垂在眼睑纹丝不动，一张脸瞧着十分清冷。我忽就想起他笑弯了眼角喊我柳儿的模样，眸中清冷不再。“长夜漫漫。你即便是守在他身边发一夜呆我也无话可说。”子彦过来将我一拽，凉凉地，“不过还是要先下车。”
 “那……”
 “会有人给抬到客房去。”他径直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望了我一眼，一半兴味一半阴沉道：“还是送去你房里？”
 猛一声轻咳，我看那车夫一眼，那人却僵着一幅背影不作声了。
 “嗯？”子彦沉了沉声调。
 “客房，客房便好。”我敛眉顺目跟上去。
 “小姐。”
 将将走了两步，我回头瞧去。
 那车夫却已下了马车，低着头作了个揖，双手拿着把扇子，恭敬道：“您丢了东西。”
 我一摸袖兜，空荡荡的，许是下车时没留神将扇子落了。
 我道了个谢，接过扇子，那车夫自始至终低着个头，很守礼数。我多看了他两眼，发现这是一个纤瘦的少年。
 将要迈进府门之前，我回头，那少年却抬了眸，怔怔望过来，我一阵失神。道旁，一地花瓣被夜风吹起，一人独立，灯火忽明忽暗，颜色深浅。
 子彦回房之前，我厚着脸皮问到了那人被抬去哪一间客房，便也回自己房里梳洗换装了。
 “小姐，那灯会热不热闹、好不好玩？”青鸾跟紫凤两个一见着我便追着问。
 我同她们说了一阵道旁的兔子灯，水面上浮着的莲灯，还有飘在半空的天灯，甚悲痛地想起我其实连一片灯笼纸都没有摸着。
 我沉吟片刻，转身与青鸾道：“你明日便去市集上买几个兔子灯莲灯还有天灯，咱们在相府放着玩儿，假山石畔金鱼池边走一走，一样有意趣嘛。”
 青鸾拍着手答应了，紫凤亦是眼神一亮。
 那厢客房里，子邃一直在沉睡。
 我一进门便瞧见他蹙着眉平躺着，不由哀叹一声，忙上前给他翻了个身，不让他后脑勺枕着枕头。下人却是怨不得，不知道那一剑柄，给他摆了这么一个仰面的睡姿，还悉心理顺了长发。
 我趴在床沿，凝视这一双眉眼。我记事之时起，一直到如今，他已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青年，这一双眉眼生得极好，看着我的时候眼底总有笑意，却不知从哪一天起，亦有了痛意。我发呆一阵，突然悟出，他对我的好，原来一直多于我对他的好。想通这一层，我又随即想通了第二层，不足之处，我便加把劲补足了就好。
 悟到这个地步，我长舒了一口气，轻快地站起身来，拎了一壶冷茶准备去竹林赏月。
 谁知园子转了个遍，我也没找到一竿修篁。
 只有连绵的柳浪。
 不得已，我便在一株柳树底下寻了张石凳坐下来，仰头瞧见半个月亮挂在柳枝上，朦朦胧胧。
 虽然相府柳姓，却也没有人遍地栽柳，处处栽柳的人家我倒是去过一处，只是昔人已乘黄鹤去。
 我灌了一口冷茶，强压下泪意，却闻得一阵铁锹铲土声。
 不远处有个人影，一株挺立的柳将将被栽好。那人影儿瞧着甚眼熟。
 “你是何人？”我倒了杯冷茶，那人的背影僵了一僵。
 “你多大了？”我温声道。
 那人影转过身来，低着头，垂着一双手，回了话，“府中花匠，一十四岁。”
 我望了他片刻，端起茶杯，和蔼着声道：“府中下人，男子满一十一岁者，不经吩咐不得入中庭。你来的时候管家没与你说过吗？”
 他沉默半晌，轻声道：“说过。”
 今天却是怎么了。
 我皱起眉，心中疑惑，我如何会与这个人说这个话。
 他不过是来栽树的。
 即便这个人是个已满一十一岁却私自入了中庭的男子，我瞧见了，若是依着往常，只转身离去便好，回头着管家来处理这个事便罢，做什么还偏要把人家喊过来问话？况且这个人见着我始终守着礼数敛眉顺目，话语亦是恭敬。远称不上逾距。我却又做什么端着个主人家的姿态来提一提高低贵贱？
 我又是一口冷茶，“你在栽树么？”一阵头疼，我似停不了要同他说话。
 他仍是低头站着，“是。这一株柳，白天瞧着已成不活了，我新移了一棵过来。”
 “这里的柳树，全都是你栽的？”我端着茶杯盯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是的。”
 他的脸始终低垂着，不怎么皎洁的月光透过枝叶照下来，扫在他脸上，只见着一片深深浅浅的阴影。
 便当做是遣怀吧。
 我心中想着。于是又倒了一杯冷茶，慢悠悠道，“你说你是花匠，既然是个花匠，却又怎么做了一回车夫？”
 他猛地抬起头来，我一愣，又是一阵失神。
 他站得不远，尽管夜色昏冥月色又冥暗，我还是看清了他那一张脸。
 几绺发丝从头巾里滑落，垂在脸侧，眉眼很是干净，令人想起寒冬绽放的白梅，又想起春深邃远的孤山。这一双眉目，与子宣年纪相仿，却多出极深的神韵，似寒潭深不可测，又似古井波澜不兴，令我十分吃惊。
 倒可同一人相较。形不似，神似。
 一瞬间难以呼吸。
 我慌乱着心神站起身来，顾不得提了茶壶失魂落魄扭头便走。
 我想起那个人。
 走了十来步，我乍然意识到这一举动委实不妥，看在那少年眼中怕不存了误解，以为我这般落荒而逃乃是因了他。于是一个回身又往方才那处石凳子走去。
 那少年仍站在原地。
 一身粗布衣衫之下，骨骼纤瘦，几缕发丝飘在夜风轻拂之下，他这么站着，竟有什么生了变化，像是散了之前刻意收敛的气息，令人觉出一副十足的风骨。
 我看得呆了一呆，不防他抬起一双眼望过来，眉目之间竟让我瞧出几分温情。
 忽就记不起来要说什么了。我杵着脚步怔望他片刻，干干一咳，道，“入夏柳浪成荫倒是凉爽，只不过还是须留几竿修竹搭个竹林供人赏个月的。”
 他一愣，晃眼笑了一笑，道了声“是”。
 我抱了茶壶茶杯急急走了。
62
 一夜无梦。
 又兴许梦着了什么却全然记不得了。
 睁开眼，床头是一碗红中透紫的杨梅，飘散着丝丝果香。
 青鸾撩起帐幔束了，一面帮我更衣一面笑着道，“九王爷似要每日一碗梅子端过来，好使小姐一早醒来就尝个鲜。”
 我“嗯”了一声，一件衣裳穿妥帖方猛一抬头，“他、他来过了？”
 青鸾一指那个白玉碗，“五更不到送过来的，见小姐睡着便仅坐了一盏茶。”
 “他瞧上去如何？可有说了什么？”我下床穿着裙子，瞅一眼青鸾。
 “瞧上去……瞧上去还是当今第一的俊俏相公。”她寻思着道，手上灵巧结着绳儿，“还是一样问了小姐的情况，昨夜什么时辰睡下的，夜里头睡得可好，醒了几回，除却这个，便没问旁的了。”
 “哦。”我不动声色转了个身，“那他颜面的气色如何？是不是一晌饱眠的形容？”
 “气色自然是好的，瞧着确是休息足了。”青鸾扶我坐到妆台前，弯着眼角，“等小姐过了门入了王爷府，每一日清早好自己瞧一瞧，姑爷是不是一晌饱眠，那颜面的气色如何……”
 一旁的紫凤偷笑不住，轻笑两声。
 我平静着面色，拿起梳子径自梳起头发，她连忙接了过来。
 这一日是道场最后一日。
 御旨从紫霄观搬来了二十一个道士，这一干众人在苏府大宅的后花园里设了个坛，做一场四十九日的度亡法事，今日结束便就圆满了。
 这一场法事，御旨上派了宫里的曹公公负这个责来置办。邻里一些人家想借着这个机缘给已故的亲友传个音信捎个钱两的，便暗中与那曹公公一些好处，一并入了园林，待道场上念至下达鬼神上达天听之时站在一旁表个心意磕个头便行了。
 我站在这一座物是人非满眼荒凉的园子里，觉得十分伤感。
 曹公公甚会办事，命人拾掇干净一处亭台请了我里边坐着，还沏上一壶茶，又一碟瓜子，一盘点心。我坐着的这个位子，抬眼便瞧得见道坛两侧各站了十个蓝袍道士，一律微阖着眼念念有词，中央一人与众不同，着了绣着金丝银线的鸭蛋黄的大袍子，手上还拿着个笏板，掐诀念咒踏罡步斗，在坛场里翩翩起舞。
 道坛上燃着香炉，青烟缭绕，紫雾荡漾。围观人群静静站在一旁，中间那个道士跪下磕头，众人便跟随着躬身一拜，皆是一脸肃穆。
 今日来这一趟，爹娘知晓，还着了几个仆人跟着，委实光明正大。那人仙去以后，爹爹很是惋惜，念我跟那人师生一场，这情分虽远不够绵长，却也算是我修来的福分了，督促着我趁着最后一日法事前来祭拜。我答应了。
 子彦看得清楚，知道即便不是爹爹提说，我也还是要来这一回的。
 今日道场毕，这里便名正言顺不再是苏府了，守在此处月余的官兵将被撤走，宅子亦将被贴上封条，从此不住人。今日是我最后一次走进这个地方。
 我喝了一口茶，手竟不大稳，有个名字哽在喉咙处，虽只一日，却有思念盘亘十里。他还是走了，没再回来，实如亡人。
 如此，这一场法事倒是应上了。只不知这一番念唱上达了天听却是个甚么场面，估计要急坏了南天门前拿笔杆子记录的小仙官。
 我漫不经心看一阵，眼神一直随着道坛上几缕香烟飘来飘去，空灵灵的。
 然而，于这一派空灵之中我突生了一个念头。
 既然那道长连着一干众人的念念有词随着那一缕青烟能够上达天听，倘若我也念上一念呢，兴许，那个人能够听到。
 这是一个不敢较真的想法。
 我不晓得我有什么想要念的，不晓得该与他说什么。
 即便是有过一场情分，于他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从无又到无，诚如他那位二哥所说的，凡人浮云一世，他只要往极东极西转上一转，当是赏游，便过去了。纵然于我，将是这浮云一生。
 席之。
 我转着茶杯，每想一遍，泪意就汹涌一层。
 我很想你。
 你回来好不好。
 青烟袅袅。
 黄袍道长微阖着眼拿着笏板翩翩然转了个身，游离着一双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我的脸。
 却一瞬间目瞪口呆。全身的动作亦顿了一顿。
 我捧着茶杯的手一抖。
 那人竟走下道坛，踉踉跄跄向我奔走几步，“扑通”一声匍匐跪在地，筛糠似的，那声音亦哆嗦着，“贫~道~叩~见~太~子~殿~下~”
 众人一片哗然。
 我一个激灵，一下跳起来，闪到一旁。茶杯一个没拿稳，碎了。
 亭子里外寻遍亦不见子宣。
 “唉！你这疯道士！”曹公公尖细着嗓门一跺脚。
 我一愣。
 不明所以的仆人走动议论纷纷，唯有一人不动，静静站在亭子外边，面着那一直叩头不起的道士。
 竟是昨晚园子里遇着的那个花匠。
 他低着眉，恍如伫立十里长堤，远处颓然柳色竟似一息东华如茵。何处。烟雨。
 似是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了眼，眸似青山，唇边将要浮起一丝笑意，却霎时如雨落空山了无痕。
 “怎么回事？”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透着贵气。
 我讶然转身。
 “奴才参见九王爷。”曹公公一声咋呼，忙不迭提起衣摆跪着拜到底。众人一个个跟着行了礼。
 来人看了一眼依然跪在亭台前的道士，微一皱眉，脚步不停地迈入凉亭中。跟着他的几名侍从训练有素分立亭外两侧。
 “都起来吧。”他淡道。
 我下意识想给他倒杯茶，而那唯一一个杯子却将将打碎了，不得已捧了一把瓜子递到他面前，“你吃瓜子。”
 我说这个话的时候眼风里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那花匠，见着他已然转了身处在了一干众仆人之中。
 “做什么站着？”子邃接了那一捧瓜子，却又放回盘中，拈起一个剥好了递给我，温声道。
 众人猛然回了神。两个手脚麻利的立刻抢过来收拾了一地碎瓷，还有两个许是领着曹公公的授意，架起那道士便往道坛走。桌台上添了两个茶杯，皆倒满了茶水。
 曹公公拭一把汗，弯着身道，“王爷恕罪。那道士做法至一半，突然疯癫起来，惊扰了王妃娘娘。”
 我一抖。
 那一双剥瓜子的手顿了一顿，那人抬眸一眼扫过去。
 我眼见着曹公公哆嗦了一下。
 那道士乍然起了疯癫着实出人意料，我一惊之下倒是想通了缘委，便觉这意料出一出实为正常。
 此人从衣着和分工即可断定其修为远甚于其余二十人，是一个挑大梁的道士。这一场法事进行到了下达鬼神上达天听的阶段，上禀一事，不说提了元神拜会，也总归是要分一分神智去与他界交流的，是以，我们瞧着的他这一副躯壳，多少有一些失神，疯癫亦是不难解释了。许是他神游天外眼神不济，将我错认作了子宣，即便分着神亦不忘踉跄过来跪拜，这一派赤忠，委实可叹。
 我将茶杯放到子邃手边，他没拿起茶杯，却执了我的手。我顾不上注意，挑拣着说了我的这一个看法，顺道给曹公公说了句公道话。息事宁人。
 “你说好便好。”子邃笑了笑，执起我的手，低头轻轻一吻。
 我僵了一僵，四下一看，众人皆是作个眼观鼻鼻观心之态。不知背上一道如芒刺之感却是从何而来。
 法事又接着进行。
 我心不在焉嗑了一阵瓜子，时不时抬起眼皮往子邃那边瞟一眼，每一眼却撞见他亦抬眼看过来，一副沉重而欲言又止的形容。
 除却这个，他的气色果真瞧不见不好。
 “柳儿。”他终于开了口。我端起茶杯看向他。
 他迎着我的目光，和声道：“你想与我说什么？”
 我喝了一口茶，怪了一刹那便又了然了，这许是他抛的一个引，起的一个兴。
 “你怎的过来了？”我想了想。
 “柳相同我提了提，说让你今日前来。”他没往下说了。
 我便又道：“你昨晚在相府休息好不好？”
 他眸色一动，缓道，“不好。”
 我一惊，我分明已将他翻了个身的。
 “梦里一直悔着，”他盯着我，“对不起，柳儿。”
 因子彦不为人知的那一剑柄，我心中对他怀了几丝愧，此遭虽不确定他这个歉，道的是怀中的那两个姑娘，还是毁了我一间安公子的雅兴，我还是一摆手，“没事儿。你不要挂在心上。”
 他一双眼神却黯了黯。
 沉默一忽儿，他却又淡笑道，“我已向皇兄告了假，下人差不多收拾好了，你我明日便去东海如何？”
 我微怔了怔，想起来问，“这一回却是要住多久？”
 他伸手撩起我额前的碎发，“柳儿想住多久我便一直陪着。”
 我回他一笑。
63
 一道用了午饭，子邃又被请去宫中议事。
 他皇兄许是心知将有那么一阵子没法儿心安理得着他议事，便索性今儿一并议个够。
 少了一个人，道场依旧香火缭绕，燃灯长明不歇。我寻了个空出了一直坐着的那个亭台，参着记住的路线往一间间厢房走去。
 灰尘积了半寸厚。
 好些房间已经贴了封条。我挨个儿凑着门缝往里看去，有的东倒西歪几件清清冷冷的家具，有的则被搬了个空，看不出丝毫过去的痕迹。
 “头儿，这些书画……怪可惜的。”
 “王爷有令，一律焚毁！”
 有人。
 我缩回将将迈出的脚步，躲在拐角处。那边似是书房。
 “这画上的人……”
 “这不是……唉哟！”
 “你两个不想活老子还想呢！闭着眼睛搬！”
 “头儿，这边！”
 脚步声一阵远去。我走出拐角，闪身进了书房。
 一轴轴画卷，摊开的，卷着的，半掩的，案上、地面到处都是。
 我抖着手拿起一卷，忽闻人声近了来，四下一扫，忙隐在书柜之背。
 又是一个箱子被抬了出去。
 顾不上再待，我急急奔出门去。
 一口气跑了好一会儿，跑到了金鱼池边，池子里的水已经枯了一半，岸边杂草丛生，约有一人高。
 我蹲下来，抱着画卷喘了两喘，屏着息将它缓缓展开。胸膛中一颗心猛一收缩。
 画中人，深红的纱衣，衣袂蹁跹，一双眉眼静静看着我。
 我亦怔怔看着她，半晌，觉着眼角有液体流出来，又慌忙抬起衣袖拭了拭。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一个名字，终是将画卷重新卷好。
 一路恍着神走回花园。
 曹公公还站在原地，微阖着眼。我将揣着的画卷交给最边上一个小仆，才发现他正是昨夜那个少年。心中无端松了一松。
 “你先回去，将此物交给紫凤。”我悄声道。
 他眼睫颤了颤，拿着画卷冲我一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亭子里，刚刚坐定，曹公公便睁了眼，一挥手，立刻有侍女端了个汤盅上来。
 “娘娘，这是新煮的杏仁露，镇凉了，您请尝。”曹公公笑得殷勤。
 我端着杏仁露喝了一勺，正欲抬眼与他提说这个不怎么妥当的名头，忽又转念一想，如是仅凭着相女的身份，怕是受不起这一干宫人的，他们这般将我请进亭子里，好吃好喝，因的还是九王爷的这一层关系。想到此，我便又不怎么好令他称我“柳小姐”。
 心中一丝叹息。
 生而受之的东西，究竟是缘何。缘何。
 一面想着这个，一面又记挂那一幅画卷，不觉就到了傍晚。
 道场燃灯七七四十九昼夜，虽在这临末一日生了个不怎么碍事的小枝丫，但终归是圆满了。
 回到相府，从中庭往里每走几步便飘着一个小灯笼。青鸾这一趟集市逛得委实好。
 我迈着轻且快的脚步奔到金鱼池边的时候，两个丫头正守着一地的花灯，指东指西。
 “怎么不燃上灯？”我笑着走过去。
 青鸾紫凤见着我，笑呵呵迎来，“就等着小姐来放这第一只呢！”
 我将一地花灯摸了个遍，平了昨夜的遗憾，选了一个天灯，“先放它。”
 火光一亮，轻盈的天灯翩跹而上，薄如蝉翼，当中一缕烛光摇曳。
 一盏又一盏，悠悠飘上天，夜幕中点点红灯煞是好看。
 不一会儿，那两扇门口便多了几个小脑袋。
 我放了一只河灯入水，站起身来，笑着冲他们招招手，“都进来玩儿！”
 小孩子们欢呼着冲过来。一个个跟着青鸾紫凤身边放起河灯，没轮上的便趴在岸边往近处的灯上吹气。
 我点了唯一的一个兔子灯，正要牵着走一走，忽见一个女娃娃站在一旁一眨不眨盯着我的这个兔子灯，犹豫了一下，终是心软，矮身将绳索绕在了她手上。我认出来，这是伙房人家的小女儿。但因我着实想牵着这个灯走一走，便牵着她的小手一起走了。
 她牵着兔子灯蹒蹒跚跚走得很是欢快。我走着走着，行至一处，发现我那几竿修竹竟又挪回来了，于是也十分欢快。
 漫无目的走着，隐约一缕乐声，零零碎碎不成曲调。
 我心中一震，却听这个小娃娃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哥哥”，就要往假山石那一面奔去。然她拖着一人一灯，这一奔甚是吃劲，我便顺着她走了过去。
 假山石畔，一人席地而坐，抱着一张琴，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弦。
 这个琴声压得着实低，在这一派空旷寂静的夜色中竟是不易察觉。
 我尚隐在山石边，那小娃娃却一把挣开了我的手，跟个小炮弹似的埋头往那人怀里冲去，身后的兔子灯亦是跌跌撞撞跟着，一个不留意，跛了。
 “唔。我来看看。”那人放下琴，一手搂着小娃娃，一手拿过那只灯，取出里面插着的一小截蜡烛，就着这烛火修起车轱辘来。
 一身粗布白衣之下，身形单薄，头发还是拿头巾束了，一张脸映着烛光，眉清目秀。
 小娃娃靠在他身边，不吵不闹静静看他修兔子灯。
 这一幕情形，何其温情，何其动人。
 我一个控制不住脚步，走出了山子。
 “修好了么？”我不动声色将那个女娃娃拉起来，她却十分不高兴，扁了扁嘴。
 那人手下一顿，抬了眼，似笑非笑看我一眼，又低头一阵，将兔子灯摆好了，放回蜡烛，这才站起身来，温声答了：“好了。”
 我接过绳索递给小娃娃，指着一旁，和声道，“你去那边玩儿，莫要跑远了。”
 她一脸泫然欲泣的神色，牵着兔灯转身走了。那一幅矮小的背影，看着甚委屈。
 “咳，”我低头看一眼脚边，“你会琴？”
 那人低眸，还是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眸漆黑如夜，“弹不好。”
 此言非虚。
 方才那一缕断断续续，堪比我过去在书院。
 我望了一回天，头顶，一行天灯行云逐月，雅态轻盈。
 夜色静好。
 我摸着一方石头坐下来，“我的琴在房中，不便去取，可否借你的用用？”
 他坐回原处，双手举了琴到我面前，眸中一丝澈亮。
 我道了一声谢。
 拨了几下，曲调恍惚。
 我忽就想起夫子抚琴的指法。仿佛琴上有一双影子，我将手放上去，便就重合了。琴音在指间缭绕。
 不能抑制地想起那一幕幕风华绝代的姿容。竹林授琴，夜半琴声，鱼池边，桃树下，从渊水岸，章华之台。……
 琴音原来有记忆。
 “你听到什么？”喃喃，自语。
 琴声中，他始终闭着眼，倚着山石，并不答话，一壶月色轻拂他安静的容颜，皎皎照人还。直到我收了手，他缓缓睁了眼，眸中晴光潋滟，唇边携了丝笃定笑意，道，“浓……意。”
 他说得隐晦，两个字当中还顿了一顿。
 心中猛地就是一锤子，当头棒喝，我怔了半晌，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青鸾姐姐！”
 我一惊，下意识扭头，独自牵着兔灯的小娃娃向着一方连蹦带跳挥起手，跑几步又站住，回头望向我。
 我急急站起身，将琴还给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低低咳了一咳：“东海之行，你也一起跟着罢。”
 他站在月色中，笑意如清风过，千顷芙蕖望，“是。”
64
 东海之郡，去京城西南三十里，是当今九王爷封邑之一。
 东海天气安和，安养万物，地灵而人杰，二十四年接连出了八届殿试状元郎，前年那一回更是了得，第一甲的前三名仙乡竟全是东海。
 委实令人欲叹还惊。
 在东海，民间流传着一个令乡人骄傲的说法，这个说法是个玄乎却又令人不得不信服的说法，说的是东海受着天上司掌功名福禄的文昌帝君的照拂，是一处官运极好的土地。于是乎，有一阵，志在仕途的读书人但凡有些条件的便十分踊跃地将户籍迁往东海，导致了一干众的问题。还是官府一道强令外加一套政策消退了这个不平静的浪头。但是，直到现今，黎国赶考的书生也还是想着能在东海复习，哪怕仅是住个几日，沾一沾福泽。
 我坐在马车里，瞌睡一阵又一阵。
 四月临末，驿道两旁的杨柳已是一派青翠茂盛，万条垂下绿丝绦，远望氤氲成雾，近了便有垂得矮的枝条沙沙拂过车顶篷。
 身旁之人一声轻笑，将我往怀中揽了揽，“春困已去，这初夏生气正逢时候，怎还如此贪眠？”
 我于神之将走未走之中听到了他这一句话，想着这一回倒真不是我贪眠，而是昨夜放完花灯十分兴奋，再一想第二日的东海之行，更加兴奋，大半夜睁着一双眼睡不着，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包袱。将近四更方入了梦。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儿，曳一缕，似有若无缭绕着我，倒令人愈发懒顿起来。
 梦觉里头一阵沉浮，竟梦到那布衣少年赶着个兔子灯去东海，灯笼上还坐着一个我，一截蜡烛燃在灯纸里，越来越烫，一阵灼热，我便醒了。
 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被子邃抱着坐在腿上，而他自个儿还是那般端坐着，只是，僵着个身体一动不动。
 我揉着眼睛坐正了些，却一瞬间感觉他更僵硬了。
 “不要动。”他一双手牢牢按着我，沉声道，眼中汹涌着什么，深不见底。
 我立时醒了大半，又惊觉梦里头烛火的灼热之感竟是没有随着梦醒而挥去，一低头，一张脸却一寸一寸燃到了脖颈儿。
 “做什么害羞成这个样？”他声线一丝低沉沙哑，半笑不笑地瞧着我，眸中两簇炙焰，“柳儿这么一个醉霞凝面的姿容，倒更使为夫难受上几分。”
 诚然我依他之言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可这车驾却还是马不停蹄地向前奔，我眼睁睁看着他额角沁出点点汗珠，眸色如乌云压顶，沉得十分骇人。
 一阵天旋地转，我竟是仰面倒在了软垫上，他倾身而来，绵长一吻封缄细细一声轻吟。
 只是吻，唇齿之间缱绻，唇角之畔流连。
 我半睁着眼，心中突突跳，忽觉身上之人猛地一顿，轻跌过来，气息渐缓渐匀。
 “子邃？”
 半晌，他埋头亲了亲我的耳垂，闷着声道：“柳儿，你我今年大婚如何？”
 我眼角跳了两跳，心中仔细思忖了，方慎重道：“虽说你说服你皇兄改了那一纸婚约上的日子不是个难事，我未至及笄之年嫁人亦不至于伤太大风化，旁的人即便知道了要将婚事提前猜来猜去的不过那一二事，但……你可有请护国寺的长老推一推今年还有没有余下来的良辰吉日？”
 他又默了半晌，没再接着提这个事。
 马车停了下来。
 他扶我坐好，探身撩起车帘，青鸾端着一个木案呈进来，两杯茶，一碟细点。
 喝茶的片刻面前之人已恢复了常态，优雅中透着雍容。
 一行人马停在一条江河边稍作休息。
 这一条江河临岸处十分清浅，江面泛起粼粼波光，几个乡间姑娘在岸边浣纱，几方江石横着，使人瞧着野趣十足。
 倒真是浣花溪畔景如画。
 “不过一幅乡间野趣，竟叫你看得这般入神。”子邃捏了一块芙蓉酥递到我嘴边，自己却也挨着我身边张望起来。
 我分了半扇窗户给他。
 他将要笑着转脸，眸光却望着一处顿了一顿，一丝微澜如湖面细雨隐涟漪，晃眼已瞧不见，对住我的还是那一双浓情氤氲的清亮双眸。
 我眼风里分神一扫，他转眸的那一方，柳树下歇着几个下人，其中便有那既能驾车又能栽花还会弹一缕琴音的少年，静静倚着树干站着，一双眼眸敛着。
 之前便知这少年常穿着一身粗布白衣，今日我却是看清楚了，那白衣其实并非实际的白衣，乃是洗得泛了颜色的旧衣裳，衣角处隐隐的灰。
 我心中忽就酸了一酸。
 仆从之中的大半已于昨日运着几个箱子去了东海。
 东海有一座九王爷府，虽是王府，可修得堪比皇帝的行宫，殿群一齐是朱墙琉璃瓦，十分气派恢宏。
 每年到了当季时令，子邃便会携了我一同来赏一赏荷，摘一摘杨梅，尝一尝海味。东海的李太守虽每回都是不忘殷勤地将这一众特产往京城送，可亲来这一回还是要多不少情趣的。王府即便没人住着，终归是有仆人常年守着的，每日清扫，不至于主人一去便是迎面而来的呛人尘土。
 今日随行的一队人马除了车夫跟贴身的婢女，便全是侍卫了，约摸二十人，一路行走甚是轻便。
 三十里路尽头，是傍晚流金的气象，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及郡下，东海太守领着一干众地方官员清一色着了官服端端候在城门前，头顶上旌旗迎风舒卷。
 “臣等叩见九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子邃撩起车帘，挡在我面前，众人齐齐跪作两列，拜之山呼。在这两列之中，一条道路直通城门。
 马车便从这条道上驶过去，委实好风光。
 李太守在他的太守府中设了一席接风酒宴。
 赶了一日的路，我虽是坐的马车，却还是损了不少精神，提不起兴致去那个酒宴，便径直回了王府。
 “我去个一时半会儿便回。等我。”府门内，子邃将我一抱，依依道。
 我原想着一到寝殿倒头便睡，他这一句等他我虽不知等着做甚，但转念之下，酒席那一会儿也足够打个瞌睡了，便笑着同他道了个“好”字。
 转身是一条卵石铺就的柳径。我微阖了眼，任青鸾搀扶着，走得不疾不徐。
 走不出十步便听得身后有人“柳儿柳儿”声声轻唤。
 我一惊，睁开了眼。
 天边一抹云彩被晚霞染得娇艳欲滴，眼前长身玉立之人却轩轩如朝霞举，氤氲着一双眼眸唇角带笑将我望着。
 “你、你竟是已经从宴席上回来了？这个一时半会儿去得委实快、忒快了……”我讶道。
 “这一会儿工夫如何去得了太守府？”他失笑，走过来将我抱起来，低眸认真瞧我一眼，“你一转身，我便在原地想念你得很，不想去那宴席了。”
 我望着他，心中窒了一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想起来问：“那、李太守……”
 “自然是请他将这一席酒宴开在明日了。”子邃扬起眉头笑了笑，竟这般抱着我一路走到寝殿。
 寝殿之名，元予，九曲回廊指向的一座临水宫殿。
 过去每一回来，我跟他夜里皆是一起歇在元予殿的，只是今日这一回，心中却总有一丝作祟怪异，不自然起来。
 我倒了一杯冷茶，想要平复这一丝异样。一只修长的手取走了茶杯，我一抬眼，那人微一皱眉，道，“临睡了便不要喝这提神之物，我去命人煮一碗安神的花草露来。”
 这着实费事，我将要摆手，殿外一声传报，“王爷，京里送来密函。”
 子邃似是一叹，道了声“进来”。
 我料得不错，他皇兄果然少不得他议事。
 他从那一纸密函上抬起眼来的时候，我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瞧见他倾身上了床，将我往怀中一搂，温声道了句：“睡罢。”
65
 这一日，天公作美，是个阴天，没有当空烈日将人跟杨梅一块儿晒瘪了，亦没有瓢泼大雨浇歇了兴致。
 东海的一大片梅林连着漫山遍野，一人半高的梅子树枝叶相接连绵十余里，许是临海的缘故，迎面而来的清风端是湿凉，一半梅子清香一半海潮咸腥。
 我站在林间，笑呵呵皱了皱鼻子。
 子邃撑起一柄油纸伞，将我跟他两个遮了，一袭深蓝锦袍似水墨写意，漾在润湿林风走笔之下。
 他抬手一拂我额前的发，和声道，“夜露晨雾，这林子不似旁处易散，你将这一件披风系上，当心湿寒入骨伤身。”紫凤捧着件紫红衣裳走上前，我瞟一眼树枝头，觉得这个衣裳的颜色倒跟红盘绿蒂连在枝上的梅子瞧着一样，便又闻子邃笑了一声，举着伞道，“这个颜色，即便是沾了杨梅汁液在身上也不怎么好辨认。”
 我着实叹了一叹他的这一份细腻心思。
 梅树枝干将将有我一人高，矮一点的枝条，我抬手便摘得到连着细长绿叶又三两相连的梅子。咬一个在口中，梅汁浸在舌尖，甜中透着丝酸，端是解渴。
 子邃只撑着伞，同我站在树下，看着我摘梅子，我够不着了他便抬手选几枝梅枝压低了给我摘，又偶尔在我将要摘了那梅子之时松了手，使我摘了个空。一众侍从则纷纷去向不远处的梅树，一人爬上去摘，一人在树下端着个竹筐接着杨梅。身边只余了青鸾紫凤跟那个车夫，候在一旁。
 林间轻飘飘一缕风儿，忽闻一声惊叫，便瞧得一筐梅子散了一地，树上一个人连滚带爬落下来，惊魂未定，紧接着又是一道土黄的影儿落在地上。
 这一连串看得我呆了一呆。
 一旁有个眼疾手快的捉住了那一道土黄的影儿，子邃镇定一挥手，命那人过来。
 原来却是一只土黄皮毛的小兽，似狸般大小。我想起过去从路边捡回家的一只母狗生了一窝小狗，小狗长到五六十天的形容，便跟眼前这一只不知名的小兽差不多的。这兽虽不知名，但看上去羸细秃悴，十分不足为害，那从树上滚下来的侍从委实滚得毫无道理。
 “猛兽！你倒又贪吃起来。”
 梅林忽起了一阵薄雾，氤氲朦胧，雾色森森，待到散去，一位华发半披的道人端端站在三尺之外，低眸看着那侍从手上一动不动的小兽。
 众人一惊。竟不知此人何时进的这梅林，又是如何进来的。
 但终归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只一惊，极快回了神，顾不上摘杨梅，迅速围了过来。
 “你是何人？”子邃将我护在身后，冷声道。
 道人一张脸瞧着无奇，只一双桃花眼危危上挑，和煦一笑，道，“九王爷称一声扶桑仙人即好。”
 一旁有人猛地一咳，我瞟一眼，却是那驾车的少年。
 子邃脸色一冷，立时即有护卫拔了剑，却被他抬手止住了，“你闯来这里便是要会一会本王？”
 “王爷多疑了。”道人一指那乖伏小兽，“我这猛兽食气饮露于梅林，不想却被人捉住了。”
 众人一阵嗤笑。
 “猛兽。”子邃一勾唇角，“便是如这般小伏低么？”
 道人却并不见恼，一捋衣袖，和气道，“威震百禽，不必系之以大小。是以神麟故为巨象之王，鸾凤必为大鹏之宗。百足之虫，制于螣蛇，亦不在于巨细也。”
 我心中一叹，以为这人说得十分的好。
 子邃似是一怔，不着痕迹又道，“猛兽如何而伏百禽？”
 道人笑道，“我于东海玄关仙山降此猛兽。其解人言语，仁慧忠恕，爱护幼物不犯虎豹。然神威之时，一声发，立兴风云，千人伏息。” 
 子邃一低眸，淡道，“那便命其发声。”
 他这个话，倒像是命一只鹩哥说一说新近学会的一句话似的。我拽上他的衣袖，如果真那猛兽一发声，风云立兴又千人伏息呢？
 他牵起我的手，将我往身边拉近了几分。
 那道人真就接过兽去，命它唤一声。
 众人屏息凝神。
 但见那只兽低着头，舐唇良久，忽仰头长啸，一霎那间，天边竟似霹雳霹雳滚滚，一道一道劈子砸在头顶上，委实骇人心神。在这接连的雷鸣中，子邃弃了伞，一把将我按在怀里，身躯微震。侍从伏了一地，满树的梅子下雨似的往下掉。远处隐约可闻牛马猪犬鸡鸣狗叫之声。
 久许，咸定。
 众人呻吟着从地上爬起来，皆是煞白着一张脸，子邃仍紧紧将我抱在怀中，一言不发。
 我好容易抬眼，却撞见他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眸，望着一地狼藉之中从站着的那一个衣冠丝毫不改的纤瘦少年。
 道人同那猛兽已然没了踪迹，但闻极远处悠悠传来一句清吟：“神香起夭残之死疾，猛兽却百邪之魅鬼——”
 子邃猛抬头，怔着面色闻声半晌，一张脸渐白。
 “追。”他沉声道了个字。立时便有一队侍卫隐于青山梅林。
 我疑惑着抬头，诚然那猛兽它果真是一个雷霆万钧的猛兽，但即便追了回来，它如时不时吼个一两嗓子，这却是不带耍的。
 “不要怕。”他似是知晓我心中顾虑，将我往怀中一揽，低声道，“我不过是有一件事要问一问那道人。”
 那桃花眼道人威力不让天公，不假挂日布雨，但凭一只猛兽便将人的游兴一震而尽。幸亏兴尽之前便尝了梅子，已摘好的亦有五六竹筐，勉强算得上是兴尽而返。
 将将回到王爷府，又是一封密函送了来，子邃急急去了书房，转身前说酉时中来找我一道去太守府赴宴。我应了。
 五月初的天气，道旁已有夏蝉浅浅低鸣。
 我回寝殿躺着欲养一养神，却被这起伏蝉鸣吵得睡不着，便拿了一本书移至近水亭台处吹风。
 青鸾端了一盘新摘的梅子放到我手边，我拈着几颗吃了，抬眼看她，“什么时辰了？”
 “午时方过，小姐。”她笑着道。
 “委实忒慢了。我们去市坊上转一转好不好？”我放下书。
 她眼角一弯，“小姐说好自然好。”
 我很受用。
 当下便着了车夫备马。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东海自古繁华，因着江南好风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但论地域却是远不及京城的，行车不多时便望见了海。
 贩物的摊子也一并摆到了临海。
 我坐在车里，透着一道车帘张望，瞧着欢喜之物便着青鸾买了来，如此走走停停，难为那车夫还将车赶得甚稳。
 “车中的小姐，生而好命一朝改，有缘是缘，无缘亦是缘。”
 道旁一个声音直钻入耳，一路都很稳的马车猛地颠了一颠。
 一位摆摊的道人。
 今日莫不是跟道人结了缘……
 “停一停。”那车夫径直便要一驾而过，我轻声道。
 隔着车帘子，我瞧着那道人身旁有一个白布做的幌子，上写着“合虚真仙”四个字，心中一动，便闻得那人道：“东海之中有一座合虚仙山，三天司命所治之处，家师仙乡在此，贫道便承了这一个名号。”
 那车夫回头看了这个道人两眼。
 青鸾忍不住道：“你这道士，休要胡言！什么叫‘生而好命一朝改’？我家小姐千金之——”
 “青鸾。”我止住她，道士说的这一句话虽然不中听，我不予计较便是，用不着当回事儿，但我倒是对他案上放着的一个签筒起了兴。
 我求了一支寻人签。
 那道士举着签看了半晌，面色改了又改，终是将眼皮一抬，为难道，“小姐寻的这个人，他不是一个人。贫道这是寻人签，却是寻不了旁的。”
 我颓然一叹，摆了摆手道：“罢了。”
 青鸾狠狠瞪了那道士一眼。
 那车夫又是一声低咳。
66
 将要离去，沿街一阵骚动，一匹快马似离弦之箭疾驰而来，眼见着要撞上了，我一下子白了脸色。
 驾座上的少年猛一收缰绳，车前的两匹马扬起前蹄一阵嘶鸣，同那风驰而过的快马险险擦身错了开去，而那身着官服狠命扬鞭之人却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惊魂未定，迎面又是一匹快马，人群里一声凄厉尖叫，“冬儿——”
 路中央站着一个吓傻了的女娃娃，睁大了一双眼惊恐看着兜头而来的祸端。
 一霎那间，我眼见着座驾上人影儿一闪，一抹白衣扑到马蹄底下带着那个女娃娃滚向路旁，快马远去，扬起一骑红尘。
 周身的血液似凝了一凝。
 我呆了半晌，跌跌撞撞爬下车朝那人奔过去。
 另一方的人群里冲出个女人将那女娃娃一把抱住，哭哭笑笑。
 少年从地上坐起来，头巾一松，一头如墨青丝倾泻而下，披散至肩侧，长及地。他脸上跟身上全是土，形容十分狼狈。
 我踉跄奔到他身边，将要抬手，他却抬起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眸，深深凝视我一眼，我被这一眼瞧得心中陡地一颤，竟呆在原地。
 他眸中却浮出一丝笑意。
 记忆中只得一双眼，这般深沉内敛，夜色一般黑寂。
 心中隐隐生出丝念想，这一丝念想始一露了一个尖尖儿，便钻得五脏六腑突突的疼，我将一双紧握的手揣到袖中，狠命抑制住这个较不得真的念想，竭力淡着面色道，“你……还好吗？”
 微微带着两声儿颤音。
 “尚好。”他浅浅一笑，道，“驾车回去还是不成问题。”
 青鸾扶我上车的时候，街两旁还在议论纷纷。
 “又是官爷……”
 “今天这都第二回了！”
 “这菜没法儿卖了啊……”
 “唉，今儿个还是收摊罢！”
 ……
 一句句听得真切。
 我想起那着了官服骑马之人，心中叹息一阵，一路不觉皱着眉。
 王府。
 马车尚未停稳，便见子邃急匆匆走出来，沉着一张俊颜。
 我将要下车，却叫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按入怀中，紧紧地。
 “吓坏了吧？”他轻颤着声音一丝低哑。
 我讶然抬头，转眼却瞧见门前拴着的两匹高头大马，微怔了一怔。
 “那两个传令官已被撤了职，各自领了刑。”他语气不善，似强压着怒火。
 我转念半晌方想透，那两个策马横行于市之人却原来是送密函的，只是这气焰委实高，嗯，这处罚亦委实重。
 心中唏嘘着，我想起来问，“你却又如何知晓那惊魂一幕的？”
 他似是一愣，没有说清楚，却叹道，“我却又如何放心让你独自出门……”
 我原想着同他提一提救了人的车夫，却终是没说出来。
 李太守的接风宴成了压惊宴。
 对着那一派歌舞，我跟子邃都有丝许心不在焉，他却依旧不忘收走了我的酒杯。
 菜吃到意兴阑珊，终是换了一支舞。
 丝竹声中，婷婷袅袅走上来六个婀娜舞姬，中间还拥着一个面纱女子。那女子虽着了面纱，但却掩不住眉眼之间的风情，身姿亦是窈窕，嗯，是个绝色。
 我放下筷子，勉强打起精神。
 面纱舞姬的眼神端是撩人，忽而似三月里的柳絮轻柔婉约，忽而似七月里的骄阳灼热流火，在座宾客一个个目不转睛。
 我眼风里瞟一眼子邃，发现唯他一人冷着一张脸低眸看着面前的酒壶，不知在想什么，委实辜负了那面纱女子自始至终投向这边的眼神。
 我咳了一咳，他立时抬眼看过来，眸中含笑一缕，“怎么了？却不是这歌舞不合意？”
 他倒是抢了我要说的。
 我干干一笑，“还好，还好。”
 我那一咳却是坏了事。他一双眼神竟再没挪了走去，一直瞧着我。
 宴过一半，有人过来敬酒，他也还是瞧着我，漫不经心饮一杯，渐渐的，便再无人敢来了，就连那面纱舞姬热切的目光都黯淡不少，终是又裹着面纱惆怅离去。
 只可怜我，被这样一派目光瞧着，忒不自在，就连走神都走得不痛快。
 直到宴毕，他撑着头对我一笑，温声道，“娘子，回家了。”
 我心中终于喘了一口气。
 不想到了王府，又是一道密函滚烫送了来。
 我一个忍不住，问，“宫里头出了什么事吗？”
 他将信一放，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没有什么事，你不要担心。”一面说着，一面执起我的手来到中午我拿着本书吹风的那个临水亭台。
 一弯新月天如水，四面无风。
 他微阖了眼，靠在我身边，眉宇间一丝疲惫。
 我抬起衣袖轻轻按他的额角，想了想，道，“你在东海，你皇兄要找你议个事，还须着传令官每日奔走两地，忒不方便了。好在尝了梅子，即便是明日回京，嗯，也实在了这一行。”
 他闭着眼，半晌，闷声道，“明日却是回不了。皇兄要寻一种神香，便正是在东海。”
 我一讶，寻个物却原来需要一日三道急令。
 “既是在东海，你着李太守派人去寻来便是。”我一拍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半笑不笑地说，“东海，而非郡之东海。嗯，不过倒确实该着个人去。”
 我怔了怔，“却不是要下得海水中去、去寻那神香罢……”那便委实是海底捞针了。
 他将我往怀中一搂，端了一杯梅子酒到我手边，道，“宫中藏书中有一本讲的是东海上有座仙山，仙山上长着一种树木，伐了此树的根便能制成神香。”
 这一句话，似是勾起我心中丝缕情绪，有什么一闪而过，想要捉却捉不住，隐隐约约飘飘渺渺，一如这海上的仙山，从来便在虚无缥缈间。
 “可是仙山，凡人却又如何寻得到？”我抬眼看着他。
 他低眸望一眼湖面，月色映在他的眼中，忽明忽昧，“我以为，有一个人知道。”
 我“哦”了一声，一霎那间将要想起来一件事，却又是一闪而过，颓丧捉不住。
 他眸中腾起一浮氤氲，夜风中隐隐一缕花木清香。
 这一夜，花月波心漾，酒美梅酸。
 我跟他两个和衣躺在临水亭台，身下，流水潺潺，似醉非醉之中，我仰面望一眼头顶黛黑的天幕，恍然想起那一双漆黑如夜的眸，不觉月影偏移。
67
 醒的时候，与往日很是不同。
 我怔怔坐在榻上，想着心中方才抽的那一抽，却又不知是缘何来的一抽。
 发着愣的片刻，青鸾从外间疾走进来，连忙走到床前，着急道：“小姐？小姐可是梦魇了？”
 我接过她端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心中仔细回忆着，却记不起丝毫梦境。
 “小姐喊了一声先生的名字，便惊醒了。”紫凤撩起珠帘，轻叹一声。
 我怔望她半晌，低眸穿起衣服。
 梳发时，我想起昨夜临水亭台边，便问了一句：“子邃呢？”
 青鸾答道，“九王爷传了东海太守在书房议事。临走之时特特命我跟紫凤不要唤小姐起床，要小姐睡到自然转醒。”
 我又喝了一口茶，一杯喝完，方觉得胸中惊悸稍缓了缓。
 在这一派趋于缓和的神识里，我想起来昨夜将要想起却终没想起的一件事，便是昨日郡城市坊上遇到的那个摆摊算命的道士，他那一块白布幌子上写的“合虚真仙”似乎恰是个东海仙山上的仙。此人或许知道一二关乎神香之事。
 揣着这么一个念想吃了几口早点，我兴冲冲命青鸾备好车马再去一趟临海那一溜市坊。
 将要抬脚上马车，我却扶着车门顿了一顿。
 “怎么换了车夫？”我回头问青鸾。
 青鸾却转头看那垂手站在座驾旁边之人。
 那车夫矮矮壮壮，拱起双手作了个揖，道，“回小姐，原来的那位小兄弟说是犯了旧疾，请我来替他一替。”
 脑中“轰”一声，我扶住车缘木，稳住身形。
 青鸾忙过来扶我，我一把拽住她，颤着声问：“今日，是初几？”
 “初七，小姐。”她极快一想，轻声道。
 我跌跌撞撞冲进门，一路狂奔着，中途绊倒了三四回，恍惚想着往常平坦的道路今日怎么分外多崎岖，待到裙角被划了道裂痕，才猛地发觉我因着赶路心焦，走的都是直线，草地竹林台阶厅堂一路穿过，未去走那七拐八绕的石砌之路。
 飞奔到寝殿，我哆嗦着从枕头底下拿了那一个小瓷瓶，又往下人们住的一排厢房跑去。
 这个小瓷瓶是上一次道童留下来的，还余了一颗金丹。
 下人房甚是简陋，便只得一间仰卧之所，还是多人共住的一间。
 我不知道他住着的是哪一间，便索性一间间探过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不走。”
 寻到一间，一个声音，我猛地收住脚步。
 “你不走？呵，如你不将自己封作个凡人之身，还使得仙术，你说这一句话，我却是丝毫奈何不了你，然——”
 “她一生太短……我不能走。”
 心潮似起浪三千尺，翻滚奔腾而来，我只是痴在原地，生受这一场弥天飓浪。
 另外一人沉默良久，一叹，“你走不了的，怕是不独这一生了。”
 便又静了下来。
 “咳咳咳咳……”猛一阵咳嗽，我陡然惊醒，急急推开房门走进去。
 却只见着一个人。
 刚刚那一段墙根，他话语中气若游丝，咳得亦叫人心惊，此刻却端坐在床边，一派高深莫地测瞧着我。
 我握了握手中的瓶子，千万般情绪在喉咙口翻滚着，眼中泪意转了一转，抬头盯着他，哽着声儿道，“新换的车夫说你犯了旧疾，我便来瞧一瞧你……”
 一皱眉一低头，一滴泪水滴下来。
 他依旧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我，眼眸中似起了雾，唇边却泛起笑意，“音儿，过来。”
 我立时便哭得不成样子。
 他正要说什么，却陡地埋头掩了衣袖又是一连串低咳，我寻了个杯子倒了水端到他面前，倒出瓶中那一颗金丹。
 因着眼中含着的泪意，我跟他近得面对了面，才看清楚他面上淌着的汗水，汗湿苍白的一张脸。
 他低眸看一眼我手中的金丹，皱起眉头来，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一面说着一面捉住我的手。
 我低头一瞧，许是来时路上擦伤了皮，倒是不深，没有流血。便轻描淡写寻了个旁的误失，将那颗金丹举了一举，举至他的唇边。
 不想他却接过去直接投到水杯里，金丹入水渐化，他又拿了块布帕沾了杯中水轻轻拭着我手上的擦痕，拭过之处丝丝沁凉，那伤口竟眼睁睁看着愈合了。
 我目瞪口呆之余猛一身冷汗，“这、这唯一一颗药……”
 话陡地止住，他一低眸，抬手便将杯中水喝了。我怔怔望着他。
 他抬起一双眼看过来，眸中一幕夜色似映着璀璨星云，晃得我眼前狠狠花了一花，耳边只听得他淡道了句“如此便好”。
 我端着饮尽的杯子和空了的药瓶，站在他面前，心中澎湃来澎湃去，却只木愣愣道了一句，“你这个旧疾，却是哪一处不适？”
 他微微一笑，寻了我的手按在一处，道，“这一处。”
 我屏住呼吸。
 隔着一层衣裳料，那一副胸膛中，一颗心怦怦在跳动。
 他面色悄然染了一缕烟霞，气色好了一许，看来仙丹即便是存在凡间，也还是不会失了灵验，药效依旧非凡极了。
 我不动声色将手抽回来，摆个揣在袖中的姿势，却闻得一声轻笑。
 他挑起眉头来，叹道，“说出来委实挂不住，……你将这一个杯子带了走，我便要喝不上水了。”
 我一愣，低头发现刚刚一个不留意，竟将手中拿着的茶杯也一并揣入了袖中，一张脸红了一红，口中却辩道：“不过一个杯子，你也忒小气了。”
 他向我一笑。
 午时将至，我辞离他房中，走了两步，一时疑心是做梦，又极快转身往回走。
 将转了身，将要提脚，却瞧见那人站在檐下，注视着我，微微地笑。
 我心中像被一把提了起来，两步走过去，走到他跟前，将他一抱。
 他身子陡地一僵。
 我又将他抱得紧了些。
 如此，仿佛真实了似的。
 他缓缓抬了手，终将我拥住。
 我声音打着颤，“席、席之……”
 他轻声一叹。
 一步三回头。
 我轻飘飘回了寝殿，轻飘飘换了身衣裳，轻飘飘踱到亭子里，愣神。
 他变作个凡人之身颓在相府驾车栽树，我便将记忆中关于这一段车夫花匠之事仔细刨出来翻拣，刨到心头钝痛一阵狠似一阵，始知他从来都在。
 我独自坐在亭子当中的石凳子上，回忆每一个细节，心中有悲有喜，唏嘘不已。
 “想什么呢？”
 我一抬眼皮，来人站在亭柱子底下，眸中一阵笑意深浅。
 一霎那恍过一幅画面，这个人也是这般倚着柱子，描金的扇子横在胸前徐徐地摇，扇面上青山绵绵流水迢迢。
 我甩了甩头，那一派执扇风流之态，面前之人却是从来不做的，我却是不晓得哪里来的这一恍。
 “这个神走得……”
 他径自委坐下来，倒了一杯酒，仔细瞧我一眼。
 我亦瞧着这一眼，与他道，“我走的那一个神早便回来了。你同李太守议完事了？”
 说完这句话，竟发现亭子里这一张石桌上竟是摆好了饭菜。
 如此说来，这一个神走得，嗯，委实长了些。
 “议到一半。”他夹了一筷鳝丝到我面前碟子里，道，“竟真还有凡人到过那海中的仙山。”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顿。
 “城外有一座上清山，道家上清一派在此修行。上清藏书阁中的一卷珍本中提到这么一件事。说的是三百年前有一位祖师爷在一次悟道之时，遇着个极难得的机缘，将元神提了，心念一动便到了东海。依他所言，东海之上浮着三座仙岛，每座仙岛又是有三座仙山而成，仙山之上遍布着灵芝仙草，亦有很多珍禽异兽。仙家三五成群，见着他这一缕元神，倒还和善点一个头。这一点头却使那祖师爷一个激动，回了神，连连嗟叹，终不复获那一个机缘。”子邃顿了一顿，接着道，“那卷珍本中有一页，便是这位祖师爷依着记忆画出来的海上仙岛的位置跟形状。”
 “你却不是要依着珍本上画的去寻那仙山罢？”我叹了一叹，那一位祖师爷实打实算是神游天外，只不知凡人揣着个肉身划一叶扁舟却还寻不寻得到。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似笑非笑，“我这一寻，却不晓得要个三年还是五载，但即便是三五个月，我也还是不舍得去。”
 我正想着他这个话，却听他又接着说，“不如还是寻一个道人去。”
 “这却叫我想起来了。”我将筷子一搁，直了直身，同他讲起昨日在市坊上遇着的那一个摆摊算命的合虚真仙，“依道士之言，他师父恰是从东海仙山上来的，你不妨将那人找来问一问。”
 子邃沉吟片刻，一叹，“市井之徒，你倒是容易较真，如此便着了道，我这里却是放不下心了。”
 说完这个话，竟是忧心忡忡起来。
68
 我十分不屑，他这一句话却是失之偏颇，那道士一席言语，我若是较了真，便半点笑不出来了。
 然这仙山一事我昨日又终归没有细问，当不当真着不着道，还是要请那道人细说之下，自个儿方有定夺。
 我默在桌缘，一面埋头吃菜，一面暗想着还是接着原先的打算亲自去市坊找那道人一问。
 借着子邃下午议事的一个空当儿，我便着青鸾去备车，特特提到不要找那少年。
 谁知青鸾颓着一张脸转回来，道，“真真怪事，府中竟一个车夫没有，偏就余了那一个会驾车的花匠，小姐还不让使唤。”
 我稍一愣，便想到，许是被派出去寻访仙山了，子邃办事果真如风行，于是叹着一摆手，道，“那便过一日罢。”
 又谁知，接连过了七个一日，府中还是找不出一个车夫来。
 这下不仅是寻不着那道人，便是连我出门往远处走一走竟成了难事。
 九王爷府位于东海西郊，依着一座青山，环着一弯湖泊，自然风光倒是极好的，只是距离闹市繁华却有一定路途，走路端是去不了的。
 府内府外走了几日，第八日上，我揣着一颗火急火燎的心徘徊在下人住的那一排厢房前，徘徊了两转，其中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脚步一煞，猛抬起头。
 那个人一身白衣站在门下，手扶着门边，柔和着一双眉眼浅笑。
 前一刻还在急火中闷声翻转着跟斗的心，竟是立时安定下来，静了片刻，我一时忘却要与他讲什么。
 倒是他笑着走近，道，“不过是接着赶一赶马车，却使你介怀得这些天一直闷在心中不与我提。”
 被说中了心事，我掩饰着咳了一咳，道，“我便是今日也不情愿着你来做这个事。之前几天不过是愁的府中找不出一个车夫。你、你都恢复了？”
 “早便无事了。”他淡淡一笑。
 我心中像是错着跳了两跳。
 自从那一日坦白了身份，在我面前，他便不再刻意敛着渊雅气息，叫我一眼瞧出一副十足的仙风道骨，似乎本就不该是个凡间的少年。
 他这个少年模样，斯文清秀，在凡间算是长得好的，但却远不及子邃少年时的相貌，也比不上我的哥哥子彦。何以长成青年时却又胜过那二人？我心中甚疑惑，忖了一忖，问他，“你原先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便是这个相貌的么？”
 他一愣，古怪笑看我一眼，道，“自然不是。”
 我恍然悟了一回，俊美绝伦的相貌果然不是斯文清秀的相貌长得成的，一个三分英俊的少年果然长不成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
 “如不敛了容貌，单变成个幼年的样子，不免要使人一眼认出来。”他解释道。
 我发了个怔，想他幼年之时却已是个甚么好相貌了。
 “小姐？”廊子那一端，青鸾压低了声道，“须快些走了，不然便要赶不回来用午饭了。”
 我这才一醒。
 “走罢……小姐。”他又成了一个十足凡人的清秀少年，敛着眸微一俯身，请我先行。
 我心中恨一阵酸一阵，却又清楚只能如此。
 便转身走在了前边。一路出府。
 他一面跟着一面恭敬道，“小姐，是要去哪一处？” 
 我咬着牙道，“那一日于街边摆摊算命的那个道人，你还记不记得？”
 他温着声道，“便是小姐求那一支寻人签之处？”
 我脚步顿了顿，咳了一声又接着走，“正是。”
 “记得的。”他轻声道。
 下人房在府南边，不多久便出了大门。门外，车马已经备好。车旁还立了两个侍卫。
 自那日惊马，我每回出门，即便只是在府门前散步，子邃还是要着两名侍卫跟着。我承了他的意。
 马不停蹄。
 我挨在车厢连着驾座之处，隔着一道帘子怔望那人的背影。
 浮云一生，他走了，便是漫长难捱，他回来，我却又觉不够，总想着再看一眼，再说一句，或是离得再近一些。
 这个贪念令我心中略有不安。
 遇着这一个人，始知道有所求是个什么滋味，人间天上如今只是一帘之隔，我又怎能再求什么。
 车马入了市坊，川流熙攘。
 我强打起精神看起路旁，便闻得青鸾一声惊叹，我定睛一瞧，亦是一惊。
 第一回来时，这一带只见着那一位道人，现下竟是三五步便瞧见一个，插着不同的幌子，穿着颜色深浅的道袍，梳着各式的道髻。
 我定了定神，席之将车赶到一旁，挑了个卖白菜的询问。
 那小贩攒拳一揖，道，“太守府贴了一道榜文，说的是九王爷要征道士出海找一种神香，获神香者赏万金。一夕之间各地的道士便都涌来了。”
 我一个没忍住，隔着车帘便问，“那原先在这儿摆摊的那一位道士呢，怎的没见着他？”
 小贩一指身边。
 “车中的小姐，我们又遇着了。”一人抬头，停了手中的笔。
 我愕然看过去，辨认半晌，终是认了出来，“道长却是缘何改行替人抄书稿了？”
 道士改作了书生模样，签筒换成了笔筒。
 青鸾取笑一声。
 那人却倒不介意，抬起眼皮略扫了一眼街对面扎堆的同行，叹息着道，“贫道恰恰是不想被官府请了走。”
 “九王爷要找的神香，我倒是听家师说起过，是长在玄关仙山的一种树炼成的。然而，东海仙山彼此相隔近万里，家师除却合虚，从未至过旁的仙山，贫道生凡土，又岂能不量力地去寻什么仙山神香？”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执起笔低头抄书稿。
 自始至终不言语的驾车人转过脸来，凉凉瞧我一眼，淡道，“你……又要为他寻神香么？”
 我来不及说话，便听得一声又惊又惧的嘶鸣，车前两匹马猛地撒蹄狂奔起来，我一个不稳，跌倒在车厢。
 “小姐——”
 青鸾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耳后边。
 市集上惊呼连连，鸡飞狗跳。
 我于一派颠簸之中竭力攀扶住车窗爬起来，往外一看，心中慌了神。
 发狂的马车一路奔腾着出了市集，卯足了劲往海岸奔去。
 如若不是惊魂之下，站在岸边赏这一幕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倒端是风雅。
 “席、席之——”
 我带了两声儿哭音。
 他抛了缰绳钻进车里，将我一抱，沉着声道，“那两匹马失了控，你将我抱紧了，我带你跳车。”
 我心中被一把提了起来。
 他说完这个话便抱着我纵身一跃。落地之后连着滚了好一阵，我被他护得很好，没受一丝伤。
 将将停了下来，我伏在他身上，一睁眼，便见着那两匹怒马嘶鸣着直直冲下山崖，仍拖着那一驾七零八散的马车，竟是连一丝坠毁之声都闻不见。
 岸边是一大片林地，四下俱静。
 他仰面瞧着我，微一皱眉，道，“怎么哭了？”说着便将我往怀中用力一搂。
 我甚是没用地发着抖。
 林间一阵风吹草动。
 铛！
 他陡地带着我一个滚转，身旁原地一柄寒泠泠的剑身直穿入地。
 一队黑衣人悄无声息逼近，剑剑逼他而去。我瞧见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猛一把将我推开，随即便有一个黑衣人护着我退至一旁。
 “席之？”我冲他大呼。
 “捂住耳。”他避开一剑，往地上一盘腿，手边竟是现出一张琴。
 一缕琴音起，偕了我的那个黑衣人竟是吐出一口血来。
 我心神一骇，忙抬起衣袖严严掩住耳。
 一队黑衣人似是被定了身形，提了剑呆在原地，将要迈一步刺一剑却是跌倒在地，一个个弃了剑抱头呻吟。
 我身边这一个摊在地上，一抽一抽的，一缕鲜血顺着他的眼角细细蜿蜒而下，这一双眉眼，我竟瞧着有些眼熟。
 我腾出一只手来，极快地将蒙在他脸上的黑布巾一掀。
 呼吸一停。
 “七非？”
 他眼睫颤了颤，勉力睁开一双血糊着的眼，喘着息道，“娘娘……快、捂住耳。”
 我怔了半晌，咳出一口血来。
 “席之，停下——”我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往那边奔去。
 琴声戛然而止，他一把将我接住，抬手试上我唇边血迹，叹息道，“怎么不听话？好在有这一块玉……”
 我顾不上多想，急与他道，“他们是王府的人！”
 他双眉低了一低，“我知道。”
 说完这个话，我便愣住了。
 地上一道剑影，他眸光一闪，将要动作，却叫我一个抢先将他一扑。
 不想扑得狠了，碎石声中断了崖。
69
 崖则水之边。
 水声入耳，我睁了眼，不禁怔然。
 青芝素瀑，草舍儿、隐隐烟霞里。芙蓉浦溆，杨柳汀洲，躺在我身边的这个人眉目倾城，几绺发丝蜿蜒水中，似墨迹繁波漾。
 我定定看着他这一张脸，心中有什么一恍而过，无端觉着这般一睁眼便瞧见这一张脸，仿佛是一件弥久平常的事。
 “席之。”
 他依然闭着眼，我便又将他唤了一唤，一样没有回应，我猛地坐起来。
 抖着手将他从头到脚翻检了个遍，不得不认定他因着擦伤了手背而不省人事。
 我颓然守在他身边，盯着那两道血痕不住犯愁。
 这血痕果然不寻常，我将将用水擦干净，它便又涌出血来，涌出来的血不多不少又将将染红那两道血痕。
 幸好平日里跟史佚学着辨认过几株止血的草药，我站起身，附近走了一遭，还真提了两株野三七回来，捣鼓半天，终是将那一团草药严严敷在伤处。等了一阵，却不料依旧凝不了血。
 我捧着他的这一只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慌着神，却感觉他手指一动，我提着呼吸猛一抬眼，迎面对上他一双沉夜般的眼眸。
 他看我一眼，却又阖了眼，眉头微皱着。
 “你——”
 还没道完，手上一股力道便将我往他怀里带。
 他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俯下脸寻着我的下巴一口咬上，我痛呼出声，却被他旋即贴上来的双唇缄制住。
 这个吻，似千山万水跋涉而来。
 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似乎砸在了我头上，溅起袅袅白烟轻雾，激起滚滚雷鸣，眼前奔云涌雾，心底有什么将要涌出来，撩拨起泪意一阵狠似一阵。
 他气息带着颤，往极深处吻去，仿佛要吸走我的所有。
 “嗯~”
 林间清风轻吟。
 我心中被他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搅得似一锅浆糊，趁着最后一丝清醒将要溜走之前，我挣脱一双手想将他推离了去，谁知这一双手竟丝毫不听使唤，哆嗦着缠上了他的脖颈反将他紧紧地搂住。
 他浑身似狠狠一颤，吻得更深，寻着我的舌一番痴缠，我仿佛凝息沉在深海之底，将要淹没之际仰起头来喘一喘气，他移至我唇边，滚烫的唇舌顺着我的颈间缓缓游走，一路轻吮细咬厮磨不去，灼得我喉咙处似烧了一团冥狱之中长燃不熄的红莲业火，将言语悉数焚成灰烬，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只逸得出破损之音，如远古洪荒生命初始。
 “柳儿——”
 瀑布轰鸣声中，极遥远处隐约一声呼唤，惊得我一个激灵，将头狠狠一偏，挣脱了身上之人绵密落下的细吻。身下潭水倒影，我眸中似泛泪光，面上烟霞氤氲，怔然瞧着倾身而来的一双眼眸，竟似这潭水，讳莫如深。
 只一瞬，幻觉似的，他敛了双眸，淡道，“这崖岸之下，免不得要委屈你住上一晚，明日他定会寻到你，你便跟他走罢。”
 我心中一针刺痛，扎扎绕绕似团麻，顾不上接着他说的那个话，恍惚间挑着一端问他，“你、你怎的又变回来原来的模样？”
 他恹恹的，“不变回来，你我二人一路坠下来，怕是要见不到生天了。”
 “你使得仙术了？”我回头看他。
 他抬眼，眸中竟有一丝脆弱，“你……要我将你送上崖去？”
 “不要。”我轻声道，转头看向连绵柳堤，“你说子邃明日便寻了来，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没再说什么。
 我从柳堤边收回眼，低头瞧见水面上悠悠飘着几叶草药，猛地想起他手上的伤痕，一时心急，将要捉他的手来看，他却似猜透我的想法，不着痕迹收了手，只道了一句，“不妨事。”
 飞瀑，深潭，草舍，桃花林，芙蓉浦，杨柳岸。
 他坐着不动，我一时找不着话来说，顿觉难捱，默了半晌，干干道了句，“我四处走一走去。”便提起裙摆落荒而逃。
 其实我没有往四处都走了遍。
 我颓在这一顶茅草棚里，看他孤坐在水岸边的身影，暗自叹息。
 这个茅草棚造得甚好，选在桃林山腰，近赏荷塘柳浪，远观悬壶飞瀑，我却只对着那一抹白衣挪不开眼。
 他静静坐了好一阵，抚起了琴。
 我撑着腮伏在窗边，痴闻琴声，不觉淡月破黄昏，影浮疏、清香暗度。
 待我意识到这琴音不怎么对付，已然不自觉被牵引着走出了草舍，一路向那抚琴之人走去。
 三五之夜，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我控制不住脚步地径直走到离他三步之外，便死命杵在原地，冷汗涔涔。
 他从琴弦上抬起眼，似笑非笑，“四处走了走，你可遇着什么得趣之事？”
 我将要说话，琴弦一动，我腿竟是一软。
 “你~嗯~你竟使妖术……”
 他眸中带笑，悠然道，“我如今便是连仙术都使不好，如何使得来妖术？”
 话毕又垂眸信手轻拨三两下。
 我心中已是大汗淋漓。他确是在抚琴，我偏却感觉着分明是有一双微凉的手在我周身游走，身体里似燃了一把火，烧得血液趋于沸腾，直欲纵身跳进这寒凉深渊，镇上一镇。
 然而我却没有动作，只牢牢盯着他。
 他复抬眼，笑得温柔。
 心中似有一缕情绪同这一缕琴音遇着了便分不开，纠缠弗休，牵使着身体走过去，我倾下身，从背后抱住他。
 琴声一颤。
 我勾了勾唇角。
 许是水岸边待久了，他身上温温凉凉，仿佛一块上好的玉石。我贪恋这一丝凉意，哆嗦着探入他的衣襟。
 “嗯~”
 他气息有些不稳，似喘似吟，那一缕琴音支离破碎。
 “席之~”
 左拉右扯的竟也将他的衣衫解得松松散散，我循着那一只无形之手的手法依样在他身上流连，撩起那一瀑湿凉顺滑的发丝，轻咬住他的肩头。
 他猛回头吻上我的唇，身体旋即覆了过来，像是干涸已久终得一滴甘露，我舒服得一声轻叹。
 只是仅一滴却是不够的。
 “席之……”
 我蹭着他的身体，迷迷瞪瞪瞧着他。
 他俯着脸，一双眼眸燃得灼灼，沉着声沙哑道，“音儿，我以琴心相许，你要不要？”
 我仰头寻着他的唇，喃喃道，“要的。”
 便认得，琴心相许。
 飞瀑溅起的袅袅水汽里，他匍匐在我身边，灼热的唇舌从我的眉眼轻怜蜜意细细流连着巡至足尖，我心中更是□难耐，一个抑制不住，一声儿呜咽。
 他抬头一双眼看过来，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寻着我的耳垂轻吻细吮一阵，沉声道，“你将我抱紧了。”
 我照着做了。
 他动作十分轻柔，我却还是疼落了眼泪，他不敢再动，喘息吻着我的眼睫。
 耳边隐约一缕琴音，袅袅腾腾，几许缠绵意，心底似又有什么情绪丝丝缕缕涌了出来，却隔云端。 
 我想要撩起那一派烟烟雾色，抬身一迎，却与身上之人皆是一声闷哼。
 他不再犹豫，缓缓走近，我似更近彼端，便也迎了过去。
 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
 头顶一幕夜色起起伏伏，天旋地转。
 我闭了眼，仿佛随着那人跌入烟波云海，又似登云步仙。
 “嗯~长琴……”
 烟敛云收，水风清，人月圆。
 这一夜，闲随月影到寒塘，忘却人间天上。
70
 锦鸡打鸣声传到我耳中，日已三竿。
 依旧是临渊水岸木桥边。
 我身上裹了一件白纱袍，被身边之人松松揽在胸前，他的头发倾散在肩侧、胸前，同我的接在一处，发丝缭绕指间，又彷如蜿蜒心间。
 林间梧竹声动，花气袭衣，柳叶满径，唯瀑声不闻，湿寒不侵，许是因着一道仙障。
 我怔怔看了他许久，浑然不觉他亦睁了眼端详起我。
 直到他将手覆上我腰际，一股融融气泽缓度过来，我才恍然回神，心中却乍一提，“你、莫要用仙术。”
 他手一震，高深莫测瞧我一眼，我敛了眼眸。半晌，他低着声音在我头顶道，“不用仙术，便是这样如何？”一面说着，一面改用手轻拿慢揉。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良久，轻声答了，“嗯。”
 其实，他的气泽始一度过来，不适已然尽消。
 “席之。”
 他指法一顿，我捉了他这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握，抬头道，“我记得那一回你将我变作个柳枝带去天上，你那二哥便提醒你莫要在凡界作用仙术，怕会有什么不好。你还是不要使仙术罢。”
 他低眸望了望我，一双眼愈发莫测，却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手将我往上提了提，道，“好。”
 自古以来神仙和凡人相恋便多有坎坷。天条律令有禁，爱上凡人的神仙不得已会使一个咒来缚了仙身，好与这个凡人凡世相守，一来敛了仙泽不易被天庭察觉，二来封了仙术不使改凡人命数的法力反噬了自身。即便如此，仙凡相守一世还是会遇着颇多崎岖，容易使这个缚了仙身的神仙一时冲动又挣回仙身，动用一两下仙术。是以，这个缚仙咒往往一下就是与那个凡人的寿数同生，寿元尽了的那一天这个咒便自发解了。
 还有一种方法则是请要好的仙友帮自己封了周身仙术，待到一定时候再请那人解了即可。
 我不晓得他使的是什么法子，但不论是哪一种，强行消了这个咒恢复仙身都定要伤了仙根。
 他此刻使一回仙术便是要遭一回罪。
 我伏在他胸前，颓然想那一道仙障却是不得不筑着。他微抬起头凑过来，唇瓣将要触上我的却又离了开去，我下意识贴过去，他却将脸一偏，望向潭中一双人影。
 我愣半晌，好笑道，“你却不是心中还计较着吧？”
 他挑起眉头来，眼角带笑似的，道，“我确是计较着。”
 说罢，一个转身将我欺在身下，气息侵了过来。
 我们在这崖底渊畔又待了三天。
 白日里，柳堤边饮杯酒描个画，芙蓉池泽泛舟赏荷，抑或是桃花林间设个棋局，行走端是风雅。多半时候，他仍是抚琴，我便就倚在他身侧静静地听。
 夜深人静之时，免不了满庭旖旎春色。
 谁都没提离去之事。
 他布的这一道仙障，即便有人找了来，也绝计寻不到我们。
 凡人寻不到，神仙却不一定。
 第四日上头，我站在桃林山坡上，抬眼看天边自西向东涌来的乌云。
 那一片乌云虽是沉得骇人，我如是没有将前后连起来想一想便也就不当回事过去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子彦修缮的一部史籍中讲到六百年前黎国建立之初遇着的一场惨烈天灾，当时的天象，东风入律，百旬不休，青云干吕，连月不散，国之黎民夭残死伤者过半。
 眼下，这举头连天的黑云便正令我想起六百年前那一场持续三年之久的灾事。
 玄关仙山那反生之香，搁在凡间倒真称得上是神香，可令死者在地，闻香气即活。
 皇帝要寻神香，想来该是天师行推演，早得了预测。若是寻不着，便又将是一场天灾人祸。
 我回身望一眼依旧坐在棋案前的那人，尽管我跟他待在这一处仙障之内定会平安无事，然而，天下终归还有我牵心之人。
 “席之……”
 “说起那神香，我倒是能帮你。”他从棋局上抬起眼来，轻描淡写道，“我去过那一座仙山，知道那返魂树生在什么地方。你要神香，我便取来给你好不好？”
 “不好。”我几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袖子，不假思索地道，话一出口又立觉失态，于是松了手咳了两咳，却仍涩着声，“你、你不能去。”
 他一双向来沉如寒潭的眼眸，竟似激起湍流，凝着我，缓缓站起身。
 “你这一道仙障委实碍事，叫我好找。”
 蓦地一个声音。
 一朵紫气腾腾的云头飘下来，来人一身银色长衫，形貌昳丽，冲我身边之人一句抱怨，却挑起一双桃花眼来觑了觑我。
 我撩起挡在眼前的一枝桃树丫，压着惊讶笑了笑，道了一声，“习公子。”
 他偏着头瞧我一阵，眉宇间大是感叹，将要说什么却犹豫了一忽儿，往那人看一眼，那人却抬起衣袖取了飘落我肩头的一片桃花瓣，淡然道，“不妨事。”
 习柳意又止不住古怪瞧我一眼，方道，“你两个倒是不问事，上头的那位王爷可真是要了命，放着国之兴衰不顾，调了全部的人马来寻他的娘子。”
 我心中似被一把提了起来。
 “本来我还想瞧一瞧那一众道士修为如何，究竟寻不寻得到仙山神香，这下却不得不断了这个念想。”他径自一叹，意兴阑珊抬眼望一眼桃树枝头，怅然道，“他一个王爷不务正业，我却还要替他来操这一份心，委实可叹。”
 他说着，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
 苏席之接过去，收入袖中，轻飘飘地道，“扶桑仙人初时端得一副十足的神仙架子，怕是没想到翩然走不到几步便又巴巴地转回去追人家了。”
 习柳意讪讪笑了一声，“这却还是要怨那王爷没看好他那娘子，这一个寻不着，失了阵脚，不然，凭他的本事，寻到玄关怕也不是个难事。”
 苏席之怔了一怔，脸色瞧着有些泛白。
 “这着实算得一场无妄之灾，想来你也清楚。”习柳意收了笑，望着不远处的一挂飞瀑，叹道，“可怜这凡世亿万性命，命中没有的劫数却被牵连进来。本来那人倒是要阴差阳错替你挡了这个劫，可现今只顾着寻妻，亏欠了的那一笔终归还是要回到你身上。你这一趟凡界待得委实悲惨。”
 “我回去吧。”
 他二人皆向我看来。
 苏席之一副脸色甚是不济，他连着衣袖一把拽过我手腕，沉声道，“你说什么？”
 我徒劳挣了挣，轻声道，“子邃寻到了我，便会去找神香，只要将这一场灾祸化解了你就不会有事——”
 他凉飕飕打断，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我会去寻那神香。”
 “你——”
 “你怎能，如今你怎能还想着、要回他身边……”他蹙起眉，黯着一双眼眸凝着我，神色一丝不确定。
 近在咫尺，我仰面望着他，说不清的事，心底隐约有个执念，我想要回去，看一眼爹娘跟子彦，他们可是平安无事，还有那个许是寻了我几夜阖不了眼的人。
 半晌，那一双眸中渐冷。
 “你唤我席之，你心中，终是已有一个他。”他面色惨淡，纸般的苍白。
 我心中陡地便是一痛，鲜血淋漓。
 “咳，”始终默在一旁的习柳意掩着袖子一声咳，挑眉道，“不是个什么事，却使你两个说得如此伤情。我既是来这一趟，便没指着你抑或那位王爷去寻什么神香。”
 我木愣愣看着他。
 他却笑得宽慰，“那返魂树倒真是不易挨近，好在我之前便降了那猛兽，紧要之时得它助了一臂之力，倒不至太狼狈。”
 苏席之抬起一双眼看过去，眸色一动。
 “你莫要急着谢我。”习柳意摆摆手，念个诀摇身一变，又变做那姿容平凡的桃花眼道人，他仰头往崖顶上眺了眺，道，“现今事不宜迟，崖边的那位怕是要跳下来了。”
 情形似陡地一转，我半晌终是转过神来，原来他竟是特特揣着神香来解救这三千众生的，我一双眼眶不禁润了一润，澎湃着心神将要抬脚，却感觉手脖子一疼。
 一抬眼，身边那人一双漆黑的眼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不要走。”他道。
 我强忍住不舍，缓抬手将他一抱，勉强堆出个笑来道，“我便只是看一眼。只一眼，放了心我便立刻回来找你，再不去别处。”
 他眸中一派汹涌的黑，深深看我一眼，这一眼，久到我以为他终不肯应，将要失了主意，却被他低头吻住。 
 爱与恨仿佛全落入这一个吻。眷恋，不舍，痴缠，相思。隐约中似还有一丝绝望，缥缈难捉。
 “我会去找你。”良久，他一声轻叹，在我唇齿间呢喃。
 我将这一句话记在了心中。
71 番外1
 “出来吧。”
 他从袖子里取了白玉瓶，倾身倒杯茶水吞了药丸，声音不辨悲喜。
 仙术幻出来的桃花源一瞬间消尽踪迹。瀑布，渊潭，柳堤，芙池，不过是崖底岸边人迹罕至的野岭乱石堆。
 幻境之中唯一的真实，只是他跟她。
 她随着变做道人形状的太乙天尊一步三回头隐于林雾，他眸中笑意温柔。
 缚仙，何须一个咒，又岂是仅一个咒。
 不及彼岸挣回仙身，以他的修为，便是在这幻境里与她相守天荒地老，也还是做来的，他倒觉得这样还不错。
 如果没有这一场许是缘他而起的天灾降戾。
 三界十方四生六道，便是灵力低得尚不成形的妖都知道，他的仙泽，于修行是极益的。渺小如一缕魂魄，本能般受着牵引，都要不自禁地接近过来参一参这精深的气泽。魑魅魍魉所过之处，于人间便是一场死疾。
 他于道旁被她救起，不要一个眼神一句言语，已有什么就此改变，于天下人，于她。
 相逢已隔世，他只想，还能至面前，逆天又何惧。
 “太子殿下。”
 一双仙君现了身形，站在几步之外的石子堆上，举起衣袖双手一揖，恭敬行了个礼道。
 他认出来，这二人是天帝座下的两个行走仙官，心中想道不妙。
 其中一人仍揖着一双衣袖，和气道，“小神领了天帝旨意，请太子殿下速回凌霄殿议事。”
 他站着不动，皱眉看那小仙官，不接话。
 这个时辰，朝会已过。可即便正在时候，他这一个月也是不需议事的。
 那一场天劫，按天须得闭关休养一段时日，他却只在宫中歇了片刻，便又奔下凡界。他不闭关，也没有人敢拿琐事来烦他，于是便得了不少时的悠闲。
 眼下凡界虽过去数月，于天界而言却只不过少顷，如何会有等着他回去议的事。
 他只冷冷想，这两个仙官是如何从玉宸找到东海，又从东海找到这里的。
 另一人抬眼朝他望了望，眉间踌躇来去，终是低声道，“一名狐女欲闯朝会殿，被天将拿下，那狐女声称是殿下宫里的，但因天界律令是不容妖的，那天将不得已将这一件事禀了上去，天帝便宣那狐女入殿问话。”
 他负着手，面色平静。
 小仙官冷汗涔涔，面前这位三殿下虽不是风流纨绔，甚至对着一干揣着满腹思慕之情的女神仙真真称得上是冷面冷情，但躲不过的还是蜂拥而至的桃花。今次这一朵，跪在帝座前，哭得令闻者伤心流泪，不想竟还抖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来：天界的太子殿下私下凡界同一名凡女相恋。
 那狐女哭哭啼啼天得颠三倒四，众仙家心中怎么想不知道，面上都不动声色拿眼神瞟帝座上的人。天帝亦如眼前这位，一副漠然之态，待到朝会散了，方遣了他们两个下界来请太子回天宫。
 他抬头看一眼崖岸尽头，想她该是已经到了那人面前，心中天不上来是提是松，空空荡荡。
 “我会去找你。”他对她天的这一句话，他不能叫她失望。
 “太子殿下，请吧。”两个仙官长身一揖。
 他动动手指头，一张原来便瞧着苍白的脸越发惨白了。
 周身的仙术竟是丝毫使不来了。
 那一只白玉瓶冰凉入骨，捏在他手中，心下涌不尽寒意森森。
 她有没有见到那人……她究竟被带去何处？
 一缕仙气似有还无，从他身上远了开去。他双眉一皱又极快平复，还是一派淡然，转身与那两个仙官一颔首，腾上祥云向天宫去了。
 云头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已隐入软红的魂片，想起她，缘着心中焦灼，一不留神又皱了眉。
 玉宸前，只得一个打瞌睡的小仙童，一行人至了面前仍醒不来，一瞧便知是被施了术，旁边，锁那狐妖的索链断作了两截。
 他暗自一叹，转身往凌霄殿行去。
 到了凌霄殿，却又被告知天帝移驾御书房，请太子也一并移过去。
 两个仙官心下叫苦连连，瞟一眼太子，倒是瞧不出一丝不耐。
 御书房。
 天帝从文书上抬起眼来，手拿起案上的茶杯，瞧了他一眼。
 “儿臣请罪。”他撩起衣袍跪倒下去。
 “你一个天界太子，宫中储了一名狐妖，还让她闯到朝会殿上将这件事捅得朝臣皆知，成何体统！”天帝声音不高，却是十分威严，此刻正沉着一张脸。
 “儿臣知罪。”他垂下眼眸，语气平淡。
 宫中闯出一名狐妖，他唯一的失误不过是没将她锁得牢一些。
 他这一副淡漠不辩，天帝等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终是问道，“狐妖天的凡女是怎么回事？”
 天帝对这第三子向来是最偏爱的，自将其当做储君来培养起，便倾注了不计心血。眼下，他对这个太子仍是放心的，狐妖那一席哭诉，他虽是不尽信，但也还是不容一丝意外，于是将太子请了来亲自一问。
 不想太子却仍是这一句，“儿臣知罪。”
 承认得这般痛快。天帝眯起眼，仔细端详起这个儿子，似要探究真假。
 “起来吧。”半晌，天帝沉着声音道，“你这一身修为实在对不住你现今担着的这个品阶，你就不要忙旁的了，先闭关休养一月吧。”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行礼告退。
 天帝派来的一行仙官一路跟着将他送到闭关的洞口外。
 他选在东海闭关。
 神识一丝细微牵动，她是平安的。
 “我会去找你。”他闭了眼，“等我。”
72
 九王爷府。
 举头乌沉沉一片。
 我望着府门外肃气端静坐着的一对石狮，只一怔便惊疑转与那桃花眼道人，“怎却径直来了王府？子邃他不是还在崖边么？”
 “王妃娘娘？”
 不及道人应声，便听得前方似惊未定一句唤，抬眼，门前沉痛站着的两列侍卫竟齐齐望过来，往日终年肃穆不变的神情竟如一锄头敲碎的冰面裂缝隙，怔了又惊，惊了还喜，最先回神的一个提着刀剑转身奔入府，人影儿只一闪工夫，便跟了踉踉跄跄的管家出来。
 “快！快去禀报王爷——”
 京城王府跟着过来的老管家踉跄到我跟前，面色似喜还悲，拱手揖到底，复抬身，睁着一双泛红的眼圈颤声道，“王妃娘娘！您、您可算是回来了
 四日，旁人眼中，我从崖底爬回来了。我将要掉个角儿，又觉着不对，回想起那一日，不论是惊马还是黑衣人，既为计谋，那便诚然是个机密，断不会传得人尽皆知，便是王府中人，眼下恐还不知我其实落了一回崖，只当我平白失了踪迹。
 “小姐……”
 将要应管家，又听得千回百转一声哭腔，原是青鸾跟紫凤两个提着裙摆跑了出来，见着我，竟是又哭又笑，绕了我身边一时说不出下一句。
 “我没事。莫要牵心。”我安抚她二人道，一面说着，却走神念起席之，胸中隐约涌来不尽悲戚，说不清道不明。
 陡地一声低咳。
 却是那杵在一旁怜悯着脸色看这一场重逢的桃花眼道人，左手臂上伏着一只似狸非狸的兽，一杆拂尘支在臂弯，仙气卓然。
 他挑起眼角似笑非笑瞟我一眼，我领会了他这一眼，又接着道了一句，“那日惊马，幸得这位仙人道长救起……”
 众人始注意到那人，许是听我祭了个仙人的名头，一时怔怔然，欲惊还疑，许敬且谢，竟不知如何是好。
 发着怔，道旁一阵马蹄嘶鸣，抬头便见长街尽头风驰电掣而来一匹高头黑骏马，行至面前猛一扬蹄，纵身跃下一袭墨蓝锦袍。
 人影定在原地，我始瞧清那一张脸，却愣了一愣。
 来人发丝凌乱，双目赤红，眼底却是浓厚青灰，一张惨白的脸，憔悴得叫人心酸不已，我眼睫一低，瞧得他一身衣裳尽是狼狈泥泞，虽不至褴褛，却是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死死盯着我，似再挪不动脚步，一双眼眸中腾腾袅袅泛起薄雾，两片唇哆嗦着，“柳儿……”
 我想要朝着眼前人笑笑，嘴角稍一牵动，却霎那泛起不尽苦楚，似要哭出来，将要发一个声却教一副胸膛迎面贴过来，淹没一声儿颤音。
 他勒住我的一双手臂不停收紧，亦哆嗦不止，不知是喉咙还是胸腔涩然滚过两声含糊呜咽，近在耳旁的呼吸竟是那样急促却又脆弱。
 “子邃……”
 “你没有死……还活着……”
 我想起崖底三日，沉默了一下，极轻“嗯”一声。
 他仍紧绷着两臂，微微发颤，却还是那一句，“柳儿……还活着……”
 “嗯，”我便又应他一声，轻道，“我还活着。回来了。”
 四下皆静。我埋在他怀中，瞧不见周遭，只勉强听得几声泣，不晓得是青鸾还是紫凤在掉眼泪。
 “王爷，”老管家声似含泪，叹道，“王妃娘娘吉人天相，教仙人平安送了回来，您这些天在那崖底野岭之中日夜不合眼地搜寻，终是可以歇上一歇了……”
 我一愣，他竟下得崖底去寻我了！不想却寻错了地方，我落在一方桃源仙境，他却寻至什么荒山野岭，自然是寻不到的，即便不提那一道仙障。
 他不说话，埋首在我的肩头，良久，一声喟叹。
 背后，习柳意的声音悠道，“梅林一别，不想今日借着这个机缘又遇着了，九王爷。”
 子邃似是不闻。
 我悄声提道，“他便是那日梅林你派人去追的道人。他寻的那一只……”
 “柳儿，”他不抬头，沙哑地道，“天下人于我何干，不过是你在天下，我便顾着这个天下，可你要是不在了，我……”
 身上一沉，他倾倒过来。
 “王爷——”
 “王爷晕过去了
 惊呼此起彼伏，仆人从四面涌来将我跟他两个扶住，九王爷完全没了意识，只将我牢牢勒住在怀里，即便晕厥之中亦丝毫不松力道。
 不得已，众人手忙脚乱寻了副担架将我们抬了入府。我侧眼觑了觑终是忍不住抬手扶额角的习柳意，发现天上的乌云又往东方偏移了一尺。
 寝殿内，一缕熏香如故，却清冷不少，似恨人良夜不归。
 我侧卧在床上，抬眼便是子邃沉睡中的脸，憔悴难掩静玉生烟之容，即便是在梦境里，一双眉头仍是微蹙着，揽我在怀不放手。我试着挣了一挣，他却似在梦中一惊，自发地将手臂收得更紧，我已然贴在他身上，再不敢动，只竭力调匀呼吸。
 夏已至，晌午时分，两人这般形状处了不到一盏茶便已起了一身薄汗。丫鬟们退下前将门窗尽数关上，十分仔细地不留一道缝隙好教丝缕凉风挤进来。窗格间的竹篾纸轻薄透亮，偏生不透风，奈何却透光，将这殿中映得一派亮堂堂暖融融。
 咕噜噜。
 我扭过头，同那笼中之物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习柳意虽是一再保证这猛兽不得命令断不会径自作吼，我却仍旧恐怕那一个意外，它每动上一动耳朵尖，抑或腹中噎个嗝儿，我都每每免不得提起一颗心，生怕再冷不丁一场骇人的惊雷霹雳。
 习柳意转身离去的那一个背影，瞧着十分怅然。
 他仗着救命于我的恩情，无视老管家一再请他前厅喝茶，却随那一副风风火火的担架一路入了王府到了内殿，倒无人敢拦他。
 我原以为他便要在这床前一直站到九王爷睁眼好亲手交付神香以治天下，也以为他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全因九王爷久不睁眼，于是便好心劝他先寻个凳子坐下喝杯茶，一面喝一面等，稍安勿躁。岂料他却越发焦灼，不住顺着手臂之物一身土黄皮毛，捋得那似狸非狸兽越发颓秃怆悴起来。
 一只茶杯在他手中转了又转，我眼见他终是端着茶杯举至唇边，却悬着手定了一定。
 啪！
 他将手中茶杯往案面上一搁，站起身。
 “突然想起来还有桩急事，须得走了。”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勉强堆出个笑来与我道，“这盒子里有神香四两，燃之于城内，死了不足三月之人皆能救得活。还有这猛兽，能使漫天秽物散个干净，事竟自会归去，强留不得。……我这便走了。”
 一双丫鬟立时转身为他引路。
 “……道长，”我轻声唤住他，道了一声谢。
 他似要抬手，一阵欲言又止，却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那只猛兽初时就这么趴在桌上，不逃不窜甚是乖巧，青鸾不知从何处找来个竹笼将它放进去，它倒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顺从了。
 我观察它一阵，略放了心，终是将眼神从它身上移走，一回头却撞上一双清澈眼眸，如雾气荡然散尽的十里平湖，波光潋滟。
 心底冷不防就是一抽，我垂下眼睛。
 他低下头，气息近来，却只拿鼻尖轻轻拂过我脸颊，同我依偎在一起。
 我这一个姿势摆得久了，先时不觉得，眼下他一动，我便似松了那一根弦，始一松懈，竟立觉腰酸背疼起来。
 将要翻身坐起，却又被一股力道束缚住，我疑惑抬眼，瞧得他眸中一斛星光璀璨惑人，忽就怔在那儿，再挪不开眼。他凝视着我，极轻一个吻印在唇边，待我好容易回了神，却已被他含了唇瓣轻吮。
 我陡地一阵惶错不堪，偏头避开，炉香缭绕室内，竟燃起几缕苦涩味道。
 他浑身僵了僵，呼吸似是一窒，默了半晌，低沉着声音道，“柳儿，你是在怨我。”
 “他死了。”我低了眸，瞟了一眼床帐上灼灼绽放的大朵芙蕖，淡淡道。
 子邃的手一震。
 我顺势挣开他的怀抱，不想坐起得猛了，眼前一黑。冷不防一双手揽过腰，便又跌入一副坚硬胸膛。
 “我要什么，你从来知道。”他的气息灼灼贴在我脖颈，沉着声字句笃定道，“即便你心中怨我，我却是不悔。”
73
 不悔。
 我心中一颤。
 你抛了天上帝君的身份随我入了轮回，可还是一句不悔？
 “我只知，一日寻不到你的尸身我便一日不休。”他揽着我，在我耳畔低声道，“崖底四个日夜，我起初时刻害怕着，怕你真的呼吸已凉倒在我面前……心中竟万般不想找到你。但很快便想清楚了，只当你先走一步，我只须跟上就好，便又盼着尽早找到你。”
 我低着头，怔怔看他拢在我腰际的手。
 “你能回来，如此刻这般在我怀里，我本不该再有所求，可现下竟贪心起来，还希望听到你说没受到一丝伤，没有对我心存怨恨。”他的手几不可察哆嗦起来，声音亦是飘忽不定，“柳儿，你、你可……”
 “我没受到一丝伤。”
 他屏住了呼吸。
 “不怨你。”
 他将脸埋在我肩头。
 “倒是你，这么个惨淡形容仿佛你才是落下崖去的那个。”我覆上他的手，轻声道。
 他默了半晌，哽着声低回了一句，“教娘子见笑了。”
 我将要接话，却听得他一声轻唤，门扇一开，一行侍女低眉顺目走了进来，竟是抬了个沐浴的桶，还有一干物什也一并送进来依次摆好。
 “都下去吧。”子邃道。
 众人福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你……”一阵晕头转向。
 我只道了一个字竟被他抱着下了床。
 待回了神，我定睛一看，他果真是走到了浴桶边上，一桶热水腾腾飘着雾气，急得我忙道：“呃，我、我不洗，你自个儿沐浴便好。”
 他脚步顿了顿，一双眼将我仔细瞧了瞧，许是终觉着我远算不得邋遢，方舒眉道了一句，“你陪着我。”
 水声滴滴答答，袅袅湿润含一缕桃花香气。
 我背着浴桶而坐，耳根仍止不住微微发烫。
 往事纷至沓来，千万年仙身不敌一朝惊变，赤水之渊受的那一剑，按说定躲不过一场灰飞烟灭，我虽是不晓得我如何就保得了一缕魂魄投生下界，但往相府投来的这一生，嗯，委实不错。不知是司命府中何人执笔与了我这一生富贵好命。
 身后这个人，他做帝君的时候并不使我看得明白，我亦一向不跟他较真，却想不到他对我较真到这一步，竟自请轮回与我凡世相随。
 那一副看不到的命盘，我跟他早已纠缠在一起，再分不清。
 我倚着木桶，脊背贴着那一片温度，胸中泛起泪意。
 纵那一场往事漫长得没有边际，却逃不过今昔睁眼已是隔世，便是挣扎着不去忘却那一场刻骨铭心，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然在这世上。
 “做甚么叹气？”
 子邃靠近过来，撩起一回旖旎水声，似是他的鼻尖，抵在我后颈，氤氲着热气腾腾。
 “没什么。”我低声道，往前倾了倾身。
 前世这个东西，尤其还是一个神仙的前世，一回想起来就没个尽头。可叹我记性一向好，如今却是受罪。
 从渊东海，东海从渊，这么想着，虽是没有流出眼泪，却已感到眼角酸疼。
 我隐约中觉得似是疏忽了什么至关要紧的，停下来细想却又抓不住一丝线索。
 想不起来便是最好。
 我释怀一叹。难怪凡人投生之前须得喝一碗忘川水，这却原来是幽冥司行的大善事。
 这一番长吁短叹下来，不知过去多久。我终是意识到背后半晌没了动静。
 “子邃？”
 没有人应我。
 我又喊了他一声。
 寝殿寂静得仿佛能听得到金猊吐雾之声。
 我愕然转头看去，却叫眼前几是贴面而来的一张脸面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倚在浴桶边缘，一双漆黑瞳仁安安静静瞧着我，几绺润湿的黑发垂在额前，一言不发。
 我怔了半晌，不计较他这般一声不响地吓唬人，伸手去摸那桶中浴水，“凉成这样，还泡在里面做甚——”一句话未了，却叫他一把抓住手腕。
 我身子一个不稳往浴桶中倒去，情急之下伸了另一只手急扶住他的肩，不想他这一副肩膀沾了浴水湿滑不已，我手下一失向前一倾，眼见着要呛水，却终揽住了他的脖子，一张脸与他的贴在一起。
 这一桶水虽经他沐浴，却依旧看得见底，我面色一红，下意识抬了眼，却撞入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下一瞬他的唇便贴了过来。
 我右手受制于他，左手依赖于他，全腾不开将他推上一推。这般倾着身，始一使力便免不了要喘，他钻了这个空子将舌头侵入我口中，一面向后方仰去一面松开我手腕。我被他带得脚离了地面，始得了自由的那只手却不得不也攀住他脖子，几是将身体全承在了他肩上，再分不出神来抵御他唇舌间的掠夺。
 一个绵长的吻。
 他勾住我的舌尖，轻舔细吮，扫过每一寸纹路，气息缠绵。
 我只觉手下肌肤越来越烫，睁眼看去，他胸前肩头，但凡沾水之处，竟又起了腾腾雾气，似水温复升。
 哗——一阵水声飞溅。
 他伸手将我拦腰一抱，从水中站起来。
 “这一桶水已凉，再下去免不了使你受寒。”他凑在我的耳边低喘道。
 他一头湿黑的长发披散着，一低头便有连绵的水珠从发梢滴落胸膛，沾到我脸上跟衣裳。
 他这个话叫我一时寻不着头绪，泡在凉水中的那个明明是他，即便受寒也是他才对，而他现在这个身上的温度却远不是个受寒的端头。
 正纳闷着，他长腿一迈，已经离了浴桶。
 沐浴时未着寸缕自是寻常，可现下站在殿中如此便叫人失措起来。
 我一指案上搁着的帕巾与他道，“你拿这个帕巾擦干净了，唔，先将我放下罢，我这一身衣裳沾湿了，须得换一件去。”
 他低头轻飘飘看我一眼，置若罔闻往床榻走去。
 我心中想道不妙。
 咕噜噜。
 走过桌案，他脚步猛地一顿。
 竹笼中那狸兽许是饮了先前沐浴时的雾气，这会儿又噎了个嗝儿。
 “这是……”子邃始瞧见这笼中兽，面色惊疑。
 我遂大致与他讲了来龙去脉。
 他盯住那狸兽，眼神惊动得那狸兽抬起眼皮，亦黑漆着一双眼看他。
 我眼瞧得子邃眸光一冷，凝着面色转身便走回浴桶。我脚尖始一着地，便闻一声衣袂风动，再回头，他已披了件衣衫在身。
 “只看得见娘子，竟不察室中还有其他活物。”他拢了衣襟低头与我一笑，抬眼看那狸兽却嫌厌起来，不加掩饰道，“虽是个稀罕之兽，然其一双眼神却甚不讨喜。”
 我顺着望去，那狸兽已转了脑袋不再看他。
 我琢磨着他这个话，愣了片刻，不禁笑了起来。
 普天之下，贵族子弟起居皆少不得一干仆从伺候着，更遑论是皇子。
 以相府而言，较之日常起身、梳妆或是行走，我以为沐浴甚是繁琐。无论是我还是子彦沐浴，都是有婢子侍候在侧的。不往浴池，浴前须请小厮丫鬟抬水；浴中要有贴身婢女梳理长发，涂抹香露，抑或递个把物什；起浴，不必吩咐，一方帕巾便裹了来，还有拭发的绸布。逢斋戒庆典，沐浴之仪则更是冗长。
 九王爷却是个例外。
 我只晓得他沐浴从来要挥退婢女，断容不得有人在一旁看着。然而今次才知，不独是下人，他便是连一只长着眼睛的狸兽都是不容的。
 “古之君王烽火戏诸侯以搏美人一笑，今我不过教这狸兽窥了两眼便能见娘子笑颜，倒算不得是我吃亏。”他抬手摩挲我扬起的唇畔，笑染眉梢眼角。
 “王爷，宫中急报!”
 门外一声惊传。
 子邃眉头一蹙，冷道，“退下。”
 那人似是叩了个头，“王爷，皇上驾崩了!”
74
 道路两旁全不似来时杨柳青青连荫，叶飘零花落尽，天地一派肃肃。
 子邃低头看手中拿着的锦纹匣，眸色晦涩难辨。
 匣中神香，大如雀卵，黑如桑葚，隐隐闻得一缕奇异芬芳。
 “那道人现今何处？”半晌，他低声问道。
 车轮许是碾过一块横在道中的石头子，车厢颠了一颠。
 这不假思索，这却哪个知道？兴许又游方至了一处地方吧。”
 子邃点头，将匣子合上，叹道，“虽不是菩萨却有一副菩萨心肠。他献此二物，这一份天大的恩情，这却是连个谢字也寻不着与他道了。”
 倒是，习柳意走得忒匆匆了。
 归途。
 车夫受令将马车驾得轻且快，草上飞一般。东海到京城的路程按说须得半日，这一回竟只两个时辰就叫这远远望见了城楼，笼罩着一片漫天阴霾。
 马车行至城门前停住了。门外徘徊着不少人。
 这透过车帘瞧得骑在最前面的王府侍卫下了马，不一会儿便跟了一个佩刀守门侍卫往这边走来。
 “参见九王爷！”
 那人叩了个礼。衣着言谈皆如往常。
 子邃淡道，“既知是本王，何故不放行？”
 那侍卫道，“回王爷，皇上有令，城门一律关闭，不得放人。”顿了顿，又道，“王爷，京中久不放晴，瘟疫横行，此时入城——”
 子邃一只修长的手撩起车帘，那侍卫立即噤了声。
 “开城门！”
 那人叩了个头，站起身来往城门边走边喊道。立时便有守在门下的侍卫齐力将两扇城门打开。
 一条甬道笔直指向城内。
 子邃收了手，指尖挑一根细绳，下悬着一块金灿灿的令牌。
 车行至门下，他眼眸一抬，扫一眼窗外一个方向，唇边勾起一抹讽刺。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甬道，眼前转暗变明，待看清街道，饶是这已料想到一二情形，却还是心中一窒。
 精魅慕仙泽而来原非其罪，然则殃及人命却实是犯下罪孽。
 这坐在车中，每行十来步便见得街旁人家做丧事，入殓，出殡，棺材抬进抑或抬出。
 “莫看。”子邃抬起手来挡在这眼前，低道。却挡不住一声声恸哭入耳。
 “幸好得了神香。”这在他掌下闭目叹了叹，心中想道，虽可复生，却还是委屈了他们平白死伤这一回。
 子邃久不言语，手仍覆在这眼上，许是走了神，这轻易便将他的手拿开，却见他神色甚是莫测。
 他脚边，那狸兽伏在竹笼里，不大不小打了个呵欠，瞧着恹恹的。
 马车稳稳停了下来，相府到了。
 子邃一抬眸，起身扶这下得车，执起这的手道，“柳儿，你先回相府。现今不宁，切莫出门。待这事毕便来找你。”
 这犹豫一下，应了他。
 青鸾跑去后头招呼府中随行的侍从抬了东海摘回来的几筐杨梅，候在一边。
 迈过府门的脚步顿了一顿，这特特看了一眼守在门前的两个侍卫，还是原先那两个，心中放了大半。
 离家十数日，这甚想念爹娘和子彦。往年去东海，子彦还会给这去信，这一回却是因了一道城门失了片语。
 “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了！”
 一声声通报往府中传去。这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便索性提了裙角奔起来。
 前厅没人。
 中堂没人。
 这一路穿过回廊，拐角处终瞧得临水凉亭前立着一个人影，猛地止了步。
 “子彦！”
 人影抬手拂柳的动作顿了一顿，猛转过身。
 这抑制不住笑弯了眼，奔进他伸手相迎的怀抱中。
 “虽是没瘦，可也没如期望那般胖一圈。”他将这一抱，紧紧地。
 “这没望着胖。”这道。
 “这望着。”他低笑。
 这搂着他，感觉了一下，抬头道，“你倒是瘦了。这给你摘了东海杨梅带回来，你一筐，娘一筐，爹一筐泡酒。”
 他手臂一紧。
 “爹跟娘呢？这一路走来都没见着。”
 没等着他答话，“爹娘……怎么了？”这拽住他的衣衫，声音带了一声儿颤。
 “他们在卧房。”子彦顺着这的发，半晌，轻声道。
 这低眸怔看一阵他胸前衣襟上的绣纹，倏忽如梦惊醒，挣了他便向另一方跑。
 他闪身上前将这一把拽住，锁了这在怀中，沉声道，“你不能去。这个病传得厉害，城中过半人都染了。”
 “朝会已歇了五日，怕是连皇上也……”他扣住这的手骨节突起，叹道，“城门关了，你怎的还傻到回来？”
 “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老爷他、他咽气了——”
 一个丫鬟煞白了脸跌跌撞撞跑过来，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哆嗦得厉害。
 轰隆隆 ——
 天边炸过一个响雷。紧接着又是一声。雷鸣滚滚，却劈不下一道闪电。忽大风起，天地间霎时昏暗一片，尘气莽莽然，鸡鸣狗叫之声不绝于耳。
 子彦揽着这退了两步，紧贴亭柱子站着，将这护在怀中。这叫这万钧惊雷炸得头皮一阵发麻，全身起了数不清的鸡皮小疹子，一颗心似要裂出胸膛，钝痛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雷声杳然。
 只听子彦的声音在这耳旁轻道，“没事了。你睁开眼看一看。”
 当空，连亘万里的黑云终散了个干净，天际一抹云彩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赤金色的边，云霞灼灼似火。
 这晓得定是子邃使那狸兽消退了不计其数的精魅。只等他燃起神香。
 初时路遇亡人，这虽免不得心下悲戚，却终归沉得住气指望着神香燃烟回生。但现下轮到自己，便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哥，你一定将爹的尸身看护好。”这猛地站起身，叮嘱子彦道，“这去一趟九王爷府，他有办法让爹爹起死复生。” 
 说完这个话，这便转了身。
 子彦许是惊呆了，没有追来。
 街上一片狼藉，却冷清得很，全不是从前川流熙攘的样子。仅瞧得见的几个路人或趴或倒在地上，不见动作。
 相府供职最久的一个车夫，因年纪大了耳背，这一回倒讨了个巧，没受太大惊吓。这便着了他驾车。
 九王爷府前，门卫匍匐在门边，身躯颠蹶不已，这瞟了一眼，绕过他们径直进了王府。
 仙山上捉来的猛兽将子邃这府邸吼得草木凋零，人迹难寻。这踩着一地残花败柳一路前行。
 “方才入城，城门外……宁王的人……”
 他原来是在书房。这循声走过去，便听还有一人。
 “王爷，皇上驾崩一事被隐在宫中，便是连太子殿下都还不知情。下官以为，宁王此举不过是捕风捉影。”
 “一道封城令，何须动用玉玺？”子邃的声音听着凉凉的。
 那人似是一愣，连声道，“下官知罪。下官只想着要将王爷的指令办得不容一丝意外，便妄传了皇命。”
 子邃没做声。
 “王爷，”那人又接着说，“现今秽物已散，神香不燃则逝者已矣。此时登位，是为天时地利人和。……”
 这怔在原地，再听不见接下去的话。
 神香不燃……登位……
 耳旁只反复响着这两句。
 屋檐下再待不得，这却急得想不起要往哪个方向转身，是左还是右。
 兜来兜去，好容易走远了，浑浑噩噩一路走，眼前看不清了便抬起衣袖拭一把。
 这般脚不停地一直走着，走过了相府，走到了城门下，官兵依旧不放行，这便又转身继续走。
 天黑了。街两旁掌起了灯。
 这终是走不动，倚着墙坐下来。
 夜风中暖香袭人，这却冷得哆嗦不止。怨不得，恨不得，求不得。
 “啊！”
 “小少爷诈尸了！”
 一阵惊呼，似是从这身后院落穿墙而来。
 “啊——”
 “老爷夫人！老夫人又活了——”
 隔了条窄窄的路，对面府宅亦是一惊一乍。
 这呆了须臾，猛地站起来，将要抬脚却当场钉在了原处。
 从天而降的满街官兵，当中锦衣玉立一人，凝着一张俊美的脸，于五步之远静静看着这。灯火投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这垂下眼睛，便瞧得一双锦靴映入眼中。
 “傻姑娘……”忽就被按在一个胸怀，他的声音拂在耳边，似叹息，“府人瞧得你出门便来禀这，这追去相府始知缘委。”
 他抬起这的脸，黑漆着一双眼眸凝视这，缓缓道，“这想做的，不过是你夫君。”
 这立时哭得失态。
75
 京城虽非宵禁，每条街上却全不见了路人，道旁俱是寒意凛然的盔甲军士，一个个面无表情肃立着。
 我便就这样愣在路旁被寻了个正着。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夜色中徐行。
 身侧人阖了眼，眉宇染一丝疲惫，却如拈二月霜花薄捉不住，衣袖遮掩下是与我相握的手。
 我不清楚他是从何时起想过要坐那第一把椅。犹豫再三，终还是决定保持沉默。不管怎样，他因我家中事失了这一个绝佳的机缘，我便实在不好再提这个事。
 宫城里的皇帝一睁眼，他便还是九王爷，而已。
 “我须去宫中一回。”子邃恹恹睁眼，微侧了脸看车帘外朱红的相府大门，道，“他们还等着你一道用饭，去罢。”
 他说这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放得轻柔，却含了一分疏远。
 相府门前亦守着两列官兵。
 我轻轻应了声：“嗯”。
 一面下了车一面便瞧得一人疾步走到车窗下，我离着近，只听那人压低声道，“王爷，那狸兽在笼中凭空竟不见了，竹笼却完好无损。”
 “那——”子邃失声只道了一个字。
 “王爷放心。”那人又低道。
 我转身前眼风里一瞟，只见那人低眉抬手举了个匣子，便有一只修长的手取了走。
 抬脚跨入家门，我心中着实澎湃了一回，爹娘和子彦，他们每一日都在，一家人平安相守，原来是件美妙到叫人叹息的事。我瞬间领悟，便是拾回那段往事，也丝毫不撼今生血亲。
 饭桌上，丫鬟伺候左右，还是八菜一汤，爹跟子彦还是左手执筷，娘还是少不得辣子，我还是不吃花椰菜。没有人提个“死”字抑或“生”字，一如寻常那般用饭，拾着话题便说一说。只不过爹爹碗中菜始终堆得甚高，都是我们三个夹的。
 饭毕，我先是回了房，晚妆梳罢倒想起来要去花园走一走，青鸾要跟着，我怕多个人走神不专注，没让她去。
 五月末的夜晚，偶尔飘一缕习习凉意，须静心凝神方迎得到。
 花木多蚊虫，我摇着一把驱虫使的扇子，一路踱到凉亭。
 当空，卯月星君倚着片云彩将瞌睡打得很欢快。
 水声一响，我瞅见一尾小锦鲤挺身一跃，又扎回水中，池中一时月色粼粼。
 我伸手摸上石桌，原来，这是到了初时学琴的那个亭台。
 依稀犹记得那个白衣身影从琴上抬起眼来与我淡淡笑道：“我既弹得，你只听便好。”
 我收了折扇，提起桌上放着的酒壶，寻了一根亭柱子倚着坐了下来。
 昨夜此时，花前月下，杳杳巫峰十二，千古暮云深。
 再说今日，我只说回来看一眼，只一眼便回去找他。现下既然安了心，怎却……做不到一走了之。
 我对住壶嘴仰头灌了一口，咂了遍舌，又是一口。这一口复一口的，脑中却陡一个领悟想明白了。
 关键还是今晚。
 如非这一日，我离子邃而去便只叫狠心，可现今要走，实在是没有心。
 可叹的是，我一颗心此刻安安稳稳放在胸膛，决计说不上是没有心。
 “席之，”我低头喃喃，“我走不了……你说了会来找我的，我、我便等着……”
 一句话未了，便闻飘飘渺渺一缕琴音入耳。
 我一怔，茫然四顾，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我抱住酒壶的手哆嗦一下，低道，“还是……你已经来了？”
 风甚微，酒意慢腾腾散开来。
 我沉吟半晌，道，“你若真的来了……便使这月见草开一开花。”
 夜深人静。月光从亭檐倾泻而下，我半阖了眼看亭阶前一地月见草，轻颤着绽出嫩黄淡粉。
 待闻得阵阵浓郁花香，我才猛地回过神来。酒醒了一半。
 “月见草原来便是月下开花……这个较不得真。”我心中想道，倾身将酒壶放在地上站起了身。
 池中浮莲，眼下拢着莲瓣，若使得这一朵亭亭绽放，他便是来了。
 念头始一想到，我接着目瞪口呆。
 月色云间，一池浮莲潋滟绽露华，漏声滴尽莲花萼。
 不独是莲花，池畔丛圃，早已开到花事了的牡丹，现今连个花骨朵都不剩，竟一霎那间开得十分风艳夺夜色。
 啪！
 我惊得将扇子掉落在地。
 “是你来了……”我猛地转过身来，将要拔足却不想撞进一人怀中。
 “妹妹……”子彦被我撞得退了一步，扶着我肩膀道，“自家后院，做什么行色这般匆匆——”
 我就着他的这一扶站稳了，竭力平和着语气道，“府中、府中可入了新差人？”
 他挑起眉头来，将要答我这个话，眼神却陡地一变，眉间一时怔然，那一双将要从我肩头移去的手反是一紧。
 我仰面望着他，他此刻低头瞧我的眼神颇有些古怪，我等不到片语，心下焦灼得很，一时提不起心思细究，侧身一错便绕过去接着跑起来。
 府中管家一见我，两手一揖，答道，“确是入了一批下人。只是有几个胆子忒小，叫今天这一场惊雷吓倒了，还须要再换人。”
 我心中像被一把提了起来，存了个不大不小的希望，面上瞧着仍还稳重，与他道，“几个时辰前的天象委实骇人，一个人被这个百年不遇的霹雳吓得倒上几天也是情有可原的。天灾人祸，不怪他们料不到天灾，但我们要是在这个时候使他们失了生计，这个人祸降得便忒无情了，不怎么好罢。”
 管家一愣，拢着一双袖子点头道，“小姐说得是，是忒无情了。”
 我亦点头，“这几日还是莫要急着换人。如还有新进之人一定告知于我。”
 管家道了一声“是”。
 我轻飘飘走了开去，估计他瞧不见了，才转身往下人房的方向奔去。
 戌时已过，按照规矩仆人便不得随意走动。我行到那院落门前，里面已是一派安静，不闻孩童嬉闹之声，微闻有妇惊觉欠伸。
 我于门外伫立片刻，一时觉出些好笑，这般止步徘徊之态倒像是与人相约黄昏后，守着一株柳树等待来人。我笑着摇了摇头，推开虚掩着的门，抬脚迈入院中。
 不想却是一愣。
 院子角落的一棵歪脖子树下，两个人影儿交缠得正欢快。
 “小姐姐！”
 我尚来不及躲闪，便听得脆生生一声，心中哐啷一下。那对鸳鸯亦惊得颤了两颤，叫我瞧了个分明。
 一丛叫不上名字的花丛后猛地钻出来一个人影，手里抓着几根花花草草，蹒跚着向我奔过来。我定睛一看，认出这便是那日牵着我兔灯的那个女娃娃。
 细细一声抽气。那一对人影侧身转头看来，皆煞白了脸，呆了片刻忙不迭拿起衣裳遮掩。
 那女子是府中丫鬟，我认得的，只那男子瞧着有些面生，眉眼倒是好的，我心中咯噔一下，不禁多看了他两眼。他一张脸似要滴出血来。
 “小、小姐恕罪！”女子跪在地上哆嗦不停，声音带了两声儿哭音。
 乍然撞见别人闺房逗趣，还叫人发现了，我虽尴尬，却也知是非。罪过在我，一时不察，选在一个属于闺房逗趣的时刻摸去人家。
 “没事儿。”为了使他们不那么惶窘，我平和着语气侧身摆手道，“快起来吧。”
 这个话一说出口，我便懊悔了。眼下他两个未着寸缕，如何快起来得了……却不要以为我在揶揄。
 “爹——娘——小姐姐来了——”
 小娃娃忒不识时务，半道又转身奔去一间亮灯的房。
 我眼睁睁见那对霉运鸳鸯面色陡地惊恐，还是那男子反应过来，抱起女子便钻入墙边花丛。我忙走过去，在外边又帮着将灌木拨得严实些，使人看不出异常。
 许是我过去从未来过这南厢，今次半夜造访，惊动得府人一个传一个披了衣裳跑出来，俨然当是个大了不得的事。不足片刻，院子里便涌了乌压压一排人，我抬头望了一回天。
 之前发愁如何识得一干酣睡之人中有没有那人，现下面着站了一院子的人，倒不知如何是好。
 我略扫一眼众人，没待看遍却听得一个声音清朗如玉，“妹妹这是在做甚？”
 今夜着实非同寻常，府人又向着子彦揖了揖，惶惑道了声：“大公子。”
 我侧身转头看去，眼角蓦地扫到藏了那一对鸳鸯的灌木丛，心中又是一咯噔，终觉得再在这院中站下去实在是造孽。
 “没……没做甚。”我推着子彦便往外走，“散步走得远了，倒是发现这个院子上头的月色尤其好，便停下来多赏了两眼，不想惊动了大家。”
 “哦？”他竟止了步，似笑非笑瞧我一眼，道，“眼下那个尤其好的月色许是移去了花园，妹妹不妨接着去赏一赏。”
 我做出一脸饶有兴致的形容，欣然道，“月色不等人，须得快去。”
 他执起我的手走了两步，转身与仍杵在院子里众人笑了笑，温声道，“扰了大家睡眠，实在对不住。”
 府人自是一迭声的莫要紧。
76
 “苏席之？”
 子彦眼角一抬，执壶倒酒的手指顿了顿，讶然瞧着我道。
 柳梢微云淡月，映得眼前人真个如传言所道，声貌俱如玉。
 赏月果真还是要站得高。
 这一方八角亭堆在假山石上，我平常懒得攀爬，这一回跟在子彦身后拾级而上，借着他手上的力道倒也爬得轻松。
 “那日章华台上他没有死？还辗转进相府又做花匠又做车夫，便是连东海也随你一道去了？！”
 子彦提着酒壶忘了动作。
 这个事，独自揣在心中久了，沉甸甸的。今晚子彦已经挖出了一丝端倪，禁不住他追问再三，我便索性与他道了个尽。
 “那人竟狠绝至斯，派人将你两个刺落了崖！”他铁青着一张脸，我听得一愣，将要纠正，却又见他弯起眼角呵呵道：“倒却是成全了你跟苏席之的良宵佳旦。”
 我一口酒喷出来，抬起衣袖掩上一张滚烫的脸。
 他手中转着杯子，沉吟半晌，道，“如此，妹妹便万万嫁不得九王爷了。”
 我想起子邃，心中突如其来一抽，忙转念起席之，抬眼与子彦道，“他说了会来找我，之前那个亭台……我觉得是他来了。”
 “便又做了花匠？”子彦半笑不笑的，“所以你想要于那一堆府人中挨个寻遍？”
 我讪讪道，“他做花匠那一回便做得隐晦，还是我觉察到的。现今九王爷认得他的真身跟那花匠，便容不得他再做那样的形状。但不管他成了什么样，我都还是能认得出来的，便是连一根头发丝都认得。”
 说出这个话时，我瞧得子彦眸中闪过一丝灼灼。
 酒杯搁在桌上，“嗒”一声。
 “这个好办。”子彦从袖中取出一把扇子，挑眉笑了一笑，道，“明日起哥哥便同你一道将苏席之寻出来。”
 我探手一摸袖兜，空荡荡的，许是将扇子落在了什么地方。
 他展开扇子，踱到亭柱子前，回头冲我淡淡笑道，“这边月色要好上三分，你过来看一看。”
 我起身走过去。
 亭下，湖畔月影徘徊，云低双桥。这好出来的三分原来在水中。
 子彦坐到我身旁，扇风夹着淡香徐来，我不由瞟了一眼那扇子，“你也在扇面上涂了艾草汁？你不是从不被蚊子叮的么？”
 他手上不停，淡道，“这扇子还是你之前落在那个亭台的，我拾起来了。”
 失物又获，我自然欢喜。
 他那边一扇一扇的，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边月，困倦袭来，便将头往他肩膀一歪，阖了眼。
 梦中还不忘猜测谁是那人。
 子彦陪着我将府人翻拣了个遍。
 我认定苏席之这一回还是一副神清骨秀的少年郎的形状，却不想府中仆从只得一位少年郎，便是闺房逗趣的其中一只鸳鸯。我立时有一种坍塌之感，傻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子彦劝解与我道，那人既是来找你的，便决计不会同旁人做了鸳鸯。我以为他说得十分在理，便毅然抛了少年郎的设定，从车夫翻到伙夫，从门卫翻到花匠，甚至连管家都一并怀疑了个遍，却还是清不出个眉目。
 子彦瞧我一日日颓废，抚着扇面蹙眉道，现今家丁寻遍都未果，那便只得一个可能，苏席之这一回乃是个女身。
 即便是在梦中，我拥着锦被的身子却是实打实一抖。
 我一面认定女身一事较不得真，一面却还是跟着子彦暗中窥察起女眷，不想还真叫他不幸而言中。
 贴身侍女之一的紫凤竟然就是苏席之。
 怪不得他迟迟不来认我……
 梦中荒诞乌龙一场，梦醒睁眼，回味起来还能笑上一笑。可现实真如梦中那般猜疑了月余却还是一场空，便委实叫人失望得泪眼愁肠断。
 “这个人如何？头上这一块帕巾倒像是那人彼时戴的。”子彦一只修长的手端起茶杯，抬眼望着一方道。
 我坐在廊桥浮起的凉亭里，隔了大半个池塘，略将眼皮一抬，瞟了一眼岸边蹲着的那个除草的花匠。
 恹恹喝了一口茶。
 他眼中含笑，摇头道，“莫要说你，便是连我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了。”
 我手指摩挲着杯缘，叹道，“没有人有他那个风骨，便是他敛了容貌身形变做个寻常人，那一份清韵却是不容易敛住的。譬如他那一双眼，我就从来认得。”
 许久不见子彦答话，我一抬眼，却瞧得他黑漆着眼眸似笑非笑盯着我，见我看来，又低眉一笑，道，“明明是仰慕的话，我竟是嫉妒了。”
 他这个话似乎有哪里不对，我一时却想不通透。
 “不要再找了。”只见他探过半张桌子捉住我的手，低道，“你这一日比一日郁结的形容却叫我心疼。”
 我呆呆看着他，瞧得那一双眉目中竟真怜人三分，不由抖了一抖。我不动声色缩回了手，拿起茶杯走到浮廊上，一面走一面道，“你说的……”
 “小心脚下——”
 他乍一句喝，我甚利索止了步，却不想脚刹得猛了，身子继续前倾，可叹我一双手将茶杯捧得甚稳，便是人将栽倒也不使一滴水泼出来。
 身体将将探过栏杆便叫一双手臂横腰揽住，我只瞧得自己一张脸在池水倒影中恍了一眼，便又仰面望到子彦低下来的脸。
 “我原来便看见台阶了。这一不稳全仰仗你那一声喝。”我平静道。
 他低眸看我一眼，不说话，一双手却揽得更紧了。
 我同他实在贴得近，将他擂鼓般的心跳听得十分真切，心中不禁哆嗦一回。我的哥哥子彦，虽是与我感情甚笃，可过去似乎并不是这么个笃法。
 “你闻到了么？”我干干道。
 他和声道，“什么？”
 我道，“那个，反生香。”
 他道，“没有。”
 我讶道，“自燃香起，芳气经三月不散，你怎会闻不到？”
 他淡道，“就是闻不到。”
 “若说你体肤香膏……”一句话未了，他眼角一抬，旋即扶我坐好。
 “大公子。”
 一个丫鬟提着裙角疾步走来，福了福，道，“老爷请大公子书房说话。”
 “知道了。”他略一颔首，笑眼看得我竟面上一热，“我去去就来。”同我道了这句，便随那丫鬟去了。
 我望得那一袭玄色衣袍远去，甩了甩头，踱到亭子里提了茶壶，面着池水坐到扶栏上。
 子彦临去那一个笑意，竟似在我心头烧了一簇邪火，我狠命灌了两口冷茶方将其制下去。
 一池莲花开得清雅，清风徐来，撩起几缕莲香拂面。
 我望着池面走神一阵，忽闻耳后脚步声近来。
 “你这便回来了？”我侧身转头道，却愣住了。
 “柳儿是在等人？”
 来人锦衣玉立亭中，唇角挑一线笑，眸中情绪如隐青山缭薄雾，窥不到竹阁云深，一身深蓝长衫氤氲起十里烟水。
 竟是月余未见的九王爷。
 他伸手取走我手上拿着的茶壶，一试壶身，低眉将茶壶随手往桌上一放，再转身时与我道，“京中初定，这一个月累于朝事不曾见你一面，你不回我书信，可是怪罪于我？”
 我愣道，“什么书信？”
 他亦是一愣，“我于宫中得着空闲便书信与你，你……没收到？”
 “当真没收到一封。”说不上来是悲是喜。他那晚虽说了话来纾解于我，我却终归对他放弃举事负疚于怀。他不来找我，我免不得要多想，便如何也提不起颜面去找他。
 他眸色一沉，敛眉望了一阵湖面，风过涟漪，绿水逶迤，他忽又不着痕迹笑了笑，“走罢。”
 我糊里糊涂道，“干什么？”
 “今晚，我府上……”
 我一惊，支吾起来。
 他眼神黯了黯，转脸望着对岸道，“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忘了。”
 我恍然讶了一声，倏地站起身来，一看竟是站到了栏杆外，连忙又抬脚跨进来，“我竟是将这个事忘了！怪不得心中隐约不安着。”
 他回头看了我半晌，淡淡一笑道，“看来今年又没有贺礼了。”
 我面上一红，勉力与他笑回去，淡定道，“你却是料得不对。你去前厅等我片刻，我这便取了贺礼跟你去。”
 这一回却是他失了神。
77
 我提着裙角一路奔回西厢阁楼，屋里只得紫凤一人拾掇内室。
 我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临走时吩咐她道，“我去王府，如戌时中未归便请子彦着车夫去接我。”
 紫凤终是回了神，道了声“是。”
 前厅，九王爷仪态万方地端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上端着一杯茶，却半晌不见动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他站起来将我上下左右一看，眸光一动，二分了然三分狂喜，却还是隐晦笑道，“你这一份贺礼，甚得我心。”
 我奇道，“你还没见着，怎却这般笃定？”
 他脚步一顿，面上染起一抹烟霞，掩袖咳了两声道：“便是今晚见着，我也还是这个话。”
 我很受用，遂笑着与他道，“其实你要是实在着急看，用不着今晚，一会上车便是。”
 他一双眼神已是深不可测，步伐竟是不稳了起来。
 马车停在相府门前，我第一个踏上去，子邃撩起车帘进来时，怔了一怔。
 “便是在这里。”我抱起地上放着的一个尺来长宽的匣子，“你要不要现在打开来？”
 他眸中几番明灭，神情奥妙得很，最后抿唇一笑，按上我放在匣子上的手，低声道，“回去再看。”
 我自然是随便他。
 九王爷府。
 蜿蜒小道两旁飘了一路宫灯，晕黄的灯光将我两个的影子照得忽前忽后深浅不一。
 他一只手拿了我的木匣子，一只手牵着我穿过长廊，一直走到临着寝殿的一座风亭。
 案上已摆了酒菜。
 他弯腰将匣子放到一张石凳子上，扶我坐好，自己则坐到我身旁。
 亭子的四个角各悬了一盏画饰灯笼，如月色洒在亭间，将他低眉倒酒的姿势映得柔和漂亮。
 他的庆生宴，除了我出生之前是在宫中他皇兄与他设宴，其后便都是与我一起的，或是在相府，或是王府，或是街边酒楼。只得我跟他两个。
 我望了他一阵，猛地想起来不仅是这方风亭没有侍女立于两侧，便是这一路走来亦没瞧见一个仆人，整个王府忒安静了，偶尔闻得两声夏虫低鸣。
 委实叫人觉着清冷。
 我跟子彦庆生，相府都是要请戏班子来助兴的，宴席上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想到此我心中便不禁一叹。
 “恭喜了，子邃。”我举起酒杯敬他道：“又是一年生辰，我还是那一句，你一生平安喜乐。”
 砰！
 一声巨响划破长空。
 我惊讶抬头，只见一道灼眼流光逶迤着直窜上天，在黛黑夜幕中绽出个绚烂烟花。
 紧接着，那红黄蓝白诸色火花次第地冒上来，一支接一支呼啸腾上了天，星转斗，驾回龙，幻出一个又一个绚丽焰影。
 庭院顷刻之间亮如白昼。
 “喜欢吗？”子邃凝视着我，双眸中似笼了一层淡淡烟缭。
 我点头，“喜欢。”
 他正要说话，却突然掩着衣袖咳起来，湖面来风，吹起檐下灯笼悠悠飘荡。
 我犹豫道，“你是受寒了么？不然就去屋里吧，将门开着一样赏得到焰火。”
 他低头半晌，放下酒杯，道，“好。”
 他任我扶着走了两步，转身道，“唔，还有那个匣子。”不待我回去便自己取了过来。
 寝殿离着不远。一路烟花似东风吹落星如雨，夜放繁花千树。
 一进殿便闻得一股奇异芬芳，我没有在意，只道是外头芳气氤氲到了房中。
 屋子里竟还摆了一桌酒菜。
 我倒真觉着饿了，一坐下来便吃了几口菜。他摩挲着那个匣子，唇畔浮着一抹笑。
 我瞧着他摩挲来摩挲去，一个忍不住，遂放下碗筷同他道，“打开看一看罢，左右是送你的。”
 他便真开了匣子。
 “我使过的第一支笔，描的第一幅画，临的第一张帖，抄的第一份女则，买的第一对耳坠，制的第一朵干花，绣的第一块帕巾，握的第一把剪刀，挥的第一柄铲子……”
 他怔怔看了半晌，指尖依次拂过，一样样拿起又放下。
 过去，我磨的墨，他便要拾了剩下的半截走；我喝了一口的梨花盏，他定要拿过去喝了剩下的；我从枝头折的花，插在房中不过半日便挪到了他房中。
 我便晓得子邃一直有这么一个好我所用之物的癖好，今日便索性将这一干具有纪念意义的物什搜罗了来，赠与他做生辰贺礼。
 嗒！
 他将匣子一合，站了起来。
 “柳儿，”他站到我跟前，俯身将我锁在一双手臂里，脸埋进我的肩窝，沉声道，“你这一份礼，我欢喜得很。”
 话毕手上一抬，竟是抱起我来。
 “我一生平安喜乐，只有你给得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响在耳边，我眼睁睁见得他大步往床榻走去，心中一慌，竭力推拒着，却发现丝毫使不上劲，脑中一阵晕眩又一阵迷醉。
 五色流苏斗帐，一层一层落下来，轻盈飘逸。帐内竟铺了一床瑰丽花瓣，缭绕起一缕一缕奇彩异香。
 我软绵绵躺在榻上，迷离着一双眼看他倾身而来，衣衫一松，一双滚烫的唇在我的脖颈细细流连，一路移下，锁骨，胸口，小腹，浑身立时燃了个遍。
 我抬手勾上他的颈脖，细细喘息，“席之，你来了？”
 那人一僵，狠狠咬上我的唇，我痛呼出声，没留神叫他将舌尖送了进来，勾起我的痴缠不去，直到舌头已经被吮得隐隐生疼。
 一身衣衫全褪了个尽。
 他的唇舌滑到足尖，又从足尖细细往上。
 “唔——”
 顾不上旁的，我侧身便吐。
 没吃什么，便只吐的是水，泪意一阵又一阵，浑身不停地哆嗦。
 “柳……柳儿？”那人停了动作，惊惶着声道。
 他这一唤，叫我陡地一惊，立时意识到他是谁。
 又一股恶心涌上来。
 “御医！来人，快去传御医！”
 他慌了神，翻身下得床，又转回来用被子将我裹好，方随手抓了件衣衫披上。
 我又吐了两回，便有一双侍女领了一个矮个子御医敛眉顺目入得殿来。
 隔着一道纱幔，那御医捉了我的脉来诊。
 子邃同那两个婢女俱是屏息凝神。
 我感觉着那御医手下一抖，半晌，他站起身来，向着子邃伏身跪下去，语中一丝彷徨，“王爷，王妃娘娘这是、这是有喜了……”
 脑中“轰”
 “赏。”子邃道了一个字。
 “谢王爷！”
 “下去。”
 人散尽。
 我从榻上坐起来。
 他笑容终于消失，仍在原地站着，双眸冷得彻骨。
 “我们这一纸婚约，还是废了罢。”我低声道。
 他一双手死死握拳，隐约有丝缕殷红顺着骨节滴到地面上，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便要在这站一夜，他终毫无表情，声音却含了丝嘲讽道，“护国寺的禅师正巧推了个今年的良辰吉日，便是三日后。还请你等上三日，方可与我大婚。”
 说完这个话他便转身拂袖而去。
 我猛抬头，却只望见一幅萧索背影闪过。
78
 我在榻上呆坐了半晌，慌忙穿好衣裳下来。
 戌时中已过，子彦定是来接我了。我心中虽是慌作一团，却只存了一个念想，便是回家。
 “娘娘，”寝殿外竟是守了一对侍女，拦了我恭敬道，“王爷有令，娘娘好生歇息，不得离开寝殿半步。”
 我看了她两个一眼，径直往外走。
 “王妃娘娘！”殿前立时涌出来一队持刀侍卫，金盔金甲，折着不甚皎洁的月光亦是刺眼得很。
 我转身又回了寝殿，将门甩上。
 一桌冷菜并一笼香气刺激得我胃中一阵难受，但我着实不愿喊婢女进来收拾，便自己打开了几扇窗，和着衣仰面倒在了榻上。
 许是之前吐尽了，往后不吃不喝便再吐不出什么。迷糊着终昏沉睡了过去。
 这一闭眼，再睁眼却已是黄昏。
 我竟还是躺在这一张榻上。窗扇不知何时关上了，斜阳透过雕花窗格照进殿来。
 子彦他，没带我走。
 我心中开始不祥。
 上一回他只身闯入王府将我接回家，王府侍卫全拿他不住，凭他的身手，今次便是带两个人走亦是没有问题的。紫凤传话，他不会不来的。怕不是、怕不是生了什么不测……
 我一下子坐起来。
 却惊得细细抽了一声。
 夕阳照不到的床头竟坐了个人影。
 他眼中凝了一江寒霜，见我醒来，唇边立时勾起不尽嘲讽。
 “喝了。”他端过来一碗乌漆麻黑的汤汁，氤氲着滚滚热气。
 我心中一颤。
 将要往床里躲，却叫他一把按住肩头，另一只手举了碗便往我嘴里灌。
 我自是一个转头，那汤药顺着下颚滑到颈间，道道灼人。
 他冷笑一声，抬手仰头便是一口，扣住我的下巴俯脸将双唇贴上来。
 一股浓烈药味儿涌了进来，我呛了一下，他趁势拿舌尖扫平弥散在我口中的细微药汤颗粒。
 我泪眼婆娑看着眼前人，一口复一口，便就这样逼我喝了这碗药。
 “你凭什么凄楚着眉眼看着我？”他冷漠抬手拭过我嘴角，平静道，“怕我不再疼你？还是，怕我诛了你的奸夫？”
 汤药苦涩得激起脊背寒颤一阵狠似一阵，我缓了片刻，抬头瞧着他的眼，“十四年前定了婚契，你叫我睁眼便瞧见你，衣食同行，你给我天下不尽恩宠，叫我心中只得你一个，将来便美满嫁作你妇……是不是奸夫都是你说了算，甚好。”
 说出这个话时，我觉得难过又伤心。
 他没有错。他第一个寻到我，放着帝君不做来伴我，给我这一生安宁和乐。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伤过我。
 一声闷响。
 那个白玉药碗在他指间顷刻碎了。
 鲜血蜿蜒，他的手指跟那碎玉绞在一处，染不上红却只见惨白。
 “好，很好。十四年……便全是我欠了你的，然你终归还是受了。”他抖着手似要抬起来。
 “哐啷”一声，紫檀木的凳子倒了地。
 他已站到殿门边，“我终还清了。所幸还有时间，受得起你还来。”
 我抬眼望着他，他逆光而立，夕阳的余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没有一丝光亮进得了他的眼。他看着我，眼神似无底的深井仿佛要将我吞灭，冰冷的声音字字入耳，寒凉入骨：“你须记得这是你欠了我的。”
 临去，他一个踉跄，差点儿绊倒在门槛。
 自他抛下这一席掷地有声之词，一直到成亲前夜，我再没有见过他。
 我仍是被禁足在王府的寝殿，每日只得一双婢女进殿来给我送三回饭菜，连着那一碗黑汤汁。
 那两个婢女在请我喝药一事上很有两下子，让人料想不到她二人一副纤细身形之下竟有一手点穴擒拿通经活络之术。我每回被灌了药，她二人便一阵引药入肺腑，叫我躲不过即便是一滴药。
 起初我还抑制不住奋起反抗，她二人要灌药我便以死相逼，将命豁出去好几回，后来便索性随她们去了，一来我实在对付不了，二来，这汤药委实不管用。
 但这药终归又苦又伤身，我每回喝得仍是十分不情愿。
 大婚前夜，按制我须回相府一宿。
 九王爷放不下心，着了一堆婢女又一队军士护送。
 这是我三日来第一次出得寝殿。闭足于户，还以为每日便是日夜颠倒天地冥杳，走出来才知，日头还是悬在天上。道旁夏木阴阴，相对黄鹂语。街上路人往来如织，川流熙攘之中奔走相告的是九王爷与相爷千金的婚事。
 相府已是张灯结彩大红囍字贴了一路。
 中庭。
 我将要跪下，却被一干众人急忙扶住。
 娘亲抹着泪眼笑叹道，“好在从前便做好了准备，不然仅三日哪里备得起娘的女儿的嫁妆！”
 爹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眉目间虽是不甚赞同，却只叹了一叹，道，“子邃三日前来找我负荆请罪，我狠狠训了他一顿，他那一副狼狈形状，却还不忘请我不要责怪于你。唉，罢了。”
 我怔了一怔，想要说清楚真相，唇瓣颤了颤，却说不出一个字。
 爹爹抬手叫我上前去，我垂下眼睛走过去，便听他道，“一些话便提前说与你了。我跟你娘对你一向纵容，允你书院念书，允你结交知己，便是你夜上出府，我们也未与你声张，现要嫁作人妇，便还是要依着温良恭俭让修身养性。我也算得是看着子邃长大，朝中相处知其性情，对他一向是放心的，我儿嫁与他不会后悔。子邃虽从小钟情于你，与你甚是恩爱，然我儿须记得他终归还是王爷，言行举止还是莫要逾矩得好。”
 他停了一停，又喝了一口茶，接着道，“还有便是，这里始终是你的家，果真要是受了委屈万不要不说。爹在朝中可去可留，便是辞官归田倒是能一家人享天伦之乐了。”
 小时候，爹爹板起脸来打我尺子，我还能强忍着泪挣扎，这一回，却是抱着他膝盖大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仰头问他，“哥哥呢？怎么没见着哥哥？”
 娘埋怨起来，“宫中每回传得都忒不是时候，这一回妹妹嫁人要是还不放人，未免太不近人情。”
 我一时糊涂，只听爹爹道，“翰林学士职责在此，主管文翰起草密诏。皇上宣他进宫自是有事，我虽是呈了折子说明事由，但皇上让不让他出来便不知了。”
 我心中一急，“哥哥是何时被请入宫的？”
 爹爹道，“便是你去王府那一日。他还不知你明日的婚事。”
 我心底沉得厉害。不想子彦彼时那一句“去去就来”，便已隔了这许多是非。
 王府派来的侍女寸步不离跟着我，便是到了西楼，仍腆着脸立在闺房中。
 我站在桌前，低眉看这一套华美喜服，恍惚想起那人指间蜿蜒的血痕，一样红得刺目。
 青鸾和紫凤两个是要随我陪嫁的，除了看不得杵在房中的那几个侍女，几次三番暗示不成，便照我说的随她们了，她二人一脸欢快却到底掩不住，唧唧喳喳与我比划了一回凤冠霞帔，许是瞧见我实在没什么精神头，便请了我早作歇息。
 我自然中怀顺应。
 黑暗中，我躺在榻上想一个人。
 他说要来找我，我便一天天地等，不独是等。每一夜颓然眠去，第二日睁眼又打点起精神去等。
 没有尽头的等待是这般磨人。
 可叹我心中竟还存了一个较不得真的念想，以为他许是要来抢亲。
 结果真较不得真。
 六月二十六，是个晴天。
 十里红妆逶迤，终是嫁得好生风光。
 迎亲队伍吹奏一路，铜钱撒遍京都，轿子顺顺利利从相府行到九王爷府。
 殿堂上，司仪嘹亮着嗓门唱了一声：“夫妻对拜——”
 凤冠沉沉，珠帘低垂在面前，对着那人，我转向右手边稍一侧身，徐徐拜下去。
 眼底却突然瞧得那人抬脚左跨一步，锦绣袍裾如流水般拂了拂，亦是一拜。
 礼成。
 新房内，花烛之下，乌纱绛袍，凤冠霞帔，好不气象。
 我听得那人起身远去的脚步声，心下一叹。
 这一夜便是如此了，我琢磨着要不要现在便揭了盖头，还是再坐个一时半会。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子昱！”
 我一揭盖头，只见子宣一身绯色锦袍撩起纱帘走过来，看见我时，怔了一怔。
 “衣似红霞人如玉，你这么真好看。”他眼角弯了弯，眸光流转。
 蓦然便想起书院时光，我索性摘下凤冠与他一笑道，“好说。其实你也还算是个俊秀少年。”
 他面色竟是一红。
 “王爷！”低眉敛目侍在一旁的婢女齐声道。
 我一回头，门柱底下，九王爷静静地站着，一双眼清冷看过来，没有半点笑容。
 三日未见，他一张脸竟消瘦许多，烛光中五官显得很深邃。
 半晌，又似是一瞬间，他忽然道，“太子可以出去了。”
 子宣似陡地回了神，古怪着神色将我跟他两个来回看了看，便走了出去。
 “都下去。你，去领杖刑。”
 我猛抬头，只见他眼尾扫了一眼门边一名侍女，冷声道。我记得正是这个女子方才唤的那一声“太子殿下”。
 “她犯了什么错？”我站起身。
 “什么错？你竟不知？”那人一步步走近，眯着眼睛，缓缓道，“还是，谁都入得你的洞房？”
 我一阵气血上涌，照着他的脸便是一甩手，可叹却叫他半途截住，一把拽进怀里。
 他抬起右手探入我衣襟肆意游走，我浑身一个哆嗦，竭力挣扎，却禁不住他恰到好处的撩拨细细喘息。
 “嗯~”
 突然，他身子一僵，猛地收了手。
 我被他往床上一推，发丝倾散下来缠绕眼眸，却瞧得清楚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讽刺。
 “本王今晚有军事要议，就不多留了。”他再不看我一眼，转过身，“时候不早，夫人，早点安寝。”
 话毕匆匆而去。
 夜风吹进来，纱帘四下飞舞。
79
 近来云雨忽西东。
 我倚在榻上，略一抬眼皮，不晓得是何方水君在布雨，许是赶着下值，便随手甩了两甩。殿东头上一回抬眼还黑压压罩了一片乌云，划了两个闪子，这会儿却已雨收云敛，倒是西边陡然沉了下来，草木随风撩动。
 御医从我脉上收了手，提起医箱转身与殿中站立之人作了个揖，舒眉一笑道，“王爷请放心。王妃娘娘腹中胎儿脉息甚强，生长甚好。”
 那人一张脸顿时寒了一寒。
 那御医未曾察觉，沉吟片刻，又道，“只是，只是娘娘脉象却不复从前，气血亦是有亏。”
 九王爷眼眸一沉，似是不经意问，“何故？”
 御医拧起两条淡眉，犹豫道，“下官开的那几副安胎之药按说定不会有此症状。下官不知，王妃娘娘可还服了旁的补药？”
 我坐在纱帐内，不禁轻笑，“倒叫医官说中了，那药物委实补。”
 九王爷眼睫颤了颤，一双眸光晦涩得看不清。
 王府隔日便请御医来诊我的脉，府人只道王爷对王妃万分着紧，容不得一丝半点儿意外。
 却只我晓得，每回御医一走，那人脸色便要阴沉几分。诸如汤药的法子变本加厉。
 大婚之日起，除却问诊，我从没见到过那人。
 御医退了下去。
 殿内一派安静，轻烟袅袅，熏笼里的香料跟在相府用的是一个味道。
 我看了几页书，便又有些困了。躺下来翻了个身，却乍一惊。
 殿中央悄无声息站了个人影，竟是还没离去的九王爷。
 隔着纱帘，我望了他一眼，他却只目不转睛凝视着我，不说话。
 倦意涌上来，我朝里转个身，便这么睡了。
 再睁眼，却是一身薄汗。九王爷已经不在了。殿中门窗全关着，暑气肆意，却连一件冰镇之物都寻不着。
 我皱着眉头将要下床，便听青鸾推了殿门进来，唤道，“小姐！”
 “怎样？”我站起得猛了，眼前一眩。
 她急走两步过来扶住我，低道，“大公子让小姐酉时中于西门等候。”
 虽嫁作那人，我让青鸾跟紫凤两个还是称小姐。
 我成亲三日后，回门宴上，子彦终于从宫中回来了。他站在娘家人群中，一双眼底赤红，四周一派道贺之声却烘不出丝毫喜庆。
 宴毕他偕了我辞过众人一路走至那日浮廊凉亭，脚步一停我立时哭了起来。
 他胸前衣襟泪痕斑驳。
 第二日他便去王府看我，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九王爷终是下了禁令。却同时还限我双月方可出王府一次。
 青鸾便往来传起了书信。
 这一回，我要子彦带我回家。
 心不在焉熬着时辰，夏天日斗转得忒慢，漫无尽头的白日，连累时辰也走得慢了似的。
 好容易等到酉时。青鸾却不见了踪影。
 我火急火燎寻遍王府，终在柴房里找到被杖责得奄奄一息的姑娘。
 她睁着一双涣散的眼努力看向我，吃劲道，“小……姐，是……紫凤……”
 我将她搂在怀中，顺着她的发，柔声道，“不要怕，我送你回相府养伤。史佚有最好的药材，你很快就能好。”
 我站到九王爷跟前时，他正端坐在书桌前，执了一支紫毫端详，面前铺一张白纸未落下一笔。
 瞧得我进来，他挑眉笑了一笑，道，“这却是夫人第一次来找本王，何事之有？”
 这是他这许久一段时日来第一次对我笑。
 “你打了青鸾。”我平静道。
 他眸中一瞬间闪过惊讶，又不着痕迹隐去，只望着我，缓缓道，“你便是为的这个事？”
 我盯着那一张又见消瘦的脸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寝殿内，香气缭绕，我梳好晚妆，坐到案前。
 灯烛下，摊开一张画纸，磨墨。
 我终没去赴子彦的约。
 一个侍女端着羹汤低眉敛目走进来，却不是原先那一碗黑汤汁了。我等她放下碗，抬眼问了她一句，“紫凤呢？”
 她立时抱着木案跪倒在地上。我一再追问，她方抖着声道，“紫凤姑娘……在王爷寝殿中。”
 画笔一转，海水溅了个浪花。
 所幸，九王爷那一道禁足令只是针对我，不对着我的丫鬟。青鸾第二日便被送回了相府。我稍稍放了心。
 每一个夜晚只是作画。
 画我去过的所有地方，从渊，方诸，合虚，天穆之野，天宫，文昌胜境，灵山，湣泽，冥狱，赤水之渊，书院，禅寺，碧云天，相府，王府，王城祇宫，章华台，东海，崖底水畔……
 每一回，那侍女送来羹汤，我便照例问上一问，“紫凤呢？”
 许是相对几夜，她觉得我心胸忒宽广，便也渐渐不再惶恐了，无论是“紫凤姑娘去了王爷处”还是“王爷去了紫凤姑娘处”都还照实答得顺溜。
 夜深人静。
 我今夜画的是司命府那一回，文昌帝君幻作三殿下的形容要助我移走两株枯死的葡萄藤。却不想仙术使坏了事，叫其中一株葡萄藤砸了个不寻常的血窟窿。
 画着画着，我便想起我揣着五芝仙草去救他这一桩事，提笔顿了许久。
 原来，却是他欠下了我的。
 临睡，我将画纸一收，瞟一眼殿门外，转身走去床榻。
 “娘娘。”
 梦觉忒短了，甚至连一个梦境都还没完，我便睁了眼。立在一旁的侍女伺候更衣时，欲言又止。
 我抬起一双眼看过去，她终伏身，轻声道，“娘娘，王爷立了紫凤姑娘做妾侍。”
 处暑清晨，蝉鸣依旧没个消停。
 这一日，我提着突发的兴致，找了个临水亭台坐着赏荷。
 虽已是残荷，但人的兴致在，便依旧能赏出几分盛放之时赏不着的趣致来。
 我坐在亭子里走了神，荷风送爽，莲香袭人。
 冷不防一个纤细身影婷婷袅袅走过来。紫凤便就这样跪在了我脚边。
 她一直梳理着我的发，如今，终是往自己头发间插上了金钗。
 “小姐。”
 这一声轻唤宛转回肠，竟唤得她半面泪痕，倒真是生疏了。
 没待我开口，她便抬手拭泪哽咽：“小姐，紫凤、紫凤只是看不得王爷伤心。小姐眼中不仅是王爷，王爷却只望着小姐一个。紫凤不奢望王爷能看上一眼，便是他每一回笑都只是在说起小姐，紫凤已经满足了。”
 她满足在那边，我终是寻着个当儿问她一句话：“你看不得那人伤心，便要出卖我跟青鸾？”
 她那一副瘦削的肩膀蓦地一颤，又流了眼泪，“王爷不想使小姐出府。小姐是去会大公子，紫凤知道，王爷他定是不欲的。”
 “你令他不那么伤心，便得了个妾侍，倒不失是一桩好买卖。”我端了茶杯喝一口，壶中倒出来的是温水，不是过去喝的冷茶，一时竟不习惯。
 她这一副哭哭啼啼的形状委实扫兴，我见她再啼哭不出什么了，便拿了茶杯走了。
 回到殿中，我将画纸裁下一半，就着昨夜磨的墨，提笔写了一封休书，封好了便着了丫鬟给九王爷送去。
 我那十里陪嫁红妆权当做打了水漂，虽是肉疼不已，但能得着个自在身倒还是值了。
 想到这里，便就发现着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自个儿直接走人便好。
 说走就走，“啊——”
 一双手臂从身后悄无声息揽过来，我吓得惨叫一声。
 “你走得了么。”那人紧紧抱住我，一双温热的唇贴上我耳根，喃喃。
 我一僵，冷道，“王爷请自重。休书我已经写了的——”
 “没有哪个娘子休夫君的。你不能……不要我。”他的唇滑至脖颈。
 我冷笑，“要不要在我。你——”
 “你要走，我晓得，你将我放在了心上。”灼热摩挲肩头。
 “是不是你让侍女说的？”我平静道。
 这一回却是他僵了一僵。
 我又道，“你每晚立于我门外，吹了几场风雨？”
 他不吭声了。
 锁住我的这一双手却紧了紧。
 殿内纱帘随风飘摇。他呼吸声不稳起来，良久，我方听得他似哽着声，缓缓道，“没有什么妾侍，我从来只有你一个。没有打青鸾，她跟紫凤两个现下只等你怪罪。我说了伤你的话，心好疼，十四年来不舍得说你一句，我竟那样说了你，这……便是又欠了你，倒也好，我跟你，不管谁欠了谁，永远不要两清，要生生世世还下去。”
 一滴接着一滴滚烫落到我颈间，他哭了，“那个汤药，便是只添了一成剂，可还是伤了你，对不起，柳儿，对不起……你不要有事……孩子，我可以视如己出……不能没有你。我们已经成了亲，便是要相守终身的。”
 我跟他两个站在殿中，皆是泪眼朦胧。
 怎样是幸福，我竟一时想不通透起来，他说的每一句话砸在心底，生疼。
 凝噎好半晌，我从他怀中一挣，却叫他双臂一收，决然不从，“不许走。”
 “不是走……我又要，吐了……”
80
 “哥？”
 车夫驾着马车正要挥鞭，便瞧得长街尽头一匹高头骏马风驰而来，行到跟前，马儿扬蹄一阵嘶鸣，停下了。
 子彦一身玄色衣袍端坐马背上，低眸凝视着我，淡淡一笑道，“我送你去东海。”
 他这一笑却叫我看得几许黯然神伤。
 车厢里，子邃将我揽在怀中，抬眉与那人客气笑道，“柳儿有我陪着去往东海待产，柳大人执意相送，倒是不便推辞。有劳柳大人了。”
 我一抖。不足三月，待产个头啊。
 “有兄长大人相送自然好！”我隔着窗户与他道了一声谢。
 子彦眼中笑意却又黯然不少。
 那日休夫不成，子邃计谋败露，全顾不得王爷形象沾襟涕零了一场，我两个执手相看泪眼，一个控制不住我便吐了。
 我说要去东海，他只笑着说好。
 双月出府的限令没有了。
 子彦来看我，他只说好，自个却杵在一旁，云淡风轻品着茶。
 我要回相府，他只说好，便偕了我同去，笑着听家人姑爷姑爷地喊。
 他如此清闲，乃是缘着皇帝准了他的一道奏折，允他在家专心照顾有身孕的妻。
 ……
 怎样是幸福，事到如今，我仍是想不通透，也懒得再去想。但我却晓得，有这个人在身边，如现今这般活着，便很好。
 糊里糊涂，却笑在眼底。
 “柳儿在想什么？”子邃低下头，手掌覆上我的腹部。
 我几不可察颤了一颤，他却又覆上另一只手。
 “没……想什么。”我低眸看着露于锦蓝衣袖外的那一双修长手。
 “想什么？”他执着不休。
 我终抬眼，“在想，还欠着多少……”
 “哦。那便不要去想了。”他低道，吻上我的发丝，“想不清楚的。”
 想不清楚，便欠着罢。
 相欠，相连，相守。
 我偏头看向窗外。马车停的这一个地方，恰是上一回半途休憩的一条江河边。
 镜面绿波平，照几度、人来去。
 我下得马车，子彦亦一跃下马。
 “哥哥一路行来可好？”
 丫鬟端来茶水，他只目不转睛凝视着我，道，“我倒宁愿你还喊我子彦。”
 我怔了一怔，从前我“子彦”或“柳苏彦”这般道着，他每每还要费心提醒，“须称，哥哥”。
 “柳大人说笑了。”子邃不着痕迹捉了我的手往他身边带，“柳儿如此尊长，做兄长的还须赞许才是。”
 子彦眼尾一沉。
 “子彦。”我利索改口道，“青鸾这个木案举了好一会儿了，你将你那杯茶水拿起来罢。”
 不过一个称谓，本就是喊作人听的，哥哥便是子彦，子彦便是哥哥，又不是叫我喊他爹爹。他既现今偏爱子彦这一个，我依照便是。委实微不足道一点事。
 果然，仅一声“子彦”便叫他舒眉笑了。
 衣袖底下，子邃将我的手轻捏一下。
 “哎呀！”
 “拿来拿来！”
 “给我看一看……”
 树荫底下，一干仆从唧唧喳喳，似围着一个人。
 我们三个齐望过去。
 “怎么回事？”子邃道。
 那边走过来一个家丁，手上捧着个纯白颜色的小物，毛茸茸甚是可爱。
 “王爷，俺在路旁草地里捉到这只狐狸，像是还没断奶咧！”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伏在那家丁手臂上做乖顺状的奶狐狸。它许是感应到两道灼灼目光，转了转漆黑眼珠向我看来，两眼懵然。
 子邃呵呵一笑，走过去伸手提起那狐狸。
 “柳儿可是喜欢？”他顺了顺那狐狸一身洁白的毛皮，掰开狐狸的嘴，又翻拣了个遍那四只狐狸爪。
 看得我愣了一愣。
 抬眼看子彦，也是一脸古怪。
 “没有锋利爪牙，可以给你逗个乐。”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那一团巴掌大的白毛提到我面前。
 我见那狐狸被提得恹恹的，忙不迭抬了两只手接过来。
 倒是一只面容清秀的奶狐狸。
 岸边江风徐来，烟渚沙汀，依稀瞧得独棹孤篷小艇悠悠过。
 子彦跟子邃两个皆在喝茶。
 我觉得口渴，便想让青鸾帮我捧着狐狸，我好腾个手去拿茶杯，顺便先洗一洗手。
 将转到马车旁，却察到那狐狸一阵异样，来不及看清它便瞬间大了好多。
 电光火石间，我只瞧得它一双先前还懵然着的眼竟跟见到仇人似的，一霎那变得赤红。那一双眼直扑向我颈间。
 一旁有人开始尖叫。
 我随手抽了车夫座驾囊袋中插着的刀子便向那狐狸刺去。
 “吱——”
 刀还没落下，却闻一声惨叫。那狐狸竟被震飞了出去。
 下一霎那，刀子刺中了……
 天旋地转，我怔怔看着抱住我翩跹降下来的白衣人，嘴唇狠狠哆嗦着，他胸口的白衣，汩汩涌着殷殷鲜血。
 这一双眼眸，夜色深沉，笑颜倾城。
 “席、席之……”
 他倒在我的臂弯，抬手摩挲我的眼角。
 “不要怕……你看到的一切，不是真的。”
 我手指仍握着插在他胸前的刀柄，不停发抖。
 蓦地，他浑身一抽，手指从我脸上滑落。
 “席之……”
 “席之啊……”
 那痛楚，撕裂着魂魄，体内有什么要挣出去。我将脸迈进他的肩窝，十分不解，没有了心，如何感到的疼痛……
 “柳儿——”
 “妹妹！”
 再抬头，众人涌了过来。子邃俯身将我抱起。我眼睁睁看着他一双手穿过我的身体，彷如清气。
 他怀中的女子，阖着一双肖似我的眉眼，脸色白得似纸。
 又是一段往事被我记了起来。
 原来，这是一场梦，千万年仙身连着这须臾十几年的凡世，不过是我巡的一个梦。
 原来，我竟是那一缕失散的魂魄。
 子邃不动，我一抬眼，便见他阴沉着脸色盯着倒在地上的人，眸中涌动的是一闪而过的杀气。
 “不要……”我倾身护着那人，仰面望着他，喃喃。
 亘古一般绵长。他一闭眼，将怀中人抱得紧了紧，转身走上了马车。
 神识流不出眼泪，却依旧有什么汹涌喷薄。
 一行人马渐行远去。
 道旁只剩下我跟他两个。
 “师父。”
 “三殿下。”
 “席之。”
 “长琴……”
 我跪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唤。
 这一场梦，原来是要自前尘中拾起你容颜。
 而非护住那一缕离魂。
 一双仙君自云霭降下来。
 一个眼角瞟了我一眼，一个一声叹息。
 他们将他用一团仙气护着，腾云远去。
 凡伤，取不了神仙性命。
 “我知道，你在家中安好。”我捞得这一根救命稻草，勉力撑起精神。
 我跪在原地，朝着东方拜了两拜，便站起身。
 那一队人马没有走远，我轻易追上去。
 马车车厢里，一个女子闭着眼，御医跪在一旁给她诊脉。
 子邃抱着那女子，一脸泪水，喃喃。
 “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
 “还有那么多欠着没还清……你走不了……”
 “那个人没有死，我亦没有伤他……你回来……”
 “还有我们的孩子……”
 ……
 我飘在他身边，抬手摸上他的脸，叹了一叹。
 “王爷，”御医指下一颤，“娘娘……醒了！”
 我睁开眼，眼泪立时涌了出来。
81
 那个傍晚，元予殿前跪了一地侍从。西天云霞流金，鲜艳过血。
 这一幕终还是到来了。
 我站在殿中，三魂，七魄。
 青鸾背面着我跪在榻前，她怀中抱的孩子啼了一声，这一啼，却叫我将要离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走到咽气的榻边。
 怀了十一个月生下的这个孩子已经睁了眼，乌黑着双眸一眨不眨看着榻上阖目静躺的女子。
 我矮身蹲在他身边。
 “孩儿，娘对不住你，不能看你长大。”只一句，眼角便酸疼不已，我将要垂下眼睛，竟瞧得襁褓中的婴孩转眸向我看来，跟我眼睛对着眼睛。
 这一双眼，像极那个人。
 “王、王爷……”
 下人泣不成声一句问候，我猛地站起身。
 子邃征战西戎归来了。
 他着了一身染血的战袍，恍如没见着残阳下伏了一地的仆人，径直走入殿中。
 “我回来了，柳儿。”
 他坐到床边，倾身将那女子抱在怀中，一只手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柔声道。
 青鸾一双肩膀哆嗦得厉害，她将怀中婴孩抱得紧了紧，颤声道，“王、王爷，这是、小世子……”
 那人似是不闻，只盯着怀中眉目已凉的女子，修长手指轻柔划过她的容颜。
 “七非。”他沉默许久，低道，声音染上了一丝不稳。
 殿中蓦地飘来一道人影伏身跪在那人脚边，人影双手举着一个锦纹匣子。匣上一道金印如故。
 子邃伸手拿过匣子，揭了封印，手指抖得厉害。
 匣中之物，状如黑豆。我定睛一看，不由一愣，这剩得的半支竟是那日未燃尽的神香。
 “燃香。”子邃低道。
 我怔怔看着他。
 青烟袅袅，缭绕殿中。记得去年夏，神香既燃，京中芳气三月不散。这一回，却无复香。
 他怀中女子依然闭着眼。
 子邃惨白着一张脸，怔怔看那神香燃尽，一缕青烟散去。
 “为什么……”
 原来，那一日得了神香，他眉宇间的犹豫，却并非为的是举事。
 又是一声啼哭。
 我心中一恸，将要低头，冷不防四周一霎那间起了漫天雾气，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却再看不见。
 雾气散去，我睁了眼。
 风从四面吹来，隐约闻得一缕清雅莲香。
 湖心亭外，夜沉三分，一痕月色映在湖中，似随云间去。
 “做甚又哭了？”
 静夜里蓦地一个声音，我愣了一愣。
 这一愣，便像是天涯尽头飓风挟着惊涛骇浪呼啸而来，预想是要一霎那没顶的，却不料这个浪头扑了空，陡然间便风平浪静了。
 我转脸，对上一双斜挑着的桃花眼，这双眼的主人正盘着双腿坐在我身侧，关切地将我望着。
 “这梦委实伤感，这一会工夫你便洒了好几回泪珠儿。”他叹着道。
 我怔怔看着他，半晌道，“……天、天尊？”
 “小迟。”他眼角弯了弯，倾身近得我几分，道，“你都知道了吧？”
 不待我答话，他又接着一叹，“你却不知那后头的。他受了伤被抬回来，只几天，始一睁眼便又奔下界去找你。还有那个王爷……”他突然止了话，我抬起眼皮，一个不防，立时拔地而起三丈巨浪兜头而来。
 风亭两下荷花浦，站在檐下的那个人，沾染一身月华，凝着一双漆黑眼眸看在我眼底。
 “师父……”我喃喃。
 来人眼神黯了黯，却冲我淡淡一笑，缓缓走过来。
 “你醒了。”他蹲下身，手上拿着一方湿丝帕，轻柔拭着我眼角和脸颊。
 我眼角一瞟，桃花眼的少年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笑，转身走了开去。
 “席之……”我握上那人的衣袖。
 他眼皮猛地抬起来，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抬起手，细细摸着这一双眉眼，看眼底雾气如春水，淹了夜色。一个名字在喉咙口滚了两三遭，终是出了声：“长琴……”
 他手一震。
 华灯明月光中，他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里一缕月色浮动，清绝照涟漪，修长手指摩挲着探入我发丝里，将我往怀中一寸寸收去。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将搂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
 他浑身微微发颤着。
 我仰面凝视着他，他眸中烟雾深锁，定定看过来，我心中叹了一叹，寻到他唇边。
 “师……父？”
 蓦地一声，我两个俱是一僵。
 我越过他的肩膀抬眼望去，方想起来这亭子里着实还有一人。
 我的哥哥宋彦，甚是不巧，倚着亭柱子醒了来。
 宋彦虽是喊了那人一声，却只盯着我，仔细盯了半晌，两步走过来，喜道：“你醒了？”
 那人抬起身。
 我看着宋彦，想起那一场梦中的子彦，眼眶儿不禁又是一润。
 “哥……”
 他应了一声，大是感叹，“你巡梦这一场，我却是做了一个极长的梦，虽记不起梦着了什么，但现下这一醒，倒像是几辈子过去了似的，仿佛许多年没见着你了，竟是十分的想念。”
 我大约猜得中他做的这一个梦，却又不便多说，只干干笑一声，承道，“我在陶苏的那一个梦里虽是时常能见着你，不见得有多想念，但此刻果真见着你，这一份高兴终归还是说不尽的。”
 他一愣，我心中蓦然一惊，竟还是说漏了。面上却依然欢喜着。
 两声儿压抑着的咳嗽，夜风里清晰飘入耳。那人抬着衣袖，拿起手边一杯茶。
 “你、师父你……”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这个茶冷了。”
 说出这个话时，我自个却是一怔。
 我虽向来喝得冷茶，却有个人每每要皱一回眉，茶冷了便不让喝。往后我便再寻不到一只冷茶壶，倒又喝惯热茶了。
 “不妨事。”他淡然道：“彦儿，音儿只刚回神，须好生休息。时候不早，你便去歇着罢。”
 一面说着，却终还是放下茶杯。
 他这个话听着不大对，我倒是真须好生休息，只他怎却着宋彦去歇着。
 宋彦倒是糊里糊涂答应了，“是。”
 等他去远了，天色已渐转浅，东方水天相接处泛起一抹烟青。
 这一夜即将过去。可过去的，又哪里只是这一夜。
 恍神工夫，身子陡一离地，却叫人一个拦腰横抱起来。
 “临水寒凉，”他站起身往亭外走去，低头轻飘飘看我一眼，“我与你回房。”
 他走得不快，浮廊悠悠到了尽头，夜风吹起他的发丝，衣袂飘飘身后。我仰面看着这一双眉眼，几次三番，如今又一次，看得痴了。
 鼻尖隐约闻得一缕荷香。
 “困了便睡罢。”他低声道，“我陪着你。”
 我却没有丝毫困意。梦里头一下子拾起两世，睁开眼便揣着一颗陡然间沧海改桑田的心，要立时安然拥被高卧终归是不大容易。
 “倒是不……”将要如是道，忽便阵阵困意袭来，心中虽讶，却只顾凝着神撑起将阖的眼皮，想不来其他。但这眼皮实在忒沉，勉力撑了几回终撑不动了。
 模糊中似乎听得那人语气温柔，浅笑道，“一夜虽余不多，却还够你安睡个足……醒来便与我去山寺，可好？”
 我在睡梦中含糊应了，“嗯……去做甚……”
 他说了句什么，但因我须臾竟睡得实在沉，便不大记得清楚了。
82
 灵音寺。
 一日前方来的，如何却想不到隔日再来已仿如隔世。
 拾级山门，径两旁翠柏静依，徐行其中，像是错了时空，我想起每回与娘亲来上香。
 想着想着便停了脚步。
 “嗯？什么？”林间泉水淙淙，鹂鸣宛转，身边人执手低眉看来。
 我道，“那日便是从灵音寺而回，道旁遇见了你。”他那一副形容叫我如今想来仍止不住心中一抽。
 他风轻云淡笑了笑，“所以我与你说道，那一场天劫，却是我的福缘。”
 “阿弥陀佛。”
 一句佛，只是来人已不是怀海法师。智礼师一日未见，笑容依旧。
 我敛目看一眼腕上红绳，与他合十道了声好，便看长琴亲去拈香。
 身旁忽便起了香气，萦绕似一缕花雾莲香，我跟受了牵引一般，转身出了殿，自个走在寺中。
 一路脚步飞快穿过大殿，穿树过花，待到止步，怔怔抬头，竟是站在楠木雕刻的观音菩萨座前。
 酥油灯长明不灭，那一日便是在这座殿中，一道一道的惊雷从天而降。
 我记起这一桩，忙不迭燃了三炷香拜了两拜，将要站起身，冷不防眼前一恍，只闻香气忽而浓郁起来，便再没了印象。
 我做了一个梦。
 彼时二仪初分，上古神族尚未历天劫。
 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
 我从没去过东方，自然不晓得这个传说较不较得真。
 传说又说，扶桑上至天，盘蜿而下屈，通三泉。
 在这西天梵境，我倒是瞧见过同为上古神木的三珠，虽是璀璨夺目得很，可还端是个寻常树木形状，便私下觉得传说中的扶桑神木乃是东方子民夸大之词。
 一日问起慈航真人，他却伸出一根修长手指轻轻点了点我额头，笑而不语。
 那时三界平和，我每日跟着他去往各式法会，又或是在家中候着相约前来论法的大小神仙们。
 这般青灯古佛相伴着过了几万年，直到有一日府上偶然来了个歇脚的小神仙。
 小神仙喝了一口茶，道起今日路过东方拾得的一个事，“帝俊十子这回真是到了大限，天帝经三界商议，请了一位叫‘羿’的天神手持弓箭去射日。小神腾云路过汤谷的时候，瞧得漫天尽是流火，金羽纷飞，这倒是件好事，只却免不得要连累东方日出处的神木……”
 他絮絮叨叨说了个尽，一盏茶吃完便起身告辞了。
 我只听得那一句“东方日出处的神木”，正寻思着，便见慈航抚着我的头沉吟良久，轻叹道，“你那一问，还是种下了因。去吧，去东方，助他度此劫。”
 他衣袖一拂，瞬时便将我送到了东方。
 我稳了稳身形，待瞧清楚眼前，心下沉沉一叹，吃茶的小神仙说得果真不错，眼前这漫天熊熊烈火似十里红莲开遍，万物燃作灰烬，只影影绰绰可见有木长者二千丈，挺立天地间。
 原来，那个传说竟是真的。
 不容踌躇，我纵身扑进那一团火光。乾坤玉露纷纷扬扬洒下去，隐约便瞧得有紫光自树杪而耀四方。
 飕飕两声。
 我侧身一闪，一支箭堪堪擦身而过，却不防那箭尾流火飞溅，我只觉脚脖子一阵钻心的疼，身子失了平衡疾疾往下坠去。
 东方汤谷之下是一大片海。
 千钧一发之际，我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北一转。北地虽然蛮荒，人烟稀少倒能得着清静，即便再不中用昏睡过去，他日醒来还得保个全身，不会叫人给砍了去。
 想到这一层，我也就安下心来闭了眼。
 耳边风声凄切。
 “柳儿？”
 不晓得这一句可是喊的我。
 “宋音。”
 还是这个声音。不是慈航。我亦从来没有名字。
 他还在唤着，我猛地睁了眼。
 一双氤氲眼眸猝不防映入眼帘，我一呆，怔道：“子邃……”
 满庭风碎梧竹。
 他坐在我身旁凝视着我，一如往常，似等我午睡醒来。
 酥油灯，香火地，原来却不过是菩萨像前梦一场。
 “你知道这个名字……”他伸手摸上我的脸，喃喃，“是你……每一夜的梦中，果真是你……”
 我怔了一怔，再看向他，心中幡然一惊，“……钟颜？”
 他一双眉眼不复以往清冷，竟叫我瞧得几分温情。
 “是我。”
 原来却已是今世。
 “我们早就识得，是不是？”他温柔撩起我颊边垂落的发丝，轻轻顺到耳后。
 这一句问话，却叫他说得肯定。
 我望着那一双似水缱绻的眼眸，仿佛受了牵引般点了头。
 他眼中潋滟浅波越来越近，唇间低笑缓缓擦过我的唇瓣。
 “娘亲——”
 糯糯怯怯一个稚嫩声音，响在门槛外。
 我虽晓得这一声非是唤我，惊神之余却还是心中一突，似有什么情绪纷纷涌来。
 钟颜手一震。
 我始察觉跟他贴得实在近，忙不迭将他往旁边一推，从蒲团上坐起来。
 一下子便瞧见门外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白衣玉立，敛着一双乌沉沉的黑眸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却叫人脚底钻起一丝寒凉。小的那个被大的牵着一只手，着一身荷叶青的衫子，粉雕玉琢的一张脸蛋上，一双清亮乌润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似蒙了一层湿漉漉的雾。
 这却是哪里来的小娃娃？我惶惑着抬眼，那人却只淡着面色站在原地，一只修长的手慢条斯理揉着那娃娃的发顶。
 “娘……”
 小娃娃眨巴眼睛望着我，又是一声唤，竟是带了两声儿哭腔，眸子里凝着的雾气眼见着溢了出来。
 我不自禁地便要站起身走过去，不想却叫人一把拽住手腕。钟颜怔怔看着那个孩子，一双漆黑修眉之下，眼神似远山般朦胧，一丝愕然泛起涟漪，又瞬间隐去。一只手依旧不放。
 门边立着的白衣人眉头一皱，却垂下眼睛轻飘飘道，“我跟九儿寻遍这个寺院，找了你好半天，却原来你靠在这儿睡着了。家中还煲着汤，我们回去罢。”
 小娃娃欢呼一声，冲过来扑到我怀里拱了拱，拉起我的另一只手便要往外走。我因不忍叫他太吃力，便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只听他一面哼哧道，“爹爹炖了娘亲爱喝的莲藕荷叶猪骨汤汤里的莲藕跟荷叶是九儿跟爹爹一起采的……”一口气说下来，笑眼忽闪忽闪。
 我低头看着他这一双乌黑湿濡的眼，心中蓦地一下惊痛。一双手竟是不受控制地抖着摸上他的脸。
 一时不察，倒却轻松挣了钟颜的手。
 “宋、……”音节消在他唇边。
 “回家了。”
 我将要转头，却叫一人瞬间上前执起左手大步走出了殿门。
83
 小娃娃走在我右手边，一面走着，一面回头去看远去的那一座罗汉殿。我只以为他头一回到此，仍是新奇，将要顾着他的脚力，却听他乍然一叹，“文昌帝君却怎的投做了个凡人？”
 长琴脚步不停，只睨着眼角凉凉地瞅了一眼。
 我低头讶道：“你竟认得那人？”
 荷叶衫的小人挨得近了我几分，抬眼瞟了瞟，吞吞吐吐道，“在东海跟天宫，倒是时常能见着……认识差不多三百年了。”
 三百年……竟过去这么久了么。
 “你倒是记得清楚。”那人终是止了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道。
 几丝林风飘过来，颇令人沁凉三分，小娃娃哆嗦两下，钻到我身后。
 我摩挲着他的脸，缓缓蹲下来，同他眼睛对着眼睛，“九儿这三百年……过得好不好？”
 那一双乌润的眸子里眼见着便要落下泪珠儿，“九儿好想娘亲……爹爹也想娘亲……”
 我抬手抹着他的眼角，只听他皱着鼻子氤着哭声道，“爹爹说，只有等到娘亲投生，才能找到娘亲。”他垂下眼睛，“可是，找到了，娘亲却不认得九儿跟爹爹了。”
 他的眼睛，雾气朦胧，委屈望着我，不似滚下泪珠只消擦了便是，包在眼中的泪花，却叫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疼得很，恨不能探手撩起那一帘黯然雾色，使他弯一弯笑眼。
 前世今生相隔三百年，今朝不识前尘，虽算不得是我的错，但我终究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生下这个孩子便撒手人寰，留他伶仃一人在凡界，现在想来，我觉得愧对了他叫我的这一声娘亲。
 长琴俯身将犹自垂头的小娃娃抱起来，一只手拂过他的眼，微皱起一双眉头道，“男孩子动不动就掉眼泪，委实不像样。”被说的那个扁了扁嘴巴，自己却也伸出两只小手揉了揉眼睛。
 我站在他身边，抬眼看他，“若不是我巡这一场梦，你便一直都不认我？”
 他沉默许久，执起我的手，道，“不知道。”
 “没有我，你每一世都将与那人缔结姻缘，好命而终。我不知道……要不要认你，我只晓得定要守着你，再不能让你……”
 他没再说下去。我想起过往三个人的恩怨纠葛，伤的那些身心，终只得一声叹息，握牢了他的手。
 小孩子终归欠精力，活蹦乱跳的时候虽是欢快，可困乏起来便倒头就休。
 许是先前哭笑一番，到底损了精神头，九儿趴在他父亲肩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瞧着我，不多时便迷迷瞪瞪，阖了须臾又勉力睁开。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小手，柔声道，“睡罢。”
 他已睁不开眼，却还嘟囔着要一道吃晚饭，我遂又答应道，“到家了便叫醒你。”他这才放心睡去。
 抬眼却对上长琴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你这个做娘亲的倒颇有几分天赋。”
 我干干一笑，“好说、好说。”
 山林一路走来，花气袭衣，竹阴满地。
 到得家中，长琴将怀中抱着的小人甩给我，便进了厨房。
 宋彦一面收拾桌子，一面拿眼角觑了觑我。
 我心下一阵发愁，想着要如何平心静气将一桩说与他，还不叫他心胆俱裂。
 思忖得久了，没留神却开了饭。
 “娘亲，这个莲藕好不好吃？”
 小娃娃醒来坐在我膝盖上，仰着白胖小脸乐呵呵地瞧着我，巴巴问道。
 “九儿采的，娘亲她自然是觉着好的。”
 不及我答应，长琴便接过话来，一面又盛了碗荷叶猪骨汤端到我眼前，抿嘴笑道，“我们父子俩齐力做的这个汤，你多喝一点。”
 我讪讪接了，眼皮一抬，瞟了一眼桌子对面的宋彦，他那一副被雷劈的模样，叫我心下一叹，略感宽畅。
 一顿饭吃到临末，我慢吞吞喝着汤。
 堪堪此时，我那哥哥方回了神，只听他唏嘘道，“我虽一向晓得你跟师父许是……但却真没想到竟连这孩子瞧着都有三岁了。”
 我一口汤呛到了，咳个不停。
 九儿放下筷子，做出一副凛然之态，道，“我现今三百岁，不是三岁。”
 宋彦又是个晴天霹雳的形容。
 饭毕，他问我打听了陶苏一般几时入梦，便踩着轻飘飘的脚步回了房。
 过去，师父做饭，宋彦洗碗，一切有条有理有始有终。
 今次宋彦恍惚着神儿回了房，我乐呵呵看一眼他的背影，将要起身去洗碗，却叫长琴伸手拦住，和声道，“我来，你照顾儿子便好。”
 我面上一红。
 九儿从我膝盖上爬下来，甚乖巧地牵住我的手，说要去散步。
 园子里头，天已擦黑，一轮弯月爬上柳梢头。
 我牵着他的小手，听他吭吭哧哧说个不停，心中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满足。这般走着走着便又到了浮廊尽头的湖心亭。
 “娘亲。”
 赏月到一半，九儿靠在我怀中扭了扭身子，糯着嗓子道。
 我一面应着，一面将他抱好了些。只见他仰起小脸，闪着眼睛望着我，“九儿从前便见过娘亲。”
 我怔了怔，虽是了然，却还是吃惊不小，“九儿竟还记得？”
 彼时，青鸾抱着襁褓之中的孩子，我在离去之前，看的最后那一眼。
 “九儿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娘亲。”他一双小胳膊圈上我的脖颈，笑起两个酒窝，道，“娘亲跟爹爹从一只凤鸟处救了九儿，还带九儿去了东海。十八狱底娘亲以为九儿死了，其实我一直跟在娘亲身边。”他似是想到什么，忽就涨红了脸，忸怩道，“那个晚上，嗯，便有九儿了。不过娘亲不知道……”
 我傻在亭中。
 “你……你是九婴？”
 他点点头。
 我又怔了半晌，却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当年赤水之渊，我受了那一剑，却没有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去，原来竟是因了腹中孕着的那一缕魂魄。
 “娘亲为什么哭了？”一只软乎乎的手摸上我眼角。
 我抬手一拭，与他笑了笑，道，“娘亲这是高兴，九儿回来了。”
 “娘亲。”他顿了顿 ，怯怯看我一眼，又道，“文昌帝君是不是也喜欢娘亲？”
 我一愣。
 他等了半晌，没等到我答话，便在我怀中蹭了蹭，横着趴到我腿面上，自语般道，“文昌帝君对九儿很好，时常来陪我玩儿。可是爹爹不喜欢他。有一回……”
 他翻了个身，含糊着声音说着，渐渐便听不清了。
 我顺了顺他的长头发，坐在亭子里发了会儿呆，终是决心再入一回钟颜的梦。
 撩开雾色，入眼竟是月光下的一座坟。
 夜幕中的王府花园一派静谧，只听得风过柳浪沙沙成声。
 我瞧清跪在坟前的那个白衣身影，却愣在原地。
 那人靠着立在坟前的墓碑，半晌没有动作。
 “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
 廊下步出一人，一身玄衣，墨发半披，一张脸消瘦且苍白，目光比月色清冷。
 坟前之人彷如未觉，仍是一动不动跪着。
 “她走了两年了。”
 那人方有了一丝知觉，缓缓摸上碑面刻字。
 “我亦等了你两年。”
 子邃手一挥，便有丫环抱了个熟睡的孩子过来。
 是青鸾。她红着一双眼圈。
 “她留下的……孩子。”子邃漠然道，“你带他走罢。”
 那人缓缓站起身，怔怔看着青鸾走上前。孩子睡颜安静，眉眼生得极好，肤色似羊脂玉一样仿佛糅和着月光。那人竟是颤抖起来。
 他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却终是接过孩子。青鸾低眉顺目退了下去。
 “你的孩子。”子邃闭了眼，眉头皱起来，“走。”
 那人恍然惊醒一般，踉踉跄跄转身便走，走了两步方想起来腾云，祥云飘上了天又盘亘了几个来回。
 子邃似是不在意，仍是闭眼站着，面色惨白。
 半晌，他往坟冢挪了一步，我眼见着他身子狠狠晃了晃，如玉山之将倾，下一瞬，他便已然倒在了地上。
 “子邃——”我惊呼一声，扑过去扶他，却忘了自己不过是神识，一扑着了空。
 丝丝鲜血从他嘴角蜿蜒流下，他却突然睁了眼，望着我粲然一笑，“柳儿。”
 我一愣，“你……看得见我？”
 他还是笑，“你是来接我的罢？我将我们的孩子照顾得很好……那个人也会照顾好他。我便好、放心随你去了。你等我找到你……我们、生生世世都是要相守的……”
 我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迹，却怎么也触不到他。
 “王爷！”
 “快来人啊——”
 丫环侍从从四面涌了来。灯火将夜间的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眼角一阵湿濡，我睁开眼，夜还是夜。一个吻落在眼角，温热的唇舌细细吮着眼下泪痕，厮磨不去。
 “做什么哭了……”那人轻声细语，却一个打横将我抱起来。
 我一惊，将要低头，却听他又道，“九儿已经睡下了。”
 “何人梦境，竟叫你伤感至斯？”他贴着我的耳根，沉声道。
 我将要胡乱寻个理由，却陡地想起来这人还是我师父来着，这巡梦之术还是他授的。两难之下，哼唧片刻，终是福至心灵，我仰头寻到他的唇。
 他身子僵了一僵，旋即含了我的唇便是一番轻柔吮吻。
 “回房去？”他在我唇齿间呢喃。
 我含糊应了声。
 竟是瞬间便到了房中。
 我定睛一看，立时神智一清，复杂道，“原来你却是诓我回房来参禅悟道的……”
 虽是间卧房，可房中一张案桌上却堆满了佛法书跟道法书，数量之多，叫人心中一阵发怵。
 长琴低头看我一眼，眸中高深莫测，“早年我治学不严，使你荒了学业。现今唯有佛道双修，我再使一把力，方能使你飞升上界，得回仙身。”
 我“啊”了一声。
 他将我放在榻上，俯身贴着我的脸，道，“音儿，你想不想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永远在一起？”
 “我想的。”我轻声道，却还是忍不住，“可是，这佛道二业于我委实艰难……”
 “无妨。”他眸中笑意闪现，倾身将我压在身下，“佛道不行，便双修好了。”
 话毕便吻了下来。
 夜里，月色十分好。
 我仰面躺在他身下细细喘息。他胸口肌理莹润，隐约还能见着一处浅淡伤痕，我伸手摸上去，心中一阵刺痛。
 “不妨事。”他低声道，拉起我的手指一一吮过去，又埋首将唇瓣一遍一遍滑过我胸口，那曾被一剑穿透的地方。
 我将要抬手揽住他，却讶然一叹。
 “怎么了？”他抬眼看过来，眸色灼灼。
 手腕处，那一截红绳竟是不见了踪影。
 “果真如此。”他眉梢眼角笑意深刻，竟瞧得我眼前花了一花。
 “啊？”我道。
 他凑到我唇边，含笑道，“红线自消，这个人，便是你命定的夫君。”
 我呆了呆，道，“呃，幸好是。”
 “便不是，我却还是消得它。”
 “……”
 “幸好是。”
 （全文完）
84 番外2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此乃人生七苦。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君，却因着一个人决然抛了仙身，两世肉体凡胎来参这人间苦楚。
 赤水之渊那一战，是正月的初七。
 刑天灰飞烟灭的消息传到文昌，他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虽晓得那人战术了得，可单单一场比试却将人打得灰飞烟灭，委实不像是那人所为，况且被打的这个人还是冥界的君上。
 “那冥君使一招十方俱灭，竟是欲同这十方世界一齐毁灭，幸而太子殿下一剑泽地归元果断取其性命，止了一场三界浩劫。”通报的小仙官立在殿中，一脸戚戚焉。
 是了。
 那人下此狠手，却是为了保住三界。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稍稍走了神，不晓得托太乙天尊捎去的几册簿子，她看得可还开怀。
 只听那小仙官又道，“谁料刑天狡诈至斯，临受那一剑却抓来一位女仙友同作了灰烬，而这女仙，据说却是太子殿下座前颇得宠的一个……”
 哐啷！
 茶杯应声而碎。湿了青衫。
 他有那么一瞬间脑中一派空白，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却愣是没领会到其中含义。只一双手控制不住似的抖得厉害，甚至浑身都在颤抖。
 那小仙官只道他震惊非常，兀自叹息，“两人眼见着便湮灭了，赤水之渊只余了太子殿下一人弃剑跪在水边……”话还未说完，却见花梨木的座椅上一眨眼竟没了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赤水之渊腾云回来的。仿佛如跪在水边的那个人一般没了知觉，浑然不顾身边围着的一干众人。
 神仙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去，天地间便再无这一个人。
 可是……怎么就没了呢？昨日还说了话，她还对他笑着，怎么能没了……
 今日还没见着。
 若是他去送那本子，若是见着她……云头猛地一个掉转，直奔青玄宫而去。
 奉茶的仙童许是瞧他脸色着实难看，怀抱着木案战战兢兢侍在一侧，好容易捱过去三盏茶，其实他却一口没喝，便见天尊煞白着一张脸从外边踉跄而入，身上那一件寓意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绣袍竟也生生凋零了意境。
 他抬头一双眼看过去。
 来人不复一贯飞扬神采，惨淡着眉目，自语般道，“她问今日可是初七……便就翻出了窗……”
 他站起身，缓缓走过去。
 “她穿的青色衣裳。果盘中的青枣酸得很，吃不得，她又递过来一个蜜桔……说天宫酉时三刻开七宝宴……”
 那人碎碎说着。他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捕捉不住，只皱了眉喃喃，“她过去从不爱吃酸的……”
 浑浑噩噩便走。
 宫中枯坐了几日，极寻常那一刻，他心头却猛地一窒。如同一丝飘渺得几不成形的希望，一霎那扎在心间，迅速生根发芽，疯了一般缭绕追逐着长成参天大树。
 再次腾云赶到赤水之渊时，风浪早已不起。水边寻不到一个人影。
 他降下云头，敛眉念起追魂咒。
 少顷，一缕微弱的气息萦绕上指间，似有若无。他的手陡地哆嗦起来。便是得知她死都没流的眼泪，却在这一刹那沾湿了眼角。
 他使了个术将这一缕气息锁入袖中，又在岸边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方腾起云。
 有命，而后福禄。
 合虚天录阁内，此时只得一位浮黎司命伏案疾书，偶一抬眼，便瞧得文昌帝君从容走进来，面色沉静。
 “帝君。”浮黎站起来揖了揖，道，“太子殿下并未在此。”
 他头。
 那人，自从被天帝带回天宫，便不再有消息传出。
 “此番前来，却是烦请司命排一副命格。”
 浮黎怔了怔，“敢问帝君，可是天道中人入凡世？”
 “正是。”他沉声道，“天元六百一十一年三月十五戊时三刻投生于婆娑三十六界，为彼界中土黎国丞相柳宗铭之女，柳苏音。”
 浮黎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便坐到案前拿了支笔刷刷记着。
 一本写好，他接过来细细看着，目光停在另一个名字上良久，封伦。
 “柳儿，的命同写在一处。”他心中喃喃。
 第二日，浮黎听到文昌帝君下凡历劫的消息，眉头不皱，只在心中叹了一回气，便取了昨日写的命簿摊在案上。
 这才发现，簿子竟似封入仙力，丝毫动作不得。
 他忽就想到天宫里头许是一病不起的那位殿下，背后升起丝缕寒凉。
 凡界却倒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堤柳岸花，韶光一派明媚。
 相府中，六岁的贵族公子俯身凝视新临人间的女孩儿，目不转睛。
 “柳儿。”
 一声轻叹，似含不尽痴缠。
 合虚天录阁的匾牌底下，将要迈进殿去的青衣女子脚步顿了顿，讶然转身，却见来人倚着廊边的柱子，描金的扇子展在胸前，扇面青山绵绵流水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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