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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讨厌这样做

　　“我不想待在这儿。别把我扔在这儿。”

　　埃文·罗斯拽着妈妈的手，想拉着她离开房子前的门廊。这所房子小小的，房顶上盖着灰色的瓦片。罗斯太太转过身，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埃文——你已经十二岁了。别像个小宝宝似的。”说着，她把手从埃文的手中抽了出来。

　　“我讨厌你这样说我！”埃文生气地大喊起来，把两只手臂交叉放在胸前。

　　罗斯太太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埃文那一头胡萝卜色的卷发。“我也讨厌你这样做！”他又大叫起来，往后退去，差点儿被走道上的一块碎石板绊了一跤，“别碰我的头发。我讨厌你这样做！”

　　“好吧，你讨厌我。”妈妈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她跨上两步台阶，敲了敲前门，转身对埃文说道，“我回来之前，你必须待在这儿。”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埃文依旧抱着双臂，问妈妈，“告诉我为什么！”

　　“你的鞋带松了。”妈妈回答道。

　　“那又怎样？”埃文不高兴地反问道，“我就喜欢这样。”

　　“你会被绊倒的。”她提醒他道。

　　“妈妈，”埃文恼怒地转着眼珠子，“你看见过有谁因为鞋带没系紧而被自己的鞋子绊倒的吗？”

　　“哦，那倒没有。”妈妈只好承认，漂亮的脸上慢慢绽出了一丝微笑。

　　“你只是想转移话题，”埃文说道，并没有向妈妈微笑，“你要把我扔在这儿，让我跟一个可怕的老太婆一起住上几个星期……”

　　“埃文 —— 够了！”罗斯太太厉声说道，使劲儿甩了甩她那头金黄色的直发，“凯瑟琳不是可怕的老太婆。她是你父亲的姨妈，你的姨奶奶。她……”

　　“她完全是个陌生人。”埃文嚷嚷着。他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了，但他才不在乎呢。他妈妈怎么能这么做呢？她怎么能把他留给一个他自从两岁起就再也没见过的老太婆呢？在妈妈回来之前，他一个人能在这里干什么呢？

　　“埃文，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一千遍了。”妈妈不耐烦地说道，又重重地敲了敲姨奶奶家的门，“这是我们家的突发情况。我希望你好好配合一下。”

　　她接下来的话被奇哥的吠声淹没了。奇哥是埃文的可卡犬（ 一种原产于英国的狗 ），它那棕褐色的头从那辆租来的车的后窗伸出来，狂吠不止。

　　“现在连它也跟我过不去了！”罗斯太太叫道。

　　“我能放它出来吗？”埃文急切地问。

　　“我看你最好放它出来吧，”妈妈回答说，“奇哥老了，可不能让它在车里突发心脏病。别吓着凯瑟琳就好。”

　　“我来了，奇哥！”埃文大声喊着。

　　他一路小跑到砾石铺成的车道上，打开车门。随着一声欢呼，奇哥从车里跳了出来，一直跑到凯瑟琳家门前那个长方形的小院子，在里面兜起圈子来。

　　“它看起来可不像有十二岁了。”埃文望着飞奔着的奇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看到了没有，有奇哥给你做伴呢。”罗斯太太说道，转身对着前门，“我很快就会从亚特兰大回来，顶多两个星期。爸爸和我肯定能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房子的。然后我们就回来了，你甚至都不会觉得我们离开过。”

　　“是啊，那当然了。”埃文挖苦道。

　　太阳躲到一大片云彩后面去了。院子里一下子阴暗下来。

　　奇哥很快就累坏了。它气喘吁吁地沿着走道跑来，舌头几乎垂到了地上。埃文蹲下身，在它背上轻轻地抚摸着。

　　他抬头看了看那所灰房子，妈妈又在敲门了。这所房子看起来黑咕隆咚的，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楼上的窗户拉着窗帘。其中有一扇百叶窗坏了，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

　　“妈妈——你干吗要敲门啊？”他问道，两只手塞进牛仔裤兜儿里，“你说过，凯瑟琳姨奶奶什么也听不见。”

　　“噢！”妈妈的脸刷地红了，“刚才你弄得我心烦意乱，埃文！听你发了那么多的牢骚，我完全把这事儿给忘了。她的确听不见！”
我怎么能跟一个陌生的老太婆过两星期呢？她连我说的话都听不见。埃文垂头丧气地想。

　　记得两个星期以前，父母商量这件事时，他正好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在厨房饭桌边面对面坐着，还以为埃文在后院里呢。但实际上他就在门厅里，耳朵紧紧地贴在墙上，仔细听着厨房里的对话。

　　他发现爸爸不大想把自己送到凯瑟琳那里。“她是个老顽固，”罗斯先生说道，“看看她吧！耳朵聋了都二十年了，却拒不学习手语，又不学习唇语。她怎么能照顾好埃文呢？”

　　“你小的时候，她可是把你照顾得好好的哟。”罗斯太太争辩道。

　　“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罗斯先生辩驳道。

　　“可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埃文听到妈妈说，“我们找不到别人照看埃文，大家都出去度假去了。你知道，搬到亚特兰大，八月可是最糟糕的月份了。”

　　“好吧，实在对不起！”罗斯先生嘲讽道，“好了，好了。不跟你争了，你完全正确，亲爱的。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就是凯瑟琳了。你先把埃文送到那里，然后飞到亚特兰大。”

　　“这对他会是一次难忘的经历。”埃文听到妈妈说，“他需要学习如何在艰难的环境里生存。你知道，搬到亚特兰大，离开他在这里所有的朋友——这对埃文来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好吧！我已经同意了。”罗斯先生不耐烦地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埃文会没事的。凯瑟琳是有点儿古怪，不过她人倒是不坏。”

　　埃文听到厨房的椅子蹭到油地毡的声音，知道父母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谈话结束了。

　　他的命运已定。他偷偷地溜出前门，绕到后院里，想着他刚刚听到的事情。

　　他靠在一棵大枫树的树干上。那棵大树把他和房子隔开了。他最喜欢在这里想事情。

　　为什么父母不让他参与他们的讨论呢？他想不通。如果他们要送他到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老太婆那里，难道不应该听一下他本人的意见吗？家里所有的大事他都是在门厅里偷听来的，真是岂有此理。

　　埃文在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轻轻地拍打着粗壮的树干。

　　凯瑟琳姨奶奶是个怪人。爸爸这么说的。她太古怪了，所以爸爸不想把自己送到她那里去。

　　但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别无选择。

　　或许他们会改变主意，把我带到亚特兰大的，埃文心想。或许他们会意识到他们不能对我这么做的。

　　可是，两个星期之后的此时此刻，他却紧张不安地站在凯瑟琳姨奶奶的灰房子前，紧紧地盯着妈妈身边那只装满了衣物的棕色箱子。

　　没什么可害怕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不就是两个星期嘛。没准儿还到不了两个星期呢。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话就脱口而出：“妈妈，要是凯瑟琳姨奶奶很坏怎么办？”

　　“啊？”这个问题妈妈也吓了一跳，“坏？她怎么会坏呢，埃文？”

　　正当她面对着埃文，背对着房子说话的时候，前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头发乌黑的大块头女人出现在门口，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躲在妈妈身后，埃文看到凯瑟琳姨奶奶提着一把刀，刀刃上正滴答着鲜血。


2 怪人凯瑟琳

　　奇哥抬起头，吠叫起来。它每吠一声，两条后腿便往后跳一下。

　　埃文的妈妈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去，差点儿从狭窄的门廊上摔下去。

　　埃文一脸惊恐，一声不吭地注视着那把刀。

　　凯瑟琳脸上露出了笑容，用那只没拿东西的手推开了纱门。

　　她和埃文想象的一点儿不一样。他以为会看见一个满头白发、虚弱不堪的小老太婆呢，可眼前的凯瑟琳姨奶奶长得壮壮的，肩膀宽宽的，个儿高高的，是个大块头女人。

　　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家常便服，直直的黑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长长的马尾辫，拖在衣服后面。她脸上没有化妆，同那一头醒目的黑发比起来，她那张苍白的脸，除了那双又大又圆、咄咄逼人的蓝眼睛外，一点儿都不惹眼。

　　“我在切牛肉。”她说道，挥了挥那把血迹斑斑的切肉刀，她的嗓子低沉得出人意料，她盯着埃文，“你喜欢吃牛肉吗？”

　　“嗯……喜欢。”埃文支吾道。刚才她举着把刀突然出现在门口，着实吓了他一大跳，直到现在，他的胸口还怦怦直跳呢。

　　凯瑟琳让纱门开着，可埃文和妈妈谁都没动一下。“他长高了，”凯瑟琳对罗斯太太说道，“长成大孩子了。不像他爸爸。过去我老叫他爸爸‘小鸡’，因为他的个头也就小鸡那么大。”她笑了起来，好像自己说了一个怪可笑的笑话似的。

　　罗斯太太提起埃文的衣箱，不自在地瞟了他一眼。“没错……他是长高了。”她说。

　　实际上，埃文是班上个子最矮的几个孩子之一。不管他怎么能吃，他就是“瘦得跟意大利面条似的”，他爸爸老这么说。

　　“你不用回答我，”凯瑟琳说道，往旁边挪了挪，让罗斯太太提着箱子进屋，“我听不见。”她的嗓音低沉得像个男人，发音却十分清晰，不像很多失聪人那样含糊。

　　埃文跟着妈妈进了门厅。奇哥在他脚边高声吠叫着。“你不能叫它安静些吗？”妈妈呵斥道。

　　“没关系，反正她也听不见。”埃文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着凯瑟琳。她正走到厨房里去放切肉刀。

　　凯瑟琳很快就回来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埃文，撅起嘴唇，好像在打量他：“这么说，你喜欢吃牛肉？”她又问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表情仍然十分严肃，“我总是给你爸爸做牛肉，可他只喜欢吃馅饼。”

　　“什么样儿的馅饼？”埃文问道，问完他才想起凯瑟琳听不见自己的话，不由得脸红了。

　　“他乖吗？不会惹麻烦吧？”凯瑟琳问埃文的妈妈。

　　罗斯太太点了点头，看着埃文。“箱子放哪儿？”她问道。

　　“我能看出来，他是个乖孩子。”凯瑟琳说。她伸出手抓住埃文的脸，用一只大手托起他的下巴，仔细地打量着他。“长得可真不赖，”她说道，用力捏了捏他的下巴，“他喜欢女孩子吗？”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埃文，手仍然捏着他的下巴：“你有女朋友吗？”她问，苍白的脸紧贴着埃文的脸，埃文甚至能闻到她嘴里呼出的那股酸溜溜的气味。

　　埃文往后退了一步，咧着嘴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的确没有。”

　　“什么？”凯瑟琳在他耳边大声吼道，“什么？我知道的！”她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去看埃文的妈妈。

　　“箱子怎么办？”罗斯太太提起衣箱，问道。

　　“他喜欢女孩子，是吗？”凯瑟琳又问了一遍，继续轻声笑着，“我能看出来。跟他爸爸一个样，总是对女孩子感兴趣。”

　　埃文绝望地转过身去，小声地对妈妈说：“妈妈，我不能待在这儿。”尽管他知道凯瑟琳听不见他的话，但还是说得很小声，“求你了——别把我扔在这儿。”

　　“嘘——”他妈妈也低声回答他，“她不会烦你的。我保证。她只是想显得友好些。”

　　“他喜欢女孩子。”凯瑟琳又重复了一遍。那双冷酷的蓝眼睛向埃文斜瞟了一眼，又把脸贴近了他的脸。

　　“妈妈——她跟奇哥一样口臭得厉害！”埃文痛苦地大喊。

　　“埃文！”罗斯太太生气地呵斥，“别说了！你就不能配合点儿吗？”

　　“我去给你做馅饼。”凯瑟琳用一只大手拉了拉她那条乌黑的马尾辫，“你会帮忙揉面吗？我打赌你会的。你爸爸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她向罗斯太太眨了眨眼，“他对你说我是个可怕的老巫婆，是吗？”

　　“不是的。”埃文一边应对，一边看着妈妈。

　　“嗬，我就是可怕的老巫婆！”凯瑟琳夸张地喊，然后又一次用低沉的嗓音笑起来。

　　这时，奇哥开始凶猛地狂吠，向埃文的姨奶奶扑去。她眯起眼睛盯着小狗，表情变得威严起来。“当心点儿，小狗狗！否则我们就把你做到馅饼里去！”她吼道。

　　奇哥吠叫得更厉害了，准备勇敢地向这个高高在上的大个子女人发动攻击，但紧接着它又迅速退了回去，那根短短的尾巴发狂似的前后摇个不停。
“我们会把它做进馅饼里去的，不是吗，埃文？”凯瑟琳重复道，把一只大手放在埃文的肩膀上，紧紧地捏着，直到埃文痛得缩起身子。

　　“妈妈——”等凯瑟琳姨奶奶终于松手，一边微笑一边向厨房走去时，埃文哀求道，“妈妈——求你了！”

　　“她只不过想跟你开个玩笑，埃文，”罗斯太太底气不足地说，“她没什么恶意。真的。她会给你做馅饼的。”

　　“可我不要什么馅饼！”埃文带着哭腔喊着，“我不喜欢这儿，妈妈！她把我弄疼了。她用那么大的劲儿捏我的肩……”

　　“埃文，我肯定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她想要你喜欢她。给她一次机会——好吗？”

　　埃文本想反抗，但想了想，没吭声。

　　“我可就指望你啦！”她妈妈继续说道，转身看着厨房。他俩都能看见凯瑟琳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那把刀切着什么。

　　“可是……她很怪！”埃文抗议道。

　　“听着，埃文，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妈妈说，“不过你不必整天都跟她待在一起。这里附近有好多孩子，你可以带着奇哥出去散步。我敢打赌，你一定会交到一些朋友的。她老了，埃文。她不会让你整天围着她转的。”

　　“也许吧。”埃文咕哝道。

　　妈妈忽然弯下腰，拥抱了他一下，并把脸贴在他脸上。他知道，这个拥抱是为了让他高兴起来。但现在这只能使他感觉更加糟糕。

　　“我可就指望你啦！”妈妈在他耳边重复了一句。

　　埃文想表现得勇敢些。“我帮你搬箱子吧，放到我房间。”他说。

　　他们把箱子抬上狭窄的楼梯。他的房间其实是个书房。四周书架林立，上面摆满了硬皮书。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硕大的红木书桌。挂着窗帘的单门窗下，支着一张窄窄的帆布床。

　　窗户面向长方形的后院，一片绿色，窗外左边是盖着灰瓦的车库，右边是高高的篱笆。院子后面有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像个小小的跑狗场。

　　房间里有一股霉味儿。一股刺鼻的樟脑味儿钻进了埃文的鼻子。

　　奇哥打了个喷嚏。它仰面滚倒在地板上，四条腿伸向空中。

　　奇哥也受不了这个地方，埃文心想，但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勇敢地向妈妈微笑。他妈妈已经飞快地打开了衣箱，一边紧张地看着手表。

　　“我晚了。我的航班要起飞了。”她说道。她又拥抱了他一下，这次时间更长些。然后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美元纸币，塞进了他的衬衫口袋：“给自己买点儿喜欢的。要乖哟！我会尽快回来的。”

　　“好吧，再见！”他说，感到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喉咙干得就像塞了一团棉花。她身上的香水味儿在刹那间淹没了樟脑的味道。

　　他不愿她这么就走了。他感觉糟透了。

　　我只是被吓坏了。他检讨着自己。

　　“我会从亚特兰大给你打电话的。”妈妈一说完，便一溜烟跑下楼梯，向凯瑟琳辞别去了。

　　她的香水味儿消失了。

　　樟脑味儿重新扑鼻而来。

　　奇哥低低地哀号了一声，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知道他们被扔在这所陌生的房子里，跟那个古怪的老太婆在一起了。

　　埃文抱起奇哥，拿鼻子碰了碰它那凉飕飕的黑鼻子，然后把它放回到地毯上，走到了窗户边。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一只手将窗帘拉开，呆呆地望着下面那个绿色的小院子，试图使自己剧烈的心跳平静下来。过了几分钟，他听到妈妈在砾石车道上倒车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当埃文再也听不到汽车声音时，他叹了口气，扑通一声倒在床上。“现在只有你和我了，奇哥。”他闷闷不乐地说。

　　奇哥正在门后使劲儿地嗅着什么。

　　埃文盯着房间四壁的旧书出神。

　　我从早到晚在这儿能干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双手支着下巴。没有“任天堂”游戏机，也没有电脑，在姨奶奶的小客厅里，他甚至连一台电视机都没看见。我该做些什么呢？

　　他又叹了口气，翻身站了起来，沿着一排排书架走着，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扫视着书名。他看见这里有好多科学书籍和课本。有关于生物和天文学的书，关于古代埃及的书，化学书，还有医学书。有些书架上的书已经发黄了，上面落满了灰尘。也许凯瑟琳姨奶奶的丈夫是位科学家吧。

　　这儿可没有适合我看的书，他悻悻地想。

　　他打开了壁橱的门。

　　“啊！”

　　有东西从里面向他扑了过来。他不由得大喊了一声。

　　“救命啊！救命！”

　　眼前一片漆黑。

　　“救命啊！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埃文叫喊道。


　3 黑猫莎拉贝丝

　　埃文被一片漆黑笼罩了，他又惊又怕，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过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扑到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他的心仍然咚咚跳着。他伸出手，把那只不停尖叫的黑猫从自己的脸上拨开。

　　黑猫悄无声息地跳到地板上，轻快地走到门口。埃文转过身，只见凯瑟琳站在那里，咧着嘴愉快地笑着。

　　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了？他问自己。

　　“莎拉贝丝，你怎么会躲在那里面？！”她弯下腰，半开玩笑半训斥地对黑猫说道，“你肯定把那男孩吓着了。”

　　黑猫喵喵地叫着，在凯瑟琳的腿上舔来舔去。

　　“莎拉贝丝吓着你了吗？”凯瑟琳问埃文，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这只猫的幽默感与众不同。它很坏，坏极了。”她咯咯地笑了，仿佛自己说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话。

　　“我没事儿。”埃文迟疑地说道。

　　“要当心莎拉贝丝，它很坏。”凯瑟琳重复道，弯腰抓住猫的脖颈，把它举到自己面前，“坏蛋，坏蛋，坏蛋。”

　　看到猫悬在半空中，奇哥不由得怒吼了一声，竖起那条又粗又短的尾巴，准备向那只猫扑上去。第一次没扑中，第二次正好咬在莎拉贝丝的尾巴上。

　　“趴下，奇哥！趴下！”埃文喊道。

　　猫试图挣脱凯瑟琳的手掌，伸出锋利的黑爪子去抓狗，又惊又怒地喵喵直叫。奇哥也不停地嗷嗷叫着。埃文使劲儿把这只兴奋起来的可卡犬拉开了。

　　埃文抓住了奇哥，猫也一下跳到地板上，消失在门外。“坏狗狗，坏狗狗。”埃文低声说着。不过他并不真的这么认为。奇哥把那只猫吓跑了，他感到很高兴。

　　他抬起头，看到凯瑟琳依旧站在门口，威严地注视着他。“把狗带过来。”她眯起眼睛，低声说道，苍白的嘴唇撅得紧紧的。

　　“嗯？”埃文把奇哥搂得紧紧的。

　　“把狗带过来。”凯瑟琳冷酷地重复道，“我们不能让动物在房子里打架。”

　　“可是，凯瑟琳姨奶奶——”埃文刚开口恳求，才想起她听不见。

　　“莎拉贝丝这只猫咪很坏，”凯瑟琳说道，表情依然十分严肃，“我们不能招惹它，你说是不是？”她转身走下楼梯，“把狗带下来，埃文。”

　　埃文将奇哥紧紧地抱在怀里，犹豫不前。

　　“我必须看好这只狗。”凯瑟琳严厉地说道，“来吧。”

　　埃文突然有种绝望的感觉。她这是什么意思？看好小狗？

　　一幅画面马上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凯瑟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切肉刀。

　　“把狗带下来。”凯瑟琳坚持着。

　　埃文倒抽了口冷气。她想把奇哥怎么样？


4 带着奇哥遛弯儿

　　“我会看好你的，狗狗。”凯瑟琳重复了一遍，向奇哥皱了皱眉。奇哥哀号了一声。

　　“来吧，埃文！快跟我来。”她有些不耐烦了。

　　看见没有别的选择，埃文只好顺从地把奇哥抱下楼，跟着姨奶奶走到院子里。“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说，转身去看看他是否跟来了。

　　尽管她年纪很大了——起码有八十岁了——走起路来却步子又大又稳。“我知道你会带一只狗来这儿，所以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奇哥舔着埃文的手，他们穿过院子，来到院后那片用栅栏围成的长方形空地。“这是给你的狗准备的地方。”凯瑟琳说着，伸出手抓起放在跑狗场上的一条绳子的一端，“埃文，把这条绳子系在狗的颈圈上。你的狗在这儿会过得很愉快。”她向奇哥皱了皱眉头，“这样莎拉贝丝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原来凯瑟琳想对奇哥所做的就是这些，埃文长嘘了一口气。不过他不想就这样把奇哥关在院子后面这座小监狱里。奇哥可是一条家养的狗。它独自待着，会不开心的。

　　可是埃文知道跟凯瑟琳姨奶奶没有商量的余地。凯瑟琳在某些方面是很聪明的，他一边把奇哥的颈圈套到绳子上，一边想着。她不愿学习手语，又不愿读唇语，这就意味着她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人能对她说“不”。

　　他弯下腰，拍了拍奇哥那暖烘烘的脑袋，抬头看着老妇人。她双手交叉在胸前，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

　　“真是个好孩子，”她说，等着埃文站起来一起回屋去，“我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进屋去吧，埃文。我有饼干和牛奶，你会喜欢的。”她的话很友好，可她的声音却既生硬又冷酷。

　　埃文跟着凯瑟琳进屋时，奇哥不高兴地吼了一下。埃文转过身，想回去安慰一下奇哥，但凯瑟琳紧紧地拽着他的手，径直把他带到厨房里去了。

　　厨房又小又凌乱，还热得要命。凯瑟琳示意让埃文坐在墙边的一张小桌子边。桌子上铺着一块格子花样的塑料桌布。她端来点心，然后皱起眉头，打量着他。

　　他一边吃着燕麦葡萄干饼干，喝着牛奶，一边听到奇哥在后院里哀号。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吃燕麦葡萄干饼干，只是确实感到饿了。他一口一口地把它们吃下去的时候，凯瑟琳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满面严肃。

　　“我想带奇哥出去遛遛。”他说，拿起她递给他的纸巾，擦了擦沾在唇上的牛奶。

　　凯瑟琳耸了耸肩，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哦，她听不见！埃文心想。他站在厨房窗边，向外指着奇哥，然后用两根手指做出散步的样子。凯瑟琳点了点头。

　　呜，他想，这日子可真不好过呀。

　　他向她招手道别，便跑出去从后院的监狱里放了奇哥。

　　几分钟后，埃文便在沿着街区往前走了。奇哥的颈圈上套着链子，一边走一边嗅着路边的花朵。埃文看到，这条街上的其他房子跟凯瑟琳家的房子差不多大小，房子前面都有一个整洁美观的正方形小院子。

　　他看见一些小孩子正围着一棵大桦树，你追我赶。他还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条鲜橙色的游泳裤，拿着一根水管在车道上洗车。可是他没看到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奇哥突然发现了一只小松鼠，它吠叫着，挣脱了埃文手中的链子。“嘿——回来！”埃文喊道。奇哥总是那么不听话，它向前跑着追松鼠去了。

　　机智的小松鼠爬到了树上。奇哥的视力早已今非昔比了，它盲目地继续往前追着。

　　埃文一边喊着狗的名字，一边奋力追赶。他转过一个拐角，一直赶到街区中心。奇哥这才明白小松鼠早已跑远了。

　　埃文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了链子的把手。“我可逮到你了。”他说着，使劲拉着链子，想带着奇哥回到凯瑟琳家门前的那条街上。

　　奇哥却围着一棵黑色的树干嗅来嗅去，向另一条街走去。埃文正想把这条不听话的狗抱起来，这时，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吓了一跳。

　　“嘿——你是谁？”一个响亮的声音。


5 俏皮的艾蒂

　　埃文猛一回头，只见一个女孩正站在自己身后，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自己。“你干吗那样抓我的肩膀啊？”他问，心还在怦怦地跳着。

　　“吓吓你呗。”她说得挺干脆。

　　“是吗。好吧……”埃文耸了耸肩。女孩长着一头短短的棕褐色卷发和一双闪闪发亮的褐色眼睛，脸上挂着一丝调皮的微笑。她身穿一件宽松的黄色T恤衫，腿上绑着黑色带子的绑腿，脚蹬一双鲜黄色的耐克运动鞋。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她不像是那种害羞的女孩，他在心里对她作出了判断。“我就是我呗。”他说着，任凭奇哥牵着自己围着树打转。

　　“你是刚搬进温特豪特社区的吗？”她跟在他后面走着。

　　他摇摇头。“不，我是来这里走亲戚的。”

　　她失望地皱起了眉头。

　　“两个星期，”埃文又说了一句，“我住姨奶奶家。对，是我姨奶奶家。”

　　“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女孩俏皮地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埃文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当然没有。”

　　奇哥在嗅着一片大棕叶上的一条小虫子。

　　“那是你的自行车吗？”埃文指着倒在她身后草地上的一辆红色BMX牌自行车，问道。

　　“是的。”她回答。

　　“真酷！”他说，“我也有一辆。”

　　“我喜欢你的狗，”她说，一边看着奇哥，“它看上去可真笨。我喜欢笨狗。”

　　“我也是，我想是这样！”埃文笑了。

　　“它叫什么名字？它是不是有一个愚蠢的名字？”她弯下腰，想去拍奇哥的背，但奇哥跑开了。

　　“它叫奇哥。”埃文说道，等着看她的反应。

　　“是吗！这个名字可真够蠢的。”她若有所思地说，“特别是对于一只可卡犬来说！”

　　“谢谢。”埃文说道，语气有点儿不太肯定。

　　奇哥转过去嗅女孩的手，尾巴飞快地摇摆着，舌头直垂到地上。

　　“我的名字也蠢得很。”女孩坦白道，等着埃文追问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呢？”他终于问道。

　　“安德拉。”她说。

　　“这名字不蠢。”

　　“我讨厌这个名字。”她说道，将粘在绑腿上的一片叶子摘掉，“安——德——拉。”她拖长声音，低沉而优雅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听上去是那么高傲，好像我应该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罩一条灯芯绒连衣裙，牵着一条贵妇犬散步。所以我让所有人都叫我艾蒂。”

　　“你好，艾蒂，”埃文说道，拍了拍奇哥，“我叫——”

　　“别告诉我！”她打断了他，用一只热乎乎的手蒙住了他的嘴巴。

　　她跟“害羞”两个字真是八竿子打不着，他心想。

　　“让我猜猜，”她说，“你的名字也很蠢吗？”

　　“对，”他点点头，“我叫埃文，埃文·司丢皮（ 原文为Evan Stupid，“Stupid”为“愚蠢”之义 ）。”

　　她笑了：“这名字真够蠢的！”

　　他让她笑了，这令他感到高兴。他发现，这个女孩使他开心起来了。他家那一带很多女孩子都不懂得欣赏他的幽默感。她们都认为他傻里傻气的。

　　“你在干什么呢？”她问道。

　　“我正带奇哥散步呢，你知道的，顺便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

　　“这一带可没劲啦。”她说，“只有大片的房子。你想去城里吗？离这里只有几个街区远。”她指着街道前方。

　　埃文犹豫了一下。他没跟姨奶奶说过要去城里。但是，见鬼去吧！他想。她不会在乎的。

　　再说，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6 新奇玩具店

　　“好吧，”埃文说道，“那我们就去城里转转吧。”

　　“我得去趟玩具店，给我表哥挑个礼物。”艾蒂说，双手放在自行车车把上，把车子从地面上扶了起来。

　　“你几岁了？”埃文拉着奇哥走向街道。

　　“十二岁。”

　　“我也十二岁，”他说，“可以骑一下你的自行车吗？”

　　她跨上小小的自行车座，摇了摇头：“不行，不过我会让你跟在我旁边跑的。”她笑了。

　　“你可真有意思。”他讽刺道，紧跑着追上去，因为她已经开始蹬自行车了。

　　“而你是头蠢驴！”她回过头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嘿，安——德——拉，等等我！”他喊着，故意把她的名字拖得长长的，想惹她生气。

　　他们经过几个街区，进到了城里。城里有三个街区那么大，商店和办公楼都是两层楼的房子。埃文看到了许多房子：一家砖房结构的小邮局；一家理发店，门口立着一块过时了的招牌；一家杂货店；一家提供免下车服务的银行；还有一家五金店，橱窗上却贴着一张巨幅的鸟食广告。

　　“玩具店在下一个街区。”艾蒂在人行道上推着车走着，埃文牵着狗链子，催着奇哥抓紧赶路，“其实这里有两家玩具店，一家老的，一家新的。我最喜欢老的那家。”

　　“那我们就去那里吧。”埃文一边说，一边仔细地看着拐角处一家录像店橱窗里杂乱摆放着的各种东西。

　　不知凯瑟琳姨奶奶有没有摄像机，他想。他马上打消了这个疑虑。她不可能有的……

　　玩具店在一幢贴着旧护墙板的房子里，这房子已经多年没上过漆了。污迹斑斑的橱窗上用手写体写着一行小字：“瓦格纳新奇玩具和杂物店”，没有陈列玩具。

　　艾蒂把自行车斜靠在房子前：“有时店主人不太客气，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让你把狗带进去。”

　　“哦，我们进去试试吧。”埃文说着，把门推开了。奇哥走在前面，跑进店里。

　　埃文发现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低低的，空间狭小，光线阴暗。他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房间里昏暗的光线。

　　与商店比起来，瓦格纳玩具店看起来更像仓库。两边靠墙放着许多高得齐天花板的架子，上面堆满了一箱箱玩具，长长的展示柜台直通到店中心，留下十分狭窄的通道，像埃文这么骨瘦如柴的人都只能挤着走过去。

　　店门口一台老式的木头收银机后面，一个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男人佝偻着身子坐在一个高凳子上，他那发红的光头正中央，长着一小撮白头发。他下巴上的白胡子往下垂着，似乎正在向刚刚跨进门来的埃文和艾蒂表示不满。

　　“你好。”艾蒂怯生生地说道，向他招了招手。

　　他低声咕哝了一下，算是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去了。

　　奇哥兴奋地在低处的架子上嗅来嗅去。埃文环顾着四周的玩具箱。从上面那一层厚厚的灰尘看来，这些箱子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上百年了。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搅和在一起，洋娃娃和积木相邻，美术器材与一些埃文根本就不认识的老式活动玩偶混在一起，一面玩具鼓被压在一堆足球下面。

　　他和艾蒂是这家店里仅有的顾客。

　　“这里有‘任天堂’游戏机吗？”埃文压低嗓子问艾蒂，生怕把这里的寂静打破了。

　　“我想没有，”艾蒂同样小声回答道，“我去问问。”她向前面大声喊道，“您这里有‘任天堂’游戏机吗？”

　　那个男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吭声。他擦了擦耳朵：“别把它们拿到这里来。”他终于咕哝了一句，似乎很不乐意受到打扰。

　　艾蒂和埃文慢腾腾地走到商店的后半头。“你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埃文小声问道，随手拿起一把套着牛仔皮套的老玩具枪。

　　“我觉得这里很整洁，”艾蒂回答说，“在这儿你能找到一些真正的宝贝。不像别的玩具店。”

　　“那是肯定的。”埃文讽刺地说道，“嘿——看哪！”他拿起一个午餐盒，盒身上画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牛仔，“何帕龙·卡赛迪，”他读着上面的字，“何帕龙·卡赛迪是谁？”

　　“一个名字很蠢的牛仔，”艾蒂说道，从埃文手中拿过午餐盒，仔细地看了看，“你看——这是用金属做的，不是塑料的。不知我表哥会不会喜欢它。他也喜欢愚蠢的名字。”

　　“这个礼物还真特别。”埃文说道。

　　“他这个人就喜欢特别，”艾蒂打趣道，“嘿，你看这个，”她放下午餐盒，拿起一个巨大的盒子，“这是魔术盒。‘让你朋友大吃一惊，玩一百个好玩的魔术。’”她读着上面的字。

　　“一百个可真多。”埃文说。

　　他继续往这个光线昏暗的小店深处走去。奇哥走在前面，使劲儿地用鼻子嗅着。“嘿——”令埃文吃惊的是，这里还有一扇窄门，通向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埃文走进了这个小房间。这个房间更加阴暗，灰尘也更多。他站到一边，看见一些破破烂烂的填充动物形状的玩具，随随便便地扔在纸箱里，健身用具则丢在退色变黄的箱子里；他还看到一些棒球手套，手套皮很薄，已经都裂开了。

　　谁会喜欢这些破烂呢？他想。

　　他正想离开，忽然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只蓝色的小罐子，跟一只汤罐差不多大小。他把它捡起来，吃惊地发现它很沉。

　　他把罐子拿到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翻看，只见罐上有一个退色的标签，上面赫然写着：魔血。这几个字下面，用略小一些的字体写着：神奇魔幻之物。

　　哈，这个看起来不错，他心想，将罐子在手上转过来转过去。

　　他忽然想起妈妈临走时在他衬衫口袋里塞了十美元。

　　他转过身，发现店主人正站在门口，怒目圆睁：“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咆哮道。


7 初识魔血

　　奇哥吓了一跳，大声吠叫起来。

　　埃文拉了拉狗链子，把奇哥拉近自己。“哦……这个多少钱？”他举起那个叫魔血的罐子。

　　“这个不卖。”店主说道，声音轻了一些。他的胡子和脸上的其他部位皱在一起，显得极为不满。

　　“啊？可它就放在这儿。”埃文指着旁边的架子说道。

　　“这东西太旧了，”店主坚持道，“也许没什么用了。”

　　“不管怎样，我要买下它。”埃文说道，“既然它这么旧了，能不能便宜点儿卖给我？”

　　“什么东西？”艾蒂出现在门口。

　　“我不知道，”埃文回答，“看起来很不错。叫做魔血。”

　　“这东西不卖。”店主依然不肯让步。

　　艾蒂绕过店主，从埃文手里拿过罐子。“哇，我也要一个。”她将罐子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说道。

　　“这里只有一个。”埃文告诉她。

　　“你肯定吗？”她开始在架子上搜寻着。

　　“这东西不好，我告诉你们。”店主人坚持着，听声音他好像有些恼了。

　　“我也要一个。”艾蒂对埃文说。

　　“对不起，”埃文回答道，把罐子拿了回来，“我先看见的。”

　　“那我从你手里买。”艾蒂说。

　　“你们俩为什么不合买一个呢？”店主人建议道。

　　“这么说你愿意卖给我们了？”埃文急切地问道。

　　店主人耸了耸肩，抓了抓耳朵。

　　“多少钱？”埃文问。

　　“你确定没有第二个了吗？”艾蒂问。她又回到架子边，把一堆填充气熊猫推开，“也许还有两个？我可以自己留一个，再送给我表哥一个。”

　　“两美元，”店主人对埃文说，“不过我告诉你，这东西没什么用。太旧了。”

　　“没关系。”埃文说着，把手伸到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十美元的纸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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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好吧，别把它送还给我就是了。”店主一边生气地说着，一边向商店门口的那台收银机走去。

　　几分钟后，埃文拿着那只蓝色的罐子走到明媚的阳光下。离开了那家黑糊糊、脏兮兮的商店，奇哥很高兴，兴奋地喘着气，摇着那根短而粗的尾巴。艾蒂跟着他们出来了，满脸的不高兴。

　　“你没有买那个午餐盒吗？”埃文问道。

　　“别转移话题，”她恶狠狠地说道，“我给你五美元。”她伸手去拿那只装着魔血的罐子。

　　“没门儿！”埃文回答说，他笑了，“你总是这么任性，对吧！”

　　“因为我是独生女啊，”她说，“怎么跟你说呢！我被宠坏了。”

　　“我也一样啊！”埃文说。

　　“我有办法了，”艾蒂说道，把自行车从店前的墙上推过来，“我们一起玩这个罐子吧。”

　　“一起玩？”埃文摇了摇头，“当然了！就像我们一起骑你的自行车一样，一起玩这个罐子吧！”

　　“你想骑自行车回家吗？拿去吧！”她把自行车推给他。

　　“我不要，”说着，他把自行车推还给她，“我现在不想骑你那辆傻乎乎的自行车了。那是女孩子骑的自行车。”

　　“才不是呢！”她反问道，“女孩子骑的自行车是怎样的？”

　　埃文没吭声。他拉了拉狗链子，开始向姨奶奶家走去。

　　“女孩子骑的自行车是怎样的？”艾蒂又问了一遍，在他身边推着自行车走着。

　　“我跟你说吧，”埃文说道，“我们到我姨奶奶家去，再把罐子打开。我会让你玩一会儿的。”

　　“哇！好极了！”艾蒂嘲讽地说道，“你这家伙可真够意思，埃文。”

　　“我知道。”埃文咧嘴笑道。

　　埃文和艾蒂到家时，凯瑟琳正坐在客厅的一把大扶手椅里。她在跟谁说话呢？他听到她说话的声音，疑惑地想。她似乎正激烈地跟谁争辩着什么。

　　埃文把艾蒂领进房间，才看到原来是莎拉贝丝，那只黑猫。埃文一进屋，那只猫便转过身，高傲地走出了房间。

　　凯瑟琳盯着埃文和艾蒂，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这位是艾蒂。”埃文用手指了指他的新朋友。

　　“你手里拿着什么？”凯瑟琳没理艾蒂，伸出一只大手去够那只蓝色的魔血罐子。

　　埃文不情愿地把罐子递给她。她皱着眉头，在手里转着罐子，然后停了下来，读着标签上的文字，读的时候，嘴唇微微一张一合地动着。她把罐子在手里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仔细琢磨它，最后终于还给了埃文。

　　埃文拿回罐子，和艾蒂一起向他的房间走去。这时他听到凯瑟琳低声嘟囔了一句。他没太听清楚，好像是“当心点儿”，不过他不太肯定。

　　他回过头，看到莎拉贝丝正站在门口盯着他，一双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我姨奶奶是个聋子。”上楼时，埃文向艾蒂解释说。

　　“那是不是说你想把音响开多响，就可以开多响？”艾蒂问道。

　　“我想凯瑟琳姨奶奶家没有音响。”埃文说。

　　“那太糟糕啦。”艾蒂在埃文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拉开窗帘，看着下面的奇哥，只见那只可怜的狗在下面闷闷不乐地蜷成了一团。

　　“她真是你的姨奶奶吗？”艾蒂问道，“她看起来不太老。”

　　“也许她那头黑头发的缘故，”埃文一边回答，一边把魔血罐子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使她看起来年轻。”

　　“嘿——看这些关于魔法的旧书！”艾蒂大声喊道，“我不明白你姨奶奶怎么会有这些书。”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旧书，掸去了上面的灰尘。“也许你姨奶奶打算上这儿来，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施一个魔法，把你变成一只水螈。”

　　“也许吧！”埃文咧嘴一笑，“不过，什么是水螈呀？”

　　艾蒂耸了耸肩：“我想，大概跟蜥蜴差不多吧！”她翻动着发黄的书页，“我记得你说过，你在这儿没事可做，”她对埃文说，“你可以看这些有趣的书啊！”

　　“这可都是些惊险恐怖故事。”埃文不屑地说道。

　　艾蒂把书放回书架，走到书桌边，站在埃文身旁，盯着魔血罐子。“把它打开！这东西太旧了。也许里面已经都烂了。”

　　“我希望这样，”埃文说道，拿起罐子，翻来覆去研究了一番，“没有说明书。”

　　“把盖子掀开就行了。”艾蒂不耐烦地说。

　　他使劲拉了拉盖子，盖子纹丝不动。

　　“也许你需要一个开罐器之类的东西。”艾蒂说道。

　　“也许有用，”他喃喃自语道，又研究了一番标签，“看这里，既没有说明书，也没有标明成分，什么也没有。”

　　“当然不会有。这可是魔血！”她模仿着德古拉公爵喊道。她抓住埃文的脖子，假装要掐死他。

　　他笑了：“住手！你这样没用的。”

　　他把罐子摔到桌面上——只听砰的一声，盖子爆开了。

　　“嘿——你看！”他喊道。

　　她松开了他的脖子，两人同时向罐子里面望去。


8 奇哥吞下了魔血

　　罐子里的东西是鲜绿色的，在天花板上照下来的灯光下，就像果冻一样，发着微光。

　　“摸一下。”艾蒂说道。

　　埃文还没来得及伸手，她就把一根手指伸进去。“凉凉的，”她说，“你摸摸看，真的很凉。”

　　埃文也用手指触了一下罐子里面。那东西确实很凉，比果冻更厚、更结实。

　　他把手指往里面伸进去了一点儿。当他把手指抽出来时，发出了吧嗒一下类似吸吮的声音。

　　“真恶心。”艾蒂说道。

　　埃文耸了耸肩。“我见过比这更糟糕的。”

　　“我打赌，它们在黑暗中会发光的。”艾蒂说着，冲到门边，“绿色在黑暗中会发光的。”

　　她关上了电灯，但夕阳的光芒依然透过窗帘射进房间来。“咱们到壁橱里试试看。”她兴奋地说道。

　　埃文拿着罐子爬进了壁橱。艾蒂跟着爬了进来，随后关上了壁橱门。“讨厌，这里有樟脑球味儿。”她喊道，“我快透不过气了。”

　　魔血果然在黑暗中发光了。一道绿色的圆弧光线从罐子里射出来。

　　“哇！真酷啊！”艾蒂一边说，一边捏着鼻子，不让自己闻到樟脑丸那股刺鼻的味道。

　　“我有一些别的东西，它们也能发光。”埃文十分失望地说道，“它们叫‘外星人之物’或‘可恶的软胶质物’。”

　　“好，你要是不想要的话，那我要了。”艾蒂说。

　　“我没说我不想要。”埃文马上说道。

　　“我们出去吧！”艾蒂恳求道。

　　埃文推开壁橱门，他俩马上从壁橱里跳了出来，随手砰地把门关上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呼吸着室内的新鲜空气。

　　“呀，我讨厌那种气味！”埃文说。他看了看周围，只见艾蒂从罐子里抓了一把魔血放在手心。

　　她将魔血紧紧地捏在手中。“把它拿到罐子外面，它就更凉了。”她冲他咧嘴一笑，“看，要是把它挤平了，它马上就会恢复原状的。”

　　“是呀！它可能还会弹跳呢。”埃文无动于衷地说道，“把它扔到地板上试试。所有这些东西都会像橡皮一样弹跳起来。”

　　艾蒂把那团魔血搓成球状，又把它扔到地板上。它果然弹回到她手中。第二次她多用了点儿力。这一次，魔血弹到了墙上，飞出门了。

　　“它的弹跳能力真不错，”说着，她追到了门厅里，“让我试试它能不能伸缩。”她用两只手抓着它，把它拉成了一根长线，“好，它还能伸缩。”

　　“真了不起。”埃文说，“我以前的那些玩具也能弹跳，也能伸缩自如，但我觉得这东西跟它们不太一样。”

　　“它在我们手里这么长时间了，还是这么凉。”艾蒂说着，回到房间里。

　　埃文瞟了一眼墙壁，发现墙上有一个黑糊糊的小圆点。“哎呀，快来看，艾蒂。这玩意儿挺黏糊的。”

　　“我们拿到外面玩吧。”艾蒂建议道。

　　“好吧，”他同意了，“我们去外面。那样的话，奇哥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埃文把罐子拿出来，艾蒂把魔血球放了回去。然后他们下了楼，来到后院。看到他俩来了，奇哥那喜出望外的样子，就好像他们已经分开二十多年了似的。

　　奇哥终于平静下来了，坐在树荫下喘着粗气。“好孩子，”埃文柔声说道，“慢慢来，慢慢来，老伙计。”

　　艾蒂把手伸进罐子，取出一团绿色的魔血。埃文也这样干。他们用两只手揉搓魔血，直到它们变成两颗小圆球。然后他们开始玩抛球和接球的游戏。

　　“它们怎么不会变形呢？这真令人吃惊。”艾蒂说道，把一颗绿色小球高高地抛到空中。

　　埃文把一只手放在眼睛上面，遮住夕阳的光芒，另一只手接住那颗小球。“所有这些玩意儿都是这样的，”他说，“这东西也不例外。”

　　“哦，可我觉得它非同一般。”艾蒂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一次，埃文抛得太高了，那颗小小的绿珠子从艾蒂那张开的双手上面飞了出去。

　　“哎哟！”艾蒂叫了一声。

　　“对不起。”埃文高声喊道。

　　他们俩盯着球在地上弹了一下，又一下，最后恰好在奇哥面前停下来了。

　　狗吓了一跳，站了起来，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

　　“不要！”埃文叫道，“别碰！别碰它！好孩子！”

　　可奇哥跟往常一样不听话。它低下头，舔了舔那颗亮闪闪的绿珠子。

　　“不要啊，不要！把它放下！快放下！”埃文惊慌失措。

　　他和艾蒂同时向狗冲了过去。

　　但已经太晚了。

　　奇哥把魔血球叼到嘴里，咀嚼起来了。

　　“奇哥，不要啊！”埃文喊着，“别把它吞下去。别吞！”

　　奇哥把它吞下去了。

　　“不，天哪！”艾蒂大叫着，两手握拳，“现在剩下的已经不够我们两个人玩了！”

　　他不光担心这个。他蹲下身，把狗的下巴掰开。绿珠子没了。已经被奇哥吞下去了。

　　“笨狗一只！”埃文轻轻地说道，松开了狗的嘴巴。

　　他摇摇头，各种烦恼的问题一齐涌向他的脑海。

　　要是这玩意儿把奇哥弄出病了怎么办？埃文担心着。
要是这玩意儿有毒呢？

　　9 遭遇双胞胎兄弟

　　“我们今天要烤馅饼吗？”埃文把这个问题写在一本黄色的线纹便笺簿上。这个便笺簿是他在房间的书桌上找到的。

　　凯瑟琳扎辫子时看到了这句话。早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映得她的脸就像面粉一样，雪白雪白的。

　　“馅饼？什么馅饼？”她冷冰冰地问。

　　埃文张大了嘴巴。他决定不去提醒她了。

　　“去跟你的伙伴们一起玩吧。”凯瑟琳依旧冷冷地说道，那只黑猫从早餐桌边走过，她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总不至于想跟一个老巫婆一起待在家里吧！”

　　已经是三天以后了。在这几天里，埃文试着跟姨奶奶友好相处。可他越努力，她的态度就越冷淡。

　　她真小气，小气极了，他一边把最后一口麦片粥舀进嘴里，一边想。她只做这种谷类食物。每天早晨埃文只能皱着眉头把它咽下去。即使有牛奶，麦片也是干巴巴的，她甚至不肯让他在里面放糖。

　　“看，可能要下雨了。”凯瑟琳说着，喝了一口刚泡好的浓茶。她喝茶的时候，牙齿咯吱咯吱地响着。

　　埃文转过脸，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她为什么会认为要下雨了呢？

　　他又回过头去看她。她就坐在餐桌边，与他面对着面。他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有一个挂件。那东西是奶油色的，形状像块骨头。

　　就是块骨头。埃文猜测着。

　　他使劲儿地盯着它看，想断定那是不是真的骨头，到底是动物骨头呢，还是用象牙雕刻成的。凯瑟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伸出一只大手，把挂件塞到衬衫里去了。

　　“去找你女朋友去吧，她长得挺漂亮。”凯瑟琳说。她又喝了一大口茶，牙齿又咯吱咯吱地响了。

　　对，我确实得离开这儿，埃文心想。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站了起来，把碗放进洗碗槽里。

　　我再也受不了了，埃文痛苦地想着。她讨厌我，她真的讨厌我啊。

　　他跑上楼，进了房间，站在镜子前梳自己那头胡萝卜色的卷发。他盯着镜子，想起了昨晚妈妈给他打来的电话。

　　她是在晚饭后打电话来的。他一听到她的声音，马上就知道亚特兰大那边情况不妙。

　　“事情怎样了，妈妈？”他问道。他真高兴听到妈妈的声音，即使知道她远在千里之外。

　　“比较慢。”他妈妈回答得有些犹豫。

　　“什么意思？爸爸怎样？你们找到房子了吗？”问题就像一只漏气气球里的空气，不断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哎，慢慢说。”罗斯太太说道。听声音，她好像很累，“我们俩都很好，但现在找房子有点费劲儿，要比我们事先估计的久一点儿。我们还没找到喜欢的房子。”

　　“那是不是说……”埃文开口说道。

　　“我们找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房子，又大又漂亮，”她妈妈打断了他，“可那里的学校不太好。”

　　“哦！那没关系。我不一定要上学。”埃文打趣道。

　　他听到爸爸在后面说了句什么。他妈妈用手盖住听筒，跟他说话去了。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埃文急切地问道。

　　过了好长时间他都没听到妈妈的回答。“哦……问题就在这里。”她终于说道，“我们可能需要在这儿多待几天。你在那里怎样，埃文？你好吗？”

　　他必须在凯瑟琳家里多住几天，这真是个坏消息，埃文简直想尖叫起来，想拿脚踹墙壁，但他不想让妈妈担心。他告诉她自己很好，已经交了一个新朋友。

　　他爸爸接过话筒，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要坚持住哦。”他最后说道。

　　我是在坚持，埃文闷闷不乐地想。

　　可是听到父母的声音，他更想家了。

　　回想到这里，埃文放下梳子，在穿衣镜前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自己。他上身穿着一件红色的Gap牌T恤衫，下面穿着一条牛仔短裤。

　　他冲下楼梯，跑过厨房，只见凯瑟琳正在里面和莎拉贝丝说着什么；他跑出后门，跑到后院去接奇哥：“你好，奇哥！”

　　奇哥却在睡觉。它侧着身子躺在跑狗场中央，轻声打着呼噜。

　　“你不想去艾蒂家吗？”埃文平静地问。

　　奇哥动了一下，但没睁开眼睛。

　　“那好吧，那么再见！”埃文说道。他检查了一遍，看到奇哥碗里的水满满的，然后向房子前面走去。

　　在第二个街区的中间地段，他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想着远在亚特兰大的父母。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嘿——你！”接着，他看到两个男孩站在他前面的人行道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埃文吃了一惊，看看这个男孩，又看看那个。他们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两个人都长得高大结实，浅黄色的头发短短的，脸圆圆的，红红的。两人都穿着黑色的T恤衫，前面印着重金属乐队的名字，下身穿着宽松的短裤，脚上是一双高筒帆布鞋，没有系鞋带，也没穿袜子。埃文猜他们大约十四五岁。

　　“你是谁？”其中的一个男孩咋咋呼呼地问道。他眯着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想显得强硬些。双胞胎往前进了一点儿，迫使埃文往后退了一大步。

　　这两个家伙的个子比我大一倍啊，埃文意识到了这一点，感到一阵恐惧。

　　他们只是装酷呢，还是真想找我麻烦？

　　“我……我和姨奶奶一起住。”他结结巴巴地说，把两只手塞进裤兜儿里，又往后退了一步。

　　双胞胎男孩飞快地互相咧嘴一笑。“你不能在这个街区散步。”其中一个威风凛凛地俯视着埃文，说道。

　　“是这样，你不是这里的居民。”另一个加了一句。

　　“这个词真够正式的！”埃文不由得打趣道。话刚说出口，他便恨不得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为什么就不能把嘴巴闭紧点儿呢？他问自己。他搜寻着四周，希望能看到什么人，万一这对双胞胎兄弟对自己动粗，他们可以来帮他。

　　可是什么人都没有。房子前门紧闭，院子里空空的，他看见街区前面有一个邮递员，正朝相反的方向前进，可他离得太远了，即使大声喊他也听不见。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能帮他。

　　这时，两个双胞胎男孩沉下脸，眼露凶光，慢慢走近。



　　10 不对劲了

　　“说，你上哪儿去？”一个男孩问道。他握起拳头，站到埃文前一二英寸处，逼迫埃文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看个朋友。”埃文迟疑地回答道。也许他们只是吓唬吓唬他吧。

　　“不允许！”男孩立刻回答，向他的同胞兄弟咧嘴一笑。

　　两人窃笑起来，一步步走近埃文，把他从人行道上逼到了车道上。

　　“你不是这里的居民。”另一个重复道。他眯起眼，尽量使自己显得很强硬。

　　“嗨，请你们让一下吧。”埃文说道。他想从车道那边绕过他们往前走。可是兄弟俩动作更快，又把他堵上了。

　　“你可以交点儿过路费。”其中一个男孩说。

　　“对，”另一个马上附和道，“你可以交非居民通行费。这样你就能取得在这条街区走路的临时许可证了。”

　　“可我没有钱。”埃文说道。他感到自己更加害怕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还剩八美元。他们会抢劫吗？他们会不会把他暴打一顿，然后把钱抢走呢？

　　“你必须付过路费。”一个男孩斜视着他道，“让我们看看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他们俩同时快步向前，想抓住他。

　　埃文向后躲开了。由于害怕，他的两条腿突然变得很沉。

　　正在这时，突然一个声音从前方人行道上传来：“嘿——你们在干吗？”

　　埃文抬起头，看见艾蒂正骑着那辆自行车，沿着人行道飞快地向他们赶来。“埃文——你好啊！”她大声叫着。

　　双胞胎兄弟把眼睛从埃文身上移开，移到来人身上。“你好，艾蒂。”一个男孩嘲弄地说道。

　　“你好吗，艾蒂？”另一个模仿着兄弟的口气。

　　艾蒂按住自行车刹车，跳到地上。她穿着一件黄色的无袖汗衫和一条粉红色短裤，脸蛋红扑扑的。刚才踩得太使劲了，她前额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你们两个，”她满脸不高兴地说道，“瑞克和托尼，”她转身向埃文问道，“他们找你有事吗？”

　　“呃……”埃文迟疑地开口道。

　　“我们刚才在欢迎他呢。”那个叫瑞克的男孩马上说道，向他兄弟咧嘴笑着。

　　托尼刚想说点儿什么，却被艾蒂打断了。“好了，别烦他了。”

　　“你是他的妈妈吗？”托尼嘲笑道。他转向埃文，发出婴儿呱呱哭叫的声音。

　　“我们不会烦他的，”瑞克说道，向艾蒂走去，“只要你把自行车借给我们，我们就不烦他了。”

　　“那可不行！”艾蒂激动地说道。

　　艾蒂还来不及防备，瑞克一把抓住了车手把。“放开！”艾蒂喊道，想把自行车推开。

　　可瑞克抓得更紧了。托尼趁势用力推了艾蒂一把。

　　她身体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自行车倒下来压在她身上。

　　“哎哟！”

　　艾蒂的头撞到了混凝土路边，不由得痛得低声叫了一下。她四肢朝天地躺在路上，身上压着那辆自行车。

　　趁着她还没站起来，托尼弯腰把自行车扶了起来。他飞身跨上车座，迅速踩动了自行车。“等等我！”他的兄弟叫着，一边跑，一边大笑着。

　　不到几秒钟，这对双胞胎兄弟骑着艾蒂的自行车，在拐角处消失了。

　　“艾蒂——你没事吧？”埃文赶紧跑过去，“你没事吧？”

　　他抓住艾蒂的手，拉她站起来。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手揉着后脑勺。“我恨那些讨厌鬼。”说着，她拍掉粘在短裤和腿上的泥土和草，“哎哟，真疼啊！”

　　“他们是谁啊？”埃文问道。

　　“是贝梅家的双胞胎，”说着，她做了个鬼脸，“两个重量级的浑蛋。”她讥讽地加了一句，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腿，看有没有地方被划破，幸好只是擦破了点儿皮，“他们认为自己很酷，可其实他们根本就是讨厌鬼。”

　　“你的自行车怎么办？我们是报警，还是怎么着？”埃文问道。

　　“不需要，”她平静地说道，把那头深色的头发往脑后捋了捋，“我会把它找回来的。他们以前也这么干过。他们玩够了，会把它扔在一个地方的。”

　　“可是难道我们不该……”埃文又说道。

　　“他们野惯了，”艾蒂插嘴道，“家里没人管他们。他们和奶奶一起住，可她总是不在家。他们找你麻烦了？”

　　埃文点点头。“恐怕我必须狠狠地揍他们一顿了。”他开起了玩笑。

　　艾蒂没有笑。“我真想抽他们。”她狠狠地说，“一次就行。我会报仇的。这一带所有的孩子都受他们欺负。他们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就仗着他们长得壮，又是两个人。”

　　“你的膝盖划破了。”埃文指着她的腿说。

　　“我得回家去洗洗，”她回答说，眼珠子不耐烦地转动着，“我们改天见，好吗？今天下午我得去一个地方，也许明天我们可以一起玩。”

　　她掉头向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后脑勺。

　　埃文向凯瑟琳的家走去。他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想着贝梅家的双胞胎兄弟，幻想着跟他们打架，想象自己把他们打得遍体鳞伤，艾蒂则在一旁给自己加油。

　　埃文回来的时候，凯瑟琳正在打扫前面的房间。她没有抬头。他飞快地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做什么好呢？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那只蓝色的魔血罐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到书架边，把罐子从书架的中间层上取了下来。

　　他打开盖子。奇怪，罐子里几乎是满的。

　　也许奇哥没有吃掉那么多，他想，稍微放松了些。

　　奇哥！

　　他完全把它给忘了。可怜的狗一定饿了。

　　他放下魔血，冲到楼梯口，倚着栏杆，三步并作两步，奔下台阶。然后全速奔向房子外面，飞一般冲到院子后面的跑狗场上。

　　“奇哥！嘿——奇哥！”他叫着。

　　才跑到院子中央，埃文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奇哥的眼睛向外鼓着，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迅速从一边滑到另一边，白色的唾液从下巴的毛上直淌到地上。

　　“奇哥！”

　　狗喘着粗气，每次呼吸都十分困难、十分危急。

　　它无法呼吸！埃文意识到了这一点。

　　埃文赶紧跑到跟前，只见奇哥的眼睛往上翻着，腿已经无法支撑住身体，它倒在地上，肚子鼓鼓的，空气中回荡着它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11 更为异常的事情

　　“奇哥——不要啊！”

　　埃文跪在奇哥身旁，使劲儿拽着它的颈圈。他发现颈圈太小了。

　　狗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浓浓的白色唾液从它那张开的嘴里淌下来。

　　“坚持住，孩子！坚持住！”埃文喊道。

　　奇哥的眼睛骨碌碌直转。它似乎没看见埃文，也没听见他说话。

　　“坚持住，伙计！一定要坚持住！”

　　颈圈却纹丝不动，紧紧地贴在狗的毛皮上。

　　埃文挪动着双手，用力将颈圈拉出奇哥的头部。

　　出来，出来，快出来吧！他在心里祈求着。

　　终于出来了！

　　当埃文终于把颈圈取出来时，奇哥痛得大叫了一声。

　　“奇哥——颈圈拿掉了！你还好吗？”

　　奇哥喘气未停，却立刻蹦了起来。它感激地舔着埃文的脸，舔得他满脸口水，一边还呜呜地叫着，仿佛知道埃文刚才救了自己的命。

　　“别激动，孩子！别激动，伙计！”埃文不断地安抚着它，可奇哥仍然感激地舔着他。

　　埃文把兴奋的狗搂在怀里。刚才可真险呀，他心想。要不是自己恰好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话……

　　他不敢再想下去。

　　等奇哥终于平静下来，埃文检查了一下颈圈。“这个颈圈怎么会缩得那么小呢？”他问奇哥。

　　奇哥已经走到栅栏边，发疯般喝着碗里的水。

　　这简直太奇怪了，埃文心想。颈圈不可能变小。那可是用皮革做的，不会无缘无故缩小的。

　　那它为什么突然使奇哥呼吸困难了呢？

　　埃文转身去看奇哥，仔细观察着它。奇哥喘着气，贪婪地喝着水。它转过头看了一眼埃文，便又转过身咕嘟咕嘟喝水去了。

　　它变大了，埃文断定。

　　它的确变大了。

　　可是奇哥已经十二岁了，相当于人类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了，比凯瑟琳姨奶奶还老呢。

　　奇哥实在太老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发育的。

　　一定是我看错了，这个地方把我的眼睛都弄花了。埃文得出了结论，随手把颈圈扔到了地上。

　　凯瑟琳站在厨房门口，喊埃文吃午饭。埃文在奇哥的碗里倒满狗粮，跟它说了声再见，便跑进了屋。奇哥连头也没抬。

　　第二天早上，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带着些许秋天的寒意。埃文去找艾蒂，发现她正蜷在邻居家前面院子里的一棵大枫树下。“你干什么呢？”他喊道。

　　接着他才看见她正靠在什么东西上，两只手飞快地拨弄着什么。“快来帮我一下！”她头也不抬地喊道。

　　埃文慢跑了过去，看到艾蒂正努力解着一根绳子，这根绳子把一只花斑猫绑在枫树干上了。“哇！”他叫了一声。

　　猫咪喵喵叫着，把爪子挥向艾蒂。艾蒂闪开了，继续解着绳子上的结。

　　“是贝梅家的双胞胎干的，我知道，”她大声说着，以使自己的声音盖过猫咪的尖叫声，“这只可怜的小猫咪大概整个晚上都被绑在这里。”

　　那只受了惊吓的猫尖声叫着，呜呜的声音就像人的哭声一样。

　　“别动，小猫咪。”看到猫咪又一次向艾蒂伸出爪子，埃文连忙说道，“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已经快解开了。”她回答说，一边扯着那个绳结，“我真想把瑞克和托尼绑到这棵树上。”

　　“可怜的小猫咪，它被吓坏了。”埃文静静地说。

　　“好了！”艾蒂得意扬扬地说道，放松了绳子。

　　猫咪恼怒地叫了一声，尾巴朝天直竖。接着它一个箭步，箭一般地直射出去，钻入高高的树篱下面，马上消失了。它连头也没回一下。

　　“真不懂礼貌！”埃文低声骂道。

　　艾蒂站起来，叹了口气。她上身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浅绿色超大号T恤衫，下面是一条退色的粗斜纹牛仔裤。她提起T恤衫的下端，仔细地看了看被猫抓破的一个地方。

　　“我真不敢相信，这两个讨厌鬼会干出这种事儿来。”她说着，摇了摇头。

　　“也许我们应该报警，或者报告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或别的什么。”埃文建议道。

　　“他们一定不会承认的。”艾蒂闷闷不乐地说着，又摇了摇头，接着，她又说，“不过这只猫也不够聪明。”

　　他俩都笑了。

　　埃文带着艾蒂回姨奶奶家。一路上，他们讨论着该怎样教训贝梅家的双胞胎兄弟，可是谁都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一到家，他们就发现凯瑟琳正坐在客厅的桌子边，全神贯注地玩着拼图游戏。

　　他们进门时，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你们喜欢玩拼图游戏吗？我想让我的头脑保持灵活，所以我喜欢玩！到了我这年纪，脑子就迟钝了。一百一十二块拼板啊。”

　　她以为自己的话很幽默，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埃文和艾蒂飞快地向她微笑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玩着游戏，并不关心他们的回答。

　　“她快把我逼疯了！”埃文叫道。

　　“埃文——她会听见的！”艾蒂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我跟你说过了，她是个十足的聋子，听不见我说话。她也不想听任何人说话。她讨厌每一个人。”

　　“我觉得她挺好的，”艾蒂说，“她干吗在脖子上挂一块骨头？”

　　“可能她觉得这样很酷吧。”埃文揶揄道。

　　“我们上楼去吧！”艾蒂催促道，推着他向楼梯走去，“当着你姨奶奶的面就说她的坏话，我真觉得怪怪的。”

　　“你是个老疯子、老傻瓜！”埃文笑嘻嘻地向凯瑟琳叫道。

　　凯瑟琳抬起头，往埃文这边冷冷地看了过来。

　　“她听见了！”艾蒂吓坏了，大喊起来。

　　“别犯傻了！”埃文说完，便爬上楼梯，差点儿一脚踩在莎拉贝丝身上。

　　艾蒂在埃文的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你想干什么？”

　　“哦……我们可以看看这些很棒的书，”埃文指着靠墙放着的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讽刺地说道，“也许我们能找到一种魔法，可以施在贝梅兄弟身上，比如，把他们变成水螈什么的。”

　　“别再提水螈了！”艾蒂冷冷地说，“咦——魔血放哪儿去了？”埃文还没回答，她就在一个书架上看到它了。

　　他们俩争先恐后地跑过去拿罐子。艾蒂先跑到书架边，抓住了罐子。“埃文——快看，”她吃惊地说，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是怎么回事？”

　　她举起罐子。罐子里那绿色的胶状物已经把盖子掀翻了，流出来了。

12 奇哥长个了

　　“咦？盖子破了还是怎么了？”埃文问道。

　　他从她手里拿过罐子，仔细检查了一下。的确，盖子被掀翻了。那些绿色的胶状物已经溢出罐子了。

　　埃文从罐子里抓了一把胶状物。“奇怪，”他叫道，“它在膨胀！”说着，他把它紧紧地捏在手里，“的确在膨胀！”

　　“我想也是，”艾蒂也叫道，“它胀到罐子外面来了！”

　　“嘿——它没那么凉了，”埃文说。他把它搓成一个小球，抛给艾蒂。

　　“真的暖烘烘的，”她说，“真是怪哉！”

　　她想把球抛回埃文，但它却粘在她掌心了。“它变得有黏性了，”她向埃文说，“你肯定这是原来的东西吗？”

　　“当然了！”埃文回答道。

　　“可以前它没有黏性，你还记得吗？”她说。

　　他又从罐子里掏了一大块胶状物。“我想罐子打开后，它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他把那块东西捏成球状，把它扔到地板上。“你看——它粘在地板上了，没有弹起来。”

　　“真是怪哉！”艾蒂重复了一遍。

　　“也许我应该把它扔到垃圾桶里去。”埃文一边说，一边把粘在地板上的那个小球挖起来。

　　“嘿——那可不行，”艾蒂说，“我们得看看它还会怎样变。”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猫叫声。他们转过身望着门外。

　　埃文吃惊地发现，莎拉贝丝站在门口，浑身毛发直竖，一双黄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或者，它在盯着他手里的魔血球？

　　“那只猫看起来很聪明。”艾蒂说道。

　　“它跟别的猫一样笨，”埃文低声咕哝道，“你看，它想玩魔血球呢。”

　　“对不起，猫咪，”艾蒂说道，“可它没有弹性。”

　　莎拉贝丝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不高兴地喵了一声，转过身，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那我该把它放在哪儿呢？”埃文问道，“这个罐子装不下了呀。”

　　“这儿，你看这个怎么样？”艾蒂弯腰从下层的书架上拿出一个空的咖啡罐，问道。

　　“还不错，那好吧！”埃文把那块胶状物放到咖啡罐里。

　　艾蒂把自己手里的那块东西捏得扁扁的，就像一块薄煎饼。“看，它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闪闪发光了。”她把那块薄饼举起来给埃文看，“不过它真的很暖和，简直有点儿烫手哩。”

　　“它是活的！”埃文开玩笑地叫起来，“快逃！它是活的！”

　　艾蒂笑了，举着那块扁扁的绿色“煎饼”去追埃文。“来拿你的魔血呀！快来拿呀！”

　　他躲开了，接着从她手里抢过“煎饼”，用一只手把它捏成一个小球，再把它扔进咖啡罐。

　　他们同时向罐子里望去。里面的绿色玩意儿又比刚才长高一点儿了。

　　“去，尝一点儿吧！”艾蒂怂恿道，拿罐子戳到他脸上，“我看你敢不敢？”

　　“嗯？没门儿。——要是我敢，那你也要敢哦！”埃文说道，把咖啡罐抛还给她。

　　“那你必须先尝，”艾蒂坚持道，咧嘴笑了，“来吧，尝尝！”

　　埃文做了个鬼脸，摇了摇头。然后他抓起一大块魔血，抛给艾蒂。艾蒂笑着把它从地毯上捡起来，又向他脸上掷去。抛得太高了，那绿色的团块粘到墙上了。

　　埃文又伸手到咖啡罐里抓了一块。

　　他们就这样用魔血当武器混战了一场，直到晚饭时分。清理房间时，他们听到窗外传来了奇哥的吠叫声。

　　埃文抢先跑到窗边。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阴沉沉的。奇哥正靠着木栅栏，用两条后腿直立着，声嘶力竭地狂吠着。

　　“哎呀，奇哥，”埃文叫道，“外面多冷啊！”

　　“嘿——奇哥怎么了？”艾蒂问道，“你的狗还在长个子吗？它看起来怎么这么大呀！”

　　埃文的嘴巴张大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艾蒂说得没错。

　　奇哥的身体差不多比以前大了一倍。


13 一头怪兽

　　“奇哥，回来，快回来！”

　　大狗继续往前跑着，它那硕大的脚爪擂鼓般地敲在混凝土道路上。

　　“回——来！”埃文尖声叫着，拼命跑着，想追上狗。他的心剧烈地跳着，每跑一步，腿就隐隐作痛。

　　天黑了，天上没有星星。街道上闪着微光，就像刚下过雨似的。

　　奇哥的脚爪敲着人行道。它每跑一步，都像一声雷鸣，在空中不断回响着。它那双大耳朵就像一对翅膀扑棱棱扑打着，又像两面三角旗，在风中摆动。它的大脑袋一上一下地颠着，可它就是不往后看。

　　“奇哥！奇哥！”

　　埃文的叫声被扑面而来的强风淹没了。他想叫得更大声一些，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千万不能把狗放出去。他必须把它捉住，再找人帮忙。奇哥长得太快了，完全失去了控制。它现在已经跟一匹小马一样大了，而且每分钟都在变大。

　　“奇哥！奇哥！快停下，好孩子！”

　　奇哥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话。看来埃文的声音无法盖过风的呼啸声。

　　埃文继续往前追着，心跳得更厉害了，每块肌肉都疼痛起来。跑着跑着，他忽然发现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在跑。

　　两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奇哥的前面狂奔。

　　只见他们飞快地闪到一边，给这只狂奔的猛兽让出路来。埃文一眼就认出他们来了。

　　他们是贝梅兄弟——瑞克和托尼。

　　原来奇哥在追他们，埃文突然明白过来。

　　两个男孩跑过拐角，转到一条更加阴暗的街道上。奇哥紧追了上去。埃文落在最后。

　　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到奇哥的大脚爪打在地上，有节奏地响着。

　　还有贝梅兄弟俩在这条闪着微光的人行道上飞奔，脚上的帆布鞋擦过地面的踢踏声。

　　以及埃文急促的喘气声。

　　突然，埃文惊恐地看到，奇哥用两只后腿站着，直立起身体。它仰头向天，发出一声震天的吼叫。这不像是狗的叫声，而像是一头猛兽在怒吼。

　　接着，奇哥的面容也发生了变化。它的额头变大，向前突起；额头下，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张大的嘴巴里，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它又仰天长啸了一声，比第一声更嘹亮，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它是头怪兽！怪兽！”埃文喊道。

　　然后他醒了。

　　从噩梦中醒来了。

　　醒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躺在凯瑟琳家楼上的书房里。

　　原来，那都是梦而已，那场疯狂的追逐只是一个吓人的噩梦。

　　那只是一场梦，没什么可害怕的，只是哪里似乎还是不大对劲。

　　是这张床。真不舒服。实在太窄了。

　　埃文坐了起来，现在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瞪着自己的一双大脚和一双大手，发现下面这张床实在太小了。

　　因为他已经变成一个巨人了。

　　他的个子变得那么大，出奇的大。

　　他张开嘴，大声尖叫起来。


14 清醒之后

　　尖叫声把他吵醒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醒了。

　　醒来后才发现，他第一次“醒来”时，他只是梦见自己醒了。实际上他又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巨人了。

　　是梦中之梦。

　　那么现在他真的醒了吗？

　　他翻身坐了起来，眨了眨眼睛，又用手揉了揉，试着集中精神。

　　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毯子被踢到地板上了。

　　睡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了，紧贴在刺痛的皮肤上。

　　一切都显得很陌生。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总算从梦境里走了出来，才想起他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他现在是在凯瑟琳家的房间里。现在他清醒过来了，发现自己一切正常。

　　窗帘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轻轻地掠过他的身体，然后又舞到窗外。

　　埃文坐了起来，费力地往窗外望去。他的身体依然在颤抖着。

　　在那弯弯的月亮周围，飘着一丝丝灰色的云。树叶在清凉的晚风中微微摆动，似在轻声细语。

　　那只是一个梦。

　　一个可怕的梦。梦中之梦。

　　他看见奇哥正在熟睡。它缩着身子，倚在栅栏围墙边。

　　奇哥不是怪兽。不过它的确比以前大多了，埃文心里明白。

　　也许它生病了。埃文从窗口往下注视着那条熟睡的狗，困惑地想着。

　　也许是它的腺体，或别的某个部位出了问题。

　　也许是它吃得太多了，也许……

　　埃文打了个呵欠，发现自己已经困得无法思考了。也许明天早上他得去镇上找找兽医看。

　　他又打了个呵欠，准备重新躺下去。这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放在书架上的那个咖啡罐——他们用来放魔血的。

　　“啊——”他大叫了一声。

　　那绿色的胶状物在里面沸腾着，正从咖啡罐顶部溢出来。


15 梦会变成现实？

　　“就年龄而言，你的狗相当健康。”福里斯特大夫轻轻地摸着奇哥的下巴，“看看这一身白毛，”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脸贴近狗的身体，“你是条好样儿的老狗，不是吗？”

　　奇哥感激地舔了舔大夫的手。

　　福里斯特大夫咧开嘴笑了。他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黑框眼镜。从天花板上射出的灯光照得他的前额闪闪发亮。他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

　　埃文和艾蒂坐在这间明晃晃的办公室里，坐在奇哥对面。当兽医给狗长时间做检查时，他们都很紧张。不过，现在，听到大夫的诊断，他们脸上的表情放松了。

　　“那么，您认为它这是第二次发育吗？”埃文又问道。

　　福里斯特大夫点点头，回到角落里的桌子边。“这十分反常，”他缓缓地说着，靠着桌子，在一本便笺簿上写着什么，“十分反常。实验报告三四天后出来。这样也许我们能了解得更多些。不过依我看来，这条狗非常健康。的确不用担心。”

　　“可是，这种可卡犬一般会长这么大吗？”埃文问道。他弯下腰摸摸奇哥的下巴，松了松手中的链子。

　　奇哥想离开这儿，向门那边走去。埃文站了起来，拉紧了狗链子，不让它乱跑。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拉住。奇哥不仅个子长大了，力气也大了许多。

　　“不，一般不会，”兽医回答道，“我给它做了激素测试，抽了血，还采集了腺体样本。或许实验室会告诉我们答案。”

　　他写完了，把纸从便笺簿上撕下来。“给你，”说着，他把纸递给埃文，“上面是一种优质狗粮的名字。给奇哥吃这个，注意别给它吃零食。”说着，他咯咯笑起来了。

　　埃文向大夫道了谢，他牵着奇哥走出了办公室。艾蒂跟在后面。外面的等候室里，一只小巧的短毛狗看到这只巨大的可卡犬，吓得呜呜叫着缩成一团，躲到长沙发下面去了。

　　“真高兴离开那个地方。”他们一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埃文便嚷道。

　　“奇哥的检查报告很好。”艾蒂安慰道。她拍了拍奇哥的脑袋，“嘿，看啊——它的头比我的手掌还宽！”

　　“它快跟牧羊犬一样大了！”埃文怏怏不乐地说，“可福里斯特大夫却说它什么事都没有！”

　　“别那么夸张。”艾蒂批评他道，她看了一眼手表，“不！哎呀，简直不敢相信。我的钢琴课又迟到了。妈妈会宰了我的！”

　　她向埃文招手道别，转身在人行道上飞奔起来，差点儿和一对老夫妇撞个满怀。这对夫妇刚从拐角处的小杂货店里慢慢地走出来。

　　“我们走吧，孩子。”埃文一边说，一边想着福里斯特大夫的话。他拉着狗链子，向小镇的出口方向走去。尽管大夫向他保证奇哥没事，埃文仍然十分担心。

　　在杂货店门前，他停了下来。“也许吃个冰激凌，它就会高兴起来了。”他把狗链子系在店门对面的红色消火栓上，“待在这儿别动。”他对狗命令道。

　　奇哥不听埃文的话，仍然挣扎着想逃走。

　　“我马上回来。”埃文说着，急匆匆地跑进了商店。

　　店里有三四个人，他等了一会儿才买到冰激凌。十分钟后，他回到人行道上，却发现贝梅兄弟正忙着解奇哥的链子。

　　“嘿——别碰它！”他生气地喊道。

　　他们俩同时转过身来，两张肉墩墩的脸上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笑容：“看看，是谁来了啊。”其中一个男孩取笑他。另一个麻利地把链子从消火栓上解了下来。

　　“把链子给我。”埃文要求道。他一只手拿着巧克力冰激凌，另一只手伸出去抓链子。

　　贝梅兄弟把链子递给埃文——随后又迅速把它收了回来。“你上当了！”

　　兄弟俩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互相击了一下手掌。

　　“别闹了！”埃文坚持着，“快把链子给我。”

　　“谁捡到就归谁，”瑞克说，“是不是这样，托尼？”

　　“当然了！”托尼咧着嘴笑着，“这条狗真难看。不过它现在归我们了！”

　　“去找你自己的狗吧，胆小鬼！”瑞克恶狠狠地说道。他走上来，一拳就把埃文手上的冰激凌打飞了。冰激凌一下掉在人行道上。

　　兄弟俩大笑起来，可就在此时，奇哥突然低吼了一声，仿佛在警告他们。他们立刻止住了笑。接着，奇哥龇牙咧嘴，开始大声咆哮起来。

　　“哎哟——”瑞克大叫一声，把狗链子扔在了地上。

　　随着一声怒吼，奇哥跳起来向瑞克猛扑过去。瑞克吓得跌跌撞撞地直往后退。

　　托尼已经逃走了。他飞似的跑过兽医的办公室，跑过邮局，继续往前跑着。他的帆布鞋重重地踏在人行道上。

　　“等等我！嘿，托尼——等等我！”瑞克摔了一跤，赶紧挣扎着爬起来，追他兄弟去了。

　　埃文伸手去抓奇哥的链子，可没抓着。

　　“奇哥——哎呀！快停下！”

　　狗一边狂吠，一边追着兄弟俩，四只大脚爪打雷似的敲打着人行道。它快追到他们了，脚下跑得更快了。

　　不会吧，埃文呆呆地站在道路拐角的杂货店前，再也无法动弹。

　　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是真的！

　　这是我在梦里看到的呀！

　　怎么会变成现实的呢？

　　埃文打了个寒战，想起了梦中接下来的情景：自己的个子也增大了一倍。

　　这个梦也会变成现实吗？


16 麻烦大了

　　这天，晚饭前一小时。

　　埃文打了个电话给艾蒂。“我可以过来吗？”他问道，“我有一个小小的麻烦。”

　　“可听起来好像是个大麻烦。”艾蒂说道。

　　“是的！是个很大的麻烦，”埃文急匆匆地说道，“我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

　　“好吧，对不起，”艾蒂很快回答道，“是瑞克和托尼吗？你不是指他们俩吧？”

　　“现在不是，”他说道，“我告诉你，我抓住奇哥后，他们已经逃走了。消失了，不见了。奇哥却还叫个不停。我把它拖回了家，关到狗圈里去了。”

　　“那你还有什么麻烦？”她问道。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必须把它拿给你看，”他说，“我马上就到，拜拜。”

　　他挂上电话，提着一只水桶，急匆匆地冲下了楼梯。凯瑟琳正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拿着那把刀切着什么。埃文跑过厨房，箭一般飞奔出了房门。

　　艾蒂家的房子是一座用红杉木建造的现代农场型房子，一排常青树在房子前面围成一道矮矮的树篱。她说她爸爸对草坪十分迷恋，总是将它修得整整齐齐的，恰好离地面一英寸半，就像一块地毯那么光滑。房子前面还有个花园，高高的橙色和黄色的卷丹在微风中跳动着。

　　房子前门敞开着。埃文敲了敲纱门。

　　“桶里装着什么？”艾蒂迎上来，劈头就问。

　　“你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刚才他一路跑到这儿来的。他提起铝桶。这是他从凯瑟琳家的车库里找出来的。

　　艾蒂睁大了眼睛，盯着桶里。“啊！”她叫了一声，双手捧住了脸。

　　“是的，啊！”他讥讽地学她叫了一声，“就是那魔血。它又膨胀了。看吧，都快把这只大桶装满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艾蒂一边故意捉弄他，一边带他走进了小工作室。

　　“这一点儿也不好玩。”他埋怨道。

　　“可当时是你不愿意跟我一起买那只罐子的。”她依然不让步。

　　“现在我愿意了，”他急切地说道，“事实上……你要吗？我可以便宜点儿卖给你——不要钱！”他把水桶举到她面前。

　　“哼，”艾蒂摇了摇头，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把它放下，好吗？”她指了指红皮沙发后面的一个角落，“把它放那儿去。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你起鸡皮疙瘩？！”埃文大声道，“那我怎么办？我每次一转身，它就往上长一点儿。它比奇哥长得还快！”

　　“嘿！”他俩同时大叫了一声。

　　他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都猛然想起了那件可怕的事：奇哥把那块绿色胶状物吞下去了。

　　“你觉得……”埃文开口说道。

　　“也许……”艾蒂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回答道，“也许奇哥变大了是因为吃了魔血！”

　　“那我该怎么办哪？”埃文带着哭腔说道，他把手塞进牛仔裤兜儿里，在房间里紧张地走来走去，“那东西越来越大，可怜的奇哥也越来越大。可我就一个人，没人能帮我，没有人！”

　　“你姨奶奶呢？”艾蒂盯着放在角落里的水桶，问道，“或许凯瑟琳会有办法……”

　　“你没开玩笑吧？她什么都听不见。她也不想听我说话，她讨厌我。她整天坐在那里玩拼图游戏，再就是跟那只可怕的黑猫吵架。”

　　“那好吧。别提你姨奶奶了。”艾蒂说，一脸沮丧的表情。

　　“也许你可以告诉福里斯特大夫。”

　　“哦，对，当然了，”埃文打断了她，“他确实会相信奇哥是因为吃了我给它的魔血才变成一条巨狗的。”

　　他瘫倒在沙发上。“就我一个人，艾蒂。我没有帮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除了我吗？”

　　“对啊！”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除了你。”

　　她扑通一声倒在沙发的另一头。“那，我又能做什么呢？”她迟疑地问道。

　　他跳了起来，把那只水桶拎了过来。“你拿一些走。我们两个把它分了。”

　　“什么？我们干吗不直接扔它到垃圾桶里？”她盯着水桶，问道。里面的绿色胶状物快膨胀到桶顶了。

　　“扔掉？那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他说。

　　“我们当然可以这么做，来吧，我做给你看。”她伸出手去提水桶。他却把水桶移开了，不让她拿到。

　　“要是它从垃圾桶里漫出来怎么办？”他问道，“要是它一直这么膨胀下去呢？”

　　艾蒂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而且，我必须留下它，”埃文继续激动地说着，“如果真的是它使奇哥变大的，我需要留一些作为证据。你知道，给大夫们看看。也许，他们就能把奇哥治好了。”

　　“也许我们应该报警。”艾蒂拨弄着一缕头发，若有所思地说。

　　“嗯，当然了，”埃文回答说，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他们会相信我们的。那是肯定的。‘警官，我们在一家玩具店里买了这个东西，现在它越长越大，还把我的狗变成了一头巨兽。’”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艾蒂说道，“我们不能报警。”

　　“那么，你会帮我吗？”埃文问道，“你会拿一些走吗？”

　　“我想是的，”她犹犹豫豫地说道，“只拿一点点。”她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桶，“我马上回来。”

　　她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便拿着一只空咖啡罐回来了。“把这个装满。”她微笑着说。

　　埃文盯着那只咖啡罐。“你就只拿这么一点？”他不满地说，接着他的语气马上缓和下来，“好吧，好吧，反正多多少少都是在帮我。”

　　艾蒂蹲下身，把咖啡罐塞进水桶。“哎哟！”她大叫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仰面摔倒在地板上。

　　“你怎么了？”埃文赶紧跑过来。

　　“它把咖啡罐吸进去了。”她说道。她又惊又怕，脸绷得紧紧的，“吸进去了。你看。”

　　埃文往桶里望去。咖啡罐已经消失在桶里了。“咦？”

　　“我能感觉到它在用力吸。”艾蒂浑身颤抖着说。她站起来俯身看着水桶。

　　“我来试试。”埃文说着，将两只手插进魔血里。

　　“讨厌，”艾蒂说，“事情确实很严重。”

　　“你说得没错，它是在用力吸，”埃文说，“它好像在把我的手吸进去。哇！里面真暖和呀，它好像是活的。”

　　“别说那个词！”艾蒂打了个冷战，叫道，“把罐子拿出来，好吗？”

　　埃文使劲地拉着，终于把咖啡罐拔了出来。罐子里从顶端到底部都装满了那绿油油的东西。“讨厌。”

　　“你一定要把它留给我吗？”艾蒂问道。看着埃文递过来的咖啡罐，她没伸手去接。

　　“就很短的时间，”他说，“只要我们想出一个办法就好了。”

　　“也许我们可以让贝梅兄弟俩把这个吃下去。”艾蒂建议道。她终于接过了罐子。

　　“那就会产生巨人贝梅兄弟了，”埃文开着玩笑，“那可不行，谢谢你的建议。”

　　“说真的，你可得当心他们，”艾蒂警告，“今天早上奇哥把他们吓跑了，他们会找你报仇的。他们总以为自己很厉害，埃文。他们凶得很，真的会伤害你。”

　　“谢谢你想让我高兴起来。”埃文闷闷不乐地说道。他正扯着粘在手上的一小块一小块魔血，把它们扔回桶里。

　　“你来的时候我正在看《　夺宝奇兵　》第一部，你想跟我一起看吗？”

　　埃文摇了摇头。“不，我得走了。我来的时候，凯瑟琳姨奶奶正在做晚饭呢。她在切肉。又是一顿隆重的晚饭，静静地坐在那里，被凯瑟琳姨奶奶和她的猫盯着。”

　　“可怜的埃文。”艾蒂说道，语气半是揶揄，半是同情。

　　他提起水桶，跟着她走到门口。

　　“给我打电话，好吗？”她说。

　　他点了点头，走到屋外。她在他后面关上了门。

　　当他快走到人行道上时，贝梅兄弟偷偷地从常青树篱后面溜了出来。四只粗壮的拳头紧紧地握着。


17 无计可施

　　那对双胞胎兄弟从树篱后走出来了。夕阳照着他们那头金黄色的短发。两人幸灾乐祸地狞笑着。

　　埃文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没有人开口。

　　其中一个男孩一把夺过埃文手中的水桶，把它甩了出去。水桶重重地摔在地上，桶里那些厚厚的绿色物质流到草坪上，吱吱嘎嘎地响着。

　　“嘿——”埃文叫起来，打破了沉默。

　　他根本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因为一个男孩在他肚子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这一拳打得他浑身疼痛，呼吸困难。埃文急促地喘着气。

　　他没看见又一拳打过来了。这一拳正好打在他右眼下面的脸颊上。

　　他痛得大叫了一声，两只手无助地舞动着。

　　现在兄弟俩都在打他了。其中一个在埃文的肩上重重地推了一把，把他四脚朝天地推倒在又湿又冷的草坪上。

　　疼痛蔓延到埃文全身，如洪水般将他淹没。接着他感到一阵恶心。他闭上眼睛，喘着气，等那阵剧烈的疼痛慢慢减缓。

　　地面似乎在眼前倾斜起来，他伸出手紧抓住地面，以免使自己摔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只见艾蒂正站在自己身旁，惊慌地睁大了眼睛。“埃文——”

　　他呻吟了一声，试图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坐起来。然而，一阵天旋地转，他只好又躺下去。

　　“他们走了吗？”他问道，闭上了眼睛，想努力清醒过来。

　　“瑞克和托尼吗？我看见他们跑开了，”艾蒂说着，在他身边蹲下来，“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把妈妈叫来？”

　　他睁开了眼睛。“好，不好。我不知道。”他呻吟着。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哎哟！”脸上已经肿起来了，一碰就疼。

　　“是他们打的？”

　　“不是他们打的，难道是被一辆卡车撞的？”他呻吟道。

　　几分钟后——这几分钟就好像几个小时那么漫长——他才重新站了起来，呼吸恢复正常了。他摸着自己发肿的脸颊，“我从没打过架，”他摇摇头，对艾蒂说，“从来没有。”

　　“你好像不太会打架。”她说，脸上依然是紧张而关切的表情。

　　他笑了起来，肚子又疼起来了。

　　“我们会找他们算账的，”艾蒂愤怒地说，“会想办法报仇的，这两个讨厌鬼！”

　　“你看，魔血！”埃文跑了过去。

　　水桶翻倒在地上。绿色胶状物流到草地上，形成了一个大坑。

　　“我帮你把它弄回桶里去，”艾蒂说着，侧过身子把水桶放好，“但愿它不会把草皮弄坏。要是我爸爸知道他宝贵的草坪被弄坏了，他会发火的！”

　　“这东西真沉。”埃文嘟囔着，他试着把这块东西搬回桶里，“搬不动。”

　　“那我们把它掰成一块一块的试试看。”艾蒂建议道。

　　“哎哟！掰不开。”埃文吃惊地说，“你看，全粘在一块儿了。”

　　“就像太妃糖。”艾蒂说，“你见过用太妃糖机器做太妃糖吗？那些东西就是粘在一起，粘成这么大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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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不是太妃糖啊，”埃文喃喃地说，“这东西真讨厌。”

　　他们终于一起将一整块绿色胶状物抬进了水桶。碰到桶底的时候，发出了令人作呕的吸吮声。埃文和艾蒂使劲儿把手从里面抽出来。

　　“黏性可真大啊！”艾蒂说，一脸的厌恶。

　　“还挺暖和。”埃文说道，他终于把手从里面抽出来了，“它好像要把我的手吞下去，”他说着，在T恤衫上擦了擦双手，“把它们吸进去。”

　　“把它拿回家去吧。”艾蒂说，她抬起头，看见妈妈正站在房前的窗边向她招手，“噢，晚饭时间到了，我得走了。”她看着他那张肿胀的脸，“你姨奶奶会看到的。”

　　“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埃文忧郁地说，他提起水桶，“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东西呢？”

　　“明天我们把它拿回玩具店里去。”艾蒂一边回答，一边大步走过草坪，往家里走去。

　　“什么？”

　　“我们就得那么做。我们把它拿回去就行了。”

　　埃文并不觉得这个办法有多妙，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跟她争辩这个问题了。他看着艾蒂走进房子，便开始慢悠悠地向凯瑟琳家走去。他的脑袋轰轰响着，肚子也疼得难受。

　　他沿着房子的墙壁，通过边门悄悄地来到停车库，把装有魔血的水桶拎了进去，把它放在一辆倒在地上的独轮车后面。这时，他发现水桶已经满了。

　　可我给了艾蒂一大块的呀，他想着。当时水桶里三分之一是空的。

　　我得找个更大的地方，他想。也许地下室里有口大箱子。

　　他偷偷溜进房子，打算在凯瑟琳看见自己之前把自己弄干净。他看到她还在厨房里忙碌着，在为晚饭作最后的准备。他踮着脚上了楼，洗了把脸。不过，还是没法把红肿的脸颊遮住。接着他换上一件鲜亮的T恤衫和一条干净的宽松短裤，又认真地梳了梳头发。

　　当他们在餐桌边坐下来时，凯瑟琳一眼就看到了埃文那红肿的脸。“你跟人打架了？”她眯着眼怀疑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个野孩子，是吗？跟你爸爸一样。‘小鸡’经常给自己惹麻烦，他总是去挑那些块头比他大一倍的男孩子的毛病。”

　　“其实我并没有挑他们的毛病。”埃文闷闷不乐地说，用叉子叉起一块炖牛肉。

　　吃晚饭的时候，凯瑟琳始终盯着他那红肿的脸颊，却一个字也没再提起。

　　她根本不关心我有没有受伤，埃文伤心地想着。

　　她真的不关心。

　　她甚至都没问我疼不疼。

　　另一方面，他又心存感激。他不想她因此而心烦意乱，因为他跟人打架了就大惊小怪，也许还会打电话告诉他远在亚特兰大的父母。

　　嗯……她不可能告诉他父母的。她不会用电话，因为她听不见。

　　埃文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炖牛肉。牛肉味道挺不错，只是蔬菜差了些。

　　房间里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开始思考那个困扰着他的问题——魔血。

　　他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凯瑟琳吗？

　　他可以把问题写在那本黄色的便笺簿上给她看。把这个问题告诉大人，让他们来处理该多好啊。

　　可是这个凯瑟琳姨奶奶不行。他决定了。

　　因为她太古怪了。

　　她不会理解自己的。

　　她不会知道怎么办的。

　　而且她也不关心。

　　艾蒂说得对。他们只能把东西带回玩具店，把它送回去。就这样把它摆脱掉。

　　可是现在，他还是必须找到一个用来放魔血的地方。

　　埃文在房间里一直等着，直到晚上十点多，听到凯瑟琳睡觉去的脚步声，他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向车库走去。


18 倒在魔血里了

　　晚上，空气清凉，蟋蟀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漆黑的天空里，繁星闪烁。

　　埃文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一束圆形的光线照在车道上，把他带到黑糊糊的车库里。他进了门，看见一样东西在靠近后墙的地板上飞快地蹿了过去。

　　可能只是一片落叶，我开门的时候被风吹进来的。他满怀希望地想。

　　他晃动着手电，把光束照到翻倒在地的独轮车上。他蹲下身，光束便射到车库的天花板上。他把手伸到独轮车后，把装着魔血的水桶拉了出来。

　　他把光束移到水桶中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那绿色的胶状物已经溢出水桶顶部了。

　　它比以前长得快多了，他心想。

　　我必须另外找个大一点儿的东西来装它——今天晚上必须找到。

　　水桶太沉了，他用一只手根本拎不动。他把手电夹在腋下，两只手用力抓住水桶把手，把它从地板上提了起来。

　　他提着水桶，尽量小心不让里面的东西溢出来，向黑漆漆的房子走去。到了地下室的楼梯口，他把这只沉重的水桶轻轻地放到油毡地板上，歇了口气。

　　他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顿时，楼下地下室里那盏暗淡的灯亮起来了，在混凝土地板上投下昏黄的光线。

　　那里一定有东西可以装得下魔血，埃文想。他提起水桶，一只肩膀紧靠墙壁，缓慢而小心地走下又黑又陡的楼梯。

　　等眼睛适应了楼下昏暗的光线，他发现地下室宽敞而潮湿，天花板很低。里面凌乱地放着各种漫画、一堆堆的旧报纸和旧杂志，旧家具、器具上面盖着脏得发黄的床单。

　　他往楼梯旁迈了一步，这时他的脸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放下水桶，伸出手拍打着眼前厚厚的蜘蛛网。这些蜘蛛网贴在他的脸上，他觉得痒痒的。他拼命扯着它们。

　　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脸上爬的不是蜘蛛网。

　　而是一只蜘蛛。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赶紧把它拍到地上。可即使看见这只小虫子在地板上迅速爬走了，他仍然觉得它那毛茸茸的脚还在自己脸上爬着。

　　他赶紧离开墙壁，心怦怦地跳着，目光在对面墙边的木头书架上搜寻着。这时他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绊倒了。

　　“哎哟！”他头朝前地倒在那东西上面。幸亏他向前伸出了双手，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是一个人！

　　有人躺在他下面！

　　当然不是。

　　镇静，埃文。镇静，他命令自己。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原来被他绊倒的是一个女子人体模型。也许是凯瑟琳年轻时的模型。

　　他在这个光线暗淡的房间里走着，搜寻着一个能够用来装魔血的器具。咦，那张工作台前面那个又矮又长的东西是什么？

　　他走近了些，发现原来是一个旧浴缸，里面斑斑驳驳，油漆脱落了不少。可是它足够大，他心想，于是马上决定把绿色胶状物装在里面。

　　他鼓了鼓劲，用力把水桶提到旧浴缸的边上。白天打在他肚子上的那一拳又起作用了，他感到浑身疼痛。

　　等疼痛感消失，他把水桶倾斜起来。厚厚的绿色物质从桶里流出来，然后扑哧一声落到浴缸底部。

　　埃文放下水桶，盯着魔血，看着它在浴缸里铺了厚厚的一层。令他吃惊的是，浴缸差不多满到一半了。

　　这东西长得到底有多快？！

　　他俯身看着浴缸。正当他准备起身上楼时，突然听到了猫叫声。

　　他吓了一跳，莎拉贝丝猛地跳到他背上。埃文身体失去了平衡，连叫都没叫一声，就一头栽进浴缸里，倒在那厚厚的绿色胶状物里了。


19 它抓住我了

　　埃文的两肘重重地摔在浴缸里，幸好那层厚厚的魔血起了缓冲的作用。他听到猫又叫了一声，走开了。

　　他陷入泥淖里，四肢不断挣扎着，想从里面出来。但那黏糊糊的东西用惊人的力量，把他整个儿往下拉。

　　他的整个身体似乎都被它封住了，就像被浇在水泥里似的。魔血振动着，无声地冒着泡儿，漫到他脸上了。我会被闷死的，他意识到。

　　它想把我闷死。

　　魔血的热度传到他身上，现在，他的胸、腿和喉咙都一阵燥热。

　　我动不了了。

　　我被卡住了。

　　它想闷死我。

　　那可不行！

　　就在绿色胶状物快要盖住他的脸时，他把头抬高了些。

　　他在里面奋力扭着身体。他喘着粗气，张大了嘴，声嘶力竭地喊着。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才把自己往上抬了一点儿，变成了坐姿。

　　绿色的魔血越长越高了，似乎在追着他，要把他拖到下面去。

　　埃文用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浴缸边缘，强迫自己用力往上自拔。把自己拽出这黏糊糊的淤泥，逃离这股越来越强大的魔力的魔爪。

　　往上拽啊拽。

　　“不要啊！”当那股暖烘烘的绿色物体滑过他的肩膀，他终于大叫了起来。

　　“不要！”

　　现在魔血已经漫过了他的肩膀，绕着他的脖子，使劲吸着他，试图把他拖到黏稠的淤泥里。

　　往下坠啊坠。

　　它抓住我了，他意识到。

　　现在它抓住我了。


20 没有退路了

　　“不要啊！”埃文又大叫起来。这时绿色胶状物已经冒着泡儿，漫到他脖子上了。

　　它拖着他往下坠啊坠。

　　“不！”

　　再努力一把。往上拽。

　　再努力一把。

　　往上拽啊拽。

　　对了！

　　他抓住浴缸的两条边，拼命往上自拔。

　　是的，是的！他就要打败它了。

　　他比它更强大！只要再使一点儿劲，他就能出来了。

　　他嘘了口气，一下子跃出浴缸，跳到地下室阴凉的地板上。

　　他躺在潮湿的混凝土上，气喘吁吁。

　　当他抬起头时，发现莎拉贝丝正站在几英寸之外，歪着脑袋，用一双黄色的眼睛凝视着他，那张黑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那天晚上埃文睡一会儿就醒，醒来了又睡，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早上，他拿着那本印着黄色线纹的便笺簿和一支记号笔，来到早餐桌边。

　　“你来了，”凯瑟琳向他打着招呼，在他面前放下一碗麦片，“你看起来就像是被猫叼进来的，全身脏兮兮的！”她笑着，摇了摇头。

　　“别跟我提猫了。”埃文没好气地说。他把那碗麦片推到一边，指了指手中的便笺簿。

　　“先把麦片吃了，”凯瑟琳责备道，伸手把碗推回给他，“这样你才能有足够的维生素。这种粗粮是很有营养的。”

　　“我才不关心你那愚蠢的粗粮。”埃文没好气地说，知道她反正听不到。他又指了指便笺簿，然后在上面飞快地写起来，字写得又黑又大。

　　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绕过桌子，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在上面写着。

　　“我有麻烦了，”他写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楼下浴缸里的魔血已经漫出来了，我不能让它停下来。”

　　他放下记号笔，把便笺簿举到她眼前。

　　埃文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只见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法兰绒睡袍，在早晨的阳光里，她那张苍白的脸一下子显得十分苍老。只有那双微微颤动着的蓝眼睛，显得年轻而有活力。她飞快地读着纸上的字。

　　她读的时候，嘴唇紧张地撅着。随后，当埃文急切地盯着她看时，她嘴角渐渐往上翘起，一丝微笑绽放在她脸上。接着，她把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埃文完全被她的反应弄蒙了，他把椅子推开，站了起来。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开玩笑似的推了他一下。

　　“别耍我这个老太婆了！”她喊道，摇了摇头，接着，她转过身去，重新在桌子边坐下来，“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呢。我想你一点儿都不像你爸爸。他从来不玩什么愚蠢的把戏。‘小鸡’一直是个认真的孩子。”

　　“我才不在乎什么‘小鸡’呢！”埃文喊道。他控制不住自己了，生气地把那本便笺簿扔在桌子上。

　　姨奶奶爆发出一阵大笑。她似乎并没注意到埃文正沮丧地盯着自己，两手握得紧紧的。

　　“魔血！多么丰富的想象力！”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指擦了擦眼睛，表情随即严肃起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耳垂，用力扯着。“我警告你，”她小声说，“我警告你，给我小心点儿。”

　　“哎哟！”

　　他痛得大叫起来，她这才松开他的耳朵。她的眼睛像蓝宝石般闪着光。

　　我一定得离开这儿，埃文一边摸着自己疼痛的耳垂，一边想着。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厨房，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我就知道她压根儿不会帮我的，他气恼地想。

　　她根本就是个疯老婆子。

　　我应该把她拉到地下室，让她看看那些令人恶心的东西，他心里想着，一边生气地抓起自己昨天穿过的衣服，扔到地板上。

　　可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她可能也会嘲笑自己的。

　　她不会帮我的。

　　他能指望的只有一个人，他知道。

　　艾蒂。

　　于是他给她打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嗨，你说得对，”他不等艾蒂说话，急急地说道，“我们必须把那东西送回玩具店。”

　　“要是我们拿得动的话，”艾蒂回答道，她听上去很着急，“你昨天给我的那块魔血，它从咖啡罐里漫出来了。我把它放到我爸妈的冰桶里了，可是它又漫出来了。”

　　“把它放在塑料垃圾袋里怎么样？”埃文建议道，“你知道的，就是那种非常大的装塑料草坪的袋子。也许我们可以用几只那样的袋子把它们拿走。”

　　“可以试一下，”艾蒂说道，“这东西真可恶。它老是发出那么恶心的声音，而且还很黏。”

　　“这还用说吗？”埃文想起了自己昨晚的遭遇，闷闷不乐地回答道，“我还在里面游了泳呢。”

　　“什么？你以后再告诉我吧！”她有些着急地说，“玩具店好像十点开门。我二十分钟后和你在拐角处碰头吧。”

　　“一言为定！”埃文挂上电话，到车库去拿塑料袋子。

　　艾蒂出现了。她的BMX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埃文不得不再一次在她身边步行。他拿的那只塑料袋鼓鼓的，很沉，他只能拖着它在人行道上走。他提不动它。

　　“浴缸差不多已经满了，”他告诉艾蒂，一边用力拖着袋子，“我真怕它会把这只袋子胀破。”

　　“还有两个街区就到了。”她尽量平静地说道。这时，一辆汽车缓缓开了过来。开车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留着一头黑黑的长发。他把头伸出车窗，咧嘴笑着：“袋子里是什么东西？是尸体吗？”

　　“是垃圾。”埃文说道。

　　汽车开走了，艾蒂嘀咕道：“当然是垃圾了！”

　　他们进城后，街上有好多人都停下来盯着他们看。“您好，文思罗先生。”艾蒂叫着她妈妈的一个朋友。

　　文思罗先生向他们招招手，好奇地盯了艾蒂一眼，便走进杂货店去了。

　　艾蒂跳下自行车，推着它走着。埃文继续拖着那只笨重的袋子。

　　他们到了城里的第二个街区，然后开始过马路。玩具店就在马路对面。

　　可是他们却同时在马路中间停了下来。

　　还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看见那家玩具店的门窗已经用木板封住了。门上面钉着一块手工印花的小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停止营业。


21 一个好消息

　　埃文实在太想摆脱垃圾袋里那恶心的东西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前去捶着店门。

　　“有人吗？开开门！”

　　没有人回答。

　　他用两个拳头捶着门。

　　还是一片寂静。

　　最后，艾蒂只能把他拉开。

　　“这家店关门了，”街对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喊道，“几天前就关了。看见了吗？什么都封住了。”

　　“真倒霉。”埃文低声咕哝道。他生气地用力捶着门。

　　“埃文——别这样。你会弄疼自己的。”艾蒂劝着他。

　　“那现在怎么办？”埃文问道，“你还有什么好主意吗，艾蒂？”

　　她耸了耸肩：“这次该由你来想办法了。”

　　埃文难过地叹了口气：“也许我可以拿给凯瑟琳看看，告诉她这是牛肉。那样的话她就会用刀把它切碎的。”

　　“我觉得你现在都有点儿糊涂了。”艾蒂说着，同情地把一只手放到他肩上。

　　他们同时低头盯着那两只垃圾袋。它们好像在动——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似乎那绿色的魔血在里面呼吸！

　　“我们回凯瑟琳家去吧，”埃文说道，声音都发颤了，“说不定在路上我们能想出个法子来。”

　　他们终于把魔血拖回了凯瑟琳家。太阳升高了。向后院走去时，埃文浑身都湿透了。他的两条胳膊又酸又疼，头痛得像要裂开似的。

　　“现在怎么办呢？”他无力地问，把那只鼓鼓的塑料袋扔在地上。

　　艾蒂把自行车靠在车库墙边，指着放在车库门旁的一个铝制垃圾桶，说道：“这个怎么样？看起来挺结实。”她走过去仔细查看了一遍，“你看——盖子还能往下扣牢。”

　　“好吧。”埃文同意了，他捋起T恤衫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艾蒂打开垃圾桶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去。那团黏糊糊的东西碰到桶底时，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接着她跑过去帮埃文。

　　“真沉啊！”埃文呻吟着，用力往上提着袋子。

　　“我们能行的。”艾蒂鼓励他。

　　他们一起用力把塑料袋抬起来，倾斜着放在垃圾桶上面。魔血如潮水一般从袋子里涌出来，啪啪啪地打在桶壁上，又飞溅起来，似乎想要逃走。

　　埃文大声嘘了口气，把那只金属盖子往下一扣，再把把手固定好。

　　“嗬！”艾蒂叫道。

　　他们久久地盯着垃圾桶，似乎在等着它爆炸或裂开。“现在怎么办？”埃文问道，脸上写满了惊恐。

　　艾蒂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凯瑟琳打开厨房门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在后院里搜寻着，最后发现了他们俩。“埃文——你有好消息了！”她喊道。

　　埃文和艾蒂赶紧向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还不断回头瞧着垃圾桶。凯瑟琳手上拿着一张黄色的纸，是一份电报。

　　“你妈妈今天下午就来接你。”凯瑟琳笑容可掬地说。

　　听到这个消息，埃文的第一个念头：看来凯瑟琳很高兴把我摆脱掉。

　　紧接着，他心情好转，欢呼雀跃起来。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消息了。

　　“我要离开这儿了！”等姨奶奶一回到屋里，他便大叫起来，“我要离开这儿了！我简直等不及了！”

　　但艾蒂似乎并不替他感到高兴。“你给姨奶奶留了个小小的惊喜在那儿。”她指着那个垃圾桶说道。

　　“我才不管呢！我要离开这儿了！”埃文继续兴奋地喊着，把手举得高高的，要跟艾蒂击掌相庆。

　　可是她没理他。“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什么人吗？或者做点儿什么——在你离开之前？”

　　可埃文太激动了，根本顾不上这件事。“嘿，奇哥！”他一边叫，一边往院子后面的狗圈跑去，“奇哥——我们要回家了！”

　　埃文推开门，一下子惊呆了。


22 魔血活了

　　“奇哥！”

　　那条蹦着跳着向他跑来的狗看起来好像确实是奇哥。可是这只可卡犬竟然有一匹小马那么大！它比前两天又大了一倍！

　　“不要这样！”看到奇哥兴奋地想跳到自己身上，埃文只好赶紧卧倒在地，“嘿——等等！”

　　还没等埃文站起来，奇哥就凶猛地吼叫着，跑出大门，穿过院子，向街上跑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艾蒂叫道，双手蒙着脸，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头巨兽跑着绕过房子，随即消失了，“它真——大！”

　　“我们必须让它停下来！它可能会伤害人家的！”

　　“奇哥！奇哥——回来！”埃文还没站稳，便撒腿跑起来，一边发疯似的喊着。他不小心被艾蒂的自行车绊了一下，整个身体都扑倒在垃圾桶上了。

　　“天哪！”艾蒂尖叫了一声，无奈地看着那个铝桶翻倒在地，而埃文四肢朝天地压在上面。只听哐啷一声巨响，垃圾桶倒在人行道上。

　　桶盖弹了出来，滚了出去。

　　里面的绿色胶状物流出来了。

　　它从桶里流到地上，接着似乎开始向上聚拢起来。它摇摇晃晃的，咂咂地响着，终于高高地、笔直地向上立起来了。

　　两个孩子惊恐地瞪着眼前的景象。那摇摇晃晃的绿色团块似乎被注入了生命，就像一头刚刚出生的小动物，正挣扎着站立起来，伸展着四肢，环顾着四周。

　　接着，它发着咂咂的声音，向仍然四肢朝天地躺在垃圾桶上的埃文弯下腰去。

　　“快起来，埃文！”艾蒂喊道，“快起来！它就要碾到你身上去了！”


23 它追上来了

　　“不要啊！！”

　　埃文鬼哭狼嚎似的喊了一声，他以前从没喊得这么大声过——当那块摇摇晃晃的绿色球状物向他碾过来时，他赶紧翻身滚到一边。

　　“快跑，埃文！”艾蒂喊道，她抓住他的手，拉着他站了起来，“那东西是活的！”她喊道，“快跑！”

　　魔血靠在车库的墙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随后它离开墙壁，以惊人的速度弹跳着向他们追来。

　　“救命啊！救命啊！”

　　“快来人啊——救命啊！”

　　埃文和艾蒂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埃文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可由于恐惧，他的两条腿变得又虚弱又僵硬。他跟着艾蒂，沿着人行道向房子前面的院子飞奔。

　　“救命啦！快来人啦！救救我们吧！”

　　埃文的嗓子都喊哑了。他心跳加剧，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过身，看见魔血就在他们身后。只见它弹跳着穿过院子，加快速度追着他们。它每跳一下，便发出极其难听的声音。

　　扑哧，扑哧，扑哧。

　　一只知更鸟正在草坪里啄虫子吃。它没及时把头抬起来，那团绿色的怪物便碾到它身上了。

　　“天哪！”埃文痛苦地喊了一声，只见那只鸟被吸进了那块球状物。它发疯似的拍打着翅膀，最后发出一声惨叫，便消失了。

　　扑哧，扑哧，扑哧。

　　这时，魔血改变了方向，依旧弹跳着，摇晃着，在草坪上留下白色的污迹，就像是巨大的圆形脚印。

　　“它是活的！”艾蒂叫道，双手按着脸颊，“我的天——它是活的！”

　　“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埃文害怕得声音都变了。

　　“它追上来了！”艾蒂喊道，推了他一下，“快跑！”

　　他们气喘吁吁地向房子前面跑去。

　　“嘿——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喊道。

　　“嗯？”

　　埃文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停下脚步，向人行道望去。原来是贝梅兄弟，脸上的笑容与他们那结实的脸显得十分相配。

　　“我最喜欢的拳击沙袋到了。”其中一个男孩对埃文说着，举起拳头威胁着他。

　　他们向埃文和艾蒂靠近了几步。这时，他们看到一个硕大的绿色团块正沿着人行道，像自行车轮一样快速向前滚来。顿时，他们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巴惊恐地张大了。

　　“小心啊！”埃文喊道。

　　“快跑啊！”艾蒂也喊道。

　　但这兄弟俩惊吓过度，一动也动不了了。

　　他们惊恐地瞪着眼珠子，高举起双手，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扑哧，扑哧，扑哧。

　　魔血弹跳得更快了。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它撞上了两兄弟。埃文闭上了眼睛。

　　“啊！”

　　“不！”

　　兄弟俩同时喊了起来。他们挥舞着双臂，想挣脱出来。

　　“救救我们！求你们了——救救我们吧！”

　　他们扭动着身体，竭力挣扎着。

　　可是他们被紧紧地粘住了。绿色胶状物流遍了他们全身，完全把他们淹没了。

　　随着啪的一声巨响，他们被吸到里面去了。

　　艾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真恶心，”她低声说道，“哦！恶心极了。”

　　贝梅兄弟终于停止了挣扎。埃文惊恐而无助地看着，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的胳膊变得软弱无力。他们的脸陷到那晃动着的胶状物里去了。

　　两个男孩在里面越陷越深，那恶心的吸吮声也越来越大。接着，魔血高高地跳了起来，转过身，开始向他们追来。

　　艾蒂和埃文站着没动，不知该往哪边跑。

　　“我们分开跑！”埃文喊道，“它不能同时追我们两个！”

　　看到埃文那惊恐的眼神，艾蒂张开嘴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分开跑！分开跑！”埃文尖声重复着。

　　“可是……”艾蒂终于说道。

　　她还没来得及说下去，房子的前门突然打开了，凯瑟琳从房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上。

　　“嘿——你们俩在那儿干什么？那是什么？”她喊道。她一只手抓着纱门，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那块绿色球状物加快速度，向门廊弹跳过去。

　　凯瑟琳惊恐地挥舞着双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仔细辨认着那块怪物。然后，她来不及把前门关上，便转身逃进了房子。

　　扑哧，扑哧。

　　魔血在门廊前面犹豫了一会儿。

　　它在那儿跳了一下、两下、三下，似乎在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

　　埃文和艾蒂站在草坪上，面对着面，惊恐地喘着气。

　　埃文发现他仍然能看见贝梅兄弟在那块摇摇晃晃的怪物里面弹跳着，只是看不见他们的脸——他感到一阵恶心。

　　突然，魔血高高地跳了起来，随即冲向门廊前的台阶。

　　埃文看见它从那扇敞开着的门跳到屋里，不由得惊叫道：“不！”

　　他和艾蒂站在院子中间，听到从屋里传来凯瑟琳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

　　“它抓住凯瑟琳姨奶奶了。”埃文虚弱地说。


24 姨奶奶的惊人之语

　　埃文向房子跑去。他跑得太快了，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爆炸了。

　　“你要干什么？”艾蒂紧跟在他后面喊道。

　　“我不知道。”埃文回答道。他推开纱门，闯进屋里。

　　“凯瑟琳姨奶奶！”埃文叫道，一个箭步冲到客厅里。

　　那块球状物站在客厅中间。它一摇一晃地跳过地毯，在上面留下了黏糊糊的脚印。它里面的双胞胎兄弟隐约可见。

　　过了一会儿埃文才看见他姨奶奶。那块魔血已经把她逼到了壁炉边。

　　“凯瑟琳姨奶奶——快跑啊！”埃文喊道。

　　可是他知道，她无处可逃了。

　　“离开这儿，孩子们！”凯瑟琳尖声喊道，声音颤抖着，突然显得十分苍老。

　　“可是，凯瑟琳姨奶奶……”

　　“离开这儿——马上！”老太太坚持道。她那头黑发在头上乱舞着，一双锐利的蓝眼睛狠狠地瞪着绿色胶状物，仿佛在示意让它走开。

　　埃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转身看着艾蒂。

　　艾蒂的两只手扯着头发，当她看到那块绿色胶状物一步步向凯瑟琳姨奶奶逼近时，她的恐惧加剧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出去！”凯瑟琳厉声重复道，“你们不能死！这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必须死！”

　　埃文倒吸了口冷气。

　　他没听错吧？

　　姨奶奶刚刚说了什么？

　　那两句话在他耳边回响着，异常清晰——也异常吓人。

　　“这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必须死！”


25 她指着艾蒂

　　“不！”

　　那令人作呕的魔血渐渐逼近了凯瑟琳。埃文屏住呼吸，觉得天旋地转。他抓住凯瑟琳的扶手靠背椅，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凯瑟琳始终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古怪的骨头。

　　他房间里书架上的那些神秘书籍。

　　那只长着一双亮闪闪的黄眼睛的黑猫——莎拉贝丝。

　　凯瑟琳每天晚上都披在肩上的黑色披肩。

　　“这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必须死。”

　　这些情景，埃文全想起来了。现在他开始明白过来了。

　　埃文记得，那天当他和艾蒂从玩具店买回魔血的罐子时，凯瑟琳坚持要看一下。

　　她仔细地看了。

　　还碰过它。

　　他记得，当时她把罐子放在手中转来转去，那么认真地琢磨着。当她读标签上的那些字时，嘴唇还不出声地蠕动着。

　　她做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

　　埃文忽然灵光一闪。

　　她是不是对那个罐子施了一道魔法？

　　用这道魔法来使魔血变大？用它来恐吓我？

　　可是为什么呢？她当时根本不熟悉我呀。

　　她为什么要吓走我呢？要……除掉我呢？

　　“当心点儿，”她把蓝色罐子递还给我时，曾对我说过这句话，“当心点儿。”

　　那其实是一次警告。

　　警告我小心她的魔法。

　　“是你干的！”埃文用异样的声音喊道。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他根本控制不住。

　　“是你干的！是你施的魔法！”他重复道，用手指着姨奶奶。

　　他看见她似乎看懂了自己说的话，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忽然湿润起来了。随即，泪水充盈了她的双眼，从她那苍白的脸颊上淌下来。

　　“不，”她叫道，“不是我！”

　　“是你对那只罐子做了手脚！是你干的，凯瑟琳姨奶奶！”

　　“不是我！”她叫道，声音越过那团几乎完全把她挡住的胶状物，那块大如山的绿色球状物。

　　“不是我！”凯瑟琳喊道，她的后背紧紧地贴在壁炉架子上，“不是我干的！是她！”

　　她用手指着艾蒂。


26 黑猫消失了

　　难道是艾蒂？

　　凯瑟琳姨奶奶在指责艾蒂吗？

　　埃文转过身面对艾蒂。

　　但艾蒂也转过身去。

　　埃文马上意识到姨奶奶所指的不是艾蒂，而是站在艾蒂后面的莎拉贝丝。

　　那只黑猫站在客厅门口，咝咝地叫着，弓着背，那双黄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凯瑟琳。

　　“是它干的！就是它！”凯瑟琳发狂般指着它。

　　那块绿色的魔血仿佛被凯瑟琳的话蜇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在透过客厅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下，它一动，里面便有许多影子晃动起来。

　　埃文盯着那只猫，又转过去看着艾蒂。她耸了耸肩，脸上只有恐惧和困惑。

　　凯瑟琳姨奶奶疯了，埃文难过地想。

　　她完全失去理智了。

　　她根本在胡说八道。

　　没有一句话是合理的。

　　“就是它！”凯瑟琳又说道。

　　那只猫又咝咝地叫了。

　　魔血在原地弹跳着，贝梅兄弟俩在里面一动不动。

　　“啊——快看哪！”看到那只黑猫突然用两只后腿立了起来，埃文对艾蒂叫道。

　　艾蒂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把抓住埃文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猫还在咝咝地叫着，变得就像是贴在墙上的一个黑影。它抬起脚爪，在空中挥舞着。它闭着眼睛，仿佛在黑暗中消失了。

　　没人敢动一下。

　　埃文只听见绿色球体冒泡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每个人都盯着那只猫，只见它站立起来，舒展着四肢，越长越高。它长高了，样子也变了。

　　它变成一个人了。

　　在那片古怪的黑暗中，隐约可见它的胳膊和腿。

　　然后这个影子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莎拉贝丝变成一个年轻女郎了。她长着火红的头发，皮肤苍白，一双黄色的眼睛跟那只猫的黄眼睛一模一样。就是这双眼睛，自从埃文来这儿以后便一直紧盯着他。那年轻女郎穿着一件长至脚踝的黑色褶皱长袍。

　　她站在那儿，堵着门口，用谴责的眼光盯着凯瑟琳。

　　“看到了吗？就是她。”凯瑟琳平静地说，接着她指着莎拉贝丝，“你施在我身上的魔咒被打破了。我不再为你服务了。”

　　莎拉贝丝把她的那一头红头发甩到黑色斗篷后面，笑了：“由我来决定你做什么吧，凯瑟琳。”

　　“不，”凯瑟琳反对道，“你已经利用我二十年了，莎拉贝丝。二十年了，你把我关在这里，被你的那个魔咒控制着。可是，现在我要用魔血逃走了。”

　　莎拉贝丝又笑了：“你逃不掉的，傻瓜。现在你们都得死。你们每个人。”


　27 莎拉贝丝的魔咒

　　“你们每个人都必须死。”莎拉贝丝重复道。她脸上露出微笑，看起来很喜欢说那些话。

　　凯瑟琳转身对着埃文，眼睛里流露着恐惧：“二十年以前，我以为她是我朋友。当时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以为可以相信她。可是她给我施了一个魔咒。后来又施了一个。她用魔法弄聋了我。她不让我读懂唇语，也不让我学习手语。就这样，她一直把我关在这里。”

　　“可是，凯瑟琳姨奶奶……”埃文说道。

　　她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让他不要说话。

　　“莎拉贝丝逼我给那个魔血罐子施魔咒。她已经警告过我，我不能接待任何客人。这么多年来，我是她的奴隶，她的私人奴隶。她要我完全属于她，替她干那些邪恶的勾当。”

　　“你来这儿的时候，”凯瑟琳继续说道，依旧背靠着壁炉架子，“一开始她打算吓跑你，但那是不可能的。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然后她就想方设法踢开你。你可能会发现她的秘密，会把我从她的魔咒里救出来，这吓坏她了。所以莎拉贝丝决定要弄死你。”

　　凯瑟琳的眼睛垂了下去。她叹了口气。“真对不起，埃文。我没有别的选择，这不是我的意思。”她转过去看着莎拉贝丝，“不过一切都要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只要我走进这只可怕的怪物里，莎拉贝丝，你的魔咒就会被打破。我就能摆脱你的控制。”

　　“孩子们还是会死的。”莎拉贝丝平静而冷酷地说道。

　　“什么？”凯瑟琳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我会去死的，莎拉贝丝。你放走孩子们。你没有理由伤害他们。”

　　“他们知道得太多了。”莎拉贝丝轻柔地回答道。她把两条纤细的胳膊交叉放在胸前，一双黄眼睛闪着光。

　　“我们得离开这儿。”埃文瞪着那颗沸腾的大绿球，小声对艾蒂说道。

　　“可是怎么离开？”艾蒂小声问道，“莎拉贝丝堵上门了。”

　　埃文的眼睛迅速扫视着小小的客厅，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可是没有出口。

　　莎拉贝丝举起一只手，然后慢慢地把它收回来，似乎是在给魔血下命令。

　　魔血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便顺从地向着她手的方向跳过去。

　　“不要！莎拉贝丝——停下来！”凯瑟琳哀求道。

　　莎拉贝丝没理睬她，又用手做了一下手势。

　　绿色胶状物冒着泡儿，向前滚动着。

　　“杀死孩子们。”莎拉贝丝下令道。

　　那块魔血加快速度，滚过地毯，向埃文和艾蒂逼近了。

　　“我们冲出门去。”埃文对艾蒂说着，两人一齐往后退去。

　　“她不可能让我们过去的。”艾蒂叫道。

　　“杀死孩子们！”莎拉贝丝重复着指令，把两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

　　“也许我们中的一个能从她身边溜过去。”埃文喊道。

　　“太晚了！”艾蒂尖叫道。

　　那块弹跳着的绿色魔血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了。

　　“我们……我们会被吸进去的！”埃文惊叫起来。

　　“杀死孩子们！”莎拉贝丝得意地大喊着。

　　28 门口的人影

　　那块魔血继续向前滚动着。

　　埃文叹了口气，感到一丝希望都没有了。他一动不动地呆立着，仿佛自己有一千磅重。

　　艾蒂抓住了他的手。

　　他俩都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重重的一击。

　　可令他们奇怪的是，魔血突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咦？”

　　埃文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艾蒂正瞪着门口，瞪着莎拉贝丝背后。

　　原来发出那声吼叫的并不是魔血。

　　“奇哥！”埃文惊喜地叫道。

　　那条巨狗猛地从门口跃进来，它那震耳欲聋的吼声简直快把天花板给震落下来了。

　　莎拉贝丝想躲开这条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重新见到自己的主人，奇哥激动坏了，它发狂般地向莎拉贝丝扑过去——在她背上猛推了一把。

　　在奇哥那副巨掌的重击下，莎拉贝丝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往前栽去……再往前……往前——最后，她高举着双手，向魔血撞去。

　　只听哗啦一声，莎拉贝丝跟魔血撞在一块儿了。

　　然后是令人厌恶的巨大的吸吮声。

　　先是她的两只手，它们很快就消失在那块绿色球体里了。接着她的肘部也被吸进去了。

　　然后魔血用力拉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贴了上去。紧接着她的脸也被拉了进去，迅速淹没在里面。

　　就这样，莎拉贝丝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被吸到魔血里面去了。

　　奇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它高兴地呜呜叫着，冲进房间，向埃文跑去。

　　“趴下，孩子，趴下！”奇哥高兴地跑到埃文身边，埃文也高兴地喊着。

　　狗兴奋地跳着，它的身体却突然开始收缩。

　　“奇哥！”埃文目瞪口呆，伸手搂住了狗。

　　奇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当埃文紧紧地抱着它时，它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

　　几秒钟后，奇哥已经变回它原来的样子，恢复成一只正常大小的可卡犬了。

　　“快看——那块东西也在收缩！”艾蒂喊道，碰了碰埃文的肩。

　　埃文转过身，看到那块绿色的魔血也正在迅速收缩。

　　这时，贝梅兄弟跌落在地板上。

　　他们一动不动，蜷着身子脸朝下躺在那儿，眼睛睁开着，却显得毫无生气。他们似乎失去了呼吸。

　　接着，其中一个男孩眨了眨眼睛；另一个也眨了眨眼。

　　他们把嘴巴张开，然后又闭上了。

　　“哦——”一个男孩低声呻吟了一声。

　　然后，他们慢慢地站了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那只被困的知更鸟也落到了地板上。它生气地啁啾着，拼命扑打着翅膀，惊恐地在房间里飞来飞去——最后它找到了敞开着的窗，飞了出去。

　　艾蒂紧紧地挨着埃文，盯着那块魔血，等着莎拉贝丝再次出现。

　　可是莎拉贝丝不见了。

　　消失了。

　　那块魔血缩回它原来的大小了，变成了一个平庸无奇的绿色小圆球，跟网球差不多大，死气沉沉地躺在地毯上。

　　贝梅兄弟俩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眼睛里依然流露着恐惧和迷惑。他们伸了伸胳膊和腿，似乎在试他们的肌肉是否都还管用。然后他们便爬出了房子，随手重重地关上了纱门。

　　“都过去了。”凯瑟琳柔声说道。她走上前来，用一只胳膊搂住埃文和艾蒂。

　　“莎拉贝丝死了。”埃文说道，双臂紧紧地搂着奇哥，一边还盯着地板上那块小小的魔血。

　　“我又能听见了！”凯瑟琳喜出望外地大喊，亲热地拥抱了他们两个，“莎拉贝丝和她的魔咒永远消失了。”

　　她刚说完，纱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29 魔血不见了

　　“妈妈！”埃文喊道。

　　他放下奇哥，跑上去欢迎她，两条胳膊紧紧地搂住她。

　　“这里发生什么了？”罗斯太太问道，“那两个男孩干吗那样冲出去？他们好像快被吓死了！”

　　“这……这解释起来有点儿难。”埃文对她说，“看到您我真高兴！”

　　奇哥也很高兴。它在罗斯太太旁边不断地跳上跳下，快乐地呜呜叫着；当它终于平静下来，凯瑟琳带着埃文的妈妈走进了厨房。“我去泡点儿茶，”她说道，“我要给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希望这故事不要太长，”罗斯太太说道，回过头疑惑地看了一下埃文，“我们还要赶四点钟的飞机呢。”

　　“妈妈，我想你会喜欢听这个故事的。”埃文说着，愉快地看了一眼艾蒂。

　　两个女人走进厨房去了。艾蒂和埃文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

　　“我觉得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艾蒂说道，“我是说，你去亚特兰大——”

　　“我……哦……会给你写信的。”埃文说道，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是吗，那好吧，”艾蒂回答道，又高兴起来，“我爸爸有一张电话卡。也许我能把那个号码弄到手……你知道的……给你打电话。”

　　“那太好了。”埃文说道。

　　“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吗？”艾蒂问道。

　　“当然可以了。”埃文回答得爽快，但又很好奇。

　　“哦，这听起来可能会有些奇怪，”艾蒂犹豫地说，“不过，我……呃……我可以向你要一点儿剩下来的魔血吗？你知道，当做一个纪念，行吗？”

　　“当然了，没问题！”埃文说道。

　　他们都转身去看刚才那块魔血躺着的地方。

　　“啊——”艾蒂吃惊地叫了起来。

　　它不见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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