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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西（1）

天还早，苏西就醒了，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她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再睡会，可是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跳动，让她心神不安，她叹口气爬起来。

    镜中的苏西不年轻了，可是她的眼角却没有一丝皱纹，这也是让她最骄傲的事，她站起身，穿上她最喜欢的那件旗袍，斯斯然地走过画室，进入外厅。本来她想倒杯水再小坐片刻，可是心跳得很剧烈，仿佛她再不出门就会窒息样。

    她出门时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分，这么早去哪？她不知道。去看下郭品洋吧，这小子说搞创作，几天都没见了，想起他那双有力的手，她的身体起了点微妙的变化。

    苏西想拦辆的士，但是她的手不知怎么抬不起来，她只好朝公交车站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米珠儿，后者正靠在公交站牌上，脸上是那种事后的疲惫。

    米珠儿不想动，昨晚那肥猪不管她是第一次，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如果不是……她咬了下嘴唇，眼里露出深锁在心底的寂寞和痛苦。她拿出手机，这是她妈昨天还用过的，上面还有她的唇香，“喂，你ＴＭＤ什么时候来？”她忽然眉开眼笑起来，“就来，还化妆？太好了。”她啪地亲了下手机，“拜拜，我等你。”说完她站在路边呕起来，一天前她还是个好女孩，她突然大笑起来，边笑边擦掉眼泪站直身子，“傻Ｂ看麽子？”她冲围着她看的男人抛个媚眼，“没见过你娘呕过啊？”

    苏西停下脚，静静地看着米珠儿，心里说不出的悲伤，命运！她朝米珠儿走过去，“我那需要个写生的模特，你跟我走吧。”米珠儿没动，“随你。”苏西说完真转身走了。

    “等等。”米珠儿冲到她面前，“我干。不过，”她似乎说不下去，眼泪一直在她眼眶里打转转。

    “别跟我装可怜。”苏西冷漠地看着她，“我不是救济院的，你不干给我滚开。”她还想再说几句更刻薄的话，她的眼前突然失去亮光，她伸出右手，她看不见了！她害怕地缩缩脖子，心里满是痛苦。

    “我干，不过等我把我妈的后事料理完后。”米珠儿把心一横，说出她最不愿意、也是最惧怕面对的事实。

    “你不要后悔。”苏西听见自己用完全陌生的语气说出这话，她掏出张名片，眼前突然一亮，她看到了米珠儿泪光盈盈的脸，她的脸成了灰白色，“这是地址，爱来不来随你。”她说完逃了。

    郭品洋正在欣赏他熬夜守在沙滩上画下的夕阳中的归鸟，“苏西，快来看我最新画的，我敢打包票这可以堪称经典……”他回头就看见她背对着他在倒水喝，他的自信一下被摧垮了，他明白眼前的女人绝对不是为了他的画来的，他立刻像蛇样地缠上她的腰，“亲爱的，想我没？”苏西感觉才喝了水的嗓子又有些发干，她假装生气地打了下他的手，“不想。”

    他当然知道这是她要求那个的暗示，就把她打横抱起来扔到床上，狠亲了她几下，她的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她的眼睛变得妩媚多了。“亲爱的，你上次答应把我介绍进画协的。”他边说边进入她的身体。“忘不了。”她的眼里闪过一抹妖异，可惜郭品洋没有看见，他正闭上眼做他该做的事。

    苏西从床上爬起来时有点气喘，毕竟快四十了，“记得答应我的事。”郭品洋笑嘻嘻地摸出根烟点上。“给我熄掉你的烟。”她回头凶狠地瞪着他，“转过头去，不准看我。”

    从郭品洋的屋里出来，太阳已经老高，还有点晃眼。张老板的画该出来了，她心里这么想着，脚已经朝书香装裱店走去。

    于老爹的儿子于张闭着一只眼在看装框用的木头，“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对他翻下白眼，手不自觉地去摸了下头发。

    “是苏老板啊，”于老爹边打着招呼边拿着一幅画从里屋出来，“您要的画。”他回头斥骂了于张一句，“没长眼的东西，苏老板都不认识了？”苏西接过画，审视了几眼，“明天叫于张送来吧，我这会有事。”她把画还给了于老爹，于老爹忙答应了。

    苏西前脚刚走，于张就不满地嘟嚷了句：“我叫她，她也不答应，干嘛叫？”他的头上立刻挨了于老爹一个爆头栗，“她是我们的财神爷，懂不懂？她不答应你还得叫，要不你就等着上街要饭吧，真是的，越大越不明事。”于张扁扁嘴，想反驳，可瞧他爹一脸黑黑的瞪着他，闷闷不乐地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木头。




第一章　苏西（２）

今天又到初七了，苏西望望天，朝集贸市场走去。

    卖鸡的小贩从鸡笼里拎出个全身黑的母鸡，讨好地说：“苏大姐，都给您准备好了。”苏西点点头，摸了摸鸡嗉囊，“都喂饱了？”“当然，当然，您吩咐的我哪敢不照办？”小贩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她于是痛快地付了双倍的钱，拎着鸡回家了。

    其实苏西打小就不爱吃鸡，可是从西藏回来后她就喜欢上了吃鸡，这个秘密她一直维持得很好，没有让她哥哥苏华知道。她吃鸡也不是整只吃，不过是杀了鸡，滴了血，生喝那血下去，而她最喜欢的是就是喝完血后抹嘴的那瞬畅快。

    她原以为她做得够多够好，可以摆脱既定的命运，可是当她打开门，见到米珠儿一脸讨好地守在门口，她除了叹气，已知过往所做的一切都是白做的。

    “你决定了，不后悔了？”米珠儿点点头，“进来吧，这可是你自个决定的。”苏西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她的眼里除了冷酷还有抹奇怪的欢跃。

    米珠儿吐吐舌，这苏西说话怪怪的，她探头望了望里屋，回头就见苏西在盯着她，她马上站直了身子，“是我自己决定的。”她小心地走进屋里，她的心揪得很紧，她不知道她来这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她只知道一点她不要成为她妈米羽那样的女人，可谁知道呢？她进了屋，立刻放下手中的皮箱，抓起台面上的鸡毛掸子去掸灰。其实桌面上很整洁，没有灰尘，可要吃人家的饭总得做点事吧，米珠儿掸灰掸得很认真。

    苏西悠闲地坐到躺椅上，看着米珠儿掸灰，这让米珠儿的背上起了很多小麻点，“去把画掸下。”苏西懒洋洋地伸个懒腰，站起身，去供桌上点燃三根香插到香炉里。

    米珠儿偷瞄了眼，供桌上面空空的，别说财神爷，就是块简易的牌位都没有，这怪女人供谁？她暗暗纳闷。

    “过来，”苏西用脚踢了踢桌下面的一个大筐，“拿块抹布把这里面的画擦擦，挑两三块你喜欢的拿出来。”米珠儿露出乖巧的笑容，“好的，苏阿姨。”苏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叫我苏老板。”“是，苏老板。”米珠儿在肚子里暗骂了句，苏巫婆，她的心一下畅快了。

    筐子里有很多画，上面的签名大多古里古怪的，米珠儿开始还认真地抹画，到后面胡乱地抹下就急不可耐地去翻下一幅。她很快挑出了两幅画，“苏老板，我挑好了。”苏西走过来看，愣了下，她捡出来的画全是郭品洋的，其中一幅就是他自夸堪称经典的那幅归鸟图。

    算那小子走狗Ｓ运，苏西从米珠儿手中接过画，“我现在有事出去，有人来你就叫他明儿再来。”米珠儿连连点头，一会就她一个人在这里了吗？她的心里头涌过兴奋，就巴不得苏西快些出去。

    偏是不断的有买画的人来看画，苏西忙着介绍和卖画，很快就过了十一点，米珠儿有些沮丧，暗想今天是不可能一个人在这了。“你叫什么？”苏西突然的问话吓了她一大跳，她的脸红了红，“米珠儿，大米小米的米，珍珠的珠，儿女的儿，今年15岁。”

    “没读几年书吧？”苏西略带鄙视的眼神让米珠儿很不自在，“读了几年，后来妈说城里的学费太贵了，就让我跟房东的女儿学。”

    “想读书吗？”米珠儿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她使劲点下头，妈说过女孩家只有读书才有出路，“行，就让你读书。”苏西收起笑容，“不过学费你得自己挣。”米珠儿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要能自己挣钱还会在这吗？“我现在出去了，你给我坐门口去。”米珠儿的眼泪快出来了，她不是贼，也没想过做贼。

    苏西没理她，锁了门，转头掏出三块钱，“沿着这巷子走五十米左拐有家粉店，你吃完了再给我坐到这来。”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忧郁，“如果我回来没有见到你，我立马把你的行李给扔了。”她说完就走，根本不管这时的米珠儿已经泪流满面。




第一章　苏西（３）

“你是新来的吧？”隔壁的屋里探出一个女孩的头，她见苏西走远了才打开门，“别害怕，苏阿姨是好人，不过就是人凶了点。”她笑嘻嘻地去拉米珠儿的手。米珠儿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瞪着她，“你是谁？”

    “我叫小芬，谢小芬，住在隔壁。”小芬又去拉米珠儿的手，这次米珠儿让她抓住自己的手，“我带你去粉店吧，苏阿姨记性不好老说错，其实粉店在右边啦。”

    有着小芬的相伴时间过得很快，米珠儿很快忘了她是第一次来这里。

    “不好，我妈要回来了。”小芬瞄眼巷口，很快跑回屋里，可她立刻又把头伸出来，“小珠儿，记得别和苏阿姨顶嘴。”

    “我叫米珠儿，不是小珠儿。”

    小芬做个鬼脸，“差不多了。”说完她就把头缩回去，“明儿个再玩。”

    明儿个？米珠儿闷闷地坐回屋门口，明儿个她还在不在这里都难说。她看看天，姓苏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难道就坐这干等？她正想着，她的心脏突然加速地狂跳起来，她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快去巷口，快去巷口！”她吓了一跳，四下望了望，没人啊，她撅下嘴，朝巷口望去，苏西正从那头走来。

    “苏阿姨！”她惊恐地盯着她的头顶，尖叫起来。

    “咚”一个巨大的木箱砸在了苏西的脚前面，苏西吓得倒退了几步，跌坐到地上。

    “苏，苏老板，没事吧？”米珠儿喘着气跑过来，她伸手想扶起苏西，可是苏西一把摔开她的手，“鬼叫什么？差点被你吓Ｓ了。”米珠儿傻眼了，她救她也错了？

    如果那一下把我给砸Ｓ了，什么都完了，哎！苏西叹口气，回头就见米珠儿撅着嘴，一脸委屈地跟在她后面。她还是个孩子，苏西心里这么一想，不觉放柔了声音问：“吃粉没？”米珠儿点点头。“我这还有点点心，你拿去吃吧。”苏西把手里的塑料袋往米珠儿怀里一扔，就自顾自地往前走。

    “吃完了，把这卷子做了。”进了水墨画廊，苏西从皮包里掏出几张纸扔到桌上，“好好做，要不人家不收你。”米珠儿满嘴里塞满了点心，“唔唔”了两声表示知道了。“下午画画的师傅会过来，你准备下。现在，拿上你的行李，跟我来。”

    米珠儿又“唔唔”了两声，一手抓起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一手去躺椅后面拎过皮箱。

    “你以后睡那。”苏西打开画室，指着边角堆着塑料泡沫的地方说：“那有张床，自己去清扫下。”说完她擦过米珠儿，走了。

    床？米珠儿搁下皮箱，高兴地跑到角落里。散乱的泡沫下有一床陈旧的席梦思，米珠儿三下两下把上面的泡沫挥开，就四仰八叉躺在上面，我有自己的床了！她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真舒服啊，就像妈妈的怀抱，这么想着，她很快睡着了。

    苏西抱着鸭绒被走进画室，立刻被她睡梦中的甜笑给震住了。她只是个孩子，苏西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被子，悄悄地退出了画室。

    卫秋背着画架还没走进大门就给苏西堵在了门口，“她在睡觉，你明天来吧。”卫秋点点头，转身就走。苏西张嘴想叫住他，可是她也只是张张嘴，如果不去西藏，哎，她转过头就见米珠儿揉着眼睛，正站在画廊的口子上。

    “别动！”她抓起纸和笔，快速地在纸上勾画出几条线，“我还不死心吗？”她喃喃地说着，一把扯碎手中的纸。“画师临时有事，明天来。”苏西没有看米珠儿，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冷漠。

    于张这时正好跑到门口，他见到米珠儿眼珠子都不动了，“再看我挖了你的眼珠子。”米珠儿冲他翻下白眼，于张穿着做木匠活的工装，上面有不少的木屑。

    “不是叫你昨天送来吗？”苏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于张害怕地缩缩头，“昨天我爸去乡下了，没告诉我送哪幅。”她冷冷地盯了他一眼，“去，叫你爸自己来结帐。”于张忙不迭答应了，掉头就跑，“现在的娘们一个比一个凶。”

    “要么你把衣服脱光，要么你给我扯上点。”苏西没有看米珠儿，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他怎么都不来了？”米珠儿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胸衣的带子掉了半截在外边，她忙退回画室里。

    不多一会，于老爹满脸堆笑地跑进来，“苏老板，真对不起，都怪我昨儿个走得匆忙，交代得不清楚，您大人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苏西露出丝笑容，“于老爹，下不为例，这是画的工钱，你收好了。”本来苏西叫于老爹来是想训斥一番，不知怎么就改变了主意。

    “您放心，保证没有下一次。”于老爹连连哈腰正准备走，这时米珠儿走了出来，于老爹的眼睛一下鼓得大大的，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于老爹慌里慌张地跑回家，“快收拾东西，”他边说边去墙上取下他常用的墨斗插在腰间，见于张还在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己，他踹了他一脚，“小畜牲，不想死就快些收拾东西。”于张揉揉有些发疼的小腿，“为什么啊？”“还问？”于老爹眼睛一瞪，抽出腰间的墨斗照他头上就是一下，“不是为了你个小畜牲，老子跑什么跑？”于张嘟着嘴，不快活地慢慢收起刨具和墨斗。

    于老爹收拾出来，见于张还在拿着刨具和墨斗发呆，上前拽了他一把，于张被惊醒了，“爸，我马上去收拾。”于老爹叹口气，“来不及了，走吧。”于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跟着他爹坐上去乡下的汽车。

    苏西并不知道于家发生的这一切，她正盯着米珠儿交来的试卷生气呢，“这就是你说的跟房东的女儿学的东西？”米珠儿瑟缩下身子，半天才小声地回答说：“是，不是。”苏西两眼冒火地足足瞪了她一分钟，冷汗很快浸湿了米珠儿的头发。

    “房东太太不准我找她女儿。”她勇敢地看着苏西说：“我是个没父亲的野孩子，她认为我会带坏她女儿，而我妈，”她的眼里露出痛苦，“她是那种女人，最开始她赚的钱还能让我读书，可是到后面找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她活不下去了，”她笑着任泪水爬过她的鬓发，“她养不活我，为什么生下我？”她哭得声嘶力竭。

    苏西没有动，任米珠儿哭倒到地上，如果不是心底的牵引，如果不是……她遇不上她，她肯定会走上她妈那条路，哎，命啊。

    “擦擦。”她丢给米珠儿一卷纸，“我对你的过去一点都不感兴趣，你既然吃过苦，就该明白遇见我是你多大的造化，所以明儿起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敢说半个不字你立刻给我滚蛋。”她边说边朝画廊走去，“我去睡会，要是这有什么不见了，你双倍赔我。”一直到走回屋里，她才任泪水滚落下来，米羽是傻瓜，她也是，为了所谓的爱连自己的灵魂都不要了。




第二章　卫秋（１）

米珠儿无聊地一会看窗户，一会看窗帘，从苏西通知她卫秋马上来要她脱掉外套到现在，她感觉已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该不是个老夫子，老得都要人扶着才能来吧？米珠儿冲窗口吐吐舌，她感觉那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摆好姿势。”卫秋背着画夹走进来，看都没看米珠儿一眼就去摆他的画架。

    米珠儿很不快活，她虽然不是国色天香的美女，可还是个妙龄少女，比那苏西的身材要养眼多了吧，她转了转眼珠子，把胸衣往下扯了扯，还故意把臀部对着卫秋高高地翘起。

    一会这老色鬼的眼珠子鼓出来，我就去把他抠下来，她暗想。

    “转过来。”卫秋的声音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你这姿势比那些艳星差远了，屁股不够翘……”米珠儿快气疯了，她猛地转过头，正想发火，“好，就这样，别动。”她愣住了，就这样？

    汗一滴一滴地从米珠儿的头上滴落下来，可是她咬着牙硬是没动一下，她要证明别人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好了。”卫秋满意地画完最后一笔，“你来看看。”米珠儿双手一松，极其不雅地大张着双腿瘫在软垫上，“这真不是人做的。”她喃喃地自语句，立刻蹦起来，扯过外套胡乱地穿上，光着脚跑到卫秋的画架前。

    画上的少女似乎在生气又似乎在想什么，脸上挂着半嗔半怒的表情，煞是可爱，“这是我吗？”米珠儿忍不住伸手去摸。

    “别摸。”苏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她走到画架前审视了几眼，“笔给我。”她眼睛看着画，手向卫秋伸过去。卫秋很快把笔递给她。她拿起笔在画上少女的脸颊和鼻侧各加了点暗影，又去她的眼珠那涂了几笔，“就叫思吧。”她扔下笔，脚步踉跄地跑出画室，似乎才的几笔耗去她相当多的体力。

    米珠儿惊呆了，苏西的几笔让画中的她活了，那眼神中的忧郁把她的心揪得老高。

    “哎。”卫秋叹息着取下画，“我现在知道什么是点晴之笔了，这辈子我都赶不上她。”他有些心灰意冷地收起画夹，“这画你给苏西，我不配拿。”说完他低着头走了。

    苏西没在外厅，这让米珠儿有些意外，她犹豫了下，把画轻轻搁在供台上，“你在做什么？”苏西脸色大变地冲过来，浑身颤抖地抓过画，“命啊。”她凄厉地仰天尖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米珠儿浑身抖得厉害，她想走过去，可是苏西的身上似乎有一个影子在动，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心咚咚跳得就像有人在她耳边敲鼓，她想喊，可嗓子眼像被谁捏得紧紧的。汗一滴一滴从她额上滴下来掉到地上，她试着伸脚去踢苏西，她真地踢到了，她心里一阵狂喜，越发努力地去踢苏西。

    时间漫长得似乎都停摆了，苏西长呼出一口气，米珠儿本能地弯腰去扶她，她惊喜地看下双手，我能动了？她忙跑到苏西身边，“苏阿姨，你快醒醒。”她急得哭起来。

    苏西的眼皮动了下，接着她睁开眼睛，她马上看到了米珠儿眼中的泪花，“你哭了？”她摸摸脸，她的脸上还残留有米珠儿的泪，“苦命的孩子。”她喃喃地说完，眼里先是闪过无奈，接着是痛苦，最后竟是带点希望，“珠儿，扶我起来。”这个亲昵的称呼让米珠儿受宠若惊，她忙使出全身的力气把苏西扶起来。

    “记住，如果有一天你绝望了，你的眼泪可以救你。”米珠儿有点莫名其妙，苏西这话没头没脑的，不过她还是点点头。“一定记住了。”苏西似乎不放心，再次强调说。




第二章　卫秋（２）

这件事发生后，米珠儿发现苏西对她好多了，说话不再板着脸，也不禁止她去找小芬玩，她甚至还帮她联系了附近的民办中学去上学，到跆拳道馆去学拳，“女孩家要学会保护自己。”米珠儿感动得都想给苏西下跪了，只可惜这种感动很快就被痛苦所取代，她的基础很差，每天上课简直就像把她放在油锅里干炸，而到了晚上，她不是被摔得鼻青脸肿，就是压腿压得腿都快断了，她开始厌恶并诅咒这种生活。

    “Hi，请问你是不是姓米？大米小米的米。”一个牙齿很白、五官俊朗的小帅哥走过来问。米珠儿正眼泪花花地揉着腿，才练背摔腿又给摔肿了，她正疼着呢，所以她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哼了声：“废话。”她胸口不是挂着胸牌吗？这么问分明是另有企图。男孩的脸红了，“别误会，我只是想确认下，你是不是我碰到过的那个女孩。”米珠儿翻下白眼，这么老套的下勾话也说得出，实在是侮辱她的智商，她正想讥笑他几句，“我记得六岁那年，在滨海公园遇到个女孩，也姓米，她的右手腕处有颗痣。”

    米珠儿吃惊地抬起头，“江家小哥哥？”

    ……

    “妈妈，今天能带我去公园玩吗？”

    米羽心疼地亲下她的小脸，心里一阵难过，今天是女儿五岁的生日，可是她却连像样的生日礼物都买不起，“好吧。”

    米珠儿一路蹦啊跳啊，高兴得不得了，连米羽也被感染了，不觉也露出笑容。

    “妈妈，我想玩那个。”米珠儿站在蹦床边不肯走了。米羽的心哆嗦了下，口袋里只有一百块钱了，可是看到女儿失望得快哭了，她的心软了下来，她掏出五元钱给米珠儿，“小心，别摔着。”米珠儿高兴地答应了，把鞋一蹬，就爬上了蹦床。她在上面滚啊翻啊，一不小心碰到边上一个小男孩，米珠儿害怕得都快哭了，“对不起。”小男孩很快爬起来，“没关系了。”

    米羽远远看着米珠儿快乐地跑来跑去，心里满是悲伤，走吧，扔下他的孽种不要管了，这么活着太累了。“妈妈！”米珠儿忽然趴在蹦床边上叫她，她的心一颤，她也是我的女儿啊，她冲女儿笑着点下头，表示听见了，可背转身，她的眼泪就掉下来。那个负心的男人拍拍手就走了，却留下这么沉重的负担给她，一个月的工资就是再省也不够两张嘴吃啊，而珠儿明年就要读小学了。米羽依着树浑身发软，生活为什么这么艰难？女人为什么这么难做？她望向远方的湖水，那水真清啊，我要走进去就什么都解脱了……

    “妈妈，”米羽擦掉眼泪，走到蹦床边，“怎么了？”“妈妈，我口渴了。”米羽暗叹口气，珠儿才五岁啊，我就这么扔下她，太残忍了。她去买了瓶饮料递给女儿，米珠儿接过去想了想，又递回来，“妈妈，你先帮我试下看好喝不？”米羽的眼泪涌上来，她摸摸米珠儿的头，努力挤出笑容说：“珠儿乖，妈妈已经喝过了，很好喝。”

    米珠儿那以后再没有去过公园，可是米珠儿却永远记住了那个小男孩，“我姓江，江一帆。”江一帆问妈妈要过才买的风车塞到她的手里。

    ……




第二章　卫秋（３）

“喂喂！”江一帆拿手在米珠儿眼前晃了晃，米珠儿的脸红了，“是你啊。”她注意到江一帆已经换上了校服：锦阳中学，“我要走了，这是我的电话，有时间联系。”米珠儿被动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纸条，内心里复杂到了极点，儿时他们就不平等，现在更是天差地别，不，我要改变，我能改变，她暗暗发誓。

    回到画廊，米珠儿翻出那个已经破损得只剩下骨架的风车，用手轻拨了下，她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期待。

    苏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米珠儿情绪上的变化，她每天忙着查看存留的画，然后把稍微好点的往腋窝下一夹就出去了。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突然有一天她撤掉了供桌，甚至把香炉也扔进了垃圾堆，米珠儿虽然感到奇怪，却是不敢问，她只当苏西发疯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如果不是郭品洋意外地上门，也许一切都还会继续地平淡下去。

    “苏西，我的画怎么样了？”郭品洋嚷着跑进来，一眼瞄见米珠儿因为掸灰而微露出的胸口，他的眼睛亮起来，“什么时候找这么漂亮的ＭＭ来？”苏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呸，男人都是一坯货。”郭品洋笑嘻嘻地缠上她的腰，“都是什么货？”苏西的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红晕，“没事来这做什么？不去沙滩体验了？”郭品洋垮下脸，“去体验又怎么样？画出来的还不是没人要。”他眼尖地看见自己的画已经挂到画廊上，立刻松开手，蹦到他的画下面，“你把我的画挂出来了？你也觉得我这画好？”他快乐得像个孩子。

    “好什么好，”苏西冷下脸，“我是怕长霉了，拿出来晒晒。”郭品洋的兴奋一下全没了，“你就会打击我，哎，你就不能说点鼓励的话？就算是安慰安慰也好啊。”

    “要听好听的？”苏西竖起双眉，正想再刺他两句，见他一副可怜的样子终还是不忍心说下去，“好听的就是你的画我给你拿到画协去了。”郭品洋一下来了精神，“他们怎么说？”

    “你期望他们说什么？我才送去，他们能说什么。”

    米珠儿听着听着，有点同情起郭品洋来，她放下鸡毛掸子，给他倒了杯水，“你画得很好。”她小声说完立刻溜回去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掸灰。

    苏西剜了米珠儿一眼，“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消息，画协的人会联系你的。”郭品洋连连点头说好，“那我走了。”他说完看都没看米珠儿一眼就走了。米珠儿心里气得要死，暗想你下回再来，就是被苏西骂死也不同情你了。

    “你很闲是不是？”苏西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下午需要画个人体写真，你上吧。”米珠儿惊呆了，心知她是恼她刚才帮郭品洋所以才会这么整她，“好啊。”她露出欢欣的笑容，我就不求你，气死你个老巫婆。

    卫秋进门冲苏西点下头表示自己来了，苏西撇撇嘴，不是他还有两把刷子，她还真不喜欢和他打交道。

    “是她？”卫秋瞥眼米珠儿。米珠儿冲他做个鬼脸，“不是我，难道是你？”

    苏西把窗边的帷幕拉拢，把空调打开，回过身，卫秋已经准备好了笔和画板，苏西阴沉下脸，“米珠儿。”

    米珠儿慌乱地看眼苏西，一咬牙，把上衣脱了，跟着把乳罩扔了，她转头看向卫秋的时候，一丝落寞从她的眼睛深处逸出来，“还不开始吗？”一滴潜藏很久的泪滚出来，她无所谓地笑笑，“看傻了？”

    卫秋没接话，他拿起画笔，在纸上很快涂抹起来，仿佛米珠儿说的做的就跟平常吃喝拉撒差不多。米珠儿心里挫败得很，不禁恨得双拳紧握，牙关紧咬。卫秋抬起头瞄了她一眼，突然放下笔走过来，“头放这个位置，好，手，稍高点。”

    米珠儿抬高手，苏西马上注意到她的右手肘里有个烟头烫的印子，她下意识捏紧手中的帷幕——在那些恨不得自己马上死去的日子里，烟除了做泪的随行者、痛的麻痹者外，还给了苏西精神施虐的快感——当烟飘着清烟烙在手臂上的时候，那种疼痛后带来的片刻宁静让她一直坚持到了今天。泪薄薄地爬过她的眼睛，她悄悄地退到外屋。




第二章　卫秋（４）

从抽屉拿出烟，苏西颤着手点燃了一根，那些发黄的日子怎么想起来还会痛？她用手弹下额，马上又想起米珠儿手肘上的烙印，“该死！”她低低地咒骂了句，掐灭了烟，去把外面的大门给关了。

    等苏西再回到画室，卫秋已经在画脸的轮廓。她瞄眼米珠儿，后者正半凝视着前方，眼里露出丝像迷茫、又像困惑的惆怅。苏西就不想进去了，上这画廊来的男人多半会没话找话、想尽办法和她搭上腔，就这卫秋，要他画画他就来了，画完也不多说话就走了，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还不爱理他呢。她依着门站了会，不觉有点乏了，可是她不放心就这么留他们俩在这，就咬着牙边扯呵欠边硬撑着。

    “累就坐着。”苏西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这是卫秋说的话吗？“说你呢。”卫秋换只笔，回头瞪了苏西一眼，“累就去休息，这不需要守着。”米珠儿冲苏西挤挤眼，“有人心疼罗。”“别动。”卫秋回头冷冷地盯了米珠儿一眼，那眼神和看尸体没啥两样。

    苏西又坚持站了两分钟，实在熬不过了，就去拐角米珠儿的泡沫床上躺下，很快她就睡着了。卫秋忽然放下笔，去另外一个角落拿床毯子轻轻地盖到她身上，他的眼里全是温柔和怜惜，等他站起身，他的眼里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冷漠。

    米珠儿扁扁嘴，冲他竖起小拇指，张嘴做着“孬种”的口型，卫秋气得脸都青了，他憋着气又画了会，“你可以穿衣服了。”米珠儿转了转眼珠，也不穿衣服从床上蹦下来，挨擦着他站到画架前，“哎哟，画得蛮不错啊。”卫秋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你马上出去！不出去我出去。”米珠儿被他说得愣住了，还真有对自己身体没反应的男人？这男人怕是太监吧，她这么一想，脸上露出捉黠的笑容，她在出去后故意用力地带上门。

    这卫秋看来和苏西有一腿，却又假正经的，米珠儿懒懒地拿起乳罩穿上，这卫秋什么破眼光，我这么鲜活的货不要，偏喜欢那老女人。

    苏西睁开眼睛就知道时间不早了，她伸个懒腰就发现身上盖有毯子，这卫秋虽说脾气怪点，还有点人情味，她一边想着，一边掀开毯子，走到画架前。卫秋搞什么鬼？脸画的是米珠儿，可这身体怎么像是我的？她把画从画架上拿下来，要是他不这么胡乱拼接，这画少说也能卖个上千，现在，最多放到美术杂志的夹页里，美其名曰人体之美。

    外屋静悄悄的，门虚掩着，难道她和卫秋一起走了？苏西心里怪怪的有点不舒服，她探头望望门外，希望米珠儿只是在外面贪玩，而不是真地跟卫秋一起走了。她刚伸出头，就见米珠儿被两个男人拖着往巷子那头走。

    “苏阿姨，救我。”米珠儿挣扎着回头，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苏西从门后拿根木棒撵上去，“给我站住。”两个男人对望了一眼，“少管闲事，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苏西冷冷一笑，“我管你是谁，趁我没发火，快些滚。”苏西抡起木棒打过去，这几年受的骚扰太多，她现在已经是跆拳道三段。

    两个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米珠儿夸张地张大嘴巴赞叹道：“哇哇，苏阿姨，你好厉害啊。”她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

    “你跟我来。”苏西冷着脸往回走。

    “那两个男人怎么回事？”苏西去抽屉拿根烟出来点上，米珠儿吸吸鼻子，脸上露出怪怪的红色，“你吸毒？”米珠儿撇撇嘴，“没有。”苏西不相信地看着她，“我要发现你骗我，你立刻给我滚蛋。”米珠儿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真没有。”

    “得了，得了，别在我面前装可怜。”苏西可没忘记第一次见到米珠儿时，她拿着手机在和人眉开眼笑地聊天。

    “我妈自杀了，给我留下几百块钱和一台手机，我们住的地方是租来的，”米珠儿垂下眼睛，“你看到我那天，我刚被房东赶出来。”

    苏西吐口烟圈，“不是有孤儿院吗？”小妮子挺能说故事的。

    “我15岁了，他们说我完全可以独立生活，再说了，我妈的后事还得办，我妈得有个窝。”悲伤染红了米珠儿的眼睛，可是她没有哭，“我去借了高利贷才把我妈的事办好。那两个男人是拖我去卖的，说我得做到还完钱为止。”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苏西手里的烟偶尔亮一下，“我妈自杀前逼我发毒誓，我再贱再不要脸也不准去做那事。”米珠儿摇摇头，眼里全是绝望，“我没有文凭没有一技之长，我能做什么？除了我妈给的这个脸蛋，我能做什么？”她咬紧牙不想流泪，可她毕竟年小，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我妈怎么可以说自杀就自杀？不能养我为什么生我？这么把我生下来，又扔下我，不知道这很残酷吗？”她闭上眼睛，痛苦地握紧双拳说：“那个男人在我身体乱冲乱撞的时候，我妈就摆在房里……”

    “够了。”苏西扔掉烟头，截断了她的话，“听好了，我没有兴趣知道你的过去，我要你记好了，我这不是收容所，你可以留下，但是你不会拿到一分钱。”她像个女皇昂起高贵的头说：“我会帮你还完你所欠的债，但是，如果你敢勾引我这的人，我立刻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她按亮墙上的灯，“从今儿起，没有我的准许你哪都不准去，你要不听我的，你现在就给我滚。”

    米珠儿这点破事在苏西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她给当律师的表哥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傍晚就有人把米珠儿的欠条送到她的手上。

    “是这张吗？”米珠儿瞧了眼，点点头，眼里闪过兴奋和激动。苏西把欠条塞回裤袋里，“现在你是我的，”她上下打量着米珠儿就像打量一件物品，“你得听我的安排。”




第三章　夜黑惊魂（１）

郭品洋冲进画廊的时候，苏西正在接待一个客户，谈的正是米珠儿从筐子里挑出的他的那幅画。

    “苏西，你真是世界最善良最可爱的女人！”郭品洋从背后抱住苏西，疯狂地在她脸上亲了几下。苏西的脸红得跟个苹果似的，“快点放手，没事就会惹人笑话。”郭品洋两眼放光，豪气地说：“笑话就笑话，苏西，我要娶你，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苏西呆在原地，这郭品洋怕是吃错药了吧？边上的客户早笑得嘴都歪了。

    “放开我，马上！”苏西板着脸命令道，见郭品洋没有反应，她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腕一口。“哎哟”郭品洋松开手，痛得直皱眉。“要发疯回家去发疯，别在这丢人现眼。”苏西已经是火冒三丈。

    “苏西，”郭品洋这次不敢再冒失地抱住她，而是改抓住她的手说：“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不，我是认真的，你一直瞧不起我，我知道，可是苏西，知道吗？我刚接到通知，我画的翠鸣千山获得了‘华夏杯’一等奖。”他激动得眼含泪花，“苏西，虽然你有时候凶得跟母老虎样，可是我知道你心肠很好，就像这次，不是你大力推荐，我怎么可能获奖？而且是一等奖！”

    米珠儿正好放学回来，刚进门就听见那句“凶得跟母老虎样”，不禁“扑哧”笑出声。苏西生气地瞪了她一眼，说老实话，她可没想过郭品洋会得什么奖，她只是烦他一见面就问是不是推荐了，才不得已去找画协的张秘书长，说这是一个远方亲戚画的，请他帮着美言几句，没想到竟得了奖！

    “恭喜你，郭品洋。”苏西去墙上把才一直在努力向客户推荐的山鸡求偶图取了下来，“对不起，刘先生，这画不卖了。”那个客户有点不高兴，“怎么？苏老板准备坐地起价？”郭品洋从苏西手上抢过画来，“一千，爱买不买。”客户愣了下，才一百块钱都没谈拢，现在就要一千，当真是坐起起价，他正想说不买了，苏西忽然开口说：“不，五十，爱买不买。”她口里说着，手上早把画又抢了回来。

    客户心情一下大好，笑眯眯地摸出一百块钱，“成交。”

    郭品洋气得青筋都冒了出来，苏西像是没看见，手脚麻利地包好画递给客户，“拿好了。”她转过头吩咐米珠儿：“去，把签了郭品洋的画都给我拿下来。”她说这话时看都没看郭品洋一眼。

    郭品洋和米珠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苏西懒洋洋坐回到沙发上，“今时不同往日，我怕卖低了，郭大画家心理不平衡。”郭品洋挤到她边上坐下，“苏西，怎么这样说？我就是成名了也不会忘记你的。”

    苏西的脸又红了，她啐了他一口，“你成不成名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的眼神暗淡下来，“好好去画你的画，中国人有多少？画画的有多少？能成名的又有多少？你以前画的都是什么东西？你要画就要画特别的、别人画不出的。”

    郭品洋愣住了，“苏西，这是你第一次这么严肃地跟我说话。”

    苏西站起身，拍拍手，说：“好了，郭品洋你要加油，要在国际上拿奖。”她去抽屉里拿根烟点上，“没拿奖前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话，知道我是谁吗？”她低低地说了一个名字，郭品洋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然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勾着头走了。

    “米珠儿，过来。”苏西招招手，示意她坐下，“知道他这画是怎么出来的吗？因为我说他根本不会画画，画的鸟跟鸡差不多，他就去沙滩上呆了三天三夜。”她的眼里露出丝丝忧伤，“玉不琢不成器，米珠儿，你明白吗？”米珠儿忙点点头，讨好地把今天的语文考卷拿出来，“苏西阿姨，你看，这是我今天考试的成绩。”试卷上面红红地标着75，苏西赞赏地点点头，“要加油，否则你连郭品洋也不如。”

    晚上苏西意外地失眠了，虽然白天她说得那么振振有词，可在内心，她是很难过的，郭品洋这一获奖，他们间的年龄差距就会成为无法逾越的障碍，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亲近她，他还年轻，他会走得很好，想着，想着，她流下辛酸的泪。花开花落几回春，谁是踏青携手共游人？




第三章　夜黑惊魂（２）

郭品洋获奖的消息一传出，立刻有人请他画这个画那个，他先是换了住所，然后换了电话，最后就没了影息。苏西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米珠儿发现她呆在外厅的时间渐渐长了，那眼睛有时候盯着门口一动也不动，米珠儿心里暗笑她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恋着个小男人，嘴上、面上却不敢露出这层意思，加上苏西平常就不爱笑，所以没过几天，米珠儿就习惯了她的改变。

    按说七月是热天暴风雨很少，可是这晚，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跟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米珠儿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马上又闭上，可是接着的一道滚雷把她完全震醒了，她烦躁地裹紧被子，想让自己再睡着。

    好像有人在哭，她拉开被子竖耳听了下，没错，是有人在哭。搞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米珠儿把头蒙进被子里，可是哭声像是长了翅膀直往她耳里钻，她叹口气爬起来，认命地打开画室的门，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朝外厅走去。苏西想郭品洋想得哭吧，她暗想。

    一道闪电划透窗子晃进屋里，米珠儿的脸“唰”地变成雪白色，“啊！”她指着苏西，凄厉地尖叫起来，她整张脸因为恐惧完全变了形，“妈妈，不要，不要。”她哭着跑过去疯狂地擦拭着苏西的左手腕，“妈妈！”

    苏西被她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等米珠儿用力擦拭她的手腕，她似乎明白了过来，“我没事，别哭。”她轻拍着她的背说。

    米珠儿呆呆地望着她，突然蹦起来，“你不是我妈，你不是我妈。”她话还没落音，就直直地向后面栽去。

    一晚上米珠儿都在大叫“血血血”，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状态，到后半夜竟发起了高烧。苏西忙去取了条干净的毛巾用冷水泡了敷在她的额上，可怜的孩子，一定是亲眼目睹她母亲自杀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等到天稍微亮点，苏西给熟识的医生打了个电话，才安心下来。她低头看下自己的左手腕，上面有条丑陋的疤痕弯曲地横在腕骨那，哎，她轻叹口气把衣袖往下拉拉盖住那条疤痕。

    吊了几瓶点滴后，米珠儿慢慢退了烧。苏西摸摸额，我明知她是……她想起那天她的泪，也许她能让这该死的一切都结束，是的，该结束了，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惆怅和痛苦。

    “郭品洋死了！”卫秋忽然闯了进来，他扬扬手中的报纸，“他昨晚被人杀了，凶手很残忍，把他的男性体征都给割了。”

    苏西眼前一黑，她努力挣扎了很久才带着哭腔说：“给我看看。”一缕血从她的鼻孔渗出来，她抱紧报纸，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米珠儿虚弱地睁开眼睛，那个才获奖的郭品洋死了吗？活该！苏西阿姨虽然年纪是大了点，可是对他还算不错，怎么可以见了利得了惠就忘个彻底干净？她想起昨晚的事，悲从心起，米羽自杀前那张绝望的脸又浮现在她的眼前，“不要啊！”

    苏西被她凄厉的尖叫声吓住了，都忘了哭泣，好一会她回过神，忙转身一把搂过米珠儿，“不哭，苏西阿姨在这，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卫秋神情索然地站在一边，似乎想安慰她们两句，可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口气。

    “砰砰砰”外屋传来重重的敲门声，卫秋正想起身去开门，刑警已经四散分开搜索到了这里。“哪位是苏西？”苏西的一张脸微微有些发白，她松开米珠儿，站起来，“我是。”刑警拿出一张逮捕令，“你涉嫌郭品洋被谋杀一案，这是逮捕令，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苏西拂了拂头发，“我要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她转头盯着卫秋说：“米珠儿交给你了。”她犹豫了下，还是转头看了眼米珠儿，“好好养病，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卫秋的眼珠鼓了鼓，似乎想说什么，苏西已经面向警察伸出双手，“来吧。”她的眼里晃过一丝奇异的光。

    接着卫秋被带到另外一个房子去接受盘查，而米珠儿这很快也来了位上了点年纪的刑警，“别怕，小姑娘，昨晚你在哪？”米珠儿想撑起来坐着，可挣扎了会，她浑身软绵绵的根本起不来，“就躺着说吧。”米珠儿点点头，“……昨晚我被雷震醒了，然后我去外厅就看到苏西阿姨在哭，”

    “那是什么时候？”

    米珠儿呆了下，努力地回想下说：“好像是十点半，”她模糊记得听到钟敲响了，“是十点多，快十一点了，我听到钟敲响了。”

    “你确定？” 

    “恩，我确定，要是我说谎您可以把我抓起来。”

    “你和苏西什么关系？”

    这可把米珠儿问倒了，她和苏西什么关系？“是苏西阿姨收留了我，然后，”她灵机一动，“然后让我打工赚钱养我自己。”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老刑警皱皱眉，出门让把卫秋找来。

    卫秋摸摸米珠儿的额头，“怎么又烧起来了？”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第三章　夜黑惊魂（３）

苏西的表哥任中南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人，在刑警离开不久他也赶来了，“你们都是怎么跟刑警说的？”他看米珠儿的眼神很冷，对卫秋却相当客气，“卫先生您是怎么说的？”卫秋耸耸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过是把报纸拿过来给苏西看，就这样。”他看向米珠儿，“你呢？”他的眼里闪过一抹似思索的东西，“你都说了什么？”米珠儿有些害怕地瞅眼任中南，“我说十点多，快十一点的时候看到苏西阿姨在外厅哭。”任中南的脸色缓和了点，“还有呢？”“还有，他们问我和苏西阿姨什么关系。”任中南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敢兴趣，没往下问，“你怎么知道快十一点了？”

    “因为我听到钟敲响了，然后我昏了过去。”

    “你昏了？”任中南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盯着米珠儿问：“你也是这么跟警察说的？”

    “没没没，”米珠儿忙用力摇头表示不是那样说的，“我没说后面那句话，就是我昏了那句话。”任中南哦了声，表情依然很冷地叮嘱她说：“这话以后对谁都不要说。”米珠儿缩缩脖子，点点头，“我不会说的，我发誓。”

    “卫先生，一起出去走走？”任中南不再理她，转头客气地冲卫秋做个请的动作。

    你们不就是想背着我说话吗？弄这么虚伪干嘛？米珠儿冲他们的背影吐吐舌，不听就不听，有什么了不起。

    只不过一天的时间，苏西的头发几乎全变白了，见到任中南、米珠儿、卫秋，她激动地说：“我没有杀人。”任中南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否则也不会准我来保释你。”

    警察在郭品洋的门上找到了苏西的指纹，可是这并不能证明就是苏西谋杀了郭品洋，加上郭品洋的死亡时间是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而这个时间里米珠儿看到苏西坐在外厅在哭。

    苏西回到画廊倒头就睡，几天的压力让她快窒息了，而米珠儿本身病没好，加上这一折腾又重了，卫秋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两个女人，有点力不从心，他决定跟苏西谈谈。

    “送她走吧。”

    苏西正在发呆，“送她走吧，”她重复了一遍，有些奇怪地瞅着卫秋问：“说什么呢？”

    “送她走吧，否则你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苏西忽然眼露凶光，“你——在——说——什——么？”卫秋心头一惊，不露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你现在哪有精力照顾她？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懂。”苏西哦了声，眼里又恢复了平静，“你知道什么？”

    “或许你以为我不知道的，我其实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我知道你也不会告诉我。”

    他这一段像似饶口令的话让苏西反感地皱起眉头，“什么知道不知道，和你说不清楚，反正我的事你别管。”

    “你的事，我也管不了。”卫秋叹口气，“这么久了，我都没办法改变……”

    “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苏西干脆背朝里，懒得理他了。

    卫秋摇摇头，也不再劝说，走了。

    日子又继续单调地过下去，米珠儿身体康复了，很快又恢复以前的活泼好动。可是苏西却似乎没有回来，她现在特别爱抽烟，常常一根烟抽完，她马上又点然另一根，她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对于她的变化，米珠儿早发现了，但是她提都不敢提，更别说去问了，每天下课回来，她先静悄悄地把作业做完了，然后就去拿鸡毛掸子掸灰。

    于张在门口探头望了下——原来于老爹在乡下听说有个年轻的画家死了，立刻带着摸头不知脑的于张回了城。

    “想进就进，不进就滚远些。”苏西拉长脸，不高兴地说。于张的一张脸成了猪肝色，“我，我爸爸让我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画需要裱。”苏西这才缓下脸，“米珠儿，把郭品洋那几幅画给他。”

    于张涎着脸，讨好地问米珠儿，“姐姐，你的病好了吗？”苏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拿着画快滚。”于张走远了，她的怒气还未消，“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也不用心学点东西，不知长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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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珠儿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她垂下眼睛问：“苏西阿姨，我是不是也很不长进？”苏西惊讶得忘了抖掉手上的烟灰，“哎哟，”她被烟灰烫得蹦起来，她立刻把烟头甩得远远的，“最近我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米珠儿，我知道我忽略了你，可是你要知道没有人可以带另外一个人走一辈子，你妈妈不能，我也不能，女人要没点可以傍身的一技之长，可怎么活啊？”米珠儿的嘴张成Ｏ型，这是郭品洋出事后二个星期内苏西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话，而且是关心的话！“做那些下贱的事能做多久？”苏西捶捶背，“你看你妈的下场。”

    米珠儿的心痛得碎掉了，她也不希望有这样一个母亲，可是她能选择吗？

    苏西望着米珠儿，暗想卫秋的话是对的，这一阵虽然她被证实是无辜的，可是从她回家后画廊周围就不断地有生面孔出现，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提前激醒，那样……苏西浑身打个寒噤，她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什么，上海？”米珠儿不敢相信地看眼把自己行李都给打包好的苏西，“苏西阿姨，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一定改好不好？”她咬咬牙说出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我，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这天杀的苏西，怎么早不告诉我一声？江一帆今晚还在跆拳道馆等着和我商量考什么学校呢。

    “你做没做错，等你到上海后自己去想，现在拿起你的东西，马上去火车站。”苏西瞄眼钟，“现在是九点，再不走就赶不上十点一刻的火车了。”米珠儿马上注意到墙上椭圆形的大钟换成了一个四方钟，“噢，苏西阿姨，我可以打个电话吗？”苏西挑挑眉，“你想通知那个小帅哥？他家里的情况你了解过吗？”她近乎是嘲笑了，“他们家绝对不会接受像你这样有不干净过去的人做儿媳。”米珠儿的心被狠狠地剜了下，就算这是事实，也不用当面说得这么直白吧？给她留点梦不可以吗？“我知道，可是……”苏西果断地掐断她的话，“知道就好，就算我能帮你改变一些事，可是却不能改变你的过去。”她边说边扯下张纸条给她，“那边会有人接你，这是她的名字和电话，万一没碰到，你给她打电话。记住，她会给你一个全新的人生，懂吗？全新的人生！”

    米珠儿不懂，就算懂她也不想去，这里有她熟悉的人，有她的梦，她的眼泪流下来，“苏西阿姨，少抽点烟。”她多希望苏西能在感动之下改变主意。

    “行了行了，记得到地方了去找她。”苏西说完把米珠儿往门外一推，关了门。走吧，走吧，快点走吧，眼泪溢出她的眼眶，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的，你会明白的。




第四章　南凤（１）

火车晚了近一个小时才缓缓驶进上海车站，米珠儿的内心充满了惶恐和害怕，那个接她的人见火车没来会不会先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会容纳我这个外乡人吗？米珠儿捏紧手中的字条，苏西嫌我是负担，所以找这么烂的借口摆掉我吗？她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远远地，她看到了写着米珠儿的纸牌，她心里掠过狂喜，苏西没有骗我！她快活地朝那个方向跑去，上海，我来了。

    接站的是一个上了点岁数的女人，脸上布满了褐色斑，见米珠儿跑过来，她上下打量了米珠儿几眼，“恩，还不错。”米珠儿有些不快活，她怎么像看件货物样地看我？她注意到天气有点热，可是那个女人的脖子上系了条丝巾。

    女人姓南，南凤。“这是你住的地方，不知道的问她们，明早五点起来练功。”南凤指指宿舍其他六个人，“这是米珠儿，新来的，看顾点。”

    马上有个短发圆脸的女孩站起来说：“我叫徐青，你睡我上铺吧。我带你去领生活用品和练功用的衣服。”边上一个扎羊角辫的扑哧笑出声，“马屁精。”徐青横了说话的女孩一眼，也不搭理她，帮米珠儿把行李扔到床上。

    米珠儿可不是吃素的，她狠狠地剜了扎羊角辫的女孩一眼，“很好笑吗？”女孩被唬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东西不能乱吃，话呢，不该说的别乱说。”米珠儿说完冲徐青点点头，“麻烦你了。”徐青吃惊地张张嘴，回头看眼南凤，“走吧，领生活用品去。”

    南凤一直在门边上看着没说话，这会走到米珠儿面前说：“苏西说你不一般，你确实不一般，我希望你的不一般不仅仅是在嘴上。”她说完扬长而去。

    米珠儿傻在原地，苏西真这么看我？那她为什么要把我赶到这鬼地方？她想干什么，真打算给我一个什么全新的人生？还有江一帆，我今晚没去他会感到失望，或者，伤心吗？一晚上她都在想着这些问题，好不容易天快亮时她才朦胧睡着。

    “快起来，快起来。”徐青使劲拍打着她的床铺，“迟到三次就得走人了。”米珠儿勉强睁开眼睛，一咬牙坐起来，脸也没洗牙也没刷跟着徐青跑到操场。这是人呆的地方吗？她想忍着不哭，可是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会习惯的。”徐青陪着她慢跑了一会，就去追前面的队员，米珠儿不服输的倔劲上来了，也奋力追了上去。

    一个早上跑下来，米珠儿有些腰酸背疼的，不过这些酸疼比起练跆拳道摔的疼痛来简直是小儿科，所以活动活动，她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米珠儿很快知道了上次说怪话的女孩叫柳歆歆，家里很有钱，只可惜柳歆歆是女孩，又是外面女人生的，所以年纪虽小就被打发到这里来。柳歆歆一说起她爸爸就两眼发光，很骄傲的样子，实际上她爸爸一个月都难得来一次，这让米珠儿心里多少平衡了些，暗想有钱人也不过如此。

    苏西偶尔会打电话来，米珠儿开始还去接，到后面就不接了，苏西的电话只会让她更怀念那个城市。米珠儿很快适应了学校的生活，才知道这个学校除了学费贵得吓人外，还必须过语、数、外语、形、体五关，而她，不是南凤特别关照根本就不可能进来。她巴不得进不来呢，这里少了某个人，少了某种希望，再好也只是个陌生的地方。

    她有时候也会想苏西，毕竟这个世界上能称得上熟悉的除了江一帆就是她了，可是她也憎恨她，她怎么可以那样冷漠无情地当面戳破她的梦，“他们家绝对不会接受像你这样有不干净过去的人做儿媳。”我们还没开始呢，非要说这么伤人的话吗？

    米珠儿最初还希望呆一阵苏西就把她接回去，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可能渐渐变成明摆的不可能，她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开始学着忘记那个梦，忘记那个人。




第四章　南凤（２）

在落寞中，她迎来了她十六岁的生日。

    生日这天她以为苏西一定会来个电话祝她生日快乐，可是苏西没有打电话来，她心里就很有些失落，暗想她可能现在忙，一会就会打来。可是上午过去了，接着下午过去了，苏西都没有打电话来。

    她忘了我的生日！她怎么能忘了我的生日？回到宿舍，她撸下腕上的手表塞到枕头下，这是苏西给她语文考了九十分的奖励，可是现在她竟然连她的生日都忘了，忘了就忘了吧，最好全世界的人都把我忘了，她冷笑起来，眼里晃过一抹恨。

    南凤进门，就见米珠儿斜蹬在墙上在发呆，“去参加训练，马上！”米珠儿翻翻白眼，“不去！”南凤冷笑起来，“不去？那你可以回家了，带上你的行李铺盖，马上走。”米珠儿爬起来，“你说走就走？我可是交了学费的。”

    南凤懒懒地倚在门上，不屑地撇撇嘴，“我马上通知财务把钱退回去，你，在下午两点前给我滚出这。”米珠儿一下哑了口舌，“别以为你自己了不得，我告诉你，米珠儿，不是苏西再三恳求，你连这的门都别想进。”她冷冷地来回打量着米珠儿，“身材不够高，年纪偏大，三围不够标准，外语更是一窍不通，苏西也不知哪根筋错了，她那么优秀的一个女人怎么就会看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你要走早点走，苏西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苦赚回来的，花在你身上，哼，还不如去喂条狗。”

    米珠儿的脸胀得通红，“是的，我什么都不算，我不过就是旮旯的一个臭虫。”南凤点点头，“既然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就回你该回的地方去，我这不留你。”

    米珠儿的脸唰地变白，回去？能回去吗？苏西会怎么看我？如果她一生气也不留我……米羽自杀时惨白的脸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啊！”她捂着眼睛尖叫起来。

    “别装可怜，这世界你没本事就会活得连狗都不如。不要以为你有张漂亮脸蛋就了不得，这世界多的是年青而又漂亮的女人。”南凤的眼里似乎有了点泪，“你要活得有尊严，真正像个女人，你就得流比别人更多的汗，忍受比别人更多的寂寞和痛苦。”她忽然转过身去，“不要以为就你可怜，你知道苏西是怎么过来的吗？她是个多么完美的女人，可惜……”ht ；TP://1  1 d reA M.c" o -m/.
    “可惜什么？”

    南凤的脊背僵硬了下，回转身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半滴泪，“你什么时候走？”米珠儿跳下床，“我不走。”她边说边穿上鞋，“我要你后悔今天说的话。”

    南凤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冷冷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你不走也不行，苏西快死了。”米珠儿似被惊雷劈了下，“你骗我。”她倔强地不肯流出泪来。

    “快些走，再晚就赶不上了。”南凤拿出个盒子，“记得把这个交给苏西，如果，”她的眼睛红了，“如果她来不及看到这个盒子，你就把它烧了。”米珠儿点点头，眼泪流了出来，苏西真的快死了吗？

    火车一开出上海，米珠儿按捺不住好奇心，打开了南凤给的盒子，里面整齐地摆着一缕黑发，没有字条，没有信。搞什么？她有些失望地合上盒子，这南凤比苏西还奇怪，苏西都那样了，她却送这个，也真是的。

    半年多不见，卫秋明显瘦了，见到米珠儿他点下头意思他来了，“她活不了多久了，”卫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她可能也感觉到了，所以要我一定接你回来，她说想亲手送你件生日礼物。”沉闷一下侵袭了每寸空间，米珠儿灰着脸跟在卫秋身后，苏西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卫秋轻轻打开门，米珠儿马上看到苏西背对着她在一副画上涂抹着什么，“嘘”卫秋做个噤声的动作，米珠儿点点头。




第四章　南凤（３）

苏西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有些佝偻，她一边咳嗽着一边继续作画，边上的垃圾筒里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纸团，米珠儿的眼泪泛上来。苏西又猛烈咳嗽起来，米珠儿想跑上去，可是卫秋抓住她的手，摇摇头，他的眼里有了泪。

    苏西慢慢转过身，在她的身后是一个半人高的画像，画上的米珠儿眼里全是寂寞和痛苦，那重重的、刻进骨髓的痛沿着眼角那条线慢慢滑到嘴角，太美了，米珠儿的呼吸不觉变重起来，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抚摸画上的自己，“这是我吗？”她像在自问，又像在问苏西。

    “苏燕南？”卫秋在边上突然失声叫道，米珠儿惊讶地回看了他一眼，她从未见他失态成这样。

    苏西边咳边笑，她的眼神是那么落寞，就像是承受了几百年的痛苦，“苏燕南死了，那个才比天高、自负狂傲的苏燕南早就死了。”

    苏燕南是谁米珠儿不知道，可是眼前的苏西是那样羸弱，仿佛风一吹就可以把她刮倒，“苏西阿姨，别说话了，你看你咳的。”她走到她背后，轻轻地帮她捶着背。

    苏西的眼里流出泪来，“不，再不说话，我怕，我怕再没有机会说话了。”

    “你真是苏燕南？”卫秋的脸上露出痛苦，“你还记得洛桑吗？”苏西的脸本来就白，这下更白了，“你，你是他什么人？”卫秋的脸阴晴不定，像是在和什么挣扎样，“我，我是他表弟。”卫秋最后长长叹息声，“我本不该这时候拿这事来烦你，可是，可是……”

    苏西又猛烈地呛咳起来，她摊开手，手心里全是血，“你现在不问，就再没有机会问了。”她笑得很冷，很怪，“我，我离开他那天，他说我如果一定非要离开，他就自杀，所以，所以，”她又咳嗽起来，她捶捶胸口，“所以我就杀了他，然后推到悬崖下。”

    站在她身后的米珠儿听得心惊胆颤，郭品洋不会也是她杀的吧？

    卫秋的脸像有层雾遮住了，“没必要，苏西，”他叹息着，“你没必要为我表哥遮掩，他，他其实是自杀的。”苏西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还问？”

    卫秋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地，“因为他走前要我一定问你句话。”

    “他，他怎么那么傻？”苏西似乎很犹豫，可是最终她还是摇摇头。卫秋哭了，哭得很伤心，“他也知道，可是他不死心，他甘愿接受部落的惩罚，变成，”他的脸扭曲得可怕，“变成不是男人的人，也要跟上你。”苏西似乎被吓了一条，猛地站起来，“你，你说什么？”

    卫秋改跪为坐，坐到地上，“他拒绝和新娘举行婚礼，拒绝安排的一切，所以，所以头们说为了给新娘家一个交代，表哥得……”苏西颓然坐回椅中，“我当年要不去西藏就好了。”“不，”卫秋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他从没后悔认识你，更没后悔所做的一切。”

    苏西脸色大变，她的眼睛变得异常锐利，“郭品洋是他杀的？”卫秋笑了，眼里带满尊崇，“是的，就是他，他可以接受你快乐，却不能忍受你伤心，他，他的灵魂一直舍不得离开你。”

    米珠儿听着浑身起了轻麻，她感觉身后有双眼睛在窥视这里，她忍不住回头看，她的前额爬满了冷汗，她下意识地把手揣进兜里——南凤给的锦盒？她机械地拿出盒子，“南，南老师要我给你的。”

    苏西一把抢过盒子，颤着手猛地掀开来，“他终还是醒悟了。”她变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她指着画架上的画对米珠儿说：“我死后你带着这副画去Ａ大找苏华教授，就说这是我的遗作。”她说完转身看着卫秋，“我累了。”她呼吸声渐渐变轻微。

    卫秋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累了就睡吧。”苏西像是被惊醒了，懒懒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靠向椅子，“生命真是种负累啊。”她长长地叹息了声，手垂了下来。

    一阵风吹进外厅，米珠儿忍不住打个冷颤。

    卫秋慢慢站起身，“你来看她吗？”米珠儿惊恐地盯着他，“她走了你也该走了。”米珠儿的牙齿上下抖颤得厉害，身边的空气像块巨石紧紧地压迫着她的心脏，“卫，卫秋。”她艰难地说完这几个字已经是满头大汗。卫秋转过眼珠，眼里全是诡异的笑，“尘起尘灭，我也该走了。”他盘腿坐下，慢慢垂下头。

    米珠儿害怕地抱紧双臂，她壮着胆按亮了墙上的灯。“兹”好像有什么一晃而过，她忙去把门关上，大着胆走到苏西面前，苏西已经是声息全无，她握握拳头，一咬牙又去探卫秋的鼻下。她颓然地垂下头，走了，都走了，他们丢下她走了。

    她回头去看那幅画，画上的她满眼都是生命的苍白，那么冷冷地、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责问你是谁？米珠儿想转眼不看画，想走开，可是身体僵硬得不像是她的，她想哭，可是除了冷汗，她的眼里流不出一滴泪，她的心里害怕到了极点，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一缕血渗出来，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接着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可以抬手了，她快步跑到电话前，抖着手拨通了119，“快，快，快来，我这死了人。”

    空气里像有什么在飘动，米珠儿吓得一直往后退，最后缩到角落里，“啊，别过来。”她惊恐地指着前方……

    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米珠儿已经疯了。




第五章　苏华教授（１）

米珠儿神情淡漠地看着医生和护士一会把自己推到这，一会推到那做检查，在精神病院的三年里，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进来，她只模糊地记得米羽白白的脸，还有那张像极了她的画。

    在这三年里，有一个男人每月十五都会准时来看她，每次他都很认真地介绍自己：“我姓苏，苏西的苏。”“苏西是谁？”每次她都会这样反问，过去的一切在她的脑海里都成了空白。姓苏的男人就会叹气，就会说下次他再来时希望她能记起来。

    医生检查完做个Ｖ的手势，米珠儿知道这次检查完了，虽然她忘掉了过去发生的事，可是在精神病院发生的事她件件都记得，所以苏华决定把她接回家。

    “我姓苏，苏华，以后你可以叫我苏伯伯。”苏华温和地笑笑，“米珠儿，看看这是你的房间，你喜欢吗？”

    米珠儿皱皱眉，漫不经心地去瞧了下屋里，“就是这画。”她像抱着宝贝样地紧紧搂着屋中央那幅半人高的画像，激动得热泪盈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苏华在边上咳嗽了声，她转过头来，仔细地审视了他一会，“你叫苏华？Ａ大的教授？”苏华有点尴尬，还从没有人盯着自己问这些无理的话，而且表情是这么认真，“当然，”他耸耸兼，他怎么能跟一个小女孩计较？

    “这是苏西阿姨的遗作，她要我告诉你。”

    苏华大吃一惊，“你想起来了吗？这是她说的？”米珠儿点点头，“她终究还是不能释怀。”他长叹口气，似乎不想再继续说这个伤心的话题，“米珠儿，累不累？累就早点休息。”米珠儿疑惑地望眼他，却什么也没有问，没有说。

    苏华测试过米珠儿的智商，语文方面米珠儿似乎有股奇特的记忆力，只要是苏华给的教材，米珠儿都能对答如流，可是一旦换成数学或别的科目，米珠儿就像个幼稚园的小孩，想想就会老实说不知道，苏华很是头痛，幸好苏华的夫人卿玉舫是一名中学教师，她很快就找来其他科目的辅导教材来教米珠儿。米珠儿似乎特别偏爱历史和地理，凡是西藏方面的知识她都能倒背如流。

    辅导一些时日后，苏华让卿玉舫出点题考考米珠儿，结果是历史95分，地理90分，语文85分，数学0分，政治60分。苏华有点目瞪口呆，这成绩也偏得太厉害了吧，卿玉舫倒是很有耐性，想出各种方法来教米珠儿，渐渐地米珠儿会做一些简单的算数题目了。

    从卿玉舫断断续续的话中，米珠儿听明白了画上签的苏燕南就是苏西，她隐约记得某个热天，她站在公交车牌前大笑着讲电话，然后一个女人朝自己走过来……一缕血渗出鼻孔，米珠儿痛苦地捂着胸口，心怦怦跳得好像随时会裂胸而出，苏西到底是谁？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就难受得恨不能死掉？

    苏华请来了一位催眠高手，在摇晃的钟表前，米珠儿很快进入昏睡状态。头三句问话，她都很老实地回答了一句：“尘起尘灭！”再问她的眼皮乱动，却是不再回话。催眠师加大了钟摆的频率，米珠儿浑身颤动得厉害，突然她睁开眼，“你该走了。”她冷冷地盯着催眠师，眼里闪过妖异的光，“咚”催眠师手上的钟表摔落到地上，吓了苏华一跳，而米珠儿却像完成了该做的，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的抵制力超乎寻常，可能是心有不甘，如果不能使她安心，她，”催眠师抹抹头上的汗，“她不会放过所有的人。”苏华的额上也有了冷汗，“所有的人？”催眠师点点头。




第五章　苏华教授（２）

苏华于是找了个很远的可以寄宿的城郊中学，让米珠儿去那读书。米珠儿没有拒绝，她就像看戏样地跟着苏华转了几趟车去那个学校。

    米珠儿把苏华送到校门口，忽然坚定地说：“我想去西藏。”苏华的额上冒出了几根青筋，“你，你还是忘不掉吗？”米珠儿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我什么忘不掉？”苏华擦擦汗，“等你考起大学，能够自立，才可以去。”米珠儿“噢”了声轻皱下眉，“好的。”

    卿玉舫不是很赞同苏华的做法，可是她深知苏华的倔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就像女儿，说送出国就送出国，所以这件事她想等过段时间再跟他谈。苏华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样做，他也不想解释，如果注定某些事情会发生，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米珠儿很快就适应了学校的生活，只是无论她怎样努力，数学始终不能及格。

    苏华照样每月十五去看她，只不过现在他不问米珠儿是不是记得苏西，他最多只问下她的学习情况，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参加完高考，米珠儿没有回苏家，而是去了水墨画廊。

    画廊的门从外面紧紧地锁着，从锁上的锈斑可以看出，这里已经有好几年没人进出了。她试着去拉门，“哐”锁立刻掉了下来，她心里一喜，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屋里依然是她离开时的那样，而墙上依然挂着那些不出名的画手们的画。“我回来了，”她站在屋中央高兴地大喊，“我回来了。”等苏华接到她的电话赶到画廊时，她已经把画廊打扫得很干净。

    “我以后住这，苏华教授。”米珠儿满意地打量着干净的屋子，“我想苏西阿姨也希望我这样。”苏华靠在门上，眼睛里跳过奇怪的忧郁，“你真决定了？”米珠儿用力点点头，冲苏华很灿烂地一笑，“是的，我会比苏西阿姨做得更好。”

    苏华很快带来苏西画的那幅画，米珠儿把它挂到正对大门的墙中央，“画上的美，还是我美？”她突然问。苏华的额上冒出点点冷汗，米珠儿突然失控地大叫道：“我诅咒你，苏西，你为什么把我画得这么忧郁？”苏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从怀里摸出串佛珠，“这给你。”米珠儿瞟了眼，马上抢过去，“布达拉宫的？”苏华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布达拉宫的，可是却不是那串。”她的眼里露出迷茫，“那串？”苏华脸上有了笑容，“米珠儿，喜欢写日记吗？”她摇摇头，苏华眼里流出温和，“试着写写，然后不时地去翻翻，对你会有帮助的。”

    米珠儿没接他的茬，她正把玩着手中的佛珠，突然她把佛珠戴到手上，“不好看。”她撇撇嘴。


    2006-6-11

    这几天都很冷清，我可以感觉到每个人都像在瞧怪物看着我，我知道这死过人的地方没人愿意挨近，可笑这些愚人。


    2006-6-15

    今天还算好，交给于张那幅画时他没拒绝，可是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讨厌，不是他还有用，真想挖了他的眼珠出来。


    2006-6-17

    真高兴今天，我在苏西的房间里找到几本佛经，就是看不太懂。


    米珠儿写了三天的日记，就开始厌烦了，每天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或者说可以记录的，画廊里的东西没人来看也没人来买，她一个人呆在这屋里快闷死了。

    苏华没有强迫米珠儿再去复读，他清楚就米珠儿的文化功底再补习也还是考不起大学，何不让她快乐地去做她想做的？他还是常来看米珠儿，只不过不再是每月都来，在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三万块钱，“这是苏西留给你的。”米珠儿想哭，最后她却笑了，“苏西阿姨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第五章　苏华教授（３）

尽管知道警察早进行过彻底地搜查，但是米珠儿还是希望能翻出点跟苏西有关的东西，哪怕是别人写给她的信也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苏西根本没在这个地方住过。苏华曾经建议给画廊换个名字，米珠儿笑笑没有吱声，如果苏西还留了点什么痕迹，那就是这个画廊的名字。

    守了一个星期后，米珠儿开始按客户的清单一一进行拜访，她没有因为忌讳就不提苏西的名字，相反她很大方地说苏西的水墨画廊现在交给她了，或许是她诚恳的态度，也或许是看苏西的面子，她拜访的客户大多象征性地订了一两幅画。初战告捷，米珠儿很兴奋，就想找人说说，她立刻想到了于张，她是他的主顾，他就是再不愿意也得听她的唠叨。

    于张正用右眼在瞄尺，见米珠儿来也只是望下，又去瞄他的尺，他的左眼用纱布裹着，隐隐有血透出来。米珠儿大吃一惊，前几天才想着挖出这家伙的眼珠，难道？她有些惊恐地瞧瞧身后，“于张，你的眼睛？”于老爹从里屋出来，推下老花镜，“是米珠儿啊，你的画已经裱得差不多了，就差个框了。”米珠儿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指着于张的眼睛问：“他，他怎么了？”于老爹叹口气：“也没怎么，摔了一跤。”

    于张一直在边上没说话，这时忽然说：“有人挖走了我的眼睛。”他冷冷地看着米珠儿，“这回答你满意了。”

    米珠儿的眼珠子快鼓出来，胃里一阵反腾，她猛跑出门，冲着墙角干呕起来。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苏西？她害怕地缩缩身子，苏西是个善良的人，她不会的，她的眼里忽然晃过一个人的脸——卫秋？不不不，卫秋老师一直都那么温和，他不会……她忽然呆住了，不是一直都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吗？对了，苏西死了，接着卫秋死了，不不不，他们都没死，不不不，他们都死了，她的脑子混乱到了极点。

    于老爹见米珠儿跑出去，训了于张几句才跟着走出去。他刚到门口就见她两眼充血，突然失去平日的精神，他心里暗惊，忙回身去房里拿出墨斗来，冲她头上重重地一敲，“米珠儿！”米珠儿的眼睛猛地爆睁，眼里闪过一丝狰狞，她凶狠地回过头。

    “哎哟”她揉着头，眼里迷茫一片，“好疼。”于老爹本来一脸惊惶地把墨斗护在胸口，听到她叫疼，松了口气，“米珠儿，晚些我叫于张把画给你送过去。”米珠儿一边摸着头一边答应声好，转身离开了装裱店。


    2006-6-21

    今天感觉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我想什么就会出现什么？于张看上去好可怜，可是谁要他那么色，活该。只是我怎么办？这地方不会吃了我吧……


    于张送画来的时候连门都不肯进，只在门口大叫米珠儿的名字，递给她画头也不抬很快就往回走，失去一只眼睛的同时，他似乎还失去了其他的东西。

    米珠儿本来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于张的冷漠激怒了她，就算你可怜，也用不着拿张臭脸对我吧，她冷笑一声，去看手中的画。画裱得很仔细，显然是用了心的，她满意地点下头，去找了块上好的布把画裹了，送到买这画的清吧。送完画，她的心情很愉快，尽管这幅画赚的钱都不够她喝杯咖啡，可毕竟是她做的第一单生意。

    第二单是前街茶吧的杨老板订的半裸女人，不是看在利润有二十几块钱，她还真不想去。

    杨老板看都没看画就吩咐跑堂的堂倌说：“大刘，把这挂到那包间去，就是上次娜娜被打的那个包间。”他边说边从怀里拿出钱包，抽出一百块钱，“呶。”米珠儿眼看赚得这么容易不觉露出笑容，那杨老板眼睛一亮，递钱时捏着她的手就不肯放，“你做这太辛苦了，不如到我这来做吧。”

    米珠儿的脸一下黑了，使力地抽出手，很快找出零钱，扔到杨老板的脸上，“做Ｐ，要你妈去做。”杨老板的脸气成了猪肝色，“大刘，把画给我取下来。”他把画朝米珠儿扔过去，打青了米珠儿的脸，“给你脸不要脸，这画不地道，我要退货。”米珠儿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掏出一百块钱扔回给他，一边捡起画，一边低头去捡自己才砸向他脸的零钱。杨老板趁机摸了把她的屁股，摸完还啧啧有声地嗒着嘴说：“好嫩的屁股。”

    米珠儿肺都快气炸了，也顾不得没捡完的零钱，一脚踹到杨老板的命根子上，“各Ｓ肥猪，不得好死。”她踹完就跑，一直跑到画廊她才停下来喘口气。左脸好疼，她去照下镜子，青了一大块，该死的肥猪。


    2006-6-22

    如果可以，我要拿刀剁了那肥猪的手，然后拿去喂狗。


    第二天，米珠儿起了个大早，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看看昨晚写的日记是否灵验了。

    茶吧的门没开？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紧张，灵验了吗？还是没到开门的时间？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在看了Ｎ次表后，终于在十点过十三分的时候，她看到杨老板开着他的别克出现在街那头。杨老板下车的时候，她特别去看了下他的右手，还在？她不相信地揉揉眼睛，心里很失望，这死肥猪怎么会没事？她沮丧地回到水墨画廊。

    第三天、第四天她忍不住又去看，杨老板还是活得好好的，甚至在大庭广众下肆意地摸女服务生的屁股，米珠儿恨得直咬牙，这死肥猪那只猪手怎么就没被砍掉啊？


    2006-6-25

    杀杀杀杀杀杀杀


    重重地写了几个杀，米珠儿心里才舒服点，她顺手拿起在苏西房中找到的那本佛经翻起来，只看了几页，睡意涌上来，她打个呵欠，伏在桌上睡着了。

    在梦中，她见到自己很威猛地站在杨老板面前，指着他的右手命令道：“剁了。”杨老板真就剁了，她得意地把才剁下来的手扔给一直仰脖等待的狼狗……




第六章　《西藏笔录》（１）

米珠儿伸个懒腰，才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了一夜，她捶捶有些酸麻的手臂，露出笑容，昨晚的梦真爽，一会再去看看那个死肥猪。她去翻了下记录本，今天该给咖啡屋的老板送画，她忙去把脸胡乱地抹了把，就朝装裱店跑去。

    于老爹不在，于张正在给画做边框，见米珠儿进来，他指指前面的桌子，“呶，在那。”米珠儿冲他翻下白眼，也不理他，去桌上拿过画——这是三年前郭品洋留下的一幅山水画，是她从筐底里翻出来的，郭品洋其实画山水也蛮不错的，可不知为什么却选择了画鸟，她小心地吹吹画，也不跟于张打招呼，径直走了。

    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米珠儿用画遮了下眼睛，马上发现画后面有字，她把画再举高点，立刻看到“给瑾儿”三个字，她好像听苏西提起过，郭品洋曾经有个要好的女朋友，也许这就是她的名字，管他呢，米珠儿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要卖掉了。

    咖啡屋的老板很爽快地付了钱，并且要求再订三幅差不多的山水画，米珠儿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忙不迭地说谢谢，并保证在最快的时间内送过来。

    因为太高兴了，她走过茶吧的时候都忘了去看，一直走到杂货铺她才想起这回事，她忙小跑着回去看——门关着？她看了看四周，茶吧对面那个超市的收银员好像是小芬，她走进去看，果然是小芬。

    “小芬，那个茶吧……”

    小芬见她进来，忙和身边的女孩打声招呼，笑眯眯地迎上来，“你还不知道吧？真是大快人心啊，那个姓杨的肥猪今早不知发什么疯，先是拿刀把家里人全砍了，他养的狗冲他叫，他又砍狗，最后他连自己也砍了，不是警察来逮住他，怕是连墙都要砍。”

    “太好了！”米珠儿高兴地拍拍她的肩，“就冲这好消息，我请你喝可乐。”


    2006-6-26

    真是太高兴了，那该死的肥猪早就该死了，只是可惜他的家人，还有那只狗。

    咖啡屋的老板真好，如果可以，希望他那里好运。

    小芬这丫头不错，如果可以，真想帮她去掉脸上的那些小斑斑。


    晚上，米珠儿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屋顶上总好像有什么动静，她握着佛珠默念了Ｎ次小绵羊后才勉强睡着。

    外厅电话响了很久才把米珠儿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哇，快十点了，她蹦起来，慌慌张张就朝外厅跑。

    “喂。”

    “是我，我在你门外呢。”

    苏华？米珠儿虽然脑袋还是晕的，可是苏华的声音她还是听得出来，她挂了电话忙去开门。苏华斜靠在门外，在抽烟，忽听门打开的声音，他转头就呆住了——米珠儿头发蓬乱的站在门口，还有，他的目光一滞，马上皱紧眉头。米珠儿条件反射地看下胸口，胸口的睡袍低低的可以看见乳沟，她马上提下胸口的睡衣，这时苏华已经转眼望向别的地方，“我有事，先走了。”米珠儿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不会吧，这么点诱惑就承受不住了？男人！她正想关门，突然见柳大婶带着满脸裹着纱布的谢小芬出现在巷那头。

    “小芬，这是？”米珠儿半是好奇半是担心地瞅了几眼小芬的脸。

    柳大婶长叹口气，“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倒霉，昨晚睡得好好的，屋顶忽然掉下几块瓦片砸到她的脸上。”

    回屋，米珠儿赶忙找出日记，翻到昨天记的部分——“谢小芬这丫头今天不错，如果可以，真想帮她去掉脸上的那些小斑斑。”天啦，难道好愿望也会变成坏事情？她去找来只笔准备划掉这一行，可是才拿起笔，她心里头陡然起了不祥的预感，仿佛划掉名字就会要了她的命一样。她浑身打个寒噤，暗想以后我还是不要再记日记了。




第六章　《西藏笔录》（２）

苏华从水墨画廊出来，立刻直奔Ａ大图书馆标着历史的那排柜子。米珠儿胸口那个胎记有点像把锁，他记得苏西以前也有把锁，好像是从西藏带回来的，据说是某个魔头的信物，当然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教授，他是完全不相信这种神怪的事，所以苏西要挂在脖上，他也没多说什么。不是后面苏西自杀他也不会想着来查资料，只是奇怪的是，苏西被送进精神病院后，那把锁就不见了。

    他记得这本书是在中间大格的从上往下数的第二栏，他用手一本一本去点所有的书，生怕错漏了。怎么没有？他又从头点了一遍，还是没有，难道我记错了？他断然否决了这点，尽管他已经四十五了，可是他的记性一向很好，他想了想，转身朝图书馆的接待台走去。

    “小王，我记得原来有本《西藏笔录》的，怎么没看见了？”王雪娇愣了下，马上笑笑说：“也许别人借走了，我帮您查下。”她很快在电脑存书中输进《西藏笔录》，“苏教授，您是不是记错了？我这显示没有这本书。”她特意转过电脑给苏华看，以证明所言非虚。

    苏华闷在原地，不可能是记错了，那怎么会没有呢？他的眉头拧成川字，“噢，看来是我记错了。”他笑笑，准备去别的地方去找。

    “等等，”王雪娇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速地翻了下手边的记录本，“对了，上午吕教授也来问过这本书，呵呵，你们上哪听说有这本书啊？”

    苏华心头狂震，吕新坷是历史系有名的藏派，每年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去一趟布达拉宫，他找这本书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他二话不说改奔省图书馆，直接去找在资料库上班的同学吴大鹏。

    吴大鹏没花多少时间就从一大堆准备修补的书中翻出《西藏笔录》，“是这本吧？这好像是野史，我查过所有能查的资料，都没有关于这本书的记录。”苏华笑笑，拍拍手中的书，“是我们历史系的吕教授不知打哪知道这本书，想看看。”他没有说自己，是不想跟吴大鹏探讨这个问题，“我可以复印吗？”吴大鹏面露诧异，“吕教授？天，这书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魔书？”苏华好笑地擂了他一拳，“我去复印去了。”吴大鹏笑得嘴都快歪了，“去吧去吧。”

    苏华翻到那把锁的图案脸色就变了，米珠儿胸口的胎记只比这略小一点，图案花纹却是差不多，尤其是都缺了一个角。

    他几乎是闯进吕教授的办公室，“吕教授，可以请教下，这代表什么吗？”

    吕教授接过锁的复印件，“这是恨字。”他抬起头，“你在哪看到这个的？”

    苏华的脸上一下失去了血色，恨字？他从包里拿出《西藏笔录》，“听说您在找这本书？”

    吕教授眼睛一亮，激动地站起来，“还真有这本书啊。”苏华奇怪看着他，“您的意思？”吕教授指指凳子，“坐坐，苏教授，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送这本书吧？”苏华想了想，省略了苏西没说，只简单地说了下米珠儿胸口的那个胎记。

    吕教授哦了声，“苏教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找这本书是因为上个月我去西藏时，听说了一个传说。”他略略停顿下，似乎在整理思路，“据说在某个朝代的西藏王有个最宠爱的妃子，这个妃子在听完活佛宣讲《金刚经》后，为活佛的风采和渊博的知识所倾倒，就不顾一切从皇宫逃了出来，去追求她以为的爱情。”吕教授推推眼镜，摇摇头，“活佛不肯见这个妃子，叫人带话给她要她速速离开，妃子很绝望，而西藏王那边因为她的背叛已经下了诛杀令。她是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最后她把自己以天祭的方式献给了神明。”吕教授的脸色有点苍白，“据说这个妃子有个很忠心的侍女，在妃子天祭的时候，偷了块妃子的血骨，融到铜里做成一个刻着恨字的锁，交给那个妃子的儿子。”吕教授扬扬手中的《西藏笔录》，“这本书据说就是那个侍女的儿子写的，原名叫恨书。”

    苏华紧张地搓搓手，“那，那带上这把锁会有什么后果？”他已经完全忘了不该提这个，他一门心思想知道为什么苏西会自杀。

    “什么结果？”吕教授面带深思地看了他一眼，“传说中那妃子的魂灵一直跟随着铜锁，谁带上就会被其摄魂夺魄，成为她复仇的使者，杀尽天下所有负心的男人，还有，”他有些难为情地擦擦额上的汗，“这都是未经考证的野史，本不该说的，可是你才说的那个女孩，哎，”他再次擦擦汗，“还有，就是诱惑活佛。”这下连苏华的额上都流满了冷汗，苏西从西藏回来后说“我竟然和喇嘛做了那事。”然后她就疯了。

    这么多年苏西把自己闭锁在水墨画廊，谁也不联系，苏华知道她是想用微薄的生命忏悔做过的错事。郭品洋出事的时候，苏华也曾怀疑是苏西杀的，只不过是后面没有证据显示是她杀的，他才暂时按捺下这怀疑，如果不是今天无意中见到米珠儿胸口的胎记，或许他渐渐就会相信报纸上说的，是有窃贼上门无意间杀害了郭品洋。苏华的脑海里又回响起催眠师的话——“如果不能使她安心，她不会放过所有的人。”米珠儿会是新的复仇使者吗？有可能吗？如果没可能，她胸口的那个胎记怎么解释？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哈哈，”吕教授拍拍手，“好了，不说了，这都是传说，只能在这说说，可不能公开地说，毕竟没有验证过。”苏华的心情很沉重，如果真的只是传说就好了，“也许吧。”

    从吕教授家出来，苏华头有点晕，看路边的电线杆都有点倾斜，他心里暗惊，陡然想起苏西曾经说过一句话——“哥，如果有天你突然感觉什么都在倾斜，就大叫我的名字。”苏西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奇怪的冷漠。

    “苏西！”苏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微弱地喊出这个名字。

    街道上的行人都在各走各的，间或有人奇怪的瞧眼苏华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是他们都不再是倾斜的。苏华感到恐慌，才看到的倾斜绝对不是自己的幻觉，

    “苏华。”马路那边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在拼命摇手大叫，苏华注目去看，马上笑起来，是高中同学蒋华，可能因为都带了华字，两人平常走动得比较多，苏华定定神，冲蒋华笑笑，也招招手，就准备朝蒋华走过去，

    “你找死啊！”一辆的士司机忽然伸出头来，苏华被唬得往后一退，他立刻想起蒋华上个月因为车祸已经死了。

    “苏西！”苏华哀哀地低叫着，流出泪来，你走得那么匆忙，只留下一幅画，把所有的怨和恨都扔给我，苏西，我亲爱的妹妹，如果当年我不介绍常风给你认识，你是不是会过得快活点、自在点？苏西……




第七章　苏西的日记（１）

卿玉舫赶到病房的时候，苏华刚度过危险期。透过重危病房的窗子，她难过得恨不能躺在床上的是自己，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她不愿意更舍不得他就这样走了。

    尽管心情很糟糕，卿玉舫还是按照苏华每月去看米珠儿的习惯去了水墨画廊。

    “米珠儿，一个人过得还习惯吗？要是缺什么就跟卿姨说。”

    苏华真经不起诱惑？米珠儿皱皱眉头，忽然笑起来，“苏伯伯很忙吧？还是，”她转了转眼珠，带点嘲讽地说：“还是害怕不敢来了？”

    卿玉舫吃惊地看着她，“不敢来？为什么不敢来？你苏伯伯住院了，所以换我来了。”她淡淡一笑，想掩饰自己的难过，可是她的眼睛却把她心底的担心全泄露了出来。

    “住院了？”米珠儿唬地站起来，为什么身边稍微接近我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出事了？“我，我想去看看苏伯伯，可以吗？”她心里充满了愧疚，为她对苏华的误解。

    “当然可以。”卿玉舫温和地点点头。

    苏华的病情很不稳定，时好时坏的。米珠儿站在重病房外，想起这近一年来苏华对她的关心和照顾，不禁泪落下来。

    “他会好起来的，他是好人，他会好起来的。”卿玉舫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对她说。米珠儿用力点点头，心里忽然有股奇怪的念头，去西藏，只有去那里，苏华才会好起来。

    “卿姨，你知道苏西吗？”米珠儿的眼睛一直望着苏华，没有回头。

    “当然，她是苏华的妹妹。”

    米珠儿转过头，眼睛里多了抹异彩，“说下去。”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异常的兴奋。卿玉舫有些纳闷地瞅了她一眼，“据说她的天赋极高，当年还在读美院的时候就在国际上拿到金奖，我记得苏华每每提起他这个妹妹满脸都是骄傲。只不过后来不知怎么就疯了，真可惜。”

    “她是不是去了西藏后疯的？”

    卿玉舫吓了一大跳，“你怎么知道的？苏西说的？还是，苏华？”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米珠儿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卿姨，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前脚才跨进屋，米珠儿就说道：“我要去西藏！”她说这话不像是提出要求或者征得卿玉舫的同意，卿玉舫很有些为难地皱皱眉，“你苏伯伯现在这样，我没时间陪你去啊。”米珠儿笑起来，“不用你陪，卿姨，我一个人去。”卿玉舫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你一个人？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你苏伯伯再三强调就算他怎么了，我也得好好照顾你。”说到伤心处，她不禁又落下泪来。

    “我就是为了苏伯伯必须去西藏。”米珠儿走过去挽着她的手，“卿姨，你不想苏伯伯好起来吗？”

    这话击中了卿玉舫的要害，她的眼神一下黯淡下来，夫妻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不想苏华康复？她长叹口气，苏华，请原谅我自私一次。她轻拍下米珠儿的手，“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们的卧室里有幅画，米珠儿一进门就被它吸引了过去。这是一幅素描画，画中的少女满眼满脸甚至满身心都是对爱的渴望，米珠儿被这种渴望深深地震撼了，她忍不住伸出手，

    “这就是我说的苏西获得金奖的那幅画。”

    米珠儿不再犹豫，直接把手搁到画上——如果有爱的话，我一定让你感受到。

    卿玉舫抱着一个看上去有好些年头的檀木锦盒，“来，过来。”她小心地把盒子放到床上，“这是苏西去西藏后的一些手记，苏华说你如果一定坚持要去西藏，叫我先给你看看这个。”米珠儿伸出手，眼睛一下红了，那个谜样的苏西全在这里面了吗？卿玉舫似乎理解地主动掀开盖子，年轻的苏西立刻一脸灿烂地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苏西并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女子，米珠儿脸上露出丝笑容，年轻时的苏西没有她漂亮，但是苏西眼中的那股自信和骄傲却是她所没有的，米珠儿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可是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照片拿出来搁到一边。

    在照片的下面是一本暗红色的日记本，苏西在里面记录了什么？洛桑？

    翻开本子，米珠儿的心一沉，日记本内缘有参差不齐的残边，是谁扯掉了前面几页？苏西，还是苏华？




第七章　苏西的日记（２）

1992．2．16．阴

    如果是噩梦，我希望这个噩梦永远不要再来；如果注定要毁灭，就让我以含泪的眼承受所有的一切！我是谁？谁记得我？不，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地对待我？不，我的爱情，还我！

    生命怎么可以如此沉重，爱情怎么可以如此让人痛心！！

    哥说忘了吧，怎么忘？我这么一个骄傲的女子不曾为谁倾颜过，却原来也不过是红尘的一颗沙，风过无痕啊！

    1992．2．19小雨

    我素以为自己看轻了世俗的一切，原来也不过是不能忘不能挥剑断情，情何以堪？心何以安？我还是我吗？为什么手中的画笔如此无力？黑夜漫长得像条绳索勒紧我的呼吸，痛苦从心尖弥散到了指尖，哥说你疯了，是的，我疯了，我疯得忘了自己是谁才好。

    米珠儿很快去看第二页，苏西明知道爱情的痛苦为什么还要强行把我和江一帆分开？就因为她自己受了感情的伤害所以也不叫别人称心如意吗？

    1992．3．12

    火车开动了，我的心一片茫然，我这是去哪？流浪吗？要是苏华知道我坐上去西藏的火车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给关起来，这个傻瓜哥哥。

    天已经黑了，我趴在桌上写字，对面的小伙已经望了我好几眼，怎么了？我不可以在硬卧上写字吗？我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拿本子时习惯地去摸了下背包后的画笔，我狠狠地咬了自己的手一口，爱情的苦涩还没尝够？


    ‘我叫洛桑。’‘神经！’

    ‘我是藏族人，不会说汉语。’


    对面那小伙忽然跑到我面前，也不征得我同意就把我的本子抢过去，写了那么几个蹩脚的字，我生气地抢过来，当他面在他名字后加上神经，然后挑衅地看着他。他竟然又抢过去写上上面的话，我真生气了，这是我的日记本，我拽过本子就准备撕掉，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摇摇头，我的脸红了。

    米珠儿马上来了兴趣，忙去翻第三页，却是草草一个人面的轮廓，想必是洛桑，下面还有几个字，神经加疯子。

    1992．3．17

    要是苏华知道我和一个只认识了三天的陌生人走，一定会吹胡子瞪眼，洛桑人不错，我现在就睡在属于他的帐篷里。

    藏族人好客看来不假，洛桑的爸妈根本没问我是从哪来的，就热情请我喝新鲜的牛奶，味道很淡，还有点腥气。

    1992．3．18

    洛桑一大清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妹妹说他纳礼去了，见鬼，这地方我谁也不认识，他去纳什么礼？不会一去大半个月不回来吧？那我怎么办？

    昨晚奇怪睡得很踏实，好像回到家样的。

    1992．3．20

    洛桑回来时，我正帮他爸妈给一只大花牛接生呢，嘿，挺有意思的，虽然弄得头发上都是草，可是我蛮高兴的。

    （这里是一只小牛的素描）

    ‘为什么？’‘很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我想去布达拉宫看看。’


    洛桑看见我的画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得意地拍拍本子，冲他龇下牙，告诉他我准备走了，他皱起眉头抢过我的本子，他皱眉头的样子真像苏华。

    为什么？天，他不会是幼稚园出来的吧？我一个素不相干的人在这白吃白喝了三天，换在我那，怕不早被轰了出去，还为什么呢？我很快就写了上面的话，据说西藏的青稞面来得不容易，我不能把别人的口粮一天吃完吧？


    ‘哈哈，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没关系，我家有很多，够你吃好几年，保证不会饿到你。’


    卿玉舫忽然伸手盖在本上，“米珠儿，你带回去慢慢看吧，”她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苏华曾经跟我说过，苏西的事我最好是一点都不要知道，”她的脸红了下，“可是我还是很好奇，所以……”

    米珠儿合上本子，“卿姨，苏伯伯是为了你好。”

    卿玉舫点点头，“我知道，你带回去看吧。”她说完合上匣子，米珠儿眼尖地发现里面还有个绣花的香囊，“卿姨，里面还有东西呢。”卿玉舫笑着拍拍她的脸，“我知道，你苏伯伯说这是苏西的遗物，是要还给洛桑的。”

    “洛桑？”米珠儿明白了，她心想我先看苏西的日记，等真要去西藏的时候，再来讨这东西也不迟。

    米珠儿出门的时候忽然亲了卿玉舫一下，“卿姨，你和苏伯伯都是好人，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她的指尖在卿玉舫的背上划了下，卿玉舫没在意。“路上小心。”米珠儿笑起来，认真点点头，“卿姨，明天记得别去看苏伯伯。”卿玉舫吃惊地看着她，“啊？为什么啊？”米珠儿困惑地抓抓头发，她也不明白怎么就脱口说出了那话。

    外面的日头并不是很大，可是米珠儿习惯地用手挡下眼睛，她立刻眼尖地发现对面马路上在和一个女孩亲热说话的是江一帆！三年没见，他长高了许多，也更帅了。他一定把我忘了，米珠儿的眼泪快流下来了，她用力吸吸鼻子，落寞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爱错过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第八章　卿玉舫（１）

水墨画廊门口有一个女人在转悠，米珠儿隔老远就可以肯定这个女人之前没有来过画廊，她赶忙小跑着过去，“请问你是要买画吗？”

    女人认真地打量了她好几眼，有些迟疑地反问：“你是苏西？”

    米珠儿有点惊讶了，眼前的女人一看就是过了三十的人，可是又没到苏西那个年龄段，“你找她有事？”她的态度冷了下来，一个在苏西死了三年还来找她的人，肯定不是苏西的朋友。

    “呃，我想，我想找她打听个人。”女人的脸红了下，米珠儿懒洋洋地瞄了她一眼，打开水墨画廊的门，“要买画，请进。要找人，去九环街公墓第39号去问。”

    “公墓？”女人的脸上露出微笑，这让米珠儿很不高兴，“其实，”女人犹豫着，“算了，问了你也许不知道。”米珠儿撇撇嘴，不问就不问，她推开门径直往屋里走。

    那女人有些错愕地盯着她的背，还有人不吃激将法吗？她硬着头皮跟着走进画廊，“其实我是想找郭品洋。”米珠儿停住了，她回身看那个女人的时候，也不掩饰自己的诧异，“找他？有没有搞错？他也在公墓！”女人的脸“唰”地变白，“公墓？他，他死了吗？”

    米珠儿点点头，“恩，三年前就死了，你不知道？难道，”她想起那幅画后面的名字，“你就是他的那个前女朋友，瑾儿？”

    女人的眼里全是泪水，“是的，”

    “那你还来找他做什么？想忏悔？跟个死人忏悔？”

    女人努力挺直腰，“我有我生活的权利。”

    “那你还来干什么？为了显示你生活的优越？”米珠儿冷冷地看着女人，不无尖刻地说：“你就算过得再好再风光，那个笨蛋郭品洋也看不到了，除非你去地底把他叫上来。”

    一阵冷风忽然穿堂而过，米珠儿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她害怕地四下看看，才她说把郭品洋从地底叫上来，他不会真就上来了吧？她才不要见这没骨的男人，苏西再怎么说也对他好过，怎么说忘就忘了？

    女人摇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我也不要明白，”米珠儿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你从哪来还回哪去，既然决定不要了就不要再回头。”她的眼里露出狼样的光，“小心你所谓的良心把你自己给吞没了。”

    女人笑起来，“如果能吞没就好了。”米珠儿仿佛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你不会是想自杀吧？”女人大笑起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米珠儿没有说话，她的脸越来越白，她突然抱紧头尖叫起来，“不！”

    女人呆了下，可是她立刻像明白了似地走过去抱紧米珠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女人湿湿的眼泪跌进米珠儿的头发里，米珠儿缓缓地放下双手，“没有过去，”她猛力推开女人，“没有过去！”她两眼露出杀机，“所有的人都要付出代价，所有的人！”

    女人吓得倒退了一步，她眼里露出了害怕。米珠儿冷冷地盯着她，“你走吧，你是女人，还是一个伤心的女人，我不为难你，你走。”女人走得很快，哪还有才前说的“死亦何苦”的勇气？

    米珠儿环视下画廊突然失控地大笑起来，“原来，原来做恶人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她抬头冷漠地盯着厅正中央的画，“你喜欢忧郁，那就忧郁吧，我让所有的人陪你一起忧郁。”




第八章　卿玉舫（２）

于张站在门口，嗫嚅半天才敢开口叫她：“米，米珠儿。”米珠儿回头，眼里全是暴戾，于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

    “我怎么了？说，你来做什么。”米珠儿的眼睛像口看不见的深潭，仿佛他一句话回答得不对，就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我，我，我来给你送画。”于张一咬牙猛地举起手中的画。这是一幅如来佛宣讲经文的画，“啊！”米珠儿双手捂紧眼睛，浑身可怕地痉挛着，“拿开，马上拿开。”于张吃惊地张大嘴巴，可是他没有收画，反而更大幅度地展开画，米珠儿的眼里、耳里忽然流出血来，颤抖着摔向地面。

    于张有些不知所措，呆站了会，才想起该去打电话，可是在准备放下手中画的那会，他犹豫起来，放吗？要是一放下，米珠儿醒过来……她那眼神实在太可怕了，他浑身哆嗦得厉害，把画往米珠儿脸上一扔，忙不迭地往回跑。

    于老爹正在屋里摆弄烟斗，见于张一脸慌张地跑回来，“跑什么跑？”于老爹皱着眉磕下烟斗，“见到米珠儿没？”于张白着一张脸蹭到他边上坐下，“爸，以后，以后我都不想去水墨画廊了。”

    “怎么了？”

    于张眼里露出惊恐，“米，米珠儿才的样子很，很可怕，好像要把我吃了。”他抓抓头，“我害怕。”于老爹眼睛猛地睁大，“米珠儿的耳朵里是不是流出了血？”于张吃惊地看着他，点下头。于老爹烟也不抽了，长叹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这老店看来不搬都不行了。于张，去收拾收拾，今晚我们就离开。”

    米珠儿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是在医院，她困惑地摸摸头，昨晚好像发生了一些事，可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用力想啊想啊，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她想起苏西的日记，好像卿姨要她带回家看，她蹦下病床，拔掉手上输液的针，就往画廊跑。

    画廊的门关得好好的，她松了一口气，这次住院肯定要花掉一笔钱，要是画廊再出个什么意外，我可怎么活啊？“人活着得靠自己。”南凤说的话虽然刺耳，可是很有道理。

    打开画廊的门，她很快找出水桶和抹布，苏西喜欢画廊干干净净的，她笑笑，瞄眼墙上的画，她为什么要把我画得这么忧伤，她不希望我活得快乐些吗？她摇摇头，我干嘛和一个死人斤斤计较？

    2006-7-31

    今天心情很一般，没有特别值得高兴的，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明天分数就要出来了，如果考得不好，苏华教授会不会很失望？他的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哎！

    苏华在病床上猛地坐起来，才好像有谁在呼喊自己的名字，他四下看了看，卿玉舫没在。按说这时候她该过来了，虽然每天都是在昏睡中，可是卿玉舫每次来握着他的手说“我来看你了”，他都是知道的，也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您没事吧，苏教授？”匆忙赶来的医生很快拿出了听诊器。

    “我很好。”苏华温和地笑笑，“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脸上的惊讶显而易见，“出院？”苏华用力点点头，“我现在感觉很好。”他的脸红了，“可以借我用下你的手机吗？我想通知我夫人来办下手续。”

    “我已经没事了，玉舫，你下午来给我办下出院手续好吗？”卿玉舫惊喜地连连说好，正想脱口说我马上就去看你——“卿姨，明天记得别去看苏伯伯。”米珠儿有些异常的声音荡过来——卿玉舫犹豫了，去还是不去？米珠儿说这话不像是开玩笑，可是不去，苏华？她不再犹豫，断然说：“我马上过来。”

    她先热了几瓶牛奶，又去找几个红富士洗了，苏华这时候醒来一定饿了，带点水果去吃对胃好些，她想想又去冰箱拿了几根火腿肠，她满意地瞧眼手提袋，再不够就去医院附近的超市买点新鲜的梨子。




第八章　卿玉舫（３）

今天挺奇怪的，也不过就十一点多，都还没到中午，竟然拦不到一辆的士，不是满员就是被别的人在前面拦走了，卿玉舫有些焦躁地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五分了，苏华一定等急了，他还饿着呢，她忙学着其他人也往路中央站了点，期待着能拦到辆的士。

    “嘀嘀”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传来，卿玉舫惊得“啊”地尖叫一声，就被一辆企图从边上超车的大货车撞倒在地。

    “嫂子，你这是何苦？”苏西冷冷瞧着她，撇撇嘴。

    “卿姨，我都说了要你别去看苏伯伯。”米珠儿瘪下嘴，满脸不高兴。

    卿玉舫想解释，可是才张嘴，大量的血立刻涌了出来，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苏华正在病房和护士开玩笑，突然穿胸裂肺的疼痛从心底漫延到了指尖，“不！”他急急取下脖上的貔貅，“苏西！”他的眼泪涌出来，“求你！”如果你要恨要报复，就恨我报复我吧，千万别，别伤你嫂子和侄女。

    卿玉舫醒过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后背特别疼，像被撕裂了个大口子的疼。

    “你，你醒了？”苏华激动地热泪盈眶。

    卿玉舫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他，“苏华，你好了？你怎么，怎么不在医院好好躺着啊？”苏华流着泪摇摇头，“我很好，你能醒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卿玉舫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她一动脖子，整个背都痛起来。

    “躺好躺好。”苏华忙制止她进一步的举动，“我真没事了，医生帮我做了检查，说我办完手续就可以出院了。”他深情地看着她，“玉舫，你一定要振作。”卿玉舫流着泪说：“我会的。”

    “哎！”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传来，苏华脸色苍白地惊跳起来，“如果非要一个人来承担，就加到我的头上吧。”卿玉舫疑惑地看着他，“怎么，怎么了？”

    苏华紧张地看看四周，才前的叹息难道是我的耳误？他擦下额上的汗，回头冲卿玉舫淡定地笑笑，“没什么，你会好起来的，不管发生什么，都阻止不了我对你的爱。”卿玉舫的脸红了。

    “好！”米珠儿鼓着掌叫着好走进来，“没想到苏伯伯也这么浪漫！”她冲苏华挤挤眼，蹦到卿玉舫跟前，亲了她一下，“你会好起来的。”

    “哎！”又一声叹息传来，这次苏华没有动，他一直看着卿玉舫，眼里全是温柔和心疼，“是的，你会好起来的。”

    米珠儿忽然收起笑容，正儿八经地说：“我明天去西藏，今天是过来辞行的。”

    苏华的脸色很难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卿玉舫握了下他的手，“哎，你想去就去吧。”米珠儿的眼珠子快掉下来了，他不是一直都反对我去吗？怎么今天答应得这么爽快？难道一场病就消磨了他的英雄豪气，也怕起死来？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苏华抬起头说：“既然你都决定要去了，我反对也没有用。不过，在你去之前，我建议你去找下南凤。”

    南凤？米珠儿立刻想起那个大热天还戴着丝巾、满脸雀斑的女人，她撅起嘴，她不想再去见那个凶巴巴、只会挖苦人的女人。

    “你一定得去找她。”苏华再次强调说。米珠儿心里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答应了，她心想我先答应了，到时候去不去是我的事，苏伯伯又不会盯着。“你答应了我去，就一定要去。”米珠儿吓了一跳，苏华怎么知道我不会去？难道他会读心术？也罢，就当是去上海看看，说不定南凤能说出点关于苏西的事，都是这次莫名其妙的住院，把苏西的日记丢了，要不也不用拐这么大个弯去见那凶女人。

    “米珠儿，”卿玉舫虚弱地抬下手，米珠儿忙去握住了，“你，你苏伯伯是为你好，你，你一定要听。”米珠儿鼻子一酸，忙安慰地拍下她的手，“我知道了，卿姨，你好好养病。”她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就不要为*心了，我和苏伯伯都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第九章　沾尘的往事

上海还是那样繁荣，车多人多，米珠儿用手挡下阳光，三年前自己来这里是那样的无助，可是现在，她露出满足的笑容，靠自己活着的感觉真好。

    南凤见到米珠儿表情很淡，没有惊讶，没有悲伤，“苏西走了？”

    米珠儿气得浑身发抖，就算苏西和你南凤只是普通的朋友，你装个悲伤也不可以？“是的，她走了，你高兴了吧？”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心里暗悔不该听苏华的来这里。

    “我高兴？我为什么高兴？她走了，再不用牵挂什么，可是，”南凤的眼里有了泪花，“可是我还得活下去，还得忍受着锥心刺骨的痛。”米珠儿皱起眉头，南凤痛不痛不关她的事。“是苏华让你来看我的，是吗？”她抬头看看天花板，很快把眼泪吞了回去。

    “啊？你怎么知道的？”

    南凤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转身去里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米珠儿有点雀跃起来，不会这里面也有苏西的日记吧？

    “这是苏西写给我的情书。”南凤打开盒子，就像抚摸她心爱的爱人样抚摸着里面的信。

    “苏西给你的情书？”米珠儿一把抢过盒子，苏西喜欢女人？不会吧？

    南凤慢慢取下喉间的丝巾，“你！”米珠儿的下巴快掉了。“我曾经是苏西的情人，我们很好，”南凤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跌落下来，“她是那样完美，那样才华横溢，让我，让我有些相行见拙，”他看向远方，像是在回忆过往的种种，“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

    “你爱她为什么让她那么凄苦地过了一辈子？”米珠儿把手中的盒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因为，因为，”

    “因为你根本不喜欢做男人，只喜欢做女人！”

    南凤笑起来，笑得很凄惨，“不，不是这样的。”他一把擦掉眼泪，“我去了百老汇，我在那没日没夜地学习，只求有一天能光彩夺目地站在台中央，能配上她。”

    “你错了，女人希望的是和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而不是他的光芒。”米珠儿悲从心起，她何尝不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你是个笨蛋，你是个傻瓜，你为什么不和苏西在一起？却要变成这，这个鬼样子，让她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想起江一帆和那个女孩亲热的样子，她烦躁地恨不能踹南凤几脚。

    南凤的脸色大变，“就算对方，对方不能人事，也愿意在一起？”米珠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当然，女人视爱情为至上。”

    “这么说我错了？”

    米珠儿撇撇嘴，“谁知道你错没错？”南凤颓然摔回椅中，“我以为，我以为……”他嚎啕大哭起来，“苏西，我爱你啊！”米珠儿去桌上扯过纸巾扔给他，“那你为什么不娶她？”

    南凤的眼里说不出的悲伤，“因为我不能！因为我，”他的脸扭曲得厉害，“因为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掉了我所有的梦。”

    “所以你不得不改变自己，”米珠儿的声音放轻了许多，“所以你宁愿告诉她你其实喜欢做女人，宁愿自己痛苦也不告诉她真相？”

    南凤抬起头来，笑了，米珠儿看在眼里，心像被刀剜割了下，“其实，苏西还是幸福的，至少你在默默地爱着她。”说到后面，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你知道不知道？”她指着他骂道：“就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苏西活在地狱里，她把自己献给了撒旦！”话才说完，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苏华要我来找南凤，就是要我明白这些？

    南凤点点头，“我现在明白了，我原以为我是为她好，”他笑得很温柔，“我这就去陪她，用我的余生去陪她。”

    “不！”米珠儿尖叫起来，“不要！”

    南凤愣了下，马上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有这异常的反应，他摇摇头，“我不会自杀，我只是去陪她，陪她说说话，陪她看每个日出和日落。”

    米珠儿慢慢安静下来，“苏西是幸福的。”

    苏华要米珠儿来找南凤，本意是想通过南凤来打消她去西藏的念头，却没想到南凤因为米珠儿的话想透了所有的事，非但没反对，还主动地提供了西藏的地图，替米珠儿买了去西藏的火车票，“去吧去吧，没有经历过，又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米珠儿不免有些得意，越发坚定了去西藏的念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米珠儿满心欢喜地冲南凤挥了挥手，十几年前苏西是去西藏放逐自己，而现在，她是去揭穿谜底。她心头一动，苏华叫我来找南凤，也许不是想阻止我，而是，想化解我心头的恨——恨？她呆住了，我有恨吗？恨那个抛下我不管的亲生父亲？还是一死了之、扔下我的妈妈？不，我不恨他们，那我为什么要去西藏？




楚一苇（1）

楚一苇出门的时候，心里很不快活，来这刑警支队也有好几个年头，大案没办过，倒是小偷小摸地抓了一罗筐，本来以为碰到个命案可以一展身手，可是这案子才有点眉目，那案中的关键人物又离奇死亡，然后看上去知情的小丫头又疯了，好不容易等她出了精神病院，最近有了点动静，这犯倔的刘大姥姥却死活不批自己去跟进。

    他抬眼看看日头，米珠儿这会怕是已经到了上海，再不跟去，她一入西藏，再想找到她怕就是大海捞针了。他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一苇啊，你妈的哮喘病又发作了，回家的时候记得去张医生那买点特效咳喘药。”他忙不迭答应了。

    有了，他忽然露出笑容，高兴地哼着歌去买药去了。

    刘大姥姥大名刘全，本市刑警支队队长，33岁，平常不大爱笑，之所以被叫成刘大姥姥第一是因为脾气温吞，你就是火烧眉毛了，他还是不急不忙地拿出根烟抽了，然后像完成了该做的大事，再下令做什么和什么；第二则是因为刘全和那《红楼梦》大观园的刘姥姥差不多，他认为不对的你就是搬出上千条可行的理由，他也会眉头都不皱下断然否定，最常用的口头禅就是“我是没见过大世面”，把你的嘴堵得死死的。

    楚一苇虽然对刘大姥姥的独霸独行很不满，但是也不得不佩服他对案情判断的高准确率。等着瞧，我这次跟着米珠儿百分之九十是正确的，想着刘大姥姥到时候满脸的难堪和尴尬，他不禁为自己果断地做出决定暗暗得意了。

    火车行进过平原时，车厢里响起了一片啧啧的惊叹声。楚一苇不屑地溜了他们一眼，一看就是没来过西北的人所以才会这么惊讶，他偷瞄眼离他两个卧铺位的那个窗户，米珠儿在那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她在想什么？不会想自杀吧？他暗呸了自己一口，还是想想怎么接近她并和她建立起类似朋友的关系吧。

    他又把郭品洋案发现场的情况过了一遍，死人他没少见，可是像郭品洋被割了那玩意还笑得那样满足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也就是他这种带着惊恐而又满足的笑容害他一头扎进案子里就不想出来。本来取了门上的指纹，再在案发现场收集足够的证据就可以定案，可是首先那个小丫头证明郭品洋死的时候苏西不在现场，然后就是那些烟头，只能证明苏西来过案发现场，并且是在郭品洋活着的时候在现场。这就活见鬼了，现场除了苏西和郭品洋的指纹再没有别人的，总不可能是郭品洋自己割了那玩意再自杀吧？那他手边至少该有把带血的刀，为什么这把刀会在厨房，而且是挂在墙上？谜啊，不解开这些谜，这辈子我怕是都不会甘心。

    他又瞄眼那边，米珠儿还坐在那，似乎在想什么。楚一苇有些心急地点燃一根烟，再过十个小时就要到拉萨了，一旦到了拉萨，游客那么多，而他又不能跟得太近，到时候追丢了，他这趟就白来了。想起刘大姥姥黑黑的脸，他暗咬下牙，不管那么多了，先去套近乎，套上了最好，套不上再说，他把烟一掐，正准备上前去搭讪，突然，车厢顶传来紧急的长鸣声，接着传来车轮车轨相摩擦而发出的难听的“兹兹”声。这班是开往拉萨的特快，一般不会出现紧急刹车，难道出事了？楚一苇摸摸腰间的枪，跳下床。

    卧铺上的乘客大都在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停车？楚一苇瞄眼走廊那边，脸色立刻大变，就在那一错神间，米珠儿已经没有坐在窗口，她去哪了？是回铺位上还是？他的额顶冒出豆粒大的冷汗，再顾不得许多，小跑着去到她的铺位附近，假装随意望了下，没在？她应该没有跳下去，如果那样，其他乘客肯定会尖叫，她去哪了？他仅仅犹豫了一秒钟，转身向乘务室跑去，如果实在不行，只好拿出警官证，请乘务员以查铺位的方式帮着寻找了。




楚一苇（2）

冲过走廊，在车厢末端，他眼尖地发现米珠儿正在那和乘务员讲话，他心头一宽，放慢了脚步走过去。

    “噢，那什么时候开啊？”

    楚一苇灵机一动，接在米珠儿的话后问：“请问出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不开了？”米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前面的路轨出了点问题。”

    乘务员看到楚一苇似乎有点吃惊，可是她立刻把惊讶掩藏起来，微笑着点点头，“是的，前面的路轨出了点问题，已经去抢修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修好，两位请回铺位等候好吗？谢谢合作。”这时车厢的喇叭响了，所播的内容和乘务员说的差不多，米珠儿耸耸肩，反正这次她只是去找一些过去的痕迹，早去晚去没什么区别。

    “什么时候能修好啊？要误了我去布达拉宫朝圣可怎么办啊？”楚一苇冲乘务员使个眼色，故意叹口气说。

    “你也去布达拉宫？”米珠儿已经转身准备走了，听到他的话又转过头来。

    耶，成功！楚一苇点点头，装出才发现的样子惊奇地说：“你也是Ａ市人？”米珠儿笑笑，眼前说话的男人有点眼熟，可是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你也去布达拉宫？”楚一苇可不想白白错过这搭讪的好机会，他决定抛砖引玉：“我妈哮喘病一直老犯，我想去布达拉宫为她老祈福，哎，这要耽误了可怎么办啊？”想起妈妈哮喘发作时难受的样子，他的眼里不觉有了泪花。

    “你这样有孝心，老天不会那么残忍的，你妈妈会好起来的。”楚一苇的话让米珠儿想起了还在病床上的卿玉舫，她心想我何不也去为卿姨做个祈福，也不枉她夫妇俩对我那么好。“我也去，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她的脸红了，“我不知道怎么去。”

    楚一苇心里乐开了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好啊好啊，这样有个伴，路上也有个说话的就不会闷了。”他说完搔搔头，为自己表现得太过激动有点不好意思。

    米珠儿忍不住笑起来，“就这么说定了，下车的时候可要等我。对了，我姓米，大米小米的米，珍珠的珠，儿女的儿，记住了。”说完她笑笑，转身朝她的铺位走去。

    她没有忘记苏西就是在火车上认识洛桑的，现在她认识楚一苇会不会也落得同样悲惨的下场？不，如果命运真有什么轨迹可寻，我绝不走同样的路！她暗想我只是和他结伴去布达拉宫，然后他走他的，我走我的，就不会有事了。

    这么短的时间就取得这么大的进展，楚一苇对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起来，暗想要是老刘知道这些会不会惊讶？会不会夸我？他掏出手机，几乎在同时他冷静了下来，这才刚起步，他怎么冲动得像刚进支队的小青年？他自嘲地把手机塞回衣袋里，想起那个机警的乘务员，他的脸上露出笑容，“辛小冉同志，楚一苇来报道。”他举起右手，很帅气地敬了一个礼。

    辛小冉被他逗乐了，“楚一苇同志真辛苦啊，又来破案？”

    楚一苇的脸色微变了下，他警惕地看下左右，“嘘。”

    辛小冉一听就懂了，她的脸变成了酒红色，她有些难为情地吐吐舌，“对不起，我……”楚一苇意识到自己太严肃了，换上笑脸，“上次还没好好谢谢你呢。”辛小冉的脸更红了，“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过道的广播忽然响起：“尊敬的旅客，前方路障已经排除，火车将继续行驶，由此带来的不便请您多多原谅，预祝你们旅途愉快！”ht ；TP://1  1 d reA M.c" o -m/.

    楚一苇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次紧急刹车就是为了让他认识米珠儿样的。这不可能，他甩甩头，冲辛小冉笑下，“等回去有机会，一定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火车开动了，先是慢慢地，然后加速行驶起来。

    米珠儿懒洋洋地合上日记本，苏西，你要保佑我找到洛桑——卫秋那晚的话又回荡在她的脑海，“他不死心，甘愿接受部落的惩罚，变成不是男人的人也要跟上你。”照这话的意思，洛桑应该还活着，只是变成不是男人的人，她想起了南凤，心底有些难过，爱情就这么可怕吗？让你沉沦却依然执着？




火车上的命案（1）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楚一苇怎么也睡不着，按说四年刑警锻炼下来，他已经养成随时随地闭上眼休息，可今晚，心里好像有什么在抓挠着，他干脆坐起来，伸出头望下前面。不好，他迅速而又敏捷地爬下床，连鞋也顾不上穿，飞起一脚踢向站在米珠儿床前的黑影。

    “哎哟”黑影轻呼了声，转过头来，这时楚一苇已经掏出枪来，苏西？他的额上冒出冷汗，他用力咬下舌子，不可能，三年前他可是亲手把苏西送到火葬场，而且，鬼会叫疼吗？“去那边。”他抬抬枪，压低声音命令道，他不想惊动车厢里其他的人。

    “苏西”轻叹口气，眼中忽然流出泪来，不，不是泪，是血。她冲他诡异地笑笑，忽然朝他身后招招手。饶是楚一苇再胆大也吓出身冷汗来，可是他没有回头看，他一直盯着“苏西”，“老实点。”他威胁地摆下枪。

    “苏西”突然向他扑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扣动了扳机，“砰”破空的枪声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有几个乘客被惊醒了，揉着眼睛骂了几句，见没什么动静很快又去睡了。

    楚一苇扣动扳机的同时，一拳打过去，入手的是一件软绵绵的黑袍，他忙冲过去，哪还有什么“苏西”？他气得捏捏拳，走回刚才她站的位置，掏出应急灯照了照，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真是活见鬼了！他举起黑袍闻了闻，微皱下眉头，探头去望下米珠儿的铺位，他立刻触到一双瞪得溜圆的黑眼睛。

    “你醒了？”楚一苇不露声色地把枪塞回裤袋里，举起手中的黑袍，半是解释半是试探地说：“我才发现有个小偷想偷你的东西，可惜被他跑了。”

    米珠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好像听见了枪响。”她很困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他要偷我的东西？”楚一苇的心里敲起了警钟，他假装尴尬地咳嗽下，“可能，可能快到拉萨了，我睡不着。”这个理由不是很好，可是显然米珠儿没有怀疑，她轻哦了声，“我没什么可以让他偷的，你快去睡觉吧。”

    楚一苇答应声好，心知再呆下去一定会引起她的怀疑，他转身朝自己的铺位走去。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因为他知道米珠儿一定睡不着，而暗中的那个黑影受了刚才的惊吓，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必须在这看似平静的时间差内补充睡眠。

    早上六点不到，车厢里已经很热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到拉萨了，不管认识不认识，每个人都在高兴地议论这件事，楚一苇伸个懒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爬下床就去找米珠儿。

    “起来了？”米珠儿两眼有点发青，神情看上去很疲惫。

    楚一苇早猜到这个结果，所以一点也不意外，“昨晚没睡好吧？”他一边问一边扫了眼这节车厢的其他乘客。除了对铺的胖子还在睡觉，其他的乘客都在整理自己的行李，见楚一苇看来，好奇地反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整理他们的东西。楚一苇微皱下眉，按说这么吵，胖子早该醒了，他当即立断地上前拍下胖子的床，“老兄，还不起来啊？”

    辛小冉这时手拿着喇叭走过来，“乘客们请注意了，列车马上要到达本次终点站拉萨，请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谢谢你们一路上对本次列车的支持。”楚一苇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真是聪明的姑娘。他回头看眼胖子还是没动，忙去探下他的鼻息，他皱紧眉头，又去试下他脖颈的脉搏，胖子的皮肤触手软而有温度，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半小时，凶手还在这车厢的可能性极大。

    “怎么了？”米珠儿已经整好行李爬下床，她的是中铺。

    楚一苇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去辛小冉那对她耳语了几句，并要过她的喇叭走到车厢乘务室处喊道：“走廊上的人注意了，车厢里发生了命案，请立刻回到你的铺位等候调查。”辛小冉这时已经把通向另一节车厢的门给锁了，锁完门她立刻掏出手机向列车长汇报了情况，并请求支援。

    车厢里立刻静寂下来，每个人都惊疑地望向楚一苇，然后互相看看，先是有人小声说什么，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楚一苇不得不拿起喇叭再次喊道：“请各位稍安勿躁，自治区公安部的人马上就会到，请回铺位接受调查。”

    如果凶手见事情败露会不会狗急跳墙，挟持人质？楚一苇出了身冷汗，他怎么只顾着保护现场，却忘了有这层可能？他拿着喇叭，边喊边警惕地观察着每节车厢里的人有没有异常的举动和反应。

    米珠儿在听到楚一苇的喊话后呆了呆，转身正想按他说的爬回铺位，下铺的乘客忽然低声说：“就坐这吧，上面……”她感激地说声谢谢，抱着行李坐了下来。

    昨天下午那胖子捏了她的脸一下，她当时正抱着日记本在发呆，所以很生气地在日记本里记了句，“该死的胖子！”没想到他就真地死了，她下意识地抱紧行李，我不想杀人，可是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坏人！




火车上的命案（2）

列车长很快从火车的另一头赶过来，他带来了好消息，西藏自治区公安部的人半个小时内就到。

    楚一苇抹了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说：“请通知辛小冉同志暂时离开这。”凭他以往的经验，匪徒一般都会挟持乘务员做人质，他不希望她出事，但这话不好说出口，所以才会有这个请求。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衣服，虽说只有半个小时就会有公安部的人过来，可是半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的事。他的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他不断地在走廊来回走动，观察着车厢里的每个人，他早忘了这样会让他的身份暴露无遗，会让米珠儿产生戒心，他心里只想着一定要抓住凶手，杀害胖子的凶手。

    等西藏自治区的刑警赶到时，他浑身就像在水里泡过，“你们可来了。”

    尽管楚一苇有警官证，并且在案发后积极保护现场，但是他一样有嫌疑，所以他和车厢里其他的人一样被单个叫去接受调查，并且被要求交出所带的手枪。

    “兄弟，你这枪用过？”

    一句兄弟把楚一苇说笑了，其实就是他们不问，他也会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毕竟昨晚的枪声有人听到。“事情是这样的……”他把昨晚见到“苏西”的情况大概地说了下，当然他顺带也提了下三年前的那个命案，他心想那胖子要是枪杀的，那他可有得解释了。

    “哦，那件黑袍呢？”

    这句话把楚一苇问愣住了，黑袍可是查案的关键，如果西藏的同行非要留下来做证物，他怎么跟刘大姥姥交差？“在我行李里，可是……”

    没等他可是完，西藏自治区的刑侦队长平措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你马上去拿来，德吉，你跟他一起去。”楚一苇听在耳里，有点不痛快了，这是对同行说话？还是他们根本就是把我当成凶手？他张嘴想说不行，得等我们队长来，平措队长已经笑着解释说：“很可能那个所谓的苏西就是凶手，你开了一枪，如果黑袍上有血迹的话，就好查了。”

    楚一苇听明白了，如果凶手在这节车厢的人中间，比比血型至少可以大大地缩小侦破的范围，而且，这样把一整车厢，甚至一整列车的人留在这也不是办法，如果里面还有外国人，那可是国际影响。“好，我马上去拿。”他冲平措队长敬了个礼，为自己对他的误解。

    德吉拿到黑袍立刻就奔下火车，坐上他们自己开来的车。这让楚一苇越发觉得自己太小肚鸡肠，人家是想抓紧时间破案，看我想哪去了？

    然而，法医在做完解剖和化验后证实胖子是死于心脏病突发，跟谋杀没有半点关系。

    这让楚一苇松口气的同时，又着急起来，那件黑袍人家可没说还他。没办法，他只好给刘全打电话，简单地说了下情况。

    “知道了，我马上赶过来，你在那等我。”刘全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楚一苇本来想接着说一切都拜托你了，然后他可以继续跟着米珠儿，现在好，除了干瞪着眼看着米珠儿和其他旅客继续乘火车去拉萨，他只能在这傻等着，这都什么事？

    等刘全赶到西藏自治区公安部时，他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刘队，你可来了。”

    他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心底的着急，把事情详细地跟刘全汇报了下，他特别强调了火车上的黑影，“……他选择装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应该是认识并熟悉苏西的人，所以我怀疑他跟三年前郭品洋被害案有关，因此我建议立刻彻查此人，并弄清楚他跟踪米珠儿的目的。”

    刘全这次没抽烟，而是直接擂了他一拳，“好小子，请假陪你妈看病看到这来了，好好干。”他像是明白楚一苇焦急的心情，也不多废话直接命令道：“楚一苇，马上去外面，西藏的同行将用车送你到拉萨。”

    楚一苇“啪”地立正，敬个礼，“是，队长，保证完成任务。”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米珠儿还会相信我吗？还会愿意和我一起去布达拉宫吗？




踏上拉萨（1）

“前方就要达到本次终点站拉萨，请各位旅客检查并带好您随身携带的物品准备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米珠儿探头望望车窗外，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她没有了来时的兴奋和激动，她努力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好像这种不快的心情是从那个叫楚一苇的留在西藏自治区公安部没有跟着一起走开始的。

    她想写点能反应现在心情的日记，可是突然间她感到害怕，就匆匆地把日记本往行李袋里一扔，我不能写。

    她怅然若失地瞧瞧走廊上、车厢里显得有些兴奋的旅客，他们都高兴，就我不高兴。

    她怏怏地背起行李，跟着其他人走下火车。

    楚一苇在出站口见到她出来，忙掐灭烟走过来，“米珠儿。”

    “啊？”米珠儿吃惊地捂下嘴，她立刻变得快活起来，“你没事了？”她的脸上浮现抹红晕，“我的意思是你的事都办完了？”

    楚一苇被她的态度弄糊涂了，她是真不知道我是刑警还是故意装糊涂？她难道一点都不怀疑我跟她结交是另有目的？管他呢，只要她还愿意我跟她一起走就行。

    他微微一笑，含糊地回答了句：“没事了。”他不想因为这个话题再扯出别的，马上换转话题问：“还去布达拉宫？”

    米珠儿呆了下，马上恩了声，“当然去，”她溜了他一眼，心里不知怎么有点紧张，“你不会是有事不能去吧？”楚一苇怎么会不能去？他马上接口说：“我没事，我是怕你没时间去。”米珠儿掩口笑笑，拿出手机，“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楚一苇这才放下心来，来拉萨的一路上他不知道想了多少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会比她先到火车站还不走，还要等着她，现在看来一个都用不着，米珠儿似乎对他的安危更看重些，这让他小小地感动了下。

    “苏伯伯，我到拉萨了。”

    “噢，路上要注意安全，米珠儿，有什么困难和需要马上打电话回来，没事也打个电话回来，好让我们放心，你卿姨一直埋怨我没陪你去呢。”

    心底淌过暖流，米珠儿的鼻子一酸，苏华这句句话都是把她当成他家里的一份子啊！“好，有时间我就给你们打电话。苏伯伯，卿姨好点没？”她用力吸下鼻子，有家的感觉真好。

    “她啊，没事了，已经可以扶着坐起会了，你等下，她要和你说话。”

    “米珠儿，你好吗？”

    卿玉舫的声音一传过来，米珠儿强忍着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卿姨，”

    “乖，不哭，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你苏伯伯和我都惦记着你呢。”

    米珠儿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她的泪水越来越多。楚一苇在边上看着一直没做声，这会忙从口袋中掏出面巾纸递给她，米珠儿感激地笑笑，接过面巾纸擦下眼泪，醒下鼻子，很快和那边说了句“我会小心的，再见”就挂了电话，她不希望自己的旅程是以眼泪作为开始。

    刚走出火车站，楚一苇就搭下手，指着远处说：“看，布达拉宫。”

    米珠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山尖的位置一座金顶的建筑物傲然而立。她的脸一下失去了血色，她只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腹部疼痛得像是有什么要爆裂出来，而心跳，快得似乎她一张口就会吐出来。

    “米……”楚一苇转头就见她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怎么了？”米珠儿艰难地抬起头，“好疼。”她的眼里陡然窜过一抹妖异的光，她望着远方，慢慢地站起来，“我回来了。”楚一苇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突突”地乱跳，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我这有霍香正气水，你要不要喝点？”米珠儿迷惑地看着他，伸出手来，“把药给我啊。”她的神态突然变得极其妩媚，眼神迷离而又充满诱惑。

    楚一苇掏出药，“给。”他立刻被米珠儿的样子吓到了，正确地说是被她诱惑了，他吞下一口口水，马上惊跳起来，把药往米珠儿手里一塞，就转身去看别的地方。

    就在他把药塞过来的电光火石之间，“兹”似有什么破空而去，米珠儿吃惊地张张嘴，怎么不疼了？她低头摸下腹部，又看看手里的药，用牙咬开瓶盖，也不管气味有多刺鼻，一口气把霍香正气水全给喝了。

    她看向远方，为什么看见那个金顶建筑会让这么痛苦？她的思维停顿了几秒钟，痛苦？为什么我感到痛苦？她正疑惑间，忽然瞧见一个不可能见到的人，她大吃一惊，忙跟了上去。




踏上拉萨（2）

楚一苇摸出根烟点了，他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刑警，怎么连这么点诱惑都受不住？等他觉得自己冷静了转过头来时，就见米珠儿在向某个方向小跑着去，他快速地把烟掐灭扔进垃圾筒里，朝米珠儿追去。

    米珠儿走走停停，偶尔还会侧过身躲在墙后，楚一苇跟在她后面只好也走下、停下，他感觉自己快疯了，要是他追踪嫌疑犯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这么跟着实在莫名其妙，他有好几次都想跑到她面前问她在干什么，可是几年训练下来，他知道米珠儿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他一定要忍。

    突然，他看到米珠儿冲他挤挤眼，示意他过去，他没有多想，小心地挪到她身边，“怎么了？”他警惕地观察下四周。米珠儿这时站直了身子，“奇怪，怎么没了？”她冲他歉意地笑笑，“我刚才看见一个人，所以跟着来了，抱歉。”她四下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楚一苇有点哭笑不得，他是跟着她来的，他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走吧，”他认命地塌下肩，“我们边问边走，先回火车站再说。”他话还没落音，米珠儿已经朝前面走去，“米珠儿。”她像是没听见，继续朝前走。

    楚一苇猛擂下墙，“背！”他快步赶上她，跟她走个并肩，“这是去哪？”米珠儿困惑地重复了一句，“去哪？”脚却没有停下来。

    她这时候不会又疯了吧？楚一苇暗暗叫苦，却不得不跟上。

    米珠儿穿过一条巷子，再往右拐了个弯就一直往前走。楚一苇跟在后面边走边瞅空画个简单的标记，他已经顾不上埋怨，只暗求米珠儿少转那么多弯，免得到时候找不回去那就头疼了。米珠儿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在一个门口停了下来，楚一苇暗道声谢天谢地。

    这是个牛奶加工坊，门头上除了藏文和汉文标出名字外，右边还画了头小奶牛，画得栩栩如生，仿佛谁一招手它就会蹦下来。

    米珠儿呆呆地望着门头，这奶牛跟苏西日记本上画的那只很像，难道？她没有犹豫走进店里。楚一苇困惑地搔搔头，米珠儿想喝鲜奶吗？车站那好像就有卖的，为什么非要跑这么远？她不是连布达拉宫都不知道怎么走吗？怎么会知道这里？难道是她刚才说的见到的那个人带她来的？他扫了四周几眼，如果真有这个人，为什么他没有发现？是他不够机警还是？他边思索着边跟着走进加工坊。

    “您好，请问是要鲜奶吗？”（藏语）一个藏族小伙热情地迎上来。

    米珠儿吃了一吓，有些难堪地抓抓头，回头低声问楚一苇，“你听懂了吗？”

    藏族小伙呵呵笑起来，“请问是要鲜奶吗？”（汉语）

    “你会说普通话啊，真是太好了，请问这有个叫洛桑的吗？”米珠儿的脸红扑扑的，她满怀期待地看着藏族小伙，后者的脸红了，“你找我阿库（藏语，指父亲的兄弟）啊？”

    “真有洛桑？！天啦，我的运气不会这么好吧？我要见他，我要立刻见他。”米珠儿兴奋得就差没有蹦起来。

    楚一苇听着有些奇怪，米珠儿显然不知道洛桑住在这，她是怎么找到这来的？“等等，”他拦住雀跃着准备跟着藏族小伙进去的米珠儿，“你确定这个洛桑就是你要找的洛桑？”米珠儿吓了一跳，“难道还有别的洛桑？”楚一苇想笑，可是忍住了，这让他的脸看上去有点奇形怪状的，“洛桑在这里就像我们的姓，很普遍的。”米珠儿傻眼了，可是她立刻坚定地点下头，“我确定他是。”她没有说为什么，“带我去找他。”她的眼里露出一抹厉芒，说话的语气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藏族小伙有点不快活地皱皱眉，“请在这稍等，我去问下阿库是不是愿意见你们。”

    “他必须见我！”米珠儿激动地拽住他的胳膊，“你就说苏西要我来找他。”

    苏西？楚一苇的心跳漏掉了一拍，他马上过去拉开米珠儿的手，“请代为传达，谢谢。”他微笑着，用力把米珠儿拖到厅里的椅上坐下。米珠儿挣扎了下，没能挣脱他的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撅着嘴看向别的地方。




洛桑（1）

藏族小伙去不多久，一个很精神很壮实的藏族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谁找洛桑？”

    米珠儿心里有些失望，他就是洛桑？长得又不帅又没气质，苏西就喜欢这样的人？她想起那幅对爱渴望的画，越发觉得不舒服，“苏西，还记得吗？”心里不痛快，她说话就没那么客气，暗想早知是这模样就不来了。

    “苏西？她还好吗？她是不是也来了？”一个头发全白、眼睛特有神的老人冲了出来，“我就是洛桑，她好吗？”明显带着藏音的普通话听得米珠儿直皱眉，她摇摇头，“您可以再重说一遍吗？”她的脸上起了薄薄的红晕。

    边上壮实的汉子忙翻译道：“我阿库问你苏西好吗，是不是也来了。”

    “她，死了。”米珠儿盯着老人，心里充满了怀疑，按说洛桑和苏西的年龄差不多，不该这么老，他是洛桑吗？

    “死了？”老人的呼吸一下变重，捂着胸口差点摔到地上，幸好先前那个壮实的汉子扶住了他。

    “到里面说话吧，”老人看眼楚一苇，“就我们俩。”他转头吩咐壮实的汉子：“要好好招待客人。”这个客人当然指的是楚一苇。楚一苇其实很想跟进去听下，可是老人都这么说了，他只能耸耸肩，“阿库，你还是用笔和她交谈吧。”

    马上就要揭开谜底了，米珠儿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怅惘，就像倾力去追求什么，到手却那么容易，或许人都是不满足的——我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我既改变不了过去已发生的事实，又不能决定将来的事。

    “这，这位旺姆（藏语对女性称呼，人名），”老人摇摇头，大声地说了几句什么，壮实的汉子抠抠后脑勺，憨笑下，“这位，这位小姐，”他说话的语调和表情是那样的怪异，米珠儿忍不住笑起来。

    壮实的汉子脸红了，他回头跟老人说了几句藏语，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米珠儿微微一愣，马上明白是自己的笑刺伤了他的自尊，忙跟着站起来，“对不起，我是头一次来拉萨，有什么失礼之处，请多多包涵。”汉子摇摇头，“不是，我阿库想和你单独说话。”他说完走了。

    等她转过头，老人已经准备好了几张纸和一支笔，他把纸递过来，“她说了什么？“

    米珠儿想了想，省却了苏西临死前的那些话，轻轻地摇摇头“没有，她给我画了一幅画就去了。”

    “她画了什么？”

    米珠儿微皱着眉想了想，“她画的是我，很忧郁的样子，她好像后悔不该来西藏，她觉得对不起你。”老人流下泪来，“她没有对不起我，她对不起她自己啊。”

    米珠儿吃惊得眼睛都瞪圆了，照卫秋的说法是苏西对不起他，怎么变成是苏西对不起自个？难道他并没有像卫秋说的那样变成不是男人的人，结了婚有了子女，独苦了苏西？“她没有对不起自己，她做什么都是自己选择的，就算孤苦一辈子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老人似乎被震住了，“她没结婚？”

    米珠儿摇摇头，她现在不想再知道什么真相，说这些过去只会让她更难过，“算了，都过去了，不说也罢。”她站起身准备走了。

    “等等，”老人着急地说了句藏语，先她推开门，把壮实的汉子叫了进来，快速而又激动地说了几句话，壮实的汉子点点头，“我阿库说当年没有接受她的献身，不是不喜欢她，”他看下老人，“实在是觉得这样对她是一种冒犯，”老人急急地说了几个字，“我阿库说是亵渎，没想到会害了她，我阿库说自己罪该万死。”

    什么？是洛桑不接受苏西？可是那晚卫秋为什么说洛桑为了苏西甘愿接受族里的惩罚，他们谁在说谎？米珠儿浑身冰凉，她摇摇头，“你说谎，是苏西不要你的，怎么可能是你不要她，你说谎！她那么优秀，怎么可能？”她似被万箭穿心，可怜的苏西，遭一个男人抛弃还不够，连这个男人也不要她。“不是的，是苏西不要你的！”她突然凄凉而痛苦地尖叫着跑向外面。

    楚一苇正喝着新鲜的牛奶，在想着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来，就见到米珠儿有点近似疯狂地跑出来，他立刻起身一把带住她的手腕。

    米珠儿呆了下，立刻扑进他的怀里大哭起来，“他说谎，他说谎！”

    这时壮实的汉子搀着老人跌跌撞撞地跟着赶出来，汉子犹豫地看下老人，“我，我阿库说，说，”他似乎极不愿意说后面的话，老人恨恨地跺下脚，他才无可奈何地说：“我阿库向你道歉，他才说了谎，是苏西不要他的。”

    楚一苇似乎明白了过来，他回头看眼老人，心里充满了尊敬，“谢谢。”米珠儿从他怀里扬起头来，“你说的是真的？”老人用力点下头，她立刻破涕为笑，“我就知道。”

    “嘎”外面树上的一只乌鸦突然怪叫着冲天飞起，米珠儿两眼迷茫地挨个看下屋里的人，忽然用力推开楚一苇，咯咯地轻笑起来。

    “你既然爱她，为什么不去陪她，却在这苟延残喘？”她媚笑着用手点了点老人，“还不快去？”




洛桑（2）

楚一苇第一反应是想说别闹了，可是……汗沿着他的额角跌落到鞋面上，他感觉脊背上贴着个冰凉的东西，蛇？他非但不敢说话，连手脚都不敢动了。他拿眼的余光尽可能地扫下四周，是恶作剧？还是不想让他插手？

    米珠儿冲壮实的汉子抛个媚眼，“我漂亮吗？”汉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老人急忙掏出串佛珠，喃喃地念起《金刚经》。

    “你以为我会怕你念的经？”米珠儿满脸狰狞地向老人逼过去，“你们欠我的都要还回来，生生不息，永远，永远。”汉子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旺姆，我爱你。”米珠儿笑得春花灿烂，轻抚下他的脸，“真的？”

    “米，米珠儿。”楚一苇喊出这三个字已经出了一身大汗，背上那冰冷的东西似乎动了下，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人快速地把手上的佛珠套到他的脖子上，“快去阻止她。”楚一苇的背上陡然一空，他心里大喜，顾不得多想，掏出手枪大步跑到米珠儿面前，一把扭开壮实汉子的手。那汉子的手被扭开，眼神窒了窒，立刻咆哮起来，

    “措姆（藏语，大海的意思，人名），”老人从背后抱住他，“快闭上眼睛。”措姆像是很怕老人，老人的话音刚落他就闭上了眼睛。

    “快，快用你的枪敲她的天灵盖。”老人松开抱着措姆的手，大声嚷道。

    “不！”米珠儿哀求地望着楚一苇，“我快乐点你不高兴吗？”楚一苇的心软了，举起枪的手不觉垂了下来。

    “快敲，快敲。”老人惶急地跑过来，“再不敲就不及了，她会把我们都毁了。”楚一苇听到这话，暗想先把她敲晕也好，他不再犹豫，拿捏好力度用枪托敲了下米珠儿的后脑勺。米珠儿哼都没哼一声，像突然被谁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摔向地面。

    老人紧走几步上前，把手上带的佛珠褪下搁到她的额上，然后双手合十盘腿坐下，闭目喃喃诵念起经文来。

    楚一苇有点傻眼了，才发生的一切就像在演戏，为什么老人非要他拿枪敲米珠儿？为了祛邪？这也太可笑了，他一个公安战士，手里的枪是用来保卫人民安全的，竟然被当成是祛邪的东西……他正想着，脊背上突然一凉，接着这股冰凉游窜到了他的四肢，他心想大不了一死，当下毫不犹豫反手进衣袖里去摸那冰凉的东西。他掏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摸到，难道是我的幻觉？他的脸色不觉凝重起来。

    “快，坐到我身边来。”老人急急地说完，继续闭上眼诵念他的经文。

    楚一苇瞧眼墙角，措姆靠在墙边似乎睡着了。他才是和我说话吗？他走过去坐到老人身边，心里挺纳闷的，暗想等他念完经我再问。

    一阵焦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楚一苇注目去看，最初见到的那个年青人挽着个中年妇女匆匆走了进来。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没看见？这必定有后门。楚一苇正想着，那个中年妇女摔开年青人的手，抢前几步走到老人身边，“洛桑，你没事吧？”

    洛桑缓缓地睁开眼睛，取回米珠儿额上的佛珠，“哎，该来的还是来了。”

    地上的米珠儿忽然也睁开眼睛，“这是什么地方？”

    楚一苇的下巴快掉了，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她这么反反复复的目的是什么？玩失忆？这样的犯人他不是没见过，可像这么反复的可就只有眼前这位主。“这是牛奶加工坊，你对面的就是你要找的洛桑。”他说完紧紧地盯着米珠儿，他自信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哦，洛桑。”米珠儿的眼睛亮得跟星星样，“你就是洛桑，真是太好了，苏西叫我来的。”

    洛桑显然也被她弄糊涂了，“她这是？”他望向楚一苇，后者露出个苦笑，我要是知道这TMD是怎么回事，我还用重复那些废话去试她吗？

    “这是她遗言要交给你的。”米珠儿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像是香囊的绣花袋子，洛桑有点莫名其妙，可还是说了声谢谢就准备接过去，米珠儿忽然收回手，很生气地瞪着他问：“苏西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行了，别演戏了。”楚一苇大喝一声，威严地盯着她。再会装的犯人一般到这时候不是翻白眼装死，就是闷着头不做声，而抵不住内心恐慌的就会主动交代罪行。

    “演戏？”米珠儿跳起来，“你说我演戏？”她愤怒地指指洛桑说：“苏西死前还念着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平静？这，这也太不公平，太过分了！”

    老人（洛桑）忽然急急地说了几句藏语，楚一苇闷了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问：“你真忘了？还是装的？”米珠儿的眉头抬起来，老人站起来，拦在他们中间，“告诉她。”

    好男不和女斗，楚一苇忍下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中间你和洛桑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就这样。”

    米珠儿马上好奇地转头看着老人问：“我们谈了什么？”苏西喜欢这么老的人？她似乎这才注意到屋子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别的人，“方便说吗？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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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洛桑叹口气，边上的中年妇女忽然扯了他一下，说了几句藏语，楚一苇只大概听懂了她劝他别说。“没关系的，”洛桑摇摇头，“生死由命，我活到这份上够了。”

    “孽啊。”中年妇女的脸上露出痛苦，“要是当日你不把她带回家就好了。”（藏语）

    “阿库，听说活佛几天后从北京回西藏。”最初米珠儿和楚一苇见到的那个年青人（巴桑）在边上突然插嘴说道。

    “活佛？”其他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惊呼起来。

    巴桑点下头，露出无限敬仰和尊崇，“是的，所以阿妈特意赶了来，希望能得到活佛的赐福。”

    “活佛是不是都不走路的？”米珠儿一开腔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巴桑立刻长伏在地，连拜了三下，“请饶恕我们客人的无知。”他拜完爬起来又磕了三下响头，这才满脸严肃地说：“活佛是我们的太阳。”

    米珠儿满脸胀得通红，“对不起，我不知道。”

    洛桑叹口气，“巴桑已经代你向活佛谢罪了。”米珠儿抬手摸摸脸，才发现手上还拽着那个香囊，“给您。”她双手合十冲洛桑半鞠下躬，“尘归尘灭，苏西说该物归原主了。”

    洛桑颤抖着手接过香囊，他似乎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眼里露出痛苦。“你们去后面房间休息吧。”他眼含深意地望了眼楚一苇，握紧香囊折身回里屋了。

    巴桑热情地摊开双手，“两位请，请到后面休息。”




血玉（1）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奇怪了，不，应该是离奇，不是亲身经历我一定不会相信这是真的。楚一苇摸出根烟点上，苏西92年来过西藏，她和洛桑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们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然苏西不会让米珠儿千里迢迢地送那个香囊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订情信物？应该不是，洛桑都不接受苏西的献身，又怎么可能给她订情信物？火车上那个黑影要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个？跟郭品洋被杀案有没有关系？看来，我得和这位洛桑大叔好好谈谈。

    他突然打个寒颤，脊背上又有了那种冰凉的感觉，他二话不说脱掉了上身的衣服，用手去摸后背——他不相信地看看手掌，什么都没有？他摇摇头，把衣服重新穿上，或许是水土不服吧，他暗想。

    “洛桑阿库，明人不做暗事，我冒昧来拜访是为了白天发生的事。”楚一苇心知藏民个性爽朗，故而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洛桑苦笑了下，摸摸自己满头的白发问：“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

    楚一苇有些意外，暗想这跟我来访的目的好像没关系吧？可是表面上他还是很客气地说：“阿库如果不介意，”他做个请的动作。

    “我今年42岁，可是我的心理和身体都已经老化了，就像这头发，都白了。”洛桑又摸下他的头发，“你是公安吧？”他似乎并不需要楚一苇回答，问完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这一切能帮到苏西也还算值得，可是就今天的情形看，一切都没有结束。”

    楚一苇没有接话，或者说楚一苇不知道该怎样接话，“扑”一阵风穿过，屋顶上的灯炮爆闪下突然炸了。好像有人出现在屋里，楚一苇立刻去摸腰间的枪，“谁？”他果断地掏出打火机，“洛桑阿库你还好吧？”他一边大声地问话，一边借着微弱的火苗四下看了看。

    “怎么了？”外面走廊传来了巴桑的声音。

    楚一苇急忙吩咐道：“快拿灯来。”他一边嚷着一边把打火机照向洛桑，刚才他那么大声说话洛桑都没有反应，他的心往下一沉。

    这时巴桑一手持灯，一手掀开门帘走进来。

    灯光下，洛桑软软地趴在地上，本来戴在他手腕上的佛珠四散在他的身边。

    楚一苇一跃而起，从巴桑手里抢过油灯，快速地蹦到洛桑跟前试了下他的鼻息，又去他的颈后、耳根、背后看了看，他注意到洛桑手里一直紧紧拽着那个香囊，他正想去扯过来，巴桑已经跪伏在地上，“远方的客人，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可是请你让我阿库走得安心些吧。”

    巴桑的意思是要自己别去动那个香囊？要是这个香囊就是破案的关键怎么办？楚一苇心里一时难以取舍，不禁呆在原地。

    “阿库！”巴桑双眼含泪地拾起地上的佛珠，一粒粒地穿好依然戴在洛桑的手腕上，“您放心，我会按您的意思做好的。”他跪坐在地上，喃喃念起经文。

    洛桑说的没有结束是什么意思？他即将说出的是什么秘密，竟然会招来杀身之祸？谁杀了他？怎么杀的？总不会是武侠小说中写得那样杀人于无形中吧？

    一阵冷风突然扑面而来，楚一苇想都没想就扑到巴桑的身上，他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做，做什么？”巴桑揉着鼻子，努力推开他坐起来。

    楚一苇有些尴尬，拍拍他的肩说：“对不起，巴桑，我不希望再有什么意外发生。”巴桑似乎明白了，点点头，转身小心地翻转洛桑，把他放平在地上，然后他再次跪下来，连磕了三下，“阿库，您就安心地去吧。”

    “洛桑，”中年妇女从门外跑进来，哭着跪在他面前，“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楚一苇有点糊涂了，他原以为中年妇女是洛桑的妹妹，可听她这口气怎么像是洛桑的妻子？他正疑惑着，巴桑已经走过去把她扶起来，“阿库说黑色的骏马会把远方的勇士送来，请阿妈不要担心。”

    中年妇女看了楚一苇一眼，“他？”巴桑点点头，他们两人只以为楚一苇听不懂藏语，故而没有避开他说。

    “阿妈且陪他坐会，我去拿阿库交代的东西。”巴桑说完摊开双手，倒退着准备出去。楚一苇惊醒过来，立刻追上去，“巴桑，我跟你一起去。”巴桑呆了呆，但他马上醒悟到他是一番好意，点点头。

    “洛桑，洛桑是不是死了？”米珠儿突然掀帘进来，不是楚一苇眼急手快扯了巴桑一把，他们两人铁定会撞到一起。“我身不是你身，你灭却为我灭。”她喃喃地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踉跄着走了出去。

    她那话是什么意思？楚一苇正思索着，巴桑扯了下他，“远方的客人，可以走了吗？”楚一苇暗想他们八成把我当成那勇士了，也好，我先去弄清楚怎么回事再去找米珠儿，看她今晚又在搞什么鬼。“走吧。”他心里打定主意，不再犹豫跟着巴桑去了他的屋里。

    巴桑从箱底翻出一个木匣，“阿库说如果哪天他走了，一定要交给来的人。”他的眼睛说着说着，湿了。

    来的人？他们怎么能肯定我就是来的人？楚一苇心里充满了谜团，洛桑为什么没把木匣交给自己的儿女而是交给了巴桑？“巴桑，你确定是交给我吗？”巴桑点点头，“你是阿库最后见的人，所以你是。”这句话解释得很清楚，楚一苇不再客气接过木匣。




血玉（2）

木匣的最上面放着块玉佩，楚一苇拿起来就着灯看了看，玉佩的中央有一线血样的红穿过，他正想问这是什么玉，巴桑一把抢过玉佩，满脸都是惊讶和激动，“血玉？我们丹巴家族世代相传的血玉怎么会在这？”他把玉捧在胸口，“阿库怎么可以拿来送人？”楚一苇听在耳里，心跳猛然加速，洛桑把世代相传的宝物送给他，必定是因为有着重大的使命需要他去完成，可为什么是他？他的儿女不可以传承吗？“既然是你们家族的传世之宝，就请转交洛桑阿库的子女好生收藏吧。”

    巴桑慢慢放开手，把玉佩递给他，“阿库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他既说给你，我一定会按照他的心意去做。”他长叹口气，“请以你的性命起誓，誓死与玉共存亡。”他说完摇摇头，“你不是我们族人，你可以不保护这玉。只是请求你，不是生死攸关，一定以玉为重好吗？”

    楚一苇的脸色因为他的话变得凝重起来，接吧就是接过一个承诺，不接好像说不过去，他正犹豫间，低头见木匣里面还有封信，他忙指着信说：“我们先看信吧，说不定你阿库对玉另有安排呢。”巴桑略微迟疑了下，立刻握紧玉，伸手把信拿了出来。


    “……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正如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远方来的朋友，不要惊讶我这个开头，既然命运牵引你走来，你想逃也逃不了。

    苏西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如果，如果不是她拿到了碎心锁，我会不顾一切接受她，可是，她成了新一代锁的主人，而我成了新一代玉的主人，上苍为什么总是这么折磨人？

    还记得在火车上初见苏西，她是那样忧伤，仿佛整个地球的人都抛弃了她……

    感谢圣明的佛祖让我认识了她，尽管我是用我的生命去救赎她，可是我无悔。

    洛桑绝笔

    又附：匣的底层有一个暗格，里面有本书，让巴桑念给你听。（这行字特别潦草，显然是匆忙加上去的。）”


    楚一苇把信重新又读了一遍，里面说的玉一定就是巴桑手中的血玉，那锁是什么？应该也是价值不菲的宝物，说不定跟这块血玉一样也是世代相传，为什么就选了苏西这样一个汉族女子做传人？莫非传苏西锁的那位和洛桑一样终身未婚？他把信递给巴桑，“看下吧。”

    巴桑双手合十，祷告了下才双手接过信。他的脸越来越白，最后他搁下信，掀开了木匣的底盖。他双手微颤地拿出本手抄书，楚一苇瞄了眼，上面龙飞凤舞用藏文写了个“恨”字。


    “多嘎?尼玛是族里最美的姑娘，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族里来求亲的很多，可是尼玛只喜欢一个，那就是丹巴?次仁，丹巴家族族长的儿子。

    西藏王不知从哪听说了尼玛的美貌，用一千头牛买通多嘎家族族长强行娶走了尼玛，尼玛哭得嗓子都哑了，可是为了整个家族她还是进了后宫。

    一年后尼玛为西藏王生下了小王子，她成了西藏王最宠爱的妃子，享尽珍馐美味，可是尼玛不快乐，深深的思念苍白了她的脸。

    尼玛没有想到在佛法讲道会上会再次见到次仁，尽管此时的次仁已经不叫次仁，而是布达拉宫达赖活佛的随侍，可是尼玛认定这是佛祖给自己的喻示，让自己再回到心爱的人身边。

    于是在某个夜晚尼玛逃出了皇宫，奔向她心目中的爱情。

    不幸的惨剧发生了，次仁不肯见尼玛，还把尼玛的行踪报告给了西藏王，西藏王大怒之下派兵追杀尼玛。尼玛心死如灰，在某个清晨走上天坛，以活祭的方式把自己献给了神明。

    尼玛指天为誓，生命不灭，恨不灭。”


    巴桑念完最后一句，连嘴唇都哆嗦起来，“传说中尼玛每隔一百年，就会附身她的使者，杀尽次仁家族所有的男人。”他把书依然放回木匣的底层，“我们这代就是次仁家族近支第十二代。”他把一直紧握着的玉递给楚一苇，“这玉是丹巴家族时代相传的血玉，谁拥有它就可以号召族人做三件事。”他的眼里闪过悲伤，“可是每代玉的主人都离奇死亡，而且死得很惨。阿库为了不让后人成为玉的牺牲品，宁愿一辈子孤独地活着，次仁家族的直系到他这代算是结束了，哎。”

    楚一苇轻咳一声，巴桑这番直率的话说得他心里有点那个，他看来好像就是新一代玉的传人，换句话说，洛桑不忍心丹巴家族的后人枉死，就选了他做替死鬼。

    巴桑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很严肃很认真地说：“如果阿库不是指定把玉给你，我们次仁家族的男人个个都不怕死。”

    楚一苇的脸红了红，“或许你阿库觉得锁到了内地，也该由个内地人去解决吧。”巴桑摇摇头，“每一代都是以最后见的那个人为传人，从没有例外过。”楚一苇算是彻底明白了，他接过玉，先不管传说是不是真的，火车上那个黑影可是真的，血玉说不定能引诱他现身，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死亡的阴影（1）

从巴桑那出来，想起米珠儿的怪言怪行，楚一苇决定去找下她。

    “米珠儿”站在门口他大叫了声，意思是自己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可是灯亮着，他的心一沉，迅速地掏出枪掀开了门帘——米珠儿抱着双臂蹲在角落里，像在想什么。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暗松口气，边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边朝她走过去，“米珠儿”

    米珠儿抬起头，眼里全是忧伤，“你把洛桑还我。”眼泪大颗地跌出她的眼眶，楚一苇心里不觉起了怜惜，“洛桑找苏西去了，你难道不希望他们过得快乐些？”他知道他不该说这种莫须有的话，可是如果这样能安慰她的话，偶尔说一次也不为过吧，他暗想。

    米珠儿呆呆地望着他，脸色渐渐变柔和，眼里也露出温柔来，“你来了。”她冲他招招手，“来扶下我，我脚麻了。”楚一苇没有多想，伸手去拉她，她就势扑进他的怀抱，“你在，我就不害怕了。”

    楚一苇吓了一跳，伸出手想推开她，可是米珠儿抱得很紧，他不禁往后退了退。米珠儿跟着大力地往前一步，他一个重心不稳，两人一起摔向地面。米珠儿的脸上露出妩媚的笑容，慢慢地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楚一苇知道自己该拒绝，该立刻推开她，可是他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某个地方跟着发生了变化，该死，他暗骂了句，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米珠儿的亲吻。

    她很快扯开他的上衣，她一边热烈地响应他的吻，一边抚摸着……楚一苇低低呻吟声，反过身来把她压在下面，腰上的枪咯了他一下，不可以，他松开手。米珠儿几乎是在他松开手的同时缠上他的脖子，并再次送上火热的唇。楚一苇脑里最后残存的理智没了，他贪婪地吻着她的唇，一把抱起她，向床扑去。

    低低沿着她的脖子吻下去，楚一苇感觉到体内的欲望在迅速膨胀……

    米珠儿忽然笑了，她的眼里露出丝得意，她大声地呻吟着，诱惑着他进一步，再进一步……他一把扯掉她的内衣，近乎疯狂地侵入她的身体，米珠儿弓起身子迎合着他……一滴泪忽然滑落出她的眼角，楚一苇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是体内汹涌的情欲很快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忘了他来的目的，忘了他的任务……

    “呜呜……”哭声把楚一苇吵醒了，他晃晃还有些晕的头，立刻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他暗道声惭愧，回过头看，米珠儿没在边上，他心里一阵欣喜，忙去把衣服穿上。他的定力一向很好，在扫黄风暴中还有脱光衣服诱惑他的，他眼睛眨都没眨下说：“你的身材很一般。”这件事还成了他们支队的美谈，怎么昨晚他就失去了控制？他该怎样对待和安置米珠儿？从内心讲他并不喜欢她这种类型，他喜欢端庄的，像辛小冉那种的，他的眼里浮出丝笑意，等这忙完了找机会请她吃饭，看看她的态度，他的心情一下好了许多，掀开布帘去到外间。

    外面原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挂起了白幡，洛桑躺在屋中央，他的身上盖满了族人们献上的哈达，他的身边有几个喇嘛在诵念着经文。

    楚一苇心里一动，想起包里有西藏公安部的同行替他准备的几条哈达，忙折回屋里去取了两条来，恭敬地献给了洛桑。

    “各位族人，阿库遗命一切从简，以天葬向佛祖谢罪。”巴桑的话刚落音，底下立刻响起小声的议论声。

    楚一苇毕竟不是本地人，很多话都没听懂，他只知道天葬是藏民最高的葬礼，却从没参加过，他想起那本《恨》书提到的活葬，两者之间的区别是不是就是一个生一个死？可惜这话他不好去问巴桑，他暗想回头再找西藏的同行请教吧。他下意识地摸摸腰间，那块玉被他藏在皮带的夹层里，此刻摸上去有点硬硬地扎手，米珠儿如果是新一代锁的主人，他和她……哎，真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帐啊。




死亡的阴影（2）

在做法超度的几天里，楚一苇碍于自己不是洛桑的族人就乖乖地呆在他的屋里哪也没去，幸好米珠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没有来找他，要不他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送葬那天，楚一苇起了个大早，不管怎么说，洛桑都是因为他才走的，他拿着三柱香，跟在送葬人的后面一直送到十字路口。等到背尸人和送葬者走很远了，他才慢慢向前走到巴桑的身边低声说：“今天好像没看到措姆。”他没有提米珠儿，因为他没有权利要求她来参加送葬，尽管他认为她该来。

    “啊？”巴桑的脸色微变了下，也低声说：“我没注意。”楚一苇的心一沉，他原以为措姆是洛桑让他办什么遗愿去了，可现在连巴桑都不知道，他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快，快带我去找他。”

    措姆死了，楚一苇和巴桑见到他的时候，他刚被人从拉萨河里打捞上来，浑身肿胀得变了形。

    楚一苇围着他的尸体转了个圈，转头问巴桑：“他平日里和什么人结过仇没有？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谁？”巴桑似乎根本没听进去他的问话，他握紧拳头，一脸悲愤，“杀戮开始了，我要去阻止她，我要杀了她。”楚一苇吓了一大跳，忙从背后抱住他，“巴桑，冷静。”巴桑用力一撑就甩开了他，“是我族人的命，你叫我冷静？”他大步向牛奶坊的方向走去。

    “站住，”楚一苇急中生智，“我以血玉的名义要求你冷静。”

    巴桑站住了，可从他耸动的肩背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愤怒。楚一苇跑到他跟前，满脸歉意地说；“对不起，巴桑，我并不想这样做，我只是希望事情没有弄清楚前你别那么冲动，现在是讲法制的社会，而那些毕竟是传说。”巴桑怒视着他，“我知道你们一起来的，所以你帮着她。”楚一苇心底一惊，巴桑要找的是米珠儿？他何尝不觉得她有极大的嫌疑，可是没有证据前他不想轻易地下结论。“我是一名刑警，我不会因为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睁只眼，闭只眼，我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但我也不冤枉好人。”

    巴桑紧捏的拳头慢慢放了下来，“我相信你。”他从怀里掏出个香囊，“我阿妈说，阿库把玉都给了你，这个也给你吧。”楚一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运，他强忍住激动的心情微微一笑，“谢谢，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的。”

    “哎呀，”米珠儿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鼓着掌说：“好感人的场面啊，好感人的兄弟情啊。”楚一苇在那一瞬间转过很多念头，转过身时他已经板起脸，“米珠儿，你来得正好，这几天你都去哪了，老实交代。”

    “哎哟，我的妈啊，我好怕怕。”米珠儿拍拍胸口，冲他抛个媚眼，“前天的前天的前天晚上，我不就和你在一起吗？”楚一苇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他冲动得想过去揍她，“米珠儿，严肃点。”米珠儿露出很无辜的样子，冲他顽皮地吐吐舌，“我很严肃啊，楚一苇警官大人。”她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楚一苇因为和她有过那事，心里难免有愧，说个你字后就再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措姆死了。”巴桑忽然冷冷地说。

    “死了就死了，有哪个人最后不是死？有时候死比活着幸福得多。”米珠儿想起苏西和南凤，他们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一条人命你竟说……你还有没有人性？”楚一苇气坏了，这女人怎么跟没长心一样？

    火从米珠儿的心底一下窜到了头顶，“人性？我妈死的时候谁和我讲TMD人性？”想起那晚米羽白着张脸躺在地上，左手腕像忘关闸的水笼头样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她的眼里露出悲愤和痛苦。

    “对，对不起，米珠儿。”米羽伸出手似乎想摸下她，可是她的手刚伸出去就重重地摔了下去。

    妈妈，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你既然把我生下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她的脸因为痛苦扭曲得厉害，“妈妈，别走。”她大哭起来，突然她又紧抓着衣服尖叫起来，“不要，你不要过来。”她惊恐地往后退着退着，仿佛中那张淫笑着的脸已经逼近过来，那双手毫不留情地撕掉了她的外衣内衣……“不要啊，妈妈，妈妈，救我！”凄厉绝望的声音还在半空回响，“咚”地一声她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死亡的阴影（3）

演吧，演吧，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楚一苇冷冷地看着她，在眼见她双眼一闭昏了过去他也强力忍着没有走过去，她是装的，他暗对自己说。

    巴桑似乎没有考虑那么多，也似乎忘了这之前他还想杀了她，见她一昏倒他立刻跑了过去，用力掐了下她的人中。

    米珠儿过了好半会长出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别过来！”她惊恐地指着前方，又昏了过去。

    这时楚一苇见巴桑跑过去了，暗骂自己一句混蛋，也跑了过来。到了米珠儿跟前，他才发现她双拳紧握，因为过度惊恐，她双手的指甲已经全部被掐进手掌中。

    回到加工坊米珠儿很快发起高烧，她时而惊恐地尖叫，时而绝望地求饶，更多的时候她全身抖颤地缩成一团。楚一苇一看她的情形，已经猜到她可能被人强暴过，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妈死的时候谁和我讲人性”，他心里又是惭愧又是难受，不由得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有我在，别怕。”

    “哎”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忽然透壁传来。

    “谁？”楚一苇转过身时已经拔出了枪，“谁？”

    四下突然没了声息，他侧耳听了听，哪有什么叹息？难道是我听错了？他皱下眉头转过身，“你醒了？”米珠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大瞪着两眼在看着他。

    “你是不是感到累，想睡觉？”米珠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暖风吹过，楚一苇不觉点下头，“那去休息吧，人生多磨难，活着真是件痛苦的事情啊。”

    楚一苇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他似乎又回到了刚上初中那会，第一次考数学他只考了59分，老师说对不爱学习的人就是一分他也不多给……他又看到高考出榜那天，他因为三分之差只能读公安专科学校……第一次谈恋爱，女友含泪说：“一苇，对不起，我爸妈说我敢再跟你交往就和我断绝关系。”……每月的工资除了上交给父母的，他的存折上只有四千块钱……悲伤透过血脉传到指尖，他不禁心灰意冷，是啊，活着真累啊，他慢慢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别！”刚进门的巴桑把手中拎着的鲜奶冲他泼去，他自个一个虎扑再跟着一个背摔夺过楚一苇手中的枪。

    楚一苇呆呆地看着他，好半会才清醒过来，如果不是巴桑及时出现，他刚才就要了自己的命！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滴落下来，“谢谢，”他苦笑着伸出手，“给我吧。”巴桑迟疑了下还是把枪还给了他。楚一苇微笑着拍下他的肩，意思自己没事了，他把枪放回枪套里，转头去看米珠儿，米珠儿脸色苍白地闭着眼睛，已经又昏睡过去。

    楚一苇从不相信命运之说，可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他觉得有必要和巴桑探讨下，“巴桑，我们到外屋说说话吧。”巴桑笑着指下他的脸，“远方的朋友，先洗把脸吧。”

    楚一苇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或许这跟他的职业有关，“巴桑，你知道催眠术或者类似可以控制人心神的其它什么术吗？”巴桑抠抠后脑勺，“什么是催眠术？”楚一苇的心凉了半截，“那你刚才听到一声叹息了吗？”巴桑这次很直接地摇摇头，楚一苇挫败地塌下肩，他摸出烟，“兄弟，来根？”

    巴桑忽然站起来，“远方的朋友，等等。”他跑出去不多久，拿着根长长的旱烟枪走了回来，“抽这个试试？”楚一苇摇摇头，旱烟他抽过，很呛人，何况他抽烟只是为了让思维活跃点，“巴桑，你们这避邪一般都用什么东西？护身符？还是玉？”说到玉他心里一怔，我不是有血玉吗？为什么我还会被诱惑？ht ；TP://1  1 d reA M.c" o -m/.

    巴桑吃惊地看着他，“什么是护身符？”楚一苇被彻底打败了，他正想说算了，巴桑忽然从内衣掏出一个圆形的东西，“远方的朋友，你说的是托架吧。”楚一苇被他的称呼逗得笑起来，“我姓楚，楚一苇，你叫我楚哥好了。”他说着去细看巴桑说的“托架”，这是个制作很精巧的金属饰品，里面像是刻了只兽又像是刻了只鸟，他皱下眉，“这个，托架，哪有买？”巴桑笑呵呵地从脖上取下来戴到他的脖子上，“这是我莫拉（藏语奶奶的意思）给我的，送给你。”楚一苇急忙从脖子上取下来，“这怎么行？”巴桑压着他的手，很诚恳地说：“你代我们次仁家族受过，这只是个小物件。”

    楚一苇被深深地感动了，他掏出血玉，“这个请替我保管好，”为了不让他拒绝，他刻意补上一句，“如果我有什么意外，请你交给我的传人。”说完他心里暗笑，因为直到现在他都不相信那个传说。巴桑这次没有拒绝，而是认真地点点头，“放心，楚，楚哥，我以我的性命发誓会保护它。”楚一苇吓了一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咳，这么说吧，这块玉我送给你了，但是你不是我的传人懂了吗？”巴桑摇摇头，“不懂。”楚一苇头大地双手互击了下，正想着怎么说清楚这件事，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忽然跑了进来，“阿吾（藏语哥哥的意思），活佛法驾到了。”她好奇地看下楚一苇，“莫拉（藏语奶奶的意思）让我请两位客人一起去迎驾。”

    活佛来了？楚一苇略一沉吟，“我去叫她。”他不得不自告奋勇，巴桑是不方便去叫米珠儿，而他正想看看她是真的中了所谓的邪，还是刻意掩藏行径。




意外发现

火车站出口及外围处挤满了来自西藏各地等着朝见活佛的藏民，每个人都焦急而又虔诚地伸头望着出口，不知谁突然喊了声，“活佛出来了。”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楚一苇注意到他们大部分人穿的藏袍都是新的，估计是为了迎接活佛特意赶做的。

    不知是谁带头献上手中的哈达，其他的人跟着抢着把哈达献到活佛的脚前。

    楚一苇暗悔出门时没带几条哈达出来，他暗寻了下巴桑，却是没看见，他便学着藏人双手合十半低头迎接活佛。就在低头的那瞬间，他看到了米珠儿，他的额上冒出了冷汗，米珠儿不会做出什么冒犯活佛的事吧？他瞄眼左右，慢慢地向米珠儿的方向移去。

    忽然，活佛轻叹了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尘起尘灭，何苦？”楚一苇如被重锤敲了一下，手一松抬起头来，只见活佛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眼间挂着笑似乎在看向他这边，“忘我忘忧。”活佛轻沾一点水，弹过来，有一滴正好落在楚一苇的脸上。

    楚一苇被吓了一跳，去看活佛，却是已经往前面去了。他忙回头去找米珠儿，哪还有米珠儿？他有些慌了，暗想先跟着活佛看看，万一有出什么事也可以帮上一二。然而，一直到活佛上了来接他的车，米珠儿都没有出现。

    她去哪了？还有巴桑……楚一苇心一沉，也顾不得人多，大声喊起来，“巴桑，巴桑。”

    “别喊了，他已经回去了。”

    米珠儿？楚一苇的眼光一下变得凌厉起来，“你不是说头晕不来吗？”

    “我改变主意了，怎么，我还需要得到你楚一苇警官大人的批准才可以来？”

    楚一苇的脸变成铁青色，“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为什么要回答？注意，我不是你的犯人，我们还……”她的眼里露出丝讥讽，“你不是要找巴桑吗？还不快些回去看看，免得一会又赖我杀的，警察办案抓不到犯人就随便找个人顶罪吗？”这话说得重，楚一苇气得扬起手，“哎哟，你还想打我啊？”她冲他抛个媚眼，“打啊打啊，我让你打。”楚一苇知道再跟她夹杂下去，他说不定真地一冲动揍她，所以他什么话也不说，掉头往牛奶坊走去。

    刚进门，他就听到巴桑快活的声音，“活佛今天弹水到我额上了！”楚一苇不觉微微一笑，活佛也弹水到我额上了，他想起活佛那句“忘我忘忧”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时刻念着自己是刑警却忘了我也是人，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脸上带着笑走进坊里面。

    巴桑见他进来冲他笑笑，转头继续说他的感慨：“十二年前我发高烧，活佛也是弹了滴水到我的额上，我的病就好了，而且到现在身体都很强健。”

    楚一苇不想破坏他的兴致，点燃根烟倚在门那，没再往里走。

    人一生就那么多年，不管是求财求权还是求别的，健康地过完一生就算圆满了，如果多嘎?尼玛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他想得入了神，不小心手指被烟头烫了下，他赶紧把烟扔掉了。

    如果当日换成我，我也会像次仁那样拒绝的。且抛开次仁是不是喜欢尼玛不说，就算他们俩侥幸逃出西藏，逃得远远的，可是她们的族人，尼玛的那个小王子怎么办？谁来为他们的生命负责？还有布达拉宫的众僧侣，如果受牵连获罪，他们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楚一苇暗叹口气，我这不是替古人操心吗？只不知尼玛把自己活葬后，次仁是什么态度，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也许他是爱在心却不愿意因为爱而毁了布达拉宫。

    “楚哥，在想什么？”巴桑笑嘻嘻地走过来，显然刚才的即兴演讲让他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没想什么。”楚一苇掩饰地捏捏额，“案子没有进展，急着呢。”他心头一震，“米珠儿回来了吗？”

    巴桑吃惊地看着他，“她不是找你去了吗？”他转头喊来之前告诉他们活佛来了的那个小女孩，“拉姆（藏语仙女的意思，人名），你不是说姐姐找哥哥去了吗？”拉姆点点头，“是啊，阿佳（藏语姐姐的意思）是去找阿吾（藏语哥哥的意思）去了。”

    楚一苇笑笑，正想说没关系，“哎”一丝叹息忽然从他背后传来，他立刻转过身，后面一目了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巴桑，你听到叹息声了吗？”他边问边四下查看。

    “没有，拉姆，你呢？”

    拉姆摇摇头，楚一苇皱起眉头想了想，“巴桑，你跟我来下。”巴桑答应声好，转头摸下拉姆的头，“去把阿佳拉（藏语姐姐的意思）找回来。”

    楚一苇进了屋，解开上衣的钮扣，“巴桑，你帮我看看，我的背上或者头上有没有像膏药的小黑块什么的。”他把上身衣服脱光，自己摸起颈项及耳后来。

    “没有。”巴桑回答得很快。楚一苇有点悻悻然，抬起手，“这呢？”

    在他的左腋窝下有块像黑痣的东西，如果不是形状比一般的痣大，巴桑也不会注意到。

    “就是这东西。”楚一苇高兴地擂了巴桑一下，“谢了，兄弟。”他把那东西小心地装进塑料袋里，“巴桑，能不能帮我个忙？”他穿上衣服，贴近巴桑的耳边说了几句，巴桑有点为难地看着他，“这样好吗？”楚一苇不想解释那么多，“那我以血玉的名义要求你这么做。”巴桑这才勉强答应了。

    等他离开，楚一苇拿出那个香囊，处于尊敬和礼貌，他一直觉得不该打开，可是现在，他笑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这是个三角形的金属饰物，跟巴桑给他的差不多，楚一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有找到他怀疑的那个东西，他想想，算了，等回到刑警队，交给技术部门去处理吧。

    “阿吾，阿佳回来了。”拉姆突然跑进来说。

    太好了，楚一苇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谜雾重重（1）

“措姆（藏语大海的意思，人名）经鉴定是溺水而死。”楚一苇说完瞄眼巴桑，默默地点燃一根烟。

    “不可能。”巴桑的脸上全是悲愤，“他虽然，虽然有点懒，可是他的水性一向很好，到水里扎个四五十秒根本没问题。”

    他那个虽然后面想说的是什么？楚一苇可以肯定不是说措姆懒，他望望远处，“公安部的同志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只手镯，已经去调查了。”

    如果真像巴桑说的那样，措姆就是被人推下拉萨河也不可能淹死，唯一可能就是他失去知觉后被人扔到河里，可是，谁扛得动他那么大块头？而且还不叫人发现？楚一苇心头一动，还有个可能，他不是在诱惑下差点自杀吗？米珠儿！

    “阿吾，”拉姆忽然焦急地跑过来，凑到巴桑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楚一苇有些紧张地盯着巴桑，“又出什么事了吗？”

    巴桑表情沉重地点下头，“才警察去米玛大婶家，米玛大婶认出手镯是梅朵的。”

    “梅朵？”

    “梅朵阿佳已经不见好久了。”拉姆说完望向巴桑，“是吧？阿吾。”

    “巴桑，你过来下。”楚一苇不想当着拉姆的面问措姆的事。

    巴桑迟疑了会，“拉姆，你先去米玛大婶家，我一会就来。”他转头冲楚一苇勉强笑笑，“有什么事吗？”

    “你刚才说措姆懒犹豫了下，你本来想说什么？”楚一苇有种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

    巴桑的脸色很难看，“一定要知道吗？”楚一苇点下头，“他平常有点喜欢逗女孩子玩。”

    “包括梅朵在内，族里不见了几个女孩子？”

    巴桑听岔了，他听成了族里不见了好几个女孩子，他惊讶地张张嘴，“你怎么知道？嗯，连梅朵在内一共不见了四个女孩，”他似乎明白了楚一苇为什么这样问，“你的意思是，是，”他的眼里含满了不相信和痛苦。

    楚一苇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他轻拍下他的肩，“可以告诉我你阿妈是洛桑阿库什么人吗？”他问这话是想转移话题，措姆怎么死的还在查，他现在只是揣测，可巴桑似乎当了真。

    “妹妹，亲妹妹，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问问，”楚一苇笑笑，“那血玉是你外公传给你阿库的？”他心想反正说到这了，顺便确认下是不是他们的祖传之物也好。

    “不是，是嘉措（藏语，人名）阿库传的。”巴桑看出了楚一苇没听明白，“就是措姆的阿爸。”

    “哦，”楚一苇来了兴趣，“嘉措阿库在哪，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他死了，十四年前就死了。”

    十四年？楚一苇心算了下，92年？苏西来西藏的那一年？“他是怎么死的？”他记得巴桑说过每代血玉的主人都死得很惨。

    “这个我不清楚，我阿妈说在山崖下找到了他的尸首，全身已经烂掉了。”

    “那年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是说除了嘉措大叔的死之外。”

    巴桑摇摇头，“我不知道，要不你去问我阿妈吧，”他露出歉意的笑容，“楚哥，对不起，现在我得先去米玛大婶家。”他想了想，“你见到我阿妈就说是我的意思。”楚一苇听懂了，他感激地擂了下他，“好兄弟，以后有机会去我那，我给你当向导。”

    巴桑的阿妈格勒（藏语，人名）听楚一苇说明了来意，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可是听说是巴桑的意思，她叹口气，“我真不愿意说这些啊。”

    ……




谜雾重重（2）

在洛桑的盛情挽留下，苏西没有再坚持离开，她本来就是来放逐自己的，在哪不是一样？她从包里拿出钱给洛桑，她不愿意被人看成是寄生虫，可是洛桑拒绝了，苏西没有办法，只好想尽办法帮洛桑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

    “……她那时候连牛奶都不会挤，头一次挤就弄了个满头满脸，她很沮丧，说我就这么没用吗？我阿吾（藏语，哥哥的意思）就说慢慢来，你能行的。”格勒大婶擦下眼睛，“我阿爸阿妈瞧出了不对，私下把我阿吾叫去谈了次话，可能无意中被苏西听到了吧，”格勒大婶叹了口气，“我们都以为她听不懂藏语，谁知道她不但听懂了，还学会了简单的对话，她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

    “你是傻瓜，我有什么好？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终究要离开的。”洛桑没有说话，苏西恨恨地跺跺脚，“我不会爱上你的，你死了心吧。”洛桑还是没有说话，他转身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

    “……我后来才知道他对我阿爸阿妈说他喜欢苏西，他要退婚，孽啊，”格勒大婶长叹一口气，“后来苏西突然失踪了，我阿吾像发了疯似地到处找她，”

    ……

    “苏西，”

    “如果你只是要我的身子，我，我可以给你。”苏西苍白着一张脸，艰难地解开第一粒纽扣，“可是你一定要忘了我，因为，”她想起常风，那个她一直深爱的男人，痛苦像利刃切割着她的每寸肌肤，她知道她不可能再像爱他那样去爱别人。

    ……

    “……我阿吾气疯了，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他后来对我说那时候他真想死了。”格勒大婶的眼泪落了下来，“我阿吾没有想到他刚离开，”她的脸扭曲得厉害，“贡布（藏语，人名）却趁机扑了上去，他本来和我阿吾长得有点像，苏西就以为是我阿吾和她做了那事。”她望着前面怔怔地出了会神才接着说：“不是贡布在活佛前忏悔，我阿吾就背了这黑锅。”

    ……

    “贡布，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喇嘛却玷污女人。”嘉措生气地掏出血玉，“我今宣布，永远逐你出族，你马上走，走得远远的。”

    ……

    “……嘉措阿吾那时正好在布达拉宫当值，他不但当众宣布驱逐贡布出族，还把他赶出了布达拉宫，哎，不久，他就死了。族里很多人都说是血玉带来的灾祸，可是我阿吾说是贡布害的。”楚一苇只听得心头大震，“那您知道血玉现在在哪吗？”格勒大婶看了他一眼，“不是在巴桑手里吗？”楚一苇明白了，“谢谢您，格勒大婶，这事您知道就好。”格勒大婶迟疑了下，点点头。

    列车上的黑影很可能就是贡布，楚一苇心想他既然被逐出丹巴家族，多半没脸面呆在西藏，极大可能是跟着苏西回到了Ａ市，郭品洋会不会就是他杀的？看来我得回Ａ市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米珠儿，我准备回去了。”尽管他很不愿意主动去找米珠儿，可是他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回去？”米珠儿忽闪下大眼睛，“你不去布达拉宫了？”楚一苇摇摇头，“那你妈妈？”楚一苇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惊讶，他在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不去了，我还有事。你呢，还去？”米珠儿认真地看着他问：“你希望我去？”她露出淡淡的落寞，“如果你希望我去，我一定去。”

    什么叫我希望她去，她就去？楚一苇听着别扭，“那我们一起回去吧。”米珠儿晤了声，“现在就走？”他心底直冒火，像是跟谁赌气似地说：“现在走。”他说完冲了出去，再说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发火骂人。

    巴桑对他们要离开没有意外，没有挽留，“路上小心。”

    楚一苇点点头，“谢谢你，兄弟。”他从脖上取下那个圆形的托架，一手掏出那个三角形的托架给他看，“我有洛桑阿库的托架。”他边说边把圆形的托架套回巴桑的脖子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呵呵笑着拍下他的肩膀，“我以血玉的名义要求你戴上。”巴桑的眼睛红了，“楚哥，你是好人。”楚一苇的鼻子有点酸，“你也是。”




意外事件（1）

从上火车起，米珠儿就一直望着窗外，楚一苇知道她心里不高兴，他还不高兴呢，所以他也不理她，拿出烟去到列车的抽烟室抽烟。

    刚拉开门，他就见一个男人已经在里面吞云吐雾，他扫了那男人一眼，走到另一边点燃了一根烟。这一趟虽然有了较大的突破，可是是不是就如我猜测的那样还很难说，如果那个黑影不是贡布，也不是为了血玉，我怎么跟刘大姥姥交代？他搓下眉，那块血玉我还给了巴桑会不会给他们家带来灾祸？按道理说不会，我把米珠儿都带走了，他心头一震，如果那个黑影没有跟着米珠儿一起出藏，那巴桑就有危险了，我还是打个电话提醒他一下。

    “把血玉磨碎了抛到海里，就没事了。”边上抽烟的男人忽然说道，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得有些怪异，让人听了特不舒服。

    楚一苇迅速地打量了他几眼，记下了他的脸和几个标志，“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血玉的？”他暗里估量了下他的身高和体型，似乎比黑影人瘦些。

    男人掐灭烟，好像故意让楚一苇看清楚他的面貌，“我姓卫，卫秋。”

    卫秋？这名字有些耳熟，楚一苇的眉头攒在一起。

    “在想我是谁？”卫秋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

    “你不就是苏西那个画廊专门画人体写真的画师吗？你还去过警察局保过苏西。”

    卫秋愣了下，马上鼓掌喝彩说：“楚一苇就是楚一苇，记性和运气永远比别人好。”

    “你知道我是谁？”楚一苇眯下眼，盯着他问：“你才说的那话什么意思？”他后面还有句话，为什么要对我说？

    卫秋收起笑容，“信，你就照着去做，不信，”他拉开抽烟室的门，“那你不做就是。”

    “砰”火车门被重重地打开然后关上，楚一苇几乎是同时蹦到门口，他打开门，走廊上哪还有卫秋的影子？他放慢脚步，一个位置、一个位置查看过去，就在那电光火石间，他发现他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卫秋一直都是很肯定，肯定他是楚一苇，肯定血玉在他的身上，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要他毁掉血玉？

    楚一苇仔细地回想了当时拿到血玉的情形，他可以肯定只有巴桑和他阿妈格勒大婶知道这事，如果是他们不小心说漏了嘴，那卫秋应该知道血玉已经不在他身上。他双手用力一击，还有个可能，就是卫秋知道血玉在洛桑的手上，而他是洛桑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所以才会肯定血玉在他身上。关键是巴桑都不知道血玉在洛桑的手上，卫秋他一个人外人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就是贡布？

    楚一苇被这个想法震住了，如果他是贡布，他和火车上假扮苏西的黑影人什么关系？他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是为了什么？米珠儿？对，她一死，什么线索都断了。他顾不得再查看卫秋是不是在这节车厢里，一路小跑回到他们乘坐的12厢卧铺。

    米珠儿已经睡着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试了下她的鼻息。他暗松口气，只要她还活着，他有理由相信不管是贡布还是卫秋，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会自动地跳出来。

    爬回铺位，他又瞄了眼米珠儿，不期然想起那晚他和她……她如果非要我负责任怎么办？刘大姥姥会怎样看我？刑警队的兄弟会怎样看我？他的头一下有两个大，哎，只能听天由命了，他烦恼地搓搓头。

    米珠儿是从噩梦中惊醒的，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带喘的呼吸，还有车轮跟车轨相碰撞发出的“哐当”声，她就着走廊微弱的光瞅眼表，差几分钟就四点了，她闭上眼努力想让自己再睡着，可是一想起苏西满脸是血地向自己扑来，她倏地睁开眼睛。她瞅眼对铺的楚一苇，他似乎睡得很香，她叹口气，两眼大睁地望着狭小的铺顶。

    从措姆的尸体被发现后，他对她就很冷淡，她明白他怀疑是她杀的，从内心讲，她也有这个怀疑——那天在加工坊她听他说起之前发生的事，措姆竟然抱紧她、说爱她，真是太可恶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在日记本里写下“措姆很讨厌”，晚上她就梦见一个穿着紫色藏袍的年轻姑娘哭着说她是被措姆害死的，还把她的尸体埋在他的床下。起床后她就在后面加了句，该死的措姆，最好明天就死。

    结果他就真的死了，这算不算是我杀的？从法律上讲不算，可是我这么说他会相信吗？他多半以为我想把什么都推到神鬼身上，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哎，为什么他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意外事件（2）

突然，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米珠儿转头望了下，她立刻发现一个黑影在朝她这个包厢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他是谁？想干嘛？她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她忙闭上眼睛，心里暗暗祈祷黑影不是冲他们来的。

    黑影过了他们的包厢忽然又回过头来，米珠儿本来松了口气，这下差点尖叫出声。

    黑影越来越近，而且走到她的铺前，她浑身起了很多小麻点，可是她不敢动。黑影摸了下她的脖子，转头朝对铺的楚一苇走去。

    不能让他害他！米珠儿咬咬牙，鼓足勇气猛地翻身跃起，拿起日记本狠狠地砸向那个黑影，“哎哟”，黑影揉着头转过身来，米珠儿惊得手脚冰凉，她往后缩，可是她的背很快顶到了铺位的隔板。

    “谁？”楚一苇直接从中铺跳到走廊上，一枪托敲向那个黑影，黑影几乎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叭叭地倒向地面。楚一苇有些意外地瞧眼地上，就这么摆平了？他掏出手铐把地上的黑影铐到走廊窗户边的铁杆上。

    “你没事吧？”他转头望向米珠儿，她已经从铺上爬下来捡起她的日记本，“我没事。”

    “谢谢，”楚一苇的脸色忽然大变，他向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眼，伸出手来。

    他想拥抱我还是，亲吻我？米珠儿的心夹杂着甜蜜和盼望酣畅地加快跳动着，她害羞地微闭上眼睛。

    “又是这东西。”她听到他感慨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她感觉到他触到了她的脖颈，为什么他没有继续下去？他是嫌弃我不干净？她心里一下伤心起来，默默地爬上床铺，泪水很快湿透了她下面的枕头。

    黑影醒过来的时候见自己被铐着似乎一点都不吃惊，相反他还涎着脸问楚一苇要烟抽。楚一苇不禁皱起眉头，这人一看就是作奸犯科的老口子，看来要撬开他的口得花点心思了。为了不引起车厢内旅客的恐慌，楚一苇把他铐到了乘务员室，“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我叫赵宝刚，男，今年三十七岁，十一岁时因为偷隔壁阿婆的四十块钱被勒令管教，十三岁时因为打架斗殴进了少年管教所，十五岁……”

    “行了，行了，”楚一苇可没有时间和心情听他讲这些乌七八糟的犯罪史，“今早你到我那想干什么？”

    赵宝刚美美地抽了口烟，“听说你那有价值连城的宝贝，所以我想趁黑偷了来，没想到却是太上老君头上动土——找死。”他说完似乎为自己能用上这歇后语得意得眉开眼笑。

    楚一苇真是哭笑不得，原以为逮住了大鱼，却原来是只小虾米。“你听谁说的我这有宝贝？”赵宝刚这次没有回答得那么快，足足想了五分钟后才说：“忘了。”

    “忘了？”楚一苇气得拍下桌子，“党的政策，”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他使劲地挖下耳朵说：“我真忘了，好像是在梦里听谁说的。”

    楚一苇冷冷地盯着他，老油条他见得多了，他正想使出平常最管用的几招，赵宝刚突然浑身痉挛地抖动了几下，垂下了头。“少装蒜，”楚一苇生气地又拍下桌子，这时窗外一暗，火车过地下通道了，他立刻掏出手枪，以防有变。

    只是几分钟的时间，楚一苇却仿佛过了很久，窗外一亮他就冲了过去，赵宝刚这次没有装，他死了。楚一苇沮丧地放下枪，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点线索就这样没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去查他的耳后、脖颈。“该死！”他从他的脑后取下一个小黑块，刘大姥姥该批评我了，他挫败地坐回原位。




卫秋其人（1）

米珠儿在天快亮前熬不过疲倦又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对铺已经不见了楚一苇。他走了吗？说都没说声就走了吗？她心里难过得想哭，可是她不敢把这些写进日记本里，尽管她很想写。

    楚一苇回来的时候，她惊喜莫名，可是她立刻发现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她小心地把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要喝点水吗？”她把巴桑为他们准备的牛奶成品递给他。“谢谢，我不渴。”他说完，面向里躺到铺上，他还没有从赵宝刚意外死亡的震惊和挫败中恢复过来。

    米珠儿有些难堪地收回手，她明白一旦火车到达Ａ市，她和他就会成为两条平行线再无交叉的可能。我还是快乐点，毕竟这是我和他相聚的最后一点时光，她的心隐隐有些疼起来。

    火车刚缓缓地开进Ａ市，米珠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没有和楚一苇打招呼就向出口走去。她虽然走得很坚决，可是内心里她是多么希望他能主动地来帮她提下行李。

    然而，一直到她走出火车站站口，楚一苇都没有过来。

    “苏伯伯，是我，我回来了。”

    “米珠儿？你回来了？”苏华的话还没有落音，电话那端传来了卿玉舫急切的声音：“米珠儿你好不好？吃饭没有？”

    泪水无声地涌出来，她心底淌过一股暖流，“我很好，卿姨，你的病好些了吗？”

    “我的病好多了，倒是你去了西藏有没有冻着病着啊？”

    泪水流得更欢，米珠儿大声而愉快地回答说：“我很好，没有冻着，没有病着。”她终于明白什么是爱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却不图回报的关心。

    楚一苇就算有心帮米珠儿提行李也是不可能的，车刚到站，刑侦队的两名刑警，说得好听点是来接他回去，说得不好听点是来押解他回去。

    刘全听完他的回报，立刻派人把他带回来的所有东西，包括他请格勒大婶帮忙从米珠儿腋下找到的那个黑块送到技术部门去做检测。

    “干得不错！”刘全拍拍他的肩，伸出手，“接局里的通知，从今天开始你停职候审。”

    楚一苇点点头，把枪连枪套解下来递给他，“我明白，队长，请派人保护米珠儿，我担心……”他没有说下去，所有的都只是他的猜测，他不能拿这些猜测当成事实向刘全汇报，就像刘全知道他是无辜的，但是没有拿出证据之前，刘全也不能就说他楚一苇没有杀赵宝刚。

    “是白的就黑不了，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我爸妈那麻烦你转告声，就说我临时有紧急任务不回家了。”楚一苇苦笑下，都二十几的人了，还要父母操心，哎。

    赵宝刚的尸检报告第二天一早就出来了，是脑部受到过度刺激而致死亡。

    楚一苇心知是刘全的努力才会这么快出结果，可是这并不能证明他就是清白的，他可以假装开枪吓唬他，还可以把他挂在车窗口……他愤闷地擂下墙，我吃饱了撑的，非要假设自己把他吓死吗？

    刘全很快兵分两路，一路去找那节车厢的乘务员做摸底调查，一路去找米珠儿做案情调查，毕竟她和楚一苇一起回来，并且住在同一个包厢，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请问米珠儿是住这吗？”

    米珠儿正在画廊里搞卫生，听见有人问自己，脆脆地答应了声，“是的，请进。”她搁下抹布走出来，立刻吓白了脸，“你们是来抓我的吗？”她惊恐地看着他们，“我，我没犯法啊。”

    两名刑警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露出笑容说：“不是，我们是来找你调查件事情的。”

    “不是都很清楚了吗？措姆是溺水而死，不是我杀的。”米珠儿激动地说完就发现他们正奇怪地看着自己，我说错了吗？

    “你说的是拉萨的溺水案吧？那个由西藏自治区公安部负责，我们是来找你了解前天火车上那个小偷的情况。”

    小偷？米珠儿瞪圆了眼睛，“你们不会以为是楚一苇杀了他吧？”她大笑起来，“我刚被他冤枉，他就被冤枉，活该。”

    以下是她的证词：“……那个小偷突然垂下头，楚一苇当时气得拍下桌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天一黑，好像是过什么通道吧，很快窗子外又有亮光了，然后我看见楚一苇跳过去试了下他的鼻息，我心里害怕就回去了，回车厢去了。”

    像是怕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话，米珠儿举起右手说：“我发誓，我要是说谎了，天，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卫秋其人（2）

楚一苇被放出禁闭室时还有点莫名其妙，“队长，那些东西检查出结果了？是不是可以影响脑电波？”刘全有些失笑，“还没出结果呢，怎么，还想再呆里面？”

    楚一苇还想呆里面才怪，等他听刑侦队的其他刑警说，才明白是米珠儿的证词加上刘全的担保，他才能这么快从禁闭室里放出来，“队长，我保证将功补过。”他心想米珠儿那怎么都得去说声谢谢，顺便问下卫秋的事。

    “如果你是来说谢谢的，说完你可以走了。如果你是来买画的，欢迎。”

    米珠儿冷淡的态度在楚一苇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没有走。“我不买画，不过谢谢还是要说声，其实你没必要为我说谎。”

    米珠儿挑挑眉，“我凭什么为你说谎？你以为自己是谁？”既然是不可能，又何必让他感激我？她口里说得硬气，心里却痛起来。

    楚一苇低下头踢了踢门槛，“算了，当我没说。”他抬起头来，“你认识卫秋吗？”

    米珠儿翻下白眼，“认识，如果你想找他，到公墓去找。”

    公墓？他一下来了精神，“你的意思是他死了？”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拿起鸡毛掸子去掸灰，“有些人就像这灰尘不掸不行。”

    楚一苇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微微一笑，“你怎么认识他的？他和你说了什么没有？他和苏西什么关系？”

    “你在审问我吗？”她没好气地把鸡毛掸子一扔，“要审问我，拿审问令来。”

    审问令？他好一会才想明白，敢情是她见逮捕苏西需要逮捕令所以才会有此一说。“作为公民，协助调查不可以吗？”米珠儿的脸色一沉，正想说你走吧，“帮我也不可以吗？”米珠儿张张嘴，想说不可以，“或许你什么都不知道，我问错人了。”

    “谁说我不知道？”米珠儿心里已经想帮他了，正好借这个台阶下坡，“他说他是洛桑的表弟，所以我才会去西藏找洛桑。”她原原本本地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最后她冷着脸说：“他死了，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卫秋如果死了，我在火车上见到的岂不是鬼？楚一苇心里冷笑了声，暗想回头再向格勒大婶求证下，看那个贡布是不是洛桑的表弟，还有确认下卫秋是不是贡布。

    “谢谢。”他站起身，“有时间我会来看你。”。

    米珠儿泪光盈盈地望着他，她知道他这么说只是客气话，如果不是为了案件，他是不会再来了。

    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爱情是狗Ｐ。

    楚一苇从水墨画廊出来后就去了当地的街道办事处，他觉得他有必要好好地了解下卫秋这个人，他有些后悔没有找刑侦队的兄弟把火车上出现的那个卫秋画下来，这样至少可以让米珠儿认认是不是卫秋。

    街道办事处没有卫秋的档案，他们只知道他单身，是个画画的，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和人交往，但是他们证实了一点，卫秋没有死。

    他既没有死，为什么要对一个快死的人撒谎？又为什么要给米珠儿一个他已经死亡的错觉？他的目的何在？楚一苇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转身向当地派出所走去。

    户籍科只有一张卫秋户口的存档，楚一苇注意到户口迁移原因那栏填着：1993年全市户口普查时补登，上面没有注明是从哪里迁过来的。

    普查前他没有户口？还是他的户口根本就在拉萨？“同志，请问下，可以查到这人迁到本市前的户口所在地吗？”

    管户籍的小柳在电脑里输进卫秋两个字，然后把电脑转过来，“你看，这是原来的老档整理后归的档，如果档案资料里没有，我这里也没有。”

    楚一苇有些失望，道了声谢谢，离开了派出所。

    卫秋属于自由职业者，没有单位挂靠，他的档案会存放在哪？人才交流中心？画家协会？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楚一苇心想不管那么多，每个地方都去问下，就是大海捞针也要把卫秋这根针给捞起来。他去工商局抄下所有人才交流中心、画家协会的地址和联系电话，然后一个个打电话去落实。

    雁过留痕，卫秋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他相信一定也会留下痕迹的。

    与此同时，他盯在绘图科，盯着赶出了卫秋的脸部拼图，以传真的形式发到了西藏自治区公安部，请他们协助找格勒大婶求证下卫秋是不是贡布。

    希望格勒大婶还记得贡布的样子，他暗求道。




真相大白

所有的事情都得从1992年说起，那时候布达拉宫正处在风雨飘摇中，一个妄图通过控制布达拉宫进而以此要挟政府达到妄图独立的阴谋家秘密地在布达拉宫的每个要害处埋了炸药，他把埋炸药的地方全部标在一张地图上，一旦政府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点燃炸药，炸平这个世界闻名的建筑。

    一个热爱祖国、反对分裂的喇叭发现了这件事，他冒着生命危险偷出了地图。他本是多嘎?尼玛的后人，受了《恨》书的启发，秘密找人把地图刻在铜锁的后面，他希望在传说的震慑下能够顺利地把锁送到北京，以阻止这场弥天大祸。

    机缘巧合下，苏西得到了这把铜锁，并把它带回了Ａ市。她并不知道这把铜锁的秘密，但是随着身边稍微亲近的人一个个神秘地死去，她以为传说是真的，忙把铜锁藏了起来。

    一直藏得很隐秘的精神病院的司徒教授不得不亲自出来处理这件事，这才让整起案件有了可寻的破绽，加上卫秋通过假自杀故意引起楚一苇的注意，这起阴谋才完全暴露了出来。

    楚一苇听刘全娓娓道来，吃惊地张张嘴，“那卫秋还是有功的？”

    “也不全是，最开始他也参加了，”刘全咳嗽了下，“后来他良心发现，开始尽量阻止这一切，只可惜他一个人的力量是薄弱的。”刘全板起脸，“这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记住要保密。”他说完站起身，“局里有个会议，我要参加。”

    这里面有很多谜没有解开：《恨》书按说该在多嘎?尼玛的家族里代代相传，为什么会在尼玛诅咒并憎恨的丹巴?次仁的后人——洛桑的手里？苏西又是怎么得到那把锁的？九二年到现在这十几年里都没有点迹象，怎么就突然想起要发动阴谋了？米珠儿是在哪找到的这把锁？司徒教授他们又是怎么知道锁在她手里？苏西不是曾经也拿到过锁吗？为什么司徒教授没有找来？如果说卫秋爱上了苏西，所以良心发现，那司徒教授不可能爱上她吧？

    谜啊，分裂祖国的阴谋是破了，可是郭品洋是谁杀的还是不知道，还有，那些黑块是怎么回事也没解开，可惜，司徒教授死了。楚一苇狠狠地擂下桌子，我不甘心。

    其实他是不知道卫秋曾经给米珠儿画过人体写真，并把画带回了家里，贡布来找卫秋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幅画，认出了那把锁，因而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变故。加上藏独分子内部分裂成了三派，一派是要做就做大点；一派是赞成独立，但是不赞成炸毁布达拉宫，比如司徒教授；另外一派保持中立，所以这起震惊世界的阴谋才被耽搁了下来。

以上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为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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