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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羊肉炉

　　在松江府里做“特调捕头”，也已是第六个年头了，六年加起来萧庭草都没有最近三天这么累。“果然，什么查案断狱的，还是不适合我啊。”萧庭草无力地想。
　　“何况还要加上耍心机和打官腔……”默默地再加一句。
　　“还有撒泼无赖和仗势欺人！”再度鄙视自己一回。
　　这样想的时候他已经快走到家门口了，八分满的月色衬得他的背影格外萧索。
　　萧庭草不是个没心机的人，他只是讨厌耍心机。“在江湖里快意恩仇不是很好么？为什么我要呆在一个这么讨厌的地方啊？！”自暴自弃地想，老子不管了，还是江湖这种地方适合老子！
　　
　　“我才不要做什么狗屁捕头！”当年二十岁的萧庭草对着老爹拍桌子。但他还是来了，在这里做了六年的“特调捕头”。其实所谓“特调”，也就是在搞不定的巨盗悍匪出现时的备用武力支持而已，本来既不用查案也不用断狱的，前者是捕头龙涛的任务，后者是府尹大人的职责。何况刚到府衙的时候府尹大人就说了：“十一公子敬请随意。”
　　他随意了六年，这次却不得不全都担了下来，因为查案的龙涛死了，断狱的府尹大人不！干！了！
　　“既然十一公子不认同本府的决断，那么还要劳驾十一公子查察案情，缉凶平冤了。”府尹大人极客气地这样说，然后端茶送客……
　　平心而论，萧庭草也不能说府尹不对，事实上他觉得府尹的脾气比自己好太多了，如果有人这样质疑自己的判断，自己说不定已经拔剑在手喝道：“要说服我，先说服我掌中剑！”当然府尹大人是文人……
　　萧庭草晃晃头，想把一堆乱七八糟的回忆统统晃出去。如果默认了这个判决不是挺好的么？那样就什么麻烦都不会有了。自己还是携酒仗剑快意恩仇的萧十一，一个江湖人。
　　但是……
　　萧庭草握起拳头来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狠狠捶了一拳，它向东南方向斜斜伸出的那根枝子颤抖了两下，落了几个桑葚下来。
　　要萧庭草承认龙涛死于心疾？怎么可能！那个人……那个人……明明前一天还一起喝着酒，目光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查下去的！”三十来岁身强力壮，第二天就没了？！
　　“老朽做仵作的时间比你的年龄都长！既然萧家家学渊源，瞧不上老朽的结论，那么十一公子明示，死因究竟为何？！”府衙里的老仵作气得胡子都颤抖起来。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萧庭草拍着桌子要求把石阳县仵作苏轩岐调来府衙复验之后，老仵作二话不说请病休假去了。府尹大人慢吞吞写了公文，递给萧庭草的时候，拱拱手说：“本府才疏学浅，恕不能参与此案。”然后就避入后衙了。
　　若不是强拿了萧家的面子出来压制，府尹大人根本就会叱责“无礼”，然后把自己撵出府衙吧……口口声声不愿意打着萧家的旗号，最后还是……
　　
　　出了府衙，萧庭草怏怏地打发了晚饭，就这么没精打采走回家去。
　　他平素不到府衙，也没专门置办房产，这附近有萧家一处旧宅，偶尔来府衙点卯就住在此处。这里已算是城中较为偏僻的巷落，白日也素少人行，何况现在天已黑透。
　　萧庭草叹了口气，伸右手去推房门，抬起右手的一瞬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继续抬高掠了掠额前几缕散发，然后就换了左手去推房门，右手慢慢放下来，漫不经心停在了腰畔。
　　腰畔有剑，沧海剑。
　　
　　推门的一瞬萧庭草笑了笑，极阴狠而快意的。“我须不是龙涛，有的是对付你们的手段！”他这样想着，左手发力，一闪身进了屋。
　　屋里空荡荡……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也还是什么样，东西没少，也不见翻过的痕迹，但萧庭草还是无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屋子今天有人来过。”他一边想，一边慢慢走去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燃灯，不动作。
　　七月中的天气，萧庭草嫌热，房中的窗屉一向是开着的，在这个位置上，纵是变起顷刻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酒香，若有若无。萧庭草沉吟了一下，辨别出酒香传来的方位，就把两道浓眉轩了一轩。
　　躲不过就不躲！你敢出招难道我不敢接？！也不去江湖里打听打听，萧澜萧庭草怕过谁不成？！他左手在窗台上一按，借力便上了房梁。
　　酒香从房梁和立柱接头的那边传来，是上好的竹叶青，然而极淡。萧庭草静了一静，慢慢顺着房梁走过去，就看到了一个酒坛子。
　　十斤的竹叶青酒坛。空坛。
　　立柱上粘了一张纸条，酣畅淋漓地书着八个大字：“七月十九，上房喝酒！”边上一个箭头指向酒坛，居然还注了两个小字：“打满。”落款是一枝梅花。
　　就算不用落款，这么快意洒脱的字迹也是萧庭草所熟识的。想到那个下帖人，一连三天乱七八糟的烦恼全都去了九天云外。“好你个小十三！”萧庭草突然就笑起来，大笑。他就在笑声里抄起那个酒坛，飞身下了房梁，在窗台上点了一点，借势翻过院墙，一溜烟不见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酒坛已经满了，他手里还多了一包花生米，几包荤卤味，居然还捧了一个木炭培着老汤煨着滚烫喷香的羊肉炉。他也不进门，就在墙外一丛小树上垫了下脚，飞身上了院墙，轻轻一纵就到了房顶。
　　房顶上果然还有一个人，轻衫缓带，睡得酣甜，衣襟上乱绣着些梅花，倒像是睡着了被人摇落了一身的花瓣，越发衬得他红的唇白的脸，年少风流。这人幕天席呃……檐，睡得比在金丝楠木的大床上都稳当。
　　萧庭草两只手都占着，只好拿脚拨了拨少年的靴子，然后抽身退了一步。果然只一瞬，那少年就弹了起来，左手微扬，袖间依稀有青光闪动。
　　萧庭草已预先退了一步，不紧不慢把手里的羊肉炉向上一举，拉长了声音喊：“十——三——”
　　那被唤作“十三”的少年就停住了动作，茫然眨了眨眼，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劲儿看着萧庭草，半晌才笑道：“十一哥！”他左手里一把青芒芒的小刀，正抵在羊肉炉上，被炭火熏得烫手。少年怪叫一声收回刀来：“十一哥你这是端了个什么？”
　　萧庭草极得意地答：“羊肉炉！”
　　
　　这轻衫缓带梅花襟绣的少年正是萧家这一代的老幺，十三公子萧谢谢。
　　萧谢谢一向以为自己钟情于危檐独卧已够令人纠结了，但是看到萧庭草心满意足地在房顶支起一个羊肉炉来还是不免抽了抽嘴角：“大暑天的……十一哥你怎么想起吃这个来了？”
　　“你懂什么？这□夏养阳、秋冬养阴，大暑天里吃羊肉最补。”
　　“冬天你也吃……”
　　“那叫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还是大补。”
　　“……”
　　“还不帮我接一下东西？”
　　萧谢谢默默地接过一包花生米几包荤卤味十斤一坛的杏花白……嗯？杏花白？
　　“十一哥……”
　　“嗯？”萧庭草埋头安放羊肉炉。无论如何，在房顶上支羊肉炉还是稍微勉强了一点啊。
　　“这是竹叶青的坛子……”
　　“竹叶青的坛子不能装杏花白？”
　　“不是……但我今天想找你喝竹叶青来着……”
　　“想喝竹叶青就自己去买，躺在房顶上睡大觉的人不要太多要求。”
　　“……”
　　萧庭草支好了羊肉炉，志得意满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小十三：“我今儿想喝杏花白。”
　　萧谢谢耸了下肩，把酒坛找了个稳当的地方放好，远远地离开萧庭草和他的羊肉炉，盘膝坐好开始拆卤味。
　　萧庭草在怀里拿出手巾裹的一把子干净竹筷来，奇道：“你离得那么远做什么？”
　　萧谢谢沉默了一下，慢吞吞说：“十一哥，我记得你经常会打翻东西……”
　　萧庭草开始皱眉。
　　“而且每次都是向外翻的……”
　　萧庭草干笑。
　　“所以我还是离得远一些比较好。”
　　“……”
　　“还有，十一哥。”
　　“……？”
　　“虽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喝杏花白颇能发泄，但其实竹叶青清心宁神才是最好。”
　　“……”
　　
　　萧庭草翻身下了房顶，从窗口跳进屋去，不大会拎了两个大碗一对酒埕出来，随手抛给萧谢谢道：“旧年里存的竹叶青，就还两埕了，”说着指了指那坛子杏花白，“喝完了自己去倒那个。”一边又动手盛了一碗羊肉递过去。
　　萧谢谢欢呼一声接住，一边把卤味掷了两包过来。
　　那晚的月色真好，羊肉炉真香，小十三……真安静。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消灭了羊肉炉和卤味，只在中间摆了一包花生米。
　　萧谢谢依旧躺在屋檐上，枕着一条手臂，捏着酒埕喝酒：“其实桃花白也不错。还是来十一哥这里舒服。”
　　萧庭草屈着左腿坐在屋檐上，左臂拎着酒埕搭在膝盖上，右腿悬在檐下晃来荡去：“哎，你今晚到底干嘛来了？”
　　“找你喝酒啊。”萧谢谢头也不抬地说。
　　萧庭草“嗤”了一声：“我平日里根本不在松江府，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年不节无缘无故的，你会记得你十一哥？别是在家里被大哥骂了跑来这里诉苦吧？”
　　“无缘无故的大哥做什么骂我？”萧谢谢依然躺着，弓起脖子来把头努力朝后仰，看着视线里萧庭草倒着的一张脸笑道：“你还别说，这次还真是大哥叫我来的。”
　　“大哥叫你来……找我喝酒？”不能怪萧庭草不信，大哥萧燕飞一向端正严肃，小兄弟几个都略有些怕他的，那个人会专程吩咐十三来找他喝酒，怎么想都比六月天里飞雪更不靠谱。
　　萧谢谢一骨碌爬起身来，凑近萧庭草神秘兮兮地道：“大哥让我跟你说四个字。”
　　“……？”
　　“想做就做。”
　　
　　那晚的星星真亮，小十三的眼睛比星星更亮，凑在脸前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瞧。
　　萧庭草淡定地推开幺弟，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杏花白，喃喃道：“早知道就该灌一坛子竹叶青。”杏花白烈而冲，配上刚才一锅羊肉炉，萧庭草只觉得从心里热乎乎的什么东西直朝上涌，烧得他两颊都热了起来。
　　被推开的萧谢谢小小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砸吧酒味：“不，我倒觉得其实今晚喝杏花白才更应景。”
　　清风明月，肉香盈袖，兄弟两个喝得兴起，便开始谈论些江湖趣闻朝中轶事，渐而开始相互攻讦，把以前二十多年来的各种糗事翻出来赌酒。正是酒酣耳热说地得趣之时，便听到一把儒雅倜傥的声音微讶道：“谢兄？好巧。”
　　
　　说话的人站在不远处的房顶上，与萧谢谢年纪仿佛，风流蕴藉，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子弟的斯文有礼，正踏了月色慢慢走过来。
　　萧庭草看到这人的时候迷茫了一下。这样的人，应该在秦淮河边华裳玉带描金扇，千金散尽一笑还；应该在月下书院里青衫人搦湘竹管，执卷吟哦到天明；就是不该在夜阑人静之时，穿着套县衙里最普通的小捕快服，带着把捕快统一配发的腰刀，闲庭信步一样走在屋顶上，对着两个大半夜蹲在屋顶喝酒吃肉的人，用逛街偶遇那样惊喜的声音说：“谢兄？好巧。”且还不说，谢兄是谁？
　　听到这个人打招呼，萧谢谢就觉得脸上热了一热，仗着三分酒色上脸，倒也看不出来，起身抱拳道：“小晴……果然好巧。”一边帮忙给两个人引见。
　　“十一哥，这是我新近结识的朋友，晴草芥。”
　　“这位是族兄……”萧谢谢稍微迟疑了一下，给了萧庭草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谢沧海。”
　　“噗——”萧庭草把一口没咽下去的酒喷了出来。
　　
　　萧庭草喷了一口酒，呛咳得厉害，一边却只得站起来行礼。那姓晴的捕快却是极有涵养，只是微微一笑抱拳还礼道：“谢兄。”
　　萧庭草中心抑郁，无可言表，拿眼风剜了十三一下，心道你在外面交朋友不老实，将名作姓也就罢了，却连累我做哥哥的跟你姓谢。有心要揭穿，却当不得萧谢谢一边乱使眼色，眨得眼皮几乎抽筋；便老实不客气道：“我们兄弟二人总不好一个称呼都叫了，也不怕混淆？即是老十三的朋友，索性我占个大，叫你小晴，你随十三一般叫我十一哥如何？”
　　晴草芥才要答话，萧谢谢却拍了手大笑：“十一哥，他当着外人才叫我谢兄，平时却是喊我小谢，不怕混的。”
　　萧庭草恨得牙痒，腮帮子都不免有点抽筋。好在晴草芥是个知趣的人，却是老老实实叫了“十一哥”。
　　萧谢谢笑道：“小晴，你来迟了，酒还尽有，下酒菜却只剩了这个。”说着将手里一颗花生米朝天抛去，张了口等接。
　　晴草芥笑了笑，微微抬了抬手，有什么碧绿的颜色自他袖中水一般流动起来，绕着那花生米打了个圈，那花生便改了道，向着晴草芥飞过去。萧谢谢眯了眯眼睛，左手微微一动，忽的一阵风起，手背上就挨了一筷子，只好眼睁睁看着那花生被晴草芥接在手里。
　　却是萧庭草一筷子抽了幺弟，这时瞪了眼叱道：“值什么？！一粒花生米也抢，恁得小家子气！”他口里教训弟弟，眼角却往晴草芥身上一溜。
　　晴草芥也不恼，笑微微地道：“花生米还是去了皮好吃些，十一哥尝尝？”一边将那粒花生米递了萧庭草。这却不是先前的红皮花生了，光溜溜白生生，内皮都已经剥得干净。先前他抬手之间动作虽快，萧庭草却依稀看到竹叶般纤薄的一线，这五香花生米虽然内皮薄脆，伸手一捻即可剥掉的，但是抬手之间用兵刃去得这样干净绝非易事。
　　萧庭草心下沉吟，嘴上倒还冷笑了一声：“这样的东西，还是自己剥了吃才有趣。小晴自己留着吃罢，我去给你取家什来。”说着也不转身，就着先前的姿势背纵而下，半空中双足微起，如一尾鱼般脚先头后穿窗而入，耳听得晴草芥在房上喝彩：“好俊的功夫。”
　　
　　晴草芥的脸上却并没有如他口里那般地喝彩，他的视线追着萧庭草的身影没入窗墉，垂了眼睑一脸深思。萧谢谢又立即懒洋洋躺回了屋檐，伸手拈了花生米一粒一粒抛起来，张口接住。
　　萧庭草取了酒碗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幺弟在问：“小晴我记得你是在宣城当差，怎么跑来松江了？”
　　晴草芥的声音依然是不温不火不紧不慢：“有公务到松江府交涉。”
　　小十三“嗤”了一声：“松江的府尹需不是在房顶办公的。”
　　“公事已了，我偶尔也想趁月色散散步的。”
　　且不问有没有人会在房顶上散步，但真是有人铁了心要拿房顶做床的。酒坛空了九分的时候，萧谢谢摊手摊脚平铺在屋檐上，咕哝了一声：“我醉欲眠。”转眼间鼻息沉沉，竟是睡熟了。
　　晴草芥端着半空的酒碗侧了头去数萧谢谢的呼吸，萧庭草却站起身来拎了酒坛给他斟酒，晴草芥只得捧了碗接着，口中道谢。
　　萧庭草斟满了晴草芥的碗，也不回原位，就在萧谢谢与晴草芥中间坐了，对着这一点不象捕快的小捕快点点头：“你是来找我的。”
　　这不是个疑问句，是个肯定句。
　　晴草芥笑一笑，端起碗来极优雅地啜了一口酒，眼角却往酣卧的萧谢谢那边瞥了瞥。
　　萧庭草冷笑道：“你不必看他，他一向熟睡，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
　　晴草芥端着碗微微晃动，酒中摇碎了一片倒影。“哦？我单知道，如果稍微靠近一步，他的左手可不会太友好。”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觉得仿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在身上一划而过，那做哥哥的已是阴森森地问了一句：“你在他熟睡的时候接近他做什么？”
　　晴草芥只好赶忙抬起一只手来向下压了压：“萧捕头稍安勿躁，我当时也不过是想帮他盖件衣服来着。”他连称呼都改了，“你便对我没信心，怎么连自家兄弟也没信心？”
　　萧庭草冷笑：“既然你知道……”
　　晴草芥大奇打断萧庭草：“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今夜的确是来找萧捕头，在这里碰到小谢非我所能预料，至于小谢和萧捕头是什么关系，那与我和小谢的交情又有什么相干？我眼里只得一个谢君伤，他眼中只有一个晴草芥，那又与萧捕头有什么相干？”
　　萧庭草颜色稍霁，将酒埕压在唇边，想了想却又不喝，先去问那小捕快：“找我什么事？”
　　“有人让我传话给你。”
　　“你？”萧庭草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人，“你可不是个替人传话的人。”
　　“没办法。”晴草芥耸了耸肩，“我欠了别人一个人情，只好帮忙传话还清，所以欠什么也别欠人情，太过麻烦。”
　　“不错。”萧庭草居然同意，“我只想知道谁有这样的能耐让你欠下人情。”“你”字咬得很重，萧庭草的表情在戏谑里仍带着刀锋般的冷。
　　晴草芥仍然温和地笑：“如果能告诉你是谁，那也不必要我来传话这么麻烦了。”他继续端详着碗里的倒影，轻轻晃碎，等倒影聚起再晃碎……最后他仰头喝干了那碗酒，那样干脆豪迈的动作几乎和他一直以来的优雅作派全然不符，却又奇异地不突兀。
　　“有人让我带话给你，”晴草芥将空了的碗倒过来，覆在瓦面上，一字一句地道：“水深湍急，抽身需早，莫殃池鱼。”
　　然后他就立起身，斯斯文文地整理了一下襟袖，拱手道：“晴某话已带到，就此告辞，萧捕头保重。”说着他便仰了仰头，曼声道：“如此月色，胜酒醉人。”然后便背了手，沿了屋脊，渐渐行远。
　　萧庭草眼看着那一点也不象捕快的捕快消失在夜色中，缓缓曲了食指在酒埕上叩击着，只将两句话翻来覆去低吟：“想做就做……”
　　“抽身需早……”
　　“想做就做……”
　　“抽身需早……”
　　吟到第十三遍，恰好是“想做就做”，于是萧庭草仰天笑了一声，极快意地喃喃：“老子是有兄弟的人！”
　　然后他愣了一下，继而便暴怒了：“他喵的！哪里有月亮！”
　　却是不知何时已然阴云四合，天上早没了月亮。
　　
　　萧庭草在屋顶愣了一会神，爬起身来拍拍手，收拾了一总的酒坛酒埕酒碗径自回房去了，因为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他还很体贴地关严了窗屉。
　　清晨时候起身，窗屉果然开了，天色倒还晴朗，萧庭草收拾好了出门的物事，在正厅的房梁上找到了幺弟。
　　“十一哥你不厚道！”明显睡眠不足的老十三怨气深重。
　　“哦？”萧庭草心情颇好，“昨夜雨下得大么？”
　　“下雨？”萧谢谢奇道：“昨夜没下雨啊。”
　　“没下雨你怎么舍得从房顶上下来了？”
　　“你还说！你收拾了酒具便不能顺便收拾一下那堆骨头？半夜里来了无数野猫，几乎没把我闹死！”
　　“……”
　　
　　卯正刚过，萧庭草已经走在了往石阳县的官道上了，清晨的阳光照耀的心情也格外愉快起来，他摸着怀里揣着的苏轩岐的调令，心里想着还睡在正厅里的萧谢谢。“十三他……走的时候会记得关窗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正篇的番外，较之前篇，已经是下一代的故事了。
这个故事发生在龙涛死后，萧庭草借调苏轩岐入松江府之前，我不是写断案的料子（小洛才是！），于是仵作的正篇其实也是江湖，或者说江湖也不算，真正就是琐事。




人与人的际遇

　　人与人的际遇真的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些人只有一面之缘却相交莫逆，有些人朝夕相处却形同陌路。这句话反过来也是一般，有些人相交莫逆却只得一面之缘，有些人形同陌路却必须朝夕相处。这样想着的时候，苏轩岐正气定神闲地把手里一把锋锐的小刀插入龙涛的胸口去。
　　龙涛与苏轩岐，一生只得两面之缘，但境遇之奇，却实在不能不令人叹服。第一次相见，苏轩岐在验尸；第二次相见，苏轩岐也在验尸，验龙涛的尸。苏轩岐验尸时一向专注宁定，这胡思乱想的人不是苏轩岐，是萧澜。做为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这两次会面的唯一的人，此时此地，萧澜实在觉得自己应该多想一想的。
　　正当未正时分，仵作房外几树梧桐细细筛下的光影斜映在窗纸上，摇曳生姿。也不过是半月的时间，梧桐叶已经长得如此稠厚了。半个月前午后，也当未正时分，在石阳县衙的仵作房里，龙涛初见苏轩岐。
　　半月前，萧澜和龙涛是缀着一名疑犯到了石阳县，刚进石阳县界就失了疑犯的踪迹，两人在石阳县来回趟了一遍，听得说县北横塘里捞得一具浮尸，两个时辰以前送去县衙里了。找了目击者仔细探问浮尸的年貌衣着，恰恰与疑犯相合。龙涛叹口气，疑犯一死，这条线算是又断了。死也好，活也罢，既然是在县衙里，那便去县衙探问一下罢。
　　衙门外亮了官凭，守门的衙役简直就要崇拜得五体投地下去，恭恭敬敬请进门厅等候，自个儿一路小跑着去找当值的捕头。说是崇拜，对两个人其实各不相同，龙涛淡淡一笑，萧澜不置可否，两个人原也做得不是一路捕快。
　　龙涛幼失估祜，跟着义父过活，义父是丰远县衙里的捕快，粗粗传下几套刀法。义父去世后，龙涛顶缺也入了捕快行，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没有牵绊，办案时也就没有顾忌，奋勇了十数年，积功升至了松江府捕头，到今日松江府里提起“铁面捕头龙涛”，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萧家却是大族，世代的捕役行当，吃的是衙门饭，行的却半是江湖事，萧家的武功自成一派，虽然不入江湖里的世家排名，但人人提起松江府萧家都是忌惮三分。若在官中提起萧家，那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萧家长于刑名律例，便大理寺里有难决之案也需向萧家请教，天下六扇门里吃官饭的，半出于萧家门下。更何况萧家自己，也是代代俱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
　　萧家少年自总角时就由族中长老考校资质，按各人所长，或偏刑名，或偏律例，或偏侦缉，或偏武功，总之挑选一样上手。等到十五六岁上便按各人所学，或送入衙署里学习官场逢迎，以萧家势力，此后自然青云直上；或驱入江湖中仗剑遨游，待到弱冠，再去府衙中捐个闲职，从此一半江湖一半官场，左右逢源。传到萧澜这一辈，族中兄弟一共十三人，萧澜行十一。年长的几个族兄多半选了刑名律例，早早端了官饭，特别出众的两人已经夤缘进了大理寺。萧澜却殊少兴致，他爱的是江湖上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十四五岁上就自己往江湖里闯荡，不到二十岁，在江湖中已经算得第一流的人物了，二十岁上家里就近在松江府里给捐了个“特调捕头”的职位，到如今也有六年了。所谓“特调捕头”，平素不必在衙里当值，唯有重案大案或遇巨寇大盗巡捕们无力解决时才请动的，松江府的府尹是个明白人，第一次相见便拱手对萧澜道：“十一公子敬请随意，日后碰上有兴趣的案子过来瞧一瞧，没有兴趣无需勉强。”得了这个允诺，萧澜乐得仍旧在江湖中厮混，六年里过手的案子还不足十件，到有九件是龙涛的主办。
　　
　　松江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阖府之中何以只有一个龙涛当得起萧澜青眼？族中与萧澜交情最好的小十三萧谢谢就曾不解问过：“十一哥，龙涛究竟有什么好？”究竟有什么好，这个连萧澜自己也难回答，龙涛自幼跟随义父出入衙门，积功升至捕快，若论文采武功，松江府中胜于他的不知凡几，小十三儒雅倜傥诗酒风流，自然瞧不上这等人物。萧澜思忖良久也只回了一句：“我行遍江湖而入公门，人人都只当我是萧十一，唯有龙鲁仁，他知我是萧澜。”鲁仁却是龙涛的字了。这句话没头没尾莫名其妙，萧谢谢只听得一头雾水，那年他方弱冠，初入公门，这句话的深意实在是还未明白。却是族中的五哥萧雪路过，听了这句话后沉思半晌道：“你喜欢与谁交往都是自在事，只是咱们萧家不比寻常人家，需防他拿你当了进阶的梯子。”萧澜笑笑道：“他不会。”如果龙涛央求萧家代为夤缘升调，但凡只有一次，萧澜也是肯帮忙的，只是但有这么一次，这份情谊便也尽了。不知不觉，萧澜与龙涛相交已近六年，龙涛依然是松江府里劳碌命的铁面捕头，萧澜也依然是松江府里打混摸鱼的特调捕头，倒是江湖里“沧海剑”的名号一日比一日响亮了。然则沧海剑也好，特调捕头也罢，看在别人眼里也无非只是萧家的十一公子罢了。
　　萧十一与萧澜究竟有什么区别，当年鲜衣怒马的小十三不明白，久历人情冷暖的萧五却不能没有感触。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烦恼，这群人敬他的畏他的，都是因了萧家的势力，又与他萧澜有什么相干。萧澜伸手抚着心爱的沧海剑，瞧着火急火燎赶出来的石阳县当值衙头惊惕里带点谄媚的眼神，心里郁卒得直想拔足走开。
　　“小的张珩，见过十一公子、龙捕头。”衙头毕恭毕敬行下礼去，龙涛拱手回礼，萧澜仰首看天。龙涛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理他，径自抢先开口：“张捕头，我们此来是为了今早县北横塘里的那具浮尸。”张珩奇道：“怎得？这浮尸早上才发现道，松江府这快便知道了么？”龙涛便叹气：“那人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杀手，最近的几桩连环案子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我们追了一路，眼看要追上了……还是晚了一步。只不知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张珩便笑了，他笑得很奇怪，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一点点的幸灾乐祸，一点点的不怀好意：“今儿是小苏当值，尸首一送过来，他就立即进了仵作房，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应该也到尾声了。”龙涛沉吟：“验尸验了这么久……莫非这人死得有问题？”从松江府一路追到石阳县，这人机警得萧澜牙疼，若说他自己失足溺死了，那萧澜和龙涛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张珩滞了一滞：“若是旁的仵作，龙捕头这推断原也不错，只是小苏……不论是自死还是他杀，没有两个时辰肯定是不出来的……”这么一说，龙涛蓦地想起一个人来，脱口而呼：“莫非验尸的是苏轩岐？！”张珩笑道：“龙捕头这才想起来么？石阳县哪里还有第二个苏仵作。”
　　两个人一个问得莫名，一个答得其妙，萧澜听了个一头雾水：“苏轩岐？谁啊？好有名么？”这个问题一出，张珩噎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龙涛笑道：“苏白苏轩岐，石阳县第一仵作，这个名字你纵然没印象，但十二年前石阳县的伪造遗书案你总该记得。”
　　萧澜果然记得。那个案子即使在萧家，也是被当作经典的案例来提点的，因为案子虽然简单，破案的过程却不寻常，这个案子，是被仵作侦破的……
　　话说十二年前，石阳县里的张大户死了。张大户年近七旬，病了七八年，三个儿子久已不肯登门，早巴望着老爷子快点往生可以瓜分遗产。偏生张大户死的这日，只有三儿子一个人在身旁，因而拿到了一纸遗书，道是全部遗产留于张三。遗书不是亲笔，只押了一个指印，张大张二自然不服，衙门里递了诉状，状告张三害死老父伪造遗书。衙门里查验一番，遗书上的指印固然是张大户的，仵作初验也道张大户是久病衰竭而亡，案子实在没什么看头，石阳县令判词都已写好，只等复验尸格上来便发付张大张二一个诬告的罪名。当时复验的仵作便是初入行当年方十六的苏轩岐。初验不过花了大半个时辰，复验却等足了半天，县令大人万般不耐烦都在拿到复验尸格那一刻烟消云散。那尸格其实只比初验多了一行：“死者右手拇指有朱砂印迹，经查验系死后涂垩。”石阳县令立时叫了苏轩岐来讯问理由，年轻的仵作应声而答：“凡人死两个时辰之后，身体僵硬肌肤收缩，至十二时辰后逐渐变软。死者拇指朱砂印迹如系生前沾染，当肌肤收缩之时，朱砂颗粒必深陷肌理；但剖开死者拇指，见朱砂颗粒浮于肌表，可知系尸僵之后旁人涂垩指上的。”县令目瞪口呆，究竟谁验尸的时候会连手指都剖开来看啊？！立即传唤张三，一审即服。张大户确系久病而死，死前身边一个人也无，张三到床边的时候尸体都已冷硬，不合起了贪心，伪造了老父遗书，将尸体指印嵌上。只因了一张尸格，一桩案子迎刃而解，苏轩岐一举成名，石阳县令也得了个卓异的名声，没两年升职走了。
　　如今龙涛提起这个案子，萧澜不觉诧异道：“原来是他。怎地他至今还在石阳县当仵作么？”这真是个好问题，这么一件案子下来，连县令都因卓异而右迁，苏轩岐怎么也该升任才是。张珩答道：“当时是打算调去松江府来着，只是小苏说，自己为奉养母亲身入公门抛头露面已是不该，也并不是打算拿这差事搏前程，因此上表自求‘不升不调，不婚不嫁’，所以这么多年了还一直在石阳县里耽搁。上两年里她母亲也去了，县令大人也问过她肯不肯升到松江府去，小苏不肯，说是神佛面前发过誓，要在石阳县里守墓。”
　　萧澜的嘴张了又阖阖了又张，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难、难道……这苏仵作……竟是个女人？！”这次却是张珩诧异了：“怎么十一公子不知道？！”龙涛摇摇头，拍着萧澜的肩膀苦笑：“庭草，不是我说你……你好歹是萧家出来的人，便是不爱公门里的事，这等特别的消息也该留心着些才好。苏轩岐是石阳县有名的女仵作，便是松江府里也多是知道的，你啊……”说着摇摇头。
　　
　　张珩是个老于察言观色的，眼见着萧澜脸色不豫，便连忙扯开话题：“若说小苏也是个苦命人，老苏原是左近有名的大夫，可惜年轻轻的一场急病死了；她母亲是个药罐子，又瘫了多年，夫家因她有寡母拖累，找借口退了婚；本来老苏的手艺她已学了七八成，子继父业足够生活，只可惜眼神太差，不得已做了仵作……”
　　萧澜奇道：“眼神不好为什么做不得大夫？”
　　张珩噎了噎，因含糊回了一句：“十一公子若看到小苏就明白了。”
　　龙涛见萧澜意犹未尽，连忙□来：“可是，正要麻烦张捕头引我们往仵作房一观。”
　　张珩便笑了，他今日已经是第二次这般笑法，一点点的幸灾乐祸，一点点的不怀好意。然后他就问了一句和眼下全然不相干的话：“二位，吃了吗？”
　　




吃了吗？

　　“吃了吗？”这原是一句极普通的问候，熟人相见大半都是要这么样招呼一句的，但是现在问出来却十分怪异。他们正要向仵作房去，仵作房并不是酒楼茶馆，只有尸体没有食物，但这个时候张珩却问了一句：“吃了吗？”
　　萧澜先反应过来，脸色就不自觉沉了沉：“张捕头这话无趣了，萧某和龙大哥好歹都在衙门里混了多年，需不是头次看人验尸。”
　　张珩依然带着那种奇怪的笑容，意味深长地道：“见到那孩子以前，我也这样想过的。”然后依然执着地问道：“吃了吗？”
　　龙涛是个厚道人，便压住萧澜已经抚在剑柄上的手，老老实实回道：“还没。”
　　他们一路衔尾急追，失了疑犯踪影后更是焦躁，直到现在还并没有安下心来午饭。
　　张珩便点头带路道：“二位这边请。”
　　张珩带着人左弯右拐，渐渐行到县衙偏远处，眼前一处小小庭院，一大一小两间草屋，院中一口水井，两条洗尸用的草席晾在当中，已然干得透了。一个差役坐在院落门前，见人来了把头点一点算是招呼，也不起身。凑近看时，却不是招呼，是睡熟了，脑袋一点一点，还微有鼾声。
　　张珩过去拿脚踢了两下：“老丁，醒醒喂！老丁！”
　　那老丁梦中惊醒，口里“哎”了一声，迷迷蒙蒙揉着眼睛，见了张珩连忙立起身来陪笑：“张头儿，哪阵风把你吹来了？不就是具野尸么？怎么劳动张头儿亲自来看视？”说着挤了挤眼晴：“莫非尸亲是个漂亮的小娘子？”
　　张珩板了脸“咳”了一声道：“府衙里的两位捕头前来查看，你仔细了！”
　　老丁这才看到后面的龙涛和萧澜，连忙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弓了腰一迭连声道：“二位差爷请，二位差爷请……”低头看着一行三人的脚从面前走过，迟疑了一下，又起身拉住最后的张珩悄悄问了一句：“张头儿……还真看么？”
　　张珩“嗐”了一声，跺跺脚，摇摇头，长叹了口气，赶上前面的龙、萧二人，一路领到了大屋的窗边：“小苏验尸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二位莫进去了，就着窗子瞧瞧罢。”
　　
　　萧澜少年心性，不免好奇这石阳县第一女仵作究竟是个什么形状，便凑去窗边张望，一看之下不免大为失望。那传闻中的女仵作罩着老大一件青色的衫子，自颈至踝全然遮起，腰间系了一条极古怪的带子，上面由大至小整整齐齐插了一排刀剪；袖口紧束，露着一双手，手很小，十指短粗，指甲修得极秃，正捧了一整副内脏凑在眼前仔细端详。
　　她面上也罩着一幅青布，兜头包裹得严实，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眯得只剩两条缝隙，几乎便要贴在那副内脏之上，极入神地翻转查看着。端详了片刻，便俯身下去，将内脏安回尸体腔内，瞧那内脏安放的位置，大约是肝。
　　萧澜心下纳罕，寻常仵作验尸，溺尸多查气道肺部，这人对着肝脏端详许久，莫非这浮尸果然有蹊跷？正寻思着，却见那苏轩岐在腰畔摸索了什么，然后低头弯腰，几乎将整张脸埋进尸腔去。
　　有一瞬萧澜真正明白了张珩的那句问候，饶是他惯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一次也觉得胃中翻搅。讪讪地直起身来左右看，见龙涛也跟着立起，脸上有点发青，但还能镇定地点点头，这尸体果然便是他们追了数日遍寻不着的那个人。
　　张珩根本没去看，躲在一边和老丁窃窃私语：“我就说了，小苏验尸，不管看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
　　老丁赞叹：“不愧是府衙里来的捕头，居然还能忍住不吐。”
　　“小苏那眼神，凑得那么近，哪里是验尸，简直就是要吃了尸体一样。”
　　“张头儿……你别再形容了，我都想吐了……”
　　……
　　
　　萧澜心下微恼，暗道：“你敢做我难道不敢看？有什么大不了的！”赌气继续凑在窗边细看。苏轩岐已经合起了尸首的体腔，一双手来回穿梭着，竟是拈了针线来回缝缀。
　　萧澜“咦”了一声，脱口问道：“她在做什么？！”
　　这一声颇为响亮，里面那仵作却充耳不闻，依旧将眼睛贴在尸体上，细细缝缀。萧澜瞧她那姿势，简直担心她会将针扎在自己眼睛上。龙涛俯身去看，也是一脸茫然。
　　老丁和张珩对望一眼，互相推脱着谁也不肯去看，还是老丁守着仵作房的日子久些，瞧了瞧日影，抻量着问道：“是缝尸首了吧？”
　　萧澜答道：“可不是，她缝尸首做甚？”
　　老丁便笑道：“小苏验尸的毛病太糟，不管什么死因，一定要碎割的，因怕复验的仵作分不清哪个是尸首原来的伤痕，每次验完一定用黑线原样缝好，以示区别；衙里将尸首归还尸亲时也不至于太难看……”
　　张珩思忖着说：“即是已经开始缝了，那就是结束了，大约马上就能出来的。龙捕头且定个地方，呆会儿让小苏过去找二位。”
　　
　　龙涛怔了怔，奇道：“不是马上就能出来？”
　　张珩苦笑：“这孩子记性坏透，验尸后一刻钟内必须填写尸格，稍有延迟便会忘记遗漏，必须重验。龙捕头若想安心问话，最好等她填完尸格，怎么也要小半个时辰。”
　　老丁踌躇了片刻，嗫嚅道：“尸体送来的时候……还没开午饭。”
　　龙涛虽然是好性情，听了这句话也不觉微愠，萧澜已自冷笑起来：“莫非还要我们等她吃饱了才好询问？”萧澜早看出张珩对自己颇有敬畏，索性不收束脾气，他因着家门总被人另眼看待，久了便生成一个执拗的脾气，凡是到了公门，越发专横跋扈。在萧澜想来，既然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因为姓了“萧”便被人如此畏惧，还不如干脆就做出点样子来，也不枉担个虚名。 
　　张珩这次却不退步，语气虽然客气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客气：“十一公子有所不知，小苏素有胃疾，经不得饿，饿得狠了不止胃疼，整个人都抖得说不出话来，以前为了验尸错过饭时，也曾饿晕过两次。两位捕头即是要问话，何苦不放她吃过饭去？免得到时候发起病来，耽搁两位的公务。”
　　龙涛怕萧澜发火，连忙摁住他，向张珩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二人也还没用过午饭，附近有没有安静的酒楼茶馆，不如我们去那里等苏仵作。”
　　这次龙涛却是冤枉了萧澜。萧澜的气性多半是装出来，心里本也没有太过计较的意思；何况他早年闯荡江湖受过暗伤，一直不曾痊愈，发作起来的滋味自家知道，对有宿疾的人别有一种同情，心下早已同意，只是脸上依然做作点不忿的神情。
　　
　　张珩未及答话，老丁便插嘴道：“衙门东面的安泰老店就很好，那家店二层临着河有个极僻静的雅间，风景又好，菜又实惠……”
　　张珩板着脸道：“老丁！你给你妹夫揽客也不能这个揽法，龙捕头和十一公子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你妹夫那小店面，在石阳县虽然是好，怎么入得二位捕头的法眼……”
　　这两个人一搭一唱，龙涛反而不好说什么，连忙应下来：“张捕头说哪里话，便是安泰老店吧。”
　　老丁满脸的喜气，因道：“龙大捕头去了便和店主要二层的听竹轩，就说是衙里的丁二介绍的，让店主务必空出那个雅间来。”
　　
　　龙涛迟疑了一会儿，又向张珩道：“在下还有个请求，石阳县里近几年的尸格，不知可以调出来查看一下么？”
　　张珩和老丁又对望了一次，满脸都是讶异，张珩便问：“不知龙大捕头想查多久之前的尸格？”
　　龙涛沉吟了下回答：“总得要十年的吧。”
　　张珩又问：“是要查哪个人？”
　　龙涛摇头：“不是要查哪个人，我们手上这桩案子，死者多有相似之处，因此想查看一下石阳县里十年内相似的死因有多少。”
　　“自死还是他杀？”
　　“当然是他杀。”
　　张珩于是更讶异了：“那又何需查尸格？直接问小苏岂不方便？”
　　龙涛怔了怔：“苏仵作能记得？”
　　老丁因笑说：“龙捕头不知道，咱们县里凡是经过小苏手的尸体，只要死得有点蹊跷的，全在她心里装着呢。打从小苏来后，连县太爷都不查尸格了，直接查小苏，又准又快当。”
　　萧澜忍不住，反问道：“你又说她记性坏透。”
　　张珩、老丁一齐苦笑起来。
　　
　　张珩才要答话，听得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便与老丁同时点点头道：“好了。”
　　萧澜丢下先前的话头，又凑去窗边瞧看，见尸首已经用竹席盖了起来，那苏仵作卸了罩面的青巾，正踢踢拖拖朝门口走来。这一回，萧澜终于是看清了这女仵作的相貌，却不免更为失望。只见她脸庞微圆，五官极为寻常；许是因为看不清，眼睛永远是眯成两条缝隙，先前验尸时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已然不见，带着副梦游般的神气，因为眼睛眯着，便总象带着些笑意。头上的裹巾已经去了，露着一脑袋稀疏枯黄的头发，用一支簪子总在头顶，做了个道士的发髻，看大小还不如寻常女子的三分之一。若非先前已知这人是官中有名的女仵作，现在谁来告诉萧澜这是个女人萧澜都能抽他一嘴巴。难怪这个女子能在衙里混上十几年而不引人注目，实在是从头到脚，并没有一丁点象个女人。
　　苏轩岐正笔直地朝着门口进发，这一路线上有张桌子，她浑如不见般笔直踢了上去，发“砰”的一声大响（老丁在门外按住额头苦笑：“又撞上了，没眼神也就罢了……就没个记性？”），随即面无表情地痛哼了一声，伸手扶着桌子小心绕过，继续前行。
　　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龙涛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苏轩岐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径自走去井边汲水净手了。龙涛呆在当场，一双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张珩连忙陪笑道：“龙捕头，小苏的眼神不好，没看到你，千万别介意。”龙涛只得自己解嘲一笑。
　　说话间苏轩岐已甩着一双湿手回来了，边走边将双手在罩衫后襟上擦拭水渍，她却不回大屋，从张珩身边擦肩而过，径自往小屋去了，依然视若无睹。
　　张珩只得叫了一声：“小苏！”
　　苏轩岐茫茫然回身问：“谁叫我？”她声音也略为低沉，不类一般女子的清脆，想是渴了太久，还微微带点沙哑。
　　
　　张珩怕龙涛为先前的事情芥蒂，因想了想，并不回答，只是笑道：“连我都不认得了？”
　　苏轩岐迟疑了一下，慢慢凑近，将脸一直顶在张珩脸前寸许处，仔仔细细瞧了半晌，试探着问：“李头儿？……还是张头儿？”
　　张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推开苏轩岐道：“我是张珩，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记性。偏记尸首记得清楚。”
　　苏轩岐语气极认真地回道：“需得你和他们一样让我看仔细。”说着将手向先前停尸的大屋指了一指，于是张珩的脸也绿了。
　　“小苏，这两位是松江府来的大捕头，专为今日这具野尸来的，说是有话要问你。”老丁连忙帮张珩解围，一边说一边向方才被晾着的龙涛、萧澜指了指。
　　苏轩岐并不抬头看一下，只是极踌躇地道：“有什么事……不能等尸格填完再说么？”
　　张珩苦笑道：“知道你的毛病。只是也不能让两位捕头在这里干等着，就是叫你认认人，等下去安泰老店听竹轩找他们二位去。”
　　




萧庭草

　　苏轩岐因诧异道：“怎么等下张头儿不去么？”
　　张珩叹气：“今下午有大案子，等下大家都是要去站衙的，你自己认仔细了记准了，等会儿可没人带你。”
　　苏轩岐那一脸梦游般的表情都有点崩坏，挣扎着道：“我……我自己去么？我怕记不住……”
　　张珩跺着脚把她推到龙涛面前，喝道：“不认过怎么知道记不住！这位是龙涛龙鲁仁，松江府里有名的铁面捕头。”
　　龙涛连忙抱拳道：“不敢当。”
　　苏轩岐却将龙涛一双手臂硬按了下去，凑在近前仰头去看。龙涛下意识向后一仰，张珩忙道：“龙捕头莫躲，小苏需是在这个距离上才能看清人。”
　　龙涛想起她先前贴在张珩脸上，心下释然，便站定了让她细看。萧澜一边瞧着，却觉得龙涛脸上神气越发古怪，苏轩岐表情越发茫然。这么看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苏轩岐慢慢后退了半步，若有所思。
　　张珩因问：“记住了没？”
　　苏轩岐面有难色。
　　张珩便叹口气，将她推在萧澜跟前：“这位是萧家的十一公子，萧澜萧庭草。松江府的特调捕头，你记住了。”
　　萧澜“嘿”了一声，也不答话，沉下脸去让苏轩岐看。萧澜个子较龙涛还高，苏轩岐比他矮了有半个头，抬头也瞧不清楚，只得将双手搭了他双肩踮起脚来细看。
　　萧澜被她这样盯着瞧看，方明白了先前龙涛脸上古怪的神气。这人的一双眼睛几乎贴在自己的面皮上，每分每寸地打量，仿佛要用目光将那脸皮归皮、肉归肉、骨归骨分割开来研究一番。萧澜被盯得头皮发紧，几乎觉得自己变作了尸床上的尸首，心里想起先前张珩说她因眼神不好无法行医，心下恍然之余不觉腹诽：“这等端详人法，无怪乎做不得大夫。”又想起她方才抱怨张珩不肯让她看仔细时张珩的脸色，不免想着自己脸上应该也绿起来了。
　　
　　只是这次苏轩岐端详的时间却格外长，一边瞧看一边欲言又止。足看了将近两盏茶的功夫，萧澜恼将起来：“看够了没？！”
　　苏轩岐依然踮着脚瞧看，口中沉吟道：“萧庭草……萧庭草……”
　　萧澜暴怒，将她双手扯下来，把人推出两步远，虎着脸道：“叫我做什么？”
　　苏轩岐若有所思道：“你面色青而晦滞，左颊鼻柱尤甚。乃是肝脉上受过伤，瘀血内阻、缠绵不愈；发作时右胁下刺痛不移，夜间加重；大怒、醉酒、与人殴斗后最易发作，入夜常伴低热……”
　　苏轩岐兀自喃喃不停，萧澜却越听越惊，萧澜好强，这旧伤一向瞒藏颇深，莫说龙涛不知，便连自己这一辈的弟兄也多不知晓，这两年发作愈稀，若非发作起来越发猛烈，连萧澜都几乎要把这旧伤忘记了，现在突然被说破，心中又惊又怒，才待喝令苏轩岐闭嘴，却见她突然面上色变，“哎呀”叫了一声，转身逃也似的奔入小屋去了，进屋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几乎摔倒，却是头也不回窜将进去，回手摔上屋门，剩下院中四个人面面相觑。
　　
　　好半晌，萧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笑道：“我长得有这么可怕么？她怎么叫得象见鬼一样……”
　　张珩干干咳了一声：“小苏……小苏记性坏透，每次只能记住一样东西，方才研究十一公子的病情，立时便与先前验尸的结果混在一起了，因此才要忙忙跑去填写尸格。”
　　萧澜脸色绿得已然发青：“你拿我和死人比？！”
　　龙涛却皱了眉看萧澜：“先前说的伤是怎么回事？”
　　萧澜立即满口否认：“没的事！听她胡说！”
　　张珩摇头道：“小苏人虽有点……”他停了下，含糊着了两个谁也没听清的字，“但医术实在不错，十一公子还是当心些的好。”
　　萧澜便瞪了眼质问：“你不说我倒还忘了，这个人的记性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一会儿说是坏到透顶，一会儿又说十年的尸格都记得，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准话？你现在又说她医术了得，我若信你才叫见鬼！”
　　张珩苦笑：“十一公子这话真真令人不敢当了。可是这小苏的记性实在也比别人古怪，记性坏起来吃饭睡觉都能忘记，偏是有两样东西记得牢，一是验过的尸首，二是瞧过的病人……”
　　萧澜冷哼：“既然如此，还这么急着填尸格？”
　　张珩诧异地看了看萧澜，小心翼翼问道：“十一公子……没见过尸格吧？”
　　
　　萧澜郁卒了。
　　他当然见过尸格，萧家本就是那样一个地方，尸格律法只怕比描红本子还要常见些。只是他在江湖实在逍遥了太久，又实在太急着驳倒苏轩岐善医这个前提，一时间竟然会把这件事情忘记。
　　所谓尸格，是一张极尽繁杂而详尽的单子，从死者年貌穿着写起，正面包括髻、顶、发际、额、眉、眼、鼻、口、齿、舌、胲、喉、胸、乳、腹、阴器、大腿、膝、臁肕、脚胫、脚面、指爪；背面包括脑后、枕、项、胛、背、腰、臀、□、后腿、曲、腿肚、脚跟、脚板；左右侧面包括顶下、脑角、太阳穴、耳、面、颈、肩、膊、肘、腕、臂、手、指爪、曲腋、胁肋、胯、外腿、外膝、外臁肕、脚踝等，林林总总数十项，皆需仔细注明，没有过人的记性，倒真还填不下来。因此上记着尸首死因容易，填整一张尸格却难，这等说来，苏轩岐的记性也不算差得惊世骇俗。
　　只是仵作行中已多年无有这样实诚的行人，大家无非随手搬抄格式，唯有大关节处仔细填写，不至舛误也就罢了，这等的尸格倒也不费许多心思。萧澜又哪里想到这小小县衙中倒还有这样一位谨守节度的仵作，如今得了一个“没见过尸格”的名头，郁卒得简直要吐两口血出来。
　　
　　张珩见萧澜脸色已然由青转黑，不敢再来撩拨先前的话题，转了口风笑道：“这倒好了，我先前只担心小苏根本记不住二位的相貌，如今有十一公子在，却是不怕了。”
　　萧澜被说得一怔：“这是什么道理？”
　　龙涛也笑着调侃道：“张捕头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是因为庭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令人过目难忘？”
　　所谓老实人说笑话，常常产生些奇妙的效果，龙涛难得说笑，场面就冷了个尽透。
　　张珩实在是没有这个意思，却又不能反驳，若说十一公子并非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非但萧澜的面子上过不去，且根本就是岂有此理，这少年捕头按剑顾盼的风流，即令张珩对其家世芥蒂之外也不由心折；但若不反驳，莫说苏轩岐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她一个女孩儿家也实在当不得这么一个名头。只急得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半天挣不出下文来，只拿眼睛去瞅老丁。老丁却与他一般的处境，也是满头大汗无法搭腔。
　　龙涛这时节也省过神来，只这句话着实太狠，连他自己也僵住了，只好苦笑着瞅着萧澜。萧澜也不便接话，满脸无辜回瞅着龙涛；这样一句话摆在前面，叫他说什么？
　　四人大小眼僵了半天，到底老丁是底层差役出身，更抹得下脸来，干笑道：“小苏看过的病人记得最牢，因此上十一公子的面庞是必不会忘的……”
　　萧澜大为懊恼，实在不想再提这个话题，截口告辞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去安泰老店等着，麻烦让苏仵作快一点。”
　　
　　安泰老店距离衙门甚近，店面居然不小，这时早过了午饭，桌子椅子空空荡荡显得极为空旷。二人不想引人注目，索性未提丁二，直接要间僻静的包间。店小二殷勤领上二楼，指着左手边一处雅间道：“二位爷，店里就数这间最为僻静了。”
　　这安泰老店格局颇为特别，上楼的梯级偏于左侧，楼梯右边挤挤挨挨一溜十几间雅间，左边却只单独的一间，门楣上端端正正三个大字，正是“听竹轩”，窗外临着一段偏僻的河道，的确是极为雅静，怪道老丁殷殷推荐这间。两人都是积年的老江湖，借着打量房间布置的机会四下里转了一圈，相视一笑，这才落座。
　　小二殷勤来问菜色。龙涛便问：“你家里有什么拿手的菜目报来听听。”小二笑答道：“二位爷算是问着了，小店这位大师傅早年走南闯北，各地有名的菜大都学过，最拿手几样菜便是醋柳鱼、灼白虾、夫妻肺片、九转大肠、爆肚、溜肝尖、炒腰花、猪心汤……”
　　小二一路报着菜，萧澜眼前便晃着苏白手捧着内脏凑在眼前仔细端详的身影，只觉胃中翻搅，差点吐出来，连忙打断小二道：“且住且住。”
　　小二笑问：“二位爷中意哪几道菜色？”
　　龙涛脸色也有些发青，摆了摆手道：“我们还有个伙伴未到，劳驾先上壶茶，等人齐了再叫菜罢。”
　　小二道声：“得嘞！”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茶来了，居然是雨前的龙井，萧澜闭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将那一分恶心压了下去，心胸都畅快起来。
　　小二却不走，拎着个茶盘子笑问：“二位爷可有哪位是姓‘柳’或名字里带个‘柳’字的？”
　　萧、龙二人莫名其妙对望一眼，一齐回道：“这里并无这样的人。”
　　那小二迟疑了一下道：“衙里的苏先生现在门口，说在小号里约了两位爷相谈，其中一位便是柳爷。现下小号里唯有二位客官……”
　　萧澜想了想问道：“是衙里的仵作行人苏先生么？我们倒是约了他，只是我们二人并无一个姓柳的……莫非她还约了别人？”
　　
　　小二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那便是了！”他笑道：“这位苏先生是出了名的没记性，但凡活人的事情都记不住。既是二位爷约了，小的这便请上来，准没错。”
　　去不多时便转回来，一边打着帘子一边向外道：“苏先生这边请，看看是不是这二位爷。”
　　龙涛连忙起身相迎，看见苏轩岐的时候不觉微怔。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这人已萎靡了十分。
　　
　　苏轩岐是飘进来的，眼是直的，腿是软的，一张因着常年不见日光而苍白的脸上泛着铁青，一进门就顶在龙涛脸上直勾勾地看。这么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依然的一脸茫然。龙涛见她极困惑地张了张眼，瞳子在眼眶里慢吞吞转了半个圈，似乎是瞧见了桌旁的萧澜，立刻梦游一般晃了过去。
　　龙涛这才有工夫打量她一下。
　　苏轩岐已然换了装束，依旧男子打扮，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直缀，似乎是男子的旧衣修改而成，颇不合身，又未束带，越发显得衣宽人窄，人短衣长；散着发，只将顶发拢成一束，系着根水蓝色的丝带，质地虽好，色泽已经褪了，看上去也是十多年的旧物。看这人背影龙涛方才发现，这苏仵作虽然一张圆脸，人却颇为瘦小，虽然在江南，也较一般男子矮些。
　　这当口苏轩岐已经在萧澜跟前俯下身去，不过片刻便笑了出来：“啊！是你。”她声音里都带着种如释重负：“你是那个脸色和名字一样绿的小柳。”
　　萧澜微愠：“谁是小柳！在下姓萧名澜字庭草，谁是小柳！”
　　苏轩岐恍然：“原来是小草。我就记得是一样绿油油的东西。”
　　原来所谓柳公子，却是这么来的，龙、萧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未完……Orz
我真的不擅长分章……真的




都听见了？

　　苏轩岐便挨着萧庭草坐了。一沾椅子整个人都瘫了下去，有气无力地道：“总算找到人了，我已饿得走不动，有吃的么？”
　　
　　小二忍着笑答：“这二位爷不肯偏了您，一直等着您来拿主意呢。”一边干脆利落将招牌菜名又报了一遍。
　　苏轩岐连眼神都散了，喃喃道：“又拿什么主意了，哪个快上哪个。”
　　小二道：“夫妻肺片是现成的冷盘，猪心汤一直小火煨着，随叫随到；此外便是溜肝尖和炒腰花最快。”
　　苏轩岐乱七八糟点着头：“甚好甚好，随便随便。有现成的干粮先给来一盘。”
　　小二踌躇回道：“炊饭煮面都要时间，店里中午只剩了几张硬面饼，却是冷的……”
　　苏轩岐一迭连声应好，眼瞅着小二去了，便一头栽倒桌子上，将手抵着胃脘，“咝咝”地吸着气。
　　面饼来得很快，一起上桌的还有夫妻肺片和猪心汤。苏轩岐已是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了，攫住一张面饼哆哆嗦嗦往嘴里塞；那饼又干又冷，她又大半天水米没打牙，登时就噎住了，一边梗着脖子往下咽，一边下死力拍打着胸口。
　　萧庭草看不下去，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几天没吃饭了？能饿成这样。”顺手盛了碗汤递过去。苏轩岐没空答他，胡乱点了下头算道谢，就着汤将一张面饼都冲了下去，脸上渐渐有了点人色，略有点尴尬地抬头笑了笑：“小时候经过饥荒，饿得狠了，落下的毛病，最是经不得饿。”说着又摸起一张饼来，这次总算是斯文了些，就着新上的菜慢条斯理地咬着，
　　
　　萧庭草和龙涛对着一桌子的心肺肝肾难以下咽，苦笑着叫了两个素菜下酒。苏轩岐百忙中抬起头来对萧庭草道：“你那旧伤喝了酒易发作，还是不喝的好。”萧庭草颇爱此处的青梅酒，正喝到得趣，捏着杯子冷笑道：“那是我的事。”苏轩岐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再不多话。萧庭草只道她定然反驳，准备着一肚子反击的话等着，等来等去再无后话，捏着杯子发了半晌呆。
　　总算等到苏轩岐放下筷子，抬起头来，萧庭草心道：“来了。”却听苏轩岐说：“是溺死。”
　　这句话没头没尾来得突兀，萧、龙二人都未反应过来，齐声问道：“什么？”
　　
　　苏轩岐反而诧异：“那具浮尸啊，你二人不是为追查那浮尸的死因来的么？”
　　萧庭草无语，心说这人的思维怎会如此跳跃。龙涛已是急了，因问道：“只是溺死么？”语气不是不失望的。
　　苏轩岐答的很是奇妙：“是溺死，却未必只是溺死。”
　　于是便夹起一片肺片来，用手比划着解释：“尸体气道肺管内多有积水，确为溺毙。但人溺水时，必然惊慌挣扎，尸身面容扭曲，手掌指甲多有伤痕缺损，甲缝中积有泥沙。”
　　“但这具尸身，面容安详，指掌无伤痕，甲缝洁净，虽然是溺毙，却在入水之前就已失去知觉。”
　　龙涛屈指叩着桌子，沉吟道：“怎么会失去知觉呢？”
　　苏轩岐将肺片填进口中，咯吱咯吱咬着，慢吞吞地回答：“尸体虽然浸泡良久，衣物上仍能嗅出酒气；这人胃肠空虚，怕是多日未曾进食，空腹饮酒最易醉人，失足落入水中淹死也是有可能的。”苏轩岐撂下筷子微微冷笑道：“显然有人打算让我这样想。”
　　萧庭草用牙嗑着杯沿，若有所思：“有人？”
　　
　　“有人。”苏轩岐“哼”了一声，挑了挑眉眼。她双眼一向微眯，突然这样挑起的时候整个人就有了一种刀锋般的锐利：“在水中泡了半日仍有酒气，这人身上至少浇了一斤烈酒。一个人多日不曾进食却突然跑去痛饮烈酒，不但要喝，还要浇在身上，我想不出什么样的人要这样做。何况这人身上多有伪装，极尽遮掩之能事，分明正在躲人，怎么会给自己留下这等明显的标志。他胃中虽然灌满了水，酒味却还不曾散掉，纵然不能确认，那一种辛辣之气可瞒不过我。”她慢慢举起左手，一根一根伸出三根手指：“乌头、羊踯躅、曼陀罗，那酒必是与哪一味同煮过的。只可惜这人酒后溺死，中毒的症状俱已瞧不出了，却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种。”然后这年轻的仵作便长长吁了一口气，重新眯起眼睛来；那刀锋般的神采仿佛也随着这口气吁将出去，重新又变回那种梦游一般的神气。
　　
　　龙涛与萧庭草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句话：“丢卒保车”。
　　他一路拼了命往石阳县跑，是因为此处有人接应。
　　因为找到了接应的人所以才能放心饮一杯酒。
　　但这却是一杯催命的酒。
　　
　　萧庭草按着额，头疼得只想撞墙。手上唯一的一条线索也断了，这案子究竟要怎样继续查下去？龙涛的神情却不算沮丧，撮着下颌不知想些什么。
　　这么静默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龙涛慢慢开了口：“苏……姑娘。”
　　萧庭草呛了一下，扭过头去咳嗽。
　　“苏姑娘”充耳不闻，专注地戳着一小块肝尖。
　　“苏姑娘。”
　　“苏姑娘”眯着眼睛转战腰花。
　　萧庭草凑过去在苏轩岐耳边帮着喊：“苏姑娘！”
　　
　　苏轩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叫、叫……叫我？”
　　萧庭草叹口气：“这里还有第二个苏姑娘么？”
　　“……从没人这么叫我的。”
　　“哦？”萧庭草好奇道：“那平时别人都怎么叫你？”
　　“年长一辈的叫我小苏，年轻一辈的叫我苏先生。”
　　“那你朋友呢？”
　　“……我没朋友。”
　　“……”
　　苏轩岐做了十二年的仵作，甚少与活人交往，本就不是善谈的个性，越发寡言少语下去，除非验尸相关，否则三句话一过便要冷场；再加上她那一种看人的眼神，谁还敢与她来往。只有几个老吏、三五个学徒，因着职责相关不得不打交道，此外便只得几个街坊，老的老幼的幼，连同辈的人都并不曾有一个。
　　三人中龙涛年长几岁，萧庭草却与苏轩岐年龄仿佛，既不能喊她“小苏”，也不肯喊她“先生”，直呼其名未免太过无礼，若叫表字……咳，这人虽然从头到脚并无一分象个女人，却实实在在是个女人，未婚女子的表字也实在不方便随口呼喝。萧庭草瞪着眼憋了半天，鬼使神差来了一句：“那我叫你阿苏罢。”
　　苏轩岐一怔，应道：“啊？好……好啊。”呆了呆失笑道：“以前只有家里人这般唤我，自母亲去后，已有数年没听过了……”顿了顿因又问道：“方才叫我，是要说什么？”
　　萧庭草“哎”了一声，回头去看龙涛。
　　龙涛迟疑了一下道：“苏……苏……小苏，似这般他杀伪作自死的案子，近来可还见过？”
　　
　　苏轩岐点点头道：“半月前便有一例。城外东郊刘家村有男子夜半自经而死，其项上虽有勒痕，但与绳索纹理不符，其形类于掌缘，且喉骨碎裂，应是被人以掌碎喉而死，伪作自经。”
　　“此案前三日，德清县有破庙失火，烧死庙内流浪汉三人，请人复勘，是我去的。三具尸体口鼻虽有烟灰，但气道清洁，系死后焚尸，自口鼻吹入烟灰伪作烧死。只是尸体已经焚毁，未能查出死因。”
　　“上个月初六，西山崖下发现一具尸体，颈骨折断，疑是失足坠崖而死。”苏轩岐微微仰了头，又露出一点冷笑的意味来。“可惜这尸体的颈骨断痕水平，那是头部突然过度旋转造成的。”她一边说着，做了一个双手挟人头颅、拧断颈项的手势，“坠崖的时候无论怎样的姿势，都万万断不成这种裂痕的。”
　　“这一年里的话，就是这三桩了。”
　　龙涛皱了皱眉道：“但本月与上月，石阳县、德清县都不曾上报凶杀命案……”
　　苏轩岐眯着眼睛笑了笑，并不分辨。
　　“若是你没有记错……那便是有人改动了尸格，将凶杀命案报作自死。”
　　苏轩岐温温吞吞地“哦”了一声，算作答复。
　　“你早就知道？”
　　苏轩岐摇摇头：“方才听你说的。”
　　“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我只是个仵作，验尸是我的本分，断案与我有什么相干。”
　　
　　龙涛微愠：“你既不在乎，何以要入公门？”
　　“我一无所长，别无求生技能，不入公门，何以为生？”苏轩岐摊了摊手道：“即便在乎，又能如何？难道我跑去知县大人那里质问不成？按规矩，已经上报的尸格是不能随便翻查的，知县大人若反问一句，尸格有无改动我如何得知，却让我怎样回答？”
　　龙涛颓然。
　　
　　萧庭草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道：“改尸格？”
　　龙涛便向他解释道：“凡各地凶杀命案，一旦上报，如若破不了案是要记为劣迹的，各县要求绩优，谁肯担这个风险。因此上碰到难破的命案惯例是动些手脚，想法做成一个自死，可以免掉许多麻烦。”龙涛是由县里的捕役积功升上来的，这等伎俩见得多了，几多次正在追查的案子突然变作自死，严令不得再查，因此于这等手段极是愤懑。
　　尤其眼下这三桩案子，做得精细，一丁点线索也没留下，要破案何止是困难；最妙的是死者皆是外乡路人，无有尸亲，报作自死也不会有人纠缠。遇上这等案子，各县哪里还会客气，自然要大改特改，轻轻一笔抹过，才对得起自己一县的政绩。
　　更何况，这三桩凶杀命案，除了苏轩岐，恐怕也没有几个仵作能验得出；几位知县改动尸格之时，说不定还要埋怨苏轩岐多事。
　　
　　萧庭草好笑道：“龙大哥，我虽然不常在官中走动，这些手段见得未必比你少。只是两个月一连瞒报三桩命案，区区知县未必有这等胆量。这三桩案子做得干脆利落，掩饰得从容不迫，也不是寻常的江湖仇杀谋财害命能干得出来的，恐怕是他们……”说到这里顿了顿，伸指沾了一点残茶，在桌上细细写了一字，拿眼风向龙涛微微示意。
　　龙涛失声惊呼道：“暗……”立即以手掩口，轻声道：“暗衙……怎么会……”
　　萧庭草摇摇头，不置可否；苏轩岐有一口没一口地随便吃着东西，总不理会他们说些什么。
　　
　　苏轩岐可以不理会，有些人却不能不理会。
　　红衣的青年将茶盏随手撂在桌上，向着身前鸦雀无声的一群人点点头：“都听见了？”
　　
　　这里是安泰老店一间幽静的雅间，小轩窗对着河堤一片细柳，那红衣青年正倚窗而坐，午后金灿灿的日光倾泻进来，洒了他满头满身，反而将他的脸庞隐在了影里，依稀只看出白皙的一张面皮，长眉凤目，懒洋洋地抿着一双薄唇，似笑非笑。大红的颜色向来少有人穿得好看，不是容易趋于流俗，就是容易被衬得过于犀利，这个人却穿得一派温和。他的语气也很温和：“往日里怎么说都只不信，今日都自己听到了罢？你们那些个手段早都被人看破，若非上面压住，哪桩案子不够你们头疼半年？都说说罢，心里什么滋味？”
　　即使是这样温和的语气，他身前一群人却并没有敢于放松一点，他们低着头，流着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若从大门走进来，是断然找不到这间雅间的，诚然，能够站在这里的人，也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客人。很少有人想到，安泰老店的二楼为什么要做成如此奇特的布局，也很少有人知道，最为隐秘僻静的“听竹轩”，才是这家店里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听竹轩”墙壁里隐藏着的熟铜管，在这雅间里放大成一个喇叭，无论怎样细微的声音在这里都可以听得清楚明白；而在这里哪怕有人敲锣打鼓，外面也未必能够听闻。
　　这里是暗衙的聚集点。
　　
　　




白小川和洛小曦

　　红衣青年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一下一下仿如打在人心里。终于有人憋不住了，抱怨道：“白大人，这件事情委实怪不得弟兄们。”
　　“嗯，怪我。”红衣青年……嗯，白大人微笑道。
　　抱怨的人直眉瞪眼地噎住了。
　　旁边就有老成些的人过来圆场：“白大人，这几桩案子弟兄们确有办得粗糙的地方，只是苏轩岐验尸一向碎割，任是怎样的手段都……弟兄们总不能也把尸首剖开来做手脚。您看……能不能……能不能想法子把这个人敲掉？”
　　
　　敲掉是句黑话，大致的意思就是请去暗衙喝茶。
　　白大人挑起半边眉毛来看了看，略微带着些赞许地点头道：“唔，还有什么要求？”
　　那老成些的家伙受了鼓励，便忽略了红衣的白大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诚诚恳恳地再接再励：“是……还有那两个……”他伸手向熟铜喇叭指一指：“也是个麻烦事，能不能一起……”
　　这句话一出，人群立即起了一阵骚动，就连白大人都用简直是叹为观止的眼神看着这个提议的人。
　　“知道那个人是谁么？”白大人也遥遥点着熟铜喇叭，“那是萧家的十一公子，江湖人称‘沧海剑’的萧澜，连萧家的人你都打算下手？那劳烦自个儿去和上面说，我并无这样的胆量。”
　　话音未落，角落里便有人阴阳怪气地道：“萧家未免管得也太宽了点。”
　　
　　白大人垂下眼，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不动声色地道：“纵他不依萧家的势，你也不要仗暗衙的权，便对付得了他么？明着打，打不过他；暗着骗，骗不了他。”
　　萧家对子弟的训练绝不轻松，萧澜也是十几年的老江湖了，白大人这话绝无夸张，挑衅的人也无从反驳，只得含忿不语。
　　白大人这才装作漫不经心地用眼角扫了一下，见那人缩在角落里，尽量利用身前的人群阻隔开自己的视线。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脸上仍笑得一派云淡风轻：“今日里叫你们来，本只想让你们亲耳听听，平日里你们自觉得天衣无缝的那些个手段，在别人眼里早已是破绽百出。也算个警醒，告诉兄弟们以后做事手脚利落些。哪曾想各位并不打算反省，却只想着除掉能看破的人便是天下太平。”
　　他的语气越发冷淡，笑容却越发慵懒起来：“只是各位想过没有？今日除掉个苏轩岐，难保明日不再出个张轩岐；今日敲掉个龙鲁仁，难保明日不再出个李鲁仁……府县衙门中统共能有几个认真做事的仵作捕快，被诸位随手敲个干干净净，是打算从今后所有的案子都暗衙揽下么？”
　　一群人只好把头低得更低，只恨为甚不能缩进肚子里去。
　　“苏轩岐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大家方才也听到了，无论查出了什么都还压得下，留着这个人也给诸位提个醒儿，这个人不许动；萧家的人不许动，动了只有更麻烦。”白大人坐直了身子，仔细展平了红衣下摆，用一种与他漫不经心的表情全然不同的森然语气道：“兄弟刚刚接手松江府，诸位大约还不明白我的脾气。我不管诸位是亲萧的还是远萧的，只要活做得漂亮。该捉的人捉到，该破的案子破掉，其他的都不问；如若不然，松江府这一带的升降奖黜，倒还归我管辖……”他慢慢端起先前撂下的青花瓷盏来，慢慢撇了撇茶沫，送到嘴边，却并不急喝，“到时候，可莫怪兄弟不客气。”
　　这是个送客的手势，一群人齐齐告退，窸窸窣窣顷刻走尽。
　　红衣青年端着茶盏看他们鱼贯而出，又等了片刻，这才将茶盏抛回桌上，慢吞吞立起身来，转头扶了窗沿，探着身子冲外面笑道：“还不进来？挂着不嫌累么？”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有微风掠过，挟进淡青色一个人影来，片羽般飘落，衣袂尚未落定，人已朗朗笑起来：“怎么每次你都知道我在哪里？”
　　白大人板了脸道：“你轻功几十年如一日没有长进，叫我想装不知道也难。”
　　那人便苦了脸道：“你一定要见面就打击我才开心么？”
　　“洛晓曦，洛道长！你一定要偷偷跟着我才快意么？”
　　
　　翻窗而入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峨冠博带、广袖长铗，甚有古意，只是一张脸庞微圆，五官细致，显得年纪颇幼。“既然称道长，哪有加了俗家名字的？贫道道号‘清水’，居士不要记错了。”他撇了撇嘴：“何况在下俗家姓洛名曦，也并不叫什么‘洛小曦’。”
　　白大人便极揶揄地笑了：“父亲告诉我的时候你还叫‘洛晓’，待得见了你却又自称‘洛曦’，在下不知究竟该用哪个称呼才好，唯有两个一起用了。”
　　这里面却有个缘故。洛曦的师父是个道士，清晨在洛水边捡到一个婴儿，因为是早上，就取名“洛晓”；待到年长又隶了道士籍，道号“清水”。洛晓年幼时还不觉得，等到入了江湖挣出个名头，人人称呼一声“大侠洛晓”，心里便不是个滋味，越听越觉得不够古雅不够气势，回头闹着师父要改名。老道士被缠久了不耐烦道随你怎么改吧原来的意思不许变，于是便改了同义的“曦”字。白大人的父亲早年也拜在这老道士门下，只是直到他出师时这小师弟还叫作“洛晓”。
　　
　　洛道长支吾了两声，终究无从反驳，只得咬牙恨道：“白！小！川！”
　　白大人也着恼道：“这人怎如此无赖，在下姓白名川，字少陵，白小川却是何人？”
　　洛曦正色道：“你父亲告诉我时你尚叫‘小川’，待得见了你却又是‘少陵’又是‘千羽’叫人无所适从，师叔我着实困扰，只得还叫旧名。”
　　白少陵一时气结。
　　这里面也有个缘故。白少陵原是家中次子，兄名长陵，垂髫之前有个乳名叫作“小川”，他叔叔因未婚早逝，父亲便将他过继了过去。叔叔生前最喜唤他乳名，因此生父便命他以名作字，先前的乳名去掉“小”字改做官名，从此姓白名川字少陵；又因他成名的武器叫作“千羽的飞”，江湖中多敬称“白千羽”。自然，洛曦的师兄出师之前，他还叫作“白小川”。
　　
　　洛曦见白少陵无语，也不再进逼，连呼“口燥”，四处寻水。寻了半天，屋中除了先前的青瓷茶盏再无滴水，索性捏了那茶盏一口饮尽。
　　白少陵环了手“啧”了一声：“那是上好的明前，连我表弟都没得喝，你这般牛饮，岂不可惜。”
　　洛曦“切”了一声：“胜过你只当是装神弄鬼的道具。”说着随手丢开茶盏，指着白少陵的鼻子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笑面虎，我今儿算是见识了，心里面真刀真枪动了不知多少次，脸上就只那么一副温吞水般的笑模样，难为你怎么每次对着我就横鼻子竖眼的如许生动？”
　　他二人虽分属叔侄，其实差不了几岁，论交情倒更像是朋友，说起话来也百无禁忌。
　　
　　白少陵便叹口气，按住眉头冷笑道：“谁让你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还要学小孩子家偷听，暗衙的集会也是随便听的么？你当真没人发现你？方才是我拿眼色压住了，他们只道是我埋伏的人手。”
　　洛曦便大笑道：“我道这些人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原来却给你充了一次埋伏。”微一沉吟又道：“你和萧家的关系虽然所知者不多，你师父总是萧家的嫡系，现如今这些人已然明着和萧家叫板了么？”
　　白少陵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洛曦便自顾自又说下去：“我年来在江湖中行走，总听人道，前些年萧毓三叔当家，威压太过，因而不忿。只是萧三叔早已避世远走……”
　　
　　白少陵摇摇头：“不相干。世上哪有不散的筵席，萧家兴旺百余年，也到了盛极将衰的时候了，单凭这些人如何起得风浪，萧家子弟在明衙暗衙里占了半壁，朝廷也不能全无疑心，这方是致命之处。”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三叔祖的岳家……”
　　当年萧毓的夫人携幼子一怒归宁至今不还，萧家等于失却一个强助又添一名强敌，一正一反之间得失已难计量。此事牵扯到白少陵的师父，洛曦也不好多言，默然半晌道：“罢罢，你终归不是萧家的人，何必操这份闲心。那个苏轩岐，便是你这些年遍寻不着的阿苏么？”说着便大声叹气：“我虽知大师兄眼神不好，却不想差到这个地步，竟然将个男孩子认作义女。”
　　白少陵也不觉失笑：“我也不知她一直在此处，苏叔叔临走时分明说已许了人家，不日便要出嫁……”那之后呢？少女、少妇、孀居由衣着打扮自然可以分辨，只是苏轩岐一身男子装束却实在无从推断。
　　
　　白少陵思索半日总没个头绪，越性撂下不想，因向洛曦道：“你怎知那人是阿苏？这半日我一直不曾说过什么罢。”
　　洛曦点头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么？表面上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骨子里头最是冷血冷心，除了有限几个人，何尝管过他人的死活。方才三个人里，你明令苏轩岐不许动，萧庭草不许动，龙涛如何却再不提。萧庭草是你的亲亲表弟，苏轩岐是谁我还没数么？”
　　
　　白少陵慢吞吞挽了挽袖子，温温和和地笑道：“是么？想不到洛兄竟如此了解在下……”他挽的是左手衣袖。
　　洛曦的脸色都有点变了，左手在桌上一撑，凌空翻过一架小屏风，半探着身子连连摆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做师叔纵是说错了什么，你也无需拿‘千羽’对着我啊。”
　　白少陵袖中正是江湖里闻声丧胆的暗器“千羽的飞”。他师承萧红袅，入师之时年龄已然不小，骨骼长成，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期，萧红袅便将一身暗器机关功夫系数传给了他。白少陵于机关暗器极有天分，这“千羽的飞”本是萧红袅的“袖里弩”改进而成，每发时如千羽横空，避无可避，因而得名。
　　
　　白少陵并不收手，只是笑得愈发温和：“清水道长既然知道那个人是阿苏，便该明白在下的烦恼，这案子眼看是拎不清摘不净一滩子浑水，庭草阿苏两个人站在水边已够我头疼，清水道长如何就不能名副其实一次，何苦定要在这浑水里趟来趟去？！”
　　洛曦也不躲了，索性倚在屏风上冷笑：“正如我也奇怪，你明明姓‘白’，怎得也偏爱在‘暗’衙里混？”
　　白少陵便沉了脸：“此案关乎先父死因，川不能不彻查。洛师叔可以不必挂心了。”
　　洛曦也沉下脸：“大师兄在门中虽然时日不长，但无论谁见过他那样努力的活，都不能容忍他这样潦草的死。”
　　
　　两个人眼对着眼较劲，谁也不肯松口，这当儿“听竹轩”里已然散场了，熟铜喇叭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寒暄告辞的声音，小二报账的声音，呼啦啦响作一片。萧庭草的笑声在一片混乱里分外爽朗：“阿苏，如今算得上是朋友了罢，下次见面可莫装不认识我们啊。”
　　这本是江湖官场里惯用的玩笑话，孰料还真就有一个当真的人。耳听得那边静了片刻，然后是苏轩岐踌躇的声音回答：“我……尽量罢。若是下次见面你的脸还是这样绿，我大抵能认得出你。”
　　光是这样听着，都能想到萧庭草现下的脸色，洛、白二人一起笑出声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解了。




借调

　　萧庭草并不成想，下次见面这样快便来了。
　　不到半个月，萧庭草怀揣着调令，又出现在石阳县衙前。
　　苏轩岐不在衙里，一早便动身往城外南山黄家验尸去了。
　　调令是知府大人亲笔签署，来的又是萧家的公子，手续办得无比快捷，不到半个时辰，萧庭草已领到了“借调石阳县仵作行人苏白一名，往松江府衙门公干一月。”的批文回执，谢绝了县衙上下各色人等的宴请邀约，一刻不停地奔城外南山去了。
　　
　　到了黄家，验尸还没结束，萧庭草在临时搭建的验尸棚外张望了一会儿，见苏轩岐正把一副婴儿的肺脏丢进水盆里去，料着还有半天好等，便百无聊赖地打听一下案情，却是岳家状告女婿伙同妾室害死正妻致一尸两命。
　　黄家正妻多年无嗣，好容易怀了一胎，分娩时难产而亡，母子俱殒。陪嫁的丫头声称孩子生下来时还在哭啼，是姑爷伙同姨娘买通了稳婆害死小姐和婴儿，岳家自然不肯罢休，翁婿两家打得难舍难分，一早便闹上了公堂。
　　
　　萧庭草背着手转了一圈，衙役们为防撕打又防窜供，苦主被告各个分押，好在黄家殷实，房屋众多，倒也关得过来。
　　等他转完一圈，苏轩岐恰恰填完尸格换了装束，摇摇晃晃走出门来，一头撞了上来。萧庭草伸手扶住这惯常梦游的仵作，轻轻叫了声“阿苏”，笑问道：“还认得我么？”
　　
　　“再没别个叫我阿苏了。”苏轩岐笑答，一边踮起脚来凝视了萧庭草片刻，“没错，你是那个脸色和名字一样绿油油的小草。”
　　萧庭草苦笑：“你叫我庭草罢。”
　　“庭草，”苏轩岐皱了眉问：“几日不见，你的气色更不好啦，想是这一程总是郁郁不舒。”
　　萧庭草轻轻叹口气。
　　“我记得上次和你一起来的还有位大哥姓……姓……”
　　“龙涛龙大哥。”
　　“对……龙大哥，他这次没一起来？”
　　“龙大哥……他来不了了。我这次来，便是想请你去看看他。”
　　“咦？他病了么？”
　　“……他死了。”
　　“啊……他是怎么死的？”
　　“这正是我想请你去看的原因。请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好……好啊。你把他带来了么？”
　　“不，他在府衙。”萧庭草咬了咬下唇，终是下定决心一般道：“我也不想瞒你，龙大哥怕是惹了不得了的人，府衙里的仵作们一口咬定是病死，只有我不信。你这次去，也许会很危险，即使这样，你也肯跟着我去府衙么？”
　　
　　苏轩岐想了想，提了一个问题：“你是以朋友的身份邀我去呢？还是有府衙里的公文？”
　　萧庭草的脸色便渐次黯淡了下去：“如果不是公干，你便不肯去了么？”
　　“如果是公干，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苏轩岐回答，“如果是朋友间的私事，我需得回趟县衙告假。”
　　萧庭草噎了一下，随即便开怀笑了。自从龙涛死后，唯有昨夜与小十三房顶饮酒时才笑得如此快活。他一直笑一直笑，从怀里掏出调令的时候在笑，把调令塞进苏轩岐手里的时候在笑，看着苏轩岐眯着眼睛将调令贴在鼻尖上读的时候也在笑。等到苏轩岐将调令收好，把尸格吩咐给同来的捕头，回身招呼他的时候，萧庭草觉得自己的两颊都已经笑僵了。
　　
　　苏轩岐道：“走吧。”
　　萧庭草微微愕然：“去哪？”
　　“府衙啊。”
　　萧庭草呆了呆，反问：“现在？”此时已近申正，现在出发，入夜是断断到不了府衙的。
　　“是啊，这里往府衙去近得多。”诚然，石阳县在松江府北边，从南山出发省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只是……
　　“走夜路你看得清么？”
　　“白天我也一样看不清。”眼神不好的仵作漫不经心地答。
　　这倒是实话。
　　萧庭草想了想又问：“这一去一个月，你不回家交待一下？”
　　“家中只有我一人，又向谁交待了。”苏仵作一边说一边从验尸棚里拖出叮叮当当一个包裹来，“这便是我全部身家。”那是她验尸的全套器具，连同头罩、面罩、大衫、各种刀、剪、针、钳……“这时节，尸体不能久放，多放一个时辰便多腐坏一分，多腐坏一分便难检一分，能早一步是一步。”
　　
　　萧庭草默默接了包裹，转身走了两步，不放心又问道：“此处的案子你不必回县衙回报么？”
　　“啊，这个案子啊……”苏仵作挠挠头，“产妇系分娩时大失血而亡，婴儿娩出后未曾啼哭，陪嫁的丫头在说谎。我已将尸格交与捕头带回了，剩下的事情却不与我相干。”
　　萧庭草奇道：“你怎知一定是那丫头在说谎？”
　　“凡人初生时，肺叶不张，其体实，入水则沉。啼哭后，空气入肺，肺叶始张，其体虚，入水则浮。”苏轩岐习惯性地抬起手来比划着解说：“那丫头说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还在啼哭，那婴儿的肺叶必然已经张开，即使死亡，肺叶也应浮于水面。但这婴儿的肺叶色深质实，入水即沉……”
　　
　　萧庭草双手一拍，恍然道：“那便是岳家攀诬女婿。”
　　苏轩岐摇摇头：“断案的事我不管。”
　　萧庭草好笑道：“我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仵作。若如你所言只为求生，断无必要做到如此尽善尽美；若说认真是为了是非得暲沉冤得雪，你又对断案决狱全不关心。”
　　“也许……我只是喜欢听他们说话罢。”
　　“……谁？”
　　“尸体。”
　　“……”
　　“其实尸体也会说话，而且他们从不说谎，只是因为声音太小，所以需要非常的耐心和观察才听得到。”因为先前低头太久，整条颈子都是酸痛的，苏轩岐仰起头来活动一下颈项。时当初夏，太阳虽已西斜，光芒依然刺眼，年轻的仵作抬着一只手遮在眼前，悠悠地道：“要听懂他们说话，比听懂人的话，容易多了……”
　　
　　他们就在那时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高喊：“阿苏！阿苏！阿苏！”
　　起初萧庭草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在一炷香之前苏轩岐还说过：“再没别个叫我阿苏了。”苏轩岐也呆了一呆，但随即就跳起身来，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飞奔过去。萧庭草认得那处院落是关押今日主犯的地方，那这口口声声呼唤“阿苏”的人应该便是那被告伙同妾室杀妻害子的黄家姑爷。这位姑爷三十以内年纪，方头大耳、白面微须，想来是捱过打，面上额角有几处伤痕，两只眼睛哭得通红，正扒着院墙从镂空的花窗里向外狂呼乱喊。
　　苏轩岐眼神不济，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总不得要领，神色越来越是茫然。那黄姑爷急了，扒着花窗拼命把头往外伸展着嚎叫：“阿苏，阿苏，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黄耆啊！我是黄耆啊！”
　　
　　苏轩岐的神情更加茫然，手扶着花窗，将头转过来看萧庭草。萧公子耸耸肩解说道：“就是今儿的被告。”
　　“哦……”苏轩岐转回头去奇道：“你方才在叫我么？你怎么知道我叫阿苏？”
　　那黄姑爷淌眼抹泪地抽噎着：“阿苏，阿苏，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不认我。虽是我辜负了你，但也不是我的意思，当时父母在堂，我怎敢自专……”
　　苏轩岐奇道：“什么和什么啊？我该认得你么？”
　　黄姑爷索性嚎啕起来：“我……我……我是你丈夫啊！”
　　
　　苏轩岐扭头啐了一口道：“原来是个疯子。”转身要走。黄耆大急，从花窗间隙里伸出一只手来扯着她袖子，一迭连声地叫着：“阿苏！阿苏！我真是你丈夫啊？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萧庭草踏上一步正要动手，苏轩岐已经伸手捏住了黄耆的手腕，拇指、中指卡住阳溪、神门两处穴道微微发力，黄耆已经放开了手杀猪般大叫起来。附近两个看守的衙役闻声跑过来查看，萧庭草笑道：“不相干，苏仵作有事问嫌犯呢。”
　　两个衙役愣了愣。衙中的规矩，仵作不能单独会见尸亲及嫌犯，然而苏轩岐交过了尸格，现下算是借调松江府，与这桩案子已无关系，何况还有萧十一公子在场。两个衙役对望一眼，都不想管这闲事，便齐齐行了个礼，各回各位。
　　
　　黄耆揉着酸麻的手腕，一边啜泣着兀自絮絮：“我真是你丈夫，当日你父亲亲口许婚，我家也曾下过媒聘的……”
　　萧庭草将腰畔的“沧海剑”抽出一寸，冷笑道：“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黄耆立即噤若寒蝉。
　　苏轩岐倒拍着脑门笑起来：“对对！还真是有这回事。原来当日定亲的人家姓黄啊！”
　　萧庭草只得讪讪地将剑又推了回去，心说这人什么记性啊，连许过的婆家都会忘记。
　　
　　黄耆如蒙大赦，鸡啄米般点着头道：“是啊是啊，阿苏，就是我啊。”
　　“可是你家不是退婚了么？”
　　黄耆脸上红涨，呐呐道：“当时……当时……分明是你家悔婚在先……”
　　苏轩岐冷笑道：“那时父病母瘫，全靠我一人照料，我没有兄弟姐妹，你家催我出嫁，分明是绝我父母的生路。说声不嫁，便要退婚，立逼着归还聘礼，我并没有少你们黄家一文。早已经一拍两散，我与你何尝还有什么关系。”
　　黄耆拖着半幅袖子捂在脸上，呜呜咽咽一边哭一边说：“父母说要退婚，我能说不么？如今这死鬼妻子便是那时候定下的，又不生养，又悍妒，死了还要生风波。阿苏你信我，我没杀人，我是冤枉的。”
　　苏轩岐随口“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问道：“你叫我半天就为了这个？还有事么？没事我要走了。”
　　
　　黄耆大急，伸手又要拉扯，苏轩岐抬了抬手，吓得他闪电般缩回去，躲在花窗后面直着脖子叫：“阿苏，你帮我平了这桩案子，整治了我那无良的岳父，我还三媒六聘娶你过门，做我黄家的正室夫人。只要你帮我，我八抬大轿娶你回来都成！阿苏，帮我！”
　　苏轩岐无语，用简直是叹为观止的眼神看着这位仁兄。黄耆躲在墙后听不到动静，还只当她心动，兀自啰啰嗦嗦个没完：“你本就是我的妻子，咱们破镜重圆，也算得一段佳话。”
　　萧庭草起先还觉得不方便插口，后来越听越怒，一拳将花窗窗棂擂了个粉碎，伸过手去扯住黄耆的衣领提了起来，喝道：“闭嘴！”回头向苏轩岐道：“揍不揍他？”
　　苏轩岐失笑道：“揍什么，没得浪费时间。我眼神不好，日落后验尸难保没有遗漏，怎么也要明日未时前赶到府衙才成，为这家伙已然耽搁了半天，丢开走罢。”
　　萧庭草丢垃圾一样丢下黄耆，皱着眉头道：“你父亲怎么会挑了这么一户人家？”
　　苏轩岐啐道：“他那天喝多了。”想了想又道：“黄家先前是世交，父亲在日也并没有这等不堪，他家这儿子倒真正是极品，我今儿才见识了。”
　　
　　黄耆吓破了胆，远远躲开花窗，隔着墙依然不死心：“阿苏，你是许过我的，不嫁我还能嫁谁？何况这些年你做着这样的差事，还有敢娶你。你帮我这一遭，我说到做到。”
　　萧庭草拿脚尖在草丛里挑起块石头来，划过条弧线飞进墙里，黄耆痛叫了一声，再不敢言语了，苏轩岐忍着笑拖了萧庭草出门。
　　
　　出了黄家，一路向南，虽然是山路，倒还平整。苏轩岐低头跟着萧庭草的脚步，脸上的笑意已然褪了，眼睛里漾着淡淡的失落。萧庭草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苏轩岐叹了口气道：“刚才听到有人叫‘阿苏’，我本以为……是义父来了。”她抬了一只手捂住脸，含含糊糊地道：“终究是……不可能么？”
　　“什么？”萧庭草没听清。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也有很勤奋口牙~




验尸

　　走了四五里路，苏轩岐一直无话。她做了十几年的仵作，又是独居，十几二十天不说一句话也是常有的，萧庭草却不能忍，因就着她先前的话打听道：“你方才说义父，你有义父？”
　　苏轩岐“哎”了一声，抬头笑道：“是啊，我就是义父在乱葬岗上捡的。”
　　萧庭草奇道：“那苏大夫……”
　　“他是我养父。我本来是和义父一起生活，十几岁的时候义父要出远门，我才跟了养父来到这里。义父说让我不要去找他，有空他自会来看我，只是他已有十二年不曾来过了……”
　　萧庭草想了想问：“你没想过去找他么？”
　　苏轩岐脚步停了停，几不可见地轻轻颤抖了一下，末了却仰起头笑道：“义父答应的事情总会做到，他说会来我等着便是了。”
　　你就没想过他是出事了？这句话在萧庭草心里打了个转，却终究没说出来。心中自嘲道：“你自己刀光剑影见惯，就把寻常百姓家生活都想得如自己一般，哪有这许多事可出。”他却不曾想，寻常百姓家怎样才会养出如苏轩岐般的女儿来。
　　
　　两人奔波了一夜，总算在午时到了松江府，苏轩岐的体力竟然出奇地好，随意垫补了点吃的，就立等着要去府衙。
　　衙中的规矩，借调之人应先行上交回执、报到登记，苏轩岐只抬眼看了看天色，便一头扎进仵作房里。萧庭草只得自己去回复。等到东奔西走办完了各项手续回到仵作房，苏轩岐已经验完尸表开始剖尸了。
　　
　　此时已经未正时分，仵作房外几树梧桐细细筛下的光影斜映在窗纸上，摇曳生姿。萧庭草隔着窗看着苏轩岐正气定神闲地把手里一把锋锐的小刀插入龙涛的胸口去，萧庭草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微微痛了一下。自从听到死讯开始，震惊、愤怒、争辩、奔波，直到现在才如此真实的感觉到，龙涛是真的死了。
　　苏轩岐照例穿着她那件肥硕的袍子，一条长巾连头带脸裹得严密，露着的一双眼睛专注而宁定，她的手指短而灵活，行动间没有半点迟疑，哪怕手下这个人，半月前刚刚在一张桌子上把酒言欢过。那一刻萧庭草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谬。
　　
　　申时一过，仵作房里的光线开始黯淡，苏轩岐直起身来喊“掌灯”。萧庭草走进去帮她燃起尸床旁边的油灯来，苏轩岐反手揉着腰，蹙着眉道：“多点几盏。”
　　几个当值的衙役取了灯来，立在门外探头探脑不肯进，萧庭草接在手里一盏一盏点好，在尸床边安放；苏轩岐眯着眼睛，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尸体。直点到第五盏时苏轩岐才满意道：“够了。”她又俯下身去，将一双眼睛凑在尸身上细细察看。
　　
　　像是察觉到人没有走，苏轩岐抬起头来微愠道：“你出去。”这时她才看清了点灯的人是谁。
　　“庭草，”她弯了弯眼睛似乎是笑了一下，招手道：“来看。”
　　萧庭草踌躇了一下，走近去观看，只一眼就差点吐出来，他想起了石阳县那个叫张珩的衙头说过的一句话来：苏轩岐验尸，不管看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的。
　　萧庭草强压着恶心顺着苏轩岐的手指看去，龙涛的心脏已经平整地剖开了，暗褐色的血泡干涸了，如细小的蜂房，贴附在内壁上。
　　“这里，血太少了。”苏轩岐说。“心脏是血液聚集之处，死者并非失血而亡，心腔里应该有大量的凝血。何况，血液凝固后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指着旁边剖开的脉管中干涸的血块道。
　　“初验的尸格中填写的死因是酒后暴发心疾，那不对。”
　　“这样的症状，是由于大量的空气进入血液才引发的。”
　　“我和父亲曾经由兔子的脉道中注入大量的空气，兔子立即抽搐而死，表面上看来很像是暴发心疾而亡，剖开心脏后里面没有血液，只有有大量的血沫。”
　　
　　萧庭草咬了咬下唇：“所以说龙大哥……是被人害死的１
　　苏轩岐颔首道：“若能找到伤口即可确定为他杀，推断凶器应该是阔头中空的银针，应该还有尖嘴可以吹气的皮囊。死者的周围有没有发现过这两样东西？”
　　萧庭草摇头道：“龙大哥死的时候我并不在松江府衙，等我接到消息赶来，他……已经在这里了。”
　　
　　苏轩岐俯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继续俯身查看，建议道：“你可以试着找一下这两样东西，特别是银针，死者临终前剧烈挣扎，很可能弹落出去，体积又小，凶手未必能从容找到。”
　　萧庭草“嗯”了一声走出仵作房去，仔细掩好房门，脊背贴着房门慢慢滑下去蹲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庞。自始至终苏轩岐都说的是“死者”，在她眼里龙涛和以往经过她手的各色尸体并没有什么不同，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让萧庭草无端觉得，纵使有一天她验的是他的尸体，那一种专注的神情都不会稍有改变。诚然，不带入自身亲疏喜恶是断案第一基础，但心中却不能毫无介怀。
　　“我始终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捕快埃”他默默地想。
　　
　　拿开手来的时候看到一排四、五张关切的脸，几个当值的衙役同情地道：“萧大人，想吐就吐吧。”
　　萧庭草失笑，撑着地面站起来，询问道：“龙大哥过世的时候，现场收集的证物都放在哪里了？”
　　
　　在存放证物的库房里翻找许久，又往龙涛生前的住处走了一趟，当日萧庭草坚持龙涛绝非病死，因此现场按凶案例帖了封条。萧庭草翻墙进去，打着火折细细搜寻了一圈，火折快燃完的时候在床底深处有银色的光芒闪了一闪，萧庭草匍匐进去，在地砖的缝隙里果然找到了一根银针。火折子忽闪了一下熄灭了，萧庭草刚要摸着黑向外爬，突然听到房顶上有细微的脚步声一响……
　　
　　萧庭草回到府衙的时候已近戌时了，几个衙役立在门前哈欠连天，看见萧庭草便如蒙大赦般冲过来，哀求道：“萧大人，快进去劝劝吧，这都什么时辰了，弟兄们早该散衙了。”
　　萧庭草吃了一惊：“还没验完呢？”
　　“可不是。”
　　“一直在里面，没停过？”
　　“可不是，不吃也不喝。刚才有弟兄好心给端了碗饭来，多叫了几声还恼了。”
　　萧庭草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得屋里有人欢呼一声：“找到了１接着“哐哩哐啷”一阵乱响，几盏油灯齐齐熄灭，“咚”的一下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萧庭草吓了一跳，急忙冲进去查看。门里漆黑一片，往怀里摸火折时才想起来已经烧完了，只得又退出来在门上拔了盏灯笼提进去。屋里面桌倒椅翻狼藉一片，苏轩岐撑着地正慢慢爬起来，面罩摔脱了，露出她一口雪白的牙，咬得整齐，正从牙缝里咝咝地吸着凉气。
　　萧庭草忍着笑过去把人拉起来，苏轩岐摆着手道：“点灯，点灯。”
　　
　　五盏油灯都摔在地上，油已经洒光了，萧庭草跟衙役们要了几根蜡烛来点燃，按着先前摆放油灯的位置固定好。苏轩岐站在一堆翻倒的桌椅中间兀自催促：“怎么还不点灯？”
　　萧庭草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回身把灯笼插在一边，走过去在苏轩岐眼前摇了摇手，小心翼翼问道：“阿苏……你……看不见么？”
　　苏轩岐愣了一会儿，低声咒骂了一句：“早不犯晚不犯，真会添乱。”吁了口气问：“尸床在哪边？”
　　萧庭草急道：“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饿得两眼发黑，过一下就好。尸床在哪边？”
　　
　　萧庭草伸手扶她到尸床边，看她熟练地在尸体上摸索着，几乎是立刻就指着右脚的某处道：“看这里。”
　　萧庭草低头去看，在她指下找到一处细微的伤口，像是被针刺过一下。苏轩岐手指微动，将这一处的皮肤齐整地翻起，露出正下方一条脉管，管壁上隐约也能看出针刺过的痕迹。
　　“看到了么？”苏轩岐问。
　　萧庭草“嗯”了一声，摸出先前找到的那根针来放在她手里：“我在龙大哥床下找到了这个。”
　　这银针中空，一头渐粗放大成喇叭口，苏轩岐略一摸索就笑了：“没错，是这个。这本来是大夫放血治疗用的银针。”她摩挲着喇叭口道：“在这里接一个尖嘴皮囊就会变成杀人的利器。”
　　她将针托在掌心里伸出手去：“这个收好。”感觉到针被拿走，便用双手撑着尸床慢慢蹲下去：“庭草，死者胃中残留的酒液，有乌头的味道。”
　　萧庭草悚然一惊：“石阳县的浮尸……”
　　“是……这次我可以确定，是乌头掺杂着曼陀罗。”苏轩岐整个人团成一团，将头抵在尸床上，深深浅浅地吸着气：“庭草……帮我……填尸格吧……”
　　
　　萧庭草把人拖起来，摸了一手的冷汗，苏轩岐的脸上又泛起了青灰色，眼神散乱，双手抵在胃上努力调整着呼吸；伸脚勾起一张椅子来把人丢在上面，立即又在椅子上缩成了团。萧庭草顿足道：“这个样子了还填什么尸格１
　　苏轩岐用力咬着唇，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等下忘了还要重验一遍，我没这个力气了。”
　　
　　萧庭草无奈，只得取了一张尸格样表来，念一项，苏轩岐答一项，手下记一项。尸格项目繁杂，饶是苏轩岐对答如流，萧庭草下笔如飞，全部填完也花了小半个时辰。萧庭草把笔一扔，伸手去拖苏轩岐：“走，吃饭去。”
　　苏轩岐蜷在椅子上气若游丝：“读一遍……”
　　“啊？”
　　“把尸格……读一遍……”
　　萧庭草差点气笑了：“要尸格不要命了？”
　　苏轩岐努力坐正了一点，认认真真一字一字地道：“读一遍。”
　　
　　萧庭草只好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读了一遍。苏轩岐认认真真听完，伸手接过尸格来，细细摩挲着纸上微凸的墨迹，这才摸起笔来在页尾签了名押。难为她看不见，签出来的名字竟还工工整整。然后这认真的仵作就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地吩咐着：“尸格收好。今晚来不及缝尸体了，我的东西也还散着呢，这屋子不许人进来，等我来收拾。”
　　萧庭草轻叱道：“啰嗦１伸手把人拎起来。
　　苏轩岐挣扎了一下道：“哎，先帮我脱了这件衣裳，打盆水来净手埃”
　　
　　若问松江府里哪家馆子最好吃，十个人估计有十个答案，若是问松江府哪里又快又好实惠压饿，十个人有九个会答“福来居”。
　　福来居里最富盛名的是包子。蟹黄包、三鲜包、猪肉大葱包、灌汤包、松茸包、梅菜扣肉包……一两一个、一笼一斤，江南人斯文秀气，两三好友拼上一两笼什锦，各色各样都尝一个，配上一碟店里精致的爽口小菜，一碗熬得米粒都化了的皮蛋瘦肉粥，正好吃到七八分饱足，摸着肚子意犹未尽地出门去，就算是打发了一餐。
　　
　　因此当那位海绿色衫子的公子张口就要十笼包子的时候，小二只当自己听错了。
　　“公子爷是要一笼拼十样馅的什锦么？”
　　那位公子爷就此暴走，抽出佩剑来拍在桌上，喝到：“十笼包子十碗粥！有什么馅来什么馅，有那么快来那么快，你若还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帮你掏掏耳朵。”
　　
　　小二哥几乎是飞进厨房去的，他可不想被人用那么长一把剑掏耳朵。大堂里胆小的人都匆匆结账溜走了，胆大的缩在墙角里看热闹。新出锅的包子和热粥流水般送到那桌上，先到的客人纷纷表示不（敢）介意。
　　
　　绿衫佩剑的公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还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一脑袋稀疏枯黄的头发，簪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荆木簪子，脸庞微圆，面色青白，看脸庞大约三十以里，瞧头发又像是五十开外，往椅子上一搁就瘫成一团，阖着一双眼睛，似乎已经饿昏了。但是绿衫公子拍桌喝骂的时候，小二分明看到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哭。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家里网瘫掉T_T




伪装成自杀的自杀案

　　第一笼包子一上桌，这人就活了过来，哆哆嗦嗦伸手去摸。绿衫公子刚把笼屉推到他跟前，一眨眼的功夫就少了一半，青布长衫的家伙一手抓着一个，嘴里叼着一个，喉咙深处约摸还卡着一个，直噎得两眼发直，烫得浑身乱颤。
　　等到塞下了两笼包子，灌下了两碗米粥，这人脸上才总算有了点活气，拿手巾擦净了手，摸了一双筷子，开始斯斯文文吃第三笼。绿衫的公子这才松了口气，提起筷子来开动，他吃得也不慢，不多时也已经扫光了两笼。
　　这两个人自然便是萧庭草和苏轩岐。
　　
　　苏轩岐又吃掉小半笼包子就搁了筷子，萧庭草奇道：“不吃了？”
　　苏轩岐摇摇头：“缓过劲来了，吃多了胃更疼。”
　　萧庭草三口两口又收拾了一笼，冷笑道：“听说你是个大夫，医术还很不错？”
　　“……医不自医你听说过么？”
　　
　　萧庭草把碗筷一推，拿手巾擦着嘴，上下打量着苏轩岐：“刚才差点让你吓死，能看见了？”
　　苏轩岐摇摇头。
　　萧庭草皱着眉道：“不是吃饱了么？怎么还看不见？你究竟要多久才能好啊？”
　　苏轩岐笑道：“这事没个准儿，快的时候三两个时辰就好了。”
　　“慢的呢？”
　　“最长一次整整三天。”
　　“……你当心哪一天再也好不了！”
　　苏轩岐摸着下巴想了想道：“这也说不定，这毛病最近是犯得频繁了。”
　　萧庭草忍无可忍：“你不害怕啊？”
　　“怕什么？我本来就是个瞎子，顶多是打回原形罢了。”
　　“……什么？”
　　“十三岁以前都是，父亲给我治了三年，算是能看到东西了。后来他死了，我当了仵作……”
　　萧庭草揣度这句话的意思，大约她做仵作之前眼力比现在要强些。
　　
　　萧庭草没再言语，招手叫小二来会了账，又把剩下的包子用荷叶包了，回头问苏轩岐：“能走么？”
　　苏轩岐跳下椅子来站好，朝半空伸出一只手。
　　萧庭草左手拎着包子，右手牵了阿苏，慢慢走出福来居。
　　萧庭草在前面走：“阿苏，今天我去龙大哥的屋子找这根针，碰到了另外一个人似乎也在找它。”
　　苏轩岐精神已然不济，跟在后面迷迷糊糊地问：“怎么现在才去找？”
　　萧庭草心里有火花跳了一跳，隐隐约约想起先前忽略了的一些事来。
　　
　　衙中规矩，凡府衙借调人员，俸禄仍在原籍领，每日食宿则由府衙负责安排。当日萧庭草力主借调苏轩岐入府衙，府尹大人曾借口库中并无可用的款项再三推阻，萧庭草火上来就拍着桌子喝道：“我管！”
　　十一公子不是靠死俸禄吃饭的人，不在乎多这一笔开销，何况萧家这处旧宅里现成是有客房的。
　　只是后来十一公子想，当时之所以会做如此不靠谱的决定，大概真的是从来没有把这个家伙当过女人吧。
　　
　　把人丢回家，萧庭草转身又出了门，这一去就是三天。等三天后回到府衙的时候，苏轩岐正在仵作房外和一群衙役争论。
　　准确说，是一群衙役把苏轩岐围在中间理论。苏轩岐立心不在焉地在人群中，耷拉着眼皮不说话。
　　
　　“十几个人眼睁睁看着他跳下水去的，总不成大家一起眼花了！”
　　“十几号人，有打渔的有游玩的有路过的，莫非大家一起串了供？”
　　“分明是淹死的，当场打捞的尸体。”
　　“你一句话这十几个人就都得扣在衙门里问话，感情挨骂的不是你！”
　　“问你呢！说话啊。”
　　苏轩岐半死不活地抬起眼皮来看了看他，慢吞吞地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三天了。”
　　几个衙役爆了：“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啊？！”
　　
　　萧庭草赶忙上前分开人群，把这气死人的仵作拉到身后，对着一群衙役道：“怎么回事？”
　　衙役们互相看看，脸上都有点讪讪，虽然说苏轩岐实在气人，一群人欺负一个，说起来实在不太光彩；何况苏仵作是被萧捕头请回来的，两人之亲厚大家都是有数的。
　　衙役里打头的姓方，是个新晋的捕头，这时走上前来拱了拱手报告道：“萧大人，今儿早上南湖边上淹死了一个人。”他伸手往仵作房指了指，“这个人突然发狂，从家中掩面奔出，一路怪叫着跳入南湖。当时湖上湖边行人甚众，大家合力捞起，将尸体送来。但是苏仵作竟一口咬定死者已经死了三天！莫非现场十几号人全都看错了不成？！”
　　
　　萧庭草回头去看苏轩岐，苏轩岐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人已经死了三天了。”
　　衙役们再度炸窝。
　　萧庭草多日未曾歇息，本就头大如斗两耳轰鸣，被这群人吵得脑袋几乎爆掉，微微用了一点内力喝道：“都闭嘴！”
　　衙役们只觉耳边打了一个炸雷似的，不由齐齐静下来。
　　姓方的捕头冷笑一声道：“萧捕头想是弄错了，此案由区区在下负责，与萧捕头并无相干，方才也不过看在面子上解说两句……”
　　萧庭草打断他道：“小方，阿苏是我的朋友，她不惯和人打交道，但验尸上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你把案子从头理一遍，里面大约有些蹊跷，不是你们逼她改了尸格就算结案的。”
　　
　　他品级较普通捕头要高，这两句又说得体面，算是给了一个台阶，小方也不好再闹，只得忍了气从头道：“今儿早上，死者突然从家中冲出，一路怪叫着投了湖。”
　　“没人救人么？”
　　“因为这人举止诡异，湖边的人大都没反应过来，及至死者妻儿赶来湖边哭叫，大家方才下水救人。那一带湖水浑浊，下水搜了半日也没看到人影。”
　　萧庭草奇道：“难道说这个人投湖之后立即沉底，连在水面挣扎也没有？”
　　小方摇头。
　　“那后来尸首在哪里找到的？距离落水之处有多远？”
　　“后来尸体自己浮上来了，离先前落水的地方总有五、六十步的样子。”
　　“从落水到尸体浮起来，大概过了多久？”
　　“好像……有一顿饭的工夫。”
　　
　　萧庭草盯着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一顿饭的工夫？”
　　方捕头“哎呀”了一声，连连跌足。一个人，从入水到淹死再到尸体能够浮上水面，一顿饭的工夫实在是不够。
　　萧庭草回头问苏轩岐道：“你怎么看？”
　　“尸体已死三日，入水时间较死亡时间为短，足踝上有捆绑痕迹，应系死后抛尸入水，可能曾加缚了重物使尸体下沉。”那仵作不紧不慢道。
　　方捕头双手一拍，道：“我明白了！投湖人预先将一具尸体绑了石头沉在湖底，掩面而奔是为了不让人注意到面貌，入水后立即潜到湖底解开尸体上的石头，使尸体自行浮上水面，自己便可安然离开。苏先生是这个意思么？”
　　仵作摇摇头：“我只说尸体，案情不与我相干。”
　　
　　方捕头被她一句话噎住，满肚子火无处可发，只得恨恨地招呼了一众衙役开拔去查案。萧庭草默默看了她一眼，揉着眉头道：“你说话一定要这么气人么？”
　　苏轩岐面无表情地答：“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是实话，但实话不能这样说……萧庭草看了看这个和死人打交道多过活人的家伙，垂下头放弃了劝说。
　　“这个人本来怎么死的？”
　　“自尽。”
　　“自尽？！”萧庭草怪叫一声，回头看了看方捕头他们离开的方向，心中暗道，他们若听见这个消息，一定会更崩溃吧。
　　苏轩岐抬起手来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在这里给自己来了一刀，颈脉断了，失血而亡。”
　　“既然已经是自尽了……何必又大费周章伪装自尽？”萧庭草喃喃问，然后在心里帮苏轩岐回答：“案情不与我相干。”他没指望苏轩岐回答。
　　但苏轩岐却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她回头看着停放尸体的仵作房，用一种很少见的挫败的表情回答：“我不知道，他什么也不肯说。”
　　
　　“以往我见过的尸体，都是些坦诚的倾诉者，他们努力要把死亡的场景告诉你，只要用心去听，总能理解的。”萧庭草跟着苏轩岐进仵作房的路上，她如是说，“但这一个，他沉默、遮掩、回避……我什么也听不到。”
　　看到尸体脸庞的时候，萧庭草觉得一阵眩晕；看到尸体姓名、年龄、住址、身份的时候，萧庭草晃了晃，扶着尸床才勉强没有倒地。
　　死者是城东医馆的大夫，姓邵名祺，擅长使用中空的银针放血治疗，他家的医馆在最近半个月内卖出了大量的乌头。萧庭草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打探到这些，而这个人却已经死了三天。
　　
　　“怎么确定是自杀的？”特调捕头挣扎着询问。
　　苏轩岐沉默了片刻，伸手把人拖起来扶到桌边安坐，低下头去凝视萧庭草布满血丝的双眼：“你需要休息。”
　　“怎么确定是自杀的？”萧庭草固执地问。
　　“颈上的伤痕是利器割伤，由后向前，发力的方向和力度都只有死者自己才能做到。血流得很快，几乎马上就死透了，脸上的表情欣慰……且解脱。”她的声音渐而低沉：“你应该睡一会儿，你快撑不住了。”
　　“这么明显的伤口，小方他们就没看到？”
　　“有人用膏药盖住了伤口。膏药是烧融后贴在伤口上的，贴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所以伤口虽然有烫损，大致的形状还没变。”
　　
　　萧庭草抱着头趴在桌上，他的头疼得几乎要爆裂开来，几天的奔波、劳累、失望、困惑纠缠着他，如果再不说点什么来分散一下，也许真的就会呻吟出来。
　　“阿苏，那天我对你说，我在龙大哥的屋子里碰到一个人，好像也是去找银针的，你说：‘怎么现在才去找？’”
　　苏轩岐微微愣怔了一下：“我这样说过？”
　　“嗯……我当时突然想到，自龙大哥死后，到你提醒我搜索证物，大概有四、五天的时间，府衙草草封了门并未派人看守，如果真是凶手要寻回凶器，怎么会那天晚上才去？那银针掉的地方虽然隐蔽，可也不是真的找不到。所以，也许凶手找的是另外一样东西，又或者，还有其他的人也在找这枚针。”
　　“如果是第一种，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是第二种，时间又这等巧合，只能说明衙中有他的内线。”
　　“我那时急着回衙，想办法惊走了那个人，乘机脱身，晚上被你一语惊醒，我又回了龙大哥的宅子。不管他是谁，要找的东西没找到，肯定还会再回来的。”
　　“果然，过了三更，那人又来了，翻找了半日，依然毫无收获。他走的时候我想法子缀在他身后，我自诩轻功不错，但接应他的那个人着实非常人，居然连我都差点着了道。”
　　“只是那人的身形、武功、手段……怎么看都像一个人……一个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累了，睡一会儿吧。”苏轩岐的声音似乎靠近了一些，窸窸窣窣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你知道吗阿苏，我在龙大哥房中找到的那枚银针，和邵家医馆用的银针样式是相同的。”
　　“那种针，医馆里用的样子都差不多的。”
　　“但尺寸和细节总是有出入的……而且邵家的医馆最近出手了大量的乌头……”萧庭草觉得颈项上细微的刺痛了一下，随即便是酸麻地感觉，然后一下又一下。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是神志渐渐开始模糊起来。
　　“也许吧，我没注意过。”苏轩岐答，“邵大夫是出了名的乌头大夫，药方里一向重用燥热的乌头，别成一派，他的药方我看了一些，用药虽然险了一些，但称得上好方子。”
　　“是……么……”萧庭草觉得无尽的黑暗渐渐涌起来，强行压抑着的几日里积累的疲惫都释放出来，意识似乎沉在水里，周围的一切都渐渐远去，“你在做什么？”他迷迷糊糊地问。
　　“不要动，放松。”她低低地答。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傻，真的，我单以为是小区内的网络瘫痪，却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欠费停网……

咳，还有件事情，时间上有点小bug，番外中萧同学去石阳县的时候是七月二十，但正篇的时间还稍微早一点，梧桐树叶还在大规模生长。嘛，不过这个问题貌似也不会有人注意，大家就权当故事里的梧桐比较勤奋，七月（农历）末的时候还在努力生长吧（殴）……




失火

　　苏轩岐静静立着，数着萧庭草的呼吸，直到确信他睡着了，从他颈上起出几根银针，把人抗在肩上走出门去，招呼了最近的两个衙役：“帮个忙，找张床让他睡一会儿。”
　　两个衙役目瞪口呆看着文弱的仵作像扛口袋一样扛着的十一公子，结结巴巴地问：“萧、萧、萧捕头怎么了？”
　　“他累了，趴在仵作房的桌子上睡着了。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舒舒服服睡一会儿？”仵作面不改色地说，“熬夜可不是个好习惯。”
　　……
　　
　　熬夜可不是个好习惯。苏轩岐揉着眼睛看衙役点灯的时候很是心虚地想到这句话。
　　“为什么医者总是会教导别人不要怎样做应该怎样做，而自己却总也做不到呢？”阿苏年幼时曾经这样问苏大夫。苏大夫呵呵笑着说：“知易行难，知易行难啊。”
　　
　　知易行难啊，苏轩岐捶着腰等着衙役将屋里摆满灯盏，又俯下身去研究尸体。
　　让人将那个逞强的家伙丢去值班衙役的班房后，她就一直没出过这间仵作房。尸体已经从头到脚几乎连每一根骨头都剖开来看了，的而且确是自尽死后弃尸湖中，无论弃尸的动机有多么难解，尸体却没有任何问题。但这具没有任何问题的尸体却给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那是一种直觉，一个十几年的仵作对尸体近乎本能的直觉。
　　
　　一定有哪里不对。苏轩岐皱着眉想。
　　她在这里呆了太久的时间，看了太久的尸体，错过了午饭和晚饭，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也许应该休息一下了。”苏轩岐伸手扶着尸床想，如果眼疾再次发作，那就什么也没法干了。
　　
　　苏轩岐摇晃着朝门口走了两步，就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
　　让她两眼发黑的并非胃痛也非眼疾，而是滚滚的浓烟。整个仵作房都在燃烧，门窗都掩没在了火海之中……
　　出不去了呀，这情况可不妙……
　　
　　萧庭草睡得很沉，身为一个江湖人，他很少会睡得这么沉，沉到已经快被晃散架了才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仵作房外当值的小衙差无限惊恐的脸。
　　“萧捕头你醒醒！醒醒啊！醒醒！”
　　“好了好了，我醒了，放开我吧。”萧捕头推开衙差坐起身来，意外的神清气爽，连头痛都不药而愈，“什么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着、着火了……”
　　萧庭草低头找到靴子穿好，打量了下身处的屋子，认出是衙役轮值时歇宿的班房，侧耳听了一下，果然远处传来一片嘈杂的喊声，于是懒洋洋地坐在床上一连串地问道：“哪儿着火了？火势控制住没？没伤着人吧。”
　　
　　小衙差骇得面青唇白，哆哆嗦嗦回答：“仵仵仵仵作房……”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问题，面前的十一公子已经不见了。
　　萧庭草风一般卷向仵作房，只恨不能更快一些，他心里有些闷闷的疼，听到“仵作房”的时候似乎心跳都停了一停。龙涛的脸在他眼前摇晃，一贯温和坚毅的声音：“我会继续查下去的！”苏白的脸也在眼前摇晃，她仰着头答：“如果是公干，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如果是朋友间的私事，我需得回趟县衙告假。”
　　萧庭草用力握着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阿苏是被他拖进这个漩涡的！“你这次去，也许会很危险，即使这样，你也肯跟着我去府衙么？”她来了，她死了。
　　
　　萧庭草冲到仵作房前的时候火已经快要熄了，仵作房本就是木质的，火燃得快熄得也快，这房间孤零零杵在府衙角落里，四周空旷，倒没有延烧。
　　今夜当值的捕头恰好是白日里见过的小方，看到萧庭草足不点地般冲过来，抢先一步拦住，张口就道：“萧大人别急，没找到尸体！”
　　小方是个聪明人，他一瞬间就明白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抚住精神紧张到了极点的萧澜。
　　萧庭草停下步子，努力调整着呼吸和心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用眼神死死盯住方捕头。
　　
　　“弟兄们已经打扫过火场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尸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一具也没找到。”
　　这当然不正常。火烧起来之前苏轩岐在仵作房里验尸，就算机缘巧合她恰恰出来透气，又或者她侥幸逃出了火场，那么正在检验的尸体又去了哪里？
　　萧庭草愣了一下，迟疑地问道：“确信……她在里面么？”
　　“应该在的。”方捕头肯定地答：“仵作房里灯火通明，否则……弟兄们也不至于没发现是着火了。直到火势透出来才发现不对，这个时间正是大家轮班晚饭的时间，能召集的人手又少，火势又大，所以……”
　　萧庭草抬头看了看天色，竟然已经黑透了，小方说的是实话，这个时间，真正选得太好了！
　　“……怎么烧起来的？”
　　“恐怕……是油灯。”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倒不是没可能。苏轩岐眼神不好，很不好。因为眼神不好，入夜验尸需要数个油灯照明；因为眼神不好，走路经常乱撞，不小心碰倒一两盏自己都未必会发现；这房间是木质，屋里乱七八糟堆着洗尸用的竹席、抬尸用的木板，如果油灯倒下来正好引燃了什么东西，很容易就会燃烧起来；还是因为眼神不好，等苏轩岐能发现失火了的时候，火势应该已经很大了。
　　萧庭草到达以前，在场的诸位一致认为这个推论很可能就是真相。
　　萧庭草不认为。
　　萧庭草是个江湖人，而且是在那样一个家庭中成长起来的江湖人，对于危机也有着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直觉。他咬了咬牙道：“掘地三尺，先把人找出来再说！”
　　
　　但是人在哪里呢？
　　仵作房只有这么大，将快要燃烧殆尽梁椽房柱搬开，便空荡荡的一目了然。人在哪里？尸体又去了哪里？
　　萧庭草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抬头问道：“有没有人……听到敲门声？”
　　
　　仵作房已经烧得门窗俱无，敲门又何从敲起？莫不是闹鬼了？几个人联想到这是什么所在，齐齐打了个冷战。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模模糊糊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隔了半晌，又响一下。
　　有一个便战战兢兢回道：“好像是地底……”
　　一个年长的衙差突然拍了下手，大笑道：“我知道了，以前老李告诉我，仵作房里是有地窖的。”老李自然就是一气之下请病休假去了的老仵作。
　　
　　仵作房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地窖。按古法验尸，如有伤损而尸表不显，则置尸地坑中，以柴烧热置尸坑内，上覆衣物，待尸温，以酒、醋泼，则伤痕可见。后来有人将此法改进，索性就在仵作房内挖一个浅浅的地窖，上面加置熟铜盖板，特作温尸之用。哪里想过后世会有一个苏轩岐，不管不顾零剖碎割起来呢。
　　
　　大家有了目标，不多时便寻到了地窖的入口，熟铜盖被烤得火烫，萧庭草垫了衣物用力拉起，苏轩岐灰头土脸躺在里面，衣服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前的头发都已经焦了，捂着胸大口大口喘着气，看样子随时都可能晕过去。她离着地窖口也就三寸来高，熟铜板压下去几乎能碰到鼻尖，虽然是死里逃生，这一场罪也实在受得不轻。
　　几个衙役连忙上前拉人，拉起一个来下面还有一个，打起灯笼仔细一照，几个衙役的脸齐齐绿了。苏轩岐身下，赫然便是那神秘消失了的溺尸。
　　
　　萧庭草指着苏轩岐，哆哆嗦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为了一具尸体……至于连命都搭上？！”他甚至想说，哪怕你把尸体放在上面也好啊。
　　小方也神色复杂，还能强笑着上前圆场：“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苏轩岐摆摆手，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在地窖里躲了半天，喉咙早已沙哑，半天只说出一个“水”字来。立即有人奔出去拿了水来，苏轩岐一连喝了三碗，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谁给我送的灯？”
　　
　　围着的一圈人你也摇头我也摇头，一时都愣了。当时大家闹哄哄轮班去用晚饭，苏轩岐什么时候叫了灯也不知道，及至看到仵作房里灯火通明，自然认为是别的兄弟送了过去。
　　萧庭草心中一凛，立时吩咐道：“把今晚当值的人都找来，挨个问一遍。”
　　小方喝令取了当值名册来，一个一个点名询问，众人各个都回不知。
　　“有人混进来了……”小方低着头回报，后背上一阵一阵冒冷汗。显然是有人绸缪已久，趁衙中晚饭换班的混乱溜了进来，纵火行凶，万幸苏轩岐有急智，躲进了验尸的地窖，不然今日一命两尸，他是当值的衙头必然要负首责，单只十一公子的怒气又有谁当得起了。
　　
　　萧庭草皱眉问苏轩岐：“你什么时辰叫的灯？”
　　苏轩岐摇头道：“我就没叫灯。”
　　“……你还记得那人什么样子么？”
　　苏轩岐顶着一张烟熏火燎的脸给了他一个哀怨的眼神：“我怎看得清。”
　　“……”
　　“纵看清了，也记不住。”
　　“……”
　　苏轩岐托着下巴想了想道：“那个人应该是认识我，他点了一盏又一盏，点了一盏又一盏，一气点了十七八盏才住手，门窗附近摆得尤其多，他根本不怕我会看到他。”
　　萧庭草点了点头。这位借调来的女仵作眼神糟记性差虽然这两天是全府衙都出了名，但府衙以外并不多人知。
　　
　　“而且……这个人虽然极力掩饰，但走路、摆灯的姿势都有些微的不自然。”苏轩岐拨开人群向前走了两步，又向后退了两步，弯了弯腰做了个放置东西的姿势，“咕咚”一头栽倒了地上。她饿了半日，又在火场里呆了半天，生死一线上走过来，现在蓦然放松早就脱力，弯了腰就起不来。
　　萧庭草伸手去扶没扶到，眼睁睁看着仵作趴到了地上，懒洋洋翻了个身，阖着眼道：“没错，那个人左肩上受过伤。”
　　
　　府尹大人住在内衙，外面乱哄哄吵成一团自然也惊动了他。询问了事情始末之后，府尹大人沉吟半晌，吩咐把萧捕头请至二堂有要事相商。
　　“萧捕头，本府以为，今晚之事乃是有人心怀不轨，阴谋毁尸灭迹。”萧庭草刚刚踏入二堂，府尹大人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
　　萧庭草心道这话还要你说么，嘴上却只得回：“大人高见。”
　　
　　“这具尸体来得蹊跷，案情扑朔迷离，现在又有歹人意图行凶，本府以为，此案谋划者必为巨奸大恶！”府尹大人慷慨激昂。
　　萧庭草一时摸不准这大人的用意，索性沉默以对。
　　“萧捕头乃本府的特调捕头，这等重案正用着萧捕头处，还望莫辞辛劳全力追查。原本负责此案的捕头方明及其手下衙差，一并供萧捕头驱使。”
　　萧庭草未料到府尹大人如此痛快，倒是迟疑了一下，先拱了拱手分说道：“不怕向府尹大人明说，此案死者与捕头龙涛命案颇有瓜葛，府尹大人还请三思。”龙涛命案原是府尹大人极力回避的，纵然萧庭草抬出萧家的势力来施压，也不过给了一纸调令，说了一句“请便”。如今竟要明着调派人手给他，那便是摆明车马要插手此案了。
　　
　　“哦？”府尹大人微微一笑道：“这两个案子有瓜葛？我怎么不知道。想是萧捕头多虑了。”
　　萧庭草挑了挑眉，便欲申辩，府尹大人却背着手晃了过来，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番话。
　　“老实告诉你，龙涛的案子不是我不肯查，上面有人压着不许查。现在好了，杀人灭口不说，连府衙都敢烧，明着欺负到老子的头上来了。要人要钱尽管说，只说是调查溺水焚尸案，我也好交代你也好交代，等这桩案子破了，自然那一桩也解了，做什么这么死心眼一定要攀扯！”
　　说完鼓励般在萧庭草的肩上拍了又拍，斯斯文文地道：“萧捕头想已明白了，还请努力为是。”
　　“……”
　　
 
作者有话要说：事实证明，指望周末爆发是不可能的，一天一万只可能是妄想！
他喵的我真是太天真了……




你个老狐狸！

　　萧庭草走出二堂的时候犹咬牙切齿地腹诽着：“你个老狐狸！”
　　他只是腹诽，二堂里却有人已经骂上了。
　　“你个老狐狸！”骂人的人峨冠博带广袖长铗，乃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一根手指几乎抵到府尹大人的鼻尖上。
　　府尹大人视而不见，淡定地绕开这根食指，斯斯文文往内衙走去。
　　“你个老狐狸！”道长寻了张椅子舒舒服服坐下来，斯斯文文理着道袍下摆。
　　府尹大人额上青筋爆了爆，深吸了两口气继续向前走。
　　“言而无信，我看你怎么对少陵交待。”道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颇为惬意地摇了摇。
　　
　　府尹大人终于爆发：“洛小曦！洛大侠！我和你有交情，和姓白的可没交情！不是冲着你，我能为了区区白少陵去得罪萧家的人？！龙涛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捕头，因为你一句话，我不管了，交给他姓白的处理。处理来处理去，怎么样？仵作房烧了！我若再不管，我若再不管……”
　　“官人，茶好了。”有个清甜绵软的声音乱入进来，打断了府尹大人的慷慨激昂。来的人半挽青丝，锦带素袍，手里托着个小茶盘，盘里一色两盏兔毫盏，茶汤清澈馨香，一路袅袅娜娜行来，茶却一滴也没溅出。先将一盏递给府尹，复将一盏奉与洛曦，自己执了茶盘立在一旁。
　　府尹大人恶声恶气地道：“如何还有他的茶！这歹人擅闯衙门重地，对本府不敬，就该立时轰将出去，如何还有他的茶！”
　　洛曦起身道了谢接过茶来，笑嘻嘻道：“嫂子，将离兄最近火气不小啊。”
　　素衣女子将茶盘掩口轻笑道：“阿洛许久不来，这就该打。相公他只有见了你们的时候才会如此有生气啊。”
　　府尹大人冷笑道：“什么叫有生气，我根本就是生气！”
　　素衣女子的双眼狡黠地一转，轻声曼语道：“相公的意思是，少陵心疼弟弟妹妹，却不能这样干，大禹治水尚且要疏而不堵，少年人的心性，拦是如何拦得住。与其让庭草他们黑灯瞎火乱打乱撞，不如先透个底出来，让他们有个防范，也免得再有今日这等险情。”
　　
　　洛曦也冷笑道：“说到险情，是谁发的调令。小苏若不来，就凭你松江府这一票饭桶仵作，再过十年也查不出来。”
　　素衣女子柔柔回道：“阿洛你这话不对了，那两个孩子的脾气你不明白？纵没有调令，庭草去请，小苏会不来？阿洛连一日晴都劳动了，庭草可听劝了？”
　　洛曦语塞，端杯品茶。
　　
　　府尹大人顺过了气，也寻了把椅子坐下来，依然是嘲讽语气：“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然后告诉两个孩子，哪些该记住哪些该忘掉，哪些可以管哪些不能管，不就结了？萧红袅何等精明利落的一人，怎么就没教会徒弟这一招？”
　　洛曦托着腮苦笑道：“少陵他……只是不想他们和这事沾上一丁点关系。”
　　府尹大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他们是嫡嫡亲的表兄弟，闹翻了天也不愁不合好，你在里面夹着算是什么？他的弟弟妹妹金贵，你的死活他怎么不管了？还说是朋友。”
　　
　　洛曦朗笑道：“将离，你这就冤枉少陵了。他敢不是费尽心机把我往外推的？他这人，什么都想自己扛着，我若再不帮他，还有谁帮他了？”
　　府尹大人跳起身来啐道：“你是他的什么人？他凭了什么要你帮！”
　　洛曦吹着茶汤上的浮沫慢吞吞道：“好歹他是我大师兄的儿子。”
　　奉茶的女子以袖掩面，转过头去偷笑；府尹大人跳起身来指着洛曦怒道：“下次死在外面我也不管了！”言毕，拂袖而去。
　　
　　洛曦在他身后直着脖子喊：“喂！我若真死了，你真不管？”
　　已经踏出二堂后门的府尹大人一阵风般又冲了回来，伸手拎起洛曦的衣领，恶狠狠凶巴巴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挤着说：“你要敢死，我拿姓白的给你陪葬！”
　　洛曦静静垂着眼帘，随他拎着，好一会儿才弯了弯眼睛笑道：“你放心，我怎么会死。这么美丽的嫂子我还没看够呢，对吧嫂子？”一边说着一边朝素衣女子眨眨眼。
　　府尹额上的青筋又开始跳动，洛曦展袖挡脸，连连叫道：“不许吐口水！”
　　府尹呸了一声，丢下洛曦，悲愤道：“我要是再信你，我就是头猪！”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素衣女子静静立着，目有忧色：“阿洛，少陵是你朋友，将离也是你朋友，你能为少陵赌命，就不能为将离保重么？厚此薄彼，一何至此。”
　　洛曦依然弯着眉眼，他脸庞虽略显稚气，一双眉眼端的是漂亮，亮晶晶星星一般，嬉皮笑脸对着素衣女子道：“嫂子说什么话，我不过和将离开个玩笑，我正活得快活，什么赌命不赌命的。我最爱嫂子煮的茶，下次再来，嫂子莫要吝啬才好。今日晚了，我去也。”
　　说着便从椅子上跃起身来，凌空后翻，穿窗而出，在对面的屋檐上晃了一下，顷刻间融进夜色里。
　　
　　府尹大人立在二堂门外，目送那天青色的道袍渐渐远去，喃喃骂了一声：“笨蛋。”
　　
　　案件审理从第二日正式开始，凡和邵家有关的人不免统统传来审讯。府尹大人为表示对案情的重视，亲自莅临旁听审讯，许是因为昨夜惊扰未曾睡好，两只眼睛都有些通红。
　　第一拨是邵家药铺的帐房伙计。
　　邵家药铺里有一个帐房三个伙计，大家纷纷表示有三四天没见过邵祁了。小方质问为什么不到衙门报案，四个人齐齐叫屈：“邵大夫连着三五天不到药铺是常事，他是老板，我们又不敢过问，哪里知道这一次就会出事啊。”
　　帐房道：“老板虽然是坐堂医，但主要做的是药铺买卖，大概十天里好来个三四天，剩下的时间多在家中研究些新药方。”
　　“对啊，铺子里的丸药都是老板自己实验出的独家秘方，老顾客来多奔着丸药来的。”
　　“老板还不止做丸药，”最年轻的一个伙计露出一种大家都是男人你明白的笑容，“听老板说他早年是道家一脉，炼丹比制药还熟。他炼的丹……咳，也经常供不应求的。”
　　小方脸上红了一红，他也听说过邵家药铺里偶有“那种”药丸出售，数量稀少，非老客不能买到，只是今日才知是邵祁自己炼制。
　　
　　第二拨是邵家街坊邻居。
　　“邵大夫三五日不出门是常事，就算出门，不是去医馆就是去城外青山采药，倒比他家二官人还难见些呢。”街坊邻居如是说。
　　小方回头冲一班衙役道：“怎么邵祁还有弟弟？”
　　几个人上来回话：“昨日案发之时，他家中只有寡妻出面，一时忽略了。今日盘查方知，邵祁还有个弟弟，在附近的书院游学未归。”
　　邵祁是十二年前搬来南湖边上的，来的时候携了娇妻弱弟。
　　“小官人来的时候才十一二岁年纪，如今也加了冠了，越发出落得和他大哥相像，正面背面说话举止一模一样，不注意都会弄混哉。”
　　“他家小娘子也贞静，不大出门，不像是个招蜂惹蝶的，对小叔也好。邵大夫刚来的时候还偶尔打骂，现在年龄大了，越发疼惜娘子了，哪怕至今没有生养，也没纳妾休妻的。”
　　“小官人也是这一二年才出门游学的，一个月里总能回来一两次，极腼腆的性子，一提亲就脸红，说什么也要先取了功名。可是邵大夫也奇怪，死活不许小官人应试，到现在还是个白身。”
　　
　　小方捏着支笔在白纸上胡乱划拉：老夫少妻，时有打骂，膝下无嗣，炼制丹丸……
　　于是第三拨就审理邵祁的寡妻。
　　邵祁的妻子田氏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相貌倒也寻常，难得是那一种温柔恬静。面上哀戚之色不甚明显，倒是透着一点惊恐无奈。
　　小方越瞧越觉得可疑，朝府尹大人身边凑了凑：“大人，这妇人好像有点不妥。”
　　府尹大人抬眼看了看，懒洋洋道：“妇道人家上公堂，哪个不是又惊又怕的？这个已经算好的了。可是，萧捕头呢？怎么是你在主审？”
　　“……”
　　
　　萧庭草在邵家。
　　一早嘱咐了小方仔细审理之后，萧捕头决定去邵家看看。在他看来，邵祁的死和龙涛的死一定脱不了关系，这位死鬼邵大夫干脆就是凶手也说不定，邵家也许还能寻找到什么证据。一起同去的，还有苏轩岐。
　　仵作房烧毁了，今日一天是建不起来的，无处验尸的仵作先生指出，如果能寻到初始的案发现场，也许可以对尸体的死因有更明朗的帮助。
　　临走时小方问道：“萧大人，要不要多派几个弟兄跟着？”他对昨晚的事还心有余悸。
　　萧庭草想了想道：“不必了，只是查看现场，又不是追捕凶犯。再说，若真碰上什么事我应付不来，他们更应付不来。”
　　这是句实话。于是便只有萧庭草和苏轩岐两人出发了。
　　但事实证明，话说得太满是不对的，萧捕头应付不来的事情，还是有人能应付得来的。
　　
　　两人在邵家转了一圈，并无什么可疑的地方。苏轩岐眼神不好，鼻子倒灵，屋里屋外走了一圈，没嗅到血腥气，便摇了摇头。按尸体伤口来看，那血应该是喷溅出来的，三日的时间，还消散不了这样彻底。
　　再转一圈，渐渐走至后园，穿过一处药园，有间小屋双扉紧锁。苏轩岐皱着眉道：“这里……似乎有些奇怪。”
　　
　　“邵田氏，你丈夫这三日可在家中？”小方问。
　　邵田氏颔首答：“确在家中。”
　　小方冷笑道：“仵作验尸，你丈夫已死了三日了，这三日里你看到的是鬼不成？”
　　在小方看来，邵田氏无疑是最有嫌疑的。邵祁已经四十开外，妻子只有二十出头，老夫少妻，难免有些闺房之怨，恐怕邵大夫正是为此才不得已炼制药丸。
　　邵田氏低着头，怯怯地答：“民妇的丈夫在后园有一间药房，他在家时经常独自关在药房里一呆就是一整天，那地方从不许外人入内，民妇若是靠近，便有一顿好打。只能每逢饭时，将饭菜放于门外，敲门示意，过一个时辰再去收回空盘。这三日里，每日送去的饭菜都吃尽了，民妇因而推测丈夫在家。若说真正看到，却是没有。”
　　
　　小方愣了一愣，问道：“那他自家中奔出……”
　　邵田氏迟疑道：“昨日民妇在园中洗衣，丈夫突然从后园中奔出，蓬头垢面，看到民妇后突然大叫一声，双手掩面，一路怪叫着冲出家门……民妇不放心，在后追赶，谁知他……他……竟然就此投湖了。”说着将衣袖在眼角沾了沾，面上哀戚之色渐浓。
　　“这么说，你看到他的脸了？确定是你丈夫？”
　　邵田氏低头回道：“确是民妇的丈夫。”
　　
　　小方轻轻敲着桌案笑道：“前三日不曾见面，后一日不过一眼，小娘子未免太过肯定。”
　　他的笑容也许是太过狰狞了，邵田氏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惊恐之色更盛，声音也有了一些颤抖：“大人……莫非是怀疑民妇……说谎么？”
　　“我岂止怀疑你说谎，”小方道，“我简直就怀疑你与人合谋害死你丈夫！”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邵田氏跟前蹲下，直视这妇人惊恐的目光：“如果落水的是你丈夫，从落水到尸体浮起，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你信不信他是淹死的？如果落水的不是你丈夫……”
　　如果不是你丈夫，那么就是你在说谎。




邵祁的秘密

　　邵田氏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
　　小方绷着脸，神色里已经有了几分得意，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审讯会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正当他打算再加一把火的时候，邵田氏又突然坐了起来，端端正正跪好，然后朝上叩了一个头。“民妇有下情禀告，羞向男子言，请大人成全……”她神色端严凄苦，以至于显出了几分悲壮。
　　小方张了张嘴，回头去看府尹，府尹大人点了点头。小方只得立起身，颇有几分不甘地吩咐道：“找间僻静的屋子，再去找两个官媒稳婆来。”
　　这时有个衙役从后堂匆匆跑上来低头走至府尹大人身旁，手里还捏着一张字条。府尹接了字条瞟了一眼，懒洋洋道：“把人带二堂去，交给夫人吧。”
　　几个衙役过去，半拖半拉地把人弄走了。
　　略等了一会儿，府尹也站起身来，冲一众人道：“都散了吧，小方跟我来。”
　　
　　小方跟着府尹大人远远兜了一个圈子，从后门入了二堂，向左一转，绕过一扇屏风，寻了处椅子坐好。抬头看见小方没动，便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下。
　　小方呆了呆，张口想问什么，府尹大人竖指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摆了摆手让他仔细听。
　　此处是二堂一处隔断，虽然看不清堂上情形，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堂上传来邵田氏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夫人，事到如今，民妇也顾不得脸面了，有些事若不说，民妇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民妇虽然嫁了丈夫，十二年里见面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到一年。平素用饭，丈夫与叔叔是一桌，民妇自己在厨下；白日里，不是躲在药房中忙碌，就是去药铺坐堂行医，一样是早出晚归；到夜里，丈夫与叔叔同榻而眠，民妇自己独宿一间，就连洞房之夜也是如此。成亲至今，与民妇……与民妇……同宿……连十次也不到……他身上纵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民妇也无从得知，请夫人……明查……”
　　“这么说，那日自房中奔出的人是否你的丈夫，你也并不能确定？”夫人温言问。
　　“莫说只照了一面，就算让民妇仔细分辨，都未必认得分明！但那人面庞身形与民妇的丈夫至少有九成相似，若说是旁人……”邵田氏声音犹疑，欲言又止。
　　若是小方审讯，当此情形自然步步紧逼，不能给人喘息的时机，但堂中那夫人却殊为温柔，并不再提，只是如闲话家常般问道：“你嫁了这样的丈夫，心里可难过么？”
　　
　　…………
　　
　　萧庭草在袖中摸索出一样不知什么东西，三两下就将锁打开，推门进去时，只见一方斗室，一桌、一椅、一榻、一架书，唯因四面无窗，屋里有些幽暗阴森。
　　这房间一目了然，萧庭草书架、桌屉、床下翻找一圈，也没看到什么当眼的东西。
　　书架上整整齐齐一排医经、本草、方书，苏轩岐扶着书架踮脚去看，冷不防手下一滑，差点扑倒。萧庭草伸手扶住，问道：“怎么了？”
　　苏轩岐道：“这书架有古怪。”一边说着又伸手去推，这次却又不动了。
　　萧庭草是老江湖，略一思索便将书架横竖左右各推了几下，果然向右用力时，书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露出架后方方正正一个洞口，浓烈的药香立时扑面而来，一段台阶斜斜向下，三步以外漆黑一片。
　　萧庭草晃着火折，回头对苏轩岐道：“别下来，在这里等我。”小心翼翼拾阶而下。
　　苏轩岐“哦”了一声，又回头去书架上翻找，蓦地见到一本《邵氏诊籍》，饶有兴致地抽出来翻看。
　　
　　这台阶笔直向下，颇为陡峭，却不长，走了十七八步已到尽头。萧庭草举着火折四下一照，还是小小一间斗室，四面镶了壁灯，他伸手将壁灯点燃，熄了火折，仔细翻找。
　　斗室中央架着一只小小的丹炉，四壁堆满了杵臼钵盂泥炉药罐诸般制药器具。壁灯静静燃了一会儿，爆了个灯花，光线较先前更亮，空气里也弥漫起一种甜甜的幽香，混在满室的药香里不甚明显，却令人颇为舒畅。
　　
　　苏轩岐倚着书架看诊籍，越看越是奇怪。这诊籍是邵祁平日坐堂行医时记录的病案整理而成，精选了百余例病例，有治愈的，也有药而未效的，甚而失治误治乃至病情恶化的。邵祁用药自成一派，确有过人之处，有些病案处理得干净漂亮，处方精湛到令人拍案叫绝；还有些病案却舛误百出，处方罔顾病情药性，甚而用药相杀相畏大违常理。
　　苏轩岐正觉得蹊跷，突然听到萧庭草大叫一声：“阿苏！”接着脚步声急响，萧庭草一头冲了上来，在出口处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苏轩岐伸手去扶，却被他反手拉住手腕，拖着向外狂奔，口里急急叫道：“阿苏，危险！快跑！”
　　………………
　　
　　邵田氏低着头沉默半晌，悠悠叹了口气：“夫人觉得民妇应该难过么？夫人若知民妇出身之所，就不会如此问了。”
　　“民妇是山里人家的女儿，山乡生计艰难，女儿生下来多半丢掉、或者溺死，就算父母心软，抚养长大，也不过是为了卖个好价钱，贴补生计。”
　　“民妇还有个姐姐，长民妇两岁，十六岁上被卖入大户人家做妾，他家大妇好生悍妒，不上一年便被折磨至死。父亲想将我也送入大户家里顶替姐姐的位置，只因姿容不如家姐，大户吝于身价，双方一时没有谈拢。”
　　“那一日人牙子又到家中商谈，我在前院井边洗衣，一边洗一边哭，这时有人来讨水喝。那汉子三十多岁，举止极是成熟稳重，肩上还背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倒不寒酸，只是衣服绽开了几处都未缝补。”
　　“我擦了眼泪帮他们取水，一时忍不住便让那少年脱了衫子随手缝补起来。少年问我为什么哭，我便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本也没打算会有奇遇，不过是说出来心里好过些。说完了，也缝好了，将衣服还了少年又去洗衣。”
　　
　　“那两人也不走，在一边交谈了几句，那汉子便走过来对我说：‘我中馈尚虚，你若能不争夕、勤劳作、莫多语、远好奇，我可以买你为妻，只是你需得跟我远走，再不许归宁。’”
　　“我那时没读过书，他的话文绉绉地也听不懂，但是最后一句却明白了，自然忙不迭应承下来。那时想，就算他转手再将我卖掉，也好过被大户的正妻打死。”
　　“这个人自然就是民妇的丈夫了。民妇跟他来到松江府已经十二年，十二年里不过应付他们兄弟缝补浆洗买菜炊饭，吃穿不愁，平安喜乐；叔叔闲暇之时甚至教过民妇读书习字。”
　　“在夫人看，这样的日子自然难过；但在民妇，这般的日子已是天堂，若教村中姐妹得知，不知有多少人要妒红了双眼。”
　　“民妇俱是肺腑之语，并无半句虚言，望夫人明查……”言毕，房中又传出叩首之声，连绵不断。
　　
　　夫人忙叫人扶起来，安抚了一阵，又温言问道：“你先前说，若和你丈夫九分相像，你心中可是有什么眉目？”
　　邵田氏半晌无语。
　　夫人微微笑道：“我为了要帮你，才将你带来二堂亲审，你总得把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我才好相助。若再这样吞吞吐吐，你还是去前面过堂吧。”
　　“夫人容禀！”邵田氏声音颇为惊恐，但一声后再无下文，又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有件事民妇拿不准，因此一时不敢启禀，但……但……三日前民妇半夜醒来，似乎……似乎……听到叔叔和丈夫争吵的声音。但那时叔叔应该人在书院，民妇又睡得迷迷糊糊，只当是做梦，第二日也不曾见到叔叔踪影，到现在也拿不准……是不是真的。”
　　
　　小方双眉一轩，几乎跳将起来，街坊都道邵家兄弟容貌身形极像，如果昨日弟弟伪作兄长疯癫狂奔，邵田氏恐怕都难分辨，何况邻里路人……他回头去看府尹大人，面上眼里都是兴奋，若捉到邵祁的弟弟，这案子只怕立时可结。
　　府尹大人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托了腮微微沉吟。
　　屏风那边夫人低声吩咐了两句什么，便向邵田氏道：“已有人往书院前去接你叔叔了，真的假的一问便知，你耐心在这里住两天，若你当真无辜，我好歹还你一个清白就是了。”
　　邵田氏又是道谢，有人将她领了下去，堂中衣袂唏嗦，顷刻间人都走尽了。
　　
　　夫人柔柔地唤了一句：“官人，这样可还满意？”府尹站起身来，绕过屏风那边去，陪笑道：“夫人辛苦了。”
　　夫人隔着屏风笑着唤小方道：“方捕头，我瞧这女子为人还实诚，人先押在女牢里，嘱咐他们和善点，若敢欺负她我可是不依的。”
　　小方立在屏风这边不敢出去，低头拱手连回：“遵命。”
　　只听环佩叮当渐行渐远，往后衙去了。
　　
　　府尹又转回来，招呼了小方走出去，在二堂门口停步负手，轻轻叹了口气。“小方，你年轻，思路灵活，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这很好；只是审案断狱，不能想当然耳，威压虽然有用，因势利导才是正途。你需明白这点，才能做一个好捕头。你明白了么？”
　　小方躬身行礼：“多谢大人指教栽培！”
　　府尹大人便又亲切地拍了拍他肩膀，温和地笑道：“我很看好你哦，别让我失望。”
　　小方诚惶诚恐地道：“不敢有负大人厚望！”
　　
　　………………
　　
　　苏轩岐被萧庭草吓了一跳，踉踉跄跄跟着往外跑，一边问道：“怎么了，庭草？”她虽然看不清萧庭草脸色，却能觉出他脚步虚浮无力，握着自己手腕的左手也微微颤抖，右手凌空挥舞不知在挡格什么，跑两步停下来，张皇四顾，然后一头朝着院墙扑了过去。
　　苏轩岐下死力拖住发疯般的捕头，大喝一声：“庭草！别跑了！我们出来了！”
　　萧庭草停下脚步，茫茫然转了转头，迟疑道：“我们……出来了？”
　　
　　苏轩岐微微踮起脚来直视萧庭草的双眼，这样凑近了看才发现，萧庭草面色潮红、目光散乱，呼吸又急又促，带着点微醺的气息。苏轩岐用轻柔但不可置疑的语气慢慢道：“我们出来了，别怕，我们出来了。这里很安全，来休息一下。没事了。”
　　萧庭草的目光越发散乱起来，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慢慢软倒在苏轩岐怀里，喘息着问：“安全了？”
　　苏轩岐扶着他慢慢坐倒，柔声道：“安全了。”
　　
　　萧庭草吁了口气，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般，疲累得只想一睡不起。只刚阖了一下眼，就被指尖一阵刺痛惊醒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又接连痛了两下；定睛看去，苏轩岐手里捏着一把银针，正全神贯注地一根一根将银针刺入他指尖去。
　　萧捕头挣扎了一下，但身上软绵绵的全无气力，头晕得厉害，眼前景物虚晃，有一下没一下地乱转。只得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苏轩岐停了手，抬眼看了看他：“醒了？”
　　“……是啊。”
　　“能动么？”
　　“……好像不能。”
　　苏轩岐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再刺入一根。
　　“喂！”
　　
　　十一公子是个江湖人，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大伤小伤也受过不少。但现在，他宁可被钢刀砍上十刀，也不想被人在十根指尖上刺满银针，“十指连心”，萧大捕头疼得直想骂粗话。闭上眼，咬着牙强忍了一会儿，十根指尖都扎满了才吐出一口气来，孰料指蹼上又是一针，萧庭草猝不及防，“哎哟”叫出声来，翻身跳起来破口大骂：“有完没完了！”
　　苏轩岐蹲在地上，支着下巴朝着萧庭草直乐，神色里居然有几分得意。萧庭草这才发现，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身上也有劲儿了，哎呀我居然站起来了。
　　“刚才……刚才怎么了？”萧庭草莫名其妙地问。
 
作者有话要说：笑眯眯~有人想错没？想错了的都去面壁哦~




曼陀罗灯和乌头酒

　　“刚才怎么了？”萧庭草莫名其妙地问。
　　“你刚才突然大喊大叫，发了疯一样冲上来，拉着我就跑，绕了两个圈子后朝着院墙一头撞了过去，力道之猛，似乎打算一头撞死。”苏轩岐老老实实地答。
　　“啊？为什么啊？”
　　“曼陀罗。”
　　“？”
　　“那密室里，有曼陀罗混合着乌头的味道。”
　　“！”这阴魂不散的乌头！
　　
　　这里距先前的小屋有十七八步，地里一垄一垄种着些药草，一串一串开着些蓝紫色的小花，刚才慌乱之中，居然跑了这么远。
　　“阿苏，我记得你说过……龙大哥就是因为乌头和曼陀罗……”
　　苏轩岐点点头，又摇摇头：“龙大哥胃中残酒，乌头为主，曼陀罗为辅，更容易令人昏迷；这密室中的药气，曼陀罗为主，乌头为辅，更容易令人产生幻觉。”
　　
　　相传曼陀罗花笑采酿酒饮，能令人笑；舞采酿酒饮，可令人舞，过服后会产生诸般幻觉，又最易接受暗示、被人诱导，不然萧庭草方才也不会这样轻易就被苏轩岐安抚住，继而睡着。苏轩岐又以毫针先针十宣、后刺八邪，取得都是人身上痛感最强的穴位，将萧庭草强行从幻觉中唤醒。能够迅速消除掉曼陀罗的药性，即便是苏轩岐也有些得意；得意之余却也愤懑，她本该更早发现的。以苏轩岐对药物之熟悉，纵然有满室药香遮掩，要分辨出曼陀罗和乌头的味道来也非难事，只是当时她专注于诊籍，一时竟然疏忽了。
　　
　　很多人都说仵作苏白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这其实并不准确；严格来说，苏轩岐只是不善于交谈。如果有人问，她会答得很详尽，但她很少会主动发问；换言之，她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
　　然而这一次，就连她也忍不住要问：“庭草，你先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咦？”
　　“你冲上来的时候大喊危险，让我快逃。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萧庭草苦恼道：“我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好像……好像是起火了？”他忍不住想要挠头，手一动，十根手指钻心地疼，只好苦着脸将双手伸到苏轩岐脸前去：“阿苏，这个能不能拔下来了？”
　　
　　苏轩岐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往下起针，她的手指短粗，指端浑圆，捻针的动作熟练又灵活，就像她在仵作房里缝缀尸体时一样。
　　“仵作房！”萧庭草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
　　苏轩岐起针正起到右手食、中指间的八邪穴，被他这么一跳，那针极粗暴地从指尖□，顺着中指划出细细一条血口。
　　“我想起来了！我刚才看到仵作房着火了！”萧庭草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我还看到了龙大哥，他……他说……你死了。”
　　“……”
　　
　　萧庭草在遍地堆叠的杵臼钵盂之间搜索，在墙角处的杂物里寻到了几个细陶的酒埕，酒埕口用黄泥封得严实，他拎了一只，打算出去让苏轩岐鉴定一下。刚一起身，就看到龙涛立在身前。
　　“龙……龙……龙大哥？”萧庭草为人洒脱率性，鬼神什么的向来是不信的，只是眼前这龙涛与记忆中毫无二致，连那温和坚毅的眼神都不曾稍变。萧庭草轻轻笑了笑，鬼也罢，梦也罢，只要是龙涛就好。“龙大哥，我和阿苏如今已经查出了些眉目，我定然会将凶手绳之以法的。”
　　龙涛神色肃穆，并不像是放心的样子，他皱着眉，用略带些谴责地道：“你把小苏扯进来做什么？你害死她了。”
　　萧庭草垂着头道：“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有人会对阿苏下手。侥幸阿苏没事，你放心，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你害死她了。”龙涛神色悲悯，微微叹息道，“当真没事么？你回头看看，她死了。”
　　
　　萧庭草一回头，就看到阶梯之上一片冲天的火光。
　　糟了！阿苏在上面！
　　萧庭草拔腿就跑，短短十七八步台阶却长得怎么也跑不完，仿佛又身处昨夜，远远看到仵作房的火光照亮了半天夜色，有悔恨、无奈、悲伤和愤怒缠绕在心头，他脱口喊道：“阿苏，危险！快跑！”然后就一头冲进了那漫天的火光。
　　苏轩岐立在火中，看到他的时候神色似乎还有点惊讶，萧庭草来不及解释，一把拖起苏轩岐向外狂奔。仵作房仿佛大得无边无际，跑来跑去都是漫卷的火舌，身上的气力一点一点消失，汗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顷刻蒸发干净，萧庭草急促地喘着气，疯狂地寻找着出口。
　　门窗都被火掩没了，眼前一段墙壁在火中扭曲着。如果全力撞上去，也许可以撞出一个缺口吧。萧庭草当时想。
　　
　　“于是你就朝着这个撞上去了？”苏轩岐指着院墙问。
　　邵家的院墙青砖灰泥，垒得又厚又结实，全力撞上去，纵然是萧庭草也吃不消。
　　萧庭草干笑了两声道：“这不没撞么……后来你叫了我一声，说没事了，那些火一下子就不见了。现在想想，跟做了一场梦似的。”
　　苏轩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若无其事拉过萧庭草的手，将剩下的几根针仔细起出来，一根一根插回针筒里，慢慢塞进怀中。然后她合起双手，轻轻抵住额头，低低地问：“庭草……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曼陀罗花若无人引导，所产生的幻觉便是心底最深沉的恐惧，她自父母亡故，本以为世上再无人挂心自己的死活，昨日的事也是事过便忘。比起庆幸自己死里逃生来，记挂更多的反而是另外两件事情：一是这尸体必有蹊跷，二是还好保住了尸体。却不想萧庭草会恐惧如此之深。
　　
　　萧庭草伸手把人拖起来，恨恨地道：“说什么呢！我绝不会再给人第二次机会的，你好歹对我有点信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埕放在苏轩岐手里，“你看这个。”
　　“……”
　　苏轩岐默然了半刻，伸手接过酒埕，捏开泥封，拔出木塞，立时有些辛辣的气息飘散开来。“东西没错，”苏轩岐皱着眉道，“这是酒母，至少有十年了，味道太浓，不会有人喝的，用的时候必是用新酒兑开了。”一边将埕口塞紧，递回萧庭草，忍不住道：“还好你没在下面打开它，这酒气加上曼陀罗的香气，你连爬都爬不出来。”
　　萧庭草将酒埕收好，连呼：“好险。”一边又奇道：“这气息中人则醉，邵祁是怎么在里面呆的啊？”
　　苏轩岐摇摇头：“密室刚开的时候没有曼陀罗的气息，不然我也不会让你下去。这些东西遇热发散，药效才会这么烈，你在下面做了什么？”
　　萧庭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灯，我点燃了壁灯！”
　　
　　找到了根源，下剩的便容易了。萧庭草将手巾浸透捂住口鼻，屏息下去打灭了灯火，又等了大半天，去别处找了根蜡烛重新入内。
　　苏轩岐这次也跟下去，拖了把椅子垫脚研究那盏壁灯，见那灯里灌注的并非灯油，而是曼陀罗混合了乌头煮的酒，壁灯上加了盖子，以防酒气挥发，不点燃的时候着实难以注意。
　　
　　萧庭草翻找了半日，在丹炉旁边找到了一个鼓风用的尖嘴皮囊，摸出龙涛床下找到的银针比对了一下，恰恰吻合。急忙叫苏轩岐来看。
　　苏轩岐应了一声，扶着椅背往下跳，一回头的功夫突然觉得墙上的色泽有些奇怪，想了想又回身去看。这时密室中药气已散得稀薄了，凑近去似乎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萧庭草也凑过来瞧了瞧，喃喃道：“先前燃了灯怎么没注意这里？”
　　苏轩岐抬头看了看壁灯的位置道：“灯下黑，壁灯亮的时候这里恰是全斗室里最黑的地方，自然难以注意。”
　　那么举火呢？这里正在壁灯之下，若是举火细看，难保不重演先前的闹剧。
　　苏轩岐想了想道：“我在衙中验尸，有些部位灯火映照不到，便用小铜镜反光观察……”
　　萧庭草笑道：“此计大好。”便出去找了面镜子回来。
　　
　　这一片血迹颜色浅淡，似乎用水洗过数遍，轮廓隐约尚能看出。
　　苏轩岐用手在墙上勾画着，这一处是喷溅上的，这一处是沿墙流下的，地上应该也有，可惜更难看出。
　　苏轩岐在斗室内来回变换位置，反复模拟，忙得不亦乐乎。最后终于停在一处，朝萧庭草点点头。邵祁自尽之处，的确是这里。
　　
　　从密室出来，天色已晚，苏轩岐经不得饿，先行走了；萧庭草将药房锁闭，又叫了几个差役来看守邵家，又回了府衙。
　　小方已将日间的口供整理清爽，送了过来。萧庭草也将日里所得一一摆出，从地窖中狂奔而出一节自然要隐掉，只道密室里迷烟厉害。
　　双方的线索合在一起，案情脉络似乎已经清晰了。小方力持邵祁杀害龙涛，畏罪自尽，其弟弃尸南湖，又伪作疯癫，假装兄长自尽。恰巧去书院传唤的人也回来了，书院夫子道邵滇自言家兄急病，已于四日之前请假归家了。邵滇便是邵祁的弟弟。
　　
　　“邵滇回到家中，发现邵祁在密室里自尽。如若当时报官，官府自然要仔细搜查密室，则杀害龙大人的罪行再难隐瞒，邵滇说不定还是同谋，哪敢报案；若不报官，邵田氏久不见丈夫，自然生疑，就是街坊也会议论，到时依然报案，官府依然搜查，还是瞒不过去。因而邵滇将兄长尸体沉入湖中，自己披发掩面，冒充兄长投湖，这样一来便是疯癫投湖，有尸体有苦主，只是个普通自尽的案子，便可逃过追查。”小方侃侃而谈。
　　这个推断倒也合情合理。只是……
　　“邵滇四日前便返家，其时邵祁未死，邵田氏也说曾听到争吵，说明邵祁死时邵滇在家，那何不第二日便演一场疯癫投湖，定要拖上三日呢？”
　　“这个……这个……许是要掩盖凶案现场，销毁物证，设计机关？”
　　萧庭草指了指桌上诸般物证：“物证都在，何曾销毁？何况按你先前所讲，伪作疯癫投湖，家中可以不被搜查，为何还要苦苦设计机关？”
　　
　　“就算瞒过官家，邵田氏难保不会好奇，到时若是去密室查探，岂不糟糕？”
　　“邵祁一死，邵滇当然要继承家产，到时仍可严令邵田氏不许靠近。”
　　“哎呀大人，老婆可以打乖，嫂子怎么下手啊？而且邵滇在外游学，当然要假装接到消息后才回来，这中间几天，邵田氏就算拆屋子都拆完了。”
　　“是了。如你所说，邵滇投湖后就该速速回书院去。”
　　“……他不放心，要打探消息。对了！仵作房那把火，肯定就是他放的！毁尸灭迹，免得被人发现邵祁是自尽的。”
　　
　　萧庭草皱皱眉问：“当时阿苏已经验出这个结果，你们也回去继续审问了，他还要费这个力气做什么？”
　　“大概……大概……大概他消息不够灵通，还不知道已经验出了吧……”小方被问得满头大汗。
　　萧庭草看了他一眼，心道，消息不够灵通，会知道苏仵作眼神不好、记性糟糕？会知道苏仵作入夜有掌灯验尸的习惯？
　　“邵滇左肩有伤么？”
　　“……这个，不清楚。邵田氏也不曾说过。”
　　
　　萧庭草揉揉额头道：“罢，先找到这个邵滇再说。明儿跟府尹大人回一声，下个通缉令，另外叫弟兄们看到左肩有伤的人注意着些。”
　　一群人齐齐答应，各自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啧！这文真混乱，自己看得恶心了Orz




谁的尸体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头痛，抬头看时，已经到了巷口。远远看着屋里亮了灯，突然觉得满心里的疑云也被照散了些，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光，每日下学时家中总有人亮了灯在等。突然就觉得，这套暂时落脚的旧屋，也有了家的感觉。
　　推门的时候，阿苏正趴在桌上看书，照例整张脸贴在书上，听见人来也不抬头，只道：“厨下给你留了粥。”
　　萧庭草倒吃了一惊：“你会做饭？”倒也不能怪他，苏轩岐这个人看起来和女人两个字绝缘，若说她会如普通女人一般下厨炊饭，十个人里有九个是会吃惊的。
　　苏轩岐叹口气抬起头来：“我母亲瘫了十几年，一应是我照料，如何不会做饭？你要是不敢吃就算了。”
　　
　　萧庭草一溜烟去了厨下，锅里粥还温热，一连吃了三碗，味道居然不错。放下碗的时候才明白方才苏轩岐说的话，这仵作日日与尸体为伍，敢吃她做的饭的人大约不会太多。
　　再回厅堂时苏轩岐还抱着那本书发呆，眉头蹙在一起，仿佛有什么极难理解。萧庭草因问道：“你在看什么？”
　　苏轩岐把书翻了一下，露出扉页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邵氏诊籍》。“我正在看时，你突然冲出来，就随手揣在怀里，后来忘记放回去了。”又翻回先前那页指给萧庭草看，“这病案真正难解，方证不相关，药物用量简直是胡闹。”
　　萧庭草凑过去看了一眼，上写着：“海藻百二十两，大蓟百五十两，柴胡八十两，甘草五十两……”他与处方用药上不甚通，但也知道断无用量这样大的道理。
　　苏轩岐将诊籍合起，支着下巴道：“别的都好，每逢庚午日的病案就如此奇怪。”
　　
　　萧庭草似笑非笑看着她道：“这个是凶案现场的证物，按规矩是要入库的。”
　　苏轩岐将诊籍揣回怀中，大摇大摆走了。
　　被公然无视了的萧捕头苦笑一声，冲着仵作的背影叫了一声：“明天还做粥吧？”
　　“再说。”仵作头也不回地走入客房去了。
　　
　　第二日一早，通缉令发下来，悬赏榜也画了出来，点出几个机灵的衙差四出行动，张贴的张贴、明守的明守、暗哨的暗哨；萧庭草自己也换了身普通百姓的衣服，寻了个热闹的所在，随便在路边摊上叫了壶茶，远远盯着榜单。
　　
　　仵作房的废墟旁边重新搭建了一个草棚，暂时做验尸之用，邵祁的尸体自然挪入此处。此时正当盛夏，经过两日尸体已经开始腐坏，往来衙役都掩鼻绕行，对棚里枯坐的那位苏先生的敬佩不免又加深了一层。
　　棚里的自然是苏轩岐。
　　
　　苏轩岐已经在尸体前坐了一个时辰了。她还穿着平日验尸的那件青布大衫，挽着发，罩住头面的青巾却已揭去，各色刀剪针钳插在腰间，一件也不曾取出，左手托腮支在尸床上，右手就在床边烦躁地轻叩。
　　这尸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已经翻查了十余遍，确然绝然没有任何问题，包括伤口的形状、内腑的变化，却系自己割断颈脉失血而死，且在邵家密室的墙上也找到了喷溅的血迹；然而这具尸体又确然绝然有问题，不然也不会有人冒险进入府衙纵火焚尸。
　　
　　苏仵作惯例是只验尸不查案的，这个习惯萧庭草知道，小方却不知道，一早已经过来将昨夜讨论的结果大致解说了一遍。苏轩岐一边听一边忘，到这时节已经忘掉了一多半，只依稀记得是说要先全力找到邵滇再说。
　　
　　那就快点找到邵滇吧，这尸体实在是研究不透了。
　　苏轩岐有点苦恼地用手去戳尸体的微摊的手掌，戳了两下后尾指上突然尖锐的一痛，提起手来看时，竟然被划了细细一条血口。苏轩岐微微吃了一惊，连忙拉起尸体的手细细查看。
　　尸体的右手无名指、尾指上原本留着指甲，尾指的已经齐根断去了，约是搬动的时候不慎折断了，无名指上还残留了半寸长的一段，方才划破她手指的正是尸体尾指上尖锐的指甲断茬。苏轩岐验看这尸体十余次，指甲自然也检视过，但那时不过查看指甲色泽，甲缝中有无淤泥，确定尸体并非溺死后，便一直未再留意，竟而今日才注意到邵祁是留指甲的。
　　
　　小方走进草棚的时候就看到苏轩岐捏着尸体的一只手掌发呆。
　　小方咳嗽了一声，招呼道：“苏先生。”
　　苏轩岐头也没抬。
　　小方只好又咳了一声，大声道：“苏先生，萧大人传回话来，已经发现了邵滇的踪迹。”
　　苏轩岐神不守舍，随口“哦”了一声。
　　“萧大人缀着人一路往青山去了……”
　　“他一个人？”苏轩岐突然丢开尸体，跳起身来一把抓住了方捕头的手腕。
　　
　　小方被吓了一跳，局促地想抽出手腕来。不管什么人，被一双刚刚握着尸体的手握住，心里都不会太舒服。
　　苏轩岐的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死死握住小方的手腕，一迭连声问着：“怎么他一个人去的？青山在哪里？”
　　“萧大人脚程太快，别的弟兄都跟不上，只好先回来了。青山在城外，出了南门沿着官道走上二里，再向东拐就上山了。”小方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回答。
　　
　　苏轩岐就此丢开小方，一把将身上宽大的罩袍扯了下来，随手丢在椅子上。扯脱罩袍的时候，有本书从怀里被带落下来，方捕头刚刚看到扉页上《诊籍》两个字，就被苏轩岐一把捞起，塞回怀中。然后这眼神不好的仵作就甩开膀子跑了出去。
　　苏轩岐撞在门上的时候小方闭了闭眼睛，那“咚”的一声大响让旁听的人都觉得极痛；苏轩岐若无其事绕出门去，脚步声渐远，不一会儿人已经不见了。原来，苏仵作也是可以跑这么快的。
　　
　　……………………………………
　　
　　萧庭草伏在草丛中，听着山风送来的阵阵蝉鸣。他不是在纳凉，他在狩猎。
　　慢慢调整着呼吸，感受着周围的动静，萧庭草自信方圆十里之内的响动都逃不出他的耳目，然而那个对手，却如同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追着人上了青山，邵滇对这里的地势似乎十二分熟悉，三绕两绕左拐右拐，萧澜追不上邵滇，邵滇也摆不脱萧澜。一直追进这一片齐腰深的草丛，邵滇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萧庭草觉得很有趣，若不是开始时无意间看到了面目，他绝不相信这个人会是萧滇，从来没见过一个书生会跑得这样快，行动敏捷而机警。但是现在想来，就连最初的惊鸿一瞥，仿佛也带了些刻意的偶然，仿佛恰好在那一刻，恰好抬了抬头，露出斗笠下的眉眼。
　　简直就像故意要我看到的一样。
　　
　　萧澜静静伏着，并没有焦躁，就算是个陷阱，谁能陷得了谁现在还说不定；他甚至有一点兴奋，这样的对手已经有很久没遇上了。
　　如是，就比一下忍耐力吧，看谁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
　　
　　…………………………
　　
　　苏轩岐在狂奔，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奔跑过了。不，她这一生也很少如此奔跑过。从官道向东转上了进山的小径，也没有放慢速度，这样不好，很危险。山路崎岖坎坷，苏轩岐眼神不好。在这样的速度下，如果被绊倒，说不定会就此顺着山路滚下去。
　　然而她不能停下来。
　　在小方说起邵滇的时候，她终于想明白自始至终困扰自己的是什么了，这具尸体，不是邵祁。
　　
　　邵祁是个大夫，大夫诊脉需用食、中、无名三指，用的是指腹前端靠近指尖的位置，没有哪个大夫会把三指留起指甲，何况邵祁自己兼而制药。
　　苏轩岐以前跟随父亲在药房呆过，那些制药者的掌心里有细而匀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磨得秃而浑圆；因为时常捣、磨、碾、压，小臂的肌肉结实而均匀。她还记得时常自己登山采药的父亲，有着良好的体力和微褐的肌肤。
　　一个大夫，会自己登山采药且自己制药的大夫，他的尸体无论如何不应该是那样的。
　　
　　尸体的手上也有茧，茧在右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手指纤细，指端有尖长的指甲；肤色偏白，肌肉柔脆。那明明是一个文人，长久呆在室内执笔写字的文人。怎么能够因为一道决绝的刀口，因为在水中浸泡了太久就没能辨别呢？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不免又会发现，这具因急速失血而死的尸体，内腑和骨骼所显示的年龄，未免太过年轻了。
　　
　　既然死的是邵滇，那么掩面投湖、纵火焚尸的人自然便是邵祁！难怪就连邵田氏，都认定跳下水去的是自己的丈夫，事实上，那千真万确就是她的丈夫。
　　但庭草不知道！
　　若说邵祁能令人提起二倍的精神来防御的话，邵滇就能令人减去至少五成，一旦交手，这将成为致命的失误。
　　苏轩岐不担心萧庭草的身手，事实上一个大夫，纵然是常年采药的大夫，其身手也不能与特调捕头相抗衡。然而这里是青山，邵祁十二年来时常采药的青山，萧澜有生以来到过不超过十次的青山，而邵祁是一个擅长使用迷药的大夫。
　　
　　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苏轩岐扶着路边的小树微微喘息。有别于她文弱的外表，仵作苏轩岐时常要将尸体搬来搬去，其实从来都不缺力气，她缺的是耐力。
　　苏轩岐手扶的这棵树在道左，因为是棵小树，有着光滑的树皮，在树皮上有一道刻痕，濡湿的树液提醒着仵作这是一道新伤口。苏轩岐低下头，凑过去细看，刻痕向前延伸，形成一个箭头。她几乎没有犹豫，顺着箭头的方向跑上了左边的岔路。
　　没有时间犹豫了，与其没头苍蝇般乱闯，不如就跟着指示走吧，无论是庭草留下的记号还是邵祁所设的陷阱，庭草都一定会在前方。
　　
　　…………………………
　　
　　萧庭草还伏在草丛里，耐心地警惕着远近的动静。有沙沙的脚步声远远响起，他精神一振，右手搭上了沧海剑，左手已经扣住了三枚飞蝗石。
　　远方的草丛摇曳，脚步声由远而近，磕磕绊绊，有人略带喘息地大声叫着：“庭草当心！尸体是邵滇！逃的人是邵祁！”正是苏轩岐的声音。
　　
　　萧庭草愣了愣，无数的谜团都被这句话一下子叫破，先前无法解释的那些个环节各个畅通，包括眼前这行踪诡秘狡猾沉稳的对手。
　　但他已经没时间去推敲案情了，几乎是立即，萧庭草便意识到：阿苏危险！他顾不上再隐藏，跳起身来向苏轩岐扑去。
　　萧庭草距离苏轩岐，二十步。
　　
　　同一瞬间，邵祁也动了。
　　苏轩岐所经之处，草丛突然剧烈摇晃，邵祁鱼跃而起，一把向苏轩岐攫去。
　　邵祁距离苏轩岐，二步。
　　
　　正在奔跑的苏轩岐突然转了方向，她一回身就冲进了邵祁怀里，一低头就冲着邵祁的左肩撞过去。
　　邵祁的左肩是有旧伤的，常年的自我保护使他习惯性的将左肩后撤，想要躲过这一撞，右手依然向前攫出。
　　苏轩岐低着的头就突然昂了起来，她的右手一把扣住了邵祁的左腕，左手成掌借着旋身的力量重重劈在了邵祁的颈脉上，这一击力道之重，令邵祁直接晕了过去，他的右手才刚刚触及了苏轩岐的肩头，却已经无力再做什么了。苏轩岐放开了右手，这可怜的大夫就重重倒在了地上。
　　
　　萧庭草扑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萧庭草一向自诩轻功很好，二十步的距离他几乎眨眼便到了。但是看着从从容容蹲下去，双手用力按住邵祁颈脉，以便令他眩晕得更久的这位仵作，萧庭草突然恍惚了。
　　
　　苏轩岐解开邵祁的腰带，将大夫反手捆绑结实，顺便从大夫的左手里抽出一方湿漉漉的手巾来，敷在邵祁的口鼻之上。
　　萧庭草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浸了乌头酒的手巾，你过来一点就闻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劳资居然日更！劳资居然日更！劳资居然……（众：殴他！殴他妹！）
咳咳，有猜中的人么？




逝者已矣

　　“你这样跑过来太危险了。”萧庭草严肃地说。
　　“嗯。”苏轩岐匍匐在草丛里不知在寻找什么，随口漫应道。
　　萧庭草的下文被这漫不经心的回应全噎了回去，别扭地回了一下头，轻轻咳了一声。
　　十一公子武功超群身手卓绝，江湖里的人碰到十一公子，自然而然就依赖起来。保护十一公子？开什么玩笑！十一公子哪里用得着别人保护。就连萧庭草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而眼前这个单薄文弱的家伙，冷静巧妙从火海中逃生的家伙，昨天将他从曼陀罗的幻象中唤醒，今天奔波冒险前来示警的家伙，却始终用一种柔韧的方式独自站着。这令惯于给人倚靠的十一公子微微有些不适应，但又意外地放松且熟悉，就像是家中的那些兄弟一样。
　　
　　想起家里的兄弟，十一公子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愉悦，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喂，我们先回衙吧。”
　　“嗯……先来帮我一起找找，我看不清。”
　　“……找什么？”萧庭草也蹲下去，跟着苏轩岐扒拉草丛。
　　
　　“也许是石子，也许的树枝。”
　　“……这里除了石子就是树枝。”
　　“哦……”苏轩岐停了手，歪头想了想，“也对，那种破空的声音不太像石子或树枝……”
　　“……你到底在找什么？”
　　苏轩岐将下巴朝邵祁仰了仰：“找打昏那个家伙的东西。”
　　
　　“……他不是你打昏的么？”
　　“怎么可能。”苏仵作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萧公子，“我哪有那么快的反应。”
　　“……！”
　　萧庭草刚才扑过来的时候一心想着救人，什么看在眼里都没法细想；现在仔细想来，苏轩岐从撞入邵祁怀里开始，一连串的动作固然是快速而连贯，但在转向撞向邵祁之前，反应却算不上快，以十一公子的标准来说，是很慢。但奇怪的是，邵祁的动作之慢，也与他之前从草丛中跃出时天差地远。
　　
　　萧庭草走去翻看倒在地上的邵祁问：“打在什么位置了？”
　　苏轩岐爬过去用手将邵祁的脸扭向左边，邵大夫的右颈上有窄长一道青紫的痕迹。
　　“哟，指力不错啊。”萧捕头是行家，只看了一眼就冷冷哼道。
　　苏轩岐凑近瞧了一会道：“看这痕迹，像是个竹片。”
　　“往哪个方向去了？”
　　苏轩岐向先前寻找的草丛一指。
　　“这力道大得狠，不会落在这么近的地方。”萧庭草向远处走了两三步，果然在草丛里找到一枚小小的竹牌，一面刻着个“羽”字，另一面刻着“雨前”。
　　
　　萧庭草看了半天不得其解，随手递给苏轩岐，四下张望着问：“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苏轩岐伸手接过，一边摇头：“我听到身后破空风响，就下意识地回身攻击了。”
　　“为什么啊？”
　　“以前学这招的时候我还看不见，义父就用石子破空的风声引导我练习……”
　　萧庭草盯着苏轩岐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离合手’白大侠是什么关系？”
　　苏轩岐歪头想了一想，回到：“‘离合手’？没听过。”
　　“可是你刚才用的那一招，分明是自‘离合手’简化而成。”
　　“是义父教我的。” 苏轩岐咧着嘴开心地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苏轩岐这个人，很少会不开心，她那双微眯的眼睛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笑意，但却很少会笑这么开怀。
　　
　　“……你义父究竟是谁？”
　　“姓白，讳珏，双玉珏，常州人。” 
　　“是不是表字仲卿，行二，有个大哥讳璧的？”
　　苏轩岐差点跳起来，伸手捉了萧庭草的衣袖：“你认识我义父？！”
　　萧庭草连连顿足道：“他就是‘离合手’啊！”
　　“我不知道他这个名号。”苏轩岐笑答，一边揪着萧庭草的衣袖急急问道：“你认识我义父？他身子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
　　
　　萧庭草突然间消了声，好半日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他？”
　　“是啊，我一直不肯离开石阳县，就是怕他来了找不到我。”
　　“你不是因为给你母亲守墓……”
　　“守墓是个借口，活人不能总让死人担心，我若活着不自在，母亲死也不安生。”
　　萧庭草吐出口气：“你若真能这样想……就好了。”
　　苏轩岐握住萧庭草衣袖的手渐渐松开，一点一点垂落下去。
　　“白二叔……已然亡故十二年了。”萧庭草字字清晰地说。
　　
　　苏轩岐静静立着，张一张口，又阖起；紧一紧拳，又松开；昂起头来眨一眨眼，用力吸气又呼出。
　　有那么一刻，萧庭草以为这姑娘会痛哭失声的，然而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平静如往昔：“他是……怎么……”她问不出口。
　　萧庭草却已明白了她想问什么。“白二叔的身体一直不好，能活到三十六岁已是奇迹……我并未亲见，但听说一下子……就过去了，也没受什么罪。”
　　苏轩岐微微动了下嘴角，仿佛是笑了笑：“受什么罪？他活着才真是受罪。”
　　“所以……想开点。”
　　苏轩岐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面容平静得仿佛全不介意，只轻轻问：“你怎么知道的？”
　　
　　萧庭草叹气，掰开她的左手取出那个竹牌，“别捏断了。”他说。“白家和萧家本就是亲戚，白大官人的夫人是我的嫡亲姑姑。”一边说，一边将竹牌收进袖里。
　　“啊，对……好像记得大伯母是姓萧来着。”苏轩岐慢慢坐倒在地上，屈膝抱住双腿，将下巴搁到膝盖上。“萧家的人我都不认识，常见的唯有一位红袅姨，你认得么？”
　　
　　“怎么可能不认识呢，红袅姑姑也算是萧家上一辈子的传奇人物了。”
　　“我也好些年没见她了，她还好么？”
　　“她过世啦，可也有好几年了。”
　　苏轩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我记得红袅姨年纪很轻，身体也好，怎么会……”
　　萧庭草吁口气道：“江湖儿女江湖老，哪有几个能得全天年的。”
　　苏轩岐呆了半晌，又迟疑问：“那她……她……是怎么……”
　　
　　萧庭草想了想，因回道：“这事情可也有五六年了。红袅姑姑的父亲，是萧家上一代的族长，按辈分我要喊他三叔祖。他们父女不合原是出了名的，每年总要吵上几次，每一次到最后都是三叔祖暴喝一声：‘滚！’红袅姑姑便拂袖而去。”
　　“有一次吵得格外厉害，三叔祖是气糊涂了，左邻右舍都听到他大喊：‘滚！这辈子别再回来！我没你这么个女儿！’红袅姑姑听了这话，二话不说拔脚便走。这一走便是七八个月，果然一次也没再回萧家。”
　　
　　“后来三叔祖的寿辰到了，他是大族长，虽然不是整寿，却也办得隆重喜庆，萧家的嫡系的子侄能赶到的都去祝寿了，左近黑白道上的武林人士也都到了。萧家横跨官场江湖两道，三叔祖又是少年得志，未免威压太过，江南一代的水道山寨向来对萧家颇为抵触，那一年竟也派了人去祝寿。三叔祖自然高兴，未免多饮了几杯，然而神气里却总还有几分萧索。”
　　“三叔祖共有一子三女，两个大女儿早已成亲，嫁得又尊贵，路途又遥远，既然不是整寿，便都只打发了家人送来贺仪；三女儿便是红袅姑姑，往年再怎样吵，是一定回来给老父庆生的，今年竟也没有回来；小儿子是老生子，那年才十岁，倒是承欢膝下，然而三叔祖到底意有不足。眼看子时已过，交了丑时，三叔祖彻底绝望，怏怏回了内室。”
　　“约摸丑末寅初的时辰，红袅姑姑回来了，踹了大门一路打进内室，老管家刚说了句‘老爷已经睡下了，三小姐明天再见罢。’就被她劈手揪住领子丢出门去。家丁们拦阻不得，乱哄哄跟了一路。我们闻声赶过去的时候，只见三叔祖蓬头赤足披着一件外衣站在内室门口，指着红袅姑姑哆哆嗦嗦直骂‘孽畜’。三叔祖母立在一旁，也是形容狼狈，裹着件斗篷帮忙叱道：‘叫你别再回来，你又回来做甚！深更半夜闹得鸡飞狗跳，成何体统！今儿你父亲寿辰，你定要气死他才干休！’一边又使眼色让红袅姑姑服软认错。”
　　“红袅姑姑也不恼，她那晚穿着惯常穿的那件红剑袖、黑大氅，头发胡乱用块黑手巾罩了，越发衬得一张脸庞白得象新落的雪，抱着手靠着棵树懒洋洋地笑。‘哎，老头儿，’她说：‘我回来看看你。看到你还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瞧这精神劲儿的，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吧？’她一开口就几乎把三叔祖气死，跺着脚一迭连声叫拿家法，开刑堂，打死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三叔祖母苦苦劝住，说深更半夜开刑堂，岂不是要惊动阖族的人，不如先关起来，明天早上再做处置。劝了半日，三叔祖咬牙叫关在家祠里，明天一早交刑堂处置。红袅姑姑这次竟出奇地配合，冷笑了两声自己背着手往家祠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吊儿郎当地叫了声：‘老头儿，我走了，你多保重啊。’三叔祖气得胡子根根翘起来，若不是三叔祖母拉住，当时就要上去打人。”
　　“睡了一觉，酒醒了，气消了，三叔祖便又后悔了。红袅姑姑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主儿，自幼里关祠堂也不知关了多少回，前脚锁了门，后脚就跳窗跑了，这时节只怕早已逃之夭夭了，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肯回来。第二日刚交卯时，三叔祖就火急火燎起了床，催着叫带人来。家丁去了半晌，惶惶惑惑回来了，回说红袅姑姑没了气息，尸体都已经冷硬了。”
　　“三叔祖又惊又怒，萧家在松江府经营百余年，庄园里防守得铁桶一般，竟有人能在萧家族长的家祠里杀人，那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这可不是件小事，几个叔伯祖们联手验了尸，结果却大吃一惊。红袅姑姑身上深深浅浅十余处重创，细碎伤口不计其数，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血浸透了，只是因为衣服的颜色重，瞧不出来；腹腔里全是血，内腑也多有破裂；这本来就是必死的伤势，推测受伤时间当在子正之前，想是自知伤重不治，特特赶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受了这样的伤竟还能走回来，还有力气踹门揪人吵架，一脸的若无其事，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红袅姑姑能做出来了。”
　　“三叔祖很伤心，他的女儿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他却把女儿关进祠堂里孤零零的死掉了。然而他不止是一个父亲，还是萧家的族长，此时却连全心悲痛的资格也无有。红袅姑姑是江湖里有名的狠角色，武功虽然算不得一等一，心狠手辣机谋诡变却是无人能及，究竟是谁竟能把她伤成这个样子？江湖里皆知她是萧家族长的女儿，击杀萧红袅无异于对萧家宣战。她身上的伤痕驳杂，瞧得出来的就有刀、剑、钩、刺、弩、匕首七八样兵刃，光掌伤也有三四种，绝非一门一派所为，出招的人也是狠厉迅捷一击必杀。几个叔伯祖面面相觑，心下明白，只有杀手楼才能聚集起这样的一批人来。”
　　“萧家子弟立时四出侦查此事，不久便在离萧家庄园四五里路的树林里发现了打斗过的痕迹。这一带的树林有萧家布下的简易机关，此刻都已经被发动过了，林中枝折叶残遍地血痕，然而连一具尸体也不曾留下。派出的人溯着痕迹查找，一直走到了松江府近郊，这一场战斗居然绵延了数十里。”
　　“此时暗衙的子弟也传来消息，言道事发前几日红袅姑姑正在余杭附近查案，突然留下示警急讯，然后便失去了踪影；遣人跟着断断续续的示警信号一路追踪，到了松江府附近便失去了线索，将暗号拼凑起来，乃是长江一带水道山寨不满萧家压制，联手买通杀手楼，阴谋于萧家族长寿宴之上发难。这子弟不敢怠慢，连忙赶来报信，孰料还是晚了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作者申请把这段算入字数！




雨前

　　“三叔祖一听这消息便哭了出来，拉着大伯祖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红袅姑姑不是三叔祖母所生，早早离开了亲娘，三叔祖对她别有一种愧疚怜惜；这个女儿聪明伶俐争气要强，父女俩虽然吵了十几年，其实他私心里最疼爱这个三女儿。这之后，三叔祖便大病了一场，一连病了半年有余，连红袅姑姑下葬都没能亲见。”
　　“有了线索，剩下的便容易了，不几日就查清了真相。那一日几家水道山寨联手买下春风、搏浪两大杀手楼三十三名精锐，谋划于寿宴之上里应外合共同发难，刺杀萧家族长，重创萧家。红袅姑姑查案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消息，当时情况紧急，只得一边留书求援，一边穷追不舍，追到松江府附近已是三叔祖寿宴当日了，红袅姑姑苦等援助不及，只得现身邀战，且打且退，用计将杀手们引入布了机关的树林，一个人周旋了半夜。一直缠斗到子时，杀手们折损大半却始终不能脱身，庄内的贺客不敢独自发难只能告辞；杀手们收到信号任务已然失败，也便撤走，临走时将尸体收拾得干干净净；红袅姑姑伤重不支，强撑着回了家，死在了家祠里。”
　　“这次三叔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当时正病着，失魂落魄躺在床上，一手揪着前襟，大张着口只是倒气，众人连掐带推，连着呕了几口血，这才缓了过来。当日便将族长的位子传给了大伯祖的长子，也就是下一代里的老大，我的大堂伯。”
　　“三叔祖母很是生气，怨怪他不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当晚两人大吵一架，三叔祖母一气之下带着幼子回了娘家，从此再不回来。族中子弟轮流照料了半年，三叔祖才渐渐好转，大家苦劝他去接回三叔祖母来，他只是笑而不答。等到能走动了，突然留了一封书信，说是要入山求道，从此不知所踪，只是红袅姑姑的墓地常有人打理，才知道他曾回来过。”
　　
　　萧庭草讲完，苏轩岐仍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曾动，脸埋在双膝间，身体微微颤抖着。
　　萧庭草伸手晃了晃她：“你在想什么？”
　　“我胃疼。”苏轩岐答非所问，然后她就蓦然坐直了身子，一手死死压住胸口，用力吸着气，拉住萧庭草的手站起来。她站得摇摇晃晃，腰背却挺得笔直，用一种挺拔到近乎僵直的姿势站定，急促而简短地道：“回衙吧。”
　　萧庭草看她一向过于苍白的脸上，又微微透出些铁青色，不觉急道：“你没事吧？”
　　苏轩岐向前走了两步，留给萧庭草一个背影。“我刚才在想，”她却答起了前一句话，“红袅姨死后，尚有她父亲为她哭泣；若有一日我死了……不知可有人肯为我掉一滴泪。”
　　
　　然后她就保持着那种僵直的姿势，一步一晃地走开了。
　　萧庭草无奈，扛起地上的邵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如果说这世上谁最擅长调节自己的情绪，大约苏轩岐总能进得前百。苦难的人总是容易满足，贫穷的人总是容易欢乐；一旦一无所有只剩了一个自己，自己不安慰自己还有谁会管你呢？
　　走到下山的第一个岔路口，苏轩岐的身形已经渐渐柔软了起来，她甚至已经能够指着路旁树上的箭头闲话家常般问萧庭草是不是他画的。
　　萧庭草摇头，神情有些严肃：“不是我，也不是邵祁，我一直盯他很紧。是他以前画的？”
　　“不是，我摸上去的时候树液还没有干。”
　　
　　两个人沉默片刻，又一齐道：“是他？！”
　　是那个掷竹牌压制邵祁、引导阿苏进攻的人！
　　
　　萧庭草有些焦躁，种种情况来看，这个人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这种被偷窥观察而找不到对手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然而这个人又分明没有恶意。况且，在阿苏经过的路上标注方向，这人怎知阿苏会寻来？
　　
　　回了衙，将依然昏迷的邵祁丢进牢房，萧捕头随手捉过一个牢头，摸出那块竹牌来问：“老张，见过这个么？”
　　老张笑道：“萧大人，你怎么把人家店里的茶牌拿出来了？”
　　“茶牌？”
　　老张奇道：“萧大人不是在茶楼里摸的？”
　　“……疑犯身上捡的。”萧庭草撒了个谎。
　　“哦……这是茶楼里面的茶水牌，点什么茶拿什么牌，小二送茶上来后自会收回。这上面写了‘雨前’，那便是雨前茶。”
　　“我怎么没见过？”
　　“也就这两个月才出的新鲜规矩，忘了哪家先开始的，大家一起跟风，现在倒弄成了松江府茶楼的特色了。”
　　“那后面的‘羽’字？”
　　“那应该是茶楼的名字，各家茶楼都有自己的茶牌，免得有人混摸了别家的茶牌来喝茶。城里的茶楼，带‘羽’字的唯有‘陆羽茶楼’了。”
　　
　　出门时，萧庭草问苏轩岐要不要同去，就算找不到线索好歹吃些东西。苏轩岐正在誊改先前的尸格，将死者由邵祁改为邵滇，见萧庭草相邀，几笔写完，请人转交府尹大人，自己笑着跟萧庭草出了门。自得知白珏死讯，她反而笑得更多，就好像……不这样笑一笑，就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似的。于是萧庭草想，这个节骨眼上，能让她忙一点，也许还能好些。
　　
　　一进“陆羽茶楼”，便有小二悄么溜溜迎上前来问：“二位可是为了雨前茶而来？”
　　萧庭草眼珠转了一转，从袖子里掏出茶牌来一晃：“正是为了雨前茶而来。”
　　小二笑道：“那便是了，有位公子爷在二楼雅间等二位很久了。”
　　
　　雅间就叫“雅间”，雅间里有位红衣的公子在烹茶。袅袅的水汽氤氲了红衣公子的眉眼，看起来分外的温和，开门的微风带得红泥风炉里的火苗突突地跳，红衣公子头也不抬地道：“关门。”声音也是儒雅温和。
　　但是萧庭草却知道，这位公子就算是刀光剑影映在眉睫，声音神态都依然会是这一等的温和。
　　小二微微行礼，退了下去，体贴地关好了屋门。
　　红衣公子微微抬了头：“真慢啊。茶都已换过三壶，你们居然才到。”一边提起新沸的水，熟练地温杯洗茶，红艳艳的衣袖下露着一截素白的腕子，萧庭草心里突然无端蹦出了两句全不相干的话来。红泥小炉水初沸，红袖素手捧玉钟。
　　
　　萧庭草用力摇摇头，把心里突然跳出来的两句话甩出去。
　　其实红衣公子的手腕虽然白皙，却有力，手指纤长，指骨伶仃，十指的指甲修得干净整齐光滑圆润。
　　萧庭草的指甲也修剪得干净，为了握剑方便，右手不免还多费几分心思；却远不如这位公子，左手右手一般无二，打磨得这般细致。
　　
　　萧庭草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双手。那双手较眼前这双略小，衬着红的衣黑的氅，如同暗夜血池中盛开的一双白玉莲花，那个人杀戮的手段也如同她红衣素手一般地耀眼，纵然已经销声匿迹十数载，其冷静和残酷仍令人思之胆寒。
　　
　　红衣公子含笑打断萧庭草的回忆：“怎么不坐？”
　　萧庭草颓然坐下，又开始揉搓额头：“表哥，原来真的是你。那天晚上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做梦。你搅在这桩案子里倒是要做什么啊？！”
　　红衣公子隔桌推过两盏青瓷盏，悠然道：“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人爱管闲事，也总有那么几个人恪尽职守。这桩案子本是我们的分内，倒是表弟你，搅在这桩案子里是要做什么？”红袖素手青瓷盏，这颜色看来端的漂亮，到得眼前，蓦地一翻，露出掌心里一枚黑黝黝亮闪闪的玉玦，倏然红袖一卷，又杳然无踪。
　　
　　萧庭草惊得差点跳起来：“你你你、你入了……”说到这里却又打住，横袖掩口，轻轻地问：“你入了暗衙？”
　　红衣公子收了手，斯斯文文整理自己的衣袖：“你大声些也没关系，在这间屋里，就算我们两个打一架，隔壁屋里也不会听到一点动静。这里本来就是暗衙的聚集点。”
　　萧庭草从袖子里抽出那个“雨前”的竹牌，往桌上一丢，气呼呼地道：“你一直跟踪我？”
　　
　　红衣公子嗤笑了一声：“我只道表弟年纪大了，本事长了，因此再不肯听人劝了；原来这些年里长得唯有胆子。”
　　萧庭草眼睛亮了一亮：“那个捕快晴芥，是你……”
　　“我没有恁大的脸面。”红衣公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细细摇晃着，语气听起来怎么也不算愉悦，“洛师叔用了好大的人情才请动那个人走一趟，我还道能让你冷静一点呢。”
　　萧庭草撇了撇嘴：“水深湍急，抽身需早，这也算是劝告？明哲保身这种事，要能做早就做了，只是忍不下这口气。”
　　
　　红衣公子这次是被气笑了：“你只记得这两句？那第三句你可曾做到了？”
　　萧庭草想起“莫殃池鱼”四个字，突然一怔。
　　晴芥夜半示警之时，他怀里正揣着仵作苏白的调令，和小十三在房顶上喝酒。晴芥说抽身需早，十三说想做就做，倒的确忘记了莫殃池鱼这句话也是有实指的。但，即令当时想得起来，大约也会一笑置之，十一公子想要保护的人，谁能动得了？
　　时至今日，萧庭草已无这份自信。
　　
　　他这里苦恼迟疑，红衣公子已将他丢开，径自朝着苏轩岐招呼道：“阿苏，怎么不坐？我叫了你爱吃的茶点。”
　　苏轩岐从进来后就一直倚门而立，环着手，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有人招呼，不觉抬了眼盯着那方打量。她眼中看不清人影，所见的唯有一片红，身形、声音、语气都似乎从未相遇，却又奇异地熟悉，连那掩藏在温文尔雅之下的偶尔的冷嘲热讽，都觉得似曾相识。
　　桌上摆着四样细点，莲蓉饼、桂花糖、桃仁糕、梅子酥，苏轩岐看不清，却嗅得出。那是苏轩岐童年时最爱吃的四样甜点，自为仵作以来，胃病一次比一次犯得厉害，已不太敢动甜食了。
　　然她依然倚在门上，平静地问：“叫我这个名字的人已然不多，阁下是谁？”
　　
　　萧庭草吃了一惊，指着红衣公子道：“你……你不认识他？他是我姑姑的小儿子，我嫡嫡亲的二表哥，你义父的侄子，红袅姑姑的徒弟，姓白名川字少陵的。”
　　苏轩岐仿佛吃了一惊，快步走近去，一头撞在白少陵的脸上打量，好半日才慢慢弯了下眉眼：“少陵哥……你原来是这个样子。”
　　“啊？”萧庭草吓了一跳，“你第一次见他吗？”
　　“是第一次啊。”白少陵解释道：“阿苏当年离开白家，眼睛还看不到东西。”一边拍着苏轩岐的肩道：“你一去十五年，父亲的祭日也从不回来看看。”
　　
　　苏轩岐“啊”了一声，惊道：“大伯怎么了？！”
　　白少陵摇摇头答：“父亲身后无人，大伯将我过继给他以承宗祧，你如今应该喊我一声大哥了。”
　　“义父……他……”
　　“已去了十二年了。怎么苏叔叔不曾过告诉你么？”
　　苏轩岐扶着桌沿退了两步，颓然坐了下来，伸手摸了一只茶盏仰头灌下去，喝得急了，拿袖子捂着嘴呛咳起来。她坐下的位置正在萧庭草旁边，因而摸的却是萧庭草的杯盏。咳嗽住了，便将那杯盏远远推开，自嘲般地笑道：“他说过，他怎么没说过。”
　　（他死了，我不想活。）
　　“只是那是他已病得昏聩，我只当他在说胡话。”
　　（他在那边等着我呢，我要去陪他。）
　　“他的病很急，没几日就去了。”
　　（你不用浪费了，药也罢饭也罢，我是不会吃的了。）
　　“他总不肯告诉我，义父到底是怎么去的。”
　　（你又何必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你只要记住这世上从今再也看他不到。）
　　苏轩岐在椅上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埋入臂弯：“我总不肯信他。义父既然说过回去看我，就自然会去，我以为只要我遵守承诺不离开石阳县，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银子对不起……我本来想尽量把这章写萌一点……但是看起来……Orz




兄弟反目

　　承诺这种事情，答应了却不一定能做到。白珏大侠一辈子言出必行，唯一的一次失信，是因为失去了性命。
　　“父亲去的时候……念的是你的名字。”
　　苏轩岐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却并不起身。
　　“当日原说要接你回家奔丧，但苏叔叔说你不日就要出嫁，怎样也不答应。后来他悄悄地走了，也不知道你究竟嫁去了哪里。当日有人报说石阳县的苏仵作一连堪破我们三桩密案，也未曾想过竟然是你，直到半月前我因公路过石阳县，才发现竟然是你。这些年……你倒没有大变。”
　　“义父……义父说过，只要还有一个人希望他活着，他就一定要努力活下去，难道说他终于厌倦了么。”
　　白少陵神色有些黯然：“他何尝不想活下去，只是有人却不希望他活下去。”
　　
　　苏轩岐愕然抬头，萧庭草吃了一惊。
　　白珏宿疾缠身，亲朋故旧都明白不过是早晚的事，听说他弃世之时虽然伤感，却均觉是无可奈何之事，会怀疑他死因的，也唯有一个萧红袅了。
　　白少陵慢慢自怀中掏出一个套封，轻轻抚摸着道：“父亲去后，师父瞒着大伯，与苏叔叔联手验了尸，之后他们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第二天天不亮，苏叔叔便走了，打扫他房间的家人发现了这个。我拿了它去师父面前百般歪缠，甚至威胁她要告诉大伯，她才松口收我为徒，引见我入了暗衙。萧家人多知道我是萧红袅的徒弟，知道我在暗衙里的，连你在内不超过十个。”说着便将那套封隔桌递了过来，
　　
　　苏轩岐跳起身来，几乎是抢在手里，颤抖着手指打开封套，小心翼翼取出里面一张泛黄的纸片来，只看了一眼，就反手拍在了桌上。她双手按着桌面，哆哆嗦嗦想坐回去，先前跳起来的时候带歪了椅子，一下坐在了空处，整个人就仰面摔了下去。
　　萧庭草一把没拉住，眼睁睁看着她摔在地上，无奈道：“你不能小心点么？当心哪天摔断脖子。”说着弯了腰去扶人。
　　苏轩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对萧庭草视若无睹，只微微抖着唇，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来：“半蒌……贝蔹……芨攻乌……”
　　“什么？”萧庭草没听清。
　　白少陵却已明白，叹口气帮忙重复了一遍：“她说的是‘半蒌贝蔹芨攻乌’。”
　　
　　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这首歌谣所指，乃是用药时的十八种禁忌，所谓“反”是指药性相反，反药中任意一种单用或者无事，合用则为剧毒。苏轩岐所说的，便是这歌谣中的第一句：乌头反贝母、瓜蒌、半夏、白蔹、白芨。
　　
　　萧庭草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突然一把将人拎了起来，一脚踢正椅子，把人放了上去。这套动作他已称得上轻车熟路了。然后伸手去桌上摸起那张纸笺来，只见半尺见方的纸笺上密密麻麻写了百十个字，仔细辨认时却只有“乌头”，后写的摞着先写的，这一笔压着那一笔，重重叠叠，几无空白之处。
　　
　　萧庭草捏着纸片，死死盯住对面红衣的青年：“白二叔……死于乌头？”
　　白少陵点点头，又摇摇头：“凶手本无意置他于死地，只是……”
　　“只是他常年咳喘，哪一天少得了半夏贝母，对旁人不过是迷药，对他……就足以致命。”苏轩岐的声音森然插了进来，幽灵似的。
　　白少陵接口道：“庭草，我知道你为龙涛之事心中愤懑，急欲为他报仇。但是邵祁……你不能动。”他伸手虚压，安抚要跳起来咬人一般的小表弟，“暗衙明追暗查了他十几年，有二十来件命案都要着落在他身上，包括父亲和师父；你觉得，这个理由是否比你为友报仇，还大那么一点？”
　　
　　萧庭草干脆利落地叠起手里的纸片，塞回套封，右手微微一送，套封已稳稳飞回去落在白少陵身前。“表哥，”他说，“我不是不通事理的人，但你要我退让好歹得先说服我。否则就算你是我表哥……”他将手搭在沧海剑柄上，慢慢摩挲着。
　　白少陵面上七情不动，心里已偷偷替他补全：“我也照揍。”
　　
　　白少陵轻轻叩着桌子，微微沉吟道：“讲给你听倒也不难，只是这件事太过久远，你好歹要有些耐心。再者，这些话你现在听过，出了这道门最好就忘得干干净净。”
　　“大概十七八年前，青兖水患，哀鸿遍野饿殍满地，朝廷开库放赈救灾拨银拨粮，竟而都入了大大小小一总官员的腰包，百姓所得，十不及一。”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贪得太多了总会出纰漏。上面终于知道了这件事，于是龙颜大怒勒令严查。严查的风声方出，青兖一代的州县官员就接连暴毙了数位，有急病的有意外的有自尽的不一而足。
　　上面暴怒之下，便直接越过三司，将案子丢给暗衙，这一通查察下来，青兖一代的的州县官员几乎换了一遍，罪该万死的、罪不至死的、纯属冤枉的谁也没能逃过。其实人人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些零头，真正的巨贪大恶却连根毛也没弄到。这倒也不能怪暗衙无能，上面下的命令语焉不详言辞暧昧，隐隐有包庇之意，最后草草选了个通判，定为首恶，“畏罪自尽”了。首恶死后，家产抄没，妻儿流放，押送队伍又在路上遭遇歹人袭击，连官差加流犯俱都死于非命，案子就此了结。
　　
　　萧红袅是个惹事的祖宗，用她的话说就是“好死不死刚好路过”，忍不住插了手，救下了垂死的通判妻子。那个女人满头满脸的血，一双手死死抓住萧红袅的衣袖道：“大侠，恩公，世人皆唾骂我丈夫，但他虽然有错，却也是逼不得已。他们拿我丈夫顶罪，我丈夫他也私自记了一本账目，说已交托了可靠的朋友。这本账目若公布于众，那些人一个也逃不了……”女人说到这里，磔磔怪笑，“我已有身孕，他本打算以此为筹码保我母子两条性命，现在我也要死啦，凭什么他们便能逍遥法外？！求大侠找到那个人，告诉他周通判妻已死，让他将账目上交法司，我死也瞑目了。那个人……”
　　萧红袅抖手扯回自己的袖子，冷笑道：“我没有为国为民的好心情，这件案子摆明是上面想大事化小，我干嘛甘冒奇险帮你花无用的工夫？”
　　女人大笑道：“你以为你还躲得掉么？是你一脚踏进这个是非圈，若不破了这个案子，这一生你也别想清静。我告诉你，那个人是个大夫，姓祁，中等身量，白面微须，眉间有颗痣，最擅长用乌头。你且记着罢，若躲不过了，想想我说的话。”言毕又疯狂大笑，连笑了十余声，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人已经咽气了。
　　
　　萧红袅身手好，胆子大，这样的警告并不曾放在心上，且最恨威胁。因了心里这点别扭，连挖个坑埋人都懒得做，丢下尸体，抖抖袖子径自走了。及至追杀偷袭连绵不断，这才想起这件事来。一路厮杀，追杀者奈何不了萧红袅，萧红袅也摆脱不了追踪，她渐渐弄明白了几件事，一是对手是有名的杀手楼——春风十三楼，雇主不明；二是对手真的是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萧红袅是个惹事的祖宗，这不但包括了越是危险的事越要做、越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越要完成的争强好胜，还包括了你让我不好过我让你全家不舒服的这种睚眦必报的个性。
　　“老子本来不想理你，是你自己苦苦不想活了。”萧红袅如是想。于是她不回衙不归家，带着一屁股的杀手兜来兜去，机关暗器明枪冷箭一套接着一套，追杀她的人也从一次三两个渐而加至一次十二个。
　　
　　这一次即令是萧红袅，也吃不消了。且打且走，从青兖一路厮杀到常州，杀手死了六个，萧红袅负伤，若非运气好碰到了白珏和苏辕，那一战胜负未可料知；然她运气还不够好，苏辕竟将虎撑遗落在了现场。
　　萧红袅在总部看到那把篆刻着“杏轩”字样的虎撑时，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找的人是一个大夫，偏偏遗落的是一把虎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苏辕从这个案子里撇清，暗衙的意思很明确，既然没关系，那就敲掉吧。
　　在萧红袅来看，苏辕这样的人就算带去暗衙也没什么可委屈的，自己不当心的人死一万遍也是活该；但白珏不答应。
　　不管怎么说，最终白珏说服了萧红袅，由自己顶替苏辕去了暗衙，走之前拜托苏辕带走了阿苏。白家和萧家是姻亲，白大侠身手又好，干脆也就做了暗衙，与萧红袅一起，合力查找账本的下落。
　　
　　“师父说，那几日父亲传讯给她，说账本已有下落，她匆匆赶到，却……已迟了一步。父亲去得很快，什么线索也不曾留下，我跟着师父又追查了几年，那姓祁的大夫一直杳无音信。后来，师父也去了。前几日，春风楼突然又有动作，江浙一带接连十几位退职官员被杀，死者都曾在水患时任职于青兖，我因请调到松江府一带任职，为的就是追查这个案子。” 
　　萧庭草若有所思道：“之前我和龙大哥也是因为连环杀人案一路追到石阳县，那个杀手便是死于乌头麻醉后溺水……”
　　
　　白少陵微笑道：“是的，我知道。那时我就在你们附近，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萧庭草怪叫道：“那家店也是你们的地盘？！那个老丁呢？也是你们的人？”
　　白少陵白了萧庭草一眼：“暗衙须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萧庭草语塞，顿了顿又问：“那先前阿苏验出后又被压下的几桩案子……”
　　“那是我们击杀的春风楼杀手。”
　　“我们追的那个人是被谁杀的？”
　　
　　白少陵摇摇头道：“当日我们的人也疏忽了，竟然没看到是谁动的手。但是乌头一出，大致也有了数，后来一路追查到松江府又断了线索。”
　　“都查到了松江府竟然还没发现？他这么显眼……”
　　“若你被追杀，肯不肯打着萧澜的旗子四处招摇？”邵祁改名改得有恃无恐，用乌头用得明目张胆，十几年来名声不坠，有谁肯信他会是手握账本被春风楼和暗衙合力追查的祁大夫。也只有萧庭草，会在查到他善用乌头后第一时间联想到他是凶手。
　　想到这点，白少陵微微一怔，若是表弟的话……还真说不定。
　　
　　“怎么不会？”萧庭草趾高气昂。
　　果然……白少陵抚额。
　　等等……这样说来，龙涛……
　　“龙涛……是不是也会？”白少陵问。
　　“自然，要不我怎肯结交他做朋友。”萧庭草答。
　　白少陵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难怪暗衙的人踌躇许久，竟是龙涛先找到了案犯，原来真是……想太多了……
　　
　　“表弟，你要的东西我从来不和你抢，但是这一次……你能不能让一步？人，我要带走，龙涛的事，我迟早会给你一个说法，但现在，你不能动他。”
　　萧庭草跳起身来，逼到白少陵眼前：“表哥，有件事你坦白告诉我，你们对龙涛说过什么？他死前一天一直在说：‘我一定会查到底的。’”
　　白少陵垂了眼，慢吞吞答：“也不过是威胁他几句，让他不要搅合在这个案子里，连你们府尹大人，预先也得了我的警告。但他出事于我也是意外。”
　　萧庭草冷笑道：“若他不听警告，若他不是先被邵祁下了手，是不是你们也打算给他个死无对证？”
　　“啊，这个呀……”白少陵斯斯文文笑了笑，“也说不定呢……”话没说完，前襟一紧，已被萧庭草拎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这个标题灰常满意。
以及，情节真的很混乱口牙~~~没看懂的同学请抽打我……




账簿

　　白少陵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又强行忍住，只是滋油淡定地仰着头，看着一只拳头在眼前迅速放大。
　　萧庭草的拳头停住了，停在白少陵眼前一寸处，颤颤巍巍，始终不能再进一分。
　　白少陵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问道：“表弟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萧庭草颓然放了手。
　　眼前这个人是表哥，年幼时经常把他扛在肩头玩耍游戏的表哥，那个经常手舞足蹈讲述白二叔各种江湖轶事的表哥，那个虽然虽然笑得很温和偶尔也爱戏弄表弟、但是有人敢欺负表弟第一个撸袖子上的表哥，那个会在表弟沮丧的时候用力拍着表弟肩膀大声说“我的表弟最棒”的表哥。大表哥比他们大许多岁，萧庭草自幼与年龄相仿的二表哥比较亲近，一起摸爬滚打了几年，直到总角之后，萧家子弟俱要入家学集训，这才渐渐疏远了。
　　
　　后来听说二表哥做了红袅姑姑的徒弟，家中人都不觉得惊讶，因为红袅姑姑一向与白家走得近，二表哥又一向向往江湖。只有萧庭草觉得蹊跷，这个表哥为人最是心软和善，江湖杀戮并不合适他，但那时十一公子已是名满江湖的剑客，每日里忙着行侠仗义，白少陵也随着萧红袅漂泊无定，竟是直到今日才能好好说一会儿话。他竟入了暗衙！阴谋权变什么的，更不合适他！
　　
　　萧庭草退后两步细细端详表哥，端详他红的衣黑的发和发间火焰般燃烧的丝带。
　　这是红袅姑姑最爱的装束，只是她喜欢在外面罩一件漆黑的大氅。她冷傲犀利拒人千里，笑起来常常带着自嘲、疯狂和厌倦，她喜欢用长剑，也喜欢指间刀和袖里箭，就如同她的酣畅淋漓、尖锐犀利、阴险狡诈，像红与黑的颜色一般，极端的快意与冷酷奇妙地融合在她身上。
　　白少陵也穿红，只穿红。他习武时年龄已长，长剑和指尖刀都已不太适合，然而他改进过的袖里箭足以弥补这个缺陷，江湖传言：“你可以怀疑白千羽的拳脚，却不能怀疑他的杀伤力。”他也喜欢笑，笑得温和而……拒人千里，有些时候，一视同仁的温和与一视同仁的漠视具有同样的含义。
　　固然，江湖传言，用暗器的人很少会让人近身，他们总习惯于保持一段距离，以保证暗器的发射。若是苏辕复生，自然会跳着脚大叫：“胡说！”他就亲见过被萧红袅以拳抵胸，而用袖里箭射杀的人……的尸体。“千羽的飞”亦是如此，离得越近，死得越透。
　　
　　白少陵见萧庭草放手，眉眼弯弯笑得开心。他在赌，赌萧庭草下不了手。不然还能怎样呢？身上带着“千羽的飞”这样一种武器，一旦近身肉搏，若不想杀人，就只能任人宰割。“如果表弟不住手，那就挨一拳吧，虽然打在脸上很难看。”白少陵如是想。
　　“你一点也不像红袅姑姑。”萧庭草如是说。
　　白少陵表示同意。他有时也戏称自己是萧红袅的半路徒弟，不但是半截收的，且武功学了一半，脾气只学了一半，就连穿衣的风格，也只是一半。
　　
　　“那么，表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么？”白少陵低头整理下被拎皱的衣襟。
　　“龙大哥既然不是你们动的手，那晚在龙家翻找东西的是谁？”
　　“是我派去的。”白少陵好整以暇，“我收到衙中的消息，说龙家大概还留有证物，便遣人去寻找，东西没找到，人竟然被你缀上，一路跟了过来，不得已我只好出手引开你，没想到你会认出我来。”
　　“衙中果然有你的内线。”萧庭草恨恨道，“那邵滇是不是你们……”
　　“不是。我开始也没注意，但推测一下年龄就知道，我要找的应该是邵祁。继而就明白死的绝非邵祁，他已躲藏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为了一桩命案就寻短见。”
　　“仵作房失火？”
　　“越说越不像话！”白少陵也难得的板起脸来，“我会对阿苏下手么？！”
　　萧庭草语塞。这句话说的时候确实不曾细想，回头瞧了瞧苏轩岐，见她坐得端正，面无表情。
　　“表弟若是没有要问的了……”白少陵把走神的萧庭草唤回来。
　　“还有最后一件。”萧庭草环起手来答。
　　“哦？”
　　“你今天引我们来，究竟有什么事？”
　　“……一定是有事，才叫你们来么？”
　　
　　萧庭草冷笑道：“人犯已经送进大牢了，凭暗衙的特权，随时可以调走。你大可以瞒着我偷偷把人带走，何必大费周章在山上留下痕迹，让我们找上门来？还是说……你绊住我们在这里说话的时候，人犯已经启程了？”
　　白少陵苦笑道：“在表弟心中，我已然如此不择手段了么？”
　　萧庭草尚未答话，苏轩岐的声音突然冷森森地插起来：“他是为了这个。”一边说着，立起身来，自怀里掏出那本《邵氏诊籍》来丢在桌上。
　　
　　萧庭草奇道：“这不是你在邵家密室找到的诊籍么？表哥你要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做医生……萧庭草想。
　　“这就是一群人疯疯癫癫找了十几年的那本账本。”苏轩岐淡淡道。
　　白少陵怔了怔道：“你怎么知道？”
　　“这诊籍每逢庚午日的病案混不可解，用药虽然全不合规矩，却多有重合，用量大得离谱，但有规律。马钱子用量最大，皆是同方别的药物数倍之多，无论何种病证；其余药物按此规律，用量大者皆大；小者俱小，且时有更替。我研读良久，不得其解，今日少陵哥说起账本，”苏轩岐用手遥点桌上的诊籍，“这东西若是已药名代替人名，以方中用量更换单位代替银两数量，恰好是一个行贿的账本。”
　　
　　白少陵愕然：“我费了无穷的力气才打探到账本藏在这部诊籍中，你居然已经解开了其中的奥秘？！阿苏，我可真是瞧小了你。”
　　苏轩岐默然不语。
　　
　　若说苏轩岐自己琢磨，一百年也未见得能想通。但她于处方用药上面极精通，已渐渐明白这绝非真正的诊籍，每逢庚午日，必是为隐藏什么而作的暗语。今日再听得白少陵一遍遍提起这个账本，想到他特特引她与萧庭草到此处密谈，自然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物事在邵祁家中不曾找到。而两人在邵家查探那日，带走的东西也唯有这个账簿。她甚而想到，跑出门去找庭草的时候，这账簿曾经掉出来过，自然有内线去报告了白少陵，顺便报告了苏轩岐上山的消息。
　　
　　“少陵哥。”
　　“嗯？”
　　“谢谢你今天救我，若没有你掷竹牌敲了邵祁一下，我其实得不了手。”
　　“……傻丫头，谢什么，我是你哥哥啊。”
　　“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么？”
　　苏轩岐不答，只是把诊籍朝着白少陵用力推过去，诊籍顺着桌面滑行，“砰”地撞飞了白少陵的茶盏，茶水飞溅之下，白少陵怕诊籍被水打湿，下意识去抢，那茶盏就此落地，哗啦一下碎了。
　　
　　“……是啊，没什么不一样，”苏轩岐侧耳听着茶盏碎裂的声音，微微低了低头，“我以为有过不一样，其实还是一样。”
　　白少陵手里握了诊籍，下意识的反问一句：“什么？”
　　苏轩岐也眯起眼睛来微笑道：“没什么，少陵哥不是为了这诊籍来的么？”
　　白少陵低头看看手中的诊籍，又回头看看地上的碎茶盏，心中隐约有点不安。他沉吟了一下，不动声色将话题带开：“阿苏，等这个案子了了，跟我一起回家去父亲的墓上祭扫一下吧。”
　　“回家么？”苏轩岐突然扶着桌子大笑起来，又蓦地停下，“哪里是我家。”她语气茫然，眼神飘忽，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五步之后撞在墙上；扶着墙走到门边，摸索着开了门，摇摇晃晃走出去，直直地撞上了二楼的栏杆；扶着栏杆转向，顺着栏杆摸到转角，一步步拾阶而下；还差七八阶到底的时候脚下踏空，在茶楼客人小二的惊呼声中一跤滑到低端；推开小二的搀扶，若无其事站起来，撞上柜台；绕过柜台，一路踢倒三张椅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了墙右转……
　　
　　白少陵和萧庭草目瞪口呆看着苏轩岐消失于门外，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萧庭草突然跳起来叫道：“糟糕！她又看不到了！”一路追了出去。
　　白少陵立起身来，快步走到雅间门口，将手扶在门上，良久长叹一声，终是将门关了起来。背转身倚在门上，顺着门框滑坐在地，怔怔盯着手里那本十几年来两辈人苦苦追寻的账簿，怅然若失。
　　
　　“垂头丧气的，一点也不像你。”有个清亮的声音讥讽着，一片淡青的身影翻窗而入，峨冠博带，广袖长铗，果然又是那道号清水的洛师叔。
　　白少陵坐在地上，居然还能优雅温和地笑：“你这次藏得真好，我居然没发现你。”
　　洛曦朝天翻了下白眼：“我根本没敢靠近，你表弟的耳目比你好使不知几百倍，我是不敢和十一公子玩偷窥。怎么？又把弟弟妹妹惹毛了？”
　　白少陵失笑：“你为什么要加个‘又’。”
　　洛曦单手撑住桌子，轻轻巧巧跳上去，“将离说要你们好好谈谈，不是让你这个谈法的。”他伸指弹着衣袖上的灰迹，那是方才在窗外躲藏时蹭上的。“你难道至今没看出来？你表弟是个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拗脾气，惹毛了他，不知又要添多少不省心。”
　　
　　白少陵摇摇头：“表弟我对付得了，我说的是阿苏。阿洛……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二人一向胡乱称呼，但白少陵一旦这样喊，便带了三分求助的意味。
　　洛曦默然片刻，便嗤笑道：“你来之前那一种视死如归的劲头哪去了？现在闹翻了更好，免得你死后还要替你伤心。”
　　白少陵啐道：“你这乌鸦嘴！”
　　洛曦冷笑：“你要送那本破账簿上京，还要我放出风声去，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白少陵面上变色：“我是让你放出风声去，人在我手上，不是账簿！何况是你送账簿上京，我押解人犯！”
　　“我知道我知道！”洛曦双手连摇，“我做事你放心，逗逗你而已，你自己说有什么区别？一模一样地找死。”
　　白少陵面色稍缓：“洛道长，洛师叔，这不是玩笑的事情……”
　　
　　洛曦抱头呻吟：“神啊……我以后再不和老实人开玩笑了……”
　　白少陵叹息着道：“你说的也对，惹翻了，也省得他们牵挂。”他扶着墙起身，将手里那本《邵氏诊籍》递过去。
　　洛曦抱着头，从肘下斜眼看了看，兴致全无地道：“先放你那里，启程再给我。这么危险的东西，我才不要带在身上。”
　　白少陵一笑收手，将诊籍揣进怀里。
　　
　　……………………………………
　　
　　萧庭草追出茶楼大门，苏轩岐却没走远，扶着墙立在门侧，呆呆仰望着天空。
　　萧庭草也抬头看了看，阳光刺得根本睁不开眼。于是叹口气问：“怎么不回家？”
　　“我看不到路。”
　　“我就知道……走吧，我带你回家。”
　　“家在哪儿呢？”
　　萧庭草莫名其妙看了苏轩岐一眼：“你摔糊涂啦，家在大柳树巷子最里面那户，你连这都忘记了？”
　　“那是你家。”
　　“废话！我家就是你家。”
　　
　　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苏轩岐把眼睛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明知道她看不见，萧庭草还是被她的眼神盯得发毛：“你干嘛？”
　　“你会哭么？”苏轩岐问。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其实没打起来，大家都被骗了啊哈哈哈哈（殴）！




你会哭么？

　　
　　“你会哭么？”苏轩岐问。
　　“……我虽然也很替白二叔惋惜，但总归不太熟，倒还不至于为了这个哭。”
　　“你会?哭么？”苏轩岐依然执着地问。
　　“……你要想哭就哭吧，”萧庭草拍拍这女孩子的肩膀，“不用拖我下水，我不会笑话你的。”
　　“你?会?哭么？”苏轩岐再问，“会”字咬得分外用力。
　　“……不会。”萧庭草无奈答道。
　　
　　“是么……真遗憾。”
　　“啊？什么？”
　　“本来还想……如果你会，可以教我的。”苏轩岐也贴着墙慢慢滑坐在茶楼屋檐下的青石板路沿上。
　　萧庭草呆了呆，他竟没想到过是这么个“会”法：“你难道不会哭？”
　　“以前会的，后来忘记了。”
　　“……这种东西怎么忘？”
　　
　　“我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上面有哥哥有姐姐，哥哥不必说是家里的宝，姐姐也早早能帮母亲浆洗缝补，只有我，因为是个瞎子，又是女儿，父母只嫌我累赘。从刚会走路开始，我便明白，摔倒了哭是没用的，被哥哥推倒也不能哭，不会有人过来扶一把，甚而被父亲看到还免不了一顿打。渐渐的，就忘记了怎样哭了。后来家里糟了灾荒，父亲带着一家人去逃荒，走到清远县地界时，已经断粮两天了。父亲把母亲和姐姐卖掉，换了两袋米；因为我眼盲，卖不掉，父亲说不要身价算白送也可以的。人牙子答，灾荒年景，谁买一个废物回家浪费米粮，这等货色，全清远县只有一个地方会收，去人牲铺子吧。于是父亲就领我去了。”
　　“什么？！”萧庭草吓了一跳：“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站在人牲铺子前，听到四面八方无数女子尖利的哭号，我想，她们在哭什么呢？明明知道没有用，最终什么也逃不开，还要费力气去哭，很好笑对不对？于是我就笑了。父亲握着我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最终他带着我从那里走开，一路走上了城外的乱葬岗，他说你在这里坐着，等我回来。其实我和他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我的亲生父亲就这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我坐在尸体的堆叠中，又冷又饿，却惧怕着所有活人的声音。灾荒年景里落单的孩子，只有沦为食物一个下场；但如果一直没有人来，我也只能饿死在乱葬岗上。后来，义父从那里路过……他安慰我，给了我食物；我说你买我吧，他却说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话，做我的女儿吧。这是我的第二位父亲，我跟他回了家，过了八年无忧无虑的生活，那真是一段梦一般的日子。”
　　“再后来，义父要出远门，将我托付给了苏大夫，这是我的养父，我的第三位父亲。他治好了我的目盲，教会我医术和验尸，丢给我一句义父的死讯，留下一位瘫病的母亲，果决地死掉了。我其实心里隐约想过义父是真的去了罢，以养父的性格，就算是病得昏聩，也不会捏造这样的谎言；但又拒绝相信，就连义父，也不要我了。”
　　“我一共有过三位父亲，他们都已经离我而去了，走得那么决绝。义父曾告诉我，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希望你活着，就一定要努力活下去。但我忘记问他，如果世上已无人再关心你的死活，人，是不是还能活着。”
　　“再不能假装义父还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了。再不能骗自己明天也许就能见到了。无论如何想要哭一场，但却已经忘记了要怎样哭。”
　　苏轩岐这样说着，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这是最原始的防御姿态，最自欺欺人的隐身法，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暂时从这个世界上逃开一样。
　　
　　萧庭草拎着苏轩岐的后领，拎猫一般把瘦小的仵作拎起来，伸手拍打她后襟上的尘土。“要想哭才能哭得出来。”十一公子说，“哭不是为了求援，不是为了示弱，心里真正想哭的话，总是会哭出来的。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赶紧起来跟我回家，马上要下雨了。”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阳光明媚，眨眼间已是阴云四合。萧庭草拉着苏轩岐的手腕，苏轩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有句俗话叫“俏媚眼抛于瞎子看”，伤感这种东西碰上十一公子也只能完败。当年白珏教导女儿，鼓励她活下去是为了亲人；十一公子则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饿了就吃，累了就睡，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好活着就是了，干嘛非要一个理由？
　　
　　转过两条街以后萧庭草跺跺脚：“你走太慢了，这样下去会被雨淋到的，上来我背你走。”
　　苏轩岐伏在萧庭草背上，稀疏枯黄的一头长发散在萧庭草肩头，有些褪色的水蓝发带也垂了下来，在萧庭草耳畔摇来晃去。
　　“这发带……是白二叔的吧？我以前好像见过。”
　　“是……我跟养父走的那天，义父从头上解下来送给我的。”
　　“你为什么不肯回去给他扫墓呢？”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虽然早知道一个人已经死了，但看到他的尸体、他的坟墓前，心里总觉得是不真实的；直到看见的那一刻，才会感觉到他真的是死了，再也不能活转来，在自己的心里也不成。”
　　“我知道的，”萧庭草答，“就在你给龙大哥验尸的那一刻。可是阿苏，你要一辈子靠欺骗自己活着么？”
　　
　　天上亮了一亮，有沉闷的雷声滚滚而过，萧庭草已经尽量加快了脚步，却还是来不及了。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浇落了下来，一半冰凉一半滚烫，天空响起第一声炸雷的时候，背上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仵作突然哽咽了起来，继而啜泣，渐而嚎啕。她哭得那么委屈，那么害怕，那么愤怒，那么伤心，那么隐忍，那么疲倦。年幼时倒在地上的阿苏在哭；坐在乱葬岗里冻饿惊恐的阿苏在哭；变卖房产抵还黄家聘礼，埋葬养父独自赡养母亲的阿苏在哭；犯了胃病害怕惊动母亲而咬紧牙关蜷缩在床上默默忍耐的阿苏在哭；日复一日期盼义父身影却日复一日失望的阿苏在哭……仿佛要把有生以来所有忍耐下的眼泪都哭出来一般，借着天地间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哭泣。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快要停了。
　　两个人都淋得精透，阿苏哭累了，伏在萧庭草肩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半睡半醒间还间或抽泣一下。萧庭草把人摇晃起来撵去更衣，好在天气炎热，虽然这样大的雨，倒也不大担心着凉。
　　等到萧庭草换完衣服过去看时，苏轩岐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换下来的湿衣服丢在椅子上，身上仅着了中衣裤，不盖衣被；披散的头发没擦干，发梢兀自滴着水滴；屋里的窗子没有关，雨后的风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灌了满屋。萧庭草走过去关好窗，顺手把床边的薄被扯开来丢在苏轩岐身上。
　　苏轩岐迷迷糊糊张了张眼：“庭草，你要去找少陵哥么？”
　　“是啊，总觉得还有些事他瞒着我。”
　　“帮我跟少陵哥道个歉，刚才我不是故意闹脾气要走。”
　　“倒是说呢，你刚才到底为什么突然走掉啊。”
　　“不是我要走掉，是少陵哥希望我们走掉。”（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既然不被需要，那就远远走开。）
　　“我们？”
　　
　　“少陵哥他……只是想要账本罢了。他不想我们插手那个案子。”
　　“切。”萧庭草不屑地发出一个音节，“他不想你就放手了？你原来这么听话。”
　　“义父说过，没能力帮忙以前，至少要学会不添乱……”（不能成为臂膀，至少可以不成为累赘。）
　　“他究竟想做什么？”萧庭草烦躁地在屋里转了两个圈。
　　“不……知道……”苏轩岐口齿渐渐含糊起来，眼皮止不住地打架，“庭草，跟少陵哥说……别死……”声音渐渐低下去，终是睡着了。（别死，我已经不想再伤心。我能记住的人已然不多。）
　　
　　苏轩岐睡着的时候，刚过了晌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眼前朦朦胧胧能看见东西了，只是头一天哭得太狠，肿得有点睁不开；像是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净了般，脑袋空空地疼；维持奇怪的姿势睡了将近十个时辰，半边的手脚都完全麻木了。挣扎了半天坐起身来，苏轩岐拥着薄被发呆，犹觉得昨日里的痛哭嚎啕仿如梦境。
　　摇摇晃晃起身，穿衣、束发、净面，摇摇晃晃出了房门。这时节再往衙里去已经有点晚了，苏仵作仰头看着天色，郑重考虑这个问题。这时她才注意到庭院一角的花树旁，断断续续传来的呕吐声。
　　
　　萧庭草扶着一棵灌木，腰弯得像只虾米，吐得脸都绿了，离着十步远都嗅得到冲鼻的酒气。苏轩岐走过去，帮他拍着后背顺气，好奇问：“你究竟喝了多少？”
　　“我和表哥两个人，喝光了醉仙楼的酒窖。”萧庭草的语气居然还很得意，“我敢打赌，表哥现在不比我好受。”
　　苏轩岐失笑道：“你们两个究竟是喝酒还是找罪受？”
　　萧庭草摆摆手：“灌醉了他，免得不让人省心。”
　　“……什么？”
　　“昨天不是你担心他自己跑去冒险么？我就跑去找他打了一架……”
　　“你们打架了？”
　　“对啊，不用武功，只用拳头。如果他赢了，这个案子我再不插手；如果我赢了，他就不许撇开我们单枪匹马，有事记得叫表弟。”说到这里，萧庭草的语气相当不满，“我就不明白他，放着这么厉害的一个表弟不用，什么事非要自己顶着。”
　　“……那么谁赢了？”
　　“嘿，当然是我赢！五岁以后他打架就没赢过我！”
　　
　　苏轩岐凑过脸去看，萧庭草眉飞色舞志得意满，只是嘴角还有淤青，吐得满脸冷汗，不免大削萧大侠的眉角。苏轩岐忍笑碰了碰他嘴角，萧庭草叫了声痛，满怀怨念地说：“表哥最狡猾了，说好了不能打脸，都认输了，又给我一拳。”
　　苏轩岐摇头道：“少陵哥不是这样的人，你骗不了我。”
　　“那是因为……”萧庭草抬头看了一眼苏轩岐，脸上忽然有了忸怩之色，含混着不肯说下去，只推苏轩岐道：“帮我盛碗水来，我想漱口。”他吐了半天，胃中早已吐净，半天只有干呕，兀得是难受。
　　
　　苏轩岐应了一声，走开去屋里找碗。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屋里突然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苏仵作端着个青花瓷碗，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这碗红豆汤你喝过了？”
　　萧庭草好笑道：“看不清路就慢点，每次都弄这么大动静。”
　　“这碗红豆汤你喝过了？！”苏轩岐提高了声音，端着碗的手已隐隐有些颤抖。
　　“这是醉仙楼的送来的红豆汤，说是表哥让送的，难为他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你喝过没有？！”这次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喝了两口。怎么了……啊！”萧庭草话没说完，胃上已重重挨了一拳，勉强止住的呕吐又发作起来。从来不知道，阿苏打起人来，居然这么疼！
　　
　　“你做什么！”萧庭草怒道。接着天突穴上又着了一指，这一下更是吐得不可开交。
　　萧庭草伸手去推苏轩岐抵在天突上的手指，只是久吐之下少气无力，一推竟然没有推动。
　　“吐出来！全都吐出来！”苏轩岐面色凝重，近乎于气急败坏。
　　萧庭草又干呕了两口恼道：“没东西可吐了！”
　　苏轩岐扔下碗，一阵风跑开了。不一刻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一桶清水，一个瓷碗，舀满一碗水递在萧庭草嘴边：“喝。”言简意赅。




相思子

　　
　　这次连萧庭草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往日喝得再多，不过大吐一场，胃里肝里痛上两天就没事了，这次却直吐得心慌气促耳鸣目眩，呼吸越来越困难，胃中腹中阵阵绞痛，眼前一片一片的黑雾。他挣扎不动，被苏轩岐强灌了五六碗清水，顷刻吐了个干净；再灌上五六碗，再吐个干净。如是反复了十几次，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底是……怎么了？”萧庭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这不是红豆，”苏轩岐捏着从汤碗里捞起的一粒豆子，凑到萧庭草眼前，“是相思子。这碗红豆汤里搀了相思子。”
　　萧庭草看不清。他只觉得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在诡异地扭曲着，整个人如漂浮水上。“会死人么？”他随口问。
　　“会。”
　　相思子，又名红豆，粒椭圆，质地坚硬有光泽，脐色黑。苦、平，有大毒。
　　
　　“幸而没煮开花，不然一颗就能要人命。”苏轩岐将豆粒摊在掌心细细观察着说，“汤里恐怕混了有十来颗。”
　　“还真是……唯恐我死不透啊。”萧庭草冷笑，“顺便还能嫁祸给表哥，打得好算盘。”他和白少陵昨夜先打架，又喝酒，最后让人送来一碗红豆汤，全醉仙楼的人都是看着的，若是萧庭草今天暴毙，官府自然要先怀疑在白少陵头上。
　　苏轩岐回头来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萧庭草勉强抬起手来摸了摸脸：“又……怎么了？”
　　苏轩岐不答，突然弯腰将萧庭草扛在肩上，大步走回屋去。这一次竟然走得格外小心，没绊没撞，小心翼翼把人放在了床上。
　　萧庭草苦笑道：“你力气还真大。”他被头朝下扛着，苏轩岐瘦削的肩头正抵在他的胃部，才刚压下的恶心又泛了起来。
　　苏轩岐四下找寻痰盒不着，只得拎了个木盆给他。萧庭草伏在床边干呕，苏轩岐转身出去又打了一盆水，取了手巾和换洗的衣裳进来，走到床边伸手去扯萧庭草的衣带。
　　萧庭草大窘，一把攥住她的手急道：“你做什么？”
　　“换衣服。”苏轩岐简短地答。
　　
　　萧庭草身上穿的是昨日雨后换的新衣，是十一公子最当意的海绿色长衫，先打了一架，又吐了半日，海绿色已然变成了霉绿色，皱巴巴不成样子。
　　萧庭草手一松，苏轩岐干净利落将外衣解脱，丢在一旁，伸手又去解中衣。萧庭草死死按住衣带，连声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苏轩岐送了手冷眼看他，萧庭草两颊潮红，讪讪道：“转过身去行不行啊。”
　　苏轩岐摇摇头道：“你脖颈、手背上已经现了青紫瘀斑，我需得看看你身上。”
　　
　　最后还是苏轩岐摁住萧庭草，脱了中衣，用手巾擦净。
　　苏轩岐眯着眼睛遍体查看：白珠有些泛黄；身上大片青紫瘀斑，有昨天打架被揍的，有皮下出血晕成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不太规律；腹部板结僵硬，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萧庭草就咬着牙吸气。
　　萧庭草看着苏轩岐埋头一寸一寸检查，心中觉得无比荒谬，好像才几天前，站在仵作房外，看着她这样给龙涛验尸，那时曾经想，如果有朝一日尸台上的人换成自己，她是不是也会这样验他的尸？
　　“死不了。”苏轩岐冷冷答道。萧庭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留神问出了声来。
　　
　　苏轩岐俯身端起木盆来看了看，果不其然，先前的呕吐物里掺杂着血色。苏轩岐皱皱眉，回身又去萧庭草的肚皮上敲敲打打。
　　“阿苏，”萧庭草只觉这样躺着给人看百般不自在，东拉西扯找话说：“你知道昨天表哥最后打我那一下是为了什么？”
　　苏轩岐正支了耳朵全力辨别敲击的声音，一时不敢分心去理会他。
　　萧庭草只得自己续下去：“表哥说……我和你同住同行，瓜田李下，于你的名声有碍。”
　　“胃肠出血，肝脾肿大。”苏大夫烦躁地扯着头发，把发带都扯开了。
　　“可我是真没把你当成女人过……”萧庭草委屈地道
　　苏轩岐正伏身在萧庭草胸口辨别心跳，被这一句话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截口轻叱道：“别说话！”她的发带被扯开，一头长发散在萧庭草的胸口，痒得萧庭草想笑。
　　听了半晌，苏轩岐直起腰来，萧庭草才得了空把剩下半句说完：“我只当你是哥们。”
　　
　　“嗯，”苏大夫一边绑头发一边回道：“我也没把你当男人过。”
　　“啊？！我哪点像女人了！”若不是没有力气，萧庭草恐怕已经跳起来了。
　　“也没当女人过……”苏大夫补充。
　　“……”
　　“朋友就是朋友，性别不重要。”
　　“……”
　　“比不得病人和尸体，一定要先分清男女的。”苏大夫绑好了头发，将换下的脏衣服丢在盆里端在手里。“我出去抓药，记得用力吸气，尽量保持清醒。”
　　
　　煎好的药端进屋来的时候，萧庭草张了张眼睛示意自己还醒着，他脸色较先前又憔悴了几分，苍白如纸，胸口起伏，呼吸十分艰难。
　　苏轩岐心里一哆嗦，药晃出来些许，洒在手上，烫得生疼。
　　很久以前，义父的病发作起来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艰难地吸着气，辗转反侧。那时候她看不到，摸着黑端药过去，只听到一片夹杂着痰鸣的呼吸声。
　　
　　苏轩岐放下药，轻柔地把人扶起来，靠着床头坐好。萧庭草觉得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稍微一碰，就如被钢刷子抽了一记，又不肯喊疼，只是咬着牙忍耐。苏轩岐轻轻托着他的后颈，端着药碗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丢开碗回身坐在床沿，伸手去切他的寸口脉。
　　这一切就切了一盏茶的功夫。
　　苏轩岐侧身坐着，垂头不语，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不辨悲喜。萧庭草挣扎了一下，将手腕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用力笑了一笑，强忍住呻吟喘息着道：“没事……萧……萧十一……哪有这么容易……便死……”
　　
　　苏轩岐有点懊恼地按住额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事，逃是逃不掉，还是告诉你的好。”
　　萧庭草转了转眼珠笑道：“是想说……大限已至……么？”他实在喘不上气来，只好把话简略了说。
　　苏轩岐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物事来放在掌心：“刚才煎药前……我在药锅里发现了这个……”
　　她手里握着乌黑的一块药材，湿漉漉的像是吸饱了水。萧庭草瞄了一眼，不认识。
　　“这也是老朋友了，”苏轩岐合起掌来，慢慢绽出一个冷笑，“这个东西，就是乌头，新鲜的，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乌头。”
　　“！”
　　
　　苏轩岐这辈子看过的病人不多，但也是习医十几年的老大夫了，煎药前惯例是要侵泡半个时辰的。把药抖进药锅里的时候，习惯性的检查了一下药物种类、大概的剂量是否与方子相符；泡好后要上灶的时候，又习惯性的翻看了一下。
　　“于是就找到了这个。”乌头一共有三块，沉甸甸水当当的，切开看时，整块都是湿润的。药房中炮制过的乌头，不侵泡一个时辰根本泡不透，这根本就是新鲜的乌头。
　　
　　“哪里有？”萧庭草挣扎着追问。
　　“别处我不知道……单记得邵祁的院子里种了好几垄。”
　　萧庭草想起在邵家后园里一垄一垄开着成串蓝紫色的小花那些药草，原来那个便是乌头。只是……
　　“只是邵祁现在关在大牢里……”苏轩岐帮他说出心里的疑问。
　　
　　萧庭草心念电转，顷刻间已想到了七八件事情。
　　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有人想要不动声色置他于死地。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而嫁祸于人。这个人很可能昨晚也在醉仙楼；这个人知道邵祁家里种着乌头；这个人知道苏轩岐眼神不好，记性不好，但他不知道苏轩岐除了是个仵作，还是个医术相当高明的大夫。第一波的攻势没有奏效，第二波的攻势接踵而至；如果他发现第二波依然没有奏效……
　　
　　世人将萧庭草和白少陵做过比较，认为萧庭草是个行动派而白少陵是个谋略派，换言之，萧公子做得多想得少，白公子想得多做得少。这并不是说萧庭草不会想不爱想，其实只是因为他用不着想。十一公子早早走了江湖路，身手好，胆量高，有家世，有家底。同样的事情别人需要思前想后权衡再三，失手了该怎样，完不成被人耻笑该怎样，惹了不能惹的人该怎样，甚而打伤了打残了要付多少医药费这种种问题，对十一公子都是不存在的，他只要动手就好了。
　　然而如今，萧庭草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连动一根小手指都要酝酿良久，也实在容不得他不想，如果现在，有敌人上门该怎么办？！
　　
　　不过在那以前……
　　“药呢？”萧庭草问。他问的是和乌头同浸了半个时辰的那锅药。
　　“你喝了。”苏轩岐漫不经心。
　　“……”
　　苏轩岐眯起眼睛来笑了：“放心，有问题也不敢给你喝了，你现在的状况拖不得，再换药我怕你熬不住……”
　　
　　萧庭草呼两口气，断断续续道：“阿苏……你去衙里……”
　　“找表哥么？”苏轩岐问。
　　萧庭草摇摇头：“表哥说……今儿一早启程。”他用心思索，一时忘记了呼吸艰难浑身疼痛，渐渐觉得说话也没那么费力了。“你去衙里……我现在护不了你。”
　　“好啊。”苏轩岐点点头，“去等他再放把火？”
　　“！”萧庭草这才想起来，苏轩岐第一次遇险，正是在府衙中。那次纵火，事后看来是邵祁所为，然而，连乌头都可以再现，纵火这种事情……
　　苏轩岐倒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拍拍他肩膀道：“我背得动你。”如果这里起火了，我背你出去。
　　萧庭草苦笑道：“我还是……把你扯进来了……”
　　
　　“每次你们让我走开，我都转身便走，因为总觉得自己还没有帮忙的能力。”苏轩岐回手去摸了摸水蓝色的发带，“可是能力这种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每次都转身逃走然后等待的日子我过够了，这一回，我想陪着你们走。”
　　后来萧庭草还是睡着了，他最后的记忆里停留着苏轩岐亮晶晶的眼睛。他很少见这第一仵作脸上有这样的神采，仿佛从各种新鲜的不新鲜的尸体堆中跳了出来，重新又回到了活人中间。
　　只是智者千虑的萧庭草也好，终于下定决心反击一回的苏轩岐也罢，全都忽略了一个问题：白少陵有没有喝红豆汤？
　　
　　自然白少陵不爱红豆汤，醉仙楼也许真的是听从白公子的吩咐特制了红豆汤送过来。但醉仙楼能给萧庭草送来加了相思豆的红豆汤，是不是也会给白少陵送去点加料特制的什么东西呢？
　　
　　萧庭草睡了一夜，苏轩岐警戒了一夜。萧庭草还远未过危险期，她不得不时时去监测他的呼吸、心跳、脉象；她的身手虽然连三流都算不上，但对药物气息的敏锐却算得一流，家中的食水、备用的药材全都查了个遍，小心熄灭了灶台的火，连油灯也只点了一盏。
　　
　　萧庭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午时了，喝了两碗小米粥，看气色已经缓过来了。苏轩岐知道最危险的时段已经过去了，心里松了口气，便出门往衙里去递假单，自然说是萧捕头得了急病云云。
　　接假单的是小方，看着苏轩岐的时候，神色极为复杂。苏轩岐想到昨日说起的瓜田李下之嫌，一笑置之。
　　小方将假单退回，解释道白少陵昨日一早已经押解嫌犯邵祁上京去了，这个案子暗衙明言已经接管，和府衙再不相干，萧庭草是特调捕头，手上没有案子的时候歇一年也无人过问，假请与不请，其实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只是想凑4000字一章……断在这里真正奇怪Orz




人情

　　第二件事，却是石阳县仵作苏白正式升为松江府仵作的调令，下发的日期是昨日，给假半个月回县衙交接打点。小方是听说过苏轩岐“不升不调、不婚不嫁”的事情的，言辞间多有歉意，解释说暗衙里白大人嘱托，府尹大人也不得不卖个面子。苏轩岐便知道是表哥的意思了，她如今于石阳县已无执念，倒乐得回去歇这半个月的假期，顺便照料庭草。
　　回到大柳树巷子，一推门就听到满室喧哗，有个少年人的声音简直是兴高采烈在嘲弄着：“十一哥越来越出息了，现在居然都能中相思子了？你倒是辜负了哪家的姑娘，要用这么旖旎的毒药？”
　　少年人穿着件淡淡的衫子，远远的瞧着像一片白，一转身就如同雪地里开出了千树梅花，粉色的花夺目耀眼。就连眼神差如苏轩岐，都被晃得忍不住想闭一下眼。定睛再看时，却也不过是衣襟上满绣了梅花而已，梅花淡淡的，衣裳浅浅的。“大概是一夜没睡，眼又花了吧。”苏轩岐想。
　　
　　萧庭草倚着床头半坐，冲苏轩岐招招手：“阿苏，这是我家小十三。”
　　梅花公子歪头打量了一下苏轩岐，笑着道：“你就是苏轩岐？我叫萧谢谢。”
　　萧庭草“嘿”了一声：“你又何必报名字，她记不住的。”
　　苏轩岐拱手行了个男子礼，说出来的话却全不相干：“你太吵啦，庭草现在伤津脱液、气血亏虚，经不住吵闹，麻烦安静一点。”
　　梅花公子噎了一下，萧庭草想大笑，气力不济，只干干挤出几声来。
　　苏轩岐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出去净了手回来，两个人兀自大眼小眼对瞪着。苏轩岐走过去，干净利落地放倒了萧庭草，俯下身去查看面色、眼睑、舌象，见他脸上虽然摆着些愤懑不屑的神色，目光里却有极舒心的淡淡笑意。
　　“心情很好？”苏轩岐问。
　　“哪里？”萧庭草板着脸，“他多事跑过来，我正在生气。”
　　
　　梅花公子抱着手嗤笑：“都被人放倒了还要放狠话，十一哥你有本事就起来打一架，赢了我我马上就走。”
　　萧庭草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轩岐堵住了嘴。苏轩岐极熟练地解开中衣，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心跳和呼吸，立起身，一路望触叩按下去，又切了半天脉，似乎对疗效很是满意，眉眼唇角全都弯了起来，甚而有点得意。
　　“你心情很好。”苏轩岐说，“保持这样的状态，会好得快些。”顺手帮他结好衣带，扶起来坐好，拎了东西往厨下去了。
　　
　　萧谢谢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等到目送那位传说中的女仵作出了房门，方回了头对着萧庭草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听说你现在和个女人住在一起，特意来看看。”
　　萧庭草慢条斯理整着衣襟，并不答话。
　　萧谢谢脸上的表情就垮了下来：“可那真的是个女人么？！”
　　
　　萧庭草笑骂道：“说正经的，你到底来做什么了？”
　　“……其实是听说你出事了，过来看你。”
　　“我出过的事多了。”萧庭草冷笑道：“不过是昨儿的事，纵然老幺你消息灵通，轻功了得，这时节也未必能赶到。”
　　“早就说瞒不过的。”萧谢谢挠挠头，“白少陵押解着疑犯，在清远县附近失去了踪迹。”
　　萧庭草挑了挑眉，复又沉静下来：“但是一直到昨天早上，我们还在一起。”
　　“你确信和你一起的是白少陵？”
　　“你会不会和不认识的人喝光一酒窖？”
　　萧谢谢出了会儿神，不知想起了什么，然后笑了笑：“那么，押解疑犯失踪的人……是谁？”
　　
　　萧谢谢在庭院里遇到苏轩岐的时候，她正在晾衣服，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踮着脚去够竹竿。
　　十三公子袖着手瞧了半天，等到衣服晾完，苏轩岐端着空盆走过来的时候，才用难得郑重的语气叫住她：“苏轩岐。”
　　“嗯？”苏轩岐才看到树边有人，立在当地神色茫然。
　　“萧家欠你一个人情，记住了。”说完那衣襟梅花襟袖的公子就拔地而起，在树梢上点了一点，飞身上了房檐。
　　“啊？”苏轩岐一呆，冲着他的背影好抱歉地大声喊：“你说记住什么？我记性不太好……”
　　那俊俏风流的身姿好像停滞了一下，险些滑下房檐来，随即稳住、飞驰、消失了……
　　是看花眼了吧？苏轩岐仰着头目送人影远去。
　　
　　萧庭草在房间闭目养神，听到苏轩岐进门眼也不睁地道：“今晚只管睡，有小十三呢。”
　　好半天没听到回音，萧庭草诧异地抬眼去看，只见苏轩岐倚在门边发呆。
　　“阿苏？”
　　“我有办法……”苏轩岐迟疑着说，“能让你两天内恢复到原来状态的八成，但是……事后总得一个月的时间调养。”
　　……
　　
　　如此又过了两日，萧庭草已经可以起身。这两日风平浪静，杀人的、放火的、投毒的、下药的竟然一个个销声匿迹，再不出现。
　　到了第三日半夜，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白少陵站在门口，急眉赤眼、失魂落魄，他几乎是摔进门来的，一双手死死攥住苏轩岐的手不放。
　　苏轩岐连扶带抱把人弄进门来，一连下了三根针才让他松了手，又用了五根针才让他透过气来，下手之果决狠辣令萧庭草都咂舌。
　　白少陵说的第一句话是：“救小洛！”
　　苏轩岐答得很快：“小洛在哪？”
　　
　　小洛在哪？白少陵若知道小洛在哪也不必跑来这里。他已经找了三天三夜，不饮不食不眠不休。
　　白少陵伸手入怀，取出那本《邵氏诊籍》，用尽全力摔在桌上：“这案子我不管了！账簿给你们萧家，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借你们萧家的力，帮我把小洛救出来！”
　　他双手上都是银针，这么大动作，肌肉收缩起来，几根针都拧得弯了。
　　苏轩岐着恼起来，冲萧庭草做了个手势，萧庭草微微用力在白少陵颈侧劈了一掌，然后把这位直挺挺倒下去的表哥拖上了床。
　　
　　弯曲的银针极易断在体内，苏轩岐只能顺着弯曲的方向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往外拔。萧庭草走去窗边仰着头喊了两声“小十三”，有人在墙外答道：“他说等一下就回来。”声音温润清雅，依稀觉得耳熟。
　　萧庭草凝神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晴芥？”
　　另一边墙外有人笑道：“是他。”语气懒懒的，正是幺弟。
　　晴芥道：“早知你这么快回来，方才索性不搭腔。”
　　“何苦。”萧谢谢如风托着的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越墙而入，一落一起之间已经翻上了对面的围墙，蹲在墙上朝下商量道：“反正你还欠着他的人情，就跑一趟也不碍什么。”
　　
　　“人情我早还了。”说话的是位皂衣捕快，怀抱着把乌漆漆的捕快腰刀，几乎与墙下的阴影融为一体，“也不犯为洛曦惹下这样的对手。何况”捕快扬了扬手，指间夹着张字条，字条上龙飞凤舞四个字：“等我一会。”落款是一枝梅花。“有人约我三更见面，却只留了张字条在此……”
　　“你知道追着白家表哥来了多少么？我方才敲昏了一个，打傻了一个，吓跑了两个，已经很快了。”萧谢谢截口道，言辞间颇有些委屈。
　　萧庭草越听越惊。这两日因有十三在，他警戒之心大减，又只顾瞧看白少陵的情况，晴芥也就罢了，竟连白少陵身后的追兵也没注意。
　　
　　“何苦。”墙外晴芥学着十三公子先前的口吻道：“还如原来一般，我只当你是小谢，你只当我是晴芥，不是很好么？”
　　萧谢谢大奇：“开什么玩笑，难道现在你不是小晴我不是小谢？”
　　晴芥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不错，是我糊涂了。这个忙我可以帮，然我不惯做白工。”
　　萧谢谢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次若是死不了，我请你喝酒。”
　　晴芥半晌无语，似乎已经被这无赖条款噎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屋里有人急道：“算我欠你个人情！”声音嘶哑气力不济，却是白少陵不知何时醒了。
　　
　　晴芥朗声答道：“多谢白大人，然白大人的人情下官不敢……”
　　“算我欠你个人情。”又有人朗声打断他。
　　这一次所有的人都静下来，白少陵呆呆盯着苏轩岐，萧庭草吃吃道：“阿、阿苏？”就连墙头上的萧谢谢也不由回头看过来。
　　晴芥愣了一会儿，好笑道：“是苏仵作么？这个越发不敢当了。”这句话着实委婉，说白了大约就是“谁要欠你的人情，这不咒我早死么”的意思，在晴芥，已经算是难得不悦的语气了。
　　
　　苏轩岐冲萧谢谢笑了笑：“你说过欠我一个人情。”
　　萧谢谢喃喃道：“你又说你记性不好……”
　　苏轩岐便伸长了脖子冲墙外道：“趁我还记着，这个人情转给你了。”
　　晴芥道：“这笔交易倒不错，敢问小谢……”
　　“成交！”十三公子兴高采烈，“不就是一个人情嘛，大不了下次还陪你喝光一个酒窖。”
　　晴芥苦笑道：“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你的……”
　　萧谢谢急道：“哎，你倒是答应啊！别走啊！”
　　“出发的时候叫我，你知道的。”声音渐远，人已经走了。
　　……
　　
　　红衣青年倚着一块大石盘膝坐着，手口并用合力捆扎着右臂的伤口。这道伤由肘及腕斜斜划过，约有两寸来长，深可见骨。他撕了月白中衣的衣襟包扎，白色的布条刚覆上伤口，顷刻变作鲜红，先前火红的衣袖吸饱了血，红得越发妖娆而诡异。
　　“扎这么紧，当心手臂缺血坏死。”旁边有个声音冷冷地道。
　　“不扎这么紧……”红衣青年牙齿咬着布条一端，左手用力一圈一圈缠住伤口，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会先失血而死的。”用力扎紧伤口，左右端详了一下，似乎还颇为满意。
　　
　　先前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见他包扎完毕，又冷飕飕地飘过一句话来：“你一身武功都在剑上，右手若是废了，武功也就废了。”
　　红衣青年“哈”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世人皆知白千羽江湖上的名头是靠机关暗器挣来的，剑法实在平平，所以就算没了右手，也不见得混不了江湖。”
　　“诚然。”那个声音道，“但那是白少陵。”
　　
　　“这话说的，”红衣青年干笑道，“就跟我不是白少陵似的。”
　　那个一直森冷的声音也被他气笑了：“你一路至此，除了开始胡乱丢了几个石子诱敌，何尝用过什么暗器？全靠着剑法御敌。你若真是白少陵，那名震江湖的‘千羽的飞’怎么从不见出手？”
　　“哎……那个啊……忘记带了……”红衣青年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顾左右而言他：“那个……真不能点火么？这里也太冷了些。”
　　“要想死得痛快就点。我保证你刚擦出一个火星来，就会被几百支暗器钉在地上。”
　　红衣青年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怎可能？他们追过来也需时间……”似是被瞪了一眼，再不言语。
　　两个人言来语往，却都是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一处天然石洞，洞口杂草丛生乱石堆叠，颇为隐蔽，就算从洞口走过，不仔细看也难以发现；从里向外看却隐约能见人影。但若举火，立时便会暴露。
　　淡淡的月光透过杂草照进洞来，依稀能见人面目。那红衣青年靠近洞口，虽然脸上有些血污，仍不掩他眉清目秀，只是面上略带稚气，被一身红衣衬着，越发像个孩子。
　　那个声音冷冷总带着嘲讽之意的人靠里坐着，穿着件青色短褐，中等身量，白面微须，眉间有颗痣，赫然便是那周通判妻子口中所言交托了账本的祁大夫，松江府押解往京的嫌犯邵祁。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越发混乱了Orz
已经接触到以前的案情了，下一章大概就会清楚些了。
以及，番外里的晴少是叫晴草芥，正篇里用的是晴芥，其实本来应该是晴芥，但是前篇年代久远，懒得再改，正篇又太长，也懒得改（众：抽死你算了），于是大家就当他叫晴芥，字草芥……吧……Orz




方家

　　
　　“我原本与洛曦约定，初四清晨一齐动身，我押解邵祁走大路，他带着账簿走小路，京城会和。”白少陵把十指插入发梢，深深地埋着头。
　　“可五日前，我们就已得到风声，案犯在你手上。”萧谢谢道。
　　“是，我让他放出风声，这样便不会有人注意到账簿。”
　　“他答应了？”萧庭草皱着眉问。
　　“答应了。”
　　萧庭草喃喃道：“这样的当连我都不会上，表哥你居然相信。”
　　“他曾对我起过誓，必然已自己安全为先。”白少陵双手抱住头，用力撕扯着发根，“我竟然……信了。初三日未及酉时，他偷偷拿了我暗衙的信物，假传命令，从牢里提走了人犯……然后穿了一身红衣，大摇大摆……启程了。”
　　
　　萧庭草眼神微凝：“初三那天不就是……”
　　“是的，我们喝酒那天。”白少陵苦笑，“你们离开茶楼之后，洛曦劝我说不制服了你总归是个麻烦。”
　　“所以你就找我喝酒，企图灌醉我？”
　　“不……不全是，”白少陵摇摇头，“这一去生死未卜，我想……你能照料阿苏。”
　　萧庭草呆了呆。他当日单觉得表哥自然有万全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想起那日他“瓜田李下”之言，又想起这两日的情形，一时两颊烘热，竟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转头去看苏轩岐，她似乎并未听到这句，支着肘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庭草以指叩桌，思索着道：“他们一出松江府就被人缀上了，且杀且逃，在清远附近失踪……就算有人一直盯着你们的动向，路线、出发时间也不可能这么清楚，怎么可能一下子聚起这许多人来？”他前几日病得昏沉，这些消息自然是萧谢谢告诉他的。
　　萧谢谢正摊手摊脚铺在椅子上，歪着头阖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方才只说了句“等消息”，便往椅子上一倒，再没换过姿势。
　　
　　萧庭草有些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表哥，那日喝完酒，你吩咐过醉仙楼给我送红豆汤？”
　　白少陵怔了怔，回道：“是有这么回事……”他却一时没明白，何以要在这个时刻提起这个来。
　　“汤里掺了相思子，”苏轩岐替萧庭草回答道，“庭草差点死在那碗汤上。”
　　白少陵“啊”了一声抬眼看去，他今晚自进门后心如乱麻，还未及仔细看一眼表弟，这时节才发现，不过三两日功夫，萧庭草竟然瘦了一圈，那一种总是眉眼飞扬的神采也黯淡了下来。他心下歉然，叹口气道：“我原以为……有能力护住你们。却原来我错得离谱，我什么也做不到，只有害你们更危险……”
　　萧庭草走去床边坐下，搂着表哥的肩晃了晃：“别傻了，表哥。不要仗着大几岁就什么都自己担着，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大家说开了一起想法子？”
　　白少陵反手握住萧庭草搭在肩上的手，表弟的手温暖又稳定，只这样静静握着，一直空落落的心似乎也有了着落，他叹口气道：“原本这件事不想牵扯萧家的人进来……”
　　“是因为和方家有关？”萧谢谢瘫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问。
　　“……不是有关，而是主谋。”
　　萧谢谢叹气：“真被大哥说中了。”
　　
　　…………………………
　　
　　“‘妹妹要哄弟弟要揍’，我当时就这么对他说的，也不知道这个笨蛋有没有照做。”红衣青年倚着洞口的大石，吊儿郎当地讲着当日的情形。“就这么着，我就和你一起奔这条路来了；他么？大概也快到京城了吧。”他失血太多，嘴唇和两颊都失了血色，说话也有些气力不济，只那种眉飞色舞的神情，还带着些活泼泼的生气。
　　邵祁冷笑道：“你打算带着我和这些人周旋，能拖一天是一天？”
　　“对啊。”
　　“等他到了京城，咱们两个就可以杀身成仁、死得其所了？”
　　
　　红衣青年呆了一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仿佛一心一意求死似的。”
　　邵祁怔了一会儿道：“我十几年前就该死啦，活到如今已是侥幸。为了活着，这些年欺心负义的事情也不曾少做，到如今孑然一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何况，如今这个局面，是你我想活就能活的么？”
　　他们两个自出松江府便被追杀，逃逃打打已经四日，无食无药，不眠不休。总算邵祁记得此处还有一个废弃的阵法，才能借阵法地利稍得喘息之机。
　　
　　只是……邵祁借着黯淡的光线仔细端详了一下红衣青年，见他一张微圆的娃娃脸上已淡淡泛起了死灰。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撑到救兵来。”
　　“会有救兵来么？白少陵到了京城，就算立即带人赶来，也要三四天后了，到时候你恐怕早已死透了。”
　　
　　“以前我有个师兄，所有的大夫都说他活不到成年，可是他咬牙一直活到了三十六，若不是遭人毒害，也许还能继续活下去，一直活到七老八十吓死那群大夫。”红衣青年懒洋洋地分辩道：“所以大夫的话也不可尽信。”
　　邵祁盯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温和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离合手’白珏的师弟，‘苍云剑’洛曦。”
　　“哈。”红衣青年耸了耸肩，算是承认了。
　　“纵然白少陵已过继给你大师兄为子，你也不必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那个傻子是偏执狂！”洛曦坐直了身子愤愤道，“我有十二年没见他好好笑过了，这个人根本就不适合这么危险的职业，他应该和他大哥一样做生意，哪怕只在半山腰上开家小店卖烧酒！这案子一日不了，他永远也不放过自己。”说到这里，他又倚回身后的大石，闭起眼睛来养神，“他又心疼表弟，不肯让小庭草冒险，只好我老人家帮他这个忙喽。”
　　
　　“不揽上萧家的人算他聪明，”邵祁的目光又渐渐冷硬起来，“不必等了，不会有救兵的。萧家不会管这案子，无论刑部还是暗衙多半看着萧家的脸色行事，就连白少陵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成问题。”
　　“为什么？”洛曦莫名其妙。
　　“因为……当年青兖水患贪污案的主犯，便是萧家纵容不曾深究的。”
　　洛曦愕然，吃吃地道：“可、可……可白家和萧家本就是姻亲，白少陵的师父就是萧红袅。”
　　邵祁阴森森地笑了：“当年那桩惊天大案，主犯就是萧家前任族长萧毓的妻族——方家。”
　　
　　若说天下各地刑名、捕役中萧家的门生子弟占了半壁江山，那么方家的门生故旧便在文官系统中占了六成以上；若说萧家族中少女多择嫁权贵，那么方家的少女非高官望族不嫁以外，大多都进了一个地方——宫中。
　　方家现如今嫁得最好的，自然是宫里圣眷正隆的一位贵妃、一位昭仪；但若说方家嫁得最合算的，却算得是当年与萧家的一场联姻。
　　且不说方家借着这门姻亲搭上了江湖武林的路子，开始广结江湖异士；且不说方家将族中子弟送了一批在萧家修习，习成后自然安插入了各地府县衙门；单只借了这门姻亲躲过的十几年前这一场弥天大祸，方氏的族长做梦都能笑出来声来。
　　当然，遗憾不是没有，本指望萧毓死后将族长的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方家的外甥，谁料竟会功亏一篑呢？
　　
　　洛曦摇摇头道：“萧家的那位三叔我是知道的，虽然少年得志，为人未免有点跋扈求全，但包庇纵容这等事情，断断是做不来的。”
　　邵祁叹息着道：“你们师兄弟合该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连说话都一模一样。”
　　洛曦好笑道：“以前师兄这样劝过你？”
　　邵祁瞧着洞外黑漆漆一片夜色，浓重得再也化不开，他用力吸了两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说道：“我欠你师兄一条命，一直想对白少陵说句抱歉，既然遇上你，那对你说也是一样。”他叹息着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一带如此熟悉？因为此处原是春风楼总坛的旧址，而我原本是春风楼的杀手。”
　　
　　“哈？”洛曦彻底呆住。如果说苏白是三流的身手，那么邵祁几乎可以算是不入流，几天逃亡下来，这个人除了脚程和耐力还不错以外，简直就是一个活动的标靶。
　　
　　“你懂什么？”这位自称前杀手的大夫脸上显出一点点混合了骄傲和尴尬的神色来，“你以为只有用刀剑拳脚杀人才算杀人么？其实当年春风楼是分毒杀和暗杀两部分的。没有任务时我是青州府有名的祁大夫；有任务时，我是春风楼毒杀部数一数二的杀手。若非你们将我身上的药物搜了个精光，我何至于被这群后辈逼到如此！”
　　“我自幼于药物上别有天分，年轻时拜师学了一身好医术，却不喜欢救人，只对炼制各种毒药情有独钟。后来父母早早亡故，留下一个幼弟。为了养活弟弟，我索性去了春风楼做杀手。过了几年，弟弟渐渐大了，我也攒了小小一笔积蓄，便萌生了退意。当时原与楼里说好，再做一单，准我退隐。”
　　“那时青兖的案子已查了大半个月，楼里下了一个命令：杀了青州府周通判。我素日与周兄有交情，算是棋酒朋友，行事方便些，便自告奋勇去了。”
　　洛曦吃惊道：“你们是朋友……你去杀他？”
　　
　　“不然能怎样？上面明令是做成畏罪自杀，谁不明白是要拿他顶缸了？我去好歹能让他准备下后事，也算是朋友一场了。”
　　“周兄是个明白人，也不哭也不闹，他说：‘这些日子我就在琢磨这件事情，估计是不能幸免，只是拙荆已有身孕，希望祁兄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能高抬贵手……’我道：‘我接的任务只是你，嫂子今日是没事的，以后怎样，我却不敢担保了。’”
　　“他就叹着气取出一本账本来交与我道：‘我久已料到有此事，素日将他们银钱来往的账目备了一份，我死后，若我妻儿平安，祁兄就当没见过这账本；若是也不能幸免，祁兄请将此物交付有司，总也让他们有个忌惮。’说完他就进屋去与妻子告别，回来后饮了我特制的药酒，安然去了。我随手翻了翻账本，便知道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账本第一位，赫然便是方家。”
　　“这事也没几个人知晓，其实春风楼幕后最大的老板便是方家。我不想惹下这样的对手，连楼里也没回，带了弟弟连夜逃出青兖。不多久，周通判家家产籍没、妻子流放，乃至流放途中为歹人所杀我都是听说了的。不是没想过要奋而为朋友讨个说法，萧、方两家联姻，一损俱损，我如何肯信萧家能秉公处理？单看暗衙轰轰烈烈开查，偃旗息鼓结案，便知里面有些什么勾当。一者周通判算不得无辜，二者我还有弟弟要养。我将诊籍毁去，人名官职皆用中药代指，写作诊籍，妥善藏好，留着做个退路，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就当从来没见过这账本。”
　　
　　“我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不肯放过我。周通判的妻子竟然临死前将我的相貌告诉了萧红袅。萧红袅满世界找我，春风楼得了消息也满世界找我。我带着弟弟东躲西藏，终于有一天被人堵在山路上，左肩上的旧伤还是那时候留下的。最后是白珏救了我。”
　　“他劝我说，纵然联姻，萧毓风骨仍在，断无悍然回护方家的道理，你既答应了朋友，便应该做到，为人兄长者，好歹要为弟弟做个表率。何况这东西一日留在你手中，你便一日不得安生，人活着不容易，何苦为死人的事赔上活人的一辈子。你将此物交于萧红袅，甚而直接交给萧毓，若再有人前来纠缠，白珏保你兄弟后半生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我究竟是怎样啰嗦的一个人啊……居然这一章还没结束前情！自抽一记。




我是来做生意的

　　白少陵翻着那本《邵氏诊籍》解释道：“这账簿中虽然皆用药物代指人名官职，剂量代指数额，但比对一下当年各部官员任职，不难推出何药代指何人。各方中用得最多的便是马钱子，远超他药数倍。当日的户部尚书正是方家的八郎……”
　　苏轩岐想了想道：“那我大概明白是怎样的规律了，马钱子正有个别名叫方八。”
　　“纵然不是萧家有意包庇，最后方家逍遥法外确是事实，三叔祖当年伤心师父之死远遁，这桩事便是为亲者长者讳，也还是不要扯进萧家的人来才好。”白少陵将诊籍交在萧庭草手中，“了结此案原是父亲、师父的遗愿，我的一块心病，为此几次三番将身边的人扯入险地。如今阿洛生死未卜……我实在无心再理会此案，交与萧家实在大违师父的初衷，但活人的性命，总比死人的心愿重要……”
　　
　　萧庭草捏着诊籍沉吟道：“十三，你方才的意思是大哥久已知道这件事？”
　　萧谢谢点头道：“红袅姑姑原是怕三叔祖伤心，想方设法要将三叔祖母剔在事外。其实当年青兖一案草草了结，三叔祖便有所察觉，多方查察一遍，竟发现三叔祖母数次篡改自己的指令，她临摹三叔祖的字惟妙惟肖，又加有三叔的印信，就是熟人也难分辨。但那时案件结果已然上报，再有改动便属欺君，三叔祖也只得忍气吞声。三叔祖母又再三苦求看在夫妻份上，后来三叔祖虽然揭过此事不提，但对枕边人已多有防范。”他似是话未说完，忍耐再三还是忍不住：“后来红袅姑姑插手此案，四方寻找物证，三叔祖母恨她入骨，当日三叔祖寿辰之时，红袅姑姑数次求援，都被三叔祖母设计拦截……这些事，他走前才告诉了大堂伯，要他堤防方家。”
　　这件事就连萧庭草也是头次听说，目瞪口呆道：“假若当日红袅姑姑拦阻不住……春风楼得手……”
　　“方家自会出面，将小堂叔推上族长的位置，乘机控制萧家。”
　　“打的好算盘！”萧庭草冷笑道。
　　
　　白少陵“蹭”地起身，将手点着萧谢谢，面色紫涨、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怜萧红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怜洛曦苦心积虑以身诱敌，却原来都是一场无用功。
　　萧庭草伸手按住他，叹气道：“表哥，这事我刚刚知道，十三也是来前才听说。现在先想想怎么把人救出来，这些陈年旧事日后再理论不迟，你莫非连我也不信了？”一边朝幺弟使了个眼色。
　　
　　“人虽然是在清远一带失踪的，但是看现场蛛丝马迹，且打且退，竟是超松江府方向来了。”萧谢谢难得正经地端坐在椅子上，咳了一声道：“白表哥几乎把清远县方圆五百里翻过来，只没想到他们是往回走了。现在只大概确定是在虚怀谷一带，那里似乎有春风楼一处旧址，地势复杂机关阵势多变，所以定要叫上小晴。”
　　萧庭草由这姓氏，蓦地想起那个神秘的家族来，不觉“啊”了一声，道：“原来他是……”
　　“他谁也不是，他是晴芥。”萧谢谢用力敲着桌子，神情语气大为不满。
　　萧庭草一笑道：“既然你说，那就是了。”
　　
　　这时大门外有人叩门：“苏先生，苏先生在么？”
　　苏轩岐茫然抬头，问萧庭草道：“这谁？”
　　萧庭草想了想答：“像是小方的声音。”
　　门外的人恰好也报了名道：“苏先生，我是衙里的小方，有急事，烦请开下门。”
　　萧庭草奇道：“有什么事，这早晚的。”边说边站起身来要去开门。
　　
　　………………………………
　　
　　“如果不是要节省体力，我保证立即揍得你连你妈都不认识！”山洞中洛曦正跳着脚大骂。
　　“噤声。”邵祁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皱着眉道：“好像……搜查加紧了。”
　　洛曦并不理会，压低了声音兀自大怒：“我师兄好心要帮你，你倒对他下了毒手！你你你……”
　　“我何尝想过害他！”邵祁冷冰冰一张全无表情的脸上也现出了痛苦之色，“我天性多疑，又被追杀得成了惊弓之鸟，惯例又燃起了乌头灯，原本只想让他小睡一会儿，好带着弟弟乘机离开，见他好端端走了出去，心中还自惊疑不定，未料到……竟就此害死了他……”
　　白珏自幼服药，对药物的敏感度远较常人为低，但也给了体内积存的药物充分混合的时间，他走回了家，然后死掉了。
　　
　　“我亲手绝了自己和弟弟唯一的生路。”邵祁握紧双拳，用力阖起双眼，自嘲地笑道，“白大侠死后，我没有勇气去找萧红袅，便带着弟弟继续流亡，总算记起了先贤所言‘大隐隐于市’，方才在松江府过了一段舒心日子。我曾对白大侠发过誓，若食言不将此账本交付有司，便教我断子绝孙……”
　　洛曦再三想板住脸，终是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他也是听说过邵家妻子这段公案的。
　　“舒服的日子过了没几年，当年那桩案子的风声忽然又紧了，我听说江浙一代接连有退职官员被杀，心中便知不妙，正想再动动地方，方家的人却找上了门来。”
　　
　　“方家？你和方家见过面？”洛曦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妙。
　　“若非有人以当年事相要挟，无端端我干嘛去杀龙涛？”
　　洛曦越听越糊涂，连连摆手打断他问：“石阳县里那个人是谁杀的？”
　　“……我并不曾去过石阳县。”
　　洛曦来回走了两步，抑制不住地心慌：“方家的人……是谁？”
　　“府衙中新近调来的人里也就一个姓方的，你觉得是谁？”
　　“糟了！”洛曦一掌击在旁边的大石上，才缠好的伤口又迸裂流血不止，他顾不上管，只急得在洞里来回乱转，“这可全猜错了，庭草他们危险了！”
　　他与白少陵虽然猜测过衙中必有内应，否则火烧仵作房也不能能如此顺遂，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方家的人，更没想过这人如此光明正大挑明旗号。一时连连苦笑，自从碰上这些人，心思就不够用的，不觉心中哀叹。正哀叹未毕，突然破风声响，几支短弩穿过草丛斜斜射入洞中。
　　洛曦伸手在大石上一撑，翻在石头后面，顺手把邵祁也扯了过来，躲过这一波弩箭。恨恨道：“怎么上机弩了？”
　　“这里躲不得了。”邵祁倒不觉得怎样紧张，“他们在试探哪里藏了人，等下发现这里有个洞口，一定会想办法查看的。”
　　
　　…………………………
　　
　　萧庭草举步向外要去开门，苏轩岐却伸手扯住他衣袖，静默了片刻，突然向白少陵问道：“少陵哥，初四日你去衙中，是谁告诉你嫌犯已被提走？”
　　白少陵点头道：“就是这个小方。”
　　“这可有趣了，”苏轩岐若有所指地笑了笑，“初五日我去衙中，他告诉我白大人昨日一早已经押解嫌犯邵祁上京去了……”
　　萧庭草将眼珠转了两转，森然笑道：“他姓方……”
　　白少陵怔了怔：“不会这么简单吧……”一时想到更名邵祁的祁大夫，只得消音。
　　
　　萧庭草与幺弟对视一眼，萧谢谢飘然上了房梁，白少陵转身立在门后，萧庭草去开了大门，殷殷邀人进屋。
　　小方前脚刚踏入厅堂，厅门就咣当一声紧闭，顷刻间，他脖颈上就多了一把小刀，一柄长剑，刀色泓碧，剑如秋水，一般的寒气侵人。小方刚打了个冷战，眼前又多了一位红衣公子，眉横如山，目光如剑，正冲着他慢条斯理整着袖口。
　　
　　“哎，别动手啊。”小方摊开双手，示意手中没有武器，“我不过是来和诸位做笔生意。”
　　剑上力道微微加了一分，萧庭草冷笑道：“拿什么来做生意，相思子还是乌头？”
　　“哎呀哎呀，明知不成功的事我不会做第二次，那日看到苏先生来帮萧捕头告假，我才突然想起，苏先生不但是个仵作，还会医术，所以这些天我都没再动过手。”
　　萧谢谢心中暗骂，枉他全神贯注戒备了两天。
　　白少陵右手揽住左手衣袖，阴森森打断道：“你若再不说重点，就不必再说话了。”
　　萧谢谢右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放下的时候在他腰间轻轻一带，便径自袖手走去桌旁坐下，将一瓶东西丢给苏轩岐道：“是什么？”
　　
　　苏轩岐接在手里，开了塞子，立即皱着眉头盖回去：“乌头酒。”
　　萧庭草嗤了一声道：“又是这些东西，从来没点新花样么？”
　　小方眼也不眨地道：“这些东西都是邵祁给我的，平时随身带着，不是故意要拿来给各位大侠添堵的。其实我来……”
　　“是为了这个吧？”萧谢谢慢条斯理打开一张图，翻来覆去端详，随即眼睛一亮。“十一哥，我找到好东西了。”萧谢谢笑得很得意。
　　小方的脸色终于变了。刚才萧谢谢在他腰间取了药酒去的时候，他不是没感觉到，但什么时候连他怀里的地图也取去了？
　　
　　“这是虚怀谷那一带的地图，标注有春风楼旧址的入口，有了这个我们马上就能出发了。”萧谢谢抖着手里的地图笑道。
　　“真的？”萧庭草也放开了小方，凑去灯下看图。有白少陵盯着，晾他也做不出什么来。
　　“千真万确。”小方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有些萎靡，筹码都已经在人家手上了，这下还有什么可谈的。
　　白少陵是个厚道人，他依旧死死盯着小方，冷冰冰地问：“你想要什么？”
　　“正常人的生活。”小方无奈地答。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表情都有些茫然。
　　
　　“我们这群人，不错是方家的支系，方家养大的，但也是萧家正经学艺出来的人，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升上来的，谁不愿意安安生生过日子？甚至在松江府认出了邵祁，我都不曾向上面报告过，都是一样挣生活的人，何苦呢。半个多月前，上头突然密令我去石阳县接应一个人，且要伺机除去他，做得看不出手脚，我实在发愁，就去找邵祁弄到这特制的乌头酒。”
　　萧庭草“啊”了一声：“原来那个人是你杀的？”
　　小方又叹了口气。
　　萧庭草整个人都逼了上去：“龙涛也是你杀的？”
　　小方摇头道：“酒是我送去的，人不是我动的手，当时他逼得邵祁太紧，老邵以为……他也是为了十几年前的旧案来的。”
　　“仵作房纵火……和你也脱不了干系吧。”
　　小方摊了摊手道：“火是老邵放的，看到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但老邵是我放走的。看到他以前，我也以为死的人是他。”想了想，又往苏轩岐那边瞄了一眼，加了句：“之前苏先生和衙里的一些情况倒是我告诉他的……”
　　
　　萧庭草看着他好笑道：“这样子你想我们放过你？”
　　小方微笑道：“你们现在还有时间对付我么？从白大人一进松江府，方家那边已经部署半日了。我只求你们能做得干净些，把方家连根拔了，我服罪流放都可以，这种杀人放火的日子我过够啦。”
　　白少陵沉声道：“这图若是真的，我们保证不再追究你。”
　　萧庭草抗议道：“喂！表哥！”龙涛、苏轩岐加上萧庭草自己都在这人手里吃过亏，现在白少陵轻轻揭过，虽然是形势紧迫，但心中终究不快。
　　白少陵轻轻喊了声：“表弟。”声音里已带了些哀求的意味。萧庭草心下不忍，扭了扭头，算是同意。
　　白少陵又回头去叫：“阿苏。”苏轩岐笑道：“和我无关。”
　　小方松了口气，开心道：“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避开春风楼杀手的拦截，我带你们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人物表太过庞大，关系无比复杂，作者成功绕晕了自己，阵亡中……




千羽的飞

　　
　　小方办事非常可靠，出城后穿小路走上二里，居然备着七八匹马。萧庭草俯身看了下印记，皱起眉来问道：“这是官马。你从哪里弄来的？”
　　“是府尹大人备下的。”小方坦然答道。
　　“和府尹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因为就是府尹大人叫我去找各位的。”小方如是说。
　　“……”
　　“今儿晚上，我去女牢里看小田，结果看到府尹大人在那里等着。”小方解释道。
　　“小田是谁？”
　　“……老邵的……老婆。”小方忸怩答。
　　“……”
　　
　　“府尹大人说：‘小方啊，你难道打算替方家卖一辈子命，做个见不得光的杀手么？你是个好捕快，我本看好你接下龙涛的担子啊。就算你不在乎，难道要田氏一生为了你担惊受怕？’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我对他说：‘这种日子我早不想过了，但我伤了萧家的人，就算现在有心相助，萧家也未必会放过我。’府尹大人说：‘你有他们想要的消息，就去做笔交易吧。那群家伙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记得先示弱、莫逞强，白少陵是个心软的，他若点了头，剩下的人不会为难你了。’”
　　
　　白少陵苦笑一声道：“这家伙还真了解我。”
　　小方点头道：“是啊。府尹大人果然神机妙算。他还说已经在这里备下了马匹，让我穿小路带你们过来。”
　　“他还说什么了？”白少陵问。
　　“他还说……如果你带不回清水道长来，他就掐死你给清水道长陪葬……”小方答。
　　白少陵脸上变色，闷哼一声，翻身上了马，回头向苏轩岐伸出手去，“阿苏，你跟我一骑么？”
　　
　　萧庭草也上了马，听了这话，低头问道：“阿苏，你不会骑马么？”
　　“会的，”苏轩岐握住白少陵的手，借力跳上马背，端坐在白少陵身后，回头对萧庭草道：“但是我看不见路。”
　　“……”萧庭草无端想起了那个盲人骑瞎马的典故。
　　带上苏轩岐是一群人讨论后的结果，无论如何让她单独留在松江府里都太过危险。虚怀谷外围现在有不少萧家子弟在探查，到了那边反而更安全。“何况，你们总需要一个大夫吧。”苏轩岐说。
　　
　　萧谢谢又等了一刻，他先前已经在家中留下记号，约晴芥来此处会合。因为怕被春风楼的人发现踪迹，远距离的通讯手段是不能用了。
　　好在春风楼的人只是要拦住白少陵一行，晴芥独自行动反而方便，不多时便见一条人影飘然而至，晴芥已换了件淡青色的衫子，空着手没带那柄捕快腰刀，和萧谢谢微微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跟在队伍最末端。
　　
　　……………………
　　
　　“哎，老邵，”洛曦仰面躺在地上，喘息着问：“你弟弟究竟是怎么死的？”两个人一起逃亡了几天，他已经熟门熟路开始喊老邵了。
　　邵祁不说话，他在忙着止血，给洛曦止血。
　　两个人在洞里躲不下去，一路东躲西藏逃到这片小水塘。前两天一场暴雨，水面涨了好些，人跳进去水能及腰，岸边密密长着些芦苇，总算是一道掩饰。
　　“我快饿死了……”洛曦见邵祁不回答，也不为意，自顾自继续说着，“现在要是有福来居的蟹黄包就好了……至不济来个茶叶蛋啊，我不挑的……”
　　邵祁忍无可忍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血止不了。”
　　
　　洛曦右臂伤得厉害，左手用剑又不顺，一路过来两人都伤得不轻。
　　洛曦微微抬起头，看了眼前胸的伤口，又颓然倒回去，喃喃道：“原来我还有血啊，还以为已经流光了。”
　　邵祁停了手，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绝望：“不行的，这弩箭上有血槽，不取出来，血不可能止住。”
　　“那就取出来呗。”
　　“……”
　　“……取不出来么？”
　　“离心脏……太近了。”
　　“哈！”洛曦轻轻笑了笑，急促的喘息带起了咳嗽，弩箭卡在胸口，剜心剜肺地疼。“拔下来是立即死，不拔是慢慢死……怎样都会死么？”
　　
　　邵祁看他费力地呼吸，轻轻将他上半身托起一些，倚在自己身上。
　　洛曦摇头道：“不能再高了，会被发现的。”
　　邵祁叹息着：“就是发现了又怎样呢？”
　　“你听我说，老邵……”洛曦闭起眼睛来，要节省一点体力似的，“他们突然加快了攻击，肯定是少陵来了……”血沫充满了他的口腔，一张嘴就顺着唇角溢出来，他的声音因而显得有些含混。
　　
　　前几日他们刚逃进这里的时候，这些杀手虽然一直严密守卫着谷口，不放他们逃脱，进攻却并没有这样积极。
　　“他们是在保存实力。”当时邵祁这样解释，当年萧家庄外一战，虽然折了萧红袅，春风楼却也损失惨重，老一辈的精英或死或伤，没有几个全身而退的。春风楼不敢再托大，废弃了这处原址，在远离萧家的地方重建，但实力已大不如前。“他们围而不攻，等我们饿得受不了了自投罗网。”
　　
　　然而今日刚过夜半，这些人突然发疯一般地开始了搜索和攻击，就连邵祁也不能不承认，恐怕真的是要趁援军未至先拿下他们。
　　“不想死？”邵祁低头看着洛曦。
　　“当然不想！”洛曦的语气有点生气，“我还没吃够天下的美味……没看够天下的美女……”
　　邵祁伸指点按着洛曦几处穴道，让他能呼吸得顺畅一点，一边听他继续咕咕哝哝：“我若就这样死了，那个笨蛋一定会觉得自责吧……不，说不定将离会忍不住先掐死他……真不甘心，总觉得他快要到了……”
　　这样说话实在是太耗体力，邵祁本该阻止他的，然而却不忍打断，这年轻人能坚持到现在，全靠着意志在支撑。
　　然而，有什么用呢？天边已经透出了晨曦，天亮后，这里将不再隐蔽。
　　
　　“哎，你见过‘千羽的飞’么？”洛曦依旧喘吁吁地说，他的声音较先前更为微弱，邵祁不得不低下头去才能听到。
　　“没有……”周围有点寂静得不同寻常，先前闹哄哄在芦苇丛外搜索的人仿佛离开了不少。
　　“美着呢……就像……就像……一群鸟儿横过天际……白色的羽毛缤纷飞舞……”
　　邵祁眯起眼睛来看着远方，天际处似乎有白色的鸟儿飞起，湛蓝的、碧绿的剑光若隐若现。
　　
　　“你看那里……”邵祁轻轻晃动着洛曦的肩膀。
　　“哪里？……好黑……看什么？”洛曦张开眼睛，茫然盯着天空，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眼睛已经丧失了光感。
　　“没什么……你不是想知道邵滇是怎么死的么？”邵祁沉默了片刻，漫不经心转移了话题。
　　“啊……我问过你……你不说……”
　　“他是自尽死的。”
　　“切……”洛曦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弩箭精钢的尾羽也随之剧烈起伏着，仿佛吸饱了血液，具有了生命一般。
　　
　　“当年我带着弟弟东奔西走，什么事也不避他的，他见过白大侠怎样救下我们兄弟俩，也听到过当年我发的誓言。后来白大侠死了，我食言、逃走、躲藏，他很愤怒。十几年来他一直和我吵，要我将账本交于有司，但我一直用哥哥的威严压制着他。他读书很好，却因为身份的问题一直不能进学，他就赌气不肯成亲，用他的话说，人在做天在看，发过的誓不是为了用诡计逃开的。后来……他知道了龙涛的死讯……他从书院跑回家，气势汹汹地质问我……他说不想看着我一错再错，不想我再为了他畏缩不敢担当，他抓起我切药的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颈脉，他割得真准啊，不枉我教了他这么久……”
　　洛曦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太过微弱，邵祁没有听清。
　　
　　“我是个畏缩的人，其实现在想起来，这十几年里我只是在用阿滇做借口，我一直骗自己说顾念阿滇年龄小，但其实害怕的人始终只是我自己……我抱着阿滇，看他一点一点冷却，突然又想要逃走。我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但是，当我偷偷混进府衙，看到那个年轻仵作验尸的时候，我的心就冷了……我知道，绝对骗不过她。”
　　“小苏……”洛曦微笑着低语，“师兄的……义女……”
　　“是么……”邵祁苦笑，“原来……这才叫天道循环，我从来也不曾逃开啊……我害怕被她看出破绽，鬼迷心窍去纵火，哪怕连阿滇的尸体一起烧掉。但她还是逃过了，居然连阿滇的尸体一起，从火场中保留了下来。那时我很遗憾，但现在我突然很庆幸……那个仵作，是我平生仅见最镇静的人，拥有最稳定的双手、最细致的观察力和最足够的耐心……也许……也许……”
　　
　　近了，厮杀的声音、兵刃碰撞的声音、暗器破空的声音都渐渐近了，隐约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在喊“阿洛……”
　　但洛曦没有听到，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生命的色彩从眼中褪去，嘴唇微微翕张着，邵祁将耳朵贴在他唇边才听到他说：“告诉……少陵……”
　　告诉少陵……什么呢？然而这年轻的道士再没有言语，他似是极不甘心地呼出最后一口气，阖起了双眼。
　　邵祁俯下身轻轻在他耳边问：“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么？”
　　回答他的是尖锐的风声，像有一千只鸟儿被惊起飞过，白色的羽毛横空凌舞。
　　真美啊，邵祁想。
　　
　　白少陵冲进来的时候，年轻的道士轻轻靠在邵祁的身上，仿佛已经睡着了，一张微圆的脸庞上还带着些满足的笑意；艳红的衣袍吸饱了血，在初升的晨曦下宝石一般明亮，映着他雪白的脸、淡淡的唇，显得分外的稚气。
　　
　　




尾声

　　尾声
　　
　　由松江府往清远县，总得经过青山，青山不算太高，打马跑过去也就只有半天时间。但来来往往的人，江湖人，却没有一个会长驱而过，那些背长剑的、跨骏马的、拎砍刀的、袖着手的，各个都要去半山小店打个尖、吃个饭、喝个茶、住个店……哦抱歉，半山小店留饭不留宿，却是没有客房的……然后才心满意足踏上下一段旅程。
　　半山小店就修在半山，店主是位斯文秀气的青年人，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举一动都令人如沐春风，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哪里像个斤斤于蝇头小利的店主，分明是一位世家公子。
　　
　　店里的只有两个伙计，一位大厨，饭菜上得都慢，却没有一个客人抱怨。偶尔也有人帮忙上菜，是个潇洒帅气的青年，总穿着件海绿色的衫子，不笑的时候很冷很酷，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正午的太阳一般耀眼。间或有个瘦小的男孩子也来帮忙，眼神不太好的样子，走路总是东碰西撞，所以店主严令，他可以端菜端饭却绝不能上汤。但有位客人小解的时候路过厨房，亲眼见过他用了一盏茶功夫将一只野兔完完整整剥下皮来，皮上没带一丝肉，肉上没留一点皮；后来又有人发现，如果哪天的肉片特别薄，哪天的骨头汤里一点肉星都不带，那就是他去厨下帮忙了。
　　
　　小店刚刚建成的时候，附近的山匪不是没想过去试试路数，毕竟这里距离萧家太近，平时做事已是提心吊胆，能有个固定的地方收下保护费也不错。
　　第一位去打探消息的喽啰是爬着回来的，哆哆嗦嗦告诉大当家，萧家年轻一辈十三位公子，他能认得出来的一共四位，全在堂上坐着，和店主欢呼畅饮。
　　第二位去打探消息的喽啰也是爬着回来的，他试图从后园跳墙进去，却赫然发现松江府的府尹大人坐在园里和人品茗，府尹大人坐得规规矩矩，那个家伙在躺椅上四仰八叉，松江府有名的新一代铁面捕头小方，恭恭敬敬立在旁边站岗。
　　第三位打探消息的喽啰回来的时候有点神志不清，他是冒充左近的山民卖柴去的。柴房里有个瘦小的男子，看年龄似乎不大，一脑袋稀疏枯黄的头发，接过柴的时候顺便看了下他的手，然后疑惑地问：“你不是个打柴的人，你来干什么的啊？”然后就扯住他的领子，踮着脚贴上了他的脸。“就一眼！就一眼！我觉得脸上的皮啊肉啊骨头啊统统分离开来，就像一只脱骨的肘子！”他是昏过去的，醒来的时候躺在院墙外，似乎是被人隔墙扔出来的……
　　
　　今年的重阳天还很热，申末酉初的时候，半山小店的后园里张起了一把四十八骨的紫竹伞，伞下摆着檀木桌、湘竹椅，桌上搁着一副青瓷小盖钟，一碗火腿竹荀汤，还有……一盘子茶叶蛋。
　　后院是片菜畦，右边种着些时令的蔬菜，左边却种了药草，一串一串开着些蓝紫色的小花。
　　府尹大人端坐在湘竹椅上，手捧着青瓷小盖钟，轻轻晃着浅碧色的茶汤，嗅着微苦的清香。“这乌头，长得不错了啊。”他瞧着那一垄一垄蓝紫色的小花感慨着。
　　“嗯，小方帮我移来的，花了好几天功夫呢。”松江府的女仵作苏白苏轩岐坐着另一把湘竹椅，十指如风，一颗一颗剥着茶叶蛋。她的手指短粗，却十分灵活，每颗蛋都剥得完完整整，没有残留一点蛋皮，也不会损伤一点蛋青。
　　
　　捕头小方憨厚地笑着答：“应该的，应该的。”一边又用带着些讨好的语气问：“苏先生最近若得空，再去我家瞧瞧小田可好，才一个多月，怎么就吐成这样。”
　　苏轩岐随口“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手里已将最后一颗蛋剥好，穿在筷子上，递给旁边躺椅上的人。
　　躺椅上半躺着个年轻人，尖下巴，面色苍白，五官略显稚气，眼窝和两颊都有些凹陷，隐约瞧得出原来是张娃娃脸，只不知怎地瘦脱了形。他似乎很是怕冷，天时虽热，却早早穿了夹衣，身上搭着一床薄被，但瞧着脸上那一种兴高采烈的气色，却隐隐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右手似乎抬不起来，将左手伸长了来接筷子，迫不及待地送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小阿苏剥得最好，庭草每次都会把蛋弄碎。”
　　
　　府尹大人脸颊可疑地抽搐了一下，语气几乎是酸溜溜的：“好吃？”
　　“太淡。”躺椅上的年轻人略有遗憾地答。
　　“养伤的人不可以吃太咸。”苏仵作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蛋壳，头也不抬地答。
　　“我说茶味太淡。”年轻人又咬了一口蛋，嘴里塞得太满，说话有点含混。
　　府尹大人忍无可忍地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气得声音都有些打颤：“那是明前啊！今年春天头一茬的明前，最好的一批春茶了！”他指着自己茶盏里那些尖嫩的细芽道：“我堂堂府尹来了，都只能喝上雨前，白少陵倒舍得拿明前给你煮茶蛋！”
　　
　　年轻人吃得有点急，小小噎了一下，他左手拿着筷子，只好用前臂压住胸口，眉毛轻轻蹙起来，似乎有些吃痛。
　　苏轩岐走过去拉开他的手，轻轻在他胸口点按推拿，一边取笑道：“洛师叔，没有人和你抢，你倒是慢点吃啊。”
　　那年轻人缓过劲儿来，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小阿苏，你到底行不行啊，这都多久了，还是疼。”
　　苏轩岐也不着恼，从桌上端起那碗汤来一勺一勺喂进年轻人嘴里，微微笑道：“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这才能有几天？那弩箭离心脏可有多近啊，就是故意射都没这么好的准头。我都不知道你是躲箭来着，还是凑箭来着。”她眯着眼睛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我一共撬了三根肋骨才取出那弩箭来……哎，你可别喷啊，咽下去，看呛着咳嗽疼死人的。”
　　
　　府尹大人“哼”了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当啷一响：“白少陵那个混蛋！若不是他，清水怎会……怎会……”他情绪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轩岐慢条斯理把汤碗搁下，用手巾给年轻人擦了嘴，又穿了一颗茶蛋交在他手上，这才起身挽了挽袖子笑道：“不早了，我去做饭。府尹大人今日务必赏脸。”她一边向厨房走，一边笑道：“洛师叔千万帮忙留客啊。”
　　府尹大人的脸立即绿了。小方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府尹大人，终究没敢说话。今儿那具尸体，苏仵作足足研究了两个时辰，当时府尹大人到仵作房找人，那是亲眼看见了的。
　　
　　“你活该。”年轻人又开始咬第二颗茶蛋，从牙缝里嗤笑道：“对着妹妹骂哥哥，你是猪油脂蒙了心了？”
　　“姓洛的！”府尹大人彻底暴躁了，“我一下了衙就奔过来看你，连家都没回！你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
　　姓洛的翻起一双眼睛来看天：“好茶伺候着，还有专人管饭，你还要我怎样？”他故意把“专”字咬得极重，“就是嫂子来的时候，也没这待遇啊。”
　　府尹大人脸色由绿转青，跳起身来招呼小方就走。
　　姓洛的兀自不紧不慢地问着：“不用过饭再走？”
　　
　　苏轩岐从厨下探出头来张望，笑得打跌，口里还埋怨道：“洛师叔，说好了要留客的哎。”
　　海绿衫子的青年也从前院走进来，口里奇道：“我刚才看到府尹大人怒气冲冲地走掉了，出了什么事？”
　　洛师叔在躺椅上转侧了一下，惬意地笑：“阿苏要做饭给他吃，他就吓跑了。”
　　海绿衫子的青年还想说什么，眼角瞥见一个人影，连忙拉着苏轩岐问：“有吃的么？我饿了。”
　　苏轩岐眼珠转了转，回手扯着他往前院走，一边问道：“庭草，你要荷叶粥还是先来碗酸梅汤？”
　　“……有羊肉炉没？”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洛曦阖着眼睛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手里拎着竹筷轻轻摇晃。有人从身后走来，接下竹筷放在一边，展开双臂将他轻轻拢在怀里，耳边有个温和的声音笑问道：“明前煮的茶叶蛋好不好吃？”
　　“不好吃。”洛曦也不睁眼，将空出来的左手握住环在身上的手臂，轻巧地钻进衣袖去取暖。他先前失血太多，直到现在，一双手怎样也暖不起来。
　　身后的人好笑道：“不好吃还要？”一边将他的手捉出来拢在手心，顺便将他不能动的右手也拉起来，细细地摩挲着温暖着。
　　
　　“我故意的，就想看你心疼。”洛曦仰起头来向后看，狡黠地眨了眨眼。
　　白少陵站在身后，微微弯着腰，把脸颊轻轻埋进洛曦的发中，懒洋洋地笑了笑，不答话。
　　就这么静了一盏茶的功夫，白少陵轻轻叫了一声：“阿洛。”
　　洛曦又眯起眼睛来养神，随口“嗯”了一下。
　　“阿洛。”
　　“嗯……？”
　　“阿洛……”
　　“唉！”洛曦叹口气，把左手挣脱出来拍拍环在身上的手臂。“放心，以后哪也不去了，我安心在这里养老，你可要好好孝敬我老人家啊。”
　　白少陵笑骂了一句什么，随即两个人又没了声音。
　　
　　院外高高的桑树上，萧谢谢长长打了个哈欠：“真没劲……”他倚在树杈上，衣襟上的梅花随风轻舞，阖着眼睛，好像快要睡着了。
　　“没劲你还看了这么久。”旁边立着位青衣公子，纤长白皙的指间把玩着一枚碧绿的叶子，良久没听到回音，便低头去看，随即揉着额头叹气道：“这么快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打着哈欠爬走……我真是太勤劳了。本文完结，有什么感想以后再补，会有番外……
最后这章真不是要拖字数来着……




番外·有始有终

　　
　　有一瞬，白少陵觉得自己在做梦，他蹲下身去碰了碰洛曦。年轻道士的身体还保有着生人的温热和柔软，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白少陵握住他的肩轻轻晃了晃，好像这样就能把他从永久的沉睡中唤醒一样：“阿洛，阿洛起来，回家了。”
　　萧庭草挥剑挡开身前又一波进攻，颇为忧虑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一路进来，晴芥破坏了大部分机关，萧家的子弟已经渐渐控制了局面，但……还是太晚了么？
　　
　　邵祁的手压住了白少陵的肩：“不要晃，千万不能让这支弩箭再有任何一点移动。”然后他按着白少陵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来：“府衙借调的那个苏仵作来了没？”声音很是焦急。
　　白少陵恍若未闻；萧庭草心怀戒备；晴芥若有所思；只有萧谢谢全无芥蒂地答：“来了，在半山腰的一家客栈里等着。”
　　邵祁长出了一口气，那就还有救。
　　……………………
　　
　　半山腰的客栈里，两张八仙桌拼接起来，年轻的道士静静平躺着，胸前的衣服已经被剪开来，露出□的胸膛和弩箭晶亮的尾羽。
　　苏轩岐沉吟着，将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查探着；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皮肤之下遥远的地方传来微微的脉动，似乎那里还有血液在缓缓流动着；然而却带着生人独有的温软和弹性。
　　满屋子的人乌鸦鸦、静悄悄，死死盯着她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的是邵祁。
　　“大剂量的乌头和曼陀罗，能够使人的呼吸、心跳、血液流动缓慢到不容易察觉的程度。”邵祁神色复杂。
　　晴芥微微笑了笑，很优雅，他知道邵祁原来的打算。春风楼只是打算灭口，人死了也不会继续屠戮尸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向地上一倒，躺上几个时辰照样可以爬起来跑路。
　　
　　邵祁抬眼看看晴芥，又垂下头去，他知道晴芥知道了，他知道萧庭草他们其实也都知道了。他考虑过很久，但终究还是用在了洛曦身上，哪怕丧失了唯一的逃脱机会。
　　苏轩岐停了手，有些犹豫地问道：“剧痛会令这种效果减退吧？”
　　“是。”邵祁肯定答，“还好有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乌头酒，那是早些时候萧谢谢从小方身上摸到的，“我可以在适当的时间用适当的剂量控制，不令他因为疼痛清醒过来。”
　　“那很难把握的吧。”萧庭草忍不住插嘴。
　　“是啊，”邵祁笑得有一点狡黠，“所以只有我可以。”
　　
　　“还有多少时间？”苏轩岐眯着眼睛端详弩箭插入的方向。
　　邵祁瞧了瞧窗外的天光，算了一下时间，“最多还能维持两个时辰，他的伤太重，时间太长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苏轩岐直起腰来，咬着下唇又思索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好，那就两个时辰！”她回手扯开发间的丝带，用一根旧木簪将头发全拢在头顶，青布包裹，一边穿上那件肥大的罩衫，熟练地系着腰带和袖口，一边大声吩咐道：“清水、开水、烈酒、棉布、金创药，不相干的人都退到外面去。”这样做的时候，她脸上常常挂着的那种梦游般的笑意就突然潮水般退去，目光里闪现出专注而犀利的光芒。
　　清水、开水、烈酒一样一样送进屋来，插不上手的人全都退出了屋外，白少陵固执地立在桌前不肯走，萧庭草无奈，只好再次把人打昏了拖走。“表哥醒了会杀了我的……”萧庭草在心中哀鸣，一天之内打昏他两次，这个仇结大了。
　　
　　净手，再净手，烈酒净手；刀、剪、针、钳开水煮过，烈酒侵泡；擦净伤口周围的肌肤，烈酒擦净……手握住刀柄的时候，苏轩岐整个人突然就静了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贴着弩箭的箭尾，气定神闲将锋锐的刀尖插入伤者的胸膛。
　　皮肤的阻力由指下传来，再加一点力，切开寸许一道刀口；小心避开筋脉，一点一点剔开肌肉……
　　苏轩岐左手固定住弩箭的尾羽，一双眼睛几乎贴在了伤者的胸口，眯起眼睛来，感受着刀锋传来的触觉。
　　（是的，没什么不一样，你只要再平静一点、果决一点。）苏轩岐调整着呼吸，手下加力，刀锋挑过骨端连接之处，轻轻卸脱了两根碍事的肋骨。
　　（轻一点，当心。哦不，还不够深。）小心翼翼拨开肺叶，绕开还在微微起伏的心脏，一点一点分离带着倒钩的箭头。
　　
　　邵祁立在一边，时刻监控着洛曦的脉搏、呼吸，不时用少量的乌头酒浸湿手巾，覆住伤者的口鼻，对麻醉的状态进行微调。
　　萧庭草立在窗边，远远看着屋内的进度，提防着里面的人有什么需求。围观的人早已散得干净，一半是不忍看，一半是不敢看，就连萧谢谢都拍着他的肩膀说：“十一哥，这儿交给你了。”然后也匆匆走了。他是没有时间看，这一役春风楼死伤不少，死了的要埋，捉到的要审，有他忙的。
　　
　　将最后一圈棉布裹好，才过了一个半时辰，苏轩岐抬起眼睛来向窗外找人，看到萧庭草的时候，她弯起眼睛来笑了笑，然后双手按住桌子，缓缓坐到了地上。
　　萧庭草翻窗而入，把人拖起来安置在椅子上，触手湿冷，一件罩衫被汗浸得透了，几乎能拧出水来。
　　苏轩岐吃力地抬了抬手，将罩面的青巾拉开，她喘得厉害，好像刚刚跑了五十里山路一般，她却笑得极得意，一边将下巴朝着八仙桌扬了扬。精钢的弩箭静静躺在八仙桌上，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
　　
　　洛曦睡了三天，白少陵守了三天。
　　用邵祁的话来说，药效将过未过的几天里，人会变得相当烦躁，陷入各种幻觉中，下意识地撕扯身上一切束缚，剧烈的运动会撕裂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我建议结结实实绑起来的好。”邵祁说。
　　白少陵反对。他说：“交给我。”
　　
　　洛曦挣扎得很厉害，他在做梦，梦到自己被一根钢叉当胸穿过，架在火上烤。他被烤得七窍生烟，胸口疼得喘不上气来，只好努力伸手想把钢叉拔下来，然而白少陵站在他身旁，每次他一动，就会牢牢按住他说：“阿洛，别动，就快好了。”
　　就快好了……什么就快好了？我要烤好了么？
　　
　　“你想吃了我么？少陵？”这是洛曦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在质问，只是声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出来在说什么。
　　白少陵听出来了。其时白少陵正伏在洛曦身上，牢牢压住他的手脚，还要小心不碰到他胸前的伤口，听到这句质问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我定是饿昏了，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后来洛曦讲起这个梦境来的时候，归咎于此。
　　
　　邵祁和苏白联袂而来，一起围着洛曦敲敲打打检查了半天。邵祁掐着不多的几根胡子直乐：“这么快就能醒过来，清水你简直就不是个人。”他是真心在夸洛曦。
　　他又抓住苏白感慨：“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强烈的求生意志，简直就是从鬼门关硬爬回来的。”
　　但洛曦明白，梦里白少陵一直在身旁，架起来烧烤也罢，不许挣扎也罢，一直立在他身旁，温柔地、殷切地、不厌其烦地喊着“阿洛”，一遍又一遍。“很吵的，让老子怎么继续睡下去。”洛曦想。
　　
　　出得房来邵祁对苏白说：“看起来是醒了，至少一个月里绝不能大意，这两天我跟你说过的注意事项，都记住了么？”苏白点头应了。
　　邵祁想了想又道：“这伤也太重了，右手眼看是不行了，命能捡回来已是奇迹，以后就算小心养着，也比不了普通人了。江湖什么的，劝他想开点吧。”
　　萧庭草跟在一边叹了口气。“苍云剑”在江湖里，也曾是响当当的字号。
　　又走了几步，邵祁再回头拉住苏白说：“你心细胆大、眼疾手快、沉稳平静，乃是不世出的疡科奇才，只做仵作，太可惜了。”
　　苏白笑答：“若不是做了十几年的仵作，我不敢下手的。”停了一下又问：“你就要走了么？”
　　“是啊……明早启程。”
　　
　　本来邵祁上京应该是白少陵押解，白少陵把一纸辞呈塞给萧谢谢，剩下的什么也不管了，每天寸步不离守着洛曦。
　　洛曦不解问：“那是你十几年的心事，不去了结了？”
　　白少陵将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师叔拢在怀里，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自从那天发现你自己带人走了，什么心事都了结了。何苦为了陈年旧事，搭上新鲜性命；已经救不回来了的我管不了啦，只要你还在……就好……”
　　
　　说到这个，又不免对邵祁带了几分感激，特特拜托萧谢谢路上京里照料着些。萧谢谢说这个容易啊，于是押解的一路人犯里，别人坐囚车，邵祁坐马车。
　　走的时候小方也来相送，忸怩着对邵祁说：“老邵啊，对你不住，我想和小田一起过……”
　　邵祁从袖子里掏出张休书来递给他，一边笑道：“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这些早都预备好了。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你要好好待她。还有那所房子，你们住着吧，后园里的药材和医书，都帮我送给苏先生。”
　　小方眼圈也红了，帮邵祁理了理衣襟，摸到了之前用剩的半瓶乌头酒。一边笑骂着，一边在他肩上重重捶了几拳。
　　
　　后来案子审理完毕，邵祁判了来年秋后问斩，没几天在牢中饮毒酒自尽了。当时主事的是萧家的五公子萧雪，拎着那个毒酒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斯斯文文地笑着说：“拿席子卷了扔城外乱葬岗吧。”
　　…………………………
　　
　　洛曦伤势太重，几个月里都不合适移动；白少陵自然是贴身照料；萧庭草因为前次中了相思子的毒，解毒解得太急，也被苏轩岐按住勒令修养一个月；苏大夫总管病人，自然更不能走开。白少陵索性就将这间客栈买下来，几个人安生住了一段日子。
　　后来洛曦渐渐好转，白少陵放下心来，索性又招了两个伙计一个厨子，自己做了老板，重新开张，名字就叫“半山小店”，却只做饭馆不留住宿。
　　开张的那一日，府尹大人自然是驾到，只是一下马就自觉地转去了后园，找摇着躺椅晒太阳的洛曦品茗去了。
　　萧庭草也早早到了，后面呼呼啦啦跟着一群，萧家年轻一辈的十三位公子竟是全到齐了。
　　白少陵也吓了一跳，他知道有两位已经做到了大理寺少卿、寺丞，等闲如何能见到，这才想起来问问先前的案子。
　　萧庭草笑道：“表哥，你心心念念了十几年，说放竟然真的放下了。”一边给他大致讲了讲结果。方家在朝的势力几乎连根拔起，总算皇上顾念旧情，宫里的两位姑娘贬了品级，却没废掉。方家固然是元气大伤，萧家却更显眼，为君者虽然不好直接猜忌，但明里暗里说话透着不放心。
　　“大堂伯本来就不耐烦朝堂里面混，越性将萧家从朝中撤出来，愿意做的还是继续做，无心官场的就直接放入江湖去了。”萧家本来就是一半江湖一半庙堂，如今倒更加自在舒畅了。
　　“那么你呢？我记得你最不耐烦做捕头，心里是只有江湖的。”白少陵问萧庭草。
　　“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特调捕头不过是挂名，其实就是个江湖人。”萧庭草笑着答，眼角瞥见水蓝色的发带在门外晃过，笑意就格外温和：“其实……做捕头有时候也不错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应该差不多了……这样吧。



仵作·前篇


一、非主流少侠

　　
　　当今的世道，大部分人还是从众的，在这个名为江湖的地方尤其是，于是江湖上便有了数不尽的白衣少侠。在这一大群白衣飘飘与鬼媲美的少侠里，白珏无疑是比较另类的，他另类在他很低调。
　　据说，据江湖中为数不多见过这位白少侠的人说，白珏并不穿白衣，他对于衣服色彩的搭配简直就是一塌糊涂，但奇异的，那些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颜色，在他身上倒不觉得突兀；据说白珏不缺钱，但却很俭省，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奢做派，咱们这位白少侠是不学的，有几次居然被人撞到他在路边摊上一脸享受地吃麻辣烫；再据说白珏的武功不算一流，但极实用，舍弃了一切花哨的招式，招招都是近身缠斗，当真动了手很是令人头疼；再再据说，白珏少侠身体很糟糕，瘦得象个痨病鬼，精神却极好；再再再据说，白珏少侠虽然看起来平易近人，但在路上碰到人从来都是不屑打招呼的……
　　嘛~关于这些指控，咱们的白珏少侠其实也很无辜，身体不好不是他的错，就算穿衣的风格惊悚了些也是不得已，你如果问他为啥不肯穿当今江湖最最流行的白衣，他只会反问你什么样的颜色是白色。嗯，对，就是你想的那种，这位白珏少侠，他是个色盲，他的眼里没有黑白红绿，只有一片灰，深深浅浅的灰。哦，不止这样，他的眼神也不好，大概一步以外的东西都是看不清的，让他在路上和人主动打招呼，这也太难为他了点，也因此，他无论武功如何，一动手永远只能近身缠斗。至于俭省……“可是麻辣烫真的很好吃啊。”白珏无限向往地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生而为白珏都会活得很开心，但白珏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他有一个殷实的家庭，还有一位疼爱他的兄长，白珏的兄长叫作白璧，白璧是个商人，儒商。
　　见过白璧的人都不相信这是个商人，那一派风流儒雅彬彬有礼，富贵而不显庸俗之态，比自家那个乱穿衣的小弟更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侠客……不过他和这个故事关系实在不大，所以我们暂时就不理会这个人的外貌长相了，只要知道两件事就好：第一，白璧善经商，有钱；第二，白璧疼小弟，舍得花钱。因为白珏生来体弱，各色的名医名药都无效，所以才送出去习武强身，本来也就指望学学太极拳五禽戏，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但为什么这样一个病秧子竟然……竟然就走上了江湖的不归路了呢？更别说他那近乎于瞎子的眼神！白璧忧郁地想。
　　给白璧带来忧郁的是他家七岁的小儿子白少陵，因为对叔叔崇拜到五体投地进而对江湖无限向往的小小少年，正口沫横飞地给父亲讲述不知哪里听来的关于叔叔的热血传奇：“二叔单枪匹马大败桃花坞三位当家，大当家眼见大势已去，想水遁逃走，二叔下水追出七八里，生擒了大寨主，破了盘踞多年的水匪寨子，过往船只商户都对二叔感恩戴德啊！”
　　“他的病又犯了么？”白璧张口打断了儿子的口若悬河。
　　“啥？”白少陵一时被问懵了。
　　“现在是十月末，运河的水冰冷刺骨，他那老毛病一着凉就发作，好死不死下水捉人去，是嫌命太长了么？！”白璧数落着，愤愤然拂袖而去：“这次就算死在外面也不管了！”
　　白少陵张大了嘴被晾在堂屋里，远远听着里进里父亲吩咐家人：“把刚进的那两棵高丽参给二少爷捎去，他那病一犯，没有参不行。”喂……不是说不管了么？
　　
　　




二、亲人是什么

　　
　　白珏打了个喷嚏，抚摸着臂上暴起的鸡皮疙瘩想：着凉了么？果然还是太逞强了啊，在这样的天气下水，如果引得老毛病发作，会被大哥碎碎念的……
　　想起大哥，就觉得微微的暖意在胸口荡漾起来，那个人，现在想必又是一脸痛心疾首地说“下次死外面也不管了”吧。白珏眯着眼睛笑起来，走在如此荒凉的深夜里，想到亲人的感觉真好，一直纵容包容他的任性的大哥，温柔如母亲一样的嫂子，总是缠着他讲述江湖故事的小侄子……（亲人是什么？所谓亲人，就是一想起来就会觉得幸福的那些人。）白珏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摇摇晃晃地漫步在清远城外的乱葬岗上。
　　今年川陕一代大旱，旱灾未过再罹蝗灾，百姓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逃荒出来，走着走着，饿了病了，死在路上，没钱掩埋就往这里草草一丢，当真是“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清远是难民逃荒必经之路，乱葬岗上密密麻麻竟几无下脚之处，今晚月色又暗，只有粼粼鬼火四处漂浮，勉强照见几枝枯树，白珏白天都不见得能看清路，这时节更是走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脚下不知是枯枝还是枯骨发出断裂的脆响，白珏心下抱歉：“对不住了仁兄，我眼神不好，踩到莫怪。”枯骨没有回应，白珏当他默认了，继续走继续踩，继续踩继续走……直到脚下响起一个细小的“哎呦”声的时候，白珏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白珏弯下腰去仔细看，朦胧月色下，横七竖八几具尸体之间坐着一个小孩，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怕，那孩子蜷成一团微微哆嗦着。既然是个敢于在夜深时间走过乱葬岗的家伙，白珏的胆子一向是横着长的，这时便凑过去饶有兴趣地问：“小……家伙，刚刚是你在叫么？”
　　那孩子依然蜷缩着，头也不抬：“你踩到我了。”声音细细小小，有气无力。
　　白珏来了兴致，索性也在那孩子身旁坐下来：“小家伙你别怕，我只是个过路的，不是坏人，你抬头看看，不觉得我长得很和善么~~？”（喂~这种地方究竟是坏人更可怕还是鬼更可怕一点啊？）
　　孩子抱着膝，脑袋钻在两膝盖中间，懒洋洋地回答：“我是个瞎子，看不见。”这次他听出来了，孩子声音尖细，是个女孩子。
　　白珏噎了一下，心说这孩子倒和我同病相怜，一时同情心大起，越性问下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你家人呢？”游目四顾，心里揣测周围这几具横尸是不是这可怜孩子的父母。
　　孩子又用力蜷缩了一下，声音萧索：“走了，爹卖了娘和姐姐，带着哥哥走了。”
　　白珏默然。乡下人家，男孩子才是能承宗祧的后代，便是平常年节，生了女孩子也时有抛弃溺死的，何况如此灾荒年间。半晌放柔了声音又问：“单止卖了你娘和姐姐，想来还是舍不得你吧。”
　　女孩子冷笑了一声，终于抬起头来，对着白珏的方向转过来：“我是个瞎子，没人肯买。”两人距离有点远，白珏瞧不清她五官，只觉得女孩子一双眼睛极黑极大，却全无焦点，衬在一张全无表情的瘦小的脸上，幽深得有几分骇人。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死。饿死，或者被人杀死。”女孩子皱皱眉头，一只手抵在胃上，慢慢地把头又搁回膝盖上去。
　　白珏哑然，半晌奇怪道：“你这么个小孩子，谁会杀你啊？杀了你做什么？”
　　“吃。”女孩言简意赅。
　　白珏又噎了一下。灾荒年间没有食粮，人饿得久了，同类也能做食物，白珏江湖漂泊，莫说易子而食，便是拿人当牲口切了卖肉也是听说过的，以前总拿着当故事，今天在这乱葬岗上听这小小的女孩平平淡淡地说出口，却觉得分外惊心动魄。所谓弱肉强食，莫非便是这么个意思？强笑了笑，安慰地笑笑：“我以为你在这里坐着，是等你父亲回来找你。”
　　小女孩侧了下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等他回来再卖我一次？上次还是卖给大户人家做婢仆，这次恐怕就要卖去肉铺做人牲了。你以为我不想走开么，我看不见，又饿得没力气，如何走的出去，不然早跑得远远的，让他这辈子也找不到。”这孩子瞧着不过四五岁年纪，说起话来冷冷淡淡，没有一点波动起伏，便是说着自己的生死，也带着全然的无动于衷，倒像在说旁人的事情。
　　白珏心里微动，暗道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还待再问时，却见那孩子丝丝地吸着气，脑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嘴唇开阖了两下，幼猫一样微微呻吟了一声，突然省起来她怕是饿得久了，连忙从口袋里掏了块干粮出来，递过去：“这个给你。”
　　女孩子无动于衷。
　　白珏敲了敲脑袋，忘记她看不见了。拉开女孩子抱膝的手，把干粮轻轻放在她手心里，柔声道：“吃吧。”
　　食物的香气淡淡飘散开来，女孩子几乎是立即坐直了身子，紧紧握住那块干粮，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刚刚两口就噎住了，轻轻“呃”了一声，依然不住口地往嘴里塞干粮。白珏又好笑又心疼，伸手帮她轻轻拍着后背：“慢点，慢点，我没带水，你慢一点啊。”
　　一块干粮转眼下了肚，女孩子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上的残渣，还时不时“呃”上一声。“你……呃，你要买呃，买我么？”
　　“啥？！”白珏被她吓了一跳。
　　“你……呃，你买我么？呃，管吃就行呃……”
　　“我买你做什么，”白珏哭笑不得：“相识一场，搅扰了你半天，一块干粮算什么。”
　　小女孩一手扯住他袖口，一手拍着胸，用力顺着气：“我会呃……会洗衣服，能做简单的饭呃，你买我吧呃，我吃的也不多……”
　　白珏又掏出一块干粮来放在她手上，小女孩一边呃逆着，一边立即又塞进嘴里去。白珏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吃完这一块我带你去找你爹好不好？”
　　小女孩蓦地跳起来大喊一声：“不要！”她方才一直冷冷淡淡，仿佛生死无预吾事，这时却脸色苍白手脚微颤，这一吓，倒把呃逆止住了，又喘息了好半天才慢慢说出话来：“你……你别带我找他。你若是好心，便带我下了这岗子，随便找个市镇一丢；若嫌麻烦，就还让我呆在这岗子上；我不强你买我了，这干粮也还你……你别把我送给我爹……”说着颤巍巍伸出手来，手上还捏着那半块干粮。
　　白珏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怔了怔，道：“好，不找不找，你坐下罢，干粮不用还我，接着吃……”
　　女孩子舒了口气，饿了几天，她手足早已无力，刚才情绪激动一时跳了起来，现在心一松，整个人突然就软了下来。白珏连忙伸手扶她坐下，见她哆嗦得连干粮都快拿不住了，叹了口气问：“恨你爹么？”
　　女孩定了定神，慢慢把干粮送到嘴边：“恨他能有饭吃么？”
　　“……没有。”
　　“哦，那不恨。”
　　“……那为什么不肯找他？”
　　女孩慢慢撕咬着干粮，若有所思：“他没有错，大家都想活下去，他觉得他和哥哥最重要，那么卖掉娘和姐姐，扔了卖不掉的我都不算错，我不恨他。但是我也想活下去，我纵然不恨他，却也不想被他再卖一遍，第一次他还有些不忍，只是丢在乱葬岗上就算；再一次，卖顺了手，恐怕就真要卖去肉铺做人牲了……我不想死……不想死……”（亲人是什么？所谓亲人，就是因着血缘的关联，可以在生死关头名正言顺卖掉换回自己生存的人。）
　　白珏的心里有什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一些一直以来强忍着的、坚持着的，慢慢泛起来，和女孩小小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么？”
　　“嗯。”
　　“不管怎样艰难，都要活下去么？”
　　“嗯。”
　　白珏笑了，望着天空里模模糊糊的月悠然道：“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生病早产了，生下我不久便去世了，我自幼就患了极重的病，所有的大夫都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我的父亲痛惜我，我的大哥怜爱我，在他们眼中，我不仅仅是血脉相关的亲人，也是母亲生命的延续，如果我死了，他们会很难过。我自己也不想死，每次发病的时候都难受得想：‘受这零碎罪，干脆死了算了。’但是想到父亲和大哥，就会咬紧了牙想：‘挺一挺，再挺一挺就过去了，无论如何也想要活下去。’这样想着，每次都能慢慢缓过来。就这样咬紧牙挺着，熬过了二十岁，甚至熬过了老父亲。今年已我经二十五了，这毛病越发越频繁，越发越厉害，我也不知道还能再挺过多少次。因为不想大哥担心，所以从家里搬出来自己住；因为不想每天一睁开眼睛就等死，所以游历江湖，用一点微薄的力量去帮助那些同样历尽艰难而挣扎着活下去的人。现在我问你，就算失望，就算绝望，就算活着很累，就算活得辛苦，你也一定要活下去么？”
　　女孩子慢慢吃掉最后一点干粮，慢慢抬起头来，慢慢用她没有焦点的眼睛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像是完成了什么庄严的仪式，用微小但坚定的声音回答道：“是，我想活下去。”
　　“那么答应我，就算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你，哪怕命运和神明也抛弃了你，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希望你活着，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是，我会活下去。”
　　白珏伸出手来，拉起女孩的手：“那么就跟我走，做我的女儿，咱们一起，活下去。”（亲人是什么？所谓亲人，就是为了他无论如何咬紧牙关也要努力活下去的那些人。）
　　女孩子仰着头，眼睛里微微闪烁着水光，咬着嘴唇又想哭，又想笑，末了哽咽喊了声：“义父……”
　　于是白珏少侠突然升格做了父亲，牵着小女儿的手，摇摇晃晃向乱葬岗下走去。这两个人，一个看不清，一个看不见，走的那叫一个跌跌撞撞。
　　“哎呀哎呀，你怎么都不说话啊，怪我，刚刚把话题搞得太沉重了，其实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做人不要太有拘束，活着已经这么累了，轻松一点比较好，其实我只是看你很可爱想拐回家做女儿而已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苏，行三。”
　　“就叫苏三？没有名字么？”
　　“没有，爹说女孩子不用取名字。”
　　“谁说的谁说的！我现在是你爹了，要我说女孩子一定要有一个顶顶好听的名字。我姓白，嗯……你以后跟我姓，先前的姓就当名字好了，你以后就叫白苏好不好？”
　　“好！”
　　“几岁了？”
　　“五岁了吧……大概。”
　　“什么叫大概啊？”
　　“爹说女孩子，什么生日不生日的，娘光记得是这个季节里，日子早忘啦。”
　　“你那什么乱七八糟的爹，扔了就扔了吧，我现在是你爹了，要我说就今天吧，以后你就每年今天过生日好不好？”
　　“好！我从没过过生日呢。”
　　“那等下找个地方给你过生日去。”
　　“义父……”
　　“嗯？”
　　“义父……”
　　“嗯？？”
　　“义父义父义父义父义父义父义父！”
　　“……”
　　“爹……”
　　“……哎。”
　　……
　　
　　（亲人是什么？有血缘的未必是亲人，没有血缘的不见得不是亲人，白珏生下来就有了亲人，白苏活到五岁才有了亲人，有些人啊，一辈子也不见得有亲人，那些温柔的包容，那些坚定的保护，从来都不应该是单方面的付出，不懂得的这个道理就永远也不配有亲人。因为所谓亲人，就是那些会相互包容，相互保护，相互支撑着就能幸福地活下去的人。）
　　
　　




三、第二位主角出场了

　　
　　苏辕是个铃医。铃医又叫游医，这个职业还有个俗称，叫游方郎中。
　　医界有个不成文的毛病，道是“坐堂的不如供奉的，游方的不如坐堂的。”一动不如一静，居无定所的铃医一向被目为下乘，上上等的名医还是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朝堂，搏一个功名。但是苏辕……唔，他其实也可以算一个非主流的大夫。
　　苏辕师承名家，医术着实不错，若是开堂坐诊，可也算得上一方名医。他家道殷实，也不是没有开业的本钱，只是年轻时读书，见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句，当即立了宏愿，此生愿走遍大好河山。于是，年轻的大夫苏辕，背起药箱，摇着虎撑，走街串巷，游历河山去了……家有余钱，妻子贤惠，上能照料公婆，下能督促佣仆，苏辕免了后顾之忧，简直是乐不思蜀，一年里最多在家呆两三个月，下剩的时间都在外面游荡；后来双亲老故，越发得了意，每年除了年时赶回去祭祖，简直就再也不着家了。看病也随性，碰上穷苦人家，免费看病不说，倒贴两丸成药也是有的；碰上富贵人家，多敲上几钱银子也寻常事。诊金积多了，就歇了医业去游山玩水；盘缠用尽了，就去看几个病人，赚钱吃饭。
　　人常说“夜路走多了遇见鬼”，那么山路走多了呢？（会遇见贼！）苏辕悲愤地想。可惜身边一群人没有听到这腹诽，不然一定会告诉他：“我们不是贼，是劫匪。”四五个人明火执仗拦在山路上，武器从镰刀到斧头到菜刀样样都有，三两下放倒了苏辕一索子捆了，口里塞了块破布丢在路边，现在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一个很严肃的议题：“论谋财后害命的必要性及危害性”。
　　拄着锄头的正方辩友劫匪甲阐述观点：“我们又不是专业的打劫队，技术含量不高，一向留财不留人，农闲时出来搞搞副业，农忙时节还是种地重要。就是因为一直是小打小闹，官府也不大理会我们，现在如果闹出人命来，少不得官府要追究起来，万一捉住两个事小，以后大家可就少了一项进益……”
　　话没说完，旁边拎木棒的劫匪乙立即抗议：“什么叫事小？杀人偿命，捉进衙门去大家都玩完，你还惦记着以后的进益呢？”
　　反方辩友劫匪丙挥舞着镰刀阐述观点：“本来我们一向蒙面行动，只打劫不杀人，抢完了把人一放，苦主也不知道被谁劫了，都糊里糊涂自认倒霉罢了。但今儿不一样，今儿这肥羊看见了小山子，万一回头去县衙出首，小山子肯定要完蛋；小山子是个软骨头，他一完蛋肯定要拖大家下水，到时候大家统统完蛋，岂不哀哉？”
　　旁边提着菜刀的劫匪丁立即冲过去追砍：“喵的牛蛋你个白痴玩意，肥羊本来还不知道我叫山子，你倒好，全捅出来！什么叫我是软骨头！我山子的骨头最硬，不信咱俩顶牛，你哪次赢过我？！还哀哉，我让你现在就哀哉！”
　　劫匪甲掺和进来幸灾乐祸：“我说山子啊，就你那张脸，被人看了也就看了吧，我tm看了你快二十年了，一回头还是记不住你长什么样，扔人堆里谁认识你啊，刚才一通乱打劲儿的，那肥羊要是能记住你的尊容那除非是神仙了。”
　　劫匪丙怒了，回头把劫匪甲也拉入战局：“狗剩你这人不地道啊，人家山子虽说长得磕碜了点，也没你说的这么凄凉吧。”
　　劫匪甲也急了，提起锄头一气乱追：“我把牛蛋你个混球，五个人的名字你一气捅了俩，好歹你不识字，你要是识字，这会儿能写个族谱给肥羊！”
　　苏辕方才挣扎时挨了两拳，又被嘴里的破布熏得涕泪横流，心道这群家伙不会是直接把袜子拿来用了吧，这也忒不敬业了，本来正是头昏眼花，耳听得一群劫匪内讧起来，先动口再动手，拎起家伙来乒乒乓乓一通乱打，下手可比刚刚捆翻他的时候狠多了。莫名其妙想了半天，才恍惚记起，刚刚和劫匪扭打在一处的时候貌似是不小心扯下了某个人的蒙面巾来着。可是苏辕立即就被人按在了地上，那个人究竟是圆是扁还真没有印象，为了这么乌龙的理由要被做掉，苏辕泪流满面了……
　　劫匪戊一直没参与辩论，恪守了一名劫匪的职业守则，埋头翻腾苏辕的包裹，这时候直起腰来喝道：“统统住手！”这人声音沙哑，似乎有点年纪了，大约是个领头，喝斥了几声后乱斗的一群人终于分开了。戊叉着腰怒：“什么肥羊？！什么灭口？！”说着一手拎起苏辕的包裹来用力抖了抖，一手掂着包裹里翻出来的二两多散碎银子：“就这么点油水？！这也叫肥羊？！也值得费劲给上一刀灭口？！”
　　甲乙丙丁一起凑过去翻了半天，“切”了一声，锄头镰刀乒乒乓乓扔了一地。
　　“怎么办？就这么捆着扔这里？”
　　“不行，绳子得带回去，下次还要用呢。”
　　“用他自己的腰带捆着手就成。”
　　“嘴呢嘴呢？还堵着？”
　　“哎哎，我就那么一双袜子，得拿回去……”
　　苏辕崩溃了……
　　劫匪甲已经身体力行开始解苏辕的腰带，腰里硬硬的还有什么东西硌手，欢呼一声道：“腰里还藏着东西！”一手伸进去摸出一个铜圈来，摇一摇叮叮当当乱响。甲茫然了：“这这这什么玩意啊？”
　　苏辕：“唔唔唔唔唔……”
　　丙凑过来看：“像是个牲口脖子上挂的铃……难道这位其实是个赶大车的？那可劫错人了，咱们一向不劫同行的啊老爷子。”
　　苏辕：“唔唔唔唔……”
　　戊走过来给他一个爆栗：“胡说什么呢！你看他这打扮，是个赶车的么！拿出你那袜子来，让他自己说。”
　　塞口的袜子刚拿掉，苏辕立即呕吐起来，直把胆汁都呕出来了，好在这时节已是日落时分，午饭早消耗尽了，呕了半天也没呕出多少东西来。丙不耐烦，抬腿踢了两脚：“喂！问你呢！这是个啥？！你是干嘛的？！”
　　苏辕喘着气回答：“那……那是个虎撑……我是个游方的郎中……”说完还生怕人听不懂，赶紧加了句解释：“就是大夫。”
　　苏辕不是头次出门的人，整日东游西荡江南江北走遍，不是没碰到过劫匪，但凡只要报上身份，对方先自客气了几分，留点钱财便可安然通过；有时请上山去诊治几个伤病，甚至倒送几个盘缠上路。他久已想表明身份，只是今天碰上的这群人行动也太过迅速，还没张口就被塞住了嘴，这会子才总算说了句话。
　　一群劫匪都沉默了下，然后丙一扬手，迅速把袜子又塞回苏辕嘴里去了。苏辕吃了一惊，又是想吐，又是不解，抬了头迷茫地看着这群人。
　　丙回头看戊：“老爷子，这家伙说他是个大夫！”
　　甲瞬间就爆了：“喵的！老子最恨就是大夫！没一个好东西，全是些仗富欺贫趁火打劫的玩意！”苏辕满肚子的不高兴，心说你劫了我绑了我威胁要杀了我，倒头来还要诋毁我们做大夫的，没有大夫看你们一个个都等着病死。
　　乙的眼睛都红了：“上次我爹病了，去城里瞧大夫，那大夫足开了二两银子的药，方子不给，必须在他铺子里拿现药。他那个铺子是出了名的贵三成，我家如何买得起，苦苦哀求他换些一成便宜的药，或者赐了药方我们自己去配，那大夫勃然大怒，说我家不懂规矩败坏他的名声，硬是叫伙计给哄出店去，诊金也不退还！我爹本就病者，被这么一惊，病没瞧成，又落了个癫痫的毛病。这些杀千刀的大夫就该好生教训，叫他们赚这折寿短命的钱！”苏辕白眼向天，心中不忿，你这人说话忒没道理，疗效这事情，处方占了一半，药效占了一半，医家铺子里精心炮制过的是一样，奸商铺子里以次充好以假冒真的又是一样。若放你们去买了次药，吃下去效果不好也倒罢了；倘或买了假药，吃死了人，这笔账又该算谁头上？！
　　丙咬着牙，两腮上筋肉鼓了老高：“我弟弟得了寒热，病得要死了，走了几十里山路抱去城里看病，就因为我们诊金没能凑齐，那大夫说什么也不肯诊治，我父母一起跪在他铺子前苦苦哀求，他理也不理，眼看着弟弟不行了，父母只好抱着回去，刚到家……就咽了气……”这汉子深深吸了口气，梗着脖子道：“他……他才七岁！这样见死不救的也算是个人么？！这些大夫当真全杀了也没一个冤枉的！”苏辕的脑袋耷拉下来一点，心里强自辩解道大夫也是人，也得吃饭养家，若是大家都欠着诊金不给，难道让大夫去喝西北风？但心底有个声音愤而反抗道，所谓医者，生生也，扶危济困治病救人也，当真为了几个诊金便可如此漠视人命么？
　　丁已经俯身把镰刀给拎在手里了，咬牙切齿地走过来：“我哥哥进山打猎，不小心被兽夹夹伤，皮开肉绽骨断筋折，抬在药铺里；碰巧李员外家也派人相请，那大夫为了巴结李家，居然就把我哥哥撂在铺子里近一个时辰，先去了李家！总算我哥哥命大，阎王殿里打了个转又回来了，可是他一条腿却废了！后来我才知道！李家小姐只是略！感！风！寒！而已！”他伸手扯住苏辕的领子拎起来，一手拿镰刀抵着苏辕的胸膛，满脸狞笑道：“今天谁也别拦着我！我需剖开他胸膛看看，大夫的心都是什么做的！莫不是铁石心肠金银心肝？！便冷血贪财到这个地步！”苏辕微微别开眼，不敢去看这人额上的青筋，医者阅人一多见惯生死，冷血冷性，便易失了仁慈之心，忘了当年所求的仁者之路，名利惑人，谁都可追逐，但医者不可。他已经忘记了当初代人受过的那份委屈，直觉此城中这位同仁的所作所为真正令人与有耻焉，痛心疾首之下连反抗都一并忘却，竟有些引颈就戮的意思了。
　　丁的镰刀举起来，看着年轻大夫垂头丧气的样子，一时竟迟疑起来。他们几个虽然打劫，却都是迫于生计，并不是穷凶极恶的惯匪，方才一时说得愤恨才放了狠话，但真令他亲手斩断一条生命，莫说是素不相识的一个倒霉大夫，便是方才自己咬牙切齿要碎尸万段的那位拎在手里，却也难下得去手。
　　然后，丁便听到了一个温和而略带笑意的男人声音：“哎呀呀，这可不行，杀人可不是件有趣的事情。”紧绷到有点颤抖的手臂上被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轻柔地覆了一下，那个声音在耳边安抚似的道：“放松点，你不是杀人者，你的手也不是杀人的手，何苦要为了杀掉一个不相干的人，让自己一生都陷入噩梦呢？”丁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一双手就软软地垂下去。然后，手里的镰刀，不见了；手里的肥羊，也不见了……
　　丁的眉毛抽了一下，回头吼道：“他喵的！怎么回事？！”身后甲乙丙戊茫然对望，再一起茫然望过来。刚才似乎有个紫不溜丢的影子在丁的身旁晃了晃，然后就闪入树丛中不见了。
　　树林里传出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远去，所有的人都转头去看戊。戊挠挠头，叹口气：“算啦算啦，咱们这次是碰上高人啦，如果想动手，刚才山子已经没命了。人家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咱们还追上送死吗？反正东西还……”东西呢？戊呆呆看着空空的双手，先前手里那几两碎银子连同那条包袱布都一起失了踪。他回头看甲，甲举起手来，手上的虎撑也做黄鹤逝了……戊的脸色黑了黑，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微暗，阳气微下，阴气微上，刚好是阴阳二气打破平衡的微妙时刻，那么方才……莫不是见了鬼了？戊打了个冷战，挥手道：“今天这事有点邪乎，先扯呼吧。”
　　




四、被救了？被救了！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苏辕躺在河边茫然地想。臭袜子的味道还在口鼻间缭绕，双手已经被捆得失去了知觉，身上疼得像是刚刚被九头牛狂踩而过，侧头看去，有树枝刮破的口子，有在树干上撞出的青紫，端的是五彩缤纷。（我究竟是被人救了还是又被劫持了呢？）苏辕很困惑。他困惑地沉默着，把目光投向那个制造一切谜团的男人。
　　




五、可巧你也姓苏

　　下山照例是穿过林子，正是日已落月未升的时节，林子里乌漆漆黑洞洞似在墨汁里泡足了三年，苏辕看不清路，只好努力盯着白珏的背影亦步亦趋。但这法子也不算好，那个人竟是不看路的，无论枯枝败叶、乱石虬根，一概踩踏而过，他下盘功夫极好，间或被绊住脚，摇晃一下也就过去了。只可怜了身后的苏辕，一摸一样走过去，三步一跌，五步一撞，真正是苦不堪言，本来脚力便不及，走不上二里地已经被白珏甩出了二十来步。头上枝干横斜影影绰绰、身边山风彻骨鬼影幢幢，饶是苏辕老于行路，此时也不禁寒毛乱乍，眼见着那一袭紫色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心里一急，越发觉得脚下枝枝蔓蔓都如活了一般拉拉扯扯，踉跄了下一头撞在树干上，惊动了树上一窝宿鸟，“嘎嘎”大叫着扑翅而起，绕树盘旋似欲直下搏人，吓得苏辕直着脖子喊了声：“白大侠救命！”喊声未落，眼前突然多出一张人脸，惊得苏辕倒抽口冷气仰后便倒，“咕咚”坐在了地上，这才看清眼前站着的这人紫衣飘摇，不是白珏是谁？
　　白珏也顺势蹲下来平视着苏辕，忧虑得无限真诚：“走累了么？可是才走了不到二里啊。离山下还早呢，这样走法天亮了也下不了山。”
　　苏辕苦笑道：“白大侠误会了，实在是看不清路，能不能等月亮上来了再赶路？”
　　白珏奇道：“等月亮上来赶路有什么不同么？莫非苏先生还要学那文人韵事，边走路边赏月不成？很容易跌断脖子的。”
　　苏辕挠头道：“白大侠想到哪儿去了，有月亮照着走路还清楚些。”
　　白珏拍着苏辕的肩膀肩膀笑道：“没用的没用的，就算月亮升起来路还是一般的看不清。”
　　苏辕心道莫非是这林子太密，月光照不下来的么？他仰头看了两眼，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因问道：“白大侠时常经行这里么？”
　　白珏笑道：“走过几次。我和这林子有缘分，时常会拣到有趣的人，哈哈。”想了想又加了句：“可巧你也姓苏。”一边说一边回手去摘了头上水蓝发带，伸手扯了苏辕的左手放在自己膝上，拿了发带去缠他手腕。苏辕方才被捆了一路，腕子上瘀青破皮的一圈绳痕，被发带一勒疼得“咝”了一声，下意识地一缩手，却被白珏按得结实。白珏低了头凑在眼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皱眉道：“我没带伤药，你身上有没有？”
　　苏辕怕白珏又取笑他不像个大夫，急急忙忙答：“都放在客栈里了。这也不算伤，倒是不用药的。” 
　　白珏又打量了阵子，把苏辕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隔着袖子避开伤口把发带绑在小臂上，另一头栓在自己腕上，使劲把苏辕拖起来：“走了苏先生，客栈不可能自己长腿跑过来，坐在这里是回不去的。”
　　苏辕脸上红了一红，便岔开话问：“方才白大侠说巧，还有谁是姓苏的？”
　　白珏扯着发带在前面走，随口道：“我女儿。”
　　苏辕噎了一下：“……你又说你姓白。”
　　“我是姓白没错啊。”
　　“……莫非尊阃姓苏？”
　　“我没老婆。”
　　“啊？！那你女儿……”
　　白珏便转回头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双眉毛飞上额头去，从言语里直透出来一股子得意：“我拣的！”然后便凑近去打算欣赏一下苏辕吃惊的表情。
　　苏辕正被绕得无语，眼前突然又放大了一张男人的脸，吓得“啊！”了一声，下意识想要仰头躲开，脚下却还依着惯性向前迈步，整个人失了平衡，两只手臂徒劳地挥了一下，就仰天摔了下去。
　　好在他臂上还有一根发带。发带另一端连在白珏腕上。
　　白珏是个眼神极差反应却极快的人，经年习武的身体常常会先于他懒散的思维做出判断，他的手臂在刚觉得腕上一紧时就自动向回一夺，这一夺就把苏辕整个人都夺回了怀里。在白珏，只不过动了动手臂；在苏辕，却如腾云驾雾一般，忽悠悠飞出了半截又忽悠悠被扯了回来，一头撞在白珏胸膛上，直撞得眼冒金星涕泪横流。
　　苏辕是个游医，常年行走于外身强体健的游医；白珏算是个侠客，武功虽然高强然而久病削瘦的侠客……当强壮的游医苏辕直挺挺硬邦邦流星一般飞过来的时候，大侠白珏也被吓了一跳，不得不顺势后退了两步来缓解冲力，然后再把那个几乎嵌进胸膛里的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擦着眼泪含混不清地抱怨着“你好瘦”的家伙拎起来丢开。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都无言。苏辕摸着鼻子心里讪讪的，自己一路状况不断，连累白珏也走不安生，有心想问白珏被撞的那一下要不要紧，又怕自讨没趣。好在白珏照顾他的脚力故意放慢了行程，苏辕被发带牵着走，不像先前那般吃力，偶尔有磕磕绊绊，也能借着发带牵拉的力道稳一稳。见白珏勾着头、偻着肩、一言不发，反着手如拉缰绳般扯着发带，那姿势不像牵着一个人，倒仿佛是牵着一匹马。于是苏辕也就耷拉着脑袋默默地跟着走，心里乱七八糟转着些念头，后来甚至开始盘算着自己究竟该装作照夜白还是玉狮子。
　　白珏其实冤枉。他倒并非恼了苏辕不想理会，实在是胸口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缩着肩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揉着，似乎能听到几根肋骨吱呀吱呀发出的呻吟。白珏心道，那大夫拎在手里的时候没觉得沉，被撞这么一下还真是要命，当年被桃花坞鲁老三的大铜锤撵过胸口去都没感觉这么疼；想到桃花坞，便觉得自己终究是老了，砸碎鲁老三铜锤的事也已经过去快八年了吧；想到八年前，不由又想起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摇晃着走在这个小山岗上，脚下枯骨吱呀吱呀呻吟的声音和现在肋骨发出的动静可也差不多，小丫头就坐在一堆死人骨头中细声细气地“哎呦”了一声……于是他便抬头瞄了一眼，“哎呦”了一声停步转身；苏辕就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撞了上来，也“哎呦”了一声，茫茫然抬起头来……
　　白珏伸手卡住苏辕的肩膀，努力把他撑开，苦笑着道：“苏先生，再被你撞几次，我这把骨头就该散架了。”
　　苏辕的脸又哄哄地烧起来，沿着耳朵顺着脖颈，一直延伸下了衣领。白珏觉得掌下的温度渐次升了起来，心下好奇，便倾身凑过去看。苏辕正抬了头嗫嚅：“白……白大侠突然停住……”刚好赶上白珏凑近的脸，几个字就正对着白珏的鼻尖吐了出来，开阖的唇间细微的气流蹭在鼻尖上丝丝地痒，白珏转头打了个喷嚏，揉着自己的鼻子嘟哝：“你和阿苏合该是一家。”
　　“阿苏？”
　　“我女儿，她原来姓苏，我喜欢叫她阿苏。”白珏笑道：“八年前我路过这座林子，就在这附近，打了个喷嚏，拣到了她。这笔生意做得真是赚，你要知道这世上可再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儿了。”说话的时候正过了一阵风，拆了发带的长发便乱七八糟地扬起来，白珏便用没绑发带的那只手去按住额边鬓角的散发，拿眉眼去示意：“喏，就在这附近，记得是那个方向。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我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下了山。”
　　白珏是个眉眼清俊的人，眉很淡、眉梢尖利，眼很亮、眼角狭长。他这样一扬眉眼的时候，有些时常被隐在温和笑意里的锐气便随着眉眼一起扬起来，如新开锋刃般的光芒从眉眼间一闪而过，有一种得意直冲上天际去。苏辕便呆呆盯着他，将目光趟过他的眉眼，顺了指示的方向慢吞吞地恋恋不舍般地挪过去……
　　那个方向上有一丛树生得分外茂密，树旁高高低低散落着几个土丘，银色的月光透过枝桠铺下来，斑驳地照着林间蜿蜒的小径。
　　仿佛还被先前那一扬眉的锐利蛊惑着，苏辕觉得自己的反应都有些迟缓了，盯着那些随风跳动的光影很久才慢吞吞地想通了一些事，于是慢吞吞地回头，慢吞吞盯住白珏，慢吞吞地说：“月亮升起来了……”
　　“哦……”白珏漫不经心抬了抬眼：“今天几儿了？”
　　今天不是望日，却是个无云的好天气，月亮只有七八分圆满，明晃晃亮晶晶银盘子似的挂在天上。现在是十月天，林子里的树虽然密，叶却落得凄凉，月光映照着脚下的路径分外清晰。“你不会自己看月亮？”朝天伸着手指，好脾气的苏先生的语气里似乎能擦出火星。
　　“嗯？”似乎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危险起来，白珏微微打了个冷战，略微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便又眯起眼来凑上苏辕的脸去解读表情。
　　苏辕面无表情地捧住这张脸扳转朝向路面，森然一笑：“有人方才告诉我，就算月亮升起来这林子里的路还是一般的看不清？！”
　　白珏就眯着眼皱着眉去研究那条路：“莫非你看得清？”
　　“……莫非你看不清？”
　　“看不清。”白珏用空着的那只手困扰地抓了抓头发：“现在也好刚才也好，路都是一样的看不清。我方才说的也不只是这林子，不管是山路还是官道，有月亮还是没月亮，白天还是晚上，路和路究竟有什么区别？”他又抬头去困惑地研究月亮。“月亮也是一样。”他一向温和的语气也略微起了点烦躁：“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永远是一大团挤在一块儿。”
　　“一……大团？”苏辕迷茫了阵子，也抬头去瞧。月亮还是明晃晃的一个，并未见多出几个来。
　　“难道不是？”白珏更加用力眯着眼睛，直把一对狭长的眼眯成两条缝隙。“以前似乎在书上看到过‘月有阴晴圆缺’，什么是圆什么是缺？它们永远是挨挨挤挤一大团，什么时候看都是圆滚滚。那么你呢？现在你看着它们究竟是有几个？究竟是圆还是缺？”
　　“……什么几个，月亮就只有一个……”
　　白珏的眉毛皱一皱，又舒展开来，一皱一展之间似乎解开了什么难题：“于是今天的月亮只有一个。”
　　“什么叫今天！”苏辕几乎快要跳起来了：“月亮从来都只有一个！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啊？”事实上他也真的跳了。但刚跳起来的苏辕眼前突然多了一只手，纤长的文秀的有着浑圆指尖的布着细茧掌心的伶仃精瘦腕骨的一只手，白珏的手。白珏就把那只手直贴在苏辕的眼前，眉花眼笑：“帮我画一下吧。”
　　“……哈？”
　　“它们是什么样？帮我在手心画一下吧。”
　　“……它们？”
　　“月亮啊。”
　　“月亮就只一个。”
　　“管它几个呢，给画一下吧。”
　　苏辕有些无语，满心纠结地抓着这只手推开了一点，另一只手在上面画了个七八分满的圆。白珏摩挲临摹着掌心里那轮七八分的满月，满足地叹了口气：“原来它们现在长成这个样子了。”
　　“什么叫它们！什么叫长成这个样子！月亮就只一个，它们什么时候都这个样子！不是，它什么时候都一个样。也不是，哎呀乱死了……它其实每天都不一样，只是每个月的这一天就会变成这样……”
　　白珏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昂了头去看天，却依然摩挲着掌心。
　　苏辕看他那满足的表情，不知怎的心里就是一酸：“从来没人给你画过月亮么？”
　　“很小的时候父亲给画过，只是每次他都会想到我母亲，然后就伤心不肯画了，再后来，父亲过世了，更没人肯画给我看了。他们都怕我会难过，其实他们不知道，我真的只是好奇它们长什么样而已。”白珏伸手指了指天。
　　“……不是它们。”苏辕有点无力地不甚有诚意地纠正。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你母亲呢？”
　　“生下我不久就去了，她名字里有个月字。”
　　苏辕原想着必不是什么好缘故，一时好奇问了出来，果然说中了人家的伤心往事，心下懊恼自己多嘴，拿眼睛偷觑白珏的表情，见他脸上淡淡的倒看不出悲喜。苏辕急着把这话题岔开，便揶揄似地问：“你那个天下无敌好的女儿呢？也不肯画给你？”
　　“你说阿苏啊？”白珏将手去抚着自己的眼目，笑容里带着点感慨带着点宠溺，还有些幸灾乐祸似的恶作剧：“阿苏什么东西也看不到。阿苏是个小瞎子。”
　　“……”
　　




六、想说报恩不是件容易的事（上）

　　山路依然是山路，树林依然是树林；白珏依然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苏辕依然在后面慢慢吞吞地跟；发带依然缠在腕子上，月亮一照明晃晃得蓝。
　　白珏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无话；苏辕却是不敢说话。什么叫多说多错，苏辕今天算是明白了，一句接着一句，句句戳在人家的死穴上，真正是窘得想堵起自己的嘴来。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照着林中幽微曲折的一条小径，白珏瞧不见，依旧昂首阔步向着乱石杂草间笔直地走过去；苏辕瞧见了，却也低了头跟着在乱石杂草间穿行。
　　既是能看清，苏辕便走得比白珏稳当得多，发带其实已经无用，白珏是想不到这点的，苏辕却是不肯说破，不但不说，且故意磨磨蹭蹭落在白珏后面一步让发带扯着走。这发带原是栓在小臂上，方才一番折腾，现今滑到了手腕，隔着衣服磨蹭着绳子的勒痕，丝丝得疼。苏辕由着它疼，一双眼顺着发带往前飘，对着那人的背影发呆。
　　白珏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绛紫色长袍，他人极瘦，就显得衣服格外宽大，腰里又没有束带，看上去不像穿着件衣服，倒像是衣服挂在他肩上。苏辕想起方才撞进去的那具瘦骨嶙峋的胸膛，越发觉得那衣服下只罩了一具骨架。白珏走路不稳当，衣服也就格外夸张地摇晃着，一头长发也跟着衣服摇来摆去，渐渐都散去了两肩，在发隙中露出一段修长的颈项来。下山的路微微带了点坡度，苏辕走在后面，低了头刚好就看到那笔挺的颈子，一丝余肉也不见，筋脉虬曲得厉害，青紫得狰狞，椎骨的突起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菲薄的皮。横着看出去是瘦削的双肩，肩峰撑着袍子，连腰带背遮得一丝不见，但瞧那姿势，也是极挺拔。这个走起路来摇晃得几乎要乘风飞去的家伙，其实是个极坚韧的人吧。
　　白珏走了半晌，听着身后全无声息，心中不觉奇怪，一边走一边回了头来问：“怎么不说话？莫非还在恼我？”
　　他一回头的功夫，就绊在横出的一条树根上，踉跄了下。苏辕抢前一步去扶他，口里急道：“你当心！”
　　白珏脚下步子一错，稳当当站好，却把苏辕这一扑也晃了过去，笑得分外得意：“不妨事，我下盘功夫最好，摔不着。就为着看不清路，当年是下死力苦练过的。”
　　苏辕扑了个空，回头看他笑得欢畅，摸着鼻子也自嘲道：“原来如此，怪道方才跟在你身后，东绊一脚西撞一头，你倒是走平路一般转眼就没影了。”
　　白珏正是担心他恼这个，讪讪道：“方才是我考虑不周，害你摸了半天夜路，只是平日里我与阿苏出门都是不看路的，白天黑夜一般走法，一时也没想到这许多……”
　　苏辕想着他双目不便却拣了个盲眼的女儿相依为命，素日里的生活可不知有多么难过，心里忽忽悠悠地转着些念头，一时又想着他父母早亡家无妻房，宿疾缠身不得将息，为了生计中夜奔波……一桩桩一件件，越想越觉得那发带不是勒在手上，却是勒在心里，磨蹭得心里也丝丝得疼。
　　白珏看不清苏辕面色，但觉得被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盯得发毛，微微退了小半步，强笑道：“值什么，你就恼到这个地步……便是害你摔了几下，好歹我算救过你一命……两相抵了都不成……么？”话没说完，苏辕便躬了身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白珏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我开个玩笑，你不是吧你……”却听苏辕沉声道：“苏辕今日为白大侠所救，愿尽所能，为白大侠医治宿疾，聊报救命之恩于万一。”
　　白珏便放了手，变了脸，皱了眉，抿了唇，冷冷淡淡冰冰凉凉斩钉截铁回了两个字：“不好。”
　　苏辕急了，起身抓了白珏的衣袖：“白大侠，你这毛病不能再拖了，这病最忌劳累，只能将养，你再这样奔波下去，身子迟早要垮的啊。”
　　白珏慢条斯理坚定不移地把袖子从苏辕手里抽出来，淡淡回他：“与你何干。”
　　
　　苏辕顿足道：“我虽然是个游医，师父也是有名的大国手，自问也未便比那些所谓名医差多少；我家中薄有田产，行医所得也不菲，每日多接几个病人，不但药饵之资你不必担心，连阿苏也抚养得；纵然还不十分充足，也总不至于再让你如此奔波，我孤与卿等，便拿你女儿当是我女儿，断不会对她不好，白大侠还有什么不能放下？”
　　“……哈？”白珏万没料着苏辕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嘴张了合合了张，半晌也没能发出第二个音来。
　　
　　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白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开什么玩笑！”苏辕把手按在心口咬着牙道：“我苏辕对天发誓，如所言有半句违心，教我不得好……”白珏一抬手就堵了他的嘴，微恼道：“别胡说！”这个人眼神不好，准头却奇佳，这一掌盖下来，方位力道都恰到好处；只是苏辕身后无凭力处，被按得向后踉跄了一步，这手便松了条缝隙，一个“死”字还是蹦了出来。
　　白珏这半辈子都挣扎着怎么活，最看不得人随便拿生死赌咒，他心里恼了，脸上就淡，声音也就冷冰冰的：“死便是死，有什么好死不好死。”一边就把捂在苏辕嘴上的手收回来：“你的命随你，又与我有什么相干，也拿来与我赌咒。”
　　白珏的手刚一动，苏辕怕他要走，心里便急了，赶忙伸手去抓。白珏是个老于近身缠斗的，岂是能被苏辕抓住，下意识就反手擒拿，小指无名指一翻，卡在苏辕阳谷、养老两穴上，微微用力向下一压。苏辕就觉手腕酸麻剧痛几乎要断掉，“哎呦”了一声眼泪都几乎飙出来，只好弓身屈肘来减轻疼痛，嘴里还是要喊：“白大侠纵不爱惜自己，也该替阿苏想想，再这般克伐下去，究竟还能撑得几时？到时候丢下阿苏一个盲眼的女孩子，倒是怎么生活？” 白珏一下手就后悔了，苏辕不是习武的人，便被他抓住手腕也没什么妨碍，自己这般反击他却断然受不住，这时听他疼得都带了哭音，却偏不住嘴，心里就软了，松了手拎着领子把苏辕拎起来，一直拎到眼前。苏辕倒还挺着没哭出来，只是眼圈已经红了，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絮絮叨叨还要说：“我知白大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等闲不肯受人情，只是苏辕这条命是白大侠救下的，劫后余生，便为白大侠做牛做马都是应该……”
　　白珏被他絮叨得头都疼了，见他越说越不靠谱，赶紧抬了一只手又去堵住他嘴。本来是拎着苏辕的领子想质问他的。想问他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孤苦无依没钱治病吃药养女儿了，老子身上衣服纵然不新却也是上好的府绸，老子有个最疼人的大哥老子天天拿人参当萝卜吃；想跟他说老子咱们萍水相逢没有半文钱的关系，等送你下了山就一拍两散你最好当老子就从来没见过你；想告诉他早知道你这么麻烦就算死在路边老子也不会动一根手指；想跟他说老子自病自的还轮不着你来研究！只是，这一刻，对着这个人，这样的话……好像真的开不了口……
　　两个人离得极近，年轻大夫一双眸子极诚恳清亮得摆在眼前，微急的鼻息喷在掌缘丝丝得痒。白珏体温偏低，苏辕的脸却是滚热，手捂在上面温温地暖，暖得一时不想放手，暖得那些本来冲口欲出的冷冰冰硬邦邦的话都一点点捂暖了捂软了。
　　据说老天剥夺了某些人的部分感官，总会补偿性地让他其余的部分更敏锐。白珏的眼神不好，他看人却极准，当他这样逼近了看着人的时候，少有人能掩饰住心底最隐微曲折的想法。他在年轻大夫的眼里看到了真真切切的痛楚，苏辕对于自己臆想中的白珏的真诚的痛切，仿佛那些磨人的症状，那些生活的艰辛是加诸于苏辕身上一般，这真令白珏大侠感到困惑，实在是他所认识的苏辕，并非是这样的人。
　　白珏认识苏辕很早，早在青兖水患的时候他就好奇过位扶危济困的杏轩先生，他听了很多关于杏轩先生的传闻，也在杏轩先生的义诊外远远驻足过。他时常听到苏辕用冷淡安静的声音询问病人的症状，支着下颌听着患者痛苦地叙述病情，间或饶有兴趣地打断患者补充几个题，沉思着说：“吃两付药看看吧。”低着头静静开方子，殷切叮嘱着服药的注意事项，高声呼唤着：“下一个。”有病人痊愈，感恩戴德顶礼道谢的时候，苏辕会欣喜地笑着说：“好呀好呀，看来还是这个方子有效。”有病人服药后不见好转，苏辕会安静地听着病人抱怨，然后思忖着说：“这个不行就再换几味药看看。”碰到危重不治的病人，对着悲痛欲绝的眷属，苏辕便微微摇着头，用一点沉重的语气道：“实在是无能为力了。”然后安静走开去看下一个病人。
　　白珏是个很敏锐的人，白珏是个从小病到大一向惯见大夫的人，白珏是个出生以来就被父兄捧在掌上疼在心上的人，于是白珏从很早以前就很习惯于分辨声音里感情的起伏。每当病情加重的时候，带着强加掩饰的悲伤和安慰的是父兄的声音，带着故作忧心的冷淡的是大夫的声音；每次病情好转的时候，从心底透出来的喜出望外是父兄的声音，客气地恭喜着的是大夫的声音。而苏辕无疑在大夫中也算是极品，无论病人痛苦也罢、欣喜也罢、伤心也罢、感激也罢，那年轻的大夫都永远都只是八风不动的一把清冷声音，冷冷地说、冷冷地笑、冷冷地殷切和开心着，冷到骨子里去，冷到血液当中……白珏从苏辕的声音清楚地听出了这年轻大夫心思，他怜悯于青兖百姓为病所苦而施医舍药，伤心于某个病例的不治，开心于某个病例的好转；但说到底，哪个人的生哪个人的死却是全不在心上的，他执着的是他的医术，挂心的是对疾病的掌控，他在青兖间创了很多新方子，用这些方子救了无数的人，别的医家习用这些方剂间接救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这位苏大夫以青兖大疫为石，磨利了自己名为“医术”的刀，水患之后，大疫消退，这位杏轩大夫就在一片“万家生佛”的赞扬声里飘然而去，从此再没踏足过青兖之地。从此之后，白珏也就私心里给这位苏先生贴上了世上一等凉薄的标签。
　　诚然，苏辕是见惯生死的大夫，不是青兖一众病人的父兄，每个病人的生死都放在心上只会活活累死；何况行医者必须冷静，太在意病人本身的疾苦就容易瞻前顾后缩手缩脚反而做不得良医。因此，白珏对于这位活人无数的杏轩先生不是没腹诽过，但也不是不敬重的。所以认出来自己救下的这位居然是杏轩先生的时候，也恭恭敬敬见了礼，盘算着安安全全送下山。苏辕为山匪的遭遇消沉自责之时白珏也小小吃了一惊，在他心里一等凉薄的苏先生竟然也会对“病人”而非“病”起了伤心，但只一转眼，这人便又拿了那万年清冷的声音恭恭敬敬问：“白大侠这病，可有多久了？”干他底事？！
　　
　　




七、想说报恩不是件容易的事（下）

　　被人惦记着自己是一回事，被人惦记着自己的东西（呃……病？）又是另一回事，被自己心目中一等凉薄的人一把拉住强要治病，也难怪白珏要恼。人也拎起来了，嘴也堵住了，接下来怎么办？总不成这么拎一辈子。看着那年轻大夫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真挚的眼神，白珏心里开始困惑了……怎么变成这样的？这个人……真的是那个杏轩先生么？
　　白珏叹了口气，慢慢放开了覆在苏辕嘴上的手。手刚离开一分，就觉着苏辕的嘴唇一动，白珏赶忙又压了回去，强调道：“你别说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然我还堵起你来！”
　　看见苏辕抖了抖，用力点着头，白珏才放开了手，揉了揉额角。“我今晚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白珏想。好像比往常更容易被撩拨起火气来。
　　于是白大侠更加用力叹了口气，帮苏辕理了理襟领，然后用加意温和的语气问：“你刚才说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治病……”
　　白珏冷笑了一声问：“你治得好么？”
　　年轻大夫的唇色刷得一下白了，整个人都起了颤抖，慢慢蹲下身去，双手抱住了头，愤然地不平地哀伤地嗫嚅道：“治……不好……”
　　他一蹲下，手上的发带扯得白珏也没法站直，索性就弓了腰双手扶膝低了头看他：“哦，原来是治不好的。既然是治不好的你还治什么？”
　　苏辕仰了头急急地道：“我不想你死！”
　　白珏“嗤”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把头低得更下一点，几乎要凑到苏辕的颈间了，声音也越加的优雅温和：“你说了算么？”他那么优雅地笑，微挑的唇间露出牙齿森然的光泽，象攫人的兽；温热的气息伴随着话语轻轻喷在苏辕的颈侧，让这年轻大夫微微地起了战栗。有一瞬，白珏在苏辕的脸上仿佛看到了绝望、哀伤和委屈，但下一刻，这年轻大夫便索性坐在了地上，用手臂环抱着蜷缩起的双腿，把脸庞埋进了膝间。
　　这个姿势白珏很熟悉，初见阿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蜷缩成一小团，因此突然看到了一个加大版阿苏，白珏一时间也觉得无语。“莫非姓苏的人都喜欢这个样？”白珏默默地想，随即又否掉这个可笑的推论，有点苦恼地继续揉着额头，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怎么了，无论如何，苏辕其实并没有什么错。“我今晚上，好像格外残忍……”白珏怅然地想。
　　对着加大版的阿苏，白珏也不由心软了软，伸手轻拍着苏辕的肩膀道：“好啦好啦，堂堂七尺的汉子，这像什么样子，起来起来，快点下山还赶得及吃点宵夜，好生睡上一觉。”
　　苏辕的头整个埋起来，声音就闷闷的：“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啊？”白珏愣了愣，为什么生气呢？不是不可以解释的，要拒绝他大可以温和一点，柔软一点；杏轩先生那把清冷无情的声音也是听惯了的，为什么说话的对象换成了自己就会忍不住恼火起来？是因为先前看到了他对那些山匪的遭遇而消沉失落？还是因为二十多年来再次画在掌心里那轮七八分满月的暖意？又或者是今晚的月太亮太冷，照得人心里格外清寒？突然不想听到这个人用一视同仁普度众生一般的语气询问自己的病情，突然恼火这个人用欠债还钱似的语气说因为你救了我所以我要给你治病。
　　白珏烦躁地抓了抓头，稳了稳神，索性也在坐到了地上，和苏辕并着肩，认认真真地问：“杏轩先生一向只治病，真的在乎过人的死活么？”
　　苏辕大奇，抬起头来回道：“怎么不在乎死活？人若死了还怎么治病？”
　　白珏摇摇头，斟酌着说词：“我说的不是这样的死活……除了治病，你真的设身处地为病人想过么？你当真了解他们的痛苦，当真在乎他们的死活么？”
　　苏辕滞了滞，才慢吞吞回答：“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他顿了一会儿，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才又开了口：“医者怕是这世上最没人性最没良心的人了。”他这样说的时候自己就笑了笑，随手拣了根树枝在地上描画着，白珏凑近去看，并排着两行字，左边一行是“岐黄”，右边一行是“黄老”。苏辕就用树枝指着那两行字道：“医家与道家自来源起一家，本来就讲究清心寡欲无为无求，学得久了，人就不大存什么悲喜心了。何况平日里生生死死见得太多，心里自然也就淡了。再者，行医的人治的是病，手里握的是人命，也真由不得心情来左右，时时是要十二分的冷静才成。越冷静人就越宁定，一则不易错判了病情，二则病人戚属看着也安心。因此做大夫的往往治不好自己最亲近的人，就是因为太过关心了，反而失去了冷静的判断。”然后他就把树枝丢开，感慨地道：“以前师父曾告诫我，为医者不可多情亦不可绝情，当存仁心切不可存慈心，心要狠手要辣气要定神要闲，如此方可成一代名医。你要为了这个生我的气……我也无从辩解。”
　　白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喃喃道：“杏轩先生名满天下，字却这么难看……”
　　
　　苏辕虽说家道殷实，却非书香之家，自幼习医，医术是极好的，字是真没人教过，他为人天性懒散，断不肯在这上面下苦功，当下便红着脸有些愤愤：“医者处方，贵在字迹清楚易懂，才不至于因药物舛错酿成悲剧；倘或一味求字迹漂亮，药房中的学徒可不管你真草篆隶，认错了药，那是人命关天。”这倒也是正理。只是苏辕当着白珏落了面子，不免又嘴硬一句：“所谓‘道法自然’，本来也是要求浑然天真之态，朴拙一点倒还好呢。”
　　白珏失笑道：“你口口声声道家，怎不学学那‘无为’二字，就麻烦忘记鄙人的微恙，咱们爽爽快快下山去不好么？”
　　苏辕慢吞吞抬眼看了看白珏，复又垂了头道：“你不一样……”
　　白珏奇道：“一样人生父母养，怎么我就不一样了？”
　　苏辕仔仔细细地想了半晌，郑郑重重地回答：“你的腰很直。”
　　白珏怔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莫名其妙的话茬。两个人一般地坐在地上，苏辕屈着膝弓着背，把自己蜷成虾米一般；白珏却是盘着腿挺着腰，笔直笔直象是棵新种下的树苗。白珏轻轻咳了一声，略微有点不自在：“我是武人，习惯了。”停了停又道：“这算什么理由。”
　　“我见过很多患这种病的病人。”苏辕又把脸埋回膝盖间，“他们都弓着背，被病痛和自己的绝望压得直不起腰来；他们看着我，如同溺水的人看到一根稻草；他们早都已经自己失却了生的渴望，只是妄想着我也许可以创造一个奇迹。那些人我治不了，自己都放弃了别人又能做什么？只能借着上好的药材苟延残喘些时日。”苏辕一边说，一边微微侧了脸偷着眼看白珏：“但是你不同。你的病，少说也有十年了吧，却依然能这样挺拔，即使孤苦伶仃，无医无药，为生计奔波劳苦，即使发病时一时弯了腰屈了背，都立时再笔挺地站起来，你整个人都还充满着生的渴望和勇气。我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我不想你死，不想你变成他们那样……以你的毅力再加上我的医术和药饵培补，未必……”他顿了顿，咬了咬唇，象是下定了一个什么决心：“未必便不能撑过五十岁去！”
　　白珏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就算我对你言听计从，日日躺在床上好生保养，借着上好的药材苟延残喘（苏辕无力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最后也就是能多活两年？”
　　苏辕急道：“白大侠，以你现今的状况，若再不加调养，恐怕……恐怕……”
　　白珏把头凑过去低笑：“恐怕什么？”
　　苏辕嗫嚅道：“恐怕……也就是三五年的光景……”
　　白珏就笑眯眯地盯着苏辕的脸看，一直看到那年轻的大夫发起抖来，方轻轻软软地说：“不怕告诉你，我从生下来就有这个毛病，没有一个大夫说我能活过二十岁去，我今年三十三了……”然后那两道清淡的眉就一齐竖了起来，整张脸都往下一沉：“老子最恨有人给我规定寿数！”说完就跳起身来，拂袖道：“起来！下山！”
　　这一跳一拂本来应是十分的干净利落优雅从容，只是腕子上还缠了条带子，袖子上还挂了个苏辕，饶是白珏习武多年，还是被拖了一个踉跄。苏辕越性借势超前一扑，抱住了他半条手臂，嘴里嘟嘟囔囔了一长串：“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五八肾气衰，发堕齿槁；六八阳气衰竭于上，面焦，发鬓颁白；七八肝气衰，筋不能动，天癸竭，精少，肾脏衰形体皆极；八八则齿发去。”
　　“啥？”白大侠有听没有懂，莫名其妙回头看。
　　苏辕也不起来，抱着他半条手臂挂在那儿：“人生为生，自生之后，男子以八年为界，八至四八为长，走的是上坡路；四八之年达到鼎盛，是为壮；四八之后肾气就开始虚了，走的是一个下坡路，为老；等到都虚耗尽了，便已了。这便是生长壮老已。四八之前，借着生长之势，便是有些虚弱也还容易挺过的；四八以后，纵没病的人也渐次虚下去，何况你这先天的证候。白大侠不信，只自己想想，过了三十二后，这病是不是越发难熬？”
　　白大侠不是个有长力的人，被苏辕坠得几乎站不住，苦笑着道：“你先起来说话成不成？”
　　苏辕脸颊嘴角抽了抽：“腿抽筋了……起不来……”
　　苏大夫不起来，白大侠只好又坐回去，看着苏大夫在自家腿上又捏又砸忙忙活活。眯了眼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苏先生，你说人为什么想活着？”
　　苏辕愣了愣，手上也停了，回头看着白珏奇道：“天生万物，莫不恶死而好生……”
　　白珏摇摇手打断苏辕：“我这种毛病，发起来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
　　“……是。”
　　“活着简直就是受罪。”
　　“……是。”
　　“那么多活几年就是多受几年的罪，你为什么想我活着？”
　　
　　行医的人多是明白一个道理的：人若想活，未必能活得了；人若不想活，那就万万活不了。苏辕一听就急了，他他心里着急，手上就没了轻重，一下子不知掐到了什么穴位，疼得自己嗷嚎了一嗓子。白珏被他吓了一跳，当下倾身过去瞧，冷不防被苏辕一把抱住，哆哆嗦嗦地叨叨起来：“白大侠你可不能说这话，人活着要紧是一口气，要是自己松了气，那就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天地不仁，人也罢物也好，谁又是活得称心如意了，总是造化要弄人，故意摆布的，难道大家就都不活了一起去上吊不成？蝼蚁尚且偷生呢，它们活得又有什么意趣，你家中还有幼女，你若有个好歹留她自己孤苦伶仃还不如当年不要拣回来。你又何苦救我，我孤零零一个人，还不比你有个女儿呢……”
　　白珏起先被一把抱住，心里就火了，他是近身缠斗的宗师，一双手立时拿住了苏辕双臂内的极泉穴，待要发力的时候，却觉得苏辕哆嗦得厉害，待到听他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一大通话，火也火不起来了，叹了口气说：“你放手。”
　　苏辕住了嘴，手不动。
　　白珏就斯斯文文又加了句：“不然我卸下你膀子来。”
　　苏辕几乎是立即就跳开一边去的，之前手腕被白珏擒住现在还兀自疼痛，他是一丁点也不怀疑白珏能卸了他的膀子。
　　白珏坐直了，慢条斯理整着襟袖，淡淡撇了撇嘴角：“杏轩先生平日里冷冰冰的一个人，怎么一急了就这等啰嗦。”
　　苏辕奇道：“我一向自诩为人谦和，哪里冷冰冰了。”
　　白珏冷笑：“你是面和心冷，脸上笑得云淡风轻，心里面和那个造化是一样的，最是觑着人命如无物的。”他这句话倒真不是诚心的，倒像是调侃苏辕上了瘾，不知怎的就想看看苏辕着急跳脚的样子，说完自己心里也好笑，自从阿苏年纪渐长，这个把戏久已不玩了。
　　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白珏不长记性，又凑过去看人家的脸，见苏辕整张脸急得紫涨，青筋都爆出来了，咬牙咬得两边腮帮子鼓得老高，见白珏凑过来，愣怔怔地说：“别人我都不管，我管不了，只是不想你死，你万不能……万不能自己先松手啊！”
　　白珏没想着苏辕能急成这个样子，赶紧笑着拍拍他肩道：“你莫急，你莫急，我既然撑持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说放弃便放弃。只是既然费了这等力气活下去，便总需活得有点滋味，日日躺在床上修养，那不能叫活着，只能叫等死，纵然多活上几年，到底有什么意思？”
　　苏辕呆了半天，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强要你卧床休息，不强要你怎样怎样，我……我纵然治不好你，好歹能让你免了这奔波之苦，少受点罪，有滋有味多活些日子……你也好阿苏也好，咱们一起舒舒坦坦过几年日子……多过几年日子……好不好？白大侠？”
　　




八、是“白珏”不是“白玦”

　　他这几句话说得近乎哀求，做大夫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罕见了。白珏心里哀叹这大夫怎这么死心眼，怎就认准了我迫于生计无钱医病了呢？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说得清楚，便去拣了苏辕先前抛下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你莫要大侠大侠的叫，我听着别扭，这是我的字。”
　　苏辕伸头去看，见地上龙飞凤舞写着“仲卿”两个字。白珏虽然自幼体弱不曾进学，但父兄也算是当地有名的大儒，能教的一点也没少教，该学的一点也没少学，单就这两个字，其潇洒飘逸之态真可令人心折。苏辕又拧头看看自己那“岐黄、黄老”四字，登时觉得是地里刚刨出来的四个地瓜，新鲜得乱掉土渣，明欺白珏眼神不好，一边回头赔笑说：“你的字可真好。”一边偷着拿脚把自己写的搓平抹净。
　　白珏看得发噱，强绷着脸：“哪里，苏大夫的字朴拙天真，才得道家的真谛呢。”
　　苏辕面上发红，赶忙道：“你才说了要我叫你……（赶紧低头看了一眼）呃，仲卿，你便也该叫我杏轩才好。呃……你叫……”再低头端详半天，诧异抬头看白珏：“你叫仲卿？！行……行二？是……族中公排……还是……”
　　“伯、仲、叔、季”，仲居其二。所谓名可以乱取，字不能乱用，盖人人都可有名，却未必个个都可有字，若非有点身份的人，也必然得是个读书种子。所以有人是家中独子，照样可以叫二狗子、三顺子，但把“仲”放在字里，就由不得人不想到这人是行二的。然则排行也是有门道的，有的是自家里亲兄弟排起来，有些人却是族里公排。自然，不讲究的也有，另有深意的也有，苏大夫学问平常，一时想不出那些个花样，自然老老实实这么问了。
　　白珏心说不容易啊你总算看出来了，脸上依然一本正经：“不错，在下正是行二，有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苏辕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伸手指着白珏道：“你你你……你这人怎可这样，既然家有长兄，无端端取这么个名，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白珏纳罕：“我的名字又碍着什么了？”
　　苏辕伸手夺了白珏手里的树枝，一边写了个“玦”字，一边跌足道：“你自己说，这是有兄长的人该用的名字么？！”
　　白珏凑近了看去，不觉失笑道：“哪里是这个字啊！”伸手去握了苏辕的手，在“玦”字旁边写了个“珏”字。
　　玦者，缺也，环玉有缺，若有人以此为名，五伦中多半是颇有憾意的；珏者，双玉也，端端正正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字。白珏写完，抬头看时，却见苏辕面红彻准，连耳朵都红得透明起来，不好再取笑，便安慰道：“原是这两个字读音一样，也难怪你弄混……”说完自己却又憋不住笑：“只是你这人也有趣，究竟谁会用这么个字做名啊？”这是句实话，不是怪癖荒诞之人，还真不至于拿个“玦”字嵌在名里，别的不说，头一条也不吉利。
　　
　　苏辕一时无话。他一直误会了个“玦”字，先前以为人家孤苦无依，全从这个字上来的。现在改回了“珏”字，先前有意无意忽略了的事情便渐渐都浮了上来，比如白珏身上那件府绸袍子，比如白珏举止斯文有礼一笔字遒劲洒脱，这分明是个教养良好的中产以上之家的子弟。苏辕心中沮丧（为什么会沮丧呢？苏辕想），只好没话找话：“你大哥……是做什么的？”
　　白珏笑道：“要说我大哥，倒和你有点关系，他开着好大一片药铺子，叫作‘双玉’。”
　　苏辕“哎呀”一声：“白璧大官人的‘双玉堂’，那是江南一代数得着的药材铺子，药又地道，价钱又公道，原来却是你大哥的产业。双玉双玉，原来却是这么个意思。嗐！我早该想到才对。青兖水患那年，‘双玉堂’捐了好大一批药材出来……”
　　白珏点着头打断苏辕：“我知道，那批药材还是我押送过去的，我就是那时见过你。”
　　苏辕喃喃道：“难怪……”
　　白珏斜着眼睛瞅他：“难怪什么？”
　　“难怪你先前对我的提议不屑一顾，难怪你这样的毛病能拖这许多年，‘双玉堂’的少东家还能缺了药饵？就是铺子里的供奉大夫，只怕也不乏名家吧。”
　　白珏听苏辕言语中大有酸意，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明白了？明白了就别磨叽我了，早点下山早点歇着呗。”
　　
　　苏辕于是站起身，跟着白珏后面垂头丧气地走，月亮上了中天的时候，两个人总算下了山，进了山脚的村子。白珏冲着苏辕点点头说：“到了这里就没事了，你自己回去吧，我走了，有缘再会罢。”一边说着，一边就去苏辕腕子上解那发带。
　　苏辕眼珠子转了两转，伸手按住白珏的手腕，笑说：“白兄急什么，今儿从日落折腾到现在，咱两个可都还没用饭呢，走了大半夜的路，又冷又饿，进去让老板给温壶酒暖暖胃，弄点饭吃是正经。”
　　这倒是个好理由，白珏也不能推辞，偏着头想了想，便跟着一起进了客栈。客栈老板还没睡，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到两个人串着串子进来，眼珠子凸了凸。苏辕脸皮再厚也掌不住了，自己解开来，讪讪道：“路上黑，这样走摔不着。店家给温壶酒，有现成的饭菜给热一点来。”
　　山村的客栈里只有这一位老板，既做老板也做跑堂，苏辕在这店里已住了几日，老板素知他不是个大方的，便慢吞吞拢了袖子不甚有热情地回了声：“二位爷，今晚的饭没多做，就还剩了半盆萝卜野兔汤，四五个烙饼倒是白面的，您要就给您端过来。”
　　白珏笑说：“不必麻烦，有什么算什么吧。汤温一下，泡着面饼也就对付了。”
　　苏辕瞅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东西可以不挑，只是一定要热，你吃冷的不成的。”袖子里摸索了二钱银子出来，递在老板手里：“先温壶酒来，汤要热透，面饼烘一烘，我这朋友不能吃冷饭的，麻烦店家了。”
　　老板见了银子立时就笑开了花，一把拢在手里，思忖了下又不大好意思地把个拳头舒给苏辕：“苏爷，用不了这么多……”
　　苏辕看着他握得死紧的拳头心里好笑，扳了个脸说：“也不要你找补，记得把饭菜热透，别省柴禾。”
　　老板连忙把手收回怀里，点头如捣蒜：“那个自然！那个自然！”一阵风似的奔向后院厨房。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一院子明晃晃的月光，银子似的铺了一地，愣了愣神想：“这样的月亮都嫌路黑，苏爷今晚敢是眼眯了？怪道这么大方。”
　　有了钱，饭就来得快，不多时候先有了酒，然后半盆热腾腾的萝卜野兔汤，烘热的烙面饼，居然还有两个新炒的青菜。老板端上菜来，搓着手陪笑：“苏爷，怕菜不够，我把老婆子叫起来又炒了俩，二位慢慢吃，要什么就说话。”然后仍趸回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算盘去了。
　　白珏真是饿了，抄起筷子来吃了个风卷残云。苏辕却不动手，只捏着个小酒盅发呆。白珏抬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不吃？”苏辕“哦”了一声，拎起筷子来戳了一块萝卜，看了看白珏，欲言又止。
　　白珏问：“怎么了？”
　　“哦……这萝卜最是理气生津化痰止咳的，你多吃点。”
　　白珏皱了皱眉，不去理他，低头继续。只是苏辕的目光老在自己头上脸上逡巡，实在是吃不安稳，叹口气再问：“又怎么了？”
　　“啊……这酒还不错你不试试？”
　　白珏斜着眼看过去：“大夫们说我需得滴酒不沾才成。”
　　苏辕沉默了一下，愤愤回道：“庸医！酒若用得得当，也是绝妙的好药。”想了想又阴阴一笑：“我不信你平时能滴酒不沾。”
　　白珏大笑：“既是杏轩先生都说了……”摸起酒盅来一仰而尽。
　　苏辕把上牙磕在酒盅上眯着眼笑：“你总算承认我比那群家伙们强了？”
　　白珏丢下酒盅对着苏辕冷笑：“你少跟我绕来绕去，有话说话。”
　　苏辕垂着眼睛道：“我想说的你又不是不明白。”
　　“我家里不缺大夫。”
　　“你也说了他们都不如我。”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你方才那话的意思，解释出来便是。”
　　白珏默然片刻，也阴阴地笑起来：“你猜猜，如果我现在拔腿便走，你能不能追得上？”
　　白珏的脚程比苏辕可快得多了，更莫说他久历江湖，想要甩掉个把人，真就是小菜一碟。
　　苏辕叹口气：“自然是追不上的。”顿了顿又笑道：“那你也猜猜，若是杏轩先生跑去‘双玉堂’里要做供奉，白璧大官人会不会答应？”
　　自然会答应。杏轩先生虽然是游医，名声医术都是一等，不知道多少药铺想招揽他坐堂，只是苏辕喜欢游山玩水，断不肯老实呆在某一处。若是杏轩先生突然跑去“双玉堂”要做供奉，莫说是大哥，就算自己可也舍不得往外赶。白珏虽然行踪无定，“双玉堂”却搬不走，这才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白珏心下苦笑，方才做什么一时嘴快，竟把这个也说出来了。
　　这次轮到白珏叹气了：“我说你这人，怎么恁的胡搅蛮缠？早知道这么麻烦，方才不管你了。”
　　苏辕笑说：“谁说不是呢？白大侠方才若是不管，现在苏辕已经死透了，自然没法来胡搅蛮缠了。白大侠若想眼不见心不烦，我这里也有个办法，这条命是白大侠救下的，白大侠也去找把镰刀来，一摸一样在这里来上一刀。”他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在胸口比划了下，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嚼着，笑得舒坦：“不就清净了？”
　　白珏默然良久道：“今日那几个山匪，其实只是附近的村民，素日里并不曾伤过人的，今日里也就是说说，纵我不出手，也未必就伤了你的性命。”
　　“如果万一伤了呢？”
　　这句话白珏也无言以对。当时那几位群情激愤，一时真做出什么来也不可预计，若非就是担心这点，白珏又何必出手。“要是知道出手以后会有这么一个麻烦……”白珏又开始揉额头了。就算知道，也仍然会出手的吧，见死不救这种事，白珏过去做不出来现在做不出来将来也做不出来。
　　“若他不是这样的性子，是不是两个人，都会好过一些？都会活得更久？”很多年以后，白少陵这样问阿苏。阿苏淡静地回答：“若是那样，我早已饿死在乱葬岗了，你也无需来对我说这话了。”
　　只是当时，山村客栈昏黄的油灯下，两个人的烦恼都还只有那么简单……
　　
　　




九、成交

　　酒用得当固然是妙药，若是过饮则无异毒药，苏辕给白珏斟了两盅便不再添，自顾自把下剩的喝光，这一顿，白珏得了个饭饱，苏辕得了个酒足。
　　山村小店里自然没有醇酒，却是够冲，空腹加急酒，饶是苏辕酒量尚可，也有了七八分酒意，便越性借酒装疯起来：“你说我哪点不好？嗯？别的好处我就不说了，只说你在江湖里走动，多少有些事是不想你大哥知道的吧？”他斜了一双眼睛笑得象只狐狸：“不想他担心的话我保证一句也不多嘴，况且我是个游医，陪着你一起江湖里走动，你大哥也少操好多心思，你说哪里不好？！”筷子拍在桌上：“我也不怕和你说，你休想甩了我！苏辕一辈子不欠人情！欠着你这桩救命之恩我这辈子成不了仙悟不了道。”
　　白珏苦笑道：“苏先生喝多了，怎么又扯到成仙上去了。”
　　苏辕支着脑袋想了想：“原来我没对你说么？教我医术的师父，是个道士。当日我出师的时候原也是想入道士籍的，只是师父说我高堂在世尘缘未了，不许我修道。我不服，说我并无什么未了的尘缘。师父说：‘你现在不是没有，是未结，这样算不得了。总得往红尘里历练二三十年，把该结的缘都结了，然后再一一解了，那才叫了。到那时你才是与道有缘，再入我门修行。’”
　　白珏因问：“那如何才算解了？”
　　“好办啊，你让我给你治病，治好了便算是报了你这救命的恩情，咱俩的缘分就算是解了。”
　　“你又治不好……”
　　“唔……也是。”苏辕苦恼地抱着头半晌没了声音，直到白珏以为他睡着了，他却突然说了声：“那是块姜。”
　　白珏正夹着块兔肉往嘴里送，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一边咬住兔肉一边问：“嗯？”一口咬下去却不是肉，是没切的一大块整姜，肉汤里浸得久了，微褐的颜色和肉仿佛。
　　苏辕的眼睛亮了亮：“有了！你有什么别的毛病他们都治不好的，我帮你治好了也算是报了你的恩，解了这段缘分！”
　　白珏把姜吐出来，眼睛也亮了亮：“你也会治眼疾？”
　　苏辕恼道：“你莫小瞧人！”
　　两个人眼对着眼瞪了片刻，突然一起笑起来：“成交！”
　　
　　既然说了要治，两人当夜就留宿在客栈里。苏辕看完了脉，就支着脑袋坐在灯下琢磨，白珏和衣倒在床上看着他好笑道：“罢罢，也不急在这一时。”苏辕并不回头，只把手在身后摇了摇，继续在药笺写写涂涂。
　　白珏那毛病是熬夜就要发作的，也不敢强撑着，自顾合着眼眯了会子，临近清晨的时候果然咳醒了，见苏辕趴在桌子上睡着，手边的药笺叠了一摞，写了涂涂了写乌得不成样子的有十来张，清清净净誊抄好的有四大张。白珏捏起写好的几张来看，冷不防又咳嗽起来，苏辕也眯眯瞪瞪地醒了。
　　白珏就指着药笺上一堆的半夏、瓜蒌、贝母温吞吞地笑：“这几味药我可是认识的，好歹也吃了三十多年。”
　　苏辕揉着眼打哈欠：“肺之气上注于目为白睛，你这咳喘的毛病不能消停点的话，眼疾怎么好得了。头一桩，针灸的时候就麻烦。”一边就着白珏手里翻了翻，“这张是内服的，这张是熏蒸的，这张是外洗的，这张是敷眼的。”翻完了，就摇摇晃晃开了门大声吆喝着店家上热茶。
　　白珏捏着一摞药方子好笑：“看你也不象个急性子，这东西路上慢慢写不成，非得熬夜写出来？”
　　苏辕倚在门板上哈欠连天：“我就这毛病，想做的事立时就得做了，没做完心里焦躁。”
　　白珏咳得厉害，丢了药方去壶里倒了碗冷茶，苏辕赶过来按住不让喝：“别，冷水下去一激，这咳嗽就止不住了，等店家送热茶来罢，昨晚忘记要一壶暖着了。”一边伸手在白珏后背上推拿。
　　好半天店家踢踢拖拖拎了壶温水进来，因为没睡够，满脸的怨气，只冲了昨晚的两钱银子不好发作：“苏爷，这大早的哪里来得及烧水沏茶？这是昨夜剩的闷炉子的水，先将就着喝罢。”苏辕道了谢提进来，把白珏碗里的冷茶换掉，抬头就看见了白珏一脸的似笑非笑。
　　“我只道我们是各退半步，没想到是有人得寸进尺。”
　　苏辕把那壶放稳在桌上，袖了那几张药方，一边理了理襟袖：“上工治人，下工治病，苏辕从来治的不是病，是得病的人。人都保不住，纵给你双鹰眼有何用处？”走到门口，复又回头道：“昨晚你问我说了算么，我并不敢答你。昨儿我想了一夜，算与不算究竟有什么要紧？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竭我所能教你舒舒服服多活个几十年，也算是对得起我的心了。”说完，甩袖出门去了。
　　被温水一熨贴，咳嗽果然也轻了许多，白珏捧着碗温水慢慢啜饮着出神。一直到碗空了，水凉了，新升的太阳照耀着年轻的大夫走进门来……
　　
　　十四、小红鸟（上）
　　山村里面没有药铺，只有一户采药为生的人家，一边给附近药贩供药，一边也买进些常用的药材兼供村里。苏辕列的四大张药方在这人家里连三分之一也没找全。依着苏辕，两个人应该先去寻个大点的镇甸买齐了药材逗留一段时间，白珏却急着回家给阿苏过生日。苏辕先前满口许诺了不会扰乱白珏的行程，自然也跟着一路向东往常州去了。
　　第二天经过镇甸，苏辕买齐了药材，满满当当装了一条口袋，拎在手里十分累赘，不得已又买了头驴驮着。
　　白珏看到苏辕这样子回来，十分的目瞪口呆：“你莫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用再买药了？”
　　苏辕瞧了瞧那个口袋说：“这是半个月的药，一次买太多了赶路不便。”
　　白珏：“……”
　　夜里投宿以后就开始动手，针灸配着药熏外敷加上内服，治疗方法之复杂令白珏大有怨言：“如果是这么个麻烦法我便不治了，宁可还是看不清。”
　　苏辕默不作声地捻着针，好一会子才答他：“你放心，这法子顶多用半个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了，继续治下去也不会再有效果了，你这是天生的毛病，想恢复到平常人的水平那是做梦。然后再有半个月巩固一下，一个月你都忍不了么？”
　　白珏于是很舒心地松了口气。
　　从此两个人白天赶路，夜里用药，如此七八日后居然颇有成效，白珏恍恍惚惚居然能看到两三步开外了，就连他那咳喘咯血的老毛病都好了许多。白珏心情大好之余不免要问：“目盲能治得好么？”苏辕知道他想问阿苏，想了想道：“我得看看人。”
　　阿苏的生日尚有时日，两个人一头驴走得颇为悠闲。那驴本就性子温顺，又无人骑跨，每日里只是驮了药袋走路，日复一日，便连药袋都渐次空了下去，只觉平生日子从未如此畅意，不觉也对这二位主人有了些依恋之情。驴尤如此，人……嗯……
　　白珏家学渊源，苏辕多涉杂学，两个人都是行遍江山见多识广，一般的光风霁月疏朗胸怀，赶路无聊之际从天文说到地理，从风土说到人情，越说越是投契，都生了相见恨晚之意，称呼也从“苏先生”“白大侠”，变为“苏兄”“白兄”，再至“仲卿”“杏轩”，只差没有义结金兰了。
　　这一日两人聊得太过快意，不小心错过了宿头，眼看着暮色四合，前不见镇甸，后不见城郭。这里已将近常州地界了，白珏思忖了下道：“附近实在是没有可以投宿的人家，抄近道翻山的话，倒是恍惚记得有所废弃的山神庙来着。”于是领着苏辕离了官道，顺着一条小路上山。苏辕也是久惯行路的人，露宿也不是头一次，只是免不了要抱怨几句治疗中断效果会减弱云云。
　　一阵风迎面吹过，那毛驴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地。苏辕迟疑地抬了头问：“你……闻没闻到……什么？”白珏把眉头皱了皱又迅速展开：“连你都闻到了，看来是真的了……”他眼神不好，嗅觉便远较一般人灵敏，在苏辕之前就已察觉空气中浮着些淡淡的血腥味道。
　　两人又走了小半里地，山路向右拐了个弯，正前方横出一片树林来，那血腥气越发浓重了。白珏沉吟了一下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苏辕奇道：“为什么我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人受伤，我在场不是更方便些？”
　　白珏摇头：“这一代并无野兽出没，这个时间有人……的话，只怕是江湖仇杀，你跟进来太过危险。”
　　苏辕好笑：“你这么一个人，居然是傻的？若真是江湖仇杀，你放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是更危险？”
　　白珏噎了一下，细想果真如此，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果然，是我疏忽了。既这样，你把驴栓在树上，身上带响的东西都取下来。”苏辕一一照办。
　　白珏因又叮嘱道：“等下进了林子，你走在我身后，万一有什么情况……”
　　苏辕举了双手向下压了压，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走在你身后，看到危险就赶紧躲地远一点，遇事看你眼色行事……我需不是第一天出门的人，这些个事情还不知道么？你放心，万不会给你添麻烦。”
　　白珏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带头往林中去了。走了十几步，苏辕突然想起腰带里还裹着虎撑，不由脚下一顿。白珏回头问：“怎么了？”这虎撑拿在手中殊为响亮，但裹在腰中不摇动也不会做声，苏辕便摇摇头道：“没什么。”
　　入林四五十步，渐渐听到一点枝叶摇动的沙沙声，然此时无风，枝叶不会自摇。白珏停了步子，苏辕眼尖，一眼看到左前方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便伸手扯了扯白珏衣袖，朝那边使了个眼色。白珏左手揽住衣袍下摆，右手冲苏辕向下一压，苏辕会意，点了点头立住不动，白珏弓了腰，无声无息地没入灌木中去了。片刻功夫，白珏在灌木丛中站直，朝苏辕招了招手。
　　苏辕走入灌木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死人。
　　这人黑衣蒙面，脸向左侧着俯伏于地，全身上下裹得严丝合缝，唯有面巾和衣领之间露出一小段脖颈来，那脖颈上一道细小的伤口，正随了脉动，一下一下喷出小股的鲜血来，这黑衣人的手足也就随着一下一下的痉挛抽动，摇得身周的灌木微微作响。
　　白珏冲苏辕摇了摇头。苏辕苦笑，他一进灌木丛就看到这人左侧的血迹覆盖了有一步多远，当时鲜血应是喷射而出的，看来这颈上的伤痕虽然细小，却几乎划断了整条颈脉，血流到现在这个时候，这人其实已经死了，只是尚未僵。
　　两人这一耽搁的功夫，黑衣人颈上的鲜血也已停止了喷涌，苏辕挽起袖子来，蹲身去检查那条伤口。白珏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殊为复杂，垂了眼睑道：“当心别留下痕迹。” 
　　苏辕“嗯”了一声，在伤口上比划了一下：“前宽后窄，切口光滑，是被利刃从前向后划过。”
　　“嗯。”
　　“伤口细窄，深浅刚好割断血脉，下手的人力道控制得很好，应该……是匕首之类，不会是长兵刃。”
　　“哦？”
　　苏辕抬头研究了一下尸体的姿势，回道：“此人右手前伸，手中有刀，刃向外翻，死前当是在出手攻击，出刀方向自左向右……对手在他左侧。”
　　白珏眼睛微微一亮：“继续。”
　　苏辕把两只手分别挥动了一下，然后回答：“杀人者用的是左手。”
　　白珏点头道：“全中。杏轩这一手本事是哪里学来的？”
　　苏辕拍了拍手站起来：“我和县衙里的张仵作是老交情了，时常和他一起验尸。医术在死因的判断中极有用处，经常观察尸体对医术也极有裨益。只是你又怎知是全中？”
　　“一来，由伤口判断对方的招式兵刃，这是我们习武人的看家本事，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救命。二来，”白珏说着，微微勾了下唇角：“动手的这位根本就是熟人。”一边说，一边转身左行：“连尸体都没收拾，想来是麻烦还没解决完。走吧，这边应该还有，有这人在的地方，断不会只有一具尸体的。”
　　苏辕转头看了看，果然那个方向的树丛灌木颇为凌乱，枝杈上看得出刀剑削折过的痕迹，急忙起身跟上，不料腰带被树枝勾住，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白珏伸手扶住他，竖了一指在唇边：“当心些，尽量别发出声音来。”
　　两人屏息静气走了二十来步，果然在草丛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这次是仰面而倒，胸口上插着一支短弩，依然是黑衣蒙面，露出来两只眼睛犹自满是愤怒和不置信。苏辕按了按尸体四肢道：“还温着，不到一炷香功夫。”他瞄了一眼尸体胸口的短弩，不觉咂舌道：“怎么会这么深？这弩发的时候至少在身周二尺以内。”
　　白珏俯身去看时，见那弩箭端端正正嵌在心脏部位，连箭羽都没入了肌肉，只露着约摸三寸长一段箭尾。白珏苦笑道：“这哪里是二尺以内？你看看这个人的双手，再看他脚下。”这人双手勾屈成爪，还保留着死前抓攫的姿势；脚下草地上草掀泥翻，向前延伸着半尺长的一道拖痕，苏辕迟疑道：“这是……这莫难道是……”
　　“看他双手的姿势，这人练的鹰爪功一类外家功夫，当时正是近身肉搏，双手已然发力，说明对手近在咫尺；你再看他脚下，这是中了弩箭之后被冲击力生生带出去了半尺。”白珏将手抵在苏辕胸口，做了个发力的姿势：“至少要在这个位置发弩箭，才能有这么大的冲击力。”
　　苏辕颇为迷惑：“这个距离上，怎么来得及？”
　　白珏帮他解疑：“这叫袖里弩，装在袖子里，外面看不出来，用的时候只要用手指勾一下机关就能发出。”说着冲尸体摇了摇头：“这孩子，出手还是这么不讲理。连袖里弩都用上了，究竟又惹上了什么麻烦？”拍了拍苏辕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辕站直了跟着他走开，回头又看了看黑衣人大张的双眼，突然觉得很是同情此人。这人多半以为是一拳，明欺对手力弱，以为硬接也是不妨；又或者自信能抢在对手之前毙敌；没想到却挨了一弩……
　　
　　




十、小红鸟（上）

　　越往树林深处走，打斗的痕迹越明显，树干和灌木上多有刀剑的痕迹，有次苏辕还看到一支先前尸体上一样的小弩，由下而上斜插在一棵合围的老树上。白珏看了看那弩箭，脸上的表情越发担忧，顺着弩箭的方向退后几步，指着地上一片凌乱道：“在这里，是倒在地上发出来的，没中。然后滚了两滚，躲开了三刀，靠在这棵树上才站起来的。”
　　苏辕看了看那三道刀痕，两右一左，入地五分，裂痕规整，显见砍下去□都没费什么力气：“至少有两个人，用的兵器是一样，好大力气。”
　　白珏看了看地上一段断枝，沉声道：“恐怕还有一个人，这切口……象是双钩。”回头又看了眼树干上的小弩，蹙了蹙眉：“袖里弩最多只能装三支……”
　　再往前一里地，树林渐渐稀疏起来，只余一些低矮的灌木丛，白珏想了想，拉着苏辕低头而行，尽量将身子缩在灌木里。这么弯着腰走了二十来步，绕过一块大石，苏辕突然缩回头来，一把拉着白珏蹲下，做了个口型：“有人。”
　　白珏点了点头，把身体压得更低一些，顺着茂密的灌木绕过大石向外看，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一大片开阔地，中间几个人正闷声乱斗。白珏眼神不济，好半日也没数出个一二三四来，度量了一下距离，便伸手把苏辕从石头后面拉出来。“趴低，那边看不透这片灌木。”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顶在苏辕的耳边说话：“这里小声说话没关系，你能不能看清那边几个人？使什么兵刃？”
　　这个距离的确有点远，连苏辕也要眯起眼睛来才瞧出过轮廓，也回头顶在白珏耳边轻声答：“一共五个，一个穿正红罩黑大氅的，四个穿黑的。”
　　白珏皱了皱眉问：“黑的？”
　　苏辕这几日帮他疗治眼疾，知道他分不清颜色，连忙加了句注解：“和刚才那两个死人一样打扮。两个用刀，一个用双钩，还有一个用剑的，好像右肩受了伤，左手拎着剑，一直在外围游走。”
　　白珏喃喃道：“原来还有一个……”因又问：“剩下那个呢？”
　　剩下一个被另外四个围得结实，苏辕等了一会儿，好歹从几人交错的缝隙里看了个清楚。隔着这么远，面目看不明朗，依稀很是年轻，雪白一张脸儿，被大红的衫子衬得格外精神。外面罩一件纯黑的大氅，衣袖宽大，动作时从袖间露出纤长的一只手来，四指并拢，挥洒自如。这人的头发也是一条大红的丝带束着，丝带的质地甚好，随着动作在漆黑的发间闪烁起伏。红与黑两色将那少年装扮得象暗夜里燃烧着的一团火，说不尽的青春年少、年少青春。苏辕回头看了看身边这位，不由便叹了口气。白珏今天穿一身赭红衣袍，外罩墨绿大氅，头上还是那条水蓝发带，这人眉目清俊并不显老，如果穿衣的风格不是如此惊悚，好生打扮一下，放入江湖里也还算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白珏哪知这当口苏辕还能想到这些个有的没的，半晌没听见回答，便用手肘轻轻捣了捣苏辕，低声唤道：“杏轩？杏轩？”
　　苏辕恍然回魂，差点给自己一嘴巴，连忙回答：“剩下那个被围在中间，半蹲半跪，空手不用兵刃（白珏“咦”了一声），左手成掌，专攻人腿脚、小腹。那四个人对他似乎颇为忌惮，都是一沾即走，不敢攻得太前。那是什么掌法？”
　　白珏笑道：“不是掌法，他左手里藏着一把指间刀。”语毕又皱了下眉：“他怎么不用剑？他右手在做什么？”
　　苏辕突然想起第一具尸体颈间细小的刀口，恍然“哦”了一声，听白珏又问，连忙眯着眼瞅了阵子，回道：“腰间似乎是有把剑，没拔。右手垂着，偶尔抬一下那四个人就很紧张的样子。”顿了下，又加了一句：“那四个人的眼光似乎一直盯在他右手上，是不是就你刚才说的袖里弩？”
　　白珏点点头，理了理头绪。那个孩子一向是用剑的，左手指间刀是他机密的武器，没有必杀的把握一向不出，右手的袖里弩更是保命的功夫，现下居然两样一起出了。再者长强短险，对手四人，刀剑齐出，他用剑还击要顺手得多；就算用指间刀，这兵刃小巧锋利，长于近战，必须四处游走，想方设法抢入对手身畔去，偏他又蹲踞于地不动。想到先前看到的两具尸体，白珏悚然一惊，两具尸体都是死于近身搏斗，第二具尸体简直就是在空手肉搏的时候突然使诈，他从一开始就没用剑！杀了这二人后，左刀右弩都已暴露，余下四人分明有了防范，因此第二箭只伤了那个剑客的右肩却没能毙命；袖里弩只能装三根弩箭也不是什么秘密，现在这四人合围、一沾即走，摆明了是要诱他放出最后一根箭来……
　　耳听着苏辕又道：“仲卿，我看这情形不对，中间那个孩子好像站不起来。”
　　白珏“嗯”了一声，低声道：“你在这里呆着，千万别动，我不叫你不要出来。”说完猫着腰，顺了右边的灌木小心翼翼兜过去。
　　这丛灌木离着空地中央的战团略近，大概二三十步的距离，白珏深吸一口气，跳起身来，暴喝一声，一头冲向战团。
　　围攻少年的四人正你进我退地玩着转圈运动，被这声暴喝一惊，脚下都略微滞了一滞。使刀的两人正绕到这个方向，一滞之后，齐齐转身，双刀翻飞，一上一下拦截白珏去了。使双钩的那位刚好轮到少年面前撩拨，一步踏出后正逢白珏大喝，步子滞了一下没能及时收回，红衣少年双眉一轩，突然扬掌立刀，全力下插，指间刀菲薄的刀刃瞬间自双钩客趾骨之间穿过，穿透了整只脚掌，牢牢钉进地里。双钩客脚下剧痛，闷吼一声，双钩交叉绞向少年的颈项，竟是立意要绞断这少年的头颅。少年微微冷笑，不闪不避，只将右手抬了一抬，双钩客喉中刚发出了半声绝望的呜咽，便有冰凉的东西伴着一声机括的脆响穿入了他的喉头，截断了所有声息。巨大的冲力带着他整个身体向后跌出，但他一只脚还牢牢钉在原地，于是双钩客就以这只脚为圆心，划了四分之一个圆弧，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还竭力向前伸展的那一双铜钩，却因他的后仰而离少年那颗漂亮的头颅越来越远，于是他愤然地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气力，将那一双铜钩恶狠狠地向着少年飞掷了出去。他没能看到这双铜钩最后的下落，他的意识终止于后脑撞在地面的那一刻，这个姿势令他最后的目光投在辽远的苍穹上，他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今晚的月亮真美。”于是他从被弩箭梗住的喉头里硬挤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用剑的那人在听到指间刀刺入双钩客脚掌时的那一声惨叫的瞬间，就回头提剑杀向了刀客和白珏的战团。其实那一刻他回身去缠斗红衣少年的话，双钩客未必便死，但他就势必要面对少年的袖里弩。
　　他不敢，因此双钩客死了。
　　剑客是这批杀手里观察最敏锐、心思最便捷、思维最冷静的一个，所以他才能在大力鹰爪功杀手死的那一刻捕捉到红衣少年看似无力的一拳中一闪而过的黝黑冰凉的光芒，就是这一刻的警觉，才使他从第二根弩箭下逃生。当时被双刀双钩前后夹击的少年突然斜斜地向左倒地的时候，右手似是不能控制地微微扬起，正在扑上前打算补刺一剑的剑客几乎是立即地想到了袖里弩，他也用尽全力向左倒下去，眼看着一点黑芒从少年袖中飞出，瞄准点从自己的左胸、到膻中、到右胸、终于擦着右肩飞了过去，锐利的箭头从他右肩的筋脉上划过，连皮带肉撕掉了一大块，疼得他几乎昏过去，但他终于从袖里弩笼罩着死亡的光芒下捡回了一条命。他保住命以后对袖里弩就更加惧怕，他没有把握能从那死亡的光芒下再逃脱一回，他连再看一次那黝黑光芒的勇气都已失去，因此，在看到少年的右手对着双钩客微微抬起的时候，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地立即转身加入了攻击白珏的战团。机括轻响的时候他突然松了一口气，终于最后一根弩箭也射出来了，指间刀不利远攻，少年腿伤不能追击，只要离得远一点，少年这一股战力可以忽略不计。他刚想到这里，身后就响起了锐利的风声，一回头，就看到一双铜钩恶狠狠地交叉着飞了过来。
　　双钩自然是掷向红衣少年的，瞄准的是颈项，少年微微俯了俯身，双钩擦着他的头顶就飞了出去，飞向了身后热热闹闹的那一团人。
　　少年身后站得最近的是剑客，看见铜钩的时候他稍微愣了一下神，就迅速竖起剑来挡住了这一双钩子。铜钩是双钩客临终所掷，准头虽然不好，气力却着实不小，剑客左手力弱，挡之不住，只好把右手也抵上了剑柄，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红衣少年将左手自双钩客尸体的足上拔起，朝着他微微扬了一扬，有一点幽蓝的光芒在少年指间晃了一晃，直奔他右侧颈项而来。剑客抬了抬右手想去拦，但右肩受伤后活动不便，终究是慢了，右侧颈脉上掠过冰凉的一点触感，接着便有温热而鲜艳的液体从那个位置喷薄而出，连带着他所有的气力和生命；那本来两只手使出全力支着剑才抵住了的铜钩，立时带着他自己的剑一起，深深嵌入了他的胸膛。“如果我刚才去帮双钩客，是不是还有一丝机会不死？”他最后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得到答案之前就失去他的生命。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把清脆的声音恶声恶气地道：“老子还没死呢！别当老子不存在！”
　　两名刀客一向是合作无间的，在起初滞了一下后几乎毫不犹豫地一起转向了白珏，这自然因为他们两个此时的位置离白珏最近，也自然因为，他们也不想去面对那仅剩的最后一支袖里弩。二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一眨眼白珏就已冲了过来；刀客甲在前，横刀攻上；刀客乙在后，斜刀攻下。
　　白珏一低头就让过了甲的刀，右脚向前一步，身形微侧一头撞进甲的怀里。甲自幼习刀，一身功夫都在刀上，拳脚几乎就是摆设，此时长刀已经略到了外围，只能伸左手胡乱去挡，白珏一路奔来，冲势极猛，一只手哪里挡得住？甲慌忙想借退步缓解一下冲力，脚下一紧，却已被白珏跨前的右脚牢牢踩住，动弹不得。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白珏挟一冲之势撞进了自己怀中，右肩重重抵在自己胸口，那一瞬间，甲好像听到了自己肋骨折断的碎响。他只好翻腕回刀向自己怀里劈来，白珏笑了一下，左手一抬挡住了甲的手腕，五指一扣一拧卸脱了这只腕子，右手自甲的臂弯间穿出，四指并拢，一掌砍在甲的右侧经脉上。甲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晕了过去，白珏左手一松，甲就如一条破麻袋一样软软倒了下去。
　　刀客乙很惊恐，惊恐的刀客乙。
　　眨眼之前的眨眼之前，他们一共四个人在围攻受了伤的少年，只要诱出少年手里最后一支弩箭，剩下的情况就全在他们掌握之中了；眨眼之前，他和刀客甲正在夹攻突然冒出来的白珏，他攻下，一刀斜劈，直奔腿膝。刀至一半，白珏突然不见了，白珏整个人都缩进了甲的怀里，这一刀再劈下去就只能截断甲的腿子，于是他只好收刀，下一刻甲就象条破麻袋一样倒了身前，剑客象块石头摔在了身后。听到袖里弩机括轻细的一响时他也觉得很安心，但几乎是立即的接连三声人体倒地的闷响令他安下去的心又立即提了起来。他几乎是立刻就做了一个决定：跑！
　　于是乙扭身腾空后翻，落地后就朝着不远处的树林撒腿狂奔。他所处的位置颇为有利，白珏离他尚远，伸手拦截不及；红衣少年左刀右弩尽去，再无别的手段……他一边想一边跑，一直到机括声响起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在幻听；一直到后心一凉，被冲力带着又向前冲了几步，面朝下摔在地上的时候，他尤有不甘地挣扎着昂起头来。
　　跛行的脚步声渐近，一张雪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袖里弩不错是一次只能装三支，”那把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居然还很温柔，“但没说用完不能再装。”他觉得后心一痛，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接着眼前就出现了那支黝黑细弱的弩箭，在他面巾上仔细擦拭掉血迹，没入那少年的右手袖间。“也没说不能把用过的拔下来再装进去。”清脆的声音依然很温柔地解惑道。
　　乙便终于安心地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将下颌重重地撞在了地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十一、小红鸟（中）

　　红衣黑氅的少年将手压在乙的颈脉上，一直确定他死透，然后就懒洋洋地往地上一坐，斜斜挑起一边的眉毛来，对着灌木丛冷笑：“看够了没？看够了就出来！”
　　苏辕牢记白珏临走前说的“我不叫你不要出来”，一时也闹不清这少年是否属于叫了可以出来的范畴，索性充耳不闻。乙倒下的位置距离这片草丛已然不远，苏辕半蹲半趴，透过重重枝叶便去打量那个少年，只见他十七八岁年纪，黑黢黢两道浓眉，乌漆漆一双杏眼，眉梢眼角本就有点斜飞，现在这么斜斜挑起，说不尽的傲慢张狂；雪白的一张面皮，溜薄的两片嘴唇抿成一线，就算是笑，也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大约是受了伤的缘故，脸颊和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但脸上的神气倒绝不委顿，那一副神气，简直就差在脸上写上八个大字，左脸写上“飞扬跋扈”，右脸写上“跋扈飞扬”。
　　白珏“哎”了一声：“你怎知道那里面有人？”
　　少年从眼角里斜着看白珏：“你从南往东兜了小半个圈，不就是为了掩饰他的行踪？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只是觉得这两个耍刀的家伙很好欺负？”
　　白珏噎了一下，他在那个位置上根本连谁用什么兵刃都看不清。当下也不恼，只淡淡一笑：“你倒眼尖，这几个家伙怎么就没看见？”
　　少年“嗤”了一声：“别拿老子和这些笨蛋比！”
　　白珏额头上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跳，深吸了一口气道：“可偏就有人被笨蛋逼得没有还手之力。”
　　少年大怒，跳起来骂道：“若不是老子受了伤，怎么可能打发不了这几个兔崽子？！”
　　白珏揉着额头苦笑道：“你说话就不能斯文点？”
　　少年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睛滴溜溜转了两转：“斯文是吧？”这人方才眉眼俱扬，十二分的嚣张，这一笑竟然显得眉目姣好，妩媚婉转起来。这笑只得一瞬，蓦地又沉下脸来：“斯文能当饭吃？！斯文杀得了人？！斯文，我要是斯文现在墓上的草都该长一人高了！”说着踢了一脚刀客乙俯卧的尸体：“我刚才若是斯文，现在这人已经扑过去了！”说着扬手往草丛里一指。他脸上表情瞬息万变，这时突然又顿住，换上了一副狡狯的不怀好意的笑容：“你那朋友怎么还不见出来？别是吓晕在里面了罢？”
　　苏辕心里好笑，这少年变脸比翻书还快，真是上好的戏子都赶不上他，只可惜对着一个白珏，这才叫俏媚眼做于瞎子看。
　　果然白珏一脸的无知无觉，“嗯”了一声道：“我方才跟他说，我不叫他就不要动。”说着向草丛里唤了声：“杏轩，出来罢。”
　　苏辕应了一声，心里叫苦，他在草丛里蹲了半天，不敢稍有动作，腿早麻得没了知觉；现在一动，宛如几千根针一起扎下去，又麻又痒，只得咬着牙道：“仲卿……我腿麻了……”
　　白珏失笑，去草丛里把人扶了出来。
　　少年初时听到白珏叫“杏轩”，就瞠了瞠眼睛，现下更是把一双眼在两个人身上瞄来瞄去，肆无忌惮：“白二哥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好的朋友？也不介绍一下。”
　　白珏笑道：“这是苏辕苏大夫，就是青兖间有名的‘杏轩先生’。”
　　少年听到“青兖”两个字，似是恍了恍神，随即便又宁定下来，拱拱手道：“原来是杏轩先生，失敬失敬。”
　　苏辕不料他突然如此多礼起来，连忙还礼道：“不敢不敢……”他还礼未必，就听着少年斯斯文文笑道：“不愧是白二哥的朋友，方才情势危急万分，苏大夫一介文人，竟能不慌不动不声不响，没有晕没有跑，在下已然佩服；现下对着尸横遍野，还能神色如常，就算腿有点软，也是难得了，实在无需找借口。”这几句话说的斯斯文文，却字字尖酸刻薄，暗指苏辕分明吓得腿软，却借口腿麻。
　　白珏一听就苦笑起来，伸手在苏辕臂上使了使劲。两个人若有一个退一步，总还不至于吵起来，那一个是生就的牛心古怪，只好拣好脾气的先压住了。
　　苏辕耷拉着眼皮看了一下白珏，又慢吞吞拉开他的手，脸上摆了一派的云淡风轻：“少侠此言差矣，不才并非文人，乃是医者，既非第一次见到死人，也非第一次见到人死，又何惊慌之有？”
　　这两句话回得软绵绵轻飘飘，少年一时无着力处，自觉输了一筹，便把眼角斜挑着，拉长了声音道：“哦——苏大夫既然不怕，且麻烦帮在下个小忙，方才指间刀落在了草丛里，白二哥是不能指望的，”说着瞥了白珏一眼，“苏大夫给费费神？”
　　白珏摸了摸鼻子，赧然一笑；苏辕无法推辞，便一瘸一拐跟着去草丛里搜寻。
　　其实苏辕心里也暗暗叫苦。诚然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然则江湖械斗却是头次这么近距离的参观，从白珏扑出去到四个黑衣人横尸当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直到刀客乙倒下，苏辕尚未明白过来，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不慌不动不声不响并非是不怕，非不想也，乃不及也。这时候渐次后怕起来，前面却又说了满话，退却不得。
　　好在少年掷刀之时留了后劲儿，不多时就在黑衣剑客身旁不远寻到了那刀。苏辕凑近去看，见那小刀比手掌略长，一指多宽，刀刃菲薄如线，蓝汪汪一泓湖水相似；少年拇指挟刀握在掌中，只食指中指之间留着一点刀尖，不仔细看只当是空掌。苏辕想到第一具尸体左颈上的刀痕，想来便是一时不察着了这刀的道儿。
　　白珏扬声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既然刀找到了，赶快离开是正经。”
　　少年奇道：“二哥眼神不好，记性也不好了？这里还有一个麻烦没解决呢，怎能便走？”说着回脸看了看苏辕，因问道：“苏大夫会接骨么？”
　　苏辕道他存心讽刺，不由恼了起来：“少侠见过哪个大夫是不会接骨的么？”
　　少年却没接他这话茬，径自去刀客甲左边蹲下，冲苏辕点点头：“麻烦苏大夫把这家伙的手腕接好。”一边说一边伸了右手按住刀客甲两侧颈脉，防他突然醒来。
　　苏辕迟疑了一下，也去右边蹲了，查看甲的右腕。他行医多年，接骨手法已是极熟，一拉一托之间就已复原。少年便点点头道：“麻烦苏大夫退一退。”
　　苏辕不明所以，蹲着往后蹭了两步，少年却又道：“麻烦苏大夫再退一退。”苏辕便立起身来，又退后两步。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隐秘的笑意，突然就松了右手，左手飞快一扬，自刀客甲的左侧颈脉上一划而过，甲的左颈边立即就腾起了一股血雾，甲在昏迷中挣扎着似要醒来，却终于徒劳。不多时，血喷得尽了，血雾渐渐稀薄消散，最后只余下颈上细细一线伤口，随着脉动，一下一下喷出小股的鲜血，甲的肢体也随之抽搐着，眼看是不活了……
　　苏辕这才回过神来，新惊旧惧一齐发作，腿一软，“咕咚”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年就着甲的衣服擦净了刀，抖手收进袖里，歪着头欣赏苏辕的表情，用几乎是兴高采烈的语气问道：“苏大夫不是不怕么？”
　　……
　　
　　白珏很想叹气，只要看到这个少年他叹的气就比平时一个月加起来都多，他走过去把苏辕拎起来，看着少年道：“你的杀性就不能不这么大？”
　　少年冷“哼”了声，撑着地站起来：“收起你那无聊的同情心！你知道这几个是什么人？春风十三楼的杀手和你照了面，若留下一个活口，白家就再别想有一日安宁！”
　　白珏被这消息吓了一跳：“春风十三楼？！你怎么又惹上了春风楼？”
　　少年恼道：“什么叫又！我是个疯子不是个傻子，谁没事去惹春风楼？！这次是他们找上了我！”
　　白珏好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疯？万事总有个由头，你到底惹了谁？春风楼是杀手楼，没有好处不会一次出动六个人的。”
　　“十二个。”少年悠然道。
　　白珏呛了一下。
　　“我刚出兖州府他们就缀上来了，被我用计分隔开来灭掉了六个，只可惜做的不够利落，带了点伤。不然凭这几个杂碎也能追得上我？！”一边说一边拿脚尖拨拉了一下甲的尸体。“其实春风楼里也没几个像样的货色，就只卑鄙无耻和不依不饶这两样讨厌。”
　　白珏淡淡道：“那就好好想想究竟是惹了谁，然后一劳永逸解决掉源头。春风十三楼拿钱办事，是有名的附骨之蛆，不死不休的。”
　　少年快意一笑眉眼乱飞：“二哥敢是气糊涂了？问我惹了谁？你还不如问我没惹过谁快些。”说着还故意拿眼角扫着苏辕，捏细了声音道：“比如这位苏大夫，刚才就被我吓到过，说不定就会买凶报复我呢。”
　　苏辕张口要回话，却被白珏一手压住。白珏脸上依然平静，只是少有的没了笑容，不言也不语，只是一直盯着少年的脸。
　　少年象是有些心虚般地垂了眼：“二哥……你别问了，我一向没瞒过你什么，只是这事你真不能插手。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顾着晚姐和大哥，这桩事不能把白家牵扯住……我……我是个没人疼的孩子，这些年也就你们还拿我当亲人……”
　　“别这么说。”白珏淡淡打断他，顿了顿又道：“若有我能帮上忙的，记得来找我。”
　　少年便立即又笑开来：“嗯！”这一晚上他几乎一直在笑，却只有这一次，苏辕觉得他是打心里笑出来的。
　　“既如此，快点离开这里罢，”苏辕连忙出来暖场：“对着一地尸体谈天很有趣么？”
　　
　　白珏便问少年：“尸体怎么处理？”
　　少年摇头道：“不要理会，我给那群白痴留了信号，叫他们帮忙永远不赶趟，叫他们收尸总还赶得及。苏大夫你仔细瞧瞧四周，别留下你们到过的痕迹。”
　　苏辕蓦然想到了什么，走过去端详了一下刀客甲的颈子，果然那刀痕开得比第一具黑衣人尸体上的伤口要阔，完全覆盖了先前白珏一掌劈上去的痕迹。苏辕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刚才让我给他接腕，然后又杀了他，就是为了掩盖仲卿出手的痕迹？”
　　少年昂起下巴来冷笑道：“苏先生可算想通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白珏好笑道：“你这脾气最是讨人厌，吃了憋就想办法自己找场子回来，别窝了一肚子火寻人吵架玩。杏轩不是江湖人，想不到这些，别夹枪带棒的。”
　　少年撇撇嘴满脸不屑，明欺白珏看不清，顺便瞪了苏辕一眼，口里却把话题引开来：“可是还没问，二哥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这是打算去哪呢？”
　　“错过了宿头，打算去前面山神庙过夜来着。大老远闻着血腥味进来看看，第一具尸体你就出了指间刀，出手还是那么阴。”
　　少年很是快意地大笑起来：“那时候我被他们六个追着打，我明摆着打不过，一路且战且逃，使阴招才杀了两个。其实春风楼也没那么难对付，只要比他们更卑鄙无耻，依然有五分胜算。”
　　苏辕一个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现在越发觉得这少年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凶狠，被少年瞪了也敢忍着笑回望。
　　少年见苏辕不怕，也就懒得瞪他，便向白珏道：“我也跟你们去山神庙歇一晚吧，只是我走不动了。”
　　白珏想了想说：“也好，顺便让杏轩帮你瞧瞧伤势。我们在林外有坐骑，你先忍着走这一段吧。”
　　
　　




十二、小红鸟（下）

　　少年拊掌大笑道：“那感情好！且原路回罢。”也不等白珏发话，抽了腰间的剑拄着，掉头便往来路上走去。他伤在右肩右腿，左手拄剑借力，整个人往左倾侧，剑短人高，走了几步便看着摇摇欲坠。
　　苏辕心下不忍，嗫嚅了半天终于道：“我背你罢。”
　　一言既出，少年和白珏的眼神齐刷刷投在苏辕脸上，都有些复杂且诧异的意味。苏辕被瞧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怎么了？”
　　少年瞧了他半晌，脸上居然微微有些红晕，啐了一口，掉头走了。
　　苏辕被啐得满头雾水，看看白珏，不知所措。
　　白珏笑而不言，只推了一下苏辕让他跟上，自己落在最后。
　　三人顺着原路出树林，路上少年又特特收回了先前放出的两支袖里弩。
　　苏辕好奇，不由问道：“这东西难道放出后竟是要收回的么？”
　　少年不屑道：“这不废话么？这东西好说是整支的铁家伙，死沉死沉，一次顶多也就带上七八支。这一路逃得狼狈，身上就剩了这三支，不收回来我拿着把空弩很好玩么？！”
　　苏辕要过那弩箭来端详了下，见果然从箭簇到尾羽都是铁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因又问：“那岂不是用过两次就要打磨箭头？”
　　少年这次居然并没有冷嘲热讽，正正经经点头道：“不错，这弩箭用一阵子便要去铁匠那里淬火的，我备着好几套，一套送修便带上另一套。”
　　这等的和颜悦色令苏大夫一时不知做何反应，双手捧了那弩箭呆呆发怔。
　　少年于是又指着苏辕大笑起来，这次简直就要在地上打滚：“才想说你这次居然不笨，马上就做如此的呆相。”
　　白珏伸手取了苏辕手中的小弩，递回给少年，脸色略有点阴沉：“你不回家？” 
　　少年伸手接了弩箭塞回袖里，头也不抬“嗯”了一声。袖里弩打造并不复杂，家中备着替换的，若要回去休整，自然不用着急收回用过的弩箭。他情知瞒不过白珏，倒也并不隐瞒，只是懒洋洋回答：“我若回去了，还怎么知道谁着急我死？”
　　白珏默然。这少年颇有来历，若在家中，春风楼的人势必不能跟去追杀，虽然能得一时的平安，但春风楼的杀手惹上了轻易不能脱身，倒不如钓着这群杀手慢慢查出买凶人，才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放心却是另一回事，当下只有皱着眉头轻叱道：“你迟早玩掉这条命才高兴。”
　　那少年便把一双眉毛竖将起来冷笑：“我自己的命，自然由着我去玩，横竖也没人在意。”
　　白珏定定看着那少年，一直看到他又羞又恼侧过头去，方慢慢道：“大嫂很是挂念你。”
　　
　　驴还拴在树上，正是十分惬意地低了头啃着身旁的青草，看到苏辕回来颇为兴奋地打了个响鼻。苏辕解了缰绳，把驴牵上了路，回头对着那少年道：“这位……呃……少侠请吧。”
　　少年看着驴有一刻的愣怔，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白珏：“二哥……这……便是你说的坐骑？”
　　白珏微微颔首。
　　少年就突然爆笑起来，提起剑来连连拄着地面，笑得几乎上不来气：“原……原来名满……江湖的离合手白……白大侠，哈……哈哈……居然是……是骑驴的！哈……哎哟……哈哈！”他笑得太狠，扯动了肩背的伤口，一边哎哟一边还忍不住笑。
　　白珏微微一哂，袖手而答：“白某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侠，称不起什么骏马，便是这驴也还是苏大夫的呢。”
　　少年长长“哦”了一声，便去上下打量苏辕，点着头道：“原来是苏先生的，果然牲如其人，牲如其人。”
　　苏辕见他几次三番前来招惹，心下不是不恼，伸手抚着那驴垂目回答：“所谓敝帚自珍，少侠虽然嫌弃这驴简慢，苏某却还心疼不肯给人骑呐，它平日也只驮行李，我与仲卿都还是步行；如今不过看少侠有伤，冲着仲卿面子上借与少侠代步，即是少侠厌弃，大可自己走着，也并没有人求你来骑。”一边说着，一边扯了缰绳自顾自前行。
　　
　　白珏心下纳罕，这大夫虽然是个喜欢拿想象当事实一等一爱钻牛角尖的家伙，却是个天底下最和软的脾气，自来不与人做口舌争执，不料今日竟认真执气起来。此处并非安全之地，多迁延一时便多一分危险；山神庙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红衣少年腿上伤势不轻，走过去只怕力有未逮，他又是天底下第一等心高气傲的，被这般抢白一番如何还肯再骑这驴？
　　白珏觉得自己的头又痛将起来，正琢磨着如何圆场，苏辕却停了脚步回头来看了看，摇摇头顿顿脚，叹了口气掉头回来。
　　少年被他抢白了一番正没好气，见他回来便将两道眉毛高高竖起，才刚冷笑了一声，苏辕却深深作了个揖下去，口里道：“今夜里受了些惊吓，有点痰迷心窍，方才说话得罪了。少侠委屈一下先骑了这驴，咱们早点离开这里是正经。”
　　少年被他一个揖僵住，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不知这人怎么突然就判若两人，却也不好意思再发作，且心下也明白方才自己太过无理取闹了些；两道眉毛还高高竖着，脸上却已经红涨起来，垂了头默不作声将左手在那驴头颈中一按，飞身跨骑上去，接了缰绳掉转驴头，当先引路。
　　白珏抢上两步与苏辕并肩跟在后面，满脸问讯之色，苏辕微微一笑，算是作答。
　　其实苏辕先前说完话心里就后悔了，他行医十载阅人无数，端得是好眼光，走不到三步心里已经悟过来，少年不过因伤痛难忍偏又逞强不肯呻吟，才故意东拉西扯着分散注意力。苏辕这人有个特点，一旦把自己摆在了医者的位置上，便再无什么事不可通融，何况回头时看到少年脸色雪白神情倔强，才想起来这个人能比自己小着一旬，还不过是个孩子。
　　那少年一……呃驴当先，不紧不慢地走着，腿长驴矮，两只脚勘勘蹭着地面，走了不上半里，懒洋洋回头问道：“有吃的么？我饿了。”
　　
　　包裹里倒还有两个吃剩的冷饼，少年并不挑剔，狼吞虎咽地将嘴里塞满。苏辕想起他先前连杀数人，双手犹腥，居然还有如此好胃口，心下暗暗称奇。
　　白珏好笑道：“你慢点吃，怎么和阿苏一样没个吃相。”
　　少年嘴里塞着饼含糊问道：“阿苏还那个样子？有阵子没见了，她想过我没？”
　　“嗯……难。那孩子的脾气你该知道的，心里不搁东西，看见的时候是真正开心，看不见的时候也是立即就忘。” 
　　“哼……小没良心儿的。”少年一边说一边愤愤地撕咬着。
　　白珏赶上两步与驴齐头并进：“你若能多学学她倒还好了。”
　　“……嘿，学她小孩儿家家就不长记性？”
　　“你若记性不要这么好，可不比现在要开心得多？”白珏慢吞吞看了驴上的少年一眼，“大嫂也不用天天记挂你了。”
　　少年便不耐烦起来：“二哥你今晚怎么这等不爽快？晚姐到底又说我什么了要你连提两遍还吞吞吐吐？！”
　　“她要我问问你……”
　　“她要你问问我……？”
　　“问你什么时候嫁人。”
　　
　　少年被饼呛住了，伸手卡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咳嗽；苏辕不知绊到了什么，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白珏依旧袖着手，驴子依旧耷拉着脑袋，不紧不慢并着肩走。
　　少年好容易止了咳嗽，恨恨道：“我……我只道晚姐是疼我的，怎么……怎么也跟着大家一起来迫我？！”
　　白珏摇摇头：“大嫂要我跟你说：‘既是三伯选的人不合红袅的意，便跟她说，自个儿喜欢哪个就嫁哪个，有我呢。’”
　　少年咬着牙冷笑：“晚姐当我是什么人了？萧红袅难道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
　　白珏不紧不慢地道：“萧红袅，你明知大嫂不是那个意思。她一心想你过得幸福，在她看来，幸福无非就是有个好夫婿。”
　　苏辕伸手拉了一下白珏的衣袖，结结巴巴轻声问：“小……小红鸟？”苏辕今儿晚上头次听白珏叫那少年，这称呼却也古怪，也不知是名字还是绰号。
　　
　　白珏拍了拍额头，笑说：“我倒忘记给你介绍了，这位是家嫂的族妹，姓萧……”
　　少年抢着截住白珏，冷声道：“姓肖，小月肖。”
　　白珏回头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口中接着道：“小字红袅。”
　　少年迎着他的眼神昂着头注释：“红尘的红，簪袅的袅。”
　　苏辕不是读书人，第二个字着实想了一下，白珏忍笑在掌心比划了一下，他恍然道：“这不就是袅娜的袅么？”
　　话一出口，就看到白珏一脸“你完了”的表情，未及询问，便听那肖红袅暴喝道：“你才袅娜！老子堂堂……堂堂……”她原是要说堂堂男儿如何如何，话到一半方才想到已然揭破了身份，只得生生憋回来，胸口起伏，喘息连连，泄愤一般将手里的饼揉了粉碎。
　　白珏只得又出来圆场：“若叫小红鸟也不算错，她自来署名都只画一只朱红小鸟，现在江湖里‘小红鸟’这名号可也响亮得紧呢。”
　　肖红袅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心底着实郁闷，“簪袅”之类都只是自己说说，这个字十个人倒有九个半会想起“袅娜”来，她一向男装行事，嫌名字太过女气，便不爱留名，所到之处只画一只红色小鸟，渐渐地也就成了名号。
　　苏辕呆呆看着男装的少女，这方想通了先前在林中挨的那一啐，他一个青年男子却主动要背一个妙龄少女，也难怪要被人鄙视。只是……“那种嚣张的个性，一口一个老子的说话方式，杀人不眨眼的狠厉，哪里有一丁点象个女人了！”苏辕心里默默吐槽。
　　肖红袅不欲再纠结这些事情，自顾自转了话头：“晚姐当年白衣素车披发出门，何等的爽利，这才能有几年，没想到也入了世俗的套子，竟管起人家的姻缘来。”
　　白珏拊掌大笑道：“这你可错怪了大嫂。她当年白衣素车披发出门，为的就是嫁人，也不是这几年才改的脾性。”
　　
　　这里面却有个典故。
　　白珏的父兄当年都是常州有名的大儒，尤其白璧幼有神童之称，十三岁上便已高中乡试第四名举人，眼看着会试高中也指日可待。这时节，白珏的病越发重了，家中变卖田产求医问药，也渐次匮乏下去。白璧心伤幼弟病痛无医、老父布衣粗蔬，激愤之下弃了功名，以家中剩余资财做了药材行商。白璧的岳家是世家大族，族中少女所嫁尽是显贵，当年因白璧少年中举前途无量才许的婚，如今见他弃文从商自然不允，便着人来劝他先求功名，待做了官自然不愁名医良药。
　　白璧回道：“为人子者，上不能供养老父下不能抚养弱弟，非人哉！吾不能坐待老父饥馁弱弟病死而成己功名。”这只是明面上的话，白璧心里另有打算，会试还需再等三年，便是一举中第，熬到授官，那俸禄也极有限。白珏是先天的证候，所需药饵尤赀，若清廉奉公，那俸禄就难以支撑开销；若贪敛民财，白璧心中自然不齿。何况还有个万一不中呢。
　　岳家见劝说无效，便要悔婚将少女另嫁高官，白璧虽然愤怒，却也无可奈何。白璧的未婚妻子是个极聪明刚烈的女子，钦佩白璧的文名，更敬白璧孝悌，听闻父母有悔婚之意后闷闷不乐，只恨家中防范严密，于是不哭不闹没事人一般行坐如常；岳家见女儿如此，只当想通，渐渐放松了看管。这女儿便趁了一个空子，白衣散发，乘了一辆小素车，径投夫家去了。
　　岳家自然雷霆暴怒，与女儿断绝关系再不来往，直到白璧的生意越做越大，“双玉堂”成了江南一代数一数二的大商家，白璧又瞧在妻子的面上加意奉承，这才渐渐走动起来。
　　如今肖红袅举出这个例子来，那真正是南辕北辙，不得其所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红鸟你这个别扭变态！




十三、山神庙

　　肖红袅重伤之后突然放松，坐在驴子上便睡着，手里还捏着一角碎饼，将脑袋一点一点，脊背倒挺得笔直。白珏接了缰绳在前面引路。
　　山神庙离得不近不远，三个人迤逦而行，不上一个时辰便到了。他们走的本就是小路，这里离着小路还要偏出去老远，想来是因着香火不盛才废弃了的，也不知什么人在这里建下一座庙宇。小小的一间，前后两进，院墙早已坍塌了，前后院落里荒烟蔓草鼠兔横行。正殿看着不甚残破，瓦墙门窗都还齐全。
　　白珏叫醒了肖红袅，交还缰绳，自己袖了手绕着院墙往庙后去了；肖红袅也不下驴，对苏辕吆喝了句“跟紧了”，一提缰绳进了山门。却又不入正殿，径自驱驴到了后进，这才栓了驴进屋。
　　这一带原是当年僧人起居之处，虽无床榻，靠墙堆着些草荐蒲团，肖红袅随手扯了几个丢给苏辕，自己拣了个墙角一跤坐倒，抱着剑发呆。没多久白珏也到了，抱着一捆枯枝干草，手里还拎着一只旧日庙里烧火纸用的铜盆，进门冲着肖红袅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四周没有敌情。肖红袅吁了口气，虽然动作并无改变，但每一条肌肉仿佛都松弛开来，变得舒适而懒散，伸手入怀，摸了一个小巧的火折子丢给白珏。
　　白珏把枯枝干草丢进铜盆去，拢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盆；肖红袅也摇晃过来，拿树枝串了冷饼烘烤。白珏却又立起身来，出门去了。
　　苏辕跟着出了门，白珏却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跟着，自顾往前殿山门走了。苏辕跐着门呆呆回头：“他……上哪去？”
　　“扫地。”肖红袅慢条斯理烤着饼答：“消除掉我们进来的痕迹，做一些伪装，如果有人缀着我们先前的足迹向这边追来，他们会跟着那些伪装走去别的地方。”门外的冷风吹得盆中火焰跳跃飘摇，在她苍白的脸上印出些艳色。“关门，”她说，“风太大了。”
　　苏辕记起这里还有一位病人，怅怅然关了门，走过去请脉。肖红袅冷着脸瞅了他半日，懒洋洋地伸了右手过去，左手串着饼依然不紧不慢地烤着。诊完右手换左手，诊完左手又换右手，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少侠的耐性越磨越薄。
　　直到肖红袅忍不住就要发作的时候，苏辕迟迟疑疑开了口：“肖姑娘……”
　　肖红袅正在不耐烦的时节，便冷笑道：“我年龄已然不小，哪个是小姑娘！”
　　“……红袅姑娘。”
　　肖红袅便象沾了火星的一蓬干草，哄得一下着将起来，两道浓眉直直立起，跳起身来手指几乎抵到苏辕的鼻尖：“叫什么呢？你当窑子里面找姑娘呢？！”
　　苏辕也对着这奇怪的指控愣怔了一下，但立时眼也不眨地又换了称呼：“少侠。”
　　少侠余怒未息。
　　“少侠的脉象颇为古怪，气血不足里又带着些火毒，又不像是金刃伤失血而生的虚火，倒像是烧烫伤后郁积的火毒。”
　　少侠放下手来，脸上透着一股不可思议。
　　“这脉象在下实在不能解，一时情急言语冒犯，请少侠见谅。”
　　少侠自知有些理亏，脸上讪讪，左右旁顾。
　　苏辕拱手再言：“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少侠等了半天，大夫却无下文，肖红袅只好耐着性子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苏辕沉吟了片刻，正色道：“凡医者诊病，需望闻问切，少侠的脉象如此古怪……在下斗胆，想查看一下伤口。”
　　
　　这句话一出，肖红袅一张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了红晕，带着三分羞七分恼，咬着牙冷笑道：“我是个女孩子，肩上的伤可不大方便给苏大夫看。”
　　苏辕依旧拱手而立，满脸平和，却并不让步：“医者眼中只有病人，并无男女；少侠也将苏辕只当个大夫，莫存性别之见才好。”
　　肖红袅恶狠狠瞪着苏辕，大夫抬着头，坦然回视。
　　这么瞧了半日，肖红袅“嗤”的一声笑起来，将脸凑在苏辕面前，轻飘飘地道：“苏大夫这话意思是，肖某人心中存了男女之见，这念头太过龌龊，你杏轩先生不过想看看伤势，并不屑来沾我便宜？”
　　苏辕由着她凑到面前，一动不动，只微微垂了眼帘：“苏辕并无此意。”
　　“没有前面的意思还是没有后面那个意思？”
　　这次苏辕干脆不答，只拱着手静静站着，平静得像尊雕像。
　　“罢罢。”肖红袅懒洋洋地复又坐了回去，“江湖儿女江湖老，本来也不是死拘这些小节的。你居心光明，我行为正大，再计较下去我肖红袅未免让你轻看。”一边说一边宽了大氅，松了腰带，反手将领口向后扯开，露出右边的肩膀来。
　　
　　苏辕大大方方走上前去，左手拨开头发，右手压住领口，借着火光找寻伤口。肖红袅右肩上挨了一刀，由肩头斜斜拖过半个脊背，一直延伸入领口深处，刀口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刀口周围皮肤红肿，满布着细碎的燎泡，上面胡乱洒了些草木灰，水泡被磨破渗出的液体混合了草木灰将伤口涂得一片狼藉。饶是苏辕久于行医，看到这样的伤痕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这伤口怎么好像被火烧灼过一般？”
　　“是啊。”肖红袅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饼，她方才窜起坐下折腾了半晌，饼竟还是牢牢捏在手里，“这一刀又深又长，我带的金创药不多，实在止不住血，索性用火灼过，这法子止血最快，苏大夫以后也可以试试。”
　　苏辕跌脚道：“这个法子根本不能止血，只是堵住了血外出的通道，已经离经的血液淤积于内不能外达，比失血的害处更大。再加上烧伤，伤口溃破感染，可比刀伤麻烦了十倍！真是胡来！胡来！”
　　肖红袅腾出一只手来慢慢理好襟领，口气十二分的讥诮：“我难道不知道麻烦？！当时一群杀手缀着我，若是留下一丁点血迹，他们马上就会跟苍蝇似的围上来。”她抓起大氅来披在肩头，甚至还很开心地冲着苏辕笑了一笑：“要不麻烦，就得送命。”
　　面对这样残酷的抉择，苏辕也只有无语。
　　肖红袅把饼举到眼前，像是终于对那色泽满意了，开始用她尖尖的虎牙去撕咬，满足地眯着眼睛咀嚼，似乎因为太烫，她张开着嘴唇向外哈着热气，以至于夹在那丝丝热气里吐出来的话语就显得分外不真实。“今晚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不然我杀了你。”她惬意地说。
　　
　　苏辕发了会怔，去行囊里翻了张空白药笺铺在地上，笔墨干涩无法书写，他便从火盆里抽了根烧了一半的细枝，用焦黑的端头写起药方来。枯枝刚写了两个字就没了颜色，苏辕把尖头伸进火里烤一烤再写，如是反复。
　　肖红袅津津有味啃着烤饼，看着明灿灿火光映照下不厌其烦烤着枯枝写着药方的年轻大夫，火焰温暖了身体，烤饼温暖了肠胃，等吃完最后一口饼，肖红袅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温暖征服了。因此，当苏辕终于艰难地完成了他的药方，慎而重之地递过来的时候，她用这辈子最温和最柔软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今晚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不然我杀了你。”
　　苏辕蹙着眉道：“我身边没有合适的成药，要用的药都写在这张方子里了。回去后，清水洗净伤口，紫草、地榆、大黄、冰片研末调油外敷；以清热凉血化瘀药内服；连用十天。以后出门身边带包三七粉，止血要比一般的金创药好。”
　　肖红袅伸手接着，就着火光看了一遍，仔仔细细折好，小心翼翼丢进那烈烈燃着的火盆里去了，她用树枝拨着火中的药笺，以确定它每一分每一寸都化作了灰烬，然后微微阖了阖眼，第三次重复道：“今晚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不然你杀了我。”苏辕替她接下去。年轻的大夫盯着化为飞灰的药方，语气不算耐烦：“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但如果仲卿问起，我不可能骗他。”
　　“你最好忘记你见过我。”男装的少女懒洋洋躺倒下去，发出一声舒服地叹息：“二哥不用瞒，也瞒不过。不过至少今晚别告诉他，好么？”少女的眼睛狡黠地眨一眨，“我可不想被唠叨一夜。”她抬起左手点了点心口的位置：“药方放在身上不安全，我把它放在这里了。” 
　　“我、我、知道了。”苏辕略微有些急促地垂了头回答。“我、我再去捡点树枝回来。”然后他就带着一点心事被人窥破的窘意，急急忙忙逃出门去了。
　　肖红袅看着那大夫夺门而出，忍不住哈哈大笑，伤口被地面摩擦得阵阵抽痛，于是翻过身来伏在右臂弯里，左手捶地，狂笑依旧。杂乱的气息吹动了地上积年的尘土，扬入眼睛，使人流泪；灌入口鼻，使人呛咳。她一边咳一边笑，在呛咳和大笑中耗尽了每一分力气，终于伏在手臂上，渐渐睡着了……
　　
　　苏辕是跟着白珏一起进门的，每个人都抱了一大捆枯枝。白珏奇道：“这孩子怎么这样就睡了？”
　　白珏所认识的肖红袅，一向是蜷缩在墙角抱剑而眠的，刺猬一样小心卫护周身所有可能的弱点。以现在这样坦诚的姿态暴露出整个后背，这实在不是肖红袅这类人习惯的睡姿，何况还压住了可以迎敌的一支手臂。
　　苏辕看着熟睡的少女踌躇。在大夫的认知里，这样的姿势睡到天亮，整条右臂至少会麻木小半个时辰；地面的寒气侵入身体，恐怕要害伤寒的。他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让她铺好一条草荐再睡，最好再严严实实裹着那件大氅……
　　白珏就在这时候开口的：“不要靠近她。”他甚至走过去，把踌躇的大夫带开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笑道：“她的指尖刀和袖里弩都是不认人的。干他们这行的，睡着了都比醒着还可怕。”
　　火焰得了新的燃料，更加热烈地跳跃着。白珏也用树枝串了饼慢慢烘烤，一边轻轻地问苏辕：“为什么折这么多树枝？我们原该尽量减少来过的痕迹。”
　　“……啊？”大夫茫然地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走前忘记叮嘱你一声了，我以为红袅会告诉你。”
　　大夫的脑袋垂到了胸前，均匀地发出细细的鼾声。
　　这一位就无害得多。白珏笑了笑，把人推倒在一条草荐上。苏辕咕哝了两声，显然这样的睡姿更舒服，这次索性连鼾声都消失了。
　　
　　苏辕睡得很沉，也很累。一晚上的紧张、刺激、惊吓和劳累集中爆发出来，使他整夜都在梦境里跋涉奔波。苏辕在梦里攀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疲倦得几乎全身都散了架却不能停止；就在这时，山风带来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他停下来侧耳倾听，一边庆幸着终于可以稍微歇歇脚了。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说。
　　“……我怎么这样子睡着了？”困惑的声音带着点刚刚醒来的沙哑。
　　温和的声音笑道：“我正想问你呢，我第一次见你在外人跟前没有戒备。”
　　“是么？”先前那个困惑的声音笑道，这一次能听出来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有二哥在的地方总是能够放松。”
　　“方才我不在这里，你身边的人是杏轩。”那个温和的声音似乎并不肯放过少年，带着一点紧追不舍地揶揄：“喜欢他？”
　　“熬了一夜，还动了手，你的咳喘竟没犯，看来真是大好了。”清亮的声音打算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带开。
　　“是啊，我说过，杏轩是个好大夫。”温和的声音答道，“也是个好人，我听大嫂说，女孩子总爱捉弄喜欢的男人，我从没见过你对哪个男人像今天这样不遗余力地冷嘲热讽。你喜欢他。”这次用了肯定的语气。
　　这次是长久的静默，久到苏辕几乎要重新认命地开始攀爬，然后他听到了少年的回答，用一种懊恼的不确定的口气：“也许……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红鸟是一个变态……变态变态变态……Orz
她居然比我还变态！




十四、暗衙

　　火焰吡啵的爆裂声里温和的那个听起来也有些迟疑：“要我……帮你提亲么？”
　　几乎是立即，少年就冷笑起来：“二哥你开什么玩笑？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亲？！”他用一种兴奋的几乎是跃跃欲试的语气森然道：“如果哪天不小心睡沉了，早上起来便能看到枕边人的尸体了。”
　　“……”这次轮到温和的那个沉默了，许久之后，那人道：“红袅，放弃这一行吧。只要不再做暗衙，不用再每日每夜地戒备着给靠近的人致命一击，你很快就能放松下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放弃？！就为了男人？！”清亮的嗓音蓦然拔高，近乎于尖锐了。“二哥，我从没想到你居然能侮辱我到这个份上！”
　　“红袅！”
　　“肖红袅这辈子只会两件事，杀人和查案！你现在对我说放弃这些，嫁给随便一个什么男人，给他洗衣、做饭、生孩子，浑浑噩噩度过余生？！”少年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他疯狂地笑着道：“肖红袅不可能堕落到这个地步，在她堕落之前，我一定会先杀了她！”
　　“红袅！冷静下来！你太偏激了。”温和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地咳嗽起来，这暂时打断了少年疯狂的大笑，他咳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婚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平凡的生活也可以很美好。想一想大嫂。……你喜欢他不是么？”
　　“那不够！”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喜欢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让我放弃生活，被一个男人豢养。”
　　“红袅！”
　　“二哥……我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暗衙的身份，何况就算我放弃，肖红袅仇家遍天下，他们肯放弃么？”
　　“回家吧，红袅。你父亲他……”
　　“我怎敢高攀！”少年冷冷打断：“那是萧家的大族长，肖红袅何尝有父亲！”
　　温和的声音叹了口气，似是终于放弃了劝说。
　　良久，少年闷闷的声音响起：“快交卯时了，我走了。二哥你今晚好生奇怪。”
　　“二哥”的声音里都透着苦笑：“我们家的小红鸟二十年来头次看到个顺眼的男人，只怕错过这次，这辈子也难再有第二个了。”
　　少年“嗤”地一声笑出来：“二哥，不瞒你说，我只喜欢他这人一点……”声音压得更低，然而字字清楚：“他从来没把我当成女人看。”
　　“二哥”默然，几乎气结。
　　少年却是心情极好，话语里都带了些飞扬的笑意：“我脚疼，驴借我。”
　　温和的那个再也没有好气：“驴是杏轩的，要借找主人去。”
　　
　　后来人声渐远渐消，苏辕又开始了无止尽的攀爬，一直爬到交了卯时才被白珏叫醒。
　　“红袅把驴借走了，”白珏说，“借条在那里。”
　　苏辕顺着白珏的手指看过去，火盆已熄，盆中的灰烬在地上摊了一堆，走近去瞧时，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大字：“借驴”！笔意纵横，锋芒毕露，几处横笔都是自右向左拖出，显见是左手书写的。没有落款，只画了一只小鸟，振翅欲飞。
　　“这……这……这是借条？”
　　“看过了就抹掉。”白珏笑着道。
　　苏辕皱着眉看白珏，沉吟了片刻道：“昨晚我写的药方她也烧了，还说……我最好忘记见过她。”
　　白珏慢慢走过来，仔细地将灰烬拂乱，慢吞吞道：“是啊，你最好忘掉。”
　　“为什么？”
　　白珏不答话，小心地将斗室恢复成原样，朝苏辕招了招手，示意先走。肖红袅骑走了驴，药口袋随手丢在了斗室一角，一路赶来，药已用掉十之八九，白珏拎着药袋当前带路，苏辕甩着手跟在后面。曲曲折折走出四五里路，山神庙连尖角都看不到了，苏辕顿顿脚，几步赶上抢下白珏手里的药袋，执着地问：“为什么？”
　　白珏半眯着睛袖起手来，用一种近乎萧索的语气答道：“因为她是暗衙。”
　　
　　什么是暗衙？
　　朝廷制定律法约束百姓，维护这律法的就是官衙。衙中捕役侦查缉拿违法之人，官府依律定罪处刑。不是没有仗势欺人贪赃枉法之辈，但毕竟是这些人在维护着基本的治安。
　　但这世上还有一类特殊的人——江湖人。
　　所谓侠以武犯禁，十步杀一人的杀手，恃强凌弱的恶霸，杀人越货的盗匪，劫富济贫的豪杰，甚或打抱不平侠客们，都在有意无意挑战着律法的威严。
　　官法如炉，违法者自然要追缉。然而佩着小片儿刀的捕役们对上长枪利剑的江湖人，实在是没什么胜算。朝廷为此下旨设“特调捕头”职，礼聘江湖白道豪杰武艺高强者就任，平素不必在衙中当值，遇有重案大案、巨盗悍匪捕役们无力解决时便请来相助。如此一来，的确是解决了不少问题。只是“特调捕头”奉公执法，总需拿了证据，官府发下海捕文书方能出动；一来二去这些江湖人都学了个精乖，只要做得无迹可觅，“特调捕头”也无奈他们何。
　　这之后，方有了暗衙。
　　
　　所谓“暗”衙，自然是与“明”相对，虽名为衙，其实不入朝廷品级，直接归刑部管辖。暗衙的人都是自幼挑选，有专人□培养，一百个人里不一定能出师一个，各个是心细胆大艺高手辣。凡江湖人作奸犯科，即使官衙找不到证据，暗衙照样可以缉捕，甚而直接格杀；凡杀手刺客行迹飘忽，官衙捉拿不到，暗衙却追杀千里，不死不休；凡一方豪强作威作福或与朝中势力勾结沆瀣一气，官衙无力辖制，暗衙可以派人行刺。开始还只是依法查案按律缉凶，渐而发展到暗杀、谍报、反间……上可监视百官、下可震慑草莽；凡君王欲除而不能宣诸于口的，暗衙去杀；凡重案大案牵连广泛不能公之于众的，暗衙去查；甚而刺探军情、击杀敌酋；便连管辖权也由刑部渐渐移交到君王直辖。因此这些人虽不入朝廷品级，权限却不小，所到之处州府县衙必须全力配合。
　　这么一个行当，日日刀光剑影里打滚，除非回到暗衙的据点，否则绝无一刻可以放松，兵刃固然是从不离手，兵刃以外身上阴险狠毒的机关暗器还有无数，醒着的时候尚能辨清敌我，睡着的时候便是绝对的生人勿近。白珏先前说“干他们这行的，睡着了比醒着还可怕”就是这么个意思。
　　最麻烦的事却是另一件。暗衙里的案子十件倒有九件是不能光明正大拿上台面来办的，多有些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在里面，因此暗衙的规矩，办案时如果被人撞见，那不幸看到的人总不免要被请去暗衙里喝杯茶。至于这杯茶要喝到什么时候，喝多少年，那个就只有看运气了。既然有这样的规矩，寻常百姓自然避之唯恐不及；这些人自己也知道麻烦，一入暗衙便都把亲戚朋友断个干干净净，各个行事诡秘踪迹飘忽，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
　　
　　今日这事便麻烦在这里，肖红袅办案时惹上了春风楼，厮杀时白珏插了手，苏辕做了旁观；既然看见了，又不想去暗衙喝那免费茶，三个人只能装作从来没见过；白珏和肖红袅惯做此事，只有苏辕是个新手，白珏怕他不知道厉害在外人跟前漏了口风，这才把肖红袅的身份坦然相告。
　　只是这样一来又有了新问题，出林子之前白珏明明是对肖红袅道：“你不回家？”暗衙办案中途还可以回家，却不知这家中究竟是有那路神仙坐镇，竟可以免去喝免费茶的暗衙之旅么？
　　对白珏来说，这个问题比先前那个更容易回答，他只说了一句话：“她是萧家的人。”
　　“那个萧家？”苏辕问。
　　“还有哪个萧家。”白珏答。
　　
　　这世上姓萧的虽然不少，但提起萧家，大家所想所指的都只是那一个。
　　松江府萧家，长于刑名律例，世代的捕役行当，天下六扇门里吃官饭的，半出于萧家门下；萧家自己的子弟，更是自幼细心教导刑名、律例、侦缉、武功，也是代代俱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萧家虽然吃的是衙门饭，行的却半是江湖事。萧家的武功自成一派，虽然不入江湖里的世家排名，但人人提起松江府萧家都是忌惮三分。
　　这么样的一处所在，只怕比暗衙的据点还要安全、机密几分，无怪乎惹上了春风楼的暗衙也不妨回家去歇歇。
　　
　　然而……
　　“她又说她姓小月肖。”
　　白珏便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比前两个加在一起都更难回答。
　　
　　肖红袅不姓肖，她姓萧。她的父亲便是萧家这一代的族长萧毓，她的母亲是江浙一代的名妓。
　　萧毓在这一辈的兄弟里行三，之所以能越过两位族兄年纪轻轻就坐上族长的位子，除了计谋、才学、出身、手段以外，和他那个显赫的岳家也实在是分不开。家里有这样一位夫人在，萧毓自然是又敬又爱敬大过爱，纳妾是不敢的，花街柳巷里春风一度也并不曾用过本名。
　　萧红袅的母亲是一个名妓。要成为名妓，除了要有骄人的美貌，还要有过人的才华和心机。萧红袅的母亲便是个极有心机的女子，她虽然不知道这位略有些忧郁的青年人就是赫赫有名的萧家族长，却一眼看出这青年身上世家子弟的清贵自傲和久居上位者的颐指气使，于是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她要利用这个青年跳出风尘的圈子，寻求一种体面的、富足的生活。
　　这女子用最温柔乖顺的姿态承受着萧毓，这是他在自家夫人身上绝对体会不到的美好感觉。萧毓食髓知味，便渐渐走得殷勤起来，但他毕竟还是个有节制的人，这样的迷恋还不至于使他流连忘返。这也没关系，女子又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怀上了一个孩子。
　　这就有点麻烦了。萧毓只得对这位名妓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并且明明白白告诉她，娶她回家给她一个名分是绝无可能的，连赎出青楼偷偷安置为一个外室都是太过冒险的举动，甚至这个孩子都无法领回家中加入家谱。
　　红袅的母亲立时便明白自己走错了方向，她立即表态自己这样的身份并不敢奢望一个名分，但自己尚未脱籍，如果孩子生下来是只能跟随母亲隶于乐户。毕竟是萧毓的骨肉，这样的事情从无论是面子还是心里都是无法接受的，于是萧毓当即表示可以帮孩子的母亲脱籍。
　　得到了这样的保证之后，这聪慧的女子又委婉地提出了第二个难处。她自幼被卖入青楼，孤苦无依，且并无谋生的手段，一旦脱籍，带着孩子又将如何生存。这次萧毓沉默了很久。
　　事情最终的结果是萧红袅的母亲脱了籍，得到了一处大宅子，一笔可以带着孩子后半生衣食无忧的款子。而萧毓则从此绝迹。其实倒也不能全怪他绝情，身为萧家的族长，外面养着情人和私生子，简直就是拿自己的短处和弱点往对手手上送。
　　后来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孩，萧毓就越发不再挂念了，他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帮女儿取。
　　这样相安无事了几年，有一天前名妓突然辗转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委婉地说明她将要嫁人了，孩子跟着她实在尴尬，希望萧毓能把孩子接走。
　　信是给萧毓的，但收信的却是他的夫人。这可真是个巧妙的错误。萧毓的夫人是世家女，如果放任丈夫的骨肉流落在外，无疑等于给自己贴了一个“悍妒”的标签，这令她情何以堪。于是等萧毓知道这封信的时候，他夫人已然遣人将那四岁的小女儿接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几乎忘记前情了……Orz




十五、阿苏

　　萧毓从此再不知道“清静”两个字怎么写。
　　第一场战争是因为名字，萧毓的夫人很是厌弃“萧红袅”这个青楼气息浓厚的名字，要另外换一个文雅些的。萧红袅固然自己也不喜欢，却更不喜欢别人逼她更改。名字再不雅，毕竟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纪念了。
　　协商不成变为口角。萧红袅是市井女儿，从来没有骂不还口的美德，一张小嘴又泼又毒，骂得萧毓的夫人都一怔一怔，只气得浑身哆嗦着传家法。家法还没到，萧红袅一溜烟已经跑了。翻墙上树，扒房钻洞，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实在逃不过了，被抓回去劈头盖脸一通打，这孩子也不会吭一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嫡母”，眼神就像一头捍卫自己领土的小兽。
　　
　　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少不了第三次，逃的人越跑越熟练，打的人也越打越顺手。萧夫人每次见到萧毓便要抱怨，女儿却从来躲着父亲。
　　直到有一次，一宅人鸡飞狗跳的时候碰上了归宁的白夫人萧晚。
　　白璧那些年的生意已经不小，萧家与白家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萧晚出面求了个情，萧夫人也不好太削人脸面，由着萧晚先把萧红袅领回家。
　　萧晚是个聪慧的女子，善良心软，问清了前因后果便自己去找了族长萧毓，劝说道：“总这么家宅不安，看起来也不像个样子，没得叫人耻笑。三嫂既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不如就当成个男孩子送去公学，图个两边清静。”
　　
　　所谓公学，其实就是萧家教导子弟的私塾。萧家少年自总角时都必须送入公学，由族中长老考校资质，按各人所长，或偏刑名，或偏律例，或偏侦缉，或偏武功，细细教导，将来或江湖或官场，总有一技之长。但萧家的女儿却多在闺中教养，将来择嫁显贵，并不强求入学。公学中备有住宿之处，入学的少年想回家，是要去先生处请假的。
　　萧毓此时只要清静，虽然萧红袅年纪尚幼，却也顾不得许多，径自送去入学，嘱咐先生没事莫放回家。
　　萧红袅虽是萧晚的族妹，却只比萧晚的长子白长陵大上两岁，在萧晚，也是妹妹也是女儿一样的疼；在萧红袅，也是姐姐也是母亲一般的待。萧晚怜惜这孩子孤苦，每每归宁时都要去学中探看，偶尔也接回白家住上几日，因此与白家上下都是极熟。
　　
　　一晃眼过了十年，萧毓嫁了长女嫁次女，萧夫人又给他添了个男丁，萧毓这才蓦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萧族长不觉赧然，心下颇有些愧疚，便亲自去公学中接女儿回家议亲，萧红袅却已经入了暗衙。
　　萧毓吓了一跳。
　　暗衙不是谁都敢进的，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没有一等一的身手胆量狠辣果决计谋权变，哪里做得暗衙。当时送女儿入公学，不过是找个地方寄养，免得家里三天两头明火执仗闹个没完，哪承想能到这个地步！
　　于是一路杀去暗衙，咆哮道：“我好端端的一个女儿，还要嫁人的，你们怎敢将她拐来这里？！”暗衙的主事也是旧相识，听了这话原本吃了一惊，萧红袅自来男装，为人骄傲狠厉，人人都道他是萧家族长庶出的小公子，谁想过竟是女儿。但是萧红袅武功谋略俱佳，最难得是那一种阴狠冷厉，乃是暗衙里可遇不可求的人才，精心栽培了几年，正是最合手的时候，如何甘心轻轻放走，又恼萧毓言语无礼，因叫了萧红袅来让他们父女自己交涉。
　　
　　萧红袅听说父亲来叫自己回家定亲，恼怒更甚，礼仪都顾不得了，也不等人传唤，一路冲进去指着父亲的鼻子跳掷呼喝：“当初是怕我被打死才送去学里，十年来都不曾想起有个女儿，如今突然想起来女儿大了，可以当礼物送出去笼络各方势力了？我用了十年才混出个人样，就是死也不肯回家做礼品，趁早死了这份心！”
　　父女两个吵得天翻地覆，几乎动上了手，暗衙主事也只好过来圆场。后来说定让萧红袅每年回家定省、想嫁人的时候可随时退出暗衙，这才安抚下乌眼鸡般的两个人。父女不欢而散，各自拂袖径去。
　　萧毓终究对这个女儿有三分愧疚，又兼着要面子，眼看着女儿一日大过一日，变着法子想把人弄回来安生出嫁。这一来更激怒了萧红袅，此后索性连萧都不肯姓，见人只说自己姓肖。
　　
　　苏辕想了想，心下纳罕，问道：“我记得你说过长陵世侄已过弱冠，难道……”白珏叹口气点点头。原来女子无须，扮作男装时总显得年幼几分，萧红袅瞧着是十八九的少年，其实已是二十多岁，也难怪萧毓着急。
　　白珏自然也不是无端说起这些，但说了半日苏辕并不开窍，他并不是热衷于这些的人，也就作罢了。
　　
　　晌午之后，总算是看到了常州府城，白珏却又不进城，绕城而过，一路向城东行去。原来白璧一家住在常州城里，白珏却带着女儿单独在城东，白璧时遣家仆过去送些给养，幼子白少陵也时时过去照应。
　　苏辕奇道：“怎么不住在一起？”
　　白珏笑笑：“有些事，不大方便大哥知道。”他的病时常夜间发作，住在家中难免婢仆们大惊小怪，没得让一家人揪心。再者，白珏毕竟是个江湖人，有些好勇斗狠的事情还是不让大哥知道为妙。最后一个原因却是为了阿苏。大户人家的婢仆，总不免有几分势利，正经的主人倒还罢了，阿苏不过是捡回来的女孩子，又是盲的，明里虽然不敢欺负，却少不了有几个阳奉阴违指桑骂槐的。
　　
　　出城东又走了八九里，远远看到一个小村子，白珏遥遥指着村子道：“从西头数第三户，院里有棵香樟树的便是了。”
　　这村落一色的青砖房，竹篱院墙，苏辕张望了一下，迟疑问：“就是那个有人正在晾衣服的院子？”
　　白珏愣了一下，这个距离上他实在是什么也看不到，却已经忍俊不禁：“不错，肯定是了。除了阿苏，没人在这个时间晾衣服的。”
　　此时已近傍晚，日已西斜，虽然还有些热力，日落前却是绝对晾不干衣物了。只有阿苏目不能视，不清楚时辰，才会这个时间洗衣晾晒。
　　
　　渐行渐近，苏辕逐渐看清了院里晾衣服的人影，不觉有些疑惑。这人身形瘦小，面上气色倒好，只一头头发枯黄稀疏，用根大红的丝带随便束着，却穿了件男子的青布直裰，袖子高高挽起，正摸索着将湿衣服搭在竹竿上。
　　白珏在门外喊了声：“阿苏！”少年正摸起盆里一件湿衣，闻声停了手侧耳倾听，白珏又喊了一遍，少年极惊喜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衣服丢回盆里，急急忙忙朝门口跑来。
　　白珏连喊两声“当心”，阿苏已经一头撞在了树上，漫不经心地“哎哟”了一下，一手捂着额头继续噼啪噼啪朝门口奔来，一直跑着撞上了竹篱墙，伸了双手沿着竹篱摸索着开了门，一头扑出，然后就立在门外彷徨了起来。白珏笑着击了一下掌，阿苏就欢呼着扑进白珏怀里，一双手沿着白珏腰背上下摸索，过了片刻满意地抬起头来笑道：“义父这次没有瘦。”声音微尖，的确是个女孩。
　　
　　阿苏开心地拖着白珏的手进了院子，回身便去关门，苏辕正跟在后面往里迈步，险些撞到柴门。白珏推住门笑道：“义父带了朋友回来。”
　　阿苏颇为抱歉地“啊”了一声，连忙再把门打开，立在门前迷茫地侧了头寻找人声。
　　苏辕不肯在孩子跟前失了礼数，上前行礼道：“在下苏辕，你就是阿苏吧，你父亲一路都在说你。”
　　阿苏露齿一笑，大大方方回礼道：“苏叔叔请进，方才失礼啦。”说着侧了侧身，将苏辕让进院里。
　　礼节到此为止，关了院门，阿苏一路还是拉着义父的手，倒也没几句话，只那一种欢天喜地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开心。白珏回头跟苏辕歉意一笑，被阿苏拖着进了堂屋，按在椅子上，苏辕默默跟在后面进来，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阿苏听到声响，这才记起还有个人，便殷勤去旁边柜里取了红泥风炉和紫砂壶来摆在桌上，去后院井里汲了水来交给白珏，自己爬上一张椅子，摇晃着一双小腿，冲着白珏的方向乐呵呵。
　　白珏笑眯眯地轻轻捏了下阿苏的脸颊，问道：“衣服晾完了？”
　　阿苏呆了一呆，突然惨叫一声：“糟糕！忘了！”跳下椅子，一路小跑着去前院。她在屋里走路全靠记忆绕开桌椅，却忘记苏辕拖开了一张椅子，一脚踢在椅子腿上，细细地痛哼了一声，手扶着椅子背绕开去，一路跑出去了。
　　
　　白珏忍着笑烧起风炉来煮水，见苏辕的视线兀自追着阿苏的身影，一脸的若有所思，便解释道：“阿苏记性最坏，每次只能做一件事，如果中间打断，立时把前一件忘得精光。”
　　苏辕想了想回了一句，与记性却无关：“她的眼珠瞳仁都还好，倒可以试试。”
　　
　　苏辕就此在白家住了下来，做了白珏父女的专属大夫。杏轩先生的招牌不是吹出来的，这么治了一个多月，不但白珏的病情稳定了许多，阿苏的眼睛也能朦朦胧胧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了。阿苏大觉新奇，每日里眯着眼睛四处乱看，苏辕不得不时时提醒她不要过于疲劳，免得视力再退化回去。
　　白珏虽然住在城外，与城中兄长走动却极频繁，苏辕跟着见过两次白璧，被这做大哥的握住双手久久不放，再三感谢。趁着白珏不在，白璧便殷殷询问弟弟近日情状，苏辕揣度他话中意思，是想问有无延命之术，心里酸楚，半日才回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白璧脸上的神气立时委顿下去，茫然立了半日，捶胸长叹。
　　白璧的妻子也见过一次，眉眼和萧红袅有三分相似，只是温和得多。萧家的女儿，带着世家女子的矜持和江湖女儿的豪爽兼而有之，十句话里倒有九句在询问苏辕家在何处，家有何人，是否婚配；那个架势简直是岳母审新女婿。苏辕被她问得面红耳赤汗水涔涔，不得不托醉离席。
　　白长陵弱冠后帮着父亲接下了大半生意，正在川襄一带管着分店；白少陵倒时常见的，斯文俊秀的一个小少年，总是温和地笑着，帮着阿苏料理些家事。
　　
　　自苏辕住下，阿苏就日日缠着他学医，苏辕笑问她为何学医，阿苏认认真真地答道：“我想治好义父的病。”
　　苏辕佯装生气道：“有我在呢，用不上你的。”
　　“可是你总有一天要回家，我可以一辈子照料义父。”
　　苏辕逗她玩：“女孩子家总是要出嫁的，以后还得我来。”
　　这句话令阿苏踌躇了下，很是苦恼地问：“必须出嫁么？”
　　“对啊，必须要嫁的。”
　　“那我早些学，晚些嫁，就可以多照料义父一些时日了。”
　　
　　苏辕大笑。从此长夜无聊时，便随便教阿苏些基础的医术。教了七八天，苏辕一脸惊诧地对白珏道：“她记性真好！”医经、本草、方书，只要当时背过了，随时随地提问，一句都不会错。
　　白珏点头道：“她能放在心里的事情就记得很牢。”
　　说这些话的时候，阿苏正在厨下炊饭。素日白珏不在家时她都是自己照料自己，做饭居然是一把好手。苏辕回头看的时候，见她正将两只鸡蛋对撞，然后一齐贴在眼前，找到撞出裂纹的那只磕进碗里。饭熟之后端上桌来，却不见哪道菜里是有鸡蛋的。苏辕随口问起来时，阿苏愣了半晌，讪讪答：“忘记炒了……”
　　“……”
　　显然，做饭这种事情，白苏姑娘是从来没放在心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无聊慎入……




十六、惹事的虎撑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眼就进了腊月，旅居在外的人一波一波开始往家里赶，阖家团圆吃个年夜饭，再者祖先也要祭祀的。
　　白珏问苏辕什么时间动身，苏辕踌躇了很久，他不想回家。
　　“天冷了，我怕你的病情有反复……”他很快找到了第一个理由。
　　“阿苏的眼睛才有了起色，治疗不能停下。”怕第一个理由不够分量，他又飞快扯出第二条理由补充。
　　“我家里也没人了，回去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过，倒不如跟在你这里还热闹些。”这是第三条理由。
　　这么多理由堆起来，白珏也不好撵人回家，何况他心里也不太想苏辕走。
　　
　　过了腊月中，夜里突然下了一场雪。常州气候温暖，雪并不多见，苏辕早上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雪地里疯玩。
　　本着医者的立场把两只从雪地里拖起来，苏辕板着脸呵斥道：“雪地太冷，仲卿你不想今晚犯病的话就赶紧回去穿衣服；还有阿苏，不要盯着雪地看，对眼睛不好！”
　　白珏扶着树干喘吁吁地笑：“阿苏，你今天领苏叔叔去逛年集好不好？”
　　阿苏扯着白珏的袖子弯着眼睛问：“义父一起？”
　　白珏帮她打掉沾在头发上的积雪，摇摇头：“义父今天有客人。所以你们可以逛得久一点。”说着轻轻拍拍女儿的肩膀：“去换衣服，嗯。”
　　
　　阿苏迟疑了一下，立即点头跑回屋去了。苏辕抱起手来戒备地审视着白珏：“你想做什么？”
　　白珏微笑不语，阿苏已经劈里啪啦跑了出来，一头朝门框撞去，苏辕不得不伸手把人扯开。一段时间的相处，他渐渐发现，这孩子不是因为眼神不好才撞来撞去，只是因为走路的时候永远心不在焉。
　　阿苏反手捉住苏辕的袖子，一路扯出门去，边走边回头对着白珏大声道：“义父我们走了。”白珏笑眯眯地挥着手目送：“玩开心些。”
　　阿苏的手劲不小，苏辕也不好认真和她撕扯，被拖着快出了村子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你不担心他么？”在苏辕想，这位客人来自然不是喝茶聊天这么简单，不然白珏也不会无端端把人撵出去逛集市，只怕是有什么麻烦。
　　阿苏的回答很绝，她说：“担心义父的人已然太多，也需要有几个放心他的人。”
　　
　　苏辕不死心，继续问道：“你就不怕来的人会对他不利？”
　　阿苏长长“哦”了一声，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如果是那样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不能。”
　　“所以义父就要应付对手的同时还要费力保护我们。”
　　“……”苏辕不得不承认，阿苏是对的。
　　“没有能力帮忙的话，至少要做到不添乱啊。”阿苏总结道。
　　
　　阿苏终于可以用眼睛去看东西了，兴高采烈地拿起每一样东西来凑在眼前。就这么东看西看的，在集市里逛了半天。两个人一早出门，这时节都饿得厉害，苏辕在路边看到家面馆，领着阿苏进去吃面。
　　刚刚吃了两口，有个惊诧的声音叫了一声：“苏大夫？”
　　声音有些耳熟，苏辕连忙咬断含着的面，回头去找说话的人。
　　“苏大夫？！真的是你！”说话的人三十多岁，红脸膛，刚从门口进来，连面也不忙点，大步冲到跟前，“你怎么还没回家？”
　　苏辕不大高兴，他已经认出了这个人，同村的刘柱，是个负贩的小生意人。所谓他乡遇故知，原是人生一大幸事，然则这二位的神情却都有些复杂。
　　
　　苏辕不意在这里碰上同乡，他有自己的小秘密，不太想被人知道，尤其是阿苏还在这里。
　　刘柱却已经不管不顾大叫了起来：“怎么你没接到信么？上个月大雨冲塌了围墙，苏娘子被砸伤了，至今不能起床……”
　　苏辕急忙站起身来拦着道：“老刘，咱们出去说……”一边偷眼去看阿苏，神情复杂。
　　阿苏低着头研究碗里的面，头也不抬，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刘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神情复杂：“苏大夫，你一年里没几日着家，也不怪苏娘子至今没有生养。就算明说在外面纳个妾室，苏娘子的性情也不会不答应……现如今小公子都这么大了，何苦还只是瞒着，苏娘子如今一人在家无人照管，苏大夫当真狠心……”
　　
　　他说的是阿苏。
　　阿苏从来男孩子打扮，萧晚不是没尝试过给她换女装，但是眼看她从内堂到二门的距离里连绊了七八次以后，就放弃了；何况色彩更为鲜艳多样的女衣在白珏的搭配之下，所产生的效果已经不止是惊悚了。
　　苏辕的头很疼，他从不知道这位平时带着点憨厚的邻居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
　　
　　阿苏迅速扫光了最后一根面，抬起头来脆生生地说：“苏叔叔，再来一碗吧。”她很少用这种声音这种语气说话。她的声音自来略偏低沉，说起话来神情语气与白珏有七分相似，不紧不慢不温不火。
　　苏辕松了口气，阿苏这样说话，明摆是帮他解围。
　　刘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苏辕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叫了小二来多添碗面，一边殷勤问刘柱是否一起，有事先坐下谈。
　　“这是……朋友的女儿，今儿她父亲有事，交给我看管半天。”苏辕如此解释。
　　
　　…………………………
　　
　　“你让我怎么解释？！”红衣黑氅的萧红袅烦躁地敲着桌子反问道。“费了无数的心思，才把你们到过的痕迹消除干净，这家伙倒干脆，把这么一样明晃晃亮晶晶的东西摆在尸体旁，上面还要刻了字！”她伸手夺过白珏手里的“罪魁祸首”，摇得那东西一阵“当啷啷”乱响。
　　那是一个游方郎中惯用的虎撑，颜色微旧，内壁上篆刻着“杏轩”两字，正是苏大夫当日裹在腰中的虎撑。
　　那日在灌木丛里钻过，苏辕的腰带曾被树枝挂住过，他一挣，这虎撑就从腰中滚落，掉在草丛里。那一带杂草高而密，这虎撑落在地上一丁点声音也没发出，又不起眼，苏辕便没发现。白珏不知道他竟带了这样东西进树林，他眼神不好，又没听到声音，自然也没发现。萧红袅出树林时倒是叮嘱过，她只是信任白珏，当日又实在伤重难支，也不曾细细查看。
　　发现虎撑的是暗衙派去处理尸体的人。这东西落在第一具尸体旁边不到十步的地方，立时当作证物收起，等到萧红袅收到消息赶回暗衙处理的时候，这虎撑已经层层上报，再也不能暗中压下来了。
　　
　　白珏脸上依旧是不温不火，微微一笑道：“是我疏忽了。”
　　“二哥！”萧红袅扶着额头，实在觉得无力。
　　白珏其实也有些无力。苏辕为人大而化之，虎撑不见了只当是塞在不知哪个包裹里，不曾刻意去找。自从来了白家，游医的生意也久不做了，竟然直接将此物忘在了脑后。倘若早些发现，先行通知萧红袅，此刻转圜的余地也不至于这样小。
　　想到这些，白珏也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萧红袅。暗衙的规矩不错是难缠，但他与这姑娘认识久了，深知她混淆黑白欺上瞒下的能力。
　　“不是我不帮忙，这东西上有名有姓的我实在盖不住，且，不怕和你说，如今这桩案子，要找的就是个大夫……”萧红袅为难道，“上面的意思是先把人带回去，再清扫一遍知情的。我顶多能把人都择净，只把他一个人带回去，有我在，衙里也不至于太难为他，等过上几年这案子了了，自然就能回家了。况且他是个大夫，说不定……”
　　“说不定就此留用了对不对？”白珏笑着反问，声音却没什么笑意。萧红袅以前说笑，偶尔提起过暗衙的规矩，因为敲掉的人太多，豢养未免麻烦，就从中挑选部分可用之人，发展为暗衙外围人员。苏辕算得是术业有专攻，定是首先考虑的人选。
　　
　　萧红袅没答话，白珏已经自顾自摇了头：“他不能去，要去我去。”
　　萧红袅差点跳起来：“二哥！这家伙自己粗心大意，犯了这样的错误，你何苦要护着他？那家伙号称孤苦伶仃独自一人，哪里不是过一辈子？要你替他顶缸！且不说这明明白白‘杏轩’两字要怎么解释，且不说你这身子能不能挺住，当真牵累了你，晚姐头一个要杀我！”
　　白珏伸手按住萧红袅，在这暴躁的少女肩上拍了拍：“红袅你先别急，我有我的道理。当日是我带杏轩进了险地，自然要为他负责，这是一；杏轩不会武功，就算万一有幸留用在暗衙，也只能是留守的职务，几年之内恐怕再难见天日，这是二；我好歹是习武的人，若能和你协同查察此案，早些解决也说不定，这是三；大嫂毕竟是萧家嫡系，我纵使去了暗衙，也不至连累兄嫂家人，总好过杏轩跟你去后，大肆排查牵连无数，这是四……”
　　白珏用力压住想跳起来插嘴的萧红袅，以无限恳切的语气继续道：“再听完最后一点。”他神色有些怅然，“有生以来，全副的心思就只是要活下去，偶尔我也想任性一次，学你们痛痛快快活一回的……”
　　
　　萧红袅默然半晌，轻轻问道：“这案子凶险难测，好深一滩浑水，你只顾自己任性，晚姐和大哥若知道了，可不知有多忧心。”
　　“放心，我不是不知保重的人，何苦要告诉他们？”
　　“那阿苏怎么办？你以前说过不会把她送在大宅里去。”
　　阿苏刚到白家的时候，婢仆们多有欺负她是捡回来的，又是目盲，暗里使些手段，这都是大户人家婢仆的通病。阿苏逆来顺受惯了，安之若素；萧红袅自幼吃多了这种暗亏，一看出端倪就告诉了白珏。当日白珏带着女儿出城居住，原答应过萧红袅不将阿苏单独送回白家大宅的。
　　白珏想了想道：“杏轩帮她治疗眼疾，最近正在关键时候，不能停下，索性就叫她跟杏轩回去也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红袅也不好再劝，只是泄愤般将那个虎撑在手里扭着。
　　
　　…………………………
　　
　　刘柱吃饱了面，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苏大夫早些回家吧。苏娘子无人照料，只靠邻居轮流看顾总不是个办法。”
　　苏辕吃了一惊，问道：“家中多有婢仆，怎说无人照料？”
　　刘柱也吃了一惊：“苏大夫还不知道？！当年你去青兖义诊，苏娘子变卖了家中良田，才给你凑齐药材，这些年都只靠了针黹度日，苏大夫至今不知？！”
　　苏辕默然。他非年关不肯返家，这两年妻子每次都借口将仆人们放了年假，他竟从未怀疑。又想到自己常年在外行医，所得并不曾带回家一文，若是拮据时只管向家中伸手，再不曾想过家中有限田产何以支持了这许多年。一时面红过耳，默默不语。
　　
　　刘柱推开面碗又道：“苏娘子一个妇道人家，没有子嗣，苏大夫你又从不着家，这些年苏娘子撑持得辛苦。我听我家婆娘说，当日老太太在日，每每也因你不回家埋怨媳妇无德……”
　　苏辕微怔，这些事他原该想到，只是因为从不关心，所以从未发现。那个女子却从来不曾抱怨过一句。
　　刘柱起身告辞道：“我还有事，急着办完了回家过年，不敢再多寒暄。苏大夫……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一边说着瞟了阿苏一眼，背起褡裢出门去了。
　　苏辕揣度他的意思，似乎是指责他有时间照看朋友的孩子，却没时间回家照例妻子。
　　
　　阿苏慢条斯理将第二碗面连汤都喝尽，推开面碗站起身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走罢？”
　　苏辕抱着头苦笑道：“阿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并非……唉，你不懂的。”
　　
　　




十七、阿纤

　　白苏点头道：“我是不懂，然我又何尝问过？苏叔叔有话不妨回家对义父解释，免得还要费两遍唇舌。”
　　倒也怪不得白苏言语冷淡，苏辕自认识白珏起，提起家中便说只剩自己，孤苦一人，现在蓦然跑出来一个妻子，白苏自然觉得他有意欺瞒。但平心而论，苏辕自己也不是故意要隐瞒，实在是他自己也时常会忘记，家中还有这样一位妻子。
　　当苏辕坐在白珏面前向他如此这般解释的时候，白珏一向温和的面庞都有些冷淡。夫妇乃人伦，怎能忘记呢？
　　
　　他们回来时萧红袅已经走了，除了先前借的驴拴在屋外，苏辕的虎撑放在桌上，这个人简直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
　　阿苏有些失望，喃喃道：“早知道是红袅姨，应该看一眼再去集市的。”她性子冷淡，虽然与萧红袅情分颇好，却一向不太提起，白珏也是今日才知，她对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红袅姨，竟是有几分牵挂在的。只得抚摸着阿苏的顶发，笑着安慰道：“下次罢，总会再见的。”
　　苏辕一眼看到虎撑，急忙抓在手里笑道：“我到处找它不着，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白珏不动声色地将虎撑收回，轻轻摩挲着道：“这个……你借我用阵子吧。”
　　苏辕奇道：“这东西你借来做甚？难道仲卿你也要去做游医？”
　　苏辕不理他，自顾将虎撑收进袖里，慢条斯理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家？”
　　
　　苏辕有些懊恼，抱着头思索了半日方道：“这事你听我慢慢说。阿纤她……其实不是我的妻子。或者应该说，不真是。”
　　“大概十年前，我在泰州一带游历，有一天错过了宿头，只好投宿到一家尼庵。庵里的老尼本来说庵中无有男子不便留宿，后来见我铃医装扮，才开了门，说庵内有人病重，祈求看诊。治病救人原是我的本分，自然无有不允的道理。那病人是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偏体鳞伤，还有着三个月的身孕，但胎儿状态很不好。她发着高烧，神志不清。我问老尼她是怎么受的伤，老尼说这女子是城外乱葬岗上拣到的，似乎是大户人家打死了婢女，丢出城来。老尼发现的时候还有口气，就拣回来在庵中照料，已经两天了，一直没有清醒。因为怕被人发现，也不敢进城去请大夫。”
　　“我帮那女子处理了一下伤口，开了药方，请老尼第二日去抓药，老尼瞧了药方半日，面有难色。这女子伤势危急，药方中有几味药材颇为贵重，老尼言道：‘非是出家人不肯慈悲，只是庵中香火不盛，实在无力负担。’你知我是道家一派，连比丘尼都知道慈悲，我岂肯示弱。那阵子刚好手里宽松，就慨然允诺承担药费。这么治了两天，那女子清醒过来。”
　　
　　“她一醒来就在床上跪着叩谢于我，我说你不必感激，现下危险未过，你腹中胎儿恐怕保不住的。她大哭着连连叩头，苦苦求我帮她保住胎儿，她丈夫已死，所留下的唯有这一点骨血。我对她道：‘你伤病拖了太久，如今情势危急，胎儿能否保住且先不说，就算强行保住，于你身体大有危害。’她向我哭诉，自言小字阿纤，原是余杭一带山村刘家的童养媳，自幼与丈夫一起长大，感情极好。谁料圆房后不到一个月，丈夫生了急病死了，她当时已有身孕，大嫂担心孩子生下来要分家产，便在翁姑面前挑唆，说她命硬克夫，留着是个祸患，将她强行卖给一位过路的商人为妾。她抵死不从，闹了几回，打了几顿，这么一路到了泰州。商人没了耐性，扬言再不从就活活打死，她捱了半夜，后来就昏了过去。如今生无可恋，唯独舍不得这个孩子，她愿在佛前明誓，只要能保胎儿平安，她愿生下孩子后立即追随丈夫而去。”
　　“但阿纤自怀孕后悲伤恐惧颠沛流离，精血俱亏，若想保住胎儿，非大补之品仔细调养数月不可。她娘家已然无人，夫家不可容身，在泰州无亲无故，尼庵随可暂住，却如何出得起这一笔调养之资。我曾按她所言入城打听，那商人也已于当晚连夜离开了。想来是以为闹出了人命，雇人丢在乱葬岗上就逃走了。”
　　“那些年我双亲在堂，时时催促我早些成家延续香烟，我道心正炽，如何肯为□拖累，逼得狠了，就逃出家去云游。那时听完阿纤的话，我突发奇想，因问她道：‘若我救你母子性命，你莫要求死，做我的妻子可不可以？’阿纤吓了一跳，满脸慎戒地看着我。”
　　
　　“我便解释道：‘我是修道之人，清静持身，不欲有家室之累。只是上有高堂，不能自专。因此想要你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替我孝敬二老，督管家仆。孩子若生下来，也先当作我的孩子抚养，待二老身后，再让他认祖归宗。到那时你若还要追随你丈夫而去，我不拦你，也只是耽搁个十几年；你若想好好活着，我自然照料你一辈子。’”
　　“阿纤瞧着我发了半天呆。我问她到底同意与否，她才回我道：‘恩人既有此意，奴家无不遵从。只望恩人勿违誓言。’就这样，她做了我的妻子。我在泰州府赁了一处民房，治病所得都与她细细调补，过了两个月，大有起色。那时年关将近，我急着回家，就雇了一辆大车，载了阿纤同归。我离家时，父母已为我定了同村黄家女儿为妻，见我自己携妇而归，且有了身孕，虽然尴尬却也欣喜，一边去退亲，一边对阿纤好生照料。”
　　
　　“但是我错估了阿纤的状况，她身体远未复原，又长途跋涉，结果孩子终究未曾生下来，就此夭折了。我因对阿纤道：‘我没能保住你的孩子，是我未能履约，你若现在定要轻生，我也不能拦你。只是我好歹努力了一场，事已至此，还是想请你帮忙看顾父母几年……”
　　白珏听得哭笑不得，心道：“求死是因为没了活路，既然有了生机，谁不想好好活着，杏轩为人冷血迂腐，竟看不透这一点。”
　　苏辕兀自絮絮道：“阿纤回我：‘官人于我有救命之恩，阿纤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二老也待我如女，阿纤自当尽心照料，不令官人有后顾之忧。’后来她果然尽心尽力，替我孝敬父母管理家政，她是管家的好手，这些年我从没在钱上犯过愁。这么一晃几年，后来父母亡故，丧葬俱是她一手操办，再后来……就还是这么着过了。只是这些年我虽然说要照料她，其实她一直说家中无事，叫我不必挂心，我……我并不知……她居然难到了这个地步……”
　　
　　白珏点头道：“你既然答应过，就该履约，她如今病重无人照管，你还是快点收拾行囊，明天一早启程回家吧。”
　　苏辕挣扎了一下道：“但是你的病……”
　　“你留下药方，过阵子我自会去石阳县寻你。”
　　“阿苏的眼睛……”
　　“我正想找你说这件事，”白珏招手把阿苏叫到跟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顶发道：“义父有事要出趟远门，你跟苏叔叔回家住些时日可好？一来可以继续治疗眼疾，二来可以继续学医，三来也帮忙照料一下纤姨。”
　　
　　苏辕和白苏齐齐吃了一惊，苏辕问道：“年关将近，你不在家中过年，要去哪里？”
　　白珏微笑道：“年后我就出门，有件大事需要处理，恐怕得几年的时间。替我照料阿苏几年，等此间事了，我就去接她回来。”
　　白苏咬着嘴唇，定定地瞅着白珏，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义父……不要阿苏了么？”
　　白珏将女儿搂在怀里，笑着安慰道：“怎么会呢？我家阿苏这么乖巧可爱，我怎么舍得不要。”他搂着女儿，觉得白苏小小的身子在怀里发抖，叹口气，把女儿转过身来，额头顶着额头，“你在苏叔叔家过几年，等事情完结自然会去接你。义父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这却是真话。白珏为人一诺千金，就算与阿苏约定什么，也从不会不守诺。白苏细细地吸了几口气，伸手搂住白珏的颈项道：“义父你早些来。”停了片刻又道：“我去收拾东西。”这样说着，却又不松手，只是紧紧搂着。
　　
　　白珏由她搂着，笑对苏辕道：“让你好好照料，你听到没？若也像照料弟妹那般不管不问，教我知道了饶不了你。”
　　苏辕只好举起双手来发誓道：“我当自己的女儿养还不成么？”
　　白珏想了想点头道：“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你不如就认了阿苏做养女，别人问起来也好说话。可巧你也姓苏，叫阿苏改回先前的姓氏就是了。”觉着阿苏在怀里又抖了抖，便摸着她的头发笑道：“我还是你的义父啊。这样你就有了两个父亲，还有一位养母，不好么？你把名字倒过来叫吧，以后就叫苏白。”
　　阿苏把头埋进白珏胸口，闷声闷气回了个“好”。
　　苏辕想着和白珏共有一个女儿，倒开始兴致勃勃了，搓着手道：“既然这样，我再给你取个字吧，你一心想要学医，便该知道轩辕和岐伯，你便已这两位古人为字，字轩岐好了。”
　　
　　这一年，阿苏十三岁。她又从姓白改回了姓苏，有了新的名和字，有了一生中第三位父亲。第二天清晨，她拜别了自己的义父，离开了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驴最终也没还给苏辕，白珏送他们出了村，进了城，在白家牵出了一匹马。苏辕骑术一般，阿苏却是会骑马的，只是看不见路，最后是阿苏控缰，苏辕指路，两人一骑。
　　白珏又送出了城，把阿苏抱上马又抱下来，将自己头上水蓝色的发带解了下来，给阿苏细心地绑在发间。
　　出城二三里，苏辕回头还看到白珏立在城门前，他低头瞧了瞧身前的小姑娘，担心这孩子随时会嚎啕大哭起来，但一直到家，阿苏也不曾哭一声。
　　
　　苏辕到了家，才知道纤娘的境况有多糟。外墙倒塌砸伤了她的腰，自腰以下都没了知觉不能转侧，蓬头垢面躺在床上，仅靠着邻居每天送来的两餐维生。偶尔有人过来照管一下，谁能事事周到，这还是看在苏娘子平日为人和善的份上。苏辕心中愧疚，握着妻子的手不能言语，纤娘反而还安慰了他几句，又问跟来的孩子是谁。
　　苏辕便笑道：“我给你带了个女儿回来呢。”伸手把阿苏拉到床边。
　　纤娘奇道：“是女孩子？”伸手拉坐在床沿上，从头到脚细细端详。她的孩子未出世便夭折，一腔母爱无处寄托，现在突然有了个女儿，心里爱得不得了。
　　屋里光线有些暗，阿苏瞧不清纤娘的面目，便用手捧着她的脸庞一寸一寸摸索，摸完了就把头伏在纤娘胸口听她的心跳。纤娘双手环着这个捡来的女儿，用手指慢慢给阿苏梳理头发。两个人都不说话，却一室暖融融的。
　　
　　家中无米无面，苏辕只得骑了马去县城里买，等回来时，阿苏已经烧开了一锅热水，帮纤娘从头到脚擦洗过一遍，厚厚地裹了棉衣，在院子里安放了躺椅让她晒太阳；自己蹲在一旁汲水浆洗换下来的衣服被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时节的太阳已经西斜，衣服洗完定然是晾晒不干了，纤娘看着阿苏洗衣，只温婉地笑着，并不说破。
　　苏辕拴了马进来，突然有些恍惚，自父母去后，他这是头一次觉得又有了“家”的气氛。
　　
　　




十八、定亲

　　
　　纤娘这次受伤后没能及时调养，引发了十年前的宿疾，村中取药多有不便，且田产也已变卖，苏辕也需要考虑养家了。权衡了一下后，苏辕卖掉了祖屋，在县城里买下了一处小小的院落，自己去了城里的药铺坐堂。他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大夫，只是一向不在家乡久住，如今肯在城中坐堂，不但城中富商大户纷纷来请，四邻八乡也都闻讯而来。药铺因有了苏辕坐镇，声音兴隆，老板是个识趣的人，苏辕自己的诊金之外，格外多备了一份坐堂的薪水，且承诺只要苏辕家人买药，一律按七折，且可以先赊账。
　　阿苏每日在家照料母亲，买菜洗衣做饭，向日白珏不在家时，她一个人也惯了，现在能看到东西，越发得心应手、井井有条。
　　
　　苏辕白日坐堂，夜里就帮她们母女治疗，顺便教导阿苏医术。阿苏能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清楚，等到她能看清两寸以外的蝇头小楷之后，却突然停顿了。无论是药物还是针灸温敷，竟都不能再有寸功。如此又过了一个月，苏辕点头道：“到此为止了。”于是将一应的治疗手段全都停了。在阿苏，能到这一步，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纤娘还是不能站起来，但天气好的日子里，已经可以扶着墙壁从一个屋挪到另一个屋。苏辕用参茸苓龟之属小心地维持着她的生命，治病所得多半都花在了药材上。纤娘有次极愧疚地道：“本不想连累官人到这个地步。”苏辕只平平淡淡问了她一句：“还想活么？”纤娘正缝补着阿苏的一件衣裳，手里紧了紧，声音轻而坚决：“想。”“那就好好活着啊。”苏辕答。
　　杏轩先生不强人生死，不想活的从来不留，想活的也从来不放手。
　　
　　阿苏新学了识字，已经开始自己读医书了，纤娘能自己活动的日子里，她就跟苏辕去药铺里帮忙。医学一门，与武学一般，也是需要悟性的；这一点上面，阿苏几乎可以算得奇才。苏辕等于带了个可心可意的徒弟，得意之余便让她试着看诊，不到半个月，店里的病人逃了大半。
　　阿苏看东西，是一定要凑在两寸以内的，几乎每次都是贴在别人面上，她的眼，黑的多白的少，因为看不清而总是眯着，细细的一线瞳仁犀利而冰冷，几乎要用目光将人的皮肤、肌肉、筋脉一条条一簇簇分割开来，直看到骨髓里去。
　　老板讪讪地来找苏辕，说病人都怕了小公子的眼神，恳求不要再让小公子看诊了。阿苏一直男子装扮，大家都只当是苏辕的养子。苏辕无奈，从此只许阿苏在药柜一带活动，辨识各种药材。
　　心下歉然之余便开始带着阿苏去周围山上寻找野生的药材，去县衙仵作房里教她些人体的基本结构。
　　
　　阿苏极喜欢仵作房。她仔细地观察每一具尸体，宁定而专注，时常会注意到连仵作老张都忽略了的地方。老张有次开玩笑问：“小苏，你喜欢这行当么？”
　　阿苏点点头说：“我喜欢他们。”
　　老张没听出她的答话有什么不妥，继续欢天喜地问道：“为什么喜欢啊？”
　　“他们不怕我看。”阿苏说。“我喜欢听他们说话。”阿苏又说。
　　老张终于明白过来，这孩子喜欢的是尸体而非仵作这一行，背上涔涔都是冷汗：“他们……说……什么？”
　　“说自己怎么死的，说自己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喋喋不休。但是要很用心才能听到。”
　　老张沉默了许久，拍着苏辕的肩膀说：“这孩子是个天生的仵作，给我做徒弟吧，保证五年之内整个松江府都无人能出其右。”
　　苏辕苦笑着回道：“你还没搞清楚么？阿苏是个女孩子啊，跟你做了仵作，以后谁还敢娶她。”
　　“……”
　　
　　那晚回家，苏辕跟纤娘说了半夜的话。第二天，纤娘将自己年轻时的衣服拿出来改小了给阿苏穿上，找出自己旧日的首饰，帮她梳起女子的发鬟。
　　“好看么？”纤娘问。
　　“好看。”阿苏把脸贴在镜子上，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她答完，就把发鬟打散，小心翼翼又扎起那条水蓝色的发带来。这发带扎了洗洗了扎，从来不肯离身，几年下来已经失去了光泽，还好质地上佳，竟而没大褪色。有次白珏来看她，摸着发带道：“换根新的吧。”女孩子固执地摇着头：“义父什么时候接我回家时再换不迟。”白珏也只好叹气不语。
　　阿苏就这么男发女衣忙碌了一天，不停在各处门槛、台阶上绊倒，踩住长裙下摆摔倒，被桌角、树枝挂住衣袖和围裳跌倒……第二天她又换上了青布直裰，高高挽起袖子来在灶下生火，纤娘只好苦笑着将苏辕以前的衣服改小了给她穿。
　　
　　这两年阿苏长得很快，只是依然瘦。她年幼的时候饿得太狠，后来几年里总是吃起来没命，白珏不在的时候，看不到天色的阿苏总是凭着感觉吃饭的，等到白珏发现的时候，她的胃已经有些毛病了。现在总算能够看清时辰，又因着要照料母亲的缘故在正常的时间和正常人一样吃饭，这毛病算是好了许多。
　　白珏有时会来看看，间隔两个月三个月不等，每回阿苏都用手圈住他腰身，抱怨道：“又瘦了！”他就伸手摸着阿苏的脑袋笑道：“又高了。”
　　其实白珏以前也不常着家，但这两年江湖漂泊较之前更甚，加上操心劳碌，是瘦了许多，但一双眸子里倒更添了几分生气，温和里更加了几分洒脱。因此虽然人人心疼他劳碌，倒都不忍心叫他停下。
　　这案子比他所能想象的更麻烦，来看阿苏的时间也越拖越长，有一次他隔了大半年才到，一进门被人抱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是惊诧了：“阿苏……？”
　　
　　阿苏的额头已经能够到他的下颌了，小时候又大又黑的一双眼睛因为常年眯着，变成弯弯的两条缝，很喜气的挂在微圆的脸庞上，看起来总是在笑。这个心不在焉的家伙依然在走路的时候乱撞，时常会忘记前一刻正在做的事情，但只要提到医药、验尸，两只眼睛就亮得星星一般，眉飞色舞。
　　纤娘对此很有些歉意和恐慌。她尝试过教阿苏针黹女红，但一来苏辕不许阿苏做这些费眼的活计，二来阿苏自己也没有兴致。到如今，阿苏也快到可以定亲的年龄了，女孩子该会的东西一毫不会，每日里只有对尸体感兴趣。
　　白珏笑得很开心，他心里早有打算，倒一毫也不着急。阿苏和少陵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的，早想过万一哪天自己不行了，交付给少陵照顾阿苏下半辈子就好。这个念头也曾经跟大哥大嫂提过，只不曾告诉过少陵和阿苏，怕他们相处起来尴尬。为人父母的都多少有些自私，白珏的意思是，阿苏只要由着她自己的性子长大就好了。
　　因为阿苏一直围着义父打转，白珏也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在他想来，阿苏还小呢，虽然现在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但早早嫁出去还是舍不得。后来他接到消息走得很急，竟然忘记了把这个打算告诉苏辕。
　　
　　所以，当某天苏辕拎着一纸婚书回来的时候，纤娘虽然疑惑着问了一句：“不跟白大哥商量一下好吗？”也没有格外反对。
　　阿苏皱了皱眉道：“我不想这么早嫁。”苏辕笑道：“只是定亲，嫁还早呢。”
　　
　　和苏家定亲的是先前同村的黄家，也算是世交。
　　当年苏辕的父母曾经定下黄家的女儿做媳妇，后来苏辕携阿纤回家后不得不退了亲，苏辕对黄家便始终有一点歉意在。这次黄家的老太太抱恙，着人一请就立即去了。
　　诊完病，黄家殷勤留饮，待客的是黄家的独子黄柏。酒过三巡后两人都有些微醺，黄柏笑着说起当年事道：“若不是你小子动作太快，早已成了我的妹夫，现在外甥都该老大了。”
　　苏辕笑着自罚一杯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黄柏又道：“你和嫂子这么些年，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我儿子都快该定亲了。若不然，咱们两家这一代结不成亲家，下一代了了这个心愿也好啊。”
　　苏辕已经喝到发懵，遂高高兴兴道：“谁说没有啊，我如今也有一个女儿啦。”
　　黄柏大笑：“你若是能变出个女儿来，咱们马上定下这桩婚事。”
　　苏辕兴高采烈道：“这话是你说的啊，我的养女苏白，今年一十四岁。”
　　黄柏拍着手道：“我儿子黄耆，十三啦。”
　　两个男人欢快地翻出纸笔，就此写定了婚书。
　　
　　苏辕被风吹得清醒了些的时候，已经走出村子了。他捏着婚书想了很久。
　　黄家是世交，也算是南山一带数得着的大户，阿苏嫁能到他家似乎也不错。
　　
　　黄家的老太太知道后却很是不满。黄家三代单传，这个孙子是这一辈唯一的男丁，老太太放在心尖上疼的人。用老太太的话来说，苏家原来是不错的，但如今家产都已散尽，苏辕的妻子又是瘫的，如何还和苏家攀亲呢？就算顾念着先前两家的交情，苏辕的亲生女儿娶回来倒也罢了，又是个养女，还比自家的孙子大一岁，怎么看也不是好亲事。
　　黄柏酒醒后也有些懊恼。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头天许婚第二天就退婚这种事情黄柏也做不出来。于是不管怎样，还是随后就下了聘礼。
　　
　　白珏最后一次到苏家是在半夜里。
　　苏辕睡得迷迷糊糊被推起来，睁眼时看到白珏坐在床前。揉着眼睛爬起来，奇道：“你怎么这个时间来啦？阿苏都睡下了。”
　　白珏笑得很舒畅，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刚才去看过她了，坐在床边瞧了瞧，没舍得叫醒。”他说。
　　苏辕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做梦还是醒着，只是觉得自己也从心里为白珏高兴似的：“你很久没来啦，不叫她起来么？明天她会伤心的。”
　　“我的事情快办完啦，到时候就可以接她回去了。”
　　“啊……”苏辕突然有点局促起来，“那个……阿苏……定亲了……”
　　白珏有点吃惊地“咦”了一声：“我本来想……算了。”
　　苏辕连忙爬起身来，隐约有了些不安：“本来怎样？”
　　白珏摇头笑道：“没什么。”（如果阿苏自己有了可心的人那是最好，白珏想。）
　　苏辕舒了口气，笑说：“阿苏成亲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那个自然，我定要亲自送嫁的。”
　　
　　苏辕有点想逃开这个话题，他瞧了瞧白珏的脸色，伸手搭着他的寸口脉切了一会儿，皱眉说：“你该歇歇啦。”
　　白珏笑着抽回手来道：“应该很快了。我已经找到了关键的线索，事情了结之前突然想来看看你。”
　　“药没停么？”
　　“还是用的上一个方子。”
　　苏辕爬起来，去磨了墨，铺开药笺，写了一张新药方，吹干了递给白珏：“换这个吧。”
　　白珏一笑接在手中，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给苏辕：“这个还你。”
　　苏辕接在手里，沉甸甸硬邦邦，稍微一动，当啷啷响了几声，仔细看时，却是当年白珏借走的那个虎撑。
　　这个虎撑，白珏究竟借去做什么了，苏辕一直不明白。
　　后来，苏辕又拉着白珏絮絮地说了很多，白珏一直微笑着听他讲。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白珏拍拍苏辕的手立起身来：“我该走了。”
　　……
　　
　　苏辕清晨醒来，拥被而坐，满面的迷茫。门窗都严严实实关着，昨晚的事情朦朦胧胧全不真实，就像做了一个梦。然则要说是梦，手里握着的虎撑却又是从何而来呢？
　　
　　




十九、捉襟见肘

　　苏辕就那么呆呆坐了半天，直到阿苏在外面叩门道：“饭好了，起床啦。”
　　苏辕跳下床，随手披了件衣服去开门。“我昨晚梦到你义父了。”他劈头对阿苏说。
　　“哦，说什么了？”
　　“说你定亲了……”
　　“然后呢？”
　　“你义父说要亲自来送嫁。”
　　阿苏笑着推苏辕道：“快去用饭，吃完去药铺，要晚了。”自己闪身进屋去收拾东西。
　　苏辕刚一转身，就听到她在身后疑惑道：“昨晚写了什么，纸笔都没收，笔都干了。”
　　苏辕慢慢转回身去，盯着一桌散乱的纸笔，昨晚……原来不是梦么？
　　
　　苏辕坐在药铺里，对着一个病人切了半天的脉，病人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各种症状，但苏辕始终没法把心思集中在病情上。他有些烦躁摇了摇头，再抬头时看到眼前病人无限惊恐的眼神：“大夫……我的病，没救了么？”
　　苏辕连忙摆了摆手：“你没事，是我自己有些头疼。”
　　苏辕向老板示意今天的状况实在不合适看诊，老板领会，让伙计将“停诊”的牌子挂出去。苏辕努力将精力集中在面前这个病人身上，勉强算是开出一张方子来。
　　老板过来关切地问道：“苏大夫今天不舒服么？”
　　不舒服么？倒也不是，苏辕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不安在持续扩大着，虎撑缠在腰间，隔着腰带摸了摸，硬邦邦的。不明白为什么昨夜似真似幻的见面竟给他一种诀别的感觉。
　　
　　申时已过，阿苏来药铺寻找父亲，老板一脸吃惊地问道：“他难道没跟家里说么？”
　　苏辕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告了假，突然就不知所踪了。
　　苏白不是没想过他去了白家，但是母亲身边不能缺人，她静静地在药铺里立了片刻，若无其事地取了母亲的药回家了。
　　纤娘摸着阿苏的头发问：“你不想去么？”
　　阿苏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答：“义父答应过会来接我的，他从来没食言过。”
　　
　　苏辕一去十多天，回来的时候发着高烧，神志不清。
　　阿苏出门去给母亲拿药，回来时在巷口看到这人歪歪斜斜骑在马上，晃晃荡荡往家走。她刚喊了声“父亲”，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就此直挺挺摔在了地上。
　　阿苏吓了一跳，冲过去查看，好在马速不快，倒没伤着筋骨，只是身上烫得火炭一样，噤口闭目双手固握，因为烧得厉害，全身都有些微的抽搐。
　　把人扛回家，只见身上斑驳的全是泥泞与血迹，苏辕的骑术的确是一向不精，但弄成这样究竟要摔多少跤？
　　苏白把人清洗干净，诊了半日的脉，急火攻心、热极生风夹着耗气伤津，竟有几分危象。思忖着定了方子连忙再往药铺一行。
　　老板捏着药方，问了几句苏辕的情况，皱着一张脸发了半天呆，长叹一口气道：“开药铺缺不了坐堂医，你父亲一去十多天，现如今看证候怎么也还得将养半个月罢。”
　　苏白急着回去照料父亲，只漫不经心应了个“是”，并未揣度老板的意思。
　　老板只好再叹口气，说得清楚明白：“先前以为你父亲不过去三两天，店里一直没有再聘大夫；他久久不归，西城的李大夫来过好几次，我都不曾答应。但是如今店里再拖延不起了……”
　　苏白愣了一会儿，方明白他是要辞了苏辕另雇，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老板怕她自荐，为难道：“贤侄的医术自然也是好的……只是……”
　　苏白只好垂了眼答：“我知道的。”
　　
　　老板说完，踌躇依旧，双手捻着那纸药笺，直到快要捻破，才下定决心一般道：“以前你母亲的药，都是从苏大夫的诊金、薪水里扣除。但是这个月尚未开张，你父亲又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这十几天的药都是赊在账上的，你母亲的药有多贵你也知道，现在又加上犀角、牛黄、冰片这些……我这小本生意，可实在承担不起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先前的欠账我不催，慢慢还上，但是今日以后，却实在是不能再赊了。”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将药方递给伙计，翻了账本记上。
　　苏白懵了。她自五岁跟了白珏直到如今，虽然也只是粗茶淡饭，却从没为“钱”字发过愁。呆呆接了药包，茫茫然走回家里，直愣愣地瞅了她母亲半柱香的功夫，吓得纤娘一迭连声问怎么了。
　　“家里……还有多少银两？”
　　纤娘也懵了：“这些年来银钱都是你父亲过手，我久没问过了。”
　　
　　苏辕的身上还有五钱多，翻箱倒柜也才找到了二两，父母的药资所费颇巨，家中的米粮所剩无几……苏白坐在桌前，左右谋算，怎样都撑不到父亲病愈。
　　烦躁起来，丢下一堆账目，自去厨下煎了药给苏辕灌下。
　　苏辕昏昏沉沉，牙关咬得死紧，阿苏拿调羹撬开，灌下去一半洒出来一半，想到药价几何，心疼得直想哆嗦。
　　
　　再回了堂屋，纤娘已经坐起来了，倚着床头，伸长了手去够梳妆匣子，苏白连忙帮她取出来搁在床上。
　　纤娘年轻时也是个省事的，一匣子旧物件总没一样值钱的，迟疑了半日方道：“黄家先前送来的聘礼……倒还没动。”
　　苏白大喜，去床头衣箱里取出来，大红封一封五十两雪花银。纤娘伸手按住，神情焦虑：“这可是你的聘礼银子啊。”
　　苏白奇道：“不能动么？”
　　纤娘摇头苦笑道：“本打算出嫁时给你压箱的。”
　　
　　苏白总有些少年意气，第二日买药，顺手将前账结了。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最多两三日，父亲就能清醒；父亲醒来，总是会有办法的吧。
　　
　　苏辕是第三日上醒的，睁眼的时候苏白正端了药坐到床边来。
　　“去了哪里这么久，连声招呼都没打。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苏白把人扶起来，简直是兴高采烈在抱怨。“醒了正好，自己吃药。”一边说一边将药碗塞在苏辕手里。
　　苏辕昏了几日，手哆嗦端不稳药碗，苏白只好连他的手一起托住，另一只手拿了调羹喂他。苏辕摇摇头，虚弱且坚定地躲开了调羹，双手用力把药碗推开。
　　苏白没料到他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没扶稳，整碗药都扣在了手臂上，烫得她跳起身来，用几近凶狠的眼光瞪着苏辕。
　　烫伤都是小事，浪费了药却不可饶恕。
　　
　　苏辕仰了头，气喘吁吁，用一种快意的挑衅的目光与女儿对视：“我……不要……”他嗓音嘶哑，像刀子刮着竹片，摩擦的声音无端带了几分阴森。“他死了，我不想活。”
　　“……谁？”苏白下意识地反问。
　　“你义父。”苏辕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苏白强忍着没把那只药碗砸在父亲身上，年轻的女孩气得脸上红涨：“红口白牙的，做什么乱说话，你病糊涂了就可以咒人么！”
　　“啊，你不信。”苏辕似乎想要大笑，只是气力不济，倚在床头上，用怜悯而残忍的眼神紧盯着苏白，“没关系的，你不信也没关系的，我自己去找他就够了。”
　　他声音低微，苏白没听清楚，却无端觉得有些惊恐。“什么？”苏白皱着眉问。
　　“他在那边等着我呢，我要去陪他。”苏辕尽力把声音提高，“你不用浪费了，药也罢饭也罢，我是不会吃的了。”
　　苏白局促地动了动，一排细白的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了齿痕，“我不信……”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义父没这么容易放弃……”
　　虽然白珏的病大家心里都有些准备，但这么突然却实在难以置信。
　　
　　苏辕不说话，只是依然靠着床头，用怜悯且残忍的眼神盯着苏白。
　　苏白慌了神，急促地喘息起来，左右张望着逃避苏辕的目光，好半天才咬着牙问：“他……他……他是怎么……”
　　“你想问他是怎么死的，对么？”苏辕柔声说。
　　苏白僵立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你又何必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你只要记住这世上从今再也看他不到。”苏辕轻声细语说完，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苏白拾起空碗，甩手砸在苏辕身上，喝骂自己道：“居然信了高烧的人的胡话，真是头猪！”一边卷起袖子出门去处理先前的烫伤。
　　半边手臂烫得通红，所幸没有起泡，苏白蹲在井边用冷水冰了半日，又洗了手脸，只觉得手脚俱软，一时竟不敢再回屋去。
　　“是真的么？是假的吧。对，一定是假的，不然他怎么什么都不肯说。可是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定要咒义父呢？”她扶着井沿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沾干脸上的水，眼前有些眩晕，心口细细地疼，一阵紧似一阵，刀绞着一般。
　　苏白只好又蹲下去，将拳头抵在心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的胃病已经有很久没犯过了。
　　
　　刚到义父家那几年，经常疼得昏昏沉沉，蜷在床上哼都哼不出声，义父就将她整个抱在怀里，指尖用力，在各处穴位上按揉着，很快就能缓过来。
　　义父夜里发了病，咳喘得厉害，她也曾学着用小小的手帮他推拿，其实没什么力道的罢，但是义父总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咳喘的间隙里笑着说：“不怕，不怕，无论如何也会活下去的。”
　　义父，义父。
　　苏白慢慢坐下去，将头埋在膝盖之间，一遍一遍在心底呼唤这两个字，渐渐地觉得胃痛也没那么厉害了。
　　真是的，义父怎么可能死，他答应过会来接自己，就一定会来。那以前，怎么可能死掉。
　　
　　苏白挣扎着站起来，重新去厨下煎了药，熬了粥，用茶盘托着又进了苏辕的房间。
　　苏辕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微微张着眼睛，目光温柔地看着床帐。苏白走过去瞧了瞧，床帐上什么也没有。
　　“走开。”苏辕微愠。
　　苏白放弃了和他沟通，径自走过去放好茶盘，伸手扣住苏辕的后脑，将一碗半温的药一股脑灌了下去。
　　苏辕愤怒地挣扎撕扯着，却抵不过铁了心的苏白，一碗药灌下去，又强灌了半碗粥，苏辕伏在床边，呛咳着喘息着。苏白收拾了碗盏，俯视着父亲道：“药铺的老板辞了你，另雇了城西的李大夫，现如今买药也不能赊帐了。家里的现银支持不了多久，我一个人养不了你和母亲两个，快点好起来吧。”
　　苏辕沉默了片刻，森然笑了起来：“我死了，你就不用养两个人了。”
　　“你答应过义父，会好好照料我的。”苏白的态度很强硬。
　　“是，我答应过他。”苏辕“呵呵”笑着，努力抬起头来，“可是他死了。”
　　苏白“啐”了一口，径自走了。
　　
　　等服侍着母亲用过饭，再回来时一地狼藉。
　　苏辕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伏在床边得意而挑衅地看着苏白。
　　
　　两个人的战争持续了四天，苏辕几乎只剩了一口气，他的眼窝、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脸上泛起了灰败的颜色。苏白其实明白，她已经败了。这个世上，想活的人不一定能活下去，一心求死的人却也没人能救活。
　　苏辕骑回来的马也卖掉了，钱依然是不够用。纤娘接了些缝补的活计，一日所得不够花销的十分之一。
　　苏白也想去找份活计，但一来家中两个病人难以脱身，二来，她实在也没什么谋生的手段。
　　“也许……有的……”苏白想，她生平所长唯有医药，以及……
　　因为病人怕她的眼神，无人肯让她诊治，但总还有不怕她的人，死人。
　　
　　苏白心不在焉走到家门口，撞到了一个女人身上。这女人高颧骨尖下巴，声音尖细，恶狠狠地叫道：“你这个人，没长眼睛么？！”
　　苏白凑上去仔细端详了一下女人，随口问道：“你找谁？”
　　女人惊恐地退了一步，背贴在大门上，声音又高又尖：“我是黄家的女人，来找苏娘子！”
　　




二十、退亲

　　
　　苏白开了门，一边带着人往里走，一边叮嘱道：“母亲今天不大好，你不要累她。”
　　那女人又尖叫了一声：“我没听说过苏家有男丁，你是谁？”
　　“我是苏家的养女。”苏白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开了里屋的门，随手指了一张椅子道：“自己坐，我叫母亲去。”
　　
　　苏白抱着母亲出来的时候，那女人还呆呆站在当地，失魂落魄的。
　　苏白把母亲安置在堂上，将药材提去厨下，端了一壶茶回来时，屋里的气氛十分尴尬。
　　纤娘拉了男装的女儿一下，声音有些微怯：“阿苏，这是黄家的人。”
　　苏白蹙着眉想了半天，问：“黄家？……做什么的？”
　　“……你夫家。”
　　苏白挠挠头，“哦”了一声，提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点头道：“慢聊。”转身又要去厨下煎药。
　　纤娘一把捉住她衣袖，将人拽住，声音急促又无奈：“黄家想你早点嫁过去……”
　　
　　苏白愣了一会儿，慢吞吞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女人。
　　黄家的女人被她看得发毛，瑟瑟地侧了侧脸，这才能说出话来：“我们家老夫人听说苏大夫不大好，让我来看看……若果然不好了，小娘子便早点嫁过去，也算是冲喜了。不然……若有个万一……这三年的孝谁能等得……”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不闻。
　　苏白有好长一段时间觉得心里空白一片，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好半天她似乎听到母亲在说话：“……你看如今这个情况，全家靠着她一个人支撑，实在是……”
　　又听到黄家女人喋喋不休的声音：“苏娘子，话不是这么说，我家小官人三代单传的独苗，正是青春……”
　　“……再过三年，年齿长了，也不知还好不好生养……”
　　“……原想着是位知书达礼的小夫人，谁知道日日男装抛头露面的……”
　　“……不想嫁可以啊，我家提亲的人挤破门槛的，只是要悔婚，那五十两聘礼银子需得还来！”
　　“银子”两个字呼啸着从耳边飞过，苏白打了个激灵，脱口而出：“银子已经花掉了。”
　　
　　纤娘抬了头，忧虑地看着苏白。
　　黄家的女人尖锐而得意地笑了：“哦，那么小娘子的意思是嫁咯？”
　　苏白气得过了头，反而沉静下来，用平平淡淡的声音对那女人陈述：“我父亲病得快死啦，母亲自己起不了身，我现在嫁过去，谁来照料他们两个？你哪里是逼嫁，分明是来催命啊。”
　　黄家的女人冷笑连连：“说话要凭良心，谁逼你啦，好像我们黄家多么稀罕似的。聘礼还来，婚书马上退给你，从此一拍两散两边干净。这样拖累着我家小官人算什么事。”
　　苏白淡淡道：“现在没有，我慢慢还。”
　　黄家的女人“啐”了一口叫道：“还？就怕我前脚出门后脚你们一家跑个没影……”她的声音突然被卡住了，她的领子被苏白拎在手里，两只脚都几乎悬空，眼睛惊恐地凸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尖锐的音节：“呃……”
　　阿苏年幼时跟着义父学过几式拳脚，白珏教她防身用的，那时阿苏目不能视，因而学的都是最简单的招式。不过对付一个只会尖声惊叫的女人，却是绰绰有余。
　　把人拎在手里完全是本能的反应，但是拎起来之后呢？苏白却只有更加茫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虽然黄家落井下石，苏家却不能杀人越货，就算打两下，说不定都还要额外赔付医药钱。
　　
　　“阿苏，放下。有钱还他们。”纤娘扯了扯苏白空手的衣袖，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气定神闲。
　　苏白放开手，黄家的女人差点仰过去，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呜咽着叫：“得亏我家小官人好福气，没娶进门，这分明就是个母老虎……”苏白的眼神冷冷斜过去，女人立时住嘴不敢再言语。
　　纤娘拍着苏白的手安抚道：“阿苏，去把床头的红木头匣子拿来，再出去把街坊们请两位回来。”
　　
　　匣子里装的是房契。
　　纤娘将那张房契铺在桌上，悠悠地将方才的纠纷讲述了一遍，然后道：“我苏家如今欠着黄家五十两银，今儿趁着众位街坊都在，将这张房契抵押给黄家。但是一点，就算立时买了这房子，我们也得有时间找间新房搬过去，怎么也要一个月的期限……”
　　黄家的女人目光闪动，尖声笑道：“好啊，就给你一个月，利息不算你的了，一个月还不上，这房子就归我们黄家。”
　　街坊大哗，纷纷怒道：“这算什么，明摆着欺负人。”
　　黄家的女人瑟缩了一下，嘴硬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不过是做个见证，管这许多！”
　　苏白伏案写了三张字据，签了名扔在女人跟前，冷笑道：“一个月内自然还你，要不要我帮你闭嘴？”
　　女人仗着此刻人多，不怕她动手，撇着嘴在字据下按了手印，街坊里出来几个识字的签了名。
　　女人收起一张字据、房契，挑着眼眉还想说什么，纤娘已经慢声细语地问了她一句：“手续全了？”
　　黄家的女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好，”纤娘笑得优雅从容，“麻烦立刻滚出去，谢谢。”
　　当年苏家鼎盛之时，家中也是婢仆如云，纤娘管家多年，气势凛人，这淡淡一句，噎得那女人张口结舌，愤愤然甩袖走了。
　　
　　街坊们安慰了她们母子几句，收起一张单据一个个叹息着也走了。不是不想帮手，只是如今苏家眼看是个无底洞，谁也舍不得拿辛苦钱打水漂。
　　
　　等到所有人都散尽，苏白关了大门回来，纤娘正伏在桌上抽抽噎噎地哭。
　　苏白抱起母亲回了卧室，温柔地放在床上。纤娘捉着女儿的衣襟不松手，埋着头只是哭。苏白轻轻拢着母亲，笑着安慰道：“没事的，我能还上的。”
　　纤娘呜咽道：“我拖累你！我拖累你！”
　　苏白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柔声道：“今儿路过县衙，看到张榜招人，衙里的仵作不够人手呢。”
　　纤娘吃了一惊，猛地坐起来，吃吃地道：“你……你……你要去……”
　　苏白笑着把母亲按在枕上，拿手巾帮她擦净眼泪：“义父曾经跟我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希望你活着，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所以，母亲，我们得好好活着。”
　　
　　第二天苏白一早就出门去了，纤娘咬着牙爬起来，扶着墙边的桌椅，抠着门窗的缝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苏辕的房间。她扑在床上，扣着苏辕的肩疯狂摇晃：“你醒醒！你起来！你起来啊！”
　　苏辕阖着眼不说话，但隔着眼皮，纤娘看到他的眼珠转了转。
　　“你起来！你起来！黄家来逼阿苏出嫁啊！”纤娘用力捶打着丈夫的肩，声嘶力竭地哭喊。
　　“那就嫁吧。”苏辕张了口，冷冷淡淡地回答。他几日水米没打牙，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出声音。
　　“嫁？你这样，我这样，你让她怎么放心出嫁？！”
　　“我马上就要死啦。”苏辕很惬意地笑了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不死行不行？”纤娘用手背擦去脸上的眼泪，“黄家使出这样的手段，摆明了是要悔婚，阿苏嫁过去，定然要受气的。”
　　“阿苏怎么可能受气。”苏辕笑嘻嘻地答，“她是白珏的女儿，对付人生，有着无穷的精力。”
　　“可是阿苏退婚了。”
　　“哦，也好。”苏辕无可无不可。
　　“黄家逼索聘礼银子，家里没钱了，我拿了房契做抵押，说死了一个月还钱。”
　　“还得上吗？”苏辕似乎是终于有了点兴趣，音调略略抬高了些，只是依旧阖着眼。
　　“阿苏要去做仵作……”
　　“不错啊，”苏辕的语气和神态一样轻松，带着些出乎意料的惊喜，“她倒合适，老张跟我要过好几次人啦，只是……衙里要女孩子么？”
　　
　　“阿苏要去做仵作了！”纤娘歇斯底里地晃着苏辕，“你听到没有啊！她一个女孩子，退了亲，去做仵作，以后可怎么办啊！你起来，你起来！你不能不管她，不能不管这个家啊。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想活，就照料我一辈子的……”
　　
　　苏辕张开眼睛看了纤娘片刻，目光竟有一瞬的温柔：“对不起，我食言了。但是他在那边等我，怎么能让他久等。”
　　
　　纤娘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低了声音问道：“难道白大哥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苏辕微笑道，他的眼神蓦然亮了起来，两颊都染上了些赧然的微红，“你知道么，我亲手给他验的尸。他还没有冷透，肌肤还带着弹性，刀划下去的时候好温柔，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柔；他真瘦，剥开皮肤就只看到骨头；他的骨头那么硬，难怪这么多年连老天都拗不过他……可是他死了，他拧了三十多年，还是没拧过去，他自己想活，但是别人不许他活，哈哈！哈哈哈！他是因为我死的，你知道么？你知道么？！”他大笑起来，状若疯癫，一双手死死扣住了纤娘一支手腕，力气竟是极大。
　　
　　纤娘只觉手腕都几乎被握断了，用力向回夺，却怎么也挣不开，她心下惊恐，只得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捶打，一边大声叫道：“你放手！我不知道！你放手！”
　　“你不知道……”苏辕胸腔里的气和他的力气一起泄掉了，重又奄奄一息躺回去，“是的，你不知道……除了她，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知道……哈哈，呵呵……”他抬了一只手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语声喃喃如梦游一般，“刀不小心卡在了骨缝里，卡得真结实啊，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他一定是极想我留下的，我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回来啊……”
　　
　　纤娘夺回了手腕，气喘吁吁泪流满面，随手在床边桌上抓起一样东西来摔在苏辕身上，大哭道：“你为什么回来啊！既然什么都不想管，你死在外面就好了！”她是个温柔的女子，但骨子里自有一种悍勇之气，因此才能自当年那场劫难里活下来。只是一句狠话撂完，满腔的恨意也跟着摔了出去，心里一酸，又掩面啜泣起来。无论回不回来，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吧，这个男人，这个十多年来都不曾共枕过的丈夫，虽然两个人各取所需，从未有过一霎时的交心，却像是一株遮风挡雨的大树，有他在的时候总能够从心里觉得安逸。
　　
　　她捉起来丢出去的是一只水碗，碗里的清水洒了苏辕一脸，令他从那种癫狂中清醒了些许。“别让她回白家。”苏辕疲惫地说，“我现在这样子，她也许不会相信仲卿是真的死了。别回白家……”
　　纤娘咬着唇道：“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苏辕不耐烦起来，“你只要知道，若想她能平平安安活过下半辈子，就别让她知道她义父是怎么死的。我想就算是仲卿，也一定不想她搅进来的……”
　　纤娘抹干了泪，还有些哽咽着问：“白大哥……白大哥他……不是因病……”
　　“不要问！”苏辕断喝道。
　　纤娘静了一刻，又轻轻问道：“你的道心呢？你的道性呢？你不是一心求道，不为人间情劫所累么？怎么还如此看不开看不透？”
　　“你不懂的。”苏辕喘息着答，“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他活着，你不想死；他死了，你不想活。我要快点去，我怕他……不肯等我。恐怕会被他骂的吧，可是谁要他先失了信。”他且喘且笑，过了一会儿，复又阴森森、不怀好意地道：“你还要活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活着究竟有什么趣味。不去陪你丈夫了？他也等了很久了吧。”
　　纤娘恼怒地涨红了双颊：“你根本不懂阿苏！你们一个一个丢下她，她心里有多难过你想过没？！如果现在我也丢下她，她……她……”她一时哽住了，好半晌才接下去：“她昨晚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希望她活着，就会好好活下去。我想了半夜才明白，她是求我活着，如果所有人都抛弃她，再没有人需要她，她会坚持不下去的……你不拿她当女儿，我心疼她，就算变成她的拖累，也想努力坚持陪着她……”
　　




二十一、验尸

　　白珏确然是死了。
　　苏辕千里迢迢赶去常州的时候，他已于前一天夜里走了。
　　苏辕先到了城东村中的小院，庭院寂寥，门扉紧锁，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进了城，到了白家的大宅，刚到门口就看到一群人拿着白纸白幡四处贴挂，守门的年伯认识苏辕，不等开口就飞奔去通报，不到半刻，一身白衣的白少陵就冲了出来，揪着苏辕的衣襟大哭：“苏叔叔，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不早点来啊……”
　　
　　白珏是前天夜里回来的，到家时已过了三更。管家看他两颊潮红、醉眼朦胧、一步三晃，便没敢去通知白璧，一边安排人手服侍洗沐更衣，一边去把白少陵找来。大少爷白长陵还在川襄未归，二爷的样子不大好，把小少爷找来自己也少担些罪责。
　　白少陵被叫起来的时候很惊讶，二叔的身体不好不能酗酒，他也从来不任性过饮令家里担心，究竟出了什么事，竟然会酒醉然后归家？
　　
　　白珏瞧起来的确是醉了，醉得歪歪斜斜，但身上却没什么酒气，唯有常年缭绕的药香。白少陵似乎觉得今晚的药香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却终究无从分辨。
　　不管是不是真的酒醉，白珏的宿疾是又发作起来了，他倒在榻上，每一下呼吸都如此困难，双手烦躁地扯着新换的中衣，想把胸前的桎梏全都撕开。
　　白少陵把二叔扶起来半坐着，伸手帮他把衣领扯开些。白珏的呼吸顺畅了些，微笑着拍了拍白少陵的手：“没事的，阿苏……我没事……”
　　白少陵愣了愣，把脸凑到白珏视线范围之内：“二叔，是我，少陵。”
　　白珏的目光散乱，似乎并没有看到人，只是配合着温温地笑：“少陵来了啊，刚好赶得上阿苏出嫁呢。”
　　
　　白少陵吃了一惊。倒不是阿苏要出嫁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只是白珏目下显然是神志不清，他甚至并没有明白自己是在家里。
　　白少陵顺着白珏的话问道：“阿苏要出嫁？嫁到哪家？”照料阿苏一辈子的事情，虽然长辈们没说，但白珏曾经稍微漏过些口风，白少陵心里多少也有些底在。
　　白珏却不回答了。他急促地喘息起来，喉中肺里的痰鸣声一阵急过一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咯着脓血。
　　家仆们乱作一团，白少陵强行镇定下来，一边扶起白珏来帮他拍着后背以防窒息，一边回头喝道：“别慌！把药拿来，哪位相熟的先生离得近，砸开门请过来。”
　　白珏病了几十年，白家日常自备着各种药材，另有应急的丸药无数，白少陵喝了一声后，自有专管药房的奔去拿常用的丸药，另外有人打了灯要出门去请大夫。
　　白珏拉住白少陵的衣袖，一边咳着，一边摇头道：“不用……请大夫……衣袋里……有杏轩新开的……”他咳出了几口痰血，呼吸反而匀净了些，眼神里也有了几分清明。
　　白少陵急忙吩咐人去拿白珏换下来的衣服。不多时，药方就送过来，白少陵粗粗看了一眼，的确是苏辕一笔“质朴”的笔迹，药物也没大变，递到白珏眼前，白珏胡乱点了点头。
　　好在白珏这次咯血来得急停得快，咳了小半痰盒就停止了，只是喘得厉害，仿佛气息不够用的。白少陵就着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见他脸上的潮红都已退了，脸色发青，眼珠突出，嘴唇乌紫，一只手死死扯住领口，每吸一口气整个身子都耸动起来。
　　
　　白少陵握住白珏的手，触手湿冷，竟不像活人的手，着急地轻轻唤道：“二叔！二叔！”
　　“少陵？”白珏微喘着呼唤了一声，声音迟疑，微带惊喜。
　　白少陵舒了口气：“二叔，你……你总算认得我了。”
　　白珏倚着侄子的肩膀，语声低微：“红袅……红袅来了没有？”
　　白少陵奇道：“红袅姨今天会过来么？并没有听说啊。”
　　白珏揪着领口，皱着眉：“来不及啦……你……你跟她说……那人已经答应了，东西近日里……”他喘不上气来，一句话卡在半截，双手用力，将衣领全都扯开来。
　　他本来是倚着白少陵而坐，这一下失去了平衡，直挺挺仰后便倒，两只手兀自在胸前抓爬，挠出一条条血痕，好像要将整个胸腔都扒开来一样。
　　白少陵被他吓到了，扑过去想将他双手拉开，白珏这时力气又大得惊人，白少陵再加上两个家丁才勉强按住。白珏仰面躺着，用力张开口，将头尽力向上梗着，仿佛这样便能呼吸更顺畅些，却干梗着，吸不进气去。这么着僵持了一会儿，白珏的力气突然散了，整个人软了下去，胸口起伏，喉中又响起了“呼啦啦”的痰鸣声，眼睛也阖起来，竟像是睡着了。
　　
　　白少陵和家丁松了手，面面相觑。
　　管家从人群里挤出来，小心请示道：“小少爷，要不要……把老爷叫起来？”
　　白少陵扶着叔父又半坐起来，屏息静气看了半晌，白珏安安静静阖着双眼，虽然还是痰喘，神色疲惫，倒和往日里发病时没什么两样了。
　　白少陵迟疑了片刻道：“罢了，再看看吧。等下药好了端过来，交了寅时就能好些。”寅时之后阳气渐升，人气转旺，白珏的病情就能压制得住。
　　家丁们应了几声，渐渐散去了，白少陵想了想，又叫过来一个问道：“最近红袅姨来过没？”
　　“没有。”
　　“想法子请一趟吧。”
　　家丁苦笑道：“小少爷，那位小姐可是请得来的？要请也得先能找得到啊。”
　　这倒是。萧红袅行踪飘忽，除非她自己要来，否则谁也请不到。白少陵摆摆手，让那家丁去了，自己留在床边照料叔父。
　　
　　药连泡带煎，至少要一个时辰，白少陵守着叔叔不敢离开。
　　白珏一直未再发作，似乎是睡着了，但细细听他呼吸，却觉气息越来越弱，到后来，竟而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白少陵心下骇然，用力摇晃了叔父几下：“二叔，二叔，别睡着，你这样喘不过气来。”
　　白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有几分清醒，只是醒不过来。白少陵只好每隔片刻就叫他两声，直到药煎好了送来。
　　苏辕的药居然立竿见影，一碗药灌下去，白珏的呼吸开始渐渐转粗，再不是刚才几近断绝的情景。白少陵心下稍安。
　　他是十七八的少年，正是易困的年纪，搅扰了半夜，早已是哈欠连天，只担心白珏强自支撑。现在心里一松，立时觉得神思恍惚，眼皮重如千斤，倚在白珏床头使劲掐着手掌，渐渐地连痛感都不明晰了……
　　
　　白少陵是被惊醒的，他在梦里听到尖锐的哨鸣声，响一下，断半晌。他睁开眼，好半日才明白那是白珏的呼吸声。
　　天色已经微明，照着白珏大张的双眼，瞳孔已经散开了，苍白的脸上满布的都是冷汗，湿透了的发丝粘在额头面颊上，蛇一般盘绕在张死气沉沉的脸上；半张着口，唇舌颜色青紫滞涩；每吸一口气要将头全力向后拗折；本就因为削瘦而支棱着的锁骨如今像要突破表皮而出般，每逢吸气时锁骨附近的皮肤深深凹陷下去，在锁骨上方形成三个深深的坑洼。先前整理好的前襟又被撕扯开来，由喉至腹皮开肉绽；白珏十指蜷曲痉挛着，一下又一下将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仅剩的皮肉撕扯开来，露出森白的肋骨。
　　白少陵惊得几乎不能出声，好半日才挣扎起来，扣住白珏的手腕一声递一声地呼唤着“二叔”，又大声叫人去请他父亲来。白珏这次由他扣着，也不挣扎，只是呼吸越发艰难，白少陵听到他叹息一般地呼唤了一声“阿苏”，等了半日再无下文。
　　白璧冲进来的时候，白珏已经有出气无进气了，他的眼睛里最后聚焦起一点光芒，带着些歉疚的眼神盯着大哥，口唇翕张着发不出一个音节，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似乎是想做出一个笑容。然后他的呼吸与眼中神采就此断绝，他坚持了三十多年的生命终于消逝了。
　　
　　白璧颤抖着手帮弟弟合起双眼，搂着他瘦削的双肩痛哭失声，萧晚强忍着泪吩咐家仆们准备装殓丧葬诸般事宜。白少陵被挤到了门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来来去去的人群呆呆发怔。二叔病了几十年，家中各色东西都是久已预备好的，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如此突然地降临却给人如此的不真实感。白少陵茫然立了很久，心里竟有种荒谬的感觉，仿佛今夜不过做了一个噩梦，梦醒了，二叔依然会挂着温和迷茫的笑容纵横江湖的吧。他捉着自己的手腕用力咬下去，直到口里泛起血腥味也无法觉得疼痛。“是做梦吧，一定是吧。”他这样想着，气喘吁吁松了口。
　　有人从背后捉住他的手腕，熟练地用手帕止血包扎起来。白少陵猛然回头，萧红袅立在他身后，红的衣黑的氅，如暗夜里妖娆绽放的曼珠沙华，有一种诡异的冷冽和疯狂。萧红袅竖起一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白少陵刚眨了下眼，她已经立在了白璧身后，单掌微扬，将那个悲痛欲绝的男人打昏了。
　　萧晚的衣袖微动，却终究强行忍住，严肃而探究的目光直直对上了萧红袅。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对视了半日，萧晚抿了抿唇，吩咐道：“来两个人，把老爷扶回内室，丧葬的事管家先去准备起来，少陵在这里盯着，听着你红袅姨吩咐。”说完，转身回了内院。
　　
　　苏辕风尘仆仆赶到门口的时候，已是晚了近一个时辰。
　　
　　生与死的距离有多远？苏辕被拖进房间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白少陵掩上门出去了，屋里只剩了三个人，白珏、苏辕、萧红袅。
　　白珏不在床上，萧红袅将他安放在拼起来的两张八仙桌上，仰面躺得平整，清洗得干干净净。萧红袅挽着发，束着袖口，手里握着那柄不轻易示人的指间刀，神色肃穆。
　　苏辕被心里的一个念头吓到了。“你、你、你要做什么？”他吃吃地问。
　　萧红袅不语，扣住他的手腕拖到桌边，苏辕觉得手中一凉，低头便看到指间刀的锋刃在掌中闪耀。
　　“你做什么？！”苏辕几乎要尖叫起来，甩手将那把精致的小刀丢出去，仿佛那是块烫手的炭火。
　　萧红袅伸了伸手，半空中的小刀乖巧地回到她的指间，她用两根手指挟着那把刀，直直地送到苏辕的眼前去。“验尸。”她答，声音冰凉如千年未化的冰，“我想这件事情你比我熟悉得多。”
　　
　　“你疯了！”苏辕压低声音咆哮道，“他是仲卿！”
　　萧红袅默然以对，只是固执地将指间刀抵在苏辕的眉间。
　　“你走开！我做不到！”苏辕瑟缩着向后退，一直退到背抵在八仙桌上，“我做不到……你怎么能……他是你二哥啊！”他呜咽着，用力摇着头，双手反在背后，用力扣着桌沿。
　　“是，所以我更要明白他是怎么死的。”萧红袅答，声音全无起伏。
　　苏辕吃惊地回头去看，白珏静静躺着，嘴角还带着半个残留的笑容。“他……他……他……”
　　“你难道真以为他是病死的？”萧红袅逼进一步，将指间刀再次塞在苏辕的手中，阴森森地笑道，“去，找出真正的死因！你害死了他，这是你欠他的。”
　　苏辕昂起头大怒：“你胡说！我怎么会害他！我怎么会！”
　　
　　萧红袅伸手拎起苏辕的衣领，另一只手从苏辕的腰间掏出那枚虎撑：“你就不奇怪么？这东西究竟掉在了哪里，二哥又是从哪里找到的？”
　　苏辕咬着牙不接话，有一个认知突然如指间刀一般深深插入他的胸膛，使他几乎痛苦呻吟出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离奇失踪又出现的东西，只是从来不曾深想，有选择性的遗忘，本就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苏辕，我实在无话可说，他执着地要奔向死亡且拒绝给我一个解释，这个家伙的心智大概并不是很健全的，有意地漠视人命只能让他格外在乎一个唯一，虽然即使这样，他依然是不可理喻的，但是……我真的是解释不通啦啊啊啊啊啊！抓狂！




二十二、尾声

　　白少陵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接近，间或打发着过来请示的家人。屋里传出压抑地争吵、刀具碰撞的轻响、苏辕悲伤的恳求、萧红袅冷硬的命令，间或有长久的沉默，随即是更激烈的争吵。
　　日上中天的时候，苏辕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失魂落魄，满脸的泪痕和灰尘混杂着画出纵横的纹路，看起来分外的可笑，摇晃得扶着一根廊柱才勉强站住；张着口拼命喘息，如一尾被丢在岸上的鱼；湿透的外衣紧贴在身上，遍布着汗渍和血迹，一双手上也沾满血迹，微微颤抖着。他整个人也颤抖着，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颤抖得如同身处冰窖。白少陵刚喊了一声“苏叔叔”，苏辕就如被鞭子抽了一记般直挺挺跳起来，眼神惊恐得四处打量。
　　
　　萧红袅随后走出来，面沉如水，平平淡淡地吩咐白少陵送清水和殓衣进去，森冷的目光在苏辕身上一扫而过，扭头又回屋去了，走到门口时回头冷笑道：“不进来？”
　　萧红袅的目光扫过时，苏辕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萧红袅一出声，他又瑟缩了。踌躇了良久，这大夫才深吸了口气，跟了过去。
　　白少陵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往门边靠了靠，先只听到细碎的语声，突然苏辕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欠他一条命，不是欠你！你要做什么都和我无关，我只想陪着他！走开！你走开！”
　　萧红袅静了片刻，咬牙喝道：“你个懦夫！你怎么有脸陪在他身边！”房门“咣当”一下被踹开来，萧红袅铁青着脸走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内宅去了。
　　
　　白少陵等她走远，慢慢走进房去，仔细地回身带上门。屋里的东西都已复原，白珏穿着敛衣，静静躺在床上，仿佛从来也不曾移动过；苏辕坐在床边，紧紧握住他一只手，泥雕木塑一般。
　　白少陵迟疑了片刻，轻轻唤了一声：“苏叔叔，叫人把阿苏接来吧，父亲临走前还惦记着她。”
　　苏辕一动不动地坐着，久到白少陵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才慢慢转了转眼珠，从眼角向外斜着看过来：“你父亲？哦……你过继给他了？”
　　白少陵被他盯得心底发毛，毕竟顾着礼仪，恭恭敬敬点头称是。
　　“好啊，好啊，如今你也算得是儿女双全了。”苏辕又把眼珠转回去盯着白珏，声音尖利，笑容阴森，“你最后只是惦记阿苏？”
　　“是……”白少陵虽然觉得这人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这屋里只有两人，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叫了一声。”等了半日也不见回答，白少陵只好再问：“苏叔叔，阿苏……” 
　　“阿苏来不了了，她马上要出嫁了。”苏辕冷冰冰地答。
　　“就算要出嫁，好歹也该有个礼数。何况，现在不知会她一声，以后她知道的时候，会伤心的吧。”
　　“我知道了，回去我告诉她。”苏辕随口堵住白少陵的话。
　　
　　白少陵迟疑半日，又轻轻问道：“苏叔叔……父亲他……是怎么……”
　　“你是想问他怎么死的对不对？”苏辕柔声问。见白少陵点头，他却突然暴怒起来：“你们一个一个都只关心这个么？他死了！他死了！从此世上再没有白珏了，再也见不到白珏了！他是怎么死的，他的仇人如何如何，那又有什么意义！和我有什么关系！”
　　白少陵一凛，冲口而出：“果然父亲是被人害死的么？！”
　　苏辕警觉地闭了嘴，无论白少陵再怎么问，他始终如一个坚硬的蚌壳般沉默着。
　　
　　两个人对峙了一顿饭的功夫，苏辕干巴巴地道：“我累了，想歇歇。”
　　白少陵咬牙无语，只得安排人带他去客房，苏辕恋恋不舍地握着白珏的手好半日才放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也许真的没有脸面陪在你身旁，但总还想追着你的脚步，和你一起再走一段路。）
　　
　　白少陵掩好房门，走回床边，慢慢将白珏的敛衣衣襟拉开来一点，静静地瞧了很久，又若无其事理得齐整，出门叫人来装裹。
　　
　　白少陵既然过继，萧晚又明说了诸事以他为主，这一日夜总不得闲；有心想再追问苏辕，那大夫竟再不肯出房门一步。到得第二日清早，家人过来回禀，苏辕天不亮刚开了城门便走了，打扫时看到枕下压了一张药笺。
　　白少陵接了药笺瞧了半日，默默装在袖里，低眉垂眼叮嘱那家人道：“大伯病了，伯母忙着照料，这些事就不用去烦扰他们了。若见到红袅姨记得跟她说一声，父亲临终时有话要告诉她，我在灵堂里守着呢。”
　　家丁答应了一声去远了。
　　
　　……………………
　　
　　老张很头疼。他年纪大了，仵作这一行做不久了，苏白不错是他中意很久想收入门下的弟子，但是将一个少女招来县衙做仵作，遑论朝廷的法规世俗的礼节，单是从人情上，老张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苏白没有哀恳，也没有乞求，只是将母病父危、黄家退亲、抵押房契、无以谋生诸般处境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得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末了道：“眼看着父亲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张伯父与父亲相识一场，难道真忍心看着他死无葬身之地不成？”
　　老张踌躇半日，咬咬牙道：“我那里还有一点积蓄……”
　　苏白摇头道：“张伯，这不是个事儿，您那是养老的积蓄，如何来填我家这个无底洞。人言救得了急救不了穷，张伯家也不是金山银山，帮得了这次帮不了下次。我因自幼眼盲，女儿家的针黹缝补一应不曾学过；且瞧母亲每日辛劳，所得不及花销十一，也知道不是个常法。羊知跪乳鸦知反哺，我除此别无谋生之技，难道要眼看着娘老子饿死？想来张伯也不忍见侄女变作禽兽不如之人。”
　　老张被她说得半晌无言，思前想后反复筹谋，终于跺跺脚道：“罢了，你先跟着我做几个月，待上了手，再跟上面回禀。若能有一两件可观的案子，上面只怕还能想法帮你请个孝女的名头。”
　　
　　苏白便舒了心，再三叩谢，从即日起便跟着老张上了手。
　　苏白本于验尸上有些天分的，现在老张不过指点些验尸必行的事宜，尸格必填的诸项，见苏白上手极快，只觉得这个学生收得真正英明。
　　
　　苏白回家时已经日落了。她因有了谋生之术，兴高采烈直奔母亲房中报喜，母亲房中却不见人影，四下寻了一遍，在苏辕房中找到了。
　　纤娘倚着床脚，双眼哭得红肿，脸上泪痕却早已干了。看到苏白还微微笑了笑：“阿苏，送我回屋去，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苏辕只平平躺着，闭目不语。
　　第二日早上，苏白再去看时，苏辕已经断气了约摸两个时辰，脸上的表情一派安详。
　　
　　苏白变卖了房产，在县衙附近租了一处小屋，便于照料母亲。余下的钱还了黄家的聘礼，又向老张借了一笔凑足了丧葬之用。苏白安安静静发送了父亲，一直到封土立碑，面上都无悲无泪。老张跟来送葬，拍着她的肩安慰道：“师侄女，想哭就哭出来。”苏白蜷缩在墓碑前摇着头道：“如今哪里还有力气耗费在哭泣上呢。”
　　她在墓前坐了半日，伸指一遍遍描画着碑文，直到日落。石碑僵硬冰冷，像苏辕死后的身体，苏白明白，再不会有任何人站在身前为她遮风挡雨了，然而她已经可以立在母亲身前，成为母亲的依靠。于是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用老张的话说，苏白是个天生的仵作，她对于尸体有着非同寻常的敏感、无与伦比的兴趣、永无止境的耐心。不久后苏白就凭着一纸尸格破了“伪造遗书案”，从此正了名，光明正大做了石阳县衙的女仵作。
　　仵作这行当虽然累些，薪水倒还不低，苏白渐渐还清了欠债，又买下了租住的这处小屋。然而纤娘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她的身体早已是个空壳子，这些年来靠着各种名贵的药材、靠着女儿的眷恋，小心地撑持着生命的假象，仍抵不住日复一日地走向了尽头。
　　最后的一个月里，纤娘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听着女儿絮絮地述说日里发生的诸般事情，尽力用眨眨眼睛和动动手指来鼓励、安慰她。苏白天天拥着母亲入眠，徒劳地想用体温焐热纤娘已无知觉的身体，却不能挽留这躯体里生命的流逝。
　　
　　那天晚上，苏白帮母亲沐浴完毕，一边帮她按摩着手脚，一边半抱怨半说笑地提起义父当年的承诺：“他说一定会来接我的，结果都这么久了。之前父亲还说他要亲自来送嫁，难道就因为我不嫁了，所以不来了？”
　　纤娘突然动了动手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苏白愣了一下，整个人偎进母亲的怀抱里，感觉她枯瘦的手臂在腰上拢了一拢，艰难地从胸腔里发出了几个音节：“会……来……的……”
　　苏白安静地由着她抱着，直到拥抱的人逐渐冰冷直至僵硬。天亮的时候，苏白爬起来在母亲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寿衣开始装裹。她将母亲葬在了父亲的坟侧，终究没有合厝。
　　
　　葬了母亲，日子依然是那么过。没有母亲在，没有一个人在家里等着她照料，苏白做起事来就越发肆无忌惮。她待在仵作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对尸体的研究越来越精细，胃病发作一次比一次频繁而剧烈，视力退化得厉害，甚而有几次突然看不到东西。苏白自己也明白，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死于胃疾或者再度目盲。
　　然而那又怎样呢？纤娘其实是最了解苏白的人，虽然她自幼里已经被抛弃得习惯了，却并没有适应不被人需要，当生命里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等待之后，苏白开始在日复一日的期待与失望之间漠视身体的一切抗议。活着，也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惯性。
　　
　　直到有一天，县北横塘送来一具浮尸，松江府缀着这浮尸来了两位捕头……
　　
　　“啊！是你。你是那个脸色和名字一样绿的小柳。”
　　“谁是小柳！在下姓萧名澜字庭草，谁是小柳！”
　　
　　
 
作者有话要说：好的，你们看，我把这个狗血的故事给结掉了……
海哥，虽然这个故事和你的初衷已经跑出了太阳系那么远的距离，但是请务必相信，我真的是在认真写你当初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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