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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宫廷悲情史：琴吟江山 作者：娅邪


序（1）

　　边塞漠漠暮如织。北边平漠上的黄沙，一直腾空翻滚地卷到望不见底的平底线边。夕阳在层层乌云的隙缝之间朦胧地照耀下来，垂下了一道和地上的沙海缠绵在一起的血红色的沙帘，无法分辨那炎热的色彩是日光还是飞沙。
　　除了那几道虚弱的阳光，其余的天空已被沉重的乌云笼罩，黑压压地沉在远方的山峦上，预告着一场天翻地覆的风雨。几处沙地不断地被狂风卷起，犹如向四处推滚的隐形汹浪，呼啸着苍凉，呢喃着断肠。
　　风中带着血腥的味道。
　　默立在荒漠之中的巨石，都静静地望着苍弩，聆听着不远处的呐喊和吆喝。
　　余里之外，一场激战血风腥雨地上演着。
　　恒朝仪武十六年三月十六日，北镇将军林默背叛朝廷，与中原宿敌异图族合手联军，共率十五万大军直逼关内。
　　异图族长久以来突袭恒朝边疆，幸各州的守将都英勇好战，边疆战争虽已长达数十年但依然无法攻进中原。
　　野心勃勃的北镇将军因与天子有私怨，在三月被皇上贬于北部并且被削夺兵权，在异图族的诱惑蜚语之下便轻易的背叛恒朝。当天便斩杀了北疆抚使及数十文官，士兵们被迫叛降，不肯从服者，无论士兵百姓都斩于城门。
　　随后，林默拱手献上八万人马并帮异图族打开了进入中原的大门，双方合作便如虎添翼，如无法阻止的龙卷风疯狂地向恒朝的百万人民杀戮而去。
　　此时此地，成千上万的士兵像黑色潮水覆盖着大地，狂奔着的坐骑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天空上万箭交叉如雨滴般疯狂地落下，刀光一亮便是红血飞溅，横尸倒地。万箭破风之声，铁骑狂奔之声，刀刃铿锵之声，黄沙中流淌着赤血，闪电中反映着剑影，整个天地仿佛都在震动，晃摇在这英雄壮士的杀喊之中。
　　周城已经防守了三天了，城门下早已是血流成河，尸堆成山。
　　城军之首宋将军，下意识地向南边望去，他的眼睛已经被血迹染的模糊，原本明亮干净的盔甲早已裂开，里面的战袍和伤势血肉模糊的粘在一起，无法分别是疼痛酸麻是来于何处。
　　他握紧武器，看着周围，不禁长叹。无论以数量还是实力，周城军队都在敌人之下。
　　异图族生长于草原峡谷之中，无论男女自幼便骑马狩猎，而林默的铜甲战士更是勇猛善战。
　　战死沙场是军人的荣耀，无论是他还是浴血奋战的周城士兵们都不怕死。
　　但他们怕自己死后的事情。
　　若周城一破，敌人便能够顺着关月河直下江南。一路上，向阳，燕城，锡安，溪间这些城池无不是朝廷的商贸要脉，重要关道，岂能让异图族霸占？
　　若周城一破，便是引狼入室，百姓苍生都即将沦陷祸殃。他们八万人马无法攻破敌方的十五万铁骑，但至少也要拖延时间，让朝廷派遣支援，加强各城的防守安全。
　　这时一箭破天而过，只见周城墙上的鼓兵闷哼一声便跌落下来，直至倒地才停止击鼓，原本震天动地的鼓声嘎然静止，只剩下杀声连天和马蹄奔驰的声音遮过了整个天空山谷。
　　宋将军咬牙不动，那个堕下城墙化为一堆血肉的鼓兵，在前几天还跟在他的身后蹦蹦跳跳的缠着他讲以前的战绩和故事，他的母亲曾在出城之前向自己长跪不起，求他照顾自己的独子。然而抬眼望去，沙场上浴血淋汗的壮士们，哪一个不是丈夫，儿子，兄弟？在城墙之后，又哪一个不是自己的姐妹，妻儿，女儿？

序（2）
但即使是这样，全城人的性命换来天下百姓的平安，也值得！
　　宋将军看着那年轻鼓手的尸体，觉得皮肤之下的热血开始沸腾，他满眼红丝地咬牙拔刀，昂首大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毕，沙场各处立即响起了回应！
　　这些战士，无不疲惫负伤，三声万岁，积聚了他们所有的忠孝，对父母，对国家，对天下！
　　宋将军听得眼眶发热，紧握长剑，大喝一声向敌方攻去：“为了我朝！兄弟们，杀！”
　　白马奋奔，刀枪寒光照亮了黯然的天色，黄沙滚滚，恒朝军队乘风破浪般的向敌军扑去。
　　虽然宋将军此举大振军心，但异图族仍然占上胜风，何况叛军熟悉周城士兵们的作战方式，更是变化无穷地攻击。宋将军虽连斩数敌，但毕竟年迈长老不如从前，只是靠着铁心战死沙场的气势才勉强让敌方难以抵抗。
　　不到片刻，周城士兵已经渐渐败下阵来。
　　“将军！”副将方敏忽然高呼，整个人直向前者扑去，只见刀光一闪，上一秒充满活力的脸便僵硬地倒了下去。宋将军未来得及转身，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耳边气流呼啸，宋将军下意识的转身，即时避开了向他刺去的长剑。举手奋力一挥，只见眼前红血四溅，敌方的头颅蓦然被他砍飞！但也在同时，一箭飞刺进腿，使他陡然扑在地上。
　　狂风大刮，无数的沙石拍打着他的脸。耳边漫天的呐喊杀戮仿佛都逐渐褪去，黄沙的气息环绕着他。多么熟悉的味道，仿佛看到万里沙场上湛蓝的天空，恒朝的赤色金边的旗帜高傲自豪的飘荡，士兵们在烈日炎热之下充满汗水和灰尘的脸，周城们的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和老人们厚憨的脸孔。无论何时，这些都是他奋战的动力，都是值得去倾覆一生的守护。
　　他很想站起来，一生中他一直这样不断摔倒再站起来的，但四十年了，他已身披战甲四十年了！是否已到无法站立的极限了。他大声地喘息着，努力的想要看到眼前的景色，但除了一片接近黑暗的模糊，他看不到别的。
　　周城，真的要如此陷落了…？
　　忽然，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划破了天空，划破了残杀，甚至划破了时间和天地。
　　地面有了微微的震动。
　　双方都感到微微的惊愕，不禁回头向远方看去。
　　天边，滚滚的黄沙仿佛被掀起了巨大海浪，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杀来。
　　一道闪电劈裂而下，在那一霎那的明亮之中，众士兵们只觉得都看到了幻影。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汹涌的暴怒，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平地线的那一端。
　　勇猛呼啸，气势浑雄，铜甲铁骑的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地直逼而来！
　　闪电逝过，反折出漆黑盔甲散发的不可一世的寒意，上面印着一路的风霜和灰尘，在黑暗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在白光闪电下被洗净的更加明亮耀眼。狂奔而来的铁骑蹄声惊人震撼，四周的巨石和沙地都因此而震动晃摇。
　　那是一支充满杀气的军队，即使在数里外，都能够感到他们身上的威凛和萧凉。
　　众兵被那军队的气势震撼呆滞，时间仿佛静止下来，只剩下那逼近的马蹄声，犹如放慢了速度而巨响着。
　　蓦然，天边响起了巨大闷雷，风疏骤雨即将滂沱整个山谷，霹雳闪电撕裂了天空。
　　只见带头的那人在雷电下发散着冰凛的寒意，他一马当先飞奔而来，每蹄声都响彻周城城门。
　　闪电劈下，刷！地一声，一把雪亮的长剑如日光割裂了黑夜。在他身后的军队，也都统一拔出长剑，万剑如凌如霜，熠熠生辉，照亮了绝望中的周城！众人这时才看到无数的黑色银边的旗帜在风雨里飘扬。
　　剑指叛军，为首那人的声音仿佛从天边而来，威严雄伟仿佛遒劲雷鸣：
　　“天佑我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顿时，几万潮水般地黑色军队，都共同发出三声万岁，天地震动！
　　鼓声再次响起，旌旗飘扬，擂鼓巨鸣，马蹄狂奔，杀喊和拔刀备剑的撞击声，仿佛即将攻破山墙的瀑布，翻天覆地地卷来！
　　军心大振，顿时万岁声波浪般的响起，一声高过一声，敌方光是听到气势便溃不成军。
　　宋将军跪倒在地，老泪横纵，心里直感，天佑我朝，天佑我朝！
　　他们竟然等到了他！
　　恒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传奇…腾云将军！
　　恒朝仪武十六年三月十六日，异图族与叛兵率领五万人马攻打周城。北漠将军宋飞达拼死力战，浴血抗敌三天三夜，死不服降。
　　十七日夜，腾云将军快马加鞭率领四万人马连夜赶到周城，退敌千里，追至戴河上流。宋将军战胜后三天，死于重伤，腾云将军一怒之下执意过江追杀敌军，屠城灭族，取得背叛者林默长子首领，逼得敌军再退五百余里，收复北疆领土。
　　龙颜大悦，封其辅国大将军，赐百万兵马大权，黄金百万，美婢百名，命其回京受赏，亲自在城门迎接。
　　

提要
恒朝
　　羽朝亡后，天下分裂，陷入长达六十年的撕杀战乱之中。从北至南，先后出现了十多个权证。狼烟四起，统治腐朽，民不聊生，放眼看去，四处哀鸿遍野，火光漫天。
　　北方温国长永元年六月，恒朝高祖李斌生于北游江东岸一寺，据《恒书?高祖史》记载，有一道士见神光满室紫霞绕庙，惊而进室，见一儿，额有红光，似是龙首，一字在中，曰：“王”。
　　道士见状而叹：“神子降此，当为天下君，灭乱平世。”
　　果然，长永二十五年六月，李斌称王，立朝为“恒”，率领不到十万之兵由北伐南。南方诸国联军，兵达百万，竟无力抵抗！李斌率军勇战江南，军纪严厉，为人宽厚，深得百姓拥戴，属下敬佩，不到十年，便攻下江南，西北，东河上流一带。入关转战十七载，便攻入京城，初步定国。李斌开朝称帝，年号泰康。
　　目前天下为恒朝第四位皇帝李昌统治，年号仪武。李昌即位时，已是经济恢复，政治稳定，国泰民安的太平天下。惟有北疆异图族长续不断的战乱让皇帝辗转难眠，坐立不安。
　　故事发生在恒朝仪武十六年，与异图族的战争，已经打了十多年了。
　　异图族
　　居住于北边蒙泰达大漠，西边的戴河流域的游牧民族。
　　羽朝强盛之时，曾击败其并且逼之退至黎河余百里后，使其不敢再南下牧马。然而羽朝衰败，战火四起，异图族再次蠢蠢欲动。恒朝初立时，采取了和亲政策以休养生息。宣昭四十六年，先皇李望转为攻进战略，开始攻击北漠西河，以开辟商通之路。
　　异图族善骑好战，男女皆为战士猎人。虽被恒朝称为“蛮人族”，但在开战之前，恒朝军服繁重，军车笨重沉缓，与其交战却更善了军事战略，武器，与军服。唯一无法攻破防御的，是该族人精通巫术毒蠹，多次用此击溃恒朝军队，让众铁骑咬牙切齿而无可奈何。
　　荷衣会
　　在江南一带实力颇大。为被恒朝吞并的皇族后裔所组成，以反恒为主，暗地行动。并且在许多其他帮派中安排眼线，为推翻朝廷而备。
　　传说任何人与荷衣会弟子交手，不到十招必定败下。
　　江湖有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四海之内，唯有荷衣会无人能及。”
　　除了高位成员皆为女性之外，并无其他可确认信息。为江湖中最神秘的帮会。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1）

　　春风弄帘玉脆响。温润的珠串丁丁当当地拂过光滑地板，御花园的落英缤纷而飘，撒了满廊的嫣碎红点。无数宫女身穿轻罗赤纱，手捧山珍海味及香郁美酒款款穿梭，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香缕倩影。
　　曦太宫建于御花园之中，与其说是独立一宫反而更如一座巨大的亭子，为皇家平时赐家宴之处。方型大殿双边由巨大的石柱所撑，上面刻满金龙穿云布雨，檐壁上皆是七彩锦云，桃源仙境之图。平时淡紫薄纱从石柱上垂飘上下，仿佛大片的晚霞掬于殿中，但此时它们却别在柱后，让御花园所有美景都一览入眼。
　　殿上两排长长的酒席，早已是杯觥交错，酒酣耳热的气氛。从北疆归来的将士们，原本因天子在场而处处约束，不敢高声阔谈，但皇帝心情大悦，一上座便开怀畅饮，各处赐酒。于是在场的武官在几杯美酒下胃之后便个个恢复豪放不羁之性，顿时所有人都对酒高歌，酒酣耳熟，把长久以来边疆战事的种种烦恼稍搁一边。
　　“夏卿…”皇帝撑着下巴，对年轻的腾云将军夏牧微微一笑道：
　　“去年你以战争未完，边疆之难回绝朕的提议，不知你现在有什么好说的？朕在你这个年龄已有三子一女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成家啊？”
　　“皇上，夏牧将军有断袖之癖！”酒宴中不知道谁趁着醉意大声回答道，顿时所有人哄堂大笑，打趣狂笑之声不断响起，连太子都不禁抚掌失笑。
　　“果真如此？”皇上也打趣道：“听说三年前异图王子卡达吉投降之举是因对你有好感，此事是真？”
　　“皇上…”腾云将军伸手从旁边文官的怀里抽出扇子，啪！一声打开，遮住脸庞轻挥，只剩明亮的眼睛在外扑哧扑哧地眨着，装嗲声嗲气的女子之声：
　　“是那个狐媚妖娘说人家的坏话？人家不依不依啦！”
　　那声音极为细腻甜蜜，外加北方口音更是尖细高锐，像平时太监高叫声音。那些和夏牧不熟的百官怎会想到平定边疆，勇猛无敌的腾云将军有如此娘娘腔的举动，一时大厅愣住两秒，接着惊天动地的笑声几乎把曦太宫的屋顶震开。
　　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翻，有的趴着捶桌，有的弯身扶椅，有些人甚至一口酒菜喷出，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间太监宫女忙得手乱脚乱地给各官们捶背打气，收拾残局。有人忍笑偷偷瞄了瞄腾云将军，却见他只是轻轻靠在座椅上，悠闲地轻挥扇子，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又玩世不恭的慵懒笑容。
　　皇帝笑得酒都洒了出来，一手指着夏牧喘不过气：
　　“你…你…你倒是说说看，这幅模样，为何朕的公主们都视你为天下第一男子？”
　　“各位公主错爱了…”夏牧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虽嘴角仍是微带邪恶与不恭，但眼神却坚定稳重地望着皇帝：“微臣只想和世上一位女子共度此生…”
　　大厅里的众人都逐渐安静下来，清醒的人不禁有点紧张地看着皇帝，夏牧身边的副将虽已烂醉但也摇摇头低声说了句‘混蛋’，大多人纷纷相递眼神努嘴，等待腾云将军的下文。
　　皇上微微蹙眉，但还没等他开口，只见夏牧已站到两排酒席中央笔挺跪下，嘹亮有力的说道：
　　“臣斗胆，求左相唐大人之四女，唐秋瞳为妻。请皇上与左相成全！”
　　一时大厅里寂静无声，蓦然传来的蝉声仿佛格外响亮，连微风吹过的声音也都听得到。所有人都僵硬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夏牧伏跪在地的身影和皇帝的反应。有些胆小的文官已经不由自主地低头弯腰，看着自己倒映在光滑地板上的影子不敢深呼吸。 众人忽然都感到异常的闷热，却不敢擦汗，反而把腰弯得更深了。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2）
“夏牧……”皇上只觉得自己的青筋早已暴起，他按捺着脾气深呼吸，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已经是你第二十九次做这样的要求了！”
　　夏牧抬起头来无辜地看着他，那满脸的怨气无声地抗议：“谁叫你不答应！”
　　“不是朕不答应！”皇帝怒吼，他会不知道这家伙在心里想什么他就不姓李。他气得指向旁边目瞪口呆，手僵硬在高举酒杯的动作的左相唐明吼道：
　　“左相也已告诉过你不下十次！唐秋瞳早已失踪，不知去向！”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臣斗胆，恳求皇上允许臣南下江苏一带，寻唐千金娶进夏家。”腾云将军不卑不亢地，像个书呆子般地回答道。
　　“混帐！”皇帝气得手上酒杯狠狠一摔，那金杯在空荡的殿内不停打转绕圈，发出刺耳的声音，四周百官早就跪倒在地不敢吭声。
　　“你为我朝重臣功将，怎能让儿女私情重于江山社稷！你如何面对浴血开朝的列祖宗灵，如何背起护我朝千万百姓的使命，如何负得起辅国将军之称？！”皇帝气得直击酒桌，却正好看到下面闻言惊愕抬头的太子，方知自己激动失言，便重哼一声再次坐下。
　　眼看夏牧，却是一脸平静稳定，仿佛对天子怒颜早已习惯，只是毫无表情地闭了闭眼再度开口：“臣…”
　　“够了！”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皇帝立即举手喝道：“你要去找夏秋瞳，朕成全你！现在北疆战事暂定，朕限你半年时间下江苏寻找左相之女…” 他忍无可忍地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厉声说道：
　　“若还无消息，立即回京奉旨完婚！现在给朕滚出京城！”说完起身愤然挥袖离去。
　　百官愣在原地，看见太子起身跟随才平身恭送天子，所有的太监宫女也急匆匆地跟在后面。只剩腾云将军叩首谢恩，三呼万岁。
　　等到那金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渐渐不见，众人这才斜眼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腾云将军望去。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官袍，优雅地转身向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拱手敬礼道别。
　　而那抹邪恶慵懒的笑容，也再度出现在他的脸上。
　　御花园中鸟语花香，只见阳光如一袭金色瀑布流泻而下，微风吹过传来万花的清香。
　　夏牧抬眼看去，不远的数棵花树开得如锦绣般的绒雪，如烟如纱的覆盖了宫中的金殿玉砌。他的眼光蓦然变得温柔润和，与刚刚那嬉皮笑脸的慵懒男子和战场上的冷酷残忍显然不同。几片花瓣轻拂在他脸上，那淡然温暖的笑意越加越深，他伸手接住花瓣低声说道：
　　“今年的芙蓉花…终于开了呀…”
　　时光的海浪不断掀涌翻覆，整部历史就是由它的推动而组成的。再伟大的人物的欢笑泪水，爱恨生死，都只是这沧海中微不足道的沙砾，随风随浪，不留痕迹。
　　十五年前，皇帝还不是皇帝，左相也不是左相，而腾云将军，更不是如今名震四海的战神。
　　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十五年前 – 唐府
　　“常姨！常姨！”一个小男孩兴冲冲地打开了门奔了进来，他一头投进了在窗边织绣的贵妇人怀里高兴地说道：“芙蓉花开了！芙蓉花开了呀！”
　　“是么？”那少妇有一双柳眉淡蹙，自然的娴静姿态和舒缓温柔，虽然只是坐在哪里，也仿佛聚集了江南的所有灵气清澈。她淡淡地微笑，也不嫌脏的帮他轻拭泥脏。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3）
“嗯……”那小男孩听到她的问题，便小心翼翼地把藏在袖子里的一朵芙蓉花拿了出来，双手如捧着宝贝似的给她看：“常姨你看，这是我摘的，送给你。”
　　“啊……果真开了啊”那少妇看到不禁一呆，恍惚地喃喃说道：“又是一年过去了……”她惘然的笑颜仿佛在烟雨之间那般朦胧，即使是笑着也透露着少数的轻愁，然后又摇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常姨？”那男孩歪着头看着她，不懂地拉了拉她的衣摆。
　　“没事…阿牧是来找瞳瞳的么？”她回神点了点他的鼻头逗道。
　　“是啊”一听到那个名字，夏牧一双瞳目顿时亮了起来，他开始在常夫人的怀里扭来扭去撒娇：“瞳瞳可以出来玩了么？芙蓉花开了呀…好么常姨，好么？”
　　常夫人苦笑，窗外阳光流徙，四处都漂浮着百花的芬芳，抬头望去，蔚蓝的天空纯净地无一丝白云，她想到苦读了整个秋冬，以及个性越来越孤僻的女儿，不禁叹息：“好，你可以带瞳瞳去玩，但要小心哦，不要到处跑。”她加重了最后一句说到。
　　“谢谢常姨！”夏牧高兴地一溜烟往书房跑去，高兴地喊道：“瞳瞳，瞳瞳！”
　　常夫人沉默地微笑，她本想低下头来继续织绣，但仿佛想起了什么而抬头看着远处伸到墙外的芙蓉花枝，再次苦笑着呢喃：“山脚的那棵树，是不是也开花了呢？”
　　“瞳瞳！”夏牧推开书房的门兴高采烈的喊到。
　　只见四处竹架满壁，一杯清茶的花香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四处，与窗外传来的青草味道淡然地飘然。一个女孩持笔静坐，脸颊上的浅浅酒涡忽隐忽现，乌黑的头发在叶隙中穿越的阳光下明亮而柔顺地披在背上，晶莹剔透的皮肤，盈盈秋水的双目仿佛凝聚着所有的安详与宁静。
　　“何事？”她微微皱眉，稚气的脸蛋上有不符合年龄的淡然冷漠。
　　“芙蓉花开了……”夏牧在她面前撑着双颊笑眯眯地看她。
　　“那又怎么样？”那女孩头也不抬的继续练字。
　　“啊？！”夏牧顿时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两只眼睛泪汪汪地看着她：“什么那又怎么样？瞳瞳我等了你好久哦，准备了好多好玩的东西……你……你”他扯着她的袖子瘪着嘴巴说道：“你竟然说，又怎么样？芙蓉花终于开了呀……”他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
　　唐秋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摔开他的手怒道：“别拉拉扯扯的”看夏牧明亮的大眼睛扑哧扑哧地看着她就要掉泪，不禁气得戳他额头：“哭什么？！一个男孩子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
　　“但……但……”夏牧抽抽嗒嗒地：“人家等了好久，每天都去看芙蓉花是不是开了，想要和你去玩……但……但你却说，那又怎么样？呜……”他边说边拉扯夏秋瞳的袖子，把她手上的笔的墨汁溅得满纸都是。
　　“快点嘛快点嘛快点嘛快点嘛快点嘛快点嘛快点嘛快点嘛……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瞳，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
　　“……”
　　唐秋瞳瞪大眼睛看着被作废的一张纸，想练字的心情也全都没有了，又听到夏牧所说的话，被激起的满腔怒气竟无处发泄。半晌，只好心软作罢：
　　“好了好了，我跟你出去就是了，娘答应了没有？”她不耐烦地说到。
　　“真的？”夏牧顿时抬头，满脸喜悦，脸上哪有任何泪水的痕迹：“那我们快走！”他拉着唐秋瞳的手就跑。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4）
唐秋瞳又气又好笑，看着外面天气晴朗，也不觉跟着他跑了出去。
　　那时，春天暖风把外院几朵花吹了进来，细碎柔软的粉色花瓣散落在书桌上，无数金色阳光犹如瀑布般的流泻而下，在两个孩童的衣服上投下了班班点点的金粉。夏牧牵着秋瞳的手欢呼着跑过后院，嘹亮的笑声传在了每个角落。
　　当时的左相唐明，只是个尚书右仆射。他虽为南苏第一大学士，却出人意料的*潇洒，据说唐府的庭院里天天都是琼盏酒浮，衣香鬓影，不是风雅人士吟诗高谈，就是妙曼歌姬高唱起舞。
　　秋瞳的母亲常氏，是人称南苏第一舞姬的美女，文采奇异，歌舞绝妙。八年前一首自编自舞的《阳春白雪》*全城，唐明与其它十位公子竞争长达十日，最终娶常氏作妾，次年产下一女。那小小的婴孩在唐大人怀里忽然睁开眼睛甜甜一笑，双目清澈见底，如秋水寒星，因取秋瞳。
　　唐明的正室李氏为礼部侍郎的么女，人心倨傲清高，对丈夫时常和舞女歌女打交道早就时是满腔怒怨，在她一些小手段之下，常氏便很快失宠了。于是这对母女便渐渐地被唐明遗忘，并因常氏的出身而处处受到排挤欺负。
　　因此，秋瞳的记忆是非常混乱模糊的。
　　脑海里，父亲把她高高举起，阳光哗啦啦的照耀下来，她的咯咯笑声像银铃一样，撒遍了庭院的所有角落。春天时，父亲牽着母亲的手在落英缤纷的花园里散步，那时的母亲温婉而静淑地微笑，父亲则是温柔地低说着一些细语。而她则是睁大眼睛，安静地玩弄母亲给她编织的花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背影越来越遥远模糊了。她只能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抱起同父异母的姐妹，她们也和她一样开怀地笑着，玩耍着。她看着幸福写在别人的脸上。
　　她的母亲，则是从失望到淡然，从期待到无意，从悲伤到冷漠，在秋瞳不满四岁的时候便主动搬到后院偏僻的地方去，一心一意教导女儿。
　　秋瞳对仅省的一些情感和美好的回忆，全都被母亲倚靠在窗边的淡然影子给逐渐磨消。
　　但她最终还是孩子，昔日被其他兄弟姐妹欺负总是吞不下气，在母亲的劝解下，便努力自学起来，想要某天在父亲面前一鸣惊人，以报复那些欺负过她们母女的人们。于是每年秋季一到，便关在书房内刻苦读书，苦练琴棋书画，直至春天到来。
　　在寒冷的夜晚和寂寥的秋天，总是有夏牧陪在她的身边。
　　夏牧是唐秋瞳奶娘的儿子，父亲在唐家管马厩，早已去世。奶娘程氏心底善良，即使常氏失宠受人排挤的时候也没有抛弃她，一心一意的服饰这对苦命的母女。于是这两孩子从小就玩在一起。
　　唐秋瞳教夏牧写她仅会的一些字。
　　夏牧帮唐秋瞳捉蝴蝶和捏泥娃娃。
　　春花夏风秋叶冬雪，他们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你看，这些花好像白色的云！”夏牧躺在草地上看着头上的花说道。
　　“……”唐秋瞳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如华盖锦绣的白色芙蓉，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经常用针线把一朵朵芙蓉串起来，挂在她的床边和垂帘上。父亲在抱起她的时候，自己头上编织的花圈松了，花瓣就纷纷掉落在父女俩身上。
　　但后来父亲却变了，他不再时常散步在庭院里喝酒吟诗，唐府的丝竹音声逐渐缓慢了下去，直至沉静，只有书房翻页的沙沙声伴随着下人们悄声的脚步。一些原本和母亲要好的年轻小妾们也不见了，更不用说府上买的戏子歌女们。就连她和母亲，也都被逐渐遗忘了，任凭其他夫人子女甚至下人嘲笑捉弄。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5）
她遇见夏牧的时候是在五岁的冬天，她被同父异母的姐妹们推到了泥土上，弄得满身肮脏，冷得发抖。但她不愿被母亲看到这幅模样而惹她伤心。于是自己藏在后院的角落里用脏水偷偷地洗净自己，这时夏牧看见了她，并悄悄地帮她擦干了衣服和脸。
　　“像瞳瞳这样的人，只配用仙界的泉水来洗脸！”他笑眯眯地用热毛巾擦着她的脸说道。
　　“你认识我？”冷漠如她，也不禁一愣，随后脸一沉：“不许叫我瞳瞳！”
　　“是啊……”那时候夏牧个子还不怎么高，垫起脚来才能帮她梳头：“瞳瞳喜欢看后院远处的那颗树，喜欢穿素色清淡的衣服，不喜欢吃鱼，喜欢伸手接阳光，还有很多很多……”他笑笑地帮她梳着长发说道。
　　然后从此光阴里，只有彼此。
　　即使她嫌他烦，怪他淘气吵闹，她心底也知道，夏牧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无可取代的那种。
　　“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个地方呢？”她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瞳瞳……”夏牧只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娘说女孩子不能叹气因为这样会变得难看然后就嫁不出去也就是没有孩子老了也没有人在身边陪伴只好养很多猫然后死掉”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女孩子毫无表情的脸又躺了下去。
　　一阵微风飘过，扬起几朵花瓣。
　　半晌，秋瞳白了他一眼：“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
　　“嘿嘿……”男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在衣袖里翻了翻，两眼发光地拿出了个用干草做的小人偶来：“你看！”
　　那人偶作的精巧玲珑，甚至带了几朵刚刚绽放的小黄花，即使是老气横秋的秋瞳看了也不禁伸出手来拿着。
　　“这个做的好！”她动了动那小人的双手：“给我的？”
　　“嗯！”夏牧看她喜欢，开心的一骨碌爬了起来：“你若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做，多做几个咱们用来斗兵！”
　　秋瞳扑哧地笑了：“都插了几朵花儿，是个小草女娃呢，还斗兵？”
　　“呵呵，哪又怎么样？你上次不是说女孩子也能斗兵嘛……”夏牧嘿嘿笑着：“而且我……”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他们两人的说话。
　　他们抬头看去，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女孩插着双手看着他们，全身绫罗绸缎地打扮，肌肤完美无瑕，身上的装饰品小巧玲珑，一看就是从小被捧在掌心里宠大的孩子。那小小的脸上因为傲慢的表情，而抹杀了全部的天真气质。
　　唐明正室的小女儿，秋瞳同父异母的妹妹，唐明珠。
　　她的名字足够说明她在唐家的地位。上有三位宠爱她的哥哥和父母，下有粘着她不放的弟弟，这样自然成了其它庶子的孩子王。她扬起下巴，嘟嘴看着秋瞳手中的草娃娃：“那是什么东西？”
　　秋瞳和夏牧对看一眼，前者不禁皱眉，她经常受明珠无理取闹的欺负，根本就不想自找麻烦，便站起身来把那玩具藏到衣袖里说道，向夏牧使了个眼神：
　　“没有什么，就是个草娃娃，阿牧送给我的”
　　“是啊是啊……”夏牧也急忙说道，下意识的伸手拉住了秋瞳的手想要走：“我们不耽搁小姐的时间了，我要和瞳瞳去…去刷马…”
　　唐明珠正因兄长们出去骑马没带上她而呕气，见其他兄弟姐妹都午睡着更是憋了一肚子气，然而到后院来，却看到秋瞳那么开心地玩着，又明显地感觉到这两人不想与她在一起，便是感到了天大的委屈。长那么大，那个兄弟姐妹不是争着和自己好，偏偏这个下贱女人生的女儿处处和她作对。现在自己赏个脸和她说话，竟然还想要先走。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6）
她气得整张小脸都涨红了，二话不说，立刻从地上拿起石头来向夏牧砸去，大声骂道：“真是个狗奴才，谁在跟你说话？！”
　　正要走的秋瞳被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只见夏牧的额头被砸得冒血出来，她顿时乱了手脚：“阿牧阿牧！”她吓得立刻用手去捂着夏牧的额头：“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唐明珠愣了愣，却立刻反应过来，在一边幸灾乐祸地拍手：“活该活该，这种狗奴才就是要教训教训！”
　　秋瞳正心急，听得转头看着她，一双眸瞳顿时闪烁出严峻的光芒，冰寒如夏天刺出的一把刀子，她冷冷说道：“妹妹请走罢，既然我和阿牧都入不了你的眼，又何必来呢？这样我们两人都干脆！”她恨恨地看着明珠，扶着夏牧起身准备走人。
　　唐明珠看他们两个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自顾自的彼此扶着，便气得全身发抖，一头向秋瞳撞了过去！把她扑到在地，又是踢又是打的，嘴里还气的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娘不过是缠上我爹的下流女子！一个千年狐狸精生的下贱女儿！你还敢这样说话！”她看唐秋瞳不反抗也不还打，便拿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就要向她砸去。
　　“你干什么？！”夏牧看到不禁大怒，想都没想就把她狠狠一推，急忙把秋瞳扶起：“瞳瞳，你没事吧？”
　　唐明珠跌倒在地，一时间又是怒恼又是委屈，她咬着下唇不想哭，却看到有什么从左颊流了下来，手抹着一看，竟然流血了！这下可是又气又惊，哇！地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一时间所有人都赶来了，明珠的丫鬟，听到哭声的大夫人李氏，其他姨太太和小妾，还有闻声来到的常夫人。后院里蓦然响起了咒骂声，哭喊声和脚步声，叫大夫的叫大夫，抱怨的抱怨，其他小妾又是表示自己的担心又是趁着骂常夫人和唐秋瞳，更是火上加油，让李氏二话不说便给了唐秋瞳两耳光，气得夏牧一心想要冲上去，却被秋瞳使劲拉住了。
　　“怎么？一个奴才竟然要对家母使粗？！这不是反了么？！”李氏看着爱女哭得楚楚可怜，不禁怒火直冒，举手狠狠地打了夏牧几下，又怒道：
　　“把这小子给我关在柴房里，三天不准给吃喝！”她看了秋瞳和常夫人一眼，恨恨说道：“等爷回来发落！”
　　
　　那一夜，夏牧唯一能够记住的，便是从后院隐隐约约传来的唐秋瞳的哭声，拌着自己母亲向唐明的苦苦哀求。接着是几声响亮的耳光，和母亲哭喊着的凄哀。自己的指甲在手掌心上印出了血迹，全身撞在门上撞的嘭嘭作响。
　　柴房很冷，四壁上只有寒霜和灰尘作伴，银色的月光洒了进来，照耀在自己充满血迹的脸上和满身的尘土。有着发酸的味道。
　　还不如一顿板子把自己打死，一了百了。
　　最后半夜的时候，常夫人悄悄地拿着柴房的钥匙帮他开了门。
　　“快走吧”就连这种时候，她也是一脸的从容与稳定，说着把一包东西塞到他手上：“你娘我已经安排好了，但明珠的兄长们不会放过你，明天一早他们就会来找你的麻烦了。”
　　“我娘……”
　　“我已经安排她到熟人哪儿去了”常夫人苦笑一下：“我也想离开呢，但是……” 她摇摇头：“反正你先出去避一段时间，等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回来。”
　　“瞳瞳她……”夏牧穿上常夫人递的衣服急急地问道，但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牧，你们以后，还会见面的。”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7）
于是他向常夫人三拜，连夜逃了出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
　　月光朦胧，常夫人站在夜绽的樱花树下，挽起长发淡然地微笑，夏牧忽然觉得她是在给他某种鼓励性的安慰。许多年后，他终于知道那抹微笑是什么意思。
　　那是依旧寒严的初春，他蓬头垢面地和一群醉汉坐在好像快要垮倒的马车上驶向恒宁城。
　　虽然生在清贫人家，但在唐府也没有过上饥饿的日子，初次流浪在外的夏牧很快便遭到命运的作弄。
　　冬天到的时候，他正卷缩在肮脏的巷子里喝着街道上的脏水，吃着茶馆倒的发酸食物。雪花一朵朵地粘在眼睫毛上，寒冷地几乎结冰成柱。他望着从唐府穿出来就没换过的破鞋。脚趾头已经泛出血裂，绽在严冬的夜里却痛如火烧一般。牙齿不断地打颤发抖，双拳握得青筋绷起。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掌握他的命运。
　　母亲挨耳光的声音，秋瞳压抑的低泣，常夫人淡然的忧愁，还有唐明珠的话依旧在耳边回响：
　　狗奴才狗奴才狗奴才狗奴才！
　　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就算苟且偷生，就算流浪街头，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光芒万丈的顶端受人仰慕膜拜。
　　那一年，他八岁。异图族开始蠢蠢欲动，在春天的时候开始攻打北方边疆。
　　他在宁城肃桓将军的府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得到将军的青睐，派遣北方军营习武。因他勤快好学，吃苦无声，从不抱怨喊痛，所以深受上面名将的喜爱，却使其他士兵格外嫉妒，时常对他打骂欺负。夏牧对此一笑置之，总是满身伤痕累累地上场训练。
　　这一切都被肃恒将军默默地看在眼里，在他的极力推荐之下，年少的夏牧在年仅十六岁的那年随军出征。
　　战场上，天朝军队屡屡吃败，站在城墙观战的夏牧忍不住求马出战，副将方云之早就看他不顺眼，巴不得他横死沙场，便爽快答应。夏牧单枪匹马冲进战场，凭着满腔热血和悲愤横冲直撞，杀敌数百，大振军心，异图族颇为惊愕，他们竟然无法抵抗一小小骑兵！
　　那一战，因为一个默默无名的骑兵，历史的奔流和朝代的命运硬是被转移改变。
　　腾云将军的传奇从此开始。
　　十七岁，夏牧带领的小队和肃恒将军在北漠里因飞沙风暴而走散。在荒漠上奔驰数百里，意外碰到异图族的军营，夏牧率领三百人连夜突袭杀敌，堆尸如山，最终手提敌方将军的头颅大胜而归。
　　十八岁，他升为前锋副将。肃恒将军被困于孟安城，夏牧途中遇到埋伏，却依然在牙林里斩杀敌人首领蒙度格，抵达城外时，三千精兵无法攻破外围，于是命令众军骑马拖着无数木头，绕着城外奔驰飞啸，扬起层层巨沙。远处看来仿佛千万兵马即将逼来，异图族惊惶恐惧，溃不成军。夏牧智夺孟安，随后和肃恒将军连手，追逐敌人五百里，异图族两位亲王被杀，一位王子被俘，天朝再收复两城。
　　那是仪武十二年。
　　同一年，唐明升为京兆尹，夏牧升为将军。
　　肃恒将军重病之际，收夏牧为养子，命其‘定国安世，忠君孝民’，紧握夏牧之手含笑九泉。
　　接下两年，夏牧西征，率领三万大军跨过大漠山谷，直袭异图族军营心腹，收复南西平原，淮南，林覃，周连，江沿等城。异图族二十九人被俘，其中亲王，王子，将军十二人被斩，挂首城门。异图族不得不退回北部的樊山深谷，再也不敢北突中原。
　　仪武帝大喜，命其定国大将军，赐“腾云”之号，并欲把爱女宁柔公主下嫁于他。
　　夏牧斗胆拒婚，初求唐明之四女唐秋瞳为妻，才得知她早已不知去向。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8）
在他凯旋而归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母亲与常夫人的坟墓，以及瞳瞳失踪的消息。
　　原来那天李氏原本要给自己好好一顿毒打，母亲那天为了自己不断求饶，在唐明和李氏都毫不理会的情况下，一头撞向了墙壁，血染唐府，取得了他的自由。而常夫人，也在一年之后去世，*秋瞳当天便不知去向。
　　犹如晴天霹雳，他醉倒了十天十夜，随后再次跨上马驶向战场。
　　天下哗然！
　　圣上虽对他如此坦白的抗婚气的咬牙切齿，但随着战胜的消息传来，原本的怒气也渐渐转变为赞赏。
　　一时间，当年因被追杀而逃离唐府，甚至潦倒到拾废食填饱肚子的男孩，以手中长剑和跨下白马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照耀了满朝百官万民。
　　没有人记得他曾经趴在地上喝路边水的样子，没有人记得他在军营受同伴们的拳脚的伤势，没有人记得他被副将方云之因妒恨而鞭打的血肉模糊的样子。
　　人们只看到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腾云将军，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在进城时因看到无数少女向他抛下手帕而微笑，以及盔甲上明亮耀眼的无法正视的光芒。
　　只有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叫做夏牧，还有那个双瞳剪水的女孩。
　　腾云将军再度轰动京城。
　　天朝仪武十六年四月，刚刚平定北疆归来的将军即将南下！
　　全京百姓都纷纷议论，虽然故事大同小异，但所有人都是知道是为了三个字：唐秋瞳！
　　原来那在沙场泼洒热血的铁汉子背后也有那么凄美温暖的故事，原来在那个灿烂明亮的战绩之下也有那么辛酸悲痛的过去，原来腾云将军不仅是个英雄，也是个一诺千金的君子。
　　全城的女子落泪了，全城的文人陶醉了，全城的百姓沸腾了。
　　随着腾云将军一路沿下江南，那个在芙蓉树下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女孩的故事被传了整片江山。只是哪盈盈秋水的女子，并不得知。
　　“五皇子…”夏牧把核桃往上丢然后张口吞下，转头向后面一位年轻少年问道：“我是要去寻找瞳瞳，你跟出来做什么？”他偷眼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冷漠男子。
　　夏牧一身云淡风轻的蓝衣，脱下平时沉重繁厚的银盔玄甲，长发随意束起，一路上时而哼歌高唱，时而大吃零食，年轻俊朗的脸孔适意悠闲，双眼更是因为脱离了沙尘大漠和深宫锁殿而清澈明亮，如潺流的河水般透明脱洒。
　　而旁边的男子却是雅致的紫衣，身态中的高贵气息自然流出，即使已离京数里，他的骑马姿态仍然笔直挺拔，仿佛伴天子*般的有规有矩。而那张俊美年轻的脸上，却看不见因离开宫中约束的飞扬神采，甚至连毫无表情都说不上，冷霜紧绷着的五官仿佛可以结冰出来。
　　“父皇说，腾云将军只有杀敌之愿，不喜宫廷纠争。若半年之内未找到唐千金，只怕会放弃将军之位，走遍江山，笑遍天涯地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五皇子顿了顿，继续背书似的说：
　　“因此派儿臣前来陪伴将军办事寻人，一来监视将军行程举动，二来可多见识世面长博，将来可助兄长一臂之力，成为朝廷栋梁，天下支撑。”
　　“混账…”夏牧在心中暗暗骂道：“要派至少让平时和他饮酒作乐的太子出来嘛，竟然让这个木板严肃的五皇子跟随…”他撇撇嘴看着身边的少年，不禁眉头一皱，拿起手上的果子就往嘴巴胡乱地塞。
　　五皇子李璇，太子李珷的双胞胎弟弟，性情冷漠淡然。自幼聪明勤奋，两岁认字，七岁作诗。十岁时皇帝半夜见其仍然学习，深觉不忍，劝其休息，李璇头不抬而答：“紫宫龙中凤，岂同凡鸟群？艺商农武文，方能佐圣君”此言传遍宫内宫外，朝野上下无不赞叹。

第一章 芙蓉花开·腾云将军（9）
只是此人顽固坚执，常常认定道理便至死不改。政治朝廷上不懂得圆滑软硬，有时不顾场合直言谏劝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让退自己的意见和立场，常常气得天子直骂庸才，因此也和太子之位擦肩而过。好在他对龙位毫无兴趣，最喜埋于书本之中，淡然看朝外朝内风起云涌，仿佛在宫廷安静的杀戮之中的一道清风，轻拂于百花而不香，出淤泥而不染。因偏执而清澈，因顽固而刚直。
　　方才夏牧问其为何相伴，若是他人必定说，可游山玩水，可开广眼界，或正好有皇命下江苏，他却如背课本上的圣文说是要监视夏牧行动，以防其逃离圣旨，可见他木讷程度。
　　不过夏牧反想过来，这样的人却更加让人安心，不用一路上防他有对自己不测之心，半年下来也更加轻松，可放心地去寻找瞳瞳。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眉开眼笑，再次心满意足地哼起歌来。
　　“五皇子殿下…”他笑咪咪地往嘴里塞了一颗酥糖，口齿不清地说：“都说你文武双全，但我却未曾和殿下比划过，不如我们来比较比较如何？”
　　“父皇说，离开皇宫便不是尊贵之身，还请将军直称名字即可。”李璇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仍然严肃木板地说道。
　　夏牧忍住要把旁边的家伙踢下马去的冲动，硬是撇过头才翻了翻白眼。他勉强挤出笑容看着李璇，从口中迸出：“也好，那么五…兄叫我夏牧就好…”
　　“父皇说，一路上两人扮为兄弟甚好，将军为兄，我为弟。因此，兄为长辈，圣人曰，称尊长勿呼名，在下不可直称夏兄名字。何况你我皆朝廷官员，父皇属下，将军是我前辈，更是应以尊而待，以敬而称…”
　　和夏牧平时打交道的不是豪放直爽的士兵就是笑里藏刀的官人，从未和如此“笨”的书生交谈过的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璇滔滔不绝的发表他的“父皇说”。等五皇子结束之后，腾云将军已经懊恼的鼓起双腮赌气，转头不再理会他。那李璇也不怪他无礼，只是又恢复那冰酷寒冷的表情，一言不发的继续赶路，好像刚刚从未开口过一般。
　　后面夏牧的两位心腹随从，凌风与驾雾，早已憋笑憋的满脸通红，差点没有忍到内伤。一半笑李璇的书呆子样，另一半为主人幸灾乐祸。而五皇子那边的随从，邀明和影成，却仿佛聋子瞎子，和他们的主人一样毫无表情，如两座石化雕像被马驮着走。
　　六人沉默地走了半天，忽然夏牧扬起阴谋得逞的微笑，他偏偏要探试探试五皇子的武功！
　　凌风和驾雾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耳边咻！地一声，几颗核桃杏果划破空气地向李璇飞去！顿时两人距离中的路上黄沙灰尘都被几颗零食扬起，腾云将军虽然只是稍微出了少数力量，但那些果实都仿佛流星般的从他手中脱离，向五皇子攻击而去。
　　李璇不躲不避，夏牧正在等待看他如何对付时，却听啪啪啪三声，五皇子被核桃击中，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闷哼一声便翻倒地上摔得满头灰尘。
　　一行人顿时僵硬在原地。
　　微风吹过，卷起了朵朵的黄沙和杂草在路上滚动。
　　李璇旁若无人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优雅地跨上马背继续骑走，剩下一群人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李璇…”腾云将军第一个反应过来赶上去，看着他俊脸上的乌黑青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躲开…？”
　　五皇子斜眼看了他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晚辈不可与将军动手，父皇说…”
　　夏牧满脸郁闷地听着李璇的长篇大论，在心里哀嚎一声，想说早知道他不会躲避就一拳把他打晕丢在路边，还不至于浪费整包的零食。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1）

　　疏骤风雨满夕阳。起风的声音吹满了‘天下客栈’的每一个角落，从窗外望去，原本沐浴着阳光的下午很快便变成了雨霾风障的灰暗。时而有风尘仆仆的路人背着提着大包东西吆喝而进，不是从脸上拂去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就是擦眼睛揉着进去的沙。狂风扑打着窗外的树枝，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天际边满是沉重乌云覆盖着大地，然而下沉的夕阳，却是嫣然灿烂的燃烧在一片灰暗之中，犹如醉人的金黄揉融进的紫红，
　　店小二拿起脏脏的抹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抬起头向中间那张桌子的怪异客人。在从京城前往紫州的路上的客栈跑腿自然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们，随着时间便养成了辨识身份的好眼力。只是这样的客官虽然一眼看出是非凡人物，却无法猜出他们来去目的。
　　中间的那位蓝衣男子容貌俊美，举动潇洒，嘴边时而带着一抹淡淡邪恶的笑容，那双眼睛明亮明亮地眨看，有时看去如天真孩童，有时看去可见一片凝重沉稳的气息。他应是从京城初次出来的贵公子吧，在他进来的时候其他客人都同时想到，但那男子在一上菜之后便一手酒杯一手大肉地满脸是油的狼吞虎咽，一扫身上的尊贵气质。看得全店人满脸惊愕。
　　另外在他对面的紫衣男子却悠闲自得地饮茶慢食，即使时而被对面埋头大吃的人抢去原本要挟的菜也不在意，轻轻地转动筷子另换盘挟菜吃。那满身的素色衣服遮盖不了自然流露出的优雅高贵，店小二虽然见过无数出色人物，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清澈地如沙漠中忽然泻流而出的泉水，淡然如风，温润如玉。只是那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几块青黑乌紫，让人频频回首好奇地打量着。
　　这两人来自何方，要去何处，店小二歪头打量了半天都思索不出。最后还是摇摇头继续招呼进来的客官。江湖上最忌讳打听不该过问的事情，何况今天是每月‘天下客栈’最忙碌的一天，自己还是专心做事吧。
　　“我以为夏兄是要去寻找唐小姐的下落…”李璇缓慢地喝着茶说道，听到夏牧应了一声模糊的“唔”又继续大吃大嚼又，便顿了顿才开口：“莫非唐小姐不在江苏？还是夏兄在紫州有另外的线索？”
　　“唔…”夏牧用一大口茶冲下喉咙里的肉块，深呼吸才开口：“我们先去找另外一个人…”
　　“谁？”五皇子用手指轻轻抚着茶杯的口边，蹙眉问道。
　　“琴城才子…”腾云将军笑眯眯地说道。
　　“琴城才子？是何人？”五皇子的脸色微微不悦，依然皱眉问道：“江湖人士？”
　　“是，江湖人士。”
　　“朝廷最是忌讳重臣和江湖之人有私情，夏兄难道不知道？”李璇脸上已有薄怒。
　　“噢？我是不知道…”夏牧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眨眼，感到好笑地说：“终于把你那张万年冻冰的脸逼出一点生气来了…”话毕便一伸手，便捏捏李璇的脸，顿时手上的油都弄到五皇子的脸颊上。
　　身边四位随从又是一愣。
　　跟在李璇的邀明和影成不知是否要站起来一拳向夏将军挥过去还是喝止，毕竟自从五皇子满了十岁之后，这样的举动可是皇上皇后都不敢做的。一时间四位属下又呆呆地举着筷子在半空，只有腾云将军笑眯眯地拍了拍五皇子的脸颊又继续埋头大吃。
　　但李璇也没有什么大怒的举动，只是擦了擦脸上的油淡淡问道：
　　“琴城才子和寻找唐小姐有关？”
　　“嗯…算是吧，不过更算是私人恩惠…”夏牧吃饱了，便心满意足地向椅子上一靠，眼神迷蒙温柔地笑了起来：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2）
“我曾经被琴城才子救了一命。嗯…不仅是我，当初若无此人，恐怕那年的孟安城外那一战的胜利并非我朝所归…”
　　三年前，刚升为副将的夏牧正率领着三千精兵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向北边。
　　肃恒将军所守的孟安城里有内奸，人马大多遭受中毒陷害，异图族趁机连夜突袭，军兵百姓共同死守城门。报兵冒死离城，虽身中三箭仍然快马加鞭地奔离而出，满身浴血的求救。
　　夏牧勃然大怒，等不到上面的命令，立即召集人马，头也不回地前往孟安。
　　经过两天奔涉，众军已经抵达离孟安城还有一天一夜距离的辉阳。众军心急如焚，却在辉阳城外的牙林遭遇叛兵埋伏。双方数量不分上下，一时间杀得难分胜负，只是三千人马已不停地赶路两天，体力自然较弱，渐渐地败下风来。
　　那一夜，雷雨相交，大雨滂沱如瀑布般地撒在树林之间，豆大的雨滴把林间道路染得稀如烂泥，潺潺的雨水流掺着鲜血，哗啦啦地开出满地的赤红。几千把长剑反映着白霜般的闪电，在树林里不断地分割着黑暗。尖锐清脆的盔甲和枪剑撞击在雨声之间，覆盖着满天的鸣雷劈电。
　　牙林中早已是混乱一片，只见无数竹竿树枝飞溅乱散，士兵们脚下的血迹如涌泉般地不停扩大。但在闪电雷雨下的刀枪剑影之中，却有两人，无论场面多么混乱，都只是站在原地互相注视着。双方士兵都无意地避开了一个不小的空间，仿佛形成了隐性的结界让他们互相较量。
　　夏牧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他虽有头盔遮住半个脸，但闪电落下时仍然可看到颊上的几道剑疤伤痕。目光狰狞冷静，闪烁着紫色的光芒，嘴角上翘，如一匹邪恶看到猎物的狼般的狞笑着。
　　此人为异图族的八大军师之一，名叫蒙度格，性格诡异百变，嗜血残忍，喜欢对俘虏败兵作出极度残酷变态的虐待来套出军报和机密。他不但思路敏捷狡猾，更是精通巫术蠹毒，在边疆的恒朝牧民只要听到他的名字无不脸色大变。
　　夏牧头盔上的雨滴点点落下，沿着他的轮廓而流。两人对视长久，好像各方的胜败都与他们毫无关系。他慢慢地伸长手指，紧握住手上剑柄。身边的杀喊刀枪声，甚至雨滴的速度仿佛都缓慢了下来。
　　忽然上空一道光芒闪过，一把半截剑被砍飞，两人电光石火地稍微移动目光看了一下，随后立即握紧手上的武器，聚集全身的注意。
　　啪—
　　那断剑掉落在泥沼里面，溅起大片雨水。
　　蓦然两人身边的气流都转换方向，周围士兵只觉得两道光影一闪，道路上的泥水竟直直被溅得逆顺而上，劈开了两道水帘。
　　夏牧手提长剑，猛如疾风地向对方冲了过去，持剑奋力一挥，只听铮一声，双剑相交，周围的树叶皆破裂而碎。
　　两人各退，蒙度格稳定脚步，挥剑而刺，连逼三剑，夏牧一声低喝，连连避开，忽然侧身举剑直划而下，气势激烈猛然，硬是把对方的剑逼于之下。岂料蒙度格整个人随着他剑而动，身子竟然如软了一般地弯腰而下，半躺半倒地在地上，夏牧惊愕之际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翻身奋起，一剑急劲雄浑地逆上而刺。夏牧往后一退，聚集手力硬是挡住一击，哐啷一声，只觉得整个手臂麻木疼痛，几乎无法握紧武器。
　　双剑对持片刻，时而偏于夏牧时而逼向蒙度格，忽然两人大喝一声，武器闪出火光，便锵地一声分开，连退数步。他们背后的杀戮呐喊声，依然一波胜过一波地高啸而来。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3）
夏牧撑着长剑喘气，只觉得湿透的甲胄从未如此沉重过。那蒙度格虽也在喘息，但那恶心诡异的笑容却一直挂在脸上，让人恨不得一拳打碎。
　　忽然蒙度格急冲疾奔，却不是直向夏牧撞来，而是时左时右，变化无际地卷起了四周的枯枝落叶。夏牧见状深知此招猛烈，眉头一紧，举剑大喝，只见他一脚重重一踩，四周的雨洼皆震动泼水，右手持剑往地上猛力劈下转动，顿时在身边迸出一个漩涡来。
　　蒙度格只感到前方所有的猛烈气流皆张牙舞爪地向他逼来，一时间无法停住脚步，便身体一斜，偏身避开那气流漩涡，随后一脚重踏，飞跃而起，直直从夏牧头上刺下！
　　夏牧虽被自己挥舞出来的树叶雨水遮住视线，却依然感觉到蒙度格的杀气改变了方向，便提剑而起，硬是从敌人刺下的地方迎了上去。
　　一声闷雷巨响，周围士兵依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剑击声，犹如水晶激昂迸裂，随后两截断剑在半空折出了一丝明亮，碎玻璃般地掉入沼泥之中。
　　夏牧和蒙度格拿着断剑双双着地，依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彼此。
　　前者手臂护腕已裂开，后者则是捂着腰部上的裂口。
　　不到几秒，夏牧用脚挑起落在地上的长枪再次前冲，但却是左手控制武器，那长枪忽硬忽柔，兜转刺挑，时而直出直入，却又缠绕圆转，顿时让蒙度格难以招架。
　　原来大多恒朝将军都习惯用长剑斩刀，两者皆刚柔相济，使用自如轻快，与需双手控制方能使出完全伤力的枪比起来，更适合战地沙场。但肃恒将军对夏牧要求甚高，培养严格，十八般兵器全都教过，其中夏牧精通刀剑枪箭四样，但对长枪斩刀却是独有情钟，从不离身的佩剑却是后日苦苦练成，并非天生喜爱。
　　方才断剑之际他虽表面平静，其实心里大震，并不知如何对付蒙度格。恰好看到地上一支长枪，虽算粗糙劣品，但因夏牧心中焦急愤怒，硬是使出比平时加猛烈数倍的招式来。
　　只见他纵横挥舞，横冲直撞地向蒙度格攻去，在与异图人擦肩而过时便凌厉快狠地连续五击分别从敌人的肩，臂，腰，肚，膝几处穿劈而去，几道喀嚓粉碎声，蒙度格高嚎倒地，那叫声哀如狼嗥，在风雨绞缠的夜晚中如厉鬼狂嘶。
　　忽然，正提枪准备结束他的生命的夏牧抬眼看去不禁一愣，蒙度格正看着他狂笑。那紫色的瞳目闪烁着阴险冰冷的残忍，那面容虽是在笑，却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地狱魅鬼的恐怖。
　　夏牧冷冷一哼，正举起长枪预备刺进敌人心窝时，忽然感到胸口一刺，还未反应过来便双腿一软的倒了下去。他惊愕之际想要站起来，却在稍微一动便感到刺心锤骨的痛。仿佛有几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胸口中，不仅让他无法呼吸，更是觉得体内的血都冲涌入脑，即将把头给震开。
　　“呃…！”夏牧痛苦地想要抓紧手中的武器撑起，无奈四肢失去感应，就连耳边震天动地的呐喊都逐渐降低扩远，视线也变得模糊迷蒙。
　　原来蒙度格的剑涂满了剧毒，方才和夏牧一剑擦过，虽然他手臂上所受的伤并不深重，但那毒性却弥散得极快。那异图人知道自己论力论武都无法战胜夏牧，只能拖延时间让毒性发作，自己便能取他性命。
　　异图族和叛兵军队见夏牧已颓然倒地，自然是雄心大振，更是猛烈凶狠的杀向恒朝军队。那三千多人虽损失极少，但想到远方苦守孟安城的同伴，还有身后若败便可被夺下的辉阳城，便心急烦躁，见副将也败下阵来，更加无法抵抗气势汹汹的敌人，不禁兵荒马乱。逐渐被打得毫无还手余地。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4）
夏牧躺在泥沼之中不住地抽抖打颤，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来。雨滴和泥土纷纷搅在他的脸上，湿透的头发和冷汗不断地凌乱纠缠，他觉得自己时而全身冰冻寒冷，时而如被火焚。而头脑也仿佛即将震裂一般，剧烈的刺痛让他不住地向地上撞击。
　　他隐隐约约地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他知道那是蒙度格提着剑要杀他的影子，也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躲避或继续奋斗，但四肢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力气来。
　　他下意识地向前方的道路看去，那是前往孟安城的方向，几乎可以看到那些奋不顾身的，浴血奋战的同伴们在一片火海之中死不投降，竭力抗战敌。
　　忽然，有什么声音传了过来。
　　叮叮当当，犹如清脆小巧的铃铛摇摆作响，却拥有覆盖雷鸣刀枪的震力。那琴声飘然远来，绵延不断，穿越过树叶和雨帘，避开刀光剑影，犹如雨后的清香，从大地的每一个隙缝有力地突破穿入每人的耳中。
　　夏牧仿佛看见了风拂卷沙的平漠，云程万里的湛蓝天空，那不见边际的鹄鸿之远志在其中翱翔翩飞。那是秋高气爽的中原，有着春江月夜的柔婉，有着一望无垠的大漠，还有千万变化的群山和清丽淡雅的山水。小桥流水，花草摇曳，夜中皎月，还有远在天边的繁华京城。这一切，都渐渐地把那一阵阵的疼痛给抚平了。
　　但忽然，那琴音急转直下，如瀑布从云雾中急速而下，翻滚飞舞，回旋翻腾，犹如珠玉迸碎地撞在坚固锋利的顽石上。越拔越高的音调，如浩浩荡荡的巨流卷起无数堆雪，豪迈如长河滔天，高亢如千军万马奔啸迎敌，激昂如雷雨涛浪涌流大海！
　　也是在那一刻，蓦然听到前面有人哀嚎不断，勉强地睁开眼睛，却是蒙度格抱着头捂着耳在地上反复翻滚打转，痛苦之色仿佛比自己更甚。他正胡乱地拿起地上树枝，狠狠地往自己耳朵不断刺去，但因手不断颤抖，在脸颊双旁都被刺破戳伤，顿时满脸都是鲜红的血。
　　夏牧知道时机不可错失，咬紧牙关撑起来，虽然握住长枪的手都还在发抖，但仍然跌跌撞撞地使劲向孟度格冲了过去。
　　“喝…”他摇晃着身子使出全力向蒙度格刺去，无奈右手中毒最深，早已无法控制长枪，左手单独无力，虽用尽力气却是从敌人肩膀擦过，破裂盔甲而已。
　　孟度格抬头怒视夏牧，那双眼因怒气和痛苦而充满红丝的瞪得巨大，他突然狂叫嘶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握住原本刺向他的长枪反手一扳，把也是紧握武器的夏牧摔倒在地。但在那一霎那，夏牧咬牙忍痛而起，双手紧紧握住长枪往前一堵，他全身仅剩的力量全都倚在那往前冲的动作上，长枪立即挺棒而出，竟然从蒙度格的左眼穿越而过！顿时鲜血喷染而出，异图巫师的身体只僵硬了一下便颓然倒地。
　　此时夏牧已是满身冷汗，不住地打颤发抖，原本被那莫名其妙的琴声安抚冷静下的毒性再次发作，他低低地闷哼一声便摔倒在地。
　　他正想抓住什么来分散痛苦的时候，却发现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瓶东西。
　　洁白纯净的玉瓶子，光滑冰冷的外表却握着感到丝丝的暖意。
　　在瓶底只有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秀气的四个字：
　　琴城才子。
　　“后来我吃完这瓶药不到一会儿，全身疼痛不宜全都渐渐平静下来。放眼看去，才知道这琴声响过之后，异图族的士兵们个个抱头乱叫，我军提神奋力战，不到半刻便把他们击得溃不成军。后来夺回孟安之后向肃恒将军请教，却得知异图族生在大漠山谷之中，男子自小便要学会狩猎捕物，耳朵自然比我们尖锐敏感。那琴声怕是含有什么特别玄音，对我们悦耳动听，对他们却是酷刑…”腾云将军喝了口茶靠在椅子上悠闲地摇晃说道。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5）
其他五人都安静不语，凌风和驾雾都是在他被封为将军之后才跟在左右的，自然没有亲身体验到那一战，也没有听他说起过，一时都沉浸在那故事之中，思索静坐。
　　外面风雨已经越来越大，雨如豆瓣般地打在窗上与屋顶上，发出沙沙落落的声音。客栈里不知何时已经充满客人，四处吆喝沸腾热闹无比，食物美酒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地方，与外面的风刮雨落比起来，甚至有一种俗气的温暖气氛。
　　“因此夏兄想去拜访这位琴城才子，表达感激？”李璇的脸色已经毫无不满，虽然远处看去仍然是冰冷如霜，但和方才的薄怒比起，已经算是缓和平静了。
　　“喏，说你是个书呆子嘛…”夏牧笑嘻嘻地拿起小二送上的糕点往嘴里一丢：“你怎么不想若能得到这琴城才子的帮助，我军可是如虎添翼呀…”
　　“但与江湖人士有私情，与朝廷制度不合…”五皇子仍然固执地说道。话毕，不仅仅是夏牧翻了翻白眼，那四位忠心耿耿的随从的脸颊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我没说要和他有私情啊我靠！”腾云将军眉头一皱，双腮已经忍不住地鼓了起来：“可以向他去请教琴音啊，就算他不帮我们上战场抗敌也可以传授琴艺，难道要他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孤单单地弹琴奏乐？”夏牧把一粒粒的瓜子嚼得噼哩啪啦的说道：“你想想，他授琴给三个人，三个人给十个人…一百多个琴师在城墙上高弹琴音，对方军队要怎么作战啊，啊？”他脑海里已经有那种雄伟的画面出现了，一想到异图族抱头乱闯的画面就觉得满心舒适，怎么这书呆子就不明白呢。他一不高兴，便厥起嘴巴咕噜噜地把满壶茶都灌下去。
　　“那夏兄可知道如何去找这位琴城才子？”五皇子无视他的不雅相和那句书呆子，依然优雅无比地坐得端端正正的问道。
　　“嘿嘿…”听到他那么一问，虽然口气里包含着无数的不满和不依，但夏牧却知道他已经同意或者默认了，于是贼贼的奸笑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弯得像新月一样：“嘿嘿嘿…”
　　“李小弟弟啊…”夏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那声音和那神情让四位随从全身鸡皮疙瘩都不断地冒了出来。不知他从哪里拿出一把扇子，啪地一声打开，半遮脸孔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家客栈…”李璇诚实地回答道。
　　“靠，我也知道这是客栈！” 夏牧顿时泄气，这个人可真不好玩：“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客栈？”
　　“天下客栈…”还是乖孩子的回答。
　　“错！”腾云将军把扇子往桌子重重一放，得意地晃着脑袋：“外面的招牌坏掉了，还差两个字…这里是…”他笑咪咪地说：
　　“天下第一客栈。”
　　桌子上一阵沉默。
　　“哦”
　　过了一会儿李璇才回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夏牧忍不住地向左边的凌风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笨，现在该你们问，为什么叫作天下第一客栈？”
　　那随从恍然大悟，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问：
　　“哦…主子…那这里为什么叫作天下第一客栈啊？”
　　“嘿嘿，不告诉你们…”夏牧得意地说道。
　　不告诉就不告诉，众人都是一脸同样的表情看着他。
　　腾云将军忽然泄气，满脸委屈地看向右边驾雾。那随从只好也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众人，起身拱手问道：“主子…告诉我们吧，求求你告诉我们吧…”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6）
“嘿嘿，既然你们那么想知道，那我就说吧…”夏牧无视众人郁闷的脸色，高兴地说道：“天下第一客栈有此名不是毫无原因的，是因为天下的各位江湖人士几乎来过这个地方。”他兴奋地说道，想要引起李璇的兴趣，但只见他仍然缓慢地触摸着茶杯边缘，脸色淡然从容。
　　“这破客栈有什么好的？”五皇子左边的邀明蹙眉问道，打量着四周充满喧闹的客桌。
　　“嘿嘿，这个，当然就是因为她咯…”
　　“谁…？”出了五皇子，众人这次都异口同声地问道。
　　“她呀…”终于见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夏牧得意地微笑指向柜台说道。
　　在众人转头的同时，只听到满客栈的椅子推动和起身的声音，不知怎么回事的，全厅的客官全都站起来了，在人声鼎沸逐渐安静下来的喧闹之中，腾云将军又兴奋又好奇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江湖第一奇探，红衣少女，绛恨。”
　　
　　夜寒梧桐染细雨。春雨绵绵沉重的湿气怎么都抚弄不去，抬眼看去，朦谷之间的应犹山庄，如披上了一层淡薄蝉翼，远处亭子走廊上的灯火都朦胧地闪烁着，只透露出模糊而温柔的光芒来。树叶花草上皆是沾满了亮晶晶的雨滴，嘀嗒嘀嗒地掉落下来，把大理石的地板洗净如镜。
　　那雨下着，下着。
　　淅淅沥沥，点点滴滴。
　　一名少妇静立在山崖上的亭子内眺望着远方。
　　她衣着单薄，几撮头发已沾到了雨水而贴在光滑的额头上，呼吸时透出了淡淡的雾气。
　　她抬头看着落下的水帘，雨珠掉落在她长长的眼睫毛上，眨了一下，便随着脸颊流了下来。流过的是一双沉寂的眸子，原本在烟雨下只被微弱火光照耀出模糊轮廓的山谷，在倒入她的瞳目之时，反映出来的竟是雄伟磅礴的重岭峡谷，群峰林立的山峦，以及白云渺拥的大片江山。只有少数人才看过她那种高傲的眼光，一种就是天地也得容她三分的傲岸之态。
　　她凝望许久，叹了口气。
　　“淀归……”她闭了下眼睛，那眼神便归回了一潭静水，弥漫起漫天大雾，让人看不清任何思绪。她伸手接住雨水，淡淡地说道：“你回来了？”
　　蓦然，在亭子四边流徙而下的雨帘都仿佛停顿了一瞬间，随后改变了方向，被一道风劈出了裂缝，却又立即恢复了原状。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一名黑衣男子已跪在那少妇身后，身上衣袍却无湿处，唯有梳起的长发发端，有几颗雨珠滚动落下，他抱拳行礼：“师父，弟子已回。”
　　“唔…”愁绝漫不经心地答应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云山那边的情况如何？”
　　“回师父，并无改变。四师……除了每十五下山买卖，‘她’每天只是抚琴作诗。”淀归顿了顿，瞳目里闪过了什么情绪，又立刻恢复正常。
　　“哼，倒是逍遥的很哪……”愁绝冷笑一声。
　　两人沉默片刻，那黑衣人的拳却是紧了又松，紧了又松，连大气都不敢出。
　　“雨停了”少妇最终也只是这样说道。
　　淀归抬头起来，只见眼前原本朦胧的景色，仿佛被拂开了薄纱般地逐渐清晰。空气里有着青草和百合的芬芳，远处的零散在整个山谷的住处灯火，被洗净一样的闪着璀璨的红点金光。
　　应犹山庄的夜晚，是很美的。
　　春天可以听到露珠从叶子上掉落的声音和流水轻漾而过的歌声。冬夜可雪压屋檐品香茶，秋天有沙哑的风抚摸过树叶的呢喃和满谷的淡雾环绕。夏天的星空，如快掉下的宝石照耀了整个山谷，近的仿佛伸手可得。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7）
但，背负了那么一个名字。
　　应犹，应犹，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亡国之恨，痛到了骨子里，浸入了灵魂里，总是在这样的夜晚里如万绿复生的青草一样，蓦然地支离破碎的涌了出来。那种痛，悲恸的如长长的丝，缠绵的在全身萦绕，纠纠纷纷地围得深切，深到今后的所有回忆，都背负着淡然的泪。
　　恒朝的繁荣昌盛，不属于它。
　　因此，如此诗情画意的夜晚，便无法忘情的听雨下棋，就怕宁静观赏也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罪。
　　于是，怨也悠悠，恨也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烟雨人倚楼。1
　　“遥林那边的丫头，还活着么？”忽然愁绝那样问道。
　　“是！今年六月，她必定前往云山。”
　　“还想要和‘她’一比上下么？”愁绝冷笑，又低低说道：“但我已等不到六月了。”
　　淀归一惊，抬起的脸全是苍白和绝望：“师父！”
　　少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便低下头来，不再语言。
　　忽然，一阵琴声从远处飘来，那音声冷清脆裂，仿佛把四周的湿气逐渐消散。
　　两人注意聆听，那原本如金剑出鞘，碎晶迸裂之音，在高亢之处却缓慢地沉浸了下来，往后越来越幽哀沉重，悲鸣低吟，听得不仅愁绝蹙眉摇头，连淀归都忍不住撇头：
　　“副帮主的琴声怎么……”他不觉忘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住嘴。
　　“越来越悲戚是么？”愁绝看了他一眼，重重地皱眉：“是太不像话了。”
　　“师父……”
　　“罢。”少妇转过头来，向他挥了挥手，刚刚倚栏看雨的忧伤悲戚已经不在了，在她双目流动浮起的，是坚毅与冷傲的光芒：
　　“多带几个人去遥林和云山，注意你们的行踪，如果被京城的那位发现的话，就麻烦了”
　　她沉思一下，才缓慢说道：
　　“然后，赶尽杀绝。”
　　“师父！”淀归大恸，脸上尽是痛楚之色：“一定要这么做么？她们，她们……”
　　“你以为我想么？”少妇眼神一厉，脸色凝重地说道：
　　“去杀两个从小我看长大的孩子？但你可知道，腾云将军已动身了？跟着他的，不是六皇子便是五皇子，你可知道这事儿的严重？若是六皇子还好，但五皇子……”她冷哼一声，又重重蹙眉思索着。
　　片刻回头，看见跪在地上的弟子满脸苍白，便亲手拉他起来，缓声说道：
　　“阿淀……你应知道，若‘她’投入那边的话，便是这片山谷成废墟的结果。”
　　“弟子知道，但……但她非那种小人……”淀归听了，顿愣片刻，才垂头说道。
　　愁绝幽幽叹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会冒这种险”
　　她转身，已恢复平时的果断与冷酷：“你若不去，我便派另人，要知道她在此得罪的人不少，到时候，便不是一刀就能了结的事情了”
　　淀归脸色大变，动了动嘴唇，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他僵硬之际，师父已经穿过他向自己住处走去，冰冷的声音飘然而来：
　　“两人的首级都带给我。你明天一早动身。”
　　回房的路上，愁绝下意识地看着那已经消失的琴声来源。
　　只见远处一片竹林在乌云探出的银月下摆动斜影，风中带着青叶的淡香，在逐渐沉睡的山谷之中，仿佛有一声幽幽地叹息传来，消失在风里，最终不见。
　　应犹，应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黄昏，风雨，客栈，艳红。那是众人形容初次看到绛恨时候的词。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8）
那少女不过十七六岁的模样，夏牧等人转头看去时她正端着一盘茶具下楼。那盘子杯子为翠碧玉色，映得她的一双纤手雪凝白柔，晶莹剔透。一身红衣犹如窗外落日，艳如枫叶，红如芍药，却毫无妖媚艳俗之色，反而让人觉得这世间只有她配得起那绽放而灿烂的红。她正在笑，一双秋水目瞳弯成新月，转动之中仿佛一道清风拂过，朱唇微翘，隐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精灵古怪。
　　“见过绛恨姑娘”众人站立抱拳见礼，那红衣女子却只是微笑点头，放下茶具坐在角落的桌上。她目光轻轻扫过整个大厅，因夏牧等人依然坐着，所以被人遮盖，并没看见。
　　众人纷纷坐好，客栈的小二急忙向她端上热茶点心，等一切摆好，她便随手拿起了一份糕点，转头向望着她的一厅客人微微点头，脆声说道：“开始吧…”
　　顿时人声鼎沸，原本肃静的客栈立即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只不过被一波高过一波的吆喝声代替。只见那些刚刚坐下来的客人立即拍案而起，脖子粗红的举拳大声吼道：
　　“一万！”
　　“一万五！”
　　“两万…！”
　　而绛恨却仿佛旁若无人地喝着热茶吃着点心，那笑咪咪的表情竟和腾云将军有几分相似，一样的怡然自得，一样的嬉皮笑脸。
　　“主子…他们这是干什么？”驾雾回头问了问主人，只见他也端起刚刚上桌的茶摇晃着脑袋吹冷。
　　“嘿嘿嘿…”夏牧用眼角看到李璇也正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也想知道答案，便得意地用茶盖敲得杯子脆脆响说道：“在喊价啊，难道看不出来么？”
　　“是…”随从一脸郁闷望着他说：“是小人有眼无珠，看不出他们在喊价…可他们为何喊价？是可得到什么情报么？”
　　腾云将军原本一脸“我就不告诉你”的表情，但等了半天看其他人都没有缠着要他继续说下去便立即泄气了，厥起嘴巴解释道：
　　“这个客栈是绛恨姑娘开的，每月初一和十五，她都会带着最新的江湖情报出现在这里。以一万两银子起价，谁能出最高的价钱，便可以提问一个问题。若绛恨姑娘答不出，便还与双倍钱。”
　　“哪有这样的事情？！”邀明不禁高呼：“难不成这位姑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呵，那当然不是。问题必须和江湖上的风吹草动有关…只要有人提出不相干的问题，绛恨姑娘便无须回答，那金钱也无法收回。再次开始喊价的时候，便是从上次最高价开始喊，那个提问的人，半成会被在座的人打个半死。来这里的大半都是高手名人，时间久了谁敢找碴？”腾云将军颇感兴趣地四顾周围，只听到那价钱已经喊到十五万了。回头看看绛恨，她依然顾着吃自己的点心，有时候眨一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周围吵得水火不容的客人们。
　　“江湖亦有善恶之分，这位姑娘难道只是拜金之辈？”李璇皱眉，夏牧几乎可以看到在他脑海里面徘徊的圣贤句子或已经听腻的‘父皇说’，便立刻接口说道：
　　“当然不是…”他不满李璇的态度似的，伸出双手分别在他脸颊分别左右一拉，说道：“难道天下第一探对谁在自己客栈打听消息都不知道？如果是坏人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啦，自然是模糊打发过去…要不然不让他过也可以…”他把李璇的嘴角一提举成笑容看了半天叹道：
　　“嗳，李小弟弟，你这俊脸笑起来不知道要让多少女人心碎…”
　　“什么叫做‘不让他过’？”李璇右边的影成一半是看得绛恨看得发呆，一半是听这客栈的事情听的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主子的双颊正在被夏牧欺负，他愣愣说道：“莫非在回答问题之前绛恨姑娘还另有难题不成？”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9）
“嘿，算你聪明！当然会以出题来考考这人是不是值得一条消息。”腾云将军放下五皇子的脸颊，转头看看前方的争执发展到什么地步了，然后又坐下来说：“像她这样能够如此刁难其他高手的人都属于两种，一是大有靠山，二是谁都不敢惹的大人物…至于绛恨姑娘嘛…”他眼睛骨碌碌一转看向双手撑腮的红衣少女道：“等最高价钱喊出来你便知…”
　　此时外面正好响过第一个巨雷，闪电劈光而下，倾盆大雨如玉珠一般的在屋顶四壁上撞出重重的声音来。夏牧话未完毕，只听到旁人都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客堂里立即安静下来。六人好奇地望去，只见门口多了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男人密密麻麻的的胡须遮盖了半个脸孔，头发蓬松凌乱的披在肩上，他虽身材高壮但穿着的衣服却依然半拖半拉的垂在地上走着，后半截已经沾满了黄沙泥土。他背着两把巨大无比的斧头，一道闪电划过反映在那武器上面，顿时硬在客栈的墙壁上面折出一道明亮的光辉。众人只觉得眼前光明一晃，定睛看去，两把斧头分别为一把金面镀银，斧柄上绕满珍贵珠宝，另外一把却是普通钢铁的，甚至有点生锈并且充满泥土，然而众人的眼光，却定定落在第二把斧头上。
　　那人浓眉大眼静静地在室内扫过，在夏牧一行人身上停顿两秒，最终放在角落里吃东西的绛恨身上：
　　“十五万两，黄金。”
　　众人哗然，惊叹声和咒骂声立即彼此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满身灰尘的大汉身上，果然人不可貌相，这样打扮邋遢的人竟然能够拿出十五万两黄金。连五皇子李璇都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挑了挑眉毛看了对方一眼。
　　绛恨含笑而起，翩翩红衣随着她轻盈的脚步仿佛在身后开了满室的桃花瓣。
　　“唉呀，不愧是‘双面神斧’的斧爷孟洪江，出手如昔的大方…”她轻快的走了过去，一手提着裙角，一手端着原本放在桌上的那盘茶具。夏牧眯眼看去，不禁一笑。原来由茶盘遮盖，没人注意到绛恨只是用两只手指轻轻的顶着盘子，上面的茶壶杯子却稳稳的丝毫不动，仿佛还是摆在桌子上一样的平衡。
　　“见过姑娘…”那大汉低头拱拳，面上依然毫无表情：“希望姑娘手下留情…”
　　“对孟爷我一向宽待…请…” 绛恨嫣然一笑，把盘子摆在大汉面前：“有劳您帮小女子倒一杯茶…”
　　“是！姑娘，得罪了…”声音未落，只见那大汉往前一拳就是向绛恨脸上挥去，凌风一冲动就立起身来想要阻止，却被腾云将军拉住衣摆，硬是被按在座上。
　　定睛看去，绛恨面带着微笑，松手并往后一退，那盘茶具就要落在地上摔个粉碎，正要被大汉另一手托起时，只见红袖闪过，柔软如风地绕过对方手臂向后绑紧，被持得不能动弹。霎那间孟洪江一脚轻踢，那盘子便腾空飞上，众人往上看时，大汉已出手，右手成爪向绛恨左肩抓去，连续五击都被红衣少女闪避过。眼看那盘茶具快要落下，他右手往后从下而上用力一拍，背上那把金色大斧头立即被击出，孟洪江举手接过，随后一挥，硬是用斧面接住了那盘茶具。岂料，绛恨微微一笑，另一只手刷一声的向他劈去，在大汉的斧头上连点三下。
　　大汉的脸惨然变色，夏牧也轻轻地说了声，哦？
　　其他人眼力较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仔细看去，不禁都发出一声惊呼。原来那金色斧头开始显出裂痕，半晌，竟噼里啪啦的裂成一块块！

第二章 天下第一·奇探绛恨（10）
忽然，哐啷一声，斧头连茶具都掉落在地，茶水飞溅，杯子粉碎，金色的碎片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切割了安静。
　　大厅里悄然无声。
　　夏牧笑眯眯地摆动杯子，欣赏着浮在上面的茶叶。
　　李璇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其他人全都是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绛恨慢慢地松开原本绑住孟洪江的袖子，回头向柜台点了点头，几个小二立刻前来收拾残局。
　　“姑娘好身手…”那大汉看她数秒，最终退后拱手说道。
　　“孟爷过奖…”绛恨微微弯身，笑道：“店里有您喜欢的淡雨桂茶，我已准备好了…”说完拍拍手，后面的小二马上开始布置一张新的桌子。
　　“不用，谢姑娘费心。孟某有事…”双面神斧心里一惊，不知她如何得知自己那么隐私的喜好，但依旧不动声色向她点了点头，拿出了一枚圆形的铜牌：
　　“请带这令牌随时来取这次的金钱…孟某告辞…”
　　“噢…”绛恨有点失望地撇了撇嘴，按对方似乎真的急匆，只好回礼：“那我送到府上，孟爷慢走…”
　　外面依旧倾盆大雨，双斧大汉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阵阵仿佛烟雾的雨帘之中。随着绛恨的身影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客栈立即恢复了原本的喧闹和鼎沸。惊叹声，议论声，吆喝声还有呼叫小二的声音逐渐提高，不一会儿便把窗外的风雨遮盖了过去。夏牧一行人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天下第一客栈生意的最高点，是在绛恨出手之后，所有人都留下来继续八卦，大吃大喝的时候。
　　“琴城才子对将军真的很重要？”李璇看着坐在角落埋头大吃的红衣少女问道。
　　“他是孟安之战的头等功臣，你说呢？”夏牧嬉皮笑脸的看着他。
　　“那好…”五皇子淡然点头，沉思片刻，便拿起桌上的筷子向左一丢！
　　腾—！
　　那银筷锐利如箭，不偏不倚地把绛恨拖在地上的最后一段裙摆定在台阶上。
　　大厅再度缓慢的宁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缓慢站起来的李璇，只见他温润如玉，冷静沉稳的看着转过身来的红衣少女，轻声开口，却惊震四座：
　　“二十万，黄金。”
　　夏牧的嘴巴张大的可以塞下一个西瓜，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五…五…五弟…你哪来的那么多钱？”虽然贵为皇子，但他所认识的李璇节俭，不喜奢华豪贵，讨厌铺张浪费，而且他并不知道他们有带那么多盘缠出门。
　　“不是我的，是夏兄你的”李璇依旧看着楼梯上的绛恨，头也不回的回答他：“不是我找人”
　　什么？
　　所以就不声不响的敲了他二十万黄金啊？！
　　腾云将军顿时郁闷了，想说如果李璇过不了绛恨的考验的话，那他肯定把这个皇子一脚踢回皇宫。
　　岂料，绛恨却连蹦带跳地从楼梯上如一阵旋风跑了下来，一头撞进了李璇的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欢喜的喊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要你钱！你只要答应一个条件即可！”她眨巴眨巴的看着他，满脸的喜悦和好奇，仿佛得到了天下奇宝一样的神情。
　　众人一愣，连李璇都忘了把她推开而开始发表他的“父皇说”之言论，他看着绛恨一双瞳目清澈见底，如寒星掉入秋水般的明亮，不禁惊愕，脱口就问：
　　“什么条件？”
　　绛恨的眼睛笑得眯成一轮新月，仿佛得逞的猫儿那样满足，她咯咯笑着，却怎么都抱着李璇不放：
　　“我喜欢你，你要嫁给我！”
　　整个客栈的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到碰！一声，原来是正在摇摆椅子的腾云将军整个人翻了过去。
　　
　　
　　

第三章 倾城倾国·琴城才子（1）

　　夜醒春江绿柳飘。春晨阳光丝丝缕缕的照耀而下，放眼看去，‘天下客栈’窗外的平原经过一夜雨声的洗礼，竟是清澈的几乎透明的景色。一*着一波伸延到天边去的草地中，只有一条蜿蜒的黄土道路，把翠绿如海的草原分割而画。树叶花草的清爽芳香弥漫在四处，抬头是万里无边的天空和翻山遮谷的白云，回头是蜿蜒无尽的道路。这江山，这旅途，仿佛溶进了无数可能的步骤，让那些长年限于深宫头上那一小方块的蓝天的人，如此一看，便是醉在了这飞啸天下的自由里。
　　但五皇子李璇的脸，却青得可以和树叶相比。
　　用眼角瞄了一眼稍微落后的少女，只见她身子摇摇摆摆的坐在马背上低垂着头，仔细看去，竟然是闭着眼睛微微睡着了。
　　此时，绛恨已换下那引人注目的大红衣服，只穿了淡紫色的素衣，一头秀发高梳成绾，只有几撮发丝柔柔软软的落了下来，披在螓首上。睫毛如扇，随着马步而微动，如蝶轻扑翼地上下颤动。若不是那嘴边打出来的巨大泡泡的话，五皇子还真的会有那么一点点欣赏这女子的容颜，然而，这还是不足够让他的脸部缓和恢复自然。
　　—琴城才子？— 昨日绛恨在楼上接待他们，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双眉一挑：—你们为何找他？—
　　—这好像不管你的事吧？— 夏牧鼓起双腮说道。
　　—喂…！— 红衣少女一把把他手上的糕点夺了回去，嘴一噘：—说话小心点，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地盘…— 她嘟嘴转头看向五皇子：—相公，你看，他好凶哦…—
　　李璇忍住起身就走的冲动，轻轻地把第十次揽在他脖子上的双手推下去，皱眉说道：
　　—一，姑娘，在下不是你的相公，请自重。二，我们找琴城才子是因为…— 他看了夏牧一眼：—他对我们有恩，兄长曾被他救了一命，只是想要表示谢意。—
　　—哦…— 绛恨依然粘在五皇子身上，一双大眼骨碌碌地从头到尾把他们两人打量了一番，轻轻微笑：—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腾云将军？—
　　—咦？！— 夏牧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连五皇子和双方随从都是脸色微微一变：—你你你你…你…— 他指着眼前的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切…— 绛恨有点鄙视他们的惊讶：—腾云将军奉命南下寻找唐家千金娶进门的故事早就轰动京城了…两位忘了么？茶馆青楼客栈菜场往往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何况是我绛恨手下的天下第一客栈？— 她吐了吐舌头：—这四海内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的…何况…— 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何况什么？— 夏牧捕捉到她的情绪问道。
　　—何况我是天下第一奇探！— 绛恨黯然的目光一闪而过，立即恢复精神充沛的样子。她双手叉腰，站起来在椅子上一踩，豪爽的喊道：—好！决定了，你们就先在这里住下吧，今夜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要起程！— 她目瞳顾盼神飞，双颊因为兴奋而透红：
　　—来人啊…安置这两位公子在…—
　　—等一下！— 李璇缓慢的站了起来，淡淡的对红衣少女说道：—姑娘肯陪伴我们寻找琴城才子，在下感激不尽，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一路上风尘奔波，恐怕姑娘*无法承受。圣贤曰…—
　　夏牧受不了的翻了翻白眼，估计这个少女一天之内跑的路程比他五皇子一辈子的距离还多，怎会受不了奔波。他摇了摇头，看着绛恨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禁好笑，若她被那书呆子样吓到而憧憬粉碎不再纠缠李璇的话也莫不是好事。

第三章 倾城倾国·琴城才子（2）
—…因此，望姑娘告诉我们琴城才子的下落即可，在下感激不尽。— 几分钟之后，李璇终于拱手讲完。
　　众人都转头等着绛恨的反应，只见她呆呆的看着五皇子半晌，在夏牧以为她要因受不了而晕倒的时候却忽然嫣然一笑，又是一头撞进李璇怀里，像猫一样把脸贴在胸上磨蹭，陶醉的说道：
　　—相公，你说的好有道理…你好厉害呀…只是…— 她抬起头来，贼贼的看着他神秘一笑：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上，只有我才能找到琴城才子…？—
　　于是，一脸要看好戏的夏牧，四个憋笑得快要窒息的随从，感觉良好的绛恨，以及青铜着脸的李璇便在第二天凌晨踏上了紫城的路。
　　“我说小丫头…”腾云将军看着满脸怒气的李璇不觉心情良好，回头看到在马背上打瞌睡的绛恨更是哑然失笑，不禁一脚踢到她的马屁股上扬声说道：“既然自己那么想睡觉，干嘛叫我们这么早出发…？”
　　“唔…？”那马儿被踢了一下，很不满的稍微奔快了几步，绛恨却是在快要一头栽到地上的时候才醒来：“什么…？”她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说。
　　“我说，你干嘛叫我们那么早出发？”被她传染，夏牧也打了个哈欠，他们今天离开客栈的时候天都还没有亮。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啦…”绛恨舒展了一下，皱眉说道：“反正我们要在最快时间赶到紫州凌城…”
　　“为何？”一直冷眼看他们两个的李璇也问道：“难道有什么事情要在紫州发生？”
　　“到了你们自然知道…最好是在四天之内抵达紫州，休息一天，然后向琴城才子所在的凌郡出发，当天找到他。”绛恨向他甜甜一笑，随后驾！的一声加速往前冲了出去，扬起一阵阵灰尘。
　　夏牧等人在后面。见她在马儿依然奔跑的情况下，又附下身子趴在马背上再次睡了过去。众人目瞪口呆的摇了摇头，也是勒紧马绳追上。
　　
　　凌郡地处紫州南部，虽没有江南的烟柳碧绿，也没有京城的高楼壮观，亦无北疆周城的连天大漠，但它依然是文人雅士最钟爱的地方之一，只因那个既俗既雅的称呼，便吸引了天下所有书生诗人画家：花都。
　　夏牧等人在不休不息的快马加鞭和绛恨不停的碎碎念和唠叨之下，终于在充满风尘和酸痛的三天后抵达此地。
　　那些守门站哨的士兵怎会想到在中午炎阳下，出现在城门前那两个满脸黄土和汗水的狼狈旅客，会是天之骄子的五皇子李璇和名震天下的腾云将军夏牧，何况面对绛恨那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看起来又狼狈又饥饿的少女心起怜惜，自然是没有质问就放人进城了。
　　面对那些士兵悲悯的目光，李璇的脸，已从铁青变成百年冰霜了。他们的四位随从也从要看李璇和绛恨好戏的幸灾乐祸，变成哀号和自认倒霉。
　　刚跨过城门，腾云将军便一马当先的冲进了看见的第一家客栈，绛恨紧跟在后。
　　李璇慢悠悠的跟上，正对掌柜的开口说：“要最好的客…”的时候，两人已经一左一右的冲进屋里，一边是到餐桌上说：“我饿了…！”，一边是进房大喊：“打水来！”
　　片刻之后，两人已经一头栽在床上鼾声雷响的大睡，只有李璇，洗净了旅途的疲惫奔波之后，换上干净的朴素衣着，不慌不忙地逛了出去。
　　正直初春，放眼看去，四月的凌郡彩缕穿花。当地以花业为主，城外百里满是花田，城内更是大街小巷都是水仙、海棠、 牡丹、丁香、杜鹃、桃花，百花齐放，似是百朵彩云锦霞，铺的全城五彩缤纷。街道上人人面容舒适清闲，小贩商家各自吆喝，茶楼餐馆客满鼎沸，路边酒楼客栈更是花枝招展，风中飘来青楼女子莺嘀婉转的歌喉，醉润在弥漫空中的花香里。

第三章 倾城倾国·琴城才子（3）
李璇看着眼前一副天下太平，国强民富的情景，那原本让人退避三舍的僵硬表情，终于逐渐的舒缓下来。
　　身为皇家子孙，自然没有腾云将军那番自由。夏牧虽是四处打战奔波，肩上负着平定四疆的重任，但李璇对他拥有可走出皇宫京城的礼节约束的机会，仍是羡慕并且向往的。想自己多次请命出征，都在母后的担忧和眼泪下硬硬收回，虽可怜天下父母心，但经历风雨艰苦，依然是一个皇子不可推卸的经验和责任，因此这次随夏牧南下，说回来，自己还是欣悦欢喜的。
　　想到这里，李璇的脚步也轻快了一点，他看着四处的人潮热闹，原来远离了皇宫，不仅摆脱了皇子的繁重礼节和讲究，连恰似京城的喧闹和繁华到了这儿都变成了淳朴自然的景色。
　　五皇子不禁微微一笑，轻声念道：“海花蛮草延冬有，行处无家不满园2…花都，果然名不虚传…”
　　“呵…五爷好文采…”邀明一路下来，习惯了腾云将军和绛恨的嬉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是别人的诗…”李璇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说到。
　　邀明立即愣住，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起来，倒是影成在旁边打起了圆场：“紫州如此，多亏万岁爷兴国安邦，才换来如今的国势强胜，各州繁荣富强，百姓们的生活蒸蒸日上，而且…”
　　“影成，住口…”李璇举手挡住他的脸，心里觉得回去要对夏牧和那小姑娘管理严肃一点，以免自己身边的人都失了分寸。但听随从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淡淡问道：
　　“来花都之事我未曾向父皇报上，你们随时注意任何风吹草动，‘十六’都还跟在后面么？”
　　‘嘲风十六’为五皇子培养出来的一批心腹，为他出生入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次南下，便出动了整批人马，四面八方的守护着他们的主人。
　　“是，方才五爷在更衣的时候便与子箕碰面，一切安好”影成脸色一凛，恭谨地说道。子箕为‘十六使’的首领，是五皇子最信任的手下。
　　“嗯…”李璇继续往前走，脸色严肃地说道：“寻找琴城才子之事目前保密，吩咐他们千万不可让别人得知我们的路线，特别是‘他们’…否则皇兄就危险了…知道么？”
　　“是！属下已经向子箕吩咐过，请五爷放心…”两个随从都点头，却见李璇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从某个角落里流溢出来的声音，犹如藏在暗处的花香一样，在风吹起树叶的某个瞬间，如阳光散洒般的落了下来。
　　“这…哪里来的琴声？”邀明听了半晌，痴痴的问道。
　　李璇抬起了头，快步随着那琴声走了过去。
　　风吹百花空中散，十丈红花似锦霞。那琴声悠如深山回风声，扬如柳絮抚西湖，清如碧水浸山谷，脆如黄莺嘀竹林，五皇子只觉得天地万物都退了下去，只剩下潺潺如水的琴声，洗净了一身的疲惫。
　　三人快步行走，片刻便来到了一家位于稍微偏僻的茶楼门前。抬头望去，这地方虽不比前方酒店气派堂皇或鲜艳显目，却古色古香，优雅别致，因此独树一帜。
　　门前四字：“听雨竹阁”。
　　字体豁达洒脱，俊逸地仿佛随时飞扬而去，李璇双眼一亮，淡然一笑，掀帘而进。只见四处光线明亮，竹桌竹椅，四壁角落各一盆兰花，除其之外别无摆设，显得大方素雅。厅中客官们或下棋，看书，低声聊天，甚至有人提笔写字，无人注意到他们几个。
　　而中间那人，一身蓝衣背对着他们，默然抚琴。

第三章 倾城倾国·琴城才子（4）

　　即使是定睛看去，也总觉得他淡清如雨，仿佛在烟蒙蒙的天气里的一抹影子。
　　邀明影成连声都不敢出，只怕那人是水中花影，触碰而散。
　　“五爷…莫非…这人是琴城才子？”影成凑上去小声说道。
　　“是么？”李璇漠然回应，见身旁桌子上习字的人手边有一支曲笛，便笑：“我们很快便知…”
　　话毕，便调试几音，随着那琴声而吹奏起来。
　　李璇深受皇帝宠爱，不仅是因为他文韬武略，更是因为他本质高贵优雅，第二点，乃仗自小音乐素养颇为深厚。
　　眼下他欲试探抚琴人，一曲吹奏便偏偏不跟那悠扬缓慢的音曲合作，反而声调清脆欢快，犹如北方急促跳跃而充满民族豪放之曲。
　　笛声脆锐快鸣，犹如一道清风，硬是把那雨帘割出了一幅清澈的明前雨后。
　　只见那前方之人稍微停顿了一下，并未回身，只是停手静静聆听了许久，再次拨动琴弦。
　　在第一音节落下的霎那间，全厅的客官都纷纷抬头惊愕聆听。
　　那是北方的浓厚色彩，具有活泼的醇音和急速快跃的音位，李璇的笛声欢乐嘹亮，犹如穿梭的一道风，描述了京城的热闹繁华，火树银花的夜晚，和衣香鬓影的酒楼茶馆；然而那人的琴声却沉着缓慢，低低的吐吟着夜晚的幽怨，悲愁，低泣，几乎能够看到那照耀在无人的冷宫朱柱上的冷月霜影，引人叹息落泪。
　　忽然，笛声悠转越高，转为粗犷有力的风啸，那是穿过茫茫大漠的雄鹰，正值秋高气爽，风静平沙的日子在高空上盘旋顾盼。但这次的琴声却并没有与笛声相对，而是奏起三起三落之音，引起共鸣，那缥缈之音倏隐倏显，若往若来，仿佛空际盘旋，在云程万里的晴空上高傲的翱翔在寂寥的无际平漠上。
　　岂料，那人的琴声忽然慷慨昂激地转弦，犹如洪江大水涌入江海，几乎可以看到那猛拍岩石的惊涛，有腾沸澎湃之象，在根根琴弦上溅起千丈高浪！然而，李璇的笛声却淙铮清冷，仿佛融入漫天铺地的狂风骤雨之中，犹如流入山峡之溪的泉涓，行云流水般的徜徉空灵，潺湲滴沥。最终那琴声也随着笛音扬长而缓慢地，从蛟龙怒吼之象到静心平听之息，仿佛随风而停的柳絮般，慢慢的清淡到不见了。
　　一曲完毕，四方客官寂声无息，只有李璇和那抚琴者低微的喘息声，轻轻回荡着。
　　蓦然，欢呼声几乎把屋顶震掀！
　　李璇这才看到，原来刚刚他们进来的门口直至那偏僻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全都站满了人，花都为文士雅人皆向往之地，在初春自然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个地方，方才的琴声不止吸引了五皇子，后来加上那出神入化的笛声，更是招引了更多的群众。
　　回头一看，那抚琴人已经转身看到了他。
　　温润如玉，清新俊逸，五皇子仔细看去，对方的双眸目沉稳坚定，气度非凡，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一缕幻影一般。
　　水雾弥漫，烟雨似霭。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仿佛把江南的所有灵气都聚集在一个淡蓝的身影中。
　　“在下东篱…”他向李璇恭谨的拱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话说在五皇子正在有着“艳遇”之际，睡得已经趴在地上的腾云将军终于起来了。
　　由于长年住在军营里的习惯，不到一个时辰的休息已经足够让他精神充沛了。在胡乱吃了几桌东西之后，他也很自然而悠闲的摇着扇子出来闲逛。

第三章 倾城倾国·琴城才子（5）
虽然是住在进城第一眼看到的客栈，但贵为将军和皇子的两人，眼光自然坏不到哪里去。这地方虽前面人声鼎沸喧闹，但到了后院之处，却是一片幽静清凉之地。小巧玲珑的庭院中，有几棵梨花树开在满城的千红万紫之中，显得此地纯白雅致。小桥流水轻轻流过，在那灰暗色的假山，映着湛蓝的天空的溪水和翠绿的草地之间，几片纯白色的梨花瓣正纷纷落下，踩在上面的，却是一双深红色的绣花鞋。
　　绛恨又换上了一身红衣，如一把鲜艳烈火燃烧在这冰雪透明的梨花树中。几片剔透的花瓣落在她脸上，深红与纯白，在她身上竟无俗气之色，只衬得她耀眼鲜艳，令人无法转移视线。
　　当然，除了夏牧之外。
　　腾云将军双眼骨碌碌地打转着，看着那飘散零落的梨花瓣，竟是露出了贼贼的笑容。
　　无风何来落梨花？想必自然是有极快速度的人，因闻来步声离开，而扬起了几棵即将凋谢的花瓣飘落下来了。
　　他懒洋洋地摇了摇扇子：
　　“小丫头，干嘛呢？还没黄昏后你就约人了？”
　　“哼！”
　　绛恨听到也不惊奇，只是转过头来做个鬼脸：“真是不知感激！有人在后面一路跟踪你们呢！”
　　“哦？”夏牧慵懒地跳上了一块假山卧了下来，继续扇着风。
　　“还好我这个天下第一奇探，江湖无敌，人人称叹的美少女绛恨，帮你们挡了过去！”那红衣少女得意地扬起小脸对他说道。
　　“哦……”
　　“据我的探子说，很有可能是宫廷里的人，个个身手不凡，出手狠毒。”绛恨表情又突然凝固起来说道。
　　“哦。”
　　“难道……”红衣少女又忽然两眼水汪汪，双手在胸前握紧，朝着阳光担忧地说道：“难道是我家相公，因遇到一个美丽如我的女子，而深受他人嫉妒么？”她仿佛深受打击：“所谓红颜薄命，我非红颜，为何薄命？”说完满脸忧伤地看着眼前的流水。
　　“哦—？！”这次腾云将军却发出了一句奇怪的声音，还未说完便被跃起来的绛恨一脚丛假山上踢了下去。
　　“你除了哦就不会说别的？！”绛恨怒道，一把拉起他的领子使劲地前后摇晃：“还好你和本姑娘一路，用其他事情把他们引开了，若被朝廷知道你和……和我这样的江湖人士来往，你就死定了啦你！还在这里哦哦哦的，哦你个头啊！”
　　夏牧被她摇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把眼前闪亮的星星给挥散了，才一脸委屈地说：
　　“但我是不知道不可以和江湖人士来往嘛，又没有做什么坏事，皇上也查不出什么啊！”他扭着双手像个小媳妇一样说道。
　　绛恨用力地翻了两个大白眼，差点把眼睛给翻了个面：
　　“就算你问心无愧，但也不能保证在朝廷上没有人会害你啊！皇帝那么远，你的忠心他又看不到，这是陷害诬赖你的最好机会好不好？！”
　　“但……”夏牧也两眼发光起来，双手紧握说道：“皇上远见卓识，义正词严，盖世无双，英明果断，雄韬伟略，分身有术，沉鱼落雁……他不会冤……”话没说完，绛恨已经一脚踢了过来，拉着他耳朵怒吼道：
　　“你是白痴啊！不要乱用成语好不好！”
　　“我说的是实话，皇上的确长的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哎哟！”夏牧一脸严肃地用手挡开她的飞脚，却被一块石头砸得整个人翻了过去。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皇上？”绛恨没好气地坐在地上问道。
　　“不相信他干吗为他卖命啊？你以为打战是好玩儿的？”腾云将军揉了揉头从地上爬起来答道。

第三章 倾城倾国·琴城才子（6）
“你就不怨他？”听到他这样回答，绛恨的一双大眼睛顿时亮晶晶地照耀了起来，仿佛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看着夏牧。
　　“怨他个啥？”
　　“咦？”红衣少女更是感兴趣地跳了起来了，她索性蹲在躺在草地上的夏牧旁边好奇地看着他：“都说大名鼎鼎的腾云将军自小贫穷潦倒，不到十岁就流浪街头，满衣破烂的跪在将军府前三天三夜才被恒肃将军接受呀。若不是皇帝治国无能，你怎会潦倒到那个地步？”
　　正在专心地看天空的夏牧闻言，不禁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光深邃如海，仿佛可以看到一片宽阔的深蓝海面，他非常稳重严肃地看了她片刻，终于撇头：
　　“噗……”他忽然发出这样奇怪的声音，又忍不住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绛恨气的又是一脚劈去：“人家在跟你说正事儿！”
　　“哈哈哈……”腾云将军笑着躲开她那一脚，蹦了起来，又刷！地一声打开了扇子，矫情地说：“既然如此，怎么不怨老天爷没把我生在帝王家啊？”他娇滴滴地眨着眼睛，又放下半遮面的扇子，一本严肃地对绛恨说道：“所以说，你才是白痴。”
　　原本愣了一下的红衣少女又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怨天怨地都没有用吧？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自怜，而且还要强逼别人来可怜你，认定你的想法是对的。这样活着也太没骨气了太没自尊了，你以为我是那种每天自叹无伯仁认我之才的人啊？”他慵懒地笑了笑，摇晃着扇子说道：
　　“与其抱怨目前的情况，还不如怨什么都不做的自己。”
　　此刻天色已经逐渐地暗了下来了，满城渐黄昏，花都特有的幽香味道，从每个角落里散了出来。最后几朵梨花瓣飘荡在水上，随着风动皱着细细流过的水波。天际偏紫染红，落阳金光染满逐渐明亮起来的星空，漫红紫透，整个蒼弩都随着他这句话而缓慢地寂静下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找琴城才子？”两人沉默片刻，看着那逐渐西下的残阳，绛恨忍不住问道。
　　“为了表达谢意啊！”夏牧一脸无辜地转头回答，看到她转身搬起小桥旁边的一座假山准备向他扔去的时候，急忙摆手说道：“好啦好啦，是为了琴技，琴技！可以了吧？”说完他又坐了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叫红衣少女坐，便再次滔滔不绝的开始讲五年前的孟安一战。
　　“学琴技抵抗异图族？”听完他的诉说，绛恨高高地挑起一根眉毛，拉尖声音：“你做梦啊？估计那种功夫琴城才子花了几年才学会的，你以为随便抓几个琴师来弹弹就可以了啊？”
　　“不过是几根弦嘛，就胡乱挑挑拨拨不就得了嘛……”腾云将军撅嘴说道，满脸的不在乎：“何况事在人为，人必胜天不是么？我就不信在恒朝的江山之内找不出几个琴技精湛的人！”他又忽地站了起来，握拳向天的高声说道。
　　“唔……说得也是……”绛恨撑着双颊沉思起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但这样的话，你不是又没时间去找左相千金了？”
　　这话说得夏牧一愣，半晌才说：“若边疆稳定，我自有多的时间去寻找她。”
　　“哼……”红衣少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仿佛有点生气地样子：“说不定人家已经嫁人了，你这样岂不是干扰别人的幸福生活？”
　　“喂，别这样乌鸦嘴！”夏牧听了一脚向她踢过去，绛恨又好气又好笑，他怎能踢女孩子？正要打回去，却看见腾云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缩回墙角，自顾自的在那儿画圈圈，嘴里还嘀咕着：“呜呜，说不定是真的啊，说不定瞳瞳现在已经变成一个超级肥婆，还带着七八个小屁孩，每天都在巷子里大声吼叫，还画着很难看的浓妆，喜欢大啃鸡腿，呜……我不要瞳瞳变成那样……”

第三章 倾城倾国·琴城才子（7）
“喂！”听到他的自言自语绛恨不禁失笑，举脚踢了他一下：“我只是说说而已，你怎么就当真啦？”
　　“呜……但我不要瞳瞳变成这样啊……”腾云将军一脸落水小狗的可怜模样。
　　“你才乌鸦嘴呢，你怎么不往好方面想啊？”
　　“对啊……”夏牧恍然大悟，又站了起来，歪头沉默思索。
　　片刻过后……
　　他噗地一声，喷了鼻血出来。
　　绛恨看他这番勃然大怒，一掌劈去：“你这个变态！你肯定想到什么歪处去了！”
　　“我没有！我……”夏牧躲开正要争辩，却蓦然刹住了脚步，紧跟后面的绛恨不禁砰！地一声撞上他了他的背。
　　在如白雪飘絮的梨花瓣下，溜达回来的五皇子李璇正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该吃饭了……”他如此淡然说道，然后优雅地转过身往前面走去。
　　“哦……”夏牧抓了抓头，便快步跟上。
　　惟有绛恨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前一闪，仿佛有什么东西反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定睛看去，不禁大惊失色：“等一下！”
　　众人听到她如此紧急的叫声，都忍不住站住回头，连五皇子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相公……”她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一头撞在李璇怀里，双手拿起他腰间的一块玉佩，急切地问道：“这块东西怎么来的？！”
　　“？”李璇不禁皱眉。
　　那玉佩是今天下午认识的东篱所赠，上面刻着几支清雅脱俗的竹子随风飘逸，翩翩如真，仿佛随时会摆动细叶，自带芬芳。
　　“古人曰：无人赏高节，徒自换真心”东篱温柔地笑着说道：
　　“今闻五弟之笛音，能体会到五弟的幽情之怀，在下真是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这块玉是我亲手刻上的，不如就做个见面礼吧！”
　　五皇子从小自负清高，然而今天所认识的东篱却竟然让他有种羡慕以及一见如故的想法，自然也取下一串玉珠作为交换。两人谈话甚久，眼见日落才拱手道别，若不是有命在身，只怕李璇早已随他天涯海角的流浪而去。看那男子温柔而平静的眸子，站在花都的灯火阑珊处，淡然地仿佛既可以与烟雨蒙蒙的江南化成一片，也可以在喧闹熙攘的尘世立出一席清澈来。
　　若能与他在高峰间品茶吟诗，站在汹涌的江河上感叹天地的豪放，或夜醉京都的小巷，那该多好……
　　奈何生在帝王家，他今天才有如此感慨。
　　然而，看眼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露出了一种焦急的表情，他心底不觉更加沉重，眼神也逐渐深沉起来。
　　“相公？”绛恨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璇抬头，见她真诚而率性的瞳目，清澈地如乡间的河水，不觉心一横，决定相信她。
　　“这块玉佩……”他拿起它，慢慢地道出今天下午所认识的人。
　　半个时辰之后，七匹马飞快地冲出城，在道路上扬起了朵朵灰尘。
　　“干吗冲得那么快啊？！”夏牧鞭策着自己的马儿喊问：“那人到底有什么门路啊？！”
　　李璇也一脸阴沉的看着一马当先的绛恨，不知到底该不该出声阻止她和腾云将军。
　　那个温柔似水，连说话都带着温暖的男子，能有什么能耐，能够把这称为天下第一的少女变得满脸苍白，二话不说便策马而奔？
　　绛恨的衣裙在夜色渐深之下，被风吹得如绽放了一朵*的红花，她头也不会的大声答道：
　　“一定要在今晚抵达云山，要不然，不仅是琴城才子有危险……
　　只怕整个恒朝，都将陷入更长久的战火之中！”
　　
　　

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1）

　　自古有传说曰，天界之战第五千三百二十六天，雷王带着千军万马助天神攻海王，双方打得日夜不分，连续了三百多天，吵得林神与土地娘娘不得休眠，正要分出胜负之际，忽然天崩地裂，大地裂出千沟万壑，只听震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双方的兵马全都被拉进了沟壑，又是轰！地一声，平原再次并拢归原，只剩下无数天兵在被拖下时丢下的盔甲武器丢弃在外，时间悠久，形成了此地的险峻山峰，诉说着那久远之前的激烈战争。
　　此刻，那些犹如卧倒的巨人般的山峦，都静静地沉睡在一片翠绿草荫之间，无论春夏秋冬都被云海包围环绕，墨松为塌，白云为被。抵达山崖高处时，望去便是无边无际的云海雪浪，大小山峰，千沟万壑都淹没在波涛滚滚的云朵里，古时有圣贤曰：云霞如海遮山屿，因此取名，云山。
　　李璇小时在深宫阅读关于此山的诗词时，都会想象那会是何等的磅礴气势，让古时圣贤写下那么多的赞美之词。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自己能站在山顶安静地眺望日出日落，看道道的金光染出千变万化的云层折叠，若能如此，便此生无憾了！
　　当然他没有想到现在这个情况。
　　一行人是在深夜时抵达凌都的，夏牧委屈地噙着泪水看绛恨快马加鞭的经过每一家客栈，冲往云山山脚。在抵达下马的时候，他慢吞吞地跳了下来，然后二话不说地卷缩在一快巨大的石头上，趴着睡了过去。
　　“你搞什么啊？！”绛恨又好气又好笑地把他拎了起来：“快点准备一下，要上山了。”
　　“但是我很饿…”腾云将军象是闹脾气一样地，硬趴在石头上面死都不动：“唯一能让我忘掉饥饿的事情，就是睡觉…所以我要睡了…”他说着说着便把头埋在双臂里，眼看就要睡着。
　　“你给我起来！”绛恨一脚踢去，把他踹下，岂料夏牧却死抓着石块不放，红衣少女便开始在后面努力的拉着他的脚，边骂：“喂！快点给我起来！亏你还是将军呢…！”
　　五皇子蹙眉，抬头望去，夜晚繁星如流河，蒼弩仿佛含着闪亮的泪水俯瞰大地。春凉微薄，天地万物都在寂静中沉睡，旁边的高山耸天，漆黑的看不到任何山路，只有清风抚过时借着月光可看到淡淡的叶影。
　　“成影…”他转头吩咐道：“可有火把？”
　　“咦？”随从呆了呆：“没有，但是回主子，可以准备…”
　　“那好，你快……”李璇正举起手便被人打断：
　　“不用了……”绛恨拉着腾云将军走来，后者正勉强的嚼着被塞进手里的糕点。
　　红衣少女挥挥手：
　　“还有不久便开始天亮了，我们这么急冲冲地赶来就是为了低调行事……”她皱眉看着四周：“如果四周有埋伏就糟了，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走吧…”她拖着坐在地上的夏牧就转身开始上山。
　　“稍慢！”五皇子脸色凝重，背负双手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在下有事想要请教。”
　　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那么说，绛恨挑了挑眉，含笑道：“相公请说”
　　“姑娘和琴城才子是什么关系？”对那暧昧的称呼早就麻木，李璇已经懒得和她计较了。
　　“同门弟子，不过我俩已离开帮派”
　　“哦？”不仅五皇子一惊，连旁边其他五人都惊愕片刻。李璇看着云山在夜晚中的重影，语气加紧几分：“此山……很难走？”
　　“琴城才子早已退隐深山，不闻江湖之事，也不喜他人打扰，相公说呢？”红衣奇探笑吟吟地说道，不过又顿了顿：“因此，他们几个也不能上去”她指着后面四个随从说道。

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2）
“不可能！”邀明立即挺身说道：“我们誓死保护五爷！”
　　“云山关机重重，如果不是我带路的话恐怕你们一个半月都走不上，只会拖累前进速度”绛恨挑眉看着他说道。
　　“你……！”
　　“邀明……”五皇子举手阻止，又问道：“姑娘为何如此积极要我们前往此地？”
　　绛恨叹了口气：“如果我说需要你们的帮助呢？”她看着李璇脸上微微一愣又继续说道：
　　“目前有两队人马正在追着我们，一是从皇宫派来的，他们是谁我倒不知道，不过看来，相公手下那些暗底保护你们的人也不是非常厉害嘛，若不是我的密探私下出手的话，可能你们的路线早就暴露了。”她天真地向她眨眨眼说道。
　　李璇不禁脸色巨变，嘲风十六暗暗保护他们的事情，只怕是夏牧都不知道的。虽然早就料到宫中的那些人一定会追究到他的把柄，但让他嘲风十六都堤防不住倒是从未料到过的事情。眼前的这个年少的女子，虽然脸色无辜，目光清澈，却也是手中持满丝线，轻轻摆动便能布下天罗地网，可见江湖卧虎藏龙，人外有人。只因她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让朝廷的任何人变容的事情，可见“天下第一奇探”之名，并非空穴来风。
　　“第二队人马，便是要追杀琴城才子的人，这些人，无论是对你还是腾云将军都是想要赶尽杀绝的。”绛恨见他容貌从惊愕回到淡然，知道他已在思考此事，便继续说道。
　　“什么？”沉静如五皇子，闻言也不禁皱眉：“我等与江湖人士从未来往，有何事至于让他们赶尽杀绝？”
　　“哦……”这次换成红衣少女啼笑皆非了：“相公真是不知道江湖传言？”她看对方点点头才指着已经趴在地上睡着的腾云将军说道：
　　“且不管相公的真正身份，就是这个人，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呢！”
　　“夏兄为我朝武士，平生也只在在边疆杀敌抗国，又如何和江湖人士有任何关系？”
　　“好吧，我就挑白了说……”绛恨抿嘴一笑：“无论是你还是腾云将军，只要对朝廷有利的人，他们都想杀掉，懂了吧？”
　　李璇一愣，随后脸色凝重：“难道是反恒组织？”
　　“是！”
　　“哪一个？红轩？凌霄？辕河？”
　　“噢，相公是知道的嘛……”绛恨睁大眼睛：“不过那都是小会啦，也值得一提？何况他们不是早在先皇在位时就给消灭了嘛？”她有点鄙视地说道，随后又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都是以前他们组织起来玩的而已啦！现在追在我们后面，以及要消灭琴城才子的，才是最大最厉害的……”
　　“……荷衣会。”
　　
　　永泰宫里金光流泻，殿上弥漫着温温的暖意，宫女们把两殿上粉彩纱帘纷纷别起，挂在垂帘旁的铃铛便随着叮当作响。紫檀雕縭案上设的鎏金炭炉正吐着淡淡的桂花香，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晒了下来，别说那卷缩在大红金线垫上打呼的波斯猫儿，就连正在忙碌的宫女太监们都忍不住想要在阳光下睡个午觉。
　　有个美妇人卧在阳光之下红夔座上。她乌黑的发丝上插着十二金簪，镶满紫晶赤叶的双鸾步摇垂挂了下来，反映在她洁白如雪的双颊上。那是个极为高贵的女人，因保养颇好而看不穿年龄，虽有三十之韵，那份自然而出的稳重却不逊当朝太后，那双反映着书页的目瞳，更是深不见底，如秋夜盈潭那般神秘幽暗。她手上戴着金花银镂的戒指，身穿轻盈软细的金边紫花碎长裙，淡的如黄昏天边的一抹彩霞，裙摆随意地拖在地上，犹如在湖上开放了朵朵紫色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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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3）
皇宫里的女人们总是完美无瑕，日夜的精致打扮，只因不知何时遇见那个男人，因此需要分分秒秒的美丽，在每个举手投足之间漫溢出*的绝色。
　　“罗裳，张大人的礼可预备好了？”她抬头眯眼看着外面的阳光道。
　　“回娘娘，已经好了，准备了四份，正等娘娘去看看呢。”在旁边帮她捶背的宫女低眼回答，看安贵妃唔的一声又低下头看书便说道：“奴婢刚刚去催娘娘的点心，在昭晨宫外好似看到了陈大人和陈公子，想必是下朝了罢。”
　　“哦？”安贵妃挑了挑眉毛正要说什么，却听到外殿响起玉帘被掀的声音。
　　一位宫女轻声踩着碎步进来，身姿轻盈优雅，即使是低级的宫女，在安贵妃的殿中也要表现完美的，不得有任何失误。只见她完美地弯身跪地，低声道：“禀告贵妃娘娘，瑞王殿下来了”
　　“你看你这巧嘴儿，正说着就把瑾儿给我说来了…”安贵妃含笑对罗裳说着起身。
　　“母妃……”一位男子踏进，众宫女见到便跪了下去。
　　此人高大堂正，玉树临风，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自下巴到瞳目，无不是冷霜的气息，唯有见到安贵妃时稍微软了下来。五官如雕刻般的坚毅阳刚，眉头微微皱紧，唇角抿成一线。
　　六皇子李瑾，从小大气高尚不输太子李珷，聪慧善文不输五皇子李璇，治世律国不输已故的前太子李璘。为人严于律已，沉稳冷静。为皇帝封亲王的第二皇子，手下率领京城三分之二的羽林军；做事一丝不苟，严肃利落，朝上经常不言不语，总是最后一鸣惊人，经过深沉思考而语下要害重点，皇帝曾夸其：“深谋远虑，胜于朕与尔同年时”。
　　只是当初要选择他或皇后嫡子李珷为太子的时候，皇上自然立李珷来继承皇位，更何况，前面还有一个毫不逊色的五皇子李璇，即使是个书呆子，也是皇后之子。因此，六皇子即使再出类拔萃，也输在了出身上面。
　　“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象孩子似的，这么热的天气，难道是跑着来的么？”安贵妃轻笑着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珠，回头吩咐道：“去拿碗冰糖燕窝来，冰着点让王爷收汗。”又挥挥手：
　　“都下去吧，让罗裳侍候着就好。”
　　见宫女们都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安贵妃回头，却见六皇子背着手站在殿柱旁，阳光哗啦哗啦的照耀下来，他身上一袭的白色月牙飞龙袍便纯洁如日光般地耀眼，那挺拔的高大身影，坚韧地仿佛能够撑起宫外的锦绣江山，又何无天子之相，帝王之尊？而自己为开国功臣的安氏家族，上有开国将军的祖袭，现有右相的兄长，论出身，又哪里比不上当今的皇后？若不是有与皇帝青梅竹马之缘，只怕现在的中宫之首还轮不到苏氏来做。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中一软，轻拍儿子肩膀，柔声问道：
　　“怎么了？朝上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不……”六皇子回头，那蹙眉之象与年少的皇帝如此相似：“只是派下追随五哥等人，出了些问题。”
　　“哦？”安贵妃挑眉，接过罗裳递上来的冰汤，尝了口便给了六皇子，待两人坐下来便问：“什么问题？难道还跟丢了人不成？”
　　“那倒未必，他们已经在追路上，听南方的情报，五哥他们已经快到江苏了。”六皇子喝了口冰汤，感到清香入喉，面容逐渐松了下去：“只是在半路中所住宿的客栈里被人施了迷香，全部人马竟全沉睡了三天，若不是客栈下人惊恐出了人命而唤醒的话，只怕还要继续昏睡下去。”

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4）
“哦？这倒是怪事…”安贵妃沉思半晌：
　　“但既然被发现，为何不斩草拔根？难道只是提个醒？”
　　六皇子闻言冷笑：“我也觉得奇怪，我看五哥虽然做事心软，但也不会无因出手，若这样掩饰，也必有原因。”
　　“你二哥手下客栈甚多，难道这家也是其中之一？”她想起二皇子李璿，不觉问道。前几年，当还不是亲王的二皇子有意拥护前太子时，手段细密谨慎的让人惊叹，仿佛恒朝之内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如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
　　“不会，儿子可不会那么粗心大意。”六皇子若有所思地沉默一番才道：“不过为了万一，我还是在四周做了调查。倒寻到一些有意思的蛛丝马迹……”
　　“什么？”
　　李瑾神秘一笑，把碗放下便歪头慵懒说道：“我手下的人被下药的那家客站倒是无妨，问题出在五哥他们那边。听说他们留宿在通往紫州与江苏道路分叉之处的小镇上，那儿有一家客栈名为‘天下第一’。外表看起来朴素简陋，并无特色，但打听起来仿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每人的答案不一，流言满天。”
　　安贵妃一愣，不禁皱眉：“这客栈的名字倒是狂傲，应是有什么特色之处吧？当地人怎么说？”
　　“的确……”六皇子冷笑：“他们说，那是江湖上最重要的地方之一，每月可得到江湖最新情报的客栈。”他抬起目光，看着殿外流徙的阳光，瞳目里闪过某种危险的残忍傲笑：
　　“母妃，你说我们的五皇子殿下和腾云将军，到底是下南做什么去了？”
　　“唔，好痛…”绛恨咬着嘴唇呻吟，汗珠不断地从她额头上落下。
　　“我会…加快速度的……”夏牧深呼吸，看着在他身下的少女：“你准备好了？”看后者坚定地点点头便咬牙说道：“忍不住了，我要开始动了……”
　　“你快…快点啊…”绛恨不觉低声喊道，满脸痛苦之色。
　　在他们两个下面的五皇子，正毫无表情地打量眼前的大片风景，尽量不去对以上的对话浮想联翩。
　　此刻，他们三人正半悬在壁如刀削的山上，努力地往上“跳”。
　　四个随处被打发回客栈等待消息，李璇顺便让他们吩咐嘲风十六去探一下宫廷的动静。无视影成和邀明的满脸怒气，绛恨带着他们两人开始爬山。
　　云山为数峰环绕，互相依靠成峦，此时他们所在的便是其中最矮的一峰。一开始虽林木苍郁，景色幽秀，但也山势陡峭，沟谷深邃，走了半天的山路，当他们以为要到琴城才子所在地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一面平直如镜子的山壁。抬头望去，那段高耸入云的山崖竟然仿佛被人雕刻磨菱过一番，不要说凸凹之处，就连多出或掉落的石块都没有，完全无法攀爬。
　　当夏牧的下巴几乎掉到地上时，绛恨忽然一跃而起，只见她跳到最高处，从腰间拔出佩剑，娇喝一声，深插山壁，双手用力握紧，全身往上奋力一摇，身子便转到了那武器之上，却见她双脚站稳长剑，双膝微弯轻弹，便再次往上飞跳，在更高处插入另一把剑而站立在上。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绛恨坚持要他们的随从把武器都留下了。夏牧方才还笑她腰间佩两剑，背上一剑地走路时好像挂着饭锅瓢盆一样吵闹。
　　“喂……快上来啊！”那少女从高处喊道，夏牧和李璇抬头看去，只见山壁之间正弥漫着锦绣般的云来雾去，变化莫测，绛恨的声音在空灵幽深的山谷内回荡着，直至远处传来连连续续的回音。他们虽在最矮的山峰往上爬，但走到这里望去，四周已是天高海阔的景色，峰头如远舟轻摇，云海铺盖万顷。头顶上也只有奇探火红的色彩，正随风摇晃。

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5）
“呃……”夏牧吞了吞口水正要说什么，耳边便是咻！地一声，五皇子已冲了上去。
　　李璇敏如飞鸟，雅如流云，他跃起的冲力原本就在绛恨之上，只好在降下的时候再落于第一把剑，借它的力量再次往上跳，在他经过绛恨时，红衣少女忽然击出双掌，直往他脚底推去，立即把他击得更高更远。李璇只觉得脚下有力量撑住了他，却不知如何，身体便更快地向高处升去，在他拔剑插入山壁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这少女的内功得了，若她真有害人之心的话，自己方才说不定就被她废了双脚了。
　　“相公，还好么？你可还有一剑？”下面忽然传来绛恨的声音，清脆而嘹亮还带着一丝担心。
　　“……”李璇忍不住苦笑，因从小生长在深宫而耳濡目染那些勾心斗角，自己竟然小人了呢，不禁缓了声音回答道：“是，还有一把，我再上去一些，等夏兄上来后，姑娘可有把第一把剑拔上的方法？”
　　“那是自然，天下哪有我奇探绛恨办不到的事情？”那少女笑眯眯地扬起小脸，表情极像偷吃得逞的猫儿。
　　“极好”李璇不觉一笑，还好四周有缥缈白雾环绕，若绛恨看见他如此温柔的笑容，不掉下去摔个稀巴烂才怪。他说完，便轻踮长剑，再次风度翩翩地往上跳去。
　　夏牧在下看得瞪目口呆，最终叹了口气也随着他们跳上，向上之间还忘不了嘀咕：“这可变成名副其实的‘腾云’将军了……”
　　于是，三个人花了整个早晨的时间来爬这段山壁，其中夏牧和绛恨还忘不了拌嘴吵架，所以在被中午灼热的阳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以及不断听着上下两人叽叽喳喳的废话的李璇，已经有想要松手掉下去一了百了的念头了。
　　“为什么…挑这条路来走啊…云山不是有七峰还是六峰嘛…”夏牧边擦着汗边说着，忍不住往下看，中午时雾云已散，他们原本所在的山路已经变成细小的线条了。他看着五皇子从自己耳边往上经过，不觉又抱怨：“还有多久啊？我肚子好饿啊…”
　　“云山一共有七峰，琴城才子在其它六峰也有布下关机，但只有这里能够抵达目…”绛恨边用自己手腕上的细线吊住下面的剑，然后往上拉边说道：“其它的都如迷宫，走到最后也只发现没有终点……”上面传来李璇敲打的信号，她便绑好剩下的武器往上跳去。
　　“那究竟还有多久啊？”腾云将军不觉哀号：“怎么这么麻烦嘛……讨厌！”
　　“你就知道吃吃吃，到那边还担心没吃的么？”她想到琴城才子做出来的点心，不禁肚子也是一叫，正脸红时，却看到上头不远已看得到几棵伸出崖外的送客松的翠绿叶子，不禁一喜：“啊，就快到了，你跳上去就可以了…！但……”
　　“咦？！”原本蹲在自己剑上的夏牧一听精神就来了：“真的？！那…我来啦！”他说完便往上一冲，连点前面一剑，又被再上面的李璇一提，五皇子功力颇大，转眼间已要过绛恨身边抵达终点。
　　“喂喂喂！等等，你别跳啊！”绛恨看到不禁花容失色地大喊：“等等，要保持……”
　　话未完毕，穿越过她的腾云将军已一手搭上最上出突出的石崖，借手力而翻了过去，只听一声惊讶的“嘎？！”，然后他已经整个人给翻了出去！
　　原来夏牧正兴高采烈的要站稳时，抬眼却见一笨重无比的木块，犹如来回摆动的铜钟向他撞来，惊愕之际，他只想躲避，不留心地脚下一滑，就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6）
“夏牧！”
　　“夏兄！”
　　绛恨和李璇都惊得大喊出声，后者伸手想要抓住腾云将军，却只撕下他的一快衣角，眼看夏牧的身子正极快的往下坠，就要摔成一滩肉酱！只听到一阵金戈铿锵的声音响起，随着他的身影而逐渐缓慢下来。
　　俩人满身冷汗的向下看去，只见远在下端，夏牧用手上仅剩的那把剑深插山崖而固定了自己，由于摔下的力量颇大，在石壁上留下了深痕，可见他当初求生意念之强。
　　“呼……”绛恨只觉得全身的衣裳都湿透，她脸色苍白的向五皇子看去，后者也惊异未定地看着她，两个人的心跳都仿佛回响在云山之间，这时夏牧的声音传来，依然慵懒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丢几把剑下来好不？”
　　绛恨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向下说道：“相公，上面有一块巨大木柱摇晃，你先上去，只要紧贴地面躲开即可。”她顿了顿，一手按着胸口努力安稳下来：“然后我再把这几把剑拉上来，丢给这家伙……”
　　如此一弄，等绛恨把夏牧推上，自己爬上山崖时，已经是接近下午了。她翻上突出的石块，小心翼翼的爬到摇晃的木块不会经过的地方站起一看，李璇正毫无表情的抖着自己的衣袍，而夏牧则是一脸小媳妇的样子坐在他脚边揉着被五皇子揍的鼻子。绛恨叹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冲着夏牧就是一脚：
　　“你啊你啊，就知道吃吃吃，我还没说完话你就冲，这还没完呢！”她拎着腾云将军的耳朵：“从现在开始没我的吩咐不准横冲直撞的，懂了没？！”
　　“懂了懂了！”夏牧夺回自己的耳朵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凶死了，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你说什么？！”红衣少女一听便把他耳朵拉起吼道。
　　这时旁边的五皇子轻咳两声，两人回头看去，见他轻蹙眉头说道：
　　“绛恨姑娘说得对，夏兄不得鲁莽，但我们还是尽快赶路较好，若天黑了，这山怕是更难……”他话还没说完，绛恨已经快步向他跑来在他身上磨蹭，一脸的陶醉。
　　“相公，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耶……”她双目含情脉脉地说道，又转头，举拳向天：“不过你说的有理，天黑了就完蛋了，所以我们走吧！”说完大步地迈向前。
　　夏牧和李璇相看一眼，又分别转头打量着旁边的风景。
　　此峰最低，仰头时还可以看到四周的其他六峰互相沉静地依靠，甚至看得见最近的两山上的巨岩裂隙，松树翠林。走了一段路后夏牧和李璇才发现，他们刚刚好不容易爬上的山崖，其实只是在这一峰中凹进的一部分。眼前又是展开山路蜿蜒，旁边无数奇树异草正繁衍生长，两人一路看去，只见数棵松树干曲枝虬，千姿百态，或循崖度壑，绕石而过；或穿罅穴缝，破石而出，其中还飘动着白漫漫的雾气，犹如丝带飘零，空灵脱世，两人边走边看的目不转睛，导致夏牧好几次撞上树干或被碎石绊倒。
　　“到了……”走在前面的绛恨蓦然停住脚步说道，后面的腾云将军一头撞上。
　　“到了什么啊？”夏牧揉着鼻子问着，看到眼前的景色不禁一傻。
　　那是有千万尺寸的深渊山壑，往下看去，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如河，山崖边缘尖削似剑，几棵苍老松树倒悬绝壁地腾空生长地点缀着这个地方。眼前唯有一座破桥连接双岸，桥身被麻绳绑紧，随风摇晃。桥底的木板残裂破碎，还有几段早已掉下，剩下空洞的距离。忽然几只鸟飞啸而过，尖锐的叫声回荡在整个安静空灵的山谷里，声声不绝。

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7）
“唔……”夏牧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在山崖边缘拾了块石头，往谷里丢下，只听那石头一路安静无声地往下沉，久久都没有触地的声音。
　　“就算是最矮的山峰也是很高的哦，很不错吧？”绛恨笑眯眯地转头看着他们两个。
　　“我们要从这桥过去？”腾云将军问道，双颊气得鼓起，这个时候她在高兴什么啊，什么叫做很不错啊，一不小心掉下去就完蛋了。
　　“对啊，要不然从哪里过去？”红衣少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桥是用来渡的…”
　　“此桥可安稳？”五皇子打断了她，皱眉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木桥，那宽度差不多只能容一个人过。
　　“当然不安稳”绛恨眨着眼睛天真地笑：“要不然琴城才子才不能安心过日子呢！”
　　咚！
　　这时谷底传来了遥远而微弱的声音，那块石头着地了。
　　三人一阵沉默。
　　夏牧很无言地看着眼前只伸展到一半就被雾气给遮盖住的木桥，但还没等他开口抱怨，绛恨已经冲了上天了。
　　“注意着前面的人的脚步，千万不要在同样或很近的地方落地！”她跃在半空的时候喊道：“也不要太用力着地和起跳啊！”说完她红色的身影便如风一样的落在桥半的地方，又再次跳起，这次却没有如刚刚的那么猛，高度较低，便马上消失在一片白雾中。
　　李璇叹了口气，因无法看清眼前的风景而皱眉，但也不敢耽误时间，马上也穿入雾里了。
　　“为什么我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啊！”夏牧嘀咕着，也身影一闪，便已是落在桥上了。
　　已跳一段后，夏牧才意识这木桥并不是普通的长，眼前的李璇也仿佛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快不慢的加快了速度和高度，他们在这看不清状况的桥上呆的越久，便越危险。五皇子聚集了所有的注意力，山下绛恨说的那些话还回响在他的耳边，而身边烟雾弥漫更是让他全身敏感，仿佛六皇子李瑾的杀手可能在任何地方随时出手。他自己也就好了，但后面的腾云将军可是朝廷重臣，恒朝边疆还需要他去守护，可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不觉下意识的加重了上升的力量，跃得越高越远。岂料，在他踩下的一霎那，他脚下的木板蓦然粉碎！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后的两三段木板随着他的脚被卡住而全部崩裂，五皇子反射地抓住两旁的麻绳，但那绳子也已被虫蛀许久，坚持几秒竟然开始一丝丝的开始裂断！李璇咬牙撑住，他的身子已是半吊在空中，几块木板早就掉入深谷，他知道如果自己左手也拉住另一边的绳子的话，肯定会加快断绳的速度的，那么后面的夏牧……
　　“五弟！”忽然后面一声喊叫，却是腾云将军如风一样的赶来，只见他也顾不了这木桥的腐朽程度，竟直接奔跑而冲！在他身后，正扬起层层灰尘，四周的浓雾也硬是被他劈开而散。眼看李璇右手所拉的绳子就要被扯断，夏牧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高高跳起！
　　“撑着点！！”他双手拉起五皇子，双掌用力地在他背后一击，李璇顿时被他震得飞了出去。
　　崩！地一声，他们身后桥头的绳子嘎然断裂！
　　一阵亢长的吱呀声音回荡在山谷之内，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木板互相拍打粉碎的声音。
　　“咦？”前面的绛恨惊讶地回头，却看到五皇子整个身子向她撞来！鼻子蓦然大痛，还没等她反应，只觉得在李璇身后又有什么砸了过来，原来是夏牧仗着木桥的最后支撑，狠狠一蹬，便向前面的两人撞了过去！

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8）
“呀……”绛恨痛得大叫，在她身前的李璇也是闷哼一声，双手却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少女，他后面的夏牧也不甘落后地整个人贴在五皇子的身上，用四肢缠住他。只见三人互相抓着抱成一团巨大的肉球，在半空往桥的另一端飞冲而去！
　　“抓紧了！”眼看就无法抵达对岸，而脚下的木桥已经落下，绛恨忽然大喊。
　　她腾出左手一甩，几根银丝飞啸而出，紧缠在一棵长在山崖边缘的松树粗干上。李璇和夏牧都感到自己的身子在半空中凝固一下，便马上往下坠落！三人的身子怎会轻松，霎那间便已挂在半空，若不是绛恨手中的银线，只怕他们早就坠落深谷了。五皇子抬头一看，那树枝被拉得越来越弯，似乎随时都会裂断，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绛恨，只见她蹙眉咬牙，揽着他的脖子的右手却是抓着后面的领口越来越紧。
　　蓦然，那树枝忽然不再拉伸，三人的脸色陡然巨变，正在他们都还未能反应之际，那粗木树枝腾！地一下把他们往上抛！
　　“哇啊啊啊——！”随着腾云将军的喊声透彻云霄，三个人竟被那树枝翻丢向另一边！
　　“快切线！”忽然绛恨大声喊道，语声未落，夏牧和李璇斗同时举手截落掉那线了。
　　山谷中忽然砰！地一声巨响，接着是悉悉索索的树枝折断之声，随着“啊！痛！呀！唔！”，三个人影连滚带翻的扑到在黄土沙地上。
　　夏牧摔成了个头朝下的大字型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半晌，才翻过身来躺在地上大声喘气，他头发凌乱，满脸被刮伤，但嘴边已经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才叫……死里逃生……”他边说边努力地爬起来，动了下双手才发现全身酸痛狼狈，头发上脖子里都是树叶，而衣服上更是被沙土沾满。站起身，左看看右看看，他很生气地蹲下来，象个孩子似的嘟起了嘴巴：
　　“呜……衣服弄脏了啦！讨厌！可恶的木桥！”他朝着山崖的方向大声喊道。
　　“唔……”另一边的绛恨，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她半晌才发现自己没有死，正要舒展一下四肢的时候，却惊觉身子被什么东西捆得紧紧的。抬头看去，李璇的嘴唇差点就落到了她的眼睛上，此刻的五皇子的下巴正紧紧地抵在她的额头上，双臂紧缩，一左一右地把她护得丝毫不漏，还有一只手托着她的头部，以防掉下来的时候撞到。
　　绛恨睁大眼睛看他半晌，又小心翼翼地把头低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确定他还活着之后才轻轻地问了声：“相公？”
　　“唔……”五皇子微皱眉头呻吟了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始睁开眼睛，缓缓地支起身子起来。
　　绛恨却撅起了嘴巴，早知道他没事应该多在他怀里磨蹭一下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跑了！但还是开口问道：“相公你没事么？”
　　“嗯……”李璇毫无表情地闭眼半刻，随后便若无其事的轻轻松开她，抱拳说道：“在下失礼了。”
　　“额……”绛恨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看到五皇子的瞳目紧缩了一下，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你受伤了？”李璇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正用双手撑着身体半坐在地上，纤白雪玉的左手却正流着血，那鲜艳的红色衬着她几乎透明的肤色，好不刺眼。他心中一刺，忍不住附下身来，柔声说道：“你受伤了。”
　　他轻握那只手，背部和手心都被刚刚的银丝切割颇深，血迹也滴滴答答的点在了她的裙子和自己的衣服上。只怕是第一次有个女子为他流血吧，想到她方才在悬崖上吊挂时所忍受的疼痛，心中的怜惜不觉又多了一点。

第四章 危机重重·深陷云山（9）
这个少女，炙热如火，明亮如焰，那么那么地奋不顾身。只怕，自己无法承受呢。他撕下衣角帮她包扎时想到，抬头看去，见绛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只差有一丝口水流下，目不转睛地，完全傻了呆了。
　　他差点失笑。
　　这就是江湖女子了，豪爽正直地让他不知所措，可以在整个客栈的注视下直接说出我要娶你的豪言，也可以在这样的时候单纯的只会傻傻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不知怎么反应。若是京都里的那些千金，只怕早已软在他的肩膀上了吧。
　　想到这里，又不禁黯然，是的，只怕自己无法承受这样的火焰呢。
　　绛恨看着他的长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自己的手背，她本来想把手缩回去的。那上面，刀痕，箭痕，鞭痕，剑痕，什么都有，男人都喜欢贤惠的妻子吧，如果有这样的一双手，他又怎会喜欢自己呢。她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紧紧握住，也就放弃了。抬眼偷偷看去，那眼神非常专注，瞳目是很温和很温和的，好像春天来临时的湖水，都漾着暖暖的阳光味道。
　　“真是，这样只能……”忽然李璇蹙眉说道，又四处看了看，蓦然眼神一亮，淡笑道：“竟然有这个！”说完他站起来走到一棵树边，摘下了几朵白芯紫瓣的花儿，他轻轻地抚过擦去上面的污点，便细心的把花瓣扯了下来：
　　“紫妃花，有清伤止血的效果，用这个覆着应该会好很多…”他轻轻地把紫瓣一片片覆盖在那几条血痕上，再用衣角小心翼翼的包上。
　　“相公以前经常为人包扎么？”绛恨看他的笑容看痴了，半晌才问道。
　　“幼时经常与兄弟们偷偷玩耍，打闹时受伤了不想被父……母得知，便用这个包扎…”李璇淡然说道，眼中闪烁起一抹疼痛，极快的压抑了下去。
　　“哦……”红衣少女没有忽略他的表情，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李璇的手指轻轻地在自己手背上按摩。一二三，一二三，很小心的敲动着，像是生怕她被弄疼。然而，自己从小习武练功，不要说手背，身上哪个地方不曾青肿起苞过，而眼前的男子，一身虽简洁但雅致高贵的淡蓝缎袍，以及手足之间流露而出的气质都在告诉她，他的身份不凡。但即使如此，他仍盲目地相信她，随着她到机关重重的云山里，在危险的时候保护她，在她受小伤的时候跪下来为她敷药包扎。
　　忽然心里面就有什么在无法控制地绽放扩大，酸楚喜悦痛苦快乐，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细腻。
　　“相公，其实我……”绛恨愣了半晌，才开口。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夏牧拨开遮住他们两人的树枝和灌木喊道。
　　腾云将军头上身上都还有树叶和灰尘，正边拍边喊着，却在抬头见到眼前的画面一愣，随后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五弟……你在做虾米呀？”他向李璇挤眼。
　　五皇子淡淡地看着他，又换上了那疏离而冷漠的表情：“绛恨姑娘因救你我而伤，我正在为她包扎……”
　　“哦…………”夏牧拉长了声音，一副鬼才相信你的表情，正要说什么，却听到：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绛恨正握着自己的手狂笑，但那眼神却是可怜兮兮地：
　　“哈哈哈哈哈，相公……你好象……摘错了花哦……我记得……哈哈哈哈哈……在云山里面……没有紫妃什么花哦……哈哈哈哈哈……”绛恨的表情上部分是愁眉苦脸的，下面的嘴角却不断地抽动。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手上剩下的一朵小花儿，只见花瓣并非全紫及从深到浅，而是中间有三瓣几乎看不到的白色小瓣透露了出来。
　　李璇和夏牧无语了。
　　绛恨依然笑得全身颤抖：“哈哈哈哈哈，那应该是笑花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哈哈哈哈……我应该会……笑到死哦……哈哈哈哈”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1）

　　云山自古为白雾之乡，以峰为骨，以云为衣，这名字自然来的理所当然。但游客到此大多都是踏于外山的三峰，凌峰，霄峰，以及松峰，因此这三座深山便享誉古今的所有诗词与赞美。那些游客诗人看到的，多半是四季可观的云海，于山顶的亭子上，白云翠松，云海一铺万顷，或波平如镜，或奔涌如潮，或波涛滚滚，并且有金光如瀑的陪伴，翠松红枫的衬托，山间溪水流泄，青翠湛蓝霜白赤红，此地仙界也，放眼看去，疑是踏入梦境幻世。
　　不过这些都和拖着湿嗒嗒的衣服，在漆黑的山洞里的三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他们没有踏上外面这三座美丽的山峰，而是爬入了有着无数机关，最矮但也是最不好走的翠峰。
　　“哈哈哈哈……我的……脸颊好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被不小心抹上笑花的绛恨依然哈哈地笑着，但她的眼睛却哀怨的噙着泪光，那笑声也有气无力地逐渐低了下去：
　　“不过…哈哈哈，穿过这个山洞，我们就到了……哈哈哈，琴城才子……哈哈哈…有解药……哈哈哈”她扶在山洞内的墙壁里边说边走着。
　　夏牧受不了的翻了翻白眼，他觉得往后会在噩梦中出现的应该全都是这少女的笑声。自从他们从断桥上死里逃生后开始，绛恨的笑声就没有停住过，应该说无法停止。于是他和李璇便无比郁闷地听着那连续不断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穿过了树林，在深山生火过了一夜，再继续赶路，往山上爬。其中连夏牧踩空而滚了段山路时，都可以听到绛恨的：“小心啊哈哈哈哈哈……你没事吧哈哈哈？”
　　李璇的脸也从最开始的内疚，变成了现在的僵硬和咬牙忍耐。
　　特别是当他们站于山顶外崖之处时，正值清晨，大片阳光洒金绘彩，彩霞浓重处，云海升腾跌宕，放眼看去，竟为一片五彩斑斓的云霞海洋，嫣红淡紫如一大片绚丽缤纷的地毯温软地覆盖着山顶。万松寂静，山峦沉卧，他们仿佛站立天下尽头俯瞰世间的喜怒哀乐，伸手向前，即可掌握天下。李璇站在此地一回眸，不禁看痴了，连夏牧都收敛起平时的嬉皮笑脸，安静地享受着眼前的磅礴之景。
　　微风拂面，一边是定国将军，一边是皇家子弟，只怕两人看到眼前千变万化的云海大观，在心里都会泛起某种不可语言豪迈雄壮之志。
　　真是所谓，苍山浸暮，倚红观日傲云风。
　　然而，忽然听到……
　　“啊哈哈哈哈哈！”
　　夏牧很明显的看到五皇子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然后李璇便毫无表情地说：“继续走吧……”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腾云将军在心里碎碎念。
　　于是，他们终于在接近中午时赶到了这山洞。夏牧李璇都原本以为里面应是充满机关和暗器的，踏进去的时候连动都不敢动。岂料一抬头，便可以望到底，山洞的那一边有刺眼的日光照耀进来，加上背后的光亮，根本就不用拿持火把，依然能够清晰地看着前面。然而，里面四壁并无一物，都只是岩石凹洞，李璇借着背后的日光仔细观察，就连烛光熏黑的痕迹都没有，可见很少人来过，或者说，很少人能够抵达此地。
　　三人走了片刻，他们脚下的路却渐进斜坡，先开始是踩在潮湿的土地上，不久那道路便越来越往下沉，逐渐成沟，转眼间已是深水至膝。于是三人艰辛地在水里走着，空荡漫长的山洞里只有哗啦啦地摆动声音和绛恨压抑的笑声，在这种情况下，竟显得有点恐怖。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2）
夏牧撅着嘴巴，他非常讨厌把衣服弄脏，却更加讨厌把衣服弄湿，委屈地抬头一看，才发现前面的出口并不接近，至少从他们进洞开始，那远方的亮光并没有增大形状过。
　　“洞壁有结縭石哈哈哈，光亮…哈哈哈…是从山壁上哈哈哈……不断反射……折光才会那么明亮的……哈哈哈……”仿佛知道他在疑惑什么，绛恨忽然说到，因为笑累的关系，她的话连连续续地才说完，然后又伏在墙上惊天动地的笑了起来，笑成眉头都皱在一起的奇异表情。
　　“这洞到底有多长？”夏牧看着远处的光点问道。
　　“很长哈哈哈……不过…我们马上就到了…哈哈”绛恨不断地用手揉着发酸的面颊，然后又弯下身去，拎起湿嗒嗒的裙角，用力一撕。
　　“你做什么？”腾云将军奇怪地看着她，后面的李璇也微微蹙眉，然后五皇子发现这几天他的眉头其实根本就没有松过。
　　“绑好哈哈哈……在你们的……哈哈手腕上哈哈……”绛恨在自己的手腕上挽了一圈，正要帮夏牧绑，却因手腕随着笑声颤抖而无法绑紧，只好把布丢给他：“然后哈哈哈，相公，你也要哈哈哈……绑上…”
　　“为何？”李璇把她裙布给绑在手腕上，淡淡的香味传了过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马上…就……哈……知道了…”
　　红衣少女继续摸着山壁走着，再往前几步，忽然手轻轻碰在山壁上，那块巨大的石块竟沉沉地往后倒了，只听缓慢而沉重的一阵巨响，仿佛整个墙壁都往后退，夏牧和李璇都惊得不再动弹。
　　“抓住带子！”忽然绛恨大喊一声，整个人却因为想笑而颤抖不已，根本无法抓紧手中和其他两人捆住的红带，李璇想都没想，一步向前紧握住她的左肩！
　　那时极快，三人忽然听到后面轰隆隆的声音，犹如战场击鼓而越来越大，整个山洞都开始摇晃，他们脚边的水波蓦然变成激流汹水，一波波地往前扩大。夏牧全身僵硬地回头，只见滔天巨浪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扑来！
　　“屏息！”绛恨大叫一声，却忍不住地：“哈哈哈哈哈…”最后一声哈嘎然停止……
　　哗—！
　　三人只感到后面一股巨大的压力推来，在腾云将军屏息霎那，他们顿时被巨浪卷走！那滚滚巨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有哗啦啦的水声。李璇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却只能稍动双脚，无论如何都无法着地，他勉强的浮出水面，却只能看到山洞四壁如风般的往后退，一波巨浪打来，他又沉回水面，双手却怎么都不放绛恨左肩和夏牧的手臂。无数的小石头随着洪流打在他们的后脑门上，眼看前面的白光越来越大，忽然……
　　“哇啊啊啊啊……！”
　　他们全都被冲出山洞！
　　夏牧只感到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趁势一看，只见左右李璇绛恨都飞腾在空，下面……
　　竟是高达数十尺的瀑布悬崖！
　　那瀑布气势磅横，悬空倾泻，后是汹涌奔腾，声如雷鸣的水洞，下面净是白雾缭绕，夏牧的心头只闪过一个念头，便与其它两人腾空而落：“我命休矣—！”他在半空还可以很郁闷地听到绛恨的：
　　“哈哈哈哈哈……”
　　
　　湛蓝的天空上，白云漫卷而舒，清风带来了自然沁芬的花香。树荫之间的阳光斑斑点点地，象泪水一般的滴落在四处，粼粼的溪水温柔地如摇篮一样，耳边还传来潺潺的水声，犹如一首轻快而低吟的歌，清脆而轻柔地唱着。几朵淡粉色的花瓣飘浮在半空中，如缓慢的棉絮一样，摇摆着落了下来，飘浮在水面上。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3）
四处静谧安详，唯有风吹杨柳，花开云舒，犹如仙境……
　　如果不是浮在水上的那三个死人的话。
　　最先爬起来的是夏牧，一朵花瓣落在了他的鼻子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坐起来，只感到全身酸痛，手臂和颈部皆是被石头刮伤的痕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如狗狗一样坐起来，用力地左右甩动着头和身子，下半身还浸在水里，不过他倒不慌不忙，先是愣愣地打量了四处这个地方。
　　只见山峰四环，远方烟雾飘渺，仔细看去，才辨认那是方才三人坠下的瀑布山口，正被烟波渺渺的雾环绕。一条河流粼粼流动，弯曲延伸，分流而泻，光滑如镜，河床上落者几处绿岸，上面佳木奇石，柳条摇晃。仰头望去，四周高山白峰，流云漂浮，还有几到清泉分别从山腰不同处欢快流下，更添迷离之色。
　　夏牧身在岸边，那河岸上皆是掌大的鹅卵石，河水清澈见底，几条鱼儿也不怕生人，摇摇摆摆地在他和其他两人身边游来游去。岸上百花点缀，有些繁如锦绣，有些雅致清高，既大既小，开得灿烂眩目，空中有花瓣飘落，传来一阵阵芬芳。
　　腾云将军对眼前的画面很是满意，笑眯眯地移了移屁股，忽然扑通地一声躺了下来，吓得四处的鱼儿慌忙失措的溜走。他双手放在头下，浸在水里微笑着看着空中飘动的杨柳：
　　“五弟，醒了么？”
　　李璇应了一声，正要坐起，却发现绛恨压在自己手臂上，依然眼闭。他眉头一皱，正要俯身，却传来夏牧懒洋洋的声音：“她没事…”
　　五皇子抬头，腾云将军正在向他扑哧扑哧地眨眼：“可能只是累得睡了过去吧……”
　　李璇点点头，把她移上岸，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也不急着弄干自己的衣服，反而先是看了看四处的景色，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羡赞。他跨着水拖着步子，走到了夏牧不远处，也在水中坐了下来，视线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处。
　　皇宫里也有奇花异草，小桥流水，但却比不上这里一块石头的自然纯朴。
　　青山苍翠欲滴，溪水清澈见底，四处花香鸟语，河水梳理着岸边的柳枝青草，时而有极小的细鱼在露出水面的石头周围游来游去，扑通地跳跃起来，又啪地沉入水中。
　　水光浮翠，倒影林岚。
　　李璇有点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了，只怕回宫后失魂落魄，再不见山不看水了。
　　“我这个人啊……”夏牧忽然打破了沉静，支着身子起来说道：
　　“一向都认为没有什么事情不可能的哦…”他眯着眼睛对五皇子笑着：“但目前这两件事情嘛，我觉得对五弟来说，都是不可能的哦…”
　　李璇眉头一皱，抬起头来看着他，却见夏牧一脸顽童的表情，向他眨了眨眼，随后又咧嘴笑了：
　　“不过，这世间的事情总是会变的，就连不可能的事情也是……”他开始啪哒啪哒地用脚玩着水说道。
　　一阵微风吹过，又不小心刮了一场花瓣雨，那些粉红花儿噙着露珠纷纷掉在他们俩的身上。
　　夏牧扬起头来，静静地微笑着接住一朵花瓣，看它无声无息的躺在掌心里。
　　就在那霎那，李璇忽然觉得腾云将军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恍惚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小时候，自己的兄长，也就是长皇子前太子殿下，也有相似的稳重而暖和的柔意，他也总喜欢在自己的殿前微笑着聆听花开花落的声音，那种笑容，象春天午睡时轻拢帘帐的风一样，淡然温暖而干净。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4）
“但但是，所谓的‘不可能的事’，看起来艰难遥远，其实只是因为从来不曾妄想而已” 夏牧指着不远处分叉的河流，微微一笑：
　　“世间上的命中注定，只是在于你是否愿意相信而已，就算人若如浮萍，而随河流动，也能够在某一个分叉口，决定去向呢…”
　　李璇恍惚地看着他，回忆中的长皇子与夏牧重叠为一，他正对自己笑说：
　　“你说对么，五弟？”
　　五皇子没有回答他，半晌，才转过头去，看着在自己浸在水里的半身边游来游去的鱼儿，它们有绿有红，有蓝有紫，衬得这反映着粼粼阳光的剔透河水煞是好看，犹如凝固的五彩水晶一样。
　　“鱼翅熊掌不可兼得也”最终，五皇子说道。
　　“谁说的？”夏牧闻言，撇头对他咧嘴一笑，阳光在他身上斜斜地撒了下来，李璇只能眯着眼睛看着他慵懒地笑容。
　　“我不能…”五皇子淡然说道：“否则就是不忠不孝，朝廷深宫，容不得我如此任性…”
　　夏牧忍不住地翻了个白眼，有那么严重么老兄，随后又歪头地笑着想了想：
　　“既然如此，鱼翅熊掌总不可能一样重要吧？你要开始想想割舍那一个会比较轻松哦…”他眨眨眼睛说道。
　　李璇正要说什么，旁边却传来轻微地咳嗽声，两人同时转头过去，只见绛恨正努力地从水里爬出来。她边艰难地支起身来，边忍不住地脸颊抽动，终于忍不住地：
　　“哈哈哈哈…你们还好吗哈哈哈……可恶啊…为什么我还在笑啊哈哈哈…”
　　夏牧忍住笑意，走上前去把她象只猫儿一样的给拎了起来，只见那猫咪委屈地把湿嗒嗒的长发拨到背后去，用一样湿透的袖子擦着脸，却越擦越湿，她嘴巴一瘪，眼看就要恼得哭出来，嘴角却忍不住地往上翘：“呜呜哇哈哈哈……”
　　我的娘啊，那是什么笑声哦。腾云将军终于忍不住，把绛恨放在草地上，捧着肚子狂笑起来，他这一笑便是惊天动地的，把四处鸟儿都震动了。绛恨在一边恼着踢了他一脚，想打又不使不出力气来，便怒恼地继续踢着他，嘴里边叫着：“相公，你看，他欺负我！我不依啦！呜呜哇哈哈哈…”那笑声的确奇怪，她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求救，竟然发出这样的声音来，又羞又恼地回头看去，却见五皇子正从水里走了出来，站在岸上看着他们两个。
　　清风飘去，那个男子站在岸上，破衣残袖，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容。水随着他长长的头发滴落了下来，透明的如他唇边忽隐忽现的微笑，在每一丝飘过的芬芳里，缓慢而温柔的沉浸散开。然后，他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夏牧，以及想哭不能哭，想笑又不敢笑的绛恨，轻轻地笑出声来了。
　　那是很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也淡得如空气一样，但也许是里面透散着非常真诚非常真实的愉悦，于是绛恨，在被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之后，也忍不住地随着笑了出来。
　　最后，三个人笑够了，在岸上休息了片刻，绛恨便站了起来。
　　“走吧…”她伸了伸懒腰，回头嫣然一笑：“继续努力！马上就到了！”
　　“还有多远？”夏牧依然躺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悠闲地说道。
　　“顺着这条河往上游就好…”少女笑眯眯地说道。
　　“游？”五皇子挑眉，因欣赏了半天的风景，他的心情也跟着舒坦而轻松起来。
　　“对啊哈哈，因为没有船……这些岸都是小岛哈哈哈…到不了琴城才子那里的…”绛恨把自己长长的袖子下端打了一个结，然后就游进水里了。她的衣服立即被水鼓了起来，深红色的长袍在清澈的水里仿佛一朵绽放的玫瑰，李璇和夏牧从未看到游泳的女子，一时间不禁呆呆地站在岸上，前者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奇，后者则是歪着头看着她的姿势，然后也走进了水里。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5）
不知是因天气太过炎热，还是阳光照在水面的关系，他们所在的河水并不算冷，反而有微微的温暖感，三人游了半天，起先还觉得舒服清爽，后来便渐渐的感到吃力了。特别是绛恨，笑花的效果还没有完全过，常常游得上气不接下气，多次因笑出来而呛得几乎溺水，幸亏她自小习武，而且身边有李璇夏牧在，要不然可能真的会笑到抽痉而沉底。
　　“不能停留，别看这地方风景美丽，其实这水也是有玄机的……”绛恨好不容易说完话，还没闭嘴就是一串儿的哈哈哈爆了出来，她再次被水呛的沉了下去，夏牧一把把她拎起来，又是拍又是推的才好，李璇见状，皱了皱眉，继续游泳。
　　“我说…这河流由四面八方的来源所组成，河底亦有机关，自然是个有方向……”她喘着气游着说道，看着旁边正仰面而悠闲游着的夏牧便翻了白眼：“所以给我专心游啊，你听到没有？不要一不小心就被较强烈的流水拉走了！”她一掌从夏牧的肚子按下去，害得腾云将军哼了声就沉了下去。
　　“你害死我啊，就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么？！”夏牧从水面抬起头来，把水喷到绛恨脸上不服气的喊道。
　　“我才是在救你呢！这流水混乱，等一下被飘到不知什么地方看你怎么游回来！”少女也不甘落后的把水泼向他。
　　“我堂堂恒朝大将军会抵不过这河水么？！”啪哒啪哒，夏牧也掀起水花扑向绛恨。
　　五皇子优雅地游过两只落水打架的小狗狗，前进了半载才回头慢条斯理的喊到：
　　“到了！”
　　夏牧和绛恨抬头，只见几缕淡烟正从不远处的竹林袅袅而升。他们马上停止了吵架，相看一眼便极快地向前游去了。片刻之后，三人都摊在岸边喘气，夏牧面朝下地摊成了大字，绛恨更是边笑边咳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有李璇，站在旁边拧着长袍观察着四周。
　　“我说……我们睡一觉再去吧？”夏牧翻过来，舒舒服服地爬到李璇身边的草地上，马上卷缩起来想要睡觉的样子。
　　“喂……”绛恨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是你要来找琴城才子的吧？怎么现在不急反而睡觉了？”她咽下一串笑声说道。
　　“可是人家很想睡觉啊…”腾云将军委屈地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那样子极像一只可怜兮兮的落水小狗，随后又翻过身来，双手枕着头看着天空：“其实，有点怕了…”
　　“咦？”绛恨瞪大双眼看着他，连五皇子都微微蹙眉看着他。
　　“因为知道期望越大失望越深啊…”夏牧微微一笑说道：“如果对方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怎么办，如果找错人了怎么办？其实留一点想象的空间给自己也是不错的……”说完他又卷在一起，可怜兮兮又小声地说道：“如果琴城才子是个长得像猩猩又喜欢挖鼻孔而且很多胸毛的人……怎么办？所以……睡觉吧！”说完他马上闭上眼睛卷缩一团。
　　“喂！不许睡！” 绛恨把头发一甩，水珠子全都落在他的身上，她一掌劈过去却被夏牧闭着眼睛翻身闪开，于是她直接蹲下来开始戳他：“不准睡！你忘了我们来这里也是来通知琴城才子有人追杀她的？给我起来，我还想要解药呢！”
　　“呼……”夏牧已经开始打呼了，绛恨抬头看了看五皇子，只见对方也是一幅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丢到河里去的样子，因为懒得到时候下水去找腾云将军，她只好说道：
　　“你不是说肚子饿了么？”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6）
“我们走吧……”夏牧翻身起来，一副精神充沛的样子：“琴城才子还在等着我们的通知呢！”
　　“饿死鬼！”绛恨受不了的骂道，转身带路。
　　他们穿入前方的一片竹林，一进去就见四处百花芬芳，各种颜色大小的花朵都在风中轻微摇曳。有些小如指甲，几十朵才连成如一般花卉大小的形状；有些细密成册，一层层细密花瓣竟如页纸捆在一起的书本；有些颜色奇异，金边镀银，蕊亮如灯；还有一些大如拳头，高抵膝盖。夏牧和李璇都看到这片花海都一脸好奇，却听绛恨捏住鼻子说道：
　　“琴城才子喜爱研究草药别看这些奇花漂亮稀有现在开始屏息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在竹桥的对方等着我快！”说完已是向前冲去。
　　李璇和夏牧相看一眼，根本没听懂她说什么，只怕绛恨转眼消失，便立即追了上去。
　　三条身影如风穿过，那片花海竹林被扬起了道道花瓣，顿时花雨满天，夏牧和李璇虽都屏住气息，却不知为何感觉嘴巴里一片甜腻馨香的味道，仿佛那香气从身体上的每个鼻孔都刺入而来。
　　李璇一惊，却不小心松了口气，顿时那刺气的味道从鼻子直进喉咙，他眉头一皱，只见前面已出现一座小巧玲珑的竹桥，只好咬牙向前重重一撞！只听夏牧闷哼，两人再次往前面冲了过去，岂料夏牧脚下不小心被一块不小的石头绊到，五皇子身体压下，他们竟然直直地从竹桥上滚了过去！
　　绛恨已经跑过了那座竹桥，正深深地呼吸休息，忽然听见身后什么跌倒在地的声音，正好转身，只见夏牧和五皇子扭在一起，两人跌倒在桥的下半段，便怦怦的滚了下来，砰！地一声跌落在她的脚前。
　　李璇在倒在夏牧胸口，他长长的头发如亮丽的瀑布一样洒了下来，淡蓝色的袍子还有点透湿，几滴晶莹的水滴正从他的胸口滑落，掉落在夏牧的额头上。腾云将军被压在下面，胸前也被撕开了一块布，他的嘴唇刚刚被土地刮伤，一点鲜红欲滴的血抹在唇边，也不知道怎么会印在五皇子的左袖上，留下长长的一道痕迹。
　　仿佛刚刚反应过来，李璇终于抬头，慢慢的在腾云将军的身上支撑起来，见眼前有人，便缓缓的抬起头来。一双清亮如泉的眸子反映着从竹叶隙缝射下的阳光，他轻蹙双眉，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那表情仿佛刚刚从漫长的午觉睡醒，半是慵懒半是不悦的看着眼前打扰他好梦的人。夏牧也低低的发出了一声呻吟，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的举手遮眼，却不小心抚过五皇子的胸口，反而绕到一撮落下的长发。微风吹过，阳光四下，两人的长发便缠绵在一起。
　　绛恨瞪眼的看着他们半晌。
　　蓦然，鼻子里噗！一下的流下了鲜血。
　　“抱歉，抱歉……你们……继续……”她急忙不好意思的转身擦掉，眼睛却不住地看着他们两个。
　　五皇子低头，夏牧抬眼，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跳跃起来，顿时拉开好远好远的距离，都是满身的鸡皮疙瘩。
　　“啊啊啊……”腾云将军全身抖了抖，仿佛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左拍拍右拍拍，又跳了跳才战好看着绛恨。回头看去，却见五皇子一脸怒气的看着他，一副想要大吼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夏牧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拜托啊五小弟弟，明明是我莫名其妙地被你从背后扑来然后压倒好不好。但看着五皇子那种仿佛被严重骚扰的样子，他不禁笑了出来，得意地向他抛了个媚眼，然后大摇大摆地穿过还在擦鼻血的绛恨向前走过去了。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7）
“好啦好啦，五弟乖，快点过来”夏牧边拨开眼前的丛草边嬉皮笑脸的说道：“马上就要到了，等到里面人家再好好的让你……”他一转身，蓦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呆在原地。
　　五皇子见状，也拨开自己身边的树叶丛草，也不禁呆住了。
　　他们从云山底下爬上，一路上奇松怪峰，云海彩霞，磅礴高崖，碧水镜湖，竹林花海，两人都以为不会看到更加让他们惊奇震撼的画面了，然而眼前的一幕，不要说一生身在深宫的五皇子，就连习惯了战场边疆的大气风景的腾云将军也是目瞪口呆，无法反应。
　　眼前，云山其他六座山峰皆收入眼底，一座座地相依倚靠，中间两峰之间，阳光正照中天，金光大把大把的从云端山崖之间洒了下来，整个山谷都仿佛沉浸在金黄温水之中。一块宽阔的平地在山峰的包围之中，在几棵花如锦绣的大树下面有几间竹檐石屋，屋前有歪歪斜斜的篱笆竖立着，几只小鸡正在附近啄米追逐，屋子的右边是一条河流涓涓流过，不大不小的风车正轻快的滚动着。河的对岸，亦是山崖石壁，却有十几道小小的瀑布流泻而下，那水流洁白如纱地流入那潺潺河水之中。屋旁的几棵大树，开满了粉的，白的，淡黄色的花朵，树下一张石桌，两块巨石为椅，桌上一盘棋，正有一人持黑子在手，正在思考。
　　两人定睛看去，那人身穿浅蓝色轻丝长裙，如烟纱的宽松长袖绕手，肩上的披锦软罗拖在地上，随着轻风轻盈摆动。头上的盛满花朵的树枝压了下来，细碎优雅的阳光从绿叶之中如雨滴一样的落在她的身上，绿叶如接近透明的青瓷淡影，遮住了她的面容。
　　绛恨见状，不顾两人的惊愕羡慕的目光，只瞧一眼便欢声地奔了上去：
　　“凝霜姐姐，我来了！”
　　那人闻声，正要落下的手顿在半空，便款款地站立起来，拨开头顶上的树枝，微微低首偏头便走了出来，笑说道：
　　“绛儿，从进山到此，竟然那么久时间，我会以为你都退步了呢！”
　　霎那间，那云山深处的所有美景仙境都仿佛退色，只衬出她一身的清雅淡装。
　　那人眸如寒水，深邃灵幽，眉眼优雅脱俗，肌肤淡然如雪，长发披肩垂背，几朵花瓣落在她身上，粉色粘在纯白的披锦上，更是衬的那皮肤晶莹剔透。她正在淡笑，那如清水馨香的双眸仿佛隔着河水上的薄霭，明亮而净，深邃而纯。即使只是站在原地，那裙摆也因她而犹如一朵绽开的白莲。
　　仿佛一袭清泉从天而降，站立在草地上。
　　绛恨拉着她手嗔道：“哪有哪有，我是因为别的事情而耽误了哈哈哈哈……”她猛然捂住嘴巴，急急地说道：“姐姐，我中了笑花的毒，你快给我解药！”
　　琴城才子好笑地看着她：“好好的怎会染上了笑花？在药瓶架子哪儿，上面有画笑花的模样，你自己去找！”
　　“还不都是因为相公啦！”绛恨又羞又嗔地指着五皇子的方向道，说完便风一般的跑向屋内，也不管夏牧和李璇便自己去拿药了。
　　琴城才子这才发现有人，她转头过去，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去，表情变得疏离而冷漠，她慢慢走到五皇子身前，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便双手按住右腰上端，半跪在地：
　　“凝霜见过公子”那声音礼貌而疏离，清冷而淡然。
　　李璇大震，琴城才子竟然以重礼而见，他急忙伸手扶起她，又抱拳还礼：
　　“李某见过凝霜姑娘，久仰琴城才子大名，冒昧来访，还请望原谅。”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8）
“不敢，凝霜隐居已久，但一日在江湖便身不由己，设下机关以自保，让公子辛苦了。”琴城才子虽这么说，但脸上表情仍然冷漠，她见五皇子即使满身伤痕，还是遮不住全身散发出来的高贵优雅，气质于人之上，她故行大礼。
　　“姑娘言重了，防人之心不可有，何况姑娘单身居住深山，更有防人之理。”李璇仔细打量她，她也不害羞或怒恼，只是毫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眸下垂，表情安宁。听五皇子说完了，也是微微一福：
　　“如此，谢公子关心”随后轻步走向他身后的夏牧。
　　此刻，春末的阳光恰好照耀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炎热的气息，仿佛凝固着下倾盆大雨前的闷气蒸雾。眼前全都是白花花的光芒，只能隐约看见头上的柳枝飘扬的翠绿。
　　凝霜撇头，举手挡住耀眼的光芒，半晌才看清眼前的男子。
　　他身穿淡红衣服，有点破烂有点灰尘，长长的头发有点凌乱的梳成一束落下，虽然如此落魄，但那气质仿佛能够顶天立地，天下没有人能够如他一番逍遥傲岸。他嘴边荡漾着浅笑，一双眼睛温柔如水，因聚集着太多的情感而看不出的深邃，里面溢满了某种不明白的怜惜，对她温暖的一笑，轻声说道：
　　“瞳瞳，我回来了……”
　　一时间，她恍惚而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仿佛，这十几年所经历的风霜红尘都是烟境迷梦，眨眼便随风而散。
　　白驹未过隙，流年未曾次从指缝之间逝过。
　　她出现在唐氏旧府的后院上，不是倾城倾国的琴城才子，而是从未经过世面，长于深闺的千金，正站在小时候嬉闹玩耍的芙蓉树下迎接着从远方凯旋而归的青梅竹马。
　　“夏牧？”她喃喃说道，不由自主地慢慢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满脸的惊愕和迷惘：“真的……是你？”
　　这时绛恨从屋内走了出来，大声喊到：
　　“啊，终于好了！”她见眼前的三个人的表情不禁一愣，夏牧满脸的温柔，凝霜3满脸的惊讶，五皇子则是惊愕，然后已经慢慢变成了薄怒，再慢慢变成了深沉。看得绛恨也是呆呆地，半晌才灿烂一笑，说道：
　　“唉呀，既然大家已经认识了，那我们赶快走吧！”她一点都不管夏牧和凝霜有十多年没见面，大咧咧地插在两人中间，拉住琴城才子说道：
　　“凝霜姐姐，你快收拾一下。师父他们已经行动了，在花都我们都遇到副帮主了，师兄可能都已经包围云山了！”她急急说道。
　　此话一出，不仅是琴城才子，连五皇子都是表情巨变，脸色一白。
　　什么？！
　　李璇耳边还回响着绛恨的声音……
　　— 我和琴城才子，是同门弟子，不过我俩已离开帮派 —
　　— 目前有两队人马正在追着我们，一是从皇宫派来的，二便是荷衣会 —
　　荷衣会为江湖最大的反恒组织，而刚刚，那红衣少女却说他们是她和琴城才子的师父师兄，那么也就是说，她们也是荷衣会的人！他顿时脸色阴暗，右手也已经缓慢的按上了腰际的佩剑，转头看腾云将军，却见他依然是温柔地浅笑看着琴城才子。五皇子眉头一皱，却听旁边凝霜怒喝：
　　“真是胡闹！你既然知道有人追杀在后，竟敢拖其他人下水？！”她紧紧皱眉道。
　　“但……但……”绛恨虚心地躲去了五皇子身后，拉着他的手探出头来：“但有他们在对我们比较好啊……何况，何况……”她眼睛骨碌碌地转，也不管凝霜威胁的眼光，躲回李璇身后喊道：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9）
“姐姐还不是因为恒朝，因为腾云将军才被逐出门派的嘛？！要他们回报下，有何不可？！ ”
　　“绛恨！”凝霜低喝：“住嘴！”
　　李璇和夏牧都是一惊，前者慢慢的把手从佩剑上放了下来，他身后的绛恨则是吓得不敢吭声。一时间四个人都安静沉默，只有微风沙沙地声音响着。
　　凝霜蓦然抬头，却是看向李璇，后者也正好恰好看她，闪电的交换一眼之中，已有风雨满楼的紧张和猜测。
　　忽然，他们都同时抬头，都高高跃起，往后面退了一大步。
　　只听刷！的一声，刚刚凝霜所站立的地方被劈出一道裂痕来。
　　空中一声娇喝传来：
　　“凝霜，纳命来！”
　　李璇和夏牧站稳，凝霜的身影已化为一道风，向前冲去，众人之感到前方气流全都被震开，只听一声骄喝，前面的河水顿时被溅成一堵水墙。眼前有绛恨张开双手挡在他们身前，一副保护着他们的样子。五皇子不禁对刚刚自己的怀疑而心中一愧，随着更多的疑问便浮了出来。
　　一阵强风扫过，那地上的石头都被飞扫而起，直逼三人。
　　绛恨被震得撞在夏牧身上，却不顾地往前冲去，望着上方惊呼：
　　“二师姐？你怎么来了？！”
　　夏牧不作声色地站在了李璇身前，手也慢慢地握成拳头，脸上却依然是那毫不在乎的微笑，他看着眼前已经开始大打出手的两个女子，左边的是冷静应战的琴城才子，然而另外一边则是一位青衣女子，容貌因行动甚快而看不清楚，但全身却散发出英气勃勃的气质，动作既快又猛，身手敏捷，犹如一只腾空飞下的白雕，唯见她青色的长裙在空中忽上忽下的穿梭。
　　“她是谁？”腾云将军问道：“难道这就是你说追杀着我们的人？”
　　“她才不是啦……”绛恨仰头遮着阳光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她算是我们的半个师姐，雪鞭飞使，问绿。”
　　“雪鞭飞使？就是她？”五皇子微惊，皱眉看着眼前梭上梭下的女子：“竟然如此年轻”
　　“好惊奇哦，五弟你认识？”夏牧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身体却不留痕迹的全挡在他前面。
　　“当初在京都的茶馆有听说过，雪鞭飞使是否与绛姑娘一样，亦是在江湖上走动的‘服务’？”李璇凝视着眼前的打斗场面，缓缓说道：“据我所知，这位姑娘如江湖上的镖局一样，受人钱财，承接保送货物。但镖局为机构，她却完全单身完成，更奇妙的是，接下来的‘货’不仅是事物，就连人都可以作为生意。是否如此？”
　　“嗯……”绛恨的眼睛也跟着那两个身影忽上忽下，脸上有着少见的严肃：“但二师姐还是与我不同，我虽然是每个月都在天下第一客栈出售江湖情报，但大多数都是在暗访。二师姐是光明正大的走动……当然，还有别的用处……”她回头对夏牧和李璇嫣然一笑说道。
　　“那这个雪鞭什么使到底和瞳瞳是什么关系？她到这里来干嘛？”夏牧忽然问道，微笑里已经逼出一丝淡然的肃杀。
　　“我说过了嘛，她算是我们的半个师姐，半个是因为我们师父不同。”绛恨同样微笑着把手放上了腾云将军的肩膀上，稍微加力，眨眨眼睛说道：
　　“她和凝霜姐姐自小就是这样，二师姐对江湖之事毫无关心，她活在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打败凝霜姐姐，每年都会前来云山比武，每次都以平手结尾……”她微微皱眉：
　　“不过这次……她竟然提前半年来了，真是冤家路窄…”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10）
眼前，问绿左右直攻，雪白色的皮鞭舞得毫无破绽，一时间原本飘落在四周的花瓣树叶全都随着她的武器在空中形成不同的漩涡，水波草地无不被她扬起一层层的碧色绿浪。
　　只见她啪！一鞭落在凝霜身边，同时借那力量跃起，忽收鞭子，又立即从她头上往凝霜面上打去。琴城才子往后一跃，脚尖落地便弹起，直接踩在雪鞭之上向前冲去，岂料那鞭子竟如活的一样，顿时前段忽收，紧缠她脚，问绿手腕加力一拖，眼看凝霜就要撞上，众人只觉得眼前银光一晃，锵！地一声，定睛看去，竟是琴城才子举剑逼于不知何时问绿拔出的刀，那刀弯如镰，圆如月，银光泛亮，即使被凝霜的长剑逼着也释放出寒冷而犀利的刃气来。
　　问绿被逼得连退十步，岂料她忽然诡异一笑，她蓦然转身，左手忽然松掉武器，月牙刀飞腾而出，差点砍掉及时蹲下身的众人的头发。凝霜只看见眼前的青衣女子弯身旋转，在她手中的鞭子还未伸直时，白光一闪，顿时至下往上，腿，膝，腰，肚，胃，胸，肩，共七处都蓦然传来剧痛，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刷！的一鞭给甩撞到树上。
　　“七龙逆升……？”凝霜咳了两声，扶着树干站起来，颤声问道：“师叔怎会…？”
　　“死了”问绿冷漠说道。
　　“什么？”琴城才子大惊，一时愕然半天，才从问绿瞳目里淡淡的悲痛才看出来：“如何？怎么可能？”
　　原来就如绛恨所说，她们三个都为荷衣会的弟子，只是问绿的师父，号为栖浮老人，是绛恨凝霜之师的师兄，虽三人同门，却不同师，但因年龄不差，又同是头等子弟之一，绛恨与凝霜自然以“二师姐”而称呼。刚刚那一招七龙逆升，速度极快，鞭如七蛟腾云，至不同点而升，化为一龙，翱翔冲天，为栖浮老人秘诀绝功之一，问绿能够学得此招，想必她师父自有安排。
　　“上个月，病逝。”问绿撇过头，冷静说道。
　　“不可能！师叔一向……”
　　“不要你管！少来这一套！”青衣女子皱眉，大声喊到，说完就是一鞭。
　　凝霜向左一避，不禁皱眉，她知道问绿自小与自己过不去，每年比武必以双方重伤收场，但也知道她并不是狠毒之人，并不是真的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但就算是这样，那七龙逆升为栖浮老人绝招，自己竟然没有内伤并且还能动作灵活？
　　眼看另一鞭已经下来，她深吸屏息，一步踏前，眼看就要迎上那一击……
　　“瞳瞳！”
　　“凝霜姐姐！”
　　夏牧和绛恨同时急声喊到。
　　啪！一声响亮清脆的鞭打声。
　　红血飞溅，然后，如落花一样，一点一滴的落了下来。
　　问绿满瞳严峻的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凝霜空手接下了那一鞭，她们各执一方，琴城才子在接到那一击的时候脸色白了白，但表情依然漠然。
　　想必那手应该已经麻掉了吧，其他三人沉默地观察着想到。
　　“你中毒了？”过了一会儿，琴城才子冷声问道。绛恨等人看去，才发现那雪鞭先是缠在问绿的手腕上，后经过她手掌被紧握着，另一端则是在凝霜的手里。
　　“脉压不定，心搏忽骤忽舒，应会头晕眼花，时而失去听觉嗅觉，你刚刚用尽力气，竟然如此虚弱！”凝霜的声音严厉了起来：“问绿，师叔到底怎么死的？！”
　　“我说过，不用你管！”问绿听完脸色发白，举手一扯鞭子，却停在了半空，她猛然抬头看着凝霜，也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惶。
　　忽然两人同时跃起后退，只听刷刷刷几声！顿时五六只箭飞来！问绿头昏眼花，来不及躲避，左肩骤然剧痛，只听她闷哼一声，连中两箭，便支撑不住而晕倒在接住她的凝霜怀里。其他三人亦是大吃一惊，夏牧立刻遮在了五皇子身前，绛恨则是向前一跃，手中不知道何时抓了一把什么，向空中一撒，顿时一片红雾散开。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11）
“绛儿，进屋！”凝霜扶起昏迷中的问绿，在她左肩中箭之处用力一抓，阻止血脉流动以防剧毒，正向前冲的时候，只感到肩上一轻，原来是李璇从另一边把她支撑起来。还没开口指示进门，只听咻！的一声，又是无数只箭飞啸过来！
　　“怎么这么快？”众人进屋后绛恨向窗外看着说道。
　　屋内简净素朴，门左方便是拱圆大窗，挂着青霞烟影纱，窗下一张大理石青案，上面一张七弦琴，左墙上竹木书架，上面放着满满的书。后墙上挂着三口宝剑，边上有通入卧室的一门，垂着与窗下的同色轻纱，右边对墙亦是圆窗，阳光充分地照耀而进。若是平时，李璇和夏牧肯定会好好观察一番，但他们只是紧张地相看一眼。
　　“绛儿，离门和窗子都远一点！”凝霜撕扯下一块衣袖紧紧地绑在问绿手臂上，然后把箭给拔了出来，只听问绿闷哼一声，那伤口已经隐隐显黑。
　　“是大师兄么？”绛恨依然向窗口探着头望着。
　　“大师兄岂会偷袭？”凝霜快速地包扎着，脑海里也飞快地转动着：“无论如何，这里有后门，你们先走，我来抵挡他们。绛儿，药架下有一包东西，里面有一瓶黄色的药，每天捏碎一颗给问绿敷上，听懂了么？”
　　“姐姐你说什么呢？”绛恨听了不觉跺脚：“这个时候还耽搁什么呢？我们一……”她蓦然地住口，众人往窗外看去，只见周围山崖石壁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前排拉弓搭箭，后边一排排人拿着燃烧的火把，其中一袭淡黄身影飘过，绛恨凝霜都是脸色一变，忽听外面传来……
　　“放——！”
　　“趴下！”夏牧李璇同时喊道，只听到无数破裂空气的声音从窗外骤发，一时间耳边头上都是刷刷刷的气流滚动，在众人扑倒在地那霎，已有数十箭头破窗而来，两人挡在三个女子之上，却忽然感到被人一推，五皇子只听到腾云将军哎哟了一声，随后自己也撞到在墙上，被她们推入案下，眼前的两个女子却趴在外面，而且还在争吵：
　　“快，你们趁时间快走！”
　　“你疯了？！”绛恨趴在地上捂着头说道：“是大师兄或二师兄也就算了，偏偏是大师姐来了！她想置你于死地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无妨”琴城才子淡然挑眉：“我和杏泪还可以一较上下，你们先走！”
　　“别说傻话了！”绛恨急得抓住她的袖子，又立即翻身躲开了一支射向她的箭：“外面至少有一百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师父也来了！”
　　“那个……”忽然躲在桌案下的夏牧打断了她们，他笑嘻嘻的举手问话：“我想知道我们要怎么出去？下山的路和上山的不一样吧，她晓得怎么走么？”他指着绛恨问道。
　　“放——！”忽然外面又是一声命令，没等凝霜开口，一片铺天盖地的箭浪再次袭来，在窗子对面的墙壁立即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枝，琴城才子看了看绛恨和在桌子下的夏牧和五皇子，又怒又急。是绛恨一人倒是算了，毕竟荷衣会的人对她有所忌讳，不会对她怎样，但偏偏有两个恒朝重臣和奄奄一息的问绿，她一咬牙，示意绛恨把问绿照顾好，自己便避着那些飞来的箭枝而冲进卧室里了。
　　外面的山崖上，站着一名淡黄衣裙的女子，她手执银枪，长发挽成简单清爽的马尾，长长漂荡在背后，美貌直逼凝霜，灵气更胜绛恨三分，气魄不输腾云将军，站在那里，竟是英姿飒爽，硬是把四周的磅礴山景比了下去。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12）
她与绛恨和凝霜同一师父，荷衣会的第一女子弟，别号杏泪。
　　她静静的看着不远处仙境一般的竹屋，眼底净是冰冷严酷的萧杀气息，那清秀美貌的脸，笑起来应是怎样的倾城倾国，但却被人称为笑阎公主，只因那笑容只在即将消灭敌人时而绽放，甜美而恐怖，犹如来自地狱最深处的诱惑。
　　“点火！”她举起手，一抹笑容噙在嘴边，除了天生的冷酷还有更多的满足，她等待这一刻很久很久了，琴城才子的死亡，可是这几年来她生命中第一大快事：“准备！”
　　屋子里面，凝霜已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外面，她背上多了一个布包和两把剑，手上则是拿了一把弓箭，她丢给了绛恨：“快！把桌案和书架全都挡在窗边和门口，绛儿，拿好你的武器，把问绿扶住！”
　　夏牧和李璇急忙行动，凝霜趁机去拨动那挂在墙壁上的三把剑，她先移动最上面的那把，往下一拉，再拉最下面一把，分别上上中，下上下，最后往后一退。李璇和夏牧转身一看，只听沉重一声，那墙壁便缓慢地拉开了，出现了一条漆黑不见底的隧道，他们还没来得及惊愕，身后已听到箭飞射而来，房间内也开始弥漫重重的烟火味道了。
　　“快！进去！”凝霜把背着问绿的绛恨推了进去，又来拉夏牧和李璇，五皇子犹豫片刻，抬起头来时正好和琴城才子的目光碰在一起，相视一秒，他便毅然走进隧道。
　　凝霜回头，还去拿了几本书架上的书，正想搬琴的时候，只听石头拖拉的声音，抬头一看，那门已经在慢慢关闭了。
　　“姐姐！快啊！”绛恨的声音传来，凝霜还在犹豫不定，忽然听到一声有力而坚定的：
　　“瞳瞳，快进来！”随后则是一只手把自己拉了进去，回头时，可以从桌案的隙缝中看到杏泪逼近窗子满眸的愤怒的脸，还有逐渐被火舌吞没的屋子。
　　“怎么走？没有火把么？”一片黑暗之中，夏牧的声音传了过来，凝霜忽然感到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挣脱了一下，便松开了。抬头望去，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有凉凉的风从前方吹来，她忽然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冷汗，衣服和头发都贴在了身体上，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直直往前走……”她听到自己冷静地说道，忽然记起：“要快，杏泪刚刚看见我了，他们无法打开此道，必定绕山寻找出口，要把握这段时间！”说完她便走向前带着路，众人便跟着她的脚步声走着。
　　这隧道不比夏牧等人在云山内遇到洪水的山洞，里面至少看得到出口。这里抬头低头连自己的身子都看不到，路上凹凸不平，一行人跌跌撞撞地走着，偏偏都全都是习武之人，脚步甚轻，有时候以为前面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加快走去，总是会撞上踢到。一路上夹着绛恨的惊呼，夏牧的喊痛声，还有时而走在前面的凝霜用石头敲打墙壁指路的声音。
　　“都是习武之人吧？”在绛恨第八次摔倒的时候，凝霜忍无可忍的开了口：“怎么就这个道理都不懂呢？五官少一觉，难道其他四官都不能用了么？！别被眼睛给遮蒙住了，利用其它器官来辨识！”说完鼻子冷哼一声，竟故意无声无息的走了。
　　其他人犹如醍醐灌顶，被这番话说得汗颜连连，便闭上眼睛静心聆听感受，果然不一会儿，前面的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都传来了，甚至能够便识何时踩重踩轻，何时被绊倒踩空。毫无声音的走了片刻，果然感到前方的风越来越强烈，夏牧忍不住地睁开了眼睛，只见一丝光芒掺透而进，不禁欢呼：“到了耶！！”

第五章 乐昌之合·霜衣绿袖（13）
这时，在走道的另一边，传来了遥远而空荡的声音，震动而回荡在四处，凝霜回头一看，脱口而出：“快，他们追上来了！”
　　腾云将军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也都借着越来越明亮的光芒向前移动，眼看就要到出口，忽然夏牧一个激灵，整个人忽然停顿刹步，后面的众人停不住脚，一个个撞在他的背上。李璇为最后一个，急忙在山壁上一掌击去，身子无法停顿而向前冲的力量，就全都移转到手上去，他一手撑住墙壁，一手把在他前面的凝霜一拉，琴城才子则是拉住了问绿的衣角把背着她的绛恨也往后拉，好不容易才把差点摔成粉身碎骨的夏牧给拉了回来。
　　众人一看，一阵巨风从下传来，那外面竟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现在怎么办呀？”腾云将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眯眯地问道。
　　凝霜很少下山，没想到这隧道竟然穿越了整个山崖直到最初地千丈深渊，往下看去，只有白雾环绕，丝丝的寒气直从最深处传来，旁边的山壁层层叠叠，挺拔险峻，却完全被雾气所遮，智能看得模糊隐约。众人站在山洞口，只感到那风强烈而凶猛地往上吹。对面，则是另座山崖高耸入天，但也毫无山路，唯有奇峰怪石和古松隐现云海之中。
　　“绛儿！”凝霜沉脸喝道：“交给你了！”
　　“是！”绛恨有力地答应，把问绿交给了李璇，便上前拍了拍夏牧的肩膀：“哎，让让”
　　她面带微笑，姿势挺拔地拉弓搭箭，阳光之下，那一身红滴血般的鲜艳，她低喝一声，只听腾！地破裂之声，那箭便拴着一根绳子破空而去！便是对面清脆声音传来。接着她又连发两箭，三绳都从凝霜背后的布袋而出的，琴城才子极块的分别让他们绕绑在手上，对绛恨点了点头。
　　“能够支撑住问绿么？”她回头问了问李璇，见后者点了点头又说：“我会在你后面。”
　　“可准备好了？”绛恨在前面问道，她已能听到越来越近的阵阵脚步声了：“我要跳了哦！”
　　夏牧和李璇相看一眼，又看了看只看前面的凝霜，随后点了点头。
　　“准备！！”绛恨大喊。
　　他们都排成一队，集体往后退。
　　李璇感到身后的凝霜紧紧的把绳子环绕绑在他和问绿的身上。
　　夏牧看着眼前的悬崖，竟然露出了一个非常期待的笑容。
　　“冲啊！”绛恨大喊，立即往前冲了出去。
　　生死一线，全都在手里的绳子上。
　　众人都重重一蹬，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离开地面的脚力上，他们只感觉那身子腾空飞了起来，风不断地打着脸面，感觉到穿破了层层白雾，高驾在这悬崖深渊之上！
　　“呀嗬！我飞起来啦！”夏牧开心地叫着，还没喊完，就感觉手里的绳子重重一拉，整个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眼看就要撞上山崖，忽然耳边传来了旋转之声，一股激流正向他们驶来，不仅是他，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只见数片银光闪烁，向最上面的绛恨飞去。
　　“绛—”
　　眼看那几片飞刀就要撞上绛恨的脑袋，众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脸色巨变。
　　喀嚓！
　　一片银刀从左边飞过，又是两片从另边飞来！
　　转眼间，那些绳子全被切断！
　　坠落之际，最末端的凝霜只看见前面所有人的衣服都如满帆鼓了起来，风在耳边不断咻咻吹过，然后头一痛，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
　　
　　
　　
　　
　　
　　

第六章 乱云深处·静吟似诉（1）

　　那是一支青色长笛，由晶莹剔透的竹子所制，上面刻着竹叶的图案，轻噙露珠，随风摇曳的样子。
　　记得，是这样的笛声，总是在渺渺雨天里，婉转流徙地吹出一首首清脆悠远的曲子。
　　彼时，他总是在下坡，遥遥的看着那个女子，淡然如烟，雅致如诗，轻轻的吹笛，抚琴，饮茶。即使远远看着，也不敢上前惊动，打破了那份宁静安详。
　　也只有那么一个女子，配得上应犹山庄的烟雨蒙蒙。
　　淀归沉默的站在应犹山庄的下坡看着凝霜昔日的旧屋，竹叶撒在屋檐下，斑斑点点的，连淡浅的影子晃来晃去，都有悠闲安宁的味道。只是已经没有人了，不再有袅袅上升的药味，不再有人在纱窗下吟诗习字，更没有人在下雨的时候，倚靠在走廊，吹笛抚琴。
　　那个女子，明明是很好很好的。
　　抬头低头总是有一抹氤氲的气息，开心的时候会微笑，不开心的时候会蹙眉，没有绛恨的喜怒分明，也没有杏泪的冰冷如霜，只是那样淡然地，安静地，浅浅的存在着。在应犹山庄四处采着五彩缤纷的花草，和副帮主谈论着琴棋诗画，在月下静静的抚琴，微笑地看着绛恨的撒娇，礼貌的应付着杏泪的刁难，在武场上潇洒的和他过招。
　　到最后，即使犯下了那么那么严重的错误，被整个帮会所指，在他的眼里，都是万般的好。
　　哪怕，最后变成了陌路的敌人，他都无法把那浅色的影子，完全埋葬。
　　所以，在得知杏泪已动身云山的时候，自己竟然惊震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伫立在这个地方，一如昔日地，遥远的凝望。一站，便是一夜。
　　身负血恨的人，容不得儿女私情。
　　因此到最后，自己还是选择了师父，选择了他们自小便走上的道路。
　　所以绛恨才会说，大师兄，我不帮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曾经犹豫，而护不得凝霜姐姐周全。
　　说明了，就是不配。
　　淀归苦笑起来，也是呢，自己明明足够力量阻止杏泪，哪怕是帮绛恨拖延时间也可，却只在这里站了一夜，如此的痴情无奈，又是给谁看呢。
　　“大师兄……”忽然身后有人呼唤，淀归转身，只见二师弟鸢向站在身后，双斧佩戴在背，衣着整齐，拱手行礼：“时间已到，可出发了。”
　　“嗯……”淀归淡淡应着，却又回头看着那竹叶斜影之下的屋子。
　　竹下重门，柳边昔屋，不堪回首，音不成调，思念依旧。
　　“大师兄……”鸢向随着他的眼光看去，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走吧……”淀归回神，表情已是严肃而沉稳，他最后看了一眼，便举步走了。
　　鸢向急忙跟上去，回头的时候，却看到原本在大师兄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时，只剩下一只优雅精致的竹笛漂浮在他们身边流过的溪水上面，缓缓地被水冲走了。
　　
　　“唔……”绛恨捂着额头，只觉得头部的疼痛一阵阵的传来，痛得都快要裂开了。她在地上躺了半天才把头脑里那股不断袭来的昏眩给压了下去，支撑起来一看，虽手腕和腿上都是刮伤，却还能感到灼热的刺痛，反而感到一喜。离自己不远，有一抹淡红色的身影伏在那边，一动也不动，绛恨心里一惊，竟不顾身上的伤就扑了过去。
　　“喂！喂！”她唤着夏牧，却不敢上前摇动，只怕他有内伤，经自己一动更是越发越重了，只得再一边急声叫喊，最后伸手一探，感到了平均的呼吸才逐渐放心下来。

第六章 乱云深处·静吟似诉（2）
不过她随后又是一愣，这气息平静，莫非……？
　　果然，一阵轻微的鼾声传来。
　　绛恨觉得冷风吹过，自己头脑上的长发都一根根的竖立起来，她勃然大怒，一脚狠狠踢去：
　　“你给我滚起来！！”跌入山崖，双腿依然酸痛，这一脚踢在夏牧身上反而自己整个身子都向后倒了下去，绛恨坐在地上，仍然使劲地踹了几脚才消心里的怒气。
　　“唔……？”夏牧茫茫的坐了起来，揉了揉惺松的眼睛，还大大地打两个哈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绛恨没好气地回答道：“你竟然能够在这种地方睡觉？”
　　“可是我很饿啊……”腾云将军委屈地说道，双手扭来扭去，两眼水汪汪地看着她：“你骗人！你说琴城才子哪里可以吃到好吃的，我都没有吃到！”
　　“又不是我要大师姐他们追杀过来的！”绛恨直翻白眼，手指直戳他的脑袋，气得半晌才道：“你是不是醒了很久了？”
　　“是啊”夏牧无辜地看着她：“我又不知道你哪里受伤了，所以也不敢动你，看你还有呼吸就只好等你醒啦……”
　　“唉……”绛恨看着他脸上和手臂都有刮伤，直揉太阳穴，长叹一声，才把长袖撕成一条条丢给他：“拿着，包扎一下，我们去找凝霜姐姐他们！”停顿片刻：“你说，他们还活着吧？”
　　“那是当然……”夏牧边包扎着边应道：“我想到的事情，难道五弟就想不出来么？何况这山壁不如我们爬上来的那番笔直，他们在我们之下，应该也落在不远的地方”
　　方才他们坠下之际，他先拉住绛恨的衣袍，随后使劲全力才把剑插入了山壁之中，那石壁虽然比较凹凸不平，但却因堕下重量和速度都猛快，害得夏牧多次差点失手，最后虽然终于卡住，却只听一声嘶啦，绛恨的衣袍被拉破，整个人随着山坡滚了下去。而挂在半山的腾云将军，也被上面被砍断而跌落下来的巨大树枝砸到，手一松就掉了下去，幸好那时候已经离一块突出的小山坡不远，他滚身抱起绛恨，才避免两人都被砸倒，最多也只是擦皮磨伤而已，与落在山底而粉身碎骨比起来，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问你哦……”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绛恨忽然开口说道：“你现在都知道我们的身份了，打算如何…对凝霜姐姐？”
　　“不如何啊……”夏牧漫不经心的走着，还随手摘下了路边的狗尾巴拿在手里玩弄着：“如果瞳瞳原意的话，我会娶她为妻…”
　　“哼！你做梦吧，凝霜姐姐怎么可能做妾呢？”绛恨不以为然的冷笑道。
　　“我没有说是妾啊……”夏牧回头对她眨眨眼说道：“瞳瞳会是我的正室妻子，从小就是这样啊，当然，如果她愿意的话。”
　　绛恨停顿了脚步。
　　腾云将军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淡然的声调漂浮在空中，带着以往的洒脱和无所谓，但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绛恨却那么深深的相信，他说的都是真心的。
　　也许是因为，眼前总是把懒散和嬉闹挂在脸上的这个男子，其实是在隐藏着某种说不出来的沧桑和坎坷吧，因此说出来的话，都是经过小心翼翼而深思考虑的。
　　何况，他没有丝毫的顾虑和疑惑。
　　“但……” 她还是忍不住说：“你是腾云啊，是恒朝的辅国大将军，是皇帝的宠臣，而我们……”那怕是有与荷衣会极少的牵连的人，朝廷也会斩草除根的，更不用说头等子弟了。
　　“现在不是已经不是了嘛…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瞳瞳。”夏牧转过头来，笑眯眯的表情上折出来几乎看不到的固执：“我的妻子，自然是由我来护。”

第六章 乱云深处·静吟似诉（3）
由我来护。就那么简单的四个字。
　　荷衣会虽在暗处，却依然震彻江湖，人人都说，与荷衣会任何子弟交手，不到十招必定败下。然而那个让三位师父都点头赞叹的头等师兄，即使是个顶天立地的傲岸之人，在面对凝霜尴尬的身份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声悲伤而寂寞的叹息。
　　反而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带着轻松和嬉笑，许下了那仿佛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誓言。
　　只因为，她依然是瞳瞳。
　　因此，无论是唐家千金的她，还是江湖上背叛帮会的她，都由可站在他身后，安心的存在着。
　　“即使……”绛恨想着，喃喃说道：“即使，对方是皇帝？”
　　夏牧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反而抬头看着已经是彩霞满天的天空，忽然问道：
　　“你说，五弟和瞳瞳…如果醒来的话，要聊什么呢？”
　　两人对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疑惑。
　　一边是沉默冰山，一边是安静少女……他们能够谈什么啊？！
　　李璇从地上爬起来，花了好半天才把头脑里面嗡嗡作响的声音压下去，随后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和额头都已经被凝霜包扎好了，心里马上一惊一愧。惊的是还好眼前的这个女子善心就医，要不然以自己刚刚那种接近死亡的样子，可能连在昏迷之中被卸成八块都不知道，当然，随后就立刻为自己这种阴暗的怀疑和想法而愧疚起来。
　　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女子正在帮问绿敷伤包扎，长长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边，扇子般的睫毛染上了彩霞的颜色，沉落的暮日正在她身上镀了满边的光。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安静，山谷里回荡着鸟儿展翅的声音，还有时而的一两声嘹亮的叫声，空灵灵的，像是光阴凝固在风里了。
　　凝霜把一块衣布在不远处的垂泉弄湿覆盖在问绿的额头上，回头时，只见李璇正支起身来看着她。
　　一边是恒朝皇帝宠爱的皇子。
　　一边是荷衣会的头等子弟。
　　凝霜身上并无大碍，而五皇子一路奔波到云山顶端时已经非常疲惫了，再加上坠落山谷的伤，更是雪上加霜，若要打斗一场，必输无疑，彼此打量半晌，李璇心里已有千思万绪旋转而过，却忽然听到琴城才子淡淡的声音：
　　“公子不必担心，那怕阁下是当今皇帝，凝霜也不会动你半分”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照料着问绿。
　　李璇一愣，随后也是微微一笑，诚恳地抱拳说道：“在下失礼了”
　　“无妨…”凝霜欠身回礼，把问绿安置好便在他面前坐下，冷漠的面容上看不清情绪。
　　他们也是落在一块突出的山坡上，四处青苔绿草，几块岩石隙缝之间有野花生长，不远处传来轻微的流水声，有一袭细泉在山崖之中流泻而下。从他们所坐的边缘看去，几棵古松顽强地扎根于山壁裂隙，松叶树枝忽粗忽细，苍翠浓密，黄昏落霞映得淡雾笼罩的山峰金光温暖。
　　“不用去找夏兄和绛恨姑娘么？”李璇往上看了看，只见白雾缭绕，其它岩石山峰在云海里层层叠叠地显露出来，几线阳光洒金绘彩，石峰如扁舟轻盈，忽隐忽现，稍纵即逝。
　　“不可，此山路径甚多，犹如迷宫，我们最好留在原地，否则两队人马只会找来找去。”凝霜稳稳重重地坐着，轻描淡写，仿佛那和她无关似的：“公子不觉得夏牧和绛儿必定会找来么？”
　　“嗯”五皇子看她沉静的表情，又想到腾云将军，不觉佩服：“的确，是我多心了”
　　“何况，我们还带着问绿，实在不大方便。”

第六章 乱云深处·静吟似诉（4）
“阁下不怕问绿姑娘对自己不利？”李璇转头看着依旧昏迷中的青衣女子，方才在山上顶端那一场激斗还仍在眼前上演，虽说问绿是中毒而下手软弱，然而那气势和速度仍然是拼了全力，和要把凝霜置于死地的杏泪不差上下的。
　　“医者自然是见人救人”琴城才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即使是想要杀害自己的敌人也是如此？”五皇子蹙眉，对于凝霜这样的女子，说她愚昧实在是不忍心并且亵渎的，或许只能评论她如不食人间烟火，不染红尘仇恨吧。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提醒：“阁下布下云山的种种机关，不就是为了防人？难道十恶不赦之人也救？”
　　“问绿并非想要杀我之辈，她离那一天还有数年时间……”凝霜一挑眉，那傲然的气势自然而然的流出：“至于其它人，我自有分寸，大多人，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上天自有安排。”
　　李璇看着她。
　　素淡的颜容，宁静的身姿。
　　五皇子忽然觉得，这女子那怕是在方才坠入悬崖的那霎那，可能也只是轻柔而浅浅的颤动睫毛，慢慢地看着头上的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次出宫，果然大开眼界，原本以为后宫三千佳丽，无论貌声神骨，还是韵姿心慧，都远在民间之上。
　　岂料，南下初遇的两个女子，便惊为天人。
　　一个奔放如火，一个淡然如烟，论胆识远见，智慧敏捷，都远在皇宫之辈，可见，自己竟如井底之蛙，只见头顶的狭窄天空还沾沾自喜。
　　他忽然感觉自己和绛恨及凝霜之间，有千峰万壑的距离，她们在对岸成了一道缥缈的影子，随着阳光交织出华丽而璀璨的风景，而自己在原地，只能遥远而寂寞地看着，用孤廖而精致的琴伴随着她们的舞步。
　　“姑娘此话，倒像看破红尘了呢”最终，他不知说什么，只好如此轻声说道。
　　“公子说笑了…”凝霜浅浅的微笑一下：“若能无牵无挂，也不必从医了”
　　李璇一笑，并不回答。
　　琴城才子说完，便转头看了看远处天空上已经出现的第一颗星。
　　两人相对而坐，静静地没有任何声音。
　　月亮逐渐高升在空，山峰的铁骨峥嵘和奇峰怪石，都在银白色的光芒下投下了暗暗的影子。古松的树枝在地上形成了奇异的形状，随风而动，空气里传来了夜影中野花的芬芳，还有四处动物飞鸟开始夜行的声音。山谷之中，新月似钩，猿啼兽鸣，花影草阴，使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深山中，浩瀚而广阔的星空，弥漫山谷的灵气，一草一木的呼吸，山水树石的呢喃，都逐渐温柔地把他们包围。
　　“蝉彻深山万灵静，鸟啼千泉幽共鸣。万壑奇石怒望天，嫦娥笑伴亭前影。”凝霜看着眼前的风景，不由自主地说道。
　　李璇睁开了眼睛，瞳目里闪烁了什么，却是什么都没说，再度闭上了。
　　然后……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也过去了。
　　当夏牧和绛恨满脸灰尘地找到他们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两人都一言不发的面对面地坐着，姿势优雅完美，犹如毫无表情地象两座雕像。
　　“呃……”夏牧和绛恨左看看，右看看，见两人都没有反应，半晌，腾云将军才举起手中的几只飞鸟：“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嗯”琴城才子轻轻地抬起眼光看了一眼，才优雅起身：“随我来吧”
　　于是一行人借着月光，随着凝霜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之中走了起来，夏牧背着问绿，绛恨走在李璇后面，五个人都静悄无声，虽然极快地赶着路，却是聚集精神地听着四处的动静。

第六章 乱云深处·静吟似诉（5）
最终走到了一个山洞前，直到所有人走到深处，才勉强的开始在摸黑中寻找石头点火。片刻之后，夏牧弄着火堆，绛恨到外面去找水，凝霜把问绿安顿好，开始给她身上的伤抹药；而李璇，却第一次感到自己与其他人的距离和差别，以及，轻淡而歉然自卑感。点火，打水，煮饭，贵为皇子的他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打量四处。
　　山洞深邃而高，几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四处除了被火光照耀的低微光芒，只是一片漆黑。四方八面通着微凉的夜风，时而有水珠坠石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飘渺空灵，空旷而遥远。
　　四周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脸都在温暖的火光前，显出了淡淡的疲倦和温柔的安详。
　　夏牧的眼睛反映着火光的跳动，仍然有着一抹慵懒的浅笑挂在嘴边。
　　凝霜的头发如泉水般的落了下来，晶亮乌黑的零乱散落在她浅蓝色的长袍上，在赤红的火焰之下，变成了温润暖和的对比，那看似冷漠的轮廓，也仿佛变得柔和起来。
　　忽然—
　　“我回来啦！”绛恨兴高采烈的声音回响在山洞之内：
　　“我回来啦我回来啦我回来啦我回来啦我回来—啦—啦—啦—啦—”
　　三个人同时回头瞪眼看着她。
　　唯恐别人不知我们在这里是不？
　　“夏牧，你想知道什么？”片刻之后，他们已经围着火在啃被打下来的飞鸟，也不知是野味稀奇还是肚子真的饿得要命，除了凝霜慢慢吃着之外，其他三个都是狼吞虎咽的，包括李璇。在绛恨正准备开始烤第三只鸟的时候，琴城才子轻轻扫了夏牧一眼忽然说道。
　　“瞳瞳……”腾云将军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想要抓起她的手却因自己满手是油而被她打开：“我们真是非常非常有默契的耶……你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拜托，是你看了好久好不好？”绛恨头也不抬的插口说道：“连石头都知道你想问话”
　　“哼！”夏牧噘嘴，嘀咕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你说什么？！”
　　“绛儿！”凝霜皱眉，又把想要抓住她的手啪！一声地打下去，无视夏牧委屈的眼光：“你想知道什么？”
　　“好咩好咩……我问就是了……”夏牧扭着十指说道：“那个……瞳瞳呀，你看…人家和小五被追也就算了，你嘛……在这深山里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他们会来找你呢？”他咬了一大口绛恨递过去的食物，口齿不清地说道：“五诺系恩安一案额安息昂系欧阴哀五里奥吧？”
　　凝霜什么都没说，只是浅浅的皱眉，其他两个也放下手中的食物看着他们两个。绛恨歪着头，而李璇则是一副沉思的表情，正一言不发的看着火堆。
　　忽然绛恨拍了下旁边的石头：“啊，原来是‘如果是孟安一战的关系，应该当初就该被处理掉吧’？”见夏牧点了点头，其他两人都是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
　　腾云将军无语了，原来他们想的是这个，他还以为他把场面搞得有多僵硬呢。
　　鄙视之啊鄙视之……
　　“我难道没说么？”绛恨有点发愣地说道：“我还以为我说了呢，你们也真笨啊，问都不问我姐姐被追杀的原因就和我上来了！”看到凝霜向自己挑眉，她忍不住地吐了吐舌头：
　　“琴城才子的医术天下无双，留下活口自然是造福世人啦…而且啊，我不是跟你们说姐姐偏爱收集草药研究嘛？这几年深藏在云山里，自然没有白费光阴咯……”她笑咪咪地说道：

第六章 乱云深处·静吟似诉（6）
“她研究出抵抗与治疗异图族毒蠹的药了……”
　　“什么？！”五皇子和夏牧同时跳了起来，后者嘴里嚼着的半块肉也掉了下来。
　　“我还真的没说啊？”绛恨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一脸惊震的样子，又抓起鸟翅膀啃了起来：
　　“当初孟安一战，姐姐的确把师父气得差点杀了她，那时候的草药已经配好，可异图族的毒蠹有许多种，也不知道最初的那一配是否会有副作用。虽然全帮派都统一决定判死刑，但还是留了她下来。更何况大师兄和二师兄整整跪了三天三夜，凝霜姐姐又颇得子弟们的喜爱，荷衣会深怕帮派里有分支，就只好暂时把她关入密室。岂料，姐姐不知道如何连夜逃脱，最后自己来到云山安置下来。我本以为师父会派好几个人来抓她，当初还派了几百个人守着周围，没想到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默认了姐姐的行动。”
　　“应是深知琴城才子的个性脾气，知道她自会深藏于山研究草药，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不好。所以只是派人暗暗监视而已。”李璇有所了解地看了默默不语的凝霜说道。
　　“嗯，是的”绛恨点点头，擦了擦嘴巴，躺在了琴城才子的膝盖上。
　　“那……他们知道瞳瞳已经配好药，所以这次才杀过来？”夏牧问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凝霜睫毛下垂，漫不经心地说道：
　　“就算我没有配出解药来，光是腾云将军南下寻找唐家千金这件事情，哪怕配药的过程只差一步便结束，也是要杀的。”
　　夏牧和李璇恍然大悟。
　　荷衣会自然知道凝霜的真正身份，若她被夏牧找到并且嫁其成婚，那便是帮派的全军覆没。
　　自己的生存，自然比仙药重要几百倍。他们一出皇宫的消息传出，凝霜便注定要死。
　　原来，无论如何，腾云将军找到唐秋瞳，从此逍遥江湖或回京接受锦绣前程的这种结果，早被注定不会发生的。
　　哪怕皇帝对腾云将军万般欣赏重视，也不会容许反抗他的威权之人，成为重臣之妻。
　　而以凝霜的态度与气质看来，亦不会叛弃从小抚养她成人的师父，即使那个人罪该万死。一个孝字，重如泰山，江湖之人最讲究侠义恩仇，养育之恩，自然不用语言。
　　李璇想到这里，不禁心中深深叹息，他多多少少也有希望此程能美满结束。英雄美人，虽是俗事，也是最美丽的神话。偏偏上天出了那么多事，现在掺了荷衣会，掺了异图族，只怕早已不是一段宫廷奇传或江湖佳话，而是天下大事了。
　　要不然，为何当初绛恨得知他与东篱相遇的时候大惊失色，便十万火急，快马鞭策的赶来云山，只怕晚了一步，异图族便真的无人可敌了。
　　五皇子不由自主地向腾云将军看去，原本以为夏牧会有难得的严肃或丝毫的忧郁，但他只看到对方，正淡淡微笑地看着凝霜。一双深邃的眼睛看不透思绪，只是轻轻地，带着一点点的好奇一点点的温柔，把目光放在那个毫无表情的女子的身上。
　　五皇子听到自己的叹息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叹息，于是只是咳了声说道：“那么，绛恨姑娘，你又为什么被逐出了帮派呢？”其实他只是没话找话说，以到目前为止见过荷衣会的子弟来讲，脱俗的东篱，雅致的凝霜，英气的问绿，严谨的杏泪，无论气度风姿都是平人之上，像绛恨这般精灵古怪，不按序出牌的脾气，肯定是因让人无法忍受而被一脚踢出去的结果。

第六章 乱云深处·静吟似诉（7）
“其实呀，我从来都不算是荷衣会里的人吧。”绛恨象猫儿一样地趴在凝霜的腿上说道。
　　“咦？”夏牧和李璇都是一愣。
　　“我父母曾经救过师父一命，临终时把我托付了帮派，但也只是抚养我长大而已。凝霜姐姐离开荷衣会的前几年，我已经被家里的老仆人接走离开去经营客栈了”她打了个哈欠回答道。
　　“原来如此……”夏牧喃喃说道，不禁松了口气。李璇不语，只是静静的继续吃手上的食物，心里很深处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缓慢地释放轻松，只是渺小到他自己无视了它的存在。
　　“我还有个问题”腾云将军忽然想到什么：“刚刚在山上，绛恨说，‘你还不是因为腾云将军和恒朝才被逐出帮派的’，这句话，是不是也和这解药有关？难道……”他眉毛轻挑：“因某种原因，你不愿把配药给荷衣会。但却不是为了……恒朝，而是为了，百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璇听了夏牧的问题，脸色凝重起来，他慢慢说道：“恒朝与异图族的战争长达十年多，若双方俱伤，荷衣会便可坐享其成。但现在国泰民安，异图族又在周城一战重败。他们，想必是等不及了吧？”
　　“若是这样，他们必定准备与异图族合手了。但以防万一，所以还是需要解药？”腾云将军慵懒一笑，仿佛在说和他毫不相关的事情似的。他把手上的骨头随便一丢，随后躺在石头上：
　　“如果他们双方联合，内外相应。这战火，很快就会延伸到江湖和民间上，那时候，哪怕是有十个腾云将军也是救之不及的。所以，瞳瞳不想把解药给他们？以防荷衣会能抵抗甚至掌握异图族，不是为了恒朝，不是为了反恒复羽，而是为了百姓？”他撑起身来含笑看她：
　　“医者，自然是以天下万民安康为主，战火四起，最苦的还是身于乱世的百姓。”
　　凝霜睫毛稍微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第一次好好的打量了眼前十几年不见面的玩伴。对方依然笑看着她，眼光里，有探索，有好奇，有种她不明白的期待。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开在后院的那颗芙蓉花树，纯白如云，繁如锦绣。夏牧总是在花瓣延伸缠绵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兴冲冲地跑进来，大喊着，瞳瞳，瞳瞳。那时候他眼里有着一样的期待。只是她，已不是那个在纱窗下，青案前，俯首静笑着写字的女孩了。
　　他们之间隔了十五年的光阴，他渡岸而来，向她伸手，笑说，我回来了。她却已经不能如幼时一般，又气又笑地随他而去，在树下梦呓着未来。
　　物是人非，竟然就是这种，我和你看着和过去回忆有关的事物时，安静地微笑，然后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不再回头。哪怕，心里是快乐和喜悦的，也都不能再回头了。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拨了拨火堆说道：
　　“先休息一下吧，我们明日一早下山。”
　　被她从腿上移走的绛恨撑起身来和李璇对看了一下，随后又看向夏牧，却见他依然是一脸的云淡风轻，随后慵懒一笑，长袖一翻，便转身睡去，不到一会儿便如猫儿一样的发出了呼噜声。两人见状，几天的疲惫全都袭来，不觉也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而睡了。
　　火堆逐渐变小，时而有啪啦的枯枝跳动声音回响在四处。洞外一轮银月如钩挂在夜空之中，旁边成千上万的星光，如含泪般的闪烁着光芒。云山七峰寂静安宁，山谷中传来了泉水涌流，风穿树林的细细声音。洞里的五个人各怀心事的睡去，虽四旁可算是友寡敌多，仍是一夜无梦。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1）

　　熹微穿苍拂翠涛。晨曦的阳光从树荫里重叠而下，云山脚下的牙林不如夜晚那般万籁俱寂，早已脱下黑夜的影子，迎接清晨的到来。满地阳光堆积，春末的树叶草地翠绿得漫溢欲滴，上面开满了一朵朵不知名的小花，散漫着芬芳而随风摇曳。
　　忽然一阵急冲冲的马蹄声打破了安宁。带头的人一身青衣长袍，那长袖飞扬在风中有种说不出的潇洒脱俗，看去好似一抹清雨烟影几乎随风而飞。他后面跟着两名身穿淡黄衣的女子，左边那一位面容清秀伶俐，表情似嗔似怒，年纪似是三人之中最小的一个；右边年较长的那位却是端庄优雅，即使在马上狂奔也是温柔娴静的样子。
　　蓦然，左边那位女子脸色一变，立即高跃而起，手上环绕的长链一甩而出，只听啪啪！两声，几根竹箭被打偏而钉在旁边的路上。她落在依然在奔跑的马儿背上的时候，左手一挥，双手交叉再次扬出两道白光，只听空气破裂的声音晃晃响过，她丢出的两把小飞镖便把从远处射来的十几把月牙飞刀给打乱，全都掉在地上。
　　那少女正露出轻视的冷嘲时，一袭淡黄轻纱忽然遮盖在他们三人的头顶上，右边那女子也已跃在半空，撒出那张美丽的蝉纱，然后猛地一缩手，铿锵撞击之声连连响起，她反手一抖，那些在钉在黄纱上的箭枝暗器全都被抛了出去。
　　“混账！”毕竟年少沉不住气，左边女子一看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群武装之人，便咬牙切齿的冲了上去：“一群废物，看本姑奶奶来教训你们！”
　　“菊妆！”右边女子边喝道边悄眼看在前面的主人，却见他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湘尚，随她去。菊妆这个性子不改才好呢……”东篱笑笑地说道，心里却是一沉，眼看前面的状况，应该不少于百人。自己披星戴月的赶来，最终还是晚了一步么？
　　守在云山下面的荷衣会子弟们，只见眼前一匹马横冲直撞的向他们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手持一剑拖在地上，从远处便向他们猛甩出一片黄沙尘土，最前排的一些马儿惊呼举蹄，把七八个人给摔了下去。
　　“哼，活该，不自量力！”菊妆冷冷一笑说道。
　　众人这才看到是她，几百个子弟不禁变色，带头的那个人立即抱拳而上：
　　“方才只听到马蹄声，不知是菊妆姑娘前到此地，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切……”菊妆撇头不理他，嘴里嘀咕着：“包不包涵还不是我说了算”
　　“怎么回事？”忽然冷冽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山坡上，杏泪正带领着另一小队慢慢走下。一夜未眠，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眉宇眼角依然透露着一种慑人的冷酷。那眼睛寒冷的如一泓冰水，闪烁着怒气和不满，犹如埋在冰山下的火种，即将爆发。她在看到菊妆时，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怎么回事？就是你的手下向我们主人射箭抛刀，就这样”菊妆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杏泪挑眉，向身边的几个人看去，只见有些人满脸灰尘地正在安抚受惊吓的马，带头的首领还保持着抱拳鞠躬的姿势，便明了发生了什么事。正要说话，却看到菊妆身后的人正慢慢迎来，她立刻单膝跪倒在地，低首行礼道：
　　“杏泪，拜见副帮主。”她一跪，身后的人也纷纷跪下，顿时整个山脚的人都整齐的俯首在地。
　　东篱与湘尚到了菊妆身边，前者见来人是杏泪，一颗心便蓦然沉下，脸色一惨。湘尚向妹妹看了一眼，两人都知道杏泪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2）
半晌，才听到东篱低声说：“起来罢。”
　　岂料杏泪保持着姿势不起，额头在地：“弟子有罪，任凭副帮主惩罚。”
　　“你有何罪？”东篱心不在焉地望着烟雾环绕的山峰，试图在哪上面看出什么。
　　“弟子吩咐手下围绕云山，闯入者杀，手下们以为是官员来兵或江湖人士，未看清是而反击，因此差点伤了副帮主。”杏泪的声音平稳而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者无罪，你起来罢。”青衣男子听到那句闯入者亡的时候，轻轻地皱了下眉，随后下马说道。他看了看四处，只见大约三百多人，打扮不同，有书生士兵，也有丫鬟小姐，估计是荷衣会在凌都的探子，精英，卧底，或其它。无论老大年少，每个人此刻都是毫无表情，犹如长年受过训练的军队一般谨慎小心。东篱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随后问杏泪道：
　　“带这么多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回副帮主，弟子受师父之命，前往云山来取琴城才子的性命。”
　　菊妆和湘尚忽然发觉主人的身体猛然僵硬，平时柔和温暖的表情也骤然紧绷起来，她们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只见东篱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的杏泪，脸色苍白，似乎想要把她看穿。那持着扇子的手，松了又握，紧的连上面的骨关节都泛白起筋。
　　空气凝固起来，整个山谷都是静悄悄地，菊妆和湘尚彼此看了一眼，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么，完成任务了么？”终于，东篱的声音沙哑的响起，眼光艰难地从杏泪身上移走，望向那高不见顶的云山。但除了白云缭绕，烟雾缥缈，他看不到别的。
　　“回副帮主，杏泪未能亲手杀了琴城才子。但却在他们穿过悬崖的时候，打断了绳子。杏泪猜想，必死无疑。”
　　“你说……他们……？”东篱的脸色惨然变色，喃喃地问道。
　　“回副帮主，杏泪抵达时，红衣奇探，雪鞭飞使都与琴城才子在一起，雪鞭飞使中了涂有‘虹梦’两箭，想必早已丧生。另外与他们还在一起的，应是腾云将军与五皇子李璇。他们都坠入山谷悬崖，弟子等人搜索了一个晚上，云山七峰的出进口全都严守，应没有人可逃出，因此，想必都死于山谷内。”杏泪恭谨回答道。
　　东篱死死地看着她，一张脸惨白如雪。
　　最终，竟然忍不住，一大口血从他口中喷出。
　　那青衣长袍，立即染上了斑斑血点，他身子微晃，菊妆湘尚急忙去接他倒下的身子，只见那雪白的脸没有一丝润色，暗红的血丝流了下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平时总是潇洒翩翩地谈笑风生的温柔男子，此时此刻的瞳目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伤，他用力地推开了两个女子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凄凉地笑了起来。
　　杏泪出任，从未有错。
　　那么，那么……便是，那个女子……已经不在了啊。
　　他张了张嘴，却只动了动唇。眼底一片痛楚悲恸，几乎就要坠下泪来。
　　—若能退出这场是是非非，归隐深山，岂不是好？— 那个女子曾经这样对他说过。平时做事正端温顺，待人如宾有礼，让荷衣会的长辈无不赞叹的弟子，也会歪头靠在他的窗边，手执白棋，清淡地说出这样大逆的话来。
　　—想要去哪里呢？— 他先是惊讶，随后一笑问道。
　　—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北边雪山，南边垂柳，西边大漠，东都繁华。若能亲眼体会，方配被称为江湖人士呢……— 那人眼神迷离，一霎那清冽如泉，随后又归回了平时的冷淡疏离。抬头对他淡淡一笑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3）
— 副帮主不是也这样想么？
　　他笑而不语，黑棋一下，输赢已定。
　　即使知道了，羡慕了，向往了，又如何呢？
　　他们都是苍天的一枚棋子，无论身怀奇技或是人中奇葩，都逃不出上天运之掌上的命运。
　　然而现在，那个唯一能与他共奏琴曲，弈棋吟诗，谈论天下的知己，已身坠山谷。哪怕他千里迢迢地赶来，依然追之不及。
　　宿命，都是宿命。
　　“帮主有令，命弟子若看到副帮主，便替帮主带两句话……”杏泪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面对副帮主满脸的悲戚，也没有丝毫的不忍和怜悯，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第一句是，人在江湖。第二句为，捐躯赴国难。”
　　东篱看着她，一言不发。忽然就笑了起来，他边笑，唇边的血边扑簌流下，染了满襟的斑点红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如果第一句是解释的话，第二句便是警告了。
　　“请副帮主随弟子回罢……”杏泪不卑不亢地抱拳，向前一步说道。
　　“退后！别想动我家主人一根汗毛！”菊妆看着主人如此，又惊又怒，眼看杏泪那副身置事外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东篱越来越难过，巴不得扑上去大打出手，没等对方把话说完，那链子已是哗地一声出手。
　　“菊妆！”湘尚喝道，虽气在心里却更加担心主子身体，眼看东篱那惨白的脸色，便知道此时还是受帮派里的照顾更好，不得不叫住妹妹。
　　“罢了罢了……”东篱歪在湘尚身上，那微笑单薄凄凉，心底仿佛被剐去了一大块般的空空荡荡，要去何处，要归何方，他已经不想知道也不想管了。他看着杏泪和她身后的大片人马，微笑着，一字字地说道：
　　“你转告我姐姐，她的意思我自然知道……”他轻轻地笑着，瞳目里弥漫着看不清穿不过的层层浓雾，思绪飘动在许久前的某个午后，雨滴穿越了窗外的梧桐，在竹廊上叮叮当当的传了过来，他煮着一壶茶，正和凝霜各翻阅着一些找出来的旧书。
　　— 宿命？— 凝霜从袅袅的茶气后抬起头来，眼睛如外面吊挂在屋檐上的雨珠般透明 — 怎么会想到如此悲观的词？—
　　—哦？— 东篱挑了挑眉，笑道 — 原来对凝霜来讲，宿命论是悲观的？—
　　—难道不是？命由天定，容不得人。无论强韧软弱，富贵贫穷，都无法改变已决定的结局 — 凝霜喝了口茶，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说道。
　　—凝霜很讨厌宿命论？— 他听到她声音中那丝不满，不觉好笑。
　　—是 — 她回头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 — 它让我觉得，无论怎么做都是在自欺欺人，怎么反抗都无能为力，我讨厌这样的感觉。—
　　后来她告诉他，其实，宿命就是当你认为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但其实只是随着早已安排好的路线前进而已，就是，那种绝望的嘲笑。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周围，哪怕是想要留下一条生命，让她能够乘一扁叶舟，离开纠纷。
　　东篱紧皱眉头，嘴边的笑意却是不减：
　　“……告诉她，视死忽如归是么？我的确是这样……”
　　命一场，梦一场，痛处深处，只盼遗忘。
　　他笑着，缓缓地倒在湘尚身上，昏迷不醒。
　　杏泪无视菊妆和湘尚愤怒的眼光，只是转身举手，坚定地发令：
　　“抬副帮主上教，大夫随其照料，一百人护送至大师兄之处。凌都之人各就各位。剩下的与我死守云山！”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4）

　　“姐姐，你为什么没有把常姨的事情告诉夏牧？”山谷深处，两个女子正迎着阳光，满头大汗地埋着一坟，由于手边没有工具，她们只好用着长剑来翻动土地。绛恨啪！地一声用剑挑起了大片黄土，另一只手擦着汗问道：“常姨也救过腾云将军一次吧，他应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妨。反正到最后，桥归桥，路归路。没有必要让他知道那么多。若是可以，还是不要让他们参与这件事情才好…”凝霜用手挡了挡阳光，额头上却没有一滴汗，整个人清凉无比地站在一边，毫无表情地说道。
　　绛恨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怎么可能，荷衣会若真和异图族合手的话，别说他们，我们都会被卷入这件事情的。只要他们一发现我们还活着，便会立即追来的。况且这次大师姐杀来，肯定是因为他们都准备好，已经开始行动了。”
　　“没想到你已经分析地那么清楚了……”凝霜微笑着把师妹头发上的杂草灰尘拍了拍说道。
　　“我想得到，姐姐比我聪明几百倍，自然也想得到！” 绛恨撅嘴，开始扳着指头说道：
　　“和异图族的战争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边疆的战争很快又要开始了；如果恒朝败了，那么结果就只有两个：一，异图族得逞，与荷衣会分割土地江山；二，荷衣会的阴谋成功，独霸天下。无论结果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他们都不见得会让我们，腾云将军或相公活下去。”她把两根指头都伸出来，随后歪头看着凝霜：
　　“其实，如果要和姐姐和二师姐现在就离开他们分开走的划，我觉得也蛮好的，依我们三个也不怕闯不尽这江湖。只是没有理由这样躲避着过日子，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若荷衣会反恒成功的话，难道还不能光明正大的活一辈子？”她轻蹙眉头，又嘟了嘟嘴。
　　“绛儿……”凝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依然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你又是为了什么？师父恩于令尊，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你为江湖第一奇探，荷衣会与朝廷的战争根本和你无关，只要你的探视不会干扰他们，亦是可以潇潇洒洒地过一辈子的。”琴城才子看着远处挡住李璇和夏牧的大石头，慢慢分析道：
　　“帮了夏牧与那位公子，掺了这潭浑水，倒时候即使恒朝抗敌成功，不见得会感激一介女流，更不要说江湖人士了。”况且你与他，根本是不可能的啊。最后这一句她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来：
　　“绛儿，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绛恨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声音还夹着淡淡的稚气，眼角边，双颊上，都流动着某种单纯的执着，仿佛那种问题的答案，是理所当然的，是最容易想到的：
　　“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帮助夏牧，帮助你，帮助相公，甚至帮助二师姐。无论是否会有人感激我，记住我，都没有关系。”她撅撅嘴：
　　“姐姐也不要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只是觉得这样做很快乐，乐在其中而已。如果明天我觉得到处杀人放火会让我快乐的话，我也会这样做的。”她拉了拉凝霜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说服道：
　　“难道你真的没有想过？彻底摆脱荷衣会，真正潇洒无忧的浪迹天涯？不让应犹山庄或云山关住你，真正的自由自在！”她满脸兴奋地看住她：“我们可以防止战争的爆发，也可以救济边疆的百姓，又可以亲眼看这江山的广大！”
　　凝霜看着她不语，继续静静地埋土。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5）
绛恨与她不同，她有在天下自由翱翔的资本，无论是江湖恩怨，政治纠争，还是这万里江山，都可以容她任性的来来往往。但却容不下一位掌着破宿敌之毒的秘方的女子，哪怕，她只是希望在某个山谷或某个深林里，静静地看着日出日落，然后安静而满足的死去。
　　她知道太多，关于恒朝，关于荷衣会，关于异图族。然而，恒朝的左相是她的生父；荷衣会的大大小小，是抚养她生长的家人；论孝论忠，都容不得她挣扎反抗。
　　凝霜深深地叹了口气，见旁边的绛恨满脸兴奋和期待地看着她，不觉皱眉：
　　“你是想要和夏牧和公子同路，抵抗荷衣会和异图族？”
　　“自然是啊，姐姐你想保护天下百姓免于战火，又可以逃离荷衣会的追杀，不是一石二鸟嘛！”
　　“胡闹！”琴城才子不禁沉下脸：“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与师父等人为敌？我再如何想要营救恒朝百姓，也不能背上忘恩负义或不孝的名声！”
　　“姐姐！”绛恨急得直跺脚：“人家都杀到门上来，烧你的屋子，逼我们坠下山崖了，还把你当做徒弟或同门子弟么？！何况……”她忍不住地看向依然沉睡的问绿：“他们连师叔都杀了不是么？！荷衣会是真的开始行动了呀，再不做决定我们真是要自挖坟墓了！”她指着眼前的土坟说道。
　　“绛儿！”凝霜喝道，却在想到问绿之师的死亡时，忍不住软了口气：“先下山再说吧，我们想跟，还不知人家让不让呢，朝廷重官不得与江湖人士来往，这是天下皆知之事……”她说完，便继续挑动着土埋葬着，不再说话。
　　绛恨见状，知道自己的话多多少少凝霜已经听了进去。何况，琴城才子一向都是考虑周全，从不在经过细密谨慎的分析之前做决定，便也什么都不说了，只是随着她勤劳的做事，好让大家可以快快下山。
　　另外一边，李璇和夏牧也正忙着换衣服。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便随着凝霜一路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之间走来走去，一共抬出了三具尸体，都是欲要拜访琴城才子而迷路走失，最终死于深山内的人。其中两女一男，凝霜指着那年轻的男人叹道：
　　—若是知道是他，我便亲自下山治疗了—
　　—他是谁？— 五皇子问道。
　　—凌都有名的才子，公子可知“流云歌”？便出于他手— 凝霜看都不看五皇子惊愕随后惋惜的脸色，继续说道： —只是，他却是城内有名的纨袴子弟，整天好吃懒做，调戏良家妇女，父亲为地方霸王，百姓敢怒不敢言，上个月光天白日之下便抢了别人家的新娘做了第十七房小妾，现在竟然死于荒山，真是……—
　　—这样的大坏人，死了才好呢，姐姐你竟然要亲自下山救他？！— 绛恨心直口快，忍不住惊呼道。
　　—医者和救人两字是分不开的，无论富贵贫穷，天子乞丐，都在我的义务之中。何况，他人好坏，并非人可定义。冲着那首流云歌，我便无论如何都要救的— 凝霜淡然地说道，五皇子和夏牧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禁相视一看。
　　—即时是敌人？— 绛恨还是迷糊，不觉问道。
　　—只要是人，大多都只会维护自己的天地君亲师，自己的利益和自己重要的人。出于这点，你我和敌人，都是一样的— 凝霜头都不抬地说，又笑道：
　　—这两位女子应是他的小妾，云山如此危险都要生死相随，看来此人应有过人之处 —
　　随后他们把三具尸体搬起，把一男一女换上了五皇子和问绿的衣服，丢下谷底，又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让琴城才子和另外的女子交换衣服，埋于地下，挖出土坟，制造出三人诈死的假象。虽然不知是否蒙得过荷衣会的眼睛，但多多少少会让他们放松四处的探视，便有足够的时间逃离云山，策划下一步。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6）
李璇贵为皇子，从小自然有洁癖和严厉的清洁习惯，这几天奔波的灰尘和肮脏已经让他有点受不了，若不是坚毅的恒心和强韧的毅力，他恐怕早就抓狂猛扁把他陷入如此处境的腾云将军了。但每个人都有极限的，五皇子殿下身为人类自然也不免外，因此，眼看要穿死人衣服的时候，他额头上的青筋便爆了出来，漂亮的双眼瞪着夏牧就要喷出火来。
　　当然，腾云将军眼看情况不妙，便自告奋勇地在凝霜耳边说了什么，琴城才子非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后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结果就是在李璇非常天真地认定“江湖女子都会女扮男装”这条真理，并且有点开心地等着夏牧拿着干净的衣服叫他换的时候，腾云将军笑咪咪地跑了回来，手上拿着一件美丽飘逸素雅透明如蝉翼的……淡紫色长裙子。
　　接着就是夏牧黑着眼圈正换着女装，而五皇子勉强地换上腾云将军的衣服这一幕。
　　“看来五弟准备对琴城才子说的一番劝言，也不用上场了”夏牧从石头探头出去看着远处绛恨扳住凝霜的双肩，一脸的兴奋和高兴，笑着说道：“你的小未婚妻已经在发扬光大她的功能了”
　　李璇闻道未婚妻这三个字，不禁脸一沉，却立即撇过头去拉着一只袖子，淡然问道：
　　“琴城才子是唐千金这件事情，夏兄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夏牧想都没想地干脆回答，五皇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立刻继续穿衣。
　　“你不介意么？”李璇扣着扣子慢慢地问着：“这样的身份，到时候不仅是父……皇帝无法赐婚于你，恐怕唐府也不见得会认这个女儿。”
　　“嘿嘿……”夏牧回头对他咧嘴一笑：“说实话，我不知道皇帝的赐婚和我娶瞳瞳有任何关系，皇上赐他的，我娶我的嘛……”他嘻皮笑脸地说道。
　　若换成别人，李璇必定是厉声教训，开始滔滔不绝的演讲他的“父皇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夏牧的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无论是他还是腾云将军，都没有发觉这样的变化。
　　“但……若有一天，要你在与朝廷和她做出选择，你会如何？”李璇这次的问题，问得非常缓慢，似乎不忍说出口似的，或许是因为，已经觉得在某个不远的未来，自己也要作出同样的选择，而牺牲那个艳如烈火，明亮如光的女子。
　　“我是恒朝的定国大将军，自然忠于皇上！”夏牧依然背对着他，也是想都没想便说了出来：“但如果那时瞳瞳已经决定下嫁于我，身为丈夫，我自然也护她周全。”
　　“这不可能！”李璇立即转身看着他。
　　“那只是因为你未曾试过……”夏牧一脸平静，还是挂着一个微笑在嘴边，然而那清亮干净的眼神里，却仿佛看到海阔天空的豪迈逍遥。
　　五皇子叹了口气，脑海里有千军万马的思绪正奔腾翻越着，他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
　　“夏兄不愿琴城才子卷入此战？”
　　“这个嘛……”夏牧一屁股坐下，盘着脚思考起来，然后说到：
　　“以我自己来讲的话，自然是不想的。我手下的兵们，还未曾弱到需一名女子或任何人来帮其抗敌，哪怕那女子是天下神医。不过如果瞳瞳选择参加的话，我自然是会遵守对她的诺言：保她周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好像在思考师傅在学堂上出的难题的顽童学生。说出来的话只是轻轻带过，却依然让五皇子眼底闪出敬佩。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7）
我手下的兵们，未曾弱到需任何人来帮其抗敌。
　　这就是腾云将军的傲气。
　　不需要，任何人。
　　这包括了他，包括了后宫任何支派的权利，包括了朝廷上的百官。
　　恒朝的和平，是他们这些士兵用血洗出来的，也只能用他们的血洗出来。
　　想到这里，五皇子不觉一笑，说道：
　　“说实话，我也不希望琴城才子或绛恨姑娘卷进这事儿，虽对我们极有帮助，但一旦结束，却很难收场……”
　　话说完，衣服也换好了，两人走到绛恨和凝霜之处，五皇子便背上问绿再次上路了。其实他们都不知道要如何下山，根据两个姑娘的分析，现在的云山应该是全被包围了。但以这次的状况，杏泪要杀凝霜根本就不用率领几百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只要派出几个头等的子弟即可。再来，虽然凝霜和绛恨都是快速一瞄，但也发现这些人大多都没有在应犹山庄看过的，这次如此劳师动众，想必后面还有安排。第三，杏泪的身手不在凝霜之上，她们的大师兄或二师兄并没出身，那便是在别处接下更加重要，更加浩大的任务了。
　　如此一条条的推测下去，结论便是荷衣会已经开始行动，那么云山七峰之内，必有破绽，这几百个人应是留在凌都分会的卧底，那么并不可能同时在城里消失，杏泪肯定带走了一部分的人，少数的人虽然一定是高手，但不可能包围全山。
　　夏牧和李璇默默地在后面跟着两个女子走着，听着她们一来一往的无数推测和猜想，从分析到结论以及提出来的对策，都同时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由自主地甩汗。他们在后宫所看到的勾心斗角真是小菜一碟啊小菜一碟，如果把这两个人放到那些嫔妃之间去的话，估计过不了多少时间她们已经升为太后了。
　　四个人，哦，不，五个人，加上一个半死不死的问绿，都随着凝霜弯弯曲曲地走了无数的山路，其中李璇和凝霜还在中午吃完飞鸟之后，站在一道瀑布前文酸酸地对了一个多时辰的诗词对联再继续赶路。终于在黄昏的时候，他们已在以飞快的速度穿越着云山山底的那片树林，赶往凌都的方向。
　　在绛恨的带领下，他们顺利地抵达了红衣奇探吩咐四位随从去住下的客栈，当影成和邀明看到五皇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都激动地同时扑了上来把主子给扑到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全都擦在五皇子身上了。而夏牧手下的凌风和驾雾则是看到一身女装的主人时，愣了半晌，随后便指着夏牧惊天动地地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问绿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一袭清淡冷洌的身影正坐在自己的面前，静静地望向自己。
　　她全身虚弱发软，睁了半天的眼睛才勉强把自己的手握成拳状，而还没等她支身，眼前的凝霜已是飞快地行动，她只觉得白光一闪，身上三处穴道已被她点到，顿时又软了下去。身子不能动弹，如软棉花一样恹恹地卧在床上。
　　“你……！”问绿一双眼睛就要*地看着对方。这就是她最痛恨凝霜的地步，明明讨厌自己讨厌得要死，却每次都对她手下留情。其实对方身手在自己之上并无关系，可恨的是她那自然而然，仿佛施舍，仿佛悲悯的帮助。
　　“再乱动我把你的哑穴也点了”
　　凝霜淡然地看着她，随后又伸手把她不远的窗帘给打了起来。
　　顿时外面的阳光流泻而进，窗外的庭院一片春光明媚，花香鸟语，外面的紫藤花一串串地垂了下来，风起落英，淡紫而晶莹剔透地串串花瓣就这样飘了进来。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8）
“你中了两支涂有‘虹梦’的箭，身上原本就带了剧毒，应是‘笑酒香’，两毒相克，以毒攻毒之际，我再给你服了‘湘妃泪’最终一场大热而退，如果再晚一步，就算解毒，你也变成白痴了。”凝霜再次在她面前坐下，毫无表情地说，仿佛只是在评论这外面的花儿真好看一般：
　　“哦，对了，你已沉睡了十天。我们正在甄府中。”
　　“甄府？何人？”问绿皱眉，半晌只问这么一句。
　　“刺史之府。”
　　“刺史之府？”问绿高高地挑起眉来，最后自嘲一笑：“看来和荷衣会这梁子是结上了。”
　　“难道你以为只要不住进这府，师父他们就会放过你么？”凝霜蹙眉，冷冷地说道：
　　“笑香酒，用缎唱花蕊，翠明叶，挚丝草这三种草药熬成。为慢性而发的致命药，润酒而无味无香，酒越醇，毒越浓。服之，三月期间，视线，嗅觉，反应都逐渐变弱，最终五脏六腑都衰弱催老。若是童孩服下，百天之内必青丝变霜；若少女服下，皮肤渐变粗糙干裂，月事停滞；若是老人……”她眼瞳骤然冷然：“自然是看不出任何破绽，生老病死，犹如自然规律……问绿，师叔几个月前，回了一趟应犹山庄了吧？”
　　问绿的双眼死死地看着她，原本愤怒而生气的火焰已经慢慢地冷却，凝固，最后只剩下一潭漆黑而冰冻的寒。
　　凝霜轻轻地把目光移向外面的紫花藤蔓上。
　　“……为什么……？”半晌，问绿沙哑微颤的问道。
　　“我想，你和师叔都无反恒复羽的愿望。江湖人士最亲密的人，一是挚友，二，便是头等敌人。虽你我长年相对，但依然没有分出上下。自小，你最大的愿望便是让我败于你之下，高傲如你，岂会让我死于荷衣会手下？再来，你和师叔无心参与复羽之举，那么，消灭你们便是自然的。宁愿少一友，也不愿多一敌。何况，师叔对你爱护有加，若你要救援于我，他必然护着你。”
　　问绿不语，算是默认了凝霜说的话。
　　的确，她知道琴城才子的所有，童年的遭遇，未来的心愿，所喜所恨，长处弱点。知敌如己，胜七分也。自小就处处与凝霜相比相争的她，对恒朝并无仇恨，她所要的是琴城才子的一败。
　　她的师父栖浮老人，喜爱四处游走逍遥，见她毫无复羽之念，便带着她离开了应犹山庄。长期的旅游走动，长途奔波对问绿便成了家常便饭，日子久了就在江湖上做起了护送的生意。她对护送的金钱珠宝毫无兴趣，只是希望在前来袭击她的人之中，有任何一个可以打败她的。几年下来，也有身负重伤，接近死亡，但后来那些人都一一倒在她的雪鞭刀刃之下。雪鞭飞使的别号，也一日日的响了起来。
　　后来，她得知凝霜也离开了应犹山庄，便年年前往云山。那是唯一能够与她打成平手的人，或者说，那是唯一她对打败对方有兴趣的人。她努力了那么多年，追逐凝霜追了那么多年，自然不会让她死在别人手里。要死，也是在自己手下。
　　“笑香酒，是会传染的。呼吸，触碰，都会在皮肤上留下毒素。因此你才会有这种毒。荷衣会的目标并不是你，主要的是师叔。”凝霜看着外面说道，选择了这种毒药让问绿染上，再接下来，便是自己了：
　　“师叔若不想助荷衣会的话，那么他自然是必死无疑。”凝霜沉思片刻，又缓慢说道：
　　“还有一点……”她看进问绿漆黑的瞳目里，那双眼睛没有感情，如被扑灭了的焰火，破碎成灰，只剩下一片如死亡的寂静。

第七章 柳明花暗·千里迢迢（9）
“笑香毒深浸血脉四肢，若动作过速，自然延伸极快。”
　　问绿蓦然地抬起目光，惊愕，愤怒，最后惨败悲凉。
　　前几日她在云山使出的“七龙逆升”为栖浮老人的秘诀绝功，是师父最后几日传授给她的，此招最是讲究敏捷速度，也就是说，加速了死亡的到来。栖浮老人应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逐渐衰弱，冒着风险，把最后的绝功传授给她。
　　凝霜默默地看着问绿吃力地把头撇向窗外，便站了起来悄声的退了出去，在转身的那刻，似乎看到了一串晶莹的银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在她的目光余角闪过。
　　凌都刺史甄言，为皇后苏氏娘家的一派远亲，说白了就是五皇子他老娘安置在远方的心腹，今年已五十多岁，对太子一派忠心耿耿，这次李璇找上门来自然精心安排，从安全到饮食，从找乐子到就寝，最后巴不得连上茅厕都管，服侍周到度直逼皇宫之日。
　　于是数天之后，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一路的奔波和疲惫还是怎么着，夏牧，李璇和绛恨都觉得体内有股内力憋得怎么都不舒服，终于，得到凝霜地同意之后，，三人各持一武器，在后院大打出手起来。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四周已是看热闹的丫环小厮，连甄府的女眷都忍不住地站在石柱或假山后面，团扇遮面地看着。
　　只见绛恨明眸流眄，一身利落干净的红装，手持银枪，脸上半是笑容半是嗔怒；李璇一脸风轻云淡，一衫青袍临风而站，清冷明亮的如一袭泉水，俊逸的侧面犹如雕刻而出的坚毅稳定，手中长剑挥舞，银光辉辉；而最悠闲慵懒的夏牧，仿佛只是溜出深府玩耍的贵公子，一身月白长袍随风而起，嘴边挂着似有无有的邪笑，手上一把折扇，时而散风躯热，时而抵挡其他两人的攻击。
　　晴天白云，阳光四泄。眼前的三人，却似乎不沾这炎热的气候似的，卷风般的一来一往。
　　红衣，白袍，青带。时而银光如丝的闪烁而过，别说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们，连平时出去跑动的小厮丫环们，全都看呆走神了。几十个人的后院，竟然屏息而观，只剩下夏牧等人的吆喝与武器撞击的声音。
　　李璇连劈三剑，皆被夏牧的扇子挡住，最后一剑定格于腾云将军左肩之上，两人都还未站定，便感到一股强凤使来，他们向后跃开，岂料绛恨的银枪直直插入地内，那红衣少女借着枪身飞跃而起，一前一后直往两人踢去，夏牧边躲便忍不住笑道：“哟，敢情还是猴子爬树来抢果子呢！”
　　“你说谁是猴子？！”绛恨未曾落地，把银枪拔起，犹如长棍一般向夏牧打去，随后连左右转动向他刺去，引得四周观看的人连连惊呼。
　　“自然说你呀，小猴子……”腾云将军嘻嘻一笑，忽然收扇上挥，势劲力急，只听“呼”地一声，已是刷刷地向绛恨攻去。那扇子忽而旋转，忽而刺劈，绕是自小在荷衣会长大的绛恨，曾看过师父拿起任何东西来攻击自己，也没看过扇子有那么多的攻击性，愣了一下，却听到“腾！”地一声，却是自己双手拿着银枪挡在面前，才勉强地抵住了夏牧的扇子。
　　“喂！还真打我的脸啊？！”眼看如此，绛恨不禁勃然大怒喊道。
　　“当然不会打，但如果不作势的话，你会反击么？” 夏牧依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还是你平时习武的时候都是这样？”
　　绛恨一愣，还没来得及捉捕腾云将军声音里的严厉和责备，只感到后面一股力量逼来，下意识的转身一挡，铿地一声，银枪与长剑便相交在一起，她和李璇都各退一步，对看一眼，便同时转身向夏牧击去。
　　那剑枪犹如破浪裂风之势，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不知夏牧要如何去同时抵挡，只见腾云将军微微一笑，道：“还真是有默契的一对儿呀！”最后一字还未说完，竟是右手把扇子向绛恨的方向甩去，自己则在李璇握剑之处出掌一击，五皇子和绛恨都感觉被震得右手微麻，夏牧已从李璇眼前闪过，伸手接住掉下的扇子，回手向绛恨点去。那少女被夏牧又嘲笑又责备，方才也竟然被他丢出的扇子震得几乎丢武器，终于不再轻敌，冷哼一声，丢下武器，空手迎了上去。李璇见绛恨如此，固然不能落后，亦是弃剑改拳，全力以赴。
　　“哎呀呀，终于认真了呢……”夏牧朗声笑道，一扇抵住绛恨的拳头，趁机低声说道：“该安排以下的路程啦…”
　　“这还用你说么，我这几天早就准备好了！”绛恨好不容易专心起来，听到他这么一说，不禁气急败坏，原来这习武是用来掩盖讨论正事儿啊！
　　“如何？问绿姑娘和琴城才子都与我们同路么？”李璇右拳忽！地一出，却被夏牧的左手一撩而柔化了下去。
　　“二师姐自然和我们走了，她现在一心只想给师叔报仇……”绛恨被腾云将军从背后抓住左肩，困得不能动弹，咬牙切齿地说道：“她可不像姐姐那般，那么多忠孝义气可言。”
　　“哦？”夏牧好笑地看着红衣少女在他手中挣扎，抓住她用来做抵挡李璇的盾牌：“瞳瞳还是不愿意么？”
　　“我看她基本上都想通了，只是还在说服自己而已。师父对她有大恩，而且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和她感情深厚……”绛恨根本不担心在她面前挥拳的李璇，她知道他绝对不会打到自己。
　　“那下一步要到哪里去呢？”五皇子跃到夏牧身后就是一掌，竟然被他一脚给挡住，他皱眉说道：“也不知道荷衣会是否已开始行动？”
　　“我的探子今天晚上就回来了，我们今天就在屋顶上开个欢送会好了，再来我……”绛恨忽然闭嘴，不仅是她，李璇和夏牧都同时往后一跳，忽然霍霍几声，什么东西飞梭而来，直钉地上。众人看去，却是几根筷子插在刚刚三人纠缠打斗的地方。
　　“该用午膳了，五公子，你的药也该换了。”凝霜毫无表情地说道。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1）

　　很久之后，无论夏牧和李璇怎么回忆，都记得那天是夜空繁星，微风吹拂的夜晚。他们五个人在甄府的屋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夏牧和绛恨时而拌嘴，而凝霜李璇和问绿则是装忧郁地看着天空，文酸酸地吟出几段诗词。然后恒朝的未来，荷衣会的胜败，还有异图族的野心，就在有人趴着，有人坐着，有人躺着的晚上，这样决定了。
　　以上我们可以证明李璇和夏牧都是非常诗情画意而且心地永远抱着美好的纯真孩子。
　　因为其实哪天在下雨。
　　倾盆大雨。
　　“我们一定要在屋顶上么？”绛恨非常郁闷地问道。
　　“是啊，就算有人偷听，又是雨声又是雷声的，我们要听到对方的动静还更难呢…”夏牧忍着笑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不会生病么？”
　　“都是习武的人，哪来那么多啰嗦？”问绿不耐烦地皱眉：“快点讨论出结果吧，我们可以下去！”
　　五皇子僵硬着脸看着眼前的人们，的确觉得画面有点怪异。四个人盘膝坐在屋顶上，淋得像落汤鸡似的，其中问绿还打着伞，因为凝霜说她的伤口不宜碰水。希望周围真的没有什么武林高手，要不然这种情况，还不够丢脸么。
　　“好吧……”绛恨抹了脸上的一把水：“我的探子回来了，我们可能要去明寮。”
　　“哦？”夏牧习惯性地啪！一声，打开扇子，结果瞪目着看它马上被淋湿，半晌才道：“因为明寮要反？”
　　“你怎么知道？”绛恨惊呼，随后看向五皇子，恍然大悟：“哦……相公也派人去了？”
　　“明寮的巡抚杜知鸣是朝廷的忠臣，深得先帝信任，多次由他私底下与反恒组织联手，其实是为先皇探出消息，因此几个不大的反恒会都被消灭了。但当今皇上对他并无先帝那般重视，据我的探子所言，他最近和许多可疑人士来往，并无向朝上禀告。”李璇缓慢说道。
　　“明寮位于关月河与关夕河之间，土壤肥沃，深得异图族青睐，再来，关月河上下流以及分支关夕河两畔，都是中原重要地脉。若真的被破……”一直安静无语的凝霜轻声说道：“恐怕后果比当时的孟安周城被侵还要严重…”众人不语，都在深思明寮若反的结果还有猜测荷衣会的举动。
　　“那么……就去明寮吧！”绛恨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兴奋地说。
　　“等等，各位真的要与我们同路？”五皇子严肃地问：“与异图族一战，是朝廷之事……”
　　其他四个人，包括凝霜，都用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着他。
　　“这位谁，你不可能到现在还认为，没有我们三个，那个什么朝廷可以打赢这场战吧？”问绿冷笑一声问道：“我该嘲笑你还是敬佩你啊？”
　　“你该嘲笑”夏牧非常认真地回答她。
　　“但事情完了的时候，会很难收拾。即使打了胜仗，你们仍是荷衣会的昔日弟子，哪怕有天大的功绩，圣上也无法完全信你们。”李璇皱眉，他这几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与荷衣会的恩怨是她们一辈子都无法抹擦的过去，先帝曾经用的探子，后来都赶尽杀绝了，因此才留下那么多的仇恨。父皇的手段没有那么惨忍，但朝廷中并无小人的存在，到时候再小的罪，如果落在她们身上，以三个人的过去而言，都会被扩大到砍头的级别。
　　“把事情弄大不就好了？”凝霜忽然说道，其他四人一愣，都同时转头看向她。
　　“与异图族的战争即将开始，依荷衣会在江湖上的地位，自然可以呼风唤雨，到时候如果他们再招更多的武林高手在旗下，那么我们就很难有胜算。因此，为何不把声音放出去？”琴城才子轻描淡写地说道：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2）
“虽然江湖的众多高手都冲着荷衣会的武功秘诀而投在门下，但天下之大，总会有爱国之人吧？若与朝廷无仇，谁都不会任异族统治天下百姓的。”
　　“你是说，要用我们的名声，开始招兵伐敌？”夏牧歪着头沉思，不觉一笑：“不愧是瞳瞳！想的真是好！”
　　“咦？但是把事情传出去，这样他们不就知道我们还活着么？”绛恨忽然举手问道。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问绿回答：“你是奇探，你说，江湖上什么东西最快？”
　　“什么东西最快？还不是你最快！”绛恨嘴快的答道，后来眼珠一转：“不对啊，流言最快！”
　　“如果把事情弄大了，到时候在民间自然名气极大，就算皇上想要追究，有百姓撑腰…”李璇也沉思，心中还是为了有点不快，毕竟他们如此步棋是为了在未来要狭住他的父皇，但问绿也说得对，若无她们三人，此战难打；而以他的性格，若打赢此战，必定保护那些女子。那么……算了，还是暂时不要想了吧。
　　他摇摇头，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夏牧观察他的视线。稀里哗啦的大雨如一盆盆巨大的水一样奔流而下，四处的热气上升，在漆黑而迷蒙的夜晚里面，腾云将军的目光清亮而透彻的传了过来。
　　他们相视一笑。
　　恒朝，荷衣会，异图族的未来，就如此定下。
　　在淅沥的雨声之下，以及五个人的笑语之中。
　　
　　恒朝仪武十六年，似乎注定要成为不平凡的一年，消息一波接一波的传开，每次都如炸了锅一般，在民间掀起大片的惊呼。大街小巷都在讨论同样的四个字：腾云将军！
　　三月，腾云将军大胜周城一战，被封为辅国大将军。
　　四月，腾云将军与五皇子共同南下，寻找并迎娶唐府失踪已久的千金唐秋瞳。
　　在天下人们都伸长着脖子盼着英雄美人的完美结局的时候，再一次的惊爆消息传来。
　　腾云将军与五皇子由天下第一奇探，“天下第一客栈”的老板娘，绛恨姑娘带领深潜云山深处，寻找绝世妙医 — 琴城才子凝霜！
　　原来琴城才子正闭门研究抵抗异图族的毒蠹的解药，岂料消息被人传出，一心反恒复羽的荷衣会得知，便杀进云山，欲取解药。腾云将军等人十万火急的赶到，却同遭毒手，与琴城才子坠于深山悬崖！多亏上天保佑，琴城才子的好友 — 雪鞭飞使也闻言赶来，救起众人。
　　同时，由奇探绛恨的探子所报，荷衣会的确重出江湖，与异图族联手，共伐恒朝，预备打下江山。
　　天下哗然！
　　消息从凌都传出，犹如火烧枯草般地向全朝蔓延，据说那腾云将军其实和琴城才子是故友，这次只是藉着唐府千金之事去拜访，却碰巧遇到此事。
　　据说五皇子李璇其实是太子微服出巡，在登基皇位之前来好好看下民情。
　　据说奇探绛恨神通广大，天下没有什么事不为她知道的。
　　据说琴城才子和雪鞭飞使是从小分离的亲生姐妹，只是她们两人不知道。
　　还有人说，其实腾云将军和五皇子李璇关系亲密，两人……
　　反正，消息是传了出去。而除了这些茶饭后的话题之外，还有一些是让书生才子们更加忧心的，那便是国家战争。那些少年汉子都正值冲动之期，听到荷衣会起反，竟与长年残杀同胞兄弟之辈共战中原，都觉得全身热血奔腾无处发泄，巴不得插上翅膀飞至边疆，共伐外族宿敌。
　　于是，茶楼间，酒楼上，青楼深房；吆喝的小贩，买东西的丫环，看店铺的伙计……谁都在说，听到消息没？哎，就是他们啊，那五个人，什么谁？你土包子么？就是，就是“那五个人啊！”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3）
“那五个人”，夏牧等人，从此便有了如此响亮的绰号。
　　后来，却是这曾经辉煌一时的称呼，深深地刻入了每个人的灵魂，痛得让他们彻骨。
　　白露石，生长在山洞深处，洞越深，石身越是白雪如霜。
　　羽朝的太祖帝便有一位妃子，肤凝似雪，光滑如冰，炎热暑夏也是毫无薄汗，那羽朝皇帝便赐名为凝妃，人称白露妃子。也就是这样的白露石，三百六十五块，铺在昭晨殿的地板上，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宜人而清爽的温度，哪怕是在室内温暖的严冬，也会让跪在地上的百官们精神一提，不被舒适的温室给弄得昏昏欲睡。
　　昭，日明，光亮之意，晨，早也。三百六十五天的早起，一年之光，以及每日的一块提神白露石，都没能避免羽朝的灭亡。因为跪在白露石上面的不是皇帝。
　　恒朝的文武官们，大气都不敢出的这样胡思乱想着，不过光是想，就又出了一身的汗了。
　　仪武皇帝坐在龙位上看着他的臣子们，什么都不说的敲着扶手。他看了一下左边的太子，李璇的双胞胎兄长 — 四皇子李珷，然后又看了右边站成同样的姿势的六皇子。两人都是一样朝服，长发束起，不亢不卑的俯首，没有丝毫的心惊胆战或者不耐。从这个角度看去，两人还真似同一个人呢。皇帝不禁微笑，他振了振身子，威严问道：
　　“连京城都有？”
　　“回…回皇上，臣不敢妄言！京城中，确实如此啊！臣和儋光都是如此听到的！”
　　看到脚下的有几个臣子几乎是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只差没有把额头咳出血来的状况，仪武帝几乎又要笑了。
　　他想到远方的那个儿子。
　　李璇从来都是不需要他担心的孩子，做事总是谨慎再谨慎，个性透明温婉的像一块玉，是个为人正直的君子，但不会是个好统治者。现在，他终于做出“不正直”的事情，耍一些手段，做出让臣子为难的事情。自己应是惋惜的，却感到了莫名其妙的喜悦。
　　江湖流言，已传遍皇宫。
　　凌都甄言的奏折一上，朝廷上的臣子便逐渐分派。
　　四面八方的奏折，从最初的婉转暗示，到了最近的激言苦语；其中有大大责备，有提醒皇上要小心的，有怀疑太子的，有担心皇朝名声的，也自然，有趁机言下提出有更好的皇子的。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轻轻一笑，他就是要把这些暗地勾结的分派全都给捅出来：
　　“儋卿，京城流言到底是如何说的，你又是从哪儿听到的，说清楚些。”他淡然地说道。
　　“是！”儋光应声向前踏步，跪在地上，朗声答：“回皇上，臣是在城西的九云酒楼听到的。”
　　朝廷上一阵议论声。
　　“哦？”仪武帝挑眉，看不远处的太子也是一脸讶然。
　　九云酒楼是京城风雅人士聚集的地方，价钱昂贵，菜名文雅，时而举办一些文才比赛而名震全朝，原来，关于“那五人”的消息，也已开始在那种地方讨论了。
　　“儋卿，你先平身，朕要你把当天的情况，一字不漏的说出来。”仪武帝坐正，表情一凛地命令道。
　　太子的面容闪过一丝无人注意到的笑容。
　　“是，臣遵旨！”儋光磕了个头便起身，声音清晰地说道：
　　“臣当时是坐在倚窗栏的位置，有一桌客人大约十到十五个人，似乎是在为从凌都一带回来的友人接风，一群人也并无不礼之举，只是互相举杯敬酒罢了。
　　后来不知谁说了句：‘哎哎哎，张兄啊，你在凌都一带，可听过或看过，那五个人啊？’”儋光的声音平稳而沉厚，此刻却像说书先生一般，把当时那情形模仿的惟妙惟肖，但最后这句的声调依然是毫无高低之别，听起来颇为别扭，有些官员忍住了笑声，太子即时低下了头偷笑，又听他说道：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4）
“那姓张的应是喝多了，手掌便仔桌角一拍，大声道：
　　‘怎么没听说过？！我还看过呢！那情形真是……啧啧！’
　　此话一出，其他人自然不肯放过他，便缠着他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人已有点醉意，再看到全层的注意都放到他身上，不觉得意，便站了起来大声喝道：
　　‘好！老子说了便是！’”
　　说到这儿，儋光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仪武帝，见他毫无恼色，便继续说道：
　　“于是姓张的便一手拿着酒杯，满眼迷蒙地回忆起来，臣等都以为他酒醉了快睡过去了，他才开口说：
　　‘你们…真是不知那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当时我正等着他们把最后一批货给搬上车去，结果周围忽然一阵惊呼，我起先还没注意到，后来忽然发现四周全都安静下来了。当时就吓出了一阵冷汗，那气氛啊，真是，真是……大热天的，却紧张得直冒冷汗，奶奶的，老子都还没转身去呢我！’”最后那句说的颇为相似，儋光仿佛都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了，但周围的大臣官员们都没取笑他也没做任何评论，都屏息地聆听着：
　　“然后他忍不住地拿了桌布擦了擦汗，继续说道：
　　‘我转身垫脚看了过去，结果，他奶奶的，什么样一个情景，真是……真是像天神下凡一样！那搬货的小厮也给看傻看呆了，手里的几匹布就这么给滚下地去也没发觉。唉……我真是形容不出来，当时就那么五匹马站在街上，两匹白的，一匹黑的，两匹棕红的。
　　那白马上一个男的，他妈的长得真俊，不是我说，我看那对面婉红楼的女子估计骨头都给酥了，然后他旁边的马上另一个男的，我想可能是腾云将军吧，他皮肤比另外哪个黑了点，长年在外面打仗给晒的嘛，那个骑马的姿势，一看就知道他在边疆杀那些狗养的蛮人该是怎么样的神气。’”儋光顿了顿，好像觉得该说清楚什么：
　　“这时另外一人就马上拉了拉他的衣袖说：
　　‘张兄你不要命了！另外的那个人，就是当今圣上的儿子，五皇子殿下！’姓张的瞪了他一眼道：‘老子还不知道么？！我还没说完呢……我后来才知道，腾云旁边的是五皇子殿下，我就说，怪不得那气质不凡，皇帝老爷的儿子嘛，俊得来……唉，说快了，我再继续说。
　　后面有三个女子，看不清楚脸，左边的是一个穿绿衣服的，右边一个穿粉衣服的，两个人都像仙女儿似的，我看路边的一些女孩子都忍不住地摸了摸脸，肯定是想自己比不上吧，哈哈哈哈。
　　我看了看一想，觉得奇怪，这几个人是不非凡，但也不至于让整条街不动不语吧，忽然后面一阵呼声，这才看清楚，他们五个都停顿在街上，手都分别按在武器上。这时那青衣服的女子说话了，她冷哼一声道：
　　‘还要藏到什么时候？还真成了缩头乌龟了？’”儋光顿了顿，说了那么多话，他抿了下嘴解渴，后面有些官员都忍不住伸长脖子来想要听的更清楚：
　　“那姓张的停顿了下，喝了口茶，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女子的声音刚下去，整条巷子，整条街上……整条，整条啊！整条街上的房子屋顶什么的，都竟然探出几个黑衣人的身子来！’”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大声，有些臣子忍不住地低呼起来，一些镇定地也不觉皱眉，只有皇帝面色不改，不放过朝上大臣的一举一动，又听儋光道：
　　“酒楼里已是无人说话了，连臣等都等着他说下去，那人道：‘整条街啊！平时哪条街多少人啊，小贩酒楼茶馆青楼，多少人来来往往啊，都全都被吓到了，没一个人敢动，只怕马上成了那些黑衣人的手下亡魂！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5）
结果那粉衣少女开口了，她好像是在玩似的问道：‘呀，玄武门的人都出动啦？二师姐，他们应该是来找你的吧？’
　　腾云将军也说话了：‘玄武门？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的名字，如果我是玄武门的人啊，一定穿红色的衣服！’
　　那粉衣女孩又问：‘为什么啊？’
　　腾云将军大笑答道：‘人家看你穿红衣服，就不会想到‘玄’武门上去嘛，就会问，你们是谁啊？这样就可以很有气势的回答，我们是玄武门的！’
　　说完两人就大笑起来，连五皇子殿下都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儋光说着，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向上看去，皇上和太子也不禁一俊，这腾云将军在哪里都改不了自己的嬉皮笑脸。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这时有人就问道：‘不是说是五个人嘛？那琴城才子呢？’
　　姓张的就瞪了他一眼说：‘老子不是说还有一个，看不清楚不是吗，还没说完呢，你别打岔！’又继续：
　　‘然后青衣女子说话了，声音冷得老子眉毛都冻了：
　　‘玄武门的么？你们的副帮主的左臂怎么样啊？’
　　那带头的黑衣人答道：‘雪鞭飞使，你好大的胆子！昔日你废了我们副帮主的左臂，今天你就别想活着出去，还有你们也是！’
　　旁边粉衣女子不依了，又道：‘哎，二师姐，你废了人家的左臂，怎么人家连我们都找上来了？’
　　这个时候，最后那个我看不清楚的女子开口了：‘恐怕是荷衣会的人派来的吧？’
　　她往前几步，唉呀我的老天，怎么样的一个人哦，我看粉衣女子长的精灵古怪，穿绿色的长的清秀干净，那这个女的，真是……啧啧，那眼睛水灵水灵的，像一汪水一样，仙女下凡，真的是仙女下凡哦，我都不敢多看一眼，只怕……只怕……哎呀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反正不敢多看，我旁边的那厮看的眼睛都直了！
　　那个仙女走到那个绿衣服的旁边道：
　　‘看来各位不会放我们过去了，绛儿，问绿的伤势未好，你来出手吧。玩一玩就好了，别太过火。’她这样一说，那些人顿时发怒了，不知道谁气得大骂：
　　‘琴城才子，你不要看不起人，我告诉你，今天我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到时候就负责向我们副帮主求饶吧，你那样子敢情我们用来暖床还勉强可以的！就怕……’
　　我听着这话大感不妙，果然那人还没说完，就闷哼一声倒地了！他旁边的人急忙去看，吓得大叫：‘他……他……他喉咙被打穿了！’
　　旁边腾云将军就皮笑肉不笑道：‘不好意思，我无聊着呢。’
　　带头的那个人气的发抖，大喊道：‘列阵！给我上！一个不留！’他这样一说，那街上的人都开始跑起来四处躲，我还想看哪，就急忙爬到车上去，就看到那些黑衣人，至少也有一百个吧，速度惊人的马上排成了一排排，都同时拔剑！对面那五个人，却是一动不动的，都还在马上。琴城才子好像说了什么，我没听见，然后那个奇探绛恨就飞了出去了。只看到她那粉色的衣服啊，呼啦呼啦地穿上穿下的，拿着一条鞭子唰唰唰地扫去扫来，然后五皇子也上场了，可能看不过一大群人打一个女子吧，就也出马了！
　　五皇子那个剑，舞得银光闪闪的真好看，不到一会儿，我也没看清到底怎么一回事儿，他们两个又回到马上了。五个人就好像啥都没发生似的，继续骑马慢慢地向前走。还没走远，城里的官兵就到了，可能是原本就在一边，看到他们打的正起劲儿没上去还是怕了什么的，把那些黑衣人一个个的都抓了，有些跑了。我回头一看，那五个人竟然就不见了！后来我再看了看兵官抓人，就走啦！’”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6）
儋光顿了顿：“臣就听到这儿，后来他们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了。”说完他再次俯在地上，一语不发。
　　殿上立即沉入一片寂静之中。
　　百官们各有各的想法，有些还沉浸在刚刚有点词不达意的叙述中，有些互相传递眼色，有些身置事外，镇定地站着。仪武帝一向不露声色，若无任何表示，他们也不敢有什么举动，从儋光的转述来看，很难说到底是在帮五皇子说话还是在为他定罪，虽与江湖人士来往已犯大忌，但这事儿却给了朝廷在民间的形象一个大大的转变，毕竟五人抵百这种情况，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对付的。他们分别看了看太子与六皇子，两位却都是一副不在乎的淡然样子。
　　片刻，皇帝咳了一声道：
　　“儋卿，你平身吧。林子丹，霍兖！昨天讨论吏部的那几桩案子，结果怎么样了？”
　　众臣见皇帝如此，便知他还需要考虑深思，也不好再继续坚持下去。
　　儋光磕了个头，便退到了一边，表情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六皇子和太子的视线都在他的脸上停顿了片刻，便各自各的转头，投到朝廷上再次涌起的一片讨论争执之声之中。
　　
　　下朝之后，皇帝便把太子招到书房去。
　　先帝深爱书籍古文，从民间收集的书本成千上万，位于昭晨宫旁边的御书房，其实是一座九楼高塔，每层四壁满架尽放书本。顶楼高窗宽大，朱阑赤干，窗外后宫的全景收进眼里，阳光四照而进，无论春夏秋冬，都是阅奏办事的好地方。
　　“儿臣叩见皇上！”太子李珷踏进顶楼的书房时，便看到仪武帝正在窗边眺望整个宫城的背影。正值中午，阳光如白金色的洪水地落进，窗外是整个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壮观雄伟的金黄皇朝。在朝暾晨曛中，散发着不可一世的雄壮光芒。
　　皇帝只是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外面的风景。
　　太子静静地在一边等着。
　　“阿璘第一次到这里来，你可知道他说什么？”终于，仪武帝淡淡问道。
　　前太子李璘，皇帝长子，和李珷李璇也是同胞兄弟，皆皇后所生。十八岁时，从这高高的书楼跌落而下，当场死亡。
　　那场惊动朝廷天下的血案，埋葬的不仅是原本稳定的政治朝向，还有李璘最好的兄弟，二皇子李璿曾经的意气风发和骄傲自负。如今，前太子李璘在皇陵地下永远安眠，而二皇子李璿，则是领着亲王的王冠，在寒冷的北部，远离了朝廷的一切纠纷争执。
　　太子想起温文尔雅的大哥，和曾经潇洒逍遥的二哥，不禁脸色一黯，但仍然恭谨礼貌的回答：“儿臣不知兄长曾说什么？”
　　“阿璘说，也只有如此高贵大气的宫殿，配得上我从羽朝的焰火之中稳定天下的李家子孙！”皇帝长长叹了口气：“他若还活着，会是一个好皇帝，但仅仅如此而已。”
　　太子闻言不禁皱眉，这话什么意思？仅仅是个好皇帝？难道皇帝的期望还是成为一个坏皇帝不成？深思片刻，他恍然大悟，但随后又冷汗满身，急忙说道：
　　“父皇，大哥英明果断，自小聪慧过人，儿臣岂敢与兄长……”
　　“朕就是要你敢！”仪武帝挥手打断他：“聪慧过人……朕哪个儿子自小不是聪慧过人？老六不是聪慧过人么？他的聪明都用到哪里去了？！私结勾党，四布眼线，难道朕还真要防到自己儿子身上去？！”他冷哼到，又坐在龙椅上重重地揉着额头。太子则是站在旁边，一言不语。
　　“老五这步棋，你看如何？”过了一会，皇帝慢慢地问道。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7）
“若是五弟与腾云将军看中的人，必定不错。”想了一会儿，李珷如此答道：“不过四传流言此事，儿臣想并非是五弟想出来的。”这种要挟皇帝的事情，会是他那个整天父皇说圣贤说先生说的双胞胎弟弟想出来才会有鬼！
　　皇帝不觉一笑：“朕也想，必定是有人把阿璇的脑袋敲开了。他只是默认这个做法而已，不过儋光这次在朝廷上所说的事情，你看是否为真？”
　　“这……儋先生一向沉默寡言，做事正直，甚至过于老实古板，儿臣想，应不是假的或夸张其说才对。”李珷思索片刻说道。
　　“嗯，朕也这么想。儋光的忠心是朕一点都不疑的，他今天提此事，只是给朕提个醒，江湖人士，的确无法完全相信……吩咐跟踪阿璇和夏牧那几个人说吧，有必要的话，就把那三个女的全都处理掉。”
　　“是，儿臣遵命。”
　　“那么……你觉得老六下一步会做什么？”仪武帝终于把眼光从窗外收回放在太子脸上，不放过一丝表情。
　　“儿臣认为……”李珷不急不忙道：“六弟应先待皇上有所表示，再利用关于五弟与腾云将军的流言火上加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五弟一向小心谨慎，儿臣不怕六弟能把他如何，倒怕他不出什么状况来好让六弟行动。”
　　太子其实情绪都被刚刚皇帝提起的大兄长给带走了，小时候几个兄弟也是感情极好的，后来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几个却巴不得你吃我肉我喝你的血，想着想着就是满腔闷气，差点就说只是兄弟们这样明争暗斗我还真有点烦，最后觉得这样自己岂不是显得太矫情了，就及时扯到五皇子身上去了。仪武帝看着他半晌，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阿璇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皇上，据儿臣所知，那天下奇探把手下全当作替身四面八方的发了出去，具体情况，恐怕还要等五弟的折子才能确定……”他又想了想：“或者，很快我们便能从京城的茶楼饭馆得知了。”
　　“呵”皇帝不觉笑道：“是啊，这招……绝对不是李璇想出来的。”说完他便拿起了桌案上的茶杯慢慢喝道：“老六应是在等朕的反应吧，真是极好……”
　　说完，便微微一笑，用力把手上的茶杯给摔到地上，发出哐啷的碎裂声音。
　　恒朝仪武十六年四月，腾云将军与五皇子李璇携江湖人士至江南招天下之人共伐边疆宿敌及反朝之辈。谤言蜚语流至京城，龙颜大怒，斥太子：朕思李璇昔日常曰智欲圆而行欲方，欲效先帝之德，太祖之慎，故托其代朕察江南之状。岂料其竟与江湖三流人士聚集党羽，到处妄博虚名，蛊惑人心，招民心惶惶，皇朝颜面为茶后余谈！真真愚昧之才，荒唐之举！太子汗颜，称病不上朝，养身于后宫。
　　
　　此时此刻，夏牧和皇上口中的那个“愚昧之才”的儿子以及其他三个“江湖人士”，正悠闲地在前往明寮的路上走着。
　　眼前，湛蓝透淡的天涯没有尽头地罩在头上，马蹄下的黄土小路忽隐忽现的交错乱铺地蜿蜒到天边去，草原上时而有几条涓涓流过的小溪，或者忽然出现大片湖水犹如镜子般映着蓝天。走进某个小村附近，还可看到大批的羊群和牛群，摇曳着尾巴在太阳下慢慢的嚼着草。
　　一群人的心情都不错，住在深宫的李璇和长年隐居在深山里的凝霜，都忍不住看着眼前的风景看痴了，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松缓了面部的表情，如果不是为了身边两个某人时而发出的感慨的话，他们可能都会微笑了。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8）
“你看这牛的屁股怎么那么肥啊，生小牛肯定很方便吧！”夏牧似懂非懂的说道。
　　“你以为啊，有时候生不出来的时候，还要人去接生呢！那可一点都不好玩！”绛恨接嘴道：“要把手生进牛屁股里拉啊拉，把小牛拉出来！”
　　“哎，真的啊？你接生过？”夏牧张大嘴巴说道。
　　“我小时候看过，看得我恶心巴拉的。不过凝霜姐姐有帮马接生过哦，是差不多一样的。”
　　“咦？”夏牧和李璇闻言都不禁转头看向身穿淡蓝，姿势优雅脱世的凝霜，然后又忍不住看向她一双纤手，要想象这样的她把手伸进马屁股的样子……还真有点难。
　　“这样啊……”夏牧忍不住扬起了笑容：“瞳瞳真是和以前一样的可爱。”
　　凝霜听到，不禁转头看他一眼，只见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好相望过来，带着她看不清楚的情绪，不觉眉头一皱，撇头赶路。
　　“喂，我觉得大家应该取其他的名字哦……”绛恨忽然想到什么重要的大事说道：“要不然一说话就暴露了身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探子布在四处呢！”
　　其他人闻言，都觉得言之有理，只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名字，便沉默了。当然，这种重要的事情，落到绛恨和夏牧身上都不会变成什么严肃的责任，于是不一会儿他们俩就开始一唱一合的胡言乱语了。
　　“瞳瞳就继续这样叫嘛，别人问起的时候我们就用成桐树的桐好不？”夏牧开始还很诚恳而无辜地向琴城才子提议。凝霜挑了挑眉毛，她没有意见。
　　“那五弟……就叫小五好了？”
　　“去你的，我家相公那么英俊的一个人，那么有气质的一个人，那么风度翩翩的一个人，你看会叫小五么？”
　　“那……我知道了，用谐音吧。叫做，小乌云好了？”腾云将军笑咪咪地说道。
　　“小乌云？嗯……”绛恨深思：“是挺可爱的。小乌鸦也可以，他挺配黑色的。”
　　“小乌鸦？不行，还是小乌云吧。你看他脸色，不像么？乌云满天的。”夏牧看了看满脸越来越黑的五皇子问道。
　　“那好吧，小乌云好了。那二师姐呢？”绛恨转头，无视问绿警告的眼神，歪着头想了半天：“问绿姐…常穿青色的衣服，就叫小青蛙吧？”
　　“哎，这个名字好！小青蛙！”夏牧拍手道：“不过如果是青色的话，叫苹果也可以啊，小苹果！”
　　“不要，还是小青蛙好！我说小青蛙就小青蛙！”绛恨嘟嘴，耍脾气道：“那我呢？”
　　“你？你就捣蛋鬼，死丫头，小唯恐天下不乱好了！”
　　“切！去你的！”绛恨一脚踢在他的马上：“你就叫讨厌鬼，死阴魂不散，臭木头好了！”
　　“为什么是臭木头？”夏牧不解，随后又：“哦，原来也是谐音，那好，我叫木头，你就叫……绛恨……姜……小辣椒好了。”
　　“咦？小辣椒？这还差不多！那这样的话，凝霜姐姐也叫做小桐树好了！乌云相公，你觉得怎么样啊？”绛恨笑眯眯地转头问道，只见眼前的三个人都铁青着脸看着他们。
　　“怎么？不喜欢你们的名字啊？”夏牧也伸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三个。
　　于是辣椒和木头的马儿便被青蛙，乌云和桐树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往前冲了出去，上面还骑着摇晃欲堕以及花容失色地哇哇大叫的两人。
　　就如凝霜所说，一群人前往的明寮位于两河之间，在研究和讨论一番之后，五个人都决定先前往关月河边的狮头村去搭船渡河。无所不能如绛恨，早已把自己手下从附近的村子给调了过去，与五皇子的嘲风十六在前几天便已在村子安顿下来，并且包了一条商船，准备前往明寮。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9）
关月河是恒朝中原上一条极为重要的河，至北沿南，在瀛州北端分成两河，东边的继续叫做关月河，西边的便叫关夕河。在分开之前，河的西岸连接边疆，东岸连接中原，从西方外邦来的商业交往便全要渡过此河，因此河床沿下，全都是不同城镇的码头彼岸。狮头村便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个，因为离南边的凌都和北边的荣伊较远，平时便没有多少人在此靠岸，村子里的人口也不多，只是靠捕鱼耕田生存的一个淳朴宁静的村子。
　　凝霜和问绿讨论许久，都认为荷衣会为了前往异图族所在的渡河处，绝对不会是这个偏远的村子，因此五个人便快马鞭策地赶了几天几夜来到了这个地方。
　　傍晚抵达的时候，村里的人老实淳厚，见五个人长的如天仙一般，都忍不住地热情招呼，家里的水果食物，衣服头饰都给弄了过来，还接待他们洗澡吃饭，弄得冷漠如问绿和凝霜这样的人，都怪不好意思的，无法拒绝众人的好意，只好先就宿一晚上再准备走。但结果就是夏牧和李璇帮了村里的男人们修好了一些屋檐水车，凝霜为老人妇女们看了病，问绿和绛恨无事可做，就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附近树林里的果子全都摘了下来送给了每户人家。狮头村的人感激零涕，差点没跪下来磕头膜拜，造就五个人只好在半夜三更的时候，留下了手信和一些钱，在与各自的手下见面与安排事宜之后，便带着偷偷摸摸地爬上了船，开向明寮。
　　明月皎皎，繁星点点，关月河广宽如海，站在船头，便见银钩挂天，万星含泪，照耀在一片波荡摇晃的河水里。抬眼望去，只有一片遥远的黑蓝河水，在月光下反映着夜空。银河沿天而下，仿佛倾倒在河面上，头上是星空，船下亦是星空，明明遥不可及的明星皎月，却是伸手触水便可掬起。
　　眼前上下都是一片星海，夏牧和李璇在船头前站着，不觉看得如痴如醉。
　　“这个时候若有酒便好了……”腾云将军忍不住说道。
　　“我有。”
　　“呃？什么？”夏牧瞪目地转回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酒……”李璇继续凝视水面地说道。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说，我们要保持清醒，若受到偷袭，遇到土匪或者坏人什么什么的，怎么办？”夏牧怀疑而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要不要喝呢？”五皇子皱眉转身，衣角被夜风吹起，仿佛随时会飞飘而去似的：“不喝的话我回房睡觉了。”
　　“要要要！我要喝！五小弟弟，人家要喝要喝啦！”夏牧立刻挽住他的手臂，两眼发光，只差摇晃尾巴的可怜兮兮地说道。
　　但待李璇拿回酒又重新回到船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毫无表情的凝霜，笑容可掬的绛恨，以及双手交叉而不耐烦的问绿，都坐在地板上在笑眯眯的夏牧身边等待着。
　　“五公子……”凝霜咳了一声。
　　“听说……”问绿不自然地把头撇向一边。
　　“相公你有带酒？”绛恨差点扑到他的怀里兴奋地说道。
　　五皇子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角，又转身从房里拿出了几壶酒出来，穿过众人，在船头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还没等他动手，夏牧已经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夺走酒壶，打开并大声欢呼：
　　“来来来！今夜不醉不归啊！”
　　夏夜如梦，清风倾醉。
　　经过几天的奔涉，爬山，堕崖，中毒，还有一路上打打杀杀的众人，终于在这凉夜如水的晚上找到片刻的休闲，哪怕明天又要重新面对天下的战局和暗处的阴谋，今天晚上，每个人都似乎决定喝到烂醉如泥的状况。几壶酒下肚，绛恨和问绿便开始吆喝划拳起来了；李璇依然默默地看着远方出神，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夏牧看着一手喝酒一手拉着绛恨避免她落水的凝霜，温柔而宠溺地笑了。

第八章 白露汹浪·金殿密语（10）
“容我高歌，天岭孤观寒……”绛恨好几次想要站起来却不断地摔倒，只好拍着地板，连连续续地大笑高唱道。
　　“俊马腾风 ，乘云笑看万花绽…”问绿也躺在地板上，边喝边唱的接了下去。
　　“蕉雨…万漠千涛浪…”绛恨哼着哼着声音便低了下去，众人都以为她睡着了，岂料她猛个起身：“哎！不行，这歌一定要姐姐的琴来奏才好听！来来来，好姐姐，你来抚琴，我来唱……”
　　“噗…！”夏牧也满眼惺忪而醉地笑说：“我怎么看，你都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哈哈，正逼着人家陪你喝酒呢…！”
　　“你说什么！”绛恨摇摇晃晃地起来踢他，却是朝另外一边的问绿踢了过去。
　　“夏兄，怎能这样说呢……”李璇一脸严肃地转过身去说道，却是面朝木板说话：
　　“而且这时候能够听到凝霜姑娘的琴声，必定是好事……”五皇子边说边伸手去拍眼前的木板。
　　夏牧见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砰！地一声撞上了船上的木墙，闷哼一声就睡了过去。
　　凝霜摇头，看着眼前几个平时在其他江湖上的高手前来复仇挑战时一幅“天塌下来管我何事”的人正七歪八倒的趴在地板上不省人事，眼神不禁迷蒙起来。
　　几年前的今天，师父下山管理远方的任务，两个师兄和绛恨也是从厨房偷出了酒，拉了她和杏泪，一群孩子就在山坡上月光下喝得大醉，就在外面草地上睡了一晚上。隔天自然是被罚得面壁三天。
　　记忆那么清晰的飘浮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曾经称为家人的人们，刀刃相逼，一身的仇恨抵不过十几年的日夕相处。哪怕她曾经与他们谈论人生，感叹世事，相述梦想，以及在遥远而美丽的山谷内，各执乐器的共奏高唱着这片锦绣江山。
　　她忍不住地再喝了几杯，头脑有些沉淀，想要倚靠在身后的墙上却忽然感到，一只手掌覆盖上自己的手背了。被酒烧得微热的体温传了过来，给清凉的夜晚包起了一种阳光的感觉。
　　夏牧的手粗糙而干裂，手指有浑厚磨砂的触感。
　　凝霜忽然感到非常的疲惫，眼皮不由自主地想要闭上，耳边绛恨的打闹问绿的呢喃还有李璇的酒杯碰瓶的声音都逐渐遥远，身体好像浮在清凉的空气里，乘着一扁叶舟慢慢的逝远漂去。
　　蓦然，一阵笛声在风中传了过来，把勉强保持清醒的凝霜惊震而醒，手上的酒杯哐啷地掉落在地上。她并没感到夏牧的手也僵硬了一下。
　　“哎？好好听的笛声哦……”绛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伸出身去听清楚，但还没走出半步，自己就被凝霜拉了回来，没来得及出声便被点了哑穴。
　　凝霜惊的满身的汗都坠了下来，立即神速地行动，正撑着头起来的问绿和还未转身的李璇都被点了道，无法出声。被惊得醒了一半酒的五皇子看着琴城才子，只见她正悄悄地把半醒半睡的绛恨和问绿都丢给他，悄声说：
　　“荷衣会……”然后她做了个手势，叫他拖着两个人进屋去，然后低声但清晰地喊道：
　　“裳妙，纱知，罗炎，缎风！”从船房的屋顶立即落下两男两女，四个人都是身穿深夜色的衣服，整个晚上都在暗处保护着醉酒的几个人。带头的纱知抱拳答道：
　　“琴城才子有何吩咐？”
　　“你和罗炎留在这儿，假扮醉酒后事，若有人移船问话，你们随便打发走掉。”凝霜飞快地把夏牧转过身来，见他鼻息平静，便把他一臂搭上肩膀：“缎风，帮我把他弄到下面储室，裳妙马上派其他人去保护绛儿他们，若出事的话，便降下小船让他们先走！反正我们在明寮见面！”
　　原来那笛声是东篱和凝霜年少时用来通知或呼叫的乐声，两人在应犹山庄居住的地方分隔的有些远，若对方要做邀请或呼叫的话，东篱便用笛声传达，凝霜用萧答应。
　　方才问绿与绛恨醉后高唱的歌曲，亦是他们年少时，几个兄弟姐妹在过年时共奏的一曲。凝霜的词和琴，东篱的曲，淀归的萧，杏泪的琵琶，问绿，绛恨和鸢向的歌声，曾经嘹亮而纯净的在应犹山庄内回响环绕，而现在，竟然成了他们几个的催命曲。
　　凝霜飞快地和缎风托着夏牧往下奔去，心怦怦地就要跳出来，今晚李璇把狮头村的人们送的酒全都拿了出来，那酒劲甚猛，自己走路都还有点摇晃。她和问绿天算地算，怎么都不会想到会在这儿碰到荷衣会的人，除非……他们之间有奸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她猛然听到有人在船上展施轻功的脚步，夹着点水而来的身影在风中摩擦，还有逐渐逼近的浆声。凝霜转身向缎风点头，叫他去保护其他人，刚好把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便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
　　“这不是绛儿的手下么？”
　　一颗心蓦然堕沉，全身的血似乎都凝固冰冻。
　　世上她最不想见到的人，荷衣会的帮主 — 愁绝。
　　她和绛恨还有杏泪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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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1）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昔日的紫苑，听到了这样的诗词，先是发呆了一下午，后来便哭了。她拉着自己的衣袖说，愁绝，你说会不会有这样的一天？你不在了，二师兄三师兄和二师姐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连哭都哭不出来。那时自己只是拍开了她的手，说，傻丫头。
　　当年的愁绝，忘了紫苑是天生有预见未来的天赋，忘了她哪怕是一时感触而说出的笑语，都会一语成真。
　　因此当她站在船上，在冷眼看着被她握着一用力便会被捏碎的手腕的纱知，忽然想起这一段回忆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愤怒或茫然。原来，在她的命运里，原本就要注定一遍遍的尝试，物是人非这样的感觉啊。
　　眼前的纱知，正在最好最美的年华，她的左手已经被废了，若自己用力，一生练出的武艺便毫无用处，那么，所有的青春也就会送终在眼下的一霎那。但是为什么眼神依然倔强不怯，并不求饶哭泣呢。
　　但如果是年少时候的自己，也不会动一下眼皮的，哪怕在敌人手下的是自己的脖子。
　　江湖上有种高手，是害怕生存胜于害怕死亡，所以，武艺高强，出手极快，手腕冷酷。
　　她不得不承认绛恨的确是有用人的眼光的。
　　当初嘟嘴忍泪让自己给她敷伤的孩子，如今派人以死相逼于她。
　　原来，这就是物是人非。
　　恍惚之间，有什么在旁边闪了闪，她转眼看去，船下的水面反映出月光，漫天繁星，如黑绒遮天的星夜中，又是挂着一轮钩月。
　　她的年华，就这样新弦满月的过去了，明明没有很久，却感觉悠远长久，起伏不平，仿佛沧海桑田地过了好几生的悲喜哀怒。
　　“你叫什么名字？”愁绝听到自己冷淡的声音响起。
　　“？ ”脸色苍白的少女抬起头来，额头上有痛楚的冷汗：“纱……知。”
　　“我是说你真正的名字。”
　　“啊……？”纱知惊愕的抬起头来，见对方看向水面的脸，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怎么样，但为了拖延时间，多说话也是好的：“我叫卫篟……上有竹头的倩字”纱知咬牙说道。
　　愁绝一愣。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字了。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羽朝逐渐衰败的时候，便从北至南出现了十多个权证，大小国家各拥君主，民不聊生的统治了六十多年。因此，大恒铁骑践踏的，不仅是苟延残喘的羽朝皇族，还有另外十几个或满怀抱负，或残暴专制的王朝成员。
　　当天下换主的时候，这些活生生被从富贵华丽的锦绣乡棒打到人间炼狱的贵族子弟们，在经历了生死离别，家破人亡的痛苦之后，便逐渐形成了一股强势的力量。
　　恒朝太祖泰康帝用了极大的努力才把他们从面型上消灭，但总是不忍心赶尽杀绝，毕竟征服整个江山已经流尽了那么多的鲜血了。
　　这些反恒的组织转到暗地行动之后，虽依然一再而在的被朝廷打击，但犹如强韧的杂草一般，还是春风吹有生。到最后，最有坚持性的力量，还是仇恨与怨恨。
　　愁绝，那个时候其实名叫林篟。是最后才被消灭掉的羽朝皇族的后裔，虽只是一位亲王的子孙，但好歹为皇族保持了一脉血缘。但他们一家并有反恒复羽的心思，或许因为已经隔了三代时间，或许因为亲王府并如皇宫那般被血洗玉阶，仇恨，在生命的延续之中，渐渐地被冲淡了。
　　“你为什么叫篟？”她忽然问着纱知，声音平静而淡然。

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2）
纱知挣扎了一下，马上就感觉自己手腕上的力量加强了一点，她痛得弯下了身，冷汗不断地冒出，全身都僵硬而紧缩在一起。她咬牙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愁绝，那个少妇平静地看着她，瞳目里一片浓雾，除了自己的倒映和明亮的月光，她看不到别的。
　　荷衣会的子弟们也丝毫不动，仿佛都成了雕像。他们知道帮主是喜乐不定的，只能静静地等待命令与吩咐。
　　“我娘说，我……第一次踢她肚子的时候，窗外竹叶碧绿如海……因此……”片刻之后，纱知吃力地说道。
　　“是么？”愁绝淡然地应了声，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深藏在记忆已久，被灰尘覆盖的声音。
　　— 竹者，刚直谦逊，不亢不卑，潇洒处世，不同流俗，坚贞高洁。这都是爹爹对我们的期望。爹爹和伯伯的名字都是以梅字而取的，梅者，傲霜凌雪，坚毅不饶，但我们这一代……只要好好的活着……便是莫大的幸福了 —
　　小时候二姐这样对自己说过。
　　但后来，三个姐姐，父母和哥哥，还有那四个不到三岁的侄子们，都被凌辱，欺负，最后死于乱刀以及一把大火之下。
　　原因就是，那时候还在逐渐成长的荷衣会的弟子们前来拜访，坚持父亲和家人们的加入，虽然父亲拒绝了，但东窗事发后，恒朝官府宁愿错杀也不愿留根，只因查到抓到的犯人曾经拜访过他们，一家人便在一道密旨之下，家破人亡。
　　她亲眼看到家人们的尸体，有的被刀切割了脸，穿越了身体，吊挂在半空，逐渐被火苗吞咽。而自己，在不远的地方伸出手来，救之不及。
　　只有十二岁的她和不到一岁的东篱被救了出来。
　　“唔！”纱知感受到她手的力量，终于忍不住地呻吟出来。最终，只听到轻微地一声喀嚓，她便整个身体软了下去。旁边的罗炎被按在地下，双眼就要喷出火来，但还没等他发出任何声音，愁绝便是一掌往纱知的头劈了过去。
　　骨头迸裂的声音。
　　“杀。”
　　愁绝看着纱知美好平静的脸，轻声地说道。
　　
　　凝霜从水里抬起头来，身后传来的刀枪声已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她把夏牧的头往上抬了抬让他好好呼吸，又捂住他的鼻子嘴巴准备再次下水。
　　风中里传来了血腥的味道。
　　看来这次荷衣会为了真正的置他们于死地，已经大开杀戒了。
　　她忍住想要冲回去的愿望，把被点了睡穴的夏牧扶好，再次悄声无息地沉下了水面。
　　关月河的水没有盐味，但此刻仍然刺着全身上下未愈合的伤口。她感觉自己的头脑都要裂开来了，酒精的作祟加上还未恢复的伤疤都开始隐隐的作痛，全身都因为伤痛与担心绛恨等人遭遇不测的紧张。
　　在一群人都是烂醉如泥的混乱之下，她只能想出这样的对策，兵分两路。
　　朝廷重臣之中，被抓住一个总比两个都抓还好，何况另外一方可在外想方法营救。
　　不过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师父会选择走这条水路，难道他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明寮？还是如自己一样，兵分两路？要夺取明寮还不至于要帮主亲自出马。凝霜咬牙，忽然觉得自己和问绿实在是太小看荷衣会的实力了，要和师父，大师兄和大师姐斗智，实在如在鲁班门前抡斧头。
　　她胡思乱想地再次浮出水面，船只依然不远，由于要拖着腾云将军悄声游泳的关系，他们前进得很慢，幸亏夜已深，两人在水面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易见。
　　蓦然，她在扶住夏牧呼吸时，不禁全身一震。

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3）
怎么……？
　　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有水波荡漾，微风，还有腾云将军在旁边平稳的呼吸。
　　方才的武器碰撞声，双方人马的吆喝和杀喊，都归回安静了。
　　凝霜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回头一看，河面上只有两条船的灯光亮着，它们静静地停泊在水上，河面上的银月繁星倒映而下，仿佛一幅宁静安详的河上夜景……
　　那么，也就说明，愁绝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凝霜大惊，转身的霎那只听到无数咻声划破上空，一大片点火的箭枝从四面八方向他们的船只射去！藉着月光和火光看去，并无见其他人游出或小船驶出的痕迹，那么绛恨问绿还有李璇……！
　　眼看那火焰越来越旺，冷静如凝霜也不禁大乱分寸。思考片刻，她顾不得掩饰隐身，抓起夏牧便啪哒啪哒地回游过去。
　　但忽然，前方传来长长的口哨声。
　　遥远的对岸，有一排火把亮了起来。
　　琴城才子脸色惨变。
　　看来这次荷衣会做了万分的准备，连陆兵都出动了。
　　他们的确掉以轻心了，竟然在这种时候大醉！
　　正在她犹豫是否返回之际，对岸回传来了破风抛空的声音，琴城才子抬头一看，只见无数巨大的石头从对岸向她附近的范围砸了过来！
　　抛石机！
　　为了避免有人逃走游走，竟然动用了抛石机！
　　凝霜知道这次凶多吉少，在乱石崩下的情况下，反而冷静了下来。
　　要死也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不要四处乱游，便只能僵硬着身子托着夏牧定定地望着上空。
　　立即，有一块巨石向他们这个方向砸来，凝霜眯着眼睛计算距离，就在千钧一发之间，猛然把夏牧往自己一拉，那石头擦过他的肩膀，但飞溅起的波动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浮动。她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的避开另外一块巨石，肩膀却被重重磨擦，就在想要前进的时候，却又是一大块石头的落下，于是又被溅得往后漂。
　　琴城才子看了看四周，他们所乘的船只早就成了一堆火焰在水上燃烧，荷衣会的船也正在逐渐远离，但再也不能轻敌了，她不能知道从对方的角度是否能够看得到他们。
　　凝霜咬牙，再这样下去，他们不是被巨石砸碎，就是被荷衣会所捕，所以…
　　她趁避开落石的时候点开了夏牧的睡穴，把他的手臂抗在肩上，咬紧牙关：
　　“……喝！”
　　只见她从水面腾空跃起，看准了一块巨石正好落在水面，便趁机在上面用力一蹬，再次在空中跃起！忽然左边又是一块巨石砸来，她来不及躲避，便抽出左手，聚集内力，使劲一撑！
　　砰！地一声，那块巨石竟然被她劈开！
　　来不及庆幸，凝霜只感到额头被几块粉碎石头重撞，只感到眼前一黑，仿佛上天水面都在震动晃摇，她勉强地支撑着夏牧再次落在一块石头上，想要再次跃上去，双脚却是怎么都使不出力来。
　　远方对岸又是重物迅速升起抛飞的声音，她踩在一块石头时没有站稳，身体蓦然失去重心，紧扶着夏牧落进了水里。河水的浸入让脑子清醒很多，她挣扎着把夏牧推往水面让他呼吸，自己却是怎么都使不出力气再次跳跃而起。
　　忽然身边啪！地一声，巨石落水，耳边又传来咻地声音，她撑着朦胧的视线一望，落石正凌空而降，她伸手拉住夏牧的背，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那块石头就要砸在他们头上，却传来了稳定的声音：
　　“别动”

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4）
凝霜只听到身边轰！地一声，石头被震裂粉碎。
　　整个人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自己被有力的双臂抱起，风呼呼地在耳边飞啸而过。脸颊贴着的是湿透的衣服，上面还有炎夏氤氲的水汽味道，夏牧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湿嗒嗒的长发和她的纠缠在一起，耳边传来怦怦的心跳声。从他身体的僵硬可以感到，他在生气。为什么呢？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不断地飘过今天晚上的所有画面，她想要支起身来自己走，却因怀抱的温暖而软了下去。
　　就这样，恍惚而轻松地昏了过去。
　　面颊上感到了风的抚弄，像是一袭大大的薄纱不断地从自己面前飞扬而过。
　　感觉好像是在飞一样。
　　犹如透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在芙蓉花瓣漫天飞扬的季节，那个男孩子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打开大门，叫着自己的名字。
　　其实，自己所厌恶的宿命，最终还是让他在万里江山之中，天岭深山之处，找到自己，执手不弃。犹如十几年前他们玩累了，在芙蓉树下沉睡了过去那么地安心。
　　
　　夏牧抱着凝霜在月光下飞奔而驰，关月河在一片银光照耀之下，宽阔地犹如广大的海洋，唯有月亮在天际撒了漫溢而出的光芒。他用力地把怀中的女子往胸口挪了挪，右手替她挡了挡风，心里一惊。
　　凝霜的额头一片滚烫。
　　
　　“唔……”五皇子努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头脑疼痛欲裂。他还没看清楚眼前的情况便是心中一震。在皇宫宴席之中，哪怕是最烈的清莲酒，自己也可以数杯下肚而面色不改。今天真是太大意了，果然落了个身陷虎穴的状况。
　　“相公？”旁边的绛恨也是刚刚惊醒，双手绑在背后，稍微移动便听到“哎哟”一声，摔倒在地。她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放弃，抬起头来打量着对方。
　　室内光线黑暗，唯有日光从钉在窗上的木板隙缝之间透露了进来。
　　房间的装饰简陋，但并不潮湿肮脏，看起来他们不再底舱或密室里。四壁之内，唯有旧老的窗帘以及几只熔化的蜡烛点着。问绿倚靠在墙上沉睡，每个人都是被紧绑着双臂，乱七八糟的给摔在地上。能从房间时而晃荡摆动的状况看出，他们还在移动的船上。两人打量片刻，并没找到任何尖锐的食物，对方果然预备周全，他们很难逃出去。
　　“绛恨……”李璇见此也顾不得文绉礼节了，直接呼唤此名：“被点了穴道么？身上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没……”绛恨挪了挪身体，皱眉答道：“只是……双脚麻木，根本站不起来。”她努力地相搓双手，想要把绳子解掉，岂料越绑越紧，烦躁之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你觉得……我们是落在谁的手里？”
　　“这种绑法，自然是荷衣会了！”绛恨气嘟嘟的说道，观看四方，又扬起了笑容：“不过看来他们也不是很成功嘛，姐姐和夏牧肯定跑了。”
　　“呵……”李璇原本心急如焚，自己贵为皇子可是从来没有涉及危险的，岂料第一次初探江湖，便便落在皇朝头等宿敌的手上。但看到绛恨谈笑风生，笑吟吟地完全不当一回事儿，也忍不住笑了。
　　也是，夏牧和凝霜肯定逃了出去。要不然对他们毫无用处的问绿，肯定早已被处死了。留她至今，肯定是为了向每个人问话示威。
　　“不过现在我们是要去哪儿呢？”他不禁低声说道。
　　“这与你无关！”
　　忽然一人开门而进喝道，把地板震得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5）
光亮在他身后射了下来，绛恨李璇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只能辨认他的身影高大威猛，魁梧彪悍。待适应了光线看去，却见那人轮廓严峻如岭，脸如刀削，脸上一条疤痕至左眼上方穿过鼻梁；丹凤眼，重浓眉，双目圆瞪，嘴唇紧抿，似怒非怒；身穿青色长袍，半个袖子上仍有血迹，腰中一枚玉佩，其中之字骨气洞达，遒劲有力，曰：鸢；背后两把双面斧，都是半月状的银制锋刃，并无装饰，半旧半新，却好似有寒气散出。
　　“二师兄！”绛恨喊道，此人正是她和凝霜的二师兄，荷衣会的第二子弟，鸢向。
　　“绛儿，你还有脸这样叫我？”那人冷哼一声，双目却是狠狠地盯着李璇说道：“背叛抚养恩人，助小人而弃义节，连我都替你丢脸！”这第一句话虽重了些，却倒也说在坎儿上。五皇子皱了皱眉地看向绛恨，果然看她脸色苍白。
　　“切！”片刻，绛恨终于笑了出来：
　　“抚养恩人？二十年前若不是我爹娘把师父给救了，这天下还有荷衣会的存在么？当初若不是她一手遮天，我会有那种下场么？”她半笑半嗔地说道，但李璇可以看出，平时光流闪烁的双眼里根本没有一丝明亮，仿佛凝霜和问绿动手时的双眸，充满了杀萧和冰冷。他忽然心中就是一痛。
　　“二师兄……”绛恨笑道：“你可打听清楚了没有，说不定你的遭遇，和我还有凝霜姐姐是一样呢。”
　　“你住嘴！”鸢向气得满脸通红地喊道，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答案，只能重重的喘气，他左看右看，怎么都不能对绛恨出手，于是走到五皇子面前就是一拳！
　　“二师兄！”绛恨又惊又怒，无奈双手被捆得牢紧，她万般挣扎却只让自己再次摔倒在地。
　　鸢向哪一拳只出了三分力，要不然一掌打下去恐怕五皇子当场就脑浆迸裂而死了，但当他看到李璇不声不吭地从地上缓慢地坐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惊讶。原本以为来的人只是一个满身傲气或高贵清雅的皇家弟子，但从眼前的这个男人散发出的气息看来，他甚至更像那种身藏江湖深处，一鸣惊人的高手，或是不理世事，傲遍江山的侠士，和个锦绣环绕的王家子孙一点都不像。鸢向皱眉半晌，才哼声说道：
　　“小师妹，我告诉你！你爹娘会拯救师父就是因为当初这孙子的爷爷或老子没把天下治理好，要不然我们山庄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吗？啊？！”他指着五皇子怒道：“不是说‘羽恒分朝，仅李代林氏也，皆是一家’么？那为什么还杀害那么多‘同朝’的百姓？只是因为他们是前朝后裔或有任何关联么？都是狗屁！”
　　“那我和凝霜姐姐，就不曾是你们的同朝姐妹了？！哪些死去的江湖侠士，也都不是与你们同样的无辜百姓了？只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打击反抗的人，甚至与蛮族联手遭殃百姓，荷衣会又比朝廷高到哪里去了？！”绛恨不甘落后，也是气得大叫。
　　“你……！”鸢向气得举手一巴掌打下去，只听啪！地一声，那耳光却是打在了挡在她身前的李璇脸上。
　　长发遮面，嘴掺血丝，鲜红的血滴点点的落了下来，五皇子姿态笔挺，俊逸但是惨白的脸缓缓地转向了愣住的鸢向，一双眼睛却是温润如玉，清新的如荡漾载莲的溪水，轻声开口：
　　“百姓受苦，的确是朝廷之过。但自古以来，何朝不曾走错步棋？羽朝末时，皇室凋败，荒淫误国，各处诸侯称霸行道，若太祖未曾统一天下，现下岂能康世，蕴抵外敌之力？”

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6）
“哈哈哈！”只听外面有人大笑，随后大步而进：“没听过杀戮无辜之人竟然还有这么理直气壮的理由。”那人笑而显威地说道。
　　若说夏牧是嬉笑下隐藏着豪迈与大气，李璇是冷静中带着潇洒与雅逸，东篱是淡然中带着刚烈与坚毅，那么眼前此人，便是各人之气聚集一身。
　　只见他剑眉星眼，玉树临风，唇边噙着浅笑，脚步稳定沉重，衣着简朴，长发高束；背后右手执一支红缨银枪，枪尖滴血，他却是全身上下清爽洁净，犹如夏日清风般的凉爽；虽笑意吟吟，却衬出一股不凡的气度出来。
　　“大师兄……”胆大包天如绛恨，见他也忍不住低低的叫了声。
　　“绛恨，你这次胆子不小啊……” 淀归笑看着她说道，又把目光转向在她身前的李璇上：
　　“这位就是轰动天下的五皇子殿下？”最后两字说得极为讽刺。
　　五皇子扭了扭脖子放松一下，毫无表情地回望他。
　　皇家威严自然流露而出。
　　哪怕他被捆得像个粽子，左边的脸颊被打得青肿，嘴唇也正在流血，李家子弟身上，流着的可是天子的血。
　　听淀归如此说道，他便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道：
　　“正是本人，人在宫外，不拘礼节，你们就全都免礼吧。”
　　“你……！”鸢向气的一步踏前，后面的绛恨扑向前面，却被绊倒在地，只能抬起头来用眼神警告他。
　　“鸢向，无妨。” 在依然淡笑着，两人就谁都不说话地打量着彼此。
　　在身后看着他们的两人都紧绷着身体，紧张的如满弦之弓，就怕什么微小的变动引来血光之灾。
　　最后，淀归笑了笑，深看五皇子双眼道：“在下淀归，这是我的师弟，鸢向。”
　　李璇笑而不语，领首答礼。
　　“各位就在这里住几天吧，饭菜我们会送过来的，不用担心，不会下毒的。”淀归沉默片刻，向瞪着他的绛恨挑了挑眉道：
　　“你们还有用处，所以才暂时保命的。就乖乖呆着吧，也别到处乱说话，省着点儿。”
　　说完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大师兄，不用向他们打听凝儿和那个将军的下落么？”鸢向见他那么快便走了，马上急急说道。
　　闻言，绛恨忍不住扑哧地一声笑了出来，李璇也不禁挑眉，看着淀归的反应。
　　鸢向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这样他们便不能以夏牧和凝霜作筹码来威胁五皇子等人了。
　　不过淀归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声：“不用”便走出门外。
　　“相公，相公，你没事吧？！”待门一关，绛恨马上扑到李璇身边问道。
　　“没事……”五皇子轻轻躲开，避免看着眼前少女里自己不到两指的距离的脸。
　　“让我看看，呀……！都肿起来了！怎么办怎么办？！”绛恨懊恼地叫着，双手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想要解捆察看伤势或者直接冲出去一脚把鸢向踢到河里。
　　“绛恨，别动了，我没关系的。现在我们要好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李璇轻轻说道，那声音里带了很多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的情绪。有宠溺有无奈，有担心也有不忍。出他所料，绛恨并没有如平常一样的不做不休，而是很安静听话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身旁传来了问绿的呼吸声，还有风穿过木板裂缝的声音。
　　那一霎，五皇子有点恍惚，他忽然觉得曾经熟悉的不得了的金碧辉煌的皇宫，珠宝环绕的宫殿都离他如几个轮回般的远，仿佛那是个上辈子的遥梦而已。他想起昨日醉酒的时候，夏牧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一手高杯邀月，浮光点点的水面上荡漾着他豪爽的笑声：

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7）
— 五弟，你可知道这天下人最想要的是什么？是自由！人人都想坐上皇位，因为他们以为皇上可随心所欲，整片江山，天下美人，但其实啊，那是比任何地方都寂寞都孤独的位置啊……五弟，我会带你去看真正的自由，西方的大漠，哪里有看不见底的金黄天云，落日的时候，有片群的大雁飞过，在沙地上留下呼呼的声音；那时候边疆的城墙上总是响起几个换值的士兵的高声大唱；城内的家家户户传来了饭菜的香味；我就会在最高的地方望着被金光沐浴的城，想着，这就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还有问绿那睡过去时呢喃着的婉转歌声，犹如江南粼粼细细的烟雨迷蒙，夹着夏夜微温的风，弥漫而温柔地四处散去：
　　—容我高歌，天岭孤观寒！俊马腾风 ，乘云笑看万花绽…蕉雨万漠千涛浪…—
　　昨日皇宫，今日江湖，一切竟然变得那么快。眼前，是真的生死一线。
　　“下一句会是什么呢？”他不觉微笑着轻声说道。
　　“相公，你说什么？”沉思地绛恨似乎惊醒，几乎是跳起来说道。
　　“没什么”李璇摇头，看了看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你说，我们是要去哪里？既然没抓到夏兄和凝霜，那么问绿还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以他们的语气听来，似乎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要去哪里。”绛恨勉强地打起精神来，但脸色却是淡淡的疲倦。
　　“怎么了？”李璇藉着微弱的烛光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不觉柔声问道。
　　“没想到还真的有敌对大师兄和二师兄的一天。”绛恨靠坐在墙上，看着睡在一边的问绿，有点伤感地说道：
　　“小时候，其实我和二师兄的交情是很好的；几个兄弟姐妹虽没有多少时间相处在一起，但总是一起长大，骨子里总有一份亲近。凝霜姐姐个性冷淡，最与副帮主谈得来；问绿姐不大和我们玩在一起，若有时间，也只是找凝霜姐姐比划；杏泪和大师兄每天只是习武，训练其它的子弟。但是……”她的声音逐渐地低了下去，仿佛被带到了很远的应犹山庄：
　　“……凝霜姐的竹屋后，有一个小山坡，上面有好几条很细很细的小溪涓涓流下；随着它走得越来越远，就会把武场啊，师父的屋子，还有荷衣会的一切逐渐抛后，来到一条比较宽阔的溪流上。哪里有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不知名的小花丛溪边和石头的隙缝里长了出来，流动的小河就像蓝色的缎带一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流过。
　　也不知道是谁最初找到那地方的，但每次只要有时间我们都会不宣而照的来到那里。凝霜在四处采着草药或者看着河流发呆；问绿总是躺在那块大石头上，杏泪有时候会先爬上去，两个人就坐着什么话都不说仰望天空；大师兄有时候会找二师兄比武，要不然就靠着大石头上站着，看着四处是不是有人或者被我缠着玩耍；二师兄嘛，总是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绛恨忍不住笑道。
　　“后来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杏泪或问绿不想另外个人也躺在石头上吧，便把自己的名字刻下了……”她继续半笑半惆怅地说：
　　“可能就是为了那句，‘这石头上又没写你的名字’的童言而赌气而已。总是做调协的大师兄为了不让她们争吵起来，便把自己的名字也刻在上面；然后爱玩耍爱凑热闹的我和二师兄也写了上去，最后逼了凝霜也刻上自己的。这倒好了，师父终于找到了我们躲藏的地方，虽是什么都没说，却在旁边刻了几个字。于是，我们再也没有去哪儿了……”
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8）
李璇听得入神，耳边传过的，却是河流淅淅，青草摇曳的声音。
　　十几年前的今天，或许也是晴空万里的日子，五个孩子累了倦了，便卷缩在大石头下乘凉避暑，然后用如争霸天下般的气势写下了属于自己的地盘。
　　当年，虽其他人再也不来聚集的地方，想必也有人乘着夜色，临溪而立，望着石头上歪歪扭扭刻上的字，会心一笑。
　　然而，在十几年后，杏泪提着剑，用火烧了关着三个师妹的竹屋，然后把他们从千丈高山的顶端抛了下来，转身离开。
　　鸢向和淀归，会率领着千军万马攻向中原城池，哪怕那门前站的笔挺的守城之人的名字，与他们的一起刻在溪畔石上。
　　皇宫如此，江湖，亦是如此。
　　李璇不觉叹息，了解绛恨疲惫之色来于何处。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他们都揽在身上了，怎能不累。
　　“我说你真是啰嗦……！”忽然问绿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不满地说道：“有本事你就继续在哪里感叹春秋吧你，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一点消息，思绪全被你吵闹的声音打乱了。”
　　绛恨和李璇傻眼，第一是被她突然发声而吓了一条，第二是因为……他们被捆关在密室里面，插翅难飞，问绿是从哪里“打听到一点消息”的？前者愣了半天，才口吃的问道：
　　“问……问绿姐，你一直醒着？”
　　“废话！”问绿没好气地回答道：“我比你们醒得都还早好不好？”
　　“难道……”李璇回想几天的遭遇，心中早猜到几分：“酒中有药，狮头村内有荷衣会的人，故赠酒水；此药对问绿姑娘体内残毒无效，因此只是宿醉未醒，不如我与绛恨，中药沉睡？”
　　“正是。”问绿挣扎着靠在墙壁上答道：“难道你们就不曾发觉，这室内有大大的奇处？”
　　李璇绛恨相看一眼，都分别转头打量周围，但四壁空荡，除了在地板中央虚弱跳动的蜡烛之外，并无其它。
　　但他们都同时喊了出来：
　　“怎么那么安静？！”
　　“正是！”问绿得意地看着他们：“别说外面的水声或守卫走路的声音，刚刚淀归鸢向进来时，分明是经过一番打斗的，怎么就没有听到任何刀剑之声？”
　　“如此绝对地不想让我们知道身置何处，那应该是因为，我们只要知道了，就会行动。”绛恨若有所思地道，然后起身把耳朵贴在窗上，只有隐隐约约的风声传了过来。
　　“船上最难逃的地方，应是底舱。但哪儿却很难防音，所以我们才在密室…”五皇子喃喃想道，抬头望向问绿：
　　“难道姑娘已经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
　　问绿神秘一笑：“我想……我们应该身在银莲河。”
　　“银莲河？！”其他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一是疑惑，一是惊呼。
　　关月河在明寮北方分叉而流，西河为关夕，东河仍叫关月。夏牧等人遇难之处，便是连接通往凌都的狮头村的东关月河。但沿着这条河继续流下，便会到明寮南方的燕城。
　　“扁舟望穿青山尽，飞云绵流夕阳间；落英处，余霞绕银叶；烟雨楼，淅淅流水使人愁。眺看百里，唯见粉瓣漫天游；回首，画舫红颜，笑唱醉酒。”
　　燕城便是这样的情景。
　　哪儿河床从宽变细，双岸相望，对面都是黄叶银杏的落金树，以及珍贵无双的白柳树。
　　风一吹来，春有粉色花瓣飞扬，漫天扑满行人面；夏有百花绽放，绿茵萌浓；秋有红黄树叶，燃如烈火；冬有装银披霜的白雪飘然，晶莹剔透。

第九章 往事如烟·淡然如风（9）
而名传天下的白柳树，无论季节，都是拖着飘逸洁净的长长白叶，在河畔柔静悄然的飘动着。但银莲河之名由来，不仅仅是出于这美丽的树。
　　城内河畔，不知是谁开始种下了莲花，那花儿或许是受了这风水精华聚集此地的影响，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简直就是白如洁云，冰冷如霜；它们漂浮于水面，衬着淡然如雾，缥缈如烟的白柳，周围则是碧绿欲滴的圆叶，让人在再热的夏日也能够感受到一丝凉意。因此取之，银莲河；不过开的最多的，燕城河畔中心的五至七丈，因此也叫做五银河。
　　下江南，不游燕城；不醉于银莲河，枉然一场。
　　“现在已如初夏，我们虽是在银莲河的上流，但外面必定是左画舫右游船了，一出去必定能够听见乐声歌赋，还有各种各样的船。”问绿闭眼说道：
　　“方才我在鸢向他们进门的时候注意聆听，果然有一丝歌声飘进，还有落金树的花香。”
　　“但…为何会前往燕城？”李璇问道。
　　见问绿不语 ，绛恨便叹息说道：
　　“羽朝亡时，景敬皇帝最宠爱的安馨公主和十六皇子一路逃到了燕城；公主年方十七，照样率领了最后随她左右的三百精兵攻抗追她的恒朝兵马，岂料，从另外方向而攻的恒军把年幼的十六皇子擒去了，公主一方军心大乱，最后不堪一击，只剩她孤军奋战。冲破军围，眼看银莲河就在脚下，安馨公主却掉头，怒气冲冲地向恒军横冲直撞，回手一剑便把幼弟亲手杀死，最终大骂恒朝及叛臣，投河自尽。
　　凡是羽朝后裔，都对这最后一位悍卫皇族的公主深感敬佩；她生前便是美貌如仙，气质馥雅，著名女诗人方典最有名的一赋“荷衣咏”便是为她而作；现在你知道，这个帮会名字是从哪儿来的了。”
　　李璇闭眼，仿佛就能看到那杀气腾腾的军队，以及前面一马当先的白衣少女，她鞭策狂奔，一路上眼泪纷飞，衣带飘逸，最后在看见粼粼河水和上面的纯白莲花的时候，蓦然回头，含泪举剑，砍向自己的幼弟，鲜血飞溅，残留霜袖间。
　　几年之后，有人在同样绝望的情况之下，用了她的名义，引起了成千上万的人，挥剑举刀地向他们杀来。
　　就算逼迫安馨公主的人是自己的祖先，是自己的家族横夺了她的江山；他仍然对那位少女，深觉敬佩。
　　“不过，他们却不仅是为了凭吊帮会的初源地或祭拜安馨公主和其他先帮主而来的。”问绿依然闭眼，只是皱眉地说道：
　　“祭祀的话，用不着动用那么大的人马，我在昏迷之前，听到了箭矢的声音，想必陆军已经到了。那么也就是说，明寮的哪个城市……已经被他们拿下了。要不然鸢向和淀归来这里干吗？祭祀只要帮主一个人来就好了，难道还要他们两个保护么？定是要把某座城池作为军营！”
　　“明寮已有一城被拿下了？！”李璇不觉脸色巨变，脑海里开始跟着所记住的地图路线一一找了过去：“阳南，锡安，溪间……若是攻城的话，一定会有消息传来的，但这样无声无息的，肯定是官府里有他们的人……阳南郑氏是二哥的人，锡安是六弟安排下去的，溪间绝对不可能，既然这样……那么，难道真的是燕城？”
　　“不是……我想我们去燕城，应该是另外一个目的。”问绿答道。
　　“什么？”
　　问绿抽了口气，缓缓说道：“铸剑神手，欧阳子治。”
　　绛恨惊呼：“他不是早已死了？！”
　　江湖上，有三件事情是人人争夺的：
　　一，让天下第一神侠尹冥眠败于自己的手下。
　　二，荷衣会的绝世武功秘诀。
　　三，便是欧阳子治铸的一把武器。
　　欧阳氏为世世代代的铸器神手，天下十大名剑的其中四剑，便是出于其家之手；它们分别是皎泪、忘却、灵刃、以及恒朝太祖用来打下天下的九妩。传说，还有两对雌雄剑流失民间，天华与女奎；五十年前那对女奎双双重现，引起了江湖上一场血腥风雨。
　　但欧阳氏的最后子孙，欧阳子治，却因为自己心爱的女子死于自己所铸出的武器之下，而殉情随葬于燕城，因此那名震天下的手艺，便从此失传。
　　“对，但他的一本手札却留了下来，据说就藏在燕城一带。上面所研究的，可是如何大量精制武器的秘诀。”问绿说道：“据说，得此器的人，必得天下！”
　　“什么？！”绛恨和李璇同时惊呼，两人都忍不住一脸惊震。
　　五皇子更是满身冷汗，当初恒朝太祖用的那把九妩，他只在父皇深殿见过一次，光是远看便感觉其身光似流星，冷冽逼心，一股寒霜剑气直直晃来；若出欧阳氏之器能大量制出，别说直接出于他手，哪怕是能够悟出三分的制法，便足够*天下而胜之。
　　“所以……大师兄他们，才没有把问绿杀死？”绛恨半晌才说道。
　　问绿苦笑：“是啊，要不然早就被一剑杀死了。”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李璇不解的问道。
　　“咦？相公我没告诉你么？”绛恨回头惊愕地问道，看五皇子挑眉疑问，便道：
　　“荷衣会的子弟，并非身怀奇功即可。”她向问绿努了努嘴：
　　“我们每个人都要精于不同的武器和长处。大师兄淀归为律，训练管理其它子弟；二师兄鸢向为武，排练军队之将；大师姐杏泪为密，暗中行动，常常深潜敌方，以美色做诱；三师姐凝霜为医；而二师姐问绿，则是器，我们几个人的武器，大多都出于她手，而且她啊……”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随后大惊回头，低声呼道：
　　“二师姐，你是不是……？！”
　　“切……”问绿神秘而得意地笑了笑：
　　“那是当然，我好歹也是欧阳氏，自然知道这本秘诀在何处。”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1）

　　夏牧坐在草堆边劈柴，身后嘎呀的一声，凝霜从屋里走了出来。
　　琴城才子依然脸色苍白，身穿荆衣钗裙，头上手上都裹着白纱覆伤。只是动了几步，便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腾云将军马上丢了手中的斧头迎了上去：
　　“瞳瞳，不是叫你好好歇息么？”他皱眉，顺手拿下了她手中提着的篮子，轻轻扶着她道。
　　“屋里的草药没了，我想去摘一下。”凝霜不留痕迹地挣扎一下，却感觉扶在自己臂上的手更紧了些。
　　“这种事情我去做就可以，谁说你可以起来的？”夏牧的眉头越来越紧，平时军营里他只要嘴唇一抿，任何人都不敢有意见；若是五皇子或绛恨问绿的话，一拳打昏就可以了，偏偏对凝霜他柔也不行硬也不行，每天都要半哄半命令好几次才让她回到床上。
　　“只不过是发烧，哪有那么严重的？”凝霜又气又无奈，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也就他一个人对自己打喷嚏那么紧张了，看夏牧高高挑眉，又道：“我是医者，自己身体难道自己还不够清楚么？这几天都躺着，若长日不动而身骨无法伸展放松，到时候才更加严重呢。你习武难道不知？”
　　腾云将军知道她这么一说，就是要发脾气的前兆了，也不知道劝还是不劝，只感觉自己嘴唇正抽动的厉害。僵硬在原地，再抬头凝霜早就走了一段距离了，只好大喊：
　　“瞳瞳，你等等啊，我帮你拿件衣服！小心别着凉了！”
　　周围其他屋外正在做事的女人听到，都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半是好笑半是羡慕。在夏牧身边喂鸡的老婆婆见状，笑呵呵地对他说：
　　“小伙子啊，你就甭担心你家媳妇儿吧，这么大热个天，怎怕着凉呢。你家媳妇儿刚发热，让她出去走动好，出一身汗，回来洗个澡就好了！”
　　“但是阿婆……她几天前还烧得厉害呢，刚好就下床制药了！”夏牧又变回可怜兮兮的小狗相，摇着尾巴向老婆婆委屈说道。
　　“哈哈”另外个老婆婆被逗笑了：“看他那紧张样儿，那姑娘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呵。”又拍了拍夏牧肩膀：“没事儿，你看我们女人，生病了照样摘果子劈柴去！”
　　夏牧只能长长的叹息，在心里大喊：您老和我家醉酒吹冷风拖着大男人在水里大战巨石的瞳瞳不一样啊不一样……
　　但又能如何呢？他只好回到原地继续劈柴，眼神却是随着思想渐渐地沉了下去，变得深邃严肃。
　　前几日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子，全身滚烫，昏睡沉沉，却是一句话都不呓语，双眉紧皱，似被噩梦缠搅，但也只是紧抿双唇，一丝软弱都不肯低喊出声。就如众人醉酒的夜晚，明是岌岌可危的状态，她也不推醒他们，也不向李璇绛恨的手下求救，只是默默地兵分两路，单独扛着他潜水逃游，在千钧一发时，跃于水面，掌裂陨石。
　　—缅怀感恩，我不觉得这是需要用你一辈子来弥补的理由，凝霜姐姐也并不这样认为— 绛恨曾经这样对他说过，夏牧只是一笑置之。
　　找到唐秋瞳，与她共度此生，这是他在得知母亲和常夫人早已去世之后，那么多年的动力。
　　唐秋瞳对他，定格在幼时的种种美好，是他在生命中遇到挫败和艰难时能够给与安慰的形象；犹如亲人一样，血浓于水；分开了会痛，不在了会失落。
　　他并没有思考这是否相关风花雪月，情愁悱恻的感情。
　　但找到了她之后，夏牧却犹如身置浓雾之中，明明知道身在何处，却不敢妄动。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2）
昔日那个被兄弟姐妹们欺负便会关进书房，刻苦努力整个冬季，发誓要报仇的唐府千金，却在问绿绝招相逼，欲取她性命之后，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还吩咐，记得每天给她一颗解毒药。
　　他以为她清高孤僻，却听到她严肃地对五皇子和自己说，医者和救人两字是分不开的，无论富贵贫穷，天子乞丐，都在我的义务之中。
　　他以为她看淡世俗，成长遭遇把她练得与世无争，却听到她说，只要是人，都只会维护自己的天地君亲师，自己的利益和重要的人。出于这点，你我和敌人，都是一样的。
　　然后，一路上看她安静地骑马赶路，有时候眼神在望向天际时闪过一丝迷茫和向往；看她淡然地笑看在自己怀里磨蹭撒娇的绛恨；看她思绪敏捷的讽刺反击问绿对她的刺言；还有看她如何毫无痕迹地把他们每个人都照顾的无微不至。
　　渐渐地看下去，原本以为的了解，沿途升华。
　　他忽然感到无比的惋惜，自己不曾在过去的岁月中，在她悲伤欢乐时坐在她的身边，微笑地看着她从天真浪漫的童稚逐渐变成清幽柔婉的少女。
　　然后就有了那种愿望，想要看她逐渐变成白头的小老婆婆。想要知道，当她走不动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在如云山的仙境一般，在锦绣如云的花树下，沏茶摆棋，静静地等待他的到来。
　　没有那种惊天动地，鬼哭神泣的冲动，也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种种艰难的共同甘苦的情结。只是很想悄悄地，静静地，陪她走过失去的春夏秋冬。像这个村子里的老夫妇，一个挑着担，一个挽着篮子，彼此空了一只手，紧紧握住，一生一世。
　　“阿牧！”忽然有人出声叫他。
　　夏牧回头，只见一人持弓，三步并两步地向他走来。
　　那男子似乎也是双十年龄，肩背宽阔，手脚细长，被晒黑的皮肤衬着洁白的牙齿，豪爽的脸上总是粘着灰尘和土沙，虽然一身农衣猎鞋，却生的明眸皓齿，一双眼睛在暗色的面上显得格外明亮。他身边跟着一只大狗，半狼半犬，正露出锋利的牙齿，小跑着跟着他踏上山坡。后面跟着他归来的男人们，也分别把猎物交给迎出来的女人，或抱起跑出来迎接的孩子。
　　“九月！”腾云将军咧嘴一笑：“你回来啦。”
　　夏牧和凝霜都暂时住在一座小山坡上。
　　那夜腾云将军抱着发烧滚烫，额头后脑还被砸出血的女子，踏着飞落的石头横冲直撞地点水而行，最终落在这个叫做九月的男子的的渔船上，随着他们抵达对岸。
　　说来，还真是老天有眼，或是这两人都是烧了几辈子的香才有这种狗屎运：九月和夏牧是旧识。
　　当年，夏牧和九月都是肃恒将军手下，两人白天在军营里训练比划，晚上一起喝酒聊天，战场上也彼此扶持，逐渐伸展到那种说话不到两句就会掀桌子拔剑打得落花流水然后累了擦一下汗又搭肩钩臂的喝酒去的铁关系。后来，九月被派遣明寮朔濯城探究情况，岂料途中被奸官陷害，不知去向。
　　原来九月逃离杀手，东逃西逃，四处流浪，竟然找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安顿下来。后来明寮南部闹大洪水，许多难民四处奔波，大多都到了他这个村庄，在他的带领下耕田打猎，也过得舒适安逸。他原本以为可以在这世外桃源平静地尽度此生的，但那个夜晚，夏牧犹如天神般的从天而降，再次硬转了命运的安排。
　　“可有了消息？”两人走进屋内，夏牧倒了杯茶递给对方问道。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3）
“哎，瞳瞳的茶泡得真好啊……”九月不顾他的问题，大摇大摆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无比舒适地说道。
　　“你·说·什·么？”夏牧眯起了眼睛，目光闪烁着冷冷的问号。
　　“我说，瞳瞳的……”
　　“谁说你可以这样叫她的？！”腾云将军大吼，拿起手边的东西，想都不想就砸了过去。
　　“喂！”九月挥手把它打破，跳起来大叫：“你这家伙，这么小气做什么？！”他也是抄起手边的东西甩了过去，回吼道：“也不想想我这几天多累啊！好的屋子让给你，请大夫疗伤，每天给你好吃的！还帮你去外面探信息！就叫了一声瞳……”
　　“你还说你还说！”夏牧气得跳脚，向九月扑了过去，对方却撇了撇身，让他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就是说，我就是说，怎样怎样？咬我啊？”九月很幸灾乐祸地踢了踢他，还蹲下来用手指戳着他受伤的手臂说道。
　　但夏牧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半天，正在九月要探头去看他是不是昏过去的时候，他忽然道：
　　“我们完了……”夏牧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满脸惨白。
　　“什么？什么完了？”九月还是笑眯眯地，不知死活的问道，但抬头一看，也顿时苦跨了脸。
　　满室草药飘飞，原来刚刚两个人看都不看就拿起来互丢的东西，就是凝霜撑着病身子还出去采的草药。
　　两人很有默契地对看一眼，然后同时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片刻之后，九月和夏牧都坐在村后的山坡上。
　　俯瞰望去，四面黄土山岩，唯有中间凹进去的平地是翠草满地。正值黄昏，阳光漫溢，照耀着周围山崖，天空一片宁静，唯有归鸟时而飞过云中。夏牧只见琥珀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谷，远处可见一条溪河犹如腰带流过，再过去便是一碧千里的树林连接着蔚蓝的天空。脚下，不大不小的屋子都冒着袅袅灰烟，空气里有诱人的香味，时而风中还夹着各家娘子呼喊着自己的男人和小孩回来吃饭洗澡的声音。
　　“好一个人间天堂，逃命的人有你那么闲暇么？”夏牧半是羡慕半是感叹道。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前几年的情况……”九月淡然说道：“这里原本只有几户人家，后来南部洪水，几百个人逃了过来，病了一半，死了另外大半，好不容易才捱过来的。”他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我那时候本来还想去找你，还老子和兄弟们的清白，但看见那些老的幼的，却是怎么都走不开，真是他娘的……但总算也捱过来了。”
　　“你的名声，早就被洗清了。”夏牧依然微笑，看着逐渐变红变紫的颜色：“还有其它弟兄也是一样。”
　　九月也没回答，其实他心里早就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他所认识的夏牧，能被封为定国大将军，绝对是因为在战场上拚死拚活的赢来的，而那么热血的男子，自然不会眼睁睁看到小人得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个时候……”夏牧撑着下巴，看着前方：“文孝王欲逼皇上下位，天子卧病，大臣们暗地结党巴权，还要忙着打战，安排灾民，还有义父也驱使了，所以耽搁了些……不过，到最后弟兄们的名声还是都被洗干净了，我是不会允许我们带过的队伍被染上污点的。”
　　他说这话时，双眼还眨了眨一下，语气轻描淡写。但九月知道，那后面是怎样的暗斗争残，以及多少个伏案之夜，因此他只是回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懂得。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时而飞过的鸟儿，和一群还在玩耍但最终被自己母亲揪着耳朵拉回去吃饭的孩童们。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4）
“五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忽然九月轻声问道。
　　“他啊……”夏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最后一笑：“就整一个书呆子唄！整天板着脸，动不动就教训人。”
　　“呃？”以为他滔滔不绝的开始赞美李璇的九月不觉傻眼：“但这几天我听到的流言……”
　　“呵呵”腾云将军微笑打断：“若是君王会很糟糕，但绝对是一位流芳千古的贤臣，也是一个很值得效命的友人。”
　　“哦……”九月点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片刻之后，腾云将军忽然叫道：“九月”他坐整了身子，脸上的温柔笑容以及嬉皮笑脸都逐渐褪去，被严峻并且凝重的表情代替。
　　九月看着眼前的男子，长发高束地在风中飘荡，几缕金光分叉照在他的身旁，那气势即使是盘腿而坐，也犹如沐浴金光的战神一般；阳光正好遮住他的眼睛，但依然能够感到那威严而冷酷的气息透掺而来，他微微一笑，很自然地在夏牧面前弯下了头。
　　“外面情报如何？”
　　九月抬起头来，亦是肃容答道：
　　“目前只有两城有异。北方箴城，严守城门，易进难出，里面的兄弟已有三日无消息，城外的探子说，几日未看到上空有放鸽子出去，恐怕是早有内变。”
　　“箴城…？”夏牧闭眼冥想，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敲着道：“另外一城呢？”
　　“南方燕城的东关月河上流，有三艘画舫，分开流驶，但都似有密室。其中必有一艘是五皇子等人所在之处……还有……”九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出。
　　“怎么？”等了半天没动静，夏牧不觉睁眼问道。
　　“有一消息，是好消息，但也是坏的。”
　　腾云将军皱眉：“这算什么？说来听听？”
　　九月苦笑：“据说，孝倩翁主逃离京城，去找二皇子昭亲王去了”
　　“什么？”夏牧猛地睁开眼睛，先是一愣，后来表情就僵硬在哪里，不知道如何反应。
　　孝倩翁主是当今皇上的妹妹长泰公主和肃恒将军的女儿，也就是身为肃恒将军的义子的夏牧的义妹，名叫未央。
　　她自小生在将门，上面有三兄，自然颇有尚香之风；何况她的母亲长泰公主亦是个巾帼英雄，长年随着夫君东守西战，身为*的未央自然不甘落后。但即使是这样，也是从小在千般呵护，百万宠爱长大的；幼年丧母，父亲和兄长们都死于沙场，不仅皇帝太后对她怜惜宠溺，就是后来的负责管教她的夏牧也是对她千依百顺。但现在……
　　“未央这死丫头！”腾云将军不禁重皱眉头，一双眼睛闪烁过冷酷，那已经是生气的表现了。
　　“你冷静点吧，你们几个把事情闹得整个天下都知道了，你还真以为未央会乖乖地呆在京城里等你凯旋而归么？”九月和未央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她的性格非常了解，挑眉冷眼说道：“知道你即将南下寻找唐家千金的时候，她应该已经很不甘心了。后来偏偏又波及到江湖之事，让你们成为全恒朝的民间英雄，她自然会待不住了。”
　　“这我知道……”夏牧又坐了回去，转头看着逐渐沉下的太阳和橙黄红霞的天空，若有所思：“不过，这件事情应该是皇上允许，甚至安排的。”
　　“这话怎么说？”
　　“这话要从几位皇子何当前的政局说起……”夏牧叹了口气：
　　“前太子被杀害之后，原本意气风发的二皇子李璿便灰心冷意，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想参加朝廷的暗斗。后来，可能是皇帝起了怜悯之心，或者想要让他远离危险，便把他派到北方去了。当初所有人都非常惊愕不解，以二皇子的成就与前太子的交情还有皇上的宠爱，他至少会被是掌握安朔或明寮这种肥沃之地。怎么都不会是北方泰州那样的地方。”夏牧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一边用指头敲打着膝盖思考着：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5）
“但无论如何，二皇子仍是恒朝之臣，五皇子李璇除了这次随我南下之外，在朝廷上几乎没有重要的立场，只是一直研究史记整理书籍，，太子早已成为皇帝的左右手，是众臣巴结的对象……然而，六皇子李瑾也是一样的出色，甚至更有君王之风，也有大多暗地支持他的大臣们，何况他的娘家安氏家族，更是不可小看。”
　　“那既然这样，为何不立他为太子？”九月对朝廷这些风风雨雨很是烦恼，何况这几年深隐乡下，早已忘了这一切复杂之事。
　　“第一，因为太子是嫡子，皇后所生；第二，应是因为皇上痛恨外戚之势。我想最近他对太子表现出来的不满，但又对五皇子大有赞赏的态度，其实最终目的就是把六皇子和他底下的暗党给逼出来。”夏牧睁眼回答道，忽然又想到什么：
　　“未央本来就是那种每次闹事都会弄得满城风雨的人，叫她去找二皇子，便表明了他在这次兄弟争嫡的立场，再来应是因预算到战争即将开始，未央的举动等于告知天下，皇上是完全支持我和李璇的。还有就是……”
　　“激起百姓的斗志和仇恨。”九月接声道：“与异图族和荷衣会的战争随时就会开始，如此一举，等于是召集天下士兵的号声。前锋上除了腾云将军和五皇子，其它三个都是江湖上的传奇女子；现在，连深养在官府里，金枝玉叶的翁主都出动了，恒朝的无数汉子，还能留在家里等待消息么？泱泱大国，用女子来做前锋，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们三个不会上前锋。”夏牧凝视前方说道：“我不会让瞳瞳冒这种险。不过……”他深呼吸，揉着额头：“五皇子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确定他们在燕城的路上？”
　　“除了箴城和燕城之外，其它的大城并没有任何异像。”他在沙土上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线，在右上端画了个叉：“你是在差不多这个地方上我的船的，也就是说你们受到突袭是在这个地方”他在北边画了个圆圈，并且在岸的上面分别写了“箴”，“燕”和“石”三个字：
　　“我们在这里”他指着“石”说道：“北方是向阳城，从你们出事的地方来看，还要三天的水程和两天的路程抵达，而且向阳不好攻，除非荷衣会的人想要掩饰踪迹而混到大城市里，并没有走这条线的理由。而燕城……”他皱了皱眉头：“不管对方动机是什么，船上的确有密室和身备刀枪之人，是最符合你所形容的船。”
　　“嗯”夏牧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和瞳瞳谈，看能不能明天一早上路，最好趁他们靠岸之前抵达燕城。从这儿走有多久的路？”
　　“幸好不远，早上离开，最快黄昏之前便能抵达。”
　　“那好……”腾云将军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然后一手搭在他肩上，坚定而鼓励地说道：“今晚好好休息，不然明天会很累的。”
　　“嘎？”九月傻了眼，正要说老子什么时候说要和你去的啊啊啊，你打仗关我什么事的时候，看到夏牧充满警告和施压的眼神，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在心里哀嚎。
　　真他妈的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啊。
　　记得那夜夏牧落汤鸡似的滴滴答答地站在船上看到他的时候，充满激动的感人的重逢便是，当场一把拎起九月衣领大吼：“你不救她救老子就把你从船上踢下去喂鱼！”
　　严重诅咒他认识夏牧的那一天。
　　
　　“师兄……”鸢向从甲板掀帘而进，身上还滴滴嗒嗒的流着雨水，他抹了把脸说道：“师父那边的人来了，说已经到了向阳，我们可以行动了。”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6）
“嗯。”淀归拿着茶杯，望着窗外出神。
　　大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向外看去，漆黑墨蓝的天空笼罩着四周的船舫，水波不断地摆弄荡漾着，燕城码头晶莹的灯火被洗得格外明亮，如一条充满浮光旖旎的龙，在迷蒙弥漫的烟雨中卧在对岸。
　　行动的好天气，连老天爷都似乎站在他们一边。
　　“有杏泪的消息么？” 淀归吹了吹手上的茶叶问道。
　　“呃？”鸢向愣了愣，但还是回答：“她已经在对方那边安排一切了”想了想又加：“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淀归冷笑了一声：“自作主张，活该。”
　　“大师兄……”鸢向叹息。虽说杏泪此次出任失败，回来后受到惩罚，但其实谁都知道没杀成凝霜等人恐怕她自己比谁都后悔。鸢向想到那个冰冷漠然的大师妹安静受罚的模样，以及看向淀归时眼底闪过的哀伤忧愁，不禁脱口叹道：
　　“大师兄何必对她那么刻薄呢，你明明知道杏泪对你……”
　　淀归摆了摆手，口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但……”眼前闪过凝霜柳下抚琴的样子，又摇头道：“人在江湖，身负血仇重任，怎能谈儿女之情？”
　　“既然这样，那……”那你忘了凝霜了么？鸢向想要这样问，但想起淀归以为琴城才子已死的时候那绝望的眼神，又生生地吞了回去。
　　凝霜，杏泪，淀归，一个情字，中间夹着天下政向和江湖仇恨，又怎能说得清楚？
　　鸢向摇了摇头，也随着淀归的视线向外面看了出去。
　　窗外，那雨声越发越紧了，滴落在河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更是显得空洞遥远，身觉凄凉。屋内残烛微弱，随风摇摆。虽值初夏，毫无寒意，但师兄弟两人都觉得一片阴暗逐渐飘来，把他们笼罩。不远处燕城的灯火，也缓缓被烟雨的雾气给遮住，只看得见朦胧的影光。
　　还是淀归先咳了声，又恢复平时稳定冷静的样子：
　　“看来这雨一时停不了了，其他船上应该没有人在外饮酒作乐，我们靠岸，开始行动吧。”
　　“是！”鸢向也回神应到：“直接押他们下船到那个地方？”
　　“不……”淀归定了定神，随后扬起一抹冷笑：“按照师父所说的去做。”
　　“是！”鸢向答应。
　　稍后，他便带着人前往五皇子等人被关的地方。他先站在门口用心聆听着室内的动静，因密室经过特别隔音，要聚集内力才听得清楚。起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里面竟然传来笑声和说话的声音，他皱皱眉头再次贴在门上，才确认里面的人的确是在仿佛无事的聊天说话。
　　“然后……哈哈哈，然后凝霜姐姐就一本正经地说，你这到底是要吃药还是想死呢？”绛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直往前面倒，只听到声哎哟！又是她的脸着地的声音。
　　“呵……”李璇不觉微笑：“琴城才子在哪种情况下都能够保持冷静镇定，不愧是神医妙手。朝廷上若能多有些如她这番理智之人，岂不是天下大事？”
　　“医者，自然需要保持冷静了。难不成还看到伤口出血昏过去？”问绿冷笑说道：“不过她小时候倒不是这样，记得有一次……”
　　嘎呀！一声，三人回头，只见鸢向黑着一张脸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随着他，一帘雨滴也在门口纷纷落下。
　　“看来你们很悠闲……”鸢向那话里面的最后一个“啊”就这样卡在喉咙里面无法说出来，他瞪着眼张着嘴巴，看着眼前姿势怪异的三个人。
　　李璇的双手依然被绑着，但他只用每手的两只指头撑在地上倒立着；绛恨则是金鸡独立，一只脚在身后用紧绑的双手搭在头上；问绿则是头向上的全身拱成桥的形状；三人都同时转头来看着他。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7）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啊？”鸢向完全忘了自己的立场，脱口问道。
　　“活动活动身体啊，坐久了对肌肉不好，二师兄难道不知道？”绛恨笑眯眯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但，但……”鸢向愣愣地抓了抓头，又想起来了：“你们死到临头还有时间想这种事情！”
　　“既然死到临头，那么看开点总可以吧？”杏泪挑眉问道，然后艰难地站了起来。
　　“到了？”李璇也恢复姿势，轻松地问道。
　　“哼！”鸢向只是挥挥手，然后他身后的几个人都走了进来。
　　五皇子等人对看一眼，只见进来的六个人毫无表情，都穿着素朴单色的衣服，行动整齐有律，都毫不出声地站在了他们身边。绛恨为了试试他们的力气而反抗了几下，果然感觉手腕和肩膀被强大但不痛的力道给压了下去。她使了个眼神给问绿，那举动并没有逃过鸢向的眼睛，但他也只是不动声色的抬了抬下巴，吩咐那些人押他们出去。
　　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李璇等人几日都关在密室里，不觉深深地呼吸着外面清爽的空气；五皇子抬头看去，只见天边浓云低垂，脚下的船不停地左右摇摆着，时而还有水浪扑打而进；除了押着他们的六个，前面还迎来了三个武装的男子，一手油灯一手长剑地为他们指路；前方，只能看到一层层雨雾和缥缈烟气，以及模糊分辨出搭上码头的木板。
　　李璇四处看了看，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一身黑衣，负手而立的淀归。虽然眼前烟雨弥漫，他依然可以感到对方冰冷尖锐的眼光向自己射来，他敢打赌，如果他们有任何举动的话，淀归肯定毫无犹豫地向这边飞来。
　　五皇子回头看了看问绿和绛恨，只见她们也在转头看着周围的情况。
　　“不用看了，你们是逃不出去的。还是乖乖跟我来吧！”鸢向冷哼着说道。
　　三个人也没有应声，随着那些侍卫左右押着往前走去了。
　　甲板上全都是水，非常溜滑，绛恨问绿好几次差点跌到，但押着她们两个的几人似乎完全不给她们耍花样的机会，紧紧抓着两肩，只要她们稍微抖一下身子就把她们提起来。
　　于是十几个人押着他们三个走到了从船搭到码头的木板上，准备下船。
　　李璇打量了那块木头，只见它宽得正好让他们几个同时走过，不觉扬起一抹微笑。
　　“这位仁兄……”五皇子忽然停步，淡然地叫道。
　　“做什么？！”鸢向警惕地看着他，眼光又在看到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和前后包围着他的几人之后，才稍微地放松下来。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他看着鸢向越来越阴沉的脸不觉笑道：“接下三点我就不说了，但以目前贵帮的状况看来，别说守之，就算是夺天下都是件难事呢。”
　　“你！”鸢向气得举手就一拳打了下去！木板颤抖了一下。
　　李璇别着头，声音冷冷地响起，他那番话其实是说给淀归听的：
　　“治国可和组织江湖帮派不一样的，即使贵帮有最好的杀手及武艺，用来统一天下，可是用不上场的。贵帮主知道如何笼络权力，联姻招使么？还是你以为我们李家，当初只是靠一匹好马和军队来推翻羽朝的？”
　　“你！你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鸢向气得大吼，附近的船窗都被他的声音震了震。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8）
“我离见棺材那一天还很远呢，这·位·仁·兄！”只见他笑笑得眯起了眼，蓦然大喝一声：
　　“动手！”
　　只见四周大片的箭枝向他们的方向飞来！光是押着李璇和绛恨的人就到下了好几个，还有些中箭但依然紧抓着他们不放。鸢向见状，也立即拔出武器，回头大喊：
　　“有敌！聚集，守，攻！”
　　隐在船内的四面八方的荷衣会子弟们也立即从暗处涌了出来，只见几阵狂风从五皇子等人的身边飞过，好几个人已向码头四处攻去。
　　李璇顾不得乱动就会中箭的可能，他必须得在淀归动手之前行动，他用头撞向右边一人，又避过左边那人劈来的刀，侧身闪过便是一脚把对方踢开，然后扬声说道：
　　“绛恨，问绿，抓紧了！”
　　两个女子回头，见李璇已高高地飞跃而起，目光看着她们脚下的那块木板，便立即明了，相视一眼，也同时挣脱押着自己的人而跃起。
　　“喝啊啊啊！”五皇子双脚猛然踏地，众人只感到脚下一震，那些侍卫正要上前抓住他，却是踏在受到重击得木头上，木板应声粉碎！还没等鸢向反应过来，绛恨问绿亦是同时落地，彻底粉碎了那块颇厚重的木板！一时间，部分侍卫落水，部分避箭或攀附在船上，或还有人冲向前去，顿时场面打乱。
　　鸢向气得直跺脚，他跳到船上直喊：“下水！下水！快点下水去找他们三个！身上紧绑着绳子我就不信他们会跑远！下水！你们，你们，还有你们！”他指着身后的人说道：“立即去前面杀了那些放箭的，其他的随我下水！”
　　但水中已没有那三个人的踪影。
　　
　　“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绛恨拧着自己湿透的长发问道。
　　落水之后，他们很快便潜下水远离荷衣会的侍卫们，绛恨从头钗中倒出了一把红沙在水里撒开，掩饰了其他人的视线，他们便趁机再次爬回了船上，回到了密室。问绿坚持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对方怎么想，都不会猜到他们又关进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还好李璇在离开的时候曾注意门没有锁，而且老天这场倾盆大雨也把他们从水里踏出的脚步给遮盖，看不出踪影。
　　“再等一下吧，外面声音虽然安静下来，但恐怕还没有走远呢。”问绿也拧着衣角说道。
　　三人再等了片刻，大概一个时辰左右之后，在雨声越来越大越响的时候，他们从密室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守船的人，三步并两步地跃到了岸上。还好雨雾都没有散，大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好像整个天空都快坠下，重响的雷声震彻了整个码头，掩盖了他们三人的身影和脚步声。三人踏上岸的时候，还没忘把系船的两条大绳子给砍断。
　　码头边上并没有多少人，只有稀疏的店铺开着，而大多都因刚刚荷衣会与岸上的那场箭战而关门闭难去了。五皇子四顾一看，竖耳聆听，扬声喊道：
　　“子箕！”
　　“属下在！”被呼唤的那个男子并没有显身，只有他的声音在绛恨和问绿的附近传来。
　　“咦？”绛恨转了圈四处看看：“没人呀。”
　　“你可有受伤？”五皇子不顾绛恨的惊呼，急忙问道：“其他人都可好？”
　　那声音沉默了一阵才回答：“回殿下，只是皮肉伤，没有大碍。”
　　“好，有武器和马么？”李璇问道，话还没完，已有三匹马正从前方小步跑来，背上驮着武器，不觉一笑：“记得回去让我给你们加月钱。”跨上马又问道：“有派人把他们缠住么？”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9）
“回殿下，子柳和子奎率领五十人绊住他们。”子箕的声音听着比方才远，似乎正在处理着别的事情。
　　“甚好，派人通知官府把他们拿下，你亲自去办这件事情。我去欧阳氏坟之后，晚上在沈大人的府上和你们碰面！”没等对方的回答，他见问绿已经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绛恨也紧紧地跟在后面，自己也驾！地一声如箭出弓地向前奔去。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问绿骑着马向他们喊道：“总觉得漏了什么！”
　　“我也这么想！”五皇子全身已经湿透地回喊：“我们是不是忘了注意什么？”
　　“现在已经没办法了，如果荷衣会真的是冲着这本秘诀来的话，我们一定要抢先一步！”绛恨对他们两说：“相公的手下只能绊住他们一些时间，我们要把握，二师姐，往哪儿走？！”
　　“南！”问绿说着，拉起缰绳大喝一声：“驾！”
　　五皇子和绛恨紧跟在后面，随着她狂奔于大街小巷之间。
　　若是平时的燕城街道，现在应是人群熙攘，热闹非凡，但却因这场毫无预告的大雨而变得冷冷清清。天空灰蒙阴暗，似是黄昏，街旁的店铺酒家都开着，路上有疏稀的人撑着伞或站在屋檐下避雨，不知哪个酒家里的琴声传了出来，悲戚冷鸣的彻得三个赶路人更是惊心动魄。
　　“让开让开！！”问绿鞭打着马儿大喊道。街道上虽没多少人，但挑担摆摊的小贩依然不少。
　　蓦然，前面一个卖水果的小女孩儿正为了捡滚落的水果而跑到她马前来，问绿大惊，根本来不及拉马煞步，何况后面紧跟着李璇绛恨，若停住后面两人肯定也会撞上而受伤，她心一横，拉紧马绳而从那小女孩的身上跨跃而过，后面两人见状，也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也是如此高跳奔过，街道两旁的路人一阵惊呼尖叫，三匹快马却已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一时间似乎没有停的意思。李璇等人身上早已湿透满身，眼前也只剩下前面的人骑马的背影，在烟雨蒸雾之中，雨珠大滴大滴的从他们脸上流下，整个身体因为湿的衣服而仿佛加重许多。
　　后面的绛恨李璇只能隐约辨识到他们穿越了燕城几条大道，左拐右拐的经过小巷，过桥，眼前的绿色逐渐增加起来。原本码头就离郊外的距离不远，不到一会儿，他们已在一些疏离树木的林中策马扬鞭了。
　　“到了！”在走了好一段山路林踪之后，问绿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去的说道：“看来我们还是早来了一步！”
　　那是两间几乎看不见的屋子，一大一小，都已被绿苔藤蔓纠缠地几乎淹没在一片绿色之中。屋前有破残的篱笆，在野花和蘑菇之间歪斜的竖立着；四处有几块已变成稀泥的黄土，可看出以前曾有人耕田种菜的痕迹；屋后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榕树，有一些树枝低垂在屋顶上，已把它穿破，然后又从窗子或其他墙壁之前突破而出。
　　问绿头都不回的走进了正屋里面，李璇和绛恨则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缓慢而安静地打量着四处，只怕惊醒了在此地安眠的人。
　　“相公……你看……”忽然绛恨压低了声音，拉住五皇子的衣袖，往左边指去。
　　李璇转头看去，只见在屋子左侧，虽已被茂密浓荫的树叶遮盖，但依然可辨识出，由藤蔓和鲜花所组织成的秋千，静静地从榕树上而挂掉下来。
　　此时，外面的大雨已被巨大的老树挡去，唯有几丝细雨，犹如银针般的掉落下来；那秋千的外表早已看不清楚，但点缀在两旁的粉色野花依然随风摇曳，露珠欲滴。

第十章 隐居故友·重逢九月（10）
五皇子和绛恨静静站立着，身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淅沥的雨声；却仿佛能够听到，在彼时的某个阳光漫溢的下午，欧阳子治在屋前的空地上敲打着武器，时而抬头，微笑地看着在屋边秋千上那个少女在晃荡在空中时发出的咯咯笑声。
　　然而，数年后，他眼睁睁看到自己所制的武器刺入少女的胸中，血染衣裙，伸出手来，却再也不能如那个下午，把她从飞荡的秋千上轻轻抱下，含笑拥抱。
　　铸剑神手一夜之间白头，葬了恋人之后，生死相随。
　　树叶和树叶的磨擦，幽幽地仿佛一声叹息。
　　“喂！”忽然问绿的喊叫把他们惊醒，她站在门前皱眉说道：“还发什么愣？快进来啊！”
　　五皇子和绛恨进屋，只见桌椅家具早就被绿苔遮住，屋顶也破残漏露，几根粗枝从屋顶和窗之间穿越缠盘，地上有好几滩水洼，被落下的雨滴溅出水珠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两人随问绿走进另外间屋内，注意打量，仿佛曾是书房；现在却只剩空空的书柜和凌乱破残的桌椅。
　　“书柜已被人动过了呢……”绛恨静静地观察道：“地上有树叶和藤蔓。”她弯身从泥土随便拾起一截染有稀泥的绿枝：“看，是被利刃割下的，看来已经有人来过，把秘诀全部都拿走了。”
　　“你是白痴么？”问绿挑了挑眉：“谁会笨到把秘诀放在书柜上让人取走？”
　　“呃？”绛恨抓了抓头：“也对哦……”
　　“珍贵的东西嘛，自然会放在让人找不到的地方……”问绿左右观察，又低声喃喃道：“人人都知道欧阳家族有铸器神谱，那么他死了之后，肯定有很多人前来寻找，这屋子肯定被人翻箱倒柜地找……”她忽然想到什么：“翻箱倒柜？”问绿抬头，眼光向墙壁屋顶看去：“那么……什么东西，是即使翻箱倒柜，也不会出现的呢？”
　　“什么？”绛恨听得一头雾水：“翻箱倒柜也不会出现？那不就说，就算家具全被带走了，屋子空空的，光光的，也不会出现？”
　　“那么，这种东西，不是被藏在地下，就是屋檐，或者四壁之中了。”李璇也开始四处打量：“那这还不好找，这屋内早充满绿叶，四壁皆是……”
　　“等等！”问绿仿佛想起什么，忽然双眼一亮，头也不会地跑了出去。
　　“哎哎哎？”绛恨在后面嚷嚷：“问绿姐？”
　　两人跟着出去，却见问绿几下子就爬上屋顶，正蹙眉打量着什么。绛恨和李璇疑惑地对看一眼，也跟着上去，却听到她说：“从这里看不到什么，你们跟我来。”
　　说完她轻轻跳下屋顶，快速奔向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点枝而上，很快就到顶眺望，大声问道：“绛恨，去看看小屋边秋千旁，是不是有什么？”
　　“咦？”绛恨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跑了过去看，那边传来她的声音：“有一口井！”
　　“那个谁，去看看井和秋千的前面，是不是有什么异像？”问绿对李璇说道。
　　五皇子皱眉，刚刚他们就从外面走到秋千前，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东西，难道还有什么看不见的不成？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回去，正要答说什么都没有，却全身一震。
　　在那被榕树淹没地几乎差不多的秋千面前，明明有两座不大的坟。因被大堆的植物遮盖而看不清楚，他和绛恨的脚印，还明显地从旁边走了过去，直至秋千下面。
　　“……有两座坟！”片刻，五皇子才扬声回答。
　　站在树梢上的问绿看着那如华盖般的大榕树，以及以平线的距离而挂的秋千和绛恨身后的井，李璇站处的两坟，以及旁边一大一小的屋子，不禁露出微笑。她边看边比划道：
　　“盖……口……双人，竖，以及……那么，钩，应该是在这个地方了。”她往榕树，秋千，绛恨和李璇所在的地方分别写出的那些字，正好形成一个剑字。问绿眯眼打量了那两间几乎看不出来的屋子的地盘，努力地想要辩出什么，但她猛然转身，避开从背后飞来的利器，那箭咻！地一声射进她身后的树枝，问绿在空中旋转而下，大喊：
　　“进屋！有人攻来！”
　　李璇和绛恨闻言，转身而奔，但从四方八面，却是一片箭雨向他们扑来；五皇子以之字行动，就要抵达门口的时候却回头看到几枝箭矢直逼问绿背后：
　　“小心！”见问绿闪身，他拔出背后长剑前进，扬手一挥，长剑钩藤，把那些箭矢扫飞，另外只手拉住问绿连拖带拉地把她带进屋里。还未关上门，只见绛恨破窗而进，直接掀桌挡窗。
　　三人背靠背地站在屋里中心喘息，一时室内静悄悄地，只有雨滴落下的空灵声音回响着。
　　“一……二……三个四个……”绛恨身为奇探，听觉自然比他们两个敏感，她闭目聆听，数着远处地脚步声：“七八……后面的那两个，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后面还有，三个…四个……！”她睁眼肃容道：
　　“包括两位师兄，一共有十八个人。”
　　问绿脸色一变，喃喃说道：“难不成……是他们？”
　　绛恨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字一字接道：
　　“红濡裳”
　　
　　
　　
　　
　　
　　
　　
　　

第十一章 巾帼红颜·孝倩未央（1）

　　月如钩，夜催魂，血染袖裙赤沾衣。
　　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一句话。
　　传说那是从冥府来的杀手队，只在钩月的夜晚活动；在行动之前，对方门前必会挂着被染满红血的白衣来通知；然后，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们从没有失手过。
　　六年前的天舞门，便是在一夜之间安静地流血成河，第二天只剩满屋的尸体横地和外面随风飘扬的血衣。
　　无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何人，长得什么样子，只晓得对方千金难买，从未失误。
　　因此，便有了那么响当当的一个名字，红濡裳。
　　树林中的屋子里，只剩雨滴叮当飞溅于水沟的声音，雨丝从屋顶延伸出来的树枝绿叶之间透出滴下，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把早已野草铺盖的屋子里填满了空荡幽远的旷透。
　　绛恨和问绿对看，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的紧张和担忧。
　　只有他们知道红濡裳其实只是荷衣会的暗处子弟，这几年其实已经不大在江湖走动，而是在应犹山庄里习武练功；他们几个头等子弟虽在红濡裳之上，但彼众我寡，何况还有淀归和鸢向两人在。
　　还是李璇先打破了安静：
　　“我和绛恨先出去，问绿先在这儿把秘诀找出来。”他轻松地说道，第一次没用姑娘两字。
　　五皇子的表情是微笑温暖的，他站在屋子的中央，屋顶上蜿蜒垂落的青藤把叶子都随着他的身影投了下来，照得他连影子都有荫绿的温柔浅色。却在说话的那一刻，仿佛空气中劈开了一把锋利冰裂的刀，明晃晃地反映在四壁上，噙着冷笑。
　　“嗯”绛恨点了点头，又转身对问绿说：“二师姐如果找到机会，就立即离开吧”
　　问绿原本要反驳，但想到目前的状况，只好点了点头，转身就向刚刚的那个书房冲去了。
　　众人看着眼前从屋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绛恨红衣如炎，李璇玄衣如夜。
　　明明是清幽微凉的雨天树林，却被两人身上的萧杀气势，硬是被迫出大漠战场上那种一去不复般的豪迈大气出来。就是那么一眼，鸢向便觉得平时体内存积的热血都奔腾而起了，手掌兴奋而抖，不由自主地想要较量上下。
　　淀归和鸢向都未下马，双方对视片刻，也懒得客气或耍嘴皮子了，前者淡然一笑，一个杀字，李璇绛恨面前的十六个身穿月牙色衣的人便已化成一阵风，翻天覆地的向他们攻来。
　　五皇子站直了身子，嘴边微微一笑，手持的双剑银霜如雪，雨滴丁丁当当地在上面敲出声音。足尖点尘，扬手举剑，黑色的身影如起舞的影子，飞扬攻去。霎那间，犹如无数凌光霜片从他身上射出，围住他的八个人还未靠近，便能感到那萧瑟冰冷的剑气在自己周围丝丝切过。
　　鸢向淀归同时皱眉，李家人果然非同小可，生长深宫的皇子能够有那么好的身手，实在出于他们所料。
　　“师兄，要不要我……？”鸢向看五皇子气势不可挡，汹涌如涛，狂啸如风，不禁问道。
　　“不，还没那种需要。”淀归满意地笑了出来，又转头看向另外一边的师妹。
　　一边，绛恨正皱眉应战，若不是那一身灼热烈焰的红衣，鸢向等人恐怕不会认出她。
　　第一次看到那么认真的红衣奇探。
　　绛恨并不习惯近身作战，探子更加讲究速度，敏捷，隐藏，与反应，何况她身为天下第一客栈的老板娘，不要说每次出去都有一层保护她的手下，在没和荷衣会扯破脸之前，身为帮会众头等子弟最宠的小师妹，道上谁敢惹她？这次一路奔波逃亡，左右亦有凝霜问绿，李璇夏牧保护，根本无须她亲自出手。这下好了，身后一要注意李璇安危，又要挺身延长时间好让问绿行动，手边又只有自己不擅长的长剑，眼前也不是平时来找麻烦的二流小混混，而是杀人不眨眼的高手，只能提起十二分的神来应付。

第十一章 巾帼红颜·孝倩未央（2）
虽是如此，倒也是荷衣会帮主愁绝自小亲自训练出的子弟，即使不长作战，只要认真应付，也够对方相当头痛的了。
　　只见绛恨平时娇憨耍赖的表情早已不见，但她还是在笑，柔婉细长的头发湿透而晶莹地随着她的笑容滚着水珠而披了下来，长长的衣裙也随着几天的落水，关押和逃亡而变色为深浓酒红，在一片翠碧阴雨的树林之中显得更是耀眼。墨绿的树林，红色的衣袖，乌黑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不到双十的第一奇探就在这一片缤纷的颜色之中笑着舞剑，充满冰冽寒冷的杀气从她每一丝眸目里的每个弯度反折而出。
　　“这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淀归看着小师妹的样子，微笑说道。
　　就在李璇等人苦战的时候，夏牧他们才刚刚抵达燕城。
　　黄昏落日之时，天边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却在平地线上留了一抹金光燃烧，阴暗潮湿的雨天，即使才是傍晚，街道上的店铺也都已亮起了灯，不一会儿，曲折弯长的大街小巷都闪烁起宝石般的万家灯火，在雨夜之中被洗得晶莹明亮。
　　夏牧并没时间心绪去注意这些，照理说他们到了燕城应是直接去客栈歇息打听消息的，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烦躁不安。刚过城门，便问了码头的方向想要鞭策赶去，却又舍不得让大病初愈的凝霜如此疲惫，正要回头劝她先休息，却看到琴城才子脸色凝重的抬头看着四处。夏牧会意，终于放松了表情，对凝霜点了点头，两人便带着九月往大街后一条小巷子走去。
　　“子箕？”夏牧低声唤到。
　　“见过将军大人。”巷子深处，一个人影立即回声道，在他身后还可以看到更多人的影子。
　　“你家主子呢？”腾云将军皱眉，嘲风十六从不现身，他们刚进城门便被人发现，只能说嘲风十六从一开始就守在这里了。
　　“殿下曾说前往欧阳氏坟，随后与臣在沈大人府上见面，臣去办事，岂料跟随殿下三人已死……臣惭愧，不知殿下去向。”子箕说这话时难得有丝不安与急切，可见情况糟到什么程度。
　　“欧阳氏坟？”夏牧沉思，显然并不知道那是谁。
　　“欧阳之治！？”倒是旁边的九月和凝霜同时喊了出来。
　　“你们知道？”
　　凝霜暗思片刻，看了看身后城门严谨追问的士兵们，立即答道：“李公子是否有吩咐你去通知官府？”见对方影子点头，她又飞快地思考着：“甚好，立即领兵到南方的树林去搜查，他们应该在那……”她还没说完，已经掉马便走，向城门的直方向奔冲过去。
　　夏牧见平时情况再危急都保持从容和冷静的凝霜忍不住显出一丝惊慌，又看从不出错的子箕破例的现身，了解事情的急态，向子箕点了点头，也驾！地一声追了过去。
　　“瞳瞳？”腾云将军在后面追叫：“怎么回事？那欧阳之治是什么人？”
　　“江湖上的铸神！”九月在他后面喊道：“欧阳氏所铸的武器，是人人争夺的东西。不过他早就死了呀！”
　　“那跟荷衣会又有什么关系？”
　　“秘诀……”凝霜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冷酷：“我们中计了。”
　　“什么？！”夏牧一愣，想问知道中计了还往里面跳？
　　“我打赌，问绿落进他们手里，一定还活着。但仅仅是为了带李公子他们前往欧阳之治的坟地，寻找那份秘诀！”
　　“你是说……荷衣会拿了五弟等人，让他们带路到那个欧阳什么的坟地，寻找一本秘诀？”夏牧听得一头雾水。

第十一章 巾帼红颜·孝倩未央（3）
“是的，至少，问绿会这么认为。”凝霜飞快地策马，头也不回地奔跑着，也不管街道上大惊失措和咒骂的人们。
　　“喂喂喂，到底什么意思？听不懂啊啊啊啊！”九月在最后抱怨。
　　“荷衣会捉拿了他们，肯定又给了某种破绽让问绿知道他们前往燕城，猜到他们是要去欧阳之治的坟墓；那么李公子他们，肯定在抵达的时候逃走，然后单身先到欧阳氏的坟地去了！”琴城才子解释道。
　　“那……那又怎样啊啊啊？”九月在后面哀号：“这不是很好么？五皇子他们已经先到了，拿到了那本破秘诀，然后先溜不就可以了嘛！坏人无法得逞，我们可以回家了！”
　　“问题是……”凝霜皱眉：“那本秘诀，荷衣会早就拿到手了！”
　　“什么？！”夏牧和九月同时喊出声来。
　　“副帮主在前几年就曾告诉我过，那本秘诀，是他亲自前往燕城拿到手的！”东篱和她交情颇好，谈天说地之间曾告诉她燕城趣事，但凝霜性格淡然，对帮会的计划并不放在心上，这件事情便没有告诉绛恨或其他人，岂料现在却成了打击他们的致命之招，因此她焦急之际，还带了深深的自责和后悔。
　　“所以，五弟等人，其实只是诱饵？”夏牧略思便懂，目光也逐渐冷森下来。
　　因此凝霜即使知道是计，也不得不快马鞭策的前往营救，因为李璇他们肯定困于危境了！
　　“无论如何，先把他们救出再说，荷衣会到底在计划什么，我们再做猜测！”如果还来得及的话，琴城才子忍不住在心里加了这么一句，手下的鞭子却是狠狠地抽向马儿，三人飞快如箭，在城里溅起大片水泥，十万火急地向城南冲去了。
　　“呜！”绛恨紧捂左边手臂，手下捂住的地方已有一处被深血染开，她周围的八人已有两人倒下，其他六人见同伴已死，更是全力以赴地围拥而上，打得红衣奇探逐渐招架不住。
　　忽然咻咻两声破空而来，绛恨看准来处，纵起余丈，让前后而来的两只飞箭从下而过，正落地喘息，岂料眼前又是暗器破风迎面而来，身后避开的那两支武器也旋转而回，她正要用剑打开，左边却是银光一闪，侧身微避便是一把斧头从肩膀上处劈来，她往后退一步避开，那四只暗器就要前后左右的逼来，怎么都闪不开了，当即运用内力，骄喝一声，双掌向前凌空击去，前面两只暗箭便来势全消，掉落于地。
　　李璇正同时应付前后四人，忽然在刀剑铿锵之中听到一声低呼，转头看去，只见绛恨衣服已是背后左臂都深染鲜血，依然咬牙奋抗，不禁心中一痛，手中双剑厉舞疾刺，包围他的几人知道他被激怒心急，不敢失心，都拼尽了力气同上。
　　只见四人前后围攻，五皇子扬剑横扫，双手伸展地挡住对方武器，四人抽回武器，李璇却看准一人破绽，两步上前，右手贴上那女子的银刀，左手反刺，刷！地一声穿越了她的胸口。众人大怒，高吼低喝地齐步而上，五皇子拔出长剑，绕到那女子身后，一掌击出，众人的攻击全都中了她的尸体，那女子并未断气，在受到这一击时惨然才出声，死不瞑目。
　　李璇一心想要赶到绛恨身边，无奈这时原本站立在外的一人见同伴惨死，便乘机迎上弥补她的位置，顿时又是四人缠身，一时心急火燎，低吼一声，双剑锵！地劈向四人的武器迸出火花来，其中一人的长枪被当即砍断，那人惊愕之际已是长剑抹颈，鲜血飞溅地倒了下去；五皇子一步向前正要冲到绛恨身边，忽然身边铁链闪过，来不及躲避，啪！地一声，左眼和整颊都被打出血来。红濡裳的三人趁机重攻，两剑一矛上下左右的刺去；李璇左边视线全失，心急一计，弯身挥剑，顿时面前的泥土全被掀起，扑向对方三人。这时绛恨方向又是一声低呼，五皇子顾不了那么多，足尖一点，向奇探的方向跃去。

第十一章 巾帼红颜·孝倩未央（4）
绛恨左肩又中一刺，手已抬不起来，只靠一手勉强应付着，已是支撑不住，何况对方有两人擅长暗器，明的暗的都中了大小的伤，只是知道眼前还有淀归鸢向两人，怎么都要撑口气帮问绿和李璇扛着。
　　蓦然，又感到周围气流急变，下意识地举剑一挡，哐！地一声，顿时感觉右手酸麻，几乎握不住武器，正咬牙硬抵着对方砍来的巨斧，忽然背后有人一拳击来，一阵剧痛直逼胸口，一口气提不上来，哇地一声，喷出大口的鲜血。
　　“绛恨！”李璇离她不远，却未能帮她挡下这一击，顿时觉得万箭钻心，痛喊出声。
　　绛恨意识不清地后倒下，已是眼睁睁地看到对方的斧头往自己面上劈来，正闭眼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却感到一阵冷风卷来，耳边响起了肝胆俱裂的叫喊，随后自己落在了一个清香淡馨的冰冷怀抱，一股内力从背后轻击传来，暖意从心底串上，顿时好受了一点。
　　“姐姐……？”她对上凝霜清澈如泉的眸目，一下子全身放松，头一歪地昏睡过去。
　　此时，雨初停，夜幕降临，天边唯剩的一丝暮光，便斜斜地照了下来，全都聚集在刚到的那人身上。
　　顿时树林里充满寂静，时间仿佛被凝固一般。
　　在绛恨背后的那个人已倒下，额头一箭，穿越头颅。
　　五皇子背后，似笑非笑的九月，手中长枪刺中红濡裳的一人喉咙，把他吊于空中。
　　那个持着巨斧正要砍向绛恨的人，却是双眼如铜铃一样瞪着，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被一把斩刀从胸口嵌至背后。
　　淀归和鸢向脸色微变，不觉看向中间那个手拾斩刀之人。
　　夜风卷起，乌云渐散，初出的几丝月光黯淡的带着浅银的明亮从树林的隙缝之间射了下来。
　　沙沙沙，风的声音一波波传来，树枝，草地都弯身飘曳。
　　黑夜暗地之中，那人的身影镀了一边白银。
　　腾云将军依然在马上，手中的斩刀稍微再用了点力，银刃便缓慢地从那人身上一寸寸地切了下去，直至把他切成一半。
　　鲜血蜿蜒的流了一地。
　　夏牧看都不看他一眼，稍微举起了武器，红血随着刀刃滴落而下。
　　嘀嗒，嘀嗒，浓稠的血慢慢地染黑了整个草地。
　　红濡裳剩下的几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身为杀手，不是不曾看过残酷的死亡，这杀法是仁慈的，一刀利落而下，算是给了个痛快，然而，然而……眼前的这个人，虽然背着月光，轮廓和黑暗溶在一起，只能隐约看出影子，但死亡和杀戮的味道却慢慢地从他身上发散出来，一寸寸地割着他们的皮肤。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半个脸。
　　平时的嬉皮笑脸和耍赖撒娇的孩子稚气早已不见，眼前的夏牧，仿佛从地狱深处满身浴血的走了出来。
　　周围全是杀气，嗜血，萧寒，冰冷的气息。
　　李璇往夏牧眼底看去，却找不到一丝情绪，明明收敛着所有心思，与平时严肃时的深邃如海没差别，却让五皇子从头到脚的冷了一身，寒冰的彻骨透心。
　　风起，又是叶草悉索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一片云飘过月亮前，完全遮住了银色的光芒。
　　杀气！
　　原本对付绛恨的几人，只感到有影子一晃，杀手的身份让他们比常人敏感觉锐，于是那一刹仿佛在他们眼前缓慢拉长。
　　夏牧高跃而起，犹如雄鹰冲天，杀意凶戾的潮流仿佛落雨般，满天铺盖地向他们罩笼而下。
　　周围空气全都逆流，树枝青草全都向腾云将军的方向弯了下去。

第十一章 巾帼红颜·孝倩未央（5）
那一刻，原本充满雨蒸的氤氲温气的树林，仿佛被裂刀劈开天地，狂啸着冰天雪地的寒冷。
　　哗 —
　　银刀斜挥，赤血四溅。
　　四周的树草再度弯了弯身，恢复了竖立的样子。
　　风吹云飘，月光再度照耀大地。
　　斩刀晃了晃，在空中划出一个银色的完美半圈弯度，便再次归回原位。
　　腾云将军依然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前方。
　　四具无头尸体往后倒下，头颅扑通扑通地滚了几段，最终摊在慢慢扩大的血泊里。
　　几个名震江湖的杀手，至死都是惊震恐惧的表情。
　　周围安静无声。
　　“不愧是恒朝的辅国大将军腾云……”许久，淀归打破安静，淡笑说道，眼中却是一片冷凛。
　　平时让江湖人士听到便肝胆欲裂的红濡裳，只剩下两人。其中五人，竟然全都死于一人手下，而且，那人只是出了一招而已。他感到兴趣渐浓，手下的长枪仿佛因为兴奋而颤抖鸣叫起来。他握紧了它。微笑道：“我来试试你的刀！”说完，身影已是向前掠去。
　　淀归银枪红缨，突风破空，向前刺杀而去！
　　那力道仿佛压着千万重量，能够裂地粉石！
　　岂料，白光一闪，有什么直逼淀归额头，犹如一颗小石子被丢进巨大的漩涡，却偏偏卡住了龙卷风般的风暴。
　　锵—！
　　那迸裂之声回响甚大，众人仿佛能够看到一个隐形的巨圈从中间爆发而出，震得他们如雷贯耳。
　　环绕在中心的藤蔓青草，都被那利风砍下半载，纷纷落下。
　　众人抬头看去，却惊愕在原地。
　　夏牧目瞳紧缩，眸底已闪起了从未有过的怒气和杀意。
　　眼前，凝霜手持短剑，硬是在他身前挡下淀归的长枪。
　　淀归定定地望向她，眼底先是怜惜依恋，最终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双方僵持片刻，终于放松而退。
　　凝霜松懈下来，往后倒去，夏牧急忙上前接住，她顿时全身冷汗坠下，大声喘息。为了挡那一击，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幸亏她事先抛出一截碎剑，打乱了对方的力劲，要不然依淀归刚刚的气势，就算她挡住那一枪，现在也是内脏伤碎，身负重伤。
　　淀归看着腾云将军怀里的女子，月光之下，凝霜的黑发如在湖底的水草一般，蜿蜒温顺的散了下来，淡蓝色的衣裙宽大，犹如叠在草地上的层层涟漪，清澈而柔淡的把她包围起来；她轻喘蹙眉，扇子般的眼睫毛一颤一颤，如残蝶扑翅。淀归只觉得心里的嗜杀冷血都逐渐化成点点柔情，手中的长枪变得沉重，再也无法向前刺杀去。
　　“霜儿……”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的一声叹息：“你为何下山？”
　　“不下……山，难道……还伸长脖子……让你们砍…么？”凝霜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连连徐徐答道，那语气轻微，话说出口却是让在一边的鸢向都忍不住低下了头。她看到淀归的脸色蓦然惨白，忍不住柔下语气，却掩盖不住其中的愤怒：“师兄……你知道……我原本只要……活着而已……”
　　淀归神色寂寥，忍不住黯然：“你在怪我？”
　　凝霜不语，眼前出现的，却是彼时的淀归。
　　那时候，少年不识愁滋味。
　　他意气风发，胸怀豪迈，欲称霸江山，为全山庄的少女仰慕的对象。
　　她清雅淡然，气若幽兰，绝唱倾山庄，被称为烟霞仙子。
　　英雄美人，人人都愿意看到的结果。
　　然而，她却在一夜，奔涉千里，只为了救遥在孟安，身陷阴谋的童年伙伴。

第十一章 巾帼红颜·孝倩未央（6）
那时候淀归才发觉，他与她同甘共苦的韶华流年，却敌不过她与夏牧相处的童稚记忆。然后，帮主大怒，她亦不狡辩，在半夜之中致意下山，远离一切，深藏云山。他不顾她给他的伤害，在凝霜身后伤心欲绝地挽留，但她仍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然而现在，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只不过是一枝银枪，却是隔了整片江山与天下，再也不能如年少那般，一起在半夜从厨房偷出了酒，坐在山坡望月吟诗，同时醉去，并肩卧睡。
　　凝霜垂下长长的眼睫毛，也是叹息：“我怎敢怪你？”
　　淀归不语，一动都不动地看着她。
　　九月左看看右看看，眼看面前的夏牧都要把他手中的斩刀给捏碎了，正想喊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人啊的时候，淀归开口了：
　　“霜儿，你为何帮他挡下这一击？”以夏牧的身手，要应战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哪里用得着琴城才子挺身而出？
　　“若你们打起来，夏牧元气大伤，以我们的人数是斗不过你身后的那些人的。”凝霜淡然答道，她扶着夏牧的手，勉强站立起来，恢复刚刚的冷漠和坚决，一字一字地说：
　　“师兄，你们这暗渡陈仓一计，究竟是为什么？”
　　“哈哈哈哈”淀归仰天大笑，看着凝霜的目光半是柔情半是赞叹：“不愧是霜儿，果然被你看出来了！”
　　他向后吹了声口哨，树影之中果然出现了更多的人影，人数大在红濡裳之上，大概有三十多人，一看身手便知是高手。
　　所有人身穿暗衣，有男有女，面容严肃，阵容整齐，犹如军队，步伐一致的走出，前左右地包围了夏牧等人。
　　忽然，同时停步，砰！地踏步一声，犹如鼓响；淀归满意微笑，又是一个手势举起，众人同时拔剑，动作有条不紊，声音脆锵如削铁。
　　夏牧等只感到周围寒气逼人，剑光在夜里闪烁着阴暗光芒，诡异而冰冽。
　　“喝 — ！！”三十多人同声高喝，声音雷霆万钧，震彻树林，颇有大将意气。
　　九月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我靠……”
　　凝霜觉得夏牧握住自己的手加了点力道，有安抚保护的意思，但同时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冷意杀气，也逐渐浓深。她迅速地打量四处，看这人形的铜墙铁壁，他们很难逃出去，何况那屋子里还有一个问绿；然而绛恨的伤势若再不治疗的话，便会很危险。他们唯一的希望，便是拖延时间至官府派救兵来，但是……燕城非朝廷重要之地，只怕来者也敌不过眼前之人。
　　心一横，反正能拖就拖吧，便缓慢开口：
　　“那么，欧阳之治的秘诀已经到手，这一计，无非是让我和夏牧不顾一切而来营救李公子等人，声东击西？”
　　李璇心里一紧，想起问绿之言，明寮应有一地已被拿下，不觉脸色惨变。
　　淀归并没放过五皇子的脸色，不觉一笑：“还是瞒不过霜儿，不过我们也只是将计就计。”他转向李璇：“殿下利用江湖流言，召天下起兵，又派众多替身遍及四处，我们也用了同样的方式让边疆之州侧目。此时此刻，恐怕师父已成功地率领所有子弟与异图族聚合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五皇子，连夏牧九月都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深想，凝霜却道：
　　“师兄就那么有信心，能破恒朝边疆？”
　　“即使起军不破，到时候必有一城为我们打开大门。”淀归缓声答道。
　　“引狼入室，荷衣会把天下百姓置于何处？即使改朝换帝，又如何向战死的军士与百姓交代？”琴城才子声调里已有怒气，冷得如六月霜雪。

第十一章 巾帼红颜·孝倩未央（7）
“霜儿，你虽为我门第一女谋士，但依旧摆脱不了妇人之见……”淀归怜悯而温柔地看着她：“兵者，护国忠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如君子为信仰而死一样；恒朝若败，守护边疆的士兵死于战场，忠于皇室的忠臣追帝而去，都是他们选择的死亡，都是他们的荣誉；羽朝复国，自然会再次开出一个四海强盛的朝代，那么，又有什么可交待的事情呢？”
　　“一派胡言！”凝霜娇容一沉，却是冷笑：“你刚刚的那一番话，再次证明为何羽朝会败。”
　　听到她这么说，一直安静在旁边的鸢向忍不住高喊：
　　“三师妹，你别帮他们说话了！反正他们今天是死定了！待我们杀了腾云将军，他的死讯传出，恒朝溃不成军，我看你们倒时候如何守护边疆！”
　　“切……”忽然旁边的五皇子不觉笑出声来，使众人都同时看向他，连九月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殿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个屁呀？
　　“五皇子死到临头，还有闲心说笑？”淀归冷冷说道。
　　“只是对井底之蛙之见感到可笑而已”那个帅气指数完全不被半个脸都是血而有所影响的男子风度翩翩地站了起来，微笑答道。
　　李璇漆黑如夜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如瀑布般的泻下，衬着微弱的月光，黑衣黑发，五皇子整个人似乎都要嵌进夜色之中，几缕发丝缠面，一瞳染血，红丝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给他惨白的脸添了妖艳的血色。他缓慢地站直，用轻描淡写又漫不经心的声音道：
　　“璇虽不才，死不足惜；却上有兄，下有弟；太子昭王二兄，皆是文武双才，足智多谋之辈；六弟李瑾，可为盛世贤君，乱世枭雄；我朝血脉福祚绵长，就算腾云将军死于此地，还有李家一族与天下成千上万的好汉，岂怕你等蛮族侵略？”那时月光在乌云之后又透出了脸，银光如雨丝一样在他身旁滴落，众人看向这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尊贵皇子，便觉得他被沐浴在神圣之光里，不敢亵渎。
　　“哼！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鸢向勃然大怒，指着他咬牙切齿地喊道。
　　他声音未落，九月已是移到李璇身前，凝霜也被夏牧扶着拔出武器。
　　周围数十人缓慢逼近，开始围着中心走动，双方剑拔弩张，都聚集精神，打量对方。
　　淀归看着眼前表情坚决的凝霜，想到她即将死在自己面前，不禁心中一痛，看到她与夏牧双手紧握，后者的另一只手也揽在她的腰上，脸色更是僵硬难看，喝道：
　　“先把五皇子与腾云将军解决掉！格杀勿论！”
　　说那时快，他话刚说完，空中咻！地一箭便落在他马前不远，一个嘹亮脆落的骄喝响起：
　　“谁敢动我朝重臣？！”
　　蓦然四周火把亮起，照得树林犹如白昼；蹄声如雷，四面八方的乘马潮水般涌了出来，马上骑士都是盔甲战袍，银袍玄衣，人虎马龙，矫捷雄伟，个个手持弓弩，瞄准荷衣会的暗衣行者；随后步兵出现，整齐有序的排形成口字，前后举弓，左右持剑；中是口字，外是圆形，谅是江湖高手，也是插翅难飞。
　　众人向后望去，只见前面几排骑座全都向两旁一分，一骑从中而出；白马如雪，高大俊美，上面一位女子，银盔战袍，下身则是锦缎罗裙，一双巧足踏赤鹿皮靴；面如芙蓉，双眼如杏，眉目竖瞪，朱唇紧抿，似怒似笑；她手持旗帜，其中一字写得铁划银钩，笔势雄奇，曰：肃。众人便知这是近日轰动天下的孝倩翁主，苏未央。

第十一章 巾帼红颜·孝倩未央（8）
淀归和鸢向料到会有官兵来援，故带几十人马包围夏牧等人，虽荷衣会一人抵十，却没想到会半途跑出一个戴着几百精兵的孝倩翁主，只见四处灯火明亮，小小的林中空间全都密密麻麻的被兵马占领，不禁暗叫不妙。淀归看去，箭比剑快，再加上眼前并未松懈的腾云将军，情况不利于他方，思考之间，只听孝倩翁主冷冷说道：
　　“还不放下武器？”
　　“哼！大不了同归于尽！”鸢向怒道，他一声怒吼，震得四周树林颤抖，四边的士兵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丝毫不动。
　　“师弟，不得莽动。”淀归轻声说道，随后又看向那马上女子，一双温和如水的眸子带着笑意：“想必这就是孝倩翁主了，果然有尚香之风。”
　　未央的回答是杏眼冷冷一扫。
　　“我与翁主做个交易如何？”淀归依然微笑道，轻松地仿佛在和老友打招呼：“你一定会答应的。”
　　“？”未央挑眉，待他说下去。
　　“翁主放我们离开，我呢，放你们一条命”淀归笑得狂妄。
　　“切！”孝倩翁主皮笑肉不笑，嘲笑的样子和夏牧非常相似，她抬起下巴藐视着对方道：
　　“阁下要夹着尾巴逃命就请便吧，本宫胸怀宽广，岂是以多敌少的小人？反正迟早你会被当今圣上凌迟处死的”
　　此话一出，别说九月忍不住噗哧一笑，五皇子和夏牧的脸都柔缓许多。
　　凝霜一动不动地握紧了手上的剑。
　　淀归依然微笑说道，但双目已有杀气。
　　“翁主真是伶牙俐齿，在下会记住这些话的，到时候复羽成功的时候，一句不少地还给翁主。”
　　他转身，看向依然伺机而动的凝霜，以及站在她身边，准备随时出击的夏牧。
　　一边是朝廷重臣，当今战神，一身旧衣长袍，手持染血斩刀。
　　一边是江湖高手，天下傲侠，面若芙蓉，微笑带刺。
　　谁都知道双方巴不得马上大开杀戒，争得你死我活。视线相对的时候，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迸出了火光，看得两方人马都惊心动魄。
　　最终淀归咧嘴，那笑容又包括了太多仇恨煞气咬牙切齿的情绪，他举起手来：“撤！”于是仿佛大风刮过，几十个人同时收剑跳起，只听到淀归和鸢向的马吆和衣服掠起的声音，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很快就在树林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夏牧等人静待片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对方是否远离了，确认之后才敢乱动。
　　凝霜立即冲回绛恨身边，她到的时候就已帮她稳住情况了，但手摸上去，果然已起高烧，肩膀和背上的伤口也开始掺血，绛恨的脸和嘴唇白如雪一般。
　　“她怎么样？”李璇也不顾自己的伤，捂着自己手臂上的口子冲过来说道。
　　“并不乐观，要立即找个干净的地方止血包扎”凝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受伤了？”
　　“无妨，只是肉皮上”五皇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绛恨的脸，想要伸出手去，却又强忍住了，只能握拳在旁，静静地看着她。
　　“你抱她上马，我们立刻就走，不能再耽搁了。问绿呢？”琴城才子边说边站起来，却感到一阵晕眩，刚刚接应淀归那一击的确让内力的冲突过大，后来又强撑到现在，她忍不住跄了一下，却是旁边的九月扶住了她。
　　“谢谢”她有点惊愕，回头对九月道谢，看到的却是扑入夏牧怀里的孝倩翁主。
　　未央刚刚的坚毅和冷静早就消失，下马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了裙子而差点跌倒，腾云将军上前扶了一下，她便一头蹭进他的怀里，夏牧见一双担忧害怕的双目在看到他的时候变成了轻松，就所有的责备和怒言都成了叹息，不觉把这个小他五岁的翁主拥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四哥……”从气势汹汹的高贵翁主到磨蹭地在别人怀里撒娇的小狐狸其实只有几秒之别，未央头钻啊钻地，又可怜兮兮地如掉入水里的小狗，泪汪汪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其实我知道我错了但是你看在我从京城又千里迢迢不分日夜披星戴月的跑来救你一命你就不要骂我了吧，啊？啊？啊？啊？啊？四哥……”
　　夏牧瞪着她，彻底无语。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但又觉得这次这小妮子实在是过分了点，就又张开嘴巴，却碰到未央睁得老大老大，可怜兮兮的星星眼，就又：“唉……”的长长一叹。拍了拍她的头算是惩罚，难得露出了稳重成熟的样子道：“还不快去见过五皇子殿下，有人受伤了，快去安排。”
　　“是！”孝倩翁主知道他这样说等于是原谅自己了，便兴高采烈地蹦跶而去了，正要转身向五皇子跑过去，却听到一声惊呼：
　　“问绿！”
　　众人同时转身看去，只见月光下，问绿满脸是血，手臂和背上的衣服也全被刮破，她喘着大气地走了过来，后面拖着一大袋东西。
　　凝霜急忙迎上，九月见她肌肤都露在外面，立刻把自己外套脱下给她披上。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琴城才子皱眉说到，检查了她额头上的伤势，又给她把脉看看是否有内伤。
　　“没事，我好得很……呵呵呵……”问绿倒是笑了起来，虽然满脸灰尘血迹，但一双眼睛忍不住因兴奋而闪烁发亮，她半咳半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就不信，有了这个，我们还打不过那帮混蛋！”
　　凝霜和九月转头看去，见那袋被她拖出来的东西被掀开了一角，几把寒气逼人的武器反映着月光，静静地露了出来。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1）

　　刀，剑，双剑，弓，枪，五把武器，整整齐齐地放在石案上。
　　虽然都被布铺着包着，但也足够让站在桌前的四个人眼睛都直了，连平时冷静的凝霜，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光彩。
　　“欧……欧阳之治的……亲手做的……的的的？”九月激动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如果不是问绿脸上那半是不耐半是警告的表情的话，他已经上前把她扑倒拥抱了。
　　雪鞭飞使上前举起长枪，把布一扯，众人只觉眼前一晃，定睛看去，那枪通体为精钢红铜所制，色如滴血，两侧悬挂银环，挥舞时有银环忽撞之声，清脆铿锵，枪端吊挂紫缨，枪尖扁平，有如叶梭，锐利无比。
　　问绿见众人呆样，不觉一笑：
　　“此枪名，一叶。”然后她随手一丢，抛给了愣在一旁的九月：“哪，你很适合这根东西，我原本是要自己用的，但还是算了。”
　　“什什什什麽……？”九月语无伦次，手脚慌忙地接下那把枪，看了看问绿，又看了看周围盯着他看的其他人，半晌才呆呆地看向那枝枪，嘴巴张得口水都掉了下来。
　　问绿不理他的蠢样，拾起双剑，抽出剑鞘。
　　夏牧等人不觉眯了眯眼睛。
　　望去，那武器一黑一白，黑剑之身为青铜所制，光泽隐玄，有刻涌浪；白剑之身皎皎如月，凝银冰霜，有刻雪花；双剑柄处各刻星月，扁薄如纸，锋利无双，挥动时有刃风割过。
　　问绿道：“双剑，名夜天。”又肃容看向李璇道：
　　“欧阳之治有遗言曰：这双剑不得分离，若两人一持一剑，必相杀之；无论父子，母女，夫妻，情侣，挚友或兄弟姐妹；注定相残。”说完双手交上。
　　李璇一愣，随后弯身躬首，郑重地收下：
　　“璇，谨记阁下之言，必持此剑，扫尽宿敌；助阁下一臂之力，还天下……”
　　“闭嘴！”问绿不耐道：“叫你拿去就拿去，哪来那么多的啰嗦废话！”
　　说完又拿起弓，拉了一下，只听腾！地一声，清脆如裂：
　　“弓箭名，灵翔。坚硬如钢，轻盈如羽，紫檀为弓，蛟筋为弦，无畏*，刀枪不敌。”她道：“留给绛恨甚好”又一叹：“或许，就是做给她的呢。”又指向剑，对凝霜说：
　　“这是你的，青潭。”
　　琴城才子看向那剑，又看看问绿，见她挑眉点头，便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剑捧起，深吸口气，才正视看去。不觉喃喃道：
　　“真的……我可以用？”
　　“切……”问绿冷笑道：“要不然这样吧，我把夜天的其中一把给你，另外一把我用，看看最后究竟是谁杀了谁。”
　　凝霜不语，万般小心地把包着剑身的布轻轻往下拉了拉，立即一团光华犹如出水芙蓉地绽放而出，清冽深邃，仿佛清水般的从容舒缓，冰冽沉寒。琴城才子愣愣地看着它，随后竟然微笑起来，犹如重见好友般的喜悦激动。
　　“那么最后……”问绿见夏牧在一边可怜兮兮的蹲着看她，差点笑了出来。她重新打量了下在墙角的腾云将军，上下看去，又左右检查，最终一叹：“这东西，若不是你的，还不知道谁能够配得上呢……”她上前一扯，其他人都忍不住咽下了一声惊呼。
　　那是一把斩马刀，刀身似如偃月，刃如千丈削壁，断崖裂墙般的平削锋利，柄为铜铁所制，仗为黑紫木檀，内有钢铁；刀长九尺五寸，全身毫无雕饰花边，唯有两篆字刻于刀身，铭曰昆冥。
　　“昆冥刀，为欧阳三代共铸，长达八十多年才完成。上面有欧阳一氏的心血；刀刃有嵌红满，裂水，白露，鸣泪，和恬哭等石头的精华，哪怕是一快小小的碎片，都有相当可怕的杀力。”问绿平静说道，完全不放过夏牧脸上的表情，随后她拿起斩刀道.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2）
“若你得到昆冥，可愿助我一臂之力，血报师仇？”她定定地看着腾云将军，所有人也转过头来望着他。
　　“当然……”夏牧回神过来，嘻嘻一笑：“不愿意。”
　　“你说什么？！”九月马上跳到他的身上，拉住衣领猛摇：“你脑袋进水了你？啊？！这可是欧阳氏的精华啊啊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知道天下多少人会为了这个东西流血成河么？你还说你不要？！”
　　夏牧啪！地一声把他拍到了墙壁上，双手交叉，轻松好笑地看着问绿：
　　“为你师父报仇是你家的事情吧？嗯？你又不是我老婆瞳瞳，我干吗要帮你啊？”
　　这下连五皇子都忍不住想要抽他了，帮问绿报仇等于打败荷衣会等于消灭异图族等于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这家伙究竟是怎样，李璇手痒痒地想到。只有凝霜，抬起头来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是恒朝的将军，维护我国疆土和我朝百姓是天经地义的义务，为什么要帮你去报仇啊？我吃饱了我？”夏牧继续碎碎念，好不哀怨地时而瞪她一下，嘀咕着：“别人都免费拿到了武器，为什么我还要帮你报仇？小气鬼！诅咒你嫁不出去！小心眼的女孩子生不出胖娃娃！诅咒诅咒！鄙视你鄙视你鄙视你！”
　　“你……！”问绿好气又好笑，一只纤指指着他又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摇头：“虽然词不达意，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凝视在地上画圈圈的夏牧片刻，终于站直身子，嘹声道：
　　“起来！”
　　原本闹别扭的夏牧也微微一笑，便站立起来，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似的。
　　“腾云将军……”问绿双手捧刀，姿势挺拔，容颜严肃地一字一字说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欧阳氏之昆冥刀，此赐予尔，望尔能平边疆蛮族，兴国安邦，还天下泰康盛昌之势。昆冥，侠义之刀，赤胆之刃，尔不得违正气大义，必忧天下民安，见义勇为也。反之，欧阳氏所铸之器，将为灭尔而聚之！”
　　夏牧弯身躬首，单膝点地，有力答道：
　　“恒朝之将夏牧，谨听欧阳先生之言！誓义无反顾，昆冥，为护天下之民而挥之！”
　　此时此刻，午后的阳光静悄悄地从窗外射来，众人看着半跪地上的夏牧，玄衣乌发，轻噙微笑，淡染金黄，从容而温柔地接过那把巨刀。
　　那一刻，原本寂静的四周，仿佛响起了从远方战场传来，震彻贯耳的号角长鸣，马蹄铁骑，和刀枪迸撞的声音。
　　那是恒朝仪武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战争开始了。
　　
　　山翠云岭雾如海，城外的寺庙里沉重的钟声沉缓遥远，逐渐唤醒了燕城的人们，不久，大街小巷便开始忙碌起来，一扫昨日兵马出动所带来的惊慌。
　　由于绛恨身受重伤，其他人也在这一次的浩劫下疲惫不堪，众人便决定休息几天再继续；何况要先计划对策，彻底分析，方能动身。于是夏牧，李璇和九月为了和那些从明寮各处火烧屁股赶来燕城的大人们夜夜连醉，共度春宵，咳，不是，是彻夜讨论布置各城防守以及分派兵马应战之事，而在明寮首富，林氏府上住了下来。
　　其实应住于地方官家的，但五皇子看那个已经年过六十，白发花花的老头子为了招呼他们而在那个明明很寒酸，一看就是明廉清官外加会被别人欺负的老好人的家里忙得进进出出而非常不忍，便扬手一喝，道，没事儿老人家，咱们到这儿来其实也是来看看老朋友滴，您老就甭忙了，我们去找他。说完一群人便执枪持刀的杀进林府硬住了下来。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3）
无奸不成商，那个姓林的中年人，看这从天下掉下来的巴结机会岂会不把握？于是安排了最好的客房，最好的丫鬟，最好的食物，最好的酒，里头外头把夏牧一群人伺候的比皇宫还皇宫，比天堂还天堂，让一群满身风尘，衣破鞋漏，一路上最大享受是在山洞里睡觉的几个人好生激动。
　　清晨破晓，阳光静悄悄地从帘后投下，绛恨醒来，便看到四面墙壁玲珑剔透，旁边一袭轻纱垂帘，绿竹玉坠，旁边水晶灯笼，青玉石案，床上的罗缎锦被，周围香气环绕，又有数名美婢轻动羽扇地照顾着，还以为自己已死，身置天上人间，一时惊愣地不能语言，正要跳起来大叫的时候，忽然外面珠帘被人掀开，一阵清脆之声，身边丫鬟同声行礼：“见过殿下。”
　　她方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应是身置哪个官府。
　　“姑娘如何？”李璇的声音平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殿下，姑娘正在熟睡中，已经退烧，方才凝霜小姐前来看过，说已无大碍，现在只需好好休息。”她床边的那个丫鬟起身，恭谨回应。
　　“嗯”五皇子轻应了声，又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在外面守着。”
　　“是。”
　　绛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装睡，或许一来她懒得撑起身来，或许是因为好奇五皇子是不是会说什么，反正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死在床上装挺尸。
　　在她装得快真的睡过去的时候，李璇心里却是千回万转。
　　绛恨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了阴影，如扇子在润玉上轻轻浮动；长发青丝混乱缠绕在锦缎之间，明亮如河一样蜿蜒而过。
　　看着平时活蹦乱跳的女子现在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有什么东西填满了胸膛，一点一滴的漫溢出来。
　　一直以为自己需要的，是如太子妃那样的女子，贤惠，温柔，识大体，顺从，并且有深厚的权势背景；他以为若遇到了那样的一个人，自己会心动，然后下聘求婚，娶进皇家，两人共渡此生。
　　但一路下来，看她精灵古怪，聪慧兰心，义无反顾地保护自己重要的人，原本所知的所有金玉锦绣，绮罗粉黛都骤然退色，只剩下一个在江湖里飞扬耀眼的红色身影，他怦然心动，却又无可奈何。
　　“唉……”自己的叹息缓慢的扬起，打散了空中飞扬的灰尘，床上的绛恨，仍然熟睡，呼吸平均，纯净如婴。
　　有什么翻滚着，拥挤而出。
　　想前几日，自己眼睁睁地看她中箭受击，*倒地，明明只在不到几步的距离，却是伸直双手，无法保护，无法拥抱。
　　他忍不住俯下身来，在她的额头上深留一吻。
　　随后帮绛恨掖好薄毯，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四周静寂安详，青烟飘舞，只有两个人平静的呼吸声，隔离了一切战争仇恨，江湖江山。
　　原本在李璇吻上自己的额头便全身一颤的绛恨，忽然察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一直怦怦乱跳的心脏随着时间的过去，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很安静。
　　似乎这个男子坐在身边，天下来都无妨，因有他在。
　　而自己，便感觉自己被非常温和，小心而怜惜的气息包围起来，仿佛夏天浸入河水，浮在阳光淡淡的温度之中一样，逐渐地熟睡过去。
　　他是万人之上的五皇子，她是奔波江湖的奇探；中间的距离如此广阔遥远，且不说两人的身份差距，面对战火四起，相濡以沫成了那么奢侈的愿望，如何相忘于江湖。
　　如此，安静片刻，便能幻想所有的幸福都在这个房间里，触手可及。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4）
李璇的眼神变得不可思议的温柔平和，淡淡的微笑，慢慢漾开。
　　绛恨逐渐熟睡，脸上表情轻松满足，似乎做了个美妙而漫长的梦。
　　夏天，所有的东西都蔓延繁茂的生长着，掩埋在一切荫绿的影子之下。
　　
　　林府为燕城首贵之府，自然极是富贵别致；放眼看去，楼亭曲廊，园林假山，小桥流水，雕梁画栋都隐没在一片翠绿之间，有山有水，左边一亭，右边一廊，正直初夏，各处奇花异草，五彩缤纷的绽放在府内各处，蝶蜂纷飞，蜻蜓点水。
　　午太阳最烈，正是午睡的好时候，大大的园子里没有任何脚步说话声，每人都现在昏昏欲睡的状况下，唯有问绿，正是风一样地穿过整个园子，还时不时地向后看，好像有几个鬼追着她似的。
　　“喂喂，欧阳姑娘，你等等啊啊啊！”九月在后面笑眯眯地喊道，自从她把‘一叶’给了他之后，这家伙看雪鞭飞使的眼光便多了份好奇和仰慕，因此整个早上从客房追到凉亭，从书房追到厨房，整个林府都可以看得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然后便是问绿惊天动地的怒吼；九月还笑嘻嘻的夸言，夏牧的厚脸皮和死缠烂打是和他学来的，从此问绿视其如鬼一样的避着。
　　“谁是欧阳姑娘？你叫谁呢你？”问绿忍无可忍，蓦然停住脚步，恶狠狠地回头大吼。
　　“你啊……”对方正象猴子一样地在树上掉挂着，顺便避开雪鞭飞使丢过来的石头，笑眯眯说道：“你不是欧阳氏的后裔嘛，当然是在叫你咯……不过你全名是什么呢？欧阳问绿？”
　　问绿掉头就走，跑累了，就坐在湖边的草地上休息。也懒得去管那个厚脸皮可与大象相比的人，正兴奋地跑了过来，坐在她的身边。
　　“告诉我嘛，告诉我嘛，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哦，就连凝霜也不会。”九月向赖皮狗一样的在她左右说道。
　　问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干吗会告诉凝霜？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九月反而安静下来了，很有兴趣地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
　　林府的风景的确非常美丽，他们坐的草地上有大片的树荫罩着，让绿茵的草坪变得更加深浓翠碧，眼前的湖水波荡粼粼，被风吹皱了一圈圈的涟漪，凝霜的琴声，从客房的方向传了过来，叮叮咚咚，是瀑布穿流石崖的音调，温柔而袅袅地把他们环绕住，平稳一路的奔波。
　　“啊……”九月伸了懒腰坐了下来，享受低笑道：“瞳瞳的琴声真是好听呢！”
　　问绿再次看了他一眼，小心夏牧一掌把你劈死。
　　不过九月不理她，自顾自地说：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这种琴声，真的会让人忘忧的呢。你不觉得么？”笑眯眯地说道：“能够弹出这种琴声的人，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吧？不过瞳瞳说，以前在山谷的时候，你们大家都会一起共奏一曲呢。”
　　问绿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干吗跟你说这种事情？
　　“啊啊啊，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躲在石家村，晚上实在很无聊，瞳瞳就拿了把琴随便弹弹。然后说，这首歌，应该是由萧，笛，和琵琶一起共奏的。”九月轻声说道，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淡然如烟的女子，脸上飞逝而过的寂寥和失落，仿佛被抛弃而下的孩子。
　　“夏牧听了很心痛，就上前抱了抱她，结果被瞳瞳一拳打飞了，哈哈哈。”他大笑，连问绿的嘴边都忍不住动了一下，却立即掩饰了下去。
　　“所以，问绿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吧？知音者，都有很美好的心态呢。有些事情，能忘，就忘了吧。”九月看着远处的水面，轻声地微笑道：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5）
“一个人，能够在追杀，逃命，抗敌之际，愿意为你高弹一曲，抚平心态，真的是对你一点介意都没有的哦。仇恨是个多重的包袱啊，放下它，陪我看看风景吧。我很喜欢看到问绿笑的时候，很清澈，就像这个湖水一样呢。”
　　问绿一震，长长的眼睫毛抖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他所说的内容，而是因为，原来，这个意气飞扬的副将的所有撒娇耍赖，最终都是为了告诉她这句话么？
　　这么多时间的纠缠粘沾，只是为了取得那么一点独处的时间，微笑着告诉她，仇恨是非常重的，而他，希望多看她笑。
　　她不语，远远看着平静的湖面，忽然觉得无比烦躁。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因此，她站了起来，直直往湖水走去。
　　炎热的天气真是烦恼，把一切都搅乱了。
　　九月大惊，在后面哇哇叫：“问绿你做什么啊？你别那么想不开！我没有恶意，其实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我没有说你不好啊，要不然为了赔偿你，我*服给你看好不好？”
　　问绿蓦然停住脚步，回头的脸上是冰冽如东，又咬牙切齿的表情：“闭嘴！”她从嘴里迸出这句话来。随后，向水面扑去。
　　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凭一首曲子，一场旅途，就能遗忘的。
　　她在沉入水中的时候想到。
　　
　　六月，燕城变天如女子变脸。
　　黄昏之际，当遥远寺中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已是阴雾遮天，连呼吸都有水的味道。不到片刻，便是雷电交闪，撕裂天空，但即使如此，仍然脱不掉身上和周围的压抑空气，它重重的压在身上，犹如透明的外套。
　　潇雨连城风缥缈，凝霜从外面摘了药草回来，虽已急匆匆地跑进屋里，却还是湿透了半身，好在这炎夏温高，雨淋在身上，还带了清爽的凉意。
　　她一手遮头一手捧草药推门而进，刚一脚踏进来，已有人把毛巾递上，手里塞了杯热茶。抬眼望去，却是九月笑吟吟地一双眸子看着他，见她蹙眉立即笑道解释：
　　“他忙着呢，叫我守在门口，盼你快快进来，又不敢出去催。”
　　凝霜了然，转头看去，果然看到在案边和李璇，孝倩翁主，还有几位大人讨论的夏牧，他刚闻声抬头，看到琴城才子的身影，扬起一抹微笑，又继续埋头研究。旁边五皇子似是没看到，倒是未央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谢谢”琴城才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随后又到书架旁拿起了自己来找的书。
　　此时，夜色渐降，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越来越大，打在屋檐走廊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丫鬟们挑起了灯，那温暖的灯黄就一圈圈地晕了出去，发出了朦胧的色彩。
　　凝霜看看四周，这书房装饰的高雅大气，足够几位随孝倩翁主赶来的大人们分成几组，拿着文案研究讨论；不远处的案边，问绿正在灯下拿了本书盘腿研究着；绛恨刚刚病愈，正在旁边和逗着猫儿玩，五皇子时而转身看看她，看绛恨满脸微笑，不觉松懈了表情淡淡笑起，却马上露出一抹困扰。
　　凝霜见四处没有自己可作的事情，便向丫鬟要了把伞，挑了盏灯往外走去，准备熬药。
　　“瞳瞳……！”夏牧见状，马上丢下自己手里的图纸跑到她身边，解下外衣：“刚刚进来，怎么就又出去？要熬药也先去洗个澡吧，把身上寒意卸下，要不然又要生病了。”他又对愣在一边的丫鬟们道：“还不快去准备洗澡水！”
　　凝霜不觉好笑：“这么热的天气，哪有那么较弱的，几滴雨水就生病了？”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6）
“反正淋湿了去洗澡是好事嘛…”夏牧笑嘻嘻地说道，又帮她把颊上的一丝头发抚开，温柔道：“快去，等一下吃饭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冷。”
　　琴城才子知道坳不过他，等一下自己没去做他说的事情又要在哪里啰嗦半天，只好叹气，准备往另外边走去，却被九月拉了下手臂：
　　“瞳瞳啊，如果我是你的话，会小心一点哦……”他压低声音，嘻皮笑脸地说道：“未央那妮子，肯定等一下就要缠着你问话了。”他斜眼往孝倩翁主的方向看去，却见腾云将军警告地向他一瞪，便马上松了手，笑眯眯道：“快去吧，感冒了就不好了！”
　　凝霜蹙眉，但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去洗澡了。
　　但，果然不出九月所料，等雨停之后，众人吃完了饭，凝霜正要走向书房找书看的时候，就见未央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见了她，先是惊愕片刻，随后便拉了她的手，往凉亭的方向跑去。
　　“你是四哥的什么人？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那么关心你？”孝倩翁主一到凉亭便转过身来，双手插腰的问道。
　　凝霜看了看她，蹙眉，想了想，却又发现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来这故事曲折漫长，二来夏牧并没有向外告知她是唐秋瞳，但五皇子也没有任何警告说不要说出去，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至于第三个问题，是不是问夏牧会比较清楚？
　　于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什么话都不说，其实自己也陷入深思之中。
　　但这在未央眼中，立即有了不同的意义，她高挑双眉，拉长声音：
　　“你知不知道……四哥很久之前，和五皇子的长姐，柔宁公主有过婚约？”
　　我不知道。琴城才子用表情回答了她。
　　“但四哥拒绝了，那时候他的借口一是未曾平息边疆，二是因为他想要找到恩人，唐府的四千金。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这场战如果打赢的话，就算他没有找到唐家千金，皇上都要他成亲了，哪怕是纳妾都可以。而我，就是他的妻子的最佳人选！”未央直看她说道，见凝霜没有任何表示，又继续提高声音：
　　“我父亲就是肃恒将军，四哥的义父，虽然已收四哥为义子，但毕竟出身不同，更何况我们是青梅竹马，娶了我，延续肃恒将军的苏氏家族，是最好不过的主意了。我父亲在世时候也有这样的意思，但见四哥对唐家千金那么痴心，便没有勉强，现在若他还活着，自然是赞成并且欣慰的。”
　　凝霜不回答，静静地观察眼前的女子，两朝公主的女儿，自然盛气凌人，但因生于将门，高贵之间还透露出一股豪迈之气，说话毫无拖泥带水之意，明是肃颜，却怒中带笑，笑中带怒，明眸皓齿，桃腮杏脸；虽出话无礼，却看似如娇憨怒嗔的样子，让人讨厌不起来。她淡然问道：
　　“翁主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些什么呢？”
　　未央也正在打量她，凝霜一身的云淡风清，当初在树林深处看到她，也是同样的姿容，清澈雍容的如一潭秋水，扶在夏牧手臂上，在熊熊的火把之中，静静地回首看了过来，一眼，再次回头过去，照顾同伴。
　　就是这样的女子，让名震四海的腾云将军动了心？
　　于是她严肃道：
　　“我是想说，我并不排斥这场婚事，皇家子女，国重于家，何况对方是四哥。但是，我也不反对四哥纳妾，甚至宠你更胜于我。我唯一不能接受的，便是你无法回应四哥的感情。”
　　凝霜的手指微微一颤。
　　片刻，叹息道：“翁主多虑了，我并无……”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7）
“我知道你并无此意，问题就出在这里！”未央不耐地挥了挥手，来回踏步：“一路上我听说民间关于你们的各种谣言，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而下山的，但看得出来，如果你有选择的话是绝对不会踏入这浑水的。”她澄清的双眼直看凝霜，却无威胁之意，而满是诚心：
　　“你说，你只想活下去。我的意思就是，未来你若答应成为四哥的妻子，希望是因为你真的喜欢他，而不是因为他可以护着你，是你能够一生平安的‘活下去’的盾牌。”
　　凝霜不语，虽未央的话中有太多可以反驳的地方，但她还是一言不发。
　　这番话，显然是未经过思考而脱口而出的，反而真心诚恳，然而自己，虽然并无如她所说的打算，但也应该看看自己对夏牧的情感了。
　　“翁主的话，凝霜谨记在心。”过久，琴城才子对她微微一笑，算是感谢她的真实。
　　这笑容倾城倾国，看得未央一愣，话说完了，想到自己方才的无理，自己还是堂堂天子的侄女呢，却那般说话，不觉脸红，无措起来了：
　　“哎……其实……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的，至少不如京城里的那些女眷那般，整天无聊透顶，三姑六婆的八卦……”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也很喜欢翁主，不拘小节，英姿潇洒，不输须眉。”凝霜淡淡说道，微微欠身。
　　“啊呀……”未央的脸越来越红了，却觉得凝霜这样说，显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小气，想说什么赞美的话，脑海却一片空白，正要开口的时候，忽然见凝霜肃容喝道：
　　“什么人？！出来！”
　　之见草丛里蹦出绛恨的身影，笑嘻嘻地挽住凝霜的手臂，后面是一脸愕然的五皇子。
　　“姐姐！姐姐！”绛恨娇笑道：“你竟然有了情敌，这太好了！这样才能促进你和夏牧之间的感情啊。”
　　凝霜又气又好笑，弹了下她的额头：“别胡说八道，怎能偷听他人谈话，你自己调皮就是了，何必把五皇子拉扯进来？”
　　未央知道自己的话被五皇子听去，不禁涨红了脸，跺脚道：“殿下好没意思，竟然偷听女孩子家的私房话！”
　　李璇一呆，方才也只不过刚站稳便听到凝霜的喝声，他自小便被人恭为君子，何时做过偷听这种事情，或者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倒是绛恨大笑：
　　“他才没听见呢，刚刚才来的……”说完又跑到未央身边，笑嘻嘻地拉住她的袖子道：
　　“原来这就是多次惊动京城的孝倩翁主，真是久仰大名啊……”
　　未央也知刚刚是自己失言，一冲动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禁感激她打圆场，也笑道：
　　“彼此彼此，奇探绛恨，大名如雷贯耳……”
　　凝霜看她们两个，知道两人性格相似，只怕大家以后有的忙，不觉摇头，又向李璇道：“殿下是否有事？”
　　“是！”五皇子回神过来，严容道：“有事商量，来请翁主与琴城才子前往书房。”
　　“什么事？”未央问道。
　　“嘿嘿……”绛恨一笑，轻松道：“我派到向阳的探子回来了……”
　　
　　六月一日，腾云将军与五皇子率领一千精兵前往向阳，欲与明寮百官共聚，岂料探子一去不返；腾云将军大起疑心，奇探绛恨派属下夜访向阳，方知刺史沈盼已与荷衣会联手，五千荷衣子弟严守沈府，防闲人进出，另数百心腹掌管军政，十万士兵皆落入沈盼手中，随时欲反；数位下品微官欲抗报朝，皆被暗杀抛尸；城门紧闭，易进难出，百姓不知发生何事，民心惶惶。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8）
五皇子李璇得知，勃然大怒，与腾云将军率领三万人马前往向阳；孝倩公主与副将九月则是连夜奔向箴城求兵支援。
　　—向阳陷落？— 凝霜蹙眉问道，见夏牧点头，以及李璇一脸黯然担忧，便明白了：—大师兄所说的“必有一城帮我军打开城门”就是指向阳？—
　　五皇子点头，面有深虑：—我怕不仅只有向阳—
　　夏牧也肃容道：—向阳为明寮首州，有位于北部，两河开叉之处，固有万兵守城。兵符已被沈盼拿下，要攻打下也不是那么容易之事— 他烦恼的揉了揉额头。
　　—向阳……？— 问绿回忆了一下地形，不觉问道：—可有图形？—
　　九月和夏牧对看一眼，前者把手上的地图摊在案上，众人便围上去观看，岂料绛恨看了一眼，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凝霜和问绿的面部也松懈下来。
　　—怎么？— 未央碰到战事便似乎换个人似的，看绛恨嘻嘻哈哈，不觉不悦，沉容问道：— 什么事那么好笑的？—
　　—啊啊啊，这样的地形，真好夺下啊— 绛恨伸了伸懒腰说道，立刻因扯到伤而咧嘴。
　　未央等人不禁愕然，只有夏牧不改面色，微笑着看凝霜。
　　琴城才子果然淡然笑道：—绛儿，不得无礼。恒朝开朝是民兵起义，长年并无内乱，自然想象不到。—
　　五皇子双眼一亮：—凝霜姑娘，是指……？—
　　—夏牧说箴城情况甚怪，翁主又说二皇子已带人前往探看了，那么翁主便与……九月副将便去前往此城好了，从这里到箴城，有三日时间，若此城已反，二皇子应该已夺下了。你们跑这一趟主要是要兵支援，二是告知二皇子，前往边疆。— 问绿看着周围的地图说道：
　　—而向阳嘛……我们来想想— 她挽袖提笔：—荷衣会和这个向阳刺史呢，肯定知道我们身在燕城。而且主要对付的，应该是腾云将军；若他们知道我们即将起兵*，必定是紧守南门，因为我们总不可能绕个圈到北门去打他们吧？那么……—
　　六月五日，朝阳缓升之时，向阳南城门外，只见旗帜人马滚滚而来，扬起层层黄土尘沙，号声雄伟嘹亮，划破天地，震彻城墙；两万人马气势汹汹，前方战鼓齐擂，声如洪雷，后方呐喊助威，杀声连天；腾云将军一马当先，银盔玄甲，拉弓搭箭，连发三箭，穿透城门中心，*怒声震天动地，直破晨曦。谅是内有千万大兵，也是听得惊心动魄。
　　—他们会防守南门，因此这是主攻。— 凝霜指着南门接着说：
　　—带二万精兵即可，我想城内士兵早已察觉刺史及其他官员举动怪异，但惟有遵命，可站在外面邀战的，可是长年抵抗异族的腾云将军，再来，我等这次的故事早已传去，只要气势够足，对方摸不清我们的底，不知道来人多少，轻易而败。再来，士兵们可能根本毫无反心，只是沈盼在自己作祟。—
　　—那么，还剩一万人马。可让相公利用……— 绛恨撑腮深思，把一面小旗帜移到了另外一边。
　　西城门外，五皇子李璇银盔白甲，身后五千箭手五千步兵，齐发点火箭雨，射向西门城墙，顿时火浪成海，不到片刻，西城门溃不成军，众兵攀墙而上，打开西城大门，五皇子与士兵们并肩共战，一个翻身高跃，已是进了向阳，直奔刺史官门，预备挟持沈盼。那些正在赶向城门的士兵，见李璇如从天而降，手持恒朝皇旗，英姿飒爽，宛如天神，后面将士个个手中武器染血滴滴，早已愣在原地，却听五皇子朗声怒道：

第十二章 谈笑之间·墙橹湮灭（9）
“逆贼沈盼谋反，私勾叛党，残杀无辜，吾乃当朝五子，奉圣上之命，前来平定向阳之乱，日后必当上奏圣面，凡是平叛有功之将，皆有嘉赏！”
　　众士兵听到，不敢置信地呆在原地，旁边已有人怒吼：“狗娘养的！沈盼官大还是五皇子殿下大？还不下跪叩见！”众人见李璇气度非凡，又听远方南城人马混乱之声，知道此人来历非同小可，又听到此人这样一喊，连忙跪下叩头，大呼饶命。
　　五皇子见状，拔剑指天，怒声高呼：“天佑吾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那一万精兵，无损一人，皆应声高喝，万岁之声震彻全城，惊动向阳！
　　此时其余士兵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亦举剑高喝，以表忠心。
　　李璇掩饰不住心中澎湃，勒紧缰绳，马儿举蹄长嘶，转眼已冲前而去，剑指前方：
　　“擒下叛徒！降者免死，反者，杀无赦！”
　　—若主攻为南城的话，那么多数人马必聚集在此；这样一来，西城用弓就可以夺下。火最能乱人之心，但蔓延极快，最好慎用，要先观察风向。— 绛恨边想边说，见旁边侍女进出，不禁欢道：—啊啊啊！有葡萄！我最喜欢吃葡萄了！—
　　—炎夏六月，晨曦比冬季早很多，我们要在城门未开时行动— 凝霜手持两枚色棋，在东面放下：—……半醒半睡之际出城应战的，应该都不是那十万大兵，因此，我们要把握时机……—
　　在五皇子夺下西城门之际，凝霜一身淡蓝雪衣，翩然如燕，袅姿如蝶，问绿则是一身翠碧，飞速如箭，敏捷如兔；两人暗地飞过东门城墙，穿梭于向阳大街小巷，几声鸟鸣哨声，便见身后出现数位暗衣行者，皆是原本就潜在城内的绛恨率领；十多个人几个高跳起落，便已到了军府门前，绛恨与凝霜相视一笑，问绿也是勾起冷笑，一群人从正门直杀而进，欲夺兵符。
　　—兵符，应在沈盼的心腹林芳兰将军手上，你们几人可以胜任么？— 李璇担忧地看着刚刚才病愈的绛恨 — 林将军虽然没有夏兄那么好战勇猛，但毕竟是朝廷武将。—
　　—放心吧，这点事情我们还应付得来，何况又不是单枪匹马。—问绿挥了挥手说道。
　　—不过……还是有点准备才好。再怎么说，也是明寮首州，没有那么容易拿下的，我总觉得有什么意外会发生。— 凝霜蹙眉道，又转向窗外，看着淅淅沥沥的雨：—这次在向阳让刺史降服的，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人吧……—
　　绛恨飞跃而起，旋转起舞，一身红衣如在空中绽放了大朵的烟花，双手十指各持一珠，随手甩去，顿时辛辣烟雾四起，最先冲出来的士兵顿时全身软麻，纷纷倒下；奇探拉弓搭箭，几个起落，已向军府最深处掠了过去。
　　问绿和凝霜从左右走廊而攻，前者手中雪鞭四处飞串，众士兵只觉得耳边呼呼风啸，反映着银色日光的鞭子如龙蛇般的左刺右扫，刷拉一声，走廊木柱立即被震得裂开，好几人持剑欲上，却被那鞭子扫得无法接近，后面几人发箭而出，但却见银光一闪，还未反应，已是箭被打下，小刀飞来，刺入皮肤。
　　凝霜身前有绛恨手下开锋，一路不动身手便已闯进平时练兵之院，只听四周高喝一声，却是军兵如潮水般地把她包围在中间，一声怒吼，几百将士皆同时拔枪指向她，声势洪亮勇猛，敌不可挡。琴城才子见状，举起手中腾云将军的令旗，高声道：“腾云将军来此，还不投降！”众兵大惊，却依然保持姿势，丝毫不动，凝霜蹙眉：
　　“逆贼沈盼，欺上瞒下，私结逆党荷衣会，欲在向阳起反，五皇子李璇殿下同腾云将军来此*，你们身为恒朝将士，不助朝廷抗敌战异就算了，还真的要助桀为虐吗？！”
　　众兵面面相觑，又看看她高举的黑底银边的旗子，不知如何反应，群中有人高喊：
　　“一派胡言！为何将军令旗，会出现在一介女流手上？”群众闻言，彼此应声，有人已经蠢蠢欲动，准备随时出击。
　　“庸才！”凝霜冷笑：“在下为琴城才子，一路随腾云将军与五皇子同路！随我同来之人，便是奇探绛……”话未说完，忽然传来沉重的号角声，李璇已进城了，她不由微笑，随后冷喝：“五皇子已攻下西门，你们还不投降！难道真要我动手么？！”
　　这时后面问绿闯来，喊道：“李璇来了！兵符可到手了？”
　　众兵见她敢直唤五皇子讳名，又见凝霜气势逼人，早已有所摇动，但头上有将军直令，不敢反抗。岂料这时，琴城才子忽然伸手取出一枚金牌，高举怒喝：
　　“御上金牌在此，还不跪下！”
　　这下非同小可，群众大惊，几千士兵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凝霜问绿相视一眼，急忙步入后院，却见绛恨与一名将士，正打得难解难分。
　　此人正是林芳兰，两人见他行动甚是迅捷，手中之剑挥得既攻既防，一时不分上下，而绛恨则是大病初愈，这几日又是奔波行动，免不了力不从心，虽未曾败下风来，但出手速度却是慢了下来。忽然林芳兰抽剑后退，同时右腕一翻，手势爪样向绛恨胸口抓去，奇探侧身一避，却被抓住右臂，顿时觉得五指嵌肉，冰冷入骨，忍不住闷哼一声。问绿见状，正要抢上救援，绛恨却忽然身体趁机往下一滑，对准对方右腿连续数踢，林兰芳正紧抓她的手臂，一时不能放开，只听骨头分裂之声，忍不住哀嚎痛叫。绛恨被放开，觉得右臂酸麻，不觉又羞又怒，翻身跃起便是狠狠一掌往他胸口推去，林兰芳顿时被震飞摔倒，连吐白沫。
　　“算了，留他一命，等五皇子来发落。”凝霜拦住还想踢他几脚泄恨的绛恨说道：“谅他这样也不能怎样，还好还没调动兵马，要不然就麻……”她话未落声；蓦然拉起绛恨问绿就往后远跳，三人落地，只见方才站立的地方有三根极长的银针插入地面。
　　抬头看起，却见淡黄衣裙的杏泪，站在屋檐之上，冷冷地看着她们。
　　“你们三个终于送上门来了……”杏泪微笑道，双眼里反折出杀戮和残忍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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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1）

　　夏牧在缓缓而开的南城门下出现的时候，盔甲上皆是灰尘血迹，他面容上的杀戮逐渐平静退去，身后是深肃静立的威武军队，仿佛铁林一般在黄土沙城之间竖立沿开，两排玄底镀银的旗帜，猎猎飘荡在刺眼白光之下。
　　炎热夏日，空气凝固闷静，但那些接到城内指令而开门的守兵，眼望此景，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跪在地上的小兵，在腾云将军策马而过之时，忍不住飞快地抬望一眼，远远看见那面玄色帅旗之下的身影，犹如战神浴血一番，在金光的撒晒之下，遥远而不可一世地缓慢走过。
　　城内街道一扫平日的热闹繁华，家家门户紧闭，百姓们不知这几日的风云诡谲及今朝*因于何事，都惊心动魄地避于家中，平日人群熙攘的街头，唯有马蹄缓进及脚步统一的前进声。
　　忽然前方有急蹄奔来之声，夏牧瞳目一紧，身后弓手已搭箭瞄准，却听一声高喊：“报—！”方才松懈下来。探子从马背落下，抱拳跪下，声音嘹亮：“禀报将军，五皇子殿下已拿下犯人沈盼，绛恨女侠也已送兵符到手。”
　　夏牧蹙眉，没听见瞳瞳消息让他有点不安，但仍然沉容下令：“传令，封闭四面城门三日，整顿军府众兵，帮兄弟们疗伤收尸，死者无罪，抚家厚葬。”又回头喊：“龚敏，叶知淮，牟安！”
　　三人应声而出。
　　“你们分头三路，去办这些事情！五千人随我，其余兄弟随牟安前往军府，本将先与五皇子聚集，一个时辰后到，面见向阳众军！”说完，鞭马扬蹄，往前策去。路上忍不住往军府方向看了一眼，最终摇头，若兵符到手，凝霜应与李璇同在才是。
　　岂料走到半路，却见李璇浩浩荡荡地从西而来，旁边毫无一人，面色焦急，夏牧心下一紧，快奔而去。
　　“情况如何？”他勒马问道。
　　“沈盼已被扣了下来，我们正准备去官府和你聚集，西城门与北城已经关闭。”李璇说道，继续皱眉：“但绛恨哪边，却只派人送来兵符，她们三个……应该还在军府。”他想起绛恨上次内伤颇重，并且因先潜向日而有多天不见，不紧担心忧虑，但身系重事，牵肠挂肚的脸色又不好在这种情况下显露出来。
　　“这……”夏牧自然了解他心中忧虑，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以大局为主，不觉咬牙，肃容道：“我已派牟安带着一万多人马前往军府安置，应改没有问题，她们三个谈笑之间就把这次的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自然才智过人，心思细腻。我们就不要多虑了，赶快去和向阳的官员们见面，把城内状况安定下来。”
　　李璇点头，两人向官府奔策而去。
　　但虽然话这样讲，夏牧仍然有点忐忑不定，吩咐身边心腹前往军府，打听所有事情并且立即回报。见下属背影逐渐消失，他也恢复了稳重与冷静，与五皇子下马，在他身后跨入堂中。
　　北城方向的屋檐顶上，有两条身影飞掠而过，脚步轻盈迅速，时而刀光剑影，铿锵之声。
　　最前面的是淡黄衣色的杏泪，手提青铜金扇，正避开身后浅蓝衣裙的凝霜。
　　忽然杏泪收住脚步，整个身子凌空翻起，左右两扇同时挥向琴城才子，刷！地一声，扇骨上忽然冒出尖刺银针，凝霜眼看对方击来，却是站立不动，直到扇子离脸不到半尺，猛地侧身，一掌向对方左肩击去，只听一声闷哼，杏泪连退几步，却是面噙冷笑，翻身而起，双扇展开，寒光闪亮，高喝一声再次击去。这次那些银针却忽长忽短，刷刷扫来，虽未曾触碰凝霜，却已割下她几根青丝。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2）
原来军府内有伏两人，杏泪与荷衣会与愁绝同辈分之师，名号朽萍。
　　凝霜虽拿下人马兵符，却不忍对昔日师姐赶尽杀绝，但杏泪见她则是格外憎恨，开打便是难以脱身，凝霜见夏牧即将带众兵到军府，便飞檐而走，换个地方继续打斗，留问绿和绛恨对付朽萍。两人几招过手，却已翻越了大片北城，凝霜一昧忍让守护，岂料杏泪却是步步相逼，杀势十足，出手狠毒，饶是琴城才子性格淡泊，也忍不住开始反抗。
　　“怎么？生气了？”杏泪笑着看她，满眼恨意挑衅。
　　凝霜望着她，不语，伸手把自己的长发绕了起来，用簪子固好，便从背后拔出了青潭。
　　一声刀鸣清脆而响，犹如冷凝琴弦凄悲鸣喊，连杏泪都忍不住对那把剑多看几眼，只觉得寒光逼人，全剑毫无装饰，清碧冷澈，犹如一泓秋水被凝霜握在手里，却无柔情，唯有冰冷气势。
　　“荷衣会千辛万苦得到了秘诀，但还是没发现真正的宝藏。”凝霜冷眼看着她说道。
　　“这是欧阳之治的剑？”杏泪瞪大眼睛，又愤恨地道：“早知道，当初还在山庄时，就应该杀了问绿。”
　　凝霜蹙眉，难得刻薄回道：“你以为只有这剑么？总共是五把武器，我们全都分了。这可都拜淀归当初引我们前往燕城，回去你记得好好谢谢他。”
　　杏泪闻言，却是气愤至极，已说不出话来。
　　想自己从小仰慕淀归，平时却是连大师兄三个字，都咽在喉咙里，只怕扰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
　　从小她便知道，自己没有绛恨的活泼开朗，没有凝霜的雅致高贵，更没有问绿的一双妙手，唯能苦练习武，期望有那一天能够抬头挺胸地站在那个男子身边，同他一起指挥万水千山。因此，即使动了情弦，自己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暗处仰望他，看他对凝霜万般呵护，温柔守护，却是连悲伤都来不及，只因能够看到他的微笑和幸福。
　　但凝霜却背叛了他们，淀归在师父面前低声下气地哀求，换来只是她的漠然，转身离开。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平时温柔风雅的男子，只剩下冷漠而疏远的表情。
　　这样的女子，如何不恨。
　　“凝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北城上空响起：“你会死的很惨。”
　　话毕，她忽然娇喝一声，两掌击地，手下的屋檐立即裂崩爆发，两道碎石飞沙都被溅得逆流而上，直向凝霜逼去，琴城才子握紧剑奋力一挥，硬是从那砂石土帘之间劈出一道气流，无数尖石反而被挤弹飞回，杏泪侧身闪过，但抬眼一看，凝霜却趁着自己挥出的沙尘之后，在两道未落下的沙石中疾奔而来！
　　只听锵！地一声，周围屋檐石瓦都被震得纷纷裂开，凝霜的青潭剑与杏泪的双扇相撞在一起，时而逼向对方，蓦然两人同时高喝，往后退了数步，都不住喘息。
　　片刻，杏泪持扇，弯身向前，再次往屋檐劈去无数碎瓦，琴城才子挥剑而挡，对方却已是闪到身前，只见杏泪一腿扫来，凝霜正要躲避，却没料到那只是虚招，只见对方弯身，左手一扇已从另一方向自己双腿挥来，只得往旁边一滚，翻身一跃，藉着力量高高而起。杏泪抬头，却见阳光刺眼，凝霜身影正在午日之中，眯眼之际，凝霜已旋转而下，剑柄及手掌分别而出，连肩，胸，胃，肚，都遭了一击，杏泪顿时被摔了出去，随着屋檐斜形而滚下。
　　原来那是当初问绿前往云山攻击凝霜时所用的“七龙逆升”一招，琴城才子未看清她的动作，只能勉强反着用，从天而下，连出四招。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3）
两人身置高处，眼看杏泪就要摔下去，凝霜最终还是忍不住迅速向前，在千钧一发之间拉住她的手，那冲击极大，自己也差点和她摔得粉身碎骨。
　　“你……你这是做什么？”杏泪被那几掌打得不轻，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问她。
　　“救你。”凝霜一时惊愕，片刻才答出这么一句，又觉得自己应改加点什么，便道：“你我仍是同门姐妹。”
　　“你这个……哈哈”杏泪恼怒至极，竟然笑了起来，她又羞又气，与其让凝霜所救，还不如让她摔得血肉模糊，她边笑边咬牙切齿道：“你会后悔的！”说完心一狠，另一手向凝霜推出！琴城才子大惊，因抓紧着杏泪而来不及避开，便正面中了三根银针，被刺入肩膀，另只手一痛，便手指一松，只见杏泪往下落去，展开衣袖，踏在另屋檐上而起，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栉比鳞次的屋顶高楼之中。
　　凝霜知道事不宜迟，连忙拔掉银针，用青潭剑在左肩一割，顿时鲜血飞溅！她低哼一声，捂住伤口转头看去，果然已有黑血濡染，便咬紧牙关，用力挤出中毒部分；过了一会儿，已是血染大片衣袖，勉强撕下裙摆紧紧包扎住，再在手臂上点下止血穴道，这才坐着休息片刻，再咬牙站起，正准备下楼，岂料视线模糊，刚使出轻功就忍不住全身软弱，从半空摔了下去！
　　另一边，绛恨与问绿正大战昔日的师叔，朽萍老人。
　　此人长相怪异，双眼一只大如铜铃，一只细如隙缝，经常驼背而行，使长长双手拖于地上，双脚细瘦，枯干灰发，左手一根木头粗棍，右手总是拿着一只金钗。
　　问绿和绛恨不曾见到他多次，只是昔日习武时，他会动不动地串出来忽然找人对打。而他们师父也从不阻止，若是恼了，转头就走，朽萍老人还会缠着不放，一直打到他觉得够了为止。
　　两人对这疯疯癫癫的师叔的回忆是相当模糊地，根本没有把他算入荷衣会三大长老之一，这次在军府看到了他，不觉暗暗不妙。岂料，朽萍老人竟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似的，那长棍忽刺忽挑，打在身上却并没出多少力，脸上依然笑嘻嘻地喊道：“小姑娘小姑娘，来来来！”
　　问绿和绛恨被他缠得久了，不觉感到万分烦躁，但对方似是有用不完的动力般，依然脸不红气不喘地，终于绛恨忍不住哀号：“师叔！您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小姑娘小姑娘，来来来！来来来！”朽萍老人依然忽上忽下的环绕着她们玩。
　　“来来来个头！”问绿怒喊，被他弄得心烦意乱，甚至希望他来狠招或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也比如此浪费时间好多。想到这里，不觉咬牙狠心，暗想：“反正荷衣会暗杀我的师父，与凝霜等人共战奔来就是想要报仇，为何不借此，杀了此人，也是对对方的损失！”这样一想，不禁聚集心思，开始认真应战。
　　只见朽萍老人木棍左右向她刺去，问绿往左边侧身闪过，右手使出鞭子把老者的双手套住，往后拉扯，但眼前一把金钗往自己正门迎来，只好凌空腾起往后翻，又及时挡住朽萍老人的膝盖，那撞击甚大，问绿只觉得双臂一震，不禁心中一颤，打起万分精神应战。
　　朽萍老人依然嬉皮笑脸，连退几步，甩甩衣袖，挑起木棍，斜走三步便极快地向问绿刺去，雪鞭飞使心中一惊，暗喊：“这岂不是师父没教到的‘醉抱桃花’？”正想着，木棍已从下往上扫来，问绿用鞭子缠住，翻身而起，脚尖点棍，正要一掌击去，却感到脚下一股内力涌来，忽然想起这一招应为虚招，急忙飞跃而起，甩出鞭子，正要打向朽萍老人的脸上，又看到眼前金光一闪，虽及时撇头，但脖子上也被刺出浅浅的血痕。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4）
“难道这老家伙正在教我招数？”问绿惊疑不定，落地时暗暗想到，朽萍老人却已转身缠上了绛恨。
　　红衣奇探只见刷！地一下，朽萍老人已到了她的面前，木棍不知何时已在背后，金钗也*在头上，见那张怪异的脸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左边却已是一拳打来。她蹙眉应付，却见那拳法变化无穷，似是胡乱一打，但竟然有攻有防，连续有规，强如汹浪扑岸，若如钢丝环绕，一时竟忘了自己身负重任，认认真真地记住招数来。
　　正在专注之时，忽然听到身后大片喧闹与脚步声，却是五皇子与夏牧带着众兵已到，原本被她们吩咐不准进入后院的士兵们也跟着涌入院子里。
　　问绿见来者都拉弓搭箭，不禁大叫：“不许动！”
　　绛恨仍是专心学招，来回一去，已过了数十招，不觉满头大汗，看得在一边的李璇惊心动魄却又不能妄动。忽然红衣奇探往后一退，朽萍老人已是向她肩膀抓去，绛恨连避两步，忽然紧贴对方右臂，从下穿去，一步踏前，右拳已出！却是硬硬在对方脸前收住。朽萍老人嘻嘻一笑，一脚弯膝，顶向绛恨腹部，她被立即被踢得飞了出去。
　　“绛恨！”五皇子惊得大喊，人早已掠出接住她，一起在地上翻了几下，才爬起身来。
　　朽萍老人依然嬉皮笑脸，在原地跳了两下，便转身跃过了墙。
　　众兵见状，立即拉弓射箭，但问绿高跳而起，张开双手挡在他消失的地方，绛恨也在李璇怀里挣扎着起来，两人同时喊出：“不行！”
　　“你们这是做什么？”夏牧挥了挥手，叫身后士兵放下弓箭问道。
　　“这人怪得很……我也不知道荷衣会究竟安排他来做什么？”绛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扶着李璇的手站了起来，微喘道：“他应是来对付我们的，但……但竟然教了我们几招。”
　　“什么？”李璇和夏牧同声异口道。
　　“是，这次荷衣会的行动，实在有点奇怪。”问绿也捂着伤口走来道：“这些人好像在……”
　　“瞳瞳呢？”夏牧打断她问道。
　　“咦？”问绿和绛恨这才发现她们不见，不禁对视一眼：“她们什么时候走的？”
　　“你是说，瞳瞳和杏泪原本也在这儿？”腾云将军脸色一沉，一股冰冷气息从他的声调传了出来。
　　“我和二师姐对付朽萍老人的时候，她们还在的……”绛恨不禁焦急起来：“天啊，我们要快……”声音嘎然终止。
　　众人回头，只见凝霜正从外墙翻了过来，还没站稳，脚下便是一软，她左上身已是染满红血，右手捂肩，双眉紧蹙。
　　“瞳瞳！”夏牧惊呼，在她倒地之前把她接住，却见琴城才子哇！地一声，一口黑血吐在他的胸襟上。
　　夏牧看的魂飞魄散，连忙把她抱起，向前面房屋走去。
　　众人惊愣在地，五皇子反应迅速，立即掉头大喊：“传医！把向阳所有的大夫都传来！”
　　
　　凝霜觉得自己好像浮在水中，正从深水里看向水面，外面的阳光掺透了进来，耳边有遥远而模糊的声音。
　　回忆里，东篱的声音从远方传了来，震响而回荡在四处。
　　他说。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生。老。病。死。
　　求不得。
　　凝霜蹙眉，还有很多喧闹的声音如浪一样，一波一波的向她扑来。
　　是谁不停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是谁一直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是谁发怒的大吼大叫。
　　又是谁，不断地传入温暖给自己。
　　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5）
看到的是一团团回忆色彩的绽放，像是卧在百花丛之中，缤纷的颜色在自己身边漂浮而穿梭着。
　　温暖如春的风，幼小的自己扑着蝶，身边跟着边奔边喊的丫鬟。小姐，小姐，别跑了啊。
　　母亲的笑声和稳定的脚步，接着自己被有力的双臂高高地举了起来，风和阳光的影子飘荡在眼前。咯咯的笑声像铃一样。
　　然后是母亲的别院。被火焰吞咽的红，轰轰动动地燃烧着，舞蹈着。芙蓉树在火里面飘，白色的花瓣都变成了火，化成了灰。
　　秋瞳，你还记得那些芙蓉花么。母亲问她。
　　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生。老。病。死。
　　求不得。
　　很暗的夜晚。淀归的声音在大雨之中带着压抑的痛楚。他说，凝霜。
　　光和影。
　　密室里面有人在说话。师父坚决的声音，和问绿的师父不敢置信的喊叫。
　　竟然是你，竟然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陷害紫苑。
　　那是紫苑啊。
　　是紫苑啊。是紫苑啊。是紫苑啊。是紫苑啊。
　　凝霜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吵死了。
　　清淡的影子逐渐飘来。
　　东篱正在浇花，身后是大片的云雾绕山，百溪穿川的景色，他听到了脚步，回过身来对自己微笑。凝霜，你来了啊。然后便是倾盆大雨的夜晚，他用悲伤的表情看着自己。凝霜。你恨我么。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不。自己喃喃的声音。我不恨你。我只是很累了。
　　但都是因为我。东篱这样说着，轻轻地微笑着，东篱叹息。如果不是因为我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如果不是我，姐姐就不会想要把天下，拿来给我。凝霜，你恨我吧。
　　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水里回响。凝霜卷缩起来，抱着自己。
　　我只是很累了。
　　离开山庄的时候，眼前有大片的影子掠过，大雁穿越过山谷，穿越过河流，从水面上飘浮而过。自己的背影正望着它们，然后跟随而去。到了很远的地方，在天下最深的角落里。抚琴。写字。熬药。种花。淡淡的曲子和轻柔的河水。
　　云山？绛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云山很远啊姐姐，要去看你都好麻烦。
　　凝霜，纳命来吧！我今天绝对会打败你。鞭子呼啸的声音。
　　这里很好啊，东篱。抚琴的自己微笑的对满身风尘的好友说道。我只想在这里，听着风，看着花开，觉得很安心呢。
　　东篱叹息。既然如此。我会替你守护这份安心的。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马蹄声。问绿的歌声在河水上，伴着宿醉传了出去。
　　容我高歌，天岭孤观寒。俊马腾风，乘云笑看万花绽。蕉雨万漠千涛浪……
　　蕉雨万漠千涛浪。
　　耳边又是谁在说话。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瞳瞳。瞳瞳。
　　那个男孩，推开了冬季的门，笑容清澈明朗的喊着。
　　瞳瞳—
　　瞳瞳……我会在这里。我不会离开。我在这里。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在逐渐远离，只剩下很温暖的感觉从手心里传来。
　　她被那个低沉的声音包围，犹如回到安稳的怀抱一般，终于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姐姐怎么样了？”绛恨端着一盘菜饭往房内走去，差点撞上跨出来的李璇。
　　“很不好。”五皇子的眉头皱在一块儿，满脸担忧和紧张：“十二个大夫，都诊治不出来是中了什么毒，你或问绿能够知道么？”
　　绛恨摇头：“荷衣会的毒都经过姐姐的处理的，但她毕竟离开帮会好几年了。如果知道的话，她应是在失去意识之前就告诉我们了。”又向里面看了看：“现在情况怎么样？夏牧……”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6）
“凝霜正在昏迷中。”李璇揉了揉额头：“夏牧一直守在她身边，执意不离开。”他顿了顿：
　　“我要去整理一下头绪，向阳这么轻易就被我们攻下了，还有你们说的那个奇怪师叔，如果不是凝霜中毒，这次的状况实在太利于我们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说完又望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问绿在大厅？我去找她谈谈，你劝劝夏牧吃点东西。”、
　　李璇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好好地看了看绛恨，轻轻叹息，手在她脸颊上轻抚一下，柔声道：“你也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说完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披在她的身上，往大厅走去。
　　绛恨根本毫无反应，她茫然地点点头，看着房内里面腾云将军倚靠在床边身影，不觉心酸。
　　凝霜的身子一直是微凉的。
　　夏牧看着她苍白的脸，目瞳没有丝毫的表情，只剩下冰冷而死寂般的平静。他只是专注地握着琴城才子的手，把内力一点点传达过去。地上有被摔破的药碗，还有一点点洒在地上的血迹，墙角放在镇冰，让室内保持着凉爽和舒适；凝霜盖着薄毯，手臂被厚厚的纱包了起来，白纱和绷带在朦胧而微暗的夜晚显得格外刺眼而明显。
　　忽然，一阵冷风飘来，室内的灯光熄灭了一下。
　　“谁？”夏牧站起身来低声喝道，长剑在手，双眼虽没有离开凝霜脸上，但全身已在警备状态。
　　背后的人没有回答。室内一片寂静。
　　窗门吱呀地响了一下。
　　腾云将军皱眉，他听到了动静，却没感应到危险的气息；轻轻放开凝霜的手，他不觉回头看了一下。
　　来者一身清馨淡袍，静静地站在室内中间。
　　月光在他身后洒了出来，仿佛把他镀上了银色朦胧的边；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双目如秋水映月，姿态如玉树临风，虽看出是武林高手，清秀的脸上却毫无杀戮之气，缥缈透明地仿佛空气中的淡染影子，会触之而碎。那气质和凝霜有几分相似，却更胜于琴城才子几分，更为空灵清澈，不食人间烟火。
　　“在下东篱。特为凝霜解药而来。”他缓缓点头，轻声说道，怕是惊醒了床上的人。
　　“阁下可是荷衣会的人？”夏牧冷冷问道。
　　“帮主愁绝，正是家姐。在下为荷衣会副帮主。”东篱抱拳，苦笑说道。
　　“阁下好身手，敢单人闯入向阳军政。”夏牧沉默地观察他片刻才说道，又皱眉：
　　“瞳瞳中贵帮会子弟所下的毒，副帮主又亲自来解毒，夏某为朝廷重臣，实在不明白江湖人士的作风。”
　　东篱微笑，对他语气中的怒气毫无反应：
　　“若腾云将军希望我以副帮主的身份来替琴城才子解毒也可。不过凝霜是在下的好友，东篱为了友人，哪怕是皇宫密室，可都会闯进去的，别说是辅国大将军，就算阁下为当今圣上，也无法阻止在下。”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个平时不忍伤害任何人的男子，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一丝坚毅和严肃，月光下的清澈眼神，也透出了淡淡的警告。
　　两人对视片刻，东篱霜衣飘逸，从容轻松。
　　夏牧面带微笑，眼神专注。
　　最终，腾云将军松开手边剑柄，轻松一笑，抱拳道：
　　“夏某谢阁下对瞳瞳的救命之恩”说完，就要拜下，东篱连忙上前一步扶起了他，面色惊惶：
　　“夏兄万万不可，凝霜于我犹如姐妹，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腾云将军站了起来，面色肃容：“东篱对友人之情，在下佩服。眼下救人要紧，请……”说完他撇身一让，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完全把凝霜交给了眼前的男子。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7）
东篱见躺在床上的女子眉头紧蹙，额冒冷汗，面容毫无色彩，哪还是当初倾城倾国的琴城才子？不觉胸口疼痛，长长一叹，满脸悲戚：
　　“凝霜……”
　　夏牧看着眼前的东篱，对自己的举动也感到万分的惊讶。
　　东篱正熟练的在凝霜脖子处点上穴道，又在人中插入银针，其实他只需要轻轻一点，便可杀了琴城才子，自己和瞳瞳就是天人永隔，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让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李璇和绛恨都对他提过对于东篱为荷衣会的人的无比惋惜。
　　或许，是因为对方用理所当然的声音说，就算你是天皇老子，也没有我的朋友重要。
　　或许，就如瞳瞳所说的一样，荷衣会只是敌人，不是恶人，出于各自只护自己的天地君亲师的这一点，他们都一样。
　　或许是东篱的眼底没有丝毫的仇恨阴影，让他完全信任了眼前的这个人，把自己的幸福交给了他。
　　“伤口处理的极好，看来她在失去意识之前自己动过了。”东篱拔下银针说道：“不愧是凝霜，果然是神手。”说完又对夏牧说：“你把她抱起来，扶着她坐。就是这样……现在又把她的身子扶着，嘴巴向下，好了么……？”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看着夏牧抱着凝霜坐在床边，又道：
　　“身子得是斜着，成为一条斜线。好了？”看腾云将军点头，他深呼吸，往前就是一掌在凝霜背部推去，只听琴城才子哇地一声，吐了口黑血出来，东篱又从背部缓缓用力推下，两指一点，再是一掌，这次喷出来的血，已是黑里带红了。
　　他们把凝霜的身子再次翻过来，轻轻躺下，东篱又在杏泪所刺的手臂之处开了个小小的伤痕，只见已不掺黑血，这才包扎清洗，终于解毒完毕。
　　夏牧在东篱在一旁洗手的时候仍然抱着琴城才子，他看着她逐渐松懈的表情，不觉问道：
　　“瞳瞳……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为何离开了荷衣会？”他抬头，看东篱的背影僵硬了一下，又继续洗完手，擦着毛巾，才转过来走到那女子的身边，长长一叹。
　　“夏兄，若能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可以么？”
　　夏牧闻言抬头，只见东篱的眼神仿佛破残的蝶翅，轻碎的随风而消失，然而他看凝霜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仿佛三月春风，六月轻流。其实。这个男子救了瞳瞳一命，哪怕他要天上的月亮，自己都可以双手奉上，但他却用那么小心翼翼的语气问自己，是否可以有一个要求。
　　“你是瞳瞳的救命恩人，我无不答应的理由。”夏牧轻声说道：“我答应你，说吧。”
　　“……”东篱闭了闭眼睛，转身向窗户走了过去，背对着他。
　　“你可知道，羽朝的护翼圣女？”
　　夏牧一愣：“护翼圣女？羽朝的最高祭司？”
　　“是。羽朝奉祀天神，对天教很是重视。京城的华莲白云寺便是护翼圣女所住的地方，平时除了选出来的侍女，祭司及守卫，闯入者斩。连皇帝要前往祭拜，都需先祈天浴身，得到圣女许可，方能进入拜见，除了皇帝，连后妃皇子都不能踏入的圣地。”东篱缓慢说道：
　　“羽朝有三大家族，皆出后妃的叶氏，文武高官的孟氏，以及奉祀神明的郑氏；前两家族在很久之前都已经衰落了，只剩下郑氏撑到了羽朝的最后。
　　护翼圣女之所以那么重要，是因为她们有占卜未来的能力。郑氏家族便承继了这样的力量；羽朝十三位圣女，九位出于郑家。其实最后一位护翼圣女，已预见了羽朝的衰落，无奈皇室凋落，朝廷*，皇帝昏庸，在恒军攻入时候，她因尽力救出无数皇家子弟，却无法逃出，最终自尽于华莲白云寺。”东篱顿了顿，仿佛沉浸在当时的混乱画面之中，随后又道：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8）
“但郑氏却在哪之前便逃了出来，大多没有逃过恒军的杀戮，却有一脉血统生存了下来。最后一名拥有预见未来及占卜能力的女孩，被荷衣会及时找到，便把她保护在深山之中。那个人，就是凝霜的母亲，郑紫苑。”
　　“什么？！”夏牧不由一愣：“常夫人？但……但常夫人嫁给唐明之前，不是南苏的第一舞姬么？”当初常氏一首自编自舞的《阳春白雪》轰动整个南苏，还是尚书右仆射的唐明被其深深倾倒，十数名才子比文比武十几天，最终唐明抱得美人归，一年后常氏产下一女，生的双目清澈明亮，故取名秋瞳。
　　这件事在南苏，到现在都还被文人津津有味地在茶楼里诉说着，即使唐明已是在朝廷上呼风唤雨的宰相，常夫人早已被挫骨扬灰，而唐秋瞳也只成了一个名字而已，当时那场十六才子争红颜的风光辉煌，依然是南苏最美丽的传说。
　　东篱没有回答，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说道：
　　“郑紫苑从小在荷衣会的保护下长大，因她特别的能力，自然成了众人爱护与重视的对象，直到新帮主，也就是家姐上任。
　　即位典礼的其中一项便是祭拜天神，聆听圣女的教诲，新帮主必与护翼圣女共守三夜的灵堂。最后的晚上，郑紫苑告诉了家姐她的占卜结果 — 有一天，她的弟弟，会倾覆荷衣会的一切。若要前辈们的基业成功，必须让我死亡才能阻止宿命的安排”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又继续道：
　　“家姐自然不会相信这一切，我是我们家的最后血脉，她十几年所做的努力都是为了我。她无法接受这个预言，却又知道郑紫苑的占卜从来都没有错的。因为害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她便给紫苑安排了一个暗探的工作，把她送得远远的。后来……”
　　东篱叹了口气：
　　“很久之后，凝霜九岁时，荷衣会的人又找到了郑紫苑，非要她找出打破那个预言的方法，郑紫苑说早已找到，只是她不能告知。因此家姐便下了最后的命令，若不交代出来，便把唐明与荷衣会的一分子有牵连之事全都告知天下，到时候谋反逆上的罪是免不了的。郑紫苑当晚，便把女儿支出，一把火把所有证据都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句话，若她女儿活着，或许还有一丝扭转命运的方法。”他苦笑：“我想……象郑夫人那么与世无争的人，到了最后被逼急了，还是有烈性的。她这样一说，便反将了我姐姐一军。然而……凝霜是至很久之后才知道这来龙去脉的，她当场就下了山，深居云山了。”
　　东篱说完，房间便陷入一阵沉默中，唯有凝霜已平稳下来的呼吸声音，她的脸贴在夏牧的手背上，呼吸柔软而温暖，腾云将军抱着她靠在床墙上，用眼光描述着她的轮廓的样子。
　　“那现在……为何再次追杀瞳瞳？她不怕你会倾覆毁灭荷衣会的这个预言成真么？”夏牧打破安静问道。
　　东篱转过身来，看着他淡笑：“预言的真实，在于你是否相信它而已。或许，凝霜对姐姐的阻碍，已经超过了宿命的重要性。就算帮主是我姐姐，也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过了好久，夏牧才道：“那么，你想要我答应的事情是什么？”
　　东篱不语，他把两瓶药水放在窗边的桌案上道：“凝霜应该还会睡一天或半天，从明日开始，每早每晚加三滴在她的水里喝下去。她醒来自有分寸。”
　　“东篱，你想要什么？”夏牧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9）
“凝霜是我朋友，若她有任何事情，我都会出手助之的。要用救她一命此举来做交换条件，我很难过。”东篱的声音黯然响起，又是长长一叹：“我非常欣赏将军，若我们都只是平民百姓多好。”
　　夏牧淡笑：“若是平民百姓，东篱怎会欣赏我？”
　　东篱一愣，随后也笑了：“也是。”
　　窗外的夜晚是一片星空，充满预告雨骤风烈的平静与安详。
　　被风扬起而传到夏牧身边的话语，低微地几乎听不见。
　　“若荷衣会败了，那么，我要的便是，让我姐姐活下来。请不要对她赶尽杀绝。拿我的命去换就可以了。”
　　
　　五皇子揉着额头穿过走廊，与问绿还有绛恨谈了一个晚上都还没有得到任何结论。九月与孝倩公主那边也没有消息，而这里凝霜的毒不解他们便无法启程；他总觉得在他们等待消息和拿下决定的时候，荷衣会和异图族正在渐渐前进中，这种焦急和不安一直环绕着他的全身，似一条蛇缠在心上般的那么不舒服。
　　“果然是很难对付的帮会啊……”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烦躁的叹了口气。
　　无论他们做什么，似乎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当他们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拿到了胜利的时候，其实只是落进了对方布置的陷阱里；找到琴城才子的时候，前往欧阳之治的坟墓的时候，还有这次来到向阳也是一样，他们就如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在翱翔翩飞的雄鹰面前得意自喜。
　　而这次如果没有碰到绛恨等人的话，他还不知道他们会输到什么地步。
　　李璇叹了口气，苍弩上星河流过，浩瀚的繁星含泪地铺遍了整个夜空。月光朦胧，树叶摇曳，军府的空地上充满了墙外花草树叶的影子，如黑色的波浪微柔摆动，前面有巡逻的士兵们踢着灯笼走来走去，在地上拉着忽长忽短的影子。
　　五皇子看着星空，这才想起在遥远的京城里的家人。他发现自己一路上很少有想家的次数，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分析天下的战态，几乎没有以儿子的身份来想起父皇。还真是不孝啊，他摇了摇头。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就算那一天自己不在了，也会有很多人帮他尽孝的。
　　蓦然，一条身影从墙头掠过。
　　“何人？！”李璇惊觉，想都没想便脚尖一点追上，对方落在墙上转过身来，看到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脚一踩空便坠了下去。五皇子提剑紧追，却看到月光全都反映在一对如清碧湖水的眼睛里，他一惊，已是脱口而出：“东篱？”
　　“五……五弟？”东篱也是满脸惊愕，片刻立即反应过来：“你……你竟是五皇子李璇？”
　　“正是在下。”李璇苦笑回答道：“而你，是荷衣会帮主的弟弟，副帮主东篱。”
　　“呵……”刚刚从夏牧的房里出来，忆起往事，东篱已是千愁万绪，这时候再冷静从容，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的惊讶和惆怅来。
　　李璇看他的表情，又回头望望他后面的方向，心里已明白几分，即使面前是有再大的血深仇恨的宿敌，他也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
　　彼时初见的情景还浮在眼中，那个青色的身影仿佛掺了烟雨，如水中月影一般触之而碰，两人抚琴鸣笛之际，仿佛已共同翱翔飞过天下的山水；东篱的琴声婉转悠扬，音调如他的人一样，清清亮亮地淌流着，像是在似诉他淡泊而从容的愿望。
　　然而一曲完毕，他是反朝的副帮主，他是宫中的五皇子，每次见面，注定要刀刃相逼；就连最初的共奏一曲，也是因为李璇带着探试的态度才有的，哪怕，那首曲子那么美，已成了江湖上的绝唱。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是敌非敌（10）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愁绝对东篱的话，清晰的出现在两个人之间。
　　两人的对视，其实也只不过是一步的距离，却已经夹了那么多的恩恩怨怨。说不清，忘不得。
　　“凝霜的伤势如何？”最终李璇打破安静问道。
　　“她会好起来。”东篱笑着问道。
　　“……谢谢”五皇子舒了口气，抱拳点头。
　　“不必”东篱依然微笑着答道：“凝霜是我的好友，是应该的。”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这一霎那，李璇忽然就难过了起来。
　　眼前的男子，眼神和微笑那么的温柔，却是让他感觉寂寞的快要死掉。
　　东篱的头发很随意地绑着，几撮头发沾着银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拂来拂去，那些线条时而给他的笑容带上了忧伤的味道，眼神透明地让人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映，却带了一点彷徨而绝望的悲哀。
　　“我……我初次认识你的时候，曾经想过，若能与你共游这片江山，该有多好。”李璇不知道为什么，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说完一呆，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
　　东篱一愣，见李璇紧皱眉头，撇着头看别边，似乎很不习惯说这么直白的话，特别是对一个是自己宿敌的大男人。然后，他便笑了起来，先是睁大了那双清亮的双眼，然后便完成了一弯新月，接着笑意便在嘴边一点点地漾了起来。
　　发出心里的笑意，温暖的如春天覆盖湖面的阳光。
　　“谢谢你啊，五弟。”他看着他答道，仰头望月：“真希望能够美梦成真。不过，我可能不行呢。”他转向李璇，笑道：
　　“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就要互相杀残了，是么？”
　　“是啊……”五皇子也站到他的身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如果以后，我们都还活着的话。真还想和你再合一曲。”
　　“好啊……”东篱笑容荡漾地答道：“这次换我吹笛，你抚琴好了。”
　　“正合我意……”李璇答道：“古松临崖、银天垂流、浪涛溅石，都是我很喜欢的曲子呢。还有千古红颜，沙浪卷天，方兰夫人的蝶恋花……”
　　五皇子闭上了眼睛，只感觉身边一阵清风吹过，吹皱了夜晚的惆怅；巡逻的士兵经过，只见到李璇的身影孤单地被拉长在空地上，站在墙头上的年轻皇子一袭玄衣，就要熔化在满天繁星的夜空里，寂寞地凝视着什么。
　　随着风飘过来的，好像还有一声叹息。
　　—五弟，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到时候，若我不在的话，你就望着星空，为我吹一首《忆江南》吧。—
　　
　　恒朝仪武十六年，六月初五。
　　明寮刺史沈盼起反，腾云将军与五皇子李璇率领三万人马连夜赶至向阳，智夺取城。
　　是夜，孝倩翁主与副将九月抵达箴城，与二皇子李璿召集十二万兵马前往宁州，固守北疆。
　　六月初七。
　　异图族联西漠十三部落，共率三十万铁骑，黄沙滚滚而来，直扑安朔。
　　同日，西疆明州刺史孟静堂起反，朝廷忠臣林晓将军极力起抗，率领三百精兵欲拿下孟静堂，却受小人暗算，三百将士皆战死城内，林晓将军被斩杀帐前，头颅挂于城门。
　　六月初八，孟静堂率领二十万骑兵，连夜突袭平门，众士兵死抗敌军，却众寡不敌；平门巡抚方氏一族，死不降将，全族十三人，皆披甲上阵，其中最小者方才十二，方巡抚之八旬之母死守城门，大骂孟静堂，随后撞墙而死；平门一夜之间被夺下，血流成河，硝烟弥漫，伏尸百万； 城中废墟唯有一旗在晨曦之中飘然傲立，中有一字：羽。
　　消息传来，惊动朝廷，天下无不悲愤。
　　皇帝连夜与百官对策，太子与六皇子请求出战，两人长跪白露殿而不起，然而还未等皇上昭告天下，南方明寮已传来消息。
　　六月初九，腾云将军与五皇子李璇，已从向阳动身，率十万兵连夜赶至平门*，双方血战两天两夜，不分上下。
　　岂料，第三日破晓，副将九月带着五万救兵及时赶到，大振军心。六人各分三对，各率人马从东南西城同时攻击，在午后方才破了西门。腾云将军一马当先冲进城门，手持昆冥刀，挡者即斩，一刀便把孟静堂连人带马地斩成一半。众兵见将帅惨死，溃不成军，纷纷掷器投降，唯有荷衣会子弟，奋挥羽旗，以死抵抗，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岂料琴城才子早在东门布下飞龙阵，由雪鞭飞使率领的三千铁骑困住，最终全军倾覆。
　　六月十二，孝倩翁主及二皇子李璿于宁州城门击败北方秦利族，逼之退及北漠。
　　同日，异图族再连泰孟达西漠之八部落，增加十五万人马，四十五万铁骑直逼西疆安朔。
　　六月十三，腾云将军及五皇子李璇在平门城门叩接圣旨，前往安朔盾城，守护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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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1）

　　落日金染漠如烟。即使到了吃晚饭的时辰，太阳依然逗留在天际边不愿离去。
　　盾城城墙上的士兵换了值班，忍不住往城内的方向看了一眼。
　　昔日这个时候，街道最是热闹，小贩们尽力卖着最后的几样东西，店铺的伙计忙着关店算帐，马车呼啸而过，孩子们嬉闹着跑过大街小巷，在外面逗留者的人们都忙着回家吃饭；然后，逐渐地，城里的万家灯火就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北方向的千红楼的歌声开始随风飘荡，客栈酒店前的灯笼，还有每户家门的蜡烛，都如逐渐扩大的星光，慢慢的把盾城染成一片金银灯海，仿佛天上的银河掉了下来一样的美丽。
　　然而现在，只有寥寥的灯光稀疏的亮起，街道上早已无人，唯有几个路人脸色紧张的急冲冲走过，如影子一样的融进了夜色里；千红楼依然火树银花，只是少了平时的热闹与喧哗，显得冷清凄凉。
　　哨兵长叹了一声，向城南看了过去，哪里有一大块的空地还亮着火光；时而，有气势摄人的怒吼随风传了过来，回荡在上空久久不去。
　　那是腾云将军训兵练军的地方。
　　想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那哨兵不觉立即收敛走神的胡思乱想，马上站好姿势，警觉地眺望远方。
　　“我要吃这个！”此时此刻，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正打开绛恨的筷子喊道。
　　“是我先看到的！”绛恨不服气，伸手想要挟走，却无奈手不够长，根本够不到。
　　李璇无语地看着一边把手拉长让筷子中的菜远离绛恨一边做鬼脸的腾云将军，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菜挟到绛恨碗里，柔声道：“吃这个。”
　　“我不喜欢吃这个……”绛恨转过头来，马上像个老婆婆一样皱紧了脸，但看到五皇子警告的一眼，便马上闭上嘴巴乖乖的吃掉。
　　“拜托……利否恬刚观厄昂子哈夫哈？（你有点将军的样子好不好？）”九月嚼着东西道，边看着不远处正好奇地看过来的士兵们，不禁摇头：“真无法想象你是怎么练兵打仗的。”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问绿喝了口茶，冷冷插嘴，害得九月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差点没有从鼻子喷饭。
　　“活该。”夏牧笑眯眯地说道，抬头见凝霜正走了过来，便朝她挥了挥手。
　　其实夏牧等人都坚持要和众兵们一块儿吃饭的，三个女子一路随他们四处打仗*，早已习惯众兵的粗鲁和豪迈，很快的就和盾城的士兵们熟练起来。
　　凝霜问绿为江湖女子，并不讲究礼节或地位距离，绛恨则是不拘小节，甚至大节也不拘，所以起先大家还是很快乐的在一起吃饭的。但一群大男人与三个女人同桌，总免不了有些收敛，更何况是在凝霜那般气质馥雅的女子面前，既不好与她们争菜也不好打嗝放屁，夏牧看他们吃的辛苦，一天练兵下来总要有放松的时候，便另移了一桌。
　　凝霜与众士兵们打了招呼，便在夏牧旁边坐了下来。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众人已经把饭碗和筷子都递了过来，要开始吃的时候，才发现饭碗里面已经被腾云将军填满了菜，不觉皱眉。
　　“琴练得怎么样？”夏牧边躲避着凝霜把菜又弄到他的碗里边问到：“千红楼的女子怎么样？悟性还行么？啊，瞳瞳，这个是一定要吃的……”他把一些肉菜又挟了回去。
　　“都不错……”凝霜勉强吃着那一堆菜山，看九月眼巴巴地看着她碗里的一块肉，索性挟了过去，摇头叹道：
　　“平时威风八方的富商，买弄*的文人，在这种时刻却全都跑了，只剩下昔日受尽白眼，冷嘲热讽的青楼女子，代替这些说嘴郎中抵抗宿敌；若天下男丁壮士得知，应……”她说到这里便打住了，前几天夏牧还为了这事儿大大的发怒一场。

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2）
“太祖好不容易平了天下，统一江山，百姓们才过上几年好日子，碰到这样的事情，难免躲避不及。”九月无视腾云将军看他吃肉的眼光，懒洋洋地说道。
　　“也是……”凝霜垂眸答道：“我只是为了这俗世对女子的评论感到不平罢了。况且……”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夏牧打断：
　　“指头受伤了？”腾云将军抓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抚着指尖问道。
　　“抚琴，采药，练剑，难免会这样。”琴城才子挣扎着想要抽出手来，却被他紧紧拉着。
　　其他人旁若无事，自从凝霜在向阳中毒醒来之后，夏牧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照顾着；冷漠如琴城才子，也逐渐柔化了下来。不是战事繁忙之时，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因此众人对这样甚至更佳亲密的动作，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你是大夫，为什么对自己的身体偏偏那么不小心呢？”夏牧放下她的手，不禁皱眉说道。
　　看他这个样子，凝霜已知他有点不悦了，不知为何，却无法像昔日一样扳起脸来，竟然柔声说道：“我会擦药的，你放心吧，而且又不是怎么地痛。”
　　夏牧又帮她夹了几道菜，笑道：“那好，吃完饭我帮你擦，以免你忘掉。”
　　“我要吐了！”被晾在一边的绛恨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夏牧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被遭到更大的白眼，凝霜不自在地咳了声，掩饰脸红地问道：
　　“对了，五皇子，朝廷派来的军队可有消息？”
　　他们连夜从平门赶到盾城，只带了五万人马，因恐疆州郡城都先先后后起反，夏牧和李璇的得力手下大多都被派遣去别处稳定情况。因此，盾城中，总共加起也只有二十万人马，虽守城有余，但面对五十万金戈铁骑，未免会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夏牧和李璇十万星火向各处求兵，岂料荷衣会在各地的内部影响远远超越他们所料，朝廷又对李璇所奏的“荷衣会留言，必有一城将帮他们打开城门”之事惊心胆战，派出了几位皇室子弟奉旨平叛，除了二皇子和孝倩翁主守在北边之外，还有皇帝的兄长德宣王与其子守在盾城的北部，一时竟是处处用兵。
　　还是太子四处奔波，连夜对策，最终放下与六皇子暂时的暗争，争取了紫州一带的人马，由柔宁公主的驸马宋凌将军率领，已在赶来的路上。
　　虽是如此，但夏牧等人一路从京城南下，不算受伤耽搁的日子，多多少少也有十五天左右，眼下虽有腾云将军这样的将神守城，但众人还是望穿秋水地等待救兵的到来。
　　“没有，算算日子，应该还有七天才会抵达。”李璇叹了口气答道：“具探子所报，异图族应该逼近盾城了，我想，不久就要应战了。只希望他们能够多耽搁几天。”
　　“那应该不会，西域之人，勇悍好利；有居住城郭，也有居住山野郊外；西漠对我们来讲地域宽阔，地势险要，对他们却是如鱼得水，生存之本。”绛恨嚼着菜道：“这样的蛮族要在他们起内乱的时候攻击才易胜，这次他们团结而来，又有荷衣会协助，我们唯一的优势便是固守城池。”
　　李璇微笑而赞赏地看着她，轻轻地帮她在脸颊上扫下一颗米粒，不禁感叹：“你们三个，若生为男子，必定是我朝栋梁。”绛恨闻言，仰头向他灿烂一笑。
　　夏牧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帮凝霜挟菜。
　　忽然问绿冷冷道：
　　“我们不是男子，已是恒朝栋梁了。”
　　此话一出，全桌人还没反应过来，九月已是全口饭都喷出来了。

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3）
“哈哈哈哈……”他大笑：“江湖女侠捍战边疆，青楼女子绝唱沙场。五皇子，夏牧啊，我们代表天下男子，集体去撞墙好了。”
　　五皇子苦笑，举起茶杯：“是璇用话不慎，来，我以茶代酒！替恒朝男子，敬天下所有巾帼英豪！”说完站起身来，对着三个女子仰头喝完。
　　见李璇如此，夏牧和九月急忙也站了起来，腾云将军豪爽喊道：“拿酒来！替每个兄弟酌满一杯，我们陪五皇子殿下，敬所有挺身而出的女子一杯！”
　　顿时所有吃饭中的士兵们都集体站了起来，马上有小兵拿来了酒，几百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都恭谨地朝着凝霜等人举杯，同时高喊：“敬天下之巾帼英豪！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吼声震天动地，抖瓦动檐，响彻城内家家户户；说毕，干尽手中酒碗。
　　凝霜三人虽并无恒朝之臣，却也为这充满豪迈热血的敬意给感动至极，三人一下子同时站起身来，双手举杯，敛眉肃容，双膝微曲，已是荷衣会中颇重的礼姿。
　　琴城才子看着周围的每个士兵，有些稚气未脱，有些稳重冷静，有些憨厚老实，在这里，站着的是天下女子的父亲，儿子，兄弟，夫君，无论他们立场如何对持，无论他们过去如何不同，此时此刻他们都是为了一样的原因而并肩作战的同伴，恒朝女子三生有幸，有这样英勇的好男儿为她们出生入死！
　　凝霜与绛恨相看一眼，清了清喉咙，朗声答道：
　　“多谢诸位勇士！凝霜有幸，能与你们共赴沙场！”
　　说完仰头一杯而尽，掷杯于地，高声朗喊：“愿我们扫平西疆，战胜蛮族，还天下太平之日！”
　　众兵听得热血奔腾，举手回喊：“扫平西疆，战胜蛮族！”
　　夏牧笑着揽住坐下的凝霜，在她耳边一吻：“这下好了，明天练兵时他们会有精神了。”
　　“对了，抗异图之毒蠹的第一批药已准备好了；但草药已用完，我明天还需取采一些来。”凝霜坐下，忽然记起什么说道。
　　腾云将军闻言，放下筷子，肃容道：
　　“一定要亲自去么？敌兵行动迅速，我怕他们这几天就到，城外并不安全。”
　　“这种草药城北与城西都有，我准备兵分两路，我和问绿带一队人马前往城西郊外，绛恨前往城北；这样可以得到更多量的草药，必要在敌方来之前采完。”
　　“但……”夏牧沉思，他并不放心让凝霜单独出城，即使旁有绛恨问绿陪伴。但自己为首帅，不可显得太痴情柔软；况且毒蠹解药为重要之事，自己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凝霜看他犹豫不定，对这过度保护的态度已是不耐烦了，不禁蹙眉喝道：“有什么好想的？我琴城才子难道如深阁千金那般弱不禁风？只不过是出城采药，旁有士兵跟随，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腾云将军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她的手，满脸委屈：“好嘛瞳瞳，你别生气嘛，人家只是担心你。但你要保证，在天黑之前回来噢。”
　　“你以为我是出去玩耍？”凝霜沉下脸来，冷冷问道，唬得夏牧急忙又是安慰又是赔不是的哄她，看得周围士兵哈哈大笑。谁会想到那个在战场上电掣风驰地掌握战争胜败的辅国大将军，会仅怕那个说话温柔淡然的女子？真是天下绝配。
　　“是啊夏牧，你是不是小看了瞳瞳啊……”九月还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火上加油，他笑眯眯地撑着脸颊道：“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把醉酒的你从河上捞起来救了一命滴……”他话还没说完，夏牧已是一脚踢向他的椅子，没好气地吼道：

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4）
“谁要你多嘴？！”
　　哐啷一声，九月已是随着椅子倒翻过去。
　　
　　夜凉如水，夏牧帮凝霜擦好药从房里走出来，正好碰到在院子里练剑的五皇子，不觉扬嘴一笑，靠在屋檐下的柱子上看着。
　　几个月之前，自己在白露殿上看到这个满身高贵雍容，温文尔雅的男子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有太子的智足多谋，也没有六皇子那般八面玲珑，就只是一个爱潜心阅书，不问世事的少年；这种人在皇宫里没有太大的生存几率，偏偏皇后，前太子及太子，都为他遮起了一片天，隔离了所有勾心斗角与黑暗阴影。
　　然而，他却不似他们想象的那么弱软。
　　皇帝明白这个儿子的潜力，于是派他随夏牧南下。
　　一路的风尘惊险，都逐渐化成了眼前这个真正的五皇子李璇，在云山之中忘情吟诗，在关月河上夜醉商船，在大漠边疆死守城池；最终，在月夜柳影之下舞着剑。厉如风，凌如电，面容坚毅，动作利落。他的皇家气质并无丝毫退少，反而多了几分豪迈侠骨的气息；只有一身浅色衣袍，一如当初在赤朱丹彤的皇宫之中一样，淡然漂泊，素雅如云。
　　“夏兄……”李璇舞完剑，边擦汗边向夏牧走去：“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刚刚帮瞳瞳擦好了药。”夏牧答道。
　　“哦……”五皇子只是应了一声，然后便在夏牧脚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绿树墨影银钩月，微凉的风从叶隙悉悉索索地低唱着夏夜的歌；凝霜房间里的灯忽然熄了，素雅的竹帘后只剩下月亮的泛光照着；值班的士兵吹着口哨在前面的走廊里走过，轻快的音奏悠远的婉转上空。
　　“五弟，战争很快就会打完的。”夏牧靠在柱子上看着月亮说道：“若胜了，你会被封为亲王。封地，加冠，然后成亲。”
　　李璇的眼睫毛抖了一下，平静的瞳目里仿佛被投了一粒石子，有了涟漪。
　　“我会带凝霜回宫，若她愿意，便娶她为妻，她的身世并不是问题；琴城才子在这场战上立了大功，要归宗认祖也是为唐家添光，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但绛恨不同……”夏牧淡笑着转过头来：
　　“五弟，你有什么打算？”见五皇子不语，只是继续保持坐姿，他叹了口气道：
　　“先撇开与荷衣会和身世的问题不说；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虽不需要靠你的婚姻来拉拢势力，但也不会让你娶天下客栈的老板娘为正妃；那么，你甘愿让她为妾？”
　　李璇缓缓地抬起头来，沉重但是坚决地一字字道：
　　“我从未想过带绛恨回宫。”
　　夏牧丝毫不动，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在五皇子心里回旋千遍，虽然有料到这样的答案，但还是叹了口气：
　　“为何？”
　　“如果你能选择，你会带凝霜离开，还是回宫？”李璇反问道。
　　“我……”夏牧一愣，竟然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不过还是立即微笑：“如果瞳瞳想离开，我就离开。”
　　“我是李家的子孙，父为帝，母为后，兄长是太子，姐妹是公主。”五皇子平静说道，却少了平时的傲气和骄荣，只是慢慢地诉说着：“这二十多年来，我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这对即将嫁给我的那个女子意味什么。她将面对的，是一辈子的金碧辉煌，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也是一辈子的心惊胆战和假面虚伪。”他看向夏牧，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在评论今天看到的风景：
　　“我不如夏兄，不做将军可回归民间做百姓；这一辈子，除了皇子亲王重臣，我不会做别的，离开了皇宫，我不知道怎么生活。”

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5）
夏牧本来想说，但是你可以学；然而却找不到理由这样说，李璇除了臣子，还是儿子与兄弟，孝悌两字换作自己都无法轻易抛弃，更不要说如五皇子那样的孺子了。于是他叹了口气：
　　“但是，你在帮别人做决定呢，绛恨或许非常愿意追随你到天涯海角，即使那是皇宫王府。”
　　“我知道。”李璇微笑：“但是我不愿意。”
　　腾云将军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到了不远处在石柱后面，有一袭耀眼明亮并且无法看错的红色衣袖，正在快速的离开。他顿时愣在原地，转头却见李璇苦涩而坚决地看着月亮的平静眼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故意这样说的？让绛恨听到……”
　　五皇子只是靠在柱子上，开始擦亮自己的双剑：“你知道么？现在的我，第一次对离开皇宫和你南下而感到后悔了呢。”
　　看那个绝色的天之骄子温柔而轻轻地擦着手中的白剑，清澈的眼里现在透着深深的疲惫，夏牧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璇……”他第一次这样叫他：“不要后悔。”然后他顿了一顿，再艰难地说：“不要伤心。”
　　李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淡淡地笑了。
　　笑得眉梢眼角，都是深深的悲伤和痛苦。
　　原来所谓的相遇，只是为了道别。
　　原来，这就是宿命。
　　
　　“喂喂喂……告诉我你的真名字嘛告诉我你的真名字嘛…”九月正坐在栏杆上摆动着双脚，看着帮马儿上鞍的问绿笑眯眯地问道。
　　“你难道就叫九月么？”问绿白了他一眼，继续忙碌地说道。
　　“是啊。”象小孩子的副将边啃着干粮边说道：“我在九月出生，我娘就给我取名儿叫九月了啊。”
　　那如果你在茅房出生是不是也会这样取名呢？问绿无语地这样联想到，却不由自主地扯出了笑容。
　　“啊……再来一次！”九月惊讶地张大嘴巴，手伸长了拉住了问绿的脸颊：“再笑一次吧！”
　　“笑你个头！”问绿拉下他的手腕，一用力，便单手把九月翻了过肩摔在地上；她忍住想要踹他的脸的冲动，没好气地说：“你信不信我让你去问阎王的名字？！”
　　“啊……痛死了……”九月整个人在地上趴成大字形地哀道：“我怎么就那么可怜啊？”
　　“你怎么一点副将的样子都没有？！”问绿翻白眼，不理他，继续把手腕上的月牙刀绑好。
　　“那你说夏牧有定国大将军的样子么？”
　　问绿的脑海中浮起今天早上被凝霜发现躺在她的床上而被从窗子打飞出去的夏牧，最后决定不再说一句废话。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九月还是不起来，只是翻了个身道：“绛恨今天怎么那么安静？”
　　因为不是任何人都如你像个三姑六婆的那样喋喋不休。雪鞭飞使想到。
　　不过还是忍不住看了在马厩的另一端，正默默上鞍和穿戴软夹的护手的奇探；只见她脸色有一点苍白，平时灵动清澈的大眼睛下面有圈淡淡的黑青，平时妩媚而蜿蜒在背上的长发也规规矩矩地绑了起来，塞进了头盔里面。
　　问绿皱眉，的确有点不对劲。不过她还是耸了耸肩，就立即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反正，这妮子的事情有凝霜来处理，关她什么事？
　　九月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凝霜走了过来。
　　琴城才子也是穿上了小巧轻珑的软甲，长发梳成马尾，银甲红裙，英气逼人，清爽干净，背上背着青潭，倒真如清新俊逸的年轻士兵，只是多了份女性的温柔和典雅。

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6）
“好了么？”凝霜的马鞍早就安置好了，她利落地跨了上去问道：“精兵已在城门等待了。九月，夏牧正找你呢。”
　　“啊……你看你看问绿，我是多么的辛苦，统帅总是离不开我，所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字吧？”九月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尘道。
　　这又有什么牵连？问绿开口想骂什么，不过也已经懒得理他了，于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跨上马便自己先向城门的方向骑去。后面的九月还在大声挥手高喊：
　　“小心点哈，早点回来，今天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凝霜皱眉地看了他一眼，见绛恨也一声不吭地在问绿后面追了上去，自己也便掉马走了。
　　盾城在红州西部，东临关夕河，但西边就是大漠，于是整个红州的地势便可以慢慢地分成一半，东边绿洲，西边大漠。
　　若出城走远了，便可以看到大片大片被切割成层层叠叠的岩石在沙海上破裂而出，它们的形状千变万化，有如动物，有如凝固的波浪，有如巨大的楼台；树立在平静起伏的平漠上，仿佛被时间定格的火焰，随着光线的角度和强弱而变得时而粗犷豪迈，时而柔软美丽。
　　然而，最神奇的，还应该是生长在大漠之中的蔓罗草，也就是这次凝霜出去寻找的草药。那是一种奇特的植物，能在沙漠之中大片的繁殖而出，清晨为紫，黄昏时便变成白色，因此走在大漠之中，眼前会忽然出现如地毯般的柔软色彩；然而那草药亦美亦毒，若成功制成为药，便有仙丹之效，但若出丝毫差错，就是神仙也阻止不了死亡的剧毒。而且这种药闻嗅时间不能长久，它发出的香气会让人四肢麻痹，神志不清，在砍下晒干了之后方能制作成药；所以凝霜便需要一队行动快的武功高手来采取。
　　“等一下到了那边，每数到三十便退到远处，知道了么？”凝霜看着逐渐出现的一片紫海说道。
　　“嗯”问绿漫不经心地回答。
　　两人停在较远的地方，等待先到四处先看一下的探子的回报，再前往那片蔓罗草。身后跟着的是腾云将军派的五十精兵，在城外时间越久，其实也越危险，因此为了省时间，绛恨带着另外一队前往了城北。
　　凝霜和问绿看着眼前时而被风卷起，然后撒散在湛蓝的天空上的沙子，它们如一朵朵的浪花，被轻轻地卷起，然后绽放在粉碎的一霎那，绝美的无影无踪。
　　连从小生长在中原的好山好水之中的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痴了。
　　也难怪夏牧那么地向往这个地方，若说江南得烟雨楼台，杨柳杏花是个遮着薄纱而淡笑的女子的话，那么这儿便是个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彪悍，粗犷，豪放，如铮铮的铁汉子在广天阔地的黄沙之中，嘹亮而高声吟唱着日出日落。
　　“报仇之后，准备做什么？”凝霜目不转睛地看着风景问道：“你总不可能跟我争斗一辈子吧？”
　　问绿冷笑一声：“你活得了那么久再说吧……”
　　“九月是个很好的人……”忽然，琴城才子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
　　“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问绿有点不自在的皱眉道。
　　凝霜稍微上扬了一下嘴角，又问道：
　　“想要报仇是什么样的感觉？”
　　问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一张清秀的脸已经冷了下去：“你难道就从来没想过么？”
　　凝霜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恨不起来。复仇……我没有那种迫不及待地把对方置于死地的欲望。”
　　问绿不语，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地说道：

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7）
“是一种很彷徨的感觉。象被火慢慢的煎熬，慢慢的烧，不是那种想要尖叫逃避的痛，而是让你咬牙忍了下来，却又全身难受的感觉。”她看向凝霜，又在对方转向她之前转移了眼光：“你应该庆幸，复仇和欲望会让习武之人失去冷静，特别是在面对你恨之入骨的人，冷静则赢……况且……”
　　问绿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口哨破空响起，随后便是一声惨叫。两人相看一眼，立即勒马回头，凝霜哗！地一声拔剑而出，娇喝：“竖盾！回城！”说完紧踢马肚，箭一般地往他们来的方向冲去。夏牧选择出来的五十铁骑都是出色将士，在掉马之间已经有序的包围住中间的两个女子。
　　不到片刻，他们头上果然箭如雨下，虽然众人有盾牌掩护，但有些人还是免不了肩膀中间，负伤狂奔。凝霜回头看去，只见后面潮水般的黑色铁骑如半圆形的逐渐聚拢而来，后面黄沙滚滚，仿佛掀起滔天大浪的灰尘。眼看敌方众多，她不禁心下一紧，绛恨去了城北，难道也受到了埋伏？她忍不住再次回头，只见中间带领之人为女子，一袭杏黄长袍，左手一挥，便听到有人坠马落地的闷哼。
　　“你当初怎么不杀了她？！”问绿在旁边大声吼道：“杏泪武功在你之下，我们都是因为你的软弱而一再而再地逃！”她对她怒吼。
　　凝霜不语，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敌方竟然已经到了盾城城外，也有可能是愁绝早已料到她会前来采草药，而埋伏在此。她再次地回头看去，杏泪身后的人个个都是彪形大汉，皮肤黑黝，忽然心中一动，便猛扯马绳而转移方向，大喊：“跟着我！”说完便猛踢马肚，斜着前进。
　　一队人开始忽左忽右的狂奔，如蛇一样的在大漠上弯曲而进，不愧都是反应极快并且行动有序的军人，凝霜低声暗喊令号，他们便跟着快速行动。
　　杏泪的追兵本是以半圆形前进，发出去的箭矢因前面逃奔的兵马不停地改变方向，便一时纷纷相撞摔落，况且队里大多都是异图族人，并不明白中原的战术，一时便只能乱射箭矢或只顾着追赶。
　　“哼……风阵赞？”杏泪冷笑说道，举手发令，众兵便停止了射箭，只顾着快速赶上，异图族百年居住大漠，策马速度快似如风，很快便左右两排把凝霜等人围在中心，让他们无法动弹。
　　问绿和凝霜暗叫不妙，相视一眼，都可以在对方背后看到敌人的身影；忽然琴城才子前面的恒兵闷哼一声，中箭而倒，而异图族的兵马，已经慢慢地把她们包围在中间了。
　　“破！”两人见状，竟然同时娇喝一声，人已从马背上飞跃而起。
　　只见半空中寒冰闪烁，异图族的士兵们只看到一道绿光劈空而下，凝霜人已经到了他们身前。琴城才子心性善慈，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出手，虽身手不如两位大师兄，却是神速，敏捷是常跑江湖的绛恨与问绿都望尘莫及的，何况手中又有欧阳名剑。
　　她脚尖点在一骑兵的背后，右手一挥，红血飞溅之时，人已经往后翻去，在空中伸手一刺，又是一人坠下马来；后面的人大惊，手松箭弦，凝霜长袖一挥，后面两三只箭都往他自己身上插去，那淡蓝色的身影已控制住别人的马，掉头冲来，撞上后面的队伍，后面的马队都来不及停住，纷纷撞上；凝霜趁马嘶人叫，又挥剑飞舞，在黄沙上染点点血斑。动作一气呵成，转眼间已回到自己马背上。
　　另一方面，问绿也已击中数人，避开向她射来的箭矢，抛出袖中飞刀，却是往身后的马腿劈去，两把双月刀一上一下，上斩人头，下斩马腿，最前面的骑兵低头躲刀，马却因被砍掉前蹄而倒了下来，后面的人见状，正要勒马，却是一鞭往他脸上甩来，他撇头一躲，那鞭子却缠上了腰际，问绿咬牙出力，那人被抛往后方，两人同时被砸得滚下地。

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8）
虽然两人英勇奋斗，打破了前方阵形，后方恒兵在她们打斗之际也被杀害了不少，只剩二十几人浴血奔赶。
　　“竖！”见前方骑兵已被解决，凝霜大声喝道，抬头望去，远远地已能看见盾城城门的影子：“排成竖列，坚持住！马上就到城门了！”
　　恒兵听见，个个振奋，那些战马仿佛也知道背上的人归心如箭，一时都如风疾驰地没命地往前跑。
　　异图族的兵马被凝霜两人打得打乱，但也不愧是践踏十几个部落的战士，片刻凌乱，却马上勒疆跟上。
　　眼看双方的距离慢慢变短，忽然有一人蓦然转身，他身后的队友们纷纷和他擦肩而过；那人却手持一把高大巨宽的斩刀奋力挥起，只听他高喝一声，单枪匹马地冲向身后的异图族军；凝霜回头，只看到那人的背影在风中翩翩闪过，他挡住低兵一时，让双方的距离被拉长了一些，却立即被杏泪的铁扇割破了喉咙，红血涌出，倒地而死。琴城才子顿时觉得身上的血都逆流而上，正准备调头出手，旁边的问绿已经冲了出去。
　　“问绿！不要！”凝霜大惊，伸手一捞，却什么都没拉到。
　　眼前，杏泪也已经离马，面带冷笑地往雪鞭飞使的方向迎了上去。
　　锵！
　　琴城才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霎凝固，还没意识到什么，就看到问绿的身体从半空中跌落。
　　杏泪满意地看到问绿滚倒在地，肩膀上插着自己的铁扇，仔细地看着雪鞭飞使连滚几下，后面的骑兵无法停顿，眼看她就要被马蹄践踏，忽然一声马嘶长嚎，绿光一闪，马头狠狠地被人砍了下来！地上已没有雪鞭飞使的踪影。
　　“凝霜！”杏泪带恨地怒吼，却见琴城才子的眼光如利刀寒刃地向自己射来。而在她怀里的问绿，正得意地对自己冷笑。她没来得及辨认那笑容的涵义，只听到自己身后一阵惊呼，还没转身，一把飞刀已插入背后！
　　琴城才子忍住想要再捕上一刀的冲动，快马鞭策的往城门冲去。
　　
　　在生命的某个片段，总是会有些模糊而淡暗的记忆蓦然不由自主地清晰起来，让黑白涂上了水彩，安静披上了喧闹。那些原本以为已经遗忘的声音，无法回忆的味道，不曾想起的气息或感觉，都忽然浮出水面，犹如发芽的青草，理直气壮地伸向了阳光，仿佛伸手就可以再次地感受到当初的感受。
　　若不能成为第一，就没有意义。那是母亲对自己所说的话。
　　没有拥抱，没有笑容，没有温暖。
　　欧阳家族，本来就是为了成江湖第一而存在的。
　　自从欧阳之治殉情而死之后，好不容易再次聚集流散在四处的欧阳氏，终于逐渐的雄起。
　　童年的自己，便是这样与堂姐妹们每天都面对着严酷的考验。
　　最终，堂妹在家族的考验得胜，成为了下一代的欧阳掌门人。
　　而自己，被母亲赶出了家门。
　　问绿艰难地呼吸着，微弱地睁开了眼睛。
　　耳边还是呼呼的风声，晴空万里的天空，仿佛被阳光洗尽了一般。只有白光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刺入眼睛里。空气在每一口呼吸的时候，缓慢地刮伤着肺；沙漠的颜色逐渐模糊了起来，犹如被放大而朦胧的光圈，耳边的风生也缓慢了下来，象是在水下说话那般空洞。
　　很熟悉的感觉，是要接近死亡的距离。
　　小时候便好几次感受到过，饥饿，寒冷，伤痛；直到被师父抚养，进入了应犹山庄。
　　然后……
　　她睁开了眼。
　　凝霜的头发拂在自己脸上，她一只手正捂在自己的伤口上；撇头看去，淡蓝色的霜衣全都是血斑。

第十四章 漫漫大漠·澜过无痕（9）
可能当初让她死在杏泪手下还痛快一点呢，她忍不住抽动了嘴角。
　　这家伙每次都是一副悲慈心肠的模样，也不问别人是否愿意。
　　但好像，一直如此呢。
　　每次都是一幅很淡然冷漠的样子，打斗时完全感受不到认真；而仿佛是她在忍受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每次都在比武完，丢一瓶草药在自己伤口上。
　　每次都喜欢挑眉看着自己问，你有完没完。
　　每次就算是正面受了自己的一击，也哼都不哼一声。
　　师父也曾不下一次的问过，为什么一定要超过凝霜。
　　因为，要成为第一啊。很理所当然的回答。
　　即时被家族抛弃，不依靠欧阳氏，也可以成为江湖最美的传奇。
　　但……
　　凝霜不住地回头看着，杏泪的人马已经离他们很远了，五十二个人出城，却只有十一个人回来，她心上一紧，只觉得身上的旧伤仿佛吞咽着皮肤而疼痛起来。
　　十一个人！她绝对不会让人数减少！
　　忽然，问绿的手指触碰了她的。凝霜心里一惊，低头看去，只见躺在她身上的女子正努力地说着什么。
　　“撑着！马上到了！”琴城才子大喊道，但感到了无比的恐惧。
　　连当初面对愁绝，面对杏泪对自己下的毒，面对一路的大小战争*，自己也不曾害怕过，现在，她却觉得那恐惧感正四面八方地把她给淹没。为了掩饰，她更大声地喊道：“已经离城门很近了！听到没有，撑住！”但问绿的手依然努力地按住她的，似乎想要说什么，她不得不低头下来。
　　“我叫……欧阳澜……波澜的……澜。”问绿艰难地说道，又努力地扯着嘴角。
　　凝霜顿时全身一震，紧咬下唇，手上的马鞭却是狠狠地打了下去。
　　城门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她疯狂地挥动着手上的令旗。
　　“你的……拳法，总是……有破绽……”雪鞭飞使喘息说道：“两年前……我就……看出来了……”
　　“我不要听！你自己展示出来给我看！”城门缓缓打开，凝霜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没命地边跑边喊道：“撑住！马上就到了！问绿！撑住！”
　　—师父，我已经找到了琴城才子的弱点了！— 当初自己兴匆匆地从云山回家，开门便这样兴高采烈的说道。
　　—哦？— 满头白发的小老头子正自己和自己下棋，看到她回来什么都不问，只是笑眯眯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为什么没有打败她？—
　　—因为……— 她转着眼睛回想当初的情形— 我是在思考很久之后才发现的嘛。而且，一个弱点，并不足够打败凝霜！我要找到更多的出来！—
　　—是吗？— 师父的最后一字拖得很长。
　　—当然！我要做第一！— 自己坚决地回答。
　　问绿微笑了。她现在才听出师父声音里的捉弄。
　　但后来，你也没有打败她吧。
　　为什么呢？
　　在军府站哨的士兵，只看见一匹马横冲直撞地从接到上飞奔过来，正要上前阻止，却看见那马从他们身上飞跨而过。凝霜紧抱着问绿，直接骑马往练兵的基地闯。
　　问绿忽然感到有冰冷的东西掉落在自己脸颊上。
　　这女人，竟然哭了么？
　　她睁开眼睛，朦胧地看见身边的街道正飞快地往后退着，就如自己的回忆一样。
　　很多很多画面在眼前交织着，她仿佛看到了深林中师父房间的窗下，一直没有移动过的棋局；欧阳之治的故居里，在黑暗和一片血光之战之中闪亮着晶莹的武器；小小的自己和杏泪正认真地在河畔的石头上刻着自己的名字；和鸢向罚跪在烈日下碎瓦上，两个人竟然还会睡着……。
　　凝霜的马用前踢翻了那扇正门，沙地上出现了一群正整齐有规的呐喊着士兵，她终于忍不住地大喊：
　　“九月——！！”
　　那悲声撕心裂肺，掩盖了所有士兵们的呐喊，直彻苍弩。
　　腾云将军和九月，顿时回头过来。
　　那时候，问绿再次覆盖上凝霜的手。
　　她忽然很想笑。
　　那天，杏花到处飘飞的初春，是自己的十二岁的生辰，师父作了一个风筝作为礼物。自己兴冲冲地拿去放，却看见一个女孩在芙蓉树下，痴痴地看了过去。自己躲在树后看了半天，究竟还是没有上去和她讲话。
　　原来这辈子唯一的敌人，竟然也是，唯一的朋友。
　　所以……如果打败了……拿什么理由，去见面呢。
　　“问绿！”耳边的呼唤大声地响了起来，她觉得全身的痛都慢慢离开了，眼前只剩下凝霜那张悲伤欲绝和充满泪水的脸，和回忆里的画面一一重叠。
　　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在眼前浮现出来，努力看去，原来是碧绿欲滴的风筝，在粼粼的溪水旁，往草坪的边际飘了过去。
　　“风筝……”问绿喃喃说道：“和我……去……放风筝……吧？”
　　九月冲到两人的身旁时候，只见到一抹淡然如烟的微笑，素雅地如沙漠中绽放的莲花，随风而散。
　　
　　
　　1 出于白居易的《长相思》
　　2 出于孟郊赞赏花都之诗，未能找到诗名。
　　3 唐秋瞳 = 凝霜，这是她踏入江湖后取的名字，和绛恨一样，都是一色一词为名。以后就用凝霜称呼她了，除了夏牧，依然叫她为瞳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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