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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你好，雪碧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好督见了公路边那个沉默的“70”，于是我发现，我开到了100。跟着我就知道，一定是西决打来的。很奇怪，每到我犯诸如此类的小错时，比如超速，比如随地丢烟头，比如看着我儿子干净的眼睛诅咒他爸爸出车祸终身残疾，——在这样的瞬间，如果电话响了，十有八九是西决。我真不明白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又不是老天爷，为什么他的声音总能如此准时地驾到，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我就像是个根本没来得及偷看什么却逃不脱“作弊”罪名的倒霉孩子。

“快到了么？”他语气里总是有种叫人妒忌的闲散。

“还早。我已经很赶了，不过还得三个小时才能到。”我刻意强调了我在很努力地赶路，觉得这样似乎可以给刚刚超速一个很合理的解释。然后我又在心里长叹一声，嘲笑自己，心虚什么，弄得好像我真的怕他。果然，他紧接着说：“当心点，别再超速被拍下来，我可不再去替你交罚单。”

“少罗嗦。”我咬咬嘴唇。这时候我听见手机里面一声轻轻的响，我知道他又按下了打火机，于是我说呢：“连我都戒了，你还执迷不悟，抽吧，总有一天得肺癌。”算是报复一下他的料事如神。

他轻轻地笑：“等你接到人再回来天就黑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动身。”

我就知道她会问这个，我说：“我也想早上就出发的。可是今天上午郑成功那个小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哭。折腾到快中午——”

他打断我：“郑东霓，你少撒一点谎会死啊。”然后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我刚才才放下家里的电话，三婶说你一大早就把郑成功送去了。”

“少揭穿我几次，你会死啊。我是凡人么？“我终于忍无可忍了，”我的确是中午才动身的，因为我上午去找江薏了。人家刚刚离婚心情不好，我就多陪她在商场转了转，我还顺便给北北买了条裙子呢，怎么样，不信你就去问江薏——“我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死穴在哪里。

”我不跟你闲扯，就这样，你专心开车。接到人了以后给我发短信。“他的声音明显地闷了下来，没了兴致。每一次在我想要打击他的时候，提江薏，总是没错。”

“等一下。”我欲言又止。

“好。”他简短地说。

“我有点怕。”我终于坦白承认，“我一路上都在想，我应该让你陪我来。怎么办西决，我越来越紧张。”我轻轻呼吸着，冷笑一声，“真没出息。整个上午都在磨蹭，一直拖到非走不可的时候我才逼着自己起程。我——”

“活该。”他打断我，“我问了你二十遍，是你说你要自己去。”

“那是因为我没想好，见面了她该怎么称呼你，多尴尬。”

“就因为这种小事？”他笑，“女人真是蠢。”

“滚。”

“没什么可怕的。”他总是一副笃定的样子，“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就什么也别说。等你们熟了，自然就会好。”

“行。就找你说的办。好了，挂了吧。”

“你先挂。”他声音很轻。

手机屏幕上面那道小小的蓝光微弱地灭掉了。我把车窗按下来一部分，晃了晃面前白色的万宝路的盒子，还剩下不多的几支。是我两个月前下决心戒掉的那天生下来的。就像求签那样，随着晃动，发出闷闷的类似拍打的声音。有一支渐渐伸长了出来，我俯下脸，衔住它，轻轻地，害怕它弄乱我的口红。不怪我，上天要我点燃它的。不由自主地，悄悄微笑一下，就好像小的时候，自己和自己玩游戏那样。其实我是没有什么资格嘲笑西决会得肺癌的。不过还好，这一幕他没有看见。

我要去的地方名字叫做阳城。也是个古城，有很长的历史，很少的人，位于一个紧挨着龙城的省份。这样长久地在高速公路上面走，人是很容易犯困的，前面是路，后面也是路，就在这种无所谓起点和终点的路上打个盹太太自然了，反正打盹儿的那一瞬间的睡梦和这条漫长的路比起来，无非是沧海一粟。很多车祸当然也就这么酿成，沧海一粟的恍惚中，生命就结束在神明的俯视下。其实要是自己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这么死。挺好的。

可惜我眼下还不能死。我去阳城有很重要的事情。

收费站离我越来越近。鲜红的条幅上面说，阳城的人民提醒我要注意安全行车。我索性不去想过一会儿到底要怎么应付了。反正，再怎么难捱都还是会过去的。就像那个时候考大学，心里再怕，再恐怖，也还不就是应付那么两个小时，铃声一响，考卷一交，无论如何，两个小时而已，天反正不会塌下来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非常想给郑南音打个电话。我想听听她的声音，好像任何事情到了她那里都可以被说笑着解决，一切都是元气十足的，都是光明磊落的。

可是她的手机没有人接听。想来她很忙——她和她的同学们此刻正忙着在家乐福门口扯大横幅，说是要集齐抵制法货的万人签名，一定热闹得很，听不见手机也属正常。昨天我告诉她，我要到阳城去接我表哥的女儿。她大惑不解地问：“你的什么？”我重复了一遍：“我的表哥的女儿。”“谁是你表哥？我怎么不知道。”她又拿出了那副招牌式的无辜表情。“我表哥就是我舅舅的儿子。”我非常耐心地解释，像是在扫盲。“我不认识你舅舅。”郑南音理直气壮地说。“你当然不认识我舅舅。”我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我舅舅、我表哥都是我妈妈那边的亲戚，你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那他们到底算不算是我的亲戚呢——”她非常困惑。“这个——”我其实也被问住了，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应该算。”

“那么，那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到龙城来呀？”她问我。这个时候我们的身后有同学叫她：“郑南音，你快点来看看这里的颜色，用哪个好——”“来了！”她答应着，冲我挤了挤眼睛，“你等会儿再给我讲她的故事儿，我现在忙着呢。”

是这样，昨天下午，郑南音大小姐带着她的七八个同学，浩浩荡荡地杀进我家。因为他们看中了我家空旷的客厅——足够他们把那几条将会不满签名们的横幅从地板的这头平铺到那头。颜料、马克笔也丢得到处都是。争论这里那里该画什么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家郑成功倒是对眼前的场景颇为兴奋。原本坐在地板上，一点点努力地蹭到横幅的边缘，一脸深思熟虑的表情。一个女孩子就势抱他起来，把她的小手放在了颜料碟里：“来，小弟弟，也算你一个签名——”说话间，郑成功绿色的小手印就按在了洁白的布条上。于是他就兴奋了，在我一眼没看见的时候，果断地把这只颜料未干的绿色小手拍到了墙壁上。

我一边给郑成功洗手，一边盯了郑南音一眼：“你至少先打个电话给我吧？”我压低了嗓门问她。

“不打电话又怎么样啊——”她嫣然一笑：“这可是爱国行动，你能不支持么？”

“我当然支持。”我灵光乍现，“那么上个礼拜你要我买给你的Kenzo香水怎么办，不买了，我们也一起抵制了吧。”

“香水——”郑南音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地说，“Kenzo失意大利的牌子，为什么要抵制啊？”

“你等一会儿自己去百度好了。”我忍无可忍。

“不要百度，”她挥挥手，“Kenzo不是法国的牌子，不可能，一定是意大利的，必须是意大利的。所以你答应了的事情就要算数，你还是得给我买。”

“郑南音，你面对现实好不好——”

她突然尖叫了一声：“哎呀糟糕了，刚才没听见，是我老公的短信，我去回电话了——姐，人结了婚果然就是不自由，你说对不对？”

“我会去找你老公来给我重新刷客厅的墙。”我对着她的背影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只可惜，她没听到。

不过无论如何，想起她来我总是可以微笑。虽然这种转瞬即逝的微笑没有办法阻止我胸腔那里越来越近的感觉，我的心脏像面鼓那样乐此不疲地敲打着。这个名叫阳城的地方看上去真是令人恍惚。又熟悉，又陌生。因为那里陈旧的感觉就像是我童年时候的龙城，没有很多高层的建筑，楼房的式样看上去有点老，街边上的店面都那么小，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我自己置身于一个很多年前的场景。我的车前忽地跑过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我赶紧踩了急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响声。那个小女好丝毫不知道刚刚和她擦肩而过的就是危险，她张着两只手，两个小辫子在耳朵边上甩着，她快乐地往前跑，似乎所有的危险都会因为她的轻盈而退避三舍。她这么急切，是因为前面有个支着黑色的、手摇的那种炉子卖爆米花的小贩。在龙城，这种古老的爆米花的炉子早就消失了，我有那么多年都没再见过，原来它在这儿。她的模样分明就是五岁时候的我，心急地捏着奶奶给的两角钱，穿过灰暗的楼群，去买爆米花——当然了，那时候我的身后有时候会跟着一个两岁的小弟弟，他跑得太慢了，我总是会不耐烦地把他甩在很远，他总是一声不吭非常努力的追着我，紧紧抿着小嘴。往往这个时候奶奶就会从二楼探出头，无奈地跟我喊一声：“东霓——当姐姐的没有个姐姐的样子，要带好毛毛呀——”没错，“毛毛”就是西决，只不过自从奶奶走了之后，就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那个小女孩的母亲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她，乱七八糟的发髻上还插着一根织毛衣的竹针，她还不忘恶狠狠地拍一下我的车盖：“会不会开车，要撞人了！”若是在平时，我一定会打开车门跳出来，和这种恶女人理论一下。但是今天，算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奶奶，因为我重新看见了小时候的爆米花。

我要去的那个地址，应该就是这一带。鼓楼街15巷。眼前延伸着真麽多的箱子，曲折，狭窄，我弄不清楚。写着地址的便笺纸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潮了。下午的明朗阳光就在我眼前的地面上径直泼洒着，毫不犹豫，毫不做作。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离我不远的一条巷口，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她很瘦，真个身子都是细细的，虽然我不知道像她这样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到底怎么样算是标准，我还是觉得她太瘦了。我的车慢慢地靠近她，她就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清晰。她不是那种漂亮的，或者精致的小女孩。可是她的眼睛非常大。大到让我猛然间看到那张瘦小的脸的时候，只记住了这对眼睛。她鼻梁很低，所以看上去并没有什东西把那两只眼睛分开，感觉不那么像个真人，更像画。她也在环顾左右，寻找着来接她的人。她碎碎的刘海跟着她的脸左后晃动，一起晃动的还有她很随便地搭在肩膀上的辫子——我真不明白她的头发怎么会那么少，全体扎起来了还只是细细的一束，可是，很适合她，让她看上去更像一只很沉默，对周遭一切喧嚣都很无所谓的小松鼠。我把头探出车窗的时候，她也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了我。于是，她对我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很显眼的虎牙。

“雪碧。”我叫她。

 

她不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靠近我，右手紧紧地攥着她书包的带子。我这才看清楚，她那件说不上是灰色还是粉色的衬衣袖口有一些短。她只要一用力，那袖子就会紧紧吸住她细得危险的手腕。我下了车，打开后座的们：“把你的包放在这儿好了，你所有的东西就是这些么？”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点头。我真高兴我可以帮她安置这个包，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拥抱她一下。“你笑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还记得么？”我问。

她皱了皱眉头，然后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后来，直到很久以后的今天，我都觉得，雪碧最可爱的表情就是有点羞涩地皱眉的时候，不自觉地，一个眉毛高，一个眉毛低，脸上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甜美。

“系好安全带，我们上路了。你要是中间想去厕所，或者想买饮料就告诉我。”

她依然只是点头而已。把她怀里那只很旧的绒毛小熊也一起扣在安全带里面。那只小熊看上去很有年头了，说不上是咖啡色还是棕色，脚上还有个补丁，只不过，可能真的是因为年代太久的关系，两只漆黑的眼睛被磨得有了些温润的活气。

“这么大了，还玩小熊呀。”我笑笑。

她突然非常严肃地拍拍小熊的脑袋：“他是我弟弟。他叫可乐。”她的声音有点特别，有一丝丝的啥呀，可是有又很清澈。

我笑着问她：“那你知道你该叫我什么吗？”

她静静地说：“姑姑。”然后她低下头去，非常认真地指着小熊，说：“可乐也要叫你姑姑。”然后，又是灿烂地一笑，有点羞涩，“你别看她不会说话，他什么都懂得的。”

“好的，欢迎你喝可乐来我们家。”

这个时候手机又开始唱歌了，自然是西决。我告诉他雪碧现在在我车上，简短说了几句，就收了线。我发现雪碧专注地凝视着我。她全神贯注地看人的样子真的非常奇异，聚精会神的时候就好像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蓄势待发地燃烧一样。

“你男朋友吧？”她又是有点羞涩地一笑，是她们那个年龄的小女孩特有的，谈起男生时候的羞涩，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趣。

“乱讲。”我无奈地笑，“是我弟弟。你到底该管我弟弟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想叫他什么就什么。”真要命，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拿出长辈的语气和小孩子说话。

“你明天就能见到他，我弟弟，”我接着说，似乎是为了避免尴尬的沉默，“不止我弟弟，还有一大家子人，我三叔的一家三口，还有小叔的一家三口。三叔的女儿就是我妹妹，她在上大学，我觉得说不定你们俩会聊得来：三叔的女儿很小，才刚刚出生几个月，使我们大家的宝贝儿。当然了——”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全神贯注地伸着可乐的耳朵，似乎是要那只熊和她一起记住，他们将要面对的家庭。

“当然了，”停顿之后，我继续说，“别担心，你用不着每天和这一大群人生活在一起。你会住在我家，我家人很少，地方足够大，你会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家里只有我和我儿子，我儿子只比小叔的女儿大一点点，也是个小家伙——”我对她一笑，“他就快要过一岁生日了。其实你也马上就要过十三岁生日了，你的生日是5月，5月6号对么？是你爸爸电话里告诉我的。”

她惊愕地抬起眼睛：“我还以为我爸爸根本不记得我的生日。”

“明天我带你去逛街，给你买新衣服，”我换了个话题，“你这件衬衫的袖子都短了，人在你这个年龄，就是长得特别快。”

“不是。”她打断我，脑袋一歪，细细的辫子在脖子周围打着转，“我外婆跟我说，来接我的姑姑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连外国都去过了，人也很漂亮很会打扮，所以我外婆特别从养老院里打电话给我，要我见你的第一天穿得漂亮一点，穿上我最贵的衣服，不可以被你笑话——我找来找去，最好的一套衣服就是这个了，可惜衬衫是五年级的时候买的——没办法只好穿上。”

“你倒真是听你外婆的话。”我又一次成功地被她逗笑了，“你最亲的人是外婆对不对？要不是因为她身体不好了只能去养老院，你也不会被送到龙城。”

“不对，”她再一次坚定地晃晃那根生动的辫子，抱紧了可乐，“我最亲的人是外婆和弟弟。不一样的，外婆是大人，外婆什么都教我，可是弟弟不同，弟弟是熊，很多人类的事情怎么解释他都不明白，所以我得照顾他。”

“非常好。”我笑得差点握不住方向盘。车窗外面，黄昏无声无息地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都把我们这些在夕阳的阴影下面营营役役的人变成了舞台上面带些庄严意味的布景。雪碧的脸转向了车窗外，轻轻地把面颊贴在玻璃上面，痴迷地盯着外面被晚霞染红的公路。其实确切地说，不是晚霞染红了公路，是公路变成了晚霞的一部分。

“好漂亮。”雪碧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用左手捏捏那只小熊的脸，右手晃了晃他的身体，很奇怪，那只绒布玩具就在这微妙的一捏一晃中有了点信息的神态，至少是手舞足蹈的感觉，于是我知道，他们俩这是在对话了，可乐也认为眼前的景色的确不错。

“喂，雪碧，你外婆，或者你爸爸，或者你们阳城的所有这些亲戚，有没有跟你说过，姑姑是个坏女人呢？”我突然间没头没脑地问。

“我外婆只说过，漂亮的女人大多数都是坏女人，所以我不漂亮，是好事。”她眨眨眼睛。

“你是在夸我么——”

因为有了雪碧和可乐，这趟回程远远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漫长。

抵达龙城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我把车停在三叔的家的楼下，叫雪碧等着，自己上楼敲门，去接郑成功。三叔出差去了，郑南音在学校，客厅里只有三婶一个人在看电视，越发显得空荡荡的。

“三婶，就你一个人啊？西决呢？”我承认，看不到西决我有点失望，因为每当我心情有些复杂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迫切地想和西决说说话，哪怕是最无关紧要的话也行。

“他今天晚上得看着学生上晚自习。”三婶站起来，从屋里面把郑成功抱出来，放进客厅的婴儿推车里面，“你接到那个小姑娘了？”

“嗯。她在下面，今天晚了，明天带她来。”说话间郑成功睡眼惺忪地挥舞了一会儿它的小拳头。

“她到底会在龙城住多久啊？”三婶一边问，一边在摇篮上方盖上一条小被子。

“我也不知道。我表哥从她出生那年就在闹离婚。家里常年都是鸡飞狗跳，根本没有人能找看这个孩子，后来我表哥又去了外地，她一直都是在她外婆家里长大的，现在外婆也瘫痪了，只能去养老院——我们家所有这些亲戚，互相都在踢皮球，要是我现在不管她，一转眼就要学坏了……”

三婶摇了摇头：“造孽。”

“对了东霓，”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今天我发现，你宝贝儿右手的手掌心和指头上起了好多小红疹子。不大像湿疹，有点像过敏或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我记得南音小时候也起过类似的东西——”

“没事的三婶，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还用说，自然是那些绿色的颜料。

“反正我已经给他抹过药膏了，好一些，明天你一定要记得再给他抹。”

“行，我走了。”

“对了东霓，你要看着他，抹完药膏以后一定不能让他去吃手，或者拿手去碰眼睛。

“知道，三婶，你总是操这么多心。”雪碧看着我拎着小摇篮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眼睛顿时亮了，“像提着一篮子菜。”她“咯咯”地笑。  

 

“现在带你去吃晚饭——”我打开车窗，点上了一支烟，“必胜客怎么样，你吃过必胜客么？

“没有，”她把嘴抿成了一条线，顺便捏着可乐的后脑勺，于是那只熊也做了个摇头的动作，“只是看过广告。”跟着她好奇地问我：“你抽烟？”

“都看见了还问。”

“Cool——”她像是牙疼那般吸了口气。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她第一句话就是：“接到了么？”

“早就接到了。”我说。

她说：“那就好。”

一向都是如此。她接我电话的时候从来都不叫我的名字，我也从来不叫“妈”。从很久以前起，我们就不再称呼对方。弄得我在三婶面前说出“我妈”这个词的时候，舌头都会打结。至于像是“你最近好不好”、“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更是没有了。其实这样也好，我简直不能想象，我若是跟她说出“保重身体这虚伪的四个词，她自己会不会被吓一大跳。

我爸爸去世以后，我其实只和她见过一次面。刚刚过完春节不久的时候，三婶硬逼着我去一趟她那里。那段时间，正逢我亲爱的三婶被南音私定终身的壮举气得头昏，所以我不想再火上浇油，没有办法，只好装了一个信封的钱带去，算是为了给她点东西才去见面的。总得有个理由和名目我才能心安理得。

但是她几乎没有正眼看我。一直在摆弄我爸的骨灰盒前面的那个香炉。摆过来，再挪过去，知道香炉里面有一支香因为她的折腾而折断了，她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脸来，宣告胜利似的说：“你看到了没有，你爸也不想看见你。这支香断了就是说明他看见你就心烦。“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疯子。”这两个字似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然后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两万，花完了你就告诉三婶，我再托她给你送来。够你买成捆成捆的香把房子点了。”

她突然从怀里摸出另外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给我，那信封触摸上去是温热的，她哑着嗓子说：“不用打开看了，里面是你爸的一撮头发。他临走前几天我剪下来的。你拿去吧，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再烦我了，我现在要赶紧再上柱香给你爸，把那件事儿告诉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一听到我偷剪他的头发又得炸锅，我得慢慢跟他说。”

“行，你们俩好好聊吧，你也该庆幸反正他不会再揍你。我就不打扰了。”我站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腿是软的。

在雪碧怀里的郑成功完全清醒了，开始很有精神地讲外星语言。倦意就是在那一瞬间从我身体一个很深的地方汹涌而来，甚至侵袭到了从我嘴里突出去的烟。“雪碧，”我低声说，“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看着他一点，他的手上有药膏，不要让他去啃自己的拳头。”

“好。”她愉快地答应我。

也不知道在我的婴儿时代，类似情况下，我妈她任凭我吃进去了多少有毒有害的东西。想到这里我苦笑了一下。还好，我总算活着。

手机又开始不知疲倦地唱歌，伴随着的震动的声音像轰炸机一样在我的脑袋里肆虐。我长长地叹气，还是接起来，是江薏打来的。

“郑东霓。”她开门见山，“我的那个在医院上班的朋友今天下午通知我，你和你爸的DNA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他先告诉了我，然后正式的报告你大概两三天之内就能收到。”

“是么，谢谢。”我强忍着太阳穴那里撞击般的疼痛。

“你——想知道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了。”

“不想。”我简短地回答，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不呢，反正是早死早超生。可是在我刚刚想要改口说“好”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第二回】

前世的深蓝色



呼吸停止的时候，眼前泛着支离破碎的、深蓝色的光。胸口紧紧地被撕扯，脖子那里越来越紧，紧到那么沉。我身体完全不能做任何动作，当然包括针扎着尝试着呼吸，可是脑袋里面清醒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光滑得不能再光滑，凛冽地倒映着我自己濒死的躯体。



然后我就醒来了。准确地说，是惊醒的——但是我真不愿意使用这个词，这个词让人联想到的那种娇喘连连的画面叫我火冒三丈。我坐起来，忍受着微微的眩晕，窗外的天光已经微明，不是我梦中那种幻灭的深蓝色，是灰色的。我胡乱在睡裙外面裹上一件大衬衫，走到客厅的窗子那里。漫不经心地把蓬乱的头发抓了两把，我想它们应该重新烫一次了，可是真该死，我没有时间，郑成功那个小家伙明明体积那么小，却有本事占据我那么多的精神。常常是这样，我盼望已久的美容、SPA、瑜伽课、或者和江薏的约会不得不因为郑成功而取消：比如他突然不肯睡觉，比如他莫名其妙地低烧和吐奶，还比如他大哭大闹地就是不肯乖乖待在三婶家里，但是只要我把他抱起来，他就立刻安静，好像我的皮肤上涂着镇静剂——他就是打定注意吃定我死缠我到底了，这个无赖的小动物——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想在他屁股上狠狠捏一把，他柔嫩得让人讶异的肌肤更让我觉得这所有的鲜嫩都是用我的狼狈换来的，代价是我的面部水疗，我的香薰护理，我一切只需要以自己的意志为中心的生活，一不小心，下手就重了。于是就会留下青紫的痕迹。其实小孩子用不着那么娇气的，这种小痕迹很快就会好，也不知道西决怎么就会把这点事情看得那么重，想得那么坏，还要冲我发飙。



我的客厅还真是空旷得很，尤其是在这种微明的晨曦中看过去。一切家具都是静默着的，蒙着天地混沌时原始的灰色，这种废墟一般的错觉让这屋子比平时大了好多，大到让人凭空觉得有些阴冷。当然了，这凉意也可能是我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关系。当我环顾这个空荡荡的房子，总是有种隐约的骄傲。或者在有些人眼里我拥有的根本微不足道，可是不管怎么讲，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坚持下来，才最终得到的。我坚持了那么多年，熬过了那么多事情。用南音小姐的话说，我自己很牛。我微笑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大衬衣，这是上个星期，那个来过夜的男人留下的。我存心不想记得他的名字，也没兴趣记住他的长相，可是好死不死地，他忘记了这件衬衣。里面的卧室里，郑成功咿咿呀呀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我心里一紧，火气顿时又蹿了上来——他怎么可以这么霸道，怎么可以醒得这么早，连清晨这一点点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我。不过还好，他随即又安静了，看来刚刚不过是在做梦。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电话的分机，我想要打给江薏，想和她聊聊我刚刚收到的医院的鉴定报告。不过还是算了，她怕是刚刚睡着，现在打过去，电话那头一定会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那份DNA鉴定报告此刻就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躺在医院的白色信封里。信封被我昨天颤抖的手指撕得乱七八糟。我重新把里面那张简单的A4纸抽出来，无意识地，又读了一遍。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奇迹般地响了起来。该死。我似乎已经听见了郑成功尖锐的哭闹声。我慌乱地把电话接起来，压低了嗓门：“喂？”江薏懒洋洋地笑：“怎么像是做贼一样？”“你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我笑。“不是。根本没睡。熬夜写稿子来着。”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给你打完电话就睡。”“还以为你又在和谁鬼混。”“我除了鬼混，偶尔也干正经事。”她熟练地和我贫嘴，沉默了一下，说：“你还好吧？我就是不放心你。我觉得你昨晚上一定睡不好。”“我好得很。”我有些恼火，她未免太小瞧我了。“好好好——”她巧笑嫣然，“知道你厉害，你最坚强，你山崩于前不形于色，可以了么？”江薏说话的调子总是柔柔的，听上去诚恳得不得了，明明知道她在骗你却还是觉得舒服，我想这就是男人们总是更喜欢她的原因。我对自己苦笑着，莫名其妙又开始恍神，不知道江薏是什么时候收了线，只记得自己很机械地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右手，按下了打火机。火苗很曼妙地缠上了那份报告，顷刻间就热烈地如胶似漆。我把那小小一团火焰扔进了玻璃的烟灰缸，那股味道有点难闻，但是我仍然耐心等待着，等着那份记录了我命运的A4纸变成一把温暖的灰。 


 






 “姑姑，姑姑——”雪碧清澈的声音从屋角传出来，她居然是从我的房间里探出了脑袋，愉快地微笑，或者不是刻意微笑吧，她的嘴角似乎总是在无意识的时候，就是上扬的。
“你什么时候窜到我屋里去的？”我愕然，从没见过如此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家伙，哪有半点寄人篱下的样子。还不到24小时呢，装也要装一下吧。



“就在你打电话的时候。”她的虎牙在窗帘缝隙透出的阳光里几乎是闪烁的。



她穿着刚刚拆封的睡衣，是我买来放在她床头的。不过她忘了撕掉印着价钱的商标牌，那块白色的小牌子在她蓬松的辫子下面一晃一晃的。她赤着脚，大方地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个脚趾上还带着残留的桃红色的指甲油。“我进来是因为听见小弟弟醒了。所以我就把可乐也带进来，让他陪着小弟弟玩。”



郑成功端坐在他围着护栏的小床里面，像是坐牢的囚犯那样，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白色的栏杆，眼巴巴地盯着雪碧手里那只永远都是憨厚的嬉皮笑脸的可乐。他今天早上居然完全没有哭过，真难得。我笑着看看雪碧：“你们俩倒是投缘。”



“小弟弟的手为什么是这样的，姑姑？好像很肉，指头那么短——”她心无城府地问。



“你外婆告诉你那么多关于我的八卦了，就没有告诉你小弟弟有病么。”我有点尴尬地转过脸，不想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病是天生。而且你要知道，他长大了以后，智力也不会正常。他就是人们说的那种低能儿童。很多事情他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那有什么关系，”雪碧的虎牙又露了出来，“照你这么说，姑姑，小弟弟和我的可乐是很像的。你这么想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你小弟弟是人，不是玩具。”



“可乐也不是玩具。”



“好吧。小弟弟不是动物。”



“可乐也不是动物。”她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黑漆漆的。这个小孩不知道她长得像谁。我出神地看着她，笑了一下：“现在赶紧换衣服吧，我们要一起去见很多人。”





“亲爱的——”郑南音从房间里窜了出来，张开手臂朝我们熟练地飞过来。我正准备无奈地迎接她元气十足的对撞，哪知道这个丫头完全无视我，一把从推车里把郑成功捞出来。像揉面团一样，把郑成功贴在脸上、胸口来回地磨蹭：“宝贝儿，你是不是又胖了，嗯？怎么吃那么多呀——”郑成功非常配合地跟着她笑，笑起来的声音就像一只小猫在打喷嚏。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南音和郑成功之间会有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有时候看上去他更像是南音的小孩——郑成功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谁说他傻。



“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弄我一脖子的口水，我就写信给那些航天员，拜托他们把你送回火星去。”郑南音的眉眼之间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了种说不出的温柔。我不知道那场莫名其妙的早婚除了在春节的时候把我们全家弄了个天翻地覆之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南音。总之，她和郑成功说话的样子真的越发地和以往不同。比我还女人，比我还母性——真是不成体统，一个玩过家家的孩子居然投入到这个程度了。



“这个就是雪碧啊——”三婶笑吟吟地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个字这么高，长得也秀气。不过就是太瘦了，要吃胖点。以后一定得常常到我这儿来吃饭——”三婶有些困惑地转过脸，“这孩子该叫我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脱口而出，“她叫我姑姑，那么姑姑的婶婶应该是——难道要叫姑奶奶？”



“哎哟，”三婶笑得弯了腰，“怎么听上去就像骂人话呢——”



“雪碧！”南音一边把郑成功放在屋角新铺的宝宝地毯上，一边直直地看着雪碧的脸，“我也是你的长辈。你也得叫我姑姑。”



雪碧愣了一下，突然抿着嘴，看似胸有成竹地一笑，“你真好看，南音。” 


 



 
“你怎么可以无视我也是你姑姑——”南音气急败坏的时候和她小时候耍赖的表情还是一摸一样。



雪碧更加沉着地一笑，从背包里面把永远不会缺席的可乐掏出来，火上浇油地说：“介绍你认识我弟弟可乐，南音。”



“有没有搞错啊——”南音尖叫了起来。



“南音，大呼小叫的也不怕吓着小宝贝，那么大的人了，一点分寸都没有——”三婶皱起了眉头，刚才的好心情顿时消失了。自从春节以来，三婶和南音说话就总是这样横眉冷对的，一点点小事也有本事绕到南音私自结婚那件事情上去，然后连带着骂一下苏远智。南音也算是跟着修炼出来了一副厚脸皮，总是装疯卖傻地应付过去。虽然她们之间的对白总是万分精彩，我在电话里给江薏学舌过了好多次，不过现在，三婶又要从“那么大的人一点分寸也没有”转移到“背着父母连婚都敢结你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我有责任转移一下话题：“三婶，今天不是吃饺子么？我去厨房把面盆帮你端出来，我们在外面餐厅的大餐桌上包，这儿宽敞。”



“好吧。”三婶终于转移了注意力，“里面那两盆饺子陷儿也端出来——”



“当然。”我笑，悄悄回应了南音远远地给我的鬼脸，“没有包饺子只端面不端馅儿的道理——”



“姐姐又不傻。”南音悄悄地嘟哝。



“你说什么？”三婶眼看着又要崩溃了，我抢在这个瞬间插了话：“南音你过来帮忙。我们多一个人，包饺子还能快些。有雪碧陪着郑成功玩就行。”



“你要她帮什么忙，她根本就只会气我。”三婶冲我蹬眼睛，随即又一转念，“对了对了，你看，我刚刚忘了往那盆肉馅里拌一个生鸡蛋进去，东霓你不知道我最近的脑子真的特别不好用，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全都是让南音这个死孩子把我气的——”



“三婶你不老，你越来越漂亮——”我开始谄媚地微笑。没办法，谁让三叔出差不在家，平时这种和稀泥的工作都是三叔的，今天只好由我硬着头皮上了。



“又不关我的事，”南音不情不愿地悄声说，“是你刚刚要打鸡蛋的时候，姐姐正好回来了，你出来说话才忘记的，怎么又算到我头上来了。”



“这么说你一直都记得我没有打鸡蛋，你不提醒我，还好意思说不关你的事你是存心的吧——”三婶回过头来，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盯着南音，这个时候，站在郑成功身边的雪碧突然间“吃吃”地笑了，她露出尖尖的虎牙粲然一笑的样子似乎让三婶有点不好意思。就在这个时候门铃恰到好处地响了，南音欢呼着去开门，就像是去迎接救星：“哥哥回来了，一定是哥哥回来了。”



西决抱着两个硕大的食品袋，一左一右，有点惊讶地看着雪碧：“你是雪碧。”



“叔叔好。”雪碧顿时变得乖巧了。



“岂有此理——”南音快要跳起来了，“你凭什么不叫我啊，这么小就这么势力，看出来我在家里没有地位就觉得欺负我也没关系么——”



就在这个时候，郑成功不知为何，看上去非常严肃地用力点点头，喉咙里面发出来的声音近似于“对”。搞得大家全都笑了，也包括三婶。



一片笑声中，我跟西决说：“头发什么时候剪短的？”一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有些划手的发梢。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昨天。”



我说：“好看。”



他轻轻扬起眉毛：“我倒觉得一般。”



“我刚刚看到，三婶在饺子陷里面拌了好多香菇，是你喜欢的。”我突然间觉得，雪碧的眼睛在悄悄注视着我，可是我一错开视线，原来雪碧在和郑成功以及南音非常融洽地玩在一起。那时候我就知道了，雪碧不愿意叫南音“姑姑”是因为她觉得她们两个人可以成为朋友。



西决微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这个微笑绽放得非常慢，他说：“好。”跟着他也加入了南音她们，把郑成功举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郑成功小朋友，舅舅好几天都没有看见你了。”郑成功得意地在半空中挥舞着他的四肢，好像在空气里面游蛙泳。 


 




 
“东霓，”三婶一边擀饺子皮，一边说，“我上次让你去的那个公司，你去见人家老板了没有？好歹有个工作，你也不能这么整天待在家里，这么年轻。”



“三婶——”我无奈地叹气，把手里的饺子捏出一圈花边，“我的学历只是高中，大学也没有念，人家好好的一个贸易公司干吗要我呢？”



“所以说我才托人的呀——”三婶挑了一筷子的饺子陷，为了配合说话做手势的时候险些就把饺子陷弄掉了，“那个老板的妈妈是我关系特别好的老同学，我们初中的时候就是好朋友，我是学习委员，她是团支书，她们家人都是特别好的人，又正派又厚道——”



“我干吗要去关心老板家里人好不好呢——”我觉得我自己快要翻白眼了。西决和南音一起从客厅的一角给我递眼色，暗暗地笑。这两个幸灾乐祸的混蛋。



三婶有点尴尬，脸居然都有些泛红，其实这是她最可爱的时候：“算了，我明说了吧，我是想让你见见那个老板，说是老板，其实公司挺小的，就那么三四个人，这个人挺好，能吃苦，也敢拼，钱是暂时没有多少，可是也没有那些有钱人身上的毛病，跟你年龄也合适，你总得再嫁一次，这次得找个知根知底、特别可靠的人——”



“三婶，”我打断她，突然之间有点难过，“我还能再去挑什么人？我带着郑成功这样的孩子，人家谁会愿意背这种包袱呢。我早就想好了，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不能那么说的，东霓，”三婶柔柔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坏事都能变成好事，郑成功这样的孩子就是试金石，你把他带在身边，你才能清楚，谁是图你漂亮，或者图你手里那点钱，那个看见我们的小宝贝也愿意娶你的男人就肯定是真心对你好的。”



“我是不再想这种好事情的——”我苦笑，“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三婶你一样，那么好的运气，遇上三叔，过得这么幸福。”



“我当年还看不上他呢。”三婶骄傲地微笑着，“我嫌他木，还嫌他长得丑，幸亏南音像我，一个女孩子要是像了你们三叔，那可不好办了——”但是她的脸色转眼又变了，“早知道还不如生个长得像你三叔的女儿，不好看说不定还能安分一点，不会追着人家男孩子全中国地跑。”



西决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尴尬：“三婶，你都骂了两个多月了，就别再骂了，南音是小姑娘，她要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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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正在这个时候，南音和雪碧的对话传到我们的耳朵里。雪碧很羡慕地说：“南音，姑姑好看，你好看，你妈妈好看，叔叔也好看，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好看。”



“那当然了，”南音骄傲地说，“你还没有见到我老公呢，我老公也很好看。”我能听出来南音声音里充盈着的笑意。



“你还有老公，cool——”雪碧又像是牙疼那样赞叹着，“其实小弟弟也很好看，他长得和我们一般人不一样，可是他不是不好看。”



“没错，”南音非常同意地说，“尤其是郑成功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时候最好看了，像是从动画片里面走下来的——不信你去拿个大塑料带来，我们把他装进去只露出头，马上你就能看到，太像动画片了。”



“你听听，”三婶摇头，“她哪一点像是要面子，她根本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她早就不害臊了，”三婶咬了咬嘴唇，“还有，你们俩，”她抬起头看着我，“以后你们俩谁都不准再背着我给她钱——西决尤其是你。”



“好我知道了——”西决非常耐心地说，“你已经说过十几次了，三婶。”



门铃又响了，三婶说：“是你小叔他们全家，这下人就全到齐了。”



南音压低了嗓门告诉雪碧：“现在，不好看的人都来了。”总结得准确而简洁。



小叔穿着一件看上去很新的衬衫，不可救药地把下摆塞在裤子里面，我开玩笑地笑道：“小叔，我跟你说了一百次不要那么穿衬衣，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小叔一愣，摸着脑袋“呵呵”地笑：“我老了我老了，追时髦是你们的事情。
北北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哭了起来，陈嫣微笑地看着我：“你看见了，东霓，我们北北不喜欢你说她爸爸的不好。”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女人荒谬的逻辑总是让我恶向胆边生，不过算了，我还是专心包我的饺子，不跟她一般见识——小叔手忙脚乱地哄着北北，北北的小脸蛋在小叔的怀抱里一颤一颤的，我在心里暗暗地叹气：“老天爷呀，北北长得真丑。”当然了，我的良心总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提醒我：北北的妈妈是另外一回事，北北这个小家伙本人是无辜的——可是，这改变不了客观事实，她如果一直以这种趋势丑下去我可不好意思跟外人介绍说她是我的小妹妹。



“北北是不是饿了？”三婶问陈嫣。



“没有，出门的时候刚刚喂过奶的。”自从北北出生以后，陈嫣说话越发地气定神闲起来，简单点说就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东霓，”她一面从小叔手里接过北北，一面冲我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你给我们北北买的那条裙子，真是不好意思，价钱好贵的——”

“一家人，不说这些。”三婶在边上淡淡地说，“今天怎么不让北北换上新裙子给我们大家看看啊。”



“我也想呀，可是昨天给北北试穿了一次，”陈嫣看了我一眼，“穿了两个小时就一直哭一直哭，我才发现原来腰上被勒出来一圈红印子，你知道那条裙子腰上的一圈花边看上去漂亮，可是就是穿着会太紧，小孩子的皮肤受不了——哎——”她叹气，“可惜了，中看不中用。”



我心里的火又“腾”地蹿了上来，正在想着该用什么方法看似不动声色地给她一下回击，突然看见了西决的眼睛，他隔着餐桌，很认真地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只好作罢了，在心里狠狠地感谢上帝没有让这个女人成为西决的妻子。于是我只好笑笑说：“是我习惯了小男孩的衣服，忘记了注意女孩子的衣服上面那些琐碎的东西了。”但是我心里同时在说：三八，我这次给你脸了，可我不是看你的面子。



“不要紧不要紧，”小叔赶紧憨厚地说，“可能多穿几次，习惯了也就好了，小孩子不能那么娇气的。”然后，急急地把脸转向了西决正在拌的凉菜，“给我尝尝，”他笑着，现在小叔对西决的笑容总是小心翼翼的，“你拌的凉菜真的是一绝。”



“因为我什么热菜都不会。”西决开着玩笑，但不去正视小叔的眼睛。



小叔用手指捏了一根茼蒿，放在嘴里：“好，不过好像淡了点儿。”



“怎么可能？”西决难以置信地也跟着小叔用手指捏了一根，完全忘记了筷子近在咫尺——西决最恨别人对他做的事情表示怀疑，无论大事小事，所以每到这种时候就表现得像个孩子，平日里的那种四平八稳全都没了，在这点上他是个百分之百的狮子座。



陈嫣大惊失色地叫了一句：“洗没洗手啊——”说着伸出手重重打了一下，巴掌清脆地落在那两只伸在盘子里面的手背上。就在这一瞬间，三个人的脸上都有了一点点讶异和羞涩的神情。还好三婶这个时候很及时地宣布，开饭了。



自从北北出生后，每次全家人吃饭，我都得非常不幸地坐在陈嫣旁边，还好我们俩的椅子中央空出来一段比较宽敞的距离，来停放两个孩子的推车——这是南音的鬼主意，她坚持婴儿也是家庭成员，大家聚餐的时候也该有正当的席位。虽然这个两个小家伙其实只是看得到餐桌的桌腿，完全看不见桌子上的菜，但是他们俩倒还总是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坐在那里，挥舞着四只小手，比如此刻，郑成功的小手突然抓住了郑北北那只更小的手，他们俩同时交换了一个非常会心的笑容，那是这两个小家伙问候的方式。每到这个时候，我的心就化了，就会暂时忘记郑成功种种可恶的瞬间，以及郑北北长得真的很丑。 


 




 
“好吃呀——”雪碧像是在朗诵诗，由衷投入的表情逗笑了所有的人。三婶开心的说：“那就更得多吃点儿。”三婶喜欢雪碧这种没心没肺的丫头。我看得出。



“我跟你们说件事情——昨天南音爸爸打电话回来，”三婶环顾着大家，“特别巧，他在北京碰到了一个在龙城国际酒店工作的老朋友，人家给了他一张家庭聚餐的优惠券，日子呢是从5月18号到5月底，我在想，5月中下旬那段时间正好是郑成功的周岁，北北的百天，我们不如就把这张优惠券用了，给两个孩子同时庆祝。因为那个酒店的服务特别好，我们拿着这个优惠券，连孩子们的生日蛋糕都是赠送的。东霓，郑成功的生日是——”



“正好是18号。”我说。



“我记得南音爸爸5月20号的时候又要出差到山东那边去，”三婶说，“不如我们就赶在他在家的时候把这件事情办了吧。5月18号，或者19号——”



“可是我们北北要到5月24号才满一百天。”陈嫣平淡地说。



“那也没什么要紧。”小叔赶紧接了话，“提前两天过了怕什么，两个孩子一块儿庆祝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百天不是生日，不一样的，生日年年都有，百天一辈子只有一次。”陈嫣看着小叔。



“小婶儿——”南音在餐桌的那一头，清脆地叫她，不知为何南音叫她“小婶”的时候总是语气讽刺，像是以前大声地叫西决“郑老师”，“郑成功的周岁生日也是一辈子就只有这一次。”



“我的意思是，生日可以晚过几天，早过几天，都没关系，图的就是那个仪式，可是百天不一样，要是多一天少一天还有什么意思。”陈嫣微笑地看着南音，像是在解释自己并非无理取闹，不过我能想象她心里在用怎样的词汇诅咒着南音——当然我心里用来诅咒她的词只会更恶毒。



“好好好——”三婶息事宁人地微笑，“陈嫣说得也有道理，还是就定在5月24号那天，我无非是想放在南音爸爸也在家的日子，不过没关系，西决你到时候把你那个什么DV带上，咱们把过程都好好拍下来给你三叔看。”



“我们同学的妈妈说过，龙城的老人们过生日也是有讲究的，生日可以提前过，不能推后过，推后也是不吉利的。”南音诡秘地一笑，真不愧是南音，姐妹一场永远跟我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啊呀。”善良的三婶果然上了当，“我不是龙城人，对龙城的习惯也不大懂，不过这个说法我原来好像是听孩子们的奶奶说过的——可是，那些也是迷信——”三婶迟疑地看着我，“东霓，你不会在乎的吧。”



我迟疑了一下，说：“不会，三婶，我才不在乎。”我是不想让三婶为难。



“迷信无非也就是求个心里舒服，和过百天一天都不能错没有本质区别——”南音胡搅蛮缠的本色又有了尽情散发的机会，“为什么一天不错地过百天就是仪式，可是我们不愿意推后过什么日就是迷信呢？”她像是在说绕口令。



“南音，这个还是有区别的，”小叔居然认真地摇头晃脑了起来，“你看，迷信的意思是指——”



陈嫣打断了小叔：“郑成功的年龄比北北大一点点，他将就着北北的时间，让着北北一点也没什么啊，我们北北是女孩子，郑成功就绅士一点嘛——”她微笑，有点僵硬。



“有没有搞错啊——”南音的声音虽然是很娇嗲的，但是眼神突然变得凌厉，“那北北其实还是郑成功的长辈呢，到底谁该让着谁啊——”



“南音，其实我也不愿意让郑成功的生日推后过，”“陈嫣努力地维持着，“我保证，明年郑成功过两周岁生日的时候，我们一天不错地庆祝，我来负责准备一切。可是这一次不同，我希望我们北北的百天可以过得……”



“是，你们北北的百天一天都不能错，你们北北什么都不能缺，因为你们北北是正常的，你们北北需要健康地长大；郑成功本来就不正常，说不定长成大人以后也不还是什么都不懂，所以生日那种小事情有什么要紧，在你眼里郑成功只要像个动物活着就可以了，仪式什么的东西都是笑话，他怎么能和你们家北北相提并论——小婶，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南音的眼睛像是含着眼泪一般地亮。 


 




 
“南音！”所有的人异口同声地制止她，三婶、小叔、西决，甚至是我。我不为了别的，只因为她说的那句“像动物那样活着”猝不及防地刺到了我心里去。



一片短暂的寂静里，陈嫣错愕地说：“南音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这个死丫头。”三婶眼神紧张地盯着小叔和陈嫣，手微微发颤，于是她索性心烦意乱地丢掉了筷子，似乎是要让这两根孤单的筷子甩在桌上时那种伶仃的声音给自己壮声势。她接着狠狠瞪着南音，“你给我回你屋里去，不准出来，马上回去，快点。”三婶向来如此，她只是在平日里对南音横眉竖目，每当南音真的闯了什么“大祸”，她的第一反应总是手足无措，然后就是把南音藏起来。我记得，她刚刚知道了南音结婚的事情的时候，脸色惨白，我在旁边紧张地以为她要晕过去了，结果她嘴唇颤抖着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订两张飞机票，把她送到南京她外婆那里去——学校也不用去了，我就不信那个小流氓还能找到她……”



就在这个寂静的瞬间，雪碧的大眼睛清澈安静地注视着我们所有的人。对周遭氛围浑然不知的郑成功在耐心地玩着他推车上悬挂着的小老虎，位于纷争中心的北北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沉默了很久的西决突然把手按在了南音的肩膀上：“兔子——”他真的很少这么叫南音，其实这个绰号几乎已经被大家遗忘了，他说：“兔子，你是不是应该给小婶道个歉？”我闭着眼睛也知道，此时他放在南音肩上的那只手增加了了一点点力度。



南音惊讶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其实一如既往地温和，他自己不知道他最可恨的地方就是这儿，“你是不是应该——”使用文明礼貌的句子，以及看似好商量的语气来强迫别人顺着他的意思。因为他觉得自己代表“公正”或者“正确”或者“唯一可行的办法”——这就是他总能成功地让我抓狂的原因。但是三婶和小叔的神色似乎是轻松了，无论如何，西决比谁都适合扮演眼下的这个角色。



南音“腾”地站了起来，硬邦邦地说：“对不起，小叔、小婶，我不是有意要针对北北。我只不过觉得，不应该因为郑成功不是正常人就不拿他的生日当回事。我只是觉得大家应该公平——要是连我们自家人都做不到公平地对待郑成功，那就别指望别人能来对他公平了。我吃饱了，我还是躲得远远点，省的大家看我添堵。”说完她就径直回到了她屋里，估计会马上拿起电话来跟她远方的老公哭诉并详细描述今天晚上每个人都说了什么。



那顿晚饭自然是冷清收场。要是一个人总是在那样的氛围里吃饭估计很快就会得胃溃疡的。只有雪碧的饭量大得吓人，连小叔都叹为观止了，小叔惊讶地笑着：“我们家的这个小亲戚真是不得了……”



在我拎起装着郑成功的篮子和三婶告别的时候，西决说：“你今天喝了好几罐啤酒，你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去。”



“啤酒不要紧的，你太小看我了吧。”我疲倦地翻了翻白眼。



“开什么玩笑。”他从我手里拿过了篮子，“我有先见之明，今天一点都没喝，就是怕你一不小心喝多了不能开车。”



“行——我败给你了。”我举手投降。



南音就在这个时候穿戴整齐地跑了出来，斜挎着她的背包，对三婶说：“今天晚上我要到姐姐家去住。”语气依然是硬邦邦的，说着就谁也不理睬，拉着雪碧跑下楼去了，连电梯也不等。

三婶叫住了我，塞给我一个饭盒：“东霓，拿着这个，她今天晚上几乎什么都没吃，到了你那里一定要喊饿了，你把这个在微波炉里给她热热。”



郑南音小姐的坏心情似乎一直维持着，西决把副驾座的门拉开，笑着对她说：“南音，坐哥哥旁边吧。”她把脖子一梗，冷笑一声：“虚伪。”



“兔子，”我也加入了和稀泥的行列，“别这样，你看他都主动和你求和了。”



南音又把小脑袋愤怒地一甩：“谁稀罕。”然后执著地拉开后座的门钻了进去。雪碧在一旁静悄悄地微笑，当众人坐定了以后，雪碧突然说了句：“南音，你好幸福呢。”我从前反镜里看见南音眼中有一丝惊讶轻轻地一闪。



半路上西决的手机突然响了，响了一边又一遍，他置若罔闻。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了起来，铃声固执得就像是一条不知道自己放在鱼缸里的金鱼，奋力冲撞着封闭的空间里那种不容分说的安静。



“到底谁呀？”我问。



“没有谁。”他那副讨人嫌的样子又出现了，我早就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江薏”，就不知道他玩这种把戏有什么意义。要是真的那么讨厌江薏，换个号码不就好了，设置阻止江薏的呼叫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故意摆出这副样子来：我在，我就是不理你。看来男人们都是需要诸如此类的意淫方式来显示自己的存在的。



“你不接，我替你接了，不然你就把它关了，我们郑成功就快要睡着了，你吵醒他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默不语，终于在电话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按下了“接听”。“就是嘛，”我在旁边笑，神志不知为什么有些涣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还玩这套青春的把戏干什么。”



“西决，西决是你么——”江薏的声音大得可怕，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听声音她是喝多了，言语间都几乎都充斥着酒精的眩晕，“西决我要见你，你别挂，你为什么不理我了，不上个星期说了你会再来的，为什么又突然不接我电话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耍我你混账王八蛋你该死你小时候活该变成孤儿——”歇斯底里之后她突然软了下来，紧张的空气里弥漫着她崩溃的哭泣声：“西决你别这样对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你对我好一点，求你了，否则我杀了你让你死无全尸——”电话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挂断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我的声音干涩无比，“你又去见过她？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不回答，我的身后传来了那两个淘气鬼清晰的、重重的呼吸声。南音胸有成竹地、清脆地跟雪碧说：“大人的事儿你别管，那么好奇干什么，等你长大了我再慢慢给你讲。” 


第三回 伤心球赛

我住的地方是新开发出来的小区，人不算多，不像三叔家那边，入了午夜还灯火错落。当初我选择这里，也正是看中了这个地方的安静，还看中了能从窗子里看见的护城河。今天是周末，我的那栋公寓楼基本上整个都是黑暗的，在暗黑中透出隐约的轮廓，像一只有生命、但是那么寥寥几散窗子透出来橙色的光。其中一家开着窗子，杯子交错还有欢笑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估计是在庆祝什么。南音盯着那扇孤零零的欢笑的窗子，吐了吐舌头：“简直像是聊斋一样，真吓人。”

 

我住过很多很多的房子。美国小镇上外观丑陋的公寓——我怀里抱着一盒刚买的牛奶，挺着臃肿的肚子，胳膊差点够不着电梯的按扭。北京三环边上陈旧的住宅区——那是我最自由的时光，我通常在凌晨到家，有时候带一个男人回来，有时候不带，我那个时候开着一辆从朋友那里买来的二手小货车，因为服装店的货物都是我一个人进回来的，我一想到只要我卖掉这满满一车的衣服——尤其是想到其中一些难看得匪夷所思的也照样有人来买，他们把钱交给我，我就可以给自己买些漂亮一百倍的东西，心情就愉快得不得了，愉快到让我神采飞扬地把头伸出车窗外，用很凶的语气骂那几个挡了我的路的中学生，那些满脸青春痘、骑着变速自行车的小孩子喜欢被我骂，青春期的男孩子们都是些贱骨头。新加坡高层公寓里面别人的房间也曾是我落脚的地方，我带着一脸乱七八糟的妆，一开门就可以放纵的把自己摊在一小块东南亚花纹的席子上面。在往前，那个我只是短暂停留过的南方的城市，我拎着从也是买来的30块钱的高跟鞋，轻轻翻墙溜进校园里，熄灯的时间已经过了，所以我必须像个小偷那样摸回宿舍去。远处，城市的上空弥漫着海浪的波涛，就像是天空在呼吸。

 

天哪，为什么我想到了那么多的事情。我想说的其实只不过一句话，简单点说，对于过去的郑东霓，只要回到那个落脚的地方，就完全可以让自己以最舒服的方式或者融化成一摊水，或者蜷缩成一块石头。不用在乎姿势有多么难看，不用在乎脸上的粉到底还剩多少以及衣服是不是揉皱了。因为门一关，我可以用任何我愿意的方式和自己相处。但是现在，好日子完全结束了。最简单的例子，我关上门扔掉钥匙以后，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肆无忌惮地踢掉鞋子，第一件事永远是把郑成功小心翼翼地放到他得小床里面，因为只要动作稍微重一点他就可能像个炸弹，还多了一个雪碧。我必须让我精神集中的像是在外边一样，用听上去百分之百的成年人的口吻要雪碧去洗澡——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在一夜之间自然而然地学会做长辈的，反正，我不行。

 

“姑姑，”雪碧疑惑地看着我，“不用给小弟弟换一套睡觉穿的衣服么？”

 

“别，千万别。”我打开冰箱拿了一盒橙汁，听到她这一句话的时候盒子险些掉回冰箱里面，“那样会弄醒他的。他醒来一哭一闹我们什么也别想做了。”

 

“可是，”雪碧歪了歪脑袋，把可乐熊夹在肩膀上说，“他身上的衣服太厚了吧，这样睡觉会很热的。而且，我觉得睡觉的时候还是不要穿在外面的衣服，那样，不是不干净吗？”

 

“哎呀，你烦不烦！你今年才多大啊？怎么那么啰嗦——”我重重地把橙汁的盒子顿在餐桌上，崩溃地转过脸，迎面看见西决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算了，我深呼吸了一下，这个小孩毕竟初来乍到，我别吓坏了她，于是我换了比平时还要柔的口吻——那种说话的腔调的确让我自己感觉很肉麻，“叫你洗澡你就去吧，照顾小弟弟是我的事情，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好。”

 

不过雪碧的脸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澈，似乎对我刚刚的不耐烦视而不见：“这样好不好，姑姑，我来帮小弟弟换睡觉的衣服。你放心，我不会弄醒他。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很轻很轻的。”不等我回答，她就冲进了我的房间，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探出脑袋，“我知道你把小弟弟的衣服放在哪里，我今天早上全看到了。”

我错愕地对着西决说：“看到没有，她简直都超过了你时候——你那时候好像还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她倒好，百分之百宾至如归。”

 

他轻轻地笑：“我看人家雪碧比你靠谱得多。至少比你会照顾人。”

 

“滚吧你。”我倒满了两杯橙汁，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给自己，“你就靠谱了？那你还和江薏纠缠这么久都断不干净，你真靠谱。”

 

他没有表情地装聋作哑，但是我知道他稍微用力地捏紧了玻璃杯，因为他的手指微微有点发白。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的习惯动作。

 

“说话呀。”我穷追猛打，“别想混过去，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和她搞到一起的？”

 

他终于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你能不能不要讲得那么难听？”

 

南音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行，那就说说，你俩是怎么旧情复燃的？”她堆了一脸的坏笑，显然已经忘记了刚才还在赌气。

 

“你一边儿凉快去，没你的事儿。”西决恼羞成怒的表情永远是我和南音最爱看的节目。

 

南音兴冲冲地看着我：“姐，你那双新买的高跟鞋可不可以借我—”“宝贝儿，”我笑容可掬地打断她，“你休想。”

 

“小气鬼。”南音咬了咬嘴唇，眼光落回到西决身上，“快点讲嘛，我要听听你和江薏姐姐到底怎么回事儿。”然后她又殷勤地补充了一句，“哥你要加油，我喜欢你和江薏姐在一起——她比那个陈嫣强不知道多少倍。姐你看看陈嫣那副嘴脸，生了北北以后她更是嚣张了。也不知道在什么，抱着那么丑的一个小家伙还觉得自己挺光荣的——”

 

“你小时候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西决忍无可忍地打断她，“我真是受不了你们。你们讨厌陈嫣也就算了，人家北北——”

 

“别，”南音的小脸凑到他的脸跟前，嘲讽地拖长了声音，“叫人家的名字多不敬呢，要叫人家小婶——你不是早就叫惯了么，”接着她微妙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沉着脸的样子来，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南音，你是不是应该给小婶儿道个歉——”

 

“哎呦我不行了！”我紧紧抱着靠垫，笑得差点从沙发滚到地上去，“南音你怎么能学得这么像啊，天哪——”我重重地拍了一下西决的肩膀，“好好看看吧，刚刚你就是那副死样子，不行我笑得胃都疼了。”

 

“你现在倒是不担心吵醒郑成功了。”西决咬牙切齿地盯着我，“我不过是想说你们俩真是没素质——跟陈嫣较劲也就算了，你们这么大的人，针对人家北北一个婴儿，觉得很有意思吗？”

 

“谁针对她——”南音托着腮帮子，眼睫毛轻轻地颤，她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个小女人了，“我针对的是陈嫣，又不是北北，再说在这两个小孩子里我就是更喜欢郑成功。这有什么不对么，她就是看出来我们大家对郑成功更好，就要故意跟大家找别扭，以为这样我们就能多注意北北了——连郑成功的醋都吃，你说是谁更没有素质？我觉得最惨的还是小叔，总是夹在中间打圆场。今天晚上他们俩回去说不定要吵架的，陈嫣一定会把对我的怨气都发泄到小叔头上，小叔好可怜。”

 

“那就让他们吵去。”我悠闲地伸了个懒腰，“活该，小叔是自找的。”

 

南音的手机又一次传来了短信的铃声，她仰起脸粲然一笑：“我去给苏远智打个电话就回来。哥，不然你今天也别走了，我们三个好久都没有一起聊天了呢。”

 

“今天就算了，”西决站起身，像往常那样揉揉南音的头发，“三婶一个人在家也不好。而且她明天一大早要出门，不能没人替她开车。”

 

“南音，别信他的。”我窃笑，“满嘴仁义道德，其实是等不及要去跟江薏鬼混。别那么看着我，我说错了么，你赶紧走吧，不然我怕那个疯女人一会儿醉醺醺地杀到我这儿来。”

 

“原来如此——”南音开心地欢呼着跑进了屋里。不一会儿，房子的深处就隐约传来她愉快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雪碧隐隐的说话声，估计又在和可乐聊——今天他们的确遇见了太多人，有太多事情需要消化，以一只熊的智商，理解我们家所有事情估计有些难度，所以雪碧责无旁贷地担负起给可乐讲解的任务。只是我不知道，雪碧自己又究竟能理解多少。

 

空旷的客厅里，就连西决拉紧外衣拉链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我故意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地说：“医院的结果出来了。我今天一直想跟你说，但是就是没有机会。“

 

我看见他慢慢挺直了脊背，轻轻地说：“是么。”

 

“我妈终于赢了。”我如释重负地把怀里的靠垫丢到地板上，“居然——郑岩那个王八蛋居然真的是我爸。开什么玩笑。”

 

“郑东霓，别总是一口一个‘郑岩’的。你对大伯总该有点最起码的尊敬吧。”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只是他仍旧不转过身来看我的脸，却弯下身子开始系鞋带。

 

“我刚才叫他的名字是为了区分一下，不然上面那句话要怎么说——我爸居然真的是我爸，谁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啊。”我强词夺理。

 

“这样不好么。”他仓促地微笑了一下，“你想了那么多年的事情终于知道了。看来大妈是对的，她一直都那么坚持。你看见我的手机了吗？”

 

“拜托，你还没有老呢。你自己刚刚把它放在兜里的。右边，你摸摸看。”我叹了口气，“还有，江薏那个朋友真的很不像话——就是那个帮我作鉴定的医生。这种事情都是绝对隐私，他居然随便告诉江薏我的鉴定结果，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应该啊，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你要当心，说不定江薏和他也有一腿。”

 

“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他无奈地叹气。

 

“我是担心你。”我笑笑，“我认识江薏这么多年了，她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太容易相信别人，我怕你吃亏。”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姐，我走了。”

 

无论如何，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当一个人发现了自己是一对暴力的变态夫妻的亲生骨肉；当一个人需要带着一个即使身体长大心智也永远不会成熟的小孩；更惨的是，当一个人终究明白了有些困境是可以走出来的，但是有些困境不可以，有些残缺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被人们忽略不计，有些残缺则永远血淋淋地待在那里。但是这个人也还是得继续活下去。

 

我无法想象“继续”这个词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正常的小孩越长越大，比如北北，残缺的小孩只能越长越小，就像我的郑成功。婴儿时代，郑成功因为早出生了几个月，可以北北长得高些，但是第一句的优势转瞬即逝。过些年，北北会成为一个会唱歌会跳舞会撒娇的小女孩，在北北眼里郑成功就会变成一个有点迟钝的小弟弟，她大概会试着跟他交流，但是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再过些年，当北北成了少女，开始经历又艰难又精彩的青春期，在她眼里，郑成功就一定又变回了婴儿——说不定更糟，她会像雪碧那样把郑成功当成一个会吸的可乐。我已经没有勇气去想北北成年以后会怎么看待郑成功了，反正就像是一场实力悬殊得可怕的球赛，北北队的比分一路往上涨，郑成功那里永远只有一个荒谬的、孤零零的“1”。郑成功是我生的，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永远坐在空无一人的郑成功队球迷区，像个小丑般为这个永远的第一局加油呐喊，忍受着一个看台的尴尬和孤寂——就算是有人愿意坐在我这边我也不会接受，上苍为什么要让北北和郑成功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出生在同一个家庭里，一定是为了恶心我，为了向我显示什么叫无能为力。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还有最惨的事情，就是，我发现我眼下存的钱还不够我生活一辈子，所以我要继续去赚。这句话看似简单，没错，我曾经拥有一些从男人身上捞钱的本事，但是现在因为郑成功，我别想再指望男人们了。话说回来，其实跟郑成功钓金龟婿的女人比起来，我那点本事也不算什么——我脾气太坏，有太倔犟，还带着一身锦上添花的暴力基因，没有几个男人蠢到愿意收藏我这样的金丝雀——几年前有过那么一个，是个土财主，快60岁了，秃顶，胖子，酒渣鼻。如果当年真的跟了他，郑成功就不会存在了。我也不是一点后悔都没有的，但是我很肤浅，我认为美女就是要配俊男的，我宁愿自己辛苦点生活，也不愿意让一个男人只是因为付了钱就有资格糟蹋我的美丽。这点上我说不定很像我妈妈，别看我爸爸——现在这个词我用得名正言顺了——我是说，别看我爸爸后来堕落成了一摊烂泥，但他年轻的时候是个非常帅气的男人。我妈妈终究毁在了她执着的幻象里面，可是说穿了，什么不是幻象呢？

昨天夜里我妈给我打电话了。“我打算去你舅舅家住一段时间。”她说。
“住多久？”我一边摇晃着郑成功的奶瓶，一边把电话的分机夹在肩上。
“我怎么知道要住多久？”她的声音还是阴阳怪气的。
“你要是在舅舅家住上一年半载最好，你那套房子能空出一段时间，我收拾收拾，可以租出去，我已经这么久都没有钱进账了。能赚一点是一点。”
“别跟我来这套。”我几乎能清晰地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吐口水的声音，“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哭穷——这个破房子一个月的租金不够你买一件衣裳，编这种理由想把我扫地出门，做你娘的梦！”
在我还没来得及指出来“我娘”就是她的时候，她就收线了。
“让她和郑岩一起去死吧。”我恨恨地用力推了一下郑成功的摇篮，他得摇篮变成了凶险的海盗船。我以为他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吓哭，可是他挥着胖胖的手笑了起来。
看着他一无所知的笑脸，我对自己说，不要紧，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能应付。
跟着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突然间发现，原来春天早就来了，春天又来了，又一次大张旗鼓地、卖弄风骚地、无可救药地来了。那一天我把郑成功、雪碧以及可乐像寄存行李一样统统扔到三婶家里，说了句“不好意思三婶，我有点急事”，然后就风驰电掣地开到了市中心，走进一间发型屋，对那群把我围在中间、长得比女孩子还清秀、浑身暗香浮动的发型师们斩钉截铁地说：“今年什么最流行，我就要什么。”然后扬起下巴，对准其中一个眼睛最大，看上去最羞涩的小男生说：“就是你了，你来帮我弄。”他冲我惊讶地一笑，身边的洗头小妹们七嘴八舌地说：“美女你眼光真好噢，他是这里要价最贵的造型师。”其实我的眼光一点都不好，我只不过是看出来他是小妖精。
闭上眼睛，仔细倾听头发在耳朵旁边“咔嚓”的断裂声——我就当这个小妖精来帮我剪彩了——又一次开业大吉的是我那个错误百出的人生，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继续错下去，负负得正，错到极致总能对一次，这就是殊途同归。非常好，我要开始战斗。
我焕然一新地奔驰在回三婶家的路上，打量着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依然可爱，重度污染的天空里依然大大咧咧地浮动着不加遮掩的情歌和欲望——那么好吧，你们这些想要偷情的人，你们这些喜欢玩暧昧的人，你们这些心怀鬼胎又犹豫不决的人，你们这些迷恋那种名为浪漫实为纵容的氛围的人，都到我这儿来吧，我最明白你们想要什么，把你们的钱交给我，我给你们一个绝好的场子，用来排练那些古老的、欲拒还迎、欲语还休或者欲擒故纵的戏码。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江薏的电话。
“亲爱的，”我非常认真地宣布，“我决定了一件事情，我要开咖啡店。我明天就去找店面。”
“东霓，”她慢吞吞地说，“我劝你再稍微等一段时间看看。”
“你开什么玩笑啊——”我一不留神差点就闯了红灯，“我第一个告诉你就是因为拿你当朋友，我都不计较你背着我和我弟弟乱搞了，你还要架子这么大，反过来泼我的冷水！”
“你的逻辑真奇怪，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好不好？”她也提高了声音冲我喊回来，“实话告诉你，今年年初开始股市的大盘就不好，虽然他们都说奥运会以后股市会反弹，可是照我看，未必。夏天之后若是真的继续跌——”
“我在跟你说我想开咖啡店，你跟我扯股市干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不耐烦地打断她。
“大小姐，你还不明白吗，你自己看看你身边有多少人在炒股——若是继续跌下去，大家都亏了钱，谁还有心情去喝你的咖啡？”
“你们有文化的人真是可怕。”我恐怖地拍了拍额头，“怎么一到了你们那里，什么事情都有本事扯到那么——宏观的层面上去。”我犹豫了一下，终于找到了“宏观”这个看上去合适的词，“我才管不了这么多，我只知道，凭它股市再怎么跌，所有的男女在想要开始乱搞又不好直接上床的时候都还是需要一个假模假式的场所来约会的，所有的男孩女孩在情窦初开想证明自己长达了的时候都还是需要一个虚情假意的场合来制造氛围的，有了这两条，我才不信我会赔本关门。我倒真想看看，在什么情况下人们才会放弃醉生梦死。”
还说别人醉生梦死，”她听上去被我惹急了，“我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一点脑子都没有，搞不好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意外地看见了南音。她一个人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面，显然不是在等车。因为这趟公车完全不走三叔家的方向。她的眼睛不知道在看远处的什么地方，眼神是凝固的，一头直发被风吹乱了，发丝拂了一脸，显得她的脸益发的小，其实我是想说，不知为何，她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比念高中的时候更像个小女孩——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那事因为这短短几个月，她瘦了，而且瘦了很多。我真是迟钝，我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虽然这个孩子又傻又可恨，虽然她给家里制造了那么大的麻烦，可是从春节以来，我们大家都太过在意三婶的情绪，太过专心地帮她和三婶之间圆场，却忘了问问南音，她到底快不快乐——毕竟是嫁作他人妇，虽说南音这个新娘比较——比较特别，可是我们这个娘家也委实太离谱了些。
她发现我的车的时候眼睛亮了。急匆匆地对我抛归来的那个微笑让我想起来，她过去考试考砸了的时候，也是这种可怜巴巴的笑容。
“姐，”她的声音听上去很低，不像平时那么聒噪，“你怎么在这儿？”说着她上车了，可是眼睛还是看着车窗外面那点狭小的天空。
问题严重了。她居然没有大惊小怪地评价我的新发型，也没有去翻我推在后座上的购物袋。一定不是小事情，至少，对于这个傻丫头来说，不是。
“兔子，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我等会儿要跟你说一件大事，你听了保准会高兴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吃什么都好。吃完了你直接把我送回学校去，我就是不想回家，我不想看见我妈妈。”她淡淡地说。
“其实，”我费力地说，“三婶她只不过是觉得那件事情她很难接受，你要给你妈妈时间，她做得已经够好了——换了我，我一定会比你妈妈更崩溃的。”
“我知道。”她声音小的近乎耳语。
公平地说，南音应该感谢北北，因为多亏了北北出生的时候给全家带来的喜悦和忙乱，她的壮举造成的毁灭性结果才被冲淡了一些。简言之，在得知事情的48小时内，三婶经历了愤怒——大哭——绝食——不理任何人这个必然的流程，三叔同样经历了如下流程：举起手准备揍南音却终究舍不得——抽了很多烟——和稀泥劝慰三婶——色力内荏地逼着南音向妈妈认错，如果以三婶的反应为X轴，三叔的放映为Y轴的话，南音就是那个倒霉的、被外力任意扭曲的函数图像。这个可怜的孩子那两天只要醒着，就像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那样跟在西决身后，似乎这个家里堆满了地雷，她一刻也离不开西决这个神勇无比的扫雷专家。于是西决那种保护神的幻觉又一次得到了虚妄的满足，他们俩不止一次地强迫我收看那种“兄妹情深”的肉麻画面，我们可爱的小树功不可没，他从医院火速奔到三叔家里，作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上百次地重复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赌气是没有用的，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补救”——顺便羞涩地看着三婶惨白的脸，底气不足地加了一句“若琳她现在是真的想喝你煲的汤”。——我当时差点没有反应上来谁是“若琳”。我知道，这么多年来，小叔已经习惯依赖三叔三婶的这个家，他比谁都害怕这个家庭被什么东西*动，尤其是在他一夜之间成了父亲的这种手忙脚乱的时刻。千载难逢的是，我妈居然也破天荒地掺和了进来，她坐在客厅里大言不惭地跟三叔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南南从小那么乖，你们干吗要这样为难她，我做梦都想有南南这样的孩子，可是你们看看我生的是什么东西，我要是也像你们一样总是反应这么大，我也该去跳楼了——”三叔顿时大惊失色地打断她：“你喝水，喝水，不然茶要凉了。”一面紧张的偷偷看了看西决，我妈那个疯女人说出了两个十几年来在三叔家绝对禁止的字眼，“跳楼”，更关键的是，她说的是“也该去跳楼了”。
就这样，为了小叔以及刚出生的北北，三叔三婶鼓起勇气决定重新运用理智。他们和苏远智的父母终于坐在了一间茶楼里，商量如何把“双方的损失减少到最低”——这是三叔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有改。气氛尴尬得不像是谈论结婚，倒像在讨论如何“私了”一桩强奸案。只有我们亲爱的小叔负责风趣幽默地打圆场。我和西决坐在角落的另外一张桌子上远远地递给南音一个温暖的目光表示支持。最终的结果是：虽然这两个犯罪嫌疑人的罪名成立，犯罪行为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和恶劣的影响，但是此刻逼着他们去领离婚证显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于是，大家决定以他们大学毕业那年为界，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俩依然决定要将这段不道德的婚姻关系维持到底，两个家庭也只好愿赌服输，正式给他们办酒席昭告天下；若是他们二人有悔改的表现，那么就合法地结束这段关系，皆大欢喜。协议还有一条重要的条款，那就是在他们大学毕业，也就是考察期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向外界泄露他们的合法夫妻的关系。通俗地说，除了我们，没人知道“郑南音小姐”其实已经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苏太太”。天哪，这真是个令人肉麻的称呼。
“姐，”南音转过脸，静悄悄地看着我，“问你件事儿行么？你有老公的时候——”
“我听着真别扭。”我笑着。
“你有老公的时候，你怎么称呼他的父母呢？”南音认真的看着我，丝毫不理会我的玩家。
“这个——我和他父母总共见过一回，我就当自己是演戏那样，叫了一声‘爸爸妈妈’，就完事了。”
“我——”南音挠了挠头，“那我要怎么办呢。我一想到，只要我们大学毕业了以后我就得叫他们‘爸妈’就害怕。今天我去他们家吃午饭了——”
“谁要你去的？”我打断她。
“苏远智——”她嗫嚅着低下了头，“他说，他离开龙城回学校的时候跟我说，要我找几个周末去他们家，跟他爸妈吃顿饭，因为他们原先，原先只见过端木芳，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突然之间我们就——。”
“妈的他什么东西，”我一激动脏话就出了口，“这种话他也有脸说出口，南音傻不傻，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从现在起你其实不是在谈恋爱了，你得学会进退，学会保护自己，你懂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嘛——”她脸红了，“这不是重点，我可以去陪他爸妈吃饭的，但是，但是，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喜欢他们家。”
“他们对你态度不好么？”我感觉脊背上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
“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为难地咬了咬嘴唇，“他们家，和我们家一点不一样。他们家的人——除了他爸妈之外还有他奶奶，他们家的人在饭桌上彼此都不怎么说话的。一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问我什么问题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听我讲话——我还以为是他们不喜欢我。可是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给你举个例子，他爸妈在饭桌上说有个菜不好吃，说完了就没人回答他，没人搭腔，他自己好像也就是为了说一句，不是为了有人理他。吃完饭，他奶奶就会一句话也不说地去看电视，好像房子里的人都是空气。然后我就觉得，他家的人似乎就是那样的，不是喜欢我，也不是不喜欢我，根本无所谓。姐，在我们家怎么可能这样呢，不管是谁，如果有一个人说菜不好吃，怎么会没有人理他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知道我说的不够清楚。”
我默不作声。南音也许不太明白她自己在说什么，但是我明白。在南音的头脑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有两种，要么喜欢，要么讨厌，她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漠视。她是标准的温室里长大的孩子，这跟物资条件没关系，在三叔的家里，每个人呢都竭尽全力地对南音好，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每个人好——这也是我从小喜欢三叔家的原因。我能想象南音坐在苏远智家的饭桌上的感觉，那种觉得自己是个异类的惶恐。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似乎所有柔软的感情的表达都是会被嘲笑的——别以为你说几句“生日快乐”、“我很想你”之类的话就能温暖他们，他们早就习惯了面无表情，根本不认为自己需要被温暖。那样长大的人甚至和我这种在恶劣环境里长大的人都不一样，我的灵魂里至少还有无数碎裂的缝隙让我强烈的情感渗出来，可是苏远智呢，我打赌他得灵魂里早就在某些很关键的地方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姐，我都有一点想问问端木芳，那个时候她到底怎么跟他们家的人说话。”南音靠在椅子上，疲倦地一笑，“怎么可能呢。端木芳早就恨死我了。”
我突然烦躁地脱口而出：“你活该，谁让你不看准了人在嫁。”其实我心里被一阵突如起来的难过搅乱了，我不愿意让南音经历这些，换了是我就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能应付这些人，我曾经跟很多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但是不该是南音的。
“你也骂我。”她转过脸去，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早知道还不如不说。说了也是自讨没趣。我妈妈整天都在骂，其实我特别想问问她我该怎么做，可是害怕她骂我。原来你也一样觉得我是自找的。”
“兔子，千万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和你道歉好么——”我顿时慌了手脚，“兔子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在开车我没有办法过去抱你——兔子，对不起，我是心疼你，你明白吗？”
她不说话，嘟着嘴不看我。
“宝贝儿，我不是你哥哥，若是他今天在这儿，一定会说得出很多又虚伪又没用的话来哄你，可是我只能告诉你，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是不可能改变的，最有用的方式，可是他们理解不了你的，你就占了先机和优势。我不知道这么做好不好，但是总是没错的。”
“那么难——”她重重地叹气。
就在这个时候三婶的电话打来了。我刚想告诉她我和南音会在外面吃晚饭的时候，就听到她用一种很拘谨的口吻跟我说：“东霓，你马上回来，家里有客人来了。”
我刚想问是什么客人的时候，听见三婶的声音隐约地传了过来：“不好意思。您再说一次您怎么称呼好么。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在家里我们原来一直跟着孩子们管您叫‘热带植物’。” 


第四回
所有的道理我都懂得。只不过，每一次，这样的画面总是会硬生生地刺痛我的眼睛。你怎么可以允许自己这么活着，就这样毋庸置疑地在别人的恩典里？怎么可以？
第四回    故人归
车子熄火的时候，一股凉意才突然间泛上来，面前的车窗把三婶家的楼切割了一半，周遭弥漫着欲说还休的寂静。我说：“南音，真不好意思，本来答应你要请你吃饭，被那个王八蛋搅了局。”我并不是故作镇定，我真的镇定。膝头多少有点打战并不能说明我怯场，我只不过是全神贯注而已，像少年时参加运动会那样，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裁判的发令枪。
“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这些小事情做什么。”南音担心地端倪着我，声音都微微地有点发颤。紧接着，在我想要下车的时候，我听见了她手心里手机的按键声。
我“砰”的一声把车门重重地关上，吓得她打了个寒战。我狠狠地盯着她：“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听上去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她软软地说：“没干吗——我，我给哥哥发条信息，要他马上回家来。”
“你敢！”我厉声说，“绝对不行，不能让他回来——”
“太晚了姐，我那个短信已经发出去了——”她故作撒娇地冲我一笑，可是没笑好，脸颊僵硬得像两块小石头。
“别他妈跟我扮可爱，老娘不吃你这套！”我用力抓起了外衣，“下车啊，发什么呆，还等着我给你开门不成——才多大的人，就像长舌妇一样。”
“喂，别那么粗争好不好呀。”她一边下车， 边冲我翻白眼， “你不要这么凶神恶煞的嘛，搞得像是要上去拼命一样。”
     我本来就是要拼命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轻轻一笑，骂这个小丫头两句，权当是热身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进门只能看到他的侧面。我并没有来得及和脸担忧的三婶对视一下，就看见了他面前的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是那杯茶让我火冒三丈的，于是我脱口而出:“你还给他倒茶做什么，三婶，你就该报警把他轰出去。”我能想象三婶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才把这个人渣当成客人。
      “东霓。”三婶责备地冲我使了个眼色。这时候郑成功那个家伙居然从沙发后面探出了脑袋，慢慢地爬到那个人渣的脚边，毫无保留地仰着脸看他。他弯下腰把郑成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居然，居然有脸当着我的面把他的下巴放在郑成功的小脑袋上磨蹭——他残留的胡碴果然逗笑了那个认不清形势的叛徒——岂止是逗笑了，郑成功简直是一脸的幸福。
      他终于转过脸正视着我，他说 “东霓，好久不见。”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方靖晖，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儿子。”
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他也是我儿子。”他不紧不慢地看着我，“而且，你为什么告诉你们全家人他叫郑成功？我从来没同意过他跟你姓，我给他起的名字叫——”他边说一边轻轻地用手指抚弄着郑成功的脸，像是预料到我会做什么，所以提前挟持了这个人质。
     算了，我还是不要发飙，不要动手，也尽量不要骂脏话，他是有备而来的，我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从他手里拽着郑成功的两条胳膊，打算抢过来，他一开始还紧紧抱着郑成功不肯松手，这个时候三婶的声音焦急地从我们身后传过来：“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这样孩子会疼的——”像是在回应三婶，郑成功就在这时候”哇”地哭起来。于是那个人渣脸上掠过了～丝恍然大悟的不舍，把手松开了。我就趁着这个时候，用力地拎着郑成功，把他拖到我怀里。有什么要紧，反正他已经觉得疼了——我生他的时候受的苦比这多得多，这点儿痛不够这个小兔崽子还的。 
       三婶走了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了郑成功，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肩膀，一边说：“不管怎么样，孩子今天留在我这里。你们有什么事情自己出去谈好了，家里人多，可能说话不方便。孩子有什么错儿，一点儿做父母的样子都没有。”
“我没有任何话要和他谈。”我虽然是在回应三婶的话，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他， “我离开美国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再看见他——对我来说他根本就是堆垃圾，还是那种夏天最热的时候发臭的垃圾，成群的苍蝇飞来飞去，想起来就让我恶心。”
     他“腾”地站了起来，猝不及防地挡住了我面前的阳光。
     “我有话要和你谈。”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其实我不想在这儿说，可是只有找到这儿来才最有可能见到你——我要带我儿子走，就这么简单。”
     “你失业了对不对？”我斜斜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一笑，“一定是被你的研究所扫地出门了。这个时候想起你儿子，你是不是打算带他回去申请残障儿童补助啊，不靠着他你没法吃饭了？”毕竟做过夫妻，我比谁都知道怎样激怒他。
   他嘴唇都发白了，看他这副强迫自己不要爆发的样子真是有趣。“郑东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卑鄙？”
      这个时候南音的声音终于插了进来，怯生生，但是清澈的：“你不能这么不讲理——是你自己不愿意要郑成功，姐姐才带着他回来的；是你自己嫌弃郑成功有病，才要和我姐姐离婚的，现在你说你要带走他，你也太欺负人了。”
      他惊愕地转过脸看着南音：“谁告诉你我们离婚了谁告诉你离婚是我提出来的？你们是她的家人，自然什么都信她，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在离婚书上签字，是她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是她一直要挟我，她带着孩子回家无非是为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迟疑。
      我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一直。他停顿的那个瞬间，我让自己慢慢地倒退，一，二，三，正好三步，我可以踉跄着瘫坐在身后那张沙发里，记得要做出一副崩溃的姿态，但是不能太难看。非常好，我跌坐下来的时候头发甚至乱了，多亏了我今天刚刚做过发型，残留着的定型暗喱功不可没，它们只是让几缕发丝散落在我脸上却没有让我披头散发的像个疯女人。紧接着，在方靖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下面的话的时候，在下面的话呼之欲出的时候，我抢在他前面，号啕大哭。
      “三婶，三婶——”我仰着脸，寻找着三婶的眼睛，“他造谣，他撒谎，他无耻——方靖晖你王八蛋——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来抢走我的孩子，你要把我的孩子带回美国去好让我见不到他。我才不会让你得逞，谁想把孩子从我这里带走，除非从我的身子上踩过去！所有的苦都是我一个人受的，都是我一个人扛的，别人有什么资格来骂我，有什么资格！去死吧，都去死吧，都是你欠我的，我就是要拿回来，都是你欠我的——”我用力地喘着气，心满意足地倾听一片寂静中我自己胸腔发出来的疼痛的破碎的呜咽声。
     “东霓!”三婶跑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把我的头紧紧贴在她的胸口上， “你不要怕。不要怕，别这样，郑成功不会走的，你放心东霓，我们全家人一起商量，一定能想出办法——东霓，好孩子。”三婶一边轻轻拍着我颤抖的脊背，一边抬起头说， “不好意思，方——靖晖，你还是先走吧。今天这样什么话都没办法谈——而且我们全家人也的确不清楚你们俩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她一面说，一面急匆匆地抽了两张纸巾在我脸上抹， “东霓，不管怎么样，要冷静，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三婶知道——”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泪变成了真的。因为我突然间想起了那一天，在我做产前检查的那天，准确地说，在我知道郑成功的病的那天——我看到那个医生的灰蓝色眼珠里掠过了一丝迟疑。我不甘心地问他，我的孩子是不是一切都好，可是他只是对我职业化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说，你还是到我隔壁的办公室来，除了我，还有个专科医生在那儿，我看我们得谈谈。那个时候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而且是很坏的事情。我笨手笨脚地抱紧了自己的肚子，郑成功还在里面轻轻地蠕动着——突然问，我的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掉下来，涌出来。慌乱中我又急匆匆地用衣袖去擦脸——我死都不能让那些医生看见我在哭……有谁敢说自己真的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那种绝望即将降临又还偏偏抱着一丝希望的滋味?那种恐怖的、狼狈的、令人丑态百出的滋味7我抓紧了三婶的衣袖，身体在突如其来的寒战中蜷缩成了一团。
     “你还不走啊，你满意了吧——”我听见南音勇敢地嚷， “你知不知道就在今年元旦的时候我大伯死了，我姐姐的爸爸死了，不在了——她好不容易才刚刚好一点儿，你就又要来抢走郑成功！你有没有人性呀!”
     为了配合南音这句台词，我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些，哭声也再调整得更凄惨些。 
       三婶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今天这个样子我看什么事情都谈不成，你还是先走吧。你们俩之间的问题我们也不好插手，可是我们家的人不是不讲理的人，有什么话等大家冷静的时候再慢慢说。” 
       “阿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会在龙城住一段时间，我把地址和电话留在餐桌上了。”他走过来，弯腰拾起他放在墙角的旅行袋，顺便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别演得太过火。”
     还是那句话，毕竟是做过夫妻的，他也比谁都懂得怎么激怒我。我想要站起身来，飞快地把刚刚三婶倒给他的那杯茶对准他的脸泼过去。但是我终究没有那么做，因为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我任由自己蜷缩在沙发里面，身体似乎不听使唤地变得僵硬和倦怠。最终我只是慢慢地挪到茶几那儿，把那个余温尚存的茶杯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我的手不知为何变得很冷。 “姐。”南音很乖巧地凑过来，暖暖地摸着我的膝盖，“不要哭了嘛，那个家伙已经走了。”三婶如释重负地拍拍我的肩，对她说：“好了，你让姐姐子自己静一静。”然后她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都这么晚了，不做饭了。我们叫外卖吧。南音，去打电话，你来点菜，别点那些做起来耗时间的菜，要快点，你吃完了还要回学校。”
南音也站起身来，她软软地声音变得远了:“什么菜算是做起来耗时间的?”三婶叹了口气：“还是我来点吧——看来我真的得开始教你做菜了。”“好呀，我愿意学。”“算了，”三婶的语气变得恨恨的，“我把你教会了，还不是便宜了苏远智那个家伙。”
有个人站在我的面前，慢慢地蹲下。他的手轻轻覆盖住了我握着茶杯的手，于是我不由自主把那个杯子握得更紧了——其实我们俩在这点上很像，都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这个习惯动作。其实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得家，就在我看见他铁青着脸，悄无声息地进门的那一刹那，我就决定了，我绝对不能让方靖晖说出那些事情来，我绝对不能让西决听到那些事情。尽管纸终究包不住火，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人的意志有的时候真的是很奇妙的。就因为我下定了决心，演技才能那么好——我平时是个很难流出眼泪的人，打死我我都不见得会哭。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了那些面颊上眼泪流经的地方，然后对我笑了：“人家邻居会以为我们家再杀猪。”
“滚。”我带着哭腔笑了出来，“你脏不脏啊，”接着他说，“你的热带植物，和我原先想的不大一样。”
我心里一颤，胡乱地说：“不一样又有什么要紧，反正这个世界上的人渣是千姿百态的。”
“真的是你先提出来离婚的？”他静静的问。
“真了不起，”我瞪着他，“才跟人家打了一个照面你就倒戈叛变。”
“是不是你？”
我也直直地回看他的眼睛，我说：“不是。”我真的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都想听真话，或者说，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标榜自己爱听真话。真话有什么好听的？真和假的标准时谁定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来带郑成功走？”他呼吸的声音隐隐地从我对面传过来。
“他说什么你都信吗？”我烦躁地低下头，喝了一口手里那杯冷掉的茶，突然想起也不知道那个人渣之前喝过它没有，一阵恶心让我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嘴里说是要回来带郑成功走，谁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他那个人城府深得很，打着孩子的幌子无非就是为了骗你们。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他静静地说，“我只信你。”
西决，信我就错了，你真不够聪明，其实你从小就不像大人们认为的那么聪明。可是你必须信我，你只能信我，因为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会恨你。就像恨方靖晖一样的恨你。方靖晖永远只会拆穿我，只会识破我，只会用各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很蠢，提醒我我配不上他。可是西决，你知道吗，若你不能变成方靖晖那样的人渣，你就永远都会输，就永远都会有陈焉那样的女人一边利用你，一边以“感激”的名义瞧不起你。其实我也瞧不起你，即便我有的时候是真的很怕你，我也总是瞧不起那个永远忍让，永远不懂得攻击的你。不过西决，我不允许你瞧不起我。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送外卖的这么快就来了？”三婶有些惊诧的探出了头。紧接着，南音欢快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客厅：“爸爸，爸爸——妈，爸爸回来了。”
西决立刻站了起来：“三叔。”
三叔笑吟吟地拖着他的旅行箱迈进来。箱子底部那几个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很敦厚的声响。三婶惊讶地看着三叔：“哎呀，不是明天早上才回来吗？”
三叔一边松领带，一边说：“多在那里待一晚上，无非是跟那帮人吃饭喝酒，没意思。不如早点回家。我就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然后三叔转过脸，对南音说：“晚上该回学校去了吧，一会吃晚饭，爸送你。”
“出差有没有给我带好东西回来呀——”南音嬉皮笑脸。
“我这什么脑子。”三叔自嘲地笑，“西决，帮个忙。有几箱苹果现在在楼下电梯口堆着，那些苹果特别好，人家说是得过奖的。我手机没电了，所以刚才没法儿打电话叫你下来。赶紧搬上来吧，别让人偷走了。”
“这就去。”西决愉快地答应着。
“我就觉得我今天该回来，果然，大家都在。”三叔笑看着我，愣了一下，目光一定是停在我通红的眼睛上，“东霓，你怎么了？”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管好你自己吧。”三婶就像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一样，“赶紧把箱子拉到房间去，别忘了把脏衣服分出来啊。”接着她像突然想起什么那样，冲着南音说，“南音，给那个饭馆打电话，再加两个菜，我之前没想到你爸要回来。要那个，什么豆腐煲，再来一条鱼，都是你爸喜欢的。”
“妈，你刚才还说，这都是耗时间的菜。”南音嘟起了嘴巴。
“叫你点你就点，”三婶笑着嗔怪，“你没听见刚才你爸说了，他等会儿送你去学校，晚点怕什么，怎么不知道动脑子呢——”
“三婶，我去洗个脸。”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去关上门，我打算在里面待得久一点儿，因为我知道，要给三婶多留一点儿时间，她可以关上卧室的门，原原本本地跟三叔描述一番今天方靖晖那个人渣来过了，然后轻言细语地叮嘱三叔千万别在饭桌上跟我提起这个，因为我刚刚天崩地裂地大哭过，再然后他们俩一起叹气，感叹我一波三折的命运。我能想象，程序一定会是这样的。幸福的人们需要时不时地咀嚼一下不幸福的人的凄惨，是为了心满意足地为自己的幸福陶醉一番。我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把冰冷的水拍在面颊上。我没有丝毫贬义，只不过是就事论事。
南音元气十足的声音打败了水龙头里奔放的水声，她听上去毫无顾忌地打开了三叔三婶卧室的门：“妈妈，我们寝室有个女生家的狗生了一窝小宝宝，她说可以送一只给我……”
“你做梦。”三叔一回来，三婶说话的声音听上去也元气更足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地什么心，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就在你爸爸回家的时候才说，我告诉你，没用，这件事情没得商量。我们家里现在又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小动物多脏啊，万一传染上什么东西谁负责？”
“不至于吧，”三叔非常称职地帮腔，“我们小的时候家里也养着猫，还不是都好好的，也没有传染上什么啊。”
“没你什么事儿。”三婶果断地接口，“我说没商量就是没商量。还有，什么你们寝室的女生，还不是苏远智的表姐家的小狗没人要——你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得一清二楚，别想蒙我。”
于是南音聪明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苹果来了苹果来了，雪碧，你也过来帮哥哥搬一下呀——”
总是这样，我对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冷笑一下。总是如此，我从少年时就无数次目睹的场面，西决在一边鞍前马后地搬重东西——他小时候是一袋面粉、一袋大米，后来变成了电视机、书架，再后来是煤气罐，他还要搭配上一副任劳任怨忠于职守的笑容，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多么的身心愉快。就像是古人嘴里说的那种“家丁”。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我知道这个家里除了我没有人会这么看待这个问题，我知道三叔三婶是天下最好的长辈，我知道西决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这些事情本来是自然而然的。我知道就算是二叔和二婶那对离谱的鸳鸯在天有灵，看到这个场景说不定也会觉得放心。所有的道理我都懂得。只不过，每一次，这样的画面总是会硬生生地刺痛我的眼睛。
你怎么可以允许自己这么活着，就这样毋庸置疑地活在别人的恩典里？怎么可以？
你去死吧。我在心里悄声重复着。我努力了那么多次，从我鼓励你打架开始，从我教你抽烟开始，从我坚持要你去年你想学的专业开始，从我要你离开龙城开始——我努力了那么多年，无非是想要提醒你，无论如何你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无论如何你不应该放弃成为你自己的那种尊严，你可不可以坏一点，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好，你可不可以不要好得那么委屈，你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
南音愉快地声音又传了进来：“这盘糖醋小排是我和姐姐的，没有放葱的茄子是哥哥的，鱼是爸爸的，妈妈喜欢喝汤，糟糕，忘记他们汤里不要放芫荽，姐姐不喜欢——你再帮我拿两个碗好么，在消毒柜里面。可是雪碧你最喜欢吃什么呢，我们刚才都忘记了问你。”
“我什么都喜欢。”雪碧笑嘻嘻地说。
“怎么可能什么都喜欢呢，总得有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吧？”
“我真的什么都——喜欢。”
“人要有个性，懂吗雪碧——”南音长长地叹气，“不能什么都说好，什么都喜欢，你才这么小，总得敢说出来自己最想要什么东西呀。”然后她又胸有成竹地补充道，“就从大胆说出来你最爱吃什么开始。”
“我最爱吃——方便面。”
“别你打败了——那你和我姐姐一起住是再好也没有了。”
“对的，姑姑家有好几箱泡面。下次你从学校回来，我请你吃，我喜欢把好几包方便面煮在锅里，重点是要混着放调料，那样汤的味道会很特别，我会烧水，会切很薄很薄的黄瓜片和火腿片，我还会把荷包蛋的形状弄得很整齐…….”雪碧说的一本正经。
“好吧，你是专家就对了。”南音笑嘻嘻地，“我也喜欢吃泡面，可是以前我妈妈一直都说那个没有营养，不准我吃。上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家住得特别远，中午不能回家，我们都要放学了，他就在教室里吃康师傅碗面，开水倒进去以后好香呀——我在一边看着要羡慕死了，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我就问他能不能让我吃一点，结果他说，他只有一双筷子，男女授受不亲。哈哈哈哈。”说完了之后只有她自己在笑。也不知道她觉不觉的尴尬。
“雪碧你怎么能总是吃泡面呢，你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三婶的声音非常及时地插到了对话里来，“你以后一周至少要来这儿吃四顿晚饭，就这么定了。”
“你为什么叫雪碧？”三叔好奇的问，“这个名字谁起的，真有意思。”
尽管白天越来越长，可是夜晚终究还是来了。我把车窗按下来一点点，让四月带着甜味的风吹进来。这漫长的一天总算是结束了。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做噩梦的。因为当我在白天遇上了接连不断的事情的时候，我就一定会做古怪的梦。我的噩梦情节总是千奇百怪，但是大多数都是两个结尾：一个是从很高的地方坠下来，另一个是窒息。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从高处坠下来的梦就越来越少了，看来小时候奶奶说得有道理——梦见自己从高处掉下来是在长个儿——我的确是再也不会长高了。我总是在某个意料不到的瞬间想起奶奶，其实在我们三个当中，我对奶奶的印象最深，奶奶最疼的自然也是我。爷爷不同，爷爷最喜爱男孩子，西决是爷爷手心里的宝贝。在这点上奶奶比爷爷可爱一百倍。只可惜奶奶去世得早，于是爷爷独占了话语权。他走的时候把他们俩一辈子存的钱都留给了西决——其实也没有多少，不过姿态说明一切问题，我和南音只象征性地分了几件奶奶的首饰——纯属纪念性质的。这个老爷子真是阴险的很，简直和他大儿子郑岩有一拼。若是奶奶在天上看着，必定会对这个安排火冒三丈的。我能想象，爷爷到了那个世界以后，奶奶一定早就在那里怒气冲冲地候着了——让他们俩在那边掐起来吧，我不由自主地窃笑。
“姑姑。”雪碧在后座上轻声说，“明天是星期一，我好像该去上学了。”
糟了。被方靖晖那么一搅和，我完全忘了明天要带着雪碧去新学校报到。我本来以为明天不用早起的。我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去死吧。”然后突然回过神来，对雪碧说：“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呢，我忘得干干净净的。那么我们明天几点起来比较合适呢？不过要是很早出门的话，郑成功怎么办，我带着他陪你去学校见老师总是不大好——”我重新
开始自言自语，“不然我顺路先把郑成功放在小叔家里好了，小树他们起床很早，因为小叔有课——叫陈焉帮我照看一会儿，我们再去学校——只能这样了，可是我真不想求陈嫣帮忙，又得看她那张阴阳怪气的脸。”
她轻轻地说：“姑姑，你告诉我要怎么坐公车就行，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不行的。”我从前反镜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管怎么说你是第一天转学啊。不能没有大人带着你的，而且我也想看看你的学校、你的老师是什么样的。”
“真的不用，我以前也转过学，我知道该怎么办。我自己会上闹钟起床，我把书包都收拾好了，我也会记得穿上新学校发的校服——”
“雪碧。”我轻轻地打断她，“你知道么，和姑姑在一起，你不用那么懂事的。其实我不喜欢那么懂事的小孩子。”
她眼睛看着车窗外，默不作声。
“就这么定了。”我语气轻快，“我跟你去学校，我也好好打扮一下，给你争面子，让你们同学瞧瞧你有个多漂亮的姑姑——那些讨人嫌的小男生看到了说不定就不会欺负你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是新来的，你回家一定要告诉我，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你不愿意带着小弟弟去学校，是害怕同学们看到我有个有病的小弟弟，嘲笑我吗？”
“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我心里重重地一震，不安的轻叱着，“我是觉得不方便。”
“那我明天可不可以把可乐放在书包里带去？”她期待地问。
“不准！”我干脆利落地说。我现在和她讲话已经不用那么客气，我可以简明扼要地跟她说“不准”，其实这是好事。
但是紧接着，我发现我这一天的噩梦并没有结束，或者说，我本来认为睡着了才会有的噩梦已经提前降临了。我在我家楼前面看见了方靖晖。我按捺住了想要踩一脚油门撞过去的冲动，打开了大车灯。
他站在那束明晃晃的，似乎从天而降的光芒中，看上去像个瘦削的影子。这让我想起来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站在北京明亮的天空下面，对我一笑，他说：“郑东霓，要不然你嫁给我？”我那时候心里不是没有喜悦的，我得实话实说，我还以为不管怎么说我的好运气来临了，我还以为我终于有了机会开始一种我从没见识过的生活，我还以为假以时日，我也能像一般女人那样和我的老公过着即使没有爱情也有默契额的日子，我还以为……那个时候他说：“麻烦你快点决定好不好，我只剩下一个月的假期。”看着他挑衅一般的表情，我说：“嫁就嫁，你以为我不敢？”他说：“真痛快，我就喜欢这样的人。”
现在他带着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表情，坐在我的客厅里，坐在这个我通过和他协议离婚换来的客厅里。想想看，真的是人生如梦。
“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他不客气地问，“我在旅馆楼下一个说是龙城风味的地方吃晚饭，根本没吃饱。你们龙城的特色原来就是难吃。”
“对不起，我家没有剩饭剩菜来喂狗。”我瞪着他。
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呢，你赶不走我。”
我脱口而出的话居然是：“你的胃是不是又开始疼了？”——他有轻微的胃溃疡，那是初到美国的几年里日夜颠倒的留学生活给他的纪念。那个时候，我是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若是吃饭不怎么规律，他的胃就会疼，尤其是晚上。可是老天爷，我干吗要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呢?
他有点惊讶地微笑：“这么关心我，真感动。”
活该，疼死你算了。”我说，“冰箱里有牛奶，我给你热一杯，管用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时光倒流了，过去我常常这样半夜起来给他热牛奶。此刻我是真的恨不得他的胃马上穿出一个大洞来，我一边想象他胃出血的惨相，一边熟练地把一杯牛奶放进微波炉。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东霓。”他站在我身后轻轻地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爸爸去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我淡淡地说，“告诉你了你就会把我要的钱给我吗？”
“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不管怎么说，在你家人面前，我也算是给你留了余地。”
“可以。”我咬了咬嘴唇，“我把郑成功还给你，你把我要的钱给我。”
“不可能。”他断然说。
“你看，这次是你不想好好谈。”我转过身，看着他微笑，“你的胃药有没有带在身上？”
“是我的错。”他嘲讽地笑笑，似乎是笑给自己看，“我太相信你。当初我答应你，把我得到的遗产分一半给你。你也答应了。你说你要先转账然后才签字，我想都没想就说好。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还藏着一手。你把孩子带走，继续敲诈我。我总觉得虽然你这个人不怎么样，但我还是可以相信你，结果你终究算计到了我的头上。”
“我对你已经够好了。”我恶狠狠地打断他，“我只不过还要你手里那一半的一半，你有工作，有薪水，有保险，郑成功跟着你有儿童福利——可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嫁给你两年，只换来一个残疾的孩子，到了这种时候，你来假惺惺地跟我说给我一半，到底是谁算计谁？”
微波炉叮咚一响，我重重地，赌气般地把它打开，就在这个时候他说：“当心，那个杯子很烫。”
然后他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是跟你家里的人说，我因为孩子有病，抛弃了你们俩。”
“没错，”我点头，“不仅是跟我家里人，就连跟你的那些朋友我也这么说——我说过的，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说到做到。”
“你为什么那么恨我？难道孩子有病也是我的错？”他很凶地瞪着我，眼睛里全是红丝。
“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要孩子，我根本就没打算那么快要孩子，全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坚持，七百分之一，这种病的概率是七百分之一，被我摊上了——也算是难得的运气。我告诉自己我就当中了彩票，现在你来把彩票兑奖吧。”我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不要对他吼。一阵热浪冲进我的眼里，我咬着牙逼自己把它退回去。
他一口气喝干了那杯牛奶，把被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我以为，东霓，我还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你能和我同舟共济。”
“算了吧。是你骗我上了贼船，凭什么要我和你一起死？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从我知道他有病，到我把他生下来，那几个月里，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熬的，你不知道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你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我！”
“所以你就趁我出门的时候偷偷把孩子带走。”他惨笑，“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你们俩都不见了，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在做梦——我差点都要去报警，后来我发现你的护照不见了，心里才有了底。”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甚至去找过律师对不对，你还想告我遗弃对不对，你以为法官都像你那么蠢？”
你怎么知道的？”我一怔。
“我看了你的信用卡记录。有顿饭是在市中心那家最贵的法国餐馆付的帐。看数字点的应该是两个人的菜——你舍得请谁吃这么贵的饭？除了律师还能是什么人？”那种我最痛恨的嘲弄的微笑又浮了上来，“你一向的习惯是要别人来付账的，你那么锱铢必较的人——对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词儿什么意思，锱铢必较的‘锱铢’，知道怎么写吗？”
“信不信我杀了你？”我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一股寒意慢慢地侵袭上来。其实我从没打算真的去告他，我当时只是一时昏了头，整天都在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把他整的最惨。我只不过是想要钱，都是他欠我的，都是我应得的。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东霓你挺好了，就算你愿意，我也不会把孩子交给你，我才不相信你这么自私的母亲能好好对待他——”
“你没资格要我无私。”我冷笑，“把钱给我，孩子就交给你，你以为谁会和你抢他？”
“老天有眼。”他也冷笑，“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和你耗下去。我还没告诉你，我们研究所和海南的一个咖啡园签了一个项目，我们帮他们开发新的品种，从现在起我要在国内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虽然海南也不近，总比美国方便得多。要和我玩，我奉陪到底。”
“那就耗下去好了，你以为我怕你吗？”强大的悲凉从身体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涌上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就在此时此刻，我其实还想问问我面前这个和我不共戴天的人，他的胃疼好一点了没有？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我煎肉排放了太多的油——我根本不会做饭，就是那两块过分油腻的肉排导致他的胃那天夜里翻江倒海地疼。他的手冰凉，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跟我说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我紧紧地从背后抱住他，用我温暖的手轻轻碰触他那个发怒的胃，害怕的像是闯下了滔天大祸。我敢发誓，那个晚上，我想要和他一起走完一生。
其实他的眼睛里，也有质地相同的悲凉。
“我走了。”他慢慢地说，语气里没哟了刚刚的剑拔弩张，“我后天的飞机去海南。但是，我会常来龙城。有些事情我从来都没跟你说过，东霓。我刚去美国的时候，没有全奖学金，我就在那个亲戚的中餐馆里打工。就是那个把遗产留给我的亲戚，我妈妈的舅舅。我很少给人提起那几年的事情。我不怕辛苦，四点钟起来去码头搬海鲜，半夜里包第二天的春卷直到凌晨两点，都没什么可说的。只不过那个亲戚是个脾气很怪的老头子，人格也分裂得很。不提也罢，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会羞辱人的家伙。三四年以后，他得了癌症，他告诉我，他把我的名字写进了遗嘱里面，分给我对他而言很小的一份。我当时愣了。然后他笑着跟我说，你也不容易，千辛万苦不就是等着今天吗，你行，能念书也能受胯下辱，你这个年轻人会有出息。”他侧过脸去，看着窗外已经很深的夜，“那个时候我真想把手里那一袋子冻虾砸到他头上去，跟他说，老子不稀罕。但是我终究没有那么做，因为我需要钱。所以东霓，不是只有你才受过煎熬。你现在想来跟我拿走这笔钱的四分之三，你做梦。”
然后他转过身去，打开了门。
在他背对着我离去的一刹那，我险些要叫住他。我险些对他说我放弃了，我偃旗息鼓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雪碧，雪碧过了夏天就要去念初中，因为户口的问题，我怕是只能把她送到私立学校去。一个女孩子，在私立学校的环境里，物资上更是不能委屈，不然就等于是教她去向来自男孩子们的诱惑投降——十几岁时候的我就是例子。所以我必须要拿到那笔钱，谁也别想吓唬我，谁也别想阻拦我。我什么都不怕。
我身边的夜是死寂的。突然之间，巨大的冰箱发出一声悠长的、嗡嗡的低鸣，它在不动声色地叹气，可能是梦见了什么。


【笛声安逸】《东霓》连载 第五回 

五月的鲜花

“姐，姐，赶紧醒来。”南音的手臂慢慢的摇着我的肩膀，像一把勺子那样把她惺忪的、牛奶一般的声音搅拌进了我深不见底、咖啡样的睡眠中。我一把抓过身边的被子，掩耳盗铃的埋住了脑袋。卧室另一头的小床里，郑成功的哭声理直气壮的刺进来。“姐——”南音重重的拍了一下被子以及我掩盖在被子下面的脑袋，“你给我起来嘛！你儿子哭了，他一定是要吃早餐，要换尿片。”“帮帮忙南音，既然你都已经清醒了，你就帮我去抱抱他。拜托了——”我把被子略微错开了一条缝，好让我半死不活的声音准确无误的传出去。
“去死吧你。”南音嗔怪道，“自己的小孩都懒得照顾。”她不知道她这个时候的语气活脱就是一个年轻版的三婶。我重新合上眼睛，睡梦里那种摧枯拉朽的黑暗又不容分说的侵略了过来，甚至参杂着我刚才做了一半的梦的彩色片段。南音终于嘟哝着爬了起来，她轻微的按压着被子的声响让我有种错觉，似乎我们两人睡在一片厚的不像话的雪地上。然后我听见她朦胧的下床是似乎一脚踩到了我的拖鞋。


2010-1-21 15:02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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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接上
“宝贝儿，乖乖，不哭了，小姨来了。”南音非常尽责并且不甚熟练的哄逗着郑成功。只可惜郑成功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立刻明白了我在怠工。于是用更尖锐的哭声来表达他的不满。“乖嘛，你为什么不要我呢。我是小姨啊，小姨——”其实郑成功如假包换的小姨应该是郑北北，可以南音拒绝承认这个，经常反复强调着自己是“小姨”来逃避“大姨妈”的耻辱。“姐”她的声音里明显充斥着硬装内行的紧张，“他好像是要换尿片了，不染不会一直哭。你就起来一下嘛，我不会换尿片。”“不会你就学吧。”我有气无力的呻吟，“学会了讲来总有一天用得上的。”“可是他一直哭。”“那就麻烦你把他抱出去再关上门，这样我就听不见了。”我最后那句话低的近似耳语，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是用我的正常音量来讲话，因为一旦那样，我就不得不把精神集中到可以保持清醒的程度上，我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那点睡眠的残片就会粉碎的一塌糊涂。十五分钟，我只想赖床十五分钟。这些天准备开店的事情搅得我真的很累。每天清晨的朦胧中，都会在骨架散了一样的酸痛中，在“要求自己醒来”和“允许自己醒来”只见进行一番挣扎。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我悲伤的问自己：曾经在新加坡的时候一晚上跑好几个场子的精神都到哪里去了？紧接着我又狠狠地裹紧了被子，在这股狠劲里咬了咬牙，不老，开什么玩笑，老娘风华正茂。糟糕，一不小心咬牙的力气用得大了些，导致我的身体距离清醒的边缘更近了。

2010-1-21 15:12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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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南音，把小弟弟给我吧，没有问题的，让姑姑在睡一会。”门开了，雪碧胸有成竹的轻轻说。
“你？”南音嘲讽地说，“小孩子家你添什么乱啊。”
“这些天都是我每天早上来给小弟弟冲奶粉的，反正我要去上学，这些都是顺便的事情。给我吧，他已经习惯早上要我来报了——你看，他现在不哭了吧。”
“可是你也不过是个小学生啊。”南音的声音对视变的又困扰又害羞。
“我马上就要上初中了。”雪碧斩钉截铁的说，“其实这几天都是我每天早上上学之前照顾小弟弟的，弄个早餐而已，很容易的，又不用非得是大学生才能做得来。”有的人可能会把这句话当成是讥讽，不过我们家南音不会，南音立刻由衷的说：“不行，我的帮你做点什么。你这么勤劳，我怎么好意思回去睡觉嘛。”
“那好吧。”她们俩的声音都远了，隐隐的传过来，“你帮我去弄两个白水煮蛋。一个是我自己的，另一个蛋黄是小弟弟的。”
“好好好，我马上去。”南音立刻领会了局面，接受了雪碧的领导——其实南音是个特别容易被人控制的孩子，这也是我常常替她担心的原因。随即，她又困惑的说：“白水煮蛋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把鸡蛋放在水里面，还是要水开了再放鸡蛋进去？”
“哎呀你都是大人了，怎么还不如我呀。”雪碧故作无奈状。
“我检讨。”南音可怜巴巴的说



方靖晖去海南了。估计是刚刚开始的工作会占据他很多时间，这个纹身这段时间居然都没怎么联络我。我的咖啡店预计下周开张。说起来这是个很简短的句子，可是我经历了一个多月人仰马翻的紧张。点的名字就叫东霓——是小叔的主意，大家也都说好。这个点原本就是个开在南音他们大学附近的咖啡店，前任老板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在龙城这个不算大的地方，背负着真真假假的传奇。据说她曾经是个绝世美女——这是南音的原话，他们那条街上几所大学的学生之间都在传些关于她的留言。记得当时我一笑，“还绝世美女，你写武侠小说啊。”“哎呀大家都那么说嘛——”南音不服气的悔罪，“反正后来，她好像是被情敌泼了硫酸，都没多少人见过他原先到底是什么样子，就越传越神，把她传成了一个大美女。“除了毁容，还有些更离谱的传闻，有人说她杀了他曾经的情人，可惜做的天衣无缝因此证据不足不能被定罪，也有人说她其实没啥，她只不过是要和他的情人一起殉情，可是看到男人的尸体后就后悔了——总而言之，所谓传奇大概都是那么回事，每个城市都会有那么几个诸如此类的故事。



不过当她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间觉得那些天花乱坠的传言怕是有一些是真的。她的头发垂在胸前，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和一只口罩，虽然因为口罩当着，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但在语气里那种娇媚到时浑然天成的。
“你都看见了。”她静静的说，“我这儿的生意一直都不错，接收过来，你不会亏。”
“你出的价钱倒是合理。”我说，“不过我猜应该有不少人想要这个点吧。”
我知道她在笑，她说：“那当然，有人甚至愿意出个比我开出来的价钱都高的数字。”
“那你为什么转给我？”我惊讶。
“因为——我看你顺眼。”她声音里的笑意更深，因为她的语调更婉转。


“芳姐，电话——”有个小服务生拿着一部电话分机走过来，看着她的眼神与其说是“毕恭毕敬”，不如说是“敬畏”来的恰当。我当下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暗暗的决定，我盘下来这间店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炒掉这帮对他唯命是从的小家伙们。
我知道我的嘴边扬起了一抹微笑。无论如何，每当生活里出现了一点新的东西。可以是一样玩具，可以是一个从未去过的城市，也可以是一件马上就要开张的咖啡店，我都会想童年时那样由衷的开心很久，那种信息其实是很用力的，似乎需要动用心脏输送血液的能量——尽管我知道随之而来的永远只能是厌倦。
“你还不起来呀郑东霓！”南音种种的在我枕头上拍了一下，“人家雪碧一个小孩子都成了你家的保姆了——我都替你难为情，你就不觉得害臊？”
“你还有脸说。”我艰难的入冬了一下，翻了个身，“我昨晚根本都没睡好，还不是因为你，一整夜你在哪里聊MSN，打字的声音搅得我直心慌——噼噼啪啪的，我每次都是刚睡着就被吵醒了。你的手不累吗——哪儿来那么多话说？”




“没办法。”她的脸色黯淡了一下，“我和苏远智想要好好说话的时候，只能在MSN上打字。打字还能冷静一点，要是打电话，准会吵起来。”
“小夫妻是不是闹别扭了？”我嘲讽的微笑，“因为什么事情呀，说给姐姐听听——这个时候你就看得到我们老人家的好处了。”
“我都忘记为什么了，真的是非常小的事情。我说不好——”南音站在清晨的落地窗前，轻轻的说。薄如蝉翼的阳光笼着他修长的腿和纤细的脚踝，她一边淡淡的讲话，一边树长得伸长了胳膊，绕到脑后去绑马尾辨，细细的腰凸出来，脸庞光滑的发亮，虽然有心事，可是眼睛依然清澈，嘴唇像鲜水果那样微翘着，饱满的艳。我出身的看着他，这个缺心眼的丫头越来越漂亮了，当然了跟我是没法比，可是谢天谢地，全身上下没有意思那种我最见不得的小家子气。



我挪开了眼睛，不打算让她知道我在端详他，笑道：“哪有那么多大事可以炒，还不都是小事情最后变大了，那个时候我和方靖晖第一次吵架也就是我觉得她应该去加油站加油，她觉得有还够用不必加，我说万一遇上状况了怎么办，他说你怎么那么啰嗦——就这样，吵到最后那趟门都不出了，也不用再操心加不加油。”
“姐。”她转过脸，“我觉得那个热带植物，我是说，方靖晖，我的意思是，我总觉得你并不像是你说的那么恨他。”
“小孩子，你懂什么。”我斜斜的看他，“赶紧收拾好了去学校吧.”
“我今天下午才有课。我中午到哥哥那里去，和他一起吃饭。”
“你经常去西决学校里和他吃午饭么？”我终于爬了起来，四处寻找着我的开衫。

“差不多吧，一周总有一次。”
“哎那你告诉我，西决和消暑现在在学校里说不说话的？”
“也说。不过说的很少。挺客气的那种。到时再也不一起吃饭了。陈嫣每天中午都要发短信给小叔，查岗差的勤着呢。你还没见过小叔发短信的狼狈样子，其实小叔是和陈嫣结婚之后才开始用手机的，到现在发短信都好慢。手忙脚乱，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叨着他要发的内容，可是手指头就是跟不上，笑死人。”




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忘了为什么会和苏远智吵架，她只不过是不想对我说。但是她会去对西决姜，否则她也不会选在今天去找西决一起吃饭。她总是由衷非常荒谬的错觉，似乎西决能替她解决一切问题——其实西决懂什么，西决只能教她像只鸵鸟那样自欺欺人的把头埋进自己挖的土坑里，只不过西决的沙坑就是他那些乍一听很有道理很能迷惑人的漂亮话，细细一想还不是自己骗自己。这个傻丫头，怎么就不知道来和我商量，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女人，我才能给她些真正有用的经验。或者她和西决根本就是一路货，都是些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愿意把时间花在自欺欺人上面的软骨头，再或者，可能是她优质的大脑里认定了自己是要做贤妻良母的人，我的经验都是风尘女子的，跟她没有关系。我对自己苦笑了一下，不管怎么样，像她那样又好看又笨的女孩子算是最有福的，往往能撞上莫名其妙的好运气



江蕙就在这个时候来敲我的门。她看上去脸色不好。倒不是萎靡，她一如既往的像个交际花那样神色自若，只是脸上有种莫名奇妙的阴郁。“能不能和你聊聊？”她宾至如归的坐在客厅沙发里，手里看似无意识的拨弄着仰面躺在靠垫上的可乐。
“不能。”我一边给郑成功穿一件干净的小上衣，一面说，“我忙得很。我今天要再去一趟工商局，说不定就要耗上一个上午，中午还要回来此后这个小祖宗吃饭睡觉，下午要去店里看看装修厨房的进度，要是我不去盯着，那帮人智慧成天磨洋工，对了还有，我约了两个来应征的服务生傍晚见面打你上次介绍来那几个都是什么衰人啊，一张嘴都讲不好普通话。”
“郑老板日理万机。”她与其讽刺。接着浴室里传出来南音洗澡的水声，她顿时一脸坏笑，“你要是不方便就跟我直说，千万别客气。”
“滚吧你，那是南音——怎么我的屋子里就不能偶尔留宿个正当的人么？”我的语气听上去义正词严。
“我想和你聊聊。就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正经，吓我一跳。
“不介意我一边化妆一边和你聊吧？”我故意装作没注意到他的神色。
“你给我讲讲西决这个人，行不行？”他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很低。
“有什么好讲的，是个好人，就是误区。”她那副样子还真是好笑，也不看看自己是多大的人了，还沉浸在陷入情网的少女的角色里面。
“我就是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江蕙自顾自的说，“他看上去好像很随和，好像很好应付。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会让他特别高兴，又有什么事情会让他特别不高兴，东霓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想呢，”我一边刷眼影，一边打了一下郑成功伸向我的化妆盒的小手以示警告，“因为他不那么在乎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既不会让他特别高兴，也不会让他特别不高兴，多简单的一件事。”
“我只见过一次他真的生气——就是他知道我那时候还有老公。其实我不是故意要骗他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江蕙笑了一下，眼光似乎是望着很遥远的地方，“现在想想我还真的蛮怀念那个时候的，至少我可以看见他的真性情。”他显然是像个受略狂一样满心甜蜜的回响着那段整日打电话但是西决坚决不接的日子，那种心情类似于穿着一双妖娆昂贵的高跟鞋，就算须要寸步难行的忍受它磨出来的灼人的水泡，也还是不肯脱下来——女人就是贱。


“那么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直接跟他说你希望他虐待你好了，反正你乐在其中。”我冷笑。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啊。”她不满的抓起可乐一通乱捏。
“轻点好不好，”我冲她尖叫，“那个家伙也算是我们家一口人。要让雪碧看到了你这样，她准和你拼命。”
“东霓。”她期待的看着我，“你见没见过他以前交女朋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好问题，你不如直接去问陈嫣。”
“我就是想知道他是和谁在一起都这样波澜不惊的，还是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这样。”
“江蕙。”我咬了咬嘴唇，“你动真的了？”
她不好意思的小小：“算是吧。”然后她抬起头，像是终究没有鼓足勇气那样，深深的扫了我一眼，又看想了窗外，“前天晚上我问她，我们结婚好不好。他说，行。我又问他，如果我不问你，你会不会主动跟我求婚。她说，不知道。然后我说，那么我们还是等等再说吧，可能实际还不成熟。他就说，那好吧。我就有点不高兴了，我说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说，能。我说那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他就说，我什么都没有想。我真的被他打败了，你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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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大地震那天夜里，我梦见他了，在我的梦里他是以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出场的，谢天谢地，不是后来瘫痪了以后那副巨型爬虫的模样——你总算发了慈悲，我在心里轻轻的笑，没有以那副样子光临我的睡梦来恶心我，你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来恶心我，那恐怕是你失败的一生里唯一做成功的事情。

     第六回    我遇见一棵树

     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我可以在回忆里对自己说：“我是在“5.12”大地震那天看见他的。”尽管那个时候，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瞬间，我并不知道，刚刚那场让我惊魂未定的摇晃，只不过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大灾难的小余韵。我只记得，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他们似乎可以确定房子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咳嗽了，然后邻近的房屋里传来新闻的声音，我模糊地听见“地震”的字样。我不知道南音和苏远智去了哪里，西决说，要我打电话给三婶，可是我的手机在店里——我是说，在那间我如今已经不能信任它的房子里，我不敢进去拿。我原先以为，只要我付了钱，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毋庸置疑地被我支配的，人心不行，但是房子可以，店面也可以。可是就在刚才，他们全体背叛了我，只要强大的上苍微笑着推他们一把，他们顿时就拥有了生命，展现着那种报复的恶意的表情。我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能够吧？我一边在心里迟钝地提问，一边痴痴地看着那两个悬挂在我的头上，因为是白天，所以暗淡的大字：东霓。

     然后有人从背后对我说：“请问，这家店是不是在招聘服务生？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那个声音坦然、愉快，有一点点莫名其妙。转过身去，我看见一张干净的脸，在午后绝好的阳光下袒露无疑，没有一点儿惊慌的表情，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成功的小舌头熟练地舔了舔我胸前的衣服——那是他断奶之后常见的动作。我于是发现，我的手掌依然紧紧地遮挡着他的小脑袋。事后我常常问自己，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把手从他脸上拿开——是因为我心有余悸，所以动作迟缓么？还是因为，我不愿意让这个明亮的陌生人看到他？

     我咬了咬嘴唇，对他勉强地一笑，“刚刚是地震。”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了，“真的——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突然头晕。”他一脸的无辜，接着说，“我还在纳闷，不至于吧，不过是面试一份零工而已，能成就能，成不了就换别家，怎么会紧张得像低血糖一样——您一定是——”他犹豫了一下，肯定地说，“您是掌柜的。”

     他成功地逗笑了我。慢慢地绽开笑容的时候我还在问自己，不过是个擅长用真挚的表情耍贫嘴的孩子而已，可是为什么我会那么由衷地开心呢？于是我回答他：“没错，我就是掌柜的。你现在可以开始上班了。你帮我从里面把我的包拿出来好么，就在吧台上。”

     他重新出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一个是我的来自秀水街的惟妙惟肖的Gucci，另一个是南音的布包，非常鲜明的色彩，上面盛放着大朵大朵的粉嫩的花儿和一个看上去傻兮兮的女孩的笑脸。他的变清很苦恼，“掌柜的，吧台上有两个，我不知掉哪个是您的。”

     “笨。”我轻叱了一句，顺便拉扯了一下南音的背包带子，“连这点颜色都没有，怎么做服务生？你看不出来这种背包是很年轻的女孩子背的么，哪像是我的东西？”

     他疑惑地直视我的眼睛，“您不就是很年轻么？”他很高，很挺拔，靠近我的时候甚至挡住了射在我眼前的阳光。

     “嘴倒是很甜。”我的微笑像水波那样管也管不住地蔓延，“以后招揽客人的时候也要这样，是个优点，知道吗？身份证拿来给我看看。”

     他叫冷杉。是一种树的名字。

     “很特别的姓。”我说。

     “我一直都觉得这个名字太他妈娘娘腔，听上去像个女人，可是——”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妈不准我改名字。她说老娘千辛万苦生你出来，连个名字都没权利决定的话还不如趁早掐死你——”

     南音嘹亮的声音划过了明晃晃的路面，传了过来。我看见她蹲在不远处一棵白杨树的下面，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拳头，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摩挲着，“妈妈。妈妈——刚才我打电话回家里为什么不通呢，我很好，我还以为我们家的房子被震塌了，吓得我腿都发软了——”她突然笑了，像多年前站在幼儿园门口目送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么委屈，“妈妈你快点给我爸爸打电话，他不在公司，在外面，手机也不通——要是正在开车的时候赶上地震怎么办呢，会被撞死的——”她腾出那只在膝盖上摩挲的手，狠狠地抹了一把挂在下巴上的眼泪。我知道，她其实不只是在哭刚刚的那场地震。苏远智站在她身边，弯下腰，轻轻地摇晃她的肩膀，神色有些尴尬地环视着路上来往的行人，南音的旁若无人总会令身边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习惯就好了。

     我的电话也是在这个是时候想起来的，来电显示是方靖晖。我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接起来，自顾自地说：“你儿子好得很，我可以挂了吗？”

     他轻轻地笑，“挂吧，听的出来，你也好得很。我就放心了。”

      “别假惺惺的了，”我有气无力地说，“你巴不得我死掉，你就什么都得逞了。”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你还算是有良心。还有就是，我不管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企图这样一点一点的感动我好让我和你妥协——你说听到我没事你就可以放心，此时，此刻，我愿意当真。

     几个小时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龙城经历的那场小小的震荡，和真正的劫难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也不知道千里之外，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一秒钟之内，只不过是感觉到突如其来的眩晕而已，然后黑暗就此降临，再也没机会知道自己其实很健康，根本没有生病。我们够幸运的人，整日目睹诸如此类的画面：毁灭、废墟、鲜血残肢、哀号哭泣、流离失所，以及一些原本平凡，在某个瞬间蜕变为圣徒，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生存的人们……那段时间，三叔和三婶回家的日子总是很早，就连小叔一家也几乎天天在晚餐的时间过来报到，南音也不肯回去学校住宿舍了——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关于灾难的画面让我们所有人开始眷恋这种聚集了全家人的晚餐，我们能清晰地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能彼此偷偷地抱怨一句今天的菜似乎咸了点儿——当然是要在三婶不在饭桌上的时候，她每天都迫不及待地坐在客厅里的电视前面；这样我们就能够确认我们大家都还活着，原来整个家里，每一个人都活着，有时候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郑岩。其实在大地震那天夜里，我梦见他了。在我的梦里他是以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出场的，谢天谢地，不是后来瘫痪了以后那副巨型爬虫的模样——你总算发了慈悲，我在心里轻轻地笑，没有以那副样子光临我的睡梦来恶心我，你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来恶心我，那恐怕是你失败的一生唯一做成功的事情。不过你打错了算盘，我不是我妈，那么容易就陪着你一起堕落——你还总是折磨她，你都不知道她才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会瞧不起你的人。

     龙城振荡的那个瞬间，我妈正在遥远的舅舅家里一边开心地打麻将，一边教我那个恶毒的舅妈怎么整治她的儿媳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情，这很好。

     人数增多的关系，家里的晚饭菜单又变成了三婶的一件大事情。有一天我看见，她耗费好几个小时来煲小小的一砂锅汤——那是西决的御用，除了雪碧这个未成年人，我们旁人是没可能分享的。因为西决去献了血，这在三婶看来，必须用一周的时间好好补一下，马虎不得。可是因为这锅太子的汤，只剩下一个火来做大家的晚餐，显然是不够的。于是三婶又十万火急地把那间新开的离我们家最近的餐馆的外卖叫了来，我顺手记了他们的电话——南音你看到了，这就是过日子的经验，任何时候都得准备应付突发的状况。

     南音应着，“知道了。”看着这个几天里变得异常甜蜜和乖巧的南音，我心里总是有种没法和任何人诉说的歉意。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一天，我想也没想就对西决说：“不准再进去，万一房子真的塌了怎么办。”若是那天，8.0级地震真的发生在我们龙城呢？我岂不是那么轻易地就在西决和南音之间做了毫不犹豫的选择？任何在心里的辩白、解释、自圆其说都是没用的。我只能用力地甩甩头，笑着对南音说：“兔子，周末跟我逛街好不好？你看上什么东西，都算我的。”她浑然不觉地故作懂事状，“不要啦，姐，你的店还没开始赚钱呢，你得省一点儿呀。”客厅里模糊地传来三婶和来送外卖的小男孩的对话声：“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四川。”那个声音很腼腆，有点儿不知所措，一听就知道是个刚刚出来打工的雏儿。“那你们家里人不要紧吧？”这次是三叔、三婶还有小叔异口同声的声音。“没事的，我家那个地方不算灾区，村里有人家里的围墙塌了砸死了猪，不过我家还好。”“那就好了，”三婶轻松地笑：“拿着，这是饭钱，这个是送给你的，你辛苦了。”“不要，阿姨”那个孩子紧张地声音都变了调，“这不行的。”“有什么不行，你自己收好，千万别给你们老板看到了没收走，这是阿姨给你的…….”西决微微一笑，“看见没？你就是三婶眼里的那种刻薄老板。”“滚。”我冲他翻白眼。南音坐在西决身边，随意摊开一份刚刚送来的《龙城晚报》，突然笑着尖叫一声：“哎呀，姐，你看你看，有个女的因为地震的时候老公先跑出屋子没有管她，要离婚了——”“做得好，”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种男人全都该被阉了当太监。”南音开心地大笑，西决又皱起了眉，“我拜托你，说话嘴巴干净一点儿就那么难么？”紧接着南音再度尖叫了一声：“哎呀，原来这篇报道是江薏姐姐写的！还写了这么长呢——”南音托着腮想了想，“对的，她临走之前好像说过的，她要做一个跟别人角度不一样的选题——好像是灾难之后的普通人的心理重建什么的。想写很多人的故事。”“狗仔队而已。”我笑，“自己不敢去最危险的第一线，只好在安全些的地方挖点儿花边新闻罢了，那个女人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比谁都清楚。”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南音使劲地冲我使眼色——我当然知道某些人不爱听这种话，可是他非听不可。“哥，”南音讪讪地转过脸，“江薏姐姐去四川快一周了，你想不想她？”

       雪碧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来，胸有成竹地端着两碗汤，表情严肃地搁在桌上，看着西决的眼睛说：“一碗是你的，一碗是我的。”看她的表情，还以为她要和西决歃血为盟。西决用那种“郑老师”式的微笑温暖地看着她，说：“好，谢谢。”“你们倒成了老朋友了。”南音在一旁有些不满地嘟囔。

     雪碧和西决在突然之间接近，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西决告诉我,5.12的那天，他在雪碧的小学的路上还在想，他走得太匆忙，甚至忘记了问我，雪碧具体在哪个班级，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雪碧到底姓什么。不过，当他隔着小学的栏杆看到操场的时候，就知道什么都不用问了。

     操场上站满了人，看上去学校因为害怕再发生地震，把小朋友从教学楼里疏散了出来。那个小女孩奋力地奔跑，穿过了人群，两条细瘦的小胳膊奋力地划动着，还以为她要在空气中游泳。两个老师从她身后追上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其中一个老师生气地大声说：“你是哪个班级的？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她在两个成年人的手臂中间不顾一切地挣扎，虽然像个猎物那样被他们牢牢握在手里，可是她安全没有放弃奔跑。所以她的身体腾了空，校服裙子下面的两条腿像秋千那样在空气里荡来荡去的。一只鞋子在脚上摇摇晃晃，都快要掉了。她一边哭，一边喊：“老师，老师我求求你们，让我回家去，我必须得回家去，我家里有弟弟，我弟弟他一个人在家，他不懂得地震是怎么回事，老师我求你们了…...”
 



西决不得不参与到那个怪异的场面里,对那两个老师说：“对不起，老师，我是这个孩子的家长。”后来，雪碧的班主任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迎面对着西决就是一通莫名其妙的埋怨，“你们当家长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把雪碧的弟弟——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害得雪碧一个小孩子着这么大的急，像话吗你们！”——我曾经带着郑成功去过学校接雪碧，那个班主任一定是把雪碧嘴里的“弟弟”当成了郑成功。西决也乐得装这个糊涂，礼貌周全地跟老师赔着笑脸——这反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西决是这么告诉我的：“走出学校以后我就跟她说，雪碧，别担心，我现在就带着你回去接可乐，我跟他保证后，它好好的，一点事儿都没有。你知道，姐，她当时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跟我说，明天我要带着可乐去上学，我说什么也不能再把它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个时候我看着她紧紧抿小嘴的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

我火冒三丈地冲他嚷：“谁准你答应她的？跟她一起生活的人是我不是你，我费了多大的劲儿给她立规矩，你倒是全送人情。你他妈怎么就跟美国一样处处装大方充好人，把别人家里搅和得乱七八糟以后就什么都不管了，还一个劲地觉得自己挺仗义——好人他妈不是这么当的！”其实，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儿忌妒。看着现在的雪碧和西决说话时候那种值得信赖的眼神——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建立我和她之间的那一点点“自己人”的默契，可是西决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能做到，还比我做得好。我真不明白，吃苦受累的人明明是我，可是被人感激的人就成了他——伪善真的那么管用么/

“姐，这么点儿小事你至于吗？”他苦笑地看着我，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雪碧，“不过雪碧你想想看，要是真的带着可乐去上学，被你的同学们看见怎么办，你不怕大家笑你么？万一被同学弄坏了也不大好……..”

“现在你想改主意讨好我已经晚了!”我打断他，“而且答应了人家的事情你想反悔么？你这样不是教小孩子言而无信么？”

南音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天哪，你们俩这种对白，听上去就像是雪碧的爸爸妈妈一样，真受不了你们！”

“不会有那种事的。”雪碧安静地说，“谁要是敢把我的可乐弄坏了，我就杀了他。”

一片错愕的寂静中，换了南音像牙疼那样的吸了口气，“cool——雪碧，你做我偶像吧。”

5月19日，整个国家为那场灾难降了半旗。整个龙城的夜晚是寂静的。所有的娱乐场所在接下来三天内都是沉默地打样。就这样，我的店在刚刚开业的第一天接到了三日哀悼的通知。原本我以为，所有新闻里讲的事情最终只是存在于新闻里而已，不过这次，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三叔和小叔坐在那个已经荒了很久的棋盘前面，小叔抚摸着肚子说：“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和你下一盘了，恐怕我手都生了。”黑白的棋盘和散落在沙发上的所有黑白封面的杂志放在一样，显得不像平日里那么突兀和打眼。三叔抬起头，扫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天安门广场上降半旗的镜头，说：“无论如何，以国家的名义，向一些没名没姓的人致哀，是好事情。”小叔粗短的手指捏着一颗棋子，点头道：“谁说不是。历史是谁造的，我说不准，但是说到底，都是靠我们这么卑微的人生生不息，才能把它延续下来。”雪碧在一边清晰地点评：“听不懂。”三叔有点儿惊讶地“呵呵”地笑，“我也听不懂。所以说，你们这些文人就是可怕。”小叔脸立刻红了，“你这就是在骂我了，我算哪门子的文人。”

我看到了，陈嫣坐在餐桌的旁边，眼睛静静地停留在脸红的小叔身上，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柔软，像是一个母亲，在远远地看着自己想要在小伙子中间出风头却没能成功的孩子。想想看，若是换了我们十七岁的年纪，当陈嫣还是唐若琳的时候，听见小叔在讲台上说出刚刚那句非常有文化的话，眼神里一定除了羞涩的崇拜，就是崇拜的羞涩。岁月就是这样在人身上划过去的。其实，不止陈嫣，十七岁的我又何尝不崇拜那个总是妙语连珠的小叔。那时候，我们所有人的世界都只是一个教师那么大，一个站在那个独一无二的讲台上的人很容易就能成为照亮我们的一道光。只是我们都忘记了，他可以轻易地被我们仰视，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必须坐着，只有他一个人有权力站着，而已。听着小叔上课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想，我若能去大学里念个培养淑女的专业也不错，比如文学、艺术什么的。只可惜，我没有那个命。所以我那时候很讨厌江薏，那个大学教授的女儿。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非常有钱的人家的孩子都未必 会有的优越感——那种“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做和你们不同的事情”的气质。其实她未必是故意的，可这也正是生活残忍的地方——很多人都是不知不觉间，就造了孽。                                
陈嫣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在他的身上。她冲我勉强的微笑了一下，“厨房里的汤可能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去叫西决出来喝？”我懒懒的回答道：“你自己去叫他吧。”然后我压低了嗓音，“现在北北都出生了，你还总那么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算回事。”她沉默，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我说的百分之百是真心话，不过像她这种心理阴暗的人会怎么揣摩，我就不知道了。

南音愉快的小脸从书房里探出来，“姐，电话，是个男的。”

那个“男的”是方靖晖。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东霓，我就是想提前通知你一声，这两天里，等着接我的律师信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耳边“嗡嗡”地响，像是空气不甘于总是被人忽视的命运，所以发出震荡的声音。

他继续道：“虽然我有绿卡，不过你别忘了，我的护照还是中国的。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不用那么费劲地跑到美国去解决。官司在国内大，对你对我都方便些。”

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无意识地盯着面前桌上那台空洞地睁着眼睛的笔记本电脑，南音刚刚忘了关MSN的对话框，她和苏远智那些又幼稚又肉麻的情话模糊不清地在我眼里涣散着。

“东霓，”他语气仍旧耐心，“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你想干什么？”我不动声色地问。

“我要孩子的抚养权。”他停顿了一下，“现在还可以商量，若你还是拒绝，你就只能当被告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握紧了听筒，“没有谁不给你孩子的抚养权，只要你把我要的钱给我。”别指望我现在服软，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低头，方靖晖，你个婊子养的。

“这些话你留着去和法官说好了。”他嘲讽地笑，“我们现在还没有离婚，东霓，谁让你不签字？咱们俩的婚姻目前为止在美国在中国都是有效的。所以你是不是准备真的闹到法庭上去离婚？你会吃亏的东霓，在法官那儿你要求的财产比例完全不合理。我有证据证明我已经把共同财产的一半分给了你，我会去跟法官说我只不过是想要孩子——你觉得法官会同情谁？是一个职业正当，什么记录都清白的植物学博士，还是一个金盆洗手了以后只会从男人身上讨生活的歌女？”

我知道我在发抖，一种电波一般的寒战在我的身体里像个绝望的逃犯一样四处流窜着。恍惚间，我以为又要发生地震了。我用空闲的左手紧紧地捏着椅背，郑东霓，我命令自己，你给我冷静一点儿。我咬牙切齿地说：“方靖晖，记住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让你为了那句话付出代价的，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跟你说过一百次了，”他语气里居然有种我们生活在一起时候的熟稔甚至是亲昵，“别总是那么幼稚，放狠话谁不会呢？可是你拿什么来让我付代价？你自己掂量吧，毫无准备的事情我不会做——我现在手上有你在龙城的房子的房产证，我还有房地产公司给你的收据，证明你付了全款，我甚至有中国银行的外汇兑换的凭据，你就是在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把一些美元兑换成了人民币，兑换的金额差不多就是那个房子的价钱，当然还有我的美国的存款证明和我给你汇过钱的银行单据——也就是说，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们已经分割过了财产，律师说，虽然这些证据还不算完整，但是要法院立案受理，足够了。”

“方靖晖，你算漏了一件事，”我冷笑，“你最早给我拿笔钱的时候，我把它汇到了江薏的账上，这也是有凭有据的，我跟她说我是托她帮我保管，后来江薏重新把这笔钱转到我账上的时候，我就把银行的单据都撕掉了——”我深呼吸了一下的时候，头脑渐渐地清晰起来，“还记得江薏么？你的旧情人。你现在那些哄小孩的证据，只不过能证明你最早给了江薏一笔钱，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你的旧情人旧情复燃呢？不错，我兑了美元买了房子，可是谁能证明我拿来买房子的钱就是你寄给江薏的那笔？幸亏我早早地留了一手……”

“郑东霓，你是不是猪？”他打断我，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在电话那段微笑着摇头，“谁把钱汇给江薏的？是你。不是我。你是从什么地方把钱汇给江薏的？那笔钱来自你自己早美国花旗银行的账户。你的帐户记录清清楚楚，拿笔钱是从我的账上转到你那里，你甚至签了字。所有的记录不过可以证明你自己拿了钱之后把它转交给一个朋友保管。这就是的王牌么？我早就看透你了，”他慢慢地说，“看似精明其实蠢得要命，你要是真的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会算计，我会娶你吗？

他说的没错。我真蠢，我蠢得无可救药。我千算万算，但是我疏忽了最开始的时候那个最关键的环节。我从他那里拿钱的时候不应该让他转账的，不应该让那笔钱出现在我在美国的银行记录上，那笔钱就完全没有在我手上待过的证据。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件事呢？郑东霓，你去死吧，原本是那么好的计划，你怎么能允许自己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最后，他说：“东霓，对不起，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放下电话的时候我才发现，呼吸对于我，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三叔这个小书房真的很小，小到没法主任。堆满了旧旧的书和图纸。听三婶说，给郑岩守灵的那天，几乎平时从不来往的亲戚来凑热闹，在这里打了一夜的麻将。我能想象郑岩的灵魂漂浮在半空中，还不忘记弯着腰贪婪地看人家出什么牌的那副下作样子。是巧合么？我偏偏就在这个房间里输给了那个人渣。不，不对，我只是输了这个回合，我不可以这么快泄气的。让我好好想一想，空气中那种“嗡嗡”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你吗？是你回来看着我吗？你来欣赏我的狼狈相，因为我直到你死也不肯对你低头？我才不会求你保佑我，你安心地待在你的十八层地狱里吧。等一下，有件事情不对头——方靖晖是怎么拿到我的那些文件的？我的房产证，我的房地产公司的收据，还有我在中国银行兑换外币的凭证。他有什么机会拿到这些东西？好吧，他只来过我家里一次，就是那天晚上。我的重要的文件都放在卧室里——那天晚上，在给他热牛奶的时候，他问过我，“可不可以让我进去看一眼儿子——就看一眼，不会弄醒他。”然后我就让他进卧室去了，他走进去关上了门，前后不过两三分钟而已，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当时还在心软，完全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没错的，我的那些东西都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就在郑成功的小床旁边的那个抽屉里——我们曾经是同床共枕的人，他知道我通常会把文件放在床头柜里面。

天哪。

我站起身，穿过客厅，经过了专心下棋的三叔和小叔，拿了我的车钥匙走了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就一会儿。静一静就好了，静一静我就有力气了。我甩甩头，赶走那些“嗡嗡”声。你也一样，好好看着吧，郑岩，我永远不会像你那样允许别人来打断我的脊梁骨。好好看看我这个踩着男人往上爬的女人怎么把我踩过的那些男人们踩死在脚底下。踩成泥。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爸。


 


第七回 醉卧沙场

     我总是在最糟糕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发现，其实我还是喜欢活着。没错，就是活着。比方说现在，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恶狠狠地打开一罐啤酒，在雪白的泡沫泛滥之前，用我的嘴唇截住它们。它们在我的舌尖上前仆后继的粉身碎骨，那种酥麻的破灭，就是活着；比方说刚才，我失魂落魄地冲进了这个属于我的地方，拧亮墙角的一盏灯，一片漆黑之中，江薏送给我的老钢琴幽幽地浮现出来，就好像在那里耐心地等了我好久，我咬着牙注视它，突然无可奈何的一笑，那种酸涩的经绷着的视觉，就是活着；比方说比刚才在稍微靠前一点的刚才，我像是颗燃烧弹那样冲出了三叔家，冲到了楼底下，我让我的车勇敢的在马路上一次次地超过他那些个半死不活的同类，老头作证，我有多麽想把方向盘稍微偏上那么一点点，那种强大生猛的没法控制的，想死的欲望，就是活着

啤酒让我清醒。我闭上眼睛，倾听着它们在喉咙里慢慢滑行的声音，他们不紧不慢的蔓延着，抚慰着我身体里面那些灼热的内脏。一定有办法的，等我脑子更清楚的时候就能想到办法的。我才不会死呢，该死的人都还活着，我怎麽舍得死？现在，喝酒吧。只有这架老钢琴面前的那盏灯开着，我和这道昏暗的光线一起，变成室内这无边际的黑暗的魂魄。我怔怔地看着手指尖那根烟，他自得其乐的烧着，有一截灰眼看就要掉下来。我轻轻伸出食指，想把它们弹到地板上，可是就在一霎那间我恍然大悟，于是我急急忙忙的端起面前那罐还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啤酒，一口气喝干了它，啤酒里面那些浓烈的气体一直顶到了喉咙上面，然后我才把那截烟灰弹到了空的易拉罐里。真蠢。我笑自己。现在和当年跑场的时候不同了。我自己是这家店的老板，什么都是我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条木板，要是连我都不爱护它们，我还能指望谁呢？准是这架钢琴，这道光线让我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时候，每一天跑完场，和band的家伙们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我都喜欢偷偷的趁人们不注意，把烟灰弹在地板上。像是恶作剧一样，没有胆量当面对那些使劲克扣我们，不肯给我们加薪的老板竖中指，只好做点什么表示我想要恶心他们吧。算是做给自己看。




       那时候多年轻，多孩子气，但是多快乐。可就在这个时候，方靖晖那句话又热辣辣的穿过了我的脑袋，“你会觉得法官会同情谁？是一个职业正当，什么记录都清白的植物学博士，还是一个金盆洗手了以后只会从男人身上讨生活的歌女？”那种熟悉的嗡鸣声又开始肆虐了，掺和着酒精的味道，和类似于呕吐物的腥气。我捏紧了拳头，四处寻找着我的手机，我不管，我说过的，我要那个biao子养的男人为这句话付出代价，我现在就要。“方靖晖，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不顾的说，自认为自己还算是维持着威胁人的时候必须的冷静，“我没有吓唬你，我什麽都敢做，我跟你讲我什么都不怕。……反正郑成功那个小东西的命是我给的，把我逼急了我带着他一起开煤气……不就是这条命吗，我可以不要，我敢，可是你敢不敢？方靖晖你说话呀你敢不敢……”眼眶里一阵潮热的刺痛，可是没有眼泪流出来——全都烧干了。我知道，我又做错了，我又没能沉住气，我知道我这样其实正中他的下怀，我在身处下风的时候应该仔细寻找突破的机会，可是我却又是一咬牙就起来掀翻了棋盘，我又让人家看到了我的气急败坏，又让人家见识了什麽叫做输不起——可是谁叫他侮辱我？

        隔着上千公里，他无可奈何的笑，“东霓，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去睡吧，等你清醒了再和我说。我要挂了。”于是我也笑了，“要是你现在床上有人的话，你应该负责任的转告人家——你说不定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有毒基因，问问她有没有勇气帮你生第二个郑成功。”然后我就迫不及待的挂了电话，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果然，我的手机开始疯狂的响，他终于被我戳到了不能碰的地方，不打算再维持那副冷静的表象，准备和我对骂了——我心满意足的关上了手机，我眼下可没兴趣陪你练习，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对骂起来，总是我赢。
 
 
 


        干吗总是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总是那种风度翩翩，专等着欣赏我如何失控的样子？我用力重新拉开了一罐啤酒，太用力了些，拉环划到了手指。我把脸埋在了胳膊里面，因为突然之间，脖颈似乎罢了工，拒绝在替我支撑着脑袋。我和方靖晖之间总是这样的，谁也别想维持好的风度，谁也别想从头到尾保持得体的表情，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是那么龌龊了，任何对于“尊严”还是“教养”的执着都显得可笑。这到底有什么意思？我在心里问自己。就算我早已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我出生长大的工厂区，因为我几乎绕了半个地球；就算早就告别了嗓子唱到嘶哑的日子，因为我变成了想让当年的自己竖中指的老板；就算早已不用担心半夜回家会被房东骂，因为我已经住进了一套客厅可以用来打羽毛球的房子里；可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生活的内核永远让人丑态百出——不管你给它穿上了多么灿烂夺目的外套。早知如此，当初还奋斗什么？

         “掌柜的，这么晚了你怎麽一个人？”

          他站在光和黑暗微妙衔接的地方。冷杉。正因为光影的关系，脸上呈现了暗淡的色泽。我还以为自己见了鬼，不过，这个鬼看上去还蛮顺眼。依然挺拔，并且，棱角分明。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又在不由自主的微笑了。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问。
“因为我住在这条街上。”我知道他注视了一下钢琴上并排着的几个啤酒罐，“我的学校在这儿。我去书店买书，那边有家一直营业到凌晨的书店，真的，就在街口，一直到12点才关门，有时候甚至更晚，那里面也有些书是我们这个专业的，特别难找……”
我无可奈何的打断他，“对不起，你说话一直是这样的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事应该多说几句，什么事应该一笔带过？”
 
2010-2-11 13:48 回复  
 

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似的开颜一笑，牙真白，“哦，是这么回事儿。我刚才说去书店，然后我就想到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撒谎，因为龙城很难找到一家开业到那么晚的书店，所以我就多跟你解释两句——”他似乎完全没在意我脸上惊愕的表情，“咱们刚才说道哪儿了？对，你问我为什么还在这儿。因为我回来的路上看见店里有灯光，我有点不放心——”
“你的意思是说，要是真的是小偷来了，你还打算搏斗？”我真想看看他到底是真少根筋，还是装傻。
结果他诚恳的说：“不一定，要看人数多少了，要是只有一两个人，我对付起来应该没问题。”
“黄飞鸿，失敬失敬。”我笑道。
“那倒不敢当。”他居然泰然自若地接我的话，“我小时候学过七年的散打，不对，六年半。其实我的技术也就那么回事，不过掌柜的我告诉你，打架这回事，技术根本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要豁的出去，你不怕死，对方就会怕你。”
我非常冷静的回答他：“我刚刚说黄飞鸿，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在这种情况下，配合我，笑笑就好了。这不过是幽默呀，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幽默吗？”他又笑了，笑得心无城府，“不好意思，真没看出来。”
“好了，”我冲他挥挥手，“走吧，已经很晚了，你再不回去宿舍的话，你们老师该骂了。”我习惯性的语气讽刺，忘记了他恐怕听不出来。
“不会的。”他果然是听不出来，“宿舍那边，本科生确实是管的严些，熄了灯就要锁门。不过我们研究生没事儿，尤其是我们基地班的楼，根本没人管。”
“你说什么？你才多大——你已经念过那么多年的书了么？”我大惊失色地看着他。

 
2010-2-11 13:49 回复  
 

“我22。”它有做出了那副认真坦然的表情，“16岁上大学，那年考上这边的基地班，就是那种七年制的，一起把四年的本科和三年的硕士读完，，掌柜的你知道什么叫基地班么，我们那届高考的时候……”
“行了，你真的可以走了。”我忙不迭地打断他，以示投降，“我相信你没撒谎，你22，你也是货真价实的研究生，很晚了，小朋友，再见。”
“掌柜的，这么晚了，不然我送你回去吧。”见我没有反应，他补充了一句，“你开车来的么？我有驾照，你放心。”
“我在等我的朋友，行不行？”我真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我和雪碧说话都用不着那么费劲儿。
老天爷奇迹般地显灵了。也不知为什么，只有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他才愿意帮我。陈嫣站在店门口，犹疑地朝里面望着。我顾不上怀疑她来干什么，惊喜交加的说：“你看，我的朋友来了。”
“掌柜的，再见。”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陈嫣一眼，终于消失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陈嫣就迫不及待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表示惊叹，“天哪东霓，刚才那个男孩子长的真帅。是你店里的服务生么？你从哪里找来的？”
“开什么玩笑？”我使劲地瞪了一下眼睛，“眼皮子这么浅。他都能算得上‘真帅’，你没见过男人吗？”——嫁给初恋情人的女人真是惨，我在心里这么说。
“我比不上你行不行？谁能和你比，有铺天盖地的的帅哥排队，什么都见怪不怪。”她也回瞪我，恍惚间，我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些在学校里的日子，不，也不能那么说，那个时候郑东霓和唐若琳似乎是从来不讲话的。

 

 

“那倒是。”我不客气的说，“追过你的男人里面，长得最帅的，恐怕就是西决了吧。你命好苦。”
她不回答，装作没听见，脸上有点不悦的神色。正当我刚刚意识到冷场的时候，她抬起头，冲我微微一笑，大秋作物轻松地说：“那又怎么样。公平点说，西决算是普通人里面长得不错的，但是刚才那个真的很好看。”

发生了什么？她居然对我的刻薄回应了宽厚的微笑？难不成是想找我借钱？算了，强做出来的诚意也是诚意，不情愿的和平终究还是和平，何必要求那么多呢？“你找我有事？”我知道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柔软了。

“没有。”她摇头，“你接完电话以后整个人的神色都不对了，傻子才看不出来。我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是觉得打电话问你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在点儿别扭，我就想来这儿看看。你多半会到这儿来的。就算找不到你也无所谓，这两天晚上的空气很好，散散步也是好的。”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小叔这个学期接了一个活儿，每周有两三个晚上过来一间夜校给人代课，离这儿大概两站公车，是辅导成人高考的，我想过来等他一起回去。”

“实话实说就那么难么？不过是过来查岗的，想看看他是不是下了课就回家－还搞得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我一边冷笑，一边把一罐啤洒蹾在她面前，“那就等吧。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以后想把我这儿当成是查岗的据点，可以。但是从我正式营业那天起，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和别的顾客一样的价钱，我们店里不给怨妇打折。”
 


“呸”她斜了我一眼有，“东霓，你真的没事？”

“没有。”我把脸稍微扭了一下，转向阴影的那一边。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东霓。你可能不信。”陈嫣慢慢撇开了拉环，她喝酒的样子真有趣，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喝功夫茶，若在平时，我一定会在心里恶毒地嘲笑这副故意做出来的“良家妇女”的贤淑劲儿，可是今天，我没有。她接着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能吃苦的。”

“不敢当。彼此彼此。你也不是等闲之辈。十几年心里都只想着一个男人，在我眼里没没什么比这个更苦。”我抚摸着一绺垂在脸颊上的头发。

我们一起笑了，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看到彼此的眼睛里面去，不知为什么，越笑越开心。就算我睡一觉本来就会重新看不上她，就算我明天早上就会重新兴致勃勃地跟南音讲她的坏话，可是眼下，我是由衷地开心。有一种就像是拥有独立生命的喜悦那样，这喜悦也总是猝不及防地就把我推到光天化日之下。让我在某个瞬间可以和任何人化干戈为玉帛。与谅解无关，与宽容无关。
 


陈嫣的脸颊渐渐地红晕，眼睛里像是含着泪。我们说了很多平日绝对不会说的话。甚至开始下赌注，赌南音和苏远智什么时候会完蛋。她说一定是三年之内，我说未必。“南音是个疯丫头，”开心果壳在她手指尖清脆地响，“今天一吃完晚饭她就钻到西决屋里了……他们俩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那么多话说，整个晚上，一开始南音好像还在哭，可是就在我出门的时候，又听见他们俩一起笑，笑得声音，都吓了我一跳。然后三叔都在客厅里说：‘你们差不多点儿吧，哪有点儿哀悼日的样子？’”她脸色略微尴尬了，为了她的口误，在她还是西决的女朋友的时候，她的确也是这么称呼三叔的。于是她只好自己岔过去，“幸亏今天北北在她外婆家，不然一定又要被吵醒了。”她无可奈何地摇头，眼神随着“北北”两个字顿时变得柔软了十分之一秒，随即又马上恢复正常，精确得食欲叹为观止，这也是“良家妇女”们的特长吧，总之，我不行。

“不用猜。准是南音又去找西决要钱，当然，她自己会说是去借－她的苏远智回广州了，她又坐不住了想偷偷跑去找他。我就不明白了，”我甩甩头发，“一提起苏远智，那个小丫头浑身的骨头都在痒。一个女孩子，这么不懂得端着些，还不是被人家吃定了。”越说越气，气得我只好再狠狠喝一口酒。

“这话一听就是给男人宠坏了的女人说的。”陈嫣不以为然地表示轻蔑，“东霓，我就不信你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忘记了要怎么端着的时候－除非你没真正喜欢过任何人。”

我不置可否，问她“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特别烦北北的时候，烦到你根本就后悔生了她？”

“没有。”好斩钉截铁，“特别心烦的时候当然有，可是从来没有后悔生她。”

“那你做得比我好。”我苦笑。
 

 

外面的卷闸门又在簌簌地响。江薏踩着门口斑驳的一点点光。“居然是你们俩？”她语气讶异。我从她声音里听出一咱陌生的东西。

陈嫣尖叫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不紧不慢地靠近我们，慢慢地坐到一张桌子上，“今天早晨。本来想好好在家睡一天，可是总做噩梦，梦见房子在晃，梦见好多浑身是血的人拉着我的胳膊。”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仰起脸，对我粲然一笑。陈嫣非常熟练地坐到她身边抚摸她的脊背－这又是另一个打死我也做不出的动作。我只是默默地推给她一罐啤酒，“无论如何，我们三个人碰一杯。就算是为了大地震，也为了，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江薏点点头，“为了劫后余生，我今天才知道，不管有没有灾难，其实我们所有的人，都不过是劫后余生。”她的表情有种奇怪的清冷，一周不见，她瘦了。可是这突如其来的苍白和消瘦却莫名其妙地凸显了她脸上的骨骼。有种清冽的凄艳。

陈嫣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手臂，也这些自然而然的小动作总是能让我火冒三丈，然后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你看，江薏其实是不化妆的时候更漂亮，对不对？”

“漂亮什么呀，你空间是眼皮子浅，还是审美观扭曲？”我故意大声说。

“喂，你不要欺人太甚，郑东霓。”江薏轻轻往我肩膀上打了一拳，“高中的时候没办法，你的风头太劲，压得别人都看不见我们，我也只好忍气吞声了，可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大小算是、算是系花那个级别的好不好啊？”

“鬼扯。你们学校男生那么多，是个女的就被叫系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学校什么状况，你是要欺负我没念过大学么？”笑容就在这一瞬间凝固在我的脸上，因为我想起来，关地江薏那个大学的很多事，都是方靖晖告诉我的－他曾是她的学长。甚至就连方靖晖这个人，都是江薏介绍给我认识的。

“公道话还是要由我来说。”陈嫣插了进来，“江薏你也不要冒充弱势群体。高中的时候，咱们班基本上百分之六十的男生都是郑东霓的跟班，百分之三十的男生都成天围着江薏，留给我们其他女孩子的就只有剩下的百分之十，你们俩都羽毛球那种不知民间疾苦的类型，都知足些吧。”

“你的意思是说，”江薏坏笑着，“你是因为资源匮乏，所以不得已只好去勾引教师？”

“你再胡说我掐死你！”陈嫣笑着扑过来对着江薏一能揉搓。“唐若琳要杀人啦－”我在一旁起哄。

江薏尖叫着，“哎呀你看，你自己看，都要给我划出血来了。你个疯女人。”

在我清楚明白，轻轻松松地喊出“唐若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正在度过一个一生难以忘怀的夜晚。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聊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她们俩要我给她们唱王菲的歌，我打死都不肯。江薏突然间耍赖一样抱着脑袋说：“老天爷，90年代的那些歌都多么好听呀。我真恨2000年以后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我和陈嫣都笑她。再然后，西决就来了。他微笑站在离我们两张桌子的地方，不靠近我们。像是怕毁掉了生动地流水在我们三个女人之间，那些来自旧日的空气。
 


江薏静静地转过脸去，西决看着她的脸庞从暗处渐渐移向光线，对他一笑。很奇怪，那几秒钟，我们四个人居然那么安静。我和陈嫣知趣地变成了把舞台让给男女主角的布景。接着，西决说：“回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可是眼神里全是喜悦。
江薏突然站了起来，走到西决跟前去，紧紧地抱住他，好用力，脊背似乎都跟着颤抖了。西决的眼神有些尴尬地掠过我和陈嫣，陈嫣赶忙把脸转过去，表情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如坐针毡”。江薏突然热切地捧住西决的脸庞，低声说：“前天，在宾馆，我赶上一场快要6.0的余震。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西决的手掌轻轻地托住了她的脑袋，微笑着说：“怎么可能？”然后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她的脸上，两个大拇指刚好接住两行缓慢滑落的泪。
“想不想我？”江薏问。
西决说：“你自己知道”
“我是故意不接你那些电话的。我故意不告诉你我要去四川采访。”江薏看着他，“谁叫你总不拿我当回事？谁叫你总是怀疑我和我以前的老公……”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西决终于成功做到了无视两名观众的存在，“我不太会说话，不像你那么会表达。你别逼我。”
我是真的坐不住了。陈嫣显然和我看法一致。我们互相递了一个眼神，站起来准备悄悄退场。可是这个时候，江薏突然转过脸，“谁都别走。都坐下。”眼睛里那种不管不顾的蛮横让我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对着静悄悄的的教室大声嚷：“站起来呀，都站起来呀，你们难不成还真的怕她？”
“东霓和若琳都在这儿，他们既是你的亲人，也是我的朋友，”江薏说，“现在我就要你当着她们跟我说，你到底要不要娶我？”
“天哪。”陈嫣低声地叹气，“我招谁惹谁了？让我来做这种证人。”我看得出，她的脸上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失落。
西决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抱紧她。在她耳边说：“明天就去结婚，行么？你喜欢早晨，还是下午？”
虽然我看不见江薏的脸，但是我知道她在如释重负的哭。
 
 
 

突然之间，有个念头在我心里雪亮的一闪，开始只是一道闪电，到后来，渐渐地燃烧起来了，很多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拼贴。方靖晖，我的房间，我床头柜里的文件夹，然后，江薏。那天方靖晖真的可以趁着进我房间看孩子的那两分钟，就把所有文件拿走么？不对，我忘记了，我前天还用过我的房产证办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说，文件并没有被偷走，它们最多是被拿去复印然后寄给了方靖晖。经常出入我家的人不多的，西决，南音，雪碧，连郑成功也算上吧，我脑子里甚至清点了可乐那张棕灰色的小脸，那么谁又能够经常出入我家并且有可能帮助方靖晖呢？
只能是你，江薏。我太了解你，你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我在椅子下面撕扯着自己的裙摆，是为了让我的脸上继续维持不动声色的表情。突如其来的喜悦快要离开了，在灌溉了这个心酸并且愉快的夜晚之后，就要离开了。现在我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这个晚上残留的那最后一滴温柔，这最后一滴温柔可以成全我做到所有我认为对的事，可以让我又幸福又痛苦的在心里问你最后一次：江薏，是你吗？

  

——————【END】————————————
 


 郑成功的一周岁生日到来的时候，我们最终没有用上三叔的朋友送的酒店优惠券，因为地震的关系，那家酒店筹备了一场赈灾募捐的活动，一切商业优惠活动都跟着取消或者延期。三婶在家里做了一顿长寿面，全家人算是一起过了郑成功的生日和北北的百天——北北的百天最终还是提前几天庆祝了，不过这次，陈嫣一点反对的建议都没有。两个小家伙一个穿蓝色，一个穿粉红，和一大堆玩偶气球一起拍了张滑稽的合照。北北一脸茫然，郑成功则丝毫不看镜头，眼睛全神贯注的盯着三婶是为了装饰照片才摆在他身旁的金鱼缸，然后，胸有成竹地抓起可乐，把那只熊头朝下脚朝上地塞了进去。就在雪碧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客厅的时候，小叔恰到好处地按下了快门，抓住了这个瞬间。三婶和陈嫣一边笑，一边抢救可乐以及清理犯罪现场，南音在一旁欢乐地起哄。在众人的喧闹中，郑成功突然仰起脸，他的眼睛就自然而然的对上了我的，然后他对我一笑。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让我怀疑，他完全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当心我揍你。”我冲她瞪起了眼睛。 
        小家伙，虽然那么狼狈，可是我和你也撑够了一年呢，辛苦了，我们都很了不起。

        “你终于学会怎么淘气了，郑成功。”西决笑着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地板上拎起来，他奋力挣扎着，又开始像小猫打喷嚏那样笑。“告诉她，”西决摇晃着郑成功的小手，指着我的方向，“有舅舅在，谁敢揍你就先过我这关。”我无可奈何的笑骂道：“能不能成熟点，不要那么幼稚呢？”我一不小心就用了某人说话常用的语气。

        然后夏天就来了，南音偶尔到我这里过夜的时候，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总是东一件西一件的丢满了我的屋子。“兔子，问你件事儿。”某个心事重重地夜里，我伸手敲了敲旁边枕头上南音的脑袋，“你手里那把我家的钥匙，你最近给过别人没有？”“没……”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回答。“再想想，有没有哪怕是一回，什么人用什么借口从你那儿借我的钥匙？”“有一回。”她在枕头上晃晃小脑袋，“我妈跟我拿过。因为那天要下雨了，打你电话没人接，我妈就跟我拿你的钥匙去你家看看窗户关没关。”“猪脑子。”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不都是三四个月以前的事儿么，我问你最近，宝贝儿，你懂什么叫最近吗？”“那就真的没有了。”她看上去很费力的思索着，看来西决说的有道理，这个丫头的智商确实不怎么高，“你问这个做什么呀，姐？”“没有，”我翻身关掉了床头灯，“就是觉得，我家的钥匙出了我自己之外，就只有你和西决有，你总是丢三落四的，提醒你一下，当心点儿总是好的。”“那倒是。”她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地开颜一笑，“什么事情交给哥哥都不会有问题的，我就不行。”一片黑暗中，她自然看不到我脸上浮起的冷笑，江薏若是想从西决那里搞到我的钥匙，还不是易如反掌？
 


在家里，西决的婚事变成了比奥运会还重要得多的话题。那个逼婚之夜过后，西决当然没有如他所说，第二天就去和江薏结婚，但是，他们已经够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家里人正式宣布了要结婚的消息，三叔和三婶自然是开心——客观的讲，江薏怎么说也比陈嫣拿得出手。三叔总是反复的重复着一句话，“怎么都好，只要你喜欢，怎么都好。”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只婚礼的日子，还是指新娘人选。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西决也就那么回事儿，总是对所有人的意见报以礼貌的微笑。问他究竟决定了什么日子了没有，也总是说要么秋天，要么冬天，跟没说一样。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死相。你当时政客开记者招待会啊，还来这套外交辞令做什么——是想显得自己很有分量很重要么？有能耐当年怎么就没胆子出去闯荡混出点儿名堂来？到头来也只会跟自己家里人摆这种谱儿。当然我也看不惯那个开始常常出现在三叔家里的江薏，这个女人最近皮肤和气色都好得吓人，进进出出都带着一脸明晃晃的微笑，说话的时候可笑的端着语气，就连和我打电话都是一口一个“我老公”。我呸，又不是第一次结婚了，做出这种待嫁新娘的纯情样给谁看？有一回，她问我：“哎，你给我讲讲好不好，我老公他十几岁的时候，有没有早恋过？”我故作惊讶状，“我总共不过见过你老公两三次而已，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早——啊，原来你说的是西决，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还以为你在讲你前夫。”

        当然我也看不惯小叔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好吧，我坦白一点儿，在这个夏天里，我什么都看不惯。他总是比谁都热心地在饭桌上主动跟大家谈起关于西决婚事的一切，生怕大家不知道他是多么开心看到西决这个因为他而变成的滚烫的山芋终于有人接了手。小叔，我心里暗暗地叹气，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淡定一点儿呢？好歹装一下啊。“你们想过去哪里蜜月旅行么？”小叔殷勤地问，“要是你们打算秋天或冬天的时候结婚，那么往南边走合适，去些亚丶热带的地方也是好的。”“泰国！”南音非常热心地接话，“泰国那些什么岛什么岛的不是很好玩吗，网上贴的那些图片美死了。”江薏对小叔灿烂的一笑，然后非常恰当的把脸转向身边的西决，做出一副交给一家之主表态的样子——我倒真想看看她这副温婉的表象能维持多久。西决非常受用的回答：“眼下我们还没想这些。”我当下灵机一动，看着江薏说：“其实海南就蛮好的，比如三亚，反正西决也没去过。”她回答道：“可是我前不久刚刚去了海南出差，所以我还是想去些我们俩都没去过的地方。”“是吗？”我知道我的心脏很不争气地狂跳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去的海南啊，你没和我说过。”就是在4月底的时候，我们去那边访问一个什么房地产论坛，说白了就是一票人去海边玩儿玩儿，我跟你说过的，你忘记了。”她不动声色。4月底，这个时间是对的，那正是一个她可以见到方靖晖的时候。“那真遗憾，”小叔又不失时机地接了话，“其实我觉得东霓说的对，要是你们真能到三亚去也是好的，没必要把钱都扔到外国去。”“可是泰国能看人妖，三亚没有啊。”南音非常急的抿着小嘴。陈嫣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对小叔说：“要不要我再去厨房帮你盛点儿饭来？”“噢，好，别太多……”陈嫣的眼睛越过了手上的瓷碗，和我有意无意地对看了一下。我当然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近来我和陈嫣莫名其妙地接近了，甚至快要站到同一条线上去了，怕是因为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们俩不欢迎这场即将到来的喜事，尽管不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方靖晖那封虚张声势的律师信，其实是在两个月以后才寄到的，要我在收到信后30天理投降，否则就怎样怎样……我没有仔细阅读就丢进了垃圾桶。后来又觉得不解恨，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把它撕成几十个小碎片以后重新丢回去。

 

“东霓，你觉得江薏那个女孩子会不会太厉害了些？”某个傍晚，三婶一边摆碗筷，一边跟我聊天，“我不是觉得她不好，就是因为她太懂事太会说话了，我才有点儿担心——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我怕这个女孩子太有主意心气太高，将来未必能和西决踏实地过日子。”她看着我，温柔地笑，脸上那种担忧让我又一次想到，三婶身上有种东西是我一辈子也不会拥有的。“三婶你就别操那么多的心啦，那是西决自己的事儿，他要是镇不住江薏的话就该被江薏镇住，不然还能怎么样呢？”我懒洋洋地说。三婶笑着摇头，“又不是孙悟空除妖怪，还镇得住镇不住，我就是喜欢听你说话，逗人开心。”“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儿。两个人在一起永远是一个人镇住另一个人，谁见过真正平起平坐的？我和方靖晖就是因为谁也镇不住谁才过不下去的。”接着我好奇的文，“三婶，你和三叔，我看是你镇住他，对不对？”三婶又是笑着摇头，“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东霓，不过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还年轻，所以你才会这么想。”这个时候郑成功的小脚开始奋力地踩我的大腿，三婶惊呼道：“哎呀东霓，我都跟你说过了，现在天气这么热，孩子怎么还穿着5月份的衣服呀……”和三婶聊天的时候总是如此，不管在说多严肃的主题，她都有办法转移到最小的琐事上面。

        “今年阴历的七月十五，咱们得去给你们的爷爷奶奶扫墓。顺便告诉他们，西决要结婚了，这是大事情。”三婶幽幽的叹了口气。

        奶奶，小的时候你总是和我说，他是弟弟，我是姐姐，我要照顾他。现在他要结婚了，或者说，他就要往火坑里跳了。因为有个心机很重的女人眼看着就要得到他，你的毛毛就要落到一个不择手段但是又真的很可爱的女人手里去任人摆布。你的毛毛，我们的毛毛其实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他总是自不量力，以为自己什么都受得了，但是唯一擅长的事情不过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奶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南音的房间门半掩，我看见她捧着电话分级，娇滴滴的说：“你说呀，你想我了没有，我不信，那你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干嘛那么冷淡？别狡辩，你就是有冷淡，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爱我，大声说……我才不管你身边有人呢！”我真的受不了了。大声冲着她的房间道：“大小姐，拜托你把门关上行么？这么热的天气，我们旁人打冷战的滋味一点儿都不好受的！”

        她置若罔闻，当我是空气。
 

 

就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心的，包括雪碧。她小学总算是毕业了，我最终还是拜托了江薏，她家的一个亲戚把雪碧塞进了一所口碑还算不错的中学。没有办法，我眼下还必须和我江薏维持着一团和气的局面，谁叫我总是用得着她。假期里，为了开学分班，学校组织了一次新生考试。作文的题目是要他们写一个人吧，我家雪碧于是写：《我的弟弟》。

 

        “我的名字叫雪碧，所以我的弟弟叫可乐。弟弟的名字是我给他起的。因为弟弟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们的妈妈就走了，后来我们的爸爸也去了很远的外地工作，把我和弟弟一起留在外婆家。走的时候他们都忘记了给弟弟起名字。所以只好我来起。外婆说‘雪碧现在是大孩子了，都会给弟弟起名字了。’

        “弟弟今年3岁了。他有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不过有点儿小。那双小眼睛在他的大脑袋上一闪一闪的，看上去很憨厚（憨厚的憨她还不会写，写成了敢），很好欺负。再加上弟弟说话总是慢慢的，会说的词也很少，语调有点儿像蜡笔小新，可爱极了。外婆说跟别人家的小孩比起来，弟弟有些笨。他总是学不会数数，教他认字也教不会。所以我们没有送弟弟去幼儿园。外婆说像弟弟这样的笨孩子，能出能睡就是最大的福气，用不着去念书了，也不用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可是我觉得弟弟一点儿也不笨，他只不过是脑子转的有一点点慢而已。虽然有很多事情他都学不会，可是弟弟最懂得相信我和外婆，相信所有对他好的人。

        “那是我上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外婆到我小姨家里去了，告诉我说大概吃晚饭的时候回来，我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就告诉弟弟，‘外婆出门，可乐你要乖，别吵别闹，坐在这里等着姐姐回来，姐姐下午4点就会放学回家，你记住了吗？’他很用力地点点头，弟弟不管做什么动作都是很用力的，看上去特别好玩儿。可是那天下午我们放学晚了，而且，我忘记了答应过弟弟要早点儿回家。放学以后我去同学家玩了，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去。走在巷子里面听见邻居在看新闻联播，才想起来弟弟一定已经等了我很久了，那个时候我心里好后悔，我很害怕弟弟会一个人在家里哭。我拼命地跑回去，打开门一看，外婆还没有回来，家里很安静，弟弟自己乖乖地坐在我们俩的小床上，安静极了，两只小手很听话地放在肚子旁边，黑黑的小眼睛湿漉漉的，看着窗子外面的天空。我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弟弟不会看表。他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算4点，他也不懂得外面的天空暗下来就表示4点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答应了我会等我，他就一直等。那个时候我心里很难过，因为我觉得我好像是骗了弟弟。我把弟弟抱起来，把他的小脸贴在我的脸上。然后弟弟对我笑了，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经迟到了很久，但是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他不会哭，也不会害怕，哪怕是怎么等也等不到我说的4点。

        “从那以后，我就总是在心里面跟自己说，我一定要做到所有答应过弟弟的事情。就算有些事情弟弟永远都不明白，我也不可以不守信用。现在，我们离开了外婆，来到了姑姑家。姑姑家很好，比我们家大得多，也漂亮得多，可是弟弟只剩下我了。我要对弟弟好，因为我爱弟弟，也因为在这个新家里，弟弟只能相信我，”


我看到这篇倒霉的作文的时候正好在店里，和三四个服务生一起准备开门。雪碧兴冲冲地跑来找我，告诉我她考得不错，这篇作文拿了从未有过的高分。可是看着看着，我就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好我进拳头砸了砸沸腾的脑袋，“你开什么玩笑啊！”我难以置信的冲她嚷，“你平时在家里自己和那只熊过家家也就算了，你考试还要编的这么有鼻子有眼睛的，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还没开学呢，你所有的老师都知道了你有个脑筋不好用的弟弟，她是看你可怜才给你这个分数你懂不懂？这下你在你们学校说不定都要红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圆谎……”“我没撒谎，”雪碧固执的看着我，“不信你仔细看一遍，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弟弟是人类。”“可是你说了弟弟会说话，还说什么不会很多词但是语调像蜡笔小新……老天爷，”我眼前闪过了她拿着那只熊给南音表演木偶戏的片段，“所有正常的人类都会以为他是个活人，等到大家知道你嘴里的弟弟不过是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的时候，要么觉得你神经有问题，要么都会笑你撒谎……”“弟弟不是没生命的，你才没有生命呢！”她小脸憋的通红。我惊愕的顿了一下，这怕是她头一回这么激烈地顶撞我，“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和大人说话，不可以这么没礼貌的！”我本来还想说“别忘了你现在在花谁的钱，在依靠谁活着”，可是终究觉得这么说太没有风度了。“可是你不能因为弟弟是玩具熊就说弟弟没有生命。”她语气软了一些，仍旧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写的事情真的发生过的，那天我回家晚了，弟弟就是一直一直坐在那里等着我。我没有瞎编。”“他本来就是个没生命的玩具熊，他根本不是在等你，你把他放在哪里他就会一直待着，因为反正他不会走不会跑，这是所有正常人类都知道的事情……”“不对，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弟弟就是活着的，就算他不会走不会跑他也是在等我！”“你好有种哦雪碧，”我自己都快要笑出来了，“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人都是错的，只有你一个人是对的？”“我没有那么说，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是对的，我一个人就算不一样，也可以是对的。”

        “你是跟我抬杠，还是真的脑子有问题啊？我困惑的看着她倔强的脸。

     “反正弟弟就是有生命的。”

     “都跟你说过了，有没有生命这回事，标准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不耐烦的把她的考卷丢在桌上、

     “那么到底是谁说了算的？凭什么我说了就不算？”

     这个时候我们俩都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吓了一大跳。那个阴魂不散的冷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手里托着满满一摞碟子，大声的说：“说的好呀，雪碧你太厉害了，这是本体论，你明白吗，我是说你刚刚问的问题……”

     我火冒三丈的转过脸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干活儿去！”

     “知道了。”他一脸无辜，还忘不了回头和惊喜地望着他的雪碧交换一下眼神。

     “冷杉，冷杉你过来帮忙呀——”角落里那三个服务小妹此起彼伏地嚷，正式开张了以后我才发现，这个冷杉我算是用对了，只要他来上班，店里那些小丫头们个个都像打了鸡血那般神采奕奕，如沐春风地总喜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种兴奋自然而然地影响了她们和客人说话时候的表情和语气，所以我亲爱的顾客们总是说：“这家店的服务态度不错。”真不明白，如今这个社会不是要比我20岁左右的时候开放很多，或者说下流很多么，为什么这群小姑娘个个都像没见过男人似的……我成天跟她们说：“不懂得端着一点儿的女人统统不是上品，尤其像你们这些本来就资质平庸的姑娘若是还不知道稍微有点儿架子，看在男人眼里更是多添一分贱……”可是有什么用，全当是耳旁风，还总是嬉皮笑脸地说：“东霓姐，现在时代不同了。”就好像我是从晚清过来的。更可恨的是，那个叫茜茜的家伙为了卖乖讨好我，还冲她们说：“你们也不能这么说，东霓姐这么有经验，你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非常冷静的看着她，“你他丶妈说谁是老人？没错我今年30岁了那又怎么样，碍着你什么了？你今年几岁？你得意个屁啊！你的30岁转眼就来了，到那个时候我看你还有没有脸说别人是老人。”她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望着我，身边那几个姑娘讪讪的对望了一眼脸上露出的都是看好戏的神色。我转过脸去冲他们喊道：“干活儿去吧，那么多杯子还没洗呢，我老人家一把老骨头，全靠你们这些八丶九点钟的太阳来做体力活儿了！”

     一时冲动之下，我真想炒了那个茜茜，可是静下心来想想，还是算了。她干活还算踏实。再加上，她家里还有个总向她伸手要钱的老爸。话说回来，这个倒霉的夏天里唯一一件顺利的事情，就是我好不容易开张的店，生意还不错。
 


“姐姐我们过五分钟就到了……”电话里南音中气十足的声音足够让我耳膜穿孔，“一共有十六个人，我们是专门来帮你热场子的！”

     暑假到了，她的夫君回龙城了。她近水楼台地选了我这里做据点，说是要和高中同学聚会。其实谁还看不出来她的那点儿小心思——她要扬眉吐气的对过去的老同学们正式宣布她重新收回了对苏远智的主丶权。我坐在吧台后面，看着我家南音很有风度的照应完了这个，也不冷落那个，还非常尽职地偶尔换换位子一边和几撮不同的人都能聊天。不错，我家郑小兔越来越出息了。相形之下，苏远智要安静得多，沉默地扮演“战利品”的角色。他显得有点儿不适应那个总是在他面前装傻撒娇的南音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得体。

     西决在他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的时候，坐到了我的身边。

     “风水轮流转，也轮到咱们南音抖起来了。”我对他说，“昨天我还建议她把那个什么端木也一并约来，真可惜，不然场面更好看。”

     “你们这些女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就是听见‘端木’那个姓就火大——拽什么拽，又不是武侠小说。”我瞟了他一眼。

     “这个店开起来，你会不会太累？”他显然是没兴趣和我点评武侠小说一般的姓氏。

     “不然能怎么样？”我叹了口气，“还好三婶肯帮忙，我每次把郑成功放在她那里她都看成是理所当然的。其实越是这样，我越不好意思，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辛苦你了。”他淡淡地说。

     “多谢关心。”我冲她做鬼脸。这个时候，我们都听见了南音和冷杉的欢呼，南音尖叫道：“哎呀冷大帅哥，怎么是你啊……不会吧，你到我姐姐这里来端盘子，我姐姐面子真大！”

     “那雪碧还要在你这儿住多久？”他完全不理会满室的喧嚣，“你一个人哪儿照顾得过来这么多人？她父母到底干什么去了？”

     “你今天怎么那么多问题啊？”我摇晃着前面的杯子，不看他。

     “我不知道能替你做什么。”他对我一笑，“我原来以为雪碧只是在你这里暂时住一段时间而已。所以我原来想着，我晚一点结婚，至少等雪碧走了以后再办婚礼。这样雪碧还在这儿的时候，我还能有多点儿时间帮你的忙。”

     “算了吧。”我慢慢地注视着他的脸，“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至于什么时候结婚，不是我说你，你哪能做得了江薏的主，她不过是在我们家的人面前给你面子而已，到时候她有的是办法让你听她的。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惹上麻烦了，你还不信。”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钥匙看，“那个方……方……”经过一秒钟困难的搜索，终于说出来，“那个方热带没有再来为难你吧？”

     我乐不可支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没有，我能应付得来，你放心好了。”

     “东霓姐，”茜茜拿着南音他们那两桌的胆子过来，“算上刚才写的那两张，一共有四张了，放在一起吧。”

     “行。待会儿你算账的时候记得给他们打八折。”我从她手里接过那两张单，准备仔细看一遍。

     “开什么玩笑？”西决惊讶的说，“南音已经告诉所有人今天晚上你请客了，她也是头一回在这里招待朋友，你让人过去算账该多难看。”

     “我不管。我说了可以来我这里，我可没说我做东。”我冲他翻白眼，“咱们家的大小姐也别总是不食人间烟火好不好，她要撑着面子我管不着，我没道理开这个先例陪她玩儿——八折已经是客气的了。”

     “你看南音今天多开心，你也知道她为什么要叫这些人来，她对钱本来就没什么概念，你不能让她在这种时候丢这个面子。”他冲我瞪眼睛，“都算我的好不好，我这个当老师的买单也是应该的。不过你千万别让南音知道，不然她肯定跟你急。”

     “也不知道这个死丫头是什么命。”我恨恨地说，“你能罩她一辈子吗？”

     “哥哥，哥哥，郑老师——”像是心电感应，南音的声音特别及时的响起来，“过来嘛，这么多暗恋你的女同学都想跟你叙旧呢……”

     “你快点儿过去吧。”我把他往吧台外面推，“省得她大呼小叫把别人都吓跑了。”
 


然后我一个人悄悄地绕到厨房，从后门走了出去。我们店的后门冲着一条很僻静的巷子，把门关在身后，稍微走几步，一切喧哗的声音就都听不见了。因为僻静的巷子一向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

     今晚的月亮，很好。

     虽然我从来不觉得那种光秃秃的、就像张煎饼那样拍在天空上的所谓的“满月”有什么好看的，但是今晚的月亮非常安静，圆的一点儿都不嚣张，所以，很好。

     手机在我超时的手心里仅仅的攥着，我对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终于下了决心，还是拨了号码。

     “方靖晖，方靖晖，你不要装死，我知道你在，别用答录机应付我……”我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听上去居然清冽的很，不知不觉地，就低了下来。我让自己的脊背靠在阴凉的砖墙上，我不知道那些砖头和砖头的缝隙间的青苔究竟生长了多少年，但是我突然间觉得，有它们不动声色地在旁边注视着我，我不害怕泄露所有的软弱。

     “方靖晖，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个时候我不只是为了去美国才愿意和你结婚的。我只不过是不想那么快要孩子，可是你说这个孩子你一定要留着他，全都是因为你……你从来就没有真的相信过我，你从来都觉得我是在利用你……方靖晖，你根本就不会懂我吃过多少苦。我一个人漂洋过海，我离家那么远，你瞧不起我……”眼泪猝不及防地倾斜而出，我语无伦次，自己都不大清楚我究竟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你胃疼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的陪着你熬过去你都忘了么，是不是你以为那些都是假的，是不是你以为那些都只不过是为了绿卡？没错，我这辈子的耻辱已经那么多了，可是那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再捅丶我一刀……”

     电话那边只有呼吸声。然后他很勉强的说：“别这样，你用这套方法骗过我很多次，你别以为，你别以为……妈丶的，东霓，别哭。我求你别哭好吗？我受不了。你问问自己，我们两个变成今天这样，是谁先挑起来的？是谁先把谁当仇人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呀，东霓？”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我发誓，这句话真正的发自内心，百分之百。

     “那你回家，好不好？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我，还有孩子，我很三个人一起……”

     “不好。”我斩钉截铁地抹了一把眼泪，“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家，那都是你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家。跟我没关系。”

     “东霓，人不能太贪心。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至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所有的眼泪都争先恐后地凝聚在下巴上面，不过不要紧，夜色很重，没人看得见，“方靖晖，你最近还好吗？”

     “很好。就是工作忙。我很想孩子，”他短促的笑了笑，“有时候，也想想你。”

     “江薏跟我说，你现在住的地方特别漂亮，打开窗子就能看见海。”我抽噎着，心里求老天爷保佑我这句话不会捅什么娄子。

     “哪儿那么夸张，别听她的，不过是一起吃了顿饭而已，她哪里去过我住的地方？真的想看见海，还得走上二十几分钟呢。”他语气轻柔，就好像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

     这么说，我真的猜对了，他们的确是见过面，就在江薏出差的时候。

     “好，再见。”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如此跟他和平的说“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然后我看见冷杉的脸浮现在苍白的月光下面，他其实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我知道的。他轻轻地问我：“掌柜的，你还好吗？”



  他早就在那里看着我，我知道的。我不在乎，也不怕他听到我的电丨话——以他的智商，估计没有能力推断出我究竟是在和什么人讲话。我深呼吸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抬起头，让月光洗洗我哭花了的脸。周遭是寂静的。我故意加重了呼吸的声音，用来提醒他这种寂静需要打破。我知道，他有点儿害怕靠近我。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可是还是不肯讲话。似乎连手都没地方放。算了吧。我在心里对自己叹口气，这个人的傻气还真不是装的。我转过脸看看他，没有对他笑——我是故意这么做的，他眼下还没资格让我挂着眼泪对他笑。“有没有纸
巾啊？”我问他。他在听到我问话的那个瞬间，是眼睛先给我回应的，不过就是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没，没有。”像是犯了错。然后像是怕挨骂那样，急急忙忙地用一句话堵我的嘴，“掌柜的，你，你别哭……咱们店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借你吉言。”我恶狠狠地说。
“月亮真好啊——”他慌乱地掉转过脑袋去，滑稽地抒情，“哎？掌柜的，中秋节不是还没有到吗？”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问题，胡乱地说：“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阴历的几月，不过一定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你没听过这句话？”他用力的摇摇头，疑惑地看着我，“十五的月亮……不是指八月十五，中秋节吗？”
  “老天爷啊——”我尖叫了起来，“你居然不知道月亮是每个月都会圆两天的吗——不是只有八月十五才能看得见圆月亮！”
  “我一直以为，月亮每年只能圆一回……”他大惊失色，“原来可以圆这么多回啊……这么说看见满月也没什么稀奇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过八月十五呢，每年都说赏月，搞得我还以为错过了那天就得等上一年……”
   我已经听不清楚他下面说的话了，因为耳朵里充斥的全是自己成串的笑声——其实我很讨厌这么疯的大笑，因为这样很容易生鱼尾纹，因为那让我自己显得很蠢——可是当我整个身体被汹涌而至的笑颠簸的快要散架的时候，我就连郑成功的疾病都忘记了，“老天爷，我真的不行了，要死了——你是怎么活到二十几岁的，你不还是硕士么——你也太有娱乐精神了吧……”我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用两根拇指揉着酸疼的腮帮子，“我笑得脸疼，你真有本事。”这小巷的尽头处有户人家的灯昏黄地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吵醒的。
   “掌柜的，咱们还是进去吧，不然太扰邻了。”他眼睛里还是有些微的尴尬，不过笑容却是自然了很多。
   “我在厨房后面的隔间里藏了很好的酒，要不要尝尝？”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好主意搅得兴奋不已，说话的声音都要和路灯一块儿在黑夜里飘起来了。
   厨房后面藏了一扇门，里面那个窄小的空间被我用来堆放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存着一些酒。我熟练地踩着一只三脚腿的椅子坐到一堆落满尘埃的箱子上，坐在这里，正好能够透过高处的小窗看见月亮。“来，你也坐上来。”我一边招呼他，一边寻找着我的存货。
  “掌柜的，那些箱子上全是土……你的裙子那么好看，很贵的吧——”他有些惊讶地冲我笑。
 “让你上来你就上来，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拎出一瓶在他眼前晃晃，“坐上来啊，看看这瓶，是我一个朋友从法国给我带来的，说是波尔多那边的好东西。我昨天晚上打开来尝了一点点——其实我也不懂好坏，但是颜色真的很好看。” 他很轻巧的撑着一个破烂的柜子，像是翻双杠那样，坐到了我身边，当他的手臂再用力的撑住整个身体的重量时，我才看出来，他的肩膀很结实，很好看。他仔细看了看酒瓶的瓶身，“掌柜的，”他像个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孩子，“这个酒不是法国的，瓶子上面的标签是意大利文，不是法文，你被骗了……”
  “小王八蛋你哄谁呢……”我突然意识到我又说了很糙的话，不过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你现在又聪明了，连月亮每个月圆一次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你认识意大利文……”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月亮石每个月都要圆一次的，”他很努力地争辩着，“我是意大利的球迷，所以我才自己去学了一点儿……我讲得不好，可是我还是能分出来是不是意大利文，这个酒瓶上说的，这瓶酒的产区是在意大利南部的一个省，真的不是法国……我知道这个省的名字也是因为我知道它们那里有什么俱乐部，意甲我每年都看的——虽然现在不如前些年那么有意思了，我还是每个赛季都追……”
  “够了！”我笑着打断他，“出来混，你得学会不要总是把自己的事情那么具体的讲给别人听，你得学会看人家脸色，知道人家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明白么？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是那么傻气的话谁都能拿你当猴子耍。”“噢。”他茫然地看着我，“你是说，你不想听我说球……真遗憾，我本来还想告诉你我最喜欢的俱乐部和球星呢，其实就只打算说完这句就换话题的——”他脸上浮起来的真诚的失落简直好玩死了，就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好好好……怕你了行不行，”我笑着哄他，“告诉我你喜欢的俱乐部和球星好了，你看我多给你面子啊，我对我儿子都没这么耐心，就算是我小的时候，要是我弟弟说话很烦人，我也是直截了当一拳头给他。”
   “还是算了。”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掌柜的，你今年多少岁了？”
   “喂——”我冲他瞪眼睛，“我就不信，茜茜那帮小三八们没跟你嚼过舌头，我多少岁你早就知道了吧？”
    “不是。”他挠了挠后脑勺，“我觉得她们瞎说，你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她们非要说你三十……不亲眼看看你的身丨份证我不会信，不过我妈妈也和你一样，长的特别年轻，人家都说她像我姐姐。”
   “你一定要拿你妈妈来和我比较吗？”我给了他一拳，“念书多的人就像你这么缺心眼么，你说说看，干吗来当服务生？你不是高材生吗？”我戏谑的斜睨着他的侧脸。
   “因为我把整个学期的奖学金都弄丢了，我家是外地的，五一的时候回去一趟，就在龙城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必须得找份工作。”他回答的非常自然，“我不想告诉我老妈，因为你不知道我老妈唠叨起来很可怕，所以我还是自己想办法算了，我从上大学起就在拿奖学金，没跟她拿过一分钱。”他骄傲地扬起下巴，看着我，我在心里慢慢地叹了口气。
  “你家里很穷啊？”我问他。我是向他学习，才用这么直接的方式问话。
  “那倒不是。”他坦然地很，“不过从小我们家就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我妈挺辛苦的……我小的时候我妈在监狱当医生，我在幼儿园里全托，周末别人都回家了，我只好跟着我妈到监狱去住她的宿舍……”
  “天哪。”我心里想，这个家简直比我家还要出格。
 “我还记得每到周末的时候，有几个特别有文化的犯人给其他犯人上课，其中一个，原本是个工程师，因为设计房子的时候出了错，房子塌了，死了好几个人，他才进监狱的。后来他放出来了，找不到工作，我妈就请他来给我当家教，就是跟着他，我才发现我很喜欢数学的。”我也分不清楚此时此刻，让我们看见彼此的轮廓的，到底是月光，还是外面的路灯。飞蛾们都幽然地飘了过来，凝聚在光晕里，那光的边缘轻薄的就像一层尘埃。都说飞蛾是自己找死，可是我根本就不觉得它们活过。因为它们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光的时候，就已经很镇定，镇定的不像有七情六欲的生命，而像是魂灵。
  “冷杉，王菲有一首很老的歌，叫《扑火》，你们这个岁数的小孩儿，一定不知道。”
   他非常配合地摇了摇头。
  “想听吗？”不等他回答，我就自顾自地唱起来：“爱到飞蛾扑火，是种堕落，谁喜欢天天把折磨当享受？可是为情风险，让我觉得，自己是骄傲的，伟大的……”唱完这句我突然停下了，好久没有开嗓子，自己都觉得怪怪的，我笑笑，对他说：“这首歌是在唱一个蠢女人。”
   “掌柜的唱得真好呀！”他忘形地鼓掌，那动静监制要把身子底下的箱子压塌了。
  “轻点儿，弄碎了我的酒你赔啊……”这些红酒都是我要拿去卖钱的，稍微兑点儿水，再加进去些汽水果汁，拜托小叔帮我起几个好听的名字，就是我们店的招牌鸡尾酒了。 一种不同于月光的橙色的光涌了进来，让我突如其来地把冷杉的脸看得更清楚，然后我才知道，这隔间的门被人打开了。西决站在门口，有半边的脸是阴暗的，剩下的那半边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他说：“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儿。”
   “雪碧，我现在要出门一趟。”我一边在餐桌上成堆得一次性餐盒、塑料袋，还有账单中辛苦地寻找车钥匙，一边嘱咐她，“我现在要出去办点儿事，然后直接去店里，你帮我在家里看着小弟弟，别出门好吗？”
  “西决叔叔说，今天好像要来带弟弟打预防针。”雪碧把可乐放在膝盖上，静静地说。
  “那么你可以跟着去。不对，”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不能出门。我昨天答应过冷杉，他今天可以来家里看球……他们宿舍的网络坏了，可是今天这场他特别想看，家里得有人应门。”我似乎是虚心地解释着。
  “姑姑，床单该换了。”
 “真的？那么你换吧，辛苦你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车钥匙，可是手丨机又消失了。
 “可是家里已经没有干净的床单了。”雪碧托着腮，一边捏可乐的脸，让那只熊也歪着脑袋，做出苦恼的表情。
 “该死。”我叹了口气，“那不然你给南音打个电丨话，她现在应该在苏远智家里。要她送两条干净的过来，今天没空，明天再洗好了……”一边说，一边出了门。 我真不明白，陈嫣为什么总是可以把家里收拾的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她每天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在这上面——所以我总是安慰自己，她家的房子比我家小很多，打扫起来自然方便。

  “有何贵干啊？”她一边摇晃着北北的小摇篮，一边慵懒的问我。
 “我不跟你兜圈子，陈嫣。”我坐了下来，抓起对面的水杯，贪婪地灌下去.
  “你那么有本事，还用得到我？”她狐疑地看着我，仿佛她不用这种酸酸的语气说话就会死。
  “帮我个忙。”我笃定地看着她，“现在我的前夫，准确地说，是我还没离婚的老公要和我抢郑成功，他想和我打官司，要从我这里拿走郑成功的抚养权，你明白吗？”
   “那我又能为你做什么呢？”陈嫣糊涂地看着我。
   “这件事情你帮不上忙，不过我得告诉你，我身边有个内鬼。懂么？”
   “又不是谍战剧。”她嘟囔着。
   “这个内鬼不是别人，是江薏。她从我这里偷走了一些对方靖晖，就是热带植物有利的文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其实江薏和方靖晖大学的时候是谈过恋爱的——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又搅和到一起去了。”我用力地说。
   “你有证据吗？”陈嫣听得入了神。
   “直接的证据，没有，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江薏前段时间去过海南，见过方靖晖，这正好发生在方靖晖威胁我上法庭之前，我觉得，已经够了。我直接去问她，她怎么会认呢？”
   “可是，可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江薏马上要嫁给西决了啊，她怎么会，怎么会，没有理由啊。”
   “鬼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死死地盯住她，“我在努力地找证据，搜集江薏又和方靖晖勾结到一起的证据，等我一旦找到证据了，我就可以给法庭看，我就可以告诉法官方靖晖自己的私生活都这么一塌糊涂，不能来和我争抚养权。”
   “可是……可是……”陈嫣咬着嘴唇，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要是你和方靖晖闹到法庭上去，万一你还真的能证明他们俩关系不正常，那西决呢？这个婚还结不结了？东霓你能不能再想想，冷静些……”
   “你在说什么呀！”我冲她嚷，“都到这种时候了，我管得着西决结不结婚吗？陈嫣，我的儿子要被人抢走了，换了是你，有人要从你身边把北北抢走，你怎么办？你会不会拼命，会不会不择手段？”我知道，提起北北，就戳到了她的死穴。
   “我当然会。”她毋庸置疑地握紧了拳头。
   “这不就对了嘛……”我深深地叹气，“陈嫣你想想，如果江薏真的和方靖晖搞到了一起，你愿意让她嫁给西决吗？你愿意这么诡计多端水性杨花的女人变成我们家的人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道理我都懂，”她避开我的眼睛，拳头捏紧，再放开，又捏紧了，似乎是在做指关节运动，“可是西决太可怜了……”她无力地笑笑，不知笑给谁看。
   “算了吧，这句话谁都能说，只有你不行。”我冷笑。

    “我知道，可是我是真心盼着西决能幸福，要是江薏的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他岂不是，岂不是，我都不敢想。”
    “陈嫣，所以我才拜托你。”我用力抓住她的双手，“一旦我拿到了证据，不用多久以后就可以的……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找个合适的机会，你来告诉西决，你说话比别人管用，他其实非常相信你。”
   “开什么玩笑！”她像是被烫着了那样甩掉我，“这种事情让我去做，你自己怎么不做？我才不要，我死都不干。”
   “他会怀疑是我搞鬼的！”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搞什么鬼？”她皱眉头。
   “我的意思是说，我说话他根本听不进去，想来想去，我只能拜托你了，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他，就说我为了抢回孩子不得已才这么做……让他们在三叔三婶开始操办婚礼之前分手，这样到时候不至于丢太大的人，我也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把大家的损失减少到最低，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西决怎么那么倒霉啊，喜欢谁不好，偏偏就是江薏，江薏到底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样么，脚踩两只船，图什么呀……”陈嫣自言自语，红了眼眶。
   “你这样的女人当然理解不聊她。”我抚了一下她的肩膀——不得已，我必须用她喜欢的方式跟她表达情感，尽管这种方式让我头皮发麻，“她看准了西决可靠，所以想嫁，可是对她江薏来说，这不够。”
   “我不懂，也懒得懂。”陈嫣忧伤地看着里间的房门，那是北北的摇篮所在的房间，“东霓，我也求你了，这件事情我不想参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当什么都没跟我说。”
   “真是被你气死了。”我无奈地把自己摊在靠背上，“我是要害他吗？怎么你搞得就像是……”
    客厅里的电丨话“丁零零”地响起来，陈嫣像是救火那样地扑上去，“喂？”她压低了嗓门，有些不满“干吗这个时候打电丨话来呀，北北在午睡，你吵醒她怎么办……”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的表情，想象电丨话那头小叔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是紧跟着，她的表情变了，“那怎么办，我不能离开家，得有人看着北北，东霓现在就在我们家，让她马上去吧。”
  “出事情了东霓。”她握着电丨话，脸色很古怪。
  “别吓我。”我愣愣地说。
  “你现在得赶紧回家去……是你三叔，他好像是生病了。其实郑老师说的也不是那么清楚。”顾不上嘲笑她居然还管小叔叫“郑老师”了，我不做声地站起来往门外跑，身后传来她焦急的声音，“你知道情况了以后一定要快点儿打电丨话给我，东霓——”
   三叔半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还穿着上班时候的衬衣，“你跑回来做什么呀？”他故作镇定地笑，“南音他妈就是大惊小怪，还要把你们大家都找来，真是担不得一点儿事儿。”

                                                                       -------未完待续
雪碧兴奋地打开门，“姑姑，姑姑，小弟弟好像是会说话了？”郑成功歪着脑袋端坐在沙发里面，舌头又伸了出来，那样子很古怪，从他的脸上我总是看不出他到底在表达什么，其实我也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东西可以“表达”。“怎么可能？”我无奈地笑笑，拍拍雪碧的脑袋，“医生说他起码要到四岁才会讲话，他和一般人不一样的。”
“可是他刚才真的说了呀——”雪碧有点儿困惑地强调着，“我在和可乐说话，结果小弟弟就在旁边叫我‘姐姐’，反正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姐姐’。”
“碰巧而已。”我苦笑着摇摇头，然后甩掉鞋子把郑成功拎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小手立刻凑上来全力以赴地撕扯我的纽扣，“坏孩子，”我轻轻地拧了他一把，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虐待我的纽扣，“和你爸爸一样厚脸皮。”我看着他的眼睛，却突然之间，对他笑了。我弯下身子在他的脸蛋儿上响亮的亲了一下——其实有的时候，你也让我快乐，小浑蛋。
“雪碧，亲爱的，”我仰起脸深深地叹气，“帮我去冰箱里拿罐啤酒好吗？辛苦了，谢谢。”其实我在犹豫着要不要把三叔的事情告诉她，还是算了，不为别的，我很累，我懒得说那么多话。
“姑姑，你不觉得家里变样了吗？”雪碧一边把啤酒递给我，一边愉快的问。
“沙发靠垫的套子没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脸转向了郑成功无辜的小脸，“说，是你在上面撒尿了么？”
“我们做了大扫除。”雪碧得意扬扬的歪着脑袋，细长的手指微微翘着，“把家里攒的那些床单被罩什么的全体都洗了，也包括靠垫，还包括小弟弟摇篮里面的垫子呢。冷彬哥哥还把冰箱里德那些过期的东西都扔掉了.......”她突然有点羞涩的笑笑，“姑姑，我觉得冷彬哥哥有点像卡卡，我不是说长相——是笑起来的样子。”
“你还知道卡卡？懂得真不少。”我嘲弄地笑。
“是他自己问我他和卡卡长得像不像的，我对着电视上看了看，真的有点儿”
“不要脸的家伙。”我想象着冷彬那副沾沾自喜的傻样子，啤酒果然争气地呛到了我，一两滴冰凉的泡沫溅到郑成功的脸上，他冲我呲牙咧嘴地表示不满。可是电话却不争气地响了，我只能手忙脚乱地一边拿着电话，一边用下巴轻轻地蹭掉小家伙脸上的水迹。然后他就对我笑了。我才想起来这是南音经常对他做的动作。
“东霓。”江薏的声音很轻，好像蓝懒惰使力气讲话，“我想见见你，现在。”
我身子重重的一颤，“是不是，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些医生朋友说，我三叔凶多吉少？”
“怎么可能啊？”她笑，“什么检查都还没做，医生是不会随便说话的。你放心很累，我已经联系了当初给我爸做过手术的医生，他跟我们家关系一直很好，会照应三叔的。”
“那么小姐，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我坏坏地笑，“是你发现西决跟别人睡了，还是你自己跟别人睡了？”
“我要去你家，我现在就要和你说话，等着我。”她居然没有理会我的揶揄，就这样把电话挂了。
“好吧，小坏蛋，”我丢下电话，把郑成功抻起来，抓着他的双臂，让他摇摇晃晃地踩在我的大腿上，“妈妈得和别人聊天，你得去睡觉了——十五分钟你睡得着吗，郑成功？”然后我突然想，总是这样“郑成功”“郑成功”地这样叫太费事了，应该给他起个小名。“叫什么好呢？”我看着他像是神游太空的茫然表情，叹了口气，“你除了吃饱喝足困了睡觉之外还懂得什么呀？嗯？你懂什么？不如就叫你‘饱饱’好了，‘吃饱’的‘饱’，我看挺合适的，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呀？”
他细细的小眼睛以一个绝妙的角度瞟了我一眼，似乎是字表示轻蔑。我被逗笑了，摇晃着他的小手，“你不喜欢？那好，我决定了，你的小名从今天起就叫‘饱饱’，我才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呢。”可是就在说笑间，悲从中来，其实这件事我早就该做的，可是在他刚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为他做任何事情对我来说都是酷刑。现在我却能从当日的刑罚中找到一点儿乐趣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仅仅是因为，我习惯了。心就在想到这里的时候灰了一下，觉得整个人都跟着荒颓了。
我把他抱进小床里，用湿毛巾胡乱地在他脸上和手上抹了几把。他嘟着嘴躲闪着我的手，可当我转身的时候，他就立刻尖锐的大哭。“干嘛？”我不耐烦地转过身去拍了拍他鼓鼓的肚皮，我的手一接触到他的身体，他就立刻安静了，我的手刚刚离开，哭声又响了起来。“妈的你耍我啊！”我恶狠狠地把他抱起来，死死地瞪着他，他眼角挂着两滴泪，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放在我的胸口处，谢谢地瞟了我一眼，用力地吮吸着手指，他在长牙。
江薏来的时候，这家伙依然像个壁虎那样赖在我身上，作怡然自得状。脑袋冲着江薏的方向一转，再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算是和客人打过招呼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特别兴奋，不愿意睡觉。”我跟江薏解释着，“没事的，想说什么你就说，你可以无视他。”
“你真了不起。”江薏看着我微笑。
“这有什么的，你也有这一天......”我看到她的眼神明显的飘了一些，顿时意识到了一些事，“你和西决吵架了？”
她摇摇头，盯着手里的玻璃杯，“你有没有听说过《东方一周》这本杂志？很著名很著名，和《城市画报》差不多。”
“狗眼看人低，”我骂她吗“你以为我们卖唱的就只能听说过《懂周刊》？”
“我现在有了一个去他们那儿上班的机会，在北京，过去了以后每个月的收入会是现在的三倍，我也是今天才刚刚得到确定的消息的。”她甩掉了鞋子，并拢了蜷曲的膝盖，把它们牢牢地裹在裙摆里。
“那就赶紧去啊，你还在犹豫什么？”我推了她一把。
“可是西决怎么办？”她皱了皱眉头，“你以为我不想去啊？”
我默然不语。我已经知道了最终她会选择什么。我也知道西决会选择什么。我还知道她其实和我一样清楚，只不过她眼下不想揭穿真相。
“我今天本来想跟西决说这件事，可是他接起电话来就和我说三叔的胃。”江薏笑笑，眼睛像是在眺望很远的地方，“我就说不出口了。物品不知道他会不会放弃他在龙城的工作，也不知道他肯不肯离开这儿和我一起走，三叔生病了，现在说这些真的不是时候。”
我深呼吸了一些，郑成功小小的身体配合着我的呼吸，来了一个缓慢的起伏，“这个我知道不好说什么，西决这个人，你知道的，当年我费了多大的力气帮他在新加坡找学校，他都不肯跟着我走——好像我是要他送死。就算三叔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虚惊一场，我都不敢保证他愿意离开龙城。”
“我也知道，到了北京，他没那么容易找到一份现在这么稳定的工作。”江薏垂下眼睛，轻轻拨弄着郑成功停留在空气中的小手，“我想他不会愿意换职业的，他舍不得学生们。”
“他是没出息。”我断然说。
“话也不能那么说，东霓。”她有点儿尴尬的咬着下嘴唇。
“不然怎么说？”我白了她一眼，“没出息就是没出息，你可以喜欢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说不定你就是因为他没出息所以才喜欢他，可是你没必要美化他。”
“他是淡泊名利。”江薏还在垂死挣扎。
“他是软弱。”我冷笑道，“他根本就不敢去拼不敢去抢，所以只好找一大堆借口，装着不在乎。”
“东霓。”江薏笑了，笑得很柔软，“你呀，你不能从你的立场来判断所有人，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的。真奇怪，你们姐弟俩明明感情那么深，可是为什么你提起西决来，就没有一句好话呢？”她困扰地摇头，然后往后仰一仰，不由分说地摊在我的沙发上，“东霓，我的头真的疼死了，让我睡在你这好不好？”
“好。”我回答，当然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反正方靖晖给你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可偷的了。她转过脸，对我嫣然一笑，“从现在起，我真的得跟老天爷祈祷，保佑你们三叔——如果他病真的情况不好，西决就绝对不可能跟我走了。”
我无言以对，此时此刻，我是真心地同情她，不撒谎。
“喂，东霓，”她一只手托着脸颊，眼神在灯光里迷蒙起来——真见鬼，有的女人就是在心里受煎熬的时候看着漂亮——“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你相信我的对不对？我是真的真的舍不得西决。”
“完了，”我注视她，“你已经开始说‘舍不得’。”
那天夜里江薏就在客厅里呆坐着，我抱了一床被子出来给她，然后留她一个人在那儿了——其实我还有一个多余的房间，只不过那里面没有床，而且，那个房间里放着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任何人睡在那。我关上门，就完全感觉不到客厅里的灯光。江薏一直很静，我也一直没睡着。一闭上眼睛，就总是闪着三婶那张流泪的脸。窗帘后面的天空颜色渐渐变浅了，我觉得自己神志清醒地沿着黑暗的滑梯，跌落到睡眠的沙滩上，那个梦又来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总是醒着做梦。身体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一双手慢慢地靠近我，再靠近我，然后靠近到我已经看不见它们，再然后我的呼吸就没了，我用力地挣扎着，我血红的肺和心脏跟着我一起无能为力地沸腾着，可是没用，我和“氧气”之间永远只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
多少年了，每当关于“窒息”的梦来临时，我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我马上就要醒了，耐心点儿，亲爱的，真的马上就要醒了。可是这一次我懒得再挣扎，算了，不呼吸就不呼吸，有什么大不了？是梦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稍微忍耐一会儿，说不定我就永远用不着呼吸了。死就死，谁怕谁？
身体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轻盈了起来，氧气又神奇地冲撞着我体内那些孱弱的器官——它简直就像是我生命里的好运气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接着我就看见了郑岩的背影。我知道是他，远远的，我就知道。他穿着工厂里的工作服，即使后来他失业了，他也会常常穿着它去喝酒打牌。我的双脚迈不开，整个人变成了一颗不会移动自己的树。只能看着他转过身来，慢慢地靠近我。
“那天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来。”他静静地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的葬礼。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我决定，他死了以后的样子比活着的时候好很多，看上去比较有尊严一点儿。
然后他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来就不来吧，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他的表情居然有些羞涩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终于能够抬起头，直视他的脸。
“问吧。”他一副很随意的样子，双手插在兜里，慢慢地坐在台阶上。——我在什么地方啊，台阶又是从哪里来的？管它呢，这是梦。
“可是你能保证和我说实话吗？我们难得见一面。”我把头一偏，看见了远处灰色的天空，“我小的时候，你和我妈，是不是有一回想要掐死我？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他沉默，脸上泛着尴尬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怎么可能记得这件事？那时候你才两岁。”
“这么说，是真的？”我轻轻地笑，却不知道在嘲笑谁，“我不确定，可是我总是梦见有人在掐我的脖子。有时候，喘不上气的时候，还能听见尖叫和吵闹的声音。”
“不是我做的，是王彩霞。”——王彩霞是我妈妈的名字，这名字很像一个逝去岁月里的钢铁西施。他慢慢地说，语气肯定：“那天你睡在小床里面，我看见她在那里，掐着你的脖子，是我跑过去把你抢下来，你的小脸都憋紫了，哇哇地哭，王彩霞也哭，她说要是你死了我们俩就能像过去那样好好过日子了。你说她居然说这种话，欠不欠揍？”
“你不骗我？”
“不骗。”他的眼睛浑浊，瞳仁都不是黑色的，是种沉淀了很多年的茶垢的颜色，“小犊子——我救过你一命。”
然后我就醒来了。翻身坐起来的瞬间很艰难，就好像在游泳池里待久了，撑着池边上岸的瞬间——身子重得还不如粉身碎骨了好。天快亮了，郑成功在小床里面悠然自得地把头摆到另一侧，继续酣睡。我梦游一样地打开门，江薏在满屋子的晨光中，仰起了脸。
“你起这么早？”她的笑容很脆弱。
“你怎么还不睡？”我笑不出来。心脏还在狂跳着，也不是狂跳，准确的说，是那种明明踩着平地，却觉得自己在荡秋千的错觉，一阵阵失重的感觉从胸口那里不容分说地蔓延。
“要不要和咖啡啊？我给你煮。”我问她，她摇头。
“茶呢？”她还是摇头。
“不然，果汁？”我其实根本不在乎她回答什么，我只是想弄出一点儿声响，只是想找一件不相干的事情做，好让我忘了刚才那个梦。
“我给西决留言了，今天他只有一打开电脑就能看见.......”她躲在被子后面，把自己弄成了球体，“我今天什么都不做，我等着。等着他来和我联络，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认了。”她嘴角微微翘了翘，“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办？我努力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虽然西决是我弟弟，但是，”我用力地凝视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但作为朋友，说真的，女人更要自私一点儿。你看我三婶，多好的女人，我知道别人都羡慕我们家有一个这样的三婶，可是你愿意做她吗，我知道你不行，我也不行，你我都是那种，都是那种要欠别人的人，不是三婶那样被人欠的女人。所以还是做自己吧，各人有各人生来要做的事情，没有办法的。”
“东霓，你对我最好。有时候吧，我觉得你就像我姐姐。”她停顿了一下，我知道她要哭了。
那天下午，我家门口的对讲机莫名其妙地响起来，我还以为是店里出了什么事情。我却没想到，是三叔。
“三叔你快坐，我这儿乱七八糟的。”我顶着一头的发卷，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在客厅地板的报纸和杂志。
“那些乱七八糟的检查真是折腾人。”三叔迟疑地坐下来，“小家伙睡了？”
“对，午睡。”我一边往茶杯里装茶叶，“他午睡很久的，一时半会儿不会醒，雪碧也去游泳了，所以有事你尽管说。”
“没有事情，就是想来你这儿坐坐。”三叔笑笑，环顾着四周，“我没怎么来过你这里，这房子真不错。东霓，几个孩子里，最不容易的就是你。”
我拿不准真这到底算不算夸我，只好说：“去做胃镜的时候要喝那个白色的玩意儿很恶心对不对？”
他急匆匆地点点头，嘴里却说“东霓，南音她什么都不懂，你要答应我，照顾她。”
我想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我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不答应。三叔，你可怜可怜我，我要照顾的人已经够多了，南音是你女儿，你照顾，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别跟我抬杠。”他正色，可是眼睛在笑，“我是说，凡事都有万一。”
“没有万一。”我狠狠地甩了甩头，“三叔，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你这么.......”
“别骗我，东霓，”三叔笑笑，“其实我刚才已经偷偷地问过西决了，我要他跟我说实话——你知道我现在简直没法跟南音她妈说话，一说她就要哭——可谓是西决跟我说看，医生说，我胃里的确是长了东西，但是究竟是不是癌症，眼下还不好说，等最后的检查结果出来，如果还是不能判断的话，就只能做手术，把那个东西切下来，再去做病理切片。”
我沉默不语，西决这个家伙，真是气死人了，为什么就永远学不会撒谎？
我把茶杯注满了水，用力地放在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着：“三叔，这是滇红，暖胃的。”
“还有用吗？”他忧伤地看着我。
“不准说丧气话。”我居然不由分说地使用了命令的语气。
三叔居然笑出了声音，一边拍着我的脑袋，一边说：“这种语气真像你奶奶。”
“你还记得我帮你偷奶奶的东西的事情吗？”我也跟着笑了，“别告诉我你忘了，那个时候你要跟人一起炒股，可是全家人都反对，尤其是奶奶和三婶，所以没人肯借给你本钱，你就来跟我说，奶奶有几个玉镯子很值钱，估计一个能卖上几万，你要我帮你把奶奶抽屉里那几个镯子换成假的——对了你还答应我说事成之后奖励我张学友演唱会的门票，可是到今天张学友已经变成大叔了你都没有兑现，那时候我才上初中啊三叔，我后来变坏了你也要负责任的......”
三叔的手原本已经握住了茶杯，但因为笑得手抖，只好又把手缩了回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可是当时我有什么办法，他们都不相信我能赚，全家上上下下，除了你，就没有第二个人有办法做到那件事，不找你，找谁？”
“还是我对你好吧三叔？”我抹掉了眼角笑出来的一点点泪珠，“奶奶好可怜，直到最后都不知道那几个镯子是假的，我们真坏。可是三叔，”我对他用力地微笑，“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做的这件坏事情，我们所有人，我们这个家是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生活的——可能在另外一些人眼里我们拥有的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对我来说，三叔，你就是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里，最了不起的。”
“那件坏事是咱们俩一起做的。”三叔拍了拍我的脑袋，“你也了不起。东霓你就是太聪明太胆大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下一次一定要找一个忠厚老实的男人过日子，要踏实一点儿过日子，知道了没有？”
“你是说找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男人结婚，我翻译得对不对？”我笑着看他面色平静的脸。
三叔也狡黠地一笑，仔细想想那时他年轻的时候脸上经常会有的表情，他说：“就是这个意思没错。虽然直接说出来时不大好，可是我怎么可能向着那些老实人，不向着我侄女？”
我们又一起大笑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灾难来临的时候，如果有人共享的话，其实人们是很容易在灾难的缝隙里挣扎出一点点绚烂的欢乐的。我们夸张着往昔的好时光，使劲地想让自己笑得更厉害一点儿——无非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真正的厄运就要来了，大战之前，总要积蓄一点儿力量。
“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三叔正色道，“别打断我，这不是说泄气的话，如果这一次我能过关，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第一件事，东霓，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我最后悔的就是那个时候看着你去新加坡——”他挥挥手制止了想要插话的我，“那时候我刚刚真正辞职出来做公司，所有的存款都拿了出来，一开始拉不到什么客户，就连当时住的房子都押给了银行，家里还有西决上高中，南音上小学，爷爷的身体也不好总得住院......是真的一时拿不什么出钱来替你交大学的学费。可是这么多年我真后悔，尤其是在你刚刚去新加坡不到一年的时候，公司就开始赚钱了，那个时候，没做成一笔生意我都在心里说，要是能早一点儿拉到这个客户该多好，哪怕早半年，就算你爸爸妈妈没有能力，我都可以供你去念大学。”
“三叔你在说什么呀。”我硬生生地切断了他的话，其实是想切断我心里用上来的那一阵庞大的凄凉，“我没有去念大学时应为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读书，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好好好，不提这个了，”三叔连忙说，我猜他是看到我一瞬间红了的眼眶，“那说第二件事情，你听仔细些，我只交代给你......”
“不听。”我赌气一样地说，“干嘛好端端地告诉我那么多事啊，你去交代给西决嘛，他才是唯一的男孩子，有什么传家之宝武林秘籍的都得给他才对呀。”
三叔丝毫不理会我的胡搅蛮缠，他只是说：“这件事很大，连你三婶都不知道。”
“你外面还有一个女人？还有别的孩子？”我瞪大了眼睛。
他还是不理会我，他只是说：“这件事情事关于西决的。”
简单点儿说，这也并不是一件复杂的是，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刚上幼儿园的小丫头，那个时候，我的爷爷、奶奶、爸爸，还有我的二叔、二婶它们都还活着——我现在已经无法想象他们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了，他们一定曾经围着牙牙学语的我，或真心或假意地赞美我可爱，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比较我长得到底更像谁，但那是在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没什么印象了。有一天，我纤细瘦弱的二审的肚子突然像气球一样地鼓了起来，爷爷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盼望那时个小弟弟。就在那一年的夏天，爷爷第一次中风——当然那一次并非是他的大限，可是当时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他们被医院的病危通知吓坏了，守在爷爷的病房外面等待——不知是等待好运还是噩耗。他一直都是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迷。昏睡中他似乎是回到了更久以前的过去，他反复说着梦话，似乎是在交代奶奶什么事情，“明天他们要揪斗我了，别让孩子们出来.......”
就是在那样的一段时间了里，我的二婶被推进了爷爷楼上的产房，是早产。情况不好。挣扎了很久，生了一个女孩子，可是这个女孩子只活了两个小时就死了。因为——三叔说，她的脑袋根本没有长全，天灵盖没有关上，样子很可怕。我想，他们一定都在庆幸这个小女孩没有在人世停留多久——这话说来残忍，可是爷爷一定没有办法忍受看到一个头上有洞的孙女。等在产房外面的人有四个：奶奶、我爸、二叔，还有三叔。剩下的人都在楼下守着爷爷。就在这个时候，同一间产房又推进去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等候她生产的只有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他背靠着医院混浊的墙，凝视着我们一家人：开心，焦急，挨了当头一棒，不知所措地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冷却的、头上开着洞的小家伙的尸体.......他像是看戏一样专心，就连他自己的儿子被护士抱出来，都没顾得瞧上一眼。
三叔缓慢地说：“确实是他自己走上来问我们，要不要一个健康的男孩子。我当时都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三叔笑笑“你知道我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你三婶，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我什么都不懂。后来你奶奶说，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那两个人不是夫妻，这个孩子一定是私生子。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其实我们当时脑子都乱了，刚生下来的小女孩死了，你爷爷在楼下熬着，我们都知道绝对不能让你爷爷知道这件事，不然就等于是送他去死，可是到底要怎么隐瞒......其实东霓当时我真后悔，我后悔没有和你妈妈跟你小叔一起待在楼下你爷爷的病房，这样我也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那个人就那么走过来对你奶奶说：‘我这个男孩子，你们要不要？要的话，你们拿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特别清楚，他没说‘抱走他’，他说的是‘拿走他’，这种小事情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我们的奶奶，准确点儿说，二十七年前的奶奶脸色很平静，她没有问这个年轻男人任何问题。也许她觉得没什么好问的，痴男怨女的风月债说来说去不过是那么点儿情节；也许她根本就不想知道。那个男人说：“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家里有病重的老人，一个健康的男孩子说不准能救他一命；我们没办法留着这个孩子，把他拿走，你们也算是救了我，我相信你们会对这个孩子好的。”奶奶转过脸，看了看她那几个站成一排不知所措的儿子，说：“老大，你怎么看？”我爸语无伦次地说他不知道。我的二叔整个人都还停顿在失去女儿的哀伤里，至于我的三叔，更是一个无辜的观众。奶奶说：“那么我就做主了。这事情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不准告诉任何人，我们把这件事情带进棺材里。老大，你不准告诉你媳妇，听懂没？老三你也一样，不管你将来娶谁，她都不能知道这个。”接着奶奶对那个年轻人说：“别告诉我你叫什么，孩子的妈妈叫什么，你们是谁从哪儿来干什么的我们都不想知道。”然后奶奶把自己身上的所有的钱全都掏了出来，让我爸他们也把口袋掏空了，一共有八十五块钱，奶奶把这八十五块钱交给那个男人，“这不是买孩子的钱，就算是我们给孩子他妈的营养费。”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医院那天值班的助产士和护士帮了点儿忙，他们把那个死去的女婴登记到了那对年轻男女的名下，于是那个男婴就成了我们家的人，他就是西决们三叔说，这个名字是奶奶起的，奶奶没什么文化，她只是觉得，这个小男孩代表着一个很大的决定。爷爷在朦胧中听见了他的啼哭声，听见了我奶奶在他的耳朵边上的介绍：“这是你的孙子。”可能那哭声像道闪电一样，就在十分之一秒内，照亮了我爷爷摇摇欲坠的生，照亮了我爷爷忽明忽暗的死，照亮了他所有那些残存身体里的苦难和柔软，是否如此我也不得而知，只不过爷爷第二天就奇迹般地好转了——在那之后他一直忍受着他破败不堪的、漏洞百出的身体，他咬着牙度过一次又一次的险境，又活了整整二十一念，恐怕这只能理解为：他强迫自己活着，他命令自己活着，不然他对不起上天的恩赐，他要看着他的小天使长大，长高，长成一个挺拔的男人。
可是爷爷到死都不知道，这个定价八十五块钱的小天使不只是上天的馈赠，照这里面，还有我奶奶的份儿。
“三叔，”我觉得指尖发麻，忍受着越来越重的窒息的感觉，我问他，“那个女孩，那个生下来就死掉的女孩，是我的妹妹吧？她有没有名字啊？”
“有。”三叔点头，“她叫西扬，飞扬的扬，是你二叔起的。”
“活了三十年，”我嘲笑自己，“我居然不知道家里还有一个叫郑西扬的人。”
“后来就这样过了十年，”三叔把手臂交叉在胸口吗“西决一点点大了，人也聪明，我觉得已经忘了他不是你二叔亲生的孩子，可是就有那么一天，我早上去单位上班，随便打开《龙城日报》，看见上面有个寻人启事，说是寻找1981年8月2日中午11点在龙城人民医院产房门口那一家人。还有特别描述了一个老太太和她的三个儿子。这个广告很奇怪，我们同事还都在议论。可是我当时心里就慌了，我知道这个登广告的人一定是西决的亲生父母，我就出去给你爸还有你二叔他们打了电话，你爸说我们晚上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可是就在那天下午，你二叔就走了——心脏病，我们都不知道，他那时候那么年轻怎么会有心脏病，你爸爸说，一定是常年累月地提心吊胆，熬出来的。谁知道？”三叔端起杯子，喝干了有些冷掉的滇红，“剩下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先是你二叔，然后是你二婶，再然后西决变成了我的孩子。那个时候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我们也就没有心思再管那则寻人启事了，后来，那则启事不再见报了，也没再有别的动静，一晃，这么多年又过去了。”
“三叔，”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真了不起，这么大的事情，这些年你每天看着西决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你居然吃得下睡得着，你厉害。”
“我习惯了。”他深深地叹息，“我原来以为只要我活一天，我就守一天这个秘密。后来有一天我才发现，除了我以外，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不在了。现在我不知道我自己——所以我想还是应该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要是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我说过了你就当我今天没来。万一我真的......若是西决的亲生父母有一天找来了，我说万一，家里至少有个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你奶奶说过的，他们当初一定也有不得已的地方，我本来想告诉你三婶，可谓是她那个人什么事儿都要挂在脸上，你不同，你更有注意，更会决断，等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的时候，一切由你来决定，告不告诉你三婶，让不让西决本人知道，万一有人来找他要怎么应付，都是你的事，我眼不见心不烦。”他沉吟了片刻，“还有，无论如何，你也好，西决也好，帮我撑一撑那个公司，至少撑到南音真正可以独立为止......东霓，我把这个家交给你了。”
知道秘密的人终究会死，可是三叔决定让秘密活下去，于是，他选择了我。
“我还以为，”僵硬的微笑让我的脸颊感到一点儿怪异的痒，“我一直以为，我不是这个家的孩子——但是，但是，居然是西决，开什么玩笑啊。”
“那都是你爸爸乱说，”三叔毋庸置疑地挥了一下手臂，“他没事找事，他需要个借口整你妈妈——你怎么可能不是这个家的孩子？你不知道，你小得时候长得和你姑姑一模一样，是，你们有个姑姑，是我的妹妹，你小叔的姐姐，可惜她只活了八岁.......我是想说，直到八岁，你都特别像她，你是长大了以后才越来越像你妈妈——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东霓，孩子哭了.......”
我如梦初醒地跳起来。觉得脑子里异常地清醒，清醒到周遭的所有事物都在不动声色地发出一种微小的振动的声音。“三叔，”走到卧室的门口问我突然回过头，“你这么相信我，那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我费力地笑笑，“不过我现在不说。我要等你的身体没问题了再告诉你，不管是确诊没事，还是手术以后，反正三叔，你记得，你得加油，医生要你怎么治你都要听话——你还没有听我的故事呢。”没有来得及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我就转过身去，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和精神撑着自己讲完最后一句正常的话，“不早了，三叔我送你回家吧，然后我就要去店里了。”跟着我走到房间，把门关在身后，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像一跟崩断了的弦，还知道自己泪如雨下。
你傻不傻，西决。蠢货，西决。谢谢你，西决，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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