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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水如带，山似屏； 
一座山庄的枷锁
扣住十一年的梦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正文】

　　带水屏山
　　作者：周七

　　1-6

　　一、

　　我循着惊呼声望去，只见秦初雨被一个黑衣老道逼得向后倒退数步，身子一晃，便是要栽倒的样子。我心中惊骇，急忙抽身掠了过去将她扶住。那道人再不手软的，已欺身上来，又拍出一掌，直取初雨胸膛。我眼见阴风扫过来，不由大骇，用力推了初雨迎身一拦。转瞬间，阴风已至，一掌正拍在我的胸口之上。
　　我左手扣了胸口，反手就是一剑。那黑衣道人万没料到他十成掌力之下对方还有反击之力，大惊之中将身子一侧。我不容情，趁他身形呆滞之际，长剑再展，直取他咽喉。黑衣道人躲闪不过，突然伸出肉掌生生抓住我之长剑。他亦非等闲之辈，这一险招虽然废了一只手臂，却保住了性命。只听他惨叫一声，退出数尺，就着掠势落荒而逃。
　　我却也无心恋战了，回身扶起了初雨。雨儿白皙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双目紧紧合着，早已不省人事。
　　我忙抱起她来，使出全力飞掠向红药圃，觉得一阵揪心的痛。我实在太大意，也太轻敌了。刹门诸僧的武功竟远在我所料之上。其中数人与我几成劲敌，更何况是雪儿与雨儿？这边雨儿已伤至如此，雪儿那里也不知怎样了？为什么让她们参加这场恶战呢！为什么呢？她们还小，不是吗？武功虽高，却少与人交手，她们又怎会不吃亏！而我竟忘了这个！竟忘了！
　　我将双唇咬出了血来，血是咸的，心却是苦的。
　　—— 我恨你，冷晗，我恨你！恨你的自以为是！恨你的大意轻敌∈悄悖∈悄悖潢希∪绻跤暾嬗惺裁匆馔猓绻┥碓獠徊猓嵌际悄阋皇衷斐傻模?
　　除了那生死别离的一夜，我的心从未如此乱过。以至抱着雨儿放足狂奔之际，几次竟险些跌倒。
　　***
　　“只是血气逆转，暂时昏厥过去罢了，应该没有大碍的。”魏源苘大夫轻轻将初雨把脉的手放进被子里，回头微笑着对我说。
　　魏大夫是蜀中神医魏家的后裔，江湖中有名的神医。听他如此说，我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魏大夫，请你暂时照顾一下雨儿，”我不再迟疑了，既然初雨没事，我得马上回去，“黑冰岩那边不知战得如何了，我很担心雪儿，这就走了。”
　　我起身，拭一把冷汗，向大夫抱了一拳，就欲施展轻功。哪知刚走至门口，一口真气再也提不上来，只觉胸中猛地一撞，五内便是如撕裂般地剧痛起来。我眼前金星乱溅，忙扶住门框。想来方才惊急之下不曾觉得，此刻已知初雨无恙，反松了浑身的一股气力。
　　我知道方才硬接了黑袍道人的一掌一定受了不轻的内伤，不由得咬牙深吸一口气入丹田，却又是一阵剧痛。
　　“冷庄主？”察觉到我的异样，魏大夫快步走了过来，将我一扶。“庄主面色有异，想来也受了伤，不如让在下替你诊断……”
　　“不。”我勉力站直身子，暗暗运调纷乱的内息，片刻，方接言道，“冷晗这点小伤不敢劳烦神医。”见他面色微变，似有误解之意，忙解释道：“今日一战，我总觉得刹门并没有用其全力。”我一顿，摇头叹道，“我担心，如果这只是一场试探，那他们的实力就太可怕了！只怕我们原先预计的速战速决只是痴人说梦——西土刹门与我中原五盟的这一仗恐怕旷日持久，十分艰苦！如果真是这样，”我看着年方弱冠的青年神医，苦笑道，“到时候魏大夫可有好一阵子要累啊。”
　　魏源苘抬眼看了看我，方才面上的不快已然不见了，他忽而微微笑道：“庄主内力精纯，说话间已然吐呐如常，看来源苘确是帮不了什么忙啊。”
　　“魏大夫这是哪里话？”我忙寒暄道。不由再次上下打量他，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医道修为，观面色，知内脾，不号脉已经可以看出我暗调内力镇伤的功效。我心生敬意，向他抱一抱拳，诚恳道：“此战后，五盟的英雄还要仰仗神医妙手，正是要让红药圃多多偏劳了。”
　　一言未了，年轻的大夫已收起笑意，正色道：“不敢当，但求能尽绵薄之力！” 四目相视，我微微一笑，有这样的青年才俊为盟军救死扶伤，各派弟子就能真正后顾无忧了。
　　魏源苘也是一笑。他含笑望着我，突然说：“人都说冷庄主精明细致，识人善用，颇有大将之风，今日得见，在下佩服。方才一席话——源苘受教了。”他又合掌，抱拳成礼，我怔了一怔，心想此人如此机警，一点即透，倒是可以共事的人物，如有机会不妨向五盟诸位长老引见。此刻心有旁骛，只是匆匆还礼：“魏大夫你言重了，冷晗愧不敢当。这里先别过了，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深吸一口气入丹田。我心中记挂着战事和雪儿，不由生急，提气急向黑冰岩飞奔而去。
　　***
　　触目满地狼藉，恶战之下，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枯落的黄叶，一片惨红。
　　我焦急地在密林中寻找。
　　今日之战，五盟中三帮九派都派了本门的弟子参战。外加隶属五盟之外带水屏山，齐集的人马不下两千人。此刻已过申时，按事前的约定无论胜负各派弟子都要返回落马涧暂时修整，听候进一步调遣。我从落马涧一路寻来，处处可见重伤或惨死的三帮弟子九派门人。此刻不同人马虽已经按照计划慢慢撤回本埠，但我心中十分清楚，这决不是我们已经抵住了刹门的猛攻的标志，而是因为刹门不想力战，全身而退。这总总迹象使我更加肯定，这场恶战只是暴风雨到来前的一声焦雷，五盟即将面临的将是前所未有的一次浩劫！
　　我在撤退的人马中寻找，忽见罗倞带着山庄弟子从密林返来，忙迎面过去。他见到我，慌忙下马，单膝跪地道：“庄主安好？眀昼堂弟子已尽数返回，其余参战各堂也已……”仍然不见雪儿踪影，我此刻哪有心思听他报告战况，只一摆手，急问道：“罗堂主，可见到大小姐和段少侠？”罗倞俯身摇头：“起初是段少侠领着夕砚堂弟子与我堂一起作战。只是混战之中，早已失去联系。属下只仿佛看到大小姐只身向南追敌而去，段少侠似乎也跟着去了。”
　　他指一指南方密林的尽头。是了，晓雪脾气急躁，受不了只言片语的挑衅。刹门众僧生性狡诈，她只怕受了敌人的激将，以身涉险大有可能！我手中马缰一紧，又珑马长嘶一声，四蹄疾驰。
　　“庄主可要人接应……”身后罗倞的呼声被马蹄踏地的轰响截去了一半。我略一沉思，向扬尘的那一头高声道：“你速领众弟子回涧，集合二十名好手看我棼火信号一起，立即带队前来营救！”
　　说罢扬鞭，向密林尽头的黑冰岩崖顶驰去。
　　***
　　不出所料，远处山崖上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我弃马飞掠上崖。
　　只见山崖之颠，晓雪与段臣江双双雪刃已赤，陷入恶战。对手亦是两个黑袍道人。看情形晓雪的功力早已不济，臣江每每抽剑救护，已屡遇险招了。我当下再不迟疑，挺剑一掠而上，为晓雪挡了直刺面门的一剑。
　　“晗姐姐！”晓雪一见是我来了，发出一声欢呼，大大松了口气。我向她微微一笑，掌中青锋已化作一片光影。
　　虽然面上故作轻松，掌中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黑色法衣在刹门地位仅次金纶衫，若非功力深厚已得刹摩真传的门人，绝不会有资格着此宝衣，因此这两个道人决不是等闲之辈。
　　此刻我身上带伤，不宜久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快攻。片刻之间攻出十数剑，双剑相击的声音如急风骤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道人身手自是不俗的，竟将这十几剑全部接下。我胸口忽然一阵揪心剧痛，想来刀剑猛击之力加重了原先的内伤。
　　又过十几招后，胸口愈发痛的厉害，几乎连气也提不起来，然而手中长剑却是越来越快，剑击声不绝于耳。我一连数招都是虚的，既为着诱敌，也是委实没有太多力气争斗了。那道人看破我剑招多为虚招，有的竟也不应了，只伺机反击。
　　我剑锋一侧，划向他咽喉，出手虚浮，显是虚招，同时肋下露出一点破绽。那道人剑光一闪，果然刺向我肋下。然而我手中剑招骤然由虚变实，早划至他喉部。黑衣道人剑尖刚刚划破我肋下衣衫，自己却已血溅五步。
　　诱敌之计终于得成，我心中一松，脚下却再站不住，一下便扑倒在地上。勉力站起来时，只觉喉中已有甜腥。我知道方才为救初雨接下黑衣道人的那一掌打得着实不轻了。
　　“晗姐姐，你没事吧？”晓雪惊魂未定的颤声问。
　　我知道此刻若吐出血来必会使她更加不安，强忍着喉中一口甜腥，转目处看见段臣江正与另一个黑衣道人打得难分难解。臣江似听了晓雪的呼声，也自转目向我们这边看过来，分心之间，道人的鹰爪已扑当胸。臣江险险避过，仍是被抓破衣衫，鲜血汩汩的流出来。晓雪一见，马上又将全部身心系在臣江的安危上了，急掠过去。我见她惊魂未定，怕她再次遇险，忙拦道：“雪儿，让我来。”掠身上去，与臣江战在一处。
　　那道人自知不敌我二人联手，便虚晃一招，趁势向崖底败了下去。我收住剑势，身子不由一软，心道一声好险，因为其时我正力竭神危，道人若再硬拼一会儿，只怕便会看出破绽，臣江方才一路应敌，一路还要分心护住雪儿，体力只怕也已不济，晓雪更是无力再战。到那时黑袍道人要杀了我们三人简直易如反掌。
　　臣江垂剑，亦道一声“好险！”转来看我一眼，吐出一口气，叹道：“还好你及时赶来，不然……”他望一望晓雪，不再说下去。
　　晓雪却呆呆盯着我，忽然跑来把我手一握，颤声道：“晗姐姐，你……”
　　“我没事，你放心。”我当然知道她想着什么，拍一拍她的手，轻松地微微笑了。我牵着她的手，指一指远处的枫树林，故意道：“雪儿，快去红药圃看看雨儿。我出来时，她尚未醒来。”
　　晓雪果然立刻脸色大变：“小妹怎么了？受伤了吗？严不严重？要不要紧？有没有性命危险啊……”
　　“雪儿，”我打断她，笑着摇了摇头。说话永远像只啄米的鸡，这小丫头急躁的毛病何时能改？“初雨没什么大碍的，只是方才仍昏迷着。你去看看现在怎样了。”我轻着声音说。
　　我感觉到一道疑惑的目光自旁边投来，忙滑下扣在胸口的手，一边接着说道：“我要先返回落马涧与罗堂主他们汇合，如果雨儿没事，你和臣江就接雨儿过来吧。”说完，我目光落在段臣江的身上。
　　晓雪点点头，看我神态如常，似乎也放了心，过去拉了臣江的手：“江大哥，我们快去快回吧。”
　　段臣江看了我一眼，也点了点头。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迷林之中，我再也撑不住，“哇”的一声将一口血喷了出来，扶住树干跌坐在地上。我知道这伤得十分重了。方才一掌尚可支撑，再加上两次力拼，正如雪上加霜，更比普通内伤厉害十倍。
　　我真正低估了刹门众法师的功力！不过，反而更觉庆幸了。若那一掌打在初雨身上，如果没有及时赶来助晓雪一臂之力，那后来真正不堪设想！我又如何向他交待呢？而如今，虽然一伤再伤，总算保全她们姐妹。我摸着挂在胸前的紫玉，不由微微一笑。
　　忽然，一阵沙沙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微风掠水，是极高的轻功。我支撑起身，扶着树干站了起来，那人也已到了面前。
　　我一笑，道：“臣江，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段臣江像是一惊，旋即也是一笑，道：“我也早该知道你会知道，因为晓雪、初雨，还有我，我们的一切好像都瞒不过你。”
　　他垂头立刻看见地上的鲜血，他虽早已料到却仍怔了怔，然后抬起头惊疑地看着我的脸，并不说话。
　　我抬手拭了一下唇，那里犹有血的痕迹。方才他就已猜到，只是不想说破罢了，想必他已极稳妥的安排下了晓雪与初雨，这才只身折回来。他虽只长她姐妹两三岁，行事却已是十分稳重老成。我心里暗赞他周到有分寸，也便不想瞒着他了。
　　“我受了很重的内伤，”我于是说，“我不想让雪儿、雨儿担心，所以，”我直视他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帮我瞒着她们，好吗？”
　　他凝望我半晌，启了启唇，终于只缓缓点了一下头。
　　我很欣慰的一笑，道：“谢谢你。”
　　他微微摇了摇头，皱眉不语。我待要再嘱咐他些什么，只觉当胸又是一撞。我俯下身，握住胸口，只能简单地说：“臣江，帮我照顾她们。”
　　他点头，急忙走过来扶住我的一只手，道：“我送你去红药圃吧。”我摇头。借助他的手站稳身子。
　　“不用了，”我深吸口气，“治这样的伤，除了用内力运调，只怕魏源苘大夫也没有什么更快的法子……我知道一个地方的冰泉水可以帮助疗伤。”
　　“在哪里？我送你去。”他接口便说，斩钉截铁。我微微一愣，抬头看他一眼，心中又是一动——那神情、语调竟然有如此的相似。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无意中造成的沉默却让旁的人感到了尴尬。段臣江局促的移开视线，向左右旁顾。“我想，也许，也许刹门的人并没有全离开，”他说得拘谨，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是说，你一个人，似乎，似乎不太安全。”
　　“谢谢你，臣江。”我笑得歉然，明明是自己失态，却总让旁人觉得不安。只是，那一种淡淡眷眷的愁绪一旦涌入心头，便万难挥却。我强自振作，道：“你不用担心，我有又珑呢，”我指一指低崖下琥珀色的骏马，“它认得路，可以载我去。”
　　落了黑冰岩的断崖，各自上马。臣江在马背上沉吟片刻，终于又道：“还是我送你一程吧，至少，过了落马涧。”过了落马涧就是五盟的领地，划涧为届，刹门不会贸然攻袭，那要安全很多。他的提议合情周到，我没有理由拒绝也不再想拒绝，于是点头：“好。”
　　***
　　我要去的地方叫赤龙峪。
　　赤龙峪与落马涧为同一高峰平顶的南北两端。这道主脉从中脊分出支棱，向西蜿蜒，山脊缓降，四周群山突起，中有凹地如平原沃野之处，便是带水屏山。这三处风景各异，成三足鼎势遥遥相望，此战时成了中原抵挡西土的天然屏障，而在平日里，却是宜人心脾，静心养性的绝佳所在。
　　一路马蹄声急，已经过了落马涧很远。前面可望见一道白练从湿黑的崖壁中间天悬直落，隐约中似乎已经可以听见瀑浪击石的巨响。我侧首向并骑而驰的段臣江道：“臣江，我们到了。”
　　眼前只见山峦峪壑，雄奇险峻，唯有羊肠山路可以登峰。
　　我指一指山腰上隐约可见的朱红色庙墙的一角：“就在那里，赤龙寺。寺后有一潭温水，我们叫它酿泉……”我猛地截住口。
　　——我们？这是我方才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吗？我们。第一次是我一个人来，如今也是。而这里却是我们的地方。我们的酿泉，我们的酿溪，我们的岩洞冰泉，我们的竹舍石径……
　　向前一冲，我是摔下马的。臣江发出一声惊呼，直接从马背上飞扑了过来。扶起我，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讶，他望着我道：“你……怎么了？”显然，我的神情气色已经告诉他，我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摔马的，所以才有此一问。
　　我摇头——连说声“没事”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摇头。
　　我从腰间摸出山庄令符递给臣江。他一愣，不接。
　　停了片刻，我方能言道：“我伤势不轻，就算有冰泉相助，最快也要三日才能返回马涧。”臣江盯住令符皱眉不语，静等我说下去，“在此期间，在落马涧所有山庄人马由你调遣。”我把令符再次递了过去，静静等他回答。
　　迟疑片刻，他仍然不接令符，转面向我道：“我把令符带回，转交眀昼与夜池两位堂主共同保管号令，如何？”
　　“不。”我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你来号令。”
　　他再次看我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不错，你是铁骑谷的人。但是，既然你师父派你来山庄助阵，你在这战中便是代表了带水屏山。接我的令符，你便有命令山庄所有人的权力，昼、夜、朝、夕四位堂主也不能例外。”
　　“臣江，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吗？”看他久久不语，我皱眉问。
　　“我不是担心，”他终于肯开口，“我是奇怪。”
　　“奇怪？”
　　“我奇怪你为什么选择我——一个与带水屏山只有七个月之交的外人？”
　　“因为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我一笑，他连到山庄的时日都计算得如此清楚，想必心中对铁骑谷的山山水水甚是挂念。我含笑道：“而且，你也并不是什么‘外人’。”他疑惑的目光让也同样让我觉得奇怪：“难道你师父没有告诉你，带水屏山和铁骑谷本是一家？”
　　他微微垂首，蹙眉默默回忆。
　　“我记得师父说过，他与带水屏山颇有一段渊源。不过他从未提起任何详情。”
　　“大哥真是谦谦君子，居然对自己的长徒也同样保守秘密。”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段臣江自然也听到了，愈加疑惑不能解。
　　我微微一笑，道：“仔细算起来，大哥才是山庄真正的主人。当年如果没有他，绝对没有今天偌大的带水屏山。”我忽然想起来，“哦，对了，臣江，我还没有告诉你，风寄清大哥是我结拜的义兄。我和……我们……都习惯叫他大哥的。”
　　——不自觉地，我总提起他来，也许是到了一个离彼此更近的地方，连呼吸也有了对方的影子。
　　我勉力收住心神，接言道：“铁骑谷与带水屏山的这层关系，我们素来作为秘密从不公开。表面开来，两家互不往来。这其中内情也只有寥寥几人方能知晓。”我见他点头不语，笑道：“如今你该知道你师父为何派你到山庄了——他并不是要插手五盟的事，而是选了最得力的弟子来为自己人助一臂之力。”
　　见他面上疑云尽散，我第三次把手中的令符递给段臣江。
　　他垂手默然半晌，竟依旧不接。
　　“臣江？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告诉我，我看错了人！” 我不免心急，话便说得重了。我定定的看着他，不明白平日果敢的段臣江为何此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他却并不看我。他的眼风忽然地扫过来，如一簇闪烁的篝火，在不定地风向中变得难以琢磨。他让我迷惑了，我不能明白他的心里面到底想着什么。
　　我移开停留在他面上的目光。
　　难道我真的是强人所难？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便是：段臣江不愿做的事情，我是勉强不了。
　　“好，我答应你。”他突然点头，决然道，“不过三日后，我一定会亲手把令符还给庄主。”
　　他快速的接过我手中令符，退了几步飞身上马。拨转马头，他回望了一下高耸入云的山峰，凝目于那条崎岖的山径，又一次迟疑。
　　“你……庄主请谨记三日之约！”
　　说罢扬鞭，黑骥青衫绝尘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在视线中转瞬即逝，不由呆了一呆。好一个段臣江！做完决定就干净利索得让人目不暇接。
　　我心中不由暗暗折服，风大哥的眼力果然是好。算将起来，带水屏山的令符是江湖上炙手可热的权柄信凭。令符一出，无论远在中土各地的分庄堂众，还是近在山庄的堂主总管，都无不遵从。而况，统领武林第一大庄应是多少后起侠少求之不得一展才能武功的良机，莫说三天，就算只是一战，若能调度得当，指挥淡定，凭此便能名满天下。而他段臣江却能一推、再推、三推！我也算阅人无数，看得出他毫无半点虚情造作，足见其胸怀坦荡，无一己之私欲，不由得不让人另眼看待啊。我心中又一次暗叹：不愧是寄清大哥首选的得意弟子！我并没有看错人。

　　二、

　　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山间土阶小径。我没有拉缰绳，又珑马跟惯了我，亦步亦趋。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记得，那时也是负伤，在这条路上前行，一个人。
　　路的一侧，浅流无声。山中的涧水在某处被林崖陡然拦起，便随和地积蓄了一个潭，潭水盈溢，向另一低处卷帘般铺落。经过多年的洗涤漂染，那清水下平坦的岩石，慢慢地、慢慢地褪却了原来冰冷灰暗的颜色。又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它渐渐起了一点暖暖的红。那红色随着岁月，不屈地生长，竟在半个山脉里蔓延得无处不在。在对山远望，那恰似一条盘亘在深山绿野中的赤色巨龙。看见的人惊叹，赤龙峪便如此得名了。
　　而山路的另一侧，却有更为迷人的风景。那是无数彩池。一潭潭、一湾湾，像无数面镜子，倒影着山花百态，折射了云淡骄阳。第一次望见，我已然心醉神怡。也许那时是因为没有力气了，我便在阶上坐倒。挪一挪身，俯下头。那水太清了，让人不能不疑心——视线与池底的砂砾之间，那透明的流质是否存在？
　　伸去手，靠在池壁上，让流水在指尖中漫掩了整个手掌。啊，真冷。我靠上另一只手。冷，更冷。心在一瞬间便坠了进去。
　　“你会来吗？”我盯着那冰水中幻出的倒影说。
　　抬起头，我仿佛望见了那座林木葱茏，状若城廓的青山。我站起来，向着那斥我于千万里外的另一个天地喊：“我知道你在那里，我问你，你会不会来？”
　　……
　　年少，真是好。那时的我，可以高喊，可以期望，可以泪流满面，可以回头再来。少年的心冷了，不要紧。最轻的一握，便能为它带来整个春天的温暖。
　　如今依旧一个人，我，缓行，却只有默默。
　　眼前是酿泉温润的潭水。向后有一条木索桥，直通藏有冰泉的岩洞。那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当年如果没有这神奇泉水的疗治，今天这里，便是两个人的墓地。
　　那也好吧，我忽然想，好过现在、此刻，我，一个人，望这泉水发呆。
　　我出了岩洞，到酿泉右转，沿一条溪水直行。疗伤？应该只是借口吧，我是来找酿泉的，还有这酿溪，我想它们了，想看看，只是……看一看。
　　竹，成林。尽头，房舍错落。我猛闭上眼，然而脑子里已出现那一幅图面了。
　　那该是……紫藤，它还有那一树成阴绿叶吗？那双修长的手，灵巧地削着竹条。
　　“晗儿你看，我用竹枝搭个架子，让藤枝顺着向上爬。明年夏天……”
　　我笑起来：“明年夏天，我们就在带水屏山了，你在这里呆不厌的吗？”
　　落叶拂面，惊醒了进入梦幻的我。
　　一眼望过去，不错，那是紫藤。枝叶比先前更加茂密了，在这深秋的季节，竟还开了一簇又一簇紫色的花儿，覆盖了竹架的每一个角落。花枝互怜，犹自随风飘动。
　　走到溪边，掬一掌酿溪的水，还是那么甜那么清。
　　“真像清清的山葡萄酒，好甜！”第一次尝到这水，我欣喜的叫起来，“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就叫——酿泉？”
　　“上面的是泉，这个，就叫酿溪吧。”
　　“好。”我微笑，转身再去看刚刚亲手建成的新家。
　　溪水潺潺，湍流如故。
　　竹檐月窗近在咫尺，我又一次闭上眼睛。
　　“夏天，只要到夏天我们就回来这里。你说好不好？”
　　“为什么要是夏天？”我是故意的，“为什么不是春天，秋天，还有冬天？”
　　“因为我喜欢夏天。”
　　我笑。我可以继续追问：为什么喜欢？又喜欢些什么？但那时我想，我是知道答案的。
　　——今年的夏天，我已错过了。
　　我睁开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我终于推开竹舍的门。
　　屋内已染上好些灰尘。是啊，有好些日子未来这里了。那一夜——我在桌上用手指划出一道长痕，白皙的指尖上沾满微尘——多久了？该有……该有七年了吧。
　　我咳了数声，徒步走来是有些支持不住了。于是坐到了书桌边上，我倚着窗棂。从镂着花纹的竹窗向外望去，来路是一条竹林夹道的石径。两旁的竹枝都不约而同的向着路伸展的方向，似乎一齐在遥望着什么。远处疏疏的一带远山，天愈显得遥不可及。近处高竹傍着清泉，竹叶婆娑，顾影自怜——竟是昔日的景象，一丝也未曾变过。
　　我掏出随身的手帕握着又咳了一阵，丝织的锦握在手中已经有了湿漉漉的感觉。我不想去理会，到了这里，我可以什么都不用理会了。

　　三、

　　“峰：
　　你此刻在哪儿？真奇怪，到了望径小舍，我突然觉得你就在身边。这里到处是你的影子，你的声音。你，真的在这儿吗？
　　我到现在才真正知道，为什么与恢宏的带水屏山相比，你更喜爱这里。可惜我当年没有追问。不然，也许，我就不会错过这么多个夏天了。
　　我终于还是来找你了。你，高兴吗？
　　不，我知道，你不高兴。你当初决定留下我，便是不愿我跟着你，不是吗？其实我早知道你的心意。两个孤苦无依的幼妹，一座心血浇铸而成的庄园，这就是你的理由罢。其实说什么都是假的，你不过要骗我留下来罢了。像为紫藤编制登高的竹架，你也同样为我打造出一个精巧的枷锁。
　　有时我真恨！你是天下最最“无情”的人！用诺言的重负，束缚了我选择的自由。而我为什么就是不能忍下心肠，摇头对你说“不”呢！我真恨！我恨我太不狠心了。而你，却有铁石一般的心肠！你竟能忍心一个人走，你留下我，只有我！你真正好狠的心！
　　我还是回来了。把屋子前前后后打扫了干净，累了，便坐在屋后的走廊上，看一看庭院里的花木。你记得我们种的那种小花吗？它会跟着太阳的位置，转动自己小小的花盘。今天我在杂草里面，竟然还发现了几枝。原来它是极易成活的野花。想起当年我们小心培植它的样子，我竟大笑起来。噢，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都是因为你。你走了，也把我所有笑容带走了，你要我留下，却偷走我一世的快乐。你是自私的人，你可知道？
　　若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就到我身侧来。我要你再对我说：你怕我，因为我的笑。你说过，你初见它的第一眼，就已不能自己。正是那顾盼间不经意的一笑让你的心从此不再属于自己。你要我——为你——也只为你，一人而微笑。
　　还有，你还有说，你怕我的泪。每当我落泪时，你都要用手轻轻的抚去，我看见你目光中的伤痕了，便总要在流泪时躲着你。但是你细心的眼睛从来不放过泪痕的踪迹。
　　“哦，晗儿，”你会说，“我好怕你，我真的好怕你。”我不明就里，莫名其妙，一边还要傻问：“你怕我？你怕我什么？我哪里可怕了？”
　　你一脸认真地点头：“嗯，真的，是真的！”惶恐的声音里掩藏着不怀好意的笑，“你知道吗？你拥有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利器，只要轻轻一挥，便足以把我撕成两半。”
　　“什么？！”我几乎从你怀中跳了起来，“是什么利器？除了寒迟，我并不用其他兵刃啊。而区区寒迟又怎能伤得了你？何况，”我匪夷所思地问，“我的剑又怎会刺向你呢？”
　　你见我已把满面悲容换作十二分的焦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那是你的泪！这个利器便是你的泪啊！”
　　我一怔，这才明白是受了捉弄，不禁赧红了脸，发誓再也不听你说话。你连声讨饶，我只是不依。你没有办法，最后拉起我的手要我打你出气，我便握拳狠狠捶到你胸口上去。“啊哟！”你装模作样怪叫一声，害我明知是假，也只能心痛收了手。你却捉住我的拳头，拥住我的双肩，收起笑容，正色道：“晗儿，你要答应我，不要再流泪了——你的这个利器真能刺我很痛呵。”
　　我听着便呆住了。
　　我真的已经拥有了吗，那可以刺伤你的利器？那一刻，你垂首、抚着我的面庞告诉我，是的，我可以，轻而易举。
　　像每一次迎击比你更强大的敌人一样，这一次，你仍然决定直面危险。与其他所有战绩不同的是，对付它，你不用剑。这也许是第一次，在敌人面前，你低声求饶。
　　“答应我，晗儿，不要再伤我，用你的泪。我——好怕你！”
　　从没有看过如此不堪一击地秦峰，我忽然地笑。你怎能如此狼狈，我的峰，你怎能？难道你不知道，有多少成名侠客为看你掌中长剑，不远千里来到山庄？难道你忘记了，这数百年见除了带水屏山，还有哪一门哪一派有这样大的手笔这么快崛起江湖？
　　而你，这样的你，却对我说，你好怕我！
　　然而，你终究又一次赢了这狼狈的一战。虽然，我伏在你的胸膛上，又一次落泪了。但我知道，那泪水已失去了它最初的含义，它不再用来流淌伤心，而是被用作承载欢乐。我知道，也确信自己知道，这将会是我用这“独一无二”的利器来伤害你“最后一次”。
　　可是，我竟错了，我竟忘了你也可以有不怕我的一天的。你也会狠起心来不理我的，不为我拭泪，不逗我开心，不说“怕我”。你可曾想到，你也会有这样的铁石心肠！
　　你走了，听不见我的哭声，看不见我的微笑。
　　你走了。
　　走了……
　　走了！”
　　剧烈的咳嗽让我的手颤动得太厉害了，连笔亦不能握紧。我低垂着头，白纸上的字迹突然浸在了鲜红色的流质中，在视线里渐渐模糊起来。
　　呼吸，越来越急促。只有大口的喘气才能让我不至于窒息。用双手抬起那支细长的竹管，我继续写下去。
　　“七年。
　　我知道你看不见，但我还是不敢哭。我也常常对着别人微笑，你若看见，必要笑话我怎会笑得如此难看。
　　峰，七年了，你告诉我，你真的不寂寞吗？你真的不想我陪着你吗？
　　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希望为我们的相见规定一个最短的期限？你回答我，快一点，你告诉我——你要见到我，现在，马上！”

　　四、

　　冷，冰冷。
　　有一刻我是清醒的，于是知道浑身上下除了冻彻骨髓的感觉外，所有的知觉都已经丧失。
　　那是死亡的感觉吗？片刻的惊喜被奋力的撑目一望击得粉碎。不，这里不是，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这里什么不是。只有一潭水，在眼前摇荡，把周身打湿。这讨厌的人间的水！
　　有人扯着我，催促我跨入那潭冰水的中间。我挣扎。你，你是谁？既然不是天上瑶池或寒冰地狱，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回去！我分明已经到了，到了……
　　用尽全力的一推，那抓住我的人终于松了手。我四顾，往哪儿走？回去，我要回去！哪儿才是回去的路？告诉我，你……你……告诉我！不要再用别的理由把我从你身边骗走了，我能找到路，我一定能……

　　五、

　　我在深夜里醒来。
　　转目，白布做的床幔。再转目，木桌，昏暗的油灯，对面的竹窗，还有一扇竹门，半开半闭。
　　“你醒了？”
　　嗯，醒了。这是人间？它真是我的世界里最丑陋的风景。
　　“冷晗？”有人走近床边，这样叫我。
　　我看定这个人，也叫他的名字：“臣江。”
　　段臣江似乎松了一口气，却仍不放心，又问我：“冷晗，你真的醒了？”
　　“嗯。”我点点头，坐了起来，“你怎会在这里？雪儿和雨儿她们还好吧？……山庄的弟子死伤多少？落马涧的情况如何？莫非——战事有异？”
　　他望着我，怔住。
　　看到这样的表情，我也是一愣。他的目光使我联想起一个行路的旅人，突然间看到沧海变成桑田，除了莫名的震惊之外，还有不能想象的难以置信。
　　被人这样看着，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我想我的尴尬已经溢于言表了。“臣江？你怎么了？”我只能这样问。
　　“哦，没……没怎么。”他仿佛回过神，也是一脸尴尬，遂握拳在口上作势轻咳了一声，目光也顺着落在了别处。
　　他回答我道：“我从马涧过来的时候，刹门还没有动静。我想现在也不会有多大变卦。至于山庄弟子，已经悉数返回，由昼、夜两位堂主带领暂驻山庄。晓雪和初雨也很好，初雨的伤没有大碍，晓雪在照顾她，你不用担心……你昏迷了这么久，刚刚醒来，这些事……不用太费神罢。”
　　我一愣。星星点点的记忆从脑中闪过。
　　哦，是了，我与他有三日之约。三天？我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天了吗？
　　“是四天。”段臣江纠正了我，“昨天你没有回来，晓雪和初雨都急着要来找你，被罗堂主和我劝住了。我们恐生变故，今早罗堂主带人在山下接应，我带着夕砚堂的人上山。后来看你一个人在竹屋里，我就让所有人离开了。”
　　“哦，是这样。”
　　这样说来，我已失约了。只是，我仿佛记得自己才刚刚跨入小舍一小会儿，怎么眨眼就已经过了三天？
　　“是你救了我？”我是指在冰泉用内力助我疗伤的事情，现在我完全想起来了，在唯一清醒的时候看到的人，就是段臣江。
　　“谢谢你，臣江。”我也记不得这是第几次谢他。我一生中对其他所有人的道谢似乎都没有这几天来对段臣江一个人的多。
　　他摇摇头作为回答，每到这个时候，他通常是不说话的。臣江转身倒了碗水递给我，又伸手递来一颗鹅黄色的药丸：“这是我临走时魏源苘大夫交给我的，对调理内伤很有好处。“
　　我接过药丸，看到他的手，愣了一下。
　　“这伤痕……是我昏迷时弄伤你的？”
　　他望了一下自己的手，像是被我提醒才刚刚发现，微微显出惊讶。
　　“不是你。”他缩回手，转身走开去似乎用什么擦掉手上的积血，一边道，“我想应该是先前打斗时候的剑伤。”
　　我默默吞下药丸。那是一道短而深的口子，在拇指与食指相连处。因为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剑伤，只是隐约觉得那很像是被一种硬质的石头狠狠割破而留下的伤痕。
　　我无故的低下头，望了望胸前。吃了一惊，我的颈上竟没有了紫玉的踪迹了！
　　“我放在你枕头下面了，我是说——那块紫色小玉戚……它很重要吧，对你。”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面上总有着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让人猜不透水面下面到底有些什么。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他，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段臣江把空碗从我手中接过去，将桌上的烛台移到床头，道：“你再睡一会儿，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说完举步就向门外走。
　　“臣江。”我冲口叫他，他回过头来时，反而又踌躇了。看他投来问讯的目光，我还是说道：“你向院子后面走，花坛右侧有个木屋，里面也有床——你也睡一会儿吧。”
　　他微一点头，出了门。
　　等那扇竹门轻轻关上，我借着昏暗的烛光在枕下摸索。除了紫玉，那里还有两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我急忙翻开看了看，因为有大片的血渍，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了。我顿觉心安了许多。
　　我望着幽幽的如豆烛焰禁不住出神，紫玉两侧小小的尖齿在微光下泛出清润的光泽。直到烛火燃尽，我才在一片黑暗里躺下身去了。心中不由又是一叹——段臣江，他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把蜡烛移到床头，为了方便我照明，也好让我不用起身便可以熄灭它。
　　***
　　次日晨，在略作洗梳之后，我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不似前夜那样疲软无力。
　　我于是走到竹屋一侧的前堂来，却看见臣江伏在窗前的竹椅上，犹自沉睡未醒。晨风吹动对窗的门，深秋的寒意迎面而至。我摇头失笑，说他细致入微，却怎么也有时候粗枝大叶得像个孩子，这么冷的天，也不晓得关了门再睡。
　　我过去轻轻关上门，但他仍是惊醒了。
　　不等他开口，我说道：“魏大夫的药很管用，我觉得好多了。”
　　“哦。”他站起来，脸上仍挂着浓浓的倦意。我知道他睡得不是很好，于是道：“臣江，你去屋里躺一会儿。中午我们再一起下山。”
　　“不用了。”他揉了一揉眼睛，向左右舒展了一下胳膊，“我不困。”他看了我一眼，忙着解释道，“昨晚那间木屋……我想是女子的闺房吧？所以就……”
　　“那是我曾住过的房间。” 我打断他。我去看过的，那里面有旧时用过的脂粉，还有一些简单的配饰。“我昨晚睡的竹屋是秦峰庄主旧时的卧房。”在他面前，我故意把话说得很明白。
　　“哦，这里原来是你——你们的故居？”
　　他态度十分的落落大方，更让我觉得自己说话扭捏生硬。我略点一点头，避开他的目光，好让自己不至太尴尬了。
　　“你如果不累的话，我们现在就下山吧。”他似乎比我更急于转换话题，立刻提议道。
　　****
　　下山的路上，臣江向我说了这几日大致的情况。
　　刹门没有大举来犯，它的沉寂让人多少有些意外——这不是那些性急野蛮僧人的惯有作风。这使我对这一次对仗更加担心。与过去数次不同，他们今次行动不贸取，不急进，看似谨小慎微，实则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这幕后的军师很是不简单。
　　臣江又说道，上一战后，五盟弟子死近百人，伤千人之上。五盟诸位长老决定，各派立刻送信向自己本埠增调人手，准备作长久之战。
　　“落马涧地险位高，宜防守，不宜驻扎。而带水屏山地处山坳，与中土气候相若，又离马涧不过数里，可攻可守，所以我与各位堂主商议，把山庄的后山辟出来给三帮九派众弟子安营扎寨。”
　　我点头，这想的很是周到。要作长久之战，粮草食宿都要从长计议，把山庄作为修整集散五盟人马的总后方再合适不过。
　　我顺着自己的思路接口说下去：“山庄方圆近百里，住的地方是不成问题。只是粮草储备再丰富，这么多人，也不足一个月之用。”
　　“是。”臣江点头，“南盟袁长老已经专派旗下一对人马赶往南方，那里土地富饶，物产充足，即可运几千石来救急。其他各派也已发信回去，备齐粮食草料后，即刻运来山庄。”
　　“这就妥当了。”我沉思道，“西林这一带多重山峻岭，深秋多雨，路滑难行。我们的人熟悉地形，要在粮草来时作个接应才好。”遂抬头问道：“现在山庄的弟子修整得如何？其他各派的人马安顿好了没有？”
　　“五盟弟子还逗留在落马涧。”
　　“什么？”我皱眉，“怎么回事？”责备的意思是明显的。
　　他将目光一抬，又垂下去：“我已经吩咐罗堂主带人收拾后山庄。不过……”
　　我静等他说，既然已经吩咐就是做了决定，难道有人阻挠五盟弟子入庄？
　　“不过鲁堂主对别派入庄似乎有异议，所以……”
　　“他的理由？”
　　“他说……要等庄主回来再作定夺。”
　　我盯着臣江。他没有把话说全。看来，带水屏山的令符并没有让所有人惟命是从。
　　我“吁”的一声拉住马缰。此刻正驶到三分路口，左去为马涧，右去即到带水屏山。
　　“臣江，我先回山庄。你速去落马涧通知诸位长老，带水屏山一切就绪，敬候各派英雄入庄。”
　　说罢向右疾驰而去。
　　***
　　回到带水屏山，下马后来不及洗去一路风尘，我立刻派人去叫三位堂主和所有分舵主管及山庄管事。
　　话传下去，不消半刻钟，所有山庄精英已经齐集云瓶古朔厅，各堂舵按位纵立两旁。一时间，偌大的厅堂，除了偶有衣服奚簌声，静寂如空野旷谷。
　　我环视众人，最后将目光在三位堂主面上一一扫过。堂主在庄中位高权重，因此三人不与他人同列，各分坐东西两侧。
　　“罗堂主，段少侠吩咐你的事，你办的如何了？”
　　罗倞慌忙从位上站起，拱拳道：“属下派人已经打点妥当。后庄现有空屋三百八十二间，分三个大院，十小院，共可容纳四千人。”
　　我点点头，道：“很好。”用手向他示意道，“堂主请归坐。”
　　我把脸转向另一边。
　　“鲁堂主。”
　　鲁骁坐在位上一抱拳：“庄主有何吩咐？”并不站起。——鲁骁在山庄近十年，当年开辟山庄时，他已经效力于此。此后两年，带水屏山力战刹门，一夜名满天下，他便作为最大功臣之一，位列第一任夜池堂堂主。在现在的诸位堂主中，鲁骁年纪、资格都是最老的，因而神情态度与其他堂主略显不同。
　　我并不计较浮文虚礼，问道：“我听说鲁堂主对五盟驻庄之事，颇有异议？”他似乎不曾想我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怔，“冷晗愚昧，想问堂主，为何阻拦？”
　　“属下不敢！”鲁骁闻言站了起来。
　　我微笑道：“堂主何出此言，既然堂主有高见，何不让我们一起听听，也好受教。”
　　“呃……”他抬面望了我一下，脸上更显惶恐。
　　支吾半日，鲁骁方道：“既然……既然庄主已然默许，属下……属下当然没有异议。”
　　“哦？是吗？”我冷笑，“你当日对着我的令符，可不是这样说的！”
　　跟随多年，庄中弟子都已熟知我的秉性。此刻见我发怒，鲁骁固然人已跪地，其他二堂主亦惊起，默然站立一旁。大堂众人鸦雀无声，呼吸声隐约可闻，也已变得沉闷异常。
　　我看着众人，徐徐道：“山庄的规矩大家都明白，冷晗这里就不废话了。持令符者即为庄主，如有无礼怠慢，就是对我带水屏山不敬！”我眼风扫过鲁骁青白不定的脸，一字字道，“令出如山，遵从唯谨，身为堂主更当如此！”
　　“是……属下……知道了。”
　　看到鲁骁汗重衣衫，我面色缓和了许多：“鲁堂主请起来吧。”
　　带水屏山发展至今已是武林中独一无二的大帮，虽然不列入五盟宗派，但其势已与诸位长老麾下盟帮不相左右，且地处中土西番交界，十年来一直是武林同道的卫疆之城，因而山庄领主的命令即使在整个武林中也极有威信。建庄初始，便立庄主令符，为的是不因一人而废全城之兵。令符出，即统领到，作战布阵决不受任何影响。
　　接手山庄七年，我是极少动怒的，轻易也从不为难下属。今日的成就得来不易，都是共过生死的同伴，大家的感情已不是言语可以明述。令从我口出，自然从未见有违逆。但是，令符交付他人号令，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就有庄主弟子不逊不服，今日作难山庄得高望众的夜池堂主，无非想为日后山庄易主做好铺呈罢了。
　　我回复平常神态，又问了问各堂舵弟子修整操练情况，并安排各堂通知旗下分布在各郡都的分庄，及早备粮，以防总城急用。本来各分庄按月送解粮草入西川，如今接到号令，不必等月候，即刻送粮、增援。
　　安排好一切，诸人皆已退下。
　　我坐在堂中掩口咳嗽了数声，等喘息略略平复，方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抬头来时，忽觉门口有人影闪过。
　　“丫头，刚才人多你在外面鬼鬼祟祟，现在没人了，你还快滚进来！”
　　像是被人一推，一个人影从外面跌进大厅的门里。我一看，有点意外：“雨儿？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晓雪在搞鬼呢。”
　　“是……是姐姐……她……她……”雨儿面红耳赤，急得向门外乱指。我看一看，笑起来，果然是晓雪在搞鬼，自己被发现了就先把妹妹推进来。她如今看藏不住，只好老老实实走进门来，唤一声：“晗姐姐！”
　　“雪儿……”
　　“乖乖不得了，晗姐姐！你一发威可真了不得！”她一向有先发制人的本事，此刻不等我说话，就自己夸张乱叫起来，“你不知道，小妹和我在门外离得那么远，都要吓得半死！”说罢连连拍胸口，以示所言不虚。
　　我失笑，面孔哪里还板得起来。
　　“不要胡闹了。说罢，为什么找到这里来？不要告诉我你们对庄里的事务也感了兴趣。”
　　“我们等不及你回后苑，急着来看你啊。”雨儿未及开口，已被晓雪抢了先，她向妹妹使个眼色，雨儿一撇嘴，也走到我身边，问道： “晗姐姐，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江大哥说你离开马涧办事，三天后回来，我们等不到你，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我不过被急事拖延了一天，也不用麻烦你们的‘江大哥’兴师动众来找人吧。”言罢，用眼瞟着两个丫头，微微一笑。初雨闻言，已然赧红了脸，晓雪却是将头一低，装作没看见。
　　两个丫头正不自在，突然有人来报：“段少侠刚刚返庄，求见庄主。”初雨脸更红，晓雪却微微抬了头，侧目望在门外。
　　我笑，心想看来他不来‘求见’，我也得把他找来，不然被这两个姐妹缠上麻烦可就大了，向报者道：“请段少侠进来。”
　　很快，一条颀长的人影由远及进，俊朗的轮廓越来越分明。初雨也已抬头，两人立在我身旁，一齐望着走进来的人。
　　臣江向我抱拳，对两个姑娘微微颔首，道：“诸位长老已同意带队进庄，现下正在结队，黄昏时陆续过来。”
　　我点一点头，笑着站起身来，回头向两人道：“正主儿来了，你们还不快过去？这会子不用躲躲藏藏，又是使眼色，又是担心了罢？”
　　两个丫头一齐低下头，连晓雪也变得羞羞答答起来。段臣江则是不知所云的怔怔看我，似乎完全不懂这个哑谜。他的神情反倒使我一愣。
　　臣江突然向腰间解了那块铜制的椭圆令符，过来递给了我。我看着他微笑道：“难得轻闲几日，我可否再多休息一个下午？”他抬头看我一眼，默默将令符收入怀中。
　　“臣江，五盟进驻山庄的事，我方才已经有交代，你再去安排一下，务求妥当。”
　　看他迟疑，我心念一动。
　　果然他回道：“我进来时，看到鲁堂主和罗堂主已经在安排人手，应该很是妥当的。我……就不用去了吧？”
　　我望他片刻，道：“也好。这一天奔波你也累了，和我们一起回后苑休息吧。”
　　***
　　带水屏山名为一个庄园，其实卧跨数座主峰，绵延百里，隔离天日。
　　这个高山峻岭之间的百里平地是天然形成的。四周环山，山顶积雪不融，因而谷水常年难断。千年水凿之后，中山有土松而石脆者，沙土尽被大水冲去。再百年，谷底百草丰茂，崇山之中，唯有这里沃野千顷。
　　建庄之时，考虑四面环山，是为天然屏障，守势已成。唯出入不便，于是在南北两峰间辟小径，再筑以高墙堡垒，成为关隘，一人守城，百人莫开。山谷的土壤自然远远不及南方庄园肥沃，但却胜过四周山寨很多，所以庄里也种植菜蔬主粮，在秋冬偶有大雪封山时候，自给绰绰有余。又引雪水，一川溶溶流入庄园，一为食水浇灌之用，二来也颇添景致。
　　一水如带，周山似屏，是谓带水屏山。
　　主庄内分内外两苑，由常青乔木自然分割。外苑五步一阁，十步一楼，极尽宏伟庄重之能事，是山庄对内议事，对外接客之所在。而内苑则大异其趣。小桥流水，亭台交错，廊腰缦回，一年之中，花草四季不同，是典型的南方庭园景色。
　　一庄兼得两种迥异的美，交辉映衬，相得益彰，使得许多来人长叹，这座带水屏山是心血凝铸成的！而我知道，这座庄园，却是一个人心血的结晶。
　　虽然这儿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的家，但我自幼便住惯山林茅舍，对山庄铸建多少是心不在焉的。唯有他，对这个“家”显得格外考究。
　　出生名门世族的嫡子长兄，起居饮食，诸多习惯细节自不是草莽中的儿女可以想象的。然而，在一起时，旷野草丛住得，幽谷深林住得，无论是风餐露宿，还是浪迹天涯，都从不计较，唯有这一次，极尽所能的布置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家！可曾有人问起，心血凝铸的带水屏山，为谁建？为谁留？
　　走在湖中心的廊桥上，我忽然驻足。
　　我已有很久不敢走到这桥上来了，今日如何就错步失了分寸？低头看那一条贯穿山庄内苑南北的溪水，溪流如故，水清如故，倒影……可否如故？
　　“晗姐姐。”我犹自凝思，晓雪已不知何时到了面前。她们姐妹和臣江的住处都在东岸，而我的紫玉轩在西岸，因此方此已然别过了，怎么又跟着过来了？
　　“晓雪，什么事？”我抬头问道。
　　“没事啊。我们看到你在桥上，也想来玩。你看——”她向身后一指，“小妹和江大哥在后面呢。”我一望，臣江和雨儿果然已经走到桥口了。转目看着雪儿——这个丫头又要捣什么鬼，打与臣江熟捻之后就从来行影不离，小别一日，这个时候怎会舍得撇下臣江和雨儿一起？
　　果不其然，晓雪忽然一拉我的袖口，低声道：“晗姐姐，我要替江大哥谢谢你。”
　　“哦？”难得看她一脸认真，我忍住笑，“谢我什么？为什么他自己不来，要你帮？”
　　对我的戏谑，晓雪居然不以为意，反而皱眉道：“江大哥才不会说什么呢！晗姐姐不知道，你不在时，那个鲁骁有多嚣张，多欺负人！他居然说……”
　　“他说什么？”
　　她看一看身后，臣江和初雨还在二十步之外，于是把声音放得更低道：“江大哥不让我们告诉你——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江大哥是铁骑谷的弟子，他早知道铁骑谷居心叵测，想吞并带水屏山，所以派人来，明为帮手，实想探风望路。就算有令符在手，庄主一天不回来，他和夜池堂弟子一天不会听命！”
　　我皱眉。这情形与我所料相仿，不过我还是没有想到鲁骁竟然给了臣江这么大的难堪，而臣江竟有心瞒我，不但自己只字不提，还叮嘱两个姐妹保守秘密。
　　“鲁骁这样颠倒黑白，晗姐姐你说气不气人？”晓雪兀自忿忿不平。
　　“不过，”她忽而莞尔一笑，拉着我的手道，“晗姐姐英明盖世，今天他可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没脸了！”
　　一句孩子气的话说得我也笑起来。戳一戳她的额头，我心中却暗叹，难怪臣江今日推辞所有庄务。以他的个性，只怕今后也难以让他帮手了。
　　一念未完，初雨和臣江已经走到亭里。
　　初雨似乎发现了什么，显得有些焦急：“江大哥，你的手怎么了？……呀，怎么还有血啊……”
　　雪儿马上跳了过去，一声惊呼叫得比初雨响亮十倍：“啊，这么大的口子！是怎么弄得？为什么不包扎啊？快……快回房，我有金疮药，小妹，你屋里还有包扎用的白沙布没有？”
　　两个丫头忙成一团，不容伤者分说，已经架着臣江便走下桥去。
　　我望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出神。
　　方才我没有看到臣江的脸色，我也和晓雪一样想知道，“是怎么弄得”。然而这答案似乎不必他回答了。我只是觉得不能心安，又觉得放心。无论他知道什么，都不会告诉第二个人知道。我不由想，他心里面到底藏着多少事情？那些事情又有多少是为着别人而深深隐藏心底的？
　　***
　　我料得不错，第二天，段臣江将令符交还给我后，便不再对山庄的事务说一句话。他本来作为夕砚堂暂时的统领，号令堂下八百弟子，现在也一并交与了眀昼堂主罗倞，自己只作一般堂众，听候任意调遣。
　　对他的决定，我不能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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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初雨请来魏源苘大夫为我诊治。雨儿一向腼腆细致，不似她姐姐那般大而化之，连日看我咳嗽声不断，总不见好，于是建议请人医治。恰好魏源苘刚刚住进山庄，一为方便医治伤残，二来他先前住的红药圃离落马涧太近，不如山庄安全，所以由我提议把他也接来在外苑客房住下。
　　把完脉，魏源苘面现忧色：“冷庄主何故延误了治伤的时机？现在虽然内伤无碍，但只怕仍要落下病根了。”
　　我笑一笑，并不答言。他一路开了方子， 一路说：“这个方子是我家传古方，对调理内腹五脏极有功效。不过，既然落下病根，痊愈便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庄主要每日煎服汤药，不可间断，数年后方能根除。”
　　我点头道：“有劳大夫了。”
　　他将方子握在手中，似有迟疑。我问道：“魏大夫可是有话对我说？”
　　魏源苘点一点头：“五盟眼下偏安山庄，坐等援军至。我总觉刹门数日未有攻势，一定另有图谋。一旦敌方跨过马涧之险，以五盟和山庄现在的兵力，只怕要被困危城，进退维谷了。”
　　我点头，这几日来我也正为此事担忧。与诸位长老多次商议，除了坐等固守，并无良策。而援军之中，除了北盟袁长老旗下荆铃帮弟子可以在半月之内赶到，其他各派皆因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时间方能赶至。其间若真如魏源苘所言，刹门突破天险攻我山庄，只能以少对多，以弱迎强，苦战而已。
　　此刻听他提起，我心知必言出有因，于是问道：“魏大夫可有应敌的方法？”
　　他果然点头，说道：“近日我四处勘看这里地形，发现从离马涧不远的山道上有一处低谷，此处是来山庄的必经之路。雪山顶的流水在谷上方聚集，已经形成数条湍急大河。如能引水灌入谷中，势必形成一片汪洋大川。刹门地处西土，万顷瀚海阑干，素不习水性。这样一来，就算他们能度马涧之险，遇此大川，在短期之内也难以进犯山庄。”
　　何等妙的一个他山之水可以用之！山险为天助，而水险却可人为！
　　现在山庄的诸派中正有熟悉水性的南方弟子，而身处密林袤野，造船所用木材自不成问题。只要在水漫低谷之前，调集人手伐林修造，及时造出足够输兵的船只，便是用人力造成了一个敌无我有的天然屏障！
　　我看着魏源苘半晌，然后笑道：“既有此妙计，魏大夫却为何不早点向各位长老建言？”
　　他低眉淡淡道：“源苘资历尚浅，不敢越礼造次。如果庄主觉得此计可一试，就向诸位长老代言。如蒙不弃，在引水成川方面，源苘或可尽一点绵薄之力。”
　　“噢，魏大夫还识治水之道？”我望着这个年轻的医生，越来越惊讶。
　　他仍是平平淡淡回答：“不敢当。源苘自幼跟随父亲游历，曾请教过此道行家，不过略识一二。”
　　“令堂是……”
　　“家父早已仙逝。他一生见闻颇广，可惜英年早逝，源苘还来不及向他老人家多学些什么。”说罢一叹，语气神态俱已有嘁嘘之感。
　　我望定这个身材淡薄略显瘦弱的青年，目光中已经明显有了赞叹之意。而他的脸上到此刻也没有丝毫夸耀的神色，一如既往，给人以那种与生俱来的谦恭儒雅的感觉。
　　我向魏源苘微笑道：“此计既出，我恐怕魏大夫从此不能安心悬壶救世，只作一代神医了。”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只怕他心中早已洞然，不过依旧能自敛锋芒，不张扬夸耀，不是心性淡薄如水，便是有与他年纪不相称的城府。不过，我宁愿相信神医世家的家训古风。而且，在此刻，我已然决定要向五盟长老力荐此人。
　　想毕，我却只对魏源苘道：“魏大夫请放心，水守之计，我会尽早通禀各位长老。如果有需要，还要偏劳你了。”
　　魏源苘抱拳道：“这个自然，源苘随时听候五盟差遣。”
　　我向他淡淡一笑，侧首忽见一个青色人影从门外走廊上过来，侍从进来刚要禀报，我已道：“是段少侠来了吧？快请他进来。”
　　几日不见，看到段臣江我不由微微一笑：“臣江，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冷庄主，”魏源苘忽然向我一拱手，“我先告辞了。”他起身对段臣江颔首示意，回头道，“庄主的方子，我让小童马上就去抓药，一阵就送过来——不用派人跑多一趟了。”
　　我道声“有劳”，目送他出门，心中想，魏源苘在细微之处的谨慎丝毫不让臣江，其时我要说与臣江的正是方才治水之事，不想他如此小心，主动回避了开去。
　　等我收回目光，臣江方问道：“是什么事？”
　　我便把方才的对话说了一遍，臣江亦点头称赞。他想一想道：“山中飞瀑水势迅猛，一旦泻入低谷，可能会越涨越高。这样的话，一定尽早通知周遭零散的小寨，让他们及早撤离，不然如果水势控制不好，就会有灭顶之灾了。”
　　我心中暗赞一声，果然周到！于是道：“那就安排他们先住进山庄来。只能等战事过后，再助他们重建家园了。”
　　臣江继续道：“如果要用此计，就要尽早行动，而且行事最好隐秘——为防刹门探得我们虚实，突然来袭。”他顿了一下，以手抚额，继续沉思道，“我想，一是要找熟识水治的人再去勘看，最好画出如何泻水的详尽草图，好让大家了解泻水后的地形。再就是造船，船未造成，我们亦有被水险阻隔的危险。还要立刻训练南方弟子行水作战——这三件事可一并进行。”
　　我起身，望着他在心中一叹：凡与臣江商议，事无巨细，总有资鉴之言。如果能有他在身边协同调令，一定可以轻松不少。忽觉喉头痛痒，不由端起茶碗，却不及送到嘴边，已经猛烈咳嗽起来。
　　臣江将搁在桌边的一方丝帕递了过来，我握口嗽了许久，方才慢慢平复喘息。
　　“你的伤怎么还没有痊愈？大夫怎么说？”
　　抬头看他紧锁双眉，我摇头道：“已经没什么妨碍了。不过多吃几服药，过了秋冬自然就好了。”
　　回到正题，我顺着他方才的提议说下去：“还有搬移寨民的事，也要一起办。最好今天就动手。我向各位长老通禀一声——应该可以马上召集各派，调派人手，将主管这几件事的人选早早定了，下午便可开始行动——总是越快越好！”
　　说着，便叫来随侍，吩咐请各盟主到清运堂议事。
　　我正要走出门去，回头看见臣江垂首默然无语。我将脚步一顿，以为他还有什么建言。
　　他已抬起头，问道：“我有什么可以帮忙？”
　　我笑了。这次可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决定，我依旧感到十分快慰。
　　于是我邀他同往议事堂，与我一起同各位统领商量详尽的行动部署方略。
　　***
　　连日紧锣密鼓，各派各司其职，泻水之计进行的十分顺利。段臣江几乎包揽了山庄参与其中的所有任务，派兵点将，伐林治水，一时间忙的不可开交。相比之下，我反而轻闲许多，除了粮草的催督，山庄的事务也只是微不可言的日常琐事，根本不用劳力劳心。肩头重担一卸，我感到数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咳嗽得也不似先前那么厉害了。
　　泻川工程已毕，带水屏山固然出力不少，有一个人却是功不可没。我遂向诸位长老推荐了魏源苘。听说是蜀中魏门后裔，立帮在西蜀的西盟主公孙济长老更是另眼相看。我初引见时，公孙长老与魏源苘已是相谈甚欢，半月后，公孙长老为魏源苘在山庄举行了入盟礼，正式成为他麾下西盟一员。
　　那日山庄格外热闹，泻川的成功也是一个可以暂时放松心情的理由，所以大家都一扫连日来弓拔弩张的紧张，乘此良机佳肴美酒买醉一场。
　　我暗自安排增加人手巡视，叮嘱各堂，虽只一夜狂欢，也千万马虎不得。公孙长老和魏源苘特地派人发函相邀参加大礼宴会，我本是不喜欢热闹人多的场面，不过他们言明是酬谢引见之恩，便也不好推辞了，只能去坐一坐，希望可以早早回来，参加另一场宴聚。
　　***
　　桌子就摆在滨湖的一个突兀在水面的亭子里。对岸的树木阻隔了外苑的人声喧嚣，这个小小的庆功宴在秋月下面显得格外雅致宁谧。小小的石桌不过几尺见方，菜肴刚刚摆满一桌，不似方才大宴那么奢侈华丽，有的，是独家小酌的惬意。
　　这是我特意为臣江办的一桌庆功家宴，一来谢他连日为山庄奔波劳顿，二来嘛，两个丫头早就左一暗示，右一提醒地让我放“江大哥”一马，不要整日不见了他的踪影。人情不如做的大些，我索性把他请了来，放在她们面前，岂不更省心省力？
　　我到得晚了一些，远远就听到笑语盈盈，看来三人交谈甚为欢畅。我一面不想饶了丫头的兴致，一面也是真的累了，便让人传话过去，说我不来了，让他们尽管畅饮，今夜一醉无妨。
　　从廊桥走到西岸，我信步沿溪水走着。抬头，一弯新月，照着人间夜色苍茫。在这样的月夜里独自一人漫步，我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加快了步子，我跑到紫玉轩门口，却在要推门的那一霎那，收回了手。是挣扎，我无法不去想今夜月光低下的抱玉廊，该是如何的景象？
　　去？不去。去！
　　然而不，我不能。跌进门来，我一路飞奔上楼，终于还是回到自己的卧房里来了。
　　没有灯，夜凉如水。夜风里，似乎依旧听得见岸堤上的莺声笑语，松柏林外，人声喧哗如市。
　　——今夜，所有人都成了陌路。思念，它是一条鸿沟，把我与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重重阻隔。
　　***
　　“峰：
　　抱玉廊的月色还是那样美吗？可惜，没有你在，我不能去。
　　回想起来，我依旧要笑，一句玩笑改了一座廊楼的正名，也只有你，做得出这样任性的事儿来。
　　任性，可不是吗？你不任性，世俗礼教的三纲五常早束着你，又怎能辟出这带水屏山，携着你的‘紫玉’同止同行？
　　可惜，到头来，我还是不能留你，像我们约定的那么久……
　　你不要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违背诺言。只是在望径小径里面，我实在是……唉，情何以堪！你可能明白吗？
　　而今夜，我又是多么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抱月廊’。半圆形的一条长廊，月色便聚在廊的怀里，空明如水。水中藻荇娇横，那是竹叶和苍柏的影子。那样的景色一定美的让人心醉。
　　你也会醉吗？然后抱着我，笑称：紫玉，紫玉，这哪里是什么抱月廊，分明就是我的抱玉廊嘛！
　　紫玉？我问，然后笑起来。这么久了，你还要叫我这个名字吗？那也是一句玩笑，只不过当时的我是成心戏弄，而你却信以为真。也许你也没有相信，或者，你事后看到自己身后紫色的璞玉，方才恍然大悟：我骗了你，而且故意挑衅。
　　是的，我是故意的。你是个陌生人，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名字。陌生便是陌路，相见也只是匆匆。那一面后，我从不曾想有再见的时候。
　　然而我们又一次相见了。仍旧是匆匆一瞥，我望见了你。人家对我说，那是青城山庄的大弟子，颇有实力的后起之秀。
　　哦，是吗。我漫不经心的答，却看见了你身旁站立的一个女孩，她实在是美得动人。我于是问：那是谁，那个黄衣服女孩子？是青城庄主的千金，秦峰的小师妹。秦峰？我心中一动，这是第一次，我听到你的名字，却是为了介绍另一个女子。
　　你说你早已看到我了，只是要等师父离开，才能抽身过来。哼！我心中想，你师父是名门宗师，他不准弟子乱与人说话，你既然是大弟子，还来找我干什么？
　　你看不到我的脸色，正自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东西。这个，给你。我看也不看：我才不要。
　　然而毕竟好奇，我撇了一眼，那是一块穿了细细丝线的玉戚。我发现它是紫色的，而且紫的十分通透，非常的漂亮。
　　紫玉。你笑看我说，我用那块璞玉叫人做的，就叫紫玉，所以送你。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一出手就这么大方。虽然依依不舍，我仍旧把目光从那块玉戚上硬生生移开。
　　我看着你，没好气的说，抱歉的很，秦公子，我不叫紫玉，所以你送错人了。你也看着我，只是笑，也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自己几日前胡诹的这个名字，脸一下子红了。
　　你笑意愈深，此刻方道：你的名字也是什么江湖秘密吗？我还真是打听不到。所以即便叫错了，你也不能怪我。不过，既然你已经叫了我的真名，礼尚往来的规矩总可以讲的罢——你姓什么？
　　我无奈，说一个字：“冷。”
　　“冷？冷紫玉？”
　　这人还真是难缠！
　　“我叫冷晗。”我说罢，回头就走。
　　“冷、晗。——喂，冷晗！”你在身后高声叫道。
　　我不想回头，却依然回头：“还有什么事？”
　　“在下秦峰。”你一揖，然后把手中玉戚晃一晃，“这块紫玉，我挂这儿了。反正是送给你的——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果然把紫玉往身边矮树上一挂，“要不要，随你吧——我从来不拿回送出手的东西。”说完，也是转身就走了。
　　我呆了半晌。赌气要走，却还是回头去拿那块紫玉。我抬起头来，无意间觉得有一双震惊甚至哀怨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和我手中的玉石，那是一双美丽的女子的眼睛。我向高处望，一个黄色的身影翩然而去。
　　看着这个形状独特的紫色玉佩，我第一次有心跳的感觉。
　　为什么不是玉坠或是玉环呢？那些都是通常用来送人的饰物，而要送个玉戚？玉戚通常是中间有个大大圆孔的很大的玉石，而且形状古怪，不宜于装饰。但是偏偏，这个小小的紫色的东西特别讨人喜欢，它清润的光泽使两侧的尖齿有一种特殊的霞光，远远看去似乎蒙着一层薄沙，让人看不透，也看不厌。
　　我把玩数日，不得其解。然而让我更加不能知道的是，这个小小的玉戚竟带给了我、青城还有你的家，一场无心酿制却不能自控的轩然大波。”

　　7-8

　　七、

　　半月后，刹门凭借一种怪异的可以载人的纸鸢，突破天险。落马涧到底失守了。
　　因为大川的阻隔，五盟与山庄的人马得以全身而退。对峙中，水上的对仗让刹门吃尽苦头。当他们可以熟练的使用船只时，各派增援的弟子也已经陆续赶到。
　　时，秋尽冬来。水面上结了一层层薄薄寒冰。两方都不敢载船轻易出战。于是，另一场敌我都不情愿的静峙开始。
　　不知何故，南盟粮草到此刻仍未送到。山庄积蓄无多，不免人心浮动。为安人心，也为早日解断粮之危，袁长老亲自领门下弟子出马，回盟地督促压粮。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外援能到最好，如果不能到，带水屏山也要想方设法，能顶几时就到几时。因此连日来，我传急件飞鸽到各分堂，无论多少，立刻使人压粮到川，以解燃眉之急。
　　一时间，各堂谍报纷至沓来。如若不是有段臣江帮手，我只怕真要分了身用尽十二个时辰才能应付陡增的庄务和一刻不能放松的战事。
　　然而即便被分去几乎一半的事，我有时仍会累得胸口闷痛，或咳得喘不过气来。这才对魏源苘的诊断有了体会——自己的精神体力果然比先前未受伤时差了许多，所谓“落下病根”，此刻日日汤药不断也是万难旦夕可以恢复的了。
　　天方拂晓，我已起身。到得外苑清运堂时，臣江往往已经在看连夜送来的图堞了。
　　此刻我走到大堂门口，听到里面臣江向荟朝堂主蓝预吩咐道：“北方几个大舵储粮失利的事情就按我刚才说的办——这件事不要再向冷庄主禀报了，以后那边再有什么情况就直接告诉我。”
　　他又暗自揽下一桩棘手事，我不由苦笑。
　　每日谍报分成两堆，一半来自南方诸舵，一半则是其他各郡的情况。臣江长在南郡，比我更熟悉那里地貌人情，所以一直管着夕砚堂下属的南方五舵。然而近日却常常在看完自己分内之外，有意无意间把所有他能力所及的，不论是庄中杂务还是其他各堂的谍报也一并处理掉了。
　　我每每发觉，固然心中感谢他为自己节劳许多，却也不能不奇怪，两个月前他连临时暂管三天都不肯，却怎么此时，不管份内份外，用着铁骑谷“外人”的身份，一点嫌疑也不避了？
　　我想不通的时候，里面荟朝堂主已经毫不迟疑的应声“是”字，没有半句异言。这也难怪，两个月协同统领带水屏山下来，就连夜池堂主鲁骁也对段臣江信服有嘉，只是之前有过间隙，表面上仍是不冷不热。然而臣江却似从未将冒犯中伤之事放在心上，手握重权，办事公允，只能更叫鲁骁惭愧钦佩而已。
　　我于是推门进去。
　　“庄主。”蓝预正准备出门，看见我来，马上抱拳一礼道。我点头，侧身让她出去。
　　臣江在内堂正和罗倞商量什么，此刻听到声音，两人都走了出来。
　　熟不拘礼，省去见礼寒暄，我直接问罗倞：“昨晚似乎有一对人马在庄外驻扎。是哪派的弟子？为什么不立刻报与各位盟主，好让山庄安排住宿？”
　　罗倞一直主理后庄安排五盟食住的事情，于是答道：“是对方没有递来谍文，自己逗留在庄外——那是青城山庄的人。”
　　“哦？”我感到意外，青城自十年前内乱中落之后，就再没有涉足江湖的事务，今日为何到此？“各位长老知道没有？怎么说？”
　　“知道了。东盟齐长老说，能否入住山庄是庄主的决定，他们没有异议。……这是青城今早递来的谍文。”
　　递来的是一卷长书，我看一看卷头写着“五盟长老及带水屏山冷庄主敬启“，落款是青城庄主席一刀敬上。
　　我很快的看了一下，洋洋洒洒近千字，并没有什么深文大义，大意就是青城山沉寂多年，此次中土武林有难，义当援手相助，所以庄主特领队近千人效命五盟主左右。
　　我看完，罗堂主也站了起来，道：“庄主，此事的详情我已经告知段公子，不如由他和你商量决定吧。”
　　我点一点头。罗倞于是捧着一叠刚刚批好的图谍出去了。
　　“臣江，你怎么看？”我把手中长卷一合，放在了桌上。
　　臣江习惯性地一边抚额沉思，一边道：“青城沉寂江湖多年，此刻突然现身不能不让人起疑。不过我想，同是中土武林，它大概还不至于和刹门一气吧。而且虽然齐长老说对山庄决定无所异议，但其实还是希望重新将青城纳入东盟，所以如果我们将之拒之门外，反显得太小器了。”
　　我摇了摇头，他的话虽然有理，却到底有些不够成熟的意气用事，而且并未了解真正的内情。
　　“臣江，你可知道，当年青城为何中落？”
　　他点头：“因为内乱。”
　　“内乱因何而起？”
　　他看着我，一时怔住。
　　“内乱便是内乱，本来与别派他人无由，但是……”我轻叹，“席一刀却将所有缘由怪罪到一个人身上，一直耿耿于怀。”
　　“是谁？”
　　“秦峰。”
　　——两个字，一把刀，滴心头的血。往事浮云，幕幕剜痛心扉。
　　当年的带水屏山是席一刀最大的诅咒。在席一刀的心里，他的名望，他的女儿，他的青城，全毁在一个人的手上，他怎能不恨！当然，他更恨我，此后四年一直欲杀之而后快。
　　时至今日，现在的带水屏山已是他当年鼎盛时候的青城所不能及，他能轻易放下这段宿怨吗？他能吗？
　　我但愿他能，也期望他能。
　　与后来的浩劫相比，这场恩怨在我心中早已放下，青城与山庄若真可以修好，这段师徒的缘分也算有了好的结局，我知道——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对臣江说道：“就按照你的意思，让青城山庄的人马入驻后山。”我抬眼看着他，又道：“有的时候‘小器’一点也不是坏事——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在不明对方情况的事情，千万不能大意。”
　　他的面色微微显出不太自然的神态，我知道以他的机警，已然知道我的意思，便不再说下去了。
　　似乎略略想了一下，臣江向我道：“我想罗堂主那里该多安排一些人手——在后庄日夜巡视，可以监视青城的一举一动，看看他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我点头，深以为然，不由暗暗赞许：臣江果然是一点即透，聪明过人。他的才智悟性极高，难怪如此年轻已得风大哥武功的七八分真传了。而处事能力也是极强的，现在不过偶有疏漏，再多一点时间的磨练，独当一面，统领一帮一派，应已绰绰有余。只怕我在六年前与他相同的年纪，论才智武功也尚不能及。唯，神情眉宇间总流露着郁郁寡欢的黯淡，少了少年人不识愁滋味的洒脱惬意，似有无数心事，不能说与人知。
　　***
　　当天亦是忙碌整日，快晚饭时，尚有些事情未商议妥当，于是我和臣江边走边说，一路从外苑大厅谈到内苑水榭。
　　做完最后一个决定，不知觉间已经走到用餐的竞云楼。我一向和晓雪姐妹一起吃饭，臣江有时与我们一起，忙起来也就不回内苑了，在大堂中吃完便继续处理事务。今日既已走到门口，便一同进门，而晓雪和初雨早已经等在桌旁了。
　　初雨因为近日染了风寒，胃口一直不好，没吃几口就起身说要回自己卧房去了。我看她默默离去，心中不觉一动。
　　这边晓雪突然也放下手中的碗筷，道：“我也吃完了。”
　　我微微皱眉，道：“雪儿你身体也不舒服吗？”
　　“不是，”晓雪一笑，走到我身边来，“晗姐姐，我想替江大哥向你告个假——今天我生日，他早答应我要到泌湖上去划船的。”
　　生日？我低头想，啊，真是！今天是十月廿八，小雪，正是雪儿的生日。她的生日总在小雪节气先后，本是十分好记的，而我竟然忙的连影子都不不记得了。
　　我一笑，却是看向臣江：“反正今天也没有什么大事了，你就陪陪我们的寿星公，呆会儿我去前面把剩下的几件事情办了——谁叫我把人家的生日忘了呢，合该多做点事。”
　　晓雪不依得叫一声“晗姐姐”打断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笑看她，却是想——这天寒地冻的怎么要划船？即便内苑里比庄外暖和许多，湖水未成冰，也没道理做这不和节令的事情啊——这鬼丫头，可是机灵古怪的让人搞不明白。
　　晓雪抬头望一望臣江，低头却是对着我说：“也不知道江大哥是不是也忘记了？”
　　我欲推她说“你自己问人家，问我有什么用”，转念想还是不要难为她了，毕竟是女娃儿，倒是该帮一帮的。于是也是向她说：“你江大哥从来重信守诺，怎么会忘记呢？臣江，”我转头问，“你说呢？”
　　“呃……是，我记得。不过……”
　　“好了，就这样吧。”我赶忙打断，唯恐他弄出什么理由来，到时连我也说不过他了，“这一阵子，你也一刻不得闲，今晚就权当修整好了。”
　　臣江终于点头，说“好。”
　　我看雪儿冲我甜甜一笑，算作报答吧。
　　回外苑的路上，我无意间看到初雨在湖畔停留的身影——原来她也是知道今天的节目的，难道故意躲了开去？她瘦削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更显落寞了。
　　我轻叹一声：这小姐妹俩的事情，我到底管不管好呢？
　　***
　　初雨小病未愈，忽然深夜淋雨，终至卧床。听到丫鬟报来消息，我后悔不已，昨晚该去劝一劝她的，本以为让她独自徘徊，或可遣散愁绪，却怎想被一场无由冻雨浇坏了身子？
　　尽快处理完急务，放下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午饭后赶到听雨阁探望初雨。
　　“二小姐服了药，刚刚睡了。”丫鬟言儿告诉我。
　　我进里屋看她面色红如桃花，应该还在发热，于是拧了一条冷毛巾把敷在她额上的那一条给换了。
　　我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忽看见窗台上有一盆新土，走近看时像是刚种入了什么花草，此刻连嫩芽也没有冒出土面——这冬日里有什么花可以栽的活？
　　刚好言儿端了一碗茶上楼来，我便问：“这是什么花？——从不见她们姐妹对花木有什么兴趣，怎么突然想起来种这个？”
　　“是一种小花，听说长出来的花盘会一直向着太阳的方向，也不知叫个什么名儿。”言儿把茶碗递到我手边，顺眼溜了一下病榻上的初雨，对我轻笑道，“这个可是我们二小姐的‘宝贝’——段公子栽在盆里的，还手把手教着怎么在天冷的时候养活呢。”
　　我闻言一怔。初雨不同晓雪，姐姐生性爽朗，乐观外向，想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便做什么。就算心中有事，找个理由任性发泄一通，此后三日，定是时过境迁。而初雨却是江南纤弱女子的性子，腼腆娇柔，含蓄多情。她心中即便喜欢的要命，口中说不定还要推辞，见了面就更是要躲闪。儿女私情的事情上，主动的总会有更多独处的机会，默默等待也未必就不能得到垂青。看来，是时候要问一问清楚了。
　　我下了楼，一人刚进门，见到我马上就大声问起来：“晗姐姐，小妹昨天不是好好儿的，怎么今天就病倒了？……大夫呢，看了没有啊？……要不要紧？……”
　　“嘘，”我忙用指贴鼻，轻声道，“雨儿在睡觉呢，你小声点儿！”
　　“哦哦，”晓雪连连点头，压低声音一边一个劲儿还是问，“她睡着啦？吃了饭没？她有没有胃口？我给她做莲子粥，她最爱吃我做的了……我弄多一点，晚上晗姐姐和江大哥也一起来吃吧。”
　　唉，我在心中叹息，是无心之过吧。
　　她们素来姐妹情深，六七岁时秦家二老双双病故，从此和大哥相依为命。四年后再一次与唯一的亲人天人永隔。这两次的变故都是因我而起，我除了深深愧疚之外，更有一份责任，要好好爱护她们，用我的余生让她们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乐无忧。而这一次，我也要尽自己的能力，只希望两份诚挚的感情不要伤害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
　　这日午后，我和臣江都有了难得的闲暇。饭后，我一路寻到他的住处，却听侍从说段公子并没有回来。
　　难道他还在外苑清运堂？我折回来，堂里空空荡荡，并没有一个人。奇怪，他难道去了雨儿那里？这些天晓雪几乎成天都在听雨阁陪伴还在病中的雨儿，三个人在一起聊天玩笑也是极有可能的。
　　我走到他住处外不远的一个花苑，忽然想起了那种面向太阳的小花，便信步踱了进去。
　　当你以为不可能的心中所想突然变成眼前所见的时候，任何程度的惊讶都是理所当然的。我惊呆了，因为在那个本应在冬季零落寂寞的花苑里面，遍地开满了红红黄黄向阳的花丛！
　　“冷晗？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弯腰理花的人直起身子，脸上的惊讶丝毫不亚于我的。
　　“臣江？”我半天方能从看到花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望着花丛对面的人道，“原来你在这里。”
　　“你找我？”他掸一掸身上的泥土，从旁边的花间土径中走了过来，“什么事？可要回外苑再说？”
　　“唔……不是……并不关山庄的事……”不自禁地，目光又浮走于面前的花丛之间，我无法让自己不失神，于是语无伦次。
　　“你也很喜欢日头花吗？哦，对了，也许你们并不是这么叫它。它在这儿的名字是什么——半支莲还是松叶牡丹？”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曾经……有人叫它做‘太阳花’。”
　　——曾经……有人……
　　“是秦庄主？——这些花种是我那日在赤龙时从竹屋后面的花圃摘来的，种下去一个多月，最近才陆续开花了。”
　　我抬起头，掩饰不了自己脸上的惊讶。他看着我问道：“过去……你们该是在清明后，才会种植这种花？”
　　——种、花、清、明……
　　“不。”我转过脸去，“臣江，我们出去说话，我来是有事想问你。”不等他回答，举步沿花径向外走去。
　　身后段臣江跟过来，一路无语。
　　快到花苑门口时候，忽他说道：“其实要在冬天看到这么多的太阳花一起开放，是很难得的——你今天来得真的很巧。”
　　我的脚步顿了一顿。
　　“它的生命力虽然比其他娇贵的花种强，但是成活容易，开花难。特别是一定要有充足的阳光照射，才能让花蕾绽开。”
　　“你看，”他伸手指指天，“今天是入冬来难得的响晴，不过日照也只是午后的一小会儿，这花海，很快就要谢了。”
　　“不过虽然短暂，它们的整个一生都有阳光照耀。如果有谁……看到了最灿烂的片刻，我想，”臣江投来含义不明的一瞥，接道，“她应该会更加珍惜……”
　　弦外之音，似有所指。我想起赤龙冰泉的一幕，他的眸子里面有与当晚相同的神情。
　　我犹豫了。
　　“臣江，我在赤龙昏迷时到底对你说了什么？”我终于还是把数月来的疑问说了出来。
　　“你什么也没说。”他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脱口回答，“你只是……”沉吟片刻，他有意无意间避开我的目光，“你只是在冰泉时，拼命阻止我把内力输入你的体内。”
　　只是如此？
　　我没有再问，我相信臣江。
　　只是如此。
　　即使在完全丧失意识的昏迷中，我最恐惧的仍然是可以输入身体里面的一股内力。
　　——那股内力，源源不断，如江堤决口，大海奔流。我想嘶喊，挣扎，哀求，然而什么也不能做，在全身蔓延的剧毒让我丧失所有的力气，唯有等待，等待，等待！直到面前的人耗尽心力，把所有毒素从我体内驱赶殆尽！
　　心痛，如刀绞，我不能忍，于是一手扣心弯下了腰。
　　段臣江扶住我，连声说着什么。
　　“不，不怪你，臣江。”我知道他自责弥深。
　　——冷晗。冷晗。冷晗。你不能，再这样倒下去了。
　　***
　　清醒时，我已经回到自己的紫玉轩。臣江放心不下，还没有走。我陡然发现，每一次不能自持的时候，似乎段臣江都在身侧，而且每一次都让他莫名其妙落入尴尬的境地。
　　抱歉，应该是我对他的，不过他心中深深的不安，是我不能用言词来说服的——他和另一个人一样，都喜欢为别人承担自己不该负的责任。对这样的个性，我一向只有无奈。
　　让自己忘记，也是让别人忘记，我想该说点什么了。
　　我于是问他：“在铁骑谷的时候，你们也自己种些草木吗？——在冬天里面也能种出花开，你师父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呢。”
　　“是啊，”似乎也在找合适的话题，他闻言马上答道，“很小的时候，师父就带着我和师弟种植菜蔬，也有花草。特别是冬天，谷里的气候还是十分适于植物生长，所以一年四季都不会间断。”
　　这我是知道了。铁骑谷一带常年四季温暖如春，树木种类繁多，各种名花经常过了花期也能在山野找到。那里是远近闻名的山中花园。
　　我想着，不觉有些神往，随口说道：“风大哥一直都夸赞铁骑谷的美绝胜带水屏山，他几次邀我和雪儿姐妹，我都推辞了。现在想来，真应该去那里看看。”
　　“等山庄停兵，我可以带你们去。如果是夏天，阑川水涨，乘船顺流而下，只要一天就可以进谷了。”
　　没有想到说起铁骑谷，让他的脸有了如此多的神采。虽然是一句随口的话，我仍然不忍扫他的兴，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夏天一起去。”
　　我看着臣江，微笑道：“这几个月来，虽然天天见面，我却也难得看到你笑。想来，你是十分挂念铁骑谷和你师父师弟们了。”
　　他微微颔首，忽然想起什么道：“差点忘了，你方才说有事要问我。是什么事？”
　　我故意提起铁骑谷的花花草草，便是想到来找他的目的，正不知如何开口，他却已先问出来了。
　　想了一想，我仍是觉得不知如何启齿。其实这本是无可奈何的事，无论他对我的回答是什么，都势必伤一人。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全两份同样的真情，我实在想不出。
　　然而我却是希望，他能知道。或许——我甚至心存侥幸——就像每次问及疑难一样，段臣江已然在心中有了解决的良方。
　　又踌躇了片刻，我想最好的方法莫若直说。
　　“臣江，这些日子你帮我统领山庄，我一直都没谢过你，不是我有意怠慢，只是因为我早已将你看作是带水屏山的人了。”
　　我略停了停，看他很注意地听着。
　　“雪儿和雨儿都有如我的亲生妹妹，与山庄比起来，她们的快乐更让我牵挂。”要说到正题，我不由自我解嘲的一笑，“说起来，这件事情我不该过问，只不过看到雨儿将忧思隐在心里，抑郁成病，我实在于心不忍。所以……”
　　“所以，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帮忙？”
　　“是。我想请你把你的心中所想告诉她。比较起来，雨儿更内向一点，也更加易受到伤害，我只是希望你尽可能婉转的向她解释清楚，无论你如何选择，都能够多给她一点时间。此刻你们相处不久，痛不会太深……我知道这不能怪你，我只是希望，她们两个都不要受到太大伤害。”
　　“我，伤害她们了吗？”他怔怔地看着我，竟像完全听不懂我的话，“你要我向初雨解释什么？”
　　这次，是我愣住了，难道竟是我看错了吗？怎么会？莫非是他……
　　***
　　“峰：
　　你可以想象我的狼狈。真希望可以知道，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奇怪，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遇到这种事情就变得迟钝起来了，难道两个丫头的心思，他真的没有看得出？或者，他根本无意，所以干脆装作糊涂。
　　不管如何，我相信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就算有意不对我坦言，也必有充足的理由。他对雪儿和雨儿的好，就算只是兄妹之情，我也可以肯定，只要他办得到，一定不会让两个姐妹受到任何伤害。
　　你看出来了吧：我正是有意在为带水屏山找一个合适的未来主人。而段臣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放下儿女私情不谈，就凭他是风大哥的长徒这个身份，来接管山庄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而且，我向你提过很多次了，无论武功才智，性格人品，段臣江都在当今武林后辈中，堪称翘楚。
　　我时常觉得，在他的身上能见到你的影子。若不是秦家只有一个嫡子，我真要怀疑你们是否有相同的血脉了，怎会如此像呢？无怪乎细心的雨儿有一次对我说，她和臣江在一起就彷佛有大哥在身侧那样，那样的安全和温暖。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你来，她一直那么小心翼翼，不在我面前流露出对你的思念，但是这一次却是那么忘情。
　　至于晓雪，呵，那是溢于言表的钟情。你也知道，以她的个性，是什么也藏不住在心里面的了。
　　我时常想，也许正是因为他和你的相像，才使得三人从一见面起就如此投缘。如果臣江真的无意，那么就作她们姐妹的兄长吧。他对她们的关心，即使是现在也是看的出的。
　　也只有这样的人，我才能够真正放心的将带水屏山以及晓雪初雨托付给他。当然，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看来，我又向你走近一步了。”

　　八、

　　剪不断，理还乱，此后数日我既没有心情，更没有时间去理会这其中的纠纠缠缠，因为，一直与刹门对峙的局面由于严冬冰冻的到来而瓦解了。
　　没有了川水之险，两方的交锋在隆冬的山岳之中正式开始。
　　五盟的人马陆续赶至，而刹门的兵力也同样源源不断。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此番他们卷土重来，原是做了极充足的准备，高手如云，实力比七年前的那一场恶战还要强几成！
　　凶悍的西土僧人，似乎有着志在必得的把握，一次次攻城，不遗余力，今日看他们死伤无数，明日却又是用了多一倍甚至数倍的人马，血战肉搏。借着山庄的天险固垒，五盟不过勉强打成平手。而此刻，时值冬至，我一直担心的封山大雪终于在这一日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一夜北风，晨起万山尽着银。当日，前方战事尤为吃紧，忽又得到消息，袁长老派来的粮草因为山雪迷途，被困在雪山之阴，与刹门大寨只有一山之隔。
　　看到初雨的飞鸽传书，我锁紧眉头：接应压粮的人马本是最为安全的任务，所以我才放心让两姐妹带领夕砚堂众前去。两人不能说是不熟悉地形，怎么会把压粮的人马引至那么危险的地方，除非，来山庄的路上出现了罕见的雪崩。但是以现在的形势，五盟势必派不出人马前去营救，只有坐等雪停，靠她们自己找路回来。想毕，不由又多一重心事。
　　半个时辰后，传来了更坏的消息：雪崩让山阳的刹门驻寨的人马也同样陷入迷途，风雪交加之中，竟然鬼使神差使压粮的队伍遇上其中一队僧道，两厢对峙，此刻暂不理论，等到雪停后却极有可能发生一场恶斗。
　　听完奏报，我惊站起来。此次去的夕砚堂下不过三百余人，晓雪初雨又毫无带军临敌的经验，一旦所遇是人数众多的强敌，后果真正不堪设想。想到第一次遭遇黑袍僧人时两姐妹的险情，我几乎想不顾一切冲出去，立刻前往救人!但此刻刹门攻势极猛，我又怎么走得了？好在雪尚未停，暂时还未有危险。
　　心乱如麻地等到下午，臣江从城头回来，报知各位盟主，此战伤亡最为惨重，不过总算又把一次凶悍地猛攻挡了回去。
　　我不及与他细谈战况，提起寒迟剑一步跨出五盟主寨。此刻雪霁天晴，我心急如焚，立刻点齐所有在附近的山庄弟子，前往救人。
　　飞身上马，忽见臣江亦从大寨中出来，他的目光左右寻找，看见我立刻掠过来，问道：“这么急去哪里？出了什么事？”
　　我勒住马缰，急急道：“臣江，这里就交给你了。雪儿她们被困，可能有危险，我这就去接应。”
　　他一皱眉，马上道：“不。鲁堂主带队从城上返回，善后的事情我已经交给他了——我同你一起去救人。”
　　他一回手招来马匹，不容我说什么，已然翻身上马，一骑当先，向前驰去。
　　跟着山庄特有的棼火信号指引，一路寻到雪山脚下。前面刀剑声不绝于耳，臣江立即掠下马来，飞身奔向激战的地方。我亦弃马，带领山庄弟子跟了过去，心中突然想起数日前与臣江的谈话，此刻看来，他救两人之心竟比我还急十倍。
　　我赶到时，臣江青色的身影已然混入恶战中的人群，庄中弟子遂一拥而上，一半人保护粮草，一半人应势救人。好在此队刹门人马不多，一刻钟后，群战便渐已平息。
　　我收住剑势，看不远处臣江早已找到晓雪，两人战在一处，顿放下一半的心。再向四周寻望，终于发现初雨在百步外的凹地里刚刚手刃一个黄衣道人，看她神情如常，顺手用那尸体上的衣衫抹掉剑上鲜血——经过一战，果然比过去镇静老练许多了。
　　我方欲走过去，忽听远处马蹄声急，望时只见一对人马从我们来路的反方向驰来。
　　刹门的增援竟然也已经到了！我忙命人传令快速撤退，一面向初雨身边飞掠过去。
　　来的刹门马队忽然在百米外停下，我抬头一望，惊呼一声“不好！”向身后众人高声叫道：“是箭阵，大家快卧倒！”一面仍向前奔去。
　　刹门人凶残成性，此刻定是不想与我们硬拼，便要用箭一通射杀，连自己人的性命也是不顾。
　　片刻间，远处飞来一道箭网，身后已有惨呼声传来。我心急如焚，初雨在矮处，即便卧倒也极易被箭射伤。躲过第一阵箭雨，我爬起来，向着初雨疾呼：“雨儿，快到这里来！”
　　初雨闻言从凹沟中爬起，不想第二道箭阵已然飞至。初雨似被赫住，一时间竟想不到要再次卧倒或转身使剑拨箭。
　　眼见乱箭转瞬即至，我顾不得多想一跃而起，飞身上去。忽觉眼前人影一晃，竟是臣江先一步扑到初雨前面，用身体为她一挡，一面转动身形回手拨箭。
　　箭飞如电，以臣江身手之快，仍然迟了一步。破空呼啸而过，一箭飞至，正中他的前胸！
　　只听“噗”的一声，长箭之势竟穿胸而过，一道鲜血立即自臣江胸前喷溅了出来。
　　“江大哥！”晓雪失声。
　　“臣江！”我亦失声。
　　而那边雨儿一见臣江血如泉涌，更是如遭晴天霹雳，早已骇得呆住，眼见两箭射来，竟也不躲。臣江重伤之下仍挥舞长剑，竭力护着初雨。
　　我在一旁看得又惊又惧，回首却见雪儿不顾乱箭齐飞，直直冲身上来，我唯恐她惊惧之下再有闪失，只得抽身回头，硬是把晓雪按在地上，这才躲过一阵箭雨。我知此刻万难把她劝住不去涉险，只得点住她的穴道，退到一处高岩，命令庄中弟子小心看护，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
　　我只身返回，奔到初雨面前，一面将她拦腰一扶，一面看向臣江。臣江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却是向我一点头。于是，寒迟剑在手中飞舞成影，我抱着初雨一路退了回来。
　　回身再接臣江，他一步跨至，口中道：“不要停留，快撤！”
　　我点一点头，吩咐一声“上马”。众弟子护着晓雪初雨先行，我回头，再看臣江，他已挺不住，身子一软，仰面似要栽倒。
　　我忙撑住臣江，低头看他的伤势——三尺长的银箭自前胸刺入后背穿出，竟真的是穿身一箭！
　　我的心一阵紧缩，握住箭柄的手便不由一颤。臣江发出呻吟，缓缓睁开双目。我咬一咬牙，轻道一声：“臣江，你忍一忍。”聚力于掌，将箭尾生生折断。我手探至他身后，还是迟疑了。他无力，却仍是微微颔首向我示意。将心一横，我猛然发力，从他体内拔出那半截长箭。
　　我出手赶紧将他几处大穴点住止血，并欲将一股真力自掌心传入他的体内。
　　“不要。”他突然缩回手掌，向我摇头。
　　“怎么了？”我急问道。他伤势太重，不及时输入真力疗治，恐怕有性命之虑。
　　“你不要……用内力。”他吃力地说道，每一字似乎都牵动了胸前的伤口，使他冷汗涔涔而落。
　　“为什么？”
　　“因为……”
　　臣江似已用尽全力，说得这两个字来，再不能开口，只是摇头，脸色愈发难看得吓人。
　　眼见他气若游丝，面白如纸，我顾不得他为何反对，用掌抵住他的后背，立刻将一股暗流从掌中送了过去。
　　我凝神运气，正要将自己内力输散到他周身好助他疗伤，却突感受阻。他的身体中似有一股逆流，朝着我掌力的指向，迎头挡了上来。
　　我大惊，忙抽回手，转到他面前一看，果见他脸上出现异常痛苦的神色。我心道一声：好险！
　　难怪他出言阻止，原来我的内力心法与铁骑谷所传有异！不属同宗，运功疗伤只能适得其反，让伤者更加痛苦而已。但是——我与风大哥共同应敌不下十次，两家武功内力有异，如此重要的事情，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
　　我不敢再贸然运功，眼见远处尘土飞扬，山庄弟子已然夺得马匹，即要回程。臣江人已虚弱难支，此刻本是万不能妄动。他挣扎着似要起身，目中的意思我怎能不明白？
　　又一次咬紧牙关，我把他扶起。伸手招来又珑，把臣江扶到马上，自己也翻身坐到他身后，一路疾驰，我握臣江的手，只觉一点点冰冷下去，我的心也跟着截截下坠。

　　9

　　九、

　　“峰：
　　这几日，对初雨、晓雪还有我来说，真是太难挨了！还好，风大哥终于及时赶到，用精纯深厚的内力，终于救得臣江一命。
　　初雨、晓雪固然担心焦虑，寝食难安，而我的担忧却是三倍的。要知道，这三日来，两个姐妹日日夜夜不肯离开臣江卧房半步，他昏迷不省人事，她们也跟着浑浑噩噩，不知冷暖饥饱。
　　晓雪眼望着血泊中的臣江，每唤一声“江大哥，你醒醒”便泪落如雨，终日泪流不断，让人看得心碎。
　　而初雨，便更是让我担心得无以复加。臣江倒下后，她一直木然呆怔，看着臣江，也不呼喊也不流泪，面上无喜无悲。直到有一天，臣江眼波微转，终于缓缓地抬起眼帘，她方哀恸一声，扑倒在床边，痛哭出来。臣江是为她而伤，他若真的不再醒来，那时我只怕初雨她……
　　唉，我要如何说才好呢？我真正看不透段臣江的这颗心！
　　直言明述时，那样支吾搪塞，危难险情中，又是如此奋不顾身，连命也可不要。他不是那种在私情面前故意做作扭捏的人，难道是有苦衷吗？难道他也如我一样不想伤了两人，所以才如此讳莫如深，或者，他亦左右为难，有两份钟情？难道，连这一点他都与你相像，宁愿将自己的一片真情藏在心底？你可记得当年，如果不是青城人追杀以至我重伤落难，你又怎肯忍心伤了你小师妹的深情？
　　怎样也好罢，我只希望，这三份感情都有个好的归宿，不要伤害了易伤的心。”
　　***
　　风寄清大哥的到来，不仅救了臣江的性命，更解除了山庄与五盟的危机。
　　铁骑谷的弟子向来晓勇善战，到得城前也不固垒而守，直接杀出城外，与刹门道人血刃肉搏，直看得五盟诸派弟子，望城心叹，钦佩之心油然而生。
　　至此，久蛰士气一鼓而起，山庄留守众军皆个个摩拳擦掌，一转居城自保的怯敌之心，而意欲转攻为守，出城迎敌。
　　我与五盟长老商议：不如就此反击，与铁骑谷联手杀退刹门。诸位长老商量良久，仍旧犹豫不能决。
　　战机一闪即逝，我力劝道：冷晗愿用山庄所有弟子性命作保！——铁骑谷此来既为救人，就不会旧帐重提。且大家都为中土武林，无论如何不会倒戈相向。若我看错风寄清为人，铁骑谷乘人之危，伤害五盟一兵一卒，就请各位先杀冷晗以泄共愤！
　　话已至此，北盟、东盟连齐两位长老一起拍案而起，道：“好，凭庄主此言，五盟决计与敌决一死战！”
　　这才有了数月来，五盟对刹门的第一场，规模巨大的反击之战。
　　战事出人意料的顺利。不过数十日，刹门连连撤退，五盟军队一直打到落马涧以外十多里，已远远超出交战之前五盟的领地。
　　兵力相当，何以前后交战相差如此之巨呢？我细细想来，除了士气人心似乎再无他解。
　　十年前，“秦风”联手一战，两人仅凭掌中一柄三尺青锋，一次挑杀刹门十多位绝顶高手。连刹门第一法师觉忌也在百招之内，被一剑封喉！
　　此战后，刹门日退军数十里，从此隐匿西土，十年来未敢踏过西川山脉半步！
　　那个时候，铁骑谷风寄清的名字固然早已响彻中土武林，而那一战，却是使得刚刚创立的带水屏山从此名扬天下，庄主之名，之人，之剑，天下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区区十年过去，这段历史仍使刹门余孽心有余悸。听到风寄清的名字，已然胆寒。素来狞猛凶悍的刹门军队，竟也起了无心恋战，望风而逃的胆怯之心。因而五盟弟子才一鼓作气，大败蛮僧。
　　一个月后，刹门完全退兵，终于还给带水屏山昔日的宁静。然而战后一片狼藉，诸派皆已元气大伤，五盟弟子仍驻山庄休整。
　　我欲为铁骑谷另辟庄苑，与五盟分开驻扎。而铁骑谷众弟子一日也不肯与五盟共处一庄。除伤残不能行路者留下外，其余人马星夜兼程，返回谷地。——看来铁骑谷与五盟终不能冰释前嫌，此番大哥出山，完全为保带水屏山而来。我惭愧莫名，除了深深的愧疚之外，终究无法劝得开这场宿怨。
　　这是可追溯百年的积怨了。其中兴衰血泪，可歌可泣的忠义惨烈固不能一一尽数，而几代红颜白发，恩怨纠葛，儿女情愁，动人心魄的凄婉传说，虽然后人无从一一知晓，每每月下江畔念起，也总使人嘁嘘长叹，感喟莫名。
　　硝烟俱尽，云散风清。五盟终于如愿坐镇江湖武林，铁骑谷主动隐退，多年来不问世事，成为传说里的人间桃源，无有可以寻其踪迹者。而如今却是为了山庄重出武林，帮自己的宿敌流血杀敌。我的内疚何能不深不切呢！
　　我心中难舍，却不敢坚持把大哥强留下。反倒是两个不谙俗事的姐妹，用着撒娇哭闹的惯用伎俩，让寄清苦笑不得，欲走不能。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也放心不下——为着臣江，他重伤初愈的爱徒，也舍不得——这里是他昔日结拜兄弟的故地，多年不见，他怎能不挂怀想念，说走就走呢？
　　***
　　一日，雪后初晴。内苑尽湖墙角，数枝白梅凌寒独自开放。这不起眼的几点似雪花瓣不知怎么被细心的初雨发现了，便邀了晓雪和臣江一起去赏梅。
　　臣江重伤初愈。他在病榻上，雪儿和雨儿自然日日相伴左右，现在虽仍在养伤，却已能下床行走。三人依旧时常相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笑声飘处，为冬日的带水屏山添了无数生气。恍惚之间，竟似有了昔日的影子。
　　那日寄清与我也都收了三人的邀请，一起前去落梅亭看梅。
　　向亭中一站，只觉暗香浮动，幽幽阵阵，似有还无。那幽香似从白雪间飘拂而至，梅白似雪，雪香如梅——果然是很雅的冬天景致。
　　只不过，这本寥落寂寞的花旁孤亭，一下子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来拜访，未免显得太过拥挤了。寄清忽然想起种在望峰园里的那棵千年古银杏树，提议要我带他去看看。我便起身，与大哥一起踏雪走去望峰园。
　　那棵种在庭中央的古树，还是在建庄之始大哥从铁骑谷移栽来的。因为运输繁巨的缘故，运到山庄时已过两个月，古树主干已然枯死。然而此刻在院内仰首一望，还能见铁干虬枝，虽有大雪压顶，仍然直耸云天，让人不能仰视。——败落的树桩上亦能萌出新枝，正是这种绝处逢生的生命之强使得千扇银杏能死后逢生，长盛不衰。
　　形分瓣瓣莲花座，质比层层螺鬓头。到得二月发芽，夏来成阴，又是一年好景。只是……
　　——昔时人末，好景空留。
　　“晗妹，你怕是有许久未到这里来了吧？”
　　我点了点头。
　　——我如何来得？这是什么地方？望峰园……望峰园……我怎能来，又怎敢来啊……
　　寄清垂首，向我转回身。我深深吸一口气，眼睛仍是红了。
　　他便走过来，握住我的双肩，凝视我的脸道：“晗妹，我看你身体气色又比去年过冬时差了许多——若二弟泉下有知，看你这样一日比一日憔悴，心里一定难过的很。”
　　我哽咽说道：“他若知道我苦，七年前就不该那样对我。”一闭目，两行清泪随语而落。
　　“晗儿……”大哥握紧我的手，却也说不出一个字——安慰的话早在七年前就说尽了，他如今还能说什么呢。
　　只是将身靠过来，他用双臂轻轻绕住我颤动的双肩，我只觉一股暖流涌入心头。
　　眼前，昔日三人一起亲手栽种的不死苍木前依稀幻出一个人的影子，我闭目一阵心酸，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依偎在寄清的身上，由默默垂泪转为低声饮泣，似要将这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全部化作眼泪倾倒出来。
　　大哥轻轻拍着我，像宠溺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是了解的，体谅的。而我，也唯有在他面前才能如此放纵，也唯有这个曾目睹亲历的挚友，才能体味个中苦涩，感同身受。
　　***
　　回到沁湖边，水中的沁亭上传来丝竹之声。我们同时远眺，原来是看厌了梅花，晓雪、初雨央着臣江到亭上吹笛。
　　寄清远远望着，目中慢慢有了笑意——笛声悠扬，婉转明净，如风拂柳，似气漾波。但是我知道让他含笑驻足的不是笛声，而是那吹笛的人。
　　他转头来向我道：“看来谷中的弟子在这里都将息的差不多了，我不宜在此多逗留，后天就走吧。”
　　我知他一直在等臣江复原再动身返谷，笑道：“大哥要走，我不能留。不过有一个人，还望大哥容情，就把他留下来罢。”说完眼风有意向亭上扫去。
　　“哦？”寄清闻言一笑，“小江可是我铁骑谷‘五宝’之首。怎么？借给你还不到一年，他也成了你带水屏山的宝贝不成？”
　　我笑，年近不惑，大哥还是这么爱说笑。不过，仔细计较起来，这不情之请确是无异夺人所爱，但其中内情说出来，只怕他也乐意成全的。
　　我笑道：“是宝贝。不过，不是我的宝贝，而是两个丫头的宝贝。”于是把三人的情形说了一遍。
　　“哦，是这个样子。”寄清听完微微皱眉，沉吟道，“如果两个丫头真是一个心思，那到也是很头痛的事，总不能——一大一小吧？”他忽而展眉，笑道：“这个方法也不错嘛！两个小美人，个个胜似当年的晗妹，我二弟也没我徒弟这么厉害咯。”
　　我闻言愣了一愣，然后握拳就捶他一下，骂道：“你这个师父怎么这么老没正经！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出这样的徒弟来的？”言罢，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一大一小，有这个可能吗？我摇头，怎么自己跟着大哥也胡闹起来了？心中一动，我忽然想，寄清无非想让我开怀一下。
　　——他是唯一可以提起你，让我还笑得出的人。
　　收住笑容，我微微正色，道：“不管如何，只要大哥肯割爱，我愿将带水屏山拱手相让——不管臣江是否与她姐妹联姻，日后，他都是我带水屏山的主人。”
　　寄清含笑望我，点一点头：“也好。这么大的庄子，这几年也着实很累你。此后有小江在，可以帮你分劳很多——你也可以好好休息补养一下自己的身子。”
　　我听着一笑——如果连寄清也不能料到我的打算，那该是没有人会阻碍的了。
　　寄清望一眼湖中沁亭，道：“既如此说，咱们不如现在就去问问小江，看他怎么说。”
　　我摇头，忙拦住他，笑道：“大哥怎么还是这么心急啊？要说，也等她们姐妹不在时才好说啊。”
　　他脚步一顿，笑道：“呵呵，到底是晗妹，还是你细致周到。”
　　***
　　走在连向沁亭的曲桥上，我忽然想起来，转身问道：“大哥，你所练内功心法是属哪一宗？可是与中土一般门派不同？”
　　“铁骑谷本是中土武林的一个门派，我想内功心法大意与其他门派无异，除非是一些异族，比如刹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正踩着台阶上亭，忽觉脚下一滑，原来雪融成冰，还好寄清在后及时一搀——难道说那股逆流是有意运功所生？他有心阻止？为了什么？
　　“晗姐姐，你来得正好，你看江大哥……呀，风大哥也来啦？”
　　听到晓雪的呼声，寄清遂将我手一拉，一掠挽我到了沁亭之上，笑道：“雪丫头，你眼里就没了你风大哥了。”
　　“我哪敢啊？刚才还和小妹还有江大哥谈论您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呢！你说是不是，江大哥？”
　　我笑起来，怎么左一个“大哥”右一个“大哥”叫得人头也晕了，看向臣江时，他也正望过来，似乎很吃了一惊，连晓雪的问话也忘了回答。
　　我微微侧目，自己一手仍挽着寄清，两人并肩站着，似乎并无不妥。不知臣江为何忽然怔住无语，我便笑道：“雪儿，你这师父也是大哥，徒弟也是大哥，自己人不打紧，外人听见可是要闹笑话了。”
　　一句话，说得其他四人都是一愣。
　　“呀，真是的，这样的话……”初雨先反应过来，不想晓雪反应更快，已然接口道，“这样的话，风大哥不长了我们和晗姐姐的一辈了？”
　　寄清也是急思的行家，笑骂道：“小鬼，你怎么不说你的‘江大哥’应该唤作‘江师侄’？反把你晗姐姐拖进水去！”
　　晓雪机灵，不过碰到寄清往往理屈词穷，无话可辩，这时便倚到我这边来，不依道：“晗姐姐，你听听，风大哥又欺负人了。江大哥比我还大两年呢，怎么反倒成了雨儿的侄子了？”
　　我心道，这个小丫头，明明自己心里不愿，此刻又来拿雨儿来过桥，于是向着寄清笑道：“大哥，这一桩公案如何断，我实在无能为力。家务事，还是你自己断罢。”
　　说完，几人都笑起来。
　　寄清早已心知肚明，此刻便说道：“好吧，都唤大哥，也没什么关系，只是称呼罢了，本来你晗姐姐不提，也都叫了这么多时候——我不介意，小江也不要介意罢。”又向雪儿道：“小鬼，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晗姐姐早告诉我了——我是成人之美，你怎么谢我？”
　　我悄悄拉一拉寄清，不过雨儿的脸已然红了，却问:“晗姐姐说什么了？什么成人之美，我怎么不知道？”
　　寄清望一望我，我也不知如何答，抬头望着臣江，只是一笑。
　　***
　　次日晨，我和寄清找来臣江，寄清告知他明天返谷，并说起留在带水屏山的事情。
　　“只要师父没有异议。”臣江听完，说道。
　　“这么说，只要你师父同意，你便愿意常留山庄？”我问道。
　　他点头道：“不错。如果需要，带水屏山随时可以留下我。”
　　听见他如此说，我和寄清不由相视一笑。
　　“小江，”寄清进一步说，“不是随时，而是永远。你从此，便是带水屏山的人，而且……”他回头望我，我点一点头，“晗妹有意让你接管山庄。”
　　像是吃了一惊，段臣江抬头望着我，面上惊疑不定。
　　“臣江，你不愿意？”我突然想起他曾三次推辞山庄令符，但是，“你刚才不是答应要留在带水屏山？难道此刻已经改变注意了？”
　　“我没有。”他急促的打断我，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生硬，“我只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让我接管山庄，莫非你要离开这里？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我被他问得怔住。我有讲过要离开吗？没有。我肯定自己没有。而他怎能如此断定，还是用了这样质问的口气。
　　“小江！”寄清声音提高了，似有愠怒，用了长辈的口吻责备道，“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回过神，忙道：“大哥，这没关系，我和臣江已经很熟了。”看向臣江，我答道：“我并没有要去哪里。带水屏山是我和雪儿、雨儿的家，我怎会离开呢？”
　　他看着我，不再说话，我微微垂首，避开不与他相视——他的眼神分明在告诉我他仍是不信和怀疑。目光如炬，闪烁着不能逼视的火焰，似能看透你心！
　　***
　　“今天早上，大哥带着余下的铁骑谷弟子离开了带水屏山。在走的人里面，还有段臣江。
　　段臣江的离开似乎毫无理由，但又似乎很有理由。本来他来到山庄只是为了助带水屏山一臂之力，如今刹门已退，他离开，顺理成章。
　　而我却觉得突然。为什么他应该留下呢？我问自己，细想一想，真的毫无理由。
　　不错，他是说过可以常留山庄，但他也说“如果需要”。如果为了大哥，天下似乎没有徒弟留在师父好友家中长期帮忙的道理。如果为了雪儿和雨儿呢？虽然他曾与雪儿形影不离，又对雨儿舍命相救，但是莫说提到婚嫁，就算想知道他的心意，也总是有意无意，讳莫如深。
　　没有理由不走，亦没有理由留下，那么，他是迟早要离开带水屏山的了。只是，我仍觉得十分意外，似乎难以置信一样。这种感觉很奇怪，却说不清。
　　段臣江终于还是走了。无论晓雪如何旁敲侧击地苦苦央求，也无论初雨如何将离愁别绪映在泪眼中，他决定要走，便不会改变，他不愿回答的问题，答案只有沉默。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了解这个人，所以自昨晚与他单独谈过后，便不再问他什么了。
　　晓雪和初雨一定是会很伤心的了。我想安慰，却不知怎么说好。我记起自己曾要求臣江不要伤害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也许他正是为这个而离开的吧，但是为什么我昨晚问起时，回答却又只有沉默。
　　我有时想，这样的结果虽然让人意外，却也未必是坏事。倘若臣江真的有了选择，他们三人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吗？其中的一人固然痛苦，而另外两人能有幸福吗？或许他正是想到这一点，才用了这个方法，解决一切。
　　退出与远离，可否使痛少一点、轻一点？我不知道。我亦不能知道臣江这次的做法是对是错。不过，在我的记忆里，他是鲜有失策的人，我倒宁愿信多一次。
　　幸好，元日就快到了。喜喜庆庆过完年，我就安排她们姐妹早早起程，赶在清明之前回秦府为父母上坟。一路虽春寒料峭，但愈往南行，渐渐草长莺飞，柳媚花香，踏春闲游，希望自然的秀丽风光可以排遣一下相思之苦吧。
　　秦府的庄园，我仍请老家人代为打理着，你父母的墓冢，我也派人每年修葺一次。
　　一直，都那么希望他们可以原谅我们，能有一天让你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但这个愿望到底没能实现——二老至死也不肯见我一面，看我一眼。
　　他们终究，是不肯接纳我成为秦家的媳妇，而你我亦终究，没有真正成亲。现在想来，你可有后悔吗？
　　在沁湖的亭边，在抱玉廊的月下，在望径小舍的竹林里，我试想，你若想要便是如此容易。你知道我不会拒绝——我早已是你的，无论此心，还是此身。然而你，竟也一次次忍住了。
　　等吗？一个名分。它是如此重要吗？你在乎？还是你在乎我在乎？你告诉我，因为我不能知道。
　　……
　　每年清明回秦家扫墓我都回避了——我想他们先前既已如此，逝后亦不会变吧——只让雪儿姐妹代为行礼，也算遂了他们的心愿。
　　我知道你其实是极为孝顺的，父母的不能谅解和抑郁离逝，才是你一生最大的憾事啊。”
　　***
　　元宵节后，驻扎在山庄的五盟人马陆续离开。因在对仗中抗敌有功，齐咸长老决定将青城山庄重新纳入东盟旗下，以示褒奖和对其中死伤者的抚恤。青城席一刀庄主感恩戴德，慷慨言道：日后五盟有难，刀山油锅，青城在所不辞。
　　在东盟对带水屏山的谢宴上，我时时把目光停驻于这位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人。
　　回忆当年，他曾是名嘈一时，誉冠东水的名门宗师。家业，武功，地位，甚至女儿，都曾让他何等得意，何等风光。
　　可惜，他是太执着了，面子和名声比任何口宣身行的仁义道德都来得重要。他不能容忍，谁亵渎他的权威，伤害他的名声，谁就得死——甚至不惜动用卑劣暗算的手段。
　　我有时甚至想，其实我该感谢他才是。正是他，把一个在道义和感情中挣扎的秦峰解救了出来——试想，你用毁灭一方的方式来逼他选择另一方，以他的个性，你还能留住他吗？
　　俱往矣，至如今。我再次凝望这位已经磨尽当年锐气的老人，却是希望：经历了大兴大衰的沧桑后，可能把世事看的淡薄了？把恩怨想的简单了？
　　我于是站起来，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齐长老看见我走来，已然站起来，端酒笑道：“冷庄主，这是怎么说？今天可是我东门设宴多谢山庄的盛情款待，怎好意思吃你的敬酒？”他把手向桌边众人一挥，“来，大家先敬冷庄主一杯！”说罢，仰面一饮而尽，其余众人亦赶忙站起，举杯供饮。
　　我向众人示意一笑，也干了手中酒。
　　再次斟满酒杯，我举向席一刀：“席庄主，多年不见，庄主豪气不减当年。冷晗这里先干为敬！”
　　我喝完酒，席一刀仍自怔怔，似乎万没料到我会如此做。
　　齐长老毕竟老于世故，虽然不明昔时恩怨，但看此情形，即刻大笑数声，打着圆场：“席庄主不吃敬酒，可是嫌带水屏山招待不周啊？”
　　“呃……哪里哪里。”席一刀终于站起，将酒举到嘴边，一饮而尽。他转目对齐长老笑道：“长老不要误会，席某和冷庄主是故交了。此次迎战刹门，庄主号令群雄，天天日理万机，哪里是我们能见。今日突然屈尊贵，实在让席某受宠若惊。”晦暗不明的目光在我面上扫过，他人突然躬身下去，“如有得罪冒犯之处，还望冷庄主海涵。”
　　我闻言忙还礼，口中说“不敢”，心中却是一叹，如此做作逢迎，毫无诚意，难道你如今还想同我算陈年旧帐吗？
　　***
　　次日，齐长老送次子一对人马出庄，正遇青城山庄所有弟子也正要离开，于是嘱咐齐博非，同行路上对长者要恭敬有加，不可仗着自己盟主之子的身份藐言怠慢，齐博非连声说是，遂与青城相与上路。
　　我回到清运堂，与齐、公孙长老商量事毕，忽听侍从来报：“西盟二少主求见庄主。”
　　“是源苘。”公孙长老正要出门，回头来笑道，“我们明日离开山庄，想来是同庄主辞行来的。”
　　我点了点头。公孙济将魏源苘收为义子也是三天前的事，因而我还不是很习惯，听到此言便对报者道：“快快请少主进来。”
　　不移时，魏源苘进入堂来，仍旧白衣胜雪，略显淡薄瘦弱的脸上，隐约多了几分故意掩饰却仍按耐不住的飒飒英气。
　　“义父。”他向已走在门口的公孙济一礼，口中道。
　　被一方盟主赏识提拔，像他这样快的，在五盟各派中绝属罕见。我也见过一些少年得意的后生晚辈，除了本来出生世家，有世子身份如齐博非者，其余无不对自己的恩师或提携者尊崇有加，见面施礼唯恐不能显其感激之心。
　　而此刻的魏源苘，却只是微微躬身，淡淡一礼。无论动作语气都让人觉得，这与众不同、不卑不亢的态度，比任何卑躬屈膝的逢迎推崇，都更显他自己作为一个小辈新人的身价。
　　公孙长老见到忙将他手一抬：“源苘，不必多礼了。”目中已然盈满笑意，他拍拍魏源苘的肩道：“与冷庄主辞完行就马上回来，今天晚饭我还要向你引见几位帮中长辈。”
　　魏源苘点头，目送两位长老出了清运堂去。
　　他回头来向我道：“冷庄主，源苘一来辞行，二来，多谢庄主提携举荐之恩。”向各位长老力荐的事，我并未曾向外人细说，只是当日作了引见，此刻听他说起，不由笑道：“魏大夫何出此言？我不过尽了点引见薄力，这个，你已经在入盟宴上谢过了。”
　　“庄主何出此言？”他看着我的脸反问道，“当日力荐无名后生的话，事后，我怎会不知？若是你已然忘记了，那源苘只能再施礼以谢了。”
　　说罢，他真的抱拳成礼，一躬到地。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方才对义父不过略尽微礼，此刻却是如此自折身份。这谢意里面的诚意恳切，可想而知了，我不由感动。
　　“快请起，快请起。”我忙伸手去扶，“魏大夫……”
　　“叫我源苘吧，”他就着我的手直腰起来，却是微微一笑，“庄主应该不过长我数岁，恕源苘冒昧——我们不如省了这些浮文虚礼吧？”他微笑着看着我，自然而温和。
　　而我却又是怔住——片刻前方才恭敬有加，此刻却又变得如此熟识亲近，这个魏源苘，还真是个变幻难测的人物。我很自然的想起风大哥临走时对我提起对此人的映象：城府极深，不可小觑。
　　我怔一怔，马上答道：“好，源苘，既如此说，你也不必时时刻刻把举荐的事情记在心上了。”
　　“好。”他笑答道，神情间便略去了许多拘谨生分。不再客套多礼，他直接问我道：“你近来身体如何？不如让我再把脉看一看。”
　　我亦微笑道：“好。”而不再多言谢字。
　　我坐在桌边，伸出右臂，魏源苘两指扣脉，微微蹙眉，凝神诊听。
　　我又一次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眉宇俊朗，说话举止间显得温文尔雅。这样与生俱来的气质使他少了江湖人身上的逼人霸气，多的却是书卷之感——难怪风大哥说他酷似一个人。
　　“晗妹，”临走时，大哥不无忧虑，“青城山庄来意不明，你固然要小心防备。而这个魏源苘，我总觉得，越看越像一个人。”
　　“大哥说谁？”
　　“唐穹。”
　　心中一刺，这个名字，我永世不会忘记！
　　“唐穹为人大奸若贤，当年若不是二弟，谁能看穿他的野心邪念！连二弟也是被他……”
　　截口不说， 顾虑的是听话的人。我强颜一笑，道：“大哥放心，我已派人详细查过魏源苘，他是蜀中魏门之后不假。唐穹当年为北盟盟主，无论出身还是门派都应该与魏氏并无瓜葛。至于魏源苘这个人……惟才是用，若真是祸心深藏，到时我也有斩奸除恶的办法。”
　　风大哥闻言依旧一叹：“我知道你做事谨慎，百虑而无一失，但以江湖之险……还是要多多小心啊。”
　　大哥溢于言表的关怀和放心不下，到此刻都如在眼前。
　　“……庄主以为如何？”
　　我转目，魏源苘正以询问的目光看我，不由清咳一声道：“你是大夫，一切你作主吧。”
　　魏源苘一笑，道：“你可是想起了什么，怎么如此入神？”
　　我也一笑，方想掩饰过去，转念一想，道：“我想起有人说，你与在七年前故去的一位武林统领很是相像。”
　　他正站起身，闻言只是笑一笑，并不相问。从袖中掏出一个棕色小瓶，他向我递来道：“这是念心丸，我曾让段少侠给你服用过得，他说效果很好。”
　　我记得臣江说过，这种丸药是魏门独家疗治内腹的灵药，即使魏源苘本人也所持不多，此刻却以一整瓶相赠，忙推辞道：“我的内伤早已痊愈，这念心丸还是留给其他需要的人……”
　　“庄主不要推辞了。”他打断我，蹙眉微微显出忧色，“恕我直言，你的伤本留下病根，而这连月来日夜操劳，方才把脉，已是又加重三分了！”目光微转，他走来把手中药瓶放在我身边桌上，也不回头，低声言道，“冷晗，你往后要多多节劳，如果时常觉得胸闷气短，此药对你是极有帮助的。”
　　他回头，把一双幽幽的眼眸看过来，我再次一怔。方欲答言，忽看门外飞奔进一人，步履踉跄，完全失了往常气定神闲的雍容气度。
　　我惊站起来，向来人道：“齐长老，出了何事，如此惊慌？”
　　“冷庄……庄主，席一刀在半路竟然倒戈！那匹夫小人……他……要你……还望庄主救小儿一命！”
　　我皱眉，不由“哼！”出一声——席一刀，你果然是为算旧帐来的！
　　***
　　在马车上望去，不远处，青城山庄的人马一字排开，仗剑持枪，个个如临大敌。齐博非和其余人质反绑着被众弟子围住，后面是高山，从我这个方向看来，除了杀进重围，没有第二条路可以救人。
　　魏源苘一定要跟过来，因而此刻也在车中。放下微微掀起的车帘，他回头向我道：“我带人去看看地形，或许可以翻山偷袭也未可知。”
　　我点头，道：“好。除了你带来的西盟人马，我让眀昼堂主罗倞也跟着去，他熟悉地形，事成可用山庄棼火信号通知我。”
　　他一点头，出了马车，忽又回身道：“你此刻不宜现身——能拖得一时是一时。”我颔首，他这才下了马车。
　　此刻齐长老带队早已到了青城人马跟前，只听车外人声寂静，一人高声叫道：“长老，我给你半个时辰就快到了，若你故意拖延，到了时候不见冷晗，休怪我席一刀翻脸不认人！二公子的性命……”
　　不远处传来一声痛呼，掀帘一看，一道血流从齐博非的额上淌了下来，席一刀握着马鞭向后挥一下，执刀的青城弟子便住了手。
　　齐长老怒不可遏，大声道：“席一刀，你这卑鄙小人！此刻时限未到，你若再轻举妄动，伤我儿性命，老夫必要你碎尸万段！”
　　话虽极狠，却奈何不得他半点，天下父母之心到了此刻，是痛何极！
　　我遂将车帘一掀，跃身出来——席一刀老奸巨猾，这割在齐公子脸上的一刀，无非想要逼齐长老交出我来，我如何能再藏身事外？
　　我到得席一刀面前，沉声道：“席庄主，你要长老叫来冷晗，此刻我在此，你放了齐公子等人再说话不迟。”
　　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席一刀望我，哈哈大笑：“冷晗，你果然还是当年的脾气，秦峰那逆徒在阎王殿里见到你，必定高兴的很！”
　　我心中刺痛，脸上却不动声色，等他笑罢，方冷冷道：“席庄主请自重！你若此刻放了东盟二公子，盟主宅心仁厚，对这次误会或可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为一桩宿怨而毁青城山庄数百年声誉，我亦替你不值。”
　　“呸！”一口啐下来，我向后一退，并不动怒，只冷眼看他。
　　席一刀阴冷着脸笑道：“百年声誉？百年声誉！我席一刀的声誉早被那逆徒在十一年前毁于一旦！而你，冷晗，你逼得我的女儿蒙受如此奇耻大辱，至今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到如今，我要这百年青城有何用！”
　　他到底是放不下！我本以为，在五盟中重新崛起可以成为他再次出山的理由，然而他根本不想从头再来。
　　处心积虑，十年不变，他的心中除了对往事不甘和对他人的仇恨，十年来，竟从未想过眼前与未来。他此刻与东盟一族为敌，而且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从此后，青城山庄在整个武林便真的再无立足之地了。
　　望着席一刀的脸，我心中竟泛起一丝怜悯。提起女儿，他充斥仇恨的目光里多了如许多的痛心和绝望。他若还有一点活着的意义，那便是因为——他还是一个思念女儿父亲。
　　知道再多劝也无益，我直接了当的问道：“你想如何？”
　　面色一寒，一字字，席一刀道：“我想你——死！”
　　一个字，咬牙切齿，把个夕阳未落的初春傍晚说得阴森肃杀，彻冷如夜。众人皆突然无由战栗一下，齐齐转目来看我。
　　席一刀的要求，我不答应，后果可想而知。
　　望一望齐长老，那又是一个父亲，他要儿子的命，此刻却不能为此说一个字——亲情和道义，作为一方盟主，他若可以选择，如何选？
　　齐咸是以不看我，即便心中有了决定也不好说出口吧，或许，以长老之尊，宁愿承受切肤之痛。
　　我一笑。
　　“席一刀，你要我死，非常容易。只不过，你此刻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你让我们如何相信，你事后便会放人？”
　　席一刀脸色果然陡变，额上青筋暴跳似要破口大骂，却硬生生的忍住。以青城主之尊，行偷袭狡诈之实，他的行径早已经不是名门正派所为，还能如何反驳？又能用什么字眼再骂旁人？
　　怒火中烧，席一刀忽然咬牙笑道：“你果然刁钻难缠！我早料到你没这么容易束手就擒。”他向不远处一个不高的土丘一指，“冷晗，你看好了，那个土堆上面放置了火药。你站过去，我放人后就开始点火。这边引线到火药的长度足够所有人离开这里。”
　　席一刀抬手一挥，站在他身侧守在马车边的弟子把车帘高高掀起。
　　“这是一车火药，在引线烧完之前，你若动一动，我便叫人点燃，到时，玉石俱焚，这里谁也不要活命！”
　　我点一点头，道：“只要我不动，引线点完，其余的人也都已经离开，人便算放了。而如果你失信不放人，我就可以随时脱身——这个办法也算公平。”
　　“还有，你要卸下寒迟剑和所有兵刃！”
　　那便来不及割断将快燃尽的引线，火药应该不只一捆，就算用手或者牙齿能够弄断两三根，也没有机会阻止所有火药点燃爆炸。——席一刀的法子可称的上是百虑而无一失，看来他这次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势要杀人不可了！
　　我忽觉被人拉动后面衣衫，回首一看，魏源苘双眉紧锁的望过来，向我摇一摇头——那便不能从山后面救人于出其不意了。
　　我略一沉思，抬头看着席一刀道：“好，就这么办。”把手中长剑交给罗倞，我只身走过去：“你可要派你的弟子搜一搜身？”
　　他望我，犹豫片刻，说道：“你素来不用暗器匕首，搜身就不必了——我也没有女弟子。”
　　——最起码，他还能想到一点做人的尊严，还不至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屠夫，这一点，你是否觉得欣慰呢，我却是很高兴的。只不过，如此看来，即便到了十一年后，我不想死，以他的能耐仍旧称不了心愿！
　　“庄主！”我回头，罗倞几步赶过来，“那火药，太……危险了，您……”
　　我拍拍他手中的寒迟，笑道：“你收好这宝剑，回头不见了的话，我要你提头来见我！”他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冷庄主请留步！”
　　我刚欲回头，齐长老已掠到面前，道：“小儿无能，被人所制，死又何惜！冷庄主你不必……”
　　“长老不要这么说，后生可畏。今日失手，也是江湖险恶第一课，少主自当会吸取教训。”
　　转眼又见魏源苘也已经走了过来，只是在众人外几步停住，目光射来，又是那种幽然深邃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劝解之意，只是淡淡的愁虑，隐在眉宇之间。
　　我向他笑而点头，垂首向众人轻声道：“各位放心，冷晗自有脱身之策。你们尽快离开险境，我才能早一点脱身啊！”
　　且惊且疑，然，带水屏山庄主的身份让更多人把惊变做信，把疑变做喜。我离了众人，走到青城人马与火药土丘中间，席一刀此刻再无疑虑，下令放人。
　　父子相聚，默默无言，那离了生离死别的危险而从内心发出的一声轻叹，远远听见，依旧让人心动莫名。
　　——谁要作什么救命恩人？不过是为了，这一声叹息！
　　我慢慢走上堆满火药的土丘，手中摸着一直挂在胸前的紫玉。小小玉戚两侧，尖利的刀齿在手的摩挲中跃跃欲试——在那日前，我并不知道这带着记忆的怀念，还会有如此大的用场。
　　五盟来的人马已经越行越远，青城山庄的弟子也快从视野中消失，唯有席一刀的宝蓝瘦马依旧在不远出可以清清楚楚的望见。
　　此刻，数十根同时点燃的引线只剩下半寸，我望一望席一刀：怎么？你原来是想来一个“同归于尽”吗？只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紫玉在手，霎时如流星闪电般射了出去——这耍飞镖的手法，还是少年时嬉戏练出来的，此时使来，倒也不觉十分生疏。
　　紫光闪动，顺着火药排列的方向一路切过去，点地之处，红光即灭。很快，紫玉回到手中，引线的沙沙响声已经减弱一半。再出手，另外十几捆火药也在即爆未爆之时熄灭。
　　那蓝色人影依旧不动不语，无动于衷——席一刀一定算死时间，决不会到此时也未发现，难道……另有阴谋？
　　屏气凝神，我果听一声细微的沙沙声音从土下传来。原来土丘之中也埋了火药！
　　不愧是老谋深算的老江湖，要杀人就决不留命。这土下的一捆火药看来是早已经点燃，无论敌我有没有撤离险境，都势必燃爆！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而此时，却是切断所有其他引线后的最后一刻，刨开土堆寻找引线势必已经来不及。只有靠一切即中，且要分毫不差！
　　我深吸一口气入丹田，随着气流，缓缓合起双目。
　　“咝——”
　　那声极轻的微声在耳畔慢慢变得响起来，手摸下去，随着声响一寸寸移动，忽然一停——是了，就是这里！
　　睁开眼，半截手指深陷入沙土里，紫玉在手中握着，也便有一半掩在黄土之下。我眼前陡然一晃，面前的黄土紫玉俱在目中一变。
　　——新坟，我以为不会来，然而来了，便只想作一件事……埋了它，你的紫玉。
　　你既然要走，便带走它。我不要！你难道忘了，“我不叫紫玉，所以你送错人了。”
　　然而，你却说：“我从来不拿回送出手的东西。”
　　多么轻巧的一句话啊！它把玉留下，我就不能不收，也把人留下，我就不能不留。
　　你——好狠！
　　恍惚间，“咝咝”声已断。
　　“晗儿，你要记得方才说过的话！”
　　——我说了什么？方才？方才我说了什么！
　　不！我不要这样！我答应你，我说过！我答应你，就一定要做到！无论那将让我如何痛，如何苦！
　　我的身体突然弹了起来。哪里来的力气，我不知道，只觉自己凌空而起，向土丘外快速飞掠出去。
　　——不，我还是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是对是错。只知道，此刻，我既然已经想起，那么，生或死，就不该靠这手中你给的紫玉来主宰。我不能让它割断，联系我们最快的路途。然而我也不会忘记，自己对你许下的诺言。
　　身后轰然一声，我的身躯应身而倒。黑烟浓雾外一人飞奔而至。火药的震击足以使人重伤昏迷，而我仍然醒着，只是那余波在胸内翻腾，片刻不能起身。没有寒迟，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无能为力了。
　　席一刀的剑，冲着我的心口，直刺过来。

　　10

　　十、
　　这一条长长的静静的河，在脑海中不知流过多少回，总不能断不能停。拖着疲惫的身体，我终于爬上了岸，然而回首，却发现冥河的那一头，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归处……
　　天籁佛音在我睁开眼的一霎那化为虚无，可有人间凡语问起：魂魄归来否？我不能答。又有谁能告诉我，他已然参悟：何为归何为去？
　　醒来，我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转目处，异常简陋的陈设纤尘不染——原来这确实并不是那个凡尘俗世。似一间寮房，梦中的颂经念佛之声便是在这里得闻。
　　门柱“支嘎”一声被推动，我闭上了眼睛。有人走来，在床前停下，似放了什么东西在床头的矮几上。轻轻的脚步声缓缓离去，我睁眼，一袭海青长衫的清凉背影映入眼帘。
　　门外突然一阵吵杂，那尼姑一顿，在开门前停住了步子。
　　“师太！师太！你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的女儿，她就在里面！”
　　“施主，静尘师傅从不见外客，并不是我故意阻你见人啊。”
　　“那个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她怎会不见我！十一年了，我终于找到她，我……你让她出来，我要她跟我走……我是她爹爹，她会跟我走的……师太，你让她出来见我啊！”
　　脚步声急促前行，再多人也阻拦不住。
　　“阿弥陀佛，施主，此处是师太们静心养性之所，还请你快快离开！”
　　不再理会什么清规戒律，席一刀高声向院内叫道：“灵灵，是我，是爹爹啊！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十一年了，你娘早已亡故，你难道……不想回家看看吗？……灵灵，跟爹回去，跟爹回家去吧！”
　　粗暴的敲派穑幸豢蹋乙晕腥艘泼哦耄蛘撸锩娴娜艘陪硕觥Ｈ欢幻胖簦鲇肴耄济挥蟹⑸挥心乔迷谛纳系娜匪匙盼奘绕谕拿乓宦吩夜ィ暮艉捌怀缮?
　　我起身，刚欲启唇，却听到门外忽然寂静无声。
　　“好，我不逼你，也不要你跟我回去。”
　　方才的发作使席一刀冷静了许多，他的声音不高，却更有让人为之心颤。
　　“灵灵，你出来吧。你让我放了那逆徒的女人，我也已经照作了，此刻，爹爹只想再看你一眼，难道你都不能让我如愿吗？”
　　黄色的海青一动，那尼姑伸手到门前，顿一顿，又放了下来。一伸一放的决定，便注定了余生的不再相认。
　　“席小姐。”我从床上坐起来，唤了一声。
　　她回头，目中没有一丝惊讶，似乎看尽了世人百态，面上的神情不再为此改变宁静。
　　我指一指窗外：“你还是，见一见他吧。毕竟，你们是……”
　　席灵灵抬手打断我，静静道：“你错了，我尘缘已了。席灵灵早已不在这世上。他找他的女儿，而站在这里的却是静尘，他是——找错人了。”
　　门外似乎渐无人语，若是当年，席一刀定不肯如此善罢甘休吧？十年的风霜，不能化解恩仇，也无法忘却思念，却足以消磨一个人的锐气。
　　俗事凡缘终于了断，名唤静尘的那位尼姑身子一颓。无论如何隐藏，那如释重负后一声轻呼，我已然听到了。
　　我站起来，向她走了过去。
　　她抬头看我一眼，淡淡道：“看来这一剑刺得不深，不然就算没有第二击，你也早已经命丧黄泉了。”
　　我俯首看一看胸口，伤处已然用白色的药布层层包扎，手法十分小心严密，松紧适宜，是以方才心有旁骛并不觉得，此刻突感钻心疼痛。
　　我握着胸口俯下身，面颊上已然冷汗涔涔。一双手扶过来，我被扶到桌边坐下。
　　抬起头，我把她看的更清楚了。席一刀为了报仇，那一剑绝不会心慈手软而不用足全力。为什么可以留下活口，除非看到或听到突然惊赫的事情，绝没有半途停手的道理。我看着席灵灵，心中想，难道是为了这张脸吗？
　　我细细看她，如果不是先已听到她的声音，而是见到她的面孔，只怕我是不能认出她来的。
　　这就是当年貌压群芳，被称为东水第一美人的席大小姐吗？记得当年，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已觉天上人间，何来如此沉鱼落雁的容貌！而如今，我却认不得，这面前的黄衣人是谁。
　　长长纤纤的眉，依稀有不画而黛的颜色，薄薄温润的唇，彷佛是不点而朱的倒影。眉眼里，似乎仍有昔时的轮廓——这是那曾盈满秋水的眸，这是那曾一笑嫣然的颊，弹指可破的是冰雪凝成的肌肤，风起能舞的是乌云梳就的黑发。
　　然而，你若再看一看，仔细看一看，不，你看不清楚了。那已经太久，太久，是传世的丹青，此刻便也褪去了墨渍，再去寻她，便只有影子，丢在回忆里了。
　　我看了许久，便是知道那个剃去三千青丝的人，真的是她——十一年后的席灵灵。
　　时间在她的世界里面，一日百年，百年瞬间。在我，又何尝不是？只不过，她找到一个可以一刀割却烦恼的地方，而我，却仍流连于浮尘俗事，不得脱身！
　　席灵灵看着我，也似乎在细细端详。
　　两个人，四目相视，只觉自己眼中的对方便是对方的眼中的自己，同样的震撼，却是不同的心境。
　　沉默，终于被她的幽幽一叹打破了。她仍看着我，眼中已然多了几重人间的春水波澜。
　　她开口，依旧风请云淡：“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变——我爹他要杀你，你反倒帮他来劝我。”
　　无意中说出一个“爹”字，让我看到她内心中不能宁静的余波。也是一叹，我答言道：“我是你的仇人，你不也反倒违逆你爹而救了我。”
　　她一怔，有什么触动她心，移开目光，她不再看我。
　　走过去，她端来床头的碗：“药凉了，你快喝了吧。”
　　我接了碗在手中，并不抬头。我知道不该问，却不能忍住：“灵灵，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救我？”
　　沉默。
　　我抬起头，急切放在脸上，溢于言表：“这佛经斋戒，真的可以让人忘却过往，了断一切吗？”
　　她看我一眼，终于道：“不能。”
　　我一愣，她转过头，背对我的身子微微显出轻颤，“所以我还是恨你，秦峰的紫玉，至今未变！”
　　我的身子一僵。
　　多么可笑！同样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却指望学着别人去轻易治愈，却不成想，搅动了另一个女子本已平静无波的心池春水。
　　我垂下头，又一次失望使我没有力气安慰他人，我苦笑问她：“可是你还是救了我。何苦？你恨我，就该看着那一剑刺下去。”
　　她忽然转过脸来。她的目光有一瞬是震骇惊惧的，然后变得严厉似有诘问。
　　——她不必如此吃惊，我哪里是不识好歹，反将恩情来当罪过来诘责？我只是，恨我自己，怎会没有象她这般的勇气。席灵灵，如今的我，早已比不上你，你难道不知道？
　　***
　　我在这座庵庙里面又住了三日。
　　三日里，每天席灵灵都会送来食水，亲手帮我为伤处换药。只不过，从第一日后，我们就再没有交谈过什么。互相之间的默契，彼此都有要躲开什么的孱弱。
　　伤口不是痛得厉害的时候，我会一人踱步至前院。除了几间供香客住的寮房，这座尼姑庵的后院还有两间大的木屋，所住师太尼姑十多人，衣食起居便全是谀抢锩妗?
　　跨过相隔前后院的木门，这座庵庙的前院只有一个供修行者念经颂佛的大堂，就唤作念佛堂。
　　念佛堂状如莲花，意取功德圆满，座北向南，东西向有百尺，全是木头搭成。初建时，似乎未曾上漆为四壁外檐着色，是以风吹日晒，更把岁月的斑驳描画得流离尽至。
　　也许是地远人稀的缘故，来这里朝拜布施的信众不是很多，而佛堂里面只摆放了一个不大的功德箱，是随喜随缘的大度。然而平常的日子，便也就十分清苦了。
　　选择这里出家，便是要与过往的一切诀别，连与生俱来养尊处优的权力也一并舍弃。难怪她脸上的风霜远远超出了实际的年纪，一双终日劳作的手，布满老茧，无法娇柔如故，也无需娇柔如故。
　　我有时去看静尘在念佛堂打坐。
　　佛堂里的晨光夕照，安详而纯净。伴着的经文颂读的低声吟唱，那沐在佛光中的脸，除了美，我想不到用第二个字来形容。
　　——她是美极了，无论何时何地。你可知道，现在是我，在羡慕甚至嫉妒她了。
　　***
　　三天后的黄昏，静尘递给我一封信，是带水屏山派人送来的，里面大略讲了山庄的近况以及问起何时能归，可要有人接应。
　　看那字迹，是往日里见惯了的，此刻却一时想不出出自何人之手。抬起头来，置身夕阳下的庵庙前面，只觉四周静穆庄重，恍若有隔世的感觉，又听不远处传来天庭梵音……
　　其实我早已送了口信去说不日便能返回山庄，而却被这份从未体验的宁静之感吸引，流连忘返，欲归不舍——亘古不变的佛文经理原来真是一股潜流无声的活水，能够用以洗去人世间的尘埃。
　　可惜，我是个与佛无缘的人。
　　我于是在这日黄昏离开了念佛庵。
　　***
　　到了山下，便似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把手中的寒迟，一点点握得越来越紧。
　　剑，是罗倞在接到我口信后送过来的。他告诉我，当日听见爆炸声，他与西盟的人立刻返回，赶到时只见地上血迹和火药的灰烬，不见一个人。魏源苘在血迹前看了一下，便断定了：火药没有伤了任何人，去找席一刀，向青城要人！后来接到我的口信，方才停止了对青城弟子的围追截杀，席一刀似已带着所有人马返回东水的青城山了。
　　此刻我立足于当日几乎丧命的土坡前面，它三面都被没有植被的怪石山壁挡着，席一刀选择这里发难，就是为了可以用较少的人来防守一条出路，是以我们当日除了答应条件，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其他的途径去救人。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三面石壁缝隙中涌流出的山中清泉，正是念佛庵的师傅们取水的唯一途径，当日又恰巧是静尘下山来汲水。
　　巧遇，让他见到了久别的女儿，而他的女儿却又偏偏要他放了自己的仇人——人世间的事情，如此离奇怪诞，让人不禁要开始怀疑：那个冥冥之间的主宰可是有一颗玩弄世人的心！
　　静尘送我下山，一路无语。
　　已经到了宽阔的栈道，我回过头来，看她垂目似有所思。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此一别后，我便不会再来这里了。”
　　她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也不想你再来。”
　　我翻身上马，有一刻，她似已转身踏上归途。然而，终究返身回头，她到了我马前。是挣扎，或者按捺，她的面上显出那场斗争后亢奋的微红。
　　“紫玉，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我点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救人一命？她对我的任何要求，我都绝不会拒绝。
　　“我想请你……带我去见见他。”
　　***
　　山的那一面，干宵高耸，是带水屏山的“屏”。而这面却是一个长长宽宽的缓坡。
　　初春如酥般滋润的细雨此刻从天空飘撒而下，远远看去，这一片山坡上，已经铺满了嫩草新鲜的青色。
　　“从这里上去，山路的尽头就是了。”
　　她回过头，目光里的询问显而易见。
　　“我……在这里等你。”
　　她回头向上走了几步，忽然道：“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想……他会喜欢，看到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
　　我一怔。——原来她要我带她来，还有这一层深意。
　　——你会高兴吗？我想我是知道答案的。
　　席灵灵走了很远，我咬一咬牙，追了上去。
　　***
　　“他是……何时走的？”
　　应该已经可以望见那一座石砌的墓冢，然而她的身躯挡着我，我看不见。
　　我把目光落在远远的青草上，回答道：“七年前。”
　　“七年前……七年前……那么，你们在一起也有四年了吧。”
　　她每说一个字，时光便在我的眼前停留了千万年，然而我又如何能催促这十一年后的重逢？
　　她发出一声轻叹：“紫玉，你可是常来看他……”
　　“灵……静尘师傅，你还是叫我冷晗吧。”我转回身，那痛已开始从心口锥来。
　　她浑然不觉，答言道：“哦，真是抱歉……我是习惯了——那时候，大师兄一直这么称呼你，在我面前不知提了多少回，我也就这么叫了。这么多年，反倒不能记得你真正的名字。”
　　她似乎自我解嘲的一笑，走近了那墓碑一点，彷佛蹲下了身去唤道：“师兄，灵灵来看你了……这么久没见，你——认不出我了吧？”
　　语声哽咽，她已然落下泪来。彷佛对着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对他柔声私语。
　　“这么多年了，我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问我自己：是否恨你，是否像爹爹那样总希望你，还有紫玉，从这个人间消失……”
　　“然而每一次，我都回答：‘不’。是的，我也奇怪，为什么从没有恨过你——即使是那日你那样狠心丢下我，我也仍是想：你是伤心到了极点，才会如此绝情，如此对我。”
　　似转过头来看我，只听她在身后问我道：“冷晗，他可曾告诉你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你若看到他当时的神情反应，就能知道为什么我爹一直对他的的叛离耿耿于怀了。”
　　我摇了摇头，在身后，她看不见。然而也许她早已经知道答案。
　　那是，我没有能够知道的一段往事。
　　一直，在我的心里，这是一个迷——就在已经决定放弃而要了断一切的时候，是谁，有这股迷一样神奇的巨力，把结局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一个人，站在天平的中央。
　　这一端，师妹苦苦哀求，父母以死相逼，师傅正言厉色——如何能薄情？如何能不孝？如何能无义？
　　而那一头，不过只有一个人而已。
　　是以，他终于决定放弃了——离开，回头，永生不再相见。
　　赌气也罢，怨恨也罢，我于是还给他那块紫玉。然而不曾经历多少失败的心毕竟不甘。于是我追出去告诉他：如果你要回来而不见我，就去赤龙——无论是人是尸，你总能找到！
　　我不曾想到，这一句话，便成就了一座带水屏山。
　　“那天他终于回来，”席灵灵并不要我回答什么，如低声自语，她继续道，“我穿着红色的嫁衣忍不住跑出去。我在他怀里哭起来，却是很高兴的泪——他对我说他不会再离开青城了。”
　　“黄昏时，婚宴即将开始，他走去跪在我爹面前，说他不能成亲。我没料到他在婚礼之前赶回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而我爹似乎早已经知道了，于是告诉他：冷晗已经死了。”
　　“他本以为是师傅是故意这么说，好让他死了心后同意成亲，哪里知道我爹拿出你的寒迟剑，扔了过去。”
　　“他盯着剑，犹自不信，一动不动，那神情根本不敢去细细辨认那把剑。然而终于抽出来一看，只一眼，他突然地起身，掠出门去。我大声喊‘师兄’，他似没有听见，我看他面色如纸，终究不能放心，换下嫁衣追了出去。”
　　“我不知道那个寺庙是不是你们约定见面的地方，只看见他一脚进去，便见满地的鲜血，还有撕破的衣衫，并不见尸体。他抓起一块浸在血里的布来，良久，忽然奔出庙堂门外。”
　　“整夜，他在寺庙外的荒野黄土中寻找，最后还是一个过路的樵夫告诉他，他曾看见那庙里有人厮打……尸体已经全部被烧掉了，连灰烬也没有留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爹故意叫人去骗他，而他似乎也信了，只是不知为何还能抱着一线希望。”
　　“他回头来，终于看见了一直跟在后面的我。他看我一眼，不说一个字。我跟着他上山，心中害怕却哭不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如同陌路！”
　　“果然，他到了大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爹一跪，然后，开始脱掉身上的青衫。他把衣服折好，把佩剑摘下，放在衣服旁边——青衣和剑都是青城山庄弟子的信凭，他竟公然告诉我爹，他不愿再作他的弟子，他要离开青城！”
　　“现在想来，他早已知道是我爹下的毒手，而当时没有提剑来报仇已经足以尽到一个徒弟的情分了。”
　　“但我们却还以为，既然人已经死了，便是万难改变的事实。他会很伤心一阵，等到时间长了，便也就慢慢好起来。”
　　“这里是他的师门，青城的名望，江湖的地位，前辈的提携，离开这里，一个未涉江湖之险的后生晚辈，他几乎一无所有，寸步难行。更何况，现在这人间已经没有紫玉了，他还有什么理由非要离开不可呢？”
　　“却怎料到他会如此决绝！我固然被这样的突变吓得呆住，而爹也惊惧莫名——哪有弟子敢这样公然忤逆侮辱师父的？除了被逐师门，自古至今，从来都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而这个叛离者还是青城最被看好的后起之秀，掌门最器重的长徒，身为师尊，这口气，即便在十年后，也仍然咽不下去！”
　　“所有人都劝，他什么也不说，只把一块紫色的饰玉握在手里。那玉有尖利的刀齿，我只见他的紧握的拳中滴出血来。”
　　“我爹气极，拔剑刺去，我这才缓过神来扑了过去。他抱着我一滚，剑锋划破我的衣衫，我立刻哭了——他从小爱护我，到了那时也不曾改变……”
　　“于是我有了一线希望。我求他说，我可以不要成亲，永远不要。只要他留下来！”
　　“他摇头，对我也不再说一个字。我失声痛哭，说就当可怜我，我早已离不开师兄了……所有女子羞于启口，甚至想都不敢想的话，我都当着各位师长的面不顾廉耻的说出来。——只为能够留住他。”
　　“他搂着我，象小时候那样紧紧拥着我，我在他怀中哭泣，他便轻轻拍着我的背，说‘灵灵，你不要哭啊，师兄什么都依你还不好吗’。然而那一次，他沉默了。”
　　“他的脸上满是不忍和怜惜，他仍是疼我关心我的大师兄啊，我以为可以把他留下来了。我看见攥住紫玉的手猛然战栗了一下。他抬头终于对我说话，却是三个字——‘对不起’。”
　　“很多年后，我想起当日的情景，依旧不能想象——为什么一个已然化为虚无的影子，也能让他不顾一切，放弃所有……”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明白呢？道理是如此简单，而被她无意解开的谜底也是如此明了。
　　——紫玉不“死”，你怎会为她回头？又怎会对小师妹绝情，对师父师门绝情，对秦家二老绝情！
　　——天人永隔，这哪里是割断他与天平另一头的捷径？他们与你十七年朝夕相对，难道连这一点都不能明白？——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竟不能懂！
　　“我不懂，至今不懂——生人死骨，即便化为灰烬，没有觅处，他也只要你。”
　　“紫玉，他只要你！只要你！”
　　我痛苦的摇一摇头，露出一丝无欢的苦笑。
　　——是吗，只要我？你真的只要我吗？
　　——要我，就不该离开我，选择我就不该抛下我，峰，你懂吗？你懂吗！
　　没有了声音，时空在眼前古今不辨。
　　赤龙峪。
　　我已经绝望。
　　伤口的痛楚并不能让我昏迷，然而我不想清醒。在冰泉边，我只望可以就此长睡，不再醒来。
　　奇迹，你出现了。
　　而我昏昏睡去，依旧不能相见。你唤不醒我，以为我就此死去，伤心欲绝。
　　那一片泉水，冻裂肌肤，寒彻骨髓。
　　如此同行也好吧！于是你抱着我，跳到冰泉里面。
　　然而我却醒了。被内力震伤的五脏六腑也不再痛了——那是造化安排的又一次奇迹，相遇在这神奇的药泉里。
　　白马过隙，时光飞逝。转眸处，今时当日已隔十年。
　　造化若真钟情于我，又怎会让我今日站在这里？
　　奇迹？
　　奇迹！
　　我若可选择，便宁愿十年寒骨，沉睡冰泉之下！
　　血，从心尖上绞了出来，我痛，已不能忍。
　　“我们……离开这里吧……”
　　是哀求，我哀求，席灵灵，你……不要再说了……
　　然而她听不到。
　　“冷晗，你胸前的还是那块紫玉吗？——他到底是要给送你，送出的东西不会收回，你还不了给他的。”
　　她到了我身前，弯腰托起那玉戚，细细端详。
　　“是的，就是这块。我记得，这是用锋利的匕首一刀刀刻出了玉戚的样子。你知道吗？为这紫玉，那时的我已然非常非常恨你了。”
　　“从小到大，互送的大小物什无数，却从未看见过他亲手做的礼物。而这一块玉戚的形状，他是想了又想，才下手雕了出来。雕成了，却是心满意足的一笑。我问他为何是这样怪的样子，他笑，说那个女子便如这内圆外尖的玉戚，美得可以扎人的手……”
　　——我知道了，她是，来报仇的。故意，一次一次，提起你的只字片语，比刀剑，更能置人于死地，杀死仇人却不会见血。
　　然而我没有招架之力了。即使寒迟在手，我也无力，将之举起反抗。
　　哀求，唯有哀求。
　　“我求你不要再说了……我们走吧……走……”
　　她盯着我的脸，忽然失声大笑。
　　“怎么，你受不了了吗？原来你也和他当年一样，宁愿相信约定，也不愿相信‘死’这个结局！这一次，你们的约定是什么？他要在哪里等你？你又要到哪里去找到他？”
　　她的话如利剑，直插入我心。天旋地转中，她的笑声犹自刺耳传来。
　　“原来你也会学着他骗自己说，一定会相遇，一定会相遇！是吗，冷晗？是吗，秦峰的紫玉！”
　　忽而转首，她面向那冰冷的石碑。
　　“师兄，你可曾想到，她也有今天！你的紫玉也有今天！”
　　“七年，她失去你不过七年，而我呢，我呢！”
　　“你们毕竟有四年欢乐的时光，有名扬天下的带水屏山。——而我，我什么也没有！除了羞辱和心碎，我什么也没有！冷晗，你的到的还不够多吗？”
　　——不，她错了。得不到和得而复失，她在天堂，我在地狱。
　　——这区别，竟连你，也不能懂吗？
　　——峰，你实在不该——不懂！
　　我看过她的爬满泪痕的脸，目光落处，墓冢，石碑。
　　相遇的约定，你不但不给，反把我一推，逐出门外。
　　七年，我寸步不能近你身。
　　你——好狠！
　　我没有眼泪，却是忽然的一倾，矮身半跪在地上。
　　我抬起头，对着落泪的人说：“灵灵，你难道还不明白？——他伤我比伤你更深！”
　　***
　　“当满天晚霞散尽，那个名唤席灵灵的伤心女子便从这个人世间消失了。
　　静尘站在我的面前，暮霭沉沉下，她的脸孔有着同样暗淡却安详宁谧的颜色。
　　不再留恋了，那娇艳绚丽的色彩，她漠然的神情似乎在告诉我：她来这里，是为了受一次肉体情欲的兵解，痛彻后，她才能是，真正的静尘。
　　“冷晗，”她对我说，“你该知道，没有你，便没有带水屏山，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如此。”
　　“他一生的心血，你，不该轻易放弃——其实那日，你根本不需要我来救你，对吗？”
　　……
　　连她也这样说，连她也在怪我，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难道，这便是自私？我为了自己而放弃带水屏山，我真的——很自私吗？
　　然而我真的，太累了。
　　我等得太久，太久，早已没有力气做好这个一家之主。
　　——带水屏山，我何时才能为你找到，一个更称职的主人啊？”

　　11

　　十一、
　　“唉！”两指搭在我手腕上的人又是一叹。
　　连这一次，我也数不清他今天叹了多少口气，不由忍不住笑出来：“源苘，我这病人就让你这大夫这样头痛吗？蜀中魏门的神医都如此绕头，看来我真是病入膏肓没得医了。”
　　“你胡说什么！”他头也不抬，没好气的说，“只要你多多节劳，少想些山庄的事，这伤早晚一定会好的。”
　　我笑，到底是医生，怎么比我还忌讳“病入膏肓”四个字呢？看他忧心忡忡，便不好再说什么。
　　“现在是内伤不愈，又添外伤。”他把完脉，回头去拿纸墨，一边仍是生气，“你也太大意了！虽说没有性命之忧，在要害处的剑伤也还是要养着的，这么快就到处奔走作甚么！”
　　其实我也并没有“到处奔走”，只不过是没听他的话在床上躺着。我回来后，东盟的人还没有离开山庄，公孙长老好意，让身为大夫的魏源苘暂且留下，等我痊愈了再走。
　　其实打打杀杀的日子多了，谁没有大大小小外伤内患呢？真个儿要休息，那早该洗手退隐了才好。但如今，多了一个医生在身边，反倒把伤病说得严重无比，只叫我哭笑不得。
　　而源苘也却是一番好意。
　　将近一个月过去，彼此都渐渐熟捻，便与之前交战时的交往有了很大的分别。“少主”“庄主”都是人前的客套，而此刻，他更像一个严厉的大夫，责怪病人不该违背医训。
　　我站起来，看窗外人影闪过，便对他道：“源苘，不要这么发愁了。你虽然是大夫，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这点伤真算不得什么，你要是看过我从前怎么死里逃生，便要对治好我这个病人有信心许多。”
　　他看我一眼，开口似乎要说什么，屋外已经响起敲门声。
　　“我去开门吧。”他叹口气，苦笑道，“庄主还真是大忙人，连看病也被人找上门来。”
　　门开了，一个人一声不响地蹦进来。
　　魏源苘吓了一跳，我却笑起来，这么孩子气的给人惊喜的举动，除了晓雪，还能有谁？
　　“啊呀，怎么是你，魏大夫？”吓了人的人也是吃了一惊，双眸一转，她立刻高兴起来，“晗姐姐，你果然在这儿啊！害我们好找！”
　　丢下一脸尴尬的魏源苘，晓雪径自进了房，走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象是再也不肯放开了。
　　看看门外，初雨自然也来了。看见源苘，也是一愣，她旋即道：“原来魏大夫还留在庄里啊……晗姐姐是来看病的吗？难怪我们找不到她。”
　　“咳……”源苘清咳一声，似乎觉得不能再不说话，于是道，“两位秦姑娘是刚刚回来的吗？我……先出去吧，你们谈。”说完，便几步跨出了门。
　　这真是有点过分了，明明是人家的客房，被这两个丫头问得好像是别人占用了自己的屋子似的。
　　本想好好说说她们，然而两三个月不见姐妹俩，我也着实很想念了，现在更是被两人拉着亲热的说个不停，哪里还能有插嘴教训的份儿？
　　我问她们道：“清明节刚过数日，怎么这么快就能赶回来了？”
　　“还说呢，”晓雪娇嗔道，“你快把我们吓死了，还管的了什么清明啊？上了坟马上就往回赶路，一刻也不敢耽搁！”
　　“怎么了，”我诧异道，“什么叫被我‘吓死了’？”
　　“就是那个席一刀啊！我们听说他到底是为了报仇来的，还用了下三烂的手段来要挟！”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当日的情形，不由得人不传言。只不过，也不至于“吓死了”呀？
　　看我疑惑，初雨忙帮着她姐姐解释道：“路上传言太多了，有人说席一刀没有得手就被制服了，又有人说晗姐姐中了他的诡计，被虏走了，还有什么火药，什么……”
　　“就是就是，”晓雪等不及妹妹说完就接口叫起来，“听得我们实在是心惊胆战，恨不得马上就飞回来看到你才好！晗姐姐，”她在我身上上下左右的看，“你没受伤吧？”
　　初雨也看着我，却是问：“伤得严不严重？这么多天了，魏大夫的药应该管用的吧？”
　　“啊，真是，姐姐不就是来看病的吗！”晓雪不好意思的笑了，忙又问道，“山庄里面不是已经没有五盟的人了吗，魏大夫怎么还在呢？”转念又道，“他能呆多久啊？……干脆把他这个神医留在山庄，用什么家传古方给姐姐慢慢调养才好呢！”
　　“这是什么话！”我气得笑起来，“又不是山庄的人，怎能长久住下来？更何况——源苘是西盟新任的少主，不是为了我的伤，早该跟着公孙长老回西漆山去了。”
　　晓雪忽然一笑，脸上挂了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开口又闭了嘴。
　　“原来魏大夫是特地留下来给姐姐治伤的。”初雨也是一笑，神情却自然大方的多。
　　我猛然省觉她们想到了什么，不由愣住——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怎么可能！
　　微微侧首，方才谈话时魏源苘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立刻浮现在眼前，他欲言又止，那意思却又似乎在眼神之中——难道，是我太粗心大意了？此刻便是连两个丫头也在猜疑。
　　不管怎样，他是该早点动身离开山庄的——公孙长老也不知送信来催了几次，虽然言语客气，每每问及身体，多说如果尚未痊愈可迟点再回，但作主人的没有留着人不放的道理。
　　我于是道：“既然不是山庄的人便是迟早要走的，魏大夫不过留多几日，等开了下一剂药就要赶回西漆了。”
　　“嗯。”初雨低下头，晓雪也“哦”了一声，目光转到别处去。
　　我话虽然含糊，两人都冰雪聪明，只怕也能听懂我的弦外之意，是以知道我已然猜到她们心中所想，此刻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扭捏。
　　“对了，晗姐姐，”初雨忽然问我道，“你方才说不是山庄的人就不能留下来，能不能有例外啊？”
　　我心念一动，问道：“雨儿你说谁？”
　　“江大哥啊！”
　　我叹，三个多月了，怎么还是念念不忘呢，于是道：“就算你晗姐姐想留人家，可是……”
　　晓雪忽然抬头望着我微微一笑，我一愣：“难道臣江答应回到山庄来？”
　　“不是答应，江大哥已经在路上了，只怕今天晚上就能到呢。”情不自禁，笑容在两人的脸上都格外甜美。
　　“山庄遇险的事情也传到铁骑谷了，风大哥自己本要赶过来的，不过后来听说已经化险为夷，就在半路返回。不过他不放心，所以还是叫了江大哥过来看看。”
　　这么说，也只是“看看”而已，来与去只在数日间，也便谈不上留不留人了。
　　我心中泛起一丝失望，不由向初雨道：“臣江来了，自然还是在内苑和我们住在一起——他早就不是山庄的外人了。不过，他只怕也和上次一样不愿长住的。”
　　我的失望似乎在语气中显而易见，初雨不由问道：“晗姐姐也希望江大哥长住在山庄啊？”
　　——何止“希望”？又何止“长住”？比起她们的盼望，我的心愿只怕更加热切。只不过，是原因和心情都不同罢了。
　　***
　　见到臣江，已是晚饭过后。鞍马劳顿，匆匆寒暄几句，我忙要安排再摆一桌酒菜，权当接风洗尘。臣江硬是推掉了，说吃过饭，赶路也累了，想早点休息。
　　看他面上毫无倦容，便知不是真心话，可能是怕太晚了而打扰我们。我担心他一路风尘仆仆，哪有时间好好吃东西，于是叫人送了小厨房另作的饭菜到他的房里去。
　　我特别嘱咐姐妹俩今晚就不要去找江大哥，让他好好休息。然而近晚时分，湖中沁亭上仍然传来了一阵清幽婉转的笛声。
　　我在紫玉轩的楼上，虽然不能看到，但三人亲密的身影，如在眼前，引起的却是一份挥之不去的隐忧。
　　***
　　晨起又收到西盟的信书，我亲手交给魏源苘，并直言望他早点回去。也许是态度转得太突然了，他望着我，有片刻默然不语，最后只说声“好，听你的就是。”便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自己把话说得生硬而且生分了，也许让他难堪或者难过。然而我只是不想有什么误解，过去如果真是因为大意而未省觉，现在就算是多虑，也要用这样的下策来解释清楚。
　　然而毕竟心中不安，这样冷着脸下逐客令的，无异于恩将仇报。我再次去找魏源苘时，却看到他正和臣江说话。
　　两人站在外苑长廊外的假山石边，似乎是巧遇，是以站着交谈。我从长廊另一头过来，山石挡着，并没有让他们看见。
　　只听臣江不无惊讶的问道：“怎么，魏大夫不多呆些日子？这么急着要走？”
　　听到的人苦笑了一下：“我倒是宁愿多留些日子，不过……”他一顿，似乎临时改口道，“段公子这次回来是要留下长住吗？”
　　臣江想了一下，方回答道：“应该不是，总是要走的，不过时日长短而已。”
　　“那就过了立秋再走，有你帮着这三个多月，也让人放心一点——我医术再好，配制再上乘的草药，也要自己节劳静养才能让身体恢复得快一点啊……”
　　闻言怔住的，不止是我，还有臣江。这话落了太多的痕迹，让人不能不怀疑话外的意思。
　　我赶忙退身，想乘他们没有发现悄悄离开，也免了再次独处的尴尬，却听到臣江回答道：“既然不放心，不如还是留下来吧。有你这样的医生照顾，才更让大家放心一点。”
　　他未说完，我人已怔住，这次连退身也忘记了。
　　他这句话说得自自然然，坦坦荡荡，却不知怎么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说错了，然而回头细细一想又似乎没有半点错处。
　　也许是因为特别的身份吧，他既不会如晓雪姐妹那般只是想到便已经尴尬忸怩，也不同山庄堂主弟子诸多顾忌不便多言，因而才能如此直言不讳。
　　只是这样的态度，未免太直白了，不但将未言明的心事一语道出，还直接出言劝鉴。
　　我奇怪，他本是从不轻易过问旁人私事的人，怎么今日对着这样一句暧昧莫测的话，反倒失了平日稳重沉静的性子，回答得如此鲁莽而欠周详。莫非……是早有考虑，此刻看似脱口而出，实则话出有因？
　　***
　　在清运堂看着各分堂的谍文，我不由仍不时想起上午的事情。这样想想停停，事便做的慢了，等抬头一看，窗外竟然已黑了半边天，这才凝神，拿笔看那一卷卷图文，慢慢勾画批阅。
　　觉得累了，我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腿，透过隔离内外室的绿沙屏风却见有人站在门边，侍从并未禀报，那一定是非常熟悉的人了。果然那人走了进来，我一看，原来是段臣江。
　　“坐，臣江。”我想起下午的事情，于是道，“我送信给公孙长老，源苘第一次去西漆，为了妥当，西盟很快派人来接。”
　　他点点头，并不动声色，淡淡道：“我今天碰到魏大夫，已经知道了。”他望着我继续道，“他向我说起你的伤，让我劝你多多节劳。”
　　到真是直言不讳！我看他，又一次惊讶。
　　他转目，向桌上看了一眼，道：“今天的谍文这么多吗？到此刻还没看完？”说着，便走过去。
　　他看一看，留下的都是南方的一些报帐文书，回头来：“我来看吧，你可放心？”
　　我一笑，这一问纯属多余。不用说什么，他便已经自己坐在我方才坐的地方，低头一卷卷看起来。
　　他素来有一目百行的效率，不消三刻钟，剩下的文书便全部处理完了。到前厅来看到我，他不免惊讶：“你怎么还没有回去？我批完自然会叫人送出去——不必担心了。”
　　如此轻车熟路，我哪有什么可担心的？指指门外，我笑道：“来催了很多次来，今天雪儿雨儿要为你补了昨天的洗尘宴。”
　　他也便一笑，道：“雪妹她们太客气了。”招手叫来侍从送走谍文，与我一起返回内庄竞云楼去吃饭。
　　一边走，我想起来，便问道：“臣江，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铁骑谷？”
　　他脚步一顿：“庄主何时赶我走，我便何时回去。”
　　明显是一句玩笑话，却见他低头继续朝前走去，并无笑意。
　　“我怎么会赶你走呢，”我愣了一下，马上走过去道，“你知道我一直是希望……”
　　他回过头来，打断道：“我知道你希望什么，我也早就说过了，只要带水屏山需要，随时可以留下我。”
　　这句话，在我，不啻甘泉雨露。重担在肩的压力与精疲力尽后的无奈都因他的这句话而云淡风清。我觉得无比轻松。
　　但是，听话的人惬意快慰，而说话的人却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走去。在他转回头去的一瞬间，我似乎能看清他面上阴郁的神情。
　　他说知道我希望什么，一个“什么”，似乎又一次弦外有音，所指何方，我不得而知。然而他愿意留下来的意愿，却是已然说得明明白白了。我的快乐不因这不能探究的疑惑而减少半分。
　　***
　　魏源苘离开带水屏山后，臣江发信给寄清说要多留些日子，也许到秋天再回去。
　　我看到信的内容，不由想：秋天？到了秋天再走，他果然记得源苘的话。
　　在这三个月里，我有心的，把所有山庄要务琐事一一在段臣江面前详细告知。并且由于身体的缘故，在我手中处理的事务一天天减少，而臣江慢慢接手了内外大部分庄务。
　　这样，到了秋至，带水屏山实际上的掌管人已经是段臣江而不是我了。
　　当秋风萧瑟，百草枯黄，臣江没有像信中约定的那样回到铁骑谷，事实上他是想走亦走不了，因为我在庄中一切事情上的不再过问已经让带水屏山在实际上不能没有段臣江。

　　12

　　十二、
　　“峰：
　　窗外，秋雨下的带水屏山和昔日一样朦胧美丽，我似乎看到你站在紫玉轩的门口，抹一把面上的雨水，抬头来向我微笑。
　　见你，我已等不及。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承诺，结束了。
　　你若还要怪我，那便等我到了你面前再说。我会听你说，绝不狡辩。
　　只是，你不要再让我等了，你已经让我太辛苦。
　　我——太想你了。”
　　搁下笔，我伸手端起刚刚雨儿送来的药。方才好不容易把她劝走，此刻，我端起碗走到窗前。那里有向臣江要来的一大盆太阳花，我抬手把药全倒进了土里。
　　细看那花，似乎因为两个月来汤药的浇灌，那花瓣上也有了药渍的痕迹，我心中却是十分感谢她们的，帮我喝了这许多苦口良药，我把她们自己原来艳丽的颜色也淹没在这病恹恹的灰暗里了。
　　放下碗，伸手去关窗子，忽觉胸中一撞。握口咳了一声，展开看时已是满掌鲜红。
　　我知道那咳嗽是一时停不住的，忙撑着桌沿走去坐下。剧烈的咳嗽与口中咳出的大量鲜血使我感到这一次的发作与以往有了很大的分别。我又想到什么，于是挣扎着在纸上继续写道：
　　“把带水屏山交给臣江，我一点顾虑也没有，只是仍旧不能放心雪儿和雨儿。
　　也许我还是自私的，我不应该现在就走。毕竟，我还没把她们姐妹好好嫁出去。而臣江的心意便是到此刻我还是没有能知道。
　　……
　　不过如今两人也都是大姑娘了，虽然有时顽皮不改，却比从前知道体贴人，关心嬉戏以外的俗事。
　　……
　　不论兄妹也好，联姻也罢，我只希望我走后，他们三人，在这座心血凝成的山庄里面，平安，快乐，度过一生。”
　　***
　　我在朦胧中听见哭声。然后一阵人声嘈杂，彷佛有什么人进了屋来。
　　“大夫！“那哭着的人就如遇见了救星似的喊了一声，泣不成声哀求道：“快、快把脉……她……她方才突然吐了血就昏死过去了……求你，大夫……求你快让晗姐姐醒过来啊！”
　　我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抬起，努力睁开眼一看，晓雪扑在窗前，一双眼睛已然哭得通红，大夫在她身侧，正要探身来把脉。
　　我抬手，向大夫摇一摇头，示意他不必诊治。手落在晓雪脸上，我抹去她的泪痕，唤道：“雪儿……”
　　“晗姐姐！”看我醒来，雪儿一下扑到我身边，“你……你……吓死我了！”说完眼泪如掉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我拍着她的手，努力撑着坐起来，微微笑道：“好了，我这不是醒了吗？不要哭了，雪儿，我没事的。”
　　我向门外招手唤来侍从，吩咐道：“送赵大夫回去。”
　　“这……”医者父母心，看到我的气色，大夫迟疑着并没有动。
　　“晗姐姐，你……你这是干什么？”晓雪惊恐莫名，大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方才……”她看一看床边的地上，脸色变得煞白。
　　我安慰她道：“雪儿，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不过吐了几口血而已，不必劳烦大夫了，我没事的。”
　　“什么几口血？什么没事！晗姐姐你……”
　　“好了，”我皱起眉，故意把脸沉了下来，“雪儿，不要多话。我还有事情要办，你先回雪月坊去吧。”
　　从小到大，她哪里见过我对她如此冷声冷语？是以一时呆住，忽然拂袖跑了出去。出门撞到了闻讯赶过来的初雨，竟也不理，一路哭着飞奔而去。
　　“姐姐！”初雨呆一呆，追出几步喊。她回过头来，我已经站在她的身侧。
　　“晗姐姐，你……没事吧？姐姐她，怎么了？”
　　我摇头：“雨儿，你待会儿去陪陪她就好了。先帮我送大夫出去吧。”
　　她点一点头道：“好。”又问道：“可有新的方子吗？我顺道去抓药。”
　　我摇摇头，看她并不知情，也便不说破，道：“你出去时让人到外苑找一下臣江，就说我有事找他，请他到抱月楼去。”
　　***
　　我到抱月楼的时候，臣江已在那里等了，从外面过来，竟比我还快，一定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摒退所有下人，并命令山庄弟子在楼下出入处守着，没有准许，不得放任何人进来，二位小姐也不例外。
　　做好这一切，我发现臣江一直默默看着我，他目中的询问显而易见，却并不说话。
　　此刻已经没有旁人，我很虚弱，是以靠在窗边，微微喘息着不能说话。他便走过来，站在一旁，似乎在静等我开口。
　　我看他的面色有些不寻常的苍白，神情间露出几分不安和局促，却仍是很沉着。
　　我倚着墙站着，顺手推开一扇窗子。抱月楼下，沁湖水清，杨柳影柔，远山青翠，楼阁如画——带水屏山的景色尽收眼底。
　　“从这里看到的带水屏山是最美丽的。”我转回头，看着臣江微笑道。
　　他移开视线，似乎故意避开我的目光，像在沉思，他垂首皱起双眉。
　　“我不答应。”他抬起头来时说。
　　我吃了一惊，盯着他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让我来，无非就是想要给我山庄令符，让我接手带水屏山。”他一顿，似乎怕我听不清楚，一字字道，“现在我告诉你，我的回答是——不，我不答应！”
　　最后的几个字，故意提高了声音。我怔住——我何时问了？他怎能看透人心！
　　“我明天就回铁骑谷！”他说完，不等我开口已然转身向门外走。
　　“你……站住！”我回过神来，他已推开楼门。
　　他回过头来，我盯着他的眼睛，颤声问道：“为……为什么？”
　　他脸上似有一层严霜，冷得毫无表情：“因为我是铁骑谷的弟子，我任何时候要走，庄主该不会扣人不放吧？”
　　“你……”一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不错，他的话字字属实。
　　“可是……可是……”
　　当他跨出门外，我忍不住使力掠过去。我寻找他应该留下的理由，却突然发现在他刚才的那句话面前，自己的要求根本毫无道理——他从不曾承诺会成为带水屏山的一员，更从未说过愿意成为这个第一山庄的主人，他所告诉我的，不过是在需要时来帮一把罢了！
　　看他一脸坚决，我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若真要离开，谁也阻拦不住！
　　“臣江！”我拦在他的面前，急道，“我当然不能硬扣下你，但是我请你留下来，因为……带水屏山需要你啊！”
　　他根本不看我，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我已经决定了，明早就离开这里。”说完在我身前绕过，头也不回。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我哪里留得住他，我哪里留得住段臣江！像三个月前一样，不用理由，不用解释，他说要离去便可以毫无缘由的离开，因为我毫无缘由挽留！
　　我心中巨大的希望被他渐行渐远的脚步踩得粉碎。
　　——我又要等了，又要无穷无尽得等下去了。一年？两年？七年？还是一辈子！
　　绝望，抓住我，眼前一黑，身体便瘫软下去。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惊惧莫明的脸。
　　“冷晗！冷晗！”他不知怎么回头，此刻焦急地摇着我。
　　“走开！”我用力一推，喘息着道，“你不是要走吗？带水屏山留不住你，你走就是了！”身子一震，这样的发作使我剧烈咳嗽起来。
　　他又一把扶住我，我再推开，却是立足不稳，向前一冲，正倒在他的手臂前面。
　　他抱起我来，我咳得太厉害，哪里还有力气挣扎。他把我放在一张躺椅上，一手握着我的腰，一边拍打后背。我只得倚着他的手臂，被他拍着，将咳嗽渐渐平息了。
　　我坐直身子，推开他手，冷冷道：“冷晗不敢屈才，带水屏山既然不是段少侠的久留之地，就请自便吧。”
　　他用了方才的姿势半跪在地上，默然半晌，终于站起来。他向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向门外。
　　我仰面，深深吸了口气，一滴泪无声的滚落下面颊。
　　“其实，带水屏山留不住的，并不是我。”
　　我一惊，低下头，面上的泪痕何以见人。
　　他停在门口，忽然的转回头来。
　　“它真正留不住的——是你，冷晗。”
　　“你说什么？”我极力掩饰着内心的震惊，摇头道，“我听不明白！”
　　“你不明白吗？真的不明白吗？”他目光如炬，盯住我的眼睛，如剑般锐利。
　　我摇头否认说“不”，却已经不敢与他对视。
　　“好，那么你现在就告诉我，为什么山庄事无巨细都要我逐一过手？为什么就算棘手的内情密事也故意不再过问？
　　“我……没有……”我为自己辩解，却发觉那根本就苍白的近似乞饶。
　　而段臣江也根本不要我的答案，盯着我的眼睛，继续问道：“为什么每次喝药都不让人在你身边？为什么咳血数日也不让任何人知道？为什么瞒着所有人而到了此时还不肯给大夫诊断？”
　　似乎积聚心中已久，他一句句问来字字诛心！
　　“你说你不明白我说什么，那么你回答我这些，我就告诉你我在说什么！”
　　我转过身，让自己从他的目光逼视下逃脱出来，却忽然被他在身后抓住手臂，一拉而转身。
　　“看着我！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我要你回答我：为什么一心一意、迫不及待的只想把一座带水屏山推给我？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因为……”
　　“因为你要去找他！”
　　找……他？找他！
　　沉默。
　　我呆呆望着面前这个人，脑中一片空白。
　　身子一晃，我将倾倒，却被握住双肩。
　　他垂下脸，低沉的声音带有一丝嘶哑，他咬牙一字字道：“冷晗，你听着：七年前，秦峰用这座山庄留住你，七年后，他仍会用带水屏山留住你。你的承诺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我抬起头，他目光如墨色海洋，深不可测，却有席卷一切的不可动摇。
　　我失笑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我笑着说。
　　是吗，冷晗？你以为自己装得很好，掩饰的很好，已骗过了所有的人，却原来在几个月前便已经被人一眼看破了。
　　我笑着泪如雨下。
　　“为什么？”我忽而反握住他的双臂，嘶着声音问道，“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还是不肯成全我？难道诺言是就不该有个期限的吗？难道七年还不够长不够久吗？你怎么也这么狠，对我这么残忍……”
　　泪落如雨，我只觉被人一拉，便倒进一副温暖的胸膛。
　　——是……你吗？这感觉为什么如此熟悉？
　　手，伸过来，轻轻，抹掉泪水。有人说，晗儿，不要哭了，你会刺痛我心……
　　——哦，是你，真的是你！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轻如此柔的拭去我的泪痕？除了你还有谁会被我的眼泪刺痛！
　　——你终于肯来了吗？肯回到我身边，来陪我了吗？峰，太久太久了……
　　我扑在那怀抱里，感到温暖，感到满足，感到七年来从未有过的真正舒畅。
　　——峰，你说过你今生只要我。你知道吗？没有你，再多的日月，再长的生命，对我，都毫无意义。因为——我今生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
　　四面一片寂静的黑暗。
　　我向黑暗中嘶喊，一个名字。没有人回答，连回声都没有，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一点声音。
　　死寂——绝望……
　　我终于被黑暗包围，连自己也看不见了。我狂奔，然而很快累得抬不起脚，于是躺下。我，疲惫而绝望，躺下。
　　忽然，一丝光亮在眼前闪过，我惊喜而惶惑。只一闪，那光暗淡下去了，越来越暗，昏黄而无助的呼唤我。
　　不！我跳起来喊，求你！不要走！
　　我追着那幻影。跌倒，再爬起来。那光亮在前方，晦明难辨。我追着它，不管将追向何方。
　　……
　　我不知道梦中那模糊昏暗的一线光亮是否拭自己继续留下来的理由。我模糊的意识里，感觉到有一种新的力量在支配我。
　　似乎看到一线希望，一线虚幻而模糊的希望——它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坚韧，在我心底挣扎、挣扎……挣扎着放出一点点光、一点点热，温暖我已冰封七年的记忆，让记忆中每一点活着的影子在梦里一个一个苏醒，一个一个重生。
　　我知道那是梦的影子，是影子的梦。但我还是要它，要它，要它！只要这梦不醒，这影子不灭，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欺骗与谎言，对此刻的我，也好吧。何况，它们是如此真实，如此动人，如此——触手可及！

　　13

　　十三、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当桃红柳绿，便又是一春了。
　　在晓雪与初雨的悉心照顾下，我的病一天天有了好转的迹象。
　　卧病在床的日子里，我很少见到臣江。但我知道他没有离开带水屏山，因为晓雪和初雨时常谈起他。山庄的事务与任何举措变动，都会通过她们的口传达给我，问我是否妥当或还有什么意见。
　　我知道他此刻虽然全权接管了山庄，仍是不肯接受我的要求。他这么做，无非是要告诉我，他仍然只是帮忙，他不是带水屏山的人，所以随时都可以走。
　　***
　　当我不再需要卧床的时候，便时常由姐妹俩陪着沿湖慢慢散步散心。每日黄昏她们姐妹都约臣江一起在沁亭吹笛谈笑。整天忙碌，那一段晚饭后的闲暇是两人有心安排的休息时光。不过我总会把这段时间避开去，虽然那是一天中带水屏山最美的时候，我只是还没有想好要如何把这件事情有个好好的交代。
　　渐渐的，对我和臣江彼此之间有意无意的回避，两个姑娘都有了感觉和疑心，我知道不能再拖了。于是在这一日由雨儿扶着和晓雪一起到沁亭上等着臣江回来。
　　也许山庄内的事比平日多了些，臣江来得很晚。夕阳已落，在天边残留的余晖中，那青衫颀长的身影才出现在连到亭上的曲桥上。
　　他看似有些疲倦，低着头彷佛还在考虑什么，疾步向亭上走来。到了亭，方抬起头，这才看见我我。
　　臣江看我便是一愣。
　　我笑起来，道：“看见我不是躺在床上，就这么让你吃惊吗？”初雨也笑，上去拉了仍怔怔的臣江向石桌边坐下，笑道：“大夫说晗姐姐的病已经大有气色了，只要不太操劳，再有个两三个月就不会再咳血了。”
　　“对啊，就是说嘛，过去是太累的缘故！”晓雪插话进来，却是向着臣江说的，“江大哥，我和小妹有心无力，懒散惯了，这山庄里的事情哪里帮得上晗姐姐什么忙？到现在，也只有你才打理得来。”
　　看他微微蹙眉，似乎还不懂自己的意思，晓雪直言直语惯了的人，此刻便干脆说明白：“江大哥，你也不想晗姐姐再累倒了是不是？那就不要再走了，留下来好不好？”
　　我心中一惊，冲口问道：“臣江，你还是要走？”
　　“我……是。不过我会等到你身体复原可以重新料理山庄的事务之后。”他目光一偏，落到了别处。
　　初雨忍不住，带着些幽怨的口气轻轻道：“江大哥一定要走吗？难道是我们招待不周？难道你……真的是不喜欢这里？”
　　臣江闻言忙道：“雨妹，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么多日子来，你们待我如亲人一样，我心里其实是很感激的。”看着雨儿微红的眼眶和眸子，他的脸上已泛起一丝不忍的怜惜。
　　“那么就留下来啊，”晓雪总是能抓住时机，此刻看到臣江望着妹妹的神色她面上虽然多少有些不快，但仍是借机劝道，“江大哥既然不是嫌弃这里，就长住下去嘛！本来带水屏山和铁骑谷就是一家子啊！”
　　这句话说得很是到位。我不觉有些惊讶，看来这几个月来我是无力过问关心，而本来大而化之没有心计的晓雪反倒长进不小，也知道如何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直把人说得没有还口的余地。
　　臣江果然有些招架不住，口中道：“我想……还是要回去的好，因为……因为……”词穷的窘迫中，忽然眼风扫来，从我脸上一滑而过。
　　“因为你是怕别人误会，说你以铁骑谷弟子的身份篡夺了带水屏山的统领之权。”
　　我截口帮他解围，也是帮自己解围——原来他一直未把真相告诉晓雪和初雨。
　　臣江听见我的话，吃惊的向我望过来，满脸迷惑。
　　我心中感激，此刻却无从谢起，于是继续说道：“可是，臣江，你莫忘了：带水屏山的主人是我，我怎会轻易将之拱手让人？”
　　段臣江怔怔望着我，相视处，我只觉他目中闪过一丝或喜或疑的光芒——何必疑惑？我遂一笑，不如让我说得更加清楚。
　　“难道你真要以为我会一病不起了？——这点伤病若真能要了我的命，只怕我还当不得这个一家之主！”
　　展眉，他的面上云淡风清：“哦，我懂了。”他微笑着向我点一点头，“我想，不会有什么误会了——只要主人还是主人，做客人的便不怕留得久些会召来什么闲言碎语。”目中的光芒闪烁，却已全是如释重负后的喜悦。我心中微微一动，忙微微垂首，避了开去——那光芒太熟悉了！
　　这一段语出双关的对话，解释清楚了我与臣江心中的疙瘩，却让两个姐妹如入云里雾中，听得迷迷糊糊。
　　晓雪皱眉刚要说话，却见初雨已然从手中递过一支笛子，对臣江嫣然一笑道：“从此后，我和姐姐可以不必担心忽然哪一天就听不到江大哥的笛声了。”
　　是啊，听不明白不要紧，臣江决定不走的意思已然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那还有什么在乎？晓雪也便截口不再追问，却是将我手一握，又将臣江手一握，初雨见到也抚掌上来。
　　两人笑容可掬，看看我，又看看臣江，不说话，那意思已在脸上：留下来，所有人都留下来，那样的带水屏山才是她们最完美的家。
　　***
　　不再为臣江的即将离去而惆怅烦恼，下面的一段日子对于晓雪和初雨确实是快乐而无忧的。
　　坐看日落朝霞，静听雨滴蜂鸣，她们告诉我，带水屏山的春天才是最美的时候！
　　两人欢快的笑声时常飘到山庄的每一个与臣江流连过的地方，也飘到我的心中，带来温馨和甜蜜的感觉。
　　——是啊，春天，生机盎然的季节，除了冰封彻骨寒泉之下，没有什么不可以复苏了吧？
　　——很久很久，她们没有这样快乐无忧过了。如果还有人可以代替你帮我还给她们一个昔日的带水屏山，那么，他便是段臣江，而不是我。
　　——我的关怀永远给不了她们，这样的笑声。也许，为了这，我也该留下他，不管代价是什么。
　　***
　　此后，因为不必再顾忌我提出接管山庄的要求，臣江几乎每天都要来紫玉轩一次。
　　过去虽有雪儿或雨儿代言，但许多山庄里面的事情都说得不清不楚，如今他自己来和我商议，处理起事情来要方便许多。
　　掌管这个第一山庄这么多年了，我心中十分清楚的，这副重担着实不清。
　　虽然精明干练之处决不在我之下，但臣江毕竟还少了些许任人管事的经验，一切唯才是用，奖惩一丝不苟，少了点通融的人情。是以，因为免职调配的人事调动引起的不满，在春末时候终于引发了一场以夜池堂为首的内乱。
　　这次变故，使段臣江颇觉歉疚。我却明白这不过是积怨已久的一次爆发而已，是以劝他不必挂怀，只管放手去清理门户。
　　平定内乱后，为首的原夜池堂主鲁骁被带到臣江的面前时，仍出言不逊，诸多冒犯秽语，我过后很久才从晓雪口中辗转得知。却想当日臣江来时，平静如常，问该如何处置？我问他意见，他便说，鲁为山庄功臣，此次叛乱应是对他一人误会而起，论罪，他也有一半，因此求情放鲁一命。
　　我点头同意。此一举，可见他做人毫无私心，不过尽一个代理者的职分而已。自放私仇后，段臣江便因了这一次以德报怨之举，服了更多的人。
　　他自己虽然未曾料到也并不希望，但作为带水屏山实际新主，他在江湖中的地位已经是相当稳固了。
　　自此后，臣江更加勤力谨慎，万事不避繁难，事事躬体力行，才识见解的长进一日千里，山庄的发展有了超过七年来经营的势头，我看在眼里，心中不能不万般欣喜：当真没有选错人！
　　每次来紫玉轩，行色匆匆，他往往连杯水都来不及喝完，就又赶回外苑安排打理了。没有谁是铁打的身体，日日这样辛苦烦劳怕也会累出病来，而况他也曾受过致命的箭伤，身体并不如表面看来那样坚实。
　　看在眼里，我不无担心，于是提出让我接手一部分事务。他哪里肯答应？说大夫的话，千叮万嘱告诫不可操劳。我早知他要如此说，便答言其实身体无碍，些许琐事，并不会有多劳神。他仍旧不肯。——依臣江的个性，便是累死也断不能让旁人代劳。我提过数次，也只能因他的坚决作罢。
　　——唉，怎又是个顾惜旁人胜过自己百倍的脾气！且倔强起来没有一个人能劝得住！这，难道是你们身为带水屏山统领的通病吗？
　　***
　　这一日，已过了午后商议事情的时间，仍不见臣江的身影。初雨正送了汤药进来，我端起一口喝了，便问她有没有看到臣江。
　　初雨支吾着并不回答，脸色却是莫明的阴暗下来。
　　“怎么了，雨儿？”我的心马上一沉，“是不是山庄出了什么事？臣江怎么了？”
　　初雨慌忙道：“没……没什么大事，晗姐姐……你……你不要这么着急啊！”
　　我松了口气，缓和下脸色——难道自己方才的紧张已经足以让雨儿动容如是？——我苦笑，才几月不理俗事，怎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
　　“那是什么事？”我心念一动，想起昨天下午看见臣江时他脸色极差，便又问道，“是不是臣江身体不舒服？他若在休息不过来了，你们姐妹两个派人告诉我不就完了，这么瞒着干什么？”
　　初雨看我一眼，轻声道：“江大哥不让我说嘛……其实他昨天就已经在发烧，先还撑着，后来让姐姐发现了，便硬拉他回普苑歇着……刚刚请了大夫瞧过了，开了方子，说一定要好好休息两天，才好得快些，所以就没让他再到这边来。”
　　“哦？”我微觉奇怪，问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该早点告诉我才对。”说着起身，却是被初雨一把拉住。
　　“晗姐姐去看江大哥的病就算了，如果是去外苑处理事情，我就不能依你了——不就是怕你知道了要操心，这才让瞒着你啊——江大哥知道是我说的，一定要怪我的。”
　　我听得一怔。难怪昨天看臣江气色极差，却是故意没有谈什么便匆匆离开，原来也是为了不让我发觉。
　　唉，我不由轻叹一声：我哪有这样孱弱呢？所谓节劳不过是不过分操劳而已，臣江倒是比大夫还要小心几倍。
　　我转目，看见初雨低着脸望着空碗有些出神，便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害你被骂的……还不快去看你江大哥——我药喝完了，不用在这儿呆着了。”
　　听了这话，初雨面上一红，神情却比先前更加幽暗。只听她喃喃道：“我想他还是更喜欢姐姐陪着他的。”垂首，我似看到蒙在那眼眸中的一层薄薄水雾。
　　“雨儿，”我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她们三人已经分了彼此，不由过去拉住她的手，一句话却无从问起。
　　她望我一眼，低声道：“晗姐姐，你也早看出来了吧。我只是……不管怎样，我心里还是很喜欢他的……”语声哽咽，泪已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看她伤心落泪，我心痛不已，握住她的手，却不知如何安慰。却见她忽然抬手拭去泪水，强颜向我一笑道：“我是不是蛮傻的？”我摇头，心更痛得厉害，唤道：“雨儿……”却被她打断：“晗姐姐，你不要担心我啊，我早就没事了——其实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我早知道了。”
　　我拉住雨儿，将她揽入怀中，只能用无言的拥抱来安慰受伤的心灵，心中却是一叹，臣江，你终于还是作出选择了吗？
　　***
　　我跨进普苑，侍从告诉我，大小姐也在房里，从下午到现在还没有离开，我点一点头，心想，雪儿在也好，反正迟早是要和他们两人说的事，现在告诉她也不会太唐突。
　　看苑内正厅的门没有关，我挥退了侍从，径自走了过去。
　　进了屋来，却一眼看到有两人并肩站着，一人依偎在另一人的怀中，一惊之后，忙退身出来，后悔不该不先敲门就这么进去，落得两边都尴尬。
　　还好，臣江背对着门，而晓雪埋头在他胸前，是以两人都没有看到我。
　　我便欲离开，忽听屋内传来晓雪抽泣的声音——她竟是在哭——我且惊且疑，不由止步在门旁，侧耳静听。
　　“雪妹，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臣江的声音，充满歉意却有着并不多见的温柔，“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能有这个缘分。”
　　“她……她是谁？”晓雪抽噎着问道。
　　“她是谁？”晓雪再次问道，语声的坚决拒绝臣江的沉默，“江大哥，你告诉我吧！”晓雪是这样一个不肯轻易服输的个性，到此刻仍是苦苦逼问，“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我……能见一见她吗？……你也是为了要和她一起才总要离开山庄的吧？”
　　“不。”臣江终于开口，却是说，“你不要问了，其实她……她已经嫁人了。”
　　“啊？”我的吃惊一点也不亚于晓雪声音里的惊讶，“已经嫁人了！”
　　沉默。
　　这一阵沉默对每个人都是尴尬的，尤其是被逼得说出心底秘密的臣江。
　　忽听晓雪哑着嗓子问道：“你一直在等她，是吗？——等她回心转意！”
　　“不！”闻言一惊，他急促地否认，“我怎会等她？她早已是别人的妻子！而况……”声音低下去，我仿佛能看到他面上惯有的阴郁的神情，“她与丈夫彼此相爱至深，至死不渝，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与我一起……”
　　原来是这样！
　　难怪……难怪！我心中对段臣江往日的种种困惑都因这几句诛心之言而解释殆尽。
　　我想我终于能够懂得，这颗难以看透的心。
　　晓雪不甘的声音犹自从门内传来：“何苦？江大哥你这是何苦！你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不肯放下那个人吗？你本可以从头来过，为什么要苦等呢？”
　　“我没有在等，更没有想过要等到，我只是……不愿放弃那幻境中的一线光亮罢了。”
　　听罢，晓雪突然默然无语，而我的眼泪却在面上悄悄滑落。
　　“幻境中的一线光亮”，他怎么会作这样的比喻？难道在臣江的梦里，也曾出现那可怕的黑暗和无助的绝望？
　　明知道那只是幻境，却还是不忍放弃。实现，只在梦里，也同样珍视！
　　为了什么？我想问臣江，为了什么？只是那一线希望吗？可那是虚幻的！虚幻的！
　　我在泪眼朦胧中看着晓雪捂面痛哭着夺门而出，臣江追出来，仿佛是要拉住她的衣摆，却把手在半空停住。
　　“让她走吧，”我在他身后说道，他身子一震，转面看到站在阴影中的我，“你何必再给她一线光亮呢？这世上不能再多一个靠梦靠幻想而生活下去的人了。”

　　14-16

　　十四、

　　从那晚开始，三个人或者说加上我四个人相处在一起的欢乐时光便结束了。晓雪自然不会再与臣江同止同行，相反的，她总是迟一点时间来吃饭，来看望我也错开午后那段时间，我知道她是故意要避开臣江。
　　不再听见雪儿开朗的笑声了，她的忧郁也如同初雨的眼泪一样刺痛我心。然而我同样无言以慰，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希望日子久了，便让她的这份感情被似水流年冲刷的慢慢淡了，不痛了，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初雨没有知道详情，却也隐约猜到大概。相比较而言，她受的伤害要少很多。可能她的希望本就少一点，陷入的也浅一些，所以痛，也便少一点。
　　失去了姐妹俩的欢声笑语，我便再没有任何理由开怀，就是连带水屏山的春天在我的眼中也已然暗淡许多了。
　　臣江没有再和我说那天的事，我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初雨说得很对，“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而况，他心中的苦比之初雨和晓雪有过而无不及，我又能用什么理由责怪他伤她们的心呢？
　　无非造化弄人，天意弄人罢了！
　　臣江没有等病完全康复就又开始处理庄里的事务。以前有晓雪和初雨的提醒关心，我还不是十分担忧，而此刻见他对自己的身体丝毫不知体恤照顾，不由更加心中难安。——这些本该由我来做的，他一肩担下来，不为任何理由，只为一句承诺而已。
　　我已经在后悔了。当初是自己臆断，以为有了感情丝丝缕缕的牵连，虽不言明，他入主带水屏山迟早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到如今，却真个儿让他毫无理由的留下来，无名无分的为这个家终日辛苦操劳。
　　我的歉意和内疚唯有用一个名正言顺的庄主之位来补偿，然而他若还是要误会，不肯接受，我要如何解释？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我怎样才能让他相信，我并没有再要推去责任或想借此毁掉诺言？而只是想，对他公平一点。
　　也许，又只有时间，才能解决这又一道难题。
　　***
　　转眼春尽夏来，连日来一直暴雨连绵。
　　在五盟与刹门决战时，为了御敌而人为造成的大川让四周山体受到更多的水蚀，一旦雨大风疾，多处土山塌方，殃及四周小寨。
　　那些山寨本坐落在大川的底部，为了帮助山庄御敌才被迫搬到山上重筑家园，此刻遇到天灾向带水屏山求救，绝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因此臣江与我商议，不如暂时让寨民进庄居住，一边加派人手与寨民一起将新筑的竹楼吊桥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而四周山寨十分分散，有一些没来得及搬出的，随时会遇到灭顶之灾，是以用了山庄的棼火为信，如需帮助，便点火呼救。
　　连日暴雨，棼火信号时有所见，因此臣江几乎用了大部分时间在庄外安排营救，往往深夜回来，再看各庄报来文书。辛苦劳累，又比往常加重了数倍。
　　我实在看不下去，便顾不了他如何坚持，也一定要到外苑接手查看部分谍文。他每次看到，不管我怎样强调并不劳累，都要阻拦强逼我回去。
　　我知道劝服不了他，便是承诺只在午后过来，省了他去内苑紫玉轩的这段路程和时间，直接在议事亭与我商议，他这才勉强同意。
　　我于是时时到清运堂去看看，也并不拘于午后。
　　他若不在，有些杂事便随手处理，只不让他知道，免得又要阻拦苦劝。他若在时，便叫他无需理会我，只做自己的事情就是，若有事情商议，我人在清运堂，也方便许多。他皱眉不语，却也无话可辨，只得点一点头。
　　我有时看他实在忙碌竟一刻不能停，便走去递过一碗浓茶，让他接在手中喝了，也算有了片刻的休息。
　　站得近了，细细看他神情气色，我忽然省觉，这阴雨潮湿天气，他胸口的剑伤旧疾可会发作？那一箭本可致命，寄清用内力护住经脉勉强保住性命，此刻伤口犹在，平日里就算不觉得，在这阴湿天气也难免要有锥心之痛。
　　我问他时，他便答言说没有，早已好了，此刻也不觉有何异状。然而我是被他瞒得多了，这一次如何敢信？默默多了几分留意，果然见他时不时用手扣住胸口，我不由心惊肉跳。
　　我待要走过去再问，他哪里就肯说了，只得忍住，却在暗处时时注意他的举动。
　　没有人在内厅之时，隔着一层屏风的薄沙，只见他一手执笔疾书，一手却是按住心口，我似可看见他皱眉强行忍痛的模样，便觉心如丝帕，被重重绞起，是一阵揪心疼痛。
　　我快步转过屏风，叫一声“臣江！”他抬头看见我，却是“咦”了一声，道：“你怎么还没有走？”放下握紧胸口的手，他看一看案上铜壶滴漏，皱眉道：“说了多少次了，这么晚哪里就有什么急事呢！你完全没有必要留到深夜。”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一看桌上，文书无多，便道：“我送你回去吧，这些帐簿不是什么急务，我明天再看好了。”于是站起来，自己先朝门外走。
　　我一叹，太熟悉了彼此的秉性脾气有时也是坏事，他知道用行动而非言语把我劝走，而我也知道无论多问多说什么，他也不能把实情相告。
　　我无奈，只得随他回内苑来。一路又被他劝“伤病未痊愈，要多多节劳”，而这正是我要对他说的话，看他恳切着急的神情，我只能点头答应，自己要对他说的话却一句也无从问起——唉，要拒绝他和要说动他，这天底下最难的两件事，我当真是一件也作不好的了！
　　然而既然知道他竭力强忍伤痛，看到他一日比一日苍白的脸色，我于心何忍！于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再由着他这样硬撑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暗中安排，让人将每日谍文分作两份，一份送到清运堂交给段臣江，一份直接送到隔壁放置批好谍文的耳房。臣江外出时，我便到耳房看阅，他回来，在窗口很远就能看到，走出门转到大堂来，也不至被他发现阻拦。如此数日，确是能让臣江节劳不少。
　　***
　　这一日看得久了，我抬起头来，只觉颈酸腰痛，眼前似有无数金星闪烁，知道是过于劳累了。看看窗外，天色已暗，日暮中的远山显出夏尽秋至的痕迹。
　　我皱起眉，这么晚了，他竟仍未回来。
　　昨夜暴雨骤歇，今日初晴，是加紧搬移各寨的大好时候，然而山路陡险，泥泞难行，若是他执意要趁着今日把余下的几个零星小寨全部迁入山庄的话，等到深夜不归，也是有可能的。
　　过劳之后，我只觉喉中痛痒，掩口一嗽，又见痰中血丝，却是想起他的旧伤，若奔波太过劳累，难免不会加剧疼痛，我心中已然一颤，不由握住白帕又咳出数口血来。
　　喘息未定之时，忽听“彭”然一声，门被推，不，撞开了。
　　一人站在门外，脸在暗处，我看不分明。
　　我低头看看桌上，还好已经合上所有的帐簿，除了笔上墨痕未干，并看不出什么痕迹。
　　我起身，看着他微笑道：“臣江，你总算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我一眼，又看看桌上堆放的谍文。
　　“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闻言一愣，语气何以如此冰冷，完全不似往常说话的神情。
　　“没有多久，我只是……坐在这里等你罢了。”这话说得太牵强了，连我自己也觉说不过去，心虚得实在难过，不由道：“我们去大堂说话吧，反正这些文书都是你看过的。”
　　“是吗？”他阴沉着脸走过来，随手向桌上一翻，“这是东堂粮庄的帐簿，分了三季来写，我记得核对过一、二两季。怎么，这第三季上也有批印？”
　　如此琐碎的事情，怎能记得如此清楚？我看着账本不由呆一呆，难道他有了察觉所以有心试探？
　　抬头看他目光冷冷的射过来，我不能不答：“也许是太多了，看过的东西你哪能一一记得呢？”
　　“还要说谎！”他突然的发作，抬手将我左手边的一叠未看谍文一下推倒，散得满桌都是，“这些呢？这些都是没有批过的，我怎么没见过就到了这里来了！送文的侍从天大的胆子，竟敢如此玩忽职守！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去把人叫来，乱棒打死以正庄规？”
　　“不！”见他拂袖真要出去，我一拉他的袖口，慌忙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
　　“你！”几乎是暴怒，他转身一手扣住我的膀臂，厉言道，“你好本事！我刻刻留意也能被你瞒天过海，骗了这数日！你若不想我管这些事，就直接告诉我，我马上走人！”
　　“臣江，你怎能这么说！”我气急，他怎可以这样怀疑？已然如此熟识，他明明知道我不会有这样的意思！
　　“那我该怎么说！”愤怒扑面而至，他用了更高的声音，“好言好语你就听吗？节劳！节劳！节劳！大夫说了多少次，你哪里放在心上了！”
　　“我是……”那三个字突然在喉中卡住，我说不出口，然而毕竟委屈，我握住他手低声道，“你先听我解释再指责不迟。”
　　“解释什么！”他愤然一甩手，“你不就是想接手？给你做就是！我明天就走！不，现在就回铁骑谷！也免得整天为你……”
　　他突然截口不说，我却已伤心难忍。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用离开来威胁我，让我挣扎不得，束手就擒！
　　我身子一僵，手中无力，忽见一方白帕抖落在地上。白底上，鲜红的血渍分外刺眼，触目惊心。
　　他回头，恰巧看到，浑身猛然一颤。
　　“你……你又咳血？！”
　　他盯着我，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半晌忽然嘴角一抽，身子便是向前倾倒。
　　“臣江！”
　　我吓坏了，失声叫了出来，便要伸手去扶。他已然自己一手撑住身边椅背，俯身扣住胸口。
　　我看他指缝中，鲜血汩汩流出来，如泉涌瞬间染红整个手掌——原来他今日奔波果然牵动伤口，方才暴怒气急之下又失了那股护身真力，此刻伤口崩裂，伤势更重！
　　“臣江，你怎么……”
　　一语未了，我的泪很快的流了出来。
　　他抬头来看我，目中竟似也有一层水雾。
　　“冷晗，”他咬着牙，一字字道，“难道你真的要让我心痛到死才甘心吗！”说罢身子又是一震，长眉一紧，双目骤然合起，仰面栽倒下去。
　　我一呆，忽然扑过去，向门外高声喊：“来人！快来人！大夫！叫大夫！”转面看他面色雪白，嘴角已有血痕，不由心中乱刺，嘶喊道：“臣江，臣江！你醒醒！醒醒啊！”
　　他昏迷中紧紧皱眉，似仍被伤口剧痛折磨，我泪落如雨，跪倒抱起他的身子，哭道：“臣江！臣江！求你，求你醒一醒！醒一醒啊！”
　　怀中的人呻吟一声，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我抱紧他，痛哭道：“是我的错，是我错了！你不要这样生我的气！你真想……吓死我吗？”
　　“你……”
　　我手将他口一掩，落泪道：“不要说了，我知道了。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瞒你，我会听你的劝，听大夫的劝，节劳……我会节劳！可是，可是……”
　　我话一顿，此刻心中痛彻，却是如何能忍：“可是，你自己也要顾惜自己啊！有伤在身，还要如此没日没夜操劳，就算瞒得过我，你也万不该如此强忍苦撑！你劝我小心身体，我何尝不想劝你……你总是这样只顾别人，让……人何等担心何等……心痛啊！”
　　我一口气说完，只觉气竭力衰，望他嘴角血迹犹在，面色已然不似方才苍白无人色，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我扶他微微坐起，触目是胸前衣襟上的大片血迹，忍不住又流下泪来，低声道：“你不要用离开来逼我，更不要这样子气我——我何尝想骗你瞒你，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才会……”
　　只觉心口猛然一痛，我支身不住时，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搂住自己双肩，我自然地倾倒过去，却觉有人垂头，把手抚到我的面上。
　　“这眼泪……可是为我而流？”
　　他的手在我的面上轻轻抚过，泪水便由这轻抚悄然无踪。
　　“晗儿，不要哭了，你的泪会刺痛我心。”
　　我一时听得痴了。
　　是谁？是谁！——谁会这么轻这么柔的为我拭去泪水？谁会对我说我的泪会刺痛他的心？
　　是谁？是谁？是你吗？是吗！
　　恍惚间，我感觉被他灼热的唇印上了我的。我一震，却没有动。
　　他吻住我，一遍又一遍。
　　我闭上了眼睛。
　　是你？对吗？是你！我的心在低吟。
　　我搂住那身躯，迎合这热吻，开始回吻着他。
　　忽然，耳边一声巨响，我骤然睁开眼睛。
　　晓雪的脸惨白，毫无血色，从手中失落的瓷碗跌在地上，已经摔得粉碎。我看到那双震惊到极点的眸子一点一点蒙上一层泪雾。
　　一定是什么地方错了，我知道一定是什么错了！
　　停下来，停下来！我知道该马上停下来！可是……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那种久久未有过的甜蜜和温暖，为何，如此真实？
　　那感觉不再是梦，不再是影子，它充实，甜美，触手可及！它让我欣喜若狂，此身何处，此处何时，不，不！我狂喜的心无需知道，无需知道！
　　我默默看着晓雪惨白的脸决然扭过身，她晃动的身体夺门而出。
　　“砰！”一声关门巨响，然后，我醒了。
　　雪儿！我仓惶四顾。我看见她了，我方才真的看见她了。她的眸子，那双含泪的眸子，我看了一眼，便一生再也不能忘记！
　　“雪儿！”我慌乱无助，跌跌撞撞爬起身来，开门冲了出去。
　　屋外不知何时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下，我只见一条白色人影在拐角处一闪，便隐没在走廊的另一头。
　　“雪儿！雪儿！”
　　我踉踉跄跄追过去。
　　长廊另一半直通向山庄大门，我狂奔中脚下一软，抬起头来，那人影已在长廊尽头，竟是径自掠过大门，向庄外山路奔去。
　　“雪儿，回来！”
　　我嘶声喊，爬起来，追出几步，又跌倒，而那白色深夜已越行越远，几在视线中消失！
　　我挣扎起身不能，却被人从身后扶起。他撑了一把伞，此刻递给我。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颤声道：“臣江，快……快追她回来……外面雨这么大，万一……万一……”
　　万一路滑跌倒，万一滑落山涧，万一遇到塌方，万一……我说不出口，已然心胆俱裂！
　　他看着我，点一点头：“好，我去追她回来！”我的手被有力的一握，他把伞塞到我手中，脚下一点，身已飞掠出去。
　　那一握的力量和勇气使我稳住颤动摇晃的身子，我深吸口气，心中不似方才那般惊恐无措。
　　触手伞柄粘黏，低头放手一看，手中竟有腥红，那是……血！我呆住，忽然掠起身来，直直追身而去。
　　***
　　我追到一处缓坡下，终于看得见两人在不远处的身影。臣江似一时失足跌倒，半跪在泥里，而放足狂奔的晓雪回首看到，终于不能忍心，扑过去扶他。
　　我疾走了几步，但见臣江已紧紧握住雪儿的手，语声微弱的劝道：“雪妹，跟我回去吧。”
　　晓雪摇头：“江大哥，你的伤怎么……”语声哽咽，已然心痛落下泪来。
　　臣江勉力扶她一同站了起来，口中仍劝道：“我没关系……你快跟我回去吧，你晗姐姐会担心……”
　　听到我的名字，晓雪如遭蛇咬。她一抽手，向后倒退几步，面色铁青的望着臣江，忽然咬牙道：“你……你去告诉她，我永远……都不要回去了！”
　　她回首向身后一望，脸色忽变得万分凄烈，“我去陪……陪大哥，你……你不要跟过来了！”一转身，再也不顾任何人，她向山坡尽头奔去。
　　我望向那山顶，一时震住，这是……哪里？晓雪她要去哪里？大雨滂沱，我眼前迷雾一片。看臣江已然振身追了过去，我来不及再想，便也跟了追去。
　　山坡尽头传来晓雪嘶哑的声音。
　　“我是不会回去的！带水屏山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你……你跟来干什么！……告诉冷晗，让她不要再到这里来，不要……再来打扰我和大哥！”
　　“雪妹，你误会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难道你要告诉我，是我看错了，是我眼花！不错，我是有眼无珠，早该看出你们……”
　　“晓雪！”臣江情急，厉声打断，“你不要乱说！”
　　晓雪语声一断，忽然大笑起来。
　　“是！是我乱说！是我误会！”她凄厉的笑声中忽然语声一滑，失声哭出来，“江大哥，你说过你一生心里只会有‘她’，你情有独钟，我从来就没怨过你，可是你现在却……却……你怎对得起你和我说过的话？怎对得起你心中的那个人！”
　　一道闪电滑亮她泪流满面的脸孔，那心碎绝望的神情让我心如刀割,不忍再看一眼。
　　“雪儿！”看她心碎神伤，在瓢泼暴雨下摇摇欲坠，臣江几步跨过去，一把搂住她浑身湿透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江大哥？”雪儿扑在他怀中哭问道，“你说你此生心中只有一人，你对我好，对雨儿好，对晗姐姐好，只是亲人之情，而现在，现在却为什么这样对晗姐姐？”
　　她抬起头，他无言的沉默另她更加不甘和激动。晓雪拼命摇着臣江的身体，大声追问道：“你说话！你说话啊！难道晗姐姐也早已心中有你，你不忍伤她的心，所以才……”
　　“不是！”他矢口打断。
　　“那为什么！为什么！”晓雪忽然想到什么，身子在寒雨中一缩，“难道……难道……她……她是……”她颤声不能说不去。
　　臣江忽然抬眼望着她，缓缓点一点头：“是……是的。”
　　晓雪瞬间呆住，忽然嘶叫道：“不！这不可能！你说过‘她’已经嫁人了！可是晗……”
　　“对他们来说，成亲与否有何分别？不过一个夫妻的名分罢了，与你大哥和她的深情比起来，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不！”晓雪摇头嘶喊，“你骗我！你骗我！你不过要骗我原谅晗姐姐！她怎会是‘她’？她怎会是‘她’！我不相信！不相信！”
　　我本要奔过去的身体在泥泞中僵立——他们……在说什么？我为何不懂？
　　“晓雪，你相信我，”他牢牢抓住她颤抖如风中落叶的身体，用肯定的不容置疑的口气一字字道，“我对你说的‘她’就是冷晗！”
　　这是我至今听到的最清楚最明白的一句话。然而我仍要不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梦里，所以听到不该说也不该听到的话？
　　晓雪仍在摇头，嘶喊着“不！不！”我望着他在雨中的背影，如石雕般僵立。
　　不！心中也只有这一个字。是雨太疾，风太大了！是我太累，太恍惚了。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眼前白色身影摇晃着推开扶住自己的人，她转回身去似要逃走，却在几步之外被什么挡住了去路。
　　晓雪怔怔伫立，垂头望着前方，又一次大笑起来。我走近几步，却被她的笑声震慑，呆呆望着疯狂而失去常态的雪儿，无助到已然绝望。
　　她转回脸来看向臣江，面上雨泪滂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就是为她留下来的！你一直都在等今天是吗？——等她彻彻底底把我大哥忘掉，等她接受你，和你在一起！”
　　我的头“嗡”的一下，一瞬间，无数微小的火点在脑中一闪而过。我惊骇而震动的想要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念头，却是一团乱麻，怎能清楚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晓雪目光转来，终于看到了臣江身后的我，她如触电般浑身一战，忽然冲身过来。
　　“啪！”
　　我脸上一阵火辣，她一双眸子除了仇恨已没有泪水，目中烈火熊熊，似要将我吞噬。
　　“冷晗，你好本事！”她咬牙，一字字道，“我们真是有眼无珠，居然会以为这八年来你没有一日不在思念大哥！你装得好，太好！八年来竟能骗了我，骗了初雨，骗了所有人！”
　　我倒吸一口冷气，退了一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使劲扯我向前疾走几步。
　　“你跪下，”被死命一拉，我踉跄扑倒，“大哥他在这里，他看着你！你骗得了我们，难道还能骗得了他！”
　　晓雪身子一侧，一块白色墓碑陡然矗立眼前。
　　看那碑文一眼，我低头来——万箭穿心！
　　“你看着他！你不敢吗？
　　其实你何必装得如此辛苦！你早该知道大哥的心，他对你的好，就算你怎样对不起他，他也决不会有一句怨言！
　　你若真的与心有愧，今天就当着我和大哥的面说清楚——你不再是他的紫玉！不再需要背负任何……”
　　紫玉……紫玉……
　　我按住胸前佩玉，抬起头。
　　耳边晓雪的嘶喊和呼号的风雨声一起，忽然隐没归于无声，一片寂静里，我抬头看见那块墓碑，上面的文字在黑暗里模糊不能辨。
　　然而苍天总算怜我，在片刻间送来雷鸣电闪，那白亮的光芒在漆黑中照出几行墨色碑文。
　　于是我又一次看清那冰冷的墓碑。
　　——一块石碑，是死后让人唯一可以看到你的东西，上面写着：“带水屏山庄主秦峰之墓”。
　　那是雪儿和雨儿帮你立的，所以碑文落款是：“妹：秦晓雪 秦初雨”——并没有我的名字——那本不该有我的名字。
　　……
　　我幽幽醒来，初雨含泪在床边问我，如何撰写你的碑文。
　　我摇头，昏迷这么久，还没有力气说话。
　　初雨欲去时，我叫住她，勉强说道，不要写上我的名字——“我和……他……在名分上……本也没有任何牵连……”
　　后来我知道自己说错了，我们，怎么会没有名分？
　　你让我接手带水屏山，那么我们便同样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两个庄主，只是在碑文上，要如何下笔？
　　考虑良久，终于到了这块墓碑前面的时候，我才知道答案。
　　于是用剑在你名字的一侧刻上了“冷晗”二字。
　　——两个庄主，同穴而葬，这样安排也算说得过去吧。只不过你的名字落了碑文的黑墨，清晰可见，而我的，却只是潦潦剑刻，凹入处，若不仔细辨认，不能知道——我正是不要任何人知道。
　　暴雨迷乱了双眼，我已看不清。伸出手去，我摸在那墓碑上。
　　——是了，“秦”“冷”相连，“峰”“晗”互依，我，一直是在你的身边的。
　　我闭上眼睛。
　　不错，静尘说得不错，我是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说——总能相见！
　　他死了。
　　这是他的墓冢，他葬在这里——他的血肉已成白骨！他的容貌不再能重见！
　　他死了，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天人永隔，死后可能重逢？不是同行同往，我可能再找到你？你可知在何时又是何处来迎我归去？
　　八年，八年太久了。
　　——你是否已有来世？你是否已饮尽一碗孟婆水，将前生往事忘却殆尽!
　　——若八年前真是永别，若从此不再相逢……
　　不！不！我嘶声喊，却是将鲜血，从口中直喷出来。
　　——我们的誓言，我记得！你记得！如今我便要扣门而来，你若真在苦苦相候，便不该怪我来的太早，毁了对你的承诺！

　　十五、

　　口不能言的苦，使我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只是要醒来，告诉我所牵挂的人：我走了，去到我八年前就该去的地方，请她们为了你，也为了我好好珍重。
　　在昏迷与清醒的挣扎中，初雨的悲恸哭泣和晓雪的默然呆滞同样让我心急如焚。
　　让我醒一醒，只要片刻，片刻！解释与安慰，我想做的不过这些而已。
　　初雨的哭声带着诘责和怨恨——“姐姐，你怎能这样做，这样说！”
　　“八年了。这八年来，哪一天晗姐姐不是全心全意照管这个家，她比任何人都在乎我们的快乐，无微不至，对我们，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你忘了吗？她用身体为你挡住致命一掌，宁愿自己重伤也要保护你的安全！连命也不要，她为了什么？为了大哥，她为了大哥啊！她对大哥承诺，视我们，比生命更重！”
　　“八年了，你看到她真正开心过吗？没有！没有！你若看不出她对大哥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之苦，那你才是真正有眼无珠！”
　　“晗姐姐也是人，也有感情。大哥已经走了八年，我总希望她的痛苦可以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少一点，淡一点。你也一样在乎她，关心她的，难道你却是希望她只为了一个人，守着青冢石碑靠回忆而活？你真能忍心看她如此孤独凄凉，终老一生吗？”
　　“如果另一份感情可以让她没有那么痛，没有那么苦，忘记回忆，重新快乐起来，那么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自己的私心，成全她呢！”
　　不，雨儿，你错了，你错了！
　　我如何忘？怎能忘！
　　我挣扎着醒来——不要这样说，你不要这样说！雨儿，你会伤了大哥的心！——然而，无论怎样努力，我依旧眼不能视，口不能言！
　　“初雨，你错了。”
　　一个声音说道。
　　“你并不了解她，也不了解她对你大哥的感情，你不要这样说，你会伤了她和秦峰的心！”
　　如同发自我自己的肺腑，这个声音代替了我，缓缓而言。
　　“晓雪，你也错了。你以为她是因为觉得愧对秦峰，愧对诺言，是因为心生愧疚才吐血昏厥的吗？”
　　“不，她不是，绝不是！”
　　衣衫奚簌作响，有人不愿再听，步向门外。
　　“你不是问我是否一直在等吗？”脚步果然一停，无言静等答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实话——是，我留下来是在等，一直，一直都是在等。”
　　“你终于等到了，现在！她已经倒在你的怀里，你还要对我说什么！”冰冷和颤抖，怨恨的语声让我伤心欲绝，“我不会再问你们什么了，从此后，她便是把带水屏山也一起忘了，我也绝不再问！”
　　——雪儿，你……你怎能如此看我？我……我怎会让你如此误会？
　　“是我欠她的，这么多年的照顾还有……一条命！我没有资格指责自己的恩人！大哥也不会，他若知道，一定也和初雨一样，只会祝福你们！”
　　“好了，现在没有人挡在你们中间了——她可以忘记痛苦，去找新的幸福，而你……也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如愿以偿！”
　　若我能看见那面上的表情，必定要落下泪来——懂我的人，我直到此刻才能够，真正懂得他的心意。
　　也许我即便醒来，也宁愿让这误会延续下去——我怎能如此狠心残忍，将那一线光亮中的幻影在他面前亲手撕碎，一片片再也不能成真？
　　而那声音没有一丝迟疑停顿，已然继续代替我说道：“晓雪，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能如愿的原因——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看我的眼神里便有了另一人的影子。”
　　“她可曾对你们说过，总觉得我很像一个人？也许你们并不觉得，我也不能明白——某一个眼神，某一个动作，我没有见过秦峰，却是无心之中勾起了她的幻影。”
　　“你们若觉得与其他人比起来，她对我似有不同，更加信任，更加默契——在乎或者关心，都只是因为——我早已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用一刀，来了断，所有等的痛，等的苦——放手，彻彻底底。
　　段臣江总是果断而明智的，没有任何事，可以阻碍他，作最正确的决定。
　　“现在，你们该明白了吧！说什么忘掉过去重新来过？她若有一刻肯面对死别的现实，又怎会活在幻影里不能自拔！”
　　“而你，晓雪你却要要用那冰冷的坟墓告诉她——这世上早已没有秦峰！她的幻影只是活着的另一个别人而已！”
　　“你说她背叛自己的感情，那只能是世上最大的侮辱。你可知道？她即使在吻着我的时候，口中唤着的仍是你们大哥的名字！”
　　静。
　　一瞬间，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太静了。
　　这样的寂静，让我以为自己忽然之间魂离身外，飘忽出人世——离开了床，离开了屋子，是以，再也不能听见任何声响。
　　然而一阵猛烈的摇撼推搡走了这样的错觉，我睁一睁眼，仍是一片混沌的模糊，只有耳边传来真切的人声。
　　“晗姐姐，我……我对不起你！”晓雪泣不成声，“我是这么蠢，这么笨，这么多年来，竟一直都不了解你的心意！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晗姐姐，你醒过来！醒过来吧！”又一阵猛烈地摇撼，她以为这样可以拉我回来，“你这样不理雪儿，是要永远不原谅我了吗？我错了，雪儿错了！你醒醒，你……原谅我，原谅我吧！”
　　我的手被拉着撞击在浸在泪水中的脸颊上，她似用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自己撞碎。
　　住手……雪儿……住手！我奋力一撑，终于撑开双目。晓雪扑过来，放声痛哭。
　　“雪……雪儿……不要这样……我并不怪你……是我的错……不该……让你们误会……”
　　“不！不！不！”晓雪疯狂的摇着头，“是我不好，是我太坏！我看到你……你和……我怎能那样怀疑？怎能那样说啊！是我……是我太自私了！晗姐姐，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大哥……我……我……”
　　安慰，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微微抬手，我欲为雪儿拭去泪水，却也不能举起。
　　另一双手伸来，接住我正从半空坠落的手臂，转目，初雨正自凄然垂泪看我。
　　“晗姐姐，你一定……一定要好起来啊！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吗？……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带水屏山，我要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轻摇了摇头——傻丫头，你怎能像我一样活着？
　　积蓄着最后一点力量，我用微弱的声音说道：“雪儿，不要再责备自己了，其实我是要谢你——我早就该清醒了。你不是一直为不能帮我而不开心吗，我告诉你，这一次你是真正帮了晗姐姐一回了。”
　　微偏过脸，我微笑着看着初雨：“雨儿，你不要难过，这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该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你和雪儿往后要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只有你们好，我才能安心，才能觉得对得起自己的承诺——那才是，你们对我真正的好。”
　　我转目，深深吸一口气。
　　“臣江……”
　　相视，一霎那，我说不出自己想要说的话。他凝视过来的目光让我心中一颤，在那一瞬间我骤然阖上双目。
　　“晗姐姐！”
　　嘶喊与哭号，如焦雷在耳边炸响，却在转瞬间模糊远去，如同一声幽叹，那余音不再清晰可辨。
　　言未尽，魂魄已欲离了我身我骨，飘然而去。牵挂与愧疚，我没有这样的狠心，就如此离去。
　　然而，此时此刻，我早已无能为力。
　　——倘若此生残缺，不能如愿，请等……来生……
　　***
　　走，不辨方向。云随风涌，风逐烟散，我随之。
　　云雾弥漫的远方，有人遥遥相问：“归何处？”
　　我远眺，耳旁忽闻经文颂读之音，低头看，脚下众僧环坐，木鱼空明，恍若天籁。再回首，佛祖耸然如山，盘膝天庭，我在五指之尖。
　　我慌忙拜倒，答言道：“我佛慈悲。冷晗寻人至此，敢问佛祖，不知人死魂魄何归，该去哪里寻找？”
　　仰面，佛祖淡然一笑，声如钟鸣。
　　“生死死生，无常相续。
　　生者有死，死者复生。
　　生而不悲，死而不喜。
　　阿弥托佛，善哉善哉。”
　　我默然半晌，哀声道：“我佛超凡脱世，高处万物之上，凡人渺小如蝼蚁，怎能相比？请佛祖开恩，指点迷津，无论天堂地狱，我只要片刻相逢，再见一面而已！”
　　微笑如故，佛祖脸上无忧无喜。
　　“既然不能参悟，你为何来，又为何去？”
　　来？去？
　　我迷惑不解欲再相问，忽觉云雾当胸而生，眼前混沌一片，耳旁不见了人声佛语。
　　何为去？何为来？参悟不透，我何时能解？
　　飘飘荡荡，寻寻觅觅。忽然又闻哭声，凄厉哀绝，痛不能生。我睁眼再望，眼前再没有云雾，恍惚如见人影。
　　这是哪里？难道已然归来，又到人间凡尘？来来去去，难道起点结束都是这里？
　　“啊，醒了！总算熬过了这一夜！”
　　大夫如释重负的轻呼让我徐徐睁眼，床边，整夜呼唤哀求我归来的人齐齐探过身来……转动目光，我又一次与将去前的那一双眸子相视。
　　心为之颤——
　　难道，这就是我方才所要寻找的？
　　难道，逝后的虚无已经让我不敢弃之离去？
　　如果迷雾轮回中，我再也无法找寻，难道这梦中的一线光芒，便成了来去的理由、生死的依据？
　　放弃清醒，我又一次沉沦。
　　真的该放弃了吗？
　　一次又一次，徒劳。我注定无法挣脱，无法说服，无法清醒。
　　——我知道还是你留住我，只不过，用了这样婉转曲折的方式。
　　何必？
　　即便是更深的陷落，哪怕万劫不复，我也从来，在所不惜！

　　十六、

　　死里逃生的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病人，终日卧床，起居靠人。服侍我，成了姐妹两人唯一的生活，一丝不苟，无微不至，彷佛这世间除了紫玉轩，再没有其他地方让她们流连。
　　晓雪终日默默，有时强颜欢笑，早已没有过去洒脱不羁的影子，也许只有我成为过去的我，雪儿才能回复成为过去的雪儿——愧疚与自责，在她心中无法再用言词表达，而在我，也唯有用再次的康复才能说出真正的谅解。
　　初雨却对我说了许多的话，依恋，期盼，欣慰，快乐，这些溢于言表的感情在我病中的每一个阶段，都被她用低声柔语在我耳边细细述说衷肠。
　　只要一次，她欲言又止。我知她其实想了很久，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我讲出来，于是道：“雨儿，你心里有话，不如直接说吧，对我，你还要顾虑什么吗？”
　　她微微一愣，却也不十分惊讶，从小被我猜中心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初雨走过来，我半卧在枕上，她便也倚在床头，低头道：“其实我想说的话也许晗姐姐早就知道了，只是……你若真的不能明白，我怕不说，会对不起一个人。”
　　我隐隐猜到她要说谁，微微摇头，说：“你说吧，也许我真的不能知道。”
　　她仍是低着头，慢慢地字斟句酌。
　　“其实我早就有了知觉了，只是总不愿细细想清楚。这些日子你病着，大家一心一意只想你好起来，我也没有了杂念，回想起来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的感觉是对的。”
　　“那时，我和姐姐都陷入太深，其实换了其他人，怕是早就猜出来了吧。而晗姐姐你，本来心细如发，只是这么多年来心如止水，除了回忆中的海誓山盟，你的眼里根本不会看到任何别的深情苦衷。”
　　我望着初雨，有了一丝惊讶。她仍是深深埋头于胸，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话说出口。
　　“我直到那晚方才明白晗姐姐对大哥的心意，而他……却早已经了然于胸。知道了又能怎样，只能更加矛盾痛苦而已——一面不能忍心你太过操劳，所以接管一切可以做到的事情，宁愿自己多累一点，也劝晗姐姐节劳。”
　　“而另一面，又明知你若心无牵挂，便是再也留不住的了。左右为难，还要将一片深情小心翼翼藏起，如此辛苦委屈，如今我想来心都痛得很！”
　　初雨一气讲完，终于抬头看我一眼。我却垂首，避了开去。
　　“江大哥眼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人，哪里还需什么选择？而晗姐姐你却以为他左右为难，多次要求他不要伤害我和姐姐，你的话让他为难伤心，却是有苦难言，这些在当时，我们和你根本浑然不知。”
　　初雨忽然转过身，牢牢望定我道：“细细回想，难道晗姐姐你就一点看不出来吗？”
　　我摇头，依旧垂首，不能看她投来的目光。
　　初雨并不气馁，接着道：“你虽然看不出，我却看到了……他一片痴情，一直只为你一人。”
　　“第一次接手山庄令符，已然招徕诽谤流言，以他的个性，本是一辈子也不会再踏入山庄议事堂半步。而一旦看到你伤后体弱，终日忙碌，他终究不能忍心，只得违背自己的心愿，一身担了所有庄务。”
　　“还有那次遇险，江大哥赶来救我，他那样不要命的保护我，让我们大家都以为是有了心意。而只有我知道，若不是他扑过来，便是你挡在我的身前——他是要抢在你的前面，其实……那一箭是代替晗姐姐挨的！”
　　往事幕幕，在眼前浮过。也许雨儿还不能知道，那一道强行抵挡我为他运功的真力。重伤如是，拼着性命不要，为的又是什么？
　　我……我那时难道真的不知？还是不想知道？或者，不敢知道?
　　“至于他旧伤复发，依旧强忍一声不坑，还时时苦劝晗姐姐节劳，更是最明显不过……”
　　“雨儿，不要再说了！”我忽然抬头，厉声打断。
　　初雨一怔，望着我的眼睛，忽然流下泪来。
　　“晗姐姐，这世上的人十个中有八个都会羡慕你，才干，武功，地位，名望，除了大哥的死，你根本再无缺憾，却有谁能知道，只这一个人，就已经是你一生的全部。”
　　“这人世间的一切，旁人所追求艳羡的所有，你根本不屑一顾，你活着只为了对大哥的诺言。不是那一日听见江大哥的话，连我和姐姐都不能真正知道，你原来活得如此苦，如此累，如此心碎神伤……”
　　“大哥生前，你不能同死，而他死后，你却真正只是为他而活。但是，大哥真的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握紧我的手，真诚热切的表情让我动容而不忍再移开目光。
　　“晗姐姐，你醒来吧，不要再让自己这么痛，让……别人这么痛。我知道，如果……如果你可以接受……”
　　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失望在她唇上化成失血的苍白，然而她仍不愿放弃，这样劝道：“大哥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难过的，你若真的知道他对你的好，知道我们对你的好，就……就……”
　　我面上的表情一定使她深受打击，是以再也说不完那句话。
　　我叹息一声。
　　原来她心中的那份感情从来都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慢慢淡去，反而也如她所描述别人的深情一样，愈久弥深，更加醇厚——看似劝我的这番话，对另一人的用心何其良苦！
　　我伸手抚去她面上的泪水，她却扑在我怀中又一次无言哭泣，我搂住她，想安慰，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让她明白，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已经注定，要对另一个人，不公平。
　　***
　　再次与段臣江独处，是在与初雨谈话后的第二日黄昏。
　　我想了很久，直到现在明白初雨的心意，才真正下了决心。
　　这早已，不是彼此两个人的心事——一直默默牵挂的初雨和抑郁于胸不能畅言的晓雪——我若为一己之私而造成这样的模糊晦涩，只会让所有人尴尬和平添更多的烦恼。
　　然而见了面，我却又一次不知如何开口。
　　他并不说话，似乎在等。这也早已是一种默契——我要对他说什么，他总是默默等候。
　　良久，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我终于道：“臣江，对不起。”
　　他微微侧身，并不看我，只摇一摇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要说对不起。”
　　“可是我知道是我的错……”
　　鼓起勇气，我仍然顿了一下。想了很久的话，此刻说来，依旧需要字斟句酌，一字字，在嘴中吐出，艰难苦涩。
　　“是……我的错。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那幻影的存在，它并不真实，却比谎言更让人迷惑。我明明知道那是错的，只是……不能狠心……用自己的手去撕碎它。我把它隐藏在心里，却又不能自控它的放纵，我让你……不明就里就陷了进去。
　　其实，我还是骗了晓雪，她没有误会，我是有心的——我一直是在……利用着你！”
　　终于说完，不知为何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我垂下脸，怕他会突然转过脸来，抬手拭掉泪水，看他依旧默默伫立，半晌无言。
　　良久，他终于道：“上次我执意离开带水屏山，我记得你晚上独自来到普苑问我为什么。现在，你可知道，那样突然的离开是为了什么？”
　　我默默摇头。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是不能相信——难道在那时，他已然知道我的心意？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想让我接手带水屏山的真正目的，所以才用了‘需要’二字来限制留下来的条件。但是，我那样突然的离开，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我不由自主抬头望向他，惊讶而迷惑。
　　“那是因为——”他微微抬首，望向窗外的一波秋水，目光变得同样深邃迷茫，“那时的我，还不能甘心做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心中一震，却并没有说话。
　　“如果说有谁让我陷入泥潭不能自拔的话，那个人只能是我自己——因为，我明明懂得你需要‘什么’，却仍是一步步心甘情愿的走过来了。”
　　我紧咬了唇。这，应该是最真诚的安慰了吧？可是为什么，我感到的却是更多的心痛与内疚。
　　“为什么要回来呢？”我的泪又一次悄然滑落，“你本已离开，就不该再来。”
　　他摇头：“我既然离开，便是决定不再回来。”
　　长长的一叹，他将话语打住。
　　如果我能明白这一叹的涵义，便无需再问，然而我不懂，所以他继续说道。
　　“然而，一旦我离开这里，离开带水屏山，我才知道，自己的不甘心和负气，与那种痛彻心扉的永不相见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也正是那个时候，我才懂了你的这种痛苦。所以，几乎没有再迟疑，我便已经选择回到这里来。”
　　“如果不是因为晓雪和初雨的误会，我会一直用朋友或者客人的身份在带水屏山住下去，直到终老。可惜……现在却不能够这样了。”
　　我一惊，再次抬首看着他，却是冲口问道：“你要走？”惶惑与失望的语气让自己更加惊疑不定。
　　他点一点头，终于转面看着我，平静的道：“如果你不能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会选择，离开带水屏山。”
　　他欲放手的话里却带着不能放手的语调，而我，却是不知不觉中，放下了久久悬于半空的一颗心。
　　***
　　如果说春天的带水屏山，还可以给段臣江选择去留的权利的话，那么此刻，在隆冬的风雪里，他连选择一走了之的权利也没有了。
　　因为带水屏山已经不能没有段臣江，经过这数次的伤病，我从实际上已经根本没有能力再完全接管这个家。
　　必需成了必然，所以，他留下来。
　　晓雪等我不再需要卧床之后就离开了带水屏山。她没有道别，在给我们的留言中说，她回到秦家老宅去住一段日子。
　　秦家的亲戚与旧仆仍在，初雨在探望姐姐的时候，也会在那里住一段日子。然后回来，把晓雪的情形告诉我们。过些时候，再回到秦宅。如此数次，便成了惯例——初雨来往与山庄和旧宅之间，互通着彼此的讯息和关怀。
　　晓雪的离去很自然也很必然，就如同臣江的留下一样。他们没有选择，因为没有别的选择给他们。而我，亦没有选择。
　　朝夕相处是不能回避也是不应回避的。不能，是因为我不能舍弃带水屏山，而带水屏山不能没有臣江。而不应，是因为我已说过，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远远逃开的晓雪，飘浮不定的初雨，还有我与他，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也永远不可能真的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然而相处，并没有我曾想象的尴尬和艰难，相反，那种感觉如同一条浅浅的小溪，顺着长长的堤岸静静流逝。
　　这无声的流淌是如此自然，它给我无比平静与宁谧的心境，它让我觉得自己的心也如同那溪流一样不再会掀起任何波澜与涟漪。
　　这份自然与平静似乎也在他的心中，至少，我以为是如此，或者，是我希望如此。
　　每一天清晨、午后或是黄昏，在紫玉轩、沁湖旁或是沁亭上，他从外苑回来，找到我，我们很自然的谈着，山庄里的事情或是晓雪和初雨的讯息。
　　时间从身边不经意的溜走，当落日的余晖洒落在湖水里的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问我是否累了。
　　初始的那段时间，我经他问起才发觉的确是累了，他便起身离开，让我早点安歇。而后来，我体力渐渐恢复，半个时辰的交谈并不会让我感到多少劳累，但不知为什么，我仍会照旧点点头，看着他默默离开。
　　***
　　日子，一天天，平静而过。
　　当梅落雪白，冬尽的元日便为山庄，带来了春天最初的讯息。
　　铁骑谷不成文的规矩，未成家的弟子，要在每年的年夜之前赶回谷中，一起祭拜祖师，参加师长兄弟相聚的盛会。
　　多年来，谷中弟子多有流落四海，浪迹天涯者，但这个传统却是一直没有改变。风雨无阻，无论远在天涯海角，那一晚，铁骑谷中必定是弟子师徒齐集，欢聚一堂，足显门下手足情深日久弥坚，不是江湖中一般门派可以比拟。
　　去年的这个时候，风大哥急着赶回去而不能和我们一起过年，也有一半是为了这个成例。同样，虽然已经成为带水屏山实际上的统领，臣江到了这个俗定的日子也是一定要丢下所有手中的事情按时返回。
　　当他安排好一切，打点了行装，已经到了腊月中，这才匆匆上路。此去铁骑谷即便是最快的马匹也要走上近一个月的时间。
　　我曾催他早些上路，但年下事务本就比往日多些，他怎肯我勉力操劳，行期自然便拖了下来。等到忙完一切，时限便是很近了。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为了按时赶到，他这一路，少不了要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晓雪终于回来，与初雨和我相聚。
　　久别重逢，我心中的欢喜不能用言语尽述。细细留意，我感到雪儿比先前开朗了很多，问起臣江，眉宇间少了许多尴尬和不安，多的，却是朋友间的关切和问询。
　　上元灯节过后，我送走了晓雪。转眼已是二月下旬，初雨再次启程去往秦家老宅。只有臣江，一去杳无音讯，竟仍没有回来。
　　他虽未说过何日返回，我也并没有问到门中规定欢宴相聚呆到几时，但只是隐隐觉得，他早该回来了。这毫无道理的“隐隐觉得”随着时间，变成怀疑和不安，我愈加后悔当初没有力劝他早点动身。
　　静水流深，日复一日，而我，却渐渐不能，心静如斯。
　　希望，等待，与失望，我想问自己为什么，却会突然心悸，每一个假设与猜断竟然都是如此不祥！
　　坐在沁亭上或站在沁湖旁，那日落下眼前幻出的影子只能一日比一日让我烦乱。带着期盼的恐慌，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占据了我所有的想念，从此后再也不肯放手，我无法抑制，无法阻止，更无法反抗。
　　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因为心情而对山庄的事务避而远之。
　　当万里急件从东盟的扶犁岭在深夜送到我手中的时候，我第一件想到的居然会是递给另一个人。
　　其实这已经是这么多日子以来的唯一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临走深思熟虑的安排足以让带水屏山在无需我插手的情况下安然度过这开春头月。
　　然而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到此刻也不能返回，再周详的计划也有百虑一失的时候。
　　我无奈，打开那十万火急的信来，寥寥数语，讲的却是一件能让所有人动容的丧事。
　　我盯着这一份祭礼的邀请函呆了良久，一时，竟想不到任何决断。
　　窗外的黎明，天边泛起一片鱼肚白。回首来，我放下那封信，坐到梳妆台前去。
　　我忽然的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懦弱无能？难道现在的冷晗不依赖旁人，便对这样棘手的事情束手无策了吗？
　　振作一下精神，拿起了梳子来晨妆。不经意间看到镜中的人，却是突然愣了一下。
　　这便是别人眼中的我吗？原来，那早已不是多年前的模样了！
　　我怔怔看着自己，忽然有一个念头从心中滑过，我心随之一痛。
　　是啊，我为什么没有想到是这个理由？这也是那个“为什么”的答案不是吗？我竟自私到如此地步！
　　心酸与失落，我匆匆妆毕，走出门来。
　　一路前行，我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身跟着脚，离开山庄大门，越行越远。
　　腊梅的幽香和着寒风扑面而来，在带水屏山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景象，而山的另一面，却依旧寒风凛冽，寒梅独放。
　　白雪红梅，斯物斯景，我虽没有此时来过这里，却也是知道，它们一如往昔，不曾有丝毫改变。
　　我叹息，对着那墓碑依去身子。这又一次的无心邂逅，痛，仍在。然而为何这颗心可以如此平静？
　　白马过隙，难道真的能够让物是人非？
　　难道到头来，这无情岁月，改变的竟是我？竟是我吗？
　　抚摸那石碑，这冰冷的、在肌肤中产生的刺痛，仿佛是用来抹煞，心中的不痛的苦。
　　——不，峰，怎会？怎会！
　　***
　　回到山庄，已过了晌午。走进苑来，抬头看时，忽觉人人行色匆匆，似与一个多月来的安静闲适略显不同。
　　我无心问讯，低头走过长廊，忽然被人挡在身前。
　　没有来得及抬头时，那人已然一把搂住我的双肩，牢牢握在手中，似乎怕片刻的松懈，面前人便会如烟般随风飘散。
　　我仰面一看，那是一张因过度紧张和焦灼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脸。
　　“冷晗！”
　　我低下头不能相信的时候，他的哑声一唤让我醒了。
　　我看着他，忽然之间觉得眼睛慢慢变得湿润。这一次，我并没有垂下头去。
　　他震动的看着我，眼中急痛更甚：“你……我听侍从说你一个人去了……那里。你……没事吧？”
　　我摇头，泪便滑了下来。
　　垂首拭去泪水，抬头来，我一笑，问他：“你回来了吗？你……风大哥可好吗？”
　　他盯着我不能放心，却仍旧答言道：“师傅他很好，只是很想念你们。……你真的没事？”
　　我摇头，他凝视探寻的目光有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我于是道：“是太累了吧，你总是让我闲着，这么久也成了习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一个人处理事情了。”
　　他望定我片刻，终于展眉，方松了一口气。
　　“你是说齐长老的丧事吗？方才我已经……”他沉思时移开一直停留在我面上的视线，垂头，一惊之后忙松开紧握在我肩上的双手。
　　他局促的向后退了一步，忘记自己要说的话。
　　“你方才已经看过那封急件了，是吗？东盟的人请我去参加盟主的葬礼。”我替他说道。
　　“是的。”他点一点头，面上仍有残余的尴尬。我不能忍心，于是道：“我们去大堂里面再说吧。”说完，便自己先走了开去。
　　到了日常议事的地方，两人都自然了很多。
　　我问他道：“你一路过来，可听说了什么没有？”
　　他摇头：“无论东盟自己还是外人宣言都说是病逝，不过我在半路已经收到分庄谍文——恐怕是被人毒杀。”
　　“毒杀？！”
　　我一惊非同小可。
　　一方盟主，位高权重，旗下弟子千人，要蓄意杀害谈何容易？更何况，既然是遇害而身亡，东盟的人绝没有不公然讨敌的道理！
　　臣江看着我点一点头，默契如是，不用多说什么，我的惊讶一目了然。
　　“这样讳莫如深，一定是有什么隐情不能告知天下。如果已经知道凶手是谁而以东盟的实力不敢与之对抗，那么……”
　　不用说下去，我已然颔首，深以为然。如果真如未说完的猜想一般，那么东盟的这次祭奠的邀请很有可能不是哀悼这么简单。
　　我低头沉思，抬头来他已然盯着我良久。
　　他又一次摇头，其实即便不看我的神情，也可以猜到做出的决定，他仍是要劝：“不要去。”
　　我不说话，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明明知道。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
　　“臣江，”我站起来，以几乎要忘却的另外一种身份——主人和庄主——所该用的决断的语气对他道，“五盟内部的事情，我带水屏山从来就不会过问，齐长老生前与我有交，此去东盟扶犁岭，我只是聊表哀悼之意而已，不会徒生枝节，发生其他变故的。”
　　他看我一眼，这样的话和这样的语气，他无言以对。
　　我走到他的面前：“我动身后，山庄的事，就全部交给你了。”
　　并不点头，他默然片刻，方沉声道：“你放心。”
　　抬头来，这三个字之后的另外一句话，却是哽在喉间，反而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点点头，有什么不能明白？我于是也便说了那三个字。
　　“你放心。”
　　***
　　清晨，我离开带水屏山的时候，没有见到段臣江。我想他可能知道我何时要走，只是故意不问。难道这次，他也已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其实这一去，我并没有打算再回到这里来。我会在从东盟返回的半路上送信给他，说我要去秦家旧宅住一段时间，而其实会取道去赤龙望径小舍。那里，便是我长住终老的地方。
　　也许不送，才是真正的相送。
　　我若有勇气多看那双眸子一眼，又何必要躲开去呢？
　　选择，我没有。不能心静无波，便只有抽刀断水，来个了断。
　　回首遥望带水屏山，我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冷酷无情的人。如此残忍与自私，我问自己，难道十年前的冷晗，真的已经死了？

　　17-18(完）

　　十七、

　　顺江东下，不日来到扶犁岭前。
　　一路乘风扬帆，两岸连山，重岩迭嶂。垂首所望，素湍绿潭，回清倒影，举目可见，悬泉瀑布，飞漱怪柏之间——正是险峻奇秀、久违多年的东水美景。
　　故地重游的感慨早已代替了当年赏玩山水的心境，而一封接一封密查暗访的文书更让我的心情一路跌到低谷。
　　与所料相仿，武林五盟这些日子果然颇不宁静。
　　先是北、南两方忽生嫌隙，两家本有宿怨，但早已前仇尽泯，不知为何忽然旧话重提，直到矛盾越来越深，引起大小武斗不断。
　　东盟素来中立祥和，齐长老曾邀西盟公孙长老同往调停和解，却又不知为何，在四位盟主聚会上，齐长老拍案拂袖离去，并愤然宣言从此东盟脱离五盟大局，与其他盟派各不相关。
　　当西盟广发盟帖，力邀中盟众小派和江湖游侠共聚西漆山，与三盟一起商讨重组江湖盟帮的时候，东盟却传出了齐长老突然病逝的消息。
　　这其中蹊跷，内里关联，实在让人不能不疑心！
　　弃舟登岸，我在马背上一路暗自揣摩沉思，忽听远处一人高声道：“冷庄主，好久不见了！”
　　抬头，一马已然疾驰来到近前，我看着来人微微一笑，抱拳道：“魏少主，别来无恙吗？”
　　魏源苘抱拳还礼，手中缰绳一紧，慢下了前行的速度，与我并驾齐驱。他侧过脸来，细细看了一回，微笑道：“庄主气色神情比源苘当日离开山庄时好了许多了。”
　　我一愣。是吗？难道这些日子以来的变故不但没有留下痕迹，反而添了些许神采在面上？
　　看他微笑中将目光久久停在自己脸上，我又是一愣，却直视他的眼睛含笑道：“少主真是后生可畏，匆匆两载未尽，你如今已为一方统领，气质神态，也与当日在带水屏山时判若两人了。”
　　这倒不完全是虚礼客气，从探来消息中我已经得知，魏源苘这一年多来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发展至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西盟副盟主，而其实公孙长老对这个义子言听计从，西盟如今任何举措决定都出自魏源苘之口。
　　抬眼，面前已到扶犁岭，山庄与西盟此来一对人马皆停步山下。
　　我遂派一名弟子上山先递去山庄拜祭悼文。因为来过西漆数次，山路并不陌生，我急于到灵前一恸，所以不等东盟来人迎接，直接带领人马上山。魏源苘却留下所有西盟弟子，只身一人跟了上来。
　　一路并肩而行，他忽然道：“其实早已想来祭拜齐长老，只是这段时间忙于诸派聚会的事情，所以拖到现在。义父他自己要到后日方能抽身过来——也还能赶得上发丧的正日。”
　　我点一点头，这是故意说在人前的一句话，听听也便罢了。忽听他放低了声音又道：“你方才说我变了很多，可是真心话？”
　　我脚步一顿，方欲答言，他回头又一次停驻目光在我脸上，彼此相对如此之近，他仍是用了很低的声音道：“我再怎么变，也仍是放心不下。一年多来，思念之苦我有，你该是早已把我忘了吧？”
　　我怔住，一时忘了举步。
　　久别重逢，我心中陌生和疏远的感觉还没有退尽，而他却已经把当日晦涩难言的话如此轻易的说了出来。
　　我低首不知如何作答，忽觉一只手伸来，轻轻在我手上一握。
　　“冷晗，我要你知道，其实我从没有变过。”
　　我不由自主抬起头来，却一眼看到他身后呆震站立的另一个人。
　　我忙向旁垂下手臂，绕过魏源苘，走上前去抱拳道：“齐二公子亲自来接，冷晗当真愧不敢当。”
　　齐博非呆呆怔立，我只觉他目中惊疑参半，望着我竟口不能言半晌。
　　“冷庄主，你怎么也……”呆震后，似乎要脱口相问，忽见他面上渐生惧色，悚然住口，却并不敢看我身后的人一眼。
　　我转念，笑对齐博非道：“我在来岭半路恰巧遇到魏少主，是以便一同过来。”我回头，“源苘，这是齐博非齐二公子，你也是认识的吧？”
　　魏源苘走过来，微微屈身向他一礼：“源苘见过二公子，家逢不幸，还望后人节哀顺便才好。”
　　这样的一番做作给了齐博非一段缓气的时间，他略略掩饰住了面上过于明显的惊疑，镇定下来，躬身道：“博非谢过两位盛情，鞍马劳顿，请即刻随我入岭内休息吧。”
　　我点头，示意他带路，仍与魏源苘同行在他身后。一路，博非偶尔回头寒暄几句，面上神情竟始终不能完全掩去那份惊惧之色。
　　到得岭内，安排食宿。其时已是黄昏，我执意先到奠堂跪拜长老灵位。魏源苘则派人到山下遣推滞留的西盟弟子——原来扶犁岭中早已住进西盟人马不下千人，方才所见到的，不过是护送副盟主的马队而已。
　　祭拜完毕，我站起身，来到家属面前劝节哀顺便。
　　此刻魏源苘不在大堂之内，我看齐博非神色犹豫，时而望着窗外动静，始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本想直接出言相问，转念间，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方才齐公子看到我与魏源苘的情形，只怕对我也已心生顾忌，倘若不能开口直言，反倒又添了嫌隙，而况西盟耳目众多，打草惊蛇更加不好。
　　从灵堂出来，远望偌大前厅正院之内，来往巡视，果然有大半不是东盟的弟子。来往的人之中，竟隐约可见黑色僧袍的身影！
　　到了此刻，换作是我惊疑不定。回头见魏源苘远远走来，所过之处众人皆施礼相迎，态度恭敬异常。
　　他人已到了面前，我还怔怔不能回神。
　　他看我脸色，便是道：“你也这样固执吗？唯才是用，刹门的人既然愿意投靠盟帮，我们决没有拒之门外之理。而况，我是想，西土武功诡异高强，若能为我所用，此后对仗迎敌便宜不少，而带水屏山也少了很多御敌的压力。”
　　这样说来，还有一半是为了带水屏山了？我看他面上恳切认真的神色，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寒意。
　　刚刚收到的消息，三月初的武林聚会，青城亦有被邀参加，且公然推举西盟公孙济为盟帮总领主，从此号令群雄，百派归依。
　　而事实上此刻在西漆山下齐集的各派中，已有大半以西盟马首是瞻。合并五盟，推举总盟主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
　　我本百思不能解，素来和睦平静的五盟，何以两年之后弄得如此分崩瓦解？却原来，要得不过是什么“盟帮统领”而已！表面说得好听，实则又是一个称霸江湖的狼子野心！
　　十多年前，中盟盟主唐穹乘刹门初犯中土之危，暗设险局，意欲借刀杀人。在五盟盟主和刹门刹摩祖师的和谈会局上，唐穹与敌方第一法师觉忌勾结，暗伏杀机，意欲一举除去其他诸位盟主，造成中土武林的大危局。
　　自古从来乱世出英雄，唐穹便是用了这个定势和心理，想在战乱中造成群龙无首的局面，所有盟主被擒，他一人逃生，是以威望最高，号令群雄退敌后，便能称霸武林，无人可档。
　　可惜，棋错一着，他不该贪心不足，想连带水屏山一同兼并，到头来，也只落得血溅五部，一剑毙命而已！
　　如今十年弹指而过，危局再生。
　　当年唐穹虽然大奸若贤，但也隐忍多时，祸心暗藏，用的不过是阴谋密计的伎俩而已，而此刻站在面前的缔造者却能将一统江湖的野心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且能让昔日的西土恶敌也俯首称臣！此智此谋，又是当日的唐某人自叹弗如的了。
　　东盟请援带水屏山，如今我人已到此，齐博非却有口难言。而我，即便已然猜到真相，他此刻说话时目中的真诚坦率，却仍能让我不由自主的信任。
　　面对这样的人，我怎能不动容心寒？他现在所做到的我也不过猜透一二，而心中远虑深算，我如何能知？能防？能止？十年后没有秦峰，冷晗要如何才能阻止一场轩然大波，防危难于未然？
　　初念浅，转念深。一时脑中百转千回，我试图尽快找出一条思路，人便怔怔，几乎要忘记那道询问的目光。
　　恰巧有侍从走上厅前回廊，对魏源苘耳语几句，我回复正常神态时候，魏源苘也便回过头来。
　　他看我一笑道：“我帮你另外安排了地方，就在岭外不远，是西盟的领地——这里鬼气阴森，哪里能住人。”
　　我看他一眼，本想一口回绝，转念却是点头，含笑向他说道：“好，听你安排。”
　　他笑意愈深，十分自然地伸手来相握，我微微一退，他一笑并不介意，遂领路前行。
　　***
　　是夜。
　　拉下床幕，走去一口吹灭油灯，我静坐在桌边，凝神细听。一个半个时辰过去，窗外一声轻响，一直监视左右的两个轻功好手终于离开。
　　换上夜行衣，跃窗出来。一路飞檐走壁，东折向山路而行。黑松月下，忽见有人从山上下来，行色匆忙，不时看看身后，也是一身夜行打扮。
　　极目看清那人容貌，方欲略身上去，忽觉不远处林中人影闪烁，我一退身，果见两人紧随齐博非身后，轻功身手不可小觑。
　　我略略一想，矮身捡起一块碎石向路中一击，跟踪者固然心虚慌忙隐身林中，齐博非也惊觉回身来望。我一跃而出，将他衣袂一拉，躲进松林，不由分说掩住他嘴，指放在唇边，示意禁声。
　　齐博非本惊惧万分，此刻看到两黑衣人突然现身山路，方知有人跟踪，回眼望出救自己的人是我，目光竟有怀疑之色。
　　我理不了齐博非的惊疑，手中长剑紧握，屏气凝神，若两人寻来，敌明我暗，决不会手软，必叫他们葬身寒迟剑下。
　　再看黑衣人，跟失人后，只略一迟疑，便向山上返回，看来两人一定是此间行家里手，已然猜到遇到强敌，便当机立断放弃任务，才能全身而推。
　　看人远去，我松了口气，齐博非已然叹声出来。
　　他转面抱拳一礼道：“冷庄主，多谢你了。”
　　抬头望着我，他似有所虑，说完一句后便截口又一次欲言又止。
　　我向他一摆手，疑心已生，多说无益，我于是道：“二公子不必多言了。自此下山就一条路而已，你快去快回，我就不送了。”
　　想一想我又道：“你返回上山时注意看路旁矮丛，如发现接连几片齐根斩断，那便是我留下的信号，西漆山形势危险，你就不要再回去了。”
　　闻言齐博非怔了怔。我向他一点头，道：“公子自己保重。”转身欲离开时，他忽然几步到我面前，身子一矮，跪倒在地。
　　我一惊，忙身手去扶，他一拜已然抬头，道：“冷庄主待我有救命之恩，博非知道不该疑心庄主，但是连家父也是被魏源苘……他通天之能，我实在不敢不防！”
　　眼见他面上神情凄楚，目中似有泪光浮动，委屈伤痛可想而知。
　　我扶起齐博非，丧亲之痛安慰不了，只能道：“公子的委屈，我也猜到一二了。只是齐长老何以被人杀害？扶犁岭又如何被外人掌握于手中？其他各盟为何不向你们援手？——你需要告诉我，我方能尽上点绵薄之力。”
　　微微镇定了些，他哑声一叹：“唉，说来话长……其实这次我请庄主来祭奠家父，正是要将实情相告，请你援手。其实今晚，也本是要和庄主一同下山，与南、北两盟盟主相见，共商大计。但是，却没有想到……所以才只身前去赴约。”
　　“哦？”我惊中有喜，本以为同为领主的南、北两盟始终静观其变，抱着到时与公孙一争盟主之位的心思是以不予东盟援手，如今看来情况不是糟糕如是——那么，便有了力挽狂澜的转机。
　　我点头。事不宜迟，此刻西盟可能已经有所察觉，早早定了应对大计，互相接应方是上策。
　　***
　　扶犁岭下东水，江面夜船寒霜孤烛。
　　见面不再寒暄，袁长老开门见山道：“冷庄主不用心存芥蒂，我和连兄还没有糊涂到这样的地步，要去与黄毛小儿争什么总盟主之位！”
　　连长老亦点头道：“十年前的动乱历历在目，当时我们已经愧对秦峰庄主和冷庄主你，十年来耿耿于怀不能心安，如今想来仍觉就算一死也不能报秦庄主大义于万一。这一次又怎能再糊涂老朽，让奸人得逞，让齐长老九泉下冤魂不得安息！”
　　我心中陡然一痛，十年一瞬，伤痕犹存。转念间便现出十年前的幕幕往事——他是如何死里逃生救下西盟老公孙盟主而又被诬杀人灭口；唐穹如何惺惺作态假仁假义贼喊捉贼；五盟众人又是如何被唐先入为主，蒙蔽双目以致群情激愤势要他只身冒死救人方肯信其忠诚；而以他武功之高众人无法钳制，只能用卑劣的伎俩，对我下毒以限制救人返回时限……
　　痛定思痛，此刻怎能让覆辙重蹈？竭力定神下来，向三人道：“冷晗此来，便是要助各位一臂之力，我已经派人返庄调集两千人不日到西漆山下，三位何时举事，我们里应外合，对付一帮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话是如此说，一为鼓舞士气，二来也让自己去了那份不该有的忐忑，其实我心中明白，此刻西盟旗下精英云集，加上刹门武功，要一举歼灭，谈何容易？
　　说话中，我脑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除非现在便杀了魏源苘，就算大乱，也不能将一盘乱局落入如此危险的执子者之手！
　　想罢心中凛然，也并不向另外三人言明。
　　当下，密定时间，安排人手，如何接应，如何里应外合，一一商议妥当。两位长老连夜赶回西漆，齐博非回扶犁岭，都是要不动声色，方能出其不意，攻个措手不及。
　　***
　　我轻掠如燕，在天明前赶到西盟驻地。在枝头俯视，我住的那间屋子黑漆漆和出来时一样。
　　门前一株千年古松，松下一人，在启明星光下，拖着颀长清冷的影子，有着说不出的落寞怅惘。
　　我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惊讶，他的本事在方才与三人交谈中已如雷贯耳，就算此刻坐在我房里，也不能让我惊呼出声吧。
　　我掠身而下，走了过去。门未反锁，我走到门前，抬手去推。
　　“你没有话要问我吗？比方说——”他没有回头，并无他人，自然是在对我说话，“齐长老是怎么死的？是什么毒可以让天下名医束手无策，且查不出死因？”
　　我一推门，人便走进屋子。
　　若我猜得不错，那是一种中土没有的奇毒。十年前，用以要挟带水屏山给我服下的也便是这种碧指胆。服毒一日，指上出现碧色十字，随着时日愈久，碧色蔓延直至全掌，便是五日大限，毒发毙命。
　　但除了指上碧色，并没有任何其他中毒症状。而且中毒的人多为不能忍受奇痛而死，并不是毒气攻心所致，是以中土医术并不能解其死因。
　　我在那日事后多年方才知道，中碧指胆而不三日剧痛难忍而自尽者，除我之外未有旁人，而当时忍受的疼痛，有如一遍遍折筋断骨，若不是心有不甘，要见最后一面，又怎能坚定如是？
　　如今想来，倘若当时真的不能忍受而先一日自尽而亡，这以后种种便不会发生了。
　　我人已到桌前，抬手点燃油灯，烛光如豆，眼前幻出一个青色的身影。忽然之间的恍惚，我竟分不出那面容是谁。
　　“冷晗，”魏源苘人在门外，此刻向里说道，“我早知道你来的目的，便是特意从西漆赶来迎你。大局已定，你真的要如此固执吗？”
　　这是他第二次说我固执。将善恶忠奸如此一语轻轻带过，是故意大而化之还是口说所想？
　　如果是前者，我杀机已生只差放下私恩；而若是后者，那么魏源苘，你从来与我不是同一类人！
　　他走进来，忽然看到我已然紧握在手的寒迟，却只是轻轻一笑：“以你的武功，该知道我只是一个人来。”
　　深不见底的眸子转来，投过幽幽目光：“魏源苘再不济，也知道冷晗庄主侠名在外，斩奸除恶素不心慈手软。既然已经知道你去了哪里，此刻我一个从未学武之人站在闻名天下的寒迟剑面前，难道这样，你还要怀疑我对你的诚意吗？”
　　我抬首看他，心中一叹。谁说他手无寸铁便一定会束手就擒，能看透人心，便是最大的武器！——他早就知道我即便杀机暗生，面对他时，却也是必定下不了手的了。
　　我叹息出声，转面背对他道：“你走吧。西漆山上再相逢之时，便是敌我分际，我不会手软，你也不必容情！”
　　“冷晗！”他忽从身后握住我身，透过单薄春衣，他手掌的冰冷仍使我心中一震。
　　他将我身扳转过来，我一动不动，任他低下头去将激动中的喘息直扑到我的面上。
　　“你已经伤了我，还不自知吗！”
　　他落寞神伤的语声让我又是一震。我看着这张充溢着无奈和怪责的脸，忽然想问，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佯装出来的虚情假意？
　　“你怎能这样问我！”他竟真能看穿人的心中所想，骤然回答道，“早在带水屏山，我便为了你不愿去西漆山。这么久，我若能忘记你，又怎会如此矛盾痛苦！”
　　矛盾痛苦？无心脱口而出的四个字使我心中一动，若他真是实心实意，莫非……
　　“我一直放心不下你，因为我知道你活得太苦！”
　　“说什么破邪显正，大仁大义？当年我是秦峰，便依了唐穹杀掉三盟统领，只要能够换得解药救你。他要在人前义薄云天，却又不能担失至爱之悲，唯以性命相救，留下你九年来形如枯槁，心若死灰，他有如此狠心，我却……”他垂首过来，轻轻吐出后面几个字，“于心难忍……”
　　看他倾身过来，我用力一挣，离了那双臂，我退后数步，让自己从窒息中喘息。
　　“秦峰”“唐穹”的名字在他语气中，已经带出了太多的隐情，我又一次打量他的容貌，终于明白了。
　　他望我，面上又有了受伤的痕迹。
　　“你还不能相信我吗？我是真心的，从今后我会好好待你，即便……”他话一顿，第一次在说到一半时犹豫不定，但终于望着我道，“即便你要我从此归隐，放弃现在所有，我也愿意，只求与你余生相伴终老而已！”
　　我看着他的脸色，再次不由自主的动容。但转瞬，便将之挥却殆尽——即便我此前对他有一丝情意，如今听完他为一己私情而杀尽天下人的话，那便也成为痴人说梦的泡影。
　　——魏源苘，他如何能明白，若面对当年是如此选择，那么这个人便决不会是冷晗的秦峰！
　　我面上已显寒霜，冷声道：“你若真心待我，便即刻去通知西盟主，取消盟帮大会，还给武林一个太平！”
　　他闻言一怔，目中闪过一丝不易捉摸的光芒，似面带喜色问道：“如果我这样做，你就会留下来和我一起？”
　　我冷笑，那光芒太熟悉了——在我吞下碧指胆抬头看到的唐穹，那一瞬也是如此神色，不差分毫！
　　我摇头——就算我点头又如何，十年后的唐穹之子怎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野心霸业，不过又一个骗局罢了——冷冷看他，我道：“魏源苘，此事了结之后，我希望你往后好好为人，要知道天网恢恢，善恶有报，不然——”我一顿，目光杀气凛冽直射过去，“就算我不杀你，到头来也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他盯住我半晌，面上隐隐勃起的怒色，在无言的相视中一点点慢慢褪去。
　　忽然一笑，他道：“好，我明白了。”
　　最后的余音自牙缝中切出，再望他面色，方才的温柔深情已被另一种神情取代——深邃阴沉，宠辱不惊，是一张我再也无法看透的没有表情的脸。
　　笑意一敛，他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劝你好自为之——我决不会狠心杀你，不过我奉劝你倘若不能自保，便不要为他人强出头了！”
　　转过身，他头也不回走向门外。
　　突觉一阵剧痛从指尖传来，我抬手惊看，无名指上似隐隐泛有绿光。
　　大惊之下，我仍要怀疑是自己多疑产生了错觉，忽见魏源苘在门前回头来，一笑道：“对了，我忘记告诉你，段臣江段公子昨天半夜已经赶到扶犁岭，你可要去见他一见？”
　　问完并不等我回答，已然扬长而去。
　　我望他离去呆立良久，直到那背影在视线外消失，才咬牙一叹——他城府心计之深竟是我所不能料！这样的人，如何能留在这世上！
　　***
　　远远看见他站在大堂里面等候，我走过去，一步步如踏在心尖，心随步履，步步下沉。
　　那错觉中的刺痛一直没有消失，反而顺着指尖慢慢向上蔓延开来，所到之处，如千万枚钢针齐齐刺入，钻心痛楚果真与九年前一般无异。
　　我“哼！”出一声——想用毒来控制九年后的冷晗，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臣江，”我跨过门槛，沉着脸冷声道，“我信中千叮万嘱让你派罗倞领队过来，你为何不听！”
　　他闻言一怔。
　　“信？”他哑然，“难道不是你让西盟的人到山庄通知我，要亲自带人来救急？”
　　我愣住，转念释然——原来魏源苘不但对我的举动了如指掌，还早已深思熟虑应对之策，我信尚未送到，他已然遣人骗来臣江，所为的不过是多一个我顾虑的人而已。
　　我看着臣江，在心中叹息，以他的精明机智，本不该轻易中计，难道果真是关心则乱？
　　“你中计了。”缓和了面色，我对他道，“调虎离山，山庄此刻群龙无首。”
　　看着他的眼睛，我故意加重了命令的语气：“带来的人马留下，我要你，马上返回！”
　　他看我一眼，一时无语。目中怀疑的神色让我身不由主移开视线——我素来骗不了他，难道这一次也不能例外？
　　“好，”他终于点头道，“我明天就走。不过今晚齐长老大葬，我想略尽哀思，你可同意？”
　　是下属的口吻，我心中一刺，明白自己已然伤了人，本想再说“你马上就走”，却知道必会引起更大的不安和猜忌，只能点头道：“也好。”
　　***
　　下午眀昼和荟朝堂主也已赶到扶犁，告知我两堂人马三千人已全部埋伏在西盟西漆山下。
　　我避开臣江对两人口授机宜，把与三盟所定的剿敌计划全部详细部署安排，一切妥当之后，便是我人不在场，也可按计而行，不会坏了大事。
　　黄昏，两堂主奉命离去。东盟长老的葬礼将近结束之时，我的忍耐掩饰已到极限，匆匆离开送葬众人，只身返回扶犁岭所住卧房。
　　推门手触门板，似乱针扎心，我缩回手来，冷汗涔涔，顺脸颊滑落。
　　身后已传来脚步声——方才再如何躲闪也回避不了那怀疑关切的目光，他怎会没有察觉？不过碍于人前无法询问，此刻尾随而至，我只盼能瞒过这一时。
　　“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问句，他向来一语中的。
　　我摇头，冷声道：“你回去。”
　　在身后，他面上的表情我看不见，却也心中一痛。然而却听他道：“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到底什么事？你这样瞒我，我怎能放心离开？”
　　他向来不会将心事说得如此直白，此刻坦言如是，便知已是情急不能忍。
　　不敢回头，我又一次冷言冷语：“有什么不放心？你根本不该来！”
　　语声中，因为指尖传来的痛楚而产生的颤抖，是我始料不及的。我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他看清我脸的一霎那，面上陡然变色。
　　情不自禁，他忘却所有顾忌，一下握住我的双手，急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是旧伤……”
　　一阵难忍的剧痛从被紧握的手中传来。我浑身一颤，急忙从他掌中抽回手。他怔住，便向后退出数步，神色中显出十二分的尴尬和不安，却是一脸关切焦虑不改。
　　我知道他误会了，不能说什么，我忍住疼痛向他道：“我累了，你让我回房一个人休息一下。”
　　目光从我面上滑开，他摇头轻叹道：“你明知道我不会相信，何必再这样说。”转过身去又道，“我去叫大夫，你等一下，不要再出去了。”
　　大夫？魏源苘此刻还在扶犁，方才我有心安排，才使得两人没有见面，此刻就算臣江不去找他，也难免不会被一直寻找机会的魏源苘截住去路，说出威胁之语！
　　我转念之间，他已然急急飞身而去，我大惊，忙疾掠了过去，叫一声“臣江，回来！”情急之中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十指连心，指尖的剧痛顿时如万箭穿心般直逼心口，我痛得眼前一昏，直直冲倒过去。
　　他惊骇之下忙伸手一扶，我人已软倒，他便再不顾忌什么礼数尴尬，双手抱起我，掠去踢开房门，将我送到床上。
　　“你这是……怎么了？”
　　颤声相问，我撑开双目，看他一眼，却是心为之颤！
　　我要……如何瞒？
　　前功尽弃，若只是成就一个魏源苘，此刻我也心甘！而如果真和九年前一样……我几乎不能想，那冰冷的回忆已从心的最深处将我整个身心冻撤！
　　我咬牙忍痛直起身子，挣扎着离了他的双臂，误会使得他目中伤痕愈深，我只能忍痛不能言。
　　仔细看他的神色，我要给自己一个断定，倘若告知实情，他要如何选？片刻之后，我闭上眼睛，我知道了——其实不用看那目中神色我也早就该知道！
　　泪，忽然的滑落。
　　他不解而痛惜的神情在泪眼迷蒙中异常清晰可见。他忽然伸过手，似乎想抚去面上泪痕，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这样的尴尬在过去数次从未有过，只是这回我给他的误会让他太过清醒。踌躇，也只是一顿，他已缓缓放下手臂。
　　这情不自禁的伸与强自压抑的放，使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不！我立刻否定，不可以！我怎能如此对他，如此残忍！
　　我转目瞥见半握成拳的手掌，指尖碧色已能清晰可见。拖下去吗？还是叫他离开？我若有选择，便也已经太迟！
　　***
　　深深吸口气，我此刻需要平静，也只能平静。
　　“臣江，你不要这样对我。”
　　语出突然，他不解而惊疑。
　　不等他问，我已然接道：“你问我瞒着你什么，我此刻告诉你，那便是——”逼着自己看着他，“我不想再见到你！”
　　惊讶和沉着同时在他脸上，他平静的问：“为什么？”
　　即便不在神色间，我也能感受到那眉宇中不易察觉的改变，心中到底不忍，我欲语忘言。
　　看我沉默，他淡淡道：“你说过要当什么也没有发生，现在……”
　　“不错，我是说过！”不能听他说下去，我怕自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与那双眸对视，我逼自己狠下心肠。
　　“但我是人，不是草木，你所做的一切，我怎能感觉不出？我有什么不能瞒你，而你却从来都隐忍一切！你难道以为，我能忍心年年看你拖延归谷行期，又是不等病愈便急着返回带水屏山吗！”
　　这便是他元日后迟迟未归的原因，一天赶两天的路，铁打的人也顶不住，而他偏偏如此，旧伤新病，在所不惜！
　　瞒着不说又如何，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寄清不能放心，发函到山庄问他到了没有。我此刻说来，当日得知实情后的锥心之痛仍能心感身受！
　　拼了全身的力量，我方能忍住又一次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他若此刻来看我一眼，便把那一份压抑之苦一目了然了吧，然而他没有，反而听我说着微微垂下头去。
　　忍泪，我用了一种激动的语声：“你如此做，只能让我更加愧疚，更加痛苦，更加觉得对你不公平！”
　　他面上微微有了变化，并不看我，语声依旧平静如常：“我早已说过，你什么也没有做错。这一切，既然都是我心甘情愿，你又何必去管他人的私事？”
　　私事？他用了什么样的一个字眼！
　　我的泪很快的落了下来——只这两个字，已足以让我心碎如沙！我还要再说下去吗？我还要再添伤痕，再增痛楚吗？
　　是的！一个声音在答，她坚定有力，不容反抗。她问我：你难道想做第二个我吗？醒醒吧，九年后的冷晗！
　　我被一语惊梦，那是谁？那是……九年前的我！
　　“这不是你的私事，因为它同样使我陷足泥潭，不能自拔！”我听见从自己的唇中传出异样的语调，和听者同样震惊，我不能确认那个声音是由自己发出。
　　“你还要骗自己多久？你还要让我骗自己多久？我早该让你明白——”我一顿，以为自己会停下来，然而那冰冷的声音已然接着说道，“无论如何，你都只是他——秦峰的影子！”
　　静与死寂。
　　面前一切凝成一块透明的薄冰，我一动不能动，生怕哪怕微小的摇晃，便会将眼前一切震得粉碎。
　　我奇怪自己怎有如此大的勇气始终看着他的脸。然而我却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他默默站起来，默默转回身去，默默向门外走。
　　在门口，他停下来，我以为他会回头，然而他没有。
　　“我想该是我说抱歉才对，”他的声音依旧出奇的平静，“不必你说得如此明白，我早该知道，也早该走了。希望现在还不算太迟。”
　　心如刀绞。
　　眼睁睁，我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出门外，一步步离自己远去。他走得很慢，很艰难，却稳而坚定。
　　那一番违心之言，伤的不仅是感情，是心，还有一个人做人的尊严。他怎会再回头！
　　这不正是我所期望的吗？我问自己。然而心痛的感觉使我无力旁顾其他。
　　我知道，如果他此刻还对我有感情，那便是不可原谅的恨意！冷漠与平静的语声已经告诉我，他永远不能原谅，我今日所说的一切！
　　是我的错……一直都是我的错！——自私和残忍，我两者兼备。
　　我怎能不知道，一旦他完全没有幻影，一旦他彻底放弃，痛，也许撕心裂肺，但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另一个“她”的出现，他便会把我忘记，彻彻底底！
　　而我竟不能忍心看到这样的结局，于是用带水屏山留住他，用自己偶尔流露的情不自禁留住他！
　　希望与幻影，都是我亲手造成，他的痛苦也是我一手酿制！
　　现在，我终于知道要放开手。
　　我自私了这么久，他牺牲了这么多，即便是一辈子的误会，我也该无怨无悔了！

　　十八 （结局）、

　　再见到魏源苘，是在松林月下，他赴约而至，也仍是一个人。我望着头顶的明月，忽觉有一丝生的留恋。垂首望一望站在几步之外的人，心中问，你若知道我要作甚么，可也会对这冷眼看人世的皓月，投去不舍的最后几瞥？
　　“你服过念心丸了吧？我离开之后，那瓶中还有几粒了？”
　　他用这样一种家常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我点一点头。痛不能忍时，我想起那瓶药来，将余下数粒吞尽，剧痛竟可骤减。
　　这无意中的发现使我终于知道自己何时中毒——那早在魏源苘离开山庄之前，治伤的汤药中混着杀人的毒剂。
　　我至今不能想象，当时表面如此关怀担忧，暗里却将杀手深埋，即使在半日前，他还口口声声深情似海说放心不下。
　　好一个“放心不下”！难道我眼中看到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虚假？这所有一切都从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我默然不语时，他又一次问我：“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这次我点头：“有。”
　　他并没有让我再开口，自己已然道：“你要问我，为什么既然投毒还要留下可以延缓毒性的解药？”
　　他看我一眼：“你还要问我，做人可有一点真心？”
　　一笑，似自我解嘲，他向我走近一步，在月光下，彼此都可以看清对方的脸。我的问题他已经替我问完，我不再说话，等他自问自答。
　　“我的计划本万无一失——复仇，毁了带水屏山；继承父志，夺得天下武林。要杀人于无形，在我这个医生手中，易如反掌。可惜，我改变了计划，我要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你。”
　　一个字的答案解释了所有问题。
　　“所以，你不用怀疑，我是真心的，无论是担心还是放心不下，对你，我没有虚假。”
　　我是仇人，在爱恨中选择，他不是没有挣扎痛苦。然而真心也不过如此，我心中怅然——难道说，不同的人，那颗真心也有如此天壤之别？
　　自袖中掏出那个棕色小瓶，我伸手抛了过去。接在手中，他拔塞来看，里面已空无一物。
　　“你中的毒本无药可解，这丸药只能延缓毒性。”
　　我将寒迟微微举起：“你以为我来，是向你要解药的吗？”
　　他一笑，淡定从容：“即便不是，不服念心丸后的剧痛，只怕是你也无法忍受吧？”
　　我冷笑，以他的心计城府，到此刻便不该说这样的话。
　　“不错，我确实不能忍——杀了你后，我自然会给自己一个了断。”
　　在死亡面前如此冷静无惧，连他亦闻言一震。也许难以想象，那令世人谈之色变的不归路也能成为一个人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归处。
　　寒迟出鞘，剑光在他脸上闪过：“魏源苘，你既然如此自信，只身赴约，难道就算不出今天便是你的死期吗？”
　　似有片刻惊惧，魏源苘突然大笑道：“你想死得痛快，只怕有人不能让你如愿——段臣江，你到此刻还不现身吗？”
　　月下松前，悄无人声。
　　向着松林黑处，魏源苘用了不高的声音：“不愧是带水屏山的新主，武功机智都不同常人。约见子时松林，我还以为你当真不来了，原来却是早已藏身与此——若非冷晗方才轻言生死，让你动容乱了方寸，我只怕现在也发现不了你的踪迹！”
　　心中的侥幸被跃身跳下树干的人影击得粉碎，我手中一抖，寒迟龙吟，一剑直刺向对面。
　　魏源苘竟然微笑不躲不动，刚刚站稳身形的黑影果然一剑挡来相救。
　　“让开！”
　　我长剑再展，绕过他身，却是接连几剑被硬生生半空截住。
　　停下身形，我剑直指他胸膛。
　　“臣江，你让是不让？”
　　面前人并不说话，似在沉思，他脸上并无坚决。
　　他的决定我不想等，也不能等。
　　我再问一句：“你到底让是不让！”
　　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我后退几步，咬牙笑道：“好！你替我杀了这个人，不要让我失望！”
　　语声决绝，他闻言面色大变。
　　既然能够说出口，我便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剑在掌中，转瞬即至脖间，我横手推来，寒意已入骨髓。
　　明知不可为，他依然扑身来救。身形展处，我突见寒光一闪，直刺向他的后背。
　　如此强烈的阴风扫来，他不可能没有察觉，竟不回身更不躲闪，仍旧直直飞掠而来。
　　我惊惧之下，剑随手而落。振身过去，抓牢他的瞬间猛力向外一扯，一起坠落于地。
　　犹是如此，我翻身看时，击偏的飞镖仍然深入臂骨，伤口血作泉涌，在月光下竟全是泛着沥青色的光芒！
　　我呆怔的一瞬，他出手如风，点住我身上几处穴道，我再想动身已然不能！
　　跃身起来，他手握青锋向魏源苘欺身过去。所到处那个看似单薄孱弱的人影不知何时手中也添了一把长剑，两人战在一处——另外一人原来也是识得武功的！
　　看过招处，我又一次惊讶莫名——魏源苘武功之强，竟从未在人前露过！
　　而他心计之深，急智之快，更让人难以置信——方才实则为保命而阻止我拔剑自刎，却能在转瞬间想到对臣江下手，令我弃剑援手相救。
　　一直以来我对付魏源苘的信心多少来自他的不识武功，此刻看他过招，剑势凌厉，竟是江湖罕见。
　　臣江伤非要害，毒未攻心，内力精纯，兼之形势危急之中出手快狠不同平常，是以在数十招内便已将他宝剑震出掌外。
　　魏源苘的剑法无人能知，陡然使将出来，足以应急救命。然而此刻遇到真正的强敌，却只能束手就擒——藏的住武功，却不能掩饰内力，魏源苘聪明一世，要欺瞒天下也不得不留下这个死穴——或许，他也不屑苦练内功，心计城府和巧言令色不也令他平步青云，称心如意？
　　我心中苦涩。
　　十多年前唐穹之危我没有亲见，而此刻，却是眼见而不得身动。
　　原来，见若不见！
　　“你不会杀我的。”同样的话，当年长剑抵住他父亲的时候可也是说得如此镇定无惧。
　　有恃无恐，凭的又是一瓶解药而已。
　　剑在手上，段臣江沉声问道：“你的条件？”
　　“很简单——带水屏山倒戈，杀三盟盟主。”
　　我看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震惊一唤“臣江！”，以为自己看错了，我怎能相信这就是他的选择！
　　他并不回头来看我，剑仍然抵住魏源苘的喉咙，剑下的人却已面色怡然，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自得之态。
　　“刀剑无眼，段公子还是先收了这凶器，我们再说话不迟。”
　　他闻言微微一笑，笑意阴晴难辨，看得魏源苘不由一怔。
　　“既然为报仇而来，我想问你，可知你爹当年是怎么个死法？”
　　一言既出，我心中释然——这才是他的选择，我早知如此，却怎么方才仍要错怪呢！
　　转目处，魏源苘面色已变，无意中的对视，他看我，目中全是恐惧之色。
　　“怎么？你不记得了吗？”神色怡然自若，他对着剑下的人微微一笑，“同样的条件，当年唐穹要挟秦峰杀死三盟长老，你可知道他的回答是什么？”
　　往事听来，仍可句句碎心。
　　九年前，他一剑既出，众人心胆俱丧，以为在劫难逃——生死相依，这样的深情，他又怎会为了别人而见死不救呢！谁能料，那毫不犹豫的一剑，给了所有人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结局。
　　今日旧事重提，魏源苘听完早已面若死灰，颤身不能答一个字。
　　段臣江望他点一点头：“不错，你记起来了，他的回答就是——”
　　一剑穿心。
　　父子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
　　尸体横卧的血泊之外，不远处的人动了一下。
　　微小的轻轻一举已经使我战栗，抬头来，我哑声道：“你不要过来！”
　　他于是停下。
　　遥遥相视，他面上的表情我一直不能看清，抑或不敢看清——“走！你走！我早已说过我不要再看到你！”
　　原来恐惧会让人变得如此愚蠢，我混乱的思维竟已经没有能力再编造出一句让他愤然离开的谎言。
　　尽管会将隐情暴露无余，我也已欲止无力，泪落如雨，我颤声道：“段臣江，你为什么要回来？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你既已走了，便不该再回头！”
　　身震一下，他痛惜的表情立刻映在我的眼底——难道到此刻，这泪水还能刺痛他心吗？
　　——你不是已经痛彻？你不是已经放弃？怎能再为逝去的一切驻足徘徊！
　　一步步，他终于还是要走来。
　　轻轻几点，我穴道已解，他伸手欲扶我坐下。
　　我在要甩开的一霎那，却反而紧紧握住那只手——也许我需要那掌中的温暖，恐惧，我已无力一人承担。
　　如此相握，是第一次。
　　每次他伸手来都只是匆匆片刻——难道那不舍的感觉早已在我心中，直到此时才无法抑止，欲罢不能？
　　他目光有了一丝特别的神采，我闭上眼睛。
　　——不！我依然宁愿给你误会和生命，也不要再成为九年前的自己！
　　“你……放过我吧！”违心的话说过第一次，再开口原来是如此容易，不用如何伪装，我只需流泪嘶声，“我早已经不想等了，你不是不知道！”
　　泪眼朦胧，我极力在失去理智前把话说得更加明白：“你看不出来吗？我是有心要气走你的。你在这里，已经成为我唯一的阻碍，你……不该不懂！”
　　他的表情我已不能忍心再看一眼，将那手在心中默默紧握，我松了开去。抬头，最后的努力也只有一句话而已。
　　“段臣江，我、求你、放了我！”
　　每一字都有千钧之力，我用所有的心智和力量替他与这段过去彻底了断。
　　他不是不信，却仍旧要凝来目光探究。低头来，我拒绝相视——我已用尽所有，哪有余力招架这凝视？
　　缓缓点了点头，他终于用一个字回答我：“好。”
　　他缓缓转过身去，我抬头，突然之间的后悔——连那最后一眼我都已无心错过了！
　　他垂着受伤的手臂缓缓而行，身后便留下一道黑色血痕，无意或是有心，他到此刻也不曾理会那渐入心脉的毒素。
　　明知不该再多言关怀，哪怕是旁敲侧击的暗示，然而我只是不能忍。
　　“臣江，我想请你……”
　　背对我，他举手一摆，似摇头叹出一声。
　　“不要再推给我一座带水屏山了，它从不是可以让人流连的理由，我也早已……不想再等了。”
　　他回头，不堪重负的倦意席卷了整个面庞，苦笑一声，他看我道：“冷晗，我已经太累了——我也求你，放过我吧！”
　　我还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的时候，便见他唇边鲜血。俯身回头，他拒绝让我看到那从口中喷出的红色流质。
　　***
　　不知何时，我已站到他的面前，触手，是那温暖的面颊。
　　手，顺着月光下温柔的线条滑落，嘴角的鲜红，引来指尖一阵灼烧的痛。
　　脸上一凉，泪水又一次被轻而柔的抚去。这一次，我立刻握住那抚摸，让它在自己面颊上久久停留。
　　“你不要这样对我，”像过去一样，他仍要匆匆抽回手去，更有力的紧握使他苦笑弥深，“你这样，会让我心有不甘的。你可知道？虽然明知只是幻影，我也总是不能自控的误会你的眼神。”
　　误会？这是怎样的一种误会啊！
　　也许只有现在，我才能知道，那本不是误会，而是一种欺骗。是我对他，对自己，对所有人的欺骗——曾几何时，我的眼中早已没有了影子！
　　那种看到他皱眉默默忍痛时的担心和焦急，那种看他为一方血帕而心疼到伤口崩裂时产生的震撼和心痛，还有，当听到他坦言已明知一切仍愿留下时的释然和快慰——这一切的一切，早在他坦言真心之前，我难道不应该就已经明白了吗？
　　而他也早已看到了，感觉到了。
　　是我，一直不愿承认、不敢面对。
　　是我，一直让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错了，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无心造成的误会而已！
　　我甚至在方才还说着违心的谎言，让他心碎绝望，气他离开从头再来！
　　“臣江……”
　　也许欺瞒得太久，隐匿得太深，到了此刻，我依然不知如何开口对他说。
　　他手中的冰冷让我惊觉了死神的迫近，我还没有能力说清全部，只能匆匆选了最有力的一语：“我要你救我——我不想死！”
　　这是我今日说过的让他最为动容的一句话，他的神色分明在告诉我，他根本不能相信。
　　我捋起他伤口的衣袖，点穴止血，真气自掌中传入，为他护住心脉大穴。焦急万分，我欲把所有的真情都让他在我脸上一览无余：“臣江，相信我！你先自救，再来救人！”
　　求生的意念让我忘记自己几乎是在自欺欺人——即便他没有受伤，九年前的碧指胆下也只有一人活命而已！
　　然而他从来都是让我选择生的理由， 这一次，我也不要例外！
　　迟疑，在他眼中，他仍是不能尽信，却依旧点头：“我救你，现在。”
　　真力推来，他不容我拒绝——倘若只有一个生机，先后次序，他如此定，此刻，我也已能坦然接受。
　　***
　　当我肉体的痛苦一点点从身体里消失，他的内力也即将耗尽。
　　两个人，生与死，又一次面对九年前的抉择。
　　也许早就知道了结局，我没有闭目凝神，却把凝视一直放在他合眼专注运气的脸上。他此刻微微睁眼看见我的目光，又一次恍惚失神。
　　“其实，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很自私的人。”恍惚中，他突然的开口，说的却是一直以来早就想说出口的一些话，我闻言微微一笑，轻问道：“是吗？”
　　他看着我，用了同样轻弱的声音，显出身体虚脱后的无力：“如果九年前的那一次是我，我一定不会那样做。”
　　对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有了两个答案，现在，我即将知道最后一个。
　　“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留下来和你一起，倘若做不到，我会——”他闭目一笑，“带你一起走。”
　　也许，这就是他们两个人唯一的不同——“他”从来拥有，不知失去之痛，以为独生才是为对方最好的选择；而他不曾得到，深受其苦，早已明白同死方是对彼此最大的好。
　　说话间，他掌中一推，将最后一点真气传来，我的指尖碧色尽退。
　　斜斜靠在树边，他欲抬首再看我一眼，双目却偏偏因力竭而阖起。
　　我倾身过去，轻轻扶起他的双臂围住自己。我将头贴在他的胸膛之上，让自己紧紧偎在他的怀中。
　　他感觉自己已拥着我，艰难地撑开眼睛，目中依然的不解和不信让我心痛不已。
　　“你怎么这么快就忘记自己说的话？”我的声音在微笑中似水般轻柔，“带我走吧，难道你已经反悔了？”
　　他摇头，似要推我而去，却已无力。忽然的一笑，苦涩犹在，目中瞬间前闪出的那一丝特别的神采也渐渐消逝而去。
　　“他多年前决定留你，我想我应该依从他的心愿——做了这么久，也习惯了吧……你莫忘了……”语中似有一顿，犹豫只在瞬间，“我从来就不是他，最多不过是他的……”
　　我的双唇截断了那两个字的咒语。亲密相触的瞬间，我感到他身体的震动。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我轻轻的道，“用你的食言来报复我一直不肯对你说出真话。”
　　他目中仍有迷惑，却不再惊讶而不信。
　　我又一次靠过身躯。相拥，如此温暖，我已满足。
　　“臣江……臣江……
　　你从不曾伤我，你从没有狠心弃我而去，你若真是‘他’的影子，又怎会有不同的选择？
　　生死去留，你已答应我要同行同往。
　　若连你也能忍心用自己的离去来折磨我九年，那么我告诉你，这一次，你没有了理由、我也不会允许——你做第二个秦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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