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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乐露露>


 序

    老师、各位同学，还有刚从走廊走过去的小狗，大家好。

    今天我要演讲的题目叫做认识荷子。

    认识荷子(重复一次)荷子本来想叫作陆拾芬，可是有人说会像陆小芬。可是陆拾芬是个好名字，所以拿来当作下下下下一本书的主角了。

    荷子本来想叫作莲子，可是有人摇头说不可爱。可是莲子也很可爱，所以她在下本书里变成小莲。

    其实想了很多奇怪的名字，大家都一直摇头，所以荷子只好叫荷子。

    好，暂时下课十秒钟，马上回来。

    ……………………………………………………………………

    老师、各位同学，刚从我手臂上爬过去的蚂蚁，以及一直飞不出去的小蜜蜂，你们好，我是荷子。

    刚刚下课的十秒钟已经结束了，让我继续介绍大家认识荷子。

    荷子其实很笨，不会玩电动游戏，不会玩麻将，不会打桥牌，不会玩捡红点以外的任何扑克牌游戏。

    荷子最喜欢逛书店，可以站在书店里一整天不吃饭，只去7—ELEVEN买水喝。

    总而言之，荷子虽然有点怪，但是还不算太怪。

    如果有机会，下课十秒钟之後你会再看见我。下次见。

    我也不知道

    你一定不相信我做得到，他也不相信。可是我知道他在忍耐，因为我也在忍耐。公司上下知情的人都叹气，不知情的则是瞪大了眼，对我连连摇头，纳闷著为什麽这样的老板和这样的秘书可以一起工作并且持续多年——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隐隐约约，我在等著什麽发生或者不发生。

    隐隐约约，他也在等著什麽发生或者不发生吧。

    已经这样好久了，要怎麽去衡量值得不值得呢？算了，我向来不是爱计较的人。

    况且时间之於男人和之於女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计算方法。男人可以追求的对象年龄层往下拉低；女人则反之。

    算来算去都是我赔，想到就伤心。

    所以，我才不认，无论说什麽都不认！哼，就是要当他不存在！！

 第一章

    “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挣扎著睁开眼睛瞄了闹钟一眼……糟！现在竟然是七点二十八分。

    要命！公司上班打卡时间是中原标准时间八点整。天呀，今天的动作太慢了啦，现在冲出门都不知来不来得及！

    “我说露露啊，你昨天怎麽没回来吃饭？你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阿母跟你说哦，你阿爸很想你ㄋㄟ，他说哦，一定是因为他上次说你都没带男朋友回来给他看，所以你不敢回来对不对？阿我跟你说，别怕，阿母给你靠，不要怕他，你要有事没事就回来给阿母看看啦……”

    老妈在答录机里讲个没完，我的奖金眼看也一起完蛋。

    对著镜子，我左手抓起梳子刷头发，右手挤牙膏刷牙，脸上泼泼水擦乾就算完成刷牙洗脸的大事。

    这时候我就满庆幸阿爸阿母给我一张娃娃脸，出门好省事。

    可是呢，有娃娃脸不见得幸福。因为娃娃脸不代表一定长得漂亮可爱，充其量只会有人说“啊你看起来年纪好小哦，真年轻，是怎麽保养的啊？”。

    年纪小也不见得是好事，如果是个刚满二十九岁的女人的话。

    符合以上两点的人就是我，我简直哀怨得不得了！

    年终奖金才刚核算出来，我就想吐血给老板看，打算明年跟他老死不相见不相往来不相干不相上下不……不知道我在说什麽了。唉。

    哀怨到无尽头。总之。

    今年景气普遍不好，有年终奖金就该偷笑至死，实在不该多抱怨什麽，但是，换作任何人是我，大概都会吐几口鲜血倒在地上抽搐吧。

    事情就发生在星期一早上，十二月的最後一个星期一，我坚持了一整年的全勤，眼看只差十分钟就要完蛋！开玩笑，一年的全勤耶！那笔钱跟一个月的薪水差不了多少，怎麽可以让它流回老板的口袋？

    再说，每个月的全勤也有两千元，一年算算也有两万四，加上一年全勤奖金五万元，就有七万四千元耶！

    开玩笑，这麽大一笔钱足够我去日本玩半年还有剩，没拿到会呕死我！

    我卯足了劲儿，拼命鞭打可爱的小DINO为我卖命。

    登登登登，先从小巷子钻过去，绕到公司前面那条路再过个红绿灯就到了。老天保佑那个讨厌的十字路口别跟我玩捉迷藏。这个红绿灯最爱跟我作对，常常在千钧一发之际差点害我奖金泡汤。不过每次都是差点，到目前它还没成功过。

    眼看公司就要到了，却有一辆不长眼的车子不知打哪里冒出来，要不是我动作快，本人说不定早已丧命轮下。

    “锵襁”一声，非常乌龙而且难以置信的事居然发生在我面前，那辆车子保险杆掉下来了。可是，我K到它的地方明明是车头又不是车尾！

    跟我没关系，要我赔偿修车费？很抱歉，办不到！

    “你……你你……”那个人指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干嘛干嘛，可恶的猪头，你是没见过有人早上为了打卡闯红灯是不是？可恶可恶！竟然敢挡老娘的路！摆明跟我的奖金过不去！

    哼哼，对付这种猪头我是不会脚软的，冲冲冲……我要来唱伍佰那首歌——啊咧忘记了，唱不下去，不过那不是重点，我要奖金奖金！

    “喂，你有没有长眼睛？红绿灯看不懂是不是！”对方在车子里对我大吼。

    废话，我当然看得懂，红灯之前我要是没冲过去全勤奖金就完蛋，我当然要闯，要不是这辆要命的杀千刀小福特，我早就达阵得分！

    “闪边去，我没空跟你废话。”我车只停一秒，旁边绿灯也行。待转区要是冲得快，上楼打卡大约还有三十秒的时间。

    快快快！

    快快，再两步跳上去，二楼很近，拉开门再一步就到打卡机，卡片刷过去就过关！快快快快——

    “你，就是你，给我过来——啊——”

    “啊”

    我跟另外一个人同时尖叫。因为地板很滑很滑，而且在某个看不清楚的地方还有一摊水，一个不小心，我们同时滑倒，撞了个满怀。

    “哎哟！好痛……你是谁啊？走开！色狼！不要乱摸！”我一面想站起来一面还得拍掉那个人在我身上乱爬的大手。

    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定睛一看——

    “啊！已经过八点了！啊啊啊！可恶！猪！”我的卡片掉在垃圾桶旁边，根本没有机会在七点五十九分之前跟打卡机接触。

    到底是谁把我的全勤奖金搞砸的？给、我、站、出、来！

    “你在骂谁？”那个人站起来，恶狠狠地瞪我。

    “骂你啦！你很可恶耶！我的奖金啦！全都完蛋了！你赔来给我！”我完全忘了自己站在公司入口，大喊大叫气个没完。

    “奖金？行！那我的车你怎麽赔？”他说。

    “你的车关我什麽事？”我看看他，觉得有点怪，但是又说不上来。“还有，你怎麽可以随便跑到别人的公司里？”

    真是随便的忍，我们公司少说也是个上百人的大公司，岂能容得闲杂人等进进出出？况且这人还是存心来找员工麻烦的咧。

    “你——”他一副要气昏的表情。

    “怎样？”

    “傅总，会议已经开始了，大家都在等您。”掌管人事的雪君经过我们停了下来，一副奇怪的表情。“发生什麽事？”

    “他害我迟到。”我马上告状。“雪君，你一定要帮我啦！”

    “他？”她看起来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对啊，这人跑进来诬赖说我撞到他的车，刚刚趁我打卡还撞倒我，要不是他，我一定不会迟到，一定可以保持一年都全勤的！都是他害的！”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在全勤奖金奖五万的分上，我还是厚著脸皮继续拗下去。

    “露露，你知道他是谁吗？”雪君也开始露出昏倒的表情。

    我看看周围，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副想把我抓去撞墙的样子。干嘛？我做了什麽？只不过是心疼我的奖金嘛！

    “他是谁？”

    “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付你薪水啊？”小周过来拉我。“你怎麽会连老板都认不出来！”

    老板？老、板？谁是老板？这个刚刚把我撞倒的车奴是我的老板？笑死人了，我的位置就在老板对面，怎麽可能认不出来？

    我们老板明明是个头发染得黄褐是的，穿皮衣你仔裤，比我高一点，瘦瘦长长的，看起来……

    “你长得真的跟我们老板很像，怪不得雪君会认错！”我指著他叫。

    “你老板叫什麽名字？”

    “傅非朋。”我答得很快。

    “真巧，他跟我同名。”他冷哼著。

    “哇，那真是太巧了！我们老板每天都很早到，我去叫他出来跟你相认！”我暂时忘掉奖金飞掉的倒楣事，冲进对面的办公室。

    “当心门後面有两箱书，开门太用力会——”

    铿锵！来不及了，我的鼻子撞到了门板，好痛！

    “你怎麽会知道——”

    “你说呢？”

    我想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眼睛一定没张开，不然我不会瞎眼到这种程度！老板跟我一起工作了五年，我居然认不出他来！

    他也不过就是把头发染回黑色、皮衣换成西装，不修边幅的样子换成了人模人样的文质彬彬，怎麽我会完全认不出来？

    我想，这回我闯的祸可大了。

    …………………………………………

    “你真是够了，第一次见到你这种天兵！”二马在吃饭的时候对我摇头，脸上的笑意溢出他的嘴角。

    “够了，不要再提了！”我已经要发疯。

    我想除了我企图把自己埋起来不见天日不想见人，另外一个大概就是傅总大人了吧。他一整个上午都在办公室里没出来过，害我想藉机跟他说几句话弥补一下都不行。

    五万块耶！全勤没了不说，还被老板记恨，我看我连年终都没指望了。

    “唉！”今夭的合菜菜色超棒，可我连一口都吃不下去。

    “想开一点，这种糗事不是天天都会发生的。”芹芹安慰我。

    “够了，你们能不能让我安静地死一死啊？”我开始。“我怎麽知道他会改头换面得这麽彻底啊？这能怪我吗？他又没事先预告！”

    “对，都是傅总的错。”二马在扫第二碗的时候说。

    “二马，你摆明就是挖苦我，不要以为我没听出来！”我瞪他。

    “谁叫你少根筋。”

    “我才没有！”

    “明明就有。你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了，给你拍拍手。小芹来，大家一起给露露拍手！”二马说著饭粒喷过来。

    “好脏！”

    “你哦，该的时候没大脑，该没大脑的时候又精得像鬼。”二马抹抹嘴巴。“真想骂你笨猪！”

    “我哪里笨了？小芹你说，我笨不笨？”

    “问这话就够笨了。”

    “二马，我跟你有仇吗？一直骂我笨笨笨！”

    “你真是笨到家了！本来不想跟你说，但是现在不说就换我变闷了！”二马桌子一拍。“傅总暗恋你八百年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去！骗鬼！你在耍我！”我差点拿汤泼过去。

    “你这个女人真是没长眼！鬼才骗你！”二马又抓来小芹。“你来公司多久了？半年还是八个月？你有没有听说傅总在暗恋露露？”

    小芹忙不迭地点头。

    “她不算，你们是串通好了！”我忿忿不平。“我才不相信你们说的，他要是暗恋我，干嘛还把我的奖金扣掉？不是应该讨好我吗？奖金来个两倍或三倍之类的才对，哪会那麽抠门！”

    二马一副要昏倒的样子，小芹翻了翻白眼继续喝汤。

    “露露，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公司待了多久？”二马饭不吃了，碗丢在一边。

    “快五年了吧，嗯，我研究所念完毕业就来了。干嘛？”难不成他想探听我的薪水和奖金不成？

    “那你跟老板对门当同事多久了？”

    “差不多也五年。”

    “你的职衔是？”

    “总经理秘书。你到底问这些要干嘛啊！”

    “你有没有男朋友？”

    “半年以前有，现在已经分了，所以有也等於没有。”我气死了。“二马，你问一堆废话要干嘛？不说清楚当心我跟你拼命！”

    “你不是想知道傅总暗恋你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吗？不是怀疑我们耍你吗？我是好心让你自己回答。”

    “少来！”

    二马丢开虾壳鸡骨头，两手油油地在我面前挥动。“拜托你用点脑子想想看好不好，傅总一年跟你说几句话？扣掉请谢谢对不起有没有十句？再说，你连他长得什麽样子都不记得对不对？”

    “露露，你怎麽可能不知道傅总的模样？他长得还不错耶。”小芹的眼睫毛闪啊闪的。

    “他长得不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说不上来。”

    “你当他秘书当假的啊？骗狷仔，我才不相信你认不出他。”二马的眼神突然变得邪恶起来。“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

    “你一定是想钓他，故意以退为进，假装认不出他，吸引他的注意力！”

    “去你的！要知道我是他的秘书耶，跟他飞来飞去出公差的时间也不算少，如果真的要钓他要勾引他，还用得著等到今天吗？”我啐他。

    “那你说说看，今天为什麽没认出他来？”

    “我……”我不好意思说实话。

    “我什麽我，你快点给我招来！”

    “我每次跟他出门都没看他的脸，到他办公室速记当然也低著头没看他的脸，远远看到的时候……你也知道我近视八百度，看个大概打了招呼就好啊，突然在我面前站那麽近，又跟我大小声，还换造型……我认得出来才怪哩！”

    “藉口藉口！都是藉口！”二马一点都不相信我。“二十九岁女人说的话一点都不能相信，绝对不信！”

    “二十九岁是碍到你啦！叫什麽叫！”

    “二十九岁加娃娃脸尤其不能相信，骗死人不偿命！”

    “喂，二马，你看我不顺眼直说好了，干嘛拐弯骂我！”我真想掀桌子当大姐头摆黑道的架势给他看。

    “我哪敢看我们未来的傅总夫人不顺眼呢？”他摊摊手。

    “你欠打！”

    “露露，不要，这样不好。”小芹拉拉我的衣角，很秀气地说。

    在我的印象里，小芹虽然不粗鲁，但是也不是小家碧玉或是大家闺秀的料子。她突然变得文静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缩回手，马上就看到了那个“原因”。

    “原因”先生瞪著我看，脸上的表情好古怪，一下红一下绿的，但是到最後还是没有发作。我其实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心脏病发倒在地上。

    “傅总好。”我乖乖坐回位子，手脚摆好。

    他脸色怪里怪气，旁边跟了赖桑和吕桑，都是我最不想搭理的人。

    赖桑圆圆胖胖，长得一副弥勒佛笑口常开的模样，但是大家都说他心机很深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只觉得他看人的眼光很怪，很不舒服。

    吕桑呢，不用大家说我就知道他是个心机很深沉的人了。连跟他们部门借个钉书针胶带都会说：“哎，这样我们的成本控制要怎麽算才好呢？是不是该跟其它部门讨论讨论，看看这个情形该怎麽解决才好？”

    我只想送给他两个黑眼圈。

    我想叫他们一个是“赖佞臣”，一个是“小吕子”。

    可惜我是个非常爱惜薪水和奖金的人，就算心里再怎麽不愉悦，脸上甜美的笑容依然如同清晨的第一滴露水一样清新。

    “赖桑好，吕桑你也好。”我指指桌上剩下不多的菜。“要一起用吗？”

    本姑娘摆明就是耍老板，嘿嘿，怎样？不爽来咬我啊！

    “好。”

    傅总大人居然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来，旁边的跟班们脸色变了变，有点难看。

    “你不吃了？”他看著我说。

    “我……我吃饱了。”开玩笑，就算没吃饱我也会跑去买别的东西回去吃。损失桌上吃剩的饭菜总比得罪老板丢饭碗要好得太多。

    “不陪我再吃一点？”

    “呃，二马，你不是一向都吃三碗的吗？你陪陪傅总，我公司还有事情，得先走一步。”我说著就想逃。

    “不急，午休时间还够。”他转过头对两位跟班男土说：“你们先走吧，下午的会议就麻烦二位。”

    “是是是，傅总交代岂敢不从。”登登登登，他们退场消失不见。

    然後这张桌子剩下他和二马还有小芹。还有我。

    除了别桌吃饭笑闹的声音，以及午间新闻混杂闽南语连续剧的对白：“对，既然如此，我就说囝仔是伊的好了！”没有什麽其它声音。

    大家都低头捡菜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

    “二马，你跟老板娘熟，请她配一人份的菜过来给傅总好不好？”我转过来问他。“我记得除了苦瓜茄子，你其它没有不吃的吧？”

    “对。”他看起来很高兴。

    “露露，你今天早上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怎麽现在居然说得出他不吃什麽东西？”二马趁著点菜的机会偷偷问我。

    “你讲废话啊，我是他的秘书耶！”真是歧视我的专业技能！

    “好好好，算你厉害，我佩服，佩服到底行了吧。”他拱拱手。“小弟就此告退。小芹，我们走。”

    “你们去哪里？”他们收了外套钱包走出去。

    “回公司啊。”

    “那我呢？”我看看傅总看看他们，走和不走都不是。

    “你老板不是在这儿？当然要留下来。”二马又是一脸邪恶的笑容。“你请多费心操劳了。掰掰。傅总再见。”

    然後，他们就走了。连回头跟我挥手道再见都没有。

    这时我心里一闪而过的脏话真是难以计数，然而由於骂得出口的也没几句，我还是忍住了拿筷子当飞镖的冲动。

    真是尴尬。我该跟他说什麽好？问菜好不好吃吗？万一他很不识相地在老板娘面前乱说话，那我们以後就不用来这摊吃中饭了。

    “我的奖金真的回不来啦？”我忍不住问出口。

    “我的车你修不修？”他一面吃一面回我。

    “可是……可是我K到的是车头耶。车屁股的保险杆跟我有什麽关系？”

    “女孩子说话要文雅点。”傅非朋看我一眼，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总之你撞到我的车是不争的事实。”

    “那你把奖金还我，我帮你修车。”

    “你会修？”

    “不过是一台小破福特，修不好也坏不到哪里去！”我说完才发现大事不妙。“当然啦，车要看人开，破车贵人开就是贵车……”转得真是硬，硬得我的脖子都要掉下来。

    他看看我，没说话。拿过我的碗盛了半碗饭又夹了菜。

    “这要干嘛？”我瞪著那碗饭。

    “一起吃。”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怎麽，你吃不下？”

    有得吃我哪会吃不下，又不是那种爱减肥又减不下来的那种人，平常最胖了不起也才四十八公斤，吃就吃，有什麽好怕！

    只是，这些菜是他爱吃的，又不是我喜欢的……

    “那，我可不可以再点菜？”

    “你点啊。”

    “那算谁的餐费？”

    “我的。”他又是一副好气又好笑的模样。

    老实说，这种表情看起来还满可爱的。我以前大概真的只拿他当老板看，从来没把他当人看——喔哦，要是被他知道，我的薪水一定会降级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跑去跟老板娘点菜。

    唉，自从听二马说他暗恋我之後，每一件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譬如说，以前我只要管他的便当来了没，机票的时间对不对，下午跟谁约谈什麽事诸如此类，我就可以回办公室踢掉高跟鞋泡咖啡。

    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来没机会跟他一起吃饭。

    就像现在这样的两个人，面对面。

    感觉怪怪的，好像连不小心碰到都会让人有一些很奇怪的联想。至於是怎麽个奇怪法，不要问我，我说不上来。

    “对了，傅总，你刚刚还没说车子给不给我修。”我想了个话题开头。

    “你现在的打扮要我相信你能修车？”他上下打量我，眼光在我的高跟鞋上多停了三秒钟。

    我看看自己。一身红色的套装窄裙，同色系的鞋子，淡肤色的丝袜……看起来跟修车工好像怎麽也扯不上关系。的确是很缺乏说服力的模样。

    不过，那又怎麽样？有志者事竟成，总之，我很怀念那笔我即将到手却飞走的七万四千元啊！

    “我又不是现在修，下班之後再修啊！”我很不服气。

    了不起就是把保险杆接回去，那又花不了什麽功夫，其它的问题不要算到我头上来，我才不认。除非——再给我一笔七万四！

    “你很缺钱？”傅非朋问我。

    这个人是老板当久了，所以变得口齿笨拙了吗？哪有人这麽问的啊，尤其是在我跟他一点都不熟的情况下。再怎麽说，也该迂回一点。

    “下午听说廖董会过来拜访，不过没说确切时间。”我在脑袋里翻起行事历。“听说他们新成立的网站业绩很不错，才三个月就冲上排行榜哦。”

    “你很需要那笔钱？”

    “新来的人事部长也说想跟您约个时间谈谈呢，他想就一年一聘的人事方案问问您的意见。”

    “是家里有这个需要吗？”

    “对了，年终盘点又到了，行政部门最近大概都会找不到人，都去了仓库。真是好辛苦的，唉。”

    “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对不对？”

    “大头会议——不，董事会在本周五举行，还是在老地方，时间也没改。星期四那天我会再提醒您一次。”

    “除了我的秘书，你什麽都不肯跟我说？”

    “你要我说什麽？”

    “你可以跟各个部门的同事一起吃饭聊天，唯独我，你视而不见，连正眼看都不看一眼，分明是还在记恨！”他捉住我的手腕。

    “傅总，你想得太多了。”我一点都不知道他在说什麽。

    “你心里清楚。”

    “我听不懂。”他的力气好大，我的手怎麽也抽不回来。

    “你明明就懂！”傅非朋对我低吼。“我早就知道你小心眼爱生气，就知道你到现在都记在心里！”

    “你才小人，冠我一堆罪名！”我气起来踢他一脚。“大不了我不当你秘书，怎麽样！”

    “你敢？”

    “我当然敢。”我打掉他的手。“你以为这五年来我赚你的钱假的啊？哼，我可是有未雨绸缪好习惯的，才不像某些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又怎样？既不偷又不抢！”

    “我看不顺眼怎麽样！”

    “你凭什麽看不顺眼？”

    “就凭你的行事历！”我卯起来豁出去了。“星期一喝花酒，星期二喝花酒，星期三还是花酒，星期四呢，喔，很抱歉，傅总身体微恙请病假，星期五还是喝花酒，星期六星期天，很抱歉，周休二日，行事历不归我管！”

    “你——”

    “我怎麽样？我说的都是实话。”谁叫他要逼我，我就一古脑儿倒出来给他看我的怨气有多深有多浓！

    “阿你们两位是吃太饱没事做嗯？在我店里大小声嗯？”老板娘拿著菜刀跑出来。“要搞清楚，在我店里老娘最大，谁敢跟我比大声！”

    开玩笑，冲著那把刀，我才不跟她比大声。

    “老板娘别生气，他是我老板啦，就是这样不会做人啦，你要是心情好，有空有闲就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民间疾苦啦！”我拼命扯他後腿，顺道造谣。“那个什麽电视新闻说一个便当五百还是八百有没有？我跟你说，那个都比不上我们老板啦！他一个便当一千块ㄋㄟ！”

    “陆露，你在乱讲什麽鬼！”傅非朋发飙了，浓眉倒竖。

    “你敢说你没吃过一个一千块的便当吗？”我的日记里可写得清楚明白了，他要是敢否认，我就回去把时间地点人物统统列出来给他难看！

    “有……有又怎麽样？”

    “不怎麽样。”我又在桌下偷踢他一脚。“既然不怎麽样，你吼我干嘛？”

    “我吼我老婆不行吗？”他真的吼起来了。

    “去你的，谁是你老婆？不要脸，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一面啐他一面往外溜。“老板娘快去找他收钱，他很凯，无敌大凯子啊！”

    “陆露你给我回来！”傅非朋很得意地亮出他的身分证。“自己看配偶栏。看清楚！”

    “我不要看！”

    “我偏要给你看！”

    “不看不看！”

    “就给你看！”

    “阿不然先给我看。”老板娘一把抢过去。“阿谁是陆露？”

    “她！”他立刻把我的手举起来。

    “阿你是傅夫朋？”老板娘说话漏风漏风。

    “傅非朋啦！”

    “好啦，非就非咩。”老板娘来回看著我们两个。“嗯，阿既然是夫妻，怎麽每次我都只看到她跟别人来吃饭，都没有你？”

    傅非朋笑得好得意。“你看你看，连老板娘都数落你不对。”

    哼！我要是这样就被他吃死我就不姓陆！

    “身分证我看。”从老板娘手上接过来，我一眼就看到那个日期。“老板娘，你看那个发证日期已经是五年以前了啦，才不准咧！”

    “那意思是说你们离婚喽？”

    “对呀！”

    “不对！”

    “阿你们到底是离了没有？”老板娘又把菜刀举高了。

    “没有！”

    “有！”

    “你明明就是傅太太！”

    “告诉你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陆小姐！”我踢了他一脚，非常用力。“要找傅太太？回家找你妈啦！”

 第二章

    “露露。”二马偷偷跟我招手。

    “干嘛？”

    “过来，我有话问你。”

    “没好事就不必问。”我把椅子转向，开始跟报表奋斗。

    二马看看左右，下班时间差不多人都走光了，他索性跑过来，随手抓起几张白纸遮住嘴巴，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跟傅总是怎麽回事？”

    “老样子啊。”

    “少来。”他低下头，贼兮兮的笑容再度出现。“老板娘说，傅总在她店里大喊，说你是他老婆，连身分证都掏出来了！”

    “然後呢？”

    “你哪时跟他搞上的？怎麽没半个人知道？”

    不是我爱说，男人的嘴巴坏起来吐出来的东西真是够脏的，开口闭口的字眼都是粗俗得要命的鬼打架！

    “我要是真的跟哪个男人有了什麽，需要跟你报告吗？”

    “是不需要。”傅总大人冒出来，一脸横眉竖目。“你该报告的对象是我！”

    “傅总，刚才业务部小贾来电，他说下午想跟您约个时间谈谈。两点半还是三点好？您觉得呢？”我当场变身成为专业好秘书。

    “我桌上电话在响，先走一步。”二马立刻开溜。

    “人事部门新来的林桑也说想跟您讨论人事新方案，听说是和工时案有密切关系的相关研讨。”我把memo纸翻一遍。

    “傅总大人请自重，办公室人多嘴杂，请您万万不可逾矩啊！”我把歌仔戏加国剧里，贫家小女子面对有权有势恶霸公子的动作学得唯妙唯肖。

    因为我听到偷笑的声音。

    “小芹你够了，我的动作哪里不漂亮，你这样背地里笑我？”

    “我——”她突然被我点到名，差点被口里的珍珠奶茶给噎住。

    “老实说，你上次跟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吗？”她好不容易咽下去，但是一脸茫然。“我跟你说什麽？”

    “你不是说傅总长得又高又帅人又好，加上家世优厚，是个难得的好对象，单身这麽多年都没听说过绯闻，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啊！”

    小芹的脸整个爆红起来。“我——我才没说过，你乱讲！”

    “咦，难不成是我记错？”我把小芹的奶茶拿过来慢慢啜饮。

    傅总的脸色迹近透明状态，看不出是恼是喜。

    真不好玩。这人愈来愈精了，普通级的招数看来是为难不了他。好吧，那就这样吧。他要不惹我我也不会找他麻烦。

    “陆小姐，今天上午的传真有点问题，你跟我进来。”

    “什麽传真？我没收到传真啊！”

    他挑挑眉毛。“在我桌上。你过来看就知道了。”

    那表情的意思好似在说：你怕了？不敢？充满挑衅的意味。

    唷，傅总经理呢，我好怕唷，怕都怕死了，我不过一介小小秘书，当然怕死你啦！

    “是哪家发过来的？”

    “我不记得。”

    “什麽时候来的？”

    “很早。”

    “多早？”

    “早在你我进公司之前就到了。”傅非朋看著我，两眼冒著几簇火光。“还有其它问题需要我效劳吗？陆小姐。”

    “您客气了，傅总大人。”

    这下子可好，我不跟他进办公室都不行。

    …………………………………………

    基本上，我很讨厌他这间办公室。大得跟会议室差不了多少，甚至连摆设形式都像会议室。大大的方桌放中间，座位两边各放两台电脑，一边是即时股市行情，一边是公司系统专用。

    还记得多年前我就是在这同一个地方，同一张桌子，跟同一个人说再见。

    只不过当时心高气傲的我曾经夸下海口：“从此一刀两断，互不相干。”但现在却已和他朝夕相处四年有馀。快五年了。

    好吧，小女子原就算不得大丈夫，偶尔食言几句算不得什麽。

    然而午夜梦回难免心惊，心中慨然。

    说好要给自己一个新生活的，怎麽又还是和他纠缠不清呢？

    说来说去，大概只能说放不下吧。到底是曾经相知相恋两三年的爱人，即便时光荏苒，也不是说分就能分得一乾二净的。

    况且，他似乎也没打算“六根清净”过。

    “传真在哪？我看看出错的地方好去改。”我整整脸色，拉拢裙摆。

    我注意到他的眼光在行经我的手经过裙摆大腿之间时闪烁了一下。不要脸的色鬼，还是一样死不正经！

    “在这。”隔著足以容纳十几二十人的会议桌，他伸出手。

    傅非朋，你真是够了！存心把我抓进来要著玩的啊！

    可惜当一天的和尚就得撞一天的钟，我不过是个道行资浅的小和尚，只好乖乖任由他唬弄。

    “是，傅总大人。”我甜腻著嗓音，不情不愿地乖乖绕过桌子走过去。

    他说的可真是客气，什麽几张传真，根本是厚厚一叠！我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搞什麽鬼，这些东西为什麽都没经过我？如果说总经理必须自己负责打理这些事情的话，那还找我来上什麽班？

    搞清楚，我陆露可不是来当他傅非朋办公室的花瓶！

    “还有没有其它的？”火大，这些东西一整天都不见得忙得完。

    “传真？没有。”他从电脑堆里抬起头来。“二马说的男人是谁？”

    哼，你管得著？心里真想回他这麽一句。但是想我陆露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优秀秘书管理人员，EQ可是一等一的好，才不会因为他随便几句话而抓狂。

    “他说的是傅总大人——您呢。”我再度赏给他一记美丽的笑容。

    “是吗？”傅非朋显然不肯相信。

    “不信，您可以亲自问问他。”我谅那只二马不敢在背後说我坏话。

    电脑突然响起一连串的哔哔声，看来是他的股票数字正在做不知是往前还是往後的大跃进。

    赚钱是好事，我也想赚大钱，可惜我和钱的缘分总是不够深不够浓，常常才刚见面就要分开，真是心伤难忍啊。

    “你还要跟我闹多久？”

    “我想，应该是傅总大人您忘了之前合约是怎麽签的了吧？”

    “露露你——”

    “公事公办，既然签了约就得照章行事。”我对他微笑。“多年前，傅老太太曾经这麽教导过我，陆露今生没齿难忘。”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上表情戚戚然。我一直以为他会开口说什么，也在心里暗自忖想回击的对白，但是他终究一句话都没有。

    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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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这个时候，我其实应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右边由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面第四个暗格里放的那封辞职信。西元两千年十二月的那一个版本。时间上算起来差不多是我来公司第四年的第十一个月吧。

    每次都是这样，想著要离职的时候算算年资看看时间，才发现再多拗几个月就可以领年终，再多拗几个月就调薪，再多拗……

    就一直拗到现在。

    差一个月就满五年了。

    五年。

    五年前的我在干嘛呢？

    五年前的他又在做什麽呢？

    眼角瞥见他窗台边缘摆了一盆绿色小盆栽，心形的叶面深浅不一的绿，染出这个空间里的一线生机，心里有一个小角落突然有些隐隐作疼。

    说到底，之所以没离开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的是跟他的过去还是安逸稳定的生活？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习惯了待在他身边，至於是什麽样的身分倒不是那麽重要。

    尽管在他面前我的姿态一向摆得极高，并且以视他如无物为一种玩乐的享受，故意装小可怜，把他气到无话可说，掉头离去……

    不可否认的是，夜半时分自己一个人醒过来瞪著天花板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哭，虽然泪水早已流乾。

    在和他签字离婚的那一天，我就没有眼泪了。

    ……………………………………

    “林桑，好啦，你通融一下。”二马跟人事部长不知道在拗什麽，一副怕被人知道的模样，在办公区的一角窃窃私语。

    “不行不行，这样我会被骂死的，而且良心有愧，万万不可！”

    “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让我看一眼就好……”

    “二马兄，你对傅总的身家怎会如此有兴趣？”

    “我才没有——好吧，既然你问起，我就只告诉你一个人——真的不能说出去，你懂吧？”

    “当然当然，我怎麽会是那种乱传话的人呢！”

    哼哼，会说这种话的人，如果没有意外，一定都是功率最强的广播电台。

    “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把傅总的资料找出来。”

    “为什麽？”

    “你先拿出来就是了，不然没凭没据的，我怎麽敢乱说话？”

    这意思听起来不大妙。敢情二马是说，只要有凭有据，他就可以大声嚷嚷了吗？这可不成！

    “二马、林桑，你们在忙啊？”我轻咳一声，让他们有时间把不该被我看到的东西收一收、清一清。

    “没、我们没在忙什麽！露露，你怎麽有空过来人事晃晃？”二马动作快得就算当场要他连做三遍立正稍息都还有剩。

    “我来送请款单。”傅非朋前阵子去了马来西亚一趟，机票住宿都要帮他报公帐。“你呢？”

    “我？呃，我是顺道过来看看新同事！”二马笑得有点僵。

    “喔，这样啊。”我点点头，尾音也跟著拉长。“真有心呢。”

    “哎，是啊是啊，我一向就是这么热心的呢。”二马一手搭上我的肩。“露露，你要是老实说的话我也不必那麽辛苦了。”

    “说什麽？”

    “你跟傅总的事。”

    “我不过就是来帮他报帐，还有什麽事？”我当场撇清。

    “少来，你跟他明明就很暧昧！”

    “胡说，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跟我没关系才有鬼！”傅非朋又一次出现在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地方，我真的很想一脚踢昏他！

    “是是是，傅总说的是。”我装死翻白眼。

    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我桌子右边由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面第四个暗格里放的那封辞职信，大概很快就会有出头的一天了。

    “二马，你要问她什麽？”

    “关於这个嘛……也还好，没事！”二马一边跳一边抚著被我痛踩的脚趾。“真的没事！”

    我很确定他的脚趾至少会肿一星期，绝对不会没事！

    “林桑，不是听说你要跟我谈工时的问题？到我办公室来，我们一直没机会长谈一番。”他像是放弃了，跟著人事部长称兄道弟去了。

    看著傅非朋的背影，要说不心怀怨恨那是不可能的，但另一方面却也松一口气。毕竟他是放在心上的，就算中间总有些时候险险克制不住自己，终究，还是忍住了不说。

    雪君小芹都曾经私下问过我：“你怎麽会连傅总都认不出来？太扯了吧！天天朝夕相处，你居然认不出来？骗谁啊！”

    对啊，骗谁啊？当然是骗傅非朋。他就是信我认不得他，而且还会为了这事捶心肝捶得死去活来噗噗跳。

    “我还是觉得太扯了！”雪君一边说一边大大地摇头。“你们看起来简直像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实在夸张到死。”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打从学生时代开始，我最拿手的就是“视而不见”。

    就算是面对面吃饭喝茶写作业打电脑，无论如何，要是下了决心，就是看不见，连眼皮都不会跳一下。

    愈是令我伤心的我愈是无情，甚至可以当作这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一个人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太扯了，太扯了！”雪君说。

    “雪君，你帮我这麽久了，以後也不会改变吧？”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有一丝紧张。

    雪君打从公司成立就在了，所有的人事资料都是她经手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她看在眼里却不见得说出口，在我和傅非朋这件事情上，她三缄其口，连提都不曾提过一次。

    我说什麽就是什麽。这些年来，她从来不问我为什麽从傅太太变成陆小姐，从总经理夫人变成秘书小姐。无论是公开或私下，我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的不适。

    “你想升职调薪吗？很抱歉啊，那可是连我都办不到的呢。”她笑了笑，拍拍我的手。

    “总之谢谢你。”我说。

    “突然这麽客气，没事啦。”她指指窗外。“对街楼下的咖啡馆有很不错的黑森林蛋糕，露露，改天我们去吃下午茶吧。”

    “你要是能从林桑手底下跷班成功，我一定奉陪。”

    “唉，你踩中我的要害了！”她站起来，手上满满一叠公文。“年底了，记得过来换健保卡。”

    “好。”

    ……………………………………………………

    耳机里传出的音乐不是我惯常听的轻音乐，而是在台上疯狂摇摆臀部的瑞奇马汀！

    “喔哦。”ICQ突然跳出一个视窗，是他。

    “嗨。”只有一个字。

    我瞪著它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回什麽，最後决定把它关掉。

    办公室里的ICQ是非常好用的联络工具，不必面对面就可以聊一些闲话，或者即时传来一些有趣提神的玩意儿。

    上次我就是被干谯龙惹得笑翻了过去，差点在公司形象毁灭。

    “国华的档案夹你放在哪里？”傅非朋的打字速度非常慢，我在猜这行字费了他多少工夫才打出来。

    以往他从来不肯碰这些所谓的网路工具，分机按下去他就对我喊：“会计支出单为什麽在我桌上？”、“上次出差请款你报了没？”等等等等。

    今天真是下红雨了！

    难不成是他的分机坏了吗？！

    “喂喂，Test！Test！”我按他的分机测试去。

    “有事？”他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

    咦，没坏嘛。那他干嘛用ICQ跟我说话？怪异的家伙。他最近八成又被他们家的傅太太惹毛了，突然改变造型又改变行事作风，感觉真诡异。

    “档案夹在你电脑桌面上左边第一排从下往上数的第三个。卷宗夹在你後面的柜子上，右边数来第四个篮子里。”

    “你用ICQ打给我吧。”戴上耳机，我对著电脑萤幕开始下午的工作。

    “buscoentupieilatormenta

    Ylosrayos

    Elhuracandetucuerpo

    Desbocado……”

    “为什麽？”

    “没有为什麽。”他挂掉我。

    “Quedificilesamardenuevo

    Compararcontusonrisa

    Otrascuatrocientasmilsonrisas

    Yentregarmeentero

    Llegaraquerercontantaprisa

    Entanpocotiempo

    Ysentirdeprontosentimentos

    Sinsabersiquiero……”

    奇怪的是，这张瑞奇马汀从头到尾只有两首歌反覆播放，刚开始听还没感觉，愈听愈烦。加上他唱的又不是英文，我可不是会说西班牙语的材料，才没力气去听他在唱什麽东西。

    抽掉光碟机，我认命地回他ICQ，然後在CD架里挑了一张二马烧给我的西洋女歌手大合辑。至於那张怪怪瑞奇，当然是扔进垃圾筒。

    “吃过饭了？”他传过来。

    “要你管！”打完之後想了想又倒回去删掉。“大狗屁！”再删掉。“去死吧！”删掉。“你妈卡好。”删掉删掉。

    “是的，谢谢傅总关心。”我送出这一行，自己暗自笑得很开心。

    我开始觉得ICQ是个很不错的办公室好工具了。尤其是在他也开始使用它之後。除了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之外，我还可以利用ICQ想出各式各样的方式“欺负”他。

    “二马，你上次说对面有家酸辣面很好吃的，要带我去哦。”我跟二马用ICQ说。“不可以放我鸽子！”

    “你很无聊耶，才刚吃饱就在想明天的中饭！”他从办公室另一个角落探出头来，显然很无力地瞪我一眼。

    “哎呀，总之你不可以抛弃我！”我丢回去给他。

    然後，我把那句话复制贴上，在给傅总大人的对话盒里。送出。

    虽然表情没有一丝动静，但我正得意洋洋地等著他的反应。我就是故意让他气呼呼，故意让他吃醋。

    当然，这是说如果最近这阵子他怪异的表现是吃醋的话。

    “你丢错。”喔哦的声音响起，他的回音来了。

    “对不起。”我立刻回过去。

    你可以做到面无表情我当然也可以。要比冷漠我不会输你，这几年下来找不都是这样过的吗？还会怕你一个ICQ不成？哼！

    “没关系。”他时间还真多。

    “谢谢你。”玩三字经我也不会输你啦！

    “很忙吗？”他的时间真的比我想像中多很多。

    “还好吧。”本来想回他“并没有”，後来想想不对，要是我说并没有，他不就马上有机会奴役我了？开玩笑！

    “晚上呢？”哈，他原来是有预谋的。

    “有约了。”就算没人约我也会去逛大街，就是不跟他出门！

    “推掉他。”傅非朋打的是他不是它哦，嘻嘻。

    “为什麽？”没有好理由就别想约我——基本上我打死不跟他出门。

    “寄信给你。”终於突破三字魔咒，我等著收他传来的档案。

    Email前面出现一颗红色的气球代表急件。真难得，我还以为他的电脑指数很低呢，看来真是我小观他了。

    这封信的附件我宁可没看到。真是……无言以对！傅家要在他们“好野人”的别墅开Party关我什麽事？为什麽要我列席？

    “收到信了？”傅总大人问。

    “是的。”

    “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才有鬼！我干嘛要去你家伺候你老妈妈啊？那个女人又老又爱嫌！以前是我一时不察，不小心倒了大楣当她媳妇活该认栽，可现在不同，我没必要再受她的闲气！

    “加班费怎麽算？”

    “你要加班费？”我已经可以想见他皱著眉头的样子。

    “傅总，信上说的时间是下午六时至十时，那是下班时间没错吧？要求员工在下班时间工作，难道不算加班费吗？”我先送出这一段，再继续打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去问人事部的林桑，看他怎麽说？”

    你想欺压我？可以。我非要你付出代价不可！

    “不用，你自己填加班单，我会签字。”

    他答应得太爽快了，反而让我一点愉悦都没有。可恶！我把桌面上的档案清空，打算把加班单找出来好好大书特书一番。就在这时候，我发现我的电脑被人动过了。

    为什麽我的桌面会变成瑞奇马汀的海报？为什麽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在上面？搞什麽鬼！是谁做的手脚给我抓到他就完了！Buscoentupieilatormenta透过你的肌肤Ylosrayos我寻找到动人心魄的感觉Elhuracandetucuerpo以及你狂野身躯Desbocado……所掀起的旋风Quedificilesamardenuevo重新相爱是很困难的Compararcontusonrisa和其他无数的微笑比起来Otrascuatrocientasmilsonrisas只有你的微笑Yentregarmeentero能深入我心Llegaraquerercontantaprisa在短短时间内Entanpocotiempo我便如此想要你Ysentirdeprontosentimentos但下一瞬间Sinsabersiquiero……我又感觉不确定我的老天！这种东西当桌面？被人看到了我还要不要脸活下去啊！就算是花痴也会把它偷偷藏起来自己看著偷笑，哪个笨蛋会公开放出来？

    不啰嗦，我当场就把它换成原来可爱的史奴比花生村。

    要是找得到南方公园的，我一定把他们四个肮脏小鬼放上来！

    气死我了！

    到底是谁乱动我的电脑！

    “喂，是MIS吗？小庄，可以麻烦你来帮我设定电脑吗？对，就是设权限……好讨厌哦，有人没问过我就动了我的电脑！万一下次有人放毒怎麽办？到时候传得整个公司的话，你就会累到哭都没眼泪，好啦，快来救我啦……”

    “先说说看你的电脑是怎麽回事，怎麽会有人敢动陆大秘书的电脑呢？”他顿一下。“等我五分钟，现在手边还有一点事。”

    “哎哟，我怎麽会知道是谁在背後搞鬼嘛！快点来就是，你说的哦。五分钟马上到哦，要是你不来救我，我就去跟网路事业部的赖桑哀了！”

    “露露啊，你这样说就很不够意思”

    “你先来拯救我的电脑我就会很够意思的。”我嘿笑两声。“你以为我不知道赖桑在跟傅总咬小耳朵吗？”

    “露露，我就知道你是正义的化身，是月光女神！”

    “不要马腿我，快来救电脑！”

    …………………………………………

    我一边吃巧克力饼乾一边看小庄检查电脑。“到底是什麽问题？”

    “你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他把桌面换回原来的花生村。“不是说要设权限吗？喏，请输入密码。”

    密码？让我想想……有了！就这个吧。Ffp748。就是这个。哈哈哈。嘿嘿。我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哼哼哼，他就算知道也不能奈我何！

    Ffp748。Ffp748。Ffp748。傅非朋去死吧！哈哈！

    “好了。”我继续吃饼乾。

    “看你笑得那麽开心，这密码有玄机？”

    “嘿嘿，给你猜。”不过就算猜中我也不会说的。

    “跟傅总有关？”他一下子就说到重点。

    “嗯哼。”我不置可否。

    “你这样不好。”小庄对我摇著手指。“全公司上下都在传你跟傅总的事，何必做这些小动作落人口实呢？”

    “又没人知道，就你跟我而已。”

    “还有我。”傅非朋不知道躲在旁边听了多久。

    这人愈来愈讨厌了，每次都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天知道他在我背後做了些什麽要不得的事！

    让人最痛苦的忽略法有两种。

    一种是之前用了五年的，视而不见。

    另一种，则是我现在正打算启用的。我和他四目相对，但是我说话的对象却是假装在修电脑很忙碌的小庄。

    “MIS很辛苦哦，就你们几个人，可是全公司上百台电脑都要靠你们维修，真是太凄惨了。”我顿一下，眼睛倒是瞬都不瞬。“过年有没有加薪或奖金啊？”

    他的眼睛也没眨，硬是和我僵持不下。

    大眼瞪小眼就瞪吧，反正我的眼睛比较大比较美，不用上睫毛膏也亮丽动人，跟小眼睛小鼻子的家伙比起来，真是占上风太多了。

    家伙家伙，我就是在心里暗骂，怎麽样？哼，没一边吃“小心点儿”一边暗骂他猪头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那要看老板的意思啊。”小庄打蛇随棍上，不捞白不捞。

    对呀，现在大家都在看老板的意思呢。

    “那片CD为什麽丢掉？”

    “不知道是哪个怪人塞过来的，又没用，留着干嘛？”我又拿一片饼干。一小庄，不然你带回去给二马吧，麻烦帮我订一片西洋男歌手全集的mP3。谢谢。”

    “我不准。”

    “不准？”

    “那是我的东西。”

    我想我眨了眼睛，而且还眨了不止一次。可他到现在一次都没眨过，也没流眼泪，真是太强了。

    “你的CD为什麽会放在我的光碟机里？”

    “我放的。”

    傅非朋这个人是哪里有问题啊！他把一张只灌了两首歌的CD丢到我的电脑里，存的是什麽心？发神经病？那他也发得太晚了，我要是他的话，早在青春期就拿刀砍死老妈，被送进疗养院过下半辈子！

    “那我的桌面应该跟你没关系吧？”我不抱任何希望地问。

    “我改的。”他说话的时候脸都没红一下。

    “干嘛没事动我电脑？”

    “我只是提醒你，下一次，我不会放瑞奇马汀的。”

    “提醒我什麽？”

    “你一向冰雪聪明，应该不用我事事讲明吧？”他弹弹手指。“小庄，你跟我进来。”

    小庄消失他也不见，只剩下我一个人发呆。

    傅非朋到底在搞什麽鬼？

    他不是电脑白痴吗？

    这五年来一向只有我整他，没有他反击的道理。怎麽现在变了样？怪哉，瑞奇马汀关我什麽事啊！

    ……………………………………

    我坐回座位，电脑出现“您已经闲置五分钟，要继续工作请登入密码”，我按下一个一个键输入Ffp748。去死去死吧！

    锁定解除，我点开email，把那封该死的信叫出来。

    我发现它有附件。

    而且我这时候才知道信标题前面红气球的作用不是因为那个见鬼的宴会。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八竿子打不著。

    他寄给我的是——多年前的喜帖。

    红艳艳的帖子上还有我跟他的合照，烫金的字在电脑萤幕上怎麽看怎麽刺眼。尤其是主婚人的名字。

    我啪一声关掉电脑萤幕的开关，好想把胃里的饼乾都吐光。

    我当初不该留下来的。

    留下来对我对他对他老妈对任何人都没好处，现在我竟然也想不起来为什麽会厚著脸皮当他的秘书。

    我又不是没当过博太太，干嘛死赖著不走？

    该见识过的我都见过，那些快乐、愉悦、兴奋、难过、痛苦、伤心……在短短两三年内我都尝遍，没什麽好留恋不舍的。

    人家史提夫贾伯斯在一九八五年离开苹果，一九九七年回到苹果，这出凤还巢可说是漂亮得很。可我呢？就算有机会上演，我还不愿意登台咧。

    既然不图第二回合的傅太太头衔，那我到底在拗什麽？

    不要问我，我一点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干嘛。

    “嘟嘟嘟。”分机响了。

    “喂，总经理室您好。”我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露露，我是二马。”

    “你干嘛用气音说话？”

    “跟你说个秘密。”

    “什麽秘密？”

    “你下班的时候在楼下的星巴克等我，坐里面一点的位置，不要让傅总看到。”

    他还是用气音讲话，听得我好辛苦。

    “现在说就好，我下班得去别的地方，没空。”

    “我是为你好耶，你先过来一趟又要不了多少时间！”他变大声了。

    “好啦，我等你等到五点十分，迟到不理你，我只能待到五点半。”我打算赶计程车去傅家老宅。

    今天星期四，星期五晚上的派对现在再不先设计、找人办外烩、装饰什麽的话，那天可就很好看了。傅老太太的脸大概会比马还要长三倍。

    虽然我很期待好戏上场，可惜我的良心盖了CAS的标记，容不得我变成小恶魔做坏事。真是悲哀的人生。

    “总之你等我就是。”他挂断之後，我盯著小庄消失的地方一直想，这两个人究竟在讲什麽讲得这麽起劲，居然半个小时都没动静。

    连要杯茶水都没有。

    他们到底在密商什麽事情？

    我才想偷听壁脚，门就打开了。

    干嘛啊？这门还装了防窃听器不成？我悻悻地看著突然变得像哥俩好的两个男人，有种被撇开被冷落的感觉。

    胸口紧了紧，不知道为什麽呼吸不顺畅，我调开眼光。

    桌上的东西愈积愈多，我想我需要“工作减肥”。上次看到一本书说什麽生活减肥，就是把生活里不必要、用不著的东西统统丢掉，只要简单纯朴就好。

    我看看自己的桌子，再打开电脑里的档案总管，脑海里浮现的是地上堆满了书和衣服的房间……我想我真是肥得可以。

    可是，可是我没有时间减肥啊！

    我好忙好忙，我不但要忙自己的事还要忙他的事。有了秘书这个职衔之後，好像帮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除了不用上床不用看傅老太太的大臭脸，我的工作量其实没什麽变。

    想到这，又开始觉得自己何苦来哉了。真哀怨。

    ……………………………………

    酸酸甜甜的香味，隐隐约约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给你。”小芹端了杯花果茶过来。

    樱桃口味的，颜色水艳艳映著灯光是紫红，光是闻著心情都舒服。

    可惜好事向来多磨。

    我听见吵架的声音，走近了看才知道是人事部的林桑和一个没什麽印象的男生在“说话”以及“讨论”。

    “我还是想离开这里，抱歉！”那个男生说。

    “小刘，我看了你的简历，你退伍一年多，简历表上有六个工作……”

    “这份工作真的不适合我！同时我也不明白我下属的薪水为什麽比我多一千元？”小刘打断他。

    “小刘，你不是普通的人，你有潜力的，公司想从基层好好培养你。”

    “虽然我只是一个组长，也只有一个专员做属下，可是我却得负起整个工作的进度！”小刘开始激动。

    “你觉得薪水太低？”林桑挑挑眉头问。

    “……”小刘不说话，一双眼睛一跳一跳的。

    “果然还是薪水的问题。你知道吗？我——我是在帮你存钱。”林桑一脸苦口婆心、语重心长。

    “帮我存钱！做什麽？”小刘大叫。

    “我希望你能专心工作。”林桑推推眼镜。

    “专心工作？我的薪水只有区区二万五，不用再帮我存了吧，有多少？我可以拿吗？”他猛抓头发，双手乱挥。

    “你才来我这里半个月，数目还不多。”林桑面无表情。

    说真的，不是我没同情心，可是我好想笑哦。

    不过这里的事跟我没关系，凑热闹也没意思，我还是回去忙我的事比较重要。

    正要退回座位，突然有个巨响，吓得我差点跌倒。脚一歪，我听到喀嚓一声，真是有够见鬼，一定是鞋跟断了。

    这双红色三寸高跟鞋，是我今年花大钱买的唯一一双鞋耶！还穿不到两个月，它竟然断了！

    我非宰了那个害我的人不可！气死我了啦！

    一拐一拐地我走到二马的办公桌。“二马，你能不能救我的鞋子？”

    “我看起来像修鞋匠吗？”

    “那你载我去修鞋。”我哀怨至死。

    “没空，我要赶一个程式出来。”他瞄我一眼。“你们女生不是都会在桌子下面摆两三双鞋？干嘛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我没有两三双鞋。”另外一双是烂布鞋，根本不能跟我的红色套装配。那是上下班在车阵里闯荡用的！

    “喔。”

    “你就只喔一声啊！”

    “不然怎样？”

    “帮我想办法啊，带我去买鞋啊！”气死了！

    “我又不懂女人的鞋子。”二马指著小芹。“你们两个去不是刚好。”

    “我不能去耶。”小芹一脸无辜。

    “为什麽？”我和二马异口同声一起问。

    “人家有约会……”她咬著嘴唇，一副非常青春美少女的模样。

    我看看二马，又想大笑了。好大一块铁板啊，天天一起工作吃饭聊天打屁，可是美少女芹芹这朵花还是被外人给摘走。哈哈哈。好逊好逊。

    二马呆滞中，我决定先拐回自己的座位再想办法。

    没想到傅非朋居然坐在我的座位上。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动过电脑还是我的行事历，或者翻过我的抽屉或包包或手机。

    为什麽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怀疑他做壤事？不知道，说不定就是因为他长得一副不值得信任的样子。

    那我干嘛还蠢到嫁给他一次？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心爱的高跟鞋完蛋了。哎，一双鞋里的一只挂点，就算另一只好端端没事，也只能无助地在一旁悲凉。

    “鞋坏了？”

    “没错。”我没心情睁眼说瞎话。

    他看看时间。“我下午应该没事了吧？”

    “没会议要开，没大人物来访，没报表要签，应该是没事。”

    “那走吧？”

    “去哪？”我这个样子哪里也不能去啊！

    “带你去买鞋。”

 第三章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跟他一起单独出门了。

    出差的时候倒还好，总会有分公司的经理人老远跑来恭候大驾，我只需要想办法熬过在车上、飞机上的无聊时间。

    其实很简单。

    假装睡著了就行。

    可现在不行，他抓著我跟他上街，而且还是买我的鞋子！

    在我的印象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几乎没有以我为重心过。所有聚光灯的焦点都在他身上。一直都是他。

    不是我。

    当我被他拉进电梯、被强迫跟柜台妹妹说再见的时候，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傅非朋八成疯了。不知道是谁传染的。

    总之我保证一定不是我。

    “坐好。”他把我塞进他的车里，再绕回去坐上驾驶座。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之前被忘掉的问题。

    “喂，你之前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哪件事？”

    “修车的事。”

    “喔。”

    奇怪了，这年头的男人怎麽都这麽没肩膀啊？一个字“喔”算什麽答案？真是敷衍。一点诚意都没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嗯？”他眼睛盯著路，打方向灯，左转。“刚刚问我什麽？”

    “如果去修你的车，那我是不是可以领到七万四千块的奖金，还不扣税、没有其他麻烦？”我索性一口气说完。

    “没有。”

    “没有问题还是没得谈？”

    “没有麻烦。”

    “那奖金呢？”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快把我逼疯啦！

    “什麽奖金？”

    看！他又来了！

    “我的全勤奖金。”我把人事规章搬出来。“单月全勤奖金两千，一年全勤奖金五万，总和是七万四千元，你还有哪里不清楚？”

    他想了一下。“有。”

    “什麽问题？”

    “单月的奖金是两千元？”见我点头他继续说。“不是每个月发一次？那年终怎麽还会有七万四？应该只有五万吧。”

    可恶！被他发现漏洞了。

    区区不过两万四，他干嘛算那麽清楚，可恶可恶！

    “那五万也好。”我咬牙。“车修好就不算我迟到，奖金照拿？”

    “人事要问林桑，我是不管的。”

    这个人……用可恶二字形容他真是侮辱了那两个字！

    “那我的奖金到底怎麽办？”在公司待了五年，就属今天心情最低落。

    “你先想想我的修车费比较实际。”

    “什么修车费？掉下来的明明是後面的保险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小人，奸鬼！

    “有关系。”

    “没有！”

    “就有。”

    “才没有！”我乾脆跟他吼起来。“没有没有没有！”

    他一副非常忍耐的表情。“那你为什麽心虚？”

    “我心虚？”他居然敢说我心虚？“心虚的人才不是我！”我才不是那个偷偷摸摸去动别人电脑，乱放什麽见鬼的瑞奇马汀的怪人！

    “那你干嘛一开始就说要修我的车？”

    “我怕被开除啊。”多麽理直气壮的理由。哼！

    “为了一点小事，我为什麽要开除你？”傅非朋哭笑不得。“在你心里，我是这麽卑劣的人？”

    “不。”我看著他渐露得意之色，然後才接下去说。“你当然不是卑劣的人，你只是个卑劣的老板。”

    他笑不出来了，脸色绷紧，接下来的时间除了路上的喇叭声、隆隆车声，以及有的没的声音，车内一概静悄悄。

    本来想去放片CD来听的，想想，还是作罢。

    万一他突然发飙起来把我丢下车怎麽办？我一个人坏了一只鞋在街上怎麽走怎麽难看，怎麽看怎麽丢脸，怎麽想都会糗大了……

    天蝎座的人哪，就是这麽阴阳怪气。

    当然啦，任何一个天蝎座都不会承认自己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例外。

    当天蝎碰上天蝎，我想，就像一般星座书说的：“照理说两只蝎子应该很了解对方，但事实往往不是这样，因为彼此都习惯把心结隐藏在最深处，再碰到有洞察力的对方就变本加厉，因为担心被看穿。”大概就是这样。

    我不反驳也不赞成。反正已经是天蝎了，还能怨什麽？

    况且我一向相信个性决定一切。即使同星座又如何？又不是每只天蝎都长得一个样子。总会有变种出现。

    希望我就是那个变种。

    想到星座，想起我每年都买了礼物却始终没送出手。今年已经累积第五份了。真是要命！由这地方看起来，我和其他的天蝎似乎没什麽两样。

    没志气，没骨气，没气质！要嘛就该理都不理他，干嘛还死巴巴记著人家的生日，还买礼物？最可耻的是买了还不送，囤在家里积灰尘！

    笨蛋！笨蛋！笨蛋！

    “到了，下车吧。”他过来帮我开车门。

    还拿了一双拖鞋给我。

    鹅黄色的小熊维尼拖鞋，颜色有一点洗得褪色了，不像我记忆中的光亮鲜艳，可是我还记得它放在床边的样子。

    我突然想哭。就是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在鼻腔发酵，它让我的眼睛水汪汪，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滴在小熊维尼的脸上。

    “怎么，你扭到脚了吗？”傅非朋蹲下来检查我的脚踝。上次也是这样，一直说没事没事，结果肿了一星期都没消……咦，没肿？”

    他不看我还好，一看我哭更凶。

    “你走开啦！”我踢他，故意把鞋子踢飞。

    现在我才不管那只鞋多贵多心疼，我只想把积在胸口的伤心一次倒乾净。我只希望他走远一点，不要看见我哭花的脸。

    可是，如果他真的走远了，我想我的眼泪就一辈子再也流不完。

    原来我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麽坚强那麽独立。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样会哭会笑会伤心，而且这五年来，还是为了同一个人牵动情绪。说他跟我没有关系，连朋友都不算，到底是想骗谁呢？

    至少，我没能骗过我自己。

    长年累月在我和他之间，早已不是能用任何表格任何图示算清我们之间的一切了。再了不起的试算表都得放一边去。

    “维尼给我。”我抢走他手上的拖鞋。

    “那本来就是你的。”

    “谁知道这五年来有谁穿过它啊！”我想到就呕。

    不过鼻尖传来淡淡的香味，有点像是薰衣草……又有点像是茉莉花香……是从维尼拖鞋的鞋面散发出来的……

    那是我衣橱独有的香味。

    “你说呢？”他帮我套上维尼，拉住我的手臂缠上他的。

    我们走在寂静无人的停车场，好似孤单的两个旅人相互扶持横渡沙漠。这片荒漠了无人烟，无论我们做了什麽，都不会有人知晓。

    天地之间，只有我和他。

    “你不一样了。”我轻轻靠著傅非朋。

    “彼此彼此。”

    “这点还是跟以前一样。”他的嘴巴从不会说好听话。

    “是你先提从前的，别又说我犯规。”

    “你真是杀风景。”捶他一下，我又靠回去。

    不得不承认，倚在他的臂弯里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就像在家里似的，很温磬、很舒服，仿佛天塌下来也无需担忧。

    “我是防患未然。”他说。

    “你防得未免太晚了。”我的安逸感在此时跑光了。“你突然变了个样一定有原因，不过话先说在前面，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骗人。”

    “我说实话。”

    “我说你之前说认不出我是骗人的。”他扯我後腿。

    “你相信的话它就不是谎话。”那我也不客气，要难看大家一起来。

    “我有信过你吗？”

    “没有才怪。”我得意洋洋。“连傅太太都没话说呢。”

    然後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著忍耐，以及深深的压抑。压抑什麽呢？我看也看不明白。或者该说，我不想承担他的情绪。

    我怕。万一越过了那条线，一切的一切又将重来。

    我不要！即使现在不比过去，我还是宁可待在现在。经历过的已然留下痕迹，没有必要将车轮倒转，那轨迹并不可能完整密合，总会有瑕疵。

    那不是我要的。

    始终不曾抛离的抑郁、委屈和愤恨，紧紧密密地缠了我这麽多年，我不能想像一旦它崩散溃决，我还认不认得自己。

    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总是好的。

    至少，总不会傻楞楞地让它被人戳刺受伤流血。

    ……………………………………………………

    一回办公室就发现各地愁云惨雾。

    原来是赖桑发飙扁人了。

    对於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赖桑，其实我个人对他没什麽意见。不过，实在耳闻了不少有的没的大小八卦。

    “那是骗人的，经理只是说说的，不要太在意，过得去就好了……六十分就可以了啦！”据说是他那个部门的口头禅。

    他爱怎麽样当官折磨人啰嗦都行，可是他不该破坏我上班的情绪。

    赖桑把二马的脸色弄得铁青，把小芹的眼睛弄得红肿。

    整个办公室十几二十个人，全都低著头做事，没有人交谈。闷得像死城一样。就连“借过”、“请、谢谢、对不起”都没有。

    好像只要开口说话就会引爆炸弹。

    然後我在小芹桌上发现一叠写满英文的东西。

    Aspromised，IamexpectingtoseeyourproposalsforenhancingwebsalesthisFriday.AllhandsshouldtakeitseriouslyandIdoexpectyoutocomeupwithsomerealstuffs．Idonotneedconceptsorideas．IneedtoknowWhyyouwoulddoitthiswayandhowyouwoulddoit．Moreimportantly,Iwouldliketoknowhowyouwillberesponsibleifthegoalisnotachieved．每月至少一百万业绩是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的。没有明确的业绩提升将使我们陷入部门危机。这句是附注。以下还有一大堆的中文翻译。

    明确地说，每天下班回家之前，您应先考虑明天最急迫及最重要的是什麽（写下来），而後再於次日早晨review什麽是需要增删的（成为当日工作目标）。同样的每周及每月的结束及开始时都应做一次自我的工作检视与规画（亦即每周目标及每月目标）。或许有一件事是各位应仔细提醒自己的，千万不要每天都在追求解决最急的事，更不可只做自己有兴趣的事——所谓最急迫的事通常是导因於我们事前未予清楚的规画，因而使事情的发展超乎原本预期的范畴，进而造成人力或时间的排挤。所谓最急的事也常因别人对你直接要求，因而使得你突然忘了原本事情的重要性，而去执行一件可能并不确定是否重要的事……

    说真的，我是快速扫过去，根本不想看内容。

    ONEFORALL，ALLFORONE。

    我是部门主管，我绝不会比各位不努力，我也不会是只要求各位做事而自己在一旁纳凉的人。而当我努力时，我自然期待各位至少和我一样努力。别去谈别人是否轻松，那些事显然与本部门无关，我只在乎我们是否能在此波景气寒冬中存活下来，而且能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团队。

    才刚来三个月就敢放火烧同事的人，我看不出来这样的上司能带出什麽受人尊重的团队。我只看到阴气沉沉、气氛哀戚的办公室。

    另外，我想各位都会同意一件事，我曾对各位宣布说：我最不想感受到的是消极的声音及态度。我也说，若有人说出：“那是骗人的，总经理只是说说的，不要太在意，过得去就好了……六十分即可啦”之类的言语，我一定会将这个人革职。不幸的是就是有人不相信我会这麽做。愿说过此类言语者，在本月月底提出辞呈，立即离开本公司。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此类只会在私下影响同仁士气，无耻而不敢正面迎战困难的人。

    我真想狂笑啊！“那是骗人的，总经理只是说说的，不要太在意，过得去就好了……六十分即可啦！”这句话我至少听过九个人这麽说，那个部门也不过十个人而已——第十个人就是赖桑。

    难不成他要把贵部门的人员全数fire掉吗？

    这个人实在太扯了。

    我拿起那叠“工作规范及章程”走向影印机，全数复印。然後把原稿还给小芹，复印文件送进傅总大人办公室。

    果然，不出三分钟，我就被分机电话召唤进去。

    “这是怎麽回事？”他指著那叠纸问我。

    “你觉得呢？”

    “你要我看什麽？”

    “你看到什麽？”

    傅非朋先生坐在大办公桌後面，离开他的椅子，站起来，走向我。

    “好吧，你看到什麽？”

    “我看到天怒人怨，人人心里敢怒不敢言。”

    “我看到的是一个新上任主管正企图展现魄力，整顿办公效率。”

    “有必要那麽大手笔让人过得痛不欲生？”

    “那是你自口己想像的吧。”

    够了！他那是什麽态度？就算之前我对他曾经好感回升，现在全都瓦解殆尽，统统掰掰！

    “你的意思是说，我诬赖了你的心腹大将赖桑？”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态度有待商榷。”

    “我应该卑恭屈膝一路跪拜进来，说：傅总大人在上，草民有状书一纸，还请圣上查阅？”

    他叹一口气，表情万般无奈。

    “露露，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你非要这样误解我的每一句话吗？”

    “我有误解你吗？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事实。你找来的这个人明明就不是当主管的料子，他明明就只会耍威风！之前有多少风风雨雨大家都忍下去了，可是现在他都敢文字化寄群组信出去给每个人，拿他订下的规条当工作行事准则，我倒想问问你，会多少人过得幸福快乐又美满？”

    他无言，不语。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说，MIS中了开会诅咒，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偶尔三不五时赖桑心情好还会找人开一对一的商谈小会议。”

    “部门主管重视沟通不好吗？”

    “这种强迫是连续发生的当然不好！”不然我跟他抗议什麽？

    “好，那麽，是谁要你来跟我谈的？”

    听到这句话我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他把我的好意扭曲变形，感觉上非常不堪。

    “没有人。”我站起来，把那叠纸抽回来。“真是抱歉呢，打扰了你宝贵的办公时间，还请多多见谅。”

    我挂上最职业最虚假的笑容拉开门，走出去。

    “露露，你回来。”

    “傅总大人还有什麽事情交代呢？要倒茶？泡咖啡？还是要帮你把衣服送洗？或者是请小弟来帮您擦鞋吗？没问题，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了。”

    “露露。”他开始敲著额头，脸色很难看。

    “傅总，您请说。”我还是笑脸迎人。

    突然，手机钤响，他做个手势要我等他。我看见他的脸色愈沉愈黑，一个字也没回应。我想，这通电话要不是让他掉了数十亿的生意要不就是他家死人了。

    咦，他家里不就只剩一个妈吗？

    算了，做人不要太坏心。怎麽可以诅咒七老八十的老太太挂点呢？

    “我现在要出门，你跟我一起来。”傅非朋先生抓了我就跑，而且还是走後门，往逃生梯方向。

    “要去哪里？”第一殡仪馆？完了，我真的很没良心。

    “去哪里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们要迅速逃离现场。”他抓著我拼命跑，也不想想我脚上是新买的鞋子。

    “为什麽？”

    “先逃再说，等一下我慢慢跟你讲。”

    “不要，到底是什麽事？”我甩掉他的手，站著不走。

    他看起来快发疯了，我很少看到他这麽无奈又颓丧的样子。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我们离婚的那一天。

    好吧，所谓我们离婚的那一天。

    喔，不妙，我大概知道是什麽事了。真是大大的不妙。

    ………………………………………………

    “我随便猜，猜不中你要承认，不要骗我。”现在换我抓著他跑。“我想，应该不是傅太太要出现了吧？”

    “哼，她还打算再弄一个博太太过来。”

    “什麽？”

    “而且是日本籍的。”

    “啊？”

    “据说温柔婉约，气质出众，能诗能文，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是新娘学校教出来的第一名学生。”

    “她们现在要过来？”

    “所以我才逃。”

    “干嘛要逃？”我停下来，拉他往回跑。

    “喂，你神经啊！”傅非朋扯住我，眼睛里都是火花金星，差一点点就要烧起来。“我为什麽要回去？”

    “傅太太不是要帮你相亲，不要辜负做母亲的一番好意。”

    “我已经结婚了。”

    “你是结‘过’婚好吗，这是有差别的。”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我想看那个日本新娘。”

    “她不是我的新娘。”

    “她‘还’不是你的新娘。”我又纠正他。

    “你确定要我回去？”他的鼻子在喷气。

    “不然你上班时间想跷去什麽地方？”我看看时间，快四点。“你再撑也没多久，下班时间一到，还不是得被抓回去。”

    “你当我真的任她摆布？”

    我耸耸肩。

    “好，那我们就回去！”他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大跨步走回去。

    他没有伸手来抓我。看著自己孤伶伶的两只手，有点感伤和落寞。好可怜喔，一个人就算了，等一下还会看到那个讨厌的老太婆。

    台湾版的“罗刹之家”应该来找我们去拍的。

    要学会穿白衣、披头散发、嘴咬镜子、躲在没人看到的地方钉小木头人，咒婆婆死多简单啊。难的是白天看到她要忍住不掐死她。

    加藤纪子做不到的，说不定我做得到。

    说不定啦。

    要是我够坏心就可以。

    摸摸心口。好可恶喔，我的良心竟然还在。呜呜呜。应该在圣诞节的时候，拿去捐给红十字救难协会的。

    “兹收到陆露女士捐赠良心一颗，特颁此状表扬。”啊，真想要那张奖状，可以挂在墙上褒扬我的良心呢。

    “你还呆在那里干嘛？走了！”

    “喔。你先走，我慢慢来。”现在後悔大概太晚了。

    “你後悔了？”

    “哪有。”我嘴硬不承认。

    “你嘴硬，心里早就後悔了。”

    “我才没有！”我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要不甘心，五年前你就该抗议的。”他拉松领带。不知道为什麽，我觉得他看起来竟然颇有吸引力的。

    我就知道当初练习视而不见的功夫是绝对必要的。当初我又不是被迷昏眼睛没睁开就嫁给他的，谈恋爱的时间也不算短，哪可能朝夕相处不生感情？

    说起来我真是够英明睿智的！

    但是，这是在还没被他破功之前。可惜。

    “你很啰嗦。”这家伙真可怕，我心里想的他都知道。

    “那是因为你的脸上写的明明白白。”傅非朋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鼻子。“你就是这一点让人气得牙痒痒。”

    “讲话的时候不要动手动脚的。”我拍掉他的手。

    “对，公私要分明，在公司里就要有上司和下属的样子，要有分际和做人原则。你说是不是。非朋？”

    一阵香粉味飘过来，我脑袋里警铃大响。

    傅老妖婆来了。

    “妈。”

    傅老太太点个头，一身贵气逼人。

    不是说她身上珠光宝气，而是她身上就是有那种气质。

    上了点年纪的富太太们，对身上的旗袍可是讲究得很，颜色绝不浓艳，一概走清淡怡人的色彩。

    那些旗袍在一般人的眼中看起来说不定像同一套，可是事实上，那每一件可都贵得吓人，没有一件不是用什麽欧洲来的丝或纱去纺的，连绣工都斤斤计较得很。

    这位老太太最爱的休闲活动之一就是挑捡旗袍料子。

    至於身上的香味除了圣罗兰、香奈儿这些老牌子的香气之外，还有一种即使我和她朝夕生活相处多年，仍然分辨不出来的味道。

    一种浓郁的香粉气息。

    “不是我说你，在办公室里要有点主管的样子。”傅老太太个头小，大约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瞧你，领带都松了。”

    说著，她由眼角瞥了我一眼。

    干嘛瞪我？他的领带是他自己拉松的，不是我把他拖到阴暗的小角落强吻他、调戏他才弄成那副德性的。感谢您，我的胃已经坏了五年。

    我把眼光转开，假装没看到她瞪我。

    然後我看到那个“据说温柔婉约，气质出众，能诗能文，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是新娘学校教出来的第一名学生”。

    她不能算是美女，因为并不是会令人惊艳的那种女孩。

    用二马的标准来看，是属於七十分的女孩。他会说：“这种女生在大学里随便抓一把都会有六、七个。”

    可是她显然是很会打扮装点自己的那一种女孩，明明只有七十分的，在经过精心打点之後，少说也八十五分。

    白色洋装、红背心，裙边袖口都有蕾丝边，红白相间的小背包，微卷的头发披挂到肩的长度，粉红色的发夹在两边，看起来是个甜姐儿。

    她有很可爱的酒窝。

    上下打量过那个日本女孩之後，由她的肢体语言我更可以了解傅老太太看上她的原因。我猜她的字典里大概只有一个词：服从。

    无论傅老太太说什麽、是不是对她说，她都会在旁边点头，完全专心一致注意在老太太身上。没有她的允许、没有介绍之前，她连看都不会正眼看傅非朋一眼。目光相遇时，她会笑著避开。

    多矜持啊！

    多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啊！

    我突然想吃饼乾。压力一大我就想吃东西。现在我想吃无锡排骨饭、蓝莓奶酪、玉米汤、现打草莓牛奶……现做三明治、现打杨桃汁、高记的虾仁云吞……

    愈是看著那个日本女人，我就愈觉得饥饿难忍。

    “非朋，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刚刚在电话里跟你提过的今雨子，她跟赵妈妈家的小琪是同学，中文说得可好呢。”

    “你好。”基於礼貌，傅非朋和那日本女人握了握手。

    基於礼貌。基於礼貌。基於礼貌。他的动作完全是基於礼貌。没错。再来默念三遍。基於礼貌。基於礼貌。基於礼貌。

    可是，我现在想吃草莓牛奶冰、盐酥鸡、韩国烤肉……

    自我洗脑的紧箍咒显然无效。

    “你好，傅大哥。”那日本女人的声音就像甜甜的糖果。

    圆圆的，晶亮的，颜色可爱，娇柔欲滴。和她的外型完全是一等一的相合，清爽又可爱，像是柠檬薄荷糖。

    我现在想吃现烤芝心披萨、全家福餐，还要外送全只烤鸡！

    如果给我一面镜子，说不定会照出我一脸狰狞，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咬人的花豹。尖尖的牙齿我正努力用抿著嘴的假淑女笑容藏住它。

    “你快下班了吧，非朋，晚上咱们做个东道，带今雨子去京兆尹吃饭。”

    “妈，我晚上有约了。”

    傅老太太脸色一变，先是冷冷地狠瞪我一眼，随即把傅非朋拉到一边。

    “怎麽搞的你？我刚刚不是在电话里要你都推掉吗？今雨子她可是大冢钢铁董事的独生女，你自己想清楚！”她声色俱厉。

    “我一直都很清楚。”

    “这话什麽意思？”傅老太太眼睛圆睁。

    傅非朋走过来，牵起我的手，走到她们面前。“妈，原谅我。”他转向今雨子，後者正以好奇的眼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梭巡。

    “这位是陆露，她是我的秘书，也是我的妻子。”他站在我後面，一只手牵住我，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本来打算加上一句：“已经离婚了。”可是看到傅老太大杀人似的眼光，以及日本女人脸上的尴尬神情时，我今天就突然不想多话。

    而且—肚子似乎也不太饿了。

    “晚上我们还有得忙，先走一步。”他对两位女士点点头，牵著我走回办公室，一路上同事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他手牵著手。

    我觉得有点脸红，毕竟这几年来，我根本把他当隐形人看待，当他不存在，甚至还在私底下说他小话、扯他後腿，现在却公开和他牵手走来走去，再加上刚刚他说的话……

    除了脸红，我还是只能脸红。

    不过基於礼貌，我还是得抬头挺胸，当作什麽事情都没发生。

    如果他不回头的话，如果他没开口说话，我应该可以很成功地装下去。而且我敢保证连二马小芹都看不出破绽。

    可是他回头了，还给我停在人最多的地方。

    “老婆，我们晚上去哪里吃饭？”他笑眯眯地看著我。

    “啊？”

    “你还装傻。”他的脸靠过来，在我嘴唇上啄了一下。“你发呆的样子好可爱。呵呵。”

 第四章

    下午六点多，我和傅非朋坐在河堤边，一边吃晚餐一边看小朋友在草地上打棒球。

    他还是那一身西装，白衬衫西装裤，松垮垮的领带是我坚持弄的，他胸口被热狗沾上的蕃茄酱可就跟我没关系。

    我们背对背坐著，空气里漾著草香，远远地传来车声人声，天色还亮著，几抹云映著橘红的晚霞和灰蓝的天空，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吃饱没？”他用背蹭我一下。

    “猪都会撑死，我当然饱了。”我懒洋洋地赖著他。

    “跟你说。”他的後脑勺抵著我的。

    “说啊。”

    “你一定会生气。”他顶我一下。

    “我现在先气给你看，乾不乾脆啊你！”我用手肘撞他。

    “看吧，你生气了。”

    “你不说拉倒。”哼。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

    “不稀罕听了。”哼哼哼。

    好一阵子他没说话，我觉得有点受伤。这家伙，他竟然真的就不说了！真是没诚意！

    “你记不记得，以前三更半夜你睡著了我没睡著，我们常常讲这种很没营养的对话？”他换个姿势，左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窝在他胸前。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没那麽久吧。”

    “就是那麽久。”

    “我们错过了很多。”

    “譬如说？”

    “譬如像今天这样，只有两个人的傍晚。”

    真是哪壶不开他专爱提哪壶，败给他了。

    要说错过，我们错过的何只是今天而已。他真的以为我是那种慧剑斩情丝的人吗？如果是的话，我早就背包一拎，远走天涯，念他三五个硕士博士，当个女强人如旋风一般扫回台湾毁掉他的公司！

    败就败在我心软我放不下。

    而且我心中有怨有恨。

    我就是放不开。

    然而我知道，他还是五年前我爱上的那个男人，他也是当初我嫁的那个人。他一如当初，社会历练并没有改变他的本质。

    但这也正是可悲之处。

    既然我们都没变，当年遇到的困难阻碍，依然存在於我们之间。

    至少，那位傅老太太的态度可是明白清楚得很，傅家的儿媳妇最好是名门佳丽、王公贵族，少不得也得要是暴发户或是土财主的女儿。

    我呢，在五年前不及格，现在的分数也不会过关。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我戳他的腰。“你天生具有杀风景的本事，浪漫杀手啊你。”

    “我本来就不是浪漫的人。”

    “算你聪明。”我敲敲他的头。

    手缩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还是有点舍不得。毕竟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从在学校开始，到毕业、到结婚，我们一起牵著手向前狂奔，虽然不知道自己会跑到什麽地方去，但是我们手牵著手。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天底下就没有什麽难事是不能克服的。

    “只要是有你的地方，我哪里都跟著去。”

    在电视上看到日剧里的女主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都好想哭。

    我很想跟她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两个人而已，真的不是，你要想清楚再跟他走，有的时候，不是他不顾你，而是他顾不得你。

    这个时候你要怎麽办呢？

    你想好了吗？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能坚强地活下去吗？

    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每一天过去了就不存在，没有倒带这回事，如果明白知道以後能够做到无怨无悔，那麽，你就跟他去吧。

    要当心他家可能藏著一个恶婆婆。

    而那将会是你们的家。

    她不会把你当做女儿看待，你是一个来抢走她儿子的女人。

    而你将唤她一声母亲。

    是的，你可以将“妈妈”留给自己的母亲，“母亲”送给他的母亲。但是你要知道，这一切她都很清楚，她知道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因为她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唯一不清楚你们之间暗潮汹涌的，就是你们共同所爱著的那个男人。

    你们都想对他好，到最後，他什麽都没有得到。

    他不再信任他的母亲，他失去他的妻子、爱人。他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变成下属口中的工作狂。

    男人的眼泪会往哪里流呢？你是看不到的。

    因为你是女人，他爱著的女人。於是他不肯让你看见他的软弱。於是在你眼中他看似冷漠无情。於是你对他视而不见。

    一直到有一天早上，你和他在街头十字路口撞上了。

    你们的对话开始不同。

    “然後呢？”他拉拉我的头发。

    “然後，那个恶婆婆发脾气了。”我抬头看他一眼。“你怕不怕？”

    他笑著摇摇头。“你呢？”

    “反正她不能开除我，我的薪水没事就不怕。”我继续赖回他身上。

    “你缺钱？”

    “谁不缺钱？”

    “还是不肯告诉我？”

    “跟你没关系，知道要干嘛？你会送我一大笔钱吗？不必不需要也不想拿，要拿的话，当初跟你妈拿就够了。”

    “好了，气什麽气？要气也该是五年前该气的，你的神经是雷龙啊？隔那麽久发作你好不好笑。”

    就为了一句话，晚上他耍脾气不肯回家，赖到最後两个人都不想在街上吹风也不打算花钱住旅馆，只好窝回我的小套房。

    早知道就不跟他说了。

    其实他只是拖延著不想面对现实。我知道。换作我也不想回家去跟那个老妖婆吵架冷战，看她哭哭啼啼说自己的独子忤逆她不孝等等云云。

    不过同情归同情，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先拿五百块钱来。”

    “夜渡资啊？”他开玩笑地说。

    “没错，还有水费电费瓦斯费，五百算是民宿价，便宜你了。”我的手自动去挖他口袋里的钱包。“可恶，你居然只有金卡！”

    “明天去公司领给你行不行？”他还在笑。

    “你这个刷卡过日子的男人，气死我了，一点都不知道钱是怎麽来的！”

    “我怎麽不知道？钱是赚来的。”

    “你呀，你的钱从池塘里捞出来的，从树上摘下来的啦。”我明知道他接下过世父亲留下来的公司曾经非常辛苦，可是还是忍不住要酸他。

    “别忘了那个池塘是我们一起挖的，那棵树是你陪我一起种的。”他没有生气，淡淡地说。

    好吧，我有点惭愧，刚刚说话真是坏心。

    坏心的人罚睡地板总行了吧？

    我从壁柜搬出垫被，正要铺在地上，他愁眉苦脸地看著我。“你真的那麽狠心，要我睡地板？”

    “地板我睡，床给你。”

    “为什麽？”

    “因为我刚刚太坏心，故意讲话刻薄你，难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所以我决定把床让给你，这答案你满意吧。”

    傅非朋坐在我床上，那张小小的单人床看起来又小了一点。

    “过来。”他伸长手。

    “要干嘛？”我一面铺被子一面偷瞄他。

    “你先过来再跟你说。”

    “我可要跟你说清楚，夜渡资是让你过夜，不，这样说不好，好吧，是让你有地方睡觉，你不要以为有什麽便宜可以占。”

    “哈哈哈，露露，你真是够了！”他大笑，索性自己来抓我。“还说我是浪漫杀手，你自己也不差。”

    傅非朋把我拉去坐在他腿上，抱我的方式像是抱著小贝比似的。他摸摸我的头，笑了笑，下巴顶著我的头顶心，不再说话。

    我觉得很不自在。最近这阵子我们和过去五年的冷漠态度差得太多，有的时候看著他，我都不知道该用什麽样的表情对他才好。

    我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身体轻轻地摇晃摆动，加上一整天的东奔西跑，疲惫感一下子涌上来。我好困。

    “露露。”在我半睁半睡之际，他说话了。

    “嗯？”

    “跟你说一件事。”

    “嗯。是刚刚没说的那件事吗？”我想起在河堤上的对话。

    “不是，另外一件更重要的。”

    “喔，你说。”我想抬头看他，可是他不准，只准我看他的衬衫扣子。“干嘛不准我动？”

    “因为我怕你看著我的时候，会说不出来。”

    “哈，你也会口吃？”喔，好痛，他咬我的耳朵，又痛又痒。

    “你乖一点，好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光了！”

    “你到底要说什麽？”

    “我要说我喜欢你，你……真是！啊，真失败，话说出来像在跟你吵架，太失败！”他脸色青青。

    我觉得很好笑，虽然说听了很开心，打从心底暖洋洋的，可是还是想笑。我躲在他胸口吃吃闲笑起来。

    “笑什麽？”他的下巴拉得僵直。

    “当然是笑你，嘻嘻嘻。”我笑得更凶了。“呆瓜，你不说我也知道啊，不过，亲耳听你说出来还是很高兴啦。”

    “你以前……”他在嘴巴里咕哝，我听不清楚。

    “我以前怎样？”

    “没事。”

    “骗我。”我唬一下跳起来，一把把他推倒在床上，我挤过去，趴在他胸口上，双手定住他的脸。“快说，我以前怎样？”

    “你以前不都说我有事放心里不说，是只闷天蝎？”他看著我的眼睛，有点委屈。“所以我改。”

    他一面说，一面摸我长长垂落在他身边的黑发。

    “天蝎座性情隐密，很少向人表达内心真正的想法，有时难免让人感到捉摸不定。”他一面说，一面帮我把头发圈到耳朵後面去。

    动作温柔至极。

    “不擅表达自己的心意，总将想法藏在心中，表现出过人斗志，让人觉得是野心家。”他的手指从我的眉间滑到我的鼻尖。

    “天蝎座集冷酷与热情於一身，对人的喜恶表现的明显，且脾气有时无法掌控。”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嘴唇上。

    “天蝎座好胜心强，爱与人竞争。”他轻轻吻我。

    “天蝎座在爱情上表现出强烈的欲，喜欢嫉妒和猜疑。”他的手环住我的腰，我们在床上翻滚。最後，他拥著我，我俯在他身上。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虽然紧紧咬紧牙关，虽然非常忍耐，眼泪就是不听话地一直掉。

    我趴在他胸前哭，哭得像小白痴一样。

    ……………………………………………………

    “嘟嘟嘟——嘟嘟嘟——”睁开眼睛瞄一下，闹钟上指的是七点二十八分。

    要死了，这个闹钟怎麽每次都给我出这种毛病，气死我了啦！正要跳起来，却发现身上有只手臂把我捉得紧紧不放。

    “已经七点半了，要迟到啦！”我凶他。

    傅非朋先生赖在床上，脸上有得意的笑容。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麽。我扳开他的手，他另外一只手又围上来，没完没了。

    “拜托你一下，你身上那件衬衫已经不能见人了，皱巴巴还有蕃茄酱遗迹，还不快点脱下来我去帮你洗一洗再拿来烫！”

    “楼下车子里有备用的。”

    “那浴室我先用，你去楼下拿，动作要快！”

    “啊，去公司再换嘛。”他伸懒腰，一点都没有起床的意思。

    “是呀，你这个样子进公司，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你昨天没回家。”

    “那又怎麽样？我跟我老婆在一起。”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要，你不要这样讲！”

    “为什麽不？你明明就是我老婆！”

    “他们会以为我们昨天……”

    “怎样？”他笑得坏坏的。

    “啊，反正你心知肚明。”我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不管是对外或是对他母亲，都是一种示威作用。“我的名声都被你毁了。”

    “什麽名声？”

    “冰清玉洁的形象。”我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摇摇摇。

    “嘿，那破坏得好。”他很是得意。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来，把我们两个人都吓一大跳。电话在靠他那一边，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我猜可能是我阿母打来的。

    全世界只有她会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间打来。

    “铃铃铃——”

    他伸手要接。“不要！”

    “为什麽不要？”

    “我有答录机，我们先准备出门上班。”我把他抓起来。

    他不肯动，眼睛盯著我，耳朵竖向电话的方向。一副“你是不是给我在外面有奸夫？”的模样。

    想抓包啊？哼，抓得到算我输你。

    “喂，露露啊，你是去上班没有？我是阿母啦。上次不是叫你要回家，阿你打算什麽时候回来……你喔，你阿爸很失望ㄋㄟ，要回来啦，相亲不去没关系，反正你工作嘛好好，可以养活自己。我是跟你阿爸说过了啦，结过一次有经验了就好，干嘛要去再结几次？一切看你自己的意思啦，我们一定不会逼你。要乖ㄋㄟ，有空要回家啦……”

    我翻个白眼，准备冲进浴室当作没听见。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角瞥见他拿起电话。要命了，他想干嘛啊！

    我立刻倒带扑向他，可是来不及了。

    “喂，阿母，我是非朋啦。”他用很不灵光的台语跟我妈打招呼。

    这家伙东躲西闪，就是不让我抢回电话，还得我按下“免持听筒”的按键。这下可好，连我说话的声音都会被听到。

    “非朋？阿你是小露的那个——”

    “对对对，我是伊ㄟ尪啦，傅非朋咩。”他笑得愈得意。

    我立刻把免持听筒按掉，真是听不下去。

    “真是非常歹势ㄋㄟ，没和露露回去看你们，不然这个周末我带露露回去……阿母，你先跟阿爸讲一声，我怕他会拿扫把给我打！”

    “一、定、会！你不用怕，阿爸不打你才怪！当初离婚那件事，把他气得简直食不下咽。在我们家这种乡下地方，离婚比死了老公要惨上几百倍的！”

    我在旁边碎碎念。

    他不理我，还在跟我老妈灌迷汤。

    “阿母，跟阿爸说不要操烦啦，我没跟露露离婚啦。”

    “喔，这下可好，傅非朋先生，你丢了一颗强力炸弹，到时被炸得断手断脚不要来跟我哭。我阿爸平时‘店店’不爱说话，不是没脾气，他要是发起脾气来……我想我大概只能在庞贝遗迹里看到你。”又唠叨他一顿。

    他还是装没听到。

    “阿母，是，都是我不对，我跟你们道歉，是，我会改进。”他还在用怪腔怪调的台语讲个没完。“我昨天才跟露露和好，她才原谅我的。”

    我咧！他说的那是什麽话！好像是我要跟他切的一样！喂，不是我故意要抛弃他啊，都是他啦！跟我没关系，可是现在坏人变成我了！救命啊，阿爸阿母你们要明察秋毫啦！

    这次我非把电话抢过来不可。

    他不肯。

    我整个人已经攀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还是抢不到。

    真是见鬼了。

    “电话拿来！”我凶他。

    “阿母，露露在闹我啦，不然我们回去再聊。嘿咩，现在要去上班，时间有点赶啦，她又一直有话要跟我说……”

    然後电话就挂掉了。

    “你就这样把电话挂掉？”我的手指在。

    “对呀，讲完了。”他在我脸上亲一下。“好啦，不是说上班要迟到了？快去刷牙洗脸，我去楼下拿衬衫。”

    “你跟我妈说要回去南部是说真的假的？”我抓住他。

    “说真的。”

    “你知不知道回去会发生什麽事？”

    “知道。”他又亲我一下。“你爸会先揍得我半死，然後我得开流水席请全村吃三天，跟你，还有你们全家道歉。”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我哼著。

    乡下地方最重视的就是面子，面子重於一切，只要把阿爸的面子做起来，其它都好说话。毕竟当初结婚的时候，由於傅老太太的反对，我们只象徵性地请了几桌亲朋好友，这点老爸一直记在心上，痛了很久。

    “你忍心看我挂彩请客吗？”他装可怜无辜的脸给我看。

    “你可以不要请。”因为我突然想到，要是无缘无故办桌还办流水席，一定不会有人相信是补请婚宴的……

    他挨揍是小事，之後的问题可大得很。

    我可以想见被来自各方的乡亲父老姊妹们追问：“哎呀，真好，你们有小宝宝了对不对？一定是家里的第一个孙子哦！怪不得请客大宴亲友，呵呵呵。”

    想到这种事情可能发生，我脸上就马上爬出小丸子的黑线。

    简直是惨绝人寰。

    我连老公在哪都不确定，哪来的宝宝？！

    真是够了。

    “傅老太太那边怎麽办？你想过没有？她不是弄了个今雨子来吗？摆明是要你‘好好为将来想一想’。”

    “我是在为我的将来著想。”他坐起来，把衬衫脱下来，抓了我的外套往身上披。“动作快，你看闹钟，已经要八点了。”

    “铃铃铃。”我把手放在脸颊旁边。“傅总，我今天要请假。”

    他一身不伦不类，上身裸著穿著不合身的女性小碎花外套，下半身是皱皱的西装裤，皮带掉开没系好，一只脚穿著袜子，另一只脚是的。

    迟疑一下，他学我的动作。“病假？”

    “不是，我要请公假。”

    “我没派你公差。”他的手放下来，直直看著我。

    我把他的手移回去讲电话的姿势。“傅总，您忘了之前寄给我一封邀请函？关於Party的那个？想起来了吗？”

    “啊。”他恍然大悟。“那是今天？”

    “是的，今晚六点。”我猜八成是为那今雨子小姐开的欢迎会吧。

    “这跟你请公假有什麽关系？”他把我拉到他身边坐。

    “开party得要有人负责打点对吧？你忘了那个幸运人儿就是我吗？”我拐他一肘子。

    他看起来面有惭色。“对不起。”

    “来不及了。”我早知道他是故意整我。

    “我们一起去。”他搂住我。“我们夫妻连袂出席。”

    “如果你不担心贵府上那位傅老太太当场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话，我是没意见啦。”我放下手，举得好酸。

    这位老太太向来缩放自如，我在结婚那天第一次开眼界，之後看到她每一次的精采演出都还是令我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而且，我得负责总招待。”我给他一个下台阶。

    他的头抵在我肩膀上。久久才冒出一句。“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可多得很。”我推推他，这家伙重死了。“说，你为什麽没跟我离婚？”

    “你说话的语气可不可以温柔一点？”他用头撞我。

    “我们要是离成了，我对你再凶你都不能抱怨，嘿嘿嘿。快说，那个老太太怎麽能容忍你做这种不乾脆的事？”

    “你走之後的第一年，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没看过她一眼。”

    “你当她隐形人啊！”那个老太婆八成伤心到死。

    “没错。”

    “那之後咧？”

    “找你来当秘书之後，她也很明白我的态度了。”他又捏我的鼻子。

    “什麽态度？”我拍掉他的手。

    “ㄟ，要明讲吗？”他抓抓头发。

    “快说！”我搔他痒。

    “啊！”他奸奸一笑。“你要知道，天蝎座性情隐密，很少向人表达内心真正的想法……”

    “去你的，快说！”

    “哈哈哈，天蝎座不擅表达自己的心意，总是把想法藏在心里……哈哈哈，你手走开，不要再闹了……”

    傅非朋从床上滚到地上，笑个没完。

    听说怕痒的男人会疼老婆。我拼命在他身上戳痒，看著他哈哈大笑，和平日全然不同的模样，鼻子又有点酸酸的。

    傅非朋正要下楼，我想了想，把他拉回来塞进浴室。

    “干嘛？”他一脸不解。

    我把他身上的外套也卸下来，挂在门後面，然後打开水龙头，把一些女性私人物品收起来，最後把浴帘拉开。

    “你去洗澡，衬衫我帮你下去拿。”

    “为什麽？”

    “你昨天没洗澡，臭臭的。”

    “现在才嫌臭，你的鼻子也是雷龙的吗？”他的脸也臭臭的。

    “我的是跑掉的鼻子，笨蛋。”终於有跟他曾经分开很久的感觉了，连我的小毛病都给忘光。

    “啊，你会鼻塞。”他拍拍自己的额头。

    “啰嗦，去洗你的澡。”我推他一把，然後关上门。

    下楼，拖鞋啪啪啪。找到他的车子，拿出从他口袋挖出来的钥匙，打开车门，打开行李箱，挖出他存货还有半打的衬衫，抽一件出来。关上行李箱，锁好车子。回头跑两步，拖鞋啪啪啪，上楼。

    打开门，他身上只围一条浴巾，浑身湿答答地站在我房间中央。

    头发还滴著水。

    “你洗完了？”我很怀疑他是不是只冲一下就跑出来。

    “你的香皂放在哪里？里面用完了。”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

    “在你左边的小柜子里——”我突然想起来里面有他不该看到的东西。“啊，我去帮你拿，你不要动！”

    傅非朋把手心往上翻。“香皂在这里。”

    我往後退一步。完蛋，他看到了。真要命，他怎麽会看到那些东西的！我根本没打算让他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嘛！

    “那你回去洗啊，这样会感冒而且我的地板都湿掉了！”

    “你先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什麽，还有卡片。”他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搬出来，摊在我床上。

 第五章

    “你乱翻我东西干嘛？”我先凶他，希望气势不会被他压过去。

    “如果你按照时间拿出来，它们现在都是我的了。”他拆开第一个礼物。“卡地亚领带夹？”

    对，是卡地亚的领带夹。後面不用拆，我知道里面是什麽。

    有卡地亚袖扣。卡地亚手表。卡地亚领带。卡地亚皮带。每一样还都请店员刻上了名字。唉，想赖都赖不掉。

    “你要就拿走，不拿就包回去放好。”我说话好冲，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因为心虚的缘故吗？

    傅非朋把盒子放回我床上，甩甩自己湿淋淋的头发，突然朝我这边跨一大步，狠狠地把我搂进怀里。

    “你一直没有忘记我，对不对？”

    他的身体冰凉凉的，不知道他站在外面吹风多久了。

    “你一直不看我，当我不存在，有好几次我以为……以为你……”

    他身上的水滴都被我的衣服吸了过来，现在换我发冷了。

    “可是你买了我的生日礼物，每一年都没忘记。”

    好冷，我开始咳嗽。全身都开始不舒服。发冷、发抖，我的牙齿开始打架，全身都开始。

    不知道为什麽，大概真的天生没有浪漫的细胞吧。傅非朋每说一句肉麻的情话，我就觉得心脏温度往下掉一度。

    他说得愈多，我愈觉得这个人像是假的，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我认识的傅非朋不说这些。

    他只会用怪异的眼光盯著我直看，了不起说一句“谢谢”，那已经是他的最大极限了。

    所以，情话不是愈多愈好。

    有些人是不领情的。譬如我。绝对不领情。

    “好了，你先去洗完再说。”我推开他，敷衍地回给他一个潦草的笑容。“公司那边我打电话去，你今天的会议都延後到十点才开始。”

    他点点头，不再多说什麽，乖乖地回去浴室。

    看著他掩上的门，我不禁叹气。距离果然不是一时之间能够改变的。我们之间毕竟还是有些微不同。

    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事事逆来顺受的露露。

    我有脾气，我独自过生活，我不想负担过多的情绪。一点都不想。

    那些礼物与其说是买给他的，倒不如说是给自己的纪念品。纪念我还记著他，纪念我忘不掉的过去，并且提醒自己还是个放不开过去的人。

    那些，并不是要让他高兴或者感动。

    利用礼物去换得他的感动、他的关心、他的爱情？真是抱歉得很，我不擅长做这种事情，也没有兴趣。

    我只是在每一年的同一个日子里，会惯性地走进卡地亚，买一样物品。

    和我梳妆台的小盒子里那只结婚戒指同一牌子。

    买完我会报帐，用他的名义请款。所以严格说来，那些东西他要拿走我是没话说的。要骂我滥用公款也无话可说。

    为什麽我会那麽冷血呢。

    冷血？可是我很怀念昨天一整天的感觉。我喜欢那个傅非朋。而现在在我浴室里的那一个……老实说，他比较不可爱。

    也说不定变得不可爱的是我吧。

    叹口气，我打开衣柜准备换洗衣物和等会儿要穿的套装。蓝色好了，今天八成是起床起错边，心情忧郁到底。

    然後我把那些摊在床上的卡地亚收起来，找个袋子装起来，放在茶几上。

    “我好了。”他出来，头发依然湿答答。

    “等等，我找吹风机给你。”插好电，我顺手递给他梳子和毛巾。

    我们谁也没有多说什麽，彼此回避对方的眼神，却又不时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我觉得他似乎有话想说，他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然而终究我们谁也没开口，就像是谍对谍情报战，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间谍。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之後，我走进浴室。

    热水洒下来烫的，刺得皮肤有点痛。我调整水温，正要拉上浴帘，我看到起雾的镜子上有以手指画出的字样。

    Sorry＆Thanks．我笑了，眼泪也偷偷溜出眼角一点点。

    对，这才是我记忆中那个不浪漫的家伙嘛。开始觉得他又变可爱了一点。

    …………………………………………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居然没有先去公司。

    “你十点要开会，傅总大人。”我一面擦头发一边抬头看时间。“拜托，九点多了你还不出门？”

    “一起走。”他对著镜子打领带，动作俐落得很。

    “我出公差不用赶。”我坐下来慢慢擦头发，长头发就是这点不好。“而且我们方向不同，我得去你家。”

    他看看时间看看我，抓起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麽，因为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突然又睁开。

    “你动作快点，我送你过去。”他站起来。

    “不必那麽麻烦，你去赶你的大头会议。今天星期五，是公司例行月会，延後已经是不得已，要是再迟到，你就等著被削到死吧。”

    “我打电话叫小詹代我撑一下应该没问题。”他打开门，半掩。“我在外面抽根菸，你十分钟能不能好？”

    “你在担心什麽？干嘛非要送我去？”

    好半天我才听到他的声音从外面逸进来，沙沙的。

    “我妈在家。”听起来很沮丧很无奈。

    我好想笑。现在才想到这点不是太好笑了吗？昨天不回家的时候怎麽不担心老妈妈在家会不会气到昏过去？真是。

    就算送我过去又能怎麽样呢？大概老太太会再气昏一次吧。

    “哈，这我知道啊，才不怕她。”我打开门，把他的外套和那包卡地亚一起塞给他。“你去开会，想那麽多干嘛。”

    “她会给你脸色看。”他抬头看我，小男生的模样。

    “你跟著来她的脸色会更难看，笨瓜。”我揉乱他的头发再用手指梳好。“这次她欺负不到我，放心。”

    他继续吸菸，吐雾，一根菸很快过去。

    “我只希望她坚强一点，别被我气哭就好，毕竟晚上她得当女主人。”

    “话别说得太满哪你。”他肩膀的线条看起来松了一些。

    老实说，我猜他心里其实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能不要跟自个儿老妈翻脸当然是最好，天底下的男人大概没有一个不怕介入婆媳战争的吧。

    这一次，我有把握绝对是赢家。

    就算输也是赢。

    因为他和我站同一边，百分之百。

    单凭这点，我就不怕去面对那位气得想把我拆骨剥皮的傅老太太了。

    “总之晚上你等著看就是了。”我推他到楼梯口。“快点去公司，我已经和小芹说好，她今天暂时代理我的工作。”

    傅非朋转头看我一眼。“我有没有说过你是天底下最完美的秘书？”

    “没有。我觉得加薪比较实在，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大笑两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才下楼。

    真是小器又吝啬的老板，一听到加薪溜得比什麽都快。没诚意啊！口头上的嘉奖再多都比不过有一堆圈圈的数字可爱。

    把他送出门，我在楼上看著他的车子远离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家里有个男人真麻烦。

    什麽事情都得以他为第一优先，他弄完一切OK我才能做自己的事，感觉上和送一个念幼稚园的小孩上学没什麽差别。

    这个工作还是无薪制的。

    要不是心甘情愿，我这辈子宁可只当陆秘书不当傅太太。

    我打了个电话回家。

    “妈，我露露啦，跟你说我们这礼拜不回去……”阿母突然大声吼我，差点把话筒给震下去。“你麦激动啦，我是要跟你说，你跟阿爸讲好时间，我们再回去，不然不知道来回要跑几趟——”

    “露露，你这礼拜要是不把那小子带回来给你阿爸我揍一顿，我就去台北给他好看！”阿爸抢过电话大声叫嚷，像雷公一样。

    “你干嘛一定要揍他？”虽然早就知道他皮肉伤在所难免，心里还是小小抽痛一下。

    “你这个笨蛋，都几年了还被那个死没良心的小子耍得团团转！说什麽爱来爱去，结果ㄋㄟ？你看，还不是没名没分给人家吃得死死的！不要以为他家有几个臭钱了不起，想我陆阿明在南部的芭乐园也有好几甲，要比起来谁的钱多还不知道是谁怕谁啦！”

    “阿爸，你还在计较这个喔……”

    “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不跟他计较我跟谁计较？恁爸忍他很久了啦！叫他给我死回来，不然我——”

    “好啦好啦，你们去订酒席，订晚上的，星期六中午我一定带他到家门口，让你揍他揍到晚上六点半再入席吃大餐，这样你高兴没有？”

    “跟他说要请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阿爸，那你是不是也要连续揍他三天？”我没好气地说。

    “揍他三天算便宜他了啦，也不想想他们家是怎麽亏待你的！当年要不是你死命拦著我，那个傅老太太要是让我堵到，绝对给她难看！”

    “好了啦爸，你年纪嘛一把了，干嘛还那麽冲动？当心你血压高，真是的。”我最不喜欢听翻旧帐的事。“我要跟阿母说话啦。”

    “好啦，你等一下。”

    电话换手。

    “喂，阿露露哦？我阿母啦。”

    听到阿母的声音，我反而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妈，我跟你说，今天早上是意外啦，你不要以为我跟他有怎样……”

    “就算你们真的意外怎样了，阿母能说什麽？”她嗤了一声。“阿不过非朋说你们没离婚是怎麽回事？这最好是真的哦，不要骗我，你爸是看在这一点的分上才让他回来的，要是随便说说说黑白骗，你当心我们两个要帮你阿爸挖洞埋那个死掉的无缘的非朋！”

    “他说没离，我哪知道？”我的手开始缠电话线。

    “你喔！你阿母我英明神武一世人，哪ㄟ生到你这种笨到死的查某囡仔啦！去去去！去给我弄清楚再回来！我不管你跟他有关系还是没关系，有没这点要是不知道，你就白活到三十岁啦！”

    “我才二十九……”

    “三十就是三十，谁跟你在说什麽二十九，呸呸！小孩子不知世事胡乱说话，你今年三十！”

    “好啦……”阿母和阿爸今天都像吃错药，满嘴炸药。

    “你星期六回来对不？”

    “嘿啦。”

    “不冻甲你阿爸阿母放鸟哦，不然有你好看的。”

    “好啦！”

    “这还差不多。要乖啦，听阿爸阿母的话不会害你啦。”

    “我知啦。”真无力。

    挂上电话，我揉揉耳朵，开始用化妆品香水和套装做为武装配备，准备和傅老太太来一场生死大对决之前的小小前锋交手战。

    见面之後冷嘲热讽肯定是少不了的，这点我倒不担心。

    晚上的Party才是重头戏。

    我倒想看看她要怎麽逼她儿子犯重婚罪——如果傅非朋说的是实话。

    …………………………………………

    老实说我满喜欢傅家大宅的。

    在南部的老家是砖红色的四合院，阿爸阿母对於祭拜祖先的正厅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即便我是独生女，也不能随随便便跑进去。

    生理期的时候更是忌讳，只能走偏门。

    那是非常老式的台湾早期建筑，而且没有改建的可能。

    傅家位於别墅密集区，除了摆放仿明清时期的紫檀木太师椅的正式宴客用客厅之外，往下是两间客房，一个小厨房，往上则有一个起居室及两间超大主卧房，一个专门种兰花的温室，其它诸如书房、车库、游泳池、草坪……等等一应俱全，完全是可供电视剧来当豪门家庭的样品屋模样。

    我喜欢早上洒满阳光的起居室。米白色的沙发、海蓝色的靠垫、原木色的矮茶几，还有两盆绿色阔叶植物。不管是抱著垫子赖在沙发上，或是坐在亚麻织的地毯上吃水果，都是再享受不过的好时光。

    不过只要想到那个傅老太婆，我的心情就没那麽好了。

    深吸一口气，我按下电铃。

    开门的是傅老太太的专用司机小苏。“陆小姐。”

    “苏先生。”要比客气大家一起来。

    “老太太在二楼。”

    这位小苏司机还兼起管家来啦？我偷笑一声，跟著他往里走。轻手轻脚地上楼。

    空气凉凉的，即使穿著长袖都觉得鸡皮疙瘩立起来。

    我看见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衬著白色毛毛垫子，手里端著英国来的骨瓷杯，慢慢地啜饮香茶。

    看起来跟五年前我走的那天没什麽差别。

    “你来了。”

    我微笑点点头，拿出事前做好的表格，递过去。

    “一个小时内做外烩的、布置会场的人都会到，这是他们的资料。”我看看周围。“应该是在这里举行？”

    “嗯。”老太太眼睛盯著茶杯，到现在没正眼瞧过我一眼。

    “总共二十个人？”我再确定一次。

    “嗯。”

    “六点开始？”

    “再晚一点吧。”她放下茶杯。

    “那订在六点三十到七点之间开饭可以吗？”我继续问。

    不要在意她的态度，不要放在心上。只要当她是个客户，难缠又刁钻的古怪型客户，就只是个客户。

    我再一次开始给自己洗脑。

    “嗯。”她转过头，看看窗户。“这房子实在是太久没有大扫除了。”

    来了。我早知道她会用这招。当作没听见没听见。

    “菜色是以西式为主，用海鲜虾类的还合您的口味吗？”

    “嗯。”她的眼光上下扫了我一遍。“哎呀，那个角落什麽时候积了那麽多灰尘？要是给客人见到多不好意思。”

    嗯，很好，灰尘是吧。

    灰尘是我的最大过敏原之一。

    就像大扫除或是搬家的时候，那是必然的痛苦。

    她可清楚得很。

    我的鼻子隐隐发痒。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小事情都不会帮著做，就宁可看著周围的环境脏乱下去，一心等著我这把老骨头去收拾……”

    翻个白眼，实在不想听下去。

    “小苏，”我敲敲隔门。“老太太找你。”

    本来在跷脚看报纸的小苏立刻出现，必恭必敬。

    老太太瞪我一眼，气得不说话。小苏的眼光飘回我身上。

    “你知道扫把畚箕在哪吗？”我看到老太太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神色。

    我偷笑著，藏住没给她发现。小苏点个头，倒是无比乖巧地拿过来。

    指指墙角，我说：“老太太说那边灰尘多。”

    老太太脸色僵住，小苏手里拿著扫把和畚箕，呆住了。

    “我扫？”他的表情很难看。

    “不然呢？”我可是陆大秘书不是傅小媳妇。

    今非昔比。在场的三个人应该都很有感触吧。真好，指使别人做使自己纳凉的感觉真是好呢，我终於知道老太太为什麽喜欢做这种事了。

    “这种事应该是女生做的吧？”小苏皱著眉头。

    “男生不扫地的吗？你不会扫吗？你居然不会扫地吗？”我掩口惊呼。

    “我……”

    “哈啾！”我适时打出一个轰天响的喷嚏。“你是希望我做吗？喔哦，我眼睛好痛，我一直流鼻水，我头昏。我想我真的不能帮你。”

    只见小苏暗咒一声，然後认命地拿起扫把乖乖扫地。

    我拿出卫生纸状似狼狈，实则窃笑。“哈——啾！那边那边，灰尘好多哦，喔，我不行了，我过敏了……”

    再来一个“哈——啾！”

    老太太连忙往旁边移了移，一副怕我传染她的样子。

    我故意走向她。“傅老太太，请问还有没有什麽要交代的？需要我帮忙做的？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义不容辞！”

    老太太脸色僵著僵著，到最後笑了出来。

    “你呀，一点都没变，就会耍嘴皮子。”她指指我说。

    我也笑出来。哈哈，老妖婆破功耶，难得难得。早知道当年我该多打几个喷嚏吓她。当乖宝宝牌还不如做自己，至少不觉委屈。

    “那就当作它是我的优点吧。”我笑笑说。

    “晚上，记得留下来。”她低著头，抚著毛毛垫子。

    “留下来当电灯泡吗？”我明知今晚少不了今雨子小姐，她还是主客呢。

    “你可学精明了。”

    “当然，人总得放精明点，不能一辈子被吃死。”

    “知道就好，也不枉费这几年了。”

    我耸耸肩，不说话。空气好闷，除了那个一边扫地一边咬牙切齿的小苏，这个房间呈现静止状态。

    ………………………………

    从十一点开始忙到下午四、五点，我除了试吃之外没吃午饭，除了上厕所没机会坐下，成天忙得团团转。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回头，都是：“陆小姐，你看看这样行不行？”或是“陆小姐，你来试试这个能不能用？”

    本来打好的如意算盘还是被老太太给弄乱了。

    她装出一副年老体衰、精神不济的模样，动不动就捧著心口，还不时咳个几声，好似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模样。

    “有问题去跟陆小姐说吧，我不行了，年纪大就是这麽不中用……”

    “我累了，坐不住喽，这事儿你还是去请教陆小姐……”

    横竖所有的事情都丢到陆小姐头上去，她倒好，跷著脚喝她的下午茶，陪在她身边的几个贵妇人我依稀记得她们的脸孔，大约都是前後邻居，三缺一不可的牌搭子们。

    而陆小姐呢，脚底下踩著三寸高跟鞋，差点累翻。

    突然，一只手拦住我的腰，我往後一倒，掉进一副宽大温暖的怀抱。

    吓我一跳，是谁啊？

    “你怎麽那麽快就回来？”我明明记得他今天行程是满的。

    “因为你难得来。”傅非朋一面说话，眼睛在四处搜寻老太太的身影。

    “别找了你，她在楼上跟几个太太喝茶聊是非。”

    “嗯。”他放开我腰上的手臂，用右手小指勾著我左手的小指。

    我好想笑，是从心底甜出来的笑。明明想牵手，却又怕被看到，不知道在别扭什麽。我都不怕他怕什麽，真是。

    “公司忙完了？”

    “嗯。”他点点头。

    “我这边还没完，你要陪我？”

    “嗯。”他看看我手上的待完成事项一览表，应了一声。

    “很累喔，我到现在还没吃饭。”

    “为什麽没吃？”

    “你看到的，这里一片混乱，我哪走得开去吃饭。”

    “你饿到现在？”

    “吃了三块哈密瓜，还有忘记是什麽什麽鱼的一堆点心。”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反胃。“喂，我们去偷东西吃好不好？”

    “去哪偷？”

    “厨房啊。”我用小指勾他，眨眨眼。“我跟老板很熟。”

    “老板是男的女的？”

    “男的。年轻有为又礼貌又客气，最重要的是，他们做的香辣海鲜面真是好吃到让人流口水呢！”

    “你跟他有多熟？”他突然速度放慢。

    “就去他店里吃饭打个招呼，还要多熟？再熟也不会打折或多送一份来请我吃。”我偷看他的表情。“哦，你吃飞醋。”

    “才怪，要吃饭的是你！”他作势掐我脖子。

    男人啊，我现在才刚开始明白他们的思考逻辑方式。很多话只说一半或者三分之一。他们喜欢问问题不喜欢回答问题。他们喜欢听答案，如果答案不满意就换个方式再来一次。

    如果不知道题目是什麽，那麽答案可能就一直都会是错的。

    如果他问：“刚刚是谁打电话来？”

    他其实是想知道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是男的，他跟你是什麽关系？你们有多熟？有没有一起出去过？有没有牵手看电影？等等诸如此类。

    但是他问时只有一句：“刚刚是谁打电话来？”

    “耿志丞。”我回答。

    “男的还是女的？”“女的。”“可是她的名字听起来像男的。”“她是女的。”“哦，真的？她长得漂不漂亮？”“很可爱。”“那下次带来看看？”“要干嘛？”“你不是说她很可爱，那见见有什麽关系？”“我跟你说，她是女的。”“我知道啊，你刚刚说过嘛。”“再跟你说一次，她、是、女、的！”

    他满嘴会说好好好，我知道。等到下一次跟耿志丞逛街回来，他会问：“你刚刚跟谁出去？”“耿志丞。”“她是男的还是女的？”“女的。上次不是就跟你说过？”“我知道啊，只是再问一次不行哦？”

    每一次提起耿志丞，他都会问一次是男的还是女的？

    每一次都问，每一，都假装忘记。

    那个是男是女的问题有没有意义？看起来没有，久了，它就有。

    尤其是傅非朋这个天蝎座男人。

    “老板，我要香辣海鲜面。”我钻进厨房跟老板点菜。“我知道你很忙，可是，我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好心一下煮给我吃啦！”

    “只要一份？”年轻老板眼光落在傅总大人身上。

    “我们两个一份就好，反正晚上你们准备得那麽多，吃得太饱会对不起自己的。”我嘻嘻笑，坐下来准备等著吃。

    傅非朋看看老板，又转过来盯著我看，看得我毛毛的。

    “干嘛？”

    “你还认识几个老板？”

    “很多啊，不过一定没你多啦。我又不喝花酒，大老板才不喜欢找我咧。”我故意说，还挥挥手。

    “现在你变坏了，还挖苦我。”

    “喝花酒不幸福吗？哪有苦。”

    “这是女人不了解的苦。”他偷吃盘子里的龙虾沙拉。

    “老板，这盘子里的龙虾多少钱？有人在偷吃唷，快跟我说，我帮你算成本！”我当场出卖他。

    而傅非朋不愧是奸诈的商人，动作迅速挖起一匙往我嘴里塞，当场两个人都变成小贼。“活该，告密鬼。”他说。

    “你拖我下水！”好吃好吃。

    “你还不是吃得很高兴。”他又吃掉一大口。

    正当我们在争食的时候，小苏先生显然已经扫完地板，因为他探头进来，这回摇身一变成为传令兵。

    “傅先生，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龙虾沙拉在那一瞬间风味降了一级，再也不似先前的好味道。

 第六章

    我站在我们以前的卧房前面，不太想进去。

    “进来啊你。”传非朋走出来拉我。

    “我去别地方换就好，不一定要在那里才能换嘛。”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做人原则要坚守到底。

    “你不是叨叨念著要看那张离婚证书？”

    我眼睛一亮。“你放在这里？”

    他走进去，打开衣柜，从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怎麽会在盒子里？”我好奇地跑过去看。“啊，你把它撕掉啦？”

    “对。”他满不在乎地拨拨头发。

    “老太太不被你气死才怪！”

    “她好好没事，你看到的不是吗？”

    不太对劲。难不成在我走了之後这对母子就是这样冷脸相对吗？我看著他僵硬的表情，看起来应该是没猜错。

    可是这实在是很扯。

    当初明明是老太婆东说西说我不合他们傅家高贵的气质，带不出门、见不得大场面，一脸小媳妇模样，再加上家事不勤和婆婆不合，搞得他们母子为了我天天吵架，实在是罪该万死，怎麽看都该扫地出门。

    所以最後在证明我的骨气之前，我填了离婚协议书。

    我记得当时他铁青著脸，只说了一句：“你要走就走吧。”

    “总之……”我也想不出什麽话好说。“我走了，你们应该可以过得比较快乐，不那麽乌烟瘴气了吧。”

    “你非要那麽听话吗？”他跳起来。“她的意思、她的想法，我的意思、我的想法，你听我们两个的，那你自己呢？你想走吗？你走了要到哪里去？你要怎麽养活你自己？你找好工作了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我想了想。“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当炮灰。”

    提起我的小皮箱，我走出房门，没有人拉住我说“我爱你”，安静无声地，我在一个有雾的清晨离开那栋宅子。

    冷冷清清地，一个人走下山。路上露凝湿滑，好几次险滑倒，到最後我是一路走一路哭，哭到快要休克，才从台北车站坐火车回家。

    在车上哭哭停停，眼睛肿得超级难看，还被小孩子指著：“阿姨哭哭。”

    看著那堆发黄的纸片，一时之间所有不想记起的回忆都回来了。低气压笼罩，我的心情阴暗起来。

    “有没有胶水？”

    “你要干嘛？”他眼睛一瞪。“黏回去？”

    “对。”我从他的电脑印表机上抽出两张影印纸。“要拼回去。”

    在动手把“拼图”拿出来之前，我顿了一下。“我们星期六要回我家对不对？你确定吗？”

    “一百个确定。”他认命地把胶水带过来。“除非碰到天灾人祸飞机掉下来砸到我之类的意外，否则我一定到。”

    “你属乌鸦的啊，专挑难听的说。”我把胶水抢过来。

    “实话啊。”他摊摊手。

    “这是你撕的，过来一起拼。”

    “干嘛一定要拼？”他脸色变臭。

    “带回去给阿爸阿母看。尤其是阿母，她说要我弄清楚离了还是没离。”

    “那你是希望离了还是没离？”

    居然在这时候跟我讲这种话，实在有够欠扁的。傅太太很稀罕吗？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当富家少奶奶的。

    “我只要知道答案。”我狠狠瞪他。

    他拿出户口名簿，指著户口校正的日期和里面的人名。“你自己看吧。”

    “我带回公司影印再还你。”

    “不用印，直接拿正本给他们看吧。”

    “你说的喔。”我立刻把它收进皮包。

    如果真的要花时间趴在地上黏那张纸，我的膝盖和背一定会痛到死。现在可好，完全不需要担心那些麻烦。回家之後泡个香喷喷的薰衣草精油澡就可以解除今天一整天的疲劳了。

    “对，我说的。”他把破破的离婚协议书的碎片收回去。“好了，你可以去换衣服了吧。”

    傅非朋从房外拎了一大袋东西进来，放在我脚边。

    真可恨，我还以为他忘记了咧。

    “哎哟，你记得那麽清楚干嘛？”有点咬牙切齿。

    “快点去，我跟妈会在楼下等你。”他把我的手拉起来，袋子递过来。

    我看着他一身轻便，俨然是平日相同的穿着扮相，不过就是西装和白衬衫，心里觉得好呕。不公平不公平，要上舞台当主角的不是我是他，怎麽要化成大花脸、穿红戴绿的却是我呢？

    “你穿这样下去？”好嫉妒，眼光充满怨念。

    “才怪，我去隔壁换。”他勾起手指，在我额前敲上一记。

    “哈，是你害羞还是我害羞啊？”好吧，既然他也被陷害，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他一下好了。

    “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换。”他贼贼笑。

    难得看到他有色色的表情。脸上好热，还是不要跟他太靠近，等一下乾柴烈火一旦燎原，那我就赔惨了。

    女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明哲才能保身哪！

    “你还是去隔壁的好。”不然到时给传令兵小苏瞧见，他会很为难，不知道该喊我陆小姐还是傅太太才好。

    “真的不需要替你服务吗？”他被我推到门口，还回头抛媚眼。

    “不用！”真是够了。

    “可惜啊。”他假惺惺地悲叹一声，大笑著被我踢出去。

    看著那个袋子我就想叹气，老太太她不整整我、不折磨我，心里一定不痛快，居然丢这东西过来给我……

    我不能爬墙偷偷逃回家去装不知道吗？

    突然很想这麽做。

    蹑手蹑脚溜到窗户旁边往外偷看——不妙，客人已经陆续到达，小苏已经摇身一变成为泊车小弟。三两成群，笑语不绝，完全不是可以让我爬墙逃走而不会被发现的好时机。

    好吧，只得认命。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件红色亮缎底色衬银色绣饰的旗袍。真是眼泪卡在眼眶里，不知道该不该流出来。这东西穿起来，再把头发往上盘，我就可以去竞选中国小姐了。

    我看是中国花市小姐啦。

    真丢人，我连结婚那天都没穿过这种鬼打架。啊啊啊。不过哀怨归哀怨，衣服不换大概不行。

    …………………………………………

    弄了不知道多久，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呵呵，就算大冢今雨子再可爱，我还是坚信自己最美丽。

    门上敲了两下。“露露？”

    “不是说好在楼下等我，这麽快上来？”我拉拉裙摆。

    走了几步才发现……哦，这旗袍真漂亮，旁边分叉开得好高，怎麽看都觉得自己是长腿姐姐，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啊。

    喜孜孜地，我走过去开门，然後把那双三寸红色高跟鞋套上。哇！美女也不过如此啊！对著落地长镜里的美女真是怎麽看怎麽得意。

    “漂亮吧？”我转一圈给他看。

    傅非朋脸色古怪，一下红一下青，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有。

    “干嘛？哪里不对劲？”我赶快到镜子前面检查一遍。

    “她存心想气死我！”他最後只吐出这句话。

    “什麽啊？”

    “你露大腿！”他冲过来扯了扯我的裙子，差点害我春光外泄。“你看，一个不小心就要走光了！”

    “你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动脚的。”我拼命保护那微薄的衣料。

    “你要穿它下去？”

    “不然？”刚才逼我去换的人明明是他。

    “换别的，干嘛穿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拉开衣柜。“你自己去选，别穿这种……总之，你自己看著办。”

    “我不换。”

    他像被针刺到似的跳起来。“你非跟我唱反调？”

    “我为什麽要换？她要我换我得换，你说换我就换，要是什麽都听你们的，那我算什麽？让你们耍著玩的芭比娃娃？”

    “你总是听她的，”他大叫。“你为什麽都不听我的！”

    “我不是肉骨头，让你们抢来抢去用的。”我冷著声音说。“如果你的理由是这件衣服太，会让你的男性荷尔蒙大增，并且忍不住想跟每个看到我的男人打架，那麽，我很乐意体贴你，加一件披肩遮去肩膀露出的部分。但是高叉的裙子我刚好非常喜欢，所以我一点都不想把腿遮起来。”

    他瞪我，恶狠狠的模样，眼光还是在开叉的地方流连了好久。

    “披肩在哪？”他最後说。

    “袋子里有吧。”我又回去照镜子，自己盘发髻还是第一次，真怕待会儿垮下来，那可就糗大了。

    傅非朋把披肩从身後为我披上，我听见他在叹气。

    “很呕？”

    “呕死了。”这回他老实不客气地承认。

    “不过是一件衣服。”我失笑。看得那麽严重干嘛？

    “女人啊，你们永远不懂男人在想什麽！”他夸张地喊了一句。

    “你们是外星人。”我倚著他，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喂，我们两个看起来像不像是徐志摩和陆小曼？”

    “不像，我没戴眼镜。”他非常实事求事。

    “没浪漫气质的家伙。”拐他一肘子。

    “彼此彼此。”他隔著披肩咬我的肩头，好痛！力道真不会控制！

    “好了你，再不下去就没东西吃。”我一心都想著下午吃到的好吃食物，今天真是饿坏我的胃了。

    “你不是担心她生气才赶著下去？”他笑得很诡异。

    “她生气跟我有关系吗？”

    “看你自己觉得，怎麽样都好。”

    “我们能不能从後门摸过去？先拿一点东西吃吧，我真的饿得快发疯。”

    他对我眨眨眼，露出难得一见小男孩的淘气神情。“走吧！”

    “要先做坏事当小偷才跟你去。”我开出海盗条例。

    “没问题，包你满载而归！”

    ………………………………

    偷吃了两小盘，而且为了怕被人看到不淑女的模样，我得小口小口地吃，而且还不能吃多，不然马上就会变成“小腹人”。

    在角落灯光阴暗的地方，果然可以做一堆的坏事。

    即便之前是夫妻，我好象也没跟他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偷偷摸摸，连牵手都没有。说来说去，那一纸结婚证书才真的是浪漫杀手。一旦从情人变成妻子，玫瑰花就从必需品变成奢侈品，不在特殊日子不要想看到它。

    那麽我该坚持当陆小姐还是当傅太太呢？

    正当我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深思的时候，被老太太的眼线给逮着了。

    “哎哟，我说这可不是露露吗？”香喷喷的香水味儿像是不要钱似的，一古脑儿地倒在我鼻子前面。

    痒痒的……忍住忍住，别在费太太面前发作。

    “是呀，好久不见。”我努力地对她笑笑。“非朋，费太太。”

    “啊，原来非朋在这儿呀……”费太太胖嘟嘟的脸抖了一下，小小的眼珠子转向大厅的中央，灯光最强的地方。

    我顺著看过去。

    啊。甜甜可爱的大冢小姐一身纯白的和服，梳了公主头，上面是红色的蝴蝶结，脚下踩著木屐，怎麽看都像是日剧里头的待嫁新娘。

    看看她，看看自己，不祥的感觉渐渐冒出来。

    不会是要中日大对决吧？

    太夸张了。

    这种事打死我都不干，要玩自己下去玩，我没兴趣竞选“最适合傅非朋的女人”或是“傅家大宅继任女主人”的头衔。

    人生有趣的事情多得数不完，会稀罕这种事情的人，大概都是闭著眼睛过日子的吧。再不然就是从所谓“新娘学校”毕业，以成为贤妻良母为职志的第一名才会非常非常在意。

    我可是打算逃走了。

    算我弃权没关系，直接判我输好了。

    反正我输赢都是赢。

    ………………………………………………

    对费太太打了个哈哈，我们看似往中央前进，其实还是迂迥了一下。

    “你该过去吧？”我遥指老太太的方位，故意遮住来自日本的白色影子。唉，居然还是不够心胸大，太小家子气了。

    要大方就做到底，要是做不到就不要假，那会让每个人都看得出司马昭附身在你身上。我扪心自问。做得到宽容大度，笑得出来吗？要知道，那两个女人的算盘，是打算联手把你身边的男人抢走哦。

    抢走，然後把你一脚踢开。

    五年前没踢成，今天是再补一脚。

    无论她借给你这一身行头是什麽意思，总之，她就是要踢。

    那麽，该怎麽办呢？

    “你呢？”他牵住我的手。

    “陪你去打个招呼，然後我要溜了。”我说，然後又想一想。“不过也说不定，再看看吧。”

    我想，在什麽都不能相信的情况下，只能相信自己。

    我相信他是爱我的。

    我相信这五年不是平白流失的。

    我也相信，爱情不是用来比较的。

    所以，当老太太当著我的面前说：“今雨子，以後要叫露露一声姐姐，这是礼貌，你知道的吧？”

    “是。”今雨子非常乖巧地过来牵我的手。“姐姐。”

    我的态度只有一种。

    第一，先把今雨子的手移开。记得笑容不能掉下来。

    第二，对今雨子说话，语气温柔礼貌而疏离。

    “我出生在台湾，父母都是道地的台湾人，家族从来没有外来的血缘，我想，你这一声姐姐我担待不起，即使你的中文真的说得很好，我还是必须婉拒你的好意。”

    第三，转向老太太。

    “中国人说话向来喜欢沾亲带故，阿姨叔叔让小孩子随口喊，这很常见。但是，我想大冢小姐如此亭亭玉立，应该不适用小孩子的不成文规矩，您说是不是？”

    场面有点冷，有点僵。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怒瞪我一眼。“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倒是一口气给我回了一长串。”

    “年轻人不懂事嘛，常常说话就是这麽口无遮拦，您大人大量，还是别拿以前的老习惯出来当尺量吧，不然真是气不完的呢。”我再给她一串。

    “造反了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麽日子，你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她气得一拍桌子，杯杯盘盘都跟著跳了一下。

    “啊，说到这个，我的确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我好老实。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又拍一下桌子。

    好吧，为了不想担起让傅老太太“英雌气短”的罪名，我还是先走一步的好。至於她的爱子要不要跟我走，我是不勉强的。

    又不是今天留下来了就是背叛我，毕竟老太太是他直系亲属，我连当个旁系亲属都很勉强。况且这种事没什麽好争的。

    回公司去也好，把今天没做的事情整理好，免得星期六回南部老家还要挂在心上。

    只不过，这一回我可不想踩著三寸高跟鞋走下山。

    也不想一路上让人用眼睛吃我的冰淇淋。

    “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各位请不必在意。”我笑著跟大家挥挥手，准备上楼去。

    真是可惜，这套衣服我穿著还挺不错看，可不到三十分钟就要换下来，我跟它缘分真浅，而且以後大概也没什麽机会穿旗袍。

    走没几步，就听见後面有窃窃私语的声音，然後是傅非朋提高了声调。

    不用仔细听也知道又是两只狗在吵肉骨头的问题。

    尤其现在还多了一只新骨头。

    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应徵狗骨头的角色。

    “你们够了吧？吵吵吵个没完，每次只要我在你们就吵，我不在你们就冷战，看起来我面子真大，一家之主换我当好了。”

    我才不管这些人是不是看得瞠目结舌，总之，我既然开飙了就乾脆一次说清楚讲明白，省得往後还要再被这些啰哩啰嗦的事情烦死。

    要吵也该吵点有内容的。

    譬如老太太死掉以後遗产要给谁？好吧，如果要给独生子，遗产税会不会太重？要是太高怎麽逃税才不会被抓到……咦，我好像一直在咒她死？呸呸，我才没那麽壤心咧！

    再不然也可以吵一吵今天不吃苦瓜、後天不吃、每一天都打死不吃青椒的鸡毛蒜皮小事，干嘛非要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消失不见的女人吵架？

    实在是无聊。

    吃饱没事做吗？

    那求求您老太太穷极无聊去打麻将好不好？傅家再怎麽样也很难败在一双打了三十年麻将的老手里头，就放心地去吧！

    傅非朋先生没事闲发慌，可以去玩音响、换车子、搞电脑、打电动……好玩的事多得数都数不完，干嘛没事跟老妈吵架？神经病！

    我可是没有闲工夫听这些刺耳的废话，要吵可以，先等我走了再说，耳不听为净，别让我心情低落。否则……

    否则。

    否则我就像现在这样发飙给你看！

    …………………………………………

    果然，等我飙完之後全场张口结舌，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神情呆滞。如果外星人要想绑架地球人做标本的话现在可是好时机，不过，要是我是他们，大概不想要那麽呆的标本，唯一的好处是，带走带回来大概都不会有人发现吧。

    反正都是呆掉的。

    “我的重点就是，如果想吵架，不要拿我当话题。”我第二次往楼上走。

    “露露。”他喊我。

    “什麽事？”再吵再啰嗦我就翻脸。

    “妈说要你回来。”他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敲啊敲。

    啊？我有没有听错，他们不是在吵著踢我出门？真是太怪异了。

    “那你在大小声什麽？”这不是正合他的意？如果不是，那他这阵子在跟我缠什麽缠？早该抱著大冢去俳恻。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眼神阴沉沉。

    “什麽问题？”

    “妈说要你回来，你回不回来？”语气里有一丝挑衅。

    “什麽叫回来？是要我搬回来住的回来，还是名分上的回来？”真搞不懂，我是人耶，又不是傀儡娃娃，要我往东我就不能往西？笑死人。

    “都是。”他往後瞥一眼，成功地把愈来愈大声的碎碎声音消掉。

    “再说吧，我没想过。”我只想先换掉别人的衣服。想著想著，我的洁癖突然跑出来……妈呀，这件衣服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穿过！有没有洗啊！

    全身鸡皮疙瘩突然站起来喊立正，我心里好毛。

    最好不要是死人穿过的……

    “那如果是我要你回来呢？”傅非朋眼睛亮起来。

    “这有什麽差别？”不知道这披肩是不是也一样来路不明……

    “当然有！”他低声吼我。

    “我看不出来。”穿高跟鞋站在楼梯上对下面说话感觉很危险。

    “我说有就是有！”他很坚持。

    “好，你高兴就好，有有有。”坚持的人最伟大，可以了吧？

    正要往上走，又被他拉住。干嘛？还有话要说？不能等我先把衣服换掉再说？没那麽急在一时吧。

    “你还没回答我。”他的力道还真不小，我的手被弄痛了。

    “回什麽？”我不敢太用力，真怕一个不小心被他扯下去，那就是倒栽葱的糗大了。

    “我要你回来！”他愈来愈用力。

    “回来这里？”很痛耶！快给我放手！

    “没错。”他死不肯放。

    “我考虑一下。”忍无可忍，我踢他一脚。“放手啦你，不是力气大的人就赢好不好！”

    “你还真狠。”他痛得放开手。

    “彼此彼此。”我作势假装再踢他一脚。“你可以放手了吧。”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这麽凶。”

    “现在後悔也来得及。”我用下巴比了比那个日本女人的方向。“去找她啊，她一定会说你英明神武、世界一级帅，什麽好听话都说得出来。”

    “我要听好听话干嘛？”

    “再不然温柔体贴她应该也有大宗出口，尽量去跟她拿吧。”

    “你说话真酸。”

    “对对对，是是是，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天生就是尖酸刻薄没气质，个性不可爱，又没家世没财势，可以了吗？”

    我说完，狠狠地甩开他，管它宾客们会不会引起大骚动、会不会让人看笑话，都无所谓。第一要务就是把这身行头换掉，其它都可以晚点再说。

    我才不稀罕这一身小丑装。

 第七章

    “露露。”傅非朋跟上来。

    他在後头进房间，顺手带上门。

    “我要换衣服，你跟进来干嘛？”打开衣柜，我把穿来的套装拿出来。

    他倚在门边还是没有一句话。无聊，装雕像啊？真是了不起，你慢慢装，我可没空理你心里想什麽。

    我把衣服带进浴室，在换的时候还是很忿忿难平。

    什麽跟什麽，谁规定男人耍脾气的时候女人非得有读心术的能力，要体贴温柔地哄他，等他心情好再乖乖走开，这样才算知情识趣的女人。

    狗屁！

    为什麽不反过来说这些男人都是自私的猪头？我工作不顺心、满肚子委屈的时候他在哪里？我被恶人言语侮辱、有苦说不出的时候他在哪里？为什麽他从来不体贴我却要时时刻刻我体贴他？

    他是我的天、我的地？

    那我可不可以换一颗星球去住，谢谢。

    我一点都不想成为大家拍手称赞的好女人，我只想做我自己，有没有男人爱我不是那麽重要的事，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生活，如果是一种负担一种痛苦，我为什麽要为难自己？为什麽不先对自己好一点？为什麽要因为“大家都说”女人应该结婚、应该相夫教子、应该温柔体贴、应该孝顺公婆，所以我也应该变成“大家”？

    “大家”不能替我过日子，“大家”不能体会我的为难，“大家”看不到光鲜亮丽的豪门背後婆媳对峙的丑恶。

    那么，“大家”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在背后数落我？

    我要是在意那些流言蜚语的话，就该去撞撞墙把脑袋撞清醒一点。

    虽然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完全不在意的地步，但是我总可以依自己的意思过日子吧？这点自由要是还想来剥夺，我就去跟他拼命。

    换好衣服走出去，那个男人还是一副雕像样。

    真是够了，装酷给我看啊？五年里看多了，一点都不稀奇。

    我收好东西，包包背起来。“傅总，我下班要走人，明天见。”

    “现在我是傅总？”

    “你本来就是傅总。”

    “有没有别的头衔给我？”

    “要高帽子？自己去百货公司买，别找我。”早说过心情不好没好听话，自己要来触霉头是你家事，怨不得我。

    我要走人，爬墙跳窗都可以，就是不想多待一秒钟。

    “妈说想跟你谈谈。”

    “她不怕又吐一缸子血？”

    “你去了就知道。”他拉开门，脸上要笑不笑的。“你身上这套衣服不适合爬墙，就认了吧。”

    “我警告你，刚刚在楼下我可是只给你们三分颜色，别再逼我，不然後果你自己看著办。”

    在经过他的时候，我管不住自己的手，在他手臂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他闷哼一声，大约是皮厚，所以没什麽反应。

    …………………………………………

    我来到隔壁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这是我五年前三天两头报到的地方，想到就呕，现在居然还得要再进去听那个老太婆叨念，直一是千万个不愿意。

    敲敲门。真希望她耳背或是睡著了，这样我就可以溜得心安理得。

    可惜老天爷不疼我，耳背的是神不是老太太。

    “露露进来。”她的声音清楚得很，从门里透出来。

    唉。唉唉。唉唉唉。这是货真价实的“露露三叹”，请大家在各大屈臣氏指名购买，认清商标，不要买错了。

    一走进去，就看到老太太坐在床边。她指著旁边的椅子要我坐。

    看来事情可大条的呢。

    坐上电椅之前，我先把袋子放在她面前。“谢谢。”

    “这衣服你穿好看。”老太太说。“留著吧。”

    “我平时用不著，没机会穿。”无功不受禄，我才不想被说贪小便宜。

    “很多事不是只看眼前。”她慢慢地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陪著笑笑，嘴角动动，一点都不真心的。

    “昨天非朋在你那儿？”

    来了来了，就知道她计较这个。真不知道他跑去喝花酒或是出差回来以後，酒店的公关小姐会不会也被抓来拷问一番。

    我耸肩，还是笑笑。

    “这也好，五年过去你们总算有点长进。”她叹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你知道隔壁那房子空了好几年吧？”

    “知道。”从我们结婚前就空著。

    “哪，钥匙在这儿，你拿著。”她递过来。

    “做什麽？”该不会是罚我去大扫除吧？我会死掉的！

    “给你和非朋的结婚礼物。先说，那是他爸留下来的，你别谢我。”她清清嗓子，声音有点哑。

    “啊？”要送也该是五年前送，怎麽会拖到现在？

    “都要怪你不好。”老太太说。

    “我又怎麽了？”我才不要当沉默的羔羊！

    “你太听话，我哪里敢把这个家的担子放你身上。”她瞪我，眼光无比埋怨。“就是你不好，每次我跟非朋才会吵架。”

    “我？”我好无辜哦！

    “对，就是你。你早点有个性出来，我哪用得著跟他杠上五年，你得赔我。”

    “还要我赔偿？”

    “对啊，罚你明年给我生个白胖孙子出来，听见没有？”她说得一本正经。“房子给了你就快动手去整理整理，下个月补办酒席，把你爸爸妈妈都请过来，应该方便吧？现在是芭乐盛产季节吗？他们忙不忙？我这牙齿不好，咬不得硬芭乐，你下次问问他们，能不能弄个改良品种？软一点的好……”

    这、这是什麽世界啊！

    ………………………………

    直到坐在飞机上，我还是万分哀怨。说到底我还是被算计了。都是那个该死的白和服，害我变成妒妇，我很生气，可是又没地方出气。啊！啊啊！啊啊啊！

    “露露。”

    我耸肩膀躲开他的手。坏人，帮凶，助纣为虐，背地里和老太婆一起算计我！太可恶了！想到就生气，哼！

    “小心眼。”他用手指戳我肩膀。

    “就是你。”毛手毛脚的家伙！走开！

    “在生气？”还给我装无辜。

    “要你管！”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我脸上写著：老娘今天心情不好，人兽走避，误中流弹者请自行送医急救，恕不负责！

    “有皱纹。”他还有脸笑。

    “花你钱。”哼哼，来比狠啊！

    “为什麽？”傅阿呆，你这辈子大概日子过得太幸福，从来没有被女人坑杀荷包的经验是吧，我想你很快就会被启蒙了！

    “化妆品。”百货公司的一楼还有珠宝专柜唷。

    “来不及……”他哈哈大笑。

    “再说啊！”我会让你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餐车经过的时候我要了一杯热咖啡，喝著喝著就不小心很笨拙地打翻了，而且还泼在他裤裆正中央。哎呀，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啦啦啦。

    “杀亲夫……”他跳起来冲进盥洗间。

    “还不算。”等他一身狼狈回来的时候，我凉凉地丢回去一句。

    “ㄟ，你这话什麽意思？”几绺发丝垂挂在他额前，看起来年轻不少，加上他一身简便服装，简直和我们以前在学校的样子差不多。

    不行，对待敌人不能心软，我干嘛管他是不是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输了。”输的人要倒大楣。

    “输就输，你刚刚那句。还不算。是什麽意思？”他咬牙切齿。

    “就是还不算。”我阿爸原谅他了吗？我阿母原谅他了吗？我原谅他了吗？很抱歉，并没有，不可能，办不到，慢慢想！

    等阿爸狠狠修理完他之後说不定我会理他一下。

    但是现在——门、都、没、有！

    “露露……”他死盯著我。

    “不要叫我，再啰嗦当心我按铃告你性骚扰！”我知道他满脑子都在担心阿爸会整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会怕。

    怕？怕死你好了！我要叫阿爸把家传绝活全搬出来，不整掉他半条命我心有不甘！

    “你把气出在我身上公平吗？”他又装小可怜。

    “这个问题你该在帮你妈骗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我对他龇牙咧嘴。“太可恶了，这年头当好人是被欺负的啊！非得要在人前丢她的脸才算有个性吗？真是太见鬼——”

    好，很好，居然给我耍这麽无赖的消音方法。

    他竟然突袭我，就这样亲下去。

    我不应该当他是君子的，真是对他太放心了。

    所以现在尝到苦果。

    明明在生他的气的，可是，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动弹不得、脑中嗡嗡作响……这些不该有的反应居然还是有……

    我不知道是该先杀了他还是先杀了我自己。

    先等他吻完再说。

    反正我也没那麽生气了，後头还有阿爸帮我撑腰，他不可能太好过的。所以，现在小小的纵容应该没关系吧？

    这叫作“禁断的一鞭”。

    只要给一点甜头就好，然後加以禁断，快乐之後的痛苦才是最最痛苦。这是以前果果教我的，现在终於派上用场。

    对，禁断的一鞭。我这麽告诉自己。然而直到我们分开，他的眼睛望进我眼底，我真的几乎已经忘光了之前为什麽发他脾气。

    真没用，说到底我还是个普通女人。

    当我赖在他怀里像个白痴的时候，我想的是，人生不过如此，能有所爱，得其所爱，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我还想奢求什麽呢？

    现在我可是身处在不知几万尺的高空，跟上帝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一点，非常担心他会顺手把我收回去修理一顿。

    “喂，你是基督徒对吧？”

    “对啊，要干嘛？”

    “快点双手合十跟上帝祷告，跟他说你不是大奸大恶，只是小奸小恶，绝对不要说自己是大好人，听见没有？”

    “为什麽？”他失笑地看著我胡乱抓他的手。

    “大奸大恶没药救的，神不如来一道雷劈死你，大好大善功德圆满神还留你在人间受苦受难不就太委屈你？所以，只要小奸小恶，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你啦！”

    “我干嘛要报告的那麽仔细？什麽都不说，神不知道不就没事？哪来这麽多麻烦。”他完全不理我。

    “你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哦，刚刚说的话你自己负责，跟我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哦。”我手伸过去按服务铃。“我要换个离你远一点的位置，免得被你拖累。”

    “你发神经啊？”

    “这就不是我爱说你了。”我指指窗外。“你现在在神的管区哦，罩子自己放亮一点，我可是有提醒你拜码头的。”

    他瞪我三秒钟，我那意料之外的“禁断的第二鞭”就来了。

    一直到降落之前，我都还听见空姐们躲在角落的窃笑声。真是教人脸红死了，下次我要戴面具上飞机！

    ………………………………

    清晨有雾，地上冷湿湿，露水满布，早上九点看起来和五、六点没什麽差别，淡淡的白雾，清冷的温度，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记不得上一次回家是什麽时候了，不过阿爸阿母显然已经等得太久，他们站在门前跟我们招手，看起来已经在外头站了许久。

    “阿怎麽没开车来？还叫计程车，不会打电话叫你阿爸去机场载哦！”阿母碎碎念起来。

    “时间还早咩，想让你们多睡一下。”

    “听你在说笑话啦！”阿母不顾阿爸尴尬的脸色拼命说。“还睡什麽睡啊，你阿爸透早就爬起来，里里外外踩那个木屐到处走来走去上下说给你吃这个，一下说忘了给你买那个，实在是有够吵的。”

    “你嘛好了，先让他们进来坐啦！”阿爸拉她。

    傅非朋跟在我身边，装乖。一声大气也不敢吭，表情从头到尾都是“我是无辜的”，一副怕被揍的样子。

    “喂，要三天哦，你撑不撑得住？”我故意糗他。

    “尽量啦，我哪会知道。”他开始练习台语。

    阿爸阿母听到他讲台语，两个人都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然後互相交换个眼色才又继续倒茶的倒茶、看报纸的看报纸。

    “现在还不到十点，一直到晚上六点，你都要跟阿爸去正厅跪唷。”我好得意。这就叫作地头蛇女强压小龙王，嘿嘿嘿。

    当大小姐的感觉真好，哇哈哈。

    “要跪一天？”他开始紧张了。

    “这还是第一天‘而已’。你自己看著办，我是救不了你的啦。”好想仰天长笑，可是一定会被骂，还是算了好了。

    “只罚我一个人？”

    “废话，本姑娘多可怜啊，被你欺负了几年啊你自己算算看。”想要一笑泯恩仇啊？慢慢等，我等报仇的这一天很久了！

    “被欺负的又不只有你一个人。”他一边说，一边把行李里头的礼物搬出来，孝敬到阿爸阿母面前。

    “什麽意思？”我耳朵竖起来。

    “你五年都假装没看到我，当我是陌生人……”他哀怨地瞅我一眼。

    “那是你活该。”哼，我没在他咖啡里下泻药已经很仁慈。

    “我是你老板耶，每天朝夕相处你也狠得下心。”阿爸阿母的耳朵也竖得老高，两双眼睛在我们中间溜过来溜过去。

    完蛋，他把天大的秘密抖出来了！我扑过去想捂他的嘴但是没成功。

    “你……你闭嘴啦！”我低声尖叫。

    “阿爸阿母不知道你是我的秘书？”他可得意著呢。

    “叫你不要讲了听不懂啊！”再讲下去给阿爸阿母知道我过去五年跟他胡搅蛮缠、不清不楚，一定会把我跟他一起连坐！

    “哦，原来你是坏小孩。”他贼笑起来。

    “闭嘴闭嘴。”

    “你们两个在说什麽？为啥米阮拢听无？”阿母开口了。到“没事没事，阿母，你不要听他乱讲——”

    “我才没有乱讲！”

    “你敢告我状！”我掐他。

    “你也会怕哦，哼，我要跟阿爸阿母哭诉，”他一面拼命抚著被我掐的地方，一面逃到阿母的後面去。

    “你是不是大男人啊，什麽哭诉，真是太丢脸啦！”

    “你要当大女人，我为什麽不能当小男人？反正一辈子能跟岳父岳母哭诉的机会也不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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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非朋！”我尖叫。

    “干什麽？”他愈来愈得意。

    “你敢说，”明明刚才是我占上风的啊……

    “就敢说。”为什麽现在换他春风得意？太可恨了！

    “那你就一个人回台北去，我不理你了！”待在山里也没什麽不好，鸟语花香、民风淳朴，才不像台北到处都是奸恶之人！

    “这样不好吧？”傅猪头有意见了。

    乡下只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找不到7-ELEVEN，买不到“小心点儿”把经理变猪头！也不让他看到鬼！气死我了。

    “什麽不好，我觉得再好也没有！”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他，我以後都不、想、看、到、他！

    “你忘了前两天我都在你那边过夜吗？万一……”我咧，连这个他都给我抖出来！我还要不要做人啊！面子里子全被他拆光了啦！

    “你说话不要说一半，我们只是睡在一起——”我不想尖叫都不行。

    “对呀，睡在一起。”他频频点头。

    “……根本什麽事也没发生！”这是事实，事实！

    “好吧，既然你要我不说，那我就不说好了。”

    什麽？话说到一半不说？那阿爸阿母不杀了我才怪！我的清白价值我一条命耶！他摆明是陷害我……呜呜。

    “露露，你过来。”阿爸放下报纸，摘掉眼镜。

    完了完了完了，阿爸要抓狂了，我的小命要完蛋了！我好可怜，居然专程回家送死……

    “阿爸。”

    “他一直都是你老板？”阿爸指指傅非朋。

    “嗯。”

    “你跟他做了多久？做他秘书？”

    “五年。”

    “阿不就是才刚闹离婚就去他那边做？”

    “嗯……”

    “阿你不是念到硕士，不会连一个头路都找没有吧？干嘛要去看他们傅家的脸色？你是头壳坏去，还给我一坏坏五年！”

    “阿爸，你不要那麽凶啦，我会怕……”

    “知道会怕了喔，你阿爸我把你养这麽大不是要让你给人家糟蹋的ㄋㄟ！你从小到大，阿爸怕你冷怕你热，上学怕你在学校给人家欺负，上班怕你跟同事处不好，嫁出门怕你被婆婆欺负……你知不知道阿爸那次看你哭著回家有多心痛？你这样瞒我瞒了五年，你对得起阿爸吗？”

    “阿爸，对不起！”

    “阿爸，你别怪露露，都是我不好，你要骂骂我就好！”

    “本来就是你不好！”阿爸转过去飙他。“要不是你这个死没良心的小子先把我们家露露骗过去，她哪会被你那个妈妈欺负？还把她这个媳妇扫地出门！不是我做她阿爸的在自己夸自己女儿有多好，你自己也知道，像我们露露这麽乖巧的女孩子很少见的ㄋㄟ，你不知道好好珍惜、好好保护她，居然还让她当你的秘书，一做就是五年，你到底在想什麽？啊？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我……”

    “阿爸，我跟你说，他跟他妈妈还联合起来骗我，昨天在他们家那个有钱人的大别墅开Party哦，他妈妈把我叫过去，说要一个日本女人听她的话，以後都要叫我一声姐姐咧！”我告状。

    “什麽日本女人？”

    “阿爸，我可以解释，那是误会——”

    “穿白色和服，就是穿那种结婚用和服的日本女人！”

    “结婚？”阿母插进来。“说到这个，来，先把这个弄清楚，阿你们两个到底是结了还是离了？”

    “没离，我们一直都没离！”傅非朋赶紧澄清。

    听到这话，阿爸和阿母的脸色完全不同。阿母是松一口气，眉头不再挤成一团，像是放下心上的大石头。

    阿爸则是气得更厉害了，简直是噗噗跳。

    “没离？你们没离？没离你让她一个人在台北？没离你还当她老板？没离你们只有变好或者变坏。

    唉。天蝎座恩怨分明，直觉敏锐，不畏挫折，坚持到底，可惜败在善妒、爱吃醋、得理不饶人，以及感情用事、明知故犯上头。

    星座书有时候说的还满准的。

    为什麽我和他都是天蝎中的顽固天蝎呢。很哀怨。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他的手机在我口袋里响起来，我拿起来看，是公司的专线号码。

    “喂？”

    “喂，露露，是不是你？”二马的声音。

    “对呀，干嘛？”

    “傅总呢？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一“他现在跟我爸在一起。”

    “什麽？那，那你们什麽时候可以回公司？”

    “我们现在不在台北。什麽事那麽急？小詹不是在公司麽，他是傅总的职务代理人，有事找他。”

    “就是小詹要我打电话来。你不知道，公司出事了！”

    “什麽事你慢慢说。”

    “网路事业部那边资料全毁，整个网站都当了，小庄他们正在想办法救，可是看起来是回天乏术了。还有，赖桑跑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天哪！”我们才离开台北一天不到，怎麽会……

    “是啊，你才知道真的是天哪。然後，还有更糟糕的，那个赖桑之前好像找了外面的工程师做网站技术支援，结果没给钱，现在人家上门来讨钱了！”

    “不会吧？他还拖欠债务？”

    “没错，大概林林总总将近一百万，就这最近几个月的事。”

    “一百万！他那个部门的经费到哪去了？”

    “空的。”

    “空的！钱长脚跟他跑了不成？”

    “应该是，而且还跑得很快。”

    “小詹怎麽说？”

    “他说找傅总。”

    那个没肩膀的家伙！

    “好，我跟他说，半小时内回你电话。”

    “要快，公司里一堆流言飞来飞去，Email里也都在传，天知道已经从一根羽毛变成几只鸡了！”

    “知道，不会拖的。”

    “那先Bye。”

    挂断电话，我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橘子园里，感觉无敌悲凉。

 第八章

    该怎麽办呢？发生这种事情真是讨厌。阿爸现在才刚刚暖身暖好，正要开始长篇大论，去打断他们我说真的是非常非常不愿意。

    我知道阿爸有很多话压在心底一直没说，难得有机会把它一次清出来。

    亲爱的阿爸，我想你大概得要等下一次了。

    我从橘子林里走出来，慢吞吞地走向我们家四合院的正厅。果然，门还关得紧紧的，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阿爸，我是露露。”我敲敲门。

    “才几分钟不到你就舍不得要来救他？不行，你阿爸我还没开始教训他，你站远一点，免得给我口水喷到！”

    “不是我要来救他，是公司出事了啦。”

    “你说真的假的？不要编理由来乱骗ㄋㄟ。”

    “真的啦，刚刚公司从台北打手机过来说的，不相信给你看通话纪录。”

    阿爸打开门，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疑惑。“阿那个他们傅家的公司是出什麽事？很严重是不是？”

    “有人盗用公款，拖欠厂商债务。”我很无奈地说。

    “网路事业部？”傅总大人挑挑眉毛。

    “赖经理。”原来他知道，害我还担心了一下。

    “还不止，你等著看好了。你先出去，我跟阿爸还没谈完。”他赶我。

    咦？不急著回台北？亏空公款耶！这……这不是很严重的事吗？总经理这麽好当的话我也要去弄一个来坐坐。

    总之，当我再看到傅总大人时，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有更多的得意和骄傲。真不知道他在拽什麽。

    “三八。”忍不住啐他。

    “嘿嘿嘿。”

    “阿爸揍你没？”

    “你说咧？”

    “一定没有。他每次都这样，雷声大雨点小，你们两个八成躲在里面讲我小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说你小心眼还不相信。”

    “哼。”手机又响，那个号码已经不知道打来第几次了。“换你接，二马打来的，我猜小詹罩不住了。”

    “秘书接。”他笑。

    “猪啊，还耍大牌。”我恨恨地接起电话。“喂，你好，这里是傅非朋先生的个人手机，如要留言请按一，不想留言请挂断。”

    我故意假装要挂断，他伸手来抢，还瞪我。

    “你耍宝啊！”接起来他说。“我是傅非朋，公司怎麽样？嗯嗯……是喔……然後呢？接下来我跟你说……对，就这样办……”

    听到的全部都是虚词，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麽大计。

    好吧，当小秘书也无所谓，反正公司垮了我还可以去抢资遣费。

    “去吃饭吧，我好饿。”他拍拍我，把手机塞回我手上。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再去吃饭。”

    “二月。台北。来不及就等三月。”他拉著我往饭厅走。

    “你在说什麽？”我根本听不懂。

    “你不是要问我结婚的事？”他脚步顿一下。

    “谁要问结婚的事！而且，还有什麽结婚的事？我们不是没离吗？那还结什麽？”真是怪了。

    天上开始飘细细的毛毛雨，怎麽看都是一片白蒙蒙的，气温也降了下来。

    “好，不然你要问什麽？”

    “当然是问公司的事。”我很担心我那些股票啊。

    “不会倒，股价不会跌。”他双手抱胸。

    “你怎麽知道我有股票？”可恶，暗恨在心里。

    “你不要问比较好。”他贼笑。

    台湾男人真不长进，老是要聪明女人扮成娇憨可爱的小傻瓜。

    突然，我觉得很讨厌他，很讨厌很讨厌。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从头到脚虽然挑不出什麽毛病，可是就是讨厌他。

    我不想看到他的眼睛，不想看到他的脸，不想看到他的脚趾头。

    说我龟毛好了，怎麽样，我现在就是很讨厌他。

    哼。我决定把他丢在原地，管他吃不吃饭，管他会不会吃到茄子苦瓜或青椒，我现在要一个人窝著，不想理他。

    不想理任何人。

    真奇怪，不都说爱情如胶似漆的吗？可是，才跟他和好没几天，我又开始怀念一个人的日子。

    一个人逛街虽然寂寞，但是不用担心旁边的人不耐烦，不怕试妆之後被说是大花脸，也不怕被看到试穿衣服失败凸出来的小腹。

    两个人再怎麽亲密，我还是想当我自己，不想当半人。

    偶尔，我就是会发莫名其妙的脾气，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并不见得真的有什麽原因在生气或是其它，我只是耍小性子。

    请容忍我的缺点，谢谢。我知道不容易，非常清楚。

    因为我也在忍耐啊。

    …………………………………………

    我们一路冷战回台北。

    我想，他大概觉得我很不可理喻吧，无缘无故发他脾气。再往坏的地方想下去，可能就是我旧恨未消，只是找个名目来发泄罢了。

    女人的大脑结构虽然比男人复杂，但是还没复杂到那种地步，并不会呈现迥圈状态一再反覆运转。

    我很清楚知道一生的时间不长不短就那麽几十年，和他之间藕断丝连了五年已经够长，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吵来吵去。

    人都有脾气，我好脾气了大半辈子，有风度了将近三十年，就不能让我发一次脾气抓狂一下吗？

    况且这可不是生气发飙，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不想看他的脸说话。

    “哔。”打开电视的声音。

    “啵。”沙士打开的声音。

    “喀。”咬虾味鲜的声音。

    我转著电视，吃著虾味鲜，喝著沙士，躺在沙发床上看电视。他坐在电脑前面，又是被三四台电脑包围著的呆伯特。

    回来台北三天了，他天天到我的小套房报到，天天按电铃要我开门，天天臭著一张脸，在我的坏心情莫名其妙消失的同时，他开始阴阳怪气。

    晚上他背著我睡，早上我发现他的手紧紧抱住我。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又像刺蜻一样全身武装起来，一个人溜去上班，在办公室里等著数落我迟到。可惜一次也没成功。

    不过，我倒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他踢出门。

    然而他跟小庄两个人不讲话，默默在我的客厅里组装电脑的模样看起来实在让我想板起脸轰人都做不到，我只想笑，可是要忍住。

    小男生的样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装可爱。

    “你们吵架啦？”小庄临走前偷偷问。

    “有吗？”我笑笑。

    “没有吗？明明就在冷战，还想骗我。”这家伙，不敢跟老板说的话，对老板娘倒是挺敢说的。

    怪不得大家都说MIS工程师要往上爬，不是看个人能力，而是要看会不会拍马屁。拍在马腿上固然会被踢一脚，但拍错了马屁股就注定独守清宫垂泪。

    後宫很冷的，要记得穿毛线衣哦。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眼睛由上到下转了一个圈。

    我对著窗户笑了一下。

    迅速的丢了虾味鲜，起身。身上的遥控器掉落在地毯上。我穿著一条短裤一件T恤，朝著小茶几走去，赤著脚。

    拿起了电话，拖著话筒，又跳上了沙发床。盖上棉被，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转到最小。

    拨电话。顺道喝了口沙士，打了个嗝。

    吸口气，暂时停止呼吸，听心跳的声音。

    我听见他的手机在哔哔叫。

    他皱著眉头接电话。“喂？”

    “喂。是我。”我憋住笑，假装一本正经。

    “谁？”从我这边看过去他椅子转了一半又突然转过去，大概是料到我一定正在看他，所以不肯转过来。哈哈。

    “是我。”心情还是好好。

    “干嘛打电话，不知道是谁先摆臭脸给我看的。”他冷哼。

    “哎呀，人家想跟你说话。”我当作之前什麽事也没发生。

    “什麽话？”他手上翻动报表的速度慢下来。

    “我可以说吗？”啦啦啦。

    “说啊。”他乾脆工作都先停下来了。

    “我要说了喔。”嘿嘿嘿。

    “说啊！”他吼我。

    “你很凶耶。”我打手机的电话费可是很贵的。

    “你到底说不说啊？”好勉强，好委屈哦，真是难为你这位大男人唷。

    “好啦。”还是很想卖他关子。

    “快说！”他又大声起来。

    “你刚刚在干嘛？”我慢吞吞地说，偷偷把电视转台。

    “你打来就是要问这个？”他听起来很咬牙切齿，我还听到滑鼠掉在地上的声音。“在救你的股票。”

    “你不是说股价不会跌吗？”我每天可都是有在注意行情的。

    “你再继续浪费电话费妨碍我工作试试看。”火气很大。

    “我没有浪费电话费啊。”哈哈，我才不会跟自己的钱过不去。

    “见鬼，现在跟我讲话的是谁？”哦，又凶人了。

    “你不会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吧，啦啦啦。”他愈气，我的心情就愈好，怎麽办，我是不是该检讨一下？怎麽会这麽坏心呢？

    “废话！”愈吼愈大声。

    “那不就结了？”还好他没报出其他女人的名字，不然就换我大叫了。

    “我是问你电话费的事情！”暴龙出现了。

    “哦，那个啊，很简单，我会报公帐，挂你的名字。所以我没有电话费的负担啊。你可以慢慢讲，说久一点也可以。”

    “你干嘛报我的帐啊！”他抓狂了。

    “因为我是打电话给你啊，不报你的报谁的？赖桑吗？”喔哦，赖桑现在是他的地雷，随便踩都会爆。

    “你神经病啊，有话不说还打手机！”果然爆了。

    “谁叫你不跟我说话。”我也是千万个不愿意啊。

    “我哪有不跟你说话？”他还狡辩。

    “就有，你还假装没看到我。”我又不是自动门，天天帮他开门咧。

    “你乱讲！”抵死不承认也没用啦，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明明就有，不要赖了你。”

    “那……也不想想是谁先闹脾气。”他的萤幕上出现新接龙的游戏画面。这家伙真可恶，跟我讲电话还分心。

    “是我啊。”我还是老实承认，毫不推托。

    “哈！”他把新接龙换掉，出现踩地雷。

    “你哈什麽哈，没风度没气质。”我的好心情被他的踩地雷给踩掉一半。

    “喂，是你先耍脾气还好意思怪我！”

    “耍脾气又怎麽样？女生耍脾气叫作耍脾气，男生要脾气就是没风度兼没气质啦！”真是的，让我一点会要他的命吗？

    …………………………………………

    暗恋、追求、写信、等人、约会、上床、避孕、铺床、相思、留恋、变心、分手……没有一样不是麻烦得要命。

    可是我们还是要谈恋爱。

    这是蔡康永说的，不是我说的。我觉得很理所当然，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假装它不是它还是会发生，所以还不如光明正大承认它的存在。

    我们嘴上说要的是幸福、快乐、平静、温柔、梦想实现、触碰永生……实际上呢，我们还是要恋爱。

    这也是蔡康永说的。不过他漏了一个地方。

    结过婚的人更需要谈恋爱。因为天天必须面对同一张脸，如果不爱他，实在很难和他过一辈子。

    爱情容易有倦怠感的，谈过恋爱的都知道。

    所以说那个陶美惠实在是厉害的角色，她让谢安室忙昏头，忙到全副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忙到没有空去想外遇。

    陶美惠是每个已婚女人效法的对象，我深深如此以为。

    所以，“恋爱讲义”应该录影下来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看，并且应该做笔记，反覆研究，伺机寻找时机沙盘推演，以增进己方实力为要务。

    “喂！”他喊我。

    “干嘛？”我还在想男女作战的手册要怎麽写。

    “换我问你。”

    “问啊。”啊，虾味鲜吃完了。

    “你那天是怎麽回事？”

    “哪一天？”不幸，沙士也喝完了。

    “那一天。”他僵僵的声音说得很不甘愿。

    “到底是哪一天？”我完全忘光光他在说什麽。

    “就是那一天。”

    好吧好吧，我用力想一下，想想想……

    “喔。”回家给阿爸阿母看的那一天啊，还好嘛，我只是懒得跟他说话，後来还强迫他拎一只鸡一只鸭回来而已，没什麽大事。

    “喔什麽喔，快点回答。”他又凶起来。

    “没什麽啊。”我连芭乐都没带几颗回来，很客气了。

    “什麽叫没什麽？”

    “就没什麽嘛。”不然要怎样？

    “你没原因就生气还摆臭脸？”他跳起来把电话挂掉，冲到我面前。

    我还在沙发上赖著，耳朵上夹著电话，脚挂在椅背上，头垂在椅子边缘，整个人呈现怪异的倒立姿势。

    “对呀。”我笑一笑，由於姿势的关系不能耸肩。

    “干嘛啊你，神经病！”他抓头发大叫。

    我看过他的臭脸很多次，像这样的发飙鬼叫还真不多见，好稀奇。

    “就是突然很讨厌你，很、讨、厌的那种讨厌。”我真是不要命了，分明是大火上加油。

    “为什麽？”他一脸错愕。

    “不知道。”好吧，被逼问的时候我就会发现自己无理取闹了。

    “不知道？你跟我摆脸色居然说不出原因？”他跳起来大叫。

    “大概是因为你太拽了。”我咕哝著。

    “我哪有拽！”他叫得更大声了。

    “有啊。”我白他一眼。“猴子不知道屁股红。”

    明明就很自鸣得意，明明就很拽，好像天底下没一件事能难倒他的样子，看来就很讨厌，沾沾自喜的样子最猪头了。

    “你老实说，我不会把你fire的。”

    真是……亏他好意思说啊！好呀，如果他把我“炒”掉还能找到比我厉害高的秘书，那我就认栽！找不到就是他倒大楣了。哼哼。

    “原来你想滥用职权！我都还没跟你算那个大冢的帐咧！”说来说去我还是介意那个几乎没声音的日本女人。

    “大冢跟我没关系，你清楚得很。”他立刻撇清。

    “我、一、点、都、不、清、楚。”耳朵捂起来不听不听。

    “你不要闹了，我一直跟你在一起耶。”

    “哼。可是你知道你妈的诡计。”想到我就恨得牙痒痒，终究我还是被当“外面的女人”，不是他们同国的。

    “我後来才知道。”他看看我，顿一下。“咦，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说话说一半的人最讨厌。

    “没事没事。”他闷笑。

    没事才怪，我生气了。不整到他我就不姓陆！别忘了之前我的奖金还被他黑掉了咧！新仇旧恨统统一起算好了！

    “快说，一定是我们其实离了，你老妈是要我当女佣帮你们整理房子，弄完再把我一脚踢开对不对？说不定连你们的婚礼都还要我一手包办……”

    我假哭，可是哭得惊天动地吓死人。吓死他。

    “你想得太多了。”可怜人开始手忙脚乱，一点都不像公司里那个叱咤威风的总经理。

    “少来，你们才是阴谋论，你们都欺负我！”

    “拜托你等一下——”他手脚不知往哪放，最後连伸手过来拍我的肩膀都很动作僵硬。

    “不要，你一定也喜欢大冢对不对？那种女生温柔又体贴，还是新娘学校的咧，又多才多艺，你去找她好了，呜呜……”

    我甩掉他的手，假哭的肩膀抽动得更厉害了。

    “喂，你妄想症发作？”我想他大概无奈得快发疯了吧。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呜呜呜……”假哭一阵之後突然心情真的不好了起来，眼泪开始打转。

    “真是够了你！”可是他口气好差。

    “你看，你现在为了大冢骂我！”我伤心起来。

    “我哪有？”他猛抓头发。

    笨蛋笨蛋，你不会伸手过来抱我吗？你晚上睡著的时候会不安分，现在就不会依样画葫芦吗？可恶！

    “你看，你现在因为她对我不耐烦！”我索性继续耍赖。

    “那还不是因为你在闹！”就会凶我，不跟你好！

    “你看，你现在还骂我无理取闹！”

    “露露，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还那麽大声跟我讲话，呜，我不要活了啦，你不爱我，你爱的是大冢！你不要解释，我知道你在瞒我，我知道你心里已经去爱别人了！我知道你爱的就是那个大冢！”

    “你给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你还不就是要说你跟她没关系，谁不知道啊。”

    “我是跟她没关系。”

    “是不是还要说她是你妈找来的，跟你没关系？”

    “这点也没错。”

    “再来你是不是要说，你妈是收她当乾女儿，只是顺便用来气我？”

    “咦，连这个你都知道？”

    “你看你看，你们根本是拿老套骗我！你以为我没看过花剧场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顾小春？”顾小春那女人鸠霸鹊巢，还把每个人都弄得痛不欲生，你们到时候就不要求我回去斩妖除魔！

    “什麽花剧场顾小春？你到底在发什麽疯？”

    “你还想耍赖……”不抱我没关系，我自己扑过去可以吧。

    “我哪有！”我赖我赖我赖赖，就是要在你身上扭来扭去！

    “那不然你告诉我大冢是来干嘛的？”我换个姿势，坐上他大腿，紧紧搂著他的脖子。这姿势真好，要是他讲错话，马上可以掐住他的要害！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知道大冢的来历对吧？”他直直盯著我看。

    “好吧，被你发现了。”

    真无趣，一下子就被抓到私心底下藏的小企图，下次不要绑麻花辫了，目标太醒目太危险。可恶啊！

    “我知道我妈有打算收她当乾女儿啦，不过，那个白和服实在太夸张了一点，我为了这个跟她争了很久，她没吭声，大概也知道太过火了。”

    只是过火而已吗？

    不是太太太太太太太过分“一点”吗？

    “哼，总之她就是不喜欢我，连日本倭寇都比我好。”怨念。

    “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这麽小心眼？”他把我的辫子解开。

    “我一直都很小心眼。”我打算用长长的头发缠他的脖子，啊，可惜长度不够，懊恼五秒钟。

    “那为什麽我不知道？”他大手伸过来，拨开我刘海，完全无视我想躲在长头发里面的感觉。

    “因为你不爱我嘛！你根本就不注意我！还好意思说！”掐他的脖子，弹他的耳朵，按住他的眼睛。

    “我哪有不爱你？”他抗议。

    “你也没说过你爱我。”抗议无效啦！

    从以前到现在，甚至连求婚，他都没说过“我爱你”三个字。真悲哀，我居然那麽好骗，乖乖跟他无怨无悔这麽久。

    一定是上辈子欠他的。

    “哦”他的声音拉得好长好暧昧。

    “哦什麽哦？”打他打他。

    “嘿嘿。”他根本是皮厚的家伙，怎麽打都不怕。

    “你在贼笑。”再打一次。

    “贼的不知道是谁。”

    “我哪有贼？”生气唷。

    “嘿嘿。”可恶，他的手指在我额头上戳了好几下，很痛耶，干嘛不去戳自己的脑袋瓜子？

    “不说拉倒。”真的生气唷。

    “好啦好啦，说给你听。”他捉住我。“你记不记得在河堤那天下午？”

    “记得啊，干嘛？”瞪一眼过去。

    “那天我本来要跟你说一件事。”他装正经。

    “然後？”自己要翻旧帐的不要怨我。

    “结果没说对不对？”

    “对。”再卖关子下去我要翻白眼了哦。

    “我刚刚在笑的，跟那天要跟你说的，是同一件事。”

    “什麽事？”忍耐忍耐。

    “你要听吗？”

    “废话！”再不说就把他从沙发推下去！

    “听了不准生气，不可以打我？”

    “好啦！”

    “我要说了哦好了，不要闹我。”他清清嗓子。“天蝎座的女人，有强烈的嫉妒心，对於男朋友的外遇是绝对不会原谅。”

    “那又怎麽样？”

    “还有，天蝎的女人要是被甩了，一定会报复到底，一枪毙了那个男的都不成问题。对不对？”

    “这种事情我哪知道？”我又没被甩过。

    “喂，你不是天蝎座的吗？”

    “你还不是天蝎座的。”就会说别人爱嫉妒。

    “男生女生不一样。”亏他有脸说得一本正经，撇得真清啊。猪头，女人是人，难道男人不是人？哼，怪异的外星人！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好无聊，男生还玩星座。

    “你在吃醋。两次都是同样的对象。”

 第九章

    他居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踩我的地雷！

    我才没嫉妒没吃醋没耍赖！我只是没有原因地突然讨厌他而已！只是讨厌他一脸自大的表情，讨厌天底下没事难得倒他的拽样……

    我才不是吃醋！绝对不是！

    “你乱说！”

    嫉妒这件事非常麻烦，却又无可避免。明明就是因为喜欢得太多，在乎得太多，所以才会反应激烈。

    反町隆史要去喜欢谁都可以，他娶了菜菜子的新闻报纸会被我拿来当垫子吃水果；木村拓哉跟工藤静香有几个小孩都跟我没关系，高兴生就去生好了，反正他们你情我愿，我也没多大痛苦。

    可是，只要是出现在傅非朋身边的女人，哪怕只是公事，哪怕只是说几句话，打个招呼笑一笑，我心里都会不舒服。

    好吧，我醋劲大怎麽样？

    天蝎的原罪就是这样，谁叫我是天蝎座？

    我也很哀怨啊。

    “而且这几天上班，你心不在焉。”他还不知死活地数落我。

    我想，他大概天生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连难看脸色、正处於即将发飙的脸色都看不出来！耍笨蛋啊！

    我开始怀疑他是怎麽跟客户谈事情的。

    还是说，男人天生都是在商场上谈笑自如，一旦面对自己的亲人尤其是老婆妻子恋人爱人等等——就会变成低能儿？

    我才不相信。

    “你诬告我！”我把虾味鲜的袋子丢到他头上去。

    “本来就是。每天下午你都偷溜出去，以为我不知道？”傅非朋的脸色也没比我好看到哪里去，一副妒夫的脸孔。

    “咦？原来你发现了。”我故意气他，故意往他脑袋里最坏的方向去说。

    “哼哼，看你还有什麽好说的。”

    “我是去约会。”怎麽样？

    “什麽？”他像被狗咬到屁股一样，猛地跳起来。

    “去跟阿郎约会啊。”我最喜欢去他那里了呢。

    “谁是阿郎？”气死你气死你，跟你的大冢比起来，阿郎算什麽呢？

    “一个男的。”

    阿郎是不帅啦，也没什麽家世，不过有一项本事是傅非朋这辈子都不要想赢过阿郎的地方，不过我不打算跟他说。

    啦啦啦啦。生气吗？气死你啦！

    “废话！”他憋著气。“他是干嘛的？”

    “你想做什麽？”

    我才不希望看到阿郎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他要是不见了，我每天的小小快乐就跟著完蛋啦！

    “连问问都不行吗？你也未免太——”傅总大人气到说不出话。

    “太怎样？”我就是坏心，偏偏火上添油。

    “哼，你自己心里明白。”他把自己丢进沙发生闷气。

    “不明白。”我干嘛要明白？就只有他可以拿大冢跟我开玩笑吗？我倒要他尝尝这种笑话有多好笑！

    “哼。”他打开电视，气得不理我不说话。

    “唷，词穷了？”不好玩，哪有吵一半就跑掉的！

    “哼！”

    选台器发出砰砰砰的声音，跳来跳去，从民视开始一路往下按，没有一台停下来让我看清楚画面的。

    “真是小器，生气了就不说话。”真赔，我都不能把他气得死去活来。

    “去！”他拿靠垫丢我。可恶！这是殴妻！

    “没气度啊，人家赖桑卷款潜逃的时候也没看你摆脸色，怎麽这麽一丁点小事就跟我摆臭脸啊？”

    傅总大人眼睛眯成一条线，冷冷地瞪过来，脸色十分吓人，一阵红一阵青的，呼吸声好大，我真怕他跳过来海扁我一顿。

    “那件事情我早防到了，等到事情爆开哪来得及？”他一脸觉得受伤的样子，怨恨我低估了他。

    “奸商。”只有奸诈的人才防得到小人作乱。

    “你後悔嫁给奸商？”他看也不看我一眼。

    “你後悔娶到一个非奸商？”来比哀怨好了，谁怕谁。

    “我可没那麽说。”他马上澄清，眼睛飘呀飘地，飞过来偷看我。

    “我也没有。”奸商好啊，赚大钱啊，公司员工才有保障。

    “那你到底在气什麽？”

    “你又在气什麽？”

    “被你气的。”他委屈得要死，又在装小可怜。

    “我还不是被你气的。”

    说来说去，说过去说回来，从头说到尾，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才不会心情不好。

    “你够了喔。”他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才要给我节制一点。”我捏住他的鼻子。“我要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办喜宴那天，我一点都不想看到大冢。”

    “成交。”他一口答应。“阿郎也不准来。”

    “他来干嘛？”

    “你不是每天都去看他？”

    “只有五分钟啊。”

    “五分钟？你们能干嘛？”

    “我买盐酥鸡，他五分钟炸好给我。很神奇吧？而且我跟你说，他真是很厉害唷，不管什麽都只要五分钟就可炸好，酥酥香香，好吃得要命！”

    “盐酥鸡？”他眼睛又眯起来。

    “对呀，阿郎盐酥鸡，伟大的阿郎啊！”

    我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

    接下来的一阵天旋地转，大概会让我忘记阿郎三天吧。

    他吻过来，我想是赌气成份太高了，简直像土匪一样霸道……好吧，我大概会把阿郎暂时忘记五天。

    好吧，一星期。

    好吧。我不想再去计较什麽阿郎还是盐酥鸡了。

    …………………………………………

    在我的坚持下，“被罗曼史和少女漫画养大的梦幻少女”在考量过夫家的财力之後，决定仿效电影里的情节来举办自己迟了五年的婚宴。

    我最喜欢的电影，就是“你是我今生的新娘”。

    碧绿的草坪上搭起雪白的纱棚，天气好好，蓝天白云，天公做美给足了面子，宾客来往穿梭，美食醇酒配上好音乐，简直完美至极。

    音乐？当然是WETWETWET的“Loveisall”。爱就在你身边，在空气里，从手指到脚趾，无一不能感觉到爱情的存在。

    英文翻译成中文总是肉麻又怪异，就像那一次他偷偷放瑞奇马汀的歌在我电脑和桌面上，差点害我反胃。

    天蝎座的原罪是无可避免的不浪漫。

    天生的嘛。两个人都一样，谁也不必嫌弃谁。

    “露露。”二马走过来，一身西装打领带，是我见过最正式的他。

    “嗨，你一个人？”我今天一整天都是止不住的笑容挂在脸上。

    “不是，我带小芹一起过来。”他的脸色很郁闷。

    “她到哪去了？”我从他背後看过去——真是不妙，一堆男人正包围阳光甜姐儿，显然正展开攻势。“你白痴啊，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是客气，以免妨碍她的好事。”

    真是酸得可以。可是有够白痴。白痴到家了啊！

    为什麽男人总是这麽这麽这麽无可救药的愚蠢懦弱又胆小呢？说一句“我喜欢你”会掉半条魂，一句“我爱你”会要一条命吗？

    如果喜欢一个人，为什麽连让她知道的勇气都没有？

    是爱情不够多还是胆子不够大？

    难道说，用一句话换来一个幸福的未来是这麽不值一试吗？

    只要一句话。

    这麽简单的一句话，只要在来得及的情况下说，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Yesorno。不是这一个就是另一个。

    “长假”里的竹野内丰简直动作快到连闪电都来不及阻止，他眼睛里只看得到凉子，其它的人事物完全不存在。

    恋爱中的男人理当如此啊。

    可是，偏偏，没这种胆子的修葛兰满街都是，竹野内丰一辈子遇不到几个。残酷的是，会冲上教堂去的安蒂麦道威尔也没有几个。

    “二马，你自己保重。”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不想给忠告，不想语重心长。那些一点用都没有，反正每个人的姻缘路都要自己去走，不是说谁走过了有幸福的结果，经验值就可以直接分享。

    才没有那麽好的事。

    我也不想幸福到被暗地里诅咒的地步。

    …………………………………………

    “你在想什麽？”傅非朋过来，牵住我的手。

    牵著手的感觉和拥抱是不同的，拥抱是一时的感动或冲动，定格，过了这一刹那，只能存在於记忆之中。

    牵手是长长久久的，一路走下去，即使要走到天涯尽头，也不抗议。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无论是拥抱或是牵手，也是两个人的事。

    “我在想我们两个人，很庆幸是两个人。”我轻轻在他掌心捏一下。“如果那些人都不在就更好了。”

    我实在无法适应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亲朋好友。

    “露露啊，你也真是辛苦，这麽多年亏得你熬得住哦！”

    不然是要怎样？大家想看我离婚跟他大吵一架，还上法院对簿公堂打赡养费官司吗？那可累得很，我懒得做。

    “露露啊，你真聪明！果然，熬久了就是你的……瞧瞧你婆婆多疼你啊，还给这麽一栋房子，你往後可享福了。”

    是哦，给房子就是疼我吗？我才不相信。今天早上才看到她对我的服装大大摇头，一副是我嫌弃她那套旗袍的模样，活似我对不起傅家祖宗八代……

    我一点都不奢望以後会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

    傅老太太摆明喜欢耍弄小辈，没脾气的她还不想找来当玩伴，所以说，在她穷极无聊时，我还得兼差当她的“伴游小姐”就是了。

    “我说露露啊……”

    这样的开场白可不可以不要再来了？我只想好好过一天，属於我自己的甜蜜的日子。只要祝福不要关怀。

    “喂。”我捉住他的手晃了晃。

    “干嘛？”可怜，他的脸也笑得很僵，快硬掉了。

    “我的奖金不准苛扣哦。”那笔钱可不是小钱，我是有用途的，才不能平空消失掉！

    “你还在记那件事啊？”他叹气失笑。

    “废话，那是钱耶，七万多块耶！”一个多月的薪水耶，要是钱跑了我会哭死，好歹那可以来回英国好几趟！

    “先告诉我你干嘛那麽爱钱。”他板起脸来谈条件。

    “先告诉我是不是把你的车子弄好奖金就恢复原状？”我又不是不清楚他的脾气，没先讲好一切免谈。

    他把我的手捏得好痛，久久才说：“好。”

    “那我们先去修车。”我拉起裙摆就要跑，又被他捉回来。

    “现在？”傅非朋眼睛瞪得老大。

    “对呀，反正这些讨厌的人赶也赶不走，不如他们玩他们的，我们先去办这件要紧事。”我一点也不想彩衣娱亲。

    “这算哪门子要紧事？”他开始抓狂了。

    真是没耐性，当总经理的胆子要大、心思要细密，像他这样动不动就小孩子个性的人，实在应该多加训练。

    “你跟不跟我去修？一句话。”那我就多多磨练他吧。

    “如果说不要会怎麽样？”

    “你得自己去面对那堆人，告诉他们为什麽只有你在，是不是跟我吵架、被我遗弃，还有，为什麽我会在这个时候跑去修你的车。”

    反正我现在绝对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还请多多包涵。

    不便之处，敬请见谅。

    “你为什麽不肯留下来？”

    “因为今天的主角是我们，我们有权利耍赖不挨骂。”我可是理直气壮得很。

    “说到底，你是想气我妈？”

    傅非朋先生，你什麽时候退化成单细胞生物了？不都说天蝎座向来深思远虑吗？你的脑袋瓜里的东西是不是被偷啦？拜托你去报警吧，不然我去也可以，不过我是要把你这个笨蛋登报作废！

    “不是。”要气那个老太婆的方式可多了，人要是消失了，哪还看得到好戏？耍笨也不是这麽玩的。

    “你不要嘴硬了，明明就是。”单细胞生物还在坚持。

    “明明就不是。”我笑笑看他。“我是要陷害你。”

    “干嘛啊？”他抓抓头。

    “我看到大冢了。”想到我就一“妒”子火。

    “她来了？”傅非朋一副不可思意的表情。

    “你还装，一定是你故出息把她弄来的！”哼，都被我抓包了还装傻，太可恶了，我没那麽好骗！

    “你这样说不公平，我没做的事不要逼我承认！”他瞪我。

    “我不管，是你说车子没事的话奖金就没事，不准耍赖。”我还是朝车库的方向去。

    傅非朋放开我，双臂抱胸，表情一下子冷下去。

    “你抽屉里的辞职信什麽时候打算拿给我？”他的声音也冰冰冷冷。

    “你去翻过我的东西？”

    “不是刻意去找，小芹帮忙找文件时看到的。”

    “你还是偷看了！”不然哪会知道是辞职信！

    “这麽说，你的确打算离职？”

    “我还没决定。”

    “你什麽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

    “打从一开始就有，怎麽样？”

    ………………………………………………

    我也是有骨气的啊！哼哼哼！也不想想当初我回头去应徵他的秘书的时候有多凄惨，阿爸阿母在家气得噗噗跳，一直说要上来台北跟他们理论，可是我不肯，我觉得太丢人。

    可是，我要怎麽样才能让他们安心？而且不留在家里被同情？

    我没有实务工作经验，工作是难找不说，劳务性质高薪水又低，我说什麽也做不下去。

    最後，我硬著头皮去抢下这份工作的时候，其实是下了赌注的。

    我赌他念旧。

    这对天蝎座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它发生了。

    薪水我也知道他是开高的。

    说实在的，我根本咽不下去这口被悲悯的气，所以，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离开，在他离不开我的时候。

    然而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呢？我不知道。

    总之我回到他身边，他也回到我身边，我们绝口不提当年的事。

    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那件事一样。

    “我的车子不让你修。”他把我往回拉。

    “为什麽？”我的高跟鞋有断掉的危险，不妙不妙。

    “不为什麽。”他的力气好大，居然对我使蛮力！

    “你怎麽可以突然反悔啊！！”太过分了，我的奖金要飞了！

    “为什麽不行？”他转过来狠狠瞪我。“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为、什、麽？”这是什麽态度啊！

    “因为你是我老婆！”他理直气壮得让人想开扁！

    “然後？”是老婆也可以离啊，只是看我要不要离，想不想离嘛……

    “你还要什麽然後？”

    “本来就应该要有然後的……”

    就是那种三个字的话呀，真气人，他死都不肯说！说一下会怎麽样？我就是喜欢听这种三个字！

    就算是用吼的用骂的都好啊，好歹讲出来了。

    “然後就是你明天去公司，那些辞职信都给我交过来。”傅非朋愈走愈快，我好担心鞋子坏掉。

    “干嘛？”难不成他想叫我自己走路啊？

    “收起来免得你作怪啦！”他对我吼。

    “我哪有要作怪！”

    他突然一个大回转，害我差点撞上他胸口。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来我是怎麽过的？”他和我鼻尖对鼻尖。

    “谁不是过得很辛苦的啊？”凶凶凶，大声的又不代表比较有理，我才不、不怕你啦！

    “你身边有几个男人你自己算！每天中午吃饭的一票人、下午聊天喝茶的、还没算下班以後你跑出去玩的有多少人！”他酸死了！

    “呃，这个嘛……”我要怎麽说？

    “这些就算了，我当没看到忍下来不计较。”他深吸一口气，和我额头碰额头。“可是，你拿我当隐形人看该怎麽说？”

    “呃，那个嘛……”我该怎么解释？

    “你要怎麽赔偿我？嗯？”他愈靠愈近。

    “我……”

    “我看你一辈子也赔不完！”他的嘴唇贴著我说。

    “可是……”

    “你想狡辩？”咬我！坏蛋啊！

    不要脸，咬人家的嘴唇！会痒会痛耶！

    “明明就不是这样，你干嘛都要赖我？”我气了，觉得好委屈。“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有错吗？”

    “我有这麽说吗？”

    “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你一定要跟我争这个吗？”

    “是你先赖我的！”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瞪来瞪去他先笑出来，而且愈笑愈大声，笑得远远都有人转过来看我们。

    真要命，一点都不知道节制。

    “笑什麽啦，小声一点啊你。”我嘘他。

    “笑我们两只蝎子，互相螫来螫去，还不嫌烦。”他又大笑。

    ……………………………………………………

    我看看他，觉得很闷。愈想愈闷。

    “跟你打个商量。”我决定妥协一下。

    “干嘛？”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研究星座了？”尤其是天蝎座！

    “为什麽？”他停下来不笑了。

    “男生研究星座……好娘娘腔！”我终於说出口。

    “就你们女生可以拿来对付男生，我们不能看啊？”他颇不以为然。

    “你干嘛把星座挂嘴边碎碎念？听得实在很……”我头痛。“跟你商量一下，你不要啰嗦那些鬼打架，我就——”

    “怎样？”傅天蝎的毒尾巴还是翘在半空摇来摇去。

    “去英国的时候勉强让你跟。”真的很勉强。

    “去英国？”他的尾巴顿住。

    “我存钱就是要去英国。”我招了。

    “为什麽要去英国！你听不懂我的问题吗？”他又大声起来。

    “因为有……嘛！”我也大声起来，只是气势比不过他。

    “有什麽？”他一次比一次恶狠狠。

    凶巴巴。怕你凶……啊？好吧，真的给他有一点小怕怕，哀怨。

    “有帅哥啦，怎麽样嘛！”不然我干嘛选中那个地方。

    “帅哥是吧？帅哥是已婚妇女的绝缘体，你别想去英国！”他气起来。

    “我都存好去那边念书的钱了耶！”

    “啊！”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存这个啊！”

    “不然你以为是存来干嘛？”在异地生活很辛苦，我又不像有些人是家财万贯，老爸走了之後还留一堆钱的。

    “……算了，总之，你不准去英国。”

    “我要去！我要去念硕士，我要念MBA，然後嫁个有钱的老头，他死了钱就是我的，然後带著庞大的资金和企业资产来把你的公司买下来！”

    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的。

    最坏的状况也不过就是我拿到MBA，嫁个老头。

    只要他在五年内死掉跷辫子，我都可以忍耐。

    “露露，你说够了没有？”阿母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

    “你要是五年前这样说，阿爸就算卖掉芭乐园资助你去念书都没关系，可是现在你们不是好好的？还要跑去留学干嘛？”

    阿爸看起来很扼腕很痛心。

    “我说亲家公、亲家母，一切都是我不好，咳咳，要怪，就怪我好了。”傅老太太旁边当然是那个温柔贤淑的大冢。

    人真多，总不能按下核爆键把大家都炸死。

    我阿爸阿母不能陪葬。

    我只好陪笑。

    “亲家母，你不要这样子说，是我们露露不懂事，你们不嫌弃啦！”阿母拼命对我使眼色。

    好的，我明白。

    我再也不能跟傅老太太吼来叫去大小声吵架，非得和她玩游戏智取不可。否则告来告去还是我倒楣。

    还是送她芭乐吃好了。

    至於我的辞呈和英国之行……

　　再说吧。看傅非朋有没有诚意啦。如果生活多采多姿有趣缤纷，我可能会忘记“英国帅哥比美女多很多”的这回事。可能。也许。大概。世界上没有什麽事情是绝对。一直都是如此。包括正在旁边偷笑的那个男人也一样。未来还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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