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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所谓命运总是在意料之中又之外的，她原以为只要努力向前飞，就可以跨过时间这片海。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分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书信，没有电话，更没有碰面．．．当她自以为已经忘记他的时候，偏偏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又相遇了！还是他先认出了她，令她欣慰的是，他眉宇间的笑容依然没有改变。

    小心翼翼地把手从他的手心里退出来，插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他问：“怎么？握着不好么？”

    她摇头：“不是，只是觉得不习惯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并不是情侣啊。”

    ……

    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

    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舍的爱过的人，

    往往有缘没有份。

    谁把谁真的当真，

    谁为谁心疼，

    谁是唯一谁的人，

    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

    早已不承认还有什么神。

    美丽的人生，

    善良的人，

    心痛心酸心事太微不足道，

    来来往往的你我遇到，

    相识不如相望淡淡一笑。

    ——周华健《忘忧草》

    当歌声在耳畔响起时，记忆里开始摇晃起昨天。一场雨，让思念如潮水般漫延。只是一抬头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雨后安静的屋檐。




【一】

58分……

    艾清嘉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英文试卷，转到新学校后的第一次测验，赫然在上的阿拉伯数字鲜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如此地刺眼。

    自己这个曾经在众人眼中的优等生，在这一刻被“不及格”这三个字嘲笑得无处躲藏。清嘉回想起当初教务主任看到转学申请时满脸抽搐的样子，起码当初以班主任为首的任课老师，加上学校领导们还是非常看重自己的，那一个个扼腕叹息的神情实在让人记忆深刻。于是，心里就又开始无端地感伤起来。要是当初自己再坚持一点，是不是就可以留在那里？鼻子里迅速地有种PH值小于7的感觉，什么东西渐渐迷了眼睛。

    桌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清嘉缓慢地抬起头。形成一个合适的仰角和面对面的距离。

    男生站在逆光里，但还是看的出眉眼间明显的怒气，“是谁告诉你，我考试是作弊的？”

    “哎？”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口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是……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有人告诉我，你说我英文考试都是作弊的。”说话间，男生还刻意地看着她的试卷，嘴角带着讽刺笑。

    终于听明白了，面前的人是来兴师问罪的，但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才转来这个学校、这个班级两个星期而已，连谁是谁都还没有分清楚，怎么会去做如此无聊的事情？在背后说别人闲话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行事风格，更何况还是个不太认识的……

    清嘉抿着唇，刚想张口为自己辩解，却被他打断，“你不要反问我是什么人告诉我的，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说过。”

    “没有。”清嘉迎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楚地映着自己。

    男生愣了一下，眼睛迅速地扫了一眼她的同桌，又问，“你敢发誓么？”气势减弱了一些。

    “为什么不敢？”她觉得脖子有点累，索性站起来，“我发誓，我就是没有说过。”

    “好，我知道了。”男生把目光移开，直接落在清嘉的同桌身上，5秒钟后，转身。

    “等等！”

    “怎么？”不屑的口吻。

    “请你道歉。”

    “什么？！”男生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那表情仿佛在说，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话。

    清嘉突然间竟觉得有点好笑，走上前一步，“没听懂么？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学着他的口气。

    周围开始出现嘈杂的笑声和口哨声，不出钱看热闹，当然要在适当的时候起起哄。

    僵持了一会儿，她终于听见了他叹气的声音。

    “好吧……对……不起。”说得咬牙切齿。

    “你在和空气说么？”

    “你！……”世界上还有如此不依不饶、穷追猛打的人。怎奈她还死死地挡着自己回座位的路。唉，罢了罢了，什么叫“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天自己算是彻底见识了。

    “艾清嘉同学，对、不、起。”

    “没关系。”

    上课铃识时务地响起来。所有人迅速关起话匣子，一切在须臾间恢复原样。

    清嘉坐回自己的位子，收起那张快被自己揉烂了的英文试卷。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自己的同桌——这个自己来到这里后认识的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朋友。

    “你看着我做什么？上课了……”华子觉得很不自在。

    这个人在四天前告诉自己，那些经常和他一起玩的男生考试在作弊。当时自己惊讶地看着他问：“真的假的？”

    清嘉耸耸肩。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又不太明白。

    视线穿过两排，刚才的那个男生此刻正在认真地记笔记，左手托着下巴，好像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和他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这里的人还真是奇怪。

    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带来一阵风，校长办公楼外满墙的爬山虎像海浪一样翻滚起来。艾清嘉突然有点想念曾经的那些玩伴，那些和自己青梅竹马过的孩子，心性可要简单纯朴一些。或许这就是大城市和小城市的一个区别吧。

    原本是花团锦簇下的一枝独秀，如今却陷入前所未有的落魄与狼狈。委屈涌入眼眶，有湿湿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手背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又滴在书本上，印出一个难看的水渍。

    清嘉吸吸鼻子，响声引得华子看向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水土不服，身上发了些疹子，有点不舒服罢了。”

    “哦……下课后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不要紧的，过几天就会好了。”

    “你确定？”

    “嗯，我妈说的。”

    放学时，三五成群的居多，这和以前的学校没什么不同，脚步在推搡中向前，一次次地被擦身而过，回家的路，只剩下她自己形单影只。心里空荡荡的，非常空，有一种奇异的痛感。




【二】

话说，英文老师的老师，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矮小的老人，慈祥又谦和，他的手盖上清嘉的额头时，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和胆怯。

    循着纸上的地址，在一个旧弄堂口向里望，眼前是这个城市最具特色的居民住宅，以石头做的门框，以乌漆实心厚木做的门扇，看似厚重却透出浓浓的江南风情。白色石灰粉刷的墙壁历经岁月后显现出斑驳的痕迹。她推开木门，惹着铜绿的门环撞击声就在古老的弄堂里回响起来，扑鼻而来的全是老木头的腐涩味道。

    楼梯的台阶很窄，只容得下半个脚掌，清嘉斜着身体向上，亦步亦趋地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

    一路向上刚走了十来个台阶，就听见什么人从下面上来，速度很快。清嘉立刻停下来相让，双手紧紧地攀着扶手。来人经过她身边，带着一阵风，还是碰到了，她险些跌坐下去，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抓住：“没事儿吧？”

    她摇头，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是你？”男生开口，紧跟着把手抽开。

    “很难走吧？”身后响起温和的声音。

    在她眼角的余光里，有一个老人正提着鸟笼看着她，赶紧鞠躬：“老师好……”

    “走走就会习惯了。”

    “嗯。”

    “哟，都来啦，快上来。”师母探出头来向他们招手。

    男生抬头应着，看了她一眼后，继续向上走去，“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早了点。”

    “没关系，时间也差不多，你们先坐一下，喝点水。对了，这个女孩子是你的同学吧？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呃……不太认识……”

    门关起来，尾音夹断在门缝里。他刚才那奇怪的、略带鄙夷的眼神像根利刺扎在她心上。

    是“不太认识”么……？

    不甘的情绪滋生出来，她咬着嘴唇，快步走向座位。

    秒针分针滴答滴答在转动，清嘉一直低着头，即使偶尔抬起来也不侧目，心里越想越不舒服，自己怎么会和这个人一起补习？他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么，还要补什么啊？……简直是倒霉透了。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要差一些，一个半小时后，就能听见各家在楼道里面准备午饭的响声，锅碗瓢盆的协奏曲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闲聊。不一会儿，香味飘进来，浓油赤酱的，她还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最后的单词默写结束后，两人起身向老师告别，师母客气地要留他们吃饭。

    “不了，妈妈在家里等着我呢，谢谢您。”清嘉背起书包。

    男生看向她，也摆摆手：“我也是，谢谢您。”

    下楼时，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

    “真虚伪。”男生鼻孔出气地冒出三个字。

    “哎？”

    “难道不是吗，我刚才明明看见你吞口水，既然想吃，就直说呗。”他回头，眼角弯出一个弧线。

    “我、我才没有！”脸因为窘迫和急切而迅速变了颜色。

    “切，还真爱狡辩。”他摇摇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还说风凉话地扔下一句，“走慢点儿啊，跌倒了可没人扶。”

    这个家伙的嘴巴还真是毒辣，清嘉恨不得能追上去狠狠地踢他一脚。正想着，脚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捡起来，竟是个自行车钥匙圈，重金属色的圈环上还刻着C.H.

    在弄堂口有见到他，站在一辆自行车旁，像个没头苍蝇一般翻遍自己满身的口袋，急得满头大汗。

    她想起那个钥匙圈，该不会是他的吧……？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吧，这种人还是不要管他的好。可是，留在自己手里也没什么用啊……

    “你看着我做什么？”他停下搜寻的动作。

    “谁看你啦！你很好看么？”她扭头就走。

    “喂！”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个……”

    “干吗？”她使劲甩开。

    算了，她应该没有见到吧，问了也白问。男生这样想着，说：“没什么，你走吧。”

    切，有毛病。清嘉大步走过他身边，可是越走越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摸出钥匙圈来看，想想还是往回走去。

    他还弯着腰在弄堂里打转，那样子就像一只准备掘地三尺的鼹鼠。

    “喂！”她唤他。

    男生没料到她还会退回来，一连疑惑地歪过脑袋。

    “接着！”

    一个什么东西划出一个抛物线向他眼前飞来，措手不及地去接，看清后立刻冲着女生的背影喊：“怎么会在你那里？”

    “奇怪了，拣到的，不可以啊？！”她说完迈开脚步就要走。

    “喂！”

    “还有什么事？”都已经还给你了，还哪来那么多问题。

    “……”他举着钥匙圈向她示意，有两个字却卡在喉咙口发不出声音。

    “下次记得问人家的时候要客气一点。”她说着背对他挥了挥手。

    男生望着清嘉的蓝裙子消失在转角，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掂了掂，竟然笑出声来。其实，她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讨人厌么。




【三】

一个多月后。

    夏天灼人的热浪已渐渐退去，艾清嘉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那种衣服整天湿湿粘粘的日子真难受。

    英文老师捧着试卷款款走进自己的视线，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要发布期中考试成绩的。大家都自觉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讲台，每个人脸上都是不一样的表情。

    “艾清嘉，95分。”

    清嘉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圆珠笔，没想到第一个名字就是自己。华子用手肘碰她，“嘿，想什么呢？叫你呢！”

    “啊？”茫然。

    华子向讲台努努嘴，“老师叫你呢，还不快去拿你的卷子！”

    “艾清嘉？”

    “到！”清嘉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95分，快来拿你的卷子。”老师笑得一脸温暖。

    清嘉走上讲台接过试卷，她觉得此刻老师的脸上才是对待优等生特有的微笑，而一个多月前还是那充满同情的一副“真是可惜了”的表情。

    转身的时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全都一样了——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坐回位子的时候，华子盯着她的考卷猛看，清嘉顷刻间就有了些许的得意。

    “怎么做到的？”华子终于忍不住，代替大家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补课呗，总不能老是亮红灯啊。”轻描淡写的口气。

    “补了多久？”

    “唔……”清嘉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十一，对，十一节课，每周一次，一次两个小时。”怎么好像在说药瓶上的服用指南一样。

    “就这样？！”华子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清嘉看着觉得很好玩，要知道华子是典型的小眼睛男生，平时的样子就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可是现在，清嘉却能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一切，笑，“就这样了，说来这是我第一次补课，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华子瞬间露出想吐的表情。听见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急急地跑上去。

    下午第一节课，班会。

    班主任开始通报总成绩排名。

    说起这位班主任，清嘉第一天来报道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一米七几的个头，瘦瘦的身材更加拉长了她给人的视觉感受，这样的女老师清嘉可是头一回碰到。后来知道她是负责教授音乐科目的时候，便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大多数孩子都认为，99%的班主任都是主课老师。自己竟然就遇见了那个1%。

    由于英文成绩的强势反弹，艾清嘉一下子攀升到了班级第二名。

    于是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清嘉被班主任当作“榜样教材”对着下面在座的四十几位同学说教了整整三十分钟后，下课铃响了起来，像闪电一样划破了沉寂又压抑的空气。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感叹着耳朵的折磨终于到此结束。

    清嘉真是很佩服班主任老师的口才和气魄，难怪同学们个个见到她都像耗子看见猫一样，那可是“女王”级别的人物啊，威严不容挑战。

    最后一节课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大家开始一如往常地不安分起来，清嘉揉揉太阳穴，也跟着以一种不易被老师发现的姿势，轻巧又快速地整理起书包来。

    “下课先别急着走。”华子靠近她小声说。

    “嗯？”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个……有几个朋友要介绍给你认识……”

    “哦。”她点点头，索性将书包又放在一边。

    五点一刻的时候，众人作鸟兽散。

    艾清嘉看见三个男生提着书包向自己这边走过来，于是转头看华子，挑起眉毛：就是他们？

    华子站起来，顺手把清嘉也拉起来，从左手边开始介绍：“那个，正式认识一下吧……阿沁、小志，和……”

    “楚涵。”一个声音硬硬地打断华子。

    “离家出走的出？汗流浃背的汗？”清嘉的嘴角出现一个弧度，“好奇怪的名字，和人一样。”

    “你说什么！”一挑就炸毛的家伙，阿沁和小志赶紧拉着他。

    “清嘉，别闹”，华子一看势头不对，赶忙出来圆场“是楚国的楚，涵养的涵。”

    “切，我就说么，她还记着仇呢。”楚涵别扭地侧过脸。

    其他三个男生都尴尬地看着他俩，急切地希望其中一个人能说些什么。

    清嘉“咯咯”地笑出声来，引得楚涵看向她。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只可惜一直对不上名字。”

    “哎？”

    “我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大家都在看我写在黑板上的名字，只有你，完全没有抬头啊”清嘉说着凑近楚涵，“我很好奇，当时你在想什么……”

    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有楚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个……还不是因为你那天打扮得实在太……太……土……”

    阿沁看着楚涵，露出一副像是吃了苍蝇的表情，这小子脑袋秀逗啦？怎么可以这样说一个女孩子。

    当初清嘉刚刚来到这个城市没多久，每天和母亲只顾着忙转学的事情，根本没时间去添置一些新衣服。那些从小城市里带来的衣裳，在这些孩子眼里自然是不够吸引眼球。不过现在好了，大家都是清一色的校服，丝毫没有了可比性。

    “那你们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合起伙来捉弄我啊。”

    “开玩笑而已，新同学在哪里都会收到些特别的‘礼物’，不是么？”小志绕到清嘉的身后，突然凑近她的耳朵，清嘉吓得缩起脖子。

    如此，众人都笑起来，结伴开始往外走，回家的路就此变得热闹起来。

    走到岔路说“拜拜”的时候，清嘉对楚涵说，“纠正你一下，我这个人从来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楚涵的反应漏了半拍，眼睁睁地看着艾清嘉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是啊，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呢？好像、大概、似乎是在想“清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吧。

    后来，当语文老师侃侃而谈起柳永的《望海潮》的时候，楚涵猛然间发现，原来清嘉的名字就在这里啊，原来真的是“美好”的意思啊。

    作者还有话说：

    不定时会来捉虫……也欢迎看文的亲们来捉虫……




【四】

没过几天，班主任在全班进行了一场座位大调换——从之前的男女同桌，变成了男男同桌和女女同桌。大家都知道，这是学校为了防止青春期的孩子出现早恋，但是地球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法子。

    于是，华子成为了清嘉后座，阿沁和楚涵坐在了一块儿，而一个叫沈婷的女孩子在清嘉的注视下，拿着书包轻轻地坐到她的旁边。

    艾清嘉偷偷地用眼角看自己的新同桌——白皙的皮肤，长长的头发，文静又腼腆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听课，仔仔细细地记着笔记。回想起自己曾经的同学，似乎很少有这样像纯净水一样干净的女孩子。

    禁不住觉得好笑，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里本来也就没几个女孩子，像自己这样从小和男孩子和泥、打架长大，说话做事的时候都透着三分帅气的“假小子”，突然对眼前这个有着江南水乡气息，一口吴侬软语的女孩子有种莫名的好感，恐怕不只自己，很多人都会喜欢她的吧。

    “哎？”沈婷忽地看向清嘉，带着疑惑的表情。

    清嘉吓了一跳，手肘无意识地捅向一边，还没反应过来，桌上的笔盒直接向下做了个自由落体。

    撞击地面时那声尖利刺耳的响，让教室里巨大的沉寂应声而碎。

    心跳干脆漏了一拍，怎么都找不回来。清嘉简直又窘又急，在别人纷纷看来的诧异目光里弯腰去捡散落了一地的东西。抬头时却发现沈婷那一双乌黑的、亮汪汪的眼睛，正静静地停在她桌面的一张纸片上，没有移开。

    那片纸上满满的都是卡通画。

    清嘉伸了伸舌头，自己这种上课爱开小差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这些都是你画的么？”沈婷把画拿在手里，纤细的手指滑过一道道笔痕。

    “嗯……啧……”

    坏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笔盒裂了一个大口子，于是就一门心思地翻看着笔盒，满是可惜的眼神。

    这个笔盒是和清嘉一起坐着火车，跨过了云和山来到这个繁华的大都市的，现在就这样坏了。想起自己昨天在翻看信件的时候，发现和旧学校的朋友的话题开始越来越无趣，从最初谈论清嘉的新学校、新同学，到和那个小城市里不同的一切，再到后来谈到各自的学业。统统是些无关痛痒的、细碎的琐事，里面的称呼也慢慢地从曾经的“我们”怎么怎么样，变成了如今的“你们”怎么怎么样……一阵愕然。

    清嘉心里有种真切的失落感，那些在小城市里生活过的记忆和痕迹正在一点一滴地离她而去，就像飞向空中的蒲公英，抗拒地心引力。

    “我看看。”手里的笔盒被沈婷拿走。

    清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

    “坏了……就不要了吧……明天我给你一个新的。”

    “哈？”

    “不是白给的，就拿这张画来换。”

    “这……”

    “就这么说定啦。”令人难以拒绝的口吻。

    她抓过沈婷的手，笑：“给你就是了，你别再摸它了。看看，手都脏了，再说铅笔画可不禁摸，很快会花的。”

    放学的时候，华子来招呼清嘉一起走，楚涵他们都已经等在了教室门口，小志还不安分地跺着脚。

    清嘉急急地拉起书包的拉链，背带被沈婷捏在手里，“嗯？”她回头。

    “那个……”

    “艾清嘉，你快点儿！”阿沁向她招手。

    “哎，来了！”

    清嘉冲着沈婷咧嘴一笑，摆手，“那，明天见咯。”

    “走喽。”几个男生一哄而散。

    “你们等等我啊！”清嘉急急地追上去，书包的背带挣脱开谁的手。

    那个……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走？沈婷的右手愣愣地停在半空中，半晌弯起手指抓了抓，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

    正在失望时，一个脑袋斜在门框外，“要不你也一起？”

    “可以么？”雀跃的音调。

    “当然啦！”

    第二天，清嘉在课桌里摸到了帮着粉红色丝带的新笔盒，不，确切的说是个笔袋，这下再也摔不坏了。她很是喜欢。

    后来，不管艾清嘉走在校园的哪个角落，身后总跟着一个小尾巴。

    华子说：“清嘉，你和沈婷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

    清嘉只是乐，看着沈婷从远处跑过来，扑在自己身上。一个“熊抱”，结结实实得让人几乎窒息。




【五】

体育课这三个字，对于正处在青春期的、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孩子来说，远比语数外、政史地听起来诱人得多。

    可是清嘉总是觉得有些无趣。因为她总是不能自制地要拿这里和曾经的学校作比较。

    这个都市寸土寸金，一所位于市中心地带的中学的操场自然也就小得可怜。没有草地，没有塑胶跑道，没有用来跳远和投掷的沙坑，于是相对应的教学器材也省去了。四周只有水泥地面，上面冷冷清清地矗立着几个篮球架——也只够打个半场。

    甚至就连一天两次的课间操，大家都要分开来完成——早晨清嘉他们会去操场做操，而下午就留在教室里装模作样地甩甩手、伸伸腿。

    围墙以外就是车水马龙。

    曾几何时，自己这个校级的体育健将，区级运动会的常客，在这里突然没有了“用武之地”，心情Down到谷底。

    什么东西滚到了脚边，碰了一下停下来，把清嘉从自我意识中拉回来，目光顺着裤管一路向下，唉，还是篮球。

    “清嘉，帮忙扔过来！”

    沿着声音的方向，是小志站在不远的地方挥着手喊。

    视线最后落在楚涵身上，他的裤腿被挽在了小腿上，浅蓝色的衬衫解开了两三颗纽扣，领口就变得松垮下来，发色因为汗水更深了些，本该贴在前额的发大概被随手抓过，全部竖了起来，在太阳的照射下甚至还能折射出零星的光来。

    楚涵也在看她，不自觉地挑眉毛，示意她快点把球丢过去。

    清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弯下腰，两手把球捧起来，然后学着流川枫的样子，跳起，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像彩虹一样向楚涵站着的地方飞去，最后稳稳地落在他怀里。

    男生当中有人发出了喝彩声。

    沈婷跑过来，拉过清嘉的右手，把一只羽毛球拍塞在她手心里。

    结果清嘉带着她把对面的两个人“杀”了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沈婷把拍子扔得老高，绕着清嘉跑，心情很好的样子。

    接下来，在清嘉不注意的时候，一个吻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带着软软的温暖。

    “这是奖励！”

    清嘉的手抚在被吻过的地方，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带着一脸的不可思议，半天合不拢嘴，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是疯了。

    可是转念又低下头笑了，这种“奖励”自己还是第一次收到（当然，来自于爸爸妈妈的除外），真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女孩子。

    “怎么……你生气了？”

    “不是，只是有点肉麻。”清嘉故意把“肉麻”两个字说得重些。

    “你再说一遍！”

    “肉麻！”

    “你再说！”

    “再说十遍，一百遍都是肉麻！”

    清嘉说完拔腿就跑，沈婷在后面追，操场上荡漾起两个女生充满青春的欢笑声。

    大家在一起跑步的时候，小志一个劲儿的喊“脚疼啊脚疼”。

    华子他们都懒得理他，只有阿沁似笑非笑地问：“刚才打球的时候怎么也没听你喊过一句？”

    “我也觉得奇怪，怎么现在就脚疼了……呢？”

    众人皆笑。

    “哎，说不定换双鞋会好些。”小志用手肘碰阿沁。

    “那你自己看，”阿沁指着大家的脚，“这里有这么多鞋，你想和谁换？”

    小志居然真的煞有介事地四下张望起来。

    半晌，叹口气，“男生的都不怎么样，我倒觉得清嘉的不错。”

    “不行。”楚涵的声音。

    “为什么啊？”

    “人家女孩子的鞋，你能穿么？”华子拍他的头。

    “可我觉得款式很适合我。”

    清嘉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那是妈妈给新买的，其实根本谈不上什么款式，就是全白的那种，简单，中性，难怪小志会这样说。

    “那也不行。”楚涵又说。

    “为什么啊？”

    “因为你穿不下，是大小的问题。”阿沁笑。

    楚涵同时扔给小志一个“你真笨”的眼神。

    耳边又传来老师那充满节奏的口令声。

    下课的时候，楚涵手里抓着饮料走过来，外套搭在肩上，热气腾腾的样子。

    “谢谢。”清嘉抬手接过一罐，刹那间觉得这里的体育课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回到教室，她将裤腿挽起来喝水，很“豪放”的样子。

    华子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的。

    “干嘛？”她放下水瓶，上上下下打量自己，“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华子指指她的腿。

    “那又怎样？……很热啊，再说你们不也一样……”

    “你啊，怎么说也是个女生，要谨慎一点啊……”

    “呃，呵呵……”她干笑两声，赶紧把裤腿放下去。

    “也就是我，换成是楚涵……”

    “会怎样？”

    “你知道的，那家伙嘴巴很毒的~呵呵~”

    “想不到，他还挺传统的啊。”

    “你可不要以为男生都是开放的花花公子……”

    “我才没有咧！”

    作者还有话说：

    强烈鄙视自动发表系统，居然没给我发，还要我手动……绝倒……




【六】

冬季。

    这是艾清嘉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冬季。

    这个地理位置处在南方的都市，散发着让人意料之外的寒冷。

    清嘉感到很不适应。

    那个自己生活过十几年的小城的冬季，总是能让人感到温暖的——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但是现在，寒冷的空气夹带着潮湿的味道，正一点一滴地渗透进自己的皮肤，到达关节里。

    手指上有红肿的血块，热的时候会痒，一抓却很疼，母亲说这就是冻疮。这让清嘉很痛恨，因为即使像她这样有点“没心没肺”的女孩子，也会把一双手看得像脸面一样重要。爱美之心是不可抗力。

    地理老师正在介绍欧洲，那片有着各种各样屋顶的教堂、城堡、郁金香、圆舞曲、风笛、和塞纳河边的咖啡馆的土地，是清嘉不能自制地热爱它的全部理由。

    清嘉一直漫不经心地听着，想象着自己正操着一口流利的法语或者意大利语，漫步在香榭丽舍的大街或者坐在威尼斯的名为“贡多拉”的尖舟上，不管是玻璃橱窗还是随意地流淌的河水里，都会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那或许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但绝对是一种令人陶醉的享受。

    “想什么呢？”沈婷侧过脸来问。

    “在幻想自己是个有教养的淑女，坐在巴黎的餐厅吃正宗的法国大餐……然后，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安静地等待一场弥撒。”

    “会祈祷么？”

    “当然。”

    “像这样？”沈婷闭上眼，两手相握，十指交叉。

    “对，就是这样。眼前还有白色的蜡烛。”

    清嘉也学她的样子握起手，却被她发现了手指上的冻疮。

    “怎么弄成这样……”

    “没关系的……”有点尴尬地缩回手。

    老师听见了动静，停下来，看向这边。

    楚涵也看过来，对上清嘉的眼睛，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嘉一直不知道自己对楚涵有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她也始终搞不清楚，为什么法国人要用四个二十加上四来表示八十四……大概就是一种浪漫吧。

    沈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去倒水，重又坐回的时候，把盖紧了盖儿的水杯递给清嘉。

    暖和的热度从指尖慢慢传遍了一双手。

    “你幻想的故事里，有我么？”

    “哈？”

    “我觉得有我，还应该有华子他们，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大家手拉着手。”沈婷自顾自地说着。

    清嘉看着她，没有告诉她，其实那个故事里除了自己谁也没有，说不出口。

    放学的时候，灰蒙蒙的天空终究还是下起了雨。

    几个人里只有华子和楚涵带了伞。

    华子是出了名的“天气预报员”，这点近似于“婆妈”的习惯总会时不时地被阿沁和小志拿来嘲笑一番。

    而楚涵呢，纯粹是因为家远——需要步行，乘车，再步行——伞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书包里的常备工具罢了。

    阿沁和小志迅速地挤到华子的伞下。华子假装厌恶地挤兑他们，三个人傻呵呵地推搡起来。清嘉回头看见楚涵从楼梯上走下来，停在她的面前，撑起来。

    看着华子他们三个人挤一把伞，清嘉有点愧疚。自己应该带把伞的，母亲早上明明有嘱咐过，可还是因为自己急着出门而忘记了。

    “走吧，不用在意他们。”

    “嗯？……哦。”

    一路上清嘉都不敢抬头看楚涵的脸，视线窃窃地往上移，鬓角的发梢，颈部的线条……最后只能停在他握着伞柄的右手上。寒风迫使他越握越紧，骨节凸显出来，带着寒冷的惨白。

    “为什么不戴手套呢？”

    “啊？”没反应过来。

    “手不冷么？”再问。

    “哦……只是不喜欢那些絮叨的东西，隔着手套总觉得握不紧。”

    完了，没话说了。

    “你以前生活的城市……那里的冬天什么样？”楚涵忽然问。

    “那里啊，会下雪呢。我记得小时候……”清嘉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

    楚涵侧过脸听她说，感激自己找对了话题。女孩的唇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眼神完全陷入在回忆里，说到高兴的地方还会比划一下，比如“雪人有这么大个儿”，比如“手冷的时候就这样插进邻居家哥哥的口袋里”。

    楚涵低头，自己的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藏着清嘉的左手。没有开口，也许是因为不想她把手移走。

    最后的字眼儿停在“很美”上。

    很美，有多美？楚涵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原本就是几年也难得下次雪的，纵然飘落一些也都是湿漉漉的带着雨，没有一点规模可言。所以他从来只是通过电视或书刊上了解一些所谓的雪景应该是怎么一回事。亲身感受之类的，还真说不上哎。

    “我到家了。”清嘉停下脚步。

    “嗯，明天见咯。”不自觉地笑。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笑的时候，连眼睛也会笑的。”

    “有么？”楚涵下意识地想找镜子来照照看，猛然发现清嘉的眼里正映着自己“会笑的眼睛”。那到底是谁的眼睛在笑？

    “好啦，明天见。”

    “呃……”

    没等楚涵反应过来，清嘉就从他的伞下退出去，遮着脑袋急急地跑向家门。

    他认为，清嘉的童年里有着自己不曾经历过的色彩，就像橙色的纸飞机，也像单晶的冰糖，从她的嘴巴里一字一句地诉说出来，带着令他羡慕和向往的口吻。




【七】

圣诞节对于清嘉而言是个新鲜的词儿。至少在来到这里之前，自己还从不曾像周遭的同学这样为一个外国人的节日激动过……明明不是还有好几天呢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班主任让清嘉去办公室一趟。说是校领导给每个年级布置了任务，需要大家群策群力，以最小的成本，在新年到来之前搞好校园的美化工作。年级组长的意见是要效仿美术馆，打造一个艺术长廊，每个班级的“责任田”就是自己教室在走道里的、处于前门与后门之间的那面墙。班主任之所以会把这项“光荣又艰巨”的任务交给清嘉，还得“归功”于美术老师的大力推荐。

    下午的课外活动，清嘉谎称自己肠胃不适，要求留在教室里休息。

    宁静的阳光洒在图书馆的书本上，看得见光线下轻舞飞扬的小灰尘。空气中充满了静谧的味道，难怪那位阿根廷国立图书馆的馆长博尔赫斯先生总是热衷于迷宫这个意象。

    清嘉在一排排的书架之间穿行，实在像极了行走于迷宫的孩子。在书的海洋里探寻出口，让人感到一种身处冒险的兴奋。

    她从这一排绕到那一排，也不知是被太多的书本弄得有些眼花缭乱，还是见到的都不合心意，一直都是两手空空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楚涵正趴在她的座位上，面向着窗户，耳机线沿着下颚的线条隐藏进外套里。阳光在他的身上形成一个毛茸茸的轮廓。

    清嘉悄悄地走过去，伸手，照在楚涵眼睛上的光被遮挡开来。

    他的眉蹙了一下，睁开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清嘉坐到他对面。

    “你刚才去哪里了？”

    “你……找我么？”

    楚涵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罐牛奶，捏在手里，“好像，已经……凉了……”

    清嘉看着他迟疑地喃喃自语，笑出声来。

    “不舒服就不要到处乱跑。”眼里带着轻微的责备，脸上却有些许尴尬。

    “没有……”

    “嗯？”

    “我没有不舒服啊。”清嘉从楚涵的手里拿过牛奶，捧在手心里。

    依然是热的呢，那应该是他手心里的温度。

    楚涵的眼里充满了问号，等待下文。

    “班主任让我负责墙报的工作，我真在烦恼要画些什么，所以去图书馆找资料……”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强……暴……？”

    “哎？！”女孩觉得自己听错了。

    男孩的眼睛又开始笑。

    “你讨厌！”清嘉站起来，恨不得去掐他的脖子。

    “不能怪我啊，谁让你自己没说清楚。”楚涵逃开一点，无辜地陈述。

    “你狡辩！”

    “没有！”

    “你就是在狡辩！”

    “真没有！”

    ……

    清嘉突然意识到谈话开始越来越无聊，脸瞬时涨得通红，奇怪心情却是轻松而明朗的。正想结束这状态怪异的对话，却又听见他的下句。

    “这个行不行？”

    楚涵的手上变魔术般地拿出一张卡片来，或许是哪个同学送的，上面还写着“圣诞快乐”。

    卡片白色的背景上，有座装饰一新的小房子，有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有个插着扫帚的雪人，还有辆载着圣诞老人的驯鹿车。整个画面应时又应景。

    “就这个！”清嘉高兴地接过。

    沈婷回来的时候，清嘉把卡片拿给她看，告诉她自己要在那面墙上画这个。

    沈婷也很满意，“我家里有好多没用完的颜料，明天我都背来给你用！”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年级变得热闹起来，每个班的代表都手忙脚乱地把奇思妙想涂鸦在墙面上。

    气氛热火朝天，真好。

    校领导和年级组长个个眉开眼笑，真好。

    其他班级都在墙面上框出一部分来画，清嘉认为那样太过于呆板，她要画满整面墙，所以“工程”变得有点浩大。为了赶进度，每天中午和放学以后她都要站在走廊里画画，而沈婷和华子他们就轮流给她打下手，递个笔，上个色的，都可以。

    清嘉从桌子上跳下来，仰头看。房子、树、雪人、驯鹿……点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婷婷，把咖啡色的颜料给我一下。”

    ……

    “婷婷？”

    ……

    转身，楚涵一个人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打游戏，全神贯注的样子，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夕阳的余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过来，他的半边身体隐没在暗处。

    “怎么就你一个人？”清嘉走过去，乘他不注意的时候把指尖上的一点红颜料蹭在楚涵的衣领上。

    “唔……沈婷去洗手间了，华子他们下楼去活动活动就回来。”楚涵暂停手里的游戏，抬头，“你需要什么？我拿给你。”

    “算了，天色暗了，看不清了，星期一再说吧。”

    “可以么？”楚涵站起来抬头看，把墙面上的画和清嘉曾经告诉自己的雪景在脑海里重叠起来。

    “可以，只剩一点儿了，”清嘉开始收拾东西，“倒是你，今天早放学，你却这么晚回去，家里人不着急么？”

    “没事儿，回去就说路上堵车了。”

    沈婷从洗手间回来，看见背着包等在教室门口的清嘉和楚涵，一起下楼的时候又遇见跑回来的华子、阿沁和小志。

    一伙人乐呵呵地到学校附近的大排档吃饭，手拉着手走出校门的时候，清嘉想起沈婷说的“大家从教堂出来的时候手拉着手”。

    东西上的很快，两个女生也和男生一样吃的狼吞虎咽，一点儿也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楚涵有时侧目去看清嘉，心里想想就要笑，心不在焉地低头喝汤的时候呛了一口，结果差一点喷出来，华子紧张得捧着碗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过了两天后的升旗仪式。

    排队的时候楚涵走过清嘉旁边，脸色难看。

    “怎么？星期五那天回去太晚，被家长说了？”

    “没有……倒是你啊，在我的衬衫领子上抹了什么啊？我爸一个劲儿地说‘死孩子，洗不掉了！’就像复读机一样烦。”

    清嘉只是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班主任站在前面不断地督促大家排好队，广播里响起了音乐声。

    一个星期后，年级评选结果揭晓，清嘉的班级获得了优胜，校长在国旗下宣读获奖名单的时候，班长代表全班跑上前去领奖状。

    “关她什么事儿啊。”小志站在队伍里鼻孔出气，一个劲儿地替清嘉抱不平。

    清嘉伸手去摸他的头，“其实无所谓的。”可是，眼里一抹骄傲的光彩暗淡下去。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一个小漏洞，于是改了一个字，不然和后面的内容就矛盾了……看文的亲们若是没有发现，请忽略……呵呵




【八】

纸条儿是个不错的东西，可以表达思想，包括一些不方便直接说出口的话，所以在女生之间很受欢迎，特别是在一些想说话却不能说话的课上可以派上很大的用场，比如班主任的音乐课。清嘉和沈婷有一个用来传条儿的小本，可以堂而皇之地传来传去，封面上写着她们两人的名字。有些话来不及说完的，还可以用留言的形式写下来，由另外一个人带回家去回复，第二天再继续，挺好玩的。

    自习课的时候，很多女生都会把“口袋书”拿出来看，有漫画，也有言情小说。清嘉常常会在做了一半功课后停下来，提醒沈婷要记得拿课本作掩护，这样才不会被藏在后门玻璃窗里的搞突击检查的班主任发现。毕竟这些书都是从学校对面的小书店里借来的，如果被老师没收的话，可是要等到学期结束才能够要回来的。

    不过，学校的生活在大多数的时候就像一部随身听，虽然会因为一些美妙的歌曲而高兴，可是当电力开始减弱，就会越来越没劲。

    渐渐地，班主任发现男男同桌和女女同桌的弊病也许要比男女同桌大得多，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上课时“交头接耳”的情况屡禁不止。

    就比如清嘉和沈婷现在这样。

    “喂，你就告诉嘛……”清嘉抓着沈婷的胳膊摇。

    “真没有啦……”女孩的脸明显红了点。

    “那你脸红什么？”狡黠的目光揭穿她。

    “嘘——你小声点儿……”

    “那这样，我从那里开始一个一个点过来，不是的话你就摇头，是的话你就点头？”

    “那可不行……你得挑着点，机会有限，五次点不中的话就作罢。”

    “唔……行！哎，不过我们事先说好啊，要是真被我点中，你可不许耍赖。”

    “嗯。”

    清嘉好奇了很久，像沈婷这样的女孩子到底会喜欢怎样的男生呢？她伸出食指，犹豫着点起来。一次、两次、三次……，不是华子、不是小志、也不是阿沁……最后，她的指尖好似被什么驱使着落在楚涵身上。

    这一次，沈婷没有摇头，脸却变得更红了……

    “你们两个哪来那么多话？嗯？”班主任把讲义拍在桌上，所有人在令人昏昏欲睡的、冗长的训教中抬起头，目光随着老师的视线齐刷刷地开始搜寻老师口中的“你们”，清嘉吓得赶紧把手缩回去，拿起铅笔写写画画地装样子。

    可是焦点却意外地聚集在了楚涵和阿沁身上。

    “沈婷。”一个名字，带着严厉的口吻被说出来。

    “嗯？！”她抬起头，脸瞬间煞白。

    “把你的书包整理一下，和阿沁换个位子。”

    “老师……”沈婷觉得一定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转过脸来看清嘉，想要获得某种确认。

    “咔。”清嘉手里的笔断了笔芯。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炸弹轰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奇怪的感觉。

    “快点。”

    “可是……”

    “快点！还有阿沁，你也快一点，真不知道，两个男生怎么也有那么多废话！”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师的眼睛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楚涵和阿沁。

    清嘉的衣袖被沈婷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喉咙霎那间变得很干燥，就好像自己刚刚跑完八百米一样难受。于是，什么也没法说，只能硬生生地让沈婷放手。

    沈婷很快就整理好了东西，把传话用的小本留给清嘉，清嘉抬起手接过，眼睛却不知道应该要看向哪里。

    阿沁坐过来的时候，清嘉用颤抖的声音问：“你、你们在……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只是在纸上下五子棋而已……”

    “……”原来老师真的是在“指桑骂槐”，自己一点儿也没有猜错。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说的是真的！不然你以为两个男生能干什么啊？”不知怎么，女生那略带惊恐的眼神看在阿沁眼里，竟像在说“不相信”。

    身后的华子终于忍不住而笑出来。

    下课后，沈婷开始哭起来，她还是没有说服自己要忍住。

    楚涵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作为男生他确实难以理解，这有什么好哭的呢？又不是调换班级或者转学，只是换座位而已啊，仅仅隔了两排，每天还是见得到啊……尴尬的要死，好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沈婷一直哭着，眼睛渐渐肿成了桃子，没完没了……清嘉觉得整个人都快被那些泪水给淹没了，偏偏自己那些可以用来安慰人的词汇本就匮乏，只好叹口气，干脆也就由着她去。却不道知自己这样的举动，没多久之后竟然就在一些女生的口中被描绘成了“冷血”和“没良心”……真是，百口莫辩……

    放学的时候，清嘉找了一个借口先走。楚涵挎着包看着她走出教室，然后走到阿沁跟前问：“她这又是怎么了？”

    “我怎么会知道。”

    “你小子不会是欺负人家了吧？”小志邪邪地笑。

    “我哪有！瞎讲有什么好讲的！”

    清嘉低着头沿着灰色的道路缓慢地走，脚步不时地会被红绿灯阻拦下来。最后终于驻足在一座教堂的门口，五彩的玻璃窗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唱诗班在唱圣歌，那应该是一种美妙的音乐，书上说在维也纳就有很多唱圣歌的小男孩，用他们那种天真无瑕的童声唱出赞美上帝的词句。

    她就这样一直站在教堂门前发呆，好似一种无声的倾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就想起沈婷注视着楚涵的目光，那温柔的目光当时就像高压电一样击中她的食指，带来持久的麻木和僵硬。

    风大了起来，她拉紧衣领，看见红砖墙的教堂在风中挺直了身子。

    回家时路过天桥，她倚着栏杆看桥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夜幕下，所有的汽车都开着灯，排着队行进，拉出长长的光线，还有那些红橙黄绿的霓虹灯，美丽而虚幻，却照不进现实。

    清嘉觉得似乎是自己迷了路，在喧闹的人群中，只有她自己静悄悄地走过。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明天才更的，考虑到自动发表系统不好使……今天提前手动发了……所以下次更文为4/26周一……




【九】

时光，总是不经意地流淌。有些什么事情正在改变，以一种不想让人察觉的、缓慢的速度。比如清嘉和沈婷，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十天？还是二十天？

    有时在教室里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沈婷，差不多每次都会看见她和其他女生扎成堆在那里聊天的样子。清嘉才逐渐意识到原来她也有别的朋友。本以为自己需要花些力气来克服自己内心的某种不习惯，可现实是，完全没有不习惯。大概是因为自己也交到了别的朋友，比如和自己隔了一排的丁丁。

    可是心里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垮下去一片，乱七八糟的，女生和女生分手之类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孩子气的想法？

    说实话，清嘉还从来没有仔仔细细地观察过阿沁，成为同桌后才发现，原来他居然是那种有点偶像气质的男孩子——一米七几的个头，很瘦，却从来不会让人在他身上联想起“弱不禁风”这四个字。皮肤比较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如此一来多多少少地遮掩去了一些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浮躁气。

    阿沁总是会在上课时利用开小差的机会思索着什么问题，时而望着窗外，时而又咬着笔端。

    但结果往往是烦闷地抓抓自己的头发，然后重新将目光移回到满是板书的黑板上，若是落下了抄写的进度就索性伸头去瞄一下清嘉的笔记，如果不幸被老师发现自己走神而被点名回答问题的话，清嘉的存在就显得更为重要了。

    阿沁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回答完问题坐下对她说“谢谢”的时候，她总是会看着自己的脸“扑哧”地笑，他只是觉得被她这么一笑，自己的耳朵都会变得滚烫起来，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人揪着耳朵狠狠地拉扯了一下。

    其实清嘉只是在想，像阿沁这样脸皮薄的男孩子还真少见，皮肤白吧，动不动地还容易脸红，换作是谁都会忍不住笑出来的吧。

    一天， 清嘉突然看着他问：“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林志炫？”

    阿沁的眉毛蹙了一下，眼睛斜向右上方：“有吧……”

    “谁啊？”

    “你……”

    “……”唉，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木鱼脑袋。

    数学是阿沁的强项，其实楚涵也是，清嘉有时会流露出一点羡慕，说不定女生在理工科方面就是比男生差一些。一次，清嘉又这样说的时候，阿沁伸出手来摸她额前的发，“你就知足吧，也不想想自己的语文和英语要比我们强多少倍，简直是我们光脚也追不上的数字。”

    于是，心情就好了一点。

    考试前，所有的功课一下子都变得多了起来，自习课就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不务正业”，清嘉和阿沁很快就作了分工，一个先做数学，另一个先做英文。这样再换过来做自己不擅长的功课的时候就会轻松很多。

    英文做起来要快一些，所以清嘉会把数学题拿出来自己先做一些，遇到不会的就伸长脖子去看阿沁的作业本。

    “喂。”脖子酸到忍无可忍。

    “嗯？”

    “你可不可以把手臂让开来一些啊？”真是的，写作业的时候只要用左手轻轻压住本子就可以啦，干嘛要把整个手臂都弯曲着压在上面？难道都不会觉得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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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

    “我看不见你的作业本，每次都要伸长脖子，好像个长颈鹿一样。”

    “哦……这样呢？”只移开一点点。

    “……”放弃了，将就着看吧。

    于是，清嘉干脆就把自己的下巴枕在阿沁的手臂上，嗯，感觉好很多。

    过了一会儿，阿沁停下笔，“喂……”

    “嗯？”

    “口水都流出来了。”

    “哈？”清嘉不好意思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嘴角。

    “没有啦，骗你的。只是我的手真的好麻……”笑。

    瞪他，狠狠地瞪，直到自己解气为止。

    下午的课间操正好是在课外活动课之后，男生们回到教室的时候，头上密密的全是汗。

    清嘉却隐约闻到一阵阵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是那种柠檬味儿的洗衣粉，忍不住抽抽鼻子。前后左右都试过一遍之后，貌似是阿沁身上的味道。

    “你在干嘛啊？”阿沁看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凑着自己。

    “你的衣服平时都是谁洗的啊？”

    “我妈啊。怎么？”

    “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会么？”停下动作，抬起手臂闻，“没有啊。”

    “就是有。”

    “哪有！”

    “我说有就是有啦！”

    “你还真霸道哎……”

    “我哪有！”

    “就是有！”

    “……”两个人一起笑出来。

    后来，清嘉和丁丁聊起这段无趣的对话的时候，丁丁带着充满玩味的眼神问她：“你是不是喜欢阿沁？”

    清嘉很用力地摇头，她从来都容易对干净的男生产生一些好感，运动之后身上没有汗臭味，却能散发出柠檬味儿的洗衣粉味道的男生，应该算是个干净的人吧？

    再后来，阿沁告诉她小志就连校服都会让母亲熨烫过之后才穿出来，清嘉就更加确定自己只是单纯地对爱干净的男生有好感。

    嗯，一定是这样而已。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第五章的下面又加了几句话，大概一两百字的的内容，不介意的话，烦劳亲们可以回看一下下~~谢谢~~




【十】

华子的同桌叫露露，高个儿，身材匀称，眉清目秀，算是个外表不错的女孩。清嘉一开始和她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后来是因为丁丁的关系才慢慢熟络起来——露露和丁丁是从小就认识的伙伴儿。不过，清嘉最近发现小志老是在下课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来找华子和阿沁聊天儿，天南地北的瞎扯，可是眼睛总是离不开露露的脸。要知道，女孩子的观察力大多敏锐得像针一样，清嘉很快就感觉到那种异样的气氛，她心里明白，小志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中午，清嘉在回家吃饭的时候，顺道跑去文具店买笔，老板把新进的货拿出来让她挑。清嘉一下子就看中了一支水蓝色的和一支淡粉色的，到底买哪支呢？拿着水蓝色的却觉得淡粉色的好看，可是拿着淡粉色的又觉得还是水蓝色的好看，真像是“红玫瑰”和“白玫瑰”的问题。

    犹豫了很久之后，问：“婷婷，你说哪支好？”

    ……

    老板大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清嘉，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尴尬地笑，笑自己没记性。朋友和朋友之间原来有时不是常人想象的有什么不同，如果可以，一觉醒来，把昨天的一切轻松卸在身后，该多好……

    “既然喜欢，就都买下来好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清嘉转身，看见小志正冲着自己乐，然后就把钱递了出去。

    “哎，怎么好意思让你付钱呢。”她急着掏钱。

    “这有什么关系，两支笔而已。”小志伸手拦下她。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清嘉忽然觉得手里的两支笔仿佛都没刚才看着漂亮了，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成为了“嘴角的饭粒儿”和“墙上的蚊子血”，唉。

    “小心台阶……”

    “哎哟！”

    “我说你刚才在想什么呢？都说了‘小心台阶’了……怎么样，脚没事儿吧？”小志退回来。

    “没事没事……那个，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要不你先走吧。”

    “哦……”

    看着小志走远，清嘉低头确认，脚上的凉鞋因为刚才一崴，断了带扣，变得完全不跟脚了。真是的，赶紧回家换双鞋吧，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结果，没走出几步，就瞧见小志靠在拐弯处的墙边，“你干嘛啊？不是有事要做么，还这么磨磨蹭蹭的。”视线移到清嘉的右脚。

    “……我愿意走的慢，不行啊？”嘴硬。

    “我说你啊，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鞋子坏了就直说嘛……”小志笑着走到清嘉面前蹲下来。

    “你干嘛？”

    “背你啊，照你这样一步一停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啊，下午的课还上不上了？”

    “等等……还是不要了，也没多远了……麻烦你扶我一下，单脚跳就可以。”清嘉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个番茄，怎一个“窘”字可以形容。

    “行行行，你说怎样就怎样。”

    “哎！我说你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求我啊？”走了一段后，清嘉狐疑地看向小志，嘴角翘起。

    “才没有咧……”

    “切，我才不信呢，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买笔给我？无事献殷情……”

    “真没有！”

    “好，你不说是吧，那我真不管了啊！”说着就甩开他的手。

    “哎！我坦白还不行么！真是的，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明明是假抱怨真窝心的口气。

    下午，清嘉乘着做眼保健操的间隙，悄悄地把一大块的德芙巧克力和一张小卡片一起夹进露露的课本里，小志看着她一个劲儿地点头，笑得得意，阳光灿烂的样子。

    放学的时候小志抓着露露的手一起跑出校门，华子和阿沁追在后面骂：“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楚涵说：“艾清嘉，没想到你还有当红娘的潜质。”

    清嘉一把扯过楚涵的衣领，结果勒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

    于是，小志就这样和露露成为了班上的第一对儿，简单而美好。

    露露过生日的那天，小志买了一个绒毛玩具熊送给她，一大早的费了老大劲扛到学校里，露露看着简直哭笑不得，这个有半个人那么高的大家伙，要怎么带回家啊。

    大家建议还是先暂时搁在最后排的那张空桌子上，无奈这个大家伙实在太扎眼，老师课上了一半，还是忍不住问：“那是谁的东西？”

    全班都低下头偷偷地笑，谁知尽然一发不可收拾——从双肩颤抖，到笑出声音，最后就只差拆房子了——露露更是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当露露把她和小志一起拍的大头贴拿给清嘉和丁丁看的时候，她们问她：“你到底看中小志什么了？”

    露露歪着头想了一会，“他的眼睛真的很大啊，睫毛也很长，很帅啊……”她的脸微笑成艳阳花的样子。

    丁丁拍着桌子笑她肤浅。

    清嘉托着下巴想，以后回家的路上就要少了小志这个话唠了，突然有点后悔。一扭头看见小志正冲着露露挥手，跟个花痴一样，又惹来华子和阿沁的一阵冷嘲热讽，带着酸味儿。




【十一】

艾清嘉站在家门口，四下张望，半晌才蹑手蹑脚地摸出钥匙开门。

    “姐！你怎么才回来啊！”

    听见男孩的声音，她像触了电一样跳起来。

    满头大汗的晴天把两只手藏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肚子好饿，你做上次的那个麻辣土豆片给我吃好不好！”

    大白天活见鬼，清嘉简直受不了这个家伙，推门上楼：“晴天，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硬的是什么？”

    “……什么？钻石么？”

    “是你的胡子！”

    “哈？……为什么啊？”男孩不自觉地拿手摸自己的脸。

    “因为它们居然可以从那么厚的脸皮里长出来。”

    “……可是姐……我还没长胡子……”无辜地。

    “……”天啊，救救我吧！

    清嘉急匆匆地钻进自己家，带上门。

    其实晴天只是住在清嘉对门的邻居家的小孩，比自己小两岁，成天嘻嘻哈哈的，热爱运动，喜欢网游，可就是不爱学习。

    一天，晴天的爸爸拜托清嘉给晴天辅导功课，本以为就是帮帮小忙的事情，谁知道从此以后这个家伙就隔三岔五地来自己家打着做作业的旗号骗吃骗喝。

    清嘉几次要把晴天移交给他爸，怎知这小子嘴巴就像抹了蜜一样甜，整天“清嘉妈妈长清嘉妈妈短”的跟在她母亲后面溜须拍马，以至于一到饭点儿，清嘉她妈就说：“晴天，你就在这儿吃饭吧。”

    现在倒好，对清嘉的称呼也从“学姐”直接变成了“姐”，清嘉是一百个不习惯，他到叫的挺顺口，什么“姐，我这道题不会”、“姐，我新买了一套漫画书，借你看”、“姐，最新的CD，可好听了”……就好似个橡皮糖一样，赶也赶不走。

    “姐，你开门啊！”晴天一个劲儿地敲门。

    清嘉把脑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打开一道门缝：“我家没土豆，想吃让你奶奶给你做。”

    “你看！”晴天像变魔术一样把一袋土豆拎到清嘉面前显摆，“我都准备好了，再说我奶奶做的不好吃。”

    “……”

    “好姐姐~”晴天硬是从门缝里挤进来。

    “你哪是饿啊，分明就是馋！”

    “嘿嘿，知我者清嘉姐~”

    “得得得，别再说了……真是败给你了……”

    清嘉认命地接过土豆，一看，“这么多……撑不死你才怪！”

    “哎哟，剩下的就搁在你们家了！”

    “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下次好再来吃是吧。”

    “Bingo！”

    严重鄙视这个家伙，清嘉在洗土豆的时候盘算着一会儿要多放点辣椒，还不给他汽水喝。

    不过，有的时候清嘉也会去晴天家里坐坐，晴天特殷勤地把家里的大电视打开，放最流行的日剧、韩剧，关照她水果在哪里、冷饮在哪里，反正一切自助。然后自己就坐到电脑前面一门心思玩游戏，比任何时候都要“老实”。

    清嘉啃着苹果看他弓着背敲键盘的样子，冷不丁地想到一部名为《永不消逝的电波》的老电影。回到家就形容给母亲听，把母亲乐得不行。

    夜幕降临的时候，清嘉一个人坐在屋顶的晒台上吹风，眼睛被人从后面蒙起来。

    “猜猜我是谁？”故意装成粗粗的声音。

    “除了晴天你，还会有谁这么无聊啊！”清嘉拉开他的手。

    “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上下学啊？”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哈？”

    “你看，我们俩明明是一个学校的，可是为什么要分在两个校区呢？”

    “这我怎么知道，谁让我们学校地方不够大呢。”

    “就是说啊！”

    “再说……我才不要和你一起上下学咧~”成天被一个小屁孩儿跟进跟出的，要是被楚涵他们看见，还不得笑死。

    “姐，不带你这样的！”

    “哈哈~”

    晴天把脸弄成“包子”状以示不满，可过了一会，又忍不住说：“姐，你说我们在晒台上养个小狗怎么样？”

    “不要！”

    “为什么啊？”

    “我妈不让。”

    “那就说是我养的。”

    “还是不要！”

    “为什么啊？”

    “你就够招人烦的了，我还哪有心思管小狗？”

    “……姐，原来我在你眼里就和小狗一样啊……”

    清嘉吐吐舌头，扔给他一个“你明白就好”的眼神，迅速跑回自己家，晴天追在后面喊：“艾清嘉，你给我站住！”

    很多的时候，清嘉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可以从晴天的身上发现很多闪光点的。比如心地善良，又比如为人大方，再比如富有正义感，还比如很会哄人开心。于是，仅仅不爱学习这个缺点和这么些优点比起来，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十二】

楚涵从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打雷声，伸手去摸书包，不想原本放着伞的地方竟然塌下去一片。他“啧”了一声迈开脚步跑起来，期盼着能在大雨到来之前赶到学校里。

    不过事情往往不随人愿，豆大的雨点开始噼哩啪啦地掉下来，可是眼下还有一半的路程。楚涵躲在杂货店的屋檐下，四下张望，犹豫着是该等雨小些再走，还是干脆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一口气跑出去再说。

    突然有一抹彩虹色从自己眼前一掠而过。

    他愣了一下，两秒后冲进雨里追至伞下。

    女孩刚从弄堂里走出来，被这突然的一幕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身边的人。

    “吓着你了？真对不起……”楚涵一边用右手撸着头发上的雨水，一边微笑着用左手从女孩的手里接过伞。

    清嘉还没从前一刻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等真正看清了面前的人，皱着眉头责怪：“大少爷，人吓人没药医的，你难道不知道么？”

    “呃……我这不是一时心急么，刚才也道过歉了……”

    “你居然也有没带伞的时候……”略带调侃的口吻。

    “不知道啊，也许是我爸帮我洗完书包后没放回去吧。”

    “那你刚才是在？……”

    “我就躲在你家对面的杂货店门口，本来以为会等到华子或者小志的，没想到你先出来了。”

    “哦……”清嘉还想说些什么，猛地一个炸雷响起，使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向楚涵那边靠了靠。

    两人走进教室的时候，丁丁抬起头来看他们。楚涵把伞塞给清嘉，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那是什么脸？”清嘉问。

    “你们一起来的？”丁丁指着清嘉被雨淋湿了的左肩。

    “你还真三八哎。”

    “快说说嘛~”

    “懒得理你。”

    “切……”

    午休时间里，华子和阿沁把喝完的可乐瓶当作篮球，在教室里抛来投去，很快就引起了小志和楚涵的兴趣，双双加入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清嘉忽然发现一扇开着的窗，就冲他们喊：“小心那扇窗户，别扔到外面去了。”

    阿沁扭过头，笑：“怎么可能……”话音未落，一个物体就从他头顶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窗外。

    “啊……”楚涵张着嘴，手还保持着刚才“投球”的动作。

    众人皆呆，清嘉把头伸出窗外，看见校长正捂着脑袋站在楼下，气呼呼地抓着“凶器”问：“刚才是谁乱扔垃圾？！”

    最后的一节班会课，班主任拿着那个可乐瓶走进教室，稳稳地放在讲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下面的每一个人，眼神犀利。

    阿沁扶着头，表情紧张，像是在等待一场判决。华子只是低着头看书，楚涵和小志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清嘉好笑着阿沁的胆小，同时又感到好奇的是——班主任到底是已经知道了“始作俑者”还是在装样子？毕竟校长并不能断定这个可乐瓶是出自哪个班级，或许一到五楼的每个班的班主任都会拿着它去询问一遍。

    直到班主任的一句话，清嘉才明白自己完全低估了她老人家的“办案”实力。

    她说：“楚涵，放学的时候你留一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像镭射光线般聚在他身上的时候，下课铃正好响起。

    华子和阿沁告诉楚涵他们会等他一起回家，小志也附和着。清嘉瞬间觉得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自己完全挤不进去。

    “你们干嘛啊？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我一个人搞得定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们赶紧回家吧，千万别等我，不然我反而觉得别扭。”楚涵连推带搡地把三个人赶出教室，自己一个人去敲办公室的门。

    三个人面面相觑，回过身来看清嘉。

    “你们还是先走吧，照他的个性，要是出来看见你们还在这里，一定会不高兴的。”

    “那你呢？”

    “我就要走了，不过今天不和你们一个方向，所以……”

    “好吧。”三人点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清嘉慢腾腾地整理好书包，抬手看表，楚涵进去了一刻钟了，可完全没有出来的迹象。她把雨伞放在他的桌子上，掩上教室门，下楼。

    走过校门口的时候，收发室的大爷对自己挥手：“小姑娘，才走啊，要早点回家！”

    “知道了！”清嘉答应着跑开去。

    北半球的天气，就好像她现在不安的心情，捉摸不定。从远处传来逐渐激烈的雨声，一直到达自己的头顶。是交叠波折，又动荡飘渺的声音。雨点掉在她的眉毛上，脸颊上，手心里。

    文具店的老板大叔招呼她去躲雨，清嘉想起早上发生的事情。抬头看天，灰暗的巨幕被千万条线划开。

    行人像一尾尾游过的鱼，只有动作，没有声音……那些高矮胖瘦的身影里就是没有自己熟悉的那个轮廓。等待的姿势从站着变成蹲着，半边身体不知不觉伸出屋檐。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她叹口气，自己还真是好笑。

    一双运动鞋停在眼前，她抬起头，是楚涵的脸。

    “会被淋湿的……”他说。

    “你……”她站起来。

    “你是傻瓜啊？”抬手敲她的头，“干嘛把伞留给我啊……”

    她捂着头，傻傻地乐，“所以我只好在这里等你一起走啊！”

    “切……那我刚才蛮好走另外一条路的……”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这是我的伞！”

    “你不是借给我了么，所以在我明天还给你之前，它是我的伞。”

    “哼！”说不过他，为什么自己现在总是说不过他？

    “奇怪……”

    “嗯？”

    “为什么我们两个一起走的时候总是下雨？”

    “是哦……”真奇怪。

    吃晚饭的时候，晴天又跑来凑热闹，“清嘉妈妈，你女儿今天和男生一起回来的。”

    “咳咳……”清嘉差点被饭给呛死。

    “晴天，你清嘉姐姐每天都和几个男生一起放学回家的，有什么好奇怪的。”母亲笑笑。

    “今天不一样，今天只有一个男孩子。”伸手去抓菜吃，被清嘉打了一筷子，吃痛地缩回去。

    “是么？”母亲看向她。

    “妈，你别听他瞎说，楚涵没带伞，所以我们一起走的。”

    “哦。”

    母亲去洗碗的时候，清嘉捏着晴天的耳朵问：“臭小子，你敢监视我？”

    “我哪有！我只是……”话说一半噎回去。

    “只是什么？”

    “只是凑巧看见罢了！”又是“包子脸”。

    “我宁愿相信阴沟下面有忍者神龟也不要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好吧，节前的最后一更……谢谢大家，下次更新日期五月五日~




【十三】

班主任总是会时不时地出些“妖蛾子”，比如好端端的，一大早却突然宣布本次考试除了唱歌外还要笔试。

    于是，全班三分之二的人都呈现出惊恐加石化的表情，好像“乐理考试”这四个字所带来的震慑力，一点也不亚于“世界末日”。

    拿到试卷的时候，清嘉不禁感谢起自己曾经的音乐老师来，至少像是把五线谱改写成简谱的这类题目她还是做的出的，阿沁也就跟着舒了口气。

    三十分钟之后，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交卷，班主任的注意力跟着松懈下来。

    一个白色的小纸团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砸在清嘉的鼻尖上，上面写着：五线谱的题要怎么做？署名是楚涵。

    清嘉迅速地在纸上写下前三个小节的内容，想想又附上一句：后面的你自己数一下。

    重新团成纸团的时候，清嘉紧张的要命，因为她不确定答案能否顺利到达楚涵那里。扔出去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班主任的视线追随着那个纸团落在楚涵身上。

    完了……死定了……她想。

    随后的声音很快就证实了她的感觉。

    “艾清嘉，你在干什么？！”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你越是不想发生的事情，就越是会发生。

    “艾清嘉，我在问你话，你听不到吗？”

    “……”不能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清嘉只是把头尽量低下去，咬着嘴唇，浑身的毛孔都渗出汗来。

    气氛压抑的不行。

    手心里什么时候叠着别人的手心。无关轻重的一小片压力，暖暖地缓缓地熨着。她抬起头，迎上阿沁的眼睛，如此坚定而温柔的目光，使清嘉最初的紧张有些无处投递般的可笑。

    “老师，这不关艾清嘉的事情，是我让她……”楚涵站起来。

    “你闭嘴！我问你了么？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楚涵的脸因为挫折而发怔。

    “艾清嘉，一个女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已经过了分不清楚的年纪了。”

    清嘉似乎并不明白老师在说什么，愣愣地看着她。

    “他是你什么人？他让你怎样就怎样的吗？不要和男生那么要好，还没到时候！”

    真实的安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困在黑暗里，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根本让人来不及思考。

    午后图书馆的空气里有种怀旧的味道，还带着空灵的叹息声，让咬了一上午的委屈和懊恼找到出口流出来。清嘉终于忍不住，趴在窗台上一阵凶过一阵地哭。

    “快赶上下雨了。”楚涵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漂浮过来。

    清嘉有些生气：“你懂什么！”

    “还想哭？”他走近她，总觉得她的眼角似乎还留有眼泪，抬手去擦，却是没有的。错觉吧。

    “要你管！”脸红到耳根。

    “哦……那我走了”男生说话间就要转身，“唉，看来这个我只好留着自己吃了。”手里的什么东西被他抛起来又接住。

    清嘉仔细一看，发现是她最喜欢的芒果布丁，跺着脚急急地喊：“等等！”

    楚涵笑着退回来，把布丁放在她手里：“我说你啊，还是比较适合笑。”

    不知怎么，只要能见到他，就会觉得身体里哪个地方可以安静下来。

    物理课上，清嘉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游弋，意识流般的画着，几分钟后慢慢呈现出的线条引得阿沁好奇地伸长脖子来看：“这是什么？两个人在放风筝么？”

    她赶紧拿手遮挡得严严实实，横眉冷对：“不许偷看！”

    “呵呵，这样才像你么~早上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华子在后面拿书拍阿沁的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说不定人家都忘记了，乌鸦嘴。”

    阿沁捂着脑袋吐舌头。

    清嘉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

    老师开始写板书的时候，她回过身去拿书包里的笔记本，视线划过楚涵，定格在他的左手上，而那只手正搭着沈婷的腰。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手滑落下来，却没有她意料中的那个抽回的动作，尴尬地搁在那里。

    清嘉迅速把头扭向别处。可以装作没看见么？可以吧？心里的声音嘈杂起来。

    回家的路，宛如什么也没有发生，唯一不同的是清嘉把自己安插在华子和阿沁的中间。楚涵越过华子的肩在对她说着什么，只看得到嘴在动，没有声音。

    “你那是什么表情？”母亲疑惑地把饭添进碗里后问。

    “啊？”

    “你妈问你想什么呢？”晴天满嘴是饭地嘟囔着。

    “什么想什么？我哪有。”

    “怪里怪气的。”

    “你不要乱说，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第二天清早就看见沈婷靠在教室的门框边，清嘉直觉地认为她那是在等自己。打算说些什么呢？如果是昨天的事情，要不要听呢？

    果然，脚步移到门口的时候被她拦下来，带着声音：“清嘉，我有话和你说。”

    “唔……”

    “这里不方便，我们去那边。”

    其实在哪里说，都不方便……清嘉一边想一边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走，最后停在走廊的尽头。

    “昨天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成哪样了？

    “是我抢走了楚涵的东西，他要拿回去的时候才……”沈婷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给她看，依旧是亮汪汪的眼。

    她低头，又是一个芒果布丁。

    清嘉走回教室的时候，脸上应该是带着微笑的，因为阿沁问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有啊。”

    “那你笑什么？”

    “谁规定没事不能笑了？”

    “切，真是脑子坏掉了……”




【十四】

“怎么现在才回来？星期五不是早放的么？”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哦，请老师给我答疑解惑来着。”清嘉扔下书包，抓起一个苹果啃，“怎么，有事？”

    “哎哟，这孩子，马上就吃饭了，”母亲端着一盆菜走过来打她的手，“我能有什么事，倒是刚才有个女孩子来找过你。”

    “哈？谁啊？”

    “长头发，白白净净，挺文静的……”

    “名字呢？”

    “好像叫沈婷什么的。”

    “哦……她有说什么吗？”

    “喏，”母亲指着写字台，“留了一张字条，你自己看吧。”

    清嘉拿起字条来看。心想：奇怪，什么事在学校不能说啊。娟秀的笔迹跃然纸上。

    亲爱的清嘉：

    明天是我的生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出来陪我玩么？

    沈婷

    她抓起电话拨过去。

    “喂？”沈婷软糯的声音。

    “是我。”

    “清嘉！”

    “你故意把留言条写的那么不清不楚的，好让我打来问得详细些啊……”

    “呵呵，被你发现啦~”

    “只有三行哎，加起来也没几个字……你啊，既然过生日，干吗不早说？”

    “……那你有空么？”

    “有是有，可是来不及买礼物……”

    “那个无所谓啦，清嘉你想去哪里玩？”

    “这个么……明天你这个寿星最大，当然是听你安排。”

    “那……游乐场好不好？”

    “哈？游乐场？！”清嘉的脑海里立刻涌现出人山人海、大排长龙的景象，皱着眉毛问：“一定要去那里么？”

    “是呀，刚才是谁说一切听我的安排来着？”

    “呃……”如今的世道，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这下好了，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那说好了啊，明天八点，我来找你！挂了啊！”

    “喂！等等！！”她急忙喊。

    “咔！嘟——”忙音传来，还是没拦住。清嘉叹口气，这挂得也太急了吧，八点也太早了吧，觉都没睡醒呢……仔细想想，自己最近一次去游乐场还是在十岁那年的“六一儿童节”，当时好像还和父亲一起抽中了一部傻瓜照相机来着。

    搁下听筒，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们这样是不是就算和好了？真奇妙。

    在距离游乐场正门大概三十步的地方，有五个身影映入眼帘，除了一贯的“四人组”，还有露露。清嘉呆在那里迈不动脚。

    “你干吗啊，嘴巴张那么大，下巴脱臼啦？”沈婷拖着她向前。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么？……”走到跟前，她才想到自己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当然是人多才热闹啊~”露露笑着迎上前一步，又回头问身后：“是吧？楚涵。”

    “啊？嗯。”楚涵拿下耳机应着。

    “瞎答应什么啊，根本就搞不清状况……”清嘉简直要绝倒，走过他旁边时，嘀咕着。

    “你说什么？”他低下头，贴近她的脸。

    “没说什么……”

    “清嘉，我们去坐云霄飞车啊！”沈婷插进他们中间，挽起她的胳膊。

    第一排，为什么是第一排？！清嘉从车子启动开始就害怕得紧紧地闭着眼睛，心里祷告着万万不要被甩出去才好，耳边是“嗖嗖”而过的风和沈婷快乐而尖锐的叫喊声。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居然也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双脚接触地面后，清嘉立刻瘫软在草地上，被小志好生嘲笑了一通。结果在一连进行了三个高危游戏项目之后，几个人又兴致勃勃地要去海盗船那边排队时，她赶紧摆手，坚决地回绝了他们。要不然，她一定会吐出来的。

    五彩缤纷的气球，活泼可爱的孩子，浓情蜜意的情侣……如此琳琅。清嘉向旋转木马走去，这个从拜占庭帝国流行至今的游戏，总是承载着许多糖果色的幻想。

    感谢瓦特先生让旋转木马进入了蒸汽时代，当蒸汽机轰隆隆吐出的白气弥漫四周，彩色的木马也仿似在云端雾气中穿行，真是华丽的一幕呀。白气自然是她想象的，并且她也在想，在当年，那些美丽的不被允许穿裤子的淑女们，想要坐一坐旋转木马的话，是多么需要小心翼翼和勇气的事情啊。这恐怕也是日后旋转木马往往与浪漫的私奔联系在一起的因由所在吧！

    忽地，一个梳着羊角辫、身穿亚麻色裙子、手里举着棉花糖的小女孩追着小丑先生从她身边跑过去，银铃般的笑声，让她一下子就记起自己小的时候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吃波板糖的样子。

    “原来你在这里，让我一阵好找……”楚涵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出现，“可别告诉我你还对这个有兴趣。”

    脸被冰镇的饮料弄湿，她一边擦一边抱怨：“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突然冒出来吓人！”目光却被他身后一团白色的、毛绒绒的东西吸引，指着问：“那是什么？”

    “这个？”他拿到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刚才打气球得来的，女孩子的玩具，正想着要扔在哪里……”

    她接过来，是个抱枕般大小的MashiMaro，一脸贱样。

    “你喜欢么？喜欢的话拿去好了。”

    “啊？给我？”她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刚要张口，就听见沈婷在喊自己的名字。

    女孩跑到她面前，抓起她手里的饮料猛灌，又盯着那个玩具说：“好可爱，哪里来的？”

    “这个是……”

    她还没说出“楚涵送的”，就被沈婷打断：“我好喜欢的，给我好不好？算作生日礼物啊~”

    本来是想说“不好”的，却硬生生地被那句“算作生日礼物啊”给噎回去，跟着原本紧紧抓着的手就这么松开了。

    “谢谢！”女生欢喜得手舞足蹈，又兴高采烈地拉着她走，“去坐摩天轮啊，可不能错过的！”

    四个人一格，他们是七个人……清嘉还在盘算要怎么个坐法比较合适，结果发现华子带着阿沁、小志和露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座舱带上门。

    “喂！你们……！”楚涵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他们排除在外，等反应过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女生也没料到还有如此意外的事件，三个人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华子隔着玻璃冲他们扮鬼脸。后面立刻有人不耐烦地喊：“前面的，干嘛呢？快走啊！”

    好吧，三个人很快达成共识，硬着头皮上吧，票都买了，总不能扔了吧……

    清嘉和沈婷坐一边，楚涵一个人坐一边。然而，三个人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男生把脸侧向窗外，沈婷自顾自地摆弄着手里的玩具。按理说，摩天轮是和有关幸福的传说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清嘉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情况下完全联想不出任何美好的辞藻，眼睛不知道要看哪里，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

    庞大的机械每转动一格都会稍作停顿，当清嘉他们的这一格终于达到顶端的时候，沈婷撇下玩具走到楚涵的那一边，扒着窗户半跪在座椅上张望，“清嘉，你过来看这边！”

    她刚要站起来，摩天轮又开始动，心里有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促使她抓着扶手不敢动，玩具滑过来一点，挤着她。

    楚涵忍不住要笑，又不敢出声，只能捂着嘴。

    “你笑什么？！”她对出一个口型。

    “怕了吧？”他也动动嘴。

    “才不是！”

    “那你过来啊……”

    “不要！”

    “所以说，你真爱狡辩。”

    “……”她气急，不管不顾地抓起身旁的玩具就砸过去。

    于是终于惊动了沈婷，她转过身来，看见玩具掉在楚涵脚边，白白的耳朵脏掉一点。

    晚上放烟花的时候，露露缓缓地蹭到清嘉身旁问：“你不觉得气氛很奇怪么？”

    “有么？”

    “瞎子都看得出来好不好……”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她挪开一点，指着天空，“哇，快看那个，真漂亮！”

    “得，当我没说。你呀，和他们混得久了，别的没长进，装傻充愣学得到挺快。”

    她看向楚涵，他正被沈婷手里的烟花追着到处跑，围着大家绕，经过她的背后时，喊着：“别闹了，真的会烧着的！”

    她的注意力一下子丢失了方向。

    作者有话说：

    我以前的确坐过那种转转停停的摩天轮，虽然现在看来有点奇怪……不过还好那种停顿真的不算太明显……




【十五】

手里是极富柔软质感毛巾，身上是真丝的睡衣，可这些都不属于自己，包括这个两室两厅的、精装修的房子。清嘉看着镜子里的人，差点认不出那是自己，真是完全不搭调啊。

    沈婷正俯在床上翻书，她掩上门，坐过去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你家留宿的原因了吧？”

    “你看！”女孩把藏在身下的东西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原来是最近非常非常流行的台湾偶像剧的碟片。

    闹了半天自己就是为了这些东西，费尽唇舌才让母亲答应自己在外过夜。她简直哭笑不得。

    “怎么，不喜欢？我可是特意去买的。”撅着嘴。

    “倒也不是，只是不一定这么着急就要看。”

    “可是我现在就想看啊~”

    “那你可以自己先看起来啊，我什么时候来你家都可以再看的嘛。”

    “要一起看才有意思啊，再说我先看的话，下次你来要从哪里看起呢？”

    “这……”

    “好多集呢，要一天一夜才能看完吧……不住在我家怎么行……”沈婷趴下床，去放碟片。

    “一天一夜？！大小姐，你不要睡觉啦？！”

    “怕什么，反正是双休日。”

    “你爸妈会不高兴的……”

    “没事儿，我们把声音开小一点就是了，他们不会知道的。”

    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废寝忘食”过，现在居然要为了一部偶像剧熬夜，清嘉有点佩服自己还真能陪着人家一起发疯。

    看到搞笑的桥段，沈婷就跟着傻乐，看到煽情的桥段，又抓着纸巾掉眼泪。清嘉怀疑像她这样感情如此丰富的女孩都可以去演电视剧了。

    “三角关系”是偶像剧的惯用剧情，从韩剧到日剧再到港台剧，反目了多少兄弟，断交了多少朋友，依然百试不爽。

    “哎，问你啊……”沈婷猛地转过脸对着她。

    “咳、咳、咳……”她被水呛到，“嗯？”

    “你说，”手指向屏幕，“像这种两个女生喜欢同一个男生的事情，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么‘高深’的问题？”

    “哎呀，你先说说看么~”

    “不知道哎……”

    “仔细想想！”

    清嘉把眉毛弄成120度角，“这个根本点应该是在男生身上吧……看他选谁咯……”

    “那要是没选你，你又很喜欢很喜欢他，你会去抢么？”女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

    “呃……应该不会……”

    “为什么？难道不难过么？”她凑近她的脸。

    “……难过归难过，可是人家好好的一对干嘛非要去拆散呢，何况一个是自己喜欢的人，另一个是自己的好朋友……难道真的以后都不要见面了么？真要做仇人了么？”

    “你说的都是心里话？”

    “干嘛要骗你啊，骗你有钱拿的么？”

    “……”她咬着嘴唇点点头。

    长久的沉默后，接踵而至的是倦意。清嘉合上眼的那一刻，感觉到沈婷替自己盖上了被子。

    夜里醒来，半边身体暴露在空气里，从头凉到脚。大部分被子被沈婷卷走，唉，也不知道是谁大言不惭地说要看通宵。她尝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又不敢太用力，怕吵醒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零零星星地一些洒在枕边，她的脑袋里空的很，可越是这样越是难以入睡，翻来覆去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缓缓的，却在悄无声息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那是属于沈婷的气息。

    清嘉躺在黑暗里猜想，也许睡前的那段对话才是自己被留宿在此的真正原因吧。那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睡梦里，清嘉仿佛又看见了沈婷的眼睛，却和平时的不太一样，没有光芒，好似一潭湖水，深不见底。

    星期一清早，就被沈婷从被窝里挖起来，睡眼惺忪地匆匆赶往学校。迷迷糊糊之中她想起来，今天是校艺术节开幕的日子，由沈婷担任“艺术总监”的话剧就被安排在下午的第二个节目，而他们貌似还有很多细节没准备，难怪她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灯光、背景、效果……沈婷在礼堂舞台上跑来跑去，又跑来跑去，风风火火地，却还是能把所有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

    晚上睡觉不盖被子的下场就是伤风感冒，清嘉悄悄地坐到舞台角落的边儿上，耷拉着腿。身边的位子被人坐去，她侧目瞅见是楚涵，心里想：这个家伙，真是见缝插针地要浑水摸鱼。

    她看着沈婷说：“她很漂亮吧？”

    他说：“还可以。”

    “你审美有问题啊。”

    他没什么表情，竖起眉毛想了想，“你有没有看过李连杰演的《倚天屠龙记》？”

    “看过啊……不是，你不要岔开话题啊！”

    “那你应该记得里面张无忌他妈快死的时候和他说的话吧？”

    “……嗯……”她努力回想，然后指着他胸前，半张着嘴说：“我发现你心理也有问题……”

    “你别乱说！谁心理有问题啊！”他上前来捂她的嘴。

    “呵呵，被我说中，所以恼羞成怒了吧~”她躲闪着推开他。

    “信不信我咬你！”

    “哇！你真恶心！”

    “姓楚的，你在干嘛呢？还不过来搭把手？”阿沁拖着道具率先发难。

    “啊？我在研究台词呢，”他装模作样地捧起剧本，大着声音说：“艾清嘉，你还编剧呢，都写了些什么啊，这剧本也太晦涩难懂了吧？”

    “哟，想不到你这个‘文盲’也知道‘晦涩难懂’这个词儿，不容易啊~”她不甘示弱地站起，“再说，哪里晦涩？哪里难懂了？”

    “哪里不晦涩？哪里不难懂了？”

    “你小子，有完没完啊？还装蒜，快点过来帮忙！”华子和小志实在看不下去，跟着抓狂。

    清嘉笑得接不上气，一个劲儿咳嗽，眼角逼出泪来。




【十六】

表演开始后，清嘉藏在幕帘后面看出去，台下乌泱乌泱的坐满了人，台上的演员的表情或多或少地有些僵硬，心里应该是紧张的要命，都怕出错，以至于说话的时候嘴唇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特别是阿沁，纯粹在那干巴巴地背诵台词，要不是灯光太强烈，别人一定还能看见他那张大红脸。楚涵倒是没什么表情，举手投足间都有种出人意料的稳健，还真是他的作风啊。

    一幕结束后，阿沁跑下来喝水，她靠过去问：“什么感觉？”

    男生斜着眼睛盯着她，半晌捏住她的手，“你说什么感觉？”

    冰凉的触感包裹住她的指尖，用力甩开，笑：“你个没出息的，怕成这样？”

    “你不怕，那你怎么不去演？”很不服气又很委屈地。

    她伸伸舌头，转开眼睛，远远地瞅见在另一边的沈婷和楚涵。她正微笑着为他补妆和整理领结，可他的手总是不安分地要去扯脖子上又硬又直的衣领。猛地一看，沈婷就好像电视剧里那些早晨送丈夫出门上班的妻子，贤惠又温柔。清嘉让自己尽量不要妄作猜想，虽然脑袋里明明有个念头让人不快，还是努力地对自己说：这只不过是正常工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偏偏眼睛总是不听话地要在任何空隙中瞄向站在另一边的男生。

    真是没骨气！她骂自己。

    感觉到肩膀被人用手指戳了戳，她回头，“啊？”

    “你大白天的梦游呢？”阿沁提着裤子说：“我喊了你三声，也不给我个反应。”

    “啊？哦，什么事？”

    “帮我把那边的腰带拿过来。”

    “好，你等等。”

    伸手去抓桌上的黑腰带时，有两个女生经过自己，一个掩着嘴小声说：“哎，你看，我就说吧，他们俩站一起真般配！”另一个跟着点头：“是啊。”清嘉的表情瞬间有些失控，手就抓了个空，腰带掉在地上。

    “傻丫头，掉了！”阿沁在后面喊。

    “啊？！”

    “掉了！”他用手指指她脚下。

    “哦。”心情很快平复下来，她弯腰去捡，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抓起腰带。她来不及收，手就覆在了上面。等看清才发现是楚涵。

    “你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男生把手放过来，将腰带塞进她手里，“要是很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好了，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事情。”

    “不用！”她急着摇头，扶着身旁的木箱子坐下来，“我想看你们演完。”

    男生皱着眉头，右手拂上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嘟囔：“没有发烧啊……”

    “我真没事儿！”她扯扯嘴角。

    “……”还是皱着眉。

    “所有演员准备！”沈婷拍着手招呼大家。

    “楚涵，你快把腰带给我！”阿沁扯着嗓子。

    “来了！”他转身答应，又回过头对她说：“那你就呆在这里，别乱跑。”

    “瞧你说的，我还能跑到台上去不成？”

    “快给我！”阿沁接过腰带束起来。

    “你也是，自己不会拿啊？”楚涵白他一眼。

    “要你管！我乐意让清嘉帮我拿！再说，这裤子这么肥，我一松手就全掉下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后面的快点儿！准备上场了，第二幕！”沈婷的声音再次催促着。

    故事从第一页讲到最后一页，男主角就是站在离自己最远位置的人，那个挺拔的、明亮的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漫山遍野地开出花来，意识游离出来。

    清嘉，快醒醒。好似有人在唤她。

    “艾清嘉，着火啦！”

    “天啊！——”她猛地跳起来，就要跑。

    “回来！你要去哪里啊？！”

    呆了几秒后，她看见所有人脸上的笑意。

    “傻丫头，想不到你还真信！”

    “死阿沁，坏阿沁，我要把你大卸八块！”她张牙舞爪地追着阿沁跑。

    楚涵在一旁喊：“你们两个小心点，别被道具给摔……”

    “啊——”阿沁的脚被一根扫把绊了一下，扑过来的那一刻，楚涵根本来不及躲闪，清嘉刹不住车直接撞向他们，结果三个人稀里哗啦地跌在一块，扬起一阵灰尘。所有人惊讶过后，纷纷手忙脚乱地要拉他们起来，于是整个后台一下子乱成一团。

    楚涵被压在最下面，咳嗽着发出最后一个音节：“……了……咳、咳。”

    傍晚放学时，几个人相约一起去吃火锅，算是犒赏自己一番。

    阿沁的额角和楚涵的鼻梁都贴着OK绷，说话时面部表情一旦丰富起来，难免会牵扯到，忍不住就要拿手去摸。

    清嘉看着两个男生，终于憋不住趴在桌子上笑个不停。

    “你还笑！你要是不追我，我能这样么……”阿沁拿筷子打她的头。

    “切，谁让你先捉弄我的，你活该！”她打还回去，“再说，我不是也摔了……”

    “你那也叫‘摔’？下面两个肉垫挡着你呢！”

    “那我这算怎么回事儿啊……无缘无故地……”楚涵叹着气。

    “咦？楚涵，你脖子上的项链哪去了？”小志突然发问，引得大家都去看，他敞开的衣领里果然空荡荡的。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想了想站起来：“该不会是掉在后台的什么地方了吧……不行，我得去找回来，你们慢慢吃！”说完抓起外套就跑。

    不等清嘉张口，就听见沈婷喊他：“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楚涵诧异地看向她，“你？……”

    “礼堂的钥匙还在我这里，我可以带你进去。”她点头。

    “好吧，那我们快走。”

    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匆匆离开，清嘉闷闷地说：“明天再去找也可以的吧……”

    “他就这样。别管他们了，我们吃我们的。”阿沁夹着一个蘑菇放进她碗里。




【十七】

墨色的夜，浓得看不见星辰，只有一轮弯月挂在黑幕上，氤氲的颜色。这个城市的夜总是这样半死不活地朦胧着，不像曾经的小城，一仰头就是满目的、闪烁的星，华丽丽得好似耀眼的钻石。

    清嘉来回踱着脚步，母亲看得不耐烦，问：“什么事情啊？走来走去的，椅子上有针扎你不成？……”

    “哈？”她扭头，“没事啊……”

    “那就坐下，别老在人眼前晃，看得我头晕！”

    时针指向九点，她捧起电话，八个数字，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清嘉？”

    “嗯……你回到家啦？”问得心虚。

    “是啊，早就回来了。”

    “哦，在干什么？”越问越心虚。

    “做作业啊……”声音顿了顿，应该是在看表，“一会儿要去洗澡。”

    “……那个，还顺利么？”

    “什么？”

    “就是……”还在犹豫要怎么问出口。

    “哦，找到了。”那边冒出一句。

    “哎？”

    “怎么？你不是想问楚涵的项链的事情么？”

    “唔……嗯。”心思被揭穿，一下子语塞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捧着电话挂也不是，说也不是，左右为难地。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沈婷又开口。

    “没想到什么？”她如释重负地顺下去。

    “楚涵的项链还有个故事。”

    “什么故事？”她觉得自己好傻，只会重复人家的话题。

    “他的父母分开了，那根项链是他妈妈离开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她半张着嘴，突然发不出声音。

    “惊讶吧？”

    “……嗯，有点……”虽然之前就猜得到一点，但真说出来了，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怎么是‘有点’啊，简直是‘非常’好不好？”

    “不至于吧……”

    “你不觉得楚涵平时的穿着，一点也看不出家里是没女人的样子么？”

    “……你怎么知道他家就没女人了？说不定他爸又找了一个呢？……”一说出来她立刻就后悔自己的多嘴。

    “有道理……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但是……”

    “但是什么？”

    “那楚涵岂不是太可怜了？因为一般后妈都不会对孩子好的……”

    “……啧，你也真是的，这个也问人家……”

    “干嘛啦，我只是看他那么紧张那根项链，所以有点好奇么……难道你不好奇？”沈婷回答的无辜。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满足了我的好奇心？”她笑了笑，觉得是机会转移话题了。

    “嘿嘿，我要求不高，请我吃冰激凌就行~”

    “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云淡风轻的午后，图书馆旁边的一间老画室。

    艾清嘉还是相当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很干净也很安静，适合思考或者回忆。

    背后有脚步声，在距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靠近。

    她回头，看见楚涵的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她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自己的画板。

    “嘿，画得很棒，干嘛要遮起来。”

    “我还以为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来这里……”

    “So,I'm-a-surprise.”

    “什么？”

    他耸耸肩，绕过清嘉，自己走到木制的窗框边靠上去，将小半个身体伸到了半空中，风吹着他的头发，很惬意的姿势。

    她也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吹风。

    “怎么样？很舒服吧？”

    “嗯！”

    有什么断裂的声音划过耳际。她来不及叫喊，身体已经向后掉，接着整个人跌出去……

    “抓紧我！”楚涵的左手死死地握着她的手腕，右手扒着墙。

    她的身体在距离地面八、九米的半空中摇晃，遥遥欲坠。两只脚却在晃动中意外地踩到下一层的一点窗沿，应该不会死了吧……她抬头看楚涵，发现上面的一块窗框又砸下来，她大声喊：“小心！”

    “啊——”他无处躲闪，还是被砸中手臂，吃痛地叫着。

    “你别放手……”她吓得哭出来。

    “……放心，我不会放手的……”他龇着牙，咬出几个字。

    医院，浓重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现在的孩子，真是不知道轻重，都受伤了，还提什么重物。”医生看着楚涵的Ｘ光片，摇摇头，看着他说：“还好没骨折，只是脱臼，不过，以后可要多注意。”

    他的脖子上绑了根带子，左手吊在上面，不能动。清嘉用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左手，眼睛里迷着雾气。

    “听见没有，医生说你是‘重物’啊~‘重物’~”

    “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小志盯着他的手，叹气：“还有一个月就篮球比赛了，这下可好……”

    “嘘——”阿沁把食指立在唇边不让他继续说。

    小志赶忙捂着嘴。

    “对不起……”清嘉低下头，心里更加内疚，丁丁和露露都走过来安慰她。

    “你说什么呢，这事儿又不怪你。”楚涵看着她。

    “可是……”

    “你没听医生说么，是脱臼，又不是骨折，说不定一个月后就完全没事了。”

    “会么？”

    “会吧。”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

    沈婷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这样来来回回地对话，一言不发，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车站的人，好似永远都是那么几张面孔，一个个伸长脖子等待着自己要乘的那班车，焦急而无奈。

    一辆辆车来了又走，依然没有看见楚涵要乘的那一部，站得腿麻，清嘉坐到等车位上张望。

    “不是让你先回去的么？不肯……”他倚在旁边的广告牌上，目不斜视，“还真是个倔脾气。”

    “……想不想她？……”她问得突兀。

    “谁？”他摸不着头脑。

    “你妈妈。”

    “还好，小的时候想得多一些……”他的眼神冷了点。

    “那现在呢？”

    “不知道，反正一年也只见一、两次而已。”

    “……这样啊……”

    公车按着喇叭呼啸着进站，“来了……”他说着，一步跨上去，又想起什么似地回头，“你快回去吧。”

    “好。”她冲他摆摆手。




【十八】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和“拉拉队员”沾上边，背包里那团颜色艳丽的纸制彩球，让她难以自制地开始唉声叹气，幸亏不用穿花哨又少布的服装，也不用跳那些高难度的复杂舞蹈，不然真是死也不要去。

    楚涵对她说：“明天来看我们的比赛吧。”

    “可是明天是星期六哎……你们的比赛又在早上……”她眨眨眼睛。

    “你个懒猫，早起又不会死！”

    “……哦……”脑袋耷拉着，勉勉强强的样子。

    “说好了，是做拉拉队噢！”

    “啥？！”她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谁和你说好要做拉拉队啊！我才不要！”

    “算是你弄断我胳膊的补偿啊~”理所当然的表情。

    “哪是我弄断的啊！……再说，你不是也说过不怪我的么……出尔反尔啊！”

    “那就算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总行了吧？”

    “呃……”开始纠结。

    “行啦，看你那为难的样子，又不是让你以身相许！”

    “你怎么不去死啊！”凶神恶煞地把书扔他脸上。

    脑袋里不断重播着这段对话，她奋力地摇头，巴不得当初是自己的胳膊脱臼。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在一旁乐乐呵呵的沈婷，一身运动装，脖子上挂着小喇叭，俨然一副拉拉队长的打扮。最扎眼的就是那块口号板，上面写着：火车头队必胜！

    等她们赶到体育馆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等待进场的人，一片沸腾。

    “这里！这里！”丁丁和露露在人群里跳出来。

    “我的天，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挤到她们面前，清嘉热得拿手扇风。眼睛望过去，华子已经在做热身了，阿沁看见她，笑着挥了挥手。

    “呵呵，区级的比赛么，各个学校的人都有。”小志跑过来,把他们的外套一股脑儿地塞进露露的怀里，“拿好了啊！我先过去了。”

    一堆衣服瞬间挡住了视线，急得她哇哇叫着：“丁丁丁丁，快帮帮我！”

    “你能不能别那么连着叫我，”丁丁接过一些衣服，虎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行车来了呢！”

    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沈婷催促着要大家把道具都拿出来。

    清嘉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灌篮高手》里面的晴子，虽然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但她就是有这么一种错觉。那谁是樱木？谁又是流川？

    “哎？难道楚涵今天是替补么？也不见他去热身……”沈婷拉着她说。

    她伸着脖子看下面，发现楚涵正塞着耳机坐在板凳上闭目养神。切，这个自大狂。

    “怎么可能，一定是首发啦。”丁丁接着话茬。

    “就是就是。”露露跟着附和。

    清嘉拿过口号板，问：“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华子。”三个女孩都笑起来。

    果然，她就知道，能起出这么“老土”的名字的，也就只有华子了……正想着，瞄见沈婷从书包里挖出一个横幅，居然用蜡光纸贴着“楚涵加油！”四个大字，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怎么样？”沈婷用手肘碰碰她，问道。

    “嗯，不错。”

    “那当然，这可是我连夜赶制出来的！”女孩骄傲地昂着头。

    清嘉微笑着不说话。

    半场结束后，几个女生跑去休息室送水。男生们见了，一窝蜂地拥上来，瞬间抢了个精光。

    小志走过来抓着露露的手狠狠亲了一口。

    露露“唰”的红了脸，推开他，嗔怪道：“要死啊，你个猪头，这么多人在看呢！”

    所有人很配合地哄堂大笑。

    楚涵突然觉得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往外涌，抬手去抹，结果越抹越多，他夺门而出。

    清嘉赶紧追出去，终于在室外的一个公用洗手池看见他。水哗哗地流着冲刷掉红色的血。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她走近些。

    他只是摇头。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有点碍事，他索性从脖子上退下来塞进她手里，“帮我拿着。”然后又把湿漉漉的手伸过来抓她的上衣口袋。

    “你要找什么？”

    他把头仰起来，说：“纸巾，你有么？”

    “哦，在这里。”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递给他。

    “啧，难道是火气太大？……”他用纸巾塞住鼻子，自言自语地。

    “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

    “嗯。”

    不远处就有几张长椅，她挑了张干净些的，拉着他坐下。

    “下半场还赶得上么？”她看看手表。

    “没事儿，反正不用上场了。”

    “为什么？”

    “傻妞，我的手还没全好呢？你不会真想让它断了吧？”他抬起一边的眉毛。

    “你才傻呢！”

    他嘿嘿地笑着向后靠，怎奈椅背太低，根本垫不到他的脖颈。于是把她的手摆到腿的两侧。

    “你干嘛？”她问。

    “你别动就是了。”说完就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

    “哎，你！”她忽然紧张得肌肉僵硬。

    “就一会儿，血不流了我就起来。”

    “……”她还想说什么，到嘴边的话被面前的一个身影给硬生生地噎回去，张了张嘴，又合上。

    楚涵转头，看见沈婷她迅速把手帕藏在身后，拘谨地站在那里。

    他坐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哦，”他抓抓头发，“已经没事了。”

    沈婷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等等！”

    “哎？”

    “一起回去啊。”他站起来跟过去，又扭头看清嘉，“你不走？”

    “哈？哦。”

    比赛结束时，大家都因为仅仅两分的差距而落败的结果感到沮丧，一言不发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清嘉挪到楚涵旁边小声说：“对不起。”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干嘛道歉？”

    “要不是你的手……应该会赢的。”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说什么呢，我们本来就没有领先优势，阿沁他们能把分数追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摸摸她的头，“再说，我也不是万能的。”

    “嗯……”

    “不过，蛮好不要叫你来看的。”他叹气。

    “为什么啊？”

    “因为输了啊！”

    “你看，还是介意的吧？”

    “嗯，很介意！本来还想着要是赢了就请大家吃冰淇淋的……”

    “啊……”

    “可是输了啊……”他压低声音，“所以……就买给你一个人吃吧~”




【十九】

清嘉得知沈婷要转学的消息时，正是暑假里最酷热难耐的一天，她和晴天坐在空调下面的电视机前，抱着半个冰镇西瓜争着、抢着吃，大快朵颐的。

    电话铃忽然响起来，她不情不愿地去接：“喂？”

    “我啦~”丁丁的声音。

    “别告诉我这么大热的天你还要我陪你出门啊……”

    “拜托，我也嫌热的！”对方赶紧抗议。

    “那我挂了啊~”心里还惦记着她的西瓜。

    “你急着去充军啊！”丁丁大叫着，险些震聋清嘉的耳朵。

    “好嘛好嘛……你说。”败下阵来。

    “某人要转学了。”神神秘秘地。

    “谁啊？”

    “你说谁啊！”

    “奇了怪了，我怎么知道！”她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是‘包打听’啊~”

    “喂！你能不能不要逮着机会就损我行不行？”

    “好好好，我不对，你就别卖关子了~”

    “那我说了啊？你先找个东西扶好……”

    “什么大人物啊，至于么……”

    “沈、婷。”一字一顿地，怕她耳背似的。

    “哦……什么？！”

    晴天吓了一跳，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

    挂了电话后，清嘉坐在椅子上，闷闷地不说话。

    “怎么回事？干嘛一脸阴晴不定的样子。”

    她想想还是不对，放下勺子，站起来，“晴天，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不是吧？外面这么热……”他又指指西瓜，“你不吃啦？”

    “你自己吃吧。”

    “一个破西瓜，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他话还没说完，清嘉已经跑出门去。

    三十九度的天气，她顶着太阳在马路上飞奔，那样子一定巨傻无比。只是，她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当她汗流浃背地叩开沈婷的家门时，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惊讶的脸，但是又很快露出微笑的表情，“你还是知道了……”

    她扶着门框喘气，脸烫得要死，她觉得自己简直要脱水了。

    “你先进来吧。”沈婷把她让进门，倒杯水递到她手里，“给。”

    “你不想让我知道么？”感觉好多了之后，她终于开口接上话，眼睛却瞄向一旁已经打包好的东西。

    “说真的，不想……”

    “为什么？”

    “你指哪个？为什么不告诉你？还是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现在走？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啊？”既然自己现在已经知道了，是不是出自她本人之口似乎比重要了。

    “我想要开始新的生活。”

    “一年以后自然会开始新的生活啊……你、我，大家都会啊。”清嘉觉得自己真的快有些语无伦次了。

    “可我已经等不及了。”

    “……”语塞了。没错，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劝她不要走么？可是自己的劝说从来都缺乏说服力……那是为什么，艾清嘉，你要冷静。

    “清嘉，”沈婷又开口，“如果你还要劝我不要转学的话，就大可不必了，这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那好，我们就说点别的……”

    “别的？”

    “对，比如……楚涵。”

    沈婷睁大眼睛看着她，沉默了半晌，说：“你知道么……我几乎每次看见他都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想要逃跑，飞快地……”

    “……他有什么地方让你害怕啊？……”

    “不知道……从小就这样……”

    “从小？”她迷惑地望着她。

    “没错，从小。”沈婷拿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那是一张小学毕业照，左边第一个站着沈婷，而远远地右边第一个站着楚涵。女孩笑得一脸灿烂，而男孩却摆着一副扑克脸。

    “这……”清嘉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有些惊讶的。

    沈婷坐到宽大的窗台上，偶尔有些风吹动着她的发梢，眼睛盯着某处，却没有焦距。回忆一点一滴地从脑海里涌现出来，就像电影情节的最后完结篇，带着退色的画面。清嘉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她说得并不连贯，有些地方甚至还需要停下来再想一想。

    “那个时候的我就留着很长的辫子，调皮的男孩子总是要来拉扯两下的，只有楚涵，只有他从来不。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又有几个男生来欺负我，我本能地想要躲藏，于是就跑到了楚涵的身后……”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一丝的忧伤，也没有一丝的温柔，“可是，我却被他推开了，他就那样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冷漠地，冷漠地走了……他当时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她仿佛诉说的只是一个什么人告诉她的故事，而自己并不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如此地轻声细语，却不是刻意伪装的决绝。

    “不是的，”清嘉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

    “没错，”沈婷点头，“那个时候他的母亲刚刚离开他，只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所以，我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仗着自己班长的身份，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情，虽然现在看起来只不过是些小孩子的幼稚伎俩，但在当时……”

    “……那根项链……”

    “是的，我早就知道那根项链对他的重要性。那天他并没有让我陪他去找，只是在校门口问我讨走了礼堂的钥匙后，就把我打发走了。我没有想到你会打电话来问我，可是却不想告诉你事实，所以只好那样和你说……还有，那天我从他手里抢走的就是那根项链，而不是什么芒果布丁，那只不过是我买来骗你的道具罢了，何况以他的性格，决计不会为了芒果布丁来和我抢的，我摸过的东西，他根本就不屑要回去……”

    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了栖息在行道树上的鸟儿。

    “再有，是我和老师提出换座位的，因为只有和你成为了朋友，我才能和他说上话……”

    “婷婷，”清嘉迫不及待地打断她，“你不要再说了……”她忽然明白了沈婷那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神。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要走了……”沈婷转过脸来笑，“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可即便这样，我还是赢不了，他如此宝贝的、我抢也抢不来的那根项链，那天居然就那么轻易地放在你的手里了……所以现在，你是恨我也好，骂我、打我也罢，我都无所谓了。”她说完，跳下窗台去放CD，幽幽的女声仿佛唱出了她此时的心情。

    我们的爱情，

    像你路过的风景，

    一直在惊喜，

    脚步却从来不会为我而停。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来交换你无谓给的关心，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

    我却始终不能留姓名。

    ——阿桑《一直很安静》

    人生是如此的飘忽不定，清嘉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是和楚涵还有沈婷三个人坐在一起，来来回回地纠缠。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和姿态与面前的女生告别。那个温柔善良、兰心蕙质、如同琼瑶小说里的女主角的女孩子，是她认识的婷婷，她不认识的，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不动声色地诉说着阴谋诡计的婷婷。

    要不要说“再见”？说了的话，就能再见么？

    “以后……还能再见么？”终于还是要问。

    “……谁知道呢……因为我以后想要去欧洲……”

    “欧洲？”

    “对，想去看看清嘉如此热爱的那片土地，到底有多大的魔力……”

    清嘉从沈婷家出来，独自走在街上，泪水混着汗流进嘴里，涩涩的咸，还带着腥味儿。

    踏进家门，晴天看见她问：“姐，你去哪里弄得这么脏？脸都花了……”

    她没有回答，却把门狠狠地一摔，将他关在门外。

    “清嘉，我需要时间让尘埃落定，也需要空间来救赎心情。而你，你和楚涵，既然能在千山万水的人海中相遇，那么，请答应我，你们要一直一直好下去，这样我才会有义无反顾离开的勇气……”

    清嘉当时怎么会知道，沈婷的这段话，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都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内疚的情绪。




【二十】

重新开学的时候，大家都成为了一名课业沉重的三年级生，这和情不情愿没有丝毫的关系，所以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被胁迫的无奈。

    一些事情在没有量变的过程中突然发生了质变，比如班主任从一个中年的、教音乐的变成了一个年轻的、教语文的，比如同桌从阿沁又变成了楚涵……一切的一切都让艾清嘉感到措手不及的同时，还察觉到某种滑稽的气氛。

    第三天了。

    三天里，还是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两个人各自占据着课桌的一隅，不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免一切可能的肢体接触。

    “清嘉，我干脆坐回来好不好？”刚下课，阿沁就从后面凑到她的耳边，莫名的一句。

    “哈？”

    “我说你们两个这是干嘛啊？又不是不认识。”

    “……”还是，不明白。

    “你看看，全班哪个同桌坐成你们这样的？你们之间的空档，再坐一个人进去都没问题啦！”

    “就是说啊，真滑稽~”华子附和着。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觉得滑稽。

    楚涵从洗手间回来，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擦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啊？”

    阿沁和华子无力地坐回去，所有的念想发出好似玻璃开裂的声音，没辙了……

    清嘉是无论如何也对化学理论课提不起半点兴趣的。老师的讲解渐渐地变成一种催眠曲，让人无法克制地要打瞌睡。

    于是，干脆趴下来，眼里满满的居然全是楚涵的脸，睫毛在不安分地颤动着，他平缓的呼吸声从她的右耳滑向左耳，带着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安静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

    瞎看什么呢？清嘉骂自己。停顿了半秒后，把头转向另一边。

    视线转回天花板，长长的日光灯被风吹得晃悠起来，还有“突突”地旋转着的电风扇，盯得时间长了，眼睛开始疼，索性闭起来。

    少年，和青草地的芬芳，河水缓慢地流淌，蒲公英徐徐散在风中，流光交错，花香弥漫在心脏层层叠叠的皱纹里，来不及沉淀又被月色款款洗去，只剩下紫薇星指着远方。所有尝试流浪的人，经历过春夏秋冬、花开花谢，却依然徘徊在迷局里。

    再次睁眼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瞧见阿沁和华子正在诡秘地笑，右手边是楚涵的脑袋，只有两公分的距离。

    她转开了眼。

    教室里还响着老师一字一句拆分化学方程式的声音，伴随着自己暖黄的心情。

    从二十公分到两公分，这属于物理变化还是化学变化？

    “喂，你又在发呆啊？”楚涵用手肘碰她。

    “……嗯？什么？”

    “我说你啊，物理测验哎，你居然还有时间发呆？”

    “哦……”清嘉低头看自己的考卷，“可是，我已经做完了……”又抬手看表，还有十多分钟才会下课。

    思维有点连接不上，刚才明明还是化学课呢……最后一题的答案究竟应该是7还是9？乱套了，懒得去想，随便好了。

    “这道题你看过没？”楚涵从课桌里摸出数学题库来，轻声问。

    “刚才是谁说的？现在可是物理测验时间……”白他一眼，这个人总是不按牌理出牌。虽然这样想着，还是饶有兴趣地把头凑过去。

    自习课上到一半，年级组长把头探进来：“今天放学后，全部留下来大扫除。”

    “啊——”满教室都是一片怪异的惨叫声。

    “不想大扫除啊。”清嘉俯在桌子上自言自语。

    “那就不要做好了。”楚涵一脸似笑非笑。

    “怎么可能！”她直起身子来看他。

    “艾清嘉。”

    “嗯？”

    “我们可都是好学生。”

    “啊？”清嘉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单音节的傻瓜。

    “好学生就是……”楚涵挑过眉毛，右手打了个响指，“无论以什么借口逃避劳动，老师都不会怪罪哒。更何况……”他又拿出一本题库来，“我们还是为了学习的事情。”

    这个人，真是贼坏贼坏的啊。

    回家的路上，无论阿沁和华子怎么“逼问”他俩刚才的行踪，清嘉和楚涵都是一幅神神秘秘的表情，任你锲而不舍地问，我自稳若泰山地笑。

    清嘉的心情非常愉悦，是一种窃喜。她开始轻轻地哼唱着歌。

    楚涵的眼睛里映着清嘉嘻嘻哈哈兴致高昂的脸，如同兴奋的呼喊响彻整个山谷，反弹出一阵重重叠叠的回声，嘴角跟着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伸手点过清嘉的鼻子：“跑调啦！”

    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清嘉闭起眼睛，身体跟着一哆嗦，引得阿沁和华子笑起来，结果脑袋就立马吃了个“如来神掌”。

    “干嘛打我头啊！”异口同声地。

    作者有话说：

    我明明已经申请了推荐……但貌似编辑的效率有点慢……还望亲们多多支持啊！




【二十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班上开始疯传一些谣言，谣言的中心则是阿沁。

    清嘉看得出，虽然阿沁极力地想表现的满不在乎，但心里应该是非常厌烦的。毕竟，安安静静地念书，做个在老师的眼里即使算不上最好但至少乖巧的学生，可以的话再交上三、五好友，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是，怎么会惹来了这种麻烦？

    “到底怎么回事？”清嘉忍不住好奇，问丁丁。

    “谁知道呀，”丁丁把小说书搁在一边，“真要说起来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你还没转来呢，她和阿沁是同桌。”

    清嘉望过去，丁丁口中的“她”是现在也正好看着自己的樱子。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清嘉的心里滋生开来，那是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同的女孩子，不管是身高，还是发型，抑或是说话的口吻，没有一点可以拿来和自己作比较。对于这样的人，清嘉往往是喜欢不起来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好感，可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讨厌那个女孩子，因为找不到讨厌的理由，哪怕是一点点借口。她认为自己和樱子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阿沁——这个她们“曾经的”同桌——除此之外就和陌生人没什么不一样了。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丁丁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在听，在听的。你说嘛。”

    “那是课间休息时间，阿沁从外面回来，刚要坐回去的时候，樱子正巧站起来，于是阿沁的嘴就阴差阳错地贴上了樱子的脸……”

    “哈？！”

    “估计谁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人笑出来，两个人才分开。”

    “这……”

    “是不是很像那些个烂俗的言情剧？”

    “嗯。”清嘉笑起来。

    丁丁也笑，重新拿起小说来看。

    “可是……”

    “什么？”

    “樱子说，当时是贴在嘴上了……”

    “切，谁信啊，你信么？再说我是看见的，就是脸，硬要添油加醋么，最多也就是嘴角……”

    “大概她是因为喜欢阿沁才这么说的吧……”

    “也许吧。你别说，阿沁是长得挺好看的。”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兄弟~”清嘉说得趾高气昂。

    “去死吧你~”

    说话间，两个人不自觉地都把目光移向阿沁。

    耳边又传来樱子的笑声，带着似乎有些享受谣言的甜蜜感，有一件诽闻在身的人，不知为什么就总比普通女孩要引人注意一点。那些成为话题后的兴奋，已经成了琢磨不定的少女心情中获得一致肯定的定理。

    樱子和阿沁是各执一词的，问题是，现在大部分人都觉得樱子说的是事实，而阿沁只是在狡辩，带着越发不足的底气。

    数学课，清嘉继续以往走神的习惯，漫漫地盯着前面几排的樱子。脑海里勾勒出她和阿沁站在一起的图画，两个人刚要手拉手的时候，图画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然后冒出大大的三个字来：不、相、配。

    思维被回过头来的樱子猛不丁地打断。结果楚涵凑近自己说：“哎，你说她在看谁呢？”

    “想不到你也会八卦啊，连自己兄弟都不放过。”清嘉会意地一笑，向一边坐开去。

    两人的中间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空档，引得阿沁抬起头来，对上樱子的眼睛时，骂：“你们两个也太不够意思了，还嫌我不够烦是么？快点坐好啦，坐好！”然后，脸又开始红到脖子，扶着头不去看樱子。

    四十分钟的课，清嘉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樱子居然回了二十八次头来看阿沁，真够可以的。如果是自己的话，大概脖子都要断了吧？

    说给阿沁听的时候，意料之中的又被他责怪：“艾清嘉，你还真多事哎！”

    “我可警告你，你要是真和她好了，我第一个不理你。”小志也来起哄。

    “就是就是，也不照照镜子，明显是个脸先着地的天使……”华子趴在楚涵的肩膀上笑得不能自制。

    “附议。”楚涵眯着眼睛说，带着威胁的语调。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喜欢她，你们也真是的……”阿沁急得都要跳起来，“就她长那样，我的趣味还没有低级到那种程度……”

    清嘉觉得他们几个男生这样说一个女生不太好，因为她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难看。可是，自己不是也觉得她和阿沁不配么？

    樱子走过阿沁的时候，他把露在课桌外的手抽回来，速度之快简直让清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干嘛像躲瘟疫一样躲人家？这对女孩子很不礼貌……”她问他。

    “我哪有！”阿沁摸着鼻子说。

    “撒谎。”楚涵看着他。

    “没有……”越发不自然。

    “这家伙只要一撒谎就要摸自己的鼻子。”楚涵转向清嘉。

    “我哪有~我哪有~”华子学着阿沁的口气摸鼻子。

    结果，华子被阿沁追得满教室疯跑，伴着他的咆哮声：“浑小子，有种你给我站住！我今天一定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原来是这样的人啊，所有无关的小事和零碎地颜色，在清嘉心里堆积出一个逐渐完整的阿沁。




【二十二】

早上，阿沁往课桌里放书包，隐约摸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个粉色的信封，呆在那里。

    “什么啊？”华子把头伸过去看。

    “不知道啊……”尴尬地遮掩。

    “少来，”华子眼疾手快地抢过来，“哟，还写着‘阿沁亲启’呢，情书吧？”

    “别乱说！还给我。”阿沁拿到手就要撕。

    “哎，你怎么也不看看是谁写的？”清嘉拦住他。

    “就是说啊，别浪费了人家小姑娘的一片心思么。”华子是抱定了看好戏的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就你鸡婆。”

    “难道不好奇么？”清嘉挑着眉毛笑。

    “是你写的么？”阿沁问得突兀。

    “啊？”

    “是你写的，我就勉为其难地看一眼好了。”

    “你想得美！”

    清嘉站起来要打阿沁的时候，楚涵走进来，她的动作一顿，手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无聊的课间，男生三言两语的调侃之后，就开始互相追逐打闹起来，怎奈教室的空间太小，前前后后地躲闪，无处可逃，一圈又一圈地在人眼前绕。

    “好了好了，别玩了，头晕。”清嘉对着他们摇头。

    楚涵汗涔涔地跑过来拿水喝，却被阿沁一把夺走，不禁蹙眉，忽地瞧见清嘉手里的雪糕，抓过她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大口。

    “啊……”清嘉愣了一秒后，叫：“你要死啊，我还没吃过呢！”说完后又觉得哪里不对，难道要等自己吃了再给他吃不成？什么跟什么嘛。

    “你的脸好傻。”楚涵说得含糊，眉毛舒展开。

    “你还好意思说！”有点恼羞成怒。

    “有什么关系嘛……大不了你从另外一边开始吃啊。”

    “见过小气的，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她还以为他会说“大不了再买一根给你啊。”

    “我也要吃。”华子张开嘴逗她。

    “不给！”

    阿沁看着控制不住要笑，嘴里的水突然流进了气管里，呛得他猛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冒出来，狼狈得不行。

    “阿沁，你的衣服脏了……”背后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他回过头，看见樱子站在那里，于是赶紧低头去找衣服上脏的地方。喉咙里难受，又皱着眉咳起来。

    “我帮你拍吧……”樱子靠近他，伸手。

    “不用了。”阿沁冷不防地转身面对着她，“那个……谢谢你。”又回头问清嘉：“喂，帮我看看，是什么？”

    “是粉笔灰。”清嘉说。

    “哦，帮忙拍一下。”

    清嘉抬起手的时候，瞥见樱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默默地走开去。

    “你怎么这样啊！”

    “哪样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喜欢你，你这不是明摆着拿我作‘挡箭牌’么？”清嘉有点不高兴，“万一她要是误会起来，忌恨我怎么办？”

    “哪有那么夸张啊……”心思被揭穿的窘迫。

    “怎么会没有，女孩子的心思你懂什么！”她越想越气，手也越拍越重。

    “轻点儿，你是拍灰呢还是打我呢？”

    “打的就是你！我出的黑板报都被你蹭花了。”

    中午，清嘉刚迈进教室，就看见阿沁难看的脸。她问华子：“又怎么了？”

    “我们打完球上来，阿沁的书包就不见了。”

    “什么？”世上还有这种事情，“阿沁，难不成你今天背着金子来的？”

    “别提了，还不是那个女的。”

    一根莫名的神经被吊起，她转头寻向樱子的身影：“你是说，她？”

    “嗯。”

    “那书包在哪里？”

    “女厕所门口……”

    “哈？？”清嘉觉得不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就是自己的神经突然发生了短路。

    “清嘉，你帮我拿回来吧。”

    “又是我啊……”

    “那怎么办？那里又不是我们几个能去的地方。”

    “呃……”这倒是。

    清嘉到女厕所门口一看，阿沁的名牌书包已经不知被什么人踢进了洗手池下面，半边浸在水里。她赶忙拎出来，还好里面没什么要紧的东西，晒一晒的话放学时应该能将就着背回去。

    阿沁接过书包的时候，清嘉做好了一切准备——万一他忍不住要对樱子发脾气的话，自己是一定要拉住他的。

    没成想，他竟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把书包放在窗口后，就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头埋经臂弯里，应该是在生闷气。

    差不多在放学前，樱子咬着嘴唇走到清嘉面前，又看看正聚在一边说话的阿沁他们，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有事么？”清嘉实在耐不住她这样。

    “清嘉，你上次不是说想要骑我的自行车么？我今天就借你骑……”

    “嗯？……哦……”清嘉忽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你先去取车，然后在校门口等我吧。”

    其实她知道，樱子中午悄悄拿走阿沁的书包的时候，并没有恶意的，最多只是恶作剧的小心思。有些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这样，因为不好意思表白，所以只好不断地做些什么来引起对方的注意，好的坏的，只要能让对方的心里多一个自己的影子也好。

    清嘉希望为她做点什么，就算是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同情也罢，至少让她有一个解释的机会。

    整整一路，清嘉一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车，时而停下来回头望一望。十米开外是樱子，二十米开外是阿沁、楚涵和华子。虽然走走停停，但是这样的距离一直没有改变过。

    到家了，她停在路口等着樱子来拿回她的车。重重的叹息声穿过清嘉的耳膜，樱子的问句里带着委屈的哭腔：“他一定讨厌死我了，对不对？”

    应该安慰她么？可是能说什么呢？

    樱子离开后，阿沁他们大步跑到清嘉跟前。楚涵点她的头：“要你多事……”

    “我……”她偷偷瞄阿沁。

    “行了，”他摇摇头，“我想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你呀，以后别再这么自作主张。”

    “哦。”拼命点头，虽然她心里头还是觉得阿沁应该和樱子把话说开的好。唉。

    说再见的时候，清嘉似乎又听见樱子的抽泣声，她赶紧捂着耳朵往家跑。迎面和晴天撞个满怀。

    “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拼命摇头，怎么自己反倒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二十三】

清嘉最初并没有意识到，只感觉楚涵比起平常来，话要少了很多，总是坐着坐着就往桌子上趴，被老师点名后，又一脸不情愿地坐直。

    “怎么回事？”清嘉往自己身边看去。

    “没什么……”男生摇摇头，歪着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随后转过头去，把后脑勺对着她。

    清嘉回头看阿沁，带着疑惑的表情。

    阿沁只是把双手一摊，撇撇嘴。

    “你今天有点不太对……不能告诉我么？”她只好再次问楚涵。

    “胃疼。”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回答得有气无力，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

    “怎么会……很疼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吃的桔子……”说话间，眼角边的青筋跟着颤了一下。

    “桔子？！”

    “是啊……”

    “第一次听说……”

    “一、二、三……”他扳着手指数，“五个，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吃了……”

    清嘉惊讶得不行，这个人还真是没什么常识。递给他一张纸巾：“下课后还是去校医室看看吧。”

    “不要。我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想吃药。”

    “切，都这么大了，还怕吃药啊……”

    “……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清嘉莫名地激动起来。

    楚涵一怔，半晌嘟囔着：“你怎么和我妈一样……”

    她一下子闷住了，气势也弱下去，稀里糊涂地说：“好心给雷亲，疼死你算了。”

    整个下午的时间，楚涵都处在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阿沁和华子几次主动打算帮他向班主任请假，都被他拦下来，坚定地摇头。

    清嘉不敢再打扰他，静悄悄地看着他睡。

    楚涵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是有点冷漠的。他不喜欢主动和人打交道，总是言简意赅地表达着自己，可是耍起贫嘴来又带着胜人一筹的天赋，有些时候还会突然发出些完全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感慨。总的说来，这个典型的天蝎座男孩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怎么招人喜欢。可是在清嘉的心里，他却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清嘉还在胡思乱想，楚涵搁在腿上的左手滑落下来，盖住她的右手。手心叠着手背。她扭头，正对上他的脸，血液快速流过心脏。

    第二天再见到楚涵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活力，和华子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始终带着邪邪的笑。

    “都好了么？”她问。

    “嗯。”眼里是明亮的色彩。

    “真快，昨天还像个打蔫儿了的茄子。”

    “有那么夸张么……”

    “昨天下午干嘛硬撑着不肯回家？”憋了一天的问题。

    “不会无聊么？”

    “哈？”

    “你一个人……不会觉得无聊么？”

    所有的声音，风声、鸟语声、呼吸声、尘埃落地声……许许多多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下来，清嘉的鼻子霎那间发酸，忍不住让楚涵温柔的脸变得模糊一片。

    晚上，晴天一如既往地来蹭饭。清嘉咬着筷子，脑海里全是楚涵的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碗里的东西已经堆成小山状。

    “姐？”

    “嗯？”

    “想谁呢你？”

    “没有啊……”

    “撒谎可不好。”

    “你好烦的。”她把碗捧向一边，“别再给我夹啦，哪里吃得完啊。”

    晴天停下筷子，“我希望能一直这样夹菜给你吃。”

    “不是吧，你还真打算把我们家当作长期饭票啦？”

    “哎哟，不是啦！”

    “那你干嘛这样说啊？”

    “因为我喜欢你啊。”

    “……”

    “傻啦？”

    豆腐就这么突然顺着食道直接滑进胃里，刺肺的麻辣和烫心的热度，让她苦着脸猛哈气。

    “等等，我拿水给你。”

    玻璃杯里满满的一杯水，清清凉凉地喝下去，身体需要它，喝完最后一口，所有的灼热才降了下去。清嘉放下水杯，晴天刚才说过的话在逐渐清醒的头脑里重新播放了一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个“喜欢”的意思。

    “晴天……”

    “你啊，怎么搞的？急什么？”

    “晴天，那个……”

    “我吃完了，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他又打断她，站起身。

    清嘉点点头，没再说下去。

    “两天。”他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什么？”

    “答应我，先考虑两天可以么？或者更长的时间也可以……总之，要考虑好了再回答我。”

    “……”这个根本不用考虑吧，晴天就是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永远小两岁，所以永远都是弟弟。

    “怎么走了？”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

    “啊？……哦，吃完了，就走了呗。”尽量轻描淡写。

    “你们刚才谈论了些什么？”

    “没有啊，我和他能说什么……”




【二十四】

上午接连两节课的随堂测验，弄得大家怨声载道，特别是最后的两道题都非常难，偏偏这种时候晴天的脸开始在眼前晃，清嘉的心情很是烦闷，咬着笔头想了很久也没做出来。

    她觉得自己需要重新整理自己和晴天之间的关系，两天的时间已经过去，可是她还没有那种奋不顾身拒绝人家的勇气。心有点失重感，无处安放。

    “喂。”

    “……”

    “清嘉。”

    “……”

    “艾、清、嘉！”丁丁简直忍无可忍，附在清嘉的耳边大声喊。

    “要死啊你！”耳朵好痛。

    “你才要死啊，大白天的一点反应也没有，魂飞啦？”

    “不是啊，人家在想事情嘛……”

    “想什么？说来听听啊。”

    “八婆～和你没关系啦～”一把推开丁丁的脸。

    丁丁突然收起笑声，眼巴巴地看着一个颀长清瘦的男生走过来，那正是坐在清嘉前排的佳乐。

    “喂，口水要掉下来啦~”清嘉逗她。

    “瞎说！”丁丁嗔怪地拿拳头捶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啊……”

    “你别和我打马虎眼啊，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喜欢人家？”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错啊，仪表堂堂，文质彬彬的，关键是……”

    “是什么？”

    “人家可是小开，出手多大方啊，每天上下学还有专车接送~”

    “去你的！我又不看重他的钱……”

    两人说得真起劲的时候，佳乐突然转过头来：“两位大小姐，你们是在议论我么……？”

    丁丁捂着嘴巴，面红耳赤，所有想说的话瞬间找不到内容了。

    “哈哈哈哈——”

    “你再笑！再笑！”丁丁看着笑得直不起身的清嘉，愤怒地要去打她，“不许笑！再笑不理你了！”

    “不是，丁丁你实在太可爱了，人家随便吓吓你，就把你吓成那样，真没出息。”说完又去拉佳乐，“还有你啊，知道刚才让我想到谁么？”

    佳乐抿着嘴摇头。

    “花伦同学啦~花伦同学~”

    “是么？那你岂不就是小丸子……？”

    头顶上似乎有乌鸦飞过的叫声。

    午后过半，清嘉开始有些恹恹不振，数学题做得头晕眼花，奈何这又不是自己的强项，如果不在学校里多做掉一点，回家后还要麻烦，好歹这里还有楚涵可以帮忙。

    “哎，这道题要怎么做啊”

    “嗯？”楚涵把脖子伸过来，看了一眼：“这也不会？自己再想想。”

    “想过了，想不出……”

    “哪里开始有问题？”

    “一开始就有问题，卡住了……”

    “那我不能告诉你……”他又开始拿她打趣。

    “你就告诉我吧～”清嘉双手合十，向他讨饶。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他竟然唱起来，还带着当年《小龙人》的曲调。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问别人了。”

    “嘿，我还就不信了，这道题班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臭自大狂，清嘉看着他，要是换作平时，自己一定会和他软磨硬泡到底的，可是今天本就心烦，偏偏阿沁又不在，于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直接去拉前排的佳乐，“数学课代表大人，帮我看道题啊！”

    佳乐转过身，笑：“你旁边的人可比我厉害多了～”

    “谁说的，就交给你了！”清嘉把习题本往他手里一塞，就坐到丁丁身旁去聊天儿，背对着楚涵不去理睬他。

    没聊上几句，丁丁就一个劲儿地给清嘉使眼色。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不是，你回头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快点儿，叫你看你就看。”

    清嘉觉得莫名其妙，慢慢转过头：“啊……”她的嘴唇动了动，尴尬地愣着。

    “你放手啊……”楚涵正抓着清嘉的习题本对佳乐说。

    “是她给我的……”佳乐一点儿没有松开的意思。

    “搞什么，她先问我的，你别掺和行不行？”

    “什么叫我在掺和啊？明明是你自己不肯帮她的……”

    “我现在肯了，行吧？你快放手……”

    不是吧……到底什么情况啊……？这两个人脑袋秀逗啦？眼看着自己的习题本就要落得个四分五裂的下场，清嘉赶忙走过去。

    “你们……这是在干嘛？”

    两个人都仰着脸看她，习题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佳乐站起来拍她的肩：“清嘉，你还是问楚涵吧，我突然间做不出来了~”说完还朝丁丁眨眨眼，满脸笑意。

    “你是故意的……”清嘉恨不得掐死他。

    丁丁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果然惹得清嘉对着她吼：“不许笑！”

    “干嘛啊，只许你笑我啊？我就笑，就笑！哈哈哈……”

    艾清嘉心里的某个触角在一片笑声中蔓延出橙黄色的线。




【二十五】

星期六，上午10点。

    丁丁一眼就看见在二、三十米开外的麦当劳门口徘徊的佳乐，抓起清嘉的手腕就往前跑，恨不能直接挥着手喊人家的名字。

    “哎哟，慢点儿，你个花痴！”清嘉一个趔趄，跟在后面抱怨。

    佳乐打电话给丁丁，一句“出来一起复习功课吧”，她就笑着、蹦着、跳着来找自己了。其实心里是很不想跟出来的，毕竟自己可没有做高瓦数电灯泡的恶趣味。可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佳乐看着两个女孩跑向自己，笑得很开心，仿佛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阴影，“你们两个这么急做什么？”

    丁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

    清嘉捧在怀里的书险些散得满地都是，爱情的力量果然是强大的。

    “没有，我也刚到。”佳乐拿出纸巾来给她擦汗。

    推门进去，挑个靠窗的座位。清嘉惊讶地发现居然有很多学生都聚集在这里，三五成群地，摊出一桌子的书和习题。心情突然放松下来，至少这样才不会显得自己特别傻。

    “想吃什么？我去买。”佳乐掏出钱包。

    “哎呀！我忘记带优惠券了~”丁丁拍着自己的脑门，一脸遗憾。

    “没关系啦，也差不了多少钱~”他笑。

    “是啊是啊，知道你是大户，那我要4块麦辣鸡翅，1杯中可乐，不加冰，谢谢！”

    “艾清嘉，你还真不客气啊……”丁丁斜着眼睛看她。

    “怎么，这么快就开始要帮人家省钱啦？”

    “什么啊，你不要乱说……”丁丁红着脸，转向佳乐：“我要1杯草莓新地~”

    “你脸红什么？”

    “是阳光照的啦，阳光！”

    佳乐捧着一盘吃的走过来的时候，两个女生虽然嘴上哇哇地叫“这么多哪里吃的完啊！”，可还是兴高采烈地专拣自己喜欢的吃起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要考哪个学校？”佳乐冷不丁地扔出一个问题。

    “唔……我还没想过，现在离填志愿不是还有些时间么？再说也不知道该选哪个才好。”清嘉摇头。

    “哎呀，清嘉么总是要考好学校的，至于我，考个普通的混混日子就好~”丁丁脱口而出，又歪着头问佳乐：“你咧？”

    “还不清楚……”

    “一点儿也没有想过？”

    “也不是……我已经看中了一所。”

    “才一所啊，选择范围也太窄了吧……”

    “我爸说要是考不上的话，就送我去留学。”

    “哈？”丁丁呆在那里，一勺冰淇淋掉在衣服上。

    清嘉赶紧拿纸巾帮她抹干净，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是哪里？”

    “什么？”佳乐不确定她是在问谁。

    “去哪里留学？”

    “新加坡。我小姨在那里，我爸觉得这样至少有个人能照顾到我。”

    “哦……这样啊……”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知道该怎样继续接下来的话题。气氛变得很尴尬，于是都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从麦当劳里出来，佳乐走在前面，丁丁一言不发地踏着他的影子，慢慢地向前移动，她始终咬着下唇，又绞着手指，反反复复地不安着。清嘉去拉她的手，在炎热的夏天里，却透出意外的冰冷。

    男生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清嘉没注意，一头撞上去。

    丁丁抬眼看他，嘴唇已经咬得没有了血色，她努力地想要发出半个音节，却迟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佳乐又开始笑：“你们可别说给别人听啊，毕竟这事儿还没定下来呢。”

    挥手告别，丁丁望着佳乐的背影叹气。

    仿佛所有美好的念想都是瞬间的骗局，被太阳一晒就蒸发不见了。

    爱情是多么美好，但往往不堪一击。

    “所以我说你啊，要早点向楚涵表白才行！”还没走出几步，丁丁忽然看着清嘉说，带着无比认真的表情。

    “你没事儿吧？……”这姑娘该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我很严肃地在和你说！”

    “切，我才不要……”

    “为什么啊？错过了多遗憾！”

    “那万一……万一人家不是这么想的，我岂不是很傻？”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他就对你没意思呢？再说，不傻一次，人生实在不完整啊。”

    “你的口气怎么一下子老城了这么多？”

    “这可是我‘新鲜出炉’的人生体会~你懂什么~”

    “你的人生体会，干嘛扯上我啊……”

    “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看是听了‘老人’言，吃亏大无边才对！”

    “你讨厌！！！”




【二十六】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都像我一样，睡梦里还来不及清醒，新的一天又来了。在草稿本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清嘉忍不住打出第三个哈气，排山倒海地睏。

    佳乐捧着一杯拿铁进来，正对上她泛着“绿光”的眼睛，笑着递过去：“你别那样看着我啊，给你喝就是了。”

    “那你呢？”虽然在问，手已经伸过去接。

    “已经喝了一半了，你要是不介意，喝光它就好。”

    “不介意。”清嘉打开杯盖，咖啡的浓香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温暖的热度，让人的心都跟着愉悦起来。

    “早知道你要喝，我就多买一杯了。”

    “有句话怎么形容像你这样的‘小资’来着？”咖啡色的液体停留在她上唇的汗毛上，形成一条好看而诱人的弧线。

    佳乐伸出食指去抹，“如果我不在办公室里，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对对对，就是这个~”清嘉躲了一下，伸出舌头去舔，又说：“现在应该改成‘如果我不在教室里，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两个人相视而笑。这一切看在楚涵的眼里，满是暧昧。

    课间，有同学围过来聊天儿，更有人聊得兴起索性把脚都搁在了清嘉的座位上。心里是不高兴的，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憋得难受了，干脆转过脸不去看。

    上课铃差不多要响起的前一分钟，她硬是和佳乐的同桌调换了座位，哪怕是一节课也好啊。

    “你这个有洁癖的家伙。”佳乐笑她，然后坐开去一些。

    “没办法，这辈子就这样了。”

    沉闷的三十分钟过后，老师在上面说：“接下来是自由讨论时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安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所有人开始乘机交头接耳，此起彼伏的声响听不清内容，像成群飞过的蜜蜂，“嗡嗡嗡”地在耳边萦绕。

    清嘉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脸问：“出国留学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么？”

    “啊？什么？”佳乐低下头靠近她。

    “出国留学的事啦。”清嘉重复道。

    “哦，昨天我还被班主任叫去批了一顿。”

    “为什么？”

    “你没看见她当时拿着我填的志愿草稿，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你真的只填了一所学校？”

    “是啊。”

    “你没有和她说打算去留学的事情？”

    “我干嘛要告诉她啊？！”

    “难怪……”

    “难怪什么啊，我考上也好考不上也好，都和她不相干啊，真不知道她瞎激动什么……”

    “呃……这倒是哦……”

    突然一声巨响——是课桌撞到椅背的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片刻间重新安静下来。清嘉更是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什么。

    佳乐转过头去看楚涵，一脸狐疑的表情。

    “看我干嘛？我这里座位太挤，麻烦你往前坐一点。”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句话里的火药味。

    佳乐又看向清嘉，耸耸肩，露出个诡秘的微笑，轻轻地把座椅往前移了移。

    清嘉简直是摸不着头脑，转过身的时候，她觉得背上仿佛满满地全是楚涵犀利的眼神，像针一样扎着她。

    下午的物理实验课上，楚涵就一直是一副冰块脸，两人开始动手连接电路板时，他还刻意地往一边挪开些。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仿佛连着一根没有弹力的线。

    楚涵不动声色地包揽了所有的课堂作业，这让清嘉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她只能百无聊赖地去翻实验手册，时不时地再去看一眼他的进度，记录下一些细节。

    整个过程里，楚涵和她始终没有任何语言或者眼神的交流。以至于有那么一刻，她的心无限酸胀起来。

    “嘶——”

    清嘉顺着声音一眼就看见楚涵手上划开的血线。她条件反射地掏出纸巾来，他却别扭地转向一边。

    “把手给我。”她是真的生气了。

    楚涵还记得她如此严肃地对自己说话的样子，还是在她刚转来不久的时候。

    清嘉乘着他正茫然之际，抓过他的手，把纸巾按上去。

    “你轻点儿……”他咽了咽唾沫，眉毛一敛。

    “钉子上有铁锈，一会儿还是去校医室处理一下吧。”

    血被止住的时候，她才仔细看清了他的手。心里有点惊讶的，那是双非常修长的手，白晰、匀称、温暖。

    “喂，你看什么呢？”被女生这样拉住不放还是头一回。

    “你的手，也许是我见到过的最好看的手……”她涨红了脸，话语间带着木讷和窘迫。

    “是么？”他把手翻了翻，有看向她的，突然笑着说：“你也是啊。”

    “哎？”

    “你的手，也许是我见到过的最难看的手~”他还故意加重了“难看”这两个字的语气。

    意外地，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伸出手去打他，却傻傻地在想：如果以后都能被这样一双好看的手牵着走，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很多年以后，当他的脸开始渐渐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那双好看而又温暖的手却在她的心里盘旋停留，再也挥之不去了。




【二十七】

周末，虽然不用上课，却还是被安排了其他的行程。上午要去体检，下午还要去参加英语口试，偏偏两个地方距离很远，大家都急急忙忙的好似明星赶通告一样。

    公交车上，清嘉和丁丁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最新的漫画，不知不觉地就被人流挤到楚涵的旁边，随着车子一下下地晃动，两人的胳膊还会不时地发生碰触。男生会稍稍避开一点，女生却专注在她的话题上，完全没有在意这些。

    楚涵发现自己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去观察她，比如现在。这个女生说话做事总是简单直接，嘴上不肯服输，心肠却又很软，成绩优秀，性格开朗，是个不太标准的女孩子，就好像某些单细胞的生物。可是有些时间里，她又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个样子，突然间会不爱说话，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反应变得和恐龙一样慢，微笑时或许内心却在哭泣。很复杂是不是？

    这是他所知道，他不知道的是——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是这样。

    “你在傻笑什么？”清嘉突然转过脸问他。

    “啊？有么？”

    “我明明听到你在笑。”

    “那是你耳朵有毛病，一会儿让医生好好给你查一查。”

    “你……”

    拿着体检单来来回回地跑了几圈，最后还是躲不过“验血”这两个字。清嘉犹豫着不肯往前走，刚才明明还有好长的队伍，这会儿怎么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了？尤其是看到那些还带着血的针头，满满的一桶放在一边，她的脚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恨不得撒腿就跑，直到撞上了什么人。

    于是急忙回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你啊，”楚涵摇摇头，把她扶正：“在干嘛呢？”

    “是你啊……”她舒口气。

    “不然你以为是谁？”

    “你都查完了？”

    “是啊。”他把划满了各种记号的单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战利品一般。

    “哦……”

    “哦什么哦，要是好了就一起去交掉。等着去吃饭，好饿。”

    “可是……我还没好……”

    “哈？”他抬头看看前面，笑：“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谁、谁在害怕啊，我……我这就要去了……”

    “都结巴了，还死鸭子嘴硬，承认一下我又不会笑你……”

    “切，难道你刚才是在哭吗？”清嘉忍不住甩他个白眼。

    “哎呀，走啦，我陪着你就是了！”

    “我不去”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已经捏在了他的手心里，身体随之向前一倾，人就被带到了医生面前。

    走出体检站，她的嘴还是嘟在那里的，楚涵去捏她的脸：“有完没完啊？你看，现在不是没什么事了么？”

    “可人家就是害怕啊！”还是要抱怨。

    丁丁举着两个“可爱多”跑过来，递给她一个：“吃吧，心情会好一点。”

    “谁买的？”清嘉才不相信她会这么有心。

    “喏！”丁丁一个侧身，不远处佳乐冲她点点头。

    “切，阴魂不散的家伙……”楚涵转身就走。

    她赶紧快步跟上：“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下午的英语口试可是清嘉的强项，遇上自己拿手的，自然要轻松很多，早早地就背着包等在门口。五分钟后，却看见小志和露露吵着架走出来。

    “你干嘛不说话？”露露拉着他的袖子。

    “我已经和你说了N遍了，我和她没关系！你不信，我还说什么？”小志甩掉她的手。

    “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吗？有人明明看见你们在一起！”

    “谁看见了，你把那个人叫来对质呀！再说了，人家说一遍你就信，我说这么多遍你就是不信！”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对你有意思！”

    “奇怪了，她对我有没有意思，关我什么事！”

    两个人就这样横眉冷对地从清嘉眼前走过去，她本来想去和小志打招呼的，可是自己完全被无视了……

    三十秒后。

    “清嘉？”小志停在她面前：“楚涵他们还没出来？”

    “哎？”她没想到他会折回来：“哦，快了吧……你看，来了！”说完还四下去张望露露的影子，可是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你找什么呢？”阿沁问，也好奇地跟着看。

    “没什么……走啦走啦！”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路边，阿沁拖着华子和楚涵又玩起他们一贯的游戏，不亦乐乎。清嘉和小志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还在生气？”她问。

    “没有……没必要和女孩子生气……”

    “那你还和她吵~”她笑。

    “那叫解释啊，解释……虽然口气不太好……”

    “你也知道啊……”

    “但是，遇上谁口气都好不起来吧。”

    “其实，你对露露真的很好。”

    “可惜啊，你知道没用，关键是她不觉得。”他的眼底露出稍纵即逝的无奈。

    “嗯……”

    “楚涵也会这样对你好的。”

    “啊？”

    “不信？”

    “……是么……”怎么什么事最后都会绕到自己身上来？回头去看，目光相遇的霎那间，又产生了片刻的潜意识紧张。

    后来，楚涵问小志：“你都和她在说些什么？”

    “说你啊~”

    “哈？……我有什么好说的……”




【二十八】

下午四时，街心公园的篮球场，难得还能早放学，几个男生就拖着清嘉一起来这里打球。她明白，其实自己是被叫来做“财产保管员”的。

    左手边是各种各样的饮料，小志的橙汁，阿沁的可乐，华子的乌龙茶，“脉动”是楚涵的，而自己只喜欢喝矿泉水，夏天的午后，于她而言白水才最解渴。

    右手边呢，五个人的书包依次排开，最近的是自己的，最远的是楚涵的。

    清嘉把速写本摊在腿上，耳朵里流淌着轻快的小提琴弦音，灵魂仿佛都松懈下来。她不时地抬起头看向那些男生，太阳斜斜地照射在每个人的身上，伴随着不停移动的脚步，好似要燃烧起来，他们都卷着裤管，汗水很快打湿了T恤，在背后印出一片水迹，进球的时候就欢呼雀跃，酣畅淋漓。

    手里的铅笔在飞快地游走，她要记录下此刻最真实的他们。每一页素描都比照片更富有情感和灵动的色彩。

    拧开瓶盖的手，因为球场上的一声惊呼和紧随而至的混乱停顿下来。清嘉和在场边观看的人一起站起身，只看见所有的画纸都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散到半空中去。

    等她急急地赶过去，华子已经被楚涵和阿沁扶到了一边，她一眼就看见华子的脚踝肿胀起来，谁也没有料想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大家都不确定到底是扭伤还是骨折，不敢伸手去碰。

    “这样，我和小志先送他去医院，”阿沁把华子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清嘉，你和楚涵赶快去他家通知他爸妈。”

    清嘉还有些不知所措，看看楚涵严肃地应允的脸，赶紧收拾起凌乱的东西。

    还好医院和华子的家离这里都不算远，几个人分头行动开来。刚跑开两步，楚涵又拉着清嘉追到阿沁面前，把身上所有的零用钱掏给他，才算放心地往华子家里赶。

    最后医生说是跟腱撕裂，不过没有伤到骨头，众人总算是舒出一口气，华子的妈妈把大家一直送到医院门口，不停地说“谢谢”。

    “阿姨，您快回去照看华子吧，有事儿给我们打电话。”四个人异口同声地。

    和阿沁、小志说再见后，清嘉才发现自己又热又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楚涵，晕晕乎乎地情绪在身体里蔓延，累得不行。

    “你没事吧？”楚涵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累死了！”

    “才这么点路就把你累成这样……一看就知道平时缺乏锻炼。”他也坐下来。

    懒得和他争辩，清嘉觉得脑袋沉得很，倒在他肩上，不说话。

    “真睡着了？”

    “没呢……”她动了动。

    “我说……”男生以一个半俯视的角度看着她，逆光的缘故，脸的每个部分都模糊而温和。

    一分钟后也没等到任何下文，她有些不耐烦，坐起身：“你到底要说什么？”

    “忘记了……”他又把脸转开去。

    “说话吊人胃口，最差劲了。”

    “真的忘记了，等想起来再告诉你！”

    沉默了一会，她问：“你说，华子应该不要紧吧？”

    “不知道，伤筋动骨的事情，我可说不好。”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没多久就要拍毕业照了……”

    “只要别耽误考试就不错了。”

    “也是……”

    “休息够了没？天色都暗了。”

    “嗯，走吧。”

    “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车站就在前面，你还是赶快回去吧，送我的话，岂不是要再绕一圈？”

    “那你……”

    “我自己可以的，反正也没多远。”

    “好吧，那你先转身，我看着你走。”

    “哎？”

    “快点！”

    清嘉边走边在心里数着，到第十步的时候，她回过身来，楚涵的背影在最后一抹日光中渐渐融化消失了。

    家门口的弄堂里，一双脚停在那儿，她往右边让，那双脚也往右边移，她往左，那双脚也跟着往左。于是忍不住抬头，晴天正看着她笑。

    “是你啊……”

    “今天不是早放么？你干什么去了？”他接过她的书包。

    “怎么，你是在等我？”

    “对啊。”

    “有事么？”

    “我是来要答案的……”

    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

    “艾清嘉。”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你叫我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以后都要这样叫你，这样我们才平等。”

    “晴天，”她拿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儿吧？”

    “我没糊涂，清醒的很！”他推开她的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你看。”

    “这是什么？”

    “情书。”

    “哈？”

    “别人写给我的。”

    “……你的私人信件，我才不要看。”差点被这小子吓死，她赶紧退开半步的距离。

    “我是想告诉你，我不小了，我也有人喜欢的。”他又跟上来。

    “那好啊，那你不如就这样从了人家吧，千万辜负了人家女孩子对你的一番爱慕之心。“

    “可是我不喜欢她啊，我喜欢的是你。”

    “你！……我和你说不清楚……”她绕开他快步往家走。

    “那是你从来不试着和我好好说……”他拉住她的手臂不放，“还是说，你已经有了更喜欢的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完没完啊？……”她索性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他。

    “是他吧？”

    “谁？”

    “刚才，我看见你靠在他的肩旁上……”

    “真不知道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心在霎那间跌落下去。

    回到家趴在床上，清嘉已经记不得自己后来都和晴天说了什么，只有最后一句，她说：“晴天，每当你叫我‘姐姐’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称呼最好听，所以，请你一直这样叫下去。”

    接下来的好几天，晴天都没有主动来找过清嘉，上下楼不可避免的相遇时，两人也只是尴尬地点点头，甚至会有不自然的紧张。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难熬。

    妈妈问清嘉：“你和晴天闹别扭啦？”

    “……什么啊？不知道不要乱猜！”

    “人家几天没来找你了。”

    “干嘛啦，天天见面，又不是谈恋爱。”

    清嘉在说这句话时，听见晴天正好路过她家门口，脚步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急急地跑开去。

    作者有话说：

    此文已进入倒计时阶段……可能会追加番外……




【二十九】

眼看着毕业旅行的日子越来越近，班上的同学都显得很是亢奋，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既快乐又兴奋的表情，毕竟三天两夜的集体生活，还是相当具有吸引力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旅行”上，抛开“毕业”两个字，不愿去多想。

    清嘉突然生病了，虽然只是感冒，却比以往要严重些，还起了热度，整个人都觉得异常乏力，昏昏沉沉的。

    所有的酸胀感反应在全身的每个关节里，身体极度需要休息，看来明天的旅行是去不了了。放学前跟班主任请了假，悻悻然地拿着退还的费用走出办公室。心情变得很糟糕，这是她翘首以盼的旅行，在少女的浪漫情怀里，本该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才对，可是现在……

    “怎么搞的，昨天还好好的呢……”丁丁迎过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知道啊。”是啊，昨天，昨天她们还在一起计划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那长长的一列清单，自己是用不上了。

    女孩把手抚上她的额头，“哟，真的很烫哎……”

    “唔……”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晚上，妈妈拿着药片和水杯坐在她身旁：“吃完药，赶紧睡吧。”

    清嘉一看，皱着眉毛嘟囔：“这么多，当我是药罐子啊……”

    “还嘴硬，有本事就别生病。”

    “不就是随口说说么……”乖乖地躺下，侧眼看见蚊香那腾空而起的青色烟雾，睡意渐浓。

    梦里云淡风轻。

    身体是没有重量的，被光线直接穿过仿佛会曝露每根血管的走向，成片绿油油的麦田，一旦自己迈开脚步奔跑，它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分开出一条路径来。太阳融化在水里，暖暖的金黄色。

    不远的前方，站着一个什么人，浅浅的轮廓，一旦触碰就能散进风里似的。她极力地想跑的再快些，转眼间，积水不知从哪里漫延上来，开始拉拽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沉，再往下沉，整个世界趋于宁静……

    怎么才能告诉自己这是个梦？

    醒来时，时针正好指向七点。清嘉坐起来，摸摸额头，热度已经退掉了。一番整理后，抓起外套往楼下走。

    母亲在窗口上冲她喊：“你这个样子要去哪里？”

    腿脚还是软绵绵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校门口。果然还是不死心啊，哪怕是看着他们乘车离开也好。

    一班、二班、三班、四班，终于看见了自己的五班。大巴的玻璃窗很高，她踮起脚尖张望，除了阿沁的侧脸，再没有寻见其他和自己相关的人。

    低着头沮丧地往回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唤出自己的名字。

    “艾清嘉？！”

    “小志？！”

    如此突兀的相遇，两个人都是一副难以相信的脸。

    “不是身体不舒服么？不好好在家休息，大清早的跑出来干嘛？”还是男生先开口。

    “已经好些了，只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楚涵也没去。”

    “哈？”

    小志看着她的表情很想笑：“他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他不去了。”

    “为什么？”

    “这个他倒没说。”

    “哦……”清嘉突然想到什么，问：“那你呢？怎么也不去了？”

    “明知故问……”

    “……你和露露，该不会……”

    “她昨天晚上约我出来见面，居然还带个男的帮她把那只大玩具熊扛来还给我了。”他找到一块干净的台阶坐下，“我转手就扔进垃圾桶了。”

    “扔了？！”

    “不然能怎样？带回去？有空哦！”他边说边比划着玩具熊的体积，其实清嘉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惹眼的大家伙。

    而后，小志的沉默像是迅速上涨的潮水，漫过了她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她坐下来，和他背靠背，一下子觉得爱情就好比是一扇旋转门，找到一个入口，等着我们的就必然是一个出口。身边会有一个又一个人不停地经过，无论爱过谁，终究都会渐渐走散，也许最后陪自己到永远的只是某个面目模糊的陌生人罢了。

    男生回头瞥她一眼，开口：“其实这样不错啊，至少没什么遗憾。”语调回到之前的吊儿郎当。

    “什么？”她不确定他的话题指向哪里。

    “毕业旅行啊，本来都以为只有自己缺席，所以才觉得遗憾吧，可是你看，我不去，你不去，华子不去，楚涵也不去，这下会觉得无聊的反而应该是阿沁才对吧？哈哈～”

    顺着他的思路一想，还真是这样呢，奇怪，竟然会有这么乌龙的事情，想象着阿沁那张愤懑的脸，她忍不住也笑起来。

    可是，露露为什么不要他了呢？如此温柔的小志，他是在自己心痛的时候都想着要去安慰别人的人啊……

    星期一刚回到学校，丁丁就吵着要把照片拿给清嘉看，她一眼就注意到丁丁和佳乐身上的情侣衫，两个人定格在那里的笑，如此明朗。

    “你怎么也没去？”她问楚涵。

    “胃疼。”楚涵把头转开，扔出两个字。

    “骗人……”她笑，又问阿沁：“你的照片呢？”带着调侃的口吻。

    “还说呢，只有我自己啊，有什么好拍的？你们啊，真不够意思！”阿沁抱怨着仰倒在椅子上，引来众人一阵嘲笑。




【三十】

清嘉新剪了头发，薄薄的一层短发敷贴地附在头皮上，清凉、舒适。其实远在小城的父亲是不喜欢她这样的，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说：“女孩子家就该梳小辫儿，穿漂亮裙子，学学琴棋书画才像个样子。”

    而母亲只是笑而不答，实在烦了就说：“她还小，活泼调皮点儿也没什么，长大了就好了。”

    “你就惯她吧……”父亲也笑。不过，自从清嘉上小学以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什么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习惯成自然”吧。

    想着这些踏进教室的时候，正好迎上丁丁古里古怪的眼神。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啊？”

    “你也剪头发了？”

    “什么叫‘也’啊？还有人剪头发么？”清嘉放下书包，看她，这个女孩子到底怎么了，大清早说话就神神道道的。

    走廊里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清嘉好奇地将目光转向门口，一会儿就瞧见几个男生互相嬉戏着鱼贯而入，一、二、三。

    她的眼睛缓慢地收紧，脸上露出丝毫没有心里准备的惊讶神情。

    “这……”

    “这下明白了吧？”丁丁凑近她，“喂，你们该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拜托，这种事谁会去商量啊？！”

    “真没有？”

    “当然没有！”她一急，声音大起来。

    于是乎，原本还在玩闹的男生，全都转过头来。

    “哟，清嘉，你的新发型不错啊~”小志率先开口，走到她面前还伸手摸了摸。

    “嘿，是啊，你也剪头发啦？真巧啊~”阿沁跟过来。

    缓慢的镜头，随着楚涵的脚步一直摇到自己眼前，看着他的手拂上自己的额发，那个瞬间，心里又喜又怒的紧张。

    打掉他的手：“你们干嘛啊，发型都被你们摸乱掉了！”

    “新头型当然要被人摸一摸才有好运气。”楚涵继续拿她开玩笑，手心里还残留着女生头发特有的柔软触感。

    “是么……”她狡黠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那我也要摸！”

    男孩子跳开些，“不行！”

    “为什么啊？！”委屈的样子。

    “不行就是不行，哪有女孩子摸男孩子的头的……”

    “啊？！”她撇嘴，“你个封建主义思想的家伙，我今天摸不到你的头，名字倒过来写！”

    楚涵一愣，然后拔腿就跑，一伙人在后面拍着手起哄，清嘉暗暗地骂：别高兴得太早，一会就轮到你们俩！

    丁丁在一边看他们“恶言相向”，其实心里还是有一点羡慕的，虽然知道他们都是因为三天后的毕业照才剪的头发，但毕竟如此的“行动一致”可不是所有做朋友的都能有的默契。

    “好强大的心灵感应啊！”以后每次提起这件事情，她都要忍不住调侃清嘉几句。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清嘉疯狂地“报复”。

    “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围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

    莫回首，莫回头，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只怕，泪水轻轻地滑落。

    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几许愁，几许忧，人生难免苦与痛。

    失去过，才能真正懂得去珍惜和拥有。

    情难收，人难留，明早一别各西东。

    冷和热，点点滴滴在心头。

    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

    说再见，再见不会太遥远。

    若有缘，有缘就能期待明天，

    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

    广播里不知道是谁在放张学友的《祝福》，清嘉原本明亮的心情忽然暗淡了下去。虽然这是学校的一项传统，但往往就是因为太应景，才会让拍毕业照的日子难免蔓延出一些伤感的情绪。

    这种伤感在如此温柔缓慢的歌声中被无限放大，溶解在眼睛的液体里，只要一个眨眼的动作，就能冲出眼眶来……

    “讨厌……”她抬手揉眼睛，温暖的水触动着指尖的每一根神经。

    “怎么了？”身旁的人问过来。

    “问那么多干什么……”她赶紧侧过身。

    “呃……”楚涵嘴角一弯，“真是的……”

    “五班的同学，快点到楼下集合。”年级组长在门外喊了一声，一大群人就开始熙熙攘攘地往外走，叽叽喳喳的声音在空气里迅速传播开来。

    丁丁兴奋地跑过来拉她：“快点快点，我们要找个好位置才行！”

    清嘉有些错愕，自己一向不喜欢拍照片的，照相机的镜头总是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让她浑身肌肉僵硬，丁丁所说的好位置千万不要是正中间才好……

    座位都已经摆好了，背景就是那面暗红色的校训墙，毕业照虽然总是如此千篇一律毫无特色，可是往往又必不可少，毕竟它预示着一段人生旅程的结束，好歹也是日后的一个纪念。

    至少天气还是不错的，她抬起手，眯起眼，光线透过指缝泻下来，就像在手心里逝去的流沙般的日子。那些生命里美丽的瞬间，当时并不觉得要珍惜，所以才要在回头翻看充满缅怀的文字和老照片时，叹息着灿烂年华已经过去……

    快门的声音就像她心里细碎的轻响，世界在她的眼前逐渐褪去缤纷的色彩，趋于黑白。

    周末，清嘉叩开华子的家门。

    “你怎么来了？”门里面的华子颇感意外。

    “来送这个给你。”门外的她晃动着手里的照片。

    “……还有我的？可是里面没有我……”还是伸手接过，侧身让她进门。

    “大家都觉得应该送一张给你，因为里面有我们。”她笑。

    华子端着水杯的手一顿，揉上女孩的发。

    “你怎么都不笑的？”他一眼看到人群里的她。其实一点儿也不难认，在她的身后就是小志、楚涵和阿沁。

    “都是因为阳光太强烈。”

    “骗人……”

    “还因为……里面没有你……”忽地就红了眼眶。

    “哎，你别哭啊……”女生啊，明明刚才还在笑的。他轻轻地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反反复复地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虽然她知道那天华子必须要去医院复诊，可是还是忍不住要难过，只因为照片上一个明显的空缺实在太刺眼，只因为若是没有了照片的提醒，在离别后的点滴岁月里，她还能一如既往地记得他么？




【三十一】

雨碎江南，银线满目。

    大考的最后一天，蒙蒙细雨淋湿了城市的每个角落，钢筋水泥的色调被浸润之后愈发的灰暗，就好像清嘉此刻的心情，悲伤得难以平静，六月的空气中散发出近似于冬季的寒冷。

    考场的大门还没有开，她撑着伞在路边徘徊，空荡的街景映衬着她孤单寂寥的身影。

    “我说你啊，也太悠哉悠哉了吧……”丁丁从背后环上她的脖子。

    “没什么好紧张的吧，都已经是最后一场了。”清嘉扭头看着她。

    “你真是……”说话间，女生像是被什么转移了注意力，随后清嘉感觉她的视线穿过自己的身体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

    “怎么了？”

    “那个人也撑着一把彩虹伞哎，你看，和你的一模一样呢。”

    自己这样的彩虹伞在雨天并不多见，她回身去望，那个人正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向这边走来。会是谁呢？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伞下的人突然抬起头来。

    “啊——”清嘉出了声。

    “不是吧……这不是楚涵么？！”丁丁更是惊讶地脱口而出，“他也会撑这样的伞？！”

    男生的脸上依然是温暖的笑，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缥缈的味道：“你怎么这么早啊？”

    那个瞬间，心里有很多种感觉，排山倒海般淹没了视线，两旁的景色模糊成一片。忽然有风吹过她的鬓发，连掌心都冰凉一片。这场雨将她生生地困在这里。

    等成绩出来后，清嘉向母亲要求独自一人回到远方的小城去看望父亲。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的长途旅行，一天一夜的时间里，遇到了四个大学生——算是不错的伙伴。他们尽心尽责地照顾着她这个小妹妹，讲述很多有趣的故事，聊很多八卦的话题。其中的两个人来自台湾，他们是结伴去西藏的“背包客”，要在清嘉生活过的小城转车，从而继续他们的下一段旅途。她只是托着下巴侧耳倾听，偶尔会走神去看玻璃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在车轮有节奏地撞击铁轨的声音里幻想着自己未来的大学生活。

    她一直以为，离开一个地方的定义应该是永远不再回来才对。

    她还一直以为，重游旧地需要勇气。

    所以，当她的双脚落地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这座小城，原来那个大城市从来都不是她的家。之前所有的不踏实顷刻间消失了。

    静不下心来的天气，要做什么都没半点情绪。手里的同学录来来回回地被翻阅了很多遍，眼睛却始终停留在那八个数字上面不肯移开。

    “喂？”电话那头响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清嘉是第一次给楚涵打电话，没想到第一次就是长途电话。紧张的情绪让她开不了口。

    “喂？有人么？请说话。”

    “……是我……”喉咙里带着干涩。

    “清嘉？”男孩的声音大了些，“是你么？”

    “你……还好么？”他还记得自己。

    “你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这个……是长途电话？”

    “嗯……”

    “还会回来么？”

    “当然，要回来读书的，笨蛋~”她终于笑出来。

    “哦……”

    “那个……”

    “什么？”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我最后还是没有填那所学校……”

    “……”

    “喂？”

    “……”

    “你在听么？”

    “这点小事而已。”

    “啊？”

    “我并没有考上那所学校……还好你没有填……”

    “可是……”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本来就应该上更好的学校。”

    “可我……”

    “真的，这没什么好内疚的，是我自己发挥失误。和你没什么关系。”

    “那我呢？”

    “嗯？”

    “我会在你心上么？……”

    长久的沉默，不安让她挂断了电话。

    清嘉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就接到佳乐即将出国的消息。

    丁丁就像事前向她保证的那样，在送佳乐去机场的途中没有一丝的难过和哀伤，从始至终都微笑着，微笑着拦截出租车、微笑着看他通过安检、微笑着挥手说“再见”。反倒是佳乐有些不自然，再三叮嘱她，什么踏实念书、注意身体、保持联络之类的。

    清嘉特意留给了他们一点单独的时间，悄悄地退到一边，看着他们拥抱，却没有太多的不舍。身边的老外冒出一句：“So-much-love,so-little-time.”

    回家的公交车上，丁丁把头靠在清嘉的肩上，她看不见她的脸，但还是知道她在哭泣，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以为他不会走的……”清嘉觉得应该和她说些什么。

    “你知道么，”丁丁坐直身体，“当他问我‘你有没有怀疑过我是故意要考不上的？’我就知道我永远也得不到这个男孩了。”

    “怎么会这样……？毕业旅行的时候，你们……”

    “那是我硬要他穿的，我对他说‘我希望能留下一些纪念’。你知道的，他是个‘好好先生’。”

    “……那你……”

    “我会学着渐渐遗忘，不是有一首歌这样唱么？‘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独自对话叹息’，现在想一想，其实这些也并不是太寂寞的事情。终于相信爱情不只是频率的问题，原来的我只是在虚构幸福罢了……”

    “可是心呢？心会飘到哪里？看不清吧……”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你告诉我啊！”她终于泪流满面。

    一张寄往新加坡的邮票，五元四角，丁丁一口气就买了十张，清嘉知道她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这是DNA的原始程序，任谁也控制不了。换作以往她会笑她傻，可是现在只有叹息。

    也许，这才是感情最好的结局，同时也是最悲哀的结局——一个人已经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但他给你的遗憾永远抹不去。他明明已经消失，但彼此在一起的时间永远抹不去。他明明已经消失，但他却要顽固地在你心里占据一隅，融化成记忆的一部分，那些曾经一起快乐而美好的片断会分分秒秒地提醒着你，让你在将来的某一个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我今天得到的幸福，只是因为曾经失去过你。

    不只有丁丁，还包括她自己。

    曾经以为毕业遥遥无期，谁知转眼间就各奔东西。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三天断网……周四恢复更新……惭愧地溜走……




【尾声】

时间从来没有走的如此缓慢而沉重。

    可是过去的岁月终究都会过去。

    在随后几年的时间里，清嘉的住址几经搬迁，逐渐失去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哦，有收到过一次沈婷寄来的信，从遥远的瑞士飘洋过海飞到她的手里。还附了一张照片，在美丽的琉森湖边，沈婷被一个金发男孩拥在怀里，笑容甜美而温暖。

    心总是会隐隐作痛，是为自己而感到悲哀。

    她曾无数次地想象着，如果在某个午后，某个街头再相遇，一切又会怎样？所有的故事还会继续么？

    回忆里总有一些，

    难以忘记的画面，

    属于我们的这些那些都变得好浅。

    答应自己多少遍，

    封锁了就不再翻阅，

    那些曾经情动的瞬间。

    我们一起看着太阳升起的海边，

    你却忽然之间离我好远，

    留下多余的夏天。

    在爱情消失的夏天，

    我们浪费多少时间，

    虚构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写下未完的诗篇。

    当爱情消失的瞬间，

    你的微笑依然新鲜，

    就算回忆沉没在地平线，

    我会在心中回味一遍一遍。

    当时忘了对你说，

    那年初夏的焰火，

    因为你灿烂了些。

    如果我对自己诚实一点，

    爱或许不会早早凋谢，

    故事也有个终结。

    ——JS《爱情消失的夏天》

    站在寂寞泛滥的城市，她伤心得自以为是，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是不是优雅的微笑才可以将伤口掩饰？汽车鸣着喇叭从身边呼啸而过，反应发生了瞬间的停顿。

    “姐！”有人慌忙呼唤她。

    一声刺耳的刹车，出租车司机伸出头来怒骂了两句，便扬长而去。

    清嘉的肩被晴天死死地抓在手里，力量之大让她疼的蹙眉，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几乎是暴跳如雷的喊声：“你干嘛啊？！过马路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脸色惨白，抬起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姐……”口气还是软下来。

    “……我没事，真的没事……”为什么不是楚涵呢？为什么不是他呢？

    “那上车吧，我送你回家。”他牵起她的手，柔软而冰冷。

    她点头，默默地跟着他走向一辆蓝色的雪佛兰。

    窗外的街景迅速地后卷，就像快闪过的爱情，她仿佛还站在原点。所有的想念像海一样绵延不绝，却无论如何也寄不到他的世界。

    她的左耳忽然听见Radio里扬起清亮的女声：“接下来这首歌，是一位名叫晴天的男孩子点给他姐姐的，祝他的姐姐永远幸福、快乐，无论在哪里都有微笑的勇气。让我们一起来听《你是此生最美的风景》。”

    她捂着嘴睁大眼睛。

    “我猜你会喜欢这首歌……对吧？”他笑。

    车辆塞满了道路，眼前的世界变得陌生起来。

    巨大的悲伤像藤蔓植物一样，从心底的同一个根部出发，蜿蜒曲折，使劲攀爬，向着全身所有的神经末梢而去。越成长，就越孤独。

    她终于歇斯底里地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此结束……之后会放一个番外上来……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没有你们，我可能又要半途而废了~~




[1]

“死孩子，快起来，都几点了啊！还睡！上学要迟到了晓得伐？！”

    又是一个早晨，他一如既往地在母亲聒躁的叫声里清醒过来。抓起枕边的手表眯着眼睛一看，神啊……救救我吧。他这样想着，触电一般迅速跳下床，又迅速洗漱完毕，再迅速挎起书包冲出家门。

    “混小子，你不吃早饭啦？！”母亲的声音追随而至。

    几秒钟后，家门被推开，是他折返了回来，急匆匆地走到餐桌边，伸手从碟子里拎出两片面包，一起塞进嘴里，重新带上门，一溜烟地走了。

    母亲端着牛奶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摇头叹气：“唉，这孩子……”可是，嘴角的笑分明是温柔的。

    他一路小跑着往学校赶，差不多距离校门二十米时，他一抬眼看见一个女孩正站在那里，早晨青色的雾气笼罩在她身上，形成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让人以为是幻觉。于是脚步下意识地慢下来。

    清爽的齐耳短发，白底的碎花衬衫，蓝色的有些洗得发白的长裙子，赤着脚踩着一双凉鞋，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如此仔细地打量一番之后，他得出三个字：不认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

    她一早上从家里跑出来，循着纸上的地址找到这个学校——这个地方将要伴她走完接下来的两年学习时光。

    其实也就是在三天之后，母亲会陪她来这里报到，可是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驱使着她要提前来看一看。这个时候正好是学生们陆续来上学的时间点，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鱼贯而入。其实她穿的并不扎眼，却在这同一片色彩的校服群里显得十分特别，路过她的人都会忍不住看她一眼，带着疑惑的、奇怪的眼神。只是，她自始至终都旁若无人地直视着前方，视线穿过黑色栅栏状的校门，一直到达操场。

    约摸十五分钟之后，她得出三个字：很失望。这里真不是一般的“小”，至少和她以前就读的学校相比，规模大概只有那里的三分之一，也许更小。

    突然间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来，清脆却刺耳的声音划破清早的宁静，更让一旁的他打了个激灵。

    不好！真迟到了！他拔腿就跑。

    而她，低下头暗暗叹口气，正转身欲走。

    于是……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和她撞了个满怀，并在她差点跌倒的那一瞬间一把拉住了她。谢天谢地，平时坚持运动果然还是有用的。

    “对不起……”他赶紧道歉。

    她摇摇头，却意外地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将手抽回去后就一个侧身绕过他快步走远了。

    他虽然觉得奇怪不已，却也顾不上多言，毕竟赶在班主任老师之前走进教室才是他现在要做的事情。

    她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回身去望，除了空荡荡的街景，没有任何身影。她抬起手来看，腕子上一排鲜红的手指印，是刚才被那个男孩子抓的，之所以没有抬头说“没关系”，是因为当时自己的眼泪都快要冒出来了，真的很疼啊……




[2]

三天后。

    一节体育课刚刚结束，他汗涔涔地回到教室，瘫坐在椅子上喘气，不一会儿又摸出课桌里的饮料仰头猛喝。

    “喂！”有人忽然从后面排了他的肩旁一把，冲击力之大差点让他将刚喝进去的水全部吐出来。

    咳了半晌之后，他皱着眉毛转身，拿出纸巾来擦着嘴，含糊地问：“干吗？”

    “听说，今天我们班要转来一个人哎。”男生弯着嘴角说，带着神神秘秘的口吻。

    “是么？”他眨了眨眼睛，“男的女的？”

    男生耸耸肩，摊开双手摇头。

    其实，像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转学生”还是难掩好奇的心情的，通常情况下，男生都希望转来一个女生，而女生呢又正好相反。

    他转回身去，想：管他呢，反正下节就是班会课，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上课铃响过之后，班上一下子变得出奇的安静，即使掉根针也能听见。所有人仿佛都在摒住呼吸地等待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个别忍耐不住的还悄悄地溜到门口去张望。

    大约十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众人期待已久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咯嗒咯嗒的是班主任的高跟鞋声，而另外一个较轻的声音显然应该是他们未来的新同学。

    一、二、三。他在心里默默地数出三声，再抬头的时候两个身影就映入眼帘了。

    那个跟在班主任身后的人，是个……女生。

    班上瞬间骚动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她，眼睛还不忘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清爽的齐耳短发，白色的碎花衬衫，蓝色的有些洗得发白的长裙子，赤着脚踩着一双凉鞋，她依然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被看得别扭了，才有些尴尬地将头侧开一些。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半张着嘴发出一个音节：“啊……”

    同桌被他的声音吸引，转过头来问：“怎么？”

    他虽然不是很确定，但还是脱口而出：“那个……我好像见过她……”

    “扑哧——”同桌听闻此言立刻笑起来，趴在桌子上不停地颤抖，难以自制。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他的脸红了一点。

    “那你倒说说看，你在哪里看见她的？”

    “这……”哪里来着？奇怪，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拜托，你没听老师刚才说么？人家可是从外地转来的，从小就没在这儿呆过，你小子到哪儿去见她？”同桌越发觉得好笑，“你可别告诉我是在梦里见过的……都什么年代了，这未免也太老土了吧……”

    他的话僵在嘴边，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好低下头迫使自己使劲儿回想。到底是在哪儿呢？

    “我的名字叫艾清嘉。”女生终于开始了自我介绍，说完还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来。异常娟秀的笔迹。同时，在她的手腕上似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道红印。

    想起来了！是她！他险些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喂，我说，你没事儿吧？”同桌被他吓了一跳，伸手摸他的头：“该不会是刚才打篮球中暑了吧？”

    “啧，胡说什么呢你！”他躲开一些，眼睛还是停在女孩的身上。三天前的那个早晨，那场戏举性的相遇开始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过了好几遍。他越想越觉得好笑。

    后面的人凑上来问他的同桌：“阿沁没事儿吧？”

    “谁知道……这小子大概中邪了……”

    这个时候，台上女孩的眼睛看向这里，他莫名地有一丝紧张，她还记得自己么？可是，她的眼睛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过这里，没有任何短暂的停留。

    呵，不记得了吧……想想也是，那天她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他啊……




[3]

放学的路上，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事情，说得很是起劲。

    “真是的，一个从外地转来的女孩子而已，怎么会那么傲气啊……”其中一个大眼睛的男生率先挑起话头，忽闪的睫毛好似调皮的蝴蝶的翅膀。

    “有么？也许是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吧……”他随意地接一句。

    “拜托，又不是反应缓慢的恐龙，都已经大半个月了哎，至少也要表现出一点想要和大家交朋友的意愿吧？”

    “唔，我也这么觉得，她基本上每天都很少话……”另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生插话进来，“有时候想要和她说些什么，可总是话到嘴边就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看，我没说错吧，连华子都这样说啊，他现在是她的同桌，所以最有发言权才对！”

    “小志，你就那么想要和她做朋友么？”他觉得很好笑。

    “不是啦！只是……只是……”语无伦次地。

    “只是什么？”

    “只是想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一句话也说不上的话，怎么可能知道……”总算是找到一个勉勉强强的理由。

    “我说……你的好奇心一向都这么重的么？”

    “干吗？不行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那要怎么做？”边上一个一直一言不发的男生冒出一句来。

    “楚涵，你也感兴趣？”他有些不可思议，这个人不是一向对周遭的事情漠不关心的么？

    “……无聊而已……”楚涵耸耸肩。

    小志打出一个响指，问：“华子你呢？”

    “我无所谓……”反正自己向来都是会被拖下水的那一个，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阿沁？”

    “哈？”他愣了一下。

    “现在是三缺一~”

    “呃，我还是算了吧……”他向来不擅长恶作剧，何况他对她并没有什么厌恶感。

    “……怎么可以让你置之度外……”楚涵又冒出一句。

    他觉得自己都要冒汗了，要怎么说才能不要让自己掺合进去？说来，自己的这些个朋友还真是喜欢没事找事哎……果然是太闲得慌了吧？

    最后，当一个“计划”的雏形被一致通过时，他的心里快速地泛起一种愧疚感，明明自己是一个曾经帮助过她的人——虽然这种说法有些牵强，虽然她并不记得，但是自己现在真的要伙同人家去捉弄她了么？结果会是怎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不是那个将要和她发生正面冲突的角色。

    “请你道歉。”当这四个字从女生的嘴里无比坚定地说出来的那一霎那，不只是楚涵，连他自己也被彻底地惊到。

    他想过无数种那个女生会有的反应，比如生气却不知所措、比如委屈却不知所措……总之是不知所措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一个女战士般直面挑战。

    真是个特别的人，不是么？在周围嘈杂的笑声和口哨声里，他却彻底折服于她所表现出的勇气，同时也嘲笑起他们拙劣的恶作剧手段来。

    “怎么样？好奇心王子，这下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他用手肘碰了碰在一边睁大眼睛、合不拢嘴的小志。

    “……呃，不好惹……”小志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出几个字。

    “哈哈~”




[4]

风情万种的欧洲，银装素裹的小城的冬季，都是她所喜欢的、津津乐道的东西。他从小在这个大城市里长大，还没有去过什么遥远的地方，比如那个下满雪的小城，更不要说什么欧洲，这两样在他的脑海里完全没有一个实体的概念。

    他趴在写字台上铺开新买来的地图仔细地搜索，这里距离那座小城大约2200公里的路程，坐火车的话需要至少一天一夜的时间，这里距离欧洲大陆大约14000公里的路程，坐飞机的话又至少需要10个小时的时间……

    母亲端着甜点走近他身后，忽然开口：“哟，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起世界地理了？”

    “妈，拜托你进来的时候能不能先给我点提示啊？”他接过点心，“差点被你给吓死……”

    好不容易把母亲赶走后，却顿时失了兴趣，他悻悻地将地图卷起来。想来本是闲来无事找来消遣的东西，谁知没过多久还真派上了用场。

    自己是如何成为她的同桌的？这件事情，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很是蹊跷，就当是……天意好了。

    她酷爱画画，画那座小城，也画她想象中的欧洲。

    她画风车、郁金香和木鞋，他说：“荷兰。”

    她画河流、尖舟和教堂，他就说：“意大利。”

    她画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他又说：“法国。”

    于是，她停下笔问：“你也喜欢欧洲？”

    他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心里却在想：我没有骗她吧，至少我喜欢的足球队是在欧洲啊……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林志炫？”一天，她这样问他，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当时正咬着笔端、望着窗外想事情，被她忽然这么一问，反应就漏了一拍。只好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说：“就是你啊……”

    她当场就笑出来了，在距离他只有十公分的地方，笑得像花儿一样，笑他的演技太拙劣。

    其实，怎么会没有人这样说过自己呢？在她来这里之前就有人说过了啊，比如坐在不远处那一排的樱子。只是，别人说的不重要，他只想相信她说的，结果却被她完完全全当成笑话了啊。

    自习课上，她打着哈气说：“我好睏啊……”

    他就说：“那睡吧。”

    “可是没有枕头。”

    “呃……”他转头看她。

    “胳膊借我用一用呗？”

    “拿什么交换？”

    “大不了我帮你记备忘录啊~”

    她就这样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在她醒来之前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后来，整条手臂麻了一个晚上。唉，早知道还不如自己记备忘录……不过那些漂亮整齐的字，看着还是比自己写的可要舒服多了。

    “你干吗总要枕着我的胳膊睡觉？”终于忍不住问。

    她吸吸鼻子，形成一道道可爱的褶皱，说：“因为你的衣服上有好闻的洗衣粉味道，是柠檬味儿的那种~”

    这回轮到他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抬起自己的衣袖闻个不停，回去一定要问问妈妈，这是什么牌子的洗衣粉才行。




[5]

梅雨季节，总是湿湿粘粘的体感，让心情也跟着变得很烦躁，却还是必须要忍耐半个多月才能过去。

    他撑着伞从小巷子里弯出来，老远就看见一个貌似熟悉的点躲在杂货铺的屋檐下东张西望。他也就快走两步，打算赶上去，就连调侃朋友的词儿都想好了，诸如：嗨，你老兄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可是视野里的楚涵突然冲进了大雨里，紧接着钻进一把彩虹色的伞下。于是，他所有的、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在一个眨眼的瞬间里全都被噎在喉咙里，卡得难受，只好干咳，半弯着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雨水打在他的眼镜片上，由点成线，渐渐模糊了他仅剩的一点视线。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正坐在位置上整理着雨伞，纤细的指尖沿着伞骨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表情甚是认真、娴静，只有那淋湿了的左肩格外扎眼。

    他坐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笑：“怎么，早上的雨太大么？”

    “嗯？”她随口应着。

    “伞都被雨打坏了啊……”

    “呃……”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脸来看他，又看看手里的伞，“哪里坏了啊……”

    “那你理得那么认真干什么？”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突然间觉得哭笑不得，挑起手来朝他挥了一下，指尖上的水就全甩到了他的眼镜上，“你也学会调侃起我来了啊~”

    “啊！我刚擦干净的！”

    “活该！”

    两个人笑成一团。刚才还乱七八糟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愉快了不少。

    晚上莫名地梦见她在哭泣，他正要伸手去安慰，梦就醒了。

    没成想几天之后，梦境居然就成为了现实。

    班主任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别说是对一个学生，就是自家女儿也没这种骂法的。

    她立刻就红了眼眶，里面满满的全是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滑落下来，右手紧紧地攥成一团，越捏越紧，气愤让她浑身颤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好将左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地展开，在触摸到她的掌心时，一行泪终于沿着她的脸颊落下来，一滴一滴地仿佛砸在他的心尖上。

    等他急急忙忙地拿着一个芒果布丁赶到图书馆时，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告诉他：他又晚了一步……但是至少她破涕为笑了不是么？既然如此，是不是由他来安慰的，就已经不重要了。

    楼梯的台阶向下不断地延伸，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又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来。

    “阿沁？”他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楚涵。

    他赶紧将手里的东西揣进口袋，转头：“有事么？”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间他应该不会在这里出没才对。

    “嗯……那个我来找一些资料，可是忘记带笔了，正要回去拿。”

    “……哦……”楚涵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总是忐忑不安着。桌肚里是那个没有送出去的芒果布丁，因为舍不得扔掉就选择藏在这里，可是每次拿取或放回书本的时候都要很小心，生怕它会掉出来，不是怕她看见，而是怕楚涵看见……




[6]

楚涵、沈婷、清嘉、还有他自己，他们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比三角函数还要复杂的关系里，只是还没有人愿意来点破这一层窗户纸。

    周末的游乐场，一切都如此琳琅。他借口要去洗手间，从排在海盗船跟前的长队里脱离出来，急迫地四处搜寻着“落单”的她。

    一个转身的距离，她站在不远处专注地盯着旋转木马看，那个历史悠久的、充满梦幻色彩的、豪华绚丽的大玩具正马不停蹄地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上面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那是她眼里的风景，却不知道她已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

    嗨，原来你在这里……

    在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想坐么？我陪你坐啊……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搜索着合适的台词。

    “大哥哥！”有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清脆如银铃般。

    他条件反射地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细致的白色亚麻裙子，梳着两根小辫儿。小女孩抓着他的衣角，用另一只手上的棉花糖指着旁边的小丑说：“你能帮我从小丑先生那里拿一个气球么，我怎么也够不到啊~”

    他伸手摸着小女孩的头发，牵着她的手走到小丑的跟前，果然很容易就拿到了一个最大的、红色的气球。递到女孩手里的时候，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张望。

    她从楚涵的手里接过绒毛玩具，满眼的笑意。当小女孩抓着气球兴高采烈地跑向自己的妈妈的那一刻，一种难言的失落迅速占据了他的心。该隐瞒的总是清醒，千言万语只能无语，难道说爱真的是天时地利的迷信么？

    关在摩天轮的匣子里，他静静地低头看着渐渐变小的游乐场和人群，如果一直这样转下去会如何，可不可以不要停下来？

    晚上的游乐场，与白天不同。截然不同的那种。晚上是梦境的拓印，迷幻而光怪陆离。白天是童话书里的插图，平和又幸福的。

    他终于说服了游乐场的工作人员，把那套大熊的服装借给他穿一会儿。笨拙地、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才走到她的身后，烟火的光映衬着她惊喜万分的脸。

    这看似滑稽的一幕，让他不禁想起小时候跳过的集体舞，名字叫：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哦！天啊——”露露和沈婷争相跑来与他合影，然后对着她喊：“清嘉，你也来啊~”

    应声的她非常熟练地勾过他的胳膊，开心地笑。隔着厚实的绒布衣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的温度，再透过皮肤和血液，融进每个细胞。那个MashiMaro被别人抢去了又有什么关系，你还有我啊。

    神啊，救救我吧，真的好热啊……

    当他重新跑回她的面前时，头发湿湿地紧贴头皮。简直可以清晰地看见包围着他的热气不断在空气中蒸发。她看着他那副满头大汗的样子，拿出纸巾来说：“你去哪里了啊？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掉进水里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让她擦，心里美死了吧，这一刻几乎像梦一样遥远啊。绚烂的灯光不断地投射在他和她的脸上，光影之间氤氲出一种名叫“暧昧”的东西。

    请你一定要保留着那张照片，可以吗？




[7]

剧本、道具、灯光、音乐……还有没完没了的排练。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演舞台剧，没想到居然这么麻烦。

    那时她把写好的剧本拿给大家看，他曾无比希望自己可以扮演男一号的，结果所有的念想被一句“男主角当然非楚涵莫属”给彻底浇灭，看来自己是完完全全地自作多情了。正在失魂落魄时，她走近他说：“男二号交给你演，可以吧？”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所有人一致鼓掌通过了……

    早上九时，大礼堂。在灯光的照射下，台上台下形成渭经分明的两种色彩，台下依然浸泡在暗淡的光线里，台上随暖黄的灯光蒸发。陈旧的墙面被灰白涂料刷得马虎，时不时在某处鼓起一个大包，或在哪里留下班驳的裂痕。既亲近，又粗糙。

    事实上，这些并不应该是第一眼所能看见的。

    第一眼应该看见的是，楚涵和她正耷拉着腿坐在一边的角落里说话。

    暗淡的心情。

    他知道她就坐在幕布后面看，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紧张得不行，台词是背出来了，但也仅仅是背而已，谈不上表演。再看楚涵，完全泰然自若的样子，和自己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

    晦涩的心情。

    一幕结束，他急切地奔向她，接过她手里的水猛喝，捏着她的左手还在不停地冒冷汗。

    她笑他没出息，边笑边拿出下一幕要穿的服装给他，柔和的眼光最后还是移向几步开外的那个男生站着的地方。

    同一个平面上的，无数个不同空间。

    傻丫头，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呢？

    傻丫头，她们在议论的其实是我和你啊。

    傻丫头，如果没有其他人在的话，我就会背你回家，而不是叫醒你了。

    傻丫头，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

    篮球场的喧嚣果然比文绉绉的舞台更适合他。他一仰头就能看见她坐在不远处的位子向这边张望。结果一愣神就被对方抢走了一个球。

    他挥汗如雨地在场上奔跑，心里却垮下去一大片，乱七八糟的。

    事实上是因为她在中场休息时跟着楚涵跑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比赛结束前的几秒钟，他突然看见站在离替补席几米外的她。于是，再次愣神……于是，球再次被对手抢走……于是，哨声吹响的那一霎那，他们输了……

    意料之外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很郁闷。

    待回到家时，已经很晚。父母没有等他，已经开饭了。

    “怎么样，今天的比赛赢了吗？”妈妈一边盛汤一边问。

    “……不知道不知道。不要问了，烦死了。”

    “你这孩子，什么态度啊——”

    他将门用力一甩，将那个尾音硬生生夹断。

    “臭小子，你不吃饭啦？”父亲还在隔着门喊。

    他将音响开得很响，震耳欲聋的声音掩盖了所有不快和烦闷。

    如果，那一天你抬眼看见了我该多好……

    如果，是我站在你彩虹色的伞下该多好……

    如果，是我先找到了躲在图书馆哭泣的你该多好……

    如果，是我陪你坐了旋转木马该多好……

    如果，我们的座位没有再被换开该多好……

    太多太多的如果，也仅仅是如果而已……




[8]

“喂？”

    “……是我……”

    “小志？有事么？”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啊！”

    “呃……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找你聊聊。”

    “行啊，正好有空，聊什么都行。”

    “……那个……你对清嘉有什么想法？”

    “……你，看出什么了么？”

    “废话，你小子我一眼就能看穿。”

    “切，我又不是透明的……”

    “楚涵他，知道么？”

    “现在还不知道，那家伙一向在这方面缺根筋，可是总会知道的，如果你再不收敛的话。”

    “哦……”

    “喂，我可不是要泼你冷水啊，你和清嘉没戏，至少现在没有。”

    “……你这还不叫泼我冷水啊……听君一席话，从头凉到脚啊……”

    “阿沁……”

    “我知道。”

    “大家兄弟一场，不要临毕业了闹得不愉快……”

    “我知道。”

    “你和楚涵……我不想到最后非要选择站在谁的那一边……”

    “小志，我都知道……所以，我不会说的，至少在毕业前，主动选择权都在楚涵那里，而我……安安静静地等着被选，总可以了吧？”

    “阿沁……我今天不是来告诉要怎么做的，只是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能想清楚。”

    “好。”

    “那我挂了……”

    “拜……”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刚才所说的一切，如同背后的诽谤暗算，过了半天才感觉到它细微又锋利的疼。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着怎样无视也无法忽略的距离。仿佛是一条剑，直直地穿插在他的心上。暗恋的痛苦循着血液在全身游走，每个毛孔都散发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深陷在矛盾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处在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里，走神的时候，越发要胡思乱想起来。他尽最大努力和她保持应有的距离，远了，就想办法拉近一点，近了，就再想办法扯远一些……来来回回地拉扯间，弄得他身心疲惫，因为都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用力气。

    时间还是稍纵即逝的。

    他背着包来参加毕业旅行，赫然发现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一愣神的瞬间，被什么人拉着就上了车。

    他托着下巴等车开动，有人举着照相机对他喊：“阿沁！看这里！”

    他条件反射地转头看过去，眼睛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

    回到学校后就拿到了那张属于自己的照片，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后、车窗外面站着她，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又一次看见她站在早晨青色的雾气里，和初次相遇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阿沁，你拍的照片呢？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她笑着看他。

    “哈?”他将手背在身后，“我哪有拍照片啊，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有什么好拍的……”

    是啊，一个人……而已……在将来那些漫长的日子里，那萌动迷惑的情绪迟早都会变成一颗休眠的种子，也许再也不会长出什么来了……

    “阿沁，我没填那所学校，”楚涵看着他的脸，“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打球的，可是我却先违约了……”

    “……没关系，因为我也没有填……”

    只是，清嘉填的那所学校，楚涵和他终究都没有考上……那个女孩离开在他们犹豫不决的爱里……

    当他背着行囊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的时候，耳边还响着母亲抱怨的声音：“这孩子，好端端的干吗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旅行啊？”

    是啊，为什么呢？大概就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让他如此喜欢过的女孩到底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小城吧……

    飞得越远越看不见

    你阳光下灿烂的笑脸

    在天和海之间那天界限

    慢慢地走远

    你曾经是我的地平线

    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爱你

    只是一时不小心错过了你

    每当夜深人静

    我诚实地分析我自己

    还是不可否认地

    我比想象中爱你

    ——JS《我比想象中爱你》

    作者有话说：

    选择在毕业季里发这篇文，并不是有意要矫情什么，只是自己的一点点感慨罢了。

    那多愁善感的青春的回忆，总是比烟还轻，比风还温柔，比泪水还重，比花儿还美丽。在人生的来和去之间，流水带走光阴的故事，也改变了曾经年少的我们。

    离别的时节总是让人百感交集的，但是最懂得感恩的人并不是那些能够相互厮守的人。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所有陪我一路走来的朋友！再发新文的时候，希望大家还能一如既往的支持我！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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