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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一只不祥的鸟》 作者：王水
    第一章 初爱，不伦之恋           
    1、开始怦然心乱           
    春节前，在丽江大研镇听古乐的那个晚上，郑风说，她以前做导游的时候常来这里，熟悉任何一家客栈和酒吧，能叫出不少本地人的名字；现在的公司更是时常?由这儿去中甸——就是现在的香格里拉，她来丽江不下两百次了。 
                
    我逗她：“你也没少带你的女人来这儿吧？”           
    她沉默，稍又怆然地说：“可你不是我的女人。”           
    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我真的是个完全的异性恋者——不过我们依然可以成为朋友的。”           
    她又带着一脸失望，不语。           
    我安慰她：“如果你是个男人，我肯定嫁给你！”           
    她不解：“我不就比男人少了那个东西嘛！你就那么在乎‘性’？”           
    听她这么直白地讲，我的脸直发热，迟缓半晌，才对她解释道：“我不知道‘性’是什么——我还没和男人恋爱过，也没有过男人。我只是凭直觉，相信自己是想要正常婚姻生活的世俗女人。” 
                
    之前的那个深秋，我们在网上相识我一直以为郑风是男人，差点就爱上“他”，甚至感觉到了初恋的甜蜜和沉醉。那时年轻的我正是人生的低谷，事业和感情都在经历漫长的奋斗后没有着落，沮丧,颓废，无以排解。一天傍晚，我在野外的小路上散步，脚边是绿茸茸的麦苗。手机响了，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在手机中把寺庙的法器弄出各类悦耳的声音给我听，还把手机放在喇嘛的嘴边，把他为我诵经祝福的声音传给我。先是听到她的声音之后，随后又是喇嘛的声音，我既惊讶，又感动,但还是选择了逃避。她约我来云南玩，我先是拒绝。之后，工作调动终于有了眉目，有了一段自由的时间，欣喜之下，她再约我，我就答应了。 
                
    这个过程中，她没有再提求爱之类的话。直到今天。听完古乐走在街头时，她说：“认识三个多月了，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时的感觉——我不要求你做我的女人，你只当这次来云南是旅行吧。”轮到我无语，连日来为新奇所激越，对她这样的话语，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几天，我们一直在丽江古城玩。白天，走在街上，随时可以遥望玉龙雪山的尖尖白顶，也去附近的黑龙潭给体形庞大的铜铸龙王上柱香。晚上，我们在古城小河两岸的酒吧中喝酒。 
      小河两岸的酒吧、客栈和售卖纪念品的小店密密麻麻，门口挂着长串的红色或黄色的灯笼，空中的灯笼与水中的倒影交叠着，和穿着各式服装的游人相映成趣。在葫芦丝的乐声中，郑风拉我出来坐在小河的木桥上，晃动的两腿下面便是清澈见底的河水，在夜晚的灯光下，能看见水底游动的鱼儿。在热闹非凡的夜晚，我们拿了啤酒，和挤坐在左右的来自各地的女孩，哇里哇啦的说话，唱曲调各异的歌，不断地酒瓶碰酒瓶。 
                
    借着酒劲儿，郑风和身边的刚才还陌生的女孩子勾肩搭背，就像旧相识。我扭头看郑风，她冲我坏笑，故意把身边的女孩拥在怀中，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女孩子先是尴尬，而后大笑不已。 
                
    郑风得意地扬起头，冲我嘬嘬嘴，作出亲吻的样子，旋即大笑。我在郑风的大笑中，羞红了脸，扭头不理她。           
    这一天上午，郑风的几个师兄也开车到了丽江，都是去香格里拉的寺庙拜见活佛的。那几个师兄，有当地的文人，有政府的官员，也有私营企业主，基本上都算是昆、大、丽一带有头有脸的人。那个企业主姓纪，是郑风现在的老板。当初是郑风介绍纪老板认识活佛，并成为活佛弟子的。此后郑风不愿再做导游，离开旅行社后，就到了纪老板的公司。 
                
    郑风对那几位师兄介绍我，说：“我朋友萧凌，政府官员，别看小姑娘才24岁，可已经是XX省委的副处级了，”可能她也怕人家认为这话中有水分，又补充道，“哦，对了，她叔叔是××省××市的市长，马上要提副省长了。”这句补充既巧妙地消除了别人可能有的疑问，又把刚才的牛皮吹得更大了。果然，众人对我刮目相看，也对她刮目相看，而我却浑身不自在。       
    走到没人处，我悄悄纠正郑风的介绍错误：“你说的是不是太离谱了啊，我现在还没到新单位去报到，调令也没下，你这么早就吹牛，要是去不成，不怕人笑话啊？” 
          
    “萍水相逢，过后谁认识谁啊，你是县里的正科还是省里的副处，他们怎么会知道？”郑风??白眼。     
    “那，我哪来的要当省长的叔叔？你以后不许再这么讲，更不许你吹牛！”     
    郑风打哈哈：“哎呀，就当是和他们开开玩笑嘛。”     
    我还是摇头，这玩笑开不得。     
    郑风一脸不屑地说：“不开玩笑，更得这么说。那些人就认名、利，不这么介绍，他们会小看你！”     
    我引用她刚说过的话：“小看就小看呗，反正只是萍水相逢，过后?认识?啊，我压根儿就没想得到陌生人莫名其妙的重视！”     
    郑风有些赌气似的：“你和我考虑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你怎么这么笨、这么傻呢？你永远当不了大官！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你好！”     
    “当大官？为我好？”我诧异。     
    她解释：“如果他们认可你，活佛也认可你，借助活佛的势力，你就能在政府得到重视，提升得也快！”     
    活佛？于我而言，那只是小说中的影像。我不解地问：“为什么总是名啊、利啊的，你们不是佛教徒吗？”     
    郑风脸上又流出不屑：“佛教徒？哪个佛教徒不是为了发佛教的财，或者利用宗教达到个人目的？妞，你真是猪脑子！”     
    我傻傻地但如实地说：“郑风，我这次来云南，只是为了玩儿，不想了解太多太沉重的东西。我们开开心心地欣赏美景，不去想那些令人心烦的东西，好吗？”   
        
    “欣赏美景？想得轻巧！你一个普通女娃子，一个农民，有什么资格和我们一起去香格里拉拜见活佛？我这些师兄个个利欲熏心，他们去见活佛就是为了捞资本，升官发财！他们见的有头有脸的人多了！见的没头没脸的小人物也多了！你只有描述出吸引他们的背景、来历，他们才会把你留在我们的朝圣队伍中；如果不是这样，在他们眼中，你和他们脚下的一坨狗屎有什么区别？！” 
          
    “那我不去了，我自己在这儿玩。”     
    “你敢！”她有些气恼，对我喝道，“滚！”     
    我转身就走。街上到处是当地少数民族女子和她们制作的精美的手工艺品。在我最感兴趣的手链前停下来，我眼花缭乱，乐不思蜀，把刚才的不快置之脑后。不过郑风也很快跟上来，也似乎忘了这件不开心的事，帮我挑起手链来，买了一串纳西族木制的，一串藏族牦牛皮制作的，又买一串菩提子的，统统套在手腕上，绕了半条胳膊，我在碧空下高举胳膊，听着手链碰撞发出的声响。快乐地着。 
          
    她也是一脸笑意，阳光闪闪：“萧凌，你不想见活佛吗？你不想了解一下藏族文化吗？就算你是个作家，也得体验生活吧？”     
    “嗯。”我先点头，后摇头，“可是你这么胡吹乱捧的，我别扭啊！”     
    “别扭什么，只要你跟着我，我保证活佛可以帮你，在你们省委，你会变得有背景，有实力，让每个人都不敢小看你！”     
    “活佛法力这么强吗？”     
    “不是——不过，这个活佛不一般，他地位相当高。 中央的XXX就是我们活佛的弟子。”     
    “啊？那样啊，你别吓我，我不信！”     
    “你不要用世俗的眼睛看待这个世界，你得打开‘心眼’，才能看到本质。”郑风低声问，“你知道这个春节我的师兄们为什么急着去拜上师吗？”     
    “给活佛拜年啊！”我说。     
    “不是，根本不是！”郑风声音更低，“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有位北京的官员要来香格里?——他是活佛的弟子！我这些师兄们都是奔着那个大人物去的。”    
       
    “哦！”我努力想了想，在我来云南之前，郑风确实点过一下，不过，我早忘了。我如实答：“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当然想不到——你根本就没有玩政治的天赋！”郑风眼睛盯着远处丽?“木府”的大门，说，“可惜我没有机会涉足政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别，别，别！我承认你是玩政治的天才，可我天生真的不是这块料！”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不名一文的穷小子，成了亿万富翁，成了一政界要人。你为什么不行？”她说这话时，阳光照在她身后店铺的柜橱玻璃上，玻璃反着光正好投在她的影子上，她的双肩像长出了金光闪闪的翅膀。她眼睛闪着烁亮的光，又补充道，“我适合当一个谋臣。我愿意辅佐你。” 
          
    她说这话，让我突然想起小说《封神榜》。“这是现代社会。”我提醒她别在现实社会讲神话故事。     
    她说：“后人看我们时，我们就是古人啊。我们就在历史中。你难道连追求理想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沉默不语。在那个地方三年多的工作?历，足以毁灭掉我精神中?有的一切——也树立起另一个自我——一个陌生的自我。正是这个陌生的自我，在潜意识中，让我结识郑风，并万里迢迢来到这里。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会成功的。有那种气质和野心。你的野心就像被玉龙雪山重重覆盖的熔岩，虽然被厚厚地冰封着，但这烈火无比炽烈，在地下不停地?滚着，覆盖它的雪山随时会迸裂……熔岩会从迸裂的冰雪间喷出时，天崩地陷，冰火飞溅……” 
          
    “我有那样吗？”我愕然，心慌，想笑。我的内心真有这等隐秘么？     
    “你不是这样吗？”她反问，一字一顿，“你从来就没有对现实满足过，一直隐藏着进取的锋芒。”     
    我辩解：“我想离开那个国家级贫困县，是因为那里太穷，而我不是当地人，我在那里受人排斥，而且连饭都吃不饱！这和野心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只是直接动机，我说的是深层的动因。你慢慢会明白的。”     
    我感觉她不可理喻，于是无语以对。     
    她紧紧握住我冰冷的指尖，放在她胸前，盯着我的眼睛说：“就算你不肯做我的女人，我也会帮你。我喜欢赌博，喜欢拨弄一个个大筹码的感觉……就像是押宝。你不许让我输了啊！” 
          
    在游人如织的古城街头，她的一脸郑重令我发笑，我也确实想笑着转换话题：“哈哈……我也值得你奇货可居？你想当吕不韦？不过，郑风，你知道的啊，我确实是农民一个，八辈子都是农民！你选错人了，你身边不乏大富大贵的人，你押宝押别人吧，好吗？” 
          
    她沉默，尔后幽幽地叫道：“珠珠……”     
    “珠珠”是她给我起的名字。三个月前的那个子夜，我们在网上相识。网络的一端是深秋的北国，一端是四季如春的昆明。她在聊天时说：“我的手珠碎了一颗。”而当时我正不小心碰碎了暖壶。她说：“我的手珠只有107颗了。”次日晚，她又上网。她说：“少了一颗砗磲珠珠，早晨我到寺庙里请师父用象牙磨了一颗珠子，可是念经时，摸到这颗象牙珠，手感不对，我就走神——我就想你，现在又来找你啦。”我们开始聊了些“佛教七宝”和佛?。她直呼我是“金刚兄弟”，我笑而不应，她便自作主张给我起名字，从“阳光”、“牛奶”到“阿金”，一直起到“珠珠”，这个名字令我怦然心动。那时，我还以为她是“他”，是一个带着神秘气息的男人，一个孤独而文雅的男人，一个沉静而深刻的男人。 
          
    今天，在丽江，她又轻唤“珠珠”。我心里闪现一丝慌乱，挣脱她的手，转过身，往风景美丽处走，一边走一边说：“其实我们都是单纯的孩子。你看，这里景色多美，好好欣赏吧，不要被名利蒙了眼睛！” 
          
    她跟上来，脸上重新露出开心的笑。于是我们在古城，踩着千年的青石板路，走地进一个个工艺品小店，走马观花地瞧着，并津津乐道。在丽日阳光下，我们如孩子般玩耍。 
          
    那天，郑风的几个师兄约我们一起在古城逛古玩店，大家各买了副墨镜——香格里拉那边太阳辐射很厉害，墨镜可以保护眼睛；中午大家集中到一个普米族师兄家吃了顿地道的丽江菜，然后便分两队出发去香格里拉：一队经由维西，一队走横断山脉。纪老板走横断山脉，我和郑风搭他的车。 
     
    过若干山脉的几个平缓起伏之后，越野车渐渐驶入横断山脉的高山峻岭间。蓝天白云就在车前晃动，汽车在峭峻的山腰或山顶大幅度地转弯或起伏，不时会有种冲向云天之外的感觉。窗外是千米高的悬崖，金沙江像一条细细的白色线条，搭在山涧下。随着汽车在山腰盘旋，太阳不时出现在当空，闪着耀眼的光。山顶上偶尔滑下大大小小的石头落在汽车的前方或后方，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握住郑风的手，一手抓住车中的把手，不时为山势和路况的绝美或险峻惊呼，尖叫。在经过三江并流的地方时，下车自由活动一会儿，又嘻嘻哈哈地照了几张相，才又启程。 
          
    纪老板是个和蔼又健谈的人，一路上讲了许多风趣的当地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在知道我刚刚去过西双版纳和石林后，他问我有没有摸石林的那块“肺石”。    
       
    我笑道：“别提了，摸了啊，唉！都怪郑风——她先授意我，那块石头是块神石，摸过的人会记忆一辈子。我也没多想，就认定那一定是块给人带来福气的石头，于是抱着那块石头摸了又摸，吻了又吻。等我玩累了，她才告诉我，那石头又叫‘狼心狗肺石’，?摸了?就是狼心狗肺！” 
          
    郑风吃吃笑，说：“就算你不摸，也是狼心狗肺嘛！”     
    “小郑怎么和你朋友说话啊？”纪老板打断，又扭头对我说，“小郑还是孩子心理，她当导游时，总要骗着所有的游客都把‘肺石’摸一遍，最后再把人家嘲笑一番。” 
          
    纪老板看郑风时的眼神有喜悦、赞许、溺爱，还有一抹掩饰不住的暧昧——没错，是暧昧——我心里不禁悄悄动了一下。再看郑风一脸单纯和灿然，又感觉自己多事，想得太多了。 
          
    我忽又想起另一件事，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便向纪总告状：“纪总，您这么卓有业绩的企业家，应该对员工严加管教，不能太放任自流了啊，郑风都有点儿不像话了！” 
          
    “哦？她还干什么坏事了？”纪总好奇地问。     
    “她啊，把坏事干绝了！那天去‘黑石林’玩，她告诉我，‘黑石林’是当地土语，标准名字是‘乃谷石林’，我把当天的游览感受写成了随笔，寄给了北京一家报社的旅游版，编辑倒是及时，第三天就登出来了……”说到这儿，我红一脸，捣了郑风一拳。 
          
    纪总点头称赞：“嗯，小萧不愧是才女，不愧这么年轻就是副处级啊，多么有文采！小郑以后你得多向你这个朋友学习，小郑你就写不了东西，上次你给我写的那个工作分析……” 
          
    “嘿嘿，纪总，这可是你说的，我可真向小萧同志学习啦，”郑风强忍住笑，说，“萧凌可是小色女人，写的是‘奶鼓石林’——‘牛奶’的‘奶’，‘鼓囊囊’的‘鼓’，‘奶鼓’哈哈哈！” 
          
    “明明是你这么告诉我的！”我气得打了郑风一下，嗔道，“你当时还说‘乃谷’是当地彝族的土语，?译成汉语是‘黑色’的意思。你还说彝族崇尚黑色，而石林这么美，当然要起个最尊贵的名字。我当时逐字问你哪个‘乃’，哪个‘谷’，你故意说了个错的误导我！” 
          
    郑风笑道?：“嘿嘿，萧凌也够大胆的啊，这么艳情的地名写进文章中，那编辑想来也是个色鬼，登出这么及时，想必他专门喜欢这类色情的地名……”     
    纪总才反应过来，和司机一起大笑。     
    越野车像甲壳虫一样在山巅开动，车外是白顶的雪山，车内是我们的说笑声。     
    认识郑风以来，她时而霸道、阴冷、固执，时而又幽默、风趣、狡黠，这几天在她的上司们面前，又表现得沉稳、安静，她集巫师与弱女于一身，集善良与邪恶于一体，身上集中了几种复杂甚至完全对立的人格，时刻不停地转换着。我在她身边，时而感觉灼烫，时而又彻骨寒冷。就像横断山脉立体的气候，从山下到山上，一天里就要变换几个不同的季节。 
          
    天渐渐地黑了，暮色中，逐渐没有了白天那种直冲云霄的刺激，只有山阴处一片片在夜色中发白的冰雪不时从车旁晃过。     
    到达香格里拉时是晚上。时间太晚，我们没有去活佛行辕拜见。把行李放进预订的酒店后，然后在街上找了家饭店，吃完饭已是子夜十二点 。   
    “见到活佛，我怎么称呼他？”酒店门口是?小的木梯，大约五六级，我晃动着往上走，问跟在后面的郑风。     
    “仁波切。‘仁波切’是对活佛的敬称。”郑风说。     
    哦，我们就要见到神奇的“仁波切”了。     
    
    2、梦幻香格里拉     
    由于时差问题，香格里?的早晨从北京时间九点钟开始。     
    九点钟，我们起床，得知活佛有事，几天内没有时间见我们，这几天内大家自由安排时间。那几个师兄们都各自有事，比如拜访当地的政府官员或者去寺庙念经，等等。纪老板安排郑风给活佛的弟子们购置了一些东西物品，又做了些公司业务方面的事，余下的时间，郑风都陪我看风景。 
          
    我终于站在了传说中的香格里拉的街头。书上这么形容香格里拉：“远离都市喧嚣，空气清新，炊烟袅袅，欢歌笑语，骏马奔驰，哈达狂舞，经幡飘扬，美酒醉人，奶茶飘香……”这是一个位于滇藏川相交处的县城，原名叫中甸，是茶马古道必经之地，当地居民绝大多数是藏人，其次是彝族。县城不大，街道不多，行人和车辆更少。路边的饭店多是外地人来开的，比如东北人开的饺子店，山东人开的包子铺，更多的是四川人开的川菜馆。只有极少数的人讲藏语，大多说普通话或云南话，中甸本地的汉语方言比昆明话更贴近北方汉语，很容易听懂。 
          
    那天天气有些阴，不时飘过几朵轻盈的雪花，也许是凝露的雾，反正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有薄薄的雪或者霜。远处的雪山和乌云浑然一色。楼前街道上是零星驶过的汽车和不断行走着的紫色面孔的藏族妇女。不远处便是街心，走在街上，藏区的气息扑面而来，抬头可以看到远方的雪山，和雪山腰部隐隐的青松，挂了经幡的白塔，在青松间若隐若现。 
          
    城外是苍茫的山，云蒸霞蔚，雾气缭绕，令人想起大理的乌云笼罩的苍山。街道的一端，有一匹奔马的雕塑，大概就像内地某些城市广场上有匹牛或者狮子的雕塑，代表一个城市的精神或灵魂。腾飞的骏马下面的牌子上用汉藏双语写着“香格里拉”，雕塑旁边有一辆自行车，车主可能在附近的小店买东西。郑风给拍了几张相。然后她带我在县城内闲逛。 
          
    街上的建筑，和内地已有明显的不同。几乎所有的建筑，无论是正式的建筑，还是普通的院墙，都画着精美的莲花或其它与佛教相关的图案，艳丽而不妖冶，神秘而不恐怖。连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大楼，都建得雕梁画栋，从外面看，很像内地的喇嘛庙。 
          
    路边小店的商品，多是藏服、藏饰、藏药、藏刀，还有冬虫夏草之类的珍贵药材，满大街都是，不知是真是假。我对什么都好奇，东摸摸，西看看，突然一团乱棉絮状的东西出现在面前柜橱中，像是放久了发乌的大团棉花。“这是什么？”我问。郑风说：“告诉你，怕你会失望了——这是传说中的雪莲花。”我吐吐舌头。郑风不屑道：“有些电视或电影上，把雪莲花演成洁白的像莲花一样的漂亮花朵，有的甚至变成黄色、粉色或者红色，那些导演不是色狼就是傻逼！” 
          
    香格里?县民贸大楼是全县最好的购物中心，从外面看藏味十足，但里面的商品，和内地的超市大同小异，在里面买了几节相机用的电池和几包零食。我们走出来时，天放晴了。 
          
    马路上有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黝黑的小脸儿，健康的肤色，忽闪的大眼，长得很好看，身着黑底蓝花的藏装，帽子上有一圈红，还有一圈白。我举起相机，想给她拍张像，孩子却面无表情，似乎还有往旁边躲藏的迹象。没等我抢拍，又来几个衣着有些脏乱的藏族青年妇女拦住我，哇啦哇啦地说着话。郑风说：“你给她们钱，她们才同意拍照。” 
          
    我笑着摇头，把手中刚打开口的食品递给小姑娘，得到了拍张照片的权力。小姑娘笑着准许我照相。照完后，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用生硬的汉语说：“张三。” 
          
    等她们转身走了，我拿着相机抢拍她们的背影。郑风又笑我傻，她说，现在的藏民也滑头了，不过，狡猾的藏民多是康区的，他们离汉族太近，学坏了。      
      
    一抬头突见刚才领走小姑娘的藏族青年女人猛地蹲在大街上。她累了？还是刚才给她们的食品变质，吃病了？好像这么片刻工夫，即使是食品变质，也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吧？ 
          
    扭头看郑风，她一脸的怪笑。“你猜那个女人在干什么？”她问我。     
    “不知道啊。”我说。     
    “一会儿她走了，你就明白了。”     
    那女子很快就走了，我们走近她刚才待过的地方，水泥地面上有片水斑。     
    “现在明白了？”郑风作个鬼脸。     
    我想了一想，看那水斑的形状，又冒着热气儿，突然也笑起来，说：“这么逗啊！”     
    “是啊，不过，现在许多藏人已?习惯进厕所方便了，但是有些从牧区来的人还是喜欢‘随心所欲’，好在他们也不穿内裤。我认识许多藏民，他们上厕所从来不冲厕，袜子也不洗，许多社会上层人的袜子都能站起来??” 
          
    “哈哈……”我笑个不停，为藏胞的天性率直和生活洒脱。     
    举起相机，把这个银白色的城市，不断以片断的方式定格在相机中，也定格在日后的回忆中。     
    路边有一湾清泉。清凉的地下水，汩汩地冒着，缓缓地流成一条清澈的小溪，一直伸向城外雪山的方向。     
    郑风?着我跑过去，她蹲下来，用中指蘸了水，弹天，指地，然后再蘸一下，点在我的额前。“这是祝福喽！”她说，热辣辣的眼光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吃饭去，前面有个酸辣鱼，大理风味的，走，去吃！”     
    那是白族人开的饭店，服务员都是一身风花雪月打扮的漂亮女孩儿。郑风给我要了份酸辣鱼，她常年吃素，于是给自己要了个素炒饵块。饭店客人少，两个菜同时端上来。 
          
    我举起筷子刚要吃，“别动！”她盯着桌上某一处，对我说。     
    我吓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桌上跑着一只蚂蚁，她把它轻轻地拂下去，对我说：“怕你压伤了它。呵呵，你现在可以开吃了。”     
    好善良的人！我笑，正要吃，突然感觉腿脚之间有个毛茸茸、软绵绵的家伙在轻轻移动。原来，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大灰猫跳到桌子下，碰到我的腿，我吓得一哆嗦。我从小怕猫。关于怕猫，要追溯到上小学时。有一年，我在姑姑家玩，在她的邻居家无意中看到一本《大千世界》之类的书，有篇文章说，猫是古代外星人的后裔，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间谍，所以猫们异常乖巧、阴险、狡诈。读那篇文章时是黄昏时分，我一个人回到姑姑家，刚进大门，从门后蹿出一只大花猫，我当时就吓晕了，头碰在铁门的门拴上，把额头碰了个洞，流了许多血，额头发际处也从此留下一道深深的疤。我从那时候起就落下怕猫的毛病。 
          
    郑风顺着我惊恐的眼光看下去，眼中出现恐惧，但更多的是爱怜：“你看看，多可怜的猫，它只有一只耳朵。”     
    我这才注意到，那只浅绿色眼睛的灰猫，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齐根断掉。心里又是一哆嗦。     
    店主人说，这只猫特馋，总到邻居家偷吃，打骂它多次，它也不改,最后一次它被邻居捉住，遭受到割耳朵的惩罚。你瞧，他说，这只馋猫现在又跑到你们那里要吃的了！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人类真是残忍，它只是一只可怜的小猫啊，它像一个不懂事的婴儿，人怎么能割了它的耳朵……”郑风喃喃自语，又抬头对我说，“血肉之躯承载着天地万物之灵，人怎么能恣意伤害别的动物？” 
          
    郑风吃素，筷子不能碰腥，她从我手中拿过筷子，夹起鱼肚子上最肥的肉，放到地上给猫吃。猫却吓跑了。在三五步之外，警惕地看着我们。     
    “可怜的猫咪，它被伤害得太深了！”她无比伤感。     
    她轻唤着猫咪，把又一块鱼肉送到它面前。慢慢地，猫信任她了。走过来吃鱼肉，一边吃，一边噜噜地呜咽着。很快，又有几只猫从外面跑来，和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馋猫一起抢着吃。郑风于是挟了更多的肉放到猫们之间，后来，猫们非常信任她，她甚至直接夹了肉递进猫嘴里。 
      
    一条鱼被她挟得只剩下头和骨头了，她把筷子递给我，说：“剩下是你的了，快吃吧。”     
    这双筷子碰过猫嘴，甚至可能被猫舌头舔过，我有些厌恶，想换双筷子，她不高兴了：“你真麻烦，这筷子怎么了？猫咪比人干净！”     
    “也许有传染病……”我低声嘟囔，硬着头皮继续用那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到嘴边，想吐放下筷子，告诉她我一点儿都不饿，不想吃东西。     
    她看了我一下，说：“好吧，为了卫生，给你换双筷子，你不要吃鱼了，和我一起吃饵块吧。今天这条鱼是专门为你而杀的，一会儿吃过饭，我陪你买条鱼，到水池中去放生，为你赎罪。哎，你盯着我看什么？是不是看我帅，爱上我啦？” 
          
    “去！”我打断她，定定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说，“我吃鱼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成了凶手，又像是专门吃羊的狼。一会儿是得买条鱼，放生赎罪。” 
          
    “我一直吃素。”她说，“我建议你以后也多吃素，从养生学的角度讲，对人也是很有益的。”     
    嗯。我低头应道。     
    这一天，我重新认识了郑风。她发自内心的对众生的悲悯之情，深深打动了我。     
    买了三条鱼，又买了只小桶提着，在往寺庙“放生池”走的路上，鱼尾巴打得小桶“砰砰”响。我的心情也很激动，有种重生的感觉，重新认识生活，认识生命，认识人在自然中的位置。 
          
    到了寺庙，郑风和看门人说了情况，看门人笑着指指里面说?：“去吧。”并对我合十致意。我也合十回礼。     
    放生池是个不大不小的水池，好像是死水，水色有些发绿，里面有许多鱼，红的黑的花的，成群的或单个的，它们先后逃离屠刀和案板，借了好心人的功德，在这里欢畅地游。 
          
    把小桶倾斜，让鱼进入水池中，三条鱼中有一条已奄奄一息了。我说：“可惜啊，它可能不能享受放生池的生活了…….我们救它太晚了。”     
    “不，珠珠，在放生的时候就死去，这样的鱼是幸运的；你能把一条就要死去的鱼放生，功德也是最大的。”     
    看着它们游进水中消失，我有些怅然若失。     
    一个喇嘛走过来，对我说：“施主放生了鱼，以后就不要吃鱼了。”     
    “啊？好的，我不吃这条鱼。”我回答，心里有些不甘，转身问郑风，“不会是一辈子不能吃鱼吧？”     
    “你放生的是什么，这辈子就不要再吃什么了。你瞧，这池子里还有龟和虾呢！放龟的人一生不能吃龟类，放虾的人一生不能吃虾类。”她……地说。     
    “晕，你怎么不早说？”我后悔莫及，悔道，“早知道有这讲究，我就不放鱼了，我放……放……放一群小蝌蚪多好，保证一辈子不吃小蝌蚪！”     
    “误打误撞吧。一辈子不吃鱼，你不会死；还会积下功德。”她没有理睬我此刻的懊悔，那一瞬的郑风是凝重的，“众生是平等的，动物和人一样。素食有很多好处。” 
          
    “嗯。”这个我承认。     
    “可是，人比动物要坏。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邪恶、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人了。”     
    “你……你好像总把人性想得过于邪恶了。”     
    她的眼神冷冷地掠过我，仰视着远方的雪山说：“难道我想的不对吗？是你的眼光没有看到底。能一眼看到底，是聪明的人，也是悲哀的人。会有那么一天，你走在大街上，会感觉自己走在一群动物中间，人的本质和兽没有不一样。尼采说过，‘我行走于人群中，一如行走于动物中，乃是有着红颊的动物’，你知道吗，人的灵魂生活，和动物的灵魂生活只有程度差别，没有种类区分，没有质的区分。也就是说，人类其实也有兽性，兽在人的里面，人面兽心。” 
          
    她极少有这种凝重时刻，她的话和她所表达的思想，使我心中一震。     
    继续听她说道，“‘我行走于人群中一如行走于人类的断体残肢中’，这是鲁迅的一句话吧？鲁迅一定是个厌世者，你看看他的书，他做的梦，他说‘我梦见我在做梦！’对他做个精神分析试试，他绝对是个厌世者……他看得太透了，所以厌世。我和他一样，你瞧我的头发的样子，和鲁迅是不是很像？我的心在厌世和权势之间，左右旋转，我很孤独，孤立无助。我认识了你，感觉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渴望能为灵魂和心灵找一个归宿，不再飘着。” 
     
    我定定看着蓝天白云下、雪山碧野间的郑风，轻轻对她说：“我是河边的栏杆，你想扶我就扶我吧，不过千万不要把我当作你的拐杖！”     
    “你说什么？”她困惑地问我。     
    “哦，叔本华的话，突然就想说给你听。”我说。     
    她嘿嘿笑了，说：“珠珠，我相信缘分，相信天意。我们的灵魂离得很近。我们之间一定会有故事发生，是——新的故事发生，我相信。”     
    我未置可否。     
    “去雪山上吧？”我指指附近的一座雪山说，山上有人的影子，似在攀登。     
    “行，不过，这是没有开发的山，没有缆车，没有人工台阶，这样攀登有危险的啊。”她说。     
    “没事，试试吧。”我说。     
    上山的路很陡，但是有不少当地人等在山下，帮助背行李，还有的牵着马，驮游客上山。那一带的马个头小，比内地的驴还要小，就像山里短小精悍的男人。我和郑风商定，骑马上山，再徒步下山。马夫有五十来岁的样子，我们称呼他“阿拉”，汉语是“大爷”或“老人家”的意思吧。和阿拉讲好价，骑上了小马，阿?牵着马走在一侧。没走多远，两匹马都气喘吁吁，累得吐开白沫。阿拉告诉我们，这两匹马今天是第五次驮游客上山了。郑风看看我，我也看看她。她从马上跳下来，我也下来。她轻轻拍拍马脖子，叹口气，掏出钱来给阿拉，说：“不用上山了，一分钱不少给你。你的马太累了，我不忍了心。”阿?推辞，她又加了十块钱，说：“这十块钱买成蚕豆，给小马当饲料吧。”阿拉道谢，牵着马下山了。 
          
    “珠珠，让你徒步上山，你怪我吗？”她问。     
    “为什么要怪你啊？你的善良和细心，让我很感动。”     
    “嗯。这就是你和别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要是别的女人，早就埋怨我了。唉，这些年，我一直渴望遇到一个善良、聪明、有前途的女孩。我终于找到了。”她说。  
         
    “找她做什么？”我问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这么问很愚蠢，立即接道，“哈哈，可惜我不能和你过一辈子。”     
    山很陡，但是攀登的游人不少，积雪被踩出一条硬硬的小路。我们顺着小路前行，很快就到了山顶。从山顶可以俯瞰整个香格里拉县城，我举起相机将香格里拉的景色定格在若干瞬间。 
          
    山顶很冷，从山洞中捡了些干牛粪，又找个背风的地方，我们坐下来，用打火机点着干草，再引燃牛粪取暖。我们都是点牛粪的生手，费了好大劲才点着火，两人脸上都是黑灰，呛得直咳。 
          
    然后并肩坐着，雪地上有我们留下的脚印，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她笑嘻嘻地说：“入夜后大雪纷飞/雪停后去会情人/保密又有什么用/脚印留在雪地上……” 
          
    “什么？”我好奇。     
    “一首诗。六世达赖的情诗。他是个大情僧，写了许多情诗。这首诗说他在大雪夜溜出布达拉宫去会情人的事。”     
    “是现在在印度的那个达赖？”     
    “靠，当然不是！现在是第十四世，叫丹增嘉措。写情诗的是第六世，叫仓央嘉措。”     
    “详细介绍一下！”我乞求她。     
    “嘿嘿，好。”她说，“当年五世达赖罗桑嘉措主持修布达拉宫，在未完工时往生了，藏王封锁了五世达赖往生的消息，一直到布达拉宫修好才公开。已经是15年之后了。当他们再寻找转世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时，他已经在民间长到了15岁，情窦初开，有了女朋友。进了布达拉宫时，他受不了清规戒律——就像我一样不羁，呵呵，接着说——他多次跪在上师面前哭泣，请求让他回民间，他不要当达赖，不要当活佛，他只要当一个可以拥有爱情的普通人。爱情真是可奇怪的东西哈！没有人会同意他。于是，他便在布达?宫所在的红山下——布达拉宫建在红山上，知道不？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笨女人！他在红山下建了个小屋，像汉武帝一样金屋藏娇。他写了许许多多的情诗。有一天下大雪，他又出去幽会，第二天天亮雪停，人们发现了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顺着脚印就找到他啦——于是，他开始受难，据说最后被当时的清朝皇帝处死了。哦，皇帝就是那个乾隆。这个狗日的皇帝，自己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却不让人家有老婆。” 
      
    这个故事让我感觉新奇，“他那时多大？我是说六世达赖那时多大。”     
    “他23岁，也有一说是25岁。靠，闹了半天，他那时的年龄和你现在差不多，比我小多了。”     
    我一边拨弄牛粪火焰，一边想起曾?读过的一首诗歌，问郑风：“我以前听过一首诗歌， 
      ‘有丝不绣阿底峡，有酒不酬宗喀巴，愿君折取花千万，供养情天一喇嘛’，阿底峡和宗喀巴都是藏传佛教历史上有名的宗教家，这个‘情天喇嘛’，就是你说的这个达赖吧？” 
          
    “哈哈，你这会儿不笨了。没错儿，就是他！”     
    “哈，太好了。”我开心，并求郑风再背几首他的诗给我。     
    郑风撇撇嘴道：“切，先磕头拜师父，否则不教你！磕三个，要响当当的。”     
    “哼！”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回忆这些年看过的书中，有哪些内容可以吸引她的兴趣，出个问题难倒她，然后和她交换答案，“知道米拉日巴大师吧？”     
    “小样儿，当然知道！就是佛像中脸色发绿的那个大师！年轻时学巫术害人，后来皈依佛祖，在深山修行，很有成就的大德。和基督教中的圣徒保罗有些像啊。”  
         
    “知道他脸色为什么发绿吗？”我问。     
    “他在深山中修行多年，肉身都发绿了吧？”她答，“对于你这个笨蛋，我只能给你一个愚蠢的解释，解释深了，你哪听得懂？！”     
    我说：“嗯，可以这么解释，那么，有个故事，说他在深山修炼时，有一天，他的当乞丐的妹妹去山里看他，见哥哥赤身裸体，很替哥哥难为情。她回到山外继续当乞丐，向人讨了几块牛皮，凑在一起，够织一件袍子了，就给哥哥送来，让哥哥做成衣服遮住身体的‘不可见人的肮脏处’。哥哥称谢留下了，可是过几天再来看，哥哥并没有做成衣服，而是把一大块皮子剪成了几十小块，做成了一堆小套套，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郑风的眼睛亮了，叫道：“嘿，当然。他把皮子做成了一堆小套套，一个大的用来套住头，一个套住下身，几十个小的用来套住手指头和脚趾头，并且对因他浪费皮子而生气的妹妹说，‘如果身体凸出的部分是不可见人的肮脏处，那么凸出的手指和脚趾也必是不可见人的肮脏处……’靠，这个社会的伦理道德有时候就他妈的混蛋，不合逻！” 
          
    “你是指社会对性取向的歧视吧？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不过，今天没难住你。失败！”我撅嘴。     
    “臭女人，想难住我？你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蠢呢？还是国家干部哪，你真丢人啊！唉，你不就是想听仓央嘉措的诗吗？好吧，我再告诉你三首，每首只念两遍，你必须给我记住！” 
          
    “好，两遍！三首！”     
    捡来的牛粪饼烧完了，我们往山下走。     
    “头疼。被烟火呛的吧？还是被山风吹的呢？”我问。     
    郑风过来摸了摸我额头，想了想说：“都不是。今天多在山顶活动，可能是高原反应还没过去。要不，歇一会儿？”     
    “不歇了，早点儿下吧，山上冷。”我说。     
    和兔子一样，我感觉下山的路比上山难。主要是滑，还有就是——我恐高。很艰难地走路，嘴里还念叨着刚学会的情诗。郑风走在我前面，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不时地提醒我小心。头疼得越来越厉害，我有些晕，嘴里还念着“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哎呀——” 
          
    果然走出最高峰了，我一步没站稳，滑倒了，倒在郑风身上，她及时抱住我，但没站稳，反而和我一起，骨碌骨碌地滚下山。     
    天旋地转，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我心狂跳。     
    郑风紧紧抱住我的头，每一圈滚动，背上的背包和地面上的石头都把身上硌得生疼，我们都在惊呼。因为山上到处是雪，而且滑落处离地平面已经很近了，其实也就转了十来圈，我们很快就在一个小坑中停了下来。等头不眩晕了，我睁开眼，稳住暴跳的心，天哪，没死，活着呢还。我放下心了，伏在郑风怀中休息。 
        
    “笨女人，你差点儿要了老子的命。刚才以为，我老人家就要往生在这儿了。”她伏在我身上，低声对我说。那语气没有丝毫指责或抱怨，反而是亲昵。     
    雪地上，两人拥抱着躺着，一上一下，姿势很暧昧，我脸红了，试图推开她。她却抱得更紧，眼里全是柔情，呼吸的热气呵到我脸上。我预感到她要做什么，心里暗骂混蛋！我更加紧张，心跳得更厉害。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全身酥软下来，挣脱不动，只得扭动脸，任凭她的唇，落在我的腮上，又移到我的唇上。 
          
    我的头“轰”的一下，全身热血上涌。心想，完了，今天背运，初吻被剥夺了，我保存了24年的初吻啊！     
    “别陶醉了，走了！”她点到为止，起身?我起来。     
    我们一先一后回住处，她背着两人的包，走在前面，我慌里慌张地跟在后面。     
      
    3、雪夜格桑花开     
    回到住处，我头痛欲裂。郑风出去买了些“红景天”回来，连易拉罐装的饮料都是“红景天”，照顾我喝下去。晚饭时间我在睡，迷迷糊糊地吃了几勺郑风递到我嘴里的东西，又继续睡去了。 
          
    再醒来时，是第二天上午。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屋里到处是花香，很奇特的香气。这几天，房间总是要点支印度香的，一般是一支玫瑰花味道的印度香，点燃了，插在一只倒扣的纸±子底上。香味轻轻弥漫，扩散，满屋都是温馨的清香。可是今天的香气不同于往常，有些清凉、醇酽，似乎还飘着些来自山野的空旷——用“空旷”来形容香气，很不妥，可此时此刻，就是这种感觉。坐起来一看，房间里果然摆满了从没见过的花，一束束的，桌子上，窗台上，地面上，到处都是。花很美，花茎有一两尺高，花枝虬劲，墨绿， 
      花朵像喇叭花，有各种颜色，一簇簇的，带着一股冷冷的气息。我是从花丛中醒来的。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成了花仙子。     
    郑风正坐在床头盘腿念经。     
    “这是什么花？没见过。”我问。     
    “格桑花。昨晚为了弄到这些花，我可费了好大好大的劲啊。”她挤眉弄眼地说，“在藏区很常见，但这个季节不多。在藏区，格桑花和杜鹃花一样，山前屋后，漫天遍野，到处都是。颜色也不错吧，瞧，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格桑花不怕冷，不怕旱，什么都不怕……” 
          
    “喔。”看了一会儿花，我再次躺下来。窗帘是拉开的，躺在床上能看到远方尖尖的雪山顶，还有附近白塔的尖顶。超凡的美景，超凡的心境，神情安定，从来没有过的安定。 
          
    “头还疼吗？”     
    “有点儿。”     
    她凑过来摸我的头，手在我脸上故意多待了一会儿。想起昨天雪地上的事，我脸红。     
    “从来没见过这么怕羞的女孩，脸红红的，眼睛里也是羞涩……像只紧张的小兔子。”她坏坏地笑。     
    “好了没事儿了。谢谢你照顾我。”     
    “不用客气，你若愿意，我可以照顾你一生。”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立即起身找手机，然后给一个朋友发了条短信。     
    摁出发送键后，郑风问：“给谁发的？你男朋友？”     
    “不，一个普通朋友。一个大姐。”我说。     
    “胡说！我看你每天早晚都要发短信给那个人，一定是你男朋友！”     
    “真的不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解释，又认为非快点解释清了不可，“是一个大姐，我来云南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没有见过你，怕你是坏蛋……就把你的手机号留给那个大姐。并且和她约定，我每天早晨都给她发短信报个平安。如果有连续24小时没有和她联系，那说明……说明我遇上坏蛋了。她就去报警——你的手机号就是寻找我的线索。” 
          
    “靠！臭女人！我告诉你，还真让你猜对了，我就是人贩子，我经常扮成男人身份，通过互联网勾引笨女人，然后从内地骗过来，再卖到泰国去当鸡——你也不例外。你是我贩卖的第132个！” 
          
    我先是一怔，而后笑道：“哈哈，你撒谎！网络出现也不过这么几年，就算你接触网络5年吧，平均每年你得?卖26个多，平均每月2个多，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哈哈??肯定是吓唬我的鬼话！” 
      
    她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思维方式来揭穿她，气气地说：“昨晚照顾你一夜，你得回报我。我不会洗衣、做饭、干家务，这些都是你的活儿。现在快点儿起来，帮我收拾一下皮箱里的东西，我去楼下叫点吃的。” 
          
    “喔。”我痴痴地点头。     
    “你可要快点儿，我叫来吃的，你得收拾完。吃过东西，带你去寺庙玩儿。”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我起身，打开她的大皮箱。     
    里面有几身外衣，几身内衣，还有一堆穿过与没穿过混在一起的袜子。我把干净衣服整理了，把脏衣服泡在洗手间的水池中，又找出宾馆的针线，给她补了三只破了洞的袜子。做这些事的过程，平静而充实，内心竟涌出一种母性的温暖。 
          
    她回来了，一通夸我，然后一起吃饭。她指着一盘土豆泥，说?：“这菜叫‘老奶洋芋’，嘿，我想起你的‘奶鼓石林’了！”说完瞅瞅我的胸说，“你得穿C罩±吧？34还是36的？” 
          
    “不知道！”我大窘，气气地答道，不禁把两条胳膊收紧。     
    “哦？不知道啊，要不要我帮你量量？我的手很准的，国际标准！”     
    我生气地敲打桌子，她才老实下来，乖乖吃饭。     
    她吃得少，吃完去找手套准备出去。我稍不留神，发现她把刚收拾好的皮箱整个儿摊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找她的手套，刚整理好的衣物趟得满房间都是，就要零落成泥辗作尘了。 
          
    “你这些年都是这样子吗？”我问。     
    “是啊。不过，总会有女人主动替我收拾，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我妈收拾，反正她们都是女人。”她说。     
    “你别折腾了，我帮你找吧。你到一边待着去，别在这儿捣乱，你比臭男人还邋遢。”     
    “我才不臭，我是香香的。”她嘀咕着。     
    走在清凉的大街上，还是有些头疼。她说，做些简单运动，多吸新鲜空气，一会儿就好了。     
    直奔寺庙方向。     
    寺庙不大，有两层，都是佛堂。佛堂富丽堂皇，装饰以木雕为主，供奉的法器多是银器。几个年轻的喇嘛似乎和郑风很熟，热情地打招呼，并约我们去会客室小坐。炉台上煮着咕噜噜的酥油茶，小桌上放着一块豆腐渣似的大块东西，一个喇嘛拿小刀切削一些小片下来，递给我和郑风，用生硬的当地汉语说：“请吃，奶渣。”郑风皱了下眉头，大概是嫌脏，她没接。我是天生不吃奶制品，也没接，酥油茶都没要，只拿纸杯倒了杯白水。 
          
    喇嘛用一把弯刀削着面前的一块木头，并把削下的碎屑扔进炉火中。我问那是什么。他说，那块木头是“藏香”。我一直以为传说中的藏香是和内地的香烛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有特殊的气味，现在才明白，?来藏香是大块的木头。不禁感叹，生活中许多东西，想像的和原本的样子实际上有多么巨大的差别。 
          
    无意中扭脸去看郑风，她也正好扭脸看我。那时窗帘随风飘动，正好一缕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更年轻，帅气，柔和。她说：“还记得几个月前，我打电话给你，你听到的法器的声音吗？就是在这里。”她起身，走到佛堂前拿起几个钹啊铙啊的东西，轻轻敲击，发出悦耳的声音……她一件件地试着法器，同时对着我微笑。 
          
    一位中年喇嘛走进来，郑风和他打招呼后，对我说：“这就是那天为你诵经祝福的师父。这位师父曾经闭关三年三个月零三天，加持力很强的。有了他的加持，你以后一定做什么事都会顺利、成功的。” 
          
    我心想，什么事最重要，当然是顺利调进省直了，那个县实在太穷太苦了，不堪忍受。于是，赶紧恭敬起身，向师父施礼道谢，喇嘛也微笑合十还礼。他不太懂汉语，只能磕磕绊绊地和我们交谈。听说我是从北方来的汉民，他高兴了，搓着手问我几个学汉语过程中的问题。他搓手时，手腕上那一串串手珠上的挂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人想起在藏区田野间看到的挂满饰物的牦牛。他说，学了十年汉语了，可是有个词，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问是什么词。         
    
    他吸了一口气，说：“天——那！”     
    “天那？！”我笑——“是‘天哪’吧？”     
    他说：“对，是‘天、哪’！什么意思啊？”     
    我想了想说：“就是，苍天啊，佛祖啊，这一类的意思吧。”给他举了几个实例，他慢慢听懂了，表示非常满意，非送我一串活佛加持过的菩提子手珠不可，还分别送我和郑风一人几根辫得很精美的“金刚结”，佩带在身上保平安。 
          
    和郑风去二楼佛堂，郑风虔诚地俯身在佛堂磕了几个长头。她指点着我，也磕了几个长头，后来约了这两位喇嘛师父出来，四人一起吃涮羊肉。当然，郑风只吃菜，不吃肉。 
          
    “丹增师父，给我的朋友起个藏文名字吧。起个有钱有势的名字，哈哈。”郑风说。     
    “有钱有势的？”中年喇嘛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就叫央金拉姆吧。”     
    央金拉姆？     
    ……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但是郑风在道谢，我也随着道谢。     
    下午回寺庙，这两位师父都有事做，我们和别的喇嘛出来，在草地上的一间小木屋里休息。香格里拉有许多这样的小屋，尖尖的顶，四面都是?生的木头，没有多少雕琢，排列也不整齐，只是搭成了小屋的框架而已。外面挂满?幡，里面黑暗，冷清，有些木头上生了青斑。夕阳从西侧的缝隙照进来，浅浅的，淡淡的，形成一条条柔和的光柱，光柱中飘舞着经幡的影子。有种与世隔绝的味道。 
          
    想起仓央嘉措的诗，我轻轻念道：“东山崔嵬不可登，绝顶高天明月生，红颜又惹相思苦，此心独忆是卿卿。”郑风笑，用眼神鼓励我继续。我又想起另一首：“愿与卿结百年好，不惜金屋备藏娇。一似碧渊水晶宫，储得珍稀与奇宝。”一边想，一边和她四目相视，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平和的、温情脉脉的。 
          
    此时，炉子上的水开了。一个面色黝黑的小喇嘛，把一块砖茶掰碎，放进一根半米长、十厘米内径的竹筒中，再放一块浅黄色的酥油，然后盖上盖子，用力把它们捣匀。最后把烧得滚开的水倒进竹筒，再拌匀，倒在小碗中，放糖或放盐，可以喝了。 
          
    他们各自捧了酥油茶，我则泡了杯普洱茶，一口口轻轻品着，大家默默无语，只有呼吸声在小屋中静静地响着。     
    “奶牛都是母牛吗？”我问郑风。     
    “当然啊，难道公牛会产奶吗？”她说。     
    “可是，草地上成群的奶牛，不会都是母牛吧？还有养牛场，成千上万的奶牛，怎么可能都是母牛啊？那岂不阴阳失调？”     
    她觉得我说的有理，也纳闷了，她提高声音请教喇嘛，结果引来一阵讪笑。     
    没有人给出答案，只建议我们不要去问别人，以免别人笑话。     
    小喇嘛笑够了，又拿了糌粑，在铜碗中用手搓来搓去，搓成粗粗的黑乎乎的长条儿，邀请我们吃。闻到小喇嘛身上怪怪的气味，看到他黑黑的手背，我咧着嘴谢绝了。语言不通，小喇嘛以为我吃不惯，又拿出铁锅，在炉灶上烧热，放了油，煎薄薄的饵饼，又抹好了红色的腐乳，然后递给我。我不忍心再拒绝，勉强劝说自己接过来，咬了一口，细细琢磨，真的很好吃，似人间美味，一张饵饼几口就吞下了，然后，眼巴巴地盯着小喇嘛继续煎饵块的锅，使劲儿地咽着口水。 
          
    另一位喇嘛拿来一块风干的生牛肉，拿小刀切成小片，递给我。看他们吃得香，我也硬着头皮跟着吃。像嚼皮带，咬不动，也没有味道，嚼了半天，努力好几次，始终咽不下。趁他们不注意，我把牛皮带吐在手中，然后再趁他们不注意扔到地上的垃圾堆中。接着吃小喇嘛煎的饵饼。 
          
    小喇嘛见我吃得开心，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皮囊青稞酒来。给我和郑风各盛一碗，每碗中还漂着几颗泡涨了的枸杞子。我尝了一口，像啤酒，大约25——30度之间吧，很好喝，我扬头一口干掉。郑风笑，然后拿起相机，对我说：“你再倒碗酒，我给你照张相，留下你喝青稞酒的样子。”我同意。可是小喇嘛哇哩哇啦地表示反对，比划了半天，才知道他嫌碗小，一定要给我换个大碗才行。 
      
    他找出一只大木碗，倒了满满一碗酒，笑着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郑风。“一口全干啊。”郑风说。     
    我服从，一口气干了。     
    “哎呀，你急什么，我这儿还没打开镜头盖。没照上，重来！”郑风说。     
    小喇嘛立即又加满一碗。我等郑风打开了镜头盖才慢慢喝干。     
    “这个，我不小心晃了下镜头，重影了——要不——再来一碗？”等我喝完，她不好意思地请求我。     
    “这么一会儿就喝了一小碗、两大碗了，再来一碗，你要我命啊？”我抗议。     
    “嘿，一小碗两大碗都喝了，还怕再来一碗？勇敢的姑娘，北方来的豪爽姑娘，你就再来一碗吧。”郑风说。     
    在她恳求的目光中，我又喝了一碗。我慢慢地倒在地上，似乎在说：头好晕哦，喝多了，我上了你们的当……     
    在一片笑声中，我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寺庙的会客室中。郑风和几个喇嘛盘腿坐在佛堂唱经。和内地禅宗不同，密宗的经文都是汉、藏双语的，经文写在折成几折的白纸上，折叠的经文放在面前小桌上，喇嘛就可以前仰后合地念经，有的喇嘛还不时敲打着法器，间或做着神秘的手势。 
          
    “起来念经，师父会教你的。”郑风邀请我。     
    我坐在他们旁边，在他们的唱?声中，静静地注视郑风突然觉得很陌生。我不知道她的确切职业、经历，不知道她整日想什么、做什么，她与我从前世界中的人那么不同。然而我不能否认，她也是个很吸引我的人。 
          
    正恁凝思，忽见她趁着喇嘛不注意，对我作亲嘴状，我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你过来拜一拜吧。”她说，“磕长头。”     
    我不会。她耐心地教我。恭敬站立——双手胸前合十——双手举过头顶——放下到胸前——双膝跪地——双手平放——全身着地……     
    我把身体和灵魂完完全全地扑卧在地上，它们轻轻舒展，慢慢铺开。     
    晚上不饿，吃了几口糌粑即回住处。郑风怕我半夜会饿，又在街上买了些零食，方便面、压缩饼干什么的。我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她安排着一切，我像个孩子一样被她牵着手，拉在身边。 
          
    香格里拉冬天不烧暖气，还是很冷的，回到宾馆，郑风先洗澡。在等她洗的过程中，我把两张单人床的电褥子都插上。     
    就是这个晚上，她赖在我的床上不走。和我并肩躺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暧昧的东西，让人心慌乱，呼吸不畅。我预知到要发生什么。     
    “珠珠，我喜欢你。”她轻轻地说，仰面朝向天花板。     
    她的话，有些突兀，似乎又很正常。在慌乱中，还有些窃喜——在这个世界上，被一个人“喜欢”，这终究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个人喜欢我，只是，她恰好是郑风。我心里一阵剧烈的跳，脸腾地发起烧来——脸红发烧？完了，完了，我完了——我在慌乱中一遍遍念叨。 
          
    为什么是我？我问。     
    “是你的心打动了我。那简直是一颗金子般美好的心。因为你在那么贫穷的环境中自强不息，因为为了资助失学的孩子你去卖血，因为一个月300块钱的收入让你活得充实。我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在荒漠中自生自灭，她应该得到关心和爱。”她说。 
          
    “就这些？”     
    “哦，当然不止这些。最主要的是，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别人遗失的珠宝。你一定会很有美好前途的，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愿意辅助你。”     
    “又是这些，老生常谈。”我轻轻地说。     
    许久的沉默。房间开着台灯，灯光朦胧。我轻声叹气。     
    “怎么了？”她转过脸来，问。     
    “想起一年前的事。你慢慢会发现，我只是个最最普通的人，最最平凡的人，甚至是很没出息的人，连自己的生活都解决不了。”     
    “什么事？吃不上饭？天天吃方便面？”     
    “不。真正的穷人是不吃方便面的。一般的方面便也要四五毛钱一包，而一包面泡开了，并不能吃饱一顿饭。穷人宁肯拿四五毛钱买两个大馒头，因为这两个馒头可以让人吃得很饱。所以，只有身体不舒服、又不想动弹时，我才舍得买包方便面……其实，相对物质上的贫困，精神上的绝望才最可怕。” 
     
    “精神上的绝望？”     
    “生活是一只巨大的垃圾桶，我们像老鼠一般在里面穿梭。身边各式各样有用没用的东西，迟早都会成为垃圾，这垃圾承载着时光和岁月。生活又像是噩梦。痛苦在噩梦中生根发芽，在逐渐干枯的皮肤上伸出小叶，把脸和心弄得沧桑，沟壑纵横……” 
      遥想着那些骄阳似火的午后，那时的我，在闷热的午睡中挣扎着，像一条即将被炎热逼疯的狗，从单人床上爬起来，长发湿成了缕，胡乱地贴在头上、背上。小屋闷不透风，全是汗味。拿起一本杂志当扇子，呼嗒嗒地扇着轻微的风。小桌上零乱地摆放着一堆油盐酱醋的瓶子，角上还挤着一只灰色的、沾了尘土的电风扇。没有电的小屋，它只是摆设。脸盆前，用半温不凉的水洗洗脸，稍加修饰，然后去办公室。办公室有电，有吊扇，窗户也通风，比小屋里凉快一些。两层的宿舍楼，南北走向，一排门朝西，另一排朝东。下楼时，太阳斜照着小楼，在地上投射出半米多宽的阴凉。从阴凉迈进阳光的那一瞬间，我总感觉自己像秋后的垂死挣扎的蚂蚱，飞不远，跳不高，逃不掉，只能在枯草堆中钻来钻去，如果不小心碰到坚硬的草茎上，就从嘴里吐出一股褐色的血…… 
          
    “靠，文诌诌拽了几句，怎么又不说话了？”她打断我的沉思。     
    “不是拽文。我在想那段日子，发生过一件事，就是——我的辞职。我曾经辞职过，但没有成功。”我说，“我住单位的宿舍，两层的宿舍楼住进了许多外来户，白用单位的电费。县委办就把电线都扯断了，可是各家都有男主人，都自己接上线了，弄到最后，只剩下我的宿舍没有电。我的同事一直觊觎我的职位，经常排挤我。这次电线断了，他四处放话，谁给我接线，就是和他过不去。结果没有人肯帮我。而我偏偏胆小，又天生对电器、电线之类的东西有着莫名的恐惧。所以，那根电线一直没有接上，从5月份开始，一直到夏天。” 
          
    “夏天怎么样了？有人给你接上吗？”她急急地问。     
    “夏天很热，热得让人想发疯。8月初，我——我——我决定辞职，到省城去打工。那样，宿舍就会有电，就可以用风扇，就不必受酷暑和蚊蝇叮咬。”     
    “宿舍没电，没人帮你接线，这就是你辞职的全部理由？”     
    “不能说是全部。还有别的?因，比如，那个地方很穷，闭塞，对我这样的外来女孩子很苛刻。我到省报去应聘，参加了他们的招聘考试，笔试面试全过，算是考上了。可是干了不到一个月，人家听说我是在职公务员，还有职务，说‘出于为党着想，为人民着想’劝我回去上班。其实这是借口，因为那个月，我采访曝光了一些不该报道的新闻，他们有人给报社施压要求解聘我。那时我是实习生，就被解聘了。这时，我递交给县里的辞职报告没有被批准，我又回到县里，回到小屋。” 
          
    “后来……”     
    “后来，县里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算是位长兄般的人吧，他那时是县直某局的副局长，他知道我宿舍没电的事之后，亲自来给我接的线。那时是11月底。我一直视他为恩人，以后如有出头之日，一定重谢他。”我喘口气，接着说，“从这件事上，你该看出来，我很懦弱无能。我不是珠宝，不是宝贝，你别高看了我。” 
          
    她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你的隐忍和野心，让我吃惊。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让我感觉到恐惧。”     
    “你以为我那是隐忍、野心？不是啊，那只是无奈。那时候我都想，谁能在那时候帮我一下，我都可以做他的女朋友。”     
    “你以为你讲这些，我会哀怜你？珠珠，你错了，你这样只会让我恐惧。”她又转身，背对着我。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童话，每个人都有可以影响一生的一个朋友，或者一首音乐，或者一本书。美国作家杰克?伦敦有个中篇小说《野性的呼唤》，就是影响我最深的一本书。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那条名叫巴克的狗。原本生活在温暖的南海岸，被人从家中拐带出来，卖到北极去?雪橇。他第一次见到了雪，知道了寒冷、饥饿和生存竞争。他挨打后总结出的第一条人生?验就是：大棒在谁的手中，谁就是立法者。艰苦的环境、残酷的竞争、愚蠢的主人，使得他慢慢变得聪明、坚强、狡猾，但他无力改变什么，只能承受外界加在自己身上的命运。直到在他的生死关头，一个叫约翰?桑顿的人救了他。桑顿给了他生机、温暖，给了他做狗的尊严，他被桑顿当成孩子、朋友、爱人。他肯为桑顿牺牲一切，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是他内心又总有一种来自远方的呼唤，那神秘的呼唤使他对深不可测的森林产生了越来越强的神往，是桑顿的爱把他和文明社会联结在一起，因为桑顿，他留在文明社会中。可是有一天，他潜入森林玩了几天，等他回到帐篷时，发现桑顿已经被叶赫特人杀死。巴克疯狂了，他冲进叶赫特人的营房，为桑顿报仇。他杀死了许多仇人，并且把仇人赶到远方。最后巴克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森林，当了狼群的首领。” 
      
    “你这几年吃尽苦头，感觉自己就像到了北极?雪橇的巴克，并且，还感觉到有种神秘的呼唤，在远方，在天边，不停地呼唤你，你也想义无反顾地投奔它？”   
        
    “潜意识中有这样的想法吧。有许多时候，比如夜晚，从单位出来，在附近的庄稼地头坐着，看着天边的月亮和星星，我渴望着桑顿出现，来拯救我。也渴望着有一声野性的呼唤传来，激活我沉睡的灵魂。” 
          
    “狼性女人。”她简评道。     
    “如果狼性代表着坚强不屈、忠贞不渝、野性孤独，我情愿做狼。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皆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郑风似乎在想着什么，许久，她才叹气说：“看来我真得找找你说的这本书，找来看看。还有，珠珠，你不像女人。女人应该是猫咪，被宠爱，被抱在怀中抚摸，在太阳下睡懒觉……” 
          
    “这个世界很没有原则性。有的人，生来是鱼宫里黄色的小公主，被当成童话养大。而我，只是山溪中一条野生的小黑鱼。”     
    “所以你应该发挥狼性、野性，变得有权有势，把那些曾经鄙视你、排挤你的，都踩在脚下！”她再次转身，并用胳膊支撑着自己，在我的一侧，低头看着我，“珠珠，别傻了，当你自生自灭时，有谁会可怜你？也就是我，我也许就是你期待的那声‘野性的呼唤’，来，追随我的召唤吧，和我一起走进大森林……我是那么用心爱你……” 
          
    “你爱我？”     
    “我爱你。”她郑重地说，“我要让你做我的女人。我要保护你，疼爱你，给你快乐，给你力量。”     
    我的眼泪涌出：“你不是‘野性的呼唤’，你是桑顿。”     
    她俯下身，吻住我太阳穴上滑落的泪水。     
    我生硬但柔情地回应她。     
    慌乱，火热，窘迫，紧张，窒息??     
    “你怎么连打KISS都不会？”她轻声问我。     
    我羞得脸更红，嗔道：“又没人教过我！”     
    “我来教你，我会教你做很多事，我们一起面对人生……来，把舌尖给我……”她深情地说。     
    “你究竟是女人，还是男人？”我痴痴地问。     
    “你可以当我是女人，也可以当我是男人。一个灵魂外在的肉身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一刻你只要知道，我们是相爱的……”     
    郑风先沉沉睡下。我起身，拉开窗帘，对着外面夜幕中??的佛塔，默默发呆。     
    睡梦中的郑风，神情安静，乖巧顺从。可是由于以前读过她的许多文字，我一度感觉她是个天才。就像香格里?的这个夜晚，她又像个单纯的婴儿了。坐在她面前，静静地看她睡。不知何时，郑风醒来，伸手抚摸我的手：“怎么还不睡？” 
          
    “在看你。你睡觉的样子很乖。”     
    “我醒着的时候就不乖吗？你瞧我多帅！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比我更帅，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珠珠你不知道，我每次出国过安检时，海关职员总是赞叹我的护照上面照片帅！我去酒吧时，总能吸引无数人的眼光，有男人，也有女人。嘿嘿。” 
          
    “嗯，你是很帅。”我承认。     
    她拉我一把，我顺势倒在床上。      
    又气又羞，我的脸烧得发烫。     
    “哈哈哈哈，萧凌，我终于得到了你。”她突然又大笑起来。     
    “你……流氓！”我转过身，用被子蒙了头，不理她。内心却是一阵阵羞涩和幸福。     
    “不过，萧凌，我的女人中，你是长得最丑，穿得最破的一个！”     
    我心里一惊，有些不快，听她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在机场见到你的第一眼，我都恶心得想吐，飞机上下来那么多人，你是穿得最土的一个，长得又丑，难看死了……” 
          
    “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又丑又土又难看，那你为什么还要我主动找我？”我突然很生气。     
    “唉，送上门的女人，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她叹口气说，“我是活雷锋。”     
    “你讨厌！”我突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我想哭。     
    “你包里的小镜子、小梳子真是太土了！在我们这里，地摊上都不屑卖！还有你的腰带，太旧了啊！村姑，你是村姑！我找了个老婆是村姑，我以后叫你‘村姑’吧？”她笑后继续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又傻，又笨，又蠢，唉，这世界上居然有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混进政府部门做事……” 
     
    我从床上坐起来，瞪着她因过分的大笑而拢不住口的脸。     
    我的第一次就给了这么一个人？     
    跑这么远来，就为了接受她的这番羞辱？     
    我是穷，可是我没有花过她一分钱；我是村姑，可是人格不能容她这么羞辱吧？     
    “猪猪啊，你知道我以前的女人们有多么美丽迷人吗？尤其是第一个，那是个让所有男人和女人着迷的女人……”她带着憧憬回忆道，“我喜欢她冰凉的身体颤抖着紧贴着我，喜欢看她一边笑一边钻进被子，喜欢她的指甲在我的身体划过，喜欢在半梦半醒的清凉早晨，看她赤身裸体蹑足在房间走动，就像小时候，我的白色猫咪会在我睡觉的时候，跳上床来，在枕头边散步……她柔软荷电的毛衣在我的脸上抚过……那些日子，在我的梦中，总是有猫咪，然后它变成一只有光滑肌肤的、蹑足行走的猫咪，行走中有长长闪亮的头发在光滑脊背上滑动的绝色猫咪……哎，你哭什么？” 
          
    无比委屈，我继续哭。     
    她于是开心地笑，大概是笑够了，或者是看我真的伤心了，她又开始哄我：“乖宝贝，好珠珠，不哭了啊，让你猜个谜语吧——隔着内裤做爱，猜一职业。好不好……猜猜嘛！乖哦……不哭不哭，都是我错了……你很忠厚，善良，纯朴，我最喜欢这样的女孩了；你又聪明，能吃苦，前途也好，我很喜欢你的，而且，我感觉自己根本配不上你，我没有文化，我就是一农民！哎，那谜语你猜啊，隔着内裤做爱，能猜出来吗？……你猜不出啊，那我告诉你啊！隔着内裤做爱——干布（部），哈哈，我老婆就是政府的人，是干布，哈哈哈??” 
          
    我哭笑不得。     
    她继续哄我：“乖宝贝，你不要哭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啦，有个男人和一个妓女跳舞，妓女抓住了男人的小弟弟，问‘这是什么’，男人回答说是‘老干部’；过了一会儿，男人摸住了女人下面，问‘这是什么’，女人回答是‘老干部活动中心’??” 
          
    “不许再说损话了！”我终于被她气笑了，骂道，“你个乌鸦嘴！没好词儿！”     
    “珠珠宝贝，你又笑啦？哎呀，你笑起来的样子真难看，嘴一咧，就像雨果老东西写的笑面人，样子好怕怕哦……瞧你，大大的屁股、大大的奶，喔——好难看耶……我那天啊，真想立即扭头就走，又怕你伤心之极，找棵歪脖子树，自挂东南枝……” 
          
    我停住笑，又开始哭：“你到底哪句是实话啊？”     
    “哪句？嘿嘿？你说呢？用你的心去感受吧，笨女人。”她俯下身，深深吻住我。     
    我回应她。我们在夜里拥抱。     
      
    4、他们的世界     
    连续几天，都是空气干冷，天空蓝得醉人。直到活佛忙完要事，抽出时间来见我们。那天一大早，吃了些油煎的饵饼，我先和郑风跑出来，在城郊草地上玩，远处是青白色的雪山，近处还有几座小山，小山上长满墨绿色的松树。有座小山顶上就是寺庙。它高高耸立，从屋顶到地下，拴满了一串串的经幡，红的，绿的，蓝的，各种颜色，有些凌乱，迎风飘舞，似乎有呼啦啦的声音传来。 
          
    一些喇嘛鱼贯走进小山顶上的寺庙。“活佛要讲经了。”郑风说，“我们也快去吧。”马上要见到活佛了，而且是近距离的，我激动。我们穿过一片松林，踩着树下的积雪，挥动着扑面而来的松针，然后又到了蓝天丽日下，寺庙已在面前。 
          
    和门口肤色黧黑、面带微笑的青年帅哥喇嘛打个招呼，我们走进大厅。活佛着黄色僧衣，盘腿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木椅上，面前地上盘腿坐了两排弟子，一排是着僧衣的喇嘛，另一排是着休闲装或藏装的俗家弟子，有男也有女。有两个女弟子，打扮得很得体，肤质也很好，大约四十来岁或四十多岁。我进门时，她们对我笑。可能这就是早晨刚赶到的师姐吧，据说都是东南沿海有名的企业家和慈善家。我挨着郑风盘腿坐下。这些年很少盘腿，那天又穿了厚厚的藏袍，里面是厚厚的毛裤，坐下来，把藏袍拉了又拉，盖住坐姿生硬不雅的双腿。 
          
    活佛开始开示了。别的弟子都低下头，耐心聆听我一句听不懂。只低了一会儿头，感觉很好笑，就抬起头东张西望，顺便活动一下开始发酸、发麻的腿。房间里挂满了藏饰的佛像，有佛祖啊，观音大士啊，这种佛那种佛的，还有白度母、绿度母的。我不太认识，只是看着好玩。于是，在佛像间，专门找郑风所说的“欢喜佛”，果然找到一对男女合修的佛像，女佛用身体夸张地缠绕着男佛，男佛的下身也夸张地做着迎合的姿势。那尊合修佛像色彩斑斓，佛像上还塑有红的和绿的飘带，很有动感，很有美感。我看了一会儿，开始偷笑。 
          
    过了一会儿，听到活佛的声音轻柔地飘过来，似乎是专门对着我。我扭头看他，他一边讲经，一边对我微笑，似是鼓励，又似是嗔爱。我突然怀疑他知道我和郑风的事，他是活佛啊，难道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吗？ 
          
    我对活佛笑笑，然后赶紧低下头，虔诚地听他开示。     
    一会儿，腿又酸麻，又坐立不安了。     
    郑风纹丝不动地坐在我的身边，一脸的虔诚。见她如此，我只好努力地强迫自己稳坐。于是闭眼，听活佛的声音和外面的风声。脑子又成了跑马场，胡思乱想起来。 
          
    许久，活佛开示终于完了。我刚想站起来，谁知他们又继续集体唱经。我是一字不会，干瞪眼。紧坐在活佛下首第一位的喇嘛丹增顿珠，拿起一个似钹又似镲的法器，拍出一定的节拍，清脆悦耳；而满屋嗡嗡嘤嘤的诵经声中，飘渺神秘的气息又弥漫而来。丹增顿珠的手势也很讲究，和喇嘛辩?时的手势一样的流畅、优美。我痴痴地看他表演。 
          
    又坐好一会儿，我实在难以忍受双腿的酸麻，开始更大幅度地摇晃。并用眼睛偷偷瞟着活佛，他依然对着我微笑。     
    坐在一边的郑风轻轻碰了碰我，脸上似有不悦。     
    一系列的活动结束了，活佛并没有走。有几个从昆明或者沿海等城市来的俗家弟子，端着相机恭敬地给活佛拍照。尤其是那位一脸财气的中年女弟子，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嘴里的暴牙，左右各长一颗，她媚态十足地用闪亮的眼神照耀活佛时，那两颗暴牙就悄悄地露着头，多少有些滑稽。我也拿了相机，对着活佛拍了几张，感觉大家塑造的这种气氛很滑稽，明明活佛也是人嘛——何必这么神秘兮兮的——越想越觉得可笑，我就放下相机，对着活佛傻笑。 
          
    活佛带着笑意的眼光，巡视一圈，然后又穿过人群，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傻笑和那场景很不合宜。我赶紧收回笑，紧绷起脸，做出一副庄重的表情。     
    活佛冲我招了一下手。众人回头看我。     
    我也举手回应，就像和朋友分别时说“拜拜”。     
    “来。”活佛对我说。     
    他的微笑如春阳，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而智慧的气息。     
    我傻傻地走上前。     
    “仁波切。”到了他面前，我跪拜。     
    “你不是藏族，你从哪里来？”活佛微笑着说。     
    “我从北方来，很远。”     
    “有佛缘，很有佛缘。”活佛指着我，对别的弟子说。     
    可能活佛平时很少和弟子说这样的话，别的弟子向我传来艳羡的眼光。包括郑风，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快变得古怪，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活佛对我微笑道：“藏袍在你身上很合体，也许你前世就是藏民。”     
    “那样最好了，我从小就喜欢藏族文化。如果有可能——希望来世是个藏民。”我说。     
    “很好。”活佛说，“下午再来吧，教你些经文。”     
    “仁波切，可是，这位师妹还不是佛家弟子啊。”那位财气十足的女士提醒活佛。     
    “师姐，刚才师父不是说了吗，这师妹很有佛缘。”郑风插入一言。     
    大家亦不再言语。我合十躬身道谢：“谢谢仁波切，我下午一定来。”     
    活佛点了点头，看看郑风，又看看那大师姐，说，“你们也一起来吧。”     
    出了寺庙，看年轻、挺拔、帅气的活佛在众人簇拥下走远，财气十足的女士慢慢落在他们后面，等我和郑风赶上来。她过来主动和我打招呼：“小师妹啊，你真幸运，刚认识师父，师父就亲自给你讲经……你从哪里来啊，我们认识一下吧……” 
      
    一边看郑风脸色，一边回答这位师姐的话。心里则对下午将要学习经文感到新奇。     
    中午众人一起吃饭，似乎都各怀心事，沉默不语。郑风脸色也不太好。     
    吃过饭，我在山下给几座白塔照了些相，就和郑风及财气师姐一起到寺庙佛堂等活佛。     
    活佛已然等在那里。他没有着僧衣，上身是黄色对襟的大褂，下身是一件牦牛皮的袍子，手上捧着一只盛酥油茶的碗。他面前的竹筒，还微微地冒着热气。尽管普通，他身上还是有那种令人感觉和煦的暖意，让人无端地心情舒畅。 
          
    我们还是盘腿坐在地上。气氛全无上午的肃穆。     
    “你们一人倒一碗茶吧。”活佛和颜悦色。     
    “谢谢仁波切，不要，不要，喝不惯。”我先拒绝了。     
    郑风也不要。财气师姐倒了一±，连声赞美那香气。     
    “以前读过经文吗？”     
    “密宗的很少，”我回答，“以前读过内地佛教的一些经文，《坛经》、《心经》、《金刚经》、《地藏经》、《百喻经》之类的。我父母两支亲系，都是佛门，祖上是信奉禅宗的，代代相传，直到‘文革’。” 
          
    “有出家人吗？”     
    “听老人们讲，民国以前好像代代都有。不过，最后一个出家人，是我母亲的二爷爷，做过一个很大的寺院的主持方丈。闹日本鬼子时，他被日本人刺死了。后来就没有出家人了。但是现在逢年过节，或者先人祭日，全家都是吃素的。” 
          
    活佛点点头。喝了口酥油茶，说：“很好。我教你几句简单的咒语吧。”     
    “谢谢仁波切，我可很笨的哦。”我笑。     
    “先教你六字大明咒，这也是观世音菩萨心咒，你先听一遍，然后跟着我读。‘嗡，吗，呢，呗，咪，吽。’你读一遍。”   
    “呃，嗯，吗——这个——哦，轰。”我语无伦次，胡说一通。     
    活佛把咒语写在一张纸上，并用音标注上音，把纸给我，他耐心地逐音节教，我逐音节地学，直到我能准确地念出来。     
    我能念通顺时，活佛又教我几句能健身、开智的咒语，都是梵语或者藏语，究竟是什么语言，我没有弄清楚。最后，他教的是一句非藏族的弟子入藏传佛教时必须要学会的几句经文。他说的是藏语，我只好用多年前刚学英语时的笨办法，把每个单词音译成汉语，然后死记那下来。 
          
    我没有学语言的天赋，学这些东西非常吃力。反反复复，丢三落四。财气师姐羡慕不已，郑风嫌我笨。倒是活佛一点儿不急，一直很有耐心。     
    学完了那些经文，我摆弄着手上那串手珠。     
    “请仁波切加持一下吧。”郑风轻声提醒我。     
    哦，好。     
    “仁波切，我有一串手珠，请借您的法力，加持一下吧。”我从腕上褪下手珠，捧给活佛。我回头看着郑风，充满幸福和喜悦。     
    活佛接过去，把手珠放在他的手心，双手合拢，嘴里念念有词。然后递还给我。     
    我把手珠重新套在腕上。活佛的眼神无比的慈爱，他慢慢地伸出手，放在我的头顶，顿时，一股热流沿长发进入体内，我感觉到温暖。心思却跑到了远远的雪山之巅。 
          
    我和郑风，身处圣地。     
    他放下手，不断地说：“好了，会好的，会好的……”     
    “师父，给小萧起个藏文名字吧。”郑风对仁波切说。     
    “我有啊，叫央金拉姆——有钱有势的仙女，也是一位师父给起的名字啊！”我困惑地问郑风。     
    “哎呀，那个名字难听死了，还是让仁波切起个好听的吧，仁波切是活佛，给你起的名字会更吉祥。”郑风说。     
    活佛一直微笑着，听我和郑风说完，他注视着我，我也一直觉得那个名字不好听，对活佛点点头，恭敬道：“那个确实不好听，请活佛赐名！”     
    “好。”活佛沉思片刻，说，“就叫格桑卓玛吧。”     
    格桑卓玛拉格桑，就是格桑花吧？卓玛是月亮女神。这个名字我非常满意。     
    仁波切还拿了支笔，在一小张白纸上，用汉藏双语写下我的名字，然后签上他的名字，递给我。         
     
    郑风不失时机地说：“仁波切，小萧——哦不，格桑卓玛，既然和佛祖有缘，你们照张合影吧。”活佛点头。我欣喜地站起来，提着藏袍的一边，走到活佛旁边，挨着他站定。郑风微笑着按下快门。 
          
    那财气师姐也要来照，活佛打手势拒绝了她。     
    财气师姐面露尴尬。郑风窃笑，那窃笑中又隐隐地带着些不开心。     
    我感觉到了她那瞬间的变化。     
    回到酒店，郑风重重地扑到床上，放声大笑。     
    她笑够了，才说：“实在是太高兴了，让那个僵尸牙倍受冷落吧……”     
    “僵尸牙？”我纳闷。     
    想到财气师姐那口一边凸出一颗的暴牙，郑风给她起的这个外号倒是形象、贴切。     
    “哈哈，让她今天倒霉去死吧，我靠，老子真是开心死了！”她在床上翻开了跟头。     
    “至于这么开心吗？”     
    那僵尸牙受到冷落——我真是太开心了。你瞧她看上师的眼神，真是色迷迷啊！只怕活佛把持不住。”     
    我问：“出家人不戒色吗？”     
    “戒色啊，当然戒。有部和印度合拍的电影《色戒》，那里面的喇嘛长得好帅啊，好迷人，他演得太好了，他一定当过喇嘛……”     
    “我在问你，出家人不是应该戒色的吗？”     
    “一般的喇嘛当然要戒色的。可是地位高的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特权？我觉得你说的是谣言”我好奇。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又摇摇头，才说：“也许吧。大人们点火，但不许小孩子玩火，是因为大人能控制火，而小孩子就不行。当然，也许像你说的，全是谣言。” 
          
    “你刚才说能控制火，是指欲火吗？”我故意逗她。     
    “不知道，不知道，流氓！”她说。     
    “你才是流氓！活佛都有空行母？”     
    “当然不。许多活佛都没有。”     
    “呃。”我似懂非懂，但不想再问。那个神秘世界透过来的气息，让我感觉压抑，还有点荒诞。     
    “那样的女人，叫‘空行母’，不能叫‘姘头’。我怀疑那个僵尸牙就是‘空行母’”她补充说。她的补充满是戏谑和嘲讽味，我听得出来。     
    “胡说八道！别侮辱你师父！欺师辱祖，你哪点像个佛家弟子？我看活佛是个很和善的人，智慧，而且有德行。”     
    “啊呸！”     
    “你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胡说八道，我不是佛门弟子，是个外人，都听不惯你的话了！如果你不相信佛祖，为什么要做佛家弟子？”     
    “当然是为了富贵啊！早晚有一天，我要变得大富大贵，哈哈！我要发财，要把那些伪善的小人一个个地踩在脚下！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个个地……”     

    “拜托！你别胡说了行不行？你的动机就不对，不配做佛家弟子！并且辱没师门，这是五雷轰顶的罪啊！你若非说不可，我阻止不了你，求求你声音小点儿，让人听到了不好！” 
          
    她的眼神戏谑而冷漠。那种冷漠，似乎又掩藏着缥缈的智慧和遥远的执着，在她看似柔弱的身躯中游走，和着野性而神秘的力量，深深地打动着我。     
    次日上午有雪，躲在酒店房间看漫天的雪花飞舞。下午时改成了细密的小雨，如丝飘逸，如风轻盈。隔着……的雨雾，能看到不远处黛墨色的群山，美景远胜水墨画。 
          
    郑风还在酣睡，衣服胡乱堆在椅子上。     
    我拿起几本藏经，有十几页，梵藏汉三种语言，我对照着汉语看那上面曲里拐弯的符号，然后又拿出笔，在一张白纸上描那些藏文符号。     
    不知几时，郑风醒了。     
    起床洗漱后，她一边喊冷，一边回到床上，缩进被子里。     
    她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突然带着坏兮兮的笑说：“给你猜个谜语吧。”     
    “好啊，不过别太难啊。”我不抬头，继续描画。     
    “你想猜哪一类的？”她歪头问。     
    “历史，地理，物品——什么都行，随你吧。”     
    “那就猜个历史人名吧。冲动时女人不在身边——猜一古代人名。”     
    “白起。”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口又羞红了脸，埋怨她，“你怎么想得出这么下流的谜语？”         
      
    “我下流吗？啊？你说，昨天晚上是谁……”她作鬼脸。     
    我放下经文，拿起一只枕头投过去打她。     
    两人又笑闹在一起。     
    等安静下来，郑风说：“白起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秦赵‘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兵。他罪孽太深，死后世世代代都变成猪，长肥了供人宰杀。一直到清朝，有个屠夫在杀猪时，把一头白猪剃光了毛，发现猪皮隐隐有‘白起’二字，至此，白起的孽债才算还清。所以，我们要心怀慈悲，对众生有情……” 
          
    “嗯。”我似懂非懂。     
    下午，天晴了，醉人的蓝色铺满头顶的世界，似乎在开心地引导人们继续抒写童话。     
    我们去寺庙附近的一套民居，活佛在这里接见来拜的人。     
    那是城中心一座两层楼的小院子。白墙，花顶，比城区其他居民的住房要略微气派一些。几个年轻的喇嘛静静地坐在屋檐下，不断地转动手中的菩提念珠。院子中还拴着两条狗，一条是凶猛硕大的黑色藏獒，另一条是细弱的不知什么品种的花狗。 
          
    我天生怕狗，低头小心地往屋里走，生怕它们会扑过来。明知它们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还是吓得腿发抖。     
    快走到屋门时，郑风碰碰我的胳膊，使眼色给我，我顺着她的示意，看到两条狗正在一起打闹，在试图进行雄狗和雌狗之间最亲昵的那个动作。     
    “几个月之后，会有一窝长相奇怪的狗出生……”她挤眉弄眼。     
    我刚想笑，这时离屋门已?很近了，她立即收起脸上戏谑的表情，一脸庄重地推门进屋。     
    那是一个大厅，典型藏族风格的装饰，活佛还是坐在正中的主座上。     
    郑风去活佛前跪拜行礼，脸上又变出幸福、陶醉的样子。我不佩服她的表演工夫。我不是活佛亲传弟子，所以不必行五体投地的跪拜礼，只双手合十，弯腰行礼，然后和郑风一起退下。这时才注意到屋里坐了不少人，凭我的职业习惯，我一眼看出，那些人都是政府的官员，但级别不会很高，处级或科级之类。他们都坐在小凳或长凳上，神情庄重，虔诚而恭敬。小凳不够坐，我和郑风坐在地上。地上铺着氆氇，我没有再盘腿，而是抱膝坐在地上。 
          
    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我听不太清他们的语言，只观察起室内布置来。     
    屋中央烧了一个大火炉，一个十几岁的小喇嘛蹲在炉膛前，不断往里填干牛粪。炉上烧着一只铁皮壶，炉台上有几碗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屋里暖烘烘的，我的高原反应还没完全过去，头有些沉，早晨又醒得太早，于是坐在门框后面，倚着墙角打起瞌睡。 
          
    迷迷糊糊正做梦，好像又梦到半个多月前，郑风在昆明机场接我的那一幕。她像个猴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还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我问她：“你接我，怎么拿的行李比我还多？” 
      她无奈地说：“为了多陪你几天，我给妈妈撒谎说我到东南亚出差，为了让她相信我出国了， 
      所以一大早就带着行李出来了。”我刚要笑出声，突然感觉有人拧我胳膊，生疼，我睁开眼，清醒过来，见屋里的人都站着，郑风也正拉我站起来。此时活佛从椅子上起身，似乎是要出去。人们都站立起来向活佛施礼，我也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从墙角探出来，在门边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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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佛微笑着向众人告别，在一位喇嘛的陪同下出门。     
    活佛走到门边时，我表现出庄重和恭敬。     
    活佛在?过我身边时，停住了。他在我面前悄悄停步，慈爱地笑笑竟伸出手来想摸我的脸。     
    活佛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墙角里，没让他碰到我。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我意识到活佛的那个伸手的动作也是不自觉的。     
    我看到我退后一步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很快落下。他的脸上出现尴尬神色。     
    那一瞬间，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会想到一向庄严庄严的活佛为什么会突然瞬间露出平常人的亲情，而且是对我——一个北方来的不是本门弟子的小土妞。   
    活佛很快收回手，走出门外。弟子们也随之送出门外。只留下?地发愣的郑风和我。     
    我好长时间没缓过神来。     
    我诧异而无辜地看着郑风。然后伸手去拉她。     
    郑风甩开我的手，独自走了。我在后面紧跟着她，内心无比慌乱。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孤独。     
    我，一个柔弱无力的人，无意中闯进了他们的世界。     
      
    5、能让你笑的人就能让你哭     
    出门一抬头，天空正蓝得醉人，蓝得吓人。     
    “我感觉活佛很好，他像慈祥的长辈，还当我是小孩子。”在回住处的路上，我对郑风解释他的那个动作。     
    郑风“哦”了一声， “要不要他收你为弟子，有了他做你的上师，你以后一定会很发达。”郑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儿。     
    “呵呵，不会的，我不想拜什么师父，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们这个世界中的人。我很平凡，也只希望过平凡的日子。”     
    回到住宿的酒店，郑风俯卧在床上，久久不动，也无语。     
    我默默地看着她，满心的不安，但又不知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坐起来，问我：“珠珠，你爱我吗？”     
    “呃……”我嗫嚅，不知怎么回答。     
    “你其实是异性恋。你说过的，对吗？”她坐在我面前，用手托住我的腮，眼睛盯着我。     
    “是的。可是，我也说不清因为什么，我，我认识你很开心。而且，是你给我打开了一扇门，让我重新认识生命的意义。”     
    “你一直生活在闭塞中。等你到了省城，你就会有新的世界，你还会爱上男人，你会为和我相识的历史痛悔不已。”     
    “在我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向我伸出救援的手的，是女人。这是天意吧。我没有想过你的性别。”我幽幽地说。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她眼睛掠过一丝嘲讽。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我想是的。”我说。眼睛出现昔日情景。那是在破败的单位无聊看窗外积雪时，邮递员送来她寄的小包裹时的欢欣雀跃，那一串砗磲的手珠，那一只牦牛骨的小盒子，几颗装在小袋子中的甘露丸，都在我沉寂如死水的生活中投下一圈圈闪着光的涟漪……那种激动，那种兴奋，那种甜蜜，我就像棵枯萎的小树，不知何时抽出了嫩芽和新枝。有了她，每一个白天和夜晚，含义不再相同。她的每一个电话，每一字声音，都牵动着、刺激着我的麻木和孤寂。我一直认为那只是友谊，单纯的友谊。其实，友谊和爱情的界限?本就是模糊的。一种可以定位为“爱情”的关系，不知不觉在两个女人之间发生了。尽管我一直回避着它，但是那个时候，在我阴冷潮湿的世界中，是她带来了难得一见的阳光。于是，它无可抑止地悄悄发芽了，等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又迷恋上它的美丽，那是我荒漠般的心灵中，唯一的绿叶植物，我真的不忍心扼杀它。 
          
    “你原本说过不来见我的，可是后来你又很冲动地来了。”     
    “我…….”我不知怎么对她讲。原来说不来，是因为我没有路费；后来又来了，是因为，因为我凑够了路费。可我不想把实话告诉她，这样，她会以为我是为了钱才和她在一起的。 
          
    我们对话的那个时候，窗帘是关着的，可是我能感觉到外面雪山的寒气和高原的辽远。我从万里之外迢迢赶来，为了兑现一个养在电话中的美丽诺言，为了触摸天地间的那个绝色精灵。她的活跃思维让我感觉新奇、激越，她的世界又陌生得让我捉摸不定和隐隐的不安。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中的人，我猜不透她想些什么，不知道她是如何认识我的。可是，我又是那么渴望接近她，走近她的世界。她的世界非但神秘，而且现在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吸引着我，我身不由己地奔向她的世界的漩涡的中心，心怀感激地靠近最核心的位置…… 
          
    “没话说了？因为你后来听说北京的那个××要来，所以，你兴冲冲地跑来了。这样，你可以认识他，对你今后的仕途会很有利，对吗？”     
    “不！不可能啊！我根本就不想认识那个××，更不想认识他！”我赶紧解释。         
     
    “哦，那就是说，你不是为那个××来的？”她眼睛再次出现嘲讽和讥诮。     
    “当然！”     
    郑风“哼”了一声，又过一会儿才说：“没准儿他喜欢你呢！”     
    “不要乱说话，好吗，这对上师不尊重！”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是今天他居然当众去摸你的脸！”     
    我无语。     
    “瞬间的失态最能暴露一个人心中的秘密。所以，做人千万要留意，不能被自己的瞬间失态出卖。”     
    “看来，活佛也有常人的儿女情长。”     
    “他本来就是常人。”     
    “但他身上有种东西，很超脱。他神态安详，气定神闲，确实能让弟子们信服。”     
    她冷笑道：“哼，那你是为了认识活佛而来这里的吧？你不是为了我，为了认识他才来的吧？”     
    “你……”我不明白她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上，“我是为你而来的。”     
    “可你是一个异性恋女人，为什么要来看我？”     
    “我生活得很闭塞、压抑，你给了我阳光和新鲜的气息……我想出来透透气……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     
    “你……”我委屈得眼泪下来了，不再解释。我感觉我和她，就像是两台高密度的机器，互相啮合，互相驱动，却总是以相反的方向旋转。     
    她看着我的泪水，叹口气说：“说你爱我。”     
    “我、爱……”我脸又发烧，深深低下头，一边流泪，一边羞涩道，“对不起，我说不出口……”     
    看到我为说这三个字而出现的窘迫，她脸色舒缓了些，把我搂在怀中，轻声道：“你真傻得可爱。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女人。你傻得让我恐惧。” 
          
    她开始吻我，轻轻把我放平在床上，轻轻吻我的长发，我的眉，眼睛，鼻子，耳朵，和唇。我轻轻闭上眼睛，心里一阵阵春情荡漾，我问自己：这就是爱吗？我的初恋就这样开始了吗？ 
          
    “宝贝，你是我淘尽黄沙得到的珠宝。我容不得你有任何瑕疵……对不起，刚才我态度不好，因为，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和她们一样，只是一时冲动才爱我。”她伏在我身上说话，带着嘤嘤的哭音，“我一次次地爱，一次次把心捧给心爱的人，可一次次地扑空！这一次，我不愿再受伤。”她仿佛变成了一只可怜的小猫，无辜又无助。 
          
    “以后会好的。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我安慰她。     
    她一脸伤感，低声说：“你刚才有个不自觉的动作，很像我第一个女人。她也是用手撩一下头发，然后把手停在脸上，有一个手指停在唇边……你们真是太像了。她冷酷、自私——你不要和她一样！” 
          
    我不知道，刚才的动作确实是无意识的。可是，她的话让我感觉不快。郑风一直在怀念同时诅咒她第一个女人，那个被她称为“绝色猫咪”的女人，那个曾深深伤害过她的妖女。 
          
    “我不愿意和她有任何相似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动作。我不想伤害你，一点儿也不想。”我喃喃道。     
    我用手指揩了那泪珠儿，把湿润的手指举在眼前看。     
    “她究竟是怎么伤害你的？”我一边抚摸她的背，一边轻轻地问。     
    “太多了，一次又一次。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先生来接她，她就要离开我的怀抱，和那个男人回家……把我一个人晾下……你永远都不懂那时我的感觉……”    
       
    “后来，就分开了？”     
    “我也不好。我带了二十多个堂兄弟，去找她和她先生的麻烦……后来就成陌路了。”     
    “我不会像她那样的……相信我！”     
    她提到的这个关于她带二十多个堂兄弟去找旧情人算账的事，在我心头一晃而过，立即抛到一边了，我没有分析它的重量和本质。许久之后，我依然践行着自己对她的承诺，而她却对我……事实上，她在认识我之前，早就不相信爱情和信义了。她的经历、她的世界，有理由让她认为整个世界都是由欺骗、势利、相互利用、相互伤害构成的，她当然也可以按自己的思维方式定位她想定位的一切人或事。当她对我的伤害到来时，我毫无招架之力，唯有向隅哭泣。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珠珠，我要是有了钱就好了。我一直希望过有钱有势的生活。”     
    那些日子，“有钱有势”不断出现在她的话语中，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我?本很不屑的词语的深层含义。     
    “郑风，富贵天注定。不过，你聪明、善良，如果你喜欢那种生活，并且愿意为它努力，我相信你会有钱有势的。”     
    “我要很有钱。”     
    “多少钱才算有钱呢？”     
    “100万。”     
    “郑风，有了100万，生活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如果有了100万，没有人会看不起你，没有人会轻视你……每个人都围着你，都表现出景仰；只有那样，才能证明你是成功的、卓越的……”     
    “可是，人赤条条来到世上，又赤条条离去。我更愿意过隐士的生活，不求名利，与世无争，恬淡度日……”     
    “这愚蠢的理想生活是最可笑的骗局。只有富人才可以过隐士的生活，才可以远离，才可以保护自己。穷人在受到侵犯、欺骗和伤害时，只能被宰杀，连哀啼都是可耻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想到许多经历，许多事。我是穷人，农民的孩子，最底层的公务员，属于“弱势群体”，我在别人的欺?中，做着求得未来公平生存权的理想和梦，郑风却给我揭开一个真实的谎言…… 
          
    “唉！那我以后帮你攒钱吧。”我说。     
    “傻珠珠，钱不是攒出来的，是挣出来的。要是有机会让你挣一百万，但是你不情愿去做。为了我，你会不会干？”她问。     
    “我得想想。”     
    “比如，你做了上师的空行母，也许你就会有一百万。”她提示。     
    “如果真能给你一百万，我也许真的会去做你上师的空行母。”我回答郑风，说完后，眼泪下来了，我这辈子没出息，肯定挣不了那么多钱。真能做空行母，给她换回一百万，我干。这一瞬间，我才发现，原来我深爱着郑风，并且很恨自己生为平凡人，不能为她的快乐做些什么。 
          
    “珠珠，你是说，为了一百万，你会做空行母？”她似乎不确定我的回答。     
    “是的。也许我会。”我说，眼泪流得更猛。     
    黑暗中，我看不到她脸色悄悄地发生变化，但能感觉到她在慢慢地推开我，感觉到她的呼吸中杂夹了不愉快的味道。     
    “你果然是这样的人。”她的语气，好像有点儿愤?和不屑。     
    “为了你。”     
    “别说假话了。什么叫‘为了你’？”     
    “你不相信我？”我松开胳膊，平躺着。     
    她也躺在我身边：“珠珠，你为什么要?我呢？你喜欢撒谎是吗？你一定是在官场待久了，习惯撒谎了。”     
    “你在说什么？到底怎么了？……你今天怎么了？怎么问这些问题，说这些话？”我纳闷。     
    “你挺会装的。珠珠，我告诉你，在今天之前，我对上师充满尊重；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对他完全改变了看法，他连你这样的丑女人都想上，他简直就是一个淫棍。而你，来这里的目的，根本不是见我，而是为了见他，想成为他的空行母！”她情绪变化极快，在夜晚的暮色中，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脸上的悲戚。她说，“我的使命就是把你带到他身边。我的使命完成了。” 
          
    我一下懵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在那么多人面前，他根本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当众伸手去摸你的脸。他说的没错，你是特殊的。因为，他希望你做空行母。而你，正期望着做他的空行母！”   
        
    她的思维，她的语言，我无法捉摸，也无法应对，更无法解释，除了委屈的流泪。     
    她误会我。我只有哭。在那个夜晚。     
    天亮了，我们走出房间。走过马的雕像，走过若干卖当地特产的小店，在香格里拉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还在不停地重复头一晚的话，说我卑鄙、无耻、欺诈。我戴着墨镜，一直流泪。我想弃她而去，回到以前的世界，可又对她充满留恋。     
    “快过年了，车票不好买。这两天没有回昆明的高客车票了，只有今天下午的机票，五百块一张票。我现在订票。”         
     
    “别，”泪眼模糊中，我打断她，“别这么急，还是等两天，买汽车票吧。”     
    “靠！你是不是没和他待够？是不是？还要等两天？”她怒气冲冲。     
    不是……我是觉得机票太贵了，两人，一千块，我一年也攒不了一千块钱啊！要是等两天，汽车票才几十块钱，顶多一百多块钱。我们何必要这么浪费呢？     

    但是这个理由，我讲不出口。我是穷人，穷光蛋，但是我讨厌做穷人，我很虚荣，尤其在她面前，我希望保留一点体面。这段时间的花销，基本上是AA制，现在，我身上的钱不多了，还要留出回北方的火车票钱…… 
          
    “你说啊，为什么现在不走？还要等？啊，你说啊说啊！”     
    “……”我说不出口，为难地看着她，好久才说，“我恐高，晕机晕得厉害。还是等汽车票吧，这样还能看路边的风景，好吗？”     
    她“哼”了一声，不再坚持订机票，改订了两天后的汽车票。     
    那一整天，她一边羞辱我，一边又陪我逛当地的土特小店。先逼着我买了顶毡帽，藏族人常戴的那种。戴在头上，在街上走路，有几个当地人用藏语和我打招呼，我听不懂，只好看她，她嘲笑我，说：“他们以为你是当地人，问你给我当导游挣了多少钱——哎，还别说，你戴了这帽子，比藏族人还像藏族！”说完，又劝我买件合身的藏袍穿。 
          
    “我要送你件新藏袍，夏天穿的。”她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当然是蓝袍、白上衣的。”我墨镜后的眼睛中还有泪，见她此时又一脸春风，纳闷地问她，“为什么还和我一起逛街，还给我买东西？你不是认为我是坏人吗？” 
          
    “坏人？谁说的？我老婆是天下最好的老婆，刚才我只是逗逗你而已，瞧你哭的，小脸儿像花猫……好了，给你念首我六岁时候做的诗吧。”她环顾四周无人，大胆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啄了一下，“现在满意了？开心了？” 
          
    我停止哭泣：“你真可恨！害得人家哭了这么久！”     
    “谁知道你这么傻啊！嘿嘿，猪猪”     
    “你六岁时的诗呢？快点儿！”     
    “好，你听好啊！我六岁时的诗：鸭鸭鸭，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我生气：“那是你的诗啊？！”     
    她故作心痛状：“是啊，那时我只有六岁，人们都说我是天才；可是，第二年，这首诗被骆宾王盗版了！我六岁时还写过许多诗，比如：鸡鸡鸡，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还有，猫猫猫，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我被她逗笑。     
    看到我眼中夹着泪花，此刻却又开怀大笑，她得意地说：“我能让一个女人即刻哭，即刻笑。我喜欢这样折磨她，让她为情所困，受尽煎熬！看到她陷在感情陷阱中挣扎，我感觉……感觉很爽，很有快感！”说完，拉起我的手，放在她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你变态！”我气骂道。     
    “嘿，你身边正人君子太多了，只有变态的人才能吸引住你，不是吗？”     
    “……你确实做到变态和吸引，也确实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这样主宰我的情绪……”我承认自己败阵。     
    大街上，有几位几个年轻的藏族歌手在唱歌，更多的人围着他们观赏，后来大家集体跳起锅庄舞，郑风加入到他们行列，和他们手拉手旋转着，她开心地招呼我也加入。我举着相机，一张张地拍摄这的情景，心情慢慢地变好，站在一边，面带微笑地看他们歌舞。 
          
    歌酒正酣，忽然一个梳马尾辫的男青青拓我身边停下来，歪着头看我一会儿，旋即又转身对众人喊：“快来啊，格桑卓玛！格桑卓玛回来了！”     
    众人将我围起来。从他们不流利的汉语中，我知道，他们把我当成了活佛的妹妹“格桑卓玛”。而格桑卓玛几年前去美国读书了，并在美国时因车祸丧生。     

    “你们长得真像！”一个青年直感叹。     
    我扭头看郑风，委屈道：“你不要再误会活佛了好不好？你看，我长得像仁波切的妹妹。”   
    郑风不屑，恶狠狠道：“?知道他是等你当妹妹，还是当女人！”     
    我无言。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把人性想得这么坏。     
    
    6、归途的小老鼠     
    回昆明的前一天，我已整理好回程的行李，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她，她走过来，轻轻抱我一下，说：“珠珠，你怎么还不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离开他们了。” 
          
    “这段时间，感觉像一场梦，很奇特的梦。”     
    “不是梦啊，宝贝儿。如果这是你的梦，你醒过来，找不到我，你会哭吗？”     
    “会的。”     
    “我错怪你了。”她幽幽地说。     
    “什么？”     
    她脸色悲凄，忽又愤?：“珠珠，你知道吗，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有多么爱你。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我竟爱你这么深——我决定离开他们，甚至不想要那个师父。其实自从他试图摸你，我就决定和他分道扬镳了！谁想动我的女人，只有死！”她摸着我的脸，眼睛熠熠生辉，“为了你，我什么都能放弃，我甚至可以背叛整个世界！可以与整个世界为敌！” 
          
    那宣言似的表白，隐隐有些不详的预兆，我内心一阵发冷，更紧地贴在她怀中：“不要，不要这样，我承受不起。”     
    “珠珠，其实，我早就厌世，我对一切都很失望……”     
    “郑风，你的世界，我不了解。可是我希望你能过阳光、灿烂、明媚的日子，和我们许多人一样。”我劝道，又明知这劝说对她无用。但是有一件事——郑风相信我不是为了勾引活佛而随她来到此地——这就够了。 
          
    “和我回家吧，我说你是我这次出差泰国的客人，因为脾气相投，特意到昆明玩几天的。我妈妈很势利，除了喜欢有钱人，就是喜欢你这种号称纯朴、善良、踏实的村姑。” 
          
    “哈哈那好啊，我一定和她友好相处，我想学学烧菜，你们这边的菜实在太好吃啦！当然，我也可以包饺子给你们吃。”     
    “好。不过，到了家里，我就不能抱你睡了。”她解释说，“我的卧室和佛堂挨着，我不能在佛前行不雅。”     
    “没关系啊，以前在网上读你的文字，你的思想和观点让我叹服。所以，我还想看看你读过的书，看看你的朋友们……”     
    次日晨向活佛及各位师兄告别。郑风让我站在寺门口，不许进去。许久她出来，我们一起转身下山。在离开寺门一段距离后， 
      我回望寺庙，发觉二层的檐下站着一个魁伟的身形，那服饰和身姿，恍然是活佛。     
    我知道，这一生被活佛当成妹妹，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我也知道，这一生也许再也遇不到他了。而他还成了郑风心里的一根刺。     
    回返路上，大约走到维西，发现她转动着一串手珠，嘴里念念有词。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念经。我许过愿，念十万遍‘六字大明咒’的。将来我会变得很有钱势。” 
          
    “我也帮你念吧。”我取下自己腕上的手珠，帮她念。     
    念不到三分钟，我就昏昏欲睡。清醒了再念，还是念一小会儿就打开瞌睡。赔着笑脸劝她：“不念了吧，真没劲。别老想着钱啊，地位的，你瞧外面的风景多美，快多看几眼吧。天地山水，才是上天给我们的最直接、最美丽的恩赐！你看那边的河，就是金沙江吧，江水是绿色的，我第一次见到干净的绿色的水，我信了那句唐诗‘春来江水绿如蓝’，江水发绿不是因为长满绿毛垃圾藻，而是，山色映的……” 
          
    “闭住你的鸟嘴！”她打断我，“没有理想的蠢女人！你就一辈子在猪栏中生活吧。你别喋喋不休了，别念经了，看到你打瞌睡，我就生气。”     
    我笑，此时恰好有一棵挑了许多桔黄色果实的大树从车窗外掠过，我开始专心看路边风景，烟雨潆潆，景色比水墨画还迷人。干脆打开车窗，举着相机不停地拍摄。 
          
    过了大理，地势渐缓，满世界的嫩绿色，金黄的油菜花点缀在嫩绿的底图上，田间偶尔有农民在嫩绿的画中劳作，让我羡慕不已。“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能生在这样美丽的地方，你是真幸福啊。”我对着窗外美景感叹，“我来你们这儿工作吧，我想在这儿当个农民，在山间搭间小屋，可以天天赏阅人间美景，可以汲取天地精华……哎呀，刚才路边趴着一头白猪，好安详的样子??可惜车开过去了，你看不到了……” 
     
    我自我陶醉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我身旁轻声说：“你真是单纯。有时你单纯得厉害，都让我以为你是装出来的。谁知道，你是真笨，真傻，事实上比你表现出的还要笨、傻——好好看风景吧。这风景我看过上百遍了，看厌了。我念经了。” 
          
    回到昆明的日子，每天除了逛古玩店、旧书摊，吃素食斋，就是去寺庙玩或者放生。去的最多的是圆通寺，据说是吴三桂时修建的。我在那寺庙中做了几天义工，帮忙干些……写写的活儿，接触到了更多的僧人。从圆通寺出来，不忘记在门口买了个香炉带回她家，准备拿回家送给她妈妈。果然如她所说，她妈妈特别喜欢我。我阿姨长、阿姨短地叫着，厨房内外紧忙活，把阿姨哄得心花怒放。 
          
    白天逛街时怀中抱着个浅绿的硕大的椰子，边走边吸着椰汁；又嘻嘻哈哈地尝了无数风味各异的民族小吃，傍晚又一人买一件牛仔衣，搭在肩上回家路上，走在春城的夜色中，感受清风习习轻吹，任路边的榕树高高低低垂下的叶子不时拂在脸上。不断经过小木桥或小溪的流水，在婆裟的树影间，天地间到处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到家后，郑风照例钻进房间褒电话粥，我和她妈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剥桔子皮给阿姨，阿姨削梨皮儿给我，不断?些家常，聊得投机时，阿姨直叹：“哎呀，小萧啊，我家小风要是能和你一样就好啦。她不好好工作，不结婚，还老乱花钱。你瞧瞧，打起电话来没完没了，一个月的电话费最少得一两千块钱，还不算手机费。家里的支出她从来不管，买了房子，每月两千来块钱的房贷她也不管。小萧啊，你说一两千块钱做什么不好啊，小风就会打长途电话……” 
          
    这一点我是清楚的。郑风给我的电话，每天都在三个小时以上。加上给别人打，她不花一两千才怪。“阿姨，她也许是有正事要做。”     
    “她哪里有什么正事哟，小萧啊，你妈妈真幸福，有你这样的孩子。你和小风是好朋友，以后可得劝劝她哟……以后这家里日子可由不得她这么过。”     
    “阿姨，”我想了想，鼓起勇气说，“如果我以后到了省城工作，收入多了，我愿意帮助小风还一部分房贷——她是个很有前途的人，我发自内心愿意帮她做些事。” 
          
    我说的是实话。我把心和身体都给了她，如果以后我有了幸福的日子，当然愿意不惜一切地帮她。趁阿姨不在家时，郑风会抱起我，在房间旋转几圈，然后在我耳边喘息着说：“宝贝儿，留在这儿吧，我们会很幸福！” 
          
    阿姨可能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傻的人，大呼小叫地：“这哪行啊！这哪行啊！哎哟，小萧啊，我家小风的朋友中，我就喜欢你这样纯朴的女娃娃！”     
    这时，郑风打完电话，出屋门进客厅，积极建议她妈妈说：“你和小萧聊得这么投机，不如结拜为姐妹，以后小萧就是我的二娘，好不好？”     
    “去去去，什么鬼主意！”我和阿姨同时抗议。     
    一个善良的母亲。她若知道我和她家小风的关系，不拿刀剁了我们才怪。     
    回到她的房间，我们坐在床上面对面说话。     
    她盘腿坐在床上摆弄着几个塑料小包。     
    “什么？”我好奇地问。     
    “杜蕾斯。”她头也不抬。     
    “洗发液？没听过这牌子啊。”我抓起一个，一看全是英文，“还是进口的啊！”     
    “笨猪猪！是安全套的牌子。”     
    “你买安全套干吗？”我更纳闷。     
    她抬起头，凑过来，在我脸上啄了一下，温柔地笑道：“我怕弄伤了你……”     
    我脸又发热。她抬起胳膊，我顺从地伏在她怀中。     
    “我曾经带回家许多女孩子。你是我妈妈唯一喜欢的一个。”她说。     
    “我知道。”可那只绝色猫咪让我心存芥蒂，我轻叹，“但我终究不是那种使你着迷的女人。”     
    “是的，你们是不一样的。我对你，更主要是心理上的需要。其实没有身体的渴望——包括那一晚。她是妖，你是天使。和她在一起时，我感觉自己就像悬崖上孤零的树木，在大风暴里，每一片树叶，每一个枝干都在无法控制的摇动。她是那个鼓动风暴的人，她只要轻轻一笑，我就感觉自己受心身的驱使，也受那中心的吸引，而愈强烈地战栗，快如闪电地消失??就像在大火之后的灰烬中，躺在余热余温中，没有力气却很舒畅，又像在穿过不可遏制的海洋，不可遏止地用向风暴的中心、浪潮的中心急驰。天赋的能量被开发出来，它们源源不绝地，从生命的本源，从脊柱的底端源源不绝地涌出来??珠珠你不明白，情色是让人沉迷的。你有时间一定看看我对你提过的电影《色戒》，中国和印度等合拍的，里面那个修行喇嘛，名字叫达世，影片记录了情色对他的考验……珠珠，你是来拯救我的天使，我要借助你脱离欲海。我现在才明白，有种更高层次的感觉，给人的快感是更美的，那就是精神上和灵魂上的共鸣。精神的欢愉是肉体的欢愉无法比拟的，这才是我一直寻求的……” 
      
    “所以，也可以说，我们的关系——不是爱人关系，用‘知己’定位更合适。”我着重提到“不是爱人关系”，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释然。     
    不是爱人，只是知己。所以，我和她不是爱情，我不是同性恋者。所以，这段时间，我糊涂了。我真的在犯糊涂。     
    “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这并不重要。珠珠，我的宝贝，我只知道我以前太浮躁，做事没有常性，没有逻辑。你现在让我安静下来了。只有你能让我安静下来。你让我改变了很多，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踏实、沉稳过。我现在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怎么去努力，我再也不会为哪个浪费时间了。我要努力做事了，再也不浪费时间了。相信我，宝贝。别离开我，好吗？” 
          
    我也感动了，痴痴说道：“你若是男人，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可我是女人。原来，你喜欢的终究还是男人。”她眼中有伤感，“如果这样，那你快点离开我吧！你在我身边待得越久，你就害我陷得越深。”     
    我不理她话题，而是劝她：“你以后少打电话吧，要有节制，不能天天褒长途电话粥。就算是给我打，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几个小时。以后，每天不许超过20分钟。” 
          
    “时间太短了，我会很想你的，难道你不想我吗？每天40分钟吧。”     
    “不行，太长了，25分钟。”     
    “那就折中——30分钟。”     
    “好吧，30分钟。不过，你必须用IP卡，买IP卡可以打3折，如果你觉得用卡拨号太麻烦，也可以直接加拨17909再拨长途号码。”     
    郑风歪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突然下床，在床头抽屉中乱翻着找什么。     
    “下午才帮你收拾好了抽屉，又要翻乱不可吗？”     
    “找一张电话缴费单，我打给一个女人的。她那时在国外，一个月，国际长途电话费我打了四万块。其中有一个电话就打了八千多块，我妈妈去电话局缴费时快气疯了……那单子我一直留着，我找出来，给你看看……” 
          
    “别找了。你那时真的不懂事。”我不知怎么评价她才好。     
    “那个女人也说爱我，可以给我她的身体，她的心，她的眼睛，她身上的器官，她的一切——可是有一天，她在电话中问我‘我在床上躺着，你知道我身边是什么吗’，我猜不出，她说‘是一个男人，一个美国男人，在我生病时可以照顾我的男人’……” 
          
    “你的生活，好像除了荣华富贵，就是疯狂的、投入得近乎失去理智的爱。你有思想，尤其是你对政治、对时局的见解，独树一帜，立意新奇，又都合情合理。在某种程度上讲，你很有天赋。你不能浪费它——也许你该学学我的沉稳和耐力。我们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你刚才说得对，不要沉缅于声色，要锻炼身体，早睡早起，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孝顺父母……” 
          
    “知道了，妈。”她耻笑我，“你比我妈还麻烦。我告诉你，‘亲人’都是你前世的债主或仇敌，这辈子来向你讨债的，‘亲情’其实是种束缚。‘亲人’打着伦理和血缘的旗号，用‘亲情’把你束缚起来，除了顺从和哀号，你只能乖乖认命，做他们的奴隶，痛苦地或者开心地屈服在‘亲情’下，用一辈子向他们还债！” 
          
    “可是——你还说过，不要杀生，因为要杀的生灵，也许就是自己生生世世的父母。现在你又说今世的亲人是前世的债主——好复杂的逻辑关系！”     
    “靠，你根本就没理解真谛！你始终闭着智慧的眼睛，你的心眼蒙了尘，你看不透本质。只有一眼看透本质，才是真正的高手。就像是竹虫，在竹竿里努力向上爬，再怎么努力爬可能也爬不出来，只有做横出的虫，咬破竹子，一下就出来了。我们要做横出的虫，要跳出来以后，才能看清世界、看清人生，这么讲，你懂了吗？” 
          
    我无奈地耸耸，说：“不懂。你是不是说话跑题了啊，我怎么感觉前言不搭后语啊。不过，你说到竹虫，我想起在石林时，点了一道菜，端上来是油爆竹虫，满盘都是半寸长的白虫子，我当时都快吓晕了哎，半天没缓过神来——啊，不说了，一想起来，又起一身鸡皮疙瘩，你快看我胳膊上，这么大的疙瘩，汗毛也竖起来了啊，可怕……” 
     
    “靠，你说话才跑题呢。”她摇摇头，说，“你不行，你学习书本知识智商很高，可是在理解智慧时，你本本主义，断章取义，算了，不和你说了，你在这方面太肤浅了。” 
          
    离开昆明的那天早晨，窗外竟下起了雨。雨珠儿打在阳台顶子上，滴滴答答的。正无语出神，心里想着雨打芭蕉的诗词，听到郑风在卧室大喊：“珠珠，给我拿裤子来——”我立即转身行动，她妈妈一把拉住我，说：“小萧，你怎么这么听她的？让她懒，不管她！看她今天穿不穿衣服！” 
          
    最后的一天，就在这样的欢愉气氛中开始。而属于我的最后一天的欢愉，也在这个早晨结束。     
    一切就绪，我准备出门。想了想，车票早就买好了，身上总共还有四百多块钱，就拿出四百整的，只给自己留了几十块零钱以备路上花。我把四张钞票叠好，悄悄塞在郑风书桌上的小盒子中，她花钱没有计划，没准哪天会需要这几百块钱。她对钱没有概念，即便是哪天无意中发现这里面有四百元钱，也顶多认为是她自己不知哪天放进去的。 
          
    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     
    火车站。郑风送我到卧铺席，安置好行李，不管人多，把我环在她怀中，轻轻吻了一下。     
    “让你受苦了宝贝，这些天，我们像两只老鼠，拖着行李四处奔走……”     
    “这段经历是我一生中，最为奇妙的，如梦如幻的。”说到这儿，我又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不祥的预兆——《金刚》有言：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郑风要下车，转身道：“火车一开，我们就天各一方了。也许永远是陌生人了，这辈子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那天的衣装和一个多月之前，在机场接我时一样。     
    一个多月的时光恍若梦中，也在幸福中。从没有哪个人如此重视我，爱过我。     
    我的泪下来，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我爱你。”     
    她停步，转身，回头，微笑，走回我面前，从脖子上取下一个花花绿绿的护身符，戴在我的脖子上，放进我怀中。“保佑你平安，我的珠珠。”她笑着说。     

    在人头攒动的车厢，我们紧紧拥抱。     
    火车将要开动时，她下车。忽又飞快跑过来，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她让列车员把一袋刚买的食品交给我。     
    傍晚时离开昆明，穿过红绿相间的山岭，始向夜幕深处。夜幕的另一端，是黎明，是北方。     
    手机中传来郑风忧伤的声音。那一刻她声音喑哑，语速极慢：“珠珠，我现在走在我们一起走过的街上，身边没有你，好伤感啊……”     
    那算是我的初恋。创痛与快乐交替更迭，快速转换。我被郑风异常活跃的思维和情绪搞得晕头转向，我完全忘了自己，忘了来时路，忘了去时途，彻底沉迷在她的精神中。在初恋中享受着生命中空前绝后的奇特感觉，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透彻的快乐，一种深入灵魂和骨髓的人生体验。尽管，那感情让我时常有罪恶感，也从未有床笫之乐可言，但是在长期的沉闷和绝望之后，她横空出现，我中蛊一般地被吸进她精神的阱中，在涡流和震撼中，一次次获得异样的刺激和快乐，超越肉体，超越性别。 
          
    对我愿本平静的生命而言，那场爱情是在梦境中完成的一次洗礼，一次重组。直到许多年之后，我才发现，在那场爱情中，从始至终我忽略一个真理：爱，要有限度，要有节制。 
     
    第二章     
    1、这世上只有我疼你     
    上午，春阳煦暖。我穿上前两天特意买的新衣服，怀揣着调令，拖着沉重的皮箱，沿着蛛一般四处漫延的街道，走向省城的心脏——省委大院。离单位还有好远，就能看到那高高的楼顶在林立的建筑之颠探出头来，神圣而肃穆。这个城市曾经是我的梦想和渴望，从基层一步跨入这个权力机关，这是我生命中里程碑式的转折。我内心荡漾着收获的快乐，红的花，绿的草，风和日丽，生活多么美好。 
          
    单位举办了迎新聚餐。他们为当过镇长、当过县直局长的年轻的离奇新人设宴接风。大大的圆桌，琳琅满目的餐碟，盛着我叫不上名的菜肴。省委机关和基层礼节多有不同，大家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惟我不知所措。一碟粉丝，他们说是“鱼翅”；一盘炖黄豆腐，他们说是“鲍鱼”……刘姥姥进大观园，不知会不会像我一样，在目不暇接的同时，从内心估摸一顿饭要花掉多少钱，那些钱换成馒头可以吃多少年。 
          
    处长林宇坐在我对面。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精悍强壮。我和他之间隔着几个人，他不断用眼神扫我，似乎想表达什么。我如坠云雾里，呆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饭后回办公室时，在路上，他告诉我，吃饭应该用面前的平底有花的盘子，而不应该用那个白色小容器——确切地说，那个长了几个小豁口的东西是烟灰缸。 
          
    这会让人笑话的。他又说。     
    我大窘。     
    见我窘迫得走路都不自然了，他又笑道：“不过，也没事，慢慢来吧，小萧你当过乡镇干部，当过县直局长，有基础，能很快适应都市生活、适应大机关的工作的。” 
          
    我忙点头称是，不忘表示感激：“林处长，从基层调来，许多地方不知从哪里入手，还请您以后多多关照！您少不了为我费心的。”     
    林宇领着我把同事们的办公室都拜访一遍，大家彼此笑颜相对，热情寒暄。窗几明亮，春风轻吹。桌椅整洁，桌前的人，男士个西装革履，女士婀娜多姿。心中既为美好的新生活充满愉快，又因自己的土里土气而心生自卑。 
          
    我的命运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不必为吃饭、穿衣发愁的新生活开始了！     
    晚上和郑风通电话，她打到我办公室。告诉她一切安好，没有安排宿舍，我暂时住在办公室——有张长沙发可以睡，以后打这个电话可以找我；同事们都好，请她放心。 
          
    “工资多少？”她又问。     
    “还……工资关系还没上，要等财政厅和人事厅批准的，可能要等几个月。”我没告诉她，因为年前这个单位没有做我的预算，我这一年没有任何福利，也就是说，至少几个月内我没有任何收入，不过我早就穷习惯了，没有钱也一样活得开心、乐观、积极。 
          
    “那这几个月你花什么？我明天一早给你寄三百块钱，等过段时间我有钱了，再给你寄一些。你是我心爱的宝贝，我得帮你渡过难关。”她不容分说。     
    我同意了她给寄三百元钱，告诉她我的详细通讯地址，心想，等发了工资，加倍还你！     
    “珠珠你怎么能住办公室呢？单位不给你分房子吗？”她在电话那端，又问。     
    “哈，早就取消福利分房了。”     
    “那宿舍呢？你来之前不是答应给你宿舍了吗？怎么又没了？”     
    “唉……来之前他们说开一套四居室的旧房，其实单位空房挺多的，中午吃饭时他们说给二居，可是下午时，管房的处长又来说，一居都没有了。我是新来的，让先临时住亲戚家，或者租房……” 
          
    “你没有亲戚啊。那你在单位附近租套房子吧，自己做饭，好好调养身体。还记得我们在大理的时候，那个白族名医说你胃病和风湿都很厉害吗？”     
    “过段时间再租房吧。我们处的林处长同意我临时住在办公室。只要早晨收拾利索，不影响上班就行。喔，再说，我觉得睡办公室很不错，有个长沙发，虽然窄点儿，可是挺软的，屋里还有空调，有饮水机，这条件比我前几年的条件好多了。我现在对这个城市还不太熟，不能急着出去租房……”事实上，是因为我没钱租房，但不想告诉她。 
          
    “珠珠，你这么勤奋、聪明的人，在贫困县工作好几年，现在回到省城，你领导就不能给你安排间宿舍，却要让你一个人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唉，可怜的宝贝儿，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真正心疼你……”她真动了情，语音有些哽咽。 
          
    我心里一阵感动，却又充硬：“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今天累了，想早点睡……”     
    但是新生活开始了，我要乐观地去面对。钱会够花的，饭能吃饱的，好日子会到来的。     
    躺在沙发上，有点儿冷，从柜子里取出被子盖上。一股很强的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刺得我透不过气来。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我的被子——从家里带来的新被子。 
          
    我仔细地闻了又闻，证实了这一事实。     
    我苦笑。苦笑之后再次感觉心寒。     
    把被子收起来放回柜子，扯起沙发巾盖在身上。可是，不一会儿又感觉到冷了，想想漫漫长夜，只好又从柜子中取出发霉的被子，重新盖上。长叹一声，盘算明天中午下了班去外面买床被子。不知要花多少钱，当然要买最便宜的。 
        
    “好想有你在身边。”睡前，从发霉的被子探出头来，我发短信给郑风。手机屏幕在静夜里，闪闪发光。     
    “乖乖快睡，我的祝福与爱，一直在你身边。”手机上立即出现她的回复。     
    一股幸福涌来。我对着手机微笑。     
    我知道爱上郑风为伦理所不齿，可是，在我最需要爱的时候，环境所给我的，多是冷漠或吝啬，只有她——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向我伸出友好的手。这是我为爱上郑风找的借口。 
      
    2、上司的过分关怀     
    离家远和住单身宿舍的同事，午餐都在单位食堂吃。     
    无论官多大，只要没有酒场，都要拿着饭盆到食堂排队买饭。     
    单位食堂的菜式比较多，主食种类也多。面条、饺子、包子、花卷，应有俱有。尤其是花卷，松软嫩白，冒着腾腾热气，热气中夹带着葱花和肉沫的清香，咸淡可口，非常好吃。那几天，我每天中午都是花一块钱买两个花卷，然后带回办公室倒±热水吃下去。吃完了，就在电脑上乱写东西。 
          
    林宇端着饭盆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时，我正大口大口地咬着花卷。他纳闷地问：“小萧，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怎么从来不买菜？”     
    “有花卷就很不错了啊，有油有盐，里面夹着菜馅，还挺热的，很好吃了。一份菜要两块钱，太贵了。”我站起身，微笑着解释，不禁脸又发烧。     
    从上班一直到那时候，我一开口说话就羞涩、脸红，显得我没有脱离学生气，没见过世面，而且单纯、傻帽、土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非常讨厌自己这个毛病。 
          
    林宇也看出了我的窘迫，笑呵呵道：“不吃菜，就能把面食吃下去，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人。”     
    大机关的领导果然高高在上、不懂群众疾苦。我解释道：“相比以前，这已经很不错了。我在基层工作三年，一天生活费就一块钱：早晨不吃饭，每天中午买一块钱的大饼，分成两份，中午一份，晚上一份，就着大蒜或者干辣椒吃。”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作恍然大悟状?：“怪不得你长得又黑又瘦。这两天，大家都惊讶地问我，从哪儿调来这么个小‘柴火妞’……哈哈……看来你来咱们单位，算是天天过年了啊！” 
          
    我脸更红：“没办法，我挣的钱不多，三百来块钱，又要买书、学习，这样一来，就没钱吃饱饭了。说到过年，有一年，也就是‘千僖年’到来的那年，我正好在单位值班，一整天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街上就俩小店都关门了——到晚上饿得实在难受，整个大院值班的一共四个人，我们四人撬开单位食堂的门，找出十来个鸡蛋和一块姜，一起炒了吃。食堂没有桌椅，平时都是打了饭回办公室吃。那天我们拿个脸盆倒扣了，把锅放脸盆底上，围蹲在锅周围吃姜片炒鸡蛋，总算是填饱了肚子……” 
          
    “姜片儿？”     
    “嗯，那以前我从来不吃姜。从那天才开始吃的。因为吃姜能发热，御寒……”     
    “困难都过去了，以后就好了，可以改善一下了，别像现在这样了。”     
    “习惯了。这样比以前已经强得太多了。”我笑，“你是处长，每天中午不也是两块钱解决一顿饭？”     
    “你不能和我比，我早晨和晚上吃得好。”     
    “这也了不起啊！”我不露声色地恭维林宇，“您是和我们县委书记一样大的官！他们进出专车，提包、掂水都有专人服务，每天鱼肉百姓……唉，不提他们了，我在基层可见得太多啦！到了省直才发现，还有一批像您这样的干部作风朴素、工作踏实、业务精纯、品德高尚……” 
          
    林宇对我这一招很受用，马上笑眯眯地客套：“小萧也别那么说那些县委书记们……不过他们确实一个比一个牛，一个比一个有钱。前两年，那个××市委书记被抓，我正好去那个市下属的一个县办事，县委书记把藏在柜子里的名烟、名酒都给我，求着让我带走，怕上级来查啊……” 
          
    “这没错儿！现在的县长、书记们，可真了不得啊。我工作的那个县，穷得叮当响，干部工资发不了，县委书记吃得大腹便便，还把女儿送到欧洲读贵族学校……”说到基层，无论是阳光面，还是阴暗面，我都比林宇了解的多，打开话匣子和他开聊。 
     
    中午吃饭，我的手机“滴答”几次，有几个短信进来。     
    林宇不动声色地说：“小萧，你的短信可真不少啊。”     
    我笑而未语。心想，那是我的爱人。     
    想到刚到单位报到，这一年的福利没有我的，而且工资关系要等到财政厅批准以后才能补发，听会计说最少要等半年，我只有六百块钱了，在省城要过半年的，于是问林宇：“如果……需要钱，可以先从单位财务上借支吗？” 
          
    “当然！”林宇的回答让我开心。     
    我打开电脑，在一个记账的软件中，一项项记录我的收支簿。     
    林宇盯看了一会儿，大笑：“你就这么三百多块钱，还用得着记账吗？”     
    “这对我，已?是巨款了。而且，今天我得有一大笔支出。”我说。     
    “什么？”     
    “买一床被子。”     
    “你不是有被子吗？”     
    “太厚了，想换薄的。”我淡淡地回答。     
    稍停顿了一会儿，林宇转变话题：“你对处里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了一下，说：“我刚来单位，对情况不是很了解。如果您问我对处里工作的想法，我就简单说几句，只代表个人意见，观点对或不对，您别介意，仅供参考吧。” 
          
    他鼓励我说下去。我很谨慎地说：“我看了一下有关文件，比如机构改革后我们处的工作定位和处室职能。     
    我讲了许多他双眼放火，鼓励我继续说下去：“很好很好！还有吗？”     
    “还有，就是，现在处内人员的分工不是很合理……结合每个人的兴趣特长，优化组合，既能提高个人工作绩效，也能提高处室行政效率……”     
    我把自己近日来的分析逐条讲给他听，他连连点头称是。最后他问：“有个大型的调研报告，你能写吗？”     
    “处里不是有高副处长，还有好几个同事吗，我对工作还不熟，刚来单位一星期，让我动手，怕同事们会有意见，这似乎不太妥当……”我婉绝，我可不想刚来这儿，就越权做其他同事分内的事。 
          
    “不，就这么定了。这次你来写。你工作劲头足。他们都皮了，而且，他们没有新思想，没有闯劲儿。我们单位过于沉闷死寂了，需要一股新空气。”     
    林宇是那种雷厉风行的干部，想到什么立即就干。当天下午就开处务会，调整分工，并且把我中午提到的建议，以他本人的名义全部在会上提出来，逐项征求大家意见，没有人表示反对。 
          
    我内心挺高兴的。刚到这个单位，也算是得到了领导的认可吧。     
    散会后，我刚要出林宇办公室，他使眼色示意我留下。     
    别人都走了，他开始询问一些我在县乡工作的情况，当我提及那边生活极度困难时，他唏嘘不已。     
    这时候，办公室转来一份竞赛试题，原来是全国本系统内的一个业务知识技能竞赛，别的处室没有人参加，今天就是截止日期了。林宇接过试题，瞥了一眼刚要扔掉，我拦下他，接过试题来，说我去做做看。 
          
    一个小时后，我把答完的试卷发传真给上级部门，并把底稿呈报给林宇。     
    “这上面的题稀奇古怪的，你怎么能答出来？”林宇好奇地问。     
    我笑道：“不稀奇，也不古怪。这些题其实都是一些基础的管理学和行政学试题。我在县里时看过许多这方面的书，所以回答起来不难。这个时代是知识经济时代，林处长以后有时间，也多学习吧。” 
          
    他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嗯，咱们单位这些年很少进新人，学风不太好。在你之前，我学历、能力都是最跟时代的，起码是全日制的大学毕业生。其它的同事，除了几个工农兵大学生，其他人多是高中毕业，后来从党校拿了大学或者研究生文凭。”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不必和别人比的。尤其是，当我们还想在工作上有所进步时。”     
    他脸上又露出惊诧：“小萧，你的思想确实很新，很进步。以后，你有时间多教教我吧。还有啊，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书，买些什么书啊？以后买书就买两份，给我一份吧……” 
    
    他倒是很勤奋，并且容易接受新事物。遇上这样的领导倒也庆幸。我轻笑。     
    晚上，我把这些讲给郑风听，她在电话那端兴高采烈：“我老婆就是行！老婆你一定要做得更好，我会帮助你的……”     
    几天后，上级来了个电话，说我们单位答的竞赛试卷得到一等奖。     
    单位领导得知是我做的答卷，非常高兴，大张旗鼓地在机关思想政治学习会上表扬我一番。     
    林宇当时也很高兴，但会后他又心事满腹地嘱咐我：“小萧，你刚来单位。咱们单位这些年一直没有活力，如果不了解这些，一头只懂吃睡的肥猪到了咱们单位都能闷出病来。现在大家都安于现状，你要是表现得太强势了，怕别人会有意见。所以，你悠着点儿干吧。唉，我是想让你少受些风吹雨打。” 
          
    “嗯，我听您的，您说我怎么做好呢？”     
    “这段时间不要在任何报刊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了，也不要自作主张地参加什么什么竞赛。这对你不利。”     
    我忙点头称是，表示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勤勤奋奋地做本职工作。     
    “也不能太绝对了，”林宇又说，“你还年轻，又有头脑，进步的机会多。现在干部选拔制度不断改革，以后通过公开选拔考试竞争上岗的机会就多了，你要学会抓住机会啊！以后处里安排工作时，会在你的综合分析方面有所侧重，你在工作上或者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话。一个处，就是一个家庭，大家要相互关心照顾。” 
          
    下班后正接郑风打来的电话，林宇推门进来，我忙挂断电话，笑着迎接他。     
    他盯着我的手机说：“手机接电话要花钱的。以后有事，打办公室就行啊。”     
    “私事，打办公室电话，不合适吧？”我脸红。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宽慰我，“你在办公室住，用用办公室电话很正常啊。咱单位上有不少人，为打个电话，即使下班了也要专门从家里来办公室打。”    
       
    说完，他从随身带的提袋中拿出两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里面是电蚊香，插上电源就能用；这一盒是蚊香片，每天换一片。”     
    我忙不迭地道谢。     
    他环视办公室，问?：“你晚上就睡这个长沙发？这么窄，躺得下吗？”     
    我说：“能啊，我瘦，侧着睡。而且侧着睡有助于减轻心脏负担。”     
    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次日中午，趁大家都在午休，他骑自行车从家里驮来一个床板，哼哧哼哧地给我扛到办公室，说床板虽然没有腿，但睡在这上面总比侧身挤在沙发上强多了。    
       
    “你在基层受苦了！年纪轻轻就落下了一身病。现在条件好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过好点儿的日子。”他又从包里翻出几个更小的盒子，“这里有些胃药、感冒药的，你收起来吧。” 
          
    除了郑风，只有他给我关心和温暖了。我不禁热泪盈眶。     
    送走林宇，赶紧又接郑风的电话，给她说了这单位的领导如何如何好。她分析道：“这是因为你聪明、能干、有前途，他们当然愿意培养你这样的人。你要好好努力，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我也帮你出主意……” 
          
    正聊着，林宇又回来了，这次他送来一个刚从商场买来的毛巾被。     
    我挂断电话，再次向他道谢，虽然接受男上司送的毛巾被，我感觉有些尴尬。可在当时，天越来越热，我确实需要一个毛巾被，只是没钱去买。     
    他走了，郑风的电话又来。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林宇又送来毛巾被，怕她有什么误会。     
    但她依然提醒我，你上司对你这么好，你得感谢一下你的上司。     
    喔，我正有此意。     
    于是次日午饭时问林宇，晚上可否有空，饭后请他喝茶。     
    林宇爽快地同意，并立即表示，我请客，他买单。     
    省城的茶屋不少，团结河穿城而过，河岸上就有不少茶屋。     
    在去往茶屋的路上，他不断地叹道：“景色很美，灯光在水上一照，真好看。”     
    我笑话他：“这也叫‘美’？丽江的景色才叫绝！也是穿城而过的小河，可人家的水清澈得在夜里能看得见水中的游鱼。”         
     
    他讪讪不语。     
    他点了一±碧螺春，我点了小叶苦丁，要了一些小零食，开始慢慢地聊。     
    他对我基层的生活很感兴趣，我也就拣些好玩的事讲给他听。而快乐的时光，不是在县城，多是在乡镇时。在省城的灯红酒绿中，我眼前出现的却是灰尘飞扬的黄土地，悬挂了小肉虫的老槐树，屋顶透光露天的旧平房，还有闷热天气中散发着酸臭气味的直爽同事们。 
          
    “我到乡镇上班的第一天中午，正在办公室坐着发呆，办公桌很破旧，都是用过二三十年的旧桌子，桌子和椅子都长得一副革命样子，桌面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我经常用小刀抠皱纹中的泥。啊，跑题了，接着说上班的第一天中午的事。那时，我正在办公室抠桌缝中的泥，单位的一个小伙子进来了，进门就叫我‘凌’，我大吃一惊，这种肉麻的叫法在我这一生中可是空前的啊，”我笑着抿口茶，接着说，“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的人相互称呼，都是称呼名字最后一个字。哈哈。他好奇地问我：‘看你戴副眼镜，是学校毕业的吧？’我回答：‘对，我是××理工毕业的。’他马上问：‘××理工？比咱县高中，文化大还是小？’我感觉这人挺逗乐，就说：‘差不多大吧。’没想到他更好奇：‘哟，你有县高中那么大的文化，干吗到公社来上班啊？你家里是不是没有后门啊？我小学没毕业也在公社上班，我有后门。’我好奇地问他有什么后门。这小伙子一脸自豪地答：‘我大爷是村主任！’” 
          
    “扑哧”一声，林宇笑得喷茶：“每天都这么好玩吗？”     
    “很多时候是很好玩的。自古‘皇权止于县政’，乡镇一直算不上‘机关’。我们开全体会，大多是书记、镇长站在屋檐下，大家在院子里或蹲或站，横七竖八地听领导扯着嗓子喊话。我们晚上会去镇政府大院外面的庄稼地里偷玉米、花生、红薯，回单位煮着吃；有天晚上，我们到一个村干部家偷枣，临走时不小心把人家大门上的锁也捎走了，第二天一早，人家到镇司法所告状，结果在司法所长桌子上看到了自己家丢的门锁——司法所长正是偷盗队长……” 
          
    林宇似乎感觉这生活太有趣啦，兴奋得双眼放光：“哈哈，人家有没有骂你们？”     
    “当然没有。不过，他邀请我们白天去他家，晚上天黑路难走，不安全。后来我就挑了个白天去他家。秋天，他家院子里拴了头牛，地上铺满牛啃剩下的玉米秸秆，几棵老枣树的叶子一落，地上像铺了厚厚的毯。‘扑扑’地踩着柴火和牛粪进屋，屋里脏得很，床上的被子都磨得发亮了。只有一把倚在墙上的三条腿的椅子可以坐。他给我洗了个大碗倒水喝，大概怕我嫌脏，把那碗洗了又洗，最后从头顶的铁丝上摘了条发黑的毛巾，又把碗认真地擦了一遍！倒水递给我时，我看到他的半截手指头是伸进水里的，指甲又长又黑，弯弯的像蝎子的尾巴……为了团结群众，和群众打成一片，我只好硬着头皮喝光了碗里的水！” 
          
    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他不断地给我的±中续水，不停地说：“太有趣啦，继续讲，好玩儿！我以前听人说乡镇工作，就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针穿’，确实锻炼人啊。” 
          
    “哈，错了，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乱成蛋’，乡镇干部差不多都是‘万金油’。不过，有些工作也很棘手，比如收三提五统，比如计划生育，还有产业结构调整，这些都不是嘴上说说的事。有些村干部其实就是村霸、地痞，不配合乡镇的工作，只会添乱……” 
          
    林宇打断我：“你碰到过这样的村干部吗？”     
    “当然。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村干部，叫王双田。我负责包他那个村，他欺负我年轻，又是外地来的女孩，对我一点儿不恭敬，满嘴粗话。他到乡镇开会时，在镇长的办公室都是脱了鞋，坐在椅子上搓脚脖子上的泥。有一天我去他村里画‘政务公开宣传栏’，就是在村里大街上画的大黑板，上面写上村民户主姓名，后面注明交了多少苛捐杂税。黑板很高，地面不平，踩在凳子上摇摇晃晃，写字是用毛笔蘸着黄油漆，甭提有多累了。这个王双田不但连口水都不给我，不帮忙干活，还在一边指桑骂槐地丑化乡镇干部。我写到他名字时，把‘双’字左边的撇和右边的捺加重，其它笔划写得又轻又细；把‘田’字那一竖变虚，‘日’写得又大又粗。名字下面都有一条横线，结果，猛地一看他的名字是‘王八旦’，仔细一看才是‘王双田’。 
      他很生气，但自己不会使毛笔，也没有人帮他改。名字这么摆着，谁见了谁笑。半个月后，他终于不堪别人笑话，特意带了老婆烙的鸡蛋饼到镇政府哀求我帮他改……” 
        
    “哈哈哈……”林宇大笑不已，连茶室的服务生在门口听了我的讲述，也笑出声来。     
    其实基层还有寂寞，孤寂，苦闷，闭塞，贫穷……我不想提。我愿意把自己最乐观、最积极的一面展现给别人。     
    “小萧，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你让我有了对陌生事物的兴趣，我很好奇你的传奇经历。”他说，“最早拿到你档案时，我就被你迷惑住了。哈，非要把你调来不可。” 
          
    “很感谢你给了我新的生活。”对他的感谢，发自内心。     
      
    3、我只想试试你爱不爱我     
    每天郑风的电话打得太多，不分时间场合，从早到晚，不管我是在开会、工作、吃饭、走路、上厕所，一打就是半天。其实她也没什么事，偶尔聊聊她妈妈或别的什么人，多数时间是天南海北地漫天胡扯，可是我无法说服郑风少打或不打电话，她总说“我想你想得心慌啊，听到你声音才心安”，或者“我给我老婆打电话也犯法吗”，或者“我们不在一起，再不打电话还有什么意思”，或者“宝贝，你就不想我吗，你忍心离开我吗”等等。我劝她挂电话，她不听。即使我挂断了，她会无所顾忌地持续不断地拨号，且怒气冲冲指责我“变心”。我被她缠得无可奈何了。而且，她妈妈有一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小风，说她天天昼夜颠倒地生活，不工作，不恋爱，神神叨叨，就会打电话花钱。我向阿姨保证，一定好好劝劝小风。 
          
    买了几百元的IP长途电话卡，把密码和号码发给郑风，让她以后用这个打，可以节省长途电话费，别老让妈妈担心。她接到IP卡密码和号码后笑话我说，整天想着省钱，这是典型的“穷人思维”。 
          
    林宇也多次直接或间接地询问，到底是谁在给我这么频繁地打电话。我只好说，是我男朋友。     
    “你电话不少，一个月花不少电话费吧？”他关心地问。     
    “我接的时候多，打的时候少。而且，我有IP卡，很便宜的。”我说。     
    “我知道你只接不打，因为你办公室电话打不了长途。”林宇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我办公室门上的钥匙，你若是有长途要打，可以来我办公室打。” 
          
    我接过钥匙连连道谢。     
    每天晚上，用林宇办公室电话给郑风电话20分钟，她总嫌时间太少。可我不敢打太多，电话费太高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林宇办公室电话是直拨的，可以上网。上网费比长途电话费要便宜得多。     
    我从市场上买了几米细细的导线回来，每天晚上，把导线一头接到林宇的电话机子上，把导线牵出来，另一头通过到对面我的办公室，然后接到电脑上。当然这些活，必须要在打扫楼道的清洁工人值完夜班、拖完地之后才行，否则，他们若发现这根莫名其妙的导线，一定会反映给领导追究到底的。 
          
    每天晚上，打完长途，等清洁工人走了，我就连线。楼道地面是地板砖，我总要细心地让导线经过的位置正好落在两块地板砖的砖缝上，每隔一小段距离再用透明胶粘一下，这样，别人更不容易发现这根细线。 
          
    我胆战心惊地和郑风联系着，而每次联系内容，无非是劝她：“没事就放电话吧”或者“没事就关网下线吧”，她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对我讲。唉。     
    劝说她的时候，我会细心地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生怕有人来了，发现我在做什么。     
    有一天晚上，郑风又在讲述她和妈妈吵架的事，楼道中还连着导线。我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有人来了！来人会发现那根导线的，然后顺着这根导线，一切秘密都大彰于天下……我怕极了，心跳得咚咚响，就要从嗓子中蹦出来了，脸上的汗珠子也掉了下来。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那脚步果然走近我的办公室，是林宇吗？是清洁工人？还是别的同事？会是谁呢？     
    我脑子中飞快地想像会是哪一个，又分别会是什么结果……     
    后来，脚步声从我门前经过，几分钟后又转回来。我快吓晕了，但那脚步声又走远了，一会儿听到了下楼的声音。         
       
    我不想知道那脚步声是谁的，我必须立即把这根线拆掉！     
    拆掉线，我心还在狂跳。我知道我必须停止了，不能再中邪一般地做这种危险的事了！这会毁了我！     
    我有一星期不敢用导线上网。可是，过了几天，郑风缠得我没办法，我只好又硬着头皮接线，并且更加警惕地留意外面任何的风吹草动。     
    我必须出面推动单位接通互联网，这样，各办公室都能上网，我也就能通过网络和郑风联系了。     
    但单位相当保守，这事必须有处级干部提议才会有效。     
    “我们得上网，现在是信息时代、网络时代。”我对林宇提议，给他列举了上网的各项好处，并建议他到部务会上提出来。     
    林宇果然在部务会上提出，其他处长纷纷响应，只有几个部长略有迟疑。林宇按我教给他的理由劝领导们：“如果单位能上网了，不但能提高工作效率，加强和其他单位的联系，而且人们会花很多时间在网上看新闻，或者打扑克，这样，就不会天天捉摸着相互打小报告或者写匿名信，不会天天没事瞎折腾……” 
          
    这么一说，领导们当即拍板，同意单位上宽带网，并立即安排办公室主任负责这事。     
    全单位对此都叫好，功劳记在了林宇头上。     
    安装网线速度很快，网络安通后，郑风的电话依然不见少。如果我在办公室待着，座机基本上长在我的耳朵上。一离开办公室，手机又长到了耳朵上。而且，她会反反复复地问：“你怎么不在办公室啊？你去哪里？办什么事啊？和谁？几时回办公室？能按时吃饭吗……” 
          
    一旦林宇发现我不停地打电话或发短信，就会流露出明显的不快。处里的其他几个同事也开始对我有微词。处务会上，高副处长明确对我们几个年轻人说：你们要注意一下影响，年轻人交往多，这不是坏事，但别影响工作，要注意自身形象…… 
          
    我感觉到疲倦，我恳求郑风能理解我，不要过多过频地打电话了，她现在没有工作，哪来那么多闲钱打长途电话？再说，我是公务员，无论郑风是男是女，我都不能因为感情而影响工作。 
          
    “靠，你现在觉得我影响你工作是吗？”郑风大怒：“那你肯定还会后悔认识我的。珠珠，我知道有一天，你还会为你曾经爱过女人而后悔的！这会是你一生中最黑暗的历史！你早晚想抹去这段历史，也抹去我们之间的感情！” 
          
    “不不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连忙解释，我真的很珍惜她，“我是说，你现在不要把一切心思都扑在我这儿，你得认真生活，找份工作，要供房贷，要养活自己，30来岁了不能靠母亲的退休金生活……” 
          
    过了几天，她那边出了点儿事，很麻烦。     
    那几天我正在外市出差。听到她遇到的事，就特意在自由活动时间，去附近的一家寺庙为她烧香求福，还给寺庙捐了150元钱（捐完钱，我的全部积蓄只剩50元了）。 
          
    林宇也在出差，见一向小气的我如此大方捐款，又整日魂不守舍，纳闷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小伙子让你这么上心呢？”     
    “他很有才，很有思想，眼光独特，思维快捷，反应敏锐，心地善良……”我说了她很多优点。     
    林宇嗤笑。     
    我确实极度担心郑风，出差回来当天晚上，我告诉她：“你需要钱吧？我给你寄一千块钱吧！”     
    其时我已穷得天天吃馒头咸菜，连早饭都免了。但是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不，珠珠，你也穷得很，我还是向我朋友们借吧。”她谢绝。     
    她越是谢绝我越坚持。最后她只好让步，说：“好吧，你要借就借给我三千吧。”     
    我点头领命。     
    那时我的工资关系还没有办妥，给发过我稿子的报社、杂志社打电话，提前支取了一千元稿费，又从单位财务室借了一千块钱，还差一千，正想办法时，我姑姑的电话找上门来。 
          
    原来姑姑的女儿——我的小表妹高中毕业，升大学成绩较悬，因我在省委机关工作，姑姑让我帮她找找人活动活动。我去求林宇，林宇果然大力支持，找人帮忙。  
     
    事情办理还算顺利，也没花钱。我却告诉姑姑：“我需要一千元活动经费，今天中午之前要，你必须马上给我打到卡上来，我的卡号是×××××××××××××××××。” 
          
    姑姑忙不迭地答应，并表示她在单位没有带钱，不过可以向同事们先借一千给我打过来办事。     
    半小时后姑姑说正在银行汇钱，她纳闷地问：“怎么你提供的卡号姓名不是你，还是别的开户的啊？没有错吧？”     
    我说没错，却又不知如何解释。但知道骗了姑姑的钱，内心羞愧无比。姑姑一直如母亲般爱我，而我却在关键时候，对她下手……     
    郑风来电说，三千已到账。     
    这时，我才开始盘算如何尽快还给姑姑这一千块，是向单位财务借，还是继续写稿子赚稿费？     
    然而，几天后郑风在电话中说：“其实我并不需要你那几千块钱，我这么做，只是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事实说明，你是真的爱我。我把钱退还给你吧。”   
        
    我叹口气，让她退两千即可，留一千给她妈妈，给妈妈买些营养品或者补贴家用。     
    又把一千元钱退还给姑姑，郑风还是天天这事那事的，电话不见少，我在单位越来越感觉疲倦。     
    林宇也发现了我神色不太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身体是否有不舒服。     
    我表示只是没休息好，没别的事。     
    林宇又提醒我：“我晚上打过你的办公室电话，天天占线，一占就是几个小时，这样可不行，这是在办公室，不反对打私人电话，可是接打电话过多也不行啊，单位会查通话记录的，我们这是政府机关，信息内外交流都是有据可查的。” 
          
    我连连点头，其实自宽带接通后，郑风虽然天天泡在网上，却不喜欢和我网上交流，而是在网上和别人打闹，找我还是直接打电话到办公室。不过，我还担心另外一件事，遂问林宇：“浏览什么网页，单位会有监控吗？”我怕他们知道我偶尔会浏览一些同志网站。 
          
    “哦？”林宇睁大眼睛，“你是不是浏览反动、色情网站了？这可不行！坚决不行！你胆子够大啊。”     
    “没，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我赶紧解释。     
    “嗯，不过，小萧，我发觉你平时有些不对劲，好像魂不守舍，别的同事也有说你心不在焉的。在单位留下这名声可不好，尤其是你刚到一个新单位来不久。你注意调整一下状态，好好工作。你从基层一步步干到今天，不容易，别因小失大。我相信你的能力和素质。” 
          
    “唔，知道。”我恭敬有加。     
    “你平时都上些什么网站？”     
    “就是上政府公开网站比较多。我在里面的论坛发帖子，我的ID叫‘碧空万里’，在里面发了一些与工作有关的经验交流帖子，在网上反响很大……”这段时间，忙里偷闲，我确实在政府网上发了一些关于基层、关于机关工作方法的帖子。那些帖子是一个连载系列，一直保持那个网站单帖点击率之最。 
     
    4、渐入险境     
    下午快下班时，林宇在对面办公室喊我。     
    我过去，他递给我一本内刊，指着一篇划了不少线的文稿说：“这是中央××领导到××省视察时，××省写的简报。你编个信息，转载下发。”     
    我接过来扫了两眼，不知文稿是哪位老兄写的，“领导亲切地和同志们招手”，“大家满含热泪，如沐春风地聆听领导的教诲”，“激动地向平易近人的领导汇报工作”等等。我一向反感这种肉麻的颂词式的稿子。 
          
    “林处长，你瞧，这稿子是上个月的吧，咱们这个月的信息都编完了，这个只能发下个月了，好像有些晚了啊。”我找了借口。     
    “不晚，以前我们都转载过更早的。就下月用吧。别的省也都大多计划下月转载。”     
    “哦，别的省要是都转载，我们就没必要非转不可吧？你不是说选稿要新颖、创新吗？”     
    “大家都转，我们为什么不转载？你别挑刺了，编进下一期，明天一早给我看排版后的样稿。”     
    次日晨，一上班，我就去他办公室：“林处长，我昨晚在网上看新闻，看到一篇××国（我说了某个至今很左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名字）的新闻，你瞧瞧，看他们的稿子写得如何……” 
        
    我递给他一篇稿子。他收拾完桌子，就看起来，一边看一边感慨：“你瞧，真左啊，这吹捧的话也太肉麻了啊！真可怕，‘亲切地’、‘热泪’、‘春风’、‘暖流’……” 
          
    “是啊是啊，真可怕，吹捧得太肉麻了。你觉得我们国家也会有这种稿子吗？”我问他。     
    “当然不会！”他肯定地说，“我们改革开放以后，进步很快，变化很大。”     
    “哦，如果有这种稿子呢？”     
    “那也是‘文革’时期才会有，现在不可能有。现在讲民主，讲法治，哪能搞这么肉麻的个人崇拜？”     
    我继续追问：“要是我们现在把这种‘文革’时期才会有的稿子拿出来，或者编发成信息下发，人们会不会觉得好笑啊？”     
    “那当然！”他又肯定地说，“我也不会让你编发这种信息的。”     
    “好。林处长，这是你说的。其实呢，你手中拿的稿子，就是昨天下班前你给我的稿子，我只是替换了国名、几个地名和人名而已，其它一个字都没动……”我咽口唾液说，“那我编发还是不编呢？” 
          
    “你！”他恍然大悟，哑口无言，半晌，才气乎乎地指着我的鼻子说，“涮我？今天中午你请客！”     
    “好，那就不编了啊，我请客，不涮你，咱今天中午涮羊肉！”我又用他话中的漏洞反击他一下。     
    我笑嘻嘻地从他屋中出来。他叹息：“也就是你能说服我啊，还用这种方式，真是鬼精灵，鬼精灵！”     
    没过几天，他兴冲冲地跑进我办公室说：“幸亏那稿子我们没转发，刚才听赵部长说，那位领导看了那肉麻得过分的稿子很生气。写稿子和转发稿子的人都郁闷坏了……” 
          
    我笑而未语。     
    “你有天赋，玩政治的天赋。”他叹道，“你好好努力，来日定成大器。现在，你要帮我，帮我做好工作。”     
    我如实说：“我没有什么天赋，只是对工作，用心、动脑子而已。其实我做事，总是率性而为，不够理智的。”     
    “要说不理智确实有点儿，你瞧，你的电话和短信息是不是太多了？”林宇说这话时，语气似乎不像是领导，而是一个吃醋的男人。     
    他的这种语调吓了我一跳。     
    此后，我更加注意隐藏，也生活得更累。     
    除了在政府公开网站，继续发贴子，在网上扮演着一个积极、乐观、单纯的形象。有时候我会产生困惑，郑风怀中的我、单位同事眼中的我和政府公开网上那个我，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半年后，省委办公厅面向全省招调干部，林宇怂恿我报名。     
    我正年轻气盛，当然不放弃机会。好在这次郑风也表示理解。我趁机对她说：“那以后白天不要打电话了，晚上打半小时就行了啊。”     
    半晌她不语。我赶紧问：“怎么，你生气了，是嫌时间短吗？对不起啊，我这时候真的需要你的支持，时间实在太宝贵了。”     
    “哼！”她生气，“我当然支持你，你注定是要飞黄腾达的。我只是受不了你刚才说话的态度——你好像有些得意洋洋、居高临下的……”     
    “啊？我没有啊！没有！你误会了！”     
    “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变了，自从你到了省委，你就变得冷漠了，世故了，不像当初那么纯真，朴实。我就痛恨女人见异思迁、变心负情，你若辜负我，没有好果子的！”她“啪”地挂断了电话。 
          
    我叹口气，拿出报考的资料，开始认真研读起来。     
    第二天是周六，我还在办公室熟睡，突然隔壁水房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墙壁也跟着巨震。我忙起床过去瞧个仔细，原来单位从这天开始统一装修所有的办公室，而且不影响正常办公，只利用非办公时间（双休日全天，周一到周五工作日的晚上）。具体工作是，把地板砖和壁砖都换一遍，墙面也要重新喷漆。 
          
    在电钻头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在装修工人轮着大锤砸墙壁的震撼中，我耐心坐在办公室里学习。周一早晨，林宇蹬蹬跑进我办公室，问：“我走在大院门口就听见楼里震天响，你在这环境中怎么学习？” 
    
    我无奈地笑：“不但要在这环境中学习，还要在这环境中睡觉。”     
    他问：“嗯，平时工作，也不能丢下，你能坚持吗？”     
    “能。”我说。     
    此后的一个月，我白天工作，夜里在装修声中学习、睡觉。每天睡得很少，林宇说我气色越来越差，他几次要约我出去吃饭，我谢绝了。一是男女有别，要避嫌；二是确实没有时间可以花到出去吃饭上。 
          
    林宇不快：“你真自私！我请你吃饭，还不是为了给你补补身体？”     
    我放下书本，想了想对他说：“要不，你去吃饭回来时给我带个盒饭吧，我想吃胡萝卜炒肉丝。”     
    “这叫什么菜？哪有这道菜？”     
    “哦，你可以让厨师专做啊。肉丝补充能量，胡萝卜改善视力，我最近眼睛疼得厉害，一到天黑就模糊……”我疲倦之极，但学习劲头不减。     
    他刚走，郑风的电话打来，问了些学习情况，又说了些无聊的闲话。她电话刚挂不久，林宇拎了菜回来。     
    两份菜，都是胡萝卜炒肉丝。我也不客气，接过菜，大口大口地吃，吃的整个过程，林宇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吃完一份，我感觉还不够，把另一份也吃了个精光。 
          
    林宇叹口气说：“你工作起来不要命，学习起来也不要命。”     
    这时，楼道里又响起震得天地轰鸣的凿打声。     
    窗外是无边的夜幕。林宇有些动情：“你辛苦了。”     
    “哈哈，来到省直后我胖了20斤，那段时间你天天笑话我疯长肉，养了这身肉不就是用来这时候消耗的？”我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走过来，离我很近很近。     
    我虽然疲倦之至，可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到空气中透过的某种敏感的信号，我本能地离他远了几步。     
    他又逼近。     
    我有些惶恐地说：“林处长，你真是好人，待我如兄如父，感谢你！现在我要忙工作和学业，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他眼中的光平静下来了。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抽了几支烟，他说：“对了，今天下午，省委又来了个文件，说要通过考试选拔一批青年干部到党校学习半年，主要是利用双休日上课，不影响正常工作。半年后再择优选一部分到新加坡去深造一年。你还要报名吗？这个考试怕是会和办公厅的考试冲突。” 
          
    “啊？如果报名不收钱，那当然要报啊！真要考试时间冲突，到时再放弃也行啊！”     
    “那，明天你到人事处领表报名吧。过几天就要考试，你是千里马，要抓住机会。”说完，他走了。     
    听他脚步声下楼了，我继续埋头攻书。     
    电话又响。     
    “珠珠，我感觉你变了。你这些日子变得冷漠了，你不想要我了，是吗？”郑风的声音有些幽怨。     
    我不禁心疼她，柔声安慰道：真的不是啊，我最近工作忙，又有两个考试迫在眉睫，有些焦虑不安。     
    “那你把护身符带在身上，”她叮嘱完，又懂事地表示，“这段时间我努力不想你，不占用你时间。”     
    “谢谢你啊，我需要你的理解和支持。我想做个卓有业绩的公务员，多为社会做些有益的事，但这需要我首先站到一定的高度上。”     
    次日，郑风从寺庙打来电话，说她正请师傅为我祝福。还让我拿笔记下一句古怪的咒语。她说：“你每天不停地念这咒语，可以开智，人会变得越来越聪明。”   
        
    我笑着记下来道谢。     
    林宇见我电话依然不断，有些生气。他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我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你们有感情，就快点结婚；如果没感情，就立即分手。别这么天天胡搞，要注意形象、注意影响！”他脾气有些躁。     
    郑风知道这些后，立即问我：“靠，你上司是不是爱上你了？”     
    想到那个夜晚，林宇的失常神色，我不禁一哆嗦。想起香格里拉的经历，很怕郑风胡思乱想后不知折腾出什么事来，我坚持否认：“不会的。他是正人君子。他不会的。” 
          
    “真的不会？”         
     
    “不会。”我回答的有些心虚。     
    白天，林宇往我办公室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确实没事。这让我感觉很不自然。     
    他热衷地问我一些基层的事，或者复习的课程，     
    考党校进修班那天，他一大早就向朋友借了汽车，买好了早点在楼下等我，亲自送我上考场。考三门课，他一直在考场外等我，就像郑风的短信那样，源源不断地向我表达他们的内心。 
          
    我们坐在车上往单位走时，林宇从包中拿出一本书，是有关干部公选的复习资料。     
    我接过来，正是我一直想买而没舍得买的书，因为我早就知道那书的定价极贵，120元。     
    我说：“谢谢你啊，我回到单位后就给你钱。”     
    他满不在乎：“别见外了，120块钱，不值得，你拿优异的成绩来回报我就行了。”     
    我点头道谢。这时，我看到他神色有些暧昧。我甚至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有些坐立不安，他的下身某个部委很明显地凸起——这让我面红耳赤，无比窘迫。    
       
    我开始有些惶恐了。害怕林宇真的别有用心，我尊重并且感恩他，不希望他真的……     
    我的吞吞吐吐使得郑风疑窦大生，在她的厉声逼问下，我默认了上司对我确有过分的言行。     
    “靠！”郑风大骂，“你把他生辰八字给我，我找人给他下咒，咒死这狗日的老色狼！”     
    “不，不要，他知道我有男朋友。我相信能用和平的方式和他解决，给我点时间，我害怕暴力，害怕过激，宽容点儿，好吗？”     
    “宽容？你这不分对象的宽容只是道德软弱的借口！还是学鲁迅的态度，一个都不宽恕！”     
    “郑风，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你别这么极端，我能处理好的。”     
    “把他生辰八字给我！不给我，我明天就打电话到他办公室骂他！反正你们单位电话号码是连着的，我挨个儿打，准有一个能碰上是他！”     
    她说到做到，我当时不会允许她这么干，只好胡乱编了个生辰给她，她还问走了林宇名字的写法，计划找人去下咒，然后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慑于上司淫威，要敢于反抗上司的性骚扰。 
          
    下班后，林宇又要请我吃饭。我仍以忙于复习为借口谢绝，并委婉地暗示他：我男朋友对我的工作、学习很支持，他让我代他向林宇表示感谢……     
    林宇脸色愈发难看。     
    从这天开始，林宇时常独自在外喝闷酒，喝多了就变得像郑风一样不懂情理——他也开始不分时间地给我源源不断地发短信，短信内容越来越直白、暴露。     

    手机是个可怕的东西。有一天后半夜，楼道中有震耳的装修声，我刚刚合上书本，关了灯躺在黑夜的床板上，回味刚刚学的知识。     
    半睡半醒间，嘀铃铃的手机突然暴响，我吓得本能地把手机从枕边向墙角扔出去。等清醒过来，又长叹一声，把它捡回来，原来是郑风发来的，她问我复习情况。等打发了她，刚要睡着，手机又被林宇弄得叫个不停。 
          
    我恨不得立即抱着头从他们控制的世界中消失。     
    笔试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考前的晚上，我准备好了准考证、笔等，分别给郑风和林宇发短信，让他们今晚别再联系我，我今晚必须好好休息。     
    对考试有些紧张，半夜时分才睡着，突然被短信吵醒。     
    林宇的短信：“喝多了。我躺在河边。想你。不奢望要你一生，只要你一次，做我的情人，情人总可以吧？”     
    我气气地删了。过了一会儿，给他回：“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早就想对你说，我不可能会爱你的，这不合伦理。有事我们改日再论。今晚先请放过我，让我在考试前的这个晚上安静地过，好吗？” 
          
    气气地摁出发送键，忽然傻了——不小心把短信发给郑风了。     
    果然，她立即打电话来，发疯般地问我：“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什么突然提分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还没考试就变心了吗？你这种女人真……” 
     
    我无力地解释：“我发错了——是给我上司发的。刚才他来短信说爱我。我回复时，不小心发给你了。”     
    郑风狂躁了近半小时，终于安静了，安抚完毕她。放下话筒，没等回到床板上，电话铃又起。     
    林宇也扯着嗓子问：“大半夜了，你在给谁打电话？占线还这么长时间！为了你的考试，我不顾副处长、同事的反对，减少了你的工作量，给你腾出时间，还找车送你去考试，你可倒好，不管不顾地谈情说爱，你还懂不懂事理？你还分得清好歹吗？” 
          
    “林处长，我明天考试，今晚，就让我安静地过一晚行吗？你听，楼道里还在装修，我入睡很困难……无论什么事，明天晚上我考完试回来再说，行吗？”我恳求。 
          
    他似乎也处于酒后的狂躁期，劝说不下。我拔了电话线。     
    手机却不敢关。因为手机上订了闹钟，如果关机了，到时它不响。于是调成震动。它在我枕头边持续嗡嗡不停，我就是不接。     
    结果，单位值班的同事，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来敲我的门，有些不满地说：“小萧，你的电话，打到值班室去了……你电话机子是不是没插好线？你好好调调，大晚上了，瞎折腾什么啊……” 
          
    我连忙道歉，接通自己的电话线。先后接郑风和林宇的交替打来的电话，每个电话都是劝他们早点休息，求他们有事考试完了再说……     
    等他们折腾累了，天也亮了。一夜没合眼，我洗漱后来不及吃早饭就疲惫不堪地去考试，大门口碰上骑自行车的高副处长，我正头发胀，没及时打招呼，等反应过来，他已骑车过去。 
          
    我想：没和他打招呼，他肯定会有“想法”有意见，等考完了得回来找他道歉……     
    考试内容挺全，题量大，上下午各一场，每场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才下考场，一边找地方吃饭，一边打开手机。手机信号刚满，林宇的电话打进来：“小萧，你考完了吗？单位有事，考完就快点回来！”     
    我告诉他：“林处长，我们要考两门课，你知道的。现在才是中午，一小时后就要开考下一门，我这儿离咱单位打车回去也得一小时吧……今天是周六，有什么事不能等到下午我考完呢？” 
          
    “你不能回来？你就摆不正公事和私事的位置！你现在给我立即回来！”     
    “我今天考试是单位批准的，并且今天是周六，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非我不可？”     
    “你甭问什么事，就是非你不可，你回来吗？”他气急败坏。     
    “下午考完后，我会在第一时间赶回单位。”我镇定回答。     
    我听到他“啪”地摔了电话。     
    挂了电话，没走两步，郑风的电话也来问：“考得怎么样？我求和师傅给你祝福的……”     
    “谢谢，我现在只需要安静。”我疲惫地说。     
    “珠珠对不起啊，我昨晚做得不对——可是，你和臭男人搞在一起，我气不过！我脾气不好，你不要生气啊。你答应过，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好了，我现在必须去吃饭了，下午开考时间快到了……”     
    匆匆吃饭，匆匆上洗手间；匆匆进考场，匆匆答卷。     
    头蒙蒙的，也不知道答的是什么，只知道三个小时后，我是被交卷铃声震醒的。     
    交了卷，立即挤公交车回单位，尚不知单位发生了多么重要的大事非我不可。     
    疲惫地走回到办公室，见林宇和高副处长他们全在，似乎确实有事在等我。     
    “什么事？”我回来的第一句话。     
    “打开电子信箱，取一封市里投来的稿子。”林宇抱怨道，“我们都等了半天了！”     
    “就这事？”我叹口气说，“信箱号你们知道，密码是咱们的传真号，你自己取信不就行了，我以为什么大事呢。”     
    “你明知道处里就你会上网发信、取信的，我们都不会用邮箱！要不干吗非等你回来不可？怎么着？你耽误我们半天时间，你还不服气？”林宇有些生气，高副处长在一边冷眼以对。 
          
    我转身对高副处长诚恳地说：“高处长，真对不起，今天早晨在门口碰上您，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打招呼，我不是有意的，真对不起！”         
      
    高副处长打哈哈道：“可别这么说，谁不知道小萧是咱们的才女，又漂亮又能干，现在马上又要提升到办公厅去了！我们巴结还来不及，哪能跟您计较打不打招呼这种小事儿？” 
          
    我苦笑，不再和他说什么，以免再被他抓了话柄。立即回办公室开电脑帮他们取那封不知有什么用的邮件。     
    打开，下载，打印，装订，然后交给高副处长。     
    高副处长检阅后没出错，对林宇点点头。     
    林宇说：“走，一起去吃点饭吧。”     
    “不了，”我摇头谢绝，“我累了，只想休息。你们去吃吧。”     
    高副处长干笑道：“哟，不愧是林处长最看重的干将啊，真是请不动的牛人！”     
    林宇面露尴尬和不快。我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们出去吃饭。去饭店的路很近，我们步行，我一路打着瞌睡，半睡半醒，磕磕绊绊。到了饭店，高副处长又不软不硬地给我几个钉子，我来不及计较，也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没等菜上齐，我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还坐在饭店中，高副处长不知何时走了，只有林宇坐在我旁边抽烟。我身上盖着他沾满烟味的外套。     
    我把外套还给他，迷迷糊糊地道谢，要起身往外走，伸手去拉套间的门。     
    林宇却拦住我说：“小萧，先别走，今天考得怎么样？”     
    “你觉得能怎么样？”我反问他。     
    “昨晚，我喝多了；今天中午，是因为高处长催得急，他最近好像对我意见特别大。我没有办法。”     
    “唉。天意。”我叹气，又要开门。     
    他却顺势抱住我，声音有些呜咽地说：“小萧，对不起！我真混啊，我怎么能在昨天晚上和你捣乱！”     
    我努力推开他：“您今天又喝多了。你知道的，我有男朋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不！”林宇又强行来抱我，“你不能结婚！你得跟我，我会好好疼你！”     
    “闪开啦，我要喊人啦！”我又推。他只好放开我。     
     
    5、重相逢     
    先是党校成绩出来，我通过考试了，据说还是全体考生的第二名。     
    同事们各怀心思地祝贺或说风凉话，我一一应对。     
    我们处的主管领导赵部长先表示高兴，说我的成绩也算是给单位增光了。赵部长用了个转折词“但是”，他说：但是，在省内党校培训的费用，省委要求单位负责一部分，咱单位是清水衙门，你若非上那个培训不可，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学费了；当然，以后去新加坡培训，如果省委还要求单位承担一部分费用，你也提前考虑自己解决…… 
        
    赵部长的态度让我困惑，我读党校，是利用双休日，不影响单位工作，而且，能力提高了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啊。况且，上级有明文要求，单位要承担一部分学费的。 
          
    林宇情绪时好时坏。我平时小心翼翼，尽量不招惹他。但这事，我只能去找林宇沟通。     
    林宇不冷不热地说：“单位凭什么支持你个人上学？”     
    “有文件，”我指着某份文件上的话，“你瞧，‘干部所在单位应提供培训费用的支持，并在干部原年休假基础上，每年增加14天的休假’，休假我可以不要，可是这个培训费，单位不能一分钱不管吧？” 
          
    “单位也可以不管啊！文件又没有明文规定必须承担多少钱的支持，没规定具体数目吧？那提供一万元和一分钱支持，都叫‘提供培训费用的支持’。”     
    我半天没说出什么来，想到他以前无微不至地对我好，只叹气道：“林处长，你变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说：“是你先变的！你为什么不要我？你看不起我！是你不要我的，我才变！”     
    正僵持，他桌上的电话铃响。他接电话。接电话过程中，听到他几次提及我的名字，想必与我有关。等他接完电话，我问：“和我有关的事？”     
    他“嗯”了一声，说：“你行啊。越来越能了啊，看来我还真是有眼光啊，咱们庙小，快盛不下你这么大的神了！”     
    我愕然。他这才说：“办公厅打来的电话。恭喜你。办公厅的笔试，你考了第一名。他们今年招8个人，笔试过线的24名考生中，你是仅有的三名女干部之一。只要面试没有什么意外，你可以调离这个单位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感觉自信多了：“单位不出培训费，我自己负担，这个党校一定是要上的。”     
    “培训的事就这么定吧。办公厅这边，一周后面试，具体细节另行通知。你还得下点功夫，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会努力的。”我说。     
    林宇似乎欲言又止，迟疑一会儿，还是挥挥手让我走。     
    我预感着似乎还有别的事，而且是比较麻烦的事。     
    郑风得知两件高兴事，在电话那一端快要跳起来了：“我老婆真行！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的培训费，我也帮你想办法解决，别急啊宝贝儿！”     
    “革命尚未成功，面试还得努力。”我没有她那么激动，“这段时间冷落你了，你照顾好自己，找份工作，好好孝顺妈妈……”     
    “呸！烦人！”她打断我。我不开心。     
    “宝贝，自从几个月前家里出事，”她解释，“我心情一直不好，我很闷，想出去转转，去看你吧，行吗？”     
    “啊？来这里看我？”有些意外，但我还是比较开心，“好啊好啊，我也想你了。”     
    “那我明天就动身，去你那住几天！”     
    “这……”我为难了。郑风和我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就如同我和她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你来了这儿，我要上班，还要准备面试，能陪你的时间不会多，丢下你一个人，我真的会不放心啊！”再说，我们现在都穷得很，又不喜欢坐火车，仅来回机票就不少钱，况且，不能让她和我住办公室，在外食宿，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现在连上党校的培训费都不知哪儿凑去。 
          
    “你怕我的出现，会影响到你的前程，对不对？”她很不开心，语气有些落寞，“珠珠，你果然心思缜密啊，连我你也开始防了……”     
    “啊？不是不是！我是担心你来了这儿，我招待不周，让你受苦！”     
    “别撒谎了，有意思吗？你后悔认识我了，你觉得我影响你了。你不需要我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分手吧，就当没有认识过……有哪天我死了，你都不会知道的……” 
          
    “你胡说什么？！”我最怕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     
    “我再想想吧。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你忙你的吧，大不了，我找别人陪我……”     
    “我希望你能开心，也很想你。只是几天的事，晚几天来，我能好好陪你……不过，如果你非想现在来，我……”     
    “行了，别为难了！我不去了，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招你烦的！”她有些恼火。     
    次日一上班，单位给各处室下通知，说是洗手间、楼道等都装修好了，从明天起，开始进行为期三天的室内装修，各处室暂停办公，每处留一个人值班、看护办公用品即可。 
          
    林宇宣布，这三天，他、高处长和我各值一天班，其他同事暂且休假，手机开着，随时确保联系畅通、随叫随到不耽误正事就行了。     
    我很高兴，如果郑风要来，可以明天上午就动身，我还能陪她两天。     
    于是特别向林宇提出：“林处长，咱俩调一下值班时间，第一天我来值，您第三天再值吧。”看他一脸怀疑态度，我赶紧解释，“我这几天想好好准备面试，而且，我有个表姐从外地来，她挺有水平的，可以临时指导我……” 
          
    “到时再说吧。”林宇未置可否。我也不再坚持，以免他又产生误会。     
    收拾完办公物品，锁好橱柜，趁无人注意，给郑风电话：“干吗呢？”     
    “收拾行李。”她答，“我订了机票，很快就要见到你了！”     
    “啊，太好了！我正要电话告诉你呢，我有时间可以陪你一下了！”我说。     
    “不用了，我可不想招你烦。你忙你的吧，我不会打扰你，约了别人了。”     
    “又胡说了！我去接你！哪个航班？”     
    “珠珠，我不会告诉你的。你长那么丑，那么蠢，你以为我真是去看你？你别美了！”     
    “讨厌！我知道你会想我。你先去和人约会吧，等约会完了，就给我电话，我等你。”     
    整整一个下午，心情雀跃。仿佛又回到了雪山间，仿佛看见了喇嘛庙，仿佛又听到了又和郑风在一起嬉笑玩闹。         
   
    她就要来了。那段美妙的经历又可以延续了。     
    在外面订了个价位适中的宾馆，又出来买了些她爱吃的零食，找出她寄来的印度香，换上最好的一身衣裳，然后去机场等她。     
    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一直到半夜，陆续几个航班降落，却迟迟没见到她。     
    她手机一直关着，我持续地打，只想在她开机的第一时间联系到她。     
    直到半夜，她开机了。我的声音激动得颤动：“你别乱动，我就在机场，我一直在等你！”     
    她却在电话那端嘿嘿笑：“傻猪猪！你可真傻，你都没问我在哪儿，就去接我……我在离你很近的另一个城市，我买的是到这儿的票，明天我再去找你！”     

    我急切地问她今天晚上在哪。     
    她又嘿嘿笑：有美女相伴哦，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联系。说完又关了机。     
    我只好从机场回住宿的宾馆。直到次日中午，才又联系上她。她说她已坐上通往我的城市的汽车。     
    我一跃而起，明明知道五六个小时内她到不了，可还是立即去汽车站等她。     
    汽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少，大家都在急切地等车，那急切远远超过我们在此岸世界等待进入彼岸世界的天堂。     
    一辆辆大巴到来，一群群人到站，一个个不是她……     
    我出来到车站门口等……     
    我又到路口翘首等……     
    又是许久，郑风终于在某辆大巴下来。     
    许久不见，她瘦了，想必她也经历了许多为难事，在身材普通魁梧的北方人中，更显虚弱，倒是我，在这省城享福，冷落了她，还居然为了自己前程而拒绝她到来。看她茫然无助地四处张望着找我的样子，我又心疼，又内疚，不顾车站的人流，我飞奔过去，紧紧抱住她，眼泪横飞。 
          
    打车直奔住处。拎着她的行李几步蹿进房间，然后反锁门，转身，倚着门，深情看着她。     
    她脱掉外套，反身紧紧抱住我，动情说：“猪猪，你变漂亮了，村姑变成城市女孩儿了！这些日子，我天天想你，时时想你！”扳着我的脸，她刚要吻我，突然又捂捂嘴唇说：“这几天上火，嘴上都起包了！” 
          
    其实，从她一下车，我就看到她的嘴唇有两块明显的血痂。摸摸她的脸，我心疼：“你受苦了，没能陪在你身边。这几天，我好好补偿你！”     
    晚上在外吃过饭，即回宾馆。她似乎很累，进房间洗完澡就躺到床上。等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睡熟了。     
    我很想躺在她身边，想告诉她我许久没有睡过床了，许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不忍吵醒她，我轻轻地在另一张床上铺开学习资料，趴着看了一会儿书。想睡觉时，忽然想起她刚换下的衣服没洗，就又起身帮她洗衣服。 
          
    天亮的时候，我正看书，她醒了。看到晾在窗前的衣服，又看到桌子上放着早点，她高兴地说：“有老婆真好！”     
    等她洗漱、用餐完毕，我这才问她：“你前天晚上和谁在一起？”     
    她立即大叫：“只有我自己啊，没有别人！”     
    “你亲口告诉过我，你和别人在一起的。”     
    “哎呀，我那是骗你的！”     
    “好吧，你先坐过来，我刚买了些口疮药，先给你治治嘴唇。”     
    “治好了，就可以亲你了。瞧，你等不及了吧？”她做着鬼脸儿，顺从地坐到我搬到她面前的椅子上。     
    认真地用棉签给她敷药，一点一点，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她。     
    敷完药，我说：“快好了。以后和女人在一起，态度要诚恳，这样人家就不会咬伤你。”     
    她大叫：“什么女人，什么咬伤？你说什么啊珠珠？”     
    “嘴唇上的包，是上火起的泡，还是被咬伤的牙印，我看不出来吗？”     
    她赶紧说：“牙印？对，我想起来了，这伤是我自己咬的！”     
    “你再咬一下让我看看！”     
    她立即张嘴、闭嘴、抿嘴、咬唇，努力又努力，试图证明那是她自己咬的。     
    “你别费劲证明自己清白了！”我不和她吵，从桌角捏起两根长头发问她，“这是昨晚帮你洗衣服时，你从的睡衣中找到的。你是短发，解释解释这两根长头发的来历吧。” 
     
    她停止咬唇动作，面露尴尬：“这个……这个……”     
    “公共场合遇到的长发女人，不会把头发掉进你睡衣里。你也可以说，这是你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长头。那么，你今天再长出几根来给我瞧瞧吧！”我故作生气状。  
         
    她脸上的表情很滑稽，人证物证俱在，她不再抵赖：“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     
    我收起装出的生气模样，对她苦笑一下，无奈道：“你去找别人，是因为我不能陪你，不能照顾你，而且，最近还冷落了你，这都是我的错，我有什么权利要求你做什么呢？我又怎么会怪你？唉，就算是以后你还有别人，我也一样不会怪你。” 
          
    郑风沉默一下，幽幽问道：“你真的这么想？你心里就一点儿都不伤心？你不在意吗？”     
    “你说呢？”我反问她。     
    她站起来，又拥住我，用下巴蹭着我的头发，动情说：“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勾引我的身体，而你勾引我的心。珠珠，你比她们高明！”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窗前的暖气管道问：“这是什么？”     
    “暖气片。”我解释说，“冬天的时候，它一散热，屋里就没有那么冷了！”     
    “哦，怪不得冬天时，我都冻得哆嗦，视频里的北方网友比我穿得还少——我还以为北方女孩子都会练气功御寒呢！”     
    “哈，不用练气功。北方冬天是外面冷，屋里热。这暖气片中装了热水，热水一循环啊，屋里温度能达到25度！”     
    “等等，你刚才说，是热水？这管里子不是热气吗？”     
    “暖气，不是气，是热水。”我耐心地告诉她。     
    她感觉无比稀奇。就像我对她的生活世界感觉稀奇。     
    她计划在这边住五天。我告诉她，只有两个全天可以陪她，后天值班，大后天就要正常上班，以后只能晚上陪她了。     
    她没有太失望，只要我明天陪她去登×××山，其它时间她都可以自己玩。     
    她还说，一定要安心学习，一定要努力奋斗，一定要成为社会名流。     
    窗外开始下雨。很奇怪，她在省城的那几天，天一直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直到她离开的那天，天光才放晴。     
    这天陪她去书市买了一堆她感兴趣的书，她还买了几本非送我不可，都是政坛女名人的传记。     
    当天晚上，阴沉的天空飘着细雨。我们吃过饭，准备了一些旅行用品，多拿了几件毛衣，就奔向车站，准备坐夜车去××山。这个时候出发，是为了半夜到山脚下，凌晨登山，到山顶上正好天亮。 
          
    汽车在夜幕中穿行，想起去香格里拉那晚的夜路，想起在那时生长的不伦爱情。我紧紧握住郑风的手，此时，她靠在我肩上熟睡， 表情像婴儿一样天真。     

    到了山脚下，推醒郑风，我们下车。车外已有无数游客，借着晨曦，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游人的队伍一直通向山腰。     
    “好冷！”郑风打个哆嗦。     
    我从包中取出毛衣，拣了件厚的让她穿上，我穿了那件薄的。     
    加入到登山队伍中没走几步，就会看到路边不少小店，摊上都摆了棉大衣或羽绒服。店主在大声地鼓动游人租他的衣服。郑风眼巴巴地看着人家的衣服，我会意，拉她走过去，给她租了件大衣。 
          
    郑风却非要租两件不可。     
    我说我是北方人，不怕冷。     
    她不听。店主人也在一边煽风：“小妹啊，租一件才三十块钱，别为了省三十块钱冻坏身子哟……”     
    我真的不怕冷！我强调。     
    店老板喳喳道：“山顶上可比山下冷多了！你现在登山，到山顶上正是最冷的时候，零下20度！”     
    我提高嗓门对店老板说：“别唬人了！我可是本地人，你听我口音——本地人吧？山上什么温度我能不知道？现在的季节，山项最冷也就零下两三度！”     
    店老板见骗不过我，不再劝我租大衣。郑风却依然坚持，非租不可。     
    小店中客人不少，吵吵闹闹的，我拗不过她，硬被她摁住，披上了一件又厚又沉的大衣。在大衣的重压下登山，只攀了百十来级台阶，我有些疲倦了。于是叫住郑风，说我想把大衣退回一件去，这身装扮，到山顶虽然不会冻死，但肯定会累死。 
     
    郑风脾气上来了，就是不同意我退。我知道她是怕我冷，我解释她根本不听，我们开始争吵。互不相让，越吵越凶，引来无数游人看热闹。     
    最后，她大声说：“你非退不可？你就一点儿不听话！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要是这样，我们不如现在就分手！”     
    “分手就分手！这大衣我肯定要退！”我不理她，转身折回。     
    郑风也不理我，自顾登山。     
    回到小店，只租了半小时，被店老板扣了十块钱。我收起找回的二十块钱，继续登山去找郑风。天光微亮的时候，我终于看到正在路边喘气的郑风。     
    我走到她身边，不容她分说，把她背上的旅行包硬取过来，抱在怀中（我背上已经有一个），又把刚买的两枚煮玉米和一袋尚微热的牛奶递给她。     
    看着她吃完，我们一前一后地上山，她一直不语。     
    到山顶时，太阳升起的地方刚刚露出红晕。我们并肩坐在石头上迎着风，等待太阳光芒穿过云雾照过来。     
    “珠珠，我错了。”她首先开口，“要是穿着那棉大衣，你肯定不能同时背两个包。那样，我们肯定到不了山上。”     
    我笑：“你是关心我，才让我穿大衣的。可是，干吗发那么大火呢？”     
    “我发火是因为你不听话。我希望你是个听话的女人。“     
    山顶上有座庙，据说里面供的菩萨很灵。供了香火，燃了香烛，我们并排跪在莲花垫上磕头，她嘴里念念有词。     
    出了寺庙，我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说：“我求菩萨保佑，让我和身边的这个人能永远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分开。”     
    我说，真巧，咱们许了一样的愿，可是菩萨会准许我们平平静静地在一起吗？     
    我们无语，坐着坐着缆车回山下     
    这时我手机响了，接连有几条短信进来。?来手机在山里没有信号，一出山，信息才接踵而来。全是林宇发的：     
    信息一：“明天你值班，上午十点换班，别忘了来。”     
    信息二：“我出了点事，需要用钱。前几天给你买书的120元，你能先还给我吗？”     
    信息三：“明天我有事，你提前来吧，早晨八点到办公室吧。”     
    信息四：“夏天时帮你买过电蚊香，买过毛巾被，一共130元，你也和书费一起还给我吧。床板就不要钱了，算我白送给你的。”     
    信息五、六、七：“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复我？”     
    ……     
    我忧心忡忡，计算自己还有多少钱，除了这次出来玩，还要交宾馆的住宿费，剩下的钱是否还够还林宇的债。而且还有多少时间，能否在明天早晨八点前赶到单位。 
          
    郑风一脸不悦：“谁的短信？     
    “哦，单位同事的。没事。”我说，顺手删了那些短信，对郑风努力做出开心的样子。     
    我带她又去了一些地方，尽可能地让她开心。天黑时，我们启程。先是在火车站，她嫌人多；后去汽车站，不是车太脏，就是没有卧铺；我们再次回火车站，却发现刚开走一列火车……反反复复，到子夜了她还没决定怎么回。再拖下去，8点之前我肯定赶不上交接班了。 
          
    “你到底走还是不走啊？”我有些着急了。     
    她可能是太累了，也有些恼：“你干吗这么急？是不是嫌我耽误你时间了？我就知道，在你心中只有你的事业，你根本就不爱我！你昨天就不该陪我出来！”    
       
    晚上11点我们终于进了火车站，买了两张回省城的票是后半夜2点的车。我给她弄了些吃的，然后就坐在候车室等时间。     
    她睡了一觉。她在我怀中醒来时，我正看带在身边的考试用书。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同时换了姿势，继续躺在我怀中。     
    “还有一小时，你再睡会儿，到时我会喊你的。”我只穿了件毛衣，外套盖在她身上了，说话的时候，我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她坐起来，环视一下阴冷的候车室，恼火地把我盖在她身上的衣服扯下来，丢给我：“别把你的臭衣服盖在我身上！嫌你脏！离我远点儿！”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瞪着我，我知道，她是怕我冷，故意这么做，只好把自己的衣服披回自己身上。     
    没几分钟，她又靠在椅子上前仰后合地要瞌睡。夜晚冷，她身体蜷缩着。     
    再次把衣服脱下来给她盖上，把她揽进怀中。这一次她很乖，很安静，等她醒来，我们也该上车了。     
    挤在座位上，郑风依然趴在我怀中睡。我也有些倦，开始打起瞌睡……再一清醒，忽见我和她换了姿态，我正伏在她怀中睡。我看到前方的天空是阴沉的，那边在下雨。天气的变化令人感觉莫名其妙的刺痛和惶恐，我下意识地抱紧了靠着我肩的郑风。 
          
    到站时，天又是阴沉的，空中还飘着细雨。先匆匆安排郑风吃早饭，再把她送回宾馆，安置妥当，我立即去单位。     
    林宇的短信又发来若干。七点五十分，我推开值班室的门，气?吁吁地想——没迟到。     
    林宇处长正在值班室看电视，似乎很生气：“你怎么才来？”     
    “不是八点吗？”我反问。     
    他又抱怨：“我还没吃饭呢！我一个处长，能干值班这种事吗？你们就这么不懂事？自己待在家里睡大觉，让领导值班，你们不怕被人笑话？”     
    我赶紧道歉。     
    他又暗示问钱的事。我猛地想起来，昨天他说过让我还他钱的事。一忙，我给忘了。     
    “不好意思，我忘了……我明天给您吧！明天一上班，我把250元给您。”     
    “嗯，小萧，你也别多想，我现在?济困难，确实需要钱……你是从苦日子中过来的，能理解吧？”     
    “当然能！”我爽快地说。     
    他并不急着走。我把电视换了几个台，然后关掉，继续看书。     
    林宇若有所思，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叹口气说：“我是真心实意对你，晚上你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今晚我得值班啊。”我头也不抬。     
    “哦。那就改日吧。其实我是有事和你说……”他吞吞吐吐。     
    “有话就直接说，今天不像你平日作风啊！”     
    他这才慢悠悠地说：“赵部长这两天找过你吗？”     
    “啊？没有。他厅局级，我科级，隔着好几代呢！他找我干吗？”我纳闷。     
    “你撞枪口上了。唉，小萧，赵部长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在省委宣传部上班。她也报考了党校的培训班，没考上。”林宇说。     
    我恍然大悟：“我认识他女儿啊，不就是那个赵宇菲吗？她是我同学！典型的纨绔小姐，呵呵，考党校时和我一个考场，我还和她聊了半天呢！我知道她爸是赵部长啊！” 
          
    “你知道她爸是赵部长？”林宇有些意外。     
    “是啊！我上大学时，赵部长就去我们学校看宇菲，请我们全班的人吃过饭呢！我在省城没有亲戚，没有熟人，来了这么久，没串过?家的门，只拜访过赵部长……”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事。”     
    “这事也值得吹着喇叭四处宣扬？”     
    “原来是这样……”     
    “我还奇怪呢，赵部长干吗对我上培训那么反对啊！不过，无所谓啊，费用我自己拿。我现在又开始给报社、杂志投稿了，有稿费的。”     
    “这不是主要的。还有……”林宇又说出一件事，“他女儿也报考了办公厅。现在排名第18……”     
    “赵部长找我有什么事？”我打断他，“让我给宇菲辅导辅导？”     
    “你还有心思逗乐子！你觉得他找你会有什么事？”     
    我愣住了，半天还不敢相信：“赵部长他、他不会劝我放弃面试吧？”     
    林宇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下楼去了。     
    还有三天面试。郑风订了后天的机票。那几天，接连不断的雨。我拎着饭菜和书本，在单位、食堂和宾馆间反复穿过雨幕。     
    赵部长一直没有找我。郑风一直精神不济，除了睡觉，就是逛逛附近的书店，看看书。那些天，我们一直分床睡，各怀心事，很少说话。林宇一改往日灿烂，西装起皱，头发零乱，胡碴儿也出来了。 
          
    挥泪送走郑风，我匆匆赶回办公室，紧张工作，希望早点忙完，早点可以准备后天的面试。     
    一直到子夜，郑风电话打来，看显示的号码，知道她已到家。     
    “婊子。”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嗯？”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婊子。”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生怕我听不清楚。     
    “什么？”     
    “还装呢？你和你上司是不是有私情？”她带着明显的讥诮和讽刺说。     
    费了好大劲给她解释，越解释她火气越大：“你和我第一个女人一样！我早就该发现你们一样了！你们一样的背叛我。我最恨别人背叛我！！”     
    说完，她号啕大哭。哭诉她爱一次痛一次，一次次被欺?，为什么总是把感情付给中山狼……     
     
    6、面试风波     
    次日晨，刚一上班，赵部长果然找我。     
    我不相信他真的会劝我放弃面试。毕竟，即使我放弃了，赵宇菲也未必能被录取啊。他若真想宇菲被录取，凭他在官场这些年打下的基础，给女儿换个单位还不是小菜一碟？所以， 
      他不会愚蠢到做出这种事吧？     
    赵部长首先埋怨我最近也不去家里，后又问我的父母家人情况，我分别予以得体应答。随后，赵部长以领导的体贴口气问了些面试的准备情况，又嘱咐让我好好考试。但是，我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言语间、神态间的藏着的嫉妒。然而，对他欲言又止的含义，我故作不知。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最后旁敲侧击地暗示：“如果面试顺利，你到了办公厅，职务上还能是主任科员吗？恐怕不行吧。其实，你若是不离开咱们单位，有我在，我会像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关照你，正科满四年调处级——你现在还差两年，两年你就能提成‘助调’，要是有职数，副处长也行。年轻人嘛，做事还要多考虑，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我点头说：“赵部长说得对，年轻人机会相对是不少，但机会毕竟不是天天有，尤其是对女干部，35岁之前没有发展，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年轻的时候，走错一步，可能步步跟不上……” 
          
    他应该懂得我的意思。似乎该谈的全谈完了，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心中暗想，如果他明确地对我说，“你放弃机会，让我女儿上”，我也许会出于感情和义气而答应他。但是他用这样的方式，我不喜欢。 
          
    我讨厌强权，讨厌虚伪，讨厌道貌岸然。     
    刚进办公室，电话铃正聒噪不停。     
    郑风的电话。     
    她语调怪里怪气：“小萧同志，这么久才接电话，去和你的林处长约会了？”     
    “胡说！”我生气，“刚才我们一个副部长找我说事。”     
    “哦？哪个副部长？是×××？×××？还是×××啊？”她叫出我的几个副部长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他们名字？！”我大惊。     
    “我怎么会知道？哈哈哈……”她狂笑，“你把你们单位的电话本忘在宾馆了，我就替你收起来了。幸亏你来接电话了，你要是再晚接十秒钟，我就要打到你的处长小宇宇那里去了，电话捉奸！” 
          
    我生气：“你折腾什么啊？有完没完？少给我发神?！”     
    她沉默一会儿，幽怨地问：“珠珠，你真的爱上了那个老男人？     
    “郑风，你误会了！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不想让香格里?的误会重现，可又百口莫辩，眼泪潸然而下，“我明天面试，今天部长和我谈话，处长整天阴着脸，你又后院起火……” 
          
    “怎么了怎么了，宝贝？”她又急切问。     
    “我们一个部长，他的孩子和我竞争，他想让我放弃考试……”     
    “靠他妈！什么玩意儿！是哪个部长，你说他名字，我现在打电话骂他一顿！”     
    “你敢！你还嫌不够乱？你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这两天闭住嘴，别往这边打电话，让我安安静静地去考试。”     
    “喔。”她冷静下来，又安慰我，“珠珠，别怕，你是善良的，老天会帮助你的。”     
    我恳求她：“拜托你以后不要一惊一乍玩神?质好吗？你再这么搞下去，我会得心脏病的。”     
    “好的，我不闹了。你没有给办公室任何人送礼，没有托人打通关系，这本身就对你不利了。如果再有人背后对你下手，你就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我今天不闹，乖乖地为你祈福，你也快快想想办法吧……” 
       
    林宇推门进来，我三言五语结束了和郑风的谈话，放下话筒。     
    “有事？”我对他已?没有了当初的恭敬，无人的时候，干脆表现出我的鄙视和冷漠。     
    “你这些日子究竟和?通电话？”他瞪住我问。     
    “我男朋友。”我一口咬定。     
    “你男朋友？让我看看他的照片，或者，让我听听他的声音……”他不相信。     
    “以后给你，现在没有。”     
    “行，你尽快给我吧。”他盯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心慌，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下午，郑风又来电话，我直接告诉她：“后别再打了，我这边不方便，怕有麻烦，有事等下了班，直接打我手机。”     
    “你还是嫌我影响你前程了……你果然心硬，你会成功的。因为你没有感情，没有人性……”     
    我顾不上她抱怨什么，立即挂断了电话。此时，林宇再次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呼吸粗重。     
    我惊恐地看着他。     
    “我再问你一遍，刚才你在和谁通电话，我看看你还会说实话吗。”他的暴怒一触即发。     
    我沉默。     
    他说：“我有个好友在省公安厅，和你提过他。他们有自动监听仪，还有自动定位仪器。我只要借来一用，你和谁通话，通话内容都监听得一清二楚。你是自己说实话，还是让我替你说出来？” 
          
    我忐忑不安，心神不定地说：“我表姐。”     
    “就是上次一起吃饭的你那个表姐？”林宇一脸嘲讽，“你现在给我说，你那个神经兮兮的表姐是从哪里来的，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是我的私事，与工作无关，这也需要向您请示汇报吗？”     
    他火了：“我是为你好！你这两天不许再接打电话了！”稍候，又压底嗓门，小声对我说，“是赵部长在找你的碴儿。他让我和高副处长找你的毛病！他要盯你，你小心些！晚上下了班，你到团结河与胜利路交口的川菜馆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下班后，我直奔那菜馆，林宇稍候也来了。点菜，上菜，他一直不语，只顾抽烟。     
    我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们搞鬼？”他放下烟。     
    “为一个下属，你至于跑到公安厅要来监测嫌疑犯的监控仪器吗？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我对他们的小人行径很恼火。     
    他更不满：“你哪来那么多隐私？一个姑娘家，整天搞得神秘兮兮，你中邪了？”     
    我无语。     
    他缓了口气说：“赵部长暗示，让我们找你的错，也许他早就盯上你了吧。我是想保护你。要说你的优点，能干，勤奋，聪明，不怕苦不怕累，能创新，有闯劲。可要说你的缺点，最明显的就是——你和你男朋友，要结婚就快点；要不结婚，也别天天黏糊成这样。” 
          
    “结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赵部长是小人。”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他是领导，他能决定你的发展，这就行了。”     
    “我从来不信邪。”     
    “明天面试，你好好努力吧。今晚好好吃饭，回去早点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去应试。”他顿了一下，又不无伤感地说，“就算你不肯接受我的感情，我还会和以前一样照顾你，关心你。” 
          
    我感动，但又只能……地劝他：“林处长，强扭的瓜不甜。我对你，只有尊重、敬佩和感激，这和感情是两码事。再说，你有家室，而我想要一份完整的感情。”  
         
    “其实，这个社会中，保持爱情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夫妻。”他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可能做他的秘密情人。我想了想，鼓起勇气对他说：“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我不可能喜欢上你。你不要做无用功了。”     
    “为什么？”他有些痛苦，带着怀疑恳求，“我不反对你交男朋友，也支持你结婚，我只求你从手指缝中施舍给我一些感情，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行吗？”     

    我必须让他死了心。     
    我决定用那个理由来回绝他：“不可能，因为——”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因为，我喜欢女人。”         
      
    我闭上眼睛，等待他的激烈反应。     
    半天没动静，睁眼看他时，却见他刚摆脱愕然，正大笑：“你可真会找借口回绝我。”     
    我松了一口气，又无可奈何。     
    这时，我手机响。郑风在那一端问：“不在办公室啊。你在哪？是不是和你的上司小宇在一起啊？狗男女，你们现在是在床上吧？”     
    我未置可否。     
    “靠，背叛我？老子不会饶了你！”她挂了电话。     
    我刚收线。林宇电话响了。他接，脸上由困惑转为高兴：“你是……哦，表姐你好，是是……她明天面试，我今天给她指导一下……不用谢……你们姐儿俩感情好……对啊，她脾气坏，你得劝劝她……” 
          
    郑风居然真把电话打到他那里去！我狠狠地吃着辣子鸡，把骨头都嚼碎吞下去。     
    他收起手机，说：“是你表姐，让我好好关照你。行了，你快点吃，吃完早点休息吧……”     
    正说话间，毛手毛脚的服务员端着热汤从我身边经过时，不小心把汤盆弄歪了，一股热汤灌进我的脖子。     
    我疼得大叫，服务员慌了。     
    真是祸不单行！我就怕明天留下红印子或疤。     
    林宇对着服务员大骂不止，我歪着脖子忍痛劝林宇：“别骂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给我找几块冰来敷敷……”餐厅领班也来了，正听到我说要冰，她先跑到后台去找冰块去了。 
          
    在餐厅折腾半天，听了人家无数的道歉，疼不见轻，只能拎着一大袋冰块，歪着脖子回单位。     
    林宇送我回单位，他临走前，又嘱咐我：半夜如果疼得厉害就先到单位对面医务所去上药，又说，明天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我把早饭给你带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放下床板，躺在上面用冰块敷烫伤。怕郑风或林宇的电话半夜骚扰，我把电话线拨了。     
    次日晨，疼痛见轻，左半个脖子和下巴左侧全是红紫的斑。这时直觉告诉我，郑风在打电话。我赶紧接上自己办公室的电话线，拨她电话，她果然占线，而此时，林宇的电话一直不停地响。等林宇电话铃不响了，我的响了。 
          
    我接电话的时候，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林宇进来了。     
    我刚举起话筒，见林宇进来，还没反应过是该和郑风打招呼，还是该立即挂断以绝后患。林宇却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抢过话筒，对着里面问：“大早晨打什么电话？你是谁啊？” 
          
    我站在林宇旁边，离他很近，郑风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一对狗男女，居然在办公室行淫！”     
    “你胡说什么！”我抢过话筒，“你又发什么疯啊？”     
    “打你电话你不接，一大早他就出现在你办公室。哼，你们搞吧，连接电话都顾不上！搞爽了才顾上来接电话……”     
    林宇一把抢过话筒，对着里面大喊：“搞你妈个×，你是谁啊？”     
    “我是……你问你的小婊子我是谁吧，哈哈，小宇宇，告诉你，你的小婊子是我玩剩下的！你这样的公狗男人上她，我这样的女人也上过她！好了，我不打扰了，你们继续搞吧！”那边啪地挂电话。 
          
    “她是谁？说！”林宇对我大吼。     
    我不答。     
    林宇查来电显示，然后按上面的号，一遍一遍不停地回拨。     
    那边的郑风一次次按下拒接。     
    林宇已如发疯的野兽，那样子恨不得撕了我：“你不说她是谁是吧？我就一直打下去，一直打爆她手机！”     
    那边关机了。可是不一会儿，林宇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林宇气急败坏，开门锁时双手都发抖了。     
    不一会儿，那边又传来林宇的骂声。     
    我推门进去，他对我?目而视：“是你那表姐！问我是不是在和你上床，她怎么会知道我手机？怎么知道我办公室的电话？”     
    “我把电话本丢了，她拣走了。”我无力地垂下头。     
    “她一个女人，倒自称说是你‘老公’。”林宇皱眉，咧嘴，“这么说，你昨天晚上告诉我，你说你喜欢女人，是真的了？”     
    我头更低。     
    林宇愣了一会儿，突然暴?道：“萧凌！你知道吗，你这是变态！流氓！机关出这种事，这是让全世界人看笑话的奇闻！你把你、把全处、把全部、把整个省委机关单位的脸全丢尽了！” 
      
    有这么严重？我心里问，嘴里却不敢说。     
    他在屋里团团转，一边搓手一边骂：“萧凌，我操你妈，我怎么把你调到单位来？你想炸毁全世界啊？”     
    “林处长，这样吧，我现在去面试，中午回来，我们再慢慢谈，你再慢慢批评我，好吗？”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面试？你还想面试？我今天不送你去做牢就便宜你了！你还想着去面试？你要能站到考场上，这是天大的笑话！是全省的耻辱！”     
    “林处长，你先消消气。给我两个小时……”     
    这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又是郑风！     
    林宇一把把我手机夺过去，狠狠摔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     
    诺基亚牌子的手机果然质量强啊，经这般蹂躏，它居然还在地上响。     
    林宇气疯了，随手举起一个花盆，照着它砸下去，花盆碎了，它居然还在叫。     
    我冲过去，把它拣起来，完好无损。     
    林宇再次抢过去，想关掉它。可能他一时不会关，干脆抠下电池，又安上。然后他把手机丢给我，对我说：“给你半天时间，你去面试吧，回来我再给你算账。今天上午，我会和你的女老公好好聊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面试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快去吧！” 
          
    得了他的恩准，我也只有去考场了！     
    看看表，离规定的报到时间也差不多了，匆匆梳洗一下，就直奔面试地址——中国大酒店。     
    在考场所在酒店门口，一脸傲慢的保安，又是查我身份证，又是查工作证，反反复复，挑来挑去，慢腾腾地尽情放大并延长享受他那点儿权利。离报到最后截止时间只差几分钟了，我急得不行，心里暗骂：小子，你也就这点儿权力，倒学会滥用了啊！ 
          
    我正焦急，那保安忽又沉下脸，冷然看着我，然后把头昂起来，眼角却看向下方，对我喝道：把你的脚拿到圈外去！     
    我一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踩到了用白灰画在地上的一个圈。他站在圈的中心，那直径一米的圆圈里是他的领地。就像孙猴子给他的笨师父画的圈，他的工作岗位就是站在圈里。 
          
    我赶紧退到圈外，又道歉又赔笑，哄得人家开心了，才拿到我的证件。获准上五楼会议室报到，我一路小跑上楼。     
    上楼，进门，屋里鸦雀无场，看到下面的20多个考生围坐一大圈，似乎都在等我。     
    我刚一进门，工作人员直埋怨：怎么才来啊？再晚一分钟就算你放弃考试。     
    这时，人们乱哄哄地吵着抽签。     
    我心神不定地伸手抽签，一边抽签，一边寻找赵宇菲，她正冷冷地看着我。     
    我荣幸地抽了个1号。     
    气息未定，就被请进考场。大约六七个考官坐在台上一排，屋子不小，除了正对着门的一排考官，两侧各是一排整齐的桌椅，虽然没有坐人，可考场布局却让人感觉那两侧也坐满面了人。屋子正中摆了一把椅子，考生就坐上那上面吧。 
          
    走到椅子一侧时，我的心还在咚咚跳。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刚才累的，喘的。     
    “各位老师大家好！我叫萧凌。很荣幸以1号考生的身份，最早接受您们的考评！”我先开场白，他们示意我坐下，我才坐下。     
    坐了等了一会儿，他们却相互交头接耳，然后，坐在正中的主考，面色凝重地对我说：“萧凌同志，很遗憾地给您通报一件事，就在你进考场之前，我们接到部分群众的举报，他们反映您在某些方面有一些令人感到遗憾的言行……” 
          
    主考停住了。所有的考官都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我有些慌了，林宇这么快就举报了？抑或是赵部长背后支使？还有高副处长，一直也因林宇赏识我而对我很不满…… 
          
    我努力镇定下来，问主考：“请问，这是考题吗？”     
    考官继续说：“请不要打断我，我还没有说完。你现在情绪有些激动，是否说明他们的举报确有事实基础？如果群众的举报确实是真的，你参加这次考试，又是基于什么动机呢？” 
          
    “这位老师，很抱歉，我没有听懂您在问什么问题，能否重复一下？”我说的是实话，真的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这些年，面试过无数场合，第一次碰上这事。”   
      
    “好的，我再重复一下题目。就在你进面试考场之前，我们接到你的单位打来的电话，单位决定取消推荐你报考。据了解，群众的举报涉及到你的工作作风和生活作风。你知道，作为女干部，工作能力欠缺并不重要，关键的是生活作风。一个女干部，如果没有良好的形象和严谨的作风，甚至被群众认为道德败坏……” 
          
    道德败坏？！     
    林宇！肯定是他打了小报告！我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努力克制自己坐下：“那么，您需要我回答什么？或者说，我有权利陈述一下事实的真相吗？也许是有人故意扰乱我的考试。” 
          
    考官继续追问：“事实的真相？是什么？”     
    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说：“事实只有一个，可真相却可能表现为许多种。我们不是相信自己看见的，而是看到自己相信的。我不认为自己道德败坏，无论一段感情在你们看来是否有悖人伦，无论它困扰的我多么疲惫不堪，我都会慢慢地解决，慢慢地理顺，让一切都好起来。” 
          
    另一名考官问：“你能细致说一下吗？”     
    我继续说：“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尤其是这几天，甚至今天早晨我还在冲突中。也许我今天不该来面试，可是我还是来了。不仅因为我笔试是第一名；还因为我对工作一腔热血，我心怀百姓愿意为他们奋斗。还有，我认为，一个人只要会做工作，做人，至于感情生活，只要不伤害别人、不为害社会，就可以了。” 
          
    这次轮到考官发愣了。     
    我们彼此陷入静默。     
    这时，一位考官说话了：“十五分钟，可以了！”     
    主考重新发问：“萧凌同志，1号考生，最后，你还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     
    我站起身，向考官们鞠了个躬：“各位老师，我今天抽了个1号，也许这就是天意吧，我是一块砖，先抛出我，愿为您引来真玉。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糟糕。我会好好反省自己的言行，以后严格自我要求。谢谢。” 
          
    然后，毅然转身出来。     
    出了考场，2号考生进去。     
    门口，我悲愤无比。工作人员看了我一会儿，愕然地问：“你叫萧凌吧，今天这种模拟情境考试，你以前是不是没有经历过？”     
    模拟情境？！我看着他。     
    他说：“是啊，你们抽签前，我们主任给你们讲了半天啊，今天的考试都是模拟一个让考生比较难以应对的情境??现在的面试题类型中，不是有一种叫‘模拟情境’吗？“ 
          
    原来如此！我迟到了，不知道这安排啊！想起自己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在外面坐了一会儿，这时候发现赵宇菲嚼着口香糖过来了。我坐到她身边去，趁别人不注意，轻声提醒她：“宇菲，考题很怪，考官预设一种也许不存在的尴尬场面，看考生的应变能力，他们可能会故意虚张声势，你别怕，这是考题……” 
          
    赵宇菲冷眼斜着我，不屑地哼了一下道：“早知道了，轮得着你来显能？”说罢继续嚼动嘴巴。     
    我自讨没趣，赶紧闭嘴，继续听里面先后公布的考生分数。意外地发现，在已有的分数中，考官们给我的分数居然算是高的，虽然我抽到1号，按惯例，1号一般很难有较高的分数，但从前面的十几名考生排名看，我还是在前三名之内的！但后面上场的考生，分数普遍高上去了。最后，24名考生结束，我排到了10名以外。特意留意了一下，赵宇菲最后大概排第4或第5名。 
     
    7、爱她，无怨无悔     
    无比失望，非常沮丧，木然地往单位走。     
    回单位的路上，给郑风打电话。     
    听她说话的语气和沙哑的嗓音，知道她已消气，似乎正哭得昏天黑地。     
    她又道歉，说以后再也不误会我了，再也不会了，这次肯定是最后一次了。     
    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没法再怪罪她，和她简要说了说面试的情况。她哇呀呀怪叫，骂了一些事、一些人，然后极力劝我离开这个单位，回到她身边去。她说，“我们可以过很幸福的生活”。她还说，珠珠你出身贫寒，你的家庭不能给你资本，凭你的才干如果不走仕途，你会很成功的…… 
          
    “上午你和林宇说了些什么？”我更关心这个问题。     
    “没聊什么，我在电话中骂他一顿，把这个老乌龟快气得吐血啦。珠珠别怕，以后他再欺负你，我就帮你出气！”     
    “唉！你还嫌不够乱啊？”我又生气又害怕，“你是跳蚤，咬一口就跳了；我可是虱子，跑不掉，只能被他们抓来出气……”     
    “乱就乱吧，我只想你尽快离开那里，到我身边来。你太笨、太傻了，你根本不适合官场！”     
    “你不是‘押宝’在我身上吗？这么快就放弃了？”我问她，不明白这语气是想嘲讽她当初看走眼，还是想激她停止瞎胡闹。     
    “宝贝，你是最棒的，他们只是嫉妒你！你不要怕，你一定行的。”     
    “我累了。想辞职，换一种活法。”     
    “那……你到我身边来吧。”她说。     
    “去你身边，我能干什么呢？”     
    “到报社当记者，当编辑，或者在家写东西……”她说。     
    “和你一起喝西北风啊？”我反问。     
    我是穷怕了，也不想过穷日子。基层几年的穷困，把人性都扭曲了？     
    时而听她讲，时而还要安抚她，先让她平静下来，回到单位还不知林宇会干些什么。     
    一见面，林宇却没有发火。而是让我到单位的地下会议室去，他要和我谈谈。     
    地下会议室空间不大，灯光昏暗。他已等在那里，屋里香烟味很浓，看来他待的时间不短了。     
    我走到他面前，告诉他：“面试结束，我落选了。”     
    他抬起头说：“这就对了。你若考中，天理难容。”     
    我愤怒了一下，又努力平静下来，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和我谈话？为了掩人耳目？又是‘为我好’？”     
    “为了你的安全。——在这个会议室，说到你那些丢人现眼、令人恶心的事，你不至于夺窗跳楼。”     
    沉默。     
    他先开口：“今天上午，我和郑风谈了很多。看来她说的是真的，我很痛心。为你感到可惜！”     
    我很真诚，也很客观地说：“林处长，不管你们谈些什么，我敢肯定你们之间还有些误会。事实并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糟糕，给我一点儿时间解决，好吗？”    
       
    “小萧，能有今天不容易。而且，你那么勤奋好学、聪慧能干，可以说是前程无量。你怎么会……会这样呢？”     
    “你是说性取向？”     
    “如果你从北京、上海大城市来，你好这一口，我无话可说。可是，你是农村人，父母是农民。你又支边三年，在那么个小镇，你怎么会学会这么变态的活儿？”  
         
    “林处长，既然话说到这一步上，我承认和郑风的感情。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现，给过我希望。到省直之后，我越来越意识到和她有难以逾越的分歧、差距，可现在她处于困境，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想帮她走出来……” 
          
    “你还是想和她继续？”林宇又要生气。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累得很，桌上有一壶茶，也有几个小±子。我倒茶，一杯接一杯地喝。     
    林宇坐在那儿沉默，过一会儿，他抹起眼泪来，很心痛地说：“小萧，你是难得的人才；是难得的后起之秀。可是，如果你不改，你完了。你肯定完了。”     

    我一阵心慌。这是我最害怕的结局。可是，我还嘴硬：“林处长，郑风确实目前正处于困境，其实，无论什么感情，都是美好的，积极的。如果她不是神经质，做事不这么冲动决绝，原本可以是美好的。” 
          
    “你还是舍不得放弃她？你的事业、理想、家人，你的未来，你的前程，都不如她的变态更吸引你，对吧？”     
    “不是变态。”我纠正他。     
    他又抹了一会儿眼泪，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泪啪啪掉：“我这辈子没跪过天，没跪过地，除了跪过爹娘，我就给你跪了！小萧，答应我，和她断绝关系，好好做人，重新开始吧！”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林处长，你这是干吗啊！”     
    他跪着不起，“你什么时候答应和她分开，我就什么时候起来。”         
     
    我一跺脚，艰难吐出几个字：“你起来吧，我答应你。”     
    他不相信，还不起来，泪眼婆娑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开始的？”     
    “不要问了……”     
    “她是流氓，是变态，而你，是正常人，你有正当的职业，有美好的前程，离开她……”     
    “她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我也许会离开她，但不会因为职业，或者所谓的前途离开她。”     
    “那你想干吗？”林宇问。     
    “你先站起来，我告诉你我的决定。”     
    他慢慢站起来。     
    我一字一顿地说出我的决定：“我不想和她分开，起码现在不想。”     
    他猛地把桌上的水杯子打到地上，暴?道：“工作，你的变态女老公，你只能选择一个！”     
    “工作和她，冲突吗？”我反问。     
    “省委机关出这种事，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如果部长知道了，恐怕都会引咎辞职的！”他肯定地回答。     
    “好吧，我会选择一个。”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办辞职手续。”     
    他有些泄气，忽又愤怒地说：“萧凌，你真狠心啊！我这辈子跪过谁啊？你就这么不识抬举？你完了，你这辈子完了！这是你，也是你家人的耻辱！你会后悔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笑了，对他说：“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那张红红绿绿的机票，将是我走进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     
    我抚摸着它。     
    一手拿着机票，一手打手机告诉郑风，我就要到她身边了。     
    她先是惊讶，旋即欢呼雀跃，问了航班班次，她说保证在我走出机舱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她。     
    我开始收拾行李。     
    你相信天意吗？你明晓偶然性与必然性的深层联系吗？     
    我漫无目的地想像未来时，一条陌生而新奇的道路，在眼前晃动——红绿相间的山，金黄的油菜花……我自以为是地把生活想像得很简单。     
    但未及迈出第一步，在关键的一刻，一个电话中止了一切幻想和幻像。     
    “弟？你有事？”我很奇怪，弟弟很少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姐，我，我这几天在A市和省城的工地上，跑运输。出事了，有好几天了，今天才敢告诉你，你千万别告诉家里，他们会担心……”     
    弟弟的声音低沉而伤痛。我蓦地被沉痛和不祥覆盖了……     
      
    8、弟弟出事了     
    我几乎是扑向医院，冲进弟弟的病房。     
    躺着一个人，白床单盖住他胸部以下的身体。我叫着弟弟的名字伏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头。     
    他脸上有几道缝过的疤，一脸长短不一的胡碴儿。     
    听到我的叫声，弟弟醒来，强挤出一个笑：“姐，你来了，我的腿，断了……”     
    我刚要掀开床单看他的腿，旁边站起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子，摁住我的手，用带着浓厚方言味的普遍话说：“姐姐，不要动，萧师傅没有穿裤子……”    
       
    弟弟也示意不让我掀起。     
    我无力地坐在床边。     
    那小男孩是我弟弟公司新来的打工仔，姓窦，大家都叫他小窦，后来又都喊他“豆子”，他人太小，干不了多少活儿，老板安排他在医院照顾我弟弟。     
    问清车祸原因，才知道原来他们公司持续加班，我弟弟连续开车两天一夜，过度疲劳，结果将一辆停在路边的空车撞飞了，他自己开的车也报废，车上四人，两重伤、两轻伤。我弟弟从车底下爬出来，打报警电话后昏迷，再醒来他就被送到这个医院了。交警处理司机酒后驾车，在高速路上超速行驶。弟弟是司机，负全责。 
          
    目前车辆损失，由报保险公司理赔。四个伤员的住院押金是我弟弟公司垫付的。但公司没有和我弟弟签劳动合同，虽然他们之间有事实劳动关系存在，但他们认为交了这些押金已经对得起弟弟了，毕竟弟弟在他们公司只干了两个月的活儿就惹下这么大的麻烦，他们不但不应该负责医药费，其他三人的医药费也得让我弟弟承担。而医院认为，病人不预付足够的钱，他们不能继续治疗，事实上，他们在这半天内已经没有予以任何治疗了，只等把我弟弟他们轰走。 
          
    我弟弟不得不找我。     
    “幸亏出事是在这里，要是在别处，我肯定没有人管，残废是肯定的了，是死是活都还不一定……”弟弟说着。     
    我在省委工作，在他心中，他姐姐就是和省委书记在一个大院上班的“半神”，这种时候，我是他唯一的依靠和唯一的希望。我打起精神对他说：“当然，有我在，你就没事。现在先全心全意治疗，身体别留下毛病，出院后我们再一起和你公司解决纠纷。” 
          
    我和弟弟商量着怎么办。     
    豆子在一边也不时安慰、鼓励他。     
    我给他老板打电话，他们公司总部在另一个城市，只是最近在这个城市有项目才临时派来这边一些员工，我弟弟即是其中之一。     
    我立即自报姓名，当然着重提到我的单位。单位虽然清贫，但在社会上还有有相当的影响力。果然那边语气骤然一变，缓和下来，态度反转，表示我弟弟的事是公务行为，公司应该负责的。那人表示，明天一上班，他立即向他的上司汇报这事；他保证，明天他们亲自开车来接我弟弟，回他们那边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治疗；他还恳求我，先想想办法把弟弟他们四人的医药费垫付一下，今天别让医院撵出来。 
          
    目前也只好如此了。     
    其实我也没有能力，唯一能依靠的，是我的单位。还有——当然，包里装的那张机票，退掉它又是一千多块钱。     
    想好之后，立即行动。     
    弟弟躺在床上对我强作笑脸，眼中则泪光莹莹。     
    豆子送我出门。     
    “萧大姐，你……我……”出了病房，豆子站在门口送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豆子？有事？”     
    “萧大姐，你是当官的？”豆子问。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干部。”不知他何意，我有些糊涂。     
    “那，你比我们村长的官大还是小？”     
    “这个……豆子，你到底有什么事？”     
    豆子低下头，不言语。在医院住院区的楼道中，夜晚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     
    “萧大姐，我、我们公司四个月没有发工资了。”豆子怯怯地说，又似鼓了很大的勇气。     
    “嗯，豆子，有困难就说，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克服。”     
    “萧大姐，你，你能借给我点儿钱吗？”果然不出所料，豆子面红耳赤地说。     
    “对不起，豆子。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愿意帮助你。你要借多少？”     
    “萧大姐，我、我借一块钱，一块钱。”豆子说。     
    借一块钱？我有些恼火：“豆子，你觉得开这样的玩笑有趣是吧？”     
    “不是啊，萧大姐，我真的借一块钱……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家是四川的，离开家快半年了……外面打长途，2角钱一分钟。一块钱就够了。我就打一分钟，还能省下8角钱。” 
          
    我把手机递给豆子，说：“豆子你用我手机打吧，愿意打多久就打多久。姐姐这点儿钱还是有的。我回避一下，你和家人聊聊吧。”     
    告诉他怎么拨号，怎么使用，我到楼梯口站着。     
    豆子讲方言，我听不懂。但他不停的哭泣和眼泪，让我心里一阵阵泛酸。     
    豆子挂了电话，我走过来，又掏出十块钱给他：“拿着，姐姐给你的。”     
    豆子迟疑了一下，接过去，弯腰给我鞠躬。     
    “进屋聊聊吧。”我推开门，重新进来，坐在弟弟床边，豆子坐在另一张空床上，和我面对面聊起来。     
    “萧大姐，我们老板真不是人，我从来到他公司这里干活，没白没黑的，天天干活，一次也没开支。有活儿的时候，公司管饭，我们就玩命干活；没活儿的时候，公司就不管饭了。我从家里带的几百块钱，早就花光了。没钱了，现在真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前两天没活儿，公司没饭，我从伙房窗户跳进去偷出几个土豆、几个馒头，吃了几天……” 
          
    “我弟弟也和你们一样穷得只能偷吃吗？”     
    “不，萧师傅是司机，没发工资，他平时手里有活钱儿。”豆子说，“有时候汽车加油，可以预支几百块钱的。唉，我都向萧师傅借过好几回钱了，差不多欠了他快一百块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支才能还上。” 
     
    “哦。”我想起弟弟衣袋里装的半包洗衣粉和几小袋洗发液，问豆子，“你们平时洗衣服买洗衣粉吗？”     
    “我都一个月没洗衣服了。也不洗澡。有时候用凉水冲冲、擦擦。”     
    “你用洗发液，是不是偷我弟弟的？我还纳闷呢，我弟弟干吗随身带着洗衣粉、洗发液，原来是防备你们吧？”     
    弟弟插话，不知他何时醒了：“靠，全是穷鬼，一帮穷光蛋，跟他们相比，我还是最富的。”      
    豆子急忙辩解：“萧师傅，我没偷过你的洗发液。真没偷过。我从来不偷东西。”     
    “你狗日的当然没偷我洗发液，你根本就不洗头。你闻闻，你整个人都臭了。你全身都臭，比我的脚丫子还臭。你从路边一走，要是别人不知道，还以为运大粪的来了。”弟弟嘲笑豆子，“豆子，你说你从来不偷东西，可伙房做饭的那几个老东西说你比老鼠还难防，整天就知道偷吃。豆子你一定是老鼠精变的。” 
          
    “我不是老鼠精！这么长时间不开支，没活儿时就不管饭，我没钱买吃的——不去伙房偷吃，我总不能等着饿死吧……”豆子把脸转向我，委屈地说，“萧大姐，你评评理儿！” 
          
    我苦笑，安慰豆子：“老板早晚会开支的。”又回头对弟弟说，“你别逗豆子了，这孩子挺不容易的，还来照顾你，你讲点良心好不好？”     
    立即和单位会计取得联系，让她帮忙计算一下，这将近一年的时候，我能拿多少工资。她算了一会儿说，大约有一万五千块左右。我说暂借一万元现金。她表示她理解我，来了这个单位一年时间，财政厅和人事厅刚批准我的工资关系，借这些钱“没问题”，但是，她得先去银行提款。 
          
    我婉言劝她快一些，因为我弟弟出事了。     
    她一听我弟弟出事，非常关切地问了一些事，自作主张给我提出来一万五。     
    我特别感谢。     
    拿到一万五千元现金，又去把机票退掉。同时打电话告诉郑风：“我弟弟出事了，急需用人、用钱，我不能去你那里了，我得留下来照顾他，给他解决纠纷……”  
         
    “婊子，你就骗我吧！你骗吧！！我对你死了心了！再不会相信你！”郑风在那一端大骂我。     
    我怒气冲冲挂了电话，直奔医院。     
    “唉，姐，还是你们好，国家干部，有福利有保障，生了病还能报销医药费。哎对了，我住院看病的钱，你是从哪弄来的？”     
    “单位借的。”我说。     
    “你们单位真好。”弟弟说，“像咱这样的农民，能到政府里混个事干，多么好啊。姐，你给咱家、咱祖宗八代、给咱全村都争了光了！你可得好好干啊！”    
       
    这份工作，原来是这么好。它不但给了我相应的地位，名声，还给了我的家人自豪和生存的机会！     
    我差点就丢了它！心里一激灵。     
    和豆子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回单位。     
    辞职的事虽然头一天决定了，但还没来得及写报告。还好。先去林宇办公室，想把我弟弟出事的消息告诉林宇，还想告诉他：我不想辞职了，我需要这份工作！   
        
    而林宇恰好有事出去，他留话说下午回来。     
    给高副处长请了假，我又回到医院。     
    一边等弟弟公司领导到来，一边在豆子的?助下，给弟弟洗脸、洗头、擦洗身体，给他按摩。     
    下午时分，他们公司来了几个人。     
    寒暄过后，四个伤员，他们全部带走。我垫付的医药费，由于他们刚向公司汇报，老板还没来得及批示，所以，这笔费用先由我付，他们批下钱来之后，立即打到我账户上。 
          
    弟弟躺在病床上要求他们必须给我打欠条。他们照办，送走弟弟，拿着一张欠条，我立即回单位。     
    直到傍晚时，林宇才回来。     
    立即进他办公室，将这一天内的事实变故和思想最新动态简要汇报给他。     
    对于我决定远离郑风，好好工作这个决定，他保持沉默，且不相信。     
    我再三保证：“我再也不和她来往了！我现在好后悔啊，现在只想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并且前程无量的工作！”         
     
    “是什么原因决定你留下来？”     
    “弟弟出事。”我说。     
    “你弟弟出事比我给你下跪还重要吗？！”他语气有些蛮横。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玩嫉妒。     
    我不言语。他更有气：“你真是铁石心肠啊，除了那个女变态，就只有你弟弟！你就疼他们，你就一点儿不在乎我！”     
    我正思忖怎么劝慰他，这时，我手机响，又是郑风来电。     
    我退出林宇的办公室。林宇追了出来。     
    电话中，她质问：“你肯定不来了？你又决定回到你那个狗日的上司身边了？”     
    我怒气冲冲地说：“是的，因为我需要现在的工作！”     
    她威胁：“工作？你不是说来这边可以作记者、做编辑、做老师吗？这么快你就改主意了！我看你是更需要那个老男人吧？婊子！你等着吧，你欺?我，我不会放过你，我会让你和你的工作、你的上司一起玩蛋！” 
          
    “你??”     
    “阴险的女人！色情狂的女人！”她打断我的解释，“你真有心计啊，你可真了不起啊，你不但利用你的上司，你还利用我。你利用一切你能用的东西，一切人都是你的道具！在利用别人的过程中，还能获得身体的满足……” 
          
    “我们……”     
    没等我继续说完“分手，到此结束吧”这几个字，林宇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打了我一个耳光，怒气冲冲地说：“刚说完不理她了，你这会儿就迫不及待地和她联系，手机我没收了！” 
          
    他关了我的手机，装进衣袋。     
    这时，办公桌电话又响，林宇抢先过去接。自然又是郑风。     
    林宇铁青着脸听话筒，半晌，他?吼一声：“没错！她是我的人，我就是不让她和你鬼混！……网络？你到我们单位网络上来胡闹？行，你行，你来闹吧，把你那几招都使出来，我看看你能把她夺回去不……” 
          
    接完电话，他怒视着我。我无言。     
    他把电话线拨了，把电话机子也搬走了。临出门时，他回头瞪着我，恨恨地说：“你就傻吧！她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她的男人就是她的老板！你就执迷不悟吧！我这个单位不想要你了！你可以不辞职，那就等着被开除吧！你看我敢不敢开除你！” 
     
    第三章     
    1、阴阳两界两相伤     
    一夜无眠。     
    早晨，我孤魂野鬼一般推开林宇办公室的门。等他宣布我今天的命运，宣布我未来的命运。     
    他在电脑前坐着，那屏幕上必然是郑风在网上的最新发狂记录。林宇那张铁青的脸蒙住整个天空，预示着他赋予我的今天的命运——我完了。至少是这样。     

    我的头又“嗡”的一声，心变得木然。     
    林宇的眼神充满不屑、鄙夷，还有，对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的嫉妒。     
    那天似乎还有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阳光惨白冷酷，屋里好像没有任何东西是活的，没有任何感觉是活的，一切都惨白冷酷，无论阳光还是人。     
    “再给我一星期时间，就一星期，如果挺不过去……我立即走人……”我低低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他。     
    他点上烟，对着屏幕不语。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漫长而沉寂。他一直不语。     
    他可以决定留下我；也可以决定让我滚蛋。他掌握着我的命运。     
    无助的我，只能胆战心惊地等待他的抉择。     
    对这个凭借职位而主宰我命运的男人，还有远方那个让我为之付出身体和灵魂的女人，都想把我卑贱的灵魂狠狠踩在脚下，都想在歇斯底里中致我于死地，他们用各自的方式爱着我，也毁灭着我。对他们，我 
      “爱”？又或者，我“不爱”？     
    苍天，你要把最后一丝生机斩断？你不能让他们的嫉妒都消融？不能让他们内心生出一丝宽容？不要让我夹杂在这嫉妒中，无奈地被某个与“道德”、“人性”相关的理由挤压死！ 
          
    “好吧，一星期。”不知过了多久，吐出这句话。我幸福得几乎窒息，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她又说什么了？”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还不是你们的好事！还‘亲吻’、‘做爱’，呕——恶心死了！”他作出要呕吐状。     
    “一星期——如果过了一星期，她还闹。那么，我走。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影响到您的声誉和职位。”我信誓旦旦。他不断的在她的贴子后面留言，继续激怒她。甚至他每天都和她通电话，他们互相激怒，然后都把矛头指向我。我生生地忍受着。没有别的选择。 
          
    未来的一星期，他或者她，只要同时态度转变，我就能渡过这一劫。     
    未来的一星期，他或者她，只要有一人态度不变，我就……     
    “当然，一星期。”他重复，“你说我怎么就瞎了眼，把你调来了呢？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这是变态！”     
    我木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要他愿意，说我什么都行。我不会强词夺理，只要不再给他增加丝毫的不愉快。他的脾气就像个娇嫩而不安分的婴儿，轻轻一碰，就会挥舞着胳膊号啕大哭。我要像耐心的母亲，让“他的脾气”慢慢成长。只要“他的脾气”长大了，才会懂事，才会宁静下来。而郑风，我只希望，她的爱和恨，如以往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对什么都不会长期地投入，惟愿这一次也不例外。 
          
    “除了网上，还有党校……有可能寄到单位和党校的邮件……”我说。     
    “你瞧你，衣服脏成这样了也不洗洗换换，也难怪人们都说你‘不正常’，别人的笑话还少吗？还不回去换了去！”他又加了一句，“你越来越不正常了！哼！”  
         
    “呃……好。”我低头出来，才想到，衣服好久没有换洗了。我真邋遢。     
    楼道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同事在走动，有的端着水盆打水，有的拎着湿漉漉的墩布，有的哼着小曲拧开办公室的门锁……     
    从他办公室，到对面我的办公室，只有三步的路。走三步只需要两秒钟，两秒钟足以从一个阴暗的世界，穿过一个阳光的世界，再进入另一个阴暗的世界。     

    开门，又关上门，背倚在门上，那块做成门的木板，支撑着我几近瘫倒的身体。     
    不能上网，手机被没收，座机被掐断。我一个人在孤岛上，对着茫茫命海，一星期，只有一星期……     
    “咚”！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撞开，我差点趴在地上。     
    “你给我过来！”林宇恶狠狠地说，说完回了他的办公室。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重新走进他的笼罩下。     
    又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林宇气得有些哆嗦。     
    我木然地走到他的电脑前，看他打开的网页。对他而言，那是一个新网页，他刚发现的，也许是她刚打电话告诉他，让他去看的。谁知道呢，他和她之间有过什么联系，自始至终，我都不知情。时隔多年之后，我还是不知道。 
          
    就是党校的网站。那个有我连载热帖的网站。     
    郑风在那里发帖。     
    她在帖子中说：“多么高尚的灵魂啊！多么美好的神话啊！多么神奇的?历啊！要不要知道更精彩的过程？关于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身体交易??”下面留了她的电子信箱和QQ号。 
          
    而论坛首页，有更多的网友在发帖问“昨晚发到我信箱中一封怪信，感觉好怪啊”，有人在骂发信的人，也有人对发信的人和发的内容表现出热衷。     
    信的内容如下：     
    “有个女人，她在某省某部的办公楼上班，她身高162，长头发，身材偏瘦，她上班的时候喜欢穿藏蓝色或浅灰色西装，下了班喜欢穿白色运动衣，她用一只蓝色的诺基亚手机，不停地发短信出去。她下了班喜欢在路边拉男人，她欲望极盛。不但她的上司倒在她的床上，她的同事大多和她“哼哧哼哧”过。她的同学，或者陌生人，都用腰下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和她相互取悦。 
          
    她是个政治骗子。她有辉煌的政治资本和经历。她表现出近乎完美的人格，可事实上她无比阴险狡诈。她把她的辉煌发在这个网站上。她的男上司微笑地看着她表演。他们有恶心的肉体勾当……” 
          
    论坛吵吵闹闹，看样子，有好多人收到她的信。这些人中，都是这个世界的精英或未来精英，他们?本可能是我的朋友或对手。这封信无异于宣告，那个叫“碧空万里”的ID，也就是那个叫“萧凌”的女人将在某种意义上死亡。 
       
    我叹口气，说：“她可真能折腾呵！”     
    “我告诉你！你完蛋了，办公厅去不成，党校上不成！政府网上又闹成这样！你以后怎么在这个圈里混？啊？怎么混？你还有什么脸见人？有吗？萧凌，”林宇怒气冲冲，“你干的这些事儿——啊，你自己拍拍脑袋想想，你都干了些什么！谁对你好，你就当谁是驴肝肺；谁疼你爱你，你就把谁往死里整吧！” 
          
    噢？我把林宇当成驴肝肺了吗？我从主观上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但客观上确实造成了这个事实——他想要我的身体——他只要单独和我相处，无论在谁的办公室，他的那个东西就会莫名其妙地直挺挺起来，把裤子支撑得明显凸起。而那个东西却不能随他所欲地进入我的身体，他只好吃泻火的药，让那个东西变软。他吃了太多的泻火的药，都天天闹肚子了，可那个东西还会时不时地翘起来。他是我的上司，我是他的下属，他认为我的命运在他手中，我的身体也应该和意志一样完全服从他。还是他把我从那个贫困县调来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千古伯乐，而我却自私得不让他的那个东西进入我，我只顾自己感受，自私无情到了极点——这当然是我的错，我确实在把他“往死里整”吧。 
          
    我正发愣，有个物品从空中飞过来，砸在我胸前，然后一股热热的水透过衣服湿到身体上。原来是林宇在盛怒之下，把手中的玻璃杯子，连同一杯半开的热水狠狠地朝我扔过来。±子打在我身上，然后掉在地上，“啪”地一声巨响，碎了。 
          
    “我有办法。”我看着不断淌水的衣服，旋即抬起头，对他说，“把我手机给我。”     
    “什么？！你还要手机？你还嫌她折腾得不够？！你又想和她联系，你还是想找个那个女老公是吧？你还要不要脸？！”林宇就要破口大骂了。     
    “我找论坛版主的电话，存在手机中了。我求版主封了她的网名。”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林宇冷哼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我的手机递给我。     
    手机开机，系统马上收到几条郑风不知何时发来的短信：     
    “你和我第一个女人一样无耻，所以应该遭受一样的下场。我还有2万块钱可以做路费——我对谁都不相信，总会给自己留些钱的——我会带我的堂兄弟们去你那个城市找你，你等着瞧吧！” 
          
    “我用咒语诅咒你们了，你和你的野男人会死得很惨的！”     
    “你的党校中已经有人和我联系上了，他们会协助我揭露你，让你生不如死！”     
    “你出门注意安全哦，不知哪天你会被人杀死在街头，尸体被肢解在垃圾桶中。清洁工人会替你报警的。”     
    ……     
    我强打精神，维持住平静，把信息逐条删掉，不想让神情暴露出愤怒和恐慌，以免林宇知道了这些事，会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双手擅抖地查找版主的手机号。翻查了好久才找到。打过去，用颤抖的声音，对版主说：“老兄，我是萧凌——啊，就是论坛中的‘碧空万里’，我遇到麻烦了。需要你帮助……” 
          
    “我知道你有麻烦。有网友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有人在大闹论坛。你放心，我正在准备处理。”版主说。     
    “好的，求求你，尽量快一些。具体原因，我回头再和你细说。”回头，我就有勇气启齿诉说“具体原因”么？     
    “我正在外地出差，不方便上网。我告诉你我的密码，你自己登录去处理吧。”版主很爽快地说。     
    得到这样的信任，我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拿了版主的密码登录，把我和她所有的帖子全删，同时封了她的网名。     
    但是不到十分钟，她又换了新的名字继续登录发帖。     
    我没有办法，只好封她IP。     
    一个上午，她不断地换IP。我猜测她可能从家里出来了，在网吧中，不断地换机子。我不断地封。     
    封了半个小时，突然发现，捣乱的IP，不但有她的，还出现了浙江的、上海的、广州的、西安的、天津的、深圳的……在全国遍地开花。     
    她给版主发来论坛短消息挑恤，恰好是我看到。“你想帮那个婊子，你也被她勾上床了吧？嘿嘿，我告诉你，我发动了我所有的朋友都在帮我惩罚那个婊子。你有本事就封吧，封啊！杂种！封啊！”我本想用版主的给她回复：“邪不胜正，有种你继续！”在将要点下“发送”时，我又取消了。我用自己的网名发了最后一个帖子，向所有的网友告别。 
    
    因为只有不理会她，她就没有动力继续闹了。我反应越激烈，她越有劲头闹。     
    这时，我的QQ，和林宇的QQ中，以及他的手机上，都收到一条藏传佛教的咒语，虽看不懂意思，却知道那是郑风发来咒我死的话。     
    那就把我咒死吧。如果佛祖无灵，如果佛祖欠公正，如果佛祖愿意让我死于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的折磨下，那么我就死吧。     
    我表态——我弃权——你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大不了一死。     
    我心里这么想着，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我林宇在一边，不住口地骂着她，也骂着我。林宇情绪也有点缓和，“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深厚传来他的声音。     
    我向门的方向木然地走。     
    “只要你听我的，你就会没事！”他特别强调了“只要你听我的”，也可能强调的是“你就会没事”，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含义颇深，也都是重点。     
    “听你的……会没事……”我念叼着他的话。     
    慢慢地到了中午。没有食欲。慢慢地到了晚上，没有食欲。早早地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呆呆地待着。头脑一片混乱，心又揪成一团。明天会怎么样？惶恐，焦虑…… 
          
    第二天。早晨，林宇一如既往地挖苦、嘲讽。慢慢地到了中午。没有食欲。慢慢地到了晚上，没有食欲。早早地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呆呆地待着。头脑一片混乱，心又揪成一团。明天会怎么样？惶恐，焦虑……天都是沉沉的，阴阴的，离地面很近，压挤得人透不过气来，也没有太阳光照着……闷，我闷，喘不上气，窒息…… 
          
    第三天……     
    第四天……     
    ……     
    第七天。我推开林宇的办公室门时，他定定地盯着我。空气中飘浮着某种带给我希望的信息。果然，他说：“她昨天没闹，今天也没闹……”     
    “……就这么，……就这么过去了吗？”我有气无力地问。     
    “你先回你办公室吧。一会儿我要参加部务会。”他冷冷地打发我出来。     
    我走到他门口时，他又叫住我：“我完全是为了保护你，她把发给你的咒语也发给我了，如果以后，我和我家人真有什么意外，你承担全部责任！”     
    “我知道……我有责任，我全部承担。”     
    走到门口时，忽然他又叫我回来。他从座位上蹿起来，走到我面前，狠劲地抽我几巴掌，并恨恨地说：“你居然把我的生日给了她，让她把我咒死！”     
    我舔着嘴角滴出的血腥，惶恐地说：“没有啊！是她当时非要你生辰八字不可——我给她的是错误的日期，你该知道的。”     
    “我还会相信你吗？啊？我还能相信你的鬼话吗？我不管你给的是对是错，你们想把我咒死，这是事实！”他暴跳如雷，“就算日期是错误的，你凭什么给她，你还是希望我死了，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没人管了，你就想怎么变态就怎么变态吧！” 
          
    “没有，真的没有，我确实请她帮忙，但当时只是求她施咒语，让你对我的感情变淡，放过我。这就是全部——     
    “放过你，好让你和那玩意儿搞变态？你居然这么阴险、狠毒，心比蛇蝎！我恨不得立即掐死你！”     
    “林处长，求你不要听信她的好不好？她这么做，只是想挑衅你，想借你的手杀死我！”     
    “滚吧！”他把我赶出门。     
    我跨过那三步路，回到我的办公室。又仿佛穿越了几个世界。     
    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极度疲倦。极度疲倦。     
    一星期，七天，一天几±水，没吃、没睡。我居然这么过来的。     
    极度疲倦。却也没有饥饿感。     
    艰难地拖着身体，到洗手间洗脸。把头深深埋在冰冷的水盆中，屏息。再抬头呼气，镜子中有一张神色憔悴、头发零乱、眼睛浮肿、面色黯淡的脸。     
    “挺过来了……”我对她说。镜子中那个女人，有一双布满面血丝的陌生的眼睛，面无表情，没有回应我。     
    我挺过来了。那么艰难。没有缺胳膊少腿，也似乎没少一根寒毛，居然还完整地活着。         
      
    可是郑风，那个深切爱我的郑风，怎么能做出这些？！     
    去党校上课那一天我又开始担心。胆战心惊地趴在办公室窗前向外看，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车库门洞，每一棵大树后面，甚至枝叶繁茂的树冠中，查寻是否有郑风的影子。 
          
    我知道她是那种想什么就会做出来的人。我不敢奢望她再出来，再回到我身边，笑吟吟地对我说：“宝贝，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害怕。     
    我想得有人陪我去上课。可是弟弟在那个城市养伤，他不能来。便我想到了弟弟的同事——豆子。于是找到了豆子。话筒传来豆子声音那一瞬，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问豆子明天是否有时间。豆子说，他要去××公司取电焊枪。我心中欣喜，豆子去××公司，恰好经过党校。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豆子，明天姐姐请你吃肯德基，但是你得先到我单位，吃完后，你去××公司，我去学校，咱俩同路。”     
    豆子当然开心。约了次日晨见面的时间，我松了一口气。     
    豆子是第一次吃肯德基，一连吃掉了三对鸡腿、三对鸡翅和三个汉堡。我默默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他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萧大姐，这个店里，一定数我的手最脏——你瞧，全是铁锈，今天早晨出门前，我洗了半天，也洗不干净……” 
          
    我无言笑笑。出门，拿出二百块钱硬塞给豆子，说：“理理头发，买点日用品。”豆子推辞不过，收了一下了。     
    公交车上，豆子抢着买了两张票。我们并肩坐着，很快，我靠在豆子肩上迷这糊糊地睡着了，一直到党校，才被豆子轻轻推醒：“萧大姐，到了。”     
    一睁眼，阳光刺眼。看到校门，不禁又警惕地东张西望，在售票员的催促中我才下车。慌里慌张地进教学楼，进教室，找座位，然后环顾四周，确信没有可疑人，才平静下心。 
          
    我坐在后排，把前面的众多背影一个个地看了又看，会是谁在暗中协助郑风呢？     
    这么一想，又恐惧起来。旁边坐着的是只知道名字的一个同学，尚不清楚他是哪个单位的，三十来岁的样子，正认真地在书上勾勾……。     
    第一堂课一下，我蹭到他身边，轻轻问他：“如果有陌生人来学校和我捣乱，你能在他们伤害我的时候，帮我一下吗？”     
    他抬起眼睛，诧异地盯住我看了好半天，郑重地点头说：“能。”     
    “我叫萧凌。你，名字，单位？”我问。     
    “我叫王雪涛，××厅的。”他笑。     
    我心释然，暗道：王雪涛，谢谢你的信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萧凌这辈子欠你的，日后加倍偿还！     
    此后，王雪涛每次上课都刻意和我坐邻座或前后座。偶尔不上课的时候，也互发个不咸不淡的短信息。     
    他是那种典型的正直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正气，那是一种透明的、阳光的感觉。     
    王雪涛是很勤奋的学生，每次讨论课都被选为小组发言，他的才学是卓尔不群的（第二个学期开始的时候，他被选为班长）。有时候他在台上演讲时，他的眼神还会不断地飘到我这儿。如果——如果没有郑风和林宇折腾，此时站在讲台上的人，会有我。在这个班上，最富有理想、激情和活力的学生，会有我。后备干部——党校——出国培训——提职——开创事业，这条路，我没有机会走了。 
          
    虽然这个班上，明确知道网上的“碧空万里”和现实中的“萧凌”是一个人的同学不多，可是我还是如惊弓之鸟，害怕学校也无立身之地，从此，我不敢在课堂上参加讨论，不敢在学生中出任何风头，也不敢去食堂，不敢去图书馆，不敢去放电影的礼堂，哪儿都不敢去，也不敢和同学接触，就一直躲在教室角落里悄悄地待着，渴望被众人遗忘。 
          
    我的政治生命死于以爱的名义进行的一场谋杀。     
    这是年轻和幼稚的代价。     
    又是新的一周。中午，食堂没饭了，就出来在单位附近的农贸市场，吃了一份米饭，要了份清汤。索然无味地吃完，在惨白的阳光下穿过闹市，内心冷冷清清。   

    晚上依然失眠。起风了，外面。风吹动窗帘“哗啦啦”地响，我突然想起，以前，郑风每个晚上都会打电话来提醒我关门、关窗，现在，再也没有提醒我关门窗了。再也没有用心牵挂我了。 
          
    郑风远去了。郑风的时代结束了。我又成了一个人。我有时候会很想她，非常非常的想，可又对她充满恐惧，天天梦到她，无一不是噩梦：要么在悬崖边上，她笑盈盈地伸出手，我走近她，哭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而她突然把我往悬崖下面推；要么是在香格里拉的雪山前，我们在奔跑，而她的脸突然变成了魔鬼的样子；??每一次，我都是冷汗淋漓地尖叫着或哭泣着醒来，然后惊魂未定地蜷缩在被子中，在黑暗的夜里，对自己说“过去了，都过去了，坚强起来，坚强起来……” 
          
    ……     
    她不相信我，她也受伤了，也许她一生都认为是我背叛了她，辜负了她，一生带着因我而起的隐痛；也许她早就忘了我，就像忘记她其他的无情女人一样……而我，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其实那辩解也没有丝毫用处了。 
          
    我终于再次成为异性恋女人。林宇胜利了，也许是这个社会通过他的手，战胜了附在我身上的邪魔，他们胜利了，他们认为他们成功拯救了我。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有许多人会这么认为。 
          
    窗帘“哗啦啦”地响着，孤寂难耐的我，不断地淌着眼泪。     
     
    2、22楼之夜，是爱还是孽     
    又过了一个月，一直没有意外发生。林宇先把办公室座机接通了，过了几天又把手机还给了我，但是SIM卡没有给我，我换了一张卡，用上了新号码，新手机号码是随机选的，最后四位竟是“5314”——“我心已死”。电脑的网络一直没有连接上，林宇还是不够信任我，他说：“换新手机号了，如果你再和她联系，我立即杀了你。” 
          
    一切都会变好的，我暗暗地想，把心思收回到工作上来。     
    可是我还是想着郑风，惦念着她，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还因为我的“背叛”而满怀伤痛和怨恨。我很想她，那种想念让我坐立不安，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一切物象、一切情景都能勾起我对她的回忆。有几次，想她到了极点。忍不住给她发了短信，都是半夜时分。内容都是“本公司办理各种证件、并销售黑车、水货手机”等等。这样，她不会以为是我发的，也不会回复。而我，确确实实向她的方向，发了一条一笔一画打出来的信息。 
          
    从此，我不敢联系她，不敢发短信，怕她继续误解，再来伤害，我只希望她尽快忘了我，再也想不起我是谁。而我，我忘不掉，只是逃掉。逃不掉的时候，我就在暗夜里哭泣。 
          
    我痛断心肠的初恋彻底结束了。对我而言，郑风毁了我的前半生。对郑风而言，我是个背叛她的又贱又坏的女人。对林宇而言，我是个和女人玩变态的女流氓，而他在我心中，还不如另一个“女流氓”。 
          
    每个人都受了伤，每个人都受了愚弄。     
    这天早晨，小靳来送传真件的时候，看上去她心情不错，兴致很高。我努力做出微笑来回应她。     
    她一愣，有些吞吞吐吐地说：“萧姐，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你笑过。每次见了你，你的眼神，总流出……流出一种让人感觉……感觉绝望的眼神……”     
    “啊？呵呵，没事儿。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太好。”我微笑着解释。     
    “嗯，姐姐一定会好的！”小靳出门的时候，右手握拳，挥了一下，给我鼓劲儿。     
    她走了，留下一阵温馨。我笑笑，正无言感动，门又“咚”地一声被踹开，进来的是林宇。     
    “萧凌，你妈个×的！你的事没完没了，你就折腾吧！”林宇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我的脸上，我眼镜歪了，差点儿掉下去，赶紧用手扶住，同时感觉头又“嗡”的一声，莫非她又折腾了？这东西是她寄来的？寄给谁了？给林宇？还是给部领导？ 
          
    “你自己看看！赵部长刚才把我骂了一顿，你瞧瞧这上面的批字！”林宇暴跳如雷。     
    我胆战心惊地捡起文件，定睛一看，原来是我刚刚编?的一期《工作通讯》。目录中，有××市的两篇稿子，可是一个落款是“××市委××部”，另一个落款是“××市委××部××处”。当时编?时，我还特意看了看稿子内容，一篇是以全单位的语气写的，另一篇是以某个处室的语气写的。 
      
    文件首页最上面是赵部长龙飞凤舞的批语“工作做得太粗心，吊儿郎当的态度怎么行？！是谁的原因查清楚，在处务会上说清楚，下不为例！” 
      几个字写得笔画很重，好几处纸页都被划透了，流下一滩浓墨。     
    “一个地方的稿子为什么落款不一样？！你的心跑哪去了？是不是想你的女老公了？”林宇质问我。     
    “我……”我突然不知怎么解释。因为每一期《工作通讯》都是我写、林宇审阅、赵部长签字，然后才印发的。当初，他们怎么不提出问题来？等到最后印发了，倒全成了我的错了！ 
          
    “领导的话也不听！光搞歪门邪道！你不听话就走人，干不了你也走人！”林宇似乎摸透了我的弱点，字字见血。     
    “……好，我会在处务会上做检讨，以后认真工作，保证再不犯错！”不管赵部长是否把那次公开竞选时的愤怒借机发了出来，我确实对自己的工作失误很愧疚。  
         
    处务会上的检查做得很深刻，林宇满意，连高河副处长也很满意。可是做完检查次日，另一篇要即将印发的《通知》又出现了错误——有几个自然段，文字选的是左端对齐，右端有些细小的偏差——总之是右端没有对齐，我又挨了林宇一顿臭骂。 
          
    等另一篇长达23页的汇报材料中，有个逗号误弄成句号时，林宇再次暴跳如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干不了啊？干不了赶紧走人，能干的人有的是！别在这里占着地方！” 
          
    我终于意识到——经历了前段时间的痛苦，工作能力下降了。我再也不是那个优秀的、能干的年轻女干部，再也不是那个26岁的处级后备干部。我成了一个错误百出、业务能力低下的蠢女人、邋遢女人。 
          
    我最后一次哀求林宇，我要这份工作，不要开除我，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流着泪求他。他同意了。     
    马上就是出差，处里要去两个人。林宇是必须去的，还要带一个随从。他不肯带高河——他说，“如果带了高副处长，处级干部都出差了，谁主持处里的工作？”，不肯带另一位同事——他说，“他工作认真，是骨干，带走了他，谁干活儿？”处里只有我没用，恰好我四年大学正是在要出差去的那个城市读的，那边有我许多朋友。他有足够的理由带我出差。 
          
    我神思恍惚地随到了那个城市，进了住宿的宾馆。在我读大学的年代，这座22层的大厦是全城最高的楼。我们选了22层的房间，林宇说能看全城的风景，我也想图个安静。进门就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了看表，才七点十多分，突然临时决定去看看大学时对我最为照顾的老师。现在50多岁了，就像我的妈妈。又怕林宇干涉我，直到等他被当地政府的人拉去喝茶，七点多我才出门去老师家。很熟悉的路，很熟悉的校园。 
          
    老师开门，我紧紧抱住她，眼泪直淌。她一愣，看清是我，又埋怨道：“你这个死丫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啊！吓了我一跳！”老师头发有些白了，声音也有些苍老、沙哑。 
          
    我不敢多坐，只吃了一个苹果，就想尽快回住宿的宾馆，不希望林宇知道我出来，否则他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给老师留了住宿的地址和房间电话，我匆匆回来，出门时，竟鬼使神差地把一直拿在手中削果皮的水果刀放进了随身的小包中。 
          
    回来时，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林宇居然坐在我的房间里。天知道这儿的服务员为什么会把我房间的房卡给他一张。     
    “上哪去了？跟什么人去幽会了？啊？！”林宇似乎坐了好久，地上有好几个烟头，茶几上有烟灰缸，他却懒得用。     
    “我去学校看老师了。不信你可以给我老师打电话！”我淡淡地说。这一次，我真的有理。     
    “行，你打，我看看。”     
    我坐在房间电话前，一次次地拨记忆中老师家的号，却一次也不通，总说没有这个号码。我把电话打到宾馆服务台，问电话是不是有故障。服务员特意跑来看了，说没有。 
          
    林宇铁青的脸：“你打啊，打啊！你当我不知道你和什么人在一起？你可真有本事啊，全国各地都认识‘那玩意儿’。”         
      
    “什么‘那玩意儿’，你说明白点！”我也有些恼火。     
    “就是和你一样不正经的女人！说明白点，就是和你一样变态搞同性恋的女人！”他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不是同性恋女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反对。我确实从内心，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性取向有问题，只是恰好——恰好遇上了郑风而已。我接受的是她的灵魂，不是身体。爱情，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承载和认可，与性别无关。她碰巧是女人。 
          
    “还不承认？刚从泥坑里爬出来，身上的泥儿还没擦干净，就不认账了？！”     
    “我、我真的是去了老师家。一年多没联系，学校电话都改号了，我打不通。”     
    “你去之前就没打电话？”     
    “没打。我本来没想去，临时决定的，就径直去了。当时才七点半，睡觉有点儿早……”     
    “七点半？你就胡说八道吧！你还有实话吗？怪不得高处长说你‘没实话’！”林宇更加坚信了他的臆测，“我七点十分时还没出门，你撒谎有瘾啊？不糊弄人受不了啊？” 
          
    我愕然，“就是七点半，我相信。”     
    “七点半，七点半，萧凌你妈的越来越不是东西！我明明看见你是七点二十五出的门！当时我和市委的车还在楼下闲逛，你打车时我都看见了！我就看看你个害人精撒谎能撒到什么程度！” 
          
    “不就五分钟嘛，我也是估测的时间！”我突然感觉他根本就不讲理，而且像头大青牛一样的鲁莽、蛮横。     
    “你给我听住——只要再让我发现你跟‘那玩意儿’来往，我饶不了你！”他扔下烟头，恨恨地走了。     
    我赶紧关上门，加了锁，然后洗澡睡觉。     
    刚收拾完，房间电话响了。是老师打来的，我第一句话是：“老师家里的电话是不是改号了？”     
    “你这孩子，去年就改了啊，你还给我打过呢！”老师说。     
    我想了想，确实是有这事，可是刚才怎么就把电话改号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唉。     
    和老师在电话中聊了聊，说了些陈年旧事，又提了提现在的同学的情况，不知不觉竟聊了近二十分钟。我怕睡在隔壁的林宇听到这边的声音，所以，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又怕他会打我房间电话试探我这边有没有占线——他经常干这事，在单位上班，我住单位办公室，他时常深更半夜打电话，检查我是否在占线打电话。我只好时常在噩梦的间隙中，提心吊胆地提防半夜机叫。他在郑风的基础上，一遍遍地强化我对半夜刺耳电话铃声的恐惧记忆。 
          
    心辕意马地暗示老师该结束电话谈话了。然后放下电话，静听隔壁的声音，非常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松了口气，正要睡，电话铃又响，是老师还是林宇？一接，林宇的声音：“小萧，你有胃药吗？我胃疼的不行！”我说：“有，我给您找！”从背包中找出胃药，准备给他拿过去。门打开时，他已站在我的门口。他说：“不好意思啊，小萧，你看这么晚了，我房间没有热水了，你这儿有吧，打扰一小会儿，我吃了药就走！”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只好请他进来，开着门，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出差在外，容易上火。你也多喝点水吧。”     
    “谢谢。我平时喝水就很少。”我淡淡地说，盼他快点离开。     
    “哦。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介意。”     
    “喔，我平时对工作不用心。”我说。突然感觉这情景，很像刚由县里调到省直时，他耐心指导我工作时。然而眼下却是物是人非。这么想来，不禁落下泪。    
       
    “咦，你怎么哭了？快去洗洗脸！明天还要和市委的人开座谈会，眼睛肿着怎么行？”他指指卫生间。     
    我起身去洗脸。擦干脸出来时，他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有点儿苦，像是混合了我的眼泪。     
    “哎，这才是好女人嘛！”他用的是“女人”。这个词让我有些轻微的反感。     
    “林处长，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事，您早些休息吧。”我婉劝他离开。         
   
    “好。”他答应着，向门的方向走。可是，在接近门的那一瞬间，他迅速把房门反锁，人却没有出去。     
    我内心突然生出莫名其妙的恐慌，静下心来，说：“林处长，时间太晚了，您该去睡了！让服务员看见了，影响不好！”     
    “服务员？你想得美！这十层之上就咱俩住，服务员早睡大觉了！”说完他伸手过来抱我。     
    “你、你要做什么？”我本能地往后退，“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喊啊，要有人来才怪！”他眼睛中满是欲火。那么一瞬间，他像完全变了个人。     
    “服务员！”我一边高喊，一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电话，欲拨号求救。他用狠劲儿把我从电话旁拉开，推到一边，然后麻利地把电话线拨了下来，得意洋洋地晃着电话线一端的水晶头，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朝门的方向移动。他抢先站到门口，倚住门，挡住我出去的路。     
    “凌，宝贝儿，你知道吗？我都快想死你了……”他突然改变了语气，微闭着眼睛，似有陶醉，他把一只手伸向下身，隔着衣服在那个部位轻轻地抚摸着，“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我多想多想抱抱你，给你温暖……” 
          
    “别说了！”我气愤交加，立即在沙发上把包拎起来，迅速拿出里面的水果刀，对着他，战栗地说，“你今晚喝多了，你快走，否则，我就杀了你！”     
    “哈哈，”他狂笑，“好啊，来啊，杀了我。没有你的爱，我根本就不想活了！也活不下去！我活了四十几年，从你这儿才知道恋爱的感觉……”     
    “可我根本不爱你！！以你的地位，你随手都能找到倾慕你的人！满大街都是这种女人！她们年轻，漂亮，青春……”我用刀对着他问。     
    “因为你的才学、你的智慧、你的勇气——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人，比你更聪明、更敬业、更敏锐……我不是好色的人。你说得对，我要想要哪个女人，她们争着抢着投怀送抱，可是我不喜欢。我偏偏爱上了你。” 
          
    “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我不好色，因为我爱你！我结婚的时候，不开放，只知道人到了岁数就要结婚，只知道男人和女人间的那点儿事，除这个以外，什么也不知道！”他无比遗憾地说，“不知道什么叫‘情投意合’，不懂什么是‘曲线美’……” 
          
    “林处长！”我镇静下来，换了种语气说，“是你把我从贫困的地方救了出来，我很感激您！也一直非常尊重您！您今天喝多了，请自重！”     
    “少来假正?！你在基层干得不错，谁知道你这是靠了多少人换来的！”他不屑，“这年头，行政线上的女人，想保持干净身子，比贪官变廉洁可难多了！”    
       
    “原来你一直这么认为？那为什么又在考察我之后，决定调我？”     
    “因为——因为你当时的眼神吸引了我，你的眼神那么孤寂，那么冰冷……”     
    “所以你就决定调我？”     
    “也不完全，你确实做得比其他人好。但是，如果没有我，你还是调不来！你没有给我送过一分钱的礼，没请我吃过一顿饭……”     
    “林处长，我经济能力有限。以后好了，我会好好感谢您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手中的刀尖一直指向他。     
    他不再作声，他只低着头欣赏他胯下凸起的那个部位。     
    我的脸开始发烧，更加恐慌。在22层的高楼，呼救没有人听得见……我只能说服他改变主意，或者我得自卫。     
    “你定力不错啊。”他眼中的欲火更旺，那火的信息使我双腿开始发软。     
    “林处长，你今晚喝多了，现在请您回自己的房间！”我再次求他。     
    “回去？不，我不能走，一会儿你就会想我的，你会欲火烧身，会想我，想我爱你，想我让你舒服，想我操你……”     
    “别说了！”我打断他。     
    “你刚才喝了一杯水，你没感觉到水中有什么异常吗？”他又得意洋洋起来，“我告诉你，那里面，我加了点佐料——你不是冷血无情吗？我给你加了点儿能催情的药儿，看看能给你升温不……”       
    “林宇你个王八蛋！”我终于怒不可遏了，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喝的那±水有点苦味儿，也才明白为什么我的脸越来越烧，身体越来越难受。     
    他哈哈笑，色迷迷地张开胳膊，再次试图接近我。     
    我把水果刀举得更高一些：“你再进一步，我就杀了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玉？瓦？你长没长脑子？你都被女人搞过，还叫‘玉’？我看你是破鞋中最破的那一只！我要你，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他全然不顾我举着的刀，一步步地紧逼。 
          
    “……”我无声落泪，悲愤莫名，“你快走，如果你再逼我，我就向纪检举报你！”     
    “纪检？”他狂笑，“你知道咱单位纪检王书记和我是什么关系吗？你知道他能当上书记，是我帮的忙吗？你去告啊！她要知道了你是同性恋，是变态，恐怕先冲你下手啦！” 
          
    “那么，省直工委呢？省纪委呢？天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我据理力争。     
    “行，你行！你现在去吧，看看省纪委有工夫搭理你吗。再说，你知道纪检程序吗？纪检会先到咱们单位来调查，先征求咱们单位领导的意见——你以为咱们单位领导会看你顺眼？他们巴不得有个机会把你这个惹事精撵走呢！把你的刀收起来，除了我，没有人真心对你！” 
          
    我的心跳越来越激烈，举刀的手颤抖不已。把水果刀尖迅速调了个方向，让刀尖指向自己，同时把刀刃紧贴在左手腕里侧的动脉血管，我说：“我没有力量杀你，可是我能杀我自己！” 
          
    我咬牙，刀刃由浅而深地切下来。     
    血流了出来。他马上抢过刀，抓起我的手腕看了一眼，说：“没事，只是皮肤，死不了人！”     
    我感觉到了一瞬间的震惊，然后便是本能地和他撕拉扭打开在一起。可是，我的力气越来越小，意识越来越混乱。等我清醒过来时，已被他摁在了床上，上衣也被扯开了。 
          
    我的左手腕还在作痛。洁白的被褥上，斑斑点点，是越来越多的血迹。我突然想起在香格里拉的那个夜晚，在郑风的手指进入我身体的时候，那钻心的疼，和那滴落在白色床单上如朵朵梅花一样的血迹。 
          
    郑风？     
    郑风！     
    想到郑风的时候，我万念俱焚。而此刻，她也许正在某个地方诅咒我。     
    林宇已然完全投入。他满身大汗，闭目陶醉着，嘴里喃喃不止：“宝贝儿啊，爽死了……哎呀我的宝贝儿，心肝儿，想死我了……”     
    我放弃了挣扎，任凭他在我的身体内外发情。     
    我什么都不想做，连死的念头都没了，睁大眼睛看着屋顶细长的日光灯。     
    没有痛，没有悲，也没有恨。     
    什么都没有。我感觉不到自己存在。我的灵魂在某个角落中，冷眼看着房间内这对狗男女做苟且之事。     
    我知道，我的心就是在那一瞬间彻底死去的。     
    “我会好好对你，疼你……”他喃喃道。     
    我无言，不动，不挣扎，看着屋顶细长的白色日光灯。     
    “知道你有爱人时……我吃醋酸死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应该是我的女人！……哦……我怎么能败给一个女人？现在她离开了，你终于完全属于我了……”他喃喃道。 
          
    ……     
    我的身体像冰冷的女尸体。他对着一具女尸发狂，不停止。     
    在22楼的高层。我的左手腕还在滴血。水果刀被他扔在皮鞋的一旁。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成了垃圾桶，盛满他的垃圾。手腕上还在流着液体，不该是红色的，该是他白色的体液。我是一只垃圾桶，里面盛满成堆的白花花蠕动着的蛆虫。 
          
    他再次软了下来，没有变硬。     
    他气气吁吁，而又轻轻呼气。他梦呓般不停地用各种词感叹他的舒服。     
    屋顶白……的日光灯仿佛是遥远的雪山，雪山间浮动着郑风的脸，我轻声对她说，你满意了吧，你得逞了吧，你猜得没错，他终于得到了我的身体，我果然成了他的‘女人’你真是预言天才！ 
          
    听到我的话，他一愣，而后俯下身，趴在我身上，吻我：“说吧，希望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宝贝儿！”         
       
    他的唇带着烟草味，他的舌头软沓沓地在我唇上抹来抹去。     
    我一阵恶心。推开他，淡淡地说：“以后不要在工作中故意找茬，给我穿小鞋。我的心累了，好累……”     
    说完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刚才我放弃反抗的那一瞬间，潜意识是不是有那么一丝顺从，以这顺从来换取他减削平日淫威？     
    我是个用肉体达到某种目的的下贱女人。     
    我真无耻。     
    我就是这样完蛋的。     
    天快亮的时候，林宇走了。他走的时候说：“我以后会好好对你，再不对你发火，再也不会借工作折磨你……”     
    我背对着他离开的方向，不言不动，仍如女尸。     
    听到门锁的声音。我起身。捡起地上的水果刀，放进背包中，它见证了我的屈从，见证了我从幼稚的高尚向成熟的堕落的转化。然后，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让冷水漫过身体，看着手腕上那团暗红的血痂软化，被水冲去，露出粉嫩的伤口，又有一股血丝在水流中越来越淡地化去。 
          
    那心里的肮脏永远也洗刷不掉了。我又感觉到轻松：从今之后，什么廉耻、道德、贞洁、仁义……都统统他妈的远远滚蛋，我只做那只身体里装满蛆虫的垃圾桶。再不会为了某个念头或某个好听的名词，而遭受一次又一次折磨。 
          
    我迷迷糊糊地水中泡了几分钟，然后穿衣到一楼大厅吃早饭。大厅还是那个大厅，我还是那个我，前一个夜晚在我的身体和思想上发生的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宇也下来，西装革履，神采奕奕。他端着餐盘，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在我旁边。我低头不理他。     
    他蛮横地把剥好皮的鸡蛋放在我的餐盘上。我皱起眉头，用筷子把鸡蛋挑到外面。他又蛮横地把另一只剥好皮的鸡蛋放过来。我再挑出。     
    他用眼神问我：你想干吗？     
    我用眼神回答：不想吃！     
    他又挟了一筷子凉拌土豆丝放到我面前。我沉默了一下，挟起几根吃了。     
    他满意了。     
    那情景，那举止，那眼神，分明是一对勾搭成奸的狗男女在当众撒娇示爱。     
    他说了，以后再不会对我发火，再不会借工作之机折磨我。     
    做个坏女人，可以减少多少痛苦！     
    “知道我昨晚为什么那么对你吗？”吃完饭，坐在一楼大厅休息椅上，等市委的人来接我们。他问。     
    我不理他。     
    “凌啊，我是为了救你啊！为了救你，我不惜把自己牺牲掉！我用自己的生命和一切来救你！”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高尚动机，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好一个位高权重的成功男人！我冷笑，未语。     
    “凌啊，其实你昨晚上去和‘那玩意儿们’见面了。她们给你打电话我都听到了。你瞧瞧，打了二十四分三十二秒，”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不知何时他从总台打印出的我接电话的清单，“为了救你，我豁出去了！昨晚我是牺牲了自己来救你啊！否则你永远从那个泥坑中出不来！我爱惜你是人才……” 
          
    我无言。     
    这时，大厅的旋转门中走进来一个人，一位50多岁的女士。她就是我昨天晚上见到的老师。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她开心地说：“丫头哎！你昨天晚上去家里那么一会儿，又打了会儿电话也不如见面聊亲热……我来看看你……” 
          
    我欲起身和老师拥抱，突然想到我是垃圾桶，我脏，不能污染了老师。就推开老师，从她怀中挣扎了出来。     
    林宇带着官场男人特有的微笑，起身和老师打招呼。我给双方介绍了身份。然后，就坐在一边沉默不语。林宇兴致勃勃地向老师宣讲，他平时是多么多么的照顾我，是多么多么的培养我，他和我的上下级关系是多么多么的得体……我的老师脸现尊重和感谢的神情，为我庆幸我遇到了一位多么好的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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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我冷冷地沉默。透过宾馆的茶色玻璃，外面的世界在阳光下无比灰暗。     
    我上班，也回党校上课。衣衫不合时宜，神情郁闷沮丧，没有人主动理我。我潜进越来越深的黑暗中，在无人企及的黑暗中，呼吸，生存。   
    从那时起，我彻底失去了对阳光和对爱情的反应。无论是碧空丽日，还是艳阳酷照，我总感觉到阴冷；而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对女人，身体和心再也没有感觉，没有反应。许多年之后，我遇到了生命中的爱人，面对他温柔的抚摸，我的身体依然如尸体一样冰冷，心中充满悲伤。我流着冰冷的泪水，紧紧拥抱着他，把生命深埋在他的怀中。 
      
    3、辞职风波：万劫不复     
    在占有我的那一天，林宇果然没有借故骂我，没有挑我工作中的刺儿。我度过了久违的宁静的一天。当在市委会议室，听相关干部唾液横飞地做汇报时，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表情。也许某个他，或者整体的他们，都驯服过像我这样倔强的女人。 
          
    次日晨去了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城市中，我开始发烧。我想可能是手腕伤口感染，也可能是林宇折腾得过猛、过久，我高烧起来。随身带有退烧药，加大剂量吃。次日晨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全身酸痛无力。穿凉鞋时，发现鞋带不知怎么断了，就用宾馆提供的针线包简单地缝鞋。 
          
    正缝鞋时，门被“砰砰砰”地撞击。一开门，是?气冲冲的林宇。     
    “磨蹭什么？还等着市委的人来请你吃早饭啊？出差在外也不知道注意形象！”其实那时间离吃饭还差至少一个小时。     
    “鞋带断了，我在缝。”我举起鞋给他看。     
    他不再言语。坐在床边抽烟，一支接一接，但又坐立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又开始指责起床晚，一定是我不要脸、不正经，用手机和“那玩意儿”们来往，所以他要检查我的手机。     
    我手机上空空如也。     
    他就说是我刚刚删掉，是学滑了，会耍花招了……     
    我缝完了鞋，把本来穿得整齐的衣服又解开，讥讽他说：“行了，不要找借口啊，你不就是想泄欲吗？我反正是逃不过的，你想上就上吧。”     
    我解开衣服。他眼睛一亮，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对着半裸的冰冷女尸泄欲。     
    在阳光灿烂的早晨。     
    他满身大汗，欲仙欲醉和极度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交替变幻，我冷冷地看着这个压在我身体上的男人，憎恨并且同情他。     
    “凌，你，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喘息着问。     
    “女人卖身能有什么‘反应’？”我冷冷地，仿佛事不关己。     
    “你就会气我！知道吗，你快把我折磨死了……我老婆就不行，和她在一起，我都成了性无能，成太监了！”     
    “拜托你闭嘴，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我依然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话。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两次都会流血。处女之身，明明给了郑风的。身体更加不适，低烧不减，感冒药不管用。和市委部门的人无论开座谈会，还是吃喝，我精神不济，脸色失常。林宇也看出来了，径自买了几盒阿莫西林，说是消炎药，让我吃下去。 
          
    出差刚回来，林宇被单位派去参加外地的某个培训，为期一星期。那一星期，没有林宇拿着放大镜挑我在工作上的失误，我的精神有所放松。经历了漫长的紧张突然放松下来，我全身无力，每天都困倦难耐，发低烧。林宇买的阿莫西林吃完后，我自己又买了几盒。还是不行。 
          
    上班时间去楼下单位医务室看了看，医生认识我，打了几个寒暄，问清我最近的工作情况，就说我是工作累的，也是“长期精神紧张或者失意后的内分泌失调”，他不断地暗示，我应该从公开竞选的失败中走出来。他说：“你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在乎这一次两次吧！”我提及总做噩梦，有时失眠，他问了我的生理周期情况。我说：“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前几年在贫困县，吃不饱，穿不暖的，生理期不固定，一直都不准。”他更加确信他的结论：“内分泌失调！我再给你开‘乌鸡白凤丸‘吧！” 
          
    看医生很热情，我随意问起他老家是哪儿的。他说：“远着呢！很远青龙县。”那地方在遥远的燕山脚下，有个经典的历史故事，我笑着说：“那地方我知道，当年周文王收下雷震子当干儿子，就是在你们那地方吧？还有，不食周粟的孤竹国人叔齐、伯夷，也是你们那里的吧？”他一愣，想了想，说：“哎呀，我有二十几年没回过家乡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我还真不知道！” 
      
    我被他的回答噎住了，尴尬不已，也不再言语。医生给开了一大堆调理的药，收费室的医生也是熟人，我曾帮他从网上下载过几次资料。他使了个眼色，连药费钱都没收。 
          
    低烧终于退了，但那段时间总是感觉疲倦，也许是前段时间透支体力、精力，现在才反应出来。我有几次，等不到下午上班，就趴在办公室桌上睡着了。林宇又有几次提出性的要求，我表示反对。他于是一如既往地挑我的刺，不知他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辞职，还是只为了逼我继续供他泄欲。只要他找我，5%的时候是安排工作任务，95%的时候是因为他或赵部长在我的文稿中发现了各种“严重错误”，然后借机夸张地把我臭训一顿，并暗示，赵部长对我极不满意，其他部领导也对我极不满意，连“一把手”刘部长都知道我工作能力不行，正考虑把我调离这个岗位。 
          
    我天天胆战心惊地度日，盼着下班时间，害怕有任何领导或同事找我。天天怕出错，可是错误总是不断，一篇文稿无论我检查几遍，总会疏漏某个标点，或者某个格式，或者某个错别字。 
          
    有一天，刘部长要参加省委常委会，会上有个议题的报告需要念给其他常委听。他的汇报稿是我起草的，此后有高副处长和林宇修改，赵部长也慎重把关，三页长的稿子，A4纸、三号仿宋体字，其实也没多少内容，可是大家还是忙了好几天。开会的时间是个下午，那天中午，林宇把稿子仍给我，让复印30份，并说，“装订时，一定要钉得整齐、利索，不能歪歪斜斜，更主要的是三页，上下不能颠倒，前后次序更不能颠倒！”他们午休时，我在复印室，认真地复印，逐页地看清，细心地装订，等他们睡醒时，交给他们。 
          
    他们走后大约半小时，林宇踹开我的办公室，进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照准我的右腿踢了一脚，嘴里还骂着：“萧凌，我操你妈！你怎么干的活！”     
    我知道，我又犯错误了。     
    “你瞧瞧，你瞧瞧，这是什么！”他气得双手发抖，嘴唇哆嗦，他指着书稿第二页，“你看，你把省委书记的名字弄错了！他姓‘朱’，你怎么能写成‘未’？你是不是故意使坏？你怎么就这么混账？！” 
          
    我的心“咚咚”撞击着胸膛，仿佛要跳出来。     
    奇怪，怎么把人名弄错了？文字我看过无数遍，我保证不会错一个标点，不会有一行格式不齐，不会有任何一句话有政治问题或歧义，不会有任何一页装订有错——可是，我怎么就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人名呢？偏偏还是省委书记的名字！ 
          
    “刘部长让我回来告诉你，你毁了他的政治生命！另外，萧凌，我告诉你，你也毁了我的政治生命！你别干了，收拾东西回家吧！”林宇咬牙切齿地说。     
    这篇稿子，我只是最初的起草人，后来，高、林、赵，反复修改过，也是他们审阅后签了字……我又想起上次那个被赵部长批得一无是处的《工作通讯》……只要没有人职务比我更低，我就永远没有推卸责任的资格。 
          
    “都怪我。我错了。如果有必要，我走，马上辞职！”我闭上眼睛说。     
    “你早就该走！”林宇又抽了我一巴掌，打掉了我的眼镜。     
    完了，全完了，那么多努力，那么大的牺牲，还是都白费了，白费了，我还是没有保住这份工作。     
    这时他手机响，他看了一眼号码，走了。     
    “我现在写辞职报告。”我对他的背影说。他头都没回。     
    剩下我一个人。平静下心来，我打开电脑，再次写《辞职报告》，写的过程，也是?历过的事反复出现，反复折磨人的过程。     
    写完报告拿给林宇，他看完了，说：“不行，署名不能打印，要用手写，用签字笔，或者钢笔，不能使圆珠笔！”     
    我拿回来改。林宇在报告的右上角，大笔一挥，签下“同意辞职，请赵部长阅处”。     
    我看着他，他哼了一声就拿了报告出去了，估计去赵部长那儿。     
    我从他屋里走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看着屋里的桌子，电脑，文件架，花盆，空调，电话机子……         
     
    我要走了。     
    我能去哪儿呢？     
    我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指点议论我。我会重新做人，不必背任何包袱。     
    我又想起这些年，在乡镇、在县直，在省直受的各种委曲。真的，我没有一天是快乐的。我是农民的女儿，没有指靠任何人，混到今天，如果从事别的行业，我也一定能活下去。 
          
    我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会失望、痛心的，会在乡亲们面前丢尽脸面的……     
    想了许多有关或无关的事，心乱如麻。时间一秒秒地过，又似度日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林宇回来，把辞职报告递给我，上面多了赵部长的签字“尊重萧凌同志的自愿辞职，分报刘部长及部务会阅处”。     
    “你想好要辞职了？”赵部长问。     
    “是的。我犯了不可原谅的严重错误，毁了刘部长和林处长的政治前程，我只能辞职。”我说。     
    “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赵部长说，“我一直感觉你是很优秀、很有潜力的干部，但是你从‘公选’失败后，一直调整不好状态，摆不正位置，心态不好，老闹情绪。这些在同事们中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呃。”对于‘公选’，我不想说什么，那件事，刺得我很痛。     
    “我们尊重每一个同志的意见。既然你自愿辞职，想必是有了更好的工作想法。做公务员，清贫、辛苦，其实也没什么前途。趁年轻，应该到别的行业闯闯。小萧是个有闯劲的年轻人，在机关混一辈子顶多当个处长或者副部长的，也就到头了；可要是到别的行业干，发达了，我们都得敬着你。你挺适合出去闯闯的，当然要走，还是趁年轻，是吧？”他说。 
          
    “是啊。趁年轻。”我说，“我早就想离开这个单位了。我很不快乐，这些年我一直不快乐。”     
    “不快乐啊！你怎么不早说呢？对我们有意见随时可以提，也别总闷在心里。你这个人太清高了，以后到了别的行业，也得要尊重领导、和同事们打成一片……”  
         
    ……     
    赵部长和林宇又说了一些。最后，他们表示，只有他们同意，还决定不了我辞职的事，必须报告刘部长，并且要上部务会讨论，然后由人事处给我办辞职手续。   
        
    他们又让我在签了意见的报告上，写“同意领导意见”六个字，并再次署名。     
    我拿起赵部长的笔，认真地写下“同意领导意见”六个字，用的是标准的欧体字。赵部长平时也写欧体字，并以书法家自居，但是，我写今天写得远远地比他的好。这么想时，我想起阿Q，他在被砍头前，还在得意自己比别人画得圈圆。 
          
    在署名时，我内心涌起莫名的愤怒，故意用连我自己都看不清的狂草字体写下“萧凌”两字。     
    “吓！小萧还练书法啊。”赵部长看着我的签名，不冷不淡地讽刺道。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奚落我！我暗自冷笑。     
    报告留给赵部长，林宇示意我和他一起回他办公室。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伯乐，居然选了我这匹劣马！”我说，“我走了，我们的战争从此结束。你胜利了。”     
    “我，我没有办法。我的政治命运掌握在部长手中。”林宇说，“对不起，小萧。”     
    “你能决定开除我，却没有能力让我留下。哈哈……”我嘲笑他。     
    “你的工作能力确实达不到单位的要求。”他说，“走是早晚的事。要是等单位除名，主动走更好。高处长都说，去年要不是处里保护你，你在全单位的年终考评肯定会是‘不称职’。今年的考核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有处里保护，你肯定还是‘不称职’。公务员年终考核，连续两年不称职，就要被劝退的。” 
          
    “哦？高处长说过这话？公务员考核过了半年了，这半年中你一个字儿没提过，却一直深深记在你心里，然后今天，今天再突然间告诉我？你想让我在临走的时候恨他，还是感谢你早就认定我是坏蛋，你却一直‘保护’我到今天？还是让我恨你们背着我干什么勾当？” 
          
    “萧凌，你讲不讲道理？你还懂不懂人性？”         
      
    “那么大的事，人们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只有你告诉我了，我才知道我哪儿有不足，才能更好得改进、调整，让别人不要再对我生出无谓的‘意见’？从‘公选’之后，我成了全单位的‘钉子户’、‘后进干部’，可是你完全封锁住我，隔断了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你在这期间还不断地给我提供一些错误的、虚假的信息，等我错得更深、弯路走得更远时，你又跳出来当事后诸葛亮！” 
          
    “你住嘴！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要不是我在暗中保护你，你能待到今天才怪！”     
    “……算了，我就要走了，我不想再计较什么。我只想对你说一句：你们这个单位，水浅王八多！”     
    “你骂谁呢？你骂谁呢？你骂谁是王八？”     
    “我是打个比方，你懂不懂？”     
    “打比方有你这么打得吗？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王八？”     
    “你是学中文的吗？你不懂汉语语法是吗？那就找个小学语文老师给你补补吧！”     
    “滚，你给我滚！”林宇一边?吼，一边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全推到地上。     
    “你的道德修养很需要提高！”我冷冷地说完，就往外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想收拾东西，却心绪难平，又转回林宇的办公室。     
    刚进门，林宇就指着我鼻尖儿骂：“就你是好人！行了吧？萧凌，我告诉你，我活了四五十岁，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说理的人！”     
    “林宇，我现在就要走了，我们以后不再是上下级，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待这些事的吗？”     
    “呃，你说，你说吧。”     
    “你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这些话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可是我闷在肚子里好久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天我就把最真实的想法说给你，”我说，“我出校门三年，从乡镇干部成为省委机关的笔杆子；来这个单位一年有余，先是在全国全系统业务知识竞赛中拿了一等奖，为全省争了光；后来又参加省委‘公选’，差点进入办公厅，差点成为、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副处级女干部，可也从此成为赵部长的眼中钉；公选因为意外原因失利了，我马上又考进省委组织的年轻干部赴新加坡学习预备班，这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我出身平凡、卑微，父母现在还在种地修地球，我没有后台，没有背景，但我表现得太扎眼了，让很多人不舒服……” 
          
    “你！”林宇说，“你的眼光总是很毒。可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扎眼，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刚来单位时，我反复叮嘱你，不要太突出，别出风头，可你就是不听！” 
          
    “我没有刻意去出风头，从来没有。我只是在做我可以做成的事！我在不断地挑战自己，提高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去挡别人的路，也从来没想过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我所做成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哪个领导恩赐的，也不是这个单位给我提供的机会，是我从全省、从广泛的社会，甚至是从全国，自己争取来的！” 
          
    “可是，你从基层出来，是我把你调来的。当时我可以三选一的。”     
    “那是因为我比另两个更突出！并且恰好那两个候选人也没有后台！我在基层做过什么，他们又做过什么？我在报纸期刊上发表过多少东西，他们又发表过几个字？”我呼了一口气说，“我无比的热爱这个工作，热爱这种职业，但是，我现在确实想放弃了！” 
          
    “你的性取向，也不允许你从事这个职业。”他又打我七寸。     
    “即便我真的是同性恋，这个职业的选才标准，这个行业的道貌岸然、虚伪残酷，我也无法忍受。”     
    “既然你无法忍受，你就走好了。”他说，“部务会通过之后，我会通知你爸爸来接你。”     
    通知我爸爸来接我？荒唐！     
    “我的事，和我家人无关。我自己会走！为什么要让我爸爸来接我？”我惊了一下，一下子没有了刚才的决绝，     
    “我得对你家人负责。要不，就让你以前的那个县委派人来接你，从哪来的，回哪里去！”         
      
    “你……怎么伤我自尊，怎么让我丢人，你就专门怎么干，是吗？你都得到我的身体了，你为什么还不放弃折磨我？”     
    “这和私人恩怨无关。我只是公事公办。你的工作能力和思想观念，都达不到单位的要求，达不到处里的要求。”他又回到刚才的出发点，“通知你家人，还是通知你以前的单位，你自己选吧。” 
          
    “我自己走，不能通知任何人。”     
    “不行，必须选一个。”     
    “《公务员管理条例》中，有这样的规定吗？”     
    “法规上没有规定的，按单位惯例。以前单位也有小青年不服管教提出辞职的，也是通知他家人把他领走的。”     
    “我是成年人，我有权利自己走。”     
    “就算你走了，我们找不到你的人影儿了。也还会通知你家人或是你以前的单位来人。我们得给他们一个交待。”     
    “我是自愿辞职，不需要你们交待。”     
    “上一个辞职的，也是这么处理的。反正是离开单位。只要是离开单位，就得这么办。”     
    “这个单位很变态！”     
    “不是单位变态，是你变态。”     
    我大脑飞快地旋转着。我想像着家人或是县委来人接我的情景，想像着他们的眼神，想像着我的脸皮怎么摆放，想像着亲友的嘲讽……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不辞职！那么多苦我都挺过来了，为什么要因为错了个序言辞职？ 
          
    我真是个大混蛋，也许这只是林宇和赵部长的圈套，我怎么就能中计？     
    天哪，我居然把辞职报告都交上去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窗台上金达莱轻摇着枝叶。花香刺激着我的嗅觉，刺激着我的神经，我迅速冷静下来。     
    “林处长，”我语气软下来，“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厚望，也辜负了你对我的感情，对我的爱……”     
    这一招果然管用，林宇的脸色有所放松。     
    我继续出招：“其实，我这次辞职，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难以启齿。”     
    “少来这套，你脸皮比鞋底厚。”     
    “你对我好，我怎么不知道呢？在我陷入泥潭的时候，你挺身救我，不怕牺牲自己……还有，你在工作内外，暗中给我的支持，我哪能不知道……可是我不想承认这些！我不是个好女人，我承受不起你的爱！” 
          
    林宇绝对想不到我会说出这些话来。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做出悲痛欲绝的表情，继续表演：“出差时，你要了我的身体。你不知道，其实我很高兴的。有这么个成熟、成功的男人，对我这么痴情，我怎么能不动情……可是，你是有妻室的人，我怎么能……我很惭愧……我不想破坏了你的名声……” 
          
    “唉——”林宇叹气。     
    “林处长，我必须得走，我会走得很远很远，永远不回来，这样，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你会慢慢忘了我的，我会在远方为你祈祷，愿你工作事业都如意……”我对准他的弱点，努力地想着词儿。他果然一点点地被我的表演打动了。 
          
    “小萧，别这么说，你这些话，弄得我心里很乱。”     
    “是啊，因为你爱我。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男人，也是第一个占有我的男人。你忘了，那天我流了很多血吗？我的第一次，是给你的。”对不起了，林老板，我只能骗你一次了，我继续说，“也许，在我一生中，再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在乎我、关心我、爱我了。” 
          
    “唉，别说这些了。晚上，晚上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不了，我准备走了，晚上要收拾东西。我们现在把告别的话都说了吧。”欲擒故纵，我挤出眼泪，继续说，“你们爱通知谁通知谁吧，反正我辞职后，就去做孤魂野鬼，谁也找不到我……只是可惜了那几年受的苦，还没享受一天快乐，就又创业了……” 
          
    “小萧，别哭了，啊！”他走过来，拿过毛巾，他扶住我的肩，帮我擦眼泪。我顺势靠在他胸前，正猛烈地流泪眼。     
    这是我平生唯一一次主动靠在他胸前，他立即抱住我。         
     
    我知道，我的“计中计”，就要成功了，我就要走出他们的圈套了。     
    我也回应他，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说：“对不起了，虽然我很不愿意离开你，但是我必须得走了。为了你的前途。”     
    “不，小萧，如果你不愿意走，你可以留下来的！这样，我们还能时常见面！”他说。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不了，没有办法了，辞职报告都写了，赵部长都签了字了。再说，我毁了刘部长和你的政治前程，我必须接受惩罚！”     
    “不，不，小萧，其实，其实……唉！”他欲言又止。     
    “所以，求求你忘了我吧！我是个笨女人，蠢女人！”     
    “不，”他终于说了实话，“其实，那份报告，是有人做过手脚的！在你拿到它去装订之前，有人——有人在里面改动了一个序号！”     
    我的心又被震了一下。那个人会是……高处长？赵部长？感谢那个人，把“朱”改成的是“未”，要是改成“猪”，我绝对死定了！     
    “我，业务能力有限，复印前应该再细看一下文稿的。这事惹恼了省委书记和刘部长，我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不，小萧，其实，省委书记和刘部长并没有生气，他们、他们只是当个笑话，只提了一下，常委们都笑了笑，这事就过去了！”     
    想起刚才我的冲动，我的心一阵阵地发冷，悔得肠子都快断了。     
    “小萧，你刚才说的没错，你太优秀，太突出了，许多人看不过去了，是他们要毁你！”他说。     
    “难道你没有责任吗？”我反问他，脸上继续表演痛苦，不用刻意地挤，眼泪自己就开始向外冒。     
    他很快就被我打动了：“我，我是因为爱你才……你那么冷，我很自卑！我从来没有自卑过，更没有在女人面前自卑过……可是你让我感觉自己是那么……我……你不知道，我只对你有那想法，在别的所有女人面前，我都是没用的太监……” 
          
    “我知道，你嫉妒郑风。你真傻，你怎么会嫉妒那个女人呢？”我一边说着，一边暗想，我不能和他抒情，不能浪费时间！我必须尽快地搞定他！必须保住这份工作！这份工作，不是?恩赐给我的，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我不能因为任何人而主动放弃它！因一时冲动失去它，我对不起家人，对不起那几年受的苦，对不起自己一肚子没有施展之地的知识！“我那聪明敏锐的人，怎么会爱上她？我怎么不知道你对我好？在工作上关心，生活上照顾，我都知道啊！不知道是我笨，还是你笨！你真是个大笨蛋，笨到极点，你还说我折磨你，把你‘往死里整’，你对我不也这样，你不知道我的爱，眼睁睁地看着我离你而去……” 
          
    我在他怀中撒娇。我主动迎上去吻他。     
    他紧紧地抱住我，他吻我。     
    我的舌尖灵活地在他嘴里旋转。他激动得全身发抖。     
    他这辈子连亲吻可能都不真懂，他真可怜。我想。     
    “我要走了……请你忘了我！”我开门就要走。     
    “……不！凌，我有办法留下你，你等我！”他拉住我，自己开门冲了出去。     
    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像那次到县里考察，他在紧要关头又一次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的热泪滚滚而落。     
    我在心暗骂他：林宇，枉你位高权重，枉你壮年有为，可你是个十足的大笨蛋！你就那么情绪化，你就那么不长脑子！你就那么容易被人利用。别人利用你来对付我，我也可以利用你来保护自己！前半辈子你依靠学历优势，混到今天的职位上；可是后半辈子，你在大量的后起之秀中，没有优势了，你又怎么混！指望你喜怒无常的脾气吗？指望你狭隘自私的胸怀？可是，那么喜?无常、狭隘自私的你，为什么为什么会爱上我？ 
          
    又暗骂自己：萧凌啊萧凌，怪不得郑风说你冷酷！说你阴险！怪不得你能从乡镇混到省直来，你的冷酷，你的智商，你的手段，果然高超绝妙啊！你自以为高尚、纯洁，可是你从身体到内心，都肮脏到了极点！你做事不择手段，你谁都利用！你什么花招都使得出！ 
        
    又暗骂郑风：郑风，为什么让我遇到你？你当初那么爱我，后来又为什么绝情？你为什么在我最苦闷的时候俘虏我的心？又为何独留我陷在这不伦之情里，受尽屈辱！我从你眼前消失了，你找不到我了，可是你知道我躲在哪个角落里忍辱偷生吗？为什么你那样对我，我现在还在不断地思念你？ 
          
    我脑中乱成一锅粥。     
    林宇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份签过字的辞职报告，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哭什么？别哭了，没事了！”     
    “你做了什么？”我明知故问。     
    他激动地挥挥手中的文件：“你看，报告我拿回来了！我骗赵部长说，要看看这份报告，他从抽屉刚拿出来，我一下子扑上去，抢了过来！再也不给他！单位除了我和赵部长，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份报告！我现在撕了它，只要你不承认自己写过什么辞职报告，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他刷刷刷地把它撕成了几片儿，又要把几片碎片扔进废纸篓。我抢前一步，接过那零碎的几张纸。     
    “我要保存下来，记住今天发生了什么。”我的眼泪涌得更厉害。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一向聪明、才情、成熟的萧凌，居然混到这一步上！     
    “你怎么还哭啊？”他走过来，抱住我，吻我，“宝贝，今天，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真正属于我……我们现在离得好近??好近。”     
    我突然发觉，在爱面前，他其实也挺单纯的。他以前的那些张狂行为，只说明他的幼稚。     
    “你得罪赵部长了。”我对他说。     
    “可是我得到你了，我今晚就要要你。男人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他动情地盯着我说。     
    我差点儿就感动了。     
    他抱住我，说：“今晚，今晚……现在下班时间都过了，大家都走了，我们也走，就去公安厅的招待所，我有同学在那当主管，住宿可以签字的！”     
    “如果我不愿意呢？”     
    “如果你不情愿，我不会强迫你！可是，我想你都快想疯了！我在单位天天和人吵架，和部长们吵，和处长们吵，和高处长也吵！我真要疯了！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萧，不要折磨我了好吗，我快要死了……” 
          
    这时，他胯下的那个东西，居然不合时宜地直挺了起来，碰到我的身体。     
    我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上面有一道明鲜的刀疤。     
    我突然又感觉到一阵恶心，仿佛身体里又有无数蛆虫在蠕动。我推开他，在痰盂前呕吐。     
    “你还是不爱我！你只是利用我！”他愤怒地说。     
    “是的，你没有得到我。”我一边漱口，一边冷冷地对他说，“是，我在利用你！因为我不想辞职，我不能让你们得逞！”说完这话，我眼泪扑簌簌地掉。     

    “萧凌，你真让我伤透了心！”他也流眼泪了，“你怎么就这么无情无义，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戏子无义，婊子无情。你就当我是戏子加婊子吧！事实上，我就是戏子加婊子！”     
    “扑通”！他居然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在办公室，他低声哭着，他说：“萧凌，不要这样！不要让我看到你这一面，不要破坏你在我心中的形象！”     

    “在你心中，我本来就不是好东西！还用得着破坏吗？”我直直站着，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任凭他在地上跪着。     
    “不，你很好，你很清纯，善良。我这辈子没给人下跪过！不要让我看到你这一面，不要！求求你，变回以前的你；求求你，给我一点儿爱！”     
    我的眼泪滚滚滑落。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也许他是真的爱我。     
    而我这次确实是利用了他。     
    “好吧，最后一次。从此之后，请你放过我。”我闭目，摇头，叹息，同情他，也想回报他。     
    辞职风波，如儿戏一般开始并结束。     
    在“团结河”岸，夜色很深了，我抱膝坐在草地上不起来，拒绝去公安厅的招待所。林宇坐在我身上，毛手毛脚地在我身上乱摸。等我气得实在忍无可忍时，抓起他的手就咬。他抽出打了我一耳光，并硬撕扯开了我的衣服。 
        
    附近就有人声，草坪也离单位不远，可是我不敢喊叫。     
    林宇和他的女下属在草地上行淫。行淫结束后，他叼着烟卷心满意地回家，他的女下属整理好衣服，木然地回单位办公室。     
    走回办公室，突然隐隐地闻到一股很强的臭味，我先环视全身，最后看到了鞋底上沾的污物……那是一团狗或者成人的粪便，大概是从草地上沾来的。我立即换双鞋，拿了拖布沾了水，从办公室门口开始拖动我踩过的印，一直到楼门口。 
          
    冲洗拖布，刷鞋，然后洗手，一遍遍地洗，一直强忍住呕吐。     
    一直到闻不到臭味，一切干完，回到椅子上坐下，我点起烟，吸了一口，被呛得泪水直流，接连吐了几口。     
    我漱口，还是想吸烟，结果再吐，再吸……反反复复，一直恶心到感觉不到自己存在。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一直吸烟，但一直没有瘾。我始终不明白，那天，那一刻，为什么非要抽烟不可。     
      
    4、旅途中的变态女流氓     
    一个月后，单位组织到外地参观考察，其实就是公费旅游。我也想借机出去散散心。上了火车不久，我就爬到上层卧铺开始昏睡。迷迷糊糊时被林宇推醒，他瞪着眼睛说：“大家都坐在下面聊天，你多么累啊？别搞特殊，让人家议论你，快下来！”我努力起身，坐到下铺来。男女同事们挤在一起，大声谈笑，夸张地发出大笑或尖叫。 
          
    我不断地喝水，不时以上厕所为借口，到两节车厢相邻的地方呆呆站着看窗外的风景，求得一时的安静。     
    偶尔会有一两个过来吸烟的人，陌生男人，不是我同事。他们偶尔主动和我搭话。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刚刚离开事业初成的北京，要到深圳去开创新天下。他好像很激动，非得和我说些什么心情才能平静。我们站在两节车厢相连处，聊了半天，谈未来和理想。更多的时候，我对着外面发呆。 
          
    “我感觉你很消极。”他很真诚地说，“其实生活并不难。有几年，我生意惨败，老婆要离婚，孩子当时才几个月大。我抱着孩子跪着求她不要离开我，她还是离开了。我带着孩子，终于走出了困境??” 
          
    “可是我……”我又沉默了，不知说什么。许久以来，我没有与人沟通、交流的欲望。后来，有那么一天，等我想与人沟通交流时，我却发现不知何时已丧失了与人沟通的功能。我胆怯敏感，形象猥琐，而且说话结结巴巴。 
          
    “我不知道这次去深圳会怎么样，可是我会很努力！‘山阻石拦大江毕竟东流去，雪辱霜欺梅花依旧向阳开’，这是我多年的座右铭。”他说，“这话送给你，祝你旅途愉快！” 
          
    “大江，流成泥汤子了；梅花，也成残花败柳了……”我叹息。     
    “即使身上沾满污泥，但灵魂仍然可以是高贵的！”他笑着，不知是说给我，还是自我鼓励。     
    “灵魂，高贵？”     
    “是啊，灵魂高贵。”     
    他吸完最后一支烟，回车厢去了。     
    我也回车厢，和同事们坐在一起。努力地参与他们正聊的话题，实在不感兴趣，就帮他们削水果的皮儿，削了一个又一个，削了梨皮儿削苹果皮儿，一直把有皮儿的水果全削光，一个个不穿衣服似的排着队站在小桌上。 
          
    好容易盼到了晚上，我心安理得地回上铺休息，脑海中不断?起下午那个陌生男人的一句话：     
    “山阻石拦大江毕竟东流去，雪辱霜欺梅花依旧向阳开。”     
    下了火车，乘旅行社的汽车，直达庐山山顶。在宾馆住下，开始为期五天的“学习考察”。江西菜较辣，很对我口味，第一顿饭就吃了很多。小菜是泡椒，甜辣可口，我就着白开水就能吃一大碟，连夸好吃。连旅行社的当地导游都很高兴，饭后特意把他从家里带来的泡椒给我送来一大瓶。我有点儿轻松，不知何时，身体的持续低烧也退了。 
          
    同屋的是方处长。我给她烧开水、端茶倒水，还给她铺床，出入帮她背包。方处长有些开心，去隔壁屋里打牌，她临出门时教导我：“小萧今天表现还是不错的，以后也不要那么清高，要多和同事们交往。” 
       
    她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我怕林宇会进来，就独自关门在路灯下走动。晚饭明明吃了很多，可现在又感觉饥饿。在一小店买了包辣味的薯片，两包当地小吃，三听啤酒。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在大石头上，自斟自饮独自愁。 
          
    那是晚上，潮湿的空气，潮湿的地面。夜幕低垂，看不到星星，只有路灯照在林立的别墅身上。有小虫低唱，有游人的声音。那情况又让人想起丽江，想起昆明，想起……想起郑风。 
          
    手机响的时候，我才从回忆中走回现实。林宇在到处找我，他说他不放心，他怕我和“那玩意儿”们在庐山相会，他必须亲眼看到我没有“堕落”才行。我按他的批示，往宾馆方向走，在半路上遇到正往我这个方向走来的他。他拎了零食和啤酒，让我在外面坐会儿。 
          
    他指指夜幕中某幢别墅说：“前面就是白天咱们看过的毛主席故居，你瞧多么宏伟！导游说，每一块石头都是从山下运上来的。”     
    “白天你们已经感叹过了。”我冷冷地说。     
    “是啊，每个人都很尊重毛主席。我们上一代人，是把毛主席当成神的！到我们这一代就客观多了，不再个人崇拜了。”他的语气，尽管他借对‘上一代人’的嘲笑，来表达他是个‘新人’他和我‘同时代’，如此一来，他和我，就应该观念很近，没有代沟，距离也不远。但是，他这样做，并没有掩饰住他内心深处对那个伟人过分崇拜。 
          
    “那别墅是1961年前后建成的。”我说。     
    “对啊，你瞧瞧，都四十多年了，还保护的这么好！那时的人也不会偷工减料。要是现在建个别墅，别说四十多年，连四年怕都保证不了！咱单位的白处长，给儿子买了套三居，请装修公司来搞装修，单位人都知道——‘装修前喜得兴致高涨，装修中累得腰酸腿胀，装修完气得头昏脑涨’……” 
          
    “我是说，1961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全国饿殍满地！”我打断他，喷着酒气，戏谑道，“可是，国家居然有雅兴在这儿建别墅！这别墅不但豪华，还质量一流，保持了四十多年还像新的！你刚才说了，每一块石头都是从山下运来的，你可以想象，漫山遍野是运送石头的劳工，不知道有没有累死的，饿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孟姜女万里寻夫，哭倒庐山几间别墅！哦，对了，不会有孟姜女的，孟姜女参加了‘铁姑娘队’，当上了劳动模范，还可能和男人们一起比赛搬石头。用车运？还是用手抬？他们个个饥肠辘辘，面露菜色，却中了蛊一样喜洋洋地搬运石头，肯定还‘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感受美丽新世界，享受幸福新生活！” 
          
    林宇被我扫兴，马上变成气鼓鼓的模样，发威道：“谬论！反动！你就反动吧！要是让别人听到，你等着蹲监狱吧！”     
    “拜托，现在是法治时代，我有权利自言自语，我现在宣布——‘我是本?拉登的姨太太，911是我指使的’，你现在去告密啊，你看看公安会不会把我关起来！” 
          
    他显然被我这谬论?住了：“你！你这个人怎么总和好人两样儿？”     
    我举起手中的半听啤酒——这是第三听啤酒，扬头干掉，然后对他说：“你们为个人当官！ 为上级当狗！”     
    “放你妈的屁，说得好听！”林宇说，“我告诉你，一个县委书记看到我，都得好烟好酒地敬着！你算什么？在我眼中，在这个单位，你连根鸡毛都不如！你连办公厅都考不进去，你在这个单位都待不下去，是不是有臆想症？你还狂什么？你当你是谁？你那么‘为人民’，干吗不在县里继续当你的‘父母官儿’，你跑到省委机关来显摆什么？” 
          
    “没错儿，在你眼中，在赵部长眼中，我连根鸡毛都不如！可是，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又要做什么。”     
    “就你？你常有理儿，你总有说词儿，你就胡说八道吧！你早该把嘴巴坐到屁股下面！”     
    “拜托，领导，请说话文明点儿！”     
    “对你也用得着讲文明？你是什么东西！破烂货！”     
    “是，我破烂，所以你才能占有我的身体。不过，林宇，我告诉你，就算你占有我的身体，可我的灵魂、我的灵魂还是高尚的！”         
     
    “对，你高尚！你牛，你比谁都能！天天像个大仙儿！你知道人们在背后怎么说你？”     
    “拜你所赐，他们一定说不出好话来！我当乡镇干部时，听村民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听见蝼蛄叫，还能不种地？’所以，我不怕。”     
    “你说我们是蝼蛄？！萧凌！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你懂不懂得要尊重领导？你想干吗？你以为我主不了开除你？你干得那些破事儿，根本不配留在这个单位中！” 
          
    “你也就会用‘开除’来要挟我吧？你们单位的标准是什么？服从上司，用身体满足上司的兽欲？”我想我是喝醉了，借着酒劲儿继续说。     
    “打住！你先说说，你找女人的事怎么解释。你找女人也和我有关吗？”     
    “你为什么纠住那件事、那个人不放？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同——性——恋，那个郑风——碰——巧——是个女人而已！”     
    “少来那套！你的话比放屁还没准儿！连郑风都说你是个冷酷、自私、无情、狡诈的女人！我怎么就被你迷惑了呢？我真是瞎了眼了，把你从基层调来，又差点被你整死！”林宇又在庐山之巅大喊大叫起来。 
          
    “冷酷、自私、无情、狡诈，这是你给我的定论？”     
    “干吗？你还不认账？”     
    “我认。”我说，“我是个冷酷、自私、无情、狡诈的女人。那么，你那么精明能干，壮年有为，品德高尚，咱俩实在不是一路人。拜托你学会自我保护，离我远点儿，别让我污了您的清白，更不要被我‘整死’！” 
          
    “操你妈的！你整我整得还不够吗？你知道我吃了多少中药？得有半口袋了！我老婆天天给我找偏方儿，天天逼我吃药！”     
    “你老婆对你可真好啊，你真幸福。你就好好对她啊，再说，你们是夫妻，有国家发的红皮本本儿，法律保护，伦理道德不限制，再说有那本本儿，你们原来不在一个城市，政府出面把你们调到一起，你们再深情再疯狂也没有干涉！你和她上床，你和她干，日夜行淫不止，也是天经地义，别人还会夸你们‘恩爱有情’。可是，你为什么还想再占有我呢？我长相普通，不事修饰，我只是想做个好干部，想有机会为老百姓做点儿好事、实在事，我不想和你乱搞！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对你，我无情无义全占了！” 
          
    “你一点儿良心也不讲！”他?吼，“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贫困窝子里调出来的！”     
    “当然是您老人家！我一辈子感恩戴德、投桃报李还不够吗？我还得以身相许、忠贞不渝，你才满意吗！你说得没错，我是冷酷、自私、无情、狡诈的女人，我从来不讲良心！尤其是对你种好人，我自惭形秽，我狠毒，我他妈的自私得很！我当然不会讲良心！”说了句粗口，我心里的那根与“素质”有联系的神经，及时地刺痛了一下。我从包里取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你抽烟了？”他问，声音软了下来。     
    “小萧，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对你的一片真情呢？你知道我多么想疼你爱你！你整天像个刺猬，专门扎我！你要再不改脾气，这辈子也别想有人会爱你疼你了！一个女人，老大不小了，不成家，整天莫名其妙地，像什么话！” 
          
    “我当然想成家啊！可是要看和谁！”我在香烟的雾气中，幽幽地说。和谁？当然不会和林宇。     
    “你……”林宇摇摇头，“你知道的，我年轻的时候，只知道到了年纪就结婚……”     
    “不知道什么叫‘情投意合’，不知道什么叫‘曲线美’！只知道男女间的那件事儿！除了我，你在任何女人面前都是没有用的太监——我说的对不对？”我替他说完，又嘲笑道， 
      “你怎么像祥林嫂，你还有完没完啊？”     
    “你这段时间怎么脾气这么坏？你变了，变得更不讲理，变得更无耻。”     
    “被你逼的。”我提醒他。     
    “你欺骗我，也是我逼得你吗？”     
    “我欺骗你？你今年几岁了？如果你是个三岁的孩子，我有可能会欺骗你。可你不是，你年龄是我的两倍，你职位比我高得多，你又是大家公认的大才子，可见你也不弱智。那么，你怎么会被我欺骗？” 
       
    “你！你辞职的事，如果不是我挺身而出，你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喝风呢！你那次不是?我吗？你那回就是骗我！”     
    “可那次，你是希望我用我的身体给你做回报，事实上，你已经满足了啊！你已经达到目的了。老兄，就算你做了件好事，也没必要让人家永无休止地回报你吧？你以后多吃素少吃肉，多念经少歌舞，欲望就能减轻了！比吃中药管用！” 
          
    “你别太张狂了！我告诉你，我今天看在你喝多的份儿上，不跟你计较什么！以后不许你喝酒！我饶不了你！”说完，他走了，走出几步时，他又回来拎走他的食品袋，“我以前能决定你来，能决定你走；以后，我也能！不信咱就走着瞧！” 
          
    说完，他气鼓鼓地走了。     
    我在原地坐下，继续抽烟。     
    庐山景色很美，还有无数的历史名胜古迹。大家群情踊跃，独有我闷闷不乐，而且精神不济，除了胃口大开，狠吃酸辣的江西菜，在车上一定是呼呼睡，在车下就坐在一块石头上不走。不愿意走一步路，不愿意说一句话。 
          
    山上潮得很，洗了衣服总也干不了。晚上腿总抽筋，胸也胀得疼，我打电话问单位医务室的医生，他说，你的内分泌失调比较严重，你得继续吃药。慢慢调理，多注意休息就会好的。 
          
    次日有雨，赵部长发话，集体到宾馆的舞厅活动。我实在不想去，可一看林宇的盯我的眼睛，只好过去。大家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有的聊天。我不会跳舞，有男同事来约，我都婉拒了。静静坐在小靳身边，听她唱歌。后天赵部长发话了：“唱歌，一人一首！按处室，挨着来！” 
          
    于是他们开始唱歌。唱革命歌曲，唱红色歌曲，确切地说，他们在唱文革时的“样板戏”。单位人多，一时轮不到我，在大家的此起彼伏的热烈喝彩和掌声中，我的疲倦再次袭来，我努力抵制疲倦，可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是在哪儿？雪山，草地，明媚的天空，着红袍的喇嘛，讲着方言的人群，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想对她说，我没有背叛你，没有，我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我不能放弃这份工作，我的事业、我的未来，还有底层人民的召唤……可是她在哪儿，在哪儿？我焦急地找啊找啊…… 
          
    “小萧，你干吗了？该你唱了！不知道啊？！”林宇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醒过来，神思回到现实中，走进舞厅中间，接过小靳手中的麦克风。     
    唱什么呢，真的没有想好。     
    我对样板戏非常不懂。有次听人唱完“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过了一会儿又听人叫什么“阿庆嫂”，我非常迷惑地劝唱戏的人：“快别唱了，你家的‘表叔数不清’，你表婶——就是你那个‘阿庆嫂’吧，她生活作风也太不好了吧！这样的戏，你以后还是少唱吧……”结果把人家气得直翻白眼。所以，在庐山学习考察期间，我断然不能再犯那样的错误。于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对大家说：“真的对不起，我出生在七十年代末。我不会唱样板戏……可不可以唱流行歌曲？” 
          
    “那行，现代歌曲也行！不过，小萧，在你唱歌之前，我说两句。你今天犯了两个错误，”赵部长清清嗓子，这时舞厅的革命音乐停了下来，大家众目睽睽看着我，我又成了焦点。这很像几个月之前那场公开选拔考试，我在台上信心十足地站着，台下的考官也是这样把目光在我脸上聚焦。我面红耳赤、忐忑不安地听赵部长说我犯的“两个错误”是什么——莫非又是生活作风？ 
          
    听他继续说：“第一，你在大家唱得最热闹的时候睡着了，说明你没有把心放到集体中。就像是做工作，不用心是不行的！不用心，工作就会出现严重失误，给下级单位会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呃，当然今天是悠闲，大家都开心，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第二，你不会唱革命歌曲。做为党员、机关干部，你怎么能不会唱革命歌曲呢？你不会连党史也不了解吧？真不知道你报考办公厅是怎么过的笔试。年轻人要谦虚，不要以为有了几年基层工作经验，更不要因为学了一套西方行政管理理论，就以为自己的工作能力提高了。不是那么回事！那些本本上的东西都没有用！对工作，更要投入！耍花招是不行的，耍小花招，大家都不是傻瓜，都能看出来！我说得对吧，小萧？” 
       
    “呃，对，很对。”我轻声说。我脸更红了，关于公开竞选，关于辞职风波，他恨透了我。     
    “既然你承认自己犯了两个错误，那么，你自己说说，你该怎么做吧！”赵部长说。     
    我环视同事们，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茫然若失，坐在角落中的林宇脸色极度难看，他伸出三个指头对我打手势。     
    “那好吧，我连唱三首，以示自我惩罚，好不好？”     
    “嗯。你们说行不行？”赵部长问同事们。     
    同事们当然同意。     
    我站在舞厅当中，努力思索该唱什么歌。     
    “唱啊，人家还等着调音乐呢！”林宇大声说。     
    “可是，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我会唱的歌典，都是一些很忧伤、茫然的，我怕会扫了大家的兴……”     
    “萧姐最喜欢郑钧和蔡琴的歌，你就拣三首唱得好的吧！我们喜欢着呢！”小靳挥着胳膊，问周边的同事，“是吧是吧？咱们都喜欢吧？”     
    大家附和，是啊是啊，只要是歌，我们就喜欢。     
    “好吧，我先唱一首《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吧，大家别怪我就行。”     
    工作人员调好的音乐，在茫然、忧伤的旋律中，我轻声唱起来：     
    我曾经以为生命还很漫长     
    也曾经以为你还和从前一样     
    其实我错了，一切全都变了     
    就在我转眼的一瞬间，一瞬间     
    我听见你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     
    ……     
    每次听或唱郑钧的歌，我都会倾情投入。茫然，苍凉，悲怆，孤寂，可又是那么的深刻，清醒，他和我一样的孤独和渴望。郑钧内心都隐匿着一种坚不可摧的信仰，似乎是与上帝签了合约，彼此承诺，永不背弃。 
          
    “没有配唱的，唱得不好，请大家原谅！”唱完后我说，而他们，还沉浸在刚才的歌声中。     
    “好！”小靳带头叫好。林宇神情很不自然。     
    再唱一首《明月千里寄相思》。     
    夜色茫茫照四周，天边新月如钩。回忆往事恍如梦，重寻梦境何处求。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问心已愁。请明月代问候，思念的人儿泪长流。月色蒙蒙夜未尽，周遭寂寞宁静，床上寒灯光不明 
      ，伴我独坐苦仃零，人隔千里无音讯，欲待遥问终无凭，请明月代传讯，寄我片纸儿为离情……      
    音乐旋律起来，我莫名地后悔起来，我怎么会唱了这首歌？这些日子以来，我根本连听都不敢听。我害怕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更怕这首歌，会暴露我的秘密。但是他们听得很专注，除了林宇越来越铁青的脸。 
          
    就像写文章，要想打动读者，首先得刺痛自己。唱歌也是这样，动情时，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附有特别的含义，歌声才动人。     
    蓦地，一阵剧烈的胸胀和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同时袭来。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还有一首歌。     
    第三首，没唱。我说，我的歌太伤感，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我们又有幸到庐山来学习考察，我给大家介绍一点儿关于庐山和江西的历史典故吧。他们同意了。我给他们介绍了江西籍的欧阳修，还有王勃和藤王阁，后来还讲到井冈山革命时期的王佐和袁文才。他们不感兴趣，我讲得很没趣。赵部长和旁边的人聊天，林宇也低头摆弄手机，连小靳也走神儿了。我好像是好为人师、卖弄学问的酸文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到，最后几句时，我还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现象——我声音低沉，气短语急，还有几次结巴！ 
          
    “讲完了。”我说，“下一个，该谁唱了？”     
    “当然是你唱！”林宇愣愣的声音突兀响起，“当着这么多领导，你还想耍奸耍滑儿？”     
    “我讲故事了，还不行吗？”     
    “不行不行，故事是故事，歌是歌，不唱不行！唱！”     
    同事们跟着他起哄，不唱不行。     
    我开始唱另一首歌，还是郑钧的：     
    七岁的时候，我哥哥给我上了第一课，他说没有人会同情你，我亲爱的兄弟，你最好鼓起勇气才能活下去……       
    终于唱完了，我回到座位上。     
    革命旋律又起。我回到座位上，很快，又睡着了……     
    “你要是真困，就回房间去睡；要对集体活动不感兴趣，也别带出样儿来！丢人现眼，让别人怎么说你！”林宇过来推醒我。     
    我愣了一下，坐直了，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不要再睡，不能再睡！扭头告诉小靳：“再看到我打瞌睡，你就使劲儿拧我胳膊！”     
    晚上腿又抽筋。起身揉腿时，方处长醒了，问了原因，她说：“抽筋是因为庐山太潮了。我洗了件内衣，都三天了还能拧出水来！这南方人怎么生活啊！”她又补充说，“下午你唱歌时，我就发现你小脸儿苍白，精神头儿也不足。腿抽筋也可能是缺钙，回单位吃点儿钙片就好了！”我说：“医生说我是内分泌失调。” 
          
    “喔，这样儿啊。”方处长说，“我也看出你精神状态不好，有一段时间了！女同志，有事业心不是坏事，但也别看得太重，成家、生孩子也不能不考虑。当年我和你一样拼命工作，但又有什么用？这个社会，女人永远不能和男人比。女同志要付出几倍的努力，获得的机会也不如一个平庸的男人！你看各单位的厅级干部，哪有几个女干部啊！上面要求领导班子要配女干部，可是咱单位就不配。唉，不公平着呢。算了，不说了，快点睡吧，明天还要去看瀑布呢！” 
          
    次日晨，云遮雾绕，美景如幻。大家嘻嘻哈哈地选景照相，我还是感觉累。小靳在不远处喊：“萧姐，快来，这儿好美，我们照个合影吧！”     
    我刚想过去，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林宇，带着愠意发话：“小萧，人家小靳是哪个处的，你又是哪个处的？你就不能待在处长旁边吗？怎么这么没组织、没纪律性？你以为这是出来让你玩啊？这是陪领导玩儿！你是怎么陪领导的？” 
          
    我只好对小靳摇摇头。小靳看着我和林宇，也对我摇摇头，她又喊别人了。     
    从郑风开始折腾，到现在，除了那天借酒劲儿和林宇吵了一会儿，平时我很沉默，顺从。我的胆量越来越小，顾虑越来越多，主见越来越少。我服从。表示服从后，就坐在石头上打瞌睡。 
          
    “一会儿去看瀑布，那边石阶很陡，大家做好思想准备啊！”导游摇着小旗，对着小喇叭说，“不过也没事，因为有当地人的小轿子，累了可以坐轿的。据说当年蒋介石登庐山就是坐着两人抬的小轿子。” 
          
    “多少钱啊？”有个同事问导游。     
    导游看看说话的同事，笑着说：“你又高又胖，估计得收双份的钱！”又指指我，说，“要是她，可能只收半个人的钱！”     
    “可是我，我不想去了。我有些头晕。”我说。确实如此，我一直恐高，乘飞机、坐缆车，我都晕眩得厉害。尤其是在香格里?那次从雪山滑落，起身后我晕眩难耐，耳朵暂时性失聪好几个小时，当时还是紧紧把头埋在郑风的怀中。如果不是有那次，她吻我，我又会成为她的女人吗……我又走神了。 
          
    “小萧，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你怎么会这么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同事们，纷纷指指点点地问我。     
    “我、我真的有恐高症。想在这儿等你们，还可以帮你们看包。”我有气无力地说。反正我也是怪物了，不在乎继续加深他们的看法，我真的不想再让自己活受罪。 
          
    “恐高症？你怎么总得些怪病？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宇指着我的鼻子问。     
    “对不起大家了，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扫了大家的兴，请原谅！”     
    “也行，小萧气色是有点儿不对，身体不舒服就不要逞强了！庐山的‘云雾茶’很好，你在这里和她们一起采茶叶吧！”一位副部长说，他指了指在不远处采茶的当地妇女，“采茶，不但要看节气、时辰、天气，还要看采茶人。最好的茶叶，一定要初春时前两遍采的茶树嫩叶，还要在早晨采，而且一定要未结婚的小姑娘才行！小萧还是姑娘，采得茶一定好。” 
          
    他发话了，别人也不再坚持什么。导游领他们走了。         
     
    他们全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看他们走远，我感觉到轻松了。坐在附近一个露天小店中，要了两瓶啤酒，一袋当地产的风干的烤制小鱼，小鱼上沾了红红的辣椒粉。     
    阳光灿烂。这是在庐山，我对自己说，在这人间胜景中，要好好欣赏，要开心起来。     
    两瓶啤酒下肚，头有些晕，起身到附近的茶园，帮当地妇女采茶。她们讲着方言，我听不懂。观看她们一会儿，我也拣了茶树枝条上的嫩芽儿揪，手中拿不了了，就放进她们的竹制簸箩中，她们友好地道谢。就像在藏区，和藏民一起喝青稞酒，同跳锅庄舞，我也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彼此能友好相处一样。 
          
    采了一会儿茶，腰酸腿疼。坐回刚才的小店。赫然发现林宇也坐在小店中。我喝了酒胆子就会变大，一看到他在，我的火气腾地一下蹿了上来。     
    “大仙儿，怎么不采茶了？”林宇叼着烟卷，眯着眼睛问我。     
    “我又不是‘姑娘’，采什么茶？”我反问。     
    “采吧，是姑娘还是少妇采的茶，没有人能品出来，起码咱单位这些老粗们品不出来。”     
    “你不去玩儿而是回来这里，目的恐怕不是监督我采茶，而是看我有没有和‘那玩意儿’们约会吧？”     
    “你少来这套！”林宇不高兴，服务生过来问他要什么，他点了几个小吃。服务生问我时，我又点了一瓶啤酒。林宇也加了一瓶啤酒。     
    “我本来绝对禁止你喝酒的。可是我今天不敢不让你喝。”     
    “怎么，你良心发现了？”     
    “不是。因为你已经喝过酒了，我不敢惹你，否则你撒泼又欺负我。”他作出很老实的样子回答。     
    我哼了一声，继续喝酒。     
    阳光丽日，照不暖我的心。     
    他取出相机，给我照了一张相。照完相，他凑过来说：“来看看，照得不错吧！”     
    我醉眼看数码相机上那个穿白色运动衣、一脸愁戚的女人，她的神情和庐山美景是那么的不相称。     
    还有，我猛然发现相片中的我，比前段时间明显地胖了。     
    真是胡吃闷睡啊。猪啊。     
    猪？珠珠？     
    突然又想起郑风。     
    第三瓶啤酒下肚，我又有些晕了，还有些想吐。     
    林宇开口：“是这样，明天早晨就要回程了。今天下午开个总结会，赵部长要讲话，他安排咱们处写个报告。你先拿个初稿，两小时后弄出来给我。”     
    “哦？多长时间？多少字？”     
    “两个小时。两千字。”     
    我拿出纸和笔，对他说：“我开始写了。我写东西很投入，你问我话我可能听不到。另外，我喝多了，写得字乱啊！”     
    龙飞凤舞地开写，脸上带着讥诮和不屑。     
    林宇先给我打预防针：“你少使坏，别把你那一肚子花花肠子、歪理邪说写出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林宇过来催，一看到我纸上的是乱七八糟的诗歌，比如李白的《望庐山瀑布》，他暴跳如雷：“你还有心思折腾！萧凌，你就找死吧！”     

    “死？你以为我怕？”我摇摇晃晃站起来，仰天瞅了瞅刺目的阳光，走到附近的悬崖边上，头晕乎乎地对他说，“我现在就能跳下去！”     
    “小萧，你快回来！”他怕了，他大概怕我撒酒疯真跳下去。     
    “哈哈，你放心，我不会跳的！就算你逼我死，我也不会跳的！”我说，“我告诉你，有种生活，比死更痛苦！我死皮赖脸地活着，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不能死——因为我在世界上，还有许多责任、许多义务！” 
          
    “是啊是啊，还有责任和义务！不能死，你快回来，坐回来，你看这边的风景多好……”     
    悬崖下是绝美的风景，洁白的云雾在脚下?腾着，我瞅着它们，神思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置身滇藏高原，悬崖下就是细长的金沙江，我喃喃道：“……真美，风景真美！多美的云雾啊！” 
          
    在我神情恍惚的时候，林宇悄悄来到我身边，一把把我拉了回去，拽回座位上，说：“别再去悬崖边儿上了！那材料，你不写，我自己写。”         
      
    他在白纸上开始写字。     
    我又抢过笔，说：“这东西好写。给我！”     
    这东西真得好写，写这些玩意儿，只需要闭上眼睛，昧着良心，拣最冠冕堂皇的假话写就行。在机关搞文字几年，干这事儿轻车熟路。第一部分：此次学习考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第二部分：走了哪些地方，有哪些收获；第三部分：带着学习考察的收获进一步做好今后的工作。当然，不能忘了提及领导们在这次活动中的表率作用、先进性，不要忘了感谢领导，还要建议今后多组织搞一些这么有意义的活动…… 
          
    写完了，修改几处，又认真?写一遍。长期用电脑写作，笔都拿着吃力，而且有许多字不会写了。     
    不过，通过林宇验收了，尽管他铁青着脸。     
    下午，赵部长发言，发言稿写得有情有景，又打着冠冕堂皇的官腔，他基本满意。但又感觉写得不到位，只有表扬没有批评，内容不全，力度不够。他现场发挥，加了一些批评的话。比如，个别人不注意自身形象，老是搞特殊；比如，个别人不能很好地团结同志；比如，个别人独来独往，对集体活动不热心……大家都盯着我，我盯着赵部长，赵部长也盯着我。他继续说道：“有错误不怕，哪个年轻人没摔过跟头、犯过错误？但是，重要的是要知错改错！安不下心，天天想着往上爬，天天想着往外跑，动不动就报考别的单位！这个单位盛不开你了？庙不大，你刚进来，头还没磕，香也没烧，倒先把自己当成真佛供起了！我告诉你，你能进这个庙，不是你前辈子行善积德了，而是领导看得起你！不要不识好歹！还想跑到外国去，你当你是谁？单位不给你开同意出国证明，你自己就能长出翅膀儿能飞到国外？……” 
          
    前半场总结表扬会，后半场批斗会。傻瓜都知道重点批斗我，其次赵部长也批评了另外两名年轻同事，他们只顾自己玩得开心，不知道在户外要及时给赵部长、方处长他们背包。而且，他们在背后胡说八道，居然说男性的赵部长和女性的方处长关系如何如何。这话不知被哪个告了密。批斗会上，那俩人也和我一样被批成了灰头灰脑的小乌鸦。 
          
    林宇不语，我也不语，别人更不语。     
    会议结束后，大家集体往宾馆餐厅走，穆然无语，像吊唁的队伍。我哭丧着脸跟在队伍尾巴上。     
    林宇在前面停住脚步，等我走近他时，他低声说：“小萧，别往心里去！赵部长确实太过分了，他对你有意见，借题发挥，大家都能看出来！”     
    “哦？大家都能看出来？”我反问他。     
    “是啊，他这么明显直接，谁还看不出来是冲着你去的啊！”     
    “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当场帮我说句话？哪怕你只说一个字！”     
    “我……他是领导，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呵呵，”我冷笑，“你是怕惹了他，会影响你的政治前程吧？”     
    “你胡说！我若真怕他影响我政治前程，上次就不会到他办公室抢回你的辞职报告了！”     
    “拜托，你那天冲动过了头！事后你后悔得要死！你不但对他千道歉、万道歉，你还买了台电脑送给他女儿当生日礼物！他老婆生病住院，你还让你老婆去陪床！” 
          
    “你！你！”他说不出话来。     
    “先别骂我‘阴险’，我从来没有打探过你的隐私！只是来时的火车上，你不许我在上铺睡觉，非让我和她们‘团结’在一起，她们背后议论时，那些话往我耳朵里钻，我不想听都没办法！也许人家就是故意说给我，让我转告给你——你行贿的事，地球人都知道！她们不知道你行贿原因，我可知道！” 
          
    “妈个屄的！”他恨恨地骂，扭头就走。不知是骂我，还是骂她们。   
    我喊住他，对他说：“忘了告诉你，那台电脑的钱，最后还不是你出的，几年前，你和赵部长帮助某个县里的局长当上了副县长，你对人家要的那钱吧？真不巧，你打电话声音太大了，恰好被我听到了。” 
          
    他再没话，也没骂，只是脸有些狰狞。         
       
    照例是聚餐，领导们先后致词，全体人员不断地起立、干杯、坐下、再起立、再干杯……等灌了半肚子酒，菜也快凉了，领导的致词和讲话才结束，终于宣布开吃。 
          
    我饿极了，狼吞虎咽。吃的过程中，当然也要相互间敬酒，人们众星捧月地频频恭维赵部长，赵部长胖脸蛋红红的，容光焕发，踌躇满志……     
    他那副德性，我越看越生气。吃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东西，快结束时，我站起来，端起酒±，一脸真诚地对赵部长说：“赵部长，这几天的学习考察，大家都很愉快，也特别感谢您对我的关照！这几天我身体不好，承蒙您照顾了！就借这±酒，敬您一杯。” 
          
    众人的眼光聚焦在我身上。他们先是满意，当看到我酒±中的白酒，足有二两多时，一个个神色俱变。     
    赵部长也盯着我杯中的白酒。     
    我继续说：“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您能继续保持对我的关怀和照顾！这杯酒，我干了，你可以不喝，也可以喝一点点，但你千万可别全干了，你全干了会折我十年阳寿的！”说完，我一饮而尽。 
          
    众人都呆住了，看着我，而后又一起看向赵部长。赵部长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地看着我，他说：“行，有酒量！我也喝，和你一般多！一滴都不会少！”     

    我赶紧说：“别，别喝这么多，你酒量不如我酒量！真的，你的量远远不如我的量！”我一语双关。     
    桌上同事们乱了，有人劝他保重身体不要喝，有人批评我不懂事，有的等着看热闹。     
    “哈哈，赵部长，你的女儿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上大学时，您还开车去过我们学校，有一天您还出钱请我们全班同学吃涮羊肉，您还记得吧？所以，从历史的角度看，您应该是我的长辈，我非常尊重您；从现实的角度看，您现在是部领导，又主管我们处，对我更是关照，您应该是我的长兄，我非常的感谢您！所以说，如果您要真喝二两多白酒，你是折杀我；如果你喝一部分，你是敷衍应付我；如果你不喝，那是你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不依不饶，给他抛出一个“三难”命题。 
          
    大家都懵了，不再说话。     
    赵部长面色更红，端着半±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放更不是。     
    “小萧，你是喝多了，还是吃撑了？你给我滚出去！”林宇暴?着从另一张桌子上过来，揪住我，要把我拖出去。     
    我甩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别，林处长，我是和赵局长开个玩笑！今天难得大家都高兴，给赵局长一个‘意外情境’，看领导临场发挥能力，大家得跟着学学。只有明白领导是什么处世艺术，咱们自己又是什么处世水平，对比一下，才能找差距、查不足、求进步！”我打了个哈哈，继续说，“就像我参加公开竞选考试，?知道当时那居然是面试考题？我可真是出尽了丑啊，你们都听说了吧，哈哈哈！” 
          
    “是啊，小萧考试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另一位副部长立即打圆周场，“办公厅那次公选，对小萧确实不公平，谁会想到考题会那么离谱？今后公开选拔考试还有很多，有条件的同志还得平时多准备，关于学习问题，我就不多说了。今天晚上，小萧这个现场题目很有意思，很有创意嘛！还真弄得像真的啊！哈哈，是吧老赵？” 
          
    “是啊是啊，还真挺像的！小林，你坐回去！没事，开个玩笑！”赵部长也说，“那么下一个节目，又是哪位同志给哪位同志个出难题考考啊？我们大家继续玩这戏，一起乐呵乐呵嘛！” 
          
    “好！”他们积极响应，不知是真对这种游戏感兴趣，还是需要继续给赵部长铺台阶。     
    饭后，我刚出门，就被林宇纠住，把我扯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像头发疯的野狗，对我怒吼：“我操你妈！你还是嫌赵部长对你意见不大啊？那是什么场合啊你让他下不来台！”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眼镜又飞了。     
    我摸索着去捡眼镜，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恐惧——天哪，我刚才在餐桌上做了什么？我那是怎么了？怎么会那么冲动？那么失控？         
      
    林宇还在粗话连篇地骂着，他见我不语，以为我又在发犟，更加有火：“你怎么像个泼妇啊？你不但变态，你还是个流氓！我怎么把你这个女流氓调到单位来了？你知道你这一年多给我惹了多少麻烦？你给我惹了多少祸，你不毁死我不甘心是吧？” 
          
    “对不起，我、我刚才情绪失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不符合我一贯的处世逻辑和处世原则。”我解释。     
    “女流氓还懂逻辑、原则？你的花招儿可真是层出不穷啊！你说你爹娘都是农民，怎么就养出你这一肚子坏水的东西来？”     
    “你不要把我父母牵扯进来！事是我干的，错由我来担，你扯我父母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刚才我是怎么了！”我的火腾的上来，又腾的下去了。     
    “你不知道谁知道？！”他的嗓门出奇得高。     
    而我的同事们就在附近的茶楼喝茶，他们一定听到了。他们肯定听到了。这会暴露我和他的关系，肯定会影响到他的形象，他的职位、前程势必会受到影响。    
       
    “你再耍横吧，你嗓门再高点儿，他们现在听不清楚！”我指指茶楼，“他们听不清楚，怎么能知道你我的关系！嗯？大声点儿，再大声点儿啊！”     
    “你、你！……你，你还想要挟我？你以为我会怕？我才不怕你！”他确实在乎他的地位、他的形象，可此时他情绪是完全失控的。可是我没有办法让他停止，一个失控的无赖怎么会相信一个女流氓在这时候还在为他着想？ 
          
    他能失控，我却不能；他能不讲理，我却必须驯从；他可以缺德，我却必须知书达理——因为他是领导，我是下级。这是官场的规则。     
    “你在别处耍流氓我不管，在这个单位就不能耍！你说说你搞得这些狗屎事！你就停不下折腾！回单位后，那个党校培训班，你不能参加了！自动退出，你别把单位的脸丢到国外去！赵部长说了，单位不会给你开同意出国的证明！” 
          
    “我出不了国，就会把你对我做过的事公开出去！”我要挟他。     
    “好！你要挟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不怕别人要挟，我就不吃这一套！你这么激我，我也不会客气！你那点能耐，能欺?别人，你能从乡镇?到县里，又能从县里骗到省里，可是你甭想骗过我！想和我斗，你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沉！” 
          
    “对，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我无所谓，反正这个单位没有一点儿值得美好的回忆！”     
    “一次又一次，你没完没了！你逮住人就往死里整！你简直比蛇蝎还毒！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你还敢要挟我？有本事你现在就公开去！你去你去，你不去我今天就打死你！” 
          
    “好，一会儿大家全知道了，他们年轻有为的林处长，因私念威胁女下属，出差途中骗女下属吃催情药儿！我告诉你，我孤身一人，走哪儿都轻松自在，可是，你，你有老婆吧，也是省直机关的处级干部吧？哦，对了，你还有个儿子，是吧？大家一起玩蛋！你儿子会用漫长的一生替你背黑锅的。你知道我家里电话吧，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的家人，也告诉我以前上班的那个县，说我是个变态的同性恋，说我对赵部长耍流氓，说我不满足你的淫欲，你去说啊！” 
          
    “你！好，我们都去说。他妈的，不活了，大家一起完蛋吧！我不怕你！”他恶狠狠地瞪着我，音调比刚才低了点儿。他终究还是很看重他的前程、他老婆、他儿子。 
          
    我接着说：“你怎么侮辱我都行，可你不能把我的父母牵扯进来！”     
    “我真是瞎了眼，把你调来！”     
    “是的，林处长，你瞎了眼了把我调来，我瞎了眼了选了这个单位！你知道，当时我还有两个单位可以去的，而我偏偏就选了你们这个水浅王八多的单位！我们都错了！” 
          
    “你就得罪赵部长吧，你以后没法在这个单位混了！我也完了，他肯定对我有了看法，怀疑我的能力，认为我管教不力……”他痛心疾首。     
    我沉默，又叹口气，对他说：“林宇，你在许多时候保护我，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爱我；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根本就是为了你自己，维护你自己。”   
    他不语了。     
    我困惑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当时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你滚吧，滚吧，以后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你滚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再让我看见你。”他说。     
     
    5、血肉可否换自由     
    回到单位，去单位医务室拿药，医生继续开调节内分泌的药物。吃了不少药，身体状况却越来越差。     
    我必须尽快地从那场情劫中走出来。必须。     
    有天去办公厅送材料，回来时坐公交车，无意中一抬头，看到公交车厢内贴着的一些广告。其中一项是“梦幻瞬间，无痛流产……”     
    我的大脑猛地一激灵！林宇先后占有过我三次，每次事后他都会给我一片避孕药，比如“安婷”之类的，可是，以他一贯的吝啬，还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药，也许早就过期失效了！ 
          
    我的症状是：头晕，呕吐，情绪失常，腿抽筋，易疲劳……     
    天！我怎么会犯这么愚蠢低级的错误！我这些年确实一直生理周期不正常，没有办法确定是否有意外，可是为什么这次就始终这么疏忽大意、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 
          
    想到这些，我在公交车上冷汗淋漓。     
    到单位也没下车，一直待在车上，直到过了无数个站牌，终于看到附近有个私人诊所，我才匆匆下车，直奔进去……     
    我把检查结果狠狠地摔在林宇的办公桌上，就像他平时把文件摔给我一样。     
    “你自己看！”我气得双手发抖。     
    他拿过去，认真地看。     
    他点烟，他也手发抖。     
    “谁的？”他问。     
    “当然是我的！”我回答，“你不认识上面的名字吗？肖玲——虽然写得字不对，可是音没有错！”     
    “我是问，那个男人是谁？”他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那个男人？我简直要气晕了。     
    “那个男人？你在问那个男人是谁？”我恨不得抽他一巴掌。     
    “对啊，那个男人——我哪里知道啊。你像大仙儿一样，谁知道你平时和什么男人来往啊！”     
    “我平时和狗来往，你满意了吧？这个小孩是我和狗睡觉，杂交出来的！”     
    “你没准儿真和狗在一起。”他淡淡地说，“你的女老公告诉过我，她都用过安全套包了火腿肠和你干过。”     
    又一股难言的羞辱袭来，难道郑风连这种话也都告诉他了？我不禁浑身发冷，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示众。     
    “好吧，林宇，郑风和你挺知心啊，那么隐私的事儿都讲给你听！”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先别扯她。现在，你有两种选择。你如果认为我是同性恋，那么，你那几次都是强奸我，我去告你强奸，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医学这么发达，想测出他是哪只狗的种，这还不容易？另外，如果你认为几次占有我是和我通奸，那么就说明我是异性恋，那么，你当初以我是变态同性恋为由要开除我，把我逼到这种境地，那你就是无中生有，我可以告你诽谤！强奸和诽谤，你自己说，你愿意选择哪种啊？” 
          
    “你……”轮到他无言了。     
    “还有，你的那个东西，变得粗硬时，正中间的下部，有颗直径1毫米的小黑痣。”我顿一下，看着他无比诧异的脸，继续说，“我确实嫌你恶心，所以我总是闭着眼睛。可是有一次我闭眼不及时，恰好看到它。你没想到我会观察这么细致吧？” 
          
    “你！”他气得把面前的报纸撕个粉碎，又把笔记本电脑推到地上，有许多电线连着电脑，倒是没摔到地上。     
    “你好自为知吧。”说完，我转身向外走，他也不拦。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蹲在床边，把头伏在床上，无声落泪。     
    无比的孤寂，无比的恐惧，无比的难堪，无比的屈辱……     
    一直到天黑下班了，别人都走了，林宇推门进来，走到我身边，把我扶起来，轻声说：“做了吧。”     
    我无声落泪，不言语。     
    “对不起，刚才我态度不好，我真的感觉很吃惊……我们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做了吧，好吗？”他轻声说。         
     
    “行。不过，你得陪我，好吗？我真的好怕！”我伏在他怀中哭。那时候，这个带给我噩梦和耻辱的男人，竟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     
    他轻轻抱着我，面带痛苦，反复自责道：“我真混啊，我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小萧，对不起啊……”     
    “陪我做手术，好吗？”我几乎是哭着哀求他。     
    “嗯，星期天去省二院做，省二院离咱单位近，不用专门花钱坐车，也不用花钱住宿，妇科主任还是我高中同学，她可以少收费的……”他说。     
    我推开他，冷冷地对他说：“我不会在这个城市做手术，我怕遇到熟人！”     
    “可是，去外地，要多花很多钱的啊！”他不解地说。     
    我冷笑：“林宇，你走吧！手术我自己去外地做，花多少钱我自己承担，我现在每月的工资，做十次手术都够！我才不是守财奴！我不会怨恨你，从今之后，就当我们素不相识吧！” 
          
    “你……”他又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又此地无银地解释，“唉，我不是心疼花钱！”     
    “甭管你是什么原因。这件事，我就当与你无关，你不必担一分心，不必花一分钱，我不会给你带任何麻烦，只求你自此放过我，从今之后不要再纠缠我了，好吗？” 
          
    他又想来抱我。     
    我退后一步，拉开办公室的门，冷冷地说：“你走吧，从此，不要再纠缠我了！我愿承担一切，只求换回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我干涉过你的自由吗？”     
    “你还以为那是‘保护’？你到底要不要脸？头上三尺有神明，你再讲这样的话，不怕报应么？”     
    “你……”     
    “理亏了？“     
    沉默。     
    我先开口：“收起你的监控，收起你的‘保护’，给我自由吧。”     
    “然后，让我滚蛋？”     
    “你早就该滚蛋了。怀孕这件事，就当与你完全无关。给我自由??”     
    “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     
    我无力地指指门，示意让他出去。     
    他走了。     
    晚上，很想家，想父母。     
    累。     
    说不出的累，只想从此长眠，永远安静地睡，再不醒来。     
    电话联系了外地一家医院，预约了周六做手术。提前一天到了那个城市，在医院附近找家旅馆住下，买了些吃的东西，放在房间里。次日一早就去医院，在医院门口吃了个煎饼，大厅挂号、交费，然后径直奔上四楼。 
          
    病人很少，医生有三个，老的有六十多岁，戴着花镜，一脸严肃，她说从四十多年前就在这个医院做妇科医生了；另两个小的，脸上带着稚气和掩饰不住的傲气，看样子像刚从医学院或卫校毕业的学生。她们三人都以呵斥的语气指挥着我，坐到哪儿或躺到哪儿。 
          
    躺在一张可以把人的双腿高高架起的床上，我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她们面前，她们拿着器械在旁边走来走去，并把一个硕大的扩阴器用力地插进我的身体。疼得厉害，冷汗冒出，不禁轻声呻吟。 
          
    “能有多疼啊？怕疼就别来这儿！”一个小医生说，“这才是给你检查一下，你就喊疼，一会儿做手术，你怎么办？”     
    医生看到了我满脸的冷汗，动作略有减轻，我努力忍住疼。检查完毕，一切顺利，可以手术。     
    从检查室往手术室走，吓得腿都发软。     
    医院的广告上说，无痛人流，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做了一个短梦……     
    胆战心惊地进了手术室，看着房门重重关紧，屋内一片惨白。“你多大了？”中年女医生从眼镜片后面透出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眼光，盯着了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六。我二十六了。”     
    我不再说话进手术室，还是清一色的白。还是一张可以把人的双腿抬高的床，床头有两个支架，双脚放在支架上，这样可以以最暴露的方式，把私密处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示给陌生人。 
          
    一些各种形状和用途的金属或玻璃仪器，高高低低互不相同，医生把它们轮流放进我身体。直到某个很硬、很凉的东西进入我身体时，一阵钻心的疼向全身弥漫，我悄悄地想，这就是手术了？ 
          
    又疼得忍不住的肢体擅抖。     
    手术就开始了。     
    一种比痛还要强烈几百倍、几千倍的疼痛，从腹腔的某个点很快扩散到整个腹部，又扩散到全身。疼得让人不敢呼吸，不敢动弹，冷汗汹涌，难以忍受。     
    我甚至感觉到脸上的冷汗不断地流下，比泪水还明显地流。     
    “要多久，医生？”我颤微的声音问。     
    “时间不长的。57秒。你慢慢数，1，2，3，4，一直数到57就行了。”     
    我努力地数，又希望自己能昏迷，昏迷了，不但没有疼，也少了屈辱。     
    可我很清醒，从始至终。那疼痛很清晰，一秒两秒，一下两下……     
    57秒。做完手术。医生收拾药械。     
    我的双腿对着空中叉开，疼得没有力气收拢。     
    “行了，你可以走了。”医生催我起来。外面还有等着做手术的女人。     
    我起身，问医生：“吸出什么来了，我能看一下吗？”     
    她们端给我一只小碗样的容器，里面盛着十几毫升液体，不是红色的，像鸡蛋清，透明，有些粘稠，像一团胶体，里面有两个小黑点儿，还有一两道血丝夹杂在其中。 
          
    我一阵恶心，推开她们。跌跌撞撞地往外间走，我弯着腰，捂着腹部，淌着冷汗向外走，头发被汗水湿成一缕一缕的，就像刚刚洗完澡。在一楼药房取了消炎药，然后硬撑着挣扎到医院门口打车。 
          
    在太阳升起的方向，停着几辆出租车。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蹒跚走到最近的一辆一侧，拉开车门，用尽全身力气对医生说出宾馆的名字，然后瘫倒在后座上，失去了知觉…… 
          
    回到省城，已是半夜。也下过雨，但这会儿雨停了。趟着广场上没过脚脖子深的积水，欲打车以尽快回到那个阴冷诡异的单位。     
    打车时，发现钱包不见了。里面有现金800多元，还有工作证、身份证、两张银行卡、几张发票，还有一些购物代金券。把出租车座位前后左右看了又看，确信是没有。心下着急，猛然想起下火车时，有那么一瞬间，背包被卡在车上——其实是有人在拉背包吧？只顾了疼痛，我却忘了戒备。 
          
    于是想给单位值班的同事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二十块钱，一会儿付给出租车司机。再一摸兜，发现手机也不见了。     
    我借了司机的手机，给单位值班的同事打了个电话，说明事情，同事爽快地答应了。     
    汽车在路灯下的夜幕中开动着，昏黄的灯光闪着鬼魅的影子，影影绰绰。我突然感觉到一阵轻松：都说“破财免灾”，经历了今次，郑风、林宇都能从我生命中划开了吧？这段灾难该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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