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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琉璃森林(1)
　　
　　‘他从来不知道，这样就是爱。’
　
　　“你知道？”

　　‘我知道。’我喝了一口他最爱的薰衣草茶。‘我告诉过他。’

　　“什么时候？”

　　‘看着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

陈柏洵是个怪家伙，一个接近歇斯底里疯狂的笨蛋。
我看过他国小的作文，但是我实在很不想清清楚楚的说出来。
但是我真的忘不了，因为我前前后后看了很多次。一边哭，一边看。　

“　　题目：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个女人，长的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头发不卷也不直，声音不大也不小。她煮的饭不好吃也不难吃，她跟爸爸吵架的时候不漂亮但是也没想像中那么丑陋。
我最喜欢她跟爸爸吵架摔花瓶的时候，因为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我的十块钱掉进那
个花瓶里，多亏我的母亲把它摔烂了我才可以拿回来去学校后门商店买圣斗士星
矢的斗牌。
我最讨厌她跟我说喝牛奶会长高，因为我听志伟表哥说，喝牛奶只会拉肚子。

我觉得我的母亲真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人。
我的母亲很笨，她都不知道我把她给我订学校牛奶面包的钱拿去买一个很漂亮的
风铃送给三十九号的ｘｘｘ，真是一个很笨的我的母亲。
对了，老师不要告诉我的母亲，我愿意拿我的紫龙斗牌给老师交换。

我的母亲很爱哭，每次跟爸爸吵架之后都会在厕所哭，害我都不能进去上厕所。
每次我的母亲跟爸爸吵架都要爸爸不要再回来，可是从好几个月前爸爸不回来以
后，她就每天晚上都在哭，还很恶心地抱着我要我不可以离开她。好烦，爸爸那
么听话为什么我的母亲还那么不开心呢？真是个任性的我的母亲。
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拿最好，嗯，还是不要好了，我拿第二好的斗牌送给爸爸，
当作奖品，因为爸爸很听话。
我的母亲很笨，但是我很爱她。
因为我知道，她只剩下我了，她只剩下我了。所以我不能哭，就算我跌倒裤子破
掉被人家笑我也不能报老师，我考试考不好也不可以让我的母亲知道。因为我的
母亲很笨，一定以为我都不读书，其实我是故意不要考太好，不然张ｘｘ会联合
大家一起欺侮我。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换一个“我的母亲”，因为我不要我的母亲那么辛苦，我不要
一个每天都哭的我的母亲。我要我的母亲每天都笑，好像我买到黄金圣衣的斗牌
一样那么开心地笑。
我不爱我的母亲。
但是她是我的母亲。　　　　”

陈柏洵跟我说，老师把作文簿当着全班的面撕烂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只是偷笑
老师不懂他高深的写作技巧。
我很想调侃他，但是看完他国小的作文之后，我却连开玩笑的力气都被他作文簿
里的文字给偷走了。好像被一个漩涡吸啊吸，把所有脑袋里面的东西都吸干了一
样。
　　“你知道我以后想干嘛吗？”陈柏洵问我。

　　‘我怎么知道？’

　　“我想当个有钱人。”

　　‘哼，满身铜臭。’

　　“然后，我要带我的母亲去夏威夷，去海南岛，去印尼，去澳洲玩。”

　　‘去法国啦，法国最浪漫了。’

　　“不要。”陈柏洵一边抽烟一边回答。

　　‘为什么？’我捂着鼻子问他。

　　“因为，我的母亲怕冷，她的心也够冷了。我要带她去最温暖的地方。”

升上高二之后，学校开始男女分班。陈柏洵是自然组的，我是社会组的。原本同
班的我们，突然间距离变的好远。
有的时候陈柏洵会到班上找我，虽然从他满身的烟味我知道，一定是刚刚去抽烟
被教官抓到，赶快偷溜，所以才会顺便过来找我的。我不介意。
有一次家政课要做饼干，所以前一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他。

　

　　‘要不要吃？’

　　“吃什么？”

　　‘家政课要做饼干，你要不要，我留一点给你。’

　　“那不是都留给男朋友吃的吗？”

　　‘我没有男朋友，看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大概半分钟的沉默之后，陈柏洵才回答我。
　　
　　“好，刚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你明天就知道了啦。”

　　‘不管，你先告诉我！’

　　“减肥药啦！你看你的屁股变大多少！”

　　‘陈柏洵，我做的饼干拿去喂狗也不会分你一点屑屑！’

　　家政课完的下课，我在教室等了好久，陈柏洵都没有出现。
我很着急，也很生气。明明说好了却让我在这里苦等，我气得直接冲到他们班上
去找他。
我看到了陈柏洵，也看到了一大堆围观的人，也看到教官。
我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话，连骂他捏他耳朵都来不及，他叫被抓到教官室去了。

　　‘你为什么要跟人家打架？你这个野蛮人！’

　　“你不懂啦！不懂就闭嘴！”

　　‘什么懂不懂？打架就是不对，你干嘛强词夺理？’

　　“你懂什么？”

　　‘我不懂什么？’

　　“啰唆啦！”

然后陈柏洵很气愤的掉头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存钱买了一对很漂亮的琉璃手镯，一个给“他的母亲”，一个
要给我。
那天，那两个琉璃手镯被他的同学恶作剧弄坏了，而且还毫不在乎，所以他很愤怒的动手打了那个人。
那个人叫做郑为隆，我们都叫他肥龙。因为他很肥。这件事也是肥龙告诉我的。
他存了好久的钱买的琉璃手镯。有一个要送给我，因为被肥龙弄坏了所以动手打
架被记了大过。
一个琉璃手镯，是要给我的。是要给我的。
肥龙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之后，那天晚上，我在家里自己做手工饼干。
因为，我有一个还没拿到的，只有两个的琉璃手镯。
认识陈柏洵久了，我也渐渐地跟他一样怪，会在家里做饼干给他吃。
陈柏洵，一个疯狂歇斯底里的怪家伙。我很喜欢他。


（待续）


　

* 注：陈柏洵是个家伙，不属于人类。*


　


像个漩涡一样。
现在我也记不得到底陈柏洵有没有吃到我亲手做的饼干，他是什么样的动作，用
什么样的表情吃了我亲手做的饼干。
像个漩涡一样，慢慢地把我吸进回忆里，把脑袋的东西吸干，一次一次。
我对高二那年的冬天，印象特别的深刻。
冷，烟味。
是带着烟味的冷，让我透不过气来。
是烟味让我透不过气，还是我身上厚重的毛衣脖子上的围巾？
还是，那一个我没有拿到，只有两个的琉璃手镯？
我教室的位置刚好在窗边。冬天的窗很暴力，不只是温度。
除了开窗之后透进来的冷空气让我差点冻掉了鼻子，最让我害怕的，是不停‘呜呜呜’叫的风。
风在叫的时候，我总是感到一阵的恐慌，好像就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就像小时候台风来了，我总也不想听到呜呜叫的风，好像不管谁在我旁边陪我，都会被可怕的风给带走一样。
透过窗子，我总是可以看到自然科教室的那栋大楼，然后想到陈柏洵，那个几乎
歇斯底里的笨蛋，还有他身上的烟味。
有时候总觉得我周遭的空气都死在他身上满溢的烟味一样。
高一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陈柏洵抽烟。

　　“你为什么要抽烟？”我很惊讶，但是顾作镇定的问他。

　　‘因为我生病了。’他一边吐烟一边说话的样子很讨厌。

　　“生什么病必须抽烟？看医生不行吗？”

　　‘不行，那是一种叫做孤独的病。’他并没有看我。

　　“那抽烟治的好吗？”

　　‘不行。’

　　“那你还抽？”

　　‘因为我并不想治好这个病。’

　　“抽烟很幼稚。”

　　‘我家隔壁的老伯抽烟抽了几十年了，他的孙子还没上幼稚园，不抽烟，难道他比他的孙子还要幼稚吗？’

　　“如果你不要那么爱耍嘴皮子，早就当总统了。”

　　‘就是要会耍嘴皮子才会当总统的，你不懂啦。’　　

孤独的病。
不想治好的孤独的病。真是白痴。
好像从那次打架之后，陈柏洵反而跟肥龙成为好朋友，整天黏在一起，只要我从走廊上看见陈柏洵去抽烟，每次都会看见肥龙。
然后，他抽烟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身上的烟味也越来越重了。

　

高二的冬天，好冷。
每次从走廊上看到陈柏洵跟肥龙去抽烟，我总是觉得刺鼻的烟味就在我的鼻子前面盘旋。

　　“肥龙，你为什么要抽烟？”有一次我找到机会问了郑为隆。

　　‘嗯，因为我有烟瘾吧。’
　　
　　‘肥龙，你明明就是为了要减肥！’陈柏洵说。

　　‘哪有！’肥龙捶了陈柏洵一下。

　　“很臭而且很幼稚。”我看着陈柏洵。这家伙还是一边吐着烟。

　　‘我抽烟是为了不让烟厂倒闭。’

　　“你讲话如果正经一点，不要那么爱耍嘴皮子……”

　　‘我知道，我就当总统了嘛。’陈柏洵回答我。

　　“你知道就好。”

　　‘不过，’陈柏洵看着我，‘如果我当上总统，我看我们也完蛋了吧！所以，我看我还是不要当总统的好。’

　　“幼稚鬼。”我挥手试着把烟雾拨开，“女孩子不喜欢会抽烟的男生。”

其实我高一的时候时常想找机会在陈柏洵的烟上涂上辣椒，想让他不要抽烟。

　　‘嗯，辣一点，我喜欢吃辣。’

当他知道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竟然这样回答我。
实在拿他没办法。

　

高二了。
分到不同的班级，也没有机会这样做了。
现在我只能从走廊往下看，看着他和肥龙一起去抽烟，冷冷的看着。
不只是空气很冷，我的眼神也很冷。
双手插在口袋里动弹不得。
我就是这样看着陈柏洵。
见到陈柏洵的机会越来越少，除了偶尔被教官追的时候，他会跑到社会科教室的大楼来找我。
说是找我，不如说是为了躲教官。

　

动、弹、不、得。
以前高一的时候，偶尔还会跟他一起走路回家，现在也只能跟班上的吴若芸一起
坐公车回家。
印象中，我的青春似乎就在那一个摇摇晃晃的车盒子里渡过的。
前前后后，随着启程与停驻，我的青春这样摇呀晃的，每次一早到了公车上总觉
得似乎可以这样摇摆渡到我年华老去一样。
现在，连放学的时候都是这样。
陈柏洵也不再是走路回家了，我总是可以看到他骑着车载着肥龙，从校门口狂飙而过。
带着一身的烟味。
我不知道，我还要喜欢这样的家伙多久。


（待续）

 

　　　　　　　　　　　　*不知道还要多久，冷得这样久。*

　

 


　　“你喜欢他真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吴若芸这样跟我说。

　　“为什么？我想那是因为你不懂他。”

　　“总之。我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好男人。”

　　“好男人？”我把书本阖上。

在公车上，我总是会把早自习要考的科目拿出来看。
有时候，我会把密密麻麻的单字抄在黄色的便利贴上。

　

　　“好男人现在要去哪里找？”我问吴若芸。

　　“很简单啊，看你喜欢的是怎样的好男人。你喜欢感觉很有品味的，你就要到比较有品味一点的咖啡厅，坐下来看看有没有看起来在享受咖啡的男人坐在你附近。”

　　“享受咖啡？”

　　“是的没错。”吴若芸说，“是享受咖啡，而不是像口渴了几百年一样，把咖啡一口气喝光的男人。”

　　“一口气喝光也会烫到舌头吧！”

　　“拜托！我就看过好不好！只差没有划拳而已，超级没水准的好不好！”

　　“是喔！”

　　“如果呢，你想要找一个比较特别的，你可以到淡水的马术场去看，那里有很多很帅气的男人喔！”吴若芸眯着眼睛，“男人骑马的样子，真是帅！”

骑马的男人？
我觉得，陈柏洵骑摩托车的样子，也挺帅的。
我在公车上，他从公车旁边呼啸而过。
好像我在城堡里，他骑着马挥舞着剑。

　　“至于你想找个居家男人的话，这个我就最清楚了。到大卖场，或者是超市，我保证你看到的年轻男子，都是居家型会煮饭做菜会帮女孩子买菜甚至洗晚做家事的喔！”

　　“可是，如果我以为他是个居家好男人，他却只是个在大卖场趁着人多偷东西当扒手的家伙怎么办？”

　　“你啊！就是这样子才会没有男生追你。”吴若芸摇摇头，“总之，路上随便抓一个，也比那个家伙好。”

随便抓一个也比那个家伙好。
代表，我应该随便抓一个，还是代表陈柏洵很差劲呢？
在咖啡厅‘享受’咖啡的好男人，会骑马英姿飒爽的好男人，会买菜做家事的好男人。
我只知道，陈柏洵会抽烟，会无照驾驶。

　　“喂，你在家喔？”晚上，我打了电话给陈柏洵。

　　“不然你以为我拿着我家电话到撞球场去喔！”

　　“你就说你在家就好，干嘛一定要这样回答我？”

　　“好。我在家。什么事？”

　　“我问你喔，你喜不喜欢喝咖啡？”

　　“不喜欢，又不好喝，而且喝完嘴巴会臭臭的。”

　　“喔，那你会去买菜吗？”我再次询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会，我只会煮泡面。”

　　“那你会不会骑马？”

　　“你问那么多怪问题干什么？”

　　“不管啦，你回答我就对了嘛。”　　
　　
　　“不会。”陈柏洵说，“不过……”

　　“不过什么？”

　　“我会骑肥龙。”他自以为幽默的笑着。

我看，他大概不是什么好男人吧。吴若芸说的，他一个也没有，只会抽烟，只会无照驾驶，只会跟肥龙打闹，还有，骑肥龙。

　　“那你把你的摩托车重新喷漆，喷的像马一样好不好？”我问陈柏洵。

　　“你脑袋有问题喔！”

　　“不要就不要嘛，干嘛这样说我！”

　　我跟吴若芸说，陈柏洵的确不是一个好男人。

　　“因为他不肯把他的摩托车喷成马的样子。”

　　“嗯……是人都不肯吧！”

　　“反正他不是好男人。”

　　“我早就跟你说了啊！”

但是我还记得呐，那一个没有送到我手上的琉璃手镯。
之后，我一直也没再问过他，没再提过这件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把那个手镯送到我手上呢？

　　“喂！”回家的公车上，吴若芸推了我一下。

　　“你的陈柏洵。”

　　“谁的啊！不要乱说。”

　　“他好像被教官抓到了耶！”

从公车上，我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好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
可是公车远离的速度，远比我的目光补抓陈柏洵身影的速度还要快。
不管我怎么伸长脖子，怎么看，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用着不快不慢的速度离开有陈柏洵的地方。


（待续）

　



不管我怎么打电话，就是没有人接。
陈柏洵家一个人也没有。
听吴若芸说，陈柏洵应该只是骑摩托车被教官抓而已。
这样应该不至于太严重吧。我想。

　　“若芸，他们家没人在耶。”

　　“你等我一下，我把电视关小声一点。”过了一下子，“你说什么，谁家没人在？”

　　“我说，我刚刚打电话到陈柏洵家，他家没有人在耶。”

　　“然后呢？”吴若芸好像在吃东西，说话不清不楚的。

　　“然后我很担心啊。”

　　“担心什么？”

　　“担心会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情啊！”

　　“不必担心啦。”吴若芸说，“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明天英文考试。”

　　“嗯，好吧。”

挂了电话，我还是没有心看书。
只是被教官抓，应该不会怎样吧！
应该，记过处分，不然就是劳动服务，不会有事的吧。
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陈柏洵骑着喷成马的样子的摩托车，挡在公车的前面。

　　“你干嘛！”

　　“下车。”陈柏洵说。

　　“你疯啦！这是校车耶！”我大喊。

　　“下车，”陈柏洵说，“这个小盒子不适合你。”

　　“你的摩托车，好好笑喔！”喷成卡通马的样子，真是笑翻了我。

　　“下车吧，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载你了。”陈柏洵说。

　　“为什么？”

陈柏洵骑着车，越来越远，越骑越快。
我很紧张的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要走了。”

不会有事的。
被这个梦惊醒之后，我发觉我流了满身的汗。
不会有事的。

（待续）

 


　　“喂！你来找柏洵喔？”

趁着早自习前的一点时间，我到陈柏洵教室去看看。
没想到，竟然被肥龙发现了，我只觉得我一半焦急一半紧张害羞的脸，好像上头煮了一锅滚烫的热水一样。
热呼呼的。

　　“嗯，他在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我只是想听到一点，奇迹吧。
没看到他的人，教室他的位置上，也没有应该挂着的书包。

　　“他今天没有来喔，他家里出了一点事。你找他有急事吗？”

　　“嗯，没有。他家出了什么事？”

　　“这个……”

　　“是，什么事啊？”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家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整颗心像是挂在阳台上一样，风呼呼的吹着，心很凉，也很不安稳的随着我的胡思乱想乱飘乱荡。
早自习的英文，我想我是考砸了。
完全没办法静下心来看考题，克漏字填充的单字跑来跑去，跑来跑去。
果然，最后捱了英文老师一顿，还被她不断往我这里看过来的眼神给羞辱了。
好像，考试考不好，就是罪大恶极的事一样。

　　“你们，就是不够用心！昨天就告诉过你们考试范围了，今天出来的成绩，还是那么糟！”

英文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往我这里看。
我觉得，我被她的眼神强暴了，狠狠地撕裂我自尊的外衣。

　　“你们知道自己的程度跟台北的高中生差多少吗？还敢这样整天醉生梦死！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草莓族！一点自觉都没有，以后怎么出社会跟人家竞争！考这样的成绩……”

絮絮聒聒。
反覆不停的责备，反覆不停的煎熬。
陈柏洵，到底怎么了呢？
他家里只有妈妈跟他，还有外公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你在想什么？”吴若芸传了纸条过来。

　　“没事。”我用很轻的气音回答她。“我想去陈柏洵家一趟。”

　　“要我陪你去吗？”我摇头。　　

　　“谁还胆敢讲话！真的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英文老师看着我们这边。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低着头，稍微瞥了吴若芸一下。

　　吴若芸脸也红了，还吐了一下舌头。

　　“一点对自己的实践感都没有！我女儿读台北的高中，那边的程度几多好！你们还不知道要加把劲去接近吗？看看你们自己，我真的很感慨，是不是我的教学出了什么问题！竟然还在课堂上聊天，实在……”

我的女儿读台北的高中……，看看你们自己……

是不是我的教学出了什么问题……，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自己。
还不就这个样子。考试，念书，考试，念书。
我们就是这样。

　　“嘘！”吴若芸推了我一下。

我很紧张的看着在台上用口水灌溉我们这些被书本压得喘不过气的幼苗，低着头
看了吴若芸一下。她的表情很奇怪，还不停地用头往门口的方向比。

　　“干嘛！”

朝着她比的方向，我往门口看去。
我鼓起勇气，心跳声大的感觉到连地板都在震动，举起的手还发抖。

　　“老师，我要上厕所。”我举手，手上好像拉着一条绳子。

　　“为什么现在要去厕所！”老师瞪着我。

我的手好像拉着一条绳子。绳子上头用极微小的暗号写着不断催促我的咒语。
那条绳子一直牵，一直牵，往门口的方向。

　　“我，我……”我觉得喉咙养着一头喷火龙。

　　“下课时间不会去吗？现在去上厕所？”老师的眼神是喷火龙的猎物。

　　“我，我那个突然来了。”那条线……

　　“去啦！”英文老师不耐地挥手。“真不像话，你们啊……”

那条线……
陈柏洵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的便服。我记不起来他当时穿着什么样颜色的上衣，
长裤，还是短裤。肥龙穿着制服在他的身边，脸没有朝着教室里面。
看不到肥龙的脸，我的心似乎安了一点。
好像自己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秘密，没有被挖出来公开一样。
我走向门口，那条线……
这样的距离，应该比我昨天在公车上回头想找陈柏洵的距离，近一点吧。
我好像在昨天傍晚的公车上。公车像个大盒子，摇摇晃晃，载着我过了我的青春，载着我过着我的生活。
我往门口走去。
往有陈柏洵的地方走去。


（待续）

 

耳朵轰隆隆，不知道英文老师在说些什么，反正我已经被她如箭般的话语刺得遍体鳞伤，无所谓多一点什么，让我这段距离的脚步走地更加疲惫。
我突然发觉我的脚上好像绑着另外一条叫做“理智”的线，告诉我这样做是不对
的，这样不是一个好学生应该有态度。
好学生？
是的，我应该要是。
一直到这么久以后的现在，我依旧万分的确定我那时候的想法是正确的。
在不会被教室里面的人看见的地方，我停下我的脚步。
肥龙在教室门口附近，双手托着下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你为什么穿便服？”我怔怔地看着肥龙那个方向，“你今天不必上课吗？”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陈柏洵靠在墙壁上，“走！”

他的眼光好像始终没有在我的身上停留一样，不知道看向哪一个地方。
他总是这样，从我认识他之后，他一直是用这种耍帅的态度跟我说话。
满身的烟味。

　　“现在是上课时间。”我摇头，“你还没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他搓搓鼻子，“你不能晚点回教室喔？”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爱耍帅的家伙。

我拉着群摆，不自觉得跟陈柏洵一样靠在墙上。
他穿制服比较好看，真的。

　　“那我先走了，”他看着手表，“有时间再找你。”

　　“什么时候？”

　　“有时间。”

　　“什么时候有时间？”真是白痴问答。

　　“过一阵子吧！”他从口袋拿出钥匙，“赶快回去上课吧！老姑婆很凶的。”

　　咒语无效。

　　“报告。”

我回到教室，英文老师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甚至没说“进来”。
我自顾自地走进教室坐下，没有力气注意吴若芸关心的眼神。
他始终没有看我一眼，一眼都没有。
说话的时候不看着人代表什么？
说谎？心虚？逞强？还是耍帅？
都是吧我想。陈柏洵是一个爱耍帅的毛头小子，这年纪的男孩子是这样的。
第二堂课，第三堂课，第四堂课。
中午，下午，放学。
吴若芸没有多问我什么，我也没有说什么。

　　“我今天想用走的，不坐车了。”我跟吴若芸说。

　　“那我陪你走啊！”

　　“没关系的，又不顺路。”
　　
我走着熟悉的路，高一的时候我是这么跟陈柏洵一起回家的。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那时候的柏洵离我好远，可是又像只在教室门口的距离一
样。
在他家楼下，我没看到他的摩托车。我在路口便利商店门口的电话亭打电话到他
家里去，嘟嘟声好像永远不会停止一样的让人害怕，一声又一声。
喷火龙在我的嘴里，我现在好想大声地对陈柏洵吼叫，大声问他发生什么事，大
声问他为什么跟我说话不看着我，歇斯底里的发泄我心中悬着挂着的疑惑。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吓了一跳。

你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很好看。所以你说话的时候不看着我，我会很生气。
你不要以为我喜欢你喔！你长得又不是顶帅，也没有很高，功课又不好。
我只是把你当成好朋友，曾经同班的好同学，所以你要看着我说话啊！知道吗？

　　“我，我今天忘记带皮包，所以走路回家。”是肥龙。

　　“喔，你家在这附近喔？离柏洵家很近嘛。”

我发觉郑为隆不应该叫肥龙，应该叫肥蟒蛇。神出鬼没的，跟我以前看的一部电影，“大蟒蛇神出鬼没”一样。

　　“对啊，我高一常常跟他一起走路回家。”我拉着群摆。

　　“喔，那我载你回家吧！”肥蟒蛇催了一下油门。

　　“不了，就在附近而已。”我回头随手指了一下。

　　“没关系啦，少走一段是一段嘛。”肥蟒蛇说。

在肥蟒蛇的摩托车上，我让头发在风中随便飞。我跟他都没有戴安全帽，因为车上并没有安全帽这种东西，只有翘的高高的车牌，还有鸡叫一样的引擎声。

　　“柏洵呢？”

　　“不知道耶，我也正要来找他。”

　　“你早上不是跟他一起的吗？”

　　“他说有事先走了我哪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对了，”肥龙说，“他好像有说晚上会去找你还是怎样的。”

　　“晚上？”我的手抓在摩托车后面的把手，“晚上我不能出门啊！”

　　“不知道，我听他说的。”

怎么找我？我晚上不能出门的，陈柏洵要怎么找我呢？
我吃晚饭的时候一直想着。
　　
　　“你在想什么？吃饭这么不专心，等一下把菜吃到鼻孔里面。”我妈说。

　　“没有啊。”我看着正在切水果的妈妈。

　　“怎样，今天考试考不好喔？”

　　“不是啦。”其实就是。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拿出早上的英文考卷订正。
房间的窗户玻璃没有被石头敲打的声音，虽然我一直注意着。
不过这也是合理的，因为我家住在十一楼。除非陈柏洵有神力。
电影里面会爬着绳子攀墙上来的男主角不会是陈柏洵。
因为男主角不够帅，电影票房会其惨无比。
最怕陈柏洵爬到一半还会跌下去，当场浪漫电影变成喜剧，或者悲剧。

　　“电话啦！叫你这么久也不会应一下。”

房门突然被妈妈打开，我吓了一跳，感觉整个头好像有几千几百支针插着一样的刺麻。而且很紧张。

　　“喂。”我接起电话。


（待续）

 　

　　“然后他就骑着漆成马的摩托车载我出去。”我说。

　　“真的吗？好浪漫喔。”小八眯着眼睛说。

　　“嗯嗯，而且我们还去公园放鞭炮喔。”

高三夏天的台北，异常的闷热。
我在补习班，考前最后冲刺班。补习班的座位小的屁股连着屁股。
小八是我在冲刺班认识的女孩子。我到补习班的第一天，她便笑着跟我打招呼。
笑容里面有浓的化不开的亲切。我原本以为台北人都是很冷漠的。

　　“他现在在等你考上大学啰？”小八问我。

　　“嗯，应该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八这样问我，我就淅哩哗啦地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关于陈柏洵，关于高中三年，关于自己。

　　“真好，我真希望我也有一个在等我，保护我的人。”小八眼睛闪亮亮的。

　　“呵，可惜他是个超级大痞子咧。”我笑笑。

其实，我还没有给陈柏洵载过咧！
那天打电话来的是吴若芸。闲聊哈啦鬼扯，一直到挂上电话。
后来我还是试着打电话到陈柏洵家，惯例似的没有人接听，嘟嘟声好像榔头一敲
再敲，我的心闷响着，没有人回应。
在不知道多少天的电话，多少次的刻意走路回家经过，我终于放弃。
陈柏洵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联络没有消息。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填充题全对的举手。”补习班的英文老师问。

　　“嗯，很好，你是什么学校的？”老师问了前面座位的一个女生。

　　“中山。”那个女孩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一个呢？”老师问。

　　“景美。”几乎一样的神情。

嗯，台北的学生程度果然好很多，老姑婆说的不是假的。
很希望现在就冲到吴若芸的面前跟她说，“嘿！老姑婆说的是真的”。
但是，吴若芸没有跟我一起到台北来。

　　“我想去台北报考前冲刺班。”

高三最后一次期末考后，我这样跟吴若芸说。


　　“真的吗？好远耶。”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可是，要怎么去？”

　　“每天早上坐火车去啊。”

　　“好累喔……”

最后我一个人到台北。暂时住在也一个人在台北读大学的表姐租的地方。
每天早上搭捷运到台北火车站附近，坐捷运的感觉跟坐公车差不多。
一样的摇晃，只是没有公车那么激烈，一样的或坐或站，一样的待在一个盒子里。
小八也是。
小八家住在板桥，每天九点多下课跟我一起到车站搭捷运。
相处时间久，谈的也多。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骗她，告诉她陈柏洵在等我，其实我连陈柏洵现在人在哪里都
不知道，只知道他休学，然后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
从高二到高三。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我都没有他的消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

毕业之前最后一次期末考，老姑婆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
我很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我低着头。

　　“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等你考上好大学，多得是恋爱的机会。”

　　“是。”

　　“这么重要的考试，千万不要马虎了，知道吗？”

老姑婆也有这样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本只会羞辱人的老姑婆，竟然这样关心我？

　　“好好加油吧，记得，不要因为恋爱坏了自己的计划跟前途喔。”

恋爱？
我甚至不清楚我到底是恋爱，还是单纯的关心。
牵扯上“爱”这个字，笔划太多，太复杂了。

　　“谢谢老师，我……”

我还是低着头。我很怕我抬头，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么温和的老姑婆。

　　“怎么了？”

　　“老师，我想到台北去补习。”我鼓起勇气抬头。勇气啊……

　　“真的吗？这样很好啊。”老姑婆笑了笑，“到台北去，可以看看那边学生的程度，也可以抛开熟悉的一切，不会有干扰，真的很棒。”

　　“嗯。”我点点头。

　　“只是，”老姑婆整一整桌上的书，“你应该从来没出过远门吧！”

我点点头。

　　“那一定要坚强喔！小女孩可能在这个月就长大了。”


爱哭的孩子不要哭，她会咬你的小耳朵……
不睡的孩子快快睡，她会咬你的小指头……
老姑婆，不会咬我的小指头，也不会咬我的耳朵。
很讽刺的是，我却很爱哭的在老姑婆的面前哭了。
在捷运上摇晃，支撑着我的除了沉重的考试，还有老姑婆的笑，老姑婆拍拍我的头时候，手上的力道。
还有……
台北。
一个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地方，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多关心我一下。
除了小八。

　　“我们去买饮料！”下课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小八很开心的约我。

　　“好啊！”

走下楼梯到了大门口，出乎我意外的挤满人。
清一色是男生，吞云吐雾地一边聊天一边抽烟。
记得在一本网路小说上面看过，抽烟就像拜拜一样。
如果那个作者看到现在这个场景，一定会认为现在香火鼎盛几乎发炉。

　　“对不起，借过一下。”

一个男孩子抽着烟，拍拍我的肩膀，小八回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熟悉的烟味，熟悉的感觉。
　

（待续）



　　“嘿，我交女朋友了耶。”上台北前，我在学校图书馆前面遇到肥龙。

　　“真的吗？”我满溢着开心的感觉，“我们学校的吗？”

　　“别的学校的。”幸福的笑。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般笑过。
幸福的微笑。

　　“什么时候把肥凤带来给我看一下啊！”我说。

　　“什么肥凤？”肥龙抓抓头。

　　“你是肥龙，你的女朋友不就是肥凤吗？”

　　“喔，对喔，不过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嘿嘿。”

　　“怎么，不好听吗？”我看着他，身上有我熟悉的烟味。

　　“不会，不会。”肥龙说，“考试也加油。”

肥龙肥凤。感觉很不错，如果哪天我的男朋友叫做小猪，我大概也乐得人家管我
做“母猪”吧。
可惜连被叫母猪的机会都没有呢！
肥龙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那是哪一个牌子的香烟？可惜我不抽烟，真想买很多包烟来尝试，找到我最熟悉
的那个牌子，那个味道。
那天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对不起，借过一下。”

　　“抱歉。”

很熟悉的烟味，那个男生嘴巴还微微地溢出一丝丝烟雾，点点头对我微笑。

　　“谢谢。”抽烟男说。

比陈柏洵高一点，皮肤黑一点，头发长很多。
感觉不是很像，只是味道一样，味道是一样的。

　　“你干嘛一直看他啊！”在便利商店结帐的时候小八问我。

　　“看谁？”

　　“刚刚那个男的啊！”小八说，“你从看到他之后就一直盯着看，一直喔！”

　　“哪有！”走出便利商店门外，“少乱讲。”

只是味道一样而已。
那男的连眼神都跟陈柏洵不一样，还有，陈柏洵从来不会说谢谢。

　　“那个男生有点恶心。”

我们经过了发炉的地区准备上楼，小八这样说。

　　“你有没有看到，他手上戴着绿色的戒指耶！好像是玉的那种。”

　　“这会恶心吗？”我想起爸爸好像也有一枚玉戒指。

　　“嗯嗯，你不觉得喔？”

　　“好像有那么一点。”我只是不想忤逆小八。

玉戒指，那是玉吗？
还是琉璃？
我记得琉璃好像也是长那个样子的。

　　“琉璃应该要再透明一点吧。”小八说。

　　“是吗？”

应该要再更透明一点。
琉璃应该要比玉来得透明。
陈柏洵会存钱买两个琉璃手镯，一个给我，一个给他妈妈。
可惜的是，我终究没有拿到那个琉璃手镯，没能把它当作响起陈柏洵时候的依靠。
有陈柏洵在身边的时候，我总是闻着他身上的烟味，好像跟他爱喝的薰衣草奶茶
一样，有让人镇静的作用。很放心很放心的感觉。
陈柏洵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也知道他跟我在同一个地方，我要找他轻而易举。
我还是有被他保护着的感觉。
现在，我好像只是迷失在一个满是琉璃的森林里，心里不停地想着，那时候如果
肥龙没有弄坏他的琉璃手镯，如果现在我有那个手镯，如果……
我讨厌肥龙，却一点也不讨厌突然不见的陈柏洵。
如果不是肥龙，我应该可以拿到那个琉璃手镯的。
现在肥龙已经有肥凤陪着他，我却一个人在台北，只有小八陪着我。
只有小八陪着我，看着我一个人闯荡在琉璃的森林里面。
到头来，我不停地在森林中寻找的脚印，竟然只是那年的那一点点痛的感觉而已。
就算我来到台北，我还是一样想要守着那个琉璃森林。
这样被自己拆穿到台北来的用意是很苦很咸的，像眼泪的味道一样。
我却宁可那是陈柏洵身上熟悉的烟味。


（待续）



　　“你买烟干嘛？”小八问我。

　　“嗯……好玩吧。”我在便利商店柜台钱把玩香烟。

是这包，还是这包？我记不得到底陈柏洵抽的烟是哪一个牌子，应该说，我根本从来没有记过。
我不喜欢烟，我也没什么立场要他不要抽烟。但是我喜欢陈柏洵身上的烟味，喜欢那股淡淡的味道，让我一下子就可以记起来的味道。
考试逼近。
我想，如果我现在突然在补习班上课的时候，拍桌子大喊：“老娘不考了！”，
会有什么后果？我很好奇。
这样算不算考前症候群呢？这样子做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很想疯狂一下。我这辈子好像都没有干过什么疯狂的事，唯一最疯狂的，大概就是喜欢陈柏洵吧。
我很后悔，那时候陈柏洵在英文课找我，我没有跟他一起走，我是不该走的。但是现在的我却不是这样想。
一路这样走来，我跟着规定，跟着大家的脚步，从来没有当过一天的自己。

　　“那位同学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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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头的年轻数学老师说。
数学老师是个很标准的笑匠，可是看起来很年轻，却是个秃头。

　　“我用我的头发换来我的成就。”他是这么说的。

那我要用什么来换来我的幸福呢？短暂的疯狂，还是一次的决定？

　　“怎么解这一题，关我屁事！”我很想这么说。


　　“用余弦定理。”我说。

　　“嗯，非常好！这题就是不可以用余弦定理，这是个陷阱，就像男人的甜言蜜语一样。”秃头式的幽默。

全班哄堂大笑，我一个人在笑声中起飞。

　　“你为什么穿便服？”我怔怔地看着肥龙那个方向，“你今天不必上课吗？”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陈柏洵靠在墙壁上，“走！”

　　“好！”我说。

只是现在才说，好像来不及了。

　　“你在说什么？”小八问我。

　　“没有，没事啦。”我眯着眼睛笑着看她。

这是我保护不到的东西，这是我通往天堂的路，只是这条路，蜿蜒。

这是我一点点的失落，一点点的遗憾，只是这失落遗憾，难堪。

　　“小八，”我转过头，教室还充满了稀落的笑声，“哪里可以找到琉璃？”

　　“琉璃？”小八抓头的样子很可爱。

　　“嗯。”我说。

　　“我记得好像北投有吧！我高中有去过，在一家咖啡厅里面。”

　　“北投？”我在讲义上写下来，“北投怎么去？”

　　“坐捷运。”

又要坐捷运。
今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去找找吧。
从来没这么疯狂过。


（待续）

 
　　
　　“你教我抽烟好不好？”

在补习班楼下的发炉区，我这样跟那个男孩说。

　　“你说什么？”

北投线。
小八觉得我有点过分的疯狂，所以没办法冒着被赶出家门的危险跟我一起来。
无所谓的，我本来就想一个人找找。

　　“要考试了耶！”小八在捷运站担心的看着我。

　　“我知道啊！”我拍拍她可爱的脸。

　　“这样子你回家静的下心看书吗？”

　　“如果不这个样子，”我说，“我更不可能看得下书。”

我需要一点疯狂。
让我遗忘。

　　‘琉园’。

应该是这里吧！
离捷运站好一段距离，在中央北路上。
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柜台的人对我笑了笑。我点点头。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中年男子说。

　　“嗯，你们这里有琉璃吗？”

　　“有，我们平常还有教导吹制琉璃，从怎样用大熔炉、吹琉璃到加颜色，师傅都会耐心教导。”

　　“那现在可以教我吗？”

　　“嗯，现在太晚了，不然你明天早一点来好吗？”

　　“我要上课。”我沮丧地低下头。

　　“没关系，我们这里有展览馆，你可以先看看啊！”

真的太晚了，什么都太晚了。

　　“谢谢你。”我只好先到展览馆看看。

　　“嗯，需要我跟你介绍吗？”

　　“我先看看好了，谢谢你。”

我真的好想吹吹看琉璃，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看着师傅，再回头看看透明的，青色的，蓝色绿色的琉璃制品。

　　“我想吹一个手镯，会很难吗？”我问师傅。

　　“手镯？为什么想吹手镯？”师傅说。

　　“因为，我想把那个手镯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我想被他保护的人。

　　“不要。”那个男生说。

　　“你抽什么牌子的烟？”我问。

　　“Marlboro light”

　　“是喔……”我捏着手里叫做峰的烟，“教我抽烟。”

　　“不要，女生不要抽烟。”他不太搭理我。

　　“为什么女生不要抽烟？”

　　“很丑。”

　　“男生抽烟不丑吗？”我有点生气。

　　“男生抽烟很帅，”他把烟踩熄，“尤其是我抽的烟。”

白痴。

　　“嗯，就是这样，慢慢地吐，对！慢慢地，慢慢地，不要太大口。”

　　“这个时候要朝下面，没错，对对对……”

　

师傅的人很好，真的免费教我吹琉璃。
很热，没有冷气没有电风扇，一口一口地吹，很吃力，很疯狂。

　　“谢谢师傅！”我对师傅说。

　　“你好厉害，真的很厉害，大概下个礼拜可以过来拿，好吗？”

　　“嗯嗯嗯，谢谢你。”

琉璃手镯。
我的琉璃手镯。

　　“那家伙是白痴。”我对小八说。

　　“谁？”小八一边吃着早餐。

早自习之前，这是唯一可以稍微休息的时候。
昨天很晚才坐计程车回表姐家，我现在却一点也不累。

　　“那个抽烟男，我刚刚在下面遇到他，”我说，“他说他自己抽烟很帅。”

　　“嗯，果然病的不轻。”小八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
咯咯咯地。

白色的烟盒，Marlboro light。
我熟悉的味道。


（待续）


  　　　　　　　* 我想把手镯送个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自己。*

 


　　“你终于打电话给我了喔！”

　　“嗯，我回来了。”

回家。
我打电话给吴若芸，今天是去看考场的日子。

　　“我们应该在同一间学校考吧！”吴若芸说。

　　“应该吧！”

　　“怎么样，在台北读书辛苦吧！”

辛苦，当然辛苦。
你知道吗，老姑婆说的是真的，台北学生的程度真的比我们好很多；你知道吗，
我在台北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叫做小八，长的很可爱；你知道吗，有一个很白痴的
男生抽跟陈柏洵一样的烟。
你知道吗？
一个人在异乡，什么都保护不了。

　　“有个人一直在找你。”吴若芸说。

　　“谁？”我紧张的额头冒汗。

　　“一个应该很愿意载你去看考场的家伙，呵。”

　　“小八，再见。”我对小八说。

　　“你要到台北来找我玩喔，最好我们可以一起考上同一个大学！”

　　“嗯，这个送给你。”我把手镯拿给她。

　　“这个？”

　　“我那天去北投自己吹的。送你！”

我原本想留在手上，但是这么疯狂的东西，还是让它留在记忆理最好。
保护不了的东西，就不应该拥有。

　　“你妈妈到乡下去养病？”我问陈柏洵。

　　“对，跟阿公一起，因为我的母亲身体不好，所以我就休学一年陪她下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个白痴！”

　　“我怕你太想我会哭。”陈柏洵抽着烟，“我最讨厌女人就是因为你们爱哭。”

　　“你这个白痴！”

他说，没办法，她的母亲太软弱，没有他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他只好勉为其难地
休学一年跟着到乡下去照顾她。
他说，她真的很讨厌他的母亲，这么爱逞强，一直到身体真的不行了才知道要休养。他说，他回来准备复学，在图书馆只看到吴若云却没看到我。他说，我这么
笨的人在台北一定不会被欺负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

　　“你这个白痴。”我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扁了他一下。

　　“考试加油啊！”我知道啦，白痴。我没有说出口。

　　“考试加油啊！”不必你说，大白痴。

　　“我说，考试加油啊！”好啦！

我重重地打了他的头一下。
他真的是一个怪家伙，接近歇斯底里的笨蛋。
我很喜欢他，我真的这么想。

　　“嘿！”我说。

　　“什么？”他拉大嗓门。

　　“我说，你会不会保护我？”

　　“你说什么？”他声音很大。

离开考场的时候，他的摩托车上。


　　“你会不会保护我啊？”

　　“你是不是笨蛋？”

　　“你才是白痴咧。”

　　“我只会保护笨蛋，跟我的母亲一样的笨蛋。”

　　“你嘴巴很坏耶，他是你妈妈耶！”　　

突然停下车，我顿了一下。
肥龙载着一个女孩子停在我门面前。

　　“哈啰！我戴肥凤来给你看了！”

　　“肥凤？哈哈哈哈哈哈哈……”陈柏洵不能遏止地笑着。

肥龙这个白痴，怎么把我私底下说的话当场说出来？


　　“你好，我是肥凤。”肥凤说。

　　“你好！”这个女孩子也真的太可爱了！

　　“喂！”陈柏洵回头对我说。

　　“什么？”我看着他。

　　“这个。喏！”

一个蓝绿色的手镯，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澄亮亮的，好像什么东西都挡不住它的
光芒一样，含蓄但是耀眼。
是琉璃手镯。

　　“你新买的？”我问陈柏洵。

　　“当然，”他说，“不然我自己做的喔！”

　　“白痴，琉璃不是做的，是吹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呵，我就是知道啊。

　　“你看，人家都会送手镯，我怎么没有？”肥凤说。

　　“有啦，我下次送你琉璃胸罩！”

　　“你好变态！”

明天就要考试了，今天的天气真好。心情也是。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自己吹了一个琉璃手镯给自己，现在，在小八的手里吧。
那是我要保护的爱情，那是我的琉璃森林。

　　“喂！你会不会保护我？”我问。

　　“那你是不是笨蛋啊？”

我是。
我小声地说。


　-End-　　


　　　　　　　　　　　* 保护我，保护我们的琉璃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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