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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丽没有错 作者：唐达天
      第一部分： 第1节：落下最后一个字 
      1．落下最后一个字，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没有想到，生生死死的相恋，竟在一夜之间劳燕分飞了。   
      我拖着手提箱，疲惫不堪地走在深圳的大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看不清风吹来的方向，也不知道哪儿是我的出口，只听见刀郎在拼命地吼：“我站在北方的天空下，任晚风吹乱我头发……”那种苍凉，那种孤独，直入骨髓。我是北方人，此刻，却站在南方的天空下，任海风吹乱我的头发。我也想吼，像刀郎那样撕心裂肺地吼，吼出我的郁闷，吼出我的心忧。但是，我却吼不出来，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噎得我泪流满面。来来往往的人流从我的身边穿梭而过，没有人会留意我的存在，更没有人关心我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是的，我也说不清楚我要到哪里去。   
      一个小时前，我酒醒后，一个人呆若木鸡地坐了半天，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流血的心仿佛撒了一把盐，我禁不住一阵阵地抽搐。我后悔得要命，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我不知道火火什么时候上班去了，我只知道，一切都晚了，说出来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永远都无法收回了。如果我昨天不喝那么多酒，如果我能冷静一阵，也许，我的命运将会是另一个版本。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那么多的如果让我选择，这就决定了我的命运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我再也没脸见火火了，再也没脸在这儿待下去了。打败我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我只有暂时离开这里，离开火火，这也许是老天对我的冲动的惩罚！   
      我想了想，提起笔，给火火留下了一个便条。   
      火火：   
      对不起，我昨天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我这个连自己都无法养活的男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冲你发火，可是，我却发了。今天酒醒，深感惭愧。为了减轻你的压力，我走了，从今后，你可以轻轻松松地过你的日子，保重！   
      周风   
      9月28日   
      落下最后一个字，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没有想到，生生死死的相恋，竟在一夜之间劳燕分飞了。这是我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但是，现实已经无法更改，我只好匆匆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含泪离开这间曾经给我带来过无限快乐和无限幸福的小巢。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熙熙攘攘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车辆，鳞次栉比的高楼，一切都与我无缘。豪华的小车从我身边擦过，没有一辆会停在我的身边；无数扇窗户向我敞开着，也没有一扇是属于我的。我无法融进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不属于我，我只不过是这个城市中的一个匆匆过客，是街头的一个流浪儿。刀郎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望着那映红天边的晚霞，我想那是天使的家……”可是，哪儿是我的家？   
      在深圳，我惟一的朋友就是丁良，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不料他出差去了沈阳，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到布吉镇的画家村去投奔卫大胡子。   
      数月前，为了了解油画市场的行情，我和丁良来过画家村。深圳的画家村，早已形成了规模，四通八达的小巷内，不是字画装裱店，就是字画作坊，书画作品应有尽有，其中有原创的，也有大量的复制品。我和丁良挨个儿看着，不觉中来到一家店面，这时店主正好打发了一个买主，跟我们对上眼光后死盯着我和丁良看，我们几乎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他叫卫翔，是比我们高一级的师兄，因胡子比较茂盛，人送外号“卫大胡子”。大学时，卫大胡子带几个人搞了一次行为艺术，真可谓是风光占尽，轰动一时。他们从当地农民那里买了一头牛，然后拉到广场上，将其剖腹，卫大胡子裸体钻进牛腹中呆了一个小时，等广场上聚满了人，他浑身血淋淋地牵着一根牛肠钻了出来，吓得好多女孩儿尖声大叫着用手蒙住眼睛，可是，从指缝中露出的目光却越发明亮了。   
      这一行为艺术经过媒体的大肆渲染，不仅在那座城市搞得沸沸扬扬，在整个中国画坛上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现在时过境迁，卫大胡子终于洗清他身上的血腥味，堂而皇之地在画家村开起了书画店。真没想到这样一个领衔式的人物，竟也这么务实起来。   
      他乡遇故知当然是一大喜事，言谈中不免夹杂着唏嘘，彼此握手问好之后，卫大胡子便把我们拉进他的画室。画室很大，也很乱，正中摆了一幅画了一半的人物画。他和我虽然同出一个师门，但两个人的画风却截然不同，我偏重于现实，他则侧重于毕加索式的变形夸张。画如其人，从画中感觉得到我与卫大胡子性格上的迥异。旁边的墙上则挂着几件寿衣，丁良不解地问为什么挂寿衣？卫大胡子说，他最近准备搞一次寿衣时装行为艺术展，这是定做的几件。   
      他的话不禁使我想起了他的当年，我感慨地说，卫兄现在还在搞行为艺术啊？当年你的行为艺术可真是风光占尽，听说好多女孩子为了争夺你竟然相互间恶意中伤，大打出手，惹得我们这些低年级男生羡慕死你了。   
      丁良也附和说，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很崇拜你啊！   
      卫大胡子听了大笑不止，笑完了才说，那时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为了艺术，什么都可以豁出去，现在不行喽，锐气比当年差多了。颇有些“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感慨。   
      丁良说，我看你现在的锐气也不差啊，不是还要张罗着搞一次寿衣时装行为艺术吗？ 
      第一部分： 第2节：行为艺术 
      一说到行为艺术，卫大胡子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了，他侃侃而谈，说道，寿衣时装行为艺术早在80年代就有人在北京剧院搞过，领衔人物是山东的画家李克娃，他认为寿衣时装化是集寿衣的“过去时”、“现在时”和“将来时”于一个审美本体中，每一个去“彼岸”的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和需要穿戴不同款式的寿衣时装，这样可以模糊和消融人类生死的冰冷疆界，使生者与死者之间没有生硬的疏离感。有人建议让我领衔在深圳搞一次，我虽然觉得有点重复别人之嫌，但考虑到它的艺术意义，也只好拾人牙慧了。说到这里，卫大胡子话锋一转，说道，我现在主要是画一些商品画儿，用赚来的钱再搞其他的艺术，人生难得几次搏，趁年轻，还是干一点自己想干的事。说完，朗声大笑了起来。   
      卫大胡子永远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和他在一起，你就不知道什么是忧愁。我们一起谈起了大学的美好时光，谈起了中国画坛的流派与趋向，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眼里都充满了兴奋的光亮。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5点钟，我们要起身告辞，卫大胡子拦住我俩说，今天我做东，咱们到附近的餐馆里喝两盅，难得两位师弟光临，我这当大哥的不尽一尽地主之谊就太不尽情理了。   
      走出店门，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两旁都是一溜儿的门店。卫大胡子边走边向我们介绍说，整个画家村汇聚了1000多名画家，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大多数都是美术学院毕业的。这里建有700多间油画创作工作室，他们或临摹复制，或独立创作，最终都交到那些门店为他们代卖。销售情况也不错，一年合计2000多万美元，直接连接欧洲市场，市场辐射力非常大。   
      我和丁良听了一阵惊讶，没想到远离城市中心、远离文化中心的画家村，竟有如此大的魅力。   
      丁良说，周风，要想有所发展，你不能离群索居，还是搬到这里来吧，只有在这个大环境下，你才有可能实现你的价值，至少，能使你的画儿走向市场。   
      说实在的，当我听了卫大胡子的介绍后，我就已经改变了对画家村原有的看法，自然也能接受丁良的建议，但是，一想到住在这里会给火火带来麻烦，我又打起了退堂鼓。   
      我说，等过一阵再说吧，我不能光考虑我自己，还得考虑火火。   
      卫大胡子问，火火是谁？   
      丁良说，是周风的女朋友，对周风特别痴情，人也长得漂亮。   
      卫大胡子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以理解。   
      没想到数月之后的今天，我却独自流浪在街头。“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白云苍狗，世事难料，昨日还是卿卿我我的一对儿，一觉醒来，却已是各奔东西。   
      卫大胡子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在我的肩头轻轻拍了一把说，兄弟，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当年失恋的样子，说吧，是和我住在一起，还是让我给你另找个地方？我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还是找个地方单独住吧。卫大胡子不无同情地点了点头说，好吧，我当年也跟你一样，只想自己躲到一角，一个人默默疗伤。   
      在他的帮助下，我租了一小间出租屋，总算把自己安顿了下来。   
      2．连着几个夜晚，我总能从这间不隔音的破房中听到她愉快而又响亮的叫喊声，起初，我还以为有个猛男在作祟……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当我独自静下来之后，才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这种痛，是彻骨的，是直逼心灵的。假如不再爱了，分手自然是一种解脱，可我却一直深爱着她，在这种状态下分手，对我而言就成了一种煎熬，一种折磨，尤其到了晚上，无边无际的孤独将我一点一点吞没，只有灵魂在黑夜里苦苦地挣扎，就仿佛天塌了，地陷了，魂飞了，魄散了，五脏六腑也被掏空了……长久的痛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恶魔，狠狠地缠绕着我，使我日不思餐夜不能寐。   
      我已记不清那天酒后的我是怎么一副样子，我只记得我用世界上最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剜了她的心。当我把对方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我也把自己逼到了一个难以后退的死角，事后一想起来，我就好一阵后悔。当时我为什么不冷静一点，为什么不理智一点？当你用最恶毒的话伤害你最爱的人的时候，其实也是对你自己的一种伤害。   
      我几次来到电话亭，总是刚拨了7位数，就犹豫着把电话挂了，我渴望听到火火的声音，渴望知道火火的情况，但是，我又担心，担心自己没有勇气再面对她，我就这样犹如一只困兽，折回来，又折回去。守电话亭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我授意她拨通后让她只说一句对不起我打错了，我的目的就是想听一听火火的声音，哪怕一句。中年妇女疑惑地看着我，当她确认我不像坏人时，才点点头。我按下免提，刚拨通，我就听到火火的声音：“周风，是你吗？”   
      我正准备回答，中年妇女却抢先一步用纯正的地方方言说：“对不起，我打错了。”我付了钱，扭过头去，泪水瞬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她同样也在思念着我，期盼着我，可我，却没有脸面再进那个家门了。火火，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我的弱点，你要是真的能原谅我，你就到画家村来，狠狠地骂我一顿，或者打我几下，我都愿意承受，这样就意味着你原谅了我，也给了我一个台阶，我就会灰溜溜地跟着你回去了。 
      第一部分： 第3节：醉过方知酒浓 
      可是，她没有来，她没来是不是就意味着还没有原谅我？   
      当我的脑海里又回响起她刚才的“周风，是你吗？”的声音时，那细若游丝的声音，使我的脑子突然就“哗”地一下，她是不是病倒了，是不是下不了床了？我急出了一身汗，拔腿就向公交车的站台跑去。   
      从画家村到东门，要入关检票，倒3次公交车，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到达。一路上，我的耳畔一直回响着她那细若游丝的声音：“周风，是你吗？”她怎么知道就是我，她是不是也在为她的行为而后悔，一直呆在家里等着我的电话，等着我回去？或者，真的如我所推测的那样，她病在床上，起不了身了？   
      路过文锦北路那家电影院，我不由得触景生情，想起了数月前与火火在这里看过的一场电影。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陪火火逛了一天街，随便吃了一点小吃后，火火盯着影剧院门口的一张广告牌说，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我说好呀，好久都没有看电影了。广告牌上，徐静蕾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下面印着几个大红字《开往春天的地铁》。这部电影早已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了，被誉为四小名旦之一的徐静蕾的电影我还没有看过，我想肯定不会令我们失望。   
      《开往春天的地铁》果真是一部不错的电影，一对来京打工的男女，由于相爱走到一起，又由于相爱分开了。徐静蕾很善于捕捉生活的细节，将一些很敏感的东西演绎得细腻而到位，耿乐演的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他自尊的外表下面裹着的是一颗自卑而又脆弱的心，由于找不到工作，他感到非常自卑，他不得不谎称外国的一家公司聘用，由此为自己找了一个退却的台阶，其实，他内心却非常痛苦，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他的善良和谎言搞得火火泣不成声，我的心也被他搞得酸酸的。   
      出了电影院，已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五颜六色的灯光将深圳的大街小巷装扮得扑朔迷离。   
      火火挽着我的胳膊，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在马路上，我们的思绪都还沉浸在电影里，沉浸在那个简单而又透明的故事中，沉浸在徐静蕾和耿乐的一颦一笑中。   
      过了不知多久，火火打破了沉寂。   
      “耿乐演的那个男孩也太内向了，他不应该瞒着徐静蕾，他应该告诉她呀！”   
      “人跟人不一样，也许到了那一步，他觉得说出来有伤他的自尊，他只好选择逃避。”   
      “自尊有那么重要吗？自尊比爱还重要吗？”   
      “也许，逃避是最好的爱，是爱的极致。”   
      “为什么？”   
      “因为，爱一个人就是为了让她幸福，而不是给她带去痛苦。”   
      “难道他逃避了，就不会给她造成伤害了吗？就不会给她带来痛苦了吗？正相反，这样只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和更大的痛苦。”   
      “痛苦和伤害是暂时的，而幸福则是长久的。”   
      火火突然站定，看着我说：   
      “这是自欺欺人。”   
      我不敢面对火火的目光，眼睛飘过她的发梢说：   
      “也许这是一种爱的境界。”   
      “这是自私！”   
      火火突然松开了我的手。   
      我突然如梦初醒，在这个问题上不能与火火较真，因为《开往春天的地铁》已触到了我们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如果太认真了会使火火胡思乱想。而事实上，火火已经有了想法，这都是这部电影惹的祸。   
      现在，当我再次想起这一情节的时候，我就自责自己不应该跟她大谈这个问题，更不该同她较真，那样无疑加重了她的心理压力，促使事态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重新拉起了她的手，一边抚摩着她的手背，一边说：   
      “可能你说得对，他这样做是自私的表现。”   
      “我不喜欢这个男孩儿，他有什么就说嘛，憋在心里不说，就像个女人，比女人还女人。”   
      “那你喜欢这个女孩吗？就是徐静蕾扮演的这个角色。”   
      “有一点。不过，她有点小女人情怀，不够大气。”   
      “我也是这么认为。看来对艺术的感觉我们是相同的。”   
      “如果你的身边遇到那样的女孩你会喜欢她吗？”   
      “我的身边有了你，就不可能再出现那样的女孩。”   
      “我是说，比如。”   
      “比如也不可能。”   
      火火就伸出手，在我的腰间掐了一下说：   
      “你是假装糊涂，还是真没情调？”   
      我疼得跳了起来说：“我只爱你，除了你，任何一个女孩都难以进入我的心里，即便她是徐静蕾。”   
      她白了我一眼，眼里分明盛满了甜蜜，嘴上却说：   
      “德性，看把你美的。”   
      我洋洋得意地说：“那当然。虽然我穷，但我幸福。”   
      “不许你说你穷。”火火制止我说：“我们不穷，我们的财富统统存在银行里了，只是定期，时间不到，取不出来而已。”   
      我又一次失言了。我明明知道这是我俩最敏感也是讳莫如深的话题，我怎么就不长记性？我只好附和着她说：“是的，没错，我们的财富都在银行，一旦取出来，我们就成了深圳的资产阶级了。”   
      她像孩子似的笑了一下说：“不光是资产阶级，而且是首富。”   
      我说：“是，是首富。到时候，我要给你买好多好多的衣服，让你每天都穿新衣服，一天换好几套。”   
      她说：“到时，我要先在深圳为你举办一个作品展，邀请当今书画界的名家为你捧场，再邀请各大媒体的记者们来做宣传，然后对外扩张到广州、上海、北京，最后在全国一炮打响，成为顶尖的画家。”   
      我动情地搂紧了她。 
      第一部分： 第4节：痛苦和伤害 
      就在深圳的大街上，在众目睽睽之下。   
      当我下了最后一站公交车，顺着那条熟悉的花园小路下来，远远地望着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时，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我仿佛又看见了火火的身影，她光着两条修长的腿，穿着我那件宽大的短袖衫，一边哼着歌曲，一边忙着做家务，她爱清洁，总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自从她兼了第二份工作后，我们的经济状况改变了不少，她第一个月开资就给我买了4条我爱抽的三五牌香烟。她本想让我高兴，但是我却因为心疼而愤怒地斥责她：“谁让你买这么高档的烟？”并一下子把烟摔到了一边。我知道，她疼我，她爱我，她自己每花一分钱都在算计着，却让我奢侈地享受这三五牌香烟，这每一根烟都渗透了火火的汗水，我怎能像吸血鬼似的去吸她的心血与汗水？   
      我看到满脸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火火的脸上，继而慢慢地消失殆尽，她从地上拾起烟，放在茶几上，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背过头抽泣了起来。   
      我知道我做得太过分了，一看她哭得像泪人儿一般，越发对她疼爱有加，就过去揽她。她抖了抖肩，像个刚刚学会尥蹶子的小母马。我一下揽紧了她的肩，轻声说，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发火，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你挣这几个钱也不容易，你让我这么奢侈，我心里反倒难受。   
      她这才委屈地说，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你就不能好好说吗？   
      我拥着她说，是我不对，我混蛋，我该死，我罪该……   
      我的道歉还没有说完，她就伸出手堵住我的嘴说，乌鸦嘴，谁让你诅咒自己。   
      我就装出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说，我不诅咒自己，不足以得到你的原谅。   
      她说，谁不原谅你了？   
      我趁机说，看你哭得像泪人儿一样，就是不原谅我了。   
      她破涕为笑说，我也是心里难受嘛，我第一次到你的画室要烟抽时，你抽的就是三五牌香烟，我把你俘虏到深圳，让你受了不少委屈，看到你抽几毛钱一包的烟我就心疼得要命，总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影响了你的事业，给你的生活带来了危机，就想着多挣点钱来弥补一下，没想到我的好心好意，却遭到你发那么大的火。说着，泪水又从她的眼里滚下来。   
      我紧紧揽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长发中说，那次你看到我抽的三五牌烟，那是我为一个单位设计了两副展板，他们买来作为答谢的，那种烟可不是我想抽就能买得起的。傻老婆，你别再说傻话了，你不认为我现在过得比以前更幸福吗？其实，我一点儿都不留恋过去的生活，真的，一点都不留恋，能够拥有你，能够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大的幸福和快乐。刚才，我看到你给我买的烟，心里很难受，你辛辛苦苦挣一点钱多不容易，你都舍不得为自己添新衣服，却给我买了烟……   
      我实在说不下去了，我的声音开始哽咽。   
      火火抬起头，泪光闪烁地笑着说，就奢侈这一回，好吗？   
      我说，就这一回，刚才对你发火，都是为了爱，懂吗？   
      火火说，不懂，什么都不懂，我就只懂得爱你。说着一下钩住我的头，把她的泪水擦到了我的脸上。   
      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每天都充满了激情，也充满了情调，难道，这美好的场景将永远成为我记忆中的碎片，再也无法延续下去了吗？   
      当我举起手来敲门的一刹那，我犹豫了，如果她真的病了，对我来讲，倒也是个理由，我可以送她去医院，还可以呆在她的身边伺候她，倘若她并没有生病，打开门一看是我，余怒未消，再冷冷地说上一句：“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很有志气很清高吗？到我这里来不怕玷污了你？”如果是这样，我该如何面对，该怎么走出这个家门？这样一想，刚才鼓起来的勇气就像气球被刺了一刀，刹那间泄了气。   
      这道门实在让我难以逾越过去，我几次举起手，最后都轻轻地放下了。可是，就这么回去吗？我又不甘心。我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想听一下里面有什么动静，终于，我听到电视中的声音，好像正在播乌鸡白凤丸的广告，我还听到了轻微的洗刷什么的声音。   
      以此推断，她可能没有生病，这样想来，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踏实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难已言状的失望，因为，我无法给自己一个进去的理由。   
      我不知在门口守候了多久，直到听到关闭电视机，看到窗户变黑，我才失落地下楼而去。   
      回到我的出租屋，已经很晚了，我像一具僵尸，刚刚躺到床上，隔壁的女画家就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进来说：“小帅哥，要不要开水？我这里刚开了一壶。”   
      我懒得动，顺手指了指暖瓶说：“麻烦你看看还有没有水。”   
      “哟，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酒喝多了？”她殷切地问我。   
      “没事。”我懒得理她。这是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据她自己说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年了，自从我搬来之后，她总是借故跟我搭讪，不是给我添添开水，就是给我送几个水果，对她的关心我不但不感激，反而有点厌恶，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表现出来而已。   
      此刻，她为我添好水之后，又清掉了我杯中的陈茶，给我重新泡了一杯，关心地说：“你喝杯茶，茶可以醒酒。”   
      我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算作对她的答复。   
      她见我爱理不理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就出门告辞了。   
      平心而论，她是个不错的女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尤其走起路来，屁股一摆一摆得很像回事，但我就是烦，她越是关心我，我就越厌烦。我并不是傻瓜，我知道她的关心绝不是学雷锋做好事，因为我已感觉到，她的关心明显带着些许暧昧的色彩，这也许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可对我来讲，却是打心底排斥。   
      连着几个夜晚，我总能从这间不隔音的破房中听到她愉快而又响亮的叫喊声，起初我还以为有个猛男在作祟，后来我一直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男人出入过她的房间，我这才知道，她是按照广告中说的，女人的问题女人办，这样也好，自己能办的事最好不要去麻烦别人。如果在认识火火之前，我要是听到这个声音，我绝对会助人为乐一番，可是，现在却不同了，我的心里除了火火，再也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感兴趣，即使她受过良好教育，即使她有几分姿色，即使她的屁股扭得很像回事，即使她的声音悦耳动听，我统统不会心动。 
      第一部分： 第5节：夜总会 
      3．我一听到夜总会三个字，就像被蛇咬了一口，疼痛得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卫大胡子看我成天萎靡不振的样子，拍着我肩膀宽慰说：“兄弟，想开一些吧，有些事儿往往是这样，你现在痛苦得要死要活，可是再过一年，两年，或者几年之后，你再回过头来想一想，就会觉得现在有多傻有多好笑，为了这么件事儿，真不值得，这是我一个过来人的经验，记住，保证对你有用。”   
      我说：“卫大哥，你也许不知道，为了她，我辞掉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为了我，她与她爸妈断绝了关系，偷偷跟我跑到了深圳，可是，我们才刚刚生活了一年就分道扬镳了，现在想起来简直像一场梦。”   
      卫大胡子说：“你呀，还是计划经济的思想，什么工作、工作，工作算个啥，现在还有谁留恋那份工作？到什么山上就唱什么歌，既然把它扔掉了，就别再后悔了。走，我们还是喝两盅去，情感上的事都讲究个缘分，缘分不尽，该你的终归还是你的，缘分尽了，即使成天厮守在一块儿，也是心猿意马，反倒成了一种痛苦。”   
      我细细品味着卫大胡子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好多感情上的事儿在无法讲清楚的时候，用缘分来诠释，一下子就会使人茅塞顿开，我总觉得我与火火分手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有点不真实，我们总有一天会重新走到一起的。这样想来，我的情绪好了许多，就跟着卫大胡子去酒馆。   
      卫大胡子向我问起了丁良，卫大胡子说，丁良那小子怎么好久不见了，给他打个电话叫过来聊聊。我说，前两天我给他打过电话，他在沈阳。卫大胡子笑着说，那小子，心还在苏晓轩身上。我没有吱声。那天我离家之后，是给丁良打了电话，本想在丁良那儿呆几天，不料他却杀到沈阳去看苏晓轩了。丁良在电话那头说，怎么样，现在还好吧？我只能说好。我问他和苏晓轩怎么样？他说苏晓轩打电话让我上去，我正好也没事，就上去了，那个烂导演有了新欢，苏晓轩现在对我挺好的。挂了电话，我的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丁良深爱着苏晓轩，他明明知道苏晓轩背叛了他，他还是要爱。他在爱苏晓轩的时候，同时也接纳了她的缺点，甚至是男人最不能容忍的缺点。可我呢？我也爱火火，爱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丁良爱苏晓轩，但是我却不能容忍她的丝毫过失，即使她没有背叛我，我也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可见，人和人是多么的不同呀。   
      在小酒馆里，我们边喝边聊，卫大胡子像个哲人一样，挺深沉地对我说：“深圳是一个产生商业巨子的地方，也是一个滋生艺术家的地方，但是惟独饲养不了爱情。”   
      “其实，我也曾像你这样疯狂地爱过一个女人，我可以为她生，也可以为她死。她是一个业余模特儿，曾经参与过我的行为艺术，比一般的模特儿都长得漂亮，但她只有一米七二，又比一般的模特儿都矮，这样的身高注定了她不可能在模特界有大的作为。她跟我生活在一块儿后，外面有什么活动她就去走走场子，没事的时候就帮忙料理这个店儿。我们共同生活了两年，过得应该算愉快吧，那两年，钱也好挣，我拼命地画画儿，又办了一个书画培训班，我想多挣点儿钱买一套房子，没想到刚攒了20万，还没来得及买房子，就被她统统地洗劫走了。圈内的朋友要我去报案，我没有报，我痛惜的并不是金钱，我痛惜的是我丢失了的感情。从此之后，我对任何女人都不相信了，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产生不了感情了，即便她对我再好，也无法令我动心，我可以在她身上发泄，却产生不了爱。”   
      卫大胡子有点喝多了，我不知道他是在宽慰我，还是宽慰他自己，他说：“男人最大的悲哀不是爱情的失败，而是拘泥于一个女人的温情之中。”   
      我认真品味了一番卫大胡子的这句格言式的警句，但还是感到难以理解。也许，我跟卫大胡子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正如我们虽同出一个师门，但他追求的是变形夸张的超现实的画风，而我追求的是朴实自然的现实主义画风一样，很难找到共同点。我没有体验过不拘泥于一个女人的温情之中有什么好处，我觉得火火就是我的天空，就是我的阳光，失去了她，我就觉得像天塌了一样。   
      酒后的卫大胡子要拉我去附近的夜总会放松放松，我一听到“夜总会”三个字，就像被蛇咬了一口，疼痛得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卫大胡子当然不知道我的痛在什么地方，不经意的一句话，就碰到了我心灵的敏感区。“夜总会”？他妈的“夜总会”！它成了我永远抹不去的痛。   
      火火有了第二职业后，每天都是晚饭后去上班，一直很晚了才回来，每天晚上12点左右，倚窗凝望，在我的视野中就会出现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孩，踩着城市的节奏，踩着青春的旋律，哼着流行歌曲，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儿归巢，她就是火火，我生命的惟一。有时，我就借散步的机会，到公交车的站牌下去迎她。   
      那天深夜，我站在窗台前等火火，远处灯火阑珊，霓虹灯变幻着色彩斑斓的图案，为深圳之夜增添了无穷的神秘和诱惑，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流汇聚成五彩缤纷的河流，在大街上流淌着。   
      就在这时，我的眼睛忽然一亮，我看到了火火。火火不是从公交车的站牌那边走来的，也不是打的来的，而是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的。我起初并没有想到她就是火火，等她与车上下来的那个男人道别时我才看清，她就是火火。   
      火火与那个男人告别之后，向楼上走来，我清楚地听到了她的高跟鞋有节奏地敲打着路面，但是，却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韵律，也没有了往日带给我的激动。相反的，她像是踩在我的心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的心。 
      第一部分： 第6节：那个男人是谁 
      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送火火？他们认识多久了？这些问题一股脑儿地冲进了我的脑海，使我不得不费心地去琢磨。   
      我是一个生性敏感而又爱胡思乱想的人，我要是出差或坐火车外出，我的对面出现一男一女，我总爱揣摩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是去私奔，还是去旅游？要是看到面目凶狠的男子，我就怀疑他是不是越狱抢劫犯，万一他在车上行凶，我将采取什么对应措施？对火火这反常的行为，我不可能默然视之，我无法不对此做出合理的推断和想像，凭火火现在这样一个打工者的身份，公司绝不会派专车送她的，而送她的那个男人也绝不会是学雷锋的主儿，这就是说，这个男人是有目的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勾引火火，还是追求火火？世界上绝没有白吃的午餐，火火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可她为什么还要接受他送她呢？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决定暂不捅破这层纸，我要进一步地核实。   
      为了我爱的女人，我可以奉献出一切，包括生命，但是，我一旦发现她背叛了我，我将会鄙夷地离开她，永不回头。   
      次日吃过晚饭，火火照例到洗手间洗过脸，轻施淡妆打算出门。我说我正好没事儿，我送送你吧。火火怔了一下说，不用了，我又不是3岁小孩子，丢不了的。我说我也正好散散心。她说你想散心就到楼下走走，来来往往瞎折腾个啥？我尽量早些回来。她说着伸过手来，轻轻地在我脸上拍了拍，像哄小孩子似的哄着我说，好好做功课。说完嫣然一笑，转身出了门。   
      毋庸置疑，火火的每一次温存都会像一缕和煦的春风轻柔地拂过我的心田，使我沉醉于久久的回味中，然而这次却不然，我似乎觉得她的这种温存有点牵强附会，这其中可能隐藏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跟了去，我决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否则，我的心将一刻都不能安宁。   
      我尽量与她保持着三、四十米的距离，太近了我怕被她发现，太远了我又怕她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就像个特务一样，在这时远时近的距离中，躲躲闪闪地尾随在火火身后。她一直步行到马路边的站牌下，我只好借助一棵树作掩护，鬼头鬼脑地探视着她的动向。一辆公交车过来了，她没有上，又一辆公交车过来了，我断定她这次一定会上去，我几乎完全暴露了自己，可等公交车一走，她还在站牌下，我只好鬼鬼祟祟地又隐藏了回来。她终于搭上公交车，我没有看清这是几路车，是到哪儿去的？她一上车，我就立即搭了一辆的士，尾随其后。   
      一路上，我的心情极为复杂。我多么希望看到她走进一所学校，或者是妇女健身中心这样一类很高雅的场所，然后再看到那辆黑色的小轿车也出现在那里，车上下来一个岁数大于火火的女教师，火火看到后主动地与其打招呼，开车的就是女教师的丈夫，临别时女教师对她丈夫说，你要忙就别来接我们了，说着拉着火火一起上了宽敞明亮的大楼。我想我要是能看到这些，或者类似于这样的场景消除我心里的疑团，我将会很高兴地骂一声，周风，你小子太龌龊了，心灵太肮脏了，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事实并不是像我所设想的一样，我所期盼的学校没有出现，健身中心也没有出现，出现在我眼前的，赫然是一家夜总会。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火火竟然来到这种场所！看着她下了车，看着她步行着穿过马路，看着她进了这家夜总会，我的心几乎碎了。   
      我没有跟进去，我站在离夜总会稍远的地方，点了根烟，慢慢地平息着我的冲动。霓虹灯勾勒出的“火狐狸夜总会”几个大字，变幻着五光十色，充满了色情的意味。我虽然从未涉足过这种场所，但是，我从别人的口中早就知道这种场所与色情有关。门口站着两个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卑躬地向前来的客人点头哈腰地假笑着。   
      我不敢想像火火到这种场所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真的，我不敢去想，但是，我又不能不去想，她到底去做什么？是去做三陪，还是去当服务员？无论怎样，都不是我的希望，我不希望我的女朋友是这种场所的一员，哪怕她出污泥而不染，我也难以接受。   
      夜总会的门口又泊过来几辆小车，车上下来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彼此推让一番，就互相簇拥着进去。我看到这些人就烦，尤其在这种场合，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强势群体，他们事业有成，白天在公司呼风唤雨，指挥着别人，晚上又像猎人一样到处寻找着猎物。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阶层，色情场所才有了兴旺发达的可能。   
      我又点了一支烟，忽然想起，我抽的这支三五牌香烟就是火火从这种地方给我挣来的，心里忍不住一阵苦涩，不由得咒骂自己，周风，你他妈还是男人吗？骂完，一狠心就将刚燃着的香烟扔到地上，一脚踏灭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抽烟了，无论什么牌子的香烟，我都他妈的不抽了。   
      我冲进了夜总会，我要去找火火，无论她在干什么，我都会把她拉出来，拉回我们的家。我们虽然穷，但是我们的志气不能穷。夜总会很大，昏暗摇曳的灯光像鬼火一样闪烁不停，一对对相拥的男女像鬼影一样分散在各个角落，几个半裸女人扭腰摆臀，像刚刚下到油锅里的田鸡。站在吧台旁的服务生过来问，先生，请问你几位？是坐散座还是包间？要不要小姐？我说我找我的朋友。服务生问，请问你的朋友几位？我真想把这个多嘴多舌的小杂种一拳打晕，但我还是忍住了，没好气地说一位，接着便不再搭理他，径自走向幽暗的灯光下去寻找火火。台上的音乐震耳欲聋，那几个田鸡似的女人在台上做着夸张的下流姿势，惹得台下的男女一片嗷嗷乱叫。就在这时，随着音乐的变幻，一个身着华贵衣裙的女子缓缓登场了，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随着她的扭动，她的衣裙变幻着各种各样的色彩，发出熠熠夺目的光芒。就在她借助于椅凳，借助于旁边的栏杆，极其夸张地扭腰摆臀做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动作时，她的衣服被她一件件地扒去了，随着灯光的暗淡，最后只剩下了三点。其他几个女人早已退到了她的身后，只有她一个人在椅子上心醉神迷地扭动着。我实在接受不了这种低俗而丑陋的东西，只专心地寻觅火火。忽然，我听到台下一阵掌声，再看台上，那女孩儿已骑到了栏杆上，那魔鬼一般的身子一起一落，长发在空中飞舞，就在她一扬脸的刹那，我的血液凝固了。火火，她就是火火！无论如何，我都不曾想到，我心目中至纯至上的火火竟然在这里公开出卖色相，以此来满足那些下流男人变态的心理需求。   
      “火火！”我大喊一声。 
      第一部分： 第7节：变态的心理需求 
      我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音响声淹没了。   
      我的肩头被人拍了一把，回过头，是一个年轻的保安，他把我带到大厅外说，先生，对不起，这里不允许免费观看。   
      我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仇恨，我敢断定，愤怒早已把我的面目扭曲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被艳舞弄得变了形，就笑着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其实，花上百儿八十，要个位子就可以观看。”   
      “去你妈的。”我骂了一句，转身离开了这个全世界最龌龊的场所，这个令我永远伤痛的地方。   
      仰天望去，一幢幢摩天大楼直插星空，光怪陆离的霓虹灯闪烁着堕落暧昧的光芒。   
      我独自行走在深圳的大街上，心里盛满了空虚和惆怅，脑海里却塞满了刚才的画面，裸露的三点，夸张的下流姿势，空中飞舞的长发，火火那张俊俏的脸……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深爱的女人竟然会堕落到这个地步，我不再不理解有人开车送她回家了，她既然能开放到把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隐私表演给大众，难道还会在乎别的吗？而那些大腹便便的有钱的中年人所寻找的猎物，不就是这种会煽情的秀色吗？   
      我痛心疾首！   
      我心如刀割！   
      我恨不得将地球踹一个洞，将全人类毁了。   
      我在街摊上要了瓶烈性白酒，我要把燃烧在我胸中的愤怒、痛苦统统驱走，否则，我将难以支撑下去。   
      酒可是个好东西，它可以麻醉我的神经，搅乱我的大脑，减轻我的痛苦。我一边喝着，一边不断地流泪。我想不通火火为什么要骗我，她为什么要骗我呢？她美其名曰去给健美中心当老师，她当的竟然是这样的老师，教的竟然是那样的学生？她是不是觉得脱光了衣裳，做着那样下流的动作，让台下的色狼们垂涎三尺，她就感到愉快，觉得体现了她的人生价值？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只感到我的心一阵阵地绞痛，整个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家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我回到家的时候，火火已经在家里等我，一看到我回来了，像是如释重负地说：   
      “周风，你干吗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好担心啊！”   
      我扶着门边，目光呆滞地盯着火火，她就是那个跳艳舞的火火吗？立刻，我的脑子里幻化出那裸露的三点，扭腰摆臀的姿态，空中飘动的长发，还有那些男人们饥渴的目光，以及那辆消失在夜色中的黑色小车……   
      火火迎上来说：“你怎么啦？怎么喝成这个样子？”说着就来搀扶我。   
      我一把摔开她，指着她吼道：“你问我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你，我出卖我的色相去了，我用我下流的动作取悦那些肮脏的男人们去了，我不知廉耻地裸露着我的身体让那些饥饿的男人们一饱眼福去了，我晚上出去，能干什么呢？只能去体现我肮脏的人生价值……”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泪水霎时从她的眼里涌了出来，我的心里猛然间产生了一丝发泄后的快感，我原以为她已丧失了廉耻，没想到还保留着一点点自尊。   
      她一下子僵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泪眼婆娑地说：“周风，你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她越说你别生气，我就越生气，我打断了她的话说：“够了，难道你还要继续骗下去吗？你说你去当舞蹈老师，你当的是哪门子老师？你这是对老师这一神圣称呼的亵读和玷污，你懂吗？”   
      “可是，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一听她说是为了我，火气更大了：“为了我？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真不知道什么是羞耻！扒光自己的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样下流的动作，是为了我？上别人的小车也是为了我？没准儿投怀送抱，让哪个野男人干了，也是为了我？你好伟大啊！”   
      她突然停止哽咽，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打量着我，用从来没有过的口吻冷冷地说：“周风，希望你尊重我的人格，如果你觉得我玷污了你，你可以走，你走！”说完，跌跌撞撞地进了卧室，随之，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   
      我感到我的脑袋像炸裂般的疼痛，身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我一头栽进客厅的沙发上，顿觉天旋地转起来……   
      4．随着一束月光洒进，一个赤裸的身子映入了我的眼帘，她嘻嘻地笑着说，原来你的门虚掩着？   
      一晃10多天过去了，火火始终没有找过我，我想她恐怕是被我伤透了心，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人就是这么怪，发火的时候，只图一时的痛快，不顾别人的感受，想控制也控制不了，“嗵嗵嗵”地发完了，事后冷静下来，却后悔得直想抽自己嘴巴，此刻的我就是这样。我明明知道火火是爱我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维系那个“家”，可是，我为什么就那么冲动？经过长久的自我反省，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往好了说，我是个理想化的人，心里容不得半点尘埃。我爱火火，爱得深刻，也爱得自私，我视她为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视她为我心中的至洁至纯，我无法忍受来自任何一方对她的玷污；往坏了说，我是一个自私、狭隘、心底龌龊，性格暴戾的小人。   
      刚认识火火的时候，她说我跟别人不一样，现在仔细想想，果然有好多地方跟别人不一样，比如，我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总爱用色彩来审视我所目及的一切，爱用幻想来代替现实，常常弄得自己神魂颠倒，游离于现实与梦想之间；比如，我常常能从梦中笑醒，错把梦境当现实，醒来后还要继续大笑一阵，睡下后接着往下做梦；比如，我从不穿西装，从不打领带，我觉得那样会束缚我的身体，更严重的是会束缚我艺术的想像；比如，我喜欢留长发，我的头发以捋到脑后抓满一把为标准，太长了我的头就开始发沉，太短了就像傻子一样失去了灵感；再比如，我好激动，一首伤感的歌就可以使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第一部分： 第8节：赤裸的身子 
      现在，这样一个德行的我，又情不自禁地搭上了去市内的中巴，我要去找她，哪怕远远地看她一眼，也能使我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慰。   
      这是周六的上午，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一天早上她一定会睡到10点，我精心地计算着，想赶在这个点儿敲开那扇不知是否还向我敞开的门。   
      我先在花园里溜达了一会，在10点差10分时，我慢慢地向那幢楼走去。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幕令我不愿相信的画面，一辆黑色的小车缓缓地停在楼口，从驾驶室里走出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人，他下车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年轻女子下了车，那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火火！顷刻间，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增大了，我就像中了邪一样，木木地站着，虽然只隔一条马路，却如同相隔千山万水。我不知道火火是否看到了我，而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看到她被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扶下车，然后相拥着上楼。我的头一阵眩晕，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样。那个男人是谁？他们从哪里来？昨晚火火没有回家睡觉？一系列的问题一股脑地涌进了我的脑海。怪不得她不理我了，原来心中有了他人，有了这个有小车的野男人，大概昨晚她同这个野男人鬼混了一整夜，鬼混乏了，鬼混累了，让这个男人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她自己却成了一个病西施，男人为了讨好她，扶她下车，又拥她上楼的吧。想到这里，我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部，仿佛要从血管中爆裂出来，我不由得在心里狠狠地骂，婊子！一个纯粹的婊子！才分开几天，就迫不及待了？什么他妈的为了我，什么他妈的为了这个家，我看她早就没安好心，说不准早就跟这个肉头男人勾搭成奸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而已。   
      我看了一眼停在楼口的黑色奥迪，不由得与那天晚上消失在夜色里的黑色小车联系在一起。这就是说，她与这辆小车的主人，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已经交往很久了？想到这些，一股莫名的羞辱感夹杂着刻骨的仇恨一下闯进了我的胸膛，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那辆奥迪砸个稀烂，或者恶毒地做个手脚，让那个可恶的家伙再次开车之后，煞车失灵，与火火一起在惊叫中车毁人亡，不，应该是他亡，让火火在血泊中活过来，让她知道这就是上天对背叛者应有的惩罚。   
      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大街上晃荡着，不知啥时，我飘到了一家书画店的门口。店老板看到我，热情地告诉我，我的两幅作品已经出售了，他说你还有什么作品尽管拿来。我面无表情地接过他递来的钞票，装进口袋就离开了那里。我恨死了钞票，就是这肮脏的东西，才使我心爱的女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花花世界里迷失了自己，但是我又爱它，倘若我拥有了很多的钞票，我心爱的女人能离我而去吗？   
      回到画家村，我就拽了卫大胡子去喝酒。   
      卫大胡子笑着说你小子是不是发了横财？还是省着点儿好，别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说你别管，钱是个啥东西，它是个球！   
      卫大胡子拍了一下我的肩头，然后冲里屋叫了一声小丹。   
      不一会儿，那个被称作小丹的女孩儿出来了，她向我点头笑了一下。我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早知道她在，我就不说那样的粗话了。   
      卫大胡子说，走，一起吃饭去，这位是我的朋友，画家周风，这位是小丹，深大艺术系的毕业生。   
      小丹主动伸过手来，与我握了一下说幸会。   
      我顺便问了一句在哪儿就职。   
      她说现在正在求职。   
      出了画店，我才看到小丹的牛仔裤上开了几个洞，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屁股上的那个洞，活像被刀子划破了似的，只连着几缕经线，里面的粉红色小内裤时隐时现，仿佛隐藏了无限的玄机与诱惑。在深圳的大街上，类似于这种装束的女孩儿实在太多了，远看像个叫花子，近看像个模特儿，这时尚前卫的着装，常使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土老冒儿眼花缭乱。   
      酒喝到高兴处，卫大胡子说，这几天心情怎么样？   
      我说我想杀人！   
      我的话惊得漂亮的小丹像嘴里含了个大问号。   
      卫大胡子“哧”地一笑说，看来你仍然是鬼迷心窍。   
      我说我无法平静，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开奥迪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我真想把那个男人给阉了。   
      小丹这才“格格”地笑起来，笑完才说你真逗。   
      我说我都快气死了，哪有心情逗。   
      小丹说，就为一个女人？值得吗？在深圳，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等下次我给你带一个漂亮的过来，你一见，保证就把伤害你的那个女人忘了。   
      卫大胡子说，这主意不错，小丹，下次你真的给周风带一个来，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天才艺术家就此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而应该让那位漂亮的女孩儿来拯救他，让那个伤害过他的女人迎风而泣去吧！   
      小丹举起酒杯说，好，我就当一次红娘。   
      我喝下了酒，突然像个怪兽似的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了下来，我哽咽着说，师兄，我真想杀了那个王八蛋。   
      卫大胡子长叹了一声说，情到深处便是恨，兄弟，你别喝了。   
      与卫大胡子道别后，我伤感得一塌糊涂，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倒头就睡。我一边流着泪，一边随着床天旋地转，真想就这么一睡了之，永远不再醒来。但是，我还是醒过来了，在隔壁的一阵“哼哼唧唧”中醒过来了。酒精烧得我口渴难当，我倒了一大碗冷开水，一气儿灌了下去，看看表，已经是深夜两点半了，再躺下，已全无睡意。隔壁的叫声仍是那般的响亮刺耳，扰得我怒火攻心。我攥紧拳头，咚咚咚！咚咚咚！狠狠地在墙上连砸了数下，叫声停止了，却传来了一声询问，干吗？我说不干吗，你能不能小点声，别影响别人休息。她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说，这不能怪我，是因为房子不隔音。我说，房子不隔音你就更应该小声点。她说这种事儿是无法小声的，难道你不懂？我说，我不懂，什么也不懂。我烦透了，懒得再跟她说，她却不依不饶了，仍然笑着说，我是不是把我的幸福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人，原来不是。我说我就是木头人也经不住你这般喊叫。她说，不服气吗？不服气你可以把你的幸福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我愿意。我说我服气，我服了你。说完一把将枕头反扣到我的头上，心里暗骂道，我操！神经病，自恋狂，我操、操、操！ 
      第一部分： 第9节：自恋狂 
      好半天，隔壁的屋里没有了动静，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谁知刚把枕头放到头下，门便轻轻地响了两下，接着“吱”地一声被推开了。随着一束月光洒进，一个赤裸的身子映入了我的眼帘。她“嘻嘻”地笑着说，原来你的门虚掩着？她披着一身月光，显得娇美动人，高挺的乳房在月光下半隐半现，看上去更显得迷人。光滑平坦的小腹，隐隐泛着光芒……我说，门虚掩着并不是等你。她说你就别装了，人活得本来就很累，再装岂不更累？我操！东风吹，战鼓擂，如今世界上谁怕谁？我正想报复报复那个背叛了我的小婊子，我正好有火没处发泄，她却主动送货上门，还说我装正经？我再装我他妈的就是孙子。我伸过胳膊一拉，她就像一条泥鳅一样，一下滑进了我的怀里。我的手从她的背部滑到腰间，再滑到臀部，脑海却始终甩不掉火火那魔鬼一般的躯体，她现在在哪里呢？是一个人蜷曲在我们的那张双人床上，还是像这个女人一样依偎在那个中年男人的怀抱？一想到这些，我的灵魂就仿佛立刻被撕裂成了碎片，我怀中的女人也仿佛成了一个橡胶膜做的壳儿。一个声音在我的灵魂深处高叫，报复她！报复她！我一下褪去了我的衣服，翻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上。随着女人的一声优美的叫声，我的身体进入到她的身体之中。我要报复她，我要报复她！我的脑海里这么想着，身下的女人便发出了一阵阵愉快的尖叫。我恨她，我恨她！女人的叫声更响亮了。我要把对火火的恨，对火火的报复，统统发泄到这个女人身上，我忽然觉得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对另一个女人的恨，真他妈的太畅快淋漓了。身下的女人像蛇一样扭动不已，随着女人一声穿透整个黑夜的喊叫，我瘫软到了她的身上。   
      少顷，她拍了拍我的身子说，真棒！我翻身下来，一句话都不想说。她说以后需要了就叫我，随叫随到。我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这一点跟我一样，我喜欢两个人做爱，但不喜欢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我像死人一样躺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一切都静下来之后，我才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袭上心头，我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在报复别人的时候，同时也是在报复自己。想到白天的那一幕，钻心的痛疼令我又一阵战栗。   
      我翻了一下身，手指触摸到一件光滑的硬物，是我喜欢的埙，我不由得拿起它，伏在被窝里轻轻地吹了起来。   
      埙是一种古老的管乐，在现代城市里已基本绝迹了，我之所以钟爱它，是因为我从小就受父亲的影响学会了吹它。上大学的时候，校园里曾掀起一股吉他风贝斯风，可我却始终钟情于我从农村老家带来的这只埙，它使我在班级举办的文娱活动中独树一帜。此刻，我吹起一支名叫《我等你》的曲儿。这支曲儿我非常喜欢，它讲述的是一个少妇等待着远征丈夫的故事，少妇站在山崖上迎来了每天的第一缕晨曦，又站在山崖上送走了最后一抹晚霞，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无情的冷风染白了她的头发，孤单的岁月风干了她的躯体，她还在等着，她要等到丈夫归来，直到地老天荒。这支曲儿古朴低沉，透着一缕浓浓的哀伤和悲凉，使人感受到爱的力量和爱的信仰。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雪后的冬日里，在北方，在我的卧室里，我就是吹着这支曲儿，等来了一个亭亭玉立的人儿，她宛如一道霞光照亮了我的眼睛。   
      现在，我又吹起了《我等你》，我也不知道怎么一起音就吹起了这个令人心酸的音符。我还要等她吗？等待那个大雪中被我追逐的女孩？等待那个要为我写传记的火火？不知不觉间，我的泪水就和着那哀怨凄凉的埙声流淌了下来，流淌到我的枕巾上。   
      5．她向我们打招呼的时候，我还看到了她露在外面的肚脐眼儿。那肚脐眼儿像一只小牛犊的眼睛，圆圆的，还有重眼皮儿。   
      仿佛一场烟花，灿烂过后是寂寞。我的爱情难道就这么结束了？我不甘心，但又无能为力，我只有把自己浸泡在孤独中，慢慢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丁良还没有回来，他在遥远的沈阳，要不是这狗东西的煽动，也许我还在北方的那座小城里享受着猪一样的清福。上大学时，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睡懒觉和放臭屁，记得入学的第一天，睡在上铺的他一声极响的臭屁把我惊醒后，我还以为是起床铃响了，一个激灵翻起身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便觉得一股浊气在寂静的夜里向我弥漫而来，差点把我憋过气去。那一刻，我真想用臭袜子堵住他的嘴，活活憋死这臭小子。当然，这样恶毒的计划只是在心里进行，后来与他熟悉，向他讲起我未曾实施的这一计划时，他一下子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像一只迎风而吹的唢呐，我于是断定，此君底气很足，以后定不同凡响。果然，毕业后，他就直奔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去闯荡，而我则被分到西北偏北的一座小城，在市群艺馆自得其乐。在一直没间断的相互联络中，我了解到他刚来深圳的第一年就换了4家单位，在第2年投奔到一家影视剧制作公司担任美工后，才算稳定了下来。丁良活得很现实，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当不了大师，也不愿意去当大师，所以他选择了美工。经过几年的发展，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一套住房，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奋斗一辆车。相对于丁良，我活得很保守，能拿到一份固定的工资，在安逸中画一些自己的画，我就感到很满足了，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当个名画家，从未想过丢弃铁饭碗去闯天下。我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太幼稚，但还是固守着不肯放弃。当丁良从电话中得知我要投奔他时，高兴地说，你终于觉醒了？也好，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丁良过去多次来信来电让我到深圳去发展，我总是不以为然，这次如果不是因为火火的原因，也许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忍不住对丁良的思念，我给远在沈阳的他挂了一个电话，丁良高兴地说，这里的夏天真他妈的舒服，你还好么？我一听丁良这声音，就知道他和苏晓轩和好了。我说，还可以，马马虎虎。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丁良说，大概还得一个月，等苏晓轩的戏拍完了，我就回去。挂了电话，想起数月前我与火火、丁良、苏晓轩，外加我们兰州的一位靓女彭影，五个人还相聚过一次，那时候，我们有说有笑，是多么的开心啊。没想到数月后，事过境迁，丁良与苏晓轩的情感一波刚平，我与火火就劳燕分飞了。 
      第一部分： 第10节：劳燕分飞 
      那次是我和火火做东，记得电话打到丁良那里，告诉他我和火火请他和苏晓轩晚上吃饭的事，丁良在电话中说，你丫搞什么搞呀，嘴馋了告诉我一声我来做东，你现在还得省着点儿呀。丁良的话中已经有了很浓的广州话的神韵。我说，谢谢你的理解，但是，我们也不能老吃你呀。丁良说这是什么话，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些？以后别再这么想。我说好的，沿江饭店，6点钟。   
      快下班的时候，我赶到火火所在单位的门口，点了一支烟，一边看着街上的风景，一边等火火。此刻行走在深圳大街上的，大都是年轻人，而且永远都是步履匆匆，仿佛有做不完的事儿在等着。在这里，你很难看到慢条斯理的散步者，更看不到像内地城市街头中扎一堆人看象棋玩扑克的，这也许就是深圳不同于别处的一个明显的标志。烟还没抽完，火火就像一头小鹿一样，一蹦一跳地来到了我的身边。我说还有彭影呢？她说她马上就下来，我怕你等得着急，就先下来了。   
      我将搭在她眼睛上的一绺头发捋上去说：“上班辛苦吗？”   
      “不辛苦。”她摇了摇头，高兴地看着我说：“今天我又拉了一笔大业务。”   
      我说：“对方没有请你吃饭？”   
      她笑了一下：“老板是个女的，她要请我就去，可是她没请我。”   
      我也笑了一下，心里觉得很舒畅。   
      火火所在的售楼部除了向家庭销售住宅楼外，还要向一些公司推销各种办公写字楼，常常有些公司经理或单位领导要先请火火吃饭，再谈业务，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火火一概拒绝。火火有时候回来也讲给我听，讲完就气哼哼地说，想占本姑娘的便宜，没门。   
      不一会儿，彭影下来了，彭影是我们甘肃兰州的靓女，与火火同在公司销售部工作，比我们早来两年，现在已奋斗到了部门经理的岗位上了，她是那种性格内敛得有点悒郁的女孩儿。   
      一块儿上了出租车，我无话找话说，彭影，想家不想？她含蓄地笑了一下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想肯定会想的，但一忙起来，也就冲淡了。火火说，我怎么就不想？来到深圳，我只给家里打了一次电话，我爸凶巴巴地说你给我回来，我说，老爸，这是不可能的，你就当没养过我这个女儿。挂了电话，我就再也想不起他们了。说完，就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彭影说，你不想是因为你同家里闹翻后出来的，再说有你的知心爱人陪着你，心里充实，当然就很少去想别的。可我和你不一样。火火说，彭影，你长得漂亮，又有学历，追你的男孩肯定挺多的，你也找一个，找一个爱你的又是你爱的人，不也充实了吗？彭影苦笑一下说，深圳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城市。火火问为什么？彭影说，呆久了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到处都充满竞争、充满诱惑的城市，彼此都在寻找着真爱，但彼此又都在提防着对方。据说有一对漂流到深圳的男女邂逅相遇，彼此一见钟情，一番海誓山盟之后搬到了一起，他们计划着5年内要有自己的房子，所以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够了20万，两人策划好了要购买房子时，男的携款不见了。女的报了警，按身份证去查，结果查无此人，原来身份证是假的。这时，出租司机插话了，说，这个故事还有一个版本，说携款跑掉的是女的，而不是男的。我们一起去看他，那是个很精干的年轻人，也很健谈。司机又说，这种事儿在深圳多得很，还有比这更邪乎的，说是有一个70岁的富翁死了妇人，要续一个老婆，消息传开后，有一个小伙子动员他的女朋友去应征，说70岁的人要不了几年就会死，将来家财就成我们的了。他的女朋友被他说动了心，前去应征，果然被那富翁选中。成亲之后，小伙子就假扮是那个女孩的哥哥，到富翁家里去干杂活。司机讲完后，火火问后来呢？司机说后来就不知道了。我对火火开玩笑说，要是再有这样的机会，我就动员你去。火火打了我一拳说你少恶心，说话一点都不正经。惹得司机和彭影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来到沿江酒店，我们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大海，心情非常愉快。   
      我们还没有点好菜，丁良就来了。丁良带着一副小墨镜，胳膊上挂着苏晓轩，派头像黑社会的老大。我见过苏晓轩，我与火火刚到深圳的那天，丁良为我和火火接风，就带着苏晓轩。苏晓轩在一部电视剧里扮演过一个小角色，也算是演艺圈的，自然时尚靓丽，想不到她与火火一见面就很投缘，叽叽喳喳得像有说不完的话题。这次，苏晓轩穿了一件吊带小背心，她向我们打招呼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露在外面的肚脐眼儿，那肚脐眼儿像一只小牛犊的眼睛，圆圆的，还有重眼皮儿。落座后，我向丁良和苏晓轩介绍了彭影，互相打过招呼后气氛有点冷。我看了一眼苏晓轩，开玩笑地说，能与苏妹妹就餐我很荣幸，将来你成了大明星我就有了吹牛的资本，就说苏晓轩是我朋友的女朋友，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她一点儿明星的架子都没有，非常平易近人。苏晓轩“格格”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就像个刚刚学会下蛋的小母鸡，样子甚是可爱。丁良却说，她果真到了那一步，可能我就做不成她的男朋友了。苏晓轩说所以我就不向那方面发展了，做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算了。   
      菜一道一道地摆了上来，我们一边欣赏窗外的风景，一边吃饭聊天。   
      喝了几杯酒，丁良问我：“来这里还习惯吗？” 
      第二部分： 第11节：紧迫感 
      我说：“有一种紧迫感，画儿交到几家书画店让他们代售，但到现在还没有一幅卖出去。我有时候想，画什么画呀，还不如找一份工作算了。”   
      丁良说：“你不能有这个想法，你的天资很好，又付出多年的努力，快到了化蝶的时候了，要是现在放弃就太可惜了。”   
      火火说：“就是嘛，丁良说得没错，你就耐下性子画，画到一定时候，功到自然成。古时候，成就大事业者，哪个不是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你要轻轻松松成功了，谁都当画家去了。”   
      火火的这番话说得大家都笑开了。   
      火火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她喜欢读书，有时候说起话来竟也能语出惊人。   
      苏晓轩说：“我听说在我们深圳的龙岗区布吉镇，有一个画家村，那里住了好多画家，还有作家、诗人、歌手，据说画家最多，现在已形成了产供销一条龙。我说周哥，你不妨同他们接触接触，入了那个圈子，可能成功得更快些，我们演艺界也是一样，入了那个小圈子，信息多了，机会也就多了。”   
      丁良说：“哥们，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不过，那个地方稍微远了些，在城外的郊区，如果你住到那里，火火上班就不方便了。”   
      火火说：“没关系，不就是多搭会儿车嘛，只要那个地方有利于画画，干脆就搬到那儿去住算了。”   
      火火本来就够辛苦的，搬到郊区岂不给她上班带来更多的不便？于是我说：“等以后考察考察再说吧，来，喝酒！”大家都举起了杯。   
      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彭影，我有意同她碰碰杯子说：“你怎么不说话？”   
      彭影说：“刚才出租司机的那番话，搅得我情绪总也好不起来。”   
      我略一思忖，禁不住大笑了起来。   
      火火与彭影也笑了起来。   
      火火说：“你呀，真是个多愁善感的林妹妹。”   
      苏晓轩问怎么回事？   
      火火就把出租车司机讲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苏晓轩说：“这个版本走样儿了，事情的本来面目是这样的，那个富翁不是70岁，是60岁左右，据说他得了不治之症，本来是向外人保密的，没料到那个小伙子的亲戚就是这个富翁的主治医师，他从医师那里得到这个消息后与自己的女朋友策划了这个阴谋，没想到他的女友嫁给这个富翁之后，和富翁真的产生了感情，富翁心情非常愉悦，结果病好了，这小伙子也被辞退了。”   
      经苏晓轩这么一说，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我笑着说：“这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小子活该。”   
      只有彭影想不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别人：“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为了私利，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丁良说：“还有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开中巴的漂亮女司机拉了一车客人，路经一个山岭时，车上有３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逼她停车，女司机就把车停下了，３个男子又逼她下车，要带她到旁边的树林中去。大家都知道，带女司机到树林中去意味着什么。这时候，有一个中年男子看不下去了，就起身制止，结果被这３个男人打了一顿。中年男子就对车上的乘客说，你们怎么能见死不救？大家一起行动起来，不怕制止不了他们。车上的人好像都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女司机被带走了。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那３个男子带着女司机回来了，３个男人看去精神疲惫，女司机反倒面色红润。他们上了车后，女司机走到那中年男人的面前说，你下车吧。中年男人说，还没有到站，为什么叫我下车？女司机说，因为你多管闲事。”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笑。   
      苏晓轩说：“哪能有这种事，你这不是编排我们女同胞么？”   
      彭影说：“这种事儿倒也说不准是真的。我在上大学时，听说我们省有一位女诗人到新疆石河子去参加一个文学笔会，报到的当天晚上，主办方举办了一场舞会，这位女诗人自以为有几分姿色，以为男人们会主动请她，没想到那场舞会去的女同胞太多了，大家竟然忽视了她的存在，没有一个人请她跳，这大大伤害了她的自尊。第2日，女诗人背上包儿离开了石河子，一个人跑到喀什、伊犁玩了一趟。回来时，笔会还未结束，大家问她这些天到哪里去了？女诗人自豪地说，哼！我还以为我真的老了，跳舞都没人主动请，老实告诉你们吧，我一个人到喀什、伊犁去了一趟，一路上就有3个男人先后强奸了我。”   
      彭影不动声色地讲完，大家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丁良说：“没想到彭影真会抖包袱，这个故事真生动。”   
      我也没有想到像彭影这样内向的女孩，竟能讲出这样的故事。看来，每个人的内心中，都有一个秘密的黑匣子，这个黑匣子之中，储藏的就是她最原始最本能的一种渴望。   
      我真不知道火火的黑匣子里藏的是什么？   
      没想到那次愉快的聚会没过多久，苏晓轩的黑匣子就打开了，为了抢一个戏，她竟然投身到一个烂导演的怀中，丁良气得差点吐血。事后，丁良非常羡慕我和火火的这种感情，不无揶揄地对我说：“你小子好福气，在深圳，都是男人挣钱养女人，惟独你是个例外，让女人养着你，而且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想必你小子很有手腕喽！”丁良始终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一点儿也不拘小节。   
      我说：“你小子一点都不给我留面子，一下子就戳到了我的痛处，就不怕伤了我的自尊？” 
      第二部分： 第12节：够哥们儿 
      他咧开大嘴一笑说：“我已经给你留足了面子，要不我就当着火火的面说了。怎么？够哥们儿吧？”   
      我说：“你损了我，还让我领你这哥们儿的情，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说：“我表面上是损你，实际上是嫉妒，你小子上大学的时候就备受女孩子的喜欢，现在不仅如此，还有美女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我心理不平衡啊。”   
      我说：“哥们儿，你好好把握你的苏晓轩啊。”   
      他苦笑了一下说：“苏晓轩怎么能同火火比？她需要的是向别人索取，而不是为别人付出。我前年认识她后，把她从底层打捞出来，让她当了几次群众演员，她才慢慢地入了这个圈。没想到，她一入这个圈就急功近利，如果仅仅是急功近利倒也罢了，问题是对此所持的态度。倘若凭个人的实力去争取倒也无可厚非，可她却是利用自己的肉体，从一个破导演那里换取了一个破电视剧的女C角，最近又随那个下三滥导演到沈阳拍戏去了。一想起这些，我他妈的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我为什么要给她铺这条路呢？”   
      看着丁良痛苦的样子，我吃惊地问道：“是你疑神疑鬼地乱猜测，还是真有其事？”   
      丁良说：“我再损也不能给自己编个绿帽子戴呀。”   
      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再找一个吧，何必非吊死在一棵树上？”   
      丁良长叹一声说：“道理是这样的，可是要我放弃她，又觉得舍不得。”   
      我说：“你不放弃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是已经放弃你了吗？”   
      丁良说：“不是，她并没有说放弃我，她拍完戏还是要回来的。”   
      我点了点头说：“一切随缘吧。”我知道恋爱中的人都很愚蠢，情到深处更愚蠢。丁良这小子怕是不碰南墙不回头，作为朋友，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人的情感真是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一个多月前，我以一个情感富有者的姿态来宽慰丁良，大肆施舍着我的怜悯和关怀，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今天，我却变成了一个情感上的乞丐，渴望别人的抚慰和关爱。   
      6．认识你是我生命中一段绝妙的缘，不论你将来是我永久的知己，还是我相依为命的伴侣，我都会珍惜。当我疲惫或老去，不再拥有青春的时候，这段旋律将会永远滋润着我生命的根须。   
      果然就有人给了我关爱，是我的邻居，隔壁那位喜欢做爱的女画家。   
      自从有了那种关系后，她似乎对我更关心了，我也似乎多了一些对她的好感。我对她的好感不是因为她主动送货上门，而是她率直得令人折服。她说，我不在乎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别人，我也不在乎你在我的身上报复别人，我只注重做爱的过程。我听了她的话感到特别吃惊，这个女人莫非是个巫婆，她怎么会知道我想什么？我犯不着在她面前遮掩什么，就问你怎么知道？她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还有一些迷人的味道，唇红齿白，明目照人。她笑完才说，因为我可以感觉到。我说感觉有时候是靠不住的。她说埙声却是靠得住的，那种声音浸满了你对一个人的思念和期盼，那个人可能就是你爱的人，也是你恨的人。我说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不想旧事重提了。她说事实上你并没有把她忘掉，忘掉一个人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说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她说有过，但是现在已经淡了。她又说，一个人不经历一次这样的真爱，是一种缺憾的人生。我说，不，失去真爱的人生才是缺憾的人生。她说真爱是什么？是夏夜林阴道上的海誓山盟，是快乐时的苟合，还是分手后的伤感与遗憾？再怎么相爱的人，耳鬓厮磨几十年后，不是仇人就已经不错了，还能谈得上真爱吗？   
      她的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灵上的某一把锁，积压在胸中的抑郁缓缓地飘走了许多。   
      她说忘掉痛苦的最好方式就是做爱。我说你这么喜欢做爱就是为了想忘掉一切痛苦么？她说当然也不排除得到快感。我说那我们就再做一次吧。她说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行。   
      于是，我又同她做了一次。   
      这一次比上一次效果好一些，至少我获得了一时的快乐。快乐之后，我的心平衡了许多，也宽容了许多，就开始后悔自己太偏直，太过激，不应该对火火那么苛求。相对于我的所作所为，她那些又算得了什么？这样想来，就指责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才分开几天，就成了这个德行。越是指责自己，就越发想念火火，想念与她相守的日日夜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渗透着快乐。   
      通常，晚上我都在作画，火火有时候就关了电视，就着灯光在一个笔记本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一次我问火火，你在写啥？   
      她神秘地冲我一笑说：“不告诉你。”   
      我说：“你不告诉我，就不怕你上班时我偷看？”   
      她一下跳起来：“你敢？这是我的日记，我的隐私，你不能随便看，你要充分尊重我。”   
      我一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就笑道：“好，老婆，我以人格保证，不得到你的允许，我绝不看你的日记。”   
      她说：“真的？”   
      我说：“当然是真的。”   
      她孩子似的伸开手掌，向我击了一掌。   
      她说：“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信息，自从咱们认识之后，我就开始写了，我要把咱们的点点滴滴都记进去，等到你将来成了名，当了大画家，我写回忆录的时候才不会费劲。”   
      我心里不由得一震，为她的幼稚单纯，也为她的梦想与期望而感动。但，我还是笑着说：“怕我将来成不了气候，那你就白写了。” 
      第二部分： 第13节：梦想与期望 
      她说：“不许你说泄气的话，我说你能你就能。你一定能成为大画家，像齐白石，徐悲鸿，或者像陈逸飞。”   
      我说：“你还知道陈逸飞？”   
      她说：“我看电视知道的，他是上海人，长得挺精神的，一幅画儿能值几十万。对不对？”   
      我说：“对，你说得没错。”   
      她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又说：“你看过廖静文写的《徐悲鸿》那本书吗？”   
      我说：“在读中学的时候就看过，写得很感人。”   
      她又诡谲地一笑说：“廖静文写了一本《徐悲鸿》，我将来要写一本《周风》，我要比她写得还要逼真感人”。   
      我笑着说：“这就逼着我也得成名成家了，否则你的书就没有了卖点。”   
      她灿烂地一笑说：“这还差不多。”接着又冲我神秘地一笑说：“我给你先念一段怎样？”   
      我点了点头说：“好，先知为快。”   
      于是，她清了一下嗓子，念道：“我守着病床，一直等着他醒来，看着头上包着绷带，鼻孔插着输氧管，手上插着吊针的他，我的泪就止不住涌出了眼眶，他所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呀，我不能不为自己给他带来这么大的伤害而深感内疚。在长久的等待中，我想了很多，尤其担心的是，万一他醒不过来怎么办？万一他成了残废怎么办？我的脑子乱极了，但有一点却越发清晰，那就是我已经爱上了他，深深地爱上了他。也许就在那场风雪中，也许是他不顾性命保护我的刹那，也许就在他的画室里。面对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他，我在心中默默地说，周风，认识你是我生命中一段绝妙的缘，不论你将来是我永久的知己，还是我相依为命的伴侣，我都会珍惜。当我疲惫或老去，不再拥有青春的时候，这段旋律将会永远滋润着我生命的根须。我已下定决心，即使你成了残废，我也绝不放弃，我要侍候你一辈子，我要以我的一生为代价，来回报你……”   
      念到这里，火火突然有点哽咽，看着神情专注的我，猛然放下日记本，扑到我的怀里说：“不念了，不念了，这是我的隐私，怎么能告诉你呢？”说着把头埋进了我的怀中。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强忍着泪水说：“火火，我爱你！”   
      她扬起了头，泪光闪烁地说：“我也爱你。”   
      我一下吻住了她。   
      她紧紧地抱着我说：“今生今世不分离。”   
      我说：“今生今世不分离。”   
      她说：“以后你出了名，也不许抛弃我。”   
      我说：“不会，永远不会！不过，我刚才听了你的日记在想……”   
      她急不可耐地打断我的话说：“想什么？快说呀！”   
      我说：“说不定我的画儿没出名，你却因写作出了名，成了名作家呢。”   
      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说：“是不是我写得不好，你在讽刺我？”   
      我说：“不是，你的确写得很好，大大地超出了我的想像。火火，你有绝对的写作天赋，以后，你可以试着写一点小说，说不准真的能一炮走红。”   
      她孩童般的笑着说：“不会吧？我只是写着玩而已，根本不敢奢望当什么作家。”   
      我说：“其实，有些事儿往往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行。一些80年代出生的小毛孩刚开始都是写着玩的，一玩却玩出了畅销书。”   
      火火笑着说：“你别鼓励我了，再怎么鼓励我现在也不会写的，等以后条件成熟了再说吧。”   
      我说：“也好，等以后我们的条件好了，我画画，你写作，夫妻双双比翼飞。”   
      她说：“到时候，我们还得要个孩子。周风，你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说：“只要是我俩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她说：“要是生个男孩就像你，生个女孩像我。”   
      我说：“好，就这样说定了。”   
      她笑着说：“嗯，说定了。”   
      少顷，她又诡谲地一笑说：“周风，如果你真的出名了，电视台要以你的生活为蓝本拍一部电视剧，你觉得让哪两个演员来扮演咱们俩？”   
      火火的想像力实在是太离谱了，我笑着说：“我还没有考虑过，没有考虑的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绝对不会有这种可能。”   
      她也笑着说：“这是假设，你也假设一下，好玩。”   
      我说：“因为绝对没有这种可能，假设也等于白假设。”   
      她跺着脚说：“不嘛，我不许你回避！一点浪漫都不懂，还是搞艺术的呢。”   
      我说：“好好好，让我想想。”   
      我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谁扮演我合适，倒想出了一个与火火性格有些相似的女孩，是《情有千千结》中黎妮的扮演者，叫李黎。我对火火说出了那个女孩，我说她蛮有灵气的，说话节奏快，活泼可爱，不做作，演你挺合适。   
      她说：“还有呢？还有谁合适？”   
      我说：“要是能请到舒淇、张柏芝更好，要不，徐静蕾、章子怡也行。”   
      她灿烂地笑着说：“请到请不到是导演的事，你只管提供候选人的名单就行了。还有你呢？谁演合适？”   
      我挠着头假装为难地说：“我觉得没有一个人演我合适，要不，到时候就自己演自己。”   
      她审视了我一下说：“嘿，这我还真没想到，你要去当演员，风度气质绝对没问题，说不准还真的能行。”   
      我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窃笑，想不到立即被她捕捉到了，她突然省悟了似的说：“不行，想得倒美，你自己演自己，让别的女孩来演我，你趁机跟她们搂搂抱抱，我才不干呢。” 
      第二部分： 第14节：一丝窃笑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她却生气地指着我说：“看把你得意的，好像真和女明星搂抱上了。不行，男演员得我挑。”   
      我说：“你打算挑谁？”   
      她莞尔一笑说：“最佳选择是韩国的安在旭。”   
      我说：“那女演员就得是金喜善。”   
      她说：“要么，刘烨、陈坤也行。”   
      我打趣地说：“你挑吧，挑上谁我都没意见。”   
      她突然傻笑了一下说：“不行，不行，他们都不行，到时候我们老了，他们就不老吗？等将来一茬一茬的新人冒出来，让他们来演年轻时候的周风和火火还差不多。”说到这里，她突然掉转话头说：“哎，周风，你想过没有，咱们俩的名字挺有意思的。”   
      我说：“周风，火火，有什么意思？”   
      她说：“风风火火闯九州，这不正应了咱们闯深圳吗？还有，还有……”她冥思苦想了一下，说：“爱情就像一把火，风可以把它吹得熊熊燃烧，也可以倏地把它一下吹灭。你看风和火的关系多大呀。”   
      我禁不住为她的丰富想像力大笑起来，说：“你也真会瞎想，想得竟然还有点道理。”   
      她说：“这不是瞎想，这说明我已把你的名字刻在了我的心上，你也要把我的名字刻在你的心上，如果没有，我现在就给你刻。”说着拿过一把水果刀来。   
      我笑着说：“别别别，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我的心上了，不仅是把你的名字，甚至把你整个人儿都刻在了我的心上。”   
      她动情地笑道：“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这还差不多。”   
      我们俩有时就像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偶尔搞点恶作剧，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有一次我开门进屋，她拿着拖把从门后一棒子下来，把我吓得魂不附体，她却笑弯了腰。还有一次我做好了饭，听到一阵脚步声自下而上从楼梯处传来，我当时就断定是火火下班回来了。火火的脚步声干脆利落，很富节奏感，即使有时候她穿着运动鞋上楼，我也完全能够分辨出来。我当时心血来潮地想藏起来吓唬吓唬她，环顾四周，房间实在太小，一室一厅，实在没处可藏，就只好躲进了衣柜里。我刚躲藏好，就听到了叩门声，我忍住笑不作声。见我没有开门，火火自己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一进门就叫了起来：“老公，我回来了。”那声音，听了实在让人舒服而熨帖，软软的，水水的，亲切中有一种娇滴滴的缠绵。见我依然没有应声，她就到阳台、卫生间、卧室，到处找我，边找边说：“死老公，你藏到哪儿去了？”   
      挨个儿找过了，仍没找到，就嘟囔着说：“咦，到哪儿去了呢？是不是上街买菜去了？”   
      我强忍着笑，坚持着没有发出声音，就在她打开餐桌上的罩子，看着丰盛的晚餐发呆时，我一下从后面抱住了她。她一惊，立刻失态地大叫了一声，我乐得哈哈大笑。她略作镇定之后，马上向我展开进攻，用粉拳砸着我说：“你吓死我了，我的魂儿都被你吓跑了。”我边笑边躲。她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我仍狂笑不止。她越发气恼，连声说：“掐死你，掐死你！”但手上却并没有使出多少力道。   
      吃过晚饭，她给我沏了一杯茶，笑着对我说：“我要考考你的恋爱观。”   
      我说：“怎么考？我的恋爱观肯定健康、积极、向上。”   
      她说：“你先别吹，如果你能达到35分以上，说明不错，如果在25分到35分之间，还算可以，如果在25分以下，哼哼，就说明你有问题，我就得考虑考虑是否要休了你。”   
      我一看她那认真的样子就说：“太夸张了吧！我还不至于达不到25分，再说，你休我，舍得吗？”   
      她说：“那也说不准，不及格，就得淘汰出局。等着，我去拿试题。”说着，调皮地笑了一下，便走进了卧室。   
      不知她今天又能搞出什么名堂？我的情绪又一次被她调动了起来。前两天，她让我猜谜语，“天鹅飞去鸟不回，空怀昔日一片心，云开月落双匕影，水流几处又相逢，露面伊人醉依月，孤身独影尔相随。”要求是每句打一个字，六字连成一句话，要是我猜不出来，她就不许我上床。不让上床，这可是个杀手锏。好在这个谜不怎么难，我想了10多分钟就找到了答案：“我怎能没有你。”难怪她要用不让上床这样苛刻的条件来要求我，实在是这句话太有意义了。此刻，我不知道她的小花花肠子又泛出了什么新花样，心里不免有点好奇，又有点诚惶诚恐，怕果真不及格了罚我在沙发上过夜。   
      当她拿着杂志、纸、笔出现在我的面前时，俨然王小丫登上开心辞典的考台。她说：“我这里一共有15道题，每道题有4个答案，你只选择符合自己心理状态的答案回答，不许违心。准备好了没有？”   
      我说：“准备好了。”   
      她说：“开始。第一题，你对爱情的幻想是：a、满足自己人生最神秘的欲望；b、令人心花怒放，充满无限欢乐和诗意；c、实现自己远大理想的阶梯；d、没想过。请回答。”   
      答：“b”。   
      她说：“a：1分；b：2分；c：3分；d：0分。恭喜你得了2分。请注意听题，你希望你的恋爱是这样开始的：a、由于偶然一次巧遇结下一段微妙的姻缘，彼此追求；b、从小青梅竹马，一往情深，最终发展为爱情；c、在工作和学习中产生爱情；d、不清楚。请回答。”   
      答：“a”。 
      第二部分： 第15节：爱情的幻想 
      她说：“a：1分；b：2分；c：3分；d：0分。你得1分。”   
      我说：“这种评分不科学，一见钟情有什么不好，才得1分？”   
      她没有理我，继续说：“听题。你喜欢的爱情格言是：a、痛苦中最高尚的、最纯洁的和最个人的乃是爱情的痛苦；b、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c、爱情，这个伟大的字眼，为了你，我可以豁出一切；d、都有点喜欢。请回答。”   
      答：“c”。   
      她说：“a：2分；b：3分；c：1分；d：0分。你得1分。”   
      我说：“我抗议。政治色彩太浓，不公平。这纯粹是对人性的压抑，对爱情的亵渎。必须得3分。”   
      她笑了，很阳光地笑着说：“我也没有办法，答案就是这样。你先回答别的，等回答完了再说，听题。你一旦发现你的恋人变心时：a、把爱变成恨；b、认为是幸运的，吸取了教训；c、无所谓，只当自己瞎了眼；d、我正好甩了她，另找新的。请回答。”   
      我说：“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   
      她笑着说：“这是答题，不能回避，必须回答。”   
      我说：“我要是发现你变了心，我就一个人过一辈子。”   
      她说：“你还是回避了问题。”   
      我说：“我选择a。我会恨死你，恨你一辈子。”   
      她以手掩面，“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完才说：“我让你回答问题，你怎么恨起我来了？a：1分；b：3分；c：1分；d：1分。你得1分。”   
      我说：“要是我背叛了你，你选择哪个答案，你会怎么办？”   
      她说：“你敢？！听题。”   
      我一直将15道题答完，才算松了一口气。火火把分数算完，说：“你得了28分，勉强说得过去。”   
      我说：“其实，我完全可以拣那些政治色彩浓的答案来回答，那样就可以得满分。可是，我觉得那就成了一个社会的人，而不是一个自然的人了。”   
      她笑着说：“我还是喜欢你这个自然的人，有个性。”   
      我说：“那我的成绩就应该在35分以上，而不是28分。”   
      她大笑了起来，说：“你呀，真像个孩子，还像去年在风雪中追着自行车跑的那样，固执得可爱。说真的，周风，那一次你让我好感动。行，奖你35分。”说着轻轻给了我一个吻。   
      美好的东西永远是美好的，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变质，就像一坛陈年老酒，愈久愈醇。每每想起，我都会恨我自己，怎么会沦丧到这一步？一时的冲动，就将那份美好、和谐，以及海誓山盟的承诺，击成满地的碎片。道德的谴责使我在自责中豁然打开一个缺口，心胸宽广得能纳百川。我原谅了火火，完全原谅了她，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再计较。   
      我感谢隔壁的女人给了我一个自责的理由，但我再也不会与她发生关系了，即使能忘掉痛苦，即使能享受一时的快乐。   
      7．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聚精会神地画着她的画儿。她画的是一个裸体男人，笔尖正点着男人的生殖器，旁若无人地用心涂抹着。   
      仿佛是一场梦。   
      我总觉得我跟火火的缘分没有尽，说不定在某个星期六的早晨或者星期天的下午，她会推开我的门翩然而至，然后冲着我说：“周风，你也太小心眼儿了吧？只不过吵了几句，说走就走了，走了也不知道回来，还得我来找你。”我于是会很高兴地说：“我这样做是想考验你一下，看你到底爱我有多深。”然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然后她举起粉拳一阵乱打，说：“气死我了，你气了我，不来哄我，反而让我来找你。”类似于这样的场景，我不知道想过多少遍。但是，10多天过去了，我始终没有盼来火火的影子。即便深圳很大，找一个人不容易，但我的社交却极有限，一个是丁良，一个是画家村的卫大胡子，这两个人她都知道，她要是真想找，费不了多少劲就可以找到我，可是，她没有来，这说明她还在生我的气，或者，她也跟我一样下不了台，心里却盼望我去找她。   
      我决定打破这种僵局，我要去找她，我要亲口对她说出我的忏悔，说出我的爱。   
      想着这些问题，我几乎彻夜难眠，然而，等第二天睁开眼，一想起那辆黑色的奥迪，想法又全变了。我是被她赶出来的，如果她心里没有我，找也是白找；如果她心里还有我，她自然会来找我。   
      天上飘着小雨，我懒散地躺在床上，听雨声滴沥，敲打着我的窗户，心情糟糕得一塌糊涂。我不由得拿过埙，吹了起来，而我的心也随着这凄凉的埙声，浸泡在绵绵阴雨中。一曲终了，我听到有人敲了一下门，我以为是邻居，没想到竟然是火火。火火？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火火吗，这真的是火火？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定定地看着她，确认她是火火后，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不止一次地虚构我们重新见面的情景，我甚至想好了要说的话，但是，当她真的面对我的时候，我竟然激动得有点张口结舌：“你，怎么找来的？”   
      “鼻子底下有一张嘴，我问也能问到，哪像你，无情无义，说走就走了，也不知道……”说着，她的眼圈儿竟红了。   
      “其实，我也找过你。”我看到她动情的样子，心里一酸，就忍不住想把她揽到怀里。   
      “你少碰我！”她打开了我的手，逼视着我说：“你找过我？如果你真心找我，会找不到吗？”   
      我很想说出令我心碎的那一幕，但是，我不忍心说出口，就说：“我怕你再把我赶出来，赶出那个家。” 
      第二部分： 第16节：我恨你 
      她突然扑上来，用小拳头打着我说：“谁赶你了？是你自己走的还是我赶你的？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拳头打在我身上一点都不疼，相反的，使我感到一种精神和肉体上的放松，我一把揽住了她说：“我错了，是我错了，火火，你能原谅我吗？”   
      她扬起了泪水飞扬的脸说：“我恨你，周风。”   
      我说：“我爱你，火火。”   
      她挣脱我的手臂说：“你这是爱吗？说走就走，包儿一拎就走了，一点儿也不管别人的感受。你要是真爱我，你能这样狠心吗？你能忍心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吗？”说着，泪水又一次涌出了她的眼眶。   
      我说：“我的心每时每刻都想着你，只是，我把自己逼到了尴尬的角落，找不到一个可下的台阶，没有脸再面对你。”   
      她说：“我们之间，还需要找台阶吗？需要吗？”说着，泪水就顺着她的鼻翼慢慢地流了下来。   
      我抬起手，轻轻地为她拭去了脸上的泪。   
      她也伸过手来，轻轻地在我的脸颊上抚摸着说：“你瘦了。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   
      我说：“熬的，一天一天地熬，终于等来了你。其实我也找过你好几次，只有一次你在，但我没有勇气敲门，最后又默默地走了。”   
      她紧紧揽住了我的脖子，狠命地吻着我。我又尝到了那缕久违的水果味儿，那是滋润我干涸心田的永远的源泉，是我的生活不能缺少的甘露，我要用这个长吻融化我与她之间的所有隔阂。火火，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会忘掉那些不快，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她突然推开我的头说：“周风，说实话，你恨我吗？”   
      我说：“恨其实很难与爱分清。”   
      她摇着我的肩头说：“不，我不让你含糊其辞地回答我。”   
      我说：“恨过。”   
      她说：“现在还恨吗？”   
      我说：“不。酒醒后，我恨的是我自己。”   
      她说：“你知道吗？两星期前，我差点出了车祸，差点儿把小命丢了。要是我真的出车祸死了，你就解恨了吧？”   
      我立刻堵住她的嘴说：“什么？别说不吉利的话。”   
      她说：“这是真的，我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倒了，幸亏那辆车刹得及时，否则就真没命了。”   
      我一听，头皮一紧，真有些后怕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告诉我？”   
      她生气地说：“让我怎么告诉你？我住在医院里下不了床，让我上哪儿去找你？”   
      我说：“伤得重不重？现在恢复了没有？”   
      她赌气地说：“我要是真的残废了，你能伺候我吗？”   
      我说：“别说这样的傻话了。”   
      她说：“不，我就让你说。”   
      我说：“假若你真的残废了，我就伺候你一辈子。”   
      她说：“我才不信呢。我住了10多天医院，你都不知道来看我一次，假若我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说着，泪水又涌出了她的眼眶。   
      我说：“对不起，火火，我真的不知道你出了事，如果我知道了，能不去看你吗？”我的心里一阵心疼，一阵懊悔，就抓起她的手，在我的脸上打了起来，边打边说：“你出出气吧，打我几下出出气吧。”   
      她收住手，“扑哧”笑了一下说：“你让我打，我还舍不得呢。”   
      我说：“你不是恨我吗？”   
      她说：“不恨了，以后我们别再恨了，好吗？”   
      我说：“好。”   
      我的心里滚过了一层热浪，我们又紧紧地吻在了一起。   
      我怎么都无法想像，接下来的事儿会是另一种结果。   
      相互的亲吻又一次点燃了我们的激情，我们彼此都有些把持不住了，我抱起她，一转身便和她一起滚到了乱糟糟的床上。就在这时，不知是什么东西硌到了火火，她从迷醉中惊醒，摸出了一卷儿卫生纸，坐起身问：“你一个人睡觉还放卫生纸？”我心里一虚，忙说：“用来擤鼻涕擦眼泪。”这时，她又发现了枕头上的一根长发，拿起来对着光亮问：“这是什么？”我心里十分担心，嘴上却说：“头发呀，你不是刚躺过吗？”她说：“我的头发发黄，这是根黑发啊？”她又对着灯光瞅了瞅。我狡辩说：“没错，就是你的，躺下吧！”顺手揽了她一下。她的身体僵硬地摇了摇，随后，她一下掀起了堆在一边的毛巾被，这一掀，竟从乱糟糟的毛巾被中抖出一个黑色的胸罩。顿时，我的脑袋“轰”地一下增大了，血液仿佛凝固住了。火火也傻了眼，盯着胸罩呆若木鸡。继而，她拎起胸罩，目光直逼着我问：“这难道也是我的吗？”我羞愧得无言以对，眼睛只盯着某一块墙皮，不敢跟她对视。她突然将胸罩摔到了我的脸上，一步跳到床下说：“你的心里要是还有我，你的床上就不会出现这么恶心的东西。”说着，泪水“唰”地一下就从她的眼里滚了下来。   
      此时此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同隔壁的那个女人搞，又怎么那么粗心，让她把那只破胸罩留在我的床上？看着泪流满面的火火，我惟一的希望就是先挽留住她，然后做出深刻的检讨，最终求得她的谅解。我一骨碌翻下床，踩着拖鞋就去揽住她，无比痛苦地说：“火火，我对不起你！你听我解释，这绝对不是我主动的。”   
      火火打开我的手，突然咆哮了起来：“恶心，真让人恶心！”她边说边哭了起来，身子被气得一抖一抖的。   
      她一说“恶心”，我的血一下就涌上了头，堵在她的前面说：“好，我是搞了女人，但是，我问你，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是怎么回事？那个中年男人又是谁？”我终于说出了积压在我胸中的那句话。 
      第二部分： 第17节：一记耳光 
      她甩开我的手说：“你管不着！”   
      我的自尊心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又抑制不住地冲动了起来：“是的，我管不住你，你可以和别的男人鬼混，我就不能同别的女人鬼混。”   
      “你鬼混去吧，你爱跟谁鬼混就跟谁鬼混去吧！我走!”   
      “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拦住了她。   
      “放我走！”她挣脱着说。   
      “我就是气不过，心里不平衡，想报复！”   
      “你爱报复谁就报复谁去，放开我！”   
      “是的，他是比我有钱，所以你跟他一起鬼混的时候，就想不到我的存在了，是不是？”   
      “他就是比你有钱，就是比你好!你满意了吧？”   
      我再也无法控制我自己了，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了两个字：“婊子!”   
      她一伸手，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一伸手，还了她一个嘴巴。   
      她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   
      她突然一扭头，冲出了小屋，很快就融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我急忙拿起她带来的小雨伞，光着上身追了出去。   
      在快出巷口的时候，我一把揽住了她，她的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就像刚从水中钻出来一般。我说：“你不能走！”她说：“你让我恶心！”说着一推，我的拖鞋一滑，跌倒在雨水中，她又没命地向前跑去。我爬起身，甩掉另一只脚上的拖鞋，光脚在碎石路上跑了起来，待我正要追上她时，她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我拼命地喊着，拼命地跑着，但是，出租车却丝毫不为我所动，忽地冒出一缕青烟，消失在雨帘中。   
      我丧气地回到小屋，早已成了一个落汤鸡，身上的雨水顺着我的裤管淌了下来，和着我脚上的血，已染红了一大块地。我根本没有感觉到我的脚受伤了，我只感觉到我的心在疼，我的心在流血。   
      难道，我心爱的女人就这样去了吗？难道，我与火火的缘分就这样尽了吗？   
      我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只胸罩上，我恨死了，都是这只破胸罩，才惹出了这场祸。我拿起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又狠狠地跺了几脚，但还是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我拎起它，闯进了隔壁的门。   
      这是我第一次闯进这个女人的卧室。   
      我将胸罩狠狠地摔到了她的身上，说：“你这个邋遢女人，别再让我看到你的这个破玩意儿。”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聚精会神地画着她的画儿。她画的是一个裸体男人，笔尖正点着男人的生殖器，旁若无人地用心涂抹着。   
      她的不屑令我更加生气。   
      我本来是想同她好好地吵一架，如果能打起来就更好了，即便是她拿起一件钝器，将我砸得头破血流我都无所谓。但是，她却像死人一样无动于衷。   
      我说：“你听到了没有？”   
      她不慌不忙地抹下最后一笔，眼睛继续盯着画儿问：“你说什么？”   
      我完全被她气得没脾气了，摔门走出了她的破屋。看着连绵阴雨，我真想大吼一声，然后将天撕个洞。   
      8．我从口袋里拿出埙来，放到口上，立刻一个古朴雄浑的声音从埙中流淌了出来，渐渐地，在我的周围弥漫开来。   
      一场暴雨过后，天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晴朗。可是，我的心却无法平静更无法晴朗，火火的突然出现和离去，彻底打破了我原本就不平静的生活，我的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激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完了冷静下来后，就开始后悔，就开始指责自己。上次如此，这次也一样。就在事发的当天晚上，我后悔得真想给自己几个耳光。我为什么就不能冷静一点呢？心里那么爱她，为什么要用言语去伤害她？我抱着一丝希望，赶到她的住所，想求得她的原谅。可是，我明明看到房间的灯亮着，明明听到电视机的声音在响着，她就是不开门。我只好对着门说：“你开门，我就说一句话，说完我就走。”她也对着门说：“你走吧，别让我恶心！”我说：“火火，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吧，就原谅这一次。”她说：“你走！婊子的门是向嫖客敞开的，不要玷污了你。”一阵寂静之后，我听到了嘤嘤的啜泣声。我的心里难受得要命，很想揽过她的头，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我说：“火火，你开门，让我进去，任你打任你骂都行。”她突然大叫一声“你走！”叫完，那哭声就更加撕心裂肺地从门缝中挤了出来。邻居们纷纷打开门，探出脑袋来观看，我只好失魂落魄地走下楼，将自己放逐到茫茫黑夜中。   
      这次碰了壁，我并不灰心，我想，时间是医治创伤的最好良药，等再过几天，我再来找她，说不准她就会原谅我，就像我最终也原谅了她跳过艳舞，原谅了她跟那个中年男人的不明不白一样。   
      然而，事情的发展竟然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一星期之后，我找过一次，没有找到；两星期过后，当我敲开这扇门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打量着我说你找谁？我说我找火火。女孩说这里没有火火，说着就要关门。我急忙说她两星期前还住在这里，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女孩说她搬走了。我说你知不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女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搬过来。说完“哐”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的腿一阵阵发软，仿佛整个身子一下子失去了支撑。我非常清楚，火火是不要我了，她的搬走，无疑是想躲避我，想彻底地摆脱我，否则，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第二部分： 第18节：跳艳舞的 
      熬到星期一，一大早就给火火的单位挂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孩。女孩告诉我，火火两个月前就被公司辞退了。我的脑子“轰”地一下，顿时一片空白。两个月前就被辞退了，这怎么可能？两个月前，我和她还在一块儿生活，她被公司辞退了，我怎么不知道？难道说是因为她被辞退，才去夜总会跳艳舞的？那么，她又是什么原因被辞退的？我又拨通了这个电话，接电话的仍是那个女孩。我说请麻烦找一下彭影。女孩说彭影谈业务去了，这里有她的手机号，你打她的手机联系好吗？我说好的。我记下了彭影的手机号，拨通，彭影说她现在正忙，半个小时后让我在冷饮大世界门口等着，她请我吃冷饮。挂了电话，我的心一直悬着，彭影肯定有什么事儿要告诉我，她是不是知道火火的一切？   
      半个小时后，彭影出现在我的眼前，一如既往的职业装束，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   
      “还在闹矛盾，还没有和好？”   
      “是啊。”我点了点头说，“听说她被公司解聘了，是什么时候解聘的？为什么？”   
      “大概一个多月前，也就是你俩开始闹矛盾的那阵子，火火终日无精打采，心神不定。一次给用户做计划书，把数字搞错了，用户正式付款时，发现比计划书上的高得多，就闹到总经理那里去了。总经理一怒之下，就炒了火火。这些她没告诉你？”   
      “没有。自从那天分开后，我们又见了一次面，结果不欢而散了。我曾找过她，因她在气头上，没有开门，昨天再去找她，她已经搬家了。在深圳，火火除了你再没有熟人了，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她现在有没有重新找到工作？”   
      “她搬地方了吗？这个我还不知道呢。大概在10天前，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听起来情绪很不好。我问她找到新工作没有，她没有告诉我，只说她小弟弟出了点事，她准备借点钱。我说你需要多少？我可以给你凑个两三千，多了没有。她说到别的地方想想办法，万一借不够，她再来找我。直到今天，她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更没找过我。”   
      “她的小弟弟出了什么事，她告诉你了没有？”   
      “听她的意思好像是她的小弟弟闯了什么祸，需要用钱去补救，否则就有可能要吃官司。她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况，只说了个大概。”   
      告别彭影，我一个人行走在深圳的大街上，感到一股从来没有的孤独无助。街上车来车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与我擦肩而过，我不知道他们匆匆忙忙地赶着去干什么？是赴约会，找工作，还是谈业务？我只感觉到属于我的那片天空塌了，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迷茫和灰暗。   
      火火的不知下落，彻底击垮了我。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混迹在深圳大街上如蚁的人流中，还是回到了西北那座荒凉的城市？我不知道我是该回到西北去找她，还是该在深圳的大街上期望与她相遇？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正如我无法预料我的生活中会出现那只破胸罩一样。她的弟弟出了事，急需要钱，可我又没有钱，我能帮她什么呢？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找到她。我没有钱，我可以向丁良借，我就是借钱也要帮她渡过这一难关。   
      我再一次深入到那个给我带来永远伤痛的夜总会，我想看看那几个就像在油锅中蹦的田鸡中有没有活力四射的火火，想看看那些幽暗角落的三陪女中有没有火火的影子，当我接连窜了几家类似于夜总会这样的夜生活场所终于没有找到火火之后，我不但不失望，反而感到庆幸。   
      我给火火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假装我不是我，向她的妈妈问起了火火。她妈妈说火火去年去了深圳，一直没有回过家。   
      于是，我穿行在白天的大街上，出入于黑夜的灯红酒绿中。我要找火火，一定要找到火火，就像去年我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   
      我要找到你   
      喊出你的名字   
      打开幸福的盒子   
      让我找到你   
      就从那一刻起   
      一开始   
      一路走   
      一辈子   
      ……   
      我要找到她，我就是要找到她。晚上太晚了，公交车停了，没钱打车回画家村，我就躺在马路边的椅子上过夜。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习惯了风餐露宿，我完全成了一个流浪汉，成了这座城市的弃儿。我从白天找到晚上，从秋天找到冬天。我找得身无分文，找得穷困潦倒，可还是没有找到火火。我以前所作的画儿，有的出售了，有的还在店里放着，我现在已无心作画了，即使强迫自己作画，作出的画儿也不成样子。我的才气仿佛随着火火的离去消失殆尽了，我就像一个白痴，像一个城市的弃儿，流浪在深圳的大街小巷中。   
      如果你白天在大街上或小巷中看到一个长发飘飘神经兮兮的年轻男子，那一定是我；如果你夜晚在马路边的长椅上或街心草滩上看到一个无家可归、长发覆盖着面颊横躺在那里的小伙子，那肯定也是我。   
      丁良说：“你小子怕是走火入魔了，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值得你这么糟蹋自己吗？”   
      丁良从沈阳回来气色很好，正好与我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他气色好是因为苏晓轩滋润了他，我气色差是因为火火离开了我，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女人，她可以成就一个男人，塑造一个男人；也可以毁灭一个男人，扼杀一个男人。 
      第二部分： 第19节：幸福的盒子 
      丁良说：“你太认真了，所以受伤害的是你。”   
      我无法不认真，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我爱火火已经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血液中。我无法从我的脑海中抹去她的影子，更无法不去思念她，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每当路过我们曾一起走过的地方，我都感觉她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就在我的身边，我甚至还能听到她哼着歌曲。华强北，东门，世贸大厦，深南大道……到处都有火火的一颦一笑，随处都能勾起我美好的回忆。   
      华强北是深圳的一个商业区，热闹的街市，来往的人流，无不显示着这座城市的时尚与繁华。记得有一次陪火火逛街，那天火火本想买一件衣服，没想到那里的衣服贵得惊人。走进商场，随处可见的都是有钱人，惟独我们最穷。我们接连逛了好几个大商场，但每次火火都是先忍不住将衣服放在身上比一比，最后再恋恋不舍地挂回衣架上。我心里非常清楚，不是火火没有看上那些衣服，而是舍不得买。又走进一家商场，火火被一条真丝连衣裙吸引住了，服务员见她流连忘返的样子，就怂恿她试一下，火火经不住诱惑进了更衣室，出来时，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儿，高贵而典雅，妩媚而大方。火火旋转了一圈儿问我怎么样？我说非常好看，买下吧。火火又到穿衣镜前比比划划地照了一阵，镜中的她委实光彩照人，可她从更衣室换下裙子出来却说，算了吧，我看也就是一般。我知道她之所以说一般，主要是因为舍不得花钱。我的心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难受极了，可我又没有足够的底气让她买，更没有经济实力掏钱为她买。此刻的我深深地感到自卑，感到无奈，感到屈辱。我心中暗想有朝一日我有钱了，一定要为火火买好多好多高档衣服，让她每天换一套，来满足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   
      逛了几家大商场，火火没有买到一件衣服，但她却显得很开心，她的开心绝不是故意装出来让我看的，而是她的天性使然。她拉着我的手还要逛另一家商场，我想使个坏，逗逗她，我觉得不使一个坏，不逗逗她，就好像有点对不起她。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琢磨出了一个法儿。我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悄悄地伸出另一只手，打开她挂在屁股上的小包儿，轻轻地将钱包夹出装到了我的口袋里。早晨出门时，我看到她留下了100元的菜钱，剩余的300多元都装进了她的钱夹中，说要给我买一件T恤衫。我说我有的穿就行了，用不着买新的，咱这么帅的小伙子不是靠衣服装扮的，还是给你买套新的吧。她诡谲地一笑说，难道本姑娘不靓？难道我需要靠新衣服装扮？我说你装扮一下岂不是更靓？她说更靓了你不怕别人打我的主意？我说不怕，我们的爱情已经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何惧风云变幻？她笑了一下，钩起我的手臂一同出了门。   
      穿过地下商城，从出口处出来是世纪广场，我忍不住想揭开谜底，就说我口渴了，想喝瓶矿泉水。她说她也渴了，于是我们拿了两瓶。就在她准备付钱的时候，她立刻一脸不出我所料的大惊失色。我尽量忍住笑问怎么啦？她急得差点哭了出来，说钱包被小偷偷走了。我大度地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吧。她立刻冲我说，那里头有300多块钱呢，我衣服都没舍得买，结果省下来让小偷偷走了。我说我让你买你不买，丢了真可惜。她说真倒霉，倒霉透顶了，早知道这样，我就把这300多全花完，让他偷、偷、偷，偷他个头。我看她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越发生气，对我说，你一点儿都不心疼，还笑？笑你个头。我说，我刚才拣了个钱包，不知道是不是你的。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晃了晃。她恍然大悟，冲我嚷道好呀，原来是你干的。说着举起拳头向我打来。我一边笑一边躲，她打不着，就扬起小包来打。我躲来躲去，她撵来撵去，看她娇羞迷人的样子，我就势揽过她的腰肢。她紧紧揽住我的脖子说，我要惩罚你。我说怎么惩罚？她说我走不动了，我要你背我走。我说我甘愿受罚。我躬下身，背起她，她一下笑了起来，说，以后还敢欺负我不？我说小的不敢了。她又说你知罪吗？我说小的知罪。走了没几步，她笑着从我身上滑了下来说，好了，惩罚够了，再惩罚下去我有点舍不得了。   
      此刻，当我又一次穿过地下商城，从出口处走向世纪广场时，我看到那个卖冷饮的老婆婆还在那里固守着她的小摊儿，不由得触景生情。那个被我“偷”了钱包的女孩呢？那个追着打我的女孩呢？那个把我当马骑的女孩呢？难道就这么从我的生命中永远消失了吗？   
      从幻觉中醒过来，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悲伤，一任潮湿的海风吹干我脸上的泪痕。   
      我倚在出口处的白玉栏杆旁，目光越过卖冷饮的老婆婆，越过广场上的人流，越过远处的摩天大楼，仿佛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天边飘来：   
      “我喜欢听你吹《我等你》。”   
      “如果有一天你不高兴离开了我，我就吹着《我等你》，把你等回来。”   
      “好！我要是听到《我等你》，我就回到你的身边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埙来，放到口上，立刻一个古朴雄浑的声音从埙中流淌了出来，渐渐地，在我的周围弥漫开来，就像一层浓浓的雾，覆盖住周围的一切嘈杂。来来往往的游客都被我的埙声吸引住了，有的人扭头看看，有几个竟然站到我的旁边聆听了起来。大概他们听惯了流行歌曲，听惯了迪斯科，听惯了交响乐，从来不知道这种怪怪的东西竟能发出如此悦耳如此伤感的声音。我旁若无人地吹着，渐渐地走进了我的世界。旭日东升的清晨或是落霞余晖的黄昏，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山崖上，等待着她远征的丈夫，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的心里永远充满了期待与向往，她等啊，等啊，无情的冷风染白了她的长发，孤单的岁月在她青春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印痕，她还在痴痴地等着。我完全把自己融进了这个悲怆的故事之中，埙声便呜咽得越发凄凉。   
      我吹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等来火火，也许她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市，也许她另有新欢再也不为这凄凉的埙声所动了。我撩起覆盖在脸颊上的一绺长发，却意外地发现我的脚前散落着一堆零零碎碎的钞票，有一角的，有一元的，甚至还有10元的。没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行，火火没有找到，却被路人当作一个靠吹埙糊口的艺术乞丐。我蹲下来数了数，一共28元，足可以维持几天的生活。慢慢抬起头来，我的心头不禁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悲哀。想不到我周风竟也变得如此低俗，竟也这么心甘情愿地接受别人的同情与施舍。 
      第二部分： 第20节：还是黑夜 
      也罢，人总是要吃饭的，我没理由拒绝善良的人们对我的一片好心，我也不在乎他们是把我当作一个靠卖艺为生的落魄艺术家，还是把我当作一个变相的乞丐，只要还没有找到火火，我还会继续吹，直到她出现在我的面前。   
      9．用目光扒光一个男人的衣服对于她这样一个富有想像力的画家来讲，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所以，她轻而易举地扒光了那张照片上的男人的衣服。   
      这一天，我刚要出门的时候，隔壁的女人带着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自从那次我把那只黑色的破乳罩摔到她身上之后，就一直不想理她，有好几次她主动同我打招呼，我都懒得理。我也试图恨她，但恨不起来，缺乏足够的理由。客观地讲，她的那只破乳罩的确使我与火火之间产生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裂缝，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她，她走的时候忘记带是她的粗心，我没有检查清理又是我的不是，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   
      她的那张裸体男人画卖了个好价，那是一个富婆定做的，那个富婆的老公包养了一个二奶，富婆也想找个男人，但又不敢，怕老公发现后同她离婚，于是这个深藏在别墅的富婆寂寞难捱，就翻出她老公年轻时的一张照片，让女画家充分发挥想像力扒光他的衣服画一张裸体画，以便她在自娱的时候有个参照物。用目光扒光一个男人的衣服对于一个富有想像力的画家来讲，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所以，她轻而易举地扒光了那张照片上的男人的衣服，轻而易举地在约定的时间里交了画。富婆看到画后，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女画家还以为是自己的想像力不够丰富，怀疑是不是自己把性器官画得小了些，因为那会儿正是隔壁大吵大闹的时候，这多少分散了她的精力。不料富婆却说，太棒了，太逼真了，就像真的一样，活灵活现的。只要用户满意，女画家就高兴。富婆几乎把女画家引为知己，付了超过预定的报酬近乎两倍，之后再三说，谢谢你了，真的感谢你！   
      女画家拿了高酬后要请我去餐馆就餐。   
      我拒绝了。   
      女画家说：“你别记恨我了，那是天意，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我一阵惊愕，这个女巫，那天发生的事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我气消云散后，她却向我说出了这番话。   
      我说:“我没有记恨过你。”   
      她莞尔一笑说：“这就对了，其实我们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活得都很累，没有必要相互抱怨，过去了就过去了，走吧，跟我喝酒去吧。”   
      我没有再拒绝她，就跟她进了一家小餐馆。   
      在边喝边聊中，女画家给我讲了她给富婆画画的事，气氛随之而轻松了下来。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当了几个月的邻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说：“我没有主动告诉你是我觉得没有必要，既然你有兴趣问我，我就告诉你，我叫‘绿毛水怪’。”   
      我头皮一紧：“怎么听起来阴森森的？”   
      她笑了一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否则，你就难以留下印象。”   
      此刻，隔壁的女画家，不，应该说是绿毛水怪，她带的那个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是一个客居广州的画商，他隔几个月就来深圳的画家村收一批画儿，然后再卖到海外去。这样的人在画家村应该是比较受欢迎的，可我，却表现出一种冷漠。   
      我说我已经不会画画儿了，留在这里的也是些卖不出去的废品。绿毛水怪说，像陈先生这样的人你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你应该请陈先生给你鉴定一下，这样对你有好处。   
      我觉得绿毛水怪讲得有道理，就把那个被称作陈先生的山羊胡子让进了我的猪窝一样的屋子。   
      我从床底下拖出了几卷用宣纸画的水彩画儿，其中夹杂了一卷用画布画的油画，我已想不起这幅油画是什么内容，待打开时，我顿时感到一阵晕眩。这是第一次同卫大胡子见面喝高了回家后画的。那天我回到家后，火火刚洗完澡出来，我看到火火那光洁如玉曲线动人的身子实在激动，一时兴起，我说我要给你画一幅画儿，把你的美丽永远留在我的画布上，包括挂在你身上的细密的晶莹剔透的水珠。火火说，为了你的艺术，我可以献身，但是我也不能一丝不挂呀。我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火火扭转身子，回眸看着我说，这样行不行？这样可以避免一些让我尴尬的地方。我认真审视了一下，觉得这样更艺术，即能表现出身体的线条和腰的韧度，又能表现出臀的丰硕和腰的优美弧形，更有甚者，她回眸一瞥的羞涩和惊恐实在是太美了。刹那间，我灵机一动，把画名想好了，不叫什么浴，那样太俗了，就抓她的这一神态，叫《回眸一瞥》。当我捕捉到了这一艺术灵感之后，立即展开画布，为火火画下了这幅惟一的裸体画。   
      那次出走时，我把我的画儿乱七八糟地卷到一起，就搬了出来，我始终以为这幅画儿还留在火火那儿，没想到我竟然把它带出来了。   
      此刻，当我目睹这幅画儿，心里止不住地涌起了一缕难以言说的伤感，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的灼痛。   
      这幅画儿立刻吸引住了陈先生和绿毛水怪的眼球，她们几乎同时说好。   
      陈先生盯着我说：“这幅我要了，请你开个价。”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先生说：“我也不跟你讨价还价了，我给你5000元，你答应我就带走。” 
      第二部分： 第21节：回眸一瞥 
      我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绿毛水怪说：“这可是画家村有史以来的一个天价，周风，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说：“这幅画我不卖，给多少钱我也不卖，请陈先生看看别的画，看中了价格任你定。”   
      我收起了这幅画，她们打开了别的画。   
      陈先生看完了我的其他画儿，摇摇头说：“别的画儿我实在不敢恭维，就看中那幅《回眸一瞥》。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要出手的话，可以跟我联系，价格还可以再商量。”说完，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目送他们走出我的家门，走出我的小院，然后从我的眼前消失了，而我的思索却还停留在那个酒后的夜晚，停留在那美轮美奂的回眸一瞥中。难道这一切真的已化作美妙的梦幻，我心爱的火火真的永远离我而去了吗？   
      我打开《回眸一瞥》，把它挂在我画室中最显眼的地方，不由得想起那天画这幅画的情形。那天画完后，火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给画家当老婆真不容易，脱光身子还要站好几个小时，这简直是虐待妇女。   
      我笑着说你要为艺术献身，才刚开了个头就叫起苦来了。   
      火火一边用浴巾裹着身子一边戏谑地说，看来我还得做好长期受虐待的思想准备喽，否则为艺术献身岂不成了一句空话？说着，过来看我为她画的裸体画。她刚看了一眼，立刻就兴奋地叫了起来，太美了，真是太美了，我的背影真的有这么美吗？还是你做了艺术的夸张和修补？   
      我说真的这么美，我一点儿都没做艺术夸张。   
      火火高兴地说，难怪我走到大街上总能得到那么多回头率，原来本姑娘有这么好的身段儿，能没有回头率吗？   
      我心里泛起了一股醋意来，就坏笑着说，如果光着身子，回头率肯定会更高。   
      她一下扑了过来，掐着我的脖子说我叫你胡说，你这个坏蛋，我叫你胡说。   
      直到我向她求饶，她才笑着松开了手。   
      第二天，我在做了一番精雕细刻之后，把它挂到了卧室的墙上，顿时，卧室里充满了生机。看着画上魅力无限活力四射的火火，我的身子被撩得一阵阵地绷紧了，我想在卧室中挂上这样的画儿，一定会更加提高性生活的数量与质量。这样想着的时候我觉得我这个人很龌鹾，我应该用艺术家的目光审视它，怎能用淫荡的目光来看待？这岂不是对艺术的亵渎？然而，我敢保证，即便是用艺术的目光来看待，你也很难做到不心动，这也许就是艺术的魅力吧！   
      火火下班回来进卧室换衣服，出来后笑着说，你神经啊，怎么把那幅画挂到卧室里了？我说不挂到卧室里难道让我挂到大街上？她说你就会气我，挂到家里让客人看到了我多不好意思，就像衣服扒光了让他们看一样。你别皮笑肉不笑的，你就这么大方，让别人看你老婆的裸体？我说这么好的作品，怎么忍心把它卷起来放到床底下。她说，现在必须收藏起来，等我以后生了孩子人老珠黄了，你挂着它，说不准还能唤起你一些美好的回忆。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收了起来。   
      现在，当我再次目睹这幅画儿的时候，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没想到她一个孩子都没有给我生，就离我而去了，我也没有等到她人老珠黄就把她的画儿挂出来了。难道这一切都是上苍早已安排好了的？   
      10．“喂！”我喊了一声，就这一声，我和她的故事便从此拉开了序幕。   
      又是一年秋色浓。   
      四季如春的深圳虽然模糊了季节的界线，却无法抹去印在我脑海中的北方秋天的精美图案。北方的秋天秋高气爽，瓜果飘香，金黄的油菜花开遍原野，红红的树叶挂满枝头。我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认识火火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秋色凝重，空气宜人，上班的人忙忙碌碌地去上班，晨练的人悠哉游哉地在晨练，这一切显得那么的和谐有序。我沿袭了在大学里养成的惟一一个好习惯，一如既往地去跑晨操，偶然就在我跑晨操的时候发生了。我刚跑到环城路上，前面突然“怦”地一声，发出自行车胎爆炸的闷响，我循声看去，宛如一道霞光，一个女孩的倩影映入了我的眼帘。那女孩正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钢丝扯着她的腰，她的头和肩微微朝后仰着，胸就越发地高耸，腰与臀之间便凹出了一个美丽的弧。每走一步，那小腰儿一扭，就扭出了女人的风情万种。   
      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慌了，那个身影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曾在我的梦中出现过。难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注定今日要与她相逢？我真感谢那一声沉闷地爆响，我觉得那一切都是老天早就为我安排好的，只为了让我在那一刻见到她。看着她摇曳生姿渐去渐远的身影，我想我必须抓住她，绝不能让她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我鼓足勇气跑到她的旁边，不知所措地朝她大喊了一声，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也没有考虑那么多，我只是急于把她叫住，只是想着不能让她从我的视野中就此消失。   
      “喂！”我喊了一声，就这一声，我和她的故事便从此拉开了序幕。   
      她像一只惊恐的小鹿，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回过头去。虽然就一眼，却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生动、灵活、调皮，大大的眼睛清澈如水，鼻子纤细乖巧，嘴唇棱角分明，两角微微上翘，大概她的调皮也就来源于此。 
      第二部分： 第22节：羞愧和难堪 
      她没有理我，这使我感到十分的羞愧和难堪，我从此发誓，我再也不会对陌生的女孩主动表示好感了，永远。   
      就在这时，她又回过头，朝我淡淡地一笑说，你是不是在叫我？   
      她终于给了我一个挽回面子的机会，我急忙点了点头说，是啊，说完这两个简单的字后，我便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的脸再次涨红。   
      她说，你叫我干吗？   
      她的坦然缓冲了我的紧张，我一脸讨好地说，需不需要我帮忙？   
      她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不用。   
      我说，你就这么推着去上班？   
      她笑着说，不推着难道让我扛着？   
      她这么一幽默，我放松了许多，也笑着说，你把车子交给我，我拿去给你修，等你下班，我再交给你。   
      她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眼说，可是，我不认识你，我怎么能把车子随便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她不可能随便就把自行车交给一个陌生人。可我却生怕她就此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掉，便迫不及待地证实自己的身份说，我是市群艺馆画画儿的，叫周风，到时候你来单位找我。   
      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说，是画家？   
      我说，就算是吧。   
      她说，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   
      我越想取得她的信任，就越发使她产生怀疑，很显然，她按照常理，认为我的热情不怀好意。   
      我恢复到了往日的油滑，笑着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骗子？   
      她也笑着说，骗子从来不说自己是骗子。   
      我一脸讨好地说，哪有骗子能像我这样？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一脸讥刺地说，哪有骗子不像你这样？   
      我知道，像这样死缠硬磨地要将她的自行车拿到手，不是骗子也像骗子。我自嘲地说，难怪现在雷锋太少了，主要是像我这样学雷锋做好事的人往往受到别人的误解与伤害。   
      她莞尔一笑说，你算是说对了一半，现在的骗子要比雷锋多。   
      听她这么一说，我近乎厚颜无耻地说，既然你认定我是骗子，我就一定要证明给你看，我不是骗子。   
      她说，怎么证明？   
      我说，你走到哪里，我就跟随到哪里，直到修好你的自行车让你看。   
      她说，你神经，烦不烦呀？   
      我厚着脸皮说，不烦。   
      她冷笑说，你要再这样我就报警。   
      我说，最好是打110，不到10分钟他们就能到。   
      她好像生气了，突然将自行车向我一推说，不就是一辆破自行车吗？你想要就拿去，谁稀罕！   
      我说，这绝对是你的聪明之处，记住，我是市群艺馆画画儿的周风，中午我等着你来取自行车。   
      她一扭身说，取你个头！我不要了，行不行？   
      我说，不行，你不要不行，你不能这样打击学雷锋做好事的人。说好了，你中午来取，要不，告诉我你是哪个单位的，我给你送过去。   
      她说，你这个人，真怪！说着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在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冲我笑了一下。   
      她的笑让我的心里暖了许多，她肯定是消了气，中午也一定会来，我想。   
      应该说，我是一个非常自尊而又敏感的人，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陌生的女孩儿死缠烂打过，这次是一个例外。事隔多日，我常常想，我当时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还那么执著？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暗示着我，才使我那么厚颜无耻。后来我看中央电视台播放的动物世界，一群雌性的动物在原野上奔跑着，一只雄性的动物从后边追了来，它只凭着某种气味就认准其中的一个，然后穷追不舍，直到被追的那个雌性动物束手就范。男人追女人犹如雄性动物追雌性动物，前者凭的是感觉，后者凭的是气味，而感觉与气味之间有时候似乎是模糊不清的。我抛开了人的社会属性，从纯自然的属性分析，似乎从这个专题片中找到了某种合理的解释与答案。   
      中午，女孩儿敲开了我画室的门。   
      “你真的不是骗子？”   
      “你是不是有点失望？”我坏笑着说。   
      “有点。”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的画室兼卧室。   
      “那好，你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下一次我好好骗你一把。”   
      “谁骗谁还没准儿。”   
      “你叫什么名字？”   
      “火火。”   
      “这名字很有个性。在哪个单位上班？”   
      “无业游民。”说着，又巡视了一眼画室，说：“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画家。”   
      我说：“更没想到的是，我不是个骗子，还是个雷锋。”   
      她笑了一下说：“美的你。”   
      送她出了门，我有点恋恋不舍地说：“什么时候能再来？”   
      “你希望我再来吗？”   
      “当然！”   
      “高兴了就来呗！”说着她笑了一下，连个“谢”字都没有说，就挥了挥手，跃上了自行车。   
      骑上自行车的她，腿更显得健美修长，牛仔裤绷着圆圆的臀部，正好在腰臀之间勾勒出一个美轮美奂的弧，仿佛藏满无限的玄机与诱惑，不由得让我浮想联翩。我真希望自己是那辆小巧的自行车，天天驮着她，行走在春光里，行走在风雨中。   
      我猛然间觉得有好多话堵在心里，仿佛堵了25年，渴望找一个人来倾诉。这个人就是她。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没有见到她的影子。两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是没有见到她的影子。   
      她不是说高兴了就来找我吗？难道是她不高兴，还是出了什么事？我推测着。我每天都坚持在环城路上跑操，可一直没再见到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不经意的承诺，竟使我如此牵肠挂肚？如果说我爱上了她，这似乎有点轻浮，但要说我没有爱上她，又为什么会这般痴迷？ 
      第二部分： 第23节：长发飘飘 
      爱也许就是一刹那间的心灵悸动。   
      那个叫火火的女孩，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难道只是像彗星一般，划一道美丽的弧，就从我的视野中永远消失了吗？   
      我不相信，不相信我的生命中会再也见不到她。   
      ……   
      问世界什么最美丽，   
      爱情绝对是个奇迹，   
      我明白会有一颗心，   
      在远方等我靠近。   
      我要找到你，   
      不管南北东西，   
      直觉会给我指引，   
      若是爱上你，   
      不问什么原因，   
      第一眼就认出你。   
      我要找到你，   
      喊出你的名字，   
      打开幸福的盒子，   
      让我找到你，   
      就从那一刻起，   
      一开始，   
      一路走，   
      一辈子。   
      我不自觉地跟着陈明唱起了《我要找到你》，当我全神贯注地唱完这首歌儿，我仿佛刹那间变得豪情万丈，变得热血沸腾。我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找到她，然后郑重地对她说：“火火，我爱你。”   
      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清晨，我在环城路上再次看到了她。我没有看清她的脸，我仅从她骑车的姿态上，从她的形体上认出了她就是火火，于是，我大喊一声“火火！”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车子放慢了速度，我一个加速追上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不容易把你逮住了。”   
      “你要逮我？逮我干吗？”她笑了一下，缓慢地蹬着自行车。   
      “我要告诉你，我爱你，我要跟你交朋友。”我跑上去抓住她的车把，一边跑一边说。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完才说：“傻瓜，你真是个傻瓜，你已经晚了，本姑娘早就有主了。”   
      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然后强词夺理地说：“我不管你有没有主，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你这不是太霸道了吗？”她揶揄地说。   
      “你就不能下车跟我说话吗？你想把我累死？”我避重就轻地说。飞雪直朝我的脸上扑来，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活该！这是你自找的，懂吗？”她得意地大笑，车子显然又慢了许多。   
      “我不管，花儿刚刚含苞待放，就有主了，这不符合规则，不能算数。”我打破常规的语言体系，用擦边球发起进攻。   
      “算不算数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还是回去好好画你的画吧。”我的话仿佛触动了她的什么心事，她略带忧郁地说。   
      “你可以拒绝我的爱，”我说，“但是，却拒绝不了我的心。”   
      “别说傻话了，我要赶着去取货，迟到了要误事。”她显然不想恋战了。   
      “你在哪儿上班？”我松开了握住车把的手。   
      “等以后告诉你。”她放开了速度。   
      “你不告诉我在哪儿上班，我就追到你的单位。”我也加速跑了起来。飞雪迷住了我的眼睛，却无法阻止我追她的心。   
      “你别追了，别累坏了。”跑了一阵，她回过头，十分友善地说。   
      我没有吱声，事实上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她见我仍在拼命地跑着，就放慢了速度，回头说：“哎！你别追了，回头我找你。”   
      我气喘吁吁地说：“真……真的？”   
      她说：“真的，骗你是小狗。”   
      我说：“什么时间？”   
      她说：“周五，或者周六。”   
      我这才透了一口气，说：“一言为定！”   
      她说：“一言为定。”   
      那天，她答应周五或者周六来找我之后，我几乎兴奋得不能自已。在我的眼前，飞雪成了景观，车流井然有序，上学的儿童是那么可爱，晨练的老人令人尊敬。我看到广场上一位耍剑的老太太冲我看了一眼，我差点儿过去亲切地叫她一声干妈。   
      我几乎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计算着时间，等待着普希金老前辈曾给我们描绘过的那种情景：“在永远蔚蓝的天空下，我等待着相会的一刻。”在朗诵完这句诗之后，我像个三流歌星一样，莫名其妙地伸手将一个飞吻潇洒地挥了出去。所不同的是，三流歌星面对的是一群听众，我面对的只是墙壁。   
      周五我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没有来；周六，我哪儿都没有去，一直等她。下午，见她还不来，实在无聊，我就拿出埙吹了起来，一曲终了，她来了。进了屋，一看画室兼卧室的大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她问：“刚才是你吹的？”   
      我说：“是我吹的。”   
      她说：“你吹得真好，很感人，曲名叫什么？”   
      我说：“叫《我等你》。”   
      她轻轻重复了一句《我等你》，然后看着我说：“你是随便吹着玩的？还是吹着等我？”   
      我说：“是等你！”   
      她说：“你不要来真的，来真的会把我吓跑的。”   
      我说：“吓跑了我再吹《我等你》，直到把你等来。”   
      她说：“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笑了一下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然后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画儿，吃惊地道：“哇！这么多的画，都是你画的？”   
      我说：“都是我画的。”   
      那些画儿是我用了3年的时间创作出来的，大部分是类似于罗中立的《父亲》那样的画，也有少部分西部自然风光画。当然我知道，就我目前的水平，比罗中立还差得多，但我自信，有朝一日我会赶上或超过他的。   
      她在看着画儿，我在看着她。她上身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系一条红色的围巾，下身穿一条黑色的弹力裤，脚上配一双白色长靴，浑身散发着朝气和活力。再仔细看，她的头发像是刚做过护理，呈一抹淡淡的褐黄色，散发着缕缕淡雅的茉莉清香。她每挪一步，腰肢一扭，就扭出了女人的柔情似水，扭出了女人的神采风韵，臀与腰之间便随之荡出一抹迷人的诱惑，荡出无限的玄机。   
      我很想从后面揽住她。记得上大学时，读央视名主持人姜丰的小说，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每篇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都喜欢男友从后面揽住她。我想女人希望男人从后面抱，其原因不外乎有二，一是女性有依赖心理，被男友那样抱着有一种安全感；第二，大概是觉得那样抱着很温馨、很浪漫也很舒服。我没有从后面抱过任何一个女孩，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抱哪个女孩，可是现在，我却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从后面抱住她，然后，将我的头深深地埋在她的头发中，感受她芬芳的气息。 
      第二部分： 第24节：安全感 
      她似有察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说：“你在偷看我？”   
      我一怔，遂想起卞之琳的诗，于是吟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的脸微微一红说：“你是画家，还是诗人？”   
      我捋了一下长发说：“画是我自己的，诗却是借用别人的。”   
      她说：“你还蛮诚实的。”   
      我说：“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她抿嘴笑了一下说：“你叫我来，就是想让我看你的这些画？”   
      我认真地看着她，这是我自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这是一张充满灵气的脸，一张生动可人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她的皮肤白里透红，似乎能够透出肌肤里的丝丝脉管，她的鼻子小巧而精致，唇线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上翘，即便她在不说话的时候，也能给人一种调皮的感觉。   
      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明确地告诉她：   
      “不，我不是让你来看我的画的，我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跟你交朋友。”   
      她笑了一下说：“你别犯傻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仿佛一声惊雷，从我的心头呼啸而过，我搞不清楚究竟是她真的有了男朋友，还是为了拒绝我找了一个理由。我说：“你骗我。”   
      她摇摇头说：“是真的，我没骗你！”   
      我说：“他爱你吗？”   
      她点了点头。   
      我说：“你爱他吗？”   
      她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既然你不爱他，还交什么朋友？”   
      她说：“你不知道，我现在不好摆脱他，也摆脱不了家庭的压力。”   
      我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   
      她摇了摇头说：“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我的心一阵阵地往下沉，沉到了底下，又突然回升了起来。她不是说以后有机会告诉我吗？既然有机会告诉我她的一切，我就有希望追求她。   
      我说：“只要你还没有成为人妻，我就有权追求你，只要还有一分希望，我就会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她微微笑了一下说：“其实，你的这股傻劲儿挺可爱的。我问你，那天早晨，就是下雪的那天，你怎么认出是我？”   
      我说：“凭感觉，完全是凭感觉，自从我们第一次在环城路上相遇之后，我每天晨跑的时候都在寻找你，一直没有找到。那天，尽管我没有看到你的脸，但是，一看你骑车的样子，就感觉是你，于是就喊出了你的名字。”   
      她说：“我平日都是9点钟才上班的，那两次是到车站去接货，才提前去的，结果就碰上了你。”   
      “说明我们有缘分。”   
      “你相信缘分？”   
      “当然。”   
      “那好，我问你，你说你爱我，凭什么？我们都不熟悉，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可能就是一刹那间心灵的碰撞。陈明在《我要找到你》中唱得好，若是爱上你，不问什么原因，第一眼就认出你。其实，那天我就是第一眼认出了你。”   
      “你是个挺有意思的男孩，可惜我们相识太晚了，要是前两年相识，也许我会爱上你。”   
      “不，现在也不晚。我说过，只要你还没成为别人的新娘，我就不会放弃对你的追求。”   
      “傻瓜，你这样会吃亏的。”她不无爱怜地说。   
      “吃亏我也要当这个傻瓜。”我固执地说。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说这话的含义是什么，直到后来，我遭受了遍体鳞伤之后，才明白她的提醒不无道理。   
      有时候我也常想，倘若我当时不那么执著，倘若我受了那次冷落之后知难而退，也许，我与她的命运将会是另一种结果。可是，我没有，这就注定了我以后的生活与她息息相关。   
      11．握住她的手，就像握住了一只小麻雀，温存而暖和。当时我便想，能长出这样一双温暖而又绵软的小手的女孩，肯定温柔善良。   
      一眨眼，春节就要到了。   
      我一直没有找到火火，也丝毫没有她的消息，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也曾试图忘掉她，然而，当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她的身影，浮现出她的音容笑貌。在大街上，一看到像她的背影，我总要追上去看看是不是她；在家里，一听到院中有异样的脚步声，也总要探头看看是不是她来了。我的心就在这一惊一乍中，在一天天的寻找与期盼中，被岁月的岩石摩擦得鲜血淋漓。   
      爱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忘却又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我就在这种欲罢不能的煎熬中艰难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一想起春节就要到了，我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烦乱。   
      家里来信了，弟弟告诉我他要在春节举行婚礼，让我回去参加。   
      我的家在西北农村，祖祖辈辈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惟独我给我们的家族争了光，考上了大学，而且又有了一份较体面的工作。可是，那份较体面的工作却被我轻而易举地扔掉了，要是我的父母知道了我现在的窘境，非把我骂个狗血喷头不可。弟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但他却当了一个好农民，他带头和村里的几个青年人承包了几百亩荒地，奋斗了几年后成了种瓜大王，他种的不是吃的那种瓜，而是专门生产大板黑瓜子的瓜，他的瓜子一车一车地运到福建之后，换回来的是大把大把的钞票，他再用这些钞票还贷款，更新机械设备，以及支付下一年的生产费用。他就在这一年又一年中播种着希望，收获着喜悦。弟弟不像我，他是一个很务实的人，虽然现在还没有成为富起来的人群中的一员，却很有希望成为那个人群中的一员。正因为如此，村里村外的姑娘们都瞄准了他，都积极地争取成为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弟弟便在这群姑娘中挑选了一个，定在春节结婚，他希望我能去参加他的婚礼。弟弟在信的末尾说，最好把嫂子一起带来。   
      弟弟的信给我出了一个难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去吧，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应该像别的兄长那样，按照家乡的风俗给弟弟热热闹闹地操办一下。去吧，我实在有点无颜见江东父老，且不说被弟弟称作嫂子的那个人已经离我而去了，就来回的路费也够我头痛的，何况我还不能两手空空地走进家门。 
      第二部分： 第25节：我要找到你 
      左思右想，我还是决定不去了，我编造了许多不能去的理由，然后写了一封信，匆匆发出去了，似乎有点如释重负之感。   
      回到我的小窝里，什么都懒得干，就又躺到床上，像死人一样。不知躺了多久，忽然想起了一支曲儿，那曲儿的名字叫《伤别离》，于是拿过埙试着吹了起来。这支曲儿我以前吹过，后来忘了，刚才猛然间想了起来，没想到现在竟也能吹下去，待到吹第二遍时，声音已经很有韵味了。   
      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到世纪广场的地下出口吹埙，我就一边吹着《乡音》《我等你》《黄莺咽》《苏武牧羊》这几支曲子接受别人的施舍，一边寻找着火火。我也曾试图画了几幅画，然而却再也找不到过去的那种感觉了，我只好把画撕得粉碎，把画笔掷到一边。我觉得我已经成了一个没用的人，我只能靠吹埙勉强挣几个生活费，等哪天别人不再对我这样的文化乞丐产生同情了，或者市容管理委员会不允许我在街头卖艺了，我也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存下去了。   
      那位姓陈的先生想通过绿毛水怪说服我，用高价收买我那幅《回眸一瞥》，我还是拒绝了，尽管他给的那个价钱对我很具诱惑力。我知道我得到了那笔钱就可以还清卫大胡子替我垫付的房租款，就可以回家过春节，就可以看望年迈的父母，就可以参加弟弟的婚礼，但是，我还是坚持不卖，因为，它是我惟一的情感寄托，是埋在我心灵深处的思念，是从噩梦中惊醒后的一个幻影，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它。在这个世界上，我失去的太多了，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倘若再失去了它，就意味着失去了残留在心底的最后一抹希望，我不知道到那时我的日子将怎么度过，我就是穷死，饿死，也要与她共存亡。   
      埙声刚落，我就听到一阵叩门声，我说了一声进来，一个冰雕玉洁般的人儿便闪了进来。   
      恍惚中我以为是火火，从床上一骨碌翻起身，坐起来后才看清她不是火火，而是时尚杂志社的记者张咪。   
      “是不是感到很奇怪？”张咪生就一张生动可人的脸蛋儿，笑起来牙齿白得耀眼。   
      “是有点奇怪。”我一边下床一边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你忘了，我是记者。记者的腿，律师的嘴，这是职业特长，想找你还不容易？怎么，是不是不太欢迎啊？”   
      “欢迎，这么漂亮的小姐光临寒舍，怎能不欢迎？”我说着把她让到沙发上，接着泡了一杯茶递给她。   
      张咪是卫大胡子女友小丹的女友，小丹果然不失前言，在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给我介绍了这位张咪小姐。当时张咪很大方地伸出手说认识你们这些画家很高兴。我握住她的手，就像握住了一只小麻雀，温存而暖和。当时我便想，能长出这样一双温暖而又绵软的小手的女孩，肯定温柔善良，于是便随口说，握着你的手，仿佛回到了十八九，握着别人的手，仿佛左手摸右手。张咪欣然一笑说，让你有这种感觉我真的太荣幸了。卫大胡子趁机说，嗬！这么快就找到感觉了。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与张咪就这样相识了。   
      当时由卫大胡子做东，我们4人一块儿到旁边的餐馆里吃了一顿涮羊肉，又到卡拉OK厅去玩了一阵。   
      张咪歌唱得好，舞也跳得棒，尤其是跳起迪斯科来，很是来劲，小屁股一扭一扭的，长发在空中乱舞，简直是魅力四射。看着她那令人疼爱的样子，我非常低级趣味地想，如果能和她春宵一度，那感觉肯定不错。这样想着，身体自然就有了反应，于是心底暗骂自己流氓。   
      等下一个舞曲响起，我邀她下了舞池。牵着她的小手，揽着她的小腰，立刻，一缕久违了的香气扑鼻而来，刺激得我又膨胀了起来。我无法扼制自己不去朝那方面想，越想我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品位低下满脑子低级趣味的流氓。   
      张咪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让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张咪说：“当然是真话，谁让你说假话。”   
      我就坏笑着说：“我在想，如果能同你上床做爱，肯定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我以为我说出了这么没品位的话之后，张咪肯定会气哼哼地骂我一顿然后拂袖而去，即便这样，我也丝毫不会为我所说的这句话感到遗憾。这是因为，第一，她让我说真话，我说的确实是真话。第二，作为一个刚被爱情伤得鲜血淋漓且又流落街头的文化乞丐，我既没有心情去爱人，也不敢奢望得到别人的爱，我只是抱着游戏的态度穷开心。我不抱什么奢望，也就不在乎她对我的态度。   
      可是，她并没有像我想像的那样大发雷霆，也没有嗤之以鼻地拂袖而去，而是非常感兴趣地问：   
      “你真的想，真的那么想？”   
      我说：“是真的这么想。”   
      她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刚认识一个女人，就想像着与她发生关系？”   
      我说：“男人基本上都是这个德行。”   
      她“吃吃”地笑着说：“这样跟动物有什么区别？”   
      我说：“当然有区别。动物不分场所，不分老幼，不分美丑，也不管对方愿意不愿意，总是强制性地向对方攻击，直到对方依附为止。可是人就不同了，男人并不是对所有的女人都会产生那种想法的，只是遇到令他心动的女孩才有。况且，那也仅仅只是一种想法而已，就好比一个人走进银行，看到那么多的钱就想，哇！我要是拥有这么多的钱多好呀，这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她“格格”地笑着说：“有意思，真有意思。你刚才说遇到令人心动的女孩就想，这就是说，我让你心动了？” 
      第二部分： 第26节：想入非非 
      我说：“是的，你是一个让男人心动的女孩，也是一个让男人想入非非的女孩。”   
      她灿然一笑说：“谢谢你的夸奖，但是，我不是一个随便和别人上床的女孩，这可能会使你失望。”   
      我说：“只要你永远不和男人上床，我就不失望。”   
      她说：“你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我说：“确切地说，我是一个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张咪哈哈笑着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把自己贬得一塌糊涂的人，你是第一个。”   
      我说：“不管是什么，第一就好。”   
      又跳了几曲，小丹要回去，张咪当然也得回去。张咪从小小的挂包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有事情打她的手机。我接过名片，名片带着一缕清香滑进了我的口袋。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我也偶尔会想起张咪那优美的曲线，那扭动的小腰儿，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不免有点性的冲动，但也仅仅是冲动而已，冲动过去了，也就把她淡忘了。我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倘若我没有经历过这场刻骨铭心的爱，倘若我的心里不再装着火火，也许我会爱上她，但是，现在却不可能了，我的心里除了火火，再也装不下其他女人，即使她的小屁股把牛仔裤绷得鼓鼓的，充满了无限诱惑，我也只是产生性的冲动，却无法产生爱。   
      有时候，性与爱是完全分离的。   
      今天她突然光临，这多少使我感到意外，也使我感到惊喜。   
      张咪说：“刚才你吹的什么曲儿？怎么吹得那么凄凉？”   
      我说：“是《伤别离》，它展现的是一对恋人分离时的情景。”   
      张咪说：“难怪听起来这么凄凉。”   
      我说：“世界上最凄凉的莫过于生离死别。”   
      她问：“你用的是什么乐器？”   
      我说：“埙。这是一种古老的民间乐器，在现代化的都市里，它已经绝迹了。”说着，我将埙递了过去。   
      她看了一阵说：“真奇怪，就这么7个眼儿，竟也能吹出如此动人的音乐。”   
      我说：“嘴只有一个眼儿，人们却能用它唱出各种动人的歌儿，其实道理是相同的。”   
      她笑了一下说：“不愧是艺术家，思维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说出的话总是那样充满智慧。”说着，她站起身，走到《回眸一瞥》的那幅画像前，驻足看了起来。   
      这一幕竟是那么的熟悉，两年前，火火第一次到我的画室里，也是这么欣赏着我的画儿，我也是这么站在后面欣赏着她。此刻，我欣赏着张咪曲线动人的背影，不由得同火火做起了比较。她大概只有一米六五的样子，比火火稍矮一些，好像也略微苗条一点，因而看起来没有火火那么性感。但，公正地说，她也不失为一个生动的女孩儿，身材协调，结构严谨，谈笑时灿烂如花，尤其她说话时，嗓音很有磁性，给人一种性感的美。   
      她看了一会儿，掉过头，问：“这是你画的？”   
      我说：“是我画的。”   
      她说：“能画出这样的画儿，真不简单。她是你的女朋友？”   
      我说：“是我的女朋友，是过去的。”   
      她说：“看得出来，你很爱她，包括刚才吹的那支曲儿，都在告诉我，你的心里还装着她。”   
      我说：“爱是不容易的，同样忘记也是不容易的。”   
      她说：“这个女孩儿，她还在深圳吗？”   
      我说：“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深圳。”   
      她说：“可是，她却在你心里。”   
      我点了点头。   
      她说：“你还能装她多久？”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一谈起火火，我的情绪马上灰暗起来，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的情绪显然感染了张咪，她回到原位上，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呷着茶，若有所思。   
      她突然打开小挂包，拿出一包墨绿牌的女式香烟，抽出一支，问我抽不抽，我说不抽，她就“咔嚓”一声打着火，点上了，然后，“噗”地一声，一口青色的烟雾便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悠悠地飘上屋顶。   
      自从那次我发誓不再抽烟之后，就真的没有再抽过，这期间就像经历了一场痛苦的煎熬，有时被烟瘾扰得一个人在屋里直打转，真想买一包狠狠地抽几支过瘾，有时看到别人悠然自得地叼着烟，那种诱惑简直是对我意志的摧残。多少次我都差点儿买了烟，差点儿伸手去接别人递过来的烟，但是，当我一想起我曾发过的誓，想起火火为了让我抽上高档烟流落到了那种场所，我的烟瘾就被一阵钻心的疼痛取代了，我终于度过了最困难的戒烟期，再也没吸过一支烟。   
      张咪突然被烟呛得咳了起来。   
      我很想过去为她捶捶背，给她点安慰。她情绪的陡然低落使我感觉到一种非常敏感的东西，她似乎对我心里还装着火火有些不高兴，这是一个信号，当我接收到这个信号后，我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惧怕。看着她咳得身子一抖一抖的，想想她毕竟是冲我而来的，毕竟是在我的房间里被呛的，还是忍不住上去为她轻轻捶了捶背。   
      待她停止了咳，抬起头时，早已是泪眼婆娑。我猜不出究竟是她咳出来的，还是趁此机会悄悄哭出来的。   
      我说：“看你，不就帮你捶了几下背嘛，也犯不着感动得泪流满面啊。”   
      她擦了一把泪说：“讨厌！是呛出来的。”   
      我把她的烟接过来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你就说是被我感动的，也好让我满足一下做了好事的虚荣感。”   
      她说：“不是就不是，我怎么能说是。”   
      我说：“不是你也可以假设是。” 
      第二部分： 第27节：虚荣心 
      她说：“烦！我就不假设。”   
      我说：“不假设也罢，还是实实在在流泪比假设更有说服力。”   
      她打了我一拳说：“你讨厌不讨厌？”   
      我心里非常清楚，女孩们往往是正话反说，说你讨厌说你烦恰巧是她喜欢你的表现，就忍不住欷嘻皮笑脸地说：“讨厌，实在讨厌，只顾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却不顾及女孩的虚荣心，这样的男人真讨厌。”   
      她突然捂住嘴大笑了起来，说：“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你真讨厌。”   
      我说：“是我自己说的。”   
      她想了一下，突然掉转话头说：“你知道不知道我找过你好几次了，算上这次，一共是3次。”   
      我吃惊地道：“是吗？”心里却禁不住“咯噔”一下，她已经找我3次了，如果不是对我有意，犯得着这样吗？一股热浪从我的心头滚过，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惧怕。这就好比一个演员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听到报幕员为他报了幕一样，他惧怕的不是上台，而是还不到时候。   
      她顽皮地一笑说：“你不给我打电话，我只好来找你了。”   
      我说：“你让我有事儿给你打电话，我觉得没啥事儿也就没有打。”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记得倒还清楚。”   
      我就像傻瓜一样呵呵地笑了一下，算作回答。   
      晚饭我带她到夜市上随便吃了一点小吃，然后就逛马路，她小鸟依人般地紧紧走在我的身边，我很想伸过手去，将她那小麻雀一样温暖的小手捏在掌中，但是，我还是冷静地没有那样做。   
      我们转了几家商场，走到外面天有些凉了。   
      她突然回头看着我说：“今晚，你打算把我送走，还是希望把我留下，留到你的那张小床上？”   
      我说：“我如果想把你留下，你肯吗？”   
      她说：“只要你留，我就肯。”   
      我的体内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反应，这种反应绝对与性有关。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说到想同她上床的话，我知道只要我留她，她就愿意同我上床，这样想来，我的反应越发强烈了起来。就在我几乎要伸手揽她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手，凭我的感觉，她已经爱上我了，可我并没有充分做好爱人的准备。我的心里依然装着火火，我不能接受另一个女孩的爱，也就不能同她上床，否则，将会造成对她的伤害。   
      我需要性，但不愿意接受爱，如果她能把性与爱分开，也许我可以留下她，但如果她把性与爱捆绑在一起，我只能拒绝。   
      为了不伤及她的自尊，我只好调侃地自嘲说：“我还是把你送走吧，我这个人自控能力太差，留下你怕你吃了亏没地方喊冤去。”   
      她说：“那你送我走。”   
      我说：“好的。”   
      我们走到了站牌下，她说：   
      “你是一个很讨女孩喜欢的男人。”   
      “是吗？可我自己一点都感觉不到。”   
      “因为你的幻想还没有破灭。”   
      这鬼丫头，不愧是记者，看问题就是敏锐。   
      车来了。   
      她说：“你留步吧，后会有期。”   
      我说：“我把你送到家。”   
      她说：“不用了。”说着突然揽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说一声拜拜，就跳上了公交车。   
      看着远去的公交车，我的脸上一阵滚烫。潜心回味了一番刚才的情形，快乐中有几分不安。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我真的不忍心伤害她。   
      12．丁良像是刚理过发，每一根头发都充满了生机，板寸头平得像猪毛刷子，给人的感觉是用它擦皮鞋肯定格外明亮。   
      没想到彭影竟摸到画家村，找到卫大胡子，又找到了我。我起初还以为她能给我带来火火的消息，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原来她也在找火火，她以为我们早就和好了，火火跟随我来了画家村，所以就找到这里来了。   
      彭影还是一副淑女样，秀气，清丽，说起话来细声细气。   
      一说起火火，我的心里就止不住一阵阵地痛。   
      记得我的第一幅画儿卖出去后，寄放在卫大胡子那里的画儿也卖出去了两幅，我高兴，火火比我还高兴。   
      我和丁良第一次与卫大胡子喝酒的那天，卫大胡子让我拿几幅画儿到他那里去，说他帮我卖。卫大胡子说他在这里干的时间长了，有几个客户经常到他那里拿画儿，他可以顺便帮我推销一下。丁良在一旁敲边鼓说，卫兄真有兄长风范，发达了也不忘拉师弟们一把。卫大胡子说谁让我们同出一个师门呢，能够在深圳相遇，这是我们的缘分，我岂能袖手旁观？丁良说，虽然周风没有你老兄名气大，但他的画儿在我们那一级还算是顶尖的，经你老兄给客户推荐，肯定能走向市场。丁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像傻子一样呵呵地笑着，心里却想，这个当年默默无闻的伙计，现在竟也被磨炼得圆滑世故了起来。社会真是个大课堂，它教会了我们很多在书本中学不到的东西。   
      之后，我挑了几幅交给卫大胡子，卫大胡子端详了半天，然后一拍我的肩膀说：“行，兄弟，你的画儿一定能走向市场，不过，刚开始，可能价上不去。”我说：“你看着卖吧。我知道书画界卖的就是个名，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不敢奢望能卖上好价。”   
      卫大胡子一竖大拇指：“明白人，一看就是个明白人。走，喝酒去。”我推说有事执意要回。我已经喝过了他的酒，吃过了他的饭，他的情我还没有还，怎么好意思再去？我与他的情分毕竟还没有达到与丁良的程度，过分的实在就近乎愚蠢。卫大胡子狠狠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一推说：“后会有期。”我从这些细节中又一次感到了他的豪爽。 
      第二部分： 第28节：渴望真爱 
      没想到我的画儿出手了，而且价格还不错。   
      火火说：“我们应该庆贺一下。”   
      我说：“嗯，把卫大胡子、丁良也叫来，正好顺便答谢他们。”   
      火火一下兴奋了起来：“卫大胡子？这个人太好玩了，我还没见过他，正好认识认识。到时，我把彭影叫上，让她给我做个伴。”   
      “彭影有没有男朋友？”我问。彭影给我的印象始终是一个把自己裹得很紧又渴望真爱的女孩，像这样惧怕受伤的女孩可能最容易受到伤害，不知怎的，我总有这样一种预感。   
      火火说：“好像没有。你问这干吗，是不是想给卫大胡子介绍？”   
      我说：“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有给卫大胡子介绍的意思。”   
      火火说：“没有就好。卫大胡子那么古怪，彭影未必能接受。”   
      我说：“你又没有见过卫大胡子，你怎么知道他古怪？”   
      火火说：“能裸体钻牛肚子的人不古怪才怪？”   
      我说：“那是艺术。”   
      火火说：“艺术家都是疯子！包括你。”   
      我说：“我还能算疯子？”   
      火火说：“去年下雪的那天早晨，我看你就是个疯子。”   
      我笑了起来，觉得那个时候我真像疯子，但那是为爱情而疯，而不是为了艺术。   
      我说：“我不疯能俘虏到你？”   
      火火笑着说：“究竟是谁俘虏了谁？臭美！”   
      我的情绪一下被她挑逗了起来，就坏笑着将她扛到肩上，她夸张地叫了起来，我说：“看到底是谁俘虏了谁？”说着就走进了卧室，走进了我们的天堂。   
      做爱，是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重要内容，我们青春似火，有旺盛的精力，一旦有了肌肤上的接触，立刻就能摩擦出爱的火花。我喜欢做爱，火火也喜欢。我们每天都要腾云驾雾欲仙欲死好几次，大量的细胞在我们的体内流失，新的细胞又不断地产生，我们的生活每天都充满了乐趣和幸福。   
      在约定的时间里，我们先后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丁良像是刚理过发，每一根头发都充满了生机，板寸头平得像猪毛刷子，给人的感觉是用它擦皮鞋肯定格外明亮。   
      彭影开玩笑说：“丁良大哥今日打扮得好帅。”   
      丁良一脸坏笑地说：“我知道你要来，所以特意收拾了一下。”   
      彭影说：“你的胆子真够大，就不怕苏晓轩听到回去罚你跪？”   
      丁良的情绪低落了下来，说：“其实，能被人罚跪也是一种幸福，可是，我想让人罚跪也没有人罚了。”   
      火火插言道：“丁哥，你说什么呀？是不是同苏晓轩闹别扭了？”   
      丁良说：“没有没有，我到哪里同她闹别扭去？她一个月前就离开了我。”   
      火火与彭影愕然地对望了一眼。我知道丁良心里很苦，苏晓轩跟那个烂导演跑了以后，他对苏晓轩既依恋又记恨。   
      我于是打圆场说：“她到外地拍戏去了。”   
      正说话间，卫大胡子来了，卫大胡子及时地接道：“谁到外地拍戏去啦？”   
      我说：“是丁良的女朋友。”说着握了一下他的手。   
      卫大胡子又握了一下丁良的手说：“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丁良说：“这辈子能不能同她结婚都很难说了。”   
      卫大胡子说：“不结婚也好，这样谁都多一份自由。”随后，卫大胡子问我：“这两位靓妹是谁？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我分别把火火、彭影还有卫大胡子相互介绍了一番。   
      火火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我知道她在笑什么，她肯定想到了卫大胡子裸身从牛腹中钻出来的情景。   
      卫大胡子同她俩打了一声招呼后便自我介绍说：“我姓卫，卫生纸的卫。自由职业者。别人都叫我卫大胡子。”   
      卫大胡子还没有介绍完，就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服务员拿着菜谱交给了我，我又交到了卫大胡子的手里。   
      卫大胡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都有哪些动物尸体？”   
      大家又是一阵笑。   
      火火用手半掩着嘴看着卫大胡子，那样子实在可爱极了。   
      服务员半天才反应过来说：“有鸡啊、鸭啊，还有猪啊、羊啊……”   
      卫大胡子一本正经地问：“有没有人肉？”   
      火火和彭影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服务员笑着说：“先生真幽默。”   
      卫大胡子说：“没有人肉就点别的吧。”说着点了道他爱吃的烤羊排，将菜谱交给了别人。   
      卫大胡子是新疆人，从小就是吃牛羊肉长大的，所以，他对牛羊肉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凉菜逐渐上齐了，我端起酒杯先敬了大家一杯，接着大家纷纷动起了筷子。   
      我们边吃边喝边聊着，卫大胡子喜欢的烤羊排上桌了。   
      卫大胡子刚吃了一口，就连连称赞说：“不错，味道不错。大家都动筷子，这只羊肯定还是个未婚青年，肉很嫩。”   
      火火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了，马上埋下头，整个身子笑得直打颤。一向淑女味十足的彭影也笑得不能自已。   
      卫大胡子说：“我是不是太没文化，让两位美女见笑了？”   
      火火说：“卫大哥真是太逗了。”   
      卫大胡子说：“难得有女孩儿夸奖我，为表示感谢，大家干杯。”说着便扬了扬酒杯，待大家端起时，他已喝下了肚。   
      丁良说：“你老兄身边还缺少崇拜你的女孩吗？打死我也不信。”   
      卫大胡子说：“风光不再了。过去女孩们为了争夺我，互相贬低甚至大打出手都是常有的事，现在，人们崇拜的对象已不再是艺术，而换成了金钱，像我这样的流浪艺术家也就成了昨日黄花了。” 
      第二部分： 第29节：一丝曙光 
      彭影说：“那也不一定。崇拜物质者有之，崇拜艺术者也有之，不能一概而论。”   
      卫大胡子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看来我还有希望。”   
      彭影说：“你别想歪了。我是说，比如，像火火这样漂亮的女孩，不照样崇尚艺术吗？否则，她也不至于这么爱周风。”   
      卫大胡子故意摊开双手说：“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曙光，又让你给掐灭了。”   
      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丁良提议要划拳喝酒，否则热闹不起来，大家都很赞同，一致让我这个东道主先来，于是我就从卫大胡子这边开始过起了桩。   
      我、卫大胡子、丁良、火火与彭影，我们都是西部人，在酒文化上都有相同的地方，等我们几个人过一圈，两瓶已底朝天了。   
      轮到彭影的时候，彭影说她过不了。丁良说你必须过，人生难得一次醉，怕啥？你要真的喝不了，我们帮你喝也行。彭影见拗不过，只好敲起了杠子。这个游戏的规则是，杠子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子，虫子蚀杠子，它们之间形成了一个互相制约的关系链，玩起来很有趣。等彭影和火火过完桩，我们已干完了三瓶酒，大家个个面红耳赤，显得非常兴奋。彭影虽然让丁良代喝了不少酒，但还是有点偏高了，就趴到椅背上休息了起来。火火责备丁良说，你非要逼她喝，她喝高了，你要负责把她送回家。丁良满脸高兴地说，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卫大胡子开玩笑说，原来你是有预谋的？不行，你不能去送，还是我去吧。丁良说，要不咱俩猜拳，谁赢谁送。彭影突然昂起头说，谁喝高了？我才没高，我谁都不让你们送。大家就你看我、我看你地笑了起来。   
      女人喝上一些酒要比不喝酒可爱得多，尤其是彭影，平时把自己包裹得实在太严了点，成天一副淑女相，给人的感觉不免有点死板，今日几杯酒下肚，刚才那个娇嗔的样子一下增添了她的女人味，着实让男人心动。   
      我说得一点儿不假，丁良真的动了心。当火火陪着彭影去卫生间的空当，卫大胡子说要带丁良去找小姐，卫大胡子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鸡一个个都很有味，周风就算了，我也不想拉拢腐蚀他了，反正你也是光棍一条，算我请客。我诧异地道，卫兄，你的身边真的还缺女人，真的要去找小姐？卫大胡子在我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把说，这你就不懂了，妻不如妾，妾不如鸡，身边的女人再多，那是女人，跟鸡不一样，鸡有鸡的好处。我跟丁良都听得瞠目结舌。卫大胡子冲丁良说，去还是不去？丁良指指门外说，我想把她拿下。卫大胡子哈哈一笑说，行，兄弟，等你拿下了，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喝酒。卫大胡子说完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走。我赶忙上去要搀他，他摆了摆手说，不用，这才喝多少酒呀？你们等着她俩，我先行一步。   
      送走了卫大胡子，结完账，火火已扶着彭影走出了卫生间。火火说，彭影真喝高了，我们一块儿打的把她送回家吧。丁良说，不用了，我负责送她到家就是了。火火有点不放心地看着彭影，彭影说，没事的，他愿意送就让他送好了。   
      后来，丁良告诉我，那天晚上他真的拿下了彭影。   
      我有点不相信，彭影那样保守的女孩儿怎么能轻易地把自己交出去呢？我疑惑地问丁良。   
      丁良说，有什么不可交的？都是为了需要。她在交她的同时，我不是也把我交出去了吗？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彭影和那天酒后的彭影简直判若两人。一个人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场合，竟然可以呈现出如此决然不同的表现。我无法想像火火在离开我的日子里会是怎样的一个人，是不是也会像酒后的彭影？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呀？好端端的一对儿，怎么说分就分了？”彭影不解地问。   
      我说：“感情上的事儿，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我也不希望这样的结果，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应该说，彭影是火火在深圳惟一的好朋友，连彭影都不知道她的去向了，这说明问题很严重。要么她早就离开了深圳，要么就是她为了不让我找到她，断绝了与我们相关的任何人的联系。当我接收到这个信息之后，我更加沮丧了。   
      13．我说：“女人对男人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只有一句是真的，就是我需要钱！”   
      她说：“男人对女人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只有一句是真的，就是我想操你！”   
      深夜，隔壁的绿毛水怪快乐的自慰声一浪高过一浪，漫无边际地向我袭来，我的体内犹如万马奔腾，几乎要把我的躯体撕裂成碎片。我十分清楚，只要我举起手来，在墙壁上敲上一两下，她立刻会高兴地问我是不是想要她，如果我说要，她一定会开心地推开我的门，兴奋地上床同我做爱。但是，我已经无法再接受她了，那只黑乳罩像一个黑色的紧箍咒，永远地套在了我的头上，成了我挥之不去的痛。尽管她把性和爱分离得清清楚楚，尽管她的性从不掺杂一丝一毫的交换成分，尽管同她一起也挺愉快的，但是我还是不想了。   
      在她煽情的大呼小叫中，我又一次想起了张咪那张性感的小嘴儿，想起了她那水蛇般的小腰儿，想起了她在我脸上留下的那个热吻。如果，我答应她留下，她现在肯定会在我的身子底下叫唤着，那叫唤的声音肯定要比绿毛水怪的还要动听，那么，她有没有火火那么动听呢？我又想起了火火，想起了与她的初夜，她横跨在我的身上，疯狂地起伏着，长发在空中飞舞，呼叫声弥漫了整个房间。渐渐地，我的脑海里叠映出了火火的各种姿态，又叠映出了张咪水蛇一样扭动的身影，我愉快地走进了火火的身体，又愉快地进入到张咪的身体中，在两个女人的交替中，我快乐着，我幸福着，随着隔壁女人的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我跌入了谷底，青春的旗帜随之迎风而倒了。 
      第三部分： 第30节：第一次自慰 
      这是我第一次自慰。自慰与性交虽然有着严格的区别，但是它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身体的快乐。如果我过去对隔壁女人的大呼小叫有所不理解的话，现在我完全理解了，她之所以选择自慰而不乱交男人，其原因就是可以获取精神上更多的自由。   
      春节终于来临。   
      这个春节是我一生中最孤独的一个春节。   
      回想起去年的春节，我与火火过得多么快乐，我们一块儿看电视，一块儿下厨做饭，一块儿逛街，一块儿做爱，我们快乐得无以复加，我们幸福得一塌糊涂。   
      最使我难忘的是，初三的晚上我们到电影院看了一个通宵的电影，那个晚上我们一连看了《泰坦尼克号》《拯救大兵》《龙虎兄弟》《英雄本色》《赌圣》共5部片子，走出电影院，却丝毫不觉得累，边走边兴趣盎然地谈论着故事中的人物和情节，以至回到家里，我们还在为《英雄本色》中的女主角阿珍担心着，她究竟是活下来了，还是死在了飞机上？   
      可是，今年却全然不一样了，画家村的大部分画家都回家过年去了，绿毛水怪走了，卫大胡子带着小丹也走了，小院里只剩下孤零零的我。在此之前，张咪又找过我一次，问我春节回不回家，如果我不回，她就留下来陪我。我说我弟弟春节结婚，我得回去一趟，张咪说那我也回，等过完春节再见。我把张咪支走了，只想一个人呆着，说不准会等到火火的突然降临。然而，火火始终没有如我期盼的那样，突然降临到我的眼前。我不知道她是回了老家，还是在深圳或是在另一座城市，不知道她是如我这般孤独地承受着寂寞和伤痛，还是投身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之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整个春节，我把自己浸泡在孤独中，默默地承受着这份属于我的寂寞。没有电视，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来往的任何一个人，陪伴着我的，除了火火的那幅画像，就是一只破埙，几只秃笔。百无聊赖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写作的冲动，我要把我与火火这段恋情写出来，我不求发表出版，我知道我的水平还达不到这一步，我只想把这段真实的生命体验和感受记载下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还能见到火火的话，我就交给她，让她知道我周风曾经是怎样地想她，怎样地爱她。   
      我从2001年秋天我的眼里出现她的那一瞬写起，写我怎么追她，她怎么被我打动，然后又一起私奔到深圳；写我们在深圳如何相亲相爱，又因什么原因产生误会，分手后我怎么寻找她。   
      我几乎像记流水账一样不加修饰地写了下来，一直写到了这个春节。写作的过程，也是我对这段已逝的生活又一次认真回顾的过程，写到高兴处我就笑，写到伤心处我就哭，我的心灵就在这哭笑之间得到了一点慰藉。   
      我已经不知道这是初几了，走出家门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阑珊。我像个幽灵一样在街上飘荡着，感觉身子空空得轻若鸿毛，倘若此刻刮来一阵龙卷风，我相信我一定会被旋到半空中，伴随着那些塑料垃圾被挂到某个树杈上，或者落到某个臭水沟里。   
      抬眼望去，看到斜对面闪烁着“孤独者酒吧”几个大字，我想那可能是专门为我这样的人开设的吧，我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里面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几对儿，灯光朦胧得有些暧昧。酒吧里正飘荡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儿，听起来令人伤感而动情，让人有点活过了今日不管明天的冲动。   
      我刚选择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坐下，侍者便端着蜡烛和酒水单过来了。他点着了蜡烛，我将它吹灭了，他又点着，我又吹灭。我说我不需要蜡烛，既然要孤独，就要实实在在的孤独。他问我需要什么酒？我接过酒水单一看都是洋酒，价格高得惊人，我说有没有中国酒，中国的白酒或者啤酒？他说有，你看单子的背面。翻过单子，我瞅准了一种常在中央电视台上做广告的白酒，一看价格也不算太贵，就朝它点了一下。他会意地点了点头说，先生，你需要小姐陪酒吗？我说不需要。他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我挥了挥手说没有。   
      “孤独者酒吧”真是孤独，不知是因为过年客人少，还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孤独者太少了？散坐在酒吧里的几个孤男寡女几乎都和我一样，默默地自斟自饮着，只有几个成对儿的，不知在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一任伤感的曲子在耳畔飘荡：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还在心底   
      真的要断了过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爱情它是个难题   
      让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许可以   
      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   
      有一天你会知道   
      人生没有你会不同   
      人生已经太匆匆   
      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   
      忘了我就没有痛   
      忘了你也没有用   
      将往事留在风中   
      我正浸泡在这忧伤的歌曲中，一个性感十足的女郎过来搭讪道：“先生，你需要我陪酒吗？”   
      我看了她一眼，我猜想她多半是个鸡，就说：“我自己会喝，不需要人陪，况且，我也没有钱付给你陪喝费。”   
      她嘻嘻笑了一下，说：“先生真幽默，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艺术家。是画家还是音乐家？”她说着竟坐到了我的对面。   
      从她的举止看，我越发断定她是个鸡，而且是个老江湖了，就说：“错。我既不是画家，也不是音乐家，我是个乞丐。乞丐你懂吗？就是讨饭的。”   
      女郎笑着说：“你真会开玩笑，天下哪有像你这样有风度的乞丐？” 
      第三部分： 第31节：泪眼朦胧 
      我也笑了一下，这大概是我10多天来第一次对另外一个人发笑，也是我对另外一个人说话最多的一次。女郎的话多少给了我一丝安慰，这使我对她不再那么反感了。我说：“你真是个陪酒女郎，会安慰人。”   
      她说：“错。我既不是陪酒女郎，也不是鸡。”   
      我吃惊道：“你刚才不是要给我陪酒吗？现在怎么又不是陪酒女郎了？”   
      她说：“别人陪酒是为了钱，我陪酒是为了高兴。”   
      我还是不明其意，问道：“这是为什么？别人陪酒要挣钱，你难道不是为了挣钱？”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为什么别的先生要小姐，而你却不要小姐？”   
      我说：“这与我提的问题有必然的联系吗？”   
      她说：“有，你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你的问题我才好回答。”   
      我说：“我不要小姐是因为我没有钱给她付。”   
      她说：“我不要钱是因为我有钱不需要他付。”   
      我说：“我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我想孤独着自己的孤独。”   
      她说：“我就是想找一个真正的孤独者与他喝酒聊天。”   
      我说：“你既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享受孤独，是专门来解除真正的孤独者的孤独？”   
      她说：“我没有那个义务，我是在孤独者中寻找我的快乐。”   
      我说：“这说明你也是一个孤独者？”   
      她说：“是的，我跟你一样，是这个城市的孤独者。”   
      我说：“那你也喝一杯吧。”我把酒杯递给她。   
      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咝咝”地吹着气说：“这种酒太冲，我不习惯。”说着，拿起酒杯与酒瓶说：“跟我到那边去吧，那边是我的位置。”   
      我没有反对，站起身随她到了她的桌边。小桌上摆满了各种果脯与小吃，还摆着一瓶打开的威士忌洋酒。   
      我说：“你一个人要这么多，能吃完喝完吗？”   
      她说：“看着舒服。”   
      我有点怀疑，难道她仅仅是为了观赏？还是虚设一个圈套，诱我钻进去，然后让我当冤大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已经是放个屁都砸脚后跟的倒霉蛋了，再也不能背上这个黑锅，让人把我扣押下来。   
      我说：“看来你是真的有钱。”   
      她说：“我也是难得来一次，来了就放开消费一次。”说着举起蜡烛在空中绕了绕。   
      随之，一个男侍过来毕恭毕敬地问：“请问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她说：“你把这桌的账结一下，还有，把这瓶白酒也加上。”我忙说：“白酒我另算，你结你的。”她没有理会，随手拿起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支向我示意，我摇摇头说不抽，她也没再客气，就自己点上抽了起来。不一会儿，男侍把账单拿过来报了价，她看都不看就从包中掏出一沓钱数了数，交给他说不用找了。   
      看着这一切，我想她肯定是一位款姐啦。在这个世界上，不外乎有两种人，一种就是像她这样挥金如土的人，另一种就是像我这样苦苦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使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如此强烈反差的我们此刻竟然同坐在一桌。我不知道她当着我的面急于结账是为了消除我的忧虑，还是为了炫耀她确实有钱？   
      她斟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我一杯说：“来，为了我们共同的孤独，干杯。”   
      我端起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感觉像马尿，就说：“洋人的口味与我们中国大众的相差太大了，我还是觉得白酒过瘾。”说着在另一只杯中斟满了白酒。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你是个很有个性的人。”   
      我说：“个性当不了饭吃，还是有钱更实惠。”   
      她说：“你的话总是入木三分。”   
      我说：“我没有必要粉饰自己。”   
      她摇摇头，笑道：“你常到这种场所来吗？”   
      我说：“这是第一次，你呢？”   
      她说：“寂寞了，偶尔来坐一坐。这里有专门陪寂寞男人喝酒聊天的小姐，也有专门陪寂寞女人喝酒聊天的靓仔，根据客人的需要，她们还可以陪睡。你刚才是不是把我当成鸡啦?”   
      我说：“是的。刚才是，现在不是。你应该找个靓仔陪你喝酒聊天才对，犯不着让我错把你看成鸡。”   
      她哈哈笑了一下说：“错看成鸡没关系，只要你现在不把我看成鸡就行了。我以前也找过靓仔陪我喝酒聊天过，但是，导致的结果却使我越来越孤独和寂寞。”   
      我说：“这话怎么讲？”   
      她说：“他们太没品位了，除了会喝酒就是虚伪地恭维，我知道，他们的恭维多半是瞄准了我包中的钱，所以，我宁可让一个有品位的男人把我错看成鸡，也不愿意听那些肉麻的恭维。”   
      我笑了一下，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挺有意思，也挺真实，再仔细看她，发现她长得也不错，肌肤白中透红，五官精致和谐，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甜。我接着她的话说：“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虚伪，男人和女人之间，上级和下级之间，朋友和朋友之间，你要寻找真诚可能会使你失望。”   
      她说：“也许，陌生人之间会存在。”   
      我说：“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吗？”   
      她说：“就算是吧！”   
      我说：“也不尽然。有人说，女人对男人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只有一句是真的，就是我需要钱！”   
      她说：“也有人说，男人对女人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只有一句是真的，就是我想操你！”   
      我笑了起来，她也笑了起来。   
      我说：“挺有意思。”   
      她说：“你是这样吗？” 
      第三部分： 第32节：难以开口 
      我说：“大部分男人都是这个德行，我也不例外。当然，这里面必须有一个前提，不是对所有的女人。你呢？”   
      她笑了一下说：“我也不是向所有的男人要钱，我只向一个人要过，从不向别人要。”   
      我说：“其实，你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   
      她忽然诡谲地笑了一下，说：“是不是你所有的话都是假的，只有一句真话还没有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就笑着说：“什么话？”   
      她说：“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是你不想？”   
      我说：“不是不想，是难以开口。”   
      她莞尔一笑说：“你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我说：“除了杀人放火，我没有什么不敢的。”   
      她又笑了一下说：“杀人放火就免了，因为我至今还没有一个仇人。”   
      我说：“这我就放心了。”   
      我跟着她出了“孤独者”酒吧，她上了一辆豪华型小轿车，然后为我启开了车门，我只好钻了进去。   
      在车上，她告诉我，她是一个被人包养的二奶，男的春节去香港与他的老婆孩子团圆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空房。她问我是画家还是音乐家，我说音乐家永远不寂寞，只有画家才是清贫的孤独者。她说我一眼就看出你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看来我的眼光很准。我说你是学什么的？她说是学音乐的，本想来深圳寻梦，没想到梦没有寻到，却做了别人的二奶。然后问我，你是不是觉得给别人当二奶的人很贱？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幸福是一种感觉，从没有一个标准的尺度。她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她的住所。   
      她的家是一座花园式别墅，周围一片静谧，3层小楼像一座坟冢一样孤独地伫立着。可以想像，一个年轻漂亮的单身女子居住在这里，其寂寞和孤独的程度肯定要大于我。   
      进了别墅，她打开了所有的灯，我的眼前顿时一片金碧辉煌。说实在的，我还从来没有到过这么豪华的场所——一座湿漉漉的假山面壁而立，汩汩的清泉从假山上面流了下来，又被循环到山顶；一架电控的老水车在假山下面吱吱作响，转动的清水洒下了一片“哗哗”声；豪华的大鱼缸里，草绿水蓝，五颜六色的鱼儿飘来游去，像动画片中的一样。   
      她说：“环境不错吧？”   
      我说：“环境是不错，但是你却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她说：“什么错误？”   
      我说：“引狼入室!”   
      她盯着我，眼里荡漾着秋波说：“是引狼入室，还是羊进狼窝，现在还说不清楚。”   
      我说：“我绝对不是只羊。”   
      她眼里的秋波化成了挑逗的欲火，“那你就是只狼，色狼!”   
      我说：“是的，是色狼。”说着一把揽过了她，她一下紧紧钩住了我的脖子，将她的唇送到我的口边。此情此景，我没有理由不亲她，我一下含住了她那冰冷而又滚烫的唇舌，刚一接触，我就发现她的身子一阵阵抽搐起来，这极大地调动了我的激情，我把她紧紧地揽在我的怀里，贴在我的胸前，我感觉她的身子软成了一团面。   
      不知吻了多久，她呢喃地说我受不了了上楼吧，去卧室吧，你把我抱上去，好吗？   
      她的这种细软的声音，缠绵得让我心醉，我拦腰抱起她上了楼，她在我的怀中伸长胳膊一一打开了壁灯和卧室的灯，然后一起滚到了温馨的床上。   
      她让我为她解衣扣，让我为她脱衣服，这些活儿是男人们最喜欢干的，我当然也喜欢。我一一剥除了她的衣服，当我最后扒下她的那件只有巴掌大小的粉红色的内裤时，我才发现那里已经湿了一半，而且还伴随着一股很浓的女人味。   
      裸身的女人光洁如玉，线条优美，两条美腿修长匀称，还没等我脱衣，她就像蛇一样扭曲了起来，扭曲时，身子就像风浪中的一块没人驾驭的舢板，耀眼得令人目眩。我实在不忍心这舢板就这样飘摇下去，就勇敢地登上去，舢板晃悠了几下，最终在我的驾驭之下随波逐流，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忽儿掠上浪尖，忽儿又跌入低谷，浪遇飞舟时，惊心动魄，顺流而下时，畅快淋漓。   
      14．我醒来之后，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18个小时。睁开眼睛的刹那间，看到的是一张挂满眼泪的脸，那是火火。   
      过了正月十五，我所认识的那几个人陆陆续续返回了深圳。卫大胡子来了，绿毛水怪来了，张咪也来了。丁良随剧组去了海南岛，还没有回来。至于彭影，自从上次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不知道她是在哪儿过的春节，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那个单位。   
      人生大概跟长途旅行差不多，随着时间的推进，一些人一些事就会慢慢地从你的眼前淡化，最终成为一个遥远的背影，直至消失。我与那个款姐的一夜情便是如此，与绿毛水怪，与卫大胡子，与丁良，甚至与张咪，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那天晚上，我与那个款姐几乎折腾了一夜，我把她搞得筋疲力尽的同时，她也把我搞得筋疲力尽。我们没有分出谁胜谁负，其实，也用不着非要分个谁胜谁负。我们一个干柴，一个烈火，燃烧成灰烬之后天也亮了，我们好像事先约好了天亮就分手，谁也没有说再见，甚至也没有问及对方姓甚名谁，就像老朋友一样，挥挥手，分别在滚滚红尘中。   
      有些事一挥手就忘记了，但是，有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想忘也忘不了，就像我与火火的那段感情。我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与火火在一起的时候，知道了她过去的一切。她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就开始打工，先是帮别人卖服装，后来又应聘到一家广告公司做服装模特儿，干了一阵，觉得这家公司的模特儿远不如电视上的那般风光和受人尊重，而且待遇也很差，就辞了职，与她的一位女朋友合伙开了一个VCD出租店。就在她开店的时候，她认识了以前的男朋友。 
      第三部分： 第33节：一个圈套 
      她和她男友的相识很富戏剧性，但，那却是一个早就设计好了的圈套。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小店打烊后她骑自行车回家，没料到在回家的途中遭到了几个小流氓的滋扰，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小子挡住了她的去路，要对她欲行非礼，正在这关键时刻，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赶过来打散了小流氓，救了她。在此后的日子里，这个名叫赵大刚的小伙子几乎每个晚上都伴她走完回家的路，她为此很感动，一来二往，两人相爱了。相爱之后得知赵大刚的家庭很富有，他爸爸是个包工头子，在改革开放的大好机遇中，他带着一帮农民弟兄逐步实现了以农村包围城市，最后获取财富的美好愿望。随着他们身后一幢幢高楼大厦的崛起，他的腰包也越来越鼓了起来。老子英雄儿好汉，赵大刚有这样的老子当后盾，自然不会忧虑未来的日子，所以在中小学读书时，他就一直有一种优越感，有了这种优越感，他就不可能像其他的同学那样刻苦攻读了。勉强混到高中毕业后，当包工头的老子就花钱为他买了一张大专文凭，又花钱为他谋了一份事业单位的工作。说是工作，实际上也就是上班报个到，然后就东游西逛去了，工资照拿不误。由于他花起钱来从不吝啬，所以屁股后面总跟着一帮蹭油水的小兄弟。   
      如果仅仅这样倒也罢了，火火也不至于提出同他分手，说不准继续发展下去真的成了他的新娘。可是，后来的一件事一下子使火火改变了原有的好感。   
      那是一天晚上，火火应邀参加了一个同学的聚会，散席回来的路上，她透过一家餐厅的玻璃橱窗，看到赵大刚正搂着一个短发女孩与其他几个男男女女在一起喝酒，而坐在赵大刚旁边的那个人，赫然就是曾经侮辱过她的疤痕脸。   
      当她拒绝再与他交往时，他的本性彻底暴露无遗了，他一把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的少给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耍弄老子，我先毁了你这张脸。”说完一把把她推到货架上。   
      回到家里，她本想得到父母的庇护，像她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时一样，没料到她的爸爸早已被赵大刚的烧酒灌迷糊了，不但不给她安慰，反而说她的不是。   
      她深为她的父亲感到悲哀。他不就是喝了几瓶赵大刚拎来的酒，抽了几条赵大刚送来的烟吗？几瓶酒几条烟竟然使他失去了应有的立场。   
      她的母亲一直对他的父亲逆来顺受，父亲说东她不敢说西，在这件事上，她同样站在了丈夫的一边。   
      她十分清楚，她出身贫寒的父母渴望她能成为一个有钱人家的媳妇，然后接济弟弟小飞上学、成家。   
      她的父母把她当成摇钱树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在一个火锅店温暖的包厢里，火火告诉了我这些，最后，火火竟然冒出了一句极富男性化的粗话，“要是赵大刚再逼我，老子就跟他拼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像火火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偶尔蹦出一两句粗话其实挺好玩的，就说：“你跟他拼？这不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么？”   
      她说：“那倒也是。要不，干脆私奔算了。画家，你有没有勇气带我私奔？”   
      我心里一阵激动，立刻高兴地说：“有呀，只要你肯跟我走，我就带你走。”我说的是真话，只要她跟我走，我可以放弃一切，带她去闯天下。   
      她眼睛一亮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说：“是的，我真的爱你，为了你，我可以牺牲一切。”   
      她久久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说：“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喜欢你的才华，喜欢你那傻样。可是，不能因为我毁了你的前程啊，那样我就太自私了。”   
      听她这么一说，仿佛一股热血顷刻间涌遍了我全身。隔着桌子，我伸过手去，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握上去的感觉很舒服。渐渐地，她的脸上透出了一片红晕，看去就越发的迷人了。我说：“不，你错了。如果你不考虑我的感受，那才是自私，才真的毁了我的前程。只要能与你在一起，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   
      她慢慢从我的手中抽回她的手，突然掉转话头说：“不能为了我让你丢掉工作，我的事，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我的心仿佛从云端跌落到了地面。我说：“工作算什么？丢了可以找新的，但是，爱一旦失去了，却是一生的伤痛。”   
      她深情地看了我一眼：“我是心里憋得慌，随便说说，傻瓜，你别当真，我的事儿我自己会处理好的，要是因为我把你的前途耽误了，我会自责一辈子的。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思，但是，我现在只能喜欢你，还不能对你有意思，等我把眼前的烦心事儿处理好了，不再有任何麻烦了，我再慢慢考察你是不是个骗子。”   
      听她这么一说，我悬在半空的心才落到了实处，于是开玩笑地说：“我随时接受组织对我的考验和审查。”   
      她大笑，说：“其实你有时候像个孩子，这一点挺讨人喜欢的。”   
      又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火火挟着一股冷风闯进了我的画室，顿时，我的画室里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不请自到，欢迎吗？”她一边摘围巾一边说。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高兴地说。   
      我给她泡好了茶，然后自己点了支烟。   
      “给我一支。”她说。   
      我给了她一支，心里有点疑惑地为她点了火。 
      第三部分： 第34节：女孩抽烟 
      “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抽烟？”   
      “抽烟已成为女孩们的一种时尚，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但抽着玩玩可以，最好不要上瘾了。”   
      “这话我爱听，够哥们儿。”   
      “要是不喜欢女孩抽烟就不够哥们儿啦？”   
      “不能理解我的人，当然够不了哥们儿。”   
      “很好，能够被你当作哥们儿我很荣幸。”   
      “你怎么不问一问我，今天为啥要抽烟？”   
      “肯定是心烦，有不高兴的事。”我笑了一下说。   
      “刚才我跟他吵了一架。”   
      “为什么？”   
      “他刚才到我店里去，非要拉我到他一个朋友家，我不去，他就动手打了我。”   
      我无比怜爱地说：“他怎么能这样呢？打得严重不？”   
      她摇了摇头说：“不严重，只是推了我一把，踢了我一脚。”   
      我很想宽慰她一下，但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儿。   
      少顷，她又说：“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给我画张像，看看你的水平怎么样？”   
      我说：“现在画？”   
      她说：“就是现在画，我也好静静心。是不是不愿意给我画？”   
      我说：“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在你的情绪不太稳定，怕抓不到你的神韵。”   
      她说：“哪里来那么多的规矩，画像画像，只要画像了就行了，我不管什么神韵不神韵的。”   
      我说：“好好好，这就给你画。”说着给她选择了一个位置，然后打开了我的画架。   
      我足足看了她10分钟，她的目光盯着某一个点，幽深中散淡着一缕茫然，仿佛隐含了无数个疑问。她的嘴巴紧紧地抿着，唇线自然，棱角分明，微微上翘的两个嘴角，乖巧中隐藏了几分调皮，温顺中又有几分倔强。我及时抓住了她的这些特点，很快就勾勒出了她的轮廓，然后便调好了色彩，用心描摹起每一个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就要落下最后几笔时，我的画室里闯进了3个人。   
      火火突然柳眉一竖，冲着来人说：“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其中那个留着板寸头的胖小子一脸坏笑地说：“咋啦！是不是妨碍你的好事啦？”   
      我停住了画笔，直觉告诉我，这小子一定是那个名叫赵大刚的东西，另外两个人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痕，想必就是半道上拦截火火的那个痞子了。   
      我说：“出去！”   
      板寸头“嗬”了一声，冷笑着说：“你把我的女朋友勾引到这里来，还让我出去，你是不是想找残废？”   
      我站起身说：“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我不愿意跟野蛮人对话，出去！”   
      板寸头紧逼一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一拳砸在了我的鼻梁上，我顿时感到眼冒金花，踉跄数步，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火火突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挡住板寸头，大声吼道：“赵大刚，你这个王八蛋，是我来找他的，关你屁事？”   
      赵大刚一把将火火推倒在地上，大骂道：“你这个小婊子，你还护着他？老子明确地告诉你，要么你就跟老子走，要么我就毁了这些画。”说着一脚将火火的画像踢飞过去。   
      火火忽地站起来指着赵大刚骂：“赵大刚，你是个畜生！”   
      赵大刚一把拽起火火的长发，推到墙根处，将火火的头往墙上撞。我揉了一把眼，看清这一幕时，血液仿佛一下子从脚底涌遍全身。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在我的画室里当着我的面伤害火火。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冲上去狠狠地给了板寸头几拳，直到他放开拽住火火头发的手。就在这一刻，我猛然觉得我的耳门被谁击了一拳，半个脑袋立刻就麻木了，待扭过头去，疤痕脸一个猛扑抱住了我的后腰，另一个小子又一拳直冲我的面门。我被摔倒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雨点般地落在了我的头上、脸上、身上，我什么也看不见，只隐隐约约地听到火火喊叫着阻挡他们。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我的后脑勺上狠狠一击，我一下子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之后，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18个小时。睁开眼睛的刹那间，看到的是一张挂满眼泪的脸，那是火火，是火火在为我流泪，是火火守候在我的身旁。我想坐起来向她打招呼，可是，稍微一动，我的脑袋就像炸裂一样疼痛，身上也仿佛有根筋被抽着，动弹不得。火火忙拍了拍我说：“别动，躺着别动。昨天把我吓坏了，你醒来就好了。”   
      我说：“我躺了多久？”   
      她说：“18个小时。”   
      我说：“18个小时？像睡了一个大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笑着点了点头，随之掉下来一串泪珠儿，说：“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活个百儿八十岁。”说着竟兀自笑出了声。   
      我的头被纱布裹着，手上插着输液管，鼻孔里还插着氧气管，我想我可能被他们打得挺严重的。   
      护士过来对火火说：“他醒了，这下你该放心啦，回去休息休息吧。”   
      火火说：“没事的，再呆会儿。”   
      我一阵感动，说：“你也休息休息，不要把你熬垮了。”   
      她说：“我想再陪你一会儿，陪你说说话。”   
      护士又说：“他刚醒，不宜多说话，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休息吧。这里有我，你放心好了。”   
      我说：“去吧，我没事。”   
      她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说：“那我走了。”   
      我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了笑，才转头走出门外。   
      护士一边给我换药一边说：“你的女朋友对你可真够痴情的，18个小时她一直坐在你的身边，我们说你不会有危险的，劝了几次都劝不走她。” 
      第三部分： 第35节：三年五载 
      我听了好一阵感动。18个小时，坐在小小的木凳上，眼睁睁地等一个人醒来，那种煎熬不知要超过浑然不觉的我多少倍。   
      一连几天，火火一直在病房里陪着我，给我送饭，与我聊天，时间就在不知不觉间过得飞快。我虽然受了一些皮肉之苦，但是我的心却从来没有这么滋润过。我甚至觉得，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宁愿选择受一场皮肉之苦，换来与火火相聚的愉悦，也绝不选择平淡中的等待与期盼。   
      有一次她牵着我的手与我默默相对时，我情不自禁地说：“火火，我爱你。我真想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火火便伏下身，在我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说：“周风，我也爱你。”   
      我高兴地说：“你终于答应我了？”   
      她点了点头说：“你像个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   
      我说：“你是不是同情我才答应我呀？”   
      她摇了摇头说：“不！从那次飞雪中你追我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真正爱上你，是从这一次。”   
      我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一股热泪忍不住从我的眼眶中溢了出来……   
      赵大刚也来过一趟医院，对病床上的我说：“小子，算你命大，你若死了，我给你抵命，你若想活下去，必须放弃火火，否则我还会找你的麻烦。”   
      我说：“你这样的无赖也配火火？”   
      赵大刚哼了个鼻音，说：“走着瞧。”转身走时，正看到火火拎着饭盒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赵大刚说：“你别瞪着我，还是那句老话，你要抛弃我，我就毁了你这张脸，让你永远无法用这种目光来看我。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它，也不能让别人得到。”说罢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火火将饭盒放到床头柜上，久久没有吱声。   
      我的情绪陡然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不知怎的，我产生了一个杀人的念头，我想杀了这个王八蛋，还火火一个自由的天空。   
      少顷，火火打破了沉寂。   
      “告他！我想请个律师，告他故意伤害罪，说不准能判他个三年五载。”   
      我摇了摇头。   
      她说：“为什么？”   
      我说：“这一次，算是我欠他的，扯平了。”   
      她激动地说：“你欠他什么？谁欠他的？我们谁都不欠他的！对这种人，你还讲什么扯平不扯平，他压根儿就上不了那个档次。你想跟他扯平，他还不想跟你扯平呢。”   
      我说：“就算把他告下了，判上一两年，又怎么样呢？以后他更不会放过咱们，你想过吗？”   
      她说：“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等着他欺负？”   
      我几乎是用牙齿咬着字，一字一字地说：“他要是还不知趣，我就杀了他。”   
      她突然叫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这个傻瓜！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为了一个社会渣滓，你犯得着用你的生命去换取吗？”   
      想想火火说得也对，他是什么人？无非是墙角处的一堆垃圾，我毕竟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准画家，我怎能把自己降到社会渣滓的层面上？   
      她说：“周风，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我说：“你真的想同我一起远走高飞？”   
      她说：“我早就想跟你一起远走高飞了，只是怕因为我而影响了你的事业。你现在是职业画家，拿着工资，专门画画，多好呀！你要是不心疼这份工作，舍得扔掉，我们就走。”我一下子热血沸腾了起来，我说：“为了爱，我什么都可以放弃，甚至我的生命。”   
      她像鸡啄米似的亲了我一下说：“生命不能舍弃，舍弃了我们还爱什么？”   
      在我住院期间，她时不时地趁人不注意时亲我一下，虽然不是长吻，但这种感觉真的不错。爱的滋润实在是最好的良药，它每从我的心里掠过一次，我的伤口就愈合一层，好在没受什么内伤，在火火的精心呵护下我恢复得相当快。   
      在医院期间，我俩已经密谋好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等我一出院就立刻出逃，并且我们要往哪里逃，怎么出逃都做了周密的计划。起初火火说逃到北京去，她的理由是北京是祖国政治文化的中心，到那里有利于我发展事业。我却觉得我们应该到深圳去，深圳会更有利于像我们这样的打工者生存。另外，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我的同窗好友丁良也在深圳，他多次来信引诱我，并动员我去闯一闯，我想有他在深圳，也不至于举目无亲，至少可以让他帮忙先为我们租个房子。火火一听我这么说，就愉快地接受了我的建议，并督促我与丁良通一次电话，她才放下心来。   
      在出逃的头一天，我从医院回到家里收拾东西。家里一片狼藉，那幅被赵大刚一脚踢飞的画儿，一直委屈地躲在墙角处。我轻轻抚去落在上面的尘埃，画像上的火火目光迷茫抑郁，仿佛布满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疑问。我拿起画笔，在残缺的地方填补了起来，我决定把这幅画儿带上。   
      就在这时，火火拎着一个饭盒进来了，她凑过头来，认真地看了一番后说：“这是我吗？”   
      我说：“这就是你。”   
      她说：“我有这么漂亮吗？”   
      我说：“你比这还漂亮。”   
      她打开饭盒说：“你尝尝，饺子味道怎么样？是我做的。”说着用筷子夹着一个饺子喂给我。   
      我边吃边说：“味道好极了。”   
      她笑着说：“这是广告语还是你心里话？”   
      我说：“是我心里话。”   
      她说：“以后，咱俩在一起了，我就天天给你做你喜欢的吃。” 
      第三部分： 第36节：乌鸦嘴 
      我说：“那我就幸福死了。”   
      她说：“乌鸦嘴，你少说死字，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说：“对对对，我是乌鸦嘴，我以后不说这个了。”   
      她笑了，像孩子一样灿烂。   
      我吃着饭，她便巡视着我的房间，巡视完了，说：“可带的东西也就是这些画儿，我帮你收拾吧。”   
      我说：“不急，今天晚上我自己收拾，收拾得太早了就会露出破绽，让人发现了不好。”   
      她一下伏到我的怀里，委屈地说：“周风，我们这是怎么啦？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搞得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为了逗她开心，我故意开玩笑地说：“这样也好，能使我们的爱情更加曲折动人。不经风雨，哪有彩虹？”   
      她被我逗乐了，就笑着说：“我怕委屈你，你这么想就好了。要不是我爸太贪财，要不是赵大刚太混账，我们也不至于这样。”   
      我笑着说：“说到赵大刚，我还应该谢谢他，要不是他太混账，也就没有我和你的故事了。”   
      她说：“话到你的嘴里，什么都成了美好。”   
      为了预防万一，我们计划分头行动，早上8点钟在火车站会面。   
      我说：“我左手戴手套。”   
      她说：“我手里拿张旧报纸。”   
      我说：“就像地下工作者一样。”   
      她说：“不，像特务。”   
      我们忍不住一起大笑了起来。   
      15．丁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为什么彻底铲除了留在我心底的惟一的一缕幻想？   
      过了一年，我已经进入了人生的第26个年头，我猛然觉得我老了，心老了。自从离开火火，我一直无所事事。我想，我大概完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使我站立起来了。卫大胡子正积极筹措“寿衣模特表演”的行为艺术展，他一见我就侃侃而谈他的宏伟举措。他说他已经拉了10万元的赞助费，届时，如果能请来全国画坛上的名家，这家公司的总裁还要给他再出40万。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准备去北京、上海，要当面去拜访那些画界的名家。我说你搞这么大的事，我想给你帮忙都帮不上。卫大胡子说，没关系，只要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记得去年重逢卫大胡子后，我给火火讲了卫大胡子当年赤身裸体钻进牛肚子里，一个小时后扯着牛肠子爬出牛腹的故事后，火火笑得收不住了，她笑出了眼泪，笑哑了喉咙，最后笑岔了气。她一边笑着，一边用小拳头打着我说：“讨厌，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你故意编造出来想把我笑死。”   
      我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真的，我一点儿都没有编造。最近，卫大胡子又定做了一些寿衣，准备搞一场大型的寿衣时装模特儿行为艺术展，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看。”   
      我话一说完，火火又止不住大笑起来，她用手抵着笑岔气的腰，在床上笑得滚来滚去，笑够了，才说：“我发现你们搞艺术的都是些疯子，一群疯子。”   
      我说：“卫大胡子的行为艺术比起西方艺坛的一些艺术家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在60年代，法国的科拉因张开双臂从高楼上跳下来，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体会人体在空中的感觉。”   
      火火说：“他都摔死了，还体会个屁！这是什么狗屁艺术，真令人难以理解。”   
      我说：“死对他来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完成了死之前的心愿。有一位女艺术家，去巴塞罗那当了一次妓女，以她的行为尝试艺术。70年代，意大利的一位女士将自己的眼皮、耳朵一块块割下来，直到死亡；希腊的一个女士用汽油将自己活生生烧死，成就了她的行为艺术《自焚》。1995年，北京东村的10名男女裸身将下体分别相交于地上的洞或突出物，卧伏作静止状，试图达到一种人与大地结合的艺术境界。”   
      火火说：“这是什么艺术呀？太古怪了，让人听了头皮发麻。我看这些人不是法轮功分子就是精神病患者，大脑清醒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周风，我可跟你讲清楚，不管卫大胡子他们怎么行为艺术让他们艺术去，你只管实实在在画你的画，可千万不能跟他们瞎混。”   
      我一看火火认真的样子，就说：“不会的，你放心好了，我只不过把这种艺术现象讲给你听听，我能理解他们，但，我不会参与。”   
      火火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火火虽然不是艺术家，但她却能凭着一个正常人的审美情趣来衡量艺术的真伪，并以鲜明的态度来表明她的立场。   
      也许是曾与火火说过我不参与卫大胡子的行为艺术的话，所以当卫大胡子从北京回来要拉我入伙时，我断然拒绝了。当时，卫大胡子说，到时候你能不能做一回寿衣模特儿，我觉得你的气质很好，行为艺术的模特儿最好是画家担任更有说服力。绿毛水怪已经答应我了，我想你也不会令我失望。我本想答应下来，为了友谊，即便是违心的，也应该答应。但是，我想起了我曾对火火的承诺，便对卫大胡子说，我只能让你失望了，否则，我就会对自己失望。卫大胡子说我搞这么大的事儿，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我说我可以参与别的事儿，但是我决不当寿衣模特儿。卫大胡子说你不当模特儿，你还能干别的什么事？卫大胡子的口气一下激怒了我，似乎我只配当寿衣模特儿，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我说我不能干就不干了。卫大胡子就在我的肩头拍了一把，然后一推说，你这个兄弟我算是白交了。   
      他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人生，有好多事儿是不可预测的，我没有想到在这件事上跟卫大胡子闹翻了。 
      第三部分： 第37节：强人所难 
      丁良从海南回来之后，听了我的叙述久久不语。   
      我们的谈话是在一个酒馆里进行的，其时，我们都喝了不少酒，不免有点伤感。   
      我说：“我知道卫大胡子是个很仗义的人，他在我困难的时候，曾帮过我大忙，我应该为他助一臂之力才是。可是，我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尤其是行为艺术，他这样逼我，真的有些强人所难。”   
      丁良说：“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一切还是随缘吧。”   
      我说：“丁良，其实我的心里挺难受的，真的挺难受。我失去了心爱的女人，现在又失去了一个好兄长，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怎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泪水就悄悄地从我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丁良举起酒杯，在空中晃了晃，等我端起酒杯后，他一饮而尽说：“有时候，不是由我们选择生活，而是生活在选择我们。该忘的，就把它忘了吧，如果一个人总生活在过去的回忆中，他就永远摆脱不了伤感，永远难以走出自我封闭的抑郁和孤独，还是想开一些吧。”   
      我也干了杯中酒，说：“有些事儿你可以把它忘了，但是有些事儿已经融进了你的血液之中，你永远都无法忘记，它很可能会伴随你一生。”   
      丁良说：“我知道你还想着火火，可是，你想着她，惦记着她，她想着你，惦记着你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爱是相互的，是平等的，她要是心中还有你，她会来看你、找你的，你不应该再对她抱任何幻想，看着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实在难受。”   
      我说：“丁良，我早已不在乎爱平等不平等了，我已不在乎她还爱不爱我，我只在乎她是不是还健康地活着。前年的冬天，我带着她冲破重重阻力，从北方小城南下到了深圳，现在我却把她弄丢了，我真的无法面对我自己。”我说着情不自禁地又斟满了两杯酒。   
      丁良悠悠地透着酒气说：“其实，周风，有件事儿我一直瞒着你，我怕说出来刺激你，可是现在，看着你执迷不悟的样子，我不得不说。火火她现在就在深圳，她活得比你好，比你幸福。在春节前，我和苏晓轩去逛商场，苏晓轩看到有一个女孩像火火，就捅了我一下小声说，你看，那不是火火吗？我一看果然是火火，她正和一个40来岁的中年人在一起采购床上用品。那时候，我真的气疯了，真想冲上去指着火火的鼻子骂一顿，结果被苏晓轩拉住了。苏晓轩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她已到了这个份儿上，骂又有何用？我只好忍住了。后来见到你，我几次想告诉你，但又怕你受不了，就一直埋在心里。我现在告诉你，是希望你不要再继续傻下去了。”   
      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没有说一句话，一连喝了几杯，直到再端起酒杯时手一直抖个不停。   
      丁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为什么彻底铲除了留在我心底的惟一的一缕幻想？   
      我的人生支柱仿佛轰然倒塌了，我甚至觉得我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和必要了。   
      我又一次抓起酒杯说：“来，为婊子的幸福生活干杯!”丁良一把夺过去说：“你别这样，你越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我竟莫名其妙地由笑变成了哭。   
      丁良说：“周风，你别像个娘们儿好不好？在当今这个到处充满诱惑和虚假的年代里，你指望谁对你忠贞不贰？我问你，你自己首先做到了没有？你要是做不到，你也就别指望别人能做到。伤痛？爱的伤痛？你以为我就没有？苏晓轩为了混一个小角色，从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出来又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吗？但因为我爱她，喜欢她，所以我只能包容她的一切。我的心里当然也不平衡，不平衡就到外面找平衡去。深圳像我这样的情况多得不得了，有些家庭只有周六才过夫妻生活，其余时间各干各的，谁也顾不上谁，谁也不管谁，所以，我就见怪不怪了，谁让我爱上她呢？你别指望你们分手后她还会为你守身如玉，这是童话，不是现实。你应该从童话般的梦境里走出来，正视现实，正视存在。”   
      我说：“我不正视，就不正视，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丁良说：“那你就只能自讨苦吃。”   
      我说：“我去灭了那个中年男人，然后灭了那个婊子。”说着我摔在了地上。   
      丁良说：“你喝多了，你醉了。”   
      我说：“我没醉，你才醉了。”   
      丁良搀扶起我，等他结完账，我已出了酒馆，脚下一空，我又摔倒在地上。我看着天上的星星在快速地从我的头顶掠过，月亮像要掉下来一样令我目眩。   
      丁良过来又要搀扶我，我伸出一只手戳到空中高呼了起来：“深圳，我操……操你妈！”   
      16．我不知道是这支悲凉的曲子把我带进了一个悲凉无望的世界，还是我把对火火的思念与期盼融进了这支曲子之中，《我等你》泣血般的撕心裂肺起来，声音仿佛越过来来往往的人流，越过世纪广场，越过高楼大厦，百折不挠地寻找着我所等待的那个人。   
      我丝毫不怀疑丁良对我的真实程度，我只怀疑丁良的眼睛，他是不是看走了眼？多少次我在大街上分明看到迎面走来的就是火火，待她走到我的面前，我才看清她不是火火。我多么希望丁良也像我一样是看走了眼，我宁可把她放在我的梦里，一天天地去寻找，我也不愿意让那残酷的现实粉碎了我的梦。   
      我要找到她，喊出她的名字，即使她说：“周风，我不爱你了，我们的缘分尽了。”只要是她真实的声音，我也就认了这个命，否则，我死都不能瞑目。 
      第三部分： 第38节：死不瞑目 
      我仍在一天天地寻找着，用我的眼睛，用我的埙。   
      我穿过三月的寒风，我沐浴着四月的细雨，我迎着五月的鲜花，站在世纪广场旁边的出入口，一遍遍吹着《乡音》《伤别离》《我等你》。   
      我已不在乎别人是不是还垂怜我，是不是还给我钱，我只想用我的埙声唤回我所熟悉的那张面孔。   
      这一天，我吹着《乡音》，我的脑海中又一次幻化出了火火为这支曲子伴舞的情景，那舒展的手臂，那优美的舞姿，忽而绵软无骨，柔如清月，忽而起伏有致，坚硬如松，就像一首抒情诗，一篇优美的散文，令人回味无穷。我就这样吹着，一遍一遍地吹着，长发覆盖住了我的眼睛我的面颊，我懒得去拂开，只好微闭了双眼，一任想像的翅膀随曲声飞扬。   
      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是火火的生日。   
      去年的今日，为了给火火过一个难忘的生日，我真费了不少脑筋。火火忘了那天是她的生日，我也假装不知道，我想在她的不经意中，给她一点惊喜。   
      我本想在酒店定一桌饭，把丁良、苏晓轩和彭影请上，一块儿热闹一番。但是，我们的经济状况不允许我这样破费，于是我决定买一束鲜花，一个生日蛋糕，再买22支小蜡烛，两瓶红葡萄酒，然后做4个她最爱吃的菜，最后再为她做一顿鸡肠子拉面。做拉面是我们西北的风俗，过生日吃面，象征着长寿。   
      当我做完了最后一道菜，我听到了钥匙插在锁孔中的声音，我急忙拿起鲜花迎上去，火火刚开门，我就把鲜花送到了她的面前说：“生日快乐！”   
      火火一怔，自言自语地说了声“生日？”然后高兴地跳了起来：“好呀，我都忘了，幸亏你还记得。谢谢你，老公！”说着扑上来亲了我一下。   
      看到捧着鲜花的火火兴奋的样子，我的情绪一下被她感染了，顺势抱起火火。火火一手钩住我的脖子，一手揽住鲜花，人面鲜花相映成趣，娇美妩媚的样子令我兴奋不已。我就像芭蕾舞中的王子，抱着她接连在地上旋转了几圈，火火兴奋得高叫了起来。刹那间，我的脑海中窜出一行行闪着灵光的句子，便和着节拍，一句一句地颠了出来：   
      你抱着鲜花   
      我抱着你   
      在地上狂颠   
      颠出了一串串   
      银铃般的笑声   
      颠出了一行行   
      闪光的诗句   
      ……   
      火火高兴地说：“周风，我真是太爱你了，你不仅是个画家，还是个诗人，你虽然没有送给我999朵玫瑰，但是，却让我过了一个比拥有999朵玫瑰还幸福的生日。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们都很愉快，我们说了好多幸福的话，喝了好多甜美的酒，喝到高兴处，我拿出埙，我要为火火的生日吹一支曲子。我的爱好非常广泛，体育、音乐、文学、书法，我都很感兴趣，但，也仅仅是一种兴趣而已。吹埙只能说是我的一个爱好，特别是高兴的时候和寂寞的时候，吹一些不同的曲子，能够调节一下情绪，或者还能表达某种意念。   
      火火说：“我喜欢听你吹《我等你》。我第一次到你家里去，我听到的就是这支曲子。”每次我吹起这支曲子，火火总是凝视着某一点，仿佛那悠扬的埙声把她带到了很远的时空。   
      我说：“《我等你》太忧伤了，不适合过生日吹，况且，你现在就在我的眼前，我用不着等你。等哪一天你不高兴离开我，我就吹《我等你》，一直把你等回来。”   
      她说：“如果真是那样，听到《我等你》，我就回到你的身边来。”   
      我试一下音，突然灵机一动，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听众朋友，晚上好。今天是我女朋友火火的22周岁生日，为了庆祝她生日快乐，我特意向她献上一曲《乡音》，以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火火早已笑弯了腰，等我说完，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乡音》曲调优美抒情，旋律中洋溢着对美好事物的希望与追求。我专注地吹着，火火却在旁边情不自禁地伴起舞来。舞了一阵，她突然进了卧室，再出来时俨然一个舞蹈演员，穿了一条六分紧身裤，配一件粉色小背心，长发随意一绾，光着一双脚出现在我的眼前，然后，冲我灿烂地一笑，便随着旋律翩翩起舞。说实在的，我只知道火火拥有一个无与伦比的好身材，却不知道她会跳舞，更不知道她竟能跳得这么好。她的舞姿娴熟而优美，每一个动作都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她对每一个音符的感悟。她的动作张弛有度，收缩时，身子柔软得像一根面条；张扬时，充满了韧性的力度，充满了无尽的魅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除了在电视中欣赏过这么优美的舞姿外，火火是第一个我亲眼目睹的舞姿最优美的人。我不得不为她的天赋而深感惋惜，倘若她有一个好的家庭背景，倘若她遇到一个好的机遇，她很可能就会成为歌舞团的一名专业舞蹈演员，频频出现在大城市的剧院里或电视屏幕中，那她就不是现在的火火了。然而，倘若她真的那样，我也就无缘跟她在一起了。我只能感谢上苍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认识了火火，让我拥有了她。   
      那天的我，是多么的幸福和浪漫，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我却独自流落在街头。当我从《乡音》转换到了《我等你》时，我不由得感到一阵莫名的伤感。埙声如泣如诉，仿佛哽咽一般，我的泪水便再也无法控制了，顺着面颊缓缓地淌了下来。我不禁想起大雪中那银铃般的笑声，想起了医院里她对我的精心呵护，想起了她给我念的日记……仿佛在看电影，那一个个画面是那般的清晰，历历在目。这一切的一切，难道真成了永远的回忆了吗？难道火火就永远不再回到我的身边了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第三部分： 第39节：999朵玫瑰 
      我不知道是这支悲凉的曲子把我带进了一个悲凉无望的世界，还是我把对火火的思念和期盼融进了这支曲子之中，《我等你》泣血般的撕心裂肺起来，声音仿佛越过来来往往的人流，越过世纪广场，越过高楼大厦，百折不挠地寻找着那个我所等待的人。即便她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即便她到了天涯海角，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能找到她，我一定能找到她。   
      “叔叔，给你钱。”一个稚嫩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沓百元钞票对我说。我的心头一颤，撩起覆盖在脸上的长发，擦了一把泪水说：“谢谢小朋友，叔叔不要你的钱。”   
      “叔叔，这不是我的钱，是一个阿姨让我交给你的。”   
      我一听这话，马上就想到火火。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火火还有哪个女人会关心我？我环顾左右，没有看到令我心跳的女人，就问小朋友：“是哪个阿姨，她在哪里？”   
      “你把钱收了，我就告诉你。”小女孩做游戏似的向我扮了个鬼脸。   
      “好，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伸手接过了钱。   
      她用手指着远处的马路边说：“就在那儿，是个很漂亮的阿姨，她好像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一直在那儿哭着。”   
      我的眼前豁然一亮，我看到了，看到了火火，她在快步向停车场走去。   
      我疯了般地追了过去，边追边大声呼喊着：“火火，火火……”   
      她一怔，似乎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接着便跑开了，跑到一辆白色的小车边，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我边跑边喊：“火火，火火……”   
      白色的小车启动了。   
      在我的追逐和喊叫中，它融进了滚滚车流，最终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那消失的背影，那消失的小车，像一道风景，永远地嵌在了我的大脑深处。   
      她为什么要送钱给我？她为什么要躲在一旁偷偷地哭泣？这说明她看到了我，也听到了我吹的那曲《我等你》，这一切只能证明她还爱着我，否则，她不可能为我的埙声流泪，也不可能送钱给我。可是，她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我，为什么拒绝同我见面呢？是因为那个黑色的破胸罩永远隔离了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是她借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是她自己的又是怎么得来的？是中了头等大奖，还是因为投靠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而得的？这一系列的问号塞满了我整个脑袋。   
      我一会儿把她送给我的钱贴在胸前，贴在鼻子上，我感受着它的温暖，感觉着它的气味，试图从中寻找到那个我非常熟悉的特殊香味；一会儿又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将钞票愤怒地摔到地上，直吼着：“婊子，你滚吧，滚吧！谁稀罕你！”甚至我还想，我应该把这些钞票摔到她的身上，然后用恶毒的话对她说：“虽然我穷，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更不接受你用这肮脏的钞票来玷污我清白的灵魂。”说完，我扬长而去，让她看着我的背影羞愧难当，独自饮泣。   
      整个一天，我几乎被这个问题搅和得快要崩溃了。   
      晚上听到隔壁女人的声音，我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崇高的敬意。她的声音无论怎么无所顾忌，但这毕竟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毕竟没有把这叫声当作商品去交换，毕竟没有去做鸡。我又想起了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想起了那辆黑色的奥迪，想起了丁良的话，想起了夜总会的场景。“婊子，真他妈的婊子！”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看到墙上那幅《回眸一瞥》的油画，我一下子从床上站起身，真想在上面撒一泡尿，但是，我没有撒出来。当我的精液恶毒地射到她的臀上，她的身上，她的脸上，甚至她的口中时，我竟然像怪兽似的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就不知不觉地模糊了我的双眼。   
      17．我隔三岔五地跑到墓地上，去陪卫大胡子坐一坐，去陪他说说话儿。他在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有的是说话的机会，犯不着掏心掏肺地把话说尽，没想到他连这样一个机会都没有给我留。   
      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的时候，同时会为你打开另一扇门。当残留在我心底的那缕希望终于被无情的现实扑灭之后，我真的失去了活下去的兴趣。我甚至还幻想过，我应该爬上摩天大楼的最高层，身上束上一条长达数十米的白飘带，上写着：“谁偷走了我的爱？”几个赫然的大字，然后从窗户跳出来，半空中的我十分潇洒地展开双臂，长长的飘带在我的上方竖成一条直线，上面的字让过往的人看得心跳，我就在人们的一片惊叫声中完成我的行为艺术，当我“扑通”一声摔到路面上时，身上的飘带便像挽纱一样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凡是在场的目击者都被我的行为艺术惊呆了，有的唏嘘再三，有的扼腕叹息，甚至，有几个纯情的女孩被我的行为感动得泪水涟涟。或者当我落下的时候，正好摔在了一辆白色的小车前面，小车突然刹住了，车中的那个女人看到飘带上的字，看到血泊中的我，看到四周的围观者，看到泪水涟涟的女孩们，打开车门，疯了般地朝我扑来……   
      我不止一次地设想着我应该怎样去死，因为死是最好的归宿。就在我煞费苦心地设计着种种死亡的方式时，上帝为我启开了另一扇门。   
      我寄放在画店中的所有画儿都出售完了，而且价格不菲，以至于那些画店的老板争相为我代售。这多少给予了我心灵上的抚慰，给予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第三部分： 第40节：我等你 
      最初寄放在卫大胡子那里的作品也卖完了，卫大胡子派手下的人把画款交给了我。我问来人，卫大胡子还好吗？他说还好。我想到还欠着卫大胡子为我租房的钱，就如数数出来交给来人，让他代我交给卫大胡子。自从那次闹僵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来往过。他的寿衣行为艺术已经搞过了，搞的时候他没有叫我，我也假装不知道。据说，搞的还算成功，许多媒体都做了报道，张咪所在的时尚杂志社还做了重点报道，我想这肯定与张咪的私人情感有很大的关系。文章刊出来后，张咪特意给我送了一本，张咪的报道写得很不错，夹叙夹议中列举了许多名家对这次寿衣行为艺术所持的态度，还配发了许多照片。洋洋洒洒的叙述，飘逸灵动的文字，就像张咪的人儿一样。   
      “你不应该同卫大胡子闹僵。”张咪说，“即使你们的艺术风格不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你们成为好朋友。”   
      我说：“不是我想同他闹僵，是他逼着让我做寿衣模特儿，我不答应，他就翻脸，这能怪我吗？”   
      张咪说：“我真为你们难过，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儿，真不值得。”   
      我说：“我也很难过，为失去这样一位好兄弟。但是，缘分尽了，也只能如此。”   
      张咪说：“缘乃天定，分在人为。有机会你们坐下来谈谈，重归于好算了。”   
      我说：“这就好比一根绳子，断了再接上，是会留下疙瘩的。”   
      张咪说：“你们真是些怪人，一个比一个怪。”说完她掏出一张票，递给我说，“这是周日晚上的音乐会票，我向老总多要了一张，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听音乐好吗？”   
      我说：“好，到时候我一定去。”   
      我和张咪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这个我曾意淫过多次的女孩儿，只要我提出同她上床，凭我的直觉她是绝不会拒绝的，但是，我却不能和她上床，只能意淫。我知道，虽然火火已把我伤害得鲜血淋漓，我也曾咬牙切齿地诅咒过她，但要我从心灵深处将她抹去又是不可能的，既然这样，我就不能全身心地去爱张咪，也就不能同她上床。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我的画儿突然走俏一下子改变了我的生存窘迫，也大大削弱了我自杀的念头，增强了我的自信心。我又重新拾起了画笔，强迫自己慢慢地进入状态。就在这一天，一位不速之客闯进了我的寒舍。这位不速之客是一位年近6旬的老人，戴着一副眼镜儿，他看我的时候，目光不是从镜片中透出来的，而是从眼镜的上头透过来，这不免有点滑稽的色彩。我很想亲手为这位老人把眼镜扶正，但考虑到这也许是他的嗜好，就只好作罢。老人证实了我叫周风之后，才自我介绍说他是一个画商，要向我定20幅画儿，说着把两沓钱推到我的面前说，这是定金，你数一数，共2万元，你给我打个收条就行了。我盯着茶几上的2万元钱，怎么都觉得这不真实，我的画儿难道就那么好，就那么值钱吗？我说我的画儿值不了那么高的价，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他说没有，你的这幅《回眸一瞥》我花6000元，你肯出售吗？他的目光从眼镜上方透过去，盯着那幅画儿说。我说不，这幅画儿给多少钱我都不卖。去年就有人要过，我宁可穷死，饿死，也不会把她当商品卖掉。他笑眯眯地说，这就对了，说明我很识货。他又说，如果你现在有现成的画儿，先交给我一批也行。我就把床底下的那卷画儿拿出来让他挑，他看得很仔细，看完数了数，正好12幅，就说，这12幅我先要了，还差8幅，等下月我再来拿。说着他主动打了一张条子，落款处写着黄源。他说你也给我打一张条，就写今收到黄源20幅画款2万元，已付12幅画，到下月再付8幅。   
      我只好按黄老先生的叮咛打了一张欠条。黄先生收起画儿和欠条就要告辞，我再三邀请他共进晚餐，他推说有事，匆匆离去。   
      我已习惯了同行的冷眼，也习惯了画商们不屑的眼神，当这样的好事突然降临到我的头上之后，我只觉得这虚幻得像一场梦一样，可茶几上的2万元钱，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钱是个好东西，真是个好东西，它令人欢欣，令人振奋，倘若我去年今日遇到像黄先生这样的好伯乐，去年今日有这么多的钱，我就会毅然阻止火火去干第二份职业，她不去干那份工作，我们也不至于产生那样大的矛盾，也不至于分手。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就一阵阵的伤痛，一阵阵的失落。   
      悲喜交加中，我决定找几个朋友庆祝庆祝。我打通了丁良的电话，他说他在珠海陪导演选外景。我又想起了卫大胡子、小丹，如果他痛快地答应倒也罢了，如果他不答应呢？我岂不是自找难堪？我又想起了张咪，但刚拨通了她的电话，马上又挂了，既然我不能真心地去爱她，又为什么要去招惹她呢？毕竟她不同于只有性没有爱的绿毛水怪，也不同于只图一夜情，天亮之后就分手的那位款姐，她是一位寻找真爱的女孩儿，对这样的女孩儿只能呵护，绝不能伤害。   
      上次我如约在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来到人民剧院的门口，她打着一顶小红伞早已等候在那里，细雨中的她更加清纯如水，楚楚动人，那翘首企盼的样子令我猛然一颤。那一刻，我被她深深地打动了，这么好的一个人儿，我为什么不去爱，为什么不去珍惜？为什么不把那个背叛了我的女人，那个攀龙附凤的女人从心里彻底抹去，让位给这个细雨中痴痴等我的人？ 
      第四部分： 第41节：我的女人 
      我走到她的身后，本想吓她一下，她却扭头粲然一笑说，我早已注意到你了，想吓我？等下次吧。我只好不尴不尬地一笑说，这么警觉的小丫头，看来我要拐卖你还真有点问题。她笑着说你想得美，你拐卖我？我还想拐卖你呢。我坏笑着说谁家要是没有爷还差不多，否则，谁要我？我本是一句调侃，没料到她却接上说，我要！我听了心头一热，就伸手拉起了她的小手说，你就不怕我把你拐卖了？她抽出手在我的背上打一拳说，你胡说些什么呀？   
      如果我的心态朝此发展下去，也许很快就能同张咪打成一片，但是，有些事儿并不是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也许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某个细微之处。就在我进入音乐的世界里，任想像－的翅膀随旋律飞翔的时候，猛然间我又想起了火火，想起我们一块儿看《开往春天的地铁》的情景，火火将身子前倾到我的肩上，我从她微微的呼吸中感受到了一股清澈宜人的新鲜水果的香气。而今这香气飘到哪儿去了呢？这样想来，我的情绪一落千丈，原本愉快的心情就被这刹那间的意念破坏得一塌糊涂。音乐会结束后，张咪还期望我陪她去散散步，我推说身体不舒服，就匆匆道别了。   
      我是个情绪化很重的人，我知道这是我的弱点，也想去克服，但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得了的。既然我还是无法把那个令我刻骨铭心地爱着又咬牙切齿地恨着的女人从心底抹去，我就不得不有意地疏远张咪，不得不挂断刚刚拨通的电话。   
      我在街上溜达着，内心里充满了孤独。我看到一个女人摇曳生姿地向我迎面走来，走到近处，才看清这个人是绿毛水怪。我说我请你吃饭，她高兴地说，好呀，好久没有进餐厅了，正想着有个饭局多好，果真就有了饭局，还有什么人？我说没有，就请你。我觉得我应该请请她，且莫说我们有过两次欢愉，就凭她平时对我的关心，我也该答谢她一下。她说，是不是发财了？我说我的画儿被统统收购了。她说值得庆祝，其实我一直看好你的绘画才能，你迟早会出人头地的。我说谢谢。我说完了这两个字，我们就进了一家装修不错的餐馆。   
      在吃饭的时候，我预感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儿。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是好运还是厄运，在降临到我头上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预感，只不过那种预感不是很强烈，而都是在事发后我将它们联系到一起的。可是，今天却不一样，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非常慌乱，空空的像失落了什么东西，我想我的生活中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便暗自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   
      绿毛水怪也很能喝酒，我们俩边吃边喝边聊。一瓶白酒下肚，我就提醒自己不能再喝了，到吧台结了账，便与绿毛水怪结伴而回。   
      我们顺路拐过另一条街，远远地看到几个酒鬼正在打架，我本想绕过去走，绿毛水怪却惊呼道：“你看，那不是卫大胡子吗？”我一看，卫大胡子正一个敌3个，小丹着急地站在一边大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虽说卫大胡子人高马大，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卫大胡子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小丹扑上去欲助卫大胡子，反被一个男人很猥亵地从后腰抱了起来，哈哈大笑着向同伴炫耀，那个动作看上去十分流氓。据小丹事后说，她和卫大胡子在一家小餐馆吃完饭之后，卫大胡子去结账，她先行一步出门想透透风，没料到撞上了那3个酒后的小痞子，他们看小丹长得靓丽，就围上去调戏小丹，口出污言秽语，还在她身上乱捏乱摸。卫大胡子在小丹的惊叫声中怒不可遏，冲上去就将其中的一个一拳打翻在地，其他两人立即放开小丹来围攻卫大胡子。卫大胡子正在对打时，被打翻在地的那个跃然而起，向卫大胡子的身后袭来，卫大胡子猝不及防被击个趔趄，这时，小丹冲上去欲解围，就被其中的一个流氓拦腰抱住了。这时候我们也就出现了。   
      当我看到这一幕时，立刻就像一根离弦的箭一样，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几乎就在刹那间，我看到卫大胡子一下子拽住了那个猥亵小丹的流氓的头发，把他扯得眼睛翻上了天，在那小子“嗷”的一声长叫中，一把雪亮的刀子从另一个流氓的手中亮出，捅向了卫大胡子的腰部。而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拳砸在那个持刀小流氓的面颊上，把他打得倒退了四五步后跌倒在地上。就在这时，卫大胡子手一松，那个小流氓挣脱了。他们一看大事不妙，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逃之夭夭了。   
      我问卫大胡子伤得怎么样？卫大胡子说没事。小丹惊呼道，什么没事，血，你看血都从腰上流出来了。卫大胡子还是说没事。我说去医院，赶快去医院。绿毛水怪招手叫了辆出租车，我们4人一块儿上了车，绿毛水怪坐在前排，我和卫大胡子、小丹坐在后排。   
      在去医院的路上，卫大胡子一直流血不止，我朝司机吼道：“你快一点行不行？”   
      卫大胡子勉强笑了一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说：“兄弟，毕竟是兄弟。关键时刻还是会帮我的。”   
      我不由得鼻子一酸说：“卫兄，你别说了，我心里其实很难受，也很后悔我的固执。我已经失去了心爱的女人，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这个朋友。”   
      卫大胡子说：“其实，我比你还难过。你是个很有个性……的画家，我不应该……强人所难。”说着他的身子抽搐了一下。我心里一紧，说：“疼吗？你依在我身上，这样会舒服些。”他依在我的怀中，血水已经将他的大半个身子染红了。我冲司机急道：“师傅，你再开快点，求你再开快点。”   
      司机说：“这已经开到最快了，再快会出问题的。” 
      第四部分： 第42节：都是我惹的祸 
      小丹一看卫大胡子身上流了那么多血，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都是我惹的祸，要不是我，你也……也不会……被他们……”说着小嘴儿一撇，“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说：“小丹，你别难过，不会有问题的。”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担心。   
      卫大胡子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斗大的汗珠。   
      卫大胡子说：“我要是……要是真的……不行了，兄……兄弟，你就……帮我照顾……小丹。”   
      我的泪水一下子冲出了眼眶：“不！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小丹哭着说：“卫翔，你会好的，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卫大胡子说：“假若我走了，这也是命，别……为我难过，店儿……就……交给……你了。”   
      小丹失声叫了起来：“不！不、不、不！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我死也不能让你离开我!”   
      透过车窗外的灯光，我分明看到了卫大胡子的眼里盛满了泪水，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到了医院，卫大胡子已经昏迷得不省人事了。把他送进急救室后，我们3个人就守候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他获救的消息。看着泪水涟涟的小丹，我的泪水又一次冲出了眼眶，我立即掉过身子，一任泪水冲洗着我的脸面。兄弟，我的好兄弟，你千万千万别这样走了呀！我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祁祷着，同时后悔自己晚上吃饭时，为什么不去叫他？要是叫上他，能出这样的事儿吗？我真是一个小人，一个十足的小人，我攥紧拳头，狠狠地在我的脸上、头上砸了起来。绿毛水怪惊叫道：“周风，你这是干什么？你干吗呀？”小丹一看我这样，抱着我的手臂说：“周哥，我不许你这样，我不许你这样。”我说：“这都怪我，我要是早来一步，也不会有这事儿的。”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我们一下冲上去围住医生，问病人怎么样了。   
      医生说，病人失血过多，要输血，可是现在血库中没血了。你们谁是AB型的？   
      我说，我是O型的。   
      医生说，O型的也行，跟我来。   
      我跟着医生进了诊断室。我说，医生，你放心抽，需要多少抽多少，我的身体很棒。   
      医生说，再棒也是有底线的。   
      当针头插入我的血管中，鲜红的血液向外流淌时，我竟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只要能救卫大胡子，即使将我的血抽干，我也愿意。   
      我不知道抽了多少毫升，医生拔下针头，用棉球在针眼处按住说，好了，多喝些水，多吃些水果。   
      走出诊断室，小丹和绿毛水怪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见了我，小丹扑上来搀住我说，没事吧？我说，没事。绿毛水怪给我递过来一瓶水，我一口气喝掉了半瓶，还是没有压住内心的焦急。   
      我说，等着吧，不会有事的。   
      小丹像个怨妇一样点了点头，泪水就在点头之间又流了出来。绿毛水怪像个大姐似的，拿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她说，他不会有事的，放心好了。   
      我们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默默地等着卫大胡子。   
      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急救室的门又一次“哗”地打开了，我们3个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向医生迎去。   
      医生摇了摇头，无比惋惜地说，挽救无效。   
      如一声晴天霹雳，瞬间将我的脑袋击裂了。   
      “卫大胡子……”我大吼一声，冲进了急诊室。我不相信这是事实，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一撒手就走了呢？   
      卫大胡子走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他生的并不伟大，死的也不怎么光荣，可在热爱他的朋友们的心里，却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人的生命真是太脆弱了，就像空中的一粒尘埃，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这位一向超凡脱俗的艺术家，曾经信誓旦旦地坦言不为情困，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死在了一个“情”字上。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处理完卫大胡子的后事，我已瘦了一圈儿，我的胡须也莫名其妙地从唇上冒了出来，这一切都表明，卫大胡子的死的确对我触动很大。那几个小流氓很快就被公安局抓起来了，我相信法律将会对他们作出公正的审判，但无论怎样，卫大胡子却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这是无法变更的事实。   
      我隔三岔五地跑到墓地上，去陪卫大胡子坐一坐，去陪他说说话儿。他在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有的是说话的机会，犯不着掏心掏肺地把话说尽，没想到他连这样一个机会都没留给我。不给我留，我只好到墓地去找他说。   
      一次，我躺在墓地的草丛中睡着了，梦中的我口渴难当，站在饮料摊前，准备买一瓶矿泉水喝。可是，我不知道我的钱包到哪里去了，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分钱，正在这时，我看到卫大胡子带着小丹过来了。我高兴地说，赶快给我买瓶矿泉水，我渴死了。卫大胡子却说，我白交了你这个朋友。我一听，伤心得背过身去，泪水就从我的眼中涌了出来。   
      “周哥，你醒醒。”朦胧中我听到有人叫我，睁开眼见小丹伏在我的身边摇着我。   
      我揉了一下眼，坐起身来说：“我刚才梦见了卫翔，梦见你跟他在一块儿哩。”   
      小丹说：“梦要是真的就好了。”说着，泪珠儿就从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滚了出来。   
      通过处理卫大胡子这件事，我与小丹一下子拉近了距离，虽然过去我们也有接触，但我只看到她活泼可爱的外表，却看不到她的本质。在处理卫大胡子后事的时候，我才发现她除了美丽的外表，还有一颗真诚善良的心。她拿出卫大胡子积蓄的一部分，买了一块非常不错的墓地，将卫大胡子安葬后，就打算将其余的积蓄统统寄给卫大胡子的父母。我劝她留下一点零用，她却说人都走了，我留下钱还有什么用？再说，把他的钱用在该用的地方，我的心才会好受些。我说，既然如此，就按你想的办吧。她寄出钱后，又告诉我说，她打算辞掉那份工作，要把卫大胡子的店儿开下去，她说他走的时候把店儿交给我了，我必须开下去，也是对他亡灵的一个安慰。小丹毕业后被一家师范学院聘为美术老师，工作比较轻闲，辞职真有点可惜。我考虑再三，想了个两全其美之策，我说这样好不好，我们先找个人替你看店，你上班也不算太忙，有空过来照料照料，工作还是先别辞了。她说，周哥，我已想好了，我只有辞了职，才能安心经营。想不到这丫头在柔弱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坚强的心。对此，我也不好再阻止，只好说你要坚持的话，就这么干吧。她又说，周哥，在深圳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你就是我惟一最亲的人了，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辞，我就不辞了。我心头一热说，辞吧，强迫自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后来，她真的辞了职，正式成为飞翔书画店的老板。 
      第四部分： 第43节：青烟袅袅 
      此刻，当我又一次看到泪水从她的眼里流出时，真想亲手为她拭去。我为她的这份真情而感动，要是换上火火，她能做到吗？能为我选择墓地，为我落泪吗？我闭上了眼睛。   
      “周风？”我听到张咪的声音，睁开眼，她已蹲在了我的眼前。   
      “你瘦多了。”她说，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疼爱。   
      “这对我来讲，是一场人生的劫难，能不瘦吗？”我苦笑了一下说。   
      张咪说：“你是个太重感情的人，周风，你这一点令我十分钦佩。”   
      我摇了摇头说：“其实，面对长眠于地下的卫翔，我的人格并不高尚。”   
      小丹接过话说：“周哥，你不能这么说，你们都是很好的人，要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走上这一步的。”说着又“嘤嘤”抽泣了起来。   
      我说：“好了，好了，别再说这些伤感的话了，我今天带你们去一个愉快一点的地方。”说着便站起了身。   
      小丹和张咪也随之站起身。   
      张咪问：“去什么地方？”   
      我说：“我们到天后庙玩一趟。到了佛门净地，也许会改变我们的心情，让我们超脱一些。”   
      张咪说：“好，我们就去那儿。小丹你说好不好？”   
      小丹拭着眼泪点了点头。   
      天后庙不算远，坐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进了庙，但见古松参天，青烟袅袅，一看就是一方圣洁之地。拾阶而上，心里纯净得如同一潭清水，一切欲念、喧嚣，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进入圣元殿，念经诵佛声不绝于耳，虔诚的拜佛者接踵而至，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慈祥地目视着万物众生。张咪说，我们都许个愿吧。我说好，我们都许个愿，小丹也许一个吧。   
      她俩一一上了香，磕了头，许了愿。我点香叩头后，双手合于胸前，竟然又想起了火火，就默默祈求菩萨保佑，让她回到我的身边，我将不再计较她的过去，仍然像过去那样对她疼爱有加。出得殿门，张咪问我，你猜我许了什么愿？我摇了摇头说，猜不出。她诡谲地笑了一下说，我许的愿与你有关。我的心颤了一下说，是吗？她不好意思地说，我让菩萨保佑，与你结为伉俪，白头偕老。我忙说，不能说，许的愿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不灵了。我的话惊得张咪急忙用手挡住了张得像桃一样的嘴。看着她这副天真的样子，我一阵好笑。我的一句玩笑话，本来只是想阻止她问我许的什么愿，不料却使她惊恐之余又后悔不迭，吵着要重新去许愿，说这次许完了谁都不告诉。小丹说，你别神经了，要真那么灵验，世上就不会有苦难了。我说小丹说的没错，这只是一种寄托，却不是人生的保险单。张咪的情绪顿时有点低落，那怏怏不乐的样子反倒令人怜爱。   
      晚餐后将两位小姐护送到飞翔书画店后，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刚一进门打开灯，绿毛水怪就拿着一份报纸兴冲冲地进门说：“周风，你的画儿在全国获奖了，祝贺你。”   
      我说：“什么奖？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周风获得了二等奖，怎么能搞错呢？”   
      我说：“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很，你怎么能说那个周风就是我？”   
      我十分清楚，即使全中国的画家都获了奖，我也不可能获什么奖，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给任何一个机构送交过参赛作品。   
      绿毛水怪说：“说好了，是你获奖你请客，不是你获奖我请客。”   
      我说：“好，正好明天我想喝几盅。”   
      绿毛水怪笑盈盈地将《中国画报》递到我的眼前说：“你认真看看!”   
      拿过报纸，“全国青年画大奖赛获奖名单”几个字跃入我的眼帘，下写道：“二等奖《春日牧归》（水墨画）深圳周风。”看到这里，我真的傻眼了，我的确画过《春日牧归》，可是，我并没有参加过什么大奖赛呀，这怎么可能呢？而这白纸黑字又分明写着我的姓名和我的画名，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绿毛水怪又将报纸翻到3版说：“你再看看，还有获奖作品选发，是不是你的？”   
      报纸上的那幅《春日牧归》，正是我的作品，是我来深圳之后画的，后来不知卖给了谁，现在竟然获了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问绿毛水怪。   
      绿毛水怪说：“你问我，让我去问谁呀？”   
      我说：“你是怎么看到报纸的？”   
      绿毛水怪说：“今天下午有位姓黄的老先生来找过你，他没找到你，就让我把这份报纸交给你，并说，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给他打电话，他的电话号码在报纸的下方写着。”   
      我翻到报纸的下方，果然看到他留下的电话号码，就问绿毛水怪，黄老先生还说什么没有？   
      绿毛水怪说：“没有。”   
      我说：“我得打个电话问问他。”说着就向门外冲去。   
      绿毛水怪说：“你现在成了名家了，应该有一部手机，跑来跑去打电话，就不怕掉份儿。”   
      我回头说了句：“谢谢你！”就跑出了院门，进入黑夜之中。   
      对这样的事我无法不激动，画画儿的人都清楚，要是谁的作品获得了全国大奖，就意味着他已跻身于名家的行列，从此以后他的作品就不愁卖不出去，也不愁卖不上好价。这样的名誉是每个像我这样的流浪画家梦寐以求的事儿，我又怎么可能例外呢？如果这个周风真的是我，毫无疑问我的命运将会从此发生质的改变，我将是深圳画家村升起的一颗耀眼的新星，画家村也将因我而名声大振。 
      第四部分： 第44节：春日牧归 
      我打通了黄老先生的电话，自报家门说：   
      “黄老先生，您好！我是周风。”   
      “周风，恭喜你，你的作品获得了全国大奖。”   
      “可是，黄先生，我并没有送作品参赛，而这幅作品又的确是我的，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黄先生一阵哈哈大笑之后说：“那幅参赛作品是我寄去的，我原本期望能获个优秀奖也就知足了，没想到获了二等奖，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   
      我一听，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就说：“黄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我们素昧平生，您却这样看重我，帮助我，我真是三生有幸，您的大恩我将没齿难忘。”   
      黄先生说：“话可别这么说。我是个商人，商人自有商人的目的，把你炒红了，我也有利可图啊！”说着又一阵哈哈大笑。   
      听到老先生的笑声，我心里像喝了甘泉似的畅快。我说：“黄先生，还有一件事儿我不太清楚，我上次给你的画中没有这幅《春日牧归》，你是从哪里搜集到的？”   
      他说：“其实，我在预定你的画儿之前，已经收购了你的好多作品，《春日牧归》只是其中的一幅。”   
      我说：“您真是一个有心人呀，没有您，就没有我今日的一切，……”说到这里，我竟激动得无语凝咽。   
      黄先生说：“好了好了，感谢的话儿就不要说了，你现在成了名，就要按照名家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以后切忌浮躁，要静下心来，好好作画，珍惜这个名誉。”   
      我说：“我会的，我会的！”   
      挂了电话，感觉心儿随风一起飞翔，飞向了高山，飞向了白云，飞向……我的泪水“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十年寒窗，终于换来了今日的成功，如果九泉之下的卫大胡子知道了，他肯定会为我的成功感到高兴的。那么火火知道了呢，又将会是怎么的一种心情？是感到高兴，还是为她的背叛后悔？后悔就后悔去吧，我所期望的就是让她后悔，就是让她知道，周风不是她想像的那样永远贫困，他凭着他的才气，同样能得到她所得到的那点物质财富。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一首不太著名的诗人写的一首诗：   
      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应该有足够的勇气   
      只身闯进暴风雪   
      让那个伤害过他的女人   
      在暴风雪过后的原野上   
      提起他的名字就哭出声音   
      18．在北京王府井大街，看那女子正朝我走来，长发像马鬃一样一抖一抖的，抖出了青春的活力与韵律，也抖出了女人的高傲与城市的节奏。我突然觉得有些面熟，就是想不出在哪儿见过她。   
      很快，我就接到了大奖赛组委会让我到北京领奖的通知，当我登上飞机时，我的心随飞机飞到了蓝天白云间。我高兴，我快乐，我激动，我的画儿突然走俏，我的作品突然得奖，这些都给我带来了生存的自信和勇气，而这一切的一切，却总使我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超乎我生命之外的神力。   
      有时候就是这样，当幸福和成功来得太突然了，你还没有充分做好接纳它的思想准备时，总会觉得有点不真实，此刻的我正是如此。   
      北京真不愧是祖国的首都，是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高大的建筑群，宽阔的马路，大气磅礴，颇有容纳百川之势。   
      会期一共3天，颁奖完了之后，又安排我们游览了长城、故宫博物院和十三陵等地，这为我认识那些画坛大家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也促进了我对绘画艺术的认识和感悟。   
      活动结束后，我意犹未尽，就搭了车去王府井游玩。当我走在这条中外闻名的步行街时，感觉就像进入了五彩缤纷的童话世界，街两旁的建筑物错落有致，色彩斑斓，既充满了个性魅力，又形成了整体美感。各种灯箱字牌、广告招贴生动醒目，令人流连忘返。   
      从书店买了几本绘画方面的书出来，见一女子手里拿着两本杂志款款生情地走在我的前头。那女子身着黑色连衣裙，连衣裙的质地不错，垂感极好，很流畅地勾勒出女子的线条。女子每走一步，腰肢儿一扭，腰和臂之间就盛满了女人的生动与风韵，也盛满了古老的诱惑与魅力，尤其从裙裾中隐隐透出的粉红色小内裤，精致小巧，美轮美奂，更是撩人心魄。我不觉暗自思忖，北京王府井大街真美，走在王府井大街上的女人更美，美得让人动心。动了心的我就十分卑鄙地想，要是能跟这样的女人做爱肯定美得不能再美。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就想看一看她的脸蛋儿长得怎么样，值不值得我这么想入非非。我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赶上了她，大约超过她十多步，见一卖果汁的店门口有人排了队，就顺势跟到队尾。回头看去，那女子正朝我走来，长发就像马鬃一样一抖一抖的，抖出了青春的活力与韵律，也抖出了女人的高傲与都市的节奏。就在她向我越走越近时，她的目光也盯向了我，我突然觉得她有点面熟，尤其是那双忧郁的眼睛，但是一时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她。就在这时，她突然高兴地说：“嗨，乞丐，是你？”   
      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来了，她就是春节期间和我有过一夜情的那个女人。我高兴地说：“孤独者，是你？”   
      她说：“能在这里遇到你真高兴。”   
      我说：“我也是。你到北京来干什么？”   
      她说：“旅游。你呢？”   
      我说：“来参加一个会议。”   
      她说：“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说：“这说明你还想着我？” 
      第四部分： 第45节：一夜情 
      她说：“有时也会想。你呢，是不是早就把我给忘了？”   
      我坏笑着说：“也想，尤其是现在……”   
      她灿烂地一笑说：“看你一脸坏相，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我说：“谢谢你的夸奖，要是你说我是个好人，比打我还难受。”   
      她说：“那我以后就叫你坏蛋。”   
      我说：“这就说明你还要给我一次使坏的机会。”   
      她说：“只要你想，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想。刚才一见到你就想。”   
      她说：“刚才？你是不是一直盯着我？必须说实话。”   
      我说：“不能用‘盯’，这字儿用得不恰当，应该说一直在默默地保护着你。”   
      她以手掩面“格格”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说：“你真是太好玩了，太会说话了，尽管我知道你说的是瞎话，但听起来却让我感到非常舒服。那好吧，我今天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继续默默地保护着我。”   
      我说：“这是我求之不得的。”   
      她说：“我发现你比上次更可爱了。”   
      我说：“环境变了，人的情绪也变了。你也如此，比我上次见到的你更加可爱，更加楚楚动人了。”   
      她说：“我倒忘了问你，你的会议什么时候结束？”   
      我说：“已经结束了。”   
      她立刻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们可以放开玩几天了。”说着就拽起了我的胳膊朝前走。   
      我说：“你来北京几天了？就你一个人？”   
      她说：“我昨天刚到。就我一人啊，要是还有别人，我能跟你放开玩儿？”   
      我一听她说要跟我放开玩，就歪想了起来，想起那个晚上的颠鸾倒凤，想起她蛇一样扭动的腰肢，身子就有了某种不健康的反应，便笑着说：“真是苍天有眼，又给了我一个重温旧情的机会。”   
      她也笑着说：“你想得美，谁跟你重温旧情？”说着把她手中的杂志拿过来说：“把这先装到你的袋中，给我拎上，也不知主动点。”   
      我打开塑料袋装杂志的时候，她看到了我买的各种绘画方面的书，就笑着说：“乞丐，我从第一次看到你就断定你是搞艺术的，怎么样？本姑娘的目光还是挺准的吧？”   
      我说：“其实乞丐与搞艺术的只有一步之遥，那一步跨上去，你就成了艺术家，要是没有跨上去，你就会沦为乞丐。”   
      她说：“我敢断定，你是跨上去了。”   
      我说：“凭什么？”   
      她说：“凭感觉。”   
      我说：“你是个很自信的女人。”   
      她回头笑了一下说：“难道不对吗？”说着拉我进了一家时装店，“请你帮我参考参考服装，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自己付款。”   
      我跟她进了时装店，看塑料模特儿们穿的都是品牌服装，而且标价都很高，就开玩笑说：“这些塑料模特儿真是活的风光，她们永远领导着服装新潮流，弄得你们这些大活人围着她团团转。”   
      她笑着说：“没办法，谁让我们是饮食男女呢？”   
      她终于选准一套，进了更衣室，出来时焕然一新，像换了个人儿似的。她笑着问我，怎样，你看好不好？说着在地上连转几圈。裙摆如孔雀开屏一般地怒放了起来，人也就越发显得生动了。   
      我连声叫好，说这套连衣裙简直就是为你定做的，太合身了。   
      她说既然你说好，我就不脱了。说着拿着换下的衣服，让服务员打了包。结账时，我才知道这套衣裙价值2000多元，她却毫不在乎地付了钱。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又想起了火火，想起了去年火火试完衣服，因舍不得付款只好忍痛割爱，脸上还装着一副快乐的样子的情形。那时我虽然身无分文，却拥有比金子更可贵的爱情，现在我有了足可以买几套像样衣服的钱，却失去了我惟一的爱，这种遗憾令我感慨万端。她要是现在还在我身边多好呀，我可以让她分享我成功的喜悦，我可以用我的全部所得为她买喜欢的衣服，就在北京，就在这王府井。可是，如今斯人已渺，伤痛永恒。   
      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怕触到我情感世界中最脆弱的软肋，但是，越是小心反而越容易触到，一旦触到，就像刚刚愈合的血痂又被碰破了一样，血流不止，让我伤痛万分。   
      穿上新衣的她察觉到了我情绪的陡然变化，看着我说：   
      “怎么啦，你脸色这么难看，哪儿不舒服？”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   
      出得门来，看她小鸟儿一样快乐，我的情绪也就随之慢慢好了起来。   
      她问我：“你这是第几次来北京？”   
      我说：“我梦里曾来过无数次，实际上就这一次。”   
      她笑着说：“你很幽默，像你这样幽默又富有才情的男孩，屁股后面肯定有一大串追随者吧。”   
      我说：“要是有一大串追随者，我能进孤独者酒吧？”   
      她说：“说的也有道理。那天晚上真巧，怎么就遇到了你？也算是缘分。”   
      我说：“今天更巧，能在王府井大街看到你，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她说：“是不是有点惊喜？”   
      我说：“当然，人生四大喜事，今天有可能让我占尽。”   
      她说：“哪四大喜事？”   
      我说：“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露，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在北京遇到你，这是‘他乡遇故知’，此一喜也；自从春节与你发生了一夜情，我再也没有同任何一个女人上过床，就像久旱的禾苗亟待春雨的滋润，遇到你，必逢甘露，此二喜也；三喜是‘洞房花烛夜’，道理其实就在其中了；这次来北京是一幅作品获了奖来领奖，也算是‘金榜题名时’吧，可算四喜也！” 
      第四部分： 第46节：他乡遇故知 
      她听得“格格”笑了起来，笑完才说：“你还真能牵强附会，不过，你获了奖倒真是件大喜事，今天可要好好庆贺一下。”   
      我坏笑着说：“我是想好好庆贺一下，但是还必须你来好好配合才行，否则庆贺就成了一句空话。”   
      她拧了我一把说：“我让你歪想。”   
      我疼得跳了一下。   
      她诡谲地一笑说：“你知不知道，除了四大喜，还有四大倒霉？”   
      我说：“不知道，你说。”   
      她说：“他乡遇故知，是仇人。”   
      我的头皮一紧，脑海里仿佛出现了赵大刚的影子。如果在深圳，或者北京的某个街头巷尾碰到他，结果会怎样？想想还真有点不寒而栗。就说：“这真够倒霉。”   
      她说：“第二件久旱逢甘露，是涝灾。”   
      我拍着胸膛说：“这不怕，咱这身体何惧涝灾？越涝越好。”   
      她笑了一下，那眼里分明饱含了某种渴望，嘴里却说：“就不怕涝死你！”   
      我说：“我等着！”   
      她说：“第三件，洞房花烛夜，是石女。”   
      我说：“这不可能，我已经试过了，很好用！”   
      她打了我一把说：“我让你贫。”我趁机抓住了她的手说：“回去吧，我明天再陪你玩儿好不好？”   
      她悄悄说了声“馋猫”，就被我拽到了去她宾馆的路上。   
      我说：“还有第四呢？”   
      她说：“金榜题名时，是重名。”   
      我说：“这我已经核实清楚了，不会有假。”   
      她说：“看你这得意劲儿，真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我说：“应该是春风放胆去梳柳，夜雨无声来润花。”   
      她笑着说：“好一个采花大盗。”   
      我说：“确切地说是护花使者。”   
      我们就在相互调笑中上了出租车。来到她的宾馆，一进屋门，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一起亲吻了起来。我刚把她拥到床上，她就说，不行不行，我得先冲个澡，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说着坐起身来，朝我笑了一下说，别着急，等冲过澡会尽兴些。她边说边褪去了裙子，转身向浴室走去。我的目光追随了过去，看那粉红色的小裤头紧紧地绷在她的臀上，熨帖到了极致。就是这裙裾中时隐时现的无限诱惑，让我在全世界著名的王府井大街上痴痴地着迷，此刻，它就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的眼前，像一钩弯弯的月，耀眼得令人目眩神迷。不知是因她的臀过于坚实饱满，才极尽了小裤头的所能，还是因为小裤头太精巧了，反衬出了她臀的健康美丽，就仿佛一道油彩抹在了她的臀上，精致得无以复加。那一双美腿修长匀称，每走一步，细细的腰肢都会很自然地一扭，如杨柳般的轻柔。   
      她进了浴室，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哗哗”的水流声。想像中，那水珠从她的头上倾泻而下，顺着她光滑如玉的背流过臀沟，顺着她诱人的乳沟流过小腹，再汇聚到一处，顺着修长匀称的腿流到了地下。想着想着，我就止不住心跳了起来，恨不能变成一滴水，沿着她的唇慢慢地滑过她的全身……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她伸出热气腾腾的头来，诡谲地一笑说：“你也来吧，我们一块儿冲个澡多好呀。”   
      我说好。我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那撩人的水声一直像只困兽一样在地上打着转转，其受煎熬的程度可想而知。当我听到她叫我之后，立刻迫不及待地扒光了衣服，低头看了一眼羞处，我的脸一下红了，狠狠地打了一把，仍不管用，就厚着脸皮推开了门。她一眼就盯住了我的那个地方，笑着刮着鼻子说羞羞羞。我一把抱起她，她兴奋得大叫着张开手臂接着喷头下的水丝。我将她移到喷头之下，看着“哗哗”的水像雨丝一样抽着她的身子，渐渐地，在她的小腹处汪了一泓清水。   
      她一转身揽住了我的脖子，然后很自然地用两腿缠住了我的腰，就像青藤盘树般盘住了我。我便紧紧地托住她的臀，然后慢慢地将她移了下去，直移到了合适的位置，好比插头找到了插座，电源立即被接通了，顿时，她像一匹小母马一样“嗷嗷”地叫了起来，长发一抖一抖的，整个身子仿佛装了弹簧一样起伏不停……   
      冲过澡，我一下疲乏得要命，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就想睡觉。   
      她过来偎在我的怀中笑眯眯地说，这下老实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她说，我还要！   
      我拍了拍她光滑的身子说，先睡一会儿再说。   
      她一下笑着说，你不是厉害吗？不是说不怕涝灾吗？说着疯笑着横跨到我的身上说，我要涝死你！涝死你！   
      19．张咪“噢”了一声，就从乳沟中掏出了一尊小玉佛说，我早就把它戴上了。我看到玉佛汗津津的，想玉佛真是活得滋润，不知偷看了多少青春少女的无限春光，却还能留得一世好名，这真是修炼的不简单。   
      从北京回来，我一下子成了新闻媒体的焦点人物，各大报纸电视台广播电台的记者纷至沓来，让我谈获奖的感受，谈成功的秘诀。面对话筒，我仿佛面对着成千上万个观众。我激动万分，我神采飞扬，我讲了在北京的感受，讲了那些名家们对我的期望与嘱托，也讲了黄老先生甘为人梯的伯乐精神。不几日，电视台的各个频道闪现出了我的画面，电波中传出了我的声音，早报晨报商报晚报今日报都市天地报上都刊登出了采访我的报道。一时间，我被炒得沸沸扬扬，甚至晚报的记者还跟踪去采访黄先生，因黄老先生回避采访，报纸上又刊登出了《周风背后的神秘人物》的文章，把他们未曾谋面的黄老先生写成了隐于闹市中的高人。 
      第四部分： 第47节：绿毛水怪 
      其实成功和失败之间只有一步之遥，那一步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难迈进的一步。迈进那一步，就意味着你已经化蝶脱颖而出了，就意味着你堂而皇之加入到成功者的行列了，倘若那一步没有迈进去，你就只能是一个平庸的失败者。   
      随着媒体的爆炒，画商们也一个个找上门来，当他们得知我的画儿早已被别人定购之后，一个个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其中，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陈老板带着现款非要向我预定几幅，我婉言谢绝了，我已经答应了黄老先生，我不能干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邻居绿毛水怪，这几天忙忙碌碌的也没有见到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过去同她打个招呼，免得让人家说我小人得志目中无人。谁知走过去却见她的门上吊着一把大锁，便也没太在意，转而主动找房东交房费。房东是个酒鬼老头儿，他见我主动来交房费，自然满心喜欢，数过了钱，突然一拍脑门说，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叶玉菁走了，她留下了一封信说让我交给你。我说叶玉菁是谁？他喷着满嘴酒气哈哈大笑着说，她是谁你还不知道？她就是你的邻居。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除了绿毛水怪还有一个这么女性化的名字。   
      回到房间，我打开了信笺，那一行行字儿谈不上多么好看，但还算飘逸洒脱。   
      周风：   
      衷心地祝贺你获得成功。   
      其实，第一次见了你的画儿之后，我就从你的画中看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那就是从人物的表象中能隐隐地看到人的灵魂和思想。尽管，那种透视还不很深刻，但已经难能可贵地显示出端倪，由此我便预感到你一定会成功的。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成功得这么快，实在是可喜可贺！   
      也许你会问我为什么突然离去，这事说起来有点心酸。我有个女儿，今年6岁，我离婚后，就把孩子放在老家让我母亲带着，孤身一人从四川老家漂泊到深圳，想闯出一番天地，然后再把母亲和孩子接到深圳来。然而，还没等我闯出一番天地，我的母亲却因腰椎节凸出导致坐骨神经压迫瘫痪到了床上。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一条更为漫长而又艰辛的路，我无法回避，只能去面对。在事业和责任之间，我只能选择后者。   
      感谢与你为邻的日子，也许，那一段时光将永远成为我美好的回忆，成为我向别人炫耀的资本，因为，你毕竟成功了。   
      来不及向你面辞，只好匆匆写了这张便条。   
      祝好   
      绿毛水怪   
      9月12日   
      看了绿毛水怪留给我的信，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人就是这样，虽然我平日里与她不亲不淡，甚至对她的某些行为还很反感，然而，当面临着别离时，我的心头还是禁不住一颤，因为她毕竟同我为邻将近一年，她毕竟是我们这些流浪画家中的一员，更何况，她又是这样一个家庭背景，我真的有点同情她，真的。以前我一直没有问她的家庭情况，她也没有告诉过我，没想到在她那无所谓的外表下，却包裹着一颗破碎的心，我要是早知道她的这些情况，我一定会在她走之前赶回来，拿出我的积蓄，为她分担一点压力。真的，此时此刻，我就是这么想的。也许，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正如还会不断有人从我的生命中悄悄流失。这样想来，我就觉得我应该加倍地珍惜友谊，珍惜现在，免得有一天他们中的某一个从我的视野中消失，给我空留几许伤感和遗憾。   
      绿毛水怪的离开对我触动很大，我突然想约张咪，小丹、丁良和苏晓轩，还有我的那个小老乡彭影聚聚，大家开开心心地热闹一次，让她们共同分享我的快乐，分享我的成功。   
      走出家门，我径直向飞翔书画店走去。自从小丹接下了卫大胡子这个小店以后，我比卫大胡子在的时候去得还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也许是责任，也许是我懂得了对友谊的珍惜。卫大胡子的死一下子拉近了我与小丹的距离，因为在这件事上我看到了小丹的痴情也看到了她的人品，她是个令我敬佩的女孩儿，我为我的师兄曾经拥有过这样一个女孩而感到欣慰，我没有理由不像兄长一样地呵护与关照她。也许小丹感觉到我是个重感情讲义气的人，所以对我也产生了一种信赖感，但我知道，我与她的关系也只能局限于这个层面，只有这样，我才能坦然地面对死去的卫大胡子，坦然地面对我的灵魂。   
      小丹正在店里忙活着，看到我来了，激动得小脸儿通红，“我从电视上看到你了，真为你的成功感到高兴。其实我去找过你，看你房子里人很多，就没进去打招呼。”   
      仿佛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我感动地说：“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小丹也激动地看着我，我相信，若我此刻张开双臂，她一定会像小鸟儿一样扑到我的怀里。但是我没有张，她也没有扑。我看到她的发梢上挂着一片只有指甲般大的纸屑，就伸过手去，轻轻地取了下来。   
      她立刻抓住了我的手，贴到她的脸上说：“我想叫你一声哥，不知你能不能认我这个妹子？”   
      我心里一颤，忙说：“其实，你一直就叫我哥，叫我周哥，我也一直把你当小妹看待。”   
      我的手渐渐被她松开了。我非常明白，她所说的兄妹跟我理解的兄妹有着本质的区别，可我不能，我不能越过这个界线。尽管我从第一次见到她，就认为她是一个漂亮前卫的女孩，她的那条屁股上开着小洞的牛仔裤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是那般的具有诱惑力。然而，我无法从我的内心深处抹去卫大胡子的影子，我只能拒绝她。 
      第四部分： 第48节：独生子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及时化解了她的反常造成的瞬间尴尬，一如兄长对妹妹般亲切地说：“有你这样漂亮时尚的小妹是我一生的福气，这至少弥补了我没有妹妹的遗憾。”   
      她用灿烂的微笑掩盖住了刹那间的不快：“我们这一代基本上都是独生子，我也同样渴望有个哥哥，我就叫你哥，叫你一辈子。”   
      我说：“哥从北京回来，啥也没有给你带，今晚我就请你吃饭，再叫上几个朋友，热闹热闹，怎么样？”   
      她说：“好呀，我们好久没聚过了，也应该聚一聚。”   
      她又说：“你最近见过张咪没有？”   
      我说：“没有，她还好吗？”   
      她说：“她还好，挺乐观的。其实我跟张咪过去不认识，我们是在人才交流市场上认识的。我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儿，人也长得漂亮，就跟她有了交往，成了朋友，后来看你一个人挺孤单的，就介绍你们认识了。上次我还问过张咪，你们处得怎样？她说她对你的印象特别好，你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孩，可就是你的心里一直装着你过去的恋人，她说她很难走进你的心里。你是不是真的还装着过去的恋人？就因为还装着她，所以即使是比她出色的女孩，也很难走进你的心里？”   
      我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才说：“是的，忘记一个人很难，正如爱上一个人也很难一样。”   
      她说：“你这么爱她，她爱你吗？她知道你为她所做的一切吗？包括拒绝别的女人对你的爱？这不公平，周哥，这真的不公平！你不能为了一个背叛你的女人无限制地折磨自己。”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怕这些不快乐影响了我的情绪，就操起了电话，先打丁良的，打通了，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又拨通了彭影公司的电话，对方说他们公司没有这样一个人。我又一次证实了她们的公司，对方说对呀，我们就是这个公司。我说她的确是在你们公司的，麻烦你为我找一下她，我有急事。对方好像在询问别人，不一会儿，又换了一个人说，对不起，彭影早就不在这个公司了。我说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她说不知道。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一阵茫然，又一个我熟悉的人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渴望真爱的兰州女孩，她找到真爱了吗？她还裹得那么严实吗？   
      我瞬间的情绪变化被小丹及时捕捉到了。   
      “在深圳，跳槽是件非常正常的事，用不着为此而伤感。”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就像丢失了什么似的。”   
      “一张张新的面孔同时又出现在你的视野，你不觉得得到了什么吗？”   
      我无奈地笑了笑，打通了张咪的电话。   
      张咪一听我要邀请她聚一聚，一下子高兴地叫了起来：“好呀，我运气真好，今天刚出差回来，就赶上你请客，太好了！”   
      我说：“你出差到什么地方去啦？”   
      她说：“到昆明，去参加了一个会议。你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   
      我说：“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   
      她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小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听得出来，张咪的情绪非常好，好像逮住了这个机会，非要与我煲煲电话粥不可，我的心却不由得沉重了起来。她给我带礼物来，说明她心里装着我，我若接受她的礼物，也就意味着接受了她的一片心意。反之，如果拒绝接受礼物，肯定会伤害她。对此，我真的有点左右为难。   
      她说：“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猜不着？”说着竟“格格”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像深山幽谷中的一泓清泉，单纯、透明，叮当着流过了我的心田。   
      我说：“可是……我从北京回来忘了给你和小丹带礼物，真不好意思。”   
      她说：“没关系，你请我们吃饭不就得了。”   
      我从她的口气中，没有听到一点儿失落，就高兴地说：“我在小丹这里，你能来就早点过来吧。”   
      她说：“好的，我就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大概不到半小时，张咪就来了。今天的张咪着装十分简单，这份简单却越发显现出她的清纯本色。   
      她上身穿着一件红色吊带小背心，小背心极好地勾勒出了她精致的腰和饱满的胸，下身穿着一条七分牛仔裤，牛仔裤的颜色蓝中泛白，清清爽爽地将她的腿和臀裹得紧绷绷的，露出两截白白的小腿，犹如刚出水的藕，圆润而光滑。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头上戴着一幅黑色墨镜，那墨镜的确是戴在头上而不是戴在眼睛上的，她戴在头上比有的人戴在眼睛上要好看得多。在她的身上，无不洋溢着青春动感，无不散发着青春活力。就在她出现在我面前的一刹那，我差点把她认成了火火。   
      张咪给我和小丹每人带来一个玉坠护身符，所不同的是我的是观音，小丹的是佛。张咪说，去了云南我才知道，男戴观音女戴佛。小丹说这正好是一对，你送给我，你呢？张咪“噢”了一声，就从乳沟中掏出了一尊小玉佛说，我早就把它戴上了。我看到玉佛汗津津的，想玉佛真是活得滋润，不知偷看了多少青春少女的无限春光，却还能留得一世好名，这真是修炼的不简单。   
      我们磨蹭了一阵子，到开元大酒店不久，丁良携苏晓轩也赶来了。苏晓轩换了发型，将长发绞成了乱糟糟的短发，那短发长短不一，边儿上参差不齐，且又染成了棕色，像卡通片中的洋娃娃。起初我还以为丁良新换了一个人儿，便打趣地说，我还以为丁良背着苏晓轩领了一个另外的女孩，原来还是苏晓轩。她粲然一笑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我说不失望，这说明你总能给人带来一种新鲜的感觉。她说谢谢你的夸奖，可丁良不这么认为。坐在一旁的丁良咧着大嘴傻乎乎地笑着，笑得很甜蜜。我说这只能证明他爱你爱得太深了，觉得你什么时候都很新鲜，就无法看出真正的新鲜来，“居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嘛。苏晓轩“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完才说，周风越来越像个哲人了。我怕冷落了张咪和小丹这两个女孩，就掉转话头说，既然你说我像个哲人，我就顺杆儿爬，给你们三位靓妹出道题，看谁能回答出来。苏晓轩说免了吧，我最怕的就是回答问题。在上学的时候我一看老师的目光投向我，就赶快逃避开来，结果老师还是叫我的名字。张咪接着说，我也有这样的感受，尤其是上历史课，那老头儿的目光总是盯着我，冷不丁就向我提出一个问题，搞得我一上历史课就紧张。小丹“格格”地笑着说，在这一点上我们真是太相似了，都遭遇过提问的尴尬和难堪，你们两位男士恐怕也是如此吧。丁良就坏笑着说，你们以为那是向你们提问吗？那是用目光奸淫你们，谁让你们长得这么秀色可餐？苏晓轩捏起粉拳砸了他一拳说，什么用目光奸淫，难听死了，这恐怕是你的阴暗心理吧，硬是强加到我们尊敬的老师身上。张咪、小丹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也忍不住笑着说，其实丁良说的没错，好多男人都有这个坏毛病。张咪睁大眼盯着我说，啊，真的是这样？我说差不多。张咪笑着说，这太可怕了，太恐怖了。我一脸坏笑地说，我可以教你们一个办法。三个女孩几乎异口同声地问是什么办法，我说你们最好不要穿得太性感了。苏晓轩说谬论，我们以后要穿得更加性感，让那些老色鬼们馋死。说完疯笑了起来，张咪和小丹也开心地跟着笑了起来。我说，你这不是当面骂我和丁良吗？苏晓轩一下指着我说，周风，我看你真是变坏了，越来越坏了。我说谢谢你的夸奖，只要有人说我变坏了，就证明我还有救。 
      第四部分： 第49节：事过境迁 
      在我们的调侃中，菜一道道上来了。自从操办卫大胡子的丧事后，我们几个人就没再这么相聚过，今日相逢，事过境迁，大家都显得很开心。张咪还不忘我刚才说过的要出道题，就问我，你不是说要出道题吗？什么题？我说，苏晓轩不让我出，我就不出了，干脆给你们讲个笑话得了。三个美女齐声说好。我说，有个县长，因为应酬比较多，所以经常在外面就餐。这位县长有一个特殊的爱好，就是喜欢收藏餐厅赠予的手帕，那些手帕上大都印着“欢迎光临”、“好再来”等字样。县长的老婆是个抠门，看到那么多的手帕闲放着没有用，就给自己做了好几个裤头换着穿。一次县长的老婆上医院去打针，待她脱下裤子，医生一看，县长夫人的裤头上竟写着“欢迎光临”、“好再来”，忍不住大吃一惊，心想，县长夫人怎么也干那种事？   
      故事一讲完，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知不觉中，我们竟然干了一瓶白酒。启开第二瓶后，我们开始猜拳。我的右边是张咪，张咪说不会猜大拳，我说小拳也行，石头剪子布老虎杠子鸡都行。她说那就石头剪子布吧，小时候我玩过这种游戏。于是她就将小手背到脑后，跟我玩了起来。一轮下来，我赢的少，输得多，越喝越激动。轮到张咪坐庄，她大义凛然地伸出小拳头说，过就过，人生难得几回醉。我一看她这副不醉无归的样子，反倒有点担心，但是又不好制止，只能任其自然。等每个人都轮下来，我们已经干完了三瓶酒。大家都喝得有些飘了，所以也都很兴奋，就相拥着上3楼的卡拉OK厅，要了一个大包间。我借着酒劲儿，鬼哭狼嚎般地唱了一首《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唱完一阵恶心，就去洗手间吐了一次酒，回来时，张咪正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唱得那么委婉动人，仿佛心里贮满了无法言表的相思愁，惟有月亮才能代表她的心。一曲唱完，她在掌声中来到了我的身旁，我知道，酒已经点燃了她的激情，只要我轻轻一揽，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倒在我的怀中。   
      等苏晓轩唱《相约1998》时，张咪主动邀我跳舞，我明显地感觉到，张咪很想在今天晚上相约到我的怀抱中，她的胸脯几次撞到了我的胸膛，我却借旋转的机会，巧妙地避开了这种亲密的接触。我清楚地知道，她是想借着酒劲儿表达她的欲望，只要我愿意，今夜就可以占有她，占有她的心灵和肉体。但是，我不能。我可以像丁良说的那样用目光奸淫她，也可以意淫她，就是不能真正地同她上床做那种事，我不能让一个纯洁的女孩去守候一片心灵的荒漠，那样不是对她的关爱，反倒是一种伤害。   
      我们玩得很开心，散伙后，很晚了，丁良和苏晓轩打的回了他的小巢。我带着两个小妹来到了飞翔书画店，把她们安顿好之后，一个人飘荡在大街上，心里空落落的。拐过一个巷口，见一个小姐站在洗头房的门口冲着我笑，我也笑了一下。小姐就向我招手，我大胆地走过去。春风吹，战鼓擂，如今世界上谁怕谁。小姐说先生，你需要服务吗？我说哪方面的服务？小姐笑着说哪方面都行。看她袒胸露背，小裙子下面的两条腿白得耀眼，一看就知道是鸡。我问多少钱，小姐说不贵，二百。我就坏笑着说，你行吗？小姐说，你进嘛，看不上我，还有别的小姐。说着就来拽我，我的身体开始有了膨胀的感觉。进了洗头房，看到还有好几个小姐，都长得不错，我看准了一个身材挺好的小姐。刚才拽我进来的那个小姐说，这位是新来的，你看上的话就带她上楼。我说谁是老板？她说，老板不在，我是大堂，你放心去吧，我们这里保证安全。我还在犹豫，那位被我看准的小姐却有点急不可耐了，牵着我的手就要上楼，我只好跟了上去。楼口很窄又很陡，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抬头望去，小姐的臀部十分饱满地悬在我的头顶，一晃一晃的，就把我的心晃得一下狂跳了起来。   
      来到小包间，我问小姐怎么做？小姐笑着说，就那个做法吧，还能怎么做？说着便扒光了衣服，见我只是看着她，她就说先生你怎么不脱？我说，还需要脱衣服吗？小姐说，先生真会开玩笑，不脱衣服怎么做？我说，我不知道，我还从来没有做过。小姐笑着说，没有做过我来教你。说着就来解我的衣扣。我被她扒光了衣服，几乎没有任何过程就进入到了实质性的阶段，小姐立刻就在我的身下愉快地呻吟了起来。我不知道小姐是真愉快，还是假装愉快，就在她这种愉快的叫声中，我仿佛走进了张咪的身体，我顿时觉得张咪是个挺好的女孩，我应该让她愉快地呻吟，让她快乐地大叫，把她融化在我的血液里，把她带进天堂。于是，她就真的大叫了起来，我恍若伏在一片白云上，飘了起来，一直飘到天尽头，才陡然跌落下来。   
      20．也许在某个黄昏的田野上，或者某个淫雨连绵的铁路旁，我会学着凡·高的样子，很笨拙地掏出一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或者很笨拙地伏到铁轨上，像多年前的海子一样，携带着自己的全部孤独走向另一个世界，却留下一团迷雾让后来的人去猜。   
      我的隔壁搬进了一位新邻居，这位新邻居是位诗人。在这个缺少诗意的年代里，没有一个诗人能靠诗真正养活自己，我不知道我的这位诗人邻居还有什么赖以生存的后续手段。   
      诗人的个头不高，长着胖乎乎的圆脸，戴着一副货真价实的近视眼镜，其邋遢程度与傲慢程度绝不亚于我。 
      第四部分： 第50节：青春女孩儿 
      他搬进后从没向我这个老住户打过任何招呼，我也没有主动向他问过什么，我们就像两条单行道，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忽一日，有两个青春女孩儿敲开了我的门，她们要找欧阳老师。我说这里没有欧阳老师。我又问他是搞什么的？女孩说是诗人，刚搬过来不久。我说你们到隔壁看看，隔壁是个新搬来的。两个女孩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很快，我就听到隔壁屋里传来了阵阵笑语声，我想，大概是她们找对了地方。   
      事后的一天，我从外面回来，他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抽烟，他主动地向我打招呼道：   
      “哥们儿，来抽支烟。”   
      “不会抽。”我摇了摇头。   
      “你是画画的？”   
      “是的，你呢？”   
      “写诗的。我叫欧阳雪中，你叫啥？”   
      “周风。你是刚来深圳？”   
      “是的。你呢？”   
      “也有好几年了。”   
      我说着就进了自己的屋。我不愿意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陌生的男人，即使他是我的邻居。   
      在深圳这座移民城市里，南来北往的人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每天都有无数个寻梦者踏进这片热土，又有无数个梦幻破灭者失望地离开这里。人生如梦，梦在无言中流走；世事有情，情在有缘时飘来。   
      一阵喧嚣过后，我的生活又复归平静。我的画儿得到社会的认可，这无疑给了我自信，同时也给了我创作的动力和压力。我觉得我不应该再这么平庸地过下去，我必须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才对得起关爱我的黄老先生，对得起关爱我的师长和朋友。我完成了黄老先生预定的画儿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潜心搞起了创作。在不为衣食发愁的前提下，我已有了一个更为具体和更为长远的计划，我打算集中一段时间，创作出一些精品，然后在深圳、广州、北京分别举办一次个人画展，从而更进一步地扩大自己的影响，在中国的画坛上争得一席之地。   
      无大志者成不了大器。   
      我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成名。   
      我要让那些真心关爱我的人不失望，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一提起我的名字，就为他们的曾经而忏悔懊悔去吧！   
      黄老先生和丁良分别看了我的几幅近期作品后，大为赞赏，说我的画儿已经超凡脱俗了，尤其是能从人物的表面，看到他的思想和灵魂。对他们的溢美之辞我自然能正确对待，我决不会由此而飘飘然起来。自从来深圳后，我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我经历了失恋的痛苦，经历了无望的等待与煎熬，经历了生存的危机与磨难，还经受了朋友死亡带给我的打击。所有这些，都是我不愿接受的事实，但既然经历过了，它们就变成我创作的财富，我就会自然地把这些经历引发的思考融进我的绘画之中，我塑造的人物也因此越来越丰满了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深秋。   
      一个凄风苦雨的下午，我又想起了火火。事实上，我常常想起她，或在朋友聚会的餐桌上，或在血色的黄昏中，或在大街小巷，更多的是在漫漫的长夜中。我的脑海中每次闪现出火火的影子，我都会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然而，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的影子从脑海里驱开，因为她就是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的秋日下午从这儿离去的，她走了整整一年了。一年，漫长的一年！自从在世纪广场的停车场看到她的背影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我不相信她就这样如彗星般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但是，残酷的现实又不得不使我在一次次的希望中又一次次失望。托尔斯泰说，人生最可怕的不是瘟疫、疾病，而是斗室中的孤独。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在这孤独的斗室中等她。   
      这天下午，一把粉红色的小伞透过雨雾进入到我的眼帘，我的心一下狂跳了起来，是她吗？是火火吗？   
      当小伞收落时，我看到一张俏丽的面孔，如浮在水面上的荷花，水灵娇嫩。张咪灿烂如花地笑着说：“没想到吧，没想到我会冒雨前来看你？”   
      我高兴地说：“是啊，没想到。”   
      尽管她不是火火，我依然感到高兴，至少她的到来驱走了弥漫在我房间的孤独。   
      我们好长时间没有再接触了，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偶尔也曾想起她，但那感觉就像翻阅一本与我无关的旧相册，并没有拨动起我的情弦。我想，我能如此冷静地对待她，足以说明我对她的尊重，否则，我早就把她引诱到床上了。   
      她的目光又一次被墙上挂着的那幅《回眸一瞥》攫了去，看了半天，缓缓地回过头来对我说：“我真羡慕她，也很妒忌她。羡慕她是因为有人一直在默默地爱着她，妒忌她是因为她已经走了，却还要占据着别人的心。”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我很傻，应该把她从记忆中彻底抹去，就像小时候为老师擦黑板一样，把那些过去的符号、记录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儿痕迹，然后再写上新的内容。但是，我却做不到。我不止一次地试图抹去她，结果都是徒劳的，记忆毕竟不是一盘磁带。”   
      她说：“正因为如此，你才是一个值得信赖、值得去爱的人。”   
      我说：“你其实并不了解我，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也是一个十分低级趣味的人。”   
      她突然“扑哧”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不说你是一个有艺术才华的人，一个讨女孩喜欢的人，一个诚信而又讲情义的人？” 
      第五部分： 第51节：一塌糊涂 
      我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可你却总喜欢把自己贬得一塌糊涂。”   
      我笑着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陪我吃饭去吧，我已经饥肠辘辘了。”   
      我说的是真话，中午懒得出门，泡了一碗方便面，算凑合了一顿，到现在，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她说：“我不饿，你吃去吧，我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好吗？”   
      她这样一说，我只好答应，我不能让她误会我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就说：“给你带点什么吃的？”   
      她说：“我现在不饿，你别带了。”   
      我顺手撑起了她带来的那把粉红色小伞，在冒雨走出家门的刹那，心里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充实感。这是我搬到这里后第一次外出吃饭没锁门，我多少找到了一点家的感觉。是的，我应该成立一个家了，我不应该守候着那份无望，也不应该伤害那颗等待我的心。张咪没什么不好，她青春漂亮，活泼可爱，文化层次又高，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女孩，我不应该冷落她。   
      我刚冒出了这个想法，立刻又想，如果我走后火火来了怎么办？她一进门，看到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女孩在为我收拾屋子，像女主人一样擦着桌子茶几，她会怎么看待？是很热情地同张咪闲聊着等我回来，还是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如果她看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回眸一瞥》，又是作何感想？是责怪我侵犯了她的隐私权？还是为我一直默默地想念她而感动？那么张咪呢？张咪看到这个陌生的女人就是画中的那个女人会怎么想呢？是斥责她薄情寡义，还是像女主人一样为她沏茶让座把她气走？   
      我一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走进了餐馆，点了我爱吃的菜，要了我爱喝的青岛啤酒，还在想着，想着想着就感到心烦意乱起来。   
      也许我的性格决定了我永远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永远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作为一个搞艺术的人，最大的天敌就是想像力不够丰富；作为一个普通人，最大的天敌就是想像力太丰富了。在艺术创作中，我为我的想像力不够丰富而苦恼；在现实生活中，我又为我的想像力太丰富了而烦忧。丰富的想像力可以为艺术插上飞翔的翅膀，却也能将生活搞得像一团乱麻。   
      性格即命运，我已经预感到我的一生将会在孤独中度过。“当37岁的凡·高在奥维尔小镇外的麦田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笨拙地对准自己的腹部开了一枪时，他当然不知道，一个旷世奇才陨落了。”每当读到这段文字，我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也许在某个黄昏的田野上，或者某个淫雨连绵的铁路旁，我会学着凡·高的样子，很笨拙地掏出一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或者很笨拙地伏到铁轨上，像多年前的海子一样，携带着自己的全部孤独走向另一个世界，却留下一团迷雾让后来的人去猜。   
      我真的不敢相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竟会如此之大，她完全改变了我的性格，甚至影响了我的一生。自从她离我而去之后，我的性格由原来的开朗、幽默、宽宏大量，变得孤僻、脆弱、乖戾，甚至多愁善感、反复无常，甚至还有些变态。   
      喝完酒，吃完饭，我为张咪买了一份盒饭，撑着小伞回家了。走的时候是一种心情，回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心情，我想，大概变态的人都像我这样吧。   
      一进门，张咪正撅着小屁股在为我洗衣服，再看屋里，已经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井然有序。我的心里顿时涌上来一股暖流，撞击得我差点落下泪来。   
      “回来啦？”她像一头惊恐的小鹿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我应了一声，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每当我回家晚了，火火总是很亲切地问“回来啦？”，但是，今天问我的不是火火，而是另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像火火一样，像女主人关怀着外出回来的男主人一样。我背过身去，强忍住泪水，没有让它从我的眼里滚出来。   
      “看来，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的成功，总要伴随着许多人生的缺憾。”她一边洗一边说，“你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你，也应该有个人来照顾你。”   
      我没有接她的话，我无法接。床上铺了新床单，换了新的被罩和枕巾，洗衣盆浮满了一层白色的肥皂泡，她的双手浸在盆中使劲地揉搓着。我说：“可能你从来没有用手洗过这么多的衣服，这是第一次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说：“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这么脏的衣物。”   
      我心想我这样一个人不值得你来爱，你应该找个比我优秀的。但嘴上却说：“委屈你了，真是太委屈你了。”   
      她说：“没事儿，洗洗衣服可以锻炼身体。”   
      我拿过毛巾，蹲下身子，慢慢地捉住了她两只湿漉漉的小手，边帮她擦边说：“吃饭吧，我给你带来了盒饭，趁热吃了再洗，好吗？”   
      她盯着我说：“我这会儿不饿，等我洗完了再吃好不好？”   
      我看了她足有半分钟，终于松开了手。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说：“好久没有听到你吹埙了。”   
      我说：“我给你吹一曲好吗？”   
      她立刻高兴地说：“好，太好了。我第一次到你这儿来，就听到你在吹埙，真是太好听了，我在你的门外站了好长时间，一直等到你吹完我才敲门进来的。”   
      我拿过埙擦了擦，试了两下音，然后面壁而立，缓缓地吹了起来，吹的是《我等你》。我每次吹这支曲，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火火的影子，那大雪飞舞的清晨，我追逐着自行车飞跑；我躺在医院里，她守候在我的身旁；我站在寒风中的车站旁，她像一只小雀儿一样张开双臂扑到我的怀抱。我又仿佛看到她从黑色的奥迪车钻了出来；她在凄风苦雨的下午将我推倒在地上，冒着瓢泼大雨招手叫车；她在世纪广场的路口，钻进一辆白色的小车绝尘而去……这一切的一切，难道真的成了我记忆深处一道道凄凉的风景线了吗？我不知道是这支《我等你》的韵律打动了我的心，还是我把伤感和等待都融进了曲中，埙声哀伤得如泣如诉，凄婉得令人心碎。 
      第五部分： 第52节：伤别离 
      一曲终了，我仍紧紧地闭着眼，泪水将我的长发贴在了我的脸上。   
      少顷，张咪呆呆地问：“这个曲名叫什么？好像不是上次的那个？”   
      我说：“上次的那首叫《伤别离》，这首叫《我等你》。”   
      她喃喃地重复了两遍：“我等你？我等你！”   
      我没有再说什么，她也没有再问什么。这支曲子已表达了一切。   
      张咪洗完衣服后已经很晚了，在我的一再催促下，她才勉强吃了点饭，她说：“有酒吗？”   
      我拿出了两罐啤酒。   
      她说：“我想喝点白的。”   
      我犹豫了一下，拿出了一瓶白酒。   
      我明显地感觉到张咪的情绪很不好，尤其是那支《我等你》吹完之后，仿佛有一层看不清的东西隔在我和她之间。   
      她倒了两杯，反客为主地端起杯子说：“来，为我的辛勤劳动而干杯！”   
      我举起杯笑着说：“这话应该是我说的，让你说出来我真惭愧！”   
      她“扑哧”一笑说：“你不说，我只好自己说了。喝了这杯酒，你再说一句更好的祝酒词，不就不惭愧了？”   
      干了杯中酒，我主动斟满了两杯，说：“谢谢你给了我一次主动赎罪的机会。”   
      她笑着说：“知道就好，就看你怎么表现了。”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端起酒杯说：“衷心地感谢你对我的关心，来，干杯！”   
      她眯着笑眼说：“不行，这句祝酒词跟我说的意思差不多，应该说另外的意思。”   
      我拍了一下脑袋说：“我就是这个笨脑子，想不出好词儿，要不，你教教我？”   
      她说：“去你的，要是你们艺术家脑子笨，我们普通人就成了白痴了。”   
      我知道这小丫头要我说什么，我故意避开情感的话题，调侃道：“为周风同志的生前好友张咪小姐曾经故意刁难过周风干杯！”   
      她哈哈大笑着举起拳来打我，边打边说：“讨厌！你胡说些什么呀？什么生前好友，什么刁难？”   
      我躲过了粉拳，嘻皮笑脸地说：“这本来就是你逼的。”   
      她又举起粉拳：“好呀，你竟敢诬赖我？好像我是老刁婆，非要逼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似的。”   
      我立刻求饶道：“求求你收回拳头，我一看到你铁拳高举的样子心里就慌，那一拳砸下来，肯定有千斤之力，不把我砸成粉末才怪。”   
      她看了一眼自己还高举着的拳头，笑着说：“我是在为入党宣誓做准备，你以为是要打你呀？”说着收回拳头，一下子笑弯了腰。   
      经过一阵玩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我们又喝了一阵，我怕她喝多了不好回去，就收起酒瓶说：“好了，待会儿还得回去，别再喝了。”   
      她突然委屈地叫了起来：“什么？这么大的雨你还要把我赶回去？你的心真狠！”   
      我说：“好好好，你不怕身上生虱子就住在这里。”   
      至此我才清楚，这小东西早有预谋，我竟然浑然不觉地一步一步进入她早就设计好的小圈套。   
      她孩子般地笑着说：“我不怕，我不相信一个伟大的艺术家饲养的虱子能随便咬人？”   
      她话已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我无奈地说：“既然你不怕，那你今天就住在这儿吧。”   
      她高兴地说：“好，求求你让我再喝一杯，就一杯，好不好？”   
      我实在无法拒绝她那孩子般的请求，就学着她的口吻说：“就一杯，说好了不能反悔。”   
      她点了点头。   
      我斟满了两杯，把酒瓶放到一边说：“来，祝我饲养的虱子不咬你，干杯！”   
      她天真地一笑说：“只要是你的虱子，咬了也没关系，我还巴不得它咬。”说完一饮而尽。   
      我也喝了杯中酒，假装咳嗽掩饰了这一敏感的话题。我知道，这小丫头已经爱上我了，就像我当年爱上火火一样。   
      爱，有时候能让人疯狂，让人不顾一切。我完全可以理解她，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她，因为我还没有做好重新去爱一个人的心理准备。我的心已完全被火火霸占了，我无法腾出一个空间让位于眼前的这个女孩，我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够，但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睡在床上，我躺在破沙发上。   
      熄灭灯，我分明听到了她“”的脱衣声，不用看，我就知道她最多只保留了一条小小的内裤，戴没戴胸罩都很难说。她现在肯定就像一条光滑的美人鱼，乖巧地躺在我的小床上，我仿佛还闻到了一缕从她那里飘来的体香，那是一种令人敏感和心动的体香，是一种我渴望的也是久违的气息，撞击得我心旌荡漾，欲火中烧。   
      理智告诉我，必须克制住，克制住！如果我越不了这一关，那将对她对我都造成极大的伤害。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窗户，我尽量地岔开思路，来打发这煎熬的时光。   
      过了不知多久，她轻如蚊蝇般地说：“你在沙发上不觉得硌得难受？”   
      我假装睡着了，没有说话。   
      “周风，你别假装，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有睡着。”她的声音又高了一点。   
      我偷偷地笑，还是没有出声。   
      她突然坐了起来：“是不是我鸠占鹊巢，惹你生气了？你要生气了，我就走，给你腾开，免得你不高兴。”   
      我也突然坐了起来，说：“没有，你别误会，千万别误会，乖乖地给我躺下。”   
      她“吃吃”地笑着说：“你不是假装得很好吗？怎么不装了？”   
      黑暗里，我看到她裹着毛巾被，像玉观音似的，就说：“好，我的小姑奶奶，我刚进入梦乡就被你打断了，你还说我假装，是不是太冤枉人啦？” 
      第五部分： 第53节：不解之缘 
      她继续“吃吃”地笑，笑了一会儿，轻柔地说：“我还不是心疼你嘛，看把你委屈的。要不……你就上来，我们……一块儿睡。”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热浪从小腹处涌遍了全身，我几乎语无伦次地说：“其实，这样挺好的，沙发上……其实也挺好的。”   
      她突然狠狠地说：“我是不是，在你的眼里很下贱？你感到很恶心？”说完竟哽咽了起来。   
      我心里一慌，说：“不，不是的，张咪，我是怕伤害你，所以才……”   
      “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伤害我，是吗？”她哭着说：“我知道，你的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女人，我也想退出来，可是这几个月来，无论我怎样努力，就是忘不了你。我一想起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人照顾，一想起你的音容笑貌，我就忍不住想见到你，就想偎到你的怀里，带给你一丝温暖，可你……”张咪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怕伤害她，最终还是伤害了她。我想我应该哄哄她，就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我真的就这么个德行，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她突然挡开了我的手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你走开，回到你的破沙发上去！”   
      我知道她让我走开，实际上是不让我走开，只要我一把揽住她，把她揽进我的怀里，任她痛痛快快地哭上几声，我们的关系将会发生质的变化。但是，我不需要质的变化。默默地退到沙发上，我沉重地说：“张咪，其实你还不了解，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绝对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那么纯洁。我跟一个陌生的女人有过一夜情，我还嫖过一次娼。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玩意儿，但是，我惟独对你尊重，我怕伤害你，你懂吗？”   
      “我不懂！周风，你也用不着贬低自己来宽慰我。即便退一步，你讲的都是真的，我难道还不如与你发生过一夜情的那个陌生女人吗？还不如你嫖过的那个鸡吗？我今天到你这里来，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想做一次你的女人，就一次，也许，到下月……”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我说：“你下个月干什么去？”   
      她说：“与你无关，你就别问了。”我又听到了一阵“”的声音，接着，她打开了灯，我看到她已穿好衣服，脸上挂着泪痕。   
      我说：“你要干什么？”   
      她说：“回去！”   
      我说：“这么晚了，你疯了？”   
      她说：“我去找小丹，到小丹那里去。”   
      我起身去拦她，被她一把推开，随着一声门响，她被裹进了黑沉沉的雨夜中。   
      我立刻穿好衣服，抓起一把雨伞追了出去。   
      秋雨，连绵的秋雨。   
      为什么秋雨成了我永远的伤痛？一年前，火火在秋雨中离我而去；一年后，一个名叫张咪的女孩又在秋雨中离我而去，难道我在前世就与秋雨结下了不解之缘？   
      21．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时候不会说话的，直到有一天，一个画商找到了我的门前，我才知道我说不出话来了。   
      小丹交了一个男朋友。   
      小丹说，她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认识这个男孩儿的，这个男孩名叫李东阳，在一家网站当业务主管，人长得挺帅气，也蛮幽默的。   
      小丹告诉我这些，是想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你觉得不错就先处处吧，好多优点和缺点都是在相处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   
      我话虽这么说，但从内心深处，我对这个未见过面的男孩是非常排斥的，因为小丹毕竟是我好友的女友，让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去占有，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惜。可是，我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我又不能娶她为妻，让她找个相爱的男人也是应该的，只是总觉得像是失落了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次我路过小丹的店，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的小伙子也在店里，我正怀疑他是不是小丹的男朋友时，小丹从里屋出来了，看到我高兴地说：“周哥，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李东阳，东阳，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画家周哥。”   
      李东阳立刻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说：“你好，周哥，我早就听小丹说起过你，你可是我市著名的画家啊，久仰久仰。”   
      凭直觉，我感到这小子在语言上和行为上有点夸张，就抽回手说：“小丹是我的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也跟亲妹妹差不多，你们真诚相处我表示祝贺，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好好对她，欺负她，我绝不饶你。”   
      李东阳笑着说：“周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丹的。”   
      站在一旁的小丹开心地笑着，笑得比蜜还甜。可以看出来，她一定是为有我这么一个不是亲哥的哥而自豪。   
      回家的路上，我不由想起了卫大胡子。半年前，他为了救小丹，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没想到半年之后，他以命相救的小丹却与一个小白脸好上了，要是他在天有灵，会作何感想？我不由得忿忿然，看到地上一个易拉罐空盒子，一脚踢到了路边的草丛里。“他妈的！”我没来由地大骂了一句。我不知道是骂谁，只觉得心里憋得慌，很想找人打一架，或者找个酒店醉一场。我想起了丁良，打通手机他说他在珠海，我骂了一句“我操”，就挂了电话。   
      回到家里，看到了一封从门缝塞进来的信，一看信封上印着时尚杂志社的字样，就猜到是张咪写的。匆匆打开，翻到署名处，果然是张咪，就从头看了起来。 
      第五部分： 第54节：心永远不变 
      周风：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深圳，离开了这座永远令我伤痛也永远令我牵挂的城市。说它令我伤痛，是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我丢失了我的初恋，尽管我的初恋只是单相思，但它毕竟是真诚的；说它令我牵挂，是因为在这座城市里还生活着我所爱的人，尽管他的心里一直装着另外一个女人，但毕竟我爱他。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没有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我的叔叔在日本东京开了一家公司，他一直希望我到日本去，几经努力，他终于在上个月为我办好了签证，可我却犹豫了。我本想听取你的意见，如果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我就会毅然决然地放弃去日本的打算，永远地留在你的身边；如果你不需要我，我只好离开这个伤心地，远渡重洋漂流他乡。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就已经得到了答案，因为你的心里依然装着那个令你难以忘怀的女人，依然守候着那个无望的结局。我知道，你既不会接受别人对你的爱，你也不会去爱别人。我的离开应该是最理智的选择，它回避了一次面对面的伤害，你说是吗？   
      也许，换一个环境会换一种心态，但我知道，爱是不能忘却的，正如你吹着《我等你》，等待着那份无望的爱情一样，我也以同样的心情对你说，我等你。即使也是一场无望的空守，我愿意。无论在天涯海角，还是异国他乡，我的心永远不变。   
      保重！   
      张咪   
      2002年12月20日   
      看完张咪的信，我的心一阵阵地往下沉。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怕伤害她，结果还是伤害了她。   
      一连几天，我的情绪糟糕透顶，想想来深圳不到两年，却经历了这么多的离别。火火的离去使我元气大伤，卫大胡子的离去使我感到了生命的悲哀，绿毛水怪的离去使我感到了人生的无奈，张咪的离去使我感到良心不安。人生永远处在一个变数之中，你只能被动地去顺应它，却无力改变它。   
      我铺开厚厚的稿纸，把我的这种想法记录了下来。   
      每当我对生活有了一种新的理解和感悟，我就及时地把它写下来。我不想当作家，也当不了作家，我只是觉得记录本身也是一次理性思考的过程，是一次感情宣泄的过程，它能释放积压在我内心深处的好多抑郁，使我的内心获得一种暂时的缓解。   
      我是这样描述张咪的：   
      张咪，这个令我心动的女孩，当她赤条条地躺在我的床上，渴望着我的入侵时，我却像个正人君子一样躺在破旧的沙发上无动于衷，这对于一个青春勃发的男子来说是何其不易。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深深地伤害了她。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心理变态，还是高尚？是大愚还是大智？倘若我入侵了她，让她得到了一时满足后，我却依然放弃她，这样做的结果对她的伤害程度是大于前者还是小于前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沉重大于感动，只知道又一个朋友从我的身边离去了，迎接我的将是一天更比一天的孤独。   
      此后的岁月里，我真的把自己浸泡在一天天的孤独中，有滋有味地品尝着生活的酸甜苦辣。有时候，我实在寂寞难挨了，就像生活在深圳的一些低级趣味的人一样，找个小姐解解闷，更多的时候，我像个生活得有意义的人一样，把我的全部身心融会到我的绘画艺术中。纵观古今中外，孤独成了许多艺术大师成才的必要条件之一，达·芬奇孤独于未遂其志，米开朗基罗孤独于不遂其情，拉斐尔孤独于未展其才，凡·高孤独于生存的绝望。大师们的孤独，究其原因，不外是因为个性的突显与时代的局限造成的冲撞，或因思想超前，或因个性压抑，或因目标过于远大，或因过分的执著、抑郁。孤独成就了一代大师，也为后世留下了不胜唏嘘。   
      我采购了足够吃一个月的方便面、饼干、火腿肠等乱七八糟的食品，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哪儿都不去，只一心一意地作画。只有把自己浸泡在绘画中，我才不会感到孤独，才感到充实。有一个画面在我的脑海里酝酿了很久——荒漠中有一片胡杨林，尽管风沙漫漫，它们依然奋力而顽强地生长着，在它们的身上，体现了一种顽强的生命意识与抗争精神。我几乎把我生活的全部积累都调动了起来，融进这幅作品的创作中。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当我完成了这部作品之后，我却得了自闭症，不会说话了。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时候不会说话的，直到有一天，一个画商找到了我的门前，我才知道我说不出话来了。我立刻去医院就诊，医生说，这是自闭症，是因为心理上生活上的孤独、压抑造成的。并说，这种病不好治，如果心情调节好了，有可能会恢复说话，如果调节不好，则可能会失语一辈子。   
      听了医生的诊断，我并没有多少心理上的压力，对我来讲，会不会说话已经不太重要了。“知音已离去，弦断有谁听？”听我说话的人儿已经离我而去了，即使我会说话，又能说给谁听呢？还不如哑巴了好，正应了“沉默是金”之说。有时候，闭着眼睛能想出睁着眼睛想不出来的事，那么闭着嘴巴也能说出张着嘴巴说不出来的话。   
      出了医院的门，路过一家电影院，看到广告牌上写着“老电影回展：《十字街头》《小城春秋》”，我就买了一张票进了电影院。电影开映后，偌大的电影院里只有三个人，实际上看电影的只有我一个人，另外两个是一男一女，他们一进电影院就躲在另一头干起了不应该在电影院干的事。我猜想他们大概是偷情者，或者是热恋的打工者，花上20元的门票要比包一间房子节省得多，而且还有音乐伴奏，他们真是聪明到家了。 
      　　第一场还没有完，他们就走了，我却看得很投入。我喜欢这两部电影中明暗对比的画面，那种月探枝头，轻舟荡漾的画面真是太美了，太富有诗情画意了，如果在我的绘画艺术中能融进这种意境和动感，肯定是一幅佳作。两部电影看完，我还不过瘾，散场后，又买了第二场的票接着看。第二场更好，偌大一个电影院就我一个人，我享受着一个人占着这么大的电影院看电影的乐趣，觉得不会说话也没有关系。   
      　　其实不能说话也照样能与别人交流，只是交流的方法有些不同罢了。比如我到餐馆吃米饭，就在手心或手背上用彩笔写个“米饭”，要吃猪肘子就写“猪肘子”，想喝啤酒就写“啤酒”，别人问路我就写“不知道”，画商要买画，我就写“不卖”。我的彩笔有黑黄红绿蓝五色，为了便于区分不同的字，我就用不同的色彩写不同的字。写到手上的字洗不掉，我就干脆不洗了，等用得着的时候，我用指头指一下现成的字就行了，这样反倒更方便。日子久了，我手心手背写满了，又在胳膊上写，左边写满了，又在右边写。各种色彩的字把我的两只手两条胳膊点缀得五彩缤纷，看起来挺艺术的。一旦上了街，一些时尚的男孩女孩都盯着我的手和胳膊看，我还听到他们悄悄议论，这一定是个艺术家。奇怪的是却从来没人说我是哑巴。   
      　　习惯成自然，其实不会说话也有不会说话的好处，不说话能比会说话显得更深沉。我想如果两年前我得了这种病该多好啊，我就不会用那样恶毒的话伤害火火，也不会导致我今天的结局。也许，这正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就是因为我这张臭嘴伤害了火火，所以老天才让我永远地闭上了嘴巴。那么，我就老老实实地闭上我的臭嘴吧，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永远不说了。   
      　　好久没有见丁良了，他跟剧组到珠海去拍戏，一直没有回来过。也好久没有见小丹了，这天她抽空来帮我收拾屋子，我笑了笑，顺手在纸上写道：“不用了”，小丹这才发现我不会说话了。看到我的两只手上两条胳膊上写满了字，她突然抓过我的手说：“周哥，你这是怎么啦？你的手上怎么写满了字？你怎么不说一句话？”   
      　　我又微微笑了一下，在纸上写道：“你周哥再也说不出话了，也不想再说了。”   
      　　小丹吃惊地看着我，慢慢地，泪水就从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溢了出来。她“嘤嘤”地哭着问：“这是怎么啦？怎么啦？是你不想说话？还是得病了说不出话？”   
      　　我写道：“是自闭症，失语久了，说不出来了。”   
      　　“不！”小丹突然摇着我的肩膀说：“你不能这样，周哥，你不能这样。我这里有钱，还有3万块钱，我要陪你去医院，我要为你去治疗。你得了这样的病，我竟然不知道，我没有尽到做妹妹的责任。”说着，她就拉着我要带我去医院。   
      　　我指了指手背上早已写好的“无用”两个字。   
      　　她一下以手掩面，失声痛哭了起来，瘦弱的肩头一抖一抖的，那样子令我无限疼爱。   
      　　这是为我哭泣的第3个女人，第一个是火火，第2个是张咪，第3个就是她。   
      　　我为一切钟情于我的泪水而感动，无论它是为感情还是为友谊。 
      　　这天早上，我刚洗漱完毕，飞翔书画店的雇员小白姑娘就气喘吁吁地跑来找我，她说不好了，出事儿了，小丹和李东阳打起来了。我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画笔，一路小跑地向小店赶去。   
      　　无论我对小丹的这次恋爱怎么有成见，但是，在关键时刻我必须挺身而出，因为她曾是我朋友的女友，因为她是我的小妹。   
      　　其实，这一切都怪小丹，怪小丹太轻信人了，事后，小丹给我讲述了事情的全部过程，我由此得出了上述的结论。   
      　　小丹和李东阳相处了一阵后，小丹觉得李东阳挺不错的，就以身相许了。在此之前，他们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和冲突，李东阳有空就来小店，有时太晚了就留住到小店。   
      　　一天，李东阳说他们单位要新盖一栋家属住宅楼，总价要比市面上的住宅楼便宜得多，但要想住新房，必须先集资15万元，他现在手头资金不够，看小丹能不能帮他凑一些。小丹说，她手头只有3万元。   
      　　李东阳一听3万元，就有些不高兴，说3万元顶个啥？你再想想办法，能给我凑到10万元还差不多。小丹说我没有这么多的钱，让我怎么凑啊？李东阳就说，你把这书画店卖了。小丹说这怎么能行，卫翔走了还不到一年，我就把这店卖了，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他？李东阳一下火了，说你只讲对得起他对得起他，你怎么不考虑对得起对不起我？一个死人重要，还是我重要。小丹也生气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他碍你什么了，我又哪点对不起你了？李东阳说你要对得起我就把店卖了。小丹说这是两回事，店我不能卖。李东阳说，你是想守着那个死人过一辈子，还是想跟我过一辈子？小丹说，你嘴里放干净点，有本事你自己集资买去，没有本事你就不要买，谁稀罕你！李东阳看小丹真生气了，就说，好好好，你不卖算了，先把3万元给我，别的缺口我再想办法。小丹还在气头上，就说3万元也没有，一分都没有，你有本事就自己买去，没本事拉倒。   
      　　争吵了一阵，两人最后不欢而散了。   
      　　事后，小丹越想越气，心想这人怎么这样，为了一个钱字，竟然变得如此低俗，近乎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转念一想，是他真的集资购房，还是另有所图？这样一想，仿佛天门顿开。她通过114查询到了他的单位号码，连打了两次，第一次询问有没有集资购房之事，回答说没有。第二次又询问有没有李东阳这个人，回答说他们单位没有这个人。   
      　　小丹几乎气疯了，她后悔自己有眼无珠，上了骗子的当，还差点让他骗走了全部积蓄。   
      　　今天早上，李东阳刚进门想骗走那3万元钱，就当场被小丹揭穿了。李东阳恼羞成怒，说小丹诬陷好人，非要拉小丹上他们单位给他证实一下。两个人就这样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在拉拉扯扯之间打了起来。 
      　　李东阳捏着小丹的手腕要拉她走，小丹拗不过，就在他的手上咬了一口，李东阳一伸手，就给了小丹一个嘴巴，把小丹打倒在地上。小丹翻起身扑向他，他就牵着小丹的头发往墙上撞。   
      　　就在这时，我赶到了。   
      　　李东阳一看是我，马上松开了小丹的头发说：“我们俩是闹着玩的。”说着准备寻机逃跑。   
      　　闹着玩的？我一把撕住他的衣领，用指尖剁着他的鼻子，又指了指小丹。   
      　　小丹看见我仿佛见了亲人一样，小嘴儿一撇“哇”地一声哭开了。我从小丹那披头散发的样子，从她嘴角流出的血中，看到了她所受的伤害，从她那满含泪水的眼里，看到了委屈的求援。我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李东阳的鼻梁上，他倒退了几步，差点儿跌倒在地上。   
      　　“你……你怎么随便打人？”李东阳指着我说：“我和我的女朋友发生一点儿争吵，关你什么事？”   
      　　我上去又是一拳，我虽然嘴里没有出声，但我却在心里说，无论什么人，只要伤害她，我就绝对不会轻饶。   
      　　李东阳扶着墙角说：“好好好，你是大哥，我尊重你！我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说着从墙边溜走了。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李东阳是个骗子，不知道他伤害了小丹那么深，更不知道他辱骂我死去的好朋友卫大胡子，要是知道这些，我非把他打个半死不可。   
      　　当小丹向我哭诉了这些情况后，我几乎是愤怒地在画案的白纸上写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小丹怯怯地说：“我想说的，但我一看你气愤的样子我又不敢说，怕你出拳狠了，闹出人命怎么办？”   
      　　我只好无奈地长叹一声。   
      　　小丹说得对，如果她当时说出他是个骗子，说出他唆使小丹卖掉这个店儿，并说出他不但辱骂了小丹还辱骂了卫大胡子的话，凭着我刚才的冲动劲儿，没准儿还真会闹出什么事儿。   
      　　看着泪眼婆娑的小丹，我的心顿时软了，同情大于指责。想想她也有她的难处，卫大胡子走了，她也很孤单，没想到刚处了个朋友，却发现他是个骗子，她本来就够委屈的了，我还忍心再责怪她么？   
      　　我拿过面巾纸，递给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小店。   
      　　走在书画一条街上，阳光明媚，气候宜人，我不由得想起和丁良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仿佛就在昨天。可是，这中间所经历的一切，却又恍若隔世。   
      　　22．很多刻骨铭心的回忆，不过是一些零零星星的细节；很多改变命运的转折，也不过是一些不经意的瞬间。   
      　　冬天来了，虽然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早已模糊了季节的界线，但我还是忘不了，我是在两年前的冬天来到了深圳。   
      　　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和火火肩扛手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一股湿漉漉的热浪扑面而来。这种南北气候的显著差异，一下子使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的漂泊生涯从此开始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他们自信的步伐使我多少有点妒忌，幻想着有一天，我也能迈着这样坚实的步伐，行走在深圳的大街上，那将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车站上的人渐渐稀疏了好多，地上堆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行李包裹，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也有矮的，看去就像一群非洲的难民。我们从北方那个小站上车的时候，还是冰天雪地，即使穿着臃肿的棉衣，也还觉得冷气逼人，没想到随车南下一路走来，却越来越热，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包儿也就越来越大，待到了深圳，则已是一片春意盎然了。   
      　　我坏笑着揽过火火悄声说，今晚，我们就可以洞房花烛夜了。火火莞尔一笑说，想得美？等到结婚那天再说吧。我懒洋洋地说，那咱们今天就结婚。她便像一只快乐的小母鸡一样，“格格”地笑了起来。就在这笑声中，丁良出现在我的面前。丁良比过去微微胖了一点，板寸头刚理过，平得像一把大猪毛刷，我们高兴地相拥了一下。我向他介绍了火火，丁良说，好靓的妹妹，难怪周风要为你发疯，换谁都会发疯的。我看火火被丁良说得有点不自在，就对丁良说，你别贫了，房子租好了没有？丁良说租好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   
      　　出了车站，上了出租车，七拐八拐就来到了一片住宅区。丁良说，这一带是东门，属繁华区，交通也很方便。进屋一看，房子还不错，一室一厅，带家具家电，但就是有点贵，月租1000元，相当于我内地一个月的工资。我嘴上没说，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这么贵呀？丁良大概看出我面有难色，就笑着说，特区跟内地不一样，什么都贵，我看了好几家，相比之下，这一套还算便宜的，不过你也别担心，在这儿赚钱也容易。我说，那倒也是，说着掏钱给丁良房租。丁良用手一挡说，别别别，这个月我已替你交过了，押金也交过了，先让你安营扎寨，到下个月你就直接交给房东好了。现在你们收拾收拾，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给你们接风。 
      　　丁良一走，火火立刻像一只小鸟一样扑到我的怀里，用手钩着我的脖子说，这下好喽，我们终于有一个家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周风，你高兴么？我说高兴。我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被这么高的房租压得透不过气来。过去，我好歹每月还有点固定工资，在那个消费很低的小城可以生活得轻闲自在，现在，我丢弃了我的铁饭碗，由国家公务员成了一个南漂者，如果仅仅是我一人倒也罢了，问题是还有火火，她跟了我，我不能让她太委屈了，我第一次开始为生计发起了愁。火火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便笑着说，怎么啦，是不是后悔被我拉上贼船啦？不过你现在下船还来得及，如果再迟，就是下了船，单位也不会接受你了。我点着她的鼻尖说，究竟是你上了我的贼船，还是我上了你的贼船？她说，是你，当然是你上了我的贼船。我说，好好好，就算我上了你的贼船，但我既然上来了，就决不下船，我要在这条船上呆一辈子。说着就去亲吻她。她用手挡住我的嘴，盯着我说，经济上你别有什么负担，有我呢，我明天就去找工作，你只管画你的画。我说我一个大男人呆在家里靠你打工来养我，那怎么能行？我也可以找一份工作。她说什么叫我养你？难听死了，这是分工，你画画，我做工。我说，可是画画也不能当饭吃呀？她说，怎么不能？到一定时候就能，你只管专心画你的画，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出于对深圳的好奇，我们落脚的第二天，就急不可耐地想看看这座城市的风光。我们买了一张深圳地图，步行来到深圳南路，登上观光车，顺着宽敞的深南大道一路下来，两边风光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大片的绿地花木，将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装扮得分外美丽。深圳书城、世贸广场、世贸中心大厦、中国民俗文化村、世界之窗等，这些标志性的建筑物提升了这座城市的品位，增强了她的时尚化和现代化，仿佛在告诉人们，这就是特区，这就是深圳。她宽容，她大气，她亲和，她随时张开双臂，接纳着天南海北的人。深圳实在太美了，她美就美在年轻漂亮，美就美在充满活力。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总是步履匆匆，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在不停的运转。我们俩一路观光一路赞叹。火火说，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融入到这座城市之中，也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就好了。   
      　　接下来，火火便开始找工作，最后终于应聘到一家房地产公司搞售楼。火火坚持不让我找工作，她让我安心画画，说是让她先支撑着，实在支撑不住了，再让我找工作也不迟。我想想也是，我已养成了懒散的习惯，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给别人打工一时也未必适应，便决定先呆在家里画画，做做家务，等过段时间再说。 
      　　丁良一走，火火立刻像一只小鸟一样扑到我的怀里，用手钩着我的脖子说，这下好喽，我们终于有一个家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周风，你高兴么？我说高兴。我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被这么高的房租压得透不过气来。过去，我好歹每月还有点固定工资，在那个消费很低的小城可以生活得轻闲自在，现在，我丢弃了我的铁饭碗，由国家公务员成了一个南漂者，如果仅仅是我一人倒也罢了，问题是还有火火，她跟了我，我不能让她太委屈了，我第一次开始为生计发起了愁。火火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便笑着说，怎么啦，是不是后悔被我拉上贼船啦？不过你现在下船还来得及，如果再迟，就是下了船，单位也不会接受你了。我点着她的鼻尖说，究竟是你上了我的贼船，还是我上了你的贼船？她说，是你，当然是你上了我的贼船。我说，好好好，就算我上了你的贼船，但我既然上来了，就决不下船，我要在这条船上呆一辈子。说着就去亲吻她。她用手挡住我的嘴，盯着我说，经济上你别有什么负担，有我呢，我明天就去找工作，你只管画你的画。我说我一个大男人呆在家里靠你打工来养我，那怎么能行？我也可以找一份工作。她说什么叫我养你？难听死了，这是分工，你画画，我做工。我说，可是画画也不能当饭吃呀？她说，怎么不能？到一定时候就能，你只管专心画你的画，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出于对深圳的好奇，我们落脚的第二天，就急不可耐地想看看这座城市的风光。我们买了一张深圳地图，步行来到深圳南路，登上观光车，顺着宽敞的深南大道一路下来，两边风光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大片的绿地花木，将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装扮得分外美丽。深圳书城、世贸广场、世贸中心大厦、中国民俗文化村、世界之窗等，这些标志性的建筑物提升了这座城市的品位，增强了她的时尚化和现代化，仿佛在告诉人们，这就是特区，这就是深圳。她宽容，她大气，她亲和，她随时张开双臂，接纳着天南海北的人。深圳实在太美了，她美就美在年轻漂亮，美就美在充满活力。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总是步履匆匆，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在不停的运转。我们俩一路观光一路赞叹。火火说，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融入到这座城市之中，也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就好了。   
      　　接下来，火火便开始找工作，最后终于应聘到一家房地产公司搞售楼。火火坚持不让我找工作，她让我安心画画，说是让她先支撑着，实在支撑不住了，再让我找工作也不迟。我想想也是，我已养成了懒散的习惯，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给别人打工一时也未必适应，便决定先呆在家里画画，做做家务，等过段时间再说。   
      　　我说我们第一次画女模特儿的时候，在画之前，老师给我们讲了好多道理，让我们心不要慌，怀着一颗平常心来对待。可是我们能不心慌吗？那个年龄段正是我们对女性的胴体产生美妙遐想的时候，青春期的我们常常处在躁动不安的状态之中，对女模特儿裸体的渴望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小时候对过年的期盼，我们没有道理不激动、不心慌，如果不激动不心慌，那只能说明我们有病。那天大家都屏气潋神目光专注地盯着画坛上的布帘，生怕错过了美好的一瞬。等老师为模特儿摆好姿势，布帘徐徐拉开的刹那间，一道亮光直刺得我们心跳如鼓，浑身战栗。因为羞涩，我们不敢正眼看，因为好奇，又忍不住想看。看一眼，埋下头，一个个面红耳赤地喘起了粗气，握着画笔的手瑟瑟抖个不停，仿佛被电击了一般。   
      　　那节课我们心慌得根本没画成，晚上睡下，都在想课堂上的事，越想越睡不着。我的上铺是丁良，他的床板“咯吱咯吱”地一直响个不停，响到半夜，我实在忍无可忍，就说，丁良，你小子老实点。丁良从上铺伸下头来悄悄说，你也睡不着？我说你把床板弄得“咯吱咯吱”响，我能睡着吗？他又悄悄地说，我一点瞌睡也没有。他的话刚说完，同室的其他几个同学都笑开了。其实我们谁都没有睡着，但谁也不敢出声，怕给别人留下话柄，我首先打破了沉寂之后大家都感到很轻松，于是就又说又笑地谈论起了女模特儿的裸体，一直谈到天亮。   
      　　那一夜，我们几乎都是在亢奋中度过的。   
      　　第二天起来，全班的男生个个眼窝发青，无精打采，呵欠连天。班主任不无同情地说，同学们，振作一下，如果实在困得不行，就请主动站立10分钟。没想到老师的话刚落，男生们齐刷刷站立了起来。女生们都很奇怪，他们是怎么啦？是不是集体吃错药啦？   
      　　我讲到这里，火火“格格”地笑着说：“真是那样？”   
      　　我当然不能说有夸张的成分，只能说：“真的是那样。”   
      　　她说：“太好玩了，你们真是太好玩了。”   
      　　其实，大学里并没有多少有趣的事儿，搜肠刮肚地全讲完了，火火还要我讲，我就讲起了丁良的臭屁把我惊醒的事。我说那是刚入学的第一天，不知道那家伙白天吃了啥，放出来的屁臭得差点使人窒息过去。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火火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女孩，总是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天她一边哼着歌曲一边拖地，歌曲伴着动作，动作随着歌曲，室内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温馨与和谐。我一按遥控器，把节目调到了凤凰中文台，正好是窦文涛的“锵锵三人行”。我喜欢窦文涛的节目，虽说他有时候贫得有点随便，但也真实可爱到了极点。他不像内地的一些主持人，总爱摆着一个面孔，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者像目前的一些相声演员，贫得毫无档次。窦先生聊的话题是性爱方面的内容，他的搭档讲了一个网友发来的故事，说是在大街上有一男子持刀逼着一女孩要实施强奸，在场的人一看这男子手里有刀，都不敢去救。一位退休老干部说，你们怎么不帮帮这女孩呀，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让这样的强奸犯横行霸道？一位社会学家说，这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这么多的打工者拥到城市里来，一年到头解决不了性问题，这应该引起社会的高度重视，如何解决这些外来务工人员的性生活问题，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只有这个问题解决好了，才能有效地扼制性暴力，减少性犯罪，维护社会的安定团结。一位作家却无比激动地说，这能说是犯罪吗？不，这是人性的解放，一个人不能长久地被性压抑，压抑久了就必然会爆发。你看，这不是爆发了么？这才体现了人性的回归和复苏。你看这男子，肌肉如此发达，身体是那样的健壮，再听那女孩，那叫声是求救吗？不，不是，那是对生命的渴望与呼唤。一个网友说，我要给这个女孩发个帖子，请她不要挣扎了，挣扎有什么好处？那样反而会使自己更加痛苦，还不如高高兴兴地去迎合，这样既避免了痛苦，还能得到快感。看到这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火火扭过头问，你笑什么？我就把这个笑话给她复述了一遍。她听了淡淡笑了一下说，周风，我问你，假若你在场，你是什么态度？我愣了一下说，我可能会出来干涉。火火又说，假若那女孩就是我，你会怎么办？我说，怎么会是你？不会是你的。火火说，假若，假若是我呢？我说，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维护你，绝对不让你受到伤害。我说的是真话，倘若那个女孩是火火，我真的是什么都可以做出来的。很显然，我的这种回答她很满意，但她还是愤愤不平地说，刚才那帮人，除了那位退休老干部还有点人性外，其他的都是些王八蛋。如果受欺负的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妹妹，或者是他的女儿，他们也会那么说么？我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笑话嘛，何必那么当真？火火说，不是我认真，他们用这样调笑的口吻谈论这个女孩，本身就是对我们女性的不尊重。细细一想，她说得也有道理，这样的笑话实在有些无聊，在快意地讲述时，却无意地伤害了女性。看火火那有点激动的小样真可爱，我忍不住拉着她的手轻轻一扯，她顺势倒在我的怀中。她笑着说，要是我是那女孩，你真的会豁出一切来救我？我说，当然，难道你还怀疑我的真诚？说着就亲了她一下。火火的口中始终溢满了一种淡淡的新鲜水果的清香，这仿佛是一个谜，我始终无法做出一种合理的解释。这究竟是她与生俱来的呢，还是惟独我才能感受得到？回想起大四那年，雕塑系的一个给我们当过模特儿的女孩儿频频向我发起了进攻，我的心也曾被她的激情点燃，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和她在图书馆后面的树丛中相拥在一起。当我和她口对口互相吮吸时，我感到有一股捂馊了的破抹布味儿从她的口中溢了出来，令我一阵窒息，我原本膨胀的腹部顷刻蔫了下去。我轻轻地推开了她，走出很远，听到后面隐隐传来她的哭泣声，但我再也没有回过头，我只记住了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当我感受到火火的水果清香后，我常常想起那位雕塑系的模特儿，我想那样漂亮的女孩肯定会让许多男人动心，也会符合许多男人的口味，但却与我无缘。也许，男女之间的缘分说到底就是一种气味，投则有缘，不投则无缘。      
      　　一次火火下班回来，亲昵地搂着我的脖子说：“老公，有件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不知你同意不？”   
      　　我说：“你说吧，是什么事儿，只要是你高兴的事儿，我就同意。”   
      　　火火撒娇般地点着我的鼻子说：   
      　　“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我说了。”   
      　　“你说。”   
      　　火火抿嘴一笑，眉飞色舞地说：“经熟人介绍，我找到了一份兼职，晚上去给一家舞蹈学习班当辅导老师，怎样？”   
      　　我犹豫了一下说：“这样你能忙得过来吗？”   
      　　她说：“能忙得过来。”   
      　　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我不能把两个人的生活重担都压到她一个人的肩上呀。琢磨了半天，我说：“我应该去打听一下，有美术班什么的，我去应聘个美术老师还差不多。你做什么兼职，累垮了怎么办？”   
      　　她突然摇着我的肩膀，撒娇道：“不嘛，你刚才说得好好的，只要是我高兴的事儿，你就答应，怎么又变卦了。”   
      　　她一撒娇，我就有点心疼，怕挫伤了她的这份积极性，也怕压抑了她的个性爱好，就勉强答应了。   
      　　她高兴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你答应了，我明天晚上就可以去上班了。你啊，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画画，寂寞了也可以出去散散步，但是，不许想着打工。有我一个人打工就够了，一个家庭，总得有一个干正事儿的人，记住了，不能去打工。”   
      　　一个靠女友养活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男人，可在她的眼里我却是个干正事的人，而她辛辛苦苦地为这个家打工挣钱，反倒成了不干正事的人。她说得使我心酸又使我感动，我一下搂紧了她，说：“记住了！”   
      　　我曾经问过自己，她这样白天黑夜地拼命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能不联系起我抽的一块多钱一包的香烟，不能不联系起徐静蕾和耿乐演的《开往春天的地铁》。也许，正是那一次又一次对她的触动，使得她为了让我静下心来看书作画，最终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而不顾一切地卖力工作。   
      　　她爱我，胜过了爱她自己。   
      　　每当想到这些，我都会感动得想大哭一场。   
      　　她的这番设想，又何尝不是我的梦想？我不知道从现实到梦想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我只知道我们都默默地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着。她不让我打工，要我潜心作画，其用心就是希望我有所成就。每当想起这些，我感激之余却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必须刻苦，必须成功，否则，就对不起火火的这番苦心。   
      　　我除了作画，更多的时间是把自己泡在图书馆。我觉得一个画家的成功除了他的画技与功力之外，不可或缺的还有他的文化底蕴和认知感悟能力，你要想赶上和超过你同行中的顶尖人物，你必须要认识他的画儿，了解他的画儿，你才有可能击败他。在图书馆里，我一一品味着古今中外大师们的经典作品，研读着有关绘画方面的论著，感觉自己正渐渐进入一种走火入魔的佳境，再回过头来审视自己过去的作品，竟能一眼看出它的浅薄与不足。   
      　　我的画一直卖不出去，我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的绘画才能，是不是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可是丁良却说，我的画儿比大学时有了质的飞跃，尤其是到深圳以后画的，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他说，周风，你不要在乎一时的得失，我有一种预感，你的画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经他这么一鼓动，火火比我还要高兴。火火说，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诞生之前都要面临着一番阵痛，这就像新生儿诞生之前，年轻的母亲必然要经过阵痛一样，只有经受了这个阵痛，才能化蛹成蝶。听了火火的这番高论，我和丁良都忍不住笑了。丁良说，想不到火火还能说出这么富有诗意和哲理的话。火火笑着说，我这是胡诌呢。我说，其实她的文学修养不比你我差，她写下的……我还没把“日记”说完，火火就捂住了我的嘴，说别说了，让丁良见笑。我只好不说了。丁良见状，突然认真地说，周风，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到深圳后画的画儿为什么感觉这么好，甚至在你的画中还漂浮着一种不露声色的灵动，我想这应该与火火有关。我疑惑地说，这是真的么？   
      　　过后我认真地做了一番思考，觉得丁良说的没错，我的画风真是与过去有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除了来自于地域上的反差，使我能站在更高的层面上来审视自己的作品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恐怕就是来自于火火，她的热情奔放，她的快乐开朗，她的灵光四射以及她给予我干渴的心田的雨露滋润，无不提升了我的审美情趣，使我将这些感悟潜移默化地融入到了我的绘画之中。   
      　　当我把这一想法告诉火火后，火火高兴地说，不会吧，我哪有那么大的作用，是你在逗我开心吧？我认真地说，不是逗你，真的是这样。她若有所思地一笑，说，老公，你知道么？你把画当作你的梦，我却把你当作我的梦，你的作品是画，我的作品是你。你一定会成功的。   
      　　她的这番话使我十分感动，能拥有一个这么深爱你的人，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当我再一次想起这些时，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人就是这样，相亲相爱时，哪能想到会分手？分手时，哪能想到会后悔？后悔时，又哪能想到会如此痛？   
      　　23．2003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年初美英联合攻打伊拉克，战火还没平息，4月1日，香港著名艺人张国荣就跳楼自杀了。为“哥哥”送行的影迷们，个个戴着口罩，在香港的大街上哭得泣不成声。送走了“哥哥”，一种名叫“非典”的传染性病毒在全球蔓延开了。          　　          　　   
      　　好久没有见到丁良了，他总是跟着剧组忙忙碌碌地东奔西颠，而回到深圳，反倒清闲无事了。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2002年的圣诞节。在深圳，年轻一代对圣诞节的痴迷程度，绝不亚于我们小时候过大年。   
      　　丁良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他胡子拉碴一脸憔悴，那个猪毛刷子一样整齐的板寸头已乱蓬蓬得不成形状。他什么话也没说，点了一支烟，然后就躺到我的破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   
      　　我完全看得出来，他一定是受了什么伤害，等着我说话。可是，他哪里知道，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即使等上一天，我也不会对他开口了。   
      　　我给他泡了一杯茶，递到了他的眼前。他突然看到我的手心手背写满了红黄绿蓝各种颜色的字，忽地坐了起来，拉过我的手说：“怎么啦？你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胳膊早已写好的“不会说话了”让他看。为了图方便，我把常用的话都写在手上臂上，随时可以很熟练地指出我要表达的意思。   
      　　丁良吃惊的程度绝不亚于我当初，他说：“这是怎么了？你去医院检查了么？你应该去医院看看。”   
      　　我又指了指手背上的“无用”，轻轻地摇了摇头。   
      　　丁良扫了一眼屋子，最后目光盯着某一点呆呆地坐着，坐了很久才说：“这到底是怎么了？卫大胡子走了，他还那么年轻，就走了；你又得了自闭症，不会说话了。我现在想找个人骂我几句都不行。”说着泪花儿就在他的眼里打开了转转。   
      　　我在纸上写到：“苏晓轩呢？她还好吗？”我不愿意让我的不幸引起他的伤感，想把话题岔开。   
      　　丁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走了，终于留不住她了，她跟一个大款去了新加坡了。”   
      　　少顷，他又说：“妈的，为了这个婊子，我不知付出了多少，可是，终归还是暖不了她的心。她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直到把我伤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才算罢休。也好，滚吧，要滚就滚得远远的，免得再让我见到她，再让我听到她。”   
      　　我知道，他这种刻骨铭心的恨，却恰恰说明他还爱着她。对他，我真有点同病相怜，想宽慰他，又想不出说什么好，就在纸上写了一段席慕容的诗递到了他的眼前。   
      　　生命原是   
      　　不断地受伤和   
      　　不断地复原   
      　　世界仍是一个温柔的   
      　　等待我成熟的乐园。   
      　　他轻轻念了一遍说：“席慕容的诗很有哲理，也很能安慰一颗受伤的心，问题是我明明知道她就是个婊子，可为什么又一次次地宽容她接受她呢？”说着，他就狠命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头。   
      　　我又写了一句外国佬的诗：“她没有错，是因为你爱。”   
      　　他看着我，吃惊地瞪大了眼：“周风，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是不是你真的心若止水了，才把问题看得这么透？”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点头是承认我与以前不一样了，这个不一样是指不会说话能比会说话思考得更深远一些。我摇头是否认我心若止水，我还没做到这一点，如果我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就不会再为情所困了。   
      　　我在拉他去吃饭的路上，突然想起了彭影，我觉得他应该去找彭影，彭影绝对是一个靠得住的女孩，过日子就应该找这样的，何况他们还有过一夜情。我在手上写了彭影的名字，让他看。   
      　　他说：“晚了，一切都晚了。去年她嫁给了海南的一个房地产商，去当太太去了。她的先生50岁左右，死了夫人，她临走前和我见了一面，她对我还抱有一丝希望，可是那时我还和苏晓轩在一起，我无法对她承诺什么，只好看着她忧伤地离开。现在想起来，我真恨苏晓轩，要是她早一点离开我，说不准我还能留住彭影。”   
      　　我想说，一切都随缘吧，但是我说不出来，也就不说了。   
      　　我拉着他向飞翔书画店走去，我想把小丹叫上一块去吃饭。自从她知道我得了失语症，自从那次我打飞了他的男朋友后，她越发地与我拉近了距离，每过几天，就过来帮我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我的旧衣服旧床单拿到她的店里，洗干净折叠好再送回来。受了伤害之后，她更加看重真诚与友谊，我的失语，张咪的远渡重洋，似乎给了她更关心我的理由。她总是“哥、哥”地叫着我，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省去了一个“周”字，感情色彩浓多了，我不知道这其中除了兄妹的情分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成分，但，我却始终把她当妹妹看待。   
      　　小丹看到我和丁良，高兴得又说又笑，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儿一样。她口口声声地称我为哥，称丁良仍是丁良，丁良不依了，说你是我们共同的小妹，为什么叫周风是哥，叫我是丁良，这太不公平了吧？小丹笑着说，我认识周风时他就是一个人，一直叫周哥，叫着叫着就很顺口地叫成了哥，可你不一样，我认识你的时候还有一个苏晓轩，我叫得太亲了不怕她吃醋吗？ 
      　　丁良说，我和苏晓轩彻底分手了，现在我也和周风一样，是一个人，你以后就叫我哥，也好满足一下我当哥的心理需要。   
      　　小丹说，现在让我改口已经晚了。怎么，你跟苏晓轩拜拜了，这是真的？   
      　　丁良说不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嫌贫爱富，跟一个新加坡商人到新加坡定居去了。   
      　　小丹说，难怪你胡子拉碴没一点儿精神，原来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呀？一切都随缘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在深圳3条腿的驴找不到，两条腿的女人多的是。   
      　　我和丁良都被小丹逗乐了。   
      　　丁良说，那你就给我找个两条腿的女人。   
      　　小丹说，你还用得着我找，屁股后头不知排了多少？   
      　　丁良说，要是有，我还能劳驾你吗？   
      　　小丹说，既然如此，有适当的我给你物色一个。   
      　　丁良说，要是物色不上，你就把你自己物色上也行。   
      　　小丹狠狠地打了丁良一拳说，你尽胡说！   
      　　丁良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也像傻子一样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脑子里一闪，丁良和小丹不是很好的一对吗？他们彼此都知根知底，而且又都是我的朋友，要是真的成了，我也算为丁良，尤其是为小丹了却了一个心愿。   
      　　2003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年初美英联合攻打伊拉克，战火还没平息，4月1日，香港著名艺人张国荣就跳楼自杀了。为“哥哥”送行的影迷们，个个戴着口罩，在香港的大街上哭得泣不成声。送走了“哥哥”，一种名叫“非典”的传染性病毒在全球蔓延开了。最初媒体上并没有报道这种病有多么可怕，所以在我的意识里，始终觉得它跟流行性感冒之类的病差不多。我依然如故地不戴口罩，依然如故地上街吃饭。   
      　　所不同的是，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到我儿时住的破房子轰然倒塌了，虽然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但我还是非常伤心。房子倒塌了，我要住到哪儿去呢？好好的房子为什么会突然倒塌了呢？心里一委屈，就大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直到哭醒了。   
      　　醒来之后，回忆起梦中的情景，不觉心底一惊。做梦有“树倒死邻，墙倒死亲”之说，莫非我的亲人中有人惨遭不测？在以往的经验中，我的梦非常灵验，梦中的预感很快在生活中得到证实，这个梦对我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早上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有一种生命的不祥正向我一步步逼近，我正准备让小丹给我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没料到刚出门，就碰到了特快专递的邮政车。邮递员从车上下来说：“请问，这儿有个叫周风的吗？”我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我。他说：“就是你？”我又点了点头。邮递员递过一张清单指了指说：“你在这儿签个字，有你的一份快件。”我迅速签了字，接过快件一看，上面的落款是北京某医院。我的头皮一紧，仿佛面对的是潘多拉的盒子，预感中的不祥已经向我逼来。   
      　　回到屋里，我拿起剪刀轻轻地剪开了信封的口，然后微闭着眼，默默地祈祷着。苍天有眼，千万千万别给我带来不祥，千万千万保佑我的家人，我的亲友，还有那个我曾爱得死去活来，又恨得咬牙切齿的女人，那个从我的心里抹了无数次总也抹不去，一闭起眼就浮在眼前的女人，健康快乐，快乐健康！   
      　　我又略作了一番承受各种打击的思想准备，然后将手轻轻地塞进去，轻轻地掏出了一包东西，然后，轻轻地打开。浮现在我眼前的是3样东西，一盘磁带，一把钥匙，还有那个我熟悉的笔记本。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大了，遗物，这是火火的遗物！肯定是火火出事了。我迅速打开笔记，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我一时看不出什么结果，心想答案肯定在这盘录音带中，就迅速将其插入录音机中，接通电流，果然传出了火火的声音，那声音细若游丝，恍如天籁，仿佛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地向我飘来：   
      　　周风，你能听出我的声音吗？我是火火。我在北京，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跟你说话，你能听到吗？周风，我怕我见不到你了，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染上了“非典”，病情在一天天加重，有时候连续高烧使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趁我清醒，我抓紧时间跟你说几句话，我怕今天不说，以后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周风，来北京时，听说你得了自闭症，不会说话了，我心里特别难受。本来想办完事带着一份惊喜去看你，反正这一次我是找到了一个见你的理由，也下了决心，非要赖在你的身边，除非你会说话了，说让我滚，我才离开你，否则，我就要死皮赖脸地守着你，守你一辈子，再也不让你离开我。可是，我怕是不能了，永远也不能了。我是多么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多么不想离开你啊，但是，这已经由不得我了。   
      　　周风，我真后悔，早知道我的生命这么短暂，我决不会生你的气，也不会气你，我要把属于我们的每一天都当作一年来过，早知道我来北京会染上这种病，我就一定会厚着脸皮去看你一回，要是能在死之前见你一面，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遗憾了。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周风，你知道我现在最挂心的人是谁？最揪心的事是什么吗？我最挂心的人是你，最揪心的事就是你的病。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千万别难过，你要善待自己，珍惜生命，其实，死，谁都无法逃脱，所不同的只是迟早而已。   
      　　听说你现在潜心作画，我很高兴。周风，无论怎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凭你的天赋，你会成功的，肯定会成为一个大画家的。 
      　　自从咱俩分开之后，可能你一直在恨我，恨我伤害了你，可是周风，你知道吗？我也在恨你，一如你恨我那样的恨你。有时候，爱与恨是无法分清的，恨中有爱，爱中也有恨。直到现在，我得了这种病，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了，我才将对你的恨，统统转化成了爱，才懂得什么叫珍惜，可是，一切都晚了。   
      　　周风，你相信还有另一个世界吗？我总觉得好像还有一个世界。这些天，我时而清清楚楚，时而迷迷糊糊，迷糊的时候，我仿佛上了天堂，那里有花草树木，有山川河流，我可以自由地飞翔。如果我真去了那样一个世界，我会在那里等你！我会把我们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等着你，好吗？   
      　　我把我的日记本留给你，我本想等到我老了，记上几十本日记，然后整理出一本书，可是，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把钥匙留给你，也把家留给你。家，还是我们过去住的那个家，我又把那套房子租回来了，又布置成了过去的样子。就在你画案的毡子下面，有一张存折，存折上是你的名字，密码是我们来深圳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就在那一天，我们度过我们的新婚之夜。那是12月15日，密码就是1215。   
      　　本来，我是想用那笔钱在北京为你办一次画展，看来，我无法在我的生前实现这个愿望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不要嫌那钱肮脏，只有肮脏的人，没有肮脏的钱，它只不过是一个价值符号。还有那辆“宝马”车，钥匙在床头柜中，你要想留作纪念，你就留着自己开，你要不想开，就把它卖了。一切随你，都随你。   
      　　周风，我累了，我就要走了，我真想躺在你的怀中，听你吹着《我等你》，慢慢地闭上眼睛，在天籁的召唤下，走向另一个世界。可是，我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我走后，请把我的骨灰带回深圳，找个地方埋了，这样，你吹埙的时候，我才能听到，才能飞到你的身边。倘若你想我了，就微闭起双眼，吹一曲《我等你》，我就会像一阵风似的来到你的眼前，默默地听着，然后为你轻轻地、轻轻地撩起覆盖在额前的长发，拭一把脸上的泪痕，就走了，到另一个世界等着你。   
      　　周风，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哭泣，保重……          　　   
      　　听到这里我心如刀割，肝肠寸断，泪水不知不觉地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那个活泼如兔，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女孩儿，那个与我有过血脉相交的女孩，真的就这么走了？撇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吗？   
      　　24．我要叫太阳每天把幸福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我要叫月亮每天给他一个甜美的梦想，我要叫所有的光芒把他的前途照亮。无论让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当我坐上飞往北京的飞机，我一直都在悲痛地想，这一年多来，火火是怎么生活的？既然她还爱我，还在想着我，她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她又为何拒绝见我？她不是已经搬走了吗，为什么又搬进了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家”？既然她对我那么恨，为什么要把那笔存款存到我的名下，并且打算花到我的画展上？这一切就好像一团迷雾，缠绕在我的脑海，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日记本！答案一定就在她的日记本里。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日记本，立刻，一股浓浓的苏打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知道这肯定是经过医院消毒后才转寄到我手中的。一想到由医院里寄来，经过了这么多复杂的手续，我彻底绝望了，恐怕我赶到北京，看到的也只能是一盒骨灰了。   
      　　我深深地透了一口气，打开日记本，越过前面的内容，从2001年她晚上开始出去打工那个月看起，我想只有从那里入手，才能真正了解到她的心路历程，才能解开那团迷雾。          　　   
      　　2001年7月5日   
      　　我开始留意兼职的工作，我要挣更多的钱。到了深圳，我才真正感觉到钱的重要，没有钱，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寸步难行。仅凭我一个人的工资，很难支付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费用，尤其是房租，几乎占去了我全部收入的一大半。每当我看到周风抽着只有收破烂老头才抽的劣质烟，我的心里就好一阵难受。过去他有着固定的收入，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悠闲自在，而且受人尊敬，我把他俘虏到深圳来，却让他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好像有一种负罪感。为了减轻这种负罪感，我宁可自己少买一件衣服，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也要尽量地为他创造一个宽松的创作环境。中午，为了节省来回的路费，我基本上不回家，就在街上晃荡一阵，随便找个地方喝一碗稀粥，或者啃一块面包充充饥就算过去了。我必须省着点，处处都要省着点，为了周风，我觉得我怎么付出都是值得的，也是幸福的。          　　   
      　　2001年7月8日   
      　　周风的画儿一直没有销路，这使他很着急，我就宽慰他说，艺术产品和其他产品不一样，它有一个被人慢慢认识和了解的过程，这个过程有时很短暂，有时却很漫长。凡·高、毕加索的作品都是在他们去世之后才慢慢被社会认可的，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永远成不了大器。周风听完高兴地说，没想到你的话还挺有哲理的，一套一套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在这段时间我看了不少名人传记，诸如《凡·高传》《毕加索的一生》等，我要当好一个画家的妻子，总还得知道一些有关画家和绘画方面的知识吧。我笑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久居鱼肆者不闻其臭也！周风眉头皱了一下，突然高叫了起来说，好呀，你竟然变着法子讽刺起我来了，我就让你不闻其臭，说着就来抓我。我笑着躲到画案的另一头，让他抓不着。我知道这家伙的绝招就是咯吱我，而我的身上到处都是痒痒肉，最怕的就是他这一招。   
      　　只要我俩在一起，快乐就会相伴而来，这正是我渴望的一种生活方式，我就是希望周风能够在这样一种快乐的氛围中去生活去创作，创作出一流的文化产品。对周风的艺术灵气，我始终充满信心，像这样一个灵气十足的人，无论从事什么艺术种类，只要功夫到了，再有一个好的机遇，就一定能成功。他的画儿一时卖不出去其实我比他还着急，他着急是急于想得到社会对他的承认，用他的艺术作品换来等价的收入，好减轻我们的生活压力；我着急是怕他经不住这份寂寞，丧失创作信心，变得浮躁起来。他几次提出要找一份工作，都被我制止了，我不允许他去打工，他自由自在惯了，容不得别人对他的约束，那些条条框框的制度会妨碍他的思想自由，更重要的是做了别的工作，他就没有时间搞创作了，那样导致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在深圳的打工队伍中多了一个蹩脚的青年，而未来的中国画坛却会因此而失去一颗耀眼的明星。我必须要有长远的目标，不能因小利而失大利，不能因暂时的困难而让他放弃理想。          　　   
      　　2001年7月10日   
      　　为了使他不气馁，今天领了工资之后，我偷偷地到那家寄存他作品的小店里，买了一幅他的画。我这样做绝不是为了玩游戏，我是真的替他担心，怕他撑不下去从此半途而废。这样的事例对搞艺术的人来说屡见不鲜，好多大艺术家在成功之前都差点没顶住而败退下来，我就是怕周风败退下来，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一份希望和光明，让他始终充满信心地朝前走下去。   
      　　我买了他的画儿之后，不敢往家里拿，又舍不得送给别人，就悄悄地拿到公司保存了下来。我想，有朝一日，等周风在画坛上出了名，这件作品反倒有了珍藏价值。   
      　　我的良苦用心果然没有白费，周风得知自己的画儿出售之后，像孩子般的高兴，我的心里也仿佛灌满了蜜。我喜欢看他站在阳台凝望远方的样子，那样子很富艺术家的气质，有一种想用艺术征服社会征服一切的气势。我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说，老公，你在干吗？他转身揽过我说，你看，向远方看。我的目光越过一幢幢高楼，于是看到更远的高楼就像烟雾缥缈中的铁塔一样，矗立在蓝天白云间。周风满腹豪情地说，总有一天，我要用我的画征服居住在这些楼群中的所有人，让他们为拥有我的画儿而感到荣耀和自豪。我无限憧憬地说，你会的，我相信你会有这一天的。   
      　　我真的为周风的那股豪情而激动。          　　   
      　　2001年7月12日   
      　　我一直在担心着一件事，如果周风偷看了我的日记，知道了我买他的画，这一定会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说不准从此毁了他，使他走向另一个极端。   
      　　看着摊在桌上的日记，我偷偷看了一眼正埋头作画的周风，有意咳嗽了一声。周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没有休息，在干吗？是不是想当美女作家啊？我笑了一下说，谁想当作家啦？我是写日记。他说写日记也用不着这么认真刻苦，休息去吧，明早还要上班，别累着了。我说，你可不能偷看我的日记。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偷看的。我说，我的日记迟早会给你看的，但是你不能偷看，偷看就是对我人格的不尊重。周风说，你烦不烦啊，我的大小姐，你把你老公看得就那么没档次。我笑着说，好好好，我相信老公的话，不打搅你了，好好画你的画吧。   
      　　这下我放心了，只要他不偷看，他就不会发现这个秘密，以后我会如法炮制，让他一直充满自信的去创作，直到他出了名，成了大家。到那时候，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生我的气，说不准还能成为我们开玩笑的谈资，成为名人轶事，如果再让记者们添油加醋地炒作一番，甚至演绎成一段妙趣横生的爱情故事，在报刊上刊登出来，或者搬到银幕上，而到那时我和周风都还活着，我们就相互搀扶着一同走进电影院，观看着我们年轻时的浪漫情怀，那该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呀！          　　   
      　　2001年7月20日   
      　　今天在等公交车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则招聘广告。   
      　　那个招聘广告张贴在公共汽车站的一个电线杆子上，我看了一眼，就一眼，它就把我的目光攫了去。招聘广告上写道：“我公司欲招业余舞蹈教师若干名，年轻女性为宜，一旦选取，待遇优厚，有意者请打电话13959******联系。”我从小就喜欢跳舞，在少年宫接受过长期的训练，到后来读小学、读中学的时候，我一直没有放弃过业余训练。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舞蹈演员，但由于文化课学得不扎实，没有考上舞蹈学院，所以理想就变成了一个肥皂泡，破灭在岁月的风霜雪雨中。看了这则广告，我的心为之一震，这个业余教师不仅满足了我的个人爱好，而且待遇优厚，足以诱惑我去试一下。   
      　　我打通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孩，我们约好见面的时间与地点，我就利用中午休息的空隙在女孩的寓所里找到了她。   
      　　女孩儿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后，就放了一段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她随着音乐在客厅里独自跳了起来。看得出女孩的基本功很扎实，动作明快且极富野性的冲击，但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仔细一想，发现她缺少的是青春的活力。她跳了一阵，倒回磁带让我也跳一遍，她说你尽可能放开地跳，不要受拘束，野性味越足越好，要跳出那种狂劲。我明白她的意思，就点了点头。她打开音乐，我就和着旋律跳了起来，我感到这种旋律带来一股强烈的发泄欲，可以发泄你的积愤，发泄你的抑郁，在发泄的同时，也张扬了你的个性。劲歌狂舞中，我找到了好久没有的畅快淋漓的感觉，就在这时，音乐声嘎然而止，我又回到了现实中。   
      　　女孩高兴地为我鼓了一阵掌说，太棒了，太富有感染力了，简直活力四射。说着为我沏了一杯茶。   
      　　我说，一看你就是专业的，我却是野路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她说，我缺的，恰巧就是你所具备的这些。哎，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王火，火焰的火，别人都叫我火火。你呢？请问怎么称呼你？   
      　　她说，火火？这个名字好记。我叫许丽，你就叫我阿丽好了。如果面对许多观众，你能不能像这样放开跳？   
      　　我说，能呀，有什么不能？   
      　　她说，如果让你穿上泳装，或者三点式去跳，你敢吗？   
      　　我说，有这个必要吗？如果有这个必要也行，但我面对的学生必须都是女孩。   
      　　她笑了一下，将水杯递到我的手里才说，其实，我在招聘广告中没有把意思讲明讲透，如果讲明讲透了，恐怕没有水平的人都来应聘，而真正有水平的又不来报名。实不相瞒，我是想组建一个“红蜻蜓”女子劲舞队，人员不能太多，4、5个就足够了，主要是利用晚上的时间到夜总会酒吧去跑场子。我已做了这方面的调查，只要我们的“红蜻蜓”女子劲舞队真的够水平，他们都乐于接受，并且报酬不菲，一个晚上保管让你挣到100元，一个月就可以挣3000元。怎么样，肯不肯与我合作？   
      　　我说，其他几个都物色好了？   
      　　她说，人有的是，就是不太理想，应该说你是我最满意的，如果你愿意，我们下个星期召集起来编排一下，就可以演出了。   
      　　我有点犹豫，总觉得在那种场合演出免不了有些暧昧色彩，要是再穿上泳装或三点式，那就有点出卖色相了，便面有难色地说，阿丽，可能我不太适合，你还是重新考虑人选吧。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思想症结，就笑着说，火火，你能看出我的职业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她说，老师。我的家在苏北的一个县级市，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到了少年宫当舞蹈老师，这个职业应该不错吧，可是，我干了几年，觉得一辈子窝在那里有些不甘心，就想出来闯一闯。来到深圳一年多，我先后在好几家单位打过工，打来打去，总觉得太辛苦，还不如自己干点自己乐意干的事，我就参加了一个由别人组建的劲舞队去跑场子。本来干得也不错，没料想跟老板发生了点争执，她就不要我了，我心一横，就想自己组建一个“红蜻蜓”队，找几个趣味相投的姐妹自己干。其实，我最初对干这一行也有过犹豫，觉得是不是有点色情味？后来干上了，就觉得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麦当娜那么有名，那么有钱，不还是依旧边唱边跳她的裸舞吗？谁也否认不了她一代歌星的地位。只要我们不是去出卖肉体，就可以问心无愧，一个月能拿3000元的钞票，这才是真实的。火火，你不要急于下结论，先考虑一下，考虑好了，电话联系，好吗？   
      　　我不得不承认，阿丽的说服力实在太强了，她不愧是教师出身，把你的顾虑一一化解，让你无法抗拒每月3000元的诱惑。          　　   
      　　2001年7月28日   
      　　考虑了几天，我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一会觉得算了，那种场合即使堆着金山银山，我也不能变相去出卖色相，人穷志不短，不能为了金钱丢失了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一会儿又觉得阿丽说得也没错，我们又不是去出卖肉体有什么好怕？麦当娜那么有名，也没有一个人说她践踏了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况且，一个月3000元也不是小数目，我们这样的家庭简直太需要了。每月有了这笔钱，就可以减轻生活的重压，就可以改善周风的生活质量，我不能再让他抽那种低价的劣质香烟了。许广平曾在一篇文章中回忆说，当年鲁迅先生烟瘾很大，抽的就是劣质香烟，这件事给她留下了终生的遗憾，她一直认为如果当初让先生抽得好一点，先生就不会早逝。我每次看到周风点燃劣质香烟，心里就感到非常难受，就冲这一点，我也应该去。真正爱一个人，不是索取，而是奉献，只有在奉献的过程中，你才能体会出爱的价值，才能享受到爱的乐趣。   
      　　我要叫太阳每天把幸福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我要叫月亮每天给他一个甜美的梦想，我要叫所有的光芒把他的前途照亮。无论让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只要不失贞节，为了我爱的人牺牲一点，又有什么舍不得呢？   
      　　我给阿丽打了一个电话，说先让我看看行不行？   
      　　阿丽十分高兴，满口答应了我的要求。   
      　　2001年7月30日   
      　　我随“红蜻蜓”跑了两天场子，只当观众，不当演员。观看她们的演出时，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在扑朔迷离的灯光中，青春的舞姿只是苍劲有力的旋律中一道靓丽的风景，并没有色情的意味。   
      　　我痛快地答应了阿丽，成了“红蜻蜓”中的一员。   
      　　回到家，我没有向周风说实话。我知道周风的脾气，一旦向他说了实话，他不但不会让我到那种场合去，反而会下决心自己找一份工作，以减轻我的压力。我只好瞒住他，谎称去舞蹈培训班当业余老师。   
      　　谎言的背后并不都是虚伪，有时它掩盖的，恰恰是人世间最纯洁最善良的美好。          　　   
      　　2001年8月30日   
      　　一个月转眼过去了，这一个月来，我每天晚上都疲于奔命地周旋在各个酒吧夜总会之间，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记日记了。今天，我终于从阿丽手中拿到了3000块，这无疑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拿到钱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周风，我一下给他买了4条三五牌香烟。记得我第一次到周风画室的时候，就看到他抽的是三五牌香烟，我要让他重温一下过去的舒适生活。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周风却冲我发了那么大的火，还把烟摔到了一边。我好心好意地心疼他，替他着想，反而惹得他那样对待我，我到底为了什么啊？我心里一委屈，不由得哭了起来。周风那家伙真会哄人，看到我哭了，立刻温柔地哄我，我就是喜欢他哄，他一哄，我的委屈全没了，就是想对他发脾气也发不出来。   
      　　看着在凝神作画的周风，想起他刚才对我发的火，我忽然觉得我应该感到幸福，因为这说明他疼我爱我，怕我累着了才朝我发火。退一步讲，倘若他看到我为他买来的三五牌香烟显得特别高兴，然后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很贪婪地吸着，再边吸边说，不错，这个牌子的香烟就是不错。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的心反而会伤痛难忍，说不定会躲到一角偷偷地哭一场。          　　   
      　　2001年9月2日   
      　　万事开头难，跑场子也一样。刚开始那阵我还扭扭捏捏，不好意思暴露自己的身体，每次都是等姐妹们换好了衣服我才换。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我的胆子越来越大，想想电视上的选美比赛，个个都是青春靓丽的小女孩，还不都是泰然自若地面对评委挑剔的目光，面对摄像镜头的吗？我还有什么理由怯场？   
      　　今天阿丽召集我们开了一次会议，阿丽说，现在市场竞争很激烈，几家老板都提出要我们再煽情些，再刺激些，否则他们就要终止合同，如果我们不顺应市场，就有可能被市场淘汰。然后，她又带我们观看了另外两家的演出，她们跳的完全是艳舞，比我们要开放得多。回来后阿丽打开音乐，给我们做了几个模拟性的表演说，就这么几个破动作，有什么了不起的？姐妹们都练一练，她们能跳，我们为什么不能跳。   
      　　说实在的，跳这种舞我的顾虑很大，如果说过去我有充足的理由来说服自己，那么现在我却找不出一个理由了。阿丽说，火火，你总是那么保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怕什么啊？   
      　　我说怕的东西很多。   
      　　她说没关系，这几天由我打头阵，你可以悠着点，等慢慢适应了再说，好吗？   
      　　我点了点头。          　　   
      　　2001年9月5日   
      　　阿丽是个能说能干的女孩儿，说到做到，她虽然长得精瘦，但很泼辣，也很仗义，我喜欢跟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   
      　　跑完一圈场子，阿丽兴奋地说，妈的，老娘就是太瘦了，不够性感，我要是有火火那样棒的身材，一定会让那些色狼们个个看得垂涎三尺，回到家里就遗精。说完兀自大笑了起来。   
      　　姐妹几个都怂恿说，火火，该出手时就出手，由我们姐妹几个陪着你，还怕什么？   
      　　在姐妹们的说服下，我最终还是妥协了。我觉得她们都是些不错的女孩子，阿丽和甜甜还受过高等教育，她们都能放得开，我为何不能？滥竽充数是有限度的，如果我再不合群，最后只能放弃，其结果就是损失每月的3000元收入。每月3000元对于其他家庭有多么重要我不知道，可对于我来讲，却非常重要。我要用它支付房费，维持我与周风的基本生活，还要不时地偷偷买回周风的一两幅画，给他树立一些信心，还要多多少少存一点，以备急用。我不是一个拜金主义者，但我不能没有钱，没有钱就难以支撑起这个家，难以维持我与周风的幸福生活。这也许是我寻找到的惟一的一个理由，一个最终说服了自己的理由。   
      　　……          　　   
      　　我完完全全地走进了火火的内心世界，走进了火火的心灵深处，我为她的欢乐而欢乐，为她的忧愁而忧愁。当我看到她为我买画儿，为我买香烟时，我被她的真诚感动得泪流满面。一个人如果没有一颗金子般的美好纯洁的心灵，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她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爱，都是为了我，相比之下，我却是那么的自私和狭隘。如果老天有灵，让火火逃过这场“非典”的灾难，我一定要以加倍的热情去关怀她，去爱她。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模糊了我的视线，这一次，我能找到她吗？我还能见到她吗？   
      　　25．叶子的离开，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喜欢是淡淡的爱，爱是深深的喜欢。鱼说，你看不到我的泪，因为我在水中。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里。          　　          　　   
      　　经过测试体温和消毒，我走出首都机场时，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匆匆地打了一辆出租车，我准备直奔我要去的那家医院。   
      　　司机说：“您不知道？北京早就封城了，进不了四环。”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还不是这非典闹的，这一闹，搞得我们出租车的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您再说一个地方吧，四环之外，哪儿都行。”   
      　　我说：“随便，找个地方先住下再说。”   
      　　他说：“您是外地来的吧？”   
      　　我无心搭理这位爱唠叨的出租司机，便随便哼了一声，虽如此，他还是一口一个“您”地称呼着，称呼得让我心烦。   
      　　我说：“您别说了，让我安静一会儿行吗？”   
      　　他看了我一眼，见我这么粗暴无礼，便无奈地住了口。   
      　　的确，我需要安静一会儿，进不了城，我该怎么办？   
      　　北京，我美丽的首都，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封城，为什么不早一点采取措施？如果你早一点封城，火火也不至于染上“非典”。   
      　　在四环之外，我随便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此时已是下午6点多了。我顾不上别的，操起电话就拨114查询台，我查到了那家医院的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又打到114，电脑小姐告诉我的还是那个电话号码，我又打过去，还是没人接。摔下电话，我匆匆下了楼。   
      　　我要冲到城里去，去找那家医院，去找我的火火。   
      　　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说去某某医院。   
      　　司机摇摇头说，进不去，封城了。   
      　　我又挡了一辆，司机还是这种说法。   
      　　我心急如焚，打不到车，我步行也要找到那家医院，找到火火。   
      　　我步行在长长的大街上，逢人便问。北京人真热情，给你指了路，还称呼你是“您”。我走一阵问一阵，却发现张三跟李四说的不一样，李四又跟王五说的不一样，问来问去，我是越问越糊涂，越走越不知方向。行走在北京大街上的我，渺小得如一粒飞沙，一片枯叶，看到来来往往的车流，看到遥远处的灯火阑珊，我就像一只爬行在大树上的蚂蚁，不知道东南西北。   
      　　转到了后半夜，一打听，我还在四环路上。我找不到入城的缺口，知道缺口的出租司机又不敢把我带进去，我只好亮出我的住房卡，让司机带着我打道回府。 
      　　在旅馆附近的小吃店随便吃了碗馄饨，不知道是嘴苦还是馄饨苦，我感觉我像在吃药，强迫自己咽下了最后一口汤，才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   
      　　来到房间，一点都不觉得困，看不见的孤独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我再次打开火火的日记，很快便走进她的世界。          　　   
      　　2001年9月24日   
      　　每天晚上回来得晚了，周风不是到路口接我，就是站在窗台前等我，每当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弦都会为之一震。我深受感动，又深感内疚，感动是因为周风是如此爱我，内疚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孤单了。我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地不着家，把孤独留给他，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今天晚上，我回来的比以往早了点，下了公交车，看到周风正站在街心花园边观赏五彩缤纷的喷泉。我喜欢周风观赏事物的那种神态，那神态让你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艺术家，有着与常人不一样的独特气质，尤其是他自觉不自觉地微微一甩头，将覆盖在眼睛上的一绺长发很自然地甩到额角上，那动作潇洒得简直令人着迷。此刻，我看着他专注地观赏着喷泉，就想搞个恶作剧，于是轻轻地绕到他的后面，趁他不备，踮起脚尖突然就蒙住了他的眼睛。我感到他倏然一惊后把手覆盖在我的手上一摸，接着突然就地一蹲，两手随之揽住了我的双腿，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背了起来。他自得其乐地说，坏东西，我就知道是你。我哈哈大笑着揽住他的脖子说，你肯定发现了我。他说，不发现也知道是你，除了你，谁还敢如此大胆？我一看周围的人都将目光投向我们，就说快放下，别人都在看，多不好意思。他说，不放，谁爱看谁看去，我背的是我的老婆，又没去背别人的老婆。说着就背着我向我们的家走去。我快乐得像一只小母鸡一样，“格格”地笑个不停。   
      　　我不知道别的女孩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浪漫？当我伏在他背上的那一刻，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它不仅体现了一种关爱，更重要的是满足了一个女孩的浪漫情怀。我劝那些正在热恋中的女孩不妨试一试，当你伏在你心爱的男孩的背上，让他背着你行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那种温馨绝对不是别人能描述得清楚的。          　　   
      　　2001年9月26日 
      　　今天晚上跑完场子后，我与以往一样匆匆赶去坐公交车，忽然感觉身后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但我不敢回头，就加快脚步向前赶去。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我的前面停下了，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很热情地叫了一声，王火？我一看有点面熟，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面。那男人不失时机地自我介绍说，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我是华夏集团的向伟，我们一块儿吃过饭。这时我才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我们的确一起吃过饭。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彭影打电话到我家，说老总要招待一位港商，让我们去作陪，那位港商就是向伟。我说向总，你到哪里去？向伟说我刚才会了一个朋友，现在回家去，和你正好一路，上车吧，我顺便带你一程。我说谢谢向总，我习惯了坐公交车。向伟说王小姐是不是不放心我呀，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不好意思地说，向总，你别误会，不是不给你面子，我是真的不习惯搭别人的车。向伟无奈地摇摇头说，我还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是继续这样边走边说呢，还是上车说？我说重要吗？他说对你来讲，也许重要，说着打开了车门。我觉得再拒绝就有点小家子气了，于是上了车。   
      　　向伟启动了车，才问，王小姐的月收入能达到多少？   
      　　我说，说不准，根据自己销量拿提成，销售得多就拿得多，销售得少就拿得少，多则可达3000元，少则几百元。   
      　　向伟说，你想到我公司来吗？如果愿意，我可保证你的底薪是5000元，根据工作完成情况，我还可以随时加薪。   
      　　我说，谢谢向总的高看，我的文化程度不高，怕适应不了。   
      　　我说的是实话，在深圳，大学本科生、硕士生多如牛毛，像我这种没学历的人也只配动动嘴皮子，跑跑腿儿，我压根儿就没有奢望过当什么白领，所以对他承诺我的优厚待遇，我一点儿都不动心。我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即便要掉，也肯定在它垂直的地方早就设置好了一个陷阱，你接到馅饼的同时，也就落入了陷阱之中。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向伟说，王小姐真是太谦虚了，其实，人的能力大小并不完全取决于学历的高低，在我所用的人中，高学历低能力的人不少，低学历高能力的人也不少。你要来，我可以把你安排到总裁办，专门负责收发和接待工作。怎样，愿意来吗？   
      　　我说我回去考虑考虑，再给你回答，好吗？   
      　　其实，这只是一个托词，我早已从向伟的眼神和语气中窥出了他所需要的是什么，再好的待遇我也不能去。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客气地说，不论结果怎么样，过几天给我一个答复。   
      　　我说，可以。   
      　　他一直把我送到了我家楼前的街心花园旁才停了车。          　　   
      　　2001年9月27日   
      　　我万万没有想到，就是昨天的搭车，在我的生活中埋下了一个致命的隐患。周风昨天看到我从奥迪上下来，但他假装没看到，却因此对我产生了怀疑，以至于今天跟踪我，又发现了我跳艳舞的事。如果昨天晚上我从车上下来时碰到了周风，或者周风看到后问我，我都会一五一十地把如何认识向伟，如何搭车的事统统告诉他，我会彻底打消他的疑虑。可是，我没有看到他，而他却已经决定今天跟踪我，他看到了我跳艳舞的一幕。 
      　　周风发火了，我没想到他发起火来竟是那么凶狠，与平日简直判若两人。我从来没见过他对我发这么大的火，他根本不容我解释什么，哪怕一句也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刻薄得就像飞刀，一刀刀直插我的心脏，我还没来得及透一口气，就被插得鲜血淋漓。我伤心至极，委屈至极，我这么辛辛苦苦，白天黑夜地打工，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养一只小狗，它见了我也会“汪汪”两声，何况他是个大活人？我好心好意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反而让他说得我还不如一个鸡。   
      　　尽管如此，我内心还是极渴望他能来哄我一下，哪怕说一声“对不起”，我也会原谅他的，原谅他的一时冲动。          　　   
      　　2001年9月28日   
      　　晚上回到家看到周风的留言条，我的心仿佛一下子碎了，我没有想到我精心呵护的爱，就像一只易碎的花瓶，一不小心，它就立刻变作一地碎片。          　　   
      　　2001年9月29日   
      　　昨晚想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就给阿丽打了个电话，辞去了那份工作。我再也不去跳艳舞了。   
      　　过去，我为了使周风生活得好一些，总想多挣点钱，现在他走了，我用不着再为谁付出了，也就用不着去那种场所了。   
      　　我跳艳舞是为了周风，我不跳艳舞也是为了周风，我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他的，却让我今生来偿还？周风，周风，我多么希望你能主动回家啊！          　　   
      　　2001年10月15日   
      　　周风离开这个家已经半个月了。每天回家，我总在幻想着一推门能看到他，幻想着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惊喜，可是，我每次都很失望。房子里的摆设一如我出门前的样子，没有一丝儿被动过的痕迹。半个月来，晚上我哪儿都不敢去，一直守在家里，就怕他来了扑空，可是，他一直没有来。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想起他伤害我的时候，恨他恨得要死，恨过之后，又在想着他，想他孤苦伶仃的在哪里过夜，想他是不是生病了，有没有饿肚子？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也像我这样，反正我就是这么傻这么没出息。自从他离家之后，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脑海里始终徘徊着他的影子，总也挥之不去。          　　   
      　　2001年10月16日   
      　　昨晚一夜没睡好，今天上班一直心不在焉，在给一家公司填写单据时弄错了，那家公司的老板付款时与收银小姐发生了争执，最后收银小姐不得不把矛盾上交上去。老总在向顾客赔礼道歉和做出让利之后，当即辞退了我。   
      　　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走出公司的大门，我觉得我的人生支柱轰然倒塌了。心爱的人儿走了，工作没有了，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假若周风还在，再苦再累，心里总归还踏实，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就在我横穿马路时，我的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仿佛一刹那间，我就被弹出了很远。我想我是完了，从此一切都完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知道已经在医院里躺了3个多小时了。我醒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担心自己是不是成了残废，如果残废了我宁可去死，也不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试着动了动手脚，感觉到四肢一阵疼痛，尤其是右腿，仿佛针刺一般钻心，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四肢健在，就不再那么担心害怕了。   
      　　这时有人问我：“你醒了？”我一看，原来是向伟。   
      　　“是你，怎么会是你？”我不免有点诧异。   
      　　他说：“怎么就不能是我呢？上午我到你们公司去办事，刚到马路边，就看到你被车撞倒在路上，就赶快把你送进了医院。”   
      　　我说：“谢谢，真的谢谢你。”   
      　　在一旁的医生说：“幸亏他送得及时，否则，你怕早就没命了。”   
      　　我听了头皮一紧，不由得感到后怕，难道生与死之间，就只是一刹那的距离？   
      　　我又一次说了声：“谢谢向总。”   
      　　向伟说：“醒来就好了，我也就放心了，你先好好养着，我会抽空来看你的。”          　　   
      　　2001年10月18日   
      　　今天，那位撞我的货车司机前来看我，我才知道，这次车祸不怪他，只能怪我自己，是我自己一头撞到了那辆货车上，幸亏司机刹车及时，否则，我早就没命了。司机是个打工仔，跟我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又放下了随身带的400元钱就走了。   
      　　这两天向伟一有空就过来陪我，每次都给我带来一大堆吃的，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好意思。我不想欠别人的情，尤其是欠一个男人的情，但是这个人情已经欠下了，我也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我多么希望周风能来啊，有周风在我的身边，我就可以不再欠这个男人的情了，我的病也许会好得更快一些。          　　   
      　　2002年10月26日   
      　　一连住了10天医院，这期间除了向伟常常来陪我，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探望过我。要是彭影能来看我一下多好啊，我就让彭影去找周风，他不在丁良那里，就肯定在卫大胡子那里，在深圳，除了这两个地方，周风不会再有第三个去处。不知是彭影不知道我出了事，还是因为太忙而顾不上来看我？   
      　　今天是住院的第10天了，除了右腿走路有点疼之外，其余的伤都已愈合了，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医生答应了我出院的要求。结账的时候我才知道，向伟早已为我预付了足够的押金。办完手续刚出门，迎面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向伟。   
      　　“你着急什么，等病好了再出院嘛。”向伟责备我。   
      　　我说：“已经好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也谢谢你多日来对我的照顾，又帮我垫付了押金。我身上带的钱不多，过两天我再把钱还给你。”   
      　　他说：“谁让我们有缘呢，你要是执意出院，我就把你送回去。”说着接过我手中的物品。   
      　　我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对我，以后你就别太客气了，过分的客气，会使我觉得有距离感。” 
      　　26．风怎么会知道，海被无端掀起波涛；海怎么会知道，船在天涯海角飘摇；爱怎么会知道，它主宰生和死的煎熬；但我却知道，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找到。          　　          　　   
      　　2001年11月11日   
      　　今天周风来找我了，他终于良心发现地来了。但人就是这么奇怪，常常会做出一些违心的事，我明明心里一直在盼着他，但现在他真的来了，我却没让他进门，总算出了一口气。昏昏沉沉中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搅醒，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周风，肯定是他还没有回去，还守在附近，再不让他进门我就太狠心了。我拿起话筒，但依然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冰冷，我不能让他错误地以为我好像期盼着他的电话，我要让他感觉到我非常厌烦他给我打电话，非常厌烦！   
      　　却没想到电话是弟弟小飞打来的，一股亲情的温暖仿佛越过千山万水，从遥远的大西北传递到我的身上。我没有哥哥、姐姐、妹妹，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我对他的情感几乎超越对我的父母。   
      　　小飞告诉我他开车不小心撞死了一个进城卖菜的老人，那老人的子女们向他索要8万块，如果不给钱，就要把他送到监狱去。   
      　　我一下呆了，8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让他先别着急，我会想办法。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悲惨，刚刚出了车祸，差点儿丢了性命，还没缓过劲来，小飞又撞死了人，这一系列的灾难，为什么偏偏降临到我们姐弟的身上？   
      　　我睡不着了，看着黑咕隆咚的房子，我开始盘算我所认识的人，谁能拿出8万块钱呢？如果周风出面，说不准卫大胡子和丁良还能凑够这个数，可是周风已经把我的心伤透了，我刚才又把他拒之门外，我不能为这事去求他，更不能去求他的朋友。          　　   
      　　2001年11月12日   
      　　今天一大早，我就给彭影打了个电话，彭影说她只能拿出两三千，她也没有多余的钱。   
      　　挂上电话后，我心里一阵茫然，我不知道还能向谁开口。也许彭影真的没有太多的钱，即便有，她凭什么借给我，又凭什么信任我？在这个物欲横流、到处充满欺诈和谎言的社会里，谁会轻易相信谁？谁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8万元随便借出去？   
      　　我想起了向伟，这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具经济实力的一个，也是我心理上最排斥的一个。无论他怎么关照我，我都不愿意轻易接受，因为那会成为一种负担。上次我凑齐了住院的钱到他办公室还给他时，他竟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要跟我交朋友，我的整个心都已被周风塞满，又哪有多余的空间容纳别的男人？   
      　　我抽出手笑道我还打算给你当下属呢，你这样说岂不是拒绝我到你的公司上班？向伟自然不是傻子，他当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笑着对我说他随时欢迎，他决不会强迫别人干不愿干的事。   
      　　那天与他告辞的时候，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缕失落的目光，竟使我感到了一种负担和压力。     
      　　此刻，我犹豫了好久，不知该不该向他开口，我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向他张口借钱，就意味着妥协。   
      　　我又想起了小飞那带着哭腔的恳求声。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小小的年纪就去坐牢。我还是拨通了向伟的电话。   
      　　向伟以为我打算到他公司上班，我告诉他我弟弟开车撞人的事，然后小心地提出借钱，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让我下午6点钟到世纪大酒店的前厅等他。   
      　　挂了电话，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但是，另一块石头却几乎同时压到了我的心上。身为一个已解风情的女人，我知道向伟很喜欢我，正因为喜欢，他才愿意付出，可是，当我接受了他的付出之后，又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下午6点我准时到达世纪大酒店，向伟已经到了，他说要上楼边吃饭边谈。   
      　　点完了菜，他打开手提包，掏出9摞钞票，先向我推过8摞说，这是8万，办你弟弟的事，然后又推过一摞说，这是一万，你先留着自己用。   
      　　我将那另一摞推过去说不用，然后将早已写好的借条递给他。   
      　　他拿过借条认真地看了一遍后，微笑着把它撕成了碎片，扔进了烟灰缸。   
      　　我问他为什么要撕掉，他说他只认人，不认条子。   
      　　我傻傻地看着他，他说他借给私人钱从不收借条，要是不相信就一分钱都不借，要是相信就用不着打借条。   
      　　我又问他凭什么这么信任我，他看着我说凭他对我的好感，我的脸一阵阵发烧。   
      　　他说他从第一眼看到我就默默地喜欢上了我，然后，隔着桌子拉我的手。我没有像上次那样马上抽回。   
      　　在我生死攸关之际，是这双手把我送进了医院；在我孤苦无援时，又是这双手给予了我温暖。我已经奔波得疲惫不堪了，我用全部生命倾心相爱的男人，到头来却伤透了我的心，我实在需要别人的呵护，也实在太累了，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再抽回我的手了。   
      　　这天晚上，我故意喝醉了，我不想清醒地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醉眼朦胧中，我只知道向伟把我搀下楼梯，扶进了车，然后拉到了他的家，就在他的家里，发生了他渴望发生的一切。我没有反抗，也没有主动迎合，我就像一具僵尸任其摆布。当一切结束后，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洗漱间，关起门，打开淋浴头，一任“哗哗”的水流从我头上浇下，我再也无法克制了，我忍不住低声哭泣了起来，泪水如泉涌般地冲出我的眼眶。   
      　　我哭我的命为什么这般苦，我哭我为什么就这么堕落了……我恨周风，我恨我的弟弟小飞，要不是周风伤了我的心，要不是小飞闯了祸，我也不至于如此。我恨他们，我恨！   
      　　哭过之后我才明白，这一切恨说到底还是源于一个“爱”字。   
      　　风怎么会知道，海被无端掀起波涛；海怎么会知道，船在天涯海角飘摇；爱怎么会知道，它主宰生和死的煎熬；但我却知道，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找到。          　　   
      　　2001年11月20日 
      　　今天，向伟交给我一张存有20万的金卡，和一本160平方米的房子的房产证。我微闭着双眼，头靠在沙发上，什么话都没说。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我给他做“二奶”。他的家在香港，太太也在香港，他是凭借他岳父的势力起家的，他不敢得罪他的太太，得罪了他的太太就意味着惹怒了岳父，就意味着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顷刻间化为乌有，所以，他只能偷偷地养个小的。   
      　　他问我喜欢开车吗，如果喜欢他就给我买辆“宝马”，我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心爱我的，正因为爱，他才舍得为我花钱。我的心动了，不仅仅是这些物质条件，还因为他的关怀和呵护，这些，都是我渴望的。以前我奔波，是为了我心爱的男人，为了心中的那个梦想，再苦再累，我也感到快乐，现在，我心爱的男人走了，他伤透了我的心走了，那个缥缈的梦也随之破灭了，还值得那样去奔波吗？心碎了，梦醒了，留下的，只是身心俱疲的躯壳，我实在无力奔波了，我也该歇歇了。          　　   
      　　2001年11月27日   
      　　我搬到了向伟为我购置的新房中，将过去的房子反租给了两个求职的女大学生，我的生活将从此翻开新的一页，我再也不用为生活奔波了，再也不用为交不起房租发愁了。我可以想做饭就偶尔做一顿，不想做饭就去餐馆，我可以看到喜欢的衣服就买，我再也不用跟服务员讨价还价看她们的脸色了。   
      　　尽管“二奶”的称谓听起来有些刺耳，但“二奶”的生活却是悠闲舒适的。我决定学开车并接受向伟的“宝马”。          　　   
      　　2002年1月28日   
      　　经过两个月的学习培训，我今天终于拿到了驾照。向伟果然不食言，真的为我买了一辆白色的“宝马”，我可以成天开着车瞎逛了，就让那些无聊的时间在我的车轮底下“刷刷”地流过吧。          　　   
      　　2002年5月20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这已经是我到深圳后的第二个生日了，过完生日，我将跨入23岁的行列。小时候天天盼望自己长大，真的长大了，又害怕自己一天天变老。   
      　　早上起来，一想到自己的生日到了，心里便无端地烦躁起来，想起去年周风为我过生日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那个生日虽然过得简单，但那份温馨，那份浪漫，却使我难以忘怀。早晨向伟临出门时丢给我一句话，说让我晚上6点赶到莎龙大酒店，他要为我过一个隆重的生日。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给我一个隆重的生日，但在这浮华的背后，我却再也找不到昔日的那种感觉了。   
      　　我的心里载满了无限的空虚与惆怅，我开车在街上疯跑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我来到世纪广场，将车停放好，我伤感地行走在世纪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我不由想起了去年的夏天，周风偷了我钱包又故意逗我的情景。那时的我多么幸福啊，虽然经济拮据，却活得开心，现在拥有了“宝马”，拥有了豪宅，再也不用为生存而奔波了，却永远永远也无法找回过去的幸福与快乐了。   
      　　溢光流彩的喷泉，五颜六色的鲜花，都无法使我开心起来，我不知道我是来寻梦，还是来怀旧？   
      　　忽然间，我听到了一缕久违的旋律，那亲切的音律从遥远的地方幽幽传来，仿佛天籁一般。循着声音走去，那声音越来越近，低沉悲凉，如泣如诉，一下子将我的心攫了去。我看到了他，周风，这个我日思夜想的人，他长发覆盖着脸颊，落魄而憔悴。他吹的正是那首《我等你》。“等哪一天，你不高兴离开我了，我就吹《我等你》，把你等回来。”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他说的这句话，这是他去年在我生日时说的。我的心头猛然一颤，泪水一下涌出了眼眶。周风，你为什么还要苦苦地等我？你为什么把这支曲子吹得如此凄凉？那丝丝缕缕如泣如诉的声音，仿佛汇成了一把锉刀，从他的心上锉过来，又从我的心头锉过去。我真想扑上去，为他撩起覆在他面颊上的长发，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可是，我现在算什么东西呢，我现在还有什么资格为他拭泪？还有什么资格面对他？我双手捂面，掉头就跑，那声音像无数个钢针追着我，直刺我的心头，我不得不站下来，浑身痉挛地抽搐起来。   
      　　我想起了一年前，就是在这里，我伏在他的背上把他当马骑，想不到一年后的今天，再重逢时，却已是两颗破碎的心。我不知道是老天对我们的有意捉弄，还是我们的命运本该如此？当我听着那令人心碎的《我等你》，当我看到他长发覆盖着的满面泪痕，我终于懂得了什么叫“爱”。   
      　　我打开包，将包中所有的钱交给了一个小女孩，让她替我送给那个吹埙的人。周风，原谅我吧，我能做到的，也只能如此了。   
      　　我掉过头，犹如一具僵尸一般，缓缓地向停车场走去。   
      　　我突然听到周风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那声音仿佛晴空霹雳，震得我头昏目眩。我回头看了一眼，周风像疯了一般直冲我奔来，我实在没脸再面对他，拔腿就跑，跑进停车场，打开车门，迅速地踩上油门，逃也似的离开了世纪广场。我一气开到了海滩旁，耳畔仿佛还响着“火火，火火！”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停下车，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忍不住伏到方向盘上号啕大哭了起来……          　　   
      　　2002年5月22日   
      　　前天意外地碰到了周风，我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仿佛投进了一块巨石，一下子激起了千层波浪。我原以为他在潜心于他的绘画创作，没想到他竟然靠一只埙，一边寻找我，一边卖艺为生。他原是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怎么会落魄到这种程度呢？难道这一切是我一手造成的吗？我的心仿佛被蛇咬了般的难受。   
      　　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帮他，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以此来弥补我内心的愧疚。我决定运用手中的钱，帮他走向成功。          　　   
      　　2002年5月25日   
      　　今天，我委托一个名叫黄源的画商去各个画店收购周风的画，并让他去向周风订购20幅作品。我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增强周风的自信心，同时也给他施加一些压力，让他重新看到希望之光，全身心地投入到忘我的创作中去。          　　   
      　　2002年5月31日 
      　　黄老先生将周风的收条交给我，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仿佛又一次看到了他，我的心禁不住一阵阵地颤抖。   
      　　黄老先生关注地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慢条斯理地告诉我，周风还有一幅画儿，名叫《回眸一瞥》，挂在画室里，画的是一位刚刚出浴的女子。他当时出6000元收购，周风坚决不肯卖，看得出来，周风很珍惜那幅画。   
      　　我抑制住内心的冲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如果加到一万周风会不会愿意卖？   
      　　黄老先生说，周风曾经在穷困潦倒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下，有人给他出5000元，他都没有卖。   
      　　看来他真的把这幅画视为他的生命了，他宁可去乞讨，宁可饿死，也不会出售这幅画。   
      　　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马上转过了头去。   
      　　黄老先生走后，我放声大哭了起来……          　　   
      　　2002年9月6日   
      　　向伟由于业务关系今天飞去了香港，我便立刻和黄老先生带着周风的画坐上了去北京的列车。我要去找一些中国画坛上的名家，请他们指点指点，从而使周风进步得更快一些。我之所以带着黄老先生去，是想让他亲耳听听专家们的点评，以后再去指点周风，这样就不至于使周风怀疑到我。          　　   
      　　2002年9月7日   
      　　一到北京，我立刻在中国美术馆附近的大酒店包了一个中厅，将周风的画一一挂好，又定了两桌高档酒席，然后，将请柬分别送到了要请的专家手中。一切都在我的精心策划下顺利地进行着。专家们分别在饭前饭后看了周风的作品，我没有想到的是，专家们对周风的画居然评价很高。其中有一位是正在举办的全国青年绘画大奖赛的组委会成员，他当即提出应挑选几幅作品参加大奖赛。他的提醒顿时使我的眼前豁然开朗，我当场就让这位专家挑了几幅，打算明天一早去参赛处递交作品。          　　   
      　　2002年9月9日   
      　　回到深圳，我开始了盼望与等待，我盼望着北京的喜讯，我等待着这次大赛给周风带来转机。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在偿还心灵上的欠债，还是爱的付出？有时候，付出和偿还是很难分清的，爱到深处，就是一种无私的奉献。          　　   
      　　2002年10月5日   
      　　无论经历了多少风霜雪雨，都洗不尽我对他的爱；无论岁月多么残酷无情，都磨不平我对他的情。思念就像扯不断的雨丝，缠绵成无数个缱绻的回忆。   
      　　今天晚上，我情不自禁地驱车去了画家村，我不为别的，就是想偷偷地看他一眼，哪怕就看一眼，我也会心满意足。我无法将这个我生命中的男人从记忆深处抹去。   
      　　我把车停放在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近他的窗户，偷偷地、贪婪地看着他。他瘦了，比以前瘦多了，头发也好像很久没有理过了，但是，他还是那么帅气，那么富有魅力，尤其是专心作画的神态，让人心跳着迷。 
      　　我轻轻地，做贼似的变换了一个角度，正好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他为我画的画。画上的我光着身子，羞涩地回眸一瞥，看上去是那么的圣洁，那么的完美。而现实中的我真的有那么圣洁，那么完美吗？不，我一点都不完美。   
      　　我突然茅塞顿开，悟到了一个道理，他之所以爱走极端，就是因为他太理想化了，太唯美了，理想能使他插上想像的翅膀，唯美能使他走向艺术的殿堂，但是，他却无法正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无法接受现实的残缺。当他用艺术的标准来衡量生活时，导致的结果只能使自己陷入现实的尴尬中。   
      　　看着他认真作画的背影，我真想像以前那样，去为他添杯水，或者揽着他的脖子撒撒娇，但是，我知道我已经不能了，永远都不能了，他的心里容不下一点杂质，更容不下一个做过“二奶”的人。如果我在他的心里还存有些许美好，我宁可一辈子隐在他的身后不出面，我宁可让他生活在一种平静的孤独中，也不愿意让他为我产生新的痛苦，也不愿意打破他的美好梦幻。   
      　　我真想摘一千颗星星，为他的前途照明；种一千朵玫瑰，让他天天开心；折一千只纸鹤，愿他一举成名；然后，再找一千个理由去见他。   
      　　我恋恋不舍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含着眼泪默默地离开了这个小院，离开了这个我生命中惟一真正爱着的男人。          　　   
      　　2002年10月16日   
      　　北京终于来了消息，周风的一幅作品获得了二等奖。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激动得不能自已，独自一人跑到酒店为他的成功也为我的成功默默地庆祝。举杯邀明月，只影伴孤灯。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悲喜交加中，不知不觉地就泪水涟涟了。他的作品是画儿，我的作品是他，他创作了画儿，我塑造了他。他成功了，我也成功了。他的成功可以与别人分享，我的成功却永远无法与别人共享。          　　   
      　　2002年10月18日   
      　　随着周风的成功，各大媒体这两天都纷纷做了报道，我买到了所有报道他的报纸杂志，收听收看了所有报道他的广播和电视节目。电视中的他看上去越发的帅气，说话时眉头一扬一扬的，闪耀着挡不住的睿智和灵气，两个嘴角微微一翘，就翘出了他的幽默与机智。我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感慨地想，他就是那个在大雪纷飞的早晨追着我的自行车疯跑的男孩吗？那个为了保护我，被赵大刚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的男孩吗？如果时光倒流，我宁可守在他的身边，为他奔波劳累，也不愿意过这种舒适得令人空虚的生活。          　　   
      　　看到这里，我心痛欲碎，我羞愧难当，至此我才明白，我给火火带去的伤害是多么大。如果真能如她所说的时光倒流，我一定要用我虔诚的心，抚平她心中的每一道伤痕，用我颤抖的手，抚去她面颊上的每一道泪痕。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匆匆逃离了那个小家，她为什么在世纪广场不肯见我，我的画儿为什么突然畅销，我的作品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得奖……这一系列的“为什么”背后，隐含了她多少的辛酸，多少的无奈，多少的良苦用心。她用她那金子般的心，无私地照亮了我，却忍着伤痛，慢慢地毁灭自己。 
      　　27．倘若想我了，就微闭起双眼，吹一曲《我等你》，我就会像一阵风似的来到你的眼前，默默地听着，然后为你轻轻地、轻轻地撩起覆盖在额前的长发，拭一把脸上的泪痕，就走了，到另一个世界等着你。          　　          　　   
      　　我牵着火火的手，穿行在树林里，穿行在田野中，这里风光秀丽，山水宜人，我们开心地爬上了一座高山。突然，我一不留神松了手，火火就从悬崖上滑了下去，我立刻伤心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火火？火火！”我把自己喊醒了。擦了一把满脸的泪，太阳已照到了我的身上。   
      　　火火，你一定不能出事，你一定要等我。   
      　　我再次按昨晚查到的号码拨了过去，终于有人接电话了，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   
      　　我气势汹汹地说：“我得了非典，你们管不管？”   
      　　对方立刻紧张地问：“你说什么？你染了非典，在什么地方？”   
      　　我说：“我昨晚给你们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人接，你们怎么没有值班的？”   
      　　对方说：“我们专门有值班的电话，这部电话是我办公室的，你说你现在是什么症状，你在什么地方？”   
      　　我的气发完了，再也不愿意跟他饶舌，就直奔主题问：“我的未婚妻王火染了非典，就住在你们医院，我是专门从深圳赶来的，我怎么能见到她？”   
      　　他说：“她是什么时候住的院？”   
      　　我说：“大概是4月下旬吧。”   
      　　他说：“你别着急，我先帮你查一下，她叫什么来着？王火？好，你稍等一会儿。”   
      　　他没有挂电话，我从听筒中听到了他敲打键盘的声音。   
      　　我屏息等待着对方的声音，心却“突突”地差点跳出了胸膛，我希望他能给我带来福音，带来火火还在病床上，或者已经康复的消息。老天保佑，保佑火火还活着。   
      　　他突然发话了，那声音好像来自地狱：“非常不幸，她已经死了。”   
      　　“什么？”我大声质问着，差点跳了起来。   
      　　他又说：“她已经死了，是5月20日凌晨死的。”   
      　　犹如五雷轰顶，我的脑中闪过一道空白，不，我不能倒下，我愤怒地责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他说：“请你别激动，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仿佛天塌了，仿佛地陷了，泪水“唰”地一下冲出了我的眼眶。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她现在在哪儿，我要去找她！”   
      　　对方说：“我们当天就把她的遗体送到了昌平火葬场，你可以到昌平火葬场领取她的骨灰盒。”   
      　　放下电话，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退房下的楼，怎么搭的车，怎么到的昌平火葬场，当我怀抱着火火的骨灰盒，当我登上了飞往深圳的班机，我的脑袋一直是一片空白。   
      　　火火走了，她真的走了。两年前，我带着活蹦乱跳的她来到深圳，两年后，我捧着的却是她的骨灰，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个活泼如兔，走路一蹦一跳的女孩，那个伏在我的背上把我当马骑的女孩，那个有着金子一般闪亮的心，却又为我受了莫大委屈的女孩，就这样，就这样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吗？ 
      　　5月20日，是她的生日，5月20日，又是她的祭日。这难道是苍天有意的安排吗？如果是，那一定是老天召走了她，召她到天上，召她去做仙女。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我透过舷窗，看到的是蓝天白云，却看不到天上宫阙，我想那肯定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我的火火，也许正在那天堂微笑地看着我。   
      　　我又打开了她的日记本，把它放在我怀抱中的骨灰盒上。我想走进她的世界中去，只有走进了她的世界，我悔恨的心灵才能得到一时的宁静。          　　   
      　　2002年10月23日   
      　　向伟从香港回来了，见了他我没有丝毫的兴奋和冲动，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只存在着某种交换，并不存在真正的爱。   
      　　他这次回深圳是来办移交手续的，他被他的岳父安排到新加坡去开展新的业务，深圳的这个公司只好让别人来接替了。   
      　　向伟忧伤地看着我，他问我愿意跟他去新加坡吗？我摇了摇头。   
      　　他说他知道我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人，他从我发呆的目光中完全可以看出来，但他真的很爱我，真的舍不得离开我。   
      　　我说大丈夫应该志在四方，一切随缘吧。          　　   
      　　2002年10月30日   
      　　向伟走了，把房子和“宝马”都留给了我，又给我留下了10万块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一点儿也不悲伤，只觉得内心深处有种说不出的歉疚。他救过我的命，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帮助了我，这一切都源于他对我的爱，可是我却没有以同等的爱去回报他。因为，我始终忘不了周风，我忘不了那个把我伤害得鲜血淋漓的男人，忘不了那个令我爱恨交加的男人。   
      　　我知道，对向伟的那份歉疚之情将随着时光的流逝而烟消云散，这只不过是一个很短暂的过程而已。   
      　　歉疚也罢，痛苦也罢，幸福也罢，它都会被历史的长河湮没，留在心里的，只能是一些记忆中的碎片。          　　    
      　　2002年11月2日   
      　　我又搬回了曾与周风住过的这个小家，按照我和周风生活过的场景重新布置了回来。我把向伟送给我的那套房子卖了，住在那样大的房子里，我只会感到空虚和伤感。我把卖房子的钱分成了两份，一份寄给了弟弟，让他做一番事业，而另一份，我想用这笔钱为周风筹办一次画展，或者为他搞一个像样的画室。   
      　　再次看着这熟悉的一切，连桌椅都显得分外亲切，我感觉离周风更近了。          　　   
      　　2002年11月5日   
      　　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黄昏，我再次情不自禁地驱车去了画家村，想再偷偷地看周风一眼。真巧，刚来到书画一条街，就远远地看到了他，他打着一把粉红色的小伞走在风雨中。看着我曾经最亲近的这个男人，我顿时心潮起伏，百感交集，我放慢车速，默默地跟着他。他收起雨伞走进了一家小餐馆，我只好掉转车头停在马路的另一边，从车窗透过橱窗，远远地看着餐馆中的他。他为什么还是一个人？凭他的知名度，凭他的风度气质，一定会有好多女孩追他的，难道他一个都看不上？还是……我的心头不由一颤，难道他还在等我，还在等着我回去？我微微闭了闭双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一切已经不可能了，我断定他无法接受我当过“二奶”的历史，我也没脸再重新面对他了，我只能将爱默默地埋藏在心底。          　　   
      　　2003年4月8日   
      　　不知不觉，搬回这个家已经5个多月了，我还是常常幻想着，幻想着有一天周风会突然回到这里来找我。如果他看到屋内的摆设一如他走之前一样，客厅的阳台边还抵着他的那个大画案，他会怎么想呢？他一定会很感动，会为他过去的一些言行而深深地自责和懊悔。   
      　　如果他问我前段时间住在哪里，问我那辆“宝马”是哪里来的，我该怎么回答？对，我就毫不隐瞒地告诉他，告诉他我的弟弟出了事，是向伟助了我一臂之力。我还要告诉他，我给向伟当过“二奶”，我要让他明白，被别人背叛的滋味有多难受。我就是要说出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以此来摧残他，来惩罚他。   
      　　我是不是还要告诉他，尽管他伤害过我，我心里真正爱的人还是他，我的世界还是只有他？告诉他我早已把他的名字刻在我的心上，我会毫不在乎地为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不，这是我心底的秘密，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才不会说出来让他见笑，让他自鸣得意。   
      　　爱真是个令人无法捉摸的东西，它能让人疯狂，也能让人沉默，它能滋润你，也能燃烧你。只有经历了爱恨交加的磨砺，才能品出其中的真味。          　　   
      　　2003年4月10日   
      　　今天，我又一次找来黄老先生，交给他两万元钱，让他去收购周风的画。我既不能让他过得太奢侈，也不能让经济困扰着他；既要让他看到成功的希望，又不能让他沾沾自喜。黄老先生担当此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办事兢兢业业，小心谨慎，从不斤斤计较，并能遵守诺言，一直为我保守着这个秘密。对这样一位慈父般的老人，我无法不对他信任。          　　   
      　　2003年4月11日   
      　　黄老先生没有收购到周风的画，他告诉我，周风暂时不想出售他的画，他正积蓄着力量，准备搞一次画展。我听了为之一喜，如果他真的有这个想法，我可以趁热打铁，去北京先为他跑跑场地，了解一下行情。因为有了上次的北京之行，我相信我同样有能力把他的画展搞成功。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黄老先生，黄老先生高兴地说：“肯定没问题。如果周风到北京去搞一次画展，肯定能获得成功。”   
      　　我问：“你看周风的精神状态还好吗？”   
      　　黄老先生犹豫了一下，说：“他现在创作状态倒是挺好，一门心思画画，只是，他得了自闭症，再也不能说话了。”   
      　　“什么？他不能说话了？”刚才我还挺沉得住气，一听到他不能说话了，我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黄老先生说：“他的左手右手，手心手背，甚至两条胳膊上，全都写满了红蓝黄黑各种颜色的字，那些字中有‘米饭’、‘红烧肉’、‘稀饭’、‘不知道’、‘不卖’、‘啤酒’等等名称和词组，要是有人问他话，他就用手一指。他每天把自己浸泡在孤独的画室里，与宣纸交流，与画布交流。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写道，他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过他最爱的人，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让他永远闭上嘴巴。我说，你说不出话多痛苦啊。他写道，不痛苦，如果说痛苦，就是痛苦没早点得上失语症，那样，他就不会伤害他所爱的人，为自己留下那么多遗憾。”   
      　　黄老先生还没说完，泪水就从我的眼里悄悄地流了下来。周风，你这是何苦呢？你为什么这么作践自己呢？   
      　　黄老先生万般慈爱地摇摇头，对我说：“孩子，我一直想劝劝你，无论你们过去有多大的误会，无论你们发生过多么激烈的争吵，你们都不要再伤害自己又互相伤害了。我看得出你们彼此都深爱着对方，你们应该真诚地面对面把话说开，这对你对他都是一种解脱。”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伏到案头就失声痛哭了起来。   
      　　周风，我宁可让你继续用你那刻薄的言词来伤害我，我也不愿意你成为一个哑巴。   
      　　我忽然想，要是他真的不会说话了，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找他，去守在他的身边了，我要守他一辈子，永远永远不再分离了。   
      　　哭了一阵，心里轻松了许多。   
      　　黄老先生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这样的错误，现在想起来就感慨万分，但已悔之晚矣。年轻时拥有爱情却不懂得爱情，等老了懂得了爱情，却永远失去了拥有爱情的机会。孩子，你应该去看看周风，也许等你们见了面，用不着彼此的解释，刻骨的相思就已经把你们的误会冲洗得干干净净了。”   
      　　我说：“黄伯伯，我听你的，不过，我想先去北京替他跑跑场子，等从北京回来后再去找他，到时给他带去一个惊喜。”   
      　　黄老先生说：“其实，你能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本身就是一个惊喜。”   
      　　我说：“不，我要给他带去事业上的惊喜。”          　　   
      　　2003年4月18日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固执又一次导致了一个错误。   
      　　我以为“非典”没那么可怕，没想到我一到北京就染上了。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那么固执呢？我要是见上他一面，说不准就此避免了这场灾难，就算避免不了，我也不至于这么遗憾。   
      　　关于相遇，有一种解释叫缘分；关于生命，有一种信念叫轮回。   
      　　如果真有轮回，我希望每一次生命中都有他。          　　   
      　　一阵揪心的疼痛向我袭来，我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骨灰盒上。过了好久，再抬起头时，泪水已盈满了我的双眼。泪光中，我看到火火的周边镶了一圈圣洁的光环，火火在光环中微笑着，越飘越远，越飘越远。火火，你曾经用你的满腹柔情包围着我，温暖着我，鼓励着我，呵护着我，我却不懂得珍惜，我残忍地把它们扔在地上，踩个粉碎，然后再指着这堆鲜血淋漓的碎片，恶毒地骂它们是肮脏的垃圾……火火，你不能走，你不要走，你回来吧，你回来打我，骂我，让我替你得病，让我替你去死吧，我不配得到你这么多的爱，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的泪滂沱如注，我的心寒冷似霜。   
      　　火火，我的火火，我要把你镶在我的泪里，幻想千年后是琥珀，我不敢低头，怕那颗泪坠落，碎了你，碎了我，碎了千年的相约。若有来生，我必踏遍千山万水，满世界寻找你！          　　   
      　　回到深圳，我为火火买了一块墓地，把她深深地安葬了。我能做的，只能如此，也只能如此！ 
      　　在墓碑上，我深深地镌刻了一串字，这串字凝着我的情，凝着我的爱，凝着我对“非典”的刻骨仇恨：   
      　　在二OO三年的“非典”中，对整个世界来说，只失去了一个普通的女孩，对我来讲，却失去了整个世界。   
      　　我跪到墓碑前，火火的话仿佛就在我的耳边萦绕：“此时此刻，我真想躺在你的怀中，听你吹着《我等你》，慢慢地闭上眼睛，在那天籁的召唤下，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我拿过埙，让音符带着巨大的悲痛，从埙中哀伤地溢出来。立刻，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那埙声便环绕着火火，环绕着坟茔，失声恸哭了起来。   
      　　火火，你听到了吗？我在为你吹《我等你》，我无力挽留住你那如流星般一闪而逝的生命，但我却能遵照你的遗言，吹一曲《我等你》，让你在天籁的召唤下，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火火，你走好。   
      　　我的心碎了。埙声满载着我的巨大悲痛，无边无际地飘散开来，在我的脑海里拉开了一道长长的风景。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冬天，在大雪纷飞中，我追逐着那个霞光般明媚的女孩儿拼命地疯跑，她的身后撒下了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肩上挂着一个小包，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女孩，看到了那个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女孩，偷偷地来到我的身后，悄悄地蒙上了我的眼睛……   
      　　“我要把我的名字刻在你心上，要是刻不上，我就重新改个名字。”   
      　　“我已下定决心，他要是成了残废，我就伺候他一辈子，我要以我的一生为代价，来回报他。”   
      　　“周风，如果你真的成名了，电视台要以你的生活为蓝本，拍一部电视连续剧，你觉得让哪两个演员来扮演咱们俩？”   
      　　“我宁可让你继续用你那刻薄的言词来伤害我，我也不愿意你成为一个哑巴。”   
      　　“他要真的不会说话了，我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去找他，去守在他的身边，守他一辈子，永远不分离。”   
      　　“我真心爱的还是他，我的世界只有他……既然我早已把他的名字刻在了我的心上，就不会在乎为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恍如天籁，在我的耳畔如丝如缕地飘荡着，久久不散。   
      　　那坟前开满鲜花   
      　　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   
      　　你看那满山遍野   
      　　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那有人在唱   
      　　你最爱的歌谣啊   
      　　城市间多少烦恼   
      　　从此不再牵挂   
      　　……   
      　　埙声和着我的哀伤，和着我的思念，和着我的忏悔，和着我的憎恨，如丝如缕，如泣如诉。我知道，火火会听到的，她能听得到，她一定能听到。   
      　　“我走后，你要多多保重，倘若想我了，就微闭起双眼，吹一曲《我等你》，我就会像一阵风似的来到你的眼前，默默地听着，然后，为你轻轻地、轻轻地撩起覆盖在额前的长发，拭去脸上的泪痕就走了，到另一个世界等着你。”   
      　　我突然感到一阵轻风拂来，轻轻地撩起了覆盖在我额前的长发，抚去了我脸上的泪痕，莫非是火火？真的是火火来了？来到了我的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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