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Part 1

　　档案一：
　　
　　本名：米丘
　　昵称：小Q
　　心理年龄：12？32？
　　生理年龄：22！
　　性别：女？
　　性格：多重
　　性向：多向（据不完全统计）
　　死党：囡囡（纪暖）
　　人生理想：给囡囡当伴娘，给囡囡的小崽当干娘。
　　
　　情感之路：
　　
　　幼儿园时，米丘喜欢同桌男娃的小酒窝。四岁的米丘想，这就是爱吧。当米丘勇敢地将自己的小嘴贴上那小酒窝的时候，耳边却爆发了一群小崽的欢呼，“哦，告诉老师！”当天中午，老师很无爱地罚掉了米丘的手指饼和蛋拌饭。
　　于是乎，在米丘情思不识的印象中，女追男这条爱情路，少不得忍饥挨饿，走不得。
　　
　　初中时，米丘第一次被当面告白。十四岁的米丘想，大约是爱吧。明明心很跳，明明脸很红，可中毒在电视剧中的米丘却偏偏羞答答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她喜洋洋地以为自己学会了欲擒故纵的把戏，结果演变成了对方告白被拒、割腕未遂的闹剧。
　　于是乎，在米丘情窦初开的意识里，男追女这条爱情路，有一些鲜血淋漓，走不得。
　　
　　高中毕业后，米丘被爸妈遣送往欧罗巴。老妈的理想是学业诚可贵，金龟价更高！可惜，在毕业时，米丘的金龟无着落，却意外地收到了一个越南小妹的情书。二十二岁的米丘如遭晴天霹雳，这竟然是爱？米丘仓皇回国，以至于之后每每回忆自己的留学生涯都首先浮现出越南小妹披肩的乌发下那幽怨的眼神。
　　于是乎，在米丘情种未播的心田处，女追女这条爱情路，充满了毛骨悚然，走不得。
　　
　　三路被拦断，只剩下最后一条——男追男。可惜米丘性别制约，既然没有勇气做什么手术，那只能停留在YY阶段，聊作安慰。
　　
　　米丘档案二：
　　
　　米丘喜欢在雾气腾腾的浴室里照镜子，或者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开一盏小黄灯。这样的光效，淡化了那几颗持之以恒的小痘印，模糊了两腮锲而不舍的婴儿肥，加深了过于含蓄的眉与眼。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活了二十多年也算对得起小学时那班花的称号，出落得类似于一个美女，虽然偏向于朦胧型。
　　
　　米丘喜欢时而在名品店里飘一飘，时而背起行囊跑去某个陌生的地方照几张相，时而拉上一群死党损友，看他们激情地喝酒K歌三国杀，自己在一旁太虚神游进入梦乡。而更多的时候，米丘只喜欢一个人安静地走在大街上，抬头望天，脑海中是比天还干净的空茫。
　　
　　不要以为米丘文静又个性。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阿凯说，我从不怀疑上天的公平。因为它给了老大一百四十五的IQ，便只愿意附赠零点一四五的EQ。
　　
　　米萌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姐也不例外。她都执着地塑造着自己外在美的S型和内在美的M型，而今终于实现了其S&M的超主流美感，令人望而却步。（M:英文masculine阳刚的首字母。）
　　
　　囡囡说，谁说小Q闷骚？那叫Man show！从小她就是阳刚的代表，男孩的领袖，呃，什么，不是那个“袖”，好吧，那就“后宫选秀”吧。说了你大概不信，那些男孩子都是很好很好的啊！可惜……她偏不喜欢……唉……
　　
　　人说，过了二十五的女人，要贴上个“剩”标。而今米丘二十二点五，依旧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男色之重重，独枕边之空空。可谓情途堪忧啊！
　　
　　（此文乃乱室米人身边败人腐事极品YY版，若有雷同，或许巧合，米人与你同在，阿门。）




Part 2

　　镜子里，一张刷满墙粉般惨白面膜的小巧国字脸，顶着满头来不及吹干的酒红沙宣发，发缕虽然有些凌乱，但从裁剪的造型来看，将下颔的线条修饰得灵动又不失柔和。
　　
　　米丘以尽可能小的面部拉扯费劲地刷着牙，心中有些小得意，回国后宅了三个月，今天她第一次在钟敲12点前起床，情不自禁地，齿缝间咕哝出含糊的“歌声”。
　　
　　在和老妈的每日三遍电话经的持久对抗后，米丘一身懒骨不堪重负，三天前投出了第一份工作简历，今天下午要去面试。
　　
　　米爸爸总说自己的闺女面相好，运气不差。这番得意果然颇有道理。米丘从那位主管电话通知的口气听出，要想拿下这份工作，只差面对面的距离。
　　
　　啵——一个闪亮的牙膏泡在鼻尖成功自爆，电话铃响。这个点儿，十有八九是老妈的起床铃。
　　
　　米丘因习惯而淡定，只那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催命般叫响着的烈焰红唇电话机，转而却拿起了一旁的吹风机。米丘的好友囡囡说过，作为女人，头可断，发不可乱。
　　
　　似乎是为了配合电话铃的欢快节奏，窗外隆隆的施工声很适时地响起，配合上吹风机的轰鸣，让米丘一人一本一网线的空虚生活一下子真实了起来。
　　
　　如今米丘独自在S城住，房子是她奶奶留下的老公寓。而她的父母早在她漂泊海外时就搬到了南国的T城。
　　
　　米丘刚回国时也在T城住过。不过到底不是故乡，一时半会儿也酝酿不出那种能安心自在的家味。
　　
　　更何况在父母的高压下，每周一三五要忙着应付介绍工作的人，二四六要忙着对付介绍相亲的人，好不容易有了周日的清闲，还要关起门来接受爸妈的耳提面命和只身在外时落下的思想汇报工作。因此不到半个月，米丘便再次卷起铺盖，登上了飞往老家S城的班机。
　　
　　米爸米妈一半心寒一半上火，却也拿她没办法，到底还是心疼孩子。两口子经过一番商议，米爸同意给米丘半年的供米期。六个月后，若米丘还是米虫一只，家中将毫不留情得给她断粮。米妈则同意给米丘半年的脱光期。六个月后，若米丘还是光棍一条，家中将不容拒绝地押她去相亲。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米丘早有了另一身份——某DM原创网的半透明写手。虽然她自信其专业能力足以让胜任一份奔小康的工作。但若时运不济，加上高不成低不就的求职态度，半年后工作仍无着落也不是没有可能。眼下有份副业的微薄保障，总不至于让她到时山穷水尽无米下锅。
　　
　　至于脱光的事业，就更不用着急。同城男女的BBS上有的是临时租友回家过节的供求广告，她不介意到时候也发张贴子，供需互补，应付一下家中焦灼的二老。
　　
　　米妈的起床铃今日前所未有地执着。待到米丘头发都吹干了，还很嘹亮。
　　
　　米丘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离开电话一米远，长臂一深，小指一勾，按了个免提。
　　
　　“妈……”米丘无奈地唤了一声。很意外，老妈的每日一遍老三篇却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确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吓？……你是？……囡囡！”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米丘孟不离焦的死党——姓纪名暖，小名囡囡。（南方方言，囡暖同音。）
　　
　　米丘心肝抽了抽，刚打理完毕的沙宣造型陡然呈现出朋克的效果。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小天欺负你了？”出于惯性思维，从小到大几乎每一次囡囡向她哭诉，都源于感情问题。
　　
　　“小Q，呜……我住院了……”
　　
　　“啊？！”米丘的头脑真空了数秒，反应过来之后想再问问明白，却发觉越听越乱。唯有“手术”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徘徊。
　　
　　也难怪囡囡表述不清，从小她就是个连打针吃药都如赴刑场的主儿。这要赶上了手术，对她来说还不真成了上断头台？可是她身边难道没人么？莫小天那个破小孩呢？
　　
　　“囡囡别哭啊。我马上就过来！你现在哪家医院？”米丘一手还扯着听筒，一手已打算提鞋出门。什么面试应聘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姑娘虽然平时看起来如小猫样的懒散无赖，可常常会在非常时刻爆发出奋不顾身的豪情侠气。这也是为什么她有那么多死党，而那些死党们每每遇事，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爹妈不是警察，而是她。
　　
　　“……圣玛丽……B楼的妇科。”
　　
　　吓？圣玛丽！米丘手一抖，差点挂空了电话。囡囡这是吓昏头了？人民币再坚 挺也禁不得烧啊！
　　
　　这家贵族医院虽然是米丘离开S城后建起来的，但米丘早闻其大名。
　　
　　她那群死党中，也就只有阿凯他老妈，某副市长太太曾经去销金过一回。凯妈妈被怀疑患了早期肿瘤，据说国内这样的检查仪器仅此一台，因此光是一张类似于B超的片子价位就高达五位数。巨款砸出的结果是虚惊一场，凯妈妈安然无恙。阿凯把这事儿自曝出来后，米丘痛心疾首地丢了他两字母——FB。
　　
　　这会儿一听囡囡去了圣玛丽，米丘只觉得不可思议。囡囡那丫头从来比她会过日子，脑子烧糊了都不会上那儿去。更何况，她说什么？妇科！未婚女——妇科——手术！
　　
　　霎那间，米丘的脑海中狗血滚涌，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莫小天，我踹死你！
　　
　　米丘急火攻心，当下便撕了面膜，冲出门去。走两步又返回，开了抽屉，将存折揣进了裤兜里，虽说她的积蓄比起那里的天价医疗费不过杯水车薪，但不清楚状况，备在身上以便救急之需。
　　
　　不过莫小天怎么有胆把囡囡往圣玛丽送？难不成这小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富二代？这么一想，米丘更气不打一处来，要知道以前哪次吃麻辣烫，不是她买单？
　　
　　S城的出租不好打，车多空车少。
　　
　　米丘站在路边，一抽一抽地吸着被凉风吹出不明液体的鼻子，近乎偏执得一遍遍捋平被风扬起的红发。
　　
　　此时此刻，她上身一件ZARA的蓝灰色绸衫，前后开领的款式；下身是淘宝版仿Chanel高腰铅笔裙。
　　
　　如果忽略此时的节气温度，如果有件得体的外套将她裸 露至腰际的后背遮盖严实，如果腿上覆了层丝袜，倒是有几分OL的味道。也难怪，本来她就是为面试准备的装束，只不过走得急了，打扮了个半吊子。
　　
　　世间悲剧往往就在于“如果”二字。就在米丘想要回去取外套的时候，她才发觉兜里揣着的那串不是房门钥匙，而是单车钥匙。于是乎，秋高气爽，她不得不体验夏日的清凉；青天白日，她不得不扮起了夜店女郎。
　　
　　尤其令她懊恼的是，街边洗头房的小妹居然拉开了磨砂玻璃门，用充满竞争危机感的目光向她一遍遍扫射。
　　
　　好在米丘此时心乱如麻，还没有意识到她竟然忘穿了Bra。所谓无知者无畏，她始终保持着抬头挺胸的姿态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一副很放得开的样子。后来每次回想，米丘都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塞到脚边的窨井盖下。
　　
　　终于一辆下客车在米丘面前停了下来。米丘也不管后座乘客还没下尽，二话没说拉开门就坐到了副驾位上。
　　
　　“圣玛丽医院。”米丘面色凛然，斩钉截铁地说。
　　
　　其实人家的哥原打算不做这档生意回去吃午饭的，不过大概是被米丘的着装身手给吓到了，偷瞄了她两眼，默默开去。
　　
　　圣玛丽远在城东的富人区，从米丘所在的老城区开去，足足花了六十块RMB。付账时米丘怎一个心痛了得。她深吸口气，开始诅咒莫小天九九八十一遍。
　　
　　莫小天，是囡囡的小男友。囡囡比米丘大一岁，今年二十有四，而莫小下个月才满二十岁。比米丘还小两岁半，比囡囡整整小了四岁。
　　
　　说起来，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囡囡身边从没断过护花蜂蝶。可米丘出国后，囡囡的桃花就再没开过。
　　
　　这一点上，米丘责任重大。
　　
　　米丘的死党多是男孩子，且都是她从小到大，将他们单向的爱慕情改造成双向的兄弟义收拢来的异性手足。由爱情变质的友情自然更为深厚，因此大家事事都以米丘的意志高于一切。出国前米丘将囡囡托付给大家照顾着，大家便都尽心尽责，连囡囡的感情问题都不马虎。
　　
　　囡囡和米丘不同。米丘的气质利落清爽，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和死党中的哪个男孩都没戏；而囡囡的气质却温婉暧昧，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她和哪一个他都有点意思。试想想，一个女孩子走哪儿都有一大群男孩子护花，谁还有兴趣过来挑战群雄？
　　
　　习惯了被爱的女人，食髓知味，一旦缺爱，痛苦更深。重获爱情后，自然欲罢不能。
　　
　　终于有一天，莫小天弟弟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将纪暖姐姐一吻拿下。从此囡囡死心塌地地跟着小天，轰轰烈烈地玩起姐弟恋。
　　
　　起初囡囡还担心米丘会和死党圈里的众人一样反对她的忘年恋。谁知米丘近年来受腐极深，在她看来，只要囡囡高兴甜蜜，别说小天不过是弟弟，哪怕是妹妹都没多大关系。
　　
　　再加上小天很会讨巧。在囡囡面前一副很man很有担当的样子，在米丘面前却一口一个“姐姐”地端茶倒水装小弟，让米丘大为满意。米丘同意了，死党们自然无条件接受。
　　
　　如果说毫无感情经历的米丘EQ是个位数，那有着丰富感情经历的囡囡EQ一定是负数。因为每一次，她竟然都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感情决策权交到了米丘的手中，无条件信任一只菜鸟的眼光。
　　
　　而这一次，和小天的交往，在米丘的全力支持下，后果貌似很严重。
　　
　　米丘眯眼看着阳光下熠熠闪光的玛丽雕像，深感责任重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Part 3

　　圣玛丽这样档次的医院不会像医大附属那么人头攒动。但人少不代表没有人，反而是这样的状态下陡生异象最容易引起关注。
　　
　　米丘袭一身奇装异服如风般穿堂而过，自以为已经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却依然感受到了相当数量的回头率。又恰逢她今儿状态不好，犯了大楼迷糊症。当第三次经过服务台后，她不得不停下步子，讪笑着迎上了那个梨花头小护士好奇的目光。
　　
　　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米丘决定拿出Lady Gaga 的勇气。（Gaga曰：How did I turn my shirt inside out？）
　　
　　米丘咧嘴露出了八颗牙，把胸更努力地挺了挺。
　　
　　“你好，请问妇科的患者纪暖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目光一怔，在她胸前停留数秒，两腮飘起可疑的红晕。半晌，终于僵硬地低下头，开始帮她查询。
　　
　　天使的脸庞魔鬼的身材？不对不对，应该是淑女的神貌，□的形貌啊！小护士指尖有力地敲打着键盘，脑中也飞快地转着，激情澎湃。不用挤就有沟沟，起码34C吧，和她的偶像宋慧乔一样完美的胸脯……
　　
　　小护士查完便拉着她攀谈起来，米丘有些莫名其妙，难道这种高档医院的有变态规定：每个医护人员上班时都需要这么热情周到……那多累啊！果然高薪不是好拿的。
　　
　　米丘脑中开着小差，步子却丝毫不慢，没盯防走廊边的门里走出一人，顿时动静颇大地与那人撞了个满怀，等她反应过来，两人已一同滚倒在地。
　　
　　柯霖决定今天无论如何要再替自己多买两份保险。不算早晨在停车场那几乎向他迎面撞来的粉色POLO和查房时差点把拖地水泼他一身的清洁女工，光这样的相撞踩踏事件就已经是第三次了。
　　
　　爱美之心本无可厚非，可由爱生虐，其心可怖啊！
　　
　　至于这个将他扑倒的女子，更是让人无语。
　　
　　按照以往经验，当他伸手要扶住女子的时候，肇事者本当借势偎依入他的怀中。然后他温言安慰几句，女子软语应和几声，此事作罢。
　　
　　可此女却很是果断地往他腰里戳一肘子，然后借势将他扑倒在地……难道是意图让他伤筋动骨卧床百日，好借机照料伺候甚至以身相许？
　　
　　处理这样的事情，柯霖向来有自己的原则。小虐怡情尚可容忍，大虐伤身则使不得。
　　
　　摔得重了些，但柯霖很有气度地面不改色。淡定地爬起身时还礼貌地将那女子也扶了一把。一不小心触到她女性的柔软，柯霖意识到时连忙撤手，却已然不及，耳边的惊声尖叫很不例外地响了起来。
　　
　　柯霖有些懊恼，他对待女性一贯温柔，被老莫那可恶的男人嘲笑为“妇女之友”。可为何这般友爱的风度在国外就如鱼得水，一到了国内就鸡飞狗跳呢？
　　
　　“啊！你出血了！”
　　
　　柯霖没想到没想到人家脱口而出的是这么句话。难道她如遭非礼般的尖叫，却是这个原因？柯霖不由得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却忘了此时此刻他更应该做的是检查一下那女子口中出血的伤口。
　　
　　而米丘也在琢磨着眼前这个男子，准确的说，是他眼角的伤口。半晌，得出结论，应当是局部内出血，不算严重。
　　
　　事态陡转，由于双方的互相打量，方才突兀的嘈杂一下子变成了诡异的静默。
　　
　　半晌，米丘终于开口了：“那个，你要不要处理下？我觉得是内出血，是不是该冰敷？”
　　
　　米丘的语气不太确定，看对方的那敞开的白大褂，应当是个医生，她可不敢班门弄斧。
　　
　　柯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意识到她说的是是自己左眼眼角的朱红色胎记。一时有些气馁，敢情她这么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角看，不是被电晕了，而是在看伤！
　　
　　人之初，性本贱这话委实不差。有人把你当块宝，你就把他当棵草；谁若视你如板砖，你便当谁作金砖。一样的道理，生平第一次，有女对柯霖那四分之一中欧血统的轮廓免疫，还把他迷倒了一大片女性同胞的桃花痣误认为内出血。于是，柯霖对眼前的女孩在友爱的态度之上多了点兴趣。
　　
　　“嘶——”柯霖紧皱眉头，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作为老一辈表演艺术家的后人，某些天赋自然不差。
　　
　　“啧啧，肿嘞……”柯霖轻抚眼角，故意拖了个长音。
　　
　　米丘闻言，很自觉地伸出手去验伤，却被他一把拉住。
　　
　　柯霖反应极快，“别碰啊，要感染的”，开玩笑，这么早穿帮就不好玩了。
　　
　　“啊？没那么严重吧……很痛？”米丘犹豫着问道，面色却有些不耐。她虽觉得这事儿自己得担点责任，但这男的怎么这样不经疼啊，不就指甲瓣儿大的小伤么，还没破皮，至于当紧成这样么？此时还死拽着她的手不放。要知道她皮肤天生白嫩敏感，这会儿手背上铁定红了一片。
　　
　　“要不，你去检查处理下？反正这儿就是医院，很方便。”米丘试图挣开手，发觉有难度，只能改变策略，很有爱地建议道。
　　
　　“行，我先去给眼科主任打个电话，然后咱们就去。”柯霖终于放开手中的柔荑，快步走到窗边的座机旁打内线。米丘的骨骼纤细，手形虽小却十分柔软，握在掌中手感甚好，柯霖乍放之下竟有些失落。
　　
　　“啊？咱们？”米丘出离意外。
　　
　　柯霖回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不是一点点地理所应当。
　　
　　米丘心里一阵发虚，暗道：我和他很熟么？绝对不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男人打算赖上我好好敲一笔！什么人啊！这种医院的大夫还这德行，果然钱越多，心越小，扭曲！
　　
　　想到这份上，米丘哪还能乖乖等着，趁着柯霖嘀嘀咕咕打内线电话的档儿，她早轻手轻脚溜出了危险地带，撒腿便跑了开来。
　　
　　“哎哟——”流年不利，撞人逢双。米丘严重怀疑这家黑心医院的走廊布局是为了给伤骨科增创收益而设计的。
　　
　　“啊！是你啊！”与那红眼狼不同，这会撞到的人语气却兴高采烈。米丘一看，是方才服务台的梨花头小护士。
　　
　　“你找着你朋友了吗？是妇科的V3。 见着那VIP的牌子没有？从这门进去的靠右手第三间。诶，你那朋友叫纪暖是不是，长得真漂亮，可我觉得你身材更好，皮肤也好。对了，你平时都怎么保养……”
　　
　　小护士的热情越来越让人吃不消，这说的都哪儿跟哪儿啊？米丘自没心思和她攀谈，当即指了指方才逃离的方向对她道：“有个男医生受伤了，我正要去喊人，你快去看看吧！”
　　
　　当柯霖和眼科的某只狐狸串好一致口供后，回头寻米丘，却见空无一人。柯霖空提着话筒，有些发懵。
　　
　　“嗨，这人呐？”
　　
　　话音未落，早换来听筒中一阵嘲笑。柯霖气闷不已。
　　
　　恰在这时，小护士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待见到柯霖，来人面色十分的紧张顿时升级为十二分！
　　
　　“柯医生……你，你怎么了？哪儿受伤了？”
　　
　　天啊，这不是每天对自己用温柔的目光虎视眈眈的那位么？柯霖抚额掩目、欲哭无泪。终于明白了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至于那个肇事潜逃的罪魁祸首，柯霖暗下决心，定要将其捉拿归案，等待他的终审判决。
　　
　　走进比婚房还华丽的病房，米丘只觉一切有些失真。花盆里的兰花开得兴旺，可惜温室花朵并没有兰花自然的清冽香气。米丘自诩为崇尚自然的都市女孩，虽然离不开都市的土壤，但过分优质保养的生活氛围却会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正如此时此刻的囡囡，空气中传来她哭泣后稍显沉塞的呼吸声。看她窝在淡雅蚕丝被中的憔悴小脸，明知她是病人，米丘却有冲动将她拉出病床，带着她飞奔到外面健康自由的空间。她和她一样年轻，并不应该负担这些。
　　
　　“小Q，你来啦？”
　　
　　囡囡显然已比打电话那会儿平静了许多，抬眼无神得望了她一眼，又低头呆呆地冲着手机发愣。
　　
　　事情似乎比米丘猜想得更糟。囡囡不仅是怀孕那么简单，而是疑似宫外孕。虽然还需留院观察做明确诊断，但听医生的意思，几乎是八九不离十。宫外孕，一个棘手的名词，不小心对待极有可能毁了女人一辈子。
　　
　　然而这不是囡囡真正伤心的原因。而是莫小天！
　　
　　囡囡说，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因为每一次闭上眼睛，小天那如临大敌般瞬间惨白的脸色就如噩梦般在她眼中浮现，每看一次就浑身都痛，不知道是肚子痛还是心痛。
　　
　　这一系列住院检查的手续，都是被小天的一个长辈给办好的，他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据说费用也不需她考虑。而小天，自从昨晚告诉她今儿尽早来医院检查后，就一直没有出现过。给他打了数百个电话，都没有回音。
　　
　　“Q， 我那么爱他，……他还小，出了这事他扛不住，我不怪他，可是，我只求他回来，呜……可他却消失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怕治疗，也不敢回家，呜呜……”
　　
　　囡囡的哭声也感染了米丘，她觉得自己的心也纠在一块儿，很不好受。
　　
　　从小到大，囡囡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闺秀型美女，虽然谈过很多青涩纯真的恋爱。但只有和莫小天的这次，她对这个小自己四岁的男孩以身相许。囡囡能为爱做到这份上，比恐高症患者玩蹦极还不容易。可谁知看起来很比实际年龄成熟有分寸的莫小天，终究还是给囡囡留下了身心的双重创伤。
　　
　　作为无分彼此的闺蜜，囡囡的每次恋爱经历，米丘都陪着看着，感同身受。一次又一次，都是相爱开始，分手结束。米丘就不明白了，好好的人儿怎么就爱学那蛾子去扑火？
　　
　　牵手等于分手。
　　
　　相爱不等于相伴。
　　
　　童话不属于生活。
　　
　　这么多年，米丘心中的爱情算式一直没变过，也因此从没真正投入地爱过。
　　
　　就在这时，囡囡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米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莫小天。
　　
　　明明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可当电话到来时，囡囡却又不敢接了。米丘知道，她是害怕听到那个人亲口说出让她伤心的话。
　　
　　见此情形，米丘压抑的火气再按捺不住，她一把抢过手机，大步跨出病房，刚到走廊上便爆发起来。
　　
　　有胆做，就要有胆承担后果。小学生都知道要把危险装进安全套，早干嘛去了？
　　
　　柯霖刚走到VIP病房的拐弯处，就听到了那个正自记挂着的声音。明明是很甜软的好嗓子，这会儿却在破口大骂。不过反正不是骂他，柯霖正好得意地看戏。至于为啥得意，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V3住着的女孩子是受他关照住进去的，如今这位看来是那女孩的朋友，那还容她再逃么？
　　
　　柯霖方才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整体端详来，倒是挺特别的美女，身量不高，但身材非常匀称，打扮有些出格，但气质却让人很是舒服。
　　
　　柯霖倚着墙眯眼笑看着她一会儿握拳叉腰，一会儿手舞足蹈，那一头酒红的短发随着身体的大幅度运动在走廊清雅的空间中醒目地一跳一跳。再欣赏那一身装扮，柯霖憋笑不已，几乎内伤。可当看到米丘转过身来后的正面，他的笑容却有些僵硬。
　　
　　怪不得方才无意中触及她胸口怎么如此柔软，原来是没带罩的真材实料。回国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开放的女子！那一双丰满的轮廓，正随着她怒气的喷发而高低起伏，仿佛诱人的邀请。柯霖自认久经情场，可此时此刻却也难免心浮气躁。
　　
　　到底是过于明白作为女人的魅力还是极度缺乏作为女人的自觉？为何每次出场都令他心惊肉跳呢？
　　
　　正寻思着，“莫小天”三个字滑入他耳中。柯霖皱了皱眉头。小天不是在玩失踪么？怎么这么快就想明白事理，自投罗网了？
　　
　　还不待他细想，那女孩的音调却忽然出人意料地降了八度，音量也变成了嗫嗫支吾的出气声。
　　
　　咦，什么状况？柯霖疑窦顿生，转而发觉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有些替她担心。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却看见走廊的那头，一个熟悉身影正打着电话疾步走来。
　　
　　霎时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老莫来了……他手里拿着的，不会是小天的手机吧……
　　
　　他担忧地望了女孩一眼，又担忧地望了眼女孩身后的病房，再然后是，那个越走越近的男子……
　　
　　果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可惜这回城门失火，他这条池鱼也难免被殃及了，何其冤哉！
　　
　　




Part 4

　　莫廉岑很懒得管莫小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一直认为大嫂孔雪娟对小天是保护过度，因此这次小天自作主张，放弃了学业到S城投奔他，说要准备考雅思去英国，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罩着了。他认为二十岁的男孩已当有作为男人的决断，吃点苦头栽个跟头也没什么不好。
　　
　　小天平时住语言学校的宿舍，昨儿来他那借了辆车又借了点钱，说要和朋友自驾去浙江玩几天。车钥匙是拿走了，自己的手机却落下了。
　　
　　莫廉岑随手拿起小天的手机一看，五十多个未接来电。几乎全显示为“囡囡”，一个他时光倒回七八年都不一定喊得出口的肉麻称呼。他好笑地回拨回去，一看就是某个小女朋友的电话，小天那小子没记性，别让人家姑娘瞎担心就好。
　　
　　“喂，你好——”电话刚接通，莫廉岑的薄笑凝在嘴边，万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若光是无故被错骂，他还不屑于计较。难为他耐着性子光听不吭声，竟从那乱七八糟的骂辞中明白了事件的大概。亲侄子在他眼皮底下做出那样的事情！爆发，在所难免。
　　
　　这边，米丘意识到自己骂错了人，气焰便熄了一半；听不出对方的喜怒，只是冷冷地自称是莫小天的叔叔——米丘彻底蔫了，天，她刚才口不择言都说了些什么啊？
　　
　　——姐姐告诉你，现在精虫上脑做事没谱，将来养儿子都要向别人借种……
　　
　　莫廉岑的确是听不下去了。物以类聚么，此类好友——那“囡囡”会好到哪去？现在社会上不知自爱的女孩子如雨后春笋般地冒，玩的时候图到个开心，出了事情还能赖上一笔，榨着自己青春身体的资本，不为将来考虑。意外怀孕人为流产，这样的经典每时每刻处处上演。这一回，演到自己乳臭未干的侄子身上了。莫廉岑不禁冷笑，小天，嘿，还真给他出息了！
　　
　　他就住在湖滨的翡翠庭，与医院一路之隔。因此电话还没挂断，他的车已停在了住院部楼下。老远就看见一个女孩子打手机的背影，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和谈吐一样令人难以恭维。
　　
　　“我到了。”莫廉岑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米丘一时怔愣。她还打算调整语气给囡囡争取更多利益呢，怎么对方倒比她还是行动派。
　　
　　她下意识地顺着声源的方向转身抬头，一个挺拔的身影压入视野，那气场身形似曾相识。一个不好的回忆猛然闯入脑海，天啊，怎么会是他！难道他是莫小天的叔叔？当下米丘苦了脸，人家都是喜事才达双，换到她这儿，怎么就点儿背成对呢……
　　
　　莫廉岑看清了那张脸，也发觉有些熟悉，稍一想便忆了出来。不由得嘴角一抽，原来是她！怎么才隔了几个月就成了这副德行……呃，虽然原来也没什么好形象可言。莫廉岑心下虽有些奇怪，却也没再多表示。
　　
　　柯霖一见莫廉岑，原打算暂时开溜，躲躲风头。可一看那女孩蔫黄瓜似的可怜相却心中不忍起来。暗怪老莫怎么不知怜香惜玉，也不知电话里说了什么，把人吓成这个样子。
　　
　　当下他有些英雄救美的冲动，便从阴影中挺身而出，向莫廉岑挥挥手：“嗨，老莫，事发十二小时之内你就到场，啧啧，这效率，你让城东派出所的公务员们情何以堪啊！”
　　
　　也不在乎莫廉岑的反应，柯霖径直走到米丘身边，拍着她肩头安慰一笑。孰料，掌下的身子霎时一僵，送给他一个见鬼了似的表情。
　　
　　米丘今儿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前有狼后有虎，方才要赖她付药费的男医生怎么也来了？
　　
　　可怜柯霖的一片好意，米丘半点没体会到，反而偷瞥着他眼角的“瘀血”，越看越觉触目惊心。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没错，可这不还有灭顶之灾么……
　　
　　“怎么回事？”听那声音没有绝对零度也是西伯利亚冻土，米丘心儿一抖，脑子里方才还连篇的说辞这会儿早被格式化了。
　　
　　“就那么回事嘛。”柯霖笃悠悠地接话，表情却并不如语气那般轻松。
　　
　　莫廉岑对柯霖再了解不过，他会有这样的表情便意味着事情有些棘手。不过莫廉岑既然心中已有打算，也不太在意。他径自敲门进了病房，余光瞥过柯霖搭在女孩肩头的手，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
　　
　　柯霖什么时候已经把花花心思动到这姑娘身上了？这回得拦着。小天给惹的麻烦处理完了，这俩丫头就是路人甲，绝对不能再拖泥带水。
　　
　　莫廉岑进了门，米丘才意识到人家压根没在搭理她。绷紧的弦顿时一松，嘀咕道，什么人么，亏她还在那儿独自惊恐！
　　
　　不过，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她来呢？上次也就是一面之缘……好吧，这一面有些一言难尽……不过他应该能忘了吧。忘掉好，千万别记起来……米丘偷偷把手机也揣进兜里，暗道若连方才在电话里骂他这回事儿也赖掉，不知成不成……嘁，怕他作甚，这件事本来就是莫小天的错，他活该代侄受过。
　　
　　柯霖站在一边欣赏着她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若有所思地朝莫廉岑的方向看了眼，这才凑她耳边小声喊道。“嘿，阎王走嘞！小鬼回魂喽！”
　　
　　耳廓覆上潮乎乎的热气，米丘措不及防。她虽性子大方，但并不习惯与异性太过亲密，更何况她对柯霖的印象本就不佳，当即大为恼怒，甩脱了搭在肩上的狼爪，一下子跳到危险圈之外。
　　
　　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剧烈，柯霖倒是一愣。
　　
　　他本没有唐突的意思，只是出于玩笑的心态才压低声量，至于姿势的暧昧，大约是有些荷尔蒙的因素，一时情不自禁。
　　
　　没想到这女孩外表奔放，实则是个纸老虎，纯真而生涩。鼻尖犹有她肌肤的淡香萦绕，似乎是Dior的J'adore，浓烈而不失清新、活泼而不失优雅的香调。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似乎融合了很多截然不同的元素，混乱而生动。
　　
　　柯霖见她猫眼圆睁着站在那儿，把他当狼般地防备着，忍不住又笑了。
　　
　　米丘见他还笑，更觉受了轻慢，却又不愿在他面前乱了阵脚。“嘁，鬼还用回魂么？白痴！”米丘装作不在乎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尽力不屑。
　　
　　柯霖眨眨眼，这思维还真是跳跃。他当然不会跟她计较，继续戏谑道：“恩。鬼是不用回魂，胆小鬼就不一样。”
　　
　　“你——你这红斑狼！”
　　
　　柯霖哭笑不得。对于取外号这能力，他甘拜下风。不过，他坏笑着用手按了按她口中的“红斑”，便很满意地看到“罪魁祸首”再次吃憋。
　　
　　柯霖抿嘴忍住笑意，也觉得自己今天有些无聊。
　　
　　莫廉岑拉开了门，神色烦躁。
　　
　　“你能进来下么？”这话是对米丘说的。
　　
　　米丘正巴不得甩脱柯霖，莫廉岑一唤，便立马朝门口扑去。柯霖那表情如吞了苍蝇，嘿，亏他还打算帮她打倒帝国主义呢，她倒和反动派联合阵营了。
　　
　　“囡囡”让莫廉岑意外了。这女孩气质似水如玉，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忍苛责的，和门外那个明显不同，和他想象中的那些吃社会饭的女孩更是云泥之别，他介绍自己时刚说到“小天”二字，女孩的眼泪就扑簌簌下来了，我见犹怜。他暗暗头痛，小天这回还真是惹了麻烦。
　　
　　见她哭个没完，莫廉岑想说什么都无法再开口，没办法，只能向场外求助。
　　
　　莫廉岑拉住米丘，压着嗓子道：“先让她情绪平稳下来。你放心，这事会得到好好处理。”
　　
　　“怎么处理？”米丘下意识地开口，见莫廉岑不做声，她也只轻哼了声，没再多说。她也在抗拒，因为心底早对结果有些了然。
　　
　　婚前孕这种事，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奉子成婚。可莫小天才多大？总不能让这个叔叔替侄儿娶老婆带孩子吧。更何况囡囡极有可能是宫外孕，这孩子是注定要流掉的。最好的路已被堵得死死，那之后，所谓的弥补不过是个钱字，对囡囡的伤害是注定了。
　　
　　一时心中郁郁，好像有许多东西堵在胸口，却没法发泄，许多事情压在身上却没法抗争。她答应过纪妈妈会好好照顾囡囡的，可是，却把囡囡照顾成了这个样子。
　　
　　“快哭，哭完了就给我好好闭眼睡觉。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小肚子留个疤么，人家花钱秀的纹身哪及得上这性感又自然？你看看你，这眼睛都成两铅弹了，又黑又肿，尽让人看笑话！”
　　
　　一墙之隔，莫廉岑和柯霖听见这话，彼此无语地对看了一眼。
　　
　　米丘把桌上的抽纸塞到囡囡手里，又强逼着她躺进被窝里，被单上一滴湿痕，却是她自己的泪。囡囡看在眼里，努力忍住哭意，闭上了眼睛。
　　
　　米丘走到隔壁，小声道：“能给囡囡注射安定么？她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我怕她再这么耗着不休息精神受不了。”
　　
　　莫廉岑看柯霖，柯霖表示就医疗方面而言，没有问题。莫廉岑点头同意。今天这状态确实不适合处理任何问题，他刚才听柯霖谈了纪暖的情况，一切可以等检查报告出来再说，该怎么治疗，该赔偿多少，都不急于一时。
　　
　　




Part 5

　　米丘还没走出医院，就成为了风云人物。因为她竟在胸外科第一刀柯霖的陪同下走进了眼科主任左维的办公室。那可是全院难分伯仲的两大绝色啊。而且之前听说，她还与酷似车仁表的神秘男家属共处一室。可谓艳福匪浅。
　　
　　这番“艳遇”却让米丘一肚子火气。脑海中一浮现出柯霖那得意忘形的笑容，米丘便恨不得把他右眼也打出了红斑来才顺气，谁叫他骗人。
　　
　　一路上，女性医护人员都在她背后的议论，米丘也听到了些。开玩笑，就柯霖那样的也能算美男？脸上那么明显的胎记暂且不说，就他那形象——不系扣地披了件白大褂飘来飘去，活脱脱就是毛竹梯上挂白旗。
　　
　　还有那莫廉岑。车仁表？米丘狂汗。面瘫倒是真的。
　　
　　想到谁便见着谁。
　　
　　莫廉岑缴完费出来，正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打着电话，秋风将西服的下摆扬起，米丘看得有些出神，那腰长得真好！见米丘从台阶上下来，莫廉岑象征性地点点头，便把目光别开继续打着电话。
　　
　　米丘冲他的车瞄了两眼，怎么不是原来那辆奥迪Q7了？嘿，从奥迪降格成了大众，也难怪他的脸比以前还臭了！
　　
　　才想着，只听到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一辆蓝色的敞篷跑车很拉风地飞驰而来，刹车性能非常好，车头的三叉星几乎要亲吻大众的屁股，米丘的心悬起又放下，白出了身冷汗。
　　
　　柯霖此刻换上了一件白色的修身西服，除了脖子上多了圈格子围巾，在米丘看来其实跟穿白大褂也没什么分别，照例不系扣。米丘没想过一个小医生能开这么好的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丘丘，去哪儿啊？”
　　
　　米丘被他喊得一阵鸡皮疙瘩，没好气地说：“回家。”
　　
　　“正好顺路，我载你吧。”
　　
　　米丘无语，哪里来的“正好顺路”？她几时向他汇报过家庭住址了？
　　
　　“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呀？”
　　
　　“我晕车！”
　　
　　柯霖见身边佳人一脸誓死不上贼车的狠绝样，暗叹今日无戏，摁了摁喇叭，催促前面那辆碍眼的辉腾W12快走。可惜莫廉岑还在车外打着电话，丝毫不理他。柯霖无奈地耸耸肩，又疑惑地看了米丘一眼，见后者毫无表示，只能倒了车，往另一头的出口走了。
　　
　　莫廉岑远远地便看见米丘瑟瑟缩缩地立在风口，伸手作拦车的姿势，微微蹙眉。这地方车很难打，虽然方才她对柯霖的拒绝他也隐约听见了，但放任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到底不是他的风格。
　　
　　“上车。”
　　
　　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面前，米丘一愣，见车窗落下后，见是莫廉岑，便再没二话地坐了进去。说实话，柯霖刚走，她就后悔了，一想到回去还要自个掏那六十块车钱，就直骂自己脑子堵了，有送上门的跑车，竟然不坐！
　　
　　刚坐进车里，手机便响了。陌生的号，接听才发觉正是柯霖。方才那家伙死皮赖脸地硬要了她的号码。
　　
　　“丘丘你这可不地道了啊，厚此薄彼也不用那晕车这样的借口来敷衍我啊……”
　　
　　米丘警觉性地从后视镜中一看，柯霖那拉风的跑车不正跟在后头么！一时之间羞恼万分。“哪儿不地道了，我这是淳朴！就晕奔驰，就爱帕萨特！”
　　
　　“帕萨特？噗……”电话那头开始闷声大笑，米丘很果断地挂断了。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却看见莫廉岑的脸色比原先更臭了。
　　
　　米丘吐吐舌头，这人的性格还真比江南的黄梅天还令人吃不消。
　　
　　莫廉岑看了她一眼，伸手一指，“晕车的话，那里面有呕吐袋。”
　　
　　“啊？”米丘一愣，随后老实说道：“我很少晕，刚才乱说呢。”
　　
　　莫廉岑却不为所动。“先准备着吧，别又弄得我车里一塌糊涂。”
　　
　　一个“又”字，让米丘一激灵，随后脸颊上火，讪讪地赔笑道：“原来你记得啊……上回确实情况特殊，真不好意思。”
　　
　　莫廉岑鼻子出气般地嗯了一声，再没就这个话题展开。见他不再计较，米丘这才放松下来。
　　
　　“住哪儿？”
　　
　　“谈家巷八号。原来的退休干部所里。”
　　
　　三辆消防车从巷子口迎面开来，米丘一见，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老公寓一居民家由于电路老化引发火灾。巷窄拥堵，消防车进不去耽误了救火工作，室内物资尽数烧毁，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这么一条报纸上经常出现的新闻内容，如今真实地发生在米丘身上。
　　
　　站在楼下呆呆地抬头望着焦黑的窗洞，以及窗中焦黑凌乱的一切，米丘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她一屁股坐进枯草从里，眼神空洞洞地看着前方，脑海里久久的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什么东西盖在了肩上，淡淡的烟草味，暖暖的木质香，是一件质地良好的男式大衣。
　　
　　“地上湿气重，起来吧。”莫廉岑向她伸出手，手掌宽厚暖实，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记者永远是这个城市里时效性最高的一族。
　　
　　“请问，您是501室的屋主吗？”
　　
　　“请问事故发生时，您在现场吗？”
　　
　　“您能谈谈自己对事故原因的看法吗？”
　　
　　“请问物资的损失您能承受吗？”
　　
　　“您能谈谈此刻的心情吗？”
　　
　　米丘只觉得耳边充斥着聒噪的声音，眼前布满了杂乱的人影。她想要一个可以将脑袋埋在其中的藏身之处，可是，她的家，她的屋子却已经毁于大火。
　　
　　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在自己的保护下，米丘几乎出于本能得将头埋入其中，鼻尖涌入的气味让她觉得安逸，她就这么被拥入车中。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部的一切嘈杂。
　　
　　车开出了巷口，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环路上，晚霞明媚鲜亮，方才的一切恍若隔世。
　　
　　“你在这城市还有别的亲戚么？”因为有过一次交集，莫廉岑知道她父母亲并不在S城。
　　
　　“这是老家，奶奶死后就留下这房子，再没别的亲戚了。”米丘说完，意识到莫廉岑问话的意思，又道：“我可以去囡囡那儿住的，不过得先去医院问她拿钥匙。”
　　
　　“今儿晚了，再说她打了针应当睡下了，明天再去吧。你若不介意，就先去我那里将就一晚。这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帮你处理。”
　　
　　不多的几句话，却每一句都切实稳妥，正如这座椅的真皮垫子，让人温暖踏实。
　　
　　“谢谢。”米丘回头望着他，真诚地说道。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张脸侧面的线条是柔和的，以前那些冰冷严酷的印象，大概是她思维的固执了吧。
　　
　　莫廉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先好好想想，把重要物品列个清单吧。”
　　
　　米丘看他调出车载电脑，讶异地张大了嘴巴。
　　
　　莫廉岑的嘴角微划起几不可察的弧度，难得用了戏谑的语气，“这帕萨特还不错？”
　　
　　米丘小脸一烧，立马意识到之前自己出了大洋相。
　　
　　“这是……PHAETON？……喔……”
　　
　　米丘不知道辉腾是什么概念，不过眼睛瞥到仪表盘上的那几个字母便很自然而然地往电脑里输了进去，一搜索，结果却令她瞠目结舌。
　　
　　莫廉岑见她表情丰富地将一系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不禁莞尔。
　　
　　“德累斯顿的玻璃厂我去过诶！”米丘边查着，忽然兴奋道。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单车钥匙，取下上面的大众标志钥匙圈，在莫廉岑的眼角处摇了摇，随后轻轻放在了驾驶台上。
　　
　　他拿起钥匙，不信道：“你去过德累斯顿的工厂怎么连他们生产的车都不知道？”
　　
　　米丘见被拆穿也不恼，反而嘻嘻一笑，“其实是我原打算去的，后来因为临时加班没去成。不过这钥匙扣可确实是那里的，别人去了后给我带回来的。现在送给你吧！”
　　
　　莫廉岑暗自摇头，瞧她这性格，估计那天她便是去了，也依旧是什么都记不住的。
　　
　　“诶，对了！”米丘灵光一现，“上回你那辆奥迪呢？”米丘问完，又心里一虚，弱弱地加了句，“它后来还好吧？”
　　
　　“在T城。怎么，你还有个奥迪的钥匙扣？”
　　
　　米丘一愣，“你怎么知道？”
　　
　　莫廉岑轻笑着摇头，“在家里的话，别忘记给列在清单上，这东西应该还不至于烧坏。”
　　
　　“不用不用，”米丘连忙摇手，“它在T城的家里呢。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进贡！”
　　
　　“进贡……”——莫廉岑的嘴角抽了抽，说道，“好。”
　　
　　“不过，我大概要好一阵子不回T城了。”说这话时，米丘想到了她今天丢失的第一次工作机会，想到了她被火烧毁的本本和副业，想到了她那惨不忍睹的“家”，对于未来，再次迷茫了起来。还好，她的存折都在口袋里，不禁牢牢地捂了捂口袋。
　　
　　一缕橙色的辉光从窗外射入，恰好照在米丘白皙的脸上。莫廉岑转过头，见她又换回了之前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莫廉岑叹了口气，如果说这样的她是真实的，而方才那嬉笑的不过是层外衣，那为何现在她看起来那么远，而方才却很近呢？
　　
　　“没关系。T城我经常去，以后有的是机会。”莫廉岑很难得的语气温柔。其实他想说更多安慰的话，但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他与她之间连萍水相逢都不算。继而他又失笑，这女孩子思维大条，自有其一套精神胜利法，哪里会需要他的任何表达。
　　
　　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希望以后能够与她再无任何交集了。




Part 6

　　大概每个心中有点小浪漫的女人都有个梦中之屋——明晃晃的落地窗半开，奶白色的蕾丝窗帘飘起，白天洒进金色的阳光，黑夜洒进银色的月光。
　　
　　米家在T城的新居里，米爸米妈倒是很贴心周到地为她留了这么一间落地窗的主卧。可惜，米家现住十九层。一整面墙的大玻璃之外就是两百尺高空，矮矮的护栏压根是在提醒你此处的安全隐患。米丘每次站到窗边朝外一看就开始腿软，还有什么兴致晒晒阳光月光，每天都将窗帘拉得死死的，点着小灯爬格子，跟阁楼里的怨妇有一拼。
　　
　　莫廉岑的房子倒是名副其实，翡翠庭的湖景别墅。拉开窗帘，不仅有日光月光，还能看见粼粼的波光。
　　
　　不过对于已经饿到第三波的米丘来说，此时此刻什么光都不如一碗泛着辣油光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能让她两眼放光。她今儿一整天消耗了这么多，却还没顾上吃什么东西。莫廉岑把她带回来后又自己出了门，什么也没嘱咐，只让她随意。
　　
　　她倒是想随意，可也得随意得起来啊。
　　
　　想填肚子吧，整个屋子里能入口的，除了冷水热水矿泉水就是红酒白酒香槟酒，当然还有一大堆的康泰克吗叮啉。
　　
　　想洗个澡吧，她就这一身从病床上滚到草地上的行头，洗完再穿上能得劲儿么？
　　
　　想歇口气在软软的真皮沙发上睡一会儿吧，脑海中却浮现出莫廉岑那一闪而过的嫌恶的眼神，只能悻悻地放弃了糟蹋这纯洁无瑕沙发垫的念头。
　　
　　米丘抱膝蹲在地毯上，据说这样的姿势能让人最少地体验饥饿的痛苦。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有一天，她梦想成真住进了（临时）这般奢侈的别墅，却是寄人篱下，仿佛浑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要是这是她自己的房子就好了，翻跟头豁虎跳耍酒疯玩裸奔都没人管。
　　
　　胡思乱想间瞥到了角落里那女子的照片，一时情绪莫名。
　　
　　羡慕她吗？可她不是也没拥有这栋自己梦寐以求求不来的房子么？
　　
　　不羡慕她吗？可拥有这栋房子的男人貌似对她梦寐以求求不得呢。
　　
　　羡慕她吗？她长得也不是美若天仙，看上去二十好几，白衬衫蓝牛仔的行头毫无特色。
　　
　　不羡慕她吗？她那毫不装X的笑容比自己的入眼好多，一看就是没有生活压力事事顺心如意的人。
　　
　　米丘暗暗摇头，自己跟那照片上的陌生人较个什么劲儿。说到底，她倒是有点对不起人家。她打娘胎里出来第一次晕车就对着这女子的照片吐了个劈头盖脸……
　　
　　说起这件事，那是一个极度荒唐的意外，事发当天她刚学成回国。也就是在那一天，她与这个叫做莫廉岑的男人有了一次不堪回首的邂逅。
　　
　　由于从法兰克福飞往国内的航班延误，她晚了三小时到达T城。老爸派来接机的人没遇上，却阴差阳错地坐上了莫廉岑的车。
　　
　　怎么能怪她，本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就坐得人晕头转向，老爸只在电话中嘱咐她去B2出口找辆灰色奥迪。她推着比人头还高的行李一路狂奔，鞋带松了都顾不上系，脑子里默喊着B2B2B2B……P2——P2！结果一出电梯就看见了莫廉岑的Q7——银灰色，奥迪。
　　
　　她心中激动，冲上去一把拉开车门，露出一宿没刷的“贝齿”对那“司机”友好地“嗨”了一声，随后便指指身后，示意人家帮她搬下行李。那“司机”看了她一眼，似乎眉头一皱，颇为犹豫，但还是“依言行事”，可那脸色却不是一般的臭。
　　
　　其实就米丘老爸那派头，能被配备一名开A4的司机已算不错，撑死了也就是辆A4豪华版，离Q7还是很有差距的。可米丘是车盲，能认识那四个圈已是非凡的成就，哪里还能再作深度分析。
　　
　　在心里，她倒也是有所疑惑的。只不过她想的是，老爸这回因心脏不好而调任可真不知是该喜该忧，单位竟如此“照顾”地给他派了这么个面瘫司机，老爸那心脏再弱也能锻炼好了。这两人在一块儿，一个臭一个硬……这车就像那个啥……每天弥漫的气味必然非常诡异。
　　
　　也不知真是车里有诡异的味道，还是米丘短时间跨越大陆水土不服，总之她这一路都胸腹中翻涌澎湃，坐得心慌意乱毫不踏实。而那“司机”一路冷冰冰，很有职业操守地默不作声，一向有些人来熟的米丘竟在他黑云压城的气场下，连开口发声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全心全意纠结于身体消化道中混合物们的蠢蠢欲动。
　　
　　终于通过了一个似乎永无尽头的隧道，刚见到出口的曙光时，毫无晕车经验的米丘再也忍不住了，啊呜一声，对着挡风玻璃一阵酣畅淋漓的狂吐。撕裂的车轮擦地声几乎同时刺破耳膜。
　　
　　米丘才刚松快的胸腔再次缩紧，两眼反射性的一黑。再次睁开眼时，车子已几乎贴着护栏停了下来。眼前的驾驶台上一片狼藉，不多的陈设无一幸免，也包括那张女子的照片。空气中还飘着一股发酵已久的奶酪洋葱味儿，醇厚香浓，意犹未尽。
　　
　　没有半丝劫后余生的欣喜，米丘一看身边那男人冒着黑气牙关紧咬的脸，觉得自己似乎立马就要被二度押往鬼门关了。
　　
　　那男人砰地甩了车门，走出去。米丘一时无措，只能默默地跟了出去。
　　
　　好巧不巧，手机这时候响起，米丘一接，是她老爸。
　　
　　“米丘，你在哪儿呐？人家小陈刚给我打电话说，飞机都到了好久了，可还没接到你啊！”
　　
　　“啊……？”老爸的声音从来都不小，米丘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那男人的目光如燃烧着蓝火的冰刀般向她射来，果然，他也听到了……
　　
　　米丘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她还能失心疯似的笑了出来，但她很清楚那笑容一定比哭难看。
　　
　　匆匆和老爸解释了几句，米丘挂了电话。想和这个男人商量该怎么办，毕竟此时去T城的路已走了小半。
　　
　　“进车！”男人拉了把车门，简短地命令。
　　
　　“啊？……”米丘瞄了眼那污七八糟的一片，胃里又翻腾了起来。这男人不会胃口这么好，就要继续上路了吧？
　　
　　果然，米丘作为还未踏上社会的本科毕业生，对外面的世界太过理想化了。那男人很不给面子地扔给她两瓶依云一大盒未受污染的妮飘，自己却走得老远，猛抽着烟。
　　
　　“动作快点收拾，这里不能停车！”
　　
　　米丘虽然自认理亏，但依旧努力思考着一个男人的声音表情怎么可以如此欠扁到没了天理。
　　
　　长这么大，她还真没吐过几次，哪一次不是被身边的人当成了重症病号，嘘寒问暖，呵护备至。哪里有像这次一样，不仅要做苦力收残局，还要看人脸色、听人呵斥。虽然是她自己吐的，可她还恶心着呢好不好？
　　
　　再说了，这男人摆什么臭脸嘛！这问题出了，他也有一大半的责任。就算她糊里糊涂上错了他的车，他怎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人就走。还车技这么差！害她这个连高原反应不会产生的人竟破天荒晕车了！
　　
　　勉强收拾了会儿，警察也来了。米丘只见那男人和两个警察哥哥交涉了几句就甩了烟向她走来。
　　
　　打开车门，那男人的脸色就立马变得比霜还白。
　　
　　KAO，至于么！她不都擦完了。再说了，她被吓得才吐了一半就憋了回去，这喷出来的都是新鲜下肚未经多重酝酿的，味儿也不会很浓重吧。亏她还很心痛地牺牲了小小小半瓶在机场免税店买的Lolita lempicka 淡香水来调味。要知道那需要牺牲以后多少次装嫩的机会啊！
　　
　　也不知那男的是不是故意的，往后那段路开得愈发一刹一动，比S城市中心的旅游线公交还可怖。米丘胃中没多久就又开始翻腾，但有了一次经验，这回她牙关紧咬不松口，眼光望向身边飞驰而过的大型运输车，竟然开始羡慕起那货车上满载的肥猪们。猪都比她坐得舒服！
　　
　　也没开多久，那男人突兀地开口了：“到前面XX的加油站，你就下去。先给你家人打电话，让他们去那里接你。”
　　
　　米丘默……委实不知听了这句命令式的嘱咐，自己是该表示庆幸还是哀愁。
　　
　　加油站里，米丘闻着风中的汽油味儿，靠在自己的行李箱旁，看着他停车加油，看着他跑进厕所，看着他从厕所出来，看着他用湿布将车上的污染区擦了又擦（这次还算有风度地没让她动手），又看着他将那照片着重仔细地干湿两擦包裹好，再看着他关上车门招呼也不打地扬尘而去……
　　
　　米丘想，这是噩梦啊，那是魔鬼啊！这梦快醒吧，那鬼也别再让她遇上了！
　　
　　那天以后，她一直选择性地失忆，从没敢回头想当时发生的半个镜头画面。
　　
　　谁知道，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已如梦幻泡影般彻底消逝了，噩梦的余悸也渐渐平息，她却又和他遇见了！
　　
　　而且这一次，她的梦境愈发悲惨——囡囡住院，她家遭火灾！更惨的是，这一次她和他竟再也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那么简单。他，是莫小天的叔叔！而她，不单再次搭了他的车，更住进了他的房子！
　　
　　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倒霉啊……
　　
　　门铃响了，米丘犹豫了半天，终于为难地去开了门。一张妆容精致得能与威尼斯面具相媲美的女人脸对她露出了难以揣测的笑容。




Part 7

　　“啊……”米丘大吼一声，猛力地一头栽进浴缸里！
　　
　　爆发后再度回过意识，已经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浴缸外，呆呆地看着那套紫色蕾丝半透内衣发愣，脸色是不同寻常的红润。记得在某本女性杂志上看过，紫色是最容易诱发性幻想的颜色。
　　
　　米丘确信，那个叫王岚的女总助一定是曲解了她老板的意思。
　　
　　“莫总让我给你送替换衣服过来哈。哎哟，果然Boss也有失误的时候。什么比我小一号么，幸亏我保险点挑了和我一样的，不过大概依旧有点挤啊。”王岚笑着将袋子递过来，还暧昧得朝米丘身上的关键部位瞄了一眼。
　　
　　于是，米丘看了眼王岚那明显比自己高挑一些的身材，接过那过度精致的替换衣服包装袋，惴惴不安地打开。眼前便呈现出这套几乎没有布料的高档情趣商品，上眼皮开始跳个不停。
　　
　　她敢肯定，莫廉岑让这个女人买的一定不是这个形式的“替换衣服”。
　　
　　不过那王岚虽然“老总吩咐”的事干歪了，之后却给了米丘很多帮助讯息，应该说是太多了……
　　
　　米丘几乎是目瞪口呆得看着她将莫廉岑家所有储放日用品的橱柜抽屉一一打开，随意翻乱了给她介绍使用方法，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速度重新收拾的井井有条，一切有如戏法。难道做一个总助，还需要有生活内助的收纳技能？
　　
　　王岚似乎看出了米丘的惊骇，苦哈哈地笑道：“唉，我这也是锻炼出来的，平时在办公室也少不了干这些。你没发觉么？那个男人有严重的洁癖啊！可不能让他发现有一丝混乱的痕迹。”
　　
　　说完她盯了米丘那凌乱的一身行头数秒钟，作恍然大悟状。她再次冲米丘暧昧地眨眨眼：“哦～～对你自然不一样喽！唉，我这样的才是被压迫的命啊……”
　　
　　米丘再次囧然无语。
　　
　　她能告诉这个总助吗？她终于理解那男人闪避的目光中不可掩饰的嫌恶是什么含义了。在他看来，她米丘应该就是不可循环再利用的垃圾，果然是不一样的！
　　
　　继而，她开始担忧地看着被自己弄歪的地毯，翻乱的书橱，一半露在架外的CD盒，随手一丢到遥控板，以及刚刚被打翻的水杯淋湿的桌布纸巾盒，还有脚上那双忘记更换，从露台穿进内室的拖鞋以及身后幻觉中才可能出现的一串脚印……
　　
　　虽然，她早已提醒了自己作为客人的必要自觉，但懒散的习惯使然，许多细小的纰漏还是无法避免。事到如今，她还有能力将它们一一恢复成原样么？
　　
　　米丘的脸色开始发白，因为她发现了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她，曾祖父据说是当年青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小努力做和谐社会顶天立地的御姐，不知从何时起竟然怕一个陌生人，貌似还不是一点点……不行，这绝不允许！一瞬间，米丘骨子里的反叛细胞被激活了。
　　
　　王岚临走时，在米丘竭力坚持下终于同意帮她喊份外卖晚餐，但极其郑重地拒绝了米丘关于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麻辣烫的提议。看她那欲言又止的勉强劲儿，米丘十分怀疑，是不是那个洁癖男人因为饭菜的香味会“污染”这房间里的空气，所以才家中没有丝毫食料呢？
　　
　　怀疑很快得到证实，因为王岚帮她订的，竟然一盒刺身。无油无味吃不饱，米丘最讨厌的东西。她从来不明白这种盗版史前文明的食物，怎么会受到现代人的追捧？
　　
　　一般情况下，米丘是个再随意不过的人，可随意不等于随便，有些问题上，她还是有自己坚持的挑剔。比如，饿死日本料理不吃，否则反胃。比如困死非床不睡，否则盗汗。于是，在肚子的叫嚣中，她把那盒东西原封未动地捐献给了垃圾桶。
　　
　　米丘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放弃了那套挑战情操的内衣，将自己的衣物洗过放入烘干机（顺便再次唏嘘了一番自己忘记穿Bra的杯具），随后裹上一件严实的男式浴衣，蹬蹬蹬地赤着脚钻进了书房旁边那间貌似是客房的卧室里。浴衣一脱，赤条条地躺了进去，闭眼。
　　
　　反正王岚说莫廉岑有关照过今天不回来，那她索性就暂时两眼一闭，将混乱进行到底了。
　　
　　今天她实在太累了，一切关于整洁的头痛事，等明天再考虑吧。
　　
　　明天早晨，她要拿着王岚给她的钥匙，亲自出门觅食。不知道这种鸟不忍心拉巴巴的地方，会不会有豆浆油条生煎蛋饼啊，不过即便有也不会是老街小巷里那纯粹的味道。不该抱太大希望！
　　
　　莫廉岑不习惯和陌生人睡在同一屋檐下。因此交代给王岚后，他便决定在公司将就一晚。谁知，九点多接到了柯霖的电话，他便赶到了RAY。
　　
　　他不是天生的洁癖，但用柯霖的话来说 ，那病史已足以让最权威的心理专家改行换业。交际应酬免不了，他平时多选在RAY。这间会所是柯霖脱下白大褂后的副业，能给莫廉岑提供独一无二的“VIP”服务——Very Irrational Purity（不可理喻的纯净）。
　　
　　“How's my Lolita?”柯霖戏谑问道。他指了指桌上的莫氏专用杯，里面早已倒上了浅浅半杯Absolute。柯霖认为这号称世界上最纯净的酒绝对是该由莫廉岑代言的品牌。
　　
　　“在我家。”
　　
　　柯霖下巴几乎脱臼。
　　
　　莫廉岑举杯品了一口，微微蹙眉，不知是为这不算上品的伏特加，还是为柯霖的话，或是为话中的人。
　　
　　“我让王岚安排的。她这会儿应当见过了。”莫廉岑看了柯霖一眼又道，话中似有某种提醒。
　　
　　柯霖无所谓地撇撇嘴，不准备改变话题。“怎么回事？”
　　
　　于是莫廉岑不得不在柯霖的唏嘘感叹中简述了火灾的情况，又在柯霖敏锐的眼色逼问下，说出了自己之前和米丘在机场的“萍水相逢”。
　　
　　那天他在机场本是去送大嫂，却临时受朋友之托接其表妹。谁知阴差阳错接到了米丘，便有了之后的事。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柯霖那目光中的谴责，莫廉岑竟发觉，当自己在阐述与米丘在机场高速那段时，心里是愧疚的。
　　
　　倒是柯霖好心地替他解开心里的纠结。“虽然把人家小姑娘一个人抛下很不厚道，不过对于你这种非常人，这的确是当时唯一的选择。要不然，让你在那种情况下开到T城，恐怕不到半路就车毁人亡了。”
　　
　　柯霖嘴巴太损，但话的确没说错。放下米丘后，莫廉岑努力坚持开到下一个出口就离了高速，让车在C镇进行深度清理，自己也改头换脸一番。更何况，之前他看米丘的脸色，总觉得她忍不了多久就会再吐一次，搞得他头皮发麻，胃里翻腾地厉害。
　　
　　见柯霖对米丘兴趣不减，莫廉岑终于明说了自己的告诫。
　　
　　纪暖的事情解决后，他一定尽快将小天送出国，不会再让那两个女孩子和他们再多牵扯。话里意思很明白，这“再多牵扯”自然也包括柯霖对米丘的那些花花肠子。
　　
　　柯霖目光一闪，和莫廉岑干了一杯，却悠悠摇头道：“你貌似这几年总裁当多，有了向独裁病变的苗头。可怕啊，我得提醒我们的王岚大总管，最近该警醒着点，别一不小心就被你从文明古国流放回美洲新大陆了。”
　　
　　莫廉岑不满柯霖的回避问题。
　　
　　柯霖继续道：“你有问过你家那小子怎么想么？”
　　
　　莫廉岑这才反应过来，莫小天将这事连他都瞒着，却没瞒柯霖，而是事发之后第一个找柯霖帮忙，柯霖自然了解更多内情。
　　
　　这一点，莫廉岑倒不是很在乎。他总觉得小天从小到大的事都被家里包管得太好，如今出了问题知道瞒着家里自己在外托关系想办法，倒也不失为一种长进。不过，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容不得他自己胡来，需要家里帮忙。
　　
　　“你觉得呢？”莫廉岑反问柯霖。
　　
　　“我觉得吧，当时你侄子的那副孬种样让我也恨不得要揍他一顿！”
　　
　　“不过呢……”柯霖转了个语调，“他眼神里的东西却让我想起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谁。”莫廉岑自然反应地接口。
　　
　　“还有谁？他叔叔啊！血浓于水么！”柯霖作无限怅惘状，“不过是七八年前的那个。”
　　
　　莫廉岑刚倒的酒洒了一半。柯霖很及时地递上吸水性良好的纸巾。“没关系没关系，酒精是易挥发性液体。杀菌消毒，很干净！”
　　
　　从RAY出来，莫廉岑满脑子都是小天的事。
　　
　　柯霖说小天的眼神像七八年的自己。当时的他，是多么不顾一切，却又是多么失魂落魄。小天现在的情况和他当年又怎么可能一样呢？那个柔柔弱弱花瓶样的“囡囡”和当年的她又怎么可能一样呢？他当年从没想过要逃避，只是不知道罢了。可小天都这样了，还会回头担当吗？便是担当，还有意义吗？
　　
　　前尘往事一幕幕如纪录片般在脑海中回放，莫廉岑混乱地开这车，却不知不觉，将车开到了自己家门口。看着那冷冰冰的建筑线条，却意外地发现好几扇窗内都亮着灯光。他猛然想起，今夜自己的家里住进了一个女人！
　　
　　不过都到了家门口了，他也没必要过门不入。他其实潜意识里也常提醒自己要克服一下那变本加厉的洁癖，不过时常忙得没有精力，只能放任自己罢了。
　　
　　莫廉岑叹了口气，劝说自己道：“既然都反常地将就那女子好几次了，那今晚，便再忍着将就她一回吧。反正房子大，要假想她不存在也不会太困难吧。”




Part 8

　　开门，便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儿。莫廉岑微微蹙眉，这味道并不浓，也并不是很难忍受，但是出现在他的家里，就是不同寻常的事。
　　
　　好几个房间的灯都亮着，本来关紧的门程度不同地敞开着，本该拉起的窗帘，不是半掩着就是随风飘舞着。屋里的陈设似乎都与平时无二，但整个氛围给人的感觉却平添了许多凌乱。
　　
　　莫廉岑很快找到了腥味的源头，废纸篓里竟然有一盒吃剩的刺身。混放许久的鱼肉早已失了新鲜，那味道便是这么来的。将垃圾扔出门外，想抽张纸巾擦擦，却发觉纸巾盒有些潮腻。莫廉岑一阵不适，随手便将整合纸巾也一并扔进了垃圾袋。
　　
　　去洗手间洗手，却看见门外的烘干机里尚有一箱没有取出的衣物。莫廉岑开了箱门，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女式衣物，数探其手，做足了思想斗争，终于眼睛一闭，将箱门重新关上。放弃了要将那堆陌生女子的衣物收纳的打算，心里那口气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洗手时，发觉镜台上沾了几滴白糊糊的洗手液。洗脸时，发觉自己的毛巾中间有些微湿，似乎被谁擦过手。刷牙时，看着刷牙杯壁上挂着一滴可疑的水珠，实在不确定是不是有除了他以外的其她人用过。
　　
　　此时此刻，莫廉岑心里已发毛得厉害。待到进了浴间，看到一件不成体统的女式内衣堂而皇之地挂在他的浴衣架上，而自己惯穿的浴袍却不翼而飞，莫廉岑头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绷断了。
　　
　　他几乎第一反应地冲向客房，要将那暴乱分子缉拿出窟。孰料，尚留了三分涵养地敲了半天门后，门里丝毫不给他回应。
　　
　　莫廉岑不怒反笑。他不生气。今晚就让她好好养足精神睡一觉，明天一早，他一定要让那罪魁祸首在他的指挥下将家里的一切都恢复到他满意为止。
　　
　　由于办公方便，莫廉岑将书房隔壁的那间休闲室改成了简洁的卧室，他平时习惯睡在那儿。今夜更是如此，因为那儿离客房最远，省得他一想到主卧附近的某间屋子里睡着的某个凌乱的人，就心烦失眠。
　　
　　开门，听见黑暗中传出轻微的呼吸声，莫廉岑心中一凛。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开灯一看，果然，自己白色的被褥堆成了个褶皱的小墩儿，其上露出一团酒红色的乱发如虬结的赤藻一般。那个女人竟出格地睡进了他的床里！
　　
　　磨牙！咬被！口水！
　　
　　莫廉岑——@&%×%！
　　
　　“啊！”米丘惊声尖叫，冷汗淋漓。
　　
　　梦里，她化身新任邦女郎被一蒙面007从高空直升机上推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澎湃的大浪瞬间打碎了她的比基尼……
　　
　　真冷！
　　
　　米丘神识未归，莫廉岑表情冻结。茫然的睡眼和震惊的怒目彼此相对，许久保持……
　　
　　终于，莫廉岑先一步反应过来，军姿般标准地向后转，踏步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米丘在同一时间缩进了被里，将宽大的薄被在身上紧紧裹了一圈又一圈。
　　
　　她被看光了，比头顶上几百瓦的玻璃大吊灯还光！这灯怎么可以比手术台的无影灯还要亮？于是，当夜的温度一直没有回升的趋势，米丘哆嗦着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翌日大早，米丘顶着鸡窝头，带着两大黑眼圈从房间里出来，脸色尴尬，显然昨晚发生的事还没能放开。
　　
　　莫廉岑正端坐在沙发上老僧入定，手边的烟灰缸里堆着半缸烟蒂。指间还夹着一支烟，却是松松地搭着，似乎忘了点火。他本没有烟瘾，更从不在房间里抽烟，昨晚却是破了例，行动根本不受控制。
　　
　　“嗨——早上——”
　　
　　米丘的“好”字憋在了喉咙口，因为莫廉岑顿然惊醒，一瞬间便将锐利的目光向她射来，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米丘几乎怀疑他一夜未睡，时刻准备着，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米丘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的布料，她身上穿的正是那件昨晚被她自行取占的莫廉岑的浴袍。
　　
　　莫廉岑的瞳孔愈发深邃，眼中似乎有火苗跃跃欲出。
　　
　　米丘很有自知之明，出于本能的清楚那火苗绝不是□，却有着更为强大的毁灭力。
　　
　　“脱了！”
　　
　　米丘甩着红发，拽紧衣领，宁死不从。
　　
　　莫廉岑随手从沙发旁一捞，将一堆布料揉成一团扔给她，正是米丘自己的衣服。
　　
　　“嘁，臭脸！”米丘抱了衣服蹬脚就走。
　　
　　不多一会儿，一堆同样揉成一团的布料朝莫廉岑劈头盖脸地扔来，正是米丘换下来的浴衣。莫廉岑措不及防，被盖了个正着，棉料上犹有陌生的体温存留。
　　
　　莫廉岑火大地将浴衣拽下，用力一摔，好巧不巧，正好将茶几上的烟灰缸一并摔飞。
　　
　　满地烟灰散布，莫廉岑竟是愣在了那儿。这几个小时中发生的一切实在是超越了他的极限，那一地狼藉，该怎么处理……一时之间，他头脑百年不遇地真空了。
　　
　　“喂喂喂，你疯啦！”米丘听到动静急匆匆地从洗手间跑出来，洗脸洗到一半，手里还捏着毛巾（唯一的一块，显然专属某人）。
　　
　　“哎哟，你别踩啊！”米丘一喊，为时已晚。莫廉岑见她冲来，便下意识地一退，脚后跟早已进了烟灰和玻璃渣子的混合物中。
　　
　　“别动，别动！就那么站着！”米丘喝令道，顺手便挥出毛巾，蹲地上开始紧急处理起来，整个套路一气呵成。
　　
　　莫廉岑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毛巾与污糟的地板亲密接触，这是怎样的视觉强 暴？好吧，他承认，他被打败了！甩手拉开了落地长窗，大步跨了出去，身后传来米丘的尖叫——
　　
　　“你大爷的！我叫你别动！喂，你——嘶，我X！”
　　
　　米丘激愤间惊觉指尖一疼，里面嵌入了不小一块玻璃渣子。
　　
　　……
　　
　　当米丘收拾完了莫宅的一切，再次踏入玛丽医院的住院部，已接近中午。忙了一上午，别说昨晚梦想的豆浆生煎蛋饼油条，连水都没有喝一口。饿得两眼昏花，却压根没有胃口，鼻尖依旧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儿。
　　
　　那个男人见她手破了以后，还算有良心。给了她块邦迪后，便自己动手收拾了起来。
　　
　　米丘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自己闲在一旁看别人忙活的事儿，她还做不出来。因此草草处理了伤口便也开始帮忙。谁知这一帮，就是没完没了……
　　
　　米丘不得不感叹，她今儿算是见识了，什么叫JP的平方。洁癖中的极品！
　　
　　“嗨——丘丘！”柯霖似乎是候在大堂似的，大老远看见米丘走来，就挥手招呼，惹来一片斑斓的眼光。
　　
　　待走近了，“哟，今天怎么这状态啊？老莫昨晚把你怎么了？”柯霖说得顺口，却还真没别的意思，莫廉岑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
　　
　　可米丘听着刺耳，照例不留情地剐了他一眼，甩开了他试图揽上自己狼爪。
　　
　　柯霖摊手，大喊无辜。很快，柯霖便注意到了米丘的手，硬要先拉她去门诊处重新包扎，嘴里一个劲儿地骂着老莫混帐。米丘简直要怀疑他和莫廉岑这般熟识到底是朋友还是仇敌。
　　
　　不过这声声骂倒是让她听得心里很是畅快，不由得对柯霖和颜悦色起来。
　　
　　柯霖乐了，“现在看出还是我好吧，昨儿个就该让我把你送回家，说不定一切就都没事了。”
　　
　　米丘闻言，脸色随之一黯。
　　
　　柯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火灾显然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话题，连忙道歉耍赖安慰连波轰炸。
　　
　　米丘知道他的好意，便配合地笑笑。
　　
　　柯霖乘胜追击，拉着她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跑。
　　
　　“喂，你要干嘛啊！囡囡还等着我呢！”
　　
　　“知道知道。我那儿有你的东西，我们取了东西一起去囡囡那儿。”
　　
　　米丘望天，什么时候开始，他喊“囡囡”怎么比自己叫得还顺口了？这色狼！
　　
　　一屋子的包装袋五花八门，全是女性用品。从护手霜到精华露，从bra到丝袜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有两包强生ob。米丘瞥见，脸一红，他倒是想得周到，可惜她不用这个，老妈说结婚前用这个不好。
　　
　　莫名其妙被米丘推出了办公室，柯霖在走廊里踱着步子。不多久米丘提着收拾好的东西出来，“走吧。”
　　
　　米丘神态镇定，面色却微红。柯霖依旧一头雾水，他接过米丘手中的大包小包，瞥见面上的那包ob，狐疑道：难道自己准备得这么恰到时机？方才她是在换这个？
　　
　　柯霖再次自作多情了一番，米丘没来大姨妈，却是需要换bra。王岚买来的那套实在是太有情趣，虽然不得以穿了总比不穿好，但自己想到它都觉得荡漾。柯霖给她准备的倒是无痕经典款，比较正常。
　　
　　靠！这色狼！米丘穿戴时还不忘骂上一句，因为发觉尺寸出奇地吻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米丘终于向柯霖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就算他是昨晚就听说了自己遭火灾的事，可才一上午工夫，哪备得齐这许多？更何况，他不上班么？
　　
　　柯霖当然不能告诉她，这些都是以前那些共同生活的女孩子留给他的纪念品，只能故弄玄虚道：“亚当向上帝说，给我个女人，于是就有了夏娃。我向上帝说，给我女人全套行头，于是就有了它们。”
　　
　　“哦。”米丘立刻留了个后背给柯霖，自朝西方拜了拜。
　　
　　“主啊，既然您老人家难得给错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他女人收下吧。哈里路亚，阿门！”
　　
　　说完，再不理柯霖，自朝妇科走去。她想真诚道谢的，可柯霖不给她机会，有什么办法？
　　
　　柯霖没料到她来了这么一出，只能对着她背影干瞪眼，随后又好气又好笑地提包追上。
　　
　　V3的病室里，除了囡囡，另有一人也在等着了。




Part 9

　　莫廉岑看着烟盒里剩下的最后一支烟，不由得苦笑。从来身边备烟都是用作应酬，可这两天烟量却似乎消耗得异常快，而且消耗者只有他自己。
　　
　　指间一紧，他终于强忍着克制了欲望，将烟重放回了盒中。抬头，恰看见远处两人说说笑笑地走来。男的似冤实喜，女的似怨实嬉，空气中远远地就飘来一阵欢乐和谐，正是柯霖和米丘。莫廉岑心上浮起灰色的情绪，下意识地眉心微蹙。
　　
　　见柯霖手中大包小包，他想起方才护士说，“柯医生吩咐给V3患者增设一个陪护间”。
　　
　　所闻所见两相联系，莫廉岑眉端更聚拢了几分。米丘和柯霖都是自来熟的性格，若米丘在医院住下了，那这两人的关系不高危高强度也难！他几分钟前才刚拿到囡囡的诊断报告，那女孩子的情况很是棘手。莫廉岑心里一阵烦躁，竟又掏出烟给点上了。
　　
　　“老莫，这么早啊？什么时候开始当起尽职叔叔了？对这侄媳妇儿还真是操心啊！”
　　
　　“胡扯！”莫廉岑还没发表意见，米丘已朝柯霖瞪了一眼。“谁是他那混球侄儿的媳妇。”
　　
　　“呵呵，怎么比说你自己还着急呢？”柯霖笑，接着又凑近米丘，半真半假地劝诫道。“这事儿你可不能代表囡囡。”
　　
　　米丘没话说了，囡囡现在的心思，她还真不能代表，连理解都有难度。看她那等待的眼神，难道还真指望着做完手术，和小天旧好如新？
　　
　　米丘脑海中纠结纷乱，目光却滞留在莫廉岑手中的烟上。陡然回想起那打翻的烟灰缸里满缸的烟蒂，也不知道大脑哪一处突然病变了，竟伸出手一把将那支烟抢了下来。
　　
　　这一变故来得突兀，三人同时错愕。
　　
　　米丘：我抢他烟做什么？脏兮兮的，不知道碰没碰嘴。（随手一甩。）
　　
　　柯霖：他俩什么时候这么不简单了？老莫手里的东西——我抢过么？
　　
　　莫廉岑：！！……
　　
　　“医院里不能抽烟，你这人有没有卫生常识、社会公德啊。”米丘故意将嗓门少许提亮了几分，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可惜两个男人射来的四道目光逼迫中，气场却没有配合地发挥出来。于是乎，那情景片段反像是小媳妇尖着嗓子在埋怨丈夫。米丘自己听在耳里都肉麻到心里。
　　
　　莫廉岑面瘫神功护体，淡定如常地将被米丘扔在地上的烟头捡起，在米丘面前晃晃，冲她挑眉道：“米小姐还真是有卫生常识和社会公德。”说着，也不给米丘面部冷却的时间又乘胜追击，示意米丘看向身后门框上沿的牌子——“吸烟区”。
　　
　　空气中正上演着一场不可见的火拼。柯霖被排除在战线之外，却觉得反倒是自己才真正中弹负伤，貌似出现幻觉了。他惊愕地瞪着莫廉岑的右手，那食指和拇指间夹紧的烟头上还留着米丘的鞋印。
　　
　　这还是洁癖的老莫吗？怎会如此不在乎，如此放得开了？
　　
　　柯霖的目光也吸引了米丘的注意，两人产生共鸣，对视一眼，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米丘自觉已不战而胜，便再不同莫廉岑计较，转身进入V3病房。
　　
　　“米小姐——”莫廉岑在身后喊住她。
　　
　　“一会儿，王岚会过来，将你家里的事作下交代。这些东西你可以先让她带去我家。”莫廉岑指了指柯霖捐献的高档日用品，又补充道：“你白天可以在医院陪伴纪小姐，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啥？”米丘一愣，他就这么安排好了？她同意了吗？
　　
　　“可是——我——”米丘心急忘了词，连忙示意柯霖，让他替自己接着说下去。
　　
　　柯霖当然乐意配合。“老莫啊，我帮丘丘都安排好了，暂时可以住在医院的陪护间里，设施齐全。不用再去你家将就了。你说你们单身男女共处一室，也不合适哈。”
　　
　　“不会。我后天起就出差去外地，这两天我可以住公司，米小姐就放心住吧。另外，纪小姐这里我已请了一名高级陪护，我想由专业人员来负责才更让人放心些。你说呢，米小姐？”莫廉岑分毫不让，话中意思，对听者二人都似有深意。
　　
　　米丘很自知之明地认识到，自己的能力确实难当陪护之重责，可是囡囡的情况，没有危急到需要高级陪护这种程度吧……他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亡羊补牢也不用把羊圈当保险柜补吧！
　　
　　“你看到报告了？”柯霖的问话引起了米丘的注意。
　　
　　莫廉岑点头。“去你办公室说吧。”
　　
　　说完，两个男人便疾步而去，留下米丘一头雾水地留在原地。“喂，是囡囡的报告出来了吗？我也要看！”
　　
　　“报告结果纪小姐已知道，你可以问她。剩下的，我们今晚细谈！”莫廉岑头也不回。
　　
　　晚上六点，莫廉岑准时到达医院，并没有进去，只把车停在外面，便给米丘挂了个电话。
　　
　　“我到了，在昨天的车位，你下来吧。”
　　
　　“等下啊！马上……”米丘口齿不清地说道。
　　
　　“你在吃什么？别吃了，我订了晚饭，我们出去吃。”
　　
　　“啊？好。我马上下来！”米丘挂了手机，终究舍不得那一盒美味的饭团，又挑了个烤鳗海苔味的塞进嘴里，方才跑出门去。
　　
　　这饭团还是莫廉岑中午来时带给她的早饭。对于这个意外发现，米丘当时内心的真情实感实在语言难以形容笔墨无法描绘。不过，行动上，她一向很干脆。当囡囡的豪华病号午餐送来时，米丘立刻投入了香喷喷的土鸡 八珍煲和莼菜银鱼羹中，将那还热乎的饭团盒子丢弃在了一旁。直到傍晚腹中再度空虚时，才又一次想到了它们。
　　
　　米加米的米饭团，本是米丘最喜欢的，冷食热吃一样香，不过莫廉岑怎么知道？难道他也好这一口。对于这难得的共同嗜好，米丘忽然发觉自己吃多了，如鲠在喉。
　　
　　知道了囡囡的检查报告，她对姓莫之人恨不得种族灭绝，更别提和莫小天属于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的莫廉岑了。可明明心里是抵触的，所言所行却总不由自主地会配合莫廉岑。米丘心中亮起橙色预警信号。这个男人很危险，自己一会儿和他谈判时一定要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清晰的思维，否则很可能会带着囡囡全线溃退。
　　
　　




Part 10 （新修）

　　米丘下午郁闷时，用手机上了Q，点开“败人腐水间”。
　　
　　软软的小米虫：深水雷！
　　
　　我想有个Bi：……虫子，怎么软了？
　　
　　萎缩的小米虫：因为一直在思考。
　　
　　顶着黄花的小黄瓜：噗，不要浪费你比小蝌蚪还稀少的脑细胞了。说说，让姐姐们启发你。
　　
　　抽搐的小米虫：女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天下无贱：百度知道——未找到和您的查询相匹配的“已解决问题”。
　　
　　扭曲的小米虫：TF！
　　
　　我想有个Bi：因为男人不能生孩子。
　　
　　顶着黄花的小黄瓜：哦NO！～生子文，我的最爱！
　　
　　犀利妹：请注意，楼歪一厘米！
　　
　　天下无贱：为了完整人生，告慰先祖，物种延续，拯救人类，毁灭地球……
　　
　　凌乱的小米虫：……
　　
　　我想有个Bi：……
　　
　　顶着黄花的小黄瓜：……
　　
　　犀利妹：请注意，群规第三则——禁止刷屏！
　　
　　顶着黄花的小黄瓜：为了给腐女们培养下一代嘛，哦呵呵呵呵…………
　　
　　泪奔的小米虫：黄黄，乃杯具啊！
　　
　　竖横竖：冒泡……你们在聊什么？
　　
　　犀利妹：群主到，全体出水撒菊花！
　　
　　天下无贱：老大，三天不见咧。我还等着最新的GV合集呢。
　　
　　竖横竖：刚把我儿子送到婆婆家，前两天都忙着呢，还没整理。
　　
　　顶着黄花的小黄瓜：瓦咔咔！老大！！你竟然已经生娃了？
　　
　　我想有个Bi：虫子！！快振作！老大生娃了！
　　
　　亢奋的小米虫：老大，疯狂压倒！问你个问题啊！
　　
　　竖横竖：反扑成功。说吧～
　　
　　亢奋的小米虫：你为什么要生孩子？
　　
　　竖横竖：因为……
　　
　　亢奋的小米虫：？
　　
　　我想有个Bi：？？
　　
　　顶着黄花的小黄瓜：？？？
　　
　　竖横竖：很简单，三个字——性，冲，动。
　　
　　犀利妹：弱弱地问，老大是女人吗？
　　
　　（管理员已将犀利妹移出该群。）
　　
　　从Q上退下来的结果是，米丘放弃了“为什么要生孩子”的思考，可囡囡却丝毫没有放弃要生孩子的念头，米丘也在犹豫。
　　
　　宫外孕已被确诊。可那存错地方的胚胎还没有夭折。人为谋杀它，合理，合法，难合情。
　　
　　诊断同时说明，囡囡是先天性难孕的体质。这次怀孕，就好比误撞了金矿。而宫外孕，则是刚踏入金矿就遭遇了塌方。
　　
　　所以医生提供了一个生死救援的措施——胚胎宫内宫外移植术。保下这个孩子，让这个不幸的女人可以完整自己的人生。
　　
　　本是喜讯，只要这个孩子有个期待它出生的亲生父亲。
　　
　　可是，那父亲逃之夭夭，父方代表则对着尚未出现的襁褓举起了滴血的刺刀。
　　
　　于是喜讯就变成了另一个悲剧的预告。
　　
　　不知道莫廉岑为什么要将晚餐订在这家偏僻的西餐厅。当看着车外风景一点点变成荒山野岭，米丘不由得胡思乱想：难道该男为了替莫小天掩盖罪行，企图将她封口？
　　
　　餐厅是悦溪畔的白色小洋楼，老板经营纯粹是出于雅兴，平时宾客寥落。莫廉岑选在这里，确实有他的目的。
　　
　　今晚请米丘吃饭首先是为了对于纪暖的事表达一番诚意，其次为了上回将米丘半路抛于加油站而略表歉意。知道米丘从国外归来，西餐想必不会遭其反感，对于他自己来说，环境也可以接受。
　　
　　可他在S城熟人虽不多，认识他的人却不少。照米丘的脾气，席间难免涉及纪暖的敏感话题，到时候指不定说出什么话来，被有心人听到，恐怕多生事端。因此选择这家冷僻又颇有档次的餐厅最为合适。
　　
　　米丘记得一部电影里的女主说过：“其实我不喜欢吃鱼子酱，我是强迫自己吃，时间长了我就会爱上它了。我确信，一旦我爱上它，它将会美味无比。”
　　
　　其实米丘也不喜欢鱼子酱，她是强迫自己吃，因为它的价格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想到一口就能吞下莫廉岑那么多钱，在舌尖慢慢碾碎，鼻腔涌出那婉转的腥气，心中就快 感无比。
　　
　　白葡萄酒是她所喜欢的，清新甘甜几乎让人忘记它是酒，可它确实是。头脑有些晕乎，心中有团火。米丘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妄图用冰凉的酒精将心火扑灭，火势却越燃越旺。
　　
　　两分钟前，莫廉岑郑重地“建议”她，一定要劝说囡囡将孩子拿掉。虽然米丘早知道要面对这场交流，但亲耳听来，依旧如同针芒刺耳。
　　
　　看着盘中粒粒鱼籽，米丘觉得再也无法下咽。
　　
　　“真残忍！一口就吃掉了这么多鱼宝宝。”米丘厌恶地说着，仿佛那残忍的不是自己，而另有他人。
　　
　　莫廉岑看着她脸颊的嫣红，把她手中的酒杯拿下，换个大杯递上。
　　
　　“喝水！”
　　
　　米丘乖乖地喝了一口，转而又似想起了什么，重重地放下水杯，愤怒道：“不许命令我！我凭什么听你的？”说完，又自主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方才心满意足。
　　
　　莫廉岑对她借着酒劲儿的蛮横幼稚，只能无语，默默地等着她发作。
　　
　　“你比我更残忍！一条雌鱼能有上万个宝宝，被我吃了几千几百个算什么？可囡囡呢？囡囡这一生就只能有这一个孩子！还是比火星撞地球更小的概率给怀上的！你凭什么要杀了它？你有什么资格？啊？”
　　
　　来上主菜的高挑女招待被米丘暴戾的言行吓了一跳。莫廉岑眼色示意她将米丘那份红酒撤去，女招待悄然会意。不料被米丘察觉，硬是不允！
　　
　　女招待无奈，只能同情地望了莫廉岑一眼，低调离开。
　　
　　红酒是米丘不喜的，但一想到莫廉岑不让她喝，她就豪迈地吞了一大口，半杯酒只留了个浅浅的底。
　　
　　莫廉岑蹙眉，再这么喝，她怕是真要醉了，今晚又什么都谈不成，他不禁开始后悔请她出来吃西餐的决策。
　　
　　莫廉岑不清楚她还有几分清醒，开始循循善诱。
　　
　　“如果让你现在开始带着婴儿生活，抱哄喂奶换尿布，你觉得你可以吗？”
　　
　　米丘想象了一下那番情景，纯洁的尿布上鲜黄的粑粑，哭声叫声嘘嘘声声声入耳，自然而然地摇摇头。
　　
　　“你都不行，那让大腿还没你胳膊粗的纪暖来过这种日子，你觉得她能扛得住吗？”
　　
　　米丘愤慨地切了一刀鸡胸，囡囡的大腿绝对比她胳膊粗！不过，她确实也觉得囡囡扛不住。
　　
　　米丘一时有些心灰意冷，莫廉岑没有点破，可她心底又何尝不知。对那孩子的生命，她起初也和莫廉岑一样，会做出残忍的选择，因为那才是理智的。
　　
　　只是，这样的想法由她来产生，她知道自己是出于对囡囡的关爱和将来考虑，是善意的残忍。
　　
　　可是，莫廉岑呢，难道他的心底也真如话中的所说那么好，是替囡囡着想？而不是为了替莫小天逃避责任？谁信啊！他自己都不信吧。
　　
　　米丘隔着酒杯，望着莫廉岑那因玻璃弧度微微变形的脸。过分，扭曲成这样了还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假！比面具还假！
　　
　　米丘心中岩浆爆发，头脑一烫，便不管不顾地将杯中残酒泼了过去。
　　
　　“人渣！你们姓莫的全家都人渣！”
　　
　　莫廉岑倏地站起身，猩红的酒水淋漓，反衬着煞白的面色，极具视觉震撼。他一把拉起米丘，连拖带拽地走出餐厅。
　　
　　花园里，那个类似老板的少妇正悠闲地独自品着酒抽着烟，一见这势头，下意识地半竖起身子。
　　
　　“记账！”莫廉岑扔下两个字。
　　
　　女人随意点头，然后懒懒地说到：“这会儿就别去坝上了，这季节的潮水不安分呢。”
　　
　　可话音还没落，两人早进了车。转眼，车也没了踪影。




Part 11

　　当莫廉岑一言不发的江桥路口打了个急转弯，拐入了一条看似不是路的田埂道时，米丘就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了。
　　
　　那是丁字坝的最偏处，平时少有人烟，因为大坝下面就是一片老坟地。所谓老坟地，就是坟冢的主人姓名身份资料不详，大多有个代号叫作“孤魂野鬼”。
　　
　　米丘从小接受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教育，坚持科学的发展论。可偏偏在思想的某个角落，她会怜惜白娘子会厌恶贞子，会同情苏妲会鄙视辉夜姬，会闲来翻本《聊斋志异》会对打心底里排斥《今昔物语》。路西法、阿波罗、德古拉、伏地魔等一众老牌帅哥都是她曾经肖想的对象，最近还在构思一篇文，名字叫做《我的僵尸我的郎》。总而言之，对于灵异怪神，她始终保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慎重探究态度。
　　
　　因此车子一开入坟区，米丘就感觉到自己的心尖儿上开始长毛了，糁得慌。
　　
　　今夜朗月高悬，如银盘一般泛着弥弥的寒光。正是一个月圆之日，米丘心中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向莫廉岑靠得更近了些，左手紧攥住胸口的红榴石十字架，右手紧握住左手腕上的绿松石藏佛珠。
　　
　　莫廉岑眼梢余光带过，嘴角微抽，这是什么品位的配饰组合啊！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米丘的声音因恐惧而发软。此一时彼一时，她对莫廉岑的满腔怒火早在这阴森森的环境中熄灭得连火星子都不剩，酒意也早散了干净。
　　
　　不过莫廉岑微抬起下巴，对于米丘的问话，不作反应，显然没有半点冰释前嫌的意思。
　　
　　心情极糟时到江边吹吹风是他的习惯。方才一时上火，下意识的，他就朝大坝开了。他其实并不知道这里有片坟区，只不过在路口望见远处有车掉头，猜测大路路况不佳，他便随机应变地抄了小路。
　　
　　眼下的环境给米丘带来了这样强烈的影响，莫廉岑自然没有想到。看着她将利爪瞬间磨平，从母老虎变成了偎灶猫，莫廉岑心中拧紧的情绪仿佛松快了许多。可惜鼻尖一直萦绕着拜米丘“所赐”的酒味，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被某人泼酒的那一幕，终究难以释怀。
　　
　　于是——
　　
　　“喂，你去哪儿啊！”米丘头探出窗，冲着莫廉岑的背影大声喊，手中用力却推不开车门。她慌乱地发觉自己被反锁在了车里。
　　
　　莫廉岑越走越远，米丘的声音还能随着江风隐约传入耳中，可以想象她在车里的哭喊跳闹很是造势。这个女子行为颠三倒四、情绪反复无常，一次又一次地触犯了他的底线，初出茅庐的年纪，却张狂如斯。莫廉岑决定给她点苦头尝尝，整整她的性子。
　　
　　“莫廉岑，你个虐待狂！你个冷血鬼！你个大变态！你有种就别回来！回来我就咬死你！呜呜……撒旦，夜叉，希特勒……呜呜，你不是人，你人渣，狗屎——呜呜……”
　　
　　渐渐的，米丘只听见自己的哭声回荡在空中，那呜咽飘散回旋，似乎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比她的更恻恻幽怨。窗外的阴风吹来，令人从内凉到外，无从取暖，放眼望去，除了天上的圆月四周已是漆黑一片。
　　
　　米丘竭力摒弃着脑海中浮现出的各种恐怖片段，可是那些纷乱的思绪就如这冷风一般让人避无可避。她再也没精神骂莫廉岑了，将心底深处从一开始就要他回来的强烈渴望暴露地一览无余。她甚至开始替他担心，怕他被不明生物袭击，遭遇了不测，那谁来把她从这鬼地方弄走！
　　
　　“莫人渣，你一定要回来啊。你要敢出什么三长两短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我变成僵尸来找你！”米丘对着信号不良的手机空吼着。
　　
　　米丘这边信号不好，以为电话没通莫廉岑听不着。可莫廉岑那边却信号相当好，连米丘最后细如蚊吟的呢喃都听得清清楚楚。
　　
　　“喂，作什么那么小气么！连好受都不跟女斗了，你总不能连受都不如啊。亏我一直还很看得起你，当你是强气攻呢。”
　　
　　虽然语言照例地乱七八糟，但莫廉岑好歹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示弱，嘴角不由得浮出微笑。
　　
　　“啊——”电话中传来一声尖叫，“作死了，什么玩意儿！”
　　
　　“喂喂？”莫廉岑有些担心，谁知听筒中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他随即挂了电话疾步往回走去。
　　
　　不一会儿电话又响，莫廉岑再次接起，却是餐厅的老板娘Sabrina。
　　
　　“喂，我说Lucien，今天和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啊？我还有两瓶Sauvignon Blanc都没来得及给你，这次特意给你带回来的限量版哦。”
　　
　　“恩，谢谢。你那还有人吗？我一会儿过来拿。”
　　
　　“什么？这都几点了你还过来？要让我受宠若惊啊，呵呵呵……”Sabrina沙哑的笑声从电话中传来，却猛然停顿。
　　
　　“等等！你现在在哪儿呢？不会真去江边了吧？”
　　
　　“是啊，怎么了？”
　　
　　“你发什么疯呢？还在那儿？快回来！今天是十五啊！要涨潮了。”
　　
　　“我知道，没事，现正往回走呢！挂了啊。”莫廉岑不甚在意，这又不是钱塘江，涨潮也从来没什么气势。
　　
　　远远地望见车子在月下反射出的哑光，耳中传来的潮声似有变化，莫廉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江天交际处，莫非有一道白线？是潮来了吗？莫廉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心中涌起隐约的不安，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车边。
　　
　　米丘正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车上的羊毛毯中，察觉有黑影靠近，立刻警觉地竖了起来，手中将自卫用的水瓶子握紧，杏目圆睁，很有夜行猫科动物的气质。直到看清是莫廉岑，才浑身的戒备一下子松懈了下来。转而一想又气不打一处来，随即将刚放下的水瓶重新握起，朝莫廉岑扔了过去，到底没使上全力。
　　
　　莫廉岑恰拉开车门，随手一挡。“别闹！”语气不是一般的严厉，转而动作极快地坐下发动车子。
　　
　　米丘气得直瞪眼，自己才该是有火没处发呢，他又抽哪门子的疯！
　　
　　“要涨潮了！”莫廉岑意识到自己口气太冲，匆匆解释。
　　
　　见米丘仍没反应过来似的愣坐在那一团乱的座位中，只得心中叹气，弯身而去。
　　
　　突然间男子的气息压迫而来，将米丘全身笼罩。
　　
　　米丘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调动起所有神经末梢感觉他的靠近，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冒汗，战栗开始扩散，紧张不能自已。
　　
　　不知是惊呆了还是吓傻了，此时此刻，米丘竟没有逃避或抵制，而是承受，等待，甚至连不妥协的情绪都没酝酿起来……只是感觉到他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身，然后——
　　
　　咔——
　　
　　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响起，清脆冰冷，骤暖的温度也瞬间回到冰点。
　　
　　车子飞快地发动——倒车——提速，即使被安全带绑得死死的，米丘依旧不可避免地重重撞在了靠背上。
　　
　　“坐好！”
　　
　　莫廉岑简单嘱咐，目视前方，方才的一切似乎丝毫没对他产生影响。米丘懊恼不已，自己方才那叫自作动情么？靠，月圆之夜，果然容易出现发生灵异事件！
　　
　　耳中忽然又隆隆的水声，有着寻常江波所不具备的气势。米丘终于明白过来，莫廉岑那一句“涨潮了”是什么意思，才松懈下的神经再次绷紧，和莫廉岑的车速一样处于巅峰时刻。
　　
　　“右拐！走直线，开过菜田就有条近道可以上山！”
　　
　　莫廉岑不知米丘何以对这一带如此熟悉，但直觉反应令他毫不犹豫地照办。
　　
　　陪异性在午夜观潮，对米丘是第一次，对莫廉岑也是第一次。
　　
　　“我分享你潮汐的诱落，赞扬仇恨与和解，赞扬情谊和那些睡在彼此怀抱里的人们。”（惠特曼）
　　
　　莫廉岑不知为何脑海中会冒出这句诗，诗中的意境虽然八杆子打不着，但情境倒是和此刻惊人的相似，他情绪复杂地将怀中似昏似睡赖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女子抱起，放入后座，盖上毯子。
　　
　　米丘自始至终没有看他，她从哭声停息后就再也没发过一声，垂着睫毛不知神游在何方。她放任着自己发泄情绪，原来恐惧会令人坚强，而恐惧后迟到的安慰却会让人脆弱无比。
　　
　　莫廉岑深吸口气平和余悸南平的心脏。那哭，真叫一个势不可挡！好像再和那潮水比着气魄般，一波接一波，一浪打一浪，从前奏到高 潮到尾声，完整得不漏掉一个篇章。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今晚天人合一，谁与争锋——任他莫廉岑再艺高人胆大，也不得不举了白旗，自败下风。此后每每回想，莫廉岑都觉得这个晚上，在他人生历史簿上应当重笔MARK。
　　
　　




Part 12

　　米丘想，她大概是发烧了。
　　
　　冲淋浴时，她把水温调高到皮肤都有些发疼，可越是这样就越是止不住由内而外的阵阵寒意。
　　
　　忽然很想念那潮声夜风中的怀抱，那倒是很暖很暖的，暖得让她不想放开。米丘浑身的凉意中忽然窜起一把小火苗，冰火碰撞，害她一激灵。她当时怎么就在莫廉岑身上赖了那么久呢？
　　
　　米丘烦躁地甩甩头，随即又自我安慰，人在外界太恐怖心里太脆弱的时候，都能化敌为友，她的表现是人之常情。最多最多，莫廉岑那时对于她的价值也大不过一株草——救命稻草不也是草么？这样一想，心里就安定了许多，只是窜起的小火苗熄了，便只剩下寒冷。米丘觉得这澡是洗不下去了。
　　
　　柯霖实在是个杀手级的男人，那百宝袋里帮她连睡衣都准备好了，水蓝的缎料，蕾丝和小碎花的经典组合，抹胸式的一字领，中长的蝴蝶袖，风调不低调，轻熟不轻佻，比较符合她的品味。 哪里像那个姓莫的，自己不过借他睡衣穿了一晚，就要看着他的黑脸，当了一上午保洁员。这人，果然就是经不起比较。
　　
　　不过，这尺寸貌似大了一号，她顶多穿165的呀，怎么买了170呢？幸好她胸够争气，能撑得起来，不然头一低就彻底走光了。米丘没有将疑惑深究下去，毕竟男人粗心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给不太熟悉的女性朋友买这么私密的衣物已是不合情理，若要过分细心，那就其心可诛了。米丘这么思量着，却忘了，柯霖给她的Bra，那尺寸就是合体得反常。
　　
　　她觉得自己这次算欠了柯霖很大的人情，那一堆东西，柯霖显然是白送她了，要不然她也还不起，只能赖着。
　　
　　仔细想想，她也不是表面上那般讨厌柯霖。和他在一起，便是板着脸也放松，总感觉那人成分因子里有和她相似的东西，能让她在言行举止中随意释放出来并得到共鸣。
　　
　　米丘决定今后对那桃花男稍微友好一点，这臭脸摆多了，她岂不是要变成女版莫廉岑了，那可使不得！毕竟交个柯霖这样风趣而慷慨的朋友还是不错的，又是医生，以后有个小病小灾也方便。当然，要时刻注意保持在朋友的安全线内，越线，似乎是不太安全，米丘下意识的这么认为。
　　
　　不到一天工夫，米丘对柯霖的态度就九十度大转，果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句老话是经过时间洗练来的。
　　
　　莫廉岑在灯下照着酒瓶，他不嗜酒，却喜欢藏酒。Sabrina这次给他带回来的白苏维是拉沃外围小酒庄的Reserve，价格不贵，但不作销售，很是难得，唯一的遗憾是不能久存。
　　
　　虽是洗完澡，但米丘脸上的苍白依旧没有缓过劲儿。莫廉岑一时起意，想到她似乎很喜欢白葡萄酒，便随口问道：“喝一杯吗？”
　　
　　其实米丘浑身发沉，很想立刻趴上床倒头便睡，但确实有些话不吐不快，便不置可否地瘫坐进沙发。
　　
　　未擦干的头发在沙发垫上不断淋洒着水迹，莫廉岑蹙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忍了。
　　
　　刚才查了下新闻，说江边的堤坝确实因潮水卷人，出了挺大的事故，就离他们停车的坟区不远。这件事，他做得失了分寸，确实有愧于她。今晚她要怎样，就姑且将就吧。
　　
　　他自己也没注意，这几天在洁癖的问题上，他已经将就了很多次。
　　
　　“莫廉岑。”
　　
　　“恩？”莫廉岑将酒杯递上。
　　
　　“你让我站在囡囡的角度思考经历和未来，现在我也请你考虑下。如果你是莫小天，不，我是说如果莫小天是你，呃……”米丘拧着眉尖摇转着酒杯，纠结着措辞。无论从哪方面看，莫廉岑和莫小天都没法给画上约等号，这个如果实在勉强。
　　
　　“我明白你的意思。”莫廉岑替她说完，想起那些过往，嘴角的笑意有些微苦。
　　
　　米丘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自己不就是拙于表达么，要他苦笑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莫廉岑看着她微抬起下巴喝了小半口，眉心微蹙随即舒展开来，一脸陶醉的表情，眼睛却是清亮。他忽然发觉，其实这个女子很适合这种酒。不含蓄，不妥协，有时候率真到近乎失礼，却也不是真的难以容忍，凌乱的口感之后有一种干净的余味。
　　
　　“没有如果，我不是莫小天，莫小天也不是我。我几乎可以算是七零后，而他是不折不扣的九零后，各自成长的背景经历都会决定很多不同。可你和纪暖年龄相仿，又自小就是挚交好友，知己知彼，所以可以换位思考。”
　　
　　米丘发现自己被他绕上了。绕得有点迷糊，他的话里有问题，直觉告诉她只要找出问题所在，自己就可以将他彻底驳倒了。可关键就是找不出……
　　
　　米丘习惯性地在思考时盘起腿。莫廉岑嘴角原有的淡笑却忽然僵冷。“你的脚怎么了？”
　　
　　米丘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惊觉自己的小腿肚子上竟然有滩血迹，急急拿了纸巾来擦，却发现那血迹可以追随到更远……
　　
　　“妈呀！我完了！我完了……”米丘上了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一跳，莫廉岑也明白了到底出了什么事。瞪着沙发上的那滩狼藉，他觉得，她确实应该完了！而他，在让她“完了”之后大概也快完了……
　　
　　“莫廉岑，送我去医院，快送我去医院！”米丘一把拉住莫廉岑，绝不容他嫌恶地缩手。她清楚得记得自己十四岁那次功血的恐怖病状，那真是比嘘嘘还湍急的水流啊，之后因贫血而补养了半年。这一次，莫廉岑要是敢撒手，不送她去医院急救，那她就跟他同归于尽！
　　
　　莫廉岑也被她惶恐的情绪所感染，一时心乱了起来。女人对付这种突发状况不是该得心应手么，难道她真有什么问题？
　　
　　忧思之际恰撞上米丘对他射来愤恨的目光，莫廉岑大惊，这种事情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米丘：这个死男人竟然今晚还让她喝了这么多酒！他就是看她小命不爽是不是？冤孽啊——
　　
　　感觉米丘握着自己的手都在抖，人又开始无力地挂在他身上，莫廉岑再难镇定，立刻一把将她扛起，毕竟似乎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过下意识的，他还是尽力避开了那些被血迹污染的部位，临出门时不忘随手拿了块大号的浴毯和大盒纸巾。目标——就近的圣玛丽医院。
　　
　　头朝下，血液倒流的感觉却让米丘的思维异常清晰起来。看着身边倒走的景物，她灵光一现，终于发现了莫廉岑的话中那隐藏的破绽是什么！
　　
　　“莫廉岑，我知道了！我告诉你，你的所言所行是自相矛盾的！正因为你和莫小天之间有好几个代沟，你没法和他换位思考。所以，对囡囡肚子里的孩子，你更没有资格替莫小天作出选择！你该让他自己做决定！”米丘此时此刻真是分外地感激柯霖，那家伙不是上午告诉过她，这事她没法替囡囡做决定么？晚上，她就学以致用了。
　　
　　米丘找出莫廉岑的问题，因“病情”而紧张的心也顿时放松下来，却发现莫廉岑把着她的手越勒越紧，感觉腿上的血流都不畅了。
　　
　　其实这会儿，莫廉岑真是有了想勒死她的心。这女人前一秒还处于濒死前的回光返照状态，这会儿又在中气十足地乱放歪理！偏偏，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还真被她歪打正着，击中了要害，令他无法反驳。小天的心思，他暂时没法断定，也没法替他做主，决定着胎儿命运的只能是它的父母，因此他才要先从纪暖的思想工作做起啊。
　　
　　原以为米丘和他的考虑的角度应该有共同之处，可怎么越沟通就越是不配合呢？
　　
　　莫廉岑决定收回之前所有对该女稍有改观的肯定型评价，而且分外痛苦地意识到，再和这样反磁场的非常人交流下去，他要疯魔了！
　　
　　




Part 13

　　四十不到的年纪，稍许发福的身材，雌雄莫辩的神貌，白皙的皮肤纹理赫然，素颜，中发，半框镜片下犀利的眼神，淡淡的酒精味，白大褂下混搭的衣物层次。
　　
　　一见之下，值班室的傅医生让米丘心中大安，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医生味儿，与圣玛丽医院一众横行的花痴妖孽截然不同。
　　
　　望闻问切……那例行常规的诊疗模式，那胸有成竹的淡定表情，又让米丘决心将自己的小命安心托付。
　　
　　“时常痛经吗？”
　　
　　摇头。
　　
　　“周期准吗？”
　　
　　点头。
　　
　　“嗜甜嗜冷吗？”
　　
　　摇头点头。
　　
　　“夫妻生活正常吗？”
　　
　　米丘一窘，见傅医生的目光在自己和莫廉岑之间逡巡。
　　
　　断然摇头！（不是其夫！木有夫妻生活！）
　　
　　（不正常……）傅医生终于动容，冷冷地投给莫廉岑一个谴责的眼神。
　　
　　不待莫廉岑辩解，刷刷钢笔一挥递给他一张单子，“去交费！二楼。”说完把头一撇，再不做理会。
　　
　　看着莫廉岑甩袖而去，米丘暗爽。终于遇见能把莫冰山扎得嗷嗷疼的大钉子了，简直就是装B中的最高级，装B--EST！
　　
　　“你也出去吧，一会儿拿了药就可以走。”
　　
　　“啥？傅主任，这就完事了？没别的检查了吗？”米丘的经验，在医院看着像护士的要喊医生，看着像医生的要喊主任。这跟在学校看着气场像助教的要喊老师，看着气场像讲师的要喊教授是一个道理。帽子挑高送，求事才有谱。
　　
　　好巧不巧，妇内科的原傅副主任，历经重重磨难今天终于熬到了正席，一听这不合时宜的称呼，顿时不是滋味。更何况半夜三更出诊的还是这么个无病呻吟的十三病人，当下便作送客状。
　　
　　偏生米丘很不识趣。“傅主任，您给我开的什么药啊？”
　　
　　“乌鸡白凤丸。”
　　
　　“啊——您……难道不是炔诺酮、甲地孕酮、黄体酮？对了……你还没给我止血输血呢！”
　　
　　“……”静默三秒钟，“你以为你什么毛病？”
　　
　　“……不是功血吗？”
　　
　　“功血？”傅正主任阴恻恻地笑，“那你明天一早再来，准备刮宫吧。或者直接切宫，一劳永逸，永无后患！”
　　
　　“你……你怎么当医生的？”米丘暴。
　　
　　柯霖接到莫廉岑紧急电话，再紧急拜托傅主任出诊后匆匆赶来医院，赶到时，心慌气短额头冒汗，正撞上诊疗室里病患和大夫杠上了。
　　
　　“傅主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傅磊是出了名的死硬脾气，一感受到屋里湍急的气流，柯霖只能赔笑打哈哈。
　　
　　“您看我这朋友……”柯霖说到一半，莫廉岑就捧着一箱子乌鸡白凤丸撞进来了，柯霖的话硬是梗在了嗓子里，脸色如吞了一大勺的芥末拌咖喱。
　　
　　“这人有病！”傅磊怒气未消，对柯霖的话语也再不客气。
　　
　　“废话，没病来你这儿干嘛？”米丘顺口接道。
　　
　　“小柯，我告诉你，以后这样的人别来找我，该送去陈晶的精神科！”
　　
　　米丘这回算是听出来了，这医生还真是缺口德，再度爆发，及时被柯霖拉住。
　　
　　“行行，傅主任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了。这女人经期难静心，您最了解了不是嘛……今儿对不住，明天我郑重来向您赔罪哈……”
　　
　　柯霖努力把米丘拖出屋子，并拿过莫廉岑手中的病历卡，一边给她顺毛一边努力地将傅磊的寥寥数笔扩展成一篇深刻感人的劝解辞，归根结底十个字——月经来潮正常生理反应。
　　
　　柯霖在心里狠狠地掬了把泪，实在无法理解，这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怎么还要他来当这方面的知心哥哥……顺便也怜悯下正充当苦力的莫总裁，这家伙貌似被折腾地更惨。
　　
　　米丘将信将疑，却也发现自己似乎小题大做了。可能怪她么？她从来周期初的两天都量极少，这次猛然血染一片，再加上许多年前有功血的前科，容不得她不着急乱想啊！可这事本来就窘到死，眼下到了这份上，又怎么跟人解释呢？
　　
　　她拿眼梢偷瞥莫廉岑，默默心虚，那人是不是又对她动起“杀机”了……
　　
　　似是感应到了她的偷窥，莫廉岑回头看来，不过眼神的锋芒上有一层保护膜，难得弥漫着和平的霁色，令米丘想到某年在蓬莱岛上巧见的海市蜃楼。
　　
　　当下，他拦住关门谢客的傅医生，两人进了诊疗室里不知在交流着什么，米丘不明所以，柯霖若有所思。
　　
　　不多久，莫廉岑推门而出。
　　
　　傅磊追了出来，喊住了他。“喂，我刚才忘记关照你了。以后房事可要注意适度！看你太太的反应，这次的异常估计和那也大有关系。”傅磊说着，一本正经的脸上诡异地浮现出一抹猥琐的暧昧。
　　
　　莫廉岑顿时变色，嘴唇数度翕动，终于不屑地放弃了解释。
　　
　　米丘看着莫廉岑问柯霖，“他有太太啊？”脑海中，那个照片上的女子一闪而过。
　　
　　柯霖摇头无奈，“在说你呢。”说完，思虑更浓。米丘大骇。
　　
　　“走了”，莫廉岑不顾两人之间的悉悉索索，很是自觉地抱起那箱乌鸡白凤丸，走在前头。
　　
　　米丘受惊太大，用肘子撞了撞柯霖。柯霖避过，反拉住了她的手，语气中氤氲着悱恻难言的余味：“我发现，老莫似乎对你挺好的。”
　　
　　米丘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踩住他的脚，配合着眼光中的匪夷所思毫不留情地碾了碾。公路遗弃，夜半掀被，剥削苦力，幽禁坟场，潮汐惊魂……新华字典几时推出R级版了？“好”字是这样解释的吗？
　　
　　米丘这几天进出医院的次数都赶得上过去几年了，大有各大科室都要报到齐全的架势。
　　
　　这会儿，阳光亲吻绿叶，她却又窝在囡囡病房的沙发里，陪躺陪聊。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有什么企图？”米丘想到这儿，眼中顿亮一道锐光，晃晃地飞向囡囡。
　　
　　囡囡被她看得一凛，见她摆弄着指间的药丸，知道自己是被间接误伤了，米丘这会儿定是又纠结起莫廉岑的问题了。
　　
　　“你把这药丸都捏了多久了，还能吃吗？”囡囡嘴角下弯，忍不住得微微恶心。
　　
　　米丘无所谓地张开嘴把丸子一抛，漂亮地含住，嘟哝道：“不干又不净，吃了才没病。”
　　
　　这话还有人拿来形容吃药的，囡囡无语，对米丘的歪理谬论早以习惯于全盘接收，从不采纳的态度。
　　
　　其实这乌鸡白凤丸微甜有嚼劲，作为一种药来说，还是很可口的。米丘品味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想起莫廉岑嘱咐她每日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和保暖时，那语气里厚厚的关怀，那微甜的药味似有几分流进了心里。
　　
　　囡囡看着米丘那令人发毛的表情，小心地问道，语气中忍不住得有几分期待。“你是说，莫叔叔那天晚上对你异常得温柔？”
　　
　　米丘觉得有药卡在了喉咙里，“囡囡，你的台词不要陡然走暧昧路线好不好？要被和谐的！”
　　
　　囡囡冒汗，“是你自己YY成习惯了好不好！我可没有引申意思。不过，是不是真的？”囡囡开始兴奋起来，她们家丘丘厉害，一旦出场，大叔拿俩。先是柯霖嘘寒问暖，而今是莫廉岑冰山消融，前途一片花开似锦。
　　
　　试想想，要是莫叔叔那关被米丘突破了，那她和肚子里宝宝的命运岂不是瞬间天堑变通途？原来她还指望着柯霖和米丘能擦点火花，也好有个权威人士帮她说说话。现在看来完全不用啊，莫叔叔这边这才是捷径！不过呢，柯霖那边也不能就此抛开，最好来一场二男追一女的竞技大赛，来自对手的强大压力一定会让莫叔叔全线溃退，无条件妥协。
　　
　　囡囡那边盘算着偷乐，米丘这边却似有所悟，“你别笑了，莫廉岑这摆明是对你有企图嘛！”
　　
　　“啊？……”囡囡的思维短路了。
　　
　　“你想想啊，他拼命讨好我，为什么？不就是要拉拢我，求我办事么！办什么事，当然是做通你的思想工作。对于拿掉孩子这件事，他可从来没松口过。”
　　
　　这么一说，囡囡顿时觉得也有道理，“那你……”囡囡怯怯的问，她很清楚的知道米丘一开始就是反对孩子降生的，直到后来听说她是先天性难孕，才不再表态。
　　
　　“唉……”米丘叹了口气，怒其不争地望了囡囡一眼，“这事也不是他说了算。关键看小天，如果他不肯当爹，那你能有什么办法？单亲家庭……”米丘说了一半便缄口不言。
　　
　　囡囡脸色黯然，单亲家庭的痛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一个女子独自抚养大孩子的辛苦，她也深知。万一她支持不到那孩子长大成人，比她妈妈还早地离开人世，那孩子的将来，要多苦？
　　
　　囡囡再不做声，米丘心疼地望着她，却无以为安慰。“我去帮你把小天找回来。你放心哪怕上鞭刑浇辣油我都一定让他抱着你肚子乖乖自称为爹！”
　　
　　




Part 14

　　RAY——思想的激射，灵感的闪耀。在这里，每一个夜晚都会在音乐的氛围中发光发热。
　　
　　民国时期的三层小洋楼，篱笆院落，优雅的玉兰灯，隐在目湖湖心岛葱荣的花木中。白天，目湖风光古雅，游人如织，很少有谁会注意到这里。到了夜晚，整个目湖区唯有这里才是衣香鬟影的所在。
　　
　　“我第一次知道这里还有个酒吧啊！”米丘的语气中带着兴奋。
　　
　　“去年才开张的。”柯霖宽容地笑笑，其实说酒吧并不确切，因为它是会员制。
　　
　　米丘竟然主动约他，他当然不可能拒绝。可惜今晚有一干损友在RAY齐聚，他作为东道主怎么都要亲临现场露个脸，因此便把米丘约到了这里。
　　
　　走进大门，米丘便开始抱怨：“大哥，跟你走在一起真是活受罪啊。”平时在医院里，米丘虽然也要遭到箭雨般的目光，但好歹放箭之人资质平平，不具备什么杀伤力。但此时此地就不同了，被高品质美女或许还有帅哥的秀目围追堵截，那实在是高AP的威胁。
　　
　　“你终于承认我长得帅了？”柯霖笑得不怀好意。此人的反射弧显然偏离了轨道，这一声抱怨恰是他期待已久的赞美。
　　
　　呵——呵——，米丘干巴巴地赔笑两声，目光和灯光的混合效果让她觉得有些发晕，一时竟找不出词来反驳。
　　
　　柯霖说需要先离开一小时，问米丘是希望在屋内还是包厢等他。米丘一听今晚有德国风头正劲的原创歌手驻场，立刻选择了前者。
　　
　　“喝点什么？”
　　
　　调酒师的技术很好，米丘已观察了多时。可惜今晚她只能说抱歉了。
　　
　　“热牛奶或热可可，随便什么热饮给我来一杯吧。”
　　
　　调酒师一愣。米丘颓丧地把酒单退回去，苦笑一下。莫廉岑临走前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犹在耳边，其中包括一条，不要饮酒。
　　
　　米丘发觉自己很奇怪，若此刻莫廉岑在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一杯长岛冰甚至Martini，最多之后在他的强压下妥协，但好歹她也反抗过了。但莫廉岑不在，于是她竟然对精神体犹存的某人由衷地俯首帖耳。
　　
　　其实心底处都知道他是为她好，可不同环境下的迥然表现委实令人难以解释。
　　
　　这个发现让米丘陡然心跳加速。天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人格向贱格的蜕变么？
　　
　　调酒师的表现再次证明了他的高素质。不多久，一杯色彩斑斓香气诱人的液体被推到了米丘的面前。
　　
　　“来杯Mocktail吧。 没有酒精的。”
　　
　　杯体温热，米丘诧异，mocktail中很有名的Florida她喝过，却是凉的。“这叫什么名字？”
　　
　　那人笑得颇自豪，“未命名的原创单品，你可以给她个名字。”
　　
　　“不会吧？哪来那么好的待遇？”米丘下意识地回头四顾，难道她遭逢了传说中的艳遇事件？有人帮她买下了酒保的特别服务？
　　
　　“老板的贵宾，当然待遇特殊啦！”
　　
　　米丘对这话反应了半天，终于猛然醒悟——原来“艳遇”早在她身边。柯霖，是这里的老板！怪不得此人即便穿着干净纯洁的白大褂都掩不住一身纨绔子弟的糜烂气质。
　　
　　那位德国歌手的音乐是轻快的，可歌词却每一首都透着浓郁的忧伤。其实米丘挺受不了这种对比极度鲜明的混搭，因为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仿佛有人揭开了她轻松懒散的伪装，将里层暗色的重垒一块块暴露。
　　
　　这样的音乐熏陶下，即便是无酒精的鸡尾酒依然令她昏然欲醉，她不禁朝着柯霖离开的方向张望，那人不是说最多一个小时么，这都起码四十分钟了，怎么还不来呢。
　　
　　其实她下午问他有没有空，只是想占用他几分钟时间，向他探听下莫小天的行踪。可谁知那人立马一脸兴奋状地连声答应，还神秘兮兮地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于是乎，她就被他忽悠到了这里，地方倒确实是好地方，可是她的问题至今还没机会出口。
　　
　　柯霖依旧没回来，可一个长发高挑的女子背影却闯入了她的视野，隐隐觉得有些熟悉。那不是王岚嘛，莫廉岑的贤总助！
　　
　　这么无聊的时刻竟然逮到熟人，米丘顿时振作，连忙追上去，怎么着都要拉着她陪自己蹉跎掉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的光阴。
　　
　　“岚姐！”
　　
　　清甜的女声入耳，有些熟悉，王岚一回头，见是米丘，不由得露出讶异之色。
　　
　　米丘却是满脸惊艳。
　　
　　哇塞！岚姐今天这打扮，真是风骚舒放，妩媚入骨。女人，太女人了！怪不得有一种说法形容当今的职场女子——白天白骨精，晚上狐狸精。在米丘看来，这两大妖精都没有丝毫贬义，完全是高度的赞美，学习的楷模。
　　
　　“岚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被米丘抢了台词，王岚失笑，只能作答道：“有个聚会在这里，好几个朋友从美国来，要聚聚。”她想着米丘与莫总关系不一般，那么有这里的贵宾入场券当然也不奇怪，可是莫总今天上午刚出差启程，米丘晚上就出入夜店，貌似需要留意。
　　
　　米丘见她赶得急，显然是迟到了，也不好硬拉着人家，只能扁扁嘴，悻悻道：“哦，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原来还想请你喝一杯呢。这里调酒师的原创Mocktail味道很不错。”米丘暗道，不过是一杯酒钱，柯霖该不会跟她计较吧，更何况用他的钱请的是美女。
　　
　　王岚见她虽是遗憾的语气，可眼中却仍有期待的小火苗在燃烧，不由得犹豫起来。其实她对米丘缘何在此，约了什么人相当好奇。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玩玩吧。一个人在这里也挺没意思的。你放心，那帮人个个都三十的年龄十三的心，可好玩了。”
　　
　　噗——米丘笑喷，岚姐说话也挺损，当下有些心动。“可是，我在等人。”
　　
　　“没事啊。”王岚顺手招呼一个酒保，“Chris 啊，一会儿要有谁找这位米小姐，就来Edward号招呼我们一声哈。”
　　
　　王岚一下子搞定。米丘再次佩服。果然，脱离了莫廉岑的高压控制，谁都能展露领袖的气质。有道是，遭逢昏君的良臣是个悲剧，那么遭逢暴君的良臣就是血与泪的惨剧啊。
　　
　　RAY的私人包厢十分与众不同，不在那小洋楼内，而是走出洋楼的后门，在湖岸边的几艘改装过的游艇，脱离了屋中浮华的光影声色，却是一种更高品的低调奢华。
　　
　　舱门隔音相当好，却仍能隐隐听得人言嘈嘈，显然里边气氛正当高 潮。
　　
　　推开门，一群闹得不可开交地“衣冠禽兽”齐刷刷回头向门外看来，却有两人当场愣住。其中一是门外的米丘：她显然没料到，王岚和柯霖要聚会的朋友是同一伙人。另外一个震惊更大，直接翻倒一瓶洋酒，不是柯霖是谁？米丘会自己来寻他，他固然讶异，但更没料到的是王岚的出现。那尽职敬业的女人，不是该和莫廉岑去浙江了吗？
　　
　　“靠，你小子就知道糟蹋东西！百乐廷你都砸！该罚！”有人起哄。
　　
　　“对，罚。罚你厚着脸皮当众索讨美女香吻一个，若要是你魅力太不济，遭美女拒绝，就把这一瓶都给我灌了。”有位卷毛男很豪迈地捧出一个原装未开封的酒瓶子。
　　
　　柯霖简直有爆粗的冲动。徐扬那臭小子果然最能闹腾，竟把带回美国进贡给他老丈人的五十三度陈年茅台都抬了出来。这一瓶要灌下去还让他活了不？
　　
　　果然，这群人不管如今混得多么假斯文假文艺，都改不了初来美国时那深扎在骨子里的莽汉气质。
　　
　　米丘看看王岚又看看自己，现场的可担当一个“女”字的，除了王岚就只有自己。至于美女么，虽然现在该词可指代上达六十岁老妪下至六岁女童的广大人群，但此时此刻仅有的两人中，显然王岚无论从打扮到气质都要比她美上不止几分。更何况，王岚是他们的圈中人，自己不过是来打酱油的。
　　
　　于是，米丘欣然放下心来，坐等看热闹。
　　
　　谁知这心一放却被柯霖拉上了手，猛地一把扯入了怀里，浓烈的酒气顿时将她笼罩其中。
　　
　　“你想干嘛？你别乱来啊。”米丘低声警告，音质颤抖。她惊恐地看着柯霖的眼睛，希望看出那眼中已有几分醉意，不，应该是尚有几分清醒。
　　
　　柯霖同样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米丘发现他的眼睛是浅浅的棕色，瞳孔周围泛着一圈蓝色的光泽，忽然记起这人有百分之多少的外国血统。此时此刻，左眼角那红色的胎记此刻鲜艳欲滴，十足的妖孽气质，魅惑得她想逃，可环固在腰上的手臂如铁锁般箍着，终究逃不脱。
　　
　　努力把初吻保护到了奔三的年纪，难道今日此地终将被强取豪夺？米丘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谁知柯霖却在这时放开了她。清新的空气入肺，米丘如蒙大赦，压力顿失之后心跳却更加狂乱，仿佛就要跳出了嗓子眼。
　　
　　一伙贼党方才也被柯霖那阵仗吓到了，那个小姑娘他们不认识，可他们也没想要拿人家小姑娘开玩笑啊，好好有个王岚摆着呢。大家寻寻开心，柯霖再像从前那样插科打诨敷衍过去，大家故作大量地饶过他，这不是一贯的模式么？怎么今天全然颠覆了，那小子几年不见，越玩越刺激了？
　　
　　“换成喝酒行不行？”柯霖苦笑着问那群损友。
　　
　　众人大舒口气。还好还好，虽然这也不是柯霖的作风，但总比真要索吻来得正常些。他们可都是有妻小的居家好男人了，学不来他那不老的青春，炽热的灵魂。
　　
　　徐扬很配合地递上了那瓶茅台。“哥们儿，有种，喝吧！”
　　
　　米丘目瞪口呆地看着柯霖接过，熟练地启封，终于忍不住拉他袖子道：“你不会真要全喝完吧？”
　　
　　柯霖一愣，随即回眸看她，表情认真而淡定：“那你陪我喝点儿？”
　　
　　米丘心跳漏了一拍，随后又纠结上了。那男人什么表情么，整得她像千古罪人似的，她有那祸水的本事么？她真的只是想来打酱油的，好不好？
　　
　　“哎呀呀，小姑娘心疼上了。”不知哪个无耻之徒有了惊人发现，立刻大声建议道：“那要不，小姑娘陪他喝杯交杯酒，我们就放过他。”
　　
　　“啊？”米丘下意识地要摇手拒绝。
　　
　　柯霖一把拦住她，握住她的手，凑近她脸侧，一字一句地倾吐，声音充满了深度的迷诱色彩。“就喝一杯，帮我！一会儿我把小天的踪迹，一毫一厘都不差地告诉你。”
　　
　　




Part 15

　　柯霖一把拦住她，握住她的手，凑近她脸侧，一字一句地倾吐，声音充满了深度的迷诱色彩。“就喝一杯，帮我！一会儿我把小天的踪迹，一毫一厘都不差地告诉你。”
　　
　　米丘心中一滞，深深吸了口气却由于柯霖的迫近而压抑着呼不出来。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找他的目的，却一直装傻充愣不表态。原来自己才是真的很傻很天真，蒙在鼓里不自知。
　　
　　“好不好？”魔音继续循循善诱。
　　
　　米丘觉得那口气再不呼出来就要憋死了。“……好。”
　　
　　一个“好”气若游丝，百转千回，勾出了柯霖嘴角迷死人不偿命的弧线。
　　
　　囡囡，小娘我这次可为了你把自己给卖了啊！米丘痛心疾首。
　　
　　米丘一声叹息似的允诺却给众人都打了针鸡血，纷纷击掌顿足，感叹柯霖桃花大开，看向二人的眼光满是玩味和兴趣。
　　
　　交杯酒是分大交杯和小交杯的。而这群邪恶的男人自然不会让两人玩个小的就算过场。米丘意外得发现柯霖的胸肩比想象中的宽厚许多，为了喝上那口万般不愿喝的酒，她不得不忍受着胸口被压得闷痛的摧残。
　　
　　太TM的色 情了！米丘心底顿生哀戚，觉得此时此刻，她自己上对不起生养她的爹娘，下对不起还没转世投胎的子女，狭义上来说对不起未来某天会成为她丈夫的那个男人，广义来说对不起天下所有体貌合格，心智健全的男人——他们理论上都有成为她丈夫的可能，眼前这个除外。
　　
　　不知是不是被挥发的酒精熏到了，眼睛竟生生得挤出半滴泪来，双颊充血似的发热发胀。米丘觉得打出生以来就没有这么窘迫过，陌生的身体，陌生的呼吸，陌生声音的嘈杂，陌生眼光的凝聚，这一切的一切她都很不习惯，也不喜欢。
　　
　　也不知道最后那口酒有没有喝到嘴里，总之酒杯却落到了柯霖的手上。
　　
　　“哎，行了，饶了我们吧，意思下就够了嘛，我帮她喝完吧。”柯霖讨饶打着圆场，语气中满是一种对私有物的保护感，动作自然地揽着她的腰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逃脱。米丘觉得手心黏糊糊的不知是谁出的汗，很不舒服。
　　
　　趁他喝酒时警惕稍许放松的当儿，米丘腾出另一只手用力掐了他一下，终于将自己解放。
　　
　　“我要回家了，记得回头告诉我！”米丘恼恨地瞪了柯霖一眼，声音由于刻意的压抑而微微发颤，说完哪里还有心情理会众人的反应，转身快走。
　　
　　到门口冷不防撞上一人，她才发觉王岚这半天竟一直楞站在原处没有进来。
　　
　　“岚姐，我有事先走了，不好意思。”米丘随口道了个别便匆匆离开，压根没留意王岚失意的神情和过度苍白的面色。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米丘边走边打着冷颤，可内心烧烧的热意却没法败下火来。脚下的厚跟鞋蹬得有力，如同行军，手里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无意间按了个拨打键，惶然间发觉自己干了什么时已然来不及。“正在呼叫MBT”——几个血红的花体字在屏幕上绽放，米丘心跳更加剧烈，瞳孔开始放大。
　　
　　“喂。”莫廉岑似乎电话就在手边，接听地很快。
　　
　　……米丘握着电话，在听到那一句低沉的男声时，混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霎时的茫然无措。
　　
　　“喂，怎么回事？说话。”莫廉岑的语气微变，米丘打算挂断电话的手指硬是没敢摁下。
　　
　　“呃，没事。我打错了。”明明在叙述事实么，米丘暗恨自己怎么像撒谎似的气弱。
　　
　　“……那挂了。”莫廉岑显然有些着恼。
　　
　　“等等。”
　　
　　“有事？”
　　
　　“……我刚刚喝酒了。”
　　
　　米丘飞快挂了手机，扔进包里，心中满是对自己的莫名其妙：呸呸呸，我跟他说这些干嘛？他是我谁啊，啥事都要汇报！
　　
　　“丘丘——”
　　
　　身后柯霖追了上来，米丘加快脚步，到底快不过身高腿长的某人，胳膊被一把从后拉住，又由于惯性身子不稳，被拉进了某个她此刻极度排斥的臂弯里。
　　
　　米丘站稳后立刻挣开，跳出危险圈。
　　
　　柯霖不由得苦笑，似乎米丘每一次对于他的靠近接触都是这样避如狼虎的态度，连动作是固定的防卫模式。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走。”米丘一边招手拦车，一边心里暗怪S城的的哥的姐为什么总不跟她配合。
　　
　　柯霖无奈地拉回她执着的胳膊，“这里是禁停路段，你拦不到车的。”
　　
　　“姑娘，要打车啊？坐这车不？”柯霖话音没落，一辆双人电动车就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开车的小伙打量着两人，不确定地问道。
　　
　　柯霖想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这都什么背运啊！
　　
　　米丘也不讲究那许多，此时那小电动简直是天降神兵，米丘毫不犹豫地抬腿跨上了后座。“走，湖东翡翠庭。”
　　
　　小伙一楞，那么远！要从城西开到城东，他心底暗暗计算着电瓶里的余电量。
　　
　　“姑娘，电不够，去不了。你看……”
　　
　　米丘不耐烦地催道：“够把我带到哪儿就停哪儿，只要是能打到车的地……哎——柯霖，你干嘛——”
　　
　　米丘话没说完，人已被柯霖一把抱了起来，抬离了电动车座。
　　
　　“你放开我，柯霖！我告诉你，你别借着酒意对我耍流氓！”米丘四肢乱蹬得扑腾，挣扎着要下来。
　　
　　柯霖手忙脚乱之余匆匆塞给那小伙一百元，催他快走。
　　
　　小伙再没眼色，也知道这客人是千万送不得，何况又平白大赚了一笔，当然乐得配合，钱往胸口内兜里一塞，眨眼就扬尘远去。
　　
　　“你放我下来——我要下来，你听到没有啊？喂——”
　　
　　柯霖哪里敢放，这人一落地还不知道有什么惊心动魄的阵仗等着他呢。
　　
　　“我求你了，小姑奶奶，别再跟我闹了行不行。嘿！再蹬我就把你给摔了！”柯霖软求不行只能硬吓，很有技巧地一松手，米丘立刻尖叫着抱住了他的脖子。这招果然很管用，米丘终于安分地一动不敢动，柯霖甚至能感觉到她贴在自己肩胛上那上了小马达似的扑扑心跳。柯霖当机立断，扛着她就一路小跑到自己车边，开门，塞人，锁门，搞定。
　　
　　米丘这个心里气得哟，手脚都发抖！二十一世纪的和谐社会，GDP连创新高的文明城市里竟然会有这样的强盗行径！果然发展经济需要配合精神文明建设做保障。
　　
　　柯霖一手抵着方向盘，一手撑着副驾的椅背，看着米丘。两人的喘着气，一个是吓的，一个是累的。
　　
　　米丘不做声，柯霖也不敢妄自开口。他知道今天是真的把这姑娘给惹毛了，可道歉之类的话几番到了嘴边，却就是没法启齿，觉得说出来反而不对味儿了。
　　
　　他不能否认最初在拉起米丘的手，有酒后冲动的因素，也是多年思维定式使然，只要有王岚在场，他就会产生类似的潜意识反应。
　　
　　可将米丘拥入怀里的那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想把今夜的事当成一场玩笑，看着米丘迎着他靠近的气息时眼中的恐惧，他也慌了神。他是多么想不顾一切地吻下那诱人的粉色唇瓣，极度地想，可是当清晰地预见自己的吻会遭到她强烈的抗拒时，心里猛然涌起莫名的失落，让他仿佛丢了魂一般无力，于是他放弃了。
　　
　　他几乎从第一眼看见米丘，就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对他有一种荷尔蒙的吸引，随着相处渐久，这种吸引也带领着他想往更深层的发展。虽然碍着小天和纪暖的事，他确实该替老莫着想着些，可莫廉岑也知道，那是基于自己不作认真对待的前提之上的。而这一次，他或许想认真了呢？
　　
　　喝着米丘的杯中酒，他第一次觉得同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共品人生百味，是一件令人陶醉满足，身心愉悦的美事。
　　
　　米丘忍受着柯霖那令人发毛的凝视，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怎样表态才算合乎情理。继续上火吧，确实有些小题大作、小家子气，说到底这种逢场作戏以后踏上社会肯定免不了要经历。可不做计较就此放过他，却似乎太轻易了些，终究不甘。更何况，她当时心里隐隐觉得柯霖今晚出格地拉上她，其动机很不单纯，自己别是被算计了。
　　
　　米丘犯愁，似乎最近自己的命运轨道有些偏离，很难像从前一样，同异性发展睦邻友好的邦交关系。与柯霖一起免不了有暧昧事件层见迭出；与莫廉岑呢，火拼冷战持续不断。男人，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麻烦呢？
　　
　　“你别看了，行不行？”米丘终于沉不住气。柯霖能陶醉在美色之中而忘记了时间。她可不能沉浸在被陶醉之中而四大皆空。
　　
　　“噗——”柯霖看着她似嗔似恼，却又发作不出来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他忽然发觉自己前途光明。米丘那些针对他的刺都是虚张声势，这个女孩子其实单纯得很，完全没有打持久战的夯实定力。
　　
　　“我说，你今晚都喝了多少了，这还能开车啊！”柯霖笑声中呼出的酒气，令米丘顿时意识到此刻的安全隐患。
　　
　　“不能了。”柯霖答得老实。
　　
　　米丘心里叫苦，这算是个什么人啊！不让她自己回去，硬说要送她，到头来却连车都开不了。
　　
　　“你想干嘛？”柯霖看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警觉道。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可恨呢？”米丘看着他，气急败坏，“我连不想恨你了都不行！真恨不得咬死你！”
　　
　　柯霖更乐了，米丘这句句怨恨听在耳里可比赞他“可爱”更令人舒服。
　　
　　“咬吧！”柯霖很大无畏地袖子一挽，伸出结实的小臂。
　　
　　“啊——你真咬啊！”冷不防她真下了口，柯霖龇牙痛叫，“哎——停停！出血了诶——外科医生宝贵的手是救死扶伤用的！”
　　
　　米丘发泄了心中的怨恨，终于松口。撇了眼那深深的齿龈，毫无同情地冷哼：“嘁，德行，皮都没破，叫得像个什么似的。”
　　
　　“嘿，那你让我咬一口，看谁叫得厉害！”柯霖得寸进尺。
　　
　　“凭什么呀？”米丘白了他一眼，下意识保持距离。
　　
　　“还想不想知道小天在哪儿？”柯霖逼近，狡黠地眨眼问道。
　　
　　米丘气急，“你想耍赖？刚刚你明明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哎哟，我喝多了，上头，忘了。”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米丘瞥头望向窗外，再不理他。
　　
　　感受着来自米丘的低气压，柯霖心中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大概确实是喝多了，控制不住地就是想逗她。可若真把米丘整哭了，那他就得不偿失了，连忙挽回道：“好了好了，我说我说我说！我说……那什么……喂，喂，你还没哭吧？”
　　
　　“哭你个大头鬼。快说！”米丘猛得从对柯霖的自我屏蔽中破发出来。
　　
　　柯霖微讶，看来自己对米丘了解还不够深刻，这姑娘的神经不一般，不能以泛泛小女子的标准来衡量。是啊，要不然也不能让老莫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唉，这可是老莫几乎要将我封口的消息啊！不过既然米丘姑娘要知道，那没有性命威胁要说，有性命威胁拼了性命也要说！”
　　
　　米丘正等着下文呢，眼看着柯霖大义凛然地准备发言，一记嘹亮的海豚音在车里不大的空间中爆发出来。
　　
　　有来电！
　　




Part 16

　　柯霖翻开手机，眯眼看着屏幕，唇角笑意未明，却是不接听。
　　
　　要命，一个男人家用那么非主流的铃音，简直是拉风中的羊癫疯。米丘受不了那尖锐的海豚音，连催他快接。柯霖却不急不忙地把金色的手机屏在她面前晃晃，问道：“你猜是找你的还是找我的？”
　　
　　屏幕上有“莫邪”二字闪烁不停，米丘对他因醉酒而并发的无厘头症状表示理解，于是配合地来了句：“找干将的吧。”柯霖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成GONG地将他冷到了。
　　
　　“喂，老莫——”，柯霖那一声清晰又亲切的呼唤令米丘幡然醒悟：莫邪？——莫廉岑！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昵称”？
　　
　　“柯霖，米丘在你旁边吗？”莫廉岑的语气比平常更冷了三分，柯霖知道，米丘也有所了解，这就意味着某人心里的火势着实不小。
　　
　　“我说老莫啊，你是不是该考虑给优秀员工王总助加薪提职了？她这工作效率强度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啊！”柯霖也有些起火，口气不免冲了点，很有几分醉汉的狂态。
　　
　　莫廉岑远在浙江，哪里知道他们那儿的具体情况，听柯霖的口气是醉得糊涂，也不跟他多做解释。原则上，兄弟再铁，但柯霖的私生活他从不干涉；部下再得力，但王岚的感情问题他从不关心。
　　
　　不是他太过冷漠刻板，公私分明。而是有些人的有些事是雷区，非工兵型人才毋踩。
　　
　　其实他这回的消息来源却不是王岚而是纪暖。
　　
　　米丘没头没尾地丢给他一条关于喝酒的陈述句，他反应了半天，终究是有些担心，谁知打她手机不接，打到家里也没人。米丘如今住他家，他几乎出于本能地就将她揽为了自己的责任，自己偶然想来也觉得挺怪异的。
　　
　　米丘出了状况，他心急之下，第一反应要联系的自然是和米丘关系最好的纪暖。这才知道米丘晚上和“柯医生”有约。
　　
　　此时一听柯霖也大了舌头，莫廉岑更是心中忧怒齐聚，孤男寡女夜半酗酒，一个行为异常，一个口齿不清，这会出什么情况！
　　
　　“你让米丘听电话吧。”
　　
　　柯霖冲米丘挑挑眉，轻摇手中的电话。米丘慧根极佳，很自觉地伸手要接。柯霖心中哀叹不已，他以为她会拒绝得斩钉截铁，谁知她却听话得温顺讨喜。可这乖巧伶俐样儿为何从不是面对他，而是对老莫呢？
　　
　　柯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闷气，一把拍下米丘的手，把手机换到左耳：“丘丘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情我转达吧。”
　　
　　不方便？不方便！
　　
　　米丘满眼的不可思议，莫廉岑满眼的岂有此理。
　　
　　米丘兼职于YY的大脑立刻由“不方便”三个字引发出大片关于河蟹与口口矛盾统一辩证关系的片段联想，可谓狗血之极。更为诡异的是，她竟然顿生出奸夫YIN妇被捉奸现场的慌乱之感，脸顿时红了。
　　
　　莫廉岑的怒意早给洪水般的担心给浇灭得干净，联系方才半天时间米丘的手机处于无人状态，联系自己多年来对柯霖风流性情的深刻了解，联系连日里对米丘随意性格的真切体会，他恨不得立刻现身现场，脸早已青了。
　　
　　耳机中传来嘟嘟的插播音，莫廉岑一看，脸色稍缓，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下连接。
　　
　　柯霖正奇怪着老莫怎么突然给挂机了，耳边却传来了米丘细细软软的低语声。
　　
　　“喂——哎，是我。不是不是，你别听他胡说——恩。——手机在包里没听到。——挺厉害吧，思维异常敏捷，言行却极度反常。——怎么办啊？我被他锁车子里呢。——没开没开——恩。——哎，记住了。——好好，明白。——哦，你挂吧。”
　　
　　米丘挂断电话，心里仍砰砰直跳，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做卧底的女特工，如今任务完成身份也即将败露，正联系FBI总部等待救援，够惊险够刺激。
　　
　　沉浸在自我营造的好莱坞氛围中好久，米丘方才意识到来自身侧的目光凝视。貌似……身份提前败露了……计划有变，她该怎么办？
　　
　　……
　　
　　“丘丘，我虽然从小在美国长大，但却是个很传统的人。我们家也是很传统的家庭。”
　　
　　“嗯……嗯……”听柯霖深情并茂地说着，米丘恍恍惚惚，感觉那是某个遥远之人遥远的故事，只能敷衍地应着，心里却焦急等着“总部的营救”。
　　
　　“你知道，我也不小了，而立之年一过有些事即使想回避都不得不考虑，我之所以一拖再拖……”
　　
　　“等等！”米丘猛回神，突兀地打断他，声音毫不掩饰惊愕，“你多老了？”
　　
　　“我属马。”
　　
　　“啊——”米丘的下巴愣是半天没给抬回原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曾经意外得知莫廉岑属羊，她当时发表了一句披着羊皮之狼的感慨，却对年龄问题毫不关注。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莫廉岑就是大叔的定位，而柯霖则是大哥的理解。可为什么……真相会是这样！
　　
　　“天呐！你怎么保养的？”米丘忍不住抚上柯霖的脸颊，研究肌肤的质地，再摸摸自己，如果不算那两颗零时暴出的小痘痘，那勉强够得上一个级别，可是他比她大九岁啊！而且是个男人。
　　
　　柯霖很有爱地用指尖回访了一下近在眼前的俏脸，指尖的触感细腻柔滑，秀色可餐不过如此，这才是年轻天然的美，都不需要保养。柯霖虽自诩通晓女孩子的所有心思，但对于她们有时盲目的狂热，他依旧无法理解。更令人泄气的是，此时此刻他刚打头的郑重话题已被米丘有意无意间将重心转移到了别处。
　　
　　不过柯霖到底是柯霖，指尖逡巡着米丘脸颊的轮廓，瞳孔的颜色渐渐深邃起来。
　　
　　“丘丘，找个男朋友吧。让他爱你疼你呵护你保护你，冬天里有他暖着你，你不会生冻疮，夏天里有他遮太阳，你不会被晒伤，秋天他为你挡风，春天他帮你挡雨，沙尘暴来了你可以躲在他的大衣里。爱情是美丽最好的保鲜膜，你如果在最青春的时候就被包裹起来，那还用怕衰老做什么呢？”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米丘终于怔愣的眼神微微波动，她颤颤地问道：“你，每次喝醉了都喜欢背诵诗歌散文吗？”
　　
　　见柯霖不为所动，不管是醉了还是醒着都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米丘终于放弃了逃避话题，而选择一种比较抽象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不能把自己的青春这么宝贵的东西寄托在一层保鲜膜上啊，再说了保鲜膜也是分很多种的，PE、PVC，长期使用PE膜是要不透气长痘的，而长期使用PVC膜是要被毒素毁容的！其实什么冬冷夏热，刮风下雨沙尘暴都没什么关系啦，我宅着就好了。”
　　
　　“你宅着还有电脑辐射呢！”柯霖对她缩头乌龟似的言之凿凿又好气又好笑。
　　
　　米丘嘴一歪，这人真是越醉越清晰，脑子反应这么快。“买个仙人掌放电脑旁啦。”
　　
　　“我不介意做那棵仙人掌。”柯霖顺口接道，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不给米丘留着。
　　
　　望着他笑意盈盈的眉眼，米丘终于彻底地懵了。
　　
　　




Part 17

　　米丘不是没有被告白过，也不是没有拒绝过。对于这些技巧性问题，她曾经自诩经验丰富。
　　
　　可这一次的情况委实特殊。直到坐进了莫廉岑派司机开来的车里，她依旧揣摩不定，柯霖那话算是告白么，而自己的表现算是拒绝么？
　　
　　柯霖说要当一株为她吸收辐射的仙人掌，这完全不像是一个思维正常的三十一岁男人在表达情感嘛。而她说，她从小到大已经养死了六株仙人掌五个仙人球，不忍心再造杀孽，这貌似也不能认为是一个思维正常的二十二岁女性在拒绝情感。
　　
　　柯霖说：“丘丘啊，你知道现在市场上的仙人掌仙人球大多是无根移植的，你给它们提供的土壤再好，它们却并不具备扎根其中的坚韧品性，所以死了也不是你的责任。”
　　她说：“那你就是有根的仙人掌了？我现在怎么判断啊！你说是就是么？我可不放心。”
　　他说：“你可以买回家试试嘛。有没有根，试过才知道。”
　　她说：“那万一也死了怎么办？”
　　他说：“能吸入你呼出的二氧化碳，我怎么舍得死？那就是我最好的营养啊！”
　　米丘遐想着自己的二氧化碳被他吸入的唯美画面，却发觉有些朦胧的情 色意味在其中。米丘脸红了，柯霖却又说道：“丘丘，其实你不舍得让我死的，对吗？”
　　
　　米丘抬头对上了柯霖的眼睛，她发觉不知不觉间，彼此的对话已由“爱情的信仰”过渡到“仙人掌的养殖”又转移到了“生命的重量”。她催促着脑中的齿轮飞速旋转，却最终没法在“对”与“不对”中做出一个妥当的选择。
　　
　　米丘不得不沉默了。不知在柯霖看来，沉默是不是等于默认了。
　　
　　恰在这时，王岚和莫廉岑的辉腾一同出现，柯霖的强忍许久的酒劲终于爆发，车门一推，大步跨出就对着花坛狂吐。米丘刚想上前帮忙，却见王岚借着地理位置的优势已扶住了柯霖。
　　
　　然后莫廉岑打来电话催她上辉腾，王岚也示意这里由她善后就行。于是，她怀着惆怅莫名的混乱心情坐进了由司机开来的辉腾，车发动，留下了似乎在目送她远去的王岚和依旧直不起腰来的柯霖。
　　
　　米丘忽然觉得自己有失道义，毕竟柯霖连生死都要交付与她，她却在人家痛苦醉酒的关头自己跑了。她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喃喃自语道：“看吧，你便是株有根的仙人掌，被我买回家，也不会得到我的精心照顾，早晚得烂根。你又何苦自讨苦吃。没错，我是舍不得你死啊，所以我压根就不会买你。”
　　
　　米丘自以为终于理清了思路，释然得笑了起来。可惜这一番结论当事人柯霖却没有听到，反倒是莫廉岑的司机听了个完整。
　　
　　那大哥很是莫名其妙地对米丘看了又看，继而深深感慨：享受老板特殊优待的女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一觉酣畅到天明，米丘醒来，眯眼看了下手机时间，却吓了一跳。屏幕显示竟然有四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是柯霖的。米丘一下子睡意全无，这人不会是来跟她秋后算账，要强买强卖的吧！
　　
　　犹豫了再三是否回电，还没有决断出个结果，电话就又来了。米丘深吸口气，终于按下了接听键，也罢，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当下决定把昨晚想通透的“仙人掌的结局”跟某人也说清楚。
　　
　　“喂，丘丘，我吵醒你了！”
　　
　　“没，自然醒的。柯霖，我跟你说……”
　　
　　“好好，醒了就好。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我现在给你二十分钟时间，你尽快收拾好了出门吧。记得带上日用品和至少三日的换洗衣物。不带也没关系，我们路上买。加油，快！我就在门口等着呢。”
　　
　　“喂喂……”米丘追喊着，电话却已经挂了。她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认自己到底醒了没有。疼！
　　
　　还没下床，电话就又响了。
　　
　　“喂，丘丘，刚光急着嘱咐你没说清楚，你可别又犯迷糊睡过去了。不是答应你去找小天嘛，正好和朋友组车队去浙江，就是你昨晚见到的那群人。你一块儿去吧，找着小天还顺便玩玩。就这样，你看计划8点出发的，已经迟了，你快点啊！”
　　
　　找小天！一听这三个字，米丘立刻百分百清醒。事关一条未出生的小生命，什么天大的事都要推在此事的后面。她一看时间，刚好八点整。当下再不敢怠慢，拿出军训时锻炼出的洗漱速度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完毕，整装出发。
　　
　　一夜未见，不，准确说来不过八九个小时，柯霖的形象却让米丘大跌眼镜。如果说以前柯霖那敞开的衣领、混搭的装束是走的休闲贵族路线，随意而不失品位。那么此时此刻，该男则仿佛在夜半经历了由贵族向狼人的异变，休闲变为了凌乱，随意变成了狂野，至于品位大概是不需要了。
　　
　　其实要说模样，倒也没有太大变化。衣服还是昨天那套，不过皱了些，发型还是昨天那款，不过乱了些，眼圈黑了些，唇须青了些，面色黯了些，眼神原本迷离了些但在看见米丘的刹那又恢复到从前的亮度。可是整体精气神，却是大不如前。
　　
　　柯霖见她傻愣在一旁的样子，略微苍白的唇咧开了依旧明媚的弧度，伸出长臂帮她拉开车门：“丘丘，给点面子好吧，也不用连我的车都不敢上嘛。”
　　
　　米丘不知他具体所指，但听了这话总有些不好意思。大喇喇地跨进去，把包往后座一甩，转而朝他轻嗤：“怎么把自己整成这副鬼样子？”
　　
　　“你大小姐还好意思说。昨儿在我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头发甩甩将我抛弃，还把我交到了别的女人手里。”
　　
　　米丘见他对昨晚的仙人掌对话毫不提及，心中顿时放松不少。玩心也渐起，她装模作样地将柯霖打量了一番，目光狡黠地眨眨眼：“哟，听您这话说的！岚姐昨晚怎么你了？”
　　
　　柯霖一愣，面色有霎时的难辨，滴答一秒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把米丘的红发揉成了雀巢，笑道：“嘿，丫头，真看不出来啊！”
　　
　　米丘对本性暴露丝毫不以为然，心里偷乐，若在下一篇文里给你个傲娇受当当，那才叫看不出来。
　　
　　柯霖哪知道她心里的琢磨，见时间紧张，也不废话，立刻收手踩油门。米丘却鼻子一皱：“你从医院过来啊？那么重的味儿。”
　　
　　“恩。”柯霖不置可否，随意轻哼了下便背手一捞，扔了个大包给米丘，“有些饼干，你先凑合吃，别饿着，一会儿和他们碰了头就直接走了，要熬到中午都不定能吃上饭。诶，对了。这事你没和老莫说吧，你可不能狡兔死走狗烹啊！”对于米丘在莫廉岑面前很失水准的表现，柯霖是相当不满意，甚至有些耿耿于怀。
　　
　　米丘对他陡然严肃的语气也大为不满：“当然没说，我又不缺心眼儿。”心中暗叹，这自称走狗的才是缺心眼儿，果然是ABC，不知当初中文跟哪个不靠谱的学的。
　　
　　米丘从小就对医院的味道比较敏感，忍了一段路终于憋不住又道：“我说，以前也没看你那么敬业啊，迟到早退的，怎么昨天那么晚了还去加班？……看你这模样，你不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吧！”
　　
　　米丘随即对自己的发现大为震惊，“谁那么倒霉啊，被一个醉鬼拿刀子往胸口划！”
　　
　　柯霖无语地瞟了她一眼，摇头喟叹：前一秒还以为她在关心他，心里颇有些小激动大温暖，谁知道后一秒就被冷水泼了个尽透。
　　
　　“是你大哥我被人架上病床啦！你听过酒精中毒这词没？”
　　
　　米丘确实没想到。因为在她的认知中一个半夜酒精中毒严重到被送医院的人是绝不会大清早就开着车和人瞎吹胡侃的，而且马上还要上高速开长途！
　　
　　天啊！米丘的脸也白了，下意识地拽紧了他的右手袖子，对他看了又看，终于确信那是强撑起精神的病容。她被吓着了，吓得手都有些发抖。
　　
　　尽管心里此刻被米丘的表现温暖出了个吐鲁番，柯霖仍坚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这丫头令他千年等一回的关怀，他可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他牙关紧咬住笑意，落在米丘眼里，倒像是在和病痛体虚做斗争。
　　
　　“要不，我自己跟你朋友们去吧，你一会儿再给我介绍下，昨晚有点混乱，我没认全。”米丘好言相劝。
　　
　　柯霖对这个建议极不赞同。他为了今天的出行可着实辛苦了一番。先是对王岚作出了去医院挂水的妥协，然后又在她的目光凝视下，整整挂了两瓶半，四肢都被生理盐水浸凉了方才将她打发走。继而又回到医院安排好未来几天的工作内容，一直忙到初阳高升才将一切搞定，仪容都来不及整理就匆匆赶来接米丘。
　　
　　昨晚百忙之中，他还对米丘的情感问题做了下分析。昨晚他确实是借着酒意有些冲动，一下子都倒了出来，把米丘逼得紧了些。这丫头在这方面既精怪又胆小，一旦吓着她，没准当即就把他给永久屏蔽了。还得一步一步小心走慢慢来。不过麻烦的还不止是米丘的态度，似乎老莫在这事上，介入得有点多了，这可不符合他一贯淡漠的行事风格。
　　
　　见柯霖半晌沉吟不语，显然对自己的劝说表示抗拒，米丘急了：“你以为自己金刚还是圣斗士啊。就你这样还能开车！我求您老人家就别去了，回家躺躺成不？要不，你现在就放我下来，告诉我地点，我自己打车去找他们吧。这副样子，你自己敢开车，我也不敢坐啊。”
　　
　　“行了行了，我没事的。看，就到了。他们在那儿呢！”
　　
　　米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霎时她又震惊了。七八辆威猛的越野、SUV齐头排着，拉风得过了火，引来路人一阵侧目。
　　
　　不一会儿，柯霖的小奔驰也和那群大家伙开到了一会儿。两人下了车，柯霖指着那一溜儿不同型号铭牌的“装甲车”，颇有些阅兵的味道。
　　
　　“来，挑上哪辆告诉哥哥，咱就上哪辆坐着去！”
　　
　　听了这话，米丘悬着的心方才放下一半，原来今番他也是乘客，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Part 18 （有改动）

　　柯霖让车盲米丘选车，就如同让猪八戒挑媳妇儿，瞅谁谁美，恨不得都抱回去。可车没法一起坐啊，米丘无法，只能就近原则，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辆。谁知柯霖立刻夸她有眼光，说这是车队里性能最好的改装版揽胜。
　　
　　米丘哪管什么性能，这选车的场景却由不得她不联想。于是便装出色迷迷的样子，问柯霖道：“身价如何？”
　　
　　柯霖相当配合，立刻化身柯妈妈，“咱这儿的头牌！”
　　
　　米丘合掌笑道：“那就它了！”
　　
　　这一搅和，之前众人中有因等他俩而急躁的也都化戾气为祥和，在大家眼里，这一对俨然已是准夫妻拍档，心里纷纷替柯霖喜悦。
　　
　　然而车选好了，柯霖却最终没能陪米丘同行。
　　
　　车队都快开上沿江高速了，柯霖忽然接到助手打来的电话，一名肺动脉高压患者忽然病情恶化，十分紧急。作为胸外科的外聘专家，柯霖年纪轻轻却已在这个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圣玛丽医院之所以位列国内一流，不能不说是依靠了柯霖等几位牛人的品牌效应。这些，米丘或许不太了解。但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柯霖平时如何缺勤旷工都没问题，此时此刻立即回院主持工作却是势在必行！
　　
　　八九点钟的阳光还未完全破开云层，江风很大，米丘的头发在风中乱舞，柯霖帮她捋了又捋，发现自己这样做徒劳又无聊，米丘抬起头嘴唇动了又动，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想说的。在略微尴尬的氛围中，两人都破功笑了出来，原来分别的场景也可以是这样子。
　　
　　“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需要什么千万别怕麻烦那群家伙，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有谁敢不服从命令听指挥你就第一时间向我报告，知道不？”
　　
　　“噗，”米丘笑了出来，“那十万八千里远的，跟你报告有什么用啊，我还不如找警察叔叔。”
　　
　　“诶，姑娘，傻了吧。现在都要喊警察哥哥才管用，喊叔叔谁理你啊！”
　　
　　“行了行了，你别贫了。人命关天的，你赶快救死扶伤去吧！”米丘催促道，见柯霖就走，她又忍不住追了句，“你就别换自己车开了，让徐扬哥直接送你去医院吧，你趁这会儿工夫好好在后座睡一觉。人家患者本来就得了心肺重症，你这副死白脸跑去别再给人惊吓了。”
　　
　　柯霖笑得开怀，“行行，米小妈，我知道了。看你这操心起来头头是道，安排起来一套一套的，敢情我刚才白担那份心了。走了哈，你自己放宽心地吃好玩好，有那群大哥近卫军在，该逮着的人总跑不了。”
　　
　　目送着那白色风衣的背影在风中渐渐走远，刚认识他那会儿那毛竹杆挂白旗的影像再次浮现，可这一次她的心里却酸酸胀胀，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可以拒绝别人千般向她索爱，却无法推却别人主动付出的关爱。面对这样的柯霖，米丘真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那辆揽胜的主人，米丘对他颇有印象。因为昨晚在那闹哄哄的包厢里，他貌似是唯一比较冷静而保持一定涵养的人。经介绍了才知道，此人真可谓名副其实，姓吴大名一个昇字。
　　
　　吴昇递了个包装很潮的大盒子给她，“承蒙小米妹子今天看得起，哥哥也给你备了份见面礼。路上挺无聊，我这人也比较闷，没柯霖那么能唠，你就自个儿玩吧。”
　　
　　米丘知道他们这群人都出手大方惯了，也不和他别扭，大方接过说了声谢谢。可一打开包装还是吓了一跳。竟然是国内还没上市的MacBook Air。
　　
　　“这……”就算再没金钱价值观，可彼此非亲非故，见面礼哪有这么送的！
　　
　　吴昇拦下了她要正欲退还的手。“别跟我推哈，哥哥最烦这个。反正东西我是送出去了，再没收回的理，小米妹妹眼光好，要实在瞧不上它，回头退给柯霖去。”
　　
　　米丘终于明白了，敢情这吴昇大哥早把她米丘无声地认定为柯霖的人。当下收不得还不得，见吴昇确实不太好说话，便只能采取他的建议，先道谢收下了，回头还给柯霖去。
　　
　　米丘有些郁郁，连表面上看最理智的男人都这般误解，那车队里的其他人还能作它想？此行之后，她米丘的清白名声便如这滚滚长江东逝水，奔流到海不复回。（友情提示：混搭歪诗，请勿引用。）略作宽慰的是，这群人长年扎堆美国，难得回来一次，米丘若要留得清白在，就只能盼着他们此去别回了。
　　
　　行不多时，米丘的电话就响开了。吴昇轻笑道：“柯霖这小子还真是半分钟都忍不住不惦记啊。从我六岁认识五岁的他以后，还是第一回见他这么紧张一个人。”
　　
　　米丘默默地掏出手机，心里感慨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似很涵养内秀的“无声”，原来也可以鸡婆得让人无语。
　　
　　见到屏幕显示，米丘的心跳漏了一拍——“有来电，MBT”！
　　
　　“在哪儿呢？我八点半打回家已经没人了，你大清早就出的门？”
　　
　　米丘满头黑线，不就暂时借他房子住住么，怎么还需要向他朝请示晚汇报？这男人上辈子估计是当牢头的。
　　
　　她哪里知道莫廉岑自从昨晚遥控安排她回家后，就一直心头烦忧，后半夜基本处于失眠状态。好不容易熬到早晨估摸她醒了，给她打电话，谁知人又不在家了。
　　
　　“你又和柯霖在一起？”莫廉岑的语气似有不悦。
　　
　　“没啊。”米丘答道，心虚地想，他若早一刻钟打来，那就是另一个答案了。不过很快她便醒悟到自己的心虚很莫名其妙，当然莫廉岑的不悦就更不可理喻。
　　
　　“您老人家有什么事吗？不会大早晨打电话来就问这个吧？”
　　
　　莫廉岑不言，米丘便当他默认了。她心里一阵窝囊 ，连同吴昇带给她的郁闷一起爆发了出来。
　　
　　“我说，你是我的谁啊？我和张三还是和李四在一起关你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继续沉默，半晌后，方听莫廉岑冷冷说道：“你的事自然与我无关。我只是希望柯霖少和某些毫不相干的人处在一块儿。”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莫廉岑，你不是GAY吧？”米丘还在冲着电话讲，却只得到嘟嘟嘟的回应。
　　
　　米丘摔了手机，心里愈发委屈。在别人眼里，自己好歹还算是柯霖的甜蜜伴侣，在莫廉岑口中，自己就一下子越级成为勾引柯霖的无良俗女。她这都招谁惹谁了，干嘛没来由附她一身臊气！
　　
　　挂下电话，莫廉岑就后悔了。他其实只是听不得她那无所谓的嚣张语气，把他的好心当驴肝肺。一时心里上火便口不择言，这样的失控在于他，其实是很罕见的事。
　　
　　他想要回个电话解释解释，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后来更认定了他开始就不该拨第一个电话。他与米丘从来就没在同一条等高线上正常交流过，找她，关心她，他真是吃饱了撑的！
　　
　　没多久，倒是米丘给他拨了过来。
　　
　　没有当面见到那个人，在电话里，米丘总是能底气足些。“莫廉岑，你得给我道歉。”
　　
　　莫廉岑继续沉默，记忆里道歉的造句格式，对于他来说早已生疏得无法使用。
　　
　　“莫总，你是不是觉得你和你周围的那群人都特高贵、特纯净，都是和氏璧投胎啊。而别人就全是那煤灰土渣子，硬要乘着顺风往你们身上沾。
　　囡囡不幸撞上了你的好侄儿莫小天，就只能乖乖等着听你裁决，放弃孩子放弃情感，因为当初是自找的！我来照顾囡囡的第一天，连柯霖是扁是方都不知道，你就两眼死盯着我，好似我早对你的好兄弟谋划好了不良企图。
　　在你眼中，你们就是那鲜花，而我们就是那牛粪吧。我告诉你，你看不惯鲜花插在牛粪上，那也是鲜花它自己爱臭没犹豫，人家牛粪自己也有型有营养，不是每一坨都爱被花插的，也要挑挑那花的品相，看配不配！
　　我还告诉你，我现在正在去往浙北的路上呢，你别再用什么让小天好好思考这样的话来拦我，等他思考完，一尸两命都入殓了。当不当爹早点给句话，没有他，我和囡囡一起把孩子抚养大！不用你们莫家操这份心！”
　　
　　这回米丘率先关了机，发泄完一通后，心里顿时比毛坯房还宽敞明亮，只是还剩了些萧索，留了些空落，不知如何将它们排解。
　　
　　半晌后，她才惊骇地意识到，自己此次爆发的地点竟然是别人的车里！她偷偷地瞥向后视镜，却发觉吴昇的目光也在镜中，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自己。
　　
　　“不好意思啊，我影响你开车了吧。”
　　
　　“还好。小米妹子，说不好意思应该是我，之前冒昧了。”
　　
　　“额？”米丘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对她和柯霖关系的误解，“哦。没事。”米丘觉得很没意思，不想在这个问题多做纠缠，她认为此刻无论自己对别人怎么表态，对于不在现场的柯霖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不过我还想再冒昧地问一句，柯霖他，有可能成为那朵品相般配的鲜花吗？”
　　
　　米丘简直要被这个长舌又长耳的男人给逼疯了。“吴昇哥哥，由于牛粪的组成分析鉴定结果是可能随着环境的变化，时间的延长而不断改变的，因此当下，我无法立刻给你一个明确的终端报告！”
　　
　　“呵呵，我原本还以为柯霖这小子终于老树逢春了，结果春天的脚步还远着呢。不过小米妹子不简单啊，能把莫廉岑直接说闷包了。他可是在高中的时候就获得过世界英语演讲比赛的季军啊。”
　　
　　“他？不是吧！”米丘一脸不信，那个男人每回合的对话，发言量不超过五句，每句不超过十个字。要让他演讲，估计那评委听完都该投胎转世了。
　　
　　“你也认识他？”米丘随口一问。
　　
　　吴昇摇摇头，“以前有个人总在我面前说起他。”
　　
　　“柯霖吗？”
　　
　　吴昇又摇头，“是他的太太。”说完，他忽然突兀地问米丘：“你觉得我跟他有相似之处吗？”
　　
　　米丘没有听到他的补充问题，满脑子都徘徊着四个字——“他的太太”。
　　
　　




Part 19

　　“他的太太。”
　　
　　第一张在莫廉岑的Q7上，第二张在莫廉岑的书架上，那两张不同照片中的同一个女子顿时从米丘大脑皮层的后方跃居到前台，影像竟是分外清晰。米丘不得不惊异于自己这罕见的记忆能力。
　　
　　“会是她吗？”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被米丘否定，另一个更为狗血的想法呼之欲出。
　　
　　米丘倾身，探头问前排的吴昇。“莫廉岑和他太太感情好吗？”
　　
　　没头没脑地被她插播一句，吴昇一愣：自己提出的问题她还没回答呢！由此不免多看她两眼，随后不太自然地答道：“女方爱男方如生命，至于男方么，我不清楚，因为没有过交集。”
　　
　　吴昇的语气前后竟是深沉向生硬的大转，令米丘骤然有了新的发现——
　　
　　吴昇和莫太太之间似乎也很不简单。
　　
　　在网络原创文学的深沼中浸淫过的大脑总是容易将线索连贯成故事。
　　
　　对此二男二女的言情剧，米丘的版本是：
　　
　　多年前，照片中的女子与莫廉岑是一对郎貌女才的情侣。（米丘私以为，论容貌，莫廉岑确实是优秀类，而那女子则该归为中上属。为了CP的合理性，此女必须才气过人。）
　　
　　可惜后来，该女子为了一个更理想的人或是前程，抛弃了莫廉岑。（米丘觉得，有才的女子往往有极高极远极强的精神追求。和她这种在海外镀了层面包粉回国的小米虫不可同日而语。）
　　
　　莫廉岑遭逢失恋重创，莫太太适时出现，以忘我的真情、无私的付出对莫廉岑展开攻势。莫廉岑终于感动多于爱意地娶了这位安慰天使。
　　
　　单方面的爱情促成的婚姻往往注定要悲剧。婚后，莫廉岑始终对照片中的女子旧情难忘，对妻子新爱难生。积年累月生活在某个女子的强大阴影下，莫太太终于忍无可忍，主动放手，离开莫廉岑远赴海外。
　　
　　莫太太在海外孤单飘零，受到同为华夏儿女的吴昇诸多帮助。两人之间发生了一段没有结局的露水情缘，令吴昇怅然至今。
　　
　　米丘在脑海中静静地整理着故事大纲，即将收尾时却发觉有一个很大的漏洞还没有填补——
　　
　　那个照片中的女子因一己之私而引发了连环的情债案，她最终理想得以实现了吗？归宿又是什么？
　　
　　她会不会转了一圈，发觉曾经的理想不过梦幻泡影，只有记忆里那个他的爱情才是真真切切。于是，某年某月某天，她又重新出现在莫廉岑的视野中，并庆幸地发现莫廉岑的身边似乎还有她的位置！
　　
　　于是……
　　
　　米丘的心没来由地一抽又一寒。狗血！她厌恶地掐断了自己的思路。
　　
　　不行不行！如果结局是莫廉岑这株守望草被回头马吃了，那可真叫烂尾，要被读者拍砖的，绝不可以这样！可若此时再添个真正的女主出来，是不是晚了些，主配的戏份安排也太不公平啦。
　　
　　米丘的纠结被吴昇打断。
　　
　　“你跟莫廉岑很熟？”
　　
　　从莫廉岑打来电话那刻起，米丘的言行神态就和之前大相径庭，让他忍不住要探问一二。
　　
　　“不熟。”米丘脱口而出，很不耐烦被打扰。
　　
　　这“不熟”两字本是大实话，但传入吴昇的耳中却更像是赌气话。吴昇挑挑眉，不再多语，心想着要不要跟柯霖提个醒，毕竟柯和莫的交情匪浅。可兄弟情义再深，都掺不得女人。可到底是劝柯霖放女人还是防兄弟？
　　
　　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是美好的理论。柯霖七手八脚裸奔多年，是严酷的现实。吴昇把米丘看了又看，一来觉得这个姑娘不错，二来本就对莫廉岑没什么好感。他当即决定应该劝说柯霖截掉多余的胳膊，穿上合体的衣服，做个正常人。
　　
　　吴昇等人虽然是自组的车队，但事实上，他们都是大绿乐活俱乐部的成员，此次越野行是俱乐部的一个“山”主题。
　　
　　而米丘之所以跟随他们能找到小天，是因为小天借着柯霖的名额，参加了大绿之前的一期活动，那期的主题是“水”。
　　
　　浙江山清水秀，大绿常将活动选址在此。
　　
　　一路上跟随群男胡吃海喝，叱咤原野，米丘早已和他们打成了一片，也终于充分地体会到了王岚所形容的那句“三十的年纪十三的心”。
　　
　　而群男在和米丘相处没多久也对她有了崭新的认识，站在他们的角度来说那是种相当美好的印象，但站在柯霖的角度来看，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因为之前他们眼里所谓的准夫妻相，其实不过是柯霖一厢情愿的热情和米丘一贯如此的随性。简而言之，两人根本连半点爱情的火星子都没擦出来。
　　
　　想不到从来花团锦簇的柯霖也有今天！这姑娘抗荷尔蒙能力强哟，众人纷纷替他们情路艰辛的好兄弟捏一把汗。
　　
　　一天一夜的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分别已成过去。
　　
　　今夜，米丘将在W镇留宿，第二天一早坐快艇上岛，大绿在岛上有个基地，米丘到了那儿将有人接应，小天应该也正在岛上，米丘打算打他个措手不及。而越野车队则将夜行至N市，第二天进山。
　　
　　W镇其实是个渔湾，最近才渐渐开发起来，但仍脱不了那带着海腥味儿的淳朴。米丘住在一户农庄里，那农庄兼做农家乐生意。老板常接待大绿的客人，知道都是有头面的人，因此待客十分殷勤，服务设施也没有半点乡野的粗陋。
　　
　　其实米丘从小就对大海本能的排斥，她窒息于水域漫无边际的壮大，她惧怕于浪头中那不可估测的能量。和囡囡相比，她绝对是个大胆的丫头。但每次去海边囡囡会欢喜地脱了鞋跑进浪花中。她却情愿站在沙滩界外拿着望远镜远望，即便这样，望着望着还会产生一种无力感，于是转身就走。对她来说，看海不如去买鱿鱼串。
　　
　　所以这庄主竭力推荐的“海景房”，米丘并不喜欢。可一问才知，这农庄里的客房都是海景系列。米丘无语，只能认命。
　　
　　听着潮水的声音，宽敞的屋子空空荡荡，愈发让人心慌难眠。米丘辗转反侧了许久，终于起床，索性走上阳台。
　　
　　然而今夜的海其实风平浪静，米丘看到了，反没有听声音想象得那么恐惧。月亮并不圆却依旧丰满，高悬在暮色中的海平线上，像一幅透纳笔下的水彩画，瑰伟深沉，散发着平和而又神秘的魅力。
　　
　　更饱含画意的是，原处的礁石堆上站着一个人，米丘凭直觉认为那是个男人。由于自己的恐惧心理，一种英雄膜拜主义的情绪开始在她的胸腔内滋长升华——一个人对抗一片大海，那该是何等的胸襟气魄啊！
　　
　　米丘甚至产生了要走出小楼，走到那人身边的冲动，不知道与那人并肩而立，在他的气场护罩中，自己能不能克服心底的怯懦。
　　
　　而事实上，她竟真的这么做了。今夜的海，会让人着魔。
　　
　　顶着湿冷的海风走到距离礁石不远处，望着那人的背影，米丘开始打退堂鼓。那是个陌生人啊，而且此时可以确认是个男人！月黑风高，荒山野岭，她竟然要去结交陌生男人！米丘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在阳台上吹到怪风中邪了。
　　
　　刚打算趁人觉察之前暗自开溜，那男人却忽然转过身来。夜色朦胧看不清楚，米丘却莫名觉得他的轮廓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思考反应，那人已疾步向她走来。
　　
　　突变来得措手不及，米丘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本能地转身，撒腿就跑。随着她步履渐渐沉重，身后那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起来。
　　
　　“啊——”米丘脚踩异物后惊慌大叫，身子一歪，险险就要横倒在满是粗砾的沙地上……
　　
　　一条长臂从身后弯过，及时将她揽住。
　　
　　“你跑什么！”
　　
　　




Part 20

　　“啊——”米丘脚踩异物后惊慌大叫，身子一歪，险险就要横倒在满是粗砾的沙地上……　　　　
　　
　　一条长臂从身后弯过，及时将她揽住。
　　
　　“你跑什么！”
　　
　　这声音！米丘听见愈发骇了一跳，也不顾此刻自己非扶助立不稳的姿势，下意识的就想跳出那将自己圈围的怀抱。那人察觉，立马手上加力，阻止了她自甘扑地的企图。
　　
　　米丘身定神宁，定睛再看，确定是莫廉岑实体版没错，而不是存在于她脑海里精神意念的幻化体，这才放下心来。
　　
　　“莫廉岑，你要吓死我啊！你怎么在这里？”
　　
　　莫廉岑面色一僵，方才是谁像个女鬼一般无声地出现在他背后？他乍一回头，只见黑暗中一团飞扬的红发下一张白惨惨的脸，那情形才叫一个惊悚。
　　
　　“你电话里不是很不屑于我的么？怎么这会儿见了我又像见鬼似的跑？”
　　
　　米丘暗暗嗤之以鼻：此男乃睚眦必报的典范！才说三句话就要翻旧账。
　　
　　“谁知道你在这里啊！黑漆漆的又看不清，我本来就以为是见鬼才跑的么。”米丘小声嘀咕。
　　
　　莫廉岑听得清楚——胆子果然大了，竟然骂他是鬼！当下很有冲动将她抛在地上。
　　
　　米丘像察觉了他的企图似的，立刻勾着他的腰借把力，随即自己站得稳稳。
　　
　　手指触到他的腰际时，莫廉岑浑身一颤，当即拉起她的手，只见涂了橙色甲油的指甲足有半寸，“太长，该剪了。”其实他想叫她把那不入眼的颜色也洗掉的，但终究忍住没说，只挑了重点。
　　
　　“我指甲又怎么惹到你了！”米丘欲将手抽回未遂，鼻子一皱以示不满。这个男人今晚没问题吧，夜深人静时“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已经很诡异了，这会儿还嫌东嫌西的。
　　
　　莫廉岑语塞，明明是她的指甲把他的腰戳得生疼，但这话说出口来未免太过暧昧，只能换个理由，生硬地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不卫生。”说完才嫌恶似的把她的手甩掉。
　　
　　米丘泄气腿软——卖糕的洁癖爷，你赢了！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在这里呢？你不是出差么，你出差到……阿嚏——”
　　
　　莫廉岑没有回答，却脱了自己的外衣往她身上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动作自己做得已太过自然。
　　
　　其实他方才在礁石上正回想起那夜在江边，他留米丘独自在坟地的情形。想到后来米丘在他怀中面对潮水袭来时哭得精疲力尽的样子。一种后悔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翻搅，就如这海浪一般。莫廉岑觉得没法再待下去了，没想到刚一回头就看见了她，心里竟是一喜，一种弥补的冲动让他快步向她走去。
　　
　　谁知她却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明亮双眸中灵动的光泽立刻寂灭，见他如见鬼一般跑得飞快，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耳边回响着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难道在她意识里，自己真的做得那么过分，令人讨厌吗？
　　
　　心里的不甘让莫廉岑加快脚步，他要追上她，要向她解释自己的本意，抹去在她心里自己如此不堪的形象。
　　
　　可是追上了，又一次扶起似乎走路总是不稳当的那个人，很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你三更半夜穿了件睡衣跑出来做什么？”莫廉岑固执地将他系好后被米丘解开的大衣扣复又给她系上，米丘不自然得扭扭脖子，最新发现——MBT竟然还隐藏了一重奶爸人格。
　　
　　莫廉岑忽然手一顿，问道：“你有梦游症？”说话时表情凝重，目光惊澜，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不怪莫廉岑忽然想象力太丰富，实在是米丘今晚的言行反常容不得人不想象。
　　
　　她明明是很胆小的不是吗？那些张牙舞爪的样子不过都是伪装而已。记得那晚她睡在他的床上，头都埋进了被子里，整个人蜷成小虾似的，只占据了大床很小的角落。可此时此刻，她独自出现在这片还未开发好的荒凉海滩，甚至走近他——这个没被认出的“陌生人”，这又该怎么解释？
　　
　　莫廉岑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梦游症！
　　
　　“啊？哈哈……不会吧。以前不知道啊。”米丘含糊其辞。
　　
　　她总不能告诉莫廉岑，在大海、月光、风声、潮声的环境烘托下，他的背影很坚定很伟岸，让她产生了英雄主义膜拜的心理，然后在某种魔幻主义的意念指引下，她便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若这样说，那她的精神问题可比梦游症还要严重许多了，恐怕莫廉岑当即就要把她送精神病院去。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莫廉岑忽然紧张起来，据说梦游中若被打断或受惊吓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额……”米丘搞不清楚他忽然这么专注地凝视着她是做什么，他在担心她吗？米丘心里蓦地一震一暖，无法抗拒这意料之外的关怀，竟是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阿嚏——”
　　
　　鼻塞喷嚏小腿冻得麻痹，也算是不舒服吧……
　　
　　“哪里不舒服？”莫廉岑皱眉问道，试了试着她手掌的温度，果然冰冷却沁着汗意。再低头看着她的面色，苍白的底色泛着不寻常的潮红，眼眶中含着润润的水汽，眼神无法凝聚。呼吸似乎很是急促，甚至从指尖的触碰中就能感受到她不规律的心跳。
　　
　　此地偏僻，医院的医疗水平恐怕无法尽如人意，若这时出了什么事，后果就严重了。莫廉岑不由得担心起来。
　　
　　“先送你回房躺下再说。”他道。
　　
　　米丘不用他说也早没法在这里继续待下片刻。今晚的莫廉岑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从见到的第一眼开始，她的心跳就杂乱无章难以掌控。
　　
　　如果这是一部魔幻片，那莫廉岑就是刚刚吸收了月光精华、潮汐能量而进化完毕或被某不明事物附体的超自然物种；如果这是一部记录片，那显然应当归到央视十套《探索发现》栏目，并拥有一个学术性的名字——《追踪与解读那些隐藏在人性深处的异态》；如果这是一部爱情片，那么莫廉岑此刻表情焦虑的原因和终将导致的结果，就只能符合一种剧情发展的套路……
　　
　　米丘越想越窒息。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她慌忙挣开莫廉岑的手，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砾小跑，莫廉岑的外套过于宽大，害得她平衡难以保持，原本不稳的步伐越发显得凌乱且跌跌撞撞。
　　
　　没走两步，就被紧随身后的莫廉岑揽了过去，一把拉到旁边。“别走那儿，跟着我，这边有新铺的细沙，踩着脚不会疼。”一句话，让米丘放心地将手交付在他的掌中。
　　
　　海浪按着不急不缓的节奏轻拍沙岸，白色的泡沫送上细巧的贝壳，银月悬于夜幕如高雅矜持的微笑，释放出的清辉淡洒在那一高一低的身影上，并替他们记录着身后那两串不即不离的脚印。
　　
　　五指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听着脚下细碎轻柔的沙沙声，米丘若有所悟，这或许应当是一部文艺片吧。




Part 21

　　米丘第一次看见莫廉岑穿得那么休闲：灰蓝色的竖条纹休闲衬衫袖管挽起，纯白色的棉质休闲裤翻着卷边，米色的防水靴镶着厚厚的胶底，最要命的是他竟然带了副茶色的墨镜。如果不是那不停打着手机的招牌动作显示了他独有的莫氏忙碌，米丘简直怀疑不远处的快艇码头上傲立风中的是另外一个人。
　　
　　相较于他的神采奕奕，米丘的形象就十分萎靡颓废了。昨晚睡得晕晕沉沉，噩梦美梦童梦春梦连环上映，早晨醒来脑袋疼得严重、嗓子肿得厉害，鼻子无法通气，一个头有两个沉。是的，她华丽丽地感冒了。
　　
　　心情欠佳无心打扮，米丘只随便套了件藏青色的戴帽卫衣，一条松松垮垮的黑灰色宽腿裤，脚上依旧是那双墨绿色的帆布鞋，一身拖沓地出了门。至于为何要在如此晴朗的天气穿得这么阴沉，实在是因为这是她带来的最保暖的衣服了。老人都说，感冒要晤才会好的！
　　
　　这身行头唯一能够得上莫廉岑水平的，就是那副Guess的大框墨镜。可米丘带上它其实是为了遮掩一对微肿的熊猫眼。不过人家莫廉岑一身清爽配副墨镜，那叫很有型，米丘一身晦暗再副墨镜，那就叫很灭绝了。
　　
　　莫廉岑看了看表，再朝着米丘出来的方向一瞧，冷不防目光中闯入了一只巨型蝙蝠，他连忙侧身避开目光，兀自先踏上了预定好的快艇，心中原本不知何起的几分期待刹那间灰飞烟灭。他叹气着想，她还真是好本事，每一次出场，都能给人以无情的重创。
　　
　　可就这一闪神的功夫，米丘却已将迈向VIP区的那只脚缩了回来，转而伸向了普通快艇区，径自登上了其中的一艘。待到莫廉岑等了片刻，再次回头寻找她的身影，她已和同船的一对年轻夫妇攀谈得甚欢。
　　
　　莫廉岑试图招手唤她，左手微抬了数次，终于还是悻悻地放弃，因为这半天米丘没有丝毫往他这里看一眼的意思。莫廉岑气恼地想，难不成还要他隔大老远地吆喝着邀请？这么掉价的事情他还做不出来。她喜欢坐破船就随她去吧，没人硬要稀罕她。
　　
　　而米丘心里其实也不痛快。
　　
　　昨晚莫廉岑坦白说出他此行除了开会的另一个目的时，米丘也曾感触。尽管他事先隐瞒，但其实也有想要找小天，这就够了。而且在接到她的电话后，他甚至立刻推掉手里的会议提前赶来。米丘口中不屑地说他护短：这么着急是怕她欺负小天；但心里不知为何就是有一点酸酸的感动。大概是他昨晚太过温柔的缘故，简直像是变了个人，米丘虽然疑惑着，但也享受着，感慨着要是一直这样和谐该多好！
　　
　　可惜，第二天一大早，和谐就随风而逝，他又变回了那个MBT面瘫莫。即使穿了这么色泽柔和的服饰，气质却依旧凛然不可侵犯。更可气的是，他看见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立刻背过身去。那背影的线条刚毅如铁，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米丘心中凉苦：果然，把异变当普遍，是不尊重马克思大人遗旨的，枉她学了那么多年中学政治。
　　
　　她米丘又不是自己没订好快艇，何苦要硬凑上去自讨没趣？这种高档货，她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可坐不起，也没必要占人便宜。道不同不相为谋！
　　
　　于是两人就各怀心思地各坐各的船驶入大海。莫廉岑的艇上冷冷清清，可他的心里却烦乱无端。米丘的艇上欢声笑语，可她心里却空落莫名。就像这顺风的快艇，其实也不是它表面看上去的那样马达震震，充满能量。
　　
　　莫廉岑其实已有叫舵手放慢速度，不时下意识地回头望望米丘他们的那艘艇。可上一次回头那小艇还轮廓清晰，这一次却不见了踪迹。莫廉岑心里一慌，连忙向舵手道：“师傅你先停一下，后面那艘艇怎么不见了？”
　　
　　舵手恍然大悟，原来这半天他一直让自己减速，是在等人啊！那怎么不早说，自己还以为他是晕船呢。
　　
　　“停了等也等不来。那一艘估计是又抛锚了。蹩脚货哟，跟我们这艘不好比的。”
　　
　　舵手容光焕发地说着，一脸得意之色。莫廉岑却是瞬间黑了脸：一艘小艇在茫茫大海中抛锚！这该多危险！
　　
　　“你别停也别往前开了！先掉头回去接人！”
　　
　　舵手顺风艇开得正舒服着呢，哪里愿意回头？便安慰他道：“没关系没关系啦！这种事情我们这里天天发生的，一会儿就有别的普通艇去接应的呀！哪里需要我们麻烦？更何况么我们是‘肥鹅屁’呀，价格档次也不一样的，不好混坐的。”那舵手一口方言带英文的普通话说得利落，听在莫廉岑耳中便如草菅人命的判词一般刺耳，他简直有起身抽人的冲动。
　　
　　“回去！我付三倍的租费！”莫廉岑站起身，口气凌厉地命令道。
　　
　　身量高出大半个头的莫廉岑立刻将舵手顶上的晴空遮出一片阴影，舵手当下手一软，打了个掉头，乖乖听命，心里却忿忿嘀咕着：“有钱人就是十三点，花钱找麻烦！”
　　
　　米丘焦躁不安地坐在艇中，和舵手还有那对夫妇敷衍着闲扯。尽管舵手竭力向他们保证说几分钟后接应的船就会来，不必担心；但米丘就是没法定下心来。烈日当空，晒得她脸上发烫，她却没有心思补涂防晒霜，只是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把头压低躲避着阳光，心里愈发压抑。
　　
　　那对小夫妻倒是好心情，还彼此开着生死相许的玩笑。越演越起劲，好像还真恨不得这小破艇立马变成铁达尼，好让他们过把杰克露丝瘾咧。米丘听着听着就彻底埋头不语了，她可没兴趣友情出演那些陪葬鱼腹的炮灰中——任意一个倒霉鬼。
　　
　　正愁烦间，忽听得那个快活的小妻子大声喊了起来：“诶——快看，来了来了！那个是的吧？我看见了！”
　　
　　米丘也心跳加速地抬头，果然前方有个黑点在渐渐变大，不一会儿，一艘快艇的轮廓依稀可见。三个乘客不管心焦的还是不心焦的都免不了一阵欣喜。
　　
　　“不是的，不是的。”舵手却悠哉悠哉地摆摆手，泼了大家一盆冷水，“救应艇怎么会从那个方向来呢？应该是从我们来到方向过来呀。那个么是返航的快艇，跟我们没关系的。你们不要急啊，再等等就来了！”
　　
　　舵手叙叙叨叨间，那艘艇已开到了近处，而这艘艇上的米丘也早已站起了身，因为她远远地便望见了对艇中同样站直了面向这里的莫廉岑——正面轮廓依旧刚毅如铁，却给人以无限心安的力量与放心依靠的希望。
　　
　　“上来。”莫廉岑前倾着身子向她伸出手。米丘几乎毫不犹豫地将手放进了他的掌中，但握上了却又不好意思。她想到了身后还有一对难友夫妻，自己这个心急的样子倒像是贪生怕死的逃兵一般不仗义。
　　
　　米丘行动稍顿，转身对他们笑道：“要不你们先上吧。”
　　
　　这话一出，莫廉岑艇上的舵手却不满了：“哎哟，你们到底要上多少人？这个是有限载的，连我最多四个人。你们到底谁上？”
　　
　　另一个舵手也附和：“是的是的，这个不好多带的。安全重要！安全重要！”
　　
　　米丘闻言火了：“你们船都是破的，倒还考虑过屁个安全啊？”
　　
　　莫廉岑蹙眉，手中的力道握紧了几分，似在催促。倒是那对夫妻依旧脾气和乐：“哎呀，没关系的，你先走吧。我们再等等好了，不着急的。”
　　
　　夫妻俩夫唱妇随，都坐着没有半点上船的意思，米丘见他们却是安之若素，便也不再勉强。
　　
　　“上来吧，小心，踏这里。”莫廉岑拉着她指引着。
　　
　　“老公啊！你看人家多幸福，老公多稀罕她！”
　　
　　那快活小妻子一句附加语，让米丘立时心儿一慌，脚底一滑。莫廉岑也听得一个恍惚，竟然没把米丘拉住，任由她就这么“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两船人顿时全体慌神，乱作一团。
　　
　　米丘落水的那一刻，才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的穿着，全身上下无一不是高吸水的材料。她一进水里，就如秤砣般一个劲儿地往下坠。偏生之前还没把救生衣当回事儿，穿得乱七八糟。此时此刻该浮起的地方浮不起，头朝下地被压在水里，米丘虽略懂水性，但这样的情况已足以让她崩溃混乱了，那点水性还不如没有——除了本能地闭气和蹬腿，她已全然不知该如何自救。可这样的闭气蹬腿却偏偏是不断下潜的姿势……于是，很快的，她便感到胸腔的胀痛加剧，肺里的空气已然不够。




Part 22

　　落水事件后米丘得到的启示是：
　　
　　一，永远不要向别人吹嘘自己的水性，因为优秀水性的发挥是依托在良好的心理素质上的。如果你在意外落海时不会产生胎儿在子宫羊水中一般安逸自如的感觉，那么你的水性毫无价值。
　　
　　二，永远不要天真地字面理解“救生衣”这三个字。因为“救生”是以固定的工作原理为前提的。如果你的体重加上浸水衣物的重力远大于救生衣所能承受的浮力，又如果你没有按正确的方法穿戴它，那么其作用可能会截然相反。
　　
　　三，永远不要祈望会有肌肉精壮、皮肤亮滑的半裸帅哥如一尾美男鱼一般，吐着珍珠似的气泡出现在你的身边，用他矫健有力的臂膀搂住你的腰肢，将你托出水面。除非，这是在电影录制的现场，而你恰好扮演了那个落水的女人。其实即便当真拍电影，救你上岸的也不定是那个明星脸的帅哥而极有可能是大众脸的替身。
　　
　　而米丘亲历的现实情况是：
　　
　　落水后的慌乱无措令她压根忘记了水性为何物。
　　救生衣的反作用令她无法从水里冒出头。
　　别说大众脸的替身，连大龅牙的舵手都不愿下水捞她，只愿伸出柄长桨把她挑到救生圈旁。
　　而那个看上去最有明星脸帅哥潜质的莫廉岑则自始至终稳稳地站在船沿上，面色铁青地旁观着一切，当她第N次试图抓取救生圈未果以后，那个男人终于张开双臂，向她撒出了一张结实而宽大的渔网……
　　
　　米丘就这样得救了。上船后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感觉糟透了。
　　
　　手上脸上挂彩数处，破相暂且毋论，毕竟都是细小的划痕，但因在盐度甚高的海水中浸泡过，再被太阳一晒，便火辣辣地疼。浑身湿淋淋，衣服如沥水的拖布一般耷拉在身上，又沉又凉。全身的骨头都似乎散架了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眨眼都觉得勉强。
　　
　　最糟糕的是心态，从小到大，她从没哪次经历如今天这般，在众目睽睽下丢人现眼。她不敢抬头，两个舵手，那对夫妻，还有可恶的MBT，方才都目睹了她像条大笨鱼一般被渔网兜住拖上了船，那该是如何的丑态百出啊！即便此时此刻他们稍有仁慈不笑话她，以后也肯定会把她当成茶余饭后最能搞活气氛的谈资。
　　
　　遐思飞舞中，莫廉岑已关照开艇，很快那对夫妻的安慰告别诸多话语都散在海风中，离她的耳边越来越远。
　　
　　莫廉岑坐到她身边，正好隔在她与舵手之间，挡住了第三者的视线。
　　
　　“先把外衣脱了吧，海风一吹着了凉，就感冒了。”
　　
　　米丘白了他一眼，她大早晨醒来就感冒了！就是昨晚陪他在海边受的凉！
　　
　　“要我帮你么？”莫廉岑欺近她，伸手……
　　
　　米丘很本能地挪开，莫廉岑的手停在半空，又尴尬缩回。
　　
　　“那你自己来，快点吧。”他叹气道。他是真想帮她，因为看她手软脚软毫无力气的样子，连指节都在发抖。
　　
　　莫廉岑从身边的箱子中给她找了条大浴巾，回头时却冷不防遭遇扑面而来的香艳，没想到她里面只穿了件浅色的吊带，如今沾了水，已是半透状态。莫廉岑连忙将手里的大浴巾递了过去，下意识地微侧身，避开了目光。
　　
　　米丘默不作声，貌似无知无觉的样子，其实莫廉岑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切，当初不知道是谁在我裸睡时掀我被子？过后也不见你有半点自我反省与检讨。该看的不该看的不早都看光了？这会儿倒装什么正人君子！”
　　
　　米丘一边腹诽一边利索地将自己裹住，只觉得脸上的伤口是愈发辣辣地痛了，却没意识到其实脸色也已充血一般绯红。
　　
　　莫廉岑要装君子，米丘便也乐得安心坦然，索性把长裤和鞋袜都脱了，整个人缩进了浴巾里。她是不在乎了，反正今天脸已经丢够大了，现在这模样再怎么清凉，都没达到比基尼那程度，她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把湿衣服脱完却也并没解决寒冷问题，浴巾到底不比外套，又薄又小。米丘继续发抖，莫廉岑在她的包里翻着替换衣服，却发觉全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压根就没有挡风顶事的，正手忙脚乱地有些上火，却“噗溜”翻出包卫生巾，粉色的小包装立刻骨碌碌地在两人的眼皮底下就从包里滚到了船板上。
　　
　　莫廉岑顿时心慌起来，捡起那包东西在手里捏得死紧，担忧地看着米丘。“你……没事了吧？这是……第七天？”
　　
　　天晓得米丘有多尴尬，她自己都记不清的事，一个男人记得那么清楚干嘛？她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咳……咳咳，是快完事了，没啥关系了。”米丘不自然地说道。她又不能告诉他自己的周期比一般人要长那么几天，所以此时肚子正在微微痛着.不过幸好她今天勇敢地尝试，用上了柯霖给她准备的ob，所以沾水之后外部尴尬的问题是不会发生的！
　　
　　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啊，米丘胡乱擦着头发，内心远比发丝纠结。
　　
　　莫廉岑心里也没轻松淡定到哪里去，他起身站到了一旁的船沿上，背对着米丘，似乎只有离她远一点，自己的心里才能安定一些……其实不然。
　　
　　他哪里知道，这一起立一转身所带来的后果竟是米丘空前的愤懑委屈。方才她落水时，他就是这副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模样，还给她撒网！他当她是什么？没有人格的低等生物吗？
　　
　　米丘觉得喉咙发紧，眼睛酸胀。“莫廉岑，把你手机给我。”米丘克制着自己的哽咽，冲莫廉岑道。她想到自己的手机在裤兜里，这会儿肯定也报废了，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莫廉岑不明就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她。见她含着泪，不停地按着下拉键，情绪很不稳定，忍不住问道：“你要找什么？”
　　
　　米丘皱着眉尖，含着怨气问他，“你怎么没有柯霖的电话号码？”
　　
　　米丘几秒钟前才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得不到的才是宝贵”。此时此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柯霖，想到他温柔的笑容，无微不至的关怀，将爱意含在呵护中的话语……如果是他，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么丢脸，一定会紧随她的落水跳入水中救她……不，他压根就不会让自己落水嘛，最开始就不会把她一个人抛在一艘破艇上！
　　
　　米丘想打电话给他，想听他的声音，听他的安慰和玩笑，想从他那里得到力量。越是想，情绪就越是激动，眼泪很快模糊了视线，一滴滴落下将手机屏幕打花，再也看不清。
　　
　　莫廉岑的怒气如热油上点火一般迅速上窜着，他一把夺过手机，也不管这是谁的东西就扔到了一边。
　　
　　“你干嘛啦？又发什么神经？”米丘颤抖得剧烈，这会儿却是被莫廉岑的暴行吓了一跳后给气的。
　　
　　莫廉岑看见她抬起头，满脸滂沱的泪水，顿时心底化开一汪水样的柔情，火气灭了个干净。他颇为懊恼地拾起一旁的干毛巾，帮米丘擦了起来。
　　
　　“先把自己擦干净再说，又是海水又是泪水的，脏了要感染。”莫廉岑轻声道，擦完脸又擦头发，动作倒是无比地温柔，只是一遍又一遍仿佛没完没了似的。
　　
　　米丘被他满头满脸抹得混乱，心里的气却也不知不觉抚平了些，只是依旧委屈。“莫廉岑，你有病，你有病你知不知道？你总嫌我脏，我哪里脏？”
　　
　　“是是，你说的对，是我有病。你不脏，你不脏。”莫廉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好脾气，开始顺着她的口，说着没营养的话。
　　
　　“你甚至因为海水不干净，而眼睁睁地看着我落水，见死不救！你都病得冷血了，你知不知道？”莫廉岑手下的动作顿住，她竟然以为他是因为洁癖而不救人！天知道方才她落水的刹那他有多惊恐，一只脚都跨出了船而生生忍住。难道她以为两个人落入水中，一起扑腾就是热血，就是没病了的吗？那是愚蠢，那是没脑子！
　　
　　米丘却趁着他分神的刹那，从他手底下脱身出来。
　　
　　“你别碰我了，我满身海腥味儿，别染你一身腥气。”米丘说着，又去拾莫廉岑抛掉的手机。
　　
　　莫廉岑甩掉了手中的毛巾，怒道：“你这会儿就这么想着柯霖？”
　　
　　“因为我知道，在我落水的时候他会跳下来救我，可惜他这会儿不在我身边，可我还不能想他吗？我想他又碍你什么事了？我想他也污染你了？你渴望玻璃般的纯净，他又不是玻……”
　　
　　米丘话音未落，就被莫廉岑一把拉进怀中，浴巾在前扑的运动中松落，两个人的身体瞬间紧密地贴合，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灼人的热度。
　　
　　莫廉岑不容她反抗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向下贴住自己，饱含威胁地几乎咬着她的耳廓说道：“你敢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Part 23
 

    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地瞪着目光之上冷气喷发的他，指尖都不敢抖一下地贴着掌心之中热度昂扬的他，这种冰火碰撞的全新感官体验彻底让米丘的三魂七魄环绕身体翻飞乱舞。

    “再说一遍，我是什么？”那男人显然一点都没打算放过她。

    不知是谁说过，外表越是禁欲的男人心中往往住着越为凶猛的野兽，米丘此刻深以为然，因为她感到自己已一脚踏进了兽笼，而且沉睡的兽兽苏醒了！

    心直口快的结局是祸从口出。

    “兽——”米丘骤然噤声，在他瞳孔收缩的刹那，她就意识到自己完了。能不能给她点时间解释一下此兽非彼受啊？

    “首——先，你是莫廉岑嘛！岑哥纯爷们儿，铁血真汉子！”语言中枢的崩溃已无力挽回，米丘只能用眼神向他提出妥协的谈判。

    大莫廉岑有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米丘不知道；但小莫廉岑感受到了那“纯爷们儿，真汉子”的激励，正意气奋发生机勃勃，米丘非常清楚。

    “莫廉岑……你能不能淡定点啊？我错了行不行？”米丘无辜地眨着眼睛，她是真的不敢把小莫廉岑玩弄于鼓掌之中啊，饶了她吧！

    “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放松？——煮饭时，螃蟹顶着锅盖说，好烫啊！你猜锅盖怎么回答？”

    “……锅盖说：忍住，你就红了！”

    “……”

    “嘿嘿……不好笑么？”

    米丘欲哭无泪，都说冷笑话能灭火的！她怎么就偏偏挑了个惹火的？

    “换一个换一个！”

    “香肠被关进冰箱，看见了另一根香肠，香肠问：‘兄弟，你不冷吗？’”

    “你猜另一根怎么说？”

    “……”

    “另一根说：‘我是冰棍’。哈哈，哈……”

    不知是否被“一根冰棍的自白”所感化，莫野兽稍稍松手，米丘立马抽手，才刚舒了半口气，腰上便被他一扣，转而换了一种更为惹火的姿势和大小莫廉岑粘在了一起。

    “继续。”莫廉岑低头逼近，虽是皱着眉，但目光中全是兴趣。

    他压根就没注意她在讲些什么。只是伴随着那语无伦次的絮絮叨叨，她的双眸竟是异常明亮，瞳孔附近流光溢彩，在其中可以看见自己的轮廓，这一点让他很是着迷。

    闻言，米丘果然目光愈发灿烂，她在紧张。此刻的莫廉岑让她自觉如待宰的羔羊。她意识到他已消了气，可后知后觉地发现，还是生气的莫廉岑更无害安全。

    “大灰狼对小羊说：‘我要吃了你！’……你猜结果怎么了？……结果大灰狼就把小羊吃了。”

    米丘乖乖地一口气说完，闭嘴的同时也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她再迟钝也能明白莫廉岑眼中的波澜意味着什么。

    人生第一次，她要接吻了！好吧，米丘对自己说：既然无法改变，就好好享受吧。不过到底为什么要改变呢？她怎么有些糊涂了……

    感觉他深沉的气息渐渐靠近，抚摸着她脸上的肌肤，带着每一根细小的绒毛跳舞。躲在眼帘中的瞳孔里还放映着他深邃的眉眼和那令她又害怕又迷失的目光。米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莫廉岑就清醒了，却并没有马上放开她。只是近距离地端详着她的眉眼神态，睫毛的颤动。她这算什么表情？视死如归？还是甘之如饴？

    莫廉岑发现，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可由她来表现却一时之间模糊难辨。

    视死如归吗？他当然不能让她取义成仁。难道还真让他去扮演大灰狼？

    甘之如饴吗？他又为什么要让她尝到甜头呢？

    想到自己方才的冲动失态全是因她而起，莫廉岑决心惩罚她。他继续低头向那粉色莹润的唇瓣靠近，知道自己喷出的气息正将她的双颊越染越红，终于在他即将触碰上的那一刻，她的喉头微颤……

    米丘浑身一凉，是莫廉岑松开了她，耳畔还暂留着他那句：“把衣服穿上，要靠岸了。”

    刹那间，羞赧，失落，悲怜，怨愤的情绪如海潮汹涌将她淹没。

    米丘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瞪着他的侧影，心里一遍遍的嘶喊，他故意的！他故意的！我恨他！我恨他！

    快艇靠岸不过几分钟的工夫，莫廉岑注意到舵手的目光后，再次把头转向米丘。不由得急火攻心！这女人这半天工夫难道尽观摩他的侧影来着？叫她穿衣服没听到吗？在搞些什么行为艺术！光天化日之下穿成这个样子很好看？

    不过他再看之下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可看之处。一霎时竟然有丝后悔，或许刚才该换种惩罚措施，会不会让他心里能痛快些。该死，他才压下的那股荒谬的燥热竟又开始上冒了。

    心乱之下，他愈发觉得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这艘艇上，真是无比难堪！

    再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大步上前，把米丘用毯子一卷，就打横抱起。

    米丘刚要惊叫，被他生生截断：“闭嘴，装晕！会不会？”

    米丘不知道他如何会突生出如此创意，她只知道在这小半会儿时间里她已经历了惊涛骇浪，心中涌起千般彼此矛盾的情绪。她感觉自己都不用装，真的快晕了。

    初吻没体验成，换做一个公主抱，也算是初体验了吧。

    其实也是莫廉岑紧张过头，此时虽已入秋，但由于南方气温偏高，再加上今日天气晴好，海滩上风光旖旎的泳装美女依旧不少。米丘即便就这么上岸，也不会十分突兀。

    可是一切就是这么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发生了。

    接到了大绿会友阿潘的电话时，柯霖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整整九个小时的肺叶移植手术，饶是他平时保养有道健身得法，此刻也如同浑身虚脱一般，疲态尽显，却自有一番落魄的风流。看得一旁的白衣天使们个个眼冒红心，呵护之情泛滥。

    “喂……阿潘，人接到了吗？”

    “霖哥，正要跟你说呢，我痴汉一般顶着大太阳在码头巴望了一天都没见着人啊！今天上岛的漂亮小姑娘倒是挺多，不过没一个是单身来的，嘿嘿，你这不是忽悠我么？害我白激动一番。”

    柯霖一听原本就昏胀的脑子就炸开了。

    “什么！你有仔细看着么？就一红短发的，个头不高，但身材特好，怎么可能一眼错过？”

    那头听他语气急了，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什么眼色，怎么可能错过？会不会小姑娘贪玩，晚一天上岛？我明天再来等等看？”

    “你先等一下。”柯霖果断挂了线，立马给米丘拨了过去。可电话那头却是“您好，你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柯霖大急，米丘是个有玩性的姑娘没错，但她更是个有分寸的姑娘，这次她可是为了囡囡急赶而去的，怎么可能会玩失踪？

    “阿潘！我跟你说，一会儿你去找小天，就告诉他米丘上岛找他了！让他无论如何今晚先在岛上给我把人找一遍。不，你也别跟他废话了，让他直接给我电话吧！”

    “哎，行！不，你等等，那姑娘不会就是小天躲着的女朋友吧？”阿潘好奇心大起，赶在柯霖挂断之前追问了一句。

    “那是你霖哥我的！”柯霖再次果断挂线，将一切后话堵截，此时的肯定也是会是未来的确定，他已决心。

    “啊！……”这下阿潘不单单是好奇那么简单了。

    再次接到阿潘的电话，柯霖已在囡囡的病房中。

    这些小姑娘真是一个都不让人省心。米丘前脚刚走，囡囡就闹着要提前进行胚胎移植手术。囡囡的主治大夫是妇产科的第一把刀，柯霖之前就再三与她打过招呼，囡囡无论什么情况都会先跟他商量。但这次大概知道他手头有给医院打招牌的大手术，就没敢打扰他。硬是拖到了这会儿才把他喊去。

    柯霖暗呼侥幸，他要在胸外科手术台边多站几个小时，估计再见囡囡时，她已是从妇产科的手术台上下来了。

    看着她此刻散着头发低着头一副犯了错误的可怜相，但方才明明眼中满是执着的光芒，哪有半点犯错的意识？柯霖叹气，小天和这姑娘再这么闹下去，还真能演出一部年度大戏。谁来体谅体谅他们这些鞍前马后跑龙套的辛苦？

    “你等等，什么事都等找到丘丘之后再说！”柯霖疲惫地打断囡囡的话头，转而去回给阿潘电话。

    囡囡一听，自然也紧张，再不敢多言。看着柯霖提起米丘时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柔情和焦急，她心中一阵感动，连自己的坚持之心都软了下来。她决定听从柯霖的建议，等丘丘回来再说。这个男人很好，不能因为她的自私，让丘丘和他为难。

    “喂，霖哥，小天这会儿人不在啊，要不你给我发个彩信来，我看看嫂子的仙姿，先发动群众给您老找起来？”

    柯霖闻言蹙眉，“小天去哪里了？”

    “说是被他叔叔喊去了。他叔叔是不是那个打靶贼准的？听说也是我们俱乐部的啊！”

    “恩。好，我知道了。”

    “……”阿潘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一片茫然。霖哥说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呀？ 


Part 24
 

    莫小天今儿个情绪不太好。他们小组在今天的打靶赛中又输了，拖后腿的人只有他一个。可见这后腿拖得有多大。

    如果说昨儿的帆板输了，那是因为他以前没玩过，情有可原。那今天他顶着叔叔神枪手的光环上场，十发子弹共中十六环，这成绩简直让人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同组的大哥们对他倒很宽容，都说不过是玩玩，可莫小天心里清楚，男人对于有输赢之争的玩玩哪有一点儿不较真的？因此中午餐席上他很自觉，被多灌了几口酒也不反抗。硬是死撑到了散席才跑出去吐了个干净。小叔一直认为他还不够有男人的担当，他这回可算是担当了？

    “担当”？小天猛的心中一阵空晃，他确实还欠着一份很大的担当。人跑来了这偏远的海岛，心却还留了一大半在S市，这就是为什么出来了这么多天，不论参加什么活动，他始终无法真正投入。

    正是日头高照的时辰，海风却让他酒精未散的身子阵阵发冷。他想起上一回在QUEENII吐完，他的状态却不是这样：那夜的风刮得越紧，他就越是浑身火热，因为那时身边有囡囡陪着。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他并不曾预料到的事。

    他是第一次，却没想到比他大了许多的囡囡也是第一次。他知道那一夜他的表现差强人意，一定把囡囡折腾得很难受。可他从来不知道女孩子会有她那样的温柔，便是在撑开的那一刻，她最痛的时候，泪如泉涌的她依旧带着暖暖的笑容，努力地吻吮着他。她是那么柔软又是那么滚烫，如像一壶兑了白兰地的热巧克力，甜美又醉人，令他投入地忘乎所以。

    他以为那一夜后，他与她就会一直那样如梦地甜蜜下去，谁知很快残酷的现实就让他惊醒。他的昏头，她的纵容，她怀孕了！

    莫小天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闷闷地堵着，一直没有开解过。他不闻不问地独自出逃，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他不负责任，他不敢担当，他就是个混账，他们是不是都这么想？囡囡呢？肯定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可是又有谁能想到，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里竟真有初为人父的激动，有护妻育子的憧憬，有担当起一切的冲动！可是他可以吗？

    一个才入大学就辍学，还未满二十岁的男人。他能干些什么？他能给她什么？待到他有能力担负起一切还需要多少年？他无法承诺，又如何有资格让她等待？

    囡囡听说怀孕后，眼中那一霎那的光彩始终烫着他的心。如果他有小叔一半的果决，有柯叔一半的理智，或许他能留下来劝慰囡囡，陪她做完流产手术。可是，他连劝服自己都是带着自弃的情绪，又如何能处理好囡囡的情绪？

    那个说话不留情的米丘其实挺有道理，他确实是不够成熟，把囡囡交给他，她确实不该放心。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逃避，等他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应该已风平浪静了吧。米丘要杀要剐随便她，他依旧要请求囡囡的原谅。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很令人不齿，但对囡囡，他真的放不下。

    柯叔曾笑话他们莫家的男人个个都有初夜综合症。他父亲，他小叔，都对第一个女人念念不忘。那时还不包括他，现在看来他也一样，这初夜综合症定是家族遗传病无疑了。

    莫小天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远处传来越来越响的马达声，他无意识地抬头一望，却冷不防在那即将靠岸的快艇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当下他的手心就沁出细汗，心头一阵慌乱。只见此人迎着风浪站在甲板上，一身休闲薄软的行头反而更衬显出其刚毅凛然的气质，小天哪还有怀疑，当真是小叔！

    脚步犹豫之间，只见小叔已上了岸，臂弯间竟不知何时抱上了一人！莫小天大惊，那人方才应当也在艇中，可他没注意。且不论他（她）是谁，抱人的可是他小叔莫廉岑啊！绝不会在公众场合有半点行为出格的莫廉岑！

    这下莫小天是彻底被惊呆在了原地。只是愣愣地看着莫廉岑行步匆匆向他这个方向走来，他以为他已见到了他。谁知莫廉岑目不斜视，都走到他身边了，竟然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小天刚想开口喊住他，冷不防耳中刺入一道清亮的女声——“莫小天！”

    小天心中陡然一凛。那声音的主人，若没记错，就是囡囡身边那个刀枪不入的女奥特曼——米丘！可是为何会变成此时此刻，正蹬腿横倒在他神情紧张的小叔怀中，努力探回头向他龇牙挥手的女子？

    小天忽然一阵天昏地暗，刮风起浪，变天了！

    莫廉岑独自在露台上品酒，他趁着米丘收拾自己的时候，已找小天粗略谈过。小天的想法他已掌握了个大概。男人之间处理起问题总是能切中要害，干脆利落些。

    不过他大概是这两天被米丘搅和得神智溃乱，方才小天表态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反对。好吧，其实他不得不承认，小天有这份担当的想法，他心里还是很欣慰的。可是，小天还有他妈呀！想到大嫂知情后的反应，莫廉岑忍不住头疼起来。这回，他真是不知不觉便被一群小孩拉进了个大麻烦。

    小天被米丘拉着“谈谈”，已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谈谈”，这是米丘的说头，显见着他那个好侄儿可一点都不想和那火药味浓重的女人“谈”些什么。其实他不好告诉小天，这火气中有一大半是针对他叔叔的，这孩子是被迁怒了，此刻他自求多福吧。

    还真没想到小天会对米丘怕成这样，那一口一句“米姐”喊得比喊他老妈还恭敬，莫廉岑不禁怀疑自己这侄儿以前是不是遭受过某人的暗算虐待。

    莫廉岑真是不明白这两人关于这个话题有什么可废话的呢？一个本意就是来拉人当爹的，一个眼见着是心里想着当爹只缺了点支持助力而已。这不是一拍即合么？

    已经第二杯霞多丽空杯了。屋里渐渐安静得出奇，让他忍不住拉长了耳朵，才能隐约辨出一些悉悉索索的人语声。莫廉岑忍不住烦躁起来，小天什么时候说话像女人般细声细气了，还有那个米丘，哪次对着他不是拉高了嗓门，哪里有半点女人的样子。两人到底在谈什么呢，还得用耳语！

    莫廉岑刚想到这儿，只闻得屋里猛然暴出小天的笑声，然后是米丘带着娇音的怒斥。莫廉岑霎时变了脸色，这两人怎还打情骂俏起来了！当下再按捺不住，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推门而入。

    只见米丘正拿着他的手机在打电话，而小天在旁边挤眉弄眼地呈偷听状。见了他进来，米丘立刻举着手机背过身继续打，而小天则冲他笑道：“小叔，我发觉我这次犯的事也不算混账透顶，还阴差阳错凑合了一对也算将功补过了。”

    莫廉岑闻言，没来由地心里咯噔一下。

    却听小天又道：“我柯叔不是每每自诩常在花中走，片叶不沾身么。这回的桃花可是直接在他身上开定喽！” 



Part 25
 

    从提琴版到钢琴版到吉他版到电子版甚至还有哼吟版的《悲怆奏鸣曲》！

    米丘按了个随机循环，就任由电脑一遍遍地播放着，没心没肺地边听边欣赏沿途风景。而莫廉岑一路无话地将车开得平稳，音乐强大的感染力也未对他产生丝毫影响。

    前座二人在诡异的氛围中泰然处之，后座的莫小天却分分秒秒如坐针毡。本来，囡囡的宫外孕消息给他带来的打击，小叔从昨晚开始就异常难看的脸色，都让他原本轻活的心灵一下子沉重加倍。此刻，再加上音乐的压抑，他觉得自己最坚强的那根心弦都快崩断了。

    “米姐，我看你是实在太无聊了，要不你还是坐到后面来，我陪你研究Paul和Brent好不好？你电脑里应该有存货吧？”小天强行扭弯自己笔直的三观，讨好地说道。

    米丘闻言大骇，反射性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开玩笑，要是让莫廉岑知道她和小天八卦欧美GV花旦，那她要被鄙视成什么样子？更何况，这电脑是新的，她确实没有存货了，哎……

    小天也自知失言，不太当真地吐吐舌头。他小叔要是能知道Paul和Brent就是天下奇闻了。他身为前卫的九零后，想当初也是为了囡囡的缘故，想方设法地去讨好这个腐女才迫不得已恶补了这门“功课”。

    殊不知——表面上沉浸在驾驶中的莫廉岑虽不知道P&B何许人也，却因留意到二人对话中不寻常的隐晦跳跃而暗暗将两者的英文名记在了心中。此为后话。

    米丘瞪完小天，便再不理他。她也不想在副驾的位置上享受莫廉岑的天然冷气啊，可当时某人帮她拉开车门时，一句挑眉而言的“你怕什么”，却硬是让自恃无恐的她憋了口气坐了下去。

    小天不甘心地再次提议，却是莫廉岑帮她答了：“她晕车，你还是让她坐前面稳当。”

    莫小天一愣，奥特曼也会晕车？他怎么没听说过？反倒是小叔，他怎么会知道？

    “那小叔！能拜托你抬个手，把你旁边那台Macbook的音响给关了么？”也来不及考虑那些错综复杂的问题，莫小天转而扒着莫廉岑的椅背，恳切地说出了自己迫切的心底需求，那《悲怆》实在令他极度痛苦。

    这回却是米丘替莫廉岑答了：“小天你想干嘛呢？我正遵照你叔叔的吩咐在努力提升自我修养呢。MJ如今都听不得了，要听Beethoven！我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要想让自己早日一抬腿，就轻松迈过你柯叔家那高高的门槛嘛！你柯叔年纪也不小了，这种事等不起的，你可别耽误了我们啊！”

    小天嘴角抽了抽，心道小叔肯定是把这女人刺激大发了。他从囡囡那里听说过，言语疯癫是米丘心里不爽的典型性症状。柯叔家门槛高是没错，但柯叔不是早把门槛拆了逃出来了么？

    这暂且不论，眼下更让他摸不透的是，昨晚他走后，他俩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小叔为什么会自降格调了，去刺激她呀？这么一看，倒反像是小叔先受了刺激。

    一想到昨儿自己八卦了柯叔的桃花后小叔的脸色，小天顿时心中一凛——

    小叔反对地如此明显！此当为何解？

    莫小天脑筋急转之间完全没意识到，莫廉岑在米丘言论进行到尾声时便已果断地把音乐切断，而米丘当即再次打开，莫廉岑再关，米丘再开，莫廉岑放弃——路况复杂，安全驾驶。《悲怆》继续鸣奏进入吉他版的第三乐章，柳暗花明变奏轻快。

    三人静谧的平衡维持了不久，猛然被米丘打破：“嗨，小天！我竟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严肃的问题！”

    “什么呀？”小天头疼，想也不想就顺口发问。

    米丘憋了又憋，憋到连莫廉岑也忍不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米丘终于面含歉意地憋了出来：“你以后不能再喊我米姐了……要喊柯婶……昨晚之后，我已经是你婶子了！以后可别乱了辈分……来，要不你先叫一个试试？”

    莫小天抱头，这女人毫不谨慎的措辞让他有吐血的冲动：柯婶？婶子？让他叫哪个？哪个他都不想叫！

    莫廉岑出人意料地带了把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小天横倒后座，米丘不得不抓紧安全带。

    “喂，莫廉岑，你车漏油啦？怎么又去加油站？”

    “小天，下车，换你开！”莫廉岑吩咐完了，径自推开车门。

    “啊？现在就换了？”小天意外地问道。当初说好一人负责一半行程的，小天由于是才考的驾照，便分配到后面的小半程。可眼下，明明是小叔才开了小半程……还没到。

    莫廉岑却没立刻就座，转到另一侧，替米丘也拉开了门：“你也下来，坐后面去！”

    米丘莫名其妙：“为什么？”

    “你坐这儿吵得他分心，这车还能开？”

    米丘一撅嘴，暗暗腹诽了一句“事儿妈”，倒也不跟他多做理论，乖乖去了后面，才刚要拉上车门，却被莫廉岑抵住，只见他一矮身，天然冷气便再次在米丘身侧吹开。

    “你怎么不坐前面去？”米丘诧异道，一脸不愿意的样子。

    其实她的本意是：从安全的角度，新手上路，他作为有经验的驾驶员，不是应该在一旁督促指导的么？

    莫廉岑见了她的表情，心里一冷，顿了顿，终于还是面向她，公式化的口气问她道：“方才你喝咖啡时，是不是晃洒了几滴在坐垫上，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用腿蹭了蹭抹开了？”

    米丘瞪大眼睛如遇妖魔一般地看着他，那男人的表情是不是在说：“你以为我没看到，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了？”然后，米丘不自觉地点点头，心里为方才的那段行程抹了把冷汗。他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当真算安全驾驶么？

    前排，莫小天早已努力憋住笑，很痛苦地倚倒在方向盘上。

    换驾之后，车上的氛围较之前自然更为压抑。小天甚至忍不住让米丘再把那《悲怆》放出来听听，总比什么声儿都没有来得好。这样的驾驶，思维是要麻痹的。

    当然他是可以开车载音响的，可不知为何，偷看身后两人同时正襟危坐各自将头别向一侧，他愣是没那个勇气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忍了又忍，他终于还是将手伸向了车载电话，向莫廉岑道：“小叔，我想给囡囡打个电话。”

    莫小天面色紧张地开着车，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呼喊着，他就要回到她身边了，他再不敢丢下她一个人了！她气他也好，她恨他也行，但千万千万别放弃他！给他一次机会，他做什么样的补偿都愿意！囡囡……

    伴随着莫小天急速的心跳，耳边那悠悠的彩铃音乐却循环播放个不停。

    终于，满腔的热情一点点变凉，她不原谅他么？小天觉得有心上有冰雹在砸下，又冷又疼。

    “她不接我电话。”小天叹气道，满脸懊丧与不甘。

    “你犯什么傻呢，她哪能知道是你打的。谁让你自个儿把电话拉家里了。”米丘半安慰办埋怨。小天一听有理，这才脸色和缓，俺笑自己紧张过度。

    却听米丘又道：“也别真出什么事，我跟柯霖说一声，让他给看看去。”说完，很自然的一伸手，向莫廉岑讨要手机。

    在接过手机的那一刻，米丘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有求于人时的态度问题，以后千万要时刻谨记礼貌用语十个字，看MBT的脸色，那洁癖一般不容侵犯的尊严貌似被她冒犯得厉害。昨儿她还跟他争论说自己为了迈进柯家的门槛可以做到完美教养，眼下不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在拨电话之前，她再次不放心地转头看了眼莫廉岑，却未料他也恰好回头看向她，彼此都有一霎时的失神。米丘张开想说些什么，莫廉岑却很快又把头别开了。看着莫廉岑侧脸的轮廓，她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股郁堵的悲伤。

    米丘原以为，她与柯霖会因昨晚在电话中将关系确定，而使得彼此的沟通更为轻松。谁知，此时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却忽然卡机了。

    沉默了好几秒，米丘方才开口：“……喂……柯……额……”该怎么称呼他呢？还是柯霖？是不是该更亲密些？糟了，这个怎么没有商量好呢。

    电话那头传来他带着鼻音的轻语：“丘丘吗？”

    “恩。是啊。你怎么知道？”米丘决定放弃纠结称呼问题，改用第二人称。

    柯霖轻笑。原本他就对这个电话是否来自米丘而有所期待，但考虑到毕竟是老莫的号码，没敢唐突，竟也陪着她支吾了这么久，当下哪还有疑惑，心中立时充满喜悦。

    “开到哪儿了？”见她紧张，柯霖只好随意拉话。

    “啊？大概是在余姚吧。”

    小天见他俩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重点，典型的恋爱型低智商，忍不住插话道：“我说，拜托了大姐，余姚半小时前就开过了，好不好！”

    他急着向米丘打手势，示意米丘赶紧切入主题，关照囡囡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吵什么吵。还有，不许再叫我大姐了！”米丘捂住话筒，向他龇牙低语。

    “大婶！成不？我求您了，行行好吧！”小天拉高了嗓门道。

    “小天，你认真开车。”

    冷不防，莫廉岑一声低斥，莫小天顿时蔫了。连米丘都手一抖，没来由的心慌意乱，仿佛莫廉岑不满的是自己一般，当下也再不敢嬉闹，向话筒中的柯霖道：“你现在有空吗？”

    “有。怎么了？”柯霖看了看表，示意门口焦急等待的助手稍等片刻。

    “那你去帮我看看囡囡成不？我刚给她打电话，没人接。我有些担心。”米丘忽然觉得自己说话声儿有些细得不自然，别人听着是不是更别扭，当即思忖着下一句时改改。

    “别担心，这个点儿，医生应当刚查房完毕，不会出事的。不过，我确实正想着要过去问问她需要些什么。你要我带话么？”

    “额，你就说让她好好想想回来怎么蹂躏那私逃的小孽畜。该厮已经被米大仙我收得服服帖帖，回来后保证任她捏扁搓圆，丝毫不敢反抗！”

    “噗，行。还有么？”柯霖想象着她说这话时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和手舞足蹈的姿态，心中一阵欢悦，语气中也是浓浓的宠溺味道。

    “额，哎，先前那还是算了，你就告诉她小天那孩子已有负罪之心，其实这些日子想她想得都智能退化了，回来后难保不做出什么幼稚反常的事，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

    “恩。行。还有么？”柯霖带着微笑继续不疾不徐地问道，身手却是在助手的指引下行色匆匆。

    “啊？没有了呀，你快去吧。”

    “那我呢，你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呢？”

    恍若魔音诱耳，米丘顿时有耳鸣的错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她不是一直在跟他说话么？还要带什么话？这大哥分裂了？

    柯霖对她的迟钝早有心理准备，只能无奈苦笑，提示道：“那亲我一个吧。我就走。”

    话刚说完，还没开始期待，柯霖就听见耳边急促的“嘟嘟嘟”忙音。柯霖叹了口气，摇头抚额，还真拿她没辙。

    眼下他也算跨出了万里长征第一步，以后的路虽不好走，但他相信终有长征胜利的那一天，只要根本的路线方向没出错就好。 



Part 26
 

    手机在掌中震动，莫廉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K”字，又瞥了眼一旁飞指敲着笔记本键盘的米丘，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推米丘一下，将手机递过。

    “喂？”

    柯霖闻之一愣，虽然这声音每一次听到，心中便如抹了一层淡蜜。但其实他这次倒更希望接电话的是老莫。

    “丘丘，你把电话给老莫，我跟他说两句。”

    “啊？哦。”米丘只得又乖乖把手机塞还给莫廉岑。这般推来挡去的架势，让她觉得他们仨正身处于一个玄妙的八卦阵中，淡定平和的气流下隐含的是不可预知的能量。虽不知此念何起，但心中却因之而不太痛快。

    米丘竖起耳朵，只闻得莫廉岑的语气越来越凝重，她不由得心也吊了起来，转头注意着他的表情，只见那侧脸的线条正越绷越紧。

    “问题大么？……好。那你拜托医生，照对她将来最有利的方案进行吧！……恩。那边就交给你了。……这里有我，你放心。我们会尽快！”

    “怎么了？”莫廉岑才刚挂断电话，米丘救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双手紧握成拳，把坐垫都压得凹陷了下去。

    其实柯霖原本让莫廉岑听电话，就是想让他暂时隐瞒下的。不过，此刻见米丘那敏感紧张的样子，莫廉岑心知已瞒不住。心中一松软，便不自觉地覆上了她冰冷的拳头，斟酌着说道：“你先别急，是这样的：囡囡今天的彩超结果出来，医生建议立即手术。”

    “怎么会这么突然？”米丘立马要跳了起来，差点撞到车顶，幸好被莫廉岑扯住她胳膊及时按坐了回去。

    “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发生什么事了？”他让她别急，她怎么可能不急！

    莫廉岑加快语速，“具体我也不清楚，比较专业的情况柯霖没有在电话里详谈。不过你放心，医生说，只要立即手术，基本无碍。”

    听到“无碍”二字，米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那孩子呢？也无碍吗？”

    莫廉岑表情微动，犹豫道：“医生说，这还要到时看手术情况，这本来就是创新的技术，有一定风险，总之以大人为重……小天！当心！”

    只听得莫廉岑一声急吼，米丘惊惶的心思还没从囡囡的急讯中跳脱出来，转而便眼看着一个宽大而温热的阴影物毫无预兆地向她压覆而下。

    耳边，刹车声，碰撞声，各种死物尖锐刺耳的声音交织重叠，意味着危险、事故以及各种紧张的存在。但耳中却只有砰砰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地敲打，有她的，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那是一个全身心的怀抱，沉重而又暖实，将外界的一切阻隔。米丘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在这气息交织的氛围里，在这心跳强弱的合奏中，并不曾感觉到丝毫的害怕。

    警察赶到时，车子由于撞到护栏后油箱泄漏起火，幸好扑救及时，还不至于报废。莫廉岑左臂骨折，莫小天额角轻伤，只有米丘完完整整毫发无伤。

    莫小天由于担心囡囡，做完笔录便先搭车回S市。而米丘则陪莫廉岑去医院处理伤口。

    在县医院的候诊室里。

    “莫廉岑，你等等坐！”知道他洁癖，米丘二话没说脱下了外套，垫在那绿漆斑驳的椅面上，然后才伸手要扶他坐下。

    莫廉岑没有动，深深看了她一眼，弯身拾起她的外套，“把衣服穿上。”

    “可是……”米丘还待坚持，莫廉岑一屁股坐了下去，抬眼问她：“这样可以了？”

    米丘揪着衣服不做声。莫廉岑长叹了口气：若没有她这么来一出，他原本是可以不坐的，手臂骨折又不是大腿骨折，哪里有坐的必要？

    这不，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听到传唤自己的名字，莫廉岑只得又站了起来。见米丘也随着他动作，便吩咐道：“在这等着我。外套先穿好了！”

    他是真的再不想多看一眼她那副眉心纠结泫然欲泣的表情。她要感恩戴德也好，她要感动涕零也罢，怎么表现出来反倒像是满心委屈被他欺负了一般？

    这一路上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对待他简直夸张到诚惶诚恐的程度！难道他几时说过：为她断了条手就要她拿命还，这样威胁性的话吗？

    莫廉岑发现，今年所有的合作谈判加起来，也没有这么一个米丘让他感到头痛。

    为什么她对待他就不能和对待其他人一样正常点？为什么他俩在一起总像是在打仗一样？每次都是她先叫阵挑衅，惹他失了冷静，还没来得及将情绪完全爆发出来，她又示弱地举起了白旗，于是他只能把一切情绪重又憋回肚子里。收服这种毫无战斗格调的俘虏，哪里能让人有半点成就感，无奈和挫败倒是真的。

    既然怕他，又干嘛总要来惹他？既然惹了他，干嘛又要反过来讨好他？

    包扎完毕出来，莫廉岑又吃了一惊。米丘见他出现似是吓了一跳，立刻抬手往脸上抹了两把，紧接着上前搀扶，眼角还带着泪花。

    “医生怎么说？没事了吧？”米丘音色不稳。

    莫廉岑没有回答，仔细端详着米丘，仿佛正在从她那含泪的目光中解读，解读许多许多他想得到但还未曾要到的答案。他一向习惯于运筹帷幄，此时面对这样的她，心中却七上八下，方寸渐乱。

    “小伙子真好福气哟。你看你出了事，媳妇急成什么样子了！这半天一直在外面哭。”

    “啊？婆婆，不……我……”米丘正被他看得慌乱，听到一旁的家属这么误会，连忙又要解释，一时情状抓狂无比。

    莫廉岑忙按住她那要从自己臂弯里脱出的手，转而对那老太说道：“您可千万别这么夸她。她这哪是为我啊，全都是被那车祸场面给吓的。女孩子家不经事，让您见笑了哈。”

    莫廉岑回答得谦恭有礼，笑容可掬，笑目的余光瞥向米丘，几乎令米丘错觉那目光中满含着宠溺。还没缓过神来，米丘便被他带拖着，在众人的目送下走出了候诊室。

    “莫廉岑！”待到无人处，米丘终于甩脱了他禁锢的手。

    莫廉岑看着她重又恢复了战斗力，一扫之前那令他迷乱的状态，终于松了口气。

    “你怎么跟人那样说！”

    “我说错了么？难道你是为我哭的？”

    “我——我当然不是！”米丘赌气道，其实她方才介意的是那句“媳妇”，莫廉岑竟然没有否认，反而默认了！

    不过现在，话题转换到了“哭”上，她又混乱了。

    她为什么哭？当一切发生后，莫廉岑仍紧紧地圈抱着她，周围传来了人声、脚步声，而莫廉岑却始终一动不动，毫无声息。她以为他受了重伤，甚至死了，害怕得想哭。

    她为什么哭？当她看到他不过是受了轻伤，几乎完好无损，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倾覆而来，比她自己劫后余生更令人快慰，她激动地想哭。

    她为什么哭？当她想表达自己的感激感动，而他却冷冷冰冰，若无其事，仿佛保护了她是和抹掉鞋面的浮尘一般毫无价值的小事，她懊丧地想哭。

    终于，她哭了。明明一件件事情累积起来的泪水都是因为他，可他却说是因为她自己的怯懦。她整件事情的始末几时有片刻工夫想到过自己？他凭什么总是自作主张地替她判断？他凭什么冤枉她还冤枉地理直气壮？

    愤怒与委屈交织杂糅，于是，她再一次哭了。

    方才还空旷的大厅里逐渐有穿行的过客，走过路过的无不好奇地探头向这边张望，看向米丘的眼神满是同情，看向莫廉岑的则充满谴责。

    莫廉岑终于体会到，“女人的泪水是最好的武器”，这句话的真谛了。

    那就是枚连发信号弹，此弹一发，四面八方的火力立即被吸引，击中目标向你投射，信号弹一发接一发不熄，火力一波连一波不停，除非你将信号弹彻底扑灭。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恩？”一只胳膊还绑着绷带，莫廉岑只能靠单臂吃力地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摩挲着她的发丝。

    她用哭泣回答，他也再不做声，只是默默地让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站在医院大厅的中央。

    莫廉岑一生中从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公然地做出暧昧的姿势，这一刻之前，他从未曾预料到这种可能。不过而今发生了，他倒也不觉得丢脸。至少现在别人向他投来的目光不再是谴责，而是羡慕，对他们两人的羡慕。好吧，似乎不错，莫廉岑自嘲地想，原来他也可以妥协地如此轻易。

    感觉到她的泪水渐渐濡湿了他的衬衣，然后沁入他的皮肤，甚至最后似乎渗入了脏腑，连同她的哭音，一起埋没在他的胸口的最深处。

    终于她不哭了，莫廉岑松了口气，原来这样就好。他不自觉地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怀中的是个麻烦，但真要解决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麻烦。 




Part 27
 

    来接他们的司机依旧是上次去Ray接米丘的那一位。

    其实司机小春供的是闲职，他的老板有怪癖，非极重要的商务场合，都喜欢自己驾车，因此小春一个月也干不了几回本职工作。反观本周，短短四五天内竟已出车两次，一次是深夜，一次是远途，还两次都载到了同一位女子，这一回老板更是惊险负伤！即便小春职业素养再高，好奇心总是免不了的。因此一路上都不由自主地拉长了耳朵。

    可惜，后座二人竟是配合默契地持续无声态。小春不禁感叹，还真当天生一对！

    好不容易挨到S市收费站，小春长舒口气，这趟冗长无趣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孰料，那个女子竟开口了！

    “莫廉岑，你太太还会回来么？”

    来不及思考米丘怎么会知道他结过婚，第一反应是诧异于她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廉岑看了他一眼，见其表情毫无异常，便也照实回答：“不会。”

    米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别转过头。

    “她爱上了你，真是悲剧。”

    一声轻柔却绝不轻松的叹息悠悠地在两人中间穿绕，却让莫廉岑原本放松的心猛得收紧。

    强烈的冲动想让他扳过米丘侧向另一面的脸，看看她的眼睛，看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看看她的嘴唇，看她话里有话的到底想表达什么？

    可是无意中瞥见后视镜中司机那闪着好奇的目光，莫廉岑克制住了。

    “是。”莫廉岑依旧实话实说，却显然不愿意在此问题上多做讨论了。

    米丘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着莫廉岑看不懂的躲闪，神色却是恳切认真：“回去后，我搬去囡囡家住吧。虽然离开医院是远了些，但是囡囡如今有小天和你们照顾着，还有护工，我也做不了什么，以后不用天天来了。”

    莫廉岑无意识得眉心一跳，“囡囡那儿住着方便么？”他知道囡囡没有近亲在身边，守着古城区母亲留下的公寓住了多年，都是女孩子家，米丘入住应该没有大问题。但是，他依旧忍不住要多问一句。

    米丘的答案自然不出所料，紧接着她又说道：

    “莫廉岑，这些日子，麻烦了你很多。我的脾气有时候比较急躁，大约言语之间对你多有冒犯，请你不要介意。其实，你是个挺好的人，你的帮助，我心里是很感激的。还有，之前，之前我们，呃……我是说我的一些行为失当，那全是由于对付一些特殊情况，我没有什么经验。在原则性的事情上，其实，我不是像平时表现得那么随便的，你不要误会。请你……请你不要为柯霖担心。”

    莫廉岑笑了出来，目光却是冰冷。她这算什么？在做告别演说，然后撇清关系？他们做了什么让她急需要赶不及地撇清？她以为他误会她什么了？他替不替柯霖担心又哪里需要她来多置一词？哦，对了，她现在是在以柯霖的准女友自居吧。也只有柯霖那好脾气能纵容她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莫廉岑的笑让米丘心里阵阵发虚。

    谁知，某人笑过之后就直接无视了她酝酿许久的肺腑之言。

    “小春，前面的路口下高架，先送我去公司。”

    莫廉岑下车前又吩咐司机道：“一会儿你送米小姐去医院后不用回来，晚上送她去市里，地址让她告诉你。”

    说完又转而对米丘道：“你的东西我会让王岚帮你收拾好直接送去那儿，你一会儿自己跟她联系。就这样吧，再见。”

    说完便推开车门，跨出的刹那左臂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莫廉岑咬紧牙关屏住呼吸，脸色发白；而米丘则是捂住嘴倒抽口冷气，脸色惨白。

    小春一脸同情之色，也不知是同情带伤坚持工作的老板还是同情后座上被老板“吓”得发抖的女子。

    “米小姐，莫总估计是受了伤脾气差，你就暂时别跟他计较了，还是去劝劝他吧，哪有一个胳膊刚打了石膏还加班的？你别看他现在火气大，你稍稍服个软，现在立马追去劝一下保准有用！”

    米丘定了定心神，硬是挤出一笑，对司机到：“大哥您误会了，他生气和我没关系。您直接把我送去医院就可以，晚上去市里那趟儿我男朋友会送我的，不用麻烦你们公司的车。”

    男朋友？小春司机一愣。发现自己一时多嘴便触到了禁区，当下再不敢说什么，专注开车，心里却在为他们莫总默默叹息：这样的精英骄子也无奈啊，老婆跑了不说，而今包养个小姑娘还要被送顶绿帽子戴戴……

    囡囡的手术一切顺利，胚胎也已顺利植入宫内，目前在术后观察之中，若无意外，便可以正常妊娠。

    这本应当是最大的喜讯，但米丘在病房走廊上遇见早一步赶到的莫小天时却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本该表现出的容光焕发。

    米丘只当他是“孕期焦虑症”发作。据科学报告表明，男人的此种焦虑比起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米丘没有多上心，此时此刻她自己的心里正一团乱麻，哪还有闲工夫去开导别人。更何况还是一个姓莫的人！

    “米姐，你来啦！我小叔呢？”莫小天很有工兵的潜质，第一句话就挖到了地雷。

    米丘头脑中的导火索立马被点燃了，回答却是干脆自然：“上班呢。”

    “什么！”莫小天急了，“他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让他上班？”

    米丘也顿时来了脾气，“嘿，莫小天，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呢？你小叔要上班关我什么事啊？什么叫我让他上班啊？他莫总裁的千百万年薪是我管发的啊？”

    米丘连珠炮似的发作，莫小天被她堵得语塞，见她气色很差，只得陪小心道：“你们之后，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会出什么事？你以为我倒霉到坐谁开的车都出车祸呢？”米丘不阴不阳地扔了句，莫小天彻底闭嘴，他确定一定肯定，米丘和小叔间发生了根本矛盾上的激烈冲突，而他此刻是作为莫家的池鱼正在被大火殃及。

    “怎么了？这是？”一句第三者的插话适时拨开了二人之间弥漫的硝烟。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米丘的新任也是第一任男友柯霖，虽然柯大帅哥目前尚处于准备上岗阶段。但要让有一个兄弟团的米老大在身边拨出这么个特殊位置，也实属不易，可见柯大医生其才貌兼备、卓尔不群。

    柯霖说着一把拉过米丘，仔细端详了一番：“来让我看看。哟，怎么出了趟交通事故，反而变得细腻红润有光泽了？小天你的功劳哈，柯叔替你柯婶多谢你了哈。”

    米丘没想到他一上来就把这一连串亲密言行做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两人已是老夫老妻一般，当下不适应地挣脱开。

    待她察觉到自己做得突兀，实在连情感培养期的女友都不像，已然为时太晚。米丘只能聊作弥补地佯怒道：“你以后不许穿着这白大褂碰我，记住没？谁晓得你刚才有没有上哪儿沾到点细菌病毒呢？”

    柯霖的目光若有所思，但面色却始终一派云淡天和，他微笑着转去握住米丘的手，对小天笑说道：“小天，我可得找你小叔理论去，你看这才几天工夫，就把那洁癖病传染给我家丘丘了，原本性子多和乐的姑娘，你看这都成啥样了？”

    小天却不接他话头，没有半点要与他笑侃的意思，反是对米丘说道：“囡囡盼你很久了，你快去看看她吧，刚嚷着要吃草莓，我只得帮她买去。反季水果，一会儿你劝她少吃些。”小天说得丈夫味十足，说完一本正经地掉头走人。

    米丘这才发觉不对劲儿了，自始至终小天和柯霖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她望着小天沉郁的背影，用胳膊肘子撞了撞柯霖道，不解道：“他不是和你关系特好么，成天柯叔柯叔挂嘴上，倒似比自己亲叔叔还亲似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柯霖毫不介意地笑道：“孩子气，一阵一阵的，没事，咱不管他。你去看囡囡吧，过会儿没意思了来办公室找我。这一路受苦了吧，带你吃好吃的去！”柯霖说着，忍不住捏了把她细嫩的粉脸。

    米丘被他小豆腐吃习惯了，也懒得次次计较，只是随口问道：“你不陪我去吗？”

    柯霖笑：“一会儿小天回来了，有你一个电灯泡还不够亮的？人家现在可是准三口之家了，你也给我快点撤退，明白不？”

    “嘁，这还用你说。”米丘不屑地白了他一眼，甩了他的手转身走人。

    柯霖目送了一会儿她大喇喇的背影，知道她依旧没把他俩的关系怎么上心惦念，表情再不轻松。老莫那晚电话里的话他还记得清晰——“柯霖，她年纪小玩心大，你又不是二十出头，什么爱情培养计划，你还当真能同意！伯父伯母那边若真催得急了，你觉得就米丘那样的培养一下就能靠得住吗？王岚已跟我打过招呼，明年春她就回加州订婚。你也可以别玩了，认真些吧。”

    柯霖叹了口气，摇头苦笑，人生这档子事，果然不能被当做游戏玩得太久。这一回他打算洗手不玩认真过了，老天却硬分给他一个游戏端口。也罢，继续游戏就继续游戏吧，他只希望这次的游戏里有个终极BUG，让他寻到了以后，就可以陪着米丘一直玩下去，那样的人生会多么有乐趣？ 



Part 28
 

    米丘大刀阔斧地削着苹果，囡囡不忍卒睹，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剩下的你别削了，我连皮吃吧。你这是削苹果还是切萝卜呢，再来两下就只剩个苹果芯儿了。”

    “不行，你现在是一张嘴喂两肚皮，万一这苹果皮上有农药没洗干净，小天非找我拼命不可。”米丘说着又刷刷挥了几刀。待囡囡接过时一看，果然只比苹果芯儿大了一圈，不禁摇头：“丘丘啊，你要一直这样，以后还有婆家敢收你么？你好歹平时也练着做点啊。”

    “嗨，这都什么年头了，还婆家呢！你不知道如今最in的择偶标准嘛？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米丘嬉笑着说完，又故意沉重地叹了口气，怒其不争地看着囡囡说道：“你果然是古代穿来的。莫小天那条件，一个都不符合啊！”

    囡囡一听立马紧张地看了眼门口，阻止她道：“小天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是妈妈一手领大的，母子关系很好，你可再别乱说。”

    米丘自知失言，她以为莫小天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富二代，谁知还有这么段幼年失怙的可怜身世，不禁有些同情。转而又一想，却开始替囡囡担忧起来，既然小天的妈妈这么多年辛苦一人拉扯大个独苗，那得多稀罕，将来想必是个厉害的婆婆。

    多年的默契，囡囡自然知道她心里所想，也面露愁色：“你说要是她妈真打算为难我，小天他能护着我么？毕竟他还小啊，在家里应该是一直被当做孩子对待吧。”

    米丘白了她一眼，“我说你啊，到现在才想这些，可真够及时的！”

    说着，米丘忽然如发现新大陆似的看着囡囡：“囡！你开窍啦！我说小天怎么在你面前像小媳妇似的俯首帖耳，敢情是你在使手腕考验磨练他呢！这回你真狠下心子来了哈！霍霍霍……还算孺子可教，本宫甚感欣慰。”

    囡囡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有些话在嘴里吞吐着不知该如何说，却听米丘又道：“你给他下什么猛药了？把他吓成这样？”

    囡囡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丘，有件事，我告诉你，你可别生气！”

    米丘不解地看着她眨眼，等待下文。

    待她吞吞吐吐地说了大半，米丘立刻爽利地摆手道：“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呢。就这事儿？为了你将来在家中的女王地位，我将柯霖暂时租借给你了，你随取随用，不用跟我客气。”

    囡囡面色尴尬：“丘丘，你别这样。柯医生好像不怎么高兴，事后还教育了我一顿。我也觉得这事做得有些幼稚，当时一心只为了气小天，并没多考虑。现在小天见了柯医生就没好脸色，我觉得挺对不起人家的。”

    “哎，你一个病人下床时身子不稳，谁站在一旁不都得扶一下嘛！再说了，不过是做做样子嘛。温香软玉给他白占了个便宜，他倒还流氓装君子来了。甭理他，回头我给你教育回去！”

    囡囡看她说得毫无所谓，确是发自内心的不在乎，不禁蹙眉道：“丘丘，你老实告诉我。你真打算和柯医生好吗？从他和我说的那番话听来，其实我们以前都错看他了，他其实挺有原则的，对你也挺当真。”

    “那不挺好？这样就不怕他骗我欺负我喽。只有我欺负他的份儿。嘿嘿。”米丘继续说得没心没肺，但脸上的表情却已没一开始那么轻松。

    囡囡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这次有谈恋爱的意识了，就谈得用心些。柯医生各方面都很不错，总比你妈给你安排相亲的那些人来得强吧，你别错过了将来后悔。”

    “知道了。纪小妈——哎，我说你肚子里那娃以后可得被你烦死。我这不正努力学着要恋爱么，所以特意挑了个经验丰富的师父，好早日出师。嘿嘿，你说我要真在他的调教下爱上他了，那岂不就是最正宗的师徒恋，好萌哟！”

    囡囡彻底无语。她却不知道，米丘虽然嘴上说得热闹，其实心中一点儿也不踏实。

    米丘原以为恋爱的日子比之过去会有许多不同。可如今看来，一日三餐照常，睡觉上网依旧，貌似除了每日需分出几个小时YY的时间给柯霖，与他进行现实模拟版的感情交流活动，她的生活并没在本质上有所改变。

    一应衣食用度的档次倒是比过去提高了，而且多半不花她自己的钱。可米丘对于这一点却并没有多大的喜悦。她本是没什么经济头脑的人，即便身无分文到了赊账的地步，也不会对自己太过严苛。而今有了柯霖，反而失去了很多血拼**和花钱请客的机会。有时两人逛街她看中了什么，却会因考虑到柯霖当仁不让的买单自觉，而变得束手束脚。这让她满腔豪情无处抛洒，不禁有些郁闷惫懒。

    白天米丘时而去囡囡处看看，有心情时会去投两份简历参加几个面试，但自从她因囡囡出事而放弃了第一个唾手可得的工作以后，事业运便似乎离她远去。

    柯霖倒是会时常旷工骚扰她。粗算算他俩也经历了快一个月的约会生涯，但不知怎的，但凡在光天化日或众目睽睽之下，她即便只走在他身边，心中却依旧没法泰然自若。

    为了端正态度，配合他的爱情调教，米丘可算是豁出去了，打定主意只要不越过最后防线，便放任他对自己进行任何尺度的教导活动。可大出意外的是，除了最基本的牵手拥抱，她到现在连初吻都好好的在自己这儿留着，柯霖最多只是捏捏她的脸颊以示宠爱。

    面对转性为纯良无邪的曾经某“色狼”，米丘开始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是她狼血沸腾内心太龌龊了？为什么每一天都要痛苦地经历几番“kissornot”的思想折磨呢？

    终于某天晚上，在Ray朦胧的灯光下，燃情的音乐中，米丘借着点酒意，趁柯霖揽过她时抬头望着他道：“吻我吧！现在！”

    柯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捋开挡眼的碎发，那一对本就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望着她，满溢出似水的温柔。

    原以为一切都将水到渠成，她终于可以将那传说中的法式长吻进行深度的解构分析。

    谁知柯霖用微凉的手抚上她发烫的脸，问道：“喝得不舒服了么？带你去湖边吹吹？”

    米丘方才的一鼓作气已衰竭了大半，“你到底亲不亲嘛？”气氛已然破坏，她只能借着撒娇的语气做出最后的努力。

    柯霖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笑睨着问她：“怎么会突然这么想接吻了？”

    米丘终于彻底丧气，这哪里是“突然想”，这是念头时刻盘旋在脑海，头都痛了不得不爆发。

    “不是说凭接吻的感觉就能判断是否相爱么。你不吻我，我怎么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爱上你。”米丘实话实说。

    她嘴上嘟哝了一半，心里藏下了另一半：咱俩这都快一个月了。你不急我还急，我老妈那六个月的无相亲有效期还摆着呢。之前就看中你高水平才答应了你，谁知你调教起来竟是这效率，若再不成，我是不是该考虑另谋良师了？

    她正目光游离地思忖着，却被柯霖一声轻唤拉回了注意力：“丘丘，爱又不是吻出来的。”

    柯霖无奈，显然这丫头没有意识到，他们短短的两三句对话后，“我现在有没有爱上你”的可笑问题早已得出了否定的答案。

    米丘眨眼看着他，等他笑容背后的答案，暗自害怕这大哥会跟他说出诸如“爱是做出来的”这般雷人的话。

    事实证明，米丘被网络毒害深了。

    柯霖叹气道：“有些人的爱是自己来的，有些人的爱是被爱出来的，懂么？”

    摇头。

    猛然被人从“不吻到不踏实”的左倾激进主义错误中拖出，转而拉入了“爱与被爱”的思辨哲学探讨，米丘自然一派懵懂，她有些着恼了——

    不吻就拉倒！她是想给他机会，没想让自己变成个变态的“索吻狂”！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可恨呢！

    米丘跺脚踩在了他的鞋面上。柯霖吃痛低呼，顺带一把将米丘搂紧。看来这丫头今天是不折磨毁他不死心了。

    他没想当柳下惠，只不过了解她的天真和好奇，也清楚她的浮躁和迟钝。所以不愿纵容她的冲动，以免之后陪她后悔。其实他心里倒也隐隐期望，或许一个吻之后真的会有改变。改变什么呢？

    柯霖轻转过米丘别向一边的脑袋，提醒她专心，也让她看清楚自己眼中对她嘴唇的渴望。

    未料到四目相对时，米丘的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惊恐，柯霖的心跳也乱了节拍。只当她是临阵怯场，柯霖安慰道：“别怕，把眼睛闭上。”

    在他低头的那一刻，米丘的双唇开而又合，竟是无声地念出了三个字。柯霖满溢的荷尔蒙霎时被打得飞散，那个来不及收势的吻，最终擦过了嘴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而她的头，已再次偏向了初始的方向。

    柯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莫廉岑在一群人的随伴之下刚好跨进了Ray的大门。 



Part 29
 

    慌乱只是一瞬。当米丘反应过来，柯霖早已放开她，大步向来人迎了上去。

    见那群人整体气度不俗，米丘便也好奇地张望，冷不防撞到莫廉岑的目光，却是空掠过她，堪堪停留在别处。顺着他凝敛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吧台角落里那只恶俗无比的金蟾蜍，米丘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悲愤：反正即使距离那么近，他都可以当自己是空气，那方才无论做了什么，她还有必要介意么？

    当下她抛开情绪，迈开大步尾随柯霖上前，怎么着她如今也是Ray的临时准老板娘了，自然应当尽尽义务。

    却见一个身材壮硕的西装男正试图拉起莫廉岑的左臂寒暄，莫廉岑不露声色地一再闪避，终究还是被他极富热情地大力握住，莫廉岑的脸色顿时僵硬，显然正努力隐忍着痛苦。

    米丘皱眉，他的左臂不是下周才能拆除石膏的么，做什么死要面子这么早拆？这么想着，身子已比大脑更早地作出反应。

    米丘佯装惊喜地扑身而去，“嗨，Lucien，好久不见！”

    女人的优势很多，比如可发挥在同一个男人抢另一个男人的时候。那个魁梧的男人见状，立刻识相地缩手避让，以便让米丘完成那个不太符合中国国情的见面礼。

    莫廉岑万没想到，前一刻还被他努力撇进心底角落的某人，这一刻就已满满地霸占了他的怀抱。这算什么，刚才和柯霖的亲热被打断了，这会儿还没过瘾么？

    可是耳边犹有那一声“Lucien”所漾起的异样，左臂已解放：原本的疼痛因为她不敢施加半分力气的轻搭而舒缓许多。莫廉岑心中一软，所有惊怒、不解、嘲讽都只能暂时抛开，双臂自然地将她的纤腰环住，配合她完成这次不同寻常的见面礼。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却是双方配合最为默契的一次。莫廉岑有些震惊地发觉他内心的感触，竟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可是喜悦只有一瞬，当米丘借着贴面礼的暧昧姿势凑在他耳边吹气般吐了一句话后脱身而出，莫廉岑的脸色瞬时由白变红，又由红转黑。

    她说：“其实，我也觉得那只金蟾蜍很萌，所以大概抱着它会比抱着你手感好一点。”

    米丘手挽着柯霖，却时不时朝莫廉岑那黑脸偷瞟，心底满是得意：将他的伤臂解救出来——对他沙文主义的傲慢，回报以人道主义的关怀——她已经仁至义尽了，难道还指望她说什么好话？

    柯霖揽着他那自觉性很差的准女友，手臂越收越紧，和众人做了简单的介绍就带着她匆匆退场。

    今天来Ray的都不是一般人物，他知道老莫最近在准备竞标一个大项目，搞定这些人至关重要。原还打算陪席帮他打打圆场，但这会儿却因米丘的临场发挥而失了兴致。

    “刚才和老莫说什么有意思的？笑到现在。”柯霖低头问道，忍不住蹭着她的脸感受那发烫的温度，心里也泛出闷闷的燥意。

    没提防他突然的亲密靠近，米丘的心霎时混乱狂跳，那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刚做了坏事在接受老妈的盘查一般。

    “没什么啊。”语调虽颇有敷衍，语义倒是真切实在。确实没什么，那关于蟾蜍和男女的取代关系，非亲身经历似乎无法理解其中的玄妙，米丘事过之后自然懒得解释。

    可柯霖却似乎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米丘躲着他的腮颊，心中奇怪为何明明见他把胡须剃得干净，触感却依旧有些辣辣的刺痛。下一刻才回过神来，这大哥竟在使上劲儿地蹭呢！

    “干嘛呀，你！”米丘习惯性地反手轻扇他一巴掌，这样的动作平时在开玩笑时没少干，可此时米丘却意外地见到了柯霖眼中一闪而过的愠色，不禁心生一阵寒凉的惧意。

    “我……”两人竟同时开口。

    见他神色已经妥协服软，米丘顿生一阵委屈，撇撇嘴再不开口，被他蹭过的半张脸依旧烧烧麻麻的，米丘知道，肯定过敏了。

    柯霖无奈地叹口气，轻抚她的脸颊上微肿的大片红痕，愧疚又心疼，他暗骂自己的糊涂，又不是不知道她有过于敏感细嫩的皮肤。

    米丘垂下眼帘，眼前男人那复杂又温柔的眼神令她此刻无所适从。

    两人气氛暧昧地僵持间，柯霖的手机适时响起。柯霖看了眼屏幕，神色微变，掐了电话，转而尽力柔和地对米丘道：“去用凉水冲冲吧，很快会好。”

    “嗯。”米丘抽身而退，又被柯霖一把拉住。

    “对不起，丘丘，下次不会了。”

    受不了他眼中如下决心的认真，受不了他语气中如发誓一般的郑重。米丘再次轻“嗯”了一声，便迈开小步跑了起来，一路上眼睛都有微微的酸意，柯霖那句“对不起”始终徘徊在耳畔，挥之不去。其实，她刚才想要说的也是这三个字。虽然，她不知道到底要对不起什么。

    洗手间里，米丘看着妆镜中的自己，眼睛亮得反常，面色红得发烫。右脸颊微肿，滴着水珠，愈发突兀。她对着水柱冲了一遍又一遍，先后两个男人留下的痕迹却似乎哪一个都无法洗去。发了狠劲努力洗，却反而搞得自己一身水渍狼籍。

    出门时，她低着头行步匆匆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头也不抬地说了声“抱歉”，便欲绕道而过，却不料被那人一把拉住。

    莫廉岑盯着她尚未平复的右颊，目光意味不明。米丘也懒得跟他说些有的没的，努力地想挣开他对自己手臂的禁锢，只觉得今晚自己丢脸已丢够分了，再不想发生什么纠缠。可她到底做了什么丑事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嘛！

    “不早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我一会儿可能需要柯霖帮点忙，这一时半会儿工夫大概他走不开。”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一会儿帮我和柯霖说一声。”米丘拼命一甩手，只听“哐”的一声，似乎是他的手打到了什么东西。

    米丘也顾不得那许多，转身拔腿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再不能在这男人身边多待片刻。

    一口气跑出了Ray，手臂上方才被莫廉岑禁锢的触觉仍在，复又想起了方才那“哐”的一声响。米丘惊觉之下捂嘴，刚才那被她甩掉的似乎正是莫廉岑的左手。

    米丘倒抽一口冷气，仿佛疼的是她自己一般，那男人在自残还是脑残啊，作什么要用左手来拉她！

    才想着，面前却停过来了辆车，米丘一见之下，只能挫败地坍下了肩。她估计自己往后的人生无论车盲到何种程度，都不会认错这款超豪华版般帕萨特了。

    司机小春下车替她拉开车门：“米小姐，莫总让我送你回家。”

    ……

    柯霖在接到那个电话后立即订了五天后飞往洛杉矶的航班，说是家中有急事。米丘见他神色一直不好看，也不愿多提，便也不敢多问。

    走前一天，米丘经过一晚的辗转反侧深思熟虑，想着这些日子里柯霖点点滴滴的好，终于对柯霖开口道：“要不，我们的预备资格就都转正吧。”

    柯霖一愣，随后抱了抱她，笑着揉着她的头发道：“傻丫头，不着急的，等我回来吧。很快！”

    没料到是否定的答案，但是米丘纠紧的神经却也在得到答案的同时毫无理由地放松了下来。柯霖把她的眼神表情都看在眼里，心里愈发沉重，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三承诺，他会很快回来，让她自己复习下这些天“培训的内容”，不要荒废了“功课”。

    米丘送他去机场的时候遇见了同样来送机的莫廉岑和王岚。

    乍看见莫廉岑臂上重新吊起的绷带，米丘愧疚地垂下目光，却不曾想见王岚也拖了个最小号的行李箱，米丘一时莫名，半晌才想出点头绪，便问道：“岚姐，你这是要出差，也在今天啊？”

    王岚微笑，刚要说什么。柯霖却替她说了：“你岚姐和我一起走，她也一年多没回美国了，这次难得这位莫大Boss给了假，就赶趟儿一起回家吧。”

    柯霖说得顺溜，米丘却是一愣。王岚尴尬地笑笑，也不多解释什么。

    归程途中，米丘自然是和莫廉岑一起。柯霖那“一起回家”四个字和王岚那蒙娜丽莎的笑容，同时折磨着她的脑神经。

    米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岚姐和柯霖家住得很近？我是说在美国。”

    莫廉岑意味颇深得看了她一眼，道：“他们两家是世交，都在洛杉矶定居。王岚和柯霖自小就熟识了。怎么？柯霖没跟你提过？”

    米丘摇摇头，事实上，柯霖和她在一起很少提及家事，她与他只是纯粹地在培养不知道已经进展到何种程度的感情而已。

    那么这感情的程度进展再快，和青梅竹马比起来呢？

    莫廉岑似是知道她在纳闷什么，抬起健全的右手拍了拍她，沉吟已久，方才道：“不要胡思乱想。”随后便别过头，空余一声叹息。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句——“告诉我，你有多介意。”

    一时沉默，却听米丘忽然道：“岚姐走了，你身边少了人手，有很多事都不方便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工作上的我可能不太专业，不过打打下手应该还是可以。还有，你家里最近的保洁工作还行么？你干嘛这种眼神啊，我可是想着要义务劳动哦，又不是要讹你的……毕竟怎么说你的手我也要负点责任……”

    米丘自顾絮絮叨叨地说完，再看莫廉岑，却不知何时他那持久面瘫的表情面具竟被撤下，换上了一副洋洋的笑脸。米丘震惊的将心跳漏了一拍。她眨眨眼睛再三确认没有看错，终于发自内心地承认一句：笑得还蛮好看的。

    随即，她也傻傻又愉悦地笑了起来。 


Part 30
 

    如果米丘知道自己竟然有一语成谶的本事，那么当时她一定不会笑得那般轻松明媚。

    做莫洁癖家的保洁员？她便是真有一颗诚挚的心，也绝不具备那种超能力；即便她当真具备了超能力，也绝不相信莫廉岑会将他的湖景豪宅放心交付在她只会敲敲键盘，做做美甲的细葱十指上。

    米丘肚子里的盘算固然没错。但有句话说得妙：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生活的下文，全在乎于上帝的灵感，又岂能让她给猜得**不离十？

    现如今，米丘一天的日程安排内容如下：洗衣烘干熨烫，拖地擦桌抹墙，刷马桶洗浴缸，开信箱倒垃圾，时而端茶送水摆碗收筷，甚至还曾修过挂钟，换过灯泡……

    一天下来，累得像死狗一样。直接扑床就睡着了，再也无法熬夜YY她的强攻诱受们。

    她怀疑地问过莫廉岑，难道以前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吗？

    莫廉岑答得理所当然，以前有每日一到的保洁阿姨。但如今既然她要入住，便让阿姨休假了。反正她如今处于无业状态，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做运动。

    米丘悔不当初一点头，于是，所谓的做做运动便分量逐日递增，花样更是层出不穷——

    这不，眼下她正和一只堪比斗战胜佛的小强进行着胜负难分的拉锯战。

    若她是孤军奋战，那这般战绩还情有可原。可恶的是，莫廉岑明明正靠坐在沙发里，却自在地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她追着小强满屋子跑的闹剧，就是毫无伸出援手的意思。

    米丘气恼地对他看了又看，他却毫无反应。米丘终于还是气馁作罢，谁叫她不久前害人家把“援手”中的一只折断了两回呢。

    蟑螂扑扇着翅膀飞到了莫廉岑面前的茶几上，他眼皮跳了又跳，手指牵动了数次，终于还是忍住，依旧坐定不动。

    米丘轻手轻脚摸过来，斜眼瞟他，“莫廉岑，我还以为你家多干净呢！那你倒是说说，这般干净的地方怎么会有蟑螂？”

    “某些人住进来之前，我大概是没见过吧。”莫廉岑用确定的语气说着不确定的话，话里的意思把米丘气得不行。敢情还是她塞进行李箱中给带来的？

    一时走神，没堤防眼前的小强忽然起飞，差点撞到她脑门上。米丘吓得猛然后退，脚步凌乱好似打结了一般，向着沙发便斜斜歪去。

    莫廉岑眼看着她朝自己倒了过来，急忙抬手避开伤臂，却是刚好迎接了已失去重心的米丘，胸口被她压了个严实，分量着实不轻！

    “啊……莫廉岑！”

    莫廉岑还没吭声，米丘却先喊了起来。只是光做着惊叫的口型，实则挤紧了嗓子不敢发声。只见她表情紧张惶恐，害得莫廉岑也不由自主地将心吊了起来。

    “怎么？”莫廉岑顾不得身上被她压撞的闷痛，企图抬手将她扶起来。没料却被她进一步上身扑倒，一把摁住了肩头。

    “别动！”米丘动作幅度极小地摇头，顺手抄起沙发边从他脚上掉下的牛皮拖鞋，冲着他的脑门就毫不犹豫地拍了下来，那动作表情，真堪当得三个字——“快、准、狠”。

    莫廉岑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在眼前迅速逼近的硬质鞋底，直到最终那“啪”的一声响毕，鞋底最终擦着他的耳廓压在了沙发面上，他高高悬了半天的心，方才重重地掉回到原处，余悸却是难平。

    还没待他定神，耳边就爆发出米丘带着颤音的欢呼：“拍到了，拍到了！额滴神啊！死了，终于拍死了！”

    眼前近在咫尺处有她放大的笑容，还算齐整的白牙间是润润的嫩粉的舌……

    任由她放肆地大笑，莫廉岑在那温暖柔软又热切欢悦的身体下足足呆愣了一秒有余，身体的反应来得毫无预兆，却也让他猛的回过神来——该死的，他的脑袋旁此刻还躺着一只死蟑螂！

    莫廉岑条件反射地腹肌收缩抬身而起，压在他身上的米丘也被顺带抱了起来。米丘一时失了平衡，左手本能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右手上却还紧握着那只沾了几许蟑螂骸骨的拖鞋。

    莫廉岑见之，一阵恶心。当下气不打一处来，将她那握着拖鞋的手臂强压到靠背上，瞪她道：“要方才那蟑螂停我脸上，你也就这么脑子都不动地拍下去了？”

    米丘被他逼得有些惧意，只觉身子此刻的姿势极度扭曲，手臂被他压得不舒服，双腿也有些酸麻，忍不住动了动，却见莫廉岑迅速红了脸，目光愈发炯炯，米丘误解其意，瘪了瘪嘴，无辜地瞪着他：没必要这么大火气吧，小强不是没停在你脸上么。

    脑海中浮现出一只乌背油亮的小强停在莫廉岑哪宽阔光滑的脑门上的景象，米丘不禁心底一阵好笑，还当真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莫廉岑的面色越是愠怒，那小强贴面的画面就越是恶搞生动，米丘越想越有趣，一时之间竟笑得身子发颤，想停也停不下来。

    “哎呀，莫廉岑，你快起来。这姿势我不行了，腰都要断了。呵呵……你别生气了消消火，下回小强真到你脸上，我保准不动手，任它亲吻……”

    一个“吻”字只吐了一半的音就被生生堵住，猝不及防。

    “啪——”取而代之的是手中拖鞋落地的脆响。

    谁也没想到，在此情此景下，四片嘴唇竟毫无预兆又无可控制地贴合在了一起，仿佛有着强劲的吸力，分不远又再度交错重叠，一次次反复，一次次品尝，那味道好似缠绵。

    身处在不同寻常的安静之中，只有唇舌碾吮时湿润的轻音，有急促换气时微颤的钝音，而最多最响亮的是那如雷般激烈的心跳，她的，他的，似乎充斥了整个房间，甚至整个宇宙……

    接吻是这样吗？米丘自问又自答：就和含了Snus一样。不，更刺激呢，而且那心跳的感觉不是那般无状的飘然不可控，而是多了点似乎能抓牢的满足与幸福。米丘放任自己闭眼感受着，并不知道此刻她脸上漫开的笑容有多温柔。

    被动地接受，无措的反应，是第一次吗？莫廉岑心中一动，动作愈发细腻轻柔，感觉她渐渐配合得越来越好——他心中又是一动：她应该是喜欢的吧。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不知不觉，莫廉岑的心里早已漾开了无法平息的温柔的涟漪。

    “莫廉岑，我的腰，腰……”米丘终于借着换气的工夫求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莫廉岑下意识地微起身，她立马脱身而出，几乎是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光着脚丫子就撒腿跑掉了。

    听着她慌乱的脚步声，莫廉岑坐起，望着凌乱的沙发，四散的拖鞋，蟑螂的尸体，无一不触目惊心地向他昭示着两个字——“失控”。

    他埋头在自己的双掌间，他应该愤怒，懊恼，烦躁，后悔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怀中那不属于他的体温久久难消，令他此刻再将双臂合拢，心里只剩下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满足，还有遗憾。

    米丘混乱地从洗衣机里拔出纠结的衣物，扯开了再揉做一团，将它们愈发凌乱地扔进烘干机里。

    折腾了没多久，她便忍不住转头照照镜子：双唇红肿，双目明亮，双颊绯红，无法控制地回忆起方才的一幕，心跳便又一次加快起来，立马低头，毫无头绪地再次投身于劳动之中。

    又捣腾了几下，不知不觉再次停下手来。她惶恐地发现自己变得陌生，她不明白自己的心在哪儿，不明白为什么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之后自己没有丝毫的羞耻悔恨，反而依旧躁动不已。

    这是她入住的第五天，之前四天一切太平。大部分时间莫廉岑都在公司，两人每天能打上几个照面就已不错。

    第一天，她来时已晚，彼此之间不过互道了声晚安。

    第二天，她醒时他已走，留言告诉她需要她“帮忙”。

    一张打印纸单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家务任务，米丘看完气得干瞪眼，却终究因为那书法之美，没有忍心将其攥成一团扔入废纸篓中，反而一条条按着要求全干完了。真是美色误人！

    回家后，他道了谢，她也咬牙客气了一番。彼此无话直至再度道晚安。

    第三天，她醒来时他刚好要走，将纸条亲手交给了她，她一看，单面的任务变成了双面。竟然变本加厉！她当即打算罢工。他却已先她一步开口，郑重地道谢。一句“辛苦你了”再次令她妥协。

    这样的工作量，对于她而言是MissionImpossible，质量自然不敢恭维。她不知道那晚他什么时候回，因为早在黄金档偶像剧插播第一段广告的时候，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似乎做梦时她还在沙发上，但早晨醒来她却是在被窝里。

    第四天，他等她吃早饭。没有留条嘱咐她“帮忙”，而是餐桌上口头关照了一声：昨天的一切劳务三分之二不合格，今天重做吧。

    米丘听完，堪堪把一整个蛋黄一口吞，卡在食道口噎得喘不过气，他及时地递上杯豆浆，还好心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了顺。于是，在这番体恤的感化下，米丘再一次妥协了。

    那天，他回来得破天荒的早，进门时米丘正沉浸在《绝世小受》的说唱乐中，机械地擦着书橱。乍眼见到黑着脸的他，吓了一跳，立马将背景音乐切播成比较隐晦的《菊花台》。可惜他脸色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直接关掉了音响，问她道：“Paul和Brent是谁？”米丘心跳骤停，装傻充愣：“啊？”莫廉岑不作理会也毫不姑息。

    因此，是夜她在繁重的家务劳动之外又多了一项更为繁重的任务——给她的笔记本“扫黄”。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他破天荒的赋闲在家。结果还没到中午，便出了始料未及的状况，后果似乎无可挽回。

    “你拿着那个在干什么？”莫廉岑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的耳边，吓了她一跳的同时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定神一看又慌了神，立马将手中的东西甩了出去。这半天她竟一直捏着条男式内裤。内衣有单独的洗衣机，这样私密的东西莫廉岑是不会“劳烦”她的，不过她方才走神间，翻错了洗衣机，便又干了件糗事。

    莫廉岑眼明手快地一手接下正在半空中做着抛物线的内裤，转而将另一手里的电话递给她。“纪暖打来的，说打你手机不接。”

    “哦，谢谢。”米丘讷讷接过。

    莫廉岑看了眼洗衣间里的一团乱，其原因不用想都知道。他叹了口气，终于自己动手收拾起来，却发觉其实他的效率也没比她好出许多。

    “丘丘，这次我和小天真吵翻了，他昨晚就收拾东西搬去他同学那儿了。你还是回来住吧，别生气了。”囡囡的声音有些喑哑，不知是和小天吵的还是自己哭的。“你住莫叔叔那儿也不方便……不，你别误会，我不是小天的那个意思，我是说……”

    “囡囡你别说了。”米丘打断她，“小天他没说错……或许，我真的是那样的人。我……”米丘说不下去，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莫廉岑，却发觉他也正朝她看过来。四目交接，彼此眼中都有着试探，期待，不安与徘徊。

    “我今晚回来吧。”米丘说完挂断了电话。莫廉岑同时别过头，合上盖，启动了烘干机。

    “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了，你手没痊愈，也不适合开车。还是麻烦小春大哥送我吧。”

    莫廉岑没有再接话，擦着她的身子大步走了出去。米丘握了握手中的电话，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她本就不该来。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误解引发的混乱罢了，她不该将错就错。应该立刻回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男人！


Part 31
 

    自从奶奶留下的公寓失火后，生活的概念对米丘而言就等同于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她的全部家当都在箱子里。甚至不需要将箱子里的东西倒腾出来。因为无论第一次寄宿莫廉岑家，或是之后借住囡囡家，还是再次回到莫家，她都没有能住满一个月。

    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无业游民？米丘将最后一件衣服放入箱子，一股自怜的情绪油然而生。这不是她想过的生活。她之所以放弃读硕而回国，就是厌倦了海外那无根的漂泊。她之所以离开父母回到故乡S市，就是害怕面对一个陌生的城市。她漂累了，奔波倦了，只是思恋着一些能让她安心的味道而已，为什么却这么难？

    门被轻敲了两下，米丘回头，见莫廉岑半倚着门框正看着她，让米丘错觉他似乎已保持着这个姿势在那儿观察了她很久。

    “收拾好了？出来吃饭。吃完晚饭再走。”撂下话，人便转身走了。

    米丘应了声，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即便穿着宽松的白色羊绒衫，那倒三角形的轮廓依然清晰。那厚实的胸膛她阴差阳错地靠过不止一次；那宽阔的的背、坚实的蝴蝶骨，稳健而充满力量。他召唤了她。可是她只敢跟随却不敢靠近，似乎只要靠近就危险了。

    米丘抿了抿嘴，唇上仿佛仍有他的味道。那绷紧的悸动再次在心中爆发，米丘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天，她不会爱上他了吧？当真一吻定情？如今小说里都只能定出个JQ来，她怎么能比小说还狗血？

    不会不会！米丘自我安慰。柯霖跟她说过的，爱情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荷尔蒙吸引，但还要加上百分之一的心灵默契嘛！

    她和柯霖臭味相投还说得过去。但和这个人，说不过五句话就会发生争执！那里有半点默契？不是爱不是爱，只是禽兽的本能而已。

    她的爱情，已被柯霖预定了。他的呢？早就送给了那个照片上的女子，过期作废了！她与他，不可能！

    米丘不知为何心中很不爽，极有冲动想干点什么。她猛地跳起身，赤着脚蹬蹬蹬地跑进书房，拿起那书架上那女子的照片，转手塞到了储物箱的最底下。轻轻推上抽屉，心中的郁堵方才释解，换作几丝窃来的欢喜。

    才转过头，冷不防又见那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米丘失声惊叫，下意识地用后背遮住了书架上原本放着照片的位置。这男人属猫的吗？走路不带声儿！

    “你在干嘛？”莫廉岑一见她的神色，直觉地认定她没干什么好事。

    “我，额，我丢了支笔，过来找找。”

    莫廉岑嘴角微抽，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拆穿她。找笔？捉鬼都比这说得过去！若是没有键盘，他简直怀疑她能不能正确地写出几个汉字。

    到底有些好奇，莫廉岑又扫视了一边室内，没发现什么异常方才作罢，将手上的拖鞋扔到她脚边，“穿上鞋！出来吃饭！”

    嘁，什么臭脾气！这半天一直没个好脸色。他说她来去自如，把这里当招待所。可她把初吻都当房费给付了！还没见过这么要价的招待所！

    见他转身，米丘方才挪动，看了眼方才被自己用后背当着的书架，那照片的位置已经空落，可米丘却觉得空掉的是自己的心一般。

    她到底是为了让他发觉而介意，还是希望他不发觉也不在意？可这一切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十分无聊而且不可理喻的事情。拉开抽屉又合上，终究还是没把那照片放回原处。

    光脚伸进拖鞋，鞋面上似乎还有他手掌的温度。米丘感叹了一下，快入冬的天到底不该赤脚，脚下暖了似乎连心也会一块儿暖起来。

    餐桌上是符合她口味的两荤两素——黑椒牛柳、菌菇火腿、黄瓜木耳、耗油生菜。米饭已经盛好，浅浅的半碗，是她习惯的量。来不及讶异莫廉岑何时记清楚了她的食量，米丘脑中划过一道灵光，吃惊地看向莫廉岑，只见他正在灶台旁不知忙活着什么。

    仿佛背后长眼了似的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莫廉岑头也不回地关照她道：“你先吃别的菜，汤马上好。”

    “你——你下厨？”

    那语气简直比说“他杀人”还激烈，莫廉岑有些受不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捧饭碗，上面还冒着热气。莫廉岑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没有回答的必要。他下厨很奇怪？莫廉岑忍不住尝了尝手中的山药排骨汤，味道很好啊。

    米丘此时已放下了饭碗，跟进厨房。

    “天，好大的味儿！”

    莫廉岑蹙眉，她是在赞美汤的香味么？不过怎么是这语气？是她吃不惯山药？还是让别人送上门的排骨肉不新鲜了有膻味？莫廉岑不得不又尝了尝，依旧觉得不错啊！可是这回他开始对自己的味觉不自信起来。

    “莫廉岑，你炒菜了？”

    “……”莫廉岑懒得搭理她：她在没话找话。要不怎么都是废话？

    “唉哟，妈呀！地上溅到油了！莫廉岑，我说你起油锅怎么不拿报纸抹布垫垫啊！你看看周围这地，我一会儿要拿洗洁精擦了！”

    “……”

    “天！莫大爷！你竟然围裙都不用，直接穿白色羊绒衫下厨！我跟你说，你要么把它拿店家去洗；要么索性大款到底直接扔了。这料特殊，不能机洗，我是不会帮你手洗的！”

    米丘自然顺口地说完方才意识到，她吃过晚饭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用提供无偿劳动了。

    她泄气地跺跺脚，暗恨自己骨子里的奴性。这才干了几天长工，怎么就形成习惯思维了呢？

    莫廉岑保持着低头盛汤的姿势，眼角却把她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确实有点介意厨房被污染，但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她有意向帮他收拾。

    柯霖抱怨得没错，他貌似把洁癖传染给她了。可是对于这一点，他怎么就找不出任何值得抱怨的地方呢？

    要说米丘的惊讶也不是没道理，他确实远离庖厨很多年了。说不上是因为洁癖，只是在外多有应酬，又没有给自己一个人做饭的必要。

    他也说不清为何会心血来潮想给米丘做顿饭。因为犒劳她这些天的劳动？因为她要走了，所以给她践行？还是因为每次见到垃圾桶中，被她吃了一半就丢弃的生冷快餐速食品，心中没来由的难过。

    说实话，方才炒菜时她正在整理行李箱，他闻着那油烟味只觉心中闹心烦躁，当下甩了锅铲熄了火，地上那油渍估计是那时溅到的，身上的围裙也是那时脱掉的。但之后，到底还是将火重新点上。

    脑海中回想起囡囡出院那天他们在万豪吃自助时的情景：米丘端了半满的盘子回来，努着嘴轻声向囡囡抱怨着海鲜西点太多家常热炒太少。当时那模样就印在了他的心里，连同她面前的那碗奥灶面和半盘子腊肉西兰花。

    见她吃得可怜，他便去吩咐厨师给她单做了几道特色热菜。没想到送上来时，里面竟还有一份白汁鮰鱼。

    “这是鮰鱼吗？”米丘不确定地问。“我只吃过红烧的，这么做的还没尝过。”说话时尝了尝，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不喜欢的意思。

    “小叔，我记得阿姨她只喜欢白汁的吧？记得某一年她生日，你还特意学了做！来，米姐，让我尝尝这味道和我小叔做的比起来怎样！”

    他没有错过米丘听到那话时一瞬间的疑惑和失神，而那整条鱼最后几乎都进了一个劲儿喊着比他做得好的莫小天的肚子里。

    那顿饭吃到那时，他已没了胃口。他发誓看着莫小天反常的好胃口，他觉得那孩子吃得太多，有些欠收拾了。

    “莫廉岑！快打住！溢出来了，汤要溢出来了！”米丘的疾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反应过来时，那汤水已与略高过碗沿，稍一动弹就会漫出来。

    他双手捧着碗，正没主意，米丘的脑袋已探了过来。只听“呲溜”一声，她吸了小半口立马抬头，而那碗口的水位已低了少许。

    “呜——烫细唔了！”米丘口齿不清地喊着，又蹦又跳跺着脚，张嘴吐着舌头用手扇着风，很快眼睛里都有了泪光。

    莫廉岑匆匆放下汤碗，也不知道泼洒了多少。他当然知道这汤有多汤，隔着厚厚的紫砂碗，他的手都烫麻了。

    “皮揪烫叫了啦……呜……”米丘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莫廉岑一把拉过她，急道：“张嘴，我看看！” 



Part 32
 

    莫廉岑一把拉过她，急道：“张嘴，我看看！”

    米丘还犹豫着呢，他的手已经摁住了她的下巴。米丘只得半吐出舌尖，睁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不安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其实她这会儿早已麻痹掉了舌尖的疼痛，脑神经唯一的反应就是，这怎么又靠上了？

    莫廉岑自然知道她脸红的原因，也不理会，随手拿过糖罐，指尖沾了厚厚的一层绵白糖，又混了点凉水，对米丘道：“舌头再伸出来点。”

    感觉他的手指在舌尖摩挲，带着点凉意，带着点甜味。令米丘忍不住想卷着舌头舔一舔，当真这么做完，她却楞住了！

    她猛然意识到方才的动作是**片里经常会出现的性暗示画面！米丘赶忙闭嘴并偷眼查看着莫廉岑的反应。却见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指，在一旁的抹布上捻了捻，转而把糖罐塞进她手里，道：“对着镜子自己弄去！”

    米丘捧着沉甸甸的糖罐挪出厨房，手心布着一层细汗，心里打着鼓：她有那么不纯洁吗？为什么他如此淡定，而她却总在想着些有的没的。可是如果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亲吻过一个女子之后不久又做出抚摸其舌尖这样亲昵的动作，那有可能是纯洁无邪的吗？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诗经：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天机就这般被一语道破，米丘恍若醍醐灌顶：即便这只是一场暧昧的游戏，她也不该再玩下去了。她没有经验啊，怎么感觉在他还没投入的时候，她就会抽不出身。

    莫廉岑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未动许久。他一手撑着灶台，另一手却半腾在空中，食指上她带来的潮腻感仍在，令他心烦意乱。他看着厨房里的狼籍，忽然发觉他今晚很难将一切收拾成原样了。

    若要他理智地说，他是当真希望米丘早点离开，早点消失在他面前。因为她的到来给他带来了太多不可控制的状况，打乱了他生活的节奏，破除了他坚守的原则。可是，她对他的影响似乎已强大到连他的理智都能一点点蚕食。所以此时此刻，他心里的念头竟是，他希望她留下来。

    莫廉岑沉浸在自己情绪的挣扎中，却没发现外屋的大门已经轻开又轻合。

    等他端着汤从厨房里出来，米丘却不在餐厅，喊了两声没有反应，莫廉岑这才意识到又有新变故。他飞快地将米丘常去的几个房间匆匆一览，立刻抓起钥匙就追出门去。莫廉岑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火苗正越燃越旺。那希望她留下来的隐匿心理瞬间爆发：招呼都不打就撂手走人了？她竟敢跟他这般自说自话！

    米丘并没有走远，也不知受何种心理的驱使，令她选择了反方向，在第一个路口拐弯后她又鬼使神差地退回来望了一眼，恰看见莫廉岑从门里跑出，冲着她本该走的方向追去。

    夜风微凉，带着湖水的湿气，米丘就这么在风口堪堪地站定了。出神地目送着他只着了单衣的背影，很久很久，心上渐渐涌起小小的满足。哪怕纠结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但对他而言，她应该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吧。

    那一点点的愉悦还没坚持数秒便被一阵隐约的施工声打破。米丘终于意识到了她此刻面临的问题：另一面的出口在修路，无车可打。也就是说只要莫廉岑不回来，她就没法走了！要不然便极有可能和他迎面撞上！

    天啊，米丘沮丧地靠坐在行李箱上，她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什么叫作茧自缚，这就叫作茧自缚！

    “丘丘，你啥时候过来啊？”囡囡打来了电话。

    “额，我还有些事，大概会晚点到。具体几点我现在没法确定。不过我有钥匙，你自己先睡吧，不用给我留门。”米丘挠头踢着路面的小石子开始编谎。

    “哦哦。不急不急。你随意好了。如果你忙的话那就晚点来好了……额，要不索性明天来也行。……额，其实是这样的，小天刚来电话说他一会儿要回来拿些日用品和换洗衣服。我也说不准他啥时过来，我怕你们遇见了会尴尬。要不，你等我电话，等他走了我告诉你！”

    囡囡的话可谓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米丘只能苦笑着蹲坐在花坛上，呆呆地望着面前那突兀的行李箱一时无语。

    “丘丘？我听见风声了！你现在已在外面了？要不我让小天来了就在楼下等着，东西我一会儿给他送下去！你现在就过来吧！”

    “啊？”米丘回过神来，“没事没事，你瞎紧张什么呢？我这会儿在外面有别的事办，行李都才收拾了一半，还在莫廉岑家里搁着呢。我估计今天多半够呛，大概是来不了了。”

    “你说莫小天要回来啊？那敢情好啊！你还不赶紧抓牢他不放他走！还拉我回去给你们添哪门子的乱！你俩可不能总这样不是冷战就是分居的。尽瞎折腾！你这肚子里头连小杏仁儿都有了，还能整出哪门子的红杏出墙？他一时脑残地委屈你，你怎么也傻得不知道为自己辩护呢？我当时听你们吵了半天，就压根没听到一句重点！”

    米丘说这话时，已放弃了住去囡囡家的打算，虽然她不知道除了囡囡家自己还能去哪儿。当初离开全凭一时冲动，但现在想想那么做是对的。眼下她夹在囡囡和小天之间，已不是灯泡的角色那么简单，而是一颗定时炸弹。她不能回去自我引爆，还破坏了囡囡未来三口之家的感情基础。

    囡囡却不知她在盘算这些，语气一提到小天就很激动：“我这不是听他冤枉你，气得糊涂了么。他误会我，姑且算那是事出有因。可他不能发疯似的连你也一同咬啊！我就是气不过他这一点，你说我当时怎么瞎了眼的看上了他，就没发现他这么没口德这么小心眼儿呢！”

    “……”

    “你说，我是怀了他的孩子，眼看着就没市场了。可你这黄花大闺女一个，手上还不能抓一把挑挑啊？他的小叔柯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两个老男人么！还说你什么脚踏两条船呢！我就要告诉他，咱丘丘要乐意，北洋水师都能有，他家那两条老木船有什么可稀罕的！”

    要不是这话题的内容涉及她自己，委实让她兴致提不起来，米丘还真会对囡囡鼓掌大赞刮目相看。她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囡囡这么有口才呢？可惜她如今面临的问题时，北洋水师辉煌一时，却也全军覆没了，那两条老木船倒是正悠悠停在码头上。

    “好了好了。您老人家消消火了。我都没法想象你孩子受了这十个月的胎教，出生后第一句会说什么话！先去喝杯菊花茶安安神，再去喝杯玫瑰茶酝酿点情趣。等小天回来你们好好耳鬓厮磨吧，不过悠着点啊，替孩子想想，别走火了！”

    囡囡“噗”地笑出声来：“你胡说什么呢，我可是良家妇女。哪像你？”

    “哈，当然不像我。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这可不是刚才你自己说的？你让你们家小天放心，我没练过劈叉韧带紧，脚踏两条船这杂技活还干不来。他家那两位叔叔的坚固友谊我也没那胆子践踏。”

    “那你选好了么？”囡囡突兀地问了句，米丘心儿一晃，低头看着地面，发觉路面有些模糊了。到底是打小儿一块手帕她抹口水她抹眼泪的交情，要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囡囡原来明眼一直都看着，或许比她看得还清。

    “恩。有了点打算。”米丘深吸了口气，答道。

    “谁啊？”囡囡的语气紧张，米丘发觉她貌似比自己还着急。

    “不谁。不就两条船么，我不过河了还不行吗？”

    ……

    挂断电话，米丘拿手在地上画着圈，久久地站不起身来。不知道囡囡信了没有，可她却并没有自信，说出那话时声音中的颤抖让她明白，其实她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洒脱。她想过河，闭上眼都能看见那两条船的影子，她预定了一艘的船票，可另一艘却已近在眼前。

    “你打算在这里蹲到什么时候？没发现下雨了吗？”一个声音在头顶上空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和内心的压抑。

    米丘刹住了在地上画着圈的食指，因为在手指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并不陌生的男式皮鞋。

    她抬起头…… 


Part 33
 

    一切仿佛回到了五天前，她靠着行李箱蹲在街边，夜渐深沉，风渐冷，她却不知何去何从。而后，他出现了，二话没说地拉过她的行李箱，一个“走”字便让她不由自主地跟随。

    几乎情景重现，可米丘没走几步却停住了脚步。她意识到这次的情况本不该是这样！

    莫廉岑走着走着发觉身后没动静了，连忙回头，却见米丘停在数米远处不动了。

    入冬的雨往往来得急，地面的颜色已多半变成了灰黑，凉气入骨。莫廉岑只着了件单衣出门，先头因为上火和着急而没意识到寒意，眼下却已有些吃不消，见米丘同样穿得单薄，心中一急，神色便有些不耐。

    他保持涵养地等着不发话，是怕自己在气头上，一开口便说不出好话。可谁知米丘也紧闭着嘴不语不动，少见的沉住气跟他比定力。雨，却是不等人。

    莫廉岑无法，只得破例妥协。

    “我不跟你回去。说好今晚我要走的。”米丘挣开他的手。

    手臂一阵痛麻，这不是她第一次甩脱他主动伸出的手，而且每次都是左手！莫廉岑发誓，米丘要再敢甩一次，他一定要新帐旧账一起算，绝不能再次轻易姑息，这丫头喜欢蹬鼻子上脸！

    也难怪莫廉岑要吃苦头，米丘从小学到中学年年铅球考试得满分，在臂力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可惜，米丘对自己这一甩手的杀伤力毫无自知，只是看着莫廉岑面色难看的脸，愈发来了犟劲，伸手去抢行李箱。

    莫廉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这次长了记性，改换右手，火气也再压不住。

    他无意听她的电话，只是方才她打电话时他已来到，站了半天，她却一直没有注意。明明纪暖那里是不方便去住的意思，可此时她在自己面前坚持，很明显是要抬杠了！

    “走！你还能走去哪儿？”莫廉岑的嗓门有些高了。

    这是他第一次冲她吼，霎时的惧意过后，米丘竟有了种前所未有的欣慰与满足。曾经她与莫廉岑是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她的所谓反抗起义那也是建立在首先被欺压的基础之上。每每她用暴躁换来莫廉岑的漠然，她总觉得自己输了一筹，心里很不实落。

    可而今不同了，他率先按捺不住，换言之，就是她已不知不觉站在了压迫者的位置上并成功地将他压到不得不反抗的地步！这简直是颠覆性的胜利大反攻，怎能让人不扬眉吐气。

    米丘没来得及深究这历史性突破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刹那间发觉自己的纠结变为释然，激动变为淡定，股掌之中不再一片虚无，而是有了股浑厚的真气，骨子里不再发冷发寒，而是燃起了战斗的火焰。

    “你管我去哪儿，总之不能跟你走！”米丘的音量也丝毫不逊。

    看着她那决绝而戒备的样子，莫廉岑怒极反笑。真想敲开她的脑壳看看，自己在里面到底被她摆在了一个多么可气可笑的位置！也不跟她多废话，继续他走他的，反正行李都在他手中，她不跟也得跟着。

    米丘不能理解他莫名其妙诡异的笑容，但很明白她自己当趁着此刻一鼓作气将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于是赶忙追着他一路小跑，口中愤愤不平：

    “莫廉岑，我觉得你对待我的方式态度很有问题。

    那天夜里你带我来，你有问过愿不愿意吗？没有！

    下午我说要走，你有礼节性地询问一下吗？没有！

    我明明要走了，却还没走。你问过原因吗？没有！

    现在你又拿走了我的行李，你征得我同意了吗？没有！

    我是没有地方可去，可不代表我住在你家就是天经地义！

    我和你很熟吗？我不过是你侄儿女朋友的朋友，是你朋友的女朋友！

    凭什么你觉得你有资格对我颐指气使，凭什么我的事情都要听凭你一手包办？

    你有没有察觉到之前的王岚，而今的小春，还有你们小区的保安，他们看我的眼光！

    其实我们明明没什么的，可我却觉得，觉得……”

    “够了！”终于忍无可忍与她机枪扫射般的噪音，家门仅在数尺之遥，莫廉岑猛地停了下来。可她最后一句话的回音却停留在他耳边，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觉得什么？”莫廉岑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风力正劲，路边的银杏摆幅很大沙沙作响。雨点正密，莫廉岑振作的发型已有几缕搭在了额头，脸颊上挂着水珠延伸到脖颈，单衣已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胸肌的线条。明明是落汤鸡的形象，却处处透着不羁的野性，愈发狂傲而充满压迫力。

    米丘在他深邃凝敛却又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气势顿弱，含在嘴里的话愈发吐不出来。终于狠狠心闭上了眼睛，酝酿了数秒，方才重新振作——

    “觉得我是被你包养了！”

    米丘这一句几乎是逼急了之后的爆发，音量委实不小。

    正值晚饭前后的高峰时段，彼时两人争执间，已陆续招来了一些过路的目光。而今他与她更是成为了目光的焦点。这个小区的入住率并不高，也正因为住的人不多，因此任何人发生任何事都容易被别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莫廉岑觉得自己今后在此地再无形象可言！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当下三步并作两步他上前拉开了房门，将行李箱往门里一扔，转而拖过米丘，几乎也是将她半甩着扔进了门里。进屋，反手，关门！时效之高，令人惊叹。

    大门被他直接反锁，米丘进退两难地贴着门板站着，战战兢兢地看着莫廉岑有些抓狂的一举一动。直到他进了洗手间，不一会儿传来了放水的声音，米丘估计着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方才舒坦地长吁了口气，俯身脱掉了泥泞的鞋子。全身放松后才发觉自己仿佛干了场大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地板冰冷，米丘想起拖鞋被她落在了房间了，于是便踮着脚尖一路小跑过去，路过洗手间时愈发小心翼翼，却冷不防门从里面拉开，莫廉岑光着上身底下只围了块浴巾从里面出来，米丘惊骇之下失了重心，依着惯性便向他倾了过去，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啊——”

    莫廉岑第一反应，便是挡住她前倾扑地的趋势，将她抱了个结实。第二反应却是立刻将推开她，大大地倒退了一步。米丘那被雨淋湿，乌七八糟的斑马纹风衣方才和他肌肤亲密接触的一瞬，莫廉岑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一**涌起。

    “把衣服脱了！”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待看到米丘那受惊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胸口，莫廉岑方才意识到此情此景此话既出很有歧义。

    不过方才她恼人的言语犹在耳旁，莫廉岑想及此，不禁冷笑，不是一向没轻没重的，现在倒也知道怕了？

    “把衣服脱了！”莫廉岑换了种语气重复道。

    “你要干嘛？”米丘警觉。

    莫廉岑也不跟她罗嗦，自己动手。米丘来不及阻拦，风衣已然落下了一半。感觉受到了侮辱，这下，米丘也来了脾气，拍掉了他的手，自个儿把风衣大喇喇地扯了，甩手一扔，叉腰瞪着莫廉岑，看他打算怎么办。心中虽然剧烈擂鼓，但表面上的气势倒也不弱。

    她这么来一手倒确实让莫廉岑出乎意料，瞧着有点意思，便好整以暇地笑道：“继续。”

    米丘是个爱俏的姑娘，穿衣偏爱英伦风，也时常不考虑温度。所以大衣脱下之后，便只剩下了一条针织镂空的白色连身裙和一双中等厚度的浅灰色丝袜。

    莫廉岑这声“继续”顿时令她捉襟见肘。她倒是也想继续给自己涨气势来着，可惜这身行头让她如何“继续”得起来？

    在莫廉岑仿佛伦琴射线一般的目光循环扫射下，米丘光着脚丫感受着地板的冰凉，心也渐渐发寒起来。正没核计时，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抗了起来。

    触到他**的后背，米丘抱着也不行、松手也不敢，还要抽空蹬两下腿挣扎惊叫：“莫廉岑，你要干嘛！”

    “你不是想被包养么？那就让你知道什么样才叫被包养！”

    “你流氓，放我下来！谁TM告诉你我想被包养！我不想！不想！你放了我！我TM被谁包养都不愿被你包……”

    话音未落，身子便再次腾空，扑通一声，被他放进了放满洗澡水的浴缸里。失去重心时，米丘下意识地顺手一够，好巧不巧，恰被她拉住了某物，却是极不结实，一下子就被她一并带进了热水里。

    米丘睁眼一看，水中飘着一大张白色的布料，猛的反应过来一抬头，顿时惊叫！

    “啊——” 


Part 34
 

    正面全裸！

    高清无码！

    本该隐秘的画面以IMAX的形式、3D的效果逼真地放映在眼前。米丘却没有正常情况应当出现的血液飚飞的冲动，而是感到浑身上下的血液陡然凝固了！

    仿佛撞见了禁忌的图腾，米丘意识深处对人类最原始奥秘的敬畏与膜拜之情被激发了。害怕惊动亵渎一般，她立即捂住了嘴巴阻止自己的尖叫，却没有意识到更该捂住的，其实是睁大如杏圆的双眼。事实上，她几乎是处于一种神圣的超然状态凝视着面前的器官，思绪四散飞离，大脑完全真空。

    如果说，米丘在三岁以后还一度拥有过襁褓时期的纯洁无瑕，那么天地良心，只可能是在这个时候了。

    一秒，两秒，图腾在动！……米丘被一个激灵打醒，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自己看到的画面意味着什么。忙不迭捞起水里的浴巾抖着手展开将自己与某物隔开，努力把头越压越低，最后索性深吸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在莫廉岑低于37摄氏度的洗澡水中，米丘才恢复了本来的自己。方才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脑海中重现，米丘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通体的滚烫。外冷内热的折磨害她哆嗦不止。她想象着自己此刻的处境，就像一只煮熟后过冷水的龙虾，在锅里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终将被捞起沥水，然后——剥壳……

    许久许久，久到米丘挤完了肺泡里最后一丝空气，她忽然觉悟到自己早就可以自由呼吸了。因为浴缸里的水在哗哗流走，水位早已降了大半。屁股上被人打了一巴掌，米丘反射性地抬起头，刚挣开眼便对上了莫廉岑的眼睛，好不容易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就让她呛咳个不停。

    目光偷扫了眼那惹祸的关键部位，此时此刻已被保护地好好的掩盖在了一条深色条纹平脚裤里，宽边贴在脐下，沿着毛茸茸的脐线而上是数块平坦的腹肌。米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耳根子已经红如滴血，只是心有余悸地嘀咕着，现在穿着内裤的时候真是挺够男人的，脱了内裤，那简直就——

    “你还打算看多久？”

    莫廉岑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米丘见他唇角似笑非笑，眼帘轻微一抬，那样子竟是十分性感。脸一热，她别开了头。

    莫廉岑却容不得这样的无视，握住她的上臂将她强行扳过来正对自己，“重新放缸热水脱掉衣服好好洗洗，给你二十分钟时间。洗完就出来，别磨蹭。我在外面等你！”

    听到这话，米丘立刻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莫廉岑瞧她那眼神表情立刻意识到她想到哪里去了。他毫不温柔地揉了一把她那令他愤恨不已的脑袋：他只是想跟她好好谈谈而已！有那么复杂嘛？

    想及此，为时已晚。米丘鼻子一皱朝他一白眼，眼角潮漉漉恰似有着勾魂的光，莫廉岑只觉胸口一紧，那好不容易克制的冲动又跃跃欲试起来。他只得愤愤地瞪了她一眼。

    米丘被她瞪得好不莫名其妙，正自疑惑时，一块干毛巾就朝她兜脸盖来。扯掉毛巾再看，莫廉岑已走到了门口。那速度绝了，瞬间转移？

    阳刚的裸背只来得及在眼前晃了一下，莫廉岑就拉开门闪了出去。“呼啦——”轻巧的移门被他拉得震天响。米丘的心也因此晃荡不已，一时半会儿怕是再难平静。

    “他难道真的打算……和我……”想及此，米丘不安地扭摆了下，想起方才的种种，身子竟也异样地焦躁起来，竟是无法思考。

    她深吸口气，努力爬出浴缸，湿哒哒的衣服挂在身上分外沉重，她下意识地低头朝自己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天！竟然是这效果！那方才……岂不是和他——几乎扯平了？！

    门外，莫廉岑背靠着门站了许久，方才长舒了口气。他低头自嘲地笑了下，多久没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了？是因为她年轻玲珑的身体，还是因为……

    哗啦啦，是重新放水的声音。一幅幅主角为米丘的画面伴着水声开始重现，莫廉岑毫不犹豫地动身起步，再不离开这个危险地带，又要出事了！

    搞了半天他自己澡还没洗，不过楼上淋浴间的热水开关坏了。也罢，这个时候，冲个凉水澡更好。莫廉岑叹了口气，勉强自我安慰。

    米丘洗得很快，大约十五分钟都不到，但整整拖过一小时，她才轻手轻脚拉开门。原因无它。她被莫廉岑强抱进浴缸，压根没有替换衣服。所以这半天她都在拿吹风机吹干湿衣。

    其实那身湿衣米丘偷偷对着镜子试过。她自个儿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的邪，竟非常渴切地希望知道当时的自己在莫廉岑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套上衣服的那一刻心中竟还有临考前才会出现的惴惴不安。

    对着镜中的自己，米丘小脸一红羞涩不堪，却又有些难以明说的满足，心中没脸没皮地暗唱一句：老娘我活过二十二载，终于也玩了一回湿身诱惑啦！唱完赶紧忙不迭地连念数声：峨眉豆腐，善哉善哉！

    冷静思考过后，米丘认为莫廉岑固然BT，但却是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这样的人爆发起来固然可怕，但只要不触到临界点，应当有足够的理智自我克制。男女的冲动只在一时，方才他已经爆发过了，现在时隔这么久，应当已经调整过来，不至于再对她还会有什么想法。

    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下，米丘踏出了浴室，但心里却并没有理应有的淡定。她听到客厅电视正播放着意甲联赛的转播，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隐射。米丘知道莫廉岑在那里，因此每朝着客厅跨近一步，心跳频率就加快数个百分点。那感觉若说是害怕到不如说是紧张。难道，她竟在期待着什么？米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第一眼看去，客厅里竟没有人。正要去书房张望，却看见主沙发外的一只脚。米丘探头一看，他竟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当下心里的感觉如同空腹吃了颗话梅，非但没有饱食感反而还犯上了酸劲儿。枉她纠结多时、捉摸不定，他怎么就能睡着了呢？

    高大的男人无论窝在多宽敞的沙发里，空间总是显得局促的。此刻的莫廉岑便是这样。不过这种局促看在米丘眼里倒是十分合眼。

    他身体微蜷，不复那过于刚冷的挺直线条，因此也不再高高在上。他双手合抱在胸前，呈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没有那过于无惧的桀骜魄力，因此也不再气势逼人。他和她一样呼吸均匀平和，她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呼吸跟他调成一样的频率，而不是和从前一样见到他不是呼吸急促就是呼吸停止。他闭着眼，不再有那令她无法揣摩的眼神。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让她发现原来他的上唇有一点点翘，下唇不厚但很饱满。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一直抿出锋利的轮廓，让她每每见了都会想到一句话：男人，薄唇寡情。

    不知不觉间，她已靠他很近。他的嘴角边有一根轻细的绒发，在他的呼吸吹拂下微微抖动，米丘的某一根心弦就这么随之温柔地摆动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根几乎无状的绒发，而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一点点地压下自己的脖子，最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她细微而悠长的舒了口气，依旧不敢惊动他，却充分地享受着自己的满足。

    她知道她在玩火，在犯罪。可是这件事情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知道呢？她只是偷偷满足一下心里小小的一时冲动而已。是的，应该只是一时冲动吧。一定是的！

    反正她与他已有过第一次，那么现在这个轻柔的浅浅的吻就算是那一个的微小延续好了。她的初吻被他抢走了，那她现在讨回来一点点应该也不为过吧。

    此时此刻，这个男人是那么温良无害，又恰好没有意识，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米丘用舌尖描绘着他的唇线，心里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

    那些道德的束缚，那些人品的介怀，那些情感的矛盾，那些现状的困惑都TMD见鬼去吧，此时此刻，她米丘大人就是想亲吻这个睡着的男人，谁也拦不住！上帝啊，佛祖啊，观音娘娘玛利亚啊，你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吧，她米丘一会儿就来跟你们诚心祷告念经忏悔！现在，就让她吻下去吧——

    “嘶……”米丘预作吸吮的动作瞬间变为倒抽凉气。

    他竟然醒了！

    还不待思索，他有力的舌头就趁势侵入，攻城掠地—— 



Part 35
 

    起初他是凶悍而充满侵略性的。在一下子突破米丘的防线转守为攻之后，他却开始细腻而温柔起来。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第一次，不是刺激和快感的体验，而更多的是一种欢愉和陶醉。在一霎那的惊恐和逃避之后，米丘很快就被他的拥抱和轻抚稳定了情绪，渐渐地投入其中。闭上眼，仿佛看见了许多粉色晶莹的泡泡，带着幻想中的画面——是他与她。

    她喜欢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让她想起了高山雪地里的松林，原始古朴而干净清新；喜欢他身体的触感，让她想起了冬日里的手炉，温暖干燥又结实光滑；喜欢他喘息中呼出的气体，炽热的仿佛要将她融化；甚至喜欢被哺入他的唾液，带着丝丝的甜意。

    她记不得自己在他的引导下尝试了多少种接吻的方式，也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嗯嗯”的呻吟，没有意识到自己贴近了他，抱住了他，不知何时已被他压在了身下。抚摸，厮磨，一遍一遍，挑逗，追逐，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接吻是可以这样漫长而富于内涵，新奇而充满灵感。在全身心地感受中，她想到了两个字，叫做“浪漫”。

    “浪漫”这两个字，她过去从未曾想会和莫廉岑联系在一起。就像她也从未曾想，自己会和另两个字联系起来一样。那另两个字，叫做“沉沦”。

    不知何时，他们停住了动作，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满满当当，占据了完整的一双瞳仁。

    两人似乎都有话要说，却又沉浸在此刻的气氛之中，不敢轻易破坏。欲言又止之际，终于还是米丘先动了动唇。莫廉岑稍稍松开她，等着她的下文。

    只见她的目光开始混乱复杂，显然其中隐藏了某种情愫，一星希望的火光在莫廉岑的心底亮起。可当他试图攫取米丘目光中的意味时，那目光却忽然开始跳跃躲闪起来。莫廉岑心中敏感地一冷，几乎同时听到了她唇间吐出轻如叹息的几个音符：“柯霖说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一股怒火在莫廉岑的心中喷发，几乎要让他憋闷的胸腔爆炸，他用力捏住米丘的肩膀。米丘痛得轻哼了一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捏碎了才算收场。

    可莫廉岑却骤然松手，眼中的火也迅速地熄灭，最终彻底归为深邃的漆黑。他的唇角划出一笑，与其说是讥讽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漠然不在乎。看在米丘眼中，冰冷如刀。

    他放下米丘，坐起了身。霎时，一股寒气充入两人之间，把米丘冻得一哆嗦，几乎条件反射般抱住了他的手臂，也跟着坐了起来，想依旧贴着他，可他身上那排斥的磁场太过强烈，害得她不敢太过靠近。一时之间尴尬无比。

    米丘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方才的表现蠢得像猪。无论两人处于何种关系，即便是陌生人之间的一时偷欢，在经历了一段缠绵热吻之后说出那么一句话，提到一个关系尴尬的第三者，总是大煞风景的。

    可是，眼下形势斗转直下，都到了这个份上，让她如何再向他解释：其实她本来想说的不是这句，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句话。却由于自己的不豁达不自信，更由于对他的没把握不确定，将到了嘴边的话临时改口了。

    她本来想问的是：“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更隐藏了一句后话：“其实，我想我有一点点喜欢你了。”

    可他是莫廉岑啊，性冷洁癖面瘫强势的MBT！这样小儿女柔情的话，在面对他时，让她怎么说得出口？即便有了方才长久的气氛培养情感酝酿，可米丘依旧不敢，或许真正不敢的，是从他口中听到那个否定的答案。

    米丘很清楚，若是在此刻被他拒绝，那便是真正永久性的拒绝，再无挽回的余地，并会一同肃清所有暧昧的可能。

    可也正因为他是莫廉岑，性冷洁癖面瘫强势的MBT！所以当米丘将最好的开口机会错过之后，便意味着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清楚了这一点，米丘终于颓然地松开了抱住他胳膊的手。悻悻然，独自挪去了沙发的另一头。她该怎么办？米丘问自己，却只能心灰意冷地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打算？”莫廉岑忽然开口。他也这么问，把米丘问得一愣，转头看他。

    莫廉岑却自顾自地点燃了一支烟，头也不侧过去看米丘一眼，完全换了副倨傲而又公事公办的语气。米丘可以想象他对待他公司里的大多数部下应该都是这个态度。

    “我是说，你跟柯霖。”莫廉岑继续道，“如果你害怕我们之间发生的这点小事影响到你和柯霖之间的关系，或者我跟柯霖的关系。那我可以笃定地告诉你，大可放心。一来，不过一个吻而已，又没越过底线。我想我们之间谁也不会无聊到把这种事情拿出去大肆宣传。二来么……”

    莫廉岑略略顿了顿，抽了口烟，又看了她一眼，方才道：“你以为柯霖不知道你到底抱着何种心态，说什么恋爱培养，循序渐进。说到底不过是渴望得到却不敢付出。自我保护的心理强烈到自私的程度。害怕输又输不起，所以宁可将感情当做一场不用下注的游戏！”

    一字一心惊，每一句话都如一把利锤敲碎了米丘心中琉璃梦幻的壁垒。这层壁垒很脆弱，米丘也知道。虽然她每时每刻都精心保护着，但也每时每刻都担心保不住某一天就被谁给捅破了。可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在他们经历了一番亲密以后？

    米丘的脸色变得煞白，手指冰冷发麻，感觉到喉头的哽咽，她用齿关咬紧双唇，一声不吭。

    莫廉岑眼角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堵得慌，猛抽了两口烟，终于定下神来，有些犹豫，却还是选择继续：“不过你不用担心。柯霖既然知道你的心理，又同意陪你玩这场游戏。就说明一切可能他都已有所预计，也就是说，他玩得起。”

    “我早跟你说过，柯家现在逼得他很急，他现在很需要一场婚姻。你说的对，他很喜欢你，喜欢你到了在游戏中途发生什么意外，他都可以不计较。比如你觉得他教得不够希望多个像我这样的人做点附加辅导……只要你玩厌倦了之后记得收心，最终和他步入婚姻，那么他依旧是赢家……”

    “够了！莫廉岑你别太过分！”米丘猛然从沙发上坐起，红眼瞪着莫廉岑，泪水从眼眶中肆意流下她却仿佛丝毫都没有察觉。

    “你算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是爱玩又怎样？我没有你们那样的复杂城府，我做不了赌徒，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感情做为赌注压在你们这样的人身上！之前算我找错了人，现在我退出，不跟你们玩了！我玩不起！我玩不起——”米丘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尖利，最后几乎是嘶叫到了喑哑。

    依旧难以发泄，她随手抓取一物看也不看便狠狠地砸在地上，却是正在加热即将沸腾的电热水壶。爆裂声响的同时，热水四溅。莫廉岑猛跳起来，紧张地想去伸手拉米丘。却被她反应异常灵敏地后跳一步，躲得更远。

    见她似乎没有伤着，莫廉岑方才松了口气。而米丘已头也不会地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甩手将门关得惊天动地。

    莫廉岑颓然地坐倒回沙发上，心里疼痛发紧，头脑混乱发胀。他知道这些话他早晚要说也没有说错，可是后悔的情绪却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压入冰冷的海底。他选错了时机选错了方式更不该用这样的语气对待她。

    指间的烟已燃尽，烧到了皮肤，可是他恍若未觉。重重地将烟蒂压入烟灰缸中，他看了眼米丘的房门，想起身敲门解释挽回什么。却最终背手枕在脑后，无力地躺回了沙发中。她说得对，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她呢？他到底算她什么人？

    他想他需要冷静地思考一番，让她也平复下情绪。既然如今一切蒙着的纸已经以最坏的方式被点破，那无论如何，他们两人的关系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米丘打开笔记本，飞快地码着字。不是写她的YY小说，而是在写给柯霖一封长信。一边写一边哭，泪水打湿了键盘，又被摁键的手指抹开。

    她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个对不起，也不知道原来拒绝一个人的感情会是这么伤心。她不爱他，不是吗？可是连她这个不爱的人都这么伤心了，柯霖在收到信后会多难过呢？想到这一点，她愈发悔痛难当。脑海中浮现出他点点滴滴对她的好，全部流进了文字之中，满满的全是感念。可所有的感念归总到最后却依旧只能换来那三个字“对不起”。

    米丘按下了发送键的那一刻，全身已然脱力。她哭倒在床上，感觉到被褥上的水迹越来越大，那冰冷的触感贴在胸口，让她的心也麻木空洞起来。已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要哭，只是机械式地留着泪，发出呜咽的声音，直到将心中所有的情绪放完为止，似乎那样就能脱胎换骨。之前的一切乱她心绪的经历也都将不复存在，连同那个乱她心绪的人。

    很久很久，久到米丘以为自己已经睡了一觉，梦过一场。隐约听见门上转柄的声音，门被推开，隙缝间有外屋的灯光射入，刺目只是一瞬，却很快被一个人影挡住。米丘知道是莫廉岑。眯眼看着他走近，有些抗拒，却懒得动，也没有力气再动了，索性两眼一闭，不见为净。

    感受着他将她轻轻抱起放在床的一侧，铺床，再将她放进被窝里。掖好了被角，他却依旧没有走，反而坐在床边。

    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体拂过她的脸颊，米丘忍了又忍，终究再忍不住。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眼框上却忽然覆上了他的手。他在帮她拭泪吗？米丘好不容易平复的心一瞬间又酸意泛滥。

    “莫廉岑，我跟柯霖都说清楚了。”米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告诉他呢？但她期望知道他的反应。她有点反感自己这样，，明知是枉然，却依旧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的试探。这个男人让她变得不像她自己了，真是可恨却又狠不下心。

    话说得简略，但那意思莫廉岑怎会不知。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他本该欣慰的。可是米丘哭得沙哑的嗓音却让他心里疼得发紧，觉得自己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好。”

    只有一个字吗？米丘颓丧地别过头躲开他的手。果然，抱有希望的结果就是彻底的失望。下一秒，脸就被他重新扳回了原处，哭得有些干裂的唇角被他的舌尖濡湿。

    “那现在起就跟着我吧。好吗？” 


Part 36
 

    一句话，让米丘砰然心动。意识中，她还有一丝清明，知道正确的台词不该是这样，她该拒绝该犹豫该让他改口换台词。可是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嘴唇已被他堵上了。

    头脑的清明永远抵不过身体的热情。米丘几乎以为今晚她就将在这种毫无抵抗力的状态下彻底沦陷，终究一个酣畅淋漓的喷嚏将她从失足的泥潭边缘拉了回来。

    看着莫廉岑千年难得懊恼狼狈的表情，米丘忍不住扑哧一声喷笑。于是，那张带着清新草木香，线条感十足的俊脸上除了满洒的鼻涕又多了星星点点的口水，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

    米丘知错就改地抿嘴憋住笑意，还很好心地用指尖帮他点抹。哪晓得他却狗咬吕洞宾地眉头一皱躲开了，“快洗手去！”

    米丘撇撇嘴，自己还不是整张嘴都涂满了他的口水。她都还没嫌弃他，这男人讨厌死了。想及此，米丘恨恨地抹了把嘴唇，随即拉住他的衣襟，借力爬起床来，顺带着把满手的不明液体混合物坏心眼地印在了他质地柔软的纯白羊绒衫上。

    成功听见身后莫廉岑表示情绪变化的加强版呼吸声，米丘偷偷对自己竖了个V字，晒着八颗白牙，扭着小腰跑走了。

    米丘用清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因哭而水肿着，嘴唇因吻而淤肿着，脸颊因情绪而绯红，本该是猢狲屁股似的丑模样，却反常地光彩照人。她把水流开得哗哗响，可耳中充斥的却只有那句“现在起就跟着我吧”，无限循环地强制性播放。

    伴着水声的节奏，米丘不知不觉地轻哼了一句“Tiramisu（带我走）”。哼完，脑海中的男声复读也戛然而止。米丘一时错愕，紧接着，她简直有一头撞死的冲动！

    她完了！自我放弃地妥协了！无可救药地卑微了！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心之然矣，身不由己。

    男人，哎……她只能自求多福吧。

    “莫廉岑——你是不是也该来洗把脸啊？”

    米丘等了半天见没回音，不禁隔老远探出个头来：“你不洗啊？额，其实口水也很杀菌的。……哎呀，开玩笑开玩笑嘛！……那我拧块毛巾给你擦擦？不过这干了的口水还能擦干净么……”

    莫廉岑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他刚才没敢有动静，是因为身下的小帐篷还尴尬地高高撑起着，不过眼下在米丘那败兴的唠唠叨叨中，帐篷终于成功地倒塌了。

    莫廉岑洗完脸，米丘适时地递上牙刷和水杯。

    “喏，给你！是这支吧。我牙膏都帮你挤好了。”

    莫廉岑接过，正诧异于她的狗腿行径，米丘却不冷不热地嘀咕了句，“其实应该那个之前刷比较卫生的啦，不过现在也只能亡羊补牢了。是不是？”

    说完米丘还不忘对莫廉岑假意地摊手微笑，补充道：“我已经刷完了！”

    正当她看着莫廉岑的变色，得意于自己稍稍扳回了一局时，冷不防被莫廉岑一把拉过，嘴唇还没来得及关合就再遭突袭，口腔里残留的青柠薄荷味逐渐被他的舌头抢夺了干净。

    莫廉岑指了指未动的水杯和牙刷向她道：“再刷一遍吧。就用我的好了，我不介意。”说完，潇洒地留了个背影给她，走出了卫生间。

    KAO！米丘咬牙切齿地扔了他的牙刷。她介意！凭什么让她一天刷三次牙！有种等她下回吃了洋葱咖喱再来亲啊！

    莫廉岑没有再问过她那句话的答案，她当然也不会再去提起。两个人的同居生活就这么继续着，表面上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彼此都知道，其实心态已然完全变了。

    莫廉岑终究不是个热情的人，但热情起来很吓人，这是米丘吃一堑长一智后总结的经验。她依旧喜欢有事没事招惹他，看他破功，她就窃喜。不过现在却越来越懂得掌握技巧和分寸。

    比如，她喜欢吃他做的西红柿鸡蛋，却不喜欢西红柿。于是每一次，她都把自己碗里的西红柿都挑出来给他，不是忘了他的洁癖，而是故意为之。他扔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终于烦不胜烦地放弃了挣扎，认命地吃了下去。她当时只顾着偷笑并且乘胜追击，事后却因独自消灭了一大盘鸡蛋而不得不求助于吗丁啉的帮忙。

    比如，不管莫廉岑回来多晚，她都会坚持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便立刻假寐，待到他有企图要抱她上床时，她会醒来。她不会让他抱，一来不放心他的手伤未愈，二来她害怕他真到了她的床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不可控制。

    米丘觉得自己很奇怪。在一点都不知道他对她好的时候，她曾有过飞蛾扑火的冲动，很傻很天真地偷偷想过或许应该豁出去一回，只求曾经拥有。但现在她通过各种身体力行的试探，欣喜地发觉他在乎她，而且似乎不是一点点。她却又开始变得保守而小心翼翼起来了。

    米丘记得她小时候曾经很喜欢一种进口的酒心巧克力。有次别人送了囡囡一盒，让米丘尝，米丘便尝了一颗。但囡囡要分她一半，她却拒绝了。虽然喜欢，但终究不是她的，知道很甜就够了。之后，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自己买了一盒，到家便拆了封一口气全吃完了，醇厚的甜味带着酒香渗入了骨头里，米丘方才满足地醉了。

    米丘想着莫廉岑，却不自觉地想到了那盒记忆犹新的巧克力。同样强烈的**，渴望得到。她希望与莫廉岑类比的巧克力是后来的那盒，但她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实力“买下他”，让他真正属于自己。

    柯霖一直没有给她回信。其实米丘也怕收到他的回信，每次打开邮箱或看到手机有提示消息她都惴惴不安，因为无论是来自柯霖的责难或者原谅，都不会让她的心里好受。

    但那封信发出去后便似乎石沉大海，这一点也让米丘心里很不踏实。

    关于这份担心，米丘却丝毫不敢在莫廉岑面前提到一点点。他们因柯霖而发生的那次争吵似乎还在昨天，莫廉岑毫不留情将她点破的那些话，她每每回忆起来都有心痛的感觉。那一幕，她不愿再经历一回。她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倒数着距离柯霖归期的日子。

    从今天起，还有三天。快了，快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三天后，一切就都解决了。

    至于那张被她偷偷藏进储物箱底的女子照片，莫廉岑似乎一直都没有发觉。米丘依旧搞不清自己的心态，到底是希望他发现还是不希望？一开始米丘每次见他进书房还会心如擂鼓，心儿悬起要等到他再次浑若无事地出来才放下。但后来次数多了，见每次都平安无事，也就不再纠结了。潜意识里她已渐渐认为还是不发现更好。时间一长，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还干过这么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

    门口照例是一大包垃圾，莫廉岑叹了口气，认命地折返数十米，将其扔进了不远处的集体垃圾桶。他很佩服米丘的宅功，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出门，哪怕只有这么三五步路，她都要把垃圾放在门口等他回来扔。

    再回来时，门已打开，倒省了他一番掏钥匙的工夫。莫廉岑很满意这样的配合，其实米丘除了不愿出门，在屋里的活动力还是很强的，当然前提是那台可恶的电脑没打开。

    “莫廉岑，你回来啦！”难得自己还没进门，米丘就喊得这么热情洋溢，莫廉岑在心里一暖的同时也理智地做出判断，她一定有求于自己了！

    寻着声音望去，气不打一处来，果然电脑是开着的！即便有求于自己，她都不愿离开电脑半分钟。

    那苹果机招摇地刺目，莫廉岑忍不住开口道：“你上次不是说，要把这笔记本给退还回去么？”

    “啊？是啊。那也得等柯霖回来嘛。”米丘恋恋不舍地合上了屏幕，转头向莫廉岑，忽然有了点想法，于是神秘兮兮地问道：“你知道下下周三是什么日子吗？”

    “你生日。”莫廉岑看了眼日历很快说道，语气淡定平常，米丘若没仔细听，差点以为他说了“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米丘大为讶异。

    上次她家着火，帮她办手续时，见过她的身份证，不知怎么就记下了。不过这些话解释起来有些麻烦，莫廉岑也没觉着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就索性跳过了。

    “想要什么？”莫廉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有求于己的就是这个了。但她目光中跃跃欲试的光芒令他警觉，于是很快地补了一句：“除了电脑，都可以考虑。”

    “随便啦。”米丘顿时泄气，懒懒说道。她提出生日，确实是萌发了小小希望，哪里想到，他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扼杀了。生日的话题对她而言也就不再重要。

    其实她有求于他的，另有其事。

    “莫廉岑，你今晚有空不？”见莫廉岑点头，她便接着说道：“那你去换身便装，等下陪我出门吧！”

    这一开口，轮到莫廉岑讶异了，她主动提出要出门？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开始落山，他怎么觉得落到一半又从西边升起来了？

    “好啊。”太过难得，莫廉岑连忙先答应下来，然后才关心：“去哪里？”

    “我想带你去见囡囡。”

    米丘说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神情中还有几分少见的羞涩，看得莫廉岑心里一动：囡囡他不是没见过。但他知道，以前的见面和这一回，对于米丘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在这个城市里，囡囡好比米丘的娘家人，而他如今对于米丘，已不再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行。等我十五分钟，我先冲个澡，你去帮我挑身衣服。”

    “真哒！”米丘兴奋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没问题，交给我吧！”

    额外的福利令米丘两眼放光，这是她米丘大人首次大展身手的机会，由外而内，蚕食鲸吞，一点一点地驯服这个男人！

    莫廉岑哪里知道她在想着这些，只是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冲向他的房间，毫无芥蒂地一把推开房门，心里的某扇门似乎也同时被她打开了，尘封太久，如今终于豁然大开，重新见到了天光。 



Part 37
 

    米丘想着好久没见囡囡，而且这次去的意义不同往日，最好还是俗套一下给她带点礼物。恰好下午在网上查到宝世广场最近有一场高档母婴用品的展销会。于是，她便拖着莫廉岑直奔宝世。

    尽管辉腾走的是极致低调的路线，但两人一从车上下来，还是吸引了不少关注的目光。男的俊朗女的俏丽不说，最主要的原因，他们身上情侣装品位不一般。

    米丘身着新买的洋红色蝙蝠式斗篷，这是应了囡囡的强烈要求，穿去秀一下的。为了追求效果，她特意给莫廉岑挑了件灰绿色的套头衫。搁哪儿一站，就是抢眼的红配绿。谁让此色彩搭配乃是米丘的最爱，先前自个儿放话让她给挑衣服的莫廉岑也只能无奈认命了。

    米丘其实是很爱逛街的，但不爱一个人逛。一来她买东西大手大脚，无人监管容易超支，二来，当一个人埋没在形形色色的过客和琳琅满目的货品中，她会产生迷失感，会忘记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会不知道接下来该走哪个方向。她习惯一回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跨。

    囡囡怀孕前，她俩几乎天天在各色大小商铺中转悠。和柯霖在一起时，一半的约会主题也是逛街。但和莫廉岑，以前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内容也有点非主流——母婴？但是感觉倒是很自在舒服，因为莫廉岑显然无心此道，所以米丘无论何时要找他，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一定就在身旁。

    “哎呀呀，莫廉岑你看，这个好可爱！”米丘兴冲冲地提起一条印着飞天猪的小裤头，还情不自禁地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满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

    莫廉岑赶忙接过，抱歉地对旁边的一对夫妇笑了笑，那妻子的肚子已经隆得很高，夫妻两都是一脸幸福和满足的神色。

    “才刚怀上吧？你们还准备得挺早。”那孕妇看了眼行动轻盈跑去隔壁铺位的米丘，对莫廉岑笑道。

    莫廉岑一愣，过后才反应过来是误会了。他不置可否地对笑笑，不太习惯这样的搭讪，也怕解释的麻烦。

    “嗨，当初我们不也是这样嘛！你站过来点，那里是路口。”那丈夫搂着自己妻子的圆滚滚的腰身，生怕她摔着。

    幸好他拉了一把，米丘正手拿着一物，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莫廉岑扑来。

    “给你。”米丘把手里的东西往莫廉岑眼前晃晃，却是个奶嘴。莫廉岑不以为意地接过放入筐子里。米丘却又给翻了出来：“哎，别放一块儿，一会儿搞混了！这个我已经付过钱了！是我特意给你买哒！”

    “噗——”

    “呵呵……”

    身边的笑声显然是送给他俩的。莫廉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低头沉声对米丘道：“又在搞什么？”

    “什么什么？我要帮你戒烟啊！以后你想抽烟时就把这个塞进嘴里，自己对着镜子照照，看看自己可爱的模样，反复多次以后，把心理**变成心理阴影，保准你再不抽烟了！嘿……”她想象着莫廉岑叼奶嘴的样子，自己先笑了出来。

    “哈哈哈，这位老兄，你太太性格可爱啊，童心未泯，以后宝宝出生了，你可就得带着一大一小了。有你累的！”那个丈夫的性格大大咧咧，话说得也直白。

    “你尽乱讲话，那也是人家的福气！”妻子赶忙替丈夫圆场，转而又劝莫廉岑道，“不过，这位先生，烟还是戒了吧，对孕妇和婴儿都不好。”

    “是是是，我当初也稍微抽两根，但自从她怀上了，就被明令禁止了。哈哈。非常时期，老婆最大！”

    夫妻俩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简直可以参加最佳夫妻选拔大赛。米丘和莫廉岑全无插话的机会，只能讪笑回应。

    目送那对夫妻互相依偎着缓缓走入人群，两人僵硬的笑容方才和缓，长出口气后，嘴角的笑容却又出现，只是这次却是发自心底的笑意，纯粹又自然。

    感觉到米丘在偷眼看他，莫廉岑回视。米丘急忙躲开了目光，不过却悄悄把手贴上了他的手掌。莫廉岑似乎不屑地轻笑了一声，却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牢牢地握在了掌中，顺便把她的人也拉得离自己更贴近一些。

    由于展销会上东西多摆放乱，很多商品的铭牌价码表都不匹配。不过米丘无论见着哪样新奇货，但凡她不认识的，只要随手向莫廉岑指指，他都能随口报出名儿来。米丘发现这男人简直是母婴百晓生，难道比她多吃八年饭就能体现这么大的认知差距？

    “这个啥？”

    “胎心仪。”

    “哦。那这个……护——脐——带，是干嘛的呀？”

    “保护新生儿的脐带伤口。不过现在大多数孩子出生后医院都会对脐带做特殊处理，所以这个不怎么常用。”

    莫廉岑说话间，身边的一名准妈妈对米丘投来羡慕的眼光，看得米丘阵阵发寒，只能诺诺应声。男人懂这些很了不起吗？应该是很不合常理才对吧！

    “喂，莫廉岑，这个好有意思，小喇叭似的！是玩具？怎么玩啊？”

    米丘的声带素质太高，音色清亮，因此即便不是很大声，但在这嘈嘈的环境中却能显得分外清晰。这一路上，他俩已经招揽了不少目光。

    莫廉岑容忍了很久，这一回终于面色出现了尴尬。他低下头，凑着米丘的耳根子几乎咬牙切齿地沉声道：“吸乳器。你就不会自己看看标签上的字吗？到底怎么玩，真要我教？”

    这下米丘一下子从耳根子红到了颈脖子。仔细看看那东西，嘿，这回还真贴了个醒目的标签，清楚注明着名称用法。她尴尬地放下，转身抱住莫廉岑的腰，皱着鼻子认错道：“谁让你什么都知道，人家产生依赖心理么！”

    忽然，米丘头脑中灵光一闪，眼珠子灵活地转了一圈，升了语调改口问道：“莫廉岑，你不会真有过育儿经历，是孩子他爸了吧？没受过实践培训，怎么会了解得这么全面透彻？”

    米丘语气装模作样，心里倒确实是在调侃，并没当真。可眼看着莫廉岑的脸一点点拉长，面色越来越不对，她感觉自己心脏的温度也一点点降了下来。

    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什么，让她很无措，她想牢牢抱住这个男人，可是臂膀间的腰身却一下子变得这么坚硬，令她觉得仿佛抱着柱子般的死物，一点儿也不真实。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不想知道答案也不敢知道答案。这个男人的过去对她是个谜，今后是团雾，只有现在还稍许真切些，她不想把一切这么快就搞砸了。如果砸成了一滩泥，那她该怎么收场？

    她轻轻松开环抱，状似毫无察觉也毫不在意地随手翻了翻购物筐，低着头道：“差不多了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两人间的气氛如此明显地变化，莫廉岑如何没有知觉。可是米丘那一句无心之言在一瞬间给他的触动太大，让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本能地一把抓回了她试图逃脱的胳膊，等着她问他更多。可是米丘却让他白等了一场，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那筐里的东西要比这个话题重要很多。莫廉岑看着她被发丝遮挡的侧脸，终究松开了手，转而轻抚了一下她有些冰冷的脸颊，说了声：“好。那你在大门口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恩。”

    米丘再次抬头，莫廉岑已然走远，背影夹在熙攘的人群中，竟然有些模糊。很快，她便再找不到他，很快，她再次迷失了方向。大门口，该怎么走？谁来告诉她，接下来，她该何去何从？

    “老大！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米丘下意识地转身，立刻被拥入了一个大大的怀抱！两边脸颊很快被贴了数下。这般礼节，再没有别人！

    “阿凯！国内国内！咱要文明守礼！”米丘推开她的好兄弟，义正言辞地告诫道。

    “嘿。咱这还不够守礼的啊？还礼尚往来呢！对了，你怎么在这儿？哦，给囡囡买东西？”

    “是啊。”米丘看了眼他手里的精品包装盒，了悟道：“你也是？”

    “对啊。听说这展销的有好多澳洲原产货，我闲着没事就溜达过来看看，顺便给咱囡挑点。你打车来的？那要不你随我回去拿车，咱这就一块儿杀过去送礼。”

    “东西给我！你不许去，我帮你带过去。”米丘一把抢过阿凯手里的东西，“你还嫌不够乱呢，是不是？就你上回来那一出，你知道人家小两口闹了多久别扭？”

    “嘿，我就是要他知道，咱囡不是没了他不行，让他好好对咱囡巴结着点。别以为咱囡有了他的孩子就没别的出路了。才多大个屁孩儿，嘴上毛都没齐，管起女人来倒是一套套的。我第一眼看丫那德性，就觉丫欠收拾！就得给他点刺激受受！”

    “那你也注意分寸啊！你以为人人和我们一样，心里清楚彼此合抱睡一张床都出不了事儿啊！你来这一出，还不是白白搞坏了囡囡的名声么，连我都被连坐！”

    “什么？老大！”阿凯一听这话立刻激动地扳住米丘的肩头，前后检查了一番。“莫小天那小子敢动你？我这就抽他丫的去！”

    “行了行了。你能说几句良民该说的话不？这让别人听了哪知道你爹是副市长，还以为是黑老大。”米丘白了他一眼，那肩上搭着的手如狗屁膏药一般粘得严实，米丘只能费劲地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开，“我的事不用你管，囡囡的事你也不许管。自个人该泡哪个小姑娘就泡哪个小姑娘去。”

    米丘说着，想到前几日因此人的捣乱而受的窝囊气，不禁语意中真带了火气。阿凯见她当真要恼，也连忙收起痞样，“行行行，姑娘大了都留不住心，我不管你们的事总行了吧。不过，这大老远的，你拖着大包小包，还是我送你吧。我就送你到楼下，保证不上楼！”

    说着，他便要伸手帮米丘提包，米丘却躲。两人正拉扯间，一辆黑色型正却气势非凡的大众轿车擦身开来，刹车刹得有点急，车门猛地被推开。

    “怎么回事？”男人的声音庄重低沉却难掩愠怒。 


Part 38
 

    在广场彩灯的照射下，米丘的红发如同镀了层柔和的珠光，十分醒目。莫廉岑大老远就见到她和一年轻男子推推搡搡，起初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急匆匆下车一看，才发觉是错了。

    这个年轻人他见过，邹亦鑫的儿子。他父亲负责商贸和开发区经济这一块已有三年多，与莫廉岑也算相识。前阵子此子从英国留学归来，他老爹很不低调地大办了一场接风宴，他也收到了邀请函。

    “是邹市长家的公子吧。”莫廉岑向对方礼节性地伸出右手，顺便也略微挡开了他与米丘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

    邹凯却是对莫廉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不过来人显然认识他父亲，于是他便伸手客气道：“你好，叫我邹凯就行。”

    几年前被赠“邹公子”这个雅号，实乃邹凯平生第一大反感，无奈要照顾他老爹的面子，不能给他爹得罪人，因此这些年来，他也多少习惯了场面上的应付。

    莫廉岑的目光掠过他手腕上那串醒目的藏佛珠，顿时眼神一冷，类似的一条绿松石佛珠，他曾见米丘带过。

    他象征性地握了下便立刻松开，将手插进了裤兜中。

    邹凯颇为诧异，从来认识父亲的人都对他也尽力巴结，这个男人倒是牛逼，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傲的气质，却不知是何方神圣。不过他生来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因此也没觉得有什么所谓。

    反倒是米丘将手中的包递给莫廉岑拎着，这一随意之举，引发了邹凯强烈的兴趣。他冲米丘暧昧地眨了眨左眼，转而开始重新打量起莫廉岑来，恰好迎上了莫廉岑略带审视的目光。

    两个男人的眼神交流完全将她排除在外，几乎要让米丘YY出一幅**的画面。

    “你们认识的啊？”

    “恩。认识的吧。”邹凯不确定，只能含糊其辞。

    “不算认识。”莫廉岑倒是直截了当，“邹公子的接风宴上，我有幸被邀出席，不过宾客众多，你应当没有留意到我。”

    这番纠正让邹凯万分尴尬，只能打着哈哈：“啊？哈哈，我就说怎么看你有些眼熟。不过我比较糊涂，记不清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向米丘连连发送SOS信号。

    好一副重型的冷兵器啊！米丘千挑万选那么多年，原来喜欢的是这款男人！怪不得当年他与一干兄弟们前仆后继地揭竿而起，却无一例外地在对米丘的爱情攻坚战中一败涂地。

    不过，这男人如此强势，外强中干的米丘能应付地来么？邹凯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逡巡，越看越觉得两人不般配。

    “那让我来介绍下？”米丘摊手，“这位是阿凯，额，邹凯——我最铁的哥们儿！莫廉岑你认识邹伯伯么？要不怎会知道他的雅号邹公子？”

    也不待莫廉岑回答，她自己接着道：“阿凯，这位是莫廉岑，莫小天的小叔叔。要不你就随囡囡的叫法，喊人家一声莫叔叔吧。哈哈哈。”

    米丘笑得没心没肺，害得被她调侃了一把的邹凯反倒要替她捏把汗。因为莫廉岑此刻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米丘自然知道莫廉岑正在用眼神枪毙她。不过，她却是故意这么说的。莫廉岑那生硬的态度她如何没察觉。这男人光给她看脸色也就罢了，但这般不给她朋友面子，她心里窝着一口气，就是没法顺下去。

    这话说完，她的气算是稍微顺了些，不过这被介绍认识的两个男人却彼此之间都没了好印象。

    本来莫廉岑对邹凯倒也没有多大的意见。只因之前米丘对他的介怀还未消除，却反因此人的出现更添许多疏离甚至挑衅。这便让他一时之间很难对邹凯产生一星半点正面情绪。

    至于邹凯对莫廉岑的反感倒是直截了当：

    此人，自负倨傲冷漠无礼。叉！

    这个男人，和欺负了囡囡的臭小子是一家人。叉叉！

    该老男人，偷走了他老大的心，竟然还给他老大脸色看。叉叉叉！

    眼看着再这么僵持着也只有冷场的份儿，三人终于达成了默契——告辞撤退！

    不过在告退时，米丘却做了一件在两个男人看来都愚蠢至极的事情——先前还严重申明国内不行西礼的某人，竟然主动破戒给了阿凯一个拥抱。

    幸好阿凯机灵识趣地及时抽身，要不然按米丘那豁出去的性格估计连湿哒哒的法式吻面礼都能一气儿给做出来。

    米丘显然对阿凯不够义气的临阵怯场很不满意，临上车前还不忘对他狠狠瞪了一眼。阿凯也只能无奈叹气：之前也不知是谁义正言辞地告诫他不许再有破坏他人名声的捣乱举动，这会儿怎么自己就糊涂起来了呢？

    若这个莫廉岑和莫小天一样，是个年轻脑热的臭小子，他倒也不介意把用在囡囡那儿的招式故伎重演。可面对的男人，眼看着刀枪不入城府极深，他怎么都觉得，自己惹火烧身已然很蠢，难保不会害得老大也玩火**。

    莫廉岑将车开出一段，瞥了眼一旁的米丘，随口嘱咐道：“系安全带，别总这么随随便便的。”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米丘把带子扣得脆响，却转而又不甘地猛然拉开系扣，甩到了一边，语气不善道：“我随便惯了，你看不顺眼就别看，少来管我。马上到囡囡家了，我眼下不想和你吵。”

    莫廉岑气闷，从反光镜中看了眼自己，难道他看起来有半点想吵架的意思吗？

    不过莫廉岑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当，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多想。既然你都说清楚了你和邹凯的关系，而且你们又都在外面待过几年，这些行为没什么大不了，我是不会介意的。”

    话这么说，心里他倒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连高段的柯霖都在米丘这里碰了壁，对那姓邹的小子，他用得着介意么？其实看得出那小子对米丘有点意思，不过既然和米丘熟识了这么多年都只够混个铁哥们儿当当，这种水平哪里具有威胁性。

    莫廉岑自以为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心平气和地表态，十分体贴地安抚到了米丘的情绪。谁知米丘却半点儿没承他的情。

    “你需要介意什么？我一没结过婚二没生过孩子，就这么上了你的贼船，你还有什么可介意的？”

    这话一出口，气氛顿时紧张，莫廉岑将方向盘捏得死紧，强抑怒火冷声道：“米丘我警告你，别太过分！”

    米丘却不是那甘受威胁的人。“我哪儿过分了？我说我一没结过婚二没生过孩子，这过分了？那你倒是希望我也先去结个婚生个孩子哈？你倒还真事事坚持公平原则，一点儿也不过分！”

    “纪暖家要到了，你自己冷静。有什么事回家再说，目前我不想和你吵！”

    他竟然剽窃篡改她的台词！米丘气闷，把脸别到一边，再不理他！

    囡囡向来心细如发。一开门，她就敏感地觉察到这两人间的气氛不对！

    接过莫廉岑手中的数个礼盒，道了谢，又对米丘小声嗔怪道：“来就来了，怎么还送这么多东西啊？”

    米丘从她手中的大包小包中提了个大盒出来，指着剩下的道：“这是他买的，与我无关。”又拎了拎手里的对囡囡道：“这个是阿凯给你的，也与我无关。”

    囡囡眼皮一跳，偷眼瞧了莫廉岑一眼，见他面色还好，暗暗替米丘松口气。这丫头，吃枪药了？

    “你俩咋啦？是我跟阿凯的那场误会，惹莫叔叔不高兴了？”囡囡凑着米丘的耳朵问道。

    “别乱猜，是某些根本原则性的问题。”米丘却没有压低声量的意思，说着心里一酸，同样的拥抱发生在囡囡身上，莫小天就会误会介意。果然自己在莫廉岑心里没有多重要。

    莫廉岑在不远处对她俩的交流听而不闻，随口一问：“小天呢？”

    囡囡面色略微不自然，“下午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被喊出去了。小叔，你们先吃晚饭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他回不回来吃。”

    囡囡打完电话回来恰见到莫廉岑在帮米丘舀牛腩汤，却是留着汤勺里米丘不喜欢的西红柿，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米丘喝得心安理得，丝毫没有领情的样子，倒是把囡囡看得一阵感动。貌似这事儿换到她和莫小天身上，角色得倒换一下。

    “他怎么说？”米丘放下碗，问道，“不回来吗？什么朋友啊？这么重要！”

    囡囡笑得勉强，“说是和他一起考入J大的同学，过来看他。”

    莫廉岑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囡囡一眼，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闷。饭后，莫廉岑怕米丘和囡囡有什么私房话要说，自己留着不方便，便借口要回公司取些文件，说一会儿再回来接她。

    米丘正不待见他，巴不得他走。

    谁知十点多时，忽然接到他的电话：“米丘，你现在马上带囡囡打车到医大二院来，新大楼三区。”

    “喂喂喂，大晚上的，什么事啊？”

    “小天出事，被人打了。你留心纪暖的身体情况，她要不方便，就你自己来吧。”

    “什么事啊，丘丘？”囡囡在一旁观察着米丘的神色语气，早已紧张起来。

    “那个莫廉岑打来的……你们家小天被人打了，现在医院……” 


Part 39
 

    米丘和囡囡赶到时，手术室外面的阵仗真是相当壮观。警察、医护人员、几个仪容讲究的成熟男子，其中最醒目的便是正靠在莫廉岑身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高挑少女。只见她身着一套剪裁讲究的白色小洋装，那腰身被勾勒得极细，双腿显修长匀称，骨骼纤细清秀。

    这是什么情况？米丘只觉得一时之间气血冲顶，思维被抽离，很难理解眼前的现实。还不待她作出反应，身边的囡囡已然拨开人群，快步上前。

    “小叔，小天他怎么样了？”

    听了囡囡的声音，那少女猛地抬起头，本该是一张清纯精致的巴掌小脸，很可惜却被贴了块厚厚的纱布，效果有些雷人。

    破相了？所以要哭吗？米丘不明就里，对上了莫廉岑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与莫名其妙。

    那女孩的目光在米丘和囡囡之间徘徊数次，很快便抛开了神情迷糊的米丘，而锁定了焦急状态的囡囡。

    见那泪眼朦胧的杏眼中忽然射出两道利光，米丘顿生警觉——不好，来者不善！当下她提步赶向囡囡身边，却见莫廉岑已反应更快地拦在了两个女子中间。

    米丘顿时止步难前。情况这般突变，咫尺之遥诡异的两女一男混搭图，又让她看不懂了。眼下这儿还有她什么事吗？

    不过很快，米丘的一头雾水便被消了干净。

    只听那少女用满含嫉恨的语气问道：“姨父，那个勾上了阿天还不安分的老女人就是她吗？”

    此话一出，囡囡和米丘同时如遭雷击炮轰。

    囡囡从来不是战斗型人才，面对这样骄横欺人的出言不逊，一下子完全失了应对的方寸。而本该挺身而出充当正义卫士的米丘却被那一句突兀的“姨夫”，一连下了数道魔咒——噤声咒、定身咒、失魂咒、噬心咒……

    早就知道莫廉岑是个有过去的男人。但这般毫无准备地把那过去**裸地曝光在她面前，终究是件难以接受的事。

    “可可！怎么说话的！”莫廉岑敛色喝斥道。被叫做可可的少女吓了一跳，顿时咬唇不敢做声。

    而这般情景看在米丘眼中却并没让她产生一丝一毫的欣慰，反而更添痛苦——一个严厉如斯、一个听话至此，这不正印证了那句“姨父”所代表的亲密关系么？

    莫廉岑此刻却无暇顾得上米丘的情绪。他正好言安抚着囡囡，并把她带到了旁边的几个警察那儿。

    “小天的情况没有生命危险，医生正在处理。你先安下心来向这几位警官反应点情况。不用怕，没事的。你一切照实说就好。”

    ……

    “何警官，这位就是纪暖……”

    那边在做着笔录，米丘此刻却没有心力去关注。那少女站在她旁边，很不安静地来回踱着步子，小羊皮靴踩得噔噔响。米丘被吵得愈发心烦，忍不住打量起她来。少女觉察到她的目光，也同样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却轻哼了一声，满含不屑。

    在米丘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逆来顺受四个字。之前不发作是因为在搞清楚状况前的谨慎，是因为在公共场合的礼貌涵养，是因为自己年长几岁的大度容忍。但并不代表，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冒犯，受这种平白无故的窝囊气！

    “哼什么哼？”米丘怒道。

    “有些人装嫩装得太招摇，我看不惯，碍眼！”少女嗤之以鼻。

    “哟，有的人倒不用装，是真嫩！啧啧，竟然穿了白衣都看不出半点凹进凸出。刷了白水的门板似的。”米丘一边说，一边恶意地对着她不算饱满的胸部扫了两眼。

    “你——就你们这些恬不知耻的老女人才会这样胸大无脑！”那少女急了，开始口不择言。

    “你把话说清楚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恬不知耻了？像你这种死缠烂打争当小三的就是贞洁烈女了？你优越什么呀你？我才比你大几岁，在你眼里就是老女人了？那你的老娘，你的阿姨算什么？难不成是死鬼活跳尸？”

    少女立刻红了眼，怒目相向，迅雷不及掩耳地挥出右手。

    饶是米丘反应敏捷，那扇来的巴掌还是险险将她刮到。虽然已没有什么力度也引起不了多大痛楚，但那侮辱的性质却是肯定存在、无法忽略的。

    长这么大，她老妈都没这么打过她！这个臭丫头算什么东西？

    米丘毫不示弱，立刻出手反击——可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人牢牢地禁锢，再动不得。

    “姨父，这个女人骂我，还骂我妈和阿姨——”

    丫的恶人先告状！

    米丘回头，面前是莫廉岑那张森然冷峻的脸，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米丘知道他在看她，可又感觉他在看的不是她。因为那周身的气息太陌生，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姨父……阿姨！

    她应该想到的，是的，她确实想到了。

    她本没有必要在言语中伤时多提及一个人的，是的，没必要也不应该。

    可是，她忍不住。

    她承认，那句姨父就像一根刺，从一开始就扎在她心里要害的位置，她总想找机会把那刺拔出来。哪怕害得自己鲜血淋漓，她也要拔出来。她要一个痛快，总好过，就这样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于是，她勇敢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等着他的表示。可是，莫廉岑却松开了她的手，也不去看她，仿佛她这个竖在面前的大活人已经不存在了一般。

    “可可，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先回去。”

    “不要，我要在这里等小天出来。”

    “给你两条路选择，立刻回J大继续上课，或暂时去宾馆等消息！现在你没有权利讨价还价。”

    “我不走。你凭什么命令我？你这么对我，对得起我阿姨么？我大老远地跑过来，就被你和小天合伙欺负！”那女孩说着竟抹起泪来。

    虽说这半天一直被当做透明人，米丘早已在肚子里把莫廉岑诅咒了不下三百遍，但眼瞧着一个黄毛丫头对莫廉岑这么无礼，她却更加添堵。终究看不过去，忍不住插口道：“我说小朋友你多大了呀，这口号早几年就不流行啦。你省省力气行不行？没看见那头贴着的‘肃静’两个大字吗？万一那里头的医生被你这么一哭一吓，手术刀脱手，又给莫小天扎了一刀怎么办？”

    被那可可瞪了眼，米丘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狠了，偷眼看了看莫廉岑，却见他毫无表情，依旧视她为空气。米丘当即鼻子一酸，头也不回地走到电梯口。她又不是社区主任，没必要来处理他们这种家庭矛盾，受这种夹板气。

    哪里跑出来的小姨？哪门子的姨父？

    那男人不是单身了么？为什么还这么藕断丝连？那她现在这样算什么？难不成也当了小三？

    电梯叮得一声响，门打开了，却不是米丘摁的，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手臂被有力地握住了。她没走成，那少女倒是被另几个衣着考究的男子几乎半押送着护入了电梯。

    米丘挣了挣，挣不脱他的桎梏，索性省省力气，放弃了挣扎。身体和心底的双重疲倦让她再也没法好强起来，便懒懒地倚靠在了他的身上。还好，这具身体虽然硬得像石板，却还是有温度的。

    与此同时，那女孩尖利的声音从电梯缝里传来：“莫廉岑，原来你们叔侄俩一个德性，都狼心狗肺！怪不得让我去宾馆住，原来你们是对奸夫□！我小姨在天上看着呢！”

    最后一句话，令米丘顿时如坠冰窖，全身僵冷。她之前说了什么？死鬼？活跳尸？还有再之前的那些娶妻生子的话题。还有一直以来她脑海中构想的关于莫廉岑从前的故事……她误会过他埋怨过他，却从没一点想过他是个有着丧妻之痛的男人。

    莫廉岑头痛地叹了口气，终究是瞒不过晏可可。对于米丘，他知道他欠她很多解释，但很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走廊里却传来了骚动，听见囡囡的声音，似乎是手术完成，小天出来了。

    “莫廉岑，”米丘一把拉住他正要松开的手，“我，我不知道……”

    米丘结巴着不知该如何表达，莫廉岑拉开她的手关照道：“等下再说，先去看好囡囡，别让她太激动。”说完，自个儿先大步地走上前去，拉住主刀大夫询问起来。

    米丘讪讪缩回手插入斗篷的蝙蝠袖中取暖，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她侮辱了亡者，他还在生她的气？可她也差点被那丫头扇到，也受了侮辱啊！

    现在她该怎么办？米丘自哀又自嘲地笑了笑，只能先听从他的指挥，照顾好囡囡。

    她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已算不短，却似乎所有重要的话都还来不及说。

    今天是这样，那么明天呢？

    她似乎从来没想过他们的明天。

    那么他呢？他会想吗？ 


Part 40
 

    小天的伤势并不严重，但皮相却已没法入目。这般蓝紫青红的壮观形象，米丘看着尚且不忍，更别说囡囡。

    “丘，小天是被阿凯和吴震打的。你说，我该怎么办？”囡囡这么呜咽着一念叨，米丘就懵了。囡囡要问她怎么办，谁先来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刚才莫廉岑会没来由得问了她一句“那个吴震也是你的朋友”，米丘就觉得很奇怪。

    当时她愣了足有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莫廉岑口中的“那个吴震”是谁，丈二和尚般的点点头，换来了莫廉岑却又问了她一句，“你以为自己是孟尝君吗？”

    米丘再愣：孟尝君——四君子之一，鸡鸣狗盗之雄？怎么从莫廉岑口中说来有些讽刺的味道！吴震又是怎么给冒出来的？

    也难怪米丘一头雾水。吴震初小时和米丘他们是同学玩伴，年幼丧父，初中毕业后就直接念了技术中专，在社会上混着，渐渐的和米丘他们的联系就少了。

    再之后，米丘出国迁居，就愈发没了吴震的消息。吴震一年前被人陷害入狱，最近才服刑期满出狱，这整件事的前后米丘竟是一点儿也不知情。

    听囡囡把所知不多的事情始末跟她略说了一番，米丘方才如梦初醒，为昔日好友扼腕叹恨的同时，又为今次的事件窝火顿足。

    原以为这只是莫小天偷会旧情人，遭流氓团伙劫财劫色反抗不敌而酿成的暴力流血事件，殊不知这是一场“正夫”被“奸夫”抓奸，两夫大打出手的乌龙狗血事件。

    其实，事件的发生倒也不复杂。

    阿凯在展销会上别过米丘，便赶往风情街的小酒馆给低调出狱的吴震接风。

    这一年，吴震自是吃了很多苦，而邹凯也因不满家中老子给他的安排而一肚子烦闷，哥俩借酒浇愁彼此喝高了从酒馆里出来，却迎面撞上了被晏可可强拉来体验S市夜生活的莫小天。

    阿凯本就觉得囡囡和小天在一起亏了，眼下更误以为小天是耐不住囡囡怀孕期里的寂寞，来风情街风流！

    （难怪邹凯误会，这风情街上夜晚出入又打扮不俗的女孩子，多半有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殊身份。）

    而莫小天对邹凯同样一肚子火气。虽然他已相信囡囡的清白，但这个男人数度对他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狭路相逢，冲突无可避免。

    “奸夫”邹凯有膀大腰圆的劳改犯吴震压阵，“正夫”莫小天却只有弱柳扶风的小三女晏可可闹场。因此，剑拔弩张的结果是，“正夫”莫小天败得光荣被送进医院，“奸夫”邹凯胜之不武被押送拘留。

    其实，莫小天这一顿痛揍倒确实挨得有点过头也有点冤枉——他与晏可可之间，至少单方面是清白的。

    小天和晏可可因着家里面各种沾亲带故的关系，两人小时候在别人眼里看来也算青梅竹马。不过当晏可可真打算倒追莫小天后，莫小天却开始如临大敌。他对大小姐脾气惯了的晏可可毫无兴趣。只是可怜的小天逃到哪儿，晏大小姐追到哪儿。小天报考J大，晏可可也想法子要了个名额。小天辍学来到S市，晏可可竟大老远地逃学来S市找他。

    莫小天自认为早已经拒绝得很干脆清楚。但人家既然都来了，那尽尽地主之谊总是难免。哪里料到，临别之际还会遭遇飞来横祸。

    不过事发之后，邹凯那哥儿俩也没少吃苦头，虽然没受什么皮外伤，却是进了拘留所。

    邹凯因老子的身份，当夜便被领出了局子，可刚从牢里出来还没呼吸到几口自由空气的吴震就没这么走运了，眼看着立马就得二进宫。

    邹凯绝不是舍了兄弟保自己的人，可邹副市长却铁了心地要把吴震一个人推进火坑，好让他们父子和这件事的关系彻底撇清。这次他那惹祸的儿子还真是惹了大麻烦。晏可可的家庭背景深厚，而莫小天母亲面上也都是厉害的人物。

    邹凯见他老爹那一路走不通，左思右想没了主意，只能拨通了米丘的手机，和她商量对策。

    “老大，那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啊？我当时确实喝高了，震子你也知道，动起手来就忘了分寸。他已经被人害了进去了一回，这回要再进去，那人怕是要毁了。”

    一言不发地听完邹凯的悔过加哭诉，米丘二话没说便挂断了电话。

    米丘没有上火也不发脾气，她挂电话是因为她真的没辙而已。此时此刻，她倒真希望自己是米孟尝，有孟尝君那样的能耐。

    病房里，囡囡陪着刚醒过来的小天，已然进入了患难见真情的如胶似漆状。米丘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法强行插入，提醒他们关注一下别人的死活。更何况，她又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资格让莫小天不再追究吴震的责任呢？

    “别靠门站着。”莫廉岑忙了一圈回来，却见到米丘靠着病房的门框，医院这样的公共场所到底不干净，莫廉岑看不过去便伸手把她拉了过身来。

    “我给小春打了电话让他来接你们。今晚你就住纪暖那儿吧，我不回家，要在这里陪夜。”

    “那我送囡囡回家后再过来陪你吧。”米丘讨好地说道。先前的亡妻风波还没完，她得先试探出莫廉岑对她的态度，再琢磨着怎么把吴震的事情跟他说。

    “不用，你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还是回去休息吧。”莫廉岑不是不领情，只是说了事实而已。

    米丘没应声，反而顺势抱住他的腰。

    米丘突如其来的亲昵举止立刻招来了年轻护士们的围观，莫廉岑身体微僵却终究没把她推开，米丘的不安情绪令他没法忽视，只能任她抱着。

    “我真的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别生我气了好吗？”语气中有些撒娇的意味，听得莫廉岑心里一软，便也不由自主地搂住了她。

    她低着头说着，额头擦着他胸前的纽扣，她不太习惯这么主动直白的道歉，更何况原本好好的示好却因为心里记挂着吴震的事情而显得动机不纯，这让米丘愈发觉得心烦又心虚。

    “别这样，人家都看着呢。我……”莫廉岑把她拉到无人观赏处，让她抬起头，想叫她好好看清楚些他并没生气。

    可米丘眼睛都没睁一下就又埋头扑了回来，莫廉岑尚存理智地告诉他米丘这会儿热情得有些反常。

    “我没生气。”莫廉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尽管他觉得这话根本没有说的必要，说出来反而失了力度。

    “我爱你。”

    米丘的回答却是简单有力而且凡响非凡。

    如果说方才莫廉岑还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由于米丘的贴近而频率偏快，那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不跳了。

    他早已过了那毛头小伙般冲动的年龄，他已经习惯在听任何话之后都做一个大概的分析。可是，在那三个字入耳之后，他一时之间没法再思考。似乎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重新经历了某种奇妙的真空状态，真空着也满足着。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莫廉岑到底是莫廉岑，不多久就恢复了冷静，尽管说话的时候有些刻意的压抑。

    这一回，他再不容米丘一头热地糊弄过去，强行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回答。

    米丘张着嘴却忘了回答。莫廉岑却已在她的目光中自己找到了答案——

    没有坚定没有自信，只有错愕和失神。

    莫廉岑几乎失笑，亏他方才几乎失态，早该知道，这种话只有在她头脑发热的状态下才会不负责任的说出口的。有些失望，却也有种别样的轻松喜悦。有时候，冲动之下说出的话或许不是最坚定的，但却是真的。

    可米丘却显然和他没有处于同一个认识层面。她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当真悲剧了。她只是想讨好他，却压根没想过那三个字啊！可是那三个字竟然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

    难道她已变成了这样不择手段的女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虚与委蛇、煽情撩火、玩弄感情……

    不不不，她不可以这样！

    米丘赶紧从莫廉岑渐渐收紧的怀抱中脱身出来，大退了两步，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半晌，终于强自镇定地开了口，却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的下巴，利落地吐字。

    “我方才有些困扰，有些心急混乱，很多时候，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别当真。之前，我冒犯了你的妻子，你说你没生气，我很感激。其实，我这半天只是想问你要一句话，你只要给我一句话，行或不行。”

    “问吧。”米丘没看见莫廉岑表情的挫败与无奈，只看见他的棱角好看的下巴一降又一抬。

    米丘连忙一鼓作气，加快语速道：“吴震和邹凯这次对小天做的混账事情，我替他们先道歉。其实这里面真的有很大的误会，你能不能和小天商量下，这件事情我们私了，不要去追究吴震的法律责任？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受过很多苦，他其实人很……”

    “够了，不用在我面前赞美你那个把我侄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从警察那里得到了充分的材料。”

    “莫廉岑，你这样就事论事，光凭片面的档案记录就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是不公平的！”见莫廉岑不为所动，米丘咬了咬唇，“好吧，这个问题我们先不讨论。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他打了小天，即便没有前科你也一定不会对他有半分认可。那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能不能看在我们的情分上……”

    “我们什么情分？”莫廉岑迅速截断她的话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两人心中波澜骤起，彼此都回忆起了方才那句突兀的“表白”，感觉到空气焦灼得令人窒息。

    “我……”米丘数度张口，都是欲言又止。莫廉岑等了又等，有一瞬间他有些心浮气躁地觉得只要她能再说一遍，他什么都答应。

    可惜，米丘终究闭上了嘴。而莫廉岑的眼神也渐渐沉寂，耐心终于耗尽。

    “你也不用白费力气了。这件事，即便我现在答应你也没用。对于吴震甚至邹凯的法律责任，我无能为力。所以我无法给你承诺。我想你也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其实很简单，却不能随口一说。”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米丘听了，鼻子一酸，扭头就走。

    莫廉岑终究不忍，大步追了上去：“米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任性？小天只是我的侄子不是我的儿子，他有他的家长监护人，我没法替他安排任何事。好吧，即便我们莫家不追究，那晏可可呢？她是晏家的掌上明珠，晏家人从来护短，不可能善罢甘休。

    你不是上帝，我也不是万能的。你不觉得我们俩之间本身已经存在了许多自己的问题有待解决吗？这件事牵扯到很多人却该死的和我们能有多大关系？你干嘛非要把它揽到自个儿身上来添乱呢？”

    米丘甩脱了他的手，回头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该死的似乎永远没法解决，但我朋友的问题如果不马上解决他就要去蹲大狱！是的，你对吴震没情分可以不管他，但我不行！我求你是以为我和你有情分，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现在看来似乎是错了。你说的对，有些话不能随随便便说。我爱你，我便是再说一遍又能怎样？说出来你会当真吗？说出来等于放屁，恶心我自己！”

    “米丘——”莫廉岑一个不留神，没拉住她，米丘却已拦了一辆出租扬长而去。

    “莫总，我来了。请问米小姐呢？”小春匆匆赶来，却看见老总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等车的路口，不禁奇怪问道。

    莫廉岑执着地注视着米丘离去的方向，心里却没着落，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人跟他说话，见是小春，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上车追过去，终究还是放弃了。

    “哦。你就送纪小姐回去吧。我打个电话让她下来。”

    “诶，好的。”小春答应着，发现今晚的老板仿佛变了个人：衣着随意，情绪起伏，再没有半点沉稳冷静的样子，连说话都打颤的。虽然似乎有些怒气焦躁，但却似比平时添了许多亲和力。

    “姑娘，你这是要到哪儿啊？”这是的哥第三次开口发问，他打定主意要是后座上那走神的女子再不开口回答，他就立马上高架，绕它个大圈，狠狠敲她一笔。不尊重的士司机的职业素养，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的哥这话重复问过三回，米丘却已把手中的那条短信重复看过不下三十遍。

    “丘丘，睡了吗？我回来了，刚下飞机。一抬头忍不住就想告诉你，S市的星空依旧很美，和我离开之前一样。她没有变，我也一样。霖。”

    ……

    “师傅，送我去目湖吧。”后座的女子猛然开口，倒把的哥吓了一跳。他刚打算把车拐到前面的路口上高架。真可惜，这一笔没敲上。

    “姑娘啊，目湖大晚上没人去了啊。你一个姑娘去那里冷冷清清的，恐怕不太好吧。”

    “不是的。那里湖心岛上有间酒吧很热闹，叫做RAY。” 


Part 41
 

    Ray的吧台边只有米丘一人独坐，不知是不是因为老板不在的缘故，连生意也变得清冷起来。灯光依旧旖旎斑斓，打在紫色大理石台面上，亦真亦幻，却没来由的令人渐生物是人非的伤感。

    “再来杯葫芦樽吧。”米丘把空杯推给酒保。

    她喜欢GET27凉到发苦的薄荷味。酒能壮胆却也会热脑乱心，但薄荷能让人清醒。因此，薄荷利口是种奇妙的组合，让人兴奋却不会性乱。再见柯霖，需要勇气，更需要清醒。因此这种酒很适合现在的她。

    今天驻场的女歌手是个混血，很好地清唱着NorahJones的“ThinkingAboutYou”。

    YesterdayIsawthesunshinin'

    Andtheleaveswerefallin'downsoftly

    Mycoldhandsneededawarm,warmtouch

    AndIwasthinkin'aboutyou

    ……

    Whenyousailacrosstheoceanwaters

    Andyoureachtheothersidesafely

    Couldyousmilealittlesmileforme?

    'CauseI'llbethinkin'aboutyou

    米丘曾在朋友的博客上见过这么一句话，“和他说分手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已失去了一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后面有一条佚名的回复：“爱一个人，才会努力去了解。”

    朋友的回复是：“可我从未曾想……”

    “可我从未曾想去了解他。”米丘把那省略的话补填完整，不禁有些酸涩的泪意。这才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在一起。而柯霖和她之间不也一样么？单方面的爱终究难以维系。

    收到短信前一秒，她还在想，或许此时此刻最愿意听她说话并且能够听懂的那个人就是他，可惜他却在另一片大陆。然后，下一秒，他就告诉她，他回来了。

    一对陌生的男女能够在万千众生中一朝相识总是有缘分的，相识却最终无法走到一起，终究是缘分浅了些。

    米丘不无自嘲地想，如果她对柯霖也能有对莫廉岑那一半的纠结，会不会一切就都不同了？

    “机场到这里大概要多久？”米丘问酒保。

    “不堵车四十分钟吧。”酒保随口道来，似是很熟悉的样子。

    米丘看了眼手机时间，大概再过六七分钟，柯霖就要到了。尚未思定，却听酒保紧随了一句：“老板。”

    米丘下意识地抬头，便看见了一身米白风衣的颀长男子从敞开的琉璃大门中走入，侧身将手中的格纹行李箱交给一旁的门童，目光却是直直地向吧台处射来，一下子就锁定在她的身上。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善兮谑兮，不为虐兮。

    柯霖很快便走到了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看了眼她面前杯中绿色的酒，微微蹙眉，得到酒保暗地里那个“OK。放心！”的手势，眉头重又开释。

    米丘又没醉，自然看在眼里，但也懒得理会，酒里放了那么多的冰和柠檬水，她又不是傻子。

    “在笑什么？”

    “在欣赏你又帅了呗！”

    柯霖默认似得轻笑，对于这一点他似乎从来不觉得有谦虚的必要。

    笑过之后却没再发话，目光带着思索的意味。

    “你这么看我干嘛？才多久没见，不至于变太多吧。”

    “我在想，是不是该问老莫去把你要回来。”

    米丘笑容凝滞。

    “你看看，一提到他，你就成这样了。”柯霖故意作势扮了个苦瓜脸。“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开心的表情不会少。”

    “……”

    “不用这样，我用我比你多吃九年饭所积累的智慧向你保证，我完全理解，对于你来说，开心与恋爱是绝对TMD的反比关系。杯具式的人才啊！”

    米丘终于被他言之凿凿的雷人话给逗乐了。“噗，扯！你在美国哪儿就会吃那么多饭了？”

    “大概就是饭吃得少了，魅力不及老莫。接下来得恶补。呵呵。”

    “……我以为你没收到我的邮件，你都不给我回……”米丘开始嗫嗫措辞。

    柯霖不做声。

    回邮件？如果在当时的情绪下就回复她，那算是在惩罚她还是惩罚他自己呢？不过，估计她也看不懂，头脑不清时天知道他能打出来哪国语言来！

    那一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哥哥的出家已成定局。在外，他要代表家庭应付各路媒体；在内，他终于和父母达成协议，一年后回美国继承产业，但条件是，父母要尝试接受一个他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他刚把米丘的照片集印成册交到母亲手里，回到房间就看到了米丘的邮件。

    他这些年从没有哪天像那一天那般失望，不光对米丘也是对自己。

    他知道她心尚未定，爱还没有萌。但至少一点点对他的依赖总是有的吧。可谁知，他前脚才迈出没多久，后脚她跟着老莫走了。这如何让他不对她失望？

    他付出百倍的努力，老莫或许只需伸一伸手，说一句话就可以得到同样的甚至更好的回报。这如何让他不对自己失望？

    他能回邮件说什么？一个是他佩服的兄弟，一个是他心爱的女子。指责？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祝福？他更说不出口，也不愿说。

    米丘见他不语，只能自己继续放低姿态说下去，“其实，我更害怕你生气了，或许以后就只愿和我做陌路人了。我，我知道自己……”

    “噗，别说了。那邮件的内容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我看得都能背出来了，难不成你现在还要给我来个现场版播放一遍？”

    “……”

    “哪那么容易做陌路人呢？S城那么小，就咱俩那逛街的频率，打照面都要混个眼熟了。更何况，我还指望这你照顾我的本职和副业呢！圣玛丽那地方就不邀请你常来了，怪不吉利的。这里可着实需要美女捧场啊！”

    “噗，你这些地方都死老贵的。我目前可花差花差不起。等小娘我发达了，一定过来包个场日夜笙歌！”

    “没事，我给你开全免VIP。没发达时想来发泄了，也可以随时过来包个场子日夜笙歌！”

    揣摩着柯霖语气里的意思又变了味，米丘不敢随意接口。

    “哎。我说米丘姑娘，你也太不单纯了吧。怎么总拿那算计的目光琢磨我呢？听过一句话没？举得起放得下，叫举重。举得起放不下叫负重。爱情，是愉悦的，不应该是负重。我不会给自己加载，更不会让你承重！”

    米丘愣住，目光一直盯着柯霖的脸半天没动，却是没有焦距。好不容易，总算呼出了一口气，憋出了一句让柯霖哭笑不得的话：“哥，乃咋变得恁文艺呢？”

    “被写小说的某人刺激大发了，激发了哥的潜力。”柯霖苦笑着说，顺便抽走了她手中的酒杯，将她拉了起来。

    “去哪儿？”

    “走吧。我估计一分钟内咱俩再不在大门口出现，这所大宅子的遗像明天就上报纸头版头条了。”

    米丘听完，心中一凛，立马就想抽手后退。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很有时政预见性地跟我打电话说，你不知跑哪里去了。于是，我很有社会责任感地向他通告，你找我喝酒来了。于是他很有行动力得跟我同时到达了这里。当然我也不赖，为了让司机超速我可是忽视了生命，花下了血本啊！”

    ……

    湖边的石墩上靠着那个男人，双手插在兜里，面朝着波光黯淡的湖水不知在想些什么。灰绿色的外套似乎削减了他的气势，使他在夜色中并不扎眼，可米丘记得他即便一身黑，和背景一色，都是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不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只是感觉，几乎在米丘踏出门的那一刻，他也同时转过头来。遥遥相对，米丘却似乎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正中央有她的轮廓。

    正在她脚步犹豫之间，柯霖拉住了她，把她身子面向自己扳正，然后，靠近。

    米丘探究着他耐人寻味的笑容。下一刻，他就把不知何时变出来的一条精致的项链戴到了她的脖子上。

    由于是正面佩戴，两人贴得很近，几乎成拥抱的姿势。而事实上，柯霖确实顺势抱住了她。米丘的身体顿时僵硬。她似乎感觉到从远处射来的目光正如剑如炬，不容抵挡得纷纷瞄准了她！

    “放松点。宝贝，再和我配合一次。”柯霖贴着她的耳垂，亲昵地说道，“你跟我说，和你那小朋友的拥抱，别说是老莫，换了我也不在乎。待到这一次回去，你就能看到反应和效果了。不是不在乎你，而是你那小朋友不行。”

    他的声音似有魔力，呼出的气息抚摸着她的脖颈比酒精更有麻痹的力量，米丘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前。

    “你给我带了什么？”

    “一个特权。一年为期，这一年里，你累了难受了害怕了，你都可以回来，我一直都在。”

    “谢谢！希望我不会用到它。”

    “呵呵，你还真是不留情面啊。”柯霖松开了她，“去吧，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员工看见老板被打。老莫的身手很了得的，你今晚自己也小心点哦！”

    听到了他的话外音，米丘脸一红。回头看了眼依旧凝视此处的莫廉岑，却有些害怕了。

    “哎，既然那么不舍得我，要不现在就回来吧。”柯霖揽着她的肩头叹气道。

    “我……”米丘求助似的看着他，吞吞吐吐。

    柯霖很了然地笑了：“放心吧，老莫可是特种侦察兵出身，对你的了解不会比我少。不会禽兽到明知你害怕依旧给你威胁的。”

    恰在这时，柯霖的手机响了。

    “还要告别多久？”

    远方的男人单手举在耳侧，语音不高却很清晰，语气平淡但很有力，一字一句米丘都能听到。

    柯霖摊手，冲米丘无奈道：“看来是只有我被威胁的份了。” 


Part 42 （小修）
 

    米丘轻抚着胸口柯霖给她戴上的项链，那是一条定制的白金项链，挂坠是花体的字母“Q”，镶嵌着一圈精致的碎钻。米丘不敢妄猜其价值，定然是非常昂贵的。

    这样一件礼物，在距离胸口这么近的地方挂着，说不动心是虚伪的。但那动心，更多的是颤动。她受不起。

    如今她更不后悔自己选择离开柯霖。他愿给她也能给她的，都太奢华，包括爱情。她不习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被赠予，她更希望自己努力去获得。

    这条项链她会小心地保存一年，是对柯霖的感念。一年之后，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深夜的马路空荡而寂静，莫廉岑一言不发地开着车，米丘在一旁独自出神。直到猛然间察觉到他原本克制的怒意暴涨，车速也陡然加快了起来。

    被柯霖说中，这次莫廉岑吃醋了？米丘似有欣欣然的一悸，偷眼看他。恰迎上他目光中带火的凌厉。米丘赶忙撇开眼，咬了咬唇，暗恼自己立场不坚定的心虚。

    这时方才留意到驾驶台上摆着她送他的奶嘴，此时因车子的微震而不停晃动，搅得米丘愈发心绪混乱。

    在他那辆奥迪车的同一位置，放着的是那女子的照片。如今见了晏可可，她方才了然，那照片上的女子便是他的妻子，因为面貌和晏可可有几分相似。

    一车留存一女人？他倒当真有心！这是表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和那女子等同了吗？那如果今天这一出的女主角换了那个她，他又会怒成个什么样子呢？

    米丘想到一半却自觉束手无策：那是一个亡故之人呀，她还纠结个什么劲。产生这样的想法就等于她已自认输了一畴。难道她愿意某年某月某一天也和那个女子一样，对于莫廉岑来说只是驾驶台上的一件纪念品，供别的女子坐在副驾上玩味琢磨？

    米丘自己跟自己赌气一般，伸手欲将那奶嘴拿走，不料却被莫廉岑抢先了一步握在了手里。

    米丘挑眉瞪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还有工夫留神她的小动作？原来他这半天看上去跟二五八万似的，心里也不过如此嘛！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改口成一声惊呼——莫廉岑猛地刹车。红灯！车身堪堪压线，却仍被监控摄像拍了下来。

    谁也没工夫在意，因为莫廉岑几乎在同时倾身过来，将米丘覆在了身下。一手向下环住她的腰身，一手从另一侧勾住她的后颈撑住她的头，将她牢牢地禁锢，不容移动半分。下一秒，嘴唇便贴了上来。

    亏她尚能清醒地回忆着上一次接吻是在什么情形下……莫廉岑却咬了下她的下唇，惩罚她的走神。米丘吃痛地张嘴舔舐，莫廉岑却没有趁虚而入，而是离开了她的唇转攻到别处。他热烫的掌心用力地抚摸着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要抹去她身上的痕迹，还是要将她压入他的身体。

    米丘情不自禁地迎着他贴上自己的身体，感到自己也浑身发热了起来，无意识地循着他的气息，用自己的唇瓣寻找他正在别处逡巡的唇舌，他很快回头满足了她的愿望，四唇相抵又微微分开，他不容抗拒地低声道：“舌头。”米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感官全部沉浸在他的似有魔力的声控之中。

    “出来点。”

    ……

    黑夜的墨色愈浓，仿佛如沼泽一般粘稠。米丘完全未想及挣扎便彻底被他的气味淹没。他的吻如同吞食，毫无妥协地宣示着占有，米丘肺里本就所剩无几的空气很快便被抽取得干干净净，浑然间便就再没有了自我。

    六十秒的红灯似乎可以永无止尽，直到有庞然的大卡迎面开来，打着刺目的前灯擦着他们的车身呼啸而过，米丘才惊惶地挣开眼睛，却更为惊恐地意识到莫廉岑的头已沿着她的脖颈锁骨向下，几乎埋入她的胸口。而她的手却正按着他的头。

    米丘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慌乱地松开手。而他也同时抬起头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带着情燃的余烬。

    米丘尚不知所措，莫廉岑却已从容地开始帮她整理凌乱敞开的领口，指尖在她颈后一抚，顺走一物。待到米丘回神察觉，已然来不及。

    “喂，你还给我！”米丘声音微哑，显然还未从激情中全然脱出。

    莫廉岑理也不理她，飞快地将柯霖那条“碍事”的链子扔进抽屉，关上。

    米丘伸手欲拉开抽屉，却被莫廉岑挡着不让。

    “你凭什么抢我东西？这是柯霖给我的。”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戴在身上不安全。我帮你保存着更好。”莫廉岑一边理所当然地说着，一边硬将她的手扳回，牢牢的压在自己腿上，开始重新发动车子。

    米丘恼他蛮不讲理，却又奈他不得，只能泄恨般的妄图将他的大腿狠狠拧上一把。孰料，那人的大腿仿佛是石料做的，又厚又硬，竟然试了几回都捏不起来。

    米丘一脸怨怒地看着他：“你光拿走条链子有什么用！柯霖说了，今后这一年里，无论什么时候你欺负我，我都可以回去找他。”

    她是故意气他，可谁知他压根不接收。

    “那这链子就是没用了？好，明天我就帮你还给他去。”莫廉岑说完，一脚油门踩下。

    “你……你……喂！你闯红灯！”

    米丘话音未落，车已开到了街心，再次被同一个监控摄像“咔嚓”了一下。

    莫廉岑毫不在乎，带了把方向盘一个左转，却不是他们本该开往的方向。

    “去哪儿？”米丘问道。

    “回家！”

    “不是这个方向！应该直走！”米丘彻底无语，貌似今晚喝过酒的人是她，好不好！她都没糊涂到这份上。

    莫廉岑却不理他，铁了心地继续开着。

    渐渐的，道路两旁出现了熟悉的景物，即便在夜色中看不太清，却依然有慰藉安抚的疗效。米丘渐渐放软了身子，垂下了微耸的双肩。

    莫廉岑将她轻轻地揽过，靠在自己怀里。米丘感受着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头发，细腻地，仿佛在轻揉她的心弦。米丘终于不再挣扎，放任自己全身心地依靠着。

    原来，真的是回家了，她的家。

    第二次，和他一起回去。 



Part 43 （小修可重阅可54）
 

    三月没回谈家巷了。自从房子走水之后，米丘只有在出事不久、拿到莫廉岑给她的清单后，来检查过一次。后来她由于住的远，难得才会路过一两回，却都是远远地看着那被烟熏黑的外墙，没有走近。

    自己的房子，不闻不问？倒不是她没心没肺到这程度。恰恰相反，她已把房子的整修工作当做了自己的责任，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别的亲人，这是奶奶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所以她自当独立承担。可惜，她目前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未免徒增烦恼，她只能先“眼不见为净”。

    最近听说谈家巷附近要造一个文化商业区，房价地价一起飚长，因此原有的居民楼不再拆屋迁户，却要集体翻新。米丘想着这样正好，等外部环境都整修好了，她再来处理自己的小屋。

    莫廉岑这当儿忽然心血来潮，带她从谈家巷走，米丘以为是为了让她看看如今的施工进展。

    巷口在拓宽，车子进不去，只能遥遥地停在马路对面。

    米丘的脚尖前是一个坑，坑前方还有一路的泥山瓦堆，路灯昏黄，聊胜于无。

    米丘不禁踌躇道：“我们就在这儿望望得了，等都弄好了再来看吧。这大晚上的也看不出什么。”

    “都走到这儿了，没几步就到了。”莫廉岑有长腿优势，轻松跨过大坑。又不由分说提了米丘一把，几乎半抱着把她也接到了坑对面。

    “沉了。”莫廉岑把她放下，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呛死人不偿命。

    米丘扁嘴腹诽：还不是因为最近一天至少一次跟他一同吃饭，被喂得太好。

    莫廉岑似比她更关心她的房子的近况，早走到了前面的转弯口，侧身等她。路灯将他的身影拉长，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淡柔的光晕。

    此时此刻的他，和那个在厨房的烟气中给她做花蟹炒年糕的他，和那个挑走她碗里西红柿的他，和那个半夜里将她从沙发上抱回卧室的他，是同一个人。是那个温和体贴易接近的莫廉岑，是她的莫廉岑。而不是那个冲她发火，给他看脸色，野蛮地吻她，不讲理的莫廉岑，也不是那个女子的莫廉岑。

    其实在她的脑海里，对他大多数的记忆几乎都是这些暖意的画面；可偏偏在她的印象里，却总存在着洁癖、专横、冷漠、大男子主义等一系列的冷系词汇。

    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隔三差五地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争吵。她从小到大几乎都没怎么和别人吵过，可自打认识莫廉岑后就没来由火气压制不住。而莫廉岑怎么看都是那种不屑于吵架的人啊，为何却时常对她不依不饶？

    米丘快步走到他身边，勾住了他的胳膊。他很自然地试了试她手背的温度。

    “冷吗？”

    “有点。”她毫无愧色地撒谎，并得逞地窝进了他的臂弯中。如果能一直这样暖暖的，该多好？

    老公寓整栋的外墙都被粉刷一新，不仅仅是被火焰熏黑的第五层。此时此刻已过午夜，而四五层的所有窗内竟然全部灯火通明。

    米丘诧异地看向莫廉岑，“那是我家么？”怎么会有人？

    “是施工队的人，大概为了赶工，还没走吧。走，上去看看。”米丘还在一头雾水中便被他拽进了楼道。

    天，米丘简直要惊叹了，这政府工程还真彻底，连内部楼梯都一并翻新！

    四楼人家在搞装修，门没关严实。眼看着莫廉岑便要推门而入，米丘连忙拉住他：“喂，我家在楼上。”

    “从这儿进也一样。”莫廉岑接口得极顺，一边推开了门。

    米丘再次懵了。

    不为那粉刷了一半的墙面，还没拆封的地砖地板，只为那客厅过于高敞的天顶，和一侧明显通向五楼的回旋楼梯。

    “谁让你们把我家地面给凿穿了！”米丘指着本该有天花板的地方大声问道，情绪太激动，有点目眩腿软。

    莫廉岑扶了她一把，指点着居室格局，向她解释道：“四楼原来的屋主打算移民澳洲，着急将房子出售。我看价格合适，便买下来了，将两层楼打通改成复式。以后楼下就是客厅餐厅，楼上做卧室收纳室。另外，你家原来的小阁楼我也扩建了一下，一半天台，一半书房，你看怎么样？”

    耳旁莫廉岑的自说自话米丘大半没进脑子。她觉得不是自己穿越了就是莫廉岑被附体了，摇头问道：“莫廉岑，楼上是不是我的房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继续：“楼下你说被你买了？”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再继续：“那你两层打通了，这房子现在算谁的啊？”

    莫廉岑却没有回答她，而是拉着她往楼上走。“楼下因为是后买的，装修才进行了一半。楼上基本已收拾好，就差电器家具了。”

    才刚上到一半楼梯，米丘就停住了脚步。正对的整面玻璃墙内是一幅女子的黑白全身相：微仰的侧脸，过耳的齐短发，分明就是她的侧影。身后有海天与其间张扬的帆，有云日与其中飞翔的鸟。如今又做了特殊处理，整个画面更加唯美又清扬。

    莫廉岑上前几步，打开了壁灯，整个画面立刻亮堂起来，恍如眼前就是黄金海滩、日光倾岸。

    莫廉岑侧立在画前，兀自欣赏着，和那画中人的角度相配，恰似一对彼此凝视的男女。

    所有原则性的问题都在顷刻被淡化，米丘觉得心尖上被润入一滴奇妙的甘霖，于是那朵迟迟未开的花苞刹那绽放。她从身后搂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蝴蝶骨间。

    原来，他都记得。

    这张照片的背景是在那个浙江的小岛上。当时有名旅行杂志的摄影师将她在海边的侧影抓拍，并问是否可以用在杂志上。她大方地同意了，还兴奋地对莫廉岑说自己要当名人了，只可惜人家用的是莱卡相机，一时半会儿洗不出来，她不能立刻见到。

    回来后她连续订购了几期那家杂志，到底没找到自己的照片，热情过去，便也不了了之。谁知莫廉岑却一直记在了心里，不知由何途径帮她把照片找到，并带到了这里——她卧室的外墙上。

    “喜欢吗？”他摩挲着她的手臂。

    “恩。”

    “明天陪你去买灯具厨卫，后天去看看家具装饰。接下来，就照你自己的喜好布置吧。以后要再和我赌气，不想看见我，就到这里来，不许再去别人那儿。”莫廉岑说着语气渐怒，用力捏了把她的小臂。米丘吃痛，回给他肩胛骨上狠狠的一口，只可惜隔着衣服，作用不大。

    “可这房子……？”

    莫廉岑将她拉到自己面前，认真说道：“楼下我买的时候就把产权放在了你的名下。不过，你得在楼上给我留间房。”

    “你送我房子？这算什么意思？”自己的房子忽然间变大了一倍，米丘应该觉得高兴的，可她却又莫名委屈起来，几乎像小孩子般带着哭腔向莫廉岑抱怨道，“这不清不楚的算什么嘛？你要看上这房子，也别留间房了，索性我把这楼上也卖给你吧。”

    知她一时心里过不去，在无理取闹。莫廉岑也不跟她生气，只是挑眉道，“那不留也行，估计到你能入住那会儿，咱俩也能同房了。”

    全没料到他谈吐自若地说出这么一句，米丘顿时满脸通红。莫廉岑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反而托起她滚烫的脸，认真道：

    “米丘，你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下这个问题了。你有没有发现，其实这些日子你的人虽一直在我身边，心却一直在躲着我，不敢靠近。所以每当我们之间哪篇有一点点小分歧都会很容易便扩大成大矛盾。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共同努力一把，将矛盾淡化的。

    你的焦虑，烦躁和不安，我能感受。可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顾虑，你从不问我，也让我无从说起。或许你对我不放心。那我可以向你保证，除了一段短暂的婚姻，我经历清白。而且由于性格使然，只要是我起手的事情，就从来没有敷衍和游戏。

    你埋怨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我也不喜欢这样。而且我到了这个年龄，比你更希望早日将关系确定下来。

    我不是擅长表达的人，也不是轻言承诺的人，但我这些日子对你如何，你感受不到吗？

    别再在心外设防了，好吗？你到底只是因为不信我，还是也同样不信你自己呢？” 



Part 44
 

    诚如米丘所料，莫廉岑将谈家巷的房子大改造的动机，哪有光给他自己“留间房”那么单纯。

    翡翠庭毕竟离闹市区太远，他本来就在考虑着是不是将来和米丘定下来后该在古城区里买套房子。要不然，米丘因着交通不便的借口，愈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宅得心安理得。

    赶巧就碰着了这么个契机，让他买到了米丘家楼下的两室半，上下打通再加个阁楼，空间是足够了。更何况二十年前修造的干部福利楼最是坚固夯实，比起如今大多数的商品房那安全系数可要高得多。今后谈家巷附近的文化商圈一旦建好，无论从环境氛围还是商业交通来看，都应当是最理想的居住地。

    莫廉岑并没同米丘细谈，只是随便提了一二。米丘已开始咂舌，一不小心脱口而出：“我还没说下辈子就跟你过了，你这考虑得……”

    话没说完，某人猛然醒悟，果然身边的人脸色难看起来。米丘连忙补救道：“我是说，你自个儿开始合计的那会儿我还未曾想……”

    这话貌似也不对，某人的脸色自然仍未见好看。米丘赶紧讨饶道：“好了好了嘛，我不是答应你现在开始努力想了嘛！我保证以后每天临睡醒来各想一遍，饭前便后也想一遍！”

    “恩。我会提醒你。”

    米丘默，他这是打算何时提醒呢？临睡，醒来，饭前，便后……

    “该死！”只听莫廉岑猛得一声低咒，当即松开了她的手。米丘吓了一跳，再回神莫廉岑早跑到了前面，不远处他们停车的地方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小青年，一见来人，立马撒腿就跑，待他俩赶到，人早没了影。

    “怎么回事？……噗。”米丘也跑上去一看，随即便乐了。只见那锃亮的辉腾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三个轮轴子，最后一个幸存的轮胎也被卸下了一半，那摸样委实可笑得紧。

    “还笑？”莫廉岑威胁地横了她一眼，又窝火地抚着下巴瞪着自己的爱车。

    米丘也觉自己似乎不厚道，只能拉着他安慰道：“嫉富之心，人皆有之嘛。谁让你大半夜的开到我家这边来的？俺们这可是平民区，几个小土贼难得嗅到了洋荤，自然要赶紧下手。”

    “……不过这车大晚上的看起来就更像帕萨特了。糟，他们可别按帕萨特的价钱卖啊，亏大喽！”

    还有心替别人着想？敢情这贼是她给请来的！莫廉岑彻底无话可说，倒是看着她那上扬的嘴角，在夜色中分外明亮的双眼，发觉自己的火气竟不知何时消了个干净，再寻不着半分。

    米丘伸手阻拦不让他打电话喊车：“咱们走回去吧。不是你说的，别老坐着不动，将来毛病可多了。”

    “你这会儿倒是知道学以致用了。”莫廉岑瞥了眼她的浅口小高跟，“你知道有多远吗？能走得动？到家天都亮了。”

    米丘把头点得倍儿精神。莫廉岑终究奈她不过，难得今夜月色不错，决定走一段再说。

    米丘硬说要带他走小道抄近路，走不多久莫廉岑便意识到了米丘的动机似乎不单纯。他虽不熟悉这边的巷子，但按他们走的方向判断，绝对是绕远了。

    也怪他被偷了车胎心烦意乱，要不早该想到，就她那懒猫性儿，哪会当真有精神徒步赶夜路，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巷不过三人宽，一边临河，一边是老宅子的围墙。由于最近闹拆迁，大多数人家已人去楼空。路灯失修，时亮时暗。

    莫廉岑开始还担心米丘会不会害怕，下意识地搂住了她，孰料她却轻巧地挣开，“你还是跟着我走吧，这里的路不好，你不熟悉，别踩到什么摔着绊着。”

    莫廉岑见她毫无惧色，说得煞有介事，不禁失笑，便也随她去了。

    “中考那年爸妈工作都忙，我便住谈家巷，奶奶照顾我。那时候我们停车的那条大马路在修，我几乎每天上学放学都得骑车从这儿走，车技锻炼得可好了。有时候晚上要补数理化，回来都要九十点，也是这样的灯这样的路……”

    “害怕吗？你父母也能放心？”莫廉岑想象着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独自走在这里，不禁蹙眉。

    “我跟他们说有同学和我一起走。”

    “没有么？”

    他的敏锐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米丘回头冲他笑道：“那时候我在同学眼里可是天才式的人物，要让他们知道天才也需额外恶补，岂不是太打击他们的学习热情了？”

    感觉到头顶上方莫廉岑凝视的目光，米丘不好意思道：“你别笑我虚荣。那时候还小嘛，难免想法幼稚些。其实小时候我和现在不一样，还挺要强的，一直学业上走得挺顺，就愈发怕摔，总觉得别人都看着呢，一定要考上S中。那时补课的老师也觉得我不需要去，可我总觉得不去就没法踏实。其实，后来到了S中才知道，原来一直追求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莫廉岑还是忍不住伸手搂住了她。怀抱中的身子柔软温暖，很温顺地依靠在他胸口。貌似得来全不费工夫，莫廉岑却自个儿心里清楚：要让她像此刻这般完全不设防地和他贴近，真是难上加难。

    原来她那不自信又缺乏安全感的心理早就根深蒂固，却偏生总用坚实的假象惑人眼目，自欺又欺人。就像草叶上的蜗牛，以为自己的壳足够经受风吹雨淋，殊不知那壳亦是脆弱，并不该承受太多压力，还不如躲在草叶下面，让草叶给它遮风挡雨。

    米丘享受了半刻他怀中的温暖，终于还是脱身出来，指了指他身后道：“那时候吴震就住在你那个门里。我和他是小学的同班，初中我在试点班和他其实已不算很熟稔了。

    不过有一次下课回来，他恰好从门里冲出来，吓了我一跳，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也就是那次以后，每回有补课他都会在夜里出来接我一段。

    他也不是饶舌的人，即便知道我是去补课，也不会跟别人说。更何况他那时心思已不在学业上，即便我成绩再烂，在他眼里我依旧是个好学生。可以说，那段日子他给我的帮助和鼓励比谁都大……”

    “……其实他真是个挺好的人！就是从小家境不幸，没交上好的圈子。”

    米丘没有再说下去，也没再提出任何要求。她相信莫廉岑心中已是了然。

    经过这番折腾，她回过头来也想明白了：彼此相熟如她和莫廉岑，她尚且不可以强迫他做什么。莫廉岑自然也会有他的难处，何况这事情牵涉到晏可可，她虽不十分清楚莫廉岑和晏家的过去，但实在也打心眼里不愿他和晏家再有太多牵扯。许多事情，有心不一定有力，有力也未必能及。

    “我知道了。”

    莫廉岑仅回答了她四个字，不过米丘心中的石头却已落了下来。四个字并不代表任何结果，只是他的表态，却是肯定的表态。对米丘而言，这已然足够。

    她开心地在莫廉岑脸颊上亲了一下。正当莫廉岑心中一丝甜意漫开的时候，却被她下一句话差点气死：“我们还是往回走吧。前面路不通的！”

    感受到他喷然欲发的怒火，米丘赶忙泼水补救：“我没骗你啊！我初中的时候前面是有座桥可以通到大路上的，我那时就是打桥上走的。不过几年前那桥拆掉了，我刚才一时激动忘掉了……”

    莫廉岑咬牙含怒道：“你骗我的是说这里有条近路可以抄！即便那桥还在，那也是通向五四路，和我们要走的是反方向！”

    “哎呀呀，你别这样么。我路盲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哎呦，你明知道那是反方向怎么不早说啊！害我白走了这半天，崎岖不平的，现在脚都痛了。”米丘苦着脸半真半假地埋怨道。

    她还真无赖地能倒打一耙，莫廉岑克制着十分的冲动：将身上挂着的这副软塌塌的身体甩手扔进河里。只可惜他不会游泳，扔下去后没法再把她给捞上来。

    回去的路上，本来劲头十足勇敢无畏的某人一下子变成了泄气的皮球蔫掉的黄瓜。莫廉岑走在前面，硬着心肠听着她在后面一声声哀嚎，心里对她为了朋友的这番煞费苦心又怜又恨。

    “莫廉岑等等我啊，我脚疼走不动了呀。”

    ……

    “莫廉岑你能不能别走我前面啊，身后黑漆漆的，我怕啊！”

    ……

    “莫廉岑你拉我一把啊，这里有个坑，我跳不过去啦！”

    ……

    “莫……”

    终于，米丘是喊的力气也没有了，索性蹲在了路边，再不走了。她哪里想到去时边走边说很快就过去的一段路，返回时却变得那么漫长，更兼回到了大马路上却依旧喊不到车，只能继续向前走到下一个街口。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什么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什么叫“高跟鞋是女人美丽又性感的刑具”。

    莫廉岑终于人性未泯地走回她身边，她只看着面前笔直的两条腿，却觉得连抬头都极度费力。莫廉岑弯身把她靠着自己拉了起来。“把鞋脱了，我背你。”

    米丘以为自己幻听，目光空洞地眨了几下眼睛，忽然像明白过来似的双眸大放异彩，咧嘴笑意难忍，却别扭地说道：“我才不要，丢脸死了！”

    嘴上是这么说的，行动却恰恰相反：毫不含糊地推着莫廉岑的肩膀让他转身，待他刚弯腰一半，便迫不及待扑了上去，随后满足又惬意地深深吸了一口凉夜清新的空气。

    ……

    “莫廉岑，我重不重，你累嘛？”

    “还可以。”

    “那我们再走一段，到下一个街口再打车，好不好？”

    “……”

    三分钟过后，米丘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上，努力装出的不满终于让面部肌肉酸得不行，才刚放松，她赶紧低下头，因为心中满满的欢喜让她再也忍不住要偷笑了出来。 


Part 45
 

    说好要和米丘一起去看灯具的，但莫廉岑九点多接到了个电话，于是原本的一切计划只能全部取消。

    昨晚到家已过两点，因此电话来时，他仍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子，莫廉岑很难得的清醒着却不愿起。尽管有些肌肉酸痛、脖颈僵直，好在心中倒似比大梦初醒更加舒适惬意。

    从生理上来说，这一晚与其说他是在睡觉倒不如说是在受刑。早年在部队里培养出的警觉使得他习惯性眠浅，身边有丁点儿的动静他都容易醒，更别说紧挨着一个呼呼大睡的人。

    倒不是米丘睡相太烂，事实上某人的睡相是出人意料的好，和她平时让人头疼的脾性简直判若两人。似乎只要扒到个什么让她依着靠着，她就能一觉酣眠到天亮，连脚趾头都极难得牵动一下。

    之前就曾偶尔见过几次她这么蜷成一团、紧挨着墙睡的样子，看着有些可笑又令人觉得莫名的可怜。而今，由他取代了墙的功能。于是，他便尽职地一整晚保持着同一个“睡姿”，没敢有大幅度的动作。

    昨晚借着脚上磨出血泡没法走的借口，自己硬是被她充作苦力骗到了床边。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地拉着他不放，“不许走，睡前要听故事”。

    他当然懒得理她的无理要求。可她却把脸埋在他的手中完全不需要他的表态，低声无力地说道：“跟我说说你和你前妻的事吧……”

    如在隐隐的火星子上拂过一阵细柔的风，于是一切情绪化作一股轻烟，唯留下一些难言的怅然，未尽的遗憾。

    他和前妻罗薇的故事？从何说起呢，又如何能数言道尽，她当真愿意听？

    果然没说几句，那显然是在强撑起精神的某人便再支持不住，呼吸声渐渐匀长，手却仍拉着他不放，含糊着说了声让他别走，也不知是梦是醒，是真是假。身体却是很诚实地靠了上来，温暖又柔软，带着几许薄荷的清新，于是他便走不得也不愿再走了。

    ……

    来电是前妻的姐姐罗珊，也就是晏可可的母亲。莫廉岑很清楚此女刚说到风就撑篷的脾气，再不去应付下，恐怕她就要派人寻上门来。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米丘的电脑，一时兴起把它打开，毫不费力地解开了密码，将手机里收录的好东西给她传了进去。一边传一边还不可思议自己竟会干这么荒唐无聊的事，果然近墨者黑么？

    路上给纪暖去了个电话：“暖暖，你这么早已经在医院了？小天怎么样了？……恩。那就好。辛苦你了。一会儿我可能会带人过来，是晏可可的母亲。是，她估计也会来。若你觉得不方便或尴尬，最好回避一下。当然，……好。谢谢你了，自己当心身体！”

    挂了电话，莫廉岑不禁感叹着想，这事要换了米丘，哪里会有这般委婉的好脾气，铁定是要正面将斗争进行到底的吧。纪暖看似柔柔弱弱，却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懂得如何更好地将自己保护。有这样的女孩陪着小天，倒也让人放心。

    莫廉岑在路上的时候，米丘却纠结在对自己昨晚大胆邀床行径的羞愧自恼之中无法自拔。一翻身，重重地趴倒在床上，鼻尖抵着的枕头犹似有他的味道，抱着枕头深深吸了一口，顿觉自己又干了件没脸没皮的事情。米丘借着床垫的弹性鲤鱼打挺，红着脸爬起床来。

    床边的拖鞋定是莫廉岑给她寻来的，她自己都不记得它们最后一次被利用之后又被她踢到哪儿了。回想起昨晚自己赖在他身上被他抱上床，还有之前，他细心又熟练，最主要是毫不嫌弃地帮她处理脚上好几个血泡，让她对该男的洁癖病不得不重新认识。

    米丘捂着胸口，感受着心脏突突有力的跳动，长吁感叹道：莫廉岑昨晚的表现，无论体力耐力定力观察以及动手能力都是一级甲等，男人中的优质精品啊！（米子话外音，要CJ啊……噗。）

    起床首先开电脑，这是米丘雷打不动的习惯。不料熟悉的启动乐没听见，却从音响里传出某种雷人“呼呼”之声！

    米丘条件反射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满脸黑线地回头看去，屏幕上赫然是她“不忍卒睹”的睡相！

    之前阑珊的暧昧情绪一扫而光，米丘二话没说，气冲冲地拿起了电话，嘟嘟两声后接通——

    “起来了？”男声慵懒而愉悦，三个字说得如此随意，仿佛两人之间早已将亲密变成了习惯。米丘到嘴边的质问忽然间忘了个精光。

    “恩。你在哪儿呢？”声音软软，不由自主带着些回味眷恋的味道。

    “突然有点事，今天不能陪你去了。纪暖一会儿也要去购置点东西，要不你一会儿先陪她去宜家看看买点别的。我看晚上若结束得早就来接你们。你手机常拿出来看看，别总放在包里。”

    “……”

    “不高兴了？”

    哪里还顾得上不高兴？他这般转性了似的温柔，把米丘的心都化成了糖水。做什么突然用这种调调跟她讲话么，害她措手不及。她是要兴师问罪呢，好不好？

    “那个，我的电脑你怎么打开的？”她明明设了开机密码的啊！

    “看了下密码提示，再试了试我名字的拼音就开了。”

    米丘垂手画圈圈，她的密码提示貌似是——“男色中的VIP”……

    事实证明再正经的男人都有其疯癫的时刻，闷骚让人暗爽无比的最好诠释是：“闷到最深处，骚到最**”。

    米丘觉得在这样的男人面前显露出羞涩是十分可耻的，立刻扬起气场：“我电脑的开机音乐和画面是你换的？你……你这个人无不无聊啊？你昨晚不睡觉么？尽干了些什么……”

    “怎么，不喜欢吗？”

    “……我在删了它们……”

    “放着吧，我挺喜欢的。”

    米丘再次默然无语，当一个气场足够强大的男人在你面前将气场撤净后，其实你本身的气场也早已不知不觉被他带走了。

    不过他说了什么？他说他喜欢啊！八方神灵，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是多么的难得！

    于是，米丘当然没法对自己的呼噜说喜欢，却是无比欢喜地笑了。

    ***

    说实话，宜家在国外和肯XX，麦XX的地位差不多。但到了国内却似乎比肯XX，麦XX要更多了许多傲娇的资本。

    在米丘心中也不例外。不过米丘对于家居用品没什么兴趣，对它独有好感不过是因为某此领到了一个味道不错的免费甜筒而已。

    “囡囡，你说我是不是要求很低？只要送我个小蛋筒，我就会甜蜜到上瘾。”米丘一手挽着已可见身孕的纪暖，一手拿着甜筒舔了一口。

    米丘的话似乎别有深意，囡囡侧目瞥了她一眼，恰见一小块脆皮从她的嘴边漏了下来，做着匀加速运动笔直地落入她被胸部撑得很开的V领之中。米丘若无其事地拿手将衣服抖抖，那块脆皮又直线落到了地上，被她迈步的脚尖踢到了一边。

    “丘丘，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又丰满些了？”

    米丘立刻警惕地自我端详了一下，“真是胖了吗？莫廉岑也这么说……完了，又要开始减肥了！”说完，看了看手中的甜筒，眼中顿时有了厌弃之色。

    “咳咳，不是那个丰满，其它还好啦，就是更有料了。”

    “啊？”米丘听懂了，却丝毫未见喜色，反瞅了囡囡一眼道，“我倒是觉得你怀孕之后胸襟豪迈了些。不过你豪迈是给宝宝做准备，应该的啊。我这瞎凑什么热闹？累赘死了，改明儿去做个缩胸术得了。”

    囡囡把脸一拉，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说，你和叔叔有过了没？”

    “有什么？”米丘一愣，转而扑哧笑了出来：“囡囡，你别说得那么禁忌好不好。什么我和叔叔，是你叔叔，又不是我叔叔。呃，不过倒是挺萌的。我考虑考虑以后那个的时候……就管他叫叔叔。你说他是会一下子HIGH了，还是顿时垮了？”

    米丘的声儿不算小，囡囡顿时黑了脸，警惕得关注了一下周围，还好寥寥几人都在收听范围之外。

    不过根据她对她的了解，米丘能说得这么无所顾忌，那就一定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要真有了，她决计得立刻变身成闷罐。

    对于这点获悉，囡囡说不出是该放心还是该替她着急。事实上，虽然自己有过冲动，但对于婚前性行为的看法，囡囡依然没有放得很开。

    自己的那一次冲动的后果至今令她心有余悸。虽然眼下似乎怀胎生养将来奉子成婚的规划已然定下，但随着对小天及其家庭的渐渐了解加深，和这段日子接连发生的一些事情，囡囡总觉得心里突突地跳着，无法将所有的神经都完全放松下来。今早，她听小天说，他的妈妈出访巴西回来了，应该这几天就会来看他，不，应该是他们。

    她和小天的事情，他母亲在国外时已知晓，却是没有明确的表态。

    这算默认么？小天让她放心，可她又如何放心得起来。

    对于母亲，小天在她面前谈论得不多，但她看得出，母子关系是极好的。可这一点却并没让她的压力有分毫减少，对小天的舐犊之爱未必意味着会爱屋及乌，更可能恰恰相反。何况，一个偶尔会在时政日报新闻头条中出现的女子，怎么说都理当是极厉害的人物。

    米丘见她放下不提，吊起的兴致倒是一时难以按捺。“囡啊，你们第一次那个的时候，是你主动还是小天主动啊？”

    “……差不多吧。当时都喝了些酒，挺难说。”

    “哦，酒果然壮胆啊！温良如你都生猛起来了。”

    囡囡闻言，不得不扶了把身边的架子稳定情绪。

    “……”

    “那啥，那件事情上，要是男的没有女的主动，是不是不太好？”

    “你想干嘛？”囡囡反应很快。

    米丘被拆穿了似的脸一红，“你别这么紧张嘛。其实我们昨儿一块睡了，不过啥也没干，男人定力都这么好的么？小天也是？不是书上写的都如狼似虎么……”

    囡囡尴尬地看着被小说毒害的某人，等待她更关键的下文。

    “……我在想，等吴震的事情解决后，我是不是该给莫廉岑一个奖励呢？”

    囡囡闻言蹙眉。“丘，你可别逼着叔叔去处理吴震的事情。这事跟你压根没半点关系。更别把你们的关系和其它事情挂上钩，这样不好。”

    也不知是不是不想告人的潜意识被摆到了明处，米丘有点着恼，“我哪里就逼着他了？我只是告诉莫廉岑是我打小的好朋友而已。不过，囡囡，你怎么能这样呢？吴震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咱先不论，跟你可是有关系的啊！他虽说打了你家小天，那初衷也是为了你啊！只要你家小天放过他，谁还愿没事找这麻烦？”

    囡囡见她生气，连忙解释道：“丘，你冷静下听我说。吴震也是我的朋友，从小我就没什么用，受他的恩惠帮助绝不比你少。但这事，哎，不是这么简单的。其实是阿凯的爸爸不让放……我听阿凯说邹叔叔最近焦虑得很，似乎上头正要查他。可偏偏阿凯还闹出了这事。小天被打也就算了，他们偏偏还把晏可可给扇了。晏可可的爸爸你知道是谁吗？”

    一个陌生又不算太陌生的名字传入脑海，米丘犹豫着说了，没想到说了个正着。靠，怪不得那小姑娘一副眼睛长头顶上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欠收拾。

    “……总之，这里头的事情很深的。对邹叔叔而言，阿凯毕竟是自己儿子，自己的事儿再乱，儿子总要护着的。可吴震跟他全没关系啊。更何况，儿子和有前科的人混在一起，这事说出去可大可小。邹叔叔自然要把事情往吴震身上推个干净。所以我说这事已经变了性质。根本不是你和莫叔叔能顾得上的。虽然叔叔以前和晏家有那层关系，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不知道那些纠葛到底是喜是忧。如今他在商言商，完全没必要去趟这浑水的。”

    米丘听得心气难平。

    “那吴震怎么办？”那些人多深多黑多复杂是够不着，此时此刻，她能关心到的，似乎只有这一点。

    囡囡也很烦忧：“我也不知道。总之小天的意思是已不计较了，还说会帮我劝着他妈。这事关键还取决于邹叔叔。不过……”

    米丘终于明白了，无论阿凯他爹这次是真有事还是假没事，总之吴震都要被炮灰了。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虽然是手挽着手，却似乎各想各的心思。

    过了许久，米丘忽然很突兀得伸手摸了摸囡囡的肚皮。

    “宝宝，告诉阿姨，方才阿姨和你妈妈说的，你听到了没有？”

    囡囡挑眉看她。

    “没听到呢，阿姨觉得你多半会和我一样是个迷糊的孩子。听到了呢，阿姨觉得你将来一定很有从政潜质哦。”

    囡囡扑哧笑了出来。

    “囡囡，莫小天的母亲是孔雪娟，那莫家是不是也背景很大？”

    囡囡很诧异，米丘和莫叔叔相处这么久，竟然还迷糊成这样！不过想了想他俩的性格，倒也觉得很合理。

    “小天说，他爷爷成分不好，文革时候去世了。留下他奶奶和遗腹子，日子过得很苦，莫叔叔是后来收养的孩子。收养叔叔时，小天的父母都已经相识了。”

    “哦，怪不得年龄差这么多。哎，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囡囡你惨啦，小天有个好妈妈啊。一如侯门深似海……”

    米丘住了口，觉察到囡囡神色黯然，试图鼓励地握住了她的手。囡囡回给她一笑，笑得有些恹恹，令她觉得自己其实也无力地很。她忽然没有了再逛下去的兴致，脑海中满是某种新晋的思念，对昨晚那副让她无限依靠的身体的思念。

    “囡囡你累吗？要不我们回家吧。”

    ***

    难得能和罗珊彼此心平气和地做次谈判，彼此都还算满意，因此莫廉岑很早便到家。却很意外地看见米丘也在——正在客厅中央一边看着电视新闻一边换家居服，显然她也是刚到不久。

    电视音量被调得老高，米丘背对着玄关，完全没意识到有人进来。

    莫廉岑有些尴尬，不知是进是退。终究还是定下身来，发出些声响以示提醒。

    身后有声把米丘吓了一跳，她哪里料到他也回来得这么早！急急忙忙把衣服套上，却是衣服太过宽大找不着套头的地方。

    莫廉岑轻笑着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边。

    米丘只觉身边有熟悉的温度靠近，从布料的孔隙中看到了阴影，衣服中的空气顿时有些闷热，让她的额角有有了汗意。

    “怎么回来这么早？没让我去接你？”莫廉岑帮她把脑袋钻出来后，又给她整理了下乱蓬蓬头发，却不防被米丘紧紧得抱住。

    米丘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蹭着衬衣的纽扣闷声道：“我想你了！” 



Part 46
 

    “我想你了！”

    “恩。”

    莫廉岑把怀抱紧了紧，便很快松开了她。

    “喂！你咋就这反应！”米丘一把拉住他衣角，脸颊微红，忿忿不平。

    莫廉岑好笑地看着她，“那你希望我怎么反应？”

    “算了，讨来的不香！”米丘赌气，扭身便走，却被莫廉岑一把拉了回来，轻轻在她耳根处印了一口。

    “下次要我亲，记得把脸上那些乌七八糟的先洗掉。”

    米丘刚刚动了点情，立马被他的话将兴致败了个干净，抬头瞪他。

    莫廉岑笑睨着回应，“不化妆更好看。”

    米丘心气稍缓，孰料他又补了一句：“原汁原味。”

    米丘一把将他推开，彻底暴走——卸妆去……

    “米丘——”

    “啊？”

    “帮我把包里的须后水拿来。”

    米丘甩掉手里的卸妆棉，白了天花板一眼。她很有菲佣的气质么？

    不明白这男人一回来就刮什么胡子，也搞不清楚他怎么闷骚得又新买了瓶须后水。米丘翻到了那蓝色的瓶子，但盖在瓶子上的另一样东西却引起了她的注意——《释放通知书》。

    一时间，心跳停了数拍，当她拿起那份文件确认无误是吴震的释放通知后，心跳却又开始剧烈加速起来。

    “莫廉岑——”米丘挥舞着手里的文件冲进卫生间，一下子跳上了镜台，也不顾男人脸上沾着泡沫的水渍，抱着他脑袋就亲了一口。

    “呸呸！你太伟大了！”米丘来不及吐完嘴里微辛的皂液，便毫不吝啬热情地大赞。

    莫廉岑帮她擦着嘴角的泡沫，听着这特殊感叹词作为前缀的赞语，哭笑不得。

    “啊！须后水！”米丘猛然想到，又挥舞着手里的通知书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莫廉岑看着镜中的自己发愣，左颊的泡沫明显被她蹭掉了一大片：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不厚道。这会儿他脸上更加乌七八糟，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嫌弃。

    再回来，米丘已心甘情愿担起了菲佣之责，不仅拿来了他的水，还带了自己的化妆棉，自告奋勇为某人拍起脸来。

    莫廉岑第一次享受这般待遇，倒也新趣，便也随她去了。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能释放了？”

    兴奋劲儿过去，囡囡和她说的那些所谓内幕便自然而然地重新萦绕在米丘的脑海之中。吴震释放她当然高兴，但她却也不想莫廉岑因为这件事而被拖入浑水。如果是这样，她该情何以堪？

    莫廉岑眼看着她凝视自己的目光渐渐深沉，含着许多复杂难言的意味：那神色倒像是自己要顶替了吴震的份儿去蹲大牢似的，知她是想多了。

    “他本来犯的也不过是拘留几天的罪，之前是因为有人压着，现在那人松了手，便释放了。放心吧。走的是合法途径。”

    莫廉岑口中的那人，米丘现在已然清楚是谁。他这么一说，她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邹亦鑫要你做什么了？”

    莫廉岑没料到她这么敏感，不过她这回对邹凯的父亲直呼其名而不喊“邹叔叔”倒是让他听着很是熨帖和暖实，仿佛两人的关系已最为亲密，除他俩外，其他人都可以算作外人。

    “他想请晏可可的母亲吃顿便饭，我中间引荐了一下。大家沾亲带故的，也算半个熟人，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就这么简单啊。”米丘将信将疑，却见莫廉岑不愿多谈，便也不想多问了，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其实心已放下了大半。因为他自是有分寸而沉稳的人，若他觉得不合适，应当是不会介入的，哪需要她这个咋咋呼呼的主儿来操什么心？

    反倒是转而回味起他方才那句“沾亲带故”，米丘禁不住脸颊开始发烫：他和自己的关系既不算故，那就是亲了，什么时候开始亲了……米丘只顾着沉浸在甜中带涩的思绪中，却并不知道，她此刻的目光和神情落在莫廉岑眼里有多么的情意绵绵，让他觉得今天在外的谈判和退让很值得。

    其实，真相并没有他说得那么轻巧。罗珊从小在那样的环境成长，之后又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太太，当然知道其中的诸多规则，很懂得隐避之道，即便不为避嫌，她那天生的傲气摆在那儿，哪里是会那么随意与人吃便饭的。

    这次之所以让邹亦鑫占了便宜，主要是因为罗珊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向他索要T城的实业里那些原属于罗薇的股份。

    当年他在T城掘到第一桶金的时候，罗薇已经住院。当时，他毫不犹豫便把80%的股份全归到了罗薇的名下，至今也从没半点后悔。在那些本会年少轻狂的岁月里，没有那个被他一直唤为“薇姐”的女子对他毫无保留的帮助和支持，他完全不可能在如今这个年纪就有这番成就。

    可惜当时他送出那些股份却并不明白，那完全不是罗薇所想要的。待他了然到她的真情，一切都已经太迟。病危通知下得很快，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当她用半是自嘲半是玩笑的语气同他讲起小时候最喜欢的《睡美人》故事，并向他索要“临终一吻”，他方才恍然而后知。

    他当天就给她带上了戒指，她称他为她的“小王子”。他以最高的效率娶了她，可他却并没有察觉到婚礼当天她脸上的郁郁寡欢，而以为一切都只是病情的缘故。

    一场匆匆而迟到的婚礼完全无法弥补他对她的亏欠，他欠她的是一份沉甸甸积蓄了五六年的等值的爱情。

    反观自己当年的经历，他倒是有些为小天和纪暖庆幸。前后不过七八年的光景，风气却不知开放了多少倍。像小天这般年纪的男孩子也和女孩一样早熟，挺好，不会错过爱他们的女孩。而像纪暖这样性情的女孩子们也不会过分拘泥，即使是面对比自己年轻的男孩也敢大胆说爱，也挺好，毕竟有些话不说来，少年的粗心是很容易忽视的。

    作为第一遗产继承人，T城的股份自然在罗薇去世后又归入他的名下。其实他早前就提出过要将其交还给罗家了。但之前大约瞧着T城的行情并不太好，罗家也不甚在意。最近两年他又做成了两大笔投资，股价翻了几番，罗家终于开始动心了。

    按说T城和S市的生意，他是平行管理。但最近T城的一笔投资数额偏大，他便挪用了自己在S市的资产。原打算等自己归拢后再和罗家商谈归还的事宜，谁知道他们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若此时就归还，他必然要有所损失。但罗珊来得气势汹汹，显是因为晏可可对小天的痴心而遥想起当年他对罗薇的辜负。这么一来，他倒是拖延不得了。大概看他很有诚意，因此当他提出邹亦鑫的事情时，罗珊答应得也很爽快，当然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吃饭归吃饭，更多则要另当别论了。不过他也管不了那许多，他只需要帮米丘拿到吴震的释放通知就行。

    “什么？吃了晚饭就走！”米丘刚摆好筷子，闻言忍不住大叫了出来。

    莫廉岑把盛好的饭递给她。“恩。你和我一起走么？你也很久没见过爸妈了吧。”

    和罗珊交涉完之后，他就打算连夜赶去T城处理事务，尽可能将损失减少到最小。

    “你和我一起去见他们么？”米丘轻声问道，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还吞了几个音，难为莫廉岑竟能听明白。

    他犹豫了一瞬，其实他在T城的时间很紧张，之后又需要赶回S市，完全没有时间顾得上其它事情。但米丘这么一说倒是让他心中一动，忍不住便应承了下来：“恩。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谁知他这么一说，米丘倒反而别扭起来。什么叫如果她愿意的话啊！对了，这种事情正常不是应该男方先提出来的嘛，她愿意地太快，回去给她老娘知道了，岂不是成了她老人家口中的倒贴货！

    “我不回去了。小天开课了，囡囡这里不能没人。”米丘给自己找了个委婉的台阶下。

    “恩。也好。我在T城也不多待，很快会回来。”莫廉岑应承完了就后悔了：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正是拜访米丘的家长啊！现在米丘突然改口，倒是正好。

    “咳咳——”米丘把完整的鸽蛋给一口吞了下去，噎得够呛。

    莫廉岑递给她水，她愤愤地一把抢过水杯自己喝，正眼儿也不瞧一下那个帮她拍背顺气的男人。原来根本就没诚意嘛！亏她还想着再墨迹一小会儿就点头说“愿意”呢！可恶！

    莫廉岑知她被自己得罪了，看她那么在乎，心中自有一丝歉疚，更多却是暖融融的喜悦。

    “这一次确实是太赶时间。怎么说见爸妈都要好好准备一番，否则风尘仆仆仓促拜见，别说我自己过意不去，你爸妈也不会乐意。毕竟在他们眼中，对他们的怠慢就是对你的不重视，又如何会放心把你交给我呢？”

    米丘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回头想瞪他，却被他表情的郑重而弄得乱了方寸，目光也不自觉的放柔了起来。明明还是那张看惯了的面瘫脸，却因为所说之话的内容变了，忽然变得面瘫有爱，竟令人凭空生出许多感动与激动。

    交给他？什么时候？

    米丘想着，低头笑了。 



Part 47
 

    “喂——”

    “起来了么？”

    “没。几点？”

    “七点吧。”

    “啊——莫廉岑！我让你六点四十五喊我起来的！昨天你就晚了五分钟！”

    米丘吼完，立马挂了电话，连揉眼睛的工夫也没有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莫廉岑不在这几天她都睡得很沉，醒得很早。早八晚五非宅在外，生活空前有规律！其实她拒绝随莫廉岑回T城，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她找到工作了。

    等她收拾匆匆洗漱完毕，莫廉岑来了短信——为了弥补他害她几乎迟到的过错，小春哥已经驾着辉腾等在门口了。

    米丘自嘲地笑了，她这哪像是打工上班，简直是招摇做官。于是，她很坚决地拒绝了莫廉岑的好意。更重要的原因是，关于她的雇主信息，她一直对莫廉岑保密，当然也不能让小春知道行踪。

    MC.ltd——一家医药化学研发公司，米丘的雇主。

    她这阵子投了一大摞的简历，唯独对这一家颇为犹豫。一来因为专业并不是十分对口，二来则由于MC事实上是莫廉岑手底下的一家子公司。

    不过犹豫归犹豫，最终她还是手一抖把简历给发了出去，却是对谁也没有说起。也不知她是不是和莫廉岑特别有缘，总之所有投出去的简历中只有这一份很快给了答复，面试进行到一半，对方就递上了合同，待遇实在太过理想，除非她脑袋被门板夹了才会不签字。总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让她简直有了中头彩的错觉。

    签下的当天，她很怀疑是否是莫廉岑从中动了手脚，但回家观察某人半晌都未见任何端倪，不过所有的疑虑却是在报到当天才彻底打消的。HR经理做人事介绍时对她提到：公司大部分同事都没见过神秘的大老板，因为这小庙一年中也迎不来一回他那尊大佛。既是如此，那大佛哪会有闲工夫来关心这小庙里她一只小小蝼蚁的出入。

    胖胖的HR经理言语中满是掺杂了浓郁惋惜的想往，表情很是扭曲了一番。米丘眨着双眼无辜地大睁着又用力眨了两下，配合地表示出惊叹与怅惘，心底却在腹诽：莫大佛其人，大家还是少见为妙吧，否则这整个团队的工作热情必然下降二十个百分点。当今社会，像她这般你越面瘫我越欢快的油菜花可实在是不多见了啊。

    可事实证明，面瘫也是分品种的。而莫廉岑那类估计恰好对上了米丘的口味。至于其他……

    开工第一天，环境友好，工作轻松，人事和谐。尤其是那个胖胖的HR经理对她很是关照。米丘原以为一切都会这么顺利地进行下去，可从天堂到地狱的突变却在第二天公司的副总监张艾丽出差归来后发生了。

    如果一个陌生人看了你第一眼后唯一的表情是挑眉，那意味了什么？如果这个陌生人还是一个女人，那意味了什么？如果这个陌生的女人是今后决定你劳资命运的女人，那又意味了什么！

    米丘很不幸有了这样的遭际。面对这个叫张艾丽的女人，只一眼，米丘便觉得自己的头顶已覆盖上了一大片不祥的阴云。

    果然，张艾丽一到，她的工种立刻从理想中的精英型转变为现实中的**型——小银杏化学园的实习辅导员。

    “小银杏”是MC和市立幼儿园的合作项目，也算是打品牌的社会公关活动。

    而米丘这个辅导员的工作任务说穿了，就是带着一群学龄前的小娃娃将不同的瓶瓶罐罐颠来倒去，看到红汁变成绿液，听到童声兴奋尖锐的高叫，就圆满完成了！为期一百天，初中年代的米丘来做示范已经绰绰有余。而现在，整天被一群幼童包围着，帮他们擦鼻涕远多过擦试剂，简直让她有种穿越时空的荒谬感。

    几乎在大部分熟识的人眼中，米丘外表看上去能装，内心却着实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很能惹事的孩子。让她来当Babysitter，实在不是个靠谱的主意。果然第一天，一个小朋友被划伤手了，两个小朋友玩火了，五个小朋友哭着闹着挠门喊父母了，第二天近一半的小朋友不来了。

    这一系列连锁事件发生以后，米丘被喊进了张艾丽的办公室，接受了一此职场味十足的训话。但在米丘听来，却越来越觉得更像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冷嘲热讽！

    米丘原是抱着初入职场装孙子的决心进来的，但若在对方眼里你来孙子的地位都沾不上边，那这口气终究是难以咽下去。

    “Alice，能否容我打断一下，我们以前见过么？”米丘忍不住插话道。

    女人又是一挑眉。

    米丘几乎感到自己的眉毛也有挑起的冲动，果然恶习见多了是很容易感染上的。

    “我听Nicole说，我的简历是你看了一眼就敲定的。所以我想，我们之前或许见过，所以我才这么投你眼缘。”米丘故意将最后四个字咬了重音。

    话题被忽然转向，张艾丽显然也觉得回头重训不太顺口，便冷冷答道：“没见过。”

    “那么就应当是我的简历资料证明了我适合这个招聘的岗位了。”

    张艾丽不置可否。

    “那么我想再次请问的是，为何招聘的职位一栏上填写的是ApplicationTeamMember，可实际的工作内容却完全不符，我不认为我的Team伙伴就是这一群学龄前儿童！如果是这样，那我希望递交辞呈。很明显，MC这次招错了人，我的专业与幼儿教育完全不对口，我也没有必要接受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苛责。”

    米丘说到最后显是有些激动了，孰料张艾丽终于有了挑眉之外的表情，却是嘴角一抽，米丘姑且厚道地认为那是笑吧……

    “招你进来，我也不过是提了点建议，一切都是人事的操作和决议。你要辞职，也不需要向我汇报，走Nicole那边的流程就可以。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提交辞呈后继续为公司服务30天离职才能免于支付违约金，否则按所签合同规定，你需支付公司三万元作为赔偿，不过我想这对你而言大概不算什么。”

    米丘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不算什么？她工作只不过两天，饱受心灵和生理的双重摧残，一分钱没赚到，还要赔款三万元！若不付，就意味着还得带一个月孩子。初时只不过为争口气，但现在一旦涉及经济问题，她便梗在了那里，竟是进退两难。

    “我只是觉得公司对于我岗位的安排和之前所议的有很大出入。”

    “三个月而已，每个员工进来都有段考验磨合期，你也不例外。其实，我倒是觉得像米小姐这样的人，出来上班应当也不过作为是生活的调剂，就我个人而言，其实更欢迎有上岗的迫切需要和工作热情的员工。”

    米丘被她的话一噎。“你到底什么意思？”

    又是可恶得挑眉，米丘在心底里诅咒她眉梢抽筋。什么叫上班作为生活的调剂？她有什么不妥吗？不迟到不早退，不张扬不孤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工作的内容太过离谱，她又何尝愿意上班没几天就提出要求！

    “米丘，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就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了吧。”

    米丘从不低估自己的智商，她相信张艾丽的意思她自己是听懂了，不过她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既然你早知道我与莫总的关系，又不喜欢，那当初为什么要招我进来？”

    张艾丽略一迟疑，玩味地看了她一眼。“没错，我是早就听说过你。不过招你进来倒是因为你的简历很符合要求，当然不可否认我对你也有些好奇。原以为你是有点实力的，却没想到报到第一天就有人来打招呼。很抱歉，我不喜欢这样。”

    “那你就给我穿小鞋，让我去做儿童辅导员？”

    “米丘，请注意你的措辞。我说过了新员工进来都必须经历三个月的磨合期，没有人能例外。如果一个人有能力，那无论在什么岗位上，三个月之后都应该能得心应手，更别说是这么没有挑战性的工作！”

    “好！你说的。三个月之后，我要求回归我的TEAM！还有，之前无论谁给你打了招呼，请忽略。即便你不信，我也要申明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米丘说完摔了门就走。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银杏园的孩子们都沉浸在这个怪阿姨的阴霾气场中，童心被非正常化压抑着，个个面色紧张。

    于是第二天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孩子来报到了。张艾丽得闲下来视察工作，顺便对米丘轻蔑的一挑眉。米丘只听说过鬼剃头的，却不知有没有鬼剃眉的。若真有这样的鬼，神啊，赐她米丘一个吧！

    莫廉岑估计还有个三五天才能回来，他照例早晚各给米丘一个电话，米丘也如常地向他汇报，却是怀了心事。

    有时他也问起工作是否顺心，听在米丘的耳中却似别有深意。好几次质问的话都含在嘴边，几乎脱口而出，她还是忍了下来。其实她真不相信这样公私不分的事情是莫廉岑做出来的，或许莫廉岑是为她考虑，想让她轻松些？难道她在他眼中就这么没有出息，离开了他就不行？不过他到底是打哪儿知道她去了MC的呢？

    米丘头痛不已，她觉得莫廉岑大概也想不到会有张艾丽这样的存在，如今她真正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反倒不能开口向他求救了，这算不算是弄巧成拙？

    可为什么受苦的是她啊？她是真的真的不喜欢带孩子啊！

    “莫廉岑，明儿早晨你不用打电话喊我起床了！”

    “怎么了？”

    “明儿我不上班！”他听懂了也罢，听不懂也罢。终究还是忍不住满肚子委屈，使性子地向他发泄了一点点。可恶的男人，谁让他自作聪明走后门的！害她杯具成这样！

    米丘挂了电话，自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又给囡囡拨了过去。

    “喂，囡囡……你明天什么时候在家啊？”

    “我也不确定，小天明天出院。他妈妈也明天到。我目前还不知道安排。”囡囡的声音有些紧张，估计是被婆婆驾到给吓的。不过米丘自己也蔫了大半，无力给她以支持。

    “哦，那我明天找你时再联系你吧。”

    “你不上班了么？”

    “明天请了天病假。”

    “怎么了？”

    “头疼。明天我来向你这个幼师专业的模范生讨教调教娃娃的经验！” 



 Part 48
 


    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叫病从口入？什么叫自咒自受？那便是由于心累怠工而撒谎请了个病假，谁知却好巧不巧还真的给病上了。

    囡囡说今日小天出院，米丘便索性也大早便赶到医大二院，帮囡囡打打下手顺便给自己配点药。

    米丘走在医大二院的走廊里，腿脚酸软无力，头脑昏昏沉沉，尽管出门前漱了两遍口，嘴里却仍有残留着感冒冲剂那辛涩的草药味。

    方才在楼下她似乎见到了小春的车，米丘倒也没什么意外，毕竟侄子出院，叔叔让人来接一下，是很正常的。只遗憾早知道小春也要来，她就该让他把自己也捎上，天知道大清早在翡翠庭那城市边缘的蛮荒之地要打到辆出租车有多艰难。

    米丘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强干的人。一旦没有外在硬性的束缚，她的依赖心理是很强烈的。

    比如说，前两天上班，她为了隐瞒而没办法，只能自己大清早爬起来赶厂车。但现在她正考虑着反正都和张艾丽闹到这地步，索性向莫廉岑点破，以后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殊待遇。

    再比如说，今天她一旦休息附加生病，便无可抑制地希望身边有人陪伴，而不再只是她孤单一人。即便不需要别人照料，但有人陪她说说话，听上几句嘘寒问暖，她也就满足了。

    可惜……

    想到这里，她便禁不住在心底埋怨起莫廉岑来。虽说昨儿是她自己让他早晨别来电话，可他为什么就真不来电话了呢？

    要知道她被乱七八糟的恶梦折腾了一晚，天没亮就醒了，眼巴巴地看着时钟的指针，一秒一秒地数着，就希望在约好的六点四十五分能如期听到那一声电话铃。

    谁知道，她连感应上天、让假病成真的灵力都有，却没有能力感应到远方的某人，让他对自己说一声早安。什么身无彩凤心有灵犀，纯属胡扯。

    对啊，昨儿自己明明跟他说清楚是请病假了，他怎么连一声关心问候都没有呢？米丘越想越觉得憋屈，满腹愁绪化成一个酝酿已久的喷嚏，才刚走到拐弯口便忍不住一闭眼打了出来，却不妨撞上了一辆推病人的担架车。

    慌忙中，米丘按了把躺着那病人的小腿，才刚要说“对不起”，却差点咬了舌头。妈呀，那哪里是个病人！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分明是个死人！还被她狠狠地摸了一把……

    “啊——”

    走廊的嘈杂的嗡嗡声被一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所打破，米丘举着自己那只不祥的手，慌不择路地也不知往哪里逃，却又撞上了一人并被其一把拉住举起的胳膊。

    “丘丘？”

    一听这声，米丘的第一反应便是扑向来人，死死抱住，如同溺死的前一秒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这声音何止是熟悉，此时此刻听来简直比亲人还要亲。

    “额滴柯霖哟——”米丘连哭带号，因着重感冒的缘故，愈发显得声音沙哑凄惨。

    米丘这一句本没有别的意思，就如同“额滴神哟”、“额滴玛利亚哟”、“额滴西门大妈哟”一样，纯属吓破胆后的疾呼。

    可听在周围不知何时出现的几个有关人士耳中，这话就带了实际的涵义。其实，就连柯霖自己，也在最初的时候，险险将心跳漏了一拍。还好及时看到了米丘身后的那辆担架车，方才将一切了然，并将情绪控制。

    可他镇定了，米丘却没法镇定，还如八爪鱼一般死扒着他不放。柯霖感到自己后背的衣服正被她又攥又揉又擦又摁的，估计八成是皱没了型儿了。

    柯霖只得一边轻拍着安慰怀里把头一埋、大事不管的某人，一边尽量自如地笑着面对周围数个女子的各色反应——

    他的身边，王岚眼帘低垂；挽着她的Alice，眉梢微挑。

    他的对面，那担架车之后，老莫的嫂子孔雪娟向他略一点头作为招呼；在她身边，老莫的妻姐罗珊将他和米丘略一打量便表示不感兴趣；而挽着母亲的晏可可则看好戏似的瞥了眼米丘又回头瞥了眼纪暖，顺便在她妈耳边嘀咕了句什么，惹得罗珊再次对他们有了兴趣。唯有纪暖，神色紧张地盯了会儿米丘，转而用眼神向他求救。

    被一大群女人虎视眈眈，这样的情况柯霖虽然习以为常，但今天这群女人的因为个个身份敏感，反让他一时无法应对自如。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本是和Alice一起来陪王岚做体检，听说小天今天出院便顺道来看看。谁知一伙人会在这样的突发情况下撞了个正着。

    “丘丘——”柯霖一开口便听到身后的王岚说了句“我们先去停车场等你。”

    他回头一看，与他同来的两女已彼此挽着走下了楼梯口。

    “小柯，女朋友啊？”这厢，孔副秘书长、莫家大嫂子看着米丘问他道。

    这一问之下，米丘终于回魂有了反应，柯霖连忙及时将她扳转身，想给她做介绍。

    孰料米丘倒是认得对方，张口便唐突地喊道：“孔——孔——”却是“孔”了半天接不出下文。

    “孔大姐！”

    “噗——”也不知是谁忍不住喷笑了出来，听这音杂，还不止一人。

    孔雪娟估计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这么喊过，很是愣上了一愣。

    这当儿那担架车在等电梯，一直停在一旁。米丘的目光很快被它吸引，再看担架后那一众莫小天亲友团，她的心便有些虚虚地飘起来。

    “喂喂，婶子！——米丘小婶子！我在这儿！”关键时刻，莫小天的一声喊把已经晕得找不着北的某人从大错的悬崖边拽了回来。

    可这一声喊，也让米丘关注焦点的地位更加巩固。

    孔雪娟看她的眼神已没了最初的平和，且不说把她的宝贝儿子差点认作死人这桩晦气事，单是小天千年难得那一句“婶子”，就很值得琢磨。当年那孩子可是连罗薇都是喊“阿姨”的。难道他会管柯霖的那位叫婶子？

    小天坏笑着从不起眼的阴影中自推着轮椅亮身。囡囡一直紧张着未来婆婆的神色，此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天却装无辜地拉起她的手亲了一口。一旁的晏可可看在眼里，立刻白了脸。

    柯霖只觉得自己此时一个头两个大，而身前的米丘已经有向木桩发展的趋势。

    “呃，娟姐，这是米丘。是老莫的……”

    “恩。小柯，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他话还没说完，孔雪娟已打算动身，柯霖连忙上前帮她点开电梯。他知道要不趁着此刻帮米丘把误会消除，那以后的问题就比较严重了。

    “娟姐，一起走吧。本来我今天就也打算来接应小天的，没想到能见到你。大半年不见，娟姐的气色愈发好了，看来南美的阳光果然能让人容光焕发啊！”柯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米丘赶快跟进。

    而一贯出息的米丘让他很是失望了一回。只见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放弃了那个气场非凡的“孔大姐”，选择了她家温婉可亲的“纪小姐”。

    柯霖叹了口气，心里却是涩涩的不太舒畅。米丘此刻反常的怯场，是因为太过在乎么？却不知她最近和老莫又闹矛盾了没有，为何看她一脸倦容，连目光中的灵气也少了几分呢？

    他在出神地看着米丘，孔雪娟却在看他，待他察觉过来，自知老莫这位精干的大嫂心中已是透亮，便只能冲她淡然一笑，似乎也无须再多说什么。

    待众人走到停车场，王岚和Alice却没了影。柯霖环顾了一周没见到人，却不料米丘又不知怎么跟到了他的车子旁边。

    “你走哪个方向？捎我一段吧。”

    刚才人多混乱，此刻静下来听到她重重的鼻音，柯霖方才发现她是感冒了，此刻眼睛都是泪汪汪的似乎睁不开，扶着她的车站着，一副可怜相。

    柯霖点点头，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跑车的声音轰隆响起，转眼扬尘而去。不远处的小超市门口两个长发靓衣的女子拿着刚买的矿泉水目送着他们，车上二人却都没有知觉。

    一路上米丘都很沉默，柯霖虽知道原因，但还是没话找话地问道：“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

    米丘恨他明知故问，只能随口胡扯道：“他们的车里人多空气不好，我感冒，怕传染给别人。”

    “哧——”柯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忍不住刮了下她红红的鼻尖，“怎么不怕传染给我？难道我不是别人？”

    米丘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医生么，被传染了自个人打吊瓶去！”

    “嘿——丘丘。原来我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呢？你自个儿核计着等老莫回来怎么跟他解释吧。方才那一出场，你家‘孔大姐’就把你当做了我女朋友，现在你又跟着我走……呵呵，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还说！方才你怎么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也不解释清楚？”

    “我原先想解释来着。后来猛然觉着不对，我着急个什么劲儿？你做我女朋友，我巴不得啊……”

    柯霖还待再说，一旁响亮的擤鼻涕声音响起，米丘把大大的纸巾往脸上一盖，彻底将自己与他隔离，情愿与细菌做伴。

    柯霖很有把那一大片白纸揭下来的冲动，却听米丘突兀地道：“你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么？把我也送去吧。”

    柯霖被气得无力，敢情这姑娘把他当探测卫星呢，虽是这样，但还是无怨无悔地挑起了卫星的大任，打了个电话也不知是问谁。

    ……

    “晏可可和她妈先去宾馆，小天一家三口先去囡囡家，中午到君悦吃饭，老莫安排的。你随哪拨？”

    “我也去囡囡家吧，还有事情要问她呢，刚才人一多忘记了。”

    “什么事？”柯霖不过随口一问。

    “工作上的事。”米丘也是随口一答，却是难掩语气中的抑郁。

    柯霖一边观察着身边正皱着眉头闭目养神的女子，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对了。听说你找到工作了。都忘了恭喜你！怎么样？还顺利吗？怎么还要向囡囡讨教经验？”

    米丘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柯霖见她确实精力不济，便也不在多问，插了张CD进舱，而后静静地开车。

    “Youbelongtome……”鲍勃迪伦用他那沙哑的声线一遍遍地弹唱着。

    你属于我，在那时，在回忆的梦里。

    柯霖目光凝敛地独自沉浸在这首忧伤的歌中，而身边的女子早已进入了浅眠，发出了均匀又沉重的呼吸声。

    她的疲惫让他心疼，也让他无力。或许他很早之前就高估了米丘的能量，卸下伪装，她真的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而已。如果当初她选择了他而不是老莫，他会做得比老莫好吗？想起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时时催逼着他的大家庭，柯霖唯有苦笑。


 Part 49
 

    米丘很生气，怎么最近的男人都变得这么没有原则和时间观念了，害她总睡过头也没人管！莫廉岑是，柯霖也是。

    她一觉醒来，竟还在柯霖车上，而车窗外太阳都快下山了，哪还能赶去吃什么午饭！

    此刻她表现出的怨怒，柯霖却毫不当回事，探身从后座上拉过一包书本和光碟递给她。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我帮你拿了来。囡囡说就是这些，你检查下吧。”

    米丘把包一放，不乐意地说道：“你都去过她家了？怎么不叫醒我啊！”

    “我去拿来不也一样？人家囡囡那么周全稳妥的人，还能有什么差的？”柯霖斜眼看她，米丘可是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米丘在别人眼里就一不周全不稳妥的反面形象。

    米丘随意翻了本《幼儿心理学》，才看目录便觉得头晕眼涩：“这玩意儿我需要她言传身教，看书自学没用。”

    柯霖也凑上来瞄了眼，蹙眉道：“你的工作怎么会和小朋友沾上边？”

    米丘却没答，只是嘀咕着：“那些小屁孩儿们怎么那么难搞定呢？”

    “我觉得这是各人自身气质的问题。即便囡囡给你言传身教，都不会起到什么作用。所以你就自个人回去琢磨吧，别浪费人家孕妇宝贵的精力了。”

    柯霖这话说得语重心长，装得很像那么回事，米丘很想吐口黑血出来给他瞧瞧，可惜只能狠狠地擤了下鼻涕。

    “再说，这几天的场合估计都不合适……”他语气有所收敛。中午去给米丘拿书碟的时候，囡囡的脸色很不好看，隔着房门，他就听到屋里小天在嚷嚷着什么，应当是在和他母亲争论。似乎孔雪娟坚持要小天按原计划开春出国，小天却因为囡囡的缘故要留在国内。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米丘一眼。虽然他不觉得米丘知道后除了添乱还会起到什么正面积极的作用。但他还是决定把看到的情况都告诉她。

    柯霖不能不承认，其实他是存了点私心。总觉得囡囡如今的问题或多或少也会影响到米丘，至少，她们将要面对的是同一个家庭，同一群女人。那么暂时让她回避还不如早点让她面对，米丘若受不了想要逃，至少现在，他还在这里，她随时都可以来。

    他在赌，赌米丘真实的战斗力。过去他一直以为他是坚强的，坚强到即便她和老莫吵架他都找不到半点突破口，可今天他看到了她的脆弱，于是心中有一小束希望的火苗似乎重新被点燃，正跃跃地上窜着。

    米丘听完，哪还能有半点淡定：“这什么人呀！还人大代表呢！她这不是在教唆自己儿子抛妻弃子么！”

    柯霖耸肩，“事实是，即便小天不走，他的年龄问题摆在那里，目前也不可能合法地娶妻生子。”

    “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米丘怒目相对。

    柯霖扑哧笑了出来，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却不防被她条件反射似的一躲。柯霖便很自如地收回手，丝毫没觉得尴尬，依旧笑着柔声道：“丫头，这可是你们老莫家的事，你在跟我较什么劲儿呢？”

    ……

    T城的莫氏地产集团可以说是莫廉岑的发家之处，当年他很有眼光地看到了这个南国小城的发展前景，从白手起家到大胆签下对赌协议，到掌握了绝对的控股权，亲手把它一步步做大，尤其近两年地价直线飙升，莫氏的股价也翻了数翻。虽说这两年他将精力集中于S市开发区的科技产业，因而到T城一年也来不了两回，但这也是因为T城集团的管理团队都是他信任而得力的老员工了，让他无需操心太多。

    可是这次他因为转股的事情而来，仔细地将账目清查，却发现了近一年来不断有小额资金不知流向何处，积少成多，若非实际的盈利超出预计，很可能便已造成了赤字。眼看着和投行的协议快要到期，此时此刻第一要务便是补上这个资金缺口，否则若达不到预期的盈利值，他的这片王国便会被人侵吞，哪里还能有什么股权转增给罗家。

    为今之计，只能继续大笔调入S市的资金以解燃眉之急，虽然他上一笔直通款还没有收回。莫廉岑粗估了一下，待到T城的问题解决，S市的资金归位至少还须半年。这半年中，他S市的所有计划都将因资金问题而暂时停滞。

    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和罗珊通了电话，试图将转股的事宜拖到明年春后，可罗珊却是一口咬定，半点没有商量余地。她说得倒也振振有词：莫氏的股价眼下是大涨，谁知道半年后又如何呢，难道要等到不好的时候把烂摊子丢给她收拾？

    莫廉岑对着电话冷笑，已是到口的鱼肉，又何必这么迫不及待呢？倒像是瞅准了时机要吃空他似的。利益啊，在其面前，亲兄弟尚能反目成仇，何况他们姓罗，而他姓莫。可笑的是，他们总让他看在罗薇的份上要如何如何。而罗家人自己呢？别说是罗薇死后，便是在罗薇生前，他们可曾有半点看过她的情面？

    “莫总，明天的董事会还照常召开么？”秘书这两天陪着他加班，声音也有些哑了。

    莫廉岑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思忖片刻方道：“你去帮我看看还能不能订到今天飞S市的机票，我需要回去一趟。董事会先延后吧，我会尽快赶回来，一切等我回来以后再说。”

    秘书走后，莫廉岑又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犹豫片刻却放下，转而拿起了手机。

    “见短信，回电话。”——这是他第一次给米丘发短信，家里这个小麻烦总让他一次次心甘情愿地破例。

    这一天，他一有空就给她挂电话，可手机一直没开人也不在家，会去哪里了呢？他知道她最近刚开始工作必然有些艰难。而他也忙得焦头烂额，电话里都只有匆匆数语，没能给她什么安慰，她心中或许是有埋怨的。可不至于连电话都不接了啊。难道还当真病了？

    莫廉岑愁眉锁起，直到登上飞机的那一刻，都没有解开。

    机舱外，已能看见S市斑斓的夜灯，想着这万家灯火中属于他的那盏或许也正亮着，莫廉岑不禁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数日的疲乏似也淡去了许多。

    他决定这次回去后得问下米丘的QQ号，虽然他还没有注册过那玩意儿，不过也只能为她去注册一个。下回现实里头寻不着人，或许可以从网上找找。

    “喂，王岚。我刚到S市机场。你现在有空帮我去公司一趟吗？我办公桌左手第一层抽屉里有份文件，你帮我拿下，送到我家里吧。我就不去公司了，先得回家一趟，米丘好像病了。……什么？……好的，我知道了。你告诉我地址……”

    ……

    玫园位于S市的护城河边，在S市的众多园林里建园较晚，也不算出名。几年前被私人买了下来，而今东边一半被改作了饭店，所聘的大厨据说祖上是给宰相的家宴掌勺的。因着这点噱头，玫园便以天价的精致私房菜吸引了S市的富人名流。

    傍晚七点多，一辆蓝色的跑车沿河飞驰，很快便停入了明桥桥堍几乎每晚都名车荟萃的停车场中。

    柯霖一身浅灰的AMARNI，很绅士地帮米丘把车门拉开，米丘一身淡紫的PRADA，很淑女地从车里先跨出一步，十厘米的细高跟十分小心地在地上点了点，才安心站稳，把手伸给柯霖。

    下午，她一听到孔雪娟的态度，便很气愤，一个劲儿怪柯霖不喊醒她，好让她去给囡囡助阵打气。后来柯霖说，他晚上打算请这群莫家晏家的家眷们来玫园吃饭，问她来不来。她当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答应后方才想到晏可可母女俩那一身富气、盛气凌人，而她自己却又累又病灰头土脸，女人家的虚荣心便害她又犹豫了起来。别没给囡囡助阵，反给她丢脸了。

    柯霖自然是知道她的心思，便带着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好好地**了一把，直到这会儿方才将一切搞定。

    米丘对着锃光瓦亮的车身照了照自己，只觉自己一身亮闪闪的，容光焕发。长这么大她还头一回穿一身大牌行头，绝无一件山寨版。忽然想到，柯霖曾送给她的那条T&CO的项链，可惜被莫廉岑没收了。哼，不过基本这样也足够把晏可可那小娘皮的气势给压下去了，谁让她米丘天生丽质难自弃，御姐气场强无敌。

    此时此刻，她踌躇满志地要去找晏可可PK，倒仿佛晏可可不是囡囡的情敌，而是她的情敌一般。

    陶醉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柯霖一直站在身后看着她，米丘立马转身，冲他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随后又颇为矫情地说道：“我这样出场会不会太做作了啊？”

    柯霖眯眼笑道，“不做作，很美！”

    一瞬间，米丘觉得自己被电到了。在这淡云绕着朗月的夜里，在这小桥流水的街边，在这绿墙中的月洞门外，这个眼角带着胭脂色胎记的美男就好似一个妖冶的传说。而自己却挽着他，听他深情款款地说——“很美”。

    米丘感觉自己的鼻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柯霖，你有纸巾吗？我想擤鼻涕。”

    话音未落，身后又停来了一辆好车。米丘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隔着挡风玻璃，不偏不倚，恰对上莫廉岑那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含怒的眼睛。米丘只觉得鼻中那两行温热的液体再收不住，立时便直直地淌了下来。


Part 50
 

    “记得你说今天请了病假。”莫廉岑语气平淡，却在“病”字上咬了重音。

    米丘没有忽略掉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一瞬间，最初见到他的那满腔激动被销蚀地干干净净，只剩下心底幽幽的凉意。

    米丘利落地接过柯霖递来的纸巾，当着两人的面把鼻端的清涕抹掉，而后笑容完美地答道：“或许你是听错了吧。”

    “是吗？我看也是。”莫廉岑说完便撇下两人，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看着他冰冷的背影，米丘觉得自己都周身有些僵硬，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愈发让她觉得站立不稳，竟是一步都不想迈开。

    “总是这样，不累吗？”柯霖扶住她的上臂，在她的耳边感叹般的低声问道。

    米丘微微一颤，心中的某处阴影却是陡然亮起醒目的灯，她伸了伸发软的双腿，故作轻松地说道：“累也要挺过去呀。没听说过吗？累之深，乐之真！”

    柯霖微怔，随后无奈又自嘲地笑叹着重复了一遍：“累之深，乐之真么……”

    米丘装聋作哑，又佯装不耐地将他半挽半拖着，道：“我们也进去吧，我快饿昏了。”

    醉西厢中，宾客均已入座。米丘暗暗咂舌，除了囡囡以外，还真是一屋子大小妖婆，她和柯霖一到场，十来双眼睛便都对她虎视眈眈。

    米老妈总说她女儿笑起来最好看，米丘觉得，关键时刻就该听妈妈的话。

    莫廉岑只不过比他们早到了一步，也还没有入座，此刻正被一个七八旬的老太太拉住了嘘寒问暖，老太太身边只留了一个座位，也不知有意无意，莫廉岑在落座之前抬起头来看了米丘一眼，却见她将外套交给服务生后再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莫廉岑眼波微动，便直起身子向她招了招手。

    见到这个手势，米丘终于松了口气。她对莫廉岑之前的言行并没有释怀，但既然他本人意外到场，那她也不想今天晚上一直充当柯霖的女伴徒然让人误会，本来她今夜前来就是来捍卫自己和囡囡的尊严与权力的。当下，她向柯霖微一致意，便朝莫廉岑走了过去。

    “姆妈，这是米丘。”

    莫廉岑这一说，米丘便明白了眼前这尊是何方神圣。早听囡囡提到过，莫廉岑是后来收养的孩子，收养时莫小天的父母都已经相爱了。但此刻眼前这对母子之间悬殊的年龄差依旧让她有些吃惊。

    但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并语音软软地喊了声：“莫妈妈。”

    老太太一听，当即笑得慈眉善目，双手握住米丘的手，乐呵地答应了一声，并道：“小薇来啦！”

    全场立时静默，米丘感觉自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两腮有抽筋的冲动。她感到莫廉岑的手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她暗暗使劲地挣了挣，到底挣不脱，便也不再白费力气了，强权面前只能妥协。

    “莫妈妈，我不是小薇，我是米丘。你可以叫我小米或丘丘。”米丘觉得她有生之年还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极具耐心和亲和力，仿佛刹那间灵感爆发，无师自通地领悟了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语气态度去对待MC银杏园的那群小屁孩儿。

    “诶，小薇，薇薇啊。”

    “……”

    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以此为证。眼前这位老太太的难缠功力显然比小屁孩儿们不知高出多少个段数。

    不知是谁轻嘲地嗤笑了一声，米丘只觉得众人的眼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脸上烫烫的似有火在烧。

    “我是米——”

    “姆妈——还记得我不？”一声清爽的男声插入那一对和老太太之间，打破了小圈子里尴尬僵持的气氛。柯霖笑着挤了过来，给了老太太一个热情的拥抱。

    “阿康啊——阿康来了。”老太太欢喜地一手搂着她的“阿康”不放，另一手又伸出去够莫廉岑的脖子，“阿岑啊，你哥也来了。”

    柯霖迅速回头冲米丘眨眨眼，用口型告诉她老太太就是这么糊涂，千万别放在心上。

    米丘冲她感激地笑笑，忽然感到被莫廉岑握着的手可以自由了，于是她立刻抽出了手，转身，没有回头。

    如果她可以看莫廉岑一眼，或许能见到这个男人此刻目光中千载难逢的紧张与方寸大乱，可惜她没有，她只是黯然地想着，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出丑，而他什么都没有表示，一言不发。

    莫廉岑感到他的心被米丘的笑容深深地划开了一道口子。原来她可以如此自如地同时展现出两面，暖意的一面给别人而冰冷的一面留给他。他此刻的感觉，恍若一败涂地。

    当米丘那一声“莫妈妈”喊出时，他还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满足与幸福。可老太太那一声“小薇”却十分突然，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罗薇还活着的时候老太太就已经开始脑萎缩，记不住人名。他哪里能想到好巧不巧，就在第一次见米丘时候，母亲会这么戏剧化地张冠李戴。

    他眼看着米丘静静地坐到囡囡旁边的角落里，旁边没有给任何人留出空位。人虽还在这里，心却似乎已在他无法触摸到的远处。莫廉岑忽然觉得这间包厢中充满了她对他的排斥，让他无法立足。幸好这时，王岚来了电话，他便让众人先用餐，自己疾步走了出去。

    “米姐，你别介意，我奶奶她好多年前这儿就不清楚了。”隔着囡囡，小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解释道。

    米丘摇头笑笑，心里却道，连最近总跟她不对盘的莫小天都看不过去了呢。可他呢？

    一回头，就见到了莫廉岑匆匆出门的侧影，米丘愈发气闷。

    “诶，要我说，今天奶奶她已经很不错啦，都没把人家当成是柯叔叔家的谁谁谁，我都差点搞错了呢。妈妈你是不是刚开始也认错了？”晏可可怪腔怪调地抛出一句。

    罗珊先看了眼周围，发现柯霖不知何时也已不在，便随口笑嗔了她女儿一句，话里却丝毫听不出半点责备。

    “哼哼。”小天皮笑肉不笑，同样怪腔怪调地道：“我奶奶再糊涂，自家人和别家人还是分得清的。就像方才奶奶不会把你认作囡囡，名字虽喊不清，但好歹知道哪个才是他孙儿媳妇。至于其她人想这么套近乎，她才不搭理呢。是不是啊，奶奶？”

    “呵呵，囡囡……”老太太很配合地憨笑了一下。

    罗珊母女立刻变脸，而第一时间发出喝斥的却是一直沉默的孔雪娟：“小天，住口！”

    配合着这一声，莫小天没什么，晏可可却啊呜一声哭了出来。

    “莫小天，你个小畜生！你自己想想我从小到大都怎么对你的，我爸我妈怎么对你的，什么时候把你当过外人。你呢？从小到大，你就一直欺负我！现在还带了这个贱女人来想气死我，气我……”

    米丘沉着气，一直低头关注着小天握起的拳头和囡囡即将挥出的巴掌，千钧一发的时刻——

    “Pia——”晏可可刺耳的哭号霎时静音，她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可怕的红头发女人。在她身边，一左一右，罗珊和孔雪娟同时站了起来，似乎也惊呆了，一时都没了动静。只有莫老太太倒是很高兴，还拍起了手。

    “啪啪，薇薇啪啪，奶奶也啪啪。”

    在场之人估计全都被这老太太气得想翻白眼。

    米丘暗暗揉着自己的手，发觉这死丫头脸皮够厚，打得她手掌火辣辣地疼。不过她还是淡定地冷声道：

    “这一巴掌，早就想给你了。不单是替我自己还给你，也替这在座的所有人。晏可可，你欠家教！”

    “你说什么？”罗珊勃然变色，举起手就要替她女儿讨回公道。

    恰在这时，受了刺激的囡囡忽来一阵强烈的怀孕反应，来不及捂住嘴便一口吐了出来，大半喷在了倾身上前的罗珊身上。全场顿时乱作一团……

    ……

    夜色中，湖边的假山边，柯霖和莫廉岑并肩站着，面朝湖心。

    “老莫，累吗？”

    莫廉岑不语，转身欲走。

    柯霖从背后唤道：“来之前我也问过丘丘，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

    莫廉岑没有站住却放慢了脚步。

    “她说，累得深，乐得真！”

    “一样！”莫廉岑头也不回地说完就疾步返回包厢。

    身后，柯霖朝湖心扔了块小石子，苦笑着叹息道：“谁不一样呢？”

    ……

    “米小姐。我不管你今晚是以谁的女伴，何种身份出现在这里，现在请你离开。”屋里很安静，只有孔雪娟凛冽的声音破墙穿出，依然掷地有声。

    莫廉岑一把推开门，不顾充入眼帘的满堂凌乱，大步走到了米丘的身后，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其她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冷不防米丘回身，抬手就给他一巴掌，不是很重，却很响亮。

    “莫廉岑，你告诉她们，我是谁的女伴，是什么身份！”

    说完，她拎起自己的手袋，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门去。

    莫廉岑楞在了原地，听着走廊里那一串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越来越快，越来越轻，直到即将消失，他方才反应过来。

    面对众人的目光，他神情异常平静，仿佛方才挨的那一巴掌丝毫没有关系，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喙地说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米丘是我的人，若方才失礼冒犯了谁，有什么后果，请记在我的账上。当然，她若平白无故吃了亏，我也会替她寻补回来。今天柯霖请的这顿饭看来是吃不成了，一会儿我会派人带大家游湖看夜景，希望可以聊作弥补。”

    说完，他便也大步离开，追着那虽以消失但仍在心上笃笃敲响的脚步声而去。 



Part 51
 

    接到民警的电话时，莫廉岑已几乎将S市绕了个遍，却始终没见到米丘的影子。挂了电话，他立刻赶到医院。却见米丘正歪着头躺在病床上，左手正扎着针打着吊瓶。他还没走近，便闻到一阵酒气。

    据民警说，接到报警时，米丘晕倒在火车站买票厅中。加入春运买票的长队前，她似乎已经喝了很多酒，神智不太清楚。排队时，她与身后的男子发生争执，但很快便横倒在地，低血糖加酒精中毒，不过情况不算严重而且抢救及时，此时已脱离危险。

    莫廉岑听得脊背发冷：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光鲜却醉得不轻，孤身出现在春节前人流复杂的火车站。无论别人是图财还是图色，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有失去她的可能。

    还好，而今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虽然邋遢憔悴，但好歹还是完整的。

    莫廉岑镇定全无地走到她身边，想握住她的手，孰料她很敏捷地将手一躲，“你离我远一点，我身上的味道大。”

    米丘说完自己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手背上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看得莫廉岑心尖一颤。

    “医生说，这瓶挂完就可以走了。”

    看着她吃力地试图自个儿起身，莫廉岑不由得一阵上火，不容她抗拒地将她一把抄抱了起来，可一到开口时，却火气全消。

    “不闹了，好吗？”

    他的声音里，透露出无限的疲惫，面色亦然，可抱着她的双臂却是坚定而有力的。米丘动了动嘴唇，终究把头往外一撇，无声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去车站？”莫廉岑的问话中微微含着怒意，更多的却是紧张。虽然知道她是醉了，但依然无法原谅她希望逃离的真意。

    “我想我打了你，你大概要好阵子不理我了，帮我订的机票也不给我了。可是我妈刚才又打电话催我回家过年了。所以我就去买票了，我忘了，春运的车票不好买，要排队……”

    莫廉岑把手臂紧了紧，把她的头别向了他的怀里，叹气道：“回去我就把机票给你，我们两个人的，一起回去。”

    米丘没有应答，却是止住了哭声。

    许久，她忽然失心疯似的带着哭音轻笑了起来：“莫廉岑，今天见我打了你，估计以后老太太再不会把我当做罗薇了。”

    莫廉岑头疼地闭上了眼睛，觉得她似乎还没完全从酒精中清醒，只得沉声道：“别再胡说八道了，你们本来就不同！”

    米丘果然没有再胡说八道，可她的沉默却让莫廉岑愈加烦躁，反觉得她还是随便再说点什么比较好。

    到家后，米丘第一件事问他讨要机票，莫廉岑把两人的一起给她，她看了眼日期，问道：“可以改签吗？我想早点回去。”

    莫廉岑微蹙眉：“那之前我大概都没有时间，如果改签的话你得一个人走了。”

    “本来就是一个人。”米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她所做的事情却令莫廉岑无法忽略——她竟把其中的一张机票随手撕了。

    莫廉岑当即僵在了原地，就在两人之间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时刻，米丘很快转身走开，将自己反锁进了卫生间里。听着门内传出哗哗的水声声，莫廉岑脸色铁青，有一秒种，几乎有踹门而入的冲动。

    很响亮的一声噪音，不是他摔了门就是砸了东西。米丘听得心儿一颤，却很快闭眼安慰自己道：“气吧气吧，等气过头，把她彻底放弃了，就一切太平了。”

    这么想着，她的心却越来越凉，即便泡在热水中，浑身依旧颤抖得厉害，她觉得那个医生是个庸医，她的酒精中毒一定还没解，否则怎么会连毛巾都拧不动。

    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她扇他那一巴掌的画面，声音分外响亮。但她知道其实他不会疼，因为在出手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可是她却疼，手不疼，心疼，或许他也一样。

    她觉得自己从没有过的糟糕，糟糕到空前地没有了自信。

    她不禁惨淡地想到，在那一群非富即贵阵容豪华的人面前，她只能用鲁莽的言行来对抗她们咄咄逼人的气势，却丢了他的人更伤了他的心。

    那个罗薇一定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比较，而莫廉岑心里也一定清楚。

    是啊，她们不同！

    所以他才会不在乎她的宅居不出，不在乎她的碌碌无为。所以他对待她的方式就是无限制地替她包办，甚至连她的工作他也暗中包揽，因为他觉得她不具备很多能力。

    不能冤枉，即便她是如此不合格，他依然对她很好，好到她几乎以为那是一种可以上升到和罗薇同一级别的情感。

    可惜，她和罗薇毕竟不同。

    罗薇是他的妻子，而她只是作为一个依附着他的存在。

    迷迷糊糊中，米丘似乎又回到了火车站，她被拥挤的人流推挤着不知走到了哪一个站台，列车员看也不看就把她手中的票给撕了，她一看，撕掉的却是莫廉岑给她买的机票。

    她被押进了车厢，整车厢的人都围着她指指点点，面目狰狞地嘲讽她，辱骂她。说她不自量力地用机票冒充火车票，还不知羞耻地占了别人的位置。她拼命逃拼命逃，无论逃到哪里那群人都追着她跑，疯狂中她看见远处有一架飞机将要起飞，她知道，那就是机票上的那个航班。她挥舞着手中被撕破的机票要登机，可是却被那群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了，她拼命地想挣脱甚至听到了自己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升降梯一点点收起，在最后的那一刻，在舱门口，她恍若看见一个黑衣的背影——

    “莫廉岑——”米丘不顾一切地大叫。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地抱住。

    “我在这儿！”——是他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嗓音，此刻抵在她的耳边响起，那熟悉的感觉令她感动地如闻天籁。

    米丘慌乱地抱住他，努力贴近他温暖的身体，一遍遍地用蒙上了泪水的脸颊感受着他的胡茬，仿佛只有这样直观的疼痛才能证明他的存在。

    “呜呜，我梦见你一个人走了，丢下我，我喊你，你却不理我！我不要——”

    她有些疯狂的举动令他有些揪心的疼痛，一瞬间，对她所有的愤懑困惑全都释然。之前她所说所作的一切矛盾言行他都可以完全不在乎了，因为她在病中，已用最本能的行动告诉了他，她的真心实意。

    他偏过头用嘴唇贴上了她发烫的脸，舌尖轻触，满是咸咸的泪味。“别怕，别怕，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我不走……”

    怀中正发着烧的身体依旧滚烫，却因为他的安抚渐渐停止了颤抖。莫廉岑松了口气，起身想给她倒杯水，喂她吃药，却被她从身后抱住了腰。她掌心高出体温的热度犹如一把火在他的肚脐周围点燃。莫廉岑浑身僵直地意图掰开她的手，她反而越贴越紧，到最后反成了他拉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腹部移动……

    她虽把头埋在他的颈后不说话，但那倔劲儿和后背感受到的她那几乎要蹦跳出来的心跳，让莫廉岑也很快察觉到她与自己同样强烈的**。

    他深吸口气，不禁苦笑道：“这蠢丫头，还真是不会挑个好时候。”

    （——河蟹大军到——米子被画红字游街中——）

    “还好我没把这事留到我生日那天。”窝在他怀里，米子喃喃自语。

    莫廉岑吻着她的头发问道：“怎么？”语气颇有一丝不安，米丘却没有听出来。

    “还是有点疼的嘛。怎么能当生日礼物？”米丘说完，还愤愤地在他的锁骨下啃了一口。

    莫廉岑之前的一点点紧张顿时放松，他方才可是很有分寸地努力克制着去把握，关键时刻她的表情状态，他一点都没错过，她的感受，他多少也知道些。

    “口是心非的家伙……”莫廉岑闷声轻笑着低下头去，寻索着她的嘴唇，直到将她吻得又背心沁出了细汗，方才专攻她的耳垂，并低声说道：“原来你生日想要的是这个。我保证，那天的那次一定半点都不疼。不过，你要好好把病养好。下回可要好好跟我配合，别再像刚才那样。”

    米丘感觉自己被他逗得又是一阵耳热心潮，蠢蠢欲动，可是神啊，她真是耗力虚脱，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不要亲了嘛！流氓！下次谁理你！”米丘毫无气势地娇嗔了一句，一把推开了他，背转过身，自己把脸贴向冰冷的墙面降温。直到心中渐渐安逸只剩甜美，沉沉的睡意便也袭来。

    朦胧中，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将她轻轻地从身后圈上她的腰，嘴唇温柔地吻着她的肩膀……浑身的不适感渐渐地消退。

    米丘觉得她似乎应该告诉他，其实在他进入的刹那，有许多幸福和满足的感觉同时在她的体内爆发，远远淹没了那一点点可以她早已预备着的疼痛。

    她不记得自己最后到底有没有说，只记得那晚后半夜做的梦还不错，只是后来梦中出现了一个女人，她似乎很想问问那个女人，她的第一次疼不疼，却终究没有问。


Part 52
 

    第二天，米丘照理得去上班。经过昨晚伤筋动骨的一番折腾，很奇怪，她的烧是退了，感冒也好了许多，但精力却再不剩半点。

    “都是你！”米丘眼巴巴地看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却赖在床上耍着小脾气。

    莫廉岑享受了半天她不痛不痒的捶挠，方才自担帮她请假的大任。

    米丘“哦”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假寐，翻身再不理他。

    “你们单位电话是什么？”莫廉岑一手举着电话，一手轻轻拍醒了她。

    这一问，米丘立刻有了些精神。一开始还当他打算装蒜到底，明知故问。但仔细打量了一番他那纯良正经的表情，便觉得不像，应当是“日理万机”的某人记不住手底下一个小研究所的电话号码，她“一机不理”不是也记不清么？

    “我手机里有，你自个儿查吧。”米丘嘟哝了一句，见他裸着身子起身穿衣，便很自觉地将被子把头一蒙，非礼勿视。

    莫廉岑看在眼中，不由得好笑。

    米丘憋了一会儿，直到莫廉岑脚步再次走近，一把将她被子掀开。

    她急忙拉住被子，护住早已泄完的春光，“干嘛呀？流氓！”

    莫廉岑也不理会她喊他流氓喊上了瘾，张口便问道：“你在MC上班？”

    而比他更吃惊的却是把眼睛都瞪圆了的米丘，“难道你不知道？”

    这一问，两人都意识到中间发生了些误会。

    米丘不是心思深沉的人，心里的七上八下莫廉岑从她的眼神中一看便知。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安慰道：“我方才打给你们人事经理时并没有自曝身份，听她的语气也似毫不知情，只是同意了两天病假，还嘱咐你好好养病。怎么了，在公司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米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决定不告诉他。看来这只是张艾丽对她私人过节，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不外乎就是女人间的那点小心眼，连她都觉得无聊又头疼，还是不要给莫廉岑添麻烦了。

    米丘摇完头之后，便伸出白嫩嫩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怎嘛？要有事了，你打算冲过去英雄救美咩？”

    隔着薄被感受着她柔软的曲线，莫廉岑颇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米丘立刻含怨地皱起了鼻子，孰料莫廉岑的手却趁势滑入了被中，顺着她的腰脊来回摩挲，感受着她光滑细腻的皮肤。米丘敏感地全身绷紧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莫廉岑见状方才得意地笑了：“不穿衣服时，倒还有点美。与其英雄救美，不如直接把你锁在家里简单。”

    “呸！流氓！就知道你靠不住！”

    既然她不想说，莫廉岑便也不再多问。对于她的工作，他自知自己身份比较敏感，恐怕他的介入反而会让她不顺心不自在。他很了解米丘骨子里还算是个好强独立的人，从她瞒着自己一直不说便可见一斑。

    虽是这样，但莫廉岑到了公司中还是特别关心了一下MC的近况。本来他这次回S市是来汇拢资金的，而集团下只有MC是不存在盈利的研发机构，本可以忽略，他却独独加了关注。

    王岚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连忙帮他收集了米丘的情况。可她自己先看了眼，却吓了一大跳。

    让Alice多关照些米丘是她的意思，可谁知道Alice怎么想的，竟给作为正式员工的米丘安排了个短期实习生的职务内容呢！难道说这个职务轻松，因而给她照顾？可米丘未必乐意啊！

    见莫廉岑面无表情地扫了两眼便放下再没有什么表示，王岚终究心中难安。

    “米丘的情况，是我之前自作主张地跟MC的负责人Alice提了提，可能是她会错了意，要不我一会儿再同她说说清楚，让她给米丘重新安排下？”

    莫廉岑摆摆手：“不用。目前就这样吧。不过，以后米丘只要向她自己的部门经理报告就好。Alice作为副总监，由她来指导米丘恐怕不合适。MC公司虽小，总共也不过五十来个人，但还是该按规则各司其职，这关系到整个集团的企业文化，越级的事情希望以后尽量不要发生。”

    王岚心中惴惴，连连称是。

    莫廉岑又道：“若我没记错，Alice是你的师妹，当年是由你引荐进来的？”

    “是啊。她在大学时各方面成绩都十分出色，这些年进了莫氏也做得很好。我没有帮她什么！”王岚连忙摊手澄清关系。

    莫廉岑见她这样，便笑了起来：“你别紧张，左右都是熟人，照拂下也是应该的。我问你其实是这么个意思，T城最近的财务问题你也知道，我很缺人手。本来想让你随我去T城的，但若我俩都不在这边，着实让人不放心。”

    “你想把Alice调去？”

    “恩。她既然是你的师妹，那能力应当可以胜任。这事，你跟她谈下，尽快给我答复。”

    “好的，我马上去。若Alice走了，那她的空缺谁来补？”

    “今年暂时没有研发任务，MC的事情不多。就由你来兼一下吧，辛苦了。”

    王岚答应着出去，关上门的那刻，才总算从无形的压力中解放了出来，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做深呼吸。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短短几句话就把一切重新安排得恰如其分，看似公正合理因才适用，实则给每个人都敲了警钟并不露痕迹地把米丘给保护了起来。

    她做莫廉岑的助手也有好多年了，以朋友的身份认识那就能追溯到更远，尽管平时两人之间的接触可以说是最多，但莫廉岑却总给她一种距离感，捉摸不透，刀枪不入。

    对于米丘，她也好好地观察过，却看不出这小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就把这个独身了许多年的男人征服。或许，只有缘分可以解释了。

    那么柯霖呢？王岚想到那晚她赶到玫园时，众人皆已离开，唯有他独自临湖而立，满身的落寞。

    “岚岚，我听老莫说，你开春之后便解职回美了。”

    她无声地点点头。

    “真打算好了么？记得你以前不是口口声声非龙的传人不嫁的吗？”

    她沉默了半晌，方才道：“难为你记得，我都忘记了。”

    他亦沉吟不语，却忽然道：“对不起。当年我在我们订婚的前一天离去，并非如你所愿，对吗？”

    她的双眼霎时酸涩地睁不开，摇摇头又点点头。

    当年劝他离开，一腔热情地要帮他躲过两个家族的责任，她是发自真心，也从不曾后悔过。可是她天真地以为，即便没有婚姻，也依然可以相爱。谁知道，那儿时的一切在他眼里只是青梅竹马却无关爱情。他来到中国，她不久之后不顾家里的反对也追随而来。可是，即便两人之间再没有因责任而起的隔阂，她也无法向他靠得更近。

    或许，这也是缘分吧。她和柯霖，终究差了一点点，正如柯霖和米丘，也差了一点点一样。 



 Part 53
 

    米丘复工的那一天也是莫廉岑返回T城的那一日。

    一到MC，她便从同事口中得知了一个令她说不出心里何种滋味的消息，那就是张艾丽一下子连升数级，被任命为莫氏地产集团的财务总监，以后常驻T城，成为神秘大老板在T城左右手一般的存在。

    消息来得劲爆又突然，小小的MC盛产八卦女，一下子便炸开了锅。

    “你们不知道吗？Alice后台不一般的。”某女神秘兮兮的说。

    “啊？”

    “说说！”

    “你怎么知道？”

    “真的！”

    ……

    于是乎，一个言情小说各类幸运女主加强进化体很快在众人的七嘴八舌添油加醋中合成了。什么某A姓名校的高材女啊，某B姓大佬的表侄女啊，某C姓富豪的私生女啊，某M姓总裁的包养女啊……

    “咳咳……”米丘一口咖啡呛进了气管里，喷得满桌子都是。昨天花了一下午给小朋友准备好的彩版课件全被玷污了。

    “Michelle！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刚巧路过也打算加入讨论并做出总结性八卦发言的HR经理Nicole关切得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嗓子还有点不舒服。呵呵。”米丘尴尬地笑笑，手忙脚乱地擦着桌上的污渍，颇有几分憨态的狼狈。

    Nicole倒是好心，放弃了总结性八卦的机会，反而帮起她的忙来。

    “呵呵，听她们讨论多热闹。公司平时任务不多人也少，没有最上头那位管着时，就像一个欢乐大家庭。大多数时候气氛都是这样轻松的，你今后也多加入加入，增进同事之间的默契程度也能提高工作效率嘛！”

    米丘被那句“欢乐大家庭”雷得头发都要焦了，只得应声道：“是啊是啊。听她们说得很有意思，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嘿嘿。”

    “就是！你还别说，这事还真说不准。昨天总部传来一张飞T城的机票，给Alice的，她不在，我就帮她收了。头舱啊，以前可最多商务舱。这一升任，待遇马上就不一样了。我在总部的朋友说大老板今天也是做那一班飞机去的呀，两人一起。啧啧……”

    米丘在Nicole热情的八卦中坐立难安：“她现在是大总监了嘛，头舱应该的应该的……”

    Nicole见米丘这个年轻的新人果然单纯得半点不开窍，油然而生作为前辈的使命感。也不知她是不是之前在Alice手下混得很不好过，此刻人刚走，她便放弃了HR经理的职业谨慎，开始无论有的没的一个劲儿兜底爆料。

    “其实，Alice这人真藏得挺深的，估计也只有我因为待得最久才偶尔能听她透露几句。她和大老板其实老早就认识了，之前在MC窝了两年，估计是为了稍微避嫌，她的薪水都是总部直接发的，不通过我这里。王岚你总知道吧？总裁助理，老板面前的第一红人！Alice手腕上的Piaget女表就是她送的呀。”

    “哦哦……那个，Nicole，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上课啦！”米丘匆匆收拾着手头的准备材料。

    “诶。好的好的。Michelle啊，你注意休息，别太累啦。要不然你老公可要打电话找我赔人了！”

    “老公……”米丘被震撼了，僵硬地转身复读了一遍。

    “啊呀，都订婚了，早晚的事嘛。对了，你未婚夫声音很像林峰哦，很有磁性啊。”

    “……”米丘心中萌生出一股慈悲的情绪，如果告诉Nicole这个磁性的声音来自于她畏惧又想往不已的大老板，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表情。

    未婚夫？米丘心跳得厉害，满脑子纠结着那天莫廉岑帮她打请假电话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怎么能让人产生这种误会？

    小跑着一路赶往楼下的银杏园儿童化学基地，进门的那一刻米丘看了下时间：北京时间上午九时二十八分。

    此时此刻，她那有着林峰般磁性嗓音的莫总裁未婚夫应当已手挽着佩戴Piaget女表的张总监二奶登上了飞往T城的班机头舱……

    啪，米丘被进门的台阶绊了一下，手中被咖啡口水污染过的课件再次遭殃，撒了一地。满堂小朋友集体狂笑，拍桌声跺脚声凌乱交杂，米丘扶着门框，看着一地的抽象主义艺术，忽然有一种倒地装晕的冲动，她滴祖宗们哟！

    若说一点点都不介意那些八卦中的言论，米丘哪有那等圣母般超然的灵力，当然不可能。绯闻的力量就在于让听者和说者即便心里清楚是无稽之谈，但依旧会对这投入兴趣并被其感染心情，或愉悦或烦闷。

    生活本是一盘不加调料的菜，流言蜚语便是那调料架上的一溜儿瓶瓶罐罐。而米丘这一日工作生活给她的感觉便如好好的一盘鲜美的蟹黄豆腐中洒了一大把花椒，被她不得已地全部嚼烂了吞下，又麻又呛，浑身都不舒坦。

    下班后，她人还没到家便接到了一个电话，声音不算太陌生，带着点似乎与生俱来的官腔，是孔雪娟副秘书长，约她去玫园。米丘不由得苦笑，早饭午饭都忙得没吃好，看来晚餐也没希望好好享用了。

    “这里是五十万。”

    米丘看着这张卡，眼皮都不颤一下。市场价么？怎么她觉得自己在金融危机下和英镑一样贬值了。她真的想告诉眼前这位表情严肃的大姐，“你奥特了”！如今光一个肾脏黑市上的报价都已经涨到三十万了！她米丘可是一个年轻健康脏器齐全的大活人啊！只值五十万？

    卡上反射出的光让米丘很觉得碍眼，便半闭着眼睛把它推得离自己远些。

    “觉得少了？那么，你父亲这个副处似乎已经挂了很多年，现在换到T城，本来转正已经是不可能的……”

    米丘听着，依旧不动声色。她等着孔女士继续说——“还不够？那么，你母亲巴拉巴拉巴拉……”

    可惜孔女士很不配合地闭嘴了。

    “你给囡囡开的价是多少啊？”米丘态度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好奇。

    孔女士眼中锐光一闪，很自信自己没有看错人，随即轻蔑笑道：“你和她情况不一样。”

    米丘略一思忖，方缓缓说道：“其实，我和囡囡的情况或许是一样的。”她说着，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米丘说的是事实，她的初夜可是纯天然原生态，百分之百没带套。根据莫廉岑的判断，她正处在安全期，虽然米丘自己事后却对此说法的可靠性颇生怀疑。但在当时她一心只顾着琢磨一件事——莫廉岑家怎么会没TT，却忘了告诉莫廉岑其实她的生理周期是经常会随心情变化的，哪有什么规律的安全期。

    米丘想着自己可能已经怀孕，脸色渐渐紧张起来。而孔雪娟脸色则比她更难看许多：“米丘，你该认清一件事，廉岑和小天不同，是有决断力的成年男人了。换言之，少年人的冲动脑热不会在他身上发生，或许他会在你身上发现吸引他的地方，但他也能够识别什么样的女人才是有资格长期站在他身边辅佐他、能给他助益的，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做他孩子的母亲。”

    听她这么说，米丘估计这孔女士的“买断政策”大概在莫小天那里也碰壁了，不由得为囡囡松了口气。其实，她觉得这位大姐的话既矛盾绕脑又没有中心，大概是大会报告做习惯了。

    “既然你也肯定了莫廉岑作为成年人的决断力，那我还是等他自己来判断吧，不劳您这做大嫂的费心了。”

    米丘说完，也不顾菜还没上完，便起身欲行。孔雪娟声调拔高了半度：“我真不知道你自恃什么值得他为你付出！米丘，你这样继续缠着他完全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等到他倾家荡产的时候，你也什么都拿不到。”

    这一说，却把米丘说傻了，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她愣愣地看着孔雪娟，不明所以，她米丘认识莫廉岑之后都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几乎一直在宅啊！

    为什么宅也能宅出个倾家荡产来？

    “发生什么事了？”米丘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稳。不可否认，她虽有时粗心，但对在意的人事却相当敏感。莫廉岑这几天无意之中透露出来的焦虑情绪，她其实早就有所察觉。更何况他最近总往T城跑，几乎是突然之间比过去忙了许多，米丘看在眼里，积累的担心并不少。

    孔雪娟说：因为你的那群狐朋狗友的官司，他把自己在莫氏地产所持股份的百分之八十都赔给了罗家！

    孔雪娟说：因为你在那夜的饭席上得罪了罗家母女，现在马上要因资金问题接受司法的调查。

    孔雪娟说：他在前方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你除了拖他的后腿还能做什么？

    孔雪娟说：他因罗薇之事而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好男人形象，却因为你的出现而开始遭受流言和污蔑，而你倒还不要脸地和其它男人勾勾搭搭。

    孔雪娟说：别妄图玩什么奉子成婚的把戏，痴心妄想。即便真怀上了，你也根本不配做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米丘怔住了，尽管孔雪娟对她的每一句指控她都觉得蛮横而不公，可她确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一味摇着头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在混乱的情绪中，她离开玫园，孔雪娟最后一句话骂语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徘徊：“你根本不配做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米丘揉着发紧的胸口，欲哭却无泪。那个男人如此优秀，她从没妄想过要和他相配好不好？为什么要拿出这样的话来苛责她？她只是简单地爱上了他而已啊……

    不由自主地，她掏出手机，想打给莫廉岑，想问问他现在怎么样，想问问他孔雪娟说得是不是都是真的？想问问他自己能不能替他做些什么？

    可号码拨到一半却又被她摁掉了。孔雪娟的话又浮在耳畔：他在前方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你除了拖他的后腿还能干什么？

    她真的那么没用吗？米丘绞尽脑汁，却发现丝毫找不出支持她有用的论据。

    她总以为他事业上的事情与她无关，而他也从来不会对她谈及一二。

    可笑啊，明明他和她那么近，她对于他在外面的作为只能通过网络来了解。她总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强者无所不能，甚至从没想过他会有失败低潮的时刻。她习惯了他的安排他的给予，却从未想过分担，更不知道该如何分担。

    米丘不禁学着孔的语气自嘲道：“真不知道你自恃什么值得他为你付出！”

    ……

    “给我一盒紧急避孕药。”面对药店里那位白大褂阿姨世故的目光，米丘微微低下了头。

    “要什么牌子的？”

    “事后时间长一些的吧，贵点好了。”米丘核计着，应该是越贵对身体伤害越小吧。

    “这个，”阿姨从柜台下扔了一盒出来，“事后72小时内第一片，12小时候再服一片。”

    米丘心算了下时间，应该补救还来得及，便匆匆付了账离去。

    身后，白大褂阿姨看着她的背影，连连摇头叹息。

    风中，米丘握着手中的药盒，喃喃地说：“宝宝，无论你是否存在，妈妈都要抛弃你了。原谅妈妈现在还没有资格要你，妈妈不想给爸爸添麻烦了……对不起。”

    ……

    回翡翠庭前，米丘先去谈家巷看了一眼。家装公司已经全部撤离，上下两层全部按照她的喜好被设计成暖色调，与翡翠庭截然相反。尽管家具大多还没有购置，房间稍显空落，却有各色暖洋洋的灯，丝毫不减温馨。

    米丘内疚地想，即便是她的房子，她都很少关心，全部都是他在打理，却比她自己想要的更合她的心意。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在两个人变得亲密的过程中，几乎一直都是他在向她走近，而她尽管率先开口说爱他，却实则一直都只在原地站着，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米丘，你自恃什么呢？”着了魔一般，她竟忍不住又念叨了起来。

    抬起头，二楼墙面上，她的巨幅侧影在柔和的灯光中变得愈发梦幻失真。那一天，莫廉岑面对着相片，那专注的神情犹在眼前，米丘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莫廉岑，你真的认为这么美的是我吗？可是为什么我现在觉得自己很丑很苍白。”

Part 54
 

    有这样一种女人，她出身一般但才貌双全，实现了一定的自我价值也获得了一定的社会认同。她信奉自我奋斗，也羡慕天生的名流，或许这种羡慕中暗含排斥，本无可厚非。可她对于出身与己相似，才貌不如自己的人却十分苛刻，若这样的人获得了意外的好运，在她的眼中是无法容忍的事。

    张艾丽便是这种女人。

    在她眼中，作为富家女继承人的王岚是属于可以羡慕的前者，因此在美国留学时她就努力结交这位华裔的学姐。事实证明，作为受王岚认可的师妹，她的无形资产日积月累；这些年来，受益匪浅。

    而米丘则显然属于令她无法容忍的后者——才貌不算最出众，却偏生得到了她所认识的人里两个最优秀男人的倾慕——面对这样不劳而获的反面形象，张艾丽自然要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怎么可以不只是童话？

    因此对于王岚，她羡慕嫉妒；对于米丘，她恨……

    “莫总，你的手机在这里。”

    莫廉岑从会议室出来，张艾丽从身后叫住他。

    莫廉岑接过，寻味地看了她一眼。

    张艾丽迎着他的目光，自如说道：“方才我出来时恰好听见你的手机响，而你秘书恰好不在。我知道如今公司情况特殊，怕有什么急讯被耽搁了，便帮你接了。”

    莫廉岑微微点头。“谁打来的？什么事？”

    见他没有不悦，张艾丽方才笑道：“确实是件喜事！连城今天终于成交了第一套房。虽然是东区的小户型别墅，但一次性付清。”

    莫廉岑闻言，连日来绷紧的表情终于有了如释重负般的松动，他立刻问道：“有没有立刻通知PR？”

    张艾丽点头道：“通知了。已联络了那几家跟我们关系好的媒体，最迟今晚应当就能有报道。”

    “最好再联系上买主，尽量把宣传做大。”

    “恩。好的。我知道了。”

    莫廉岑等张艾丽配合地答完，方才意识到什么，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Alice，这两天辛苦你了。这些事情是该交由秘书做的，你忙完账务那一块就好。”

    “没关系啊，为老板分担是属下应尽的义务嘛！何况这样正面的宣传在如今是早一分钟好一分钟，对我这边也是有影响的。”

    “恩。你抓紧些，尽快让S市转来的资金到位，我这两天就要安排和Z行的谈判。”

    张艾丽微笑着目送着他离开，嘴角的笑容渐渐变了形状。她一点都不觉得删掉米丘的短信有什么不对。只瞧见“米丘”两个字，她就觉得碍眼，至于短信的内容，她才不屑于去侵犯人家**呢。

    她自我地认为，眼下无论对公司还是对莫廉岑个人，都是最为关键的时候，米丘的短信只会分去他的精力。在她看来，米丘会发这条短信过来，更证明了她的低智商和低情商——既然都决定了要不辞而别，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地发条短信呢？分明是纠缠不清。

    回到总裁办公室，关上门，莫廉岑方才满身疲惫地倒进了厚厚的扶椅中。砸进莫氏成立以来最大一笔投资的半山别墅群由于遭人陷害被恶意诋毁其风水问题，而开盘一周没有一笔成交，直到今天方才脱离困局。不过他的问题远远没有结束，莫氏的资金漏洞还没有填满之前便被人举报，前几天便有检察院的人找到了他。又不知是谁当天就把这事捅给了媒体，恶意炒作，造成莫氏的股票连跌，账务问题雪上加霜。

    为了怕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他来到T城后很少联系米丘，但米丘也没有跟他联系过。待到他前日终于解决了司法方面的问题想问候下米丘时，却发现某人竟如蒸发了一般，所有的联系方法都已失效。

    而唯一能告诉他一点米丘信息的人，竟然是他的大嫂孔雪娟。孔雪娟说：“米丘收下了我给她的五十万。这样的女子，你还找她做什么？”

    当时的心情莫廉岑已不愿再回想，他只记得自己对孔雪娟说了一句话：“她若不走，我能给她的又岂止区区五十万。大嫂，对于这一点，我相信她若是个市侩的女子，便会比你更清楚，你又如何能这么轻易地打发走她？”

    可说归说，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无法释怀的，最令他生气的是她的不辞而别，在他最无力寻找她的时候。

    “王岚，确定人不在S市了吗？”

    “恩。谈家巷的房子是委托中介卖掉的，委托人也不是她本人。”

    “柯霖那里……”莫廉岑电话里的声音难掩歉意，他知道拜托王岚来做这件事是为难了她，但他没有办法。他不是没问过柯霖，但答案如意料中的否定。有些事情，由女人来做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我今晚就约他出来。不过或许他真不知道，毕竟S市是米丘的老家，她认识的人多，有个帮她扫尾的朋友也很正常。”

    “是，我明白。有劳！我这还有事，先挂了。”

    “客气了，你忙你的，注意休息。”

    莫廉岑挂了电话，请门外之人进来。

    张艾丽单手推开门，倚着门框难得俏皮地笑道：“莫总，今晚有空吗？大伙儿连日加班，想趁着今日得了喜讯，下班后搞个派对庆祝一下，欢迎你也加入一起放松１

    莫廉岑摆手道：“我若去了，你们还能放松？你们尽情玩吧，回头找我报销。”

    挂了莫廉岑的电话，王岚垂目凝思许久，终于给柯霖发了条短信。她躲他，已经躲了三天。因为三天前，柯霖突然向她求婚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心跳的混乱只是刹那，很快她便只觉得无奈又哭笑不得。她看着柯霖的眼睛，那目光太过诚挚，再找不出其它的情愫，当然也不会有爱。他太了解她，自然知道她并不愿意嫁给那个白人。可是，让他这般自我牺牲似的娶了她，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没有回答，说要想想。其实答案早就有了，却说不出口。若只是婚姻，她又何必苦等那么多年？当年她若不放手就早已得到了！她更希望的，是爱情埃

    柯霖很快回了短信：今晚八点，我在RAY等你。


Part 55
 

    今天是米丘的生日，可她却反而送出了一件礼物。她想象着他收到之后或喜或怒或无奈或感动，那张面瘫的脸上每一种情绪波动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生日快乐。

    这件礼物筹备了好几天，时间上很赶，却分外用心，瞒过了许多相关人士，只为给他一个惊喜。她是冲动的性子，终究忍不住，她决定跑来了T城。临时买了一个XX航空公司的航班，以前没听说过。飞机很小，夜航中途还遇上了气流，飞得令人胆战心惊，终究安全着陆了，米丘已晕得七荤八素。

    或许是晕机带来的后遗症，或许是被颠簸的旅程破坏了心情。总之，着陆的那一刻，她便开始后悔起来。

    打开手机一看，莫廉岑果然没有给她回短信。她的心很快便被夜幕染成了素浅的灰色。

    记不清他已经多久没联系她了，当然她也没用联系过他。她承认孔雪娟的话对她伤害很大，而当天她回到家后的发现却对她伤害更深——早前被她压到箱子底的罗薇照片不知何时已被莫廉岑取出好好地珍藏了起来。

    于是她犟着不给他电话，而令她失望的是他也没有打来。过了几天，她开始忍不住，但拨过两回都是一个女助手听的电话，不怪她多心，那声音确实有些像Alice。那女声说他在忙，若有要紧的事可作记录。

    米丘忙说不用，然后挂了。或许她所做的一切对于莫廉岑而言，真的都是微不足道无关紧要的吧，用孔雪娟的话来说：她只会添乱拖后腿而已。

    T城的莫氏集团极富规模。米丘站在广场上仰头望那高耸入云的大楼，看得脖子都酸，眼睛都潮了。门口停满了高档锃亮的车。即便在夜里，整栋楼依旧灯火通明。

    不需要省电的么？米丘隆眉自语，而后暗笑自己这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想法。

    她光心心念念着孔雪娟所说的，莫氏的房子滞销经济出现危机，却未曾想，莫氏是并立两个城市，涉猎两个领域的企业，多大的手笔，怎还会计较这几盏不夜的灯？那些滞销的楼盘中，即便最小最偏的一栋楼价格都令她米丘望而生畏。莫氏财务上的漏洞又如何，那是她米丘不敢想象的数字。

    似乎是第一次，她开始意识到这个男人有多有钱，开始不敢置信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孔雪娟真的是冤枉她了，如果她米丘早知道莫廉岑是这样拥有一个帝国的男人，她哪里敢靠近？更别提贪图什么。

    在她开始退却的时候——

    “小姐，请问有需要帮忙的吗？”前台的美女声音很甜。

    “我找……小春司机。”她都不敢说是找莫总。

    “啊，你是小春哥的女朋友吧？”美女冲她弯眼一笑，“今天公司开Party，所有员工都在顶楼餐厅呢。你可以用这架电梯直接上去。记得先打个电话让他出来哦！我们莫总也在里面呢。恩——老板嘛，你知道的……”美女冲她心照不宣地眨眨眼睛。

    米丘微笑道谢，却在听到“莫总”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餐厅里杯酒琳琅，事业有成的靓男倩女相聚满堂。

    “莫总，我代表我们财务部市场部敬你一杯。”

    “Alice，你得敬三杯。这杯完了，再索性代表我们剩下的人。最后别忘了你自己嘛，这可是要单独算一杯的啊！哈哈……”

    “是哦是哦……”底下熟人开始起哄。

    被起哄的女子利落地喝完亮底，欲倒下一杯却被那个人群正中器宇轩昂的男子拦住了。

    “还是换我来吧。这一杯，我敬大家。感谢大家这些天齐心协力，为我莫氏所付出的汗水，现在说这些有些空，季度奖的时候，大家就会看见到我的诚意。”

    “喔——”底下欢呼鼓掌，气氛高涨。

    “这一杯，我要特别感谢一下Alice。正如大家有目共睹的，自从Alice来到调来T城后，公司的困境开始缓解。她手下的两个部门，加班，财务部全莫氏最晚，平日，市场部全莫氏最忙。但大家齐心协力，做得很好。今天更是卖出了连城第一户，创造了一个突破性的转机。我相信，有这样的员工，莫氏……”

    男子醇厚的声音分外亲切亲和，但所说的话语却分外疏离刺耳。声声入耳，米丘在这两种矛盾的感情冲撞下，只觉得胸腹之中阵阵绞痛，胃里冒着酸水，强忍着险些就要吐了出来。

    莫廉岑淡笑着看着员工们的反应，知道方才自己那一席话借着张艾丽很好的拉拢了人心。他眼光扫过正在接受调侃的女子，心中清明，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积累了这么高的人气，这个张艾丽手段了得。

    这时，餐厅之外响起凌乱狂奔的脚步，可餐厅中的人都沉浸在觥筹交错的声音中，谁都没有注意。莫廉岑似有所感，无意识地往门口处望了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麻烦，帮我把这个交给小春吧。”米丘脸色苍白得从电梯中快步走出，把一个信封递给了前台的美女，不知是不是赶得急了些，手还微微颤抖。

    美女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啦？”

    米丘狼狈地摇了摇头，却摇出了两滴泪水。

    “我帮你把小春叫下来！告诉我，他怎么欺负你了！”美女见她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成了这副样子，顿时义愤填膺。

    “不用，千万别。不管他的事。麻烦你帮我打电话喊下出租车，好吗？”

    那个脆弱的女子走了不久，前台美女终究心中难安，她打电话去质问小春，却不想几分钟过后，是莫总从电梯中冲了出来。

    慌乱的目光神情，飞扬的西装下摆，气场愈发盛大浩然，充满着毫无目的的攻击性和侵略性，此时的老总，分外男人！

    前台美女还沉浸在这如电影一般震撼人心的画面之中，那个主角已逼迫在她面前，大掌一拍桌面，气息不定，“她去哪儿了？”

    ——

    S市。

    钟敲十二点，电话铃声依旧一阵阵闹。

    “我说，老婆大人，你就行行好，告诉小叔，她家在哪儿吧。”莫小天把头埋进囡囡的胸口，撒娇讨饶似的苦求，动作小心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肚皮。“宝宝，你说是不是，你也被电话吵烦了，对不对？抗议啊，快踢妈妈一下，告诉她你不乐意了……”

    “去去去，谁是你老婆？”怀孕的女人是大佬，一把推开胸口那不安分的脑袋。

    莫小天知道她还在计较他妈那事儿，只得继续讨好。

    “喂，你看，宝宝都踢你了。他也被吵得慌，在催你说呢。”莫小天愈发来劲，把头贴在她肚皮上听声音。

    “嫌吵，你不会把电话线拔了？”纪暖依旧强势不妥协。

    “我要给拔了，一会儿就不是电话响，是门铃响了！你信不信，他能大半夜飞回来？”

    “切，就烦你们家人这种嚣张劲。有钱了不起啊，航空公司他姓莫的开啊？哪来那么多航班给他坐？”

    “民用航班估计是没有了，不过军用的还有。连夜开车也不过9个多小时。嘿，你还别说，他真干得出来！这不是嚣张，这是MAN！懂不懂？”

    “MAN你个头！是蛮，野蛮的蛮！看我们丘丘都被你们家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有那打电话的闲工夫，不会自个人在T城找啊。凭什么我就要告诉他？我还火气大着呢。”

    “求你了，老婆。你说米丘这大半夜的还受了点刺激，T城她又不熟悉，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哎哟，你别打我啊！我说认真的么，要不你打个电话区她父母家问问……你也担心着吧，是不是？”

    半个小时后，莫廉岑终于拿到了米家的地址。此时，他已经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把T城绕了个遍，一知道目标，仿佛眼前看到一道曙光，立刻加足马力开进。

    似是有预感，楼下那刺耳的刹车声响，米丘就从床上爬起，跑到窗台边看。车灯闪烁，如她不定的情绪，烦乱的心。灯暗了，她的心也黯了。黑暗中，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车中走出，米丘知道，他来了。她摸索地走到门边，把门铃的电话线拔了。

    一小时，两小时，起风了，要下雨了，他来回从楼下走到车边，却为什么还不离去？他凭什么就知道她在楼上，他知不知道，她此时心里很乱，她的神经绷紧得要断了，这种情况下，怎么能见他？还有那些话，怎么对他说？

    她默数着时间，等着他发动车子的声音，可是迟迟等不来。终于，她受不了了，开门，冲下了楼去。

    “老米，丘丘怎么回事？”

    “睡吧睡吧，孩子大了。管不了那么多。”

    “不对，这么晚她又出去了呀，带钥匙了么她？”

    ……

    刚打开楼道底下的防盗门，门外晃过一道白亮的闪电，米丘吓得惊叫了一声，下一秒就落入了一个暖实的怀抱之中。

    莫廉岑紧箍着她把她推入门中，压入墙角密不透风地吻她，唇舌全被他包容其中，他却似乎仍不餍足，更深度地侵入，仿佛要把她吞噬一般。米丘被他的气息逼迫地喘不过气来，胃里突入起来地翻搅，连忙用力咬了口他的舌头，趁他停顿地片刻，火速推开他，脸撇到一边，打着恶心。

    口中还弥漫着血腥味，舌尖钝麻，莫廉岑失望地看着她：“看来你真的是铁了心了要离开我？”

    他的话比雷声中的暴雨更冰冷。

    “莫廉岑，分手吧。好不好？”不知道是胃还是嗓子的难受将她折磨，她带着哭腔，声音颤抖。

    “我无比耐心地等你把心将给我，可是要遇上关键性的问题，你不是逃就是躲。你把我当过什么？试验爱情的男人还是包养你的男人？听到分手这个词，我是不是该庆幸？庆幸你在决定离开之前终于把我们的关系上升到了恋人的高度？”

    他看出她的痛苦，可他无法扼制自己的愤怒，内心他也隐隐渴望，希望自己最锐利的刺激能激起她的反骨，让她冲破内心的束缚，将头脑中那些愚蠢的想法彻底洗掉。

    “丘丘？怎么回事？”

    楼道的灯忽然点亮，角落中狼狈的两人同时错愕地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源头。米爸爸神情严肃地瞪着几步开外正欺负自己女儿的男人，一身睡衣睡裤丝毫不减凛然的气势。

    “爸，我忘带钥匙了。”米丘挡住她父亲不善的目光，连拖带拽地把这位大爷拖回了家中。

    楼道的感应灯很快熄灭，黑暗中唯有一点烟光，冒着细袅的青烟。


　　Part56

　　天空是极深的蓝色，湿冷的雾将繁星晕染出朦胧的光圈。游轮上华丽的灯光打亮，将海面映照出一派迷眼的浮华。

　　莫廉岑只身站在甲板上，看似气定神闲地欣赏着混沌的海景，实则却时不时地将目光瞥向左腕上的表面，右手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机。

　　终于，铃声在掌中振响，莫廉岑动作极快地接听，仿佛为这个动作已酝酿了许久。

　　“小春，人接到了吗？”

　　“莫总，米小姐家一个人也没有啊。我是否该去其它地方接？”

　　“……”莫廉岑猛地垂下手，极有冲动把手机当做米丘一般用力甩进海里，哪怕会激起震耳的声响，四溅的浪花，会听到她的尖声惊叫，会承受一连数日的骂骂咧咧都没关系，只要让他知道她的存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已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整整两周。

　　那个争吵的雨夜之后，他受了点凉，起初只是感冒症状，他忙于工作也没有在意，直到支持不住，被助手竭力劝去了医院，却不料被查为甲流疑似病例，需要隔离一到两周观察。

　　今天出院之前，他一直没有联系过米丘，心中对她的失望和怒火早已去了，更多是怕她被传染。更何况，这时候找她，难免有苦肉计的嫌疑，这样的事情，他莫廉岑还拉不下脸来做。或许，他更害怕的，是哪怕放下架子真来一出苦肉计，那个没心肝的丫头也不见得会对他上心。

　　她果然是狠下心来要离开他了，这两周，他虽没有主动联系，但所有她能联系到他的渠道，他都设了高度的关注。可是，她终究没有来找他。

　　这个该死的丫头！说爱也是她，说分手也是她！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吗，还自演自唱得很带劲，纯粹把他当道具。莫廉岑把手机攥得死紧，恨不得把它捏碎了。

　　“莫总？”

　　“不必麻烦了，小春。你先回来吧。”

　　表上的指针显示六点整，宴会即将开始。莫廉岑终于转身，眯眼看着豪华大厅中的灯火通明，忽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今晚之后，他会放弃T城莫氏的所有股份。以后，或许庸常无为或者飞黄腾达，不可预知。

　　时已而立的他，比之年轻的时候，多了许多沉稳练达，却也少了不顾一切的拼劲，这对于东山再起，并不见得有利。他需要一份支持，需要一个为之奋斗的理由，需要一个陪伴在身边的人。而今站在海风中的甲板上，身边却只有冰冷的桅杆，生平第一次，莫廉岑感受到了一种空前的孤独，这种感觉令他消沉而疲惫。

　　忽然，舱门的玻璃后，出现了一头耀眼的红发，莫廉岑眼前顿时一亮。还没来得及去想米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双脚已比大脑更快一步地做出反应，迎了上去。

　　张艾丽打开舱门，站了出来。莫廉岑被空前的失望袭得心痛，却不露声色地放慢脚步，收敛好方才因认错人而误起的热情。

　　张艾丽今日突然换了发色，还把一头长发松松挽起，远看状若短发，也难怪他认错。她身穿一件修身的香槟色礼服，□得恰到好处，肤色很白，映衬着红发确实很显气质，但莫廉岑看在眼中却觉得有些刺目。

　　“莫总，宴会马上开始了。”

　　“好的。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莫总，您今天的女伴还没有到吗？”张艾丽却没有就走，站直了身子看着他，那样的眼神带着隐隐的期待，莫廉岑并不陌生。

　　莫廉岑唇边浮出笑容，却是有丝凉薄：“今天活动时间会拖得久些，就不需要女伴了。你们女性在正式的场合，服饰都太过累人。让她跟在我一旁应酬，反倒害她辛苦。”

　　这个“她”不用明说，反正不是指的她张艾丽就是了。张艾丽的表情陡然僵硬，不过依旧强拉出一抹微笑，点头道：“莫总真是体谅，米小姐好福气啊。那我先去安排下。”

　　莫廉岑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开口道：“Alice，这些日子的表现看来，我觉得你更适合在T城莫氏继续发展，如果你愿意，我一会儿会向董事会正式提出对你的任命。”

　　张艾丽惶急地回头，“莫总……我其实更愿意跟您回S市，我听说王岚总助要回美国了，我想你身边是不是会缺人手……”

　　莫廉岑打断她，摆手道：“自从资金被抽走后，S市的莫氏科技情况很不乐观，首先面临的就是裁员问题，这次我带到T城来的人，我都不会带走。Alice，我很看好你的能力，也欣赏你的自信，不过客观的说，王岚的工作并不适合你。我相信留在这里，更利于你的发展。希望你能与罗总好好磨合。我可以给你一句建议，良好表现力的表现力固然能率先引起老板的注意，但时日长久后，那些将本分做到最好的员工往往会更得重视。”

　　……

　　老米夫妇虽然搬来T城多年，但对于这T城最富盛名的超豪华游轮却只曾几度远观，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拿到两张晚宴贵宾票。

　　这此时此刻对于他俩来说，船票已是件小事，因为之前他们已被更大的震惊了一把。米丘竟给他们留了一串钥匙，新开发的连城别墅，位于T城地价最高的黄金海岸，依山傍海。

　　对于二老的质疑，米丘轻飘飘地说道：“捡了张彩票，正好中奖，拿了奖金就买了这房子。合适啊！第一笔成交房打七折的。不过，我没法贷款，所以……那啥，爸妈，你们听了别生气啊，我因为还缺点现金，就把S市奶奶留的房子给卖了。”

　　米爸米妈哪还想得到生气，那震惊太大，他们简直怀疑眼前说话之人是不是他们生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还有可能性真实性基本为零的彩票事件——老米夫妇直到看了现房，进了船舱，依旧不敢相信今日的这番经历不是个梦。

　　他们真想把米丘拖在身边，时不时一人掐上她一把，好说服自己这是真的。可惜那死丫头却再次脚底抹油溜回S市了。米爸米妈那个气啊，都说女大不中留。可那也是有了婆家才对呀。他们丘丘这算怎么回事呢？

　　对于米丘这半年的感情问题，米爸米妈倒不是没有猜测，那天夜里，那个男人出现之后，米家便炸开了锅。

　　威逼利诱，米妈将十八般逼供手段通通使出来，奈何米丘却不知何时修炼出了江姐的烈性，就是死活不开口。

　　米妈无法，只能继续勒索米爸那一点点可怜的记忆。米爸被老婆唠叨得苦不堪言，心里早把那混蛋骂了千万遍。大半夜的爬起来，他老人家本就睡意朦胧，才瞄了眼大概轮廓，就被米丘拖进了屋，能看清楚个鬼啊！

　　不管米爸形容那个神秘男人的态度多么恶劣，措辞尽力贬低，但米妈却信极了自己的第六感，那定然是个金龟候选。

　　米妈说：“别的不论，光听那一记响亮的刹车声，就知道那车必是高档车。”

　　米爸嗤之以鼻，腹诽道：“扯吧。米丘的车盲就是遗传了你。”

　　米妈说：“别的不说，光看那男人冒雨前来，守了他们家米丘大半夜就知道他必然是极在乎丘丘的。”

　　米爸义愤填膺，继续腹诽：“你是没见咱闺女当时哭毁的惨劲儿，拉了我就像避鬼似的跑。”

　　直到米丘拿出了船票和海滨小别墅的钥匙，米妈方才如梦初醒，有了高度的革命觉悟。她避开米丘，对着米爸偷偷咬耳道：“不会是什么青春损失费吧！男人都TMD是畜生！”

　　被无故株连的米爸终于暴跳而起，一把推开米丘房间的大门：“米丘，把那欺负了你的畜生报上名来！别怕，有爸替你出头！”

　　老米警长一声充满正义感的暴喝，把正在浏览育婴知识的米丘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切换了页面。

　　于是，映入米爸眼帘的便是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光洁**，那姿势……竟是两个男人！

　　畜生！

　　米丘赶紧手抖着关了屏幕，吓得脸都白了，低头面向老爸做认错状。

　　米爸看着她半晌不语，最终轻咳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姑娘家还是不要培养这种兴趣爱好。你的那位若是正常的男性，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米丘大气不敢喘，连连点头称是。

　　于是，米爸的误会更深。同为男性，米爸对那个“欺负了他女儿的畜生”竟破天荒地产生了几许怜悯。

　　老米夫妇兀自愁烦了许久，到底也没从米丘口中套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了一个口头保证，那就是米丘确实谈过一次恋爱，并且是个正经人，彼此正常交往，现已正式分手。说完，米丘就挥一挥衣袖，跑回S市了，米爸米妈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姑且相信了她的一段露水恋情和一笔飞来横财。

　　……

　　“莫总，都安排好了。照你的吩咐，先在大厅举办客户酬宾答谢会，然后去会议室进行董事长股份交接会。”

　　莫廉岑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几桌莫氏的客户代表。有物业商，有装饰承包商，有大业主，老业主，还有这次连城前五笔交易的新业主。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对中年夫妇身上，看似平凡，却无端吸引了他的注意，甚至油然产生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他当即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的同时，眼角很快扫过座上的姓名。平静的眼波霎时掀起惊涛，他率先向那对夫妇伸出右手。

　　“米先生米太太，你们好。我是莫氏现任的总裁莫廉岑，感谢两位今日拨冗而来。廉岑十分荣幸，能得到两位的支持和厚爱。”

　　这位年轻总裁突如其来的恭谨态度当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众人看向老米夫妇的眼光立刻多了十分的探究：初看不起眼的一对，难道竟是深藏不露的大人物？

　　饶是米妈精明老道，阅人无数，此刻在这个气质卓然的年轻人面前、被他奉为上宾，也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若是米丘在场估计当场要大翻白眼，丢人啊，她老娘竟然在脸红！

　　到底还是米爸沉得住气，几十年的警务毕竟不是白干的。“莫先生过谦了。若不是莫先生年轻有为，治业有道，将莫氏的品牌打得如此响亮。我们也不会有缘入住连城。”

　　说话的当儿，立刻有与会的记者被吸引而来，请业主代表米氏夫妇和开发商代表一起接受一个短暂的采访。

　　米氏夫妇自然一口答应，而令众人惊异的是，作为开发商代表接受采访的竟然是一向避媒体唯恐不及的莫总裁本人。

　　记者：“米先生，米太太，请问你们因何选中了莫氏的连城置业呢？”

　　米爸：“事实上，这是女儿在她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帮我们买下的房子。”

　　记者：“看来米小姐是为了报答二位的生养之恩。恭喜二位生了这么个孝顺又能干的好女儿。”

　　米妈含笑：“有什么可喜的，操不完的心哟。”

　　记者：“莫总，莫总？”

　　三两声提示后，失神中的男子方才回过神来，向记者点头。

　　记者：“听说，米小姐买下的滨海小别是连城开盘后成交的第一单生意，有人说，正是这次迟来的成交挽救了莫氏地产之前经济危机。不知莫总对此说法同意吗？”

　　男子原本沉静的脸色很是动容，他点了点头，那郑重的神态令在场诸人皆是一愣，不由对这位成功商人的人品又多了几分肯定。

　　记者：“不知莫总在今天的酬宾答谢会上，有没有对这么重要的业主准备了特殊的答谢内容呢？”

　　莫廉岑：“我认为我们准备的特殊答谢却不一定是客户真正喜欢的。”

　　记者（做夸张状）：“哇塞，看来莫总有阿拉丁神灯的准备哦！米先生，米太太，请问你们有什么心愿需要达成吗？请容许我替神灯大人询问二位尊驾。”

　　米爸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诙谐场合，他瞥了眼一旁莫廉岑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男子有几分眼熟。

　　亏得米妈开朗风趣：“孩子到了这岁数，做父母的还能有什么心愿，不过是帮找个好人，早嫁出去早省心。哈哈。”

　　记者：“哈哈，那敢问莫总，莫氏集团目前有这样配得上米小姐的‘好人’吗？”

　　莫廉岑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请两位放心，我以莫氏的信誉担保，一定不会让米小姐吃亏的。”


　　Part57


　　S市立医院，妇科。

　　“李医生，真的不可能是诊断出错了么？我用过试纸啊，确实有两条线啊！”米丘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可信度，还从包里取出了她常备在身边的早早孕试纸。

　　看着面前的女孩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李医生忍不住笑意。如今这个年纪的单身女孩哪一个不是唯恐怀孕，不顾身体伤害地做人流。这个女孩子倒是可爱得很，恨不得重做一遍检查，只盼“未孕”的诊断是误诊。看她那样子倒也不是个有坏心思的人，当真是爱极了宝宝。

　　李医生笑着摆摆手，“女孩子第一次用试纸难免紧张，操作有误也是很常见的。”

　　“可我有恶心呕吐啊。”米丘仍未放弃。

　　李医生闻言，表情严肃起来，“经常性的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米丘一听似乎有了希望，再次精神起来。“最近一两周，隔一两天就会有一次。”

　　“建议你一会儿去挂个消化内科，有可能是慢性肠胃炎。”李医生笑看着她再次苦了的脸，好言道：“一般都要怀孕六周才会有恶心呕吐的症状，你这大半个月就开始，怀的是什么胎啊？”

　　“……”怪胎？此念一出，米丘那满心对怀孕的憧憬顿时被打去了**成。

　　“小姑娘何必着急，年纪又不大，你这病例上写的还是未婚呢，小两口成家后机会有的是嘛。还是回去和男朋友商量好，两人把准备做足了再受孕吧。我看你现在情绪焦虑得很，这可是会影响卵子质量和受孕几率的哦。既然那么想有孩子，就要自己先调整好心态，努力生个优质宝宝啊。”

　　男朋友？成家？优质宝宝？

　　米丘听得脸色黯然，莫廉岑的形象在眼前如连环的画面般流畅浮现，这么近却又那么远。米丘只觉得自己的心轻得无法安放，四肢都虚软了起来，她感到自己一时半会儿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依旧做着，冲着李医生苦笑。

　　自从怀疑自己怀孕到现在，她的身心状况都不在良好的状态，却是独自扛着，跟谁都没敢提及。待在家里那几天，她更是提心吊胆，唯恐父母发现她身体的异常。那晚，莫廉岑突然到来、两人闹崩之后，她在极度抑郁的同时还要应付父母旁敲侧击的询问，可谓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终于，她不胜疲乏地买了张软卧票逃回了S市。（她还不敢买机票，据说怀孕早期不适合坐飞机。）才刚安顿好就跑来医院检查，却得知这些天的折磨竟是她自己的一场空想，宝宝连个影子都没有，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李医生原把米丘当做待嫁盼子的幸福准新娘，如今见她这副模样，才看出另有隐情，不由得暗叹一句：可惜了，倒是个坚强的姑娘，幸好没有怀孕，这姑娘糊涂，真要怀孕了，可真会把她自己给耽误了。

　　李医生安慰了米丘一番，又顺便嘱咐了她一些肠胃保养的事宜。米丘过了这么多天担心受怕的日子，第一次不设防地听了好多暖心的话，却是由陌生人说来的，实在心酸得可以。走出门的时候，她的眼圈早已红了。

　　妇科的走廊里，迎面而来的一个女孩子正在和她的男友撒娇，仿佛是因害怕人流手术的疼痛。米丘看着看着，直到女孩突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米丘方才如梦初醒。若她被确诊怀孕，那么下一步，她是不是也应该狠下心来做人流，不，是狠下心来谋杀自己的骨肉呢？

　　光这么一想，她就浑身冷战。包里还有几周前买的那盒事后避孕药，当时她就鬼使神差地把入口的药丸又吐了出来，还反复漱了好几遍口。满脑子想的都是，生命可能已经着床在她的子宫，她不可以让它受到伤害。

　　至于人流，她更是从来都没敢想过。事实上，她这阵子看了各种母婴指南，完全把自己当做孕妇一般小心照料着——突兀的想法将米丘打了个激灵，一瞬间，她如被醍醐灌顶——

　　难道，她竟是一直都希望生下这个孩子的吗？

　　虽然对谁都不敢说怀孕的猜疑，甚至对父母连那段恋爱同居的经历都试图隐瞒，她自以为在竭力抹去莫廉岑留给她的痕迹，可到头来是却满怀憧憬地在期待着她与莫廉岑的孩子。甚至梦中，都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高大俊朗的男子，肩上驾着西瓜头背带裤的小正太，面朝大海，背朝她，她迎着海上的红日向他们走去，海风吹来阵阵幸福的味道。

　　她好想触摸到他们，可是梦却醒了。

　　……

　　“米丘？”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米丘混乱的思绪被打断，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见到一个穿着利落的正装，身姿挺拔气质不凡的中年女子正在几步开外蹙眉看着她。

　　“孔女士。”她以前不知道怎么称呼孔雪娟才不会觉得别扭，如今没了莫廉岑的那层纠葛，打起招呼来倒反而顺口了许多。

　　“你怎么回事？”孔雪娟看她神容惨淡，眼睛似有泪痕，又好巧不巧的孤身出现在妇产科，不由得冒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米丘委实觉得这么个一本正经的女政客不会有兴趣聆听她的乌龙怀孕记，便笑了笑没有作答。

　　“孔女士是来探问病人吗？我的事已办完，正打算走，就不耽搁你了。”

　　“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米丘虽是停步回头，却丝毫没有掩饰眉眼间的烦乏。

　　“我是来帮纪暖配药的。听说S市市立医院的母婴保健做得很好，有几款高质量的保健品只有这里才能买到。”

　　“哦。”米丘不咸不淡地应着，不太明白孔雪娟的意思。她不再棒打鸳鸯，打算当起模范婆婆？那固然对囡囡而言是福音，可有必要来向她米丘报告么？

　　“你若没有急事，不妨等我一起走，你和纪暖也有阵子没见了吧。她怪想你的，连小天都总念叨你，去看看他们吧。你和廉岑的事虽然是个遗憾，但作为纪暖的朋友，我们家始终还是欢迎你的。”

　　看着孔雪娟那竭力摆出温和线条的笑容，米丘发觉自己尽管浑身疲惫，心中却是明镜般的光亮。看来孔女士欲当好婆婆还不能呢，想必小天和囡囡因着她的事情而跟孔女士别扭着。

　　“也好。”米丘没有犹豫。那毕竟是未来的一家人，米丘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到囡囡与婆婆的相处。

　　不是第一次见识到米丘的爽快豁达，但上一回因为思维定式，孔雪娟只一味将她想成薄情虚荣的女子；这一回在毫无利益关系的影响下，米丘能够不计前嫌，孔雪娟倒是没法不修正下她的思维定式了。

　　“米丘，你在这里是因为……孩子？”虽然上回米丘半真半假地提到了怀孕，她一听就觉得是诳语，只当她是找了个抬价的借口。但而今见她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终究还是不放心。

　　米丘恶作剧般地冷笑了一声：“刚刚给堕了。”话出口，却丝毫没有找到报复发泄的快感。那心身一同冷却的麻痹感又阵阵袭来，内心的谴责让她喘不过起来，便低声补了句：“没有孩子，压根没有过……”

　　说完，她回头看向孔雪娟，却见她刚停下了脚步，一边打算接个电话，一边却眼神担忧地看着米丘。米丘无所谓地叹了口气，她补充的那句真话，估计是没有被听到。她礼貌地站远了几步，倚着楼梯上的栏杆，看着急诊大厅中忙碌的人群。耳边隐约传来孔雪娟打电话的声音，她尽量将那些声音屏蔽。

　　“廉岑，你已经到S市了？这么快？”

　　“……”

　　“T城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就好。我现在在市立医院妇产科给纪暖配药，一会儿回去就准备准备给你接风。”

　　“……”

　　“什么？你！……你是认真的？”

　　电话里，莫廉岑所说的话令孔雪娟大为震惊，但接下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她惊骇得大叫起来：“米丘——当心！米丘——”

　　“大嫂！丘丘怎么也在？发生什么事了？大嫂？大嫂？”

　　……

　　手机被孔雪娟扔在了一边，她飞奔向楼梯口，却只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被失控的轮椅撞到的女孩正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地滚下楼梯。

　　注意：以下为米子手贱错更部分。。。。请亲不要阅读。由于VIP修改困难，米子发了文就无法把它们删除，所以只能放在这里了。明天这些部分将被新章的内容取代。请大家看好这章目前字数，明天米子一定会补上更多的字数留给亲阅读，以补偿大家。也就是说，如果大家今天买文花了6千字的点数，明天无需购买，就能直接点开此章，看七千甚至八千字的内容！

　　抱歉，抱歉，给大家造成阅读困扰。米子夜深糊涂了，手贱发错了，原谅我吧。

　　S市立医院，妇科。

　　“李医生，真的不可能是诊错了么？我用过试纸啊，确实有两条线啊！”米丘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可信度，还从包里取出了她常备在身边的早早孕试纸。

　　看着面前的女孩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李医生忍不住笑意。如今的这个年纪的单身女孩哪一个不是唯恐怀孕，不顾身体伤害地做人流。这个女孩子倒是可爱得很，恨不得重做一遍检查，只盼“未孕”的诊断是误诊。看她那样子倒也不是个有坏心思的人，当真是爱极了宝宝。

　　李医生笑着摆摆手，“女孩子第一次用试纸难免紧张，操作有误也是很常见的。”

　　“可我有恶心呕吐啊。”米丘仍未放弃。

　　李医生闻言，表情严肃起来，“经常性的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米丘一听似乎有了希望，再次精神起来。“最近一两周，隔一两天就会有一次。”

　　“建议你一会儿去挂个消化内科，有可能是慢性肠胃炎。”李医生笑看着她再次苦了的脸，好言道：“一般都要怀孕六周才会有恶心呕吐的症状，你这大半个月就开始，怀的是什么胎啊？”

　　“……”怪胎？此念一出，米丘那满心对怀孕的憧憬顿时被打去了**成。

　　“小姑娘何必着急，年纪又不大，你这病例上写的还是未婚呢，小两口成家后机会有的是嘛。还是回去和男朋友商量好，两人把准备做足了再受孕吧。我看你现在情绪焦虑得很，这可是会影响卵子质量和受孕几率的哦。既然那么想有孩子，就要自己先调整好心态，努力生个优质宝宝啊。”

　　男朋友？成家？优质宝宝？

　　米丘听得脸色黯然，莫廉岑的形象在眼前如连环的画面般流畅浮现，这么近却又那么远。米丘只觉得自己的心轻得无法安放，四肢都虚软了起来，她感到自己一时半会儿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依旧做着，冲着李医生苦笑。

　　自从怀疑自己怀孕到现在，她的身心状况都不在良好的状态，却是独自扛着，跟谁都没敢提及。待在家里那几天，她更是提心吊胆，唯恐父母发现她身体的异常。那晚，莫廉岑突然到来、两人闹崩之后，她在极度抑郁的同时还要应付父母旁敲侧击的询问，可谓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终于，她不胜疲乏地买了张软卧票逃回了S市。（她还不敢买机票，据说怀孕早期不适合坐飞机。）才刚安顿好就跑来医院检查，却得知这些天的折磨竟是她自己的一场空想，宝宝连个影子都没有，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李医生原把米丘当做待嫁盼子的幸福准新娘，如今见她这副模样，才看出另有隐情，不由得暗叹一句：可惜了，倒是个坚强的姑娘，幸好没有怀孕，这姑娘糊涂，真要怀孕了，可真会把她自己给耽误了。

　　李医生安慰了米丘一番，又顺便嘱咐了她一些肠胃保养的事宜。米丘过了这么多天担心受怕的日子，第一次不设防地听了好多暖心的话，却是由陌生人说来的，实在心酸得可以。走出门的时候，她的眼圈早已红了。

　　妇科的走廊里，迎面而来的一个女孩子正在和她的男友撒娇，仿佛是因害怕人流手术的疼痛。米丘看着看着，直到女孩突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米丘方才如梦初醒。若她被确诊怀孕，那么下一步，她是不是也应该狠下心来做人流，不，是狠下心来谋杀自己的骨肉呢？

　　光这么一想，她就浑身冷战。包里还有几周前买的那盒事后避孕药，当时她就鬼使神差地把入口的药丸又吐了出来，还反复漱了好几遍口。满脑子想的都是，生命可能已经着床在她的子宫，她不可以让它受到伤害。

　　至于人流，她更是从来都没敢想过。事实上，她这阵子看了各种母婴指南，完全把自己当做孕妇一般小心照料着——突兀的想法将米丘打了个激灵，一瞬间，她如被醍醐灌顶——

　　难道，她竟是一直都希望生下这个孩子的吗？

　　虽然对谁都不敢说怀孕的猜疑，甚至对父母连那段恋爱同居的经历都试图隐瞒，她自以为在竭力抹去莫廉岑留给她的痕迹，可到头来是却满怀憧憬地在期待着她与莫廉岑的孩子。甚至梦中，都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高大俊朗的男子，肩上驾着西瓜头背带裤的小正太，面朝大海，背朝她，她迎着海上的红日向他们走去，海风吹来阵阵幸福的味道。

　　她好像触摸他们，可是梦却醒了。

　　……

　　“米丘？”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米丘混乱的思绪被打断，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见到一个穿着利落的正装，身姿挺拔气质不凡的中年女子正在几步开外蹙眉看着她。

　　“孔女士。”她以前不知道怎么称呼孔雪娟才不会觉得别扭，如今没了莫廉岑的那层纠葛，打起招呼来倒反而顺口了许多。

　　“你怎么回事？”孔雪娟看她神容惨淡，眼睛似有泪痕，又好巧不巧的孤身出现在妇产科，不由得冒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米丘委实觉得这么个一本正经的女政客不会有兴趣聆听她的乌龙怀孕记，便笑了笑没有作答。

　　“孔女士是来探问病人吗？我的事已办完，正打算走，就不耽搁你了。”

　　“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米丘虽是停步回头，却丝毫没有掩饰眉眼间的烦乏。

　　“我是来帮纪暖配药的。听说S市市立医院的母婴保健做得很好，有几款高质量的保健品只有这里才能买到。”

　　“哦。”米丘不咸不淡地应着，不太明白孔雪娟的意思。她不再棒打鸳鸯，打算当起模范婆婆？那固然对囡囡而言是福音，可有必要来向她米丘报告么？

　　“你若没有急事，不妨等我一起走，你和纪暖也有阵子没见了吧。她怪想你的，连小天都总念叨你，去看看他们吧。你和廉岑的事虽然是个遗憾，但作为纪暖的朋友，我们家始终还是欢迎你的。”

　　看着孔雪娟那竭力摆出温和线条的笑容，米丘发觉自己尽管浑身疲惫，心中却是明镜般的光亮。看来孔女士欲当好婆婆还不能呢，想必小天和囡囡因着她的事情而跟孔女士别扭着。

　　“也好。”米丘没有犹豫。那毕竟是未来的一家人，米丘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到囡囡与婆婆的相处。

　　不是第一次见识到米丘的爽快豁达，但上一回因为思维定式，孔雪娟只一味将她想成薄情虚荣的女子；这一回在毫无利益关系的影响下，米丘能够不计前嫌，孔雪娟倒是没法不修正下她的思维定式了。

　　“米丘，你在这里是因为……孩子？”虽然上回米丘半真半假地提到了怀孕，她一听就觉得是诳语，只当她是找了个抬价的借口。但而今见她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终究还是不放心。

　　米丘恶作剧般地冷笑了一声：“刚刚给堕了。”话出口，却丝毫没有找到报复发泄的快感。那心身一同冷却的麻痹感又阵阵袭来，内心的谴责让她喘不过起来，便低声补了句：“没有孩子，压根没有过……”

　　说完，她回头看向孔雪娟，却见她刚停下了脚步，一边打算接个电话，一边却眼神担忧地看着米丘。米丘无所谓地叹了口气，她补充的那句真话，估计是没有被听到。她礼貌地站远了几步，倚着楼梯上的栏杆，看着急诊大厅中忙碌的人群。耳边隐约传来孔雪娟打电话的声音，她尽量将那些声音屏蔽。

　　“廉岑，你已经到S市了？这么快？”

　　“……”

　　“T城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就好。我现在在市立医院妇产科给纪暖配药，一会儿回去就准备准备给你接风。”

　　“……”

　　“什么？你！……你是认真的？”

　　电话里，莫廉岑所说的话令孔雪娟大为震惊，但接下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她惊骇得大叫起来：“米丘——当心！米丘——”

　　“大嫂！丘丘怎么也在？发生什么事了？大嫂？大嫂？”

　　……

　　手机被孔雪娟扔在了一边，她飞奔向楼梯口，却只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被失控的轮椅撞到的女孩正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地滚下楼梯。


　　Part58


　　S市机场，2号航站楼，一名穿着精致旗袍的花样女子站在忙碌的候机大厅里，似是在等人，又似乎谁也不等，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宽大玻璃外的飞机列队，毫不关心各国友人路过她身侧时眼中惊艳的目光，那优雅的姿态中带着几许清冷，显得落落寡欢。

　　“岚姐！”

　　身后远处传来清甜的呼喊，女子回转过身来，冲着唤她的姑娘微笑。

　　“岚姐，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今天机场路堵车，可把我急坏了，险些送不到你。”米丘跑得气喘吁吁，鼻尖布着细密的汗珠，相比王岚的悠然淡定，她倒更像是个远行客。

　　王岚看了看时间。“没关系啊，还有半小时登机呢。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说会儿话？”

　　“行啊！”米丘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莫廉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并让我替他说珍重，他大约现在还在路上，赶不上来相送了。”

　　王岚笑着当场就撕开了信封，瞄了一眼内容，笑得更欢。“行啊，有了老板娘的老板到底不一样，出手越来越大方了。”

　　“那是，这可是由我转交的，他要想抠门，我还拿不出手呢。”米丘嘻嘻哈哈地说着，顺手勾住了王岚的胳膊，眼梢却偷瞄着王岚身上的那件旗袍——纯手工工艺，S市刺绣大师的手笔，每年只做一件，米丘再馋也只能把口水咽回肚子里。

　　要说，这名刺绣大师，和在S市土生土长的米丘也算有些渊源，王岚身上这件旗袍原是大师送给米丘的结婚礼物。

　　可惜，礼物绣到一半被某专爱夺人所好的无良外科医生柯某一眼相中，再后来该柯姓外科医生软磨硬泡、利骗se诱，十八般敲诈手段齐齐使在米丘身上，就为将这件堪称艺术品的旗袍骗到手。

　　饶是米丘心若磐石，誓不妥协，奈何米丘的准外子MBT看不过去自己的未婚妻被如此骚扰，便金口一开，把这件“罪魁祸首”的“嫁衣”天价转让给了柯某，柯某立刻付了双倍的天价，又把按米丘尺寸做的衣服改成了王岚的尺寸。

　　对于米丘的心有不舍，米丘那冷面的准外子难得文艺地劝化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说完，米丘便没出息地溺死在这个冷面情郎难得喷发的热情之中，把失去精品旗袍的郁闷抛到了银河系外。

　　此时此刻，王岚穿着柯霖送给她的衣服，除了莫氏准夫妇，没有喊上一个想要前来相送的朋友，虽然谈吐自若，眼神却是飘远的，仿佛在寻觅着什么。这样的表现，米丘EQ再低，也心中了然，她还在等着谁。可惜，那个人……

　　“岚姐，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你先登机吧。”

　　“再等会儿吧，这次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了。让我再看几眼S市。”

　　米丘那个心急叹气啊，她自然是知道王岚，哪里是要再看几眼S市，根本就是想再等等看能否见到那个人。米丘真想直言告诉她，这般看法，就算看到飞机起航，都是看不见那个人的啊。

　　王岚见她那焦虑的神态，终于扑哧笑了出来：“我说丘丘，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走似的。我和莫总这么多年可是毫无杂质的上下级关系啊，你可千万别对我生嫌隙。”

　　“哎呦，我说岚姐，你这调侃也忒离谱了。我哪儿能那么想啊，莫廉岑那冰山，估计也就我能消受得了他。我之所以催你，不是怕你越多留恋越多感伤么。”

　　越多留恋越多感伤？王岚为之动容。她起身向米丘示意了一下，便向安检口走去。

　　“丘丘，很抱歉，你的婚礼我没法参加了。不过大礼我一定会准时奉上的。先祝你和莫总早生贵子啦。”

　　王岚的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芒。米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不知什么时候起，似乎人人都知道了她米丘昏迷之中都念念不忘要帮莫廉岑生儿子，每每聚会说不到五句话，就有人以此取笑她，简直乐此不疲。

　　王岚给了她一个美式拥抱，“我会想你们的。”

　　“不会想很久哒，我一定会把莫廉岑拉来加州度蜜月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赶上你的喜事呢！”米丘安慰她道。

　　听到“喜事”二字，王岚只得苦笑，她都几乎忘了，她回去的使命也是结婚。同样一个婚礼，米丘到底要幸福许多。王岚下意识地看了米丘一眼，却不防在她的笑容中看到了几分高深莫测的味道，王岚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旅途愉快，岚姐！”米丘冲王岚热情地挥手，待那个极具女人味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时候，米丘暗暗握拳，“加油啊，霖哥！”

　　……

　　米丘转过身来，还来不及放下的拳头举在半空，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长身而立的男子。“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换了早一班的飞机，没来得及告诉你。你这什么态度？见着我就挥拳头？”莫廉岑上前很顺手地接过她手中的女包。

　　尽管出院已近一个月，但莫廉岑依旧各方面对她很小心，别说包袋重物，就是端个小碗他都会面色紧张。（谁让米丘出院前三天竟然每天打碎一只碗呢。）

　　以前米丘很难想象这么个一本正经的大男人提着个女士小手包的别扭样，如今见惯了倒看着也顺眼，貌似好看的人做什么事都有其独特的美感。不过米丘还是很体贴得把自己那些色彩鲜亮的包包打入冷宫了，如今大多背一些更中性的手袋。比起靓包，到底还是身边这个优质男更给她长面子，她可舍不得让这个男人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

　　“反正都是赶不上送岚姐，干嘛那么赶啊？你看看你这布满红血丝的狰狞的眼睛，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听着米丘小母鸡似的絮絮叨叨，莫廉岑扬起了下巴，憋不住的笑意。谈判桌上的勾心斗角，不好舱位导致的旅途劳顿都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缓解了大半。

　　这阵子他确实过得很累，S市的生意到底是受了T城莫氏问题的影响，前阵子几乎所有运作都暂时停滞。而今他全力打造S市的莫氏科技，必须在最初就重新稳固拓宽市场，因此几乎一直在出差。

　　好在，家里的米丘最近很跟她配合，懂事得简直像是变了个人。这点上，他必须要感谢未来的岳父岳母对他的竭力支持，还有大嫂的妥协让步。其实，莫廉岑也有时怀疑，会不会是米丘从楼梯上滚下来摔了一大跤，生理的挫折导致其心理的柔和转变，少了之前毛糙的锐气，显得更加温婉稳妥了。

　　“正好赶回来接你回去不好么？”莫廉岑一边说一边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拉，暗自摇头：他收回对米丘温婉稳妥的谬赞，根本还是个冒失丫头，方才又差点撞到人家行李车上去了，哪里懂什么吃一堑长一智。

　　“哦！莫廉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一听到我和柯霖一块儿过来，于是立刻不淡定了？”米丘勾着他的胳膊，一手点着他的下巴。

　　莫廉岑拿开她的手，“呵，稀罕你呢？”

　　“哟，不稀罕？”米丘白了他一眼，下一秒立马对身边的非洲哥们儿笑成朵太阳花，“嘿，卡努！”

　　“Hey!Namulinda？”敢情这非洲哥们儿真叫卡努，立刻热情地上来打招呼，还给米丘取了个非洲名儿。

　　米丘正待作答——

　　“你认错人了。”莫廉岑把米丘拉进了自己的保护圈内，冷冷地瞥了那哥们儿一眼，下一秒，就把他隔在了升降梯门之外。

　　“喂，莫廉岑。你怎么这态度对待国际友人？好歹也要讲英语嘛！有没有沟通的诚意？”

　　“有跟他沟通的必要么？”莫廉岑说完，狠狠地拧了把她的脸，“就你能惹事，知道我累，还不消停。”

　　“哼，谁让你口是心非说不稀罕我的？不稀罕，脸还摆这么臭。”

　　“这不是稀罕，自己说，这是什么！”莫廉岑把她抵着墙控在自己的双臂之间，好整以暇地挑眉问道。

　　米丘当即如临大敌。莫廉岑大爷如今今非昔比，玩起肉麻啦绝对是氢弹级别的让人毫无招架之力。比如说，以下这一段，两人之间就不知重复演出过多少回。

　　“不说了，行不行？我知道了啊。”

　　“不行，说给我听。”

　　“现在气氛不对，我回家说好不好。”

　　“现在先说，回家再说一遍。”

　　“莫廉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你爱……”米丘爆发，很快那些说不完的爱字被包容进他的深吻之中，与唇齿一起厮磨缠绵。

　　叮——电梯门打开，瞥见门外不太对头的景物，米丘借着喘口气工夫问道：“来接的车是在这一层么？”

　　莫廉岑把她的脸拨回来，摁关了电梯门，“不是。”

　　“唔……”米丘不得不再次投入“战斗”。

　　数度反复之后，“叮——”电梯门第N次打开，气喘吁吁的米丘身软脚软地被莫廉岑拖出电梯后，当即爆发：“靠，莫廉岑你耍我，根本一开始就是这一层！”

　　两人吵吵嚷嚷地行在了路上，不远处，一架飞往北美的空客正点起航。打一登机就开始做面膜的王岚，闭眼听着身边的骚动，两个男人在用意大利语交涉着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声音，打一响起就打乱了她的心律。

　　很快，交涉的结果出来，王岚身边的意大利大叔和那个年轻男子换了座位。

　　“年轻的女士，请容许我提醒你，这张精华面膜你已经敷了三十分钟了，可以让我帮你取下么？”

　　“不行。我不愿意取下它。”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见到此刻坐我身边的那位先生的容貌？”

　　“若你害怕他长相丑陋，那我可以用人品前途和终身幸福来保证，他绝对长得对得起群众。”

　　“我是害怕我看到的长相与我的前未婚夫不一样。尽管他们的声音一模一样。”

　　“真羡慕你那幸运却不知珍惜的前未婚夫，所以请你卸下面膜认真看看我吧，我相信我一定比他好。

　　王岚微笑的时候终于感到面膜的干硬。她取下了面膜，痴痴地看着身边的男子，眼中水波轻漾。

　　“怎么了？你可满意。”

　　“我是想说，你和我前未婚夫长的一模一样。”

　　男子握住了她的手，“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你的新未婚夫。我一定会做得比他好！”

　　王岚又感动又激动，一味得摇着头：“柯霖，这次真的是去继承家业啊。你们家还好，柯伯伯还能撑住好大一阵子，而我爸却不行了。我不能拖累你。你知不知道，这样和我回洛杉矶，要面对的是什么？”

　　“知道啊，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求婚，那我每天面对最多的一定就是你。”

　　“柯霖……”

　　“嘘，别说了。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更何况，你那么优秀，我柯家以后的事务还指望着你给帮忙照顾呢。”

　　看着柯霖一提起家业，那一脸犯愁的模样，仿佛还和小时候一样。王岚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却换来柯霖的一声惊叹，带着浓浓的意大利腔。

　　“天！就是你了。你笑起来和我梦中的未婚妻一模一样！”


　　Part59


　　莫廉岑和米丘的婚事商量得很快。米丘简直怀疑是不是莫廉岑许了她老妈大价钱，让她老妈赶不及地要卖女儿。而米爸的允诺来得更绝，简简单单，几发子弹就把辛苦抚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输给别人，还输得心服口服。

　　米爸和准女婿从新开的射击馆回来，米爸输在了眼力的比拼之后非但毫无愧疚，反而对自己的眼力愈发有信心：这个小伙子这一下午百发百中啊！枪品看人品，换言之，此人若当了自己的女婿，可保万无一失。

　　想出了这茬，原先保留态度的米爸立刻开始对米丘竭力鼓舞：人家这么好的眼力挑上了咱丘丘，说明咱丘丘优秀啊！

　　米妈见老公如此说，趁机帮腔：是啊是啊。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丘丘，快嫁吧！

　　米丘默，老爸一枪定婚，老妈指丘为马。实在是有伤她作为儿女的自尊！

　　没办法，在父母和莫廉岑的三重压力下，米丘被押到了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证是早早就领到了手，但对于婚礼，米丘却再不愿妥协。非要等囡囡生下宝宝后才愿意举行，因为囡囡生下宝宝后就能给她当伴娘了。

　　这是两个姑娘打小就有的约定，谁先结婚，剩的那个要当伴娘。想当初，两人被小学思想品德课教育得天真无邪，哪里会想到自己十多年后会出现未婚先育、育后还结不了婚的非主流情况。

　　而今婚自然是米丘先结，但囡囡作为孕妇却没法当伴娘。这地方有个说法，孕妇当了伴娘，新娘便可能不孕。

　　对于这样的迷信，米丘自然是不信。莫廉岑也无所谓，莫总裁一向对自己的各方面能力都极有信心，这份自信继而便转嫁到了他未来的儿子身上：他莫廉岑要让老婆怀孕，关别人什么事？他莫廉岑的儿子要投胎，小天家的小崽子哪里成什么威胁？

　　可双方家里的长辈却对这样胡闹大为惶恐。连已经老年痴呆的莫家老太太都敲着汤碗大呼“不成不成！”

　　这“不成”导致的直接回应就是米丘的负隅顽抗——高呼：“不嫁不嫁”。

　　于是，早已上了议事日程的婚礼却因为这么一个毫无关碍的理由给搁浅了。

　　对此最为不满的当然是效率至上的准新郎莫廉岑。要知道，米丘如今被婚前隔离在T城父母家，而他的工作已全部转移在S城。为了见米丘一面，到岳父岳母家吃顿便饭，他还得利用空中交通。

　　这日，莫廉岑借着来准岳父家吃饭的当儿，捉住了躲进厨房洗碗的米丘。

　　“你到底要不要嫁？”莫廉岑问得直白。

　　这话问得急，米丘被老爸老妈洗脑多日后，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切不能让这厮反悔了！当下，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嫁啊！”

　　莫廉岑被她这傻样逗得一乐，眼中不自觉得流露出得意的温柔。

　　米丘当即发觉自己上当了，改口比翻书还快：

　　“不嫁，除非让囡囡当伴娘。”唯物主义的米丘从来不把这份坚持看做是无理取闹，她是在破四旧。

　　“我帮你。”莫廉岑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帮她洗净沾着泡沫的手，而后自然而然地代替她继续下面的洗碗工作。

　　曾经把她当做无偿菲佣对待的MBT此时的举动反常到令人心跳加速，米丘背倚着这宽厚温暖的胸膛，只觉得双腿越来越软，仅靠自己几乎已站立不住，只能越来越多得将重心靠在他的身上。

　　“不用你帮，被我爸妈看见不好。”米丘如强弩之末一般强调着自己的冷静理智。孰料却换来莫廉岑的一声轻巧的嗤笑：“我不是指帮你洗碗。是帮你称心如意地嫁给我。”

　　莫廉岑说完把碗一撂，擦干手，果然不再洗了。米丘气结，只能重新将早已干爽的双手□了洗碗水中。

　　“怎么帮啊？”米丘到底按捺不住。

　　“你一会儿送我去楼下，我告诉你。”莫廉岑一本正经地说。看着米丘那似疑似警的眼神，他随即忍不住亲了下她的鼻尖。他发觉，在父母家的米丘分外的像个孩子，而他此刻却像个骗小孩的拐子。

　　于是，米丘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我去倒垃圾，顺便送送他。”

　　分针点点滴滴走，米爸米妈开始无奈，这丫头即使把垃圾直接倒到郊区的填埋场去都该回来了。

　　过了许久，米丘终于来了电话。

　　“爸，我在海滨连城的房子里呢，装修好啦。”

　　“……”

　　“今晚不回来了，我要第一时刻体验一把新居。明天早晨还要看海上日出呢。”

　　“……”

　　“啊？他也在啊……哎呀，你们放心，我会很自觉的。”

　　电话挂断后，米爸与米妈一个眼神交流后各自深沉地叹了口气；而米丘则很自觉地抬起头，勾住了莫廉岑的脖子……

　　莫廉岑说，要想让孕妇做伴娘的最好办法，就是新娘也已有孕在身。

　　莫廉岑又说，他与她早已领了小红本，这不是偷情，而是在履行夫妻的职责。

　　莫廉岑还说，他也想要儿子，因此，十分愿意让米丘在上面……

　　第一次获得上位权的米丘自然十分努力，不肯浪费大好机会。可惜却犯了冒险主义错误，也低估了下位者的储备能量。因此在最关键的时刻，米丘轻微的痉挛之后全身脱力软倒下去，又被莫廉岑重压倒了身下。感受到滚烫的种子播撒在体内，米丘内心的想法是：之前为生儿子而准备的姿势全部白搭。

　　“莫廉岑，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少了点默契？”

　　她呼吸的热气摩挲着他的胸口，莫廉岑感觉自己的那处又斗志昂扬地抵住了她的小腹。米丘显然也发现了，立刻抬眼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慌。

　　知她确实是累了，莫廉岑叹了口气，下身悄悄脱离了彼此的纠缠，安慰道：“没事，默契慢慢就会有的。”

　　忽然，他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诡谲，不顾她的欲拒还迎的躲闪，下身再次与米丘的纠缠起来，他含着她小巧的耳垂柔声道：乖，再来一次。其实我们越努力，莫契来得越快。

　　……

　　三个月后，莫氏老宅。

　　这实在是一场特别的婚礼，同时它也是一场特别的满月酒。

　　新郎和伴郎是叔侄，新娘和伴娘是发小。新娘手中抱着刚满月的婴儿，却是伴郎伴娘的宝宝。伴娘的身材犹有孕后未恢复的丰韵，而新娘的身材也因怀孕初期的过度补养而早早腰身见圆。

　　从时尚专业的眼光看，这场婚礼中最受注目的两位女性显然都不处在一生中身材最为曼妙的阶段，但从人性自然的眼光看，这两位年轻的妈妈、准妈妈所表现出的恰是女人一生中最美好幸福的姿态。

　　至于两位父亲，或者说是新郎伴郎：年轻的那位，显然作为伴郎不算称职，时不时冲宝宝做个鬼脸，看他那神态，恨不得立刻放下手中装了白水的累赘酒盅，把宝宝抱进自己怀里。

　　再看年纪较长的那位，作为新郎显然表情也过于紧张了。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抱着宝宝的新娘，待到估摸自己的小妻子基本发散完了提前降临的母性光辉后，立刻把宝宝从她怀中掏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大嫂，宝宝奶奶的怀中。

　　宝宝很不配合得亮声大哭，新郎立刻遭四面八方的白眼，成了老中青三代妇女的公敌。

　　米丘一边拿起莫廉岑递来的酒杯，杯中斟了半杯充作红酒的葡萄汁，一边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逗引着宝宝。

　　“早早不哭啊，干妈妈和叔爷爷喝完交杯酒就回来抱你哦。”

　　莫廉岑拿着酒杯的手当即一抖，周围三姑六婆皆被这脱口而出的混乱关系雷得风中凌乱。唯有刚足月的莫早早小宝贝，很配合得停止了哭声。米丘异常得意得下巴一扬，瞥了眼身边宝宝的亲生父母，看吧，这个干妈可比亲妈还要亲。

　　这实在是一场太不盛大的婚礼，若以双方家庭的社交背景，尤其是男方的财力地位来看，估计在君悦包下豪华场子都不为过分，但出于对孕妇及婴儿的安全考虑，今日到场的宾客都是至亲好友，统共加起来不过六桌，倒更似一个小型的家庭聚会。

　　对于这样的典礼，莫廉岑不是没有愧疚的。米丘自从肚子里有了小人儿，似乎心思也多了一份，细腻敏感了许多，许多以前很容易被她忽略的细节，她都会越来越多地关注。

　　趁着司仪在例行公事，米丘小声和莫廉岑咬着耳朵。

　　“莫廉岑，岚姐和霖哥的婚礼办了整整三天啊，我们没有啊。”

　　“……”

　　“莫廉岑，岚姐和霖哥的婚礼有八千宾客呢，我们没有啊。”

　　“……”

　　“莫廉岑，岚姐和霖哥的婚礼有教堂啊，我们没有啊。”

　　“米丘……”

　　“莫廉岑，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婚礼有小莫契，他们没有啊。”

　　莫廉岑低头与身边的女子相视而笑，在司仪的主持中，两人深情拥吻了很久很久。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