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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嫁千金深宫劫：璃妃传 作者：风宸雪


楔子
西周，文徽元年　　凤仪宫。　　凝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披上绯霞蹙金凤纹纱帛，金丝映着烛影的烁耀，仅辉出了眸底那一抹愈浅还深的落寞。　　依然是倾城之姿，依然是无双绝色。　　可，失了魂魄，少了神韵的芳姿，终将如秋叶飘零萎去。　　手中握着一枝净洁无暇的砗磲簪，在幽暗的烛光，闪着静谧的绝决，如同月下诀别时你凝注我的眼神。　　心中逸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轻轻将簪插上乌云髻，我和你之间，到今日剩下的，惟有这支簪了吧。　　“去请皇上。”　　甫启唇，声音清泠。　　一边侍立宫女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即，欢喜地遵了旨往殿外而去。　　逶迤曳地的月白裙裾随着我的站起，蜿蜒缱绻地拖坠于青玉石的砖石上，柔婉地延伸开去，尽处，心念无思，可，真的无思吗？　　不点而朱的唇线泛起一道弧度，凄怨隐约的雾气便盈上了眸底。　　烨，此刻，心底余的，对你的恨，对你的爱，都渐渐归于一泓无澜的深潭。　　可，既是如此，今晚，仍会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我确定我的身体再没有泪可以给你，但血液依然可以如此缠绵芬芳，就用它来偿还安陵氏所有的罪孽，了断我们之间最后的牵绊吧。　　或许，唯如此，才能放了你，也放了我。　　昔日靖宣帝的璃妃，今朝文徽帝的无思皇后。　　罪臣之女，竟身侍两帝。　　红颜无错，却殃及两国。　　可，这一切，又何尝是我的初衷？　　素手将一缕青丝轻轻地掠至鬓后，这一掠，数十载间经历的一幕幕，若流光浮华般一一映现出来，　　彼时的我，仅是那西周权相府内无忧纯涩的二小姐——　　彼时，　　天下四分，西周，北溟，东歧，南越分占四鼎。　　西周，北溟国力为强，东歧，南越在百年间以和亲进贡维和政策求得平宁。　　然，西周靖宣帝嬴天烨晋位，频频加强军事，意欲一统天下。　　而我和烨的故事，也在他登基后的第三年秋天，掀开了苍白的序幕……

第1章	薄雾浓云残荷念（上）
西周，靖宣三年，秋，镐京。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地早，往年这个时候，镐京还是有着残夏的味道。我素来尤喜残夏，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虽是凄美，却是淡然的。但今年的初秋，却是过早地把残荷的意境给萧瑟了。　　清晨起来，隽雪才开窗，便是突兀地一阵凉风，迎着棱花窗格而入，吹散了方绾起的青丝。　　“噹”地一声，雕兰依蝶玉簪就从发髻处坠落在地，碎成两截。　　青丝飞扬开，拂得眸前忽地迷离莫测。　　“二小姐，隽雪实不知风如此大……”隽雪有些许失措，毕竟，这簪是我一直所钟爱的，也是三年前姐姐进宫前的那晚留与我的。心下怅然若失，但亦不忍责她，只自己伏身拾了，仔细收在嵌银镂花妆奁，道：　　“无妨，帮我重新拿那枝白荷簪换上吧。”　　把发丝细细梳成反绾乐游髻,插上发簪,忽听外面开始嘈杂，远远地，听不真切。　　“去看看。”我对镜理完妆，道。　　“是，二小姐。”　　慢慢起身，在屏风后换上雪月渲竹绉裙，方把裙褶理好。隽雪已急急折回。　　恸哭着奔进禀道：　　“二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大小姐昨日在宫中薨了！”　　思绪刹时空白凄迷，心似亦漏跳了一拍，缓缓回过神来，凝着隽雪因哭奔而涨得通红的小脸，定定地斥道：　　“隽雪，休得胡语！”我强自镇静，第一次以严厉的语气责道。　　“二小姐，隽雪岂敢胡语，方才宫里的公公已传了圣旨，追封大小姐为珞滺皇贵妃，因太后凤体违和，停枢三日恐有冲撞，明日即按皇后之礼出殡！”她跪地，已是泣不成声。　　一阵眩晕，忙扶住屏风。在初听噩耗时便已知道这是不争的事实，仅是心存余幸地不愿去相信，或者承认，自幼相对十载的姐姐已然香消玉殒。　　素手抚上眼角，却还是干的，流不出一滴泪。　　心口尖锐地一阵绞疼,刻骨的锥痛，一丝丝地席卷而来，措手不及的噩耗，硬生生地以不可违抗的死别插入府里每个人心内，没有任何预兆地，就在初秋微凉的这个清晨，点滴的沾染无边的哀愁。　　年初的省亲竟是决别，姐妹已如斯的阴阳相隔！心底的疼痛愈来愈烈，然后，我听到清脆的断裂声，心，似是碎成一片片，漫着腥香的碎片蓦地直冲上来，眼前黑意隐现，我听到隽雪大声的呼唤，身体却愈来愈轻，如浮萍般飘漾开去。　　我叫安陵宸，这个姓氏，赋予了我出生至今的尊优，却亦是我今后苦难的缘由。　　安陵两个字，代表了西周除了天家，最至高的权势，父亲安陵青翦是当朝丞相，位极人臣，却只有我母亲一位夫人。记忆里的母亲是优雅美极的，然早早逝去。　　我出生的那晚，蓦地星陨雨落，北极星相大变，三光迭耀，紫升天曌，故，父亲以宸于我为名，但，对我的疼爱却远远不及他给予姐姐的。　　兄妹四人，我知道，父亲的骄傲始终只有姐姐。她的美，自小便是夺目而摄人。　　她是这样的绝美，在当今天子登基第一年的选秀中即脱颖而出，初以婕妤位入选，其后一年内，诞下双胞帝姬后，便直晋为贵妃，圣宠无以复加。我们安陵一族因此，成了朝中除太尉南宫煦外人人皆奉承的对象。　　那年，当姐姐诞下双胞帝姬时，皇上更是恩准以半幅皇后御辇排仗省亲。于是，在三跪九拜的行礼间，我见到了阔别三年的姐姐。她宣我和妹妹言入帘内，轻轻拉着我们的手，我知道姐姐想说的很多，但真到临口，却仅是流泪。最后除了嘱咐照顾好父亲外，竟惟有执手无语，清泪为诉。　　姐姐的手，还是那样的温暖。我从小就爱拉着姐姐的手。一起在后花园嘻戏，放风筝。姐姐入宫前的那个春天，风筝，放得是最高的，可，最后，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预兆的。澈哥哥说，是线断了。　　唔，线断了，那风筝徐徐坠地，间或旋了一个转子，似最后完美的谢幕，却还是瘫软于地，远离那自由的碧宇穹空。　　心中突然湮出来的几许窒息，将我的昏噩的神思终于拖回。

第1章	薄雾浓云残荷念（下）
“小宸……”　　疲倦地睁开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英武的脸，是大哥，澈。　　“哥哥……”刚想起身，头又是一阵眩晕。　　“小宸，适才大夫来看过，你的身体还是太孱弱了。先躺下。其他，不要——去想了。”澈很费力地说完，轻轻帮我把被子继续盖好。我能读到他眼里深蕴的哀伤，但在我面前，却始终要装作坚强。　　“我睡了多久？”　　“已有一天一夜。隽雪熬好了血燕粥，先用一点。”澈的话语间有着难隐的悲痛，还有对我的丝丝关切。　　轻轻摇了摇头，别过脸去，泪还是滑了下来。　　一方丝帕替我轻轻试去泪痕，我不回头，强自镇定，问：　　“姐姐就这么走了？宫里没有传出因由吗？”　　“传旨公公只说是因风寒。父亲托人去探听，也是说上月初九染了风寒，又为太后祈福，在英华殿祈了一晚。回宫没几日就变了肺病。因贵妃不想我们担心，故一直压着没往外传。只是到了前日四更天，突然幼时的心悸病复发，就——就——就薨了。圣上正在彻查太医院，究查是否用药不当所至。”澈说得一直是费力的，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语调里的哽咽，却声声扣进我的心里。　　用药不当？进得了太医院的人，岂会疏忽到用药不当？更何况每道用药毕是经过几位太医核实方才煎熬的。这当中的隐情，连父亲都探听不到，又怎是用药不当所能掩盖的。　　可，我们亦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去得不明不白？我手用力抓着苏锦被沿，抓得久了，指尖竟沁出丝丝血痕来。　　“小宸！你这样，贵妃去得怎能安心？你知道，她从小最疼的就是你。”澈暖暖的大手轻轻让我松开紧抓的手。　　心，却在瞬间又被什么攫住，启唇想说，却湮灭在空气里。剩下的，只是轻轻一句：　　“哥哥，我明白，再让我睡一会。”　　“那我先出去。等会醒了，让隽雪把粥热一下再用。”　　点了点头，把被子缓缓拉起盖住脸颊。泪水还是肆意地流了下来。滺，我唯一的姐姐，难道一句用药不当就可以把你所抹煞了吗？常言道，君王意浅薄。如今，看来，亦是如此。父亲尚无力去查，而我，一介弱女，又能为姐姐再做些什么呢？姐姐……　　复又昏沉地睡去，梦里的滺姐姐依然是明华照人，我依在她怀里，她柔柔地给我哼着孩童时的歌谣。她还在的，刚刚的一切，只是个梦。真实的存在着，是我的姐姐，我握着她的纤手，手尖触到的暖意，安慰着我，不是幻境。　　头好疼。有人在推我，不，这不是梦，我不要醒，这里有最怜爱我的姐姐，除了母亲外，她是最疼惜我的人了。　　“二姐，醒来！二姐，醒来！”　　终是不情愿地被推醒，一瞬的错觉，让我以为眼前推我的人是姐姐，不自禁用手去碰那张绝美的容颜，还未碰到，一晰白的手便把我的抓住。唤道：　　“二姐，你总算醒了！”　　这才发现，眼前的这张容颜虽然有太多相似于姐姐，但始终是不同的，眼底少了姐姐温柔的内敛，添了一抹桀傲。是小妹，安陵言。　　“小言，我很累。”把锦被拉起，手继续缩回被中。外面太冷了，这里，还能让我感到一丝暖意。　　“二姐，你都睡了两天了！父亲都快急坏了。”她语速极快，道“姐姐昨日出殡，你却一直昏迷！”　　顿了一顿，又急急道：“太后娘娘懿旨方才传下，特恩赐我们姐妹二人可取回大姐用过的一些衣物，令我们即刻进宫。”　　“你去谢恩领回即可。”我倦倦地撑起身子，姐姐，出殡？我还是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所以，昏迷对我，可能是最好的逃避方式，不必去面对出殡的背后，天人永隔的哀愁。　　实在没有力气，或者坚强到可以现在去面对姐姐曾用过的物什，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亦怕最后的情弦会再次轻易地崩断。　　“那不行，懿旨是传我们姐妹二人，二姐不去，无异抗旨，大姐忽然走了，家里已经够乱的了，二姐难道还要添乱不成？”　　言是急性子，脸上不施脂粉，眼框显是哭过，还是红肿着，但掩盖不了她如大姐姐一般的倾国之姿。她确实容貌象极大姐，可以说同是继承了母亲的优点。而我，父亲说过，宸儿的眼睛是最如母亲的。那其他呢，亦是不象的罢。　　言不由分说，让隽雪扶我起身，梳洗。　　许是两日未进任何膳食，身体还是飘的，我勉强扶着刻花镂金椅坐下。　　镜内的自己，面容憔悴地似是厉害。不过两日，竟清瘦落形，上了蕊粉，脸色还是惨白地没有生气，昔日，一直以自己素肤若雪，仙姿娉婷为傲，今日，这层白，却明晃晃地，瘆入眼里，再也禁不住寒意起来。　　发髻只轻轻一挽，斜插了一支珍珠蓝田玉簪，换上月牙白嵌黑缎裙，愈衬得暮意哀哀。　　言见我好了，示意隽雪端了燕窝粥上来，我摇了摇头，道：　　“早去吧。”　　起身方至门口，澈已从外边走来，见我如斯神情，问：　　“小宸，不用一点粥，我怕你撑不住。”　　还是摇头，一手扶住隽雪的手，道：　　“哥哥，我没事。有小言陪着我。哥哥放心罢。”　　门口，两顶四人抬的轿子已是准备停当，轿身饰以白花黑带，再再地，提醒着我，姐姐去了。她永远不会再牵着我的手，揽着我，哼童谣给我听了。　　这一切，仅能如残荷一般地留在记忆里，但明年，荷塘的荷花还会在夏末以淡然的姿态呈现，而，姐姐呢？她的风姿明华，却是不可重复，如一道浓墨，仅蘸染了三年的西周后宫，便淡淡晕散开去，终湮于尘土……

第2章  绛珠移做深宫泪（上）
在明武门下了轿,已有宫里公公迎了上来。　　“奴才小明子奉太后娘娘之命，在此恭候二位小姐，请二位小姐随奴才进宫。”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皇宫。姐姐就是在这，度过三年的光阴，也是在这……不忍再去细想。　　言见我神思恍惚，已轻轻扶住我，随那名公公，慢慢踏进诺大的宫闱。　　如果在那时，我已预见，这一进去竟再也没有以自由身出来的那一日，我不知道，是否宁愿抗旨亦不进宫。　　这一切都是一场交易，一场在若干年后，我再回首往事时，不堪的交易。甚至于在后来，我怀疑父亲是否真为儿女们想过，抑或权势始终是他毕生所追逐的目标。　　经过顺德门，再往里走，景色便是豁然开朗。　　“二姐，御花园可比我们家的园子大许多哦，一直以为我们府是……”　　我用指尖轻轻按了下言的手心，示意别再说了。虽然话语很轻，但若还是被人听去，难免又多是非。这里毕竟不是真的平静如表面一般，一切的平静，仅是掩盖了后面深处的惊涛骇浪，而一个闪失，即可能是万劫不复。　　曲径通幽处，却是柳暗花明，所经的宫殿无一不是红墙黛瓦，走久了，便觉得似置身在一迷宫内，再寻不到来时的路。　　言新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似乎努力想把这些印在脑海里，才转过一座凉亭，忽然明公公，往下一跪，我不明所以然，也立刻低头行礼，惟有言还茫然地站着。　　空气，在那一刻似是停滞了流逝，静谧间，我看到一袭明蓝色镶金丝的锦袍在我和言的面前停了下来，耳边响起的是明公公恭敬的声音：　　“奴才给五王爷请安！”　　我轻拉言的衣袖让她行礼，但她还是这么站着，那袭明蓝锦袍的主人——五王爷也止住了步子。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间，但于我却似是过得如此漫长，那一刻我担忧着言，生怕因少了礼数而被责罚。　　“都起来吧。”很清亮的男声。旋即，蓝袍微动，已是翩然而去。　　待到起身，我看言，才发现。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在夕阳的映衬下，更添了娇艳。　　这样的言是让人心动的，那明蓝锦袍的主人必定也是如此认为的吧。我反手搀住言，刚刚的行礼让我虚弱的身体更加觉得有些支持不住，触到我冰凉的指尖，言方回过神来，眸光流转，明媚间却掠过一丝黯然。　　随后，跟着明公公，继续往前行，那袭明蓝袍亦已消失，我的余光，却没忽略，言的眼中转瞬即逝的失落。　　好容易经过一宫门，明公公才停下。　　又有一公公在前候着，见我们来了，即刻脸上堆笑，走上前，道：　　“奴才小贵子可把二位小姐等来了，太后娘娘在里面等着呢，请随奴才来。”　　此处便是永乐宫，眸底却渐洇上雾气，又忆起，那晚姐姐的祈福也是因此处而生。如若没那次祈福，那么，是否又会有今日的种种呢？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此时一定是极苍涩的，从言担忧的眼神，和紧握我的手心里微微沁出的汗意，我明白，此刻，再不能让她担心。　　强镇心神，我对言微微一点头，便随贵公公步入正殿。　　殿里一切不似外面所呈现的豪华，反而是极其简约地摆设着字画古玩。虽则简约，但我知道这份简约的代价。如若这里不是当今皇上生母云雅太后的寝宫，这些在民间传闻中早就随历史而不知所踪的珍贵古迹是不可能如此完全齐整地以一种虔诚的形态在这里出现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兰花的香味，幽然淡雅，沁入脾扉。　　言的脸上是陶醉的神情，她毕竟是个小女孩，过早地承担了丧母，丧姐之痛，但却在表面粉饰地和哥哥一般地坚强。或者应该说，性格，她遗传了父亲的，而我和大姐，定是遗传母亲的柔婉多一些罢。　　前面是一道金丝水晶攒珠帘，但我不能正视，因为，我知道，西周当今最尊贵的女子——云雅太后必在这后面。　　贵公公尖细的嗓子此刻已在旁边传道：　　“启禀太后，相府两位小姐觐见。”　　又是一阵沉寂，少顷，一虽然轻柔，但其间又透着威严的女子声音响起：　　“即是贵妃的妹妹，就进内来吧。”　　贵公公立刻拉起珠帘，我和言碎步而入，低头行礼：　　“臣女安陵宸（言）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小贵子，拿两个软垫来，就坐哀家这说话吧。”　　我和言听命坐于太后脚边的软垫边。兰花的清香愈发浓了，于我，却是加重了头的昏沉。　　“怎么都低着头？抬起来吧，也让哀家瞧瞧。”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2章  绛珠移做深宫泪（下）
这才把一直低着的头抬起，眼前的太后，虽然年龄约估四十开外，但岁月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锦珠翡绿绕鬓，金底绢缎如意牡丹裙，她看到言时眼波忽闪，及至看到我时，眼底却有了抹笑意，很浅，但却透着凉意。　　
　　“果然是贵妃的妹妹，哀家瞧着怪可怜见的，可惜了滺儿这孩子，因哀家入秋身子不适，这孩子为哀家祈福，竟是累她旧疾复发，”她顿了一顿，缓了下悲郁的心情，“虽昨日皇上已然查实，并诛杀了用药不当的右院判，可，滺儿却是回不来了……”　　
　　明眸里似有秋水隐现，一旁的执事尚宫，忙把丝绢递上，道：　　
　　“太后节哀，贵妃诚感上天，故以身为太后驱除病煞。自此，太后可永享福寿，贵妃娘娘的心愿亦是如此的罢。”　　
　　我心底一沉，抽紧了般哽窒，脸上却只能硬装做平静恭顺。　　
　　“暖，哀家知道了，你去膳房传晚膳吧。今儿个哀家留两位小姐在此用膳。”　　
　　“臣女安陵宸（言）谢太后娘娘。”复又行礼，进了宫，似乎永远只是在行礼，请安。繁文缛节没来由让我孱弱的身子有些气虚。　　
　　“都几岁了？”她搀起我的手，询问我和言，她的手是暖的，但那种暖却怎么都沁不进皮肤，仅能浮在我冰凉的手上。　　
　　“禀太后，宸姐姐今年十四，言儿亦有十三了，”言轻脆地道。　　
　　“贵妃入宫之时，也仅有十四罢，一晃，竟三年过去了。”太后似是在回忆些什么，我低头看她手上的护甲，嵌着红瑙金丝玉，那抹红，甚是刺眼。　　
　　“平日都读了些什么书？”　　
　　“禀太后，宸姐姐和我也只粗读了四书，最近在看女则。”　　
　　“甚好，宸儿，怎么一直不说话呢？哀家瞧你气色似不太好。”　　
　　听太后询问，方从略有散神的思绪里回神，轻轻禀道：　　
　　“臣女安陵宸启禀太后，前日着了凉，所以气色略差，谢太后念心，臣女无碍的。”　　
　　“哀家瞧你身形孱弱，想是丞相疏忽调理你的身子吧。”　　
　　闻言，一惊，即想跪下，手依旧被太后牵着，只能微一屈身，道：　　
　　“臣女惶恐，实与家父无关，臣女自小体弱，经家父十余年悉心照养，已是大好了不少。”　　
　　“呵呵，瞧你慌的，坐着吧。哀家只是说笑而已。”顿了一顿，她牵我的手忽然用了些力，继续道：　　
　　“今日，哀家传你们进宫，一来是把贵妃的衣物特准你们带回家，留个念想，二来——”　　
　　她缓缓把视线凝注于我的脸上，眼中的睿光，让我不禁羞赧低下头，那道睿光后夹杂着什么，我却来不及去想，因为后面的那句话，彻底让我惊懵，如果说之前我还能支撑着虚弱的身子，那这句话，足以让我觉得再也无力去撑，犹如掉入冰窟一般。　　
　　“皇上思念皇贵妃日切，忧心伤神，这样下去，也不是个理，所以，昨日哀家已传丞相进宫，他的提议甚合哀家的心思。”顿了一顿,她的美目凝着我,以更深的蕴意，淡恬的语气缓缓道：“宸儿，你即入宫伴驾吧！古有娥皇女英，亦是美事一桩。”　　
　　“太后！”言闻听惊唤，但她未来得及再说第二句，已不得不扶住我。　　
　　又是那种如丝抽离的感觉，我倚在言瘦小的肩膀上，思绪最后想到的，仅是父亲，竟会以此法来继续维系安陵一族的无上荣光。姐姐薨了，我早该想到，父亲不会让内庭的势力有所削弱。我们安陵一族，自上三代，就代代有女入宫，身居高位。以此，方始家族迄今亦是当朝显赫至极。　　
　　父亲，姐姐尸骨未寒，你就能筹谋如斯，骨肉情似比纸更薄了。　　
　　“二姐！”言惊呼，越来越轻，在我耳边……　　
　　世上还有我该牵挂，或者能牵挂的东西吗？在思绪抽离身子的刹那，我看到眼前的那片白光，渐渐笼罩开来……

第3章  碧落黄泉意难徊（上）
冰凉沁骨的一丝甘露自唇边滑入，隐约间，闻到馨香的清莲气息，荷塘的清荷盛开了吗？好想再赏那清涟绝采之姿，但眼前却黑蒙蒙一片，重重地眼帘压着，竟是睁不开了。　　
　　“好好照顾她！”柔滑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接着，是一声轻轻地叹息。　　
　　随即，伴着环佩轻响的声音，清莲气息愈渐走远了。　　
　　依然绵软无力，昏昏沉沉，跌入无梦黑寂……　　
　　再次醒来，已是夜深人静时分。苍白的月华映在脸上，周遭的一切亦似梦非真。　　
　　“小主，你醒了？”　　
　　我举眸望向说话的人，是一着宫装的女子，干净的五官，看着她，莫名，心底，是安宁的。　　
　　“我在哪里？”环顾四周，精致典雅的摆设，梁柱雕阁则饰以水绿茜纱帘幔。　　
　　“回小主，这里是沁颜阁，太后指命奴婢侍奉小主，小主可唤奴婢吟芩。”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顿了一顿，我轻轻道：“夜深了，你也歇息去吧，这里不用服侍。”　　
　　如父亲的愿，终是进了宫。在这诺大的宫闱，以一种无怨恭从的方式去换回家族的荣光。这是父亲所希望的吧，心底的悲凉却愈深。　　
　　父亲啊，您终是错了，女儿虽不能不以家族为重，但女儿又怎能去侍奉视我姐姐之死纯粹为用药不当的人做夫君呢？　　
　　自小，我就知道，愿得一心人对于相府千金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荣华富贵的背后都是身不由己的安排。　　
　　我还记得那年，姐姐进宫选秀时的眼神，是那么落寞，为了家族，她不得不去走这一条路，那么，如今，为了家族，我，安陵宸，难道也只能走这一条路吗。　　
　　“小主，您睡了有些时辰了，先用一下膳吧。”　　
　　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只是在梦里，依稀有人喂了一些水。但，却依然一点都没有食欲，心里，满满地，充斥着哀伤和绝望。心思忽一转，道：　　
　　“我想吃藕粉圆子，有劳吟芩帮我传一下。”　　
　　“好，小主稍后，奴婢即刻去传。”吟芩折身出去。　　
　　我慢慢起身，虽然脚里一点力都没有，但我知道，如若现在不离去，那更加是没有机会了。　　
　　随手系上雕花架上挂的一袭玄色锦花簇翠披风，毕竟里面只是一件素白的寝裙，这么往外走，是多有不便的。　　
　　而，彼时的我对皇宫的认识亦是一无所知，仅记得来时经过的那泓池水。　　
　　应该已是后半夜了吧，间或能看到树影间不时而过的护卫。但，我的披风与夜幕融为一色，竟是甚难发现的。　　
　　再往前，转出，就看到那泓池水，沁颜阁离御花园如此之近是我未料到的。质本洁来还洁去，我今把这干净的女儿身就付于这洁净之水，旁人看来，只当是身体虚弱，误坠于池，应不会牵连父亲。　　
　　父亲，您生我发肤，却终是把我推到了这条不归路。女儿不孝，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但，我真的无法认同如今您为我安排的一切，我，并未能坚强到心如止水而波澜无惊。　　
　　姐姐尸骨未寒，您就可以筹算如斯，您是否考虑过，让我情何以堪，心何以哀？　　
　　慢慢走到堤旁，缓缓移步，走入水中，水温在初秋的深夜是沁骨的冷冽，惨淡的月华，碧池如镜，玄披衬着黑发飘散，似木的苍白绝美明姿，这是我留给这个世间最后的景象吗？

第3章  碧落黄泉意难徊（下）
水波倒映，似晃出了姐姐的笑颜，我伸手去触她的脸，脚下却猛地一滑，然后，冷冽湖水将我温柔的裹起。　　
　　四周一片漆黑，呼吸，愈渐困难，思绪，亦离尘世越来越远，姐姐的容颜不见了，但，她会在那边等我，一起走过奈河桥，姐姐，宸儿来了。　　
　　这尘世，哪里又能容得下我？　　
　　恍惚间，一双有力的手揽住我下沉的躯体，渐渐，我又能呼吸到萧瑟轻薄的空气，我不禁挣扎，反手推开那双手，却是怎么都推不开，反而让这双手更紧的拖着我，向岸边游去。　　
　　“放开我！放开！”我压低声音，却厉声道。　　
　　“我不清楚你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再叫，引来其他人，对你未必是好的。”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如若被人确定我是刻意寻死又与陌生男子纠缠不清，那于安陵一族，定会成为朝中别有用心人的把柄。念及此，不由恨上心来，挣扎间青葱般修长指甲已划过那双手，留下两道血痕，那人却丝毫不理会，继续把我拖到岸上，浑身湿淋淋的我，此刻定是狼狈不堪。我恨恨地望向那人，冷言道：　　
　　“今日纵使你救我，他日我亦不会感激于你！”　　
　　在黑暗中，那人面容不甚清晰，仅辨得其身着黑色云绉丝绒刻暗花大袍，宽大的袖摆上则是金丝绣的一株傲雪清荷。　　
　　他闻言，弯下身，凑近我，捏起我的下颔，瞬间，我闻到似曾相识的一丝淡淡莲香，随着他的呼吸，一阵阵，拂过我的脸畔。　　
　　轻泠却凛绝地道：　　
　　“宫里不缺死人。你若执意再寻死路，我不会再阻止，倘若自认无愧于心。”　　
　　他的眸深黝地似要把人吸进去。我蓦然心怯，不敢正视他的目光，周围的空气被他沾染得一样清冷，这原本是一容貌英挺的男子，但，岁月刻出的沧桑，凛冽地让人不寒而栗。　　
　　他松开手，起身，没入黑暗。似乎原本就属于那份黑暗般不见影踪。　　
　　他会是谁呢？或者，他就是让我姐姐空付红颜的那位九五之尊？　　
　　一死是无牵绊了。但，真的无愧于心吗？　　
　　被初秋的池水浸湿，思绪却渐渐清透。扪心自问,却发现答案竟是否定的。　　
　　母亲在世，必不愿见；　　
　　姐姐若知，定然悲痛；　　
　　哥哥、妹妹闻悉，亦是雪上霜。　　
　　于父亲，难保他不逼妹妹入宫！　　
　　“小主，你怎么在这，奴婢总算找到你了。怎么都湿了？”吟芩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惊慌地扑倒在我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为我御寒。　　
　　“吟芩……”欲启唇，还是止住，只淡淡道：“扶我回去。”　　
　　我依在吟芩身上，昼日巍峨的宫殿在此刻，却是阴悚地可怖。　　
　　吟芩是聪明的，她未多问一句，多年的宫廷历炼，已让她知道何时该说何话。她扶我的手，传递出的温暖一如她披于我身的披风，想问她些什么，却还是无法信任于她。她应该是太后派来的人，对于这样的人，我看不透，所以，不说，不说也罢。　　
　　不能自私地只为自己所考虑，而不去顾及父亲接下来可能会做的事，若以我之身毕竟能换得妹妹的自由，那么，就牺牲我一人吧。　　
　　让安陵历代嫡系女子入宫为妃的命运不必殃及纯真无忧的妹妹。　　
　　让她可以在宫外以相府千金的尊荣继续以自己愿意的方式嫣然绽放。　　
　　抬眸望月，月华已然隐至层层黑云之后。周遭的森冷，犹如蛰伏的年兽。　　
　　今后，还能有一刻为自己而活吗？抑或还是如棋子般，喜悲都不由己。　　
　　这些，终将是明日所需面对的，明日，又是另外一天了。　　
　　可，彼时我的想法终是错误的，一年后，发生的一切，让今晚我的抉择失去了最初的衷愿。但，谁都不能预知未来，一切在冥冥中总是以错综交缠的方式继续下去，而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第4章  冷落清秋初相见（上）
翌日，便传下圣旨，册封我为才人，赐居沁颜阁。并传太后懿旨，许我先行养病，不必去各宫请安。　　
　　因沁颜阁位置偏离各宫较远，又未按宫而建，没有主位，所以倒也是清静之地，后宫对新晋一位才人，亦是不足为奇，唯一令她们所担忧的，便是安陵之姓。　　
　　册封后的几日，陆续送来其他各宫的娘娘赏赐。由此，我开始慢慢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　　
　　凤仪宫婧瑶皇后其父是太子太傅，亦是由太子妃，直接晋后。性情在吟芩的口中是温婉与事无争。仅育皇长女琼玉帝姬嬴依韵。　　
　　除姐姐所育双胞帝姬睿嫦和睿雪外，当今皇上仅有一名皇子和二名帝姬。　　
　　唯一的皇子嬴玄铭，是现今的二妃之一，御史大夫柳渊之女，旖裳宫主位德妃柳若的独子，柳若亦是皇上尚为太子时所选的侧妃，现有协理六宫之权。　　
　　二妃另外一位，青衿宫主位贤妃沈水澜，诞淑华帝姬帝姬嬴曲裳，因皇上称其明大义，善解心，故赐“贤”，亦是太子时所选的侧妃之一，也是姐姐薨后，唯一得皇上待见的后妃。　　
　　蘅泠宫主位乃是太尉南宫煦之女南宫琳，居昭媛位，其父掌管朝廷军事要权，与我父亲素是不和。琳昭媛同是初选那年入宫，姿色容貌虽是出众，但较姐姐，略为逊之，故听传言，姐姐在世时，亦受其责难。但姐姐性格柔婉，定是谦让于她的。　　
　　福臻宫主位为云昭容汤馨云，不见恩宠之盛。因其喜静，性格清远，故独居较远的福臻宫。　　
　　姐姐在世时是居鸾鸣宫的，这本是历代皇帝行大婚的地方，又是离皇上寝宫昭阳宫最近的正殿主宫。圣上赐其居，可见隆宠，但，在世如此，死别后竟只是一句托词便过去了。　　
　　当今的皇上，嬴天烨，对我姐姐之情，仅是过眼云烟罢了。　　
　　如此，一晃半月竟已过去，宫中众人见天烨从未翻过我的牌子，亦对我淡了几分。然，因碍着安陵二字，一切的用度倒也是按常供给，并无不周。　　
　　随身的宫女，除吟芩外，另有两位，一唤婉绿，一唤菱红。吟芩负责教导宫内礼仪，婉绿，菱红则负责带我熟悉宫内各处。　　
　　本以为日子可以就这么如水般而过，如若那样，我必是甘之如怡的。但，宫内的平静后却永远是别人的谋算，任何金辉流光的背后亦涌淌着不为人知的野心。　　
　　中秋。　　
　　一早，太后便让暖传话过来，当晚永乐宫摆家宴，请宸小主早去。　　
　　该来的终是会来，半个月的安宁，毕竟是短暂的。　　
　　用过午膳后，婉绿开始愉悦地为我选与宴的服饰，而吟芩却是淡淡地站在一边。　　
　　“吟，你觉得我该选哪件？”我望着她，问。　　
　　她静静地道：“小主，今晚宫内娘娘大都会衣饰华丽，小主不如穿淡雅清秀即可。”　　
　　这是我一直看不穿她的原因，她似乎一直在维护着我，尽心的照顾我，但毕竟我们素未平生，她的好，反而让我忌讳于她。　　
　　“绿，我要那件缕金百蝶瑰底苏缎云烟衫，碧霞罗丹芙薄雾袅纱裙，吟，帮我更衣上妆。”　　
　　眼角瞥到吟眼里的一抹不解。她哪里知道，惟有这样，我才能更加安然地度过宫里的日子。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即便是天烨，亦会觉得我俗不可耐罢了。　　
　　鎏金穿花戏珠绿翠攒珠髻，配上刻意的浓妆，镜中的自己，已然不是平日的样子。从没画过如此的妆，睁睁望着铜镜中妩媚艳丽容颜，心底又是轻轻叹息，若在平常百姓家，以这样的貌和情，该是会得到幸福吧，但每个人却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小主这么一打扮，真正是绝色呢，绿儿觉得一点都不比先贵妃娘娘差呢。”　　
　　我从铜镜中看着她，淡淡道：　　
　　“姐姐是不会化这妆容的，清水芙蓉之仙姿，何以比拟？”　　
　　“小主，该起身去永乐宫了。”吟芩拿过石青起花八团羽衣披风，禀道。　　
　　沁颜阁离永乐宫还是有段距离，一路走去，但见，御花园的花均已败落，落叶知秋，韶华白头。　　
　　行至池边，忽想起那晚迷般的黑衣男子，深夜在宫中行走自若，除了天烨又会是谁？难道，真是天烨不成？念及此，竟思绪纷纷。　　
　　神恍间，已至永乐宫，宫里不停传出笑声叠叠。　　
　　“沁颜阁宸才人到。”已有公公在门口开始通报。　　
　　我低头进去，四周忽然寂静下来。　　
　　缓步走到正间，恭敬行礼：　　
　　“臣女安陵宸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一如那日的轻柔，也是这份轻柔，就这么轻易改变了我一生命运。

第4章  冷落清秋初相见（下）
“都封了才人，怎么还自称臣女？”一女子声音响起，能在太后面前如此说话，必不是言微人轻的后妃。　　
　　“琳妹妹，宸妹妹是刚进宫，这些规矩还逐渐熟悉起来吧。”温柔的女声响起，随即一抹正红色来到我面前，轻轻搀起我，笑道：“这就是宸妹妹吧？”　　
　　端庄可亲的面容，高髻插着雍容华贵的双凤朝阳转翠金步摇，身着繁复锦丽的金丝正红飞凤卦摆裙，不是皇后又能是谁呢。　　
　　“嫔妾安陵宸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忙要再行礼，婧瑶皇后已双手再扶住我，柔柔笑道：　　
　　“妹妹不用多礼了，身子可好些了？”　　
　　“禀皇后娘娘，嫔妾经过这些日调理，已大安了，谢皇后娘娘挂念。””　　
　　“婧儿，别只顾叙着了，时辰也不早了，率众妃随哀家一起入席吧，皇上也该过来了。”太后已由暖尚宫搀起，转往侧间飞仪厅。　　
　　婧瑶皇后一手轻牵着我，笑意盈盈对其余诸妃道：　　
　　“各位妹妹一起进去吧。”　　
　　众妃尊命，按序随之入厅。　　
　　厅内仅摆了二席。太后已端坐正中那席。我本欲往边上席的末座走去，但婧瑶皇后的手始终是牵着我，直走到太后身边，太后抬眸对我笑道：　　
　　“宸儿今日就陪着哀家坐吧。”　　
　　婧瑶皇后旋即指着太后下首那位置，说：　　
　　“妹妹就坐那边吧。”　　
　　我仅以才人之位坐于主桌，果然边上众妃中已然有不满之心暗生。我能感觉几抹目光的冷犀。微颦眉，仅求低忍，过了这日再说吧。　　
　　“德妃，哀家的乖孙呢，把玄铭抱过来。”太后的言语间漫着宠溺。　　
　　一着粉蓝色绡罗浅纹云锦宫衣，端庄清秀的女子，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粉雕玉琢的男娃娃上前，轻声细语道：　　
　　“太后真是疼极玄铭了，昨儿个回来都赖着要再去皇奶奶那讨酥饼果子。”　　
　　“暖，把那酥饼果子给哀家拿来。”　　
　　太后溺爱地抱着这个娃娃，环视四周，道：　　
　　“都坐了吧，等皇上来了，就开宴。”　　
　　众妃坐定，我也微松口气，忽然一声炸雷般的嗓子在耳边响起。　　
　　“咦，这个姐姐长得好看的。我怎么从没见过？”随着这声炸雷，一张虽眉目灵动，但鼻下还可见涕痕的八岁左右男孩，手拿一七彩旋圈滚糖，凑近我的脸，睁大乌溜溜的双眼瞅着。　　
　　我被骇了一跳，才欲往后避让，他那只混合着不知是糖稀还是其他吃食的腻手已向我脸摸来。　　
　　“天灏，这是才人。不得无礼。”太后的声音带着威严，却盖不过流露的怜爱。　　
　　天烨的同母弟弟，十六王嬴天灏？竟如此这般。心下一转，想笑，却又得不顾及周围之众目，才强忍笑意间，那只手还是抹上了我的脸，轻轻摸了一下，叫道：　　
　　“好滑，和我刚吃的豆腐脑似的。”　　
　　四周，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轻笑。我不禁羞红了脸。　　
　　“暖，快把他带到一边去坐。越大越没规矩。”太后见天灏如此，急忙吩咐道，生怕他下一刻有做什么惊人之举。又对吟芩说，“扶你家小主去边间整理一下。”　　
　　从众人眼里隐忍的笑意，我知道我的脸上定是绽开着那朵由天灏殿下亲画的诡异豆腐花。　　
　　才由吟芩扶着起身离席，忽然太监尖细的嗓子传道：　　
　　“皇上驾到！”　　
　　周围妃嫔纷纷行礼，请安间。一袭明黄九龙锦锻袍已翩然而至。　　
　　映入他眼中的我，一定是滑稽可笑的，脸上那朵不合时宜的话，让他墨黑如辰星般的眸里，微蕴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再看时，那抹笑意已变成清冷。　　
　　“嫔妾安陵宸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吟芩的轻拉衣袖时，我才想起礼数。　　
　　“安陵，安陵……”他低声叠念着。　　
　　“宸才人的脸上是怎么回事？”清亮甜糯声音，闻声望去，容宸淳美，身形娇小的盛装女子出现在圣上身边。　　
　　“澜妹妹，是天灏无心之为。”婧瑶皇后已起身，走了过来，“宸妹妹快下去清理吧。”　　
　　天烨似才回过神来，挥一下明黄盘龙纹袖，示意我下去。　　
　　逃似地离开飞仪厅，在偏殿，宫女伺候清理间，才发现铜镜内，红晕未散。　　
　　天烨，世间竟有如此容颜无暇的男子，但，玉一般的面容上，却满是清冷，让人，无法忽略的，是眼底的淡约的哀愁。他，又是因何会隐着这缕哀意呢？　　
　　但，他却不是他，那晚的迷样男子不是他。　　
　　神思间，吟芩已为我重新添上新妆。因着颊畔的红晕，添了几抹娇意。

第5章  芙蓉帐暖君意冷（上）
再入厅时，宴席已开，我从侧门低头而进，但还是被一人发现，天灏，手里拿着一个鸡腿正在啃，见我进来，立刻把腿一扔，旁若无人，乐颠颠地冲了过来，嚷道:　　
　　“姐姐来了，快，和天灏一起坐。”那油亮亮的手又朝我拉来，我躲亦不是，不躲亦不是。　　
　　周围众妃因天烨在，均是沉默。太后斜睨着此景，也不作声。天烨眼神始终似无我的存在，只凝神于身边贤妃的低语。　　
　　眼见着身上又要染上某些图案。忽听一女子脆声道：　　
　　“皇弟，莫不是不要你琬儿姐姐了？”　　
　　“琬儿姐姐！”天灏立即转移目标，两手一张，一个熊抱便冲来人扑去。　　
　　那件翠绿映柳如意小锦袄上立时印上一对五爪秀纹。来的那女子，和我仿佛年纪，俏脸顾盼生辉，斜盘一如意百花髻，更衬得灵秀逼人。　　
　　那女子把天灏一揽，巧笑倩兮地对我道：　　
　　“我这皇弟天生性情不羁，嫂嫂可别见怪才好。嫂嫂是新进宫的吧，以后叫我琬儿好了。”　　
　　“琬儿好。”没来由的，对着眼前这位初见女子，却不觉得疏远。　　
　　“宸妹妹，这是淳佳太妃的芙萼公主菁琬。琬儿，这位是宸才人。”柔柔的话语，婧瑶皇后走到我身边，继续道：　　
　　“宸妹妹快入席吧。”说罢引我至原位坐下。天灏一脸不情愿，还是被琬儿拖着坐到右面的侧桌。　　
　　桌上的珍馐佳肴琳琅满目，而满桌的嫔妃，碍着太后和皇上，却甚少动筷。　　
　　贤妃明眸微转，向我笑道：　　
　　“细细看去，宸妹妹与滺姐姐倒似有几分相似，皇上，您说是也不是？”　　
　　我心里一惊，顿觉天烨犀泠的目光向我望来，眸光里夹着冰冷与不屑，淡淡却竣肃道：　　
　　“滺儿仙姿岂是他人可比拟的，水澜，你此言太过了！”　　
　　贤妃未料天烨在众妃面前会如此数落于她，一张粉脸立时泛红又转白。嗫喏道：　　
　　“臣妾知错了。”　　
　　“皇上用完膳，今晚就不要独自歇于昭阳宫吧。”太后悠然忽道，“今儿个是中秋，按理该是瑶儿来伴驾了。”　　
　　“母后，臣妾今日不便——”婧瑶脸上突绯红，右手竟戴了一枚金指戒。　　
　　“传李德海。”太后见此，心下已明。　　
　　李德海是敬事房掌事公公，此刻，他端上一大银盘，上面放了十几块绿牌子，恭敬地走到天烨身边。　　
　　天烨眉微皱，一旁，婧瑶皇后近身轻轻道：　　
　　“皇上，宸妹妹新进宫已有半月，不如让她今晚伴驾？”　　
　　闻言，太后不语，只拿余光睨着天烨，我心一沉，今日这番打扮，就是为了让他见之生厌，我即可不违父命又要安稳于宫中，时日久了，指不定还能探到姐姐的真实死因，如若今日被翻牌，我又如何自处？心下这番思量，天烨似下了决心，面色泛青地，轻轻把一块牌子翻下。　　
　　“奴才恭喜宸小主，请宸小主准备伴驾！”李德海尖声传道。　　
　　我思绪瞬时零乱，指尖蓦地冰凉，一旁吟芩忙过来扶我谢恩，不知怎么谢完恩，但天烨泠然瞧我的目光，却让我心犹战栗。　　
　　只能随李德海先行退下，一顶肩辇已在外恭候。　　
　　辇至沁颜阁。我缓缓下辇，婉绿，菱红已迎了上来，扶我入内沐洗更衣。　　
　　轻烟纱幔，水桶内已洒满各色花瓣，我任婉绿，菱红将水柔柔地洒在肤上，眼眸却悠悠驻于，右臂上的一颗丹砂，这是自幼母亲便为我点上的，亦称“守宫砂”洁白的肌肤上唯一点红，煞是醒目。但今晚过去，就不复存在了吧。　　
　　但，如若此，我情又何以堪？虽然放弃短见的念头，但，蒙得圣恩却始终于己是措手不及的。　　
　　沐洗完毕，任由乌发飘散。婉绿为我拿来脂粉，微一摆手，再多的粉饰在此刻，都已无用了。不如就素面见驾吧。　　
　　吟芩捧来薄绡丝被，将我赤身包裹于内，方传外面的驮妃公公进来，将我背起，往外走去。　　
　　吟芩不能跟去，她有些依依地望着我，眼里有种企盼。我回眸望她，轻轻道：　　
　　“等我回吧。”她点头，还是站在原处看着我。我不再看她，心下却是苍凉。闭上眼，心底为何会如此冷怯呢？

第5章  芙蓉帐暖君意冷（下）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昭阳宫，以这样的方式。　　
　　昭阳宫不似永乐宫内简约地奢华，仅是那一道道的明黄帐幔，雕龙的饰刻昭示着帝王的威仪。　　
　　我静静地躺在龙塌上，手指冰凉，额头却微微地渗出些许汗。龙涎香渐渐漫进空气中，我知道他离我愈来愈近，而我仅是凝视着床顶雕着的九龙图腾，或者我该以嫣然的笑意去迎接他——我的夫君，毕竟他是我今后的天和地。可，今日今时，我还是无法放下之前的心结，对于他，我分不清是恨多过怨，还是怨多过恨，因为姐姐——又想起了姐姐，她也在这张塌上躺过吧，等待他的到来，那个时候，姐姐是欣喜和期待的罢。而我呢，我无法以这种心态虔诚地把自己交给他，我做不到。　　
　　修长的手指覆上我的脸，却亦是冰冷无温度的。他轻轻抚着我的轮廓，我让他想到了姐姐吗？强忍眼下的泪意，我阖上眼，不去看他。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静谧，我能清晰听到外面的风声渐大，初秋的风竟是如此地凛冽。　　
　　微微叹气，他收回没有温度的手，冰绝泠然，一如手心的温度，字字刻入我的心里：　　
　　“你不是滺，安陵家亦只会出一位贵妃！”　　
　　蓦地，我睁开双眸，定定望着他，他的眸是纯黑，眸底却是一抹深邃的不屑。　　
　　他把我当成什么，安陵家争权夺利的工具？唇畔滑过一丝轻浅的弧度，父亲不亦是如此希望吗，所以，他如此想，也无可厚非。　　
　　我拥着丝被坐起，继续凝望他，他的眼里似有一丝闪躲，然后，我用没有丝毫情感的语气，缓缓道：　　
　　“嫔妾确不是姐姐，所以，亦不会如此痴心无怨，痴心如她，最后亦不过是一句用药不当来诠释所有的经过。”言毕，我俯身行礼，无异于大逆的言辞，我不知道如此挺而走险，家族会因此受到的牵累，但，这些已不容我去细想，此刻，或许是我可能唯一可以探明天烨真心的机会。　　
　　果不其然，我的话伤到他，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他声音不如日间清明，略带一丝沙哑，低声道：　　
　　“随你如何凭空揣测，朕不须对任何人做解释！”说罢，拂袖而起。　　
　　他的举止再再地证明对姐姐至少是有真情在的，心内漾过难以言喻的一丝喜意。　　
　　榻畔的烛火忽明忽暗，映衬在他无暇的冰冷脸上，愈发显不出真实。　　
　　就如此，我们不再说一句话，他转身背对我，似是望着窗外愈渐凌厉的风肆意着树枝无助的摇曳。他身上的龙涎香丝丝弥漫在我周围，莫来由，让我心境竟然感到瞬息的荒凉悲悯。　　
　　“时辰到了！”外间，敬事房值夜公公尖细的嗓子忽然响起。　　
　　他不语，没有应声。我仅是位份低下的才人，只有三妃或皇后才有权留宿乾清宫，而我，则必须在规定的时辰内离开。　　
　　他回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少顷，忽从随身玉带内，轻轻抽出一柄通体碧莹的小匕首，寒碜碜地，泛着冷诡的光芒，赐死？我脑海里飘过这个词，不禁坐直了身，平静地凝视他。他的面容有一半遗传自太后娘娘的柔美，但棱角可能是与先帝相似，坚毅刚明。　　
　　他走近我，龙涎香的味道让我有丝晕眩，不知为何，对这股香味，心中一直是抵触的。　　
　　“起来。”简洁的两字。果然是赐死吧，我拥着羽被，缓缓下塌，闭上双眸，把头微微抬起，我知道，此刻我的脸上一定是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惊惶。　　
　　来自匕首冰冷的温度却没有如期划过我的肌肤，只听到他衣袖瑟瑟声后一切复归平静。　　
　　“上榻。”　　
　　我讶异睁开双眸，他却已宽去上身的龙袍，玉色的肌肤在骤风拂乱的月色清冷照映下，光影流离，晦暗莫名。　　
　　他斜躺于塌上，而靠近外沿的榻中间，赫然是一摊尚未干涸的血迹，殷殷地，刺入我眼眸，我望向他，才发现他左手指尖似还在渗着血，我才欲启唇，他冰冷的声音却让我觉得无比羞辱：　　
　　“朕不会碰你，安陵宸，你会后悔当初的进宫。”　　
　　我强忍住眼眸中泪意，一字一句，但无比清晰地道：　　
　　“谢主隆恩！”　　
　　外间的敬事房公公终于在喊到第二遍，被允许进入，我被扶下龙塌去侧间更衣，李德海审视了塌上的血迹，满脸谄笑地请示：　　
　　“万岁，留还是不留？”　　
　　“留。”天烨的声音依旧是没有任何温度，在李德海扶我出去时，他忽然道：　　
　　“风太大，去取朕的冰丝薄披给才人。”　　
　　“奴婢遵命。”外间走进一身穿湖绿宫装的女子，头上的发饰告诉我，这该是天烨的近身尚宫，她的眼眸同样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完全不似一般宫女的谦恭。　　
　　冰丝薄披覆身，我却依然感到寒冷，那层寒意是从心底深出，一丝丝，沁出来……沁出来……

第6章  凌波路冷秋无际（上）
“停辇！”经过御池时，我忽然说。　　
　　“小主，奴才照着祖制是要送您回宫的。”李德海道。　　
　　“不必，就这边吧。离沁颜阁已很近。”我语气淡漠，却执意道。　　
　　“可……”他欲再说，眼瞥到我身上的冰丝薄披，不由住了声。按惯例，侍寝第二天都会晋位份，二则我是当朝丞相之女，先贵妃之妹，这双层的关系，终于让李德海选择唯命是从。　　
　　我下辇，回身，以不容反驳的语气一字字道：　　
　　“我会自己回宫，你们不许跟着！”　　
　　“奴才遵命！”　　
　　初秋的夜即便是在紫禁城内，亦是清冷。我慢慢走到御池边，池面波浪不惊，如若那时就付身于此，今日就不会再有安陵宸这个人罢。　　
　　池面清晰地倒映出白衣胜雪的女子，乌发披散，明眸雪肌。安陵家的女子，一直是以绝色闻名京城。三代封妃的殊荣又在我姑姑安陵羽熙身上得到荣极。先帝专宠二十余载，册为帝贵妃。但，这样的宠爱亦随着先帝的逝去而中断。如今，姑姑必是在宫里的一隅凄凉度日吧。当今的太后云雅是何等之人，应是不会善待于她。　　
　　而我呢？天烨对我已然不屑，认定此番进宫必是有所图。那么，在今后的日子里，即便我能知悉姐姐的死因，但，又能怎样呢？　　
　　月华如水，帝王的恩意亦大多如水罢。　　
　　似有若无的清莲香气，是他？我没有回身，但，我知道，他就在我身后。　　
　　静谧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淌。如池水般中止在那瞬间。　　
　　“你是他的宠妃。”低沉带着磁性的嗓音。“我早该知道，你绝不是一般宫女。”　　
　　我身子不由轻微地一颤，缓缓道：　　
　　“所以你当初不该救我。”　　
　　清莲香愈近，倘若此刻，我回身，定然能触到深黝如墨的眸子，我克制住自己无数次想转身的念头，听到后面似幻于空气的一叹：　　
　　“圣恩隽浓，你又何必要走那条路？”　　
　　圣恩？在听到这句时，我终于回身，盯着他墨黑深沉的眸，一字一句道：　　
　　“圣恩并不能涵盖一切！”　　
　　“圣恩是你在这里披荆斩棘的利器。”他并不回避我的目光，静静说。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对你不重要，如何让圣恩永眷才是你该去想的。”他折转身，继续道：“宫内不缺貌美女子，所以，清高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他没有再应声，旋即离去。我望着远去的背影，冰丝薄披的温暖覆盖下，竟觉苍冷起来。树影间耸立的宫墙非檐似一只只困兽遮伏着。在不为人知的暗处，吞噬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夜承恩，哪怕只是虚无的，也注定我，必定要进入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　　
　　胜者，如太后，傲视后宫，败者，却是要用生命来作为代价吧。　　
　　轻轻笑了起来，在笑意中，泪水再次滑落。从我进宫那刻，便该知道，没有归路，亦该明白，背负着关于姐姐的恨意，继续苟延残喘，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红颜浅薄，圣恩眷离，一切，都以不可抗拒的姿势，在这个初秋最后一抹暖意地消逝前，以绝然的姿态进入我的生命。　　
　　所幸，我无爱，也来不及去爱。所以，无心，去面对未来的一切，便是无愧罢。　　
　　我抹去脸颊的泪水，三代为妃，这是安陵氏的命运，也是家族的命脉。任何人亦无法独善其身。拥紧雪披，在黎明到来前的最后黑暗里，我竟是如此迫切需要一些些地暖意，来温暖我行将就木的心……

第6章  凌波路冷秋无际（下）
翌日，吟芩扶我起来梳洗，各宫娘娘已把贺礼着人送了进来。　　
　　“小主，琳昭媛娘娘送来的这串翡翠雕花镂金镯真正是好看呢。”　　
　　“呀，德妃娘娘送的飞凤金缠夜明簪真是好精致呢。”　　
　　“还有这个，贤妃娘娘的百子多喜白玉琉璃杯，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啊。”　　
　　菱红一惊一乍地不停道。　　
　　“菱红，把小主的冰丝薄披拿来。”吟芩似知我心意般打断她道。　　
　　“不必了。就把墨竹缎披给我即可。”　　
　　“小主，这是昨晚皇上的赏赐，您不穿着去请安？”　　
　　我轻轻摇摇头，正正了头上的珠玉流苏簪，菱红替我仔细系好披风的带子。　　
　　“我们走吧，去晚了不太好。”　　
　　祖制规矩，侍寝第二天需去凤仪宫向皇后请安。　　
　　方踏进凤仪宫，皇后贴身尚宫紫凌已从殿内迎出。微微一福，道：　　
　　“各宫娘娘都等着小主呢，小主请随我来。”　　
　　抬步进正殿，才要行礼，只听一女子声音忽道：　　
　　“皇后姐姐真是贤惠，宸才人现在才来请安，可见是圣恩浓眷到迟迟未起。”　　
　　我一惊，已听一甜糯声音，自身后飘来。　　
　　“琳妹妹怎话里酸酸的？呵呵，皇帝的那件白裘雪披素来珍爱，昨儿个，就赐给了宸才人，如若宸才人今日晋了位份，亦是不足怪的。”听声音，定是贤妃无疑。　　
　　“澜妹妹，琳妹妹，今日怎地话这么多。宸妹妹，起这么早，可是辛苦妹妹了。”皇后的声音一直是温温柔柔的。母仪天下，该就是如此吧。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恭敬行礼。复又对四周一福，“臣妾给各位娘娘请安！”　　
　　“宸妹妹起来吧。紫，赐座。”　　
　　我在左侧末位坐下，方看到，一众妃嫔都已端坐于两侧，贤妃似才进来，站在一边，也不坐。一双凤目正细细把我端详。　　
　　“澜姐姐好奇怪，怎一直盯着宸小主看呢？”琳昭媛的声音很是清脆，她一笑，就有两酒窝若隐若现，身着嫩黄百雀裙，衬得愈发水灵。　　
　　“昨儿个，本宫说宸才人似贵妃，难道不是嘛。”说着，贤妃，踱步上来，轻抬我的下鄂，尖利犀锐的护甲在我颊边轻轻划过，我不禁微微动容。　　
　　“宸才人怎么发抖，难道，有冰丝薄披还着了凉不成？”贤妃呵气如兰，一字字，盯着我道。　　
　　“承贤妃娘娘抬爱，宸儿怎及滺姐姐的万分之一。”　　
　　“大胆！”忽听，贤妃粉脸一变，“啪！”一声，反手一掌已然扇上我的左脸。“贵妃闺名岂是你随口唤得，宸妹妹如此不懂宫规，执事宫女该当何罪？”　　
　　“娘娘恕罪！吟芩失职！请娘娘则罚奴婢，与宸小主无关！”吟芩闻声早已跪地，叩首凄凄道。　　
　　“吟芩，你也是服侍过太后的宫女，竟这般疏忽？”琳昭媛亦责难道。　　
　　“罢了。吟芩重新好好教导小主宫规礼仪，罚半个月月俸。”皇后缓缓道，眸波转望我，“吟芩扶宸妹妹回宫吧。澜儿，宫女的脸尚是不可随意掌得，何况宫妃，你入宫时日不短，竟也如此没规礼？如若本宫今天不罚你，亦难服众。”　　
　　贤妃未料皇后忽转话锋，不由只能低头道：　　
　　“澜儿确实造次了，请姐姐处置。”　　
　　“也罢，罚你于英华殿替本宫抄写女则吧。”　　
　　“澜儿遵命！”我没有忽略贤妃眸底浮现的一丝愤恨，同时，我看到琳昭媛嘴角划过一丝弧度，眼波轻流间，我来不及看不清里面蕴涵的。吟芩已扶我出殿门。　　
　　左脸残余的刺痛感，已蔓延不到心底，因为，心，在那晚以后，似乎渐趋麻木。　　
　　“小主，您脸还疼吗？”出凤仪宫，吟芩轻轻问，眼里的关切我竟辨得是如斯的诚挚。　　
　　摇摇头，扶紧她的手，道：　　
　　“我们回宫吧。”　　
　　没来由地，在这些女子间，我会觉得窒息。她们所要争的天和地，却并非是我愿意去逐夺的。女子何必为难女子？尤其是紫禁城里，皇圈圈围起来的彼此，亦是失去自由身的可怜女子。但为了一夕荣爱，却甘甘地拿自己的青春，纯涩去换取。　　
　　生于相府，如若是注定的不幸，那，拥有美色，是否亦是种悲哀呢？无语，抬眼，雁群掠过紫禁城的上空，往南飞去，明年的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如今这里的冷冽又共谁知呢……

第7章  相映枝头红更苦（上）
吟芩扶我回宫，深秋的瑟意在这诺大的紫禁城分外的凛冽，虽披了不算薄的披风，却还是被一阵冷风吹得有点颤意。　　
　　“小主，您在前面的亭子等吟芩一下,奴婢给您回宫拿厚点的羽披。”　　
　　“不必了，早些回宫吧，我有些倦。”　　
　　“神仙姐姐，你在这啊。”忽听一声音似乎从天而降，随后，一顽劣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天灏倒挂金钟一样，脚勾着一根粗壮树杆，一手拉根腾蔓，笑意昂昂地瞅着我。　　
　　“十六皇子，太危险了，奴婢扶您下来。”吟芩惊道。　　
　　“不要你管，我和神仙姐姐说话，有你什么事。”天灏不悦，瞅着她，然后望向我时，却瞬间恢复笑意。“姐姐一起上来玩，天灏拉你。”　　
　　“天灏，姐姐就不上来了，你也快点下来，被太后娘娘看到，一定要罚你了。”我抿嘴浅笑，示意他下来。　　
　　“神仙姐姐就上来吧。”他脸上顽劣笑意愈深，突然往下跃下，我还没反映过来，他用手勾住我纤细的腰，一手拉着藤蔓，复又借力跃上去。　　
　　“啊——”吟芩不禁失声叫道，但接下来的情形却让她来不及叫出下面的字．　　
　　天灏虽才七岁开外，似乎习武已有些年月，竟十分轻松将我勾着，就要跃到树杆。但，藤蔓却是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忽地撕拉声响起，我已感觉不好，他也惊住，复去抓其他的藤蔓，勾我的手忘记使力，我已如坠楼风筝一般往下掉去。虽然不高，但亦是被吓出一身冷汗。　　
　　我骇得闭上眼，却意外没有碰到坚硬的地面，反而是坠入一个极其温软的地方，睁眼看时，却是一面如冠玉的男子把我稳稳接住。　　
　　“天灏，你真是不乖，琬儿姐姐今日不让母后娘娘责罚你，不知道你要闯出什么祸来！”耳边清脆的声嗔道，竟是琬儿。　　
　　天灏已抓着一藤蔓，复又回到树上。冲她扮一鬼脸，大声道：　　
　　“天灏不过是想带神仙姐姐上树看下风景，岂知这藤着实不牢，又不是天灏不乖，要责罚的该是这藤啊，五哥哥，你说是不是？”　　
　　被他叫五哥的男子轻轻放下我，一旁吟芩早上得前来，担忧地仔细看我有无损伤。　　
　　“十六弟确实今日玩太过了，万一跌下来，伤了人怎么办？”　　
　　他的声音亦很耳熟，我看着那袭明蓝色镶金丝的锦袍，忽记起那日进宫时的情景——原来是他。　　
　　他眼神柔若浮水，微微漾过我，问：　　
　　“这位姑娘没事吧？”　　
　　“无碍。多谢五殿下！”想起方才，我不仅脸泛红晕。　　
　　琬儿看我的眼神忽然十分复杂，低低叹了一声。轻声对他耳语几句。他看我的眼随着这耳语亦愈加复杂起来。　　
　　“好没意思，两个人偷偷说话，都不让天灏听。”天灏不悦的从树上跃下，拉起我的手，道：　　
　　“神仙姐姐陪我去玩，咱们不理他们了。”　　
　　“天灏，你自己去玩吧，宸姐姐今日估计没时间陪你的。”琬儿阻止道，走上前来，遂把天灏拉我的手松开，然后牵着天灏，继续说：“绿萼姐姐陪你。”　　
　　天灏欲要反驳，但她已不容分说牵起他就走，经过我身边，低声道：　　
　　“嫂嫂好自为之罢。”　　
　　“神仙姐姐等我，我得空就来找你玩。”天灏嘟嘟囔囔，被牵着走开。　　
　　而，五王却静静地看着我，道：　　
　　“宸才人还是快回宫吧，皇兄估计一会就该传你了。”　　
　　传我？我有点懵然，一边吟芩却是喜上眉梢，行礼道：　　
　　“奴婢先陪小主回宫了，五王爷万安！”

第7章  相映枝头红更苦（下）
才回到沁颜阁，已有一公公过来传旨，让我即刻到养心殿面圣。　　
　　吟芩忙替我更衣，绣红金梅鹊袄裙，溜金如意合欢钗，重新上了脂粉。我看到吟芩眼底殷殷地笑意，不带一丝的虚假。　　
　　心底，竟漫上些许感动。在这冷漠如冬的后宫，难道真有实意待你之人吗？　　
　　昭阳宫，依然弥着淡淡的龙涎香，随着通传，我被允一个人进入。　　
　　虽是午后，殿内却依然清冷，他背身站在书案前，漠然地，如同雕塑般伫立。　　
　　“嫔妾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跪拜行礼，他却还是站着，许久未有声音。我的手清晰地感到大理砖沁人的寒意，周遭的一切静谧到时间似乎停止了流逝。　　
　　良久良久，才听他低低的声音响起：　　
　　“欧阳绯卿平定南越侵犯边疆，今日班师回朝，朕已特许他继承其父侯位，封平阳候。”　　
　　绯卿？我突忆起幼时那放着风筝的少年，我跟在后面追着，他总把风筝放得那么高。让人抓不着，后院的石子绊了我一下，痛痛地跌倒，他已回奔到我身前，担心着我膝上的伤，却把风筝的线给放了。望着那愈飞愈远的风筝。他许诺，三日后一定扎个更大的风筝给我放。在我泪光中，他却随其父第二日就离京去了边疆封地。　　
　　一晃，竟也七年光阴了。他还记得那个承诺吗？嘴边忽然泛起一丝弧度。　　
　　“朕问他还要何赏赐，才人，你知道他提了什么请求吗？＂天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把我的思绪硬硬地扯回来。　　
　　“回禀皇上，祖训，后妃不得干预朝政，嫔妾不能妄言。”我伏身，字字清晰地道。他为何忽然提起绯卿，虽百思不得其解，但我亦不能造次逾言。　　
　　“好一个后妃不得干预朝政。”我听到他回身的声音，明黄的袍子，爪纹九龙靴已经踱到我跟前。　　
　　“他要朕指婚丞相二小姐与他为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地扣入我的耳中。“你意下如何？”　　
　　我不禁骇然，虽不知天烨的真实意图，但惯性的思维，已让我叩首，战惊言道：　　
　　“嫔妾已入宫，自知礼仪廉耻，岂敢再做他想！”　　
　　手腕突然一疼，我已被他强行拉起，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他，完美到甚至可以说是精致的五官，宽广的额际，高高束起的二龙戏珠发冠显现威仪。我在他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悉心装扮的容颜，如秋水映月无暇，但他却并未有丝毫动容。　　
　　“朕最不能容忍便是背叛！”他的眸底依旧是无边的冰冷，檀唇微启，吐出的字却刺人心屝：“安陵氏如此嗜喜权势，你最好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说罢，反手把我一甩，我未料及，身体已重重被他甩开去，边上恰是一雕龙盘云烛台，我硬是把它撞翻，虽然未燃烛火，台边雕花的锋利已把手心划过一道伤口，刹时，鲜血涌出。　　
　　头上的溜金如意合欢钗也松落下来，青丝随即飘散开，我知道我此刻一定狼狈至及，忍着手心的疼楚。我恢复跪姿，声音却不带一丝怯意，静声道：　　
　　“陛下乃坐拥西周江山之帝，安陵一族仅是三代均为朝官，勤勉职守，兢业以陛下解忧为己任，权势于我族乃恪尽绵力于社稷，并无作有违忠君之谋。今嫔妾进宫，是奉太后懿旨，亦非嫔妾所能抗转。陛下如若不喜嫔妾言行，请赐嫔妾责罚，与安陵一族无关！”　　
　　说毕，恭敬叩首三下，遂抬眸，平静如水凝视于他——天烨，当今的皇，我的君。　　
　　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悲凉，却是转瞬即逝。再启唇时，他的声音依然听不到一丝情感。　　
　　“佾，传朕口谕，才人即日起于英华殿为贵妃祈福三月。”　　
　　“嫔妾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血已把红底的锦满染得更加鲜艳，手心的疼痛在听到贵妃三字时，愈加彻入心底那处柔软。　　
　　那晚所见的女官，淡然到我面前，见我血污的手，眉尖微颦，禀道：　　
　　“皇上，宸小主手上伤势是否先让太医上药？”　　
　　天烨似才注意到我手上不止涌出的血，脸色竟微微一变，声音不似以往般冷漠，道：　　
　　“传洪太医来罢。”　　
　　“奴婢遵命！”佾伸手扶起我，往侧殿引去。我起身，望着天烨，他似不愿再见我般，依然背身而立，这样一个男子，可以无视我的血我的痛，就因为代姐进宫，所图权势为他所不屑吗？抑或是，他在害怕，逃避什么呢？　　
　　但，此刻的我，已能依稀觉到，他于姐姐的用情必是极深的。滺，我的姐姐，终其一世，还是幸福的吧，毕竟爱过，也被爱过。而我呢，眼前又浮现出绯卿年少时的面容，对我温柔地笑意，但却忽然模糊……毕竟，我和他只是平行线般再无归集。

第8章  昨夜晚凉添几许（上）
英华殿，我微微抬首，看着眼前这座耸立巍峨的礼佛之殿，眼前依稀出现——盛妆的滺，缓缓步入大殿，顾盼间，倾城之姿，常得君王带笑看之容。　　
　　姐姐！我伸手去触她的衣襟，缠着白布的素手，触及到的，却是袅落的檀烟。　　
　　“小主，您怎么了？”吟芩见我神色异样，唤道。　　
　　我方回神，掩去眼底的落寞，拾阶而上，大殿正中，却已站着妩媚婀娜的贤妃。　　
　　她对我嫣然一笑，绽开妩媚的容颜，细语轻声道：　　
　　“宸才人也来了。”　　
　　“臣妾给贤妃娘娘请安！”我行礼，任她话中带刺，只充耳不闻。　　
　　“免了，本宫可受不了你的礼。你且说与本宫听，何谓女则？”　　
　　“禀娘娘，女则乃先朝长孙皇后所著，引古喻今，训诫为妃之礼。”　　
　　“原来宸才人是知道的。既是知道，今日怎会有此不堪之事让皇上龙颜尽扫？”　　
　　我一惊，此事难道宫中均已知？突想及绿萼和昊泽王爷的神情，心下顿然明了，绯卿在朝堂之上公然所言，后宫诸妃的耳目众多，焉有不知之理。天烨如此盛怒，亦在清理之中，哪个帝王，能容忍此事呢？　　
　　贤妃见我不语，冷笑一声，继续道：　　
　　“那这女则，还是宸才人抄写，更能进心吧。晴萱，替宸才人取纸墨来，本宫会在一旁督促宸才人抄写，为正后宫之风略尽绵力吧。”说毕，她径直在一软椅上坐下。　　
　　吟芩欲要分辨，已被我长袖下的手紧紧牵着。因用力太过，手心已然感到痛楚，但这样的痛楚在我握笔写字时，才发现锥心之痛为何。　　
　　吟芩看着我勉强写出几行字，额角虽在隆冬，已沁出汗意。不仅拿丝帕为我试去，我抬眸，对她勉微一笑，那边，贤妃已慢踱了过来。　　
　　玉手一扬，那纸就被她拿到手中，她扫视一眼，眉头颦起，“嘶，嘶”两声，才抄了几行的纸就被她轻而易举地撕了，吟芩眼里似要燃起火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吟芩的情绪外露，从前的她永是波澜不惊的。　　
　　“这字岂能容于皇后娘娘之目，重新给本宫抄来，堂堂当朝丞相之女，竟没有自幼习字吗？”贤妃冷哼。转身继续回到软椅坐下。　　
　　于是，反复，写了撕，撕了写，白布已微微渗出红色，必是敷完药的伤口又裂了。吟芩在一旁，眼中满是不忍，我宽慰地对她微笑，她低头，一滴清泪已落在桌上，瞬间映入墨色木纹，不见踪影，但我却，真真切切地看到，并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了她的内心。　　
　　许是贤妃累了，在日渐西落，月上柳稍时，她不再来理我，只让随身的侍婢取了膳食，往偏殿去用膳。　　
　　“小主，您还是歇会，吟芩给您重新包一下伤口？”吟芩切切地低声道，言语间，让我觉得温暖。在这冰寒如斯的夜霭深沉，她，是此刻唯一给我温暖的人呵。　　
　　我摇头，轻轻握住她伸来的手，说：　　
　　“贤妃娘娘一会就该回来，我还是先把前几章抄完，伤口已经愈合，不碍事，吟芩，你先回宫用膳吧。”　　
　　“吟芩陪着小主，您不用膳吟芩也不用。”　　
　　“吟芩，你如果不用，又怎帮我带回膳食呢？皇上下了旨，这三月，我是不得迈出英华殿一步的。”我抚着她的发髻，苍白的面容，漾开柔柔地笑，吟芩竟似征住了。　　
　　“小主，您——她顿了许久，眼底略过一丝异样的神情，才道：“真美。”　　
　　“吟芩这就回宫让婉红她们准备膳食，一会用暖盒给小主带来。”她微微一福，在我点头间，翩翩然离去。　　
　　英华殿离沁颜阁不远，来回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加上准备膳食，大概亦半个时辰，吟芩便可回来。我蘸满笔墨，继续凝神抄写。　　
　　一阵殿外穿堂而过的凛风，把案上没用镇纸压着的宣纸吹散开去。我起身，轻轻把窗关起，轻掩殿门，复又慢慢拾起地上的纸。　　
　　几张纸被吹到内堂里，我一路拾去，转过明黄色绣着九龙图腾的佛幔，渐渐走进内堂。内堂供着一尊白玉的南海观世音，檀烟袅袅，面容慈爱。闻着沁入心脾的檀烟，凝着这慈爱的观音大圣，心底一切关于尘世的无奈，悲哀，似就随云烟幻去，绽开满怀的释然。　　
　　我把拾起的纸一一整理好，返身，才要折回大殿。突见眼前黑影一闪，待要再仔细分辨，只觉后面凉风嗖嗖，觉到厉痛时，眼前已然一黑……

第8章  昨夜晚凉添几许（下）
“宸儿，看你，又贪凉睡在石阶上，若是明儿着了凉，又得吃那苦药。这回子，姐姐再不给你搭着陈皮蜜饯过药了哦。”滺纤手抚着我的脸颊，美眸若水间满是怜爱。　　
　　我娇嗔地反身拥着她的软玉温香，甜甜道：　　
　　“姐姐，那宸儿听话，你明儿再给宸儿买东门老陈铺子的蜜饯吧。都有几天没吃了，真是没味。你知道，我素爱甜食嘛。”　　
　　滺溺爱地一刮我的鼻子，眼里满是溢盛的笑意，轻轻道：　　
　　“那哪天姐姐若离开你了，你这小谗猫去向谁讨蜜饯果子吃。”　　
　　我不依，把头埋得更深，娇软道：　　
　　“那我就一直跟着姐姐，姐姐去哪我也去哪。”　　
　　突地，我被滺猛力推开，美极的脸上犹带泪水，一字一句道：　　
　　“宸儿，如今姐姐去的地方，你却是再也跟不来的！姐姐也不会容许你跟来。姐姐不在你身边，没有人给你带这蜜饯果子，再苦，你亦要甘之如饴地微笑面对今后，姐姐才能安心地走！”　　
　　“姐姐！”我伸手去抓她的手，眼前的滺却渐渐化散开去，只是一滴泪却清晰地滴落在我手背。凉凉地，渗入玉肌。　　
　　我一惊，突醒来，四周却能闻到浓烟袅绕，呛得我不仅一阵剧咳，我缓缓定神看时，四周一片漆黑。我努力用手撑起身子，头后依旧疼痛，我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向我涌来，我的裙摆温度亦是烫痛绣鞋里的*。　　
　　我惊惶，不辨方向地向热浪稍微弱的地方摸去，脚下被一硬物一绊，眼见是要跌倒，却跌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我被一人拥着，忽地，身子已被他横抱起，清莲香，是他！我闻到那熟悉的清莲香，把头靠在那宽广的胸怀，心中已然平静。我素手，轻轻，触到他的衣襟，我能感到他不平静的心跳，但那，却让我感觉到温暖。他更紧地抱着我，四周的热量在他的疾走间愈加灼烈，但，我却觉得如此安宁，在他怀里，时间都静止，热浪即便要瞬间吞噬我，已然无惧。　　
　　忽地，他身形跃起，滚滚的灼热随这一跃，瞬地回归清冷。于是，我听到压抑的嘈杂的声音，在喧嚷着，随着他的跃出，在一瞬间稍为安静，有公公尖利的嗓子撕破这份安静。　　
　　“摄政王出来了！摄政王出来了！”　　
　　摄政王？他是摄政王？！我听父亲提过，当朝的摄政王本乃先帝临终有意禅让皇位的皇弟，却宁舍皇位，而甘居人臣。先帝特允其永居宫中，并亲封摄政王，赐免死金牌。当朝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冷面无私的摄政王，竟然就是他！　　
　　我早该知道，如若不是他，除了当今圣上，又有哪位男子可以深夜随意在禁宫走动呢？　　
　　我把脸转向他的胸怀，闻着那淡冽的清莲香，莫名，竟有泪意滑落，我必是感激他第二次救我吧。如若第一次是带着敌意，那这一次，我是感激他的。定是如此，所以，我才落泪。心内却柔肠百转，理不出个思绪。　　
　　“皇叔，今日以你之尊冒此险救朕的才人，朕实是歉意。”天烨的声音响起，语意背后蕴着的寒冷却让我心内一凛。　　
　　“仲逸，如果你有什么闪失，哀家该如何对先帝交代？”太后的声音一反往日的冷静，带着焦灼的担忧。　　
　　“皇嫂，皇上，英华殿本大慈之地，本王此举亦不算什么。”他的声音略低，却还是带着令人心动的磁性。　　
　　他轻轻放下我，一边吟芩早不顾礼仪奔上前来，急急道：　　
　　“小主，您还安好？”我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伸手间，却错过她扶我的手，她不禁惊呼：　　
　　“小主，您的眼睛？！　　
　　龙涎香骤然在身边笼来，我茫然伸向吟芩的素手已被天烨的大手握住，他手心的带着微薄凉意的温暖一丝丝沁入我的肌肤。　　
　　我知道他在细细端详我的眸子，而我却看不到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强忍住头部愈来愈来烈的抽痛，我莞尔一笑，微微施礼：　　
　　“臣妾无碍，皇上不必忧心！”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有着隐隐压下的怒意。　　
　　“臣妾不慎跌倒，醒来，已是如此。令皇上担忧，臣妾惶恐！”我略去被人击晕的实情。一则，我进宫时日不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则，如若追究起来，吟芩等人侍奉缺失难免要被责罚。　　
　　“皇上，臣妾在侧殿用膳，实不知大殿竟会走水，臣妾亦是惊慌万分。”贤妃怯怯道。　　
　　未待天烨启唇，太后突然急急道：　　
　　“仲逸，你受伤了？手上这么多血，快与哀家速传太医！”云雅的声音再次失去以往的矜持。　　
　　“咦？”我听到他低声起疑的声音，随即，青莲香徐徐地再次袭来，在龙涎香的幽然包围间，分外沁心。　　
　　“皇嫂，怕不是本王的手伤，而是才人的脑后有伤。”他声音在离我不远处响起。　　
　　我感到天烨温暖的大手急急覆上我的脑后，旋即，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以往的平静，疾呼：　　
　　“太医何在？！”　　
　　……好痛，我神思开始飘离，迷渺间，我看到滺倾城的笑容绽开在眼前，她盈盈把手递向我，我不禁把手伸向滺——　　
　　“姐姐——”我低吟完这句，一切已然不知。

第9章  梦里鹅黄拖锦线（上）
梦中，依旧是青草霭霭，滺牵着我的手，恣意在蓝天碧野间嘻戏。拈朵娇艳的小花，插在鬓边，清水倒映出我们似花的玉容，更映出眼底满盛的笑意，那是无忧的时光。　　
　　忽地，是滺奉旨进选秀的前夕，她悉心为我缝了最后一方绣帕，上好的苏绸，月牙白的底子，绣着几朵迎霜怒放的雪梅，黄的蕊，红的瓣，似血一般，瘆着人的眼，悸着人的心。我捏着那方帕子，哽咽失声，泪水浸湿她绿色掐丝绉如意合欢襟，她轻抚我的头，轻轻嘱咐着日后的点滴。末了，幽幽一叹，道：　　
　　“外人都道，丞相府第千般好，谁又知其间的苦楚呢？”　　
　　我抬起泪眸，凝视她笼了哀意的娇容，在她的眼底，我第一次读到了，身不由己这四字。她细细整理我的流苏髻，脸上已漾开迷人的笑容，笑言：　　
　　“傻丫头，等姐姐日后给你指门好亲事，到那时，你还这么赖着哭不成？”　　
　　我不禁嚼着泪去捶她的肩，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似叮咛又如许诺道：　　
　　“姐姐一定会让宸儿得到幸福。”　　
　　我怔然，在她眼底，却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宸儿，明媚的眸子一如三月的天霁。　　
　　幸福，我的幸福如今亦是葬在这皇圈圈里。谁都无法预知未来，如若姐姐知道，定是不愿我步她的后尘，用青春，心计，去维系那份摇摇欲坠的圣恩。　　
　　头部还是一阵阵地抽痛,不似那日的剧痛。却灼了心似地昏湮下去。闻到那幽然的龙涎香，若即若离地，一直弥着。　　
　　似是有人牵着我的手，轻轻为我上药，手心的疼痛愈渐缓了开去，冰凉凉地感觉沁入心脾。想睁眼，却千斤沉般的睁不开眼，思绪游离着，如是，似熬了漫长的一段时间，漫长到，当我醒来时，竟不辨身在何处，但眼前的漆黑却再再地让过往一幕幕浮现出来。　　
　　我还在这紫禁城内。　　
　　“小主，您总算醒了。”菱红的声音响起。　　
　　“我睡了多久？”我的声音还是虚弱地低如细吟。　　
　　“您都昏迷了十天了。皇上派了几拨太医，太后都来瞧了您一次。您再不醒来，太医都要被处置了。”　　
　　“扶我起来，我想坐一会。吟芩呢？”　　
　　菱红扶我坐起，拿一软垫靠在我身后，却迟迟不应我的话。虽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的犹豫。我力撑着声音稍大地问：　　
　　“吟芩呢？！”　　
　　“禀小主，吟姐姐她……”菱红嗫喏地，有些支吾，终是说道：“您被皇上送回后，吟芩就不见回来，婉绿去打听，说是那晚的事，吟芩被遣去暴室了。”　　
　　“暴室？！”我震惊失色，那本是惩罚犯事宫人的地方，每日劳作之苦，时间之长均是常人无法负荷的，虽属于宫廷，所做的活计绝不是吟芩这弱女子所能撑住。何况，已过了十天！　　
　　“替我梳洗，我要去见皇上！”我急急下床，亏得菱红扶着，不然定是踩空跌下。　　
　　“小主，您别去了，去了都没用。”菱红扶着我的手，半步不肯挪。“这几天，皇上已是盛怒，虽然每日晚膳前都来看小主，但奴婢看得出皇上的盛怒一直是隐忍着。小主何必为了吟姐姐再去触犯天颜呢？贤妃娘娘都被太后下令押到暴室，晴萱都自尽了！”　　
　　这十日，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听着菱红缓缓道来，眉尖不禁微颦。　　
　　原来那日英华大殿走水后，吟芩即以失职之罪被天烨罚去暴室。太监清理现场时，发现有一木棍上沾着斑斑血迹，棍底赫然印着“青衿”二字。而走水时，贤妃恰又在偏殿，更令人起疑。太后震怒，遂命把贤妃押到永巷。并责令宗人府审问晴萱，晴萱熬不过刑罚，是夜竟然在大牢里自尽了。　　
　　我待要问她，贤妃如今怎样，菱红却停了口，唤道：　　
　　“佾姐姐！”　　
　　想必方才一会，已有宫女将我醒来的消息去禀了昭阳宫，故她才及时而到吧。

第9章  梦里鹅黄拖锦线（下）
佾痕的脚步声渐近，待至我面前，听得她衣裙微动，似是行礼：　　
　　“佾给宸小主请安。”她本皇上执事女官，自然不必称奴婢。　　
　　我微微欠身。菱红已扶我在床沿坐下。　　
　　“宸小主，佾奉皇上之命，带昭阳宫宫女萱滢来侍候小主。”佾的声音永是平淡的，听不出一丝的感情，如同她虽然精致却没有表情的面容一般。　　
　　听她言此，我已知天烨的意思，是定不让吟芩再回来了。她本太后宫里出来的宫女，却被下到暴室，也不见太后出来保她。其间的错综亦不是我所能去猜拟的。　　
　　“我想见皇上，烦请代为禀告。”我克制住一阵阵涌上来的昏眩，虽然看不见，但亦朝着她说话的方向，殷殷道，闻言，菱红扶我的手却不禁微颤。　　
　　“宸小主，请好好安养身子。皇上这几日忙于国事，怕是不能过来了。”说毕，佾似对边上另一女子吩咐：　　
　　“萱滢，好好侍奉小主，如若有闪失，你也看到了吟芩的处置。”　　
　　“奴婢遵命，定竭力侍奉好小主。”说话的声音是温温柔柔的，如三月的微风拂过脸颊一般。　　
　　“小主，佾告退，稍后太医会过来给小主诊治。”　　
　　我听到脚步声的离去声，佾已然走远。　　
　　虽是料到会如此，但眼泪还是不禁滑落，一滴滴，溅到冰冷的素手上。菱红忙那着丝帕来替我擦试，我微一摆手。轻轻道：　　
　　“扶我去暴室！”　　
　　“小主，不可！您这般身子，怎能劳顿去那个地方！”菱红惊道。　　
　　“我再说一次，扶我去暴室！”我的话语间有不容违抗的命令，虽然天烨派来的萱滢就在此，我已决然要去吟芩那边。即便天烨再次迁怒于我，这已不是我所能顾及的。　　
　　入宫两月，只有吟芩一直在我身边，虽然她是太后派来的，但，每次在她的眼中，我只能读到关切和真诚。在这虚伪的皇圈圈中，这是比任何都珍贵的。她没有负我，我又岂能负她？　　
　　一双手突地扶住我，温温柔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让奴婢陪小主去暴室吧。”　　
　　我知道是萱滢，虽然看不见，但我眸里稍纵即逝的迷惑定是落入她的眼底。她更紧地扶住我的手，轻语柔言：　　
　　“以后有奴婢扶着小主一起走下去！”　　
　　我纤指触到她的衣襟，是上好的徽贡缎，绵软的质地，柔柔地漾过我的指尖。　　
　　“菱红，替小主更衣！”她的语调依然温柔，但却是带着不容反质的淡定。　　
　　我看不见镜中的自己，听着她们的描述，知道此刻穿的，该是淡绿盘纹暗锦宫衫，因着头上还缚着绷带，是以不能盘髻，青丝只简短地以同色丝带束了，但这亦使我回想到昔日的年少光阴，也是如此无束缚，随性无悠地度过十五载。　　
　　去暴室的路途不短，要经崇楼方到，萱滢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弯弯绕绕，再经过长长的甬道，深秋白日的风还是凌厉地刺得人脸上生疼，虽有着融融的阳光拂过身上，亦催不走那频促的刺疼。　　
　　前行复前行，忽听前面有急跑声阵阵，萱滢不禁轻轻“咦”了一声，扶我欲转到一边，却已被一人横刺里拦了去路，那人的呼吸急促地起伏，未待萱滢斥责，那人已然开声：　　
　　“小宸！”　　
　　声音如此熟悉，我不禁一震，在记忆里思去，竟是他，绯卿！　　
　　“放肆！宫闱禁地岂是你等可以擅入！”萱滢喝斥道，不复温柔的语意。似是出手去拦他，却听“哼”一声吟痛，萱滢扶我的手忽地松开，一双温暖的大手重又扶住我。　　
　　“小宸！是我，绯哥哥啊！”许是他看我的眼神涣散滞钝，顿了一顿猛然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绯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我茫然问道，此处莫非已是崇楼附近，那他该是经贞度门进来。但毕竟是宫闱禁地，他又焉能擅入？　　
　　“你且莫管！”他把我的手突地一握，不由分说，道：“今日我便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我心下疑惑更深，这里按理该有侍卫驻着，怎地今日都无影子。才念及此，萱滢语声转厉道：　　
　　“你不能带小主走！你这样……”未待说完，听得一声响动，似有人跌倒。绯卿的手心更热地握着我，才要带我转身，他忽然止步。　　
　　“很好！很好！”天烨低沉的声音阴冷地响起，边上有数人脚步声，必是近身御林军。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措手不及，亦来不及去思，去想。冥冥间，似有无形的手在操纵着一切，那人诡媚地笑意在唇边荡漾，我一步步，迫不及防地走进设下的套，后宫，暗处永是那蛰伏的兽，吞噬着没有丝毫防范的猎物……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10章  怜他漂泊奈絮飞（上）
我能闻到空气中的一触即发，随着龙涎香的逼近，我知道天烨已走到绯卿面前。　　
　　他是西周之帝，自然一直是女子对他的曲意承欢，曾几何受过如此的难堪。　　
　　“奴婢叩见皇上，奴婢失职，请皇上责罚奴婢！”萱滢重重跪下，叩首，声音里满是惊惶。　　
　　“你且退下！”天烨的声音是强制压抑的怒气。　　
　　“平阳候欧阳绯卿请皇上赐安陵宸予微臣为妻！”我被绯卿紧握的手拉着一起跪下，“绯卿定然不负圣望，继续平复漠北玄巾军叛乱！”　　
　　我想起身，但绯卿的手却是如此坚定不容我拒绝。方欲开口，已听天烨的声音无比凌厉地道：　　
　　“你要挟朕？”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想皇上成全微臣所爱，皇上有后宫佳丽三千，微臣余愿仅是永得一心人，白头不分离！”　　
　　永得一心人，白头不分离？我的心似是被攫住一般，蓦然透不过气，曾几何时，这亦是少女时的愿景，可，如今，如今我还能有这份希冀吗？绯卿，你这么做，无疑是击怒天烨，用你的前途去赌这丝毫没有任何胜算的博弈，是你傻，还是我早就没有奢望而心如止水呢？　　
　　“那你又怎知她视你为一心人？”天烨的语气里不屑的，我知道他已走近我，龙涎香丝丝萦绕在我面前，“才人，你告诉朕，谁才是你的一心人？”　　
　　谁才是我的一心人？我心里冷然叹息，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在被父亲送进宫来，我已没有这选择权利，为了家族，我只能说一个答案，哪怕是如此违心。　　
　　我用力挣出被绯卿的手，行礼，轻声却清晰地道：　　
　　“嫔妾此生，唯视皇上为一心人，永不渝悔！”说毕，心下已是凄楚。但脸上依旧绽开沁心的温柔笑意，这样的笑意一直漾到我的眸里，映着如水的目光，我知道，这样笑的我，是最美的。如果天烨在凝视我，那他亦会有丝毫动心，而这些许的动心，或者就能饶恕今日绯卿的不恭。　　
　　果然，天烨似是把预备的话语凝结在刹那停滞流动的时间里，再听到他启唇，已是淡漠地道：　　
　　“绯卿，你可听明白？不是朕不允，而是，才人本非你的一心人！”　　
　　我看不见绯卿的脸色，但我知道他的心痛，在这深秋的午后，浸着点点绝望也沾染了我。　　
　　“微臣——”绯卿的声音突地已失了生气，黯然地，费力才继续把这话说完：“明白！”

第10章  怜他漂泊奈絮飞（下）
我无法看见他们的神情，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天烨的话语再次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萱滢，扶才人回宫。”　　
　　“嫔妾请皇上准许去暴室探望吟芩！”　　
　　声音虽然轻柔，笑容虽然绝美，但语气确是坚硬。　　
　　天烨沉默不语，少顷，才缓缓道：　　
　　“你去吧。不过，朕不会赦了她的罪！”　　
　　君无戏言，我知道我此时不能再去辩驳，否则，只能适得其反。我如今所能做的，或许仅仅是去暴室探望吟芩，但，心何以堪？　　
　　我叩首谢恩，萱滢已扶起我，拜别天烨向暴室行去。　　
　　绯卿，我能做到的只是到这里，我没有办法舍弃这里跟你而去，不仅仅是礼法不容，也是我背负的家族所不容。　　
　　童年的光阴固然难忘，但那，终似一片花瓣，夹在尘封已久的书内，失去了原来的真实，却染香了一个平常的过往。而这段过往，就让它如此地存在于记忆的某个角落，不必去翻及，若干年后，偶然的回味，比朝夕的拥有更能隽永。因为，不完美，成全了那一份完美。　　
　　我向绯卿所站的地方望去，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依旧是炽热的，一如那年的梦想。只可惜，我已不是当年的安陵宸，亦是止水再难有微澜。　　
　　萱滢扶着我，经过天烨身边时，我突然感到他一声低低地叹息，很轻，很轻，却分外清晰地落入我的心里，一点点，慢慢，化成漫天深秋的无奈飘絮。　　
　　如果他不是君王，我不是丞相之女，或许，我们之间更能坦然相对。　　
　　但，命运的转轮只会沿着预定的轨迹，它是如此强大，让人来不及有任何的反斥，也无法逆离，仅能，沿着这条轨迹，走向不知的未来。纵然未来有的，是无休止的争斗，泛着尔虞我诈的血腥，可，却必须要去面对，直到生命嘠然而止，一切才回归最初的平静。　　
　　花开花落飞满天，红消香断，在这深宫，又有何人怜呢？在这里，诺大紫禁城内，女子间的争斗只为了一个男子，永不会停歇，而这个男子，九五至尊如他，哪怕心中无爱，却亦不会放手。　　
　　究竟是谁在蹉跎中错过幸福？又是谁在等待中埋葬幸福？　　
　　风吹起我的发丝，也吹散开一地的闲愁。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萱滢轻轻道：　　
　　“小主，快到了。”　　
　　话音才落，空气突地漫来一股摄人心魄的清香，幽幽地，渗入心脾。身子似乎也轻盈起来，飘飘然的，但，困意却同时袭来，随着萱滢地惊唤：　　
　　“小主，小心！快捂鼻！”　　
　　我本来黑暗的眼前瞬间看见彩虹斑斓的闪耀，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渐渐沉重下去，萱滢的手，很暖，很暖，这是我意识迷散前的唯一印象……

第11章 烟花巷陌红倚翠（上）
朦胧间隐约缠绕的是那缕沁人的香气，似乎是过了有段日子，一直是在车马的颠簸。期间有人熟稔地喂食，但却依旧是不清晰的残留印象，　　
　　在黑暗中醒来，我被周围浓烈的胭脂味熏得不禁颦了眉。　　
　　“哟，姑娘总算是醒了。呵呵。”一腻俗却带了点年纪的声音响起，脂粉味愈冶艳地荡在我周围的空气中。　　
　　“这是哪里？”我看不到四周，但敏锐地觉察，这里绝非紫禁。不然对方不会称我姑娘，且宫里的薰香亦不会如此低劣。　　
　　“竟是个瞎美人。”那妇人不仅带着惋惜道，但立刻接着说：“姑娘，这里是洛阳城内鼎鼎大名的倚翠楼。我就是这的妈妈曲柳娘。你到了这，保管日后吃香的喝辣的。”　　
　　这里是青楼？我不仅身子一颤，在京城虽未去过这类地方，但京城的八大胡同却是盛名远播的，于是，也知道了大概。　　
　　我抑制住自己不安愠怒的情绪：　　
　　“那请问妈妈，我是如何来此？”　　
　　“是前日里，一贩子将姑娘以纹银五百两卖与我。虽然姑娘眼睛看不见，但我瞧姑娘长得仙姿国色，这五百两亦是值的。”曲柳娘笑意越发深了。　　
　　“西周盛世，竟也容得你们如此随意拐卖女子吗？”语气里不仅含了几分怒意。我在宫里一直穿着素净衣饰，她自是瞧不出来处。所以，一旦点明身世，一来，被她们知，或当假，一笑置之，或当真，自知得罪不起相府，则极有可能更加严格地监视于我，或直接卖与更远的地方。二来，我暗忖，能有此胆谋将我运出宫，卖到离京城数日行程之远的洛阳，定非等闲之辈。我冒然泄露，可能于己，于家族，于皇室，皆是不利。　　
　　“哈哈，姑娘，我可做的是地道生意，他如何拐你来，我自不知，但花了白花花银子将你买进，又怎有罪？”　　
　　曲柳娘的谬理让我不禁粉脸一白，我略一思索，缓缓道：　　
　　“那妈妈也看到我至今头上有伤，恐不能如妈妈所愿为你换回这诸多银子。”　　
　　“姑娘，你的伤，我早叫大夫瞧了。并不碍事，至多十日，你便可为我接客，凭姑娘的容貌，虽有残缺，但要做个头牌也是不难的。”曲柳娘媚笑道。　　
　　“那我若不从呢？”我微一颦眉，冷冷道。　　
　　“从不从可不是由姑娘说了算。”曲柳娘逼近我，身上的浓烈的脂粉让我一阵头晕。“姑娘不为自己打算。随姑娘来的那位，我可是会好好招待。”　　
　　萱滢？她竟也被拐到此？我心下疑惑渐深。她本皇上亲赐的宫女，如非奸细，那拐我之人，在宫中乃至宫外的势力，亦可见之深。　　
　　而这曲柳娘知道以萱滢的安危来胁迫我，亦可见其断定我是于心不忍他人为我牵累。可见，并不是个简单人物。　　
　　“妈妈，如此，我便应允你。但，有一点，我只卖艺，不卖身。”我淡定地道。心想，拖些时日，宫里蓦然失了一嫔妃，又碍着我父亲的权势，皇室必然会查到这。如若眼前和她起了争执，恐怕惹急了她，反而会强行逼迫。　　
　　“姑娘，也得让我曲柳娘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我莞尔一笑，回问：　　
　　“那妈妈要怎样才能知道我是否值这个价呢？”　　
　　她想了想，随即道：　　
　　“那十日后，我就在这倚翠楼摆个花宴。如若有客人愿以一百两纹银买你的才艺，我便依了你。”　　
　　“就依妈妈所言，但我要求必须轻纱蒙面！至于才艺，且由我来定。妈妈可定个底价。”　　
　　“一言为定！”她笑得花枝乱颤。　　
　　“但如若妈妈食言，你知我，必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我凝视着黑暗，静静地道，语调下隐着绝决。

第11章  烟花巷陌红倚翠（下）
十日的时间其实过得并不慢，有裁衣铺子过来给我量身定做登台的衣裳，按我的要求，五日后就已经送来，试衣后只略做更改，手艺恰不输给京城的一些大铺。　　
　　头饰我舍弃金银钗饰，只叮嘱找上好的首饰铺，用绢丝做一朵睡莲即可。　　
　　台上的布置亦按我的要求一一布来。　　
　　才艺，于我自不是难事，毕竟自幼就有京城最好的师傅教习。难就难在要让人愿意出到一百纹银，这个数字在周朝却是普通百姓家十年的收入。　　
　　虽是看不见，但歌舞于我却属易事，相府三女，姐姐以诗词见长，我则擅歌舞，小言虽年幼，却是最通史书。　　
　　我提前要求曲柳娘带我到那日的台上，熟悉了两日的台形，心下已是了然。但曲柳娘还是细心地让工匠在离台沿两尺处用小红桩做了一排小小的警示，这样，我舞到那里，脚下便自然触到，不至舞过线。　　
　　十日里，服侍我的是一哑奴，我看不见，她说不出，曲柳娘的安排，是如此疏而不漏。　　
　　头伤在一年老医生调理下，已是无碍，但头内的淤血却是驱不散。所以，依旧失明着。可，看不见，更能减少些许困扰吧。盲了眼，是否心也能盲呢？　　
　　萱滢一直被曲柳娘囚在别处，她一再让我安心，说定不会难为于她，只要我能证明我的价值，以后自然会由她来服侍我。　　
　　我不知道她的话语里真实度有多少，但唯今之计，却是丝毫没有其他办法。　　
　　转瞬，十日期限已到，今晚，我就要按之前约定的，登台献艺了。　　
　　哑奴伺候我梳妆，我的肌肤触到那纱质的轻盈，照着之前的设计，那是一件白纱制成的舞裙，裙摆处缀以银铃，染着渐近绿色的裙摆处银丝勾勒出数枝怒放的箭莲，莲尖蔓绕到腰线以上，却以粉色过渡，一层层，似雨霁初开时的莲瓣，渐渐蕴染到天际，水袖处也是点点蔓红，合着宽大的剪裁，一舞，便似红霞漫飞。　　
　　青丝披垂下来，及腰柔软，盘了一个灵蛇髻，髻边斜插一枝清紫剔玲的睡莲，虽是绢花制作，但手的触感，告诉我，那工艺做得分外真实。　　
　　眉笼轻烟，粉脸含羞，樱唇浅点，哑奴细细为我上妆，从她熟练的手法，我知道，脸上的妆容定是娇美的。　　
　　她细细为我贴上花钿，是一朵金色莲花，我轻轻抚摸，花瓣的纹路丝丝鲜明着，在眉心。　　
　　“垂带覆纤腰,安钿当妩眉。翘袖中繁鼓,倾眸溯华榱。”我轻轻吟道。轩窗外，桂花的香味然然袭来。心下微叹，倾眸处，应是绿肥红瘦晚秋凉罢。　　
　　曲柳娘的叫好声适时地响起，她惊于我的妆容，喜不自禁地左右拉着我似是端详，心里必是在算着价格。我脸上浮起一抹虚无的笑意，一如虚无的眸光，一同，葬进晚秋微薄的残阳夕照……

第12章  玳弦急管曲复终（上）
我伫立在黑暗里，一袭轻纱遮去无暇的娇容，我听到一声铙钹骤然响起，未经萦绕的锣鼓声急如疾雨般抵达耳膜。按我的设计，此刻，白底上渲绘数枝清莲的幕布徐徐拉开，然后，亮起满台烛火。　　
　　我屏息，身后的六根以白色绢布裹住的粗结麻绳轻易地把我盈盈的躯体吊起，随即如翩鸿般飘向台心。　　
　　此刻，应是漫天飞舞的花雪，一朵朵以紫绸扎成的清莲，间或是旖旎的瑰香夹杂期间，将一切熏染地似梦非幻。　　
　　我听到台下*的熙攘声，唇边浮起轻柔的笑容，今晚，是我把自己作为筹码的一夜，但心里，却如此希冀，他就在下面，能看到我，并在我下一个旋身时，熟悉的清莲香穿透周遭的一切，萦绕着我，再次将我救离。　　
　　没有要薰香坊配置清莲香，曲柳娘是诧异的。但，只有我知道，那是唯一的等待。　　
　　这，亦是我唯一能有的小小奢望吧。他在下面吗？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再再地提醒着，我的眼盲了。　　
　　我若凌波仙子般徐徐飘落，应着后面的乐师，清澈地嗓音细细吟唱，带着一丝缥缈：　　
　　“波心荡落清江。　　
　　千山外，有馀香。”　　
　　盈盈然地触到台面，一旋身，腾挪跳跃，绕场舞袖一周。纱裙中露出的绸缎玫瑰红衬里定是让人目眩神迷。耳边，是调子拖得很长，一咏三叹的唱腔，伴着胡琴幽咽。　　
　　“梦不醒、水色苍茫。　　
　　红情绿意，为谁人妆饰映斜阳?”　　
　　风月无尽、缠绵恻怨，人世的沧桑就这样粉墨登场。只是戏台上吟唱的今生情待，为谁演绎？我飘然转旋似回雪轻盈，细碎的舞步，伴着繁响的铃声，俯身回眸间，　　
　　“采莲歌缓，念当时、归去徜徉。　　
　　风犹在，吹无处；”　　
　　复又起身，合着乐拍，几个回旋，我已翩然舞到小红桩处，小急旋，身后的绳带已然提我跃起，我长袖尽扬，青丝飘扬间，有轻烟缓缓袅升。　　
　　一个婉约飘转的水袖，一个风情戚戚的眼神，和着雾的轻烟，若隐若现。内心却战战危危。我会不会醉倒在绮靡华丽的台景中，人戏不分呢？　　
　　“云易改，聚何方?　　
　　又夜裏、星散如霜。”　　
　　一阵一阵的柔韧的蠕动，从右手的指尖，一直传到左手的指尖，指尖已然绽开一朵怒放的清莲，映着我的笑嫣迷离，　　
　　“斯人独立，剩菩提心事转仓皇。　　
　　断魂千里，纵重招、怨曲难央。”　　
　　身后此刻必是绽开无数红色烟火，一小簇，一小簇，映红素洁的白衣，我长袖突地收住，最后一个回旋，人似醉卧在地，慢慢地，后仰下去……　　
　　素白缎底沾渲数枝清莲的的幕布徐徐闭合，一场靡华的吟舞就此谢幕。

第12章 玳弦急管曲复终（下）
我垂手恭立，微微平缓呼吸间，听曲柳娘的嗓音响起：　　
　　“清莲姑娘已舞毕，各位都是倚翠楼的贵客，今晚谁出价高，即可在厢房，单独点清莲姑娘的曲子，起价五十两。”　　
　　清莲是我在倚翠楼的名字，“碧莲生幽泉，清影共分红。秀色粉绝世，馨香谁为传？”取其意，隐心绪罢了。　　
　　台下一阵喧嚷，已是一叠声地竞价，从五十，竟水涨船高喊到两百两，我微松一口气，与曲柳娘的交易似是成功了。但，今晚，要应付的，又不知是何等的俗物。　　
　　当下，冷然一笑，手微抚鬓角的余汗，继续平定心绪。　　
　　“一千两！”人群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上了年纪的男子声音，略带些沙哑。　　
　　我一怔，一千两，这相当于我父亲一年的官俸。当下，不禁颦眉，竟为青楼女子一曲出此高价，可见靡靡。　　
　　当下，四下忽地一片静谧。只有曲柳娘在惊讶后，及时反映过来：　　
　　“恭喜这位大爷，独得清莲一曲。请大爷到雅竹阁稍等。清莲姑娘稍稍梳洗就过去！”　　
　　我被哑奴扶着，在随后一些人的惋惜中，匆匆下台，往房里更衣。　　
　　房里已燃了熏香，是我所不熟悉的香味。很清幽的，一丝丝，似是很淡然的袭入人的心扉。哑奴已打水伺候我梳洗。　　
　　褪完舞裙和汗湿的内衬，换上一件玫红绣墨紫团蝶的肚兜，下身是一条水粉染樱雪的亵裤。这是曲柳娘特意让城内最好的丝织坊定制的。真丝的质地，滑软地帖附在肌肤，我还记得曲柳娘当时拿来这套衣服时艳赞的话语。　　
　　我用温水细细擦试鬓边的密汗。柔柔地水淌过肌肤，却不留痕。我把发髻松下，青丝简单束起，慢慢褪去舞裙，身子蓦地热起来，似从心底漫出来的燥热，延到四肢，此时已是深秋，即便适才起舞亦不该有这种难耐的燥热。脸颊似是着了火一般，直侵入额际。　　
　　我心里一惊，暗道不对，欲用力，却浑身酥软，竟是无力了。想启唇，喉里亦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单音字。　　
　　这边哑奴已给我披上一纱衣，凭着指尖的触感，该是极为轻薄通透的系带长衫。　　
　　我此刻不禁怨恨自己，怎如此轻信那曲柳娘的话，她定是趁今晚，毁了我的清白，让我今后安心在这楼里接客。青楼的妈妈，又怎会容得一个只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呢？　　
　　如若今晚真遂了她的愿，我又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无论皇室，相府都再容不得我，而我，将这清白身子付于陌人，亦惟有一死以求解脱。　　
　　眼前似飘过一个身影，那抹淡淡的清莲香，永是深黝的眸子，若即若离地神情。却一次次在困境出现在我身边。那今晚呢？此刻，我依然执念地，念到他。　　
　　哑奴和进来的另一个小婢，将我缓缓扶到床上。遂两人掩门而出。　　
　　我躺在那张床上。被漆黑笼罩着，我听见夜轻声撵足走过我的身体。落下一串脚印，是漆黑的。有点潮湿。在我惨白的14载岁月上，它们一直无比清晰地凸现，酸涩着……　　
　　心底的寒意亦延升上来，一直到眸内，慢慢，化成泪水溢出……

第13章  歌尽桃花扇底血（上）
门被人推开。一人缓缓步进厅堂，隔了一层屏风，就是内室，我听他似是低低咒骂了一声，旋即听到烛火被吹灭的声音。　　
　　心底的燥热间蔓出一丝冰冷刹时延到指尖，我额前沁出冷冽的细汗，和着愈来愈灼烈的燥热驿动，我听到脚步声渐近。　　
　　在走过屏风后，他似是迟疑了一下，亦可能是打量着周围。　　
　　我下意识地往里缩起，但无力的四肢却让这个举动显得分外可笑。短瞬的停顿，他已步到我的跟前，是那个有着沙哑声音的男子吧。我听不到他一句话语，时间却没有停滞流动。　　
　　我发丝已被汗水浸湿，脸上的潮红必是越加浓艳。　　
　　他俯身，已然把我抱起，我心念一灰，拼着全力推开，但亦是无用。但，鼻尖却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清莲，却是——　　
　　我心下一惊，莫非是他？但，他怎么会在此？不容我再反抗，他已紧紧把我抱起，往边上的小格间走去。那里是我平日沐浴之地。他这是？　　
　　未待我接着细想，男子身上的气息，却让我难耐，我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唔……”无力的素手轻轻触他的胸前，他似是被震了一下。　　
　　心底不耻自己的举动，但，身子似乎已不是我能控制，之前的无力已被一股柔若无骨的媚绕所取代。一个声音在驱动着我，惑媚身前的这个人。　　
　　我更紧地偎紧他，呵气如兰，目光迷离地仰起头，虽然眼前是片黑暗，但我知道，他就在那个方向，同样凝视着我。他不禁手一松，我已盈盈然触到地面。　　
　　我素手微扬，外面的纱衣已然飘落。他该是一惊，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开始急促。我翩翩然逼近他，他怕我跌倒，忙用手扶我，手心的温暖，却让我的肌肤漾起更为悸动的感觉。我帖近他的身子，素手勾住他的后颈，微仰头，他呼出的气息让淡迷的香味更加地真实。　　
　　纤长的睫毛在素白的脸上投下仿同蝶翼阴影，他低头，冰冷的唇轻轻覆上我的。我嚶咛一声，他猛一转身，双臂把我圈在床柱边，柔柔地加重深吻掠取，燥热的红潮遍袭全身，皮肤上密密的浮起一层细小酥麻。那个声音催使我主动去迎合他，但这种迎合在我却是生疏的。　　
　　我的素指轻柔柔地在他颈部往下游离，他右手反握住我的素手，按在床柱上方。　　
　　他微微出汗的左手拥紧了我裸露在外的肌肤。我在辗转渐浓的热吻中，微微娇喘。他似是受不住般，离开我的唇，但更碎密的吻已沿我的玉颈一路滑下，在深秋的寒夜里，却把我的燥热愈加的挑动蔓升。　　
　　素手挣开他的右手，我轻抚他束起的额发，暧昧的抚触让他的吻更加灼热，不复方才的冰冷。　　
　　娇躯似承不住他的密吻，微微颤抖，轻扭，他停止继续，抬头，右手捧着我吟喘，泛着潮红的绝美容颜，炙热的吻比第一次更重地覆上檀口，娴熟的灼吻让我节节败退，完全湮没在他的侵略中。　　
　　他左手更紧地拥着我的手臂，右手松开我的脸颊，探到我的纤腰，轻轻拉开肚兜的系带，却在肚兜即将松落时，突然离开我的唇，旋即把我拦腰抱起，我微闭双眸，眼底为什么竟然有晶莹在闭起那瞬滑落？　　
　　“咚”，溅起的水声清澈入耳，我整个身子旋即已被他浸到浴桶内。桶内的水早已凉却，在深秋的夜晚，让我不禁打了寒颤。　　
　　“一会，你就会没事。”他竭力用平静的口吻轻轻说。然后，我听到他脚步往另一端走去的声音。　　
　　周身虽然还是燥热，但在冰水的刺激下，竟缓和了不少，处于半清醒状态的我，突然回忆起适才的举止，不禁脸上更烫，忙把身子全部浸到水下，闻着馨香的浴水，心境却无法平歇。如果不是他的中止，那么，此刻，或者明天，我定然后悔。虽然，他是我的君，但，我还是无法将自己完全地交给他。和他之间的隔阂，在进宫那天开始，就亦深种。　　
　　他又怎会到这里？我虽起疑问，但骤然放松的神经带来的睡意却在此刻袭卷过来。

第13章 歌尽桃花扇底血（下）
朦胧间，屏风外，似乎有人说话声，声音不轻，把我逐渐飘散的神絮再再地拢了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天烨的声音阴冷间隐着浓浓的怒意。　　
　　“这位大爷，奴家还未问您是谁，竟然在清莲姑娘的房里。您倒先反客为主了。”曲柳娘的声音腻糯地回道。　　
　　“啪，啪。”似乎是重物击打在皮肤上的声音，脆生生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花烛香这等物什，岂是你区区一倚翠楼所能有的。我劝你还是早说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略带沙哑上了年纪的男声，正是今晚以千两银子竞得我的那人。　　
　　“哈哈哈——”曲柳娘放浪的笑声骤然响起，似咬着牙切切道：“圣上也知道花烛香，那自然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又何需多此一问？”　　
　　花烛香，这是何物？我竟是从来未曾听闻。但曲柳娘的声音似隐了极大的恨意，让我浸在冷水里的身子也不禁微动。但我不敢起身，怕惊到外面的人，也是此时的样子确是不雅。只能依旧保持着适才的姿势，松缓了下冷水里的手，冰冽沁骨，但身子的热度却是逐渐退去。　　
　　“朕要知道的是，宫里是谁唆使今日之事。”天烨顿了一顿，继续以一种极淡却瘮人的语气继续道：“你现在不说，自也知道，朕有一千种法子让你说。”　　
　　“圣上，难道竟不懂怜香惜玉吗？”听到环佩声响，旋即是人的身子被重重摔出去的声音，未容我再细听，已有一人将屏风撞翻，说时迟，那时快，寒意迫人的手已扼住我的脖颈。　　
　　我听到有人迅速跪地的声音，以及天烨怒意崩发的吼声：　　
　　“放开她！”　　
　　“圣上，此刻倒是怜香惜玉，适才就不该对曲柳娘如此重手呐。”她甜糯的声音浮绕在我耳边，呼出的气却是愈渐急促的。　　
　　“朕再说一次，放开她！”我从来没有听到天烨如此的怒意，带着不容抗逆的威仪。　　
　　“哈哈哈，圣上最好不要以这样的口气命令曲柳娘，如果我被圣上的天威吓到，一个闪失，那眼前这位瞎眼美人，可就得香消玉陨了。”扼在我脖颈的力道渐渐加深，我不仅低呻了一声。　　
　　“好，很好！”天烨怒极反笑，我第一次听到他笑，却不同寻常意义所诠释的笑，笑声里是凛冽的绝决。　　
　　耳边突地是利物袭来尖锐划破空气之声，在下一秒，皮肤被急速穿透的清响骤然而起，随即，有温热粘稠的液体飞溅到我的素脸上，漫着芬芳的甜腥，温暖地沿着我的素脸往下沿淌到玉颈，在胸前绽开最凄美的暗花，那是属于生命华光的最后旖旎。　　
　　我惊愕到所有声音都被阻止在胸腔内，似是只要启唇，那甜腥便会渗进我的身体。　　
　　我确定这抹甜腥不是来自我身体里的，而应该是曲柳娘的，她甚至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点声音，便带着遗憾不甘地松开制扼我的粉手，怅然向后倒下，我听到生命最后的声响落地的轰然，在寂夜里分外的清泠残寰。　　
　　她在死亡瞬间，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却能体味道生死在这位至高无上的君王手中是如此的轻微，他可以凭这一念而定夺生或者死，以绝对的姿势不容余幸。　　
　　或者，他的心，本就是冷的。我不知道姐姐是否曾触及到他的心，如若触及到，那里是否已经如此的寒铁如冰？　　
　　“皇上，接下来怎么处置这里？”沙哑的声音似是俯低在地上请示道。　　
　　天烨沉声，语气淡漠地对那沙哑嗓子的男子命令道：　　
　　“杀！”　　
　　这一字，就决定了这楼内所有还鲜活着的生命。随着那沙哑声音男子的退出门外，紧掩上房门。我听到房外，凄迷的呼救声，竦骇的尖叫声。混杂着利刃的声音，在这个深夜交织于一起，汇成最触目惊心的印象刻在我的记忆里，乃至若干年后都无法淡却。　　
　　而天烨的大手在这嘈杂声间把我缓缓从桶内抱起，轻轻用水擦拭我素脸，玉颈的血痕。然后，罗衫轻解，为我褪去冰冷的湿衣，　　
　　第一次，将*冰肌展露在一个男子面前，月华如水的映衬间，那必是净白无暇一如我的过往。我却没有一丝羞怯，只是木然任他为我披上锦衣，轻轻放在柔软的塌上，用温暖的被褥紧裹住我。可，却无法温暖我瞬间冰冷至极的心。许是我的表情让他觉得异常，他抚手探上我的额际。　　
　　我紧绷的苍茫思绪却在这一抚间骤然清晰，我用力推开他的手，哪怕手心的温暖让我的心里突然一颤。　　
　　凄利的尖叫，没有任何预兆的从我哽住许久的喉里迸出。　　
　　“血！”　　
　　他用手抱住我无措的手臂，然后，紧紧把我纳入怀里，我的泪没有防备的滑落，但却依然绝然的挣脱他有力地怀抱。　　
　　一字一句，以心内的温度，冰冷地道：　　
　　“请皇上不要用沾满血腥的手玷污臣妾！”　　
　　他必是被我的忤逆言语震到，但，还是松开了抱住我的手，任我缩到床角，然后，用他素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道：　　
　　“如若将今晚的事泄露，才人自己斟酌对相府的影响！”　　
　　外面的声音已然轻掩下去，空气里，弥着纷涌的甜腥，我眼前的黑暗里，似是绽开一朵暗红色花，它迎着血气，愈来愈妖冶地舒展开来，一蔓蔓地，将所有逝去生命一点点吞噬……

第14章  归程何处宿鸟飞（上）
第二天拂晓的时候，我已坐在疾驰的马车里。　　
　　昨晚匆匆离开倚翠楼时，萱滢亦被救了出来，天烨如此清楚我被掳至何处，必是与她有所关联。　　
　　再次听到她温柔的语声时，我只疏冷地待她，她一直是天烨安置我身边的监视。纵然，此次我的毫发无伤，该铭记她的恩，可，这数十条鲜活的生命却就此葬送！虽然，这些生命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阴暗罪恶，但，我终究无法接受这种残忍。　　
　　经过庭院时，空气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深夜的寂凉里，浸满了我苍茫的心内。绣鞋似从那蜿蜒，尚未干涸的血河里淌过，我知道这必是幻觉，但依然觉到脚底的湿冷。　　
　　跨过门槛时，我再抑制不住，干呕起来。扶着生硬的门栏，我似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呕出来方罢。　　
　　他冷漠地驾马前行，无视我的一切，在马蹄的渐远声里，萱滢急急扶我上了一驾还算宽敞的马车，里面铺了温暖的棉被暖褥。我无力地蜷缩在那片温暖里，而泪，终于滑落。　　
　　白日里，除了中午停车用了点干粮，其余时间，均是不停地赶路。外面的马蹄声很是杂乱，随行之人必在五十骑以上。　　
　　萱滢虽如宫里一般无微不至地照应，但于我心里，却已存了芥蒂。　　
　　晚上，来到一小镇，很是熙攘的热闹，微微掀开窗畔的纱帘，带着民间集市特有的气息便一瞬涌进来，眸里微微一热，连日来的磨难、隐忍，在触到这鲜活的气息时，竟是再也忍不住了。　　
　　而一直追随的杂乱的马蹄声，似在进入这镇后，便逐渐散去。　　
　　此时，马车忽然停下，萱滢温柔的声音响起：　　
　　“小主，今晚就在此歇息。请下马车，萱滢扶着您。”　　
　　说罢，她暖暖的掌心覆上我的，轻轻扶我下车。　　
　　“掌柜的，要一间上房，还有三间客房。”不远处响起对话声，说话的正是昨晚那沙哑的男声。　　
　　“两间上房。”天烨冷冷道。　　
　　“好的，这就为五位爷准备！”掌柜的见大生意临门，语音里是止不住的欢喜。　　
　　“各位爷，先用点，再让小二领各位爷去休息？”　　
　　“不必，饭菜稍后送房里来。”沙哑的声音拒绝说。　　
　　“朱二，即刻带五位爷去休息！”

第14章 归程何处宿鸟飞（下）
萱滢扶着我，才走进客栈。四周忽地响起咋咋地窃语，随后，一浓烈的酒气兀地扑鼻而来。　　
　　“这么天仙般的小娘子，不如跟了我，保管吃香的喝辣的。”　　
　　一薰鼻酒气的人刚近身，欲扯我的手，萱滢似已反手挡住，只听扑地一声，一重物着地，耳边听得萱滢的娇斥：　　
　　“放肆！”　　
　　那人该是摔得不轻，哼唧了半天，却是再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掌柜怕闹大事，满应声地朝那人走去，嘴里说着：　　
　　“我说赖爷啊，喝这么醉，先喝杯茶醒醒酒吧。”　　
　　萱滢不再理会那人，径直扶着我，缓缓上楼。　　
　　她原是会武功的，刚仅以手而挡，即可将人如此受阻摔出，功力可见一斑。但，被劫至青楼路上，却不做丝毫反抗，再忆及天烨灭门之举，更断定，并不是因我所辱而起的念头，应是一早便有了部署，如此，我被劫出宫这一遭，亦可能是在他的谋划之内。　　
　　一丝丝，环环入扣，劫我的幕后黑手固然高明，但天烨的心思缜密，却令我此刻蓦地一惊。　　
　　可悲的是，不论入宫抑或现在，我存在的价值，或许只是他们权势争斗的棋子！　　
　　唇畔微微浮起一丝弧度，但稍纵即逝。　　
　　即便知道如此不堪又能怎样，我还是要跟着他回宫，为了相府的寄望继续心不由衷地走下去。　　
　　萱滢服侍我在另一间上房稍做歇息，已由那沙哑声的男子亲自送来几道小菜，闻到民间菜肴特有的香味，却仍难诱起我的食念。　　
　　只微微动了一道清蒸庐鱼，少许清粥，便让萱滢撤了下去。　　
　　洗漱完毕，她替我铺好床褥。我淡淡道：　　
　　“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小主，为了您的安全，萱滢还是在这打地铺陪您吧。”　　
　　“你在这，我并不能感到多一丝的安全。”我的语调转冷，“难道，你想逾上？”　　
　　“萱滢不敢，小主！”我听到她跪地的声音。　　
　　“何苦又跪，我睡榻之畔不容异心人随侍！”我索性将话语挑明，心内稍微掠过一丝不忍，但却依然背转身，自去摸妆台的梳子。　　
　　她温暖的手轻轻递给我一直摸索不到梳子，随后，恭敬行礼：　　
　　“小主，萱滢告退，若有事吩咐，小主召唤即可。”　　
　　听房门轻关，她定是退到房门外守夜。夜深露重，却实是难为了。　　
　　但，我如今的难为，又有何人为我着想？　　
　　我的父亲，我的夫君，他们何曾，真把安陵宸，诚心以待过？　　
　　我一缕缕，悉心地梳着三千青丝，却梳不尽，渐渐填满心间的失望。　　
　　微微把头仰起，那热于眸的液体便一直地流下去，流到愈不健康的心中，苦涩地延淌，一直到，不为人知的暗处，那里，即便如今弥着漫天的血，但，也不会有人知道……

第15章  虚情伪意何嗟及（上）
缓缓梳罢及腰的青丝，起身，摸索着往床畔走去。　　
　　黑暗的眸前，一如那不可知的明日。　　
　　明日又会是怎样的？而那，终将又是另外一日了罢。　　
　　今时今日，又有什么是我应期待的，或者该期待的，如若没有，那么，明日，于我，已是无意义的。　　
　　耳听窗棱声响，莫不是风吹开了轩窗？顺着响声，慢慢移步上前，未到跟前，忽觉有炽热的气息扑面，一男子声音急急低唤：　　
　　“小宸！”　　
　　绯卿？我惊愕莫名，他的大手已捉住我摸索中的素手，一用力，我人已栽入他的怀内。　　
　　“唔，快放开我！”我低唤，怕惊到门外的萱滢。　　
　　“小宸，我带你走！就现在！”他不容我挣扎，更拥紧了我。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拥抱，茫匆间，我依稀闻到，那属于童年无忧的味道。但，清醒的理智瞬间将我拉回陷入的忆想。　　
　　“绯哥哥，你不为欧阳家历代的清名着想，也该知道，我的心里如今只有皇上一人！”　　
　　“清名？我现在何需什么清名，莫提那昏君，他给你的伤害还不多吗？”他放开揽住我的双手，捧住我的脸庞，似在仔细地端详着，“你的眼睛看不见，难道你的心也盲了？看不见我一如既往的深爱？小宸，从那年我离开京都，心里有的，就只是你！我战场凯旋，赢得世袭侯位，亦只为了让丞相能允诺将你许配给我！”　　
　　“但，一切都已太晚了，不是吗？我是皇上的嫔妃，这一生，为了你，为了我，我们都不可能再在一起！”我的眸里一热，焦虑他的安危。　　
　　如若这次天烨再发现他的忤逆，定不会如上次般轻饶。　　
　　“小宸，这一生，我只要你！”他倔强地说完，松开我的脸，复又拉起我的素手，就往窗台方向奔去。　　
　　“你不能带走小主！”萱滢的声音骤然响起，凌厉的剑风随着门开启的声音，已至面前。　　
　　绯卿身形微动。一手揽住我，已然避过剑风，声音朗朗道：　　
　　“既然你们不容，也休怪我无义！”　　
　　物什落地粉碎的声音，紧接着，窗外已跃入数人，萱滢的声音急促起来，不复以往的平缓柔和：　　
　　“平阳侯可知，此举视同谋逆！”　　
　　“得不到所爱，我要这忠烈热血付于那昏君何用！”绯卿嘶凛地吼道，已然失了理智。　　
　　话语间，数人已围攻萱滢一人，刹时，刀剑的铿冽声不绝于耳。　　
　　我听得萱滢一声低吟，似是受伤，门口，亦有了响动，沙哑男声响起：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欧阳绯卿，圣上在此，你如此肆意枉为，该当何罪！”　　
　　“哈哈哈，霍子渊，我欧阳绯卿既然今日率亲兵至此，又岂再有畏惧！”　　
　　我心下一惊，绯卿亲兵人数至少有百人以上，而我们除却进城后就散去的随行，此时，在客栈内，加上霍子渊，至多不过四名随行。　　
　　即便能出得这房，客栈四周亦是该布满了绯卿的亲兵，他此举，无异谋反。但，倘若天烨真有任何闪失，相府亦难独善其身。

第15章 虚情伪意何嗟及（下）
“欧阳绯卿，你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冰冷无温度的声音徐徐传来，天烨，他终于来了，而绯卿，哪里还有退路？　　
　　“嬴天烨，我欧阳一族为你边疆拼杀，你却为了一己之私，密令诛我全族！如若不是那晚我因事外出，此刻定然身首异处，这就是你的君臣之义吗？！”　　
　　诛欧阳全族？！我震惊鄂然！已故平阳侯欧阳铭为先帝驾崩托孤重臣之一，功德威望均赫赫于朝野，诛全族这道密令，天烨当真全然不顾先帝遗命，君臣之义？　　
　　“欧阳绯卿，休得乱语惑众！皇上怎会有此密令？”霍子渊的沙哑声音喝道。　　
　　“我乱语惑众？除了他的密令，你们滴血盟岂会奉命诛杀！可怜我一族二百余口，皆死于你们手中！”　　
　　滴血盟？我深颦秀眉，这本是天烨即位后，为执行特殊任务而建的一个冷血组织。每每父亲提起，均面带慎意。　　
　　“你怎知滴血盟所为？！”霍子渊追问。　　
　　“二百余口均身首异处，颈部断口呈锯齿状，除了滴血盟的滴血罩，还有什么武器有此威力？”绯卿的声音里强压悲愤的怒意，铮铮道。　　
　　“所以，现在你就是为了那二百余口欲取朕命？”天烨的声音没有丝毫怯意，哪怕在此严峻的时刻。　　
　　“不错！我今日不仅要带小宸走，也为了要你的命来祭我一族亡灵！”　　
　　“你当真以为，你取得了朕的命？”天烨对此逆语不怒反轻蔑地冷笑。　　
　　“拼我一死，亦要取你之命！”绯卿绝然吼道。　　
　　“欧阳绯卿你自取灭亡！休怪圣上无情了！”霍子渊突地提高声音。　　
　　四周有人声急急奔来，脚步虽零乱，但亦可推出人数远远在方才跃进的人数之上。　　
　　窗台边随着几道凌厉的风声，惨叫声叠叠不绝于耳。我的脸上间或溅到腥热的液体，听到绯卿呼道：　　
　　“滴血罩！”　　
　　“不错，你门外埋伏的那批亲兵已领受过此罩的威力。既然方才你说是滴血盟所为，那今日本盟亦不担此虚名！”霍子渊嗬嗬阴笑，顿了一顿，语气转厉：“受死吧！”　　
　　我听到一道凛寒的风声向身边呼驰而来，绯卿拽紧我的手，忽然一推，我整个身子已飘然迎向那道凛寒的风声。　　
　　虽然眼前依然是黑暗，但在此刻，突然绽出一片妩媚至极的光寰，而我，正，渐渐，以无比欢欣的姿态迎向那道光寰。　　
　　对，是欢欣，又一次的被人利用，我心底，浮出的，竟是欢欣。　　
　　因为，在下一刻，终于不必再负荷沉重伤痛的过往，一切，都会以欢欣的姿态虔诚地于下一刻，烟消云散。　　
　　当我体内温热的血液溅出那瞬间，亦必是缠绵地腥甜吧。　　
　　我缓缓闭上双眸，唇边，漾开绝美的笑靥……

第16章 无殇有思玉容碎（上）
那道光寰簌地陨灭，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刃击重物，剑噹然落地，风声移位，萱滢吃疼的声音，连续地冲击我愈渐敏锐的耳。　　
　　“萱滢！”霍子渊大喝。　　
　　而，下一刻，我的右脸颊畔至颚，有锋利的尖刺旋转地划过。　　
　　虽亦是疼的，但，却敌不过，此时心内慢慢延伸出的疼楚。　　
　　身体残留的温度，清醒的意识，告诉我，自己还活着！　　
　　甜暖的血渗进我的唇，芬芳地缠萦开来，来不及渗入的血便蜿蜒而下，温暖我行将麻木的胸口。　　
　　胸腔内愈渐急促的跳动，随着被人揽入怀中，缓缓平息。　　
　　这是一个温暖弥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没有温度的手轻轻地，以怜惜的力度替我试去不停流淌的血。　　
　　然后，我听到，同样凌厉的风声呼啸向我身后飞去，绯卿重重呻吟了一声，但很快被清脆如什物断裂的声音淹没，接下来，一切归于平静，惟有空气里愈深的血腥，提示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皇上，反贼已全数被诛灭！”霍子渊禀道。　　
　　欧阳绯卿，他这一生究竟是以何种的角色存在，就这样，匆匆逝去，固然，死前，他曾利用我去挡那滴血罩，但人性的暗处本就如此，随着他的死，我对他，无恨，仅记得的，惟有年少的清涩淳朴。或许，那个时候，才是最真挚，不带任何掺杂的感情吧。　　
　　“小主！你的脸！”萱滢急恸地唤我。　　
　　她没事！心下突然似松了一下，我竟还是在意她的安危？　　
　　我的素手，抚上那道伤口。不算太深，但却翻着皮，能触到底下柔软的血肉。从眸下两指处一直延伸到颚。　　
　　指尖抚过处，有温润的液体继续淌出，与我的素指缠绕，依脉隽深。　　
　　“速与娘娘，萱滢处理伤口！”霍子渊急急地吩咐。　　
　　天烨冰冷的手指覆上我染血的素指，始终不发一言，只紧紧地握着，却没有血液的温暖，他的神态，我看不到，黑暗里，我知道的，仅是，我的容貌不复昔日，这道伤疤，必是随我这一世吧。　　
　　他亦会一直厌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　　
　　忘记姐姐的含冤离去，家族的重负。我又可以吗？　　
　　“皇上——”霍子渊似欲语还休，已被天烨冰冷的打断：　　
　　“速连夜启程，务必尽快赶至南苑！”　　
　　他轻轻抱我出门，将我安顿在早停于外面的马车内，客栈内寂静无声，连那老板亦不知所踪。　　
　　但，我已无神再去关心这些。

第16章  无殇有思玉容碎（下）
随后，萱滢亦上得车来，强忍着疼痛为我悉心上药，那时，我才知道，她以剑为我阻止那旋转驰来的滴血罩时，反冲力，格断她的剑，也一并削去了她左手的四指。　　
　　在后来很长时间，我一直没去问她，为什么当时要这么做，对于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却以自己的残缺来护全，难道仅是为了天烨的指命吗？　　
　　但，在这件事发生后，我已无法继续冷淡对她。不仅因为她此时的残缺，更因为，心底深深的动容……　　
　　一路，没有再投歇客栈，随行的马骑亦在百匹以上。　　
　　一路的颠扑，伤口的反复感染，让我的身子愈渐娇弱，终日只能依塌而卧。　　
　　而天烨，自从那晚后，便再未探望于我，所用所食均是由霍子渊差人准备交与萱滢。　　
　　他终是不愿再睹我的陋丑吧？如果说以前，我的容颜能让他稍稍留念，那今时今日，他已可以彻底将我遗忘。纵然，因我的身份，不能将我打入冷宫，但亦若，不存在一般。　　
　　到了第十日，稍微能坐起时，黄昏时分，萱滢轻禀，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到南苑了。　　
　　南苑，位于京都永定门外永定河中部。周壁四门，内建衙署，设以海户，养育禽兽，种植果蔬，为西周帝王每年秋季节狩猎的场所，严禁平民进入，于我，亦从不得进过。　　
　　我让萱滢取来白色面纱，遮住半璧残容。　　
　　数日未沐浴，青丝亦觉污浊，萱滢均数盘起，以玉簪固定，稍觉清爽。　　
　　整理停当，马车缓缓停下，车外，有男子请安声，嗓音中又带着一点点沙哑,却不同霍子渊的枯涩，是低迥动人的淡定。　　
　　“臣楚瑜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瑜，听父亲不止一次下朝归来言谈间提起。　　
　　当今天烨身边最红的亲臣，长湛侯楚瑜，手握御林军权，是朝中，除太尉外，兵权的集握者。　　
　　“平身！朕离开这月余，朝中可有事发生？”　　
　　“摄政王代政，丞相和太尉辅政，地方上奏各事均处理妥稳。”楚瑜顿一顿，转了语锋，道：“南越国主青阳凌苍已送雪魄公主青阳琴离至我朝和亲，并随奉贡品。”　　
　　“嗯。”天烨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稍后，你至朕行殿细禀！”　　
　　“臣已为皇上准备晚膳，请皇上先行用膳。”　　
　　“好，你安排人先送才人往别苑歇息，晚膳一并送至别苑。”　　
　　我低眉冷笑，指尖微微地颤抖，但，却在裙摆的褶纹里，在不为人知的深处颤抖。　　
　　马车再次向前驶去，车轮碾过处，飞扬的尘土，渐渐迷了来前的路。　　
　　夜幕下的南苑，如蛰伏的暗兽，静静地潜隐着，空气的清新里，淡淡氤湮着兽类野性的腥甜。

第17章  且向花间留舒草（上）
次日清晨，天烨即启程由南苑返回镐京。　　
　　回京第二日，便有圣旨传至沁颜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沁颜阁才人安陵氏宸卿,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今于南苑狩猎护驾有功，是以，朕奉皇太后慈懿，册封尔为昭仪，钦此！”　　
　　传旨的公公，另嘱咐了天烨的口谕，昭仪不必前往太后，皇后处请安谢恩，静心于沁颜阁疗伤。　　
　　默默接下圣旨，深秋的寒迫并未因这道圣旨而有丝毫暖意。　　
　　如此，离京月余，容颜被毁，都因这道旨有了最合理的解释，既安后宫，更可慰前庭。　　
　　而绯卿则被冠以南苑谋逆弑君的罪名，诛连了九族。　　
　　至此，平阳侯一脉土崩瓦解，麾下的将士尽数收归长湛侯。　　
　　纵观其手中兵权，已可与太尉分庭抗礼。　　
　　如果父亲因此略有介怀，册我为昭仪却又恰似抚慰于他。　　
　　昭仪之位，仅次三妃，列九嫔之首，这般的殊荣后面，隐藏着，却是我心如止水的身躯。　　
　　因为这些，对我，不论以前，现在，乃至将来，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　　
　　我心里，回宫后一直放不下的，或者说还有牵挂的，是吟芩的生死。　　
　　“菱红，吟芩在我离宫月余，境遇如何？”　　
　　“启禀娘娘，吟芩已被指往侍奉帝太妃。”菱红恭敬地随着那道圣旨改口称娘娘。　　
　　“帝太妃？”心下稍宽，这三字，似曾相识，难道真是姑姑？前朝被冠以帝字为封号的贵妃，仅有一人。安陵家族亦在那时登鼎了西周除皇帝之外的最高权势。　　
　　但，姑姑，从我出世有记忆起，只在父辈口中听及，逢年过节或有赏赐出宫，却并未真真得见。　　
　　“萱滢，扶我去帝太妃处请安。”心思一转，吩咐道。　　
　　“娘娘，奴婢遵命！”　　
　　帝太妃所居为宫闱东面的未央宫，离沁颜阁着实有段距离。萱滢扶着我，慢慢行去。　　
　　大概走了半柱香功夫，忽听前面有女子斥责的声音。　　
　　“大胆的奴才，今早让你给本公主摘些新鲜的龙爪菊，竟摘了两个时辰，原来在此偷懒，谁许你这么大的狗胆！”声音是年轻地张扬。　　
　　“回公主，您说要花瓣白底抓红丝的那种，还要摘满一大篮，奴婢已尽力为您寻找，但还只摘了半篮，是以不能回宫复命！”　　
　　“给我拿刑杖来，还敢顶嘴，真当本公主奈何不了你！贱婢！”　　
　　“回公主，您就是打死奴婢，奴婢还是实话实说！”自换奴婢的女子声音泠泠，丝毫没有宫里那些宫女的怯懦。　　
　　“来人啊，都傻了吗，给我打！今儿个，我就杖毙了这忤逆主子的贱婢！”

第17章 且向花间留舒草（下）
微微颦眉，轻视人命如草芥？不觉已然走近。　　
　　“放肆！何人在此喧哗？”萱滢一改柔婉，喝道。　　
　　“你是何人，敢打断本公主训斥下人？”年轻女子声音反责。　　
　　“见了昭仪娘娘还不请安行礼，你又是哪里的公主？”萱滢声音里有了些许怒意。　　
　　“我乃南越国宁安公主青阳琴离！区区一昭仪，怎可受我之礼？”年轻的声音里是自傲的不屑。　　
　　“你即是入了西周，就该以西周宫规处事，莫说你现在还无皇上亲封的位份，即便是西周公主，见了昭仪娘娘都该行礼，何况你只是南越的和亲公主！”萱滢冷笑道。　　
　　“你——”宁安公主青阳琴离一时语塞，少顷，勉强地请安道：“青阳琴离给昭仪娘娘请安。”语速促快，年少的女子，终是气盛的。　　
　　“免礼！”我淡淡道，隔着白纱遮面，吐息间，纱缦微微拂面。　　
　　“下人怠慢了公主，便要动辄杖毙？”语锋一转，问道。　　
　　“本公主责打自己的宫女，何劳昭仪娘娘忧心！”　　
　　“宁安公主，昭仪之位，乃后宫一宫主位娘娘，岂有不能问管之理？”萱滢悠悠点道。　　
　　“公主，既是此宫女不合公主意，便交由我为公主调教吧。”顿了一顿，吩咐道：“萱滢，让内务府选年龄稍长的宫女送去公主宫里供其挑选。”　　
　　“这——”琴离欲要辩驳。　　
　　“奴婢遵旨！”萱滢领命道，“公主还不谢恩？”　　
　　“琴离，”她顿了一下，语调愈重，“谢娘娘恩典。”　　
　　她怨意骤生地被迫顺从，我知道，宫里，自今日后，又会多一人对我不满。但，这又何妨？我已不愿再见到生死的凄惨绝决。　　
　　众生之命，岂是任人可以随意掠去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泠泠倔强的宫女。　　
　　“娘娘可唤奴婢望舒！”她声音里似有隐含的笑意，但稍纵即逝。　　
　　“望舒？很别致的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淡淡笑道，把手递给她，覆上我的，是冰冷沁骨的纤手，不同天烨的冰冷，是沁入骨的凌冽，指尖微微一颤，她似是觉得，低声道：　　
　　“奴婢自幼手凉，惊到娘娘了。”　　
　　“无妨，这样的温度，却更能让人清醒。”我喟叹道，复对萱滢：　　
　　“扶我走吧。”　　
　　“是，娘娘！”　　
　　继续前行，身后，是琴离愤恨折断树枝掷地声，还有宫女劝慰声。　　
　　丝履轻轻踏过来不及清扫的积叶，“咯吱”声声入耳，间或有飘落的叶拂过我的脸畔，伴着瑟瑟的寒风，吹得眸里隐隐刺痛。　　
　　我阖上暗然无光的眼眸，同样的黑暗，但却可以缓和那丝刺痛。这月余，我渐忘对复明的渴望，而安然于无尽的黑暗，一如，我的心，已再无波澜，昔日的痛楚竟被麻木所代替，覆上心口，微微的跳动，让我知道，我还是有心的，但，却无力于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　　
　　窸窣的裙裾飘扬在深秋的萧茫的后宫，却染不红，那抹惨淡的正午艳阳。　　
　　因为，阳光在我心里，再不是似火地暖意……

第18章 菡萏香销故人回（上）
未央宫位于紫禁的东隅，一路行来，心下却愈忐忑。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我的姑姑，在这样的身份下相见，会是怎样的情景。　　
　　但无论怎样，为了吟芩，此行，我必是要去的。　　
　　萱滢扶着我，已至未央宫正门。　　
　　“宸昭仪前来给帝太妃请安，麻烦姐姐通传！”萱滢柔声对门口的宫女道。　　
　　“是，请娘娘稍等。”那宫女应声前去禀报。　　
　　约摸过了半盏茶光景，我听到急奔而来的零碎步子，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唤起：　　
　　“小主，是您！您可回来了！”　　
　　吟芩？！　　
　　我摸索的手向声音方向伸去，她温暖的手覆上我的，有晶莹的水珠滴落我的手背，灼热地，散去了之前的寒冷。　　
　　“芩，你还好？”本想说的话语，到这时，仅化了这一句。　　
　　“小主，不对，奴婢失言，该唤娘娘了，芩很好，那日多亏帝太妃的懿旨，准我以带罪之身侍于跟前，娘娘勿忧！”吟芩徐徐述来。　　
　　素指触到她的手，却不是彼时的柔滑，些许的茧子糙糙地蹭着我的指尖。　　
　　在暴室那段日子，她因我所受的这些苦，我却丝毫未能护她。　　
　　心下不禁沧然，沉默间，吟芩已接着言道：　　
　　“娘娘，帝太妃请您回宫将养身子，既有皇上口谕，自是不必前来请安。”言语间，她近身，以略低的声音，道：　　
　　“如若娘娘因为帝太妃而违了圣意，帝太妃实是不愿见的。”　　
　　我瞬时领悟了姑姑的意思，今番单独请安，定是会招人非议，她本避世之人，于中秋家宴亦不愿出席，又怎愿再处是非之间？她定是明我此来，实为吟芩，故才让她出来见我，以了却我的担忧之意。　　
　　轻轻握住吟芩双手，字字叮咛：　　
　　“芩，好好侍奉帝太妃，你我相识一场，你待我如何，我心里自是明白。”遂褪下腕间的七彩琉璃珠串，放入到吟芩手心，她方要推辞，我稍紧握住，深深道：　　
　　“戴着它，这是我从府里戴进宫的，如今你戴了，亦如和我在一起般。”　　
　　“娘娘！吟芩谢娘娘赏赐！”她行礼谢恩，已被我扶住。　　
　　“娘娘的眼睛还是未好？”她声音里难以掩去真挚的担忧。　　
　　“心亦盲了，要眼何用？”我无谓地浅笑。

第18章 菡萏香销故人回（下）
一边有冰冷的手突搭上我左手的腕脉：　　
　　“娘娘只是淤血未清于脑，才会导致暂时看不见。”泠然入耳，是望舒的声音。　　
　　“望舒，你怎可随意替娘娘诊脉！”萱滢不悦道。　　
　　“这位妹妹是？”吟芩似觉脸生，问。　　
　　“奴婢唤望舒，本内务府指于雪魄公主，因侍侯主子不当被责，幸得娘娘收容。”　　
　　“依妹妹所言，可知如何医好娘娘？”吟芩继续问。　　
　　“只需每日几味草药调理，再加针灸，不过月余，定然复明。”望舒似胸有成竹。　　
　　“妹妹何以有此把握？太医对娘娘的用药都不见效。”　　
　　“那是因为他们只会硬套医书罢了，望舒家人世代行医于民间，这些疑难病症，岂会难倒望舒？”　　
　　“那好，请妹妹竭力医好娘娘！”吟芩语气转急，继续道：“妹妹所需草药，可写好方子，每日交于我，我自当为妹妹准备！”　　
　　“芩……”我欲语，终是止住。宫女不得擅自配药，太医院如若不是太医亲自开方，亦不会提供草药，吟芩必是托了小太监，从宫外带药进来，此举自然不妥，但，她亦是心系我的眼疾，才如此吧。　　
　　“娘娘，不管吟芩身在何处，心里一定是有娘娘的！”她的手温温地覆上我的手，轻轻言道。　　
　　“芩，我不值得你待我如此。”眸里一热，话语却是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娘娘，芩不能侍奉娘娘左右，就让芩再为娘娘尽点绵余之力吧。”　　
　　萱滢轻轻扶住我，道：　　
　　“娘娘，时辰不早了，您也该回宫了！”　　
　　不经意的提醒，却让我明白，确实在未央宫外驻留时间过长，若被别有用心人瞧去，对吟芩却是不好的。　　
　　吟芩自是知道此话的含义，当即松开覆住我的手，行礼道：　　
　　“奴婢恭送娘娘回宫！”顿一顿，又对望舒嘱咐：　　
　　“娘娘的眼疾就交于妹妹了！”　　
　　“望舒定不负姐姐重托，再则，医好娘娘也是望舒之责所在！”　　
　　秋风渐起，空气里弥漫开一阵淡然的清莲气息，蓦然心悸，深秋时分，哪会有清莲怒放，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摄政皇叔。莫不是，他亦在这附近？　　
　　但此刻却不容我再去细想，天际开始飘落丝丝细雨，间或滴在脸上，夹着寒风，是沁骨的冰冷。　　
　　望舒已接过吟芩命人取来的伞，撑住这一方冰冷，萱滢的步子却是急急地，似不愿我在这里再多停留。　　
　　她是天烨派来的宫女，那么，今日我与吟芩的对话，必也会如数传至天烨耳中吧。固然她为我而残，我心有愧疚，但，我始终于她还是有芥蒂，并不能完全释然。　　
　　天烨，既然你如此对我无动于衷，甚至于厌恶，又何必派人至我身边，难道，真是因为安陵氏的权势让你有所顾忌抑或是防范吗？　　
　　心底的凉意一如这漫天纷飞的雨丝，微微把眸抬起，在黑暗里，我似乎隐隐看到，那残荷池畔，孤寂落寞的玄色身影……

第19章 暮云合璧风云变（上）
接下来的日子，是风平浪静的。　　
　　望舒每日开好方子，从吟芩那取来药，便亲自细细替我熬来，针灸亦是隔天一次。　　
　　她的出现，在顺理成章外却终如是一个迷，就如她一直不卑不亢的语气，冷泠，精简。　　
　　直到那日，她替我针灸完，扶我回榻略作休息，稍后沐浴时，忽然问：　　
　　“娘娘，真要遮着面纱过下去吗？”　　
　　不禁愕然，素手抚上面纱后的狰狞疤痕，漠然许久，缓缓道：　　
　　“失之，焉知不是幸事。”　　
　　“望舒亦知道娘娘实是不愿复明，只是为了不让芩失望。”　　
　　我沉默，扶着她的手渐渐松了，她反手紧握，一改冷泠的语气，道：　　
　　“娘娘一直顾虑他人感受，哪怕违背自己的本意，此时，难道不为相府着想？“　　
　　“舒，何意？”我面上拂过不悦，反问。此话绝非一个宫女会对主子启口，如若不是她熟谙我不会怪责，又怎会出此妄语。　　
　　“圣上虽然封娘娘昭仪之位，娘娘亦知，君恩的浅薄。相府纵然如今权势固若金汤，但，亦知他朝又会如何？”　　
　　我慢慢在榻前坐下：“舒，你今日未免说太多了！”　　
　　“娘娘，望舒失言了。”她止话不再言语，只替我取来更换的更换衣物时，以极低的语音道：　　
　　“娘娘亦该为贵妃留下的双生帝姬着想！”　　
　　我顿时一惊，她此话又是何意。耳边传来萱滢由外走入的声音，柔声禀道：　　
　　“娘娘，温汤已备好。”　　
　　姐姐的帝姬，我一直未曾得见。那日中秋晚宴亦未见出席。　　
　　自入宫就一直自怨自艾，乃至竟疏忽了她们。　　
　　身为贵妃之女，纵然为她们带来一时的殊荣无限，却可能已在姐姐薨后，变成无人问津的冷落。　　
　　天烨，对她们的宠爱怕也只基于一时的爱屋及乌，伊人不在，剩下的，仅余回忆随时间的流逝而抹煞。　　
　　氤氲的浴气渐渐笼来，薰得思绪愈渐迷离，四周弥着胡荽的淡淡香气，自望舒来后，就一直为我在温汤内添加胡荽，那种隐约的辛温香窜，逐渐侵入四肢，愈显绵软……　　
　　日子波澜不惊的流逝间，却是孕育更加磅礴的暗潮。　　
　　南越宁安公主被正式封为美人，赐住德妃所居的旖裳宫。　　
　　因不日将圜丘祭天，故又大赦天下，贤妃亦从暴室被释到长门宫，贬为庶人。　　
　　那晚的事，如若真是她所为，岂会将铸有宫号的木棍遗于现场，又怎会选那个自己也在场的时候动手呢。　　
　　但后宫的事，一如我姐姐的含怨莫名离去，不过是明里的替罪者，暗里的真相却是沉没的渊深。

第19章 暮云合璧风云变（下）
这年初冬将至时，却是天灾连连。　　
　　金城、陇西地震，水涌井溢，室屋多坏，民大疫死。　　
　　介根、琅邪飓风，瓦皆飞，海大溢，潮高四五丈，漂没人口七千余。　　
　　漠北玄巾军叛乱尚未平息，东歧又依附北溟，纵兵侵犯东疆。　　
　　南越自进献和亲公主，上缴贡礼后，对这些，却袖手旁观。　　
　　前朝正忧心忡忡时，钦天监奏了一本：　　
　　星相异变，东有赤星现世，双子流星崩雨，紫微星逐渐黯淡，大凶之兆，危及社稷。　　
　　此言引起轩然大波，双生孽子之说纷纭日上，从前朝渐蔓至后宫。　　
　　恰应了望舒之前的那句话，矛头直指姐姐的双生帝姬。　　
　　“娘娘，太后方才已把睿嫦，睿雪帝姬从帝姬所传到慈宁宫！”　　
　　正用早膳，望舒忽然由外进来禀道。　　
　　慢慢舀粥的勺蓦然停下，心内一阵虚慌升起，强自定了心神，急急道：　　
　　“速替我更衣！”　　
　　手心渗出细密冷汗，姐姐不在了，她的孩子，又有谁会顾念？不过亦是攸攸众指的“罪孽”替者。　　
　　今日，我却再再不能坐视不理，稚子毕竟是无辜的！　　
　　望舒替我披上外衣，萱滢为我别好发簪，却始终不发一言。　　
　　素手微正发簪，簪际的尖锐凤棱却把指尖刺出一滴血，缩手，惊颤袭来，不祥预兆瞬间攫住胸口，暗定了心神，额际沁出的汗意却已把鬓角湿了。　　
　　二人扶我，疾疾奔慈宁而去……

第20章 双生妖孽物华休（上）
“暖，送睿嫦，睿雪两位帝姬上路吧！”太后黯倦的声音从大殿内传来。　　
　　经通报被允觐见的我此时方走到大殿外回廊处，太后声音不大，却字字听得真切。　　
　　心被抽紧了一般，生生地竟觉得丝履千斤之重，迈不开去。　　
　　帝王骨血就因钦天监的一席话，就连蝼蚁都不如吗？　　
　　不顾礼仪，直奔到大殿，殿内似已有不少人，但我已顾及不到这些。　　
　　重重跪倒，叩首，凄求：　　
　　“臣妾恳请太后收回口谕，稚子何辜？！”　　
　　冰冷的琉璃石砖生冷地磕痛我的额际，别住发髻的凤攒环珠翠镂簪亦被震得有些松动，几缕青丝拂于额前，随着叩首的风声，纷散飘扬。　　
　　“宸儿莫不是病还未愈，如此失言，哀家倒是不明白了。”太后的语气带着口谕被违背的不悦。　　
　　“臣妾愿以自身贱命替下两位帝姬！”　　
　　“宸昭仪，你也是相府之后，难道丞相没教导昭仪谨言慎行吗？今儿这事，事关西周兴衰，岂是昭仪之命所能转圜的？”未待太后启唇，琳昭媛愤愤责道。　　
　　“琳儿，你所言亦是过了！”婧瑶皇后忽然开口，语气却是绝凛的，随即转对太后道：“母后，儿臣认为，就因钦天监片面之词，如此处置帝姬，亦难服人心。请母后三思考！”　　
　　“哀家下的口谕难道还要你来指正？”太后声音冷然里夹了礴发的愠意，“双生凤胎，本就是妖孽！历代帝王之家又有哪朝所能庇容？当初是皇上被贵妃蒙蔽了，才容留下，如今，此妖孽已危及社稷江山，难道哀家还坐视不理？非得天下易了主，才罢休不成！“　　
　　“臣妾不敢！”皇后声音渐渐低下，有环佩叩地的声响。　　
　　“太后！”我已经失去了控制情绪的理智，胎生双子本无辜，但双生帝姬却成了历代史册上所宣称的妖孽，我不知道，在之前的那些朝代，是怎样无情扼杀这些孩子的生命，我仅知道，如果袖手旁观，那么，姐姐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就将成为这社稷江山的无谓牺牲品！　　
　　“如若赐死帝姬，就确保定能换来天下安泰吗？太后，您亦是理佛之人，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啊！”　　
　　“放肆！”太后怒击玉石椅栏发出的震耳响声，四周的后妃宫女皆惊悚地跪地请太后息怒。　　
　　我唇角泛起轻浅的弧度，我的眼盲了，但心却还是看得见，而她们，真真是不辨是非了吗？　　
　　“传哀家口谕，速送睿嫦，睿雪上路！”太后断然下旨。　　
　　宫女上前拉两位帝姬，她们的哭闹声阵阵入耳。毕竟还是不知事的年龄，必是宫女的神情惊吓了她们。　　
　　心下一疼，亦不顾宫规，欲起身，却被萱滢紧紧拉住。　　
　　“母后，双生不祥，但若是单生帝姬，亦可破了此天咒吧？”皇后沉默片刻，忽然徐徐而道。　　
　　“依婧儿的意思是……”太后似略有迟疑。　　
　　“臣妾请母后三思！”皇后再次叩首跪请。

第20章 双生妖孽物华休（下）
“皇上驾到！”太监尖利刺耳的声音兀地通报道。　　
　　随后是千篇一律的诸妃请安声。　　
　　“平身。”天烨的声音低沉间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母后，儿臣允过滺儿，定保睿嫦，睿雪周全！”　　
　　“皇上，社稷之重难道比不过当初的诺言？哀家亦知道，天子一言，定当九鼎。但若此时置若罔闻钦天监的预警，西周的江山因此受到天咒，百姓流离，皇上与哀家又当以何面目将对列祖列宗？”太后语气沉重缓缓言道，顿了一顿，肃穆地道：“哀家恳请皇上下旨诛杀不祥之子！”衣裙窸窣，应是太后跪拜之声，众妃随即再次同跪。　　
　　天烨龙履急走几步，似是搀扶起太后，冰冷的声音内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母后！”　　
　　“皇上！臣妾恳请收睿嫦，睿雪其中一人为己亲出帝姬！”皇后跪求。　　
　　我明白皇后的意思，如此，过继一女，以皇后中宫之位予以庇护，再诛杀一女，即是破了双生不祥，这也是此事于公最大的转圜吧？心下感激于她的怜悯慈悲。但，于姐姐，我心又何以堪？　　
　　未待天烨启唇，太后已决断道：　　
　　“就依皇后此言，哀家亦不愿如此，实是天命难违！”转对苏暖说：“暖，择一帝姬留下，另一位，速送上路！”　　
　　“母后，儿臣是一国之君，当初的轻允导致江山临危！儿臣自当为之前的过错负上罪责！”天烨冷冷地唤道：“楚瑜何在？”　　
　　“微臣在！皇上有何吩咐？”殿外，低迥动人的淡定声音然然响起。　　
　　“传朕旨意，赐双胞帝姬中一人窒杀，由你即刻执刑！”　　
　　“微臣领命！”　　
　　孩子的哭声继续侵袭而来，我挣脱萱滢，不顾一切，向帝姬奔去。　　
　　那是两个还是如此娇弱的孩子，瘦小的身子，粉脸上没有这个年龄该有欢笑，只有惊恐，惶乱，和姐姐一般明媚的眸里盈满了泪水，涕淋地浸湿了粉底翠鸟的襟子。　　
　　皇后已把近她的那名帝姬牢牢护在怀里，面容上悲意愈盛。　　
　　一俊逸，浓眸炯炯，戎装男子正把另外一位抱起，向殿外踏去。　　
　　我急急奔到他面前，素手握住帝姬挣扎的稚嫩小手，凄求：　　
　　“不要带走帝姬！！如果天下社稷皆因孩童所左右，那此江山，又岂是先祖所传承的明君之朝？”　　
　　“宸昭仪！你难道非要哀家拿宫规治你，才算对得起相府声名？”太后怒斥的声音传来，我以无暇顾及。我不要所亲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这么仓促，绝决，我不要！　　
　　但，我的素手却被一冰冷沁骨的手硬生生扯回，帝姬指尖的温度渐渐被这股不容反抗拒的力量抽离。　　
　　我愠极，转眸，恨望向那人时，天烨墨黑如辰星般的眸映入我的眸里，那里，我分明看到了一种悲痛，深深地，沾染了这个初冬的绝望。　　
　　“她是姐姐唯一留下的！皇上，您，就这么把她处于随时可以舍弃的位置？一如，我的姐姐？”泪慢慢浸湿脸前的白纱，帖紧了素面，连呼吸都变得那么困难。　　
　　他的手松开我的，旋即拥紧我，我埋在那弥着淡淡龙涎香怀内，他紧紧抱着我，想给我一点温暖。而他的手，无情地冰凉着，就像现在，我的身体。心地深处有一阵一阵的绞痛。这种痛是清晰而透彻的，我看到整个的自己，在无力地颤抖。　　
　　“朕的隐忍无奈并不会因为身为帝王而得到释然！”他低声地在我耳边道，那么轻，却晰明地落入我心底那处柔软。　　
　　金底九龙锦灼灼刺着我的眸，我又能看见了，在这样悲怆的时刻，而我，宁愿依旧是盲的。那样，我就看不到那双幼小眸里的惊茫，看不到，身为帝王的他的无奈。　　
　　这一切，必将深深的印刻进我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以至，当我以后，无数次的梦魇惊醒，这是唯一的景象……

第21章 此恨难湮宫墙月（上）
（云雅太后）　　
　　永乐宫。　　青鼎薰香炉内弥着淡清的兰花香味，我恣意地享受着这最迷恋的味道，戴着翡玉金丝嵌珐琅的护甲轻轻理着铜镜内髻边的夜明朝凤珠翠。　　我，赫连宛如，天朝的云雅太后，拥有西周女子至高无上的尊崇。　　这显赫的背后，却是被遗忘的缺憾。那些尘封的过往，我一直刻意隐忍，不去提及，亦以此为代价，换来天烨的帝位。　　可，我还是输了，输给她，先帝生时唯一赐以“帝”字为封号的安陵羽熙！独占圣宠悠悠二十年的她，还奢侈地拥有了另一位男子铭心的爱，他，亦是我无法释怀的纠葛。　　而我，母以子贵地登上皇后宝座，却费尽心机维系这份摇摇欲坠的荣华。　　安陵！安陵！安陵！无数次默念这个姓氏，心内却是滴出血来的痛，那是一种窒息的痛，蔓延出来，深深映刻我一路的艰辛，而疼痛让我知道，心还是在的，一直都安然得蛰伏在绫罗绸缎覆盖下的胸腔内。　　我在折磨着它，像它折磨我那样。让它无时无刻地都感到疼痛、空虚、恐慌、和焦虑。　　我们就这样，像是在生死决斗中。互相杀戮和摧残。举着刀，一刀是心扉，一刀是躯壳，再有一刀，砍向过往。那个有着不会流血却永远疼痛，无法愈合的伤口的过往。　　这整个残生的一切，就这样布满累累的伤痕，即便是漫着尚未干涸的血，亦是没人可以看到。　　这样，我就能麻醉自己，只想疼痛的地方，而不去想那些疼痛的现实，可，这些都汇涌成我愈来愈深的恨意。　　因为这份恨意地操纵，所以，安陵滺终是不能如她姑姑一般迷惑圣上太长的时间。　　烨儿永不会原谅于她，越是深爱，则越是缺乏信任的烨儿，纵然可悲，但，却是我最值得骄傲的皇儿。　　纵然，她的双胞妖孽得烨儿开恩，苟活于后宫，却还是逃不过我昨日的处置。　　唇畔浮起虚幻的笑意，虽因皇后从中保下睿雪，但毕竟还是除去了睿嫦，烨儿表面上亦是为之前的纵容而悔过的。　　安陵青翦，妄想以倾朝的权势来胁迫我让其女儿再度进宫，这个老狐狸却真真是想错了。一切都在我的把控中，就如，我深谙烨儿的脾性一般。　　那日，选择容貌不似安陵滺的安陵宸而不是有太多相似的安陵言，并在烨儿悲恸未愈合之际强行安排给他，得到的将只会是他的逆反，以及不屑。　　但，却有一些事，超过了我的预料范围。　　忆起，那日烨儿临幸安陵宸后近身女官佾痕的禀示：　　“启禀太后，宸才人昨夜侍寝时，皇上似乎并未临幸娘娘。”　　“何以见得？小李子不是已记录验证有元红？”　　“启禀太后，奴婢当晚就在殿外伺候，皇上起身后，是奴婢伺候皇上更衣，发现皇上手指有伤，并且神色微愠，而才人亦不像初承雨露的样子，是以奴婢有所怀疑，但因兹事有损圣上龙颜，故奴婢没有声张，只前来禀于太后您一人，请太后明察！”　　烨儿竟为她不惜自伤龙体？而去掩饰未曾临幸的事实？这让我在那日后隐隐开始不安。　　及至，英华殿莫名走水，宸才人失明，而隔了数日，烨儿却在未曾提前知会各宫，匆匆携其南苑狩猎。　　一去月余，回宫时宸才人却容颜受损，烨儿的赐封圣旨亦让我敏锐地感到，他的心在动摇，开始不自禁地庇护她。因为，这，绝非是单纯的南苑狩猎。　　这——是不祥的征兆。

第21章 此恨难湮宫墙月（下）
(云雅太后)　　乃至，昨日，赐死帝姬时，烨儿第一次在众妃面前不加顾及地拥紧情绪濒临崩溃的她，低语绵绵，终于，让我有了莫名的忧虑、担心，怕我素以为傲的皇儿，亦中了安陵的妖媚之毒。　　而，她的复明让我越来越觉得不能再姑息下去，我不愿意再处在危险的边缘，眼睁睁，看权势一分一毫被安陵氏夺去！　　哪怕，她倾城容颜被毁，已无昔日的绝色！　　哪怕，烨儿一直视丞相为专政以来的桎梏！　　正思绪翩迁，却被通传的声音生生阻断。　　“启禀太后，沁颜阁宫女菱红求见。”殿外宫女禀道。　　“嗯？”她来做甚么？心下略疑，理妆的玉手微缓，语气淡然道：　　“传！”　　片刻，衣裙窸窣，一身着水红缎绿滚面对襟袄裙，容颜还称得上几分秀色的宫女装扮女子进得殿来。　　“奴婢菱红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你不在宸昭仪身边伺候着，来哀家这里，有甚事吗？”　　她闻言不惊，极其妩尔一笑，轻轻道：　　“奴婢蒙太后您庇护，方能福泽于宫内当差，自是忠于太后！”顿了一顿，话锋一转，“故奴婢对一切不忠于太后，有违皇室威仪之事皆是无法隐瞒的！”　　我看她眼波流转，似有顾及，打住不语，心下喟叹，又是一自作聪明的宫女。这宫里，无论聪明或者愚笨，都将不会久长。可惜，局内人，却是不自知的。　　挥挥宽大的水袖，对周边伺候的宫女道：　　“你们且下去，暖，你留下。”　　回眸凝着菱红，语气平和却隐着威仪地说：　　“你可以说了。”　　菱红继续浅笑，抬眸，直视我，问：　　“太后可知这月余，宸昭仪是往何处而去？”　　凤眸微眯，故作不知，佯做怒意，叱道：　　“皇上月前已下昭，携昭仪往南苑狩猎！菱红，你可知罪！竟然疑心皇上旨意！”　　“太后息怒！”她叩首，声音依然不惊，缓缓道：　　“太后圣明！圣上乃顾念相府声名，方违心颁旨。”　　“大胆！你区区一宫女岂可擅揣度圣意！”手击扶椅，怒责。　　菱红继续叩首，依然直诉：　　“太后容禀！宸昭仪乃同平阳侯私逃出宫！圣上心不忍，才出宫相寻！此乃切切实情！请太后明察！”　　心下突地一松，终于，幕后策划英华殿走水的那黑手按捺不住，开始有所行动了。也好，就且顺着这只手，让我继续得除安陵宸吧。　　眸底泛起深深笑意，面上依然是波澜不惊的平和，语意的怒意渐逝，瞬间换以柔声地问：　　“好孩子，起来禀吧，有何证据？”

第22章 欲加之罪何需证（上）
（云雅太后）　　
　　菱红声音清澈，字字铿铿地禀：　　“太后明鉴！圣上英明，平阳侯滔天罪证已尽毁，无从查考！”　　我微微眯起双眸，凝着眼前这张看似乖巧秀气的脸下，是怎样的一副缜秘的心思。悠悠启唇道：　　“这些事，你怎会如此知悉？你即知道，那圣上英明亦无从说起了。”　　菱红闻言蓦地跪道：　　“奴婢不才，却是昭仪值夜宫女，昭仪连日因惊吓过度，故时常梦呓。”　　她的脸低着，我无法看清此时脸上是否有稍纵即逝的喜色，但多年的宫廷生涯，让我明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这样，我才能在后宫这潭沼泽里，踩着淹没的他人，而屹立巍巍。　　“好孩子，起来吧，今日你告诉哀家这些，可想要何赏赐？”说罢，端起一边的翠滴薄胎玉瓷茶盅，细品其中的绿墨沁嫩茶尖。　　她缓缓站起，脸上却忽飞红晕，怔了一怔，方道：　　“奴婢效忠太后，是奴婢本份，奴婢不求任何赏赐，唯求能侍奉太后！”　　我眸里漾了渐深的笑意，她脸上的红晕已泄露了她真实的想法，后宫中，就一个男子，自然……　　“好孩子，你这般乖巧伶俐，哀家又怎舍得你一直为奴为婢呢？圣上身边若是多几个似你这般的，哀家亦可少些烦恼。”我故意顿了一顿，打量着她的反映。　　果不其然，她似不置信的抬眸，嗫喏道：　　“太后？”　　我微微颔首，道：　　“难道你不愿意？”　　她的红晕渐深，恭敬行礼，遮掩不住喜色地道：　　“奴婢但凭太后做主！”　　我唇畔勾起一道恰到好处地弧度，她幕后之人是否又预料到她亦是个俗物呢？心下如是想着，口中却似允诺地道：　　“你且下去，继续侍侯着昭仪，哀家必会将此事周全安排。”　　“奴婢铭谢太后恩德！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她行礼，带着满足的笑意退出。

第22章 欲加之罪何需证（下）
（云雅太后）　　而我的脸却在那抹水红身影消失在殿外时，刹时笼上一层寒冰。我泠泠唤道：　　“暖，皇上何时祭天？”　　“回禀太后，皇上今日起开始斋戒，三日后圜丘祭天！”　　我眸波微转，她早已领悟我的意思，静静地道：　　“太后如要处置不守宫规之人，亦不若那时？”　　我赞许的颔首，依旧轻啜杯中略带涩意的香茗。　　烨儿，我实是不愿意与他过多争执，母子的情份，似乎在安陵滺逝后就开始有个隔阂，而隔阂这个东西一旦产生，就如美玉，有裂缝，终难愈合吧。　　昨日，当我终于处置了双生妖姬时，唯有我，读懂了他眸底深处渐燃的恨意，纵然，他的表面是应允我的诛杀，但，在他拥着安陵宸时，我看到，她所流的泪，定是渗进烨儿的心内，漫化成会随着时日的积聚，无法泯灭的恨意。　　所以，哪怕让他再恨我一次，安陵家的女子，一定是不能留在宫内！留于这世上！　　败给安陵羽熙，我不甘心亦无奈何，但，以我今日的权势，我必不容安陵氏！　　玉手微抖，杯中的琼茗溢至腕边亦不觉，那淡漠的微热，心内的浓恨，一起纠缠开去，化做永乐宫绝决的杀意，氤氲……　　三日，后宫平静如昔。　　但我知道，平静的背后，蕴酿的是什么，宫里，愈是平静，愈代表着血腥袭来前的假象。　　冬至日终是到了。烨儿按照祖规，携皇后于寅时起驾至圜丘坛。　　而我，终于不必再对安陵宸姑息了。　　我望着天际尚是暗晦的苍茫，眸里闪过璀璨的荣光。　　戴上象征最高权威的翡翠夜明珠瓒护甲，我轻抚镜内依然保养年轻得宜的玉颜。吩咐道：　　“暖，摆驾沁颜阁！”　　“太后起驾！”　　玉辇在黎明到来前最后那抹夜色里，因着金色凤翔而份外显眼，我的珠履缓缓踏上，随着内侍的起辇，我看到，后宫巍峨的宫檐在暮色里以寂静恭顺的姿态呈现，诺大的紫禁，只有我，赫连宛如，才是最高高在上的女子！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亦是！

第23章 暝色深宫卿命薄（上）
（安陵宸）　　被楚瑜执刑的是睿嫦，而我，最后仅能看着无辜的生命消逝在这紫禁的阴霾中，却无能为力。　　金城、陇西、介根、琅邪四地的赈灾，天烨在发布罪己诏后，着太常寺安排圜丘祭天，并命太府寺拨款震灾，以使四地妥善安排灾民过冬及重建家园。　　东歧出兵侵犯边境，令太尉南宫煦与左将军李昶、右将军叶飞羽速拟对策。　　平定漠北玄巾军的叛乱，却出乎意料，提升我兄长安陵澈为都尉，率兵两万，直赴漠北边陲重城夜魈城，以图早日一举歼灭玄巾军，并收回早前被其占据的漠梁、闵西双城。　　这道旨意，表面平淡如常后淌涌的，却是令人隐隐的不安。　　但，在那时，我却仅是将这不安略过，后宫不得干预前朝，我是铭记的。所以，在那以后，一次次，将前朝激越的争斗，再再漠视，直到最后的磅礴爆发，搭上了无辜者的性命，我才发现，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你的刻意忽略，而渐渐随时间平复，该面对的，总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让你无法回避……　　自复明来，眼前看不到明媚的暖阳，紫禁那抹日晖，终是渗着晦涩的惨暗。　　一切的平静若水，却依然流不走过往那些腥血纠缠。我开始整夜的失眠、梦魇。　　而今夕的再次惊醒，除了一屋漫逸的烛火，映着我，苍白的面容，四下，皆冷寂无声。　　依稀间，我听到，外面太和钟鸣，今日，已是冬至，天烨该由斋宫起驾至圜丘祭天吧。　　我和衣而起，凝着，尚未蒙白的苍穹，穿堂而过的风将帘幔吹起，亦吹散我披散的青丝，而愁绪，渐渐氤起，睿嫦，姐姐的孤女，我终是没有能力去庇护你，而父亲，在知道此事后，亦无动于衷。　　权倾朝野如他，竟如斯冷淡对至嫡亲血脉，所以，心底的寒意，愈积深浓，无法驱散。　　那日天烨于我耳边的话，竟是同样的落寞无助，彼时，我读懂了他内心的隐忍和莫奈何，帝王之尊，却亦并不能随心所欲。我知道，他同样的不舍，可，于江山之重，仅能放弃。　　外殿似有脚步急促响起，突兀地，望舒的禀报打断了纷杂的思绪。　　“太后驾到！请您即刻前厅迎驾！”　　“嗯？”心下微微一惊，太后此刻前来，又是为何？自我回宫，太后，似乎，一直很安静，只差苏暖送来补品慰问，除此之外，对于出宫月余，没有任何的问讯。　　转瞬不禁释怀，终于，她还是来了，在处置了帝姬之后。　　更衣，头发只简单束起，旋即往前厅接驾。　　她已然于首位正襟微坐，精心装饰过的容颜，霓丽华贵的翠饰冠凤，紫韵染绿对襟苏绣褂裙，眸底，却不再淡然。　　“臣妾恭迎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依规行礼跪拜，而她，却没赦我起身，我的额际触到砖石的冰冷，却敌不过她话语的冷意。　　她秉退左右，只留苏暖一人，气氛愈显肃穆、凌厉。　　“宸昭仪，你可知罪！”她的声音不复平日的柔和，威仪下含着深深的愠意。　　“臣妾惶恐，请太后明示！”我再次叩首，太后的心思，我自是无法去揣度，只是，隐隐觉得，她的恨意，在慢慢宣泄。　　她对安陵氏的恨！此刻，我隐隐地感到，如初冬的夜风般，凌厉透过我冬日的裙衫，直抵日益坚忍的心内。　　“你出宫月余，难道仅是伴随皇上南苑狩猎如此简单？”　　“太后明鉴！如非南苑狩猎，皇上旨意岂非有欺瞒天下之嫌？”　　心下惊讶，莫不是太后已知倚翠楼之事？此事极为隐秘，难道，劫我出宫指使的人是她？但，如果这样，于太后，不是太颇费周折了吗？她若除我，大可不必这般繁复！心里忖着，话语间却仍是如常禀道。　　“宸昭仪，哀家知你仗着皇上宠爱，故而蔑视宫规妇德！”她语气转厉，“私通平阳侯！安陵宸，你可知罪！”她直呼我名氏，怒极而道。　　唇色转白，私通？心里蓦地一刺，重重叩首：　　“请太后明察！臣妾自幼研习女德妇规，亦知何所为，何不得所为，臣妾自入宫，就已知此生惟有皇上为臣妾之君！绝无私通款曲非份之想！”

第23章 暝色深宫卿命薄（下）
（安陵宸）　　“好一个绝无非份之想！皇上容得你恣意枉为，亦替你遮掩，哀家可容不得你妖媚惑君！”她缓缓起身，珠履走近，停在我跟前，伏下身子，玉手抬起我的脸，使我直视她的凤眸，字字深刻地道：　　“安陵宸，哀家今日所来，绝非凭空而治你的罪！这点，你要记着！”见我眸光依然平静，她继续说：　　“传菱红！”她收回玉手，站起身，依然高高凌越的俯视我，护甲的犀利划过我的面纱，皮肤隐隐觉得尖锐的刺痛。　　“奴婢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心底轻轻叹息，这宫里，果然步步为艰，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宫女，亦会出卖自己。　　“平身，菱红，你主子，与平阳侯之事，你起来禀吧。”　　“奴婢遵旨！”她似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循循道来：　　“奴婢自伺候娘娘近前以来，一直暗见娘娘飞鸽于人传书，但每次读后均以烛火焚之，奴婢亦不敢枉猜娘娘之事，直到那日，娘娘以去暴室为由遣开奴婢，只命萱滢相随，奴婢正去内务司领该月俸碌，却见娘娘与平阳侯于贞度门私会！及至被圣上撞见，但圣上宽容，念年少青梅，并未追责二人，可平阳侯却在其后，与娘娘于暴室相约后私逃出宫！请太后明鉴！”　　“安陵宸，你可知罪？”太后的语气里不无得意。　　“菱红此言错漏百出，如若臣妾与别人传书，岂会让宫女所见？萱滢本皇上指于臣妾，若私会，臣妾岂会携她前往？昼间，如何从暴室私逃出宫，又有萱滢随行，更是匪夷所思之事！“　　“太后明鉴啊！奴婢近身伺奉娘娘，虽知道非礼勿视，但娘娘自侍相府千金，甚傲于世，故传书之事亦未多掩饰。而临近暴室的西华门守卫均是平阳侯旧日部下，萱滢虽为皇上指于娘娘，但平素却与娘娘十分亲近，必是娘娘刻意拢之，可萱滢亦是暗中知会了圣上，圣上才能知其私逃所在。并，依奴婢所揣——”她刻意一顿，似有所顾忌，道：“奴婢忧所言有辱圣上之尊！”　　“说吧，哀家恕你无罪！”　　“宸昭仪对圣上诛杀平阳侯定然心声怨意，圣上对昭仪宠爱极深，故，未加追责，反晋以高位，但，奴婢担忧昭仪因平阳侯之死恨铭于心，对圣上不利，故冒死禀于太后！望太后圣裁！”　　我秀眸微阖，欲加之罪，再多的解释都是至于苍白而无力的。我静静跪伏与泠冰的砖石，今日之事，必属周密安排，一步步，太后，终于向安陵氏动手，但她如此不讳于父亲权势，却实是耐人寻味。　　“安陵宸，哀家断断是不能容你这等奸险无德女子于皇上身边。相府，哀家自会交代，亦会顾念相府声誉，你还有何话说？”她悠悠地道，生命的翻手云，覆手雨让她开始一次次的放纵自己的权势。　　“臣妾无言可禀，欲加之罪，何须真相？”我抬眸，凝着高高在上的她，端庄容颜后隐着的是怎样的恨意，我终于，在她此刻未加掩饰的眼神里读到。　　她以相府的声誉，行此私刑，让我选择的，仅是为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搭付卿卿性命。　　“暖，赐酒！”她绽开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吩咐道。　　苏暖手捧的托盘内，碧玉晶澈的酒盏里，看似琼浆玉露，却定是蚀骨毒药。　　我凝着那杯玉盏，心竟如杯内的液体，平静淡谧。在那一刻，我心里，恍然飘过的，竟是那日，天烨眼底深深的哀意与隐忍，透着那紧拥，一点一滴传至我心底，亦在那处柔软停驻下来，渐次融进。　　素手拈起酒盏，微微颤抖，我在畏惧什么？抑或在不舍什么，心念忽动，我举盏至唇，默默抬眸，望着母仪天下的太后，轻轻道：　　“臣妾临死前，有一事还请太后您明示。望太后成全。”　　“哀家圆了你最后心愿，何事？”她眉角微挑，唇边笑意不减。　　“贵妃之死的真相是什么？”我平静地吐出这几字，心下虽已有渐渐明了的答案，亦待她答复，处置帝姬，此刻眸底的恨意让我深深明白，这件事，亦是与她有关。　　“背叛皇上，自是不容于皇室！你与你姐姐，果然十分相似。”她唇角笑意渐深，冷冷道。　　闻言，我心内却似被剜去般，疼痛，却再无泪。进宫前的迷团，在此刻突然而得到了答案，心内明知这答案，是如此的虚伪，却，演变为了昔日的阴阳之隔！　　疼痛，恨意，委曲，哀怨，欺骗、得失、愤欢、利益、城府、谋生……在这深冬的昼夜交替时，齐齐沉重地映现，而我，却终是脆弱易碎的崩悯无泪。　　眸底余光瞥到帘后望舒的身影，她，必是听到了吧，她会转述于父亲吗？且不论她究竟是来历，但她于己，却无害意。如父亲得知，又会如何？　　这些，却不容我去细想，太后眸光里透着不再掩饰的杀气，盯着我手内的毒酒。　　罢，罢，罢，奴也去，莫牵绊。生于官宦世家，进得宫来，早知生死已不由命，可，我心内，却是不甘，为姐姐的死，不甘！为自己的辱，不甘！　　举盏，掀起面纱,仰首，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落唇齿，甘冽芬芳！　　在那一刻，我听到厅外内监禀奏：　　“帝太妃驾到！”　　心底骤然的绞痛却在那刻，攫住了我最后的思绪……

第24章 紫微宫耀玄机生（上）
（冥曜）　　
　　北溟卓奥峰　　凝着窗外，峭峰，深渊，积雪万仞，伫立无语。我一直以这样的姿态，俯视着寒冰国度，而我，北溟的王，亦将是天下苍生的帝。　　念及此，我绝美的容颜，倾世之笑徐徐漾开。　　身后，有细碎的步子，以及阵阵幽香，没有回头，能在这冥宫自由行走，不用通传的，只有她，我唯一的后妃——上官寰柔。　　“陛下，为何事欣喜？”她温柔的语声一如春日的溪水，绵永隽长。　　眸底的余光瞥过她柔和精致的粉脸，淡淡道：　　“孤一直如此，无忧自然是喜。”　　“陛下，北溟得您庇佑，方有今日之盛。”她的眸底是瞻敬的光芒。　　“但愿如柔妃所言。”我唇边的弧度渐深。　　北溟，我是否能庇其长盛，目前已是未知。而，我的子民亦不会知道，如今即将面临的隐患。　　“启禀陛下，土使求见！”殿外有内侍的通传，铿而有力。　　“传。”缓了一缓，对寰柔道，“你且下去吧，孤今日晚膳去你那。”　　“是，臣妾尊命。”她脸上笑容并未因此更加灿绚，她从入宫那年，就这般，永是柔软颐和。可惜，我的心，却并未动过丝毫。　　土使疾疾进来，跪禀：　　“西周瘟疫有蔓延趋势，东歧国君请陛下派兵，同伐西周东疆。”　　“还有何事？”银丝微微拂过眸前，眸底依然平静无漾。　　“西周，昨日靖熙帝祭天，安陵宸被太后赐鹤顶红！”　　我不语，眸底掠过一丝阴郁，稍纵即逝，继续听其禀。　　“帝贵太妃以先帝遗诏救下奄奄一息的安陵宸，并将太后暂拘于慈宁宫，望舒亦以银针闭穴法暂控其毒性发作。”　　他简明扼要禀完，继续道：　　“倚翠楼之突发导致今日的局面，已影响陛下周密骤划！”　　我眉尖微蹙，倚翠楼，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出轨的突发，尚好，未造成太大的影响。

第24章 紫微宫耀玄机生（下）
（冥曜）　　“靖熙帝如何？”　　“望舒已禀其，欲救安陵宸，则必得千年血莲，但血莲摘后，仅一日，药效全无。靖熙帝竟亦同意，已修书至我外使，恳赐血莲，并派精兵护送往我国度而来！”　　眉渐舒展，心下浮过的思绪如寒冰澈透：　　他终是碍及安陵青翦，亦，难忘彼时的深情。　　“陛下，我们是否容其前来疗毒？”　　颔首，泠泠吩咐：　　“派外使，迎西周使节，并赐之血莲。”　　“那东歧会否不满？”　　“不必理会，若还要依附于孤，则只能视若无睹。”　　“臣，遵命！”土使言完，依然疾疾退出殿外。　　我依然凝着万年的冰川，似乎，又有些许融化了，但愿还来得及！　　“星陨崩雨，紫微宫耀。宸极方盛，彼岸龙潜。”轻轻吟出这四句，神色却日渐凝重。这四句话，除了当年预言的梵无，没有人知道，亦没有人知道，是那个远在西周女子，安陵宸的命判，或者，亦该说，是我和天烨的命判。　　她的降临，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注定，是西周的劫难。而，亦是我北溟的甘露。所以，我不允许，她有任何的闪失，她是我，所有骤划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而她，却因为一步出轨的状况，终要到北溟来了。　　我冰灰的眸底竟有了一丝期待，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可以让梵无在她出生之前就预告了这四句话，难道，她对天烨的影响，真能胜过安陵滺吗？　　星相，不会出现错误，所以，我知道，这个答案，在冥冥间已是注定。　　取下腰际通体晶莹的紫玉萧，轻移唇边，纤霜若雪的指尖轻按，悠远空灵的音色渐渐溢出，绕于殿外寒冰耸立的苍穹间，我的心，在那一刻，依然归于平静无痕……

第25章 一回怅望一沉吟（上）
（萱滢）　　
　　冬至的拂晓，当帝太妃以先帝遗诏将太后拘禁于永乐宫，救下濒危的宸昭仪时，我才得允进到前殿。　　因为那晚，值夜的是望舒，而太后早在踏入沁颜阁时即下令，其余人等无召不得入殿。　　然后，我看到宸昭仪奄奄一息躺在望舒怀里，而望舒正以银针扎进她百会、天池二穴上。　　我不能忽略的是她惨淡的容颜，渗出黑色血丝的素唇，以及那滚于一边已然空却的杯盏。　　自幼就挑选进滴血盟，成为主上——当今皇上秘使的我，本是奉令监视宸昭仪，此后发生的种种，却让我开始同情这名女子。　　生于相府，若没进宫，应该是幸事。而她，却踏上了先贵妃的后路，可，不同的是，得到的却仅是主上的疏冷。在经历很多事以后，我才知道，这份疏冷后包涵的刻意。　　因为安陵这个姓氏，于主上而言，终是太过沉重。即便如先贵妃，深爱宠极，最后亦是要放手。所以，一再隐忍的主上，试图让自己不再醉迷，可，这又谈何容易呢？　　主上的心，是在意宸昭仪的，从被劫去倚翠楼，囚于柴房的我，飞鸽传书至统领，而主上竟御驾亲来，我就知道，这个女子，于他，或多或少，是不同于其他妃嫔的。　　那一刻，在欣喜见到主上时，心里，隐隐生出的，却是嫉妒，当这种情感攫住我的情绪时，其后心底深深漫出的，却是惧茫，那是不该有的情绪，从进入滴血盟开始，我就知道，只有做到心如止水，我才能背负所有的使命，否则，等待我的，会是更多的伤害。　　于是，在客栈，当统领的滴血罩向平阳侯疾飞而去，平阳侯以宸昭仪做挡时，我清楚看到，主上眸底的震怒、惊骇、以及那一丝已经很久未有过的慌乱，所以，我才会未待思索地不顾自身安危，上前以剑格开滴血罩，却被反冲力赔上了四指。当痛楚淹没我的最后思绪时，越过统领急呼的声音，我看到主上怀里紧拥的，仅是被滴血罩急旋边沿伤及至容颜已碎的她，可，从主上眼里，我读不到嫌弃，只有更深的怜惜。　　而我的心，却在那一刻，泛上的是痛楚之外的点滴欣慰，因为，我再也不要看到他的悲伤。哪怕，只能以崇敬，瞻仰的目光远远地仰视着他，这样，亦是足够了。　　我没有，先贵妃，宸昭仪那样绝色的容姿，所以，我一直是自卑的，不求主上的眸光长久的驻留，只要他眸光里不再悲伤，我就会心满意足。　　可，我还是看到了他眸底如同失去先贵妃那般无以悲恸绝决的伤意，在祭天回来时匆匆摆驾沁颜阁的主上，伫立在宸昭仪床前许久许久，身影孤寂冷泠，眸底的神色终于泄露了他一直隐藏回避的情绪。　　所以，主上会准了望舒的提议，修书于北溟赐药，并遣精兵护送而去。

第25章 一回怅望一沉吟（下）
（萱滢）　　西周和北溟如今是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这个抉择是昔日的主上绝对不会做的，但，我却在他下旨的那瞬，似乎读懂了他的心，他不要再次失去，哪怕仅有一丝的希望，他都不愿轻言放弃。　　本可以取道夜魈，经漠北，直达北溟，这样，行程只需半月，如今，因着玄巾军叛乱未定，只能折道云中，再入北溟，延长十日路程。　　疾驰的马车，厚厚的软垫上，是气若游丝的宸昭仪，坐于她右侧的望舒，眼底是深深的忧虑，我偶然眼眸与她相对，知道，她亦非是简单的一名宫女，身后所隐藏的，恐怕比我，更是深沉，但现在，她与主上，乃至我，一样都不希望宸昭仪死，因为这点，我们得以安然无事地共坐于此，　　车外的马蹄声急促，霍统领奉命护队此行。我微掀薄纱茜帘，却看到他不经意的一瞥余光，忙放下茜帘，心下莫名一颤，那晚，只有他关切于我的伤势，甚至忘却身为统领该有的冷静。　　固然，我的伤残是源于他手中的滴血罩，但，他亦是无心之失。而我，随心所为，亦是无怨，又何来悔呢？　　连夜兼程，二十三日后，方入了北溟境内，这一路，宸昭仪全倚赖望舒的金针续命，在瀕危的边缘徘徊。　　因得了北溟国主的通关文碟，一路自通行无阻。　　在又一个连夜赶路后的清晨，我们终于抵达了北溟的卓奥峰前，据说，千年血莲只盛开于此峰的最高处。　　我下得车来，四周白皑苍茫，惟有那连绵不绝的雪山环绕，而，不远处，独独伫立两座峭拔山峰，通体晶明，寒光闪闪，更无丝毫渣滓，夺目耀眼犹如巨大的天然屏障，挡住了深冬呼啸刺骨的寒风，　　未待我惊讶这道壮观，前方已迎来一队人马，为首的却是一身着白衣的女子，除了樱唇上那点绯色，便再无其余之彩，纯粹的玄墨与皓白，如此素雅的妆容，亦在那女子眸底顾盼流辉生出让人*的赞叹。　　她温温柔柔地启唇，声音犹如春日溪流般漾过心扉：　　“寰柔在此恭迎西周使臣，请随我来。”　　她浅然一笑，别样妩媚，让我同为女儿身，眼神亦是离不开她那精致典雅的身影，彼时，我并不知道，眼前这看似柔弱谦逊的女子，竟是北溟国主唯一的后妃——柔妃，当然，亦不知道，她对后来的一切产生的影响是如此的凝重。　　在初见她的那瞬，四周萦绕的婉约，让人忘了，这是在北溟，似乎，一切，都安然静好，而，清晨第一道日轮已冉冉在双峰中升起，那抹金色，辉映在衣襟袖摆，镶薄了轮廓的淡隐，愈渐不真实起来……

第26章 迢路千里迎卿来（上）
（上官寰柔）　　
　　从我13岁，以东歧国主皇妹身份，和亲至北溟开始，我就一直在最近，亦是最远的距离，默默地瞻望着，这个神一样的男子。　　他对我，永是淡柔而笑，伴他十年间，精致如谪仙的完美容颜上，我只看到，微笑和平静这两种情绪，银丝飘拂后浅灰色的冰眸，似乎，看着我，又似乎，是看着更为广袤的天地。　　虽然，我是北溟后宫唯一的嫔妃，可，十年间，我们却是相敬如宾，他从未在我的皎雪宫就寝，每晚，除偶尔来此用膳后，他就把自己封闭在了冥宫。　　他是如神的君主，没有任何感情的牵绊，越过一切，高高在上的，俯视人间的喜怒哀乐。　　而我，一年年，在雪山之崖除了等待、等待之外，剩下的却还是等待，等到在他眼里，真真实实有我的身影，那这份等待，便是无怨，又无悔的源于最初的执着。　　这一年的深冬，西周国主，修国书，遣使者，护送后宫一位嫔妃至北溟求千年血莲，在两国局势因东歧紧张的情形下，他竟然亦应允了，并嘱我负责此嫔妃在北溟的一切起居所需。虽是一反常态，但我依然遵命，而并未去问缘由。他认为我该知道的，他必会说，如若不然，我再问，亦是多余的。　　我知道，我的这份平淡识礼，是他一直赞赏的，所以，亦是我要珍视的。哪怕，我和他之间仅剩这些维系，可，还是有些东西，会渐渐柔化他静漠的眸底，这样，就足够了。　　当我，于那日清晨，在卓奥峰下，迎接西周的使者队伍，并把他们安置于拉昂峰第一坳的行苑时（注1），我终于看到由使者抬起的檀木榻上，西周国主的昭仪、权相的千金——安陵宸，因为这匆匆一瞥，我将她单独安置在了我的皎雪宫偏殿。　　那时，我不知道，为何会有此决定，乃至，在她离开北溟，再次忆起，我才知道，是彼时初邂时，心底就已萌起的惺惺相惜。　　我和她，都有尊贵的出身，亦都在皇上心里，留下或多或少的印迹，而我们，最后，会否是殊途同归呢？　　皎雪宫，她的侍女将其面部的白纱取下时，我不仅微微一怔，苍白的素脸，微阖的眼眸，静谧肃然，但，那道疤痕却将这本是我所见过最倾世的容貌生生地添上了不和谐的毁灭。　　她是我见过，除了陛下以外，拥有绝色姿颜之人，不同的，仅是她为女儿身，我凝着那疤痕，心底漾过的，是深深的怜惜。　　随行服侍她的两名侍女，一唤萱滢，一唤望舒，均是清冷恭谨之人，望舒看似精通医术，抵宫当晚，就奏请陛下速赐血莲入药。　　血莲，北溟圣花，千年花期，虽然，北溟的禁地卓奥峰顶峭壁，遍是血莲，但每轮绽开，仅有一朵，采摘而下，不过，一日，便枯萎凐灭。　　但陛下，却欣然应允，翌日拂晓，便命护军之内最精干之士攀至峰顶采摘。傍晚时分，已然得到一株怒放至盛处的血莲。　　这，亦是我至北溟十年间，第一次睹得北溟圣花——血莲，炽烈艳冶，妩极媚凝，亦若吸尽了天地灵气，瓣瓣却绽出死亡腥血之光。

第26章 迢路千里迎卿来（下）
（上官寰柔）　　
　　我看到望舒郑重接过血莲，置于白玉四鼎桌上的蓝陵杯之上，然后，以匕首刺其臂，殷泠血滴便溅至血莲瓣上，而花瓣触到人血，竟全数溶去，归于虚渺，轻缓泠泠淌入杯内，汇成一杯红色琼液。　　她不顾尚在渗血的伤口，返身走至榻旁，而萱滢已扶起宸昭仪，轻捏下鄂，待她唇微开，望舒便悉数将杯内琼液倾入她口内。　　我淡然看着这一切，平静自若，虽然，在此之前，我亦不知道，血莲是如此入药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忽见，倚在儇滢怀内的宸昭仪，秀眉突颦，旋即，竟“哇”地一声，一口黑色粘稠的血液竟喷溅而出，白色锻被，玉阶之上，星星点点，满是黑血斑驳。　　然后，她嚶咛一声，美眸缓缓而开，那双眸子，剔透流转，盈露含娇，为她倾世的容颜再注进让人迷恋的光华。　　我看到她极度虚弱地复又依进萱滢怀内，萱滢惊喜地道：　　“娘娘，您总算醒了！”　　望舒亦是如释重负吁出一口气。取出丝帕，慢慢替她擦拭唇畔的血渍。　　那一刻，我心里竟也漫上了丝丝的欣喜。看到垂危的生命再次燃起希望，总会感触到我日渐平淡的心扉。　　我嘱宫女速去禀告陛下，然后，照着望舒之前所开的方子，令医女去煎熬汤药，以做药浴。　　接下来的日子，宸昭仪在药浴的调理下，气色愈渐恢复，而我，亦和她在每晚夜静时，禀烛夜谈，虽然，我们之前远隔千里，但却似曾相识，可能，缘于我们类似的曾经，都身不由己，所不同的，我的眸里，如今，除了淡然，还有深深的爱意；而她，眸内，撇去清冷，我竟能辨得，那一抹刻意隐去的纠葛情感。　　不过，这并不碍，我们继续相知。　　闲暇时，她会弹古筝，而我以琵琶相合，这段日子，是最恬适，无忧的，哪怕，陛下在那段时间一直未来皎雪宫用膳，但亦不影响我与她相见恨晚的情愫。　　而这段情愫，终将伴我们一生，不论未来时事如何逆转，而，我和她，却始终会记得彼时的我们，知己相惜！　　
　　
　　（注1）　　卓奥峰与拉昂峰并立于北溟之颠，两峰矗立，无比巍峨。　　皇宫建于卓奥峰，分三坳，第一坳建纳贤宫，为国主早朝会晤朝臣之地；第二坳建宫殿，为后妃女眷居所，亦建内司所，掌管宫内膳食医药；第三坳则是冥宫所驻之地，为历代北溟国主寝宫。　　拉昂峰亦分三坳，除第一坳建行苑，接待外国使臣，其余二坳，均为朝臣居所，愈往上，则地位愈显尊崇。

第27章 欲断哀弦君须怜（上）
（安陵宸）　　
　　再次睁开眸子，却是置身于一个冰雪砌成的国度，银妆素裹，剔透莹净，却不失巍峨。　　我的余毒，望舒需每日以无根天池水为引，熬上草药，渐渐驱之，如此，返回西周的行程便延到了一月之后。　　似是短暂的失忆，抑或我不愿去想那些悲怆凛恨的往昔，醒来后的我只愿恣情于这段干净纯粹的日子，每日与她，温柔婉约似水的女子——北溟国主的柔妃，上官寰柔为伴。　　她永是荣宠不惊，淡淡然然，回眸处，风姿绰约，但，眸底，却有忧悯蕴积。　　这一日晨昏，我们依然于皎雪宫前的轩台摆上琴案，抚曲相悦。　　左侧的倚兰镂刻花架上，置着熏香炉，釉面光润匀净，如脂似玉，细腻地雕有三层的莲花图案，每朵莲花十一瓣，瓣下刻了清晰灵动的花茎，韧韧秀逸，盖顶饰有典雅的青鸟，鸟嘴衔着硕大的夜明珠，如斯，晚间焚香亦是流光溢彩，别有情趣。　　炉内燃了薰香，是极为罕见的高棉棋楠香，馥郁浓烈，袅袅燃升后，化为一地的清凉幽叹。　　案前摆着寰柔唯一钟爱的古筝——紫檀绿云垂，她黛眉微颦，甲片尖端轻触筝弦，淡雅委婉，隐着蓄远凄凉的曲调缓缓泻出，竟是《汉宫秋月》。　　我心底拂过一丝清泠，缓缓抱起萱滢捧上的琵琶，流转凝涩合上她的深沉缓涵。　　声随妙指叠进，吟、揉、按、滑间，她左手的颤音愈加密、紧，渐渐振频转快，额际香汗微沁，眸间亦湮了层层雾气，颤音间已闻棱角犀气。　　幽怨悲泣的旋律渲沾了我日益静淡的情绪，她一直以柔婉的形象示人，而心内抑忍的哀咽啼辛，惟有喻曲为诉吧。　　我凝着她，右手轮指滚弦暂歇，缓缓由激荡转而柔和清亮，曌光云影，从容迂回，澄澄自静，皎皎韵心。　　其实，我心内，何尝不是同样的哀咽啼辛，亦隐着愈深的凌恨，但，急切处弦声凄凄铮铮，浪涌昂漾，莫来由的，我会觉得酸涩，这种情感攫住彼时的我，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地，笼住我的绪念，却是无法淋漓地悲抑哽凄。　　她与我一直是有灵犀，柔和的眸光趋了方才的雾气，左手颤音缓匀，寂寥清冷，曲音凝萧。　　她虽为北溟国主唯一后妃，但，我疗毒至今，却从未见国主有过召唤探视，禀烛夜谈间，也点滴明了他对她的相敬如冰，她于他的铭骨倾心。　　而，我与天烨呢？蓦地念起他的名字，纵然，御池边初邂的玄色身影纵然两次救我于生死，可，心底的那处柔软，如今忆起的，却只有他。他于我疏冷背后的款款眷深，一丝一缕地涓流进我茫涩的屝内，终汇为渊洋，哪怕，从今后，流出的仅为泪，亦，来不及有悔，或，不愿去悔。　　知晓姐姐之死答案的那晚，我于他之间，一些昔日酝积的情愫就改变了罢。　　但，嬴氏与安陵，在西周，又能并存多久呢？

第27章 欲断哀弦君须怜（下）
（安陵宸）  　　我右手倾泻出的弦声愈发低亮，忽地一个拔高，曲终一收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而她，逐次放慢弹奏速度，在第二次曲乐反复时，旋律愈慢、渐轻，终归寂廖。　　弦凝指咽声停处，我们对视一眼，绽开一抹至淡却幽的笑靥，自有一番思量于心。　　棋楠香在香炉还没有烧完，香雾时隐时现，缭绕着夕阳余晖，金紫腾升。　　“太悲了。”我将琵琶复交于萱滢，慢慢褪下素指上的玳瑁义甲。　　“深宫之内，惟有此曲最是贴切吧。”她纤手从近身宫女紫苒手捧的玉盘内接过香茗，浅浅泯了一口，眉尖逐渐舒展开来。　　“奈何帝王后宫，却皆是如此。”我起身，极目眺望拉昂峰的英姿。“愿得一心人，白头永不离，于其间，亦是不可得吧。”些许喟叹盈于此时。　　“妹妹，帝王心中，自有比后宫更为沉重广袤的担负，而白头不离，于，他们，终是可遇唯不可求吧。”　　我沉思着她的话，许久，当天穹飘下今冬第一片雪花时，六角的白剔花瓣落于我抬起的素掌内，我看它嫣嫣湮化，沁入掌心，然后，她的声音柔约响起，柔婉若水：　　“红颜清冷，亦是无怨，彼时初见，往生情颂。”　　我回眸，凝着她：　　“姐姐，如果，我能似你这般，或许就不会再作茧自忧。”　　她笑意温悯淡然：　　“我甘愿为他付上一生的清冷，我的等待，仅为，在他的眼底，能有片刻的伫留。而你，却终是不必如此，西周帝此时，心内应已有你，否则，定不会屈尊修书许你北溟求药。”　　我的眸光对上她的，叹息缓缓溢出樱唇：　　“如若，我不是安陵为姓，就不会有今日种种。明朝何夕，怕是，一切皆有了变数。”　　她默然，眸光低徊，凝向琉璃盏内的绿尖色诱：　　“无怨，甘愿，自会甘甜。”　　我的唇畔弧度微现，素手接过紫苒玉盘内的香茗，揭纱泯入唇内，初时的涩苦，在咽下的瞬间，化为甘甜芬芳于唇齿。　　我莞尔一笑，纵隔着白纱蒙面，漫雪舞旋，亦倾世绝美：　　“是，自会甘甜！”

第28章 嫣然纵送游龙惊（上）
（安陵宸）　　
　　翌日清晨，我起身，看到昨日的雪舞，已将窗外的楼阁，苍枝尽数点缀，目极处，白茫纷妆，冰沁神旷。　　我着墨青色蝶舞百褶裙，腰间系上用七彩银丝编制的穗苏长垂，顶端则是银质的铃噹，裙摆分为两叠，逐次染了墨色由浅至深向下摆迤逦，月色的百蝶则一层层漾上，至腰际，湮为青墨淡隐，乌丝则挽成蝶形双髻，垂鬓处，墨青的薄纱蒙面，披上湖水绿鹅绒厚锻鹤氅，轻轻转圈，水袖微扬，铃声脆悦。　　望舒尚在熬药，萱滢欲待相随，我抿唇浅笑，示意只在庭内小走。　　独自一人，复底靴踏入雪中，积雪已有一尺余深。　　“岭头云似盖，岩下雪如尘。笋石千株玉，松萝万朵银。”　　轻轻吟罢，已信步迈出宫门，第二坳离天池相距并不远，我深深浅浅、摇摇晃晃，跨在雪地内，“咯吱咯吱”地声音回荡在清晨空寂的空气里，脸上却漾起纯粹的笑意，盈盈地，一直蔓进眸里。　　天池，平滑如镜，间或有细雪坠落，融入即逝，仅留点点的水纹，撇了开去，又稍纵归于静寂。皑皑的白雪漫山若玉龙隐现，盘绕着天池，似藏龙傲踞。　　峰顶染上渐露的晨曦，绯色的朝霞映着雪峰，辉映间，绚烂曳彩。　　我慢慢走上天池旁的一方凉台，登高仰望，卓奥峰尖在云雾袅绕间，愈发不真实起来。　　玉臂轻舒，裙衣斜曳，我微转小旋，随后，提起墨青裙摆平转一圈，紧接原地旋转，盈柔的舞姿一如昨日飘雪回风，素手举过额际，轻拈兰指，黛眉流盼，眸光似水。　　舞因动而美心因舞而翔，铃噹清脆间，耳畔传来，清澈悠远的箫曲，和着我旋转的步子，奏拍丝丝入扣。　　我左手移至纤软的腰侧、右手素指擎起，傲向苍穹，穗苏飘逸，裙摆旋为弧形，我轻掂秀足，拱为弯月，随后，跟着转拍，原地一个转旋，继续飞扬开去。　　心应弦，手应鼓，弦鼓—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二十八个轮旋，下一个蹬踏回旋，我翩翩至台左侧，水绿鹤氅飞扬，不期然，一白衣男子却伫立在那，轩昂的身姿，异世的银丝，谪仙的容颜，而，他的唇间，正悠然地吹着一柄通体剔透的紫玉箫，低远雅润的箫音缓缓泻出。

第28章 嫣然纵送游龙惊（下）
（安陵宸）　　香汗微微，莲步骤停，素脸染上红晕，他柔泠清舒地声音已然响起：　　“舞停了？”紫玉箫握在他纤白若雪的掌间，一抹倾城绝世的笑容正绽于他的唇畔。　　我脸上的红晕渐浓，这般的姿容，在这雪山之颠，恍惚地让人错觉这里亦是仙境，云雾袅绕间，似真非幻。　　“嗯，这舞本该是三十个旋转，但，你在台边，我——转不过去了。”　　“哈哈，”他笑声骤然响起，“那我移步台下，姑娘继续？”　　我正待启唇，蓦见他眉尖蹙起，随着一股淡幽若檀的香味萦来，他忽然俯下将我压到台上，接着，就势从台阶一直滚下去。　　我的下身却被台阶的棱角咯到，很是生疼，这丝疼痛来得如此突然，但却没有让彼时的我意识到什么。　　因为，惊愕莫名间，一道银光从他匍匐的身上飞过。　　他眉尖微蹙，白袖挥拂间，那道银光已往逆向击去，寸步之遥，有人低哼一声，接着，便再无声响。　　然后，我看到他望向我的眸珠，冰灰的颜色，一如最纯净剔透的水晶，他的唇畔又浮现浅浅的笑意，映入我的眸底，在这一刹那，我只看到春暖花开般的灿烂，漫妙地绽满我的眼前，将雪山的清冷一并融去。　　他起身，伸出洁白如玉的手递给我：　　“地上很凉。”　　墨青薄纱后的脸畔又隐隐晕烫，我将手撑在地上，然后借力迅速站起，却惊愕地发现，他素白若雪的左臂衣袖上，渗出斑驳的血色。　　“你怎么了？”　　他眸光掠过袖际，淡淡道：　　“一点小伤而已，姑娘勿惊。”　　但那血色却以迅疾之势逐渐浸透冬日尚厚的衫袍，他的面色亦愈发苍白。　　我走近他，方看到，雪色袖臂的摺缝间，是一呈月形的暗器，尖锐的齿锋已深入他的肌内，血液愈渐浓郁散发着诱人的温香，汩汩渗出。　　方才，那道银光应就是此物，但他只防了一枚，却因掩着我，而伤了自己，念及此，心下浮起深深的愧意。但，又是何人，要以暗器伤他抑或是我呢？　　未待细想，他淡泠一笑，白皙纤长的手指握住月形的另一端，疾速间，却已将那暗器拔出，喷溅出的血液，和着隆冬再次飘落的雪晶，沾染他素净淡雅的衣襟。　　我再不顾男女有别，取出湖水绿的帕子，扎住他伤口上方，但血却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我忧色渐深，而他的唇边，却依然划出令世人心醉的弧度……

第29章 世外仙姝雪无瑕（上）
（冥曜）　　
　　我的手臂也会流血……　　如果，不是沉浸在那舞韵中，不是为了保护她，我，绝不会如此疏忽。　　自有记忆开始，我就从未受过伤、流过血，因为，亘久以来，没有人可以给我伤口，我永是高高在上清冷地瞰视着我的国土、我的臣民，以北溟光神君主的姿态。　　但，现在，我终于体味到，血液汩汩流逝的感觉，仿佛是周身的温度逐次被抽离，开始微微有些寒悚，而肢体，渐渐无力。　　从看到她的那刻，我就知道，她是安陵宸。纵然青纱遮暇，亦掩不去她的皓光，晶莹剔透，漫烁于雪地的苍茫之上。　　宸极方盛，紫微变数，亦是成就北溟百年筹谋的契机。　　她在雪地的起舞，如斯纯粹、干净、无忧，一瞬间，我日益疲惫冰冷的心似乎亦被感染，这么多年来，能感染我的事情，着实愈来愈少了。　　所以，此刻，我竟不愿她担心我的伤势而再次惆忧。　　眸光掠过她眸底的关怀焦虑，我依然给她安慰般，在唇畔绽放灿烂耀目的笑容，天池的肃寂，亦在我的笑意间慢慢漾暖，可，却驱不走自身愈深的寒意。　　她仅是我所有步骤中唯一一枚不同的棋子。我漠默地提醒自己稍显柔软的意志，纵然是唯一、无可替代的，毕竟仅是棋子，在博弈对垒间，棋子，是该放在随时可以换执的位置，她，也不会例外。所以，我为保护她而受的伤，无非是不希望这枚特殊的棋子出现任何非棋局的脱轨。　　她焦虑地把水绿色的手帕系在我的手臂上方，仍旧无法阻止血液流逝的速度。　　“这样下去不行！我去禀柔妃，传太医给你止血！”　　寰柔？心底嚼过这个名字，唇畔浮起一抹涩意的弧度。　　“姑娘，不能去！我本当朝太傅之子，瞒着家父偷入拉昂峰，仅为一睹雪后的天池美景，你若去了，家父定不轻饶于我。”虽是谎言，但，我亦可说得如此从容、诚恳。源于，我无心、无情，所以，不会有任何晦隐的不安。

第29章 世外仙姝雪无瑕（下）
（冥曜）　　
　　清晨时分，雪地并无其他宫人，皆因拉昂峰自第二坳，仅有侍奉寰柔的四名宫女，其余人均需得令才可入。　　四使向我禀报机要，亦不会经第二坳，只允从后山直达第三坳。　　冥宫内除了十名守卫禁军，一名老宫人鸱奴侍奉外，寰柔也需通禀方可进。　　除此之外，即便重臣都不会擅入这两坳，不仅缘于这是北溟的圣地，亦为光神君主的无上帝威。　　而，她，安陵宸，应该并不知道。寰柔的性格，对这些，定是不愿谈及。　　我看到她眸底拂过一丝疑惑，随即是更焦灼的神情：　　“不管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止住你的血！”　　她的执着让我觉得无奈，俯低身，她纤细的身躯方到我下鄂，浅灰的眸子望进她因担心而雾气潋滟的眸底，手势一指：“扶我去前边的山洞，那里是传说中北溟的圣洞，应该有可以止血的草药。”　　她略微迟疑，但素手还是矜持地扶上我的胳膊，我借着她的力，缓步往第二坳至第三坳的山脉走去。　　鹅雪漫山，她见我行走无力滞难，突放下扶着我的手，将鹤氅脱下，一端递向我的右手，一端她执了：　　“你牵着这个，我带你走。”　　说罢，她走到我前面，小小的莲足为我在积雪踩出一道道足印，因恐足印太小，她每次都用力前后再铲一下，方继续踏一步。我沿着那小小的足印，不禁哑然，这个女子，竟照顾起我，唇畔自嘲的笑意骤现。　　但，笑意却咻地被眼底的一抹阴霾代替，今日射出两枚月形的暗器的那人，绝非刺杀她或者我这般简单，更深的蕴意怕是要挑起两国的战端。　　惊鸿一瞥间，那人的身影却十分熟悉，怕是背后之人已按捺不住，殊不知，如此拙劣的计谋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雪，愈发大了，纷扬地飘落在她长及腰际的乌丝间，仿佛星韵点缀，略显瘦削的身子，在凛风中，恰若雪莲盈盈孱弱。　　眸光收回，望着手中尚带她芬馨体温的湖水绿鹅绒厚锻鹤氅，一丝轻轻的叹息，从心底划过——　　谁都不知道，我一旦流血，除非有新鲜的天寰玫瑰，否则，就会血竭至死。这是历代北溟光神君主的禁忌，北溟之主，虽是最强，但，亦是最脆弱的。　　我沿着那道蜿蜒的莲形路，亦步亦趋，缓缓地跟着她，身后，殷红的血液洒在霜白的雪地，斑斑点点，若傲梅吐蕊，随着漫天飘雪的萦舞，亦渐渐掩去，归于洁净……

第30章  天寰瑰色血染就（上）
（安陵宸）　　
　　“前面那簇嚏根草后，就是圣洞。”　　我略缓了步子，却不禁惊讶于，这极寒雪野依旧傲然怒放的植物，一簇上，嫣然缀着纯白、果绿、浅粉、杏黄、深紫以及浅黑的颜色，圆形或星状的五瓣重叠地绽着，瓣中点点深浅不同的暗红斑色，愈显娇冶。　　“北溟子民，亦称它——雪地红颜。”他走到我身后，轻轻道，唇间呼出的暖气，和着凌冽的寒风拂过我的耳畔。　　我蓦然回首，正对上他凝视于我的浅灰眸子，眸底，似有幽蓝的火焰在燃着，却稍纵湮去，素脸隐隐发烫，忙转回身，牵着鹤氅的这端，继续向前走着：　　“纵然牡丹真国色，花开动京城，却是耐不得寒的。我本来，也只知梅之清骨于隆冬漫瑞香，菊之轻肌于凌霜散幽葩。”　　“梅之香，还需倚靠枝桠，菊之幽，徒增了孤标傲世。”他顿了一顿，“此花，却自是一瓣昭华开淡薄。”　　细细品着他的话，转过那簇嚏根草，平坳往下的低处，一幽深洞穴赫然显现。黛眉微颦，他说第一次来天池，怎对圣洞竟如此熟悉？　　但，他左臂伤口流出的血迹已触目惊心地渗透了大半白色衣袖，不管他是何人，为保护我所受的伤，我自该帮他寻到止血草药。　　思绪间，已进入圣洞，却不同平常所见的山洞般岭巆嶙峋，剔透的冰柱鼎立其间，四壁均是玉凿冰雕的晶莹，那晶莹之中，有一种淡淡的青绿色蜿蜒地渗透出来，沁得整个洞内，折射出熹微若晨晖的光泽。　　再往前走，似来到尽头，景致豁然开朗，碧池涓细琮铮，潺溪两岸，恍如桃源，开满了冬日根本无法见到的纯白玫瑰，尖锐的芒刺点缀着青色的花茎，凝露魄雪，旖旎花香芬娆间，洞顶七彩的霓光柔和地洒于蕾瓣之上，流光潋滟中，一层薄薄的袅雾漂朦，随着霓光的翩转，层层漾开于崎清的景致。　　这里截然不同外界的寒凛，虽不是煦春暖意，亦馨暖满怀。　　我驻足，他已走到我的前面，七彩霓光晖映着他脱尘倾城的容颜，让我不仅有些目眩，犹如谪仙的风姿，让世间女子亦自叹不如。　　“草药在哪里？”我的眸光越过他，望向那片透着丝丝诡妩的玫瑰。　　他随着我的眸光望去，唇畔弧度浮起：　　“就是它——天寰玫瑰。”

第30章  天寰瑰色血染就（下）
“天寰玫瑰？”第一次听到这么生疏的花名，纵然，在我眼中，这和西周那些白色的玫瑰并无不同，只是，花刺似乎更为尖锐。　　“我把它采下，敷于你的伤口？”我愈发迟疑地问。　　“天寰玫瑰花期有三，每期之间相隔十日，初期瓣色透澈，次期瓣色转白，末期为红，方有药效。”　　“你的意思－－”失望渐渐蕴满了我的眸底，望着他血渍色愈浓，嗫喏道：“错了花期？”　　他唇畔笑意愈深，翩然走近我，以一种宛如籁音的柔缓语声徐徐道：　　“姑娘之血可催生花期。”　　他清澈泠净的眼神映入我的眸底：　　“我？”　　他轻轻晗首，眸光闪过一丝我似曾相识的神色，那么快地掠过，但，依稀间，我似乎在谁的眸里亦读到过，可，此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向着那片白色玫瑰走去，他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姑娘，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大可不必如此做的。”　　“你救了我，我又岂能弃你安危不顾？”　　言语间，我俯下身子，忍痛采撷藤蔓缠绕间最高的那枝天寰玫瑰，然后，让它茎上的尖刺深深刺入素雪的手腕，明媚鲜红的血液旋即流淌下来，我将手腕举至花朵上方，它的重瓣在接触到第一缕血时，微微颤抖了下，整个花瓣似波澜般舒展开来，漾起更妩媚的色泽，芬芳甜味萦着周遭的一切，丝丝嫣红染上纯白的花瓣，然后，渐渐渲漫吞噬所有的白色，在变为血色玫瑰的最后刹那，我似乎看到，花蕊深处，涌起玄黑的星火，随着，最后一缕血的渗入，化为虚无。　　红色的天寰玫瑰，竟然真的可以催生，即便是用鲜血染就的。青纱后我苍白的脸浮起粲然的笑靥。　　晕眩却在松懈后忽然袭来，跌倒前，我坠入一个有着淡幽若檀香的怀内，他轻柔地拥着我，执起我尚在流血的手腕，浅灰眸底的神色，我终于记起在谁的眼底同样读到过。　　我将血色的天寰玫瑰递给他，他缓缓接过：　　“谢谢！”他声音突然低沉，唇畔的笑意被一抹更深的忧伤替代。　　而我，来不及分辨这抹忧伤后的真实，男女授受不亲，我微微欠身，欲离开他的怀抱，可，失血后的眩晕，和着他身上的檀香，渐渐让我失去意识……

第31章  诏中有誓两心知（上）
（安陵羽熙）　　
　　西周，靖宣四年，初春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自朕亲政以来，纪纲法度，任人行政，无不承先皇考遗志而发扬光大。外驱强掳，内治升平，天威远达，四夷来伏，上则无愧皇考及诸先祖之重托，下则不负黎民百姓之祈愿。　　夫圣人云“五十而知天命”，而朕之寿数已逾之久矣。朕虽不肖，恬居神器，然兢兢业业于国政，无惧参见诸先祖于泉下矣。今天命将至，而惟后宫诸女眷乃朕于千秋万岁尤挂怀者也。　　兹尔帝贵妃安陵氏，朕之唯一钟爱者也。朕日御万机，妃挽红袖以添灯，陈良词而解语。张弛有度，慰朕忧而不涉政令；进退有序，辅朕思而不干国是。朕引妃为知己。深恐千秋之后，妃独于尘世而后不见容。故朕遗此诏于妃，授妃便宜行事之权。安陵氏或有不臣，皆与贵妃无碍。　　皇后赫连氏，出名门贵胄，自入宫以来，持躬淑慎，有诞育皇嗣之功。朕千秋之后，宜彰显以太后之位。朕虑者，惟后长于嫉而善于妒，于德行乃白璧之微瑕。倘朕千秋之后，后或欲图妃，或欲图国，则摄政王与贵妃皆可共执此诏，废后之尊位。　　贵妃以门第故，无缘后位，乃朕生平之最大憾事也！若有安陵女子入侍吾儿者，吾儿当倍加礼遇之，或有不贤不德，万无废立，当为代尔父弥补终身之憾欤！”　　展开明黄色的密旨，纤指抚过早已干涸的墨迹，眸底雾气骤现……　　而我，二十年间，不知道，自己是爱他多一点，抑或是爱仲逸多一点。倘若，当年，我成为仲逸的王妃，可能，就不会有后来这些纠葛，但是，为了家族的权势永固，最终，我嫁与了他，嬴仲轩——西周的帝王，违背了那纸婚约，亦造成了，仲逸至今未娶。　　那日，我正是以此道密旨，救下宸儿，不让她如同滺儿一般，葬送在后宫的黑霾中。　　滺儿薨时，我恰于清莲庵礼佛，惊闻噩耗回宫，仅见到，被宛如接进宫来，昏迷于床的宸儿。　　伤滺儿的早逝、恨宛如的绝狠、气哥哥的嗜权。但，亦只能嘱了吟芩好生照顾宸儿。　　我承认，宛如今日的所为，是二十年压抑的必然结果。先帝于我的专宠，让她空守后位，衍生出点滴的恨意，随时间的积淀，终于，噬消了我们幼时的情份，在必然的时刻，以磅礴的力量开始爆发。而我的一味忍让、求全，并不代表，会忍受悲剧的再次重演。　　当我宣读完密旨，宛如眼底流露出浓隽的绝望、痛心，转而是更深、更毒的恨意，让我在隆冬的清晨，心底莫名，漫起的，是对她的怜悯，所以，我未按密旨废黜她，仅是将她禁足永乐宫。　　这已足够，让她的素以为系的自尊，在先帝一道密旨面前，瓦解粉碎。　　可，宸儿，却已饮下鸠酒，唯一欣慰的是，烨儿命使者护送她去北溟求药，对外只说是偶感病恙，恐会传染，不许任何人无诏再往沁颜阁探视。如此，把这个秘密封锁在了紫禁的一隅。　　
　　***************************************************************************************************　　谢谢御风的遗诏哦，真的很感人呢：-）

第31章  诏中有誓两心知（下）
（安陵羽熙）　　我端坐铜镜内，镜中的自己，鬓边已添了华发，吟芩替我将这些丝缕的白悉数拢到珠璧后，她虽一直侍奉在宛如身边，我于她，却有救命之恩，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忘怀，在宸儿的事上，她着实费心了太多。　　暴室将她接回未央宫，宛如是成全的，如果说，我和宛如之间，还有一样，可以念到昔日的情份，就是吟芩了。　　“帝太妃，再过几日就是三年一度的选秀了，您看，是否赦了太后的禁足？”她替我理好发髻。　　“嗯，这是皇上的意思？”我戴上玳瑁嵌珠宝翠玉葵花指甲套，然后甲尖剔了古法景泰蓝瓶中的香膏，抹于腕间，再戴上蓝花冰手镯，一丝若有浅约的清莲香便萦着透明翡翠内絮花状的蓝色氤氲开一室的旖华。　　吟芩帮我正了髻边各四枝金镶珠石翠簪，每枝皆五朵灵芝攒成梅花状，灵芝间嵌着碧玺，中心的寿字，镶着偌大的东珠，下垂极长的绿松石串成的璎珞，珠声清婉。　　“皇上虽未提，但毕竟太后乃皇上的母后，如若选秀之日依然禁足，岂不让人留了是非话柄。”　　我颔首：　　“传哀家的话，启驾永乐宫。”　　又是一年的选秀，我经历过八届的选秀，从我入宫那年的春天，到现在身为太妃，看别人的喜怒哀乐，三十四年，虽不过是人生的惊鸿一瞬，却在我心底，深深浅浅刻满了属于过往的痕迹。　　还记得，熹宁六年，我和宛如在选秀时的情景，倘若不是当中隔着仲轩、仲逸，可能，我们会一直是很好的知己。　　但，深宫，总是轻易地把本是纯涩的心灵，逐渐锤炼到浸满了愁怒、怨恨、痴嗔的心机。　　谁都无法保留那份美好到最后。我望着紫禁缤纷桃李艳华的春天，依稀忆起那年，我率真如冰矶的眼眸……

第32章 拼却尊荣了尘心（上）
（安陵羽熙）　　永乐宫，昔日的金璀辉煌，今日，却是门庭清冷。我缓缓走下肩辇，在宫女的恭迎下，肃然走进正殿。　　她正倚坐在金丝水晶攒珠帘后的酸枝木榻上，凤眸一如往昔般妩媚，见我进来，斜斜地扫了一眼：　　“帝太妃今日来，与哀家又有何计较？”　　我屏退一众宫人：　　“宛如，你我斗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她眸光瞬地犀利，射向我，冷冷道：　　“你占去了我一生最重要的人，我，仅剩一个虚位，如今，这虚位，只要你愿意，随时亦可虢夺！”她唇畔浮起一道酸涩的弧度：“皇上临终，竟还许了你密旨，他心里，何曾顾念我们夫妻的情份？”　　“宛如，君上立你为后，又把江山传给烨儿，这些，难道都不是夫妻情份之所在吗？”　　“哈哈，”她的酸涩愈深，面上的笑容虚浮脆弱，映着她鬓边的金点翠地六瓣簪花，似雨过的浮萍，轻轻一吹，便似有清剔水珠沁出。“他许我后宫最尊崇的地位，可，却把毕生的爱，全给了你！三十年啊，我空守一个后位，除了每月的月圆之夜，他象征性地来这永乐宫，我这宫内，何曾永乐？”　　她蓦地站起，水袖翩扬处，玉手掐着我的肩，护甲深深的陷入我的锦服，抵住衣下的柔软，我看到她眸内充斥着哀怨、愤郁，一并袭入我的眼内，我一时语塞，得到帝王之爱，背负的种种，三十年，已让我心力交瘁。　　“羽熙，你说过，会嫁给仲逸，可，你为何不守信用？你的不守信用，却让我违心进了宫，只为成全你和仲逸！”她手上的力度渐渐加大，眸光转为凄婉，“可你，却还是成了仲轩的秀女！你的背信弃义，酿成了我这辈子永远的伤和痛！”　　“宛如，当年，我就告诉过你，父亲之命，我只能负爱背弃仲逸，为何你还不肯谅解？难道，我真是为了贪图权位，而放弃纯涩之人吗？我们斗了三十年，在这之前，却相识了八年啊！”我的手抚上她的，触到，却是一片冰冷刺髓。　　“我不甘心，不甘心！轮门第，我哪点输于你，可，你却拥有这世上最完美的两个男子的爱，而我，永远只是你身后一抹被人遗忘的影子！外人，看到我母仪天下，贵胄天骄，谁又知，我夜夜梦断，寸寸伤怀？从我七岁那年，我就懵懂地爱着仲逸，而你，轻易毁了我的一切，我的成全，换来的是如此不堪！”　　她激越地摇晃我的身子，垂下的绿松石璎珞清脆的曳于我的髻边，泠脆晶珑的声音，却如，心内最深处，某根弦的悄然崩裂。　　仲逸？她爱的是仲逸！为了我与仲逸的大婚，选择退出，进宫伴驾，而我，违心遵从父命，亦在当年进宫选秀，舍弃了仲逸，得到了仲轩的爱。　　而她，除了后位，女人最珍贵的感情，竟生生的因我蹉跎殆逝！　　纵然无心，亦是大错筑成，三十年，可以让这份恨慢慢积深、蓄累，直到如今，再无法回头，回头，惟有前尘旧事，哀哀凄意，不忍悴看。　　我怅愧地任她怒诉，直到，她的声音渐渐倦了、轻了，然后，看到，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的那颗泪，灼伤了我心底深处的柔软。　　“宛如，我们这一生，本就是出悲剧，但我不希望你迁怒至下一代身上！”我艰难地启唇，柔婉地望着她，“所以，请你停止伤害宸儿！”

第32章 拼却尊荣了尘心（下）
（安陵羽熙）　　她眸内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随后，松开紧抓我的手，依然恢复孤傲矜泠的姿态：　　“你求我？”　　“是，就算我求你，我不希望宸儿再受到伤害！她的进宫如果是错误，我希望，不要再让错误变成无法弥补的怆痛！”言语间，她已回身，在酸枝榻前坐下，玉手拈过几案上置着的粉彩仕女盆中绽至妩媚的九子兰，浅粉莹润的瓣中，沁出略深的粉，芯内萼片上，一抹鹅嫩的明黄轻弧缀染，衍渲一色往上，融于浓稠若血的艳红。而她的玉指轻轻将这抹艳红揉碎，渗出的汁液缠绵于指尖，愈闻得脂香四溢。　　“那，你于我这三十年的创痛又该如何弥补呢？”她凤眸睨向我，语调泠泠，却透着一股寒意。　　“我愿意接受你提出的任何补偿方式。”悠悠启唇，吐出这句，心下坦然若镜。这一辈子，爱过，已足够。如今，富贵荣华，不过是百年的弹指一瞬，再凝眸处，红颜枯骨罢了。　　她似不可置信般盯住我：　　“哪怕我要你的命？”　　我淡浅一笑，轻轻晗首。　　“不，我不会要你的命，你死了，我同样会很寂寞的。”她顿了一顿，恢复素来傲然端许的语声道：“哀家希望帝太妃能往清莲寺替西周祈福终老。”　　我的笑意柔婉地映入她的眸底，这样的补偿，其实，于我，未尝不是解脱。我真的很累、很倦了，只要宸儿能好好地在这肃冷的宫闱安然地活着，那么，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一切依你所言，你也要做到允诺我之事。”　　她喟叹一声，眸华似拂过我，又似拂着更远的苍茫：　　“羽熙，我们之间剩下的，仅有交换了。”将指尖粘留的残败花瓣撇去，犹如撇去憎恶之物，清傲一笑：“请帝太妃即日启驾清莲寺，哀家和皇上，乃至西周子民，都会感念帝太妃的仁悲悯怀。”　　“宛如，先帝遗诏我会交于摄政王，如若你违了我们的誓约，他会代我持行此诏。”我一字一句，语声缓慢却刻进了决绝，“而我此生，再不会踏入紫禁一步！”　　她凤眸阖上，姿态优美一如往昔。　　“你去吧，哀家自会遵守你我这最后的约定。”　　我在踏上肩辇前，最后回望日照光耀的永乐宫，琉璃瓦折出的旖华绚璀间，依稀看到，彼时，我们年少无猜的青涩童年，随着紫禁诡谲的涤浸，渐渐，失去了原来的纯衷，归来时，人未老，心已倦，徒剩无止尽的痛与悲，自怜自知，如此而已。　　宸儿，姑姑能为你做的，也仅是如此了。我救不了滺，我现在唯一希望的，仅是，我的宸儿，不要再受到伤害！　　安陵，这个姓氏的背后，需要背负的太多，太重，任何感情的牵绊在它面前，都是必须舍弃的。　　当我，最终挣脱它的束缚时，才发现，一时的错过，就是一生……

第33章 玉容倾城雪魄寒（上）
（安陵宸）　　
　　醒来时已是黄昏，素白的帏幔，间或随着缝隙偶入的凌风，轻微地掀动显出暗底的花纹，一脉脉地簇成如意的锦绣，映着窗外继续皑皑飘散的白茫，氤氲于香炉内薰着幽淡的高棉棋楠香。　　竟已回到了皎雪宫。　　依然有些许眩晕，素手抚上额际，却赫然看到，腕间多了一羊脂白玉镯，莹润和美、细腻若脂，微绺隐约若游龙图腾，湮幻出雪魄逦光。　　“咦？”低低疑了一声。　　“娘娘，您起了。”望舒跪守在榻床前，见我醒来，轻轻道。　　“本宫是怎么回来的？”我望向手腕，一点腥红的伤口，告诉我，适才的事，是真真地发生过，而并非梦境臆想。　　“启禀娘娘，今儿早上，我往梅园去收昨晚瓣上的清雪给娘娘做药引时，见娘娘一人，倚睡在梅树下石凳。这才把娘娘扶了回来，也不知，娘娘怎么就到那去了。”　　“嗯，是吗？我竟都忘了。许是见着雪景怡人，睡着了亦不知。”我起身，她上前扶我下榻，“替我取湖水绿鹅绒鹤氅来。”　　“娘娘忘了，今早您就披这件出的宫，您在梅树下倚着这会子，鹤氅都被雪浸湿了。萱滢才拿去晾干。”她扶我在妆台坐下，“娘娘又要出去？外面雪又下大，您的身子可再着不得凉！”　　他披回鹤氅于我，又消失无踪，似一切都归于不曾发生般平静。眉尖颦颦，真如他所说的，偷入第二坳仅为赏雪后天池吗？那么，这玉镯，必然也是他所赠之物，谢我以血相救，抑或是——思绪被望舒的询问打断：　　“娘娘，您看这水温合适吗？”望舒已端来漱洗之水，并一个月白薄瓷万金瓶。　　我以手背试水，晗首示意可以。　　“这是我这几日依着《太平圣惠方》才配出的洗颜粉，娘娘每日洁面而用，定可容颜永驻。”　　黛眉轻扬，笑道：　　“若真如此，那历代后宫，本宫怎不见史书记载出了妖精呢？”　　“容颜永驻，才能常得君王带笑看啊，这可不是妖精祸害。”她唇畔浮起弧度，笑着将瓷瓶内的粉匀于手心，却是一些极细粉末。　　“这呀，要仔细地除去益母草根上的泥土，可断不能留一丁点泥土星子，不然，就全没了药效。切成小段,晒干以后烧成灰。再用醋和为丸，置于黄土泥的小炉中间，烧至通红，反复七次，研细过筛，用梅花的蜜和均匀，放入白色瓷器中，用玉槌细细地研了，不断的过筛、研、筛,直到成了如今这极细的白腻粉末。”她见我饶有兴致地望着，便循循将制作过程说来。

第33章 玉容倾城雪魄寒（下）
（安陵宸）　　
　　我嗔道：　　“还真真繁琐呢，若每次都这么弄，岂非还得等那梅开的季节才可得？”　　“娘娘说的正是呢，所以，我每逢冬日，定备足了一年的量。”　　“舒，其实，不必为本宫做这么多！”她一直不自称“奴婢”，我亦是视她与别的宫女不同。她看似清冷眸后所隐藏的，怕是比萱滢更晦深的过往，既然她选择掩饰，我自然不会去强求，况且，她如今还救了我一命。　　“娘娘，先洁面吧。”她低眉而笑，递上绵软的白巾。　　素手揭开面上的青纱，眸光掠过铜镜，看到身后望舒*的叹止语声，以及右脸的那道疤痕——我不可置信地望着镜内，指尖触及处，竟然光滑细腻，似从来未有过痕迹。　　“娘娘，您的容貌恢复如初了！恭喜娘娘！”　　“怎么会？怎么会！”我喃喃道。　　“妹妹定是感动了北溟天神，天神眷顾于你。”温婉若水的声音响起，寰柔盈盈从外间走进，眸华若水地凝着我。　　“姐姐也取笑于我？”不知为何，看到疤痕不复，我的心内会涌起的，竟是一丝欣喜，曾几何时，我也开始浅薄地在意起自己的容貌了呢？　　“我是替妹妹高兴，”她在我身侧坐下，执起雕银镶嵌靛蓝宝石的梳子，替我缓缓梳起青丝千缕，水眸瞥到我手腕的白玉镯时，微微怔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常态：“女子的容颜，对后宫的嫔妃，犹为珍贵。帝王之宠，最初乃至最后，亦是看重于此，纵有例外，却是可求而难遇。”　　“姐姐——”我一时语塞，她的眸底，我看到一抹淡淡忧意映着白玉镯的润泽芒光冉冉蕴升，沾染着棋楠香，渐次再沉淀下去，竟是深蓄的哀悯。　　天寰玫瑰？莫非是他让我容颜恢复，我的猜测亦只能到此，毕竟，昏迷后的一切空白苍茫地存在于记忆里，无处触及。　　“呵呵，我也是落俗了。”浅约笑弧在她唇畔勾起，“我已传了小膳，等你梳洗完，一起用吧。”　　我晗首，望舒已伺候我用洗颜粉，敷于脸，随后洗净。我望着镜内，无暇容颜，簪环泽光交错地映照间，那抹明黄的身影竟愈来愈清晰。　　原来，所谓的一心人早在我心底驻下，纵然他于我，如风，看似处处关心，待要分辨真虚，却是触碰不着。可，那份心意，我岂会不知呢？　　而我，一再漠置逃避，直到今日，我亦为重得容颜悦君心而喜，红颜浅薄，莫过如斯，其实亦该是我心内早就有了计较吧。　　用罢膳回房，倦意袭来，遂唤了温汤沐浴，褪去内衣时，却见贴身亵裤上，染了丝丝的血迹，月信未至，突兀地着了血，隐隐觉得不安，却又不知为何。　　但这触目的血迹，却正是日后引出隐忍吞噬的暗潮将我逼到万劫不复之地的源头。　　而此时，一直身处深闺的我，却丝毫不知道彼时的疏忽会导致日后的种种不堪。　　当晚，沐浴完，复睡去，一夜安眠不提。

第34章 祸水红颜语成谶（上）
（安陵宸）　　
　　如是，在北溟已有一月之余，转眼间，竟已是除夕了。　　北溟宫中的除夕，却不似西周那般隆重其事，仅是绰约地挂了一盏盏六方红纱绢制宫灯，灯罩的棱角上嵌着翠玉珠佩，金色的穗边和流苏便从那佩环嘴中吐出，一脉地顺了下去，随着夜风翩然而舞，愈晃的红纱上画着的山水楼阁生动起来。　　寰柔奉诏去了冥宫伴驾，她平素柔雅的脸上竟似小女儿家笼了娇羞的神情，凝着她眸底丝丝的喜悦，我的心，在那刹，却忽地有莫名失落，他，此刻，该是置身宫内盛宴，觥筹间，幽黑的眼底，是否还是刻意隐忍的那份孤独、哀郁呢？　　晚膳用了些许酒酿圆子，脸颊微微晕灼，素手抚着琵琶，望着月华皎净，信手弹拨，琴色之冷，仿若清泉涓缓泠滞凝冶，暗忧自生别愁间，转轴拨弦，试了两三个音，曲不成调，心已茫惶。　　遂放下琵琶，屏退宣滢、望舒，提着一盏琉璃绿玉罩纱灯笼，慢慢走出皎雪宫，天池依然清冷，月色下，涟滟的波光丝毫没有澜涤，如一汪明镜般卧于环绕的山栾之间，隆冬除夕夜，却然无风，停顿的空气，让心底泛起些许窒闷。　　明日，就能返回西周了，如若不是寰柔相留过完这个除夕，此刻，应该在回程的路上，为何，我的心底，如此期待着归去，却，又夹着莫名的惆怅呢。　　我真的可以放下所有的心结，去直面自己内心深处蕴积的情愫吗？微凉的手指在脸颊滑过，水面的倒影，映出我的无双姿容，却，还有——　　我愕然地看到背面悄无声息站着一人，转身看清那人时，却是一耄耋老人，灰青的衫袍，同色的头巾紧紧裹着他的脸，裸露在空气中的，仅是布满皱纹酱深色的脸、暗红色的糟鼻、以及一双混浊的眼睛，他身上袭来的*气息丝丝涌来，腕间白玉镯泠净的泽光闪过那对混浊的眼珠时，他突然震惊到睚眦欲裂，干枯的手指指着我，踉跄退步：　　“你，你，你——”　　他脸上的皱纹在那瞬间，全部纠结到了一起，犹如蛛网错盘，在冷月的斜晖下，滲着砺白的皮色，映着混浊的眼珠，更是骇人。　　“妖孽！妖孽！”未待我反映，他止住不稳的身子，喝道，唾沫星子喷溅出，我往后退了几步，凝着他，正要答话，他继续咕囔着：　　“老奴就知道，主上还是被你蒙了心！所以，主上永远只能是谪神！”忽地，他发出喈喈的笑声，“他们只知道，南越的姬颜媚主殃国，但，谁都不知道——”压低了语音，凑近，谲诡地看着我：“真正祸乱两国的，是你！是你！”　　他伸出枯萎的手欲要抓住我的衣襟，我惊恐地避开，他落了空，眼珠阴冷地瞅定我：　　“宸极方盛，彼岸龙潜，亲弑至爱，血祭孽缘！”　　我执着灯笼的手沁出了汗意，古怪的话语、森冷的面容，让我竟不辨就里，怔窘地启唇：　　“老人家，你认错人了吧。我并不与你相识，亦不知你所言为何意。”　　“我不会认错，不会，你这张脸，哪怕穷尽四国，都找不到可与你媲美的姿容，但，那是邪气，邪气！”他的瞳孔因激动而骤然放大，声音嘶竭地道：“天下必乱！必乱啊！”　　他用力将我推倒在尚未融化的积雪皑地，然后，尖利啸叫一声，往夜色深处逃离。　　灯笼里的蜡烛倾倒在雪地，簇起的火苗噬了绿玉罩纱，触到冰雪，瞬地红光渐湮，仅滋起一缕轻浅的烟雾，袅扬着，刺入我的眸内，涩涩地，似涸干了水份。四周，除了莹白的雪光，重罩进黑暗，只远远的甬道边垂挂的宫灯，星星点点沁出的红韵一并缀进我在北溟最后一晚的记忆中。　　祸国妖孽……亲弑至爱……他颠狂的话反复在我唇边嚼过，心，如被抽紧，搐缩间，一丝丝的挤尽残余的空气，缓缓注进的，却是莫名的酸涩，不能呼吸，一吸，那酸和涩便涌了上去，愈呛得眸里凐了雾气，被才起的风一吹，再再涣散开来，辨不得来时的路。

第34章 祸水红颜语成谶（下）
（安陵宸）　　一柔若无骨的手递至我迷蒙的眸前，我凄婉地抬眸，是她，寰柔。　　“好好地，怎么坐在雪地里，着了寒，西周国君可要说我没有照顾好妹妹了。”　　“姐姐——”将手放进她暖温的手心，她轻轻牵我起来，我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哽在喉间，倘启唇，定是化为一声喟叹于夜色的萧谧。　　“妹妹，明日你即要返回西周，姐姐今晚本当与妹妹饯行，却恰逢国主召唤，在冥宫，国主亦提了此事。”　　她牵着我的手，慢慢向皎雪宫走去：　　“前几日的大雪，往云中的驿道因着雪崩，恐已阻道，不到三月积雪融了，是断断行不得的。”她手心的暖意渗进我的，“国主的意思，妹妹或者等到三月再回西周。”　　我攥紧她的，一字一字清晰地道：　　“不，明日我定要启程返回西周。”恐她误解，又道：“出来这么长时间，父亲每年冬日发作痼疾，我身为女儿，既然不能常侍左右，心里始是担忧纠心的。”　　她莞尔浅笑，正色道：　　“那妹妹就要取道漠北，但其间必经夜魈，这当中的艰险妹妹心里亦是明白的吧。”　　西周玄巾军的叛乱，我又怎会不知，但，不知为何，我此时，却如此迫切于返回西周，一个多月的时间，沉淀了许多情愫，纵然带着离开时那抹知悉姐姐死因真相的怨恨，但，更让我清楚地知道，心底柔软深处，渐渐驻进的那抹身影，因着距离的疏远，愈加浓隽。　　因为，在我心底，竟然会开始希冀着，这一切与他是无关的。　　当一个信念开始动摇后，剩下的，必然是以无可复加的执着于新入的思维。　　事实的真相，第一次，让我有了不再去深入剖析的释怀，或者说，我怕，背后蕴涵的真相会让我没有办法去负荷，以我如今渐生的情愫，再没有办法去接受关于他的种种负面。我只要这样，淡淡的任思念蔓升，这成了我在那个冬日开始有的唯一寄托，并一直伴着我，直到残酷猜忌的发生。　　“国主会派兵送妹妹至边陲，但，进了西周国境，就再不是北溟所能护卫的了。妹妹不妨修书请西周国主派兵在两国交界处接应。但这一来一回，也费些时日，不如待得元宵后再动身吧。”　　我止步：　　“姐姐，多劳北溟护送，但此番西周护送我来的外使，亦有五十余人，况且我相信，玄巾之乱终会在我朝震慑下，逐渐消殆。返程之途也未见得，就偏巧碰上叛军。”顿了一顿，复缓缓前行，悠悠道：“妹妹知道姐姐不舍，忧挂着我的安危，但妹妹向姐姐保证，一定会平安抵达镐京，亲修平安信于姐姐。”　　此次出宫就医，父亲定是不知，哥哥又在漠北平叛，如若请天烨派兵相护，一来，倒显得我太过矜贵，二来，定会传到父亲耳中，而，我隐隐觉得，天烨是不愿父亲知道此事的。　　前面已是皎雪宫，宫墙红檐，寂廖掩映在夤夜恍蒙中。　　她纤手覆上我的，眸华里是依依的离情：　　“只这一别，再聚不知何期了。”　　我凝着她，这一别，如能相见，恐已渺茫，语声带了咽意：　　“情谊永在，即便天隔一方，却共此明月，淡渊若水，心意必相惜。”　　离意绵绵间，有清愁萦怀，有暗香盈袖。　　屏息凝神间，那馥香已从水袖中溢出，沁渗进穹宇的明月，沉吟相望，无语脉脉，郁郁愁愁，幽幽湮去彼时的哀绪……

第35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上）
（安陵宸）　　
　　翌日，我踏上返程的归途，皓渺谧净的苍蓝天幕下，卓奥、拉昂两道银白的峰芒直指苍穹。在云雾霭洇，薄云袅绕的晨露微光中，白鹭飞过，悠远的缰铃响起，有马嘶催行阵阵。　　无法看清的远方，一如难舍萦绕心中无法道清的别意。　　有萧声呜咽隐约在山峰的深处，扬起轻尘，将清泠演绎成苍凉，娑寒扑面……　　是他吗？在漫着飞雪的清晨，天池初邂的男子。　　箫声随风凝噎相映，似为我送行，音传漠原，回旋缠吟，却怎诉得，此刻此思此情，皆沉于离别的孤远寂无。　　再回眸，望着寰柔，水袖翩飞间，素手挥罢，却挥不去云淡风清的隽永。　　放下茜纱帘的那瞬，眸底终是泛上了丝丝热气，车轳声响，轻轻叹息，呵出的白气，一直笼散了去，朦胧间，我还能辨得归去的路吗？　　北溟的护军一直送到两国的边界，方才返回。　　霍子渊命诸禁军均换上家丁的衣服，西周的使旗也撤了下去，只掩成大户家眷车队。　　我捧着椭圆形珐琅手炉，铜镀金雕着松石绿暗纹的提梁，遍髹红漆地子，菱形开光里内绘着凤衔牡丹花纹，开光外饰着宝蓝地缠枝花卉纹，侧边则是月季绶带掐丝锦纹，细碎的冰裂纹丝丝缕缕，沁着炉内渐冷的碳热，茜纱帘晕进的黄昏霞光，一并融了彼时苍茫的心里。　　突听高亢凌厉的号角声此起彼落，霍子渊在车边大喊一声：　　“不好！”　　萱滢揭开帘子看时，只见不远处尘土蔽天，似千军疾驰，说时迟，那时快，四下里喊声震天，和着头上缠了玄色头巾的兵士势若奔雷般冲将过来，其中夹杂着不少脱缰的马匹，疯狂窜奔于溃散的兵队内，间或有兵士推搡摔倒，那镶了铁掌的马蹄便清脆地将卧地人的肋骨，头骨踩断，溅出的血污如焰火耀放，星点冶艳，却无人顾及被践踏之人，均自顾地只往前狂奔，显是玄巾败军溃退之势。　　“摆成品字形，保护娘娘！”随着霍子渊急下的命令，五十余骑已绕着马车摆成了护卫的队形。

第35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下）
（安陵宸）　　溅沙扬尘，马车四周涌起了团团黄雾，雾气渐深时，溃逃的兵士已冲击进品字阵，未辨究竟，只当我们是敌军，厮杀声愈烈，刀刃划出，锋光漩飞，潮水杀戮间，血肉横飞。　　恁是禁军精卫，亦难抵一心求活路且数量如此磅礴的溃兵败将。　　萱滢忙放下茜纱帘，不过须臾，若梅似虹的血色已洒满了帘上，浸过薄纱，蔓延出令人做呕的浓郁腥气。　　车前突然横刺里刀光闪过，随即往一边倾斜，望舒急掀帘角，但见右侧的骖马已中刀倒毙，右侧的骖马也被砍伤一腿，匍匐向前倾去，而驾车之人头颅在一柄大刀旋舞间，已然生生削去，那喷涌出的血柱直冲出颈部齐整的切口，持刀的玄巾兵卒士面目狰狞，面上淬着淋淋的鲜血，直挑进车内，映着珐琅手炉的滚落，我失声惊呼，却湮于周遭的喊杀声里。　　霍子渊急跃入车前，剑花扎出去，朵朵梅花，蕴了十分的内力，把那不及猝防的玄巾军胸口的护心镜打碎，剑花再往里钻，迤艳的血花绽出，那人胸口已刺出墨深的窟窿，挺挺往车下栽去，霍子渊大叱一声，沉力将马车的两个轮子埋进土里，笼住马缰，定住车形，一边呼道：　　“萱滢，望舒，千万护得娘娘周全！”那眸光似不经意掠过向身后，望着萱滢时，透着一丝决绝的孤烈不忍。　　斜刺里却有一刀直穿透车窗杀将进车，萱滢持佩剑格了，望舒已击破另一边的车窗，带着我，跃出窗去，落地几个翻滚间，衣襟拂过地上粘腻的污血，我惊骇惶恐处，忧着，今日，怕逃不过此劫，亦难再回故土了。　　禁军已倒下不少，霍子渊见我滚出马车，忙从车前跳下，一边格杀，一边和另几名禁军形成小范围的保护圈，萱滢也跳出车窗，与望舒近身护着我。　　战马啾啾地奔跃嘶叫，长刀的红穗映红了残阳，而溃退的玄巾军仍如怒涛狂涌，践踏着地上的尸体疯狂撤退。　　我们置身在怒涛的中央，血雨腥风的博杀间，竟只余了十名不到的禁军，身上均是伤痕累累。　　我水绿色的衣裙已染成了殷绯色，素脸亦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有斑驳的热血溅上，鼻端敏锐的嗅觉让我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要干呕。　　周遭的血路里杀出一战马，上面之人披了红色斗篷，目光阴鹭，眼光掠过我时，有一丝异常的光芒闪过，高举大刀，已居高临下劈向左面的一名禁军，那名禁军未及反抗，从头顶至下，竟兀自被他的大力分为两半，带着些许稠白的深红血浆从中间飚射迸裂，我再也无法忍住，一声尖叫从我喉里嘶哑而出。　　霍子渊正待回防，马上之人已变换刀背格过萱滢的佩剑，猿臂一捞，已是将我掠至马背上，他沾着血腥的大手将我重重压在前侧的马背上，嘴里发出“嗬嗬”阴冷的笑声。　　我在随之而来晕天覆地的呕吐间，眸光凄迷地看到，晚霞映照着身后的黄沙，渗透着大块大块胭脂般殷红的血迹，透过初拢的夜雾凝郁着，在苍茫的一望无垠里呈现出整片诡暗的紫色……

第36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上）
（安陵宸）　　
　　但听一声号角的嘹彻破空而起，高亢凌厉间，鼓声雷动，兵戈铿锵，马鸣萧萧，从后侧左右两方环攻过来，旌旗招展处，赫然是西周之纛。　　挟着我的那人，愈战愈勇，生生在西周兵士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飞溅的鲜血洒上他的斗篷，亦在我的眸前滟了片片腥蒙之色，那血色与天接壤处，是晦深嫣冶的朱紫，绾着发髻的簪子不知何时松落，青丝顺着切面袭过的寒风，飘散去，缕缕绪绪，漠过我浸染着绝茫血痕的眸子。　　一道明亮光芒在西坠的残阳下折射入我的眸子，如此的灼烈，将我的眸子刺得不禁一闭，刹那间，却听坐驹忽地嘶鸣，前蹄怒扬，接着轰然倾倒，我人已被甩了出去，挟着我的人，大吼一声，刀锋凛凛地劈向一侧使绊马索之人，我滚坠黄沙地，不觉疼痛，沙土和着稠渍的血迹，粘腻地渗进我的手心，当，这些不属于我的鲜血带着残余的温度卷涌着我时，这已无关恐惧，无关惊惶，心下，浓郁地洇出的，是对战争的憎恶，以及心底那丝渐深的悲悯。　　我就这样趴在黄沙地上，周遭的杀气惨烈在我的光晕之外慢慢湮去，而雾气却蕴了上来，恰此时，一声撕吼的声音在头顶如惊雷炸开，透过朦胧的视线，刚挟持我之人的尸首突兀地倒至跟前，仇恨的眼珠瞪着，不甘地龇着牙，以死前最后一种阴厉的姿态向这场未完的战役昭示他的恨怒。　　唇边浮起苍白锥痛的弧度，为何一定要有战争呢？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战争，亦是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了这般强烈的抗拒。　　“小宸！”　　熟悉的声音切切地唤着我的名，仿同隔了好久，才重又听到的声音，轻轻触动我柔软寂深的心底，然后，我缓缓抬起眸子，泪，却在见到唤我之人时，终于滑落，在消散的雾气之后，我的哥哥——澈，身着耀目的“明光铠”，依然如往昔般温和地望着我，左手勒停战马，然后递手于我，我的指尖碰到他的，他已将我用力拉上了马背。　　“哥哥——”哽咽声却噎住了我所有的话语，他的眸底满是对我的怜疼，那份怜爱，同姐姐的一般，筑成我童年无忧的金色。　　他右手握着的纯钢枣槊在夕阳余晖下，血色浸透了杆身，顺着那剔亮的杆一直淌蜒下去，滴落黄沙，不过是为那朱紫添了一抹鲜色，转瞬便融了进去，再觅不得彼时的艳红。

第36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下）
（安陵宸）　　
　　我把头倚在他的肩下，如同小时候一般，喃喃道：　　“哥哥，哥哥，我以为再见不到了……”　　“小宸——！”他轻轻一声喟叹幽远地从胸腔内发出，枣槊挥舞间，叱咤战场，将马前窜逃的玄巾军一一击毙于槊下。　　而我，把眸子阖起，却无法阻止听到凄厉杀戮声的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的，是刺鼻、腥恶的血味，死亡的*气息笼罩在这片黄沙地上，久久驱散不开。　　遍野都是断刀折戟、凝血积骨，极目望去，竟辨不得黄沙的颜色是否原来就是这朱紫。　　这一役，朝廷大胜。　　由于两军相持五个月时间，其间，虽玄巾巾军屡屡攻城，但哥哥以守为上，并不正面应战。　　此次朝廷仅派兵两万，玄巾除驻守漠梁三万余人，闵西尚有五千人。如若硬战，显而易见，我军处劣势。　　我军的供给经夜魈由朝廷调度补充，但久战，盘踞漠梁的玄巾军粮草补给却并不容乐观。本从闵西调集了三千多车粮草，却被哥哥派精兵半夜潜入敌营，一把大火点燃，玄巾军见火光烧粮，惊恐万状，供应一断，军心已然躁动，恰此时，哥哥下令，我军分两队，正面以一万人发动全线进攻，玄巾军因军心大乱，战斗力大降，应战的三万大军竟四散溃逃，此时，我军却勒兵不追，等敌兵退到还剩两万余人时，我军早已埋伏在前方的一万精兵蓦地冲出，玄巾残兵退路被截，无路可走，虽勇悍抵抗，但无奈军心已散，遂尽被砍杀，余下的皆弃刀投降。　　次日，我军一鼓作气，轻取漠梁，玄巾的残败之军往闵西做最后苟延残喘之举。　　这一役杀死敌兵一万七千余人，俘获四千余人，我军兵士只伤亡了六百余名。　　望着哥哥沉着地指挥将士善后，并书捷报朝廷，他坚毅的侧脸已不是我当年离家时那个相府大少的矜贵神态。战场锤炼让他坚强、果断了许多，而，如今的我，相较往日，又见长了多少呢？　　哥哥并不知道我在边陲出现的缘由，我亦没有多做解释，只请他不要告诉父亲，因为，当初的赐鸠我已侥幸而活，如今，再牵涉进去，仅是无谓的纷争。　　半年的时间，我的心力一次次在耗尽中执着、在悲痛中淡定。时光积淀下的苦难，顺着萧瑟的过往，渐渐湮升到心底某个角落，然后掩埋。余下的，在每个深夜与凌晨交替时分，偶然梦徊念起的，或许，仅是一声悠远的叹息。　　在当晚，稍作休整，霍子渊便下令连夜启程回京。　　颠沛的马车上，我望见，天际一颗烁亮的星辰悬于穹苍，辉映在我看似波澜无惊的眸底，却映亮了，心底，那愈渐清晰的身影……

第37章 禁城春色晓苍苍（上）
（安陵宸）　　
　　九日后的黄昏时分，马车终于驶入了镐京。霍子渊下令暂时休息，疏散了所剩的十名禁军，直到约模亥时，才命萱滢和望舒，随我换坐了小辇，执着令牌从紫禁的西角门进宫。　　重返沁颜阁，恍如隔世，一应布置虽还是那晚的样子，但，终已物是人非。　　阁内的宫女仅剩婉绿一人，见我进来，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待确定是我时，忘了礼仪地哭着奔到我跟前，匍于我的裙畔：　　“娘娘，您总算是回来了！那日早上您不见后，圣上传了口谕说是娘娘得了水痘，故遣了阁内其余的内侍宫女，并让顺公公嘱了奴婢，对谁都不能说娘娘不在宫内，不然就要了奴婢的命，奴婢好怕，除了每日见到的秦太医对外宣称请脉，奴婢一直一个人待在这，今儿个，终等到娘娘您回了！”　　“婉绿，娘娘不过是暂时离宫将养身子，没来由地，在这哭喊，若被人听了去，岂不增了娘娘的困扰。”萱滢冷冷地责道。　　“萱姐姐，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她一叠声地叨着，声音里满是惊惶。　　“起来吧，本宫如今不是回来了。夜已深，你先去歇息，这里有她们伺候本宫。”我一手扶起她，眸光却望着萱滢：　　“何必吓着她呢？”　　当下，进得阁内，梳洗安置不提。　　离宫两月，宫内亦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台，犹如一出出折子戏，戏外的人看着戏内，渐渐，戏人不分，均想把稍纵即逝的璀璨永久的留着，慢慢忘了，油彩背后的真实。　　那晚我被赐鸠，帝太妃即持了先帝的遗诏将太后禁足于永乐宫，但，却在选秀前，随着帝太妃离宫为苍生祈福，带发修行于京郊的清莲寺，取消了这道禁令。　　菱红自那晚后，同被遣了去其他宫，太后的禁令一除，额外下了道懿旨，封她为正八品采女，虽是末品宫嫔，于她，着实为莫大的恩旨。　　正月里，囚于长门宫的贤妃，传出了怀有龙嗣三月有余的消息，这对本来子嗣微薄的西周后宫，无疑是浓重的一道喜讯。天烨下旨，恢复其妃位，并亲将她从冷宫接出，再掌一宫主位。　　而靖瑶皇后却在正月里传出头风病复发，病势汹涌，竟是不能下地，每日只能倚在床上，天气渐暖，亦不见大好。如此，协理六宫的德妃便暂代了凤印，并贤妃一同执管后宫之事。　　前几日的初春选秀，虽为天烨晋位后的第二次选秀，反而显得波澜无惊。除了一名秀女虞芊婳被册为正六品宝林，赐住贤妃的青衿宫，其余选入的二十名秀女，均只封在了采女、御女的位分，分别安排进正二品嫔妃的宫殿。　　这两月间，天烨独独翻了南越和亲的宁安公主——霓美人的牌子十余次。几日前，又加封其为正三品婕妤，赐单字封号为鸯。西周后宫除皇后、贵妃曾赐于双字封号，就连如今的正一品德、贤二妃亦是未赐过单字封号。如斯，鸯婕妤宠爱殊荣颇有胜过昔日贵妃之势，于是，她便更成了，后宫诸女的明里奉承，暗里嫉恨的对象。　　姑姑……她为何离宫？抛下一切的虚华尊崇，带发修行于青灯古佛，真真是为了那个表面伪假不实的因由吗？　　纵是不解，但，姑姑，必是有着她的苦衷，贵雍如她，在这深宫内，所承受的，自是多我百倍。　　彼时的我，当然不可能预见，接下来，前朝乃至后宫接踵而至的种种腥血交缠，安陵一族，不仅仅代表着天家最高的权势，亦成了争斗纷涌的中心。　　而我，在其间渐渐失去了最初的纯涩，心思缜密间，曾经的真心却是再触摸不到了。　　原来，站得愈高，清冷愈自知，那里，从来就没有退路，退一步，便万劫不复，玉碎瓦不全！

第37章 禁城春色晓苍苍（下）
（安陵宸）  　　胡荽的辛香侵倦着我的肢体，额上渗了细密的汗珠。望舒拿着绵巾替我拭了，萱滢在纱幔外禀道：　　“圣上已下旨，娘娘大病得愈，即日解了隔离。”见我不说话，继续道：　　“另顺公公传了圣上的口谕，皇后凤体违和，每日的定省暂免。”　　“圣上今晚不来探望娘娘？”望舒突然道，我稍稍一惊，望着她，她却低眉，替我继续加了些许胡荽在温汤内。　　萱滢亦一愣：　　“圣上方才翻了鸯婕妤的牌，想是不会过来了。”顿了一顿，语气里加了些些对她的不满道：“主子的事，岂是做奴婢的该过问的？”　　“萱滢，传膳吧。”我悠悠道，她们之间，似乎从北溟回来，就一直剑拔弩张地隐掖着什么。　　萱滢方退下，婉绿从外面进来，立于纱幔后禀道。　　“娘娘，内务府的常公公送来几位宫女内侍供娘娘使唤。”　　“你去支了银子先赏常公公，这几名宫女内侍，等萱滢回来，由她安排吧。”望舒取了月白薄瓷万金瓶中的洗颜粉，替我敷于面部，我阖了眼，吩咐婉绿道。　　“奴婢遵命。”她待要退下，忽止步，带着喜悦的声音道：“娘娘，宫女中还有吟芩姐姐呢。”　　她终于回来了？！我面上浮起灿烂的笑意不禁让望舒嗔道：　　“娘娘，您再笑，可别怨敷不住粉。”　　我稍稍敛了笑意：　　“婉绿，不必等萱滢回来，让芩调度安排这些宫女内侍吧。”　　她俏声应了，才要离去，我又加了一句：　　“今日的晚膳，本宫与吟芩同用。”　　望舒在一旁吃吃笑了：　　“舒伺候娘娘这几月，还第一次见娘娘如此笑呢。”　　我睨着她，亦笑：　　“合该，本宫整天都板着脸，亦不见唬得住你这丫头。”　　“您别再笑舒了，不然，可真真敷不住了。”　　面上的笑虽敛去，心底却一蔓蔓地，绽出看似绚灿的悦喜，柔缓的漾过我彼时苍涩的心扉，幻为比窗外桃红更嫣丽的笑靥，而这抹笑靥背后，洇隐着，却是对太后亘深的恨意，不是因为彼时的赐鸠，却是因为，姐姐的死因必与她脱不得干系。　　这两月，经历生死后，我依然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姐姐会与“背叛”有任何关联。　　所以，这该是太后又一次的不容。如斯，我怎能忘记恨怨，只余着对那身影的眷恋思意回宫。　　重返紫禁，回到沁颜阁，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无论我是否真的心动于他，但于他母后的恨却一丝一毫都不会减少。　　心里湮着缕痛，我的素指嵌入手心，于水下，不为人知处纂紧，却纂不回往日的纯涩无忧。　　原来，我也可以在莞尔一笑背后，蕴累着无以复加的恨意……

第38章 自来积毁骨能销（上）
（萱滢）　　
　　回宫第二日晚上，佾痕遣了小宫女传我至昭阳宫。晚膳时分，主上明明是翻了鸯婕妤的牌子，竟又匆匆传诏于我，怕是有要事吩咐，遂伺候宸昭仪歇下后，自往昭阳宫而去。　　顺公公早在殿门等着我，他是主上新任命的近身公公，亦暂代了内侍总管的职。　　先前的李公公因着年纪渐大，主上特恩准其出宫养老。　　可这辈子，我却宁愿永不出宫，听从主上的差遣，应该就是我毕生最大的幸福。　　我仅是一名孤女，若得出宫，却也无家可归，没有亲人会在这世上的某一处守侯着我，可，在宫里，毕竟，我还能去守侯着主上，在他下一个转眸需要我的时候，我总在适当的位置等候他的差遣。而这些于我，就是关于幸福的所有诠释。　　“姑娘来了，万岁爷在偏殿等着姑娘呢。”顺公公拂尘一指，亲迎了往偏殿而去。　　推开偏殿虚掩的朱漆鎏金大门，我独自一人拾裙入内，顺公公则将门重新掩上。　　几案上摆着龙首花卉纹玉香炉，左右两端雕了栩栩的龙面，纹须镂空处附着一层薄薄的朱砂红，一缕缕，蔓蔓蜿蜒至炉盖的祥云，氤化为澄潭的水沁。炉身碾琢阳纹缠枝牡丹花卉，当中雕空，置一燃着的椭状赭色蜡烛，底部和圈足都以排列整齐紧密的外壁凸弧、内壁凹弧的菊瓣纹为饰，鼎足伫立在紫檀木的案上。　　炉顶的玉盘中未薰御用的龙诞香，袅袅湮出的味略苦，细闻才辨得淡约芬香，原是苏合香。　　主上正立于案前，我跪拜行礼，眸光停于他明黄暗花四枚经面斜纹绸面的袍裾，滚以同色缎缘浅宝蓝云纹缎织金龙袖下，负手紧握。　　“奴婢向主上请安，主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昭仪——”他微顿了一下，我看到他的手指似乎微颤了一下，“可好？”　　“回主上，宸昭仪所中之毒得血莲为引，已痊愈无碍了。”　　“嗯。”他的语调不辨喜忧，却亦不再多说一字，似静待我禀述其他发生的事。　　“主上，奴婢有一事，不知当禀不当禀。”我忆起那日清晨的所见，迟疑是否该说出口。　　“你入滴血盟这么久，还要朕教你轻重巨细？”　　“奴婢惶恐！”我听出他语气了一丝的不悦，鼓足勇气，缓缓而道：“有一日清晨，昭仪独自往天池赏景，奴婢因担忧娘娘身子虚弱，故一路远远跟着，却看到——”　　“说。”我的迟疑让他微微不耐起来。　　“娘娘起舞，北溟国主以箫相和，二人甚是欢悦。”我不知道，怎会用了“欢悦”这个词，话一出口，心下愕然惊异，纵漾起些许悔顿，但却瞬间即逝。难道，我的心已经——

第38章 自来积毁骨能销（下）
（萱滢）　　此时，却并非是扪心自问的时刻，我连珠地一气禀道：　　“一边的松林里，却有人施了暗器，北溟国主护着娘娘从台阶滚下，自己却受了伤，但使暗器之人亦被北溟国主所伤。奴婢看到娘娘为他包了伤口，然后扶着国主往一山洞走了去。”　　我看到主上的手蓦地握紧，指尖嵌进掌心，指节处苍白顿现，那是一种没有血色惨淡的白皙。随着他泠泠开口，方才缓缓松开：　　“然后呢？”　　“奴婢并未看到是谁发的暗器，亦不知目标是北溟国主还是娘娘，正如，奴婢也不知娘娘在山洞内究竟与北溟国主发生了何事。因为自从他们进得洞去，望舒就突然出现在洞口，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奴婢看到北溟国主抱着娘娘出来，再把娘娘交给了望舒扶至宫中。回宫后，奴婢伺候娘娘时，看到娘娘手腕多了一白玉镯子，亦不象是普通饰物，奴婢枉揣了。”　　我一气说完，所用的措辞，竟再再地都指向了昭仪不忠，我为什么会如此，难道，在看到昭仪容颜恢复，犹胜往昔，惊为天人的那一刻起，我心里的嫉妒就攫住了所有的情感吗？　　我是怕主上再次伤心所不忍，抑或，我对主上的情愫开始无法做到心如止水吗？　　“朕知道了。”一瞬间，他声音恢复如常，不带丝毫情感地道：“你退下吧。”　　“主上，那望舒？”我迟疑地多言了一句。　　“朕命你退下！”厉责地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主上的心，果然因昭仪有了波澜，而我的心，却忽然一凉，初春的夜风和着那抹凉意，让心境不再健康起来。　　一声清脆响彻瓷器摔破的声音，在我起身，即将退下时，从一侧的内殿响起，尖利的碎裂突兀得撕开静谧的夜色，然后我听到顺公公在殿门外禀道：　　“万岁爷，鸯婕妤请您过去！”　　“由着她去，替朕告诉她，如若她要后宫诸人皆知，就继续这么闹。”　　主上的言语冰冷若北溟极寒的冰川，我低垂的眸光看到他转身，见我还站着，道：　　“好生伺候昭仪。”纵然仅是淡然的语气，但我还是听到了其间夹杂的一丝错综微妙的情愫。　　“奴婢遵旨。”我复又施了一礼，恭然退下。　　顺公公尚在门外，见我出来，面上拂过一缕晦暗：　　“姑娘走好。”　　我晗首回礼，翩然往宫外走去，内殿却传来一声女子无法压抑住的抽泣声，映着幕空那笼斜月惨淡昏黄，徒添了几许凉意，我拢了下衣，却发现，不知何时，背里已经浸湿。原来，我是害怕失去，对，害怕失去，失去我赖以维系的情感，因为昭仪在主上的心里，终是不一样的，哪怕我再卑微地去乞得主上一点的关注，亦是在她的光环之下。所以，我只能鄙违地让主上的心不再那么完整的去接纳容忍。　　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主上发现我的价值吧，才能继续得到主上那一丝一毫轻浅的注视。　　我所要的仅这么多，如斯，就已甘之如饴……

第39章 旧欢陈迹情缱绻（上）
（安陵宸）　　
　　这一晚早早睡下，睡得并不安稳，被噩梦惊醒，拥被坐起，对那个梦，却再记不起来。　　“水。”低低唤了一声，干涩的嗓子更衬得额际的虚汗涔涔。　　雪色轻薄的纱幔轻轻掀起，莹润素雅的米黄青釉茶盏递至我手畔，茶壁饰着仰莲瓣纹，瓣瓣的舒展开去，是绽不尽的旖旎妩净，茶汤色泽褐紫，映着杯盏，若墨凝蕴，须臾，星点的澈紫却漾出，渐渐，湮了一片滟光。浅抿，醇厚可感，甘味若隐若现。自舌尖辗转渐没于喉，清香甜沁愈浓，萦绕不绝，心绪却随之淀静下来，不似方才的惶乱。　　是紫尖普洱？我曾听酷爱品茶的哥哥偶尔谈起，此茶安神宁心，因其所产稀少，又生于极高的凌寒之地，故但凡有番邦进贡，仅供皇上，太后御用。　　抬眸，略带疑惑望向递茶宫女，竟是吟芩。　　“芩，怎么是你值夜？本宫不是早吩咐过，你不必值吗？”　　她淡淡一笑，将茶盏接过，置于一边，又扶了我睡下，替我掖好被角：　　“娘娘，今日本是萱滢当差，但她被传了去昭阳宫，至今还未回，望舒身子不适，奴婢怕别的宫女值夜未免生疏，才代值一晚而已。”　　“这茶——”唇齿间的芬芳依在，我望着她，她的眼底漫过一丝深蓄的哀意：　　“是帝太妃出宫前留给娘娘的紫尖普洱，嘱了奴婢，若娘娘心神欠安，用此茶，定会淡然处之。这还是先帝当年赐于帝太妃的，帝太妃一直舍不得喝，只喝过一回，便命人把它封存了起来，这一封，竟也有十几年了。帝太妃说了，没什么东西留与娘娘做个念想，唯有这茶，却不似其他的，娘娘品茗间若悟得什么，她不在宫内，亦是放心的。”　　“姑姑……”我缓慢地第一次在宫内吐出这两字，眸里不可抑制地泛上丝丝雾气，“清莲寺修行，真是姑姑的选择吗？”　　“帝太妃心忧苍生百姓，才会做此抉择，绝非因他事所扰。”她垂目，我看不到她眼内此时的感情，但，她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一切。　　“帝太妃临行前，嘱奴婢好好伺候娘娘，帝太妃宫里唯一不放心的，亦只有娘娘一人。”

第39章  旧欢陈迹情缱绻（下）
（安陵宸）     　　我若有所思地凝着她：　　“芩，姑姑当年难道不记挂姐姐？”　　“先贵妃与娘娘一样，都是帝太妃最记挂的人，可惜，先贵妃去得太早，人生之痛，概莫白发送黑发，所以，帝太妃今日对娘娘的苦心，娘娘更该能体味到。”　　“我不知道姑姑身上究竟蕴涵着怎样的过往，那必是前朝后宫中最为绮丽的华章，但，能成为姑姑那样的女子，不论是幸抑或不幸，均已是后宫唯美的记忆，所以，留给我们的，更多的是瞻慕，但姐姐呢，在她身上，又发生什么？纵然仅是匆匆三载光阴，我始终不相信，是单纯的“宠极福薄”四字可以概述的。”　　我的手从锦被里伸出，覆上她的：　　“我真的想知道姐姐昔日的事。”没有自称“本宫”，而是以一种淡淡的语气似不经意地道。只有我知道这淡淡的背后，是蕴着怎样的哀，怎样的愁。　　吟芩低垂的眼睛抬起，似是陷入了记忆中，半晌，她的目光投向帐幔上垂挂的五色丝线缠成的香囊，水蓝的绸缎面子，最上处是缀满芙蓉的枝桠垂至水面，下连鸳鸯在清波中嬉游，边缘衬着水纹，水纹逐波蔓延开去，连着七彩百结珠宝流苏，如是地望着，似是触动了什么，她转眸，深深望着我，然后循循地，将那段过往慢慢地叙述出来：　　“先贵妃在靖熙四年的选秀时，脱颖而出，奴婢当时还在伺候太后，但亦从未见得圣上这般宠爱一个女子，哪怕先帝，对帝太妃之宠，不过如此。可，还是有些不同，那就是圣上与先贵妃之间似乎更象民间的夫妻一样，没有掺得丝毫的帝妃束缚桎爱，真真是琴瑟调和，宠极爱还深。”她眸底有晶亮的光彩闪现，该是陶醉在往昔那段令旁人艳羡，宫妃妒深的情缘上。　　我斜支着颐聆听，心底，竟迤出缕缕的惆然，随着眸光低徊，幻了一声轻轻叹息，亦凐无痕。　　他于姐姐这般情意，为何我听罢不再是彼时欣喜，曾几何时，在叹息的背后，我品到的，仅是酸涩，而不单单是那抹惆然。　　“但先贵妃因病薨逝以后，圣上自此似换了一个人，温情柔意都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冷凛若冰。”　　我覆着她的手用了些许力，静静道：　　“芩，难道姐姐真是因病薨逝这么简单？我想听的，是从你口中叙述的真实。”　　太后的话依然清晰地映现在心里，不论这后宫有多少是虚伪的残酷，但那句话，必是真的。姐姐的死是因为她口中的“背叛”，这“背叛”二字后面的深处又隐着多少不为人知波谲云诡的阴谋呢，这些未必是吟芩所能清楚知悉的，但表象的浅层亦是她该有所耳闻的，毕竟，彼时，她是永乐宫的宫女。

第40章  素年锦时堪凭吊（上）
（安陵宸）　　窗外，一弯皎月渐渐笼了灰霾，只余了边际，间或有惨淡清冷的光芒晖莹，勾勒出那抹无奈的残缺，更映出一室的谧泠。　　
　　吟芩的眸光对上我的，纠挣许久，方重重叹了口气，缓缓启唇：　　
　　“先贵妃入宫后与殿阁学士之子安陵涵藕断丝连，间或有书信往来，被近身宫女鸾朱发现，证物确凿地禀了皇后，恰那日圣上亦在凤仪宫，先贵妃亦被传至而来，但先贵妃庇护安陵涵的言辞却让圣上盛怒，所以圣上独自启驾去了避暑别宫，太后遂命先贵妃于英华殿思过，但先贵妃拒不认罪，如此，两个月后——”　　
　　她顿了一顿，眼里隐约的雾气漫着，唇际微微地擞了一下。　　
　　“姐姐到底是怎么去的？”我眸里浸满了悲恸，但却没有泪，哭不出来，洇生出的的恨意及哀怨，让我发现，无所顾及的流泪其实也是件很困难的事。　　
　　安陵涵，为我叔父之子，纵是自幼他与姐姐青梅竹马，但断断不至于姐姐进了宫，还放不下，他不是如此糊涂之人，姐姐，亦不会如此不顾妇德。这背后，隐着些什么，定为不可于见光的阴晦，抑或有人嫁祸也未可知。　　
　　“在圣上回宫之前，太后赐了先贵妃鸠酒，那时，太妃正在清莲寺理佛，和圣上一前一后匆匆返宫，见到的，只是先贵妃的遗体，因涉及皇室体面，故对外发的旨仅说，因病而薨。”她费力说完，反手握住我的：　　
　　“娘娘，奴婢本不该告诉你这些，如今说了，也是要娘娘摒却心疑，重为自己着想，切不可为此去恨太后，去恨圣上，那样，娘娘的处境堪虞，亦枉费了帝太妃为娘娘的周全所尽的心力。”　　
　　我阖上眸子，慢慢倚靠在梨花木的床栏上，坚硬的质感让我的心可以不在柔软的触动下渐渐迷失、妥弱：　　
　　“芩，你知道，我做不到若无其事，我不相信姐姐会如此不顾妇德。鸾朱现在又在何处？”　　
　　“奴婢知道，娘娘进宫的那晚，就要寻了短见，倘若不是摄政王所救，恐怕娘娘早不是如今的娘娘，但奴婢还是要劝，娘娘出生名门，在宫里的兴衰，不仅是自身，亦是牵连着家族，一荣则俱荣，一损则俱损！至于鸾朱，现在已是太后娘娘近身宫女，娘娘，这一件事如今已是尘埃落定，太后即能处死先贵妃，自然不会容任何人再去翻出来说，安陵涵无碍，已是万幸。”　　
　　原来，那晚，她是睹得我寻死的。她不问，是早看穿了一切吧，知道我必然无法舍下，不为家族荣衰，还要为妹妹着想。表哥纵然无恙，仅是为了不将此事声张至前朝，不然皇室颜面，相府威望又何存呢？只白白送了姐姐的卿卿姓命，临了，却浮沁那人心上幻做一滴朱砂痣，是再也抹不去的痛楚濯心罢了。　　
　　“娘娘如今位居昭仪，九嫔之首，在如今的宫内仅次皇后，二妃之下，但娘娘若还是视圣恩于无思，他朝无子嗣相傍，实难得完满。”她紧紧握住我渐渐冰冷的手，继续道：“娘娘从北溟而回，圣上虽未召见，但从今晚，他传了萱滢去，岂知心里没有娘娘呢？”

第40章  素年锦时堪凭吊（下）
（安陵宸）　　我素手微微一震，欲待说什么，嗫嚅着，却始是说不出话来。　　“半月后，是三月初三，宫里定行流觞雅兴。娘娘切莫再辜负了芳华，错拒了圣恩！您只有做到如帝太妃那般，相府方可永兴无衰。”她望进我眸底深处，一字字，清晰道：“这是帝太妃嘱了奴婢，千万要与娘娘说的。娘娘在宫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安陵一族的将来！如若娘娘放弃，那帝太妃多年的苦心就均为白费，安陵氏上三代进宫为妃的先人心血亦都是虚无了。”　　我回避她赤诚的目光，依然不语。那姐姐的清白，难道就这么湮埋下去吗？　　不管是因为他，抑或为了家族，为了相府，我会去争那一份摇摇欲坠的圣恩，可，经历生死一线后的我，依然未曾忘记，当时不再寻死的初衷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为了家族，而是，为了我含冤莫名逝去的姐姐。　　所以，她的清白，我定是不能视若无睹的任由抹黑，纵然，为此，可能赔上我仅存的一切，我亦是不会放弃！　　“夜深了，您早些安置吧。”　　她见我不再说话，却将眸光避开她，心下自然明白，遂起身，才要放下银钩挽起的纱幔，却听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轻轻推开殿门，绕过百花素锦屏风，却是萱滢，她见是吟芩值夜，略略怔了一下，复看到我未曾睡下，道：　　“娘娘，奴婢适才奉旨去了昭阳宫，圣上问及娘娘的身子，甚是关心娘娘。”　　我点了下头，然后，转向吟芩，淡淡道：　　“你下去睡吧，萱滢回来，由她值夜即可。”　　吟芩方退下，萱滢替我重放下帐子，我躺于锦铺之上，却再是睡不深沉，他的心里，怕再难伫进任何人，姐姐的“背叛”与他，是爱极必生的伤，姑且不说其他，姐姐的清名，却是白白被这宫廷的倾轧所玷污，而我，又能否再还其清白，亦会这段挚爱去划一笔圆满呢？　　思虑间，心底更深的声音却是在自问，难道，我真能做到心如止水，仅为了家族的荣盛，姐姐的清白去邀那圣恩，而不是，真的，心动生爱吗？　　如缎青丝后别着的白珠单簪刺地我颈部觉得稍许疼痛，我却并不把它拿下，些许的痛感，或许能让我更为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毕竟，在紫禁内，任何一个错漏，疏失，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哪怕心里还有爱，亦随着流年的逝去，而渐渐变得不那么纯粹起来，所以，在进入紫禁的那天，所有的人，便开始苍老了吧……　　
　　*******************************************************************************　　感谢各位大大看到这一章，前面两卷的铺垫终于完了。第三卷正式切入主题，雪儿保证，情节一定精彩。

第41章 血雨腥风前朝现（上）
亲修了平安信遣急足送往北溟寰柔处，自此别后，再见不知何年，而在西周的后宫，我却不得不去谋划那所谓的圣恩。西周后宫不同于北溟宫闱，我亦无法象寰柔那样以最纯净真挚的心去等待君王的转眸凝注。　　因为，接下来前朝殃及后宫的风云突变，让我开始措手不及，渐渐违了初衷的青涩，开始沦为家族争权夺势的砝码。这使得，我和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夹杂了太多的旁骛，待到明了其后的深沉累淀时，已回不了身，将错就错的孽缘，终于，在这年的春天，以绝对的姿势成为我十五岁那年起始，逐渐渲染于此后十六年中凛忍无奈的悲怆。　　倘若之前在听到吟芩话语时，我还有些许的犹豫、丝毫的迟疑，那么，前朝如今突发的事情，却让我不得不正视她所说的，安陵一脉在此时的西周，已是岌岌可危——　　靖宣四年二月末，御史大夫柳渊弹劾翰林学士安陵青翎代帝年前因金城、陇西地震，介根、琅邪飓风所拟的“罪己诏”托文字晦了帝君名讳，其意在詈主。　　“……皆因朕功不德，政治未协，大小臣工弗能恪共职业，以致天火怒降，灾华示儆。……”拟诏内火华分离，隐射将君主乃至国土分为两段，居心叵测，昭然若揭。　　天烨竟纳了柳渊的谏言，照大不敬律斩立决，因安陵青翎为丞相安陵青翦之弟，故额外开恩，只判了青翎府中凡男子十六岁以上者立斩，十五岁以下男子，发给朝中功臣家作奴仆，女子则充做官婢。　　此旨一颁，朝野哗然。　　父亲并没有上奏，冷若旁观。倒有平素与青翎叔父相交甚好的几名官吏上奏请皇上明察，皆被革职查办。　　如是，朝中诸官见圣意已决，自然再无人上书。　　我已无暇去顾父亲的疏冷，反复吟念着三堂兄的名字，忆起那晚，吟芩所说，在初春的午后，生生的汗湿了衣襟。　　天烨果真没有放过他，在姐姐薨后半年，叔父一家付出了血的代价。　　纵是知道“后宫不得干预朝政”，我扔执念去昭阳宫面圣求情，却被吟芩阻了，让我不为自己，亦要为相府百余口着想，此去，不过是枉把相府推上了不辩之地，于叔父一家未必能得转圜。怔痛跌坐椅上，心内犹如压了千斤石头般，虽痛，但亦敌不上无力溃退的窒息。　　叔母早逝，叔父仅一个女儿，名唤忆晴，堂妹从小就有哮症，如今充作官婢，她的身子又怎禁得起，遂唤了吟芩去探听消息，到底忆晴被发往何处，也好早做打算，毕竟这是叔父一家仅剩的血脉，既然没有办法去阻止叔父的刑罚，身处宫中，我所能做的，仅是尽我所能，去护得他一息的子女，如此而已。

第41章 血雨腥风前朝现（下）
二月的最后一天，青翎叔父及我年过15岁的两位堂兄即被押往刑场行了刑。但，三堂兄安陵涵却并不在府内，朝廷另下了一旨通缉令，一旦追捕归案，就地问斩，　　彼时的我，纵是清浅，亦发现，这其实是道预警，昭示着西周第一家族，安陵氏的荣辉已从顶绚处渐渐敛去光华。　　当正午的炽阳射进沁颜阁内殿时，我手心却洇出冰冷的细汗，和着眸内的泪水，无声凝咽于独自一人的内殿。早起时，传下太后颁的一道懿旨，特恩准丞相进宫探望我康复痊愈的身子。　　父亲，今日再见，我又该怎样去面对您？半年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再再让我看到，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让女儿无言以对。　　您的明哲保身，您的嗜权好势，让我的心境寒冷如冰。我至亲的人，却亲自教我领会了人世的无情淡漠。为了所谓的西周权贵相位，到底要牺牲多少人，泯灭多少人，才能维系？　　代姐姐进宫，纵然有怨，可，我认了，但，当我发现，所有的事情背后，都隐藏着另外暗谲的真相时，哪怕我心里蕴着些许少女的情怀，亦是负上不纯粹的含义时，我开始明白，挚诚的感情，对于我来说，是如何的奢侈。　　“娘娘，丞相奉了懿旨，入宫探望娘娘，现已在阁外侯着。”萱滢轻轻进内禀道。　　丝帕拭去眼角的残泪，我轻轻吁出一口气，道：　　“传。”　　我在梨花木椅上坐了，云母屏风分隔其间，屏心描绘四季美人图，袅娜身姿倚立，或喜或颦或嗔或悦地显现在四格屏栏内，虚浮地，没有任何生气，后宫中的女子，到最后，都会如此吧。别人看得到你的美，而你能看到的，仅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蹉跎后的止水似心。　　
　　“臣安陵青翦参见昭仪娘娘。”我的父亲，当朝的权相，在屏风的那端对我行礼叩拜，而他的女儿，端坐着接受他的礼拜，恍如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未让萱滢奉茶，亦未让父亲坐下，我只淡淡地道：　　
　　“父亲，请起。”语调平静，不辨喜忧，转对萱滢：“你且出去，没有本宫的召唤，不得进殿。”　　
　　她喏喏应声退下，关上殿门。　　
　　我凝着屏风后父亲隐约的身影，却看不清他鬓边是否又添了几许白发，半年来积蓄着的关切慰问临到启唇，却被睿嫦、叔父的死哽在喉，再出不得声。　　
　　此时此景，父女重见，无喜仅余悲。这是谁的莫奈何，又是谁在冥冥中安排？

第42章 情到不堪无意绪（上）
“娘娘身子可大安了？”父亲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了不同于往日的恭谨，正襟站在屏风那端的他，神情未辨，语气却平和得似乎叔父的事未曾发生。　　
　　那是经过多少年的锤炼才能达到的境界呢？我不知道，只知道，再启唇时，我带了些许的颤音：　　
　　“本宫已然痊愈，父亲挂心了。”　　
　　“臣恭贺娘娘*康和！”他复又行礼，而我却按捺不住情绪，泠泠道：　　
　　“恭贺？父亲，今时今日，怎当得恭贺二字？”　　
　　“臣以为，前朝之事，并非娘娘所该牵念的。娘娘如今位居昭仪，心下牵念的，仅应是陛下一人。”　　
　　“父亲果然大义。”　　
　　未待他应话，我又道：　　
　　“所以，只要君心大悦，父亲相位稳居，其他又有什么重要呢？”　　
　　“请娘娘慎言！忤逆之臣，岂能因族姓而姑息？”　　
　　“父亲！女儿只想知道，在您心里，什么才是值得一言的？抑或，什么都可以放在家族誉尊的位置之后，只要安陵氏权倾西周，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我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咄咄地道，说到最后一句，已带了哽音。“是吗？”　　
　　“娘娘！臣的苦心难道在娘娘眼里就是如此不堪吗？！”　　
　　我执起丝帕捂唇，不让泣声明显溢出，但，泪珠却终是溅落，该是这半年的压抑吧，所有的痛与苦，一起在这个初春的午后，齐齐漫了上来，再抑不住，也不想抑住，不论如何，屏风那侧冷漠无情的，毕竟是我的至亲父亲啊。　　
　　“请恕臣僭越，娘娘可知，当初臣为何替娘娘取名里放这个“宸”吗？”　　
　　我不语，眸前湮的雾气让我只看到屏风上的姹紫嫣红化为一片斑斓的靡靡。　　
　　“宸极方盛，紫微宫耀。”父亲缓缓叙述着，语声里竟掩不住一丝激昂，“娘娘出生的那晚，星陨雨落，北极星相大变，府内忽来一相士，只对李管家说了这八字，并道娘娘之命贵不可言，如以宸为名，必为贵胄凤仪。相士之言固不可信，星相异变却实属不平常，臣虽知“宸”字乃帝君所指，但，非此字，亦不足予娘娘为名。”

第42章 情到不堪无意绪（下）
原来如此，可父亲，你又可否知道，自从女儿入宫，天烨何曾一日唤过女儿之名，均是以位份相称，女儿虽未曾对人提及，但亦知道，他心里必对这字是厌烦、鄙夷的。入宫至今，这是一抹不可言说之悲。无人所知，亦无人能懂，仅可将它埋于心底，断断不去触及方罢。　　
　　又忆起北溟最后那晚，形似疯颠的老人口中所说“宸极方盛，彼岸龙潜，亲弑至爱，血祭孽缘！”这十六字与父亲所说的八字甚为接近，但意思却截然不同。　　
　　“难道父亲真的以为女儿可以为那人中之凤？姐姐都未能岂及之事，女儿又焉能为之？”艰难的启唇，语意苍涩，一如心底的隐痛。　　
　　“先贵妃入宫是莫大的福祉，不能伴驾长远唯叹缘薄。娘娘与先贵妃本相似处甚少，又何来比较呢？　　
　　“此刻，只有您和女儿俩人，何必说这些冠冕之词？女儿旦问父亲一句，父亲希望女儿如何做才算对得起“宸”字呢？”　　
　　“圣恩永固，龙嗣庇佑，家族始宁！”父亲一字一字，清晰明了地吐出这几字，似舒了掖压许久的话，而这句话，却在刹那将我的心抽紧到无法呼吸。　　
　　凄婉而笑，进宫那日，就该知道，一切都不会纯粹，背后所担负的，必是不容于青涩的谋算：　　
　　“父亲身居相位，显赫权握，难道离了后宫相倚，这一切就是虚无吗？”　　
　　“娘娘，”他深深叹了口气：“先贵妃的双生帝姬本是陛下钟爱，却无端在年前扣上妖孽之名而诛其一，若非帝姬为皇子又会如何？罪己诏本是年前就发布于民，却于今日方被掀复，其意又何在？诸此种种，娘娘难道真的认为安陵一族仍是当年的固若金汤吗？”　　
　　我心里怎会不明白，撇开后宫发生的帝姬之事或因太后嫉恨相关，男女天定不提，前朝年前已颁的诏书，如若不妥，本该颁前就指出，待到年后，世人皆知，再将其重提，无非是让叔父之罪定成事实，慧睿如天烨，虽是少年天子，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端倪，做此处置，无非是对父亲最大的警醒，　　
　　我彼时的寒心，仅是对父亲的漠然置之，明哲保身的思忖下，骨肉亲情已薄如纸。　　
　　“娘娘，安陵氏三代位极人臣，迄今赫赫已有百年，难保不引人非议，倘基业毁于臣手，臣即便引疚一死，地下仍愧对列祖列宗，且不论，族中老弱妇孺尚有百人，臣怎能不与他们考虑？纵然臣自知为官以来为陛下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但，前朝之事又岂是一个忠字就能涵盖的？稍有不慎，则倾族覆灭！如陛下尚念一丝情份，或许还能有所转圜，若不然……”　　
　　我将身子向后靠去，椅背的雕花格木纵是冰冷咯硬，但却让我有了一丝的支撑。　　
　　生为安陵一脉的女子，必要为了家族，放弃执念，掺杂不纯去承圣恩，这是三代以来的命，从百年前就定下的命。所谓的“宸极方盛”亦不过是托词。　　
　　但雷霆雨露，亦怕是须臾浅辄，仿若昙花，绽至嫣，湮至残，不过，刹那芳华。　　
　　缓缓阖上双眸，透着倦意轻轻道：　　
　　“父亲，以女儿一己绵力，如能保我安陵一族的安合宁逸，女儿知道该如何去做。”　　
　　语音未落，素手执着的丝帕翩然飘零，湘江旧迹已模糊，随着屏风外点滴的光华，一并坠于沥青的砖石，死寂安然。　　
　　三月初三，流觞，我终是踏上了后宫女子争宠的那条路，争的是那份摇摇欲坠，并不长久的君恩，为的，却是行将枯悯，一族安宁的嘱托。　　
　　隐去所有的哀与恨，即便曾经有些许的心动，亦因着不再纯粹，而渐渐失去了原来的初衷……

第43章 曲水流觞妾意哀（上）
三月初三，西周后宫嫔妃齐聚御花园西侧退思苑内的聆音涧临水祓禊。　　
　　辰时，我凝着铜镜，悉心理妆。摒去昭仪之位可用的金钗翠环，仅将青丝悉数披下，将最上面的一层发丝单独收拢于顶，向上盘卷成三个环，一环于正前方，两环相套于后，髻前以珍珠簪固定，零星的圆润隐于其间，孔雀金翎缠绕环髻，映着眉心翠色金缕翎钿，更衬出远山黛眉如烟妩幻。　　
　　未用蕊粉，许是望舒调配的洗颜粉之功效，肤色竟依然剔透白匀，颊畔少了些红润，却愈显出伶弱风姿。　　
　　素手从妆奁上的白玉碾龙盒里用细银簪子挑了一点胭脂，用早起宫女从桃花瓣上收下的露水化开，妆于樱唇上下各两点，再浅抿蕴开，恰是素脸若雪，绛唇红嫣。　　
　　望舒手中紫檀盘内，静静置着一袭素白的纱罗裙，是昨日父亲特意带进宫的，只为今日的流觞家宴。　　
　　裙轻薄如冰绡，白中略蕴着水绿，透而不剔，典雅藏娇，隐隐露出里面绯色洒金的内衬。腰际的飘带处坠着墨绿的玉环绶，那绿色的盎然丝丝缕缕湮上了宽大的长袖，长袖及地，过往的悲伤、痛委、无奈、哀绝就随着这缕嫣然的沁入有了另一种诠释。　　
　　将水袖轻舞扬开，再缓缓地将它一叠一叠地收起，那些悲伤、痛委、无奈也都在收放之间娓娓重现，眸里微噙了雾气，手一紧，便将这残留的雾气均纳入长袖中。　　
　　巳时，我手持象牙扇遮面，望舒萱滢随侍，从退思苑南苑门步入聆音涧。　　退思苑，以聆音涧为中心，由假山后园西墙根引入涧端，化为上下三叠，无声的泉水演绎为有声的涧流，水声淙淙，如梵音悦耳，下坡亦缓，入口亦狭，陡生“涧”意，一路行进，地势渐高，水流则宽窄不一，深浅交替，蜿蜒曲折两岸边，已置了竹片的席子，按品级分别铺了对应的席数。　　涧溪中央最窄处，建了一座白玉雕莲台，台侧各有四柱，雕着金镶玉六凤首，涓水从凤嘴内倾缓流出，若水瀑潈潺，逐次沿阶泄下，跳珠倒溅。那莲花的中心，又生出一朵宽不过两尺品霞瑞莲来，如云拂霞绽于最高处。　　今日临水宴饮，除了后宫七品以上的嫔妃，同邀了几位王爷随坐，父亲亦得了旨，早早已侯于水流下侧的临近东苑门亲王重臣区，旁边似是摄政王和五王，另有三名重臣相伴。　　“宸昭仪到！”早有内侍尖声通传。

第43章 曲水流觞妾意哀（下）
一边的宫女迎我往相应品级处坐下。　　
　　“神仙姐姐！”斜刺里一声叫，天灏撒了欢地冲我跑来，一把抱住我，笑嚷：“姐姐可是好些日子不见了，也不来看天灏。今儿个，我猜姐姐一定来，果然是呢！”　　
　　他比半年又长了个子，不似初见时那般模样，整齐地留着齐眉额发，梳起的几个小辫下系着珍珠红缨络翠八宝坠角，眉目间依稀还是有些天烨的样子，但少了些英气，多了几许顽劣。　　
　　我浅笑盈盈：“这些日子不见，天灏可是真见长了不少，可这性子，却还是昔日样子。”　　
　　他也不恼，只咧了嘴笑：　　
　　“天灏今年都有九岁了，神仙姐姐可莫欺天灏还小呢。”　　
　　“我哪里欺你小了，”我将他的辫子细细理好，垂了两络在胸前，“只是天灏大了，亦该要懂事，这样的场合，唯独天灏一乍一呼，被你皇兄看到，亦不见是好的。”　　
　　“那也是见了姐姐才如此……”他嘟囔着，早有一旁的宫女将他迎回席位处，他虽是不愿，但也知礼规，一路不舍地频回着头往下游坐去。　　
　　嫔妃均已到得差不多了，太后称病未来，婧瑶皇后亦抱恙未来，德妃端坐于主位左侧，面容祥和，淡然安宁。　　
　　如果西周后宫还有幸福的女子，她，便是其中之一吧。有皇子绕膝，不见宠盛，亦不见疏，岁月静好，安然度日。可，她的父亲，却正是此次弹劾我叔父的御史大夫柳渊。　　
　　“臣妾向德妃姐姐请安。”她望向我时，我得体行礼，摒去杂思，语声恭谨。　　
　　她灿烂一笑：“妹妹不必多礼，身子才好，姐姐却尚未得闲去探望妹妹，妹妹莫要见怪才是。”　　
　　“姐姐代执后宫，自是辛劳，臣妾之病已然痊愈，姐姐不必挂怀。”　　
　　我的声音依然平缓若水，丝毫没有任何的情绪，一如，初春，那微拂过水面的清风，只漾了一弯水弧，瞬息，便归于镜止，待得再起风时，毕竟，那已不是之前的那道风了。　　
　　象牙丝细细编成的扇面拨镂着天碧蓝翅膀的凤蝶，碧蓝湛清的蝶翼，用略深的紫蓝丝勾勒纹线晰楚，线延尽处，却是若墨似漆的边纹，波曲迤逦至下交尾处，浮雕了翠茎红蕊，妍华无双的一朵芍药，繁丝绽蹙间，映着心下霁光参差，只融淡了唇上的胭脂，我兀自捏紧了扇柄，珐琅彩绘纹刻深深嵌进了素指，而扇后的唇畔却更泠地划出一道深弧，眉眼亦着了笑，对着德妃，她亦如释了些什么，对我晗首赞许，才要再嘱咐，却有一声音斜刺里响起。

第44章  佳人易得情空负(上）
“哼，好一个已然痊愈。”未待德妃启唇，却被娇音打断，随着一丝淡幽的香风袭来，正是盛妆的贤妃，四个月的身孕虽见了形，但依然体态婀娜，身边跟了一女子，仅这一眼，连我亦惊于那女子之貌，入鬓的柳叶眉下，似喜非喜如烟非雾的眸华蕴于狭长的凤眸，一颦一笑竟都生出无限风情怜惜来。　　
　　她微微上挑的瞳眸轻浅凝着我，低眉间，莺语泠悦：　　
　　“嫔妾向德妃娘娘，昭仪娘娘请安！”　　
　　“芊妹妹不必多礼，”德妃依然自若平静，望向贤妃：“澜妹妹方才的话是何意？”　　
　　原来她就是今届秀女中唯一得封六品之位的虞芊婳，芊宝林。果真是绝*子，比之我，亦多了些许婉怜妩惜。亦难怪，天烨独封了她，心下品到了一丝酸涩，贤妃已带了傲慢的声音道：　　
　　“宸昭仪即是才痊愈，不好生待在宫里静养，却偏来这处，万一有个闪失，岂是别人担待得起的？”　　
　　她盯着我，似要辨得那扇后之容是否因水痘而愈加狰狞，而我，始终将象牙扇遮了半面娇容，轻敛美眸。　　
　　“臣妾向贤妃娘娘请安，臣妾惶恐，劳娘娘为臣妾病体念心。但，春华甚暖，太医特嘱常于园内纳取天地之气，亦是有益恢复的。”我施礼，复抬眸，望向芊宝林：“妹妹免礼。”　　
　　“宸昭仪果然心思玲珑，岂不知，女子披发即是无德。”她眸子盯着我披散下来的青丝，讥讽道。　　
　　“臣妾自知女子披发为无德，故才绾了这高环如意髻，即有髻，何来披发，请贤妃娘娘示下。”我依然恭顺，她眸里终是被我激了一缕怒意：　　
　　“宸昭仪果然用心剔透，连发髻都能想得如此出彩又得礼，想来安陵一氏皆是有心之人，但，若过了头，却难免遭了罪，芊妹妹，你说是吗？”　　
　　水袖下素指紧握，须臾，方缓缓松开，面上依然自若，只将眸华转向芊宝林，流盼顾目间，硬是地将眸底的哀意逼了下去，光照澈明。　　
　　“嫔妾愚钝，不敢妄言，有心之人必行有心之事，事若尽心，结果如何，岂会扰心？一切，却都是从心而去，因心方开罢了。”她敛眸轻轻说完，“在诸位娘娘面前，嫔妾逾言了。”　　
　　“妹妹说得甚好，澜妹妹以贤为称，自更是不扰心之有心人吧。”德妃悠悠道，贤妃闻言，冷冷一笑，道：　　
　　“妹妹是比不得宸昭仪之有心，身边的宫女都慕圣恩封了采女，亦不见宸昭仪扰心，可见，昭仪比起本宫，更当得“贤”字。”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44章  佳人易得情空负（下）
我听她说罢，持扇掩面下，噗哧一笑：　　
　　“原是贤妃娘娘为了这个，倒让臣妾虚担了一场惊，生怕久病不闻宫中之事，疏忽些什么，哪里做得不适，让姐姐恼了，原是为了这个菱红——”我眸华睨向德妃，她也回过意来，嗔道：　　
　　“澜妹妹过来前可吃了什么？怎地倒有股子醋味呢？”　　
　　贤妃未料竟如此转圜了这话，粉脸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恰此时，却只听内侍尖利的声音通传：　　
　　“皇上驾到！”　　
　　“臣妾（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齐跪拜行礼间，那明黄的袍裾已从我低垂的眸前行过，随着“众卿免礼！”之声，我起身，端然于席。　　
　　余光惊鸿间，他，依然少年天子，英姿焕然，身边有佳人相伴，却正是鸯婕妤。　　
　　可，纵是浓妆艳霞覆盖，却依然掩不去鸯婕妤眸内匆匆浮过的一丝落寞，在乍暖还寒的春日清晨，竟让人心底蓦地顿湮了些许冷意。　　
　　她确实亦算是美的，可彼时初邂的桀傲，在这二月间却消磨地让我分辨不出昔时的性子，瘦弱纤纤地笼于累金缀银的华服下，虚衬出愈深的寂廖，原来，后宫之中，没有人是不寂寞的，哪怕，盛宠若她，亦有如此的清冷瞬间。　　
　　我眸华略移，似不经意地瞥向他，却正对上他同样若有还无的一望，眼神泠漠淡澈，我彼时的心，竟因此缓跳了一刻，那一刻，只辨得他的身影，周遭的一切，尽数退去，仅余，他和我，如斯，便能纯粹以待，一瞬白发，便不负这皎月年华，脉脉苍苍，可，那却始是幻念。　　
　　他，是西周天子，我，是权相之女。　　
　　父亲于他，是掣肘；　　
　　我于他，亦无非是宿孽。若无情，则嗔痴不愆孽，若因情，宿世未解，只徒堪怨。　　
　　思绪柔转间，那眸神终是交错散去，心内凐出一声轻叹，耽溺与蜷伏的那段曾经，便和着这声轻叹，悄无声息地蔓了上来，掀起了久违了的怦动情愫，更湮染出了长久以来抑郁着的悲恸、凄潸还有——深埋心底始终难销的眷恋。　　
　　所以，今日即将发生的种种，我必是蕴着一丝的真心吧。而非仅是为了家族的背负所刻意的虚纵，如此想着，临水宴饮在他的示意下，已然开始……

第45章  君试从容聆妾情（上）
树桠上的桃花初吐蕊，若粉沁瓣，风过处，些许嫣红飘零，落于裙畔，却不忍拂去，唯有香如故，却亦是付了泥渠方有此叹吧。　　
　　因皇后抱病不能出席，贤妃便在天烨的右侧坐了。我按品级，端坐在她下首位席，其余各妃嫔也按了品级沿着三叠溪涧两岸依次而坐。　　
　　顺公公用红泽的漆勺往黑地勾连云纹的羽觞中酌满兰陵美酒，置于荷叶，从溪流上方蜿蜒而下，待停至谁面前，那人便要应景赋诗，再饮尽杯中之酒。　　
　　今日的风并不大，那羽觞沿着溪面曲折而下，众妃嫔均秉息望着，刻意打扮过的妆容无非是希望能有由赋诗赢得天烨的一丝注视，这或许，就是她们期待长久的转折。　　
　　后宫中，缺的不是貌美绝色，缺的，正是那转瞬即逝的契机。　　
　　持扇掩面，唇畔弧度微现，眸华却漫过溪水涓涓，越过丽影憧憧，睨着桃李芬芳后的那抹蔚蓝澄空，在回字形的宫墙孤棱之上，这份蓝，亦是狭隘，不复昔日的广阔。　　
　　出神久了，再回神，已有两名低位嫔妃纷纷赋诗饮酒，天烨却不发一言。　　
　　而此刻，羽觞已在芊宝林纤手内，她含羞带涩地低眸，潋滟光华骤现：　　
　　“嫔妾才疏，赋得拙诗一首，”她声音本就莺啼悦耳，映着脸上的娇意，又有说不出的动人妩媚：“碧草芊眠梦雨天，泣露婳女遮轻颜。珍簟慕香思悠悠，茜窗君共烛冉冉。”　　
　　昨日才晓雨初霁，珠露凝瓣，但此诗的妙处，却远不是这层面上的，若把每句第三字剔出再看，则另有洞天。我不禁转眸望向天烨，他亦望了过来，却是将眸光注于芊宝林身上，少顷，方道：　　
　　“赐梅花釀。”　　
　　顺公公会意使了小太监用红檀木盘子端一琉璃盏，内中是宫中的密釀——梅花釀，此酒是取了冬日的梅蕊并瓣上雪露，按着制曲、渍料、蒸煮一系列工序成酒后，再用玉瓷坛盛了埋于地下，待过五年，方可取用，此酒性温，且养颜，为御用之酒。今日额外赏了芊宝林，足见殊意。　　
　　芊宝林含羞带笑饮了，顺公公早将准备好的另一盏羽觞沿溪而下。那羽觞行至贤妃处，却被当中的水石绕了一个弧弯，将停未停时，须臾风骤起，羽觞借着风力，竟至我的面前，兀自旋转，不再往前，德妃道：　　
　　“该是宸妹妹了。”

第45章  君试从容聆妾情（中）
“琼筵妙舞绝，桂席羽觞陈。宸昭仪善舞，今日，何不以舞赋诗呢？”贤妃悠然启唇，把她欲待吟的诗一并做了引，此时不无意色的看着我，而我依然持扇遮面，微微福身，轻柔温婉：　　
　　“臣妾将养身子数月间，已编得新舞一支，今日愿配词曲献于圣前。”　　
　　天烨不语，一时空气仿佛滞停般，德妃在一旁不由道：　　
　　“皇上，宸妹妹一番心意，不如即命乐府助兴，如何？”　　
　　“嗯。”天烨低声准了，不辨情绪，我正起身间，却听他道：　　
　　“病才方愈，莫要累及。”　　
　　落于裙畔的桃瓣轻盈盈飘落于地，悠悠的回旋间，如羽似絮，只余了片片淡红染深了眸内的春华。　　
　　将遮面的团扇递与望舒，素脸无暇，瑰姿凝脂，嫣然一笑应语间，贤妃的嫉怨，其余众妃的赞惊，以及他点墨若漆眸中些许的异色，一并拢进我翦水瞳眸。　　
　　嘱咛乐工所奏曲目，是《长门赋曲》，轻移玉步登上涧中央的玉莲台。　　
　　微俯在台中央，当第一个音律泄出琴弦时，静静缓立起身，素手托起繁复裙褶上的一角旋低回眸，樱唇起时，空灵、远澈，穿过水雾，萦绕于略带着雨后清腥的空气中，待到涤净入心时，余了苍穹际渺的天色蓝浩，却是一抹不能言说的哀怨染渲：　　
　　“当年和鸾鸣，今时孤影游；只忆旧人情，不念新人愁；　　庭花方烂熳，无奈春不留；跚履步庭下，伤怀空感幽；”　　
　　回眸的刹那，我读到他幽深眸底深处的一抹悲讶、震惊，和着我心下渐起的苍茫，随着水袖的舞出，一并沾了初春的乍暖还寒，转首，我不敢，或者说不忍再去看他，欲尽还休时，远山黛眉微颦，继续低吟浅唱：　　
　　“可怜芙蓉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　　色殊反成弃，命歼何可畴。君恩实疏远，妾意徒自诟；”　　
　　我腰际至上向后渐渐韧弯倾倒，青丝及地，水袖舞低，旋出如雾似绽的一朵昙现，水面倒映出寂廖的身影，从石涧溪逝间蜿蜒开去，错落跌宕的，却是悱恻莫辨的清音：　　
　　“但记前盟誓，谁识白袖柔；郦歌声未闻，彷徨蹝履走；　　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　　
　　修长的素手以极快地速度将裙前的玉环绶轻拉，白绡轻薄的裙面翩然悉数褪去，绯色洒金，裙褶上嵌墨绿滟紫铜泽光的孔雀羽翎迸出眩目的火花，在瞬间光彩夺目，艳霞动人，将裙垂急旋扬开，纤腰款摆，蹁跹摇曳，素手若莲擎合，媚柔婉转：　　
　　“婀娜有时尽，明夕锁新忧；素颜怎尽欢，君王怠相酬；　　三千粉黛殇，一朝徒白首；独醉宫墙月，回眸百媚休；”　　
　　隐隐听到妃嫔间有些许嘘叹，在低首拧挪身形的刹那，我唇畔轻漠弧显，莲足弯勾跃起，素手相触，滟冶耀光的裙摆悉数展开，犹如孔雀屏开，映于清波绿水品霞瑞莲，那金晖芳华灼着周遭的一切，溪涧之上，只余这纤美无双的姿态、这明媚倾城的娇容，再再辉映初春的桃红，娆颜绝美。涧流的彼侧，父亲的脸上，始是漾起一抹淡隐的笑意。

第45章  君试从容聆妾情（下）
不过须臾，乐急曲促，随着拍子，凌空腾舞，水袖拂出，于半空，绕圆逸出数瓣莲绽，迂回闪转间，一缕清风袭来，吹散些许凤嘴衔水，拂起裙裾若仙，丝履略湿，轻盈点地，莲台底部因是玉石打磨，竟微微一滑，身子径直飞向莲台边际，再收不住，莲台边际仅是几道细巧低矮的瓣尖，眼见是要跌至水里。　　
　　斜里却托出一只小巧的手掌，从离莲台最近的岸边就这么适时托过来，我莲足踮起顺势点在虽小却已然宽厚的手心，一个轻旋，从莲台跃至岸边，身形婉柔，吟唱：　　
　　“幽怀应有时，感叫无情咒；妾身意浅薄，君为情长惆；　　彼时再余心，鸾鸣不复忧；澹偃蹇待曙，代卿伴君侧。”　　
　　眸华望向那手的主人，竟是天灏，他咧嘴冲我一笑：　　
　　“还好我跑到神仙姐姐近旁在看，”他澈透的眼睛看着我，轻轻道：“姐姐真美！”　　
　　红晕染脸，如胭似霞，曲未停，舞难歇，垂手若柳丝娇柔，绡裙斜飘仿浮云欲生。黛眉流盼诉不尽的娇美情态，舞袖迎风飘飞道不明的万种风情。　　
　　十二遍曲破繁音急促而华丽，戛然律止，展屏灵雀收敛彩泽，终曲长鸣间，我旋低卧成似芍若牡的绽尽最后的旖旎。然后，我看到，初春近午的那道光束，从湛蓝如冼的穹空射入眼眸，明晃晃的刺疼，却将心底最深的阴暗晦涩燃明了方向。　　
　　深吁芬兰，眸底适时漾起的雾朦，盈盈怜哀，复抬眸望向天烨，他眼底蕴着未泯的伤痛，及惊悯，还有，那至浅极轻的一缕柔意，一并望进我的眸底。　　
　　我们终于对视，这一刻，我读到他对姐姐的深沉情意，以及对我那点滴蕴积至今的错综情愫。　　
　　有一种无名的陨落感，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隐痛，都在这淡淡的凝望和深深的凝望中，化做了一份念想。可，彼时的我，怎能奢侈拥有这份纯粹的念想呢？　　
　　我，不再是去年夏末的安陵宸，而他，却依然还是沉浸在去年夏末的嬴天烨。　　
　　然后，我知道，今日之后，我必将沁入他的眼底，我的身影，他无法再忽略。纵然他的心内恐难伫进，或仅为姐姐的影子也罢，我都不会有怨，亦来不及有怨。　　
　　吟唱这曲，何尝不是一种赌注？赌的就是他心内的不忍，而，这不忍，却是源于对姐姐深极宠极，至今未逝的情意绵绵。　　
　　当此时，他看到，一样的皎好若滺的女子，以这样婉转的姿态去吟出这词来，心底，必是震撼到触动。　　
　　这些许的触动，终将让我不再是表面的被鄙弃，或者说，实质是刻意的隐护。　　
　　西周后宫，紫禁之城，安陵宸必是唯一能带他走出困顿心魔的女子。　　
　　从侍寝他为我自伤手指，从他御驾亲来倚翠楼救我，从他不惜修书北溟赐药，这种种，都再再告诉我，他是在乎我的，但是，却宁愿用冷漠、拒绝来保护自己，亦是保护我。　　
　　集宠于一身，必是集怨于一身，他岂会不知，如若和姐姐的三年，他未曾顾及，仅由了年少，率真所为。那么，此时，他怎能忍心看我再次步姐姐的后程？　　
　　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他对我的顾念。　　
　　他能给我的，从前只能是，高位嫔妃、疏冷圣恩，如斯，置身后宫，却安稳妥当。　　
　　这样的安排无疑可以让我平逸终老，可惜，背负着安陵这个姓氏，就必将不可能永是这么宁静悠然于宫闱。　　
　　他亦是明了的吧。因为，在凝注了许久后，我清楚看到他眉心微蹙，眸内蒙了一层更深的霾意。　　
　　近处的溪涧，凝眸浅望，隔着薄雾水气，水色飘染了薄雾的紫韵，午时的霭气，和上裙畔的绿氲，极目处，仅是一抹轻浅的谀奉，一道厚重的情恸。　　
　　“报——”突听一急急禀声，接下来的话，却真真让这场流觞有了结尾的喜意：　　
　　“八百里加急快报，安陵都尉昨日已收复闵西，歼灭玄巾军六千人，余下叛军皆降于我军。”　　
　　我缓缓起身，喜极地望向父亲，然却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竟是一丝惶恐，虽转瞬即逝，我的心，蓦然抽紧，是了，哥哥纵是凯旋，于安陵一氏目前的形势则愈加不利。军功显赫，是平民升迁高位的武将不可或缺的，但，对系出望族的哥哥，实为君王大忌！　　
　　天烨命哥哥平叛玄巾军，这一仗无论胜败，无疑把安陵推上另一个险危之地。　　
　　败，为耻。　　
　　胜，为忌。　　
　　两相权益，进退维谷。所以，哥哥才把此场战役拉长时间吧，可，毕竟还是有结束的一天。　　
　　而这一天，终是到了。　　
　　那瞬间，涓溪似乎凝滞不前，再无一丝的流动，却又分明在与假山的连接中，溢浸出水石隔色的空朦涟漪……

第46章 含情凝睇待君王（上）
曲水流觞，临水祓禊以哥哥在漠北传来的捷报而结束。　　
　　当我重执起象牙扇，不经意对上的，是贤妃嫉怨的眼神，还有，德妃脸上那莫辨的神色。　　
　　但这又何妨？从决定踏出这步开始，我会亦步亦趋，纵然艰险限碍，都会一直走下去。　　
　　半月内，后宫前朝看似祥和一片，天烨翻了芊宝林两次牌，芊宝林晋位至才人，其余时间，依然只有鸯婕妤得以侍寝。　　
　　而我，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自那日后，依然未承圣恩，看着吟芩眸底闪过的惆怅，我对着错金银镂蟠螭纹铜镜理妆，唇畔弧度微浮。　　
　　今日，是哥哥班师回朝的日子，天烨此时应在乾极殿赐宴百官，约模酉时宴散。　　
　　“舒，可准备好了？”我从镜内问一边侍立的望舒。　　
　　“已准备妥当。”　　
　　方才温汤沐浴，青丝披散，尚带几分湿意，细密地顺着缕缕攒珠滑落，皙雪若素的后背沾了些许凉意，随着玉颈后的系带，渗入肤肌，胡荽暖香缠绕着白绫红里绢丝抹胸，蝶舞穿枝的暗锦纹上映了隐约的渍痕，贴紧玉肌，珍珠缀成的则流苏沿着底端垂下，随着略为不平静的呼吸婉约轻摇。　　
　　宽大逶迤的水绿色云枝素锦纹千水裙，披同色烟纱霞罗，青丝随意绾成髻形微堕，用金錾连环花簪别住髻发，余了一缕青丝垂在髻下，在东珠耳饰掩衬下，愈衬得肌若凝脂，娇媚无骨。　　
　　未施薄粉，盈盈而起，道：　　
　　“舒，陪本宫往冉竹赏月。”　　
　　“娘娘，冉竹上月才凿湖引泉，意欲同退思苑合为相符一景，此时景致略逊，不如去御花园赏月吧。”吟芩替我理好裙上的褶子，禀道。　　
　　“呵呵，御花园岂来影缕碎银初透月,声敲寒玉乍摇风呢？”我眸波流转，掩扇轻笑。　　
　　冉竹临近退思苑，亦是乾极殿往昭阳宫必经之路，虽在凿湖，单单另辟了径道供御辇行过。　　
　　缓步来到冉竹，风拂过竹林，发出低哑嘶吟的沙沙声。林子深处，间或有月光散落的斑驳，四周却黑黝阴冷，间或有风拂过竹海上，涌着暗浪，那浪连着一浪，便一直连绵不断地涌到很远，那份远是不可企望的深沉，犹如紫禁之波谲云诡，暗处的旋流终让人无法触及，待能触到时，已是最后的殊死。　　
　　我行至冉竹的一隅，从这，可以清晰看到径道上悬挂的宫灯绰约。身后，凿湖留下的坑若兽潜伏，尚未挖掘至深，边缘仅有小童般高。　　
　　屏息静待。

第46章 含情凝睇待君王（下）
今晚，终于要走最后的一步，几缕青丝被风拂至脸颊，阖起眸华，袖摆下的素手却轻轻握紧，指尖冰冷犀利让我只握到一手的苍凉，然后，我听到有仪仗行声渐近。　　
　　再启眸华，我示意望舒将随行携带的诺大黑色袋子打开。她点头间，手中那袋子的系带便轻轻打开，刹那，但见绿色的荧光若繁星齐耀，点绿星光漫飞流舞，将幽暗的竹林，凭添了几许的籁境。　　
　　这些，是昨晚就嘱了望舒带着几名内侍所捕获的萤火虫，此时，这些暗夜的星灵突然涌出黑袋时，灿烂若星坠凡尘，而我，美仪万千的置身于繁星之中，素手扬扇，随潋滟明闪的星光翩若谪仙，空气里，渐渐氤了若兰似瑰的芬芳，望舒手上一精巧的景泰蓝小瓶内，徐徐洒出清露，那芬芳随轻洒，愈加馥郁袭人。　　
　　我看到，径道的灯火仪仗停在那端，有脚步行来，轻转身子，以象牙扇轻扑萤火虫，莲步渐渐移到湖坑边。　　
　　“娘娘！”望舒的话语被接下来的适时请安声止住：“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转眸回身，他，长身玉立在黑暗的那端，绿色的萤光映进他的点漆若星的眸内幽浓晦漠，不辨深浅。　　
　　似惊非惊，盈盈行礼跪拜，青丝垂至素脸前，妩娜几何：　　
　　“臣妾参见皇上……”　　
　　“昭仪今晚兴致甚佳。”他缓缓启唇，泠音溢出。　　
　　“臣妾只想将这荧光收于琉璃瓶内，彻夜纵深，亦得星光入梦。”　　
　　“如此，岂不拘了它们的自由？”　　
　　水眸略抬，凝着他，似哀无怨地缓缓道：　　
　　“若失了自由，能得白头不离一心之人，亦有何畏？”　　
　　他不语，夜色笼深间，我仅能看到明黄色的袍裾孤寂地飘拂，若深秋的黄叶，却带着不同于月的清冷，仿同日的耀目。　　绿色的荧星横亘在我们之间，不若鹊桥，瞬息隔远。这一刻，却是近咫尺。　　
　　“起来吧。”他轻轻道，语意里竟不似以往的冷冽。　　
　　慢慢站起，腿际酸软，我就势身形微晃，丝履恰踩在坑边松软的土石处，未待望舒惊呼溢出，我轻轻唤了一声，人已往坑下跌去，在坠落的那瞬，唇边却是绽开一抹笑意，涩苦自知……

第47章 宛转蛾眉承恩泽（上）
当宫女将我从湖坑下救起时，我的脚踝已然扭伤，他，走近，然后俯身，如同在客栈毁容的那晚，以一种怜惜的温柔将我抱起。　　
　　所不同的，这次，我能清晰地看见，他俊逸如玉刻的脸，以及星眸深处那一抹叹息幽远。　　
　　龙涎香和着他的体温，夹着一抹梨花釀的醺意，丝丝袭来，以及他低泠，不辨情绪的声音：　　
　　“何时才会保护自己？”　　
　　我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兀自把脸低下，因着跌落而微显凌乱的青丝拂过眸前，素手怯懦地轻轻勾住他宽广的肩部，他抱着我，上御辇，然后径直送我回沁颜阁。　　
　　当停辇沁颜阁，吟芩，萱滢，婉绿等一众宫女行礼接驾间，我的余光，分明读到萱滢眼中转瞬即逝的那份失落。　　
　　吟芩见他抱我入内殿，忙让一众宫女内侍退下，只她和望舒跟入内殿。　　
　　他抱我入内殿寝室，吩咐身后的顺公公：　　
　　“传太医。”　　
　　“奴才遵旨，”顺公公迟疑半天，还是禀道：“鸯婕妤还在昭阳宫等万岁爷呢。”　　
　　他将我放至榻上，欲起身，我的素手却依然勾住他的肩膀，低眉敛眸，嘤咛轻言：　　
　　“皇上……”　　
　　他怔了一下，半晌，才低缓对着顺公公：　　
　　“你且回去传朕口谕，让鸯婕妤先歇下。”　　
　　“奴才遵旨。”顺公公颇有深意看了我一眼，然后恭顺退下。　　
　　我越过他的臂弯，望向吟芩，她会意，带了望舒，一并退出室内。　　
　　他的呼吸透过我微垂鬓前的几缕青丝，一脉脉地漾了过来，带着室内香炉笼着的芙蓉香，冲淡了龙涎香的浓郁。　　
　　“皇上，今晚——”我声音愈轻，“可以留下吗？”终是鼓足勇气说出那五字，耳畔的东珠坠子微微晃于颈部，衍起一抹红晕，灼灼地晃进眸底。　　
　　他放开抱着我的手，语调依然平静，没有丝毫感情的蕴含：　　
　　“稍后太医替昭仪敷了药，早些歇下吧。”

第47章 宛转蛾眉承恩泽（下）
“彼时再余心，鸾鸣不复忧；澹偃蹇待曙，代卿伴君侧。”　　
　　我素手拉住他欲起身离去的衣襟，缓缓抬首，眸光柔软，和着雾气，只这么哀婉凝着他，然后，我读到他眸底莫测难辨的光晕，他似望着我，又似望着那未知的什么。　　
　　我轻轻拉着他的衣襟，起身，但莲足落地钻心的疼痛却让我额际沁了些许香汗，他冰冷的手终是扶住我的腰，我倚着他，冰冷的触感隔着轻薄纱衣在腰际渗入，我看到他墨如星辰的眸子在我眼底潋入。　　
　　“承了君王情分，收梢难料。”他濯目清泠，薄唇微启，一字一字，字字刻心，“你可甘愿？”　　
　　“皇上，纵然今后涩苦必是相随，但，能悟得情，止于爱，自不言悔。”我眸光坚然，迎着他的，道，“请皇上怜取眼前人……”　　
　　这句话，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虚意呢？为了安陵一族，我必须还是要依照父亲的筹谋，成为代替姐姐的棋子，而这枚棋子，却始终不能做到心如止水。这是我的悲哀，亦是安陵氏今后的祸源。　　
　　我看到他唇畔自讽的弧度扬起，而眸若墨星渐渐深黝。　　
　　阖上双眸，我怕看到他眸底的深处，那里，或许仅是姐姐的影子，但，此刻，我宁愿回到昔日的黑暗中，不去碰触。　　
　　他的手从扶，变为拥住我，如倚翠楼时，俯身低吻住我的唇。　　
　　吻轻浅碾辄转过唇间，悸动的心颤深深缓缓地一并涌了上来，我的手松开他的衣襟，袖纱垂下处，指尖亦是冰冷一片。不敢回拥于他，怕拥得住的，亦只是虚幻一梦，徒留空寂于怀。　　
　　偏是要将苍凉心机演绎成情深不怠，窸娑扑面间，我又怎能漠视自己的心呢？背负着安陵这个姓氏，此刻，却难尽，所有的相识相恨相怨相念。　　
　　而，雾气，终于在紧阖的眸内湮升，溃散，化为清泪流出。　　
　　他骤然离开我的唇际，带着清冷的吻落于我阖着的眸上，颊畔。那是极为柔软的吻，细细，轻轻地，替我一路吻去零落的泪水，却吻不干我心底愈潮的湿润。　　
　　刻意不去看他的我，又何尝敢睁眸以对？　　
　　怕，刹那间的迟疑，会失控于他的深望中，将此时的曲婉承恩、别有用心击得粉碎。　　
　　怕，落寞深宫的决心，会迷失在欲伸还休的指尖相离间，恁听凭它无力成春风，停滞于衣袖边，泠然依依。　　
　　我的身子向后缓缓移去，一步步，引他至榻边，素手将月白轻帏纱幔放下，那铺天盖地的薄纱笼了下来，而我与他，跌入锦褥软衾中。　　
　　当身子触到那袭柔软时，我微微颤抖了下，我知道，接下来，对我意味着什么，可，我已没有路可以退，也没有时间让自己继续无视圣恩。　　
　　哥哥凯旋，圣恩新承，这是如今岌岌可危安陵氏最好的转圜，我，不能错过。　　
　　几多流落的沧桑，几多不堪的秋冬，心中的春，在这谧夜更兼思茫时，又如何能寻回？　　
　　只余了一声悠远、凝重的喟叹，从心底湮出，却湮不散那芙蓉帐内，愈深的缠绵……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48章 真红一点金丝断（上）
月白的帐幔，如云笼住这一袭巫山，那映入眸中的雾气却幻为飞霞，将帐内温度冉冉攀升，朦胧情茫间，和着他身上隐隐的酒醺，陷入那愈深愈醉的吻中。　　
　　他伸手将我髻后的簪子拔下，青丝泻下，恰遮了我绯晕渐染之容，纱罗缓缓褪去，抹胸下缀着的珠子，随着我忐忑加促的呼吸不安得摇曳。　　
　　发丝缠绕，但，却并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终是有些什么，一直是隔在其间，无法逾越的。　　
　　温润的吻缓缓滑落至我的玉颈，颈后不禁起了一阵细小的酥粒，一丝一丝，直沁入喉间，我抑制住呻吟，素手将枕后姐姐进宫前赠予的苏绸绣帕拉出，轻轻将它铺展于榻上。而他一路浅吻，待吻至我右臂上那颗至红至澈的朱砂时，他略微迟疑了下，手抚过彼处，一径往下。　　
　　然后，他的手突然将我的握住，许是我腕间的雪魄玉镯咯到他，他的星眸望向那镯子，随即隐了阴翳于眸底，我不解，他已将那镯子从我腕间褪下，掷于一旁，我听到玉镯清脆的落地声，心下怔然间，他的吻却带一种掠夺的气息覆上了我的唇，我闭眸，来不及细想其他，只在这种肆意掠夺间，一起沉溺下去。　　
　　紊乱的气息，颤栗的舒痒，炽热的心跳，神思渐渐恍惚。　　
　　“烨……烨……”吟逸出唇时，连自己都被骇了一跳，直呼君王之名为大不敬，我忙睁开紧阖的眸子，正对上他的，他眸底无愠，却是一抹痛楚，当我清晰地看到时，他已将我身上最后一道防护解去，那彩蝶翩迁舞扬于眼眸上方，轻轻飘落至一旁，然后，我听到玲珑剔透的珠玉声脆咛叮叮，不过刹那，渐缓渐轻。　　他埋首于我的肩侧，冰冷的手抬起纤腰，灼热贴后，渐次深入，一阵撕心的锐痛随之袭来，映着珠玉声渐止，终归于静谧，我强忍住疼吟，眸底却因痛楚生生溢出泪来，手指紧紧抓住被褥，身子却是抑不住的颤栗，他似是觉察到，逐渐慢迂轻柔下来，没有温度的手指轻轻替我拭去泪水。　　臂上的那抹红色终是淡淡地隐去，和着疼痛的逐趋缓和，我看到，帐顶的薄纱若烟飞絮，随着床榻的微动，一蔓蔓，飘开，飘进我的眸内，却是不可言说的忧思，纵掺了一点喜，亦是转瞬而无法留住的。　　
　　身体深处因他侵占索取带来的震酥麻软，若湖波不断荡漾开去，映着他墨耀如星的眸底的光晕渐次洇开，洇绵至娇躯、洇绵至素手，以更为磅礴的力量覆上心头，没过头顶，一波又一波地涌来，而我则随着这波潮终于忘却一切，由他引领着，一并醉去、沉沦、坠入茫然未知而又浓蜜缱绻的深渊……　　
　　芙蓉帐内，帝泽雨露。翡翠衾中，妾情似水。　　
　　巫山云收，若不胜情。但求一醉，忘忧无恨。

第48章 真红一点金丝断（中）
下身的疼痛袭入梦中，低低呻忍，甫转醒来，却对上他点漆深眸，他侧着身，正凝注着我，不由忆起初见时的尴尬，素手抚上脸颊，嗫喏：　　
　　“皇上在看什么？臣妾脸上莫不是又脏了？”　　
　　他浮起浅浅笑意，这是他一次对我笑，那一刻，我只看到冰融彻暖，冽湛眩目。　　
　　“没有脏东西，霞彩若粉。”　　他伸手将我揽入怀内，修掌抚摸我缎柔青丝，心怦然而跳，静静倚在他怀内，他的胸膛是如玉石一般的泠清隽皙，方才的欢爱，在这片玉色上沁出些许细碎的汗滴，我用手指一颗颗数着，然后按去那颗剔透，洇了的汗渍稍纵便沁入肤内，再觅不到。　　才数到“八”，他的大手覆上我的，不让我恣意乱动，箍着我的臂弯稍稍用了些许力，那龙涎香又丝丝袭来，我的脸微红，却听得，殿外的巡更声响，已是四更天。　　
　　因不是昭阳宫，我不用起身离去，所以他才可以拥着我，如此静谧，有点滴的情愫越过彼时所有的背负，悄悄蔓延。　　
　　“还疼吗？”他声音淡淡地响起，我忆起方才，身子悸动而颤，那颤便一直渗进了我的声音里，羞赧道：　　
　　“雷霆雨露，亦是臣妾的福份。”　　
　　他再次轻笑出声：　　
　　“朕是问昭仪扭到的脚踝是否还疼？太医怕侯在殿外有三个时辰了。”　　
　　我面上红晕更深，手被他捉住，又不能捂脸，只能嗔道：　　
　　“那皇上是要现在宣他进来诊治？”　　
　　他止住了笑意，似不经意，又若有所思问：　　
　　“适才，昭仪唤朕什么？”　　
　　“臣妾唤皇上？”我抬起臻首，对上他询探的目光，莫非是那字？“臣妾恍惚，不记得了。”　　
　　我只装作记不起，那个字，必是谁曾这般唤过他，而我，何愿做那人的影子呢？　　
　　他的胸腔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而过，更紧的拥着我，而殿门外，却传来萱滢的声音：　　
　　“启禀圣上，顺公公差人来报，鸯婕妤染了急恙，请圣上即刻启驾昭阳宫。”　　
　　他的眉心蹙起，却不理会萱滢，今日本就是我用心计夺了鸯婕妤的侍寝，如因此，她伤到什么，我于心岂安。　　
　　“皇上，您还是回宫吧。鸯婕妤毕竟是南越公主，矜贵之体，如若病体违和，亦是在我西周后宫所染。”我从他怀内起身，却发现身上*，娇羞不已，忙披上一旁凌乱衣物间属于我自己的纱罗掩体。　　
　　他脸上本来的愠怒，见我小女儿情态，反倒不好发作，毕竟南越也是他心中那根挥之不去的刺。　　
　　鸯婕妤的隆宠，实则将她推上不覆之地。烨亦定是明白这点，但依然如此行为，无异是在和东歧兵戎相向间，安抚南越君王的心吧。　　
　　我移转身子到床沿，方欲下榻，他却拉着我的手：　　
　　“既是脚踝伤到，还起来做甚？”随后，对着殿外道：　　
　　“伺候朕更衣。”

第48章 真红一点金丝断（下）
萱滢方推开殿门进内，身后跟着一众宫女，捧着洗漱盏杯。　　
　　她走至我面前，行礼后，径直替天烨更衣，因着零乱于榻的锦服略皱，又重换了一身。　　
　　我倚在床侧，余光忽瞥到那方苏绸绣帕，月牙白的底子，绣着几朵迎霜怒放的雪梅，黄的蕊，红的瓣，虽碾皱几分，依然娆艳。但似乎，少了些什么。　　
　　还没待我反映过来，萱滢却也看到了这方丝帕，随即把它拿起，在天烨起身，宫女伺候他穿龙靴时，有意无意递呈予他。　　
　　那一刻，我才陡然惊觉，少的是什么。　　
　　心似被钝物重击般，愕凛莫名，痛，但却是闷闷的抑在胸口，再说不出话来。　　
　　而他，星眸掠过那方绣帕，容色未变，眼中渐渐似有星蓝的火焰灼烧，凝望着我，似要从中辨析到什么，语音却冷到极致：　　
　　“启驾回宫！”　　
　　旋即，他恢复冷漠，不再看我，拂袖离开，彼时的温存暖意，顷刻，烟消云散，只余我，瘫软在榻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女子视为贞圣的元红，我竟然没有！心纠窒得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而泪，仿凝结般，流不出灿烂来。　　
　　“娘娘，您怎么了？娘娘！”吟芩进来，见我神态，忙摇着我。　　
　　一边萱滢淡漠地将那方绣帕扔于吟芩面前。吟芩初时不解，待看到萱滢的神色，突然明白过来，更惊讶地望着我，亦是说不出一句话。　　
　　我缓缓抬眸，望向萱滢，她的眸底流露出一丝欣喜，初次侍寝，烨为我伤指充元，她必定是知晓的，今日她刻意将帕子递于烨，却分明，在告诉我，她，从北溟归来后，就开始变了。　　
　　而烨呢，我的辗转邀宠，在他眼里，此刻又成了什么？　　
　　谁会信我清白？谁又能还我清白？！　　
　　无元红，仅意味着不贞，不洁！倚翠楼，他亦在侧，我尚可分辩，北溟疗伤间的种种，又有何人能为我辩得清白呢？　　
　　恍惚间，忆起，在北溟从台阶摔下后的那日黄昏，亵裤上的斑斑血迹……　　
　　初夜，处子无元红？！呵呵，这对我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我突然泛出的笑声，把殿内所有人都骇了一跳，可我还是停不下这笑，一直笑到无力，倚在床栏上，我把头仰起，那苦涩就这样，一直流了下去，流到我不见阳光，日愈颓败的心内……

第49章 重叠泪痕缄清白（上）
我屏退所有宫女内侍，就这么无神地倚在榻上，笑容僵硬在了唇畔，然后，嚼出的仅是残忍意味。　　
　　不远处置着的菱花镜映衬出我的落寞，颈侧浅浅的淤红，下身隐隐的痛楚，昭示着方才的缠绵恩泽，而静静躺在一边的月牙白绣帕，却再再提醒着那份耻辱。　　
　　凝着这方帕子久了，渐渐在眼前幻成一色的白，朦胧间依然触目的白，雪峰的白亦不如它，这是没有生气的死白，缺少了一抹艳色绯红的苍白。　　
　　万籁苍寂，青丝覆散，遮去薄纱笼罩下的不堪、脆弱，却遮不去心碎无痕，恸尽无悲。　　
　　微微动了下莲足，这份扭痛却再沁不进心里，我抚上胸，这里，从刚刚开始到现在，已经麻木了，犹如梨花桌上那盏鲛烛，滴尽的，是彼时的心痛，滴不尽的，却是往生的劫数。　　
　　若真因我无德背叛，那此刻，定无冤可言，可如今，竟莫须有的就这样在他心里担了这个不贞的罪名。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如此待我？苍天何忍？奴心何哀？　　
　　女子视为最珍贵的东西，于我，却或许成为，一抹不能言说的伤，一道无法去诉的冤。　　
　　纵然以我之命，亦难还这一生的清白。　　
　　手渐渐紧抓住胸襟的纱罗，滑软的质地，却让指尖生生掐疼了自己。　　
　　苍白憔悴的面容在铜镜是如此惨冷，便是那僵着的笑，也是失了魄魂的一种凄淡。　　
　　无泪凝笑，跌跌碎碎，咽泣无声，绝望又何处是个尽头？　　
　　这一刻，我希望自己死去千次万次。活，对我，第一次那么充满辱哀的意味。　　
　　我死了，以*志，倘能换得他最后一丝怜惜，从此，容了安陵一氏千秋，亦就罢了，至少不用苟延残喘，任他鄙夷，于家族添辱。　　
　　但，死生一念，如今岂又由我？　　
　　死，在这后宫，真明得了心志吗？　　
　　还是要活着，言不衷心，人不解情地继续活着，为了安陵，为了姐姐的清白，这一切，在如今看来，竟是多么的可笑？　　
　　一阙喟息：此生无奈何！　　
　　几许呜咽：此生堪奈何……　　
　　东方曙白，这一倚，已是倚过了这一生的泪。　　
　　鲛烛燃尽，徒剩心殇。

第49章 重叠泪痕缄清白（下）
一道耀目的光亮将我的眸子刺得生疼，光影处，望舒推开殿门走入，她碎步行至榻前，俯身拾起地上的雪魄玉镯，然后半跪着轻轻替我戴回腕上：　　
　　“娘娘，该起了，稍后太医会为娘娘诊治扭伤，今后的路，还得靠您一个人走！”　　
　　我眸华无神地望向她，她的脸上依然是一如往昔的淡然。　　
　　雪魄玉镯沁肤的冰澈让我略微清醒了些，她已替我准备温汤沐浴。　　
　　婧瑶皇后仍然抱恙，免了合宫定省，故我未去凤仪宫请安，吟芩替我梳妆之际，亦带来了今日前朝传来的两道消息。　　
　　东歧先以零散兵力于边境滋生事端，却在半年前，忽然重兵压进。　　
　　三十万大军势如破竹，占领边陲鱼米之城平川，兵临东境边塞军事重城潼水。若破城，辄关西周东面大门的钥匙。　　
　　太尉年前令右将军叶飞羽与左将军李昶率二十五万兵马在东面边境兵分两路。　　
　　叶飞羽坚守潼水，十五万将士誓死抵御二十万东歧攻城兵勇。　　
　　李昶则领兵十万奔赴已被东歧侵占的平川，物求收复，以免东岐据平川为休养基地，利于向我国境继续侵犯。　　
　　月余间，叶飞羽军民一心，以坚壁清野之守法于潼水，但，东歧军来势汹汹，二十余次攻城，虽均被击退。但城内将士疲乏已极，东歧攻城军队攻之不拔，略之无获，愈加怠累。　　
　　李昶经历几次伤亡惨重的战役，最终夺回平川，但所剩兵力仅八万，亦只能暂时按兵平川不动，无法顾及日益岌岌可危的潼水。　　
　　一旦东歧增援军队一到，则平川、潼水分兵为弱，势必逐一击破，朝内虽还有大将雄师，但远水谙救近火？　　
　　因着边境战况吃紧，天烨今日颁布其中一道旨便为：　　
　　安陵都尉因平叛玄巾军有功，着升为漠北大将军，从北三省调兵二十万，火速于夜魈奔赴平川，同左将军李昶会师，速解右将军叶飞羽与东歧僵持边陲重城潼水之围。另指婚与芙萼公主嬴菁琬为驸马。　　
　　另一道消息却让我麻木的心震惊无措，生生打断了继续封闭的自怜。　　
　　北溟遣婚使向西周请婚，天烨业已答应，指了丞相*安陵言，封意平公主，联姻北溟国主。　　
　　与北溟的联姻，无异将使两国紧张的局面得以缓和。西周更可借此一心平定东歧的侵犯，但北溟为何选择此时联姻，不顾与东歧之前的联盟，饶是颇费思忖。　　
　　西周适龄待嫁公主仅琬儿一人，赐婚相府，表面殊荣无限，实则无异是相府用自己的女儿代替公主远嫁，来换得这份殊荣。　　
　　饯别送嫁定在十日后，哥哥与公主的大婚则定在再次班师回朝之时。　　
　　我看到紫禁城颠升起的那轮朝日，似火明媚间，心下，清冷一片。　　
　　不觉已是近午时分。　　
　　“启禀娘娘，三小姐领旨进宫谢恩，已去了太后处，如今在娘娘殿外侯着呢。”婉绿在帘外道。　　
　　那一刹那，我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我的妹妹。她奉旨进宫谢恩，谢的恐怕不是恩，而是情难自堪的悲怨。　　
　　如今安陵氏近支女子这脉，姐姐已薨，堂妹下落不明，唯一还是自由身的妹妹，却即将远嫁北溟，进宫为妃，命途叵测。　　
　　我拢了下披帛，却拢不来暖意温融，然后，看到依然风姿绝色，酷似姐姐的小言，一脸肃穆出现在殿门外，她的眸子定定地凝着我，凝注的深处，竟凐出一丝愤怼来。

第50章  岂将玉貌付烽烟（上）
“臣女安陵言参见娘娘！”她面容僵持地行礼，一字字似从齿间狠狠嚼了，方才溢出。　　
　　“起来吧。”我屏去一边的宫人，示意小言坐下，她却仍旧站着，脸上渐渐浮起不屑：　　
　　“娘娘半年未见，果然盛宠不衰，但，却不顾家人的疾苦。”一抹讥讽的笑在她唇畔浅浅划出弧度。　　
　　“小言，你我姐妹间，有话不妨直说。”我眉尖微颦。　　
　　“直说？诺大的西周朝，难道容得了我直说？”　　
　　“小言！”轻轻喝止她继续妄言，却说不出一句本该劝慰的话，可能连我心里，都是抵触着这种用联姻的方式去换取两国间旦夕的相安无事吧。　　
　　“娘娘，你若还是我的姐姐，就该为妹妹去求皇上，我不想嫁给北溟那什么国主！我们姐妹三人，难道一定要再搭上我进去吗？为了你们所谓的权势荣辱，与我有什么关系！”她语意咄咄，那眸子却是坚毅到没有一丝雾起地澈明。　　
　　“小言，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我眸华轻轻拂过她，今日的她，却与往日的识礼得体有太多不同。　　
　　“我以前不过是懵懂不知事的相府千金，可如今，我毕竟长了年岁，亦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那绝不是和大姐，二姐你们一样！”她突然觉到失言，忙止了话语。　　
　　“我们？”我唇边泛起一抹苍涩的笑意，“那小言要的是什么呢？”　　
　　“我不求富贵荣华，只求良人白首！”她眸内闪过光绚夺目，“而，只差这一步，我就可以得到这幸福。”　　
　　心微微一颤，她已经有了良人，这于相府家教礼法，怎是容得？我抑住一丝不安，依然淡淡问她：“小言的幸福又是系在谁的手上呢？”　　
　　她绝美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小女儿情态乍现：“你该知道的，我们进宫，遇见的那人。”　　
　　原来竟是五王！　　
　　可，妹妹，你和他又怎有可能？他虽是我们表兄，却更是帝太妃之子，当今圣上皇弟。他的立妃，只会是遵了太后，皇上的旨，与相府断不会有任何干系。　　
　　因为，当今太后，绝不会让安陵家的女子再许配皇族。我的进宫，不过是她彼时报复的一种手段罢了。

第50章  岂将玉貌付烽烟（下）
“小言，生于相府，早该知道，有些事，是不容得我们做主的。”　　
　　她突然跪倒在地，膝行至我面前，纤手抓住我的裙裾，声音里带着哀意：“姐姐，你是我姐姐，对吗？妹妹求你，不要让妹妹远嫁，我不要，我的心早给了那人，收不回来，我知道做为相府千金，这样子全然没有礼仪家规，可，姐姐，我心好痛，我一想到，要离开西周，远嫁北溟，我心就好痛，”她另一只手指胸口，“这里，好痛！姐姐！我不要离开他！”　　
　　我默然，素手扶她起来，她却执意不起，依然跪着，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望凝视我。　　
　　我轻轻问：　　
　　“他知道吗？”　　
　　她眸底漾过一丝沮哀，摇头：“他并不知道。”　　
　　“小言，一厢之愿，岂能谓之幸福？岂可言其良人？”　　
　　“若失了这份祈望，束手而待，不就是重蹈姐姐的覆辙？”　　
　　“小言，你今日说得太过了。”　　
　　在她身上，我恍然看到彼时处入宫的我，所不同的，是她为情，而我，为心。　　
　　“姐姐，你贵为昭仪，只有你能在皇上面前为妹妹说一句话，求他收回成命！”她的眼内渐渐潆了一丝雾气，“父亲也一起逼我，姐姐难道真忍心将妹妹弃于那北溟吗？”　　
　　“小言，你可知，君无戏言！”　　
　　“姐姐，你尚未去试，又怎知无转圜？你只有我这一个妹妹，如果我远嫁北溟，自此，天各一方，再见无期！”　　
　　再见无期，我心底猝疼，凝着她，一阵更深的叹息缓缓延伸，此时处境的我，该如何去求呢？　　
　　或者该说，哪怕是姐姐在世，他亦是不会听纳的。　　
　　毕竟，攸关江山，一语即出，岂容改圜？　　
　　虽是这般想，素手还是扶了她起身，道：　　
　　“你且起来，我这就去求见皇上。”　　
　　“姐姐，你答应了？”她顺着我的力慢慢站起，眸内光彩再现，隐约着少女的希冀，　　
　　而我，却不忍再看，轻轻颔首：　　
　　“你先回府，若得了恩旨，自会差人告知。”顿了一顿：“若君意难违，小言，姐姐希望你也能抛舍私情，为了西周，远嫁北溟。你知道，哥哥这一役，北溟的站向至关重要！”　　
　　她没有再说话，行礼后默默退出殿内，或许在想什么，或许是不屑答之。　　
　　我重理了妆，匆匆往昭阳行去。　　
　　小言，姐姐能做到的，只是替你去求他，但，他如今怕早已对我置若罔闻，此去，无非是听天命罢了。　　
　　他与我，今日，剩下的该仅是猜疑、愤怒，绝冷，再无其他，但，这些，你们不会知道，他为了帝王之尊，不会提，但，必将这怒绝绎成对我“失贞”的不可饶恕。

第51章  昭阳瑟雨芳心苦（上）
第一次在洒着明媚阳光的昼日坐着肩辇往昭阳宫行去，略刮起阵阵春风，却是不寒凛的，拂过面庞，柔浅无痕，而心下，却终还是起了些褶子，理不清，是情愫不堪的牵绊。　　
　　御花园参差绽着百娇千艳，吐蕊芬旎间，不过是随韶华流逝，凋零漂泊，待到那时，纵有赏花人，亦是徒无泽。　　
　　而后宫中的女子，又比这烂漫旖花好多少呢？彼时花开未必有人识，他朝谢去，更不会有人知。　　
　　这诺大的后宫，珍重芳姿，嫣笑倾城，皆只为了那一人，可这一人，心中又容得下多少呢？或者，会有些许空隙，早被那逝去挚爱占得满满，其余尚在世的，即便得了一丝垂惜，若此时的我，稍有不慎，君恩骤断无怜，如此而已。　　
　　属于我的这份春暖，或许，早从昨晚开始，就转秋了吧。　　
　　一夜承恩，却是冤委自知。　　
　　昭阳宫巍峨依然，下辇，早有内侍迎了上来。　　
　　“请代为通禀，本宫求见皇上。”　　
　　他应声，往内殿传去，未多时，顺公公出来：　　
　　“奴才参见娘娘，万岁爷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娘娘请回吧。”　　
　　“请顺公公再代为禀圣，本宫今日一定要见到皇上。”　　
　　“娘娘，这不是折煞奴才了吗？您还是请回吧，万岁爷处理完国事，指不定就会传娘娘呢。”　　
　　微微一笑，笑容背后蕴着无法言喻的惨淡：　　
　　“有劳公公了，本宫愿在此等候，直到皇上传本宫觐见。”　　
　　“您，”他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遂不再说一句话，行了一礼，退回内殿。　　
　　春日的阳光并不十分灼热，笼在身上，只觉暖意融融，心内，愈来愈凉涩，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慢慢从左面移到了裙底，聚笼成一垠的灰黑，琉璃瓦檐闪烁的光芒刺射入影，一灼灼地，夹着些许斑斓金色，却渲灿不了逐渐汇合的灰暗。　　
　　脚伤今早虽得诊治，终未痊愈，加上一晚未曾安寝，站得久了，渐渐有些眩晕不支，一旁侍立的吟芩轻轻搀扶住我，我摆手，依然有些倔强意味地站着。　　
　　他还是不愿意见我。如今，连见我一面，都让他如此厌恶，所以，我又拿什么去求他收回小言和亲的旨意呢？　　
　　毕竟，君无戏言！

第51章  昭阳瑟雨芳心苦（下）
稍稍挺直背，不论是为对言无愧，抑或是我的私心不愿意自己的妹妹远嫁联姻，今日，我必是要求这一次。　　
　　望着地面久了，那团灰暗逐渐霾渗进整个瞳眸，一如此刻心中对未来的憧憬，于我，在昨晚过后，均已失去纯粹干净的意味。　　
　　然后，我觉得有点滴的冰凉沁入肌肤，抬眸，天际飘起濛濛烟雨，似雾拢过般，罩凐着面前辉煌金耀的昭阳宫。　　
　　纵是杏花雨，淋久了，怎会沾衣不湿，衫裙冰粘地贴紧身子，但这分冷，敌不过心内的苍凉。吟芩担忧地望着我，我知道，此刻的脸色必然又是惨白，因为，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但意志还让我继续站着，不动分毫。　　
　　“娘娘，万岁爷请您回宫。”顺公公急急走来，身后一内侍忙把伞撑至我的上方。　　
　　我凝着他，一字一句道：　　
　　“本宫今日未得皇上传召，不会回宫。”　　
　　“娘娘，请莫忤逆万岁爷的意思！”　　
　　“本宫只求见皇上一面，若属忤逆圣意，亦是无奈。”　　
　　顺公公叹了口气，还是退了回去，那名内侍依然撑伞于我身后。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　　
　　昭阳宫正殿门口，赫然明黄袍裾闪现，天烨颀长的身形在雨雾那端出现，隔着愈厚的雨雾，我不辨他的神色，就这样，我们俩俩相望，一如彼时的初见，他也是这样，冷淡漠然地看着我，哪怕我遍体凌伤，他也会这样一直看着吧。　　
　　之前或许有的些许怜惜，从昨晚过后，该是变质了，或者说，再寻不回昔日的情境了。　　
　　然后顺公公似得了吩咐，一溜小跑到我身边：　　
　　“万岁爷让娘娘进去呢。”　　
　　我缓缓踏上昭阳殿，沿着那玉石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又有凄婉随着下一步的踏出，而蔓上心扉。　　
　　他傲然走在前面，龙袍明黄的色彩在午后因着飘雨略显昏暗的殿内份外醒目，而这抹明黄，终是成了我今后回忆中那份不能言说的殇悲。　　
　　穿过前殿，一直走入后殿，然后，他停步，屏退一众宫女内侍。　　
　　回身，看着我，若星的墨瞳中闪过一丝厌恶：　　
　　“昭仪又待如何？”唇边浮起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如利刃般，刺过我的胸内，却没有血液涌出，仅余了心痛莫名。　　
　　我竟然会心痛，如昨晚般，那是一种不能呼吸的窒痛，仿佛将心刺成一瓣瓣的窟洞，每一刺，都密密匝匝地带着凌厉的绝决，却是不见血的残忍。

第52章 无奈乞旨漫猜忌（上）
抑制住心底愈深的雾气，跪拜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平身。”语音里含了一丝不耐，“何事一定要见朕？”　　
　　“北溟遣使臣向我国请婚，皇上封家妹为意平公主，和亲北溟，实有利两国安和平稳，但臣妾惶恐，家妹自幼礼仪欠缺、桀傲难驯，如若远嫁，怕难担两国联姻重任，倘耽了社稷，则是负了皇上的圣托。”衫裙沁凉地贴腻于身，愈显形惭，昨晚种种缱绻，今日，似水无痕，在他心里，只得了这样的厌弃。　　
　　“那昭仪认为，何人代为联姻北溟方为上策呢？”他星眸内突蕴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不深，浅浅地染于层面，凝着我，负手而立。　　
　　我微怔，他似笑却冷的背后究竟隐了什么，竟让我不知该如何去答：　　
　　“西周泱泱大朝，自有妙龄知礼的名门闺秀堪当此任。”为了自己的妹妹，原来我也隐了私心，推诿如斯。　　
　　“联姻北溟国主，家世自是第一，西周已无适龄公主可嫁，纵观举国，可配北溟国主之望族女子，惟剩相府千金。”他眸底笑意渐深，然后，我读到了一抹讥讽。　　
　　“纵然家世显赫，安陵嫡系女子，如今尚得自由的，仅有家妹一人。臣妾万死，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只要家妹不联姻北溟，臣妾愿受任何惩处。”话语甫出，已知逾言。　　
　　他眼底的阴霾渐聚，声音冷泠：　　
　　“难道成为朕的后妃，让昭仪失了自由？”他似要从我的眸内读到些什么，“或者说，昭仪愿受的惩处，是代其远嫁北溟？”　　
　　“皇上！”我镇愕，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去辩。　　
　　他攫住我纤弱臂膀，让我从跪姿站直，与他对视：　　
　　“明妃出塞，千古美谈，但她不过是良家子。你是朕的昭仪，这辈子，即便是死了，尸体也只属于朕一人！昭仪，你可听清了！”他深瞳炯清，望进我眸底深处，语音却带了一丝恨意。　　
　　“臣妾岂会作此之想？皇上，把臣妾又当成了什么？！”我并不避开他的凝注，但为何，我的眸底，渐渐泛起的，却是雾气弥散。　　
　　“安陵氏女子，能给予朕的，仅是这绝色皮囊，殊不知，这倾城背后，却又是什么谋算？”他松开攫住我臂膀的一手，冰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颚，指尖用力，渗骨入髓的，却是此刻他愈渐冰冽的眼神。　　
　　“臣妾对皇上并无谋算！”说出这句时，我的心还是痛了一下，真的没有谋算吗？眸底潋滟波光，折射进他的，却分明读到同样的疼痛。　　
　　“有无谋算，昭仪心里自知！”他语气轻蔑地道。　　
　　“臣妾自认未有做过对不起皇上之事！”　　
　　“北溟国主不顾与东歧的盟约，偏在昭仪回国之后，请婚于朕，难道，真是为了所谓的邦国永安？”

第52章 无奈乞旨漫猜忌（下）
话说至此，他竟然怀疑我与北溟国主有不苟之事？泪无法止住，坠落，一颗一颗，若断线之珠，终难续，然后一字一字，抑着恸伤地问：　　
　　“皇上认为，北溟国主此举，意在臣妾？难道他不知臣妾乃西周帝君之妃，如此大不讳的禁忌，岂是英明国主会有的举止？”　　
　　“朕素闻北溟国主犹谪仙俊美，昭仪如今亦赞其英明，若有心仿效明妃出塞，以昭仪之貌于他，倒是班配。”他捏痛我的下颚，第一次细细端详着我，然后，眼底溢出的痛楚渐渐清晰：“昭仪在北溟疗伤，难道对那国主不曾动过心？”　　
　　“臣妾在北溟从未见过北溟国主！又岂来背叛之举！”哽咽着，却字字清晰地道。　　
　　“从未见过，不曾背叛？”他轻轻叹息，眸底光华骤闪，不过须臾，恢复冷漠，“如果当年，她能这么对朕这么说，或许，今日昭仪不用如此……”　　
　　她？他心里如今记的，还是姐姐，为何，我此时不若当初进宫时初听的欣喜，仅是酸涩弥漫，如果我是姐姐，你又舍得一直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吗？　　
　　“皇上认定臣妾自北溟归来，才身非完璧？”索性将话语挑明，让彼此的猜测伤害在此刻休止，“臣妾若品行有愧，岂会自以丝帕相垫？若不洁，守宫朱砂又怎会仍在？”　　
　　他松开捏住我下颚的手指，亦松开攫住我的手，墨瞳漾过一抹凄楚：　　
　　“朕曾经选择相信，但换来的却还是背叛。朕真的不知道，你们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要的又是什么！”　　
　　背叛？他还是认定姐姐背叛。可此刻，却并非我为姐姐辨解的良机。　　
　　“皇上！如不信臣妾，请赐臣妾一死以*志，但臣妾死前，恳请皇上开恩，容家妹在西周安宁终老，勿远嫁别国！”低眉敛眸，音落绝哀。　　
　　“昭仪第二次求朕赐死，朕真让昭仪避之不及吗？”　　
　　纵是暖春，浸湿的衫落沁入素肤，亦觉清冷。用自己的体温去捂，捂得住，怕只是更深的泠意思。　　
　　自己对他，已然不是初进宫时的恨意，半年多的时间，不算太长，却足以改变一些事。但若因某些私因，而去扭曲抹煞这些的话，我是否真的可以无愧于心？　　
　　缓缓抬眸，目光柔软，和着雾气，潋艳地望向他的墨眸：　　
　　“皇上，您对臣妾，若非姐姐之故，是否有一丝的情份呢？”　　
　　他濯目清然，凝住我许久许久：　　
　　“与北溟联姻，兹关国体，朕旨已颁，亦断无收回之理。”　　
　　“皇上！臣妾……”　　
　　“昭仪不必多说，此番联姻，绝非朕之力再能转圜。”他挥了下衣袖，苍朔悠缓：“退下吧！”　　
　　终于不再看我，眉心蹙紧，如玉的脸上笼着的，是不辨的悲郁。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有宫女点了明烛，那燃燃的烛焰，斑斓映于衣襟，扑朔间，迷离湮没的，仅是那一抹难忘于怀的旧思情殇。　　
　　而小言，在十日后还是踏上了远嫁异国之路，数年之后，竟成了两国祸端的谛结……

第53章 一去心知更不归（上）
十日，匆匆，当又一轮红日光耀照于紫禁之颠时，肩辇早早停至沁颜阁外。　　
　　今日，是小言远嫁北溟，北溟国主前日又修国书，以后礼迎娶意平公主于顺承正门。　　
　　这十日内，她是如何度过的，我不曾知道，但，那必定是洇含着失望和悲恸。十四岁，别故土，离家园，待得归来，怕是无期。　　
　　可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唯一能做的，仅是随天烨城门饯行北溟婚使。　　
　　生于西周第一名门，外人眼中的优渥天娇，万般却皆不由己。　　
　　按品正妆，水红色宫缎绣刻芍药双蝶广袖双丝绫鸾衣，盘金彩绣烟笼凤尾裙，参鸾髻高耸，两边垂下的金步摇濯濯辉华间，眸光低徊。　　
　　吟芩、望舒搀扶着我，登上肩辇，一瓣粉染的桃花瓣飘落裙裾，怔了一下，终还是将它拂去，若得香如故，亦是碾做尘。　　
　　明武门前，七宝九龙车在仪仗簇拥间缓缓行来，我下辇，这里，是我初进紫禁的地方，半年间，从未曾踏足，今日再到此，却是为小言送嫁北溟。　　
　　景是一样的景，人的心境，已是不同。　　
　　内侍恭敬迎我走向七宝九龙车，明珠﹑玛瑙﹑水晶﹑琉璃﹑珊瑚﹑琥珀、玳瑁堆砌镶嵌的御车，富丽瑰奢，燿彩天成，明黄纱帘掀起，我触到那双墨如星辰的眸子，依然泠泠漠然。　　
　　因皇后抱恙，联姻公主是家妹，随驾饯行的宫妃便成了我。　　
　　这亦是我第一次名正言顺地出得九重宫门。　　
　　鎏金红漆的窗框，悬垂明黄绡罗，隐隐，透射进春日煦光，丝丝光泽如金洒在我的衣襟，愈渐缭滟，衬得袖摆处的指尖亦着了斑斓疏影，只那么一晃晃，却折湮得眸底再辨不出其余的华色。　　
　　端坐车内，听着鞭炮雷鸣，欢声跃动，镐京百姓在安庆主道两侧纷纷以无比的喜悦来迎接这场两个最强国家的联姻。　　
　　因为这次联姻背后是祥和，是安定，亦是西周可以对东歧侵犯边疆无顾虑一战。　　
　　如果仅牺牲一个女子，换来此正和博弈的局势，无疑是任何君主都会选择的。　　
　　可，这样的牺牲，却是这女子的韶华、情感，所有关于故国往事的抛舍。　　
　　手指冰凉，面容静好，这就是此时的我，西周的宸昭仪。　　
　　旁人看到的，仅是她表面荣宠不惊，淡然宁致。看不到的，是心底难以言说的离愁别哀。　　
　　他的手，覆上我的，是一种没有温度的轻轻覆上，却将我心内的起伏一缕缕抚平，即便还蕴了些许的澜漪，亦是在不为人知的暗处。　　
　　车轮慢慢碾过，碾去往昔，碾去怨悯，碾去悲忍，唯独碾不去的，却是此时的欲语却休，脉脉缄默。

第53章 一去心知更不归（中）
辇停，早有内侍放上镂金雕龙御凳，他先行下辇，俊逸英朗的身姿在日照下光华耀目，然后，递手给我，低敛眸，红晕染，将手放在他的手心，踩于凳，裙摆随风舞扬间，翩然着地。　　
　　四周百姓在禁军圈成的线外匍伏跪拜，高呼万岁，虔诚、热烈。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若即若离，却终是牵着一路并行。　　
　　我持象牙扇遮面，站在他的身侧，第一次感触到，万人朝拜、拥戴敬仰下的帝王之心，该是如何的负忍为重。　　
　　眸华余光微微凝着他玉琢英华的脸畔，心底，一丝虽浅犹悸的荡漾轻轻滑过。　　
　　华盖升，礼乐起，极目处，铺天盖地的红，红毡毯，红旍旗，红锦幔，那抹红染处，华服逶迤拖地缓缓行来的女子，正是小言。　　
　　一身金丝鸾凤朝凰蹙金翚翟华服，头戴碧玺珠玉凤冠，正中怒绽的牡丹镶嵌剔透碧玺，九凤腾飞于侧，凤嘴衔的珠珞丝丝相连，凤冠前端用红宝石作的坠角遮面而垂，移步行走间却是纹丝不动，礼仪若此，再无挑剔。　　
　　她行步至御前，却并不行礼，纤手将遮面珠帘掀开，那一张酷似姐姐的脸便娇美地映入我的眸子，也刻进他的。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我稍紧地反握，却握到一手更深的冰冷彻骨。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任谁见到这张与姐姐酷似的脸都要惊叹，更何况是深爱姐姐的他呢？　　
　　小言莞尔一笑，水眸似凝非凝于他，启唇却是向我：　　
　　“今日妹妹远嫁北溟，请姐姐不必挂怀担忧，父亲兄长就劳姐姐代为照顾。”　　
　　她温婉地说来，全然不似那日的情绪，小言果然还是昔日那个最识体的妹妹，我眸内蕴了笑意，心下，虽万千不忍，但在这样的场合，能嘱咐的话也仅是：　　
　　“妹妹，此去路途遥远，你即为北溟之后，自要上敬国主，下爱百姓，言行谦谨，从此，西周北溟永和安定，两国百姓也都会为妹妹的功德歌颂赞扬。”　　
　　“姐姐，这些妹妹记下了。这是妹妹最后一次再唤一声姐姐了，从今以后，妹妹的身份便是北溟之后！”她唇角弧度犀利地扬起：“本宫如今贵为北溟皇后，宸昭仪仅为西周正二品嫔妃，难道不该先向本宫行礼吗？”　　
　　心内犹如凛风飕飕拂刮而过，透凉入髓。　　
　　小言，终究还是记恨于我，自小，就知道这个妹妹的脾气，一旦她记恨的东西，必是玉碎瓦不全的决绝。可，妹妹，你难道真的把姐姐当成薄情之人吗？　　
　　今日的联姻，姐姐又何尝愿意是你？！

第53章 一去心知更不归（下）
但，皇命不可违，江山更不可损！　　
　　相府权倾西周的背后，做为望族女子的命运必是身不由己。　　
　　他的手在此时，蓦地紧紧握住我的。　　
　　凄婉一笑，皆隐在扇后，将手从他手心抽出，在指尖分离的那瞬，他似不愿放，又突兀地握紧，广袖掩盖下，谁都无法察觉，惟独我品到了这一抹虽淡还深的怜惜。　　
　　这是他一直给予我的，可，我要的，何尝仅仅只是这份怜惜呢？　　
　　我看到北溟婚使率浩浩荡荡的迎亲队走近，一时的委屈忍让，总好过让北溟婚使在此处计较。　　
　　何况，毕竟妹妹从今后，便是北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我理该拜她。　　
　　毅然绝然将手抽出，朝她迈近一步，按礼行拜：　　
　　“西周宸昭仪参见北溟皇后娘娘！”　　
　　小言傲然的昵着我，语音清冽：　　
　　“免礼！”　　
　　婚使已行至跟前，我缓缓起身，以扇遮面。　　
　　持扇的腕间，雪魄玉镯闪着晶莹璀璨的光芒，在正午时分暖阳的拂煦下，那莹白随着流转若冰融水化般润泽。　　
　　“北溟婚使竹影参见西周君王陛下！”　　
　　烨准他平身，竹影复望向我和小言，视线停于一点，夹着些许愕然，却朝我跪拜：　　
　　“微臣竹影参见北溟皇后娘娘殿下，娘娘千岁千千岁。”　　
　　天烨冰冷的手在竹影语声方落时，迅疾将我牵回他的身侧，话音响起，若雪峰极寒：　　
　　“北溟婚使，这才是意平公主。”　　
　　绣着九龙腾翔的宽大袖袍一挥，指向言，而言的眸中仅剩愈深的恨懑。　　
　　竹影的神色泛起一丝疑惑，向我看了一眼，复向言行礼。　　
　　玉盏斟满琥珀光，光影流离间，周遭的喧贺声渐起。　　
　　一杯解忧，却无醉。一酹惜别，徒留咽。　　
　　古道此去故国远，再回身时，情已休，人亦休。　　
　　言的目光最后望向随圣驾饯行的朝官，她存了仅残余的那一缕少女的情怀希冀看到五王，但，亲王身份，怎会在送亲队列中出现呢？　　
　　她眸华涣落，随着红珠遮的再次覆下，纤影寂廖，转身，在北溟迎亲队的簇拥下，缓缓登上红幔深处的车辇。　　
　　此去，殊途远隔，从今，各为其主，各保平安。　　
　　当若干年后，我们在两国对垒的战场相逢时，才知道，这一日的送嫁，竟是姐妹间十四年相依情感的决别……

第54章 意绵绵帝君情隽（上）

　　自送亲饯行归来，天烨颁了一道旨，赐我迁居倾霁宫，掌一宫主位，却并不安排低位嫔妃同住。　　
　　倾霁宫不如鸾鸣宫离昭阳宫甚近，但也所处居中，相距不远。　　
　　先帝在位时于此废黜过一名贵妃，随后封了此宫，个中传说纷纭，不过终究是过往云烟，再辨不得真细。　　
　　纵是二十余年未曾住人，但，一树一瓦却不见疏漠，皆盎然地在这个夏日，以生姿曳曳的欣蔚迎接我的到来，而我，更犹喜宫内蜿蜒的一弯溪水，沿着回廊，似玉带将整座宫于碧翠处连接，那愈深的翠浓，蔓蔓地染渲出一道霓光，辉洒出靖宣四年的初夏。　　
　　此后的两月，边境捷报频传，哥哥同左将军李昶平川顺利会师，二十八万大军挥兵直往潼水，因北溟观战不援，围困潼水的东歧军队腹背受敌，节节退兵至与西周交界处安县，等候东歧国内援兵。但，我军仍不姑息，聚兵力三十九万，愈战愈猛，直捣东歧国内。　　
　　靖宣四年六月九日，安县攻破，东歧困军几乎全军覆没，入城后，哥哥下令不得扰民，民心安稳，遂于安县休养数日，此时，余将士二十八万。　　
　　靖宣四年六月十七日，西周与东歧援军三十六万渭河一战，初战告捷。　　
　　靖宣四年六月十九日，两军再次交锋，大战七天，东歧溃败至藏云，我军亦伤亡惨重，余兵勇二十一万。　　
　　靖宣四年六月廿八日，哥哥率师渡过渭河，顺游而上，抵达雍岭一线，驻扎六盘山上，与驻兵藏云的敌军临高对峙。　　
　　纵然前方战况着实惨烈，但镐京依然平静祥和。　　
　　后宫仍是鸯婕妤，芊宝林平分圣恩雨露，天烨很少翻我的牌子，仅在下朝后偶尔陪我用午膳，稍作歇息，再往昭阳批阅奏折，晚上则间或传太尉等武将商议前方军情。　　
　　这些已足够让其余宫妃嫉妒，不过碍着我的位份，和西周第二尊贵的姓氏，皆不敢有过多偏颇的非议，只得把怨气撒向了鸯、芊二人。　　
　　间或听到小宫女间的嚼舌，亦只让我一笑置之。　　
　　一切似乎又回到波澜不惊。　　
　　那晚的事，终是隔阂着在我们中间，纵然谁都不愿再提起，纵然我曾做过解释，但，尊傲如他，心里又是否真的放下了呢？　　
　　转眼，便入了夏，素是怕热，内务府送来的冰块堆砌在殿内的琉璃皿内，兀自散着霾霾的冰雾，雾气飘沁入肤，些许的凉意便渗了进去，不过须臾，热气又笼上来，薰得身子愈发倦怠，这月余，似一日比一日贪睡。　　
　　这日清晨，才用了早膳，依然慵懒地倚在榻上，吟芩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望舒用托盘端冰镇的酸梅汤进来，我图凉，一气喝了，吟芩笑嗔：　　
　　“娘娘，喝慢点，这么喝下去，一会又该说不舒服了。”　　
　　取丝帕拭唇，将碗搁回托盘：　　
　　“如此炎热，也就这酸梅汤让本宫稍微觉得凉快些，偏得你这么说，可见连贪个嘴都得被管着。”佯作无可奈何状，突兀地，禁不住一阵反酸，将方才喝的酸梅汤竟是悉数呕出。　　
　　丝帕虚掩樱唇，胃吐的空落方歇罢，额上已是冷汗汵汵，吟芩却是骇了一跳：　　
　　“娘娘，许是贪冷吃坏了吧？奴婢这就传太医来。”　　
　　望舒放下托盘，替我诊了脉相：　　
　　“不碍事，娘娘不过是中了些暑气，让内务府多送些冰块来，一会我再熬一盅清凉降火的汤药就好。”　　
　　“还是传太医来看下吧。”吟芩见我黛眉依然皱着，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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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第一次在文后留言，希望各位大大不要嫌雪啰唆哦。　　来新浪将近有两个月了，这篇文章之前也在其他地方连载过，有一部分读者大大是一直陪伴雪至今的，这些都让雪很感动。　　因为目前最低是保证每日一更，每更要一千字左右，所以，情节上确实有些拖了，连载的小说最大的缺陷可能也在此，大家平时都很忙，抽出时间上网看雪的文章，结果却只看到一点点的情节，大部分还是停滞不同，更要命的是，雪还在一路铺垫做伏笔。呃，如果是雪追文，估计也早把东西扔写文的头上去了。　　雪在此向各位大大说抱歉，雪也很想象其他的写手一样，每天四更，每更一千字，可，雪已经上班了，工作很忙，基本每天都是七点到家，然后做饭烧菜洗涮，到九点可以坐下写文了，基本要写到十二点，当中还不包括思路断了，或者剧情陷入僵局。　　而且，大大们提的意见很对，雪现在太重视文字的华丽，词藻的视觉效果，愈发忽视了情节的内涵，少了起伏，也难怪有大大们看不下去了，鞠躬，雪知道，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了，给雪一个机会，让雪改正。　　雪一直想写的是一本大家都喜欢看的小说，璃妃也是雪的第一本小说，所以格外珍惜，但如果没有坐在屏幕前的大大每天的支持，那么雪的懒惰是无法使这篇文章写到现在五十多章，还在继续的。　　呃，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可能昨晚很感动，应该是这几天看到留言都很感动吧。雪会接受任何善意的批评，也请各位大大再给雪时间，看雪的改进吧。　　又要开始忙了。今天这章，咳，还是铺垫。。。。下一章开始有起伏了：-）

第54章 意绵绵帝君情隽（中）
“不必，就照舒说的。”不愿动辄惊动太医院，何况身边的望舒本就通晓医理，摇手间，一边早有宫女清扫污物，并奉上杯盏，薄荷、紫荆皮煎熬的漱口水，才轻泯漱口水入唇，漱水味却更让我恶心，强自压了下去，脸色虚白。　　
　　吟芩担忧地看着我，望舒却拉起她的手：　　
　　“吟姐姐先吩咐膳房替娘娘预备午膳吧。早起，顺公公不是过来说，皇上午膳要过来用吗？眼瞅着，前边就该下朝了。”　　
　　“就预备几样的清淡的小菜吧。皇上最爱喝冰镇绿豆汤，先让膳房预备下，绿豆要磨得沙糯，用冰糖细细煨熬了才行。”我撑着精神，道。　　
　　吟芩领命下去，我继续倚在榻上，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微觉有冰凉滴于脸颊，一滴一滴，连绵不绝，从倦睡里悠悠醒来，丝帕轻轻挥拂那滴冰冷：　　
　　“望舒，你又闹！”　　
　　那丝帕却被拽住，再也动不得，缓睁明眸间，嗔道：　　
　　“越发没天了，才躺一会都来恼我！”　　
　　“昭仪的天是什么？”映入眸内的却是一双墨黑若辰星的眸子，他唇边弧度微扬，俯着身子望向我，丝帕那端正牵在他的手里。　　
　　“皇上——”我轻声嗫喏，“臣妾的天，自是如今目极之处。”翦水美眸望进他的眼底，触到的，却是一缕闪避的眸光。　　
　　他唇边弧度敛了，松开牵着的丝帕：　　
　　“怎么如此贪睡？晌午都过了。”　　
　　因着天渐炎热，他下朝便换了宝蓝嵌金丝浮云龙纹纱袍，愈衬得面如冠玉，星眸幽明。　　
　　“臣妾素是畏热，晚上睡得又浅，才犯了夏困。”缓缓起身，道：“已预备了午膳，皇上还没用？”　　
　　他微微摇首，手上握的一根纯白的簪子垂落我眸前，簪体玉白,独独簪头刻的芍药蕊心沁着一点金色晕彩，丝光旖旎绕缠，愈衬璧白无暇。　　
　　原来方才的点滴冰凉于颊，便是这簪子。　　
　　“这是砗磲制成的簪，可宁神镇心，赐予昭仪吧。”他语气淡然，甫坐上榻，没有温度的手将我散落的青丝揽过，我稍稍转身，龙涎香萦绕间，他悉心理顺丝发，挽成随意的垂髻，再将砗磲簪插上固定。

第54章 意绵绵帝君情隽（下）
他手势熟稔，不过片刻，髻已绾成，我才要回身谢恩，他却突然从背后拥住我，洁白修长的手指交握，将我圈在中央，就这样，将脸埋于我的颈后，许久许久。　　
　　然后，我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痒麻的气息，吹起我侧颊的红晕，顺着鬓角一并笼上素脸：　　
　　“等朕把前朝的事安排妥当，咱们就去避暑别宫。”　　
　　“咱们”，二字从我心底漾过，莫名的悸酥：　　
　　“皇上去哪臣妾都愿陪着您。”我的手轻轻触上他的，他却蓦然放开圈住我的手。　　
　　将臻首俯低枕在他的膝上，回眸望向他，分明读到他眸底却掠过一丝悲意，浅浅地，但却清晰无比。　　
　　他见我望向他的黛眉微微颦起，伸手替我抚平眉心：　　
　　“传膳吧。”　　
　　莞尔笑了，他已拥我坐起，我们仿同平常夫妻般，牵着手，步往外殿用膳。这样的时刻，我知道自己是极其幸福的。但，会有一丝恐慌弥漫，因为不知道如斯的幸福会戛然而止在何时。　　
　　这份幸福，来之不易，当中经历的挫折、牵缠，会一直留在彼此的记忆深处。　　
　　金丝未断的猜忌，源于不信任，而信任这词于幸福而言，却是妥稳的根基。　　
　　所以，即便此时他选择相信，但，将来呢？心忽嚼到了一丝痛意，我竟然如此惧怕“将来”二字。　　
　　开始明白，幸福是种奢望的东西。我所能做的，也仅是珍惜，对，是珍惜！　　
　　午后的阳光普射在那鸿溪水之上，波光潋滟地映照于窗棱，衬得那棱上曲弯的水印子便似跃动般，直往人身上扑，和着殿内的冰块残留在肌肤上的冷凛，一并袭上来，不由得寒噤凛凛。　　
　　后宫波谲云诡莫若此，稍不甚，尸骨焉存。　　
　　他似觉到般，手更紧地牵着我的，可，我可以一直如此倚靠吗？　　
　　这个答案，即便尊贵天骄如他，亦是给不出，也无法给出。　　
　　前朝和后宫，从来就未曾分开，也不会分开。前朝的倾轧，后宫的争斗，再再地都会以一种磅礴而密不可分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胜者，贵胄满门，败者，就必须要用命来偿还方罢。　　
　　我的眼眸在迈出殿门触到那抹炽灼烈日光芒时，微微眯起，然后，我看到，这道刺目的光华流转间，恰似染了极浅至淡的一抹血色，渐渐醇厚地积蓄起来，在庭院的树荫斑驳光影中散落，洇着那玉色的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亦着了一丝隐晦的腥气，丝履缓缓踩过疏影，血红浸上了履尖，再避不开，只嗖地一下，便沁了进去，映着这个夏日，终不再苍白平和……

第55章 步履维艰心计深（上）
靖宣四年七月初一，是天烨登基以来第四个“天长节”。　　
　　又恰逢对东歧一战反守为攻，战势大捷。　　
　　天烨大宴群臣于紫禁最高处——文奉殿，三品以上升殿，余列于丹墀，赞拜如仪。　　
　　太后携草病体稍愈的婧瑶皇后同时宴请后宫诸嫔妃、王妃、公主、命妇于文奉殿后的朝凰殿，均设仪仗、女乐。　　
　　其时，御林军设黄麾于殿外之东西，教坊司设九奏乐歌于殿内，设大乐于殿外，立三舞杂队于殿下。　　
　　列旗帜，被金甲，衣鬓影香间，这一年，他二十四岁，我十五岁。我端坐朝凰殿，眸光穿过九重宫阙，却望不尽那宇穹空之袤。　　
　　衣珠翠缇绣，连袂歌未尽，珍馐佳肴仍是让我没有任何食欲。宴过半旬，因着天气炎热，纵然殿内堆了几多冰山，依然抵不过热浪袭涌，香汗微微，起身，退至后殿更衣。　　
　　名为更换衣衫，实是正殿内舞乐频频，觥筹光影，愈发晕沉，褪下翠纹织锦宫装，换上捻金锦镶雪绢罗裙，信步迈出偏殿的侧门，走往一边的观景台，往下眺望，紫禁巍峨的宫殿尽收眼底，映着午时艳阳荣光，昭显着盛世浮华。　　
　　文奉殿与朝凰殿分前后建在紫禁城北隅的朱雀台上，台高十丈，九阶为一层，分十层叠次而上，台下则引京河水经暗道穿朱雀台流入御池，波光潋滟，水影迷离间，越烘衬出高台的气势非凡。　　
　　朱雀台平日一直有禁军守卫，遇有宴席，或得皇上恩准，方可登台。所以，我纵然入宫年余，亦是第一次踏足，对周遭的景致未免新奇。　　
　　素是怕热，此刻却不畏那骄阳灼耀，略带着舒心地醉于美景中。　　
　　然而，美景终是有限，心中此时所念的又岂仅仅止于这景。　　
　　“芩，堂妹被发落至何处，可是有消息了？”悠悠启唇，在宫内，如今，却需防着一个她，我与烨此时难得的淡宁隽永，不愿为这些事再起任何隔阂。　　
　　“禀娘娘，堂小姐据报是入宫充为宫婢，至于究竟派往何宫，奴婢已托着相熟的公公往内务府查询。”　　
　　轻轻颔首，眸光依然流连在宫殿盘郁、画彩仙灵，直到被一娇柔高傲的女子声音打断：　　
　　“昭仪好兴致，离席来了此处。”　　
　　回眸望向那女子时，原是贤妃，她只带了一名贴身宫女，摇着纨扇，冷冷地盯着我，六个月的身孕有些许见形。　　
　　“臣妾参见贤妃娘娘，”欠身行礼，“贤妃娘娘来此处，莫非同样是为赏景而来？”　　
　　“只要本宫愿意，随时可以登这朱雀台，倒是昭仪，可得好好把握这难得一次登台高望的机会。”她语中带刺，刻意咬重了最后一句的发音。

第55章 步履维艰心计深（下）
我依然恭顺浅笑：　　
　　“贤妃娘娘深得圣恩，自是臣妾无法比拟的。”　　
　　“昭仪心里真是如此认为？”她慢移莲步，走近我，呵气若兰：“这月余，皇上下朝便往倾霁宫陪昭仪用膳，这份隆宠，昭仪怎说比不上本宫呢？是昭仪不屑圣恩，还是轻视本宫呢？”　　
　　容色不惊，低眉敛眸：　　
　　“娘娘居正一品妃位，现携理后宫，臣妾仅是嫔位，此其一皇上宠眷娘娘犹胜臣妾之处；其二，娘娘终日为后宫诸多事务劳神，岂能兼顾伺候皇上饮食之事，臣妾卑微，理应替娘娘分忧；是以，臣妾怎会不自知，而妄与娘娘相提并论？”　　
　　“昭仪乃当朝丞相之女，本宫可看不出卑微于何处。”她睨着我，唇边隐隐勾起一道浅弧，纤手抚上隆起的腹部，“不过，再如何贵胄千金、蒙圣垂恩，于皇嗣之尊，皆是无法同日而语的。”　　
　　她携起我的手，同下观景台，往玉石栏杆间断处走去，美眸望向我，娇笑嫣然，语声渐轻，仅我一人可听辨：　　
　　“紫禁之内，蒙皇上的宠爱，可得更高位分，但，只有斗过所有的嫔妃，才能让你活得更久。这点，昭仪可是听清了？”　　
　　我颦眉不解间，她莲步已至台阶前，纤手将我轻轻一推，我身子向后略略踉跄，吟芩忙上来扶住我，她却若飘零的叶片般，从间断处盈盈向台下跌去。　　
　　“昭仪，你——啊！”　　
　　尖叫响彻云霄，她就这么跌了下去，娇躯滚过九道台阶，直落至平层方停。　　
　　然后，我看到，蜿蜒若蛇状的一缕深红血液从她裙裾底下渗出，那是一种极其冶艳深邃的暗红，触目惊心地渲染于朱雀台的玉石砖上，可她的脸上依然浮着那抹笑意，正午的阳光映出的点点斑斓阴影在这虚浮的笑意，沁湮出的，却是阴冷悚骨。　　
　　“不好了！快来人啊！宸昭仪把娘娘推下去了！”贤妃身边的宫女适时叫嚷起来。　　
　　吟芩无措地望向我，我却神色平静。　　
　　入宫将近一年的时间，一次次的明争暗斗，让我愈来愈明白，这后宫，从来不是你委屈忍让，别人就会容得你。只要你承了圣恩，就一定会被推上纷争的残忍刃锋，刃口舔血的，永远只属于赢者，舔的，便是那败者的芬芳腥血。　　
　　唯一无法明白的仅是，我们都是女子，为何一定要为难彼此？一定要让对方伤到无以复加，才算是赢吗？　　
　　赢了就能得到君王的心吗？　　
　　是痴心，抑或是傻呢？　　
　　于我，难道真能看透一切吗？纵然看透，却早不能置身事外。　　
　　我抬眸眺望极目处湛蓝日照的天际，几抹浮云飘游，晖光射透皙薄的云层，洒下片片金华点缀于宫殿的飞檐，却穿不过檐下的黑影。那影子深黝，一如紫禁不为人知的暗处，终是一直存在的。　　
　　微凉的风在炎热的午后穿袖而过，心底一片清泠，唯有宽大纱袖掩遮下的指尖轻轻颤了下，新染的丹蔻尖尖子便浅约地晃入眸底的余光，随着簇拥渐近的人声在身后响起，我的眸光收回，最后落注于九道阶下那抹暗红的诡绮。　　
　　如果一切避无可避，那么，就面对吧！

第56章  长门鸦飞惊心错（上）
蓄意谋害皇嗣无疑是滔天大罪，太后和皇后匆匆赶到，下令将我暂时押至长门宫看管，待天长节后，再做发落。并传太医速替贤妃保胎。　　
　　一波未平一波起，文奉殿突然嘈杂喧沸，有一内侍匆匆奔至太后身边，轻轻禀了什么，太后脸色微变，忙回身携皇后急急往前殿而去。　　
　　吟芩脸色煞白，第一次无助地望着我，她毕竟仅是宫女身份，主子面前，又能得了说什么呢？只能看我被带走。　　
　　长门宫，废黜嫔妃的幽禁之地，寂冷无声，我的迈进，惊起了一群乌鸦，叫嚣着盘旋扑腾起，黑沉沉地往西北方飞走。　　
　　我被带到一间偏殿，霉变的味道在推门的刹那迎面而来，殿内仅一床，一桌，一椅，极其简陋。　　
　　看守不过是两个年长约四十岁开外的宫女，均站在宫门那边，碍着我尚未废黜，并不贴身监视。　　
　　西周后宫对于宫女算是通达的，年满二十五岁，倘愿出宫，可由其侍奉的娘娘禀于内务府，批准后即可离宫归家。　　
　　但，到了年份仍愿留在宫内亦大有人在，可能宫内比宫外更能让她们生存吧。　　
　　于嫔妃，年老色衰，在这宫内，怕也是好的。　　
　　积灰败尘，我轻轻拂去旧尘，静静地坐于一把破落不堪的椅上，当日，贤妃被禁于此，心境不知是怎样，但必定是积蕴对我更深的恨意，所以，方才，不惜以腹中皇嗣相拼，但求让我万劫不复。　　
　　可，腹中胎儿何辜，为人母者可以狠心至此，这宫闱权宠于她，怕早是入骨嗜婪。　　
　　此刻，我却没有惊惶，没有哀求，更没有流泪，心中的宁静，让我自己都骇了一下，难道，我真的那么相信烨吗？　　
　　或者，该说，如果他信我，定然不会被蒙蔽，定知我的冤屈，但，他会真正信我吗？　　
　　年久失修，红漆斑驳的窗棱射进西晒的阳光，燥热地升高了狭隘室内的温度，身上香汗粘腻，胸中一闷，胃里又翻腾起来，宴席虽食甚少，但依然这般难受。　　
　　这室内着实太窒闷了。　　
　　起身，走到唯一的一扇窗前，才推开，一浑身是血的人从窗外突地翻落，我惊了一跳，忙退后几步，他抬起头，望着我，同样惊讶：　　
　　“小宸？！”那声音却是尖细若女子，又见他一身内侍的装扮，难道——心内的震惊竟让我不敢再往下想：　　
　　“涵堂哥！”　　
　　叔父一家十八岁以上男子皆被天烨下旨斩首于午门，唯独他是逃脱的，此刻举国正张贴告示通缉于他，却不想他在此出现。　　
　　忧灼地从蒙着蛛网的雕花棂向门外望去，两名宫女依然肃立在宫门。　　
　　我急急拉他至一旁角落，他身上深深浅浅布着几处刀伤，其中左肩一道深见骨，外翻的皮肉不断涌出鲜血，拿帕子替他擦拭，轻轻撕了一块袖纱，略作包扎：　　
　　“堂哥，你怎么在这里！太危险了！”　　
　　他脸上浮过一丝似笑非笑的阴狠，全然不似昔日的样子，然后转过泛着血光的眸子：　　
　　“我等的，就是今日手刃昏君，可惜！太可惜了！”他语速激动，嘴里又呛出一口血，喷溅在我身上。　　
　　腥甜的气息袭得我又起了反胃感，强自压下去，焦虑中带着颤声：　　
　　“堂哥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恨恨的声音从喉间迸出：　　
　　“你怎么不问昏君对我和滺儿做了什么！我们受的伤有多深！”　　
　　我不禁想起那晚从吟芩口中知道的点滴，心中的疑惑此时不问，又待何时：　　
　　“此事我略有耳闻，可，姐姐既然入宫为妃，堂哥为何还私下书信往来？以致陷她于不忠之地？”

第56章  长门鸦飞惊心错（下）
他面色一变，眼里似要冒出火，定定地看着我，说：　　
　　“你又知道什么？什么是忠？那昏君许了你昭仪之位，你就向着他说话？小宸，你竟变得如此！”我才要启唇，他却继续道：“我和滺儿一直真心相爱，她入了宫，何曾一日爱过那皇上，不过为了你们相府，勉强承欢！所谓的书信，不过是因她芳辰，我聊作祝词。可到了昏君那，就是不贞背叛！生生害去滺儿一条命！”　　
　　容色微变：　　
　　“我一直都没有变，只是，堂哥何以认定姐姐心中未有皇上？”　　
　　“嗬嗬嗬，”他尖细的嗓子发出一阵令人悚然地低低笑声，“滺儿真傻，她自己亲口对那昏君承认根本没有爱过他，那天昭阳宫内的对质，其实只要她不承认，我定是宁愿自己死都不会连累她。可惜，她真傻，竟天真以为能感动昏君，放我们一条生路！”他笑得连眼中都渗出泪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子流泪，为了爱。　　
　　这就是真相？！然后天烨负气去了避暑山庄，太后为正宫规，才把姐姐赐死，一切一切的不堪，竟然是如此的真相！　　
　　我不愿意相信这是所谓的真相！不是这样的，不是！　　
　　纵然，我知道姐姐入宫前，与堂哥是青梅竹马，可谁会想到他们竟有了别样的情意！世俗怎会容许！　　
　　而他咳嗽愈剧，宫门那边有杂乱的人声传来：　　
　　“见那行刺皇上的逆贼跑到此，怎不见了？”　　
　　“血迹到了后墙就断了，定是逃进这冷宫！”　　
　　“进去搜！”　　
　　脚步声渐近，眼见是要进来，我忙起身，持纨扇遮面，疾步走到门前，“哐”地一声，打开摇摇欲坠的门扇：　　
　　“放肆！”　　
　　一声娇喝，阻住来人的步子，却是宫内的御林军，大约三四十人，已重重把这狭小的长门宫围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道：　　
　　“请你让开！我们奉旨搜查刺客！”　　
　　我冷笑一声：　　
　　“本宫乃西周正二品昭仪，居所怎容你们肆意搜查！”　　
　　“这是长门宫，居此地的都是废妃，请昔日的昭仪娘娘让开！不然做违旨论处！”边上一稍稍年轻的军卒讥讽道。　　
　　“本宫尚未接到皇上废黜旨意，你竟敢这般出言不逊！若真到圣驾前，殊不知是谁更违圣意！”我孤绝地站在门口，泠声道：“本宫以昭仪之尊，命你们速速退下！”　　
　　正在僵持阶段，宫门那忽然传来叩拜声：　　
　　“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我看到天烨一脸盛怒出现在立刻分做两排，留出一条甬道来的御林军尽头，他眸光犀凛地望着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的身后，光芒折射在金丝绣刻的龙纹上，刺得我眼睛微微眯起。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昭仪，到朕身边来！”

第57章  血溅深宫恨难休（上）
望着天烨，我们之间离得那么近，可，为何没有办法触摸到彼此的心呢？　　
　　而真心，在帝王之家，就如色相一样，本就是虚伪的奢侈吧。能触到，最终亦会幻为一声叹息，悠远无垠。　　
　　脚步没有移动，空气中弥漫的那丝血腥气愈浓，涵堂哥喘咳着站在我身后，我向他挪近，唇微动，以极低的声音道：　　
　　“用我做挟持！”　　
　　倘若堂哥要平安离开这，这该是唯一一个办法，眼前骤然晃过那晚客栈的情形，唇畔浮起涩苦的弧度，彼次与这次的意味是截然不同的。　　
　　这次，是我心甘情愿，为了保住叔父家最后的子嗣，让自己做为挟持，算得了什么呢？　　
　　烨，你能体谅我的苦衷吗？望进他的眸底，只读到愠意深刻，姐姐与堂哥，于他，是耻，是痛，是无法容忍的背叛！　　
　　所以，此刻，或许是又一次的赌注，赌烨心底对我渐深的怜惜，可以深到让堂哥安然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堂哥，你又能否明白我的用心呢？从此不再固执地去寻所谓的仇，所谓的恨呢？毕竟，骄傲如烨，深爱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所爱的，却原来不是他，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天烨，亦如是！　　
　　可，我的冥想仅仅只能是冥想。　　
　　眼前的一切，还是以另外一种极端方式残酷地结束。　　
　　当烨因我的举动，眼底酝上更深的阴霾时，堂哥终究选择了一条不归之路，或许，从他决定进宫行刺那天开始，这就注定是一条没有后退，也无法后退的死路。　　
　　我的后背被堂哥一掌果断地推出，人从槛内向外绊出，似断线风筝，若无根浮萍，就这样，径直撞向台阶前的庭柱，天烨的眸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惧，急急冲到柱前，伸开臂膀，阻住我疾跌之势，就这般，坠入他的怀内，龙涎暖香暖绕于间。　　
　　他的眼神在拥住我的刹那温暖关切，巡视我是否有伤到，这样的天烨是我从不曾见到过的。　　
　　所以，此刻，如果可以刹那永恒，该有多好？！纵是红颜瞬间白发，亦是无悔。　　
　　可，在那瞬间，身后有凌厉风声袭来，我向后看去，涵手持一柄锋利的银色匕首借着我身子遮挡，已然向近在咫尺的天烨刺去，未容思索，本能地，我将自己的身子转向那匕首刺来的方向，天烨的手更紧地拥着我，不容反抗地抱着我疾速转过，移转的刹那，我读到他眸底的深浓疼惜。　　
　　我确信我没有看错，如果能让我永远地醉在里面，忘记所有的背负，只单纯，青涩地去拥有这分怜疼惜，那该是种幸福吧。　　
　　原来，我并不是心如止水，我在这冰冷无情的后宫，终是有欲有求的。　　
　　所欲所求的，仅是他的爱！真真切切可以触摸到的爱！而，这份爱缘于最初的一种情感，叫做疼惜。　　
　　可，帝王之爱，得之，为幸，失之，亦是天命。　　
　　是最触摸不到，也是瞬息万变的，可，彼时的我，只醉在眼前的片刻，而忘记，当这份疼惜加上其他限制时，意味与初衷终是不再一样的。

第57章  血溅深宫恨难休（下）
“滋”的一声，眼前银光凛闪，天烨的右臂生生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殷色的血迅速一丝丝地渗出，明黄色的袖袍逐渐斑斑印印，须臾，便汇拢为一抹深红蜿蜒的，一簇簇地，烙进我的心底，在那里，驻进的身影一直是唯一的他。　　
　　“皇上！”我惊呼出唇。　　
　　他方才的惊惧，是怕我受到伤害，更为了我，竟然以帝王之身相挡！　　
　　犹记得北溟，那神秘男子亦是这样为我受过同样的伤，可，彼时仅是单纯的感动，而此时，又何尝仅仅只是感动呢？　　
　　眸内嚼上薄雾弥漫，却掩不去那一瞬闪现的感触与悸动。　　
　　更多的血喷溅在我的脸上，粘腻芬芳，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沁肤入髓间，是挥之不去的惧心。　　
　　即便隔着雾气，还是清楚地辨出，这飞溅而出，还带着残留生命最后余温的血，不是来自天烨，而且是来自堂哥。　　
　　御林军一拥而上，手中的秀春刀，刀刀都砍进涵的身体，他瞪大了双眼，血污浸湿他的衣衫，染满他的面容，那一刻，我知道，叔父唯一的子嗣，我也无力去保。　　
　　而烨还是拥紧我，用他的身躯去抵住背后可能的再次袭击。　　
　　我偎在他怀里，眼睛却看到了让我撕心的一幕，可，我不能恨，或者说，我无法去恨。　　
　　纨扇从我手中滑落尘地，轻静无声。　　
　　怦然响起的，是堂哥的身子如山倾倒，倒在长门败落残花的泥沙铺做的甬道上，血，很快将他周围那片染成鲜红，就如此时的夕阳残照。　　
　　只是，明天还会有夕阳余晖的照拂，而他的生命，就此戛然而止。　　
　　顺公公慌张地传太医替天烨疗伤。御林军忙碌地清走尸体，冲洗血污甬道。　　
　　周遭纷杂的一切，在我的心底突然开始安静，然后，我听到，那里深深酝升出一声无法湮没的叹息。　　
　　他松开拥着我的手，淡然却似夹着异样的情愫，缓缓道：　　
　　“传旨，宸昭仪禁足倾霁宫，贤妃一事交于皇后与德妃核审，不必记入宗正寺。”　　
　　我该欣喜吗？他信我，这道旨，再再告诉我，他是信我的。　　
　　可，为何叹息之后，心底开始有密密地抽痛……　　
　　后来，我才知道，堂哥与一起逃脱的昔日府内十名死士净身为内侍混入宫内，这一举不仅逃过通缉，亦近了君王身，伺机报仇。　　
　　于是，在天长节，舞马助兴时，激怒马群，趁文奉殿大乱之际，行刺天烨。　　
　　但，此举在楚瑜和霍子渊的贴身护卫之下，无疑是以卵击石。　　
　　纵是失败告终，死士依然拼尽全力为堂哥杀开一条血路，可，也未能助他逃出生天。　　
　　堂哥和姐姐之间青梅竹马的纯粹爱情，固然没有因入宫而变质，却是伤了三个人的心，赔上了彼此的性命。　　
　　这就是一直以来我所要找寻的关于姐姐清白的真相吗？　　
　　当一切真实被残酷的揭开时，有时候，蒙蔽的真相反而更让人接受。可，人却还是渴望着真相，哪怕知晓之后所要背负种种不堪，亦执意不悔，或者，是来不及悔。

第58章 人生只有情难死（上）
倾霁宫。　　
　　现在除了等待，一切都与我无关，等待皇后和德妃的会审，还我清白，或是继续蒙冤。　　
　　无若结果如何，都似乎不那么重要，他信我，就足够了。　　
　　眸里一直隐隐有雾气泛起，硬是将它忍住。　　
　　堂哥，不在了。　　
　　他的出现，他的死亡，却牵出姐姐被赐死的真相。　　
　　原来，不过是因情失仪，不过是帝王碎心，不过是太后整肃。　　
　　我一直苦苦要知道的真相，从堂哥口中知悉时，竟是这般的不同于之前所有的想象猜测。　　
　　姐姐，既入宫，旧情不断，君王之心，又岂容得了这私情呢？是不懂，还是困顿其间，无法舍弃，于是，筑成大错！赔上性命！　　
　　当之前认定的一切都突然崩塌地呈现出最初的真实，却赫然是另外一种样子，于是，早先积蓄的种种恨悯，瞬间，便失去了继续的意义，然后，无处宣泄的不堪情愫以更绝对的方式撕割着心底。　　
　　是对姐姐的无奈，还是，对堂哥的无法原谅呢？　　
　　而烨因我所受的伤，是否此刻已经无碍？　　
　　小腹又隐隐作疼，一如方才在长门宫时的心痛。　　
　　我倚在紫檀凉榻的雕花镂空靠背上，额际沁出冰冷的汗滴。　　
　　“芩，芩……”轻轻唤吟芩，走进来的却是望舒，从回宫到现在，就一直未看见吟芩的身影。　　
　　“吟芩呢？”我手按住疼痛的腹部，气息不稳。　　
　　望舒眉心微颦，用丝帕替我擦去额际的汗水：　　
　　“娘娘回宫前，吟姐姐已不在宫内。”　　
　　她将手上托盘内的碗盏递于我：　　
　　“娘娘气色不好，我用胡荽熬了一点汤，娘娘趁热喝了吧。”　　
　　将碗盏接过，缓缓喝了下去，却不辨任何滋味。　　
　　“娘娘体寒，以前用胡荽沐浴，驱其寒，如今，表里归一，熬汤服用，更可巩固疗效。”　　
　　窗牖外斜射进月华的冷辉，黯淡莫名，洒在我水绿色的裙衫，融进我的眸底，突兀地，那道冷色中，竟和着烛焰，渗出了一点红晕，如血。　　
　　“可知她去了何处？”心下突然隐隐有些担忧，却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望舒轻轻摇首，耳垂的琥珀坠子微微晃动，流影华光的后面，萱滢静静走进室内：　　
　　“凤仪宫掌事女官来了。”　　
　　她身旁站着一宫装女子，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紫凌。　　
　　“奴婢参见娘娘。”紫凌福身行礼。　　
　　“免礼。”　　
　　“皇后娘娘传昭仪娘娘即刻过去觐见。”　　
　　我微微颔首，一边望舒早扶我站起，略正了下发髻，便往凤仪宫而去。　　
　　终于还是传召了，纵然夜已深，可，今晚，又有几人能眠呢？　　
　　虽是因谋害皇嗣一事禁足，天烨却并未废我尊位，故而，仍有肩辇代步。　　
　　不过半柱香的路程，又是深夜，坐于辇上的我依然冷汗汵汵，小腹的刺痛稍稍平息，四肢却是说不出的倦怠无力。

第58章 人生只有情难死（中）
凤仪宫，在血阳残照下，肃穆巍峨。甫开的朱漆宫门似幽深，我下辇，慢慢步入那不可知的幽深。　　
　　正殿内主位端坐婧瑶皇后，德妃坐于下首位，　　
　　猩红的毡毯上跪着一宫女，瘦削的背影安然跪着，我行至她身边，余光赫然看到她手腕的那七彩琉璃珠串，竟是吟芩。　　
　　她怎会在此？难道是做为今日的人证？可她是我的近身宫女，这人证又从何做起呢？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德妃娘娘。”按礼行拜。　　
　　“平身吧。”婧瑶皇后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虚软，方大病初愈的她，倚靠在酸枝雕凤椅上，气色亦大不如前。　　
　　“宸妹妹，今日是皇上天长节，却出了这两件大事。幸好，妹妹这一件如今算是水落石出了。另一件亦终算有惊无险。”她纤手抚住额部，黛眉笼了愈深的倦意。　　
　　没有审问与我，怎已确定水落石出，疑惑地望向她：　　
　　“臣妾愚昧，实不知娘娘之意为何？”　　
　　德妃见我困惑，微微一笑：　　
　　“今日之事原来并非妹妹之失，妹妹如此护着下人，倒实是让本宫敬佩。”　　
　　“是啊，宸妹妹，吟芩适才已在本宫面前亲口承认——”皇后的话语却突然被一声声嘶力竭的声音打断：　　
　　“好一个主子护仆！你们准备就这样给我可怜的孩子一个交代？！”　　
　　贤妃娇小的身影第一次罩在素白的衫裙里，发髻蓬乱，脂粉残淡，未曾通传便直冲进殿来。　　
　　皇后的黛眉颦起，声音却依然柔和：　　
　　“澜妹妹，你方小产，需卧床静养才是，怎么下了地呢？”　　
　　她的孩子还是没有保住？心下虽起了喟叹，更深的却是对她的鄙夷，牺牲自己的孩子来成全一己的私欲，是宫闱让人心变得如此冷漠，还是这么多冷漠的人心筑成的才是宫闱的真谛呢？　　
　　“哼，”她柳眉一挑，冷冷道：“多谢姐姐费心，我若还躺在床上，恐怕还真错过这里唱的一出好戏。”　　
　　“澜妹妹，这话若让别人听去，岂不又生事端？”德妃一旁悠悠启唇。缓缓起身，走至贤妃面前，轻轻携起她的手，“澜妹妹，先坐下说话。”　　
　　

第58章 人生只有情难死（下）
“事端？”贤妃袖袍一挥，挣拖德妃的手，“安陵宸，你今日推我下台阶，这样的忤逆事端你竟让一个贱婢替你顶罪？”她纤长的手指掐入我的手臂，美目怒视。然后，脸上闪过一丝厌恨，将我往后一推，力道却并不是很大。　　“臣妾并未推娘娘跌下下台阶——”身子被她一推，踉跄后退几步，丝履不知被谁的脚绊到，跌至地上。　　吟芩承认是她推的？我的头脑此时一片混乱。她为何要承认，为了替我去顶这莫须有的罪名？芩，为何要如此，小腹的疼痛愈剧，冷汗汵汵地蜷在地上，却无力站起。　　“你今日让本宫跌下台阶，却在此装作楚楚可怜，偏不知给谁看！”她冷笑望着我，语句毒讽地道：“能调教出如此贱婢的，也只有如此主子了！”　　“放肆！”一声威仪的喝叱，“吟芩昔日是哀家的宫女，贤妃是在指责哀家不成？”　　在一叠声请安声中，太后步入正殿。依然明仪端庄，只是凤眼里着了不能忽略的一抹愠意。　　贤妃重重跪地：　　“臣妾惶恐，怎敢有此意，请太后明鉴！”　　贤妃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惧怕的意味，跪倒在地。　　“明鉴？哀家如此不明，才调教出这等‘贱婢’。如此，又该怎样去鉴？”　　“臣妾不敢！太后恕罪！太后恕罪！”她重重扣首，皇后毕竟心软：　　“母后，念在澜妹妹方失了皇嗣，心情郁结，才会口不择言，饶了她这一次吧。”　　太后冷冷望了贤妃一眼，不再言语，任她继续跪着，径直走到主位，皇后早站起，让坐于下首，德妃亦不急不慢地走回另一侧下首，坐定。　　“吟芩，你曾侍奉哀家三十余年，哀家清楚你并不是心狠之人，这件事，真的是你所为吗？”　　太后的声音夹了莫辨的一丝复杂情绪，言语间更似平常家谈，再无一分的威摄。　　自我入宫，太后指了吟芩来侍侯我，但吟芩却处处替姑姑照顾我于无微不至。可在太后深恨赐我毒鸠前，从未见太后因此责难过吟芩。　　吟芩究竟是怎样一个侍女，能在两宫太后和太妃之间同时得到如此的器重，这点，是我一直未曾明白的。亦是我最初选择疏远她的原因。　　今日，她为了我去应下这莫须有，但却是极刑的罪名，这于至亲血脉尚是不能如此无畏，而她，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我自认待她之恩并非值得如此以报。　　小腹的抽痛让我的思绪越来越紊乱，我凝望着吟芩，她平静的脸上依然坦然自若，容色不惊，周身笼了一层祥和的光晕，但，我真的看不透她，可能，一直以来，我都看不透这宫中的任何一个人吧。

第59章 波谲云诡宫闱争（上）
我勉强地从蜷跌在地，改为跪姿，殿内置着冰块，散发的寒意将汗沾得清冷，粘稠地贴在身上，小腹的疼痛转成尖利的锐痛，我就这么跪在地上，低垂臻首，视线，开始时而模糊起来。　　所有的思绪在那一刻逐渐游离，吟芩的声音依然清晰传来：　　“奴婢承太后娘娘教诲三十余载，受益匪浅，感恩不尽！但今日之事，全因奴婢不忍昭仪娘娘屡次被贤妃娘娘责难，故才在一气之下推贤妃娘娘跌下朱雀台，导致皇嗣不保。”言至此，她重重叩首：“奴婢辜负了太后娘娘栽培之恩，导致后宫失和，损及龙嗣，奴婢死罪！请太后娘娘赐奴婢一死，以儆效尤！”　　“辜负……”太后沉吟的语意中掺了一丝伤感意味，“吟芩，谋害皇嗣，罪当凌迟，你可想清楚了？”　　“太后，您最清楚奴婢的脾性，此时所说，句句为悔过之言。奴婢未能忍那一时之气，造成今日的结果，理该以命相抵！”她再叩首，声音静缓。　　她，为何要如此！真是傻了吗？受姑姑所托照顾于我，却拿命来护！我跪挪到她身边，将手握住她的，费力启唇，语音微弱：　　“芩，不是——你所做的，为何——要认？”　　她抬眸，望进我的眸底，目光一如昔日的轻柔：　　“娘娘，您不能再这样庇护奴婢，因着您素日的庇护，才让奴婢任性枉为，犯下今日这不可饶恕的罪孽！”　　“芩——”我待要说什么，身子却无力瘫软，和着小腹此时的抽痛，虚汗如雨。　　她见我神色不对，忙将手扶住我，然后，惊呼：　　“娘娘！您怎么了！”　　“昭仪莫不是中暑了？”德妃关切地询问，“皇后娘娘，您往日命太医院调配的牡丹茶不正是祛暑清热之方吗？”　　“紫，快将本宫的牡丹茶奉于昭仪。”皇后疲惫的声音里更多的是焦灼。　　清凉甘甜的茶入喉，我悠悠回转过来，吟芩的手还是那样地暖。　　“娘娘，您可好些了？”　　晗首，吟芩继扶着我，我倚在她身上，她稍稍欠身：　　“太后，皇后娘娘，德妃娘娘，今日之事皆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娘娘无关，请即处置奴婢！”　　“太后，皇后娘娘，是宸昭仪推臣妾下的台阶，才使臣妾失了孩子。并非吟芩，请太后，皇后娘娘明查！臣妾的近身宫女秀琳亦是亲眼所见！可传她来对质。”

第59章 波谲云诡宫闱争（下）
“对质？澜妹妹，秀琳是你的近身宫女，传她来，所说的话又怎可偏信？”德妃浅浅笑道，“吟芩在宫内为奴多年，自是知道谋害皇嗣乃死罪，若非事实如此，岂会愿意用性命相赔。”　　“德妃，你——”贤妃一时气堵。　　“够了！哀家还没老到是非不辨，要你们来指点。”太后的怒意蕴起。　　四下一片寂静，我的手指冰冷，几次想说话，但声音在出唇那刹，却消逝在空气里，而汗，已将衫裙悉数浸湿。　　下腹突然剧烈抽痛起来，有热热的液体从腿间淌下，然后，我看到，一缕暗红的血线从杏色的裙摆下蜿蜒流出，触目惊心。　　“血！娘娘！”吟芩大惊疾呼。　　神智此时却清晰无比，我看到这抹暗红，一如夕阳最后的光华在黑暗之前，残留的灿烂旖冶，　　血线愈淌愈缓，延拖过的猩红毡毯上，仅粘染成更深的黑红。　　“快传太医！”皇后的声音亦不复平素的镇静。　　“宸妹妹莫不是——”德妃惊讶的语声同时响起。　　她们，似乎都在担心一个事实，纵然懵懂如我，亦隐隐猜到这背后代表的意义。朱雀台上，贤妃跌落台阶的那幕再再在我脑海呈现，彼时，一样颜色的血，从她的裙裾下流出。　　再忆及这月余葵水未至，胃口清减，莫名干呕……　　原来，我可能已有了和他的孩子，父亲期望的这个孩子，于我，亦是如珠似宝的孩子。因为，这不仅仅是父亲口中关于权势稳固的意味，更是哪怕今后幸福终止，帝王恩断后唯一的倚赖、证明我曾经拥有过那份幸福。　　“救，救我的孩子。”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握紧吟芩的手，声音轻微到只有她才能听到。　　“娘娘——”她的眸内滴下一颗泪水，我第一次看到她流泪，在她自己生死攸关、旦夕不保的时候，流下的泪却是为我。芩，我何尝值得你如此？谋害皇嗣，这样的罪名，你一意替我背负，我心又何以堪？这本是贤妃的陷害，你却拿命去成全她的诡计，仅是让我置身风波外，继续以昭仪的位份在宫闱继续姑姑的嘱咐吗？　　芩，芩！所有话语说不出，无法说，无力地垂下素手，小腹好痛，我的孩子，孩子！　　失去意识的瞬间，我闻到暖暖的龙涎香将我温柔地包围，一丝一丝，沁入肺腑，可眼帘沉重的压了下来，腹部的疼痛终于让我陷入黑暗中……　　
　　==================================================================================　　写这两章用了五天的时间，每写一笔，离宸之恨，烨之误便更近一步。可，还是要继续写。随着第三卷进入尾声，第四卷拉开序幕之前，宸与烨，离彼此的绝决似乎又近了一步。　　现在，雪除了保证结局一定是欢喜的之外，对于将来要写出的一切残酷，连自己都觉得愈来愈无法把控。　　我是可怜宸的，情窦初开，甫入宫中，却是葬情灭爱。帝王之爱，太重，太深沉，她看不懂，辨不明，却在一次次误会中，与烨隔阂愈深。　　烨呢？于滺是至纯至真的初爱，然而被辜负，他紧闭心门，直到宸的出现，一样地美好，一样的眸华单纯，更难得的，她心里一开始，便只有烨的身影，他从北溟归来的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叫爱的情愫。然后他惧怕，因为，过去的种种还历历在目，他是帝王，自尊不容许再次被践踏。可，一味地疏远终还是在她的曲意承欢下被瓦解。　　睿智如烨，或许是知道此时的宸并不如初进宫时那般纯粹。可，她的身上，毕竟还有一种美好地简单，让他动心。　　可惜，当误会再次把俩人逼上对绝的地步时，我清晰地看到，彼此刻意堆砌的恩爱后，其实多少酝酿的还是真心吧。

第60章 失子惨痛深宫劫（上）
无尽的黑暗中，我依稀看到，一个孩子在远处孤独地站着，小小的脸上，满是无助的神情，我向他走去，但，他却迅速转身，蹒跚地走向更为深黝的暗处，我伸手，想要拉住他，但脚下一滑，跌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四周无边的黑暗吞噬过来，急速下坠的惊心终于让我从噩梦中转醒。　　衣衫被汗濡湿，贴在肌肤上，小腹依然疼痛，低低吟了一声，睁开眼眸，已是泪湿脸颊。　　“皇上——”　　他俊秀的容颜映现在我眸底，如漆的墨瞳不再平静无波，酝了几缕不易察觉的情愫，是关于悲痛的点滴。　　“臣妾睡了很久？”　　他冰冷的手指轻轻替我试去脸颊残余泪痕：　　“不算长，一宿而已。”　　他在这，陪了我多长时间？从他略微疲惫的气色，这必定不止一两个时辰。　　我的噩梦，不详的征兆，能诉与他知吗？心下的不安，攫住我的所有情绪，不安，对，是不安。　　我的手抚上小腹，那里，还如此抽痛，所以，如果有孩子，他还在这里吧。　　霞彩牡丹云纹绡罗帐，鎏金雕凤檀木床，殿外，一抹似淡还无的曙光缓缓笼了进来，愈衬得我眸华无神，神情黯淡。　　此处，不是倾霁宫，能用云纹之地，惟有凤仪宫。　　皇后竟容我在她床榻昏迷一宿，但我却是喝了她让紫凌奉的那杯茶才会小腹抽痛，还有之前贤妃的怒极一推，似有人绊了我，我才摔倒。　　理不清纷乱的思绪，但，只要孩子现在没事，就好！　　他默默地凝视我，眉心却始终是紧蹙着。　　一边伺候着的顺公公端上红漆托盘，一碗深褐色的汤药静静地置在那盘内。　　“皇上，这药，奴才才命医女重又热过了。李太医特意嘱咐，请昭仪娘娘尽早服用，方对*无碍。”　　“药？”我疑惑地望向天烨，是保胎药吗？如果是，那我的孩子果然没事，绷紧的心突然舒展开，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他的眸底拂过一丝愈深的悲意，然后，伸手从托盘内取过碗盏：　　“你先下去，让她们先侯着，没有朕的传召，不许任何人进来。“　　“奴才遵命！”顺公公恭敬退下。　　“李太医昨晚替昭仪诊脉，确定昭仪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他艰涩地启唇。　　我的眸底漾过几许纯粹的欣喜，完全忽视了他的神情反常。思绪浸满了铺天盖地的喜悦。　　如果之前仅是猜测，那此刻，我是确定——我有孩子了！有了我和他的孩子！　　“皇上，孩子没事吧？”我虚弱地坐起，手情不自禁覆上他的手腕。　　他微微颤抖了下，碗盏内的汤药依然平滑如镜。　　“昭仪——”他墨瞳望进我的眸底深处，第一次语音低迥，“把这药喝了，昭仪的身子就会无恙。”　　我浅笑地接过，凑近唇边，才要喝，他却轻轻道：　　“慢点喝，药还烫。”　　“臣妾不怕烫，只要孩子无碍，即便苦若蛇胆，臣妾亦是无惧的。”　　“昭仪，”他眸内的光华此时深深地凝注着我，然后，缓缓道：“那——喝吧。”

第60章 失子惨痛深宫劫（下）
药，真苦，咽入喉，我不仅皱起黛眉，但为了孩子，我有什么不能忍受呢？摒住呼吸，一气喝下。将空碗置于床边的几案上，唇齿间仅余下涩意难耐。　　“何必喝这么快。”他递上素巾于我，我接过，拭唇边药渍间，望向他，想起吟芩之事。　　“皇上，有一事，臣妾妄言，但若压着，心里实是难安。”　　“何事？”他的眉心依然蹙紧。　　“吟芩现在怎样了？”　　“已交由母后发落。”他伸手扶我继续躺下，盖好薄毯。　　我握住他的手，凄婉哀求道：　　“臣妾没有推贤妃！吟芩是怕臣妾担了这罪，才去应下的！皇上，您如果信臣妾，请务必宽恕吟芩！纵然她欺君顶罪，亦是为了臣妾。”　　他反手握住我的，似宽慰，而眸底却是更深的阴郁酝积：　　“昭仪，目前，你的身子最重要。其余，不必多想。”　　“皇上——”待要再开口，小腹突然绞痛，仿佛无数地刀子从内里刺出，旋转犀利地割断所有牵连。手心，额际，身上，沁出阵阵冷汗。那疼痛，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似永远没有抵岸的尽头，而我在这波澜汹涌间，逐渐被淹没，无力去抵抗。　　“啊——啊……！”　　凄利的惨叫无法抑制地从我喉中迸出，这一刻的痛，竟比死还难熬百倍千倍。　　他眸底的阴郁哀伤愈渐清晰。　　“朕命六名太医在昭仪昏迷时会诊，结果却是禀告朕，昭仪宫寒，导致孩子胎死腹中，如若不堕下死胎，则必危及昭仪性命。”　　他声音清泠，字字清晰地映入我耳中，刻进我心底。　　“所以——那碗是——”我费力问道，答案已经不言而喻，这般地问，我真是傻了。　　我太傻！　　他没有回答我，但神情已经验证了我心中所想，不过是一碗堕胎药！　　他岂可容权相之女再诞西周皇嗣？这对他无疑是最大的掣肘。　　所以，就牺牲我的孩子？　　宫寒导致胎死腹中，多好的托词？　　贤妃推我，我不怨，皇后赐我牡丹茶，我不怨。　　宫中，本为是非血腥，尔虞我诈之地。如要怨，又怎怨得完？　　但，天烨，你是孩子的亲生父皇，竟能狠心赐我这碗汤药，这帝王后宫，连这点骨血亲情都容不得吗？！　　我不能不怨！　　一句宫寒，抵消你的嫔妃，包括你的弑子之罪！　　一碗汤药，断送的不仅仅是这无辜的孩子，更是我对你所有积蓄至今幻想的情份！　　我毅然松开握住他的手，别过头去不再看他，身子绻缩，任由撕心的疼痛将我掩盖吞没，却始终不再喊出一声。　　反咬着唇，抑住愈来愈烈的坠痛所会带来的呻吟，咬得紧了，慢慢品到一丝腥血的味道，而我的泪，终于滑落。　　他的手似乎抚上我的背，但只是那么一瞬，却还是收回。　　“速传稳婆进来！”他的声音一反平日的冷静，近乎于低吼。　　我闭上眼眸，思绪陷入无尽的悲哀中，下身，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而我支撑自己至今关于某种信念的力气，似乎也在那瞬间终于消耗怠尽……

第61章 七夕情殇与谁共（上）
七月初二，太后颁下懿旨，贤妃失仪，贬为充仪。　　七月初三，太后再下口谕，皇后病体未愈，继续静养，后宫事务暂交德妃代掌。　　七月初四，太后偶染风寒，吟芩一案押后处置。　　而我，从凤仪宫回到倾霁宫那天，便不再说一句话。　　下身还是淋漓不尽的黑血。　　孩子，不在了。　　那个在我腹中未足三月已逝去的孩子，就这样化为一滩暗红的血液，离开我的身体。　　五天了，我在凌晨睡去，却在半夜醒来，满枕泪水。然后，腹部就能感到隐隐的疼痛，就象孩子还在那里一样，可，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他甚至还没有心跳，就不复存在了！　　会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想起就痛彻心屝。　　那是种怎样地痛，痛到窒息。　　我拼命的呼吸，呼吸，然后，泪水就崩涌，无法抑制。　　我的孩子，我曾给予你降生的希望，却又无法将你保护，让你成为前朝乃至宫闱斗争的牺牲品。　　我不可能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你的父皇，或许，我将每日每夜活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中，无法救赎。　　也不求救赎！　　许多许多的瞬间串在一起，我听到属于我的世界第一次清脆破裂的声音。　　靖宣四年，七月，我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今日，是七夕。倾霁宫的清冷，烘托出宫外，张灯结彩的喧闹，依然是夜宴不休，百花争艳。　　而我，独自卧在床榻，干涸的泪痕固结在腮边。　　把泪流干，再也流不出透明的液体时，会流出血吗？　　素白的帐幔随着凄冷的夜风拂起，漫天铺开在殿内，昏暗的烛火随之摇曳，曳不去的，是我心底愈来深的阴影。　　我就这样僵硬地卧在床榻，神情滞哀。　　殿门轻轻开启，他一袭白色金丝龙纹纱袍，步入殿中。　　走近我的床榻，掀起两重的帐幔，静静地凝望我，我却将眼眸依然望着不可知的某一处，只是不望向他，纵然，他就在我身边，纵然，他是一国帝君。　　
　　轻轻叹息从他唇中溢出，然后，他俯低身，龙涎香依旧如此馥郁，我下意识地往里挪了下身子，他还是伸臂紧紧拥住我，将我轻轻抱起，如同抱起一件稀世珍宝，呵护怜惜：　　“朕陪昭仪去看鹊桥。”　　嘴唇蠕动，声音亦在启唇时化为虚无。　　泪，不受控制地，在他抱起我的刹那涌出，一颗一颗，坠落在我的衣襟，也坠落在他抱着我的指尖，他微微颤抖了下，旋即，稳步抱我走出倾霁宫。

第61章 七夕情殇与谁共（下）
内侍、宫女悉数下跪行礼间，他抱我登上御辇，令内侍将明黄的华盖放下，遮去晚风的清冷，缓缓向朱雀台驶去。　　夜暮下的朱雀台，孤独寂寞地耸立在碧溪之上，黑影憧憧间，不辨数日前的喧贺瑞祥。　　他下辇，继续抱起我，我月白的裙摆曳地，黑缎般的发丝被风吹起，似千愁万绪，却是无法理清，将素手垂下，并不勾住他的颈部，宽大的水袖掩住指尖的苍白冰冷，迤逦地拖在玉石地上，一路逶迤无语。　　清冷的月华下，我们素白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远望，那必是一幅极其雅致隽永的水墨画。画中的俩人，于七夕脉脉情深。可，只有我知道，这份脉脉背后所蕴涵的种种，早已变质。　　就这样，缓缓地，他抱我登上朱雀台。　　“万岁爷，您小心着，您小心。”顺公公担忧地跑前跑后，生怕主子有任何闪失。　　虽然我身形纤瘦，可，他的手臂毕竟才添新伤，况且抱我一气爬上这九十层，高十尺的台阶，又谈何容易？　　但他依然执着地将我抱着，一步一步，没有停歇地，缓缓登上台顶。　　喘息声渐起，我看到他额际有晶莹的汗水渗出，而他抱着我的手却仍是如此有力。　　他很累吧，倘若十日前，我定是如小女儿情态般，娇羞幸福，但，现在，我的心中满满填着的，仅是失子之痛，而这痛，却是他赐予的。　　所以，我怎可能只看到眼前的甜蜜，而忘记昨日的疼痛呢？　　眸华略略失神，朱雀台，高百尺，如若跳下，是否无悠，是否无憾呢？　　不，我不能死。　　不仅是父亲的嘱咐，家族的寄托。　　我的孩儿不能就这么莫明的死去。　　皇后，贤妃，不论你们有心，还是无意，终是害我孩儿的帮凶。我可以不怨，但天烨既然如此护着你们，我又怎能释怀？　　天烨，我姐姐负你，于我何错？自我进宫，你屡次疏远冷漠，看我痛苦，让我悲伤，你却从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纵有些许的怜惜，在江山社稽面前，亲生孩儿却都是可以舍弃的。　　可怜孩儿又有何错？错的，仅是投于我腹中。惹你厌弃，一碗绝情汤，就这般断送了一切。　　所以，我积蓄至今的痛楚，惟有向你们讨回！　　唇边嚼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眸光内有些许星耀闪烁，轻轻地将垂下的素手于袖内握紧，紧到我的护甲犀利地刺痛指腹，依然不愿松开。

第62章 鹊桥难徊已惘然（上）
文奉殿内，薰着幽幽的越邻香，温和柔润的香气烘托出整个殿堂不同于天长节那日的庄严肃穆，层层垂挂的明黄透明的薄幔被风拂起，因着今晚的风不是很大，仅这样徐徐地轻扬缓飘，似婀娜翩舞的刹那回身甩袖，那么轻柔地一甩，却甩出万种妩媚，千种风韵，惟独甩不尽过往的怨苦。　　殿内设一观景台，凸出丈余于至高处，周围用水晶珠串制成华彩玲珑珠遮，迎风清脆叮噹，甚是悦耳。台中铺置光碧如玉的象牙席，整张席用细条象牙薄片交织而成，半透明状地在烛火映照间氤氲出浅黄色光晕。　　他将我抱到席上，织锦暗龙纹的白袍外笼了这层光晕，愈发俊美，玉琢冰雕的脸上亦被蕴染得线条柔和，唯独墨若辰星的眸底依然是无法探究的深黝。　　象牙席澈骨的冰冷，让我微微地颤了下，裙摆宽大冗长，拖沓地延迤于席后，虽是上好的素白绫縠裁就，却还是若有似无地罩于肌肤之上，不如纯棉柔软贴身。　　于人的感情，亦是如此，未必最贵重的，就是最好的。　　帝王后宫，不容红颜见白发，而百姓人家，有多少朴实无华之情，却是白首偕老终不弃。　　思绪被顺公公尖利的声音带回：　　“万岁爷，赏月的小点都替您预备下了，您同昭仪娘娘慢用！”顺公公肥白的脸上笑成一朵*，瓣瓣漾开的皱纹爬上他其实不算年轻的脸。　　“都下去吧。”天烨淡淡地道，旋即在我身侧盘腿坐下，修长的手指将前面几案上的釉光莹润的青玉壶执起，自斟满酒盅，抬袖一饮而尽。　　白釉泛青的酒盅映着他的手指，泠光流转中，是别样的一抹犀冷。　　天际一弯新月若隐若现，而古老传说里的那条相会银河却是望不真切，漫天间有暗淡的星光闪烁，不过一会，就被云层蔽去，再辨不清。　　今晚，云深雾重。　　牛郎和织女人间既不能相守，一年一次银河之约又岂能如愿？　　鹊桥相会两情长，不过是古人的寄托，偏偏，不论民间，抑或后宫，都将其视为爱情的见证，女郎织女自身尚且不保，又怎会佑得人间的祈愿呢？　　素手将他面前的青玉壶执过，在另一只酒盅内斟满，才要沾唇，他的手已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你身子尚未复原，怎可以饮酒。”　　唇边浮过一抹惨淡的弧度，似回他，又似自嘲：　　“古人不是常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是小产后，我第一次启唇，轻声，却染了浓浓地凄婉。　　既然昨日种种，釀苦自饮，涩泪心知，今日，即便这圣恩均是假意虚情，于我也是必要去争，因为，这才是我讨回失子公道的根基，亦是还你薄情的利器。　　烨，今日，我变如此，实是你一手促成，如此的我，你是否满意了呢？　　唇边笑意微拢，徒添了苍白柔弱，他眼中，漾过一丝不忍，虽浅，但却清晰地映入我的眸底。

第62章 鹊桥难徊已惘然（中）
他的眉心蹙紧，另一只手已将我的酒盅夺下，代我一饮而尽：　　“昭仪不怜惜自己的身子，朕实是不愿你如此！”　　唇际弧度渐深，似笑还悲地望着他，眸内拢了雾气浅约，只聚着，却不幻破、溢出：　　“皇上，您不醉，可以看到醉了的臣妾，臣妾惟有醉了，才能看到逝去的孩儿。”　　这句话，有几多真心，几许假意？无论真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仅是，我的心，不再象彼时那样还有一丝的天真，去相信深宫之内，可以得到帝王的爱。　　“昭仪是在怨朕？”　　“臣妾不敢，是臣妾福薄，承了帝君之恩，却无法诞育子嗣，若说怨，臣妾亦只是怨自己。”我低眉哀委地道。　　这一低眉，敛去我心底的言不由衷，而，这背后隐藏的晦暗，若是被他瞧到，又怎掩得过去呢？毕竟，我还不是一个合格到可以假戏真唱的戏子。　　他轻轻地叹息，然后，柔声道：　　“今晚是七夕，朕望着那苍穹，倒看不清银河边的俩人，是否聚到了一起。”　　“皇上信此？”抬起眸子，略略疑惑地望着他，连我都不愿去信的鹊桥，睿智如他，竟然会信？　　“滺儿信，时间一长，朕也就信了。”甫说完这句，他不再言语，眉心更深的蹙紧，眸底若悬崖绝壁下一汪深潭，让人不敢凝视，怕被吸入潭底，把自己都迷失在其间。　　我曾经那么渴望可以去爱一次，因着你对我的怜惜，一次又一次给予我爱的希望，或者说是渴望，当我，纵是担负着父亲的嘱托，都带了些许最真也是最初的关于爱的虔挚来试图靠近你，希冀你的接纳。　　可，换来的，仅是遍体鳞伤，这种伤，铭心至髓，恰是拜你的赐予。　　姐姐加诸给你的痛，我此刻，深刻体味。　　姐姐，背叛的，是你的心。于是，她深信的执念，如今，对你偶尔回忆起，除了痛楚，再无其他。　　你，背叛的，是我的心。或者，你我之间，说不上背叛，只能说，你从来视我为异族，容不下这异族的一切。所以，今日，我又怎可能随你去相信那银河边的俩人能因鹊桥真走到一起？　　莞尔一笑，原来，心底凄楚愈深，笑容愈加妩媚，掺了别样的意味的笑容，再动人，背后仅是虚伪假意，或者，还残留那么一点仅存的真吧：　　“臣妾曾痴心臆想，祈愿替姐姐陪伴着皇上，不为荣宠，不为家族，仅为皇上的眉心可以不再如此蹙紧。”我伸手抚向他的眉心，他却将我的手腕轻轻握住，我触不到，心下自明：　　“可，皇上，一直拒臣妾于千里。生于相府，并非臣妾所能选择，但择一良人而栖，如今，怕也不是臣妾所能求。臣妾所愿、所想的，仅是妄自菲薄。”　　他沉默，我眸华低徊，一颗晶莹的泪珠将坠还盈：　　“皇上，如果臣妾不是相府之女，不是姐姐之妹，皇上心中，又会否容得臣妾一隅之地呢？”　　利用孩子之死，他心中或多或少的愧疚、不忍，我竟能筹谋言语至此。安陵宸，你再不是从前那个与世无争的相府千金，从前的你，哪怕是为了父亲嘱托去邀得圣恩，至少，还带了一丝的真情，可，今晚以后，“纯粹”于你，早是被遗弃的一种情感。　　当失子之恨淹没了理智时，如今所做的一切，定会让我日后哪怕想起，都会不耻。　　可，现在，我想要的，仅是为孩子，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讨回公道。　　他轻柔将我拥入怀中，我的泪珠坠落在他肩上，瞬间洇入那片白茫中，不觅痕迹。　　而那金丝绣成的云纹，咯得我的下颔微微有些刺疼，但，我还是柔顺地贴在他的肩上，温婉哀悯。　　
　　
　　==================================================================　　雪终于回来了。两天的旅游，一天温泉，一天飘流，带来的，是灵感，亦是晒成黑碳的代价。呵呵。而这些，都将会在第四卷奉献给各位大大们。　　今日匆匆修完中，还有下，明日一早奉上。今天脑袋实在太昏了。　　偶尔出去走走，发现，其实对写文是有所裨益的呢。　　另外，回复一些大大的询问，雪不会用牺牲烨为代价，来哄抬宸的。烨就是烨，他之前或许有些残忍，很让人不能容忍，但，其实，这些，都是雪的私心，来设的一个个伏。随着第四卷展开，之前三卷的所有伏将一环扣一环的解开。　　那个时候，烨是怎样的一位君王，自然就清楚了。希望各位大大继续留言置顶帖，告诉雪，喜欢宸最后和谁在一起。　　我真的好想知道。呵呵：-）

第62章 鹊桥难徊已惘然（下）
“昭仪只记得，今晚，是七夕，而朕在朱雀台，陪昭仪共赏星辰，其余，亦都不再重要。”　　他还是不愿意回答，我闭上眼睛，心下，无叹，如一潭清水，无澜。　　深黑似浓墨泼散的苍穹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不过须臾，闪电划过那渐深的墨染，恰是一道锐芒的白光闪点劈入眸底，闷雷滚过，水晶珠遮外烛影微弱地摇曳出腥红的焰光，缕缕浸过旖旎的珠遮，辉映昏暗的素白袍裾，和着雷鸣，仿同暗夜蛰伏的妖影，愈显狰狞。　　他松开拥着我的手，我黯淡地端坐一侧，轻轻道：　　“可惜，今晚再赏不到星辰了。”　　他唇畔嚼起一抹弧度，击掌轻拍。　　我兀自不解间，忽见数千点荧绿色的光芒点点烁烁从朱雀台前冉冉飘浮而起，仿同无数星光将我包围。细细分辨近身的几抹莹光，原来还是那荧火虫。　　犹记那晚以它来邀得龙恩回转，可今晚，再见它时，却似斑斑残破的不堪回忆。如若知道今日之痛，我又是否会选择当初那条路呢？　　眉微颦，但稍纵即逝，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复以往的冰冷疏远：　　“这可是那日昭仪所说，愿得入梦的星光？”　　“皇上——”眸底此时恰到好处泛上雾气，我转首望着他，樱唇嗫喏，仿若感动到极致，再说不出话来。　　“万顷琉璃洗寰瀛，风簇浪散净雾星。”他低低吟出两句，修长的手指轻扣酒盅，清寂的声音在间或响起的闷雷声中如珠玉般，声声落进彼此的心中，和着过往的跌宕起伏，幕幕与星光纠缠间，终是随着最后一个音拍的消逝、隐去，不再忆及。　　单调的音拍不如乐曲的合奏，在万籁皆静后，不会有余音的袅绕，丝丝入扣地继续左右人的情感，而是，停止了，便只是停止了。　　这就是我对他的感情吧。一直都是单向地付出。所以，骤停后，再不会有牵缠。　　“瑞彩絮飞冷画屏，银河渐沉舞流萤。”悠悠启唇，对上他的上句，却是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其中。　　品到，一丝苦涩。　　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斟满酒盅琥珀光，再饮而尽。　　荧火虫愈飞愈高，迎着那疾雨闷雷，弥漫出一道别样的星辰点缀于漆黑黯诡的夜幕。　　这是浪漫吧，雨幕厚云遮去所有，却创造出的星辰漫天。　　但，如斯的浪漫，并非我触手可及的，伸出手，我握得住的，只有那清冷的空气，而这星光，逐次湮入黑暗，却入不得梦。　　而这些，他不会知道，或者，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有些事，错过一时，便是错过一生！

第63章 荣极肠断黯宫魂（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教始宫闱，端重肃雝之范，礼崇位号，实资翊赞之功，锡赐以纶言光兹懿典。咨尔倾霁宫昭仪安陵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盼尔诞育皇嗣，绵延血脉。是以，朕奉太后慈懿，当晋其为妃以正名，赐号“璃”。令鸿胪寺择日备礼册命，望尔承颜思孝，翊辅坤仪，荷鸿庥于方永，聿观福履之成，勉嗣徽音，用赞和平之治。钦此！”　　靖宣四年七月初八，天烨颁下圣旨，封我为璃妃。　　未有子嗣却封妃，在西周后宫史上，仅有俩位。　　另一位是前朝的泠贵妃，倾霁宫的上任主人。　　这般的殊荣，即便是姑姑、姐姐，都未曾得到过。　　我该欢欣吗？但我的唇边仅浮起更冷冽的弧度。因为我清楚，这道圣旨不过是对父亲的抚慰。毕竟我痛失皇嗣，对相府是不小的打击。　　“朕盼尔诞育皇嗣，绵延血脉。”这句，真是莫大的讽刺。我还能为他诞育皇嗣吗？或者说，他会容得安陵氏女子再孕皇嗣吗？　　金色的圣旨卷轴我收拢起，锦面上的纹花金丝却如刺般密密地蛰在肌肤上，是挥拂不去的泠清。　　册妃大典定在八月十五日，据说，那一日是今年最好的日子，于我，不过又是一年中秋。去年的中秋家宴，是我第一次见到天烨，亦是第一次承了所谓的“圣恩”。　　今年的中秋，是我册妃大典。可，这场册妃背面所隐含的，只是让我每次午夜梦徊时的不堪。　　靖宣四年七月三十日，太后最终还是下了懿旨，倾霁宫宫女吟芩蓄意谋害皇嗣，罪名确凿，赐凌迟之刑，但念其往昔奉上恪守尽瘁，改赐白绫七尺。　　彼时，我手中的碗盏落地，粉碎。赫色的汤药泼洒在水绿的毡毯上，床榻上垂挂的茜纱帘溅染上斑斑渍痕，这些渍痕映着初秋清冷的空气，愈发显出不干净的龌龊。　　“娘娘，长乐宫执事女官苏暖求见。” 婉绿见我神色恍惚，轻轻禀道。　　“传。”我哆嗦地启唇，才发现，手指颤抖，心中满满地全是悲痛，但，哭不出来。　　“奴婢参见昭仪娘娘，”苏暖神色肃穆，行礼，徐徐继续说道：“太后娘娘念娘娘与吟芩主仆一场，特准娘娘今日送行！”　　“臣妾恳请见太后一面！”脱口而出，仅是这句。可，我能为她做什么？　　当身边关心自己，自己关心的人一个一个离去，我却没有任何力量去保护她们？是我的懦弱，还是我一步步的忍让反陷自己于宫闱的不义之地？　　“娘娘，太后另有口谕，今日，娘娘不得觐见太后和皇上。请娘娘谨遵上谕，代为送行吟芩。”　　说毕，她行礼，然后退下。　　太后从来考虑的都是面面俱到，如若不是如此，她又怎能安稳地成为西周朝尊贵的太后呢？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到暴室。自小产后，除了七夕那晚，天烨抱我朱雀台观星，其余时间，我都是卧榻调理。　　纵然在天烨来探望时，问起吟芩，但他始终不愿多语。而我，心下亦知，宫女的命，在天家眼中，实是算不得什么。

第63章 荣极肠断黯宫魂（中）
贤妃小产，牺牲一名宫女，来换得权臣之女，高位后妃的无事，无论太后，天烨都是必然会做的选择。这样，方可避免前朝的失和，也对后宫有了交代。　　同样小产，固然因我之胎牵涉皇后、贤妃，但更重要的则是相府之女倘若得子，对于嬴氏意味着太子之位必起纷争，甚至于大权旁落外戚之手，故而，便用了托词来暗中解决祸端。但，太后其后对皇后、贤妃的处置，亦算是另一种抚慰的交代。　　所以，即便见了太后，皇上又能如何？我求不得，也不能求。当一切背负得太重太沉，所行之事，便件件都不会随心。　　心下清明，这层清明，徒是染了更深绝的悲意。　　暴室。　　吟芩的面色平静，见我推开室门而入，仅微微眯了眼，似被突然射入的强光灼到。　　“奴婢参见娘娘。”　　她比之前清瘦了许多，两眼深深地凹进去，但依然给我莫名的安宁和温暖。　　我凄婉地望着她，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芩，为何非要如此？”　　“娘娘，以您今日的处境，看似显赫后宫，其实并无任何可以去担罪的资本。”她语声缓和，眸光温柔，“而且，您该清楚，这罪纵然是陷害，亦是无法明说和查证的。既使娘娘愿意担这罪名，丞相又岂会答应？征战东歧的安陵将军又怎能心无旁骛？末了，怕只是引起更大的祸端，殃及前朝。”　　“所以，你就替我去担？保得我的安然？芩，从我进宫，你照料我至今，到如今，以命相赔，而我待你，自认为不值得你如此！”　　“奴婢这命本就是帝太妃娘娘救下的，若真算起来，奴婢已经多活于人世二十余载。”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勾至耳后，眼眸中蕴了些许光彩，“那一年，太后虽已是皇后，宫中盛宠的却是泠贵妃，泠贵妃食了奴婢遵皇后之命送去的糕点后，中毒病危。先帝大怒，将奴婢交由宗正寺，严刑拷打，帝太妃彼时才是婕妤，却在先帝面前力保奴婢，并不辞辛苦，查出毒竟是泠贵妃自己藏于护甲内掺入糕点，目的就是扳倒皇后。如此，才还了奴婢的清白，否则，奴婢哪有命至今日？”　　说话间，她将我扶至一旁的椅上坐下，如母亲般慈祥地望着我：　　“当年帝太妃与奴婢素昧平生，却拼尽全力救了奴婢一命，吟芩又岂是忘恩之人呢？这数十年来，无论帝太妃或是太后，对奴婢均是极好的，若以奴婢的贱命换得两宫安泰，又有何不可呢？何况，帝太妃离宫之时，叮嘱过奴婢，千万照得娘娘周全。”　　“不要说了！芩，难道你从那年以后，活到至今，只是为了报恩？如果要报，也早该报尽了！今日你为我如此，你又让我于心何安呢？”　　心痛却无力，欲哭却无泪。　　这种滋味原来是无奈中透着自知的涩苦。

第63章 荣极肠断黯宫魂（下）
声音低哑，一字字吐出，便距她的离去愈似近了一步。　　“娘娘！吟芩一命，能换来前朝后宫再次祥和，死不足惜。这罪本是避无可避，娘娘无论是否去应，都会让后宫再起波折。难道娘娘愿意看到后宫失和，祸殃前朝？”她语声渐缓，“奴婢的时间不多了，只剩几句话要叮嘱娘娘，请娘娘静下心来，容奴婢说完。”　　她的手握住我的，依然温暖，一如初进宫的那晚。　　“堂小姐的下落奴婢已探听到了，她被指往芊宝林处为侍女。”她望着我，继续道，“但芊宝林既为皇上新宠，娘娘千万不可为了姐妹情意，冒然问她去要堂小姐，否则，定是惹起不必要的事端。”　　我颔首，心似绞痛，现在这种时候，她想的，竟然还是我昔日嘱托之事。芩，你又让我怎能静下心来呢？　　“奴婢得幸曾先后侍奉诸位主子，亦在宫内苟活三十余载，凡事看透许多，娘娘如今圣恩垂眷，纵然是好，但娘娘亦该清楚皇上和丞相之间日益剑拔弩张的局势，所以，请娘娘今后无论如何，千万不可在皇上面前丝毫袒护于相府，宫中不缺少貌美女子，娘娘姿色此时虽是艳冠后宫，但真能吸引住当今皇上的，始终仅会是一颗忠贞单纯的心。只有娘娘于宫内平衡维和，前朝才不会起更大的波澜。”　　芩，我已不再单纯，也无法继续单纯，可惜你不知，可惜，我只能伪装。　　“娘娘心善慈悲，可后宫之中，并非娘娘一味忍让，就能安然度日。娘娘的小产就是最好的例子。何况娘娘此时又被晋为璃妃，这道圣旨背后会招来多少是非嫉妒，奴婢是无法看到了。可，奴婢还是要最后嘱咐娘娘一次，切切不能委屈自己，该争该得的，绝不任她人再欺凌于头上。您的温婉谦顺只对着皇上一人即可！”　　芩，即将死别之际，你却还在为我费心，这样的你，让我亏欠到或许来生都无法偿还！　　她颦眉思索，似怕漏了什么，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语调艰涩：　　“芩，你说的，我都答应你，只是，你待我如此，请允许我对你也有一丝补偿，哪怕今生只能补偿这些，来世我定再接着还你。”　　她平静的容颜上泛起笑意，安宁温柔：　　“请娘娘答应奴婢不再流泪！今后的路，不管再苦再难，都不要流泪！泪水迷失的眼眸，会看不清继续前行的路。”　　只是如此吗？芩？安陵一氏，究竟要牺牲多少人，来换回一代代的显尊门第呢？　　“启禀娘娘，时辰到了，请吟芩上路。”三名内侍进得室来，为首一名手捧的黑色托盘内，赫然是叠好的白绫。　　她渐渐松开我的手，清浅而笑：　　“娘娘，您请回吧，奴婢恭送娘娘！”　　我滞茫地起身，这一别，从此即是阴阳。　　她的笑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进我的心底，我清晰地知道，那种痛，和我失去孩子时是如此的相似，都是苍茫无力的沮悲，都是撕心裂血的凄迷。　　一步一步，我走得很慢很慢，短短几步便到门口的路似乎怎么都走不完，等在室外的望舒忙上前扶住我，跨过门槛的刹那，我的心似被攫住一般无法喘息，终还是跨了过去，甫下台阶，我清晰地听到，室内凳子重重倒地的声音。　　然后，一名小内侍走出，奉上一物：　　“启禀娘娘，吟芩临行前，嘱奴才将此物还于娘娘！”　　七彩琉璃珠在他的手心静静躺着，却失了光彩，因为，戴她的人，不在了。　　“随她一同下葬吧。另替本宫转告内务府，送她回家乡，好好安葬！”　　我能做的，竟只有这些了。　　他领命退下。　　芩，你早已满了年岁，本可以远离这是非宫闱，可如今，却因为彼时的一丝牵绊，今朝回去的，只能是未寒的尸骨。　　这宫内，承得一时的恩惠，来日要还的，竟还是那性命！　　闭上眼眸，一颗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素手拭去那颗泪，玳瑁护甲微微触痛了我的肌肤，甲尖镶嵌的红宝剔透地折出一道腥血霞光。　　芩，曾经的安陵宸，宸昭仪亦随你一起去了。　　今日，这紫禁剩下的，仅是一名唤作“璃妃”的女子。　　哪怕，这丝履下踏的将是别人的鲜血，她亦会一步一步走下去，不再懦弱自委！　　这是她应允你的，她会一直记得，一直记得！

第64章 云鬓玉颜金步摇（上）
靖宣四年七月初一，西周，东歧藏云郊外终于短兵相接。　　靖宣四年七月初一，北溟对东歧宣战，派大军六十万，分三路连克边境数城，其势锐不可挡，东歧与西周征战数月，已在强弩之末，如今又有兵力为西周所拖，战局耗时半年余，无力回圜自救。　　靖宣四年七月廿日，藏云之战持续将近二十天，东歧虽占尽地利，然因国都危在旦夕，军士疲惫，军心涣散，终是不敌西周，大败。西周俘获东歧残兵达七万余人。　　靖宣四年七月廿一日，哥哥念及藏云距国土遥远，兵士经月余征战已疲惫不堪，再拉长战线，兵力和粮草补给均会出现问题，而北溟已插足东歧战事，步步为营，士气强于我军，遂请示于朝廷，天烨下令，派兵力十五万驻扎藏云，将七万降兵收编归队。其余兵力由哥哥率领，即刻班师回朝。　　靖宣四年七月廿二日，哥哥率兵三万班师回朝。　　靖宣四年七月，东歧连月征战，损兵折将，国内早已怨声载道，且兴不义之师，国中名士皆不齿，又有细作横行，早已外强中干。廿四日，北溟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抵东歧都城郸城，围困郸城。　　靖宣四年八月初五，东歧欲倚仗都城重兵负隅顽抗，然历经久战，损兵折将不可计，弹尽粮绝矣。北溟引潍水冲垮郸城，郸城破，东歧国君上官星刻率臣子投降于皇宫外。　　东歧将士阵亡十一万人,伤十三万余人,被俘五十四万余人，北溟仅伤亡十余万。　　自此，北溟仅用一月，灭亡腹背受敌的东歧。　　北溟趁两国相争时，无疑坐收了鱼翁之利。而东歧国主该是没有想到，北溟会突然撕毁一直默认的契约，或者他该料到，当日，西周意平公主和亲伊始，便是契约出现了裂缝。　　靖宣四年八月初九，西周、北溟两国国主——天烨和冥曜约定八月三十日在藏云会晤，议定国界划分。 　　靖宣四年八月十五日，急足带来上官寰柔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笺，信上只有四字：　　“卿自珍重！”　　同时传来噩耗，北溟柔妃于日前服毒自尽于皎雪宫。　　帝王之爱，她终是没有等到，等到的却是残酷的欺瞒和灭国。于她，是毕生的不幸，或者，从东歧送她和亲至北溟那天开始，这场不幸就注定将以必然的悲剧落幕。　　再不会有一个女子，能与我心意相通，以筝相合我的琵琶了。我们都是一样细腻敏感的女子，亦都曾经期待过君王之爱。　　不过，寰柔至死恐怕尚执迷不悟，而我，纵是悟到，亦是付出了同样不堪回首的代价。　　没有流泪，泪在这一月内，早就流尽。心也仅是微微地抽蓄，微微地，在不为人知的暗处，以一种愈渐无力的抽蓄来凭吊那段纯粹无忧的日子.　　而，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却终不会再得了。　　彼时的我正由宫女簇拥，妆成准备册妃大典。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64章 云鬓玉颜金步摇（下）
少府寺赶制的册妃大典的服饰无不尽善尽美，提前数十日便已完工，但由于我小产卧床，五日前才得以试装，因着身形愈渐消瘦，故礼服略显宽大，不想再多做改动，宽大处，却是别有一种风情韵味。　　芙蓉色金绣云肩鸾凤霞帔，珠翠蹙金裙，臂上挽着轻盈薄透的绯色纱绡，用纯金镶珍珠羊脂玉跳脱盘拢固定。一袭同色略深的珠翠蹙金裙，裙上用翠鸟之羽粘绣成六凤栖芍药，每凤均饰猫眼石一颗和珍珠三十颗，与腰间所系刻丝泥金银如意绶带蓬耀生辉，仪态万千。　　梳望仙九鬟髻，髻左右各插六支华光澄澄的金步摇，缀七彩旒苏垂下，髻顶端是一只用锤鍱掐丝的展翅飞翔金凤，凤喙微张，口里衔一根花形绶带，正中坠一颗硕大玉润的东珠，映于眉心，徒增几许妩媚。耳坠上金累丝青金石珍珠结长长坠至肩胛，末端缀着的红珊瑚坠愈衬地肤若凝脂，洁滑似玉。　　听到寰柔逝去的消息时，我强压着内心的殇痛，但还是微微地震颤，一边望舒、萱滢已将我从妆镜前扶起：　　“娘娘，典礼时辰快到了，请移驾文奉殿。”　　那张信笺从我手中缓缓滑落，我看到铜镜内，倾城绝色的盛妆女子依然绽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是替她不值，还是嘲讽自己呢？　　君王之道，孤绝之道，千秋万古，也只是孤家寡人，红颜苦盼，痴心不悟，到头，不堪的仅是自己。　　寰柔，即为东歧国主之妹，终是参不透这一层，枉付了韶华，错许了真心，临尾，不过魂飘异乡，浮萍无根。　　而我妹妹小言呢，纵此时为北溟一国之后，但若他日，西周与北溟关系转劣，她又该如何自处？　　不忍再想，也无法去想。　　心内，还是湮出一声悠远的叹息。容色，依然淡泊。　　“娘娘，这是陛下特赐的舄。”　　“嗯。”黛眉微微上扬，皇后册封大典，方是着袆衣，穿玄舄，而天烨，今日参加大典，所穿的亦为赤舄。　　我仅是从一品妃位，却赐舄，其意为恩，内隐的，怕是自此，后宫之争，我避无可避。　　天烨，你对我的怜惜，在前朝后宫制衡间，终是放在了可以舍弃的位置！　　集宠于一身，必是集怨一身。你不可能不知！　　昔日的安陵宸，或许会惧，或许会推，或许会让。可今日，只会欣然接受。　　怨者，不过是败者，只要一日抓住这看似岌岌可危之宠，然却是披荆斩棘的利器。　　我望向婉绿手托的红漆盘内的舄，青葛为面，施绯色繶边，绣金如意蝶纹，鞋顶镶嵌海蓝色的碧玺。　　婉绿，萱滢侍侯我穿上青舄，我轻移莲步，但听晶莹如玉石击砖声剔透，原来鞋底竟是上好的整块冰种翡翠所制。　　八月十五日，进宫第二个中秋佳节，去年此时，初邂天烨，彼时，他的冷淡，疏远再再浮现，那晚的侍寝，于我，莫过是羞辱和屈委。　　一年后的今日，我册封璃妃，荣极后宫。　　用我的孩子，换得的这分殊荣，纵是撕心之痛，也仅是在不可示人之处渐渐蕴化。　　我抬起眸子，望着天际那轮初升的朝阳，我知道，那些暗地里陷害我的人，不会笑得太久。　　而我，会笑着，看她们每一个人哭。　　轻轻拢了拢玉臂上的绯色纱绡，青舄上的碧玺微露出罗裙，踏出毅然决绝的第一步……

第65章 七情所至旦为奢（上）
册妃大典在太庙举行。　　正二品以下的嫔妃均迎于五彩琉璃门外，待我下翟舆，礼跪拜，复起。　　旌旗伞盖闪耀，丹陛奏乐绕穹，二十名太监执提炉、拂尘、香盒、水盂在前引着我行至正殿。一众嫔妃紧随至此，但却止步台阶下。　　红绣圆伞下，我的脸颊似染了更浓的胭脂，微微昂起下颔，任红晕蕴沱。　　笑，唇畔浮起一丝浅浅的弧度，翦水瞳眸里却是清泠一片，凝着浓厚的霜意。可，无人会读懂，因为，他们看到的，仅会是我浅笑倾城。　　殿外的三重台基用汉白玉石栏环绕，月台御道正面依次刻有龙文石、狮纹石和海兽石。徒添肃穆庄严之氛。　　我缓缓拾阶而上，丝竹声起，太平乐升，奏《显平之章》。　　穹空的曙华柔柔地洒在我周身，徒添了一道愈迷还幻的光晕。　　抬首，日晖金璨湮于殿檐之上的琉璃瓦，隐隐地折了七彩的霓光，柔和洒于殿内，而他正端立在殿中，着一袭鹅黄曲水纹地龙袍，缎面上用五彩丝线及赤圆金线织就正龙九条，怒腾于红蝠流云中，栩栩如生地扎入我的眸中，皇权象征，至尊崇贵。于我，却是阴影处那一抹讥讽的晦暗。　　他海水江崖纹的袍裾随风轻轻拂动，而我的心，纹丝不动。　　天烨，今日这些，不过是你对相府的又一次制衡所为。可，我还得配合你，演出这一幕，鹣鲽情长。　　璃妃，璃者，珍也，世人只识得此层含义，在我读来，仅是那“离”字。　　离爱记恨，如此罢了。　　轻移莲步至殿内，我盈盈跪拜，　　大鸿胪立在我和他的中间，然后，朗声宣读：“昭仪安陵氏，特封璃妃，命卿等持节行礼。”　　我三拜叩恩，起身，接金册，册为十页，每页用三等赤金铸成，重十五两，手捧金册，略觉重量沉于手心。　　转交予侍立一旁的内侍，向西行六礼拜和三跪、三叩首谢恩礼。　　随后起身，站于他的身侧，台下诸等嫔妃再行八拜大礼。

第65章 七情所至旦为奢（下）
鸣鞭三响，册封仪式告成，复奏《显平之章》。　　从一品妃位，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站在了这里，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崇贵。我望着那些嫔妃，此时，她们娇美的脸亦是精心装扮过，为的就是我身边这位帝君的偶尔一瞥，所能带来接踵而至的恩泽。　　可，他的心门，早已紧锁，再容不下任何人。我曾经痴心妄想，以为能在他心底投下波澜映记，却原来一切温存背后，皆是利用和欺骗。　　纵然，此时，我站于他身侧，看似容光无限、宠极眷深，可，深处的种种，惟有自知。　　赔上自己的孩子，换得妃位，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　　是的，买卖，从一开始，我就被父亲以一种目的卖入这宫内，从入宫伊始，我的情绪，我的感情，乃至我的人，就不属于我自己，惟有眼泪，是仅剩的拥有。　　可，如今，这仅剩的拥有，我却亦不能再拥有！　　眼泪，不过是懦弱的宣泄。如此而已。　　所以，今后，哪怕我再流泪，仅是代表着一种意味：伪装的软弱垂怜。　　七情所至，浅尝者说破，深尝者说不破。破之浅，不破之深。而所谓情字，终是我背负不起的一段奢侈，无论如何去维系，忘记初衷，亦崩碎于权势争夺的不堪行径之后。　　今日，我方参透，亦算是幸吧。　　他携起我的手，冰冷的温度沁入我的肌肤，我莞尔浅笑，略带羞涩地低下臻首。　　我和他拖延在地的裙摆相缠，我和他脉脉相携的手紧握，但，我们的心，却终是在交集的刹那错开。　　“璃儿……”他轻唤，以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我的心似是漏跳一拍，但旋即恢复平静。　　他第一次唤我，不用位份，但却是“璃”，不是“宸”。“宸”这个字始终是他心里的禁忌。而“璃”，很好，真的很好。　　“嗯。”我稍紧地牵住他的手。　　他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我的余光只看到，自己的眸边，隐隐有一丝晶莹迅速地凐去。　　彼时，我并不知道，命中更大的劫数，从晋为璃妃开始，已拉开了序幕……

第66章 永乐夜宴醉和春（上）
大典完毕后，又重去拜了先祖，直到将近申时方才走完所有礼数。　　穿着青舄的莲足微微有些酸软，但还是按规矩随天烨往永乐宫赴中秋夜宴。　　又是中秋家宴，一年前初入宫的我，与如今的我，截然不同的，不仅是这身份，还有这不复天真青涩的心吧。　　而这仅仅是我在西周后宫度过的第一个年份。今后所要发生的一切，终是彼时的我，无法预计，也不能料到的。　　当我与天烨携手步入正殿，皇后依然称病未曾出席　　其余众妃嫔均俯首向天烨和我行礼，德妃更是率先按品行礼，我也福身向她行礼。　　倒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缓缓走至太后跟前，太后的眼中竟没有一丝我预料中的冷洌，甚至当我向她行礼跪拜时，她亦只是象征性地嘱咐几句话而已，当我起身，从她脸上，我读到的仅是一种神态，苍老。　　是的，她明显比一月前苍老了许多，原先保养得宜的姿容如今疲态尽现，拢起的发髻，亦着了些许霜白。　　这深宫，红颜白发，不过旦夕之间，便成定局。太后，亦不例外，只是不知，尊贵似她，有何忧心繁琐之事可以让她如此呢？　　我随天烨在太后身边坐下，这一席主桌另已坐了德妃、琳昭媛、云充容、鸯婕妤等几位稍高位份的嫔妃。昔日的贤妃，今日的澜充仪却未见踪影，想是太后的意思。　　除去太后，其余诸妃均站着等我们坐下，方才落坐。　　甫坐定，德妃对我微微一笑，道：　　“宸妹妹今日封为璃妃，以后后宫诸多琐事，姐姐还要请妹妹协助打理。”　　我淡淡浅笑，余光见天烨容色未变，遂轻柔缓言：　　“妹妹方入宫不过一年，纵是因着龙恩眷顾，得晋为妃，资历亦是浅薄，凡事尚需姐姐多加指点，故而，姐姐今日的美意，妹妹断断不能，也是不敢恭从的。”顿了一顿，道：“皇后不过暂时静养凤体，不过月余，该是会大好，这几月，便是要多劳烦姐姐费心了。”　　因我小产之事，皇后当时的茶亦是被列为嫌疑，不过由于其后太医并未在剩余的茶中发现不妥，又碍着毕竟其是一国之母，太后仅用调养病体之名将其禁足凤仪宫，但贤妃因推倒我，难辞其咎 ，方被贬为充仪。　　而我，又何必此时，将自己再推至锋尖呢？　　澜充仪讹我导致她小产，换得的，是吟芩以命相赔。　　我的小产，换得的，是西周后宫的权位发生彻底的改变，自此，皇后，名存势无，正一品妃位仅是德妃一人，再加她又是皇长子生母，一时，风头更无人可比。　　所以，由她出尽风头，很好。　　这样，我被册为从一品妃位，却得到德妃所无的“封号”殊荣，亦不致太过一枝独秀。

第66章 永乐夜宴醉和春（中）
今日夜宴，前面的临波池上更搭了戏台。　　因着太后年事渐高，犹喜热闹，故此番请了亲王一并陪着，外间的偏殿另辟给近支的王爷带着家眷一同观戏。　　演的是一出《贵妃醉酒》。　　锣鼓喧天，布景奢华，那婀娜浓艳的杨贵妃，一次衔杯，一沓醉步，一记扇舞，演绎的，皆是戏文里的说词，隐隐透着些哀怨，但，却是自知的君恩淡薄后的失落。　　“神仙姐姐。”突听一男孩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转身，是天灏，他今日着了一件水绿色的袍子，愈衬得俊朗秀逸，他和天烨的眉眼，或多或少，是有些相似的。　　“天灏。”我嫣然笑着，拿了桌上的果子给他，他却不接，犹记起去年此时的场景，今年，他长了一岁，愈发懂事。　　“我不要。”他的眸底有种我不熟悉的情绪，许是我从未有过弟弟，所以，才看不明白吧。“神仙姐姐，你今天以后就是皇哥哥的璃妃了吗？”　　他突然问出这句，略略有些愕然，索性戏台正热闹，倒是无人注意过量。　　“是啊，天灏难道不欢喜吗？”我伸手去理他稍微有点松乱的小辫，他却往后一退，眸低隐隐有些怒意：　　“那你就不是天灏的神仙姐姐了！是天灏的嫂子！”　　“我一直都是天灏的嫂子哦。”　　不知道他今日举止为何如此怪异，我莫名地继续浅笑。　　他怔了一怔，然后眼睛里似笼了些雾气，一跺脚，就往王爷所坐的外间奔了出去。　　我不明就里，回转桌上，却正对上琳昭媛唇边一抹冷笑，她低低轻吟戏文，贝齿晶白，却更如那噬人的锋利：　　“独坐皇宫有数年，圣驾宠爱我占先。宫中冷落多寂寞，辜负嫦娥独自眠。”　　“琳儿，竟也会唱这出戏。”德妃才用了甜汤，拿丝帕拭唇间，漫不经心道。　　“我今日所唱，倒自不如那人所演，不过是应景罢了，终是登不得台的。”琳昭媛似有若无地望着我，道：“昔日流殇见得璃妃娘娘一舞，犹惊为天人，今日仔细地看了，与台上的贵妃娘娘所使的身段，倒颇有共通之处。”　　鸯婕妤睨了我一眼，却不言语，眸子转向我身边的天烨，浅浅透着的，是一缕哀怨。

第66章 永乐夜宴醉和春（下）
我微微怔了一怔，她话中有话，岂会听不出来，同席的云充容不禁噗哧一笑：　　“琳姐姐，莫不是说璃妃娘娘的功底和台上的戏子一般无二？”　　她嘴快，甫出口，已听天烨的象牙箸搁置陶瓷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脸上顿时吓得煞白，哆嗦着，不知该如何继续圆了这话。　　“臣妾自幼在相府长大，初学舞时，也是得过府内梨园前辈的指点，所以，共通之处，亦是有的。”我淡淡道，眸华却犀利地掠过琳昭媛的脸上，她依然自若，唇畔一抹弧度讥讽地朝我扬起。　　未待众人再说什么，太后已倦倦地道：　　“看了这一会子戏，哀家乏了。一会赏月的月饼，怕也用不下，你们年纪轻，慢慢闹一会子再散，哀家先回宫歇息。”　　一边的苏暖早上前搭着太后的手，待她缓缓起身，离桌前，悠悠地又道：　　“皇后身子不适，需静养，今儿个虽是十五，翻绿头牌吧。”　　说罢，缓缓由苏暖扶了，往后殿歇息。　　敬事房掌事公公李德海按着惯例端了银牌子上得前来，恭敬递到天烨面前：　　“请万岁爷翻牌。”　　他略略望了牌子一眼，一边已翻下一块。　　“奴才恭喜璃妃娘娘！”　　李德海尖声贺道，我微微一笑，纵然周围的气氛突然冰冷到极致。　　那些嫔妃望向我的眼神，一如台上的贵妃一般，从期盼到失望，然后转变成怨恨，一并涌现在如水的美眸中，可，却阻挡不了君王翻我牌子的举动。　　“臣妾谢主隆恩。”我微微浅笑地起身，谢恩。　　一边小内侍早搭过手来，我将戴着碧玺珍珠金镂花护甲的素手轻轻放在他覆着袖衣的腕上，盈盈向殿外走去。　　台上贵妃的懊恼、苦闷、嫉恨、空虚这些味道，我现在不会去尝，将来怎样，毕竟是将来，而那时，我孩子的怨仇，应该都悉数向那些伤害他的人讨回了！　　如今，这西周后宫，得宠的是安陵宸，这，就是众人唯一所能看到的表象。　　不管这宠爱的背后，几多真，几许假，都不重要。　　因为，我既已然无心，又何必计较天烨是否有情呢？　　如果是戏子，我们俩，一定是搭配最默契的一对。　　望着他如玉的俊美容颜，我的唇边漾开同样妩媚的笑意。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67章 脉脉钟鼓中秋夜（上）
昭阳宫，依旧明黄帐幔深垂，而我，拥紧那方薄绡丝被，缓缓下榻，赤脚，孑然立在窗棂前，风拂面而过，带着些许萧凉，毕竟，又是一季秋了。　　青丝披散下，不着任何脂粉。白纱覆盖下，是恨难绝决的凛痛。　　龙涎香袭袭笼来，不能忽略地还有浓浓的酒香，是宫中陈年佳酿特有的馥郁。　　天烨伫立在我身后，良久良久，不发一言，我亦不回首，眸华空寞地望着那弯皎月，清冷的月华映在我的眸里，是一轮圆满，心中的，仅是残缺。　　夜风渐紧，丝被敌不过穿殿而过的风，身子微微抖颤。　　他从身后蓦地拥紧我，把脸埋于我的发丝中，淡淡的呼吸，轻轻拂来颈后的酥麻。　　“又到中秋了……”低低的喃语，却一改往日的冷漠。　　他的指尖隔着丝被，我感觉不到温度，但能感觉到那种执紧的在意。　　他轻柔地扳回我的身子，打横把我抱起，薄绡丝被翩翩然滑落，凝脂若玉的肌肤裸露在月华的似水中。　　虽然不是第一次这般呈现在他眼前，但，此时的我，却是这样的心境，还能去屈忍承恩吗？　　龙榻上早换去凉席，锦褥绵软，我的身子在触到那份绵软时，还是不易察觉地颤了下，脸上，依然是淡淡地笑容，婉约地凝着他，他抚着我色若黑缎柔软的青丝，然后用手支颐，道：　　“本说要带你去避暑别宫，但前朝后宫却连续发生这些事，才得闲，竟已入了秋。”　　“是臣妾让皇上烦心了。”我轻轻扯过一边的薄被，遮住裸露的肌肤，“臣妾没有尽到和睦后宫的为妃之责。　　他唇边浮起一抹弧度，如墨的星眸望定我：　　“你哥哥才为朝庭立了大功，这几日就要班师回朝。按功论赏，璃儿认为朕这次该晋你哥哥何职呢？”他略带了几分认真，询问我。　　“后宫不可干预朝政，臣妾岂敢妄语。”我略斜臻首，侧侧地仰望着他。　　“只朕私下问你，无妨。朕倒着实没有想到，丞相为西周培养了一位如此骁勇善战的儿子。才平了玄巾军，又助我西周，不仅退了东歧的侵犯，反夺了藏云以西的一干城镇。”　　笑容隐去，语声清泠：　　“皇上，臣妾不懂军事，但臣妾以为，哥哥平定玄巾军之后，皇上已封都尉，因率兵增援北溟，从都尉又直封为大将军，就官职而言，哥哥带兵不过年余，如要再晋，怕是难服人心。”随即，坐起，于榻上郑重行礼：“臣妾还请皇上再多予哥哥一些锤锻，万勿再封官进爵！”　　他唇畔的弧度愈深，道：　　“一切依璃儿的吧。”，顿了一顿，道：“你哥哥的婚事怕是要等朕回京方能为他主婚了。”　　“回京？皇上要启驾去何处？”　　“这个月的二十八日，朕已与北溟国主相约藏云，商议国境划分一事。”他的眼神停在我的脸上，似要辨清我闻言的刹那表情。　　“皇上，此去藏云路途遥远，您真要御驾亲临？”我的脸上只有更深的担忧，凝望着他，眸底清澈见底。　　没有了真心，原来演出这虚情，亦不会太难，反倒是因了真心的羁绊，才会表里不一地露出破绽吧。　　他望着我，声音柔缓：　　“朕是一国之君，有些事必须亲力亲为。藏云一线因着渭河水的灌溉，是东歧的鱼米之乡，若是能划归西周所有，对于国力自是裨益菲浅。”　　“臣妾知道皇上心中之系，必是社稷江山之重。但臣妾是皇上的后妃，臣妾要的，仅是皇上的龙体安康，其余，对臣妾而言，均不是重要的。”说罢，脸上微烫，语声渐轻：“臣妾所在意的，唯此而已。”　　“是吗？”他眸光中带着一抹犀利，似要看穿我的真心，可那里，早就苍茫地充斥着虚情。所以，他看到的，读到的，仅是这份虚情幻出的伪装。　　“皇上，请千万保重自己！臣妾亦会在紫禁日夜为皇上祈愿的。”　　
　　
第67章 脉脉钟鼓中秋夜（下）
“璃儿，随朕一起去吧。”他伸臂将我揽入胸怀，那里，暖香萦绕，“亦算是朕欠你避暑别宫的一个补偿。”　　“皇上，于礼规不合吧？”我声音里透着些许的惊讶，更多的是喜悦。　　“礼规没有约束到两国会晤，不得携带后妃。后日启驾，你随行吧。”　　“嗯。臣妾遵旨。”　　素手攀于他胸前的月白寝衣，指尖轻轻地画着圈圈，触感柔软温暖。他的手将我的抓住，道：　　“又在画什么？”他声音里带了些许低嘎，不复平日坦然。　　我的脸更加烫，嗫喏道：　　“画藏云的美景而已。皇上以为是什么？”　　他闻言，将我的手腕握住，翻身将我压在榻上，被他忽如其来的举止惊了一下，他撑着手，从上俯视我，我眉尖微颦，落入他眼底，忙道：　　“皇上，您压到臣妾了。”　　我指了指他手撑住那隅下面的青丝，他移开压住青丝的手，复用手温柔地滑过我的黛眉、眼眸、琼鼻、樱唇，他的眸底，我读到更深的笑意，然后，他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心，我闭起眸子，等了片刻，却并不见他进一步动作。不由睁开双眸，他却还是在上面认真的凝视着我，那样的神态，带着欣赏，更多是另一种我所不熟悉的情不自禁愫。　　“皇上——”　　他深深地望着我，轻轻道：　　“睡吧，朕就这样看着你睡。”　　“呃？您不要臣妾侍寝？”甫说出这话，脸上刹时红晕满布，我的思维方才一定处在眩晕的片刻，不然，怎会问出这话，指尖暗暗掐了一下自己，我是怎么了？说出的话，完全愚蠢到了极致，他是我的杀子仇人，为何，在他的凝注下，竟会乱了方寸。　　“你身子才刚恢复，朕不想被人误做昏君。”　　“那您这样看着臣妾，臣妾也是睡不着的。”　　他微微一笑，如玉的脸上，光华明耀，然后，他复躺于我的身侧，将我轻柔地从后面拥住，心中有一丝悸动隐现，但稍纵即被彼时的伤痛所覆盖。　　我的指尖深深嵌入指腹，很疼，这份疼提醒着我，不能仅享受目前看似美好的表相，而忘怀过往深层的痛楚，我不会忘，也不能忘！　　随他去藏云，也好。利用这段时间巩固圣恩，亦可以暂避宫中的纠葛。德妃到底是怎样的人，再回宫时，我该看得更加清楚。　　殿外，更漏声响，已是三更天，如若不是妃位，此时，我便该离去，但今晚，我却可以一直伴着他到五更。　　这一切，纵然不是我所愿的初衷，却逐渐成为我今后所不得不维系的必然。

第68章 无事殷勤费思量（上）
从昭阳宫回倾霁宫，望舒、萱滢已替我准备好沐浴温汤。　　浸在弥漫着胡荽辛香的温汤内，氤氲水雾弥漫在屏风后的斗室。　　虽是初秋，仅一盏茶功夫，额际已有细汗渗出：　　“芩，绵巾。”我轻唤。　　一边已有洁白的绵巾柔软地替我拭去汗滴，我闭上眸子，道：　　“芩，明日去藏云，你一并去吧。宫里有萱滢她们料理，想是无碍的。”　　“娘娘，是我，望舒。”淡淡的语音在耳边响起，　　眸华微睁，一颗晶莹的泪珠不受我控制地坠落于温汤中，不着任何痕迹。　　我怎么又忘记她已经离去，倾霁依旧，惟独她，不在了。　　深深呼进一口带着潮意的空气，悠悠启唇：　　“舒，你随我同去。”　　“萱滢也一并去？”　　微微摇首：　　“倾霁宫尚需留人打理。”　　“明白了。娘娘的行装我会亲自准备。”　　颔首，屏风外，婉绿禀道：　　“启禀娘娘，芊宝林求见！”　　她？今日到来，却是为何？犹记起流觞宴饮那绝*子。　　“请宝林于前殿稍候，本宫即刻就去。”　　起身，换上月白妆花缎面，水绿缠枝暗花绫里的宫装，微湿的头发细细梳齐，用同色丝带束了，随意披于肩后。　　行至前殿，她早起身相迎，按规行礼：　　“芊宝林参见璃妃娘娘！”　　“宝林不必多礼。”我淡淡一笑，在正中坐下，示意她在左侧椅上落坐。　　余光掠过她婀娜的仪态，却蓦然一惊，她身后侍立的宫女竟然就是堂妹忆晴。不过一年多未见，她形容憔悴清瘦。往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只如一潭死水，无光。　　“璃妃娘娘，嫔妾昨晚才知，内务府分派来的这名宫女，乃是娘娘的故人。”她温婉启唇，莺语绵绵，若水的眸光怕是早就察觉我的刹那惊讶。“所以，今日才带晴儿前来，留与娘娘身边，终是好的。”　　她言辞恭谨，聪颖如她，定知忆晴与我的关系，未待我如何，已主动将其让与我，话语间亦说得疏而不漏，芊宝林这般，怕是眼见得其宫中主位澜充仪势败，才示好于我。

第68章 无事殷勤费思量（下）
纵然心知，此时收下堂妹，恐多有不便，但眼见得她如此神情，我又怎能弃之不管呢？　　当下，微微一笑：　　“晴儿确实是本宫的故人，宝林有心了。只是她乃内务府指给宝林的宫女，宫中各宫按着品级，宫人分派皆有定例，如此私予了本宫，怕是不好吧。”　　“禀璃妃娘娘，嫔妾早就禀于德妃娘娘，得了她的允许，才敢做此主张。”她低眉顺目，乖巧十分。　　“哦，那如若晴儿并非本宫的故人，岂不折了宝林的一番美意？”我语意淡泊，不辨情绪。　　她竟懂得先去禀了德妃，那阖宫之内，必是提前知了我与忆晴的这层关系。她为罪臣之女，到近亲堂姐处当差，日后不知道要得多少是非。　　但也怪不得芊宝林，毕竟，私下收让宫女，亦是要禀了高位后妃，方可行，否则，亦是违了宫规。　　“本宫多谢宝林的美意，倾霁宫中的宫婢，宝林随意选一位吧。”　　“娘娘的美意，嫔妾怕是受之有愧了，德妃娘娘托嫔妾转告娘娘，娘娘自晋妃位，按着惯例，亦该多添六名近身宫女，十名粗使宫女，外加六名内侍。因着几日忙于中秋家宴，未顾上此事，倒是她的疏忽了。所以早让内务府划了一名宫女给嫔妾，剩余所缺的几位，也让内务府挑选了若干人，待会就请娘娘过目择选。”　　她口齿倒是伶俐，一路循循说来，竟丝毫不错，如烟非雾的眸华蕴于凤眸中，似凝非凝地望着我，自是别样的一种妩媚。　　颔首，道：　　“真是难为德妃娘娘了，后宫琐事诸多，倒还为本宫这等小事费心。”顿了一顿，“本宫尚未用早膳，宝林若未用，不妨一起。”　　“与娘娘共用早膳自是嫔妾之幸，但嫔妾今日还应了鸯美人去看望于她，故而，不叨扰娘娘了。”　　她起身行礼，我准了，方才离去。　　“忆晴，你——可好？”我屏退一众宫女，转身问独自伫立一旁的堂妹，她恭敬，然却若陌路人般跪拜在地：　　“奴婢参见璃妃娘娘！回娘娘的话，奴婢承蒙娘娘眷顾，一切安好。”　　我欲牵她的手让其站起，她却不露痕迹的挣脱：　　“奴婢手脏，怕污了娘娘的手。”　　这一挣，我的手尴尬地凝结在了周遭寂冷的空气中，然后，黯淡地收回。　　个中的误解，我又该怎样去化解呢？突然觉得头疼，一丝丝，劈入思绪，愈加紊乱。　　我抚着额际，颦眉，却柔声道：　　“起来吧。明日本宫会随御驾前往藏云，忆晴，你一并跟着。”　　明日，如果我彼时知道，这是另一场劫数，我是否又会去呢？　　但，没有人能预料人生，一切，早在冥冥中都注定了……

第69章 藏云千里疑窦生（上）
天烨将朝政暂交摄政王代执，丞相相辅，于八月十七日启驾藏云。　　藏云乃东歧离西周最近的一座边塞鱼米之城，所距西周不过半月路程，因着与北溟国主会晤，天烨随行仅带了两万精兵，轻车简兵，连夜兼程，终于在八月廿九日清晨抵达该城。　　甫下御车，眸光所及处，如出了西周国境沿途所见一样，均是战争带给百姓难以弥补的创伤。　　主道两边，仅有几家商铺开着，更多的则关阖着大门，往日的招牌也掉落在地，蒙了尘灰。　　街道冷清，稀稀落落仅几人，见着天烨的御驾仪仗，亦惊恐地躲至一边。　　心下感触愈深，望向天烨，他淡淡道：　　“璃儿，你先到行苑休息，朕还要召见叶飞羽、李昶二人。”　　一边顺公公早迎我往不远处的行苑走去，　　行苑该是藏云城内为皇室所建的别宫。因着藏云乃东歧知名的鱼米之乡，纵是别宫，倒亦是极尽奢华。分南，北两苑。各占地十余顷。　　四国，如今只剩下三国，君王争战扩充国土，苦的，却是百姓。　　此次御驾亲临，也带了药品粮食，该批物资一大部分，早先于我们十日启程送往藏云，随带的，沿途也分发给一些难民和兵士。　　略作休整，便遣了望舒、忆晴准备几大锅热粥，往市集中心布施。　　因是宫妃身份，只远远地由禁军护卫在一旁的酒肆楼上，持扇遮面，望着她们。　　开始，亦没有人敢上得前来，我嘱了顺公公，让禁军乔装成普通百姓，先上去领粥，果不其然，看到有人带头，从周围的街巷中，络绎地，便散落走出一些衣着褴缕百姓，排队领粥，倒亦是井然有序。　　半年的征战，于边境，哪怕是鱼米之乡，都如此受到拖累，亦不说别处又如何了。　　初秋的风微微吹拂起发丝，却吹不去愈深的愁绪。纵然，他们曾是东歧的百姓，但，毕竟都有选择继续生存的权利。　　而这场战役，或多或少，给他们留下的，是毕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痕吧。　　神思间，一边的顺公公已走上前来，道：　　“娘娘，这风大，您还是回别苑歇着吧，奴才们会把粥派完的。”　　“嗯，本宫知道了。这几日带来的粮食食物，每天都按时定点分发给一些外边逃来的难民吧。本地的居民，还是要督导他们早日恢复农业。”　　“这些，皇上也早吩咐奴才了。娘娘，您与皇上可都想到一块去了。”　　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这顺公公，若论察言观色，宫内倒无人能出其左右。　　将手搭在他递过来覆着袖面的手背上，他一路扶着我，向酒肆楼下走去。

第69章 藏云千里疑窦生（中）
“娘娘，万岁爷已和两位将军议完了事，在行苑等娘娘回去一同用膳，万岁爷怕娘娘水土不服，特嘱咐了随行的御厨，务必要用现有的食材做出西周风味的膳点来呢。”他肥白的脸上堆的笑意把本就不大的眼睛也眯成一条线，我微微一笑，道：　　“本宫总算知晓皇上为何如此倚重顺公公了。”　　“娘娘，您别拿奴才打趣。万岁爷心尖上的，就只有娘娘一人，娘娘替奴才美言几句，就够奴才受用一辈子了。所以，奴才还要多谢娘娘替奴才美言才是。”　　唇边弧度愈深，似他这般圆滑，才可以做到总管之位。于我，亦何尝不是，天烨面前，顶针相对，总不及这四两拨千斤。　　不过半盏茶功夫，已到行苑，他坐在水榭亭内，午后日晖普射着波光，粼粼地映着亭里的木质栏柱，亦辉映在他玄色金绣暗纹龙腾袍上。　　他甚少穿玄色，我从前也只认为玄色太过枯寂，今日见他穿来，却依然俊雅如玉，风度翩然。　　“臣妾参见皇上。”盈盈行礼，他颔首示意我坐一边。　　石桌上早摆了五样精致的小菜，其中一道，竟是芦蒿炒香干，视线顿时被那清脆欲滴的汤所吸引。　　已经半月没有吃到新鲜的芦蒿，这东歧竟也有西周盛产之物。　　他唇畔划过一道弧度，道：　　“试试和西周的有何不同。”　　微微一笑，甫入口，浓郁的清香溢于唇齿间，嫩，脆，连着几箸，亦不觉腻。　　“臣妾没品出不同来，天下本为一家，于食材如是。”突思到宫里用膳，一道菜不能过三箸，忙停了，用漱口水漱罢，方缓缓道。　　“万岁爷，您瞧，娘娘果真最爱这道呢，不枉您特意叮咛了奴才去寻来。”顺公公一边笑着说。　　“小顺子，你倒是越发能说了。”天烨淡淡一笑，星眸望向我，道：　　“怎么只吃这么少？”　　“臣妾莫敢忘宫规。”我脸上微染红晕，一边望舒早奉了胡荽汤。　　自小产后，她又重新恢复了给我煎煮此汤，复饮了，一边内侍早奉上香茗。　　素手接过橙黄清澈的香茗，望舒忽然惊呼：　　“娘娘，万不可饮！”　　我骤停，疑惑地望向她，今日怎会如此御前失仪。　　“这是什么茶？”她不顾帝君在旁，声音亦一反常态，略高了些许，问那奉茶内侍。　　“回姑娘的话，是白牡丹茶，顺公公吩咐奴才备下的。”　　“启禀万岁爷，藏云乃盛产牡丹之地，奴才瞧着，这茶着实新鲜，润肺清热，最适合长途跋涉后饮用，所以才命茶房准备了。”顺公公同样不解，看着望舒，“不知有何不妥？”

第69章 藏云千里疑窦生（下）
“娘娘素来体寒，所以奴婢一直用胡荽替娘娘沐浴，又于一月前，熬煮胡荽汤饮用。但胡荽切忌和牡丹同用，否则，两者功效尽失，只余活血之效，若逢葵水期，更会引起崩漏重症！”　　她口中的“活血”，“崩漏”二字清晰分明地落入我耳中，直抵心底。　　“哐噹。”手中的茶盏跌落至地，我脸色煞白，唇部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活血？崩漏！　　我那孩子！皇后，果真连你也——　　胸口一阵窒闷，固然我的孩儿当时未曾落下，可，你贵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这四年，不应尚存慈爱之心吗？　　“璃儿！”　　我转眸凝向天烨，泪水已坠落：　　“皇上，牡丹茶，牡丹茶——”在最适当的时刻，情到最悲时流下泪，止住语，从他眸底愈深的阴霾中，我知道，他亦起了疑，而我的神情，无疑是最佳的推波助澜。　　夫妻之情，子嗣之情，两者，孰轻孰重，君心自有计较。　　纵然他再有心护着那皇后，仅是在证据未确凿之时。　　他可以亲手弑子，但如若别人代其而为，则必适得其反。　　我踉跄起身，望舒忙搀扶住我，急问：　　“娘娘，您没事吧？手怎么这么凉？”又转对顺公公，“顺公公，娘娘素日只用胡荽沐浴，体带特有清香，难道你连这都辨不出，今日还混拿这牡丹茶来，冲了胡荽的功效！”　　她似因愤懑怨着顺公公，而暂忘了等级尊卑，那顺公公此时亦是一脸的冷汗，抖抖嗦嗦道：　　“万岁爷，奴才真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呀！”　　天烨嗓音略带了一丝哑暗，道：　　“你不知，难道随行的太医也不知吗？”　　“万岁爷，万岁爷，您饶了奴才吧，奴才伺候您这么多年，一直不敢有任何闪失，今日璃妃娘娘之事，奴才真的不是存心的，纵是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都不敢啊！”他扑通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　　我回身间，掩去唇边一丝弧度，素手握住他的，凄哀道：　　“皇上，此事亦怪不得顺公公，臣妾所用药汤，皆未通过太医院，纵然身上带着胡荽之味，若不是有心之人，想必也是不会留心的。顺公公一直伺候着您，又岂知道臣妾用药的忌讳呢。”　　话语说时，泪水却是止不住地继续溃流。　　他低低叹了一声，手覆住我的：　　“璃儿，朕——”　　“皇上，臣妾明白。”阻了他继续说下的话，因为，那不是最重要的。有些事，既然彼此心下已是清明，又何必非急于一时治宫中母仪者之罪呢？　　此时，君心起疑，中宫之权不复，方是最上之策吧。　　害我孩儿之人，我必不会姑息。哪怕她是皇后！　　我的眸前纵是笼了雾云，亦能辨得此时他脸上的一丝痛惜。如果这也是戏，倒演得真让我有些相信当日他是无心的呢。　　可，经历了那种痛之后，我不会再相信帝王还有真情真意了。　　余光掠过望舒，她的用意倒是破费思忖。　　这个宫女，着实越来越有趣了。

第70章 纵是平地亦崎岖（上）
午膳后，天烨依然于书房召见两位将军。　　我在寝室，单单传了望舒一人。　　“舒，为何今日在皇上面前提牡丹茶？”　　我的语音第一次对她这般冷冽。　　“娘娘，难道真的愿意相信是宫寒导致失胎吗？”　　唇边弧度犀利，我凝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早知道皇后日常所饮是牡丹茶？所以才在那日本宫被传去凤仪宫前给本宫喝了胡荽汤吧。”　　语音平缓，但隐隐透着更深的一丝锐芒。　　她容色不惊，浅笑，道：　　“娘娘自半年前，就一直用胡荽沐浴，胡荽药效早已慢慢渗入，望舒在那时，该是无法预料娘娘会有孕，皇后娘娘会赐牡丹茶吧？”　　“依你所言，那日皇后也未必知道本宫已然有了身孕。而你，却是之前替本宫把过脉相的。”　　“舒是替娘娘把过脉，但彼时并未把到滑脉。娘娘亦该知，喜脉若时日尚浅则诊断颇难。”她敛了笑意，轻轻道， “皇后娘娘是否知道不是最重要的。娘娘心里，要的是给逝去的皇子讨一个公道。所以，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知望舒说得是否恰当呢？”　　她果然聪慧。我所要的，不过是如此，所以，对于皇后，我的记恨，无非是天烨对她的庇护。　　我心底的恨，从来，只是源于他。　　但望舒之言，却并不能全信。喜脉如若她当时已诊出，其后的所为倒颇费思忖了。　　“皇后即为中宫，看似温婉无争，但，实际，却终是娘娘今后宫内的桎梏。后宫中，若没有一些手段，试问，又怎可端坐后位四年呢？太后纵然下旨暂削皇后之权，孰知，圣上归京后不会复其权呢？”　　“桎梏？”我微挑黛眉，“本宫倒是不明白了。”　　“娘娘怎不想一下，澜充仪失胎一案，皇后与德妃审问即可，既然芩姐姐已认罪，何必再传娘娘一去？舒从凤仪宫中当时在场的宫女口中得知，那日澜充仪推倒娘娘时，皇后亦不责罚。倒是太后，斥责了澜充仪。身为中宫，此时罔若不见，倘不是太后驾到，怕她也会继续这般不管吧？娘娘在宫里的身份，自初入宫，就不似一般嫔妃，试问，如若娘娘生下一子，她又焉能不妒，与其待那时，不如——”　　“舒，不必说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本宫亦不愿再想起。”　　“娘娘可以不想，但娘娘如若再得皇嗣，却不得不防。”她悠悠道：“后宫的彤史，必禀于皇后，娘娘的信期记录，亦只有皇后可查阅！”

第70章 纵是平地亦崎岖（下）
微微动容，我葵水滞后两月，怕是皇后心中早有了计较吧。如此说来，她实是可疑的。　　故而，太后才会暂赦了她的权，原来，昔日的温柔和蔼，不过是表相。　　我入宫不过一年，从那晚英华殿之事开始，便波折不断，浪欲静，而风却不平。　　不是我要去争，并非我要去斗，却是她们一步步的紧逼，让如今的我，不得不去谋，不得不去算。　　“牡丹茶，本身就有化血的功效，不过加了胡荽，效力更猛而已。”望舒淡淡地道。　　“那对胎儿的影响呢？”　　“可落，但，却不是不可保。”　　唇边嚼到一丝苦涩。轻声：　　“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她福身行礼，退身出去。　　午后小睡了一会，便往行苑散心，倒亦是将心情暂时平复下来。　　待到晚膳时分，然迟迟不见天烨的身影，到来了神情看来甚为沮丧的顺公公。　　“奴才参见娘娘！”　　“免礼，皇上怎么还未过来？”　　“娘娘，方才京城八百里快骑送来一道折子，万岁爷看完，脸色就不对了。”　　“呃？你可知是什么折子？”　　“详细的情形奴才也不知，只听得万岁爷和两位将军说，隐约是御史中丞虞林并九名侍御史弹劾御史大夫柳渊受了一门生贿赂，提携其做了绣衣御史，但在漠北平叛玄巾军时，私下与叛军首领过往甚密，导致玄巾军短短几月，便占了闵西。”他看着我，似求助地道：“奴才知道的，也就这些了。瞧着万岁爷屏退两位将军后，神色愈发不对，特请娘娘前去劝慰。”　　“本宫即刻就去。”黛眉微颦，此时朝政大事暂由摄政王和父亲代管，怕已是有了发落，天烨的神色不悦，殊不知，是否因为此事，还是那发落触逆了龙心？　　“顺公公，替本宫准备血燕粥并几碟小菜。”　　他应了，遂让内侍去准备。不过一会，便放在红漆的托盘内呈给我。　　望舒代我接过。甫出室门，突听外面略略有车辇人声响起，从外匆匆小跑进一名内侍，凑到顺公公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我望向他，顺公公忙恭谨道：　　“是北溟国主的御驾抵达藏云了。”　　“北溟国主？”他竟亲入藏云？难道不怕西周将其扣留，这胆魄倒实让人敬佩了。　　“是的，娘娘。万岁爷吩咐让禁军列道欢迎国主，并迎驾辇暂居南苑。奴才这就要到南苑去侯着，娘娘，奴才先行告退！”　　颔首示意他可跪安。　　那个让寰柔错付一生的男子，如今，近在咫尺。纵然胆魄过人，却实是负情之人。　　天烨于他，又好过多少呢？　　帝王的宠与爱，本来就是分开看的。　　微微一声叹息，怎么还有叹不完的气呢？　　我拢了臂上的披帛，缓缓向书房走去。但愿，此事与父亲无关。但愿，只是普通的弹劾让天烨烦心。　　
　　=======================雪雪分割线==============================　　这几日反映情节拖拉的留言又有了。雪也很郁闷，因为跟文到今天的大大，也看出来，雪的风格，注定，不会全篇文，每章都拉一个情节，这样的话，不是循序渐进，而是只为了情节而情节，那么，说情节老套的留言肯定又得抬头。　　璃妃成文至今，除了第一卷，是随意写来，稍显松散，第二卷到如今的第四卷，可以说，每章都必有存在的价值，或是引出伏笔，或是更好的铺垫。　　在新浪从六月连载至今，已匆匆过了三个多月，如果不出意外，十月必将结文。也请支持璃妃的大大们耐心看完，雪保证，即将进入的最终卷必定不负各位所望！之前所有伏笔都将一个个揭开迷底。而至于结局，除了承诺不会是悲剧外，肯定也不会和大大所预料的一样。这个结局，雪很喜欢，希望各位大大也喜欢。　　但构思只是构思，写出来，需要时间，所以，很抱歉地说，因为上班的关系，不能做到一日多更，但我会在可能的情况尽量多更，当大大看到每天十点更的那章章节前写“一更”时，则代表这一日最少必是两更的。

第71章 冷月笼烟戏已深（上）
从望舒手中接过托盘，独自一人，推开书房门，缓缓步入。　　书房里薰着苏合香，这是姐姐以前在家最常薰的香，而我，却着实不喜这香，微微皱鼻，没来由地让我有些心躁。　　他依然一身玄色，立于桌案前，眉心蹙紧，神思已深，烛焰摇曳，在他周身罩上一层淡黄的光晕，衬着袍裾上的飞龙愈发威仪触目。　　我将托盘放至一边的酸枝木圆桌，柔声道：　　“皇上，您这么晚都没去膳厅，臣妾替您把晚膳端了过来，先用一点吧。”　　他眸光冷洌地望向我，声音哑涩：　　“璃儿，不问朕所为何事？”　　神色淡然，轻声道：　　“皇上，这粥快凉了呢。”　　婉浅一笑：　　“皇上神伤的必是前朝之事，臣妾仅记得身为宫妃，所该忧的，是皇上的龙体安康，而并非前朝的政事。”　　我将粥用手端起，走至他身边，微微笑着：　　“再不用，凉了，就要拿胃去捂，岂不伤身？”　　他伸手接过，置于一边，语音低沉：　　“放着吧，一会朕想用了，自会叫内侍再重去温。”　　“皇上，这血燕熬就的粥，如再复温，那滋养的功效就未必有了。而且，臣妾妄揣圣意，今日皇上，似有心事烦忧，怕等到想起用时，已是明日了。”　　“前日朝中有人弹劾御史大人柳渊，丞相竟不先禀于朕，便将柳渊打入大理寺监狱。”他望着我，薄唇微启间，话语却犀明无比。　　果然是父亲独断的行径惹怒了这位少年君王。　　积重掣肘早让他开始剪除父亲的羽翼，叔父的事便是警醒，而父亲，已忍了那么些时日，却偏骗此时动那柳渊，终是操之过急，怕只怕纵然柳渊被除，更危了相府在帝王心中的位置。　　敛下眸华，声音愈低：　　“不管前朝如何，臣妾只晓得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夫君便是臣妾的一切。”　　此时，我若护着父亲，只会增加他的反感，不如这般，倒还能唤得他心底的一丝不忍。　　他平静地凝望着我，然后重又端起那碗粥，慢慢地舀起，一勺一勺，细慢的品着。　　我挑了挑昏暗烛焰的芯，那烛油便迅速地往下滴坠。托座内积厚的烛蜡似着那愈渐堆畜的不和，直到今日，终于用另一种方式极端地爆发。

第71章 冷月笼烟戏已深（下）
桌案上明黄纹边的宣纸上，赫然写着一个极大的“忍”字，笔法苍劲，正是他的字迹。　　我复望向他，他已将粥缓缓用完，神色依然凝重。　　我执起丝帕替他轻柔擦拭唇边，甫拭完，泪潸然而下：　　“皇上——”樱唇嗫嗦，却再说不下去。　　他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我低声略带着哀愁：　　“臣妾不愿见皇上这般辛苦，臣妾心里——”　　话语未完，其音已哽，身子微微颤抖，他拥着我的手必是感觉到，然后，他的胸膛内，我清晰听到一声叹息。而我的心内，凐出一弧笑意。　　柳渊，德妃的父亲，父亲若将其治罪，那德妃就为罪臣之女，纵是皇长子为其所生，恐怕其势也不会长久。　　这场戏，确是比之前预料得有些出人意料。　　而我，也不会辜负了戏中的角色，也会恪守这角色的定义。　　唯一担忧的，只是父亲，他素来冷静，权倾朝野二十余年，亦没留下任何不利自己的柄据，怎会这次竟这般不顾龙颜震怒呢？　　“皇上，天色渐晚，早点安歇吧。臣妾方才听顺公公提到，北溟国主已然抵达藏云，想必明日，皇上就要与其会晤，如若精神欠佳，岂不是有悖国体呢？”　　“璃儿先去歇息吧，朕把这道奏折批复后，自会安置。”　　他松开拥着我的手，我微微福身，行礼，退出书房。　　夜风渐冷，望舒替我披上水绿贡缎披风，我将手拢在披风，终于觉到一丝的暖意。　　“娘娘，风大了，明日怕要变天了吧。”　　我转眸凝着她，淡淡道：　　“即便是变天，亦还会有放晴的一天。”　　丝履一步步踏过庭院内飘零的落叶，听着树叶的低呻，心下，突然有丝沉重。　　方才他墨眸深处，那缕郁烦，竟还是触动了我，护甲的犀利掐入指腹，安陵宸，不可以！你不可以有一点的心软，还念着那个害死你孩儿的人！　　指腹传来的阵阵疼意，让我摒去这不该有的杂念，微微抬起我秀美的下颔，我望着烟锁月华的那抹黑暗，无声无息地笑了……

第72章 弦抚箫吟情难续（上）
今晚当值的是忆晴，往藏云而来的一路上，她始终不愿多与我说一句话，昔日的亲情，又该如何去续呢？　　“娘娘，有何吩咐？”她问，语音木然。　　“忆晴，没有吩咐就不能留下你？”　　“娘娘没有吩咐，奴婢便会在一边听命，直到娘娘准奴婢退下。”　　“好，那我特许你不必自称奴婢。”在她面前，没有称“本宫”，总觉得，称了，隔阂便愈深，而此时，不称，其实，彼此心里也都明白，身份早已悬殊。自幼一起玩乐的姐妹，如今，一人为主，一人为仆。这样的情景，任谁都是无法释怀的吧。　　“奴婢已没入奴籍，还请娘娘不要徒增奴婢的是非。”　　“是非？”我轻轻嚼过这两字，也知这堂妹的性子，与世无争，但却刚烈。今日为奴，在她心中深种的伤痕又岂是一两天所能抚慰的。　　眸华凝向一边置着的琵琶，道：　　“也罢，你替我将琵琶取来。”　　她依言取了，我从她手中接过，甫试几个弦，音涩调疏，正思忖曲调怎开时，窗外，幽谧缓淌而来的箫音，让我随之不自禁地弹拨下第一道泠音。　　琵琶的婉转绵长，顺着空灵苍茫的箫声，令人眼前似乎于月夜尽绽嫣繁香花，悦耳鸟啼。　　一缕淡淡的忧愁、淡淡的惆怅，浓浓的寂廖，随这曲子一起，零落在异乡的行苑内，却无归去，不归处，神思已惘，碎碎融进的， 仅是些许的欲语还休。 　　那音，那调，皆是如那深邃似墨的穹空遮月的云，经历辗转的聚合，蕴蓄着过往的情愫，饱蘸浮生的沉思，化为一首无词的曲，无韵的歌，如此而已。　　轮指送出一声连绵不断若风清泠的吁息，滑拨着手中的琴弦，缓缓地，将此刻心间 所有的情愫，倾吐出，抒落下……　　“噹”，弦断，琵音骤然嘎止，素指缩回，那弹出的弦却勒了一条红艳的割伤于指尖。　　失神的望着那抹红，竟觉得难以抑制的心痛。　　箫声依然回旋在此时的空气里，可，我却没有弦来和，固然弦可以再续，但所有错过的，失去的，又怎么续得回呢？

第72章 弦抚箫吟情难续（下）
将怀中的琵琶递于忆晴，一瞬间，怀里怅然若失，我知道，有些失去的缺口，一直会在那里，然后在不经意间触痛自己。　　“奴婢参见皇上。”忆晴淡漠的声音响起，却透着一丝隐隐的恨意，很浅，但还是落在我心内。她的手紧紧地握起，低下的秀首，似微微颤抖。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起身，福身行礼。　　他点漆的星眸凝望我，漫不经心地道：　　“方才弹的是什么曲？”　　“回皇上，是《满庭芳》。”　　“璃儿喜欢这曲子？”他唇边浮起一道弧度，轻轻牵起我的手，我被他牵到指尖的新伤，不由微缩了一下，他已察觉，将我的手执起，白皙的指尖那道红色，分外醒目：　　“怎么又伤了自己？”他的眼神这一刻，是带了些许的柔意，映着烛晖，不复日间的傲然淡漠。　　“不过是长久未弹琵琶，生疏了。”我轻轻道，转对忆晴道，“你且退下吧。”　　怕她突然失态，控制不住，走了堂哥的复辄，纵然她仅是一介女流，但我赌不起，也不想赌。　　不是因为不舍君王的薄情，而是为那无法隔舍的亲情——忆晴，是叔父仅剩的血脉，我唯一的堂妹。　　忆晴缓缓退下，掩上了室门。　　我默默替天烨宽衣安置。　　“让宫女来即可。”他按住我的素手，我淡淡一笑：　　“在宫里，逾一下矩都不成，难得今日在宫外，就让臣妾尽一回为——”本欲说出“妻”字，临到唇边，生生咽了下去，“妾的本份吧。”　　只有皇后才能称为他的妻，而我，不过是妾。　　他唇边的弧度愈深，知我刻意避了那字，亦不再提：　　“为夫就有劳璃儿了。”　　“为夫”二字，他似故意加重了音，我脸颊有些发烫，素手竟怎么也解不开他九龙镶翡翠腰带的如意结。　　他的手指轻轻一拉，那结便开了，我脸上愈红：　　“臣妾手拙。”　　“早些安歇吧。”　　他的手指依然冰冷，碰到我的手指，彼此的温度却无法传递。一如，我们的心，始终无法互相温暖，只能让彼此的寒意更深吧。　　红烛熄，夜已深，梦难寻！

第73章 故人重邂惊变时（上）
在天烨身边陪寝，一直睡得很浅。　　这次，亦不例外，夜半时分，悠悠醒转，甫一醒，再无法入眠。他的手还环在自己的腰际，轻轻将他的手移开，他略略动了一下，但，呼吸依然沉稳均匀。　　已是深秋，今晚却着实有点闷热，换上水绿细丝褶缎裙，身上已微汗汵汵。回身望向天烨，仍在熟睡。　　睡梦中的他，不再有冰冷犀寒之气，可，当他醒来，终还是那个让人生畏的帝王。　　推开室门，恰是顺公公值夜，见我出来，惊了一惊，我对他摇摇手，他识趣地福身行礼，并不发一言，而我，慢慢走下台阶。　　月华若水拂过行苑的草木荫荫，我信步缓缓前行，空气中，有淡淡的桂花香弥漫，素手拈下几点花蕊，那浓郁的香味便萦绕在手心。　　取出随身的荷包，悉心拈了一些花蕊填至包内，闻着花香，连日束着的心，似也开阔了许多。　　转过几道回廊，渐渐行至一处白日从未来过的庭院，远处，隐隐有躁动的犬吠声，无端地打破了静夜的宁谧。眉微颦，却听得幽扬的箫声又起。　　寻声而去，已有一对禁军巡逻经过，见我，稍稍迟疑，领队早恭敬地带头行礼：　　“卑职参见璃妃娘娘！”　　其后的侍卫亦俯身行礼。　　我挥袖，免了他们的礼：　　“这里是何处？”　　“回禀娘娘，此处是北苑的兰若堂。”　　黛眉舒展，原来是佛堂。　　遂令他们继续巡逻，那领队见我依然前行，不由道：　　“娘娘，夜深露重，还是卑职跟着娘娘吧。”　　“不必。本宫只往兰若堂祈福，旦求清静。”　　他惟惟应了，带着一众禁军离去。　　传闻东歧为尚佛国度，这行苑内设有佛堂，实是名不虚传。　　只不知，那共我琶曲的吹箫人又是谁。　　穿过桂树织就的树荫，莲步轻移，原本暮黑沉重的夜空，忽然在慈华寺后方光华耀芒，照得鹅卵石的甬道发白，那树荫的叶蔓突然都清晰可辨，瞬间，又忽地转暗，四周静谧若墨染般黝深。　　如是怪异的景象，让我加快了步子，四周，闷热地有点让人窒息。　　兰若堂，为两层殿宇，主殿挑高，纵是夜半，依然灯火通明，我跨入略高的门槛，殿内供奉的正是观世音菩萨。　　法华经卷曰观世音菩萨，时观其音声，令得解脱；若有所求，亦皆令得。娑婆世界，我亦是渺众中一人，但，我观其音，若有求，便能得吗？

第73章 故人重邂惊变时（下）
心底突觉悲凉的意味，那些撕心的往事又再再浮现，眸华顾徊间，才赫然发觉堂内的轩窗下，伫立着一轩昂的身姿，银色的发丝飘扬，覆住半边俊美的脸，丝丝碎银后冰灰的眸底隐隐含着睿犀。 　　他手中，握着一支通体剔透的紫玉箫，见我望向他，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一刻，但觉春暖花开的意境莫过如此，煦暖，灿烂。　　他，竟是那日北溟天池边所邂逅的男子。　　“姑娘，近来可好？”他悠悠启唇，语音温柔。　　“原来是你。”我的手不自禁地抚上脸颊，被他望着，手下是些许的微烫，“你，怎会在此处？”　　他唇边的弧度愈深：　　“姑娘每次见面，难道都要问在下为何出现吗？”　　彼时，我有薄纱覆面，今晚，我素颜以对。而这张无暇的脸，却可能还是拜他所赐。他难道真的只是北溟太傅之子，然后与我屡次偶遇吗？　　纵然宫妃不能以貌直面陌生男子，但对着他，却如同久别的挚友般，让我并未觉得任何不妥。何况，我的容貌得以恢复，应该与他有关。　　“我的脸，是你所救？”余光掠到腕际的白玉手镯，遂轻抬皓腕，“这也是你所赠？”　　“是姑娘救了自己，我恢复姑娘的玉容也是凭着天寰玫瑰的功效。”他清若秋水的冰灰瞳眸望着那玉镯，淡淡道：“这不过是聊表谢意，不足挂齿。”　　“来此处又是瞒着父亲吧？”他总是淡然、柔和、波澜不惊的样子，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看不透，但略带揶揄的语气，让我知道，自己对他，是朋友一般的随意。　　安陵宸，其实一直都没有朋友。入宫前，入宫后，都是。哪怕亲情，亦淡薄脆弱如瓷器。　　唯一，给过温暖的，怕只有吟芩。但，那种慈母若姐的疼爱。　　为何对他会有这种友情的错觉呢？我们只见过一面，如此而已啊。　　“这次倒不是。家父让我随国主来藏云历练，增长些见识。”他望着我，突然问：“姑娘呢？那日在天池边，倒未问姑娘的来处，本以为是宫内的宫女，但今日看来，却并非如此。”　　脸微微窘红，是的，他从未问过我是何人，倒显得我有些咄咄逼人。只是，我的身份，又能诉与他知吗？　　“我是谁，不过是红尘偶遇。”我眸华转向正中慈悲的菩萨，莲花烛台内辉映着摇曳的烛火，有那么一刹的朦胧，学着幼时私塾内夫子的样子顿锉地道：“佛曰：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换得今世的擦肩而过。如是，只记得，前世，我们必有一千次的回眸即可。”说罢，自己也忍不住，浅浅而笑。　　他莫奈何摇首，唇边的笑意终是愈深的显现。　　不知是他身上的檀香，还是佛堂内本就薰了檀香，这淡淡的香气萦缠久了，渐渐有些许眩晕，我抚额，然眩晕却愈来愈强烈。　　我看到供桌上整个琉璃盏中盛的灯油和着烛火倾翻，眼前浮现出英华殿的那场火，我惊悚四顾，才发现，整个地面似乎是倾斜地晃动开去。　　颠晃中，我扶住案桌的一角，室外瓦片坠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喧闹开始渲染本是宁静的深夜。　　“快！快避到供桌下！”　　听到他清亮高呼不复以往淡若之声，惊愕地看着瞬间倾斜的眼前，未及反映，他上前抱住我的腰际，卧倒，随后，迅速翻滚往供桌之下，如那日，在天池避开暗器那般，不同的是，此时，整个地面都是倾斜的。　　耳畔，清晰听到，屋梁椽柱，错折有声，在窒息的黑暗袭来前，我恍惚看到，一双墨如星辰的眸子，耀灼了眸底……
第74章 地动波撼藏云城（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做了一个无比冗长的梦，梦境中，惟有一片苍茫，看不到尽处，也走不到尽头。　　悠悠醒转，周遭是一片黑暗，左侧上方隙缝中射入一丝暗淡的光束，我探手去触那道光束，却牵扯出左肩下方的疼痛，那是一种深沁入髓的痛，伴着浅淡的腥气一并笼来，我不禁低低呻吟一声，身子移动间，碰到了身边一人，正是那白衣男子。　　“姑娘，你还好吗？”他关切的声音传来，我竟然发现，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正如，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一样。　　辨不清他的样子，身子所及处，依稀不过丈余的狭小空间，案桌的一边已被压塌，弥漫着残存的檀香， 氤氲开四寂无声。　　“叫我宸儿，我还好，你没有受伤吧？”忍住肩下的疼痛，轻轻回道，受伤的位置即便告诉他，又能怎样，毕竟男女有别，反是增了他的担心。　　“宸——儿，在下秦曜。”他略带着疏意地喊出“小宸”二字，亦自报了姓名，“我无碍，但，我们怕是遇到百年难得一见的地动了。”　　“秦曜，你没受伤就好，这里找不到天寰玫瑰呢。”喊出他的名字，故装做轻松，想让气氛稍微愉悦些。　　眉尖微颦，这就是史书中所说的地动？四国开朝至今，记载仅有两回，如今，偏被自己遇到。　　情绪稍稍不稳，纤指抚过左肩下方的痛处，粘稠一片，粘稠中，恰是烛台里折断的针刺了进去。这般的巧合，难道天亦不容我？我因恨而生的报仇有何错？为何却诸多劫难？　　这里的疼痛，怎敌我心底之痛呢？那里，纵是漫着弥天的血，亦在不可示人的暗处。　　而这份痛，是他们所给予的。我不能就这么死，我孩子的无辜逝去，我还没有讨回公道！　　忍着肩下的伤痛，抬手，试图搬动压住案桌的那憧阴影，手碰到，冰冷沁骨，莫不是，压住案桌是堂内贡奉的那尊鎏金观世音？情绪骤然转徊，我举起双手，不自量力地去推那佛身。　　“不可妄动！”他略带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同时，听得案桌的左前边，“咔”“叭”，他疾速地揽住我，向后避让，甫让开，吃力最重的那支铜脚突然折弯，刹那倾压了左面仅存的一席之地，　　
　　好险！若不是他，我必是被压到。　　想起自己还在他怀内，素脸发烫，慌忙欠身，依然保持一定的距离，愈渐狭小的空间，我们能听到彼此因方才险状略略急促的呼吸声。

第74章 地动波撼藏云城（下）
将莲足缩起，蜷起身子，左肩下方的疼痛稍稍缓解。　　手抚那疼痛的位置，伤口渗出的血，让我觉得体内的热量似乎在流逝，按触着伤口，拭着去拔那根针尖，却还是徒劳。　　“宸儿，他们若发现我不在，一定会寻来！”　　“可，你我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这次地动的影响波及了多少人，剩下可以救援的人又有多少，他们不光要救的仅是我们，两国帝君都在此地，有什么，比帝君更重要呢？还有，兰若堂有两层，即便有人寻了来，要挖到我们这里，谈何容易？”　　缓缓说完，深深呼进一口气，混合着尘土和残留的檀香，一起，沾染这无边的绝望。　　我的心底竟然有丝隐隐的担忧，帝君，天烨，他现在又如何？我出来时，他尚在熟睡，如若——为何我不敢往下想，为何我心底生起的，是更深的一种恐惧呢？对了，因为他是弑我孩儿的凶手，他所付诸我至今的痛苦，我还没有让他同样品尝到一丝，如果葬身于这场地动中，未免对他太仁慈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所以，我会恐惧，会担心。　　“观世音菩萨都保佑着我们，用她的金身做挡，容这一隅使我们幸免于难，所以，相信我，一定没事的。”　　他宽慰着我。　　隐约，有雨声传来。　　淅淋的雨水顺着缝隙涓捐流下，他的话，如同这清冷的雨丝一样，让原先激怨的心情渐渐平复。　　“嗯……”肩膀下方的胸口越来越痛，神智开始游离。我强忍着，但，眼眸沉重地快要阖上。力气，似乎也开始逐渐抽离。　　下雨了，雨水冲散手上的浊血，却冲不开心内积着的恨，好冷，真的很冷。头也好沉，思绪开始紊乱，我抵靠在后面案桌的铜脚上，血逐渐浸湿手心，蜿蜒顺着腕滑下。但，力气的抽离，身子开始瘫软。　　“宸儿！”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异样，不顾男女有别，近身扶住我，意识消失的最后刹那，我轻轻落在他的怀内。北溟的圣洞里，他也是这般抱着我，淡淡的檀香柔柔地拥着我飘堕的思绪，然后，沉沦进更深的黑暗。　　是快要死了吗？好难受，胸口喘不过气，身子，好冷……

第75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上）
（冥曜）　　再一次拥着她柔软的身子，却还是在她昏迷的时候。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我才能拥着她，她才能这么安静地属于我吧。　　“属于”，慢慢嚼着这两个字，唇畔浮出苍涩的弧度。我，注定，不能为任何感情所牵缚。比如寰柔，明知出兵东歧的代价，是永远失去她，我依然没有后悔。　　从天池遇袭的那枚月形的暗器开始，已注定东歧将是第一个会消失的国度。　　这固然是西周滴血盟才有的暗器，但那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身影，却正暴露了自己。　　她疏忽了，我从来不会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如果她发出暗器的意图是取我的性命，那么，在她身后的风使早就要了她的命。　　没有一个杀手会愚蠢到将可以验证自己身份的暗器留在现场，尤其还在如此远的距离去用暗器，即便刺入对方身体，亦不会致命。　　其后，风使的跟踪，更验证了我的想法，那名所谓的杀手，是服侍于寰柔，东歧的陪嫁宫女紫苒。　　东歧国主上官星刻，聪明反被聪明误，无疑是他最好的写照。妄图以一枚暗器挑起北溟和西周的祸端，结果是促使我提早走了联姻西周这步棋。　　整盘棋局一直在我的把控之内，天烨果然让丞相之女，安陵宸的妹妹安陵言和亲北溟。所以，我在其后修出一道国书，以后礼迎娶安陵言。　　这道国书，将是当今局势下，北溟和西周强大结盟的根基，亦将是他日潜伏的一盘逆转局。　　北溟和西周，从来不会仅是零和博弈。如果说灭亡东歧，一半缘由是因为国民，那么，一统天下，则是北溟历代君王的夙愿。　　天下，四分，分久必合。而这一天的到来，不会太晚。　　所以，牺牲亦是必然的。　　纵然我知道寰柔的心至真至纯，陷害一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如若她愿意以亡国公主的身份继续留在北溟，我亦会如从前一般待她，但，这也是我最大的容忍。可，选择死，却同样是她的必然。　　因为是我背弃了与东歧的盟约，也将她的感情一并辜负。　　她是天性要求完美的女子，既然活下去带给她的仅剩绝望，那么，死，是解脱。

第75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中）
对于安陵言，我给她后位，但，陪伴她的，终将是冷寂。她的眼中，我读得到怨恨，这份怨恨的来源或许是我，可她美丽容颜背后隐藏的丘壑，我也不想去懂，或者说，不屑去懂。　　纵然她在我面前同样的恭顺，但，她不是寰柔。而，寰柔，不会再有那样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在我身后一直守候了。永远，不会再有。　　君主王道，孤绝之道，千秋万古，亦只会是孤家寡人。　　因为明白，所以放手。　　思绪甫收回，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愈来愈明显，方才已检查过自身，并无受伤，那么，必然是她。拥着她瘦削肩膀的手蓦然有温润的液体滴溅，顺着液体溅落的方向寻去，触到左肩往下，粘湿一片。　　果然，她受了伤，却不愿告诉我，怕还是碍着男女有别的身份吧。但，如若不帮她包扎，不用等到救援的人来，她便先失血致死了。　　除了左侧有昏暗的一缕光线射入，这一隅狭小的空间仍然十分黑暗。　　不再有所避讳，闭上双眸，将她左肩的衣襟轻轻拉开，手却在触到衣裳下凝脂肌肤时，略略有些颤抖。冥曜啊冥曜，从不近女色的你，今日终是如此窘迫。　　用尚干的绢帕仔细拭干伤口的水渍，然后，将针尖迅速拔出，将绢帕按在创口处，取出携带的白绵汗巾，覆在绢帕上，最后，悉心包扎好，再将衣襟归拢。　　她依然昏迷，偶尔可以听到梦呓：　　“不要，不要……”　　“别杀我的孩子，别杀我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　　反复的这几句梦呓，勾勒出，她返回西周后的经历。而这些，风使早就禀于我知道。　　她，伤得如此之深深，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如果，她不是天命中的宸星，我是否还会这么做呢？　　不去想，不去想，再想，终已晚矣。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地上湿漉漉的，混着一股压抑的味道，令人很不舒服，我试着换了一个坐姿，她低低的声音又响起：　　“水，水，水……”　　我摸索到地上，有一置放供品的未碎的盆盏，将它拿起，就着缝隙流下的雨稍稍洗干净，然后接住无根之水，约摸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勉强接到一盏。

第75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下）
（冥曜）　　我托起她的臻首，将盆盏里的水喂她喝下，但，却喂不进，她的齿关紧闭，身子似着了火一般烫。　　发烧，加上她的伤势，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这次随行的土使，应该能很快找到我被埋的地方，但，她的情况，能撑多久呢？　　她不能死，我不容许自己的棋子出现任何意外！　　我将剩下的一些水含了，俯身，当闻到她身上一股淡幽的桂花香气时，还是迟疑了一下，为什么，我的心竟不复平静，这般急促地跳动，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这枚棋子，果真只是枚棋子吗？　　我的唇触到她的，柔软清甜，这是我第一次触到女子的唇，而，心中的悸动，在此刻，却渐渐归于无澜。　　那丝甘露，从我口中，缓缓传至她的唇中，直到最后一丝甘露怠尽，我的唇却没有离开她的，依然轻柔地撷取她的芬芳，淡淡地吻，和着她馨雅的美好，让我不舍就此结束。　　冥曜！她是西周帝君的后妃，也是你众多棋子的一枚！　　蓦地，一个声音适时地浮出于脑海，让本以沉沦的思绪渐渐清明。　　骤然离开她的唇，是逃避，也是终止。　　不过是一时的遐想，不过是一时的纵情。　　“冷……冷……”她低低的呻吟。　　以及此刻，她身子的哆嗦，终让我无法忽视。她身上的衣裳已渐渐被雨浸湿，粘腻地贴在愈渐滚烫的身上，对于她此刻的处境，犹如雪上加霜。　　纵然，男女有别，此刻，我也不能只顾礼仪，而不顾她愈重的病情。　　解去自己也已然湿透的白衫，晶白的肤色在黑暗中折射出冶华的光泽，然后，轻轻闭上眼，伸手触到她的衣襟时，略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轻轻褪去她外面的衣裳，指下的触感，该仅是余了贴身的肚兜，少女芬甜的气息夹着淡淡的桂花香，一并冲进我的鼻端，心，忽然漏跳一拍，旋即，脸上隐隐发烫。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此时，却不是我去探究心中所想到底为何的时候。　　将她紧紧拥住，自己的体温一缕一缕传至于她，这样，暂时能让她度过因高烧引起的发冷吧。　　怀中，她的身子还是颤栗，静静地拥着她，我所能给她的，也只是这样。她是天命谶言里不可或缺的一步，所以，我不能让她再未完成使命前有任何闪失。　　一直都是这样认为。　　我，注定，不能拥有任何感情。哪怕美好如寰柔，放弃是必然。　　北溟的光神君主，寂寞是唯一的选择。此时短暂相拥，待到重见天日的那天，亦只能放开。　　彼岸龙潜，我不会是那条所潜之龙。　　愈渐清晰地明白，我与天烨，谁先心软，就必会是潜龙！　　纵然，怀中的女子，一如初见时的美好、纯涩，可，她只会是预言里残酷的宸星。　　如果，只是如果，她不是宸星，或许，我真的已经为她心动了吧。　　她，是第一个真正走进我心底的女子，从天池那场无暇的邂逅开始，她，就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走进了我的心底……

第76章 此时此心难为情（上）
（安陵宸）　　朦胧间我身上的疼痛缓缓减轻，闻到淡淡的檀香，幽幽地萦绕在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眼前不再是黑暗，有一个光圈在白茫中愈来愈亮，而我正朝着那光圈走去，但疼痛减轻后嗓中冒烟的干涸将我瞬间从光圈前又拉了回来。　　“水……水……”　　我喃喃道，旱燥的沙漠中悬挂着烈日交替出现在光圈之后的黑暗，一望无垠的黄沙尽头，只有漫天的尘土弥漫。　　黄沙的尽处，却赫然是一泓碧溪，静谧的光泽在烈阳灼晒下泛出冶亮的诱惑。我向那泓碧溪奔去，手心掬起甘甜的溪水，浅缓饮下。　　甘甜沁心，但，有丝丝温柔绽于齿间，周身的不适渐渐缓和，黄沙幻化成北溟的冰雪极寒，我颤栗的在铺天盖地的冷凛中，迷失来时的路……　　但，随着愈来愈深的温暖将这层寒冷隔开，那样的暖意，终于让我的思绪渐渐沉伏。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醒来，除去四肢绵软，周身汗渍微微，左肩下的伤口已然不似彼时那般疼痛。　　我想侧过身，调整有些僵麻的左臂，却发现丝毫不能动弹，等眼睛适应黑暗，方辨出，是秦曜紧紧抱着我。　　面上蓦然而生的烫灼让我有些许羞涩，更多的是恼意，我从来没有在烨的怀里安然睡过，但，今日，却可以卸下心防地依于一个尚算陌生男子的怀中。　　他身子的温暖紧紧传递给我，然后，我才发现，身上仅余了贴身的内衣，其余都已被除去。　　堂堂相府千金，在灾难面前，廉耻之心都缺失了不成，竟这般依在他人怀中！　　素手拼尽余力捶开他，他本闭阖的眸子缓缓睁开，冰灰的色泽，在黑暗里，不辨神情。　　“放肆！”纵然声音微弱，但隐着七分愠意，这份愠意后，难道仅仅是因为礼法不容，还是因为，我无法正视什么呢？　　在天烨的怀里，我没有如此地安然睡过。是因为防备心理，还是源于素日累积的恨意呢？但，为何，我竟会泛起一丝更深的愧疚？为什么心里会如此鄙夷自己安然于其他男子的怀中？　　
　　“你发烧了，衣裙尽湿，这里又没有御寒替换衣物，所以我只能帮你脱了，而除了体温，我想不到更好的让你退烧的办法。”淡淡的语言，让我嚼到窘迫，原是如此，所以，他才这样，可我，又想成了什么。　　“但，但，这样，终是不妥！女子的清白，比其余都更重要！”心里虽是感激他，但毕竟男女有别，我如此赤身在他怀里，清名，已是受损。

第76章 此时此心难为情（下）
（安陵宸）　　“如果没有命，徒留清白于人间，是宸儿希望的虚伪凭吊吗？”他语气极淡，倒显得我咄咄逼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什么可以说，或者能够说。　　“但，女子的清白有时候，却比命还重要！”我若有所思，黯然地道。　　“我并没有丝毫轻薄宸儿，所以，清白之说，你信，便是信，若不信，那随宸儿的处置吧。”　　沉默，或许，我只能沉默，我信他是为了救我才如此，黑暗中，亦是不会有任何的非礼所视，可，心里的愧意却还是那么深。　　原来，他在我心里的重量，愈是恨，便愈重，耽于这一世的蹉跎。　　气氛有些尴尬。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们待在这，怕也有一日有余，应该很快，他们就会找到我们。你肩下的伤，我帮你处理了，但，绝对没有任何趁人所危之心。”他并未计较我方才的言行，依然缓缓而言。　　素昧平生，他竟这样救我，这些，烨能做到吗？每次我遇险，他总是可以那么冷静地遥遥望着我，深黝若潭的眸底，波澜不惊。英华殿失火，也是皇叔将我救出，除去倚翠楼那次，他永是以帝王孤傲的姿态呈现于人前，而不会有丝毫的动容。　　原来，他于我心底深处，不仅留下的是无法泯灭的失子之恨，亦是无法融化的万年寒冰。　　“这衣裳还是湿的，你若是心底仍无法坦然，就换上吧。”他递过来我的裳裙，我窘红着脸接了，他已侧过身去，兀自穿上自己的衫袍。　　就着黑暗，我缓缓穿上裳裙，窸窣声中，依稀，上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我们，终于不必困在这了吗？　　可，为何，在此时，我竟突然不想出去，只愿，就这样，伴在这样一个陌生男子的身上，直到永恒的黑暗寂廖呢？　　原来，我惧怕出去以后的自己，惧怕被仇恨蒙蔽了心房的自己，那样的自己，不是自己所愿意褪变的，亦在一日日的伤害中失去掌控，变成冷淡心狠的女子。　　但，这都是我出去后不得不去面对的一切。　　“怎么了？还是很冷？”他柔声问我。　　摇首，声音悠泠：　　“如果一切不能从头开始，重见天日，又比现在好多少呢？”　　“人生，本就不会有从头开始的可能性。之前走过的路，无论何时，终是要靠自己去面对。如若放弃，那此后的一切都皆与你无关，而过往的遗憾，亦不可再弥补。”他的话语似清风拂过，拂起的，却是心底更深的涟漪。　　遗憾，弥补，可我的遗憾，又怎会得到弥补的释然？　　当若干年后，我再次回忆起地动时的这幕，依然会触动心底的柔软，我甚至会想，如果我们没有获救，或许，日后不会变成如此伤恸的局面。当一切变得无法预料和措手不及后，我才开始怀疑，是否，我终究是一错再错直到无法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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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君心相疑不相惜（上）
被困在瓦砾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上面忙碌的人声突然又渐渐消失。他们，还是没有发现我们吗？我喊出声音，但，却显得轻弱无力。余音仅仅回荡在砾石堆叠出的这隅空间，秦曜依然白衣翩翩端坐在一旁，没有任何惊惶、失色，仍然淡定、安宁。　　雨不知不觉已停歇，幸好，他用散落在地的容器盛了几盏雨水，纵然不多，省着饮用，也大概够撑两日。　　虔诚的信众供奉的点心恰好被倾翻了些许在这困住我们的这隅空间，靠着这些果腹，倒亦不为饥饿担忧。我的身子还是十分虚弱，烧该是没有退尽，依然觉得浑身寒冷，但，我不能说，也不会说。　　毕竟，他于我，是陌路男子，哪怕冻僵，我都不能乞求他的怀抱，纵然，那里温暖如斯。　　他从一边摸索到一个素果，细心擦试后，递给我，我谢过，伸手接下，果实干涩，有些难以下咽，努力咽进，却引起一阵呛咳。　　一杯雨水递至我面前，我用手推开，勉强压下咳嗽，轻轻道：　　“我不碍事。”　　能省一点水自然还是省着，因为不知道两日内是否能被解救出去。　　“快喝吧，我耐渴。”　　“我没那么娇气，不过呛到而已。”　　“呵呵，确实是。”他冰灰的眸子在黑暗里，突然闪过一缕光华，我不经意的抬眸，恰于之相对，那里，清澈见底，隐隐带了一丝笑意。　　“那晚的箫曲，是你吹的吧？”　　“嗯。与我相和的琵琶音是你所抚。”他似早已洞察于心，道。　　“你怎么知道？”　　“那晚见你踏月而来，便知是你。”　　“那我是谁，你应该也早已知道了吧。”他如此聪明之人，我的身份，亦是昭然若揭。　　“宸儿是谁，并不重要，一如秦曜是谁，也不重要。我们因舞而识，因曲相知，这，才是会记得的。”　　“可以再为我吹一曲吗？”突然，很想听这天籁之音，那日离开北溟所听到的箫音，是否是他所吹，则亦都不重要了。　　待觉到这要求对于此时身心俱疲的他是否太过时，他已欣然取出紫箫，随着第一个音悠扬地溢出，彼时候的黑暗，以及缚郁的心，都刹那开阔明朗起来。　　音传九霄，回旋三曲，风雨动容，恰是《平沙落雁》，雁群于空中盘旋顾盼，似在寻找那栖息的彼岸，彼岸，何处又是我的彼岸？　　很想款款起身，蕙抒水袖，旋点金莲，随着箫音漫舞一曲，淡叙曾经的不堪无奈、彻骨疼痛，但，终是不能，不能！只有黑暗寂廖如昨。

第77章 君心相疑不相惜（中）
上面，嘈杂的声音又再响起，间或伴着重物被移挪之声，还有利器刺耳的切割声。　　他的箫曲始终未停，摒去周遭的喧嚷，这一隅，却在心中，归于静宁。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他的箫曲吧。　　等我出去后，我依然是西周的璃妃。而他，是北溟太傅之子。彼此，再不会相见。　　这样，也好。　　我救他一次，他救我一次，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所欠，君子之交，亦淡如水。　　心下清明，随着他的箫声一并沉浸其间。　　但，天下无不停之曲，箫音渐渐低去，终是剩下心中淡淡的感触，他将萧从唇边移下：　　“可是你想听的曲？”　　“是，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听曲子了。”我的手触到裙畔系着的香囊，伸手解下，将里面的桂花倒在手心，虽然已过了一段时间，花蕊或者已经枯萎，但，清香依然悠郁，道：　　“就如同这桂花，我也好久没有闻到这么纯粹、自由的味道。”　　“在北溟，我们把它叫做芳香树。”他静静地道，“它的花蕊虽还没有绿叶起眼，但，这么多一小簇一小簇的绽开，是最难忘记的馥馨。”　　“嗯，就如同，那天你告诉我的，雪地红颜，只那么一小丛地开着，却是最不畏严寒的嫣华。”　　“自是一瓣昭华开淡薄。” 他低低吟起那日的诗。　　思绪微微有些沉陷，今日再嚼起这当日的话，当日的诗，别有滋味于心中。　　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人声：　　“没错……，……压上面的……梁柱移了！”　　人声逐渐清晰，他轻轻道：　　“可以出去了。”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不辨情绪。还能活着出去，这样的结局，我应该欣喜，还是，会有所遗憾呢？　　我抬起双眸，望向上侧正松动的重物，那里，一点点的光亮正透进来，然后，依稀辨得人影攒动，突然，他一反常态，声音略大，紧张地道：　　“不可直视！”　　一边已覆手于我双眸之上，宽大的袍袖一并将我的身子笼掩在后面，清淡的檀香萦绕着我，那瞬间，心里，终是隐隐升起些许的感动。　　桂花从手中洒落一地，我的手触到他的衣襟，柔软温暖，伴着点点的馨香，均铭刻进记忆的一处。　　也在这时，方记起，史书记载，长期掩埋于地，被挖出之人如若直视阳光，则必失明。　　他，在此刻，还牵记着我的眼睛，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子，都会给我这般的关怀——　　尚未启唇道谢，顺公公的尖利声音骤然在上面响起：　　“万岁爷，万岁爷，您慢点，慢点，小心！娘娘在呢！”　　天烨，他没事！　　他能亲自到这里，就说明他没事。虽然我现在不能睁开眸子，但，知道他没事，我心中，竟会如释重负般，而忘记自己还被埋在下面。

第77章 君心相疑不相惜（下）
但，突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妥时，早已晚了。　　秦曜见我闭上眼眸，便手轻移，不再覆于我的眼眸上。　　可，随着重石被挪开的声响，这一幕必然还是落在天烨的眼中——我正依偎在陌生男子的怀中，左肩下方上还有明显自己不能包扎的绷带。　　果不其然，天烨未发一言。然而，他的阴郁质疑，让周遭的空气开始滞结，一脉脉地让我清晰地感受到。　　一边，早有人将我小心的抬上来。　　听到顺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　　“奴才参见北溟国主殿下！”　　我惊转，北溟国主？！他？！秦曜就是冥曜？！　　不过一姓之差，我为何就没想到呢？　　“想不到朕与国主第一次见面竟是在此等情形下。”天烨甫启唇，语音虽然温和，但隐隐透着凛冽的寒意。　　“孤也没有想到，实叹际遇无常。烦请西周君王，代孤传土使来迎即可。”秦曜，不，是冥曜的声音一如春风煦日般温柔，但他，竟然就是那无情辜负寰柔之人！　　“朕自当命人护送国主往南苑调养。”转对顺公公吩咐道：“小顺子，派人告知北溟土使，北溟国主安然无恙，速来此接驾！”　　顺公公应声下去传话。　　龙涎香将我围绕间，我的手腕已被天烨攫住，这是一种没有怜惜力度的攫住，疼痛沁入肌肤，直抵骨髓。　　他语音清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漠：　　“爱妃受惊了！”　　爱妃，这俩字，别人听来，是君王情深，而我知道，此次的误解，终是在他心中又添了一道更深裂痕。　　如若不是私会北溟国主，又岂会俩人深夜皆被困于兰若堂？　　藏云的会晤，竟变成众人面前，他的后妃私通，他岂能容！又焉会忍！　　“爱妃很冷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的心，却刹那冰冷凄绝，“深夜离朕而去，爱妃的衣裳却是穿反了。”用只有他和我能听到的声音，他冰冷地吐出这撕痛我心的话语。　　掩埋地下，于黑暗中匆匆穿上的裙裳，竟是穿反的，而这些，都落入他的眼中，或许，还有在场所有救援的禁军眼中！　　西周后妃，衣裳不整与北溟国主共埋于佛堂底下，他们会怎么想，又能怎么想呢？！　　错，错，错！　　一步步走来，都是误解堆积所无法解释的错！而这错，终使我们一再地蹉跎，一再地疼痛。　　天烨，我该怎么和你去说，你还会信我吗？或者说，你的信任对我是否还重要呢？

第78章 悠悠生死别经年（上）
我的眼前被蒙上一层轻软薄柔的深色绸巾，以此来暂缓我眼睛对于光明的不适。　　烧渐渐退去，可，心中，却仿同火灼了般无法静然。　　一切，似乎又回到盲眼的那段日子，但，和从前比起来，现在的自己，在天烨心里，终落得深深的鄙夷。　　私会北溟国主，导致双双被压佛堂，这是天烨心中认定的真相，当时在场所有的人都会认为的事实。　　被救出时的衣裳不整，更让他心中的阴霾疑惑渐渐明晰确凿。　　我能怎么去解释，再多的解释，恐怕除了徒增他愈深的误解，并不能还我任何的清白。　　而“私通款曲”这条罪，足以赐我一死。　　我等着赐死的圣旨，姐姐的失德，他尚不能容，何况只是我呢？不过是相府的权势强加于他的后妃。　　此时，他有了最好的理由，将我这个累赘舍弃。　　但他却用冷漠置之来回应一切暗中可能的讥讽。　　仅让顺公公传旨救援的那队禁军，当日之事若传出去半个字，一律杀无赦！　　是的，对于一切有违他颜面的事或人，他都会杀勿赦，当日倚翠楼，就是先例，此次暂时的赦免，不过是因为藏云的救援还需要人手。　　他不杀我，或许是因为我的姓氏。但不赐死，却可向所有人诏告，信我的清白。　　但，君心究竟怎么认为，怕是已将我视做那不贞不洁的女子!　　这一次地震，城中的官衙和民房大部分倒塌，行苑亦不得幸免。　　听望舒说，那晚，我才出寝室没过多久，天烨便起身，欲往书房，甫出殿门，随着天际红光闪过，刹时屋摇地动，只一会，整座行苑的屋子便轰然顷塌。　　而当时，天烨除速让禁军去往城内救援，亦派了顺公公带人去寻我，乃至从巡园的一队禁军领队口中得知我去了兰若堂，特命该队禁军连夜去救援，无奈，兰若堂高逾两层，又属规模较大的佛堂，乱瓦堆中，援救谈何容易，故用了两日才挖到最下面，却到处不见我的踪迹，惟金佛压住一隅，底下似有人声隐约。

第78章 悠悠生死别经年（中）
若不毁佛，则必不能将其短尽快移掉，而东歧、西周又皆是崇佛国度，但，即便只有一丝救我的希望，天烨扔下令毁佛救人，虽引起争议，可皇命，莫敢不从，如是，才仅用了三日，便将我救出。　　但，这救，或许，还不如不救！　　至少，他不会看到那一幕，至少，他还能让自己相信，我和冥曜是清白的。　　这仅仅是或许，事实的发生，终将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终是看到了。　　于我，百口莫辩！亦无从辩起！　　我们注定要在一次次的误解、欺瞒中耗尽所有残留的感情吗？或者，我和他的感情，本就岌岌可危到经不起任何一次的考验！　　被安置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行在已有两天，两天内，他未曾踏足一步。　　我的存在，对他而言，如同空气。　　也在这两天，我突然失去所有关于仇恨的力量。　　心中，很痛，但，说不出，只能强压着，压得久了，开始彻夜失眠。　　闭上眼，往昔的一幕幕便浮现在眼前，睁开眼，扑面而来的黑暗更让我觉得莫名的压抑。　　原来，离开他，也并不能让自己安睡无忧。而这种失眠，更夹带着一种随时让自己会崩溃于某刻黑暗中的力量。　　此次藏云地震比起去年西周的金城、陇西地震，愈加惨烈，据称，波及周围二十七个县城，在史书记载亦是罕见。　　藏云更是灾中之重，仅一夜，房屋坍毁无数，压死人畜甚多。　　侥幸逃过一劫的百姓便于居旁隙地，架木为棚，结草为芦。因震后连续几日绵雨，更引发了瘟疫肆虐。　　略作歇息几日，从内侍口中得知，天烨与冥曜的会晤也暂时押后，均全心于此次的赈灾事宜，天烨除下令让太府寺拨款专用外，因地震房屋倾倒而无力修葺者，每间给银二两。地震中死亡百姓，不能棺殓者，每人另给银二两。　　冥曜则调动东歧其余受灾较轻城镇的药材、食物，补充供给，并下令，凡染瘟疫的城镇暂时闭城，不允许外界互相往来，以防疫情大面积扩展。

第78章 悠悠生死别经年（下）
而，藏云，正是瘟疫肆虐的重中之重。除了几处水源被严格控制，确保干净外，死去的尸体迅速深坑掩埋，另外，每日定时，由专人煎熬药汤给尚未染病者服用，以抵御瘟疫再次蔓延。　　两国帝君却均未在此时撤出藏云，留下来，不仅是给灾后的百姓重建家园的信念，更多的，则是考验彼此的魄力吧。　　从望舒口中得知，城内派放药汤的人手紧缺，因大部分驻城守军、禁军还在救援其余可能有生还契机的人。　　天烨纵然对我不闻不问，每日的供给虽比不得在宫中，但在灾后的藏云，亦算是好的。　　烧退去后，胃口一直清减，顺公公趁着送菜，亲自来看过一次，见我之前的菜肴未动多少，不由劝道；　　“娘娘，您才大病初愈，怎么用这么少？万岁爷不过是气头上，才未来探望娘娘。但娘娘若不保重身子，万岁爷得知了，定责怪奴才怠慢娘娘，这样，奴才十个脑袋都不够掉啊。”　　“顺公公，本宫知晓你的好意，待过些日子，身体恢复了，自然会多用些。”　　“那娘娘明日想用什么，奴才命厨房早早地替您预备下。”　　“和今日一样即可，顺公公，藏云的救援目前进行得如何了？”　　“该救的也都救出来了，”他神色有些黯然，“其余的，也仅能听天命了，只这疫病因着连日的阴雨绵绵，倒滋长得快，民间大夫的人手又不足，确实吃力得紧。”　　“哦？”我黛眉微颦，示意他先退下，心中倒有了一些想法。　　既然天烨未曾禁我足，而如今，几乎人人都投奔到了城内的救援队伍中，我又焉能坐视不理呢？　　第二日清晨，我将望舒调配的药汁浸了面巾，然后扎于鼻端，如此，即无违宫规，又可为阻止瘟疫传播略尽绵薄之力。　　带着望舒和忆晴二人出得行在，才知何谓苍夷 ，何谓萧凄。　　但见土砾成丘，纵然迅速掩埋尸体，但新挖出的尸骸依然枕藉，到处可听到号哭呻吟，真真耳不忍闻，目不忍睹。　　不过一夜，满城皆倾，在天灾面前，人力终是显得如此微弱无助！

第79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上）
我走到城中搭建的一处简易草棚内，里面连着大夫在内不过三四人。简单说明来意，那正煎煮汤药的大夫十分乐得我们的加入，望舒精通医术，自然承担起按方抓药，忆晴则在前面派药，我因不懂草药，又不便抛头露面，只能在后面，跟那大夫学习煎煮汤药。　　昔日在府中，也见过丫环熬药，学起来，自然不难，不过半个时辰，已领悟火侯的要点，一个人，开始同时煎熬十罐汤药。如此，大夫便可分身，替偶尔来的百姓号脉开药。　　蹲下身子，用蒲扇扇着炉火，时间长了，额际有些渗汗，这十罐汤药每罐熬好的时间相差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因此及时把药罐提到茶桌上，是最为重要的，蹲久了，突然起身，不仅略略有些眩晕，一个恍神，左手倒不小心碰到了滚烫的罐沿，锥心的痛立刻攫住了那瞬的思维，然后，我看到，早晨微微的薄雾后，随身仅带几名随从，一袭白衣的他出现在眼前，蒙着同色的面巾，异世的银丝缚在一色的头巾内，但那冰灰的眸子却不容忽视，此刻，正隐着一丝浅笑凝望我：　　“烫到了？”　　将药罐放于桌上，并不答他的言，他就是冥曜，却欺瞒至今，更重要的，是寰柔之死，必与他脱不开干系。　　灭其国，践其情，终是错付一生！　　淡漠行礼：　　“参见北溟国主。”　　然后，继续蹲下，扇着剩余的药罐。一边望舒早把配好草药的药罐置上空出来的炉子，见我行礼称其国主，容色不惊，也随我依规行礼。　　倒是前面号脉的大夫瞅空，跑到冥曜跟前，细细地问了想是之前就积蓄的关于几个药方的事，他对解如流，原是颇通医理，那，这些草药的配方，亦都是出自他手吧。　　医者，仁慈为心，可他的心，却生生把一个美好的女子逼到了绝路。　　轻轻叹息，为寰柔不值，还是亦为自己今日的处境所伤呢？　　神思间，他亦俯下身子，在我一侧轻轻扇另外几炉草药，浓郁的中药味依然掩不去他身上幽幽的檀香，一如他低浅轻徊的声音：　　“孤并非要隐瞒你，或者，那样，我们更容易说话。”　　“孤”，他终于自称“孤”，那个能与我以箫相和乐声的知音，原来，仅是那孤绝君王。　　我不语，神情清冷，他是小言的夫君，纵然俊美如谪神，但却无心、无情。小言的未来如何，原是更为不堪。想我们姐妹三人，怕也只有姐姐得到过至真至纯的爱吧。

第79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中）
帝王之爱，本就是难以负担之重。　　“你真的不愿再与孤说一句话？”　　“陛下乃北溟国主，嫔妾为西周后妃，如此授受不清，被别人看去，岂不徒增了是非？再者，嫔妾来此，是为那藏云染疾的百姓，而并非是叙私事。”　　“宸儿，并非所有事帝王皆能随心而定。”　　我的眸华转向他，隔着面纱，我们的呼吸却依然平静，面纱此时似乎都纹丝不动。　　“所以，寰柔注定要牺牲。”　　他沉默许久，方缓缓道：　　“两国联姻事关江山，即便做为孤，也不能控制或者避免的。”他悠悠地转变话峰，“宸儿，孤并非存心隐瞒你，孤也一直视你为知音。”　　虽然一早知道，小言的命运，亦是西周和北溟未来走向所决定，但，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固然，我如今已是家族权势的牺牲品，但，依然希望，她于异乡能得完美，哪怕，这同样是另一种奢求。　　他口中的知音，是否能让我为小言换得一丝的幸福呢？　　低敛眸光，轻声道：　　“我不知道当初国主为何要与西周联姻，但既然做出这个决定，必是希望达成某种同盟。哪怕这个同盟随时间会有所变化，可，请依然能照顾好言。或许，她能成为安陵一族这一辈人最后的幸福，而这种幸福，只有国主可以给。”顿了一顿，我复抬起眼眸，对视上他的，继续道：“同样，不管未来怎样，请不要伤害到小言！”　　他目光柔和地望着我：　　“我会许她今生的荣华，如果这可以是她的幸福，我会一直给。”　　不敢，也不能与他对视，我收回眸华，望着白烟渐渐氤氲的药罐顶端，说：　　“如果荣华亦可以算是幸福，可能，真的会简单、纯粹许多。”语音渐轻，“但，你一直都明白，哪怕身在后宫，女子所在乎的幸福，并不仅仅于此。”　　“那种幸福，我给不起，也无法给。”他依然平静，静到每一句话都波澜不惊，但却直抵人心。　　他和我一样，都不再用虚幻的“称谓”，一个“我”纵然归真，可，又能归真多久呢？　　是的，那种幸福，做为明君，是无法许诺给予的。所谓良人一心，惟得平民百姓，方能无所顾虑地相濡以沫。　　一旁有侍卫抬来方救出的一人，下肢的血已凝固，散发着一股异味，那不是芳甜的血腥，而是生命悄然腐化的气息。　　他起身，走到那人身边，和大夫一起悉心地替他清洗腐肉，并上药包扎。　　我默默地将熬好的一炉汤药端起，余光掠过他，此刻，他不是一国的帝王，仅是一名医者，他的神情专注于病患；而我，也不是后宫的嫔妃，仅是一名医女，我的神情，专注于这一炉炉可以救人的汤药。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79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下）
这一切，筑成，15岁那年，干净纯粹的一段记忆。但，记忆的尽处，却是更深的伤痛，如果人没有感情，那可能真的很好。　　“娘娘！”顺公公的声音焦急地在耳边响起，我端着药罐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抬眸，正对上天烨冷然的眸光。　　他还是一袭玄色素袍伫立在一队禁军中，略深的玄色面巾遮去他唇边或许是凛冽的弧度，那双眼眸里，则是蕴着万年寒冰般噬骨的酷绝。　　将药罐放到桌上，然后屈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北溟国主一切安好？”他并不免我的礼，清泠的语声，仅对着那另一国的至尊。　　“孤铭谢西周国主搭救之恩，一切均好。”冥曜依然专注于那病患，并未停下。　　“如此甚好，待到救援接近尾声，疫情控制，朕与国主，亦该进入正题。”天烨的声音里似带了笑意，但，却是虚浮地空凉。　　“孤未忘此次赴藏云之事，惟愿灾民亦能早日得到妥善安置。”　　“朕的心意同国主相通。”他缓缓启唇，说出这句话，似无心却有意，“朕还有事，先告辞。”　　“国主慢走。”冥曜语音淡淡，眸光若有所思地掠向我。　　我屈着身子，手指一片冰冷。天烨依然未理我，玄色身影从我身边经过，仿同，我如空气一般地不存在。　　顺公公并未紧跟，而是走至我身边，停下，声音虽低，仅我可闻，但仍字字清晰入耳：　　“娘娘，您是后妃矜贵的身份，怎可随意于街市熬药呢。万岁爷心里堵着，您认个错，不就没事了。”　　我缓缓起身，望着他，一字一字道：　　“灾难当前，还顾念着身份，本宫不明白何错之有，是百姓的命重要，还是本宫后妃的尊位重要？”　　“娘娘，奴才身份卑微，逾矩而言，权是为着您和万岁爷着想，万岁爷待娘娘如何，奴才也只在先贵妃身上看到过，娘娘，万岁爷毕竟是帝王，有着他的准则，娘娘切勿一再去触及，不然，苦的还是您！”　　“顺公公，本宫知道，但，本宫现在所做的，也并非一己之私，仅是在大难之后尽一份绵力。”　　“娘娘，您心中有分寸自然是好。”他提高了声音，“现在，奴才恭请娘娘移驾回行在吧！”眼神示意间，一边早有禁军上前，躬身行礼：　　“末将恭请娘娘回行在。”　　我望了一眼那尚在炉上的药罐，罐里的药汤发出煎熬的吱吱声，一如心内最后的挣扎。一边望舒上前，揭开盖子，俯身对我道：　　“我会在这里照看，请娘娘先回行在吧。”　　冥曜一袭素白的袍裾随风轻扬，他停下手中的敷药，望向我，我却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往远处的行在而去。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80章 君心终误情终负（上）
天烨的璃妃，不管是哭，是笑，哪怕是自由，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即便他心中没有我，我却不能再属于任何人。　　而在我心底深处，有的，至始至终，也都只是那一个人。　　原来，仇恨的力量，是源于爱，越深的爱，才会在一次次绝望后，湮生出恨来。　　回到行在，心沉重地压着些什么，我抚着心口，知道，他一直在那里，这是我无法回避的事实！　　忆晴替我端来一碗汤药：　　“娘娘方才在外面这么长时间，早些用了吧。”　　素手接过，凝着那深褐的药汤，一滴清泪溅入，漾开一圈涟漪，然后，晖映着我的脸亦不清晰起来，轻轻吁出一口气，苍茫地道：　　“忆晴，如果我们不是姓安陵，会不会，现在不用如此进退维谷呢？”　　她不答，依然如木雕一般侍立在侧。　　轻轻拭去残留的泪痕，说过不再流泪，哪怕流，也仅为入戏的需要，可，怎么，还是有流不完的眼泪呢？　　将那汤药搁置于一边的几案上，甫放下，一声厉责响彻行在。　　“安陵宸，预治疫病的道理还要朕来说与你知么！”他冷冷地走进行在，直呼我的名氏，那一刻，分明，有什么，生生在心底撕开一个小口子，痛，但却说不出。　　“臣妾参见皇上。”俯身行礼，不去看他脸上终于克制不住的愠意，我怕，怕自己最后的情绪会失控在他的怒责下。　　“臣妾知瘟疫之凶！但亦知，生若蒙屈，死亦何惧？”　　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还是提到了这一句，我在他眼中的清白，何时已重要到，我可以舍弃一切，包括自尊。　　他冷笑：　　“璃妃倒是看破生死了，纵然你屡次欺瞒于朕，朕却尚容不得你死！”

第80章 君心终误情终负（中）
我俯低身，低缓轻吟：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幽幽叹转：“皇上终究不信臣妾，但，即便是姐姐，皇上又何曾真的信过呢？”　　话语甫出，已然不可收。原来，我一直都是羡慕姐姐，甚至于接近了嫉妒。即便，他对她的种种怀疑，都是基于最深沉的爱。可，对我如今再次的猜忌，只源于我触犯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因为，姐姐爱的，是不容于世的堂哥，我所触犯的，却是与他国的国主“暧昧纠缠”。　　想流泪，但，心上撕开的那道口子里，却干涸了眸底，窒息地哽住了一切，原来，爱上帝王，这么痛，这么苦，这么难！　　这句话果真触痛他的逆鳞，浓积的阴霾深深透进他的话语：　　“璃妃失言了！”　　“奴婢奏请皇上请太医替娘娘诊治，娘娘自回来，就有点微热。”忆晴跪地请道。　　我哪里微热呢？虽然知道她是为了让我和他都有台阶可下，可，此时，我所要的，却不是这个台阶，即便能下，我也不能下！　　“本宫尚知自己的身子，不必太医问脉！”　　依然俯低身子的我，看到她微微一颤，但即刻恢复如常，仍倔强地请医：　　“奴婢斗胆，倘皇上怜惜娘娘，万请传太医为娘娘诊治！”　　“贱婢大胆！不得插言！”他厉声喝斥。　　然后，他欺身上前，攫住我纤弱臂膀使我从俯姿站直，与他对视，一字一字，字字倾覆我心地道：　　“朕对滺儿之情，是你永远不可能岂及的！所经历的事，亦不是你可以善作揣测的！”他冷冷的望进我的眸底，蔑视地道：“你不过是从一品的妃位，朕可以立你，也可以废你，不要妄想，你的地位可以越过滺儿！”　　他的手上加力，满意地看到我眸底渗出的痛色。　　呵，原来，不过如此，原来，不过如此！　　我早该知道，早该明白，我的孩儿，被他一开始就置于可以舍弃之地时，就该明白，自己与姐姐，不是能同日而语的！　　姐姐于他，是珍，是宝，是世间唯一的挚爱！

第80章 君心终误情终负（下）
我于他，不过是碍着相府的权势，而不得不装出宠爱的样子。　　我拿什么去争，我又拿什么去比呢？　　君心已冷，怎忍顾？怎相惜！　　一切都是我一人的天真，一人的付出，即便是伤痕累累，还存了那么一丝奢望的付出。　　沁心的痛楚让我只能直视于他，一直没有忽视他被刺到后的愠意，心下不忍愈深，但话语化在空气里，却是：　　“臣妾卑微，自是知道比不上姐姐万分之一于皇上心中的地位，包括臣妾那尚未出生便夭折的孩儿，不过是皇上可以割舍的骨血。鹊桥是有情之人的信念，于臣妾，始终是天河的横涧！”我的唇畔勾起一缕弧度，但我知道，这样的笑，比哭又好过多少呢？　　他眸底漫升杀意，凛冽地映着我的素衣惨颜，在这黄昏残阳映照的行在，分外凄迷。　　“所以，你背叛朕？”　　知道他不会信自己，昔日还会去解释，去辩白，可，如今，我没有力气，真的没有力气了：　　“臣妾只求委于一心之良人，这难道亦是错吗？而在西周的深宫，再多君王怜爱，不过是秋凉纨扇。”眸华若有似无的望着他，“此时，又是一季秋了。”　　他的怒意终于决然迸发：　　“好！好！好！安陵宸，朕居然错信了你！”　　猛然收回双手，毫不顾惜地看着我的身子软软委倒，居高临下，睨视：　　“璃妃可知，等着上龙床之人不知有多少。”　　扯过跪于一旁的忆晴，语气带了几分*：　　“你说，你忠心的宫女是不是其中一人呢？”

《璃妃传》上架感言
致各位读者大大：　　相信各位大大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代嫁千金深宫劫：璃妃传》终于也要上架了，5月最后一天上传，到今天10月14号，将近五个月的时间，20多万字的公众章节，其间，哭过、笑过、挣扎过、放弃过，感谢大大们陪伴雪一路走过，但这文是与新浪签了协议的，所以，上架是必然。 　　第一次写文，能够入V，是对雪个人的肯定，在这里再一次感谢大大们的一路支持！尤其是我的编辑，一个美丽又温柔的女编，在这里衷心的说声谢谢，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雪！ 　　很早就有人问过雪，是否会上架，雪没有否认，因为，雪能做的，只是尽雪所能去写好每一个字，尽量把上架的时间延到公众章的字数占据全文的大半部分。　　其间，大大们提出的中肯意见雪也一直在改正。　　但上架，并非是雪要靠这个来谋生，是出于对能力的肯定，是对新浪合约的履行，以及防止书写完，盗版满天飞的一种必然维护方式。　　明天，按要求，会一次上传三万字，之后每天上传的字数，还要看雪码字的速度，大概每天4000字以上，雪的工作很忙，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但是连载的时间这么久了，该是给《代嫁千金深宫劫：璃妃传》划上圆满句号的时候了。　　收费的标准是千字三分，如果是VIP客户，则是两分。不满千字，不超过五百，则是免费的。所以如果有些章节雪用在描述上的语句过多，雪会自觉地多写几百字，但又不超过五百字，作为额外的免费，亲各位大大关注哦。　　看完整本网络版《代嫁千金深宫劫：璃妃传》，普通用户不会超过六元，VIP客户则更便宜，大概只要四元左右。预计会在十一月初连载完。　　没有办法继续跟进的朋友，可以留意接下来几位特邀的长评，长评中可能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剧透。　　
　　接下来说说vip章节的看点： 　　1。天烨愈深的误会将对宸做出怎样残忍的报复行为？ 　　2。冥曜是否会不顾一切，带宸离开？　　3。宸的第一个孩子究竟是谁杀的？　　4。英华殿失火和宸被拐去倚翠楼的元凶是谁，欧阳的灭门难道真是天烨所为吗？　　5。姬颜的出现是宸最大的浩劫吗？　　6。安陵言，安陵忆晴与宸之间又将会怎样的同根相煎呢？　　7。为何宸封无思皇后之后，又会成为璃真皇贵妃？ 　　8。经过这么多误会和挫折，宸和烨的结局是否真能如人所愿，白首携老？　　
　　这里先介绍那么多，今后的情节将曲折跌宕，并且所有之前的伏笔都会一章一章的解开。 　　发表四个多月，每天持续更新不说，还要多多码字，一夕间上架，不奢望能得到众亲们的体谅，这里只是再一次感激大家一贯的支持。其实管是支持的还是骂上架的，都欢迎，谢谢!　　有票的朋友请继续坚持投票，投一票有5分积分，积分达到一千可以去交易中心兑换读书币（大概可以换一元不到），相当于免费读书吧。 　　（关于如何免费读《璃妃传》的内容会另外开贴）　　不管是曾经陪伴大大，还是今后继续陪伴雪的大大，雪都真诚的跟你们说一声谢谢，因为你们，这篇文才会一直连载至今，并将尽快地结文！　　最后祝福本书的读者们天天快乐，生活幸福。


结文感言
今天大家看到的结文两万字，是昨天一天写出来的，写到15303字时，我不可抑制的流下了泪。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但写到天灏那一段时，我还是流泪了。　　纵观西周三代君王，其实都是长情的。　　但，情爱之于江山，则必是要舍弃。　　或者，放在江山之后。　　这是帝王的无奈，也是后宫女子的可悲。　　雪试图去写一本不一样的帝王之爱，所以，才有了《璃妃传》这本文，从某种意义来说，雪的第一本小说，并未有着时下流行后宫文的任何因素。　　而是接近固执地去写自己所希望呈现出来的，关于后宫的另一面。　　所以，这篇文，在发文最初的时候，得到的认可很少，批评很多。　　如果不是我的编辑，我想，这篇文，我可能坚持不下来，如今能写完，更多的，是因为，她把它推荐了给了这么多屏幕前，正在看雪结文感言的各位大大。　　你们的支持，和鼓励，才让雪给这篇文画上一个可能并不算十分完美的句号。　　因为涉及出版，所以网络的结局雪选择了另外一个，也正源于此，有些地方，还不是很经得起推敲。　　比如最后关于冥曜的交代，可能很多大大会觉得含糊不清，那容许雪最后设一个伏吧，或者在新的关于无忆的那篇古言中，雪继续将这个负来解开。　　今天凌晨1点30分，当雪最后敲完一个字时，初稿正好是19999字，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轻抒出一口气，仿佛看到，烨和宸的微笑，暖暖地，一并融进雪略带沧涩的眼中。　　但，没有流泪。　　他们的幸福，正是雪在网络版可以给的，纵然依旧是一波三折。　　现实有太多不如意，网络版的结局雪想让各位陪伴雪走到最后的大大，能会心地一笑，感染到，一种爱。　　那样就足够了。　　不一样的帝王之爱，在绝望中孕育新的希望。　　感谢各位在屏幕前，一直陪着雪的各位大大，真的，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可能雪早就放弃了。　　包括在上几周，雪还在质疑自己的文，或许，今天的结局各位还是会觉得仓促，但，请原谅雪，没有能给出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有些细节，雪不想过多的描写，留给各位大大一个想象的空间，因为，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烨和宸。　　其实，在上周，有一个陪伴雪很长时间的大大退出了群，她没有说任何原因，可能是对雪写的失望吧。　　刚刚在群里，小鱼说，昨晚把头发剪短了，纪念今天的结局。　　呵呵，每天在群里看你们讨论剧情，是雪最幸福的时候，虽然雪经常会用后妈的形象出现，打断你们的YY，但，真的，那个时候雪很幸福，很幸福。　　谢谢你们的长评，谢谢！　　谢谢木槿蘩，《妃舞帝殇》的作者，你的文，是雪刚来新浪看得最早的文，也是雪很喜欢的古文，谢你，是因为，你让雪放弃了因为读者不满而匆忙结文的傻念头，也是因为，你前天的签名，让雪知道最后的结局，该是怎样的：抛去江山如画，换她笑靥如花，抵过这一生空牵挂。雪抄了这句话，呵呵。　　谢谢七月锦衣，《百花杀》的作者，因为你，让雪明白，单纯地去写文，也是件很快乐的事，你就如同笔下的女主一般真实，你的那句：无人不冤，有情皆孽，雪同样喜欢，今天是你上架，雪的结文，也算是我们有缘的见证吧。　　谢谢夏云霓，《云霓乱》的作者，是你教会雪怎样制作视频，也是你帮雪做了那么多精美的封面，但因为这张封面是雪一个很好的朋友，而且目前不太会再做PS的MM帮雪做的，所以雪，没有把你做的封面换上，但雪，真的很感谢你，你对别人的帮助一直是热忱，但不求回报的。谢谢云霓，谢谢！　　最后谢谢野贼僧，《命犯桃花》的作者，在《璃妃传》第一次获得章推时，别人都在恭喜雪，只有你，对雪说了一句话，今天是验证新浪读者是否接受你这种华丽文体的时候。　　那句话，当时对雪打击很大，因为你不看这篇文，确实，我写得太浮燥在最初的时候，没有东西的沉淀积累。那个时候，雪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但，后来，我才知道，你的话永远是对我们这些初来乍到写手的一种激励，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缺点，而不是在吹嘘中将心一并遗漏。　　可惜，你的毒话，至今不讨人喜欢，但，你对我们新写手的帮助一直是最大的。不光在自己的热文中给予推荐，更是，当雪卡文，找你时，你都会帮雪去敲一个一个的细节，甚至不厌其烦地给出几个细节供参考。你这样的热心，在如今，真的很少见。谢谢！　　不过，你的嘴还真不是一般地毒啊。恨恨的咬牙。　　好了，说了这么多，终于是给这本书做结尾陈词了，出版估计是明年的事，大家留意着雪的通告，出版结局是另外一个，更贴近古代的宫廷的实情。　　至于番外，雪不会写，结束就是结束，之前要写的都已经写了。　　但会有其他读者大大写的番外，和视频陆续放上来，供大家欣赏。　　所以，暂时还是要关注一下璃妃的哦。　　新文，关于无忆的故事，雪开出了，不过只有一章哦，雪会尽快将后面的补出来的。　　

　　风宸雪　　2009年11月11日  12：58

番外：何必虚情慰寂寥
虽是夏末，窒热如初。傍晚时分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抛下永无阅完之日的奏章，走出御书房。　　方步出殿外，小顺子便已跟在身后。眉心微皱了皱，负手信步而去　　纵然残阳如血，余辉仍不可直视，微风似也拂不去心头烦闷。思绪不平间，已停在一座宫室前。　　小顺子轻声请示：　　“万岁爷，要进去坐坐么！”　　恍然惊觉，抬目，“鸾鸣宫”三字匾额赫然。　　“安陵滺”这三字随即涌上心来。曾经，这名字对朕意味着是倾尽六宫之爱的女子，今日，却独独是一个讽刺。　　那日，凤仪宫，当她近身宫女鸾朱拿着其与安陵涵往来的书信禀于皇后时，朕始终不信她有任何逾规之举，可，当婧瑶传她前来，她言语间颇多庇护于安陵涵却着实让朕无法再置若罔闻。　　当晚，另传了安陵涵和她一起至昭阳宫单独询问，本是想用朕的信任与三年的恩宠，让她迷途知返，可惜，她的言词，却真真地让朕觉到了心痛。　　当三年的宠爱，换来的，却是她的心早有所属。于朕而言，莫过是耻，莫过是恸。　　于是，发狠了心，一连一月未曾驾临鸾鸣宫。　　可终是不忍废黜于她，毕竟，她是第一位让朕真的心动牵念的女子。　　但今日，信步走来，竟又到了此处。　　不发一言，徐步入内，正听得一声轻叹。　　殿内的冰块冉冉地冒着冷气，她背对着朕，叹息间微微拢了臂上的云纹绉纱披帛，香炉的薰香却似已燃尽，纤手正握了一把香准备添于炉内。　　对着日渐清减的背影，沉沉开言：　　“贵妃似是心事甚多。”　　她缓缓回身，眸华淡然，凝望着我福身，行礼：　　“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曾经，私下，她只唤我烨郎，如今，却是一句皇上，我知道，彼此间是生疏隔阂了。有些感觉，有些情愫，不过是彼时的一场戏。　　安陵氏，要的不过是那权倾前朝，才于后宫逢场做了那一出出的戏。　　如此尔尔。　　数日不见，她似清瘦了些许，但气韵依旧。听她平静问安，语音不闻波动。果然，于她，朕到来与否并不重要：　　“起来。”同样清泠的语调命她免礼。　　环顾四周，分明余热未息，却觉出静冷意味。呵，三年来，鸾鸣宫虽不至车水马龙，却也客未断息，何曾有过今日冷落。目睹此景，朕应当是快意的，但对着伊从容神态，另一种愤然在心头滋生。　　珍藏着那人的书信，她怎会在意朕给予的一切。只怕，对她而言，那人的只字片言也胜朕千言万语。　　她添的香，恰原来还是这苏合香！这香朕一直素是不喜，她虽在进宫时曾薰过，因着朕的不喜，也早换了零陵香。　　直到那日，昭阳宫见得她的堂哥，朕才赫然惊觉，原来苏合香是那个男子惯常所用！　　所以，这才是她最珍爱的香吧。　　蹙紧了眉心，自己，终究还是在意的。　　她望着朕，似是觉察到什么，悠悠回身，将炉顶以清水浇息，另要拢一边的零陵香。　　“这香，许也是贵妃思慕的依凭罢？”　　甫一出口，便再难收回。可笑，朕难道也似那等凡夫，斤斤计较微末小事了么？不待她回答，喟言：　　“宫门一入深似海，三年时光，亦是很难捱过？”　　她的手僵在半空，冰块的冷气袭到她如皓月皎白的腕上，湮生的白气袅绕，必是冰冷沁髓。　　她的声音略带了些颤抖：　　“这香，臣妾入宫前，就一直薰用。如若皇上认定这是思慕凭证，臣妾亦无话可说。”　　她将香灰洒入一边的琉璃盏内，另拢了零陵香，：　　“三年的时光，不过弹指须臾，岂能言捱，不过皆是命数。”　　为何，你不断然否认？还是不肯否定曾经的依凭？“命数”？原来三年的相依只是因为命数注定。那么，你，是否恨着自己，因为不能逃脱。而，困着你的朕，更是你的劫难吧。　　恼意渐炽，语音高了些许：　　“那凭证，贵妃不一直珍而重之地收着么，何必意指朕捕风捉影！”　　此言一出，梗在心中的郁结似泄出。然，密密注意她神色变动，以期窥心一二。　　她继续燃上炉底的香烛，然后放下香炉之盖，抬首，望向我：　　“故人书信，珍而收之，亦是对曾经过往的缅怀，皇上，难道不认为即便有些事虽已逝，但心中，终是留了那一隅之地，这一隅，纵不可再得，却始是隽永弥贵。”　　静淡的言语最是能刺伤人，多想透过她无波的脸容看进她的心底。帝君之傲，岂容你心有一隅非吾所有。前尘过往，朕要的是一笔销清！语音森冷：　　“原来，贵妃心底仅是他一人。”　　
　　愤意无可释放，袍袖一挥，掌已击上琉璃盏。琉璃应声而碎，灰烬轰然而散。掌心已被尚有余温的香灰炙到，然，手心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将手敛入袍袖内，挥退意欲上前探视的小顺子，目光紧迫凝着她，哑声：　　“让你错付三年韶华……”骤然顿住，却不知何继。　　她将碎破的琉璃盏，一块块捡起，收于丝帕中，抬眸，凝向朕：　　“错付的何止臣妾一人。红颜未老恩已断，古而有之。进这后宫，又岂是臣妾所愿的。今日，臣妾对皇上有的，只是感铭，让臣妾多承了这三年的隆恩。”　　心中钝痛，原来不是心有一隅非朕所有，却是朕在其心毫无立足之地！好，很好。果然都错了　　这琉璃盏是她初入宫，朕见其爱薰香，方才赏的。今日，终是毁于朕之手！这三年的情感，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继续莞尔浅笑，那笑却似利器一刀刀撕割着朕的心。　　“臣妾愚笨，只知道，有些东西东西碎了，便终不是瓦全。”　　敛于袍袖内的手愈握愈紧，红肿渐起，如此一握，痛不可当。然，似只有如斯疼痛，才能盖过她言语诛心之痛。　　发肤之痛让言意分外冷酷：　　“朕心所容，自是德容言功四全女子。贵妃心有所寄，只怕也不稀罕。”　　斜阳如血，透过窗棂映于殿内诸物，更是惨红欲滴：　　“琉璃已碎，大梦方醒。所幸尚不算迟。如今，便让朕结束彼此的错付！”　　绝然转身，迫自己不再看她安然面容，目视残照，缓缓吐出决断：　　“贵妃安陵滺，言德失宜，出语无状，即日起禁足英华殿思过！”　　“多谢皇上成全！”　　她行礼，跪地，这一跪，跪去的便是那三年积蓄至今的情分。　　她与安陵涵之情，终是朕于她的恩宠所无法抵得过的。孰知，那却是不容于世的堂兄妹之情，而朕，连这，都比不上。　　唇畔嚼出一丝苦涩的意味，原来，朕，是如此地在乎于她！　　错付的真情，收不回。错付的真心，仅余着恨。　　当两月后，在避暑山庄得知母后赐鸠于她时，朕知道，一时的绝决，最终导致了永远地失去！　　彼时，心中苍茫到已觉不出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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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于群内尽兴演绎，偶得此一段。　　稍加编辑修改，全做了番外吧。匆匆而蹴，略有疏漏，他日再容许雪来补尽：-）　　（多谢谢演绎天烨的姐妹，因为你，我才能完成今日的番外第一章）

番外：步步惊心宁为殇（1）
(安陵羽熙)　　熹宁六年，当我以大理寺廷尉之女的身份应诏待选进入紫禁时，正是桃李缤纷的春天，我率真如冰矶的眼眸在这数十名秀女中，虽带着一缕悔婚八王嬴仲逸时的悲伤，但，仍是欣然接受家族的安排。　　我的姑母安陵咏汐亦是前朝进宫为妃，虽不得先帝专宠，亦算圣恩不断，然，却福薄，难产而死。　　噩耗传到府中，我只记得母亲对我说过一句话：　　“羽熙，在宫中，善良忍让或许是可以舍弃的，千万要记着。”　　彼时，年幼的我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现在我站在紫禁城中，蓦地，隐隐有些知道这句话背后所含的意味。　　然后，在众秀女中，我看到了她，赫连宛如，她也注意到了我，眼神中蕴着的竟是一丝愤怒，若干年以后，我才知道，一直深深爱着仲逸的人是她，因仲逸向我提亲，她才遵了父母之命，入宫为妃。　　她是先帝胞姐，凤睿长公主与睿清侯之女，身份金贵，幼年的我只是她的伴读，也因此，认识了仲逸，当今皇上的八弟。　　我对她显赫的身世，一直是羡慕的。可，也在若干年后，我发现自己所得到的，亦是她一直渴望所拥有的，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幸福很久而不自知。　　选秀不过是过场，宛如直接被封为云修媛，不仅是同届秀女中得到封位最高的，更赐“云”字为封号，独居永乐宫。而她自这日开始，便与我形同陌路，童年的情感不过脆弱如斯地，付之一炬。　　而我，也被封为宝林，居鸾鸣宫。　　后位是当朝丞相墨飞之女淑颐皇后墨音，圣宠的则是泠妃，她没有显赫的家世，但，她的美艳犹如夜空中唯一璀璨的星辰，纵然我也曾因绝色闻名京城，但在她的面前，却是黯然失色。　　入宫后过了很久，久到我已忘记数过多少次更漏声响，熹宁帝嬴仲轩才翻了我的牌，红烛中，我象所有新嫁女子一样，带着几许惶恐，带着几多娇羞，等待我夫君的鉴赏。可这一切，却被突然而至的内侍禀报说，“泠妃*抱恙”所残忍地打碎。　　仲轩匆匆离去的步子，在那一夜，让我的心冰冷到极致。　　可，我不能认输，哪怕，她有着世人无法比拟的美貌，但，我安陵羽熙，有着，过人的聪慧！　　我明白自己进宫的目的，为了家族的权势能更稳固，否则，此刻，我可以是八王妃。但，那样，决不是父亲所要的，也不会是我日后所甘心的。　　我不要，在白发苍苍时，回想起过去，只是曾经的美冠京城，而没有任何的痕迹可以长久地留于人们心中。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番外：步步惊心宁为殇（2）
于是，我学会步步筹谋，在每次的宫廷宴会时，竭力表现出自己的才艺，迎合仲轩的喜好。　　知道他爱清莲香，此香便成了我一直会薰的香。　　知道他独爱筝曲，古筝便成了我一直抚弹的琴。　　一切一切，只求君心可以容我一隅之地，而这一隅之地便能让安陵一族在前朝得到更稳固的权势。　　可，当我如愿地在仲轩身下婉转地承恩时，撕裂痛心的那瞬，心底，想起的，却是月下决别，怆然离去的那抹石青的身影。　　这一生，如果注定相负，那么，仲逸，请原谅我的残忍。　　原来，我还是忘不了，可，却不得不忘！　　仲轩待我，仅是后宫雨露均泽中的一人，我的风华在泠妃的覆盖下，如同暗夜无光的银器一般，唯独她，是万丈光芒的明珠。　　但，这一切，始终还是敌不过前朝争斗的翻云覆雨。　　熹宁八年四月，淑颐皇后因病薨逝。　　熹宁八年六月，睿清侯弹劾丞相墨飞与四王结党营私，意欲谋反，仲轩严令大理寺彻查此案，同年七月，大理寺廷尉，也就是我的父亲，呈奏折，称其罪证据确凿，仲轩大怒，遂以谋逆之罪将墨氏满门诛杀，牵连十族。四王亦赐死，并削爵，擢宗室，籍家产，罢庙享。　　熹宁九年元月，赫连宛如册后，封号“云雅”，居凤仪宫，同月，泠妃册为贵妃，赐居为其新建的倾霁宫。　　家族的缘由，登上后位的是宛如。泠贵妃圣恩再浓，不过仅至贵妃。　　从这一刻开始，我便更加清楚明了，家族与后宫的地位是相辅相成的。　　纵然宛如不得圣宠，但孕育了皇三子嬴天烨，加上她身后显赫的家世，让她一步步问鼎了后宫最尊崇的位置。　　父亲经审核墨飞一案有功社稽，亦提为御史大夫。　　彼时，我方晋到婕妤。　　圣恩宠眷的，始终仅是泠贵妃一人。　　倾霁宫，取倾尽君爱，霁光亘远之意。　　我，何时才能得到君心旦怜一人的那一天呢？　　那一天离我多远，我并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这一天一定不能在我韶华已逝时才到来，或者说到了那时依旧遥遥无期。　　纵然，此时，我并不爱仲轩，可，爱在这后宫，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即便深深爱过仲逸，离开他，疼痛随着时间依然可以慢慢痊愈。　　或许，我该学会为自己去争取，而并不是等着帝王回心，因为属于女子青涩美好的光阴不过屈屈几年。　　既然泠贵妃的光华罩过我，如果她不在了，是否，我的机会也就来了呢？
　　作者题外话：记得群里有位大大说，看到现在，看不到烨对宸是否有爱，希望能看到关于烨的番外。　　但关于烨的番外，如果雪要写，也是放在最后，因为只有到那个时候，他的感情才会以最圆满的状态显现出来。　　最近更出的是关于前朝皇上所谓的爱。　　安陵羽熙，以“帝”为封号，得到圣宠胜应是胜过任何人的。　　但，她是怎么得到的呢？有对比才更能看出得到何种帝王爱为幸吧。　　如果现在烨对宸是残忍。那么请看完前朝，再去想，这是否真的是残忍？　　雪曾考虑用步步惊心皆为殇，还是宁为殇。后来选择用宁，因为这更贴切。　　和另一个写手聊到很晚，关于帝王之爱，终是虚浮。能怜惜，已属幸。　　最怕的是，他将伪装的爱赐给你。那么，当某天剥去这层伪装

番外：步步惊心宁为殇（3）
精心用凤仙、芍药等调制出丹蔻色，这种红是如此的绚目，如此的娇美，以至于泠贵妃在第一次见到时，便禁不住称赞起来，而我，恭顺地细细涂在她粉白光洁的指甲上，再用尘封地下一年的雪水浸润她的玉手，这样，色泽便能保持更长时间。　　春日的阳光下，她的美愈发明艳，我的眼微微眯起，唇边却划过一道犀冷的弧度。　　夏末，泠贵妃突染急症，一病不起。　　而卧床之前，恰食用宛如送去的糕点。　　仲轩大怒，将送食盒的皇后近身宫女吟芩交宗正寺严刑拷问，并禁了宛如的足。　　我却在此时，独独出面保了吟芩，并在仲轩面前立誓，如若十天内，查不出真相，就一并落罪。　　我看到仲轩的眼中，第一次认真地凝注于我的身上。　　是的，当所有后妃等着看好戏时，唯独我，偏偏站出来，伸出援手给四面楚歌的宛如，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前程一并做博。　　而牵连到泠贵妃的安危，这背后的真凶，更是让他无法容忍，欲除之而后快吧。　　这样的女子，该是他从未见过的，所以他会记得。　　我唇边的笑意渐渐清晰。　　我令宗正寺从贵妃身边排查起，不过三日，负责调查此事的人已从泠贵妃平日所戴的护甲中发现有残余的马钱子毒，正与太医院所诊出的毒素如出一辄。　　真相大白。　　原来泠贵妃为了扳倒皇后，不惜以身试毒。　　君心又岂容如此蛇蝎心肠之人，纵然曾经海誓山盟，在解开残酷真相的同时，只会化作更厉绝的催命符！　　仲轩下旨将仍在病榻上的泠贵妃废为庶人，打入长门宫，泠贵妃的喊冤声在那一夜，尖利地响彻了整个紫禁。　　彼时，仲轩倚靠在我怀中，落下了我见到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君王垂泪。　　乃至于后来，哪怕我隆宠时间长达二十四载，却始终不能知道，他是否真的爱我，抑或在他心底，只有伊人的痕迹。　　宛如重新执掌后宫的凤印，但君心疑虑后，终是更多的疏远。吟芩感念我的救命之恩，反成了我和宛如之间最后的维系。　　而我，亦因着此事，得到仲轩的青睐有加，晋为妃，一年后，诞下皇五子天尧，扶摇直上，晋为贵妃，赐号：“帝”。　　这个称号，自西周开朝以来，无人得过，因为象征的，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哪怕尊贵如皇后，亦因着这“帝”字封号，刹那失了颜色。　　册妃那日，我在百官朝贺中，再看到仲逸的熟悉身影时，发现，往昔的感情，已是慢慢淡去。　　经过仲逸的身边，我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莲香。　　原来，我用何种香料，他亦都上了心。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我望着仲轩站在太极殿最上的那层，容颜浮出的嫣然一笑，却皆只为他。　　紫禁后宫，至此，再无人可与我相媲美！

番外：步步惊心宁为殇（4）
当我缓缓踏进长门宫时，*的味道不仅让我颦起了眉，昔日，那个矜贵娇艳的泠贵妃就将在此度过剩下的日子吗？　　宫女帮我推开西侧一扇破落的殿门，我拾裙而进，屏退了众人，看到，她消瘦憔悴地蜷缩在床的一角，再无往日的神采。　　我浅浅笑着，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她面前，道：　　“泠姐姐，这是本宫让膳房特意为你准备的点心，都是你以前爱用的。”　　她失神地凝着那食盒，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挪上前来，脏污的手抓住我的，企盼地问道：　　“是皇上让你来的，是吗？他原谅我了？”　　我淡漠地拂开她的手，语音清冷：　　“皇上很久都没有提起姐姐了。”　　“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他说过，牡丹再美，也及不上我的一颦，我的回眸一笑，更是后宫所有佳丽都比不上的。他不可能忘得了我！不可能！”　　我仔细地端详着她，这个以绝色驰名宫中，专宠长达十年的女子：　　“泠姐姐，先尝尝，这些点心可还合心？”　　我打开食盒，精致的点心静静躺在其中。　　她的目光在看到这些精制的点心时，费力咽了下口水，才拿起一块玫瑰酥，放到嘴中，却禁不住一阵干呕。　　见她这样，我的黛眉颦得更深了。　　忙唤了近身宫女砚墨，让她去倒碗水给泠庶人。　　冰冷的水，她却若获至宝的喝下，整个人方才松了一口气，倚靠在床栏边：　　“合心？我再不合他的心了？他真的都忘了……”说罢，眸中的泪水一颗一颗溅落于落满灰尘的床沿边侧。　　“泠姐姐身子不适，还是好好将养吧，妹妹改日再来看姐姐。”我站起，然后缓缓往外面走去。　　这里的阴暗压抑，再多待一会，或许，我都会崩溃。　　因为，我知道，一手送她进来的人，正是我。　　藏于护甲的毒是审查此案的人所放，而真正的马钱子毒，却是在我呈献给她的染指丹蔻里。　　马钱子，无色无味，虽些许不足以致命，但长期少量服用，中毒症状才会显现。　　三日后，冷宫传来讯息，泠庶人小产，彼时，我正抚琴，《春江花月夜》的曲子悠远绵长的映衬着仲轩惊愕，旋即落寞的神情。　　他挪了一下步子，似乎想去寻回什么，但，还是毅然绝然的收住身形，孑然孤独地立于月下。　　我看到明黄的龙袍下，他的身子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后宫中，本就是步步惊心，谁都无法预测下一步，是死，还是活。　　而帝王的恩宠，是这些殇血的源头，亦是最虚无缥缈的。　　就如同，直到若干年后，仲轩驾崩前，将那方密诏郑重地交予我时，我才知道，这一生的付出和筹谋，终于因这道圣旨，而使意义截然不同！　　我，或许，终究还是输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番外：安得与君相诀绝（1）
（上官寰柔）　　十年，整整十年，我在这雪峰之颠，最近，亦是最远的距离，伴了他十年。　　一个女子，有多少十年可以耗费在无止境的等待中呢？　　从十三岁，到如今的二十三岁，最美好的年华，就这样，如流水逝去，而他，始终在彼岸，淡漠、疏远地如谪神般不让任何人靠近。　　所以，渐渐，我试图让自己深信，他没有爱，因为，他毕竟完美如神，神，又怎会懂得凡俗的爱呢？　　直当那日，在恢复容貌的安陵宸手腕上看到雪魄玉镯，我已平静无波十年的心，竟然也会痛到无以复加，原来，他还是会爱的，不过，我并非是他愿意给予爱的那个人。　　雪魄玉镯，历代北溟皇后的信物，他，终是戴在她的手上。　　或许，只有那样绝色倾城的女子才能匹配他。从第一眼见到宸，我便深深地有种自卑，这样的绝美，虽然有残缺，可，我依然比不过。　　我唯一能媲美于她的，恐怕仅仅是平静如水的温柔。　　当她容貌恢复的那刻，我知道，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会有这种能力。　　可，她毕竟是西周国主的后妃，又怎会属于他？　　他此时的深陷情网，为何独独吝啬怜取眼前之人？　　宸走的前一晚，我奉诏去冥宫伴驾，甫进去，旦见他眸光清冷地望着轩窗外的月色，身上笼着的，除了淡淡的愁绪，再无其他。　　“陛下，明日宸昭仪即将返回西周，通关文碟陛下可已赐予？”微微启唇，却是言她之事。　　“几日前的大雪，怕早阻了云中的驿道。”他依然望着窗外我未知的一隅，缓缓道。　　“正是，不到三月雪融，回西周只有取道漠北。”　　“如此，不妨劝其三月再启程吧。”他的语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一字一字，攫住我的心，然后，那里，慢慢渗出一丝苦涩。　　“臣妾遵旨。陛下，可曾召见过宸昭仪？”终是忍不住，还是问出这句话。　　他微微怔了一怔，方道：　　“不曾。”　　他果然，还是否认。可，雪魄玉镯，在我来北溟之前，哥哥便已教我识得，并说，只要我有一日能戴上，那东歧必可保得万年周全。　　“既然如此，倘若宸昭仪执意明日要走，还请陛下伴臣妾一同饯行，亦算是尽国君之道。”　　“她终是西周的后妃，孤无论召见或是饯行，怕都不妥，你处理即好。”他回身，眸光凝望着我，“今日是除夕，孤连日繁忙，倒是忘记陪你了。”　　是吗？都是不妥，那如果妥当，怕也不仅仅是这些了吧。　　他的唇畔泛起淡淡的弧度，而我，已醉在这弧度中十年，此刻，我仍然愿意一醉，醉了，才能不去计较吧。　　我害怕自己变成善妒的女人，从见到宸时，就开始害怕。　　我走近他，轻声道：　　“陛下，臣妾晓得为帝之辛劳，臣妾能长伴陛下身边，已是感怀铭记。”　　他愈深地笑，在他冰灰眸底的深处，我恍惚看到，似乎映现出我的身影，如果，能一直伫留在那，又该有多好啊。　　宸还是按期返回了西周，可，不过月余，他竟遣婚使向西周请婚，而西周国君，所送的和亲之人，正是宸的妹妹安陵言，然后，我更加悲伤地看到，冥封她为皇后。　　原来，得不到那女子，她的妹妹，于他，也是种慰籍。　　与君相伴十年，十年间，我是他唯一的妃，可，连这仅存的幸福幻想，如今都被残酷地剥夺。　　我欣赏着宸，与之惺惺相惜，但，心底此时的酸痛，却亦是来源于她！

番外：安得与君相诀绝（2）
安陵言，是宸的妹妹，但她的犀利，始终不是宸所有的。自她入北溟，我愈渐少出皎雪宫，而冥，也不常去她的倚凰宫，所诏亦很少。这个皇后的位份，更多时候，我看到的，却似乎是另一个承诺。　　偶尔，在宴席中见到，她眸底的冷凛常让我莫名觉得心悸。　　她不过十四芳龄，可在这青涩韶华的背后不知藏得几幅丘壑，虽也是美极的女子，但这份美，与宸相较，终是少了那缕纯真的淡幽。　　我有些惧怕她看似温婉的眼神，总觉得若多一次凝视，便会被眸底的那缕冰冷的寒意所刺伤。　　但，真正刺伤的我，却还是那位我一直深爱的男子，那位如谪神般的男子，终于，将我伤到没有办法去承受。　　十年！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结束。　　结束我的痴念，结束往日的恩情。　　光曌十一年七月初一，北溟对东歧宣战。　　光曌十一年八月初五，北溟攻破东歧都城。　　固然，是东歧滋扰西周边陲在先，导致西周奋起反击，但，北溟此时的宣战，却无疑是坐收了鱼翁之利。　　冥，我素来敬你行事光明磊落，无愧北溟光神君主的美誉。　　但，你唯一一次的阴暗行事，恰正是针对我的哥哥，东歧国主上官星刻。　　他将我献于你十年，而你，连这十年蓄积的恩情都不顾，就灭我故国，囚我家人。　　你，让我该怎样去面对呢？我，毕竟不可能做到大爱无私！　　当，那群内侍，虎狼似地将紫苒从我皎雪宫带走时，我没有阻拦，因为，她去了，倒还干净。　　她是哥哥派于我身边的监视，我一直都知道，但，毕竟我是东歧的公主，活在两国的间隙中，没有她，也迟早，一步步，走到绝境。　　而，今日，就是我寰柔的绝境吧。　　一袭素白衣裙，手中是刚熄的火折子，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圣洞，这里，晶莹剔透，碧池涓细，宛如仙境。　　走进那丛天寰玫瑰，脚底似血迤逦，氤氲进我的心中，却无血，无泪，惟有恨难绝断的情绊。　　“天寰”，“寰柔”，这个寰字，是如此的巧合，所以，待到将来，他念到这玫瑰时才会想起曾经的柔妃吧。　　那么，既然决定离开，这一点痕迹我都不要留下，质本洁来还洁去，这圣洞，不若是最好的归处。
　　作者题外话：今日还有一更的，大概在晚上。明日开始恢复正文连载。

番外：安得与君相诀绝（3）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这圣洞四面皆为冰雕，惟有这天寰玫瑰生长处，有一隅的沃土。　　否则，恐怕，我的归去，倒不能在此处了。　　旖旎花香芬娆在周围，我的容颜淡泊地掩映于花中，倒添了几分的红染嫣灼。　　眸华最后望了这一片玉凿清冷，环顾的尽处，与我同样素白的身影出现在入洞的那头。　　“柔妃私入圣洞，规矩都忘了吗？”他语气平和，冰灰的眸底却是我永远无法探究的渊深。　　“自来北溟，臣妾记着所有的规矩十年了，今日，再不愿去记。”缓缓启唇，对上他无波的眸华。　　“也罢，你先过来。”　　莲足不自禁地向前挪了两步，但，还是止住，一如止住所有再试图企盼的希冀。　　“陛下，您和臣妾之间，始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以前，臣妾可以自欺欺人地让自己相信，这鸿沟终将可以随时间而渐渐填补，但，今天，您认为，臣妾该怎么说服自己继续欺骗下去呢？”　　“柔妃，只要你过来，你还是孤唯一的柔妃。”　　轻轻摇头，缓缓道：　　“不是了，再也不是了！从宸昭仪来北溟疗伤，臣妾知道，不再是您心里唯一的柔妃；从皇后和亲北溟，臣妾又知道，连形式唯一的柔妃也不会是。而如今，东歧不在了，寰柔又岂会独在呢？陛下，您一直都知道的，对吗？”　　他的箫从来没有与我的筝和过，这该是最后的遗憾吧。但，与宸的弦音相和，也是我记忆中最珍视的部分。　　唇边浮过一抹极淡、极轻的笑靥，如同那年，在卓奥峰底，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我笑着，将手放心地交给他，这一交，就是十年，可到头来，牵着这手的人，至始至终，仅是我一人，今天，当我将手松开，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握住我的手。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他没有回答我，也不再说一句话。　　其实这个回答，一早就清明于心，所以，问不问，不过是最后的绝断罢了。　　他眸光孤傲、冷漠地睥睨着我，温润的背后，一直都是这样的拒人千里，可，我却不愿意清醒地，醉在其间十年！　　今日，我再不能只看着光彩的表相，而不去想残酷的内在。　　将手中的火折子凑近樱唇，只那么轻轻地一吹，死灰已是复燃，可，心死，却不会再有余火，剩下的，或许，仅是关于过往的灰烬。　　将燃烧的火折点燃脚下的天寰玫瑰，火势触到妩艳的玫瑰，竟愈渐汹涌，逐渐吞没这一片血洋，温暖而炽烈地火舌吞噬过我的裙裾，融化着漫过腰际，但，我感觉不到灼痛，只是在愈渐模糊摇晃的火光中，望着他，以最远，也是最近的距离，以最初，也是最后的留恋。　　就让我记着他的样子，哪怕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失去所有记忆前，至少，这般真实地记着他的样子。　　而他，永是这样远远地站着，连眉心都没有最后为我蹙一蹙。　　该死心了。　　如履薄冰的感情在火光中破灭，我不知道人死后会看的第一种颜色是怎样的，但我希望它是无彩的，就如同他沧远孤冷的心，一直让我看不见，也无法触摸。　　也许起点和终点，必是相同的，都是眼泪与温柔；　　所有的孽恋，终将回归虚无，开始的那天，已注定离别是唯一的结局。　　在灵魂即将离开躯体的那瞬，我依稀听见那悠远缠绵的低吟浅唱：　　你我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你我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番外：琉金倚凰嗟流年（1）
（婧瑶皇后）　　从嫁他为太子妃的那日开始，我就将自己的幸福寄托在这个男子身上——西周未来的帝王，嬴天烨。　　彼时的我，头顶华盖，红纱覆盖下，是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他不光是西周身份尊崇的太子，也是我父亲的学生，身份最尊贵的一位学生。而他的天资聪颖也是父亲这么多年来，唯一赞不绝口的一位学生。　　当得知皇上将我指于他为太子妃时，我的心中，就蓄积起浓浓的甜蜜。　　可，洞房之夜，他似乎是看着我，却更象是看着一件摆设，草草的履行完夫君的义务后，他便起身往书房行去。　　他的手很冷，而没有他的夜，同样很冷。　　后来，他又奉皇上的旨意迎娶柳若，沈水澜为侧妃。　　再后来，我渐渐记不清度过多少冷清寂廖的夜，或者，从我成为太子妃开始，便一直是冷清地度过。　　他对我履行的一直仅是义务吧。　　当三年后，我诞下依韵，我看到，他素日淡漠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是属于父亲慈爱的笑，而无关乎其他。　　也在那一年，侧妃柳若诞下天烨的第一个儿子嬴玄铭。　　或许，这对我的正妃位置是个绝对的威胁，可，谁又知道，我的眼里自依韵诞下后，就已经很满足，其他的，在彼时，似乎已经变得不再那么重要，或许，也包括，爱情。　　当先帝驾崩，他继承大统，成为靖宣帝。　　当柳若，沈水澜从侧妃分别变成德妃、贤妃。　　当我戴上那金碧光耀的凤冠，成为他的皇后，站在太极殿前，听他赐号：“婧瑶”时，心中多年的冷寂突然因着一丝的喜悦而渐渐地融去。　　“靖”和“婧”二字，谐音，笔划构成亦是相近，就如我和他之间丝丝缕缕的牵缠吧。　　可，这份牵缠，因着她的出现，终于被彻底地割舍，安陵滺，当她出现在第一年的选秀台前，从天烨的眼中，我就知道，他心中的爱只会给她。　　她是这般的完美，虽背负着“安陵”这个姓氏，但，依然没有阻止天烨对她的挚爱深宠。　　一年后，在她诞下双胞帝姬，册封“贵妃”那日，我的泪，第一次清然坠落在妆台前，这是在紫禁流的第一滴泪，是一个女人哀悼从未得到便已失去关于爱情的幸福。　　原来，爱情于我，一直是如此的重要，只是我清楚无法得到是必然的结局，所以刻意地回避至今。　　我不是善妒的人，我只想，今生今世，真真切切地去爱一个人，也被那个人所爱，可，这一切，在帝王家，是奢望，当破灭的奢望点点滴滴融汇起来，我才慢慢品到，绝望这个词，原来离自己一直那么近。　　而我，却依然如此贪恋痴嗔。　　有时候，望着我唯一的女儿依韵，我会觉得满足，这是他赐于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亦是我在冰冷的紫禁中，得以慰籍温暖的依靠。

番外：琉金倚凰嗟流年（2）
宠极哀之至，当安陵滺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下，终于芳魂一缕随烟逝时，我看到，天烨眼中那抹深恸悲怀。　　那一刻，我甚至以为，他从此失去了爱的能力。　　当我试图去接近将自己囚于昭阳宫的他时，我看到，在森暗地没有点一支蜡烛的殿内，他神色晦淡地凝望着窗外，紫檀桌上，是空落的玉壶酒盏，我被呛鼻的酒味冲得颦紧眉，然后他看到我，冷冷地笑，一如殿外萧瑟的空气。　　我不知道是怎么从昭阳宫出来，只知道，出来的时候，我浑身的锦袍已被汗水濡湿，他的不发一言，比痛斥我没有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更加让我明白拒人千里之外这个俗语的意思。　　后宫和前朝素来是密不可分的，前朝重臣之女一定会成为嫔妃。　　安陵滺的位置自然，也会由同宗的女子顶上。　　所以，在中秋家宴上，我看到了奉太后旨意进宫的安陵宸，她是滺的妹妹，虽是姐妹，她和滺的美截然不同，滺的美更接近于人间的真实，而她的美，远远看去，却让人不能直视，是一种眨眼间，便将要归去天穹的那种美。　　彼时的她，眸中纯涩懵懂，即便是别人欺凌，亦不知反抗。　　但，她在天烨的眼中，或许，只是让他记起，和滺往昔的种种甜蜜演绎至今的不堪吧。　　他冷落她，但又一次次地不能忽视她。　　我一直无法分辨天烨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看似漫不经心，却处处地维护在意。　　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她被封为璃妃，我依然淡淡地看着。　　或许，曾经，我有一刻不能做到淡然——她在凤仪宫那次的意外，让我的眼眸内有过一丝地惊惶，看到深红的血从她裙摆下缓缓流出时，我甚至有过一种惧怕。　　因为这和她被指证推贤妃跌落朱雀台，导致子嗣不保的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而，这惧怕终在太后禁我的足，并暂免执掌后宫之权时来得更加凌厉且真实。　　牡丹茶是那人提醒，才命紫凌奉上，在贤妃推倒安陵宸时，唯独我清晰地看到，也是那人所使的绊脚。　　我一直忽视那人太久，殊不知，她要的，远远不止现在的位分。　　或许，这凤印金璀的背后，终是万人的鲜血锤炼所就的。　　天烨在得知宸可能小产时的眼神，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那是一种蕴涵着痛惜、悲伤、戾气的眼神，当这所有复杂的情感纠结地出现在他眼底时，我知道，宸在他心底的位置，或许，比滺还深。　　因为，滺薨后，天烨的眼神中比起这次，少了一种眼神——戾气。　　天烨，他一直是内敛至冷漠的帝王，即便滺的死，于他，不过是浸染着痛惜、悲伤的封闭。　　可，这次，仅仅因为宸的小产，他的眸底竟凐出清晰的戾气，这，或许，只有我，才看得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吧。

番外：琉金倚凰嗟流年（3）
我，真实清楚地看到，天烨眼底对宸的那抹愈来愈深的爱恋。　　安陵氏的女子，必定是被下了巫蛊，所以，才让西周的三代帝王都与之情隽意永吧。　　我只有这么想，才能让我的心继续冷静，淡然，而不在嫉妒中迷失。　　当又一年的冬天到来时，我隐隐觉得，或许，这将是我度过的，最寒冷的冬天。　　轻轻哼着歌谣，哄依韵入睡，这一刻的岁月静好，如果能长久，亦是幸事吧。　　“母后——”睿雪怯怯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　　这一声“母后”是她第一次唤我，眼眸中，竟然有些热气涌上。　　固然，早在她被交于我抚养时，我已告诉她可唤我“母后”，但她对这个陌生的称呼却始终带着抗拒的心理。　　直至今年入秋后，她染上风寒，我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她这月余，她才终于唤出这一声“母后”。　　金诚所至，金石亦为开，可，对于他，无论我用多深的爱去等待，终是空吧。　　但，此时弥漫开愈浓的感动，我朝她招手，她的脸上却有着另外一抹哀伤的神色。　　今晚，早早就哄她睡下，没想到，她还是在夜半醒了，莫不是，又做梦梦到贵妃？　　“母后，庭园的桂树死了，树枝好可怕，睿雪怕怕。”她扑到我膝上，抬起小小的脸，泪嚼在她的眸底，是什么让这样幼小孩子哭泣，不该仅是因为树枝在暗夜透影的可怖吧。　　贵妃生前最钟爱的就是桂树，鸾鸣宫更是栽满各种名贵的桂树，每年的深秋，那芬芳旖旎便四溢地渲染出那一隅曾经的帝王隆宠。　　可，如今，那里的桂树该都枯萎了吧。今年的冬天是这么的严寒，连凤仪宫的这株桂树竟都熬不过去了。　　“睿雪，明日，母后让御花司移走这株，另替你栽植新的，可好？”　　“好！”她小小的脸上绽出嚼泪的笑，然后，小手揽住我的颈部，“睿雪要和母后一起呼呼。”　　她娇嗔地蹭缠于我面前。　　“嗯，母后陪睿雪一起呼呼。”我转身，替依韵掖好被角，然后抱起睿雪，往主寝走去。　　如今近身侍奉的宫女仅剩紫凌、素锦二人，其余都被我摒至外殿待命。　　既然被禁足，那么，或许安静地存在，是我唯一的选择，而人多眼杂，一个不慎倒亦是我的过失。　　紫凌去宫外采办已有数日未归，值夜的素锦在打着磕睡，我缓缓走过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锦履踩在光滑的青石砖上，微微觉得冷硬，窗纸上借着月色朦胧，斑斓地投影出枯枝肆虐地张扬，犹如潜伏已久的猛兽，嗜血而残忍。　　睿雪小小的脑袋靠在我的胸前，让我觉到丝丝的暖意。　　彼时的我，不可能知道，迁徙走枯死的桂树所将给我带来的万劫不复，或许，该这么说，哪怕，不因这件事的谛因被陷，接踵而至隐匿于暗处的阴谋一样会将我逐渐吞噬。　　这后宫中，不是避让，就能换得一隅安宁。　　我头上耀眼璀璨的凤冠，历来都是阴谋的争夺物。　　谁又能知道，我心底，只是希冀着简简单单地，守着他到老。　　但，这终是我的一个梦境，梦醒了，我才发现，他的身影一直离我很远，很远，而我，一直默默地只能在他背影守候，当他下一个转身时，却已是我路的尽头！


长相思——安陵宸
　　
　　回首前尘，往事一幕幕涌上眼前。　　我叫安陵宸，西周丞相安陵青翦的二女儿。　　安陵，这个姓氏，代表了西周除了天家，最至高的权势，我父亲安陵青翦更为当朝宰相。不止因此，更为我安陵三代均有女子入宫伴驾，且均为高位帝妃。尤以姑姑安陵羽熙和姐姐安陵悠为傲。前者被先帝封为贵妃，更赐号帝，这样尊崇的地位自西周开国至今是前所未闻的。姐姐安陵悠，同样被当朝皇帝赢天烨封为贵妃，更为隆宠。前有权相，后有宠妃。我安陵一族的地位在西周可谓是无限尊崇。正也因为这样的地位，造成了我族日后的惨剧。　　我兄妹共四人。哥哥安陵澈，姐姐安陵悠，小妹安陵言。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记忆里的母亲是位很美得的人。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并未续弦。从小，姐姐便对我呵护备至，而我也总愿意拉着姐姐的手，因姐姐的手是那样温暖，更温暖着我那幼小的心。我自小便身体孱弱，姐姐却始终不离不弃的照顾我。我与悠姐姐的感情与其说是姐妹，不如说她更似我的母亲！所以在听闻姐姐去世的消息时，我顿觉晴天霹雳，痛不自已。　　家族的束缚终是我所顾忌的，当然更因安陵一族现处的地位。　　在姐姐去世后，为了权衡各方的利益，我和妹妹终将有一位入宫伴驾。太后选中是我。虽是很不情愿，但亦无法改变。原想求死，但却不忍言步我的后尘，我安陵家已有两位女子不幸就够了，希望小妹得到幸福。　　初入宫时，我被封为才人，赐居沁颜阁，虽地处偏远，但也清净。入宫数日，烨却未翻我的牌子，我也自乐，毕竟现在的我也无法面对曾经的姐夫。　　中秋，太后在永乐宫摆家宴。也正是在此，我遇到了我命中的三个男子中的两个。我的夫君烨，和他的亲弟弟天灏。　　第一次见到烨，原来他是如此美俊，但玉一样的脸上却满是清冷，让人不敢靠近。眼中浓浓的哀伤，却是清晰可见。着实让人怜惜！初次见他，我便是那副样子。现在想来，都不禁莞尔。烨，你那时肯定也很想笑吧。也许，那时，我便就爱上你了。只是自己不知罢了。当然，你不要笑，或许你那时也爱上了我，也不一定哦！　　中秋家宴后，因婧瑶皇后的不便，你终翻我的牌侍寝。我虽表面冷静但心里却是极其紧张的。你始终还是爱着姐姐，心里替姐姐高兴，我却无比失落。现在想想，你那时做的真是过分，在日后我会全数讨回来的。　　中秋之后，我可谓是经历了由死到生的过程，但这其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隐隐发觉烨也并不是对我全无感情的，你是在乎我的！否则，你不会允许我去北溟求药。心里无限感动。　　在北溟，我遇到了平生的知己，北溟的柔妃-------上官寰柔。入宫那些日子，我深深体会了作为妃子的那份苦涩。更明了寰柔心中的那份苦。只是，她比我看得淡些，让人羡慕。　　闲时，我们便弹琴论乐。与她相处的那段日子恐怕是我为数不多的开心吧。她死后，我直觉可惜，如此女子更因得到幸福才是的！　　当然，也在那时，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第三位男子，北溟国主-----冥曜。可那时我却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第一次见面就觉他似故人。不似烨的冷漠，更易亲近。更岂知，北溟一行，把我和烨间的信任推到了危险的边缘。　　在北溟的那段日子，我真正的确定我是爱着你的。所以不顾劝阻执意要赶回西周。只为更快的见到你，让你知道我已无事。但回到西周后，你竟对我不理不顾。那时，我的心是紧张的，更是渴望他的到来。但终是事与愿违。我的骄傲使得我不愿打破现状，先去看你。父亲的到来，以家族众人的安危为由迫的我不得不加入到嫔妃争宠的行列。也正因此，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侍寝朝阳宫，却无落红，那时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你那是恐也很震惊！从你的眼中我看到了明显的不信任，但我不欲做任何解释，如若你不信，我也无可奈何。但，你却选择沉默。你的沉默把我推上了表面上的隆宠，从此在众妃嫔眼中，亦把当初眼中钉肉中刺。但我心自知，已然这样，我已退无可退！　　从昭阳宫侍寝后，我经历在宫中最残酷的磨难。　　吟岑为我而死去了，她是我在深宫中除了姑姑，唯一信任的人。她待我如亲人一般，也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可我却无力保全她的性命，这一直是我的痛。哪怕已过了这么多年，却不曾减弱过。　　贤妃的小产，不只使我失去了吟岑，也让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而最痛我心的是那碗药竟然是你拿给我的！那时，我以为是你不愿我生下孩子，因此对你产生了误会。现在想想，如若当时我能再想想，起码现在我们会有更多美好的回忆，更多相处的时间，更多的相依偎。但如果终究是如果，我们回不到那时。也许，这正是我们的情劫吧。　　经历了失子之痛后，我更看清了这宫闱的冷漠，及人心的复杂。我发誓此后不再让任何人在欺负我，同时也要让那些使伤害我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当然，那时我对你也不在付出任何感情。但恐怕想法与现实终归是不同的。哪怕到了今天，我也同样不会停止对你的爱！！！　　因商谈与北溟的边界划分一事，你欲起身到藏云与北溟国主会晤，我奉命同往。殊不知，更大的磨难却也由此开始了。　　在藏云，看着你拥着忆晴进帐时。我的心是在滴血的。恨你的不信任，更恨你的残酷。从此，我们的心怕是真正的远离了吧。　　从藏云回到镐京后，因德妃父亲一事，牵连到她。所以，太后命我代掌后玺。这其中，父亲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亦不想追究了。他最终的目的无非是把我推向权力的高峰，恐也只有如此，才能让安陵一族从此安枕无忧吧。但世间真会有如此美事吗？唉…………　　烨，你，终究还是没有放过我们安陵一族，哪怕，我正怀着你的骨肉，也只能保我一人的性命。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你竟然让我背负叛父之罪！那是多么的沉重呀。彼时的我，再也没有面对你的勇气了。所以我选择了逃避，那也是当时我唯一能走的路。曾想去死，但腹中的胎儿却是我所牵挂着的。所以我瞒着你偷偷的生下了我们的孩子，起名为“无忆”。从此把我们之间的回忆全部抹杀掉，无论好的、坏的。可是，难道，我真的能无忆吗？这点恐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吧。　　被贬为宫女后，如若不是你多方的照顾，恐怕我早已身首异处了。我明白你的情，但杀父之仇重于天。我不能昧着良心和你再在一起了，同样我也不能如父亲临终所言，对不复仇。两者，我都做不到！所以，我选择平静的活着。只为无忆活着。只作为母亲活着。　　八年，我以为那是足够忘记你的时间。但在樱花树下，听你喊白樱“宸儿”时，我才知，我终是放不下你的，无论过多长的时间，隔多远的空间，都是我做不到的。因你已深深嵌入我的骨髓，渗入我的灵魂深处！试问世间又有哪个人能抛弃自己的血肉灵魂啊！　　北溟，对西周开战了。望舒，道出冥曜对我的情，我不是不知，从藏云回来就明了了冥对我的情，但我却不能回应他。因我早已把心全部给了你，又岂有多余位置容下别的男子。烨，当初我说爱冥，那是骗你的。我承认，我是想让你伤心。但真正到了这天，我却还是希望你能安然无恙的回来，毫发无伤的回来。冥，那个如神般的男子，今生，我注定是要负你了。　　针线在手中穿过，缝着为你做的麻衣。我对你的情，也针针的缝入这粗布麻衣之中了。儿时，曾听到过这样的童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不要那样，我要你安全、毫发无伤的回来。如若你真的回不来了。我也不会独活与世。相信我们的无忆会理解他的父母的！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烨，我终是明白了。　　无情不似多情苦，只有相思无尽处呀！　　宸语！　　﹏﹏﹏﹏﹏﹏﹏﹏﹏﹏﹏﹏﹏﹏﹏﹏﹏﹏﹏﹏﹏﹏﹏﹏﹏﹏﹏﹏﹏﹏﹏﹏﹏﹏﹏﹏﹏　　璃妃，今天结文，首先祝贺雪。　　跟《璃妃传》已有一段日子了，是看着宸与烨的爱情在荆棘中一路走过来的。所以，在结文前，为了纪念自己的在新浪跟的第一篇文，特为宸写一篇属于自己的评，我只是以我的观点写的。各位大大，切勿为真。看着开心就好。　　现已深夜。就不多说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繁华过后梦一场——白樱
执笔：暮色天方　　
　　那一年，我第一次踏入宫门。　　娘曾告诉我“一入宫门深似海”，想起临别时娘的眼泪我只盼能够早日结束选秀，这高墙内如履薄冰的生活终不是我所向往。　　那一日，我第一次见到了他——我的夫君，西周皇帝嬴天烨。　　只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宁愿被困在这高高的宫墙内度过一生，只要能在他的身边，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最终我留了下来，太后以婕妤之位让我留在天烨的身边。那段时间我是伤心的，虽说殿选那日相隔遥远，我依然在他看我的眼光中看到了浓炙的情意。可最终留下我的却不他。　　终于，他还是选了我去侍寝。那一晚芙蓉帐暖度春宵，那一晚他对我极尽温柔，而我也终于成为他的女人。　　三日，我连晋三次，成为这六宫中最高位的——宸贵妃。　　每日听着他唤我“宸儿”，每日对着他温柔的目光，我想我终是幸福的，毕竟后宫之中他独将这份爱给了我。可我又是惶恐的，即便我有世人眼中的倾城之貌，但我终究觉得他对我的感情太过炽热。　　如若不是那日落樱苑中的偶遇，我想我依旧可以自欺的活在天烨的爱里。　　我看到了她——那个满头白发，长相却和我如此相似的女子。那一刻，我深深的惧怕了，我怕自己的猜测会变为现实，所以我在她的面前极力表现我和天烨的亲密，甚至不顾天烨的不满强要了她做我的侍女。　　我只想证实我心中的猜测。　　我以为我可以坦然面对，但对着那张和我几乎一样的面孔时，我的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我故意折磨她，似乎只有看到她痛苦我心中的烦闷才能得以解脱，我心中的疑问才能得以消逝——她始终是这个紫禁城一个小小的宫女，任我欺侮。　　或许这终究是我的梦，自那日顺公公救下正在受板著之刑的她——安陵宸，天烨曾经的璃妃后，我已经六日不曾见过天烨。还记得那日他匆匆赶来时焦急的神色，由始至终他都不曾看我一眼。原以为他待我不同，原来这华丽表象背后皆因为我是安陵宸的影子。　　那一刻，你唤我“宸儿”想到可是她？那一刻，我为你舞霓裳，你看到的可是她？　　即便他允我进入朝阳宫，即便他让我唤他烨郎，即便他给我三千宠爱，可见到她为他梳髻时他深情不移的目光，七夕他们并肩站立于雨中的情景时，我才明白他们才是一生一代一双人，而我终究还是那躲在黑暗中永远不得见光的影子。　　……　　他对我说有那么一刻，他看到是我，不是她。　　是哪一刻呢？是我为他舞霓裳时，是我因他小产后……　　当我闭上眼睛时，我已经感觉不到死亡的痛苦。唯有这样我走的才最干净，这九重宫阙，我输掉了一切，只有，这一丝尊严我再不能丢弃；只有，一生路尽，暮然回首的甜蜜让我眷恋。　　最终，他依然没有留下我……

烟兰落尽梦一场——冥曜
执笔：ddszhg　　
　　在开正文前，唠叨几句。　　冥曜，一个绝色淡然的男子，他就好像一幅水墨画，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所以，今天的这篇文，我会给他加些颜色上去。呵呵呵。其实这个绝美的男子，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色彩的。　　不罗嗦了，转入正题。　　这篇文献给那些为冥痛心的大大！　　﹋﹋﹋﹋﹋﹋﹋﹋﹋﹋﹋﹋﹋﹋﹋﹋﹋﹋﹋﹋﹋﹋﹋﹋﹋﹋﹋﹋﹋﹋﹋﹋﹋﹋﹋﹋﹋﹋﹋﹋﹋﹋﹋﹋﹋﹋﹋﹋　　站在落雁塔上，望着白雪皑皑的卓奥峰，心中无限感慨。　　前日我还是北溟国主，今日亦成为先人了。嘴角的弧度愈加深了。难道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吗？心中不禁自问，但眼睛却望向西方。他们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吧。心中虽痛，但只要她幸福就好了，再说，我也未必输了。　　卓奥峰第二坳自古就是北溟皇帝的寝宫。无旨是不准任何人进入的，宫外的天池更是人间仙境。我每每喜欢独自一个人看那天池的美景。这里禁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天寰玫瑰，就种在这里的圣洞内。　　天寰玫瑰对其他人来说，只是美艳珍奇的花朵或是圣物。但却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最大的作用是来续命！犹记得，当年，鸱奴郑重的对我说，它是我们历代北溟皇帝的救命药时，那种凝重的神情，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虽不太明白，但看鸱奴的神情，只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草药。直到在大些我才明了如果没有它，一旦受伤我就会因血流尽不治而亡。这是北溟历代最大的秘密！但，我也有个秘密，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　　世人只知道有冥宫，却不知道有这座落雁塔。当然，这里是没人知道的！当年的情景一幕幕涌现眼前。心中的痛又无限的扩大了。　　北溟历代的皇帝均不是前代皇帝的子孙，而是先帝临死时留下的箴言找到的圣童。我亦不例外！只是，我的使命尤比其他历代君王任重而道远！只因那十六字的箴言：“宸极方胜，彼岸龙潜，亲弑至爱，血祭虐缘”。但也是这十六字箴言，便注定了我与你—宸，今生是注定无缘了！　　自董事起，我就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只有鸱奴陪着我。幼时，我以为所有的孩童都和我一样，但是直到看到一对年老父母来看望他们在冥宫中当差的儿子，我才明白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不是因为我们的地位悬殊，而是他们有的我却没有！在看到那对老夫妇时，我的心第一次痛了。　　我徘徊在卓奥峰的天池边，终是鼓起了勇气问鸱奴，关于我的父母亲？但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我叹息并未回答。看着他，我再也没有说出其他的话语，因我知道就算我在怎么问他也是不会说的。自这次以后，我就经常自己一个人待在竹雪轩内。那里是北溟最大的藏书阁！但除了负责打扫的鸱奴，只有北溟历代帝王可以进入，因里面记载的一些典籍均是北溟最大的机密！就这样，我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年！然，终在今年中秋前发现了一些端倪。慢慢的，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从知道起，我的心就被彻底的打乱了。原来我不是先帝的孩子！我震惊着，但也因此而喜悦，那就是说我的父母亲至今还在世上，每想到这里我既无比的兴奋。 　　我虽然是北溟的皇帝，但是却没有比我更寂寞的孩子了。每天除了帝王应该学习的知识外，琴棋书画我必样样学习，还有骑马射箭。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着！没人知道我是多么渴望被人爱着宠着。但在冥宫中，他们对我却只是敬和怕！所以再我十岁那年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去寻找我的亲生父母!但也因为这个愿望把他们推进了无比的深渊中！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痛！　　筹备了大半年，我秘密的调查了我的出生地后。我开始了我的寻亲之旅。我准备好了盘缠、行囊和地图，准备朝目的地进发！在此之前，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儿时的我想，就算被逮到大不了我不做皇帝了。反正只要有父母陪着我就好了。可，现在想来，那终究是不可实现的梦呀！所以，在那年的中秋夜，趁鸱奴他们忙乱中，我悄悄的从卓奥峰的小路跑下山去。开始了，我的寻亲之旅。　　踏上旅途，我的心是紧张的，但又是无比兴奋地。很快，我就被集市所吸引了，这些新奇的东西是我在冥宫里见不到的。糖葫芦、杂耍，泥人，这些东西我从没有见到过。但，很快我就发现有士兵在找寻我的踪迹，所以为了避免让他们寻到我，我还是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我想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看，那时，父母亲一定也会陪着我的。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梅乡。听说，那里产的梅花是四国中最美的，一些品种更是只有那里所独有。尤其在百梅齐放时更是人间少有的美景。但现在时夏天，我要等到冬天时来看。　　但，我就是出生在这样美得地方。我的父母亲是怎样的人呢。父亲一定是慈善和蔼，母亲一定是温婉美丽的吧。那时的我真的很幸福！我为我是出生在那里更是感到幸福!想到马上要见到父母，我见到他们第一句说什么呢。心里无限感慨。　　可，就在我到达梅乡时，就已看到了在那里迎接我的鸱奴。我很是愤恨。但，不管怎样，我都要看看，我的亲生父母。我坚定的继续走向里面。就在这时鸱奴阻止了的前进。他向我行礼，并俯身说，自古北溟帝王的父母只有我们所侍奉的神明，您是我们北溟的神。而您昔日的父母就在昨日晚上就已自愿去侍神了。请您跟我们回去。你胡说，我大声的说，我要去看看，可是鸱奴却死死的拥住我，含着泪说，陛下，我们回去吧。朝里还有好多人在记挂着您呢。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距离，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咫尺天涯。但，终究我还是跟着鸱奴回去了。其实，在看到鸱奴的时候，我就已明白我的父母恐怕已经………　　躺在冥宫的床上，我的泪毫无忌惮的留下来。因为我他们才……心中无比自责。我发誓，我从此再不轻易付出感情，这是我第一次流泪，亦是最后一次流泪。那年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落雁塔，是建在圣洞后一个隐藏的山坳中，我是偶然发现的，那里恐已很久没有人去过了。但那是一座伟大绝美的建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宏伟的建筑，那座塔是建在两座山峰之中的，而两座山峰上各有一座宫殿，他们连接着这座塔。就好像两个情人对望着。　　山上长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树木，那样的生机勃勃，郁郁葱葱。我一步步踏着石阶走上去。那时的我因心中的悲痛，只想找到一个属于我的地方，没想到发现了这里。在半山腰上，我发现了一处温泉，可是奇怪的是那里好像是有人专门装饰过一样，干净、素雅。从温泉中发出淡淡的花香。最特别的是，在那座温泉上方生长了一株很大的植物，初时，我以为那是昙花，但后来经查阅，发现那不是；以为那是彼岸花，可是也不是。它是一种典籍上从没记载的花朵。　　等我再去时，正是它开花的时候。从没见过那样美得花，但从花开到花谢时却很短的时间。它开放时有如烟花一样绚烂缤纷，却又金贵无比。所以，我就给它了个好听的名字----烟兰。不过真没想到，最后也竟然是它救了我的性命。　　宸，如果，当初在藏云时，你选择和我走，我想我们一定会在这里终老吧。这里是那样美好纯净，犹如你一样。但时间终是不能倒退的，所以你也不会和我走！　　遇见你，爱上你，我终是不悔的。在没遇到你之前，我心如止水，是你让我又能爱了，所以还是要谢谢你的。就像着烟兰一般，只要曾经绚烂的盛开过，我就终无悔了！希望你幸福。我相信烨会带给你幸福的，加上我要给你的幸福，他会一并给你的。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下辈子，我不会就这样轻易的松开你的手了。　　别了，宸。我生生世世的爱！　　﹋﹋﹋﹋﹋﹋﹋﹋﹋﹋﹋﹋﹋﹋﹋﹋﹋﹋﹋﹋﹋﹋﹋﹋﹋﹋﹋﹋﹋﹋﹋﹋﹋﹋﹋﹋﹋﹋﹋﹋﹋﹋﹋﹋﹋﹋﹋　　未完待续。　　呵呵呵，剩下的找雪同志续吧。　　好了，就到此吧。我也完满的诠释了心中的冥曜-----那个如神般的绝美男子。　　还是那句老话，各位大大看着高兴就好了。

让一切随风而逝——嬴天灏
执笔：春子_2002　　
　　倒下的一刻，时间和空间突然寂静了下来，世界变得冰凉，仿佛听到自己鲜血流淌到地板上的滴答声和她因为慌乱的心跳。　　不如归去，如果得不到她的心。　　曾经以为，为她做的一切，终有一天能够感动她，换来的只是她对他的无尽思念。为她除去所有*过她的人，甚至背叛母后，可她也认为是暴戾。她发自心底的厌恶，我怎么会不知道，多么希望她与我能促膝夜谈，面对我，她侃侃而谈，笑靥如花，而我就这么坐着，听着，就像普通的百姓夫妻一样。　　但这一切原本都是奢望，她哪怕是违心的骗我哄我，都不肯。　　这十年来，我为了她努力长大，也做了一些本不该做的事，但是为了她，一切都值得！唯一猜不透的，是我在她心中的位置。　　偷虎符，为了她心爱的人，在她下手的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永远进不了她的心，她的世界。此时此刻，又有什么不能割舍呢，成全她，区区性命又值几何，我可以统统捧到你面前，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快乐。　　也许放手，才是真的爱你，终于，在离开你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你为我流的一颗清泪。死亦无悔！


后宫等级一览表
等级:　　皇后　　正一品  贵妃、贤妃、德妃 　　从一品  妃　　正二品  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九嫔） 　　正三品  婕妤　　正四品  美人　　正五品  才人　　婕妤，才人，宝林这三个等级人数均为九人，合称二十七世妇　　正六品  宝林　　正七品  御女　　正八品  采女　　宝林，御女，采女这三个品级的人数均为二十七人，合称八十一御妻

雪落聆心—致亲爱的读者
这几天雪的心情一其实一直很灰暗低迷，相信各位大大从我的文字里也看出来了。　　
　　起因是源于晋江，起点，同时两位写手的英年早逝，读到这么两条消息时，有种叫悲凉的感觉攫住彼时的思绪。　　我还记得，其中一位写手在他最后一篇小说开篇写着：“＊＊出品，必属完本。”　　可，现在，乃至将来，这本小说终将成为一个坑，只有他重生才能填完的坑。　　这，虽然是读者的遗憾，但，更是一个写手最大的遗憾。　　他的死，我宁愿认为是病魔的无情，而不愿去相信是无法负荷的每日写文之重，或许这样，心里才会好受些。　　每天沉浸在自己的构思中——日常的生活都为书中人物命运的发展所左右。　　就如同我，宸失子的那章是我留着泪码完的，心中的伤直到一周后，都无法痊愈。那一刻，我知道，入文太深，出来太难，是每个写手无法避免的。　　所以，很多写手选择写喜剧，很多读者选择看喜剧。　　但悲伤的故事，总要有人写，才能形成一种叫完美，叫百花齐放的小说体系吧。　　谈天音说：当个作者真是很辛苦，得到的稿酬也多半是买药和补品去了。 　　虽然雪还算年轻，但，每日工作和码字对着电脑长达十五个小时一天，职业病使我不能说自己健康，至少处在亚健康一族的边缘地带。　　谈天音又说：作家能够坚持下来，多半是为了读者。 　　对，如果璃妃没有屏幕前为雪留言，投票的你们，可能，这篇文，我不会写那么远，写那么长。当一个小说里每个人物的形象逐渐丰润圆满，彼此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时，这些，其实都源于你们锲而不舍的支持！　　在新浪连载至今，整整三个多月，我比很多写手都幸运，因为得到了2693名读者大大的支持（刚才的收藏数据），还有每日会为雪投票的大大，我都看得到，也始终是怀着感恩的心。　　你们每一句的留言，不论褒贬，雪都会认真看完，也会认真去回每一条，这些时候，雪觉得自己，真是很幸福！因为，并不是孤独的写文。　　其中的每一个过程，有你们陪着。　　我知道，坚持华丽唯美的文风，在如今的快餐文学年代，很难，很辛苦。可既然选择这种文体，雪就没有后悔过，也不会去后悔。　　固然，每码一百字，我所耗费的时间会比写小白文慢很多很多，但，只要还有一个读者支持雪，雪会一直继续写下去。　　《璃妃传》是雪写文的开始，也是我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孩子。当看着她逐渐出落长大，终于到了，要离开我的时候（结文），我心里，会有感伤，但更多的，则是感恩！　　感谢屏幕前的你们一路陪伴！　　最后，要感激温柔的编辑陶陶！因为你，才有更多的读者通过推荐找到这篇文，然后伴随着稚嫩的雪一起成长，封推、原首、浪首、章推、青首……虽然每次推荐的成绩都不尽如人意，但陶陶依然会给我最好的推，依然照顾着，只是新人的雪。每每想起这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除了说一句谢谢，雪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恩的心情。　　雪还记得有一次，说，担心自己的文没人看，而陶陶说的一句话，“至少我会看的。”　　也正是她，中肯地提出雪写文的不足，让雪能够逐渐的改正。　　能遇到这样好的编辑，这么好的写作平台，雪其实是幸运的。　　又写了这么多话，最近的思路很卡，因为陷入更深的一场虐心戏中，所以雪会选择把番外的铺垫先写出来，也缓冲一下心情。　　因为，这个周末，雪已经无数次自己的情绪深深套进安陵宸的思维里，几近崩溃。　　或者，退一步，对他们，对雪都会很好吧。　　鞠躬，对看此文的你们，深深地，鞠躬！

致各位亲爱的读者大大（必看）
呃，首先祝各位亲爱的读者大大双节快乐！尽情享受这个久违的长假吧！　　然后，雪，清了清嗓子，抱着头，轻轻说：　　“雪要出去度假了。”　　（一堆鸡蛋，韭菜往雪身上扔来）　　雪：我不浪费粮食，都收了，度假时做韭菜炒鸡蛋吃。　　读者A：你有完没完，本来就更得慢，还放假，我们难得有个假期，你都不更新，非让我们上班看，你个家伙，罪恶滔天！　　雪：我知道错了，我保证璃在十一月初结文还不成？　　读者B：你好意思说，本来十月底就可以结，你又拖到十一了，姐妹们，继续扔！　　雪（抱紧头）：等等，我还没说完，说完再扔。　　读者C：你还有啥要狡辩的？　　雪（星星眼）：放假期间委托一个朋友帮我不定时更新，但草稿箱就这几篇。。。　　读者A：你自己不可以边写边更吗？　　雪：5555~~~~~~雪去的地方有网线，但行李比较多，不想带本本了。哭。　　读者B：借口，本本有多重，罚你手写草稿，回来补。　　雪：一定一定，我带充足的纸，然后在沙滩上，晒着太阳，写草稿。　　（一堆扫把，热水瓶扔上来）　　雪落荒而逃~~~~~~~~~~~~~~　　
　　言归正传。　　在此，雪向各位鞠躬道歉，因为之前定了旅行团，要去一个雪一直就想去的地方，好不容易攒足了米，又有一个长假，想去散下心。　　璃妃写得很虐心，或许，散下心，对雪是好的，希望回来后，能带回更多的草稿。　　朋友会帮忙更新，雪的存稿不是特别多，大家可以等到假期结束，养肥肥了看哦。　　每天的更新时间估计是在晚上八点左右。
关于本文的一些话（必看）
从昨天开始，讨论区就开始有对本文失望的留言不断地发出，雪写这本文是耗费最大的心血，在总裁那本上，其实我一直是有愧总裁的读者，因为璃妃占了太多的时间，总裁只是在间隙处零散写就，可，璃妃写到今日，反对的声音也愈来愈高。　　是否，雪该立刻结文？然后让宸和烨来个一刀两断，或者让宸干脆死了倒是干净。　　但，如果这么写，就不是雪最早开这篇文的目的，昨晚一个字都没写，因为雪承认确实会为读者的评价而影响自己的心情，导致对所有接下去要写的情节产生质疑。　　很感谢曾花读书币看文到现在，又觉得失望，没有办法再看下去的各位读者大大。　　你们的批评，雪都有看，但正如璃妃给雪的感情，是如同孩子一般，我试着去融进女主的思维，去写她的喜和悲，她可能看起来是懦弱，但试问，在那个年代，从小学的就是三从四德贵为相府千金的她，能做出多少惊世骇俗的事来？　　在封建社会，在君王的绝对集中权利的统治下，女子的命运本身就容不得自己做主。　　与其让雪写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为，敢爱敢恨，更敢为家人弑君的女主，那就根本不是璃妃，此类文章，网络很多，潜移默化的也很多。　　所以，看到现在，不能接受的，雪所说的，也只有感谢！　　但，雪不会就此改变自己的思路，认为狗尾续貂也罢，认为情节做作也好，这都是雪为之深思熟虑过的情节，依然会继续写下去。　　哪怕最后，只剩一个读者，陪到最后，依然不会放弃，毕竟，此时离结局已经不远了。　　因为网络版的结局和出版必须是要不同的，否则，意味着就是停止连载，所以，雪的网络版结局会是自己所比较喜欢的一个结局。　　既然到网上选择连载的写文，就肯定会有不同的意见提出，这些意见的本身出发点，都是善意的提醒，是雪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以至于昨晚在电脑前四个小时，竟然一个字都无法写出。　　这样下去，可能，周六的璃妃就会因我的心情而断更一天，如果真的那样，也请各位继续想看下去的大大原谅雪，原谅雪也是一个常人，雪做不大豁达看待一切的问题，而继续云淡风轻。　　打不下去了，心里很难受。就这样吧。

雪的歉意
很不好意思，以前都是在八点就更新的，但，今日上午刚到单位突发紧急情况，导致到中午才能上线更新，并不是雪赌气不更了，如果那样的话，雪就伤了很多还在看文的大大的支持。　　如果雪要停更，会事先发通告的。　　谢谢昨天到今天所有留言的大大，雪真的谢谢你们！昨晚，静静地把这些留言看完，真的很感动，原来还有那么多大大在支持雪。　　雪承认，自己一直以物喜以己悲伤，心理承受能力有时候因为太在意某些事会变得比较脆弱。　　今晚，雪哪怕写到再晚，都会把明天的写出来，谢谢各位大大，雪确实要理一下思路，但，接下来的，可能还是会让一些大大失望，因为，雪真的写不出来，冥闯进西周救走宸，或者宸逃离皇宫。　　初步预计希望能在十一月十一日结文，当中可能会因写结局要断更一到两天，因为结局想仔细推敲写，并不想因为赶而赶。　　再次谢谢各位大大的支持，谢谢！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关于今日更新的时间
雪昨晚有应酬，所以十二点才到家，写到凌晨两点，也才写了三千多个字，入V后，每日基本是以五千字的上传更新速度，所以剩下的两千字，雪今天请假在家，正在写。　　预计写完的时间会在十一点左右，一写完，立刻修改完就上传，请各位大大十二点中饭时间再刷新。　　谢谢！

11月11日结文通知
从来新浪到现在，将近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将近四十万字的《璃妃传》如无意外，本月11日就将给出网络版结局。　　11月11日，单身节，一直觉得这个日子，很有趣，四个一，和雪的小名也是如此契合，想不到网络连载第一本小说的结文也是这个日子。　　大概排出一个大纲提要，将剩下的情节一一梳理，才发现，离结文的日子原来终究是这么近了。　　现在基本是写一篇发一篇，每晚九点半后，就是我和这篇文章最后相约的时间，看着笔下的人物一个个有了归处，心里，还是有着淡淡的忧郁。　　因为，终究，是要结束了……

关于璃妃的结局
璃妃会分两种结局，网络版和出版结局。　　这几日，一直有读者大大希望雪能写关于天烨的番外，因为纵观全文，除了一篇天烨和先贵妃的番外，均没有从天烨的视线出去看待和宸感情的番外。　　不能不说一个遗憾。　　目前雪在修改出版的璃妃，步入修改期，才发现前三卷不精致的地方这么多，删减也可以这么多，当初匆匆提笔写来，果然很多地方是不成熟的。　　出版的风格，可能会不同于现在的，但，人物一些塑造方面，之前读者大大提出的中肯意见，雪会改进。　　关于天烨视线所写的会是出版的结局，这是之前在拟两个结局案文时就定下的。放在网文中，会因为故事情节自入V那段开始，就有所不同（重点区别在于冥曜的一段），所以，如果硬把它凑过来，算做网络的番外，可能会感觉有很大的唐突。　　容许雪在这里，没有给出天烨的番外，目前也在邀请其他读者大大能写出来，估计下周会先放两段视频。　　网络版的结局是比较唯美的，或悲或喜，其实是两面都可以看，受读者大大们所认可的。　　出版的话，更加真实，也更贴近真正天烨的想法，全文的最早的案文结局就是出版的这个。　　至于何时能出书，请关注雪的通告，将会第一时间告知各位读者大大，并有发长评赠书的活动。　　在璃妃结文后的一周，还是有些不舍，哪怕在写其他两篇时，都静不下。　　它是我的第一个可以称之为故事的长篇小说，凝注着我最深的心血。　　最后回答一下，关于爱情这个恒久话题，因为太多人问雪，天烨为什么一定要爱宸？　　雪的回答是：　　你爱一个人，你不会知道具体的理由。　　当你不想爱一个人，你会找到许多具体的理由。　　屏幕前所有经历过爱情的大大们，扪心自问，是不是如此呢？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关于《璃妃传》出版公告
从11月11日结文至今，雪一直在修改出版的结局，到今天为止，很欣喜地告诉各位，如果没有任何意外，将在明年三月面市。　　这篇文，开始写，是今年的年初，一年的时间，看她一步一步成长，直到在新浪上架，给予网络V文的肯定，再到出版，实体版文的肯定，雪真的觉得，这是写文迄今最大的收获。　　倘若不是编辑陶陶不舍不弃的推荐，可能璃妃不会上架，倘若不是走出V文的第一步，可能出版也不是那么容易。　　但，这些倘若，终于串成了今天，璃妃最圆满的结局。　　璃是雪写的第一篇长篇小说，对于这篇文，雪凝注的心血，也是最多的。　　就比如第一个孩子，总是最珍贵的一样，虽然其间有别有用心者的恶意诽谤，但清者自清，雪对此不愿意多说任何话，每位写手的背后，所经历的辛酸，都是一言难尽的，所以面对指责，面对中伤，雪坦然无愧。　　因为，那些人的目的，无非是想让雪难受，想让雪放弃，可雪不会放弃，因为这五千多名收藏璃妃的大大，是雪最坚强的后盾！　　下面谈谈出版文吧，出版的璃妃会在网络版的基础上进行大量的删改，包括V章都会进行一些择选，结局是和网络版完全不一致的走向，也是最圆满真实的一个结局。　　网络版的结局其实，不是尽如人意，太过仓促,源于，对于一些事，一些人没有办法进入深入的剖析，实体版不会出现这种现象，并且，全文的结束会是在天烨的视线中。　　对于网络版中存在的一些华丽词汇的堆砌，实体版同样是进行适当的删除，整部行文，将尽可能地保持前后笔调的一致。　　心情和忐忑，但，当我写完，那最后一笔实体版的结局时，我知道，这篇文，终于，是按照雪最初的构想，真的完结了。　　关于实体的进度，雪会第一时间更新在这。　　当然，也会有写评赠书的活动一并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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