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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花开》四处挠挠
作者：四处挠挠
第一章
　　千禧年，陶冉冉上大学了。
　　
　　报到那天，陶妈妈一百八十个不放心，对冉冉说还是送你过去吧，背这么多东西怎么挤公共汽车。陶冉冉婴儿肥的小脸上一百八十一个不耐烦，“别人都能一个人坐火车来北京上大学，我挤个公车有什么不放心的。”从老妈手里接过旅行袋，抓起一个桃子，一溜烟跑出家门。
　　
　　陶冉冉家在西郊一个部队大院里。九月的北京正是舒服的时候，阳光明媚，闷热的桑拿天也被秋风一扫而光。一路走一路啃桃子，想象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陶冉冉兴奋不已。就快要出大院了，身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还有老妈的尖嗓门喊“冉冉，冉冉”，让她想假装没听到赶快跑掉都不行，只好站住脚，嘴里含着桃核，转头看向飞驰而来的老妈……以及她手里挥舞的信封。
　　
　　“录取通知书都忘啦，丢三落四的还要去住校，你让妈怎么放心啊！”
　　
　　陶冉冉陪着笑，把信封装到随身包里，含含糊糊说：“放心放心吧，不会把自个儿丢了的。
　　
　　陶妈妈皱着眉瞪她，“把核吐出来，一会儿卡到气管了。”
　　
　　陶冉冉四处找果皮箱，可是前一阵为了大院环境美观，礼堂前的果皮箱都被移走了。陶妈妈伸出手，“给我”。
　　
　　冉冉把桃核吐到妈妈手里，傻笑着，“您上班去吧，我走了。”
　　
　　妈妈嘴里说着快走吧，眼睛里还是透着不放心，“记着办完手续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陶冉冉满口答应着，朝大院门口的公车站小跑过去。
　　
　　“准备好零钱！”妈妈在后面喊。
　　
　　“哎——”
　　
　　进了大学校门，眼前人山人海，有像陶冉冉这样的孤家寡人，有跟着父母来的，还有七大姑八大姨舅舅姥爷一大家子出马的，无一例外都抱着大包小包，像陶冉冉只背了一个旅行袋倒是显得单薄了。在无数的彩带横幅衬托中，陶冉冉终于发现了一条朴素的深蓝色大旗，四角揪起挂在两棵树中间，上书斗大的理学院三个字，一种找到了组织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屁颠颠地背着包跑过去了。
　　
　　“陶冉冉……”登记老师在名册中挨个找着，“应物一班，宿舍是12楼514，来这签个字。”
　　
　　“啊，514！”陶冉冉一听宿舍号忍不住肝儿颤。
　　
　　老师笑了，“514怎么啦？我住518好几年也没发呢。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刘建平，是你们这届新生辅导员。”
　　
　　陶冉冉弯起一双笑眼儿，喊道：“刘老师好，以后多关照。”
　　
　　刘老师递给她一件印着学院名字的文化衫，说：“互相关照，我是咱院刚毕业的，第一次做辅导员。”他朝冉冉身后喊：“高原，来的正好，麻烦你再跑一趟，这是陶冉冉，你送她去宿舍吧，12楼514。”
　　
　　冉冉看这边人都挺忙的，连忙说：“没事没事，我东西不多，自己去就行了。”话音没落，身后的大旅行包已经被人卸走了。高原冲她笑道：“叫陶冉冉是吧，跟我走吧，给你指指校园。” 说完扭头先走了，陶冉冉抱着刚发的文化衫赶紧追了上去。
　　
　　路上，高原告诉她自己也是理学院的新生，数学专业的，一早就报到完了，看这边人手不够就过来帮忙。
　　
　　“你怎么这么熟悉校园啊？”冉冉问他。
　　
　　“我爸是这学校老师，不过不是咱们系的，教计算机的。”高原说。
　　
　　冉冉看高原还是一副典型北京高中男生的模样，平头，瘦高个，长得白白净净，大T恤挂在身上晃里晃荡，运动裤加一双男生们冬夏不离脚的大旅游鞋。冉冉想起爸妈曾经关于名牌旅游鞋的讨论，妈妈对这种国外的舶来品嗤之以鼻，有什么好看啊，大夏天也捂着，不热啊，这脱了鞋得多臭啊！陶爸爸冲女儿挤挤眼，不热，你看那好几百一双呢，里头都带空调的。陶冉冉看了高原的空调鞋两眼，接着发现他的运动裤很眼熟，好像是哪个学校的校服来的……
　　
　　“高原，你是X大附中的吧？”
　　
　　高原看陶冉冉指着自己的裤子呢，笑道：“你哪个学校的？”
　　
　　陶冉冉报了自己中学的名字，离高原的学校很近，海淀区排得上号儿的中学都扎堆儿在那方圆几里之内。上中学时候同学基本都是一个区的，而大学里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生源，想找个北京同乡倒不那么容易，尤其都在海淀，顿时觉得挺亲切。
　　
　　“你们家也住附近吧？”高原问。
　　
　　陶冉冉摇头，“我们家住西边，离学校挺远的，上中学时候住我姥姥家，就在计算所旁边。”
　　
　　高原笑道：“红楼那片儿？我知道，我爷爷是计算所的。”
　　
　　冉冉一听，巧了，“我姥爷是在物理所，跟计算所就搁条小马路。”
　　
　　高原说：“难怪你学物理呢，有家族史啊，我听刘老师说你们专业今年招了小一百人，就十个女生，比数学这边的还少呢。”
　　
　　冉冉嘿嘿一笑，“我们稀有啊，不都说物理系的女生跟史前灭绝的那啥是一个物种吗。”
　　
　　高原哈哈一笑，“没有没有，您已经颠覆传说了。”
　　
　　高原说小时候夏天常去物理所的游泳池游泳，兴许那会还在一个池子里泡过呢。陶冉冉一听赶紧否定，肯定没有，“我是旱鸭子。”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高原给她介绍着教学楼、宿舍区、操场、食堂，还有哪个食堂的饭好吃。在三食堂门口，有个男生喊高原，那人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地，拜家里伪球迷老爸所赐，陶冉冉认得他身上穿的红色球衣是利物浦的。高原让陶冉冉稍等一下，自己跑过去了。看他们勾肩搭背说话的样子，像是关系很不错的哥们儿。
　　
　　陶冉冉转身看食堂门口的宣传栏，里面贴着各个社团的介绍，看到羽毛球社的时候她手痒了。其实陶冉冉还是挺有运动细胞的，前提是不需要很强技术性的机械运动，比如中长跑，中学跑八百米曾经创下两分三十秒的惊人记录至今无人打破，再比如仰卧起坐，跳高跳远。但说到球类运动她就不灵了，打篮球，手里拍着球脚底下就不会迈步，要不就是抱着球猛跑，被裁判老师一个劲吹哨。陶冉冉坚定地认为除了婴儿肥的圆脸外，所有圆的的东西都跟自己无缘，包括篮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不是圆的，所以是她唯一能玩得来的了。
　　
　　正在记羽社招新的时间地点，高原在身后拍她。
　　
　　“介绍一下，这是我高中同班同学，江浩，咱学校热动系的。这是陶冉冉，物理的。怎么样，我们院女生不是彗星撞地球吧。”高原最后这句是冲江浩说的，口气还颇有些得意，陶冉冉听了不好意思地跟“利物浦”帅哥打了个招呼。
　　
　　江浩倒是挺一本正经的模样，看着陶冉冉道：“听高原说你是XX中学的，你们学校足球挺强的。”
　　
　　陶冉冉心想这开场可真白，“嗯，我们学校是足球传统校，听说校队得过百队杯的冠军。”
　　
　　“有机会约一场。”江浩对高原说。
　　
　　“你就惦着踢球。”高原拍他肩膀，“下午两点西门集合，别忘了啊。”
　　
　　“知道。”江浩一挥手，蹬上车走了，还不忘转头朝冉冉说了句拜拜。
　　
　　“开学第一天你们就有活动啦？”冉冉挥挥手，问高原。
　　
　　“这不是快到教师节了吗，以前高中班的要回去看老师，可是咱们下礼拜就军训走了，等不到十号，我们几个同学就打算今天下午提前去一趟。”高原说。
　　
　　冉冉问：“你们班有多少同学在这学校啊？”
　　
　　高原想了想，“七八个吧，基本都在通信和计算机专业，就我和江浩不是。”
　　
　　两人说着话，转到了陶冉冉的宿舍楼下，高原帮她把包背上五楼。四人间的宿舍，另外三个人已经都到了，高原跟她们打了招呼就走了，陶冉冉很快跟室友们攀谈起来。这一宿舍人的名字很逗，周蓓蓓，梁培培，陶冉冉，还有一个叫杨静。冉冉说杨静你干脆叫杨静静得了，咱们就是无敌叠名四人组了，斯斯文文的杨静抿着嘴笑。蓓蓓和培培谐音，很快她俩的称呼就成了大贝小贝，俩人一个河南一个河北，杨静是西安人。冉冉和大贝小贝是一个班的，杨静和高原一样是数学系的。
　　
　　
                  第二章
　　马上要开始新生军训，大一暂时没开课，只是没完没了的新生开会，见师哥师姐。理学院本来就不大，大大小小的会下来，院里的人都混成半熟脸儿。高原的宿舍和冉冉她们组成联谊宿舍，结果冉冉班的男生不干了，物理这边的女生本来就少，冉冉宿舍的四个女生又被公认为系里的罕见优秀资源，竟然被数学系的抢了先。高原还恬不知耻地说，你看有我们数学系的杨静嘛，然后立刻被物理兄弟们瞪回去，三比一的比例，大哥你是不是学数学的。高原于是更加恬不知耻地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然后又被愤怒的物理系男生修理一通。
　　
　　联谊宿舍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大家一起在校门口的小馆子搓了顿饭，互相认识了，然后聊聊天聊聊地夸夸各自家乡。还没有谈到遥远的大西北呢，大一的新生们就被拉去大兴某基地军训去了。
　　
　　为期十八天的军训，最初那股新鲜劲不到一天就冲没了，第一天下午站军姿好几个人晕倒被抬出去。陶冉冉倒是没什么感觉，从小她就看院里那些新兵训练，比这苦多了，陶爸爸为了锻炼闺女的小身板也没少练她。本来信心满满要拿优秀学员的陶冉冉，却在军训到第八天时被深深打击了，她光荣地得了风疹。
　　
　　最初听闻基地里有人被传染时，她还没在意，自己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风疹旁边过，那一定片菌不沾身。直到有天晚上跟她一个桌吃饭的运输系女生突然发病被家人接走了，于是大家纷纷紧张与兴奋起来，紧张的是怕传染上满身满脸的红包，兴奋的是可以不用跟这受罪了，每天累死累活不说，一身臭汗还没地儿洗澡。于是女生宿舍里的气氛十分诡异，有人祈祷别被传染上，比如杨静，有人巴巴儿盼着被传染上，比如大贝小贝。
　　
　　第二天上午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树荫底下喝绿豆汤，大贝忽然对着陶冉冉左左右右地看，陶冉冉忍不住说：“看美女你也不至于这么赤果果吧？”
　　
　　大贝关切地说道：“桃子，你都长斑了，过两天该成烂桃了。”
　　
　　冉冉切一声，“你才烂桃呢。”这时候大家还没往风疹上想。
　　
　　午睡起来，冉冉觉得头昏脑热，难受得不行，于是喊下铺的大贝帮她递杯水。大贝把军用水壶塞给她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惊得怪叫一声：“怎么这么快就烂啦！”说着还叫来了小贝和杨静一起观看。
　　
　　冉冉晕得难受，喝完水又躺回去，杨静伸手探探她脑门，小声说：“发烧了。”
　　
　　“是风疹吧，你看她脸上手上。”小贝的声音。
　　
　　“我去医务室找大夫。”大贝说着就往外跑。
　　
　　一会大夫来了，看了一眼就让这宿舍里的人都出去，然后叫来另外一个大夫，两人架着陶冉冉押赴医务室后面的临时隔离病房。
　　
　　“是风疹吧？”小贝问。
　　
　　大贝郑重地点头，然后又不甘心地哀嚎，“我俩天天吃住一处，为啥我没被传染啊，大夫行行好一并收了我吧，别再训我啦！”
　　
　　过来消毒的大夫看她一眼，说：“你不是北京生吧？”
　　
　　大贝一愣，摇了摇头，心想莫非自己土的掉渣儿才让人有此一问？
　　
　　大夫说：“非北京生源刚进校的时候都打了风疹疫苗，你有抗体。北京生没要求打，他们小时候打过，现在过期了，这次传染的基本都是北京生。”说完，抱着陶冉冉的被褥卷就走了。
　　
　　大贝仰天一声叹息，“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高兴呢？”
　　
　　隔离病房有两间，男左女右，门对门，中间是走廊。冉冉住进来之后，女生这边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已经痊愈，第二天就归队了，只剩下冉冉和另一个女孩王隽，计算机系的。男生那边不知道有几个病号，进进出出好像也有两三个人。除了头两天昏昏沉沉发烧以外，其实隔离病房的日子还挺舒服的，不用早起出操，没人检查内务，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一日三餐都有人送过来。等烧退了之后，陶冉冉就闲不住了，费尽心思地想出门，最后大夫被她折腾烦了，总算松口可以在上午大家都出去训练的时候到外面晒晒太阳。于是之后的几天，艳阳高照，在外面晒得头晕眼花的同学们都能看到一个顶着猪头脸的女孩，定时定点出现在医务室门口伸胳膊踢腿，优哉游哉地让人牙直痒痒。
　　
　　隔离期间来探望的人还不少，辅导员啊，学校来的慰问老师啊，陶冉冉刚认识一礼拜的教官还偷偷给她送了个大兴西瓜，把这几个人感动的什么似的，冉冉当即就招呼男男女女们瓜分了，反正大家都是猪头脸，见面谁也甭不好意思。至于其它的慰问品，饼干可乐雪碧全让来看望的大贝小贝抱走了。
　　
　　又过了两天，冉冉的猪头脸已经基本还我漂漂拳了，由于天天抹VB6的缘故，还显得白白嫩嫩的。这天正在跟医务室大夫侃山，忽然有个教官拽着一个男生进来，那男生挺别扭，扯着教官说我没发烧。
　　
　　陶冉冉仔细一看，呦，这不是高原的高中同学江浩嘛。
　　
　　教官冲大夫说：“他发烧呢，您给瞧瞧是不是风疹？”
　　
　　江浩一张脸红得跟碳烤的似的，略长的板寸呲在脑瓜顶上，一身迷彩像刚在泥里滚过脏的不成样子。大夫一边让他坐下一边问：“这是掉哪了脏成这样？”
　　
　　江浩不说话，教官替他答：“刚才教打靶动作要领，让他示范，他趴在地上就昏过去了，我拍他脸都烫手。”
　　
　　大夫拿出体温计让他夹在腋下，过了几分钟拿出来一看，“嗬，41度2了，这还嚷嚷不发烧，挺精神的小伙子烧傻了怎么办呀。”大夫收起温度计，又检查了他眼底，舌头，看了看他胳膊和领口露出来的皮肤，“放心吧，不是风疹，就是发烧了。”
　　
　　教官说：“那我就放心了，他昨天晚上风吹的，着凉了。”
　　
　　大夫奇怪了：“大晚上上哪吹风去了？不是不让学生在外面值夜吗？”
　　
　　江浩本来耷拉着脑袋，这会抬起头怒瞪着教官，伸手指着他一副威胁的样子。小教官跟他们差不多的年纪，黝黑黝黑的皮肤，呲着一口白牙笑得特灿烂。
　　
　　“是不让他们值夜，他不干，昨晚守一宿食堂……”教官话还没说完，江浩抬脚作势要踹他，小教官赶紧退到到医务室外面，笑嘻嘻说：“我回去带操了，中午让人来接你回宿舍。”说完就跑了。
　　
　　大夫们奇怪他为什么守食堂去了，问江浩当然问不出个所以然。陶冉冉觉得他跟那小教官挺有意思，听说男生都跟教官们混的特随便，没想到随便到上拳头上脚的地步。等等，教官说江浩守一宿食堂？冉冉想起今天大贝给她送早饭时提到昨天夜里食堂门口好像有俩人立了一夜军姿，不会就有他吧，据说是半夜饿了去食堂找馒头，结果被连长巡夜发现了，罚军姿。九月份的夜里已经挺凉了，尤其在郊区，饿着肚子冻一晚上可不得着凉嘛。
　　
　　大夫给江浩挂上点滴，他就坐在椅子上打盹儿，陶冉冉越想越觉得可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了自己还没发觉。江浩忽然抬头瞄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你最近吃什么了？”
　　
　　“啊？没吃什么呀，军训能吃什么呀？”陶冉冉心想这人每次开口都这么无厘头。
　　
　　江浩闭上眼小声嘀咕一句：“怎么胖这么多？”
　　
　　陶冉冉是胖了，能不胖吗，别人军训消耗那么大体力，她成天蹲隔离病房，也吃那么些饭，大白馒头夹酱豆腐她能吃两个，以前怎么没觉得馒头这么好吃呢。于是当她终于痊愈归队时，看别人都是灰头土脸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只有她，白嫩嫩水灵灵，往队里一站最显眼。
　　
　　归队的第二天就是40公里徒步行军。
　　
　　大夫之前问过冉冉，你想拉练去吗？不想去我就在给你延两天假，等他们回来你再归队。冉冉想了想，我还是跟大伙一块拉吧，打靶我就没赶上，拉链再不积极一下，我这军训干嘛来了。大夫说没看出来你还挺上进。冉冉说我是怕最后算我军训不合格，明年我还得再来一趟。
　　
　　
                  第三章
　　科目：拉练 ---- 背着被褥水壶干粮徒步行军40公里。
　　
　　刚开始人人劲头十足，唱歌喊口号都格外大声，连打在背包上的宣传口号都欢快地飘呀飘的。走了不到两个小时，队伍从平整的马路拐上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唱歌的声音渐渐没了，光剩下哼哼唧唧抱怨胶鞋不跟脚。到了中午休息一听到坐下的口令，不少人直接趴下了。陶冉冉和大贝坐在一起，掏出早上发的压缩饼干就着白开水啃起来。大贝吃着东西还堵不上她的嘴，瞄来瞄去给冉冉讲最近的江湖八卦。
　　
　　“哎，你知道后天文艺汇演的主持人定谁了么？”大贝故作神秘地问。陶冉冉对八卦一向没多大积极性，又不忍心拂了大贝的面子，只好配合地问定谁了？
　　
　　“吴菁悦。”
　　
　　吴菁悦是建筑系的，刚开学时作为代表新生致辞，她说了什么大家根本不记得，但声音实在是嗲的惊心动魄，从此一炮而红，连高年级的师哥师姐都晓得建筑系有个女生叫吴菁悦，很红很红。其实吴同学长得高挑漂亮，听说学过几年舞蹈，难怪人家连走路都自有一股风流。成绩听说也不错，不然怎么能被选为新生代表呢，陶冉冉这么认为。不过据三八大贝打探的消息，吴菁悦得上级领导赏识是因为她家里的背景，但具体什么背景又流传着很多个版本。陶冉冉觉得这帮人就是太闲了，人家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大贝说起吴菁悦总是一副不屑表情，“建筑系小男生没眼光，我就看不出来她哪好，见了领导和颜悦色，见了同学爱答不理，你看她每次从走廊里过嚣张的。”在学校里，建筑系和理学院的女生宿舍是在同一层。
　　
　　陶冉冉说她：“人家又没招你，你瞎不忿儿什么呀，吃你的饼干吧。”
　　
　　大贝抱着水壶喝水，余光瞥见一队海拔一米八以上的男生打着红旗朝这个方向走过来，赶紧推了推陶冉冉，“看帅哥！”
　　
　　冉冉转过头，正好看见高原在队伍里朝她挤眉弄眼，于是冲他挥了挥手，打头的那个人竟然是江浩，也往她这边看了两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开了。冉冉心想这个人的恢复能力还真是小强，那天打完点滴人家就原地满状态复活了，中午开饭前就跑了，说得赶紧抢饭去，大夫拦都拦不住。至于这一队帅哥，早就听大贝说了，这十二个男生是从各班里挑出来组成的红旗班，硬件条件就是军容仪整，说白了就是长的精神，身板好，个个都是一米八几的身高，走成一列还真是养眼啊养眼。
　　
　　大贝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飘进耳朵里，“桃子，据我观察，高原这小子肯定对你有意思，你是不是也得表个心态了。”
　　
　　冉冉懒得搭理她，开学没几天这番话已经从大贝口中以不同词语构成方式表达过不下十次，再跟她废话陶冉冉觉得自己就跟她一样无聊了。大贝见得不到回应，旁若无人地唱起王菲的暧昧。陶冉冉忍无可忍不由得怒从胆边生，直想飞起一脚让着世界从此清静，此时一声哨响，休息时间结束，大部队又整装待发继续前进。
　　
　　**
　　
　　文艺汇演那天，各班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文学院一个男生唱了段京剧，很见功底，吴菁悦除了主持以外还跳民族舞，风头十足。高原和他们班一个男生表演了侯宝林的经典段子《贼说话》，大贝于是又吭吭啊啊地在冉冉耳边说真是活宝啊活宝，陶冉冉瞪她一眼说你是不是收了高原什么好处了？
　　
　　陶冉冉也有个节目，手风琴独奏一段《智取威虎山》选段，部队里表演就得选这种大家耳熟能详的曲目，坐在观众席前排的军训团团长还打着拍子，跟着调子摇头晃脑的。结束后她到后台，带队来军训的辅导员刘建平说：“幸亏你风疹好了，我还担心把琴背来，你还隔离呢。”
　　
　　冉冉嘿嘿笑着，看到江浩也在后台准备，问他什么节目，江浩亮一亮自己的乐器，一把小号。陶冉冉以前对小号不了解，看了这个才知道原来小号不是电影里冲锋时吹的那种小喇叭。她要过小号却不知道应该怎么拿，江浩于是教她摆出正确的持号手势，冉冉有心吹一声试试，看看吹嘴又觉得不好意思，就把它还给主人了，问：“你吹什么曲子？”
　　
　　江浩试了试音，说：“威尼斯狂欢节。”
　　
　　冉冉眼睛一亮，“我考七级的曲子就是这个，原来也能吹出来啊，好难呢！”
　　
　　江浩笑一笑，道：“自己吹也没意思，要不一会咱俩合奏？”
　　
　　冉冉有点蠢蠢欲动，又怕自己搞砸了人家的节目，于是犹豫着：“不知道合不合，我练的是手风琴的谱子。”
　　
　　江浩说：“还有好几个节目才到我呢，咱们试试，你先来一遍我听听。”
　　
　　于是两个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冉冉没带谱子，就凭着记忆拉了一遍。江浩听完说：“你别弹太快，这是六八拍的，把强弱控制好，尾声时候加点力度，把高音弹出来。”江浩在说强弱拍的时候，右手还配合打着强弱弱，次强弱弱的拍子，冉冉不由得惊叹：“厉害厉害，当时我考级时候，老师也是说我节奏控制不好，最后高音没出来。”
　　
　　江浩一笑，“和一试试。”
　　
　　第一遍和的时候陶冉冉无比紧张，结果越拉越快，连江浩也被她带的没了节奏。冉冉红着脸说还是算了吧，别被我搞砸了。江浩说别急再来一遍，变奏部分我吹，你串间奏，看我点头你就起。
　　
　　这次就好多了，小号作为主旋律，手风琴穿插在各段变奏之间做衔接，听起来也比单一一种乐器丰满。试了几遍之后，两人就默契多了，冉冉也不用再紧张的盯着他，生怕错过指挥。江浩的小号吹得确实很好，威尼斯狂欢节的变奏曲曲式由吹奏来表现难度很高，能吹好这首曲子冉冉觉得已经够格做独奏家了。她抱着琴看着江浩的侧影，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包子脸，感叹吹管乐的人果然脸都很有型啊。
　　
　　一会吴菁悦朝这边跑过来，冲江浩喊：“快点快点，下一个就是你了！”
　　
　　江浩冲冉冉说：“走吧”。
　　
　　吴菁悦奇怪地看着她，“你节目不是完了吗？这是小号独奏。”
　　
　　江浩说：“临时改成小号和手风琴合奏了，表演者是我们俩，你报幕时候别忘了啊。”
　　
　　吴大美女的表情极不自然地冷下去，盯了陶冉冉一眼，问江浩：“节目都审过的，干嘛临时改？”
　　
　　江浩解释：“合奏好听啊，我之前不知道陶冉冉拉手风琴，要知道就早改了。”审节目的时候陶冉冉还住隔离病房呢，所以她的节目是单独审的。
　　
　　吴菁悦瞪了他一眼，转头很不客气地冲冉冉说道：“江浩可是全国比赛都拿过奖的。”言下之意你还真好意思跟人家同台。陶冉冉心想难怪他吹那么好，得过奖呢，看他表面没觉得有艺术家气息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想想自己考级还是好不容易混过去的呢。
　　
　　江浩皱皱眉头，拉着陶冉冉走到台下等待上场。吴菁悦经过冉冉身边时沉着脸哼了一声，而一上台她又马上笑颜如花了。冉冉心想这要是让大贝看见了，准得说这变脸快得无敌了简直。当然大贝的话肯定得比这损。
　　
　　江浩的陶冉冉的合奏节目很成功，负责审核节目的老师也没有追究临时改动节目的事，相反倒说他们这样的合作意识很好，效果也不错。陶冉冉很高兴自己没有拖后腿，在后台还兴奋地和江浩击掌相庆，完全没注意到身边面色不善的吴菁悦。倒是江浩转头对吴美女说了一句，“你刚才报幕说错了，我跟冉冉都是演奏者，你怎么把她说成伴奏了。”
　　
　　听吴菁悦报幕时，冉冉也有一点意外，倒也没介意，她本来就是串间奏嘛。倒是听江浩很自然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让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借着把手风琴放回箱子里弯下腰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红脸，自然也就错过了吴菁悦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只在站起身的时候看她扬着头蹬蹬跑开了。
　　
　　军训之后，江浩在新生中就有名了，不光因为一把小号吹得众姑娘心生向往，在最后的军训成果展示大阅兵时，他老人家还是旗手，后面跟俩漂亮小姑娘护旗。旗手穿着九七式陆军礼宾服，挺拔的身姿配上笔挺的绿色军装，黑长靴，扎着白色斜肩武装带，胸前垂着金穗，当他打旗出现在作训场上时，两千多双眼睛都集中到一处。陶冉冉觉得那身装束对一个小小军训阅兵来说实在太过正式了，尤其是后面两个护旗女生穿的跟旗手不太相称的大概是临时借来的老式礼服，帽子还是带檐儿的，但不可否认那一刻的他真如头顶骄阳一般刺目。
　　
　　陶冉冉从不掩饰自己的军人情结，毕竟她在满是绿色的军营中长大，如果说她对爱情有什么向往的话，她觉得应该是一个身着军装，站在那里犹如一杆枪般挺拔的男子，如果是在旧时，他或许是一个在厮杀场中滚过，指挥若定的少校军官。曾经在宿舍里跟另外三个人讨论这个问题时，大贝给她的结语就是，陶冉冉除了穿越没别的办法了，还不能穿远了，就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旧中国吧，还得是国字头阵营。
　　
　　冉冉正在失神的时候，眼前的红旗已经从主席台一端飘到了另一端，身后传来大贝的惊叹声：“帅，太帅了！”过一会又压低了声音说：“冉冉，恭喜你不用穿越了。”
　　
　　
                  第四章
　　当学生的日子最美的事就是不用学习，所以当军训结束回到现实中时，即使前者令人饱受肉体煎熬，学生们仍然对它表示了无比眷恋与不舍。休整了一个周末，学校正式开课了,必修课的安排发下来时，冉冉和大贝小贝都大呼要累死了累死了，一个星期32学时，还没算选修课，光物理就有三门。看杨静的课表，数学系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四个人背起新发的课本，乖乖上自习去也。
　　
　　陶冉冉坐在自习室靠后门的位子，手里翻着高数书。上中学时候她数学成绩就一般，并且固执地认为搞物理的人数学都不怎么好，姥爷的一个学生以前跟她讲的，物理学家研究的是现象，至于怎么解，那是搞数学的人干的事。陶冉冉虽然对成为物理学家不感兴趣，但还是觉得那人的话非常中听，比如做微积分，她就觉得没什么意义。
　　
　　写完高数，冉冉小声喊旁边的大贝，大贝还在跟力学作业做斗争，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干嘛？”
　　
　　“去吃鸡丝炒面吧。”冉冉诱惑正处于减肥期的大贝同学。
　　
　　“不去。”大贝连头都没抬，直接忽视她于无形。
　　
　　“小贝贝~~”
　　
　　小贝正在作业本上画小人，转过头一笑说：“我也减肥呢。”
　　
　　冉冉看看听walkman的杨静，直接无语了。坐了一会实在觉得闲饥难忍，于是收拾好书包，对大贝说了声我先撤了，就拎着包颠颠地奔她最爱的三食堂而去。
　　
　　去三食堂要路过篮球场，她看见羽毛球社的负责人，大三土木系的师兄，正抱着篮球迎面走过来，于是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活动的事情。刚跟师兄道别，远远又看见高原和他们宿舍的男生往篮球场来。高原看见冉冉马上跑过来，身后同宿舍的人于是嘿嘿哈哈的出一些怪声。
　　
　　“你干嘛去？”高原看她背着书包一副悠闲的模样，“作业写完了？”
　　
　　陶冉冉点点头，“正要去祭五脏庙呢。”
　　
　　高原看看表，都八点了，“你没吃晚饭啊？”
　　
　　“吃了，又饿了，思考问题是要花力气的。”冉冉说。
　　
　　高原笑道：“你不是嚷嚷着军训回来要减肥嘛。”
　　
　　冉冉瞪他一眼，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陶冉冉属于小骨架的人，虽然看起来不胖，其实身上肉肉的，她总是被自己的外表蒙骗，安慰自己多吃点也没关系。军训时候被大白馒头揣的，看起来真是圆润了。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痛下决心不吃了，和大贝小贝一起减肥。这么想着，就打算直接回宿舍。
　　
　　“江浩——”
　　
　　陶冉冉刚要迈步，听见高原朝她身后喊了一声，转身，就看到他斜挎着书包走过来。这还是军训之后陶冉冉第一次在校园里碰到江浩，他身边那个女生竟然是吴菁悦。她朝他打了个招呼，也冲吴菁悦笑了笑。
　　
　　吴菁悦一改往日的冷眼相对，居然也笑眯眯地跟她打了招呼，让陶冉冉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里感叹美女就是美女，虽然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吴菁悦还是穿一条膝盖以上的小裙，配一件白色小外套，长发披肩，很淑女的感觉。相比之下，陶冉冉的运动服牛仔裤球鞋，就好像对面那间高中里的学生一样。
　　
　　自惭形愧的陶冉冉企图开溜，被高原拉住，听他对江浩讲周末去凤凰岭的安排，好像是他们高中班的又组织聚会。冉冉心想他们班的凝聚力还真是强啊，都毕业了还三天两头活动，自己以前那个班，除了几个很要好的，其他都不知道散落到哪去了。
　　
　　“……冉冉你也跟我们一块去吧。”正在思考是不是也联系以前的同学搞次聚会的时候，就听到高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冉冉不算矮，一米六五的身高自以为是女生的标准身高了，无奈眼前这几个都很高，高原和江浩就不说了，连同样身为女生的吴菁悦都有一米七几，站在一起明显感觉跟人家不是一国的。
　　
　　“跟你说话呢，礼拜六跟我们一块去吧。”见她不答话，高原忍不住催道。
　　
　　陶冉冉突然发现那三个人都在盯着自己，“你们班聚会，我去算干嘛的啊？”
　　
　　“一块玩儿呗，不全是我们班的，可以带朋友……同学去。”高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冉冉摇头，“不去，周六还得回家呢。”
　　
　　“晚一天回家有什么关系啊。”高原劝道。
　　
　　吴菁悦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样子，笑着说：“陶冉冉你就去吧，你看把高原急得。”
　　
　　陶冉冉看她一眼，很想说他急不急跟我有什么关系，又觉得这话太伤面子，于是改口说：“我得问问我妈，她要不同意我也没办法。”这么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小孩子气了，干什么事还得家长同意似的。
　　
　　吴菁悦忍着笑，“陶冉冉真是乖孩子，高原你以后可不能欺负人家。”
　　
　　高原顺着她的话说：“谁欺负谁呀，我可不敢欺负她。”
　　
　　陶冉冉很生气吴菁悦一直把自己跟高原扯在一起，但是又不好冲她发火，于是暗暗瞪了高原一眼，抬头正好对上江浩的眼睛，她赶快挪开了眼。忽然又想到高原刚才的话，他们班聚会可以带……同学，那难道吴菁悦是江浩带的同学？忍不住又抬头看看对面这两个人，说是一对“璧人”还真不为过呵。
　　
　　“吴菁悦也是我们高中一个班的。”半天没说话的江浩忽然开口了，他这么不带上下文的一句让另外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好像是为了解释，他又指着吴高两人冲陶冉冉说：“他俩以前坐同桌，就爱互相逗，你别当真。”
　　
　　陶冉冉笑笑，摆摆手说我没当真。
　　
　　“一块玩玩去吧，趁现在天还暖和。”江浩说。
　　
　　冉冉想了想，点点头，“好吧，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晚一天回去。”
　　
　　于是定好了集合时间地点，四个人就散了。
　　
　　陶冉冉背着书包往宿舍走，想着刚才江浩的话，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连路过三食堂门口都压根儿没想起她心爱的鸡丝炒面。
　　
　　**
　　
　　周六早上在学校小东门集合，陶冉冉到时，高原和江浩已经在那了，还有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高原介绍了一下，都是他们高中班的，一个男生是通信的,另外两人学计算机。高原介绍说冉冉是一个学院的同学，另外三个人立刻不怀好意地笑了。冉冉觉得他们一定是误会了，但是人家什么也没说，她也无从解释，于是有些恼高原故意制造这种气氛。
　　
　　冉冉和那个叫文文的女生说话，想起自己也认识一个计算机系的女孩，就是军训时候一起住隔离病房的王隽，巧的是，文文和王隽竟然是一个宿舍的，这世界真是小啊，本来不认识的人三拐两拐竟然就扯出关系了，于是两人很快熟起来。冉冉问文文还有几个人要来啊，文文说：“就差一个了，磨蹭大王，都等她呢。”
　　
　　“吴菁悦？”冉冉问。
　　
　　文文撇撇嘴，“除了她还能有谁。”
　　
　　看来吴大美女和这个文文不怎么对付，美女的磁场果然是跟同性相斥的。正想着，看到小东门里走出姗姗来迟的吴菁悦。文文扭过头嘀咕一句，爬山又不是去相亲。
　　
　　高原招呼这一小分舵人马往公车站走，要坐车到颐和园跟大部队会和，再从那坐车到凤凰岭。往凤凰岭去的346是趟郊区车，每站间距很长，那时候往温泉方向去的路还不太好走，在路上要晃一个多小时。周末人很多，有去爬山的，有去驾校的，也有去佛山陵园扫墓的，陶冉冉这一行二十多人上车来根本没有位子，她和文文两个女生就扶着前门售票台的杆子站着。车子过了青龙桥就进山了，一直绵延向北，这一片陶冉冉很熟悉，她给文文讲一路上的景点，忽悠人家说百望山其实叫望儿山，当年佘老太君就是站在山顶望她儿子杨六郎的，山顶上还有老太君的像呢。
　　
　　文文好歹也是懂点历史的，弱弱地问宋朝时候首都不是在开封吗，怎么佘老太君跑到北京来望儿子啦？这个问题冉冉以前倒是没想过，信口诌道：“杨六郎当初不是守卫遂城吗，就在现在河北境内，大概老太君来看儿子的吧。”于是文文脑海中浮现出白发苍苍的佘老太君拄着龙头拐，跨上小包袱串亲戚的影像。
　　
　　过了温泉，车窗外的景色就是一成不变的山和树，随着车子颠啊颠，冉冉渐渐觉得困意来袭，说话也越来越没精打采，最后竟然抱着杆子睡着了。车子过一个坑洼时猛地一颠，迷迷糊糊的陶冉冉“嘭”一声脑门撞在杆上，疼醒了。文文瞧着都觉得疼，忍不住说：“冉冉你真厉害，站着都能睡着啊？”
　　
　　陶冉冉捂着脑门说：“我走路都能睡着呢……疼死了！”
　　
　　高原在旁边看见了，伸手拍拍她脑瓜，被冉冉躲开了。她换个方向站着，一转身对上江浩，正忍着笑看她。陶冉冉脸立刻红了，不好意思地把眼睛转开。车快到北安河的时候终于有人下车，江浩旁边的位子空出来，他伸手把陶冉冉拎过来，冉冉叫文文过来坐，文文笑着说：“你坐吧，好睡觉。”最后两个女孩一起挤在一个位子上坐了。
　　
                  第五章
　　一路颠簸终于到达凤凰岭，一片蓝天背景下的白山绿树令人心情大好，空气都是清新的。说白山，是因为凤凰岭这一带都是石头山，大片大片的石壁上点缀着绿树，如果再过一个月枫叶红时来踏秋，想必景色更美。
　　
　　几个大男生嚷嚷着上山的那几条线路都走遍了，景点也没意思，不如大家走走野路子。高原说他知道从龙泉寺的后山走有一条沟，旅游路线图上没有，有一年夏天他跟家里人去后山摘桑葚发现的，沟里植物特别茂盛，还有小溪流和瀑布，挺好玩的，最主要的是那人特少，游人基本都不知道有那么个地方。男生们摩拳擦掌纷纷表示向往之，有几个女生担心没人走的路会有危险，但在高原说能看到小兔子的利诱下，也都不把危险当回事了。那条沟其实有个名字，叫熬狱沟，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从龙泉寺后山向下走时，经过了一块牌子上写着“游人止步”，但是没有一个人止步。
　　
　　这是条南北向的长沟，的确是人迹罕至，峡谷幽深，巨石林立，曲径通幽，甚至还保持着古人行走居住的痕迹,据说从前这里是通往上方寺的必经之路，后来荒废了。因为前几天刚下了两场雨，流水潺潺，一行人顺着溪流向上走，颇有些行至桃源仙境的感觉。沟里荆棘遍布，经常走着走着前面似乎没路了，到了近前又发现山回路转柳暗花明，尽管不好走，众人还是兴致盎然。
　　
　　冉冉和文文走在队伍中间，一路走一路揪些小花小草，高原跟在后面给两个女孩讲笑话。正说笑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一转身，看见吴菁悦慢动作一样摔在一片灌木丛里，盯着自己的手惊恐地喊：“马蜂，我被马蜂蛰了！”原来她刚才看到路边有朵花生得好就去摘，没看见那花叶下还停着蜂子，蜂子受了惊吓飞起来追她，吓得她往后一跳没站稳，摔了一跤不说，也没有逃脱被马蜂蛰的命运。
　　
　　跟她走在一起的女生拉她起来，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一个劲喊疼，脚扭了。大家围过去看她的情况，脚上果然肿起来了。冉冉包里带了清凉油，来爬山怕虫子咬，这会正好派上用场。她把清凉油涂在吴菁悦手背上，看看她的脚，说要不也涂上吧，说不定能消肿呢。吴菁悦不敢碰自己脚踝，冉冉蹲在她身边轻轻地帮她涂上一层。
　　
　　这下大家没法再继续往前走了，女生们看着吴美女的遭遇都心有戚戚焉，恨不得赶紧回到大路上，男生们看看前路也确实艰险难行，于是大家开始商量怎么把伤员带回去。两个男生先把吴菁悦架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疼得她大呼小叫。文文走在后面，小声说至于吗。冉冉也觉得有点太娇气了，以前自己的脚崴了肿的跟馒头似的，她还一只脚蹬自行车回的家呢。
　　
　　扶着吴菁悦的男生说要不我背你得了，吴菁悦大概嫌那男生矮，不太愿意，那男生说我矮有矮的好处，您要摔下来掉地下还不疼呢，这么说着，却也不愿意背她了。高原走过去说，那我背你得了，我够高吧，没想到吴美女还是不乐意，眼睛瞄着站在远处的江浩。文文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句：“人家有想让背的人呢，你们都靠边闪吧。”众人一听，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江浩，陶冉冉心想原来他们班人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啊。
　　
　　江浩看这情形，只好走过来，把自己包递给高原，一句话也没说背起吴菁悦往前走。
　　
　　文文冷笑一下，“居然还使苦肉计。”
　　
　　冉冉转头看看她，问道：“你怎么这么针对吴菁悦啊？”
　　
　　文文指指前面走着的女生们，小声说：“你问问我们班女生，心里肯定都这么想呢，倒追了三年，总算得逞了。”
　　
　　冉冉心想，喜欢的就去争取，这吴菁悦也算性情女子，其实也蛮可爱的，只是很多女生都接受不了倒追这个做法吧。
　　
　　“吴菁悦那么漂亮，听说刚开学她们系追她的人就一把把的。”
　　
　　文文一副此道中人的表情总结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呗。”
　　
　　凤凰岭一游让高原有些沮丧，之前设想了种种近距离接触的可能都没实现，比如碰到沟沟坎坎时向身边的她施以援手，自认为十分有男子气概。没想到陶冉冉这个女生竟然体力好得不像话，走山路如履平地，还能帮忙扶别的女生上上下下，让高原一腔热血无处洒，万分失落。再加上他建议的野路子让大家吃了不少苦头，景色虽美，马蜂成堆，还有人受了伤，女生们就有些抱怨。一行人往回撤的时候，高原看着前面江浩背着吴菁悦，心想要是陶冉冉脚崴了他一定第一个冲上去背她,可惜眼前窜上窜下的那个人就是不给他这个机会。
　　
　　本来计划着爬完山去阳坊吃涮肉，因为吴菁悦受了伤要回家，也就不了了之了。在公园大门口，吴大小姐说什么也不肯坐公车，喊脚疼，可这荒山野岭上哪找出租车去，她于是掏出手机给家人打电话。那个时候手机还不是很普遍呢，尤其在学生中。大家伙都有点看戏的意思，瞧吴大小姐拉着江浩让他陪她等人来接。江浩说既然你家人来接，那我们就先走了。
　　
　　吴菁悦挺不高兴，“我一个人在这多危险啊，荒郊野外的。”其实这周木来凤凰岭踏秋的人挺多的，而且这会儿还不到下午三点，实在没什么危险可言。
　　
　　江浩很不耐烦她的大小姐做派，压着脾气，“你要觉得不安全就在售票处那等，要不就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坐公车。”说完，自己就往车站走。
　　
　　吴菁悦指着他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大伙的戏也看够了，于是象征性地劝吴菁悦，七嘴八舌地说一块走吧，这离市区那么远，开车来接也要好久才能到呢，先坐公车到人多的地方再打的吧。吴菁悦见江浩远远地站在车站牌子下面，根本不往这边看，自己也不坚持了，一瘸一拐地跟着大家去车站。
　　
　　文文对冉冉说：“知道为啥倒追了三年也没追上了吧，吴大小姐是电视剧里的金枝玉叶，可惜江浩不是贾宝玉，不吃大观园里娇嗔痴怨这一套。”
　　
　　回程的时候，陶冉冉要在国防大学那站下车，快到黑山扈时，她挤到车门口，发现江浩正准备下车，看她挤过来也有点意外。
　　
　　“你家也住这？”冉冉问他。
　　
　　“不是，我去309。”309是个部队医院，挨着国防大学。
　　
　　“看病人？”
　　
　　江浩说：“我妈是结核中心的，她这礼拜倒班忙，一直没着家，我去看看。”
　　
　　冉冉点点头，309的结核病中心据说在全军都挺有名，她邻居家的叔叔前年得肺结核就住那。既然江浩的妈妈是这的大夫，那也是军医喽，陶冉冉对军人有莫名的亲切感。国防大学是在黑山扈的下一站，也没差多远的路，她就提前一站和江浩一起下了车。
　　
　　“你住国防大学院里？”
　　
　　冉冉说不是，她家在隔壁院，从这穿过去很近，就翻一个小山坡，省的去前面倒车了。
　　
　　“军科吧？”江浩问。
　　
　　冉冉点头，看来他挺熟悉这片的，还知道简称呢。江浩说他认识个朋友以前住军科，后来搬走了，“潭海洋，认识吗？”
　　
　　冉冉一听，熟人，小时候海洋哥哥是他们院小屁孩中的领军人物呢，小时候特崇拜他。
　　
　　“他爷爷以前是我们院副院长，退了之后他们家就搬到干休所去了。听说他上军校了，在石家庄。”冉冉说，“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江浩说：“他弟小时候得肺结核住我妈那，潭海洋每天去看他，我有时候去找我妈，老碰上就认识了。”
　　
　　冉冉想起潭海洋的弟弟，长得很秀气的男孩，可惜一条腿不好，一瘸一拐的，小时候海洋哥哥可照顾他弟弟了，谁欺负他跟谁急。那会还在上幼儿园的陶冉冉总是幻想自己要有个那样的哥哥就好了。她给江浩讲小时候大院里孩子们的趣事，趁午休去果园里偷摘草莓啊，一大帮孩子提着扫帚手电筒去防空洞探险啊，在后山上逮野鸡摘槐树花啊……自己越说越开心，江浩听着也觉得很有趣，还插嘴问你们那后山小土坡似的，还有野鸡啊。冉冉很不服气，谁说我们是小土坡，十几层楼高呢。江浩笑着说他一口气就能跑到顶上。陶冉冉不屑地看看他，说一口气算什么，她一口气还能爬上香山呢。
　　
　　“高原肯定特后悔提议来凤凰岭。”江浩说。
　　
　　陶冉冉哼一声，“我还后悔来呢，搞的你们班人都以为我是他女朋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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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浩看看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很快到了要拜拜的地方，冉冉跟他到了别，继续往前走，江浩在后面叫住她。
　　
　　“你在学校上自习吗？”
　　
　　冉冉说上啊。
　　
　　江浩问她一般在哪自习。冉冉说她们宿舍的人都喜欢去图书馆，一进门右手那屋。
　　
　　“你下次去帮我占个位子，我去找你。”
　　
　　冉冉有点发愣，说好啊，我们白天有课，吃完晚饭才去呢。
　　
　　江浩点点头，说晚上七点去找她一起自习。说完挥挥手，往309大门走去了。
　　
　　冉冉转身往家走，心思还停留在刚刚江浩说的话上，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脸红得像个久保桃子。
　　
　　
                  第六章
　　周一晚上，陶冉冉和宿舍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上自习，她没说江浩让她占位子的事，也不知道他来不来，可不想让大贝没完没了的八卦，到了自习室她掏出两本书放在旁边的位子上。
　　
　　写完作业已经快八点了，冉冉看看旁边的空位，心想大概人不来了吧。另外三个人还在忙各自的，她坐着无聊，起身去二楼的借阅室想找本小说看，翻了半天借了一本林海音的《城南旧事》。回到自习室时，那个位子还是空的，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冉冉坐在位子上看小说，正看到“疯女人”生的女儿被家人从城墙上扔下去，有人在身后拍了她肩膀一下，一回头，是江浩。
　　
　　“抱歉，来晚了，今天我们院大一新生和老生有场球，临时通知的六点半开始……”江浩解释着，摘下书包坐在冉冉旁边的空位子上。看他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踢完球刚冲了澡过来的。
　　
　　另外三个人听见说话声抬头看过来，冉冉没好意思看她们的眼神，但余光都能瞧见大贝认出是江浩时那副吃惊的模样。
　　
　　“看什么书呢？”江浩随手按了下书皮，见是城南旧事，说：“挺不错的小说，感觉挺温暖的读起来。”
　　
　　“你看过了？”冉冉问。
　　
　　“恩，高中时候看过。”江浩说着，掏出高数书准备写作业。
　　
　　冉冉见他忙着，就不再说话了，继续看自己的小说，但旁边三个人六双眼睛的瞪视之下，一行字也没看进去。大贝故意咳嗽两声，冉冉只好抬起头，指指那三个人给江浩介绍说，她们是我室友，大贝，小贝，杨静。江浩跟她们打了招呼，大贝很不要Face的回打招呼说帅哥好。江浩低头开始写作业。大贝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冲冉冉说，陪我去厕所。
　　
　　厕所门口。
　　
　　“你们啥时候开始的？居然都不向组织汇报！”有卦可以八时，大贝的小虾米眼都变得炯炯有神。
　　
　　冉冉说：“别瞎说，就一块上自习。”
　　
　　“你一来就占那个位子了，别以为我没瞧见，肯定是早约好的，快从实招来”，大贝一副别看我眼睛小，但是它们很雪亮的表情。
　　
　　冉冉只好讲了那天从凤凰岭回来，他们俩提前下车，一路走时说的。
　　
　　“真什么事都没有，就那天临分开时候，他说一起上自习，让我帮他占个位子。”
　　
　　大贝表情高深莫测，说：“高原这回可是亏大了，整个一个给他人做嫁衣裳，偷鸡不成蚀把米。”
　　
　　冉冉瞪她，“谁是鸡谁是米呀！”
　　
　　小贝这会也假借上厕所加入八卦中心，很事后诸葛亮地说：“我一早就有预感了，从军训时候他们一起表演节目我就估计他俩肯定得有下文儿。”
　　
　　大贝说你个假北京人不要随便乱加儿化音。小贝说我加的没错，是不是冉冉。大贝说你就是那把前门说成前门儿的人。
　　
　　冉冉看话题已经偏离到莫名其妙的儿化音上了，就打算偷偷潜回自习室，被大贝拉住，问她：“高原知道了么？”
　　
　　“知道什么？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再说和江浩就是一起上自习。”冉冉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安，虽然一直她的举动都在表示不接受高原，但是高原从来没挑明说过，所以她也没法直接的拒绝。
　　
　　大贝听了立刻做捧心状，大呼：“好绝情的女人啊，为了帅哥，就忍心伤一颗‘纯男’的心！”
　　
　　小贝也接茬儿说：“是呀，高原知道了肯定得难过死！”
　　
　　冉冉瞪她俩一眼，转身往自习室走，她招谁惹谁了，说的好像她是潘金莲似的。
　　
　　“哎哎哎，别走别走，说错了还不成吗。”大贝小贝追上她，大贝说：“其实我挺看好你和‘火星帅’的，人家小号吹的好，长得也精神，‘才子佳人’都被他一人占全了，老天太不公平了……”军训阅兵看到了当旗手的江浩，被大贝惊为天人，从此管人家叫“火星帅”。
　　
　　陶冉冉看她又开始偏离正题，于是抬脚往前走，大贝说：“我是想说，虽然你不接受高原没什么错，但是你最好跟人家说明白，不然将来普通朋友都没得做。”
　　
　　冉冉点点头，“我知道，找个机会。”
　　
　　回到自习室时，江浩作业已经写完了，正翻冉冉借的那本城南旧事看呢。冉冉心想，刚才她们到底出去了多长时间啊，人家高数都做完了。
　　
　　她落座后，江浩问她：“你还有什么要看的吗？”
　　
　　冉冉摇摇头，马上又点点头，指指那本小说。
　　
　　“出去走走吧。”江浩轻声提议。
　　
　　冉冉的脸不自觉地开始泛红，她转头对大贝说：“我先走了。”
　　
　　大贝用力憋着笑，挥手说：“走吧走吧。”
　　
　　两人收拾书包出了自习室。
　　
　　北京秋天的夜晚，凉风习习，很是舒爽。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江浩认识的人挺多，一路上时不时有人跟他打个招呼，也会偏头看看陶冉冉，然后无一例外地带着会意的笑闪人。
　　
　　冉冉有点不好意思，拼命地想着该说点什么，想到刚看的那本小说，就问他：“你看过城南旧事了，到底是讲什么的？”
　　
　　江浩说：“讲那个小姑娘林英子住在南城一条胡同里，从她眼中看到的大人世界，看他们的愿望和现实之间的反差，还有那些她身边的人，‘疯女人’，伙伴，乳妈，还有她父亲一个一个离开，最后她和她妈也离开那个胡同了。其实也没刻意讲什么，就是从一个孩子眼里看到的老北京，一幅一幅画面，很温和，都是人间烟火事。”
　　
　　冉冉听着，脑海中浮现出胡同的景象，“真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江浩一笑道：“你是大院里长大的小孩，体会不了胡同生活。”
　　
　　冉冉说我小时候也是住筒子楼的，一层的人用一个公用厕所，公用厨房。
　　
　　“胡同是不一样的味道”，江浩说，“你要想去看，咱们可以找一天，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去南柳巷的晋江会馆看看，那是林海音当年住过的地方，应该还保留着呢。”
　　
　　冉冉听了，痛快地答：“好啊！”说完又想到，就他们两个人出去，像是约会呢，脸又不由自主地红了。于是不再说话，安静地走着。
　　
　　这一个夜晚，校园里的风很是惬意。
　　
　　**
　　
　　周五吃完午饭，陶冉冉回到宿舍背上小包就要出门。大贝喊她，你就这样就走啦？冉冉看看自己，怎么了？大贝拉她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孩穿一件桔色连帽子的运动衣，牛仔裤，脚下是一双普通的白色帆布鞋。
　　
　　“第一次约会哎，好歹也换身像样的衣服吧，你这跟高中生一样。”
　　
　　冉冉从穿衣镜前扭开，说：“什么约会，别瞎说，我们去看林海音故居。”
　　
　　大贝受不了地揉着眉头，“看什么故居不就是个幌子嘛，人家那是找个理由约你出去，这还不叫约会！”
　　
　　冉冉说你知道什么呀，那天看小说，我说想去看看胡同儿，他说这周五一起去城南，那边有好多过去的名人故居。江浩说逛胡同就得骑自行车去，路程还挺远的呢，我赶紧走了。说完抓过车钥匙就开门跑了。大贝在后面嘟囔，从北边跑南边去看胡同，还骑自行车去，想想都累死了，帅哥果然不是地球人，约会都这么火星。
　　
　　陶冉冉骑到南门的时候，江浩已经在那了，穿一件白色立领的运动衣，牛仔裤篮球鞋，很干净清爽的模样。冉冉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骑在自行车上一脚撑着地，优哉游哉的。看江浩抬头看着她，冉冉有些不好意思，赶快骑过去说走吧，自己先往前蹬了。江浩在后面跟上来，骑在她旁边。
　　
　　冉冉想不起来已经多久没这么悠闲地蹬着自行车出去玩了，怀念小时候跟同学们一起骑车去香山颐和园北海公园，一路上大声唱着歌说着笑话，互相比谁骑得快，或者谁能骑得最慢又不会倒，那时路的两边是一排排的白杨树，自行车道比现在宽多了，没有这么多的汽车，从身边擦身而过的都是红白相间的老式大公共。
　　
　　那个时候真好啊，可是北京永远回不到过去了。包括他们要去看的胡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迟早都要拆光的，一个拆字一个圆圈，一栋老房无数的故事就这么没了。
　　
　　北京有句老话：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旧时候东边住的是有钱的巨贾，西边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南边是老百姓住的，胡同四合院，天桥杂耍，广和楼听戏，北边比如现在的海淀，在过去是很荒凉的，连如今繁华的所谓中关村核心区，旧社会时候就是一片坟地。头几年海淀搞了个标语叫上风上水上海淀，加上北京百分之九十的高校，研究院所都在海淀，北城于是火起来了。而南城一直处于下风口，按风水来说位置不好，以前说穷崇文破宣武，就是长安街以南一东一西这两个区。现在南城改造项目也开始了，只怕是那些老北京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就要被改造掉了，就像后海那一片供外国人欣赏的所谓“胡同”，这个城市将不再有属于自己的标志。
　　
　　
                  第七章
　　从学校到南城还是挺远的，但两个人聊着天骑车也不觉得累，中途还在麦当劳喝了饮料，等骑到南柳巷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晋江会馆很好找，在这条破旧不堪的胡同里看到它还保留着，两个人都很兴奋，骑了两个小时的车还是值得的。在42号门口，陶冉冉指着一个石门墩说，“看，这就是林英子倚着门口看那个‘疯女人’，看卖酸梅汤小贩的石墩儿吧！”
　　
　　江浩疑惑地看着门墩，“大门开在这，这院里怎么没正房呀？”
　　
　　院里有个妇女端着脸盆出来倒水，打量着他们俩，问：“是来找晋江会馆的吧？”
　　
　　冉冉点点头，说：“是，阿姨，这是会馆大门吗？”
　　
　　阿姨说这就是，以前这是冲胡同的第一道大门，这院是会馆的过道，后来盖了房住人了。阿姨朝南边努努嘴，那边是建宁会馆，往北边这是第二道大门，晋江会馆的正房在40号院里。
　　
　　“多谢您。”江浩拉着冉冉往40号走，阿姨在身后嘀咕一句，年轻学生来找晋江会馆的可真不多。
　　
　　40号院里坐着个老人晒太阳，看见他们两个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抬手招呼了一下，“进来吧。”
　　
　　冉冉和江浩进了院子，虽说他们是来看古迹，可现在这是人家的住家，他们也不敢随便张望。就看到院子里有三棵老槐树，这院子不像其它老四合院那样胡搭乱建了很多住房，院子里一排正房和左右厢房还保存的很好，老人说正房顶上的瓦还是百年老瓦呢，下雨漏水他们都没让房管局的给揭了。冉冉抬头看，果然是历经沧桑顽强健在。西厢房边上立着一块木匾，用塑料包着，江浩问老人家能打开看吗，老人挥挥手说看吧。掀开，匾上赫然是“晋江邑馆”四个字。老人说，林海音九十年代初的时候还回来看过呢。那语气，就像是在说自己家隔壁的谁谁一样，他把“小英子”当做自己的老街坊呢。
　　
　　和老人聊了一会，两个人准备告辞。老人说，年轻人来看这些个老房子的可不多，既然来了，这周围好些个名人住过的会馆呢，到骡马市大街南边，果子巷，米市胡同，溜去吧，多了去了，就怕你们认不出来，都不是过去的模样儿喽。老人一口浓重的京味儿，随口说了几个地方。
　　
　　谢过老人家，两人出来蹬上自行车。过了骡马市大街有条粉房琉璃街，冉冉说这名字真好听，先从这逛起吧。老人家说梁启超以前住过这，但在这条破落巷子上转了两趟也没找到，有的院子连门都没有，豁嘴子似的亮着院子里的一切。从这走到果子巷，听说林则徐是住过这的，濮阳会馆，问了个路边的大姐，那大姐竟然问他们林则徐是谁？两人都很无语，于是蹬上车走了。
　　
　　到米市胡同上，康有为的故居很好找，汉白玉的牌子上写着“康有为故居”。这就是以前的南海会馆，不过现在住在这的大多是外地人，做些小本生意，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再往前走就到了菜市口，就是电视里演的皇帝不高兴了在这砍人脑袋的地方。拐进北半截胡同，一个院落的外墙上贴着牌子，上面写着“谭嗣同故居”。冉冉赶快指给江浩看，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中学时候学过一篇课文就是讲戊戌变法，有提到谭嗣同梁启超的。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冉冉说，我就是想不明白，当时变法失败，梁启超找他一起逃命，他为什么就不走呢？
　　
　　江浩想起一句忘了从哪听到的话，“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
　　
　　“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 冉冉替他接出下半句，“这是秋收起义的事了。”
　　
　　都是革命，前后相差了近三十年，中国从来不缺乏这样前赴后继英勇无畏的革命者。然而看看现在的谭嗣同故居，门庭冷落，低矮破旧，哪里还能看出当年住在这里的主人那份从容赴义的豪气坦荡。
　　
　　江浩有些感触地说：“我们向来以自己的文明为骄傲，却从来不知道保护这份骄傲。”冉冉站在他身边，看着破败的门庭，认同地点点头。
　　
　　两人又往前去看了绍兴会馆鲁迅故居之后，就往回折了。回去时已经到了下班高峰，周五的路上人多车多，格外拥堵。不再蓝的天空，呼吸着汽车尾气，当北京只剩下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当它跟任何一个大都市都没有区别的时候，冉冉想，它还能叫北京吗？
　　
　　那时，也许他们要像《城南旧事》里那个“疯女人”一样，抱着人问：我的城墙呢？
　　
　　**
　　
　　无忧无虑的日子像是长了豹子腿，跑得飞快，转眼到了年底。
　　
　　十二月九号是学校的传统纪念日，一九三五年的那一天，北平的大中学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日救国游行，严重的民族危机使北平的学生们感受到“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此话后来在《我的团长我的团》中被孟烦了他爹数次引用）。学校每年都会在这一天举行“一二九火炬接力”，以纪念几十年前和他们一样的大学生为宣传“停止内战，抗日救国”而做出的努力。
　　
　　火炬接力要求每个学院从大一新生中选出出八个人，四男四女，从主楼前出发，按照规定路线，每人跑一圈再回到主楼前把接力棒传给下一个人，一圈的距离大概在一千米左右。理学院这边，陶冉冉同学当仁不让地中选，还是快马当先第一棒。高原也是选手之一，排在男生第三棒，比赛前八个人在操场上特意练习了接力棒传递。
　　
　　陶冉冉看见高原，打了个招呼，这才想起来好像有一阵子没碰上他了，以前每天在校园里都能“偶遇”好几回，教室食堂操场，甚至学校公共浴室门口。 高原看看她，点下头就走开了。冉冉觉出他的冷淡，也没说什么，她鸵鸟式的心理认为，既然高原这样，那她也不需要特意去解释什么了吧。
　　
　　比赛在晚上七点，提前十分钟各院的第一棒女生就在起跑线上就位了，旁边助威的人锣鼓喧天地造反，好像就是专门来比肺活量，谁喊得大声似的。辅导员刘老师拍着陶冉冉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不要有压力，文学院的是体育特招生，你跑不过就跟住她，保住第二位就行，听见没有？
　　
　　冉冉其实什么也没听清，旁边太吵了，就听见什么第一棒，第二位了，心想大概是说让她第一棒一定要跟其他院的拉开距离，别让第二位超了吧，于是嗯嗯地答应着，说老师您快下去吧，裁判都清场了。辅导员下去之前还很五四青年地一挥胳膊，喊加油陶冉冉！
　　
　　冉冉往旁边看看，跑道外面站着的几个男生是接下来跑第二棒的，他们院那个男选手使劲冲她喊，陶冉冉加油加油！冉冉挥挥手，看见旁边个子高高的那个是江浩。她冲他笑笑，收回目光，听到裁判喊：各就各位，预备——跑！
　　
　　陶冉冉的起跑反应速度是相当快的，她和文学院那个体育生几乎是同时窜出了起跑线，比其她人快了那么零点几几秒。如果是短跑，这就是很大优势了，但对长跑来说倒并不十分显眼。冲出几十米后，冉冉和文学院的一前一后，渐渐拉开了跟其她人的距离。冉冉跑在第一个，觉得扑面的风冷冷的，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体育生果然不一样啊，冉冉心想，以前测八百米，她身后还从来听不到有脚步声呢。
　　
　　啦啦队这边震天的呐喊声中，辅导员眼神不好，拉着大贝问陶冉冉跑第几？大贝垫脚看看说已经拐到楼那边去了，看不见了，转弯之前一直是第一。
　　
　　辅导员着急地说，哎呦，我让她别那么着急，文学院那是体育特长生，她跑不过人家，开始冲这么猛，后面就没劲了！
　　
　　大贝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说刘老师您行不行呀，哪有这么灭自己威风的，有我们冉冉出马您一会就等着迎接第一个吧！
　　
　　一千米搁中学的时候，冉冉是毫不费力的，她那个中学对体育抓的特严，除了每周三节体育课外，每天上午和下午所有学生都要到操场上跑圈，三百米的操场，女生跑三圈，男生四圈。上了大学没人督促锻炼了，冉冉有时候去操场跑跑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感觉自己体力明显不如从前了。跑了多一半的时候，呼吸有点乱，天冷，呼进的凉气抽的肺疼。身后的脚步声好像也越来越近。她一边调整好呼吸跟上腿的节奏，一边暗下决心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天天去操场跑步。
　　
　　观众这边踮着脚瞧着，三分钟的时间像是等了好久，忽然有人喊来了来了，文学院的锣鼓声首先震起来，辅导员心里一凉，坏了，让人超了。大贝使劲扬着头看，那第一个，嘿，是冉冉！推着辅导员，刘老师快看，陶冉冉，第一个！敲鼓的都傻啦？等什么呢！
　　
　　第二棒的男生已经在起跑线上候着了，理学院的第二棒瞧见是自己院的第一个冲过来，还有点不敢相信，问下面的人那是陶冉冉么？是么是么？底下的人喊你丫别废话了，赶紧准备好接棒！
　　
　　陶冉冉交接棒后，裁判旁边一个掐表的体育老师喊：三分零五，这么一人才怎没给我招队里来呀！
　　
　　陶冉冉被当成英雄一样迎回来，大贝说你牛呀，体育生都被你落了二十多米！
　　
　　辅导员激动地，咱理学院能争这么一回脸，值了！
　　
　　冉冉有点不好意思，套上羽绒服说，刚跑完我得溜溜，就挤出了人群。
　　
　　大贝陪着她，说我还担心你跑糊涂了，把接力棒交到火星人手里去呢。
　　
　　冉冉说，你别说，还真差点，要不是咱们系第二棒那个一直冲我喊你是陶冉冉吗，是陶冉冉吗！
　　
　　冉冉和大贝溜了大概半个小时，估摸着比赛快结束了才回到人群里，刚好看到最后一棒的男生们跑回来。还是文学院得了冠军，也难怪，他们参赛的选手里大部分是体育特招生。借着陶冉冉的优势，理学院拿了第二名，辅导员说这是他在校几年来咱学院拿的最好成绩了，简直都跟男足打进世界杯一样奇迹。大贝说刘老师您注意点影响，咱不兴这么激动，太不给其他学院留面子了。第三名是土木的，江浩所在的热动系排第六。
　　
　　大贝东张西望了一会，问：“江浩呢，没见他过来恭维你一下？”
　　
　　冉冉说恭维个头，指指主楼前临时搭的台子，“一会颁奖时候他们乐队要伴奏。”
　　
　　说着，看见江浩拎着小号箱子在人群另一边张望，他已经换下运动服，穿了一身乐队统一的白色礼宾服，胸前垂着金穗的那种，带着白手套。大贝这个制服控又开始眼冒金星，念叨火星帅！火星帅！冉冉说您还能再丢人点么。
　　
　　江浩朝这边走过来，跟大贝打了个招呼，问冉冉：“一会颁完奖你有事么？”
　　
　　冉冉说：“我们系辅导员要请客庆功，就在南门外那川菜馆。”
　　
　　江浩哦了一声，问：“几点完，我去接你。”
　　
　　“不超过十点吧”冉冉说，“有人还有事呢，不会太晚。”
　　
　　“我九点半到那门口，你完事了就出来。”江浩说完就去乐队集合了。
　　
　　大贝哼哼哼地阴笑。冉冉故意不理她，转身去准备领奖。
　　
                  第八章
　　在川菜馆，高原这小子喝大了，菜还没上来他就四五瓶燕京灌下去，趴在桌上的时候还说刘老师您太不仗义了，怎么就点三盘凉菜啊。高原在旁边歇着的时候，剩下几个人倒是吃的很高兴，大家都给陶冉冉这个大功臣劝酒，她加起来喝了不到一瓶脸就红扑扑的了。这几个人都不怎么能喝，于是大家把菜吃完就准备撤了，冉冉看看表还不到九点半呢。
　　
　　走的时候刘老师和几个男生架着高原先出去，冉冉在洗手间门口等着另外几个女生。过一会就看餐馆的小服务员跑到门口张望，喊打架了打架了！冉冉没在意，学校周围都是餐馆，经常有喝多了发酒疯的，要说现在大学生这素质真让人汗颜。另外几个女生从洗手间出来，冉冉和她们一起往外走。到了门口才看见，发酒疯的竟然是高原，这会弯着腰在马路牙子那吐，扶着他的是江浩。
　　
　　他们站在路灯底下，江浩左边脸肿了，他抽出一只手抹嘴，冉冉看见他脸上好像挂着血。她们系的男生要把高原接过来，江浩摇摇头说不用。
　　
　　“怎么回事？”女生们跑过去问。
　　
　　一个男生说：“我们也不知道，高原出来看见他就冲过去照脸一拳，刘老师拉都拉不住他。”那男生指指江浩，“他也不还手，高原又打了几拳自己就吐了。”
　　
　　另一个男生看看江浩，“哥们儿，他干嘛打你呀？”
　　
　　江浩看见站在后面目光失措的陶冉冉，说：“没事，我们是高中同学，闹了点过节。”
　　
　　“过节……个屁……”高原吐着，还不忘抽空蹦出几个字来。
　　
　　刘老师是大四刚毕业当辅导员的，本质上跟学生没啥区别，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就问江浩：“同学，你哪个系的，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江浩说不用不用，一点小伤。
　　
　　看高原差不多把胃都倒空了，刘老师指挥着两个男生架着高原回宿舍。其他人也往学校走，陶冉冉对另外几个女生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江浩等着她，看人都走了，冉冉走到他跟前，掏出纸巾递给他，江浩接过去擦擦嘴上手上的血。
　　
　　“对不起啊……” 冉冉小声说，高原发酒疯打江浩，她当然明白为什么。
　　
　　江浩说：“这是我的错，是我该得的。” 高原揍他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说江浩咱这么多年的哥们儿，你明知道……所以他不还手，高原下再重的手都得挨着。
　　
　　冉冉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
　　
　　江浩笑笑说：“高原挺仗义的，没吐我身上。”
　　
　　冉冉看着江浩的脸，说：“去医务室看看吧。”
　　
　　江浩说不用，漱漱口就行了。
　　
　　她拉他衣袖，“走吧，我陪你去去医务室上点药。”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冉冉走在前面，脸一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回头。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牵着手往校医院走。
　　
　　过一会，冉冉忽然想起来问：“颁奖前你说要找我什么事？”
　　
　　江浩说：“我都让高原揍了你还不知道我找你什么事？”
　　
　　**
　　
　　这年春节早，寒假放的也早，一月初考完试同学们都陆续返家了。送走了小贝和杨静，大贝是最后走的，她家近，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到。下午冉冉送大贝去火车站，一路聊着天，大贝说：“你们家江浩真可以，在一块的第一个寒假，他倒跑南京去了。”
　　
　　冉冉说：“他爷爷奶奶在南京，老人家想看孙子嘛，他们家就他一棵独苗。”
　　
　　大贝贼笑着，“那你将来可有压力了，生不出儿子可没完。”
　　
　　冉冉瞪她，“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大贝说哎呦哎呦，这么开不得玩笑啊，看冉冉脸都红了，她好奇地问：“你们俩不会到现在还只是拉拉小手吧？”
　　
　　冉冉把头转一边去不理她，大贝想还真被我言中了，“我一直以为北京小孩都特开放，你俩怎么这么纯情啊！那你们平时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都干嘛呀？”
　　
　　冉冉说：“自习啊，要不在校园里溜达，打羽毛球，或者骑车出去逛，我们正式在一起才一个月好吧，你觉得我们会做什么？”
　　
　　大贝嘀咕说有人三天就全垒了，你们真是新世纪的好少年。冉冉说你再胡说我就不去送你了。
　　
　　大贝又问那江浩一个假期都在南京待着，不回来陪你玩啊？
　　
　　冉冉笑眯眯说：“他初三晚上的火车回来，初四一早到北京，我们去逛厂甸庙会。”
　　
　　“庙会有什么好玩的，人挨人人挤人，想看人来火车站就行了。”大贝说。
　　
　　冉冉怜悯地看了大贝一会，叹口气，“唉，你个河北梆子哪懂得老北京的民俗啊。反正你家离得近，要不你初四也来，我们带你逛逛庙会。”
　　
　　大贝哼一声，我才不当电灯泡，我听我的河北梆子去。
　　
　　**
　　
　　江浩到南京就买了张IC卡每天给冉冉打长途。陶妈妈很奇怪，往常放了假闺女就跟同学出去玩，一天都逮不着她的人影，这个假期怎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了。
　　
　　初三晚上十点多，冉冉接到江浩的电话，说已经到南京火车站了，一会就检票进站。两个人又甜甜蜜蜜说了一会，冉冉挂了电话回了自己屋。 陶妈妈一直留神听着呢，小声跟陶爸爸说，闺女不会是谈恋爱了吧？陶爸爸说冉冉都上大学了就不要老操心了，咱闺女又不是乱来的小孩，她自己有谱。陶妈妈说那我也得看看那男孩什么样的人，现在的小孩可不让人放心。
　　
　　第二天一早，洗漱完，陶冉冉就在自己小屋里折腾，衣柜里的衣服都被倒到床上，上衣基本都是带帽子的不带帽子的、拉链的、套头的运动衫，裤子是深深浅浅的一水儿牛仔裤。冉冉叹口气，看来真得给衣柜换换装了。最后穿了件暖色的格子衬衫，套一条牛仔裤，对着镜子照照，嗯，春意盎然的，自己很满意。
　　
　　到客厅里，妈妈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陶爸爸晨跑回来正在看新闻。冉冉说她今天跟同学约好了去逛庙会，一边说一边套上红色的短羽绒服，蹬上鞋。妈妈说吃完了饭再走啊，这么早庙会还没开始呢。
　　
　　冉冉说不吃了，跟同学在外面吃，说着就要跑，妈妈拉住她，“喝碗粥，不吃早饭会低血糖。”
　　
　　冉冉端起碗吸溜一口，拧着眉头喊：“烫死了，不喝粥，我吃个豆包行吧。”说完抓过一个小豆包三口两口就进了肚子，拍拍手说我走了啊。
　　
　　陶妈妈说：“回头带你同学来家里玩玩。”
　　
　　冉冉警惕地看了妈妈一眼，含糊道：“恩恩，等有机会的，爸爸妈妈拜拜。”说完开门赶紧跑了。
　　
　　江浩的火车是早上七点到北京。他把东西放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妈肯定是去医院了，江爸爸是解放军军乐团的，过节是他们最忙的时候，肯定又上哪慰问演出去了。这个家家都团圆的时候，他们家倒好，仨人仨地方，越过节越见不着面儿。他快速冲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就奔约好的地方去了。
　　
　　西外的一家麦当劳里，冉冉已经先到了。看他走过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盒稻香村的京八件，笑眯眯说：“过年好！”
　　
　　“过年好。”江浩也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我奶奶自己包的粽子，红线是豆沙的，白线是小枣的，你回家上锅蒸热了吃。”
　　
　　冉冉惊喜地接过来，每一个粽子都十分小巧，用荷叶包好的，系着细丝线，南方做的东西果然精致，不像北方的大粽子一个有手掌那么大。“我最爱吃粽子了，尤其是豆沙馅的，你奶奶真好！”
　　
　　江浩看她开心的样子自己也很高兴，“现在这季节没有荷叶了，这些是老太太攒下来的，她自己包，不让别人插手。”江浩没好意思说，他奶奶听说孙子有女朋友了，说这是给孙媳妇带的。
　　
　　冉冉点点头，“替我谢谢奶奶。”
　　
　　看看两人交换的全是吃的，江浩说咱俩可真实惠。
　　
　　冉冉问他：“你刚下火车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浩看看麦当劳的招牌，说：“还是留着肚子去厂甸吧。”说着，拉着冉冉往地铁站去了。
　　
　　从和平门站上来就到琉璃厂，厂甸和琉璃厂是同一个地方，厂甸是专门指过年时候逛的庙会，是属于平民百姓的，说逛庙会都说逛厂甸，没人说逛琉璃厂。琉璃厂在过去是读书人的地方，是去淘古玩淘陈货的。
　　
　　如今的庙会，除了人还照样多以外，已经满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陶冉冉对于逛庙会的热衷完全是由于小时候的记忆，有两米多高的糖葫芦，糖葫芦顶上还粘着小彩旗，有各种老北京小吃，灌肠儿爆肚儿炒肝儿，有用大铜壶冲的杏仁茶，壶嘴一米多长，看伙计倒水都是绝活，还有捏面人儿的，吹糖人儿的，踩高跷的，有拿嘴顶着几米长的杆子耍杂耍的，小孩们被大人扛在肩膀头，手里举着小风车，那过年的气氛才叫足实。
　　
　　现在的庙会什么样呢，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北京名吃，什么油炸冰激凌，炸蝎子，还有到处卖的内蒙古奶酪，天津麻花，云南竹筒饭，真正那些老北京小吃也串了味儿了，糖葫芦也不敢吃，风大扬尘，怕糖上粘的都是沙子。
　　
　　两人走了一会，都觉得索然无味，冉冉想难怪大贝她们对庙会一点兴趣都没有。江浩说为什么不能办个原汁原味的庙会呢，白云观、地坛、厂甸、大观园、龙潭湖，这么多的地方，哪怕只有一条街，能完完整整呈现出老北京的风俗，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北京的庙会，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集市。
　　
　　从庙会出来，两人溜到长安街上，漫无目的闲逛。
　　
　　江浩说他有个设想，想在学校里成立一个保护古迹的社团，初期人少的时候可以和B大的文物爱好者协会一起活动，以后人多壮大了，就自己组织活动，去北京的大街小巷，号召人们保护身边这些有故事的一砖一瓦。
　　
　　欧美那些国家，有个上百年的东西都当宝贝似的，咱们这八百年的胡同，为了道路建设说拆就拆，太奢侈了。江浩指着长安街边一处修葺一新的院落说，这样的四合院全世界只有北京有，可是不把它放在胡同里，就这么突兀在大马路边上，它还有什么意义呢。连这些老北京的建筑都没了，更别提那虚无缥缈的民俗文化了。说北京这个城市有底蕴，那您也得走在皇城根儿底下，走在砖瓦胡同里才能体会得到，全是玻璃的写字楼里上哪体验底蕴去呀。
　　
　　江浩说虽然我祖籍在南方，可是我在北京生北京长大，这就是我的家乡，我不想十年二十年后虽然身处这个城市，却再也找不到我的家乡。
　　
　　陶冉冉看着他，觉得目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他所吸引。江浩从来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他不像一些同龄人那样，在大学里为一张文凭混日子，只为毕业后能找份工作吃饱穿暖买房买车，他眼神里有认真有坚定，有自己的信念，吸引她想要伴随着一起走过挫折与坦途。
　　
　　冉冉说，江浩，我是你第一个社团成员。
　　
　　
                  第九章
　　新学期开学后，江浩提交了社团注册申请，在注册答辩会上讲了他的意图，社团活动，规划和制度，他准备的很充分，学校里第一个古迹保护协会就这样诞生了。社团管理部的老师说，同学，你做的是件好事，但是你得知道，好事不一定能被人认同，也不一定能坚持得下去。
　　
　　江浩说我明白，民间的这种组织本身就处于弱势，我做这个事并不想对抗什么，只是想号召更多的人能够意识到保护文物和文化的重要。我不能保证这个社团会在咱学校一直存在下去，但至少在这四年里，我不会让它不了了之。
　　
　　老师很为这个大一学生的信念所折服，他拍拍江浩的肩膀说，我会支持你。这个姓李的老师后来真的给了江浩很大帮助。
　　
　　协会虽然成立了，但招人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申请材料上报的人员都是江浩和冉冉拉自己宿舍的人和朋友凑数的，很多人对他们这个协会根本兴趣不大，想要长期做下去，就必须得有一批真正志同道合的成员。于是江浩决定招新，地点就在学校里最热闹的三食堂门口。两张长条桌子，几把椅子，背后挂着他们自己做的宣传海报。江浩冲着来往学生演讲：
　　
　　“……我们称自己的国家是文明古国，称北京是文化的中心，为什么是中心？因为我们立足的这片土地曾经作为几个朝代的都城，历经多少代人的建设，多少名人雅士在这里留下他们的足迹，这里的每一片砖瓦都带着历史的气息，文化的味道。我们很幸运，因为我们的祖先有如此的智慧和文明，给我们留下这些活的历史教科书。
　　但是今天，许许多多的文化遗产正在我们手中遗失。别人把一百年的东西都当宝贝一样珍惜，因为知道没有一百年的珍惜，就不会有将来一千年的历史。而我们却在坐视几千年的文明在推土机下轰塌，坐视历史古迹湮灭在违章建筑当中，坐视几百年历史的城墙胡同故居变成高楼林立，繁华得跟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大都市一样没有区别。 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遗产可供挥霍，当有一天我们眼中只剩下高楼大厦的时候，还拿什么说自己是文明古国，没有了基石，还谈什么文化，什么底蕴……”
　　
　　江浩的演说引来很多人驻足观看，陶冉冉坐在旁边负责登记和回答问题，大贝和江浩宿舍的两个男生也在旁边帮忙。
　　
　　大贝悄悄对冉冉说：“没想到火星帅这么有激情啊，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冉冉说人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当然都是有激情的。
　　
　　大贝看看冉冉手里的登记册说：“来问的人是不少，真正参加的寥寥无几，我咋觉得这看热闹的都是冲你们家江浩的美色来的呢，净是女生。”
　　
　　冉冉也觉得有点气馁，来咨询的人里，居然有好几个女生都问这男生叫什么呀，哪个系的，是不是就是会长啊，以后大家是不是都在一起活动啊。冉冉开始还能和颜悦色地回答她们，到后来也忍不住了，沉下脸对一个女生说，他有主儿了，我是他女朋友。结果那女生瞪她一眼就走了。
　　
　　还有很多人说风凉话，这社团活动都在北京，保护的也是你们北京的城墙胡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呀，不盖高楼哪有那么多就业机会，没有就业机会毕业了喝西北风去呀。也就你们北京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没事闲的整这幺蛾子。
　　
　　冉冉刚想说什么反驳一下，就听那人身后有个声音说：“兄弟，您最后这句听着像是北京话儿，不是跟你们老家学的吧？城墙胡同是跟您没什么关系，那您家墙上要让人写上个谁谁谁到此一游，您是不是还得找个相机跟它合影啊？”
　　
　　边上人听了都笑起来，冉冉看过去，见说话的人竟然是高原。
　　
　　高原挤到前面来，看看江浩，给了他一拳，说你搞这么大事也不拉我入伙，不当人兄弟啊！
　　
　　江浩笑着说，我不是怕你不给面子么。两人搭着肩膀说了几句话，冉冉看到江浩眼中有种真心的喜悦。
　　
　　大贝问：“这俩人没事了？”
　　
　　冉冉笑着点点头。
　　
　　招新一共进行了三天，江浩把B大文物爱好者协会的会长也给请过来了，介绍了他们活动的情况，跟江浩他们结成了兄弟协会。B大的那个会长叫程亦新，大四了，家是正经老北京人，祖上据说是在旗的。程亦新说，大一学生能搞起这样的社团，挺让他佩服的。而江浩觉得他能把他们那个协会做到今天的地步，也很厉害。两个人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冉冉觉得这个程会长跟江浩性格很像，看起来都不是张扬的人，而一旦投入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当中，又格外专注，充满激情。程亦新说他决定在B大创立这个协会，是看到蔡元培的故居变成了民工的工棚，他流了眼泪。冉冉想起那次去南城看到那些面目全非的名人故居时，江浩脸上那种痛心又无奈的表情。
　　
　　大贝说这两个就是闷骚男，闷骚的相见恨晚。冉冉颇有些赞同。
　　
　　程亦新说，北京有许多的文物民间保护者，他们为了每一个文化遗产的保存做着最大努力的抗争，但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我们共同的财富，理所当然的应该保护。但我们的力量太弱小，实在抗争不了什么。我们只能尽自己的努力去号召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文物古迹不是二次能源，需要的时候就能加工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比煤和石油更宝贵，是真正的不可再生。
　　
　　招新最后登记的大部分是北京生，很多人其实都和江浩有一样的心情，谁想看着家乡在推土机下变得越来越陌生呢，北京两个字，轻轻吐出来，在心中代表的却不仅仅是居住的城市这么简单。
　　
　　江浩向社团管理部的李老师打申请，借用了3教下面一间地下室作为根据地。第一次全体成员坐在一起开了个简单会议，互相认识一下，有好几个人都是高年级生，能来加入江浩这个大一新生创办的社团，冉冉觉得他们一定是真的想为自己热爱的东西尽一份力。
　　
　　江浩说：“我们这个社团虽然叫古迹保护协会，但是我们在保护方面能做的太少了，我们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本去对抗什么。但是我们至少能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笔，自己的镜头去记录下这些遗产，让身边更多的人了解它们，知道这些珍贵的东西正岌岌可危，这是我办这个协会的初衷。”
　　
　　一个社团需要一些主心的东西，不能靠激情集合起来，大家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江浩说他有个设想，想办个月刊，在初期的时候不一定要很多内容，可能只是一张8开大小的纸，正反面，但每一块内容都要吸引人。有人说可以设立几个固定板块，连载介绍北京城里那些有掌故的地方，比如那些名人故居，还可以搜集一些旧图片，古今对比。有人说可以有一个板块介绍协会的活动，成员们可以写写自己参加活动的感想发上去。有个学法律的说应该有一个板块介绍当前关于古迹文物保护的相关法律，国内国外的都应该介绍，让大家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看到差距。
　　
　　冉冉坐在旁边记录下成员们一些有启发的提议，这些人真的很有效率，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一群北京爷们凑在一起胡侃大山，不到一个小时，月刊的几个板块内容规划都已经确定了，还分好工谁谁谁负责采稿编辑排版印刷，包括最后怎么发放。
　　
　　江浩说月刊得有个名字，而且这名字得有寓意。在坐的人都开始琢磨，提了好几个，有说琉璃厂，有说四九城，还有提叫顽主的，都被否了。江浩说我不想让别人觉得咱们这个事是限定在北京的，中国大了去了，要让人了解的东西也多了去了，不能用特定的地名。四九城以前指的是皇城四门和内城九门，这是过去因为地域歧视产生的叫法，现在拿它指北京城都欠缺。
　　
　　至于顽主，提顽主的傅征是大三的，他解释说顽主不是一般人想的地痞流氓，顽主是一种京味儿文化，北京人把什么都叫玩，玩音乐，玩文艺，把玩当正经事，玩出花儿，玩的兢兢业业。 江浩想了想说，一提到顽主大家先想到的是葛优张国立演那电影，咱们自己的月刊借人家电影名字，不太合适。
　　
　　冉冉一直坐着没说话，江浩拍拍她，问：“有什么想法吗？”
　　
　　冉冉说我倒是想了一个，不知道合不合适。江浩说：“说来听听。”
　　
　　“故宫里有几座西洋楼，其中有一座叫宝蕴楼，是溥仪退位之后，北洋政府时期建的，袁世凯把避暑山庄和沈阳行宫里的奇珍异宝都运回北京，专门建了这个宝蕴楼来收藏这些宝贝。我想月刊可以取宝蕴两个字，咱们收藏的不是金石书画，但是那些古迹的价值并不比金银珠宝低廉，更值得保护。”
　　
　　江浩看向在座的其他成员，大家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宝蕴两个字听起来大气，也符合他们这个协会的初衷。于是江浩说，这个名字的典故，咱们要标注在每一期的月刊上。
　　
                  第十章
　　会议结束之后，江浩被几个人拉着说话，冉冉整理着记录，叫傅征的那个大三生走过来对她说：“你们几个大一的有点能耐。”
　　
　　冉冉抬头冲他笑了笑，说主要是江浩挑的头。
　　
　　傅征说：“江浩对四九城的说法，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们家是四九城里的老北京。以前我们都不把那之外的当北京人，尤其你们海淀的，没想到就是你们起了这事儿。”
　　
　　冉冉说：“是呀，在海淀还真难找出个老北京人呢，我们都算是移民的后代，我爷爷是随部队到的北京，姥爷是当初建中科院时候从湖南调来的，家里到了我这代才是真正在这出生，江浩也是这样。可我们都生长在这个城市，还有那些在这个城市里工作上学，把这当作家的人，看着它一点一点的变迁，有好的有不好的，我们对它的感情一点都不比祖祖辈辈的老北京人少呢。”
　　
　　这天开完会，两人去自习室写作业，大一下的课程仍然很紧，从自习室离开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手牵手走在图书馆后面的石子路上，四月的夜晚春寒料峭，冷风吹过时冉冉忍不住缩起脖子，手也攒成一个小拳头，被江浩的大手握在其中。看她瑟缩的样子，江浩揽过她肩膀靠着自己。
　　
　　“你去看过宝蕴楼吗？”江浩问道。
　　
　　冉冉说：“我怎么可能看过，故宫里那个地方不向游人开放。”
　　
　　江浩问：“那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
　　
　　“小时候听爷爷讲的，和平解放北平时候他们部队进城，当时形势很紧张，有些重要的地方需要守卫，我爷爷的警卫连被派到故宫那边。他们跟当时守故宫的人挺熟的，可能有机会去看吧。”冉冉笑起来，说：“小时候爷爷告诉我那是用来堆金银财宝的地方，所以我从小的印象，提到宝贝就会想到宝蕴楼。”
　　
　　江浩说提到宝贝我就想到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冉冉说你天方夜谭看多了吧，还阿里巴巴呢。
　　
　　江浩说我觉得看的还太少了，里面那么多王子向公主求爱的情节我竟然都没学会，还让人揍了一顿。
　　
　　冉冉想笑，又觉得他说的太露骨，有点不好意思，“你瞎说什么呀。”
　　
　　江浩停下脚步，拉着冉冉，唇边带着隐隐的笑意，声音温和地道：“那我可瞎说了，以后谁跟我提到宝贝呢，我就想到有一个宝贝，长得像水蜜桃，动不动就脸红，声音很好听，性格也可爱，她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我心里想什么她也都知道，我想把这个宝贝一直揣在兜里，就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冉冉低头小声说：“你都说是瞎说的了。”
　　
　　江浩笑道：“那你也瞎说，愿意吗？”
　　
　　冉冉红着脸，声音轻不可闻，“愿意。”
　　
　　宿舍楼熄灯时间已过，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昏黄的灯光柔和了爱人的眼角眉梢，眸清如水，引人情动。
　　
　　江浩俯身看着冉冉的眼睛，轻声道：“我可一点都没瞎说。”唇轻轻贴上她的唇。
　　
　　**
　　
　　大一结束的暑假，第二十一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在北京召开。很多大学生报名做了志愿者，工作都是按学校分派，有的学校，比如国关的学生被分配到翻译菜单，冉冉的学校分到大赛组委会，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其实就是救火队的任务，看哪个赛场观众少了，或者缺少服务人员了，就把他们拉过去。学生们对任务轻重没什么怨言，就是觉得能跟着掺和挺好玩的。志愿者每人发一件Polo衫，各个学校颜色不一样，冉冉学校是浅黄色的，胸前印有大运会标志，背后写着志愿者。
　　
　　大运会期间有一件举国沸腾的事件，2001年7月13号，北京申奥成功。
　　
　　那个夏日夜晚，冉冉和江浩还有协会一些主要人员聚在根据地，围着傅征抱来的一个八寸小电视，地下室的信号还不好，时有时无，几个人看得很是郁闷。晚上十点开始正式投票，第一轮投完大阪被淘汰了，接着第二轮投票，五分钟后，萨马兰奇走上台。有人说，选出来了，拿着信封呢。屏幕里屏幕外，还有很多的人都屏息以待，萨爷爷拆开信封宣布2008夏季奥运会主办城市…… 屏幕忽然扭曲，一片雪花，声儿也没了。
　　
　　“我操！我操！不是吧兄弟！”高原抱着电视机晃悠，傅征说你晃它有屁用啊，调天线！
　　
　　这一刻，外面响起呼喊声，连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都能听得到。
　　
　　江浩喊，别调了，出去看看吧！说着就往外跑，冉冉跟在他身后也跑出去。
　　
　　整个学校里都沸腾了，宿舍楼那边每个凉台上都有人狂喊赢了！赢了！ 走在路上的人也在欢呼鼓掌。冉冉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填满，想要大声呼喊。江浩把她抱起来悠了一圈，激动地喊：成功了！
　　
　　没有经历过那个时刻，没有处在那样的环境中，体会不到那种巨大的喜悦。
　　
　　高原他们也跑出来了，说大运会用的国旗还在他宿舍呢。傅征说赶紧拿过来呀，去天 安 门！高原拔腿就跑，傅征在后面喊，帮我借一志愿者的衣服！
　　
　　当几个人打着国旗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发现不光是他们这一队人，大批的人都走出校门涌上街头。傅征说，挑事游行的向来少不了咱学校这一份，从五四，到一二九，到九九年南斯拉夫的中国使馆被炸，八十多年啦，总算是为荣誉上街游一把！
　　
　　都是往天 安 门去的，步行，那一夜的长安街上拥着四十万群众，想走到天 安 门前是根本不可能的，冉冉他们到了西四就已经被人潮堵住了。很多人看他们举着国旗，身上穿一样的衣服，背后还有志愿者的字样，纷纷拉着他们合影，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一宿，谁都不觉得累。
　　
　　后来，江浩提醒说这么大的日子，肯定得发行首日封，早点去排队。一伙人又赶快奔新街口邮电局去，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了，他们也赶紧加入。14号的早上，揣着新发行还带着墨香的邮票首日封，一行人去庆丰吃了早点，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学校。
　　
　　回去之后听说头天晚上由于某男生宿舍过于兴奋，点了把扫帚从凉台扔下去，被巡逻的保安当场发现，那一宿舍男生都挨了处分。这算是乐极生悲吧。
　　
　　那个暑假，江浩和冉冉骑自行车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逛。江浩说，申奥成功了，老城区的改造也必然要加快了，有些地方要推倒，有些地方要重建，都是不可避免的。趁现在去看看，拍些照片，也好让人知道以前它们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他们把那些照片整理出系列，配以文字。在新开学时做了一期特别刊，全部彩印，发给学校里的同学。B大的程亦新已经毕业了，但他还定期参加他们协会活动，他把江浩办的刊物带到B大。后来电视台有期关于老北京的专题节目，看到了这个特刊，跟江浩他们联系选用了其中一些图片和文字，并且介绍了包括这个成立不久的小协会在内的一些民间文物保护组织。这是第一次，他们看到自己的努力被人所认可。
　　
　　**
　　
　　到大二的时候，吴菁悦有一天找来地下室，要求加入他们协会。
　　
　　冉冉不太乐意，在宿舍里大家住在同一层，躲也躲不开，吴美女给她脸色看的时候可不少，又一次还当众说她是江浩身后的跟屁虫，人家说什么她应什么。这些她陶冉冉可以忍，尽量少跟她碰面就是了。现在居然找上门来，连一个清静的地方都不能留给她。 可是又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人家加入，而且冉冉只负责协会刊物这一块，招不招新人可不是她说了算的。
　　
　　江浩没在，已经大四的傅征是副会，最近似乎比较闲，每天都耗在地下室，还把他的电脑也搬来在这不务正业。冉冉看看吴菁悦的架势，冲傅征说这交给你了，我去上课。说完就拎包跑了。
　　
　　下午上课前，冉冉跟大贝说了吴菁悦要加入的事，大贝眉毛一竖说你就跑啦？你不会坚守阵地抗争到底啊？
　　
　　冉冉说我拿什么立场拒绝呀，又没哪条规矩说不能让她加入。
　　
　　大贝说你去跟江浩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她加入你就退出。
　　
　　冉冉瞪她一眼，别扯了你！
　　
　　大贝叹口气，唉，一点领地意识都没有。
　　
　　晚上在地下室，傅征说了吴菁悦的事，高原第一个发话了，“她要加入你就批准？”
　　
　　傅征说我为什么不准呀，人家想加入咱协会还不好啊？再说她能帮着拉赞助，这不是好事么。
　　
　　高原甩他一眼，看看陶冉冉，拎上包走了。
　　
　　傅征看看这阵势，说我是不是踩了谁的雷区了？
　　
　　江浩看看冉冉，犹豫着说：“人家上门来要求加入，不好把人往外推吧，要不人以为咱招人还看三六九等呢。”
　　
　　冉冉心想吴菁悦才不会说你的不好呢，她不说话，慢慢收拾书包。
　　
　　傅征看他俩默默唧唧的样儿，心里有数了，说了句我先撤了，就跑了。
　　
　　江浩陪着笑说：“她来只负责外联的事儿，不让她掺和你这块行吗？”
　　
　　冉冉不搭理他。
　　
　　江浩又说：“我对她什么样你还不知道么？你担心什么呀？”
　　
　　冉冉想说她对我什么样你知道么？但她没说出口，毕竟吴菁悦和江浩还有高中同学的情谊在呢。
　　
　　江浩看她还不说话，于是一本正经地起誓说：“我保证不跟吴菁悦私底下见面说话，所有交流都在公开场合，不，在陶冉冉的监督陪同下进行，这成么？”
　　
　　冉冉瞪他一眼，忍不住笑出来，说招不招她是你的事，我可没那么小气。
　　
　　江浩拉她站起来，说得了吧，我要不逗你你肯定跟我没完。
　　
　　
                  第十一章
　　啪一声，陶冉冉把新一期的月刊拍在桌子上。
　　
　　大贝正在上铺午睡，吓醒了，看着冉冉气咻咻的架势，问怎么啦大小姐？
　　
　　冉冉指着那期扩大到六个版面，制作精美的月刊说：“你瞧瞧这什么东西！大篇大篇的广告，居然还有北门外那家烤翅店！这是替他们做黄页呐！”
　　
　　难得见陶冉冉发这么大火，大贝也睡不着了，爬下床翻了翻那份月刊，是挺不像话的，“这刊物不是你负责的吗？印之前你没审啊？”
　　
　　一说这个冉冉更生气了，“我周末回趟家，再回来人告诉我版排完了，吴菁悦送去印刷了，下午就给我送来了这个！”
　　
　　“我得去找她，这不能发出去。”冉冉跑去敲吴菁悦的宿舍，她室友说她社团活动出去了，冉冉又往协会的地下室跑。
　　
　　大贝看她气势汹汹出门，但陶冉冉这个人其实嘴很笨，跟吴菁悦吵架可不是对手，于是穿好衣服赶紧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打江浩的手机，这时候手机已经在校园里普遍起来了。电话接通，大贝问你在哪呢？江浩说在南门外一馆子跟人商量事呢。大贝说，别吃了，你们家陶冉冉要发疯，你赶紧去地下室！
　　
　　冉冉到3教门口的时候，几个负责刊物的编辑正抱着新一期的月刊往外走。
　　
　　“这些不能发！先回去，我有话说！”冉冉把人推回地下室。吴菁悦也在这，正跟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开心。
　　
　　冉冉拿起一本拍在桌子上，“这期作废，这些东西不能发出去！”
　　
　　吴菁悦扫她一眼，“凭什么呀？”
　　
　　“不合格，我也没审你们就送去印了，这样的东西我没脸给人看。”冉冉说。
　　
　　吴菁悦不疾不徐地说：“你陶冉冉审了才合格？这也是会长女朋友的特权吗？”
　　
　　陶冉冉压着火，冲其他人说：“你们自己看看，这一版上有多少广告，还剩下多少是实质内容？你们好意思往外发吗！”
　　
　　有个编辑说：“冉冉，这广告是多了点，可是没有这些单位赞助，咱自己的资金做不出这么厚的刊物啊。”
　　
　　陶冉冉气得，“中国黄页还厚呢，你看么？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追求有多少个版面了？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页八开的纸，可是能让人一篇一篇地能读下去，让人能学到东西，能了解这片地上的历史文化，风土人情。 现在这个算什么？翻完这一本，除了知道学校门口哪个饭馆好吃，哪个擦脸油美白哪个祛斑，还能看出什么？你发给人家这一厚本，让人除了用来垫桌子还能干吗？”
　　
　　“重做！”冉冉说，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重做不可能，这些人都是提供赞助的，你不给人打广告就等着被告吧。”吴菁悦亮出底牌。
　　
　　冉冉看着她，说：“吴菁悦，我记得江浩明确告诉过你，你负责你的外联，和其它社团搞活动，刊物的事是我负责，你不能插手，如果你记性不好，咱们协会管理制度分工细则上写的很明确。你跟人家签了什么合同，那是你自己的事，怎么陪人钱你自己想办法，就算人家告，那被告也不是我。”
　　
　　吴菁悦说：“被告当然不会是你，人家要找就找江浩，怎么也轮不到你呀。”
　　
　　冉冉冷笑道：“要真闹到法庭上，判江浩赔钱，赔多少我们砸锅卖铁也能出的起，何况小小刊物我想人家也不会赞助太多钱，否则我还得想想你是不是拿了回扣。吴菁悦，你不要以为我陶冉冉是软柿子任人捏，你平时怎么侮辱我是你的自由，我也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要把这个社团搞得乌烟瘴气，我不会让你好看！”
　　
　　吴菁悦说你这是威胁谁呀？你以为你是江浩女朋友你就了不起呀？你跟这搞专政，大家都得听你的呀？
　　
　　冉冉觉得吴菁悦已经在胡搅蛮缠，挑拨离间了，心想我们这还真跟那些后宫恩怨的狗血电视剧不相上下啊。
　　
　　她说：“吴菁悦你懂什么叫专政吗？今天这个事我还就专政了，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不能眼看着辛苦做的东西就这么变味了酸了臭了。的确我们这样的社团很脆弱，没钱，但我们不能为了钱把它变成一个商业把戏。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谁不同意的，请离开。”
　　
　　吴菁悦叫道，陶冉冉你有什么权利让人走？
　　
　　冉冉说，你们去看过城南的胡同吗？去看过厂甸庙会，去看过天桥菜市口广和楼吗？都变样了，有人为了生存有人为了赚大钱，已经不剩什么可怀念的东西了。我不想把目标说的很大，我们其实只为了那些记忆，还有老辈人的我们都没看到过的记忆，想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些纯粹的不含杂质的东西，也许对别人来说只不过当听个趣事，可在我们心里是珍贵的。我想大家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聚到一起的，如果不是，我们都有权利叫他离开，如果有一天江浩不这么想了，他也应该离开。
　　
　　刊物当然是重做，有人要把那些广告业丢掉，冉冉说留着它们，以后提醒我们什么是不该做的。
　　
　　吴菁悦站在屋子当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江浩站在门外，悄声对大贝说，谁说冉冉嘴笨，她是不屑的跟你争。
　　
　　大贝说是是，她火起来都能大义灭你呢。
　　
　　**
　　
　　大二下学期，陶冉冉班里有个男生得肝炎住院了。那个男生家在湖南一个贫困地区，来北京上大学都是全村人给他凑的路费。大学上了快两年了还没回过家，不舍得路费。这次生病虽然医保报了95%，剩下的部分个人也要掏一千多块钱，对一个贫困家庭来说，这笔钱是一家人几年的收入。
　　
　　冉冉班里组织的捐款，而通过捐款才知道，原来班里贫困的学生不止一个，小湖南的几个朋友虽然想为他多出点钱，奈何自己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有个东北来的男生，家里是种田的，全家人的年收入才不到七百块钱，他捐了十块钱，是他一个月的伙食费。冉冉开始不能相信，十块钱吃一个月，一顿饭也不止十块钱啊。那男生说，学校食堂提供免费粥，不要钱，有时候想吃点有味的，就打半份白菜，两毛钱。学校的食堂挺不错的，免费粥是真的粥，有时是棒子面，有时是大米粥，不是稀汤，特价菜区的土豆白菜豆芽菜，都是一份几毛钱，盛菜的师傅们心疼这些学生，看到衣着朴素来打特价菜的学生，都给的格外多，打半份给一整份的量。按这样的价格，一个月连十块钱都用不了。
　　
　　冉冉问那男生你捐了这十块钱，这个月怎么吃饭啊。男生皮肤黝黑粗糙，笑起来憨憨厚厚的，露出一口白牙，说喝免费粥，先给小湖南治病。冉冉鼻子发酸，眼泪几乎掉下来，趁他不注意，她把那十块钱又夹回他的课本里。她很庆幸自己有这么好的同学，也希望这些同学能好好的。
　　
　　冉冉班里凑了六百多块，系里的党委团委老师，加上辅导员和其他班的捐款，总共有一千五，除去交医药费的部分，还剩几百块钱够小湖南吃些补品。肝病是富贵病，就得养着，不能劳心劳力。但冉冉想小湖南肯定是不舍得花钱买补品的，于是她周末去了趟姥爷家，把人送的那些蛋白粉壮骨粉全装走了，大姨开玩笑说你要见公婆呀，冉冉说反正扔着也是暴殄天物，我给需要的人送去。江浩从家带来几盒灵芝粉给她，据说是对肝好的。
　　
　　冉冉和班长代表同学们去医院看小湖南，医院门口冉冉看有草莓卖，就买了两斤。到了病房，看小湖南脸色偏黄，精神倒是不错，他们说了会话，把东西留下就准备离开了，毕竟是传染病医院。临走时，小湖南喊班长说句话，冉冉就去医院外面等。过了几分钟，班长出来了，冉冉随口问小湖南找你什么事？班长说，他问我草莓叫什么，怎么吃。
　　
　　冉冉回来跟江浩说了。江浩说，贫困的学生这么多，学校也资助不过来，别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他们现在念书是家人的寄托，将来找份稳定工作，每个月有固定收入，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冉冉沉默了一会，说我以后再也不吃鸡丝炒面了，太奢侈了。江浩笑着问，那你吃什么呀？冉冉说我改吃素炒面吧。
　　
　　**
　　
　　大二结束前，江浩问冉冉想不想去南京玩。她说想是想，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同意，他们还没见过你呢。
　　
　　江浩挠挠头，说那我周末去拜见老泰山？
　　
　　冉冉说呸，谁是你老泰山。
　　
　　江浩嬉皮笑脸说你别假装不好意思了，长我这么精神的有志好青年，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冉冉翻翻白眼，像你这么能吹的倒是打灯笼难找！
　　
　　话虽这么说，冉冉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带江浩回家见爹妈的情景，肯定是坐立难安。于是对江浩说，这样吧，咱们周末去颐和园，我让我爸妈送我到咱们见面的地方，这样他们既看见你了，也不用搞得像查户口一样。
　　
　　江浩看她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心想你爹妈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吧。
　　
                  第十二章
　　周五晚上冉冉回家给爸妈敲边鼓，说第二天一早跟同学约好去颐和园，你们送我过去吧。
　　
　　陶妈妈一看闺女那小样就知道她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要不她从来不让家里人送她去见同学。妈妈问：“这同学是去年春节跟你一块逛庙会那个吧？”
　　
　　冉冉看她妈一眼，心想这么久远的事您还记得，点点头。
　　
　　妈妈又问：“去年暑假你成天跑出去玩，背个相机满世界转悠，也是跟他吧？”
　　
　　冉冉只好又点点头。
　　
　　“后来电视里有个什么节目，你推荐我们看，还有你们那个协会的，也跟他有关系吧？”
　　
　　冉冉无力地再次点头，“妈，您甭问了，他叫江浩，我那个……男朋友，我想暑假和他一起去南京玩，他爷爷奶奶家在南京……想让您跟爸明天看看他，不，审核一下。”
　　
　　妈妈说：“想让我们看就直说，还跟我玩小花招，你一……”
　　
　　冉冉赶紧打断，“我一撅腚，您就知道我要拉什么放什么是吧，咱能文明点不？”
　　
　　妈妈说：“我跟你爸商量一下，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陶爸爸在旁边说：“商量什么，你妈早想见见那男孩了，明天你们玩完了来家里吃饭。”
　　
　　冉冉就害怕这个，“别介，你们肯定得跟查户口似的。”
　　
　　“早晚也得查，人口普查都查了，还怕我们查。”妈妈说。
　　
　　晚上冉冉给江浩发短信：计划有变，让你明天来家里吃饭。
　　
　　江浩回信：我用带点心盒子么？
　　
　　冉冉：不用，带两斤白糖 一瓶香油
　　
　　江浩：为什么呀？
　　
　　冉冉：我爸当年拜见我姥爷就带的这些
　　
　　江浩：……
　　
　　第二天一早，陶妈妈春风得意地说：“冉冉，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我们跟你们一起逛颐和园去。”
　　
　　陶冉冉大惊，“为什么啊？那我们连颐和园都逛不好了！”
　　
　　妈妈说：“你们玩你们的，我们逛我们的，气氛多轻松。”
　　
　　冉冉在心里说，轻松个鸟。
　　
　　江浩在北宫门等着，一辆硕大的陆虎停在他面前，扫了一眼是个军牌，然后车门打开蹦出了个陶冉冉，过来拉着他冲车里说，这是江浩。然后指着笑盈盈下车来那两个中年人说，这是我爸我妈。
　　
　　江浩很合冉冉父母的眼缘，加上冉冉之前说的一车好话，陶妈妈看江浩简直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江浩是那种会逗长辈高兴的大男孩，冉冉爸爸是搞战役战术的，他就跟未来老泰山聊军事话题，男人甭管老少说起这些都是滔滔不绝，至少陶冉冉身边的老少爷们都这样。她看插不上话，就去跟妈妈一起走。
　　
　　妈妈问：“你什么时候也得见见他父母吧？”
　　
　　冉冉一想到这个就小紧张，“用吗？他爸妈挺忙的。”
　　
　　妈妈说：“当然得见，你要去南京肯定得见他爷爷奶奶亲戚吧，哪有不先见他父母，倒去见那些亲戚的道理，不能错了礼数。”
　　
　　“哦”，冉冉听话地点点头。
　　
　　“就算他父母忙，儿子带女朋友见他们，这点时间总抽的出来吧，我和你爸还忙呢。”
　　
　　冉冉看看她妈，口气颇有些不屑地说：“您八点半上班，四点半下班，办公室喝茶看报的，还能有比您再清闲的么？”
　　
　　妈妈揪她耳朵，“我每天操心你都忙死了，还清闲呢，破孩子！”
　　
　　颐和园之行让老的很满意，少的松口气。冉冉跟江浩说去南京之前好像应该见见你父母。江浩说等下礼拜我爸演出回来，安排一天。冉冉说千万别安排游园会了，我可没你那本事能跟我爸侃一路。江浩说我爸不怎么说话，除非你跟他聊民乐，我妈也挺好相处的，见了你就知道了。
　　
　　冉冉问，是跟我妈那样吗，特碎嘴，跟谁都爱聊。
　　
　　江浩说，我冒昧问一句，咱妈在姥姥家是排行老幺吧？
　　
　　冉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咱妈”指的是她妈，这人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她问江浩你怎么知道？
　　
　　江浩说，看性格特明显，我妈正相反，家里排行老大。
　　
　　江妈妈说话不多，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带着满满的关爱。大概长年在医院里工作，经常倒班值夜班，她眼角带着淡淡的疲倦，看起来比陶妈妈显老。她拉着冉冉问家里和学校的情况，又说她和江浩爸爸都忙，平时顾不上儿子，让冉冉多盯着江浩锻炼身体，不要贪凉，不然老了受罪。吃饭的时候，江妈妈让他们多吃鱼，多吃这个那个，还会把冉冉伸筷子最多的菜换到她跟前。这点冉冉觉得和她妈妈最不像了，在家吃饭她妈可不管她，有好吃的说不定娘儿俩还抢呢。这大概就是江浩说的老大和老幺的区别。
　　
　　陶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冉冉觉得江浩长得更像爸爸，江爸爸年轻时候肯定特招姑娘喜欢，又高又精神，不爱说话又很酷，还是个玩音乐的，流行元素都被他爹占全了。江浩能说这一点跟他爸不像，跟他妈也不像，难道是因为他们家没人说话，所以他把自己给练出来了？
　　
　　从买火车票开始，陶冉冉一直处于兴奋当中，从小到大她坐火车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这次还没有爸妈在身边唠叨。江浩要买卧铺，冉冉坚持硬座，难得坐一次火车，睡一路多可惜。江浩说一宿呢，你肯定熬不住，冉冉不信，说我还要看南京长江大桥呢。
　　
　　晚上十一点发车，对面坐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四个人聊了会就开始打扑克。开始时陶冉冉兴奋的，江浩问她困不困，她不耐烦的说一点都不困，玩玩牌很快就到了。等火车过了天津，她开始打哈欠了，看着手里的牌越来越没精神，得别人喊她才想起出牌。又过一会，冉冉倚着车窗，眼睛都睁不开了。江浩把她拉过来靠着自己，怕火车上凉，又给她盖了件衣服。冉冉其实还有点意识，就是困得不想睁眼，她听见对面的夫妇小声跟江浩说话。
　　
　　“睡着了吧？”大姐问。
　　
　　江浩大概点头呢，冉冉觉得他肩膀动了一下。
　　
　　“刚才还喊不困不困呢。”对面男的声音。
　　
　　大姐说：“小女孩，坐火车新鲜。”
　　
　　江浩说：“她很少坐火车……”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冉冉就不知道了，她已经会周公去了。
　　
　　醒来的时候，冉冉发现天都亮了，自己蜷在座椅上，头枕着江浩的腿。她一动，听见江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哑，“睡醒啦？”
　　
　　冉冉坐起来，看江浩脸上带着疲倦，想来自己睡了一晚上，累得人家坐了一宿。冉冉问：“你一点都没睡吧？”
　　
　　“靠着眯了会儿。”
　　
　　冉冉心疼，“都是我非要买硬座，害得你也没睡成觉。”
　　
　　江浩抬手捋起她耳边的碎发，说要我自己一个人也是坐硬座，买卧铺是怕你睡不好。
　　
　　冉冉看对面位子已经空了，问他们人呢？
　　
　　江浩说人家在徐州下车了，看你睡着就没跟你道别，大姐留了包瓜子给你，说看你挺爱吃的。
　　
　　冉冉看着那袋瓜子想，坐火车真神奇，本来互不相识的人认识了，聊了一路，有了同伴情谊，在火车上互相关照，等到了站又分手各走各的路，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继续各自没有交集的生活。
　　
　　江浩看她发呆，以为还没睡醒，问她：“还睡吗？”
　　
　　冉冉看看窗外，“这是到哪了？”
　　
　　“快到蚌埠了”，江浩说，“离南京还有两个小时呢，再睡会吧。”
　　
　　冉冉推他，“你去对面躺会。”
　　
　　江浩说：“我不睡了，这会睡俩小时，整个白天都头疼。”
　　
　　冉冉说那我也不睡了，咱俩聊天。
　　
　　说聊天，坐了一回，她脑袋又歪在江浩肩膀上，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江浩摇醒的，该下车了。
　　
　　冉冉睁开眼，火车果然已经徐徐进站，“长江大桥呢？”
　　
　　江浩笑，“还大桥呢，早过了，在桥上时候我叫你都叫不醒，睡得猪似的。”
　　
　　“你才猪呢！”抓抓头发绑了个马尾，冉冉搓搓脸说我去洗漱。
　　
　　江浩拉住她，“大小姐，您先忍忍吧，马上下车了，咱们去南京站里洗。”
　　
　　等到了江浩奶奶家，迎接他们的是江家一大家子人，江浩的叔叔姑姑，姐姐妹妹。冉冉当即傻眼，怎么他们家人都不用上班么？叔叔说江浩把小朋友带南京来了，当然要隆重欢迎。姑姑说本来计划中午去外面给你们洗尘，奶奶不同意，一定要在家里吃，昨天晚上就把肉炖起来了。冉冉可不好意思了，江浩奶奶都七十多岁了，还给她做饭吃，她没忘奶奶还包过粽子让江浩带给她。
　　
　　奶奶看见冉冉可高兴了，拉着她手讲话，还要送冉冉一对镯子，说是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冉冉红着脸一个劲瞄江浩，江浩过来扶着奶奶，笑着说等我们婚礼时候您再亲自给您孙媳妇带上。冉冉脸更红了，大学才念了一半，这刚哪跟哪，就扯到婚礼去了。奶奶拍着大孙子，假装嗔他，说婚礼时候奶奶还有大红包呢，这是见面礼，一定给冉冉带上。
　　
　　老太太拉着两个人，越看越高兴，笑着笑着，又掉眼泪了。姑姑说，怎么好好的又哭上了。爷爷在旁边说，老太太是想孙子，平时见不着，这下可见着了，还带女朋友来看她，高兴的。
　　
　　江浩的姐姐说，大孙子赶紧让奶奶抱上重孙子，奶奶就更高兴了。
　　
　　江浩看看冉冉，对奶奶说，将来我们就把重孙子搁您身边，您就天天带他上夫子庙吃牛肉锅贴，跟我小时候一样。把奶奶逗得高兴，拉着冉冉的手不松开。
　　
　　冉冉脸红得，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人了。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说话百无禁忌的亲情，她爷爷奶奶去世的早，姥姥姥爷都是严肃的文化人，家里聚会，大家也都保持着“文化人的矜持”，很少有这样真性情的流露。比起来，冉冉更喜欢江家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虽然有时候他们说南京话说快了，她都听不懂。
　　
　　冉冉很快和江浩的姐姐妹妹混熟了，她们都在南京上大学，江浩的妹妹管冉冉叫嫂子，冉冉已经无力纠正，就随她去了。江浩看冉冉跟自己姐妹亲亲热热聊天的样子，很是高兴。
　　
                  第十三章
　　在南京期间，冉冉住在江浩小姑家，和他堂妹姗姗睡一起，江浩睡小姑家的沙发。
　　
　　南京的景点中，冉冉最喜欢的，是从小姑家出来有一条清净的小路，两边有高大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走在树下几乎感觉不到外面夏日炎炎。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小红山上，就是美龄宫。
　　
　　江浩的堂妹姗姗是东大的学生，这天江浩说想看电影，姗姗自告奋勇带他们去东大校门口的盗版音像店。三人挑了几张碟，从店里出来拐进东大校园。东大很美，中央大道两边种着梧桐，江南的气候比北方好，草木颜色都清翠鲜艳。大道尽头是个八边形水池，中心有喷泉，水池后面是被誉为镇校之宝的大礼堂，很古老的建筑。姗姗给他们介绍体育馆，健雄院，金陵院，李文正楼，名字都很有气势，大概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一段历史故事。
　　
　　走到老图书馆门口，姗姗指着门口四根柱廊说看我们图书馆多有沧桑感，这时一个女生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条白色吊带裙，直发披肩，手里捧着书本，清纯可人的模样，在周围景致和午后阳光的衬托下，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徐一宁？”
　　
　　冉冉转头，看江浩朝那个女生走过去。女生抬头看到江浩，眼中分明一亮。
　　
　　江浩语气惊喜问道：“你怎么会在这？什么时候回国的？”
　　
　　“早就回来了，比你们晚一年高考，想看看你说的六朝金粉，就考到这来了。”女孩笑起来的样子令人如沐春风。
　　
　　江浩笑道：“失望了吧，秦淮河夫子庙，那时都是我胡诌的，早就不是古代的样子了。”
　　
　　徐一宁说：“刚来时是有些失望，现在已经爱上这个城市了，这里不像北京上海，很悠闲，可以做些想做的事情。江浩，你好吗？”
　　
　　江浩说：“挺好的。你回来也不联系以前的同学，大家都没你的消息。”
　　
　　徐一宁笑笑，看向旁边的冉冉和姗姗，问道：“你和朋友来的？”
　　
　　江浩介绍说我妹刘姗，又揽过冉冉说这是我女朋友，陶冉冉。
　　
　　冉冉伸出手说你好，徐一宁怔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说我是江浩的高中同学，叫徐一宁。
　　
　　高二时徐一宁跟她妈妈一起出国了，在外面待了一年回来，所以比其他人晚一年高考。
　　
　　“这么巧在这碰上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江浩提议。
　　
　　徐一宁摇摇头，“我约了人，先走了，回北京再聚吧。”
　　
　　两人互相留了手机号，江浩输号码的时候，徐一宁瞥到他拿的影碟里，最外面一张是《乱世佳人》。
　　
　　“还在看这个片子？”她问。
　　
　　江浩看到她指的那张盘，说：“好久不看了，刚才看见就买了。”
　　
　　徐一宁笑笑，道别离开了。
　　
　　晚上躺在床上，姗姗说嫂子，我哥跟那个徐一宁肯定有问题，你得审审他。
　　
　　冉冉心想就算她和江浩以前有什么，自己何必为过去的事不高兴。翻个身，渐渐睡着了。
　　
　　回到北京一切如常，有天江浩来电话说，他们高中班要聚会，让冉冉跟她一起去参加。冉冉没多想就答应了，等挂了电话突然想到，这个聚会，那个叫徐一宁的女生应该也会出现吧。
　　
　　到达聚会的餐馆时，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江浩一进来就有人喊开席开席。江浩说着抱歉，接女朋友去了，路上堵车。大家看向他身后的陶冉冉，认出来这不是大一时候跟他们一起去凤凰岭那女生吗，于是有人看向高原。
　　
　　高原倒是挺豪爽，说被江浩这孙子抢先一步，把人撬走了，大伙都替我罚他酒。
　　
　　江浩嘿嘿笑着说我迟到认罚，接过别人递来的酒干了，拉着冉冉找座位。
　　
　　有人起哄说徐一宁旁边的位子空着呢，给你留的。江浩说你们这不是害我回去跪搓板儿嘛，太不地道了，说着和冉冉在靠门的两个位子坐下了。
　　
　　徐一宁仍是一副清秀可人的模样，安安静静坐在那，看向江浩的眼神里有隐隐的失望。
　　
　　大家很久不见徐一宁，席上纷纷问她的近况。聊着聊着，话题转到高一时候他们年级活动，各班出一台舞台剧，学生自己选材，编剧，做道具，表演，他们班选的是名著《飘》中的片段。冉冉想演斯嘉丽的肯定是吴菁悦，她能演出那种泼辣敢爱敢恨的气质来，听其他人的谈话，果然如此。有人问冉冉，知道江浩当时演谁吗？
　　
　　冉冉犹豫着，难道是军火贩子白瑞德？她看看江浩，见他下意识瞟了对面的徐一宁一眼。冉冉改口说，不会是艾希利吧？
　　
　　众人说就是就是，徐一宁演韩眉兰。
　　
　　冉冉想，他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爱看《乱世佳人》吧。 （《飘》的电影版）
　　
　　有人开玩笑问吴菁悦，说韩眉兰死的那场戏，斯嘉丽不顾一切扑过去抱着艾希利，艾希利心如死灰毫无反应，你当时抱着江浩什么感觉啊。
　　
　　吴菁悦脸色有些不好看，说没什么感觉，江浩演的很符合艾希利当时的心情。
　　
　　有人说江浩那是本色演出嘛，不知道谁又加了一句，他们几个都是本色演出。众人不自觉地看向几个当事人，一时有些尴尬，冉冉挑了个话头问，“那当时谁演的白瑞德啊，书里面我最喜欢那个人物了。”
　　
　　高原立刻指着自己，我呀我呀，我演的白瑞德。
　　
　　冉冉有点无语，说那还真是难为斯嘉丽了。大家笑起来，不自然的气氛才渐渐消散。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KTV，于是一群人转战月坛麦乐迪。带男女朋友来参加聚会的都被大家起哄着合唱一首歌，江浩和冉冉唱了首广岛之恋，结果调儿太高差点劈了嗓子。徐一宁坐在吧台后面一直没出声，有人喊徐一宁唱首歌，她摇头说自己五音不全，那帮人哪肯放过她，怂恿着点一首点一首。徐一宁看拗不过，只好说那就唱首游鸿明的《四个冬季》吧，她眼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浩。
　　
　　江浩喜欢游鸿明的歌，收藏了从他出道至今的所有专辑。音乐响起时，他停住说笑，转过头看着屏幕。徐一宁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柔柔弱弱，这歌被她唱得很有凄凉的感觉。冉冉看向江浩，他恍然未觉，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叫做回忆的情绪。
　　
　　徐一宁忽然把话筒递向江浩。江浩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冉冉，冉冉假装没看见继续和文文说话。他看看徐一宁的眼神，不忍心拒绝，于是接过了话筒。江浩的嗓音跟原唱有几分相像，男人的歌还是由男人来唱比较有味。
　　
　　冉冉也听游鸿明的歌，《四个冬季》是她很喜欢的一首，第一次听时还为歌词里那句“用生命来爱你”感动过。
　　
　　“……我记不得说过多少遍
　　
　　说过要用生命来爱你
　　
　　曾经那些诺言即使到今天
　　
　　又有谁可以没有一点眷恋一点埋怨
　　
　　我的一年有四个冬季
　　
　　面对失去还有风雪交替
　　
　　想到放弃想到无力想到逃避
　　
　　一个人呼吸怎么填补心里的空隙
　　
　　我的一年有四个冬季
　　
　　每个冬季只是坐着看雨
　　
　　想到忘记想到开心想到哭泣
　　
　　只是忘记有时让痛苦更加清晰
　　
　　是哭泣有时在脸上形成潮汐……”
　　
　　冉冉悄悄从包厢出来走到马路上，月坛体育馆外面还有人在打篮球，也有小孩在里面滑旱冰。小时候爸爸也带她来这滑旱冰，摔了多少屁墩都数不清了，每次爸爸一夸她勇敢，她就乐颠颠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小时候真好，一句表扬就满足了。现在长大了，看的多了，想要的也多了。她站在十字路口，对面是高楼林立的金融街，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在她的未来里，江浩又是在怎样一个位置呢？她不想像那个女孩一样，在多年后，含着泪光唱自己曾经的眷恋。
　　
　　被人从身后揽住，江浩在她耳边低声问：“想什么呢？”
　　
　　冉冉说：“在想游鸿明的声音这么好听，歌也好听，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半红不紫。”
　　
　　江浩问为什么呀？
　　
　　冉冉说想不明白所以就出来想啊，大概歌词太伤感了，唱出很多人的心事，唱得人不敢听下去。
　　
　　江浩说我们去对面走走，拉着她穿过二环。金融街到了晚上，到处都是空荡荡安安静静的，夏日傍晚的微风也让这城市稍稍降了温。
　　
　　江浩说：“徐一宁是个好女孩，但是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
　　
　　冉冉说我知道。少不更事的岁数里，他和她相遇，互相欣赏，而人生相错，他们都在前进，谁也回不到原点。就像歌里唱的，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江浩说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你也不要放开。
　　
　　冉冉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第十四章
　　大三开专业课，工科有校外实习，像江浩所在的热动系，学生分批分拨发往石景山电厂，观摩电厂操作运行，江浩已经在那待一个礼拜了，吃住都和厂里工人一起。
　　
　　和冉冉通电话，冉冉说江工辛苦了。江浩说不苦不苦，十年前师兄们都被派去烧锅炉呢，热动系再早就是所谓的锅炉系。电厂多舒服啊都是自动化，每天就检查检查有没有异常，工人都养得白胖白胖的。江浩小声说，电厂效益好，据说他们年终奖都发汽车。
　　
　　冉冉说那你毕业去电厂上班得了，就是离市区远点，发了工资都没地方花，正好攒钱。
　　
　　江浩说我毕业可不来这，在这待几年人都毁了，什么都不用想，新东西也没必要学，一辈子就这样了。
　　
　　宿舍熄灯了，冉冉说我睡觉了，你也早点睡。江浩说我找夜班的师傅聊天去。两人道了晚安挂了电话。
　　
　　黑着灯，冉冉端着脸盆冲向水房，一出门跟晚归的大贝撞了个正着。
　　
　　“刚约会回来吧？”冉冉逗她。
　　
　　大贝哼哼两声，“你刚挂电话吧？”
　　
　　大贝这个人，别看她八卦别人很勤快，轮到自己时竟然遮遮掩掩不让人知道，要不是有一天小贝在校学生会的小二层楼后面看见她跟一男生手拉手，恐怕她们宿舍人还被蒙在鼓里呢。大贝的男朋友杜伟也算学校里一号风云人物，校学生会主席，学校里比较大型的活动都少不了他老人家的身影，组织能力、交际能力、号召力都很强，绝对校领导眼前的红人。杜伟是江苏人，家乡就是那个盛产紫砂壶的地方。以前一直觉得南方人没有北方人高大，上了大学才发现，学校里的江苏人都是高高的个子，相反东北的同学倒是矮矮的。杜伟也不例外，根据冉冉的目测身高，他应该比江浩还要高一些，但是比江浩单薄。
　　
　　冉冉一直好奇为什么大贝这个八卦王会对自己的恋情缄口不言，据大贝某次酒后失言说是因为杜大人不愿意让人知道。
　　
　　“为什么呀？”冉冉等人更好奇了。
　　
　　“校会的主要干部之间谈恋爱影响不好。”大贝解释。大贝一直是校会宣传部的干事，前任宣传部长上大四就退了，升到大三的大贝接任了这个职务。
　　
　　冉冉，小贝和杨静三人面面相觑。小贝说：“都21世纪了，谁还会觉得谈恋爱影响不好啊，冉冉和江浩在一个社团，他们不也挺好的嘛。”
　　
　　大贝说：“他们那是民间组织，这是校学生会，是全校学生的窗口机构嘛。”
　　
　　杨静说：“大贝，你说话的口气怎么跟校长似的？”
　　
　　冉冉说：“她那不是像校长，是像她们家杜伟。大贝，杜伟不愿意把你们交往的事让别人知道，不是有什么瞒着你吧？”
　　
　　大贝被问烦了，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你们就甭瞎操心了，反正你们几个知道就得了，不许往外说。
　　
　　于是这事就被压下来。但冉冉心里有个疙瘩，在宿舍里她和大贝的关系最好，俩人什么话都说，可现在大贝交男朋友的事都不告诉她，冉冉觉得她跟杜伟之间肯定有问题。可观察了一阵子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大贝每次回来乐呵呵的，也没听说杜伟跟其她女生纠缠不清，冉冉渐渐把这事放下了，大概人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吧，杜伟可能就不愿意让人关注他的私生活。
　　
　　大三的课虽然比前两年少，但谁也没觉得轻松，除非是把量子力学当白菜豆腐啃的大牛们。冉冉每天的生活仍然是教室、社团、食堂、宿舍四点一线。江浩没在学校，她也恢复和宿舍的人一起上自习，现在倒是大贝经常缺席，忙着和杜伟约会去了。
　　
　　江浩在电厂实习三个礼拜，冉冉算日子，刚好在他生日之前能回来,她开始计划着送什么礼物给他，和小贝出去逛了几次街，看了很多都没有合意的。小贝说送男生钱夹或者皮带总不会错，可是冉冉都觉得没意思。江浩嫌钱包麻烦从来都不用，直接把钱塞兜里，从他衣服裤子哪个兜都能摸出零钱来，还美名其曰说出门不用担心换了衣服没带钱包，饿不死。皮带他倒是天天系着，都是江爸爸演出发的纪念品，他家里还有十几条包装都没开过的呢，送他皮带还不如出去撮一顿实惠。
　　
　　小贝也没辙了，说反正还有几个礼拜，你慢慢想吧，想不出来也没关系，找张纸写上生日礼物四个字给江浩，他肯定也美得屁颠屁颠的。
　　
　　冉冉说他哪有那么没出息。
　　
　　小贝说你忘了上次你跟他闹别扭，打电话你不接，他在咱楼底下等了好长时间，后来你在纸上画了碗鸡丝炒面，让我下楼打水时候带下去给他，结果人家就跑去给你买炒面了。
　　
　　冉冉想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是因为什么闹别扭她已经完全忘记了。
　　
　　小贝说：“你要觉得光写生日礼物四个字太不含蓄，您画个别墅豪车什么的，也算精神会餐了。”
　　
　　冉冉还是没想好送江浩什么礼物，周五回家的路上，她自己溜到商场转了一圈，发现一个卖进口运动器材和瑞士军刀的柜台。一把军刀只有水果刀大小，却有很多种功能，做工也精细，冉冉觉得送给江浩他肯定喜欢，一看价格，妈妈呀，好几百一个呢。心里咒骂着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赶紧离柜台远远地走了。
　　
　　冉冉有个发小，叫李小亚，小时候住筒子楼两家是隔壁，后来搬进单元房又在对门，直到前年陶爸爸升了副师搬进院里新建的联排小二层，两家才分开了，但还在一个大院里，两个女孩也并没有因为搬家变得疏远。李小亚是个高挑漂亮的姑娘，念金融，平时功课不忙就在外面兼职做礼仪车模导购。
　　
　　周末，小亚给冉冉打电话问她十一有事没有。冉冉说一号上午和江浩出去，他实习的电厂倒休，只有一天的假，下午还得赶回电厂。小亚说给你介绍个活，在商场烟酒柜台做促销，就十一七天，早上十点到晚上四点，一天一百五。
　　
　　冉冉说比我当家教一小时给的都多，谁说体力劳动不如脑力劳动的。（当年学生做家教，一小时只有十五块钱）
　　
　　小亚在电话那边笑，说你个穷学生，这次是做七星，日本人抠门，要是Marlboro一天二百五呢，晚场在酒吧里的更高。
　　
　　冉冉开始算数，一天一百五，七天就一千多呢，足够买那把瑞士军刀了。当机立断，不就促销吗，没问题，但是一号上午不行，江浩好不容易回来一天，再说她也不想告诉他这个赚钱大计，江浩那个文物脑袋肯定不答应，在他眼里连超市卖蒙牛促销装的都属于抛头露面。
　　
　　冉冉听着电话那头小亚拿手机跟别人通话，说了几句，她给冉冉回复说：“一号你玩去吧，从二号开始到七号，六天。回头我把你的服装一起领回来，你一号晚上来我家取，我告诉你盯哪个商场。”
　　
　　冉冉说好，俩人又聊了几句不相关的，就挂了电话。
　　
　　一号，冉冉和休假回来的江浩去和平门西来顺吃大盘鸡，江浩感叹还是城里人伙食好啊，电厂附近三公里毛都不长的地方，吃的能淡出个鸟来。之后俩人又试图接近天 安 门，认识到在国庆日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急流勇退去了西单。冉冉想知道江浩喜不喜欢瑞士军刀，拉他去了中友。
　　
　　疯狂返券的中友和天 安 门前一样热闹，好不容易找到了卖军刀的专柜，冉冉假装不经意从那路过偶然看到，指着柜台对江浩说：“咦，你看这个好玩不？”
　　
　　江浩在柜台前停了片刻，热情的售刀小姐马上拿出一把说，这是今年新出的款式，有什么什么功能，十一期间参加商场的返券哦，平时可是没有优惠的，云云。江浩看了看那把小刀，掰出来几个小小刀，然后又把它们都收回去，还给售货员，说了句不值，拉着冉冉走了。
　　
　　冉冉想，他其实挺喜欢的吧，就是觉得太贵了。
　　
　　**
　　
　　谁再说促销是个轻省活，光动嘴皮子，陶冉冉一定跟他急。
　　
　　穿着七星统一的服装，白色外套，天蓝色裤子，白色长靴，哦，还有跟裤子一色的丝巾，应主办方要求，冉冉脸上还画着百年一遇的淡妆，当然是小亚一早帮她画的。冉冉倚着柜台，恨不得把上身的重量都从腿上搬走，站了一天啊，除了中午去超市买个面包趁机坐了会，她这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给在另一个商场的小亚发短信，抱怨直接把我腿砍了吧！小亚半天才回信说，娇小姐，站不死你，接客。
　　
　　“先生买烟吗？七星现在搞十一促销活动，买两条送一个保温瓶，买三条送一个羽绒背心或者旅行袋，您自己选。烟有普通型和轻型两种，您可以买一样的，也可以两种搭配着…….”
　　
　　陶冉冉机械地重复已经说了不下一百遍的推销词，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虽然没有给推销员硬性要求一天必须卖出去多少，但销售量太少到晚上汇总时也不好看，陶冉冉虽然是第一次做促销，但她个性就希望自己做的比别人好，所以一天下来累得要命，不停说话。小亚给她推荐到一个好地段，客流量大，又是外企集中的地方，再加上这次七星送的礼也大，买她家烟的客人很多，每天她的业绩都名列前茅。小亚的销量是所有人中最高的，她做这行好几年了，认识不少客户，过年过节都要送礼，她给人家打个电话，一个客户就能帮她出几十条，不像冉冉他们这样做散客的生意，累死累活也赶不上人家一笔。
　　
　　这天冉冉又在烟酒柜台前站岗呢，怎么那么巧看见有个女孩特像吴菁悦，往这边走过来，冉冉赶紧转身假装摆赠品，背对着来人方向。那人一会走到柜台前，冲里面的售货员说，一盒绿摩尔。售货员转身拿烟的时候，那人不经意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也不能怪人家，实在是七星的促销服太扎眼了。
　　
　　“呦，这不是陶冉冉吗？穿成这样都认不出来了，你在这干嘛呢？”
　　
　　冉冉一看躲不过去，她总不能装傻说自己其实是陶冉冉的双胞胎姐妹吧，只好转过身来看着吴菁悦，说：“做促销啊，卖烟，你要不要，有赠品哦。”
　　
　　吴菁悦笑笑说：“没想到乖乖女陶冉冉在这卖烟，你那么爱国还卖日本烟啊？以前不是大义凌然的，为了你们那刊物连赞助费都不要嘛，原来也不过如此。”
　　
　　陶冉冉无话可说，其实这两天被人指责卖日本烟的话她已经听的很多了，也不分辨什么，就觉得那些手里拿着索尼相机，抹着SKII擦脸油的人，凭什么指责她卖日本烟呢？
　　
　　看她不说话，吴菁悦从鼻孔里冷笑一声，结完帐高傲地走人了。
　　
　　柜台里的大姐不屑地撇嘴，“抽美国烟就爱国啦！”
　　
　　
                  第十五章
　　七号活动结束，汇总完，负责人把促销员的工资都结了。小亚除了基本工资外还有额外的三百块钱奖金，冉冉工作六天拿到了九百块钱，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挣这么多钱，兴奋得不得了，立刻说要请小亚吃饭。小亚说瞧把你美的，还是我请你吧，我挣的比你多。俩人跑去西单吃牛排，冉冉直呼好贵好贵，去吃老家肉饼吧，好吃又便宜。小亚十分鄙夷地说出门别给我丢脸，拉着她进了西餐厅。
　　
　　吃完饭冉冉拉着小亚陪我去中友买个东西。卖瑞士军刀的柜台，冉冉指着上次售货员给江浩介绍的那个最新款，“我要这个，开票吧。”
　　
　　小亚说：“你这会倒大方了，好几百块钱看都不看就开票。”
　　
　　冉冉说：“想送这个给江浩当生日礼物，我觉得他挺喜欢的，就是嫌贵。”
　　
　　小亚摆弄着小刀，“是挺贵的，能让你这铁公鸡拔这么多毛，江浩不简单啊。”
　　
　　交钱的时候，小亚说冉冉这可都是你的血汗钱，还没捂热呐。冉冉说就是因为我自己挣的我才舍得花呢，要拿着我爸我妈的钱我可不舍得买。小亚说你真没败家天分。
　　
　　买完东西拿着返券，冉冉倒犯愁了，买什么呀，这商场里东西怎么都这么贵，随便什么都好几百。小亚说这都什么时代了，你以为还是上幼儿园时候大院门口的红旗商店啊？
　　
　　冉冉转了一圈也没舍得买什么，返券上写着有效期到下月一号，她拉着小亚说：“咱回家吧，我回头看看有什么缺的再来买。”
　　
　　回家的车上，小亚说冉冉，你爹好歹是师职，你们家好歹都住小二层了，您能不能有点小姐样啊，别整天跟丫鬟似的。是你们家江浩对你特抠门啊，还是你怕他觉得将来养不起你呀？
　　
　　冉冉说现在不是挺好的么，没穷的只能喝稀饭，但是也不用山珍海味，大家都拿着父母的钱呢。冉冉举举手里的小袋子，自己挣钱的感觉真好，偶尔还能小奢侈一下。
　　
　　小亚说，冉冉，将来你们家江浩要对你不好，我替你修理他。
　　
　　**
　　
　　江浩生日那天，两人在校外的小馆子吃饭，冉冉递给他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
　　
　　“江工，生日快乐！”
　　
　　江浩笑着接过来，说今年居然有礼物收了，打开盒子一看是那把瑞士军刀，他抬头看冉冉，“干嘛买这么贵的东西？”
　　
　　冉冉说：“看你挺喜欢的，就想生日时候送给你，我自己挣钱买的，不是我爸妈的钱。”
　　
　　“你自己挣的钱也是钱啊”，江浩说，“你上哪挣的钱？”
　　
　　“当家教。”
　　
　　江浩说你家教那点收入我还不知道，哪够买这个的。
　　
　　冉冉说别小瞧人，积少成多，我一直攒着呢。
　　
　　江浩把盒子盖好，说：“这不值，咱把它退了吧。”
　　
　　冉冉急了，“干嘛退呀，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这么不喜欢呀！”
　　
　　“不是不喜欢”，江浩拉着她，“一把小刀好几百，太贵了。”
　　
　　“咱不能奢侈一下啊，我自己挣的我乐意。”冉冉说。
　　
　　“你自己挣的我就更舍不得让你买这个了，当家教那么辛苦，跑来跑去的。再说这个刀平时用处也不大，我没事兜里揣把刀，耍酷啊，到时候别人看我这么酷都追我，你不生气啊？”江浩逗她。
　　
　　冉冉说你怎么那么水仙呀，自己忍不住乐了。
　　
　　江浩趁热打铁，“我都这么水仙了，也不用道具来衬托了，一会咱俩去把它退了，退的钱你请我看电影行吧？今天正好礼拜二，时代影城学生半价，咱看指环王去。”
　　
　　冉冉嘟囔，“指环王早下线了。”
　　
　　江浩揽着她笑道：“那电影院演什么咱就看什么，实在没好看的，你请我吃DQ行了吧。”
　　
　　冉冉想他又不爱吃冰激凌，最后还得是自己吃了。
　　
　　从小饭馆出来，冉冉说收据和返券都在宿舍呢，得回去取。到宿舍楼下，她上去拿东西，江浩在下面等着。上楼时候迎面碰到了吴菁悦，两人谁也没理谁各走各的路，等冉冉拿了东西从宿舍出来，忽然想到江浩在楼下呢，要是吴菁悦跟江浩说看见她十一期间在商场卖烟……
　　
　　冉冉想着，加快速度往楼下跑。一出门就看见吴菁悦在和江浩说话，看见冉冉出来，吴菁悦瞟了她一眼走了。冉冉看见江浩低着头，她一步一步蹭过去，说东西拿好了，走吧。
　　
　　江浩在前面走，冉冉跟在后面，心里想我又没偷没抢，买东西也是给你买礼物啊，我犯得上心虚吗。这么想着，立刻觉得吃了熊心豹子胆，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她扬着头，迈大步，心里却惴惴不安的，一直留意身后的脚步声。
　　
　　江浩在后面笑，追上她说：“你要跑接力去呀？我可追不上你小飞毛腿！”
　　
　　冉冉把头扭向一边，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江浩笑着，“说什么呀？”
　　
　　“装傻，吴菁悦跟你说什么了？”
　　
　　江浩说：“她说你怎么卖鬼子的烟啊，让我对你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扯。”
　　
　　江浩说我没扯，她就说的这个。
　　
　　冉冉说：“我说卖日本烟不爱国，扯。要这么说，她抽那美国烟也不行，美国跟咱在朝鲜打过呢；英国东西也不能买，两次鸦片战争都有他们的事；俄罗斯，一直追述到他们沙俄时期，一直盯着黑龙江流域呢，到现在边界问题还在扯皮，他们政策倒是挺有连贯性的；那么多爱开德国车的，那怎么能买呢，二战时候邪恶的轴心国呀；再往前说，八国联军都打进紫禁城了；还有周围这些小国，哪个跟咱没有边境摩擦呀，他们东西都坚决地不能碰……”
　　（中俄东段边境的补充条款在2004年颁布，最终确定边界划分）
　　
　　“得得得，我可不敢教育你”，江浩拦着，“我就是纳闷，你去做促销员干嘛不告诉我？”
　　
　　“不是怕你不乐意吗。”冉冉偷偷看看他，小声说，完全没有了刚才高谈阔论的气势。
　　
　　江浩说：“我是那种人吗？”
　　
　　“那下个月还有促销活动呢，这回不卖日本烟了，小亚还问我有没有空呢。”
　　
　　“没有。”江浩回答的斩钉截铁。
　　
　　冉冉一副“你看你看”的表情。
　　
　　江浩说：“太辛苦了，一站站一天，体验体验就得了，再说外面那么多人，不安全。”
　　
　　冉冉也不争辩了，心想幸亏没说小亚这次提的是晚场，别说江浩不会同意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危险，她还劝小亚别去呢，但是小亚不把她说的当回事。
　　
　　两人拉手往车站走，江浩说：“以后有事你得告诉我，我能接你送你，知道你在哪，不许自己悄悄地。”
　　
　　冉冉抿着嘴笑，听话地点点头。
　　
　　**
　　
　　已经好几个周末冉冉回家都找不到小亚了，她爸妈说她最近学校的事很忙，周末也有活动。冉冉就奇怪了，小亚念那个大学，百分之八十都是北京生，听说一到周末学校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全回家了，哪来这么多安排？
　　
　　又一个周五，冉冉给小亚发短信问她周末回不回家。过了很久才收到小亚的回信：刚睡醒，晚上有事，不回。
　　
　　冉冉直接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小亚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你是不是病了？”
　　
　　小亚说：“没病，就是刚起床，嗓子不太舒服。”
　　
　　冉冉想下午四点起床，这睡的到底什么觉啊。
　　
　　“你晚上有什么事啊？都一个多月没回家了，你爸你妈都找不着你。”
　　
　　小亚说：“我能忙什么呀，打工呗。”
　　
　　冉冉问：“你还做夜场促销么？黑白颠倒太辛苦了，别做了。”
　　
　　小亚笑笑，“不做促销了，干别的呢。”
　　
　　冉冉问干什么呢？
　　
　　小亚说你甭问了，没事我挂了。
　　
　　冉冉喊别挂别挂，憋了半天问：“你不会让人包了吧？”越想越觉得小亚现在形迹可疑，联想到前些日子学校里风传某系有个女生被发现陈尸附近小区一个出租房里，据说是之前让人包了，不知怎么地被害了。冉冉想到这个就觉得恐怖，她都见过警察来她们这栋宿舍楼里询问情况。
　　
　　小亚说呸，我至于么。
　　
　　冉冉稍稍放了心，又问：“那你到底干什么呢？”
　　
　　小亚沉默了一会，说要不你晚上来我这玩玩吧，省得你不放心跟我们家老头老太太瞎说。小亚说了个地址，告诉她晚上九点之后再来。
　　
　　“酒吧？”
　　
　　“放心，不是陪酒的。”
　　
　　挂了电话，冉冉记起江浩的话，去哪都告诉他一声，就给江浩发短信说晚上去某某酒吧找小亚。刚发完，江浩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冉冉心想这位也是个急茬儿。
　　
　　江浩：干嘛上酒吧找小亚啊？
　　
　　冉冉：她在那打工。
　　
　　江浩：你那发小怎么净干不靠谱的事儿啊？她跟酒吧打什么工？
　　
　　冉冉：我也不知道呢，所以去看看呀，反正不是陪酒的。
　　
　　江浩：不能不去呀？
　　
　　冉冉：不能。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江浩说那我陪你一块去吧，那地方我可不放心你自己去。冉冉说你不是回家了吗？江浩说我这就回去，你在宿舍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十六章
　　九点半的时候，江浩陪着冉冉到了小亚说的那个酒吧，里面人还不是很多，小亚坐在吧台旁边，自己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瓶啤酒。
　　
　　冉冉都有点不敢认眼前这个女孩了，不，女人。小亚的长发带着微卷垂在肩上，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带着小巧的珍珠耳钉，入冬的天气已经很凉了，她只穿一件修身连衣裙，衬衫的样式，虽然是深紫色，却是泛光的材质，腰间系一条细细的金色腰带。酒吧里的灯光暧昧，独自饮酒的小亚显得格外魅惑诱人。
　　
　　冉冉轻拍了小亚一下，小亚转头看到她和江浩，笑道：“来啦，喝点什么？”
　　
　　“不喝了，我们就来看看你……”冉冉看着从小长大的好友，觉得那么陌生，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应该在大院里山脚下的小路上，只有点点路灯，两人吃完晚饭一起遛弯，应该在谁的小房间里，关上门窝在床上一边看片一边聊天，应该……冉冉看着她，欲言又止。
　　
　　小亚看她的表情，笑了笑，“坐吧。”转向服务生说两瓶喜力。
　　
　　冉冉问：“你在这干嘛呢？”
　　
　　“上班啊。”小亚说，“坐着喝酒，这就是我的工作，每天晚上四个小时，每个礼拜四天。”
　　
　　“就自己喝酒？这叫什么工作？”冉冉觉得纳闷。
　　
　　小亚指指后面桌上陪客人喝酒的几个女孩，说：“她们是陪酒的，我和那边那一桌女孩不陪，就是老板请来蹬场的。”
　　
　　“蹬场？”冉冉一脸迷惑。
　　
　　小亚说：“就是为了招客人来，请些漂亮姑娘，打扮时髦点，显得有素质的，来的客人觉得这酒吧漂亮妞多，以后就勤来。”
　　
　　“难怪你穿成这样，像公司白领似的。”冉冉说。
　　
　　“有时候老板也请些模特来，还有些二三线的演员。”小亚向坐在一边的江浩举举杯中酒，江浩回敬了。
　　
　　冉冉问：“那要是有客人硬要你陪酒呢？”
　　
　　小亚说：“我们是老板请来假装客人的，他是客我也是客，凭什么我得陪他喝酒啊。不过也不能真跟客人闹起来，就找借口呗，要上厕所，或者说有朋友等着呢，反正总能想办法推掉，实在推不掉喝一两瓶也不碍事。”
　　
　　冉冉说：“你也不缺钱，干嘛要做这个呀？一个女孩这么晚在酒吧里，多危险啊。”
　　
　　小亚看了看起身去洗手间的江浩，对冉冉说：“你和江浩在一起，好好珍惜吧，我要有个这么疼我的男朋友，我也不折腾了。”
　　
　　冉冉想起来，问小亚：“你和张昭到底怎么样了，分分合合这么多年。”
　　
　　“分了，彻底分了。”小亚喝光了瓶中的酒，又招手叫服务生上了一瓶。
　　
　　“少喝点！”冉冉抢过酒，小亚也无所谓，招手又要来一瓶。
　　
　　冉冉说：“光听你们彻底分手这句话我都听了六年了，你俩累不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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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亚笑了笑，趴在吧台上，头枕着手臂，说：“真的，不骗你，他已经去部队了。”
　　
　　冉冉一愣，“他下部队干嘛？捣乱去呀？”
　　
　　“烦了呗，想离我远点。”小亚说。
　　
　　“他是图新鲜吧，军校刚毕业，跟家闲的。”换个人下部队，冉冉觉得那是真去部队锻炼的，像谭海洋，江浩也认识，人家也是将门之后，可是从来不像张昭那样太子党做派。张昭和谭海洋同届，比冉冉小亚大两年，家在隔壁总参院，小时候大家都在一个小学中学里念书，上高一的张昭看上了才念初二的小亚，那时候起俩人就开始纠缠了。
　　
　　小亚说：“走就走吧，我们俩可不像你跟江浩，天天腻着，在一块待半天准得吵翻，还不如他玩他的，我玩我的。”
　　
　　冉冉看着小亚说：“你玩也别这么糟践自己呀，每天熬这么晚，喝酒，而且也不安全，你这完事了怎么回去呀？”
　　
　　“放心吧，有人送。”
　　
　　冉冉问谁呀？
　　
　　小亚说你现在怎么这么八卦，就这酒吧的老板。
　　
　　冉冉斜着眼儿瞄小亚。
　　
　　“人家有老婆孩子，就是怕我们这帮漂亮妞大半夜自己回家不安全，好歹我们也算雇员呢，送一下不为过吧。”
　　
　　“是全送还是就送你一个啊？”
　　
　　小亚不耐烦地说：“全送全送！” 只不过她离得最远，所以最后经常剩下他们两人而已。
　　
　　又聊了一会，时间很晚了，江浩对冉冉说回学校吧。小亚也不留他们，说以后想喝酒就来找她玩。江浩要给酒钱，小亚瞪他一眼，你们的都算我头上，我喝酒不要钱。道了别，冉冉让小亚自己小心，和江浩出了酒吧。
　　
　　路上，江浩对冉冉说：“劝劝你这发小，别干这个了，一个女孩。”
　　
　　冉冉说：“我劝了，她也得听我的呀，上中学时候她跟她男朋友较劲，自己就敢上酒吧消遣去，人家不让未成年的进，她还跟人吵架。”
　　
　　江浩说：“这一什么姑娘呀！反正你让她自己小心，玩出事来就晚了。”说完又看看冉冉，“你可不能这样。”
　　
　　冉冉说我也得有胆子呀。
　　
　　**
　　
　　陶冉冉最近很忙，事实上他们整个古迹保护协会的成员都很忙，现在去南城转转，推土机横扫之下多少老城已是断壁残垣，那些侥幸残存的也逃不过大大一个拆字。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拆外面画个圆圈，是为了看起来像公章么，那淅沥淌下的红油漆，仿佛老墙在滴血。冉冉整理着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老房子资料，贴上照片，看起来多像一份份逝者讣告，生前饱经沧桑，身后片瓦不留。
　　
　　江浩和高原去市文物局了，还有其他民间文物保护组织的人员，为了椿树下二条一处名人故居，那是挂了牌的文保单位啊，在开发商的眼里也不过是破砖烂瓦，大概还抵不上他小区里的一个厕所。
　　
　　到处都在拆，到处都在建，宣武的椿树胡同当年是梨园荟萃的地方，住着多少名角，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和他的荣春社，四大须生之首的余叔岩，花脸金少山……如今的椿树地区已经是高楼林立的椿树小区了，曾经的梨园沧桑，随着消逝的岁月消逝的胡同一起湮灭。冉冉想起去年转前门大耳朵胡同，跟住在那的老北京聊天。那会正提前门改造，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提起这个就来气，说自己在这胡同生胡同长大，在这胡同娶的媳妇，过去建北京的时候，在哪盖间房都得拿罗盘定位，要看风水，错一点就不成。以前北京城，从宫里到前门的买卖铺面都是和谐配套的，为什么胡同个个都通，都横平竖直，是有它整体格局的。现在盖的高楼大厦，你还上哪找风水去！
　　
　　江浩他们回来了，高原一进门就嚷嚷：“狗屁专家，都是开发商他们家的砖！说什么南城老房子拆的还不够，那些老胡同一点价值都没有，他去看过吗就敢说这话！”
　　
　　冉冉看江浩眉头紧锁着，虽然不像高原直接开口骂人，但也是一脸的气愤。
　　
　　“那些人不是文物局的，但他们是专门成立的专家组成员，一点责任都不负，说什么已经制定的改造计划，也不可能被专家意见左右。既然这样还要他们这帮人干嘛！”江浩说着，语气也激动起来。
　　
　　冉冉问：“那最后怎么说的？”
　　
　　高原说：“还能有什么说法，拆呗！”
　　
　　“那是挂牌的文保单位啊？”
　　
　　“挂了的可以摘，拆没了谁还知道那是文物啊。”高原说。
　　
　　众人不说话了，都觉得泄气，回到自己位子上找资料的找资料，做剪报的做剪报，地下室的气氛很压抑。江浩到冉冉身边低声说：“我下午得去趟人民医院，老赵住院了。”老赵是个民间的文物保护者，退休老职工，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多年来为保护那些老建筑四处奔走。
　　
　　冉冉问：“怎么回事？把老爷子给气病了？”
　　
　　江浩说：“肝癌，都晚期了，我下午去看看去。”
　　
　　冉冉说我跟你一起去，江浩点点头。
　　
　　下午在老赵的病房里，老人打着点滴，腹部高高隆起，像是病号服下面扣了个脸盆，已经肝腹水了，冉冉知道，到这份上也就是几天的事了。
　　
　　老赵的女儿在床边伺候，看来人了就轻轻喊她爸，有人来看您了。老赵睁开眼，这双眼睛已经不像两年前他们第一次看到那样清明了，他辨别出来人，招呼江浩和冉冉坐下。冉冉把水果交给老赵的女儿，和江浩挨着床边坐下。
　　
　　老赵第一句话就问：“小江，今天你去文物局了吧，怎么议的给我说说。”
　　
　　江浩怕老人伤心，含糊说：“还再议呢，没敲定。”
　　
　　老赵摆手，“小子，没说实话，你看老头子快不行了，想安慰我。我不用安慰，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么，没戏，那个搞法没戏。”
　　
　　江浩说：“老爷子，您说说怎么才能有戏啊？”
　　
　　老赵说：“现在缺的不是文保机构，是缺舆论，中国十几亿人，能把群众都调动起来，他们再有势也不敢动。”
　　
　　江浩说我办那个协会也是这个目的，让更多的人了解，可是要把人调动起来，参与到这个事当中来，太难了。
　　
　　“找媒体呀”，老赵说：“你们几个学生能呼吁几个人，能有多大能耐，你得学会借助媒体的力量，新闻报纸上一登，那是多大的宣传力，让媒体关注，才能有更多人关注，咱们才不是孤军奋斗的。”
　　
　　江浩点点头。说了几句话，老赵身体已经不行，很快就累了，江浩和冉冉准备告辞。
　　
　　老赵勉强睁开眼，看着江浩说：“我是躺进棺材的人，就差合盖了，什么也做不了了，我就想看你们年轻的能把这事继续下去，我就瞑目了。”
　　
　　江浩对老人说：“您放心，有多大困难我们也不会放弃。”
　　
                  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涉及物理科普实验，头疼物理的小盆友们就直接跳过吧~~　　大一下学期开了基础物理实验课，按要求全校所有理工科专业都要修。于是理学院老师关人太狠的罪状，除了高数和大学物理之外，又多加了一项。
　　
　　每周三下午是热动系的物理实验时间，基础实验室都在物理楼的二层，冉冉她们专业周三下午上光学课，在五层。趁大课间休息的十五分钟，冉冉有时拉着大贝陪她下来看江浩做实验。实验室的小许老师是个年轻教师，跟学生们很能打成一片，每次看冉冉来就说，哎呦，陶冉冉又来指导教学了。
　　
　　那天冉冉趁课间下来，看到江浩在分光计那屋，实验室那几台分光计不是每个都好使，这种精密仪器碰上个不好用的一下午也调不出来。趁着小许老师不在，冉冉进去在江浩用的那台仪器上调了调，感觉很奇怪，出不来平行光啊。听见外面好像有小许老师的说话声，冉冉赶紧交代江浩换一台仪器，就从后门蹑手蹑脚跑出去了。
　　
　　在厕所门口冉冉和小许老师碰了个正着，小许拉着她不由分说往另一个实验室走。冉冉说老师您拉我干嘛去？小许神秘地说，给你看样东西。
　　
　　这屋里是做迈克尔逊干涉实验的，简单说它的原理是一束入射光分成两束后各自被对应的平面镜反射回来，两束光程不同的光从而发生干涉。小许老师对冉冉说，你看看这有什么问题没有。
　　
　　冉冉心想我没这么大谱啊，有没有问题还用来问我？她疑惑地调着光检测器的信号，嘟囔着，奇怪，只有一束光啊。又查查干涉元件，发现问题了，“姐姐，您这放的不是半透半反镜，可不是只能有一束光吗。”
　　
　　小许老师把那个元件夹出来放在一边，对冉冉说：“你也看出来了吧，你小男朋友那个组上礼拜就是用的这台设备，我故意的，按说他们给我交回来的报告应该是什么都测不出来呀，可是怎么返回来的这份数据都对的这么分毫不差呢？”小许晃着手里那份实验报告，贼笑着看陶冉冉。
　　
　　冉冉陪着笑，因为那是她写的。江浩跟她说那实验测不出来的时候，她还说不可能，肯定是你们不会读，于是按她自己以前的报告写了一份给他。没想到小许老师在这等着呢。
　　
　　“许老师，许姐姐，姜还是您老的辣啊！”冉冉赶紧拍马屁。
　　
　　“不许傻笑。”小许瞪她一眼，难得一本正经说道：“你们这帮学物理的都明白原理，数据编的溜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精度，咱实验室的仪器根本就达不到。也不知道你们是蒙谁呢，蒙我啊，那报告我一眼就看出来是自己写的还是编的，那是蒙自己呢。以后你们搞科研，全都编数据，那还研究什么呀！”
　　
　　冉冉听的挺脸红，大家不重视实验课，临交报告前现编的行为都成风了。学校提供这些设备让他们学习使用，可是一学期下来真正熟练掌握的并没有几个。
　　
　　“行了，赶紧回去上课吧，以后都给你们自己好好做实验。”小许放人了。
　　
　　冉冉答应着，出了实验室，过会又折回来了，问小许：“我刚才试了下分光计，挺奇怪的，您不会也做手脚了吧？”
　　
　　小许笑一笑，“我把平行光管一边消色差的给换了，所以出不了平行光了。这次报告交上来谁要是还能给我出数据，我就关他实验，下学期给我重修！”
　　
　　陶冉冉无语，这女人真不能惹！
　　
                  第十七章
　　从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出来，外面北风咧咧的冷。冉冉最近闹沙眼，想去开个处方买瓶眼药水，江浩陪她去挂号。排队的时候，竟然看到大贝捂得严严实实的也在队伍里。冉冉喊她，大贝回头看到她，也很惊讶。
　　
　　“你怎么也来了？你看什么？”冉冉问。
　　
　　大贝支支吾吾，说胃不舒服，看内科。
　　
　　冉冉说：“胃疼上校医院开点药就得了，还至于来人民医院，你不是一向说校医院的公费医疗不占白不占嘛。”
　　
　　大贝说校医院不行，公费药都是给牲口吃的，还是给人看病的大夫踏实。说着排到大贝了，她挂了内科，跟冉冉说我先走了。冉冉挂了眼科。
　　
　　眼科等候的人很多，江浩下楼去买份报纸，一会回来了对冉冉说，刚才在大厅里好像看见大贝又在挂号窗口那排队呢。冉冉说你认错人了吧？江浩说大贝穿那黄羽绒服那么扎眼，怎么会认错人，他就是看人多没过去喊她。冉冉也觉得奇怪，说不定是她把挂号单丢了又去补一个。两人也没在意，就坐在眼科外面的长椅上看报纸聊天。
　　
　　回到宿舍，冉冉躺在床上滴了眼药水，觉得冷，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有人回来了，冉冉眯着眼睛看见一个裹着大黄羽绒服的人走过去。大贝好像没发现她在被子里卷着呢，冉冉也没说话。一会看大贝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张单子，打开看了一会，撕成粉碎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挎上包又出门去了。
　　
　　冉冉想起江浩说看见大贝挂了两次号的奇怪事，于是从上铺爬下来，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堆碎纸片，可是撕得太碎了，她只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一张诊断报告，不是内科开的，而是妇科。
　　
　　**
　　
　　一周后，椿树下二条的那栋老宅在机器轰鸣声中变成一片废墟。老宅推倒后的第二天，老赵去世了，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为他办了追悼仪式。追悼会后，江浩搭程亦新的车回市区，路上，他对程亦新说了老赵希望将来能够多借助媒体来呼吁群众关注文物保护。
　　
　　程亦新开着车，对江浩说：“借助媒体宣传有利也有弊，去年武汉有个地方改建，要拆除一个几百年的老建筑，那个宅子一直保存的很好，当地的文物爱好者就呼吁专家去实地考察，列为文保单位，当时媒体也宣传得沸沸扬扬。后来折腾了好几个月，决定要颁牌了，文件还没下来呢，也没对外宣布，媒体先得了消息就宣传了。当时对老建筑保护也不到位，文物贩子把里面有价值的都捣腾走了，要在那建小区的房地产商也派人去把梁都拆了。最后等正式文书下来的时候，那宅子已经面目全非了。”
　　
　　江浩说：“这种事即使没有媒体宣传，也有人把消息提前露出去给别有用心的人。”
　　
　　程亦新也赞同，“有些人，自己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媒体宣传至少也让民众了解这件事的始末。”
　　
　　回到市区，程亦新跟江浩一起去他们协会活动的地下室，冉冉正和几个同学整理最新一期月刊的材料。看到程亦新来，大家打了个招呼。冉冉递给江浩一份材料，是关于椿树下二条那个老宅的全部资料，包括建于何时，曾经住过谁，之后的用途，在哪年被列为文保单位，以及最近因城市规划被拆除，还附有各个时期的图片，都是通过很多渠道收集齐全的。江浩转递给程亦新，程亦新翻了翻，问冉冉：“椿树胡同以前是梨园荟萃的地方，有不少名角住过，像这样的资料你们还有多少？”
　　
　　冉冉说光椿树胡同的不多，不过有李万春和鸣春社的，在北大吉巷，还有西四北三条上程砚秋的一处故居。
　　
　　程亦新对江浩说：“有个朋友在电视台，最近做一期梨园节目，我想把这些材料给她看看，介绍介绍当年这些名角和他们的故居现状，文物和文化宣传保护同步进行。”
　　
　　江浩说好啊，冉冉当即从电脑里找出资料拷给程亦新。大家又聊了一会，程亦新就告辞了。江浩坐在冉冉对面，看着她在电脑前敲字，问：“你下午有安排么，要不要出去转转，咱去海体打羽毛球？”
　　
　　冉冉说：“不去了，最近大贝情绪反常，成天窝宿舍里不出门，下午想陪她聊聊天。”她还惦记着那张不知道写了什么内容的妇科检验单。
　　
　　江浩说：“那我就跟人约球了，计科的跟我们约好几场了，我都没参加。”
　　
　　冉冉哼一声，“你是不是就盼我不理你呢，还假装问我有没有安排。”
　　
　　江浩装傻赔笑的本事一流，说老婆有事当然是老婆第一。
　　
　　冉冉撇撇嘴，扯吧你。
　　
　　**
　　
　　回到宿舍，意外地看到大贝竟然没在床上躺着，而是对着电脑一边吃饭一边看陀枪师姐。小贝和杨静都不在宿舍。
　　
　　“您可算瓜熟蒂落了，我以为你要长床上呢。”冉冉对大贝说。
　　
　　大贝正看着当年英俊的魏俊杰，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屏幕，嘴里不着四六地说着小魏跟滕丽名真是绝配呀绝配。
　　
　　冉冉问：“你最近怎么不跟杜大人约会了？”
　　
　　大贝说：“我把他甩了。”
　　
　　“你把他甩了？”冉冉十分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大贝嚼着炒饭，“刚刚。”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她按了接听，由着对方说了好一会，末了来一句：“她去火星了”。
　　
　　冉冉愕然看着她行云流水地挂了电话，转头继续吃饭看片，忍不住问：“杜伟？”
　　
　　大贝说：“错，是一心攀高枝的现代陈世美。”
　　
　　冉冉摸不着头脑了，这话儿怎么说的呢？
　　
　　大贝按了电视剧暂停，拉开旁边的椅子冲冉冉说：“坐。”
　　
　　冉冉小心地挨着她坐了，又小心地问：“贝总什么指示？”
　　
　　大贝说：“陪聊，在适当时机表达你的哀思与安慰。”
　　
　　冉冉小声问你把人家甩了，我是对谁表达哀思和安慰？
　　
　　大贝和杜伟分手长话短说，也得从大贝的家里谈起。大贝的爹做烟草代理起家，后来做大了不满足于烟草生意了，自己开了家民营钢厂，借着这些年城市建设飞速发展，对钢材需求量巨大，她爹的钢铁王国一跃成了省百强民企。照理说大贝也能算豪门女之列，可是别看这人热衷八卦，她对自己的事一向是低调再低调，冉冉跟她同寝室一年之后才偶然知道她家里情况的。那次大贝爹派人来给闺女送凉席，大贝没在宿舍，是冉冉接了电话下楼帮忙取的，结果楼下停着一辆豪华黑商，车头带小天使的那个。后来在冉冉穷追猛打之下大贝才说了自己暴发户老爹的暴发历程，冉冉感慨，司机从那么豪华的商务车里摸出一床凉席，还是竹篾儿的，真是不和谐。
　　
　　至于大贝和杜伟的交往，大贝没提过自己家里事，她平日吃穿用度虽谈不上节俭，但别人看来也就是一般富裕家庭的小孩。杜伟家境不算好，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到今天，他热衷于仕途并且善于此，有一次喝多了跟大贝说将来要是找个某某长的千金，至少能少奋斗十年。那时大贝是着了魔地喜欢杜伟，但是也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娶这么个老婆将来可不是少奋斗十年的事，所以她不想轻易告诉杜伟自己家里的情况。
　　
　　杜伟一直对大贝不冷不热，大概是觉得这么个女孩对自己将来帮助不大，只不过在学校期间有个伴儿而已。而且这女孩也不像别人会算计，出去吃饭买东西从来不要求他掏钱，所以俩人就这么处着。但是杜伟有自己的算盘，所以他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和大贝交往。
　　
　　半个月前，杜伟提出分手，他还真找了个某局做未来老丈人，那家千金在另外一所大学，比大贝还小一级，按杜伟的说法他跟那女孩已经处了不短的日子，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想而知大贝那个气，她这么有领地意识的人，被人登堂入室这么久了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察觉。而杜伟还大言不惭地说之前咱们在一起是两情相悦，现在分手谁也不欠谁，别再纠缠了，免得大家撕破脸不好看。
　　
　　大贝气得着实卧床了一阵子，她又好面子不愿意跟宿舍人说，当初自己那么维护杜伟，谁说句杜伟偏分梳错方向了她都不爱听，现在倒好，人家另觅凤巢了，她自己弃妇似的窝在宿舍。窝在床上想了无数的报复计划，但都碍于可行性以及她身为理科生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而未付诸行动。
　　
　　听到这的时候，冉冉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话梅，吧嗒着嘴说：“好狗血的编剧，您继续说，后来怎么又变成你把他甩了？”
　　
　　大贝说：“我爹妈前天不是来北京嘛，我爹的公司上市开发布会，宴请头头脑脑们。”
　　
　　这个事冉冉她们宿舍人都知道，大贝被她妈从床上拎起来，拾掇拾掇塞进小天使车带走了，今天早上她老人家才回来的。早上大家都急着上课，还没来得及关心她豪门宴都吃了点啥。冉冉问：“您情绪转变的这么突兀，难道是因为见到了神秘的有关部门？”
　　
　　大贝说：“见到他们不稀奇，稀奇的是见到了现代陈世美。”
　　
　　“杜伟也去了？他怎么还能参加啊？”冉冉奇怪了，杜某人的社交圈还真是可观啊，这种场面都能去掺和一脚。
　　
　　大贝说：“凭他当然去不了，他跟未来老丈人去的，人家倒还真看中他，没准儿想在那种场合给他引荐引荐吧，他那小女朋友倒是没见着。”
　　
　　可想而知当杜伟看到大贝的时候得有多惊讶了。
　　
　　“自助的时候，他还凑过去问我干嘛来了？我说我爹请你们吃饭，我过来蹭饭的。”大贝说。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吃饱了就跟我妈先回酒店了，省的看着他倒胃口。”
　　
　　冉冉问：“他后来又找你了么？”
　　
　　大贝说这几天一直打电话想和解呢。
　　
　　冉冉说原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可是挺不顾一切的架势，这会儿不会又动心了吧？
　　
　　大贝说怎么可能，“忽然就看清这个人了，以前看他千般好万般好，他说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要替他找借口，现在看他也不过如此，他的真心都用在一门心思往上爬，别人看不到他的心，他也看不到别人的，为这种人不值得。”
　　
　　冉冉说你自己想明白了我们就放心了，前一阵你那样还真让人担心，想跟你说话都不搭理我们。又记起那张妇科检验单，不好直接问大贝去妇科检查什么，冉冉就说：“那天在人民医院你是不是把挂号单弄丢了，江浩下去买报纸的时候看你又排队挂号呢。”
　　
　　大贝说：“嗨，我本来觉得是胃疼，去看内科的，大夫给我按按，发现是肚子下面疼，就建议我去妇科查查。在妇科照了个B超，也没什么事，可能是我老吃凉的不好，大夫让我多喝温水。”
　　
　　冉冉放了心，又说她胃跟小腹你还分不清。大贝说我哪知道，一疼全身都疼，牙还疼呢。冉冉说你倒没想着去看牙科。
　　
　　
                  第十八章
　　因为社团的事，江浩时不时和校会有来往，有天他跟冉冉说，杜伟最近好像特关心咱协会的事，每次碰上都问需不需要帮忙，今天还说要请吃饭，让带着你一起去。
　　
　　冉冉问，你答应他了？
　　
　　江浩说没有，莫名其妙地干嘛让人请客呀。
　　
　　冉冉说杜大人是醉翁之意不在你。江浩皱眉头，那在你呀？冉冉说当然也不在我了，是我宿舍的。江浩问谁呀？ 
　　
　　之前大贝不让人知道她和杜伟交往的事，后来分手后就更不愿意让人知道了，所以冉冉也没跟江浩说过。这事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有些人什么样心里清楚就得了，没必要宣传出去让他难堪，何况还牵扯到大贝呢。
　　
　　冉冉说：“你别问了，反正以后人家要跟你近乎，你心里有点数，他要请客还是干嘛，咱是坚决不会去的。”
　　
　　江浩猜到大概是跟谁有关，冉冉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再后来杜伟又约过几次，都被江浩找借口推了，这事在旁人眼中也就过去了。但对于当事者，毕竟曾经在一起热烈过执迷过，就算想得透彻，也不是说消散就消散的吧。冉冉后来常常陪着大贝一起自习，出去逛街，大贝也恢复了从前开朗八卦的样子，只是她辞了宣传部长的职务，在校园里远远地避开校会那栋二层小楼。
　　
　　大三第一学期的期末，陶冉冉几门课都考得不错，心情大好就惦记着寒假要出去玩，大贝也想出去散心，于是两人计划着多找几个朋友一起去云南，早听说丽江古镇的悠闲浪漫，很想亲自去体会体会，现在是淡季，机票住宿价格都很低。她们一招呼，小贝立刻响应，她本来就不想回家，春运的火车太恐怖了。冉冉又在协会里宣传了一下，江浩的高中同学文文跟冉冉关系很好，一听说有的玩马上加入了。男生这边江浩和高原都参加，还有高原同宿舍的两个人，大家忽然想起来，刚上大学那会咱们还是联谊宿舍呢。
　　
　　提前订好打折机票，高原他们从网上搜驴友日记找了间不错的旅馆，提前打电话订好房间，淡季的价格果然低得惊人。几个人先飞昆明，从昆明转机不到一个小时就飞到了丽江。旅馆就在丽江古镇里，一家叫做纳西净地的客栈。春夏的时候这里是驴友汇集的地方，现在是冬天，旅馆里人不多，有些客人是长年住在这的，独自旅行的人，搞文艺的人，画画的人，也有从都市中解脱出来在这看着湛蓝的天空，享受温暖的阳光，呼吸着清新空气的人。
　　
　　冉冉一行人到达旅社时已经天黑了，丽江冬天的夜晚还是挺冷的，早晚温差大，白天温度最高的时候可以只穿短袖T恤，到了晚上就只有零度了，所以棉衣一定要备在身边。出来旅游是兴奋的，放好行李，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要去游丽江夜景。
　　
　　这里果然是一座风情浪漫的小城，街边垂杨柳，玉河水绕城，这个季节当然没有垂柳了，但瓦屋栉比，小桥临波，一街一景皆可入画。一行人按驴友们的推荐在五一街的食破天吃了晚饭，他们家的板烧豆腐，西红柿炖牛肉还有五香鸡翅果然名不虚传。吃完饭，大贝提议去泡吧，四方街附近的酒吧都装修的别具风格，碧水依托，看起来很悠闲享受的样子。冉冉晚饭吃得太撑，想在古城里转转消食，就拉着江浩脱离大部队了。文文也想去逛街，但又不想跟着人家当电灯泡，高原看另外四个人吧意很浓不愿走，于是他陪着文文出去逛了。
　　
　　古城的夜晚，牵着恋人的手，走在五花石铺就的巷子里，路两边是木制的飞檐小楼，店家的门面上挂着招牌，还有丽江特产的驼铃。丽江的驼铃不是挂在骆驼身上，而是给马挂的，代表着一种祝福，在过去，茶马古道上驼铃一响，就代表马帮平安归来。丽江的驼铃分很多种，大河桥畔的布农铃是很出名的一家。布农是个传奇人物，他沿着茶马古道的滇藏线一路骑马步行从丽江跋涉到拉萨，途中他捡了两个木片，绘上澜沧江和梅里雪山，一片挂在马玲上，一片挂在自己胸前，一路受到活佛的开光保佑，平安到达拉萨。后来这种用珍贵木材绘制的驼铃木片，被称为布农铃。
　　
　　冉冉在七一街上买了一对阿夏丽驼铃，电视剧《一米阳光》让阿夏丽驼铃成了情侣互赠的信物，小草帽小驼铃下面缀着椭圆的木片，上面用东巴文和汉字写着祝福的话语。她递给江浩一串，另一串挂在自己衣服上，走起路来叮当叮当地很动听。在四方街上碰到文文和高原，文文在一个摊位上挑木鱼铃，高原在旁边帮忙挑了几个，被文文说没眼光，都扔到一边去了。冉冉看那些小木鱼铃小巧又便宜，也挑了几个打算回去送人。结完帐，两对人往不同的方向走，冉冉回头看看那两个人不远不近走在一起的背影，对江浩说：“你看他们两个是不是很有戏？”
　　
　　江浩说没看出来，高中三年高原跟文文都没说过几句话。
　　
　　冉冉笑着不说话，心里想这是个容易产生爱情的地方，幸运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一米阳光呢。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按照旅社老板推荐的路线，去了玉龙雪山。大雪山供游人攀登的最高处海拔是4680米，丽江的平均海拔是三千多米，那么高的地方当然不可能自己爬上去，从云杉坪坐大索道到四千五百多米的地方，自己往上爬登顶的最后一段。
　　
　　索道是一个个小包厢，向上攀升的时候，冉冉看向外面的风景，原来雪山不是想象中漫山遍野的白色啊，虽然之前下了几场雪，但山体裸 露的部分是大片的灰色，与其说是雪山，倒更像是一座冰山，灰色的冰层下面隐隐透出绿色，大概是被长久冰封的树木，眺望苍茫巍峨的冰山，人人心中都涌出对自然的敬畏之感。
　　
　　下了缆车，冰山上并不像想象中的寒冷。由于海拔高，不能行动过快，冉冉扶着栏杆慢慢地向上走，仍然觉得呼吸困难，有些耳鸣的感觉。江浩跟在她身后，不时地伸手扶着她，年轻力壮的一群人，中途也休息了几次才爬到峰顶。说是峰顶，其实是普通游客可以到达的最高处，有冰川公园搭建的木台。真正的登山者是可以再往高处去的，往上就是雪山覆盖的扇子陡主峰，最高处海拔5596米。
　　
　　冉冉他们站在平台上，远眺周围横亘排列的山峰，抬头能看到银雕玉塑的千年冰封刺入蓝天，在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峰顶的人群欢呼，能看到金山是有福气的人！往下看是云雾缭绕，那些高出云层的山峰就像一座座海岛，在云中若隐若现，如临仙境。
　　
　　真的太美了！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早已习惯了都市的繁华，周围人的行色匆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们活这一世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挣钱买房买车买养老保险？假如营营役役一生却从来不曾欣赏这些人间仙景，那该是多大的遗憾啊。冉冉靠在江浩身边，轻轻说将来我们要一起看遍这世上的美景。江浩说好，抬手把她揽在怀中。
　　
　　下山之前，大家和平台上那个写着海拔4680的牌子一起合了影，背后是天高地阔茫茫雪山。在登缆车处，每人还领到了一张类似玉龙雪山通行证的纸牌，上面盖着红章。不知怎么的，冉冉看那张纸就觉得像网上恶搞的骡车通行证。回程的路上去了束河古镇，这里游人较少，更多地保留着纳西族人居住的原貌，家家门前都有水流过，听说那就是他们吃水洗衣拖地用的水源。这里纳西族人开的店都是实价，不能还价，银饰卖的很便宜，冉冉买了一个银镯子想回去送给小亚，还有一条手工编织的五彩大披肩，自己美美地围起来。
　　
　　回到他们住的丽江古镇时（也叫大研古镇），天色还早，大家又在城中转了转，白天和晚上是不一样的感觉，少了酒吧的喧闹，更多的是纳西人的市井稠攘，百业居民。江浩问冉冉，知道这的古城为什么都没有城墙么？
　　
　　冉冉摇头，古代的城市大多是被城墙圈起的，这里的古镇却不然，她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只是当地的建筑风格？
　　
　　江浩说：“过去丽江的世袭统治者姓木，加了围墙不就成了困嘛。”
　　
　　“哦~”，冉冉点点头有意思，看着那些上了年纪的纳西老人，穿着靛青色的衣衫，带着八角帽，对于游客投来的好奇目光视而不见，悠闲地在城里踱步。
　　
　　在丽江住了几天，又搭旅行车去大理玩了一圈，看了著名的石林，三塔还有蝴蝶泉，就是五朵金花的故乡，冉冉穿着白族姑娘的衣服，江浩扮成阿朋，一起合了影。之后，一行人就踏上了返京的飞机。
　　
　　一想到马上就要回去，大家都有些失落。想念在古城的日子，冬天的阳光温暖明媚，中午躺在客栈方方正正的纳西庭院里晒太阳，舒服地发呆，真是这世上最容易，也最难实现的美梦。
　　
                  第十九章
　　从丽江回来江浩就去南京了，春节也在他爷爷奶奶家过。形单影只的陶冉冉怀念起中学时呼朋引伴的日子，给以前的同学打电话却发现大家都懒怠怠地不想出门，有人说冉冉你没看新闻吗，广州香港那边闹瘟疫呢，据说也传到北京了。
　　
　　“瘟疫？”陶冉冉奇怪了，“什么年代了还有瘟疫？”
　　
　　同学说：“什么年代都有瘟疫啊，不同的病而已，这次据说是什么肺炎，还死人呢。”
　　
　　冉冉将信将疑地，打开凤凰资讯台，真的有新闻在播南方闹病的情况。隔天跟江浩通话，他也嘱咐说最近少出门逛街，北京也有了。冉冉说新闻里讲北京没有病例出现。江浩说我妈是医院的还不知道么，你们大院一个离休的副院长已经住院了，听说是他家里孩子去广州出差回来，给传染了。
　　
　　冉冉问：“是在你妈那住院么？”
　　
　　江浩说：“送中日友好医院了，309现在还没接到命令接诊非典病人。这病挺厉害的，到现在没有治疗方法呢。”
　　
　　冉冉问你怎么知道的，我们都没听说。
　　
　　江浩说：“封锁呢你上哪打听去，医疗系统内部的才知道，总之你别出门就是了，让你爸妈也尽量少出去，反正他们都在院里上班。”
　　
　　冉冉心想，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开学了，闹病也得上课吧。
　　
　　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新闻播报中，大中小学正常开课了。这时候的北京人民还觉得疫情远在天边，对于广州香港地区醋脱销的新闻十分不能理解，难道在屋里熏醋就杀菌么？然而到了三月末，情况开始不妙了，街上戴口罩的越来越多，走在路上打个喷嚏都招人侧目。江浩从一开学就搬了两桶消毒液来，一桶给了冉冉宿舍，谁进屋都得先消毒。坚决不用学校食堂的餐具，不在饭馆吃饭，不往人多的地方去，甚至协会集体活动都取消了。冉冉说你至于吗，没那么严重，学校还准备开全校运动会呢。江浩说你放心，开不了。冉冉说不可能，各学院天天晚上练方队呢。江浩懒得废话，坚持自己的日行消毒政策。
　　
　　四月初，一些中小学停课了。学校里人心惶惶，风传已经有人被传染了，还传得有模有样哪个学院哪个宿舍的。尽管没有停课通知，有些学生已经自作主张买火车票准备逃离北京。四月中，学校开始拆成小班上课，全校运动会也在开幕的前两天叫停。学校给学生派发中药汤，药不够老师把自己的给了学生，虽然这药的防非作用还比不上它的败火效果，那个时候也觉得特感人。
　　
　　四月下旬，新闻里情况急转之下，一夜之间突然出现了上百的患者，上千的疑似，全城都炸了。要说当时京城里荒成什么样呢，二十四小时堵车的二环通了，高峰时候恨不得塞二百人的公车空了，平时乌泱乌泱的马路上没人了，想吃早点找不着煎饼摊儿了，唯一拥堵的地方就是离京方向的高速公路了。
　　
　　陶冉冉家住的大院草木皆兵，大门内外有一个班的战士站岗，进门必须秀出入证，没证儿的你说你是列宁都不行。院领导把菜市场搬进大院里，让战士卖菜，不知道小战士是不会称分量还是学雷锋呢，反正两毛钱买五斤西红柿一点都不稀奇。
　　
　　疫情暴发的最初半个月，每天下午四点半看着新闻发布会公布的数字，每天几百的新增疑似病例，那些确诊的、死亡的数字触目惊心。看过威尔史密斯演的《我是传奇》吗，繁华的纽约，迅速蔓延的疫情，争相逃离这见鬼的地方的人群，不夸张的说，当时就有那种感觉。而比这更糟的是，你知道疫情的可怕，还眼睁睁看着最关心的人就处在最危险的地方。江浩的妈妈是309第一批和病人一起隔离起来的医护人员。
　　
　　309医院的隔离病房建在半山腰上，医生护士一个月轮一班岗。当时那些最早接诊非典病人的医院，由于保护不到位，一些医护人员再也没能走出来。309的保护措施很严密，但即使这样也难以令家人安心。很多家属在隔离带外面远远望着楼里的亲人，打着手机说说话，挥一挥手。江浩经常去看他妈妈，有时江爸爸也会去，江妈妈站在二楼，从窗子里看着隔离带外面的丈夫和儿子，告诉他们一切都好。她怕儿子在外面跑危险，让他不用来看，江浩总是都故作轻松地说闲着也没事，骑车出来活动活动。
　　
　　这样过了半个月，一天冉冉陪着江浩从医院离开，两人顺着国防大学院里的小山坡翻回冉冉住的大院。半山上是幽静的松林，今天江浩话很少，一路沉默着。走了很久，他才开口说：“我妈一个朋友，R院的护士长叶XX，是他们院第一批进隔离病房的，传染上非典去世了。”
　　
　　冉冉听过这个名字，昨天电视里一个专题节目就是介绍这位护士长的。她安慰他：“你别担心，309的防护措施很到位，不会有事的。”
　　
　　江浩说：“那些非典去世的人，遗体就地火化处理，家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冉冉握着江浩的手，头一次觉得这么凉，他也会害怕，当面对亲人的分离。在那个时候，还会觉得死亡的威胁离自己很远吗，一点都不，就在身边。
　　
　　冉冉握紧他的手说江浩，别怕，我们每天去看妈妈。
　　
　　**
　　
　　由于人手不足，江妈妈在隔离病房一直坚守了五十多天，身处封闭的环境，随时可能被传染的危险，人的心理都会造成影响。江妈妈回家后，冉冉去看望她，还是那样温柔慈爱，只是眼角眉梢都挂着深深地疲惫。
　　
　　那三个月里，众志成城抗击非典的口号飘响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军字一号工程的小汤山医院作为非典时期的主战地，在七个昼夜间平地拔起，这是一个奇迹，一个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创造的奇迹。而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更多的感动是来自亲人的关怀，久违的子女归家，久违的父母陪伴，让我们能够在那段日子里一同坚守，让我们能够拿起电话，听着熟悉的声音问候今天好吗。
　　
　　2003年的那段日子，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
　　
　　七月，非典的浪潮已经渐渐平息，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和拥堵，只有公交和地铁车厢里那些写着某月某日本车厢已消毒的牌子，还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刚刚经历的浩劫。
　　
　　冉冉的学校额外补了大半个月的课程才把这学期的进度赶上。大三的下学期就在这样一片混乱中度过，最终又趋于平静。当熬了三天夜考完最后一门信息光学时，冉冉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拖着行李迫不及待离校的学生，大学生活原来没有想象中一个世纪那么久，开学第一天报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转眼就三年过去了。大贝想要毕业后出国看看，已经在复习托付托福GRE，杨静准备考研，她想到计算所去念研究生，而小贝厌倦了象牙塔生活，一心要做朝九晚五的白领丽人。她自己呢，也该开始筹划未来了呢。
　　
　　暑假，很多人开始找实习机会，江浩的一位老师把他推荐到华能下属一家电力公司，那个公司主要是做开发建设和经营管理大型发电厂的业务，在海外上市，规模很大，江浩这样的实习生就跟在别人身后瞧着，自己用心学，兼做端茶倒水的小弟。
　　
　　冉冉也找了个实习，在网通新成立的研究院。现在大家日常使用的感觉像萝卜白菜一样普通的宽带综合业务，就是在这里开发的平台。研究院里，很大一部分技术人员都是博士硕士学位，冉冉这样还没毕业的小本科生实在太寒酸，于是虚心做好小菜鸟一只，跟在师哥师姐们屁股后面转。
　　
　　两人实习的单位一个在长安街这头，一个在长安街那头，下了班经常在西单汇合，找个小馆子一边吃饭一边聊白天的工作。冉冉说江工这回不抱怨什么都学不着了吧，以前去电厂实习还嫌没事做，人都闲得毁掉了。
　　
　　江浩说：“上三年大学不如跟一个月项目学的明白，看人家干活才是学真东西。”
　　
　　冉冉说：“我也觉得是，学了好多光导通信的课，可考完试什么也没记住。最近我师姐接了一个项目，是给湖南一个小区做光纤网络的整改方案，跟着她学感觉明白好多，她给我讲的那些以前上课好像也听到过，但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左耳进右耳出了。”冉冉的师姐也是他们学校的，跟她一个学院，硕士毕业之后到了网通研究院工作。
　　
　　冉冉说：“我现在想继续念硕了，念我们院光工的硕士，毕业了也来这个研究院上班，我觉得这边同事之间气氛很好，不像公司里人际关系特复杂。你说呢？”
　　
　　江浩说：“我也赞成你接着念研究生，但是我不打算念了，至少现在不念，先干两年工程，一直学理论的东西没什么用。”
　　
　　“那你要留这公司吗？在这实习过应该容易进去。”
　　
　　江浩说我考虑考虑吧。
　　
　　冉冉哼一声，“这么牛的地方还轮得到你考虑，别人巴不得去呢。”
　　
　　“你不知道”，江浩说，“这边大部分人是设计院来的，按资排辈特严重，根本没有新人插手的份儿。而且这公司水太深了，扎进技术部，其它部门做什么根本也不清楚，干十年二十年还是个技术员。现在国内很多民营的电力设计公司，规模不像华能这么大，但是新人去了能做事，也能跟其它部门有交流，了解一个项目是怎么运作的。”
　　
　　冉冉说你将来想自己干呀？
　　
　　江浩说：“最起码得有资质自己带项目吧。做这行自己干有点困难，给电厂做一个项目前期抵押金就得几千万上亿，个人哪干的起来。给小公司做小项目吧，现在商家信誉都不怎么地，三分之一的尾款收不回来，没有雄厚的资金两天也拖垮了。自己有资质带项目，就负责设计施工管理，至于欠不欠款那风险就不用操心了。”
　　
　　冉冉点点头，心想自己家还没有经商的人呢，自己就没长那颗脑袋，至于江浩嘛，要是他经济头脑跟他小号吹的一样好，那可能还有戏，可惜平时看他也没什么营销天分的样子。将来他们要是开公司，还不得赔死。忽然又想到，一提起将来，忍不住就是想到两个人一起的将来呢。她自己笑笑，夹了个小包子塞到嘴里美美地嚼。
　　
　　江浩说冉冉你刚才的话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什么叫‘你将来想自己干’啊？你跟我不是一家的？”江浩笑眯眯看着她。
　　
　　冉冉瞪他一眼，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他想的也一样呢。
　　
                  第二十章
　　八月份冉冉还在实习的时候，有天回家听爸爸提到潭副院长的孙子在抗洪前线上立功了，现在在301医院养伤呢。潭副院长的孙子就是潭海洋，冉冉问伤得严重么？陶爸爸说不太清楚，合同战术的老罗一直想收他当学生，下午去医院看了，回来说的。妈妈说可惜潭副院长年初走了，晚几个月也能看见孙子立功了。（潭海洋的故事见《成长II》和《续成长II》）
　　
　　冉冉去给小亚打电话，想约她一起去301探望潭海洋。小时候他们上一个幼儿园，那时候大人们不怎么管这帮孩子，大的带着小的玩，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伙伴，潭海洋一直是这帮孩子中的领军人物。 说起来似乎又很久没见小亚了，听妈妈说前几天在大院门口看见一辆奥迪送她回来。
　　
　　电话接通，那边吵吵嚷嚷的，冉冉问小亚你在哪呢？
　　
　　小亚说外面，怎么了？
　　
　　“我爸说潭海洋受伤了在301医院呢，咱去看看吧。”
　　
　　小亚沉默了一会，问：“张昭会不会去呀？” 张昭是潭海洋的哥们儿，俩人在陆军指挥学校是同学，毕业后又分到同一番号下的部队，一个在高炮，一个在电子干扰。
　　
　　冉冉说：“我哪知道？你男朋友的事还问我？”
　　
　　“那你什么时候去？”
　　
　　冉冉说明天下午吧，小亚说行，三点在301门口见。 挂了电话冉冉想起江浩也认识潭海洋，给他发了短信，江浩回信说他也去，于是约好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
　　
　　第二天在301门口等小亚半天不来，打她手机，小亚说：“堵在花园村呢，快到了，你们先上去吧。” 冉冉和江浩正要往里走，一辆绿色大吉普擦身而过，速度明显超过医院门口立的限速牌，冉冉扫一眼后车牌嘀咕一句总参的了不起呀。那辆车猛地在他们前面刹住，冉冉心想不会吧，这么小声司机也能听见？就看驾驶室的车窗摇下来，伸出一个脑袋冲她喊：“陶冉冉！”
　　
　　冉冉一看，“张昭？”
　　
　　好几年没见张昭了，还是听小亚说的，他军校毕业去了部队。印象里的张昭还是中学时候长得特白，梳着郭富城头，油嘴滑舌的形象，而面前这个人晒得棕铜色皮肤，平头，她都不敢认了，只有那副吊眼梢还隐约透着张昭式的轻佻。他从车里下来，穿着军装，比中学那会高了，在军校和部队练得人也壮实些，不像以前跟根儿筷子似的。
　　
　　“几年没见，越长越漂亮了！”张昭冲冉冉说，看看江浩，问：“男朋友吧？”
　　
　　冉冉给俩人介绍一下，说这是小亚的男朋友，他们握手时，冉冉注意到张昭手指上包着纱布，问你手怎么了？
　　
　　张昭说抗洪时候搬沙袋磨的，指甲磨没了。他问冉冉：“来看潭海洋吧？”
　　
　　冉冉点头，“听我爸说他受伤了，过来瞧瞧，伤得重吗？”
　　
　　张昭说：“外伤，跟水里泡了有点感染，包的跟粽子似的，你上去看就知道了，知道哪个病房吗？”
　　
　　冉冉说准备去前台查呢。
　　
　　“三楼357，他弟应该在呢，你们先上去，我存车去。”张昭说着，回到驾驶室发动车子，又探出头来问：“小亚没跟你一块来呀？”
　　
　　冉冉心想这一对，自己男朋友女朋友的行踪都不清楚。“她一会就到，路上堵车。”
　　
　　张昭哦一声，冉冉拉着江浩进了住院楼。
　　
　　三楼，两人正找门牌号，前面病房里出来一个人，冉冉犹豫着喊了声：“小幺？”小幺是潭海洋的弟弟，人家也有大名，她一时没想起来，就记得幼儿园时候大家都叫他小幺，长得特别秀气的男孩。眼前这个人眉目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印象里他有一条腿是瘸的呀，现在走路挺正常，她一时不太确定。
　　
　　那个人转过身，似乎很惊讶有人这么喊，他看着冉冉觉得眼熟，不太确定地问：“你是……小亚？”
　　
　　冉冉笑道：“我是陶冉冉，小时候我和小亚住隔壁。”
　　
　　小幺抱歉地笑道：“哦，对，你们俩老在一起玩。 来看海洋吧？进来吧。”他看向冉冉身边的江浩，惊讶地说：“你是田大夫的儿子吧？江浩？”
　　
　　江浩说是呀，小时候你生病住我妈那，后来咱们还一起玩呢。
　　
　　小幺笑着说：“都十几年过去了，真快啊！你们怎么一起来的呀？” 
　　
　　江浩拉着冉冉说这是我女朋友。
　　
　　三人进了潭海洋的病房，果然如张昭所说，这位裹得像粽子一样躺在床上。看见他们来潭海洋很高兴，尤其是见着江浩，很多年没见，自从他们家搬到干休所联系就少了。冉冉看潭海洋黑得像烟熏了一样，大概是暴晒之后又在洪水里泡着，尽是脱皮，人也有些脱形，脸上的线条已经不像小时候了，变得硬朗坚毅，跟她印象中那个虎头虎脑带着大院里的小屁孩们上山摘酸枣、打维修队的青核桃、捡汽车队的废弃轮胎做秋千的海洋哥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大家都长大了，冉冉想，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有各的责任了。 几个人聊了很多关于小时候的趣事，现在的生活，直到护士进来给潭海洋换药，才突然想起来张昭停个车到现在还没上来，冉冉说小亚怎么也还没到。 因为潭海洋要换药，他们也不方便留在病房，就告辞了，小幺送他们下来，顺便去医院门口买份报纸。
　　
　　出了住院部，远远瞧见医院门口围着一群人，本来想绕开，听到看热闹的人说什么军车撞了奥迪，正打呢。冉冉他们一听马上联想到开军车来的张昭，挤到里面一看，奥迪车头瘪了，旁边停着张昭开来的大吉普，除了保险杠擦脏了一块，其它一点事没有。旁边人说还是悍马牛啊，懂行的说这不是悍马，二代的勇士，专门为部队开发的，都是按装甲车标准，瞧人皮毛不损，多结实。再看那两方的事主，张昭坐在马路牙子上打手机，而奥迪车旁边站着的，竟然是李小亚。有人说那奥迪车主是个男的，头撞破了上急诊缝针去了，留下这二位等警察呢。
　　
　　冉冉一看这叫什么事呀！她跑到小亚身边，问她：“你们怎么撞了？开奥迪的是谁呀？”
　　
　　小亚没回答她，蹬蹬跑到张昭面前，揪他起来骂道：“你他妈有病啊？有事说事，你撞什么车啊？”
　　
　　张昭冲电话里的人说：“我可跟你报备了啊，车我留这了，警察不知道跟哪堵着还没到呢……”他挂了电话，瞧着小亚说：“瞎叫唤什么呀，他不是没死吗，你给我说说你为什么从他车上下来啊？”
　　
　　小亚看着他，“你不是想撞死他吧？”
　　
　　张昭说：“绿帽都给我带上了，我还请他喝茶啊？”
　　
　　冉冉在旁边听着热心人的解说，明白了，张昭本来想在门口等小亚一起上去，结果看见小亚从奥迪里出来，大概还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就火了。等小亚下了车，他上去把奥迪顶了。冉冉想起小亚对张昭的总结，混人一个，犯起混来不要命。
　　
　　小亚气得拿着包往张昭身上砸，“你神经病啊，朋友顺路送我过来，什么绿帽不绿帽！”冉冉上去拉住她，小幺和江浩也把张昭拉到一边。
　　
　　“你下车他那拉拉扯扯的干嘛呢？你当我瞎啊？”张昭嚷嚷。
　　
　　小幺低声说：“张昭你想什么呢，这是蓄意谋害！”
　　
　　张昭说：“我蓄意个屁，医院门口有大下坡，我溜车没刹住撞上的。”
　　
　　小幺说警察傻啊？溜车能把奥迪车头撞瘪进去？
　　
　　张昭说架不住我车沉啊。
　　
　　那边小亚抱着冉冉，前言不搭后语地骂张昭，冉冉越听越糊涂，她到底是担心开奥迪那人呢，还是怕这位少爷胡闹出事啊。
　　
　　张昭把小亚拉过去，“别丢人了，跟我走。”
　　
　　小亚甩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走哪去，警察没来呢，你现在走是肇事逃逸！”
　　
　　“逃逸个屁，我自首了，纠察一会就到。”张昭说：“你不是要解决吗，咱上急诊室，那位的脑袋估计也缝好了，咱今儿所有事一块解决。”说着，拖着小亚往医院里走。
　　
　　有人喊，兄弟，这俩车搁这不管啦？
　　
　　张昭摆摆手，谁偷我谢谢他。
　　
　　**
　　
　　急诊室里，奥迪车主捂着脑袋，看样子三十多岁，穿着很体面，只是衬衫上的斑斑血迹显得十分狼狈，他个子跟张昭差不多高，白白净净像是坐办公室的。看见张昭带着小亚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蹭了蹭，叫起来：“你想干什么？警察来了吗？不要以为你是军车我就怕你，今天我到底要看看治不治得了你们开军车的！”这位显然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让人撞了。
　　
　　张昭拉了把椅子坐下，冲小亚说：“你找也找个像样的，就这号人你不嫌烦啊？”
　　
　　小亚瞪他一眼，说滚蛋！
　　
　　奥迪车主说你什么意思？
　　
　　张昭说没什么意思，她是我女朋友。
　　
　　那人看看小亚，小亚盯着消毒柜里的瓶瓶罐罐谁也不理。“我不知道她有男朋友，我跟她在朋友的酒吧认识的。”
　　
　　张昭特严肃地冲小亚说：“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怎没告诉人家你有主儿了呀？”
　　
　　小亚瞪着奥迪车主，“放屁我没说，早跟你说了大家就是普通朋友一块玩的。”
　　
　　奥迪车主嚷嚷着你们到底想干嘛，讹钱啊？就算有男朋友怎么了，你们还没结婚呢！
　　
　　急诊室的护士说，你们喊什么喊什么，这是医院，都出去出去！
　　
　　一行人到了外面，张昭说：“您也甭上火，咱聊聊车的事，我建议私了。”
　　
　　奥迪车主很硬气，“私了不可能，等警察来，让警察看谁的责任，怎么赔我！”
　　
　　张昭说：“你怎么知道是我陪你呀？”
　　
　　奥迪车主说废话，你撞的我。
　　
　　“医院门口一百米内不许停车，您没看牌子呀？”张昭说。
　　
　　对方一愣，说：“你怎么停在那呢，老百姓开的车不能停，你军车就可以停？没这个说法！”
　　
　　张昭说：“你看见我停在那呢？我从里面开出来，你占道违章停车，我没刹住把你剐了。”
　　
　　其他几个人都不说话，听张昭一步一步将这奥迪车主，冉冉心想这位从小就出了名的能胡搅蛮缠，没理搅三分，开奥迪的恐怕不是他对手。她看看小亚，有些埋怨她，这事确实是因为她惹起来的，她倒没事人似的。冉冉有些看不懂这个从小长大的好朋友了，她们不是无话不说的吗，从什么时候起小亚就不再跟她谈自己的事了，在外面交的那些朋友她从来都不说，也不知道她现在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边张昭还在跟奥迪车主纠缠，那人说我也没在那停车，我把人放下就打算走呢。
　　
　　张昭说：“你马上走干嘛熄火啊？你怎么不打双蹦灯啊？干嘛还把座椅还放平了躺着啊？”
　　
　　开奥迪的没词了，张昭说哥们私了吧。对方说怎么个私了法？张昭说您脑袋钱我出，一千块钱够针线费了吧，还能带两盒脑白金。
　　
　　奥迪车主眼珠差点瞪出来，一千？别逗了，一千连喷漆都不够！
　　
　　张昭说：“我陪的是您脑袋，车脑袋我不负责，您那违章停车，我从医院里拐出来没留神，外面不应该停车呀，门口还是一大下坡，我一出溜，得，撞了。算责任，最多咱俩一半一半，各修各的，你还得交一罚单。”
　　
　　车主含糊了，还没说话呢，张昭手机响了，接起来听对方说：“你在哪呢？我们都到了，警察也在这呢。”张昭说在医院里，马上就出去。他朝奥迪车主说，警察来了，走吧。 
　　
　　到外面看警察站在奥迪旁边，问这谁车？怎么停这啊？车主陪着笑说我的我的，就想送个人，马上就走，结果撞了。警察看看车里面，说你躺着开车啊？ 又看看军车，说跟医院里开车，你脚底下不带着刹车啊？张昭说是是，我开得快了，没想到这门口停辆车，这不是不许停车嘛。警察说那你这肯定也超速了，这限速二十，你要开二十以下肯定撞不成这样。
　　
　　纠察上来把张昭的肩章领花都摘了，对警察同志说这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警察问，商量好没有，公了私了啊？奥迪车主战战兢兢问，警察同志，公了怎么个了法啊？ 警察说，责任一半一半，车拖走，找保险公司出鉴定书，自己修自己的，你违章停车，你超速，每人交个罚款。 奥迪车主想想，说那还是私了吧，但是他把我车撞成这样就陪一千块钱，也太少了！
　　
　　张昭说，那咱公了吧，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急着用车。警察说你们自己商量好，甭管公了私了，你们俩的罚单都得交。奥迪车主苦着脸，两千就两千吧，也比没有强，我认倒霉我。警察写完处理意见，两方签了字，张昭当即掏出一千块钱给对方，那位嘀咕着还不够拖车钱。两人交完罚款，警察就走了。奥迪车主起动车子试试，居然还能开起来，自己开着车嘎悠嘎悠上修理厂了。这边纠察把领花肩章扔给张昭，说您千万别再休假了，你回来一礼拜给我打了多少电话啊，你跟我回队里填表去吧。
　　
　　小亚说我自己打车回学校，张昭拽着她，“回什么学校，咱俩还没完事呢。”说着把她推上车，又问冉冉，“我们回院里，捎你一起回去？”冉冉说：“不用了，我跟江浩走，待会自己回家。”临走时，冉冉敲敲车窗户对小亚说：“晚上我去找你，咱俩好久没聊了。”小亚点点头。
　　
　　路上，江浩对冉冉说，这一对够不靠谱的。冉冉说，他们俩啊没完没了。她给江浩讲那个她认识的小亚，那个小时候天使一样被所有人爱慕的女孩，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现在的她，也许人长大了都是会变的，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她不愿看见最好的朋友变成这样，对她自己对身边的人，都像看透世事似的漠然，是因为和张昭莫名其妙的相处方式，还是因为接触了太多社会上形形色 色的人。
　　
　　小亚心里压了太多事，冉冉想，她看着牵着自己的江浩，和身边的朋友们相比，自己真的很幸运，她是被身边这个人怎样宠爱着，才能在雏鸟破壳般探触外面的天空时，始终有另一双翅膀的保护，在面对挫折时，始终有个人能让她觉得安慰，给她鼓励。人要学会感激，不能因为日复一日的平常就不再珍惜，要知道一切的拥有都不是理所当然。
　　
                  第二十一章
　　傍晚陶冉冉回到大院的时候，看见小亚和张昭坐在礼堂前的台阶上说话。那幅画面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转了几年，背景变成从前那座苏式的红砖礼堂，高高的拱门上悬挂着红色五角星，还是那一对男孩女孩，穿着校服，书包扔在脚边，说说笑笑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
　　
　　小亚看见冉冉招招手，冉冉笑一笑，没去打扰他们，自己先回了家。刚进家门，小亚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冉冉，出来陪陪我。”
　　
　　冉冉问你们家张昭呢？ 
　　
　　“被他老爷子喊回去训话了。”
　　
　　礼堂前，小亚坐在原地，托腮看着几个学龄前小孩在一边过家家。她静静坐在那，穿着寻常的T恤短裤，未施脂粉，褪去了白天的妍艳，此时又是一番见鬼的清纯动人。这样一个女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老天造物时额外的眷宠，即使在人群当中，你也毫不怀疑她会是最吸引眼球的那一个。冉冉说，从小到大，李小亚的男人缘就像打喷嚏，挡也挡不住，对着这么一张天使面孔很难相信会有人毫不动心。
　　
　　但是这个天使面孔，最好不要开口说话。
　　
　　“我脸让驴踢了？”小亚一脸无辜地看着面前叉腰瞪她的陶冉冉。
　　
　　冉冉翻个白眼，“咱还能再粗俗点么？”
　　
　　“能，就怕你接受不了。”
　　
　　冉冉问：“跟张昭聊好了？”
　　
　　小亚低着头说：“恩，聊好了，分了。”
　　
　　“分手又不是萝卜白菜，你天天挂嘴边说了这么多年，你没说烦，我听都听烦了。”看小亚张嘴要说话，她赶紧又加一句，“别说这次是真的。”
　　
　　小亚于是闭了嘴。
　　
　　冉冉无语了，问她：“你们聊一下午到底聊什么呢？张昭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活，把活的说跳楼，他为什么就治不了你呢？”
　　
　　“太熟悉了吧”，小亚说：“从十几岁就听着他甜言蜜语，听他赌咒起誓，他也看着我撒泼耍赖这么多年，谁都不相信对方真的会为自己而改变。”
　　
　　冉冉说：“两个人在一起是互相包容的，并不能要求对方为自己而改变，你选择了和他在一起，就得容下他的所有优点和缺点。”
　　
　　“太难了，冉冉，你能看着江浩刚跟你说完一辈子疼你，转头就跟别的姑娘打情骂俏吗？”
　　
　　冉冉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江浩如果背着她跟吴菁悦或者那个徐一宁调笑的情景，顿时一股恶寒，摇了摇头。
　　
　　小亚说：“我以前觉得我可以不在乎，因为知道他最在意的人是我，小时候甚至还傻得沾沾自喜，觉得那么多姑娘被他忽悠的五迷三道，追着他，他逍遥完了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可是人长大了想法就变了，就算他回来，我也只是那个花坛里的一朵，就算比别人开得大开得鲜艳又怎么样，有一天也会凋谢枯萎，谁知道像那样的花坛他还有几个。”
　　
　　“所以你也去找自己的花坛？”冉冉说。
　　
　　小亚笑笑，“我没想找花坛，只想找个平衡，李小亚也不是没人要单吊在他一棵树上的，他四处招蜂引蝶，我何必单恋一枝花。”
　　
　　冉冉问：“你觉得开心吗？和那些人在一起？”
　　
　　小亚语气有些许无奈，“开心，有人围着你转，想找人陪的时候一个电话人就飞车过来了。”
　　
　　“那个奥迪男？”冉冉问。
　　
　　“他呀，只不过一朋友，有时候打电话约着出去玩，对他没别的感觉。”
　　
　　“有让你有感觉的吗？”冉冉问。
　　
　　小亚说：“有些人在一起玩的挺好的，人也不错，起码比张昭靠谱，对我也很好，可是一旦人家想深入发展，我就含糊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不是那感觉。”
　　
　　“什么感觉？张昭的感觉？”
　　
　　小亚笑笑，“那就是个混人，可就看上他那个混劲儿了，跟谁都不吝，什么事也不放在眼里，你说我是不是贱呀，别人千方百计的讨好，我倒觉得没意思了。”
　　
　　冉冉说：“你们俩分不了，别闹了，都早点踏实下来吧。他在部队里也有一年了，连职军官有一年基层经验就够格考咱院的研究生，让他随便考个军理或者军事运筹的就回来了，你们不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么。”
　　
　　小亚哈哈笑道：“张昭上研究生，这不是对中国教育的侮辱吗！再说他也没那心思念书，他想转业呢，他有个朋友准备搞个防雷公司，拉他入伙。”
　　
　　冉冉不太了解这个行当，“防雷公司干嘛的呀？”
　　
　　小亚说：“现在这么多新建的小区高楼大厦，你就是盖个庙也得防雷啊。他那朋友家里是气象部门的，资质什么的都好办，也容易拉到项目。人家拉张昭入伙，一个是跟他关系铁，是他们陆指的同学，再一个是想借他爸的关系，能接军工项目。”
　　
　　冉冉说这不是挺好的吗，等他回来你们俩就在一块好好过呗。
　　
　　小亚苦笑一下，说：“你想到三四十岁的时候还听我抱怨他在外面沾花惹草吗？你想听我还没脸说呢。冉冉，我真的特羡慕你和江浩，单单纯纯的两个人，互相为对方着想，张昭要是能有一半江浩那样，我都知足了。”
　　
　　冉冉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就算小亚真找个江浩这样的，她也未必跟人处得下去。别看她整天把分手挂嘴边，说得越多，越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她这辈子也就跟张昭这么耗下去了。而且这次见到张昭，冉冉觉得他也不像原来那么张狂了，虽然出了撞车这档子事，要搁以前，他那脾气看别人跟小亚拉拉扯扯，别说赔钱了，不给那奥迪男开瓢就是好事。在部队待了一年，又上了抗洪前线，经了事人也会成熟的，虽然他这成熟道路眼下看起来很漫长。
　　
　　小亚说：“冉冉你知道吗，张昭在南平抗洪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他当时的任务就是一天24小时背着电台确保线路畅通，南平漫堤的时候，他也跟别人一样搬沙袋堵洪水，也站在水里筑人墙。后来大堤堵上了，他偷偷给我打了电话，怕耽误任务说了两句就挂了，他说站在洪水里的时候特害怕，怕就这么被冲走了，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他想娶我呢。”小亚说着，难得的脸也红了，眼神温柔地看向大院门口的方向，门对门的就是隔壁的总参大院，张昭家就住那里面。
　　
　　冉冉说：“将来咱们谁先结婚，另外一个就做伴娘。”
　　
　　小亚说：“那我多亏呀，肯定得我给你当伴娘，到时我结婚怎么办呀？”
　　
　　冉冉说那你抓紧呀，抢在我前面结婚不就行了。
　　
　　小亚嘿嘿笑着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冉冉问你打给谁？小亚神神秘秘地不理她，一会接通了，听她冲电话里说：“江浩啊？你们家陶冉冉跟我说，她急着想嫁给你呢，你什么时候求婚呀？”
　　
　　冉冉一听脸腾地红了，上去抢小亚的手机，“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小亚把手机递给她，“你老公要跟你说话。”
　　
　　冉冉瞪着小亚，手机里江浩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媳妇，我早有这意愿了，您稍微给一暗示就行了，还让小亚带话儿干嘛呀！”
　　
　　冉冉说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这跟她聊张昭的事呢。江浩委屈地说，那你不想嫁我啊？冉冉气得，你们俩怎么都这么烦啊！啪地合上手机。
　　
　　小亚早就蹦下大礼堂前的台阶了，往院门口跑去，有个劲瘦的身影正从对面大院往这边走，小亚喊着：“那位爷挨训完了，他就这么两天假，你就饶了我吧，你要追杀也等我们逍遥完这两天再说！”
　　
　　冉冉喊：“你的手机，不要啦？”
　　
　　“你拿着吧，人在这呢，我要手机干嘛，回头再给我。”说着头也不回地跑了。冉冉自己的手机也响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江浩，这位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
　　
　　那年十月，朔风劲吹的草原深处，朱日和训练基地数百平方公里的作战幅地内，一场耀国威的实地实兵实装对抗演习正上演。
　　
　　身为军人都有一个心愿，有一天能够亲临战场，但在和平年代，这个愿望只能借由军演来实现。那一年的北剑行动，参演兵力上万人，各式战车近三千辆，那一年我们的军队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四件重装连投，四辆伞兵突击车从六百米高空落地仅用时15秒，而这15秒代表了研究人员十年的心血。当观摩军演的外籍军官盯着手表目瞪口呆的时候，我们有理由骄傲！
　　
　　张昭说，在自己的军人生涯中能参加这样一次演习，生而无憾了。
　　
　　军演之后，他打了退伍报告。离开部队那天，潭海洋来送他，他摘下肩章和领花，握在手里，自己笑着说，当兵没几天，这副行头让人摘了好几回，摘了又带上，摘了又带上，这次再也带不上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来送行的人，潭海洋拍拍他肩膀，说不出安慰的话。过了好一会，张昭转过来，自嘲地笑笑说：“老爷子要气死了，这辈子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披着这身绿皮，结果我给脱了。”说着自己眼圈又红了。
　　
　　潭海洋说：“行了你也别煽情了，真怕你们家老头生气你回地方就干出点样儿来，人各有志，你不在这祸害部队粮食老头也该欣慰了。”
　　
　　张昭说我都要走了，你丫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潭海洋说我丫捡最好听的说了。
　　
　　张昭说你赶紧混个营职，回你们院跟老罗念研究生去，等你回北京的时候兄弟给你办三天的流水席。
　　
　　潭海洋说我等着吃你婚礼的流水席。
　　
　　
                  第二十二章
　　大四流传着一句话，保研的像猪，找工作的像狗，考研的猪狗不如，于是做人的目标变得异常明确。
　　
　　做猪的名额不多，无论你想做本校的猪还是外校的猪，或者更高级些中科院的猪，所以那些有资格的都在打破头地抢。保本系的只有六个名额，光工和光学一边三个。保光学的把握大一些，因为大家都不想搞虚无缥缈又没银子好赚的理论，念个硕士出来还不如学汽车修理的中专生。光工就不一样了，作为知识经济时代的重要支柱产业，毕业生们前景一片光明，连当时还是光听声不见影的3G手机他们都能掺和一脚。陶冉冉早就打定了主意上光工，可是至少有五十个人都在盯着那三个保送名额。
　　
　　保研的名单十月份公布，理论上所有人都可以申请，经学院审核，包括三年文化课成绩和思想品德成绩，陶冉冉想是不是冬天帮系主任家搬大白菜也能加思想品德分。所有这些成绩综合排名全系前三十的，有资格参加考试，三年的基础课专业课统统都要考，然后按成绩排队。如果你排在第七名不要觉得自己悲催，因为前面的六个人不一定都稀罕做本校的猪，真正的大牛们也许心念念的是更高级的圈，所以后面人就有戏了。
　　
　　那个排名考试，陶冉冉考了全系第十一。
　　
　　她很满意自己这个成绩，这也是三年来她排名最高的一次，尽了人事剩下的就是听天命。她们宿舍的人除了小贝以外都报了考研班，小贝死心塌地地要找工作，坚决不念书了。报名的时候冉冉鄙视地看着尾随的大贝说，您都要叛逃大陆了，跟这起什么哄啊？大贝说我还心念祖国呢，一颗红心多手准备。
　　
　　九月底，江湖榜上前十名的归处都渐渐有了眉目，三个去了中科院，两个北大一个浙大，陶冉冉进了保本校的六个名额，宿舍人恭喜她做猪有望了。陶冉冉心想哪有那么容易，万一排她前面的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想上光工，她还是一样没戏。
　　
　　那天听完考研政治大串讲，陶冉冉刚回到学校就接到辅导员电话，管教学的徐副院长有请。她放下书包奔向院办，一进门好家伙，副院长党委辅导员班主任，还有系里几个名导都在这呢，以及另外五个江湖榜上的学生。徐副院一看人到齐了，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说你们六个是符合保送本系研究生资格的，找你们来就是商量专业分配的事，光学和光工两个专业，你们自己什么意向？
　　
　　排名靠前的三个人果然都要求去光工，在座的有几个光学教授脸色不太好看，说咱们学校光电所也是挺不错的，有国家863项目呢。几个学生互相瞅一瞅，都指望别人主动863。徐副院咳嗽一声，说：“那既然这么着，按照排名优先选择的话，你们三个就是去光学了。”他手点的三个人里就包括陶冉冉。
　　
　　另外两个人虽然面有不甘，但也没办法，谁让考不过人家呢，光学就光学吧，好歹也是猪了。陶冉冉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她对保研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但这名额真落到自己脑袋上了，要还是不要？保了研，意味着大四一整年的逍遥快活，意味着不用早起去图书馆自习室占座位，意味着不用大冬天骑自行车赶考研班，不用背马哲毛概邓论三个代表，不用背考研词汇，不用记什么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更不用看见鬼的量子力学相对论。可是，接受这个保送名额也意味着，她想念光学工程，想毕业后去去网通研究院，想参与NGN下一代网络研发的理想，将化为泡影。
　　
　　陶冉冉抬起头，冲徐副院说：“徐老师，我放弃这个名额，我想上光工，如果不能保送，我自己考。”
　　
　　在座的人半天没说话，那几个学生看着陶冉冉，徐副院说：“你要不再考虑一下，之前咱们保送名额的竞争也挺激烈的，能拿到这个名额不容易。”
　　
　　冉冉说：“我考虑好了，不用保送我也能考上。”她扭头看看坐在旁边的吴大牛人说：“吴老师，我想跟您做高速光纤通信系统这块，我肯定能考上您的研究生。”
　　
　　吴大牛人之所以被称为牛人，在七十年代大家还为一个月三十八块钱的工资发愁吃饭的时候，就开始了光纤通信、传感、光网络方面的研究，他老人家开创了我国光纤技术应用于工业领域的先河，不但在他们学院，就是在整个学校吴大牛人的地位都是很高的。上学期他教光通导论时候，对陶冉冉印象很好，小姑娘是肯踏踏实实用功的人，动手实验能力也不错，他说行，我给你留一个名额。
　　
　　徐副院说，你要是放弃保送，那排在后面的人可就顶上了。冉冉说您让后面的人上吧。
　　
　　陶冉冉放弃保送名额的事迹，很快传开了。江浩这种为老婆命是从到令人发指地步的二十四孝男友，自然是陶冉冉说什么他都拍手叫好。宿舍里的人替她可惜，多不容易啊就这么放弃了，你就那么乐意闻考研班里臭脚丫子味儿啊。冉冉叹气说，你们就别再忽悠我了，我现在就后悔没当场求各位大爷，不能从光学挪一个名额上光工啊，又没人愿意念理论。大贝说光学老师们容易么，每天在小聚合物堆儿里扒拉来扒拉去的，不给人多添几个研究生，人家什么时候能出个有用成果呀。
　　
　　陶冉冉同学叹一口气，继续她猪狗不如的大四生活。
　　
　　** 
　　
　　江浩也忙得要命，一边继续在华能实习，一边给其它公司投简历。这年头的电力公司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有没有资质的都想分一杯羹，面试了几家之后，对方人事的看他有华能实习经历都对他挺感兴趣，可他一个小求职的反而看不上人家。冉冉说：“你这是见过大庙了，嫌人家小土龛不正规，眼太高小心最后一个也找不到。”
　　
　　江浩说：“我是不想去华能这大庙，可也不能就仨俩人的小皮包公司吧，他们做干燥除尘那块，本来项目就小，甲方再拖欠尾款，干不了两年就得歇。有几家我看那意思，还想把我招过去帮他们催欠款呢。”
　　
　　冉冉说，那是有点不靠谱，咱不能培养了四年最后成一专职讨债的。
　　
　　江浩说年底了公司都做账呢，一般用人单位都不在这会招人。反正我现在也有实习单位，先在华能干着，等明年开春了再多投几家，这俩月我就给您当专职伴读。
　　
　　冉冉说行，每天早上六点半帮我去图书馆的自习室占座位。
　　
　　十二月底的一个清晨，天蒙蒙亮，陶冉冉睡眼朦胧地走在校园里，忽然看到远处有一股青烟飘飘地直上云霄。她兴奋地给江浩挂电话，“我没瞧走眼吧，八宿顶上冒青烟了，我肯定能考上！”八宿是研究生宿舍楼，就在图书馆后面。
　　
　　守在图书馆门口的江浩恶寒了一阵，回话说：“您没走眼，是一宿舍着火了，消防车都来了。”
　　
　　八宿楼下排了一溜消防车，陶冉冉一路数过去，二十二辆外加一警车，八宿里猪一样生活的研究生们全裹着被褥跑出来了，围在楼底下仰面观瞧。
　　
　　“不至于吧，一个宿舍着火出动这么多车，为GDP做贡献啊？”冉冉一边说，一边把刚从食堂买的包子豆浆递给江浩。
　　
　　“八宿后面是煤气站，你说至于不至于呀。”
　　
　　冉冉叨念着，炸了吧炸了吧，炸了就不用考了，世界都消停了。
　　
　　江浩捏捏她已经不再婴儿肥的小尖下巴，“连你都反人类了，考研真是危害不浅。”
　　
　　不管旁边怎么折腾，图书馆大爷到了七点还是准时出现在门口，外面早就排了长队，一开门都直奔自习室，只有在图书馆不用担心看着一半的书被人家上课的轰出来，所以格外受考研人士青睐。
　　
　　冉冉抱着厚厚的政治复习册对江浩说：“你知道我有多欣慰在今年考研吗？”
　　
　　江浩说难道学傻了？
　　
　　“今年才三个代表，明年换了届，考研政治起码再厚出一本。”冉冉感慨，“能造福多少考研书店盗版书商啊，给大批无业人员提供了再就业机会。”
　　
　　04年的春节早，考研日期也由往年的一月中提前到了八号、九号。冉冉说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早考早了，早死早超生。
　　
　　江浩说我也盼着你赶快考，再这么下去你就愤青了，当初你倍儿潇洒放弃保研的时候，没想到也有今天吧？
　　
　　冉冉深沉地嗯一声，不经历风雨不知道什么叫猪狗不如，要知道这么痛苦，说不定当初就忍气吞声念光学去了。
　　
　　两天四门考试，九号下午的专业物理结束后，陶冉冉走出考场看着冬日暖阳阳的太阳顿时有种重获新生的喜悦。候在外面的江浩赶紧迎上去问考得怎么样？那位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兔子牙说摆驾三食堂。
　　
　　** 
　　
　　三月，考研成绩公布，陶冉冉如愿以偿被光工专业录取，虽然四月份还有个复试，但她这种本校生已经内定为公费研究生。
　　
　　三月，江浩去了一家给电厂做脱硫设备的民营企业，这是家环保业的后起之秀，有潜力有实力。江浩去时技术部只有十个人，凭着在华能的实习经验，他也渐渐地能在工作中独当一面。
　　
　　大贝收到了大洋彼岸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忙着准备签证收拾行李订机票。小贝找到了一家做薄膜晶体管液晶显示器的公司，他们系有好几个毕业生都去了那家单位，地址在酒仙桥。杨静考计算所的研究生失利了，但她被一家总部在上海做集成电路芯片的企业录取，毕了业也要跨入白领丽人的行列。
　　
　　等待毕业的日子，宿舍里这几个人每天黏在一起，要么打扑克，要么出去逛街，陪马上要离开北京的大贝和杨静采购行头。
　　
　　六月的一个晚上，冉冉买了一个蛋糕回来，关上灯点起蜡烛，四个女孩围着蛋糕，在烛光中只听到哽咽。
　　
　　那一段日子，学校附近的饭馆家家客满，“喝一次，少一次”是最常说的劝酒话。江浩和高原天天凑在一起，恨不得上厕所都同进同出。高原要去英国了，念数学金融。吃饭的时候冉冉问文文什么时候出去，文文说秋季的没申下来，想再申春季的试试。高原插话说，申不下来就办陪读得了，文文瞪他一眼说谁要嫁你了？高原说，我说让你给我当陪读了么？
　　
　　那段日子几乎天天去火车站，从出租车的后视镜里，看到有人留下眼泪。
　　
　　真的不想说再见，和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车开动的时候，我们挥着手，有人追赶火车，可是跑得再快，也赶不上时光，车窗内外交握的双手，总会分开。
　　
　　道一声珍重，从此各自天涯。
　　
                  第二十三章（完结）
　　上研二的时候，陶冉冉替导师吴大牛人带小本科生的毕设，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她对那几个师弟师妹就特别耐心。有个师弟和她还是中学校友，这渊源老深了，每次看见那个大男孩一边做实验一边贫嘴，冉冉就会想起刚上大学时江浩高原他们的样子。
　　
　　师弟叫韩啸，一看到冉冉就师姐长师姐短的，“师姐，我请你吃饭吧”，一会又说“师姐，咱看电影吧”。陶冉冉把他当小弟，他还不太乐意，说：“你那男朋友也没啥了不起的，不就比我早生了两年嘛。” 有天陶冉冉递给韩啸一个信封，说这周六姐姐请你吃饭，韩啸眉开眼笑地打开信封，一张大红喜帖滑了出来，赫然是陶冉冉和江浩喜结连理的婚宴请帖。韩啸一副要昏倒的表情，“你你你们，背着我都到这地步了！”
　　
　　陶冉冉戳着他脑门，“我们打天下的时候，你你你还跟高中做练习册呢。” 忘了说，江浩创下的古籍保护协会，现在就是韩啸在做会长。
　　
　　下午冉冉去机场接出差回来的江浩，他们公司有个项目在西安，江浩被派到西北院待了一个月搞设计。接到出差任务的时候，两家刚刚商量好婚期，定了酒店。冉冉不愿意请婚庆公司办，整个婚礼都是她自己策划，从现场布置，流程，音乐，化妆摄像，甚至司仪的台词都是自己写的。江浩没在，这一个月她折腾婚礼的事，掉了十斤肉，连婚纱都送回去改了。
　　
　　机场，江浩看着瘦了一圈的冉冉心疼不已，“看把我媳妇都累成这样了，花点钱请个婚庆呗。”
　　
　　冉冉说：“咱自己的婚礼，别人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我可不想留下遗憾。”
　　
　　江浩问：“娘子，我还能干点什么呀？”
　　
　　冉冉说：“你就回家试试礼服等着当新郎倌吧。”
　　
　　江浩说：“我怎么觉得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呢，你就负责试试婚纱，老老实实在家等着当新娘子吧。”
　　
　　冉冉说：“谁让我是操心的命呢。”
　　
　　她手机响起来，是小亚打来的，那边大声嚷嚷着：“陶冉冉，你那捧花怎么是粉红的呀？”
　　
　　冉冉说：“红的多喜庆啊。”
　　
　　“你真俗，我给你换成香槟色了！”冉冉听话筒里小亚跟旁边人说话，这好看还是那好看。
　　
　　冉冉喊：“李小亚，到底是我结婚还是你结婚！”
　　
　　小亚说：“哎，反正你就是仪式的时候举着走一路，后面都得我拿着，当然得挑一个衬我的色儿。对了，迎亲车上的花我也定好了，开江浩他们家小宝来就很寒酸了，连花都没有哪成啊。”
　　
　　冉冉说您看着办吧，还有别的指示吗？
　　
　　小亚说没了，接你们家新郎倌去吧。刚要挂电话，她又喊起来，“张昭问你要不要用他那车接亲？”
　　
　　“不用，还是留着接你使吧。”陶冉冉赶紧拒绝，多傻呀开一悍马接亲，她赶紧挂了电话。
　　
　　江浩站在她面前，听她打完电话，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前走。冉冉忽然有种迟来的幸福感，在商量婚期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在挑选礼服的时候也没有，甚至这一个月来忙忙碌碌准备婚礼，她都有种错觉是在忙别人的事情。直到现在，他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拖着行李，背着公司的图纸，牵着她的手走在人群中，那种归属的感觉真真切切地涌现出来。机场里大大的玻璃窗映着两人的侧影，冉冉听见那个女孩悄悄地对自己说：“我就要嫁给身边这个男人了。”
　　
　　婚礼那天，当陶爸爸把女儿的手郑重交到江浩手中时，冉冉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父母了，从此将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一个爱她的丈夫，共同经营今后的生活。她看到坐在下面的妈妈低着头擦眼泪，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妈妈抬头笑着看她。
　　
　　张宇的那首《给你们》回响在大厅里：
　　
　　他将是你的新郎
　　从此以后他就是你一生的伴
　　他的一切都将和你紧密相关
　　福和祸都要同当
　　
　　她将是你的新娘
　　她是别人用心托付在你手上
　　你要用你一生加倍照顾对待
　　苦和喜都要同享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
　　他多爱你几分
　　你多还他几分
　　找幸福的可能
　　
　　从此不再是一个人
　　要处处时时想着念的都是我们
　　你付出了几分
　　爱就圆满了几分
　　
　　祝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 全文完 ——
　　
                  后记
　　后记
　　
　　《冉冉花开》已经完结了，这篇文写了一个月，开篇的时候还是在我开题报告前，那段最无聊又郁闷的时候，结文的时候，开题答辩已经通过了，呵呵。
　　
　　写了几篇文，主角背景都是部队大院里的小孩，我自己就在大院里长大，小时候父母不怎么管我们，都是一群孩子疯玩着长大。大院小孩的性格很单纯，直来直去，冉冉花开里的陶冉冉就是这样一个小孩，接触的是最简单的人和事，用善意的眼光去看待别人，宽容别人。文里没有大风大浪，讲的是平平淡淡的小生活，大学四年真是美好的时光，年轻的学生在一起，有自己的理想，可以无所顾忌地去飞翔。其实现实里我们每个人都过着这样淡如茶的生活吧，日子久了，那些闪光点会被日常琐事遮掩，让人忘了最初的幸福。然而每一个快乐的瞬间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需要我们用心去经营。
　　
　　非常感谢看这篇文的朋友们，谢谢大家的支持，还有可心和薰习为我写的长评，真的很感动，很多感想，在我自己写文的时候都没有想到呢，非常感谢~~~~
　　
　　最后祝朋友们每天开开心心的，看文愉快！
　　
　　---- 四处挠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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