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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海凝剑光
　　作者：吉员外

　　楔子

　　曲曰：问什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幛石崇势，则不如卸罗裾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仙吕·寄生草》
　　作为考古专业的研究生，我并不真心喜欢新华社记者这个职业，但是看着同班同学羡慕的眼光，膨胀的虚荣让我暂时得到了满足，我还是按时到新华社杭州分社走马上任。
　　到了杭州，看到正式上班时间还有半月，我就顺便去探望远房表舅，表舅家在西湖南边的紫阳山之中，实际上，我探亲是假，探风景是真。 在我看来，杭州的风景诗句过密，什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什么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让我眼也花了心也缭乱。只有在那人际罕至的地方才才能让我冷静的品评西湖。
　　表弟划船来接，我座在船舷，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答话。看着波纹如绫的西湖水，花红黛黑的孤山，忽然想起这样一段话。“他似乎把什么都看透了，隐居孤山二十年，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远避官场与市嚣。他的诗写得着实高明，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来咏梅，几乎成为千古绝唱。中国古代，隐士多的是，而林和靖凭着梅花、白鹤与诗句，把隐士真正做道地、做漂亮了。”这是余秋雨对林和靖的描写。
　　我用手撩拨着软滑如玉的水花，一边想，这林和静做的固然漂亮，但是真正的隐士怎么会这样出名？真正的隐士恐怕只有天地山川知道，日月星辰相伴。真正的隐士无声无息，把隐士做的声名远扬，非真隐士也。
　　表弟对周遭的景致全无兴趣，也对，再美的景观看多了，也会麻木。他忽然打断我的思绪，笑问到：“表哥，你看《笑傲江湖》吗？” 我笑道：“看，当然看。我还想学那令狐冲在你们这西湖边隐居哩！”
　　他扑闪扑闪眼睛，道：“那好，那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什么武功秘籍？”我哈哈大笑：“武功秘籍？哈哈，有！当然有！不过全在那深山老林里，在西湖啊，那可不行。即使这里有的话，也被那世界各地的游人早检走了，说不定啊，早已经落在了黄发碧眼的洋鬼子手中了。哈哈哈哈……”
　　谈笑间，船已到岸，弃舟登车，到了表舅家。寒暄已毕，酒过三巡，窗外早是灯火阑珊。表舅说：“你今天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让你弟弟陪着你到处逛逛。”
　　经过一天奔波，的确累了。洗漱完毕，我正准备睡觉，表弟闪进我的房间。眼中闪烁着在船上那种期望的眼神，一只手放在背后。我笑道：“怎么？你这样神秘，难道你真有武功秘籍不成？” 表弟得意的点着头，把手从背后拿出，向我摇了摇手中之物。那是一本书，厚厚的书页在灯下泛着柔和的黄色光芒。象少女听到恋人的脚步一样，我对古物有着一种特殊的敏感和亲切，那分明就是一本年代久远的古书！
　　表弟一脸满是郑重和得意：“去年山中打鸟儿玩，忽然下雨，便躲进一个山洞，无意发现的。对了，另外还有一只剑呢，不过被奶奶当废铁给卖了！这本书一直被我放着。表哥，你看看，这是不是武功秘籍？”显然他为这书兴奋了很多天。
　　我禁不住好奇和兴奋，接过书来，只见首页是一大大印章，是阳文篆体，印泥因年代久远而发出淡淡的紫色。那大章上有四个字，是“沧浪楼主”。印章朴而不拙，苍劲有力，显见作者功力不凡。让我这个见惯古文字画的学究也喝起彩来。
　　“难道真是武功秘籍不成？果真如此，对我这个记者将来走南闯北倒是大有帮助！”我的心头兴奋中带着紧张打开书看，仿佛初恋约会时等待爱人出现的心情一般。那书是羊皮所制，里面文字没有句逗，不过这些都难不住我这个科班出身的研究生。
　　看了看里面，禁不住笑出声来。表弟问道：“表哥，你笑什么？”我指着那书道：“没什么，这书不是什么秘籍。而是一本江湖札记，札记就是记载一些江湖琐事趣事。封面上的沧浪楼主可能就是作者。”表弟半信半疑，瞪着眼睛问：“那你笑什么啊？”我打了一下他的头：“小鬼，哦，心眼子不少啊，怕我吞了你的‘武功秘籍’？”他被我说中心事，脸红了起来。
　　我接着说：“我是想，这人用笔记录下江湖中事，你说这不是古代的江湖记者吗？我笑他到和我是个同行哩！”表弟这才放下心，但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之情，讪讪道：“既然这样，那就把这本书送给表哥好了。”我笑道：“我可不敢要老弟的宝贝，不过嘛，我倒有兴趣看它一看。”表弟道：“好，你看，你看。看完明天给我们讲一讲。哎呀，《笑傲江湖》开始了，我去看电视了，你看吧，别忘了，明天一定给我讲讲书中好玩的事呵。”
　　我躺在床上，翻开这厚厚的古书，想：“这沧浪楼主为什么写这书？又为什么把它放进山洞？他我也是有缘人，不然，怎么会辗转到我手中。看来，这世事无常，知己难觅是千古一理啊。”
　　那些文字，可以说是他的日记，有时候，十分凌乱，记的是江湖中的日常琐事，毫无价值；也但大部分故事都惊心动魄，令人感到江湖的变换莫测，看到紧张处，真是心惊胆战，难以令人立刻放下。
　　当我终于丛书中抬起头时，已是深夜时分，我思绪很乱，内心整理着这位老人一生的传奇经历。 一轮明月映在窗口，四下里寂静无声，惟有虫鸣，惟有清风。

　　段家小楼

　　段家有颗夜明珠，浑圆无比而且光华粲然，此珠取自万年老龟的壳内，少说值三百万两白银。然而，全杭州的人都知道，江南段家最值钱的还不是这颗珠子，是。
　　不知详情的都以为是说段家后花园里那座玳瑁梁、青石柱、白玉阶装饰的楼阁，但只要在杭州城呆上两三天，就会明白，这指的是段家千金，名讳叫做小楼的三姑娘。这位段小楼姑娘，见过的人都说，杭州清凉清凉的西湖水也抵不上她双眸秋波一横，别说区区一个西湖，就是加上繁华似锦的杭州城，她的容貌也抵得上了。全杭州城所有身孕在身的女人都说：“菩萨要是保佑让我也生一个这样的女儿来，我以后天天香火不断的供奉您！ ”
　　这年的八月十八日，又到了观潮好时机，杭州城里车如水流，人如潮涌。江干一带豪门贵戚搭起的彩棚看台，绵延二、三十里，从庙子头到六和塔，家家彩棚坐满了看潮人。
　　往常观潮前，众人的嘈杂声比那潮水还要鼎沸的多，然而，今天大家都齐齐盯着一家高大彩棚看台，四下里竟无一人高声说话，生怕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就惊吓了那彩棚上的人儿。只见一名青衫少女由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在风中卓立，泠泠生辉，娇艳无匹。有人嘀咕道：“神仙也来啦！”旁边一人反驳道：“真没见识！ 神仙有这等好看么？那是段家小楼段小姐！”
　　银线一绺，潮水已从远处奔腾而来。段小楼看的心旷神怡，抚掌浅笑，一缕青丝随风飘到她朱砂唇之上，她黛眉微蹙，随手抿在耳后。这一颦一笑，众人皆看在心头，霎时间鸦雀儿不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男人们更是个个心头砰砰之跳，都觉得怎么忽然间头晕目眩起来？
　　那潮水声势随大，但在段小楼面前顿时没了声色。
　　段小楼也发觉不对，然而毕竟看惯了这种阵势，并不惊慌，只是臻首微低，由几个丫头扶着转身娉婷进去，放下珠帘。珠帘轻纱兀自摇晃，空留下一个倩影尚在看台之上，袅袅不散。
　　过了半晌，众人才纷纷回头看那潮头迭浪，但多半男人不时回头，盼能够再看一眼。潮来溅雪俗浮天，潮去奔雷又寂然。就在人群观潮完毕，准备打道回府。猛听的段家彩楼上有人尖叫：“救命哪！来人啊！小姐被掳了！小姐被掳了！”段家在江湖朝阁均声名赫赫，众目睽睽之下，竟遭此变故，众人无不纳罕：“此人是谁，真是色胆包天，青天白日里的，竟然在段家的头上撒野？当真不要命了！”
　　只见一个蒙面男子，身形瘦削，抱着段小楼却出入如无人之境，大鹏一般，起落纵飞而去，段家仆人骑马的、持刀奔跑的、往来叫嚣的，如蚁追随，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人群中尖叫的、慌乱躲避的、胆大探看的、纷闹之声如潮水一般。
　　段小楼只觉得耳边风声忽忽作响，路旁树木飞速后退，她生平第一遭和陌生成年男子如此近的接触，却是遭歹人相挟，内心不由得战战兢兢，害怕之极，无奈被点哑穴麻穴，做声不得，也动弹不得，只好禁闭双眼。可是又忍不住想记住这色胆包天的人什么摸样，也好让爹爹给自己报仇，倘若自己不幸遭他□，就以死相抗。注意已定，心内稍稍镇定了些。
　　这男子脸部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眉毛来。透出一丝喜不自胜之态来，一时却又露出害怕之意，段小楼又奇又惊：“此人到底是谁？”
　　行了半个时辰，段家乘马追兵终究赶上。将蒙面男子团团围住。一人叫道：“淫贼！想要小命就赶快放人！”男子冷笑一声，一手把段小楼拦腰放在腋下，一手抽出明晃晃的断头刀，道：“狗奴鼠辈也敢丢人现眼，来吧！”话音未落，已然出招。
　　段家家奴个个精挑细选，尤其是有资格骑马的，个个都是从刀山剑阵出来的好手。十几把刀剑戟戈如大网一般刺向那男子，但终究忌讳伤到小姐，锋头近身，又都收回。那男子并不领情，在马丛之中跳跃如猿，刀光霍霍中，左闪又突，声东击西，招招凌厉狠毒。只见他往来纵横，竟然视众人利器如无物，出手如电，众人只觉眼前人影晃动，手中兵器竟被夺了过去。随着几件兵器叮叮铛铛的落地之声，段小楼禁闭双眼，脸上不时溅上些黏糊糊带有体温的液体，血腥之气扑鼻而来。睁眼窥了一眼，只见众人均身首异处，脸上尚带有惊恐之色。斜阳正浓，血色让段小楼觉得不寒而栗起来。
　　后面尚有追兵，但最先赶过来的都是身手不凡之辈，下场尚且如此，后面的就更不用说了。
　　那男子长身环顾，纵身向紫阳山奔去。紫阳山林密山远，林中多坟墓孤冢，段小楼再镇定，此刻却也是六神无主，不感再往下想，一双俏眼哀求的看着这男子。蒙面男子嘿嘿笑道：“先别着急，待会我就给你解开穴道。”将段小楼抗在肩膀上，大步向银杏林走去。
　　刚刚一入紫阳山树林，却见一个瘦小汉子，也是一身的黑衣，左手持一壶酒，右手持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棵矮脖子数上，一边喝酒一边玩弄尖刀。蒙面男子也发现了他，顿时浑身似乎发抖起来，口中道：“您老人家……别来无恙？”
　　段小楼此刻如坠冰渊，暗叹道：“一人都已经够残忍的了，何况又加上这么一个同党！”段小楼想到自己落到这些个人手里，自己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树上那人并不回答，却是喝一口酒唱一句曲子来：“争闲气、使见识，赤壁山正中周郎计……乌江岸枉费重瞳力，马嵬坡空洒明皇泪……①”段小楼早做好咬舌自尽必死无疑的心，此刻听这曲子，忽然想：“父亲对我自小过分宠爱，自从过了及竽之年，就生怕有半点闪失，重兵群奴的把守防护着，这些年几乎未出过门，算起来，也就去年踏青时节出来过一次，今年好不容易再来看看这名震天下的钱江潮，也不枉自己在这杭州城痴长了一十八年，若将来自己出了杭州城……”
　　正自己想的出神，却感觉蒙面男子浑身战栗，颤声又道：“云……云大侠别来无恙？在下赵启戎见过你老人家，在下这……这就放……了段姑娘。”颇有不舍之意。将段小楼放下地来，说话竟无伦次了。
　　段小楼心下大奇，这赵启戎是前些年江南一带有名的采花大盗，因为武功高强，竟无人能管，段家老爷也曾经插手过此事，因此小楼略略知道些，不过后来她听父亲提说，五年前此人忽然从江湖消失，江南一带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如今自己落在这淫贼之手，是无活路了。可眼前情景，他见树上这瘦小汉子竟如鼠见猫，难道比他还要厉害么？
　　数上那人轻轻从树上跃下来，冷笑两声：“放人不放人现在我不管，你却是要给你自己五年前自己的诺言有个交代。”看了看段小楼，忍不住笑道：“怪不得你忍着性命不要也还以身犯险，怪不得我那小兄弟痴情如斯，怪不得她爹爹不顾女儿死活也要往那肮脏的皇宫里塞。”一连说了三个怪不得。可段小楼却只听明白了最后一个。
　　她原本是被父亲送进宫里去的，深宫似海，自己恐怕就再没机会回来的了。今日遭此劫难，吉凶难料，又想：“皇帝这些年的确做过不少荒淫的事情，百姓疾苦，但父命难违，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自己一个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这汉子难道不是讽刺我爹爹么？”不由得面上一红，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哪知道赵启戎见那云姓汉子和段小楼说话的时间，冷不丁的抽出腰刀，向着那汉子砍了过去。那汉子冷哼一声，轻轻巧巧的闪开这原无可避的一刀。这下段小楼更加迷惑的了，此二人虽然相识，却竟然不是同一路的人。
　　那汉子将段小楼推在自己身后，根本不把赵启戎放在眼里，那赵启戎一路刀法使尽，却始终沾不到那汉子一个衣角，这汉子见他再无斗下去的信心，才笑道：“我以为你这五年来埋头苦练，本事有长进呢，不想还是一个草包。”那赵启戎见自己被他戏弄，心知今天是逃不过的了，便抛下刀来，跪地求饶起来。
　　那汉子仰天大笑：“你又来这一套。哈哈，五年前我云腾看你年青，便给过你机会改过自新的了，五年后你不长记性，自己作孽，须也怪不得我。”说完只一刀，竟结果了那赵启戎。
　　段小楼见转瞬间局势大变，竟不知道自己该当如何了，盈盈下拜道：“多谢云大侠相救之恩。”
　　云腾道：“我不是平白无故救你，而是为了诛杀赵启戎而救你，此人不守诺言，说话有如放屁，此乃我生平之最恨。”说完，遂切开赵启戎的腹部，掏出他的心肝，切了切下酒吃了。
　　段小楼几乎要呕吐而出。忍了忍，道：“云大侠，小女子无以为报，我回去定会让父亲大大的酬谢于你，虽然我家里算不上什么大富之家，但如果云大侠需要什么，段家自然会鼎立办到。”云腾冷笑两声，道：“你家不是有个珠子很值钱的么？”
　　段小楼道：“值钱不敢说，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如果云大侠喜欢……”话说一半，只见云腾皱眉打断她，想他不是那贪财之人，便也住了口。
　　云腾忽然之间似乎非常生气，不再说话，拉起她的手就往前走。虽是晴天，但在林中却是漆黑一团，只听得到猫头鹰呱呱鸣叫。段小楼虽然不知道云腾袄做什么，但此时她心下判断此人是不会伤害无辜之人，与刚才的惊慌失措之心情大是不同的了。
　　云腾显然对这一带很是熟悉，一路在前健步如飞。段小楼咬紧牙关紧跟其后。到了一处，男子打亮火折，对段小楼喝道：“跪下！”
　　段小楼凝神细看，只见一座孤冢赫然而立，上有一碑写道：苏之健兄之墓。
　　段小楼道：“这位大侠，小女子无知，不知何处得罪这位苏公子？况且人生来只跪天地神明，父母长辈，从不跪外人。你救我杀我，小女子的命是你检回来的，那由着你，我也毫无反抗之力，但是你要变着法子侮辱于我，那是万万不从。”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正义凛然。这下反让云腾默做声不得。半晌才道：“不错，你没有得罪于我，但是你父亲却得罪了我的这位苏兄弟。”
　　段小楼闻言，忙敛衽行礼道：“不知道家父何处得罪这位薄命公子，倘若家父真的罪不容恕，小女子甘愿能代父顶罪以谢苏公子在天之灵，但是无缘无故让我下跪，小女子万死难以从命。”在灯火之下，段小楼更是艳丽不可方物。那男子见她进退知礼，虽不会武功，然而自有一股高贵不可侵犯之气。
　　黑衣人指着墓碑道：“你可知道你家里的夜明珠从何而来？”
　　段小楼摇头道：“我爹爹说是从波斯买回来的。”
　　“哼，买回来？实话告诉你吧，在下本是洛阳人，因杀了一个贪官（晕死，这个竟是违禁字），也是个在逃的钦犯，流落江湖，我姓云名腾，几年前看不过赵启戎为非作歹，便一路追到了杭州。偶然机会和这位苏之健结识，虽然他是个书生，不会什么武功，但为人真诚，和我很是投缘，我们便结为八拜之交。苏兄弟去年踏青时无意见了你一眼，就发誓非要娶你为妻。我曾劝他说……”
　　段小楼见他忧郁，知道有什么话不便当面说出。
　　便道：“你说吧，我不会怪你。”
　　云腾接着道：“尊父……为人贪婪，加上王孙公子求亲者众多，我这位兄弟又家道中落，你的父亲自然看他不上眼。可是我这位兄弟不听我劝。我原想他吃了苦头自然会死心。也没当回事，去年我有事回了一趟洛阳，再返回时，谁知道他……竟因此送了姓名。”
　　段小楼奇道：“我父亲看不上他也不会取他性命啊。”
　　云腾冷冷道：“你自然不会相信。使苏兄弟把祖传夜明珠作为聘礼，你父亲看不上我的苏兄弟，但却看的上他的夜明珠。在我苏兄弟回家的途中，有人劫了他的夜明珠，还遭毒打，回家后就一命呜呼。而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却出现在你们段家。按说，也不一定就是你父亲所为，所以这一年来我明察暗访，寻得了证据，那劫珠者……”
　　话到这里，忽然打住，道：“你父亲寻人来啦。”
　　段小楼道：“云大侠，暂且不论这仇怨。我父亲这次一定会派重兵来寻，你武艺高强，但独虎不和群……你暂且委屈一下，躲起来，留了性命，日后再作打算也不迟。”
　　云腾万万没有想到此刻她会顾虑自己性命，加上自己身份实在不便在官府面前现身，一时间别无良策，遂跃身上了坟头那棵大树之上。
　　须宜，段小楼之父段鸿天率众人前来，把树林里照的灯火通明。段鸿天乘一匹紫色骏马，显得威风凛凛。有人叫道：“小姐在这里了。小姐在这里。”
　　段鸿天见女儿安然无恙，且只有一人，忙下马问道：“女儿，那飞贼哪里去了？你……你可好？”
　　段小楼道：“爹，女儿没事。只是那人自称是苏之健，掳我到了这里便不见了，爹爹，我……我遇见鬼了！”段鸿天道：“别……别怕，那里有什么……”一个“鬼”字未说，蓦然看见苏之健的坟墓，便硬生生吞进肚里。恐惧之情昭然若揭。
　　段小楼心底一沉，知道云腾所说不假。便垂泪道：“他还向女儿要他的夜明珠！爹爹，我们的夜明珠不是从波斯买回来的么？”段鸿天不答，颤声道：“兰儿，快扶小姐上轿！”
　　段小楼道推开丫头，盈盈跪倒在苏之健墓前，高声道：“小女子知道您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恳请您放过我这薄命之人，小女子回去定然会供奉以慰您在天之灵。”众人此刻也觉蹊跷，白天逃脱之人行走犹如鬼魄，此时看起来所想非假，又见小姐告慰亡灵，顿时个个毛骨悚然。但此时此刻，只有云腾明白，段小楼是在恳求自己放过他父亲一次。
　　却听段鸿天狠狠道：“我生平不信鬼神，来人，将这坟墓给我挖了，我到要看看他能怎么样？”
　　下人道：“是！”但谁也不敢贸然前去。
　　段鸿天大怒，劈手向那墓碑打去，段小楼阻止不及，那墓碑拦腰断成两截。段小楼脸色苍白，知道刚才的求助也是付之东流了。
　　云腾看的明白，再也忍耐不住，飞身而下。
　　段鸿天只觉脖子中凉飕飕的，一把钢刀已架在脖子上。段鸿天惊出一身冷汗，叫道：“苏……苏公子，我……我还你的夜明珠，我还。”众人也都以为遇见了鬼，几个胆子小的不由地后退几步。
　　秋风飒然，凉风习习，忽然间林中寂寂无声，但是那种恐惧和紧张又令人窒息的无法呼吸。
　　段小楼“唉”的一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么轻，那么柔，似乎是自己无可奈何，每个人又都觉得是在对自己叹气，觉得连她的叹气都如此千娇百媚，令人怜爱顿生，无法自持。这种感觉掺和着紧张，让人只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马上有几个家丁挺身而出，持刀逼向云腾。
　　段小楼叹道：“你们别去送死啦。都退回来吧。”段鸿天也道：“都别乱动，都别乱动。”云腾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英雄好汉，想不到也是个……”他心中很敬佩段小楼，不原当面侮辱，话说了一半就住了口。
　　段鸿天遭劫，群龙无首，众家丁几百双眼睛齐刷刷都射向段小楼。
　　段小楼看着父亲道：“爹爹，我素来敬佩你，想不到你也会做杀人抢劫之事，唉！”段鸿天汗水涔涔，那里还答的出话来？
　　段小楼说完，不再看父亲，回身万福道：“你们且请退出树林在外等候，否则我们谁也别想活命啦。”众人都巴不得呢，但碍于情面，并无动身。段小楼柔声道：“你们忠心耿耿，很好，小女子很是感激，但是不要愚忠，难道你们要害死老爷和我不成？”这个罪名谁也不敢担当，顺便搭个台阶，不一时下人全都撤出了林子外。
　　段小楼见众人撤出，从荷包内掏出一把玉梳，卸下头上钗环珠佩，慢慢梳起头来。一头乌发长及腰身，在火光之下闪亮闪亮地发着光泽。
　　云腾和段鸿天都不知她要干些什么。
　　段小楼慢慢道：“以前看史书说‘自古红颜多薄命’，我犹不信。现在总算明白啦。苏之健求亲，爹爹不答应，自有爹爹的道理，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贪图人家珠子，害人性命。殊不知你得到的并不是什么宝贝，而只不过是一场无尽无止的祸端和仇恨而已。”说到这里，她已经挽好头发，把一切头饰都插的摇曳生姿，只剩下一只金钗在手中。
　　云腾见她慢慢摆弄头发，心道：“这女子爱惜自己容貌甚于性命，我当真是太高看她了。”
　　一念未甫，只听段鸿天一声惊呼：“不要。”早见段小楼用金钗往脸上划去，转眼间满脸淌血，将她的胸前衣衫都染红了。
　　云腾惊道：“段姑娘，你何苦如此？！”放下段鸿天，伸手夺下那金钗。但为时已晚，眼看着那娇媚的面庞之上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疤。段鸿天遭此变故，委顿在地，汗流不止。
　　段小楼凄然一笑：“苏之健因为我的容貌才丧了命，现在，我毁了容，算是向他赔罪吧。只希望你能饶了我的父亲。”
　　哪个女子不是视容貌为性命，甚至重于性命，尤其是美貌女子。一个美貌女子变成丑陋之人，更是比死都要残忍的多。然而段小楼却不惜毁容以救父亲性命，让云腾心内很不是滋味，但他心里也知道，看到段鸿天毁坏他害死的义弟坟墓，假若段小楼只是软语相求，自己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段鸿天。但目前，他只能黯然道：“你们走吧……”
　　段小楼扶着父亲慢慢走出林子，走了几步，回头道：“云大侠，你也走吧，不然又要动刀子了，我很不喜欢。”
　　映入云腾眼帘的，是一张曾经倾城倾国的脸庞。
　　(此文完)
　　注：①[元]，《仙吕·寄生草·闲评》，无名氏。

　　彩云逐月

　　王爻，山东琅琊人氏，出生时明月周围彩云环绕，氤氲变化，全家上下都认为这是祥瑞之兆。因为有彩云变幻，他的爷爷就给他起名为爻，取变化之意。
　　后来果然王爻生的相貌清奇，脸如月光美玉，眼如星辰闪耀，家族长辈都更加对王爻格外珍视。但是长到了五岁，还不会说话，一些族人对他都十分失望，说他原来不是明月，而是明月周围的云彩才对。到了六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间会说话了，族人都高兴的不得了。他的爷爷说：“终于守得云看见月明了。”于是，花重金聘请先生过来教导他。他展现出极强的天分，读过的书再也不会忘记，长篇赋诗《春江花月夜》，只听老师读了一遍，就可以一字不漏的复述下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家人都盼着他高中状元，走仕途之路，可是他自己却非常喜欢舞刀弄枪，对人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窝在一个小小书房内，应该到外面去走走。”说这话的时候七岁，众人都不以为意。可是，第二天就突然失踪了，他的母亲眼镜都哭瞎了也没找到。有人说他被人牙子人拐走了，也有的说他跟街上一个化缘的和尚走掉了。
　　王爻的邻居姓谢，家中有个姑娘比王爻小几个月，出生在八月，取名叫做兰桂。十六岁这年中秋，与家中姊妹拜月完毕，回房歇息的时候，突然发觉自己的一方手帕遗落在花园，她是一个很大咧咧的姑娘，自己便同贴身丫头回头去找。
　　到了花园，忽然听到墙外一阵刀剑之声，谢家的花园背后有一片湖泊，并无人家居住，兰桂很是惊奇，便大着胆子借着梯子爬上墙头偷看。
　　只见月光之下，有如白昼，波光之上，有一页轻舟，轻舟上面一个白衣少年与一个壮汉打斗正酣，那白衣少年个头不高，但是身手却十分敏捷，开始那壮汉并不是他的对手，眼看就要落败的时候，从远处又过来一页轻舟，疾如流矢，另一个少年也加入战斗，白衣少年看到这个少年过来，想要逃走，却被他几下就击倒到船上，只听啊呀一声，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显然是死去了。
　　谢兰桂看的惊心动魄，浑身冷汗涔涔，看到他们杀人，忍不住惊叫一声。后来的少年耳朵十分精明，听到之后，朝这边看了过来，虽然相隔有几十丈远，可是兰桂似乎仍然感觉到，那少年眼中的杀气，如利箭一般向自己射了过来。
　　她很害怕，忙和丫头下了梯子，也不找手帕了，急忙跑回房间，将窗户紧紧闭了起来，蒙头，一直到了天亮，也不敢动一下。
　　第二天，也并没听人说湖中有人死亡，却也没有找到自己的手帕，因为她自己再也不敢去后花园去玩耍了。这样平安的过了半年，忽然有天晚上，自己正准备歇息，窗外哚的一声，起身去看，是一把匕首叮在了窗户之上，上面正挂着自己中秋那天丢失的手帕。手帕上面写着几个字：“见过的事情只当没看见，月圆之夜，我还会到湖上一游，若有泄露，你全家性命不保。”
　　兰桂大惊失色，自己很少出门，显然那个月夜杀人的凶手当天察觉了被人发现，现在想要灭口，如果自己告诉家人的话，全家都要遭殃，兰桂想了想，将一把匕首瞧瞧别在腰间，谁也没有告诉，决定自己去亲自见见这个坏人。
　　到了月圆那天的晚上，她一个人等大家都熟睡了之后，自己瞧瞧的从后花园翻墙跳了出来，可是因为墙太高，一落下去，就崴了脚，行动一步都疼的不行。自己想想因为这个全家都要遭受灭顶之灾，可是又无法告诉家人事情，越想越是害怕。便忍不住抽泣起来，哭的十分伤心。
　　正哭的痛快的时候，一个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身边，身材苗条，长相十分明艳动人，仿佛是嫦娥下凡一般。问明了原因后，这个女子告诉她说：“我叫云朵，我略懂点武功，你为了救你的家人，才这么大的胆量，可是愚笨极了，难道你去送死，他们就真的会放过你的家人吗？他们既然没看到你的模样，不如由我代你去好了。”
　　兰桂见她纤弱的身体，替她十分担心，云朵却笑道：“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最近正在追查杀害我弟弟的凶手，原来是他们干的。”兰桂这才知道，那被杀的白衣少年是云朵姑娘的弟弟。云朵将兰桂藏在路边的草丛里，嘱咐她不要动。
　　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兰桂果然见那天杀人的其中一个壮汉过来了，也是驾着一页扁舟。云朵就和那个壮汉打了起来，只打了不到十个回合，云朵姑娘就说：“你滚吧，以你的功夫，根本云翔的对手，你不是杀害云翔的凶手。”那壮汉大吃一惊，道：“你怎么认识云翔？”因为蹊跷，所以就不肯走。
　　云朵姑娘冷笑道：“凭你是没有资格知道的。你既然不肯走，现在我想起死去的弟弟，又想到你想要杀害无辜的弱女子，觉得很生气，那你就别活着走了。”于是将那壮汉也杀了。
　　兰桂见她一身好本事，不由得很是惊奇不已，躲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这时候，那天晚上后来出现的少年也出现了，说：“原来你就是鬼剑的弟子云朵姑娘。我师父曾经说年轻一辈中，还向你师父提过亲的。”
　　云朵似乎也知道这件事，坦荡之极，丝毫没有忸怩的形状，点头说道：“我就是鬼剑的弟子，也曾经听我师父提起过你这个人。”云朵见来者说话的声音洪亮，气息平稳有力，就知道他是个高手，十分警惕，说：“你才是杀害我弟弟的凶手吧。”那少年说：“我学了满身的武艺，总想着行侠仗义，早对云朵姑娘的仰慕已久，你却从来不肯出山露面。”云朵见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却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便又问道：“你就是杀害云翔的人吧。”
　　那少年答道：“杀害他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云朵很生气，于是就和他斗了起来，两个人在湖面上打斗了几百个回合，剑光几乎要遮蔽住了月亮的光芒，还是不见胜负。兰桂正在赞叹云朵姑娘的剑法高明的时候，却听云朵道：“我今天才算知道了你的剑法远远在我之上，刚才你的剑法从来都只使出一半的力气，我还是斗不过你。我服输了。”那少年道：“你弟弟要是有你一半的自省，怕就不会落的这样的下场了。他仗着自己的剑术比一般人高强，半年前他又要想劫持兰桂姑娘，被我的结义兄弟知道了，就追他到这里，结果却是打不过他，后来我过来了，才将他打败了。我义兄性格鲁莽，趁你弟弟不备杀了他，我也来不及阻止了。”
　　兰桂此时心情大骇，原来这两人是早就相熟的，更惊讶的是：半年前，这两个所谓的坏人竟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是那手帕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少年接着对云朵说：“我叫王爻，十多年没有回过家乡，也是因为以前痴迷于武学，现在看来，剑术的练习是没有穷尽的，如果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欲望抛离了家庭，难道不是自私的人吗？”
　　兰桂就更加惊讶了，原来这个少年竟然是自己的邻居王爻。于是更加认真的听他们的谈话。
　　云朵道：“那你为何还要对付兰桂姑娘呢？”
　　王爻答道：“那手帕和匕首，是我的义兄为了恐吓她的，想她一个千金小姐是不可能单独出来的，他远远的在一旁看到你在湖上，就以为你是兰桂姑娘，不过现在也为自己的玩笑付出了代价，被你杀死了，你也报了你兄弟的仇恨，所以还是请你跟我一起返回我师父的岛上吧。”
　　云朵姑娘沉默了片刻，说道：“做人一定严谨诚实，有时候，随便开玩笑真是害死人。我弟弟当年要劫持兰桂，也是因为有人和他开玩笑，说谢家的戒备森严，再高的武功也无法进入谢家。我弟弟不服气，于是放出话来，可是想不到因此丧了命。虽然我也很喜欢你的为人，可是你也是杀死我兄弟的帮凶，我知道他罪有应得，可是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和你生活在一起。”说完，竟飘然而去。
　　王爻看着她远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兰桂等他也走远了，忍着疼痛悄悄的回到家中。
　　第二天，就听家人议论说王爻返回家了，可是这过去的十年去了哪里，他自己死活都不肯说出来。再后来，王家到谢家来提亲，因为两家门当户对，兰桂因为觉得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也没有意见，兰桂的姐姐对她说：“他神秘的消失了十几年，你难道不担心他的过去吗？”兰桂回答说：“我是跟他的现在和将来生活，又不是跟他的过去生活，何必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呢？”
　　结婚以后，大家都叫她为兰桂夫人。兰桂见王爻不肯提及往事，也就装做不知道的样子。每到阖家团聚，家人一同赏月的时候，兰桂夫人偶尔也会提起王爻出生时的传说，总是感叹的对王爻说：“彩云和明月，在一起是很美的，可是，我没有机会看到过。”这句话她很惋惜的说了很多次，也说了很多年，王爻也回答了很多遍，回答了很多年，仿佛已经将云朵的事情忘记了一样，他总是答道：“只听长辈们说有，只可惜我自己也没有见到过。”每到这个时候，孩子们知道这个场景在王爻出生时有过，此刻都觉得王爻来回答真是有点妙，看着天空皎洁如洗，明月高悬，还是很高兴的笑了，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就很美，这样平静的生活也很幸福。

　　蝶姑

　　洛水河畔有一座府邸，主人姓元。
　　元府祖上三代皆是翰林，主人奴仆皆好读书，元府祖上修有一座清扬馆，囿于规制，只能修建到第五层，占地一十八亩，每一个房间也都装满了典籍，其中珍本、孤本、善本数不胜数。
　　元府的主人元翰林，觉得这些好书只藏在自己的家中孤芳自赏太可惜了，于是每年八月初一，趁一年一度的晒书时节，招募搬运书籍的书生。这样的做的目的，一则因为书生更加懂得珍惜这些书籍，二则也是想与这些爱书之人共同分享家中典藏。
　　天下许多真心喜爱读书的人，都自告奋勇的前去做杂役，以求一睹心中期盼的书籍真容，他们白天趁晒书时机，默默背诵，到了晚上，大家就聚集在一起，以书会友，高谈阔论，通宵达旦，辩论不休，有时候为了一个问题，大家争论的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这样的盛况，从初一延续到八月十五，书生感念元家的慷慨大方，便戏称这是洛阳书会，久而久之，竟成了比中秋等会还要热闹的节日。
　　如斯过了几年，后来，接连三个状元，都说是有幸参加过元府的书会后，才茅塞顿开，见识大增。此事惊动了皇上，夸奖道：“元翰林上承祖训，下谅人心，不独享典籍，慷而慨之，致使天下才俊齐聚京都，读书之风大盛。”于是御赐匾额，赏黄金百两，元翰林谢恩不止。
　　回到家中，元翰林不免有点洋洋自得，于是召集家人一起饮酒庆祝。
　　元翰林有个幼子，年方十岁，叫元好逑，生而俊美，聪慧异于常人，读书过目不忘，行事翩翩有君子之风。众人向他父亲祝贺之时，他却愁眉不展。
　　元翰林好奇问道：“好逑吾儿，被皇上钦赐黄金百两，正是祖宗庇佑的好事，你难道不为爹爹高兴吗？”好逑答道：“福祸相依相伏，如今虽是光宗耀祖，但声名太盛，恐怕会使人生妒，叫人生恨，恐怕紧接着就有祸事发生，无奈我明明知道，却无法为爹爹分担，哪里能高兴的起来呢？”元翰林一家笑他年幼无知，杞人忧天，也就一笑置之。
　　第二年，皇上出资招募书生前来晒书，不料其中一个书生，夜晚睡觉时不小心打翻烛台，那书籍皆是纸帛竹片，如何经得起烛火撩拨，加上天干物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清扬馆就烧得火焰山一般，如何还救得下？
　　大伙一直烧了三天三夜，还是皇上派御林军过来，才扑灭了火势，但整个清扬馆以及其中的典籍孤本皆付之一炬，成为灰烬，所幸元翰林一家人等皆无伤亡。
　　此时元翰林方才想起去年幼子警告之语，明白乃遭人暗算，悔之晚矣。
　　元好逑劝慰道：“善籍孤本皆是窥漏天机之物，与天下人共享，本属违天之举。此乃天意，爹爹不必太过悲伤。”元翰林闻听，心内稍安，无奈自艾自叹祖宗数辈心血毁于一旦，日日后悔埋怨，竟渐渐生出下世的光景来。
　　一日，元好逑为博父亲一笑，说道：“父亲不必太过悲伤，家中书籍，我虽没有机会全部看完，但是清扬馆的书目我却是尽知的。”说完，为父亲奉上厚厚几册书籍，里面将清扬馆中的书籍名目，靠他个人记忆，竟分门别类全部撰写完毕，无一遗漏。
　　元翰林大是宽慰，病竟然渐渐有了好转迹象。只是时常感叹：“倘若祖辈流传下的那些书籍还在就好了，可惜可惜。”
　　只是，经此一事，元好逑才名远播，可是元好逑对这个盛名并不看在眼里。
　　又过了两年，秋闱将至，元翰林希望子承父业，就叫他去参加考试。
　　元好逑笑道：“这样背书似的考试，我的书童去参加已经是绰绰有余，何必要我去浪费时间？”
　　于是替书童阿蠹报了名，果一举中魁。
　　阿蠹高中状元之后，认元翰林为义父，承欢膝下。元翰林见事事如幼子所料，知道他聪明太甚，自高自傲，本也不适合官场，也就不再强求他追求功名了。
　　问他到底有什么志向，元好逑笑而不答，不久之后，留了封书信与家人说要云游四海，竟然潇洒而去。
　　原来他见爹爹时常感叹不能保留祖辈留下的遗产，自惭自悔之心始终不能消灭，他于是想游历九州，搜集天下好书，以期望能够实现父亲的心愿。
　　偶尔也能见到一些诸如春秋列国史书之类的残本，他往往重金购买之后，重新修撰。渐渐的，竟也有了一些收获，可是与自己家的清扬馆比起来，却如沧海中的一粒粟米一般微不足道。
　　这日，他游历到山东莱州，突觉口渴异常，便寻了一家渔村，讨口水喝。这渔家见他仪表不俗，甚是喜欢，便款留他，盛情难却，元好逑便在这渔家留宿了一晚。
　　吃过晚饭，与渔家一起纳凉，渔家的大女儿明珠才十三岁，对妹妹明玉道：“你去帮我寻一些蓍草过来，我帮爹爹占卜一下明天的天气如何？”明玉便从屋子内，寻了一把蓍草给她。
　　元好逑心想：“这小小渔村原也靠天吃饭，只是能懂得用蓍草占卜，却是难得。”
　　便不做声，饶有兴趣的看她如何占卜，只见她用蓍草一五一十的分开来，过了一会说道：“明日申时，有阵雨，微风小浪，明早可出海，往东南方向二十里，撒三网即回，可保无虞。”
　　元好逑大奇，心中默默占了一卦，却占得是酉时有雨，至于雨下多长时间，何出撒网，何处捕鱼，自己却是无法得知。
　　他想道：“一般人用周易占卜，顶多一事一占，她竟然转眼说出这么多内容，想必是戏言罢。”眼见渔家一家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便也不点破。
　　第二日一早，渔家夫妇早早出海去了，他便告辞而别。
　　行至申时三刻，也不见落雨，不由得心生笑意，正自哂笑，却听得头顶雷声大作，转眼大雨瓢泼，直直下了一刻钟，申酉之交时节，大雨却骤然而停，烟消云散，一轮红日高悬，竟似没下过雨一般。
　　元好逑心头大惊，急忙折返去寻，见渔家夫妇早满载而归，明珠和妹妹正在灶间为父母做饭，他恭恭敬敬朝姐妹俩鞠了一躬道：“请赐教，你们占卜从何处学来的？”
　　姐妹俩咯咯笑道：“这个归藏占卜之法，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这只不过是蝶姑跟我们玩的时候教给我们的小把戏罢了。”
　　元好逑心下更是骇然，这《归藏》之法，早就失传，想不到，竟然在这渔村惊现，忙问道：“蝶姑所居何处？”
　　姐姐明珠笑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坏人，明早我带你过去吧。”
　　翌日，元好逑随同明珠，驾了一艘小船便出海了，船上再问她关于蝶姑的事情，她却答不出所以然来，似乎交情也就几面之缘，知道她的住处罢了。
　　不知道行了多久，傍晚时分，眼前渐渐露出一座小岛，上了岸，沙清水幼，藤萝遍布，鲜花似锦，岛上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卉，在斜阳之下，更显得佳木葱茏。
　　再往前行，各色花卉点缀在草丛中，扑鼻的香味缭绕不散，让人飘飘欲仙，忍不住闭上眼睛，用力体会这难以名状的香味。
　　元好逑心怦怦直跳个不住，心想：“天下竟然有这等好所在！”正自思忖，却听一声娇滴滴叱责：“明珠，你怎的带了这么一个俗物过来！”
　　元好逑心下作恼：“我元好逑怎也算得潘安貌，建安才，竟被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想法，却是再也想不下去，只见眼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黄衫，明媚娇艳，可明媚也不是那种明媚法，娇艳也不是那种娇艳法，他满腹的词藻竟不知用什么来形容她的美貌，一瞬间呆立在地，不由得自惭形秽道：“……我果然是个蠢材俗物罢了。”
　　那少女听他骂自己是蠢材俗物，倒噗嗤一声笑了。
　　“你倒有趣。也罢，来都来了。”向他们俩招招手，示意过来。
　　“蝶姑姑。”明珠忙拉着元好逑走了过去。
　　转过一个山坳，一栋小巧别致的楼阁出现在眼前，雕梁画栋，好不齐整。
　　元好逑跟随蝶姑走了进去，宾主各依次落了座，蝶姑言谈之间，流露出不凡的学问，淡雅的气质令元好逑惶惶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元好逑终于鼓足勇气将求学之心如实以告，蝶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元好逑将自己家的遭遇又简单讲了一遍，跪在地上拜道：“我愿意跟随蝶姑好好学习归藏，将这门遗失的学问发扬光大。”
　　蝶姑沉默片刻，才说：“这世界上的书籍和知识，如大海一样广阔，如天上的繁星一样驳杂，你要是真心求学，以人的生命，怎么能学得尽呢？”
　　终还是不答允。
　　元好逑道：“我游遍天下，像姑娘这样知识渊博的人，我是第一个见到，倘若不肯教导我，我宁可死在您的面前。”
　　蝶姑这才答应他留下来。送走了明珠，将元好逑留了下来，可是平日里却是像对待仆人一样使唤他。
　　可是元好逑却心甘情愿，觉得能够服侍蝶姑，是自己无上的荣光。只不过他好奇的是，他暗自走遍了这个小岛，竟然不见一本书籍。
　　他每次提到自己家中的某个珍本像她求教，蝶姑都却可以倒背如流，元好逑记忆力也是非凡，心中默默背诵。这样过了一年，元好逑竟将自己家中所失去的孤本善本，记了个两三成。
　　越到后来，越感觉记忆吃力，之前记忆过的东西竟似乎有遗忘的地方，可是见蝶姑竟然谈笑自若，那些书仿佛是生在脑海中一般。
　　他越来越觉得恐惧，仿佛自己置身于浩瀚的海洋之中，茫茫然看不到尽头。他将自己心中的恐惧告诉了蝶姑，蝶姑大笑道：“你终于懂得遗忘和恐惧，这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具备的常态啊，我看过的东西，却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对常人而言，过目不忘是一种令人艳羡的本领，可是当面对汗牛充栋的烂书的时候，想忘也忘不掉，是多么可悲的事情。我已经看遍了天下的书籍，知道人生短暂，这世界上有好书，却也有更多的坏书，如果有好书而不去运用它，不知道珍惜它，又有什么用处呢？而坏书却源源不断的充进来，用再大的宫殿，也是装不完的。正是因为世人的无知，所以世界上的好书越来越少，坏书却越来越多，这是靠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换回的事情啊。”
　　蝶姑招招手，空中瞬间飞过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那蝴蝶翩然停在她的肩头，她轻轻抚摸了一下蝴蝶，似乎对那蝴蝶樱唇微微启动，似乎指示蝴蝶一般，那蝴蝶倏然又飞走了。元好逑见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曾经男扮女装到过你家去晒过书，所以你家独有的书我都记得，你跟了我一年，我也将你家的书都告诉了你，你能记得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蝶姑笑了笑道，“这也是为什么岛上没有书籍的缘故了，天下竟无好书可看了……我在这岛上，清静的活着，也很好，蝴蝶也尽知道我的心思，我们的缘分止于此，你走吧。”
　　说话间，尾随方才飞来的蝴蝶，又有数只蝴蝶，均是金彩辉煌，翅大如席。
　　蝶姑道：“你可以乘它返回。”
　　元好逑知道缘分已尽，心中十分不舍，却也只得倒头拜谢，等他再抬起头时，蝶姑已经渺然无踪了。
　　那蝴蝶在沧海之上飞翔，不一时，就到了岸边，元好逑再回头看时，茫茫沧海之上，只有几只蝴蝶上下翻飞，似乎永远也飞不过去一般，再转眼，蝴蝶的影子也消失无踪了。
　　元好逑再寻找明珠姐妹，却早就搬走了。
　　元好逑回到家中，家人再问他到了哪里，有什么收获，他也似乎都不记得了，再也不提清扬馆的事情。
　　只是偶尔听到他一个人叹喟：“有蝶姑这样的人，还担心书道不存吗？而蝶姑所居，也许就是传说中的蓬莱吧。”

　　班枫和

　　，岭南端州人，是乡野人家的工匠之子，在家排行老二。
　　他家就住在七星岩下，年幼时因家中贫寒，无钱读书，又因为经常食不果腹，他便四处采摘野果充饥，青莲湖边的阆风岩上，长满了龙骨花，于是每次采摘野果之后，也顺便便采摘一些，回家交给阿妈做汤菜。
　　十岁那年，他有一次倒天柱岩上去采摘龙骨花，不慎脚滑，将一只鞋子跌落在山崖里，在鼎湖旁边清洗野果时分，又不小心将砍刀跌落湖中，他生怕被父母责骂，就一个人坐在湖边不肯回家。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风清月明，整个湖面碧波荡漾，可是班枫和无心观赏风景，又惊又怕，饥肠辘辘地坐在地上，正在此时，却隐隐约约见湖边一块巨石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位白衣男士，也不知在弹什么东西，铮铮淙淙，与水声风声相合，不听这声音还好，一听到这声音，他忍不住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哭声惊动了白衣人，白衣人叫他过去，问他：“你哭什么？”班枫和答道：“我很难过。”
　　白衣人面有喜色，又问道：“你为什么难过？”
　　班枫和又老实回答说：“你让我想到了我的父亲……”
　　白衣人哎呀一声，欢喜道：“家父多年前于此鼎湖中溺水而亡，我这首《忆故人》就是弹给我的亡父所听，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懂得我的琴声。”班枫和沉默不说话。
　　白衣人复又拉住他的手，借着月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喃喃自语道：“我看你面相平平，不像是精通音律的人啊，可奇怪的是，你竟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听懂我的人啊。莫非你也会弹么？”
　　“我爹爹教过我弹……”
　　话未说完，白衣男子便大喜问道：“这么说你爹爹也会的了？”
　　班枫和沉思了一回，说：“我爹爹弹得很好。”
　　白衣男子点头道：“想不到这岭南端州，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啊，俞伯牙可以摔琴酬知音，我今天既然遇到知音，也要将我的技艺倾囊相授与你。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傅了。”班枫和懵懵懂懂就拜了下去。
　　等礼拜完毕，白衣男子问过了姓名，觉得他的名字也非常文雅风流，越发相信他的爹爹是端州隐士了，便满意的指着石上七弦琴笑道：“徒儿，你不妨给为师弹来听听？”
　　班枫和不敢违抗，唯唯诺诺走上前去，看了看白衣男子，伸出五指，“铮”的一声，琴弦竟断了一根，白衣男子倏然色变，可是他不吭声，班枫和也便不敢停歇，“崩崩”几声过后，七根倒是被他扯断了六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白衣男子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你个夯货！你爹爹到底是做什么的？”
　　班枫和低头答道：“……我爹爹……是我们村子……有名的弹棉花的工匠……”白衣男子面色紫涨，气得浑身发抖，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日，喝道：“那你方才哭什么？”
　　“我爹爹也弹的很响……我想起爹爹弹完棉花回家，若是发现我丢了砍柴的刀，必将我痛打一顿，所以害怕……”
　　那白衣男子怒极反笑，仰天长笑几声，眼泪竟然滚滚而下，挥手骂之曰：“滚！”
　　班枫和不知何去何从，嗫嚅叫了一声：“师父……”
　　白衣男子楞了一下，方想到自己刚才太过大意莽撞，别人听成了弹棉花，怕极而悲，自己倒一厢情愿，引为知音，以至于酿出此等奇闻大祸，真不叫人笑掉了大牙。但是话已出口，君子一言，如难收的覆水，难追的驷马，拜师礼也已经行过，无奈间顿时心灰意冷起来。
　　白衣男子也不作答，沉吟片刻，恨声笑道：“罢！罢！罢！既然你叫了声师父，琴弦也止剩下这一根，我便教教你这独弦琴技法吧。”说完，倒是耐下心来，指点班枫和如何用这一根琴弦弹出美妙的声音来，想不到，班枫和倒是领悟颇快，不一时，便掌握了基本的指法。
　　白衣男子见他也颇尽力，从怀中掏出一本琴谱，交给他说：“这本书，是我写的，没有署名，也交给你吧，以后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说完，将琴用力往石上一摔，古琴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四散飞去，摔完琴，白衣男子对班枫和说：“今天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对人讲，倘若你敢泄露半句，我必教你粉身碎骨，挫骨扬灰也不放过你！切记，切记！”说完，白影一闪，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班枫和跌跌撞撞摸回家去，被爹妈很是教训了一顿，好在也没问出个究竟。
　　班枫和的爹爹自此要约束他，便教他随自己一起走街串巷弹棉花，班枫和每次弹棉花，便不由自主想起白衣男子，闲来无事，他便在弓弦之上锻炼自己的指法，由于他手艺越来越好，加上喊声动听，相貌也似乎变的英俊了，日子久了，竟成了端州有名的弹棉郎。
　　随着他年纪渐长，见了些世面，他常常想起白衣男子，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拜白衣男子所赐，常常感念惆怅，可是也无从报答。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一日，他被端王府的人叫去弹棉花。端王府的主人是被贬谪岭南的叶王爷，叶王爷不学无术，整日花天酒地，却又喜爱附庸风雅，沽名钓誉，整日玩弄丝竹，却又不得其法。端王府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班枫和只专心弹好自己的棉花，并不受影响。
　　就在他结账离开端王府的时候，因弹得一手好棉花，格外受了老太太的封赏，他拿着弹棉花的弓弦前去老太太处谢恩，隔着帘子，他听到室内一阵琴声传来，原来是叶家新请了一个女琴师，在陪老太太解闷。
　　班枫和站在院落等候，听那琴声似曾相识，忍不住在弓弦上随着附和起来，刚弹了没几下，室内琴声戛然而止，他来不及收起手指，被那女琴师发现了。
　　女琴师叫琴奴，她说：“你的技法，是我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境界啊。”
　　端王府的老太太知道这个女琴师，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即使整个京城，除了她的师傅，再也挑不出第二个来了，可是她竟然说自己比不上一个弹棉郎。再问班枫和，他只说自己胡乱弹奏罢了，琴奴知他不肯说，终是不死心，为了将他留在端王府，便将他推荐给了端王爷。
　　端王爷起初见他能用棉花弓弹出优美的音乐，特别擅长宫商调，引为罕事。可是日子久了，新鲜的感觉也就消失殆尽了。除了让他在宾客面前取乐一下，并无其他用处。
　　这样过了一年，琴奴仍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练成这种本领的。琴奴便写信向师傅讨教，她的师傅姓李，名鸿，字少智，是皇宫御用琴师，自称是俞伯牙的第十四代玄外孙，备受世人崇敬。
　　过了没多久，师傅就回信说：“这个人一定是传说中的琴仙霜雪客的弟子，霜雪客行踪诡秘飘忽，性情古怪，手段高深莫测，我与他斗过几次，没有一次能在他手中抵挡过十招以上。我和他的师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和他的弟子也不应该有来往，请你务必将他杀了。”
　　尽管师傅几次三番写信催促，琴奴几次想下杀手，最后都是觉得班枫和忠厚老实，不是什么恶人，又因为敬佩他的技艺，终于还是不忍心下手。于是又劝班枫和离开端王府。
　　班枫和笑道：“让我进来的人也是你，劝我出去的也是你，我觉得我们的琴声彼此有抑制的地方，为何不能够共同学习提高呢？”琴奴觉得无言以对，也只得罢了。
　　过了一段时间，皇上大寿，端王府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讨好皇上的好办法，于是派班枫和前去皇宫表演，表演当天，李鸿也在场，当他看到班枫和弹奏独弦弓，能够做出角徵宫商羽各种声调，无不清人耳目，自己强忍着听了几曲，当他听完《忆故人》之后，耳朵里竟然流出几滴鲜血，从此再也听不到了。
　　作为一个琴师，双耳是双手技艺的股肱，没有了听力，也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靠弹琴来度日了。
　　临终之际，李鸿见到琴奴，叹道：“你心肠慈悲，功力尚浅，还不至于被琴声所伤。但是你的慈悲却害了我啊。”说完竟然死去了。
　　琴奴哪里知道，李鸿和霜雪客原本是同宗不同源，只是李鸿技艺远远不如霜雪客，羡慕嫉恨之余，渐渐走入魔道。两人因为道不同而结下仇怨，势同水火。
　　李鸿的琴声靡靡动听，他却靠琴声吸人魂魄达到修炼自身的目的。但是修炼这样的技艺，吸食人的魂魄不可间断，一旦中断，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而霜雪客的琴声高雅如闲云野鹤，这琴声除了能够遏制魔道之人外，于普通人却是百利而无一害。
　　李鸿靠着令人沉迷的琴声，获得声望，潜在皇宫内，蛊惑了很多妃子，霜雪客却因为曲高和寡无人赏识。想要替国家除害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可是谁又想得到，却是这个看似蠢笨的徒弟，帮自己完成了心愿。
　　冥冥之中，他收了班枫和这样一个忠厚老实的徒弟，他精心练习的琴声对辖制邪魔而言，威力也就越发强大，尽管如此，他却也不是靠真正的知音，而是靠供人取乐，才为世人除去了一害，可是世人却还不知道原因所在。
　　这到底是因为霜雪客太过聪明，还是因为世人太过愚笨呢？
　　班枫和一直到去世，都信守着诺言，从没提过他师傅这件事。
　　霜雪客曾经暗地乔装去他的家里窥探，班枫和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虽然辛劳却也美满幸福，正自欣慰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精心编写的琴谱，被班枫和的妻子当做了鞋样子，剪得七零八落。
　　霜雪客摇摇头，一边笑着，迤逦远去了。

　　杜青垚

　　云南腾越，西接印度、西康，是往来缅甸之要冲也。
　　地虽偏远，又多毒物烟瘴，但因四季如春，千年琪草随处可见，万年翡翠也非罕物，是以往来商贾繁杂，各族人物毕集，印、缅两国人等也常有来往。
　　缅甸王子莽达，年十五，来华朝贡，路过腾越，见风景宜人，便多盘桓了几日，脱下绫罗绸缎，摆脱仆从，与当地人一样，穿着粗布衣衫，四处游走。
　　因贪恋景色，不想竟迷了路，在丛林中越走越远，天色渐暗，正自懊恼，却见前面一处崖边，鲜花似锦，崖上几间茅舍，他觉得这茅舍很是奇怪，便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前去探个究竟。
　　他走了过去，叩门而入，见各色草药摆满了庭院，想是懂得医术的人家。只是天色已晚，寂寂无声，只有咕嘟咕嘟的声响，一位青衣女子坐在红泥火炉边春困打盹，茶水煮沸了尚且不知。
　　莽达入内，惊醒了青衣女子，她见陌生男子进来，便疾步入内，过了一会，一名白须老人出来，问莽达：“你是来看病的吗？”
　　莽达本想借机问路返回驿站，但是他心中不舍青衣女子的惊鸿一撇，便改口说：“我身体不适，听说先生妙手回春，所以前来探看。”
　　白须老人笑道：“我是这里的仆人，我只负责抓药，真正会看病的是我们家的主人。”便又折身去叫了青衣女子出来。
　　莽达正面查看，那女子神色温润清绝，婉妙无比，心中狂喜，便问道：“天色已晚，能否借宿一晚？”
　　青衣女子讥笑道：“你是来看病的呢，还是来借宿的呢？”
　　莽达知她看破自己的心意，见那白须老人在她身后，便笑道：“我心口疼痛，也不知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似有人在心内抓痒似的。”
　　青衣女子会意，用手放在身前，指指身后的白须老人，示意不要着急，笑语晏然：“我看是无药可救了，你且在这里住上几晚，我好好为你诊治吧。”
　　莽达大喜过望，拜谢不已。
　　等到了晚上，莽达正辗转反侧，青衣女子推窗而入，莽达狂喜，解罗襦，褪衣衫，狎昵不已，只可惜因为太过年轻，如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青衣女子窃笑说：“看你穿着粗鄙，床上行事却像个书生。”
　　莽达尴尬之极，讪讪搭话道：“还不知姑娘芳名？”
　　青衣女子回答说：“事了拂衣去，问姓名作甚？难道你要将我的名字做贞洁牌坊吗？”
　　莽达正色道：“山野之中，遇到像你这样的绝色的仙女，我是真正的爱慕，并非只是想春风一度，姑娘这样的丽质，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女子默然不语，沉吟片刻，笑着说道：“我叫青垚，希望你不要负我。”两人浓情蜜意，不觉东方既白。
　　正自不舍，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青垚忙乱穿衣而起，刚行得门外，只听一个陌生女子冲她道：“昨日我外出采药，你又来这里做甚？还不快滚！”青衣女子仿佛很怕这个采药女子，心中虽恨，却诺诺而退。
　　陌生女子走进房间，鹅黄宫装，容貌华美炫目，泠泠有林下之风。青衣女子与她比起来，简直是有云泥之别。莽达想道：“这等女子，必是妖怪，世间哪里有这等绝色呢？”
　　宫装女子见莽达衣冠不整，也恍然大悟，面生恨色，骂道：“贱婢，又来冒充我的姓名前来蛊惑好人。我必不饶她。”又指着莽达道：“你堂堂煌煌的须眉男儿，不分好歹，只懂得贪恋美色，才让她有机可乘。”
　　莽达忙问什么缘故，宫装女子见他态度诚恳，才稍微平息了怒气，对他说：“我才叫青垚，因为有一点美色，世间很多男子前来纠缠，只是我未找到人品好的男子，不能随便托付终身，所以躲到这深山来。那青衣女子叫做阿黛，经常趁我外出采药的时候，来此蛊惑世间男子，那白须老头，是个白毛狐狸，两人一唱一和，败坏我的名声不说，还借机吸人精血，以达到修炼的目的。你既然与她同床共枕，恐怕你的性命将要不保了。”
　　莽达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头晕目眩，这才信了青垚的话。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后悔不迭，想要追求眼前的女子，却是自惭形秽，再也说不出口。
　　宫装女子知道他和那女子已经同床共枕，开始对他也十分鄙夷，便将他逐出门去。莽达觉得差点成了玷污青垚姑娘人品的帮凶，心中也敬重她的自重自爱，人品高洁，并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苦苦哀求她救自己一命。但是青垚似乎不为所动，闭门不见，对他的哀求也是不闻不问。
　　莽达知道除了这个女子，世上怕是再没人肯救他的了，于是他跪在门口迟迟不肯起身。到了晚上，昨天冒充青垚的阿黛，似乎很忌惮青垚，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笑着冲他招手道：“难道你过了一个白天，就准备将我抛弃了么？”声音婉转如丝，勾人魂魄。
　　莽达凝住心神，不敢稍加松懈，阿黛说了半天，见他无动于衷，朝他远远地啐了一口，恨声说道：“混账东西，不识抬举。”走了几步，又骂：“自命清高的妖精，凭什么坏我好事！咱们走着瞧！”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这时，青垚将门打开，放莽达进来道：“也罢，即使你死了，别人也会将骂名按在我的头上，到时，你就是它们的帮凶。与其这样，还不如我毒死你。”说着递给他一碗药，莽达心想：“她既然肯告诉我实情，必不肯害我。”便接过来，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果然药气香冷，绝非毒药，过了一会，只觉身体舒泰，头颅清醒，不觉酣然睡去。
　　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身体康健如初，已经到了驿馆。并不知青垚一个纤弱女子如何将他送将过来。
　　他的随从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想泄露青垚的住处，始终笑而不答，只是暗地里，对着月光暗暗祷告，期望能够再得见一面。
　　莽达的仆人自此对他看管更严，他几乎不能自由外出，他也就只能将青垚放在心中不提。后来仆人又劝他以要事为重，早早到京城，不要误了日期。实则是怕他在这里中了妖邪。正在替他担心的时候，忽然发现代表王子身份的印章莫名其妙就丢失了，四处寻找，都看不见，以为是遇到了盗贼，紧急报了官，张了榜，捉拿窃贼。
　　地方官员也是十分看重这个案子，派重兵把守驿馆，可是层层把守之下，他们的东西照丢不误，今日丢了信件，明日又丢了进贡的翡翠，后日又丢了朝服……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只闹得整个驿站人仰马翻，可是连人影也没抓到一个。
　　众人都在诧异惊慌的时候，莽达却心知肚明，这必是阿黛那个妖怪前来作祟。他对下人说道：“你们放我出去，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够我们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仆从半信半疑，可是事已至此，也无可如何，只得信他一回，便放了他出去。
　　莽达这次直接去寻青垚，见了青垚，将事情如实相告，青垚知道他是缅甸的王子，又丢了信物，又丢了翡翠，这是天大的祸事，有可能会是杀身之祸。想了半日，似乎犹豫不决的样子，终于下定决心，对他说：“你且稍等片刻。”给他到了一杯茶，倏然而去。
　　他只吃了半盏茶的功夫，只见青垚提着一只白色的狐狸，和一些东西，返身而回。青垚交给他的时候，遗憾的说：“今日方解我心头之恨，只可惜，让那个狡猾的阿黛逃脱了。”
　　莽达接过物品查看，独独不见了进贡的翡翠，幸好印信等物皆在。欣然谢道：“圣人不涸泽而渔，你放过她也是功德一件。”青垚冷笑道：“果然男人都是善忘的东西，你且走吧。”
　　莽达面有愧色，见她下了逐客令，心中不舍，便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和她说话。
　　莽达的随从正在等的焦急，忽然见到一个绝色青衣女子，头发凌乱着，对他的仆人说道：“大事不好，你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仆人问：“怎么？”
　　青衣女子道：“我们腾越人人尽知道，在西南方向断崖处，常有妖精出没，这妖精饿则食以翡翠珠宝，渴则饮以男子精血，我见你们告示说丢了东西，多半是这个妖精所为。”
　　仆人果然信以为真，生怕王子出了事，便大张旗鼓前来寻找，远远的，果然见主人和一个妖艳无匹的青衣女子谈笑正欢。心中越发信了阿黛的话，只是见主人无恙，又叫那女子杜青垚，与她甚是亲厚，心下狐疑，也不便多问，唯有暗暗记住路径。
　　回到驿馆，得知唯独不见了翡翠，心下更是坚信那女子就是妖怪。
　　莽达对他说：“既然印信都在，腾越又多翡翠，我们重金购买，作为贡品，也不失一个补救的办法。”
　　于是给了仆人很多的银票外出购买上好的翡翠，仆人外出寻找了半日，都不甚满意，越发觉得丢失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心中恨意顿生。
　　正暗自盘算，可巧在街边又遇见那青衣女子，想着那翡翠多半在青垚茅草屋内，便上前搭讪道：“你可知道哪里有上好的翡翠么？”
　　阿黛笑道：“你去那茅草屋去寻，定然在那里。”我教你如此如此，定然可得。仆人听了，越发信了，果然按照阿黛的说法，从外面寻了带了一帮人，气势汹汹前去崖边寻人。
　　到了崖边，果然如那阿黛所言，茅草屋消失不见，杜青垚也消失无踪，只有一块顽石立在崖边。
　　他用红绳先将巨石围住，又用金丝缠绕，这才将顽石撬起。一个懂行的人惊叹道：“我生了这么大，不要说亲眼见到这么巨大的翡翠石料，就是听也从没听过！”
　　那青垚本是上等的翡翠成精，那阿黛却是劣等青石，那白毛狐狸却是她的结义兄弟，阿黛和白毛狐斗不过青垚，却也将她打成重伤，算准青垚因元气大伤必于午时幻成原形，于是借莽达仆从之手除去心头大患。
　　莽达于驿馆之中，只觉得眼皮直跳，正坐卧难安，忽然仆从吆喝着抬了一块上等石料进了来，看到那石料，他没来由的滴下泪来，石料受了这眼泪滋润，顿时有了灵性，睁眼瞧时，见自身周遭被金丝缠绕，知道大势将尽，却有口难言，不由得悲从中来。
　　阿黛在人群之中，冷笑一声，转身欲去，那青垚怒极，拼却几千年修为，霎时间金丝破裂，又急又快，众人只见巨石腾空而起，朝阿黛砸去。众人来不及惊呼，却见满地变成了碎屑，玉石和翡翠都混作了一处。
　　莽达这才醒悟过来，不由得叫了一声：“杜青垚！是我害了你啊。”
　　自此，杜青垚的事情便在当地传为奇谈。
　　青垚原本产自峨眉山，幻化成人形之后，云游四海，四处做好事，在峨眉一代声名最盛，众人不知道她的来历，她只对外人自称是姓玉。
　　峨眉山下有见多识广的老人，隐约听到了腾越这边杜青垚的故事，常常对打听新闻的乡邻说：“青垚这个名字很熟悉，只可惜她姓杜不姓玉，不然，是我们峨眉一带值得夸耀，招揽游客的好故事啊。”
　　可是他哪里知道？
　　缅甸人有名而无姓，缅甸人在女子的名字前加个 “杜”字，那是男子对心爱女子才会有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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