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情随君侧>


 序

    -

    我很喜欢一种感情，那是种淡淡的、细细的、却无微不至的守候呵护。

    说淡，很淡；说浓，却也异常浓烈。

    想写这个故事的起因很单纯：我突然好想写一个城主和其贴身护卫相恋的故事。当这名主子为了复仇而收养女主角，亲自将她调教到大，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爱上她时，他会如何选择？做何取舍？

    有没有可能──他们仍可以在淡淡细细中浓浓守护彼此？

    更何况，女的武林盟主，想来就觉得有些兴奋！

    因着某些傻气，玄纁为这对主角动笔了，却也为了里面人物性格的刻划，让我好几次想干脆撞墙算了。所以在完成之时，总觉得自己几乎去掉半条命。

    我想写的男主角，是一名伪君子、真小人，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我想写一个自信高傲，却能够忍受他人看轻的男主角；我想写一个霸道极端，却情愿为所爱之人处处忍让、甚至牺牲的男主角。

    为报深仇而收养她的，是他；无怨无悔付出情爱的，也是他。没有挣扎，没有伤害，当他认定了，就放手去争取、去保护。

    而女主角如何在男主角刻意的教养下，拥有凡事淡然处之且无惧无畏的个性，却又能保有某些令人喜爱心疼的纯稚？如何在明白一切之后，又能毫无保留地信任男主角呢？

    没有误解、争执、自怨自艾和彼此伤害的感情，该要如何表达？

    所有的心思、行为和对话，玄纁都得反复推敲、琢磨再三，就连其它配角们，玄纁都很努力地想让他们性格立体鲜明，活出自己的生命。

    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自讨苦吃，干嘛写一堆性格这么矛盾的人物？

    所以我一度陷入恶梦的深渊，怀疑自己永远也写不完这个故事。

    当故事完成之时，我只想冲到自家阳台上，好好地大吼大叫。

    感动啊！终于写完了，哇──哈哈哈哈哈！

    无论如何，希望有缘的你能喜爱这个故事，以及这对有情人……。

 楔子

    -

    刀光、剑影，朱红血液洒上绿瓦白墙，尖叫与哀嚎声此起彼落。

    缕缕幽魂，阵阵嘶吼，交织成迷离幻境，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床榻上的小人儿被恶梦不断侵扰，痛苦、紧皱的面容上满是汗水，樱桃小口呓语着模糊不清的语句，最后终于转成大喊──

    「不……不要──」

    房门被急速推开，跃入一名瘦高少年，奔向小人儿所在的床榻。

    少年单手覆上小女孩胸口，先为她镇住心神，而后用力摇晃她瘦小的身躯。

    「荧阙，起来！」

    小女孩被身上毫不留情的施力给震醒，原本满是迷茫的淡色双瞳渐渐聚焦，终于看清楚站在床边那面无表情的熟悉脸孔。

    「主……主人……」她慢慢坐起，朝他伸出双手。

    少年在床沿坐下，微侧过身抱住小女孩，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又作恶梦了？」

    「恶梦？」小女孩蹙起黛眉，漂亮的脸上满是不解，疑惑地看着少年手指上的水痕。

    「是的，恶梦，那是夜里的魑魅魍魉所编织出来的幻境，也就是莫须有的东西。我的荧阙很坚强，所以别再被迷惑了。」

    少年脱下鞋袜，抱着小女孩一起躺下。

    「魑魅魍魉？莫须有？那是什么？」小女孩偎在少年温暖的怀中，感觉睡意又渐渐涌上。

    「以后我会教妳，先睡吧。」

    「好。」她乖顺地闭上双眼。

    「荧阙。」少年突然叫唤。

    「嗯？」

    「妳现在还小，会作恶梦是一定的，但那既然是莫须有的东西，我就不许妳以后再去梦见，明白吗？」

    「喔。」

    「说『是』。」

    「是，主人。」

    月亮逐渐西移，床榻上的小人儿迷蒙应许，而后，渐渐沉入一片漆黑空无的梦乡。

    少年轻抚小女孩的头发，俊美的脸上，渐渐露出冷意……

 第一章

    -

    半缺的月高高悬在天际，却被一片薄云给掩去光华；家家灯火早已捻熄，只剩稀微的星子为人照路。

    疏林小径上，急促的奔跑脚步声传来，让原本静谧的郊外添上诡谲幽魅的气氛。

    「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五道魁梧的身影从各方包夹而来，将急速奔逃的青衫汉子围在中央。

    「我与各位无冤无仇，为何执意逼杀？」汉子身上有怵目惊心的刀痕，显然经历过一番苦战。

    「怪你刀法闻名江湖，怪你不安于平淡，所以不得不除！」

    「哈哈哈！原来是为了武林大会！」汉子仰天大笑，「以多欺寡，轮番逼杀，我还真是有幸成为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不？今日你们就算杀得了我，也杀不尽武林中其它豪杰高手，单凭这些小人手段，就想当上武林盟主吗？」

    「若是豪强高手能为我们所用，又何需逼杀？只能怪你自视过高，不识时务！」

    「果然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争逐武林盟主，实力不弱，又颇受拥戴的有谁？难道你们是……」

    「动用到我们五行刀者出手，已经算是相当抬举你了。至于我们的主子是谁，你下地狱去问阎罗王吧！」五名大汉沉喝一声，摆开五行刀阵，将青衫汉子牢牢困在阵中央。

    「没想到，真是那个伪君子！」青衫汉子的领悟为时已晚，抡起的大刀在终于探脸的月华照耀下，闪动森然的白光，却不敌五人快速又紧密契合的错影。

    刀起，刀落，汉子拄刀站立，大刀入地三分，挺直的身躯上，竟插了五把厚重长刀。

    「程──业──」同时离身的长刀，带出五道喷洒的血柱，汉子仰头狂喊，满是愤懑不甘的声调响彻疏林，却是唯恐真相遭到永远掩埋的遗憾。

    「就算你猜到了也无济于事，不过是死尸一具，哈！」五行刀者丢下一句冷哼就转身离开。

    五道魁梧身影离去之后，另外两个暗色身影迅速从阴影处走出。

    两道身影，一纤细，一高壮，同时踏着足不染尘的绝顶轻功，来到汉子身边。

    「已经死绝了。」纤细身影朝汉子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颈间脉搏后，低声说道。

    「死绝而尸身不倒，显示他死得相当不甘心，仍有余愿未了。」

    「要帮忙掩埋吗？」

    「不需要我们多事。」

    「也是。」女子将手覆盖在汉子眼睑上，为他合上眼。「真相不会永远隐藏，你放心吧。」

    在两道身影无声无息离开的同时，汉子的身躯也直直向后倒下，发出轰然巨响。

    ☆☆☆

    玉兔西斜，寒武城内城的书室里，依旧有烛光照明，显示城内主人仍有不倦的好学心志，抑或者……是在等人。

    门咿呀地陡然大开，微风吹入室内，让烛火晃动加剧，转瞬之间，两道身影已经单膝跪立在书案前方。

    「荧阙，查得如何？」坐在书案后方的男子放下书卷，低声问着跪立下方的人。

    「果如主人所料。」

    「是吗？刀卫，你呢？」

    「武林大会将于八月十五展开，初试先以刀、剑、掌、器四类分别比试，胜出者将不分项目，同上擂台比武，以抽签决定对手，最后胜利者将受公推为继任之武林盟主。」

    「公推为武林盟主吗？」男子单手支颐，敛目思索，姿态看来相当闲散。「你们起身吧。」

    「是。」

    刀剑双卫听命起身，沉默地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亦没有再开口。

    「荧阙，可有仔细搜查盟主府？」

    「丝毫不漏，但府中早已遭到破坏，证据不足以将他定罪。」

    「哈！果然是坏事做尽，否则凭他那点脑袋，哪有能耐防得滴水不漏？看来得换个方向搜寻了。」他轻笑道，语气鄙夷。

    「刀卫敢问城主一事。」

    「说吧。」

    「寒武城一向遗世独立，从不涉足武林，为什么主人却要选择在这种时候探查前任武林盟主的死因？」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现今江湖如此热闹，我们怎么可以不去凑凑兴呢？」

    「程业暗地里四处逼杀各方不愿与他结交，又有意角逐盟主宝座的高手，已经有多人因此枉死，我们若此时插手，势必会与他对上。」

    「哦？那依刀卫之见，五行刀者的刀阵与你的功夫相较如何？」

    「雕虫小技。」

    「是吗？」他挑起眉，「那这次盟主之争，寒武城介入定了。」

    「不知道城主属意让谁出赛？」

    寒君策略一沉吟，而后从雕凤椅上站起，目光投向一旁保持沉默的纤细人儿。

    「荧阙，妳去角逐盟主。」

    「是。」她拄剑于地，毫不犹豫地应诺。

    「记住，只许成功，不准失败。」

    「荧阙绝对不会辜负主人的期望。」

    「很好。」他满意地点头，锐利的目光没有错过刀卫脸上一闪而逝的关心。

    寒君策忽然拔身而起，跃过约莫半身高的书案，站立到刀剑双卫的面前，踏地的步履虽然轻巧，却是相当沉稳；双卫也反应快速地立即后退，与寒君策保持三步的距离。

    他指着案旁依旧稳稳散发光亮，毫不受到气流波动的烛火，淡然开口问道：「荧阙，方才是妳吗？」

    她低下头。「荧阙会加紧练习，以跟上主人的要求。」

    「六日之后我们就启程，在启程之前，我要亲自验收。」

    「是。」

    「忙了数天，相信你们也累了，都下去休息吧。」

    「属下告退。」

    刀剑双卫以极快的速度退出书室，并阖上室门。

    室内，高瘦的身影背手而立，烛火在他俊美的脸上投映出忽明忽暗的错影，让他思考的表情更显沉凝。

    指捻兰花之印，他双腕轻巧一翻，两旁的烛火顿时熄灭，也让他完全没入黑暗之中。

    ☆☆☆

    「白弟，你听说了最近武林上最轰动的大事了吗？」

    「朱兄是说十日前颇受注目的金陵刀王在郊区被杀的事情吗？」

    「不是不是！是另外一件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你就直接说了吧。」

    「就是这次推选盟主的武林大会，寒武城居然决定要参与角逐了啊！」

    「寒武城？你是说位于北方边境，以矿业和林产起家，富可敌国的那个寒武城？」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就是那个寒武城没错！而且听说他们这次对开主之位势在必得。」

    「听说寒武城内高手如林，还藏有不少武功秘籍，一直都是许多江湖人士觊觎的目标，这次武林大会有他们的参与，想必会相当精采。」

    「还有一件更精采的小道消息，白弟你要不要听？」

    「什么？」

    「听说啊……」男子故作神秘，靠近另一名男子的耳边，「听说寒武城主只打算派剑卫出赛。」

    「寒君策身边的刀剑双卫据传都是难得的高手，不过呼声最高的程刀门主程业的武艺也不是泛泛之辈，朱兄的意思是：寒武城主只指派护卫而不亲自出赛，太藐视人了吗？」

    「是，也不算是。会引起议论的主要原因在于：听说剑卫是个女的。」

    「什么？！派女人来争逐武林盟主？！寒武城根本就是在藐视我们全江湖的人！」

    「反正这些都只是传闻，真相如何，只能等武林大会那天才能知道了。可是寒君策的行事作风一向神秘低调，这一次怎么会突然起意介入武林之中呢？」

    「也许他之前只是在养精蓄锐，准备伺机而起，好谋夺整个武林。」

    「白弟的猜测不无道理。这么说来，最近江湖上不少高手莫名其妙惨死也很可能跟寒武城脱离不了关系。」

    「嗯，程刀门的刀法称霸中原，门主程业乐善好施，造桥铺路不说，又向来喜爱和豪杰高手结交，是大家都认同最有可能当上武林盟主的人，对寒武城来说将是一大劲敌。或许他们怕与太多高手过招会削减自己的战力，所以先下手为强？」

    「可是也不对啊！如果是这样，他们何必只派剑卫出战？而如果是忌惮程刀门主的武功，为什么寒君策不亲自打擂台？」

    「也可能是他的武功不够强啊！朱兄，你想想看，听说想要接近寒君策的人，都在距离三步之前就被刀剑双卫给挡下，武林中从来没有人看过寒君策出手，搞不好就是因为他武艺不精，所以需要靠护卫来保护自己。」

    「这样说也是有可能，还是白弟你的思虑缜密。」

    「快别这么说，我也只是依照朱兄你的说法来推敲……」

    两个兀自讨论得很高兴的人，根本没发现原本坐在隔桌的一男一女静悄悄地离开，桌上的酒菜几乎没有动过。

    ☆☆☆

    悦宾楼是许昌县中数一数二的客栈，占地宽广，以中央天井为区隔，天井后面那栋华美的建筑物是属于上宾才能居住的地方，住宿费相当高昂，非是皇亲国戚、富商巨贾恐怕还居住不起，因此同样地也提供了住客相当清幽隐密的空间。

    荧阙和刀卫在步上后栋建筑物的楼梯之后，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由房间传出的微弱异样声响。

    等确定一切没事之后，荧阙举步欲走。

    「荧阙，妳的头发。」刀卫开口提醒。

    「嗯。」她马上伸手到后脑勺解下发钗，让一头乌丝顺着手劲飞泻而下，而后从腰间抽出细丝带迅速将头发绑成一束。

    她嫌长发麻烦，不但影响练功，而且也容易成为对手攻击时的有利手段，可是主人不准她将头发剪短；而她想要盘起长发，偏偏主人又爱看她散发的模样，于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将长过腰部的青丝绑成一束，既可增加行动的轻盈，又可让头发随着风起而飘扬，主人也没有异议。

    经年累月下来，这样的装扮已经成为习惯。所以无论执行任务的时候如何乔装，在见到主人之前她都必须恢复成这副模样。

    将丝带随意打了个结，收好发钗之后，她率先走入天号房。

    「查探结果如何？」寒君策坐在外厅花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柄轻薄如叶片的锋利短刀，面无表情，头抬也没抬。

    「江湖上对我城这次破例参与武林大会议论纷纷，但是多数传言不利于我城。」荧阙低声回答。

    「那对于我只打算派剑卫出赛一事呢？」

    「多半非议主人您藐视江湖之人。」

    「是吗？」他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刀卫，「刀卫，你认为呢？」

    「属下认为这几日以来，江湖上对于我城的恶评与日俱增，很可能是有人在背地里造谣操控。」

    「这可有趣了。本城主倒是要看看对方还能玩出多少把戏。」他暗施掌劲，手中短刀朝刀卫飞射而出，刀卫反应迅速地以两指夹住刀柄。

    「刀上有毒。」刀卫看着薄刃上浅浅的绿色光芒，蹙眉开口。

    「立刻将这柄短刀带回寒武城，要隐世姥析解刃上之毒，一旬之内，我要知道这种毒的来源、配方和解法。」

    「是。」刀卫领命后，立即消失无踪。

    「此刀是信阳桐叶庄所独产。」荧阙望着刀卫离去的方向，思索着开口。

    「选择暗算本城主，又怎么敢使用如此明显的证物？不过是下三流的嫁祸之计罢了。」

    「但流言愈传愈广，这些暗地里的手段也会愈来愈多，主人有何打算？」

    他站起身，将手负在背后交迭，目光熠熠地看着荧阙。「我期待妳坐上盟主之位的那一刻。」

    她清澈又淡然的眼对视他的。「荧阙只认一主，盟主之实该要属于主人。」

    「不，武林盟主这个位子和实权，都应该属于妳。而妳既然得到了，就应该要好好运用，我期待另一场纷争的到来。」

    「属下定不辱使命。」

    「很好，下去休息吧。」

    听到他的命令，她心底有些惊讶。

    虽然自己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查探消息而有些倦意，但刀卫不在，她更必须护在主人身边，寸步不离才对。

    况且这些倦意，只要闭目养神几刻便可以恢复，实在不需要再另做休息。

    然则虽然疑惑，她仍然不会质疑或违背主人的命令，于是转身就往偏房走去。

    「荧阙。」他突然叫住她。

    「主人还有何吩咐？」

    「今天晚上若有人前来夜袭，妳不要出手，等我暗号。」

    「是。」

    他望着她走入偏房，脸上的表情深沉复杂，直到房门口的帐幔放下、静止不动后，才收回目光。

    多年来的层层布线，也到了该收网的时机。问题是：他似乎已经开始产生更改计策的打算。

    骨肉至亲相残，该是如何让人心痛的悲剧呀！

    但是只要一想到由自己从小带到大的护卫有可能会因这样的悲剧而伤痛不已，心性向来冷情极端的他，竟然有些心疼了。

    或许他该另做考量……

    日晷的影子逐渐向东偏移拉长，寒君策坐回桌前，开始思索往后的计划。

    ☆☆☆

    没有月亮的夜，纵使有满天星子，依旧无法为大地增添多少光亮，而许昌县城内的繁华灯火，恰巧弥补了漆黑的缺憾。

    虽然一般人家的灯火渐熄，但是某些特定的营业场合，依然是灯光熠熠，也为在暗夜中行走的人提供了方向指引。

    城中的某处大宅院内，窜出五道黑色身影，个个手持刀械，安静又迅速地往同一个方向奔去。

    持刀者一致的方向，就是悦宾楼。

    寒君策熄了灯火，缓缓走到床边，意欲就寝。

    突然，几道破裂声同时响起，转瞬之间，五名持刀黑衣人已经攻向寒君策。

    天井另外两侧以及悦宾楼主屋客房内仍有还没熄灯就寝的住客，再加上天井中的照路灯火，为后栋客房中提供一些照明，正好方便了夜袭的人。

    寒君策险险闪过五道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时逼来的刀锋，手向一旁探出，便藉力于床柱跃出被围攻的中心点，奔出天号房。

    「寒君策，受死吧！」偷袭者低声斥吼，紧追到客栈天井。

    一名刀客率先追上，举刀猛然一砍，寒君策回身闪过，另一名刀者又迅速逼至，大刀横向一劈，逼得他只好低身避开刀势，而后另外三人也赶来袭击。

    大刀锋利，再加上偷袭者默契十足的绵密攻势，让手无寸铁的寒君策闪躲得有些狼狈。

    「选在我让刀卫回寒武城而剑卫出许昌办事的夜晚来此突袭，想来我寒君策面子够大，一许昌就被监视了是不？」寒君策一边闪躲，一边开口，语气之中有毫无预料到会遭遇袭击的紧张，脸上却有冷冷的笑意。

    「野心太大，行事偏邪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野心太大，是说我吗？本城主实在愧不敢当。」寒君策闪开一人的刀势，探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另一手击向他的胸口。「论行事偏邪，夜袭之辈恐怕没有资格这样说我。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被寒君策打中胸口而后退好几步的人急忙稳住身形，错愕地抚着胸膛，而后放声大笑。

    「寒君策，原来你只有这些能耐！」他向其它四人打出暗号，五个人迅速摆出阵形。「沽名钓誉之徒，受死活该！」

    寒君策硬是接下攻势，身形踉跄，口气相当讶异：「你们不是五行刀者？」

    「要杀你，不需要动用到五行刀者！」

    「你们听命于谁？」他又单手挡下一招，另一手在攻击黑衣人的同时，暗运气劲朝红瓦飞檐暗处射去。

    「你到地狱去问阎罗王吧！」

    五名刀者没发现自己已经在无意之间漏了口风，仍自信满满地喝斥，并扬起大刀自不同方向朝寒君策劈砍；千钧一发之际，五把刀却同时被击落。

    偷袭物是五颗小石子，从同一个来源射出，同时击中刀柄，飞石的劲道震得人虎口酸麻，一时之间无法再使力。

    他们看向偷袭来源，见一个纤瘦身影坐在屋脊上，其头发高高束起，在夜风中飘扬。虽然因为夜色太暗，而那人又坐在阴影之处而看不清楚面容，却可以明显看到她手中所持的是一柄细薄长剑。

    「是剑卫，撤！」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五名刀者捡起刀快速离开现场。

    寒君策在他们离去后，对缩躲在一旁发抖的店家开口：「贵店天号房的损失，寒武城自会负责，多谢款待。」

    他话一说完，人就朝楼梯慢慢走去，在他上楼天号房之后，屋顶上的人也迅速跃入。

    被打斗声吵醒而聚到窗口观战，却没有人愿意出手相助的其它住客们，在两人都天号房后，议论纷纷。

    「看到了吗？原来传言是真的，寒君策果然武力不济。」

    「难怪他不亲自打擂台。」

    「有人看到剑卫的长相吗？」

    所有人都摇摇头，一脸惋惜。

    「那剑卫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看不出来，不过以那样细瘦的身形，应该是女的。」

    「也说不定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可是就因为那样的身形，才让人怀疑他是女的。」

    「快看！」

    所有人又同时看向天号房。

    只见两道黑影由房门口跃出，迅速隐没于夜色之中。

    「他们离开了。真是可惜，本来以为明天可以好好看看寒武城主和剑卫的容貌。」

    「寒武城主行事一向低调，哪是你想看见就能看见的？」

    「不过他们刚刚提到五行刀者，那不是程门主的手下吗？」

    「就说不是五行刀者了啊！」

    「可是他们也说不需要动用到……」

    「程门主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豪杰侠客，平常行善积福，怎么可能派人做这种缺德事。」

    「可是……」

    「别可是了，也可能是寒君策故意嫁祸来影响程门主的声誉。」

    「或许吧……」

    悦宾楼的天井内，无论是不是武林中人，都七嘴八舌地讨论得不亦乐乎，而原本很像是吃到黄连一般苦着脸走进天号房的悦宾楼主，则因为看到花厅桌上三锭黄橙橙的金子而笑得合不拢嘴。

    寒武城不愧是北方首富，出手果然阔绰，这三锭金子的重量足够翻修整个后楼了呵！

 第二章

    -

    许昌县的郊区有一处别业，环境幽雅清静，因为搭盖之时便是依循周遭自然景物而建，再加上地点隐密，所以不容易被察觉。

    别业大厅内，荧阙站在寒君策身后三步之处，等待主人开口。

    「荧阙，妳有疑惑？」

    寒君策个性孤傲、自信而霸道，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而说出口的命令也绝不接受质疑，更别提违抗了。

    对其他手下或许不会表现得如此极端，对刀剑双卫却是。因为寒君策要的是绝对忠诚、没有贰志的贴身护卫。也是因为如此，真正明了他性情和能力的人，除了看他到大的隐世姥之外，只有双卫。

    只要是他的命令，双卫除了戮力执行之外，绝不可以有第二句话。但是他却也容许双卫提出疑惑，并在某些范围内，为他们提供解答。

    「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吧。」

    「程业既然要暗杀主人，为什么不指派五行刀者？」

    「程业今晚派人偷袭的用意主要在于。既然他在我们一踏入许昌就派人暗地监视我们，必然也知道剑卫是女子，所以对他来说，妳并没有威胁性；那么，身为寒武城主的我，武功如何就成为他最在意的问题。毕竟我是妳的主人，他无法肯定妳是不是为我去与他争逐盟主之位。而不指派五行刀者，是因为他们的身分太过明显，如果我的武功超过他的预期，必然会将矛头直指向他，如此他不但直接竖立敌人，就连十几年来苦心经营的声望也将会毁于一旦。」

    「但如果只是为了，为何又想要痛下杀手？」

    「能杀了我当然最好，这样他当上盟主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攻取寒武城，所以才要等到双卫都离开我身旁之时再行动，却没想到妳会突然出现，破坏了他的计划。」

    「所以主人才故意一直露出败象？」

    「没错。」他转过身凝视她。「荧阙，妳投器的力道拿捏得愈来愈巧了，这几天夜里不停的苦练，可真是让妳进步神速呀！」

    「荧阙不愿意让主人失望。」

    「离武林大会还有十数天的时间，我们就暂时住在这里，相信没有人会来打扰。这段时间内，妳利用白天练功，晚上就好好休息吧。」

    「是。」

    寒君策在荧阙应答的时候突然化指如勾，朝她低垂的面容袭去，荧阙反应迅速地将头后仰，纵身一跃，又退到距离寒君策三步之外。

    「出手，与我过招。」

    寒君策又迅速欺近她，利勾化掌，直击荧阙心口；荧阙不敢大意，举臂抵挡寒君策的攻击，另一只手则趁隙一弯，攻向寒君策颈部；寒君策头一偏，举掌在半空化弧，看起来像是要抵御，实际上则是以攻制攻；荧阙后仰身避开掌气，长腿向侧边一扫，想攻寒君策下盘，没想到寒君策先一步预防，迅速挪移到荧阙后方，要抓住她的长发；荧阙连忙闪开，却被寒君策一转手便扣住手腕，带入他的怀里。

    她的头撞入他的胸膛，他为了防止她跌入他怀里的力道过猛，于是扣住她的腰，并顺势环上。

    荧阙一惊，连忙跳开，在寒君策面前三步之距低头下跪。

    「属下冒犯了。」

    主人从不让人近身的，而她已经多年未和主人对过招了，一时拿不准分界，才会……

    「妳的武功虽然进步飞快，但是速度还得加强。」他背手于后，气息平静，不像刚与人对过招，倒像是一直站在那里训话似的。

    「荧阙会改进。」

    「还有，比试之时，我要妳一根毛发都不许伤到。」

    「是。」

    他挥手要她退下休息，自己则站在原处不动，看着方才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神情有些复杂莫辨。

    ☆☆☆

    众所瞩目的武林大会终于展开，会场就设在许昌程刀门主宅，而比武擂台就设在主宅后方的校场。

    当荧阙随着寒君策走入会场之时，无论是与会的或是看热闹的，所有人一阵哗然。

    引起议论的，不只是寒武城主似乎真的打算派个女子参赛，还有两人那让人惊艳的外貌气质。

    寒君策面容俊美，身形高瘦，面对外人之时总是一副淡然悠闲的模样，静立时彷佛是天上谪仙，但脸上总是噙着莫测高深的冷笑，给人不知其是正是邪的毛骨悚然感受。

    而据闻武艺高强的剑卫，居然有如此倾国倾城的绝美丽颜，要不是随意束起的长发为她添了些许江湖味，当她静静站立之时，也让人有彷佛看到梦中凌波仙子的错觉。而她浑身流露的疏冷气质，更让众人瞠目屏气，无法移开目光。

    会场上所有嘉宾都已经入座，只剩两个空位，一在最前头，一在后方。

    大会会场最前方高台上的麒麟桐木椅是预留给将要选出的盟主专有。以麒麟椅为基准，愈靠近高台的位子，所坐之人在武林中的声望和地位就愈高；而会场中那些身分不低的长者们为了表示气度，互相推来让去，结果就是没有人敢坐上最前头的位子。

    寒君策锐眼扫视整个会场一圈之后，就大剌剌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慢慢走到前头大位坐下，荧阙则低头站立在他的斜后方。

    「放肆！」程业身后的门徒见状，气不过地想要冲出理论。

    程业挥手阻止手下的冲动行为，温笑着朝寒君策开口：「寒城主不愧是北方之霸，这般自信和沉着的气度，果然不是我辈所能比拟。」

    「好说。」寒君策淡笑，「唰」一声曳开手中的蓝色丝扇轻摇，脸上同时有自得和睥睨一切的神情。

    「敢问寒城主，你身边这名女子便是剑卫吗？」

    「是，同时也是下任武林盟主的唯一人选。」

    寒君策话一说完，全场议论声立刻大作。

    程业被寒君策这种目中无人的模样激得脸色青白，但毕竟太习惯于在人前隐藏情绪，于是瞬间又恢复微笑的脸色。

    「那就拭目以待了。」

    「程门主，有何能力尽量施展吧，千万不要因为剑卫是女子就手下留情啊！」他仍是哂笑。

    寒君策摆明了瞧不起人的狂妄态度激怒在场众人，程业则迅速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神色一整，以长者的姿态谆谆告诫：「寒城主，有信心虽然是件好事，但话总是别说得太满，毕竟结果如何尚未知晓，你现在就说这样的话，得罪了武林众豪杰，如果到头来结果不如你的预期，恐怕寒武城以后就很难在武林中立足吧。」

    「哦？胜负还没有揭晓，程门主就已经摆出这般盟主姿态。就不知道寒某的狂言豪语，和程门主的恣行妄为比较起来，哪一个比较严重呢？」

    「寒城主真是说笑了。」程业站起身，双手抱拳向在场众人一揖，但握拳的力道却几乎将指头嵌入自己手心里。他朝所有人笑道：「请各位移驾比试场，那里也已经备好茶点供各位享用。」

    在所有人鱼贯走出之后，程业强笑着对寒君策摆手，「寒城主，请。」

    寒君策仍是坐在位子上，一点儿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程门主先请，我和剑卫随后就到。」

    「你！」程业的部下又被他狂傲的态度激起熊熊怒火。

    「走吧。」程业冷淡地收回手，率先走出。

    忍一时之气，才不会坏了全局。

    不过是一个武力不济的狂妄小鬼，就不信往后治不了他！

    寒君策单手支着面颊，冷冷看着程业和他的部下走出厅堂，轻声开口：「荧阙，如果要打败程业，妳估算需要多久时间？」

    「回主人，约莫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需要用到那么久吗？」

    「程业刀法也算上乘，以主人的武功是不需要那么久，但若以荧阙的能力来看，不敢做太大胆的估计。」

    他蹙眉轻笑。「妳啊，做事总是这么谨慎小心，才会让我又气又爱。」

    「主人说笑了。」

    「好，就给妳两个时辰。」他合起扇子。「两个时辰之内，我要妳将程业打下擂台。」

    ☆☆☆

    所谓的武林盟主之争，其实只能算是一场轰轰动动的笑话。

    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高手，除了已经退隐或者无意于权势的人之外，其它豪杰若不是已经与程业结交者，大多已经死于非命。

    所以比武进行之顺利、速度之快可想而知。

    不过半天的时间，主擂台上只剩程业和荧阙对立。

    台下喧闹吵杂，台上却是一片静寂。程业满脸沉着地和荧阙冷冷对视，两人都在等待对方发动攻势。

    「得罪了。」程业首先沉不住气，调匀内力之后，蛟鲮刀便朝荧阙挥出。

    「剑卫领教。」荧阙迅速扬起长剑挡住程业手上雕饰有盘曲鱼龙的锋利大刀，略施手劲，借力使力向后弹开。

    程业刀劲强悍，力大无比，而荧阙剑走轻灵，旋闪巧妙；程业发招猛攻，式式逼人，荧阙则是以守为主。一时之间，两人难分轩轾。

    缠斗了一个时辰之后，程业已经有些气血翻腾，反观荧阙却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疲倦的神态，甚至连呼息都与比试之前相同，他心底不由得急躁起来。

    看剑卫那平静冷淡却又透露专注的眼神，他也明白她是在等他自行露馅。再这样拖延下去，不仅他的刀式和弱点迟早会被她看破，也将从此成为江湖人的笑柄。

    于是他主意一定，跃起身来，右手持刀斜劈向荧阙，左手则探向她颈后束起的头发。荧阙避开刀势，螓首侧扭想要护住长发，冷不防被程业射出的暗器给划出血口，腰侧一阵。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神情百般无聊的寒君策此时蓦地瞇起眼，瞳眸中的愤怒一闪即逝。

    除了寒君策外，在场几乎没有其它人看见程业暗地里的小动作，只因为他遮掩得太过巧妙。

    「哼！」一声轻哼，让寒君策分神抬眼朝试场另一头边缘看去。

    刀卫？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跑来观赛了吗？

    出门之前他曾询问刀卫想不想来观战，刀卫还说没兴致哪！

    寒君策的嘴角轻轻扬起，扇柄朝身旁装茶水的杯子轻轻一敲，些许茶水溅出，他暗暗弹指，就让水珠直直向刀卫弹射而去。

    刀卫感受到突来的劲气，很直觉地举刀一挡，水珠在刀上溅成一朵美丽的银花。

    他望向水珠来源之处，见寒君策朝他颔首，他点头，领命离开。

    来悄悄去匆匆，眼光专注于擂台上比试的众人，根本没有注意过校场后方那名高壮男子来了又去，行踪诡异。

    满头麻烦的柔顺乌丝如果没有保护好，回去铁定遭到主人重罚，可是想在护住青丝的同时又必须抵挡程业突然变得绵密的攻势，还得预防他暗器伤人，她并没有太多选择，只能略闪身形让暗器险险划过。

    程业没想到一个年纪小到能当他女儿的姑娘武艺竟然如此高强，攻守之间，竟然还能够三方兼顾，心底的着急也反映在更趋疯狂的攻击上。

    荧阙看着程业眼中的嗜杀，心底暗暗思索。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再拖下去想必主人会更不高兴；于是她沉定下心，美目微瞇，在程业细密如雨的攻势之中找到空隙，剑尖轻巧地挑、拨、点、破，迅速解了程业的刀式，将他逼退，而后快步挪移到他面前四步之处，拔身跃起，剑锋急转，攻得程业措手不及，在他狼狈挡招的同时，另一手运劲于掌，击中程业胸口，将他打下擂台。

    擂台上急转直下的战局让观看竞赛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当程业在擂台外翻转身子狼狈站定之后，他们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居然能够赢过向来有武林第一刀者之称的程刀门主！

    「程某败服。」程业咬牙朝台上拱手。

    「承让了。」荧阙低声响应，态度淡然，脸上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回应她的，还是满场的鸦雀无声。

    ☆☆☆

    武林盟主的登位大典将在隔日巳时举行。今天晚上由程刀门设宴，以山珍海味、好酒好茶为所有累了一天的与会人们消消疲劳。

    在程业的刻意安排之下，两名婢女想要带荧阙到西院客房好好梳洗装扮一番。

    「主人？」她望着寒君策，等他决定。

    「去吧。」寒君策将手上的金创粉丢掷给她。

    原本以为用不到这种东西才会放在别业里的，没想到还是必须叫刀卫从别业带来。

    「荧阙谢过主人。」她接过白磁小瓶，头仍低垂着。

    「回寒武城后，我不想看到妳身上有疤痕。」

    「是。」

    寒君策看着荧阙随两名婢女消失在回廊的身影，收起手中折扇，开口问站在一旁的刀卫：「查得如何？」

    「程业的妻女还在苏州游玩，小儿子程璇不久前才让他送到苏州会合。」

    「果然是只怕事的老狐狸，」寒君策轻哼，「他的房间呢？」

    「是有一间密室，机关就在其夫人罗衣画像之下的古三彩骆驼窑烧基座，密室之中藏有许多名贵刀剑、武书和秘药。」

    「秘药药性为何？」

    「多为毒和迷药，药性佳，皆且无色无味。」

    「以你的判断呢？」

    「比不上隐世姥。但您上次要我带回寒武城之毒，原为蜀地玄灵门所产，而密室之中正好有一罐。」

    「好，我们也去休息吧。程业刻意将登位大典设于明日，想必是妄想未雨绸缪，我倒想看看他还能弄出什么玄机。」

    寒君策随手将折扇一转，双手在后腰处交迭，转身便领先朝东院客房走去，刀卫默默跟随其后。

    程业啊程业，二十二年前的仇恨，寒君策今生誓必报还，只是，你可也别让我赢得太轻易、太不够刺激呀！

    ☆☆☆

    灯火辉煌，人影穿梭，席开百桌的程刀门校场，虽然看似热闹滚滚，但满桌的大鱼大肉，却没有人有那份心思去动它。

    即将继位为武林盟主的人居然是个女的，这口气叫满场豪杰们怎么咽得下！

    百桌的酒席已经坐满，只剩寒君策和剑卫还没到场。

    而和剑卫齐名的刀卫，则是在下午出现于寒君策身边一下子之后，就又消失得无踪无影。

    程业看向身旁空着的主位，心底懊恼愤恨，脸上却不得不装出笑容。

    「去看看剑卫和寒城主打点好了没有。」他倾身向一旁的随侍说道。

    「正走过来了。」随侍站直身，看了下校场入口处回答。

    门口处突然开始议论纷纷，程业从座位上站起，朝骚动处看去。

    缓步走来的，正是被侍女们簇拥着的荧阙；她扬着头，美目在校场中扫视一圈之后，就目不斜视地朝主桌走来。

    举步款款，盛装过后的她，美到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不是逼人的艳丽，也不是完全不沾染尘埃的脱俗，而是另有一种冷淡的、沉静的清灵之美。

    这样的美人，该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的对象，只想娶回家中好好供养、好好疼惜，谁又会想到她竟然是今天盟主之争的胜出者。

    女人，只适合摆在家里；这样的美人更是！

    莫怪乎自她出现在筵席上后，在场所有男子心底的不满几乎要攀升到最高了。

    程业看到自己小小的计谋奏效，心底暗自得意着，脸上却堆满欢迎的笑容。

    「剑卫果然气质超群，拔尘脱俗，即使如西施、貂蝉等辈亦不能相比，若尊为古今天下第一美人，实在也当之无愧呀！」

    明着是称赞的话，暗地里却有女子只配在男人之下的含意，让在场男人听了心情大好，纷纷点头附和。

    荧阙走到主位旁，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不移动，也不回话，宛如一尊美绝的雕像。

    起哄嘲讽之人最怕得不到对方的响应，荧阙冷淡与事不关己般的态度，让程业和席上之人都讨了没趣，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剑卫，怎不落座？」摸摸鼻子，程业微微侧弯摆手，态度有礼地邀她坐上主位。

    「城主还未到，剑卫不敢落座。」她低声开口。

    她的回答，让校场上的人又开始耳语起来。

    「就说嘛！她只是帮寒君策打下盟主之位。」

    「呼！不必屈居于女子之下，俺放心了。」

    「可是听说寒君策武艺极差，让武功比我们还低的人当盟主，怎么叫人心服！」

    「更何况寒武城虽然号称不插手江湖之事，以前却曾经帮助过西蜀邪教，行事正邪难辨不说，就是一些暗地里会耍的手段也教人不齿，怎么能让寒君策当咱们正道的龙首？」

    「只要想到寒君策在比武之前那种嚣张至极的模样，就让人火冒三丈！」

    「是啊，还听说之前许多高手莫名惨死，很有可能就是寒武城搞的鬼，说不定今天的比试也是他们靠些阴险手段才会赢的，否则程门主哪有可能会输给这个黄毛丫头……」

    耳语未停，一阵清亮的朗笑声突然从校场门口传来。

    「看来，我的护卫仍是如此忠心耿耿啊！」

    「城主。」荧阙见到他，习惯性地想单膝跪礼。

    寒君策迅速取下手中折扇的装饰玉扣，朝荧阙的膝盖飙射而出，荧阙吃疼，连忙稳住身形，那身势看起来就好像宠妾在向其夫婿行礼一般。

    他射出玉扣的速度太快，力道太巧，在场众人根本没有办法瞧清，反倒都因为荧阙的动作而瞠大双眼。

    原来剑卫和寒武城主是这种关系……

    也难怪了，绝色美人日夜守在身旁，只要是正常一点的男人，会放过她才是有鬼！

    「寒城主，请上坐。」程业等寒君策慢慢走近后，开口请他坐上主位。

    「程门主，你是在说笑吗？这个主位是留给今日胜出的武林盟主，寒君策又怎么敢僭越？」他摇开折扇轻笑，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

    程业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满心怒气就快要掩藏不住。

    「寒城主，剑卫不是为你而出赛擂台的吗？」在场突然有人问道。

    「谁出赛，谁胜出，谁就是盟主，这不是召开大会以前就定好的规则吗？在场豪杰又怎么可以容许代人出赛这种荒谬的事情发生？」

    寒君策的一段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之后他轻巧地将扇子合上，侧身对荧阙揖礼。「盟主，请上座。」

    因他持扇的手在空中画出半弧，所以程业眼尖地发现扇柄流苏的异样。

    「寒城主，你的扇穗……」

    「唉呀！瞧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连环扣什么时候掉了都没有察觉。」寒君策连忙挺直身，心疼地看着手中那看来价值不菲的丝绢折扇，将扇子左翻右转之后，懊恼地开口自责。而后朝荧阙伸出手掌，以命令的语气说道：「剑卫，我的玉扣呢？」

    荧阙低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玉扣，无言地朝寒君策摊开双掌，态度恭敬。

    没想到寒君策却直接将折扇扔到她的手上，语气轻狂地开口命令：「已经有缺陷的东西，本城主不想要、也不屑要了，妳帮我处理掉。」

    「是。」荧阙握住扇子，轻轻应道。

    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看着他们这一番互动，个个目瞪口呆。

    寒君策反复不定的心思和行为，以及暗含挑衅的举止，已经不是他们之前所以为的狂妄自大所能概括。

    生平头一遭，他们会因为一个被众人认为是武艺不精的男子而心生恶寒。

    「寒城主、剑卫，大家还等着你们开筵，还请快些落座吧，否则等酒菜冷凉会风味尽失的。」程业首先恢复镇定，心底已经有了主意。

    「本城主素来不爱与人近身，实在无法和各位同桌共席，剑卫亦然，所以请列位原谅我们先行告退。」他转头朝荧阙开口：「盟主，妳说是或不是？」

    荧阙先是轻轻点头，而后抬起始终低垂的螓首扫视全场，面容上全是冷然沉静，一点儿也没有方才那种小女人似的畏怯模样，众人心底又是一惊！

    「敬祝各位能宾主尽欢，我和寒城主先行告退了。」

    将场面话说完，她和寒君策交换一个目光，在他的示意下，她率先走出校场，而他则亦步亦趋，跟随在后。

    宾主尽欢？怎么可能！众豪杰面面相觑。

    武林盟主之争，风波未息，引燃冲突的两人已经离开，只留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的众人。

    而悄悄地，已经有人暗地里鼓吹明天的变量纷争。

 第三章

    -

    程刀门西院之中装饰华丽的客房内，寒君策率先走入，背后荧阙关上房门，在距离他三步之处双膝点地，沉默下跪。

    「荧阙，妳可知错？」

    「属下知罪，请主人责罚。」

    她明白主人方才在筵席间的行为，除了故意表现给所有宾客看之外，还有针对她而发的怒火。

    寒君策转身面对她。「双极镖，镖身近方，形有二吋，造成的伤口有如利刀划过，深约一吋，尚可掩藏，我可有缺说之处？」

    「没有，主人交代荧阙必须毫发无伤，是荧阙太大意了。」

    「程业出手确实狠毒，若不是妳闪躲得快，这镖恐怕会穿透脏腑。」他一只手臂横摆胸前，另一只手弓起置于其上，以食指支撑下巴思忖道。而后望着荧阙的双眼突然瞇起，弯身欺近她，手迅速在她头顶拆解，在灯火映照下，就好像一道魅影飙过。

    荧阙只感觉似乎有一阵风轻轻吹过，还来不及反应，头上乌丝已经像瀑布一般飞泻而下。

    「这样顺眼多了。」他将手中的发饰珠翠全部放到桌上。

    「主人？」

    主人的身法，竟然已经快到自己完全来不及反应的地步……

    想来这几日的对招，绝对是主人刻意让她，否则她根本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让她欺近他的身？

    「药擦了吗？」他凝望她的眼神内，有隐微的、谁也无法察觉的柔和。

    「擦了，伤口的血已经凝结成痂，相信等痂脱落之后，不至于会产生疤痕。」

    「好，明日午时我们就动身回寒武城，至于妳该受到的惩罚，等我回城之后检视妳伤口复原的情形再做决定。」

    「是。」

    「还有，若今夜程业来到西院客房，无论他带任何礼物前来，妳都必须照单全收。」

    「主人有何用意吗？」

    「这妳就不必问了，起身吧。」

    荧阙听话站起，寒君策的双眼随即扫视她全身。

    华丽柔美的装扮，衬着她披散的青丝，以及天生白皙清艳的容颜，竟然让他一手调教的护卫多了股荏弱堪怜的气质。

    「将这身衣服换掉，碍眼。」他坐上身旁的椅子，手弓放在桌上，开口命令道：「换好就上榻歇息。」

    「那主人呢？」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他冷冷轻笑，「登位大典不在今晚举行，表示程业在比武之前就已经替自己留好后路，所以无论擂台上胜出者是谁，登上盟主之位的人最终一定是他。那么今天晚上的这场好戏，我怎么可能会错过呢？」

    荧阙点头表示了解，见寒君策已经闭目养神，显然不想再多说话，她也就安静地走入内厢房，在屏风后面换回习惯的装扮后，躺上床就寝。

    以前无论她是因为练武或者因任务之故而受到外伤，主人都不会太过在意，只会要求她变得更强。怎么现在，却会如此注意关心呢？

    虽然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尝过受伤的滋味了，但主人在态度上的不同，依旧太过于明显。

    尽管心底存有疑惑，但她仍是静静闭上眼，调匀气息，准备好好休息。

    毕竟她从小就跟随在主人身边，早已经习惯对主人言听计从，不需要去多加思考或推敲他行事的缘由。

    寒君策维持原来闭目沉定的姿势，扬手一挥，房内顿时陷入漆黑之中。

    ☆☆☆

    「剑卫姑娘，妳睡了吗？」

    玉兔高悬，程业一手捧着托盘，另一手轻轻敲击西院客房紧闭的门。

    即使是在深眠之中，荧阙的警觉心仍是相当高，任何不寻常的轻微声响都能将她吵醒。

    迅速将满头乌丝绑起，她理了理仪容，点亮灯火，房内已经感受不到寒君策的气息。

    明明客房已经熄灯，程业偏偏还要敲门询问，摆明了故意，也不接受拒绝。

    她打开门问道：「程门主，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到姑娘晚上并未进食，特地送些粗茶小点过来。」

    程业将托盘放在花桌上，摆杯注茶，浓郁的茶香马上飘散整个室内。「姑娘久居寒武城内，对武林中的事情也许知道得不够详尽，而明天的登位大典上想必也有人会因为不服于妳而刻意扰乱，所以我特来和姑娘谈论一、二，好让妳多些准备。」

    「程门主果然是有心人。」荧阙坐上桧木圆椅，举起面前的茶杯欲饮，却在闻到茶香之后微微怔住。

    「七步迷」，顾名思义，误食者最慢在行走七步的时间之内就会不省人事，任人摆布。

    此药药性极强，无色，无味，唯独其特殊香气与茶相合，一般人难以辨识，纵使是内力深厚的人也难逃其威，是很强的迷药，但骗不过从小就跟在隐世姥身边的她。

    主人交代：无论程业送任何礼，都必须照单全收……

    她的怔楞与思考并没有表现于外在行为上，只是优雅地将杯中的茶水喝完。

    没错过程业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和深沉，她缓缓放下茶杯，轻轻赞叹：「是江西灵脉红袍，果然极品。」

    「剑卫姑娘真是好眼光，没想到姑娘对品茗也极有研究。」程业微笑，又替她注满茶水。

    「不知道程门主……」七步迷开始发挥药性，令她的头一阵晕眩，连忙将手抚上额侧道处，怒目瞪着程业，「你──」

    程业脸上泛开邪气的笑容，「贵城主今晚说过：已经有缺陷的东西，他不想要、也不屑要，既然他无意登位，那么只要得到妳，何怕盟主之位不手到擒来？」

    「多行不义必自毙。」她轻啐。

    「彼此，彼此，寒武城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呀！」他朗笑着，迅速起身接住向后仰倒的荧阙。

    程业将荧阙抱至内房床榻上，看着她绝美剔透的睡颜，表情不掩得意。

    这样武艺、外貌俱皆过人的女子，就算有了缺陷，也是值得争取！

    但她微蹙眉间的神韵，让他莫名地涌起似曾相识的感受，也让他抚上她脸颊的手有一瞬间停顿。

    勉强甩开脑海中那股奇异的思绪，他俯下身，准备将荧阙据为己有。

    一直敞开的客房大门突然由厅内被阖上落栓，程业心底一惊，连忙回头。

    在他的后方，寒君策正双手环胸，一脸兴味地看着他。

    「程门主，这么晚了还来造访，你可真是好兴致呀！」

    「寒君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人已经欺近他身后三步距离之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我一直都在客房内啊，程门主难道没发现吗？」寒君策满脸的惊讶意外，让程业顿时觉得颜面无光。他还故意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失去意识的荧阙，而后很不满地开口抱怨：「唉呀，我的护卫能力竟然如此不堪，才喝了一杯茶就不支昏迷。啧啧啧！睡得比我这个主人还安稳，该罚、该罚！」

    程业看着寒君策弯着身子皱眉抱怨的模样，心底暗暗思考。

    既然寒君策武力不济，而现在除了昏迷不醒的剑卫之外，没有其它人在场，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程业暗暗运足内力，想要趁寒君策毫无防备之时突袭，以绝后患。

    「寒某奉劝程门主别做傻事，既然你连我始终在这房内，又何时欺近于你都无法察觉，怎么还有自信能够杀得了我？」寒君策看着荧阙的姿态未变，但却在程业发动攻势之前冷冷警告。

    程业脸色泛青，收束内力，咬牙开口：「你究竟意欲为何？」

    是他失策，错在倚老卖老，才会太过低估这小子！

    「不过想跟程门主谈个交易而已。」

    「凭什么？」

    「凭你谋杀前任盟主以及其它高手的罪证；凭你暗夜下药，意图玷污下届盟主的行为，这些事情足以令你身败名裂，让武林豪杰群起挞伐。」寒君策转过身，满眼轻蔑地凝视程业，淡笑的神色却仍一派悠闲。

    「什么交易？」

    明明他已经将所有可能的证据湮灭，寒君策怎么可能会知道？又怎么可能得到罪证？

    尽管心中怀疑，但是看到寒君策自信满满的样子，他仍旧不敢大意。

    「这个交易很简单。明日我让剑卫宣布弃位，武林盟主由你继任；而你，则必须在所有江湖豪杰面前洗刷对寒武城之抹黑流言，还我城忠义知礼之名，并要所有武林人士不得为难我寒武城，若有未经入城许可而意图侵扰者，我城可杀之无赦，他人不得异议。」

    「寒城主算盘打得真精，要我眼睁睁看你们坐大吗？」

    「程门主此言差矣。我城除了商事之外，本来与外界无其它交涉，亦丝毫无意于武林。是程门主觊觎我城财富丰厚，在铲除异己的同时又故意栽赃嫁祸，才会逼得我城不得不挺身自保。你希望得到权势，我则希望得回以前平静无争的日子，往后仍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何，这交易划算吗？」

    「真这么简单？」

    「是这么简单。」

    程业审视寒君策气定神闲的样子，想起两人这几日来暗地里的交锋对立，以及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猛然了悟：这人纵然无法为友，亦断然不可与他正面为敌。

    寒君策的心思，太过深沉！

    「寒城主，你当程某是三岁孩童吗？与你交易，何异于与虎谋皮？」

    「你还有其它选择吗？」寒君策轻笑反问。

    「交易成立。」程业暗暗握拳，「但愿寒城主遵守诺言。」

    「我寒武城做生意，向来公道实在，童叟无欺。」他温温笑着，眼中却有一丝鄙夷。

    程业竭力克制几乎要遏抑不住的怒气，转身僵硬地朝门口走去。

    这个人，如果不能拉拢，势必要想办法除掉！

    寒君策在程业离开之后，转身看着荧阙熟睡的面容，修长的手指轻轻刮上她细滑的脸颊。

    「果然是容易招祸的花容月貌。」他低声赞叹着。

    「可怎么办呢？纵然是在预料之中，但是看到他人抱起妳，我竟然会觉得不是滋味。荧阙啊荧阙，妳还真是教本城主心慌意乱哪！」

    挥手熄了房内灯火，他沉沉叹息。

    「寒君策的决定，从不容许因任何人而改变，但……」

    闭起双眼，也阖上眸中的挣扎与坚定，他转身走出屋子，踏上石造拱桥，看着底下人工挖掘的小河流。

    清澈的流水间，有凋谢的失色蕊瓣浮荡，也有圆月洒落的光灿点点。

    独立小桥风满袖……

    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

    他寒君策几时也懂得这般伤春悲秋了？

    冷哼一声，他迈着大步离开这座院落。

    ☆☆☆

    盟主登位大典上，众人明显分成两派，一派鼓吹不可让女子登位，准备发动纷争，另一派则是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也不打算参与干涉。

    「绝对不能让剑卫坐上盟主之位，不然我们男人的颜面往哪里摆？」

    「咳、咳，不然推选寒君策好了。」

    「不可，寒君策明显武力不济，担当不起盟主大位。」

    「可俺却认为他既然能让双卫誓死效忠，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也许智谋过人。」

    「智谋？你没听过大智若愚吗？看他完全不会判断情势，在所有人面前还嚣张成那副德行，会有多少能耐？」

    「不然你认为呢？」

    「依我之见，程门主兼善天下，行事光明磊落，才是众望所归。而剑卫虽然赢了擂台，可是若众人不服，她又能如何？」

    「但是胜负已定之后却又反悔，未免有失信诺。」

    「是信诺重要，还是尊严重要？」

    「先别再说，剑卫和寒君策已经到了。」

    荧阙率先走入大堂，直往麒麟桐木椅而去，背后寒君策缓步跟随，闹烘烘的会场因为他们的出现顿时陷入沉寂，却是风雨前的宁静。

    荧阙径自走到麒麟椅前，神情冷淡地望着高台下的众人，寒君策则轻摇折扇，温文含笑地站在高台之下。

    只要是细心一点的人就会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全新的扇子。

    「各位豪杰，」终于，荧阙双手抱拳朝众人开口：「一直以来，寒武城于北荒遗世独立，从无意于武林之事。可惜因为有心人刻意的嫁祸中伤，使武林中人对寒武城误解日深。剑卫之所以参与此次盟主之争，只是为了告知天下：我寒武城行事光明，人才济济，有足够的武艺自保，不需要利用暗箭伤人的手段遂行私欲。如今目的既然已经达成，我城只想过回平静的生活，盟主之位实应该让给有能者得之，程门主仁德宽厚、气度恢弘，刀式之威天下难有人出其右，受尊为武林盟主可说实至名归，因此剑卫在此宣布弃权让位。」

    荧阙话一说完，全场一片哗然。

    有人满脸惊讶，也有人满心欢喜，还有皱眉思索，以及怒气满胸的。

    「剑卫，妳把我们当成什么？盟主之争只是你们的一场儿戏吗？」终于，有人首先发难。

    「非是认为儿戏，剑卫只想替寒武城讨个公道，洗刷所有不白之冤，本来就无意于盟主权位。众位豪杰智清虑明，能力武艺皆为当世之选，我城又岂敢轻忽在心？」

    「寒城主，你说呢？」有人将矛头指向寒君策。

    「剑卫的话，也是本城主之意。」他收起折扇，朝众人拱手。「做此决定，只是顺着众望所归。现今朝政动荡不安，百姓终日惶惶，武林又群龙无首，天下正该是有识者尽其能之时。寒武城德识浅薄，思虑不多，只希望商事平顺则已足够，盼列位别枉屈我城之真心。」

    寒君策的一番话，以及诚恳坦然的表情，纵然无法使豪杰们全然释怀，却也成功地消弭所有人的怒气。

    于是程业在众人的拥戴欢呼下，顺理成章地继位。

    尽管程业坐上大位后就一直帮寒武城说话，也刻意和寒君策表现出友好谦让的模样，但寒武城在一帮武林人士的心中，依旧是毁誉参半。

    所誉者，以其深明公道大义，及让贤退位，无意天下权势的泱泱大度。

    所毁者，则仍是寒武城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处事方法，以及任性妄为态度。

    程业所发的第一道盟主令，竟然是要武林人士不得为难寒武城，若有意图侵扰而为寒武城所杀者，他人不得异议。

    命令既出，所有人又是一阵错愕哗然，也开始有人在猜测寒君策和程业之间是否达成什么协议，又或者寒武城之中真有什么惊世之密才如此需要保卫。

    但至少寒武城就此摆脱所有被刻意栽赃抹黑的罪嫌。

    ☆☆☆

    无视于新任武林盟主的声声挽留，寒君策依然决定于午时三刻离开，动身回返寒武城。

    「剑卫，上车吧。」在众人围绕的中心点，寒君策对荧阙开口命令道。

    「主人？」荧阙投向寒君策的眼神里，有些许讶异。

    尽管马车舒适宽大，但毕竟是属于半封闭的狭小空间，主人向来不允许任何人车中，而她也总是骑马护在车旁的呀！

    「妳昨天所受的外伤才刚刚止血结痂，我又怎么舍得让妳因为骑马而再度扯动伤口呢？」他故意压低声调，语气掺入一丝丝温和，将话讲得很暧昧。

    在场之人有的是一脸挤眉弄眼的模样，有的暗地窃笑，不过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恍然大悟加上终于释怀的表情。

    原来剑卫昨日也不是赢得那么轻易啊！

    对于昨日荧阙看似毫发无伤地将被公推为武林第一刀者的程业打下擂台的事实，大家其实都相当难以接受。

    就说嘛！女子怎么可能胜过男人，原来只是逞勇。

    只有程业闻言脸色微变，连假笑都强装不出来。

    看来，他真的有太多把柄落在寒君策手上……

    「遵命。」荧阙低声回答，乖顺地车内。

    不知道主人又在弄什么玄虚了？

    荧阙马车内后便自动躺上的垫褥，而车窗虽有帘幕，但藉由日光的照射，外头的人依然可以隐约看见她在马车内躺下的动作微影，因此大多自动推测剑卫受的伤应是不轻。

    「寒城主，我们少主方才离去之前有言，若你有空到洛阳，一定要记得前往耀武镖局作客。」人群之中突然有一名看来年纪相当轻的男子首先发言。

    他口中的少主因为突然遽咳不已，已经先回去休养了。

    在男子发言之后，其它对寒君策存有好感的豪杰们也纷纷开口，场面顿时热络了起来。

    「寒城主，我敬你也是诚信之人，以后若有空到华山游玩，还请你一定要到我们华岳派走走。」

    「俺也欣赏寒城主的真性情，有空到铁杵派来坐坐吧，俺作东，咱们切磋切磋武功。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们帮忙。」

    「信阳桐叶庄也随时欢迎寒城主的造访。」

    「多谢各位盛情，他日若得空闲，定当上府叨扰。」寒君策笑着响应所有对他表示友好的人，态度已经没有昨日的讥诮狂妄与盛气凌人，而是一派风流倜傥、潇洒温文的模样，好像是因为终于解决心头大事而松了口气一般。

    在场众人，有热情相约的，也有冷漠看戏的；有毫不掩饰欣赏的，也有不以为然冷哼的。

    还有让众人满头雾水的一件事：刀卫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到马车旁的？

    记得他们刚刚走出大门的时候，刀卫还不见人影呀！

    寒君策踏上马车，朝刀卫颔首；刀卫等他坐稳后，便也翻身上车，策动缰绳，让马儿缓缓行走，往城门方向离开。

    剑卫的剑术之妙，刀卫的速度之奇，都让武林人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此以后，寒武城内拥有绝世武功秘笈的传言甚嚣尘上，不同于以前的耳语蜚言，这回可是大家亲眼所见。

    有人猜想，寒武城之所以急于寻求盟主的保证，或许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所有人也都一致认为：就算寒武城主武功再差，有刀剑双卫的保护也绝对足够了。

    只有盟主最为清楚：寒君策，才是真正惹不得的人物！

    他居然能在两天之内将绝对的劣势扭转，即使态度狂傲，依旧笼络了一干豪杰的心。

    更可怕的是，他竟还因此被视为说话直进直出的性情中人，而成功地让人忽略他轻狂态度下的深沉心思。

    寒君策的武学修为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程业无法不去思索。

    还是他昨夜根本只是恫吓他的，其实也许只有轻功了得？

    要不是他的刀法尚有缺憾无法悟出，哪里有他们嚣张的余地！

    或许，他应该先想法子拉拢……

    ☆☆☆

    出了许昌之后，马车顺着官道加速前行，荧阙透过垂幕与窗框的空隙，见城门已经在远远之处，就想要起身。

    「躺好。」寒君策闭目盘腿而坐，淡淡命令。

    荧阙听话躺回垫褥上，心底有些忐忑不安。

    难道主人方才所说的话不是作戏？而是真的舍不得她扯动伤口？

    怎么可能？她迅速推翻这个想法。

    必定是另有打算吧。

    「在想什么？」寒君策眼睛仍旧闭着，开口问道。

    「荧阙还不习惯在车内歇息。」

    「不是不习惯与我同处于这一小方空间？」

    「主人向来不容许任何人跨越三步之距，荧阙担心冒犯。」

    「我也说了，不想见到妳身上留有这道疤痕。骑马的震动，将会影响伤口愈合。」

    「那属下僭越了。」她自责开口。

    「无妨，」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睡吧。」

    她听话地闭上眼，一向淡然的心绪突然有些纷乱跳动起来。

    主人方才……是在叹气吗？是否她说错了什么？

    既然主人没有多说什么，那她也就没有必要多想才是。

    问题是……昨夜因为喝下迷药的缘故，她已经沉睡了许久，现在又怎么睡得着？

    没有主人的命令，她不敢随意睁开眼，只好试图排空思绪。

    寒君策微睁双眼，看见荧阙双眸闭紧的脸上，两弯黛眉微微蹙起，于是他双手捻指，运化内力，而后同时弹射气劲，荧阙头、颈道同时遭袭，马上昏沉沉地跌入梦乡。

    他的剑卫，怎么总是乖顺得如此可爱？

    同样的忠诚，同样对他的决定毫不质疑；为了他，也同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但她却不像刀卫有惑必问，通常只是无言地顺从照做。

    该说她太过淡然、太过无思无虑，还是太过听话？

    凝望着她眉头已经宽舒的沉睡面容，他的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极为轻浅的微笑。

    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闭上双眸，他在心底做下决定。

    坐在马车前头，专心策马行路的刀卫，凝神注意着车内的声息，直视前方的眼中，悄悄闪过一丝黯然。

 第四章

    -

    纵使寒君策行事霸道任性，个性自信高傲、阴沉极端，但是他在寒武城民的心目中，仍是具有相当崇高的、恍若天神一般的地位。

    所以城内的人们一听到本该在数天前就应回来的城主终于到达的消息，都兴奋地停下手中工作，纷纷跑到城门口欢迎。

    远远而来的马车，让夹道众人高声欢呼。只是当马车渐行渐近后，所有人也都打从心底浮上同样的疑惑──

    剑卫呢？

    到哪儿去了？

    只要城主出内城，必定是刀卫驾车，而剑卫骑马在一旁护卫，怎么这会儿却不见踪影？

    马车在寒武城中央大道缓缓前行，内城。

    城内的守备人员看着马车，也都一脸愕然。

    向来只有可能见到城主派刀卫出去办事，而剑卫则随身护侍，还未曾看过城主让剑卫离身，而只留刀卫的。

    一直到马车停下，所有人都瞪直了眼。

    剑卫……剑卫竟然从马车内走出来？

    怪哉，是城主突然转性，还是天要下红雨了？

    惊异归惊异，礼数一样不可少，于是在言武训一声令下，全部的人一起下跪。

    「恭迎城主！」

    荧阙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待寒君策下车。

    「城主。」仆役总管迎上前来。

    「总管，城内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回城主，没有。这半个多月以来，城内一切照常。」

    「嗯。」寒君策将手中的折扇抛给仆役总管。

    他一向不喜爱拿这种附庸风雅的玩意儿，在武林大会上之所以随身携带，只是为了强化那种轻率风流、嚣张讥诮、行事瞻前不顾后的形象，让他人敢怒不敢言，进而看轻在心。

    如果不是之前的看轻，又怎会有之后众多豪杰对他「真性情」的欣赏？

    「言武训，这些时日来可还有人侵入我城，欲谋夺所谓秘笈？」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站立、长相老实、身形气度却相当沉稳的男子。

    「有，但很少，武功也不高，大多数的人都到武林大会观望了。」

    「哦，」他撇撇唇角。「往后将有一段时间，来寒武城偷夺武功秘笈的人会比以往多出数倍，你们得小心应对，务必做到滴水不漏。」

    「是。」

    「还有，传令下去，明日申时我将召开议事，城内各职掌事者都必须到百鸣厅呈报参与，不得缺席。」

    「遵命。」

    他点了下头。「全都起身回到自己的职务上吧。双卫，你们可以暂时退下休息。」

    双卫沉默低头，表示听令。

    「还有，剑卫，今晚到我房里。」

    「是。」荧阙直觉地回答，并无多想。

    只是她没有多想，并不代表其它人脑袋里也不会胡乱天马行空。

    喔，原来是这个样子啊！所有人的脸上都摆着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剑卫会和城主同坐马车内……

    咦？真的是这个样子吗？所有人又都瞬间换上一脸疑惑。

    以城主古怪的个性，怎么可能？！

    应该、可能、只是要交代秘密任务给剑卫吧，毕竟只要不出任务的时候，刀剑双卫和城主几乎形影不离。

    但……城主也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传唤剑卫晚上到他房里过啊！

    这实在是太引人遐思了……

    刀卫看了荧阙一眼，而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寒君策没错过他眼中的复杂和抉择，不置一词，迈开大步朝书室行去。

    荧阙则冷淡地回视总管那明明年纪一大把了，却丝毫没有皱纹的老脸上那明显的鼓励笑意，满头雾水。

    寒武城中，风波将起，可想而知：将有一段时间不再平静了。

    就不知这风波所带来的影响，是好，还是坏呢？

    ☆☆☆

    北方的天气冷得较早，所以现在虽然还属于仲、季秋交替之际的时节，晚上却已经开始吹起刺骨寒风。

    荧阙走到寒君策房门前，轻轻敲了下门。

    「进来。」寒君策冷沉的声音从寝室内传出。

    荧阙依言推门进房，关上房门之后，走入内室。

    寒君策正坐在寝榻上，斜倚着床边框柱，手中拿着一本线装书册翻读着，样态看似随意悠闲。

    「不知主人有何吩咐？」

    「腰侧伤口好了吗？」

    「伤口愈合，痂已经脱落，现在只余下细白的淡色疤痕，正待完全恢复。」

    深达一吋的伤口，对练武者来说，说重不重，说浅可也不浅，只是因为伤在腰侧看起来较不严重罢了。

    十日来在主人的监视下，她几乎不得动弹，再加上自己的身体对于伤势的恢复程度本来就快，所以才能迅速愈合。

    「是吗？」他沉吟半晌，眼光仍然专注于书本，在翻过一页后，低声开口：「过来。」

    她走近床榻，照例与他维持约三步的距离。

    「我说过来床边。」

    荧阙闻言，心下一股疑惑缓缓升起。

    尽管心底微讶，但她仍旧不会对主人的任何要求质疑，因此顺从地走到床边。

    他合起书本，随意一掷，书册安安稳稳地落在房间正中的桌上，而后盯视着她平静无波的淡色双瞳许久，突然开口命令：

    「把衣物脱了。」

    她微蹙双眉，愕然的表情只停留在脸上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无波。

    淡色的眼仍与他对视着，她的手缓缓伸到襟口，无声地脱起衣物。

    将衣物全部褪下后，她一丝不挂地站在床边，任他凌厉的眼扫视她全身，脸色仍是一贯的淡然，并无赧色。

    寒君策拿起身旁的白玉圆罐，打开罐盖，清雅的草香迅速飘散整个室内，罐内装的是呈半透明晶莹色泽的鲜绿色膏状物。

    「隐世姥告诉我，这药对去除伤疤极有效果。」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沾起药膏，涂抹在荧阙腰侧新愈合的伤疤上。

    药膏抹在身上，原是舒服的沁凉感受，可是主人暗催内力让药膏得以快速融入体内，却带来令人全身的心慌意乱。

    她怎么会……心绪突然乱糟糟？

    不自觉地一阵轻颤，让她的心中满是迷惑。

    为荧阙上完药，放妥了白玉药罐，寒君策看着她依旧怔忡的表情，薄薄的双唇微微扬起。

    他闭上眼，神色突然完全放松，好似难得享受真正悠闲的样子，头又靠回雕龙床柱，语气闲散地对她开口：「为我宽衣。」

    「主人？」

    先略过主人方才的行为不论，他现在这个要求也实在太过离奇；她终于掩饰不住心底的讶异，脱口而出。

    「怎么？质疑我的话吗？」

    「荧阙不敢。」她将手伸到他的衣襟处，为他脱衣。

    他突然站起身，姿态虽然闲适悠然，全身自然勃发的气劲却完全掩饰不住。

    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纵使她看待世事的态度一向淡然无所谓，此刻仍不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慌乱与不知所措了。

    「妳在发抖？」他突然抓住她微颤的手。

    她没有回答，不敢再直视他的眼，只好盯着他的下巴，仍试图维持面无表情。

    「我大胆打上擂台、赢得武林盟主的剑卫居然也会害怕？」

    「不，荧阙只是有些心慌。」她据实以告。

    「慌什么呢？」他低低笑着，松开她的手，让她将他的衣物完全褪尽。

    她明白自己是他的护卫，从小就已经立誓：这一生只能听命于他。

    所以就算主人要她的身子，她也只能乖乖献上，别无他话。

    更何况，狂傲、霸气如他，说出口的命令从来不接受拒绝。

    「荧阙，妳在想什么？」在两人终于相对之时，他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擒住她的下巴低问。

    「荧阙并无接收过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如何才能侍奉主人欢心。」她回视他的眼，低声开口。

    「哈哈哈！」他因为她的话而朗声大笑，「也还好妳并无这方面的知解，否则，教导妳的那个人，就算粉身碎骨也不够抵偿。」

    「主人？」

    「妳今天的问题倒也突然变多了。」他拇指轻抚着她红艳的嘴唇，而后低下头，缓缓将自己的印上。

    明白地感觉到他刻意营造出来的亲昵，她的脸瞬间变得绯红。

    「我一向心境冷淡的护卫，居然也会有这样的神色。」他轻轻笑着，表情是满意，也是欣赏。

    她双眼盯着他的肩膀，不敢稍有移动，也不敢回话，在力持平静的表象之下，其实是变本加厉的无措心绪。

    「本城主准许妳碰我。」他在她的耳边呵气道。

    虽然他的语调含笑，话语亲昵，她却听得出他话里不容异议的坚持。

    她伸出的双手，抚上他的胸腹之间。

    「做事向来谨慎又小心翼翼的荧阙，妳这样怎么够呢？」他低叹，抓起她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肩颈。

    而后，他抱高起她的身子，狂猛地吻住她。

    他满带掠夺含意的吻中尽是粗沉的气息，让她的思绪愈来愈溃散，神智渐渐迷离，无法思考。

    「妳听好，今夜过后，妳不仅是我的护卫，也是我的女人，妳的身子只有我能碰，妳的生命，以及这一世的忠诚，都只能属于我，知道吗？」

    「荧阙这一生本来就只属于主人。」

    「这句话里有些缺失，」他以极快的速度将她抱上床榻，而后倾身覆盖在她纤细的身子上，在她的耳边轻吻着，呵气低喃：「我不只是妳的主人，也是妳此生唯一的男人。我准妳碰我，也准许妳继续护卫我，所以妄想近我之身的任何人，妳都可以格杀勿论，听明白了吗？」

    「是。」她环住他的脖颈，学他之前的动作，在他耳边呵气。

    主人一向不容人近身，也就是说：若喝阻无效，她有权力无须任何理由就格杀所有想跨越雷池之人。

    「看来，妳还不够明白呀！」他低低笑着，胸膛因这久违了的真心笑意而震动。

    他被她好学的态度给，藉由她的动作能明白她对这一切陌生亲昵的反应。

    他的手、他的唇开始在她身上吋吋探索，梭寻能让她全身的方式，也藉此让她得以模仿学习。

    「主……人……」她的理智将要溃散远离，浑身愈来愈绵软无力。

    「学不来吗？」他笑意收敛，语调沙哑。

    「我……无法思考。」

    满室的旖旎，急速上升的高热，熏得她的脑袋恍若醉酒。

    明明该是她要侍奉主人的，怎么反而好像自己才是被主宰的那一个？

    「那就别思考了吧，这一夜专心成为我的女人就够了。以后，妳有的是机会学习。」

    「我……会……」

    「哦？我拭目以待。」

    外头风势渐大，一弯月儿高挂天空，好似拉满弦的小弓，照在同一块大地上。

    大地上的人，有大伙欢聚谈笑的、有仰首对月独酌的、有低头暗算心机的……

    开心的、落寞的、伤感的、愤懑的，都笼罩在月华的洗涤之下。

    天明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日？

    ☆☆☆

    时辰近午，荧阙遵照寒君策的指示，果然在丹药房的暗柜中找到一个桐木制、上头雕有百鸟朝凤图的精致小盒。

    她拿着盒子往书室行去，准备交给寒君策，却见刀卫在庭院石径等她。

    「妳昨夜成为城主的女人了？」刀卫开口问道，性格如岩石刻凿的脸上，毫无表情。

    荧阙冷淡地点了下头。「嗯。」

    「既然如此，那么从今以后，刀卫当誓死效忠城主与妳。」宣誓语落，刀卫单膝跪下。

    荧阙本来直觉地想立即扶住刀卫，阻止他下跪的动作，却突然想起寒君策昨夜所说的话，伸出的手马上收回。

    「我仍是主人的护卫，身分与以前并无差异，所以你只需要效忠于主人，不用对我行此大礼。」

    「但城主也说了，妳是他的女人吧？」刀卫抬起头看她，眸中浅浅光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是心痛，是决定，也是掩埋……

    她不敢触碰他，必是城主曾经下过命令。

    而长久以来的相处，也让他明白她举止行为背后的心思：她不触碰他，应是不愿他因此而遭到城主责罚。

    城主的独占之心已经如此明显，他又怎么能够逾矩？

    十五年来，除了城主之外，他心底摆放的人也只有她，曾经冀盼两人能有机会共结连理，如今已是不可能了。

    所以这份情意，他选择迅速扼杀掩埋，并连她一同效忠。

    「是有如此说。」

    「那么，刀卫行此礼并无不妥。」

    「但主人也说，我仍是护卫。」

    「那只是单独对于妳，对其他人而言，该有的分寸已经不同。」

    「是吗？」

    在荧阙仍然疑惑之际，强烈到不容人忽视的气息拂面而来，引起周遭空气错动杂流，刀卫迅速站起，和荧阙同时望向气劲来处。

    寒君策缓步朝他们走来，面无表情地开口：「刀卫，有件事要你速办。」

    「请城主吩咐。」

    「替我到程刀门，向程府长女程嫣提亲。」

    「这……」他闻言瞥视荧阙一眼。

    「怎么？质疑我的命令吗？」

    「属下不敢。」

    「还是你对本城主作为有何不满？」

    刀卫的心思，他岂会看不明白，只是一直不想开口点破罢了。

    语带尖锐，也是提醒他注意分寸；他要的，是忠心不贰的护卫，不是意见过多的手下。

    「属下知错，请城主降罪。」刀卫迅速屈膝跪下，低头开口。

    无论如何，身为城主的贴身护卫，只要对城主的命令稍有迟疑，都是大不敬，也是重罪一条。

    「我方才在远处，看到你对荧阙行跪礼。」

    「是。」

    「很好，下午我会传令，以后寒武城内所有的人都必须同样以性命护卫荧阙，你方才的迟疑，念在你的心意，本城主不追究。」他转身拿取荧阙手中的桐木小盒，抛给刀卫。

    荧阙又是怔楞，一时还无法适应这样的改变。

    主人竟然直接从她手上拿取物品……

    刀卫稳稳接住木盒，问道：「这是？」

    「这是程业所练闭门刀法『惊天九式』秘笈中缺少的两页，你就告诉程业，他刀式中的疏失，本城主一眼就能看破，以此秘笈缺页为聘礼，代表我方诚意，希望他不要让本城主失望。」

    「是。」

    「还有，此行务必带程嫣回寒武城作客。」

    「遵命。」刀卫应诺，而后迅速转身离开。

    寒君策转身，看着低垂眼眸的荧阙。

    「妳也一样，对我的命令开始有所怀疑了吗？」他擒住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

    「荧阙不敢，只是身为护卫，却受全城大礼……」

    「我昨夜就说过了，妳不只是我的护卫，也是我的女人，看来刀卫比妳还明白状况。」他打断她的话。

    「是荧阙僭越了，荧阙不该怀疑主人所说的话。」

    他沉默着，看了她许久以后，才又开口：「告诉我，在方才的惊愕之前，妳那一闪而逝的表情代表什么？」

    她半垂下眼，早该知道主人心细如发，目光又锐利如鹰隼，任何事情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想掩饰只是徒然。

    「荧阙只是听闻主人要定亲，觉得有些……难受。」

    他闻言松开了手，突然放声大笑。「这话说得倒很动听哪！本城主喜欢妳的难受。」

    「荧阙不懂。」

    依主人的种种行为，她知道自己该要是特别的，只是她又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希望她因此而感到难受，那又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吩咐刀卫替他上程刀门提亲？

    所谓的婚姻礼法，她曾经在书册上看过，也许……并不适用于她和主人之间的关系吧？

    「妳应该知道，世俗礼教于我如粪土，婚姻亦然，因为那只是两方互谋其利的手段而已。」他止住笑容，正色看着她。

    「但是程刀门虽以刀法闻名，然而我城并不缺刀者；再者，论商事，程刀门亦不及我城，为何主人选择和程刀门缔亲？」

    她并不是在质疑什么，只是很单纯的不解，所以提问。

    除却程业现今被尊为武林盟主的名望之外，以客观条件来说，寒武城对程刀门提亲并无利益可图。放眼中原，多的是更有利益的人家。

    「这就不在妳的了解范围了。」

    「是。」有些事情是纵然近身如双卫也不能知道的，所以她早已学会不去多加追问。

    寒君策双臂环胸，微微曲出一手朝她勾勾食指。「过来。」

    她顺从地走到他怀里，任他撩起她的头发把玩。

    将头靠着他的肩，她思索了下，还是决定将疑惑问出口。

    「主人大婚之后，荧阙定位为何？双卫是否该对夫人宣示忠诚？」

    「荧阙啊荧阙，妳一向聪颖过人，怎么现在会如此反常，要我一再说明？」他摇头叹笑，低下头轻轻吻着她的头顶，而后拉开两人的距离，态度疼宠，睨视她的目光中却含带轻佻，蓄意勾起她对昨夜亲热的记忆。「结亲只是手段，而妳，荧阙，则是我寒君策的女人，寒武城人永远效忠的对象，清楚了吗？」

    她回望着他含笑调情中又带着凌厉逼视的目光，感觉好似有些明白，却又有着同等矛盾的疑惑。

    昨晚他所说的话，此时蓦地浮上脑海：

    「妄想近我之身的任何人，妳都可格杀勿论……」

    这不是存心要她进退维谷，难以抉择吗？

    她，如坠五里雾中。

 第五章

    -

    下午的议事，寒君策在听取所有人的报告之后，只有对掌事者辛劳的嘉许，对于城内事物与他们的决定并没有太多干涉。

    基本上，寒武城的城务自上一任城主在位的时候就已经有很细密的分工，而前任城主知人善任，所以掌职者们大多能发挥长才，适得其所，寒君策接位后并没有做太多更动，对长者们更是带有一定程度的尊重。

    他只需要在下属们于职务上有争议冲突时做排解和判断，或者在大方向的更动上做决定即可。

    例如八年前，他刚接下城主之位时，城内为了是否增辟通往江南的商道争执不休，毕竟当时城内虽说财力不弱，但对这样的大工程却也不见得有能力完全负担。

    寒君策在听完大家七嘴八舌的争议讨论后，当下便决定修筑商道，但路线还需要考虑。

    也不知道他动用了什么手腕，居然让皇城一同出资，修筑了一条连接寒武城与京师的官道，并另辟商道连接运河河渠，完全解决北荒凝冰时节林矿南运的问题。

    从此之后，城内长老们对他衷心敬服，寒武城也在他的带领下，富甲一方。

    莫怪乎总有传言，说寒君策和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现今的皇上交情匪浅。

    只是传言归传言，从来没有人可以证明其真实性。而这几年来，更没有看过京师和寒武城再有交集。

    寒君策的个性难以亲近，也难以相处，但是他的眼界和能力却令人佩服。

    可是，心悦诚服是一回事，并不代表众人对于他的决定绝对没有异议；多半时候，只能面对城主的冷脸，敢怒不敢言。

    「看列位的表情，似乎都有话想说？」寒君策单手支颐，手肘弓放在椅侧扶手上，冷淡开口。

    「回城主，论使刀能人，刀卫堪称我城首选，其武艺还在剑卫之上。程业虽然贵为武林盟主，又身怀惊世刀法，但是却连剑卫也打不过，我城又何足惧哉？」言武训首先提出意见。

    「而且听说程嫣受长辈溺爱过度，任性骄纵又眼高于顶，才会到现在年纪二十有四了，都还找不到夫家。」

    「是呀，再论商事，程刀门不过有几家小小的镖局，又怎么能和我们寒武城相比？」

    「再说，以现在的情势而言，若他真的打起攻灭寒武城的主意，武林中人也未必都会同意。」

    「况且城内还有许多人是曾经受过程业迫害而来投效的啊！如果城主真的和程刀门缔亲，他们的血海深仇怎么办？」

    「是呀！有没有能力报仇是一回事，眼看他与我寒武城结亲沾光，却又是另一回事，请城主三思。」

    参与议事的人之中，就有人曾是受害者，因此反应激动地当场跪下。

    「求城主三思！」所有人见状，也都一同下跪。

    「剑卫，妳说呢？」寒君策故意将问题丢给荧阙。

    「主人决定如何，属下没有异议。」荧阙低头回答，声音不大，却足够响彻百鸣厅。

    长老们一致抬头看向荧阙，脸上有错愕，也有心疼。

    没有人不知道她昨晚在城主寝房内过了一夜，而他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当然心偏向她。难道城主另外结亲，她都不会难过吗？

    「我已经派刀卫前往许昌提亲，此事已定，无须再议。」他满意地点头，直接下了决断，终止争论。

    「是。」众人也只能咬牙。

    「还有，剑卫在城内身分已经不同，往后见她如同见我，当行跪礼，所有人必须以生命护她、效忠于她，生死不渝。」

    见她如见城主，誓死效忠……

    「城主？」众人脸上都写满惊讶。

    「有异议吗？」

    「敢问城主，」仆役总管勇敢地代表所有人发言：「那即将来到寒武城的新夫人程嫣呢？我们又该以何种礼节待她？」

    「随便你们。」他淡淡地挥一挥手，「如果没有其它事情禀报，就都下去吧。」

    「是。」

    大家面面相觑，起身离开。

    好一个「随便你们」！

    明明知道城内有太多程刀门的仇家，居然毫不在意，也不予承诺保护。

    虽然程嫣拥有「城主夫人」的头衔，入城以后也无需担心有人敢动她，可是却永远得不到实质的地位，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一个还未嫁入就已经确定会遭受冷落亏待的「夫人」……

    但是既然如此，城主又为何要娶她？

    实在是令人想不透！

    不要说其它人了，荧阙看着面面相觑的人们鱼贯走出，心中也有和他们同量的疑惑。

    主人要娶的是程嫣，受全城大礼的却是她，既是如此，娶程嫣有何意义吗？

    寒君策看着她低垂而面无表情的侧脸半晌，墨黑双瞳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解的波光，而后站起身来，对她开口：「荧阙，妳随我来。」

    「是。」

    她跟在他的身后，颇讶异于他在只有她跟随时，那难得缓慢的步伐。

    ☆☆☆

    「这是？」荧阙看着寒君策放到她手中的东西，疑惑地问道。

    因为长年握剑而长有粗茧的白皙手心中，躺着一块半圆形的玉璜，玉身精雕彩凰，色泽红润通透，看得出其稀世程度。

    但以璜上的雕饰看来，这玉应该原本是一对，那么，其上之珩呢？

    「这是妳小时候就配戴在身上的东西。」

    「不知道主人将此玉给荧阙有何用意？」

    她知道自己是名孤儿，三岁时就被主人拾回收养。而此玉之名贵，世间少有，显示她应该来自不错的身家。

    但既然主人当年收走她身上或许可以认亲之物，现在又为什么要拿给她？

    「没有其它用意，只为物归原主而已。」

    「主人希望荧阙认亲吗？」

    他闻言迅速贴近她，将她拿玉的手合上，大手将她的拳头盈握在掌心，额抵着她的额，眼神凌厉而含带警告，说话的口吻却是温和的──

    「永远记住，妳的亲人只有我一个。」

    「那荧阙拿此玉也没用，要丢了吗？」

    「不用，佩着吧。」

    「是。」她望着他深幽的眼瞳，很习惯性地应答。

    不论寒君策的话语是否反复，是否矛盾，对她而言，命令就是命令，主人想说时自然就会说。

    他凝望她写满单纯信任与服从的眼，轻轻开口，语调略微喑哑：「闭上。」

    她顺从地闭上眼，感觉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极轻，极温柔。

    握着璜玉的手，仍让他的大掌紧紧包覆；他手心的，透过她手背上的皮肤传达到她身体所有知觉，而主人那轻柔的吻，竟让她渐渐觉得迷失，像在汪洋中泅泳，难以判断方向。

    寒君策蓦然拉开两人的距离，旋过她的身子，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背紧密地嵌入他的胸怀，她半垂双眸，一时之间还难以习惯和主人这样亲昵的依偎。

    「主人……主人可是有事情烦心？」

    「若我说有呢？」

    一向恃才傲物、自信满满的主人居然也有觉得棘手的难题吗？

    「如果主人愿意，荧阙……荧阙或许可以为主人分担些许。」她放大胆子开口。

    他并没有回话，只是低头在她耳朵旁轻轻呵气，细吻中含藏怜惜。

    她是他必须利用的一颗棋子，只是当她知道真相后，还会有那样的眼神吗？

    他将她培养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乖顺而服从，凡事淡然无畏且忠心不贰，却也在他不知不觉的保护下，维持住如童稚般的纯真心性。

    他对她的教导虽然严厉，对她的行为却相较地比对其它人更多了宽容。

    这样的现象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在他终于完全发现后，他已经为她起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着实……可恼呀！

    ☆☆☆

    日头暖暖地照耀着，伴随凉冷的风不停吹拂，也是个令人觉得舒适的天气。

    据说刀卫今天就会带程嫣回返，寒武城内大多数的人，此刻都集聚在内城广场上，想要看看未来的城主夫人长得是啥模样。

    远远地，一辆堪称华丽的马车由中央大道上缓缓而来，后面还跟着两三辆车，载满很像是日常家当的东西。

    车上的娇斥声也随着愈来愈接近的马车而更显清晰。

    「你这个刀卫真是够差劲！成天端着一张冷脸，是想摆谱给谁看？自以为了不起吗？只知道赶路赶路的，也不想想我一个姑娘家出外多不方便！」

    刀卫还是面无表情，静静驾着车，倒是围观的城民们都瞠大了眼。

    敢当面骂刀卫的人并不多，不知道这程嫣姑娘是单纯地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是有恃无恐？

    「不回话，是看不起我程嫣是不是？！好！等我当上城主夫人，咱们走着瞧！」

    马车在广场中央停下，刀卫迅速下车，在寒君策和荧阙面前单膝下跪。

    「禀城主，程嫣姑娘已经带回。」

    「咦？到了吗？」马车内传来疑惑的细小声音，而后又怒斥：「刀卫，怎么不扶本姑娘下车，这就是你们寒武城的待客之礼吗？」

    「刀卫，听到程姑娘的话了吧，本城怎么可以对贵客失去礼数呢？」寒君策「唰」地一声曳开折扇，将双手弓环于胸前，缓缓搧着，语气温文含笑，只是笑意却没有达到眼里。

    刀卫无言转身，搀扶程嫣下车。

    程嫣双眼在环顾周遭一圈后，眼光瞬间锁定在寒君策身上。

    「你就是寒君策？」她高高仰起的美丽脸蛋上有丝倨傲。

    程业在武林中的声望极高，所以平日到程刀门作客的豪杰不少，程嫣从小就被所有人捧在掌心称赞呵疼到大，爹娘对她更是极尽溺爱，再加上出色的容貌体态，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年轻公子争相追逐的目标，也因此养成她骄纵而恣意妄为的个性。

    「大……」言武训在旁想斥责，被寒君策挥手挡下。

    「在下正是。」他轻轻笑道，仍是温和有礼的口吻。

    「很好，爹果然没有骗我。」程嫣的表情很是满意。

    从一下马车见到他后，她就无法移开目光。

    俊美绝伦，丰姿超群，他的相貌是她自有记忆以来见过最好看的。

    尽管此刻他脸上噙着温文笑容，而轻摇折扇的姿态是如此潇洒倜傥、玉树临风，但从他的肩背却看得出其气劲内蕴、蓄势待发的能力与决断力。

    这个男人根本是一头未出闸的猛虎，武林中人眼睛都瞎了吗？怎么会以为寒君策功夫不济？

    难怪爹要她特别小心他！

    虽然她此行的另一项重要任务，便是将寒武城现今的情势以及所有底细调查清楚，并回报给爹，好让爹有机会统御寒武城。但是在看到寒君策的第一眼之后，她就已经决定：无论如何，她都要定了这个夫婿。

    「看来令尊对寒某颇多盛赞呀！」他又轻笑。

    被他俊美无俦的笑容所吸引，程嫣一时之间难以呼息，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说好说，是城主绝尘丰姿令人难以忘怀，只怕那些赞誉还不够形容于你。」

    寒君策望着她低下头，双颊微微绯红的模样，眸光中闪过一抹冷意。

    「承蒙姑娘看得起在下，既然姑娘也无异议，那么婚事必须尽快进行。」他转头朝仆役总管开口：「总管，加速筹划婚宴事宜，发帖给武林各大门派，半个月后举行婚礼。」

    「那……那么快？」程嫣难掩惊讶。

    时间如此匆促，她根本就没有办法伺机调查寒武城内的机密啊！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当然要快，望姑娘原谅寒某的唐突。」

    有礼的客套底下却是不容更改的命令，程嫣望着寒君策脸上和煦的笑意，背脊突生一股寒冷。

    她连忙别开头，这才看见站在寒君策侧后方，始终低着头的荧阙。

    「妳就是剑卫吗？抬起头来。」

    既然寒君策已经下令婚事进行，那么她在城内的地位也等于正式确定，她当然可以对属下摆出城主夫人的架子。

    荧阙依言抬头，看着程嫣美丽倨傲的脸，心中泛起疑惑。

    怎么觉得她的神韵似曾相识？

    「果然如传言所说，生得国色天香！」程嫣咬牙。

    武林大会之后就曾听说关于剑卫的传言，她还当是别人说得太过夸张，如今一见，她才发现自己向来自傲的容貌竟被狠狠地比了下去！

    「程姑娘过誉了。」荧阙低声开口。

    「程姑娘？剑卫该改口称我为夫人了吧？」程嫣瞪着荧阙，蓄意给她下马威。「是不是过誉，我也不跟妳客套，只愿妳不要是『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之辈就好了！」

    荧阙听闻她酸溜溜的恐吓，并不答腔，仍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倒是旁边围观的人们脸色都沉了下来，气氛一时僵凝，但是专注于瞪视荧阙的程嫣显然毫无所觉。

    「好了。」寒君策收起折扇，那声响震散僵持的气氛，「程姑娘方自许昌赶来，想必也累了。总管，带程姑娘到西阁客房歇息，顺便指派仆婢帮忙打理这几车物品。刀卫，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刀卫朝寒君策和荧阙行礼之后便立即离开，看都没看程嫣一眼。

    「看来寒武城内的下属都需要再多加管教！」程嫣看着刀卫的背影，咬牙开口。

    寒君策对她的怒骂不置可否，只是仍笑着对她说道：「晚上我将于百鸣厅为程姑娘设洗尘宴，请程姑娘务必赏光。」

    程嫣看寒君策转身欲走，连忙叫住他：「等等！你不陪我吗？」

    「自有总管为姑娘带路。」

    「那我要剑卫来服侍我！」她刁蛮要求。

    「剑卫只听命于我。」寒君策立刻驳回。

    程嫣一听到他的拒绝，脸色瞬间变得青白。

    她虽然骄纵，可也不笨，懂得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认清：她脚下所站的，是寒武城的土地，是属于别人的领域，不属于程刀门。

    所以，她若真的想施展属于城主夫人的威势，必须得等到地位完全稳固之后；也就是说：必须得到寒君策的认可，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所以，她势必要先得到寒君策的心！

    那个剑卫，也许是她最大的阻碍……

    ☆☆☆

    「银杏，妳看我这身装扮，美不美呢？」程嫣满意地审视铜镜中盛装过后的自己，却还是故意问身旁的婢女这种明显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程姑娘容姿清丽，已是世间少见。」银杏帮程嫣插上最后一根玉簪，退离身子恭敬说道。

    「比起剑卫呢？」她故意刁难。

    「奴婢从未看过剑卫姑娘盛装后的模样。」银杏避重就轻。

    「妳这奴婢倒很伶俐是不？」程嫣瞇起眼，「告诉我，城主和剑卫的关系如何？」

    「奴婢只知刀剑双卫共同保护城主安全。」

    「废话！这事儿武林中谁不知道？妳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她瞪着银杏，明白问再多也得不到答案。

    没关系，忍一时之气，等大婚后自然有方法可以整治这些下人！

    昨晚设在百鸣厅的筵席，虽然名义上是为她洗尘，但在她看来，恐怕是要她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才是真的。

    所有的人都和这个叫银杏的婢女一样，对她只是勉强维持礼节虚应，其它事情不只一问三不知，更有甚者，她连最基本的笑容都得不到，根本就是蓄意将她孤立！

    寒君策明明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管，只会端着浅笑问她桌上佳肴合不合胃口。

    而刀剑双卫就站在寒君策身后两侧，整个筵席间一语不发，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也许双卫对于寒君策来说真的只是下属而已，没有其它意义或关系。但若自己的夫君身边有个具有倾国倾城之姿的下属随时跟随，恐怕是任何为人妻者都无法容忍的。

    「城主呢？」闭了闭眼，压下满心不满后，她才又开口问。

    「回姑娘，城主现在正于百鸣厅中议事。」

    「哦？那我现在就去找他。」

    「奴婢奉劝姑娘最好别去，城主议事时不喜欢其它人打扰。」

    「其它人？」她的语调倏地沉下。「我将成为寒君策之妻、名正言顺的城主夫人，城内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在我耐性尽失以前，妳给我退下！」

    「奴婢遵命。」银杏听话地转身离开。

    程嫣看着银杏疾走而去的轻盈背影，眉头缓缓皱起。

    连个丫头都有功夫底子，这寒武城果真不简单。

    想起昨日所见那几名武训的挺拔身影，看来城内的确卧虎藏龙。

    爹若想入主寒武城，力取势必难占优势，不如促成双方合作……

    主意既定，她举步前往百鸣厅。

 第六章

    -

    「帖子都已经誊写好了吗？」百鸣厅内，寒君策问着下属。

    「回城主，已经誊写完毕，只等发派人员送出，可是……」

    「可是什么？」

    「大皇子已经在江南之地招募兵马，准备伺机揭竿而起，皇城内正为此事烦恼不已。皇太后日日召集权臣谋求应对之策，可说已经忙到焦头烂额，无暇再管其它事情了。那么要给皇城的这张喜帖，究竟是送还是不送好呢？」

    「既然如此，就别送了。」

    「可是当今圣上曾经帮助过我们寒武城，而城主的婚礼是武林大事，不送帖子又似乎显得失礼。」

    「本城主并不想收朝廷这份礼。」寒君策冷冷地开口，并抛给刀卫一个眼神，刀卫立即衔令离开。

    「是，那属下马上去分派人手。」

    「要所有人尽快行事，五日之后，我要全武林都知道我寒君策将与程嫣完婚。若没有其它事情禀报，就都退下吧。」

    百鸣厅外，程嫣正靠在花窗旁，专注地侧耳倾听里面的讨论。

    不想收朝廷这份礼？

    这句话实在值得玩味。难道真如最近江湖上的传言所说：寒武城和当今朝廷已经闹翻了？

    听到寒君策遣退下属的命令，程嫣也转身想离开原处，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高壮身形给吓了一大跳。

    「无声无息出现，你是想吓死人吗？！」为了掩饰心虚，程嫣连忙开口斥责。

    「不知道程姑娘来此何事？」

    「我来，只是因为想见自己的夫婿，难道这也需要向你通报？」

    「既然姑娘想见城主，何妨直接？」刀卫看了她刻意装扮的面容一眼，而后便转身先行走入百鸣厅。

    这个刀卫，懂不懂什么叫做尊卑之分？实在是太藐视人了！

    程嫣气愤地跟在刀卫后头，在欲跨入大厅门坎的同时，恰与由厅内走出，准备去执行职务的人们一一错身而过。

    「站住！」她迅速喝叱。

    所有人闻言都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糟糕！她并不是刻意来耀武扬威的，方才只是因为一时气不过，才会不经思索地……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口气太过强硬，她连忙缓下语调，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势。「好歹我也将是名正言顺的城主夫人，要求下属该有应行的礼节不为过吧？」

    所有人皱起眉头，而程嫣则是一脸傲气地高扬下巴，站在原处。

    她绝对不能示弱……

    「程姑娘说得对，的确是我城失了礼数，还不快向夫人揖礼赔罪！」寒君策在主位上开口，话中带有警告。

    「属下知错，请夫人见谅！」所有人连忙一揖。

    「算了，都下去吧。」程嫣心花怒放，掩饰不住满脸的得意。

    寒君策的命令，也等于是确立了她在城中的地位，叫她怎能不开心？

    「不知道程姑娘来找寒某有事吗？」

    「没事，只是突然很想见你。」她换上一脸柔笑，款款举步朝寒君策走去。

    偌大的百鸣厅中，现在只剩下四人：寒君策坐在主位，眉眼含笑；刀剑双卫站立两旁，面无表情；而程嫣则已经走到主位下方，在心下思索着情势。

    「程姑娘的心意，真是令寒某受宠若惊。」他俊目扫视程嫣全身上下，神态闲散，脸上则是带着赞许的笑容。「蛾眉淡扫，颊生芙蓉，姑娘容姿本即过人，今日这般盛装打扮，更是艳丽到令人无法逼视呀！」

    「哪里，是夫君不嫌弃。」受到寒君策的称赞，程嫣喜形于色。

    看来她要得到他的心，应该不会太难……

    绽放光釆的双眸在看到静静站在寒君策身旁的荧阙时，迅速掠过一抹阴沉。

    听说寒君策从不让人近身，既然她是他认可的妻子，自然是例外，她倒要给剑卫一个下马威！

    「本城主向来有话直说，不打诳语。」

    「唉呀，那是妾身得罪了，妾身不应该怀疑夫君的眼光。」她朝主位走去，面色含春，语气甜腻，但凌厉的眼神却有一瞬间投向荧阙，「若夫君喜爱，往后妾身天天为夫君精心装扮如何？」

    荧阙冷淡地回望程嫣这个带有警告意味的瞪视，手缓缓握紧剑柄。

    她应该出手吗？荧阙望着愈走愈近的程嫣，心底迟疑。

    寒君策见状，向刀卫使了一个眼神，刀卫会意，迅速折下身旁精雕瓷瓶中的花叶，朝斜侧方飙射而出。

    夸耀、握剑、迟疑、命令、射叶，所有动作，都在一瞬之间发生。

    当程嫣因为感受到面前突来的气劲而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之时，额上已经多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程嫣慢慢伸手，抚向额头上的伤痕，而后楞楞看着细白指尖上的血渍，脑袋里仍是不愿置信的错愕。

    「君策？」

    「连本城主贴身护卫都不能直呼的名字，我有准妳唤出口吗？」寒君策笑容尽收，轻轻开口。

    「这……」程嫣脸色倏地刷白。

    他话语中浓浓的不善，以及眉眼间的冷然沉怒，都让她吓着了。

    「刀卫，贵客身体不适，送她回房休息。」他突然下令。

    「是。」

    刀卫走向面无血色的程嫣，在下阶梯时，脸带同情地看了荧阙一眼。

    荧阙垂下墨黑眼睫，一语不发。

    主人神色间的阴沉，是双卫未曾见过的，而他气怒的对象，很显然是针对她。

    在刀卫和程嫣走出百鸣厅后，寒君策抬起一直弓放于椅侧扶把的手，姿态依旧看似闲散悠然，但转手之间的强大气劲，却将远有二十匹宝马身长之遥的沉重木门阖上落闩。

    厅内光度骤降，就好像在昭告他一时心绪或情势一般。

    「荧阙，妳眼里还有我这个主人吗？」沉默一会儿，寒君策突然开口问道。

    「荧阙忠诚之心，天地可表。」

    「哦？是吗？」他笑着摇头，「我的护卫，竟然开始会对我说谎了。」

    「荧阙对主人从无贰心。」她淡色的双瞳坚定地回视他。

    「那妳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妄想近我之身的任何人，妳都可以格杀勿论？」他原本刻意淡然的语调突然急转为冷沉。

    她闻言浑身一震！「但……她不久之后将和主人成亲。」

    他化指如鹰勾，将荧阙扫立到他身前。

    「妳这是在质疑我的话，还是在违抗我的命令？」

    「属……属下知罪。」他的指节几乎嵌进她的臂膀，令她吃痛地蹙眉，却丝毫不敢反抗，只能忍痛咬牙开口：「荧阙绝不再犯，请主人责罚。」

    「我现在重申最后一次：妄想近我之身的任何人，妳都可格杀勿论，即使那人是我的妻子亦然。」他看着她蹙眉吃痛的模样，蓦地松开手劲，表情仍旧阴森，还有极少见的狂怒，「好好拾回妳原有的聪颖，别再让我失望了！」

    「属下遵命。」

    他单手将她挥开，虽然心底不悦，手劲却仍维持刚柔适中，不至于伤害到她。

    「我要到练功房，记住妳的护卫职责。」

    她在他迈步前行的同时，迅速双膝点地，跪下低喊：「荧阙有错，不该擅作主张而违逆主人之意，恳请主人责罚。」

    他沉默半晌，而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背对着她低声问道：「真的自愿领罚？」

    「请主人成全。」

    「那好，妳就这样跪到日落，等到用晚膳之时才准起身。」

    她错愕地眨了下眼，很意外听到这么轻微的惩罚。

    现在离日落之时，已经不到两个时辰了呀！

    记得过去主人执行过最轻的惩罚，是要她和刀卫扎马步蹲站二天，不准吃喝任何东西。

    小时候受罚，通常是因为功夫未能达到主人所设的标准；往后受罚，则主要是因为任务未能顺利达成。

    虽则近年来由于双卫没有再出过差错，因而不再领罚，但是随着年岁愈长、功体愈强，则相对的罚刑愈重是一定的，怎么现在却只要她罚跪到日落？

    「荧阙，妳愈来愈难维持住沉静了吗？」寒君策双手交握于后，头也不回，冷冷问道。

    「是属下历练不足，让心绪乱了思虑。」

    「妳之所以会心乱的原因，可是因为本城主？」

    「荧阙定当改进。」

    「不需要。」他的语气依旧冷寒，却也添入了些许笑意，「是本城主近来行为与往常殊异，让妳一时之间无所适从，我不怪妳。但本城主只准妳的心为我而乱，切记不可让其它人影响妳的情绪，明白吗？」

    「是。」

    「妳只有『是』这个应诺可用吗？」

    她抿了下双唇，而后才带些迟疑地开口：「荧阙明白。」

    「很好。」他又举步朝厅外走去。

    她看着他拉开厅门，午后的日光照耀在他挺直伟岸的背影上，显得如此孤傲和不可一世。

    近主人之身的任何人，包括她的妻子……

    对于自己往后在城中该有的定位，她突然有些懂了。

    城主副手，寒君策的女人，一个权力仅次于城主、地位远远高于城主夫人头衔的护卫……

    只是主人所说，要她「拾回原有的聪颖」，是要她去想通什么？

    那一声叹息，又是为了什么？

    难懂呀！

    ☆☆☆

    玉兔西斜，一道黑影从内城西侧跃上屋檐，踏着轻巧的步履往北方寒君策居处的院落而去。

    西阁客房内，正因为下午所发生之事而烦恼得睡不着的程嫣，听到屋顶上的细微声响，脸上闪过思虑。

    不是听说寒武城的防卫紧密到滴水不漏吗？怎么这么晚了还会有宵小之辈闯入？

    想来是百密仍有一疏，她的唇角缓缓扬起。

    也许……这是她挽回颜面，让寒君策对她改观的好机会。

    仗着自己还不弱的身手，她从窗口跃上屋脊，对前方的黑衣人连发数道暗器，黑衣人赶忙闪身躲过，以更快的速度奔往北阁。

    「想逃，没那么容易！」程嫣袖箭一掷，黑衣人徒手接住，侧身将袖箭射还，程嫣赶忙闪躲，一个没注意就让黑衣人给跳下屋檐，转眼间失去踪影。

    「可恶！速度那么快，难怪可以顺利穿过寒武城所设的层层防护。」

    程嫣跟着跳下屋檐，小心翼翼地走着，双目巡寻四周，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藏身之处。

    视野愈来愈宽阔，小径很明显地通向一座院落，程嫣左张右望的眼在看到院落之中的景象时，倏地定住，垂于身侧的双手慢慢收成拳头，握紧！

    今晚天际无云，明亮的月光洒落在院落中那对璧人身上，是一幅美得震慑人心的风景，只是……为什么会是他和她？！

    寒君策靠坐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手盈握荧阙长过腰臀的乌细青丝，另一只手则拿着扁梳为她梳理。

    「主人……」荧阙的语气里有些不自在。

    「可真怪了，本城主爱看妳披散头发的模样，却讨厌那种女子专属的柔弱样态在妳身上出现。」寒君策看着她的不自在，轻笑开口，语气自得。「妳这头柔滑的乌丝，真是令本城主爱不释手呀！」

    「荧阙……可以自己来。」

    「妳这可是在违拗本城主？」

    「属下不敢。」她低垂下眼睫，竭力维持平静。

    这算什么？打情骂俏吗？程嫣见状，瞇起双眼。

    看来她的直觉并没有出错，寒君策和剑卫果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习惯我说这些玩笑话？」寒君策低下身，在荧阙耳边开口。

    「荧阙从不会将主人的话当成玩笑。」她的身子轻颤。

    「是呀，妳已经习惯完全顺服于我。」他退回身子，仍旧霸道地梳着她的头发。「听隐世姥说，妳最近自行领悟了一套『剑指诀』？」

    「尚还未足火候，不敢野人献曝。」

    「还需要多久时间？」

    「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目前难以定论。」

    「我很期待，再度与妳过招的那一刻。」他将她的身子转过，轻轻吻上她嫩红的双唇。

    她顺从地承接他的吻，让迷乱再度扰上心绪。

    一道细微的撞击声传来，在阒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寒君策迅速拉开荧阙，而后摇头低笑，「瞧我，竟然将梳子掉了。」

    原来方才是木梳掉落，敲击石椅的声响。

    荧阙马上蹲下身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扁木梳。

    「好荧阙，本城主就是最爱妳的顺从不争啊！」他朗笑，脸上是满意的表情，眼底却闪过叹息。

    「梳子脏了。」荧阙站直身，淡淡看一眼已经沾了尘泥的木梳，想要用袖子擦拭。

    「不必了。」他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而后夺过梳子放在石桌上，轻声开口：「我不希望妳做这些事。」

    「是。」

    「能不能……」他勾起她的下巴轻语：「多一些应诺的词句？」

    「请恕属下愚昧。」

    「我不希望，妳对我，只是单纯的属下与主子。」

    她无言地看着他，清澄的双眸中，添上点点疑惑。

    「表达出妳的疑惑，也算是另外一种应许呀！」他轻轻笑着，抱紧了她。

    她的头靠着他的肩，清艳的脸上疑惑更深。

    主人最近总是说一些意在言外的话，像是在表达什么、要求什么，却又不肯明说。

    只要是主人开口的要求，她就算拚了命也一定会做到，所以她才会更不明白主人不说的理由。

    要她自己想通……是为了什么？

    他搂着安静的她，明白因为自己曾经刻意去疏忽而漏教了她一些事情。

    曾经以为情感那种东西只会影响她的判断、理智与忠诚，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需要，怎知到头来竟是作茧自缚。

    罢了，或许不明白也好，她仍会一世保有单纯的尽忠。

    可是怎么看到她在无意间愈来愈难以收锁的心绪，他竟然会感到快慰呢？

    程嫣恨恨地瞪着在月下相偎的那对人影，竭力克制想要冲出去大闹的念头，僵硬地转身，深吸一口气后，施展轻功回房。

    在程嫣离去后，荧阙将目光移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开口：「夫人离开了。」

    「可真是沉得住气。」他轻笑道，仍是紧搂着她，不放。

    「主人娶她并不只是为了牵制程业吧？」思索半晌，她终于决定开口。

    「的确另有谋图。」他放松手劲，抬起她的下巴问道：「为何这么问？」

    「因为主人最近明显有事烦心。」她定定回望他显露些许兴味的眼，「荧阙想为主人分忧解劳，只要是主人的吩咐，荧阙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只盼主人心中忧虑可以早日解决。」

    「若本城主的忧虑是因妳而起呢？」他邪气一笑。

    「荧阙驽钝，可否请主人明说荧阙行为缺失之处？」

    「不急，妳不久就会明白。」

    看来，不是她行为失当应该改进，而是另有原因。

    但既然主人说了不急，那就静心等吧。

    「明日上午我要出城处理一些事，只需带刀卫随行，而妳若另外有事待办，可以趁闲自行处理。」

    「是。」

    「荧阙，」他撩起她一束发丝，淡淡问道：「妳太无欲无求，有什么是妳真心想要的？」

    她蹙了下眉头，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问这种她连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但主人既然问了，她就得回答，于是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坚定地开口：「荧阙只盼主人能真正开怀。」

    「得护卫如妳，寒君策真可谓是三生有幸哪！」他又搂紧她，笑容里有些复杂。

    她倚在他怀中，因他的烦忧而不知所措。

    隐约知道：有些事情，是她应该要了解，却不明所以的。

    那……到底是什么？

    ☆☆☆

    因为不明原因而得到空闲的荧阙，一大早就准备往练功房前去。

    「站住！」回廊上，怒气冲冲的程嫣拦路。

    「夫人。」荧阙双手交握，朝她一揖，算是礼数。

    「妳这句『夫人』可是在讽刺我吗？」程嫣冷笑。

    「剑卫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程嫣瞪着她，语气嘲讽，「你们寒武城的人都以为本姑娘是痴儿还是瞎子？岂会看不出所有人对我的态度是如何！」

    「夫人多虑了。」

    「是吗？」程嫣逼近荧阙，荧阙直觉地后退，与程嫣保持距离，「昨晚之事，我都看见了。妳倒是告诉我，妳和城主之间的不清不白，我是不是城中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主人和剑卫之间坦坦然然，未曾想过要隐瞒。」

    「坦然？是呀！这种明明白白昭告所有人的关系，的确坦然。」程嫣咬牙切齿，「你们把我当成什么？」

    「夫人就是夫人。」

    程嫣闻言，气愤地想甩荧阙一个巴掌，荧阙则迅速将她的手腕握住。

    「反应迅捷，力道精准，真不愧是打败我爹的真正武林盟主是不？」她恨恨地收回手，「别太藐视人了！」

    她自恃武功不差，速度也在一定水准之上，但是眼前的剑卫却可以看清楚她所有的动作，不仅解了她的掌劲，力道更是控制得宜，不轻不重，虽然不会让她留下红肿痕迹，却也让她造次不得。

    「如果夫人没有其它事情了，请恕剑卫告退。」荧阙看着程嫣愤怒的表情，态度仍是一贯的冷淡模样，有礼地知会完过后，便打算越过程嫣前往练功房。

    「我说站住！」程嫣恼火地喝叱，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身朝荧阙射出数道暗器。

    荧阙反应快速地闪身，以剑鞘抵挡程嫣的偷袭，并无回手，但程嫣的定影银针接连射出，荧阙在闪躲绵密如雨的暗器之余又必须面对程嫣的近身攻击，处境顿时居于下风。

    因为不愿意与程嫣交手，所以荧阙当下在心中做了决定，纵身一跃便跳下回廊。但程嫣哪肯罢休，追下回廊之际又暗地里射出袖剑，荧阙因为不愿意出手而吃了亏，衣角被削落一片，连同佩在腰际的玉璜一同落到地面上。

    荧阙见程嫣并没有停手的意思，抽剑出鞘，一跃而至程嫣后方，当程嫣转过身子的同时，额头已经被剑尖给抵住。

    「请夫人自重。」荧阙冷淡地开口，语气低沉，毫无起伏。

    「妳……」程嫣因为过度震惊而说不出话来，一方面是因为荧阙的速度，但更大的原因在于那块掉落的玉璜。

    「剑卫并不想伤害夫人，也请夫人不要步步进逼。」她收剑入鞘，走到掉落的玉璜旁，弯身想要拾起。

    程嫣冲到荧阙身旁，弯身抢夺那一块玉璜，在离玉仅一吋之处，荧阙一个转手将程嫣的手腕扣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碧血凰玉，妳怎么会有这样东西？」程嫣语气不稳，面容有丝激动。

    「这是剑卫小时候配戴在身上之物。」荧阙放开了程嫣的手，捡起玉璜就想离开。

    「等等！」

    「夫人还有事吗？」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碧血凰玉原是一对的，妳不至于看不出来吧？」

    「又如何？」

    「另外一块，」程嫣从怀里掏出自己从小到大极为宝贝的东西，低低开口：「在我身上。」

    荧阙闻言一呆，接着慢慢地转身面对程嫣，看见她面色激动，双眸中沾染水光。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程嫣摊平的双掌中──那二分之一的雕凤碧血玉。

    「在我快满三岁之时，爹闭关练武；八个月后，妹妹出生，取名程缇。因为缇儿自出生之后就无法得到爹的关照，所以我和娘也就特别疼她。没想到两年多后，一班盗贼突然闯入程刀门，缇儿也被掳走。我和娘找了十八年却毫无缇儿音讯，还以为她已经凶多吉少……」

    抿了抿唇，她情不自禁地跨步向前，看着荧阙仍是毫无表情的绝丽容颜开口。「难怪……难怪在初见之时，我会觉得妳有些眼熟，我们的神韵都像极了娘亲呀！缇儿，在妳失踪了十八年之后，姊姊终于找到妳了！」

    程嫣前进，荧阙便后退，呆然看着她激动面颊上流落的泪，只能无语。

    北荒的风，又刮起了寒意与萧索……

 第七章

    -

    失踪了十八年……终于找到了……

    她让主人拾回收养的时候，也近三岁……

    荧阙看着程嫣氤氲的双眸，那水气，是久别逢亲的激动，也是宿愿得偿的泪。

    握了握手中凉冷的璜玉，她淡淡开口：「夫人寻亲之心，剑卫能够理解，但恐怕妳是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人？这对凤凰玉是缇儿满一周岁之时，恰巧有人送稀有碧血玉给爹，由娘代收，我就在一旁看着。因为实在太喜欢这块玉，才会央求娘为我和我最疼爱的胞妹打造成这样一对，我佩凤，缇儿佩凰，这世上绝对不会有第二对，所以我不可能会认错！」

    「单凭此玉就认定剑卫的身分，夫人未免太过草率。」

    「就算不论碧血凰玉好了，妳眉宇间的气质神韵也已经足够证明。」

    「世上神韵相似者何其多，况且夫人与我相貌差异甚大，并无相似之处。」

    「说来说去，妳就是不肯承认，对吧？」程嫣瞇起眼，「为什么？与血亲相认有这么困难吗？难道是为了……寒君策？」

    因为脑袋里突然闪过这个可能性，让程嫣开始凝眉思索；而后，许多原来百思不解的疑惑，全在此刻有了解答。

    「娘说，掳走缇儿的，是一名浑身浴血、容相俊美却凶恶得恍若鬼道罗剎的少年，该不会那少年就是他？这么说来，难怪……」

    「请夫人不要妄自臆测。」荧阙冷淡地说完，转身欲走。

    「妳别走！」程嫣追在她身后，急急开口：「妳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为什么不愿意承认？难不成妳是在逃避吗？逃避所有与妳原有信念背道而驰的事物，逃避妳心中恩人将会变成仇人的事实？我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剑卫竟然是这种胆小如鼠之辈！」

    荧阙倏地停下脚步，冷眼看她。

    「我说对了吧？妳的确是在逃避！」程嫣回视荧阙已经添上些许幽暗的眼神，高高扬起头说道：「妳的神色明白地告诉我，我方才的猜测全属多余；但我却想反问妳，是我的问题多余，还是妳自己的逃避多余？」

    「剑卫之名是主人赐与，不许任何人诬蔑。」荧阙的口气仍是冷淡。

    「开口主人，闭口主人，明明他是造成我们一家骨肉离散的罪魁祸首，妳却偏偏敬他有若天神！」程嫣气结，「缇儿，妳醒一醒好不好？我不知道寒君策为什么要把妳养大，还把妳带在身边，但可以想见绝对是居心不良。他明明知道妳是程业的亲生女儿，却要妳当着武林众豪杰的面让爹颜面尽失，还处心积虑要与程刀门结成亲事，要我无论如何都得来寒武城作客。妳口口声声尊称我为『夫人』，实际上却又清楚明白我只是寒君策用来对付爹的工具之一，不是吗？」

    「是夫人想太多了。」

    「我都说了，『夫人』这个敬称我受不起！缇儿，十八年前，有一群盗匪趁着爹还在闭关练功而无暇管事之时，妄想闯入程刀门洗劫，却被恰巧因某些疑惑不解而出关的爹给打得落花流水，寒君策不过是那班匪徒之中的一个，不值得妳这样忠心呀！」

    「程姑娘真的相信那些人只是意图洗劫的盗匪吗？」荧阙突然问道。

    「什么意思？」

    「程业并非剑卫的父亲。」她冷冷地丢下话，就想离开。

    「缇儿！」程嫣拉住荧阙，而荧阙并没有甩开她，「寒君策性情阴沉难测、极端又反复无常，一直以来都受到江湖中人诟病；但爹性格仁德宽厚，行事光明磊落却是武林豪杰们所认可的，妳为什么坚持认贼为主？」

    她突然想起昨天夜里所见的一切，想起寒君策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想起荧阙在寒君策面前无言的顺从，背脊陡升恶寒。

    「主人虽然性情难测，但行事绝不隐晦，况且程姑娘之前也对这桩亲事势在必得，为何转变得如此迅速？」

    「城主夫人之位，又哪里比得上血缘之亲？缇儿，寒君策对妳不是真心的，他只是想利用妳来牵制程刀门……」

    「寒武城富甲一方，城内高手如云，不需要图谋程刀门。而剑卫对主人一向只知尽忠，真不真心，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畴内。」荧阙终于甩开程嫣的手，快步离开。

    「缇儿！」

    程嫣对着荧阙离去的背影大叫，却再也得不到响应，只能颓然站立原处。

    她最疼爱、最挂心的血亲呀！终于找到了，却是这样的局面。

    沮丧地低下头，她只能无奈思索现下的情势。

    「该怎么办呢？寒君策居心叵测，缇儿又执迷不悟……这样不行，寒君策很明显是想对程刀门不利，我必须尽快修书让爹知道这些事情，好有些提防，并早做应对之策。」

    她转身想回西阁客房，却发现去路已经被两个高大的人影给堵住，心底一惊，连忙倒退数步。

    「寒君策？」她吶吶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夫人还真是好兴致，攻心不成，便想使离间之计吗？」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希望大婚之前，妳能够安分一些。」寒君策双手环胸，脸上挂着绝对阴沉的笑意，「刀卫，送程姑娘回西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出入一步。」

    「寒君策，我发誓绝对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程嫣在被刀卫架走时愤怒地大声斥喊。

    「困兽之斗。」寒君策轻哼，并不将程嫣的威胁听入耳内。

    计谋将成，所有饵都已经布好，只等待鱼儿上钩。

    悬宕了二十二年的血海深仇终将得报，他明明应该感到喜悦的，但为何他的心却反而沉得更深？

    他望着方才荧阙离去的方向，双瞳一黯。

    看得出来，她的情绪乱了。

    可是，明明是自己的决定，为何如今却觉得方寸渐失……

    ☆☆☆

    「姥姥。」荧阙走进隐世草茅，对着坐在院内竹椅上捣药的人轻喊。

    「咦？来人可是我们家荧阙？」隐世姥放下药钵和捣杵，站起身走到荧阙身旁，双眼大睁，拉着她左顾右盼。「人老了果然眼睛也不中用了，我怎么好像看到我们家凡事淡然无虑的剑卫愁容满面？」

    「别取笑我了。」荧阙低着头，对身高只到她胸前的隐世姥轻笑。

    隐世姥年纪到底有多大？寒武城中恐怕没有人能说得出所以然。只知道因为长年炼丹试药的缘故，让她的面容逐渐回春，明明身形佝偻，脸却光滑如丝缎，没有任何皱纹，连声音也似老还少，让人辨识不出她的年龄。

    尽管她形貌奇异，常常使人望而生畏，但是对荧阙来说，她却如同自己的父母、师长一般，是不可多得的长辈。

    教导她剑术，教导她医药毒物的知识，从小到大，除了主人的教养之外，她也等于是由隐世姥拉拔长大，也唯有在隐世姥面前，她才会放心地展现情绪。

    所以主人虽然不准其它人碰到她，姥姥却可以是唯一的例外。

    况且，在寒武城之内，姥姥才是主人心底最为信任的人。

    「什么事情让妳心烦？」老人家端着和蔼的笑容问道。

    荧阙摊开手掌，将碧血凰玉递到隐世姥眼前。

    「哦？妳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我期盼可以听到不同的答案，没想到竟是真的……」荧阙闭上眼，有些无法接受事实。

    主人想要对付的，是她的父亲！

    想起程业下药迷昏她的那一夜，他脸上那志得意满又扭曲阴邪的笑容，她的拳头不自觉握紧。

    那样的人，竟是她爹……

    「什么叫做『竟是』？妳来隐世草茅找我，不就是已经明白此事无假了吗？」隐世姥慢慢踱回桌前，又开始捣起药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明明知道荧阙想明白的是什么，却还是故意问道。

    「主人当年攻入程刀门的原因。」

    「你不问城主为什么收养妳，或为什么最近动作频频？」

    荧阙摇摇头，看了一眼桌上成堆混放的药草，便走到桌旁自动自发地替隐世姥分类。

    「二十几年前，在郾城东南有个寒家庄，世代以善于制刀闻名江湖。其第五代传人寒元曦是一名奇才，不仅热中于研究刀具的锻炼方法，也醉心于刀法的修为。而后他参详并融合武林众家刀客的功夫，再加上自己的领悟，创造出一套足以震惊武林的绝学，并且为了配合这套绝学，锻制出一把绝世宝刀。」

    「就是『惊天九式』和『蛟鲮刀』吗？」

    「嗯，给我一株灵脉草。」隐世姥接过荧阙递给她的药草，混入药钵里面，继续说道：「『蛟鲮刀』刚锻炼成功时，寒元曦喜出望外，因而大宴武林中人，想要展示这口宝刀，程业当时也在宴请名单内。」

    「既然寒老爷能自创惊天刀法，程业的武功又怎么能与他匹敌呢？」

    「明的不成，当然是来暗的呀！寒元曦性情豪迈，对于自己所结交的友人大多不会生疑，而当日受邀的宾客中有不少人觊觎惊天九式和那口宝刀，程业便联合这些人在当晚血洗寒家庄。寒元曦因为早已中毒而无力抵抗，宝刀还未现世就已经先易主。寒家庄上下一百三十四口人命，还有当时在场的其它宾客，全数遭难，广大的庄园也付之一炬。」

    「而后程业追杀同伙，在确定宝刀与刀式都唯他独有之后，就安心闭关修练是不？」荧阙垂眸轻问，拿着药草的修长手指有些。

    隐世姥并没有回答荧阙这种已经是明白肯定的问题，淡淡看了她微颤的指尖一眼，才又开口：「那一晚我刚好路过寒家庄，在瓦砾残骸中救了当时年仅八岁、身受重伤的君策，并将他带到一个隐密的住处疗伤。我怜惜他是一名武学奇才，便教授他剑艺和掌法的诀窍。只是因为我有事情绊身，没有办法时常在他身旁看着，一年以后，他带着我送给他的武功秘笈，留书出走，与我再无联络。」

    「三年之后，复仇心切的主人联合曾被程业迫害过的人攻入程刀门，却大败而还？」

    「大败而还？」隐世姥摇头轻笑，「说牺牲殆尽还差不多。一群哀兵残将、有勇无谋的乌合之众，正好让程业有一举歼灭的机会。那一晚我又恰巧路过附近，听到女孩儿的哭泣声，才发现君策重伤昏迷于路旁，却还是紧紧抱着妳不放。后来因为觉得和君策有缘，就将你们都带入寒武城来。而君策因为能力备受老城主的赏识而被委以重任；老城主甚至在临死之前直接宣布传位给他，这些妳就都已经知道了。」

    「所以主人偃兵息鼓，化明为暗，培植势力以等待复仇之日。掳走我也是为了对付程刀门？」荧阙明白地轻语。

    原来如此。怪不得主人一决定涉足武林便首先将矛头指向程刀门；不，应该说羽翼已丰，主人是为了程业才决定涉足武林的。

    「当君策在城里疗伤痊愈后，我才突然发现这孩子已经变得好深沉，对当年的仇恨绝口不提，连我都没有办法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隐世姥叹了一口气，「荧阙，如果有一天妳必须在君策和血亲之间作抉择，妳会怎么办？」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闻言先是愣住，而后神色平静地开口：「对于不确定是否会发生的问题，荧阙一向不多做设想。」

    「那妳还在烦恼些什么？」隐世姥笑望着眼前低头的丽人，早就明白以她的个性绝对会这么说。

    「姥姥，有些事情主人总要我自己想通，但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比如？」

    「比如荧阙在城中的定位，比如主人勃然大怒的真正原因。」

    「勃然大怒？」隐世姥惊讶地睁大眼。「君策那小子？！」

    「嗯，主人说凡想近他之身的人，荧阙都可以杀之无赦。」

    「哈哈哈！」隐世姥忍抑不住，放声笑了开来。「这小子怎么连谈个感情都这么霸道、这么隐晦，难不成他是害臊了吗？」

    「感情？」

    「妳先告诉我，如果再发生一次那种情况，而妳明白若是出手，杀死的将是自己的血亲，妳还会动手吗？」

    骨肉相残实在是人间一大悲剧，而荧阙下得了手吗？

    荧阙看着隐世姥思虑的神情，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于是轻轻开口，语气相当坚定：「荧阙相信主人不是那样的想法。」

    「妳这娃儿！」隐世姥的神情显得相当愉快，「难怪君策要偏爱妳了。」

    荧阙只能回给她一脸迷惘的表情。

    「娃儿，」隐世姥叫着她为小时候的荧阙取的小名。「妳可明白嫉妒是什么滋味？」

    荧阙老实地摇头，「不明白。」

    「寻常人都该识得的情爱，妳却一窍不通；而女人为了情人所应该产生的嫉妒心理，妳也完全不知晓，真是难为君策了。」

    「情人？」荧阙皱眉，「姥姥是指主人吗？」

    「还会有谁？」隐世姥也只能摇头，颇多感叹，「妳可知道这道命令除了要妳善尽护卫之责外，还有另外一个更深的意思，即是：妳可以因为嫉妒之心，理所当然地杀了任何想要接近君策的女子，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考虑他同意与否。」

    「是吗？」主人对她真是这样的心思吗？而要她想通的，也是这些吗？

    「我本来一直想不通为何君策要迎娶程嫣，现在终于明白了。」她呵呵笑着。「荧阙，姥姥等于是看着妳和君策长大的，真要偏疼谁也难以选择，但还是想以私心告诉妳一句：君策虽然有雄霸天下的才能，但那却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且，他确实也因为独自担负着深仇大恨而孤单太久了。」

    「姥姥希望荧阙怎么做？」

    「怎么问我呢？」隐世姥瞠大眼看她，还是只能叹气，「该问问妳自己的心吧。」

    荧阙闻言垂下眼睑，让长睫在脸上投下暗影，静静看着已经分好的药草，在心底思索着。

    ☆☆☆

    离开了隐世草茅，荧阙低着头缓步前行。

    从小到大，她生存的信念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主人尽忠。

    世人只道寒武城主武功不济，却不知道主人不仅刀、掌、剑三者俱通，而且样样都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刀卫的刀法和她的剑术，就都是经由主人启蒙与提点的，直到她初有成就之时，主人才将她交给姥姥调教。

    就内的武训们，也都以为主人只通晓掌法，而姥姥口风又紧，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人会想到主人竟然是寒家庄血脉遗孤。

    对于二十二年前寒家庄的灭门惨案，她小时候也曾有过听闻。这桩震惊朝野的大事因为关系人皆已身亡，所以一直找不到元凶，朝廷查了数年仍苦无结果，也没有人怀疑到程业头上，更没有人会想到居然与寒武城有所牵连。

    问她会如何选择，这真的是问得可笑了。

    她还能有什么选择？护卫主人、对主人服从已经成为她唯一的生活方式。

    所谓的情爱究竟是什么？她完全不知晓。

    主人教导她掌法、剑术、地理、算数、策赋、兵法等知识，却从来没有教导过她什么是情？又什么是爱？

    是很久以前曾经看过的传奇故事中，女子对于看上眼的男子，那种即使是牺牲性命也无妨，只愿生死相随的感情吗？

    记得主人曾说那是文士的幻想，不需要浪费时间、枉思，所以她从那之后就不再碰触那一类故事。

    就姥姥方才的语意来判断，的确有可能；但若要这么说的话，那她愿意为主人出生入死，算不算就是了呢？

    如果是这样，刀卫也愿意为主人出生入死呀！但却没有人将刀卫的行为视作情爱，所以应该还有其它不同之处才对。

    还是……当主人抱着她的时候，她心底总会不由自主升起的那股心慌与惶乱的感受？

    真如姥姥所言：主人对她是那样的情感吗？

    那她对主人呢？

    皱起细致的柳黛眉，她慢慢走着，低头沉思。

    不论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既然她现在还想不透，那就别再想了吧。

    反正她现在仍是清楚知道：自己这一生只属于主人，也只愿意追随主人，这就够了。

    前方，刀卫挡住她的去路，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主人在房里等妳。」刀卫低声开口。

    听到刀卫的传达，她的心突然一阵抽动，双颊因而添上些许绯红。

    第一次看到向来冷静自持的荧阙出现这样的表情，刀卫的脸上浮现些许笑意。

    「知道了。」低头吶吶说完，她迅速经过刀卫身边，往北阁主房奔去，不敢稍有停留。

    ☆☆☆

    「主人。」荧阙单膝点地跪在寒君策前方。

    「私底下不必对我行跪礼。」他走近她，半俯下身将她拉起，食指微勾，抬起她仍有微红的脸，问道：「怎么这副表情？」

    「方才被刀卫取笑了。」她抿了抿唇，语调有些不甘心。

    他听了她的话后脸色先是微愕，而后将头倾靠到她肩上，低低笑着，因笑而产生的震动，也从肩胛处震荡入她的心里。

    若依他原本的计划，在程业对荧阙下药的当夜，他就应该将荧阙是程业亲生女儿的事情抖出来。

    意图奸淫亲生女儿是一件天大的丑闻，他不仅可以以此威胁程业，也可以藉由荧阙紧紧掐住程业的咽喉，让他在武林盟主那个虚位上坐得提心吊胆，日夜忧惴不安。

    而他对荧阙的情感，虽然早有发现，却也还在慢慢琢磨。只是那一夜见到程业抱起荧阙，他才真正体会到心底强烈的不是滋味，也终于决定正视这份感觉的来源，因而当下改变计划，将真相隐瞒，试图将荧阙排除于血亲正面相残的悲剧之外，并将程嫣带入纷争里。

    但是她仍是这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颗棋子，在复仇与情感之间，他只能选择不让荧阙和程业正面交锋，却也因此而必须强迫荧阙有所割舍。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自己因她而强烈起伏的心情。

    「主人今天是故意要荧阙明白一切的吗？」她半垂眼眸开口问道。

    他的笑声停止，并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那这块碧血凰玉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敢问主人，荧阙可以将它丢了吗？」她抬起手，摊开手掌，神色冷淡地看着那块玉。

    寒君策站直身，将她搂住，轻声开口：「此玉已物归原主，它的命运，自然随妳发落。」

    「荧阙明白了。」她握回拳头，心中已有决定。

    乖顺地倚在他的怀抱内，她静静体会心跳逐渐加快的感受，而后怯怯地、有些试探性地将手伸出，环抱住他的腰。

    他的回应，则是将她抱得更紧……

    ☆☆☆

    子夜时分，程嫣折起桌上墨渍已干的纸张，吹熄烛火假装就寝。

    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让寒君策诡计得逞，她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寒武城，通知爹务必小心。

    可是房门前一直都是刀卫在顾守，让她根本束手无策。

    虽然她没有见过刀卫施展功夫，但下午的纷争已经足够让她明白自己连缇儿都远远不及，更何况是传闻中武功胜过缇儿的刀卫。

    所以她只能等，凝神竖耳等待时机到来……

    终于，藉由月照所映出的影子，她看到有人来接替刀卫的任务。

    机会来了！

    约莫一刻钟之后，程嫣取出特制迷香，从窗口缝隙朝看守之人吹出。

    接替刀卫顾守客房的人因为闻到异样的香味，连忙凝神运气以抗，并想要尽速离开迷香的范围，程嫣则趁他分神的空档射出暗器，暗器透过门上的糊纸直接射中守门之人的昏，让他当场倒地，不省人事。

    程嫣连忙拉开房门，跃上屋顶急急朝城外飞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主人？」

    在另一侧屋檐，刀卫低声询问寒君策下一步任务。

    「追过去，确认她将消息传出后，再将她擒回。」

    「是。」刀卫话音方落，人也失去踪影。

    寒君策站直身，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拉开瓶口，便整罐朝躺在西阁客房门前昏迷不醒的人射去。

    瓶内的粉末洒落在那名属下脸上，香气布满他周身，瓶子直接敲击他的道，让他清醒。

    那名属下扶着晕眩的头起身，左右张望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抬起头便看见直挺挺站立在飞檐上的寒君策，玉兔在其身后照射光华，衬得他恍若神人一般……

    「城主。」那名下属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朝寒君策恭敬地唤道。

    「没你的事了，下去休息吧，明日你可以在家疗养。」

    「谢城主。」

    敏锐地听到东阁厢房中传来的微弱声响，寒君策挥手示意属下离开，而后转身朝东阁奔去。

 第八章

    -

    刀光、剑影、嘶吼和哀嚎，今夜又全部回到了她的梦境中。

    床榻上被恶梦侵扰的人儿全身，白皙清艳的脸蛋上满是童稚般的惊吓和害怕，口中不断呓语着不知所云的句子。

    被遗忘的梦境，被遗忘的情景，被遗忘的惊惶与一张张被遗忘的面孔，全都在眼前穿杂飞舞。

    红，是黑白交错中唯一有的艳丽颜色。

    梦境中，一名浑身染血的少年正提着大刀一步步朝她走来，狰狞的脸上全是愤怒和不甘心，眼底只剩绝望的杀戮，恍若地狱罗剎一般，要她同赴黄泉……

    「不……」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她明明该是害怕的，为什么却反而替这个满心只剩复仇的少年觉得心痛？

    梦与现实的交错，过去和现在的迭合，小小的身子中装了长大后的思绪，她根本跳不出、离不开。

    「荧阙！」寒君策奔到床前，单手覆上她胸口，先为她镇住心神，而后摇晃着她的身躯。

    她睁开眼，淡色双瞳中的迷茫渐渐褪去，望着他满是关怀的表情，一时之间，现在又与过去重新迭合，却牵引出点点疑惑。

    主人看她的眼神，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主人。」她坐起身子。

    「妳又作恶梦了？」

    「嗯，已经许久没有被这种莫须有的东西侵扰，都忘了那些魑魅魍魉所编织出来的幻境有多慑人心神。」她低声开口。

    「是吗？」他深深看着她，而后脱鞋上榻，抱着她一同躺下，「既然知道是莫须有的东西，就再度将它忘了吧。」

    「是。」

    她突然主动偎进他怀里，让他身体所散发的温暖环绕住她。

    「荧阙？」

    「主人，也许荧阙还不够明白，但绝对会竭尽所能去体会领悟。」

    「没关系。」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感情这种事情，怎么是「竭尽所能」就可以「体会领悟」的呢？

    他的荧阙，还是傻气得如此惹人怜爱呀！

    轻轻吻了她的头顶，他低低开口：「睡吧。」

    「嗯。」

    问不出口，说不出来，在梦境的最后，在被她遗忘了十八年的久远记忆中，有个女子悲悲切切地哭喊着：

    「缇儿！把缇儿还给我！」

    她闭上双眼，试图让睡意再度涌上。

    三岁呀！还不是该有记忆的年纪……

    莫须有的东西，忘了吧！

    妇人的哭喊，还有梦境中少年那绝望的眼神，都一起……忘了吧！

    感觉到她气息的纷乱，他干脆点了她的道，助她直接沉沉睡着。

    闭上了眼，也闭上双瞳中的幽闇，他试图入梦。

    她「莫须有」的梦境，是他心头难以化消的沉痾。

    西坠的明月，究竟能照入心底多少光亮？

    ☆☆☆

    寅卯之交，天色仍暗，几声鸡啼嘹亮地响在寒武城内。

    荧阙睁着双眼，心底苦恼着。

    若是平常的这个时候，她早就应该起来练功了，可是……可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主人难得的深眠。

    又一声鸡啼，她终于下了决定，轻手轻脚地想要起床。

    原本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倏地缩紧，将她牢牢牵制在一具精瘦的胸怀中。

    「主人？」

    「别走，多陪我一会儿。」他轻声呢哝。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太快放开她。

    「嗯。」她脸儿微红。

    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让她整个人就好像融入他的身体里一般，竟然有种被牢牢守护的感觉。

    这种被守护的感觉，牵动某种想要依赖的情绪，让她直觉地感到害怕与慌乱。

    她并不习惯倚靠任何人的……

    寒君策抱紧沉默无语的荧阙，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问道：「荧阙，妳如何选择？」

    她闭上眼，明白他在问什么。

    昨日她的气息不稳，主人想来是感受到、也猜到原因了吧。

    「所谓的人伦、孝悌，都只是荧阙从典籍上得来的模糊知解而已，所以荧阙不知道有什么是该去选择的。荧阙只知道这一生应该顺服于主人，效忠主人，别无他念。」她低声回答。

    「是吗？」他暗暗叹了口气。

    「主人希望荧阙怎么做？」荧阙在他的怀中转身，仰头看他。

    「若本城主想……」他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表情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赶尽杀绝呢？」

    「需要荧阙去追捕吗？」

    「不用，程业得到秘笈缺页，想必正加紧领悟。等他贯通『惊天九式』之后，妳未必能与他对敌。」

    「敢问主人下一步计划为何？」

    「暂时按兵不动，等他们自投罗网便可。只是我要妳暗地里看住程嫣，别让她逃了。必要之时……妳知道该怎么做。」

    「荧阙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话，放松手劲，指尖在她身上游移，悄悄地从她的衣服下襬溜入，轻滑过她的肌肤。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倏地胀红。「主人，天……天快亮了。」

    「本城主特准妳今早不必练功。」他邪邪笑道，毫不在意地动用特权。

    「那么……是荧阙该好好学习的时候吗？」她的眸底也悄悄染上笑意，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自动自发地拉开他的襟口，轻轻吻上。

    「好徒儿……」他叹笑着，闭上双眼，大掌轻抚着她的头颅，表情愉悦享受。

    她的选择，让他定下了心，再无烦乱。

    既然遗忘了初始，也就索性让全部还归本无吧。

    她仍旧很单纯地只是他的护卫、他的女人，以及他最乖巧好学的徒儿。

    他突然搂住她翻转，将她压在身下，密密实实地吻住她，并褪去她身上的衣物。

    她闭上双眼，纤细的手环住他的颈项，感觉心神渐渐迷失。

    「睁开眼，本城主想看。」

    她听话地将眼睛睁开，望着他的淡色双瞳中，除了原有的顺从之外，还多了一些其它的波动……

    他因此而笑得很开怀，直视她的眼中满载浓浓的情意。

    她的心猛然一动，也彷佛瞬间失去了呼息的能力，虽然她其实还不是很懂主人浓烈的目光中所含藏的是什么样的感受……

    迷乱呀！身与心，都不由自主，也无法自拔了……

    ☆☆☆

    寒武城片面宣布退亲，消息以疾风之速传遍武林。

    「夫君！」罗衣踩着慌乱的脚步，瞪了意图阻止她的门人一眼，拉开程刀门校场旁边向来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开启的沉重木门，冲入门内小径。

    小径后是门主专用的练武场，程业闭关的地方。

    「我不是交代过这段时间禁止任何人打扰的吗？」程业放下蛟鲮刀，以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瞪着罗衣开口。

    「嫣儿传书回来，说已经找到缇儿了！」罗衣扬了扬手中的纸张，脸色相当激动。

    「妳闯进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程业怒不可遏。

    程缇出生之前他就已经闭关修练惊天刀法，三年后遇到瓶颈出关那夜缇儿则已经被掳走，严格来说，他只在一片混乱之中瞥视过她一眼，所以对这个女儿并没有太大印象，也自然不会像罗衣和程嫣那样，对程缇有过度泛滥的感情。

    「小事？妳可知道缇儿在何处？」

    「何处？」罗衣的问话，让程业直觉地感到事情大有问题。

    「在寒武城内。」罗衣激动的脸上有丝慌乱，「夫君，缇儿就是剑卫，而寒武城已经宣布退婚，嫣儿在寒武城内甚至遭到软禁，现在生死未卜呀！」

    「什么？！」

    「据送信来的樵夫所描述的特征，给他这封信的人是嫣儿没错，而嫣儿在给他这封信和一些路费之后，就匆匆忙忙离开，活像在逃命似的。不久之后，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追往嫣儿离去的方向，结果如何他就再也不知道了！」罗衣再度扬起手中的纸张，压抑不住的泪水积满了眼眶，滴滴晶莹，流下美丽的脸庞。「夫君，寒武城主竟然是十八年前闯入程刀门的那伙盗匪之一，也是掳走缇儿的那名少年啊！」

    程业迅速夺过罗衣手上的纸张观看，脸色先是一阵青白，而后愈来愈阴沉。

    程缇、剑卫、寒君策、惊天刀法……

    他怎么一直没有联想到：寒君策竟然是寒家庄遗孤？！

    原以为「寒」姓是因为受传寒武城之故，所以他并没有多想，怎么预料得到自己竟然会犯下这么大的疏失。

    难怪武林大会上寒君策处处针对他！

    掳走缇儿，让他们父女相争，让缇儿夺下盟主之位，之后假意让位，赢得仁义之名。而他最失策的，便是当日意图对缇儿下药，让寒君策抓住了把柄。

    寒君策想利用缇儿来牵制他，却没有计算到他对缇儿并没有太多感情，所以这一招的用处并不大吗？

    不对，即使他不受此威胁，但是十八年来疯狂寻找缇儿的罗衣和嫣儿却会！

    更糟的是，他竟然答应了寒武城的亲事。

    原本以为可以藉由嫣儿慢慢控制寒武城，结果却是将嫣儿也一同送进去当人质。

    他竟然被寒君策反将一军，可恨！

    「送信的人呢？」

    「还在大厅。」

    「我亲自去问他！」程业转身迈开大步，直朝大厅走去，后头，罗衣连忙跟上。

    ☆☆☆

    「我知道的事情之前都已经说过了，那名姑娘把信给我之后人就跑了，她的下落我真的不知道。」程刀门大厅中央，一名身穿旧布衣，看起来相当老实的大汉开口。

    「可以形容追她的那个人样貌如何吗？」

    「嗯，我想想……那人身形高大，穿着青衣，面貌很像用石头雕刻出来的感觉，神情非常冷漠，手里还拿着一把很薄的大刀。」

    「是刀卫。」程业思忖自语。

    「那嫣儿不就凶多吉少？」罗衣脸色发白。

    「嫣儿应该暂时没事，可能还被关在寒武城的某处。」

    「当初那帮匪徒为了刀法和宝刀而来行抢，要不是夫君刚好出关，我们早就都遇难了。明明是他们起了贪念在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罢休，处心积虑针对我们程刀门？这种犬狼之性实在令人害怕。夫君，你快想想办法，把我们的女儿救回来呀！」

    「我知道。」程业揉着眉头，对下方的门人开口：「拿一百两给这名壮士，送他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顺便帮个忙而已！」

    「收下吧，就当作是程刀门感谢壮士的传信之恩。」

    「谢谢程门主，你果然有一代宗师的风范啊！」樵夫称赞完，就跟着门徒离开大厅。

    「夫君……」

    程业抬起手要罗衣噤声。「别再说了，让我好好想想。」

    他以为寒家遗孤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没想到居然命大到继承寒武城，还从来没有放弃过报仇之事。

    寒君策真以为掌握了嫣儿和缇儿，他程业就会乖乖任由他控制使唤吗？未免也太低估他了！

    欲成大事者，就必须懂得有所割舍，妄想跟他斗，寒君策还太过生嫩！

    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程喜，马上誊写武林帖，我要尽速召开大会。」

    「是！」

    「你……难道是想结合群力声讨寒君策？」罗衣脸色刷白。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嫣儿和缇儿呢？这样不是让她们的处境更加危险吗？」

    「女人家明白什么！寒君策要的是我的权势、我的名位，他谋图的是整个武林，嫣儿和缇儿只是筹码，我们现在反击也许还有机会，如果真的任由他予取予求，那我们才真正全都完了！」

    罗衣闻言只能摇头，脸色凄然，「恐怕最在意权势名位的人是你吧？为了坐稳盟主宝座，连女儿都可以牺牲。嫣儿的婚事一再受阻，不也正是因为你的野心……」

    「住口！」程业怒斥，「妇人之见，果然只如以管窥天！」

    面对自己丈夫的怒气，罗衣只能无奈住口。缓缓擦去颊上的泪，她转身从偏门奔出大厅。

    「十日后召开大会，所有的人立刻下去准备，并将分布各处的镖师召回。」程业不理会跑走的罗衣，继续对属下发出命令。

    「是！」

    「还有，清点好武器和食物，我要一举攻下寒武城！」

    「遵命！」

    他绝对不容许任何人阻挠他统领武林的野心。

    而攻取寒武城，刀剑双卫绝对是最大的阻力……

    寒君策，你一定没有想到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惊天九式完全融会贯通，以秘笈缺页为聘礼，将是你最大的失策！

    黄口小儿一点点小计谋就想要扳倒老谋深算的他，谈何容易！

    你还能有第三次的活命机会吗？我程业拭目以待，哈！

    ☆☆☆

    武林大会在程业的主持下匆匆忙忙再度召开，引发众豪杰不小的争执。而备受争议的重点在于：是否声讨寒君策？

    这个议题若是在以前，铁定不会有太多反对声浪产生，因为寒武城架势太大，财富太多，却声名狼藉。

    问题是：盟主之争以后，寒君策已经成功地改写江湖中人对寒武城的风评，所以程业的主张，在此时便受到不小的非议。

    程业只好拿出多年前寒武城和西蜀邪教来往过密的诸多事情来证明寒君策确实并非善类，并让罗衣在大会上涕泪俱下地娓娓道来十八年前那个变数陡生的夜晚，而程嫣慌忙逃命之中托人送到程刀门的手书，更在此时成为坚不可摧的铁证。

    寒君策在程业的刻意抹黑下，成为一个确确实实的伪君子、谋图武林的野心家，在谋夺惊天刀法和蛟鲮刀未果后，又想挟持他的女儿们逼他听命就范。而在上次武林大会之前诸多高手的枉死，在他的意有所指下，重新将寒君策定为头号嫌疑犯。

    相信程业的人不少，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攻打寒武城的提议，于是程业在大会后，很快地聚集人马，即刻启程。

    但是仍有许多人是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拒绝参与。

    姑且不论谁是谁非，身为武林盟主却遭到寒武城退亲，当然会觉得颜面尽失，所以程业在这个时候声讨寒君策，总不免给人意气之争的疑虑，他们何必介入两方的家务事中当无头苍蝇？

    可是在程业聚集人马的同时，江湖中另有耳语开始传开：意图角逐盟主之争的高手之所以命丧黄泉，全都是程业为了称霸武林而一手遮天，甚至前任盟主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关系。而寒君策才是首先察觉阴谋的人，所以程业急欲除之而后快。

    许多或真或假的证据纷纷冒出，虽然不足以将程业直接定罪，却也成功地伤害程业的名声，让人开始起疑。

    将近一半的人在大会后随即回返，程业所得到的援助远不如预期；也有许多门派暗地里遣人前往寒武城，欲求真相。

    当所谓的正义之师离开许昌、踏上官道前往寒武城的同时，另一件更大的秘密在江湖中猛然爆开！二十二年前郾城寒家庄那桩震惊朝野的灭门惨案，是由程业一手主导，而寒君策竟是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寒家庄血脉遗孤──唯一明白真相的人！

    这种传言对于支持程业的人而言，当然是嗤之以鼻，但是对那些原本处于中立或者无意介入纷争的人来说，却再也无法保持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

    这段时间内，寒武城的夜里，格外热闹……

    ☆☆☆

    荧阙端着木制托盘，走入寒君策所在的院落之中。

    「主人。」她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执起放在托盘上的紫金壶，在成套的紫金杯中注入橙红色的茶水，端给寒君策。

    寒君策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紫金杯，凑近鼻前闻了闻。

    「今日的茶，香气特别浓郁怡人呀！」他淡笑着，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是姥姥特别调配的，说怕主人近日太过劳累，这茶可以维持精力。」

    「口感温润，入喉回甘，隐世姥的手艺真是让本城主叹服不已。」他望着荧阙似有所语的眼眸，问道：「妳有事想问我吗？」

    「荧阙有事不解。」她又为他注满茶水。

    「何事？」

    「以主人的能力，即使直接杀了程业仍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妳认为程业最在乎的是什么？」

    「权势和名位。」

    「这就是了。只是杀了他，断难慰我寒家先祖在天之灵，也难消寒君策心头之恨！」

    「所以主人要毁去他最在意的东西，让他也尝尝那种割心裂肺的绝望痛楚？」

    「割心裂肺？」他讶看着她，眉尾挑起，「我的荧阙不是一向不懂情感的吗？」

    荧阙垂下眸，脸色有些红，「荧阙懂得学习。」

    她原本的确是不懂的，但梦境中的那名少年，让她瞬间懂了……

    「过来。」他命令道。

    荧阙顺从地走到寒君策面前，他一把环住她，让她坐在他腿上。「程业野心极大，感情淡薄，但在江湖之中却少有人知。让他死得太过轻易不仅难消我心头之恨，也可能连带地将寒武城卷入危机之中，毕竟当今武林有能力杀他的人屈指可数，而声名不佳的寒武城则首当其冲。」

    「所以主人必须等，等势力得以培植完成，也等时机成熟那一刻？报仇虽然是主人个人之事，却可能让城内的人们全数遭殃，而主人并不希望牵连无辜，是不？」

    「荧阙，」他凝望着她，轻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牵连无辜是必然，我没有那么光明磊落，妳是明白的。」

    「荧阙明白。」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轻问：「只是为何主人要将刀法缺页赠送给程业？让他融会所有刀式，不是等于让他更难以对付吗？」

    「以缺页为聘礼，目的有三：其一，取信于程业，让他误以为可以有恃无恐；其二，尽快促成此桩婚事，让程嫣入城；其三嘛，」他垂下眼，凝视她姣好的侧脸，「过于轻易应付的对手，本城主还嫌太过无趣，白白浪费了时间和心神。」

    「荧阙以为就算程业习成刀法，也不是主人的敌手。」

    「妳以为程嫣那一手毒辣的暗器功夫，会是谁传授的呢？」

    她没有再言语，只是将双手环紧他的腰。

    「荧阙，必要之时不能手软，」他抬起她的脸，轻声开口：「别辜负我的信任。」

    「是。」她直直回望他满是坚持的眼，开口应诺。

    「这壶茶，」他轻轻笑着，端起方才让她住满茶水的杯子。「一个人喝，还是有些无味呀！」

    他将整杯茶水全部饮入口中，而后迅速吻上她嫣红的唇，哺喂给她。

    她闭上眼，承接他所表达的坚定与柔情。

    姥姥说：主人连谈个感情都很霸道、很隐晦。

    她开始明白：那并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当主人确定了，就势在必得。

    什么是情？她也终于开始懂了。

    如果透过唇舌交缠可以将心底深处的担忧与关怀传递给主人，将那明明主人不需要、却不由自主因他而生的怜疼传达给他，也许，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表达了这份「情」。

    「荧阙……」他低叹，搂紧了她。

    「如果没有主人，荧阙现在仍只是一名孤儿。」她闭上眼，轻轻开口。

    她开始可以在主人面前表达自己，主人也开始会对她解释自己的行为，而不再只是不容质疑的命令。

    她也清楚：若连她都辜负了主人，主人终将一无所有。

    「君策虽然有雄霸天下的才能，但那却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主人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紧紧地回抱他，冷冽的风，吹不入两人相依的温暖之间……

    ☆☆☆

    西阁高楼上，程嫣站在敞开的窗户前，看着远方院落中那对相依偎的男女。

    那儿并不属于北阁的院落，那么，寒君策是故意让她瞧见的吗？

    十日来她都被软禁在这座高楼中，由刀卫和武训分别护守，她根本连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叹了口气，她将窗棂关上，企图将自己没入黑暗之中。

    被囚禁的这段时间，当自己真正静下心后，才发现事情并不单纯。

    如果寒君策真的只是单纯的觊觎刀法和宝刀，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也没有必要执着十八年，更何况盟主之争时剑卫的表现，也证实寒武城不缺惊世武艺。

    蓦然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听闻过的一桩血案……

    如果去推算年龄，血案发生之时，寒君策应当才八、九岁左右；而根据娘的说法，十八年前掳走缇儿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却已经满身戾气，时间上是吻合的。

    虽然很不愿意这么想，但心底却有个声音，提醒她应当好好思考，不要意图蒙蔽自己。

    这么一想，当年闯入的那帮人，恐怕不是单纯的「盗匪」而已。而寒君策处处针对程刀门背后的动机，令她害怕，也令她胆寒。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所有的事情也都能得到合理的解答。

    被刀卫擒回的那时候，她才真正见识到他功夫之高。

    在寒君策勃然大怒的那一日，夜里引她到北阁院落的人，那样的速度和身手，分明就是刀卫，目的是要她失去理智，好去找剑卫理论。

    而寒君策也算准她直接任性的脾气，必定看不过剑卫的冷淡而动起干戈，如此才能发现剑卫的身世，进而对他心存忌惮。

    吩咐刀卫将她软禁，是故意加深她的惶恐，她早就应该想通：以寒武城的防御能力，怎么可能让她如此顺利地逃出？而一片荒林之中，那间小屋的出现也过于巧合，再加上那名满脸老实的樵夫，对于帮这个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忙，答应得太过干脆。

    寒君策分明是故意要她将落难的消息传出。为什么？

    如果爹真的涉入当年那桩血案，在看到她求援的信件之后应该就会明白一切。而若以爹的个性来猜想，他必定会集结所有人力，并号召武林豪杰，声讨寒武城……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原来，她不是人质，也不是筹码，而是寒君策在推动这一整盘棋局之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利用她的无知，藉由她的手将程刀门完全覆灭！

    想来当初他说不想收朝廷这份礼，并不是由于和皇城决裂，而是指根本没有必要。

    她真的太天真了！

    但愿……一切只是她多想。

    爹，求您千万别来呀，别上了寒君策的当！

    她颓丧地坐在桧木椅上，双手摀着脸，欲哭无泪。

    那个笑着教导她使器只能防身，切不可枉杀人命的人；那个不论人前人后，永远维持着一身宽宏气度的人……

    她敬若神祇的人，为什么……

 第九章

    -

    「城主，由程业所率领的武林人士，大约还有两日就会到达。」

    寒武城内城，寒君策集结城内所有武训于书室内密议。

    「好，将所有手下人力分为三师，一师由言武训带领守城，抵御程业等人的攻击；一师由左武训带领，于暗处留意企图趁乱闯入的人；另外一师由莫武训带领，跟随总管前去藏匿。其它人则帮助言武训守城。记住，能防则防，不得攻出。」

    「敢问城主，为什么要藏起大多数的兵力？」莫武训天生直肠子，嫉恶如仇，再加上因为与程业也曾经有过节却不能出战而感到扼腕，问题就这么脱口而出。

    韬光养晦的道理他们都懂，只是有必要只动用三分之一的人力守城吗？

    「本城主在等待所谓真正的『正义之师』来临，所以不处于弱势怎么可以？」寒君策轻笑着。

    那自信又冷淡的笑意，让所有人闭了口。

    ☆☆☆

    由程业所带领的人马包围寒武城已经三天，却丝毫攻不进城内，双方僵持。

    另一方面，那些对程业不利的传言却在武林中如同雪球一般愈滚愈大，也开始有些自诩正义的门派暗地里集结，准备帮助寒武城；但正在围城的程业却不知晓自己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

    月黑风高，一道黑影跃入内城屋檐。

    身手不弱！蛰伏于暗处的左武训冷眼看着，正打算出手时却被一阵刀气给挡住脚步。

    「刀卫？」左武训疑惑地看着他。

    「让他进去。」刀卫冷冷开口。

    「是。」刀卫的话视同城主的交代，左武训抱拳一揖后又躲回暗处。

    屋顶上奔走的人影不知道行踪早已经被发现，依然急急忙忙奔跑寻找着。

    ☆☆☆

    程嫣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打开窗户看着天上的繁星银河发呆。

    见到在屋檐上奔走的身影，她双眼大瞠。

    那人也看到她了，连忙从窗口跃入，并快速关上窗户。

    「小姐，妳没事吧？」程喜跪在程嫣面前问道。

    「是爹要你来的？」程嫣脸色惨白。

    「是，小姐无须惊慌，」练武者的眼力通常不弱，更何况他又是程刀门首席弟子，所以在这样的黑暗中仍旧看得到程嫣的脸色不佳，「门主已经集结武林人士围在寒武城外，相信不久之后一定能救出两位小姐。」

    「围在……城外？」程嫣单手掩口，后退好几步，眼泪倏地流下。「程喜，你快起来，回去叫爹别飞蛾扑火，赶快撤退！」

    「小姐，我们到达已经三天了，寒武城并没有动作，而守备的人再怎么换都是那几张面孔，显示人力不足。门主有自信这几日一定可以破城而入，今夜叫我来寻妳，也是要妳先安心，也嘱咐小姐见机行事。」

    「不对！你们太小看寒君策了，他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程喜嘴角扬起，「是小姐想太多了，我这一路寻来并无遇到任何阻碍，显示寒武城虚有其表，虎皮羊质，并不值得如此担忧。」

    「就是因为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才可疑呀！无论如何，对付寒君策绝对不能急，一定得再从长计议！」

    「我会将这些话转告给门主。」尽管对程嫣的话不以为然，但程喜仍维持下属身分应答。「对了，缇儿小姐呢？」

    「应该是在寒君策寝房，你别去找她了。」否则这一去必死无疑。

    程喜一皱眉头，面有忧色。「原来如此呀！那小姐……」

    「寒君策眼里只有缇儿，不用为我担心，赶快回去吧。记得，务必要让我爹将我说的话听入耳。」事关爹的声名，所以她不能告诉程喜所有事情，但相信爹听了一定会懂的。

    「是。」

    目送程喜离去，程嫣眼眶中的泪水再度滑落。

    通行无阻？哈！寒君策分明是故意让程喜报讯的，目的是要爹将他完全看轻。

    事已至此，想必再无转圜余地了吧？

    寒武城中，缇儿恐怕是唯一能影响寒君策的人，但她却选择不管。

    相连的血脉，竟是如此薄弱的关系……

    现在只能祈祷爹能将她的话听入耳中，如此一来，她或许还有机会说服缇儿消弭双方的仇恨。

    只能……祈祷呀！

    ☆☆☆

    其实，就算程业将程嫣的话听入耳中又如何？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知道嫣儿已经猜到二十二年前的开端，但她却不会知道一切事情，包括他近来的所作所为。

    寒君策握有他太多把柄，不把握住这次机会，他将永无翻身之日。

    依程喜话里之意，寒武城内的守备应该只有御城的那些人，只要攻破城门，一定可以长驱直入。

    比较令他忌惮的，是并没有看到刀剑双卫守城，而负责防御的那名武训，居然能够运用与他相距悬殊的人力就将寒武城守得固若金汤，能力也不容小觑。

    围城只能切断他们的商事往来和粮食供给，但城内囤积的物资有多少却未可知，拖得愈久，情势反而对他不利，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

    「程喜，明天对寒武城喊话，给寒君策一天半的时间，要他交出我的女儿，并出来接受公审，否则就开始攻城！」

    「遵命？！」

    ☆☆☆

    「果然是狗急跳墙。」高位上，寒君策冷冷嗤道。

    「敢问城主如何因应？」

    「依照原订计划行事。」

    「是。」

    「刀卫，你去一趟皇城，告诉皇上我要送一份礼给他。还有，公布前任盟主的死因以及寒家庄血案真相。」

    刀卫点头，转瞬之间，已经不见踪影。

    「另外，左武训顶替刀卫之职，派人看紧程嫣，由剑卫暗地里巡守，其余照旧。」

    「遵命。」

    寒君策挥个手势，所有人随即会意离开，厅内只余他和荧阙。

    他将荧阙拉入怀中。「我定程业之罪的那天，妳不必在场。」

    「嗯。」她轻轻应声。

    她明白：这是他对她的体贴与宽容，让她不需要处在那样尴尬的场合，面对众人的质疑和指点。

    况且她也不愿意再见到……程业呀！

    ☆☆☆

    程业决定进攻寒武城，言武训领着少数人守御，样态明显处于弱势。当程业的人马准备一鼓作气攻入时，另有一批人马赶来阻止。

    「你们？！」程业错愕地看着另一队人马，两方僵持。

    「恃强欺弱，这就是武林盟主的作风？」华岳派掌门嗤道。

    「洛阳城耀武镖局，也绝不能坐视犬狼横……横行，咳咳！」一名坐在马上，看来风度翩翩却弱不禁风的男子说道，说完还不停地大咳，差点摔下马背。

    「少主，保重呀！」属下手忙脚乱。

    「程业，你给俺交代清楚，金陵刀王真的是你派五行刀者杀的？」

    「你们在胡说些什么？！」程业先是一愣，而后满脸怒气地大吼：「别被寒君策这个伪君子给骗了！」

    「真正的伪君子恐怕是你吧？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杀害无数豪杰。你倒是说清楚，二十二年前寒家庄的血案是不是由你一手主导？现在还想继续迫害寒家遗孤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是不是欲加之罪，咳，让寒君策出来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对呀，让寒君策出来！」

    众人在城门前争吵鼓噪着，言武训在城门上冷冷看着他们争吵，而后转身下了城门。

    不久之后，城门打开，寒君策在言武训的护卫下走出，现场瞬间变成一片静默。

    「各位豪杰，」寒君策手里拿着一本看来已经有些破旧的簿册，持扇的手有些，面容极端哀凄，「这是家父寒元曦生前锻炼蛟鲮刀时的记事手札，里面有蛟鲮刀所有原图，以及父亲手笔真迹。或许在场豪杰有曾与家父结识的人可辨认真伪。如今君策定要为家父讨回公道，一一揭发程业所有恶行！」

    「寒君策，不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程业心知肚明。武林大会上你所使的惊天刀法已经启我疑窦，所以才会以秘笈残页为聘，没想到你仍不知足，要程嫣为内应谋图我寒武城。本城主因为发现程嫣行踪鬼祟而退婚，你却想先下手为强，企图借用众位豪杰之力遂行一己之私，甚至还意图假借失踪的女儿之名来诬我掳人要挟，诬我为邪教同伙，程业，你的心肠未免太过狠毒！」

    「你……」程业一时语塞。

    他竟然完全被设计了，被一个他视为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设计！

    所以就算寒君策说话真真假假，连带确确实实地含血喷人，他都完全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再相信他！

    「说不话出来了吗？好好地接受公审，坦承你所有罪行吧。」

    「作梦！本盟主岂会遂你这种卑鄙小人所愿！」程业扬起大刀，用力朝寒君策劈下。

    言武训连忙挡在寒君策身前，持刀反击。

    相似的刀路，让程业一阵错愕。

    「惊讶吗？程刀门主的不传之密，怎么会有门外之人习得？」寒君策冷冷地嘲讽，也等于直接定了程业的罪。

    除非寒家遗孤，否则怎会晓得惊天刀法？

    但是既然有刀法，寒君策为何不练？而交给旗下武训？

    众人的眼光在言武训魁梧的身形和寒君策玉树临风的模样之间来回看着，表情又叹又惋惜。

    想来是资质有差，可叹了寒元曦惊天刀法无法传后了……

    同样的疑惑也在程业心底升起。在这样紧张的情势下，他根本没有办法想太多，瞬间的错误判断让他忘却盟主之争那一晚对寒君策升起的忌惮恐慌，于是举刀招招往寒君策攻去。

    寒君策左闪右躲，而言武训则是死命护主；但程业招招狠厉无比，夹带宏大威力。言武训虽然功夫高强，却也难以抵挡惊天九式之威，于是当机立断护着寒君策往城里退入。

    「程业，俺不准你伤害寒君策！」铁杵派掌门高声一喝，寒武城外一场混战于焉展开。

    城门再度关上，阻隔所有侵扰，让其它人径自去拼个你死我活……

    ☆☆☆

    西阁高楼上，程嫣聆听从城外传来的喧哗吵闹与兵器交击之声，无助地靠在窗沿叹息。

    爹总是一意孤行……

    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脑际──

    言武训早已不在西阁顾守，而这三日来也都没有见到刀卫，显示他应该被派去执行其它任务了才是。

    如果战端已起，所有武训应该都会被调去护城，如此一来，守门之人换了，不等于她逃走的机会也大增吗？

    她悄悄移步到门边，看见顾守之人是两名陌生的身影。

    左武训奉命调度暗处兵马，有备无患，而他差来的两名属下因为凝神细听城外的喧哗，冷不防同时被两枝银针插入道，顿时昏迷。

    「你们就先睡几个时辰吧。」程嫣在房内开口，而后跳出窗框，在重楼高檐间飞纵，趁乱逃离寒武城。

    她虽然被宠出恣意骄纵的性子，却从来不会罔顾人命，这一点，和爹……不同。

    出了寒武城后，她拚命狂奔，但在城郊小径前，却有纤细的背影执剑拦路。

    「想逃？」

    「连妳都不放过我吗？」程嫣停住脚步，低问。

    「必要之时，杀无赦。」荧阙转过身，清冷的淡色眼眸对上她的。「主人之命，荧阙从不违背。」

    「但我是妳的姊姊啊！」程嫣望着荧阙冷漠的眼，泪水不由自主流下。「缇儿，纵使爹有千般不是，我却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妳怎能杀一个无辜的人呢？」

    夕阳西下，灿烂斜晖洒在程嫣雪颊上奔流的泪，映出点点彤红色的光芒。

    曾有过自傲任性与睥睨一切的骄纵面容，如今却只剩无奈凄楚的哀伤。荧阙直直望着那张与她神韵相似、梨花带雨的脸庞，思绪有一瞬间的抽空。

    「我还记得：小时候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妳，心底有多么雀跃、多么骄傲。每当周遭的人说我们姊妹长得相当神似时，我都好开心，傻傻地一直向称赞的人道谢。当妳失踪之后，我和娘伤心得茶不思、饭不想，整日以泪洗面。这些过往，妳当然不会知道，但我却从无一刻忘怀。妳真的能手刃有血缘之情的亲人吗？妳真的能当这种悖伦忘礼的人吗？缇儿，妳醒一醒好不好！」

    程嫣脸上的温柔与忧伤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明显，好似真的回到过往一般，让她心中一动！

    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个童稚的娇嫩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儿。那声音，悠悠渺渺……

    「缇儿，妳好可怜喔，都见不到爹爹。告诉妳，爹爹很好喔，是全江湖人最尊敬的人呵！」

    「缇儿，妳要快点长大，娘说等妳长大，我才能带妳去后山采梅子！」

    三岁呀，明明还不是该有记忆的年纪……

    缓缓垂下双眸，荧阙反手背剑于后，迅速移步与程嫣交错而过，停下的身子恰好与程嫣背对背。

    「妳走。」

    「缇儿？」

    「我名为荧阙，不叫程缇，妳认错人了。」

    「妳放我走，寒君策会放过妳吗？」她无法不担忧。

    「这不在妳可以知道的范围内。」

    「这是妳回报亲情的方式吗？」程嫣没有办法转身面对荧阙，缓缓抬起手，看着方才两人错身之时，掌心中突然多出的碧血凰玉，满是泪水的面容上绽出无奈的轻笑。

    「我话说在前，妳现在不快走，如果再被其它人拦住，我不会救妳。」

    「多谢了，我唯一的……妹妹。」她拭着奔流不已的泪水，快步逃离，可是不管再怎么擦，视线依旧模模糊糊。

    荧阙转头凝望程嫣渐渐消失的背影，闭目敛神，脸色再度回复冷然。

    「我早该知道妳会这么做。」寒君策慢慢从林间暗影中走出。

    荧阙闻言一震！没想到主人自始至终都在旁边，将一切看入眼里。

    纵使放眼当今江湖，她的武艺已经少有人能够匹敌，但主人的修为却又高出她和刀卫太多，因此她丝毫察觉不到主人的气息，并不令人意外。

    「请主人责罚。」她倏地在他身侧跪下。

    「跪在我可以追上程嫣的通道上，妳可还真聪明是不？」他语气森冷，「她扰动妳的心绪，所以该死。」

    「求主人饶程嫣一命。」

    她也明白若主人真要追杀程嫣，无论她如何阻挡都是徒然。

    而主人会开口嘲讽，意在警告，但既然他没有追上前去，就表示也许另有盘算，所以她只能尝试口头请求。

    「妳竟然开口求我？」他俯身擒住她的下巴，盯视她的目光中满是逼人的不悦。

    「是，荧阙求主人饶过程嫣。」

    他笑着摇头，但笑意却丝毫没有传达到眼里。「我的好护卫，妳愈来愈懂得自作主张了是不？」

    「属下不敢，只能乞求主人网开一面。」

    「私纵人质、违抗主命，妳可知道将受怎样的刑罚？」

    「请主人下令。」

    寒君策看着荧阙低头领过的姿态许久，神情复杂挣扎，而后忽然站直身子，也顺道将她拉起，背转过身咬牙开口：「下不为例！」

    「主人？」她错愕地呆立原处，一时之间忘了要跟上他已经迈开的步伐。

    「她对妳的真心救了她自己一命，而妳，陪我到练功房，我要亲自验收妳所领悟的剑指诀。」

    「是！」她迅速跟上他疾走如飞的身影。

    没有拒绝，没有惩罚，主人对她，已经由严厉转为包容，由恣意而为转为暗暗相护。

    主人的心思，她已经能够明白，而她自己的心，也因为某些突来的、混沌的领悟而开始奔腾。

    有一些陌生的温暖与酸甜在心底深处泛开，她望着他精瘦却足以担负天地的背影，一滴水珠滑下眼眶，低落黄土，最终归于了无。

    余晖光影，渐渐隐没……

    ☆☆☆

    混战之后，因为皇城所派的禁卫军赶来插手，所有人只得停下争端，而程业随即失去踪影。

    寒武城特别举办为时二日的筵席，宴请与答谢众武林豪杰的帮助，之后有些人想要留下来帮助相抗程业，被寒君策一一温言婉拒，并在所有人离去之前，各赠「惊天九式」秘笈一本。

    武林中人人觊觎且造成无数牺牲的惊世刀法，从此以后，再也不是秘密。

    更多有关程业恶行的证据不断冒出，官府前往程刀门查抄，门生子弟逃的逃、被抓的被抓，罗衣和程业的小儿子程璇下落不明，而程嫣则仍是生死未卜。程刀门一夕之间覆亡，武林盟主转瞬之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争相喊打，但翻遍江湖，却也没有人找得到他。

    这桩二十二年前的悬案如今终于破了，对现在颓靡难兴的朝政与官吏们而言无疑是最值得振奋的消息。

    大皇子在江南之地聚兵谋反，皇城现在亟需建立稳固不移的威信；而程业杀人如麻，罪孽深重，人人得而诛之，若抓到他，不仅在朝在野都可以立威，更可以藉此拉拢武林豪杰。因此对于追捕程业，朝廷的动作远比武林人士积极急迫。

    寒君策那日对程业的指控，成功地将荧阙排除在争端之外，所以也就没有人怀疑剑卫的真实身分。

    武林现在群龙无首，重新推选谁为盟主成为新的焦点。而当初本来就是剑卫打下盟主之位，可是屈于女子之下又是一干豪杰所不愿，所以寒君策当然成为首选。

    对此，寒君策以无心于此而拒绝了，再加上众人对他的武功不具信心，对这件事自然也没有多少人坚持。

    至于该如何推选下任盟主？在众人的讨论下，决定下次擂台大会于两年后再召开，这段时间内，所有人先好好修练武艺再说。

    毕竟「惊天九式」虽然人人俱得，却不是每个人都能习成与融会贯通，自然就成为断定大伙儿功力最好的标竿。

    寒武城又重新恢复「遗世独立」的富有安定日子，不再涉足江湖争端，只单纯地与外界从事商事交易。

    表面上，寒武城一片平静，与以前无异，实际上却戒备得更加森严。

    内城北阁主房内，寒君策燃起灯火，等待贵客来临，而荧阙则静立在一旁。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迅速飙入，当来人已经在寒君策对面之位落坐时，房门也瞬间关上，而这一连串动作，竟然连烛火都没有多加动摇些许。

    来人瞥视荧阙一眼，俊俏的脸上扬起阴柔的笑意。「你好样的，要大婚也不会跟我说一声。」

    「不过是幌子而已。」

    「还好你退婚了，不然论程业之罪，可是要牵连九族。」

    「其它人的命运如何，寒君策漠不关心。」

    「那她呢？」来人用折扇指着荧阙，语带双关。

    「我的人。」寒君策为他倒了一杯酒，淡淡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却有警告意味。

    「哦？」他颇感兴味地笑了出来，「那咱们来论个交易：程业归我。」

    「不。」

    「是你要我来的，却还一直拒绝我，这是否太过分了？」来人敛起笑意，脸色沉下。

    「不然来个君子之约吧。」寒君策轻笑着，「我只杀程业一次，若是失败了，他就归你，如何？」

    「你寒君策亲自出手会有失败？去骗其它人吧！」他冷哼。

    「答不答应在你。」

    「这……」来人支颐沉思，而后又看了荧阙一眼，意有所指地开口：「好，我答应，若你一次失败了，程业的命运你就不得再过问。」

    「交易成立。」

    「不是我想抱怨，实在是北荒的天气与我不合，以后如果没什么大事就别再劳驾我跑来这里受冻。」来人将酒喝下，似真似假地抱怨。

    「夜夜笙歌乐舞，你也需要多劳动劳动身子骨呀！」寒君策又笑着为他注酒。

    「我可有看错？寒君策居然有真心谈笑的时候？」他瞠大眼。

    「你可以不用再来了。」寒君策轻轻敲击了下桌子，酒杯瞬间震起，杯内的酒全部朝来人泼去。

    那人连忙起身，摊开的折扇一转一旋，泼出半空的酒又重新回到酒杯之中，酒杯也稳稳地立于折扇之上；而后，他缓缓扬起恶意的笑容，轻巧旋腕，酒杯立即射向荧阙。

    荧阙立刻接住酒杯，强劲的力道让她的虎口有些酸麻，但她仍能维持巧劲，不使自己受伤，也避免酒杯因为受到过强的力道而震碎。

    「功夫不错嘛！」来人赞许道，「不愧为武林盟主，那杯赏妳如何？」

    「轮不到你。」寒君策冷哼。

    在寒君策语落的同时，荧阙也将酒杯掷回来人面前，里面的液体半滴未漏。

    「方才在害臊，现在是吃醋，寒城主真是愈来愈有人味了！」他呵呵笑着，将酒一饮而尽。

    「你也愈来愈让底下的人给糊了脑袋吗？」

    「快别这么说，我懂得大智若愚的道理呀，哈！」他举起酒斟为两人注酒。

    直到天露微曦，北阁房内的灯火才终于熄灭。

 第十章

    -

    「罗衣和程璇仍是下落不明？」寒君策挑起眉，嘴角微微扬起。

    「属下推测两人应该是跟随在程业身边，但是他们实际的行踪确实仍未查到。」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刀卫，你认为呢？」在其它人离开后，寒君策偏头问刀卫，语气闲散。

    「以程业的个性来推断，不会甘于这种不利于他的情势太久，近日内应该会前来寻仇。」

    「荧阙，妳呢？」

    「方才左武训说城东十里有些异样的足迹和炭火余烬，或许是罗衣和程璇不经意间所留。」

    「是有可能。程业那老狐狸脾气虽差，却不会傻到自曝行踪。」寒君策食指轻击扶手，在心底推敲着，而后淡淡笑了，「本城主突然觉得城内闷得发慌，想到城东走走，你们愿不愿意跟随？」

    主子问护卫这种问题，需要答案吗？当然摆明了没有选择余地，后面的问话只是随口说说。

    虽然如此，但在以前他是不会有这等兴致多话的。所以刀卫在寒君策起身走在前头时，偏头瞥了荧阙一眼，而荧阙仍旧是维持原来的面无表情，不过唇角微微扬起，当作给刀卫的回答。

    主人……真的愈来愈有人味了。

    ☆☆☆

    西移的太阳，为城郊疏林洒落亮眼光彩，叶片渐凋的枝头有点点花苞冒出，形成一种在萧条中又带有些许缤纷气象的特殊景致。

    「这片林子如此空旷，就算有日照也难以驱逐寒意，难怪需要生火取暖。」寒君策冷冷看着地上被处理掩埋过，却仍旧明显的炭火余烬，语气不掩讥诮：「不过这样拙劣的请君入瓮手法，实在是令我质疑起对手的能耐呀！」

    寒君策话音方停，一股浑厚刚猛的刀气便突然袭来，夹带劈天裂地的威势。

    荧阙直觉地扑身欲帮寒君策挡招，却被寒君策一把扯住，跃开刀气范围，而刀卫也往另一边跳开，闪过袭击。

    「寒君策，受死吧！」程业自疏林一角奔出，大刀直指寒君策。

    「程业，虽然你还是一样喜爱用偷袭的卑劣手段，但是见你刀法大有所成，寒某实在感到相当欣慰，果然没有辜负我当初赠送残页的期望。」即使处在刀锋之前，寒君策仍是气定神闲地轻笑着。

    「死到临头还想逞口舌之快吗？」

    「可记得我在中秋夜就曾警告过你：你没有杀我的能耐？」

    「夸口！」

    「人急而无智，你当时的冷静和畏惧到哪里去了？」他摇头叹息。「刀卫，告诉我，你认为程业所犯下的最大错误为何？」

    「惊天九式若能融合，以程门主的根底和蛟鲮刀的配合必定能将刀法发挥出绝对的威力，只可惜程门主太过躁进，未达十足火候便前来寻衅，如此将永远也看不到惊天之威了。」刀卫淡淡开口。

    「程『门主』，听到了吗？」寒君策哂笑道，「连刀卫都能看出你的缺失，还妄想能杀得了本城主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好好将刀法练成吧。」

    程业被寒君策的嘲弄激得火冒三丈，大刀举起便直朝寒君策砍去。「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见识什么叫做惊天之威！」

    寒君策脚步挪移，转眼间已经移身到程业后方，程业快速回刀向后横斩，寒君策又纵身跃开，不着痕迹地将争斗中心点转移。

    荧阙站在原处看着程业和寒君策对打，清艳的脸上并无其它表情。

    主人的动作明白表示了不希望双卫插手，所以他们只需要在旁观战便可，不用多事。

    眼角余光看到战圈后方的动静，她眉心一皱。

    印象中，自己并没有看过那名中年女子，但看她一脸关切的模样，想来应该是罗衣吧。

    既然罗衣在这儿，那程璇呢？也在这附近吗？该去搜寻吗？她在心底思索着。

    罗衣忧心忡忡地跑来探看状况，担忧的目光在凝望战圈一会儿后，突然被立在战圈后方那名气质疏冷的女子所吸引。

    是缇儿！是缇儿呀！她的眼中倏地染上泪光，完全移不开投注在荧阙身上的视线。

    她已经长这么大了，还出落得如此标致，呵！

    罗衣明白而的思念目光，让荧阙心底一阵烦乱，所有思绪霎时中断，梦境中那名女子的哭喊偏又在此刻浮上脑际：

    「把缇儿还给我！」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别再犹豫。她想要维持淡然无觉，但低迷的情绪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心既然已经乱了，就再也回不了平静。

    她半垂下眼眸，眼里缓缓滑过一抹深切的哀伤。

    一切的纠葛，总该有停止的时候，只是……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程嫣临走前那梨花带雨的面容，原来，真正的流泪竟是这样的心情。

    「程业，你真当本城主武功不济吗？」寒君策高瘦的身子在程业不停挥舞的刀锋间穿梭，神情是一派轻松自如，盯着他怒红的眼轻声问道。

    「身法过人又如何？我就不信凭我手上的蛟鲮刀杀不了赤手空拳的你！」

    「果然是庸才之辈，白白浪费本门主的时间。」寒君策用脚尖踢起地上的小石子，将程业的刀面击偏，嘴里冷语嘲讽，眉眼间显露出沉怒。

    「将大话留到阎王面前说吧！」刀式已偏，雷霆万钧的杀招竟然被如此轻松地化解，程业直到这时候才心生恐惧：他的的确确太过小看寒君策了。

    原本以为将「惊天九式」融会贯通之后，就可以号称天下无敌，孰知……

    「现在才懂得害怕已经来不及了，本城主厌倦再看到你这张野心太大偏又愚蠢至极、毫无自知之明的面孔！」

    寒君策右手化如鹰勾朝程业面门袭去；程业偏身向右侧闪躲，寒君策左手顺势旋掌击向程业胸口，程业一惊，连忙后退；寒君策纵身跃至程业身后欲攻程业后脑勺，程业反应快速地横刀后劈；寒君策弯身避过刀势，长腿一旋，直扫程业下盘；程业连忙跳起，后翻两圈之后握紧蛟鲮刀朝寒君策直砍而下。

    蛟鲮刀过于锋利，而程业刀势浑厚刚猛，不宜直冲其威。于是寒君策心念一转，旋身挪移，在程业倏转刀势的同时扬手侧劈，直中程业持刀的手，程业只觉得手腕一阵，蛟鲮刀已经笔直向后飞出，落于身后数丈之远。

    「你……」程业望着已经流出鲜血的手腕，心下大惊，那伤痕，竟似刀伤！

    「现在两人是赤手空拳对打，你有自信能挡我多久？」寒君策沉声问道。

    「这就是你不练惊天刀式的原因？」

    「家父自创的刀法，为人子者岂有不练的道理？但只有愚者才会以练成自豪，流入闭门造车、班门弄斧的窘境。」

    「怎么可能？！」寒君策岁数小他将近两轮，怎么会有这般能耐和修为？

    「你是要自行了断，还是要我动手？」

    「作梦！」程业气沉下盘，运功凝劲于掌，雄浑的掌劲迅速朝寒君策攻去。

    寒君策旋身避开，程业趁机将袖中暗器投射向他，寒君策在避开暗器的同时以手指夹住其中一枚，朝程业射回。

    「双极镖，镖身近方，形有二吋，造成的伤口有如利刀划过，深约一吋，于腰间，尚可隐藏。这是你加诸在剑卫身上的伤痕，寒某可有说错？」他看着程业微震的身形，面容尽是肃杀之意。「只可惜你再也没有机会休养伤口了。」

    深约一吋……寒君策居然能在他警觉闪身的同时以双极镖划出同等的伤口，这样的功夫和能耐令人胆颤心寒！

    他如果无法取得先机，恐怕真会就此命丧黄泉。

    主意既定，程业气走周身，踢起地上石头扣掌击出，趁寒君策闪身之际又掷出连环暗器。寒君策不胜其暗招之扰，迅速拔地跃起，俯身直攻程业，程业扬手抵御，两人一阵拳来脚往，而后程业为了挣开被寒君策扣住的手腕，借力使力移身到寒君策后侧。

    现在正是杀了寒君策的好机会！

    乍见寒君策空门，程业心下大喜，于是凝聚全力发掌攻出……

    「受死吧！」

    「不──」

    荧阙突然纵身跃入战圈，紧紧护在寒君策空门之前，硬生生接下程业蓄满内力的掌劲，顿时全身瘫软如泥，只能无力地往后仰倒。

    「程缇，妳碍什么事！」

    变数陡生，眼见杀寒君策的大好机会错失，程业气愤不已，马上凝聚气力往前冲，想再度攻其不备。

    寒君策迅速回身接抱住重伤瘫倒的荧阙，另一手在空中划出半弧，直击中程业胸口，让他有如草偶般笔直向后飞出数丈，摔跌在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寒君策气愤地伸手擦拭荧阙口中不停呕出的血，怒声责问，「妳明明知道我是故意露出空门，为什么阻止我？！」

    荧阙看着他眉眼间无法遮掩的心慌，轻轻地，无奈地开口：「只为……报偿生育之恩……」

    「妳可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他的语调迅速转冷。

    她飞身挡住程业那一掌，虽然看似护他，其实是在保护程业，不然他回过身来的掌气，会直接贯透程业天灵，让他在阎王面前连怎么死的都回想不起。

    她完完全全护住他的身体，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施掌，他原本已经蓄满劲气的力道只能顺着周身血脉下冲，否则将会伤到她，让她就此一命呜呼。

    而若不是他当机立断，将劲气导引出去，程业现在所受的伤不会只有这样！

    「怪荧阙看不透，只能选择辜负主人信任。受这一掌之后，我与程家再无瓜葛。」

    「那对我呢？三番两次自作主张地忤逆我，妳又要如何承受我的怒气？」

    「只愿……终身追随，绝无……绝无贰心。」

    「好个绝无贰心，」他以衣袖擦拭自她口中不断流出的鲜红血液，凝视着她眼神里的无奈、歉意与哀伤，面容上的笑意如寒冬凝雪。「不会再有下次了！」

    「定……定然……」她在他怀中失去知觉。

    寒君策立刻将手按在荧阙心脉之处，灌输真气入她体内，为她稳住伤势。

    「主人？」刀卫在一旁开口询问。

    「立刻杀了程业。」他阴冷下令。

    荧阙是为了保护程业性命而受到重创，所以他可以遂她所愿不下杀手，但并不表示他会就此饶了程业。

    即使曾经对他人有过只动手一次的承诺，这一刻却也变得不重要了。程业虽然是荧阙的亲生父亲，却也是让她现在伤重昏迷的凶手，而他绝对不会放过伤害她的人！

    「不，要杀他，先杀了我！」罗衣突然冲到程业面前，张开双臂相护，让刀卫已经挥至的刀锋迅速急转个弯，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光弧。

    「妳也该死，既然妳自投罗网，正好为我省事，让刀卫一并解决。」抱着瘫软的荧阙，寒君策身上也染了血，俊美的面容上已经全是嗜血的阴沉杀意，有如修罗取魂一般，说出的话语也是丝毫没有一点温度的冰冷。

    「罗衣，让开！我跟他们拼了！」

    「夫君，你重伤在身，如何打得过他们？」

    「要不是因为程缇……」

    「要不是因为缇儿，你早就已经去见阎王了！」罗衣打断程业的怒语，大声斥喊，满面都是难堪和愤怒的泪水，「你和寒君策的功力相差悬殊，根本就打不过他，连我这个武艺低微的人都看得出来了，你为什么就是瞧不清楚？！」

    「不要拦我，看妳们母女那是什么德行，一个个只会胳臂向外弯！」

    「你瞒着我们在暗地里干下的勾当，又该向谁究责？寒家上下一百三十四口人命，你又该如何承担？！」

    「妳……」程业愕然呆立，「妳怎么会知道？」

    「全江湖人都知道的事情，你又以为能瞒我多久？」罗衣摇头，泪如雨下。「缇儿用生命来保你免死，你却这样辜负她的心意。我们一同为你过往的恶行偿罪本来就是应该，可是她又何其无辜？！」

    「真是一出感人肺腑的伦情血泪大戏如何？」寒君策森冷的声音，突然插入争执的两人之间。

    罗衣闻言，迅速转回身子，朝寒君策下跪求道：「我夫所犯下的罪愆，纵使我们万死亦不足为惜，只是寒城主能否答应我的请求：求您务必治好缇儿！」

    「妳以为还有妳开口的余地吗？」

    「罗衣不敢妄想，只是身为人母，只求……只求女儿能够安好！」纵使泪眼迷蒙，她仍坚持要瞠大眼，好多看看这个失散太久的女儿，将她的形貌牢牢刻印心版，那是身为母亲──最深切的思念。

    寒君策明白看入罗衣眼底的，而后半垂眼眸开口：「世上早已无程缇此人，而荧阙是我的贴身护卫，我不会放任她伤重不管，不必妳提醒和多事。」

    「是吗？这样……我就放心了。」她低喃。

    「妳丢脸丢够了吗？做什么向仇人低声下气？！看我……」程业看自己妻子那卑躬屈膝的姿态，恼羞成怒，怒骂的同时还想要去捡起掉落在附近的蛟鲮刀，却被寒君策远射而来的气指点住周身道，无法再动弹。

    「刀卫，废了程业武功，我要他永远无力东山再起。」

    「是。」

    「寒城主……」罗衣闻言，心情霎时万般复杂，只能低低叫唤。

    让练武者失去武功，可是比失去生命还要痛苦；她不知道该痛骂寒君策的残忍，还是该感激他的不杀之恩。

    「是妳眼中的思念挽救了妳和程业的性命，相信从此以后，凭妳那低微的武功，将会永远凌驾在妳夫之上。」他抱着荧阙转身就走，却仍不忘冷声哂笑。

    「寒君策，有种杀了我！」程业怒喊。

    「想找到你们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若你执意求死，别行踪就是了。」寒君策语落，人已消失。

    「刀卫……」罗衣看着一脸漠然的刀卫，脸上写满恳求。

    「转身，闭上眼。」刀卫低声开口，这是他唯一能给的慈悲。

    罗衣面色绝望，依言转身，行走几步之后才停下身子，闭眼的同时也将双耳摀起，不忍心听到后方的怒吼与哀嚎……

    ☆☆☆

    「隐世姥。」寒君策抱着昏迷的荧阙走进隐世草茅前方的院落。

    「唉呀！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将我们的荧阙娃儿伤成这样？！」隐世姥连忙丢下手中的药草，开门让寒君策将荧阙抱入屋内。

    「她自己。」寒君策将荧阙安置到床上后，就双手环胸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隐世姥在荧阙身上东摸西弄。

    隐世姥在诊断完荧阙的伤势后，叹了一口气，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好几瓶小罐子，分别倒出数量不等的药丹入药钵中研磨。

    「如何？」寒君策仍旧维持原来的姿势，俊美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表情。

    「脉息不稳，五脏六腑俱受重创，如果不是你及时以真气护住她的心脉，恐怕她会撑不过明日。」

    「妳多久能治好她？」

    隐世姥在瞥他一眼后继续低头捣着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问：「你很生气吧？」

    他直勾勾看着隐世姥，并不否认。

    「娃儿也是不得已。」

    虽然她没有亲眼目睹，但是却可以从寒君策的话语中推敲出事情的大概。

    她明白荧阙虽然凡事以君策为重，却也无法做到全然无心。

    「我知道。」寒君策的语气极端僵硬。

    隐世姥将药丹全部磨碎后，在钵中加入自行提炼的丹枫药露，而后将汤药倒入碗中，拿到床边，寒君策无言地半扶起荧阙的身子，掌心贴住荧阙颈背运气，让她可以顺利喝下隐世姥所调制的药汤。

    「多久能治好她？」他又问了一次。

    「很难说，娃儿身体好，再加上你的帮助，伤势恢复是没有问题，只是恐怕重创过后，真气和内力将会大不如前，要恢复功体只怕难了。」

    「有办法补救吗？」

    「有是有，只是……」隐世姥的脸色很是犹豫。

    寒君策立刻不由分说地将荧阙扶坐好，自己则上了床榻，盘腿而坐。「告诉我怎么做。」

    「你确定吗？想要娃儿恢复，可能得付出比失去的还要多上一倍的心力。」

    「我要她和以前一样。」

    「即使可能会毁了你一半的功体？」

    「无所谓。」

    「好吧，」隐世姥长叹一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绘有纹饰的皮囊，而后在灯座上生火，将皮囊中的金针置于火上烤热，再浸放入一旁她所调制的药酒盆内。「娃儿怎么说？」

    「她说定会竭尽所能去体会领悟。」他的眼帘缓缓垂下。

    「然后呢？」

    「一生追随，绝无贰心。」

    「她懂你的心情吗？」

    「在昏迷之前，她的眼眶是红的。」

    「也就是说，她明白这样的举动会伤害到你，却仍是做了。」

    「……」

    「你的想法呢？」隐世姥轻声问。

    荧阙的举动其实太过冒险，因为她明白自己可能就此丧命，才会红了情绪起伏一向很淡的眼。

    她这么做，形同对寒君策的辜负，她自己也很清楚。

    娃儿虽然懂得情爱了，却依旧是个让人心疼的傻孩子……

    「我等她实践承诺，给我一个交代。」

    「两个傻孩子。」隐世姥摇摇头。

    「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闭上双眼，将全身气息调匀后，才将眼睛睁开，看着隐世姥问：「怎么做？」

    「凝神蓄劲，气走十二周天，跟着我的指示而行吧。」

    寒君策双手交迭于丹田之前，闭目凝神，运动内力。

    隐世姥先将一根金针插入荧阙头上百会处，而后才对已行气完成的寒君策开口：「定广明，聚太阴，启少阳，封肩井，会天宗，通神堂，气入魂门，转旋少阴……」

    隐世姥一边对寒君策提示做法，手也一边在荧阙身前下针。寒君策依言而行，将自己的内力转入荧阙体内。

    隐世草茅内，除了隐世姥那似老还幼的嗓音喃喃之外，再无其它声响。

    草茅之外，刀卫早已来到，正闭目静坐在石椅上，凝神细听周遭是否异样，不动如山的身形，宛如与桌椅同化的石雕。

    西坠霞晖，正慢慢释出光彩……

    ☆☆☆

    东升日照透过窗棂洒入草茅，为屋内带来光亮，床榻上的人儿也在此时悠悠转醒。

    荧阙睁开双眼，楞楞看着屋顶的梁木和茅草，昏迷之前的记忆缓缓回到晕沉沉的脑海中。

    感受到草茅另一侧那个阻挡阳光的阴暗，她偏转头朝那一边窗户望去，见到静立在窗前的高瘦身影。

    「主人。」她依着墙，缓缓撑坐起身子。

    「醒了？」寒君策转身望着她，因为背对日光的关系，让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荧阙有错，请主人责罚。」她想要下床，虚软的身体却明显力不从心。

    「不用勉强自己。」寒君策拉下草窗，让草茅内重新回到黑暗之中。

    荧阙闭了闭眼，想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却在同时间发现自己体内的异样。

    她明明记得自己伤势严重，为什么体内能有如此源源不绝的真气？

    难怪身体可以承受自己的动作，而不是只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可是为什么？谁有能力这样助她？

    姥姥的剑术虽可称得上高手，却没有这样雄厚的内力，难道是……

    「主人？」她震惊地睁大双眼，看着已经走到她面前的寒君策。

    「感觉如何？」他宽厚的手掌，抚上她细滑的面颊。

    「荧阙……荧阙有错……」某种蚀心的酸涩毫无预警地上冲至喉口，硬是让她连说话都变得好困难。

    「老是在忤逆我之后说这些话，妳明明知道我再也硬不下心肠罚妳，不是吗？」他凝望她情绪波涌的双眸，低低开口。

    「荧阙从无此意。」

    「我知道。」他拿起桌上的碗，将药汤饮入口中，而后坐到她身旁，扶着她的颈后，缓缓将药汤哺喂给她。

    在他深深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已经将她视为这世唯一的伴侣。

    是他强迫她必需有所割舍，而就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做到全然无心，所以才需要选择。

    可是无论所遇到的挣扎是什么，她的选择，永远都是为了他。

    所以，即使狂怒，他却怪不了她……

    她顺从地倚在他怀中，一点一滴地喝下他喂入的药汁。

    汤药很苦，但滑过了喉头，却泛开某种混杂酸涩的甜度，令人心慌，也让人情愿就此沉醉不醒。

    喂她喝完了汤药，他的唇却没有离开她的，霸气的舌侵入她口中，勾引她的回应。她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全身无力地领受他的激切。

    他让她躺回床榻上，也终于分开两方胶着的唇，将手肘撑在她的螓首两侧，鼻尖相抵，轻声问道：「让本城主守了妳两天，妳可知罪？」

    她看着他眼中的责备，明白那不再是赏罚分明的严厉，而是温和深敛的担忧与告知。

    「敢问主人……给了荧阙几成功体？」

    「五成。」

    「这么一来，已经远远超过荧阙原来的能力了！」她轻呼。

    「妳这是在质疑我给得太多吗？」他先是冷冷一笑，见她噤声不语，才敛色正容，温声开口：「我不要再看到妳受伤，这样的担忧惊怕，一次就够了。」

    「是荧阙任性，拖累主人。」她的手抚上他下巴的胡渣。

    主人一向重视仪容，却还是放任这样落拓的证据留在脸上，显示两日来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他的心，她已经能够体会，也渐渐明白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知道：主人坚持亲眼看到她清醒；同样地，也要她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

    她也知道：主人要她这辈子心底唯一在意的人是他，而那种在意，并不等同于下属对主子。

    她总是想不透其中的差异，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不是在意的轻重程度改变，而是在意的本质变了。

    那样的在意，含有独占的性质，本身已经潜藏任性的成分。

    他的大掌轻轻按上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白皙柔荑。「等妳养好伤后，我们立刻完婚。」

    「主人不是无视于礼教的吗？」

    「但我要妳回报我同等的情意，而不只是纯然的服从。」他轻笑着，凝视她的眼中，情意切切。

    她美眸半闭，口气极轻：「姥姥说，主人的爱很霸道。」

    「又如何？」他承认自己连亲事都是对她情感的勒索，不给人转圜余地。

    「荧阙对于主人这样的霸道，是觉得……心喜的。」

    「我明白。」只是贪图得更多。

    她咬咬下唇，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将心底的想法适切说出，因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所以，荧阙的慌乱只会因主人而起；懂得何谓忧伤，也是为了主人；所以，主人不需要……」

    他点住她的唇，明白她想表达的心意。「试试看直接唤我的名如何？」

    「主人？」

    「嗯？」他低声威胁。

    「主……」见他沉下脸色，她不自在地转口，撇开眼，再也无法直视他。「君……君策……」

    「果然悦耳，深深打动本城主的心哪！」他捧回她的脸，笑得很开怀。

    「主……君策，荧阙……」她在他的瞪视下改口，「我……还不习惯。」

    「没关系。」他低头吻住她微颤的唇。

    说没关系的是他，反正对于还不习惯的事情，她迟早都会变成习惯。

    他承认，自己的确连面对情感都是如此霸道，也吃定了她的顺从。

    但是也唯有她才能令他处处迁就，事事容忍。

    寒君策决定的事情向来不容许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却偏偏为了她得时时更动计划，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要求她付出同等的回报？

    其实，只要能看到她安好无恙，他即使失去功力又如何呢？

    包裹在傲气的外衣下，是他浓烈得几乎炙伤人的情意，只是荧阙呀！妳到何时才会知晓？

    谈话声逐渐隐没，草茅中归于寂静。在紧闭的门外，隐世姥抬起头仰望着刀卫，问道：「以功力而论，现在的你远远胜过城主，有想过要怎么办吗？」

    刀卫冷淡地瞥视她一眼，眼神中明明白白显示这个问题的多余。

    「呵！果然是我老人家脑袋不中用，问个傻问题了。」她呵呵笑着，走出院落去寻找药草。

    逐渐高升的太阳，将站在草茅前方的高壮男子照出长长的影子，而后影子慢慢缩短，短至几乎不见，然后又慢慢拉长。

    任由隐世姥熬好汤药端进又端出，他仍是一动也不动，恍若计时日晷。

    他的名字叫做晷明，映晷之明、以鬼为名……

    就连寒武城内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而他自己也不在乎，毕竟无论称呼为何，他的身分只有一个──寒武城内忠心耿耿的刀卫。

    既然没有人在乎，那么他的身分来历也就不重要了。

    夕阳余晖洒上他刚直的肩背，也在他冷漠、如刀削般的容颜上映出模糊的暗影。

    「刀卫，走吧。」日西坠，月东升，寒君策抱着荧阙从隐世草茅走出，准备带她回内城北阁疗养。

    「是。」

    「回去后我会吩咐言武训代你顾守，你好好休息吧。」

    刀卫无言地跟在寒君策后方，维持一定的距离，看着前方相依的两人。

    城主的速度慢了……

    无论如何，城主永远是他的主子，他的……恩人。

    城主是武学奇才，失去的功力也许三五年内就能补回，所以到城主功力恢复的那时候为止，他的责任又更重了吧。

    硕大的满月斜斜落下光华，寒武城内的第一株梅花，正悄悄绽放……

    《全书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