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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女
　　作者：张立新1966


　　正文

　　第一章 龟落谁家

　　海河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贯穿整个津沽大地，奔向东南汇入渤海。于是，天津卫被这条咸水大河分割成了凸形的城西区和凹形的城东区。如果乘船顺流而下，会感觉到船一直在些微地向右拐。船要是直行，非撞到东岸不可。所有风水先生甚至略懂风水的人，看两眼这派地势便知，凸向河流的城西区是大吉之地。至于城东区的风水，风水先生不敢多说，怕城东区的房地产商跟他玩命。
　　章民民从小就生活在大吉之地的城西区，而他要约会的对象雷丽护士，家却在海河的对岸。
　　说章民民一直住在大吉之地，倒也不十分确切，至少有四年是虚的，他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去上海念大学了。章民民大学毕业的时候，还是由国家统一分配的工作。那时他最害怕被分配到边远地区，所以得知自己被分配进了水利部天津钻探机械厂，章民民知足了。天津钻探机械厂简称钻机厂，坐落在城西区再靠南的城乡结合部，离章民民家不算远。骑自行车快了一刻钟，慢了二十分钟的路程。从章民民的活动范围来看，他跟雷护士不应该有机会结缘。可缘分这东西，谁也说不清谁也讲不明，谁也挡不住谁也躲不开。无论是善缘还是孽缘。
　　老天爷想让谁幸福，就赏给他一段善缘。老天爷想让谁倒霉，就塞给他一段孽缘。直到许多年后，章民民回想起自己和雷丽护士的缘分，也说不清是善还是孽，是走了桃花运还是遭了桃花劫。
　　章民民和和雷护士的缘分，源于城西区的钻机厂和城东区的毛纺厂打了一次业务上的交道。毛纺厂的澡堂子要扩建，想打一口地热井，向钻机厂咨询哪里能租到打地热井的设备。正巧，水利部北京研究所新研发了一种新型钻井车，由部里拨款委托钻机厂试制。钻井车一试制出来，就开过海河上的大铁桥，到毛纺厂打地热井去了。地热井打了两个来月，钻机厂让年轻技术人员轮流去现场长见识。机械厂的技术人员大多是男的，毛纺厂的女职工多。结果，无意间给钻机厂的年轻单身办了一件好事。地热井打好了，有三对搞上了对象，这还不包括章民民。章民民是被毛纺厂设备科的魏老姑瞄准上了。
　　魏老姑五十来岁，读过业余专科学校，学历算是中专，在毛纺厂设备科干了几十年的老科员。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要向章民民显摆的。魏老姑把章民民招呼到办公室，先请小伙子坐下喝茶，然后大大咧咧地拿出几张照片，说：“小章，你去过北戴河吗，那里风景好极了。瞧，这是我闺女雷丽在海边照的相片。她跟你一样，属龙。”
　　章民民一看照片，从脸到脖子臊得通红，相片上的雷丽姑娘白净滋润，穿着紧绷绷的艳丽泳装，半坐半躺在沙滩上，耀眼更妖艳。
　　魏老姑瞄准目标，该出手时就出手。章民民一下子就对照片上的雷丽钟情了。
　　雷丽跟她妈一样，学历也是中专。不过她是初中毕业后，读的正规护士学校，毕业分到城东区中心医院。没多久，雷丽就又读了一期业余大专班，学历算是大专了。大专和大本，统称大学，雷丽对外就说自己是大学学历。
　　雷丽的追求者可不少，上班到医院刚换上白色护士服，就有人给她打电话。雷丽一听是郑大元，说了一声“我忙着呢！”，就放下电话，然后忙着手头的工作。
　　手头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雷丽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给郑大元回电话。大元开口就埋怨她刚才不接电话，雷丽一听就冒火：“生命重要还是聊天说闲话重要？”说完，甩手撂下电话。
　　实习小护士在一旁，手上分着药片，耳朵听着雷丽打电话。听到雷丽撂电话的声音，小护士心里一阵爽快，觉得雷丽替女同胞扬眉吐气。
　　“雷老师，是您男朋友的电话吧？他不理解咱们的工作，以后别理他了。”小护士看着雷丽的脸色，说。
　　“不理你！”雷护士白了她一眼。
　　“那就理他！”小护士吐了一下舌头，后悔自己瞎搀和，自讨没趣。
　　雷丽的几位相好大多是的富家公子。贫家子弟承受不了和她交往的巨大开销。几位相好之中，爹妈有钱的郑大元最能承受交往的花费。他就凭着这个优势，成了雷护士的首席相好。
　　魏老姑在家里跟闺女聊起终身大事，雷丽脸色微红，说：“大元对我还不错。”
　　“大元高考落榜三回，整个一个考大学爱好者！工作也不稳定。现在可以靠父母，将来的日子可怎么办？”魏老姑奚落郑大元，也给闺女浇浇冷水。
　　“大元可以长进啊，可以再考大学啊！实在不行让他爸托人，找关系进机关。有学历的坐办公室，大元没学历可以当司机。给领导开车，也挺威风。”雷丽对大元还蛮有信心。
　　“会开车的人多了，怎么就非得轮到大元给领导开车？”魏老姑不以为然。
　　“怎么大元就不能给领导开车？”
　　瞧见闺女鬼迷心窍，魏老姑的心里整天又焦又虑，在办公室里长吁短叹，回家跟谁也没好脸色。就在这时候，钻井车开进毛纺厂打地热井来了，紧接着，钻机厂的好几个年轻技术人员轮流来“展览”。魏老姑立刻来了精神。她仔细观察本人，又偷偷打听各位的家庭情况，最后把目标锁定在章民民身上。章民民成了魏老姑的活靶子。
　　魏老姑提前亮出闺女照片的这招实在高明。章民民带着对雷丽极好的第一印象，周末跟她在海河东岸的工人文化宫见面了。尽管雷丽本人比照片逊色不少，章民民还是依靠想象力把雷丽和照片上的美女联系了起来，同时还在心里劝慰自己：“电影演员卸了妆也是普通人。雷丽化了妆也能上银幕！”
　　雷丽这天故意没化妆打扮，她对父母搀和自己的私事，心里十二分的不痛快。所以赴约之前就打算好了，一次就把那个姓章的打发走。最好通过这件事，让老娘再不敢搀和自己的私事。
　　雷丽有这么远大的打算，章民民可就成了牺牲品。果然，雷丽先给章民民来了个下马威。她穿了一身平常衣服，拎着魏老姑的手提袋，像去自由市场买菜似的，蹓跶着就出发了。约好上午九点在文化宫大门口见面，雷丽快九点半才到。老远她就看见章民民手里拿着一份《读者》杂志挥动着，这是约会的暗号。雷丽觉得章民民好笑，她想到了卖报刊的老报童。
　　“我买这本杂志！”雷丽走过去，说着就把杂志揪了过来，递过去一张钞票。
　　章民民冷不防让杂志脱了手，想要回来，赶紧说：“这杂志不卖，我还有用！”
　　“不卖，那你举着晃来晃去干嘛？找钱吧！”雷丽说着，把杂志放进手提袋里。
　　“哎呀，不对！我是在等人，这杂志是约会的暗号。”章民民急着说。
　　“你是在等谁？”雷丽逼视着章民民，问。见对方没一下子认出自己，雷丽心里老大的不高兴。没认出自己，至少说明他看了照片以后，没对自己魂牵梦绕。
　　章民民这才把眼前的人和照片上的美女联系起来，忙说：“您是雷护士吧？”
　　“您是章大工程师吧？”雷丽故作惊喜。
　　“大工程师可不敢当！”章民民忙摆手。
　　“那就简单点儿，就叫你章大工吧。听着还挺亲切。”雷丽戏谑道。
　　“章大工？”章民民听着别扭，嘴里却说，“是亲切！”
　　从此刻，也就是从上午九点半开始，到十点半结束，这六十分钟章大工和雷护士的约会，雷丽像耍猴的，章大工就像是被耍的猴。
　　雷丽回到家，余兴未尽，笑着跟魏老姑抱怨：“老娘啊，闹了半天，您给您闺女介绍了一个大工。”
　　“大工？还小工呢！你当是这是盖房子干建筑呢！人家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章大学问！正式的大本文凭，不像你，算是大专学历”魏老姑说。
　　“哎，怎么说到我头上了？你老人家不也是算是中专学历吗，还不如我呢！”
　　娘俩正在家里一边准备做饭一边斗嘴皮子，雷大虎下班拎着人造革皮包推门进来了。包里装满了俩大茄子。
　　雷大虎就是魏老姑的丈夫，雷丽的爹。雷大虎退休之前在运输公司开大货车，他比魏老姑大九岁。从结婚那天起，雷大虎就让着魏老姑，处处哄着小媳妇。魏老姑小的时候不能生气，一生气就两眼向上一翻，挺过去了，医学上叫“休克”。乍一看，跟死人一样。后来魏老姑大了工作了，心胸宽了，这毛病也就没了。可婚后第三天，两口子吵了一架，魏老姑越吵越缺理。文斗不行，武斗更比不过雷大虎的胳膊根，魏老姑索性又表演了一出“休克”，吓得雷大虎立刻成了纸老虎。从此以后，魏老姑就在家里占了上风。海河左岸又多了一个“母系家庭”。
　　“母系家庭”先是添了一个男孩雷刚，魏老姑高兴之余也有遗憾，没人继承她的品性了。魏老姑的遗憾没持续多久，一年半后，她未来的“徒弟”降生了，“母系家庭”终于添了一个女孩——雷丽。
　　稍大之后，雷刚和雷丽虽然是兄妹，学习和玩耍之间却像两兄弟，雷丽像兄，管着雷刚。那时候全家四口住里外间两间平房，放了学，雷刚和雷丽一起回家，然后在里间屋一起写作业，兄妹人小，俩人在一张写字桌上不显挤。雷刚比雷丽早一年级，但魏老姑规定，哥哥雷刚的作业由妹妹雷丽监督完成，写完作业才能玩。有时候写完作业，兄妹俩下几盘棋。可结果总是一边倒，下跳棋哥哥总是输，走象棋妹妹总是赢，弄得雷刚也相信，自己天生不如妹妹。直到儿童节雷大虎送他们一副军棋，雷刚才算尝到了赢棋的幸福滋味。记得那天阳光明媚，屋里挺热，兄妹俩是在院子里下的军棋，赢棋之后，雷刚抬头看着天，心里敞亮，感觉天高得没顶，他真想让自己变成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
　　自此之后，雷刚就跟妹妹下军棋。
　　雷丽从小学到初一，一直是班里的学习尖子。这多少要归功于魏老姑让她监督哥哥完成作业。要监督雷刚，雷丽就得大概了解上一年级课本里的内容，这就是预习。魏老姑的业余中专水平，还能应付初等教育，雷丽不懂的，可以问她。
　　到了初二，情况变了。课程难度上去了，魏老姑辅导不了。雷丽不但监督不了雷刚的作业，自己学习尖子的地位也摇晃了。魏老姑倒会鼓励闺女：前十名都是尖子！”
　　“妈，您以前不是说前三名的才是尖子吗？”雷刚插嘴，提了个惹人讨厌的问题。
　　魏老姑和雷丽好半天都没理他。
　　雷刚读高中，雷丽上初三。上半学期考完试，雷丽红着眼圈回到家。吃完饭，雷丽正别扭着，雷刚凑过来安慰她：“没关系，妈说了，前二十名都是尖子。”
　　“前四十名也是，尾巴尖！”雷丽白了他哥一眼。
　　“我又说错话了？”雷刚一吐舌头。
　　从初二的前十名到初三的前二十名，一年加十名。如此算下来，到高二是前四十名，恐怕真就是“尾巴尖”了。中考时，雷丽发挥失常，分数只够读普通高中。她趴在床上大哭一场。哭干了眼泪之后，雷丽索性不进高中的校门，转而去读护士中专。就此，“母系家庭”少了一个“尾巴尖”，多了一位雷护士。
　　雷丽进了护士学校，未来的职业差不多也就确定了。她哥雷刚却还在为梦想而奋斗。雷刚跟妹妹的状况正相反，小学的学习成绩是“尾巴尖”，初中有起色，成绩中下等，到了高一进步到前三十名，高二又到了前二十名，如此发展，高考有望能上大学。
　　瞧见儿子开窍了，魏老姑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可雷刚那天回家忽然戴了一副墨镜，又让魏老姑看不透了。
　　“你从哪里弄了一副蛤蟆镜？”魏老姑伸手想摘儿子的墨镜。
　　“别动，我眼睛怕光！”
　　“哎呦，眼睛怎么了？”魏老姑吓了一跳。
　　雷刚扶了扶墨镜，说：“检查眼睛，点药水扩瞳。扩完瞳就怕光。”
　　“干嘛扩瞳？”魏老姑追问。
　　“征兵体检，报名参军。今年招的是装甲兵，还得去军校学习呢。”雷刚说。
　　“当兵，去军校，你不上正儿八经的大学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这倒霉孩子怎么不跟家长说一声？”魏老姑气冲脑门，鼓着眼睛嚷嚷起来，像个鼓眼的老蛤蟆似的。
　　“孩子跟我说过这事了。我们爷俩怕你大惊小怪，所以没跟你说。”正在给大玻璃缸里的金鱼喂红虫子的雷大虎搭话了。随着魏老姑岁数过了四十，不再表演“休克”，雷大虎也敢多说话了。
　　“我怎么大惊小怪了？你给我说清楚！”魏老姑双手叉腰。
　　“你这还不是大惊小怪？孩子体检还没出结果呢，咋呼什么！”雷大虎边说边找塑料管，准备等金鱼吃完最后两条红虫子，换鱼水。
　　“那万一选中咱儿子呢？”魏老姑担心。
　　“那是好事啊，咱儿子从小就想当将军，这不是如愿以偿了吗！”雷大虎抬起头，对着魏老姑嘿嘿一笑，“老婆子，别瞎琢磨了。孩子大了，自己作主吧！来，帮我扶着管子，换鱼水。”
　　“你们爷俩立场一致，你们俩换吧！”
　　爷俩相视笑了。雷刚透过墨镜看见父亲眼角的笑纹，雷大虎透不过墨镜，但听得出来儿子的笑声里有几分得意。
　　过了没几天，雷刚就回家宣布好消息了：“我体检通过，被装甲部队录取了！”
　　“好样的！驾驶大坦克，太过瘾了。”雷大虎立刻跟他抱在一起。
　　魏老姑愣了一会儿，一屁坐进沙发里：“要是打起仗来，多危险啊！”
　　“干什么都有危险！”雷大虎说。
　　“那你怎么不去开坦克？”魏老姑说。
　　“我开大货车照样危险。你知道一年车祸死多少人吗，成千上万，比打仗死得多！”雷大虎哼了一声，说，“当年和我一起开车的，十有八九都出过大大小小的车祸。这些我都不愿跟你说，怕你又咋呼。”
　　“哎呦妈呀，老头子，你到岁数就赶紧退休吧！”魏老姑还是咋呼起来了。
　　雷丽护校临毕业的那年，雷大虎五十五，到了工人退休的岁数。离生日还有三个月，魏老姑贵贱不让他开车了。先叫雷丽帮他开了两周腰疼的病假条，以后再接着开。雷大虎拿着假条哭笑不得：“唉，我一辈子也没歇过这么多天的病假。到老了，晚节不保！”
　　“不保就不保吧，反正比出车祸好！”
　　“好嘞，不能辜负老婆子一片好心，我就交病假条在家泡病号。奖金咱也不要了！”雷大虎咬着牙下决心，还是多少心疼钱。
　　雷大虎拿着病假条要出门，魏老姑又拦住他：“你不会装病，别再让人家看出来！我替你去交假条。”
　　魏老姑果然亲自去了一趟车队，车队队长赶紧“伯母长伯母短”，招呼着沏茶点烟。魏老姑本来不大抽烟，一看是“万宝路”，就接了过来。队长忙给她点上。魏老姑一抽才觉出，烟味不正，多半是假烟。呛得她咳了两声，赶紧喝茶压住了。要不，得咳四声。
　　魏老姑没计较烟的真假，她本来就没烟瘾，索性把烟架在烟灰缸上，让它自己冒烟。魏老姑腾出手，从手提袋里拿出塑料钱包，再从钱包里拿出病假条，递给队长。队长看了看假条，赶紧向魏老姑表示歉意，说车队对老同志关心不够，早应该给雷师傅换一份轻工作。
　　“现在也不晚啊，轻工作老雷还是能干的！”魏老姑话茬子跟得快。
　　队长本来只是客气，魏老姑拿话一挤他，只好顺着说：“那让雷师傅来吧，就在车队里保养车辆，活儿不累。咳，反正还有仨月。”
　　最后这一句“反正还有仨月”好像是安慰他自己。魏老姑听老头子说过，队长有个毛病，只要看见别人闲着不累，他就难受。这回见识到了。
　　回到家，魏老姑跟老头子说起队长的“万宝路”烟味不正，雷大虎乐了：“嗐，那是客户送给我的假烟。我想扔的，他留下了。”
　　“够抠的！”
　　回车队干了几天保养车辆的轻工作，雷大虎不忍心看队长的苦瓜脸，就又要求外出跑车了。队长的苦瓜脸这才变成甜瓜脸。
　　退休前最后一趟从北京拉货回来，雷大虎遇到了一位贩运乌龟的胖老板。
　　那天挺热，胖老板雇的农用三轮车坏在路边上。车主把三大筐乌龟搬下车，然后要自己找地方修车去。胖老板嘴里抱怨了两句，车主回过头：“您雇个大车吧。三筐王八加一个胖子，小车受不住！”
　　胖老板一时语塞，等车主推车走远，才嚷了一句：“这不是王八是乌龟，爬行动物，懂吗？你才是王八，大王八！”
　　胖老板扬着脸骂王八的时候，雷大虎正开着大货车过来。胖老板赶紧挥手：“师傅，老师傅！”
　　雷大虎停下车，胖老板上前一问，正好顺路。俩人三言两语就谈妥了：雷大虎把三大筐爬行动物和胖老板拉到城西区的岭南粤菜馆，胖老板让雷大虎随便挑一只乌龟作为酬谢。
　　胖老板在单位办了病退，拿着退休金在海河西岸的宝鸡道花鸟市场卖乌龟，有时帮粤菜馆进货，其中有品种珍稀和品相好的乌龟，他就挑出来留下，拿到花鸟市场上当宠物卖。雷大虎不知底细，以为胖老板是粤菜馆的老板。他一边开车一边向胖老板请教乌龟的烹调方法。胖老板不懂烹调，但能道听途说，说得雷大虎咽了一路口水。
　　雷大虎想饱口福，还需要乌龟配合。到粤菜馆卸下三大筐乌龟，胖老板掀开筐盖，让雷大虎挑。雷大虎一看就摇头，然后跟胖老板商量：“没一个够一斤的，想炖一锅解馋，还得添进去二斤猪肉。来俩行吗？”
　　“咱讲好了就一个，你可以挑大的嘛！”胖老板笑着拒绝。
　　雷大虎在筐里拨拉了几下，想随便挑一个大点的就算了。该他走运，忽然看见一个大脑袋从下面拱出来。脑袋大，龟肯定大。雷大虎喜出望外，赶紧拨拉开旁边的小龟，双手把大龟捧出来。这大龟可不小，缩着脖子有八寸来长，一伸脖子就超过一尺了，整个看上去像半个倒扣着的黑皮西瓜。龟壳棕黑色，在阳光下透出古铜般的金属光泽，显得越发古老愈加厚重。
　　“哇！”雷大虎一声惊叹。掂了掂大龟，足有五六斤，够炖一大锅。
　　胖老板的脸一下子胀红了。雷大虎没等他说话，已经钻进驾驶室，把大龟装到人造革皮包里。胖老板这才反应过来，赶到驾驶室门口，苦着脸地央求：“老哥，千万别把大龟炖了！”
　　“不炖，红烧！”说完，雷大虎开动汽车，一溜烟跑了。
　　大龟命不绝应该归功于它的大，魏老姑觉得不好收拾，估计铁锅也盛不下，就没立马宰了它。雷丽下班回来，抱起大龟逗弄了一会儿，还说要当宠物养着。话音未落，大龟就一泡尿浇在她脚上的新皮鞋上，恼得她把大龟往地上的纸箱子里一扔：“不喜欢你了！”
　　转过天，雷大虎去单位办退休手续。快到中午，他刚想回家，就见着胖老板急急火火往单位大门里走，手里还拎着一个半大不小的乌龟。
　　“我按车门上写的单位名字，找了半天总算找对地方了！”胖老板气喘着说。
　　“还嫌我吃大龟不饱，又送来一个？”雷大虎指着乌龟戏谑道。
　　“你把大龟吃了？”胖老板吓得脸色土灰。
　　“快了，哎，要不，中午跟我一起回家，咱一块饱口福？”雷大虎握了握胖老板的胳膊，心里想：这么大的龟，得请胖老板帮忙烹调。
　　“大龟还活着？”胖老板面露惊喜。
　　“活着。咱吃新鲜的！”
　　“太好了！老哥，帮我一个忙，行吗？”胖老板央求道，“我早跟人家说好了，那大龟是人家今天摆喜宴用的。没想到昨天……”
　　“昨天可是你让我挑的，大龟现在是我的！”
　　“大龟是你的，是你的！我想把大龟买回去。朋友今天要摆喜宴，再临时去别处踅摸大龟，来不及了。”胖老板把编好的话，说得像是真的。
　　“这……”雷大虎为难。
　　胖老板见雷大虎犹豫，又抬了抬手里拎着的小龟，说：“价钱好商量。我还送您一只小点儿的，不误了您吃。”
　　胖老板一客气，雷大虎不好意思了：“这样吧，你跟我一块回家。这事得问问我老伴，她管家。”
　　胖老板赶紧称谢。谢完又嘀咕：“您老伴不会已经把大龟宰了吧？”
　　“说不定。她可是个麻利人！”雷大虎逗弄胖老板。
　　雷大虎领着胖老板进家，大龟已经把关着它的纸箱子挠了一个大窟窿。魏老姑手握菜刀站在边上。她嫌大龟烦，打算等它从窟窿里伸出头来，照脖子来一刀。
　　胖老板到得及时，魏老姑放过大龟，先接待客人。胖老板忙把一叠钞票塞在魏老姑手里。雷大虎跟着解释：“这位大哥就是昨天搭我车的那位老板，想把大龟买回去。”
　　胖老板满脸堆笑，补充说：“我还送您一只小点儿的龟，不误了您吃。”
　　魏老姑已经估计出手里的钱，大概相当于她两到三个月工资，嘴角立刻现出笑纹，假意把钱推给雷大虎，却捏着不撒手：“你把钱还给大哥！要人家钱多不合适。要不，咱还是自已吃了吧？”
　　雷大虎想接过钱，却从魏老姑手里揪不出来，心里明白了，嘴上还得客气：“我也说还是咱自已吃，也请大哥一块饱口福。可大哥说答应好朋友摆喜宴用。
　　老伴，要不，咱还是把大龟让给大哥？”雷大虎在外人面前称魏老姑“老伴”，不叫“老婆子”。
　　“也对，别让大哥在朋友面前为难。咱吃小龟一样！”魏老姑说着，另一只手从胖老板手里接过小乌龟。
　　魏老姑两手满了，胖老板两手空了。雷大虎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纸箱子递过去，胖老板两手不空了。他抱起纸箱子，一边道谢一边快步出门。钱包空了，胖老板心里却装满欢喜：“这么珍稀的品种，这么大的个头，没处踅摸。可遇不可求啊，以后这就是家里的镇宅之宝！”他越想越美。
　　胖老板高兴，魏老姑也乐了。炖小龟不误解馋，还多了一叠钞票，她能不咧着嘴乐吗！
　　“人家给钱不少了，你还要人家的小龟。多不仁义！”雷大虎不忍心地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以后谁也见不着谁！”魏老姑自有她做人的道理。
　　可惜，魏老姑的这话说得早了。
　　胖老板姓章，名恩达。他抱着纸箱子回到家的时候，儿子章民民正准备高考。学校提前两周就放假了，老师建议学生考前不要太紧张，所以章民民不念书也不复习了。在家睡了几天懒觉，觉得有点睡傻了，可又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事情。这时候，老爸章恩达把大龟“请”回家来了。章民民立刻来了精神，先看大龟，再去书店查有关乌龟的书。
　　章恩达提前退休在花鸟市场干个体，已经快两年了。他的铺面是马路两旁成排小平房中的一间，那是公家统一建造的。平时小平房当库房，章恩达卖货都在门外摆的台子上，这也是天津小店小铺的一大特点。至于说顾客，也不大愿意往小店铺里面进，似乎是怕某些不正经的买卖人把他们关到小黑屋里面敲诈。其实海河两岸百分之九十九的买卖人都挺正经，但有百分之一的害群之马，就足够让顾客放不下心来。
　　说章老板是买卖人，不如说他是玩家更恰当。他年轻时是书店和图书馆的常客，岁数大了又成了花鸟市场的老主顾。章恩达尝试了多种玩物之后，发现养乌龟最适合他，一来花费有限，二来省心省事。最多的时候，他在家里养过八只乌龟，章恩达退休时，幸存四只。三只是石板龟，一只是中华花龟。石板龟因为龟壳像石板一样坚硬而得名，花龟得名于身上有花纹。两种龟都挺皮实，养死比养活还难。
　　章恩达提前退休跟花鸟市场的改建有关。花鸟市场在临近天津最大商业街的一条小马路——宝鸡道上。最初，这里是自发形成的市场，类似于上海的临近南京路的江阴路花鸟市场。这也许是花鸟市场最佳位置的规律。但宝鸡道花鸟市场的杂乱无章，在全国大城市里却是独一无二的。那年，宝鸡道还发生了一起拥挤踩踏事件，没死人，伤了不少。市政府终于下决心整顿宝鸡道。先把以前私搭乱摆的全拆了，紧接着，在路两边统一建造小平房，租给做买卖的当作店铺。
　　以前在这里做生意的，都是先抢地盘，成为既成事实以后，各买卖家的经营空间也就固定下来。谁也没花钱租过铺面。就算交费，顶多就是交一点临时税或清洁费，几个小钱而已。可如今花钱租铺面却是大开销，再加上快要入冬了，到了花鸟市场的淡季，所以，公家建的小平房一时无人问租。
　　章恩达闲了还来逛花鸟市场，平时宠物吸引他，现在布告吸引他。眼见着租铺面的条件越来越优惠，他的胖脑袋里有想法了。章恩达估计开春以后，铺面肯定紧俏。他回家跟老伴田庆芳一商量，第二天就选了个好位置的铺面，签了个长期租约。章恩达盘算好了，退休以前先把铺面转租给别人使用，退休以后再自己当老板卖乌龟。连玩带卖，也是一大乐趣。
　　本来，章恩达不着急当老板，可事到临头，他的心眼儿又活了。
　　章恩达提前退休当老板卖乌龟，是因为铺面一时转租不出去。
　　章恩达不想让铺面在开春前空着，就把家里的金鱼和四只乌龟都搬到了店铺里。金鱼不怕冷，乌龟冬眠了，平时锁在店铺里，章恩达不担心。到了周日公休，章恩达打开店铺的门，自己过过当老板的瘾。中午，他把金鱼和乌龟摆到门口的折叠桌子上晒太阳，有好几个过路的问。他不大想卖，出的价挺高，可还是有买主儿。不到下午两点，他就锁门回家睡午觉去了。乌龟再加上金鱼和鱼缸，全卖出去了。
　　“真是寸土寸金啊！”章恩达睡着午觉说着梦话。
　　睡醒了午觉，他就跟老伴商量：“我想办病退，提前退休。”
　　“对啊，铺面租不出去，咱干嘛不自己干呢！”田庆芳说。到底是老伴，俩人想到一块去了。老伴所见略同！
　　就这么着，玩家章恩达成了买卖人章老板。章老板依然是玩家，依然爱养龟，不过家里没再进龟。一是因为店铺里的各种各类的龟挺多，足够他欣赏，二是因为这二年他没遇见真正的宝物。
　　从雷家回来，章恩达就捧着大龟相面，嘴里不知念叨了多少遍：“我总算得到你了，宝贝！”章恩达早年间看过司马迁的《史记》，模模糊糊记得《史记》的一百二十九回是龟策篇，写到了八大名龟。章恩达估计他的宝贝大龟，或许能跟其中之一靠上谱。
　　章恩达的记性不错，儿子章民民去书店找到了白话本的《史记》，还真有八大名龟。不过章恩达把篇目记岔了，应该是《史记》的一百二十八卷，龟策列传。
　　龟策列传没有八大名龟的具体描述，不过章民民还是弄清了家里的大龟属于哪种名龟。他在书店的一本厚厚的动物书里，找到了大龟的资料。书上说，这种龟四腿全黑，叫黑靴龟，是世界第四，亚洲第一的大型陆龟，极其珍稀。生长在南方滇桂和东南亚一带的原始密林里，只吃植物，最大能长到二尺来长，六十来斤。
　　听儿子一说，章恩达两眼发亮：“最大六十斤？那咱这大龟还能长，能传辈了！”说完，跟儿子啪啪拍手击掌，然后拍两下龟壳，吓得大龟缩回头。
　　“大龟有灵气，保佑我考个好大学吧！”章民民对着大黑靴龟拜了拜，然后递过去一根黄瓜。大龟慢吞吞伸出头，咔吃咔吃啃了起来。
　　章民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喂大龟。每次他看着大龟扬起脖子吃他手里的菜叶，就感觉自己被需要，觉得自己有价值了，心里有一种满足感。大龟嗅觉灵敏，眼神却差，所以喂大龟的时候，不能走神。那次，章民民手拿着小白菜的叶子，坐在小板凳上喂大龟。他想起高考的日子快到了，抬头一看挂历，忽然觉得钳子似的东西夹在右手食指的指尖上。章民民脑子一片空白，心里惊骇地想：“完了，手指头怕是要掉一截。这下子写不了高考试卷了！”
　　章民民刚感觉到指甲的一瞬压痛，大龟已经松开嘴，连嘴里的菜叶也吐了出来，然后缩着脖子，好像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似的。章民民看了看手指，幸好大龟的上下喙腭咬在指甲的两边，只是指甲有点发鼓发青。章民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捋了捋大龟的下巴。大龟这才又慢慢伸出头。
　　后来，章民民又挨了一次咬，还是那个手指，还是那个位置。再一再二，不能再三，章民民不想再挨咬了。他把菜放在碟子里，再把碟子放到大龟面前。
　　用手喂食和用碟子喂食，对大龟来说无所谓，一样张着大嘴照吃不误。章民民可觉得不一样，不亲手喂不过瘾，心里没满足感。他想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拿筷子夹着菜叶，喂大龟。
　　吃的问题解决了，大龟还有拉的问题。大龟两三五拉一次，形状跟小狗拉的屎差不多。最开始，章民民把大龟放在小孩子洗澡的长圆形塑料盆里，每天早晚搬到楼前面的一片草坪上放放。大龟一开始随便拉，有时拉在塑料盆里，它再爬来爬去，弄得浑身龟屎，整个一个大臭龟。后来，章民民把他直接放在阳台的地上。大龟也学聪明了，不在自己待的阳台上拉尿，专等早晚出去放风的时候，解决大小便问题。渐渐的，章民民看出门道了，只要大龟在楼前面的草坪上爬着爬着，四腿突然停住，小尾巴却开始左右来回摆动，那就是在扫清屁股下方的杂物，准备排泄了。章民民赶紧做好准备，等大龟粪便落地，排泄完毕，章民民立刻用准备好的旧报纸，把现场清理干净。大龟排完便松快了，章民民的心里也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龟果然有灵气。章民民伺候它一个夏天，终于盼来了上海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章民民大学毕业的时候，大龟体重已经长到了两位数：十斤！
　　那天，跟雷丽护士约会遭奚落之后，章民民回到家随便吃了几口午饭，就去阳台喂大龟了。一边喂着大龟，一边回想着刚才和雷丽的约会。末了，章民民一声叹息：“挺漂亮的好皮囊，要是里面有一副好心肠，就完美了！”他想到了雷丽。
　　章民民低下头，摸了摸大龟黑亮的前腿，又捋了捋大龟的下巴：“你有漂亮的好皮囊，也有一副好心肠。对吧！”说完，他对着大龟笑了，觉得动物比人好。
　　喂完大龟，章民民心情好了许多。这时候母亲田庆芳忙完了厨房里面的事情，坐下跟儿子说话。田庆芳试探着问起上午的约会，章民民不想多讲雷丽，反倒跟母亲说起了顾芬芬。
　　顾芬芬是田庆芳的小同事。田庆芳退休前在中学传达室工作。那年暑假，学校组织职工去北京旅游，田庆芳带着儿子民民去了。那时候，章民民刚高考完，等着上大学，顾芬芬从英语专科学校毕业，前一年分配到学校，教初中英语。顾芬芬比章民民大两岁，看上去却更年轻。
　　大家在校门口等旅游车的时候，顾芬芬和田庆芳母子俩挨着，田庆芳跟儿子说：“这是顾阿姨！”
　　顾芬芬赶忙纠正：“不是阿姨，是顾姐。”
　　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顾芬芬，章民民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笑着点头：“顾老师好！”
　　“我第一次有这么高个子的学生！”顾芬芬笑出俩酒窝，显出迷人的妩媚。
　　那次旅游，出发的时候章民民跟母亲坐在一起。从北京回来的时候，章民民坐到了旅游车的后排挨着顾芬芬的位子上，磕磕巴巴用英语跟顾老师对话聊天。
　　母亲说起顾芬芬，章民民想起了顾姐姐的好脾气，更觉得雷丽可气又可恨了。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自己有什么地方让雷护士讨厌，她今天上午才表现得那么不礼貌。在章民民的印象里，像护士、列车员、空中小姐之类的职业，都是很讲究礼仪的。他不知道雷护士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雷丽上午耍了一通章民民，下午给老相好郑大元打了一个电话，大元立刻就骑着摩托车来了。郑大元整天无所事事，雷丽随叫，他随到。
　　大元在前面骑着，雷丽搂着他的腰在后面坐着，摩托车过了海河上的大铁桥。俩人在劝业商场对面的光明剧院看了一场电影。等出来的时候，大元手背上有好几个青紫的点。那是看电影的时候，他想趁着黑暗动手动脚，被雷丽掐的。
　　两人在快餐店吃完晚饭，大元把雷丽送过大铁桥，到医院上夜班。目送着雷丽进了医院的大楼，大元这才调过车头。摩托车又驰过大铁桥，直奔城西区职工学校。父母打算送大元出国，帮他报名参加英语速成班。今天是第一次课，大元就迟到了。
　　雷丽是属龙的，变色龙的龙，上班下班完全是两副面孔。进医院大楼的时候，雷丽抬眼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挂钟，没停脚，快步进了更衣室。转眼之间，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护士服。雷丽这般快捷，可不是因为她来晚了。其实，这是她练就的习惯，一进医院就来精神，态度也热情，脸上也有了笑模样，仿佛在竭力向所有人展示着她雷丽护士的风采。最初，雷丽是端着架子，久而久之，仪态气质倒也修炼出几分自然的优雅。
　　雷丽来得挺早，前一个班的护士向她道了一声谢，然后交接班。特意跟她交待：“监护室里那位病危老太太，大概要撂在你的班上。”
　　雷丽知道“撂”是死的意思。她笑了一下，脸上透出几分运动员上比赛场之前的兴奋，说：“今天晚上够我忙的！”
　　一般医生护士都怕病人撂在自己班上。病人过世前，医生护士要忙着抢救。病人过世后，更有一大堆公的私的事情要忙碌，家属医生护士都闲不住。闹闹腾腾的，不出乱子就谢天谢地了。
　　果然，雷丽接班没多久，病危老太太的家属就蜂拥而至。病人岁数越大，子孙越多。老太太有四个闺女一个儿。儿子管四个闺女都叫姐姐，他最小。但到了关键时刻，还得最小的签字。
　　其实，老太太的状态神仙也救不了。全身器官都衰竭，氧气、强心针全用上了，还是眼见着不行了。按规定，只要病人有一口气，医生就应该把一切办法都用上。什么呼吸机、气管切开、身上插管……可是要是真这么干，除了增加老太太的痛苦和治疗费用之外，实际上毫无意义。也许多维持几小时的生命，也许立马就把老太太折腾咽气了。可要是放弃治疗，需要病人家属签字同意。
　　雷丽把老太太的五个儿女叫到一起，说清楚情况。听雷丽讲完，老太太的两个闺女不想让老太太再切气管了，另两个闺女犹豫，最后大家都把目光投向老太太的儿子。儿子也拿不定主意，问雷护士应该怎么办。
　　雷丽想了想，说：“我知道你们想尽孝心，可老太太经不起折腾了。要我说，维持现在的治疗，挂一瓶子液慢慢输着。虽说没什么转机，但也算没放弃治疗，你们也有个心理安慰。但你们家属还是要写：‘要求维持原有输液治疗，同意放弃进一步的治疗’。写完了签字。”
　　四个闺女都点头了，儿子见姐姐们同意，下了下决心，拿起笔：“我签！”
　　值班的医生松了一口气，老太太的儿女们也开始准备后事了。
　　老太太身体凉下来的时候，雷丽刚刚好帮着家属给老太太穿完寿衣，幸亏她动作麻利，要是慢一点，老太太身体僵硬了，寿衣就穿不进去了。寿衣刚穿完，忽然从外面冲进来一对青年男女，那姑娘进来就握住老太太的手臂，泣不成声：“姥姥，您怎么了！”
　　来的是章民民和老太太的外孙女顾芬芬。原来，章民民晚饭后骑自行车去顾芬芬家里还一本外国长篇小说，顾芬芬正巧去上研究生考前辅导班。这时候，顾芬芬的小姨急急火火地来了，说顾芬芬的姥姥病情不好了。顾芬芬的母亲赶紧让章民民去学校找顾芬芬，她先去医院。章民民到学校的时，顾芬芬刚下课。章民民让她坐在自行车后架上，直接骑车奔医院而来。可惜还是晚了。
　　“我要是快骑一步，你就赶上见姥姥最后一面了。”章民民扶起顾芬芬，说。
　　“这已经辛苦你了！”顾芬芬用手帕擦着章民民的额头。她的泪水和章民民的汗水混合在了一起。
　　“章大……民民！”雷丽惊诧道。
　　“雷护士。”章民民惊中带喜，惊是因为在这里遇见雷丽，喜的是雷丽称呼他“民民”。
　　“你们认识啊，都得感谢这位护士姐姐，帮咱们忙前忙后……”顾芬芬的母亲和三个姨纷纷夸奖雷丽。说得她怪不好意思的，连声说：“不客气，应该的！”
　　章民民心里一热，情不自禁跟着高兴。似乎认识雷丽，自己脸上也有光。
　　“没想到你……这么优秀。”章民民说话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你早该想到！”雷丽兴奋地说。她这一笑，漂亮了许多。
　　章民民和顾芬芬相搀着随家属出去的时候，大夫护士都长长松了一口气。雷丽的心里却忽然泛起一波嫉意：“章民民这家伙看着挺老实的，跟我约会之前，竟敢也有相好的。”
　　说章民民和顾芬芬俩人相好，那倒是实情！章民民上大学后，顾芬芬也读了“专接本”。章民民毕业前一年，顾芬芬拿到了本科学历，在学校教高中的英语。章民民大学期间，每逢寒暑假都不远千里，从上海乘火车回天津的家里。跟父母亲团聚之余，也去请教顾老师英语，还邀请顾芬芬来家里，观赏大黑靴龟啃圆白菜。不知不觉间，章民民对顾芬芬的称呼，由顾老师变成了顾姐姐。
　　章民民毕业回到天津，和顾芬芬交往更方便了。俩人的感情日渐发展，关系似乎也明确了。但那天下午，俩人约好一同看电影，顾芬芬却迟到了。章民民挺奇怪，因为顾芬芬是个守时的人。
　　顾姐姐终于来了，章民民没多问，还像以前一样挽起她的手臂，相倚着进了电影院。他感觉顾芬芬似乎想挣脱，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挽着。整场电影，顾姐姐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心事。“
　　看完电影，俩人出了影院。顾芬芬适应了一下外面的阳光，然后侧过脸，说：“多美好的世界啊！”
　　“阳光明媚，前途一片光明！”章民民说。
　　顾芬芬低下头，避开章民民的目光：“我很珍惜咱俩的关系。我永远作你的姐姐，你永远作我的好弟弟，好吗？”
　　“你是说……”章民民惊疑地看着对方。
　　“咱俩只能作姐弟！”顾芬芬点了点头，眼眶一下子噙满了泪水。
　　“为什么？怎么了？”章民民急急地问。
　　顾芬芬擦拭一下眼睛，勉强一笑：“当姐弟不是很好吗，我喜欢你这个弟弟！”
　　“我不喜欢永远当弟弟！”章民民执拗地说。
　　这时，俩人已到了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正好停下。顾芬芬快步上车，回过头对着傻了似的章民民，挤出了一个笑，说：“你妈会告诉你的。”说完，顾芬芬把头转向车内，泪水立刻滴了下来。
　　“我妈？莫非她反对？”章民民自语。心里更想不明白了。
　　章民民回家的一路上，想象出母亲反对的数个理由，似乎又都不可能。他到家推门，正看见退休在家的母亲田庆芳，对着窗户看一张X光片子。
　　“瞧，这是我的颈椎片，项韧带钙化。老病了，没大事。”田庆芳转过头，对儿子说。她脖子还算灵活。
　　“没事就好。”章民民说。
　　“我没事。可我们学校这次体检……顾芬芬没告诉你？”田庆芳欲言又止。
　　“她没说。怎么了？”章民民紧张地问。
　　“她……查出大毛病来了！”田庆芳挺伤心。
　　“大毛病？”章民民一惊，“能治吗？”
　　田庆芳摇了摇头：“后来我还陪她去了一趟妇产医院，找了个我认识的专家。专家说治不了，是先天子宫小，不孕症。”
　　“顾姐真可怜。不过，没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时兴二人世界，丁克家庭。”章民民松了一口气，说。
　　“你不要儿子，我还要孙子呢！”田庆芳说得毫不含糊。
　　顾芬芬当然听不见田庆芳这番冷冰冰的话，但自打学校体检以后，她就不来章家看大龟表演啃圆白菜了，闲时自己在家看书学习，准备考研究生。章民民却还是时常去顾家。有时是拿着自己新买的《读者》杂志去送给顾姐看，有时是去借顾姐的世界名著，有时是去还书。反正，章民民总有去拜访的借口。可是顾芬芬的冷静加上母亲田庆芳的反对，让章民民对顾芬芬的热情，偶尔也有一时半刻的退潮。一时退潮，才有了章民民和雷丽的第一次约会。
　　和章民民的第一次约会，雷丽没把对方当一回事，可在医院里看见顾芬芬挺依恋章民民，倒让雷丽嫉恨之余对他有了几分兴趣。雷丽给章民民打了一个电话，约他周日看电影。章民民一听是雷丽的声音，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放下电话，章民民胸口一阵舒爽。半晌，又觉得自己挺没志气的，寻思了一会儿，暗自念叨：“上回你奚落我，这回我得礼尚往来！”
　　雷丽早早在电影院等着了，章民民却晚到了十五分钟。
　　雷丽这次准时到了，却体会了一刻钟等人的滋味。见到章民民，她不免把脸一沉。章民民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你还像上次那样晚来半小时，那我还早到一刻钟呢。哎呀，我估计错了！”
　　这一次的约会，从一开始章民民就带着报复的心理。电影院里灯光刚暗下来，章民民就把手搭在雷丽的肩上。雷丽略一挣扎，章民民却忽然使劲，没等雷丽反应过来，已经搂在怀里。随即在雷丽粉嫩的脸上热吻了一下。雷丽被章民民近乎疯狂的举动惊得发呆，一时不知所措。章民民随即松了松臂膀，让雷丽坐直，手却滑落到她的腰间摩挲着。雷丽的心突突地狂跳，似乎有些情不自禁。
　　出了影院，雷丽的脸色还泛着兴奋的红润，而章民民却像退潮的海水，兴致索然地送了雷丽一程，然后挥手告别。章民民没有料到，自己的手第一次感受女人的美妙身体的神圣时刻，心里饱含的竟然是扭曲的情感。他挺沮丧，仿佛自己亲手打破了一个美好的肥皂泡。一时间，章民民挺厌恶自己。
　　章民民好久都没再和雷丽联系，甚至不愿回想他和雷丽的第二次约会。
　　热水井很快出水了，章民民告别了热水井钻井现场，告别了魏老姑，又回到钻机厂，回到了他以前的生活。

　　第二章 章小鸟和吴老鸟

　　钻机厂上午八点打卡上班，技术科的大办公室的五位同事准时到齐，随即屋里就剩下三位，头发花白的吴高工照例一上班先去楼道左边的男厕所，三十大几的老姑娘苗冬梅则到楼道右边的女卫生间里描眉抹脸。在屋里，章民民在办公室吃着早点看报纸。他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感觉看见一个大松鼠尾巴，那是苏霞扎在脑后的蓬蓬松松的辫子。此刻，苏霞正坐在电脑桌前，教大鲁学习电脑。大鲁哈着腰坐在苏霞旁边，挺大的个子，此刻的态度像个小学生。
　　不多一会儿，吴高工和苗冬梅回来，屋里的人又齐了。忽然，一阵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随即，从半开的窗户飞进来一只小鸟。
　　小鸟惊惶地在屋里飞上飞下，乱飞瞎撞。大家的兴致似乎也被小鸟的翅膀煽起来了，大鲁想抓住玩，苏霞说大开窗户放了算了。这时候，小鸟向窗外冲，却一头撞在玻璃上，随即被弹回，跌落在章民民的绘图桌上，两眼紧闭，一动不动。
　　章民民捧起小鸟，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满怀希望投奔而来，却死在这里了。”说完，把小鸟放在窗台上，对着半开的窗户。
　　好像是受了章民民的话的感染，吴高工也过来看小鸟。
　　“最初，谁都是满怀希望投奔而来的！”吴高工叹息道。
　　这时候，小鸟一动，两条火柴棍似的细腿支起身子，随即抖开翅膀，扑棱着飞了出去，转眼之间就飞远了飞高了。
　　“瞧，小鸟又活了！”吴高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拍了拍章民民的肩膀。
　　“飞出去又活了！”章民民忽然兴奋地喊。看着远去的小黑点，感觉是自己在展翅高飞。
　　技术科的老科长在隔壁的小办公室里办公，眼见快退休了，他不大爱多管事。快到中午，大办公室里就剩下大鲁和苏霞两位“值班”了。吴高工星期日在南郊乡镇企业兼职，平时也经常“不知去向”。苗冬梅下午有课，单位出钱培训她学英语，这特殊待遇旁人可别眼热，人家是厂长的侄女，不过，这岁数的女同志还学英语，够费劲的。章民民也“出走”了，他说是去科技情报所查资料，其实在情报所待了没二十分钟，转身直奔火车站。顾芬芬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今天乘火车走，章民民去送送她。
　　大鲁和苏霞两位“值班”的好同志，午饭没在一起吃。大鲁端着饭盒下楼了，楼下有检验科和工艺科的三位牌友等着他打桥牌。苏霞一个人在技术科办公室吃完饭，就去了工会活动室。每天中午那里有不少男男女女跳舞。苏霞一到，男士们的精神头儿都来了。
　　下午上班的电铃响过，苏霞带着一身薄汗和青春活力回到办公室，接着是大鲁上的声音。桥牌输了，脚步沉闷。胃口挺好，手里端着空饭盒。没等大鲁把饭盒放到桌上，苏霞一把接了过来。
　　“瞧你，又不洗饭盒！”苏霞边说边出门，拿着大鲁的饭盒到洗手间去洗了。
　　苏霞和大鲁相识可有年头了。他俩高考都是刚够大专的分数，进了职工大学，在一个班读了三年书，毕业又都分配到了钻机厂的技术部。苏霞和大鲁在学校的时候，俩人就是学习上的老对手。大鲁脑袋好使，理解快，苏霞经常请教他功课。考试时，苏霞也总比大鲁晚交试卷，可是成绩下来，总是苏霞在班里排第一，大鲁排第二，差不了几分。大鲁向苏霞祝贺之余，让她请客，苏霞便大方地请他吃一顿好饭。有一次，苏霞还请他去大剧院看芭蕾舞《天鹅湖》。那是大鲁第一次现场看芭蕾舞，惊得他手足无措，心里乱跳，看完只记得一条一条让人眩目的大白腿。苏霞看大鲁那副痴迷的模样，回家也想练练用脚尖站立，好给大鲁一个惊喜。先练左脚没成功，再练右脚把脚崴了。
　　大鲁盼着下次苏霞再请他看芭蕾舞，可惜，后来剧院演起了现代的劲歌狂舞，有一出叫《野·狂·美》。一听剧名苏霞就不敢看了，上次看芭蕾舞崴脚，这回怕传染上疯狂病。
　　工作后以后，苏霞和大鲁的关系一直挺近乎，可总是到了关键时刻没突破。去年国庆节，厂里的团支部组织去水上公园游玩。苏霞本来想和大鲁单独划一条小船，趁机会俩人亲近亲近。大鲁却说能坐四个人的船，只他俩坐太浪费。没等苏霞进一步再暗示他，大鲁已经扬臂挥手招呼章民民，眼睛却瞄着章民民旁边的那位颇有气质的白净姑娘。那姑娘就是顾芬芬。
　　章民民和顾芬芬一上船，大鲁便像上了发条、吃了兴奋剂似的，划船的劲头十足，话也多了，两只眼还不时往顾芬芬那边斜。苏霞一看他这副傻模样，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又好气又好笑。小船靠近一处码头，苏霞试探着说：“我想上去玩碰碰车，两位男士谁陪我去？”
　　大鲁赶紧说：“让小章陪你去吧，我喜欢划船。”
　　章民民还没反应过来，顾芬芬已经大度地说：“民民，你陪苏姐去碰撞吧。过一会儿，我们来接你们！”
　　“听你安排！”章民民边说边搀着苏霞下船。
　　章民民和苏霞一上岸，大鲁就把船划开，然后挥了挥手：“过半小时接你们。”
　　“半小时够吗？”苏霞笑着问。
　　在水上公园游玩了一整天，顾芬芬依然是让章民民送她回家。大鲁脸上的那份不自在，苏霞看了又可气又可笑。
　　“来吧，给你一个机会，送我回家吧！”苏霞朝大鲁一招手，把“我”说得很重。
　　“谢谢老同学给我机会！”大鲁自嘲地一笑。
　　回去的路上，轮到苏霞戏谑道：“你知道你和人家顾老师为嘛没碰撞出火花吗？因为你们俩没上岸玩碰碰车！”
　　“玩碰碰车就能碰出火花？那你跟小章呢？”
　　“我们俩没碰，在那里遇见了吴高工老两口子了。吴高工爱玩，跟我碰了一场。然后我们四位一齐看了一出木偶戏《猪八戒追媳妇》。”
　　“有这出戏吗？”
　　“有啊！”苏霞得意地说。
　　顾芬芬去北京之前，给章民民留下了一张照片和一堆考研复习资料。章民民看见相册里顾姐姐的照片，想起了书桌里的考研复习资料。他拿出来翻了翻，不禁感叹考研的艰难，也惊叹顾姐姐的毅力。他忽然想到有一个说法：在某方面有缺陷的人，往往在其它方面表现出惊人的才华。
　　想到这里，章民民总算给自己找到了借口：不是自己不上进，是因为自己没生理缺陷。
　　可这种自我安慰只持续了片刻，章民民便觉得自己这么想，太对不起顾姐姐了。他其实是心虚，是羡慕顾姐姐，甚至在顾姐姐的照片面前有几分自卑。
　　章民民不想让自己陷进不愉快的情绪里，他把考研复习资料收好，站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乌龟图册翻了翻，又放回去，换了一本介绍养龟知识的厚书，翻看了一会儿。其实这几本乌龟书他都能背下来了，但还是百看不厌。尤其在心情烦闷的时候，翻几页书很快就把烦恼忘了。这多少有点像抽烟，烟雾弥漫之中，赛过活神仙。章民民不会抽烟，他会看书。看书有瘾，书里有他的朋友。
　　在书中做一番精神畅游之后，章民民又去阳台看他那位带壳的伙伴——大黑靴龟。
　　大黑靴龟在章家的这五年，背上的甲片也长了五圈年轮，而且纹路比以前的还宽。看得出来，大龟在家养环境里生长得不错。
　　雷丽护士上门来找章民民了，她来也是为了龟。雷丽的首席相好是郑大元，郑大元的父亲郑老是老干部，老干部也有一只挺大的龟。
　　前些天，郑老去云南旅游，正觉得口干舌燥，忽然看见小饭馆的竹笼子里似乎有一只金黄色的哈密瓜。走近仔细一看，是一只大黄龟。大黄龟朝他点头，好像是在朝拜他。郑老一时高兴得忘了口渴。其实龟点头，是在闻他的身上的味儿。小饭馆的主人说，这龟是缅甸陆龟里最珍稀的玉缅亚种。玉缅，就是龟壳像玉石的缅甸陆龟。玉缅陆龟的壳像奶黄色的宝玉似的，好看又干净。
　　这只玉缅陆龟是从山林里爬出来的，本来，饭馆主人捉了打算给客人炖了吃的。见郑老爱惜，饭馆主人趁机劝道：“您带回去养着玩吧，能陪您一辈子。这么大的宝贝，绝对比一级保护动物还珍贵！”
　　郑老脸上不由得起了笑纹，拿起手边的一片蘑菇伸向玉缅龟嘴边，龟吸了吸鼻子，张嘴吃了，然后又朝他上下点头，拜佛似的。郑老感觉这龟是跟自己有缘，想救它一命，就花钱买了下来。
　　郑老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把龟运回天津。可没过几天，玉缅陆龟就拉线头虫了，也不吃东西。郑老观察了十来天，玉缅龟还是没转机。郑老想到了医院，他让儿子大元问问他那个护士女朋友有没有办法。
　　医院是治人的，治不了龟。不过雷丽想到了章民民。她妈魏老姑给她介绍对象时说过，章民民他爸在宝鸡道花鸟市场卖乌龟。
　　人有多种，龟也一样。地球人分三大种还是四大类，涉及种族问题，历来争论不休。但是龟的分类不牵扯政治因素，简单清楚。龟分五大类：陆龟，水栖龟，半水栖龟，海栖龟，底栖龟。再细分，有好几百种和亚种。这都是书里写的。
　　章民民看的书多，对龟知道得比他爸还多。雷丽跟他一提起玉缅龟，章民民立刻来了兴致。
　　“怎么回事，人家是见钱眼开，你是听见龟就乐了。”雷丽嗔道。
　　“是我的错误，我不应该见龟眼开，我应该见雷护士眼开。你比龟可爱多了！”章民民兴奋之余，道歉也痛快。
　　“讨厌！”雷丽娇嗔道。
　　章民民让雷丽带路，到郑家上门服务。一看见大玉缅龟，章民民不由得一阵惊喜。大龟有三十来公分，书上说的最大的玉缅龟，也不过如此。可章民民越喜欢大玉缅龟，他越不忍心下手治病。犹豫了再三，章民民把带来的一本书翻给郑老看。
　　“这上面写着各种龟病的治疗。小病按书上写的法子治，挺管用的。可这驱虫……要不，您自己试试吧！”章民民说得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郑老戴上老花镜大概看了看书，抬头问章民民：“你……试过吗？”
　　“试过几回，给我爸店铺里的小龟治过虫子，就是掰开嘴灌驱虫药。”
　　“结果呢？”
　　“前后治了五只，有三只一个月以后死了。”
　　“还有两只成功？”郑老看到一线希望。
　　“那两只不到一个月就卖出去了，后来的结果不得而知。”章民民实话实说，说的让郑老心凉。
　　“敢情你没把握啊！”雷丽说。
　　“要不，咱死马当活马医，也撬嘴灌药。”在一旁的大元插话。他是活泼好动的人，对父亲的乌龟没多大兴趣。说出来的话也冷漠。
　　“我可舍不得让大玉缅遭罪！”郑老摇了摇头，把书还给章民民。
　　“哎，要不，趁大玉缅还有口气，拿到花鸟市场给卖了吧！”大元又冒出来新主意。
　　郑老还没作出反应，这话让在厨房里的大元母亲听见了，她忙探出头说：“就是吗，养这么个东西干嘛。算是动物吧，不会跑也不能玩；说是植物吧，还蔫淘气，到处拉尿。快别养了！”
　　“爸，不如咱家养条狗解闷。”大元也说。
　　章民民心里一动，忙接过话茬：“要不，咱拿大玉缅换条小狗？”
　　“换得了吗，现在狗那么贵？”大元母亲说。
　　“换给我啊。”章民民赶紧说，“大元先跟我去宝鸡道挑狗，回来我再拿龟。”
　　“行啊，我早就想养一条狗了！”大元兴奋起来。
　　郑老这时才反应过来，无奈地一笑：“我算明白了，这等于我大老远从云南给儿子带来一条小狗。”
　　“多谢了，爸！”大元嘴里谢他爸，手上拉着章民民就走。
　　摩托车来回方便，去的时候前后俩人，从宝鸡道花鸟市场回来，后座上的章民民怀里抱着一条小狗。下了车回到郑家，章民民还在浑身冒汗。
　　“怎么了？坐不惯摩托车害怕？”大元接过小狗，问章民民。
　　“怕小狗咬我！”章民民抹着汗说。
　　大元把手指伸进小狗嘴里，说：“瞧，小狗不咬人，大了我把脑袋放它嘴里都没事！”
　　章民民不解地摇了摇头，讪笑：“爱好什么的都有！”
　　“可不，还有人爱好养傻大龟呢！”大元反唇相讥。
　　章民民多少也是被养龟的爱好冲昏了头脑。等他抱着大病龟回到家，开始犯难了：给大玉缅灌驱虫药，多半得治死。不灌药，又怎么办？
　　晚饭后，章家父子没看电视，俩人四只眼盯了大玉缅一晚上，也没想出办法。甭说不想灌药，就是想灌药，谁敢掰开大玉缅的大嘴？那嘴跟大铁钳子似的，手指头不想要了？左思右想，到最后也是父子俩计穷。章恩达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忍痛割爱吧，明儿我拿到店里卖了。呦，快十一点了，准备睡觉！”
　　在宝鸡道摆了一上午，章恩达就把大病龟卖出去了。只卖了一只小狗的价钱，算是没赔钱。其实，大玉缅绝不止这价钱，但章恩达不忍把买主儿坑得太苦。不过，这回的买主儿可不领情，过了三天抱着大玉缅又回来了。按行规说，宠物买卖不能退换，可这位买主儿把衣服一敞，露出前胸纹的怪龙，非要退钱不可。章恩达把市场管理员请来也没用，怪龙附体的买主儿就是不走，还扬言：“不退钱，天天来！”
　　章恩达明白：别看这主儿现在给你搅生意，其实好对付他，只要你这一次坚持住，下回他就不来了。
　　章恩达没理他，自己做店里的卫生。买主儿嚷累了闹乏了，嗓子哑了气泄了，见没起什么作用，自己把敞开的衣服系上，又来跟章恩达商量：“大爷，要是不能退，你给我换一只行吗？”
　　章恩达抬眼看了看他，弯腰拿出两只比大玉缅小一半的普通缅甸陆龟，放在台子上，不紧不慢地说：“挑一只吧。以后有话好好说，别跟凶神似的！”
　　“谢谢，谢谢大爷！”怪龙附体的买主儿又像人了。
　　周日的上午，章恩达又把大玉缅摆出来了。没过一会儿，来了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小伙子先问了问小个儿缅甸陆龟的价钱，一偏脸，看见了大玉缅。小伙子扶着眼镜低下头，对着大玉缅看得仔细。章恩达瞄一眼就看出来这位有心要买。章恩达正暗自高兴，小伙子摸摸上衣口袋，然后走了。刚过中午，小伙子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圆白菜叶子，凑到大玉缅嘴前。章恩达心里一下子凉了，侧脸移开目光。这时候，就听咔吃咔吃的声音，章恩达转回头，心一下子砰砰快跳，他惊喜地看到大玉缅啃菜叶了。章恩达的情绪着一凉一热，心脏有点受不了。
　　“这龟怎么卖？”小伙子问。
　　章恩达半天才回过神来：“这龟不卖……有虫子。”
　　“有虫子没事。这龟多少钱？”小伙子坚持问。
　　“真有虫子，前几天还拉线头虫呢。打算灌驱虫药。”章恩达说着把大玉缅抱过来，放到自己跟前，怕被人抢走似的。
　　“乌龟拉线头虫不是毛病，千万别灌驱虫药。”小伙子指指衣服上别着的大学校徽，“我就是学这个的。驱虫药是给人吃的，而且不能过量。龟是冷血动物，吃完驱虫药，小命就悬了。线头虫只能活四周，在这期间，别再给龟喂带有虫卵的不洁食物就行了，最多二十几天乌龟自己就好了。有虫的时候乌龟不精神，可能是因为排泄孔奇痒难受。没关系的！”
　　“这么简单？”章恩达乐了。
　　“小病就这么简单！小病大治，麻烦就大了！”小伙子说。
　　章恩达连声道谢，小伙子笑了：“甭谢。您把大龟卖我吧！”
　　章恩达翻了翻眼皮，一指屋里放小个儿缅甸陆龟的塑料箱子：“挑一个拿走。谢谢你让我大长见识！”
　　小伙子扫了一眼，忽然拿起一只小陆龟看了看，然后掏出一张票子：“给您五十，多少就是它了！”
　　“说好了送你的，怎么又不要了？”章恩达没接钱。
　　小伙子把钱拍在台案上，然后一摆手：“谢谢啦！”
　　“谢谢！”章恩达也朝小伙子摆手。心里纳闷：这小伙子读书读呆了？
　　大玉缅回归，大龟也成对了，章家就剩下章民民还“耍单”。
　　田庆芳正想着儿子的个人问题，雷丽给章民民来电话了，问大玉缅怎么样了。章民民告诉她大玉缅活了，请她有时间来看看。雷丽挺兴奋，下了班没回家，直接从医院就来了。
　　“大龟真有吸引力啊，一下子就把你吸来了！”章民民笑脸相迎。
　　“大龟就是比你有吸引力嘛！”雷丽的声音里含着娇媚。
　　“我们家还有一只更大的龟，早想让你看看！”
　　雷丽在阳台看见大黑靴龟，惊讶得“哇”了一声。然后转脸对章民民说：“这只大龟几年前我好像见过，是我爸拿回家来的，转天就让一个粤菜馆的胖老板买走了，说是办宴席用。嗳，这只大龟怎么在你家？”
　　听雷丽一说，章恩达跟过来了。试探着问她：“你爸是运输公司开大货车的司机吧？”
　　雷丽点头：“您认识我爸？”
　　“老相识了。你妈我也见过……”章恩达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看完大龟，雷丽拿出两张球票，说要请章民民看排球。没等章民民回答，田庆芳乐着撺掇他：“赶紧去吧，体育馆旁边有个新开的快餐店，你们俩在那里吃晚饭，吃饱了正好看球。”
　　“那咱们现在就走？”章民民看着雷丽。
　　“行啊，走吧！”雷丽一拽章民民，然后回过头，“伯父伯母再见！”
　　“再见！”田庆芳挥着手，抿嘴微笑。章恩达摆了一下手，撇嘴苦笑。
　　出了家门，章民民故意问雷丽：“你怎么说走就走，也不多看大龟几眼。”
　　“你比大龟有吸引力嘛！”
　　“哦，你说来看大龟，其实是个借口。”章民民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早就明白。
　　等章民民和雷丽走了，章恩达喃喃自语：“真是巧了，大黑靴是我从雷丽她爸手里赎回来的，大玉缅是儿子从雷丽的朋友手里拿小狗换来的。”
　　田庆芳双手一拍，满心欢喜地说：“对啊，雷家跟这俩大龟有关，雷丽也跟民民有缘！”
　　“塞翁得马，焉知非祸！”章恩达哼了一声，晃了晃头。田庆芳刚高兴，章恩达就给她泼了一头冷水。
　　“什么塞翁得马，你比喻不恰当！雷丽是人，不是马。”田庆芳说完转身进厨房，不理老头子了。
　　章民民和雷丽到体育馆，郑大元已经坐在看台的位子上了。雷丽见了郑大元，挥手打招呼：“你的梦中情人孟娜，今天上场吗？”
　　“上了。不上场孟娜能送我球票？”郑大元跟雷丽说着话，眼睛却看着一个在场边练接球的矮个子姑娘，她就是孟娜，平时总当替补队员。孟娜在场上显矮，其实比普通人还是高。
　　球赛第二局，孟娜终于上场了。周围的几十位观众都替孟娜鼓劲加油，别处的观众却没这么热情，显得这一小撮人闹腾腾的。章民民看出来了，周围这几十位给孟娜捧场的观众，大概都是孟娜白送的球票。后排两个小伙子打出横幅“孟娜我爱你”，章民民碰了一下雷丽的胳膊，让她回头看。雷丽看了一眼，拽了一把大元的衣袖：“瞧，往后看！”
　　大元扭头看了看，随即站起来，跨到后排，要接过横幅。两个小伙子把他挤到一边，喝道：“一边凉快去，没你什么事！”
　　大元悻悻坐回雷丽旁边，两手也不拍巴掌了。雷丽逗他：“手还没拍肿，怎么就不给梦中情人鼓掌叫好了？”
　　“累了歇歇。待一会儿还得送你回家呢！”大元给自己找台阶儿下。
　　“谢谢你还没忘了我！”雷丽往大元那边靠了靠。
　　章民民感觉一阵不自在，头皮发麻，借口去卫生间，回来坐在远离雷丽和大元的位子上。比赛挺精彩，不一会儿，章民民就看进去了，他开始为孟娜鼓掌了。
　　散场的时候，雷丽坐着大元的摩托车走了。临走，雷丽笑嘻嘻地跟章民民说：“你别送我了，大老远的，怪累的！”
　　“那就多谢大元送你了，我能早点儿回家歇着！”章民民作出挺高兴的样子。
　　独自骑车回家的路上，章民民先是皱着眉头，快到家的时候忽然讪笑一声，自语道：“跟雷丽打交道，不能当真！”
　　章民民和雷丽看完球赛，回家就睡了。田庆芳巴望着儿子的个人问题能有进展，可连着好几天，儿子没再提起雷丽。不仅如此，儿子还把顾芬芬的照片拿出来，摆在书桌上，照片旁边放一摞书，吃完晚饭就坐下学习，说要考研究生。
　　“你把顾芬芬的照片摆出来干嘛，不怕影响学习？”田庆芳说。
　　“以顾老师为榜样。”章民民说。
　　“当榜样可以，别走到一块儿去就行！”田庆芳嘟囔道。
　　章恩达从沙发上坐直，插了一句话：“其实，真跟顾芬芬走到一块儿也不错，那闺女比雷丽强多了！”
　　“哎，不该你说话，你怎么冒出这么一句！”田庆芳把憋着的火气喷到丈夫身上，“顾芬芬不孕，你还要孙子吗？”
　　“我是不该说话，让你有机会拿我撒气！”章恩达倒身又斜躺在沙发上。
　　“干嘛说人家生理缺陷！”章民民不满地说。
　　“就是有缺陷嘛。”田庆芳毫不示弱，“买乌龟还挑没缺陷的呢！”
　　“顾芬芬是人，不是龟！”章恩达说完，起身去阳台看大龟，不理老婆子了。
　　章民民也转身回自己屋子，不理老娘了。
　　章民民把顾姐姐考研用过的资料整理出来，自己又去高等教育书店买了几本书，然后开始专心用功。复习到年底，考研究生报名的日子终于到了，章民民兴冲冲地去厂长办公室开证明。没想到，单位不同意！
　　章民民懵了，好像撞上了一堵南墙，垂头丧气回到办公室。
　　吴高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语道破：“你要是上山下乡，单位欢送。你要是想过好日子，咱厂那帮当头儿的大老粗，心里绝对嫉妒，眼热得发烫，眼红得喷血！”
　　下午，章民民又跑到大学去咨询。招生办的老师说得明白，没有单位同意的证明，谁也不能报名！还告诉他，他想报的这个机械专业招四十多个名额，来了有一百来位，真正能报名的不到四十人。剩下都是没单位证明的，而且大多在基层工作。
　　“那别的专业呢？”章民民又问一句。
　　“也是来得多，有单位证明的少，也就三分之一。”招生办的老师惋惜地说。
　　章民民叹了一口气：“我属于三分之二的没有权利受教育的人！”
　　招生办的老师安慰他：“过几年，等教育改革了，考研就不要单位证明了。欢迎你再来！”
　　“好，我替我未来的儿子谢谢教育改革！”章民民满脸苦笑。
　　大学招生办的路走不通，章民民又回厂里请求领导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那位以自己是“大老粗”为荣的人事副厂长，给了他一个最终答复：“任何人想离开厂子，只有辞职一条路！”
　　回到办公室，章民民赌气写辞职报告，还是吴高工过来劝住他：“为嘛要辞职？你干脆平时就在厂里混了，星期天跟着我走，去乡镇企业干事业！”
　　吴高工在钻机厂待了一辈子，太了解这家国营工厂了。用吴高工尖刻的话来说：“天津钻机厂的特点就是，把老天津卫传统文化里的糟粕和国营工厂的弊病，有机地融为一体！”
　　章民民虽然觉得吴高工的话太偏激，但他还是步了吴高工的后尘，到乡镇企业当了“星期天工程师”。这些年，南郊区的乡镇企业发展挺快，先是做一些农机农具自己用，后来是制造小五金和机械配件，最近吴高工又在帮他们开发建筑施工用的混凝土搅拌机。本来，吴高工设计了混凝土搅拌机的方案，先是上报给钻机厂领导，想作为厂里开发的新产品。可技术科老科长的一句昏话，却让吴高工的方案夭折了。
　　这位技术科的老科长，平时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里，靠研究养生保健打发日子，时刻准备着政策一合适就退休，他把工作上的事情都交给大办公室的五位下属，自己什么事都懒得干。厂长征求他对吴高工方案的意见，老科长一皱眉：“这机器和面还行，要想搅拌混凝土，只怕是异想天开！”
　　听技术科长这么一说，厂长也保守起来，对吴高工说：“要不，你这方案再斟酌斟酌？”
　　吴高工没说话，卷起图纸就走。中午饭也没吃，就又去南郊区了。自此，钻机厂又风平浪静了。老科长甚至还庆幸吴高工到南郊区兴风作浪去了。
　　周日，章民民跟着吴高工去了南郊。当地人挺热情，每次下班，传达室都交给他们俩每人一份土特产带回家，有时是一篮子咸鸭蛋，有时是两只鸡，有时是几条鱼。章恩达逗章民民：“你这是帮人家解决技术问题，还是日本鬼子扫荡进村抢东西？！”
　　有一回章民民带回家十几只的小甲鱼，可把章恩达乐坏了。
　　“刚从河里捞上来，就给我们了。有大有小，大的几只王八都让给吴高工了，我留下的个小，数多。”章民民说。
　　“这就对了，就得谦让老人！”章恩达夸儿子。
　　“这么小，怎么吃？”田庆芳撇嘴道。
　　“交给我办理，明儿拿到店里当宠物卖！”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东西咬人，咬住不松口。还能当宠物？”田庆芳不以为然地摇头。
　　“能啊。还有人喜欢玩蛇的呢！”章恩达说。忽然又转向儿子：“嗳，对了，郊区蛇多，回头让老乡给你弄几条蛇来！”
　　“爸，您真把我当成进村抢东西的小日本了！”章民民揶揄道。
　　半年多的二十来个星期日过去了，章民民从南郊“扫荡”了不少土特产，也协助吴高工完成了混凝土搅拌机的设计。样机又制造了两个来月，终于成功了。吴高工兴奋地拍了拍章民民的肩膀：“明儿咱回去告诉钻机厂的那帮领导，混凝土搅拌机不光会和面！”
　　没等他们回去说，钻机厂就知道消息了。厂长厚着脸皮找到吴高工，动员他把混凝土搅拌机的图纸交给厂里，说钻机厂也想生产。
　　吴高工点了一支烟，想了一会儿，摇头一笑：“我还是提前退休吧！”
　　厂长又让技术科老科长去找章民民，章民民表情挺为难：“有好多技术窍门，吴高工都不告诉我。我真的不怎么明白细节！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您领着我们干，大概能搞出来。”章民民看着老科长，说。
　　老科长眉头一下子皱紧，半晌说：“到时候出了麻烦，咱技术的科责任可大了。这事不能冒险！”
　　技术科走了吴高工，章民民又没得吴高工的真传，老科长有托词回复厂长了。可厂长早给他想好主意了。
　　“吴高工走了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别的部门净是闲人，多调几个给你。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今年就带着那一大屋子人，干点正事吧！”厂长软中带硬，说。
　　老科长还想找理由推辞，厂长又接着开口：“还有一件事顺便说说。”
　　老科长立刻支起耳朵。厂长“顺便说”的事情，才是正题。
　　厂长从皮椅子上站起身，抚了抚老科长的后背，语气里充满了关心：“您老身体单薄，岁数也大了，让年轻人挑大梁吧！厂里准备让苗冬梅担任副科长，协助你的工作。”
　　苗冬梅是厂长的侄女，老科长有自知之明，索性举手投降：“嗐，让小苗直接当正科长吧！我等着退休呢。”他想就此顺理成章把设计搅拌机的任务甩出去。
　　“小苗直接当正科长不行，她还是副职。你至少得干到明年。”厂长说。
　　老科长明白搅拌机这包袱是甩不出去了，而且到了明年设计任务完成以后，小苗就要搬进他的小办公室，他呢，大概只得搬回家去养生保健。
　　一时间，老家伙挺后悔：这么多年自己一直死压着吴高工，最后也没让他当上副科长。
　　钻机厂开始研制混凝土搅拌机，章民民星期日再去南郊的厂子，就不大受欢迎了。这也难怪，现在钻机厂成了人家的竞争对手，人家自然会用另一种眼光看章民民。
　　下班回家的时候，传达室只是递给吴高工捆在一起的两只鸡。还是吴高工替章民民说话：“地上那两只鸡是小章的吧？”
　　传达室的人这才不情愿地把鸡又递给章民民。
　　在车站等公交车的时候，章民民越想心里越气，自语道：“这帮老农民就是没气度。本来我正犹豫着是不是离开钻机厂来南郊……哼，幸亏我没作决定！”
　　远远地看见公交车开来，章民民忽然抬头对吴高工说：“车来了，您先走吧。我把鸡还回去！”说完，快步往回返。
　　等章民民空着手回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吴高工没走，还在那里等着他，捆在一起的两只鸡已经解开了，一手拎着一只。
　　“我家就老两口，两只大鸡吃不了，送给你一只。”吴高工迎上来，递给他一只肥得像球似的芦花鸡。
　　“不……”章民民不知道应该怎么推辞。
　　“拿着，这是我送给你的，跟那帮老农民无关！”吴高工真诚地看着他。
　　章民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默默从吴高工接过那只芦花鸡，感觉仿佛比刚才的两只还重。
　　研究生宿舍是一栋新建的楼房，里外都挺干净。四人一间的女生寝室里，只住了三位。屋子里一左一右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床。顾芬芬的两位室友，一位是北京女孩，名叫单菲，是学世界历史的；另一位是上海姑娘杜晓艳，跟顾芬芬一样，学的是英语。
　　单菲和杜晓艳来学校报到早，一人占了一张下铺，给顾芬芬留下两张上铺随便挑。顾芬芬进屋看了一眼，一张上铺摆着一个旅行包和一个纸箱子，另一张上铺挺空，好像是在等着欢迎她。顾芬芬把行李放在空着的上铺上，然后朝下铺的面孔挺白净的女孩一笑。那女孩随即向顾芬芬伸出手：“你好！我叫单菲。”
　　顾芬芬和单菲对她俩的初识，印象都很深。
　　顾芬芬常回天津，章民民却少有机会来北京，偶尔出差也是来去匆匆。顾芬芬读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章民民终于有机会，到学校来看她了。
　　那天，章民民办完公事，从水利部北京研究所出来，乘了几站公交车就到了顾芬芬的学校。听完顾芬芬在电话里的描述，章民民依然搞不太清顾芬芬宿舍的位置。从传达室问起，打听了五六位，恰好问到了正打开水回宿舍的单菲。
　　“找顾芬芬啊，她跟我一寝室，跟我走吧。”单菲热情地说，“不过你别急，我拎着水瓶走不快！”
　　听说和顾芬芬同寝室，而且说话京腔京韵，章民民猜测是单菲，不禁多看了几眼，心里赞叹：这北京妞儿，不光嘴会说，人也显得清秀之中带着几分睿气。
　　“交给我来拎着吧！”章民民一只手就把两只暖水瓶从单菲手里接过来，另一只手还拎着他给顾芬芬带来的纸盒。两只手占满了，但想到离顾姐姐越来越近，章民民一点儿也没觉得辛苦。
　　“我听说顾姐说同寝室有个北京姑娘单菲，历史知识懂得可多呢。是你吧？”章民民试探着问。
　　“对啊。你是顾芬芬的男朋友章民民吧？”
　　“顾姐说我是她男朋友啦？”章民民一阵高兴。
　　“我猜的。她能跟你说我们寝室的事情，你俩关系肯定不一般！”
　　“是不一般，她……”章民民说了一半，停住口。他抿嘴笑了，心里想着灵机一动冒出来的下半句：她现在跟你同屋，以后跟我同屋。
　　章民民这次出公差比较轻闲，他是跟大鲁和苏霞一起来的，为的是让水利部北京研究所审核搅拌机的设计图纸。他们仨住在研究所附近的招待所里，每天上午去一趟研究所，把人家的意见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然后仨人就自由活动了。
　　大鲁和苏霞的关系，旁人觉得早该水到渠成了，所以这次安排人家俩人一同出差。章民民知道自己的角色，尽量不妨碍他们的好事。好在章民民也有自己的活动，看顾姐姐去！
　　章民民把带来的纸盒往寝室的桌子上一摆，让顾芬芬猜。
　　“苹果！”顾芬芬说。她闻见一丝清香。
　　章民民笑了：“苹果核。我刚才在车上顺手扔进里面的，忘了拿出来了。”
　　这时，纸盒里有抓挠的声音。单菲欣喜道：“是小动物！我就喜欢小鸟。是小鸟吧？”
　　“爬行动物。”顾芬芬猜出来了。
　　“不会是蛇吧？”单菲往后退，“青蛙我也怕。”
　　“别怕，爬行动物追不上你！”章民民把盒盖一掀，吓得单菲一闭眼。
　　“真是乌龟！”顾芬芬喜道。
　　“乌龟，我也喜欢！”单菲把眼睁的大大的。
　　“喜欢就好，这两只乌龟留在你们寝室，好好养吧！”章民民看到自己的礼物受欢迎，心里挺舒服。
　　“这两只乌龟好像不是一个品种，哪只好养？”单菲问。
　　说起龟，章民民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了：“这两只乌龟一只是花龟，一只是石板龟，都是好养的品种。好养的东西，因为数量多，反而便宜。在所有乌龟里，巴西龟是最好活的，其次是花龟，再其次是石板龟。所以，价钱也是巴西龟最贱，二贱花龟，石板龟三贱。在美洲，当地人把巴西龟当作一种食品，就像咱们吃王八一样。就这么使劲吃，巴西龟还龟丁兴旺，以至于因为繁殖过多，而被列为世界十大危害生态平衡的动物之一。另外，巴西龟作为宠物，除了好养以外，没什么优点。尤其是，无论主人养它多久，它照样又抓又挠，让主人养着寒心。花鸟市场的老主顾，都知道外国龟不通人性！”
　　“那这两只龟呢？”单菲接着问。
　　这两只龟都是中国龟，好养活，还通人性。你用手指逗它们，都不咬你。花龟不咬是因为胆小，不敢咬。石板龟是因为懂事，知道那是主人的手。有一本书上说，石板龟还爱看电视呢。”
　　“哇！”单菲惊叹一声。顾芬芬却被章民民逗笑了：“你可越说越玄乎了。”
　　“反正书上是这么写的。”章民民说。
　　“这不有电视吗，咱试试！”单菲好奇地说。边说边打开电视机。
　　章民民把石板龟放在电视前面，它好奇地缓缓伸长了脖子，对着屏幕左右摆动着脑袋。那天电视里播的恰好是英语讲座，章民民乐得双手一拍：“石板龟跟你们一样，也爱学外语！”
　　“我可是学历史的！”单菲赶紧和石板龟划清界限。
　　说笑了没多久，单菲知趣地背上皮书包去图书馆了，把章民民和顾芬芬留在寝室里，还有新成员——两只乌龟。
　　顾芬芬自己在方凳上坐下，让章民民坐床上。章民民摇摇头：“别人的床，不方便坐。”
　　“这是我的铺！”顾芬芬说着，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章民民把干毛巾铺在床上，然后坐下。
　　“你不是说你睡上铺吗？”
　　“以前睡这里的杜晓艳出国了去日本了。我们学校的公派交流学生，她让她爸给学校捐了一批电脑，就让她去了。”顾芬芬不屑地说。
　　“所以你睡这里，沾沾她的好运气。”
　　“去日本算什么好运气！不过杜晓艳去日本也合适，她第二外语——日语学得不错。”顾芬芬说。
　　“她爸能给学校捐了电脑，还不如省下钱自费出国呢。”章民民说。
　　“自费留学花自己家的钱，捐了电脑花国家的钱！她爸是国企老总。”
　　“国家的钱，自家的钱……”章民民喃喃自语。他想起了自己，钻机厂连他考研究生都不允许。忽然间，他对这栋研究生大楼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第二天，钻机厂的三位上午忙完公事，吃过午饭回到招待所，大鲁提议下午大家一起出去玩。章民民犹豫了一下，说：“我跟顾芬芬说好了，下午要陪她一起去王府井。”
　　大鲁皱了皱眉，似乎挺为难的样子：“那怎么办？要不，咱一起……”
　　“叫上顾芬芬，咱一起出去玩吧。正好啊！”苏霞白了大鲁一眼，替他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眼见场面尴尬，章民民正想回避，招待所服务员来让他去接电话。章民民忙起身出去。过了好一会儿，章民民回到房间，满脸是笑，轻松地说：“咱先歇一会儿，我告诉顾芬芬了，她过半小时来，还带来一位漂亮的北京女同学。”
　　“这回你乐了吧！”苏霞讪笑地看着大鲁。
　　“嗐，我就是随便说说，也没说非要大家一起出去玩。”大鲁掩饰着窃喜。
　　章民民转头对苏霞说：“苏姐，你也回自己屋里睡个午觉吧。刚才我还给雷丽她哥打了一个电话，她哥特热情，打算从昌平开车来接咱们去军营看看，过一小时就到。”
　　“雷丽她哥？对了，你在火车上说过，雷丽她哥叫雷刚，参军以后到军校学习了两年，现在是装甲兵教官。你带的那一大包东西就是雷丽给她哥捎的。”苏霞说得挺带劲，好像说她的老熟人。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大鲁大睁着眼睛看着苏霞。
　　“章民民在火车上说过的。嗳，许你记着顾芬芬两年都没忘，不许我记着装甲兵教官！”苏霞得意地看着大鲁。
　　“记着吧，怕你是睡不着午觉了！”大鲁说。
　　大鲁说对了，整个中午苏霞都白日失眠，毫无睡意。她满脑子就想着下午该怎么气气大鲁。
　　从看到雷刚的第一眼起，苏霞就表现得特喜欢这位年轻军官。她不仅不压抑，反而有意调动起自己情绪，跟演戏似的。大鲁看着心烦，尤其还看见顾芬芬也围着雷刚转，大鲁又添了几分嫉妒和失落。其实他想多了，雷刚是教官，领着大家一边参观一边讲解，各位自然要围着他转。
　　章民民不像他俩这么分心，他头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坦克、自行火炮和装甲车，亲手摸着感觉着坦克半拃厚的装甲。雷刚招呼大家到自行火炮后部。后部的盖门敞开着，章民民看着眼前这部神奇的机器，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叹：“这才是机械设计的最高境界！”
　　“怎么，你喜欢军队了？”大鲁问。
　　“是羡慕！”章民民点了点头，说。
　　“我也喜欢装甲兵！”单菲在一旁，动情地说。
　　“谢谢！”雷刚转向单菲，盯着她秀丽的眼睛，目光里透出欣喜。大鲁一见这情景，立马乐了。心里说：有这位北京女孩在，两位天津的老姑娘都没戏！
　　这节骨眼，两位天津老姑娘掉队了。苏霞正在坦克侧面给顾芬芬讲履带行走原理。在这方面，她可以当顾老师的老师。等她俩跟上大家，苏霞忽然发觉大鲁刚才还紧绷着的脸，变得乐呵呵的。她不解地问：“什么事你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章民民想当装甲兵，我也想！”大鲁灵机一动，说。
　　“怎么想起当装甲兵了？”苏霞更不懂了。
　　“这还不明白，他当了装甲兵，你就喜欢他了呗！”章民民戏谑道。
　　苏霞脸一红，跟大鲁怄的那一肚子气，全泄没了。
　　混凝土搅拌机试制之前，老科长退休了。他知道由设计图纸变成产品，麻烦少不了，趁早自己躲回家里享清福得了。苗冬梅接任正科长以后的头一件事，就是让章民民陪她去拜访吴高工。路上，章民民问苗冬梅：“吴高工今天在家吗？”
　　“吴高工天天在家。我刚得到消息，吴高工跟南郊闹翻了。”苗冬梅挺得意。
　　苗冬梅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章民民：“你说，吴高工喜欢花鸟鱼虫吗？”
　　“听我爸说，吴高工挺喜欢逛宝鸡道的。”章民民说。
　　“应该带礼物去看吴高工。那咱们先去你爸的店铺里选一只宠物龟吧。”苗冬梅说。她寻思着，吴高工要是不收，还能退回去。
　　两人绕道先去了宝鸡道花鸟市场。正巧章恩达的店里新进了大大小小好几只黄缘闭壳龟。顾名思义，黄缘就是龟壳最边缘一圈的甲片是黄色的；闭壳龟就是龟壳能闭合上的龟。黄缘闭壳龟属于闭壳龟里的上乘品种，活泼好动，不怕人，能跟着人走，最大长到手掌大小，托在手里，正好把玩。
　　章恩达听说单位买龟送给吴高工，特意挑了一只品相最好的、也是最贵的黄缘闭壳龟。跟熟人做生意，章恩达总是尽量卖给他们好东西，哪怕是价钱贵点。他寻思着：价钱贵，顾客只是交钱的时候心疼，好龟养着放心，看着心里舒心，花钱那一时的心疼，谁还总记着？以后再见面，肯定乐呵呵地说老章家的乌龟好。周围人一听一传，老章家的乌龟也就名声在外了。
　　苗冬梅和章民民到吴高工家的时候，吴高工刚睡醒午觉，还有点迷糊。见了黄缘闭壳龟，立刻彻底醒了。吴高工早些年养过一只大花猫，七六年唐山地震的那天夜里，大花猫忽然满屋子转圈，还使劲叫唤。全家人以为家里进小偷了，赶紧起床捉贼。这时候大地开始晃动，家里人赶紧蹲到桌子底下或钻到床铺下面，躲过了一劫。大花猫后来变成老花猫，又活了几年就再也不能给吴高工家预报地震了。大花猫死的那些天，吴高工全家都特伤心，发誓再也不养喘气的东西了。后来吴高工再逛花鸟市场，多是去踅摸花草。花草是植物，不喘气。有时他也去看看乌龟，乌龟喘气，但寿命长，不至于早亡，让主人伤心。
　　没等吴高工自己买龟，苗冬梅和章民民给他送来了。章民民把黄缘闭壳龟放到地上，用手指都逗它。黄缘闭壳龟以为要喂它东西吃，追着手指往前爬。章民民又让它咬手指，黄缘闭壳龟咬了一下，松开嘴。章民民举起手指给吴高工看：“瞧，没事，它不使劲咬。不过，别让它咬手指肚，手指肚肉嫩。瞧我，让它咬指甲这地方。不疼！”
　　吴高工觉得有意思，试着伸手让黄缘闭壳龟咬了两下手指，又叫老伴从还没拌好的饺子馅里挑出两个虾仁。吴高工拿虾仁一喂，黄缘闭壳龟都吃了。吴高工乐得让老伴再挑几个虾仁出来。老伴一边挑虾仁，一边戏谑道：“咱改吃素饺子得了！”
　　吴高工逗完龟，抬起头问苗冬梅：“听说你扶正了？”
　　“您消息够灵通的。这不，刚当正科长，厂里就让我主持混凝土搅拌机的试制，我想请您出山当顾问。”苗冬梅满脸是笑，说。
　　吴高工把脑袋一摇：“我这条老命还要呢！你刚当扶正，南郊的厂子就知道了。我只要一指导你们试制，消息一样能传过去。这是砸人家饭碗子，这帮老农民能不跟我玩命吗？南郊人可有魄力，要不乡镇企业也发展不起来。可这份魄力要是拿来干坏事，给我来个断胳膊折腿，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怎么这么看待农民企业家的素质！”苗冬梅嘴上说得不以为然，其实心里更明白。
　　“就是，您说得也太尖……精彩了！”章民民本来想说“太尖刻”，倏然想起送回传达室的那两只鸡，不由自主就改口了。
　　“你怎么不劝劝吴高工，给吴高工壮壮胆。”苗冬梅不满地看了章民民一眼。
　　“这可不是壮胆的事。”吴高工一摆手，“你们都别说了，这事我不干！另外，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也干不成！”
　　“怎么呢？”苗冬梅和章民民都愣怔地看着吴高工。
　　吴高工语气和缓了下来：“不是钻机厂生产不出来搅拌机，是卖不出去。你们有人家成本低吗？你们有人家销售手段灵活吗？小章知道，南郊的厂子旁边就盖了一个洗浴中心，专门招待客户。”
　　“我可不知道！”章民民忙洗清自己，“我走的时候，那房子才盖了一半，我还以为是小型污水处理站呢。”
　　“这句话你说对了，都是污泥浊水！”吴高工忿忿地说。
　　苗冬梅趁势拉住吴高工的手：“那您别跟他们那帮人打交道了。我跟厂长都商量好了，你回来当顾问，按副厂级待遇，每天上下班，车接车送。”
　　“那不乱了规矩吗？”吴高工说。
　　苗冬梅笑了：“这您就不懂了。您是退休的人，对谁也构不成威胁。就是给你厂级待遇，厂长也不担心您有朝一日取而代之。”
　　“难怪我没退休的时候，老科长总防着我。这老东西，也够累心的！”说完，吴高工哈哈笑了。
　　“那您答应啦？”苗冬梅赶紧引导。
　　吴高工微笑着看着苗冬梅：“说实在的，你们看得起我，我挺感动。可我要是回来，就不能干混凝土搅拌机。这不是因为害怕老农民，是因为混凝土搅拌机技术含量，实在是不高，不适合咱们大厂干。”
　　“那您说干什么？”苗冬梅看着吴高工。
　　“混凝土泵，还有混凝土泵车。这两种设备现在国内全靠进口。”吴高工眼睛亮起来，说。
　　“您说的是德国生产的大象牌混凝土泵和混凝土泵车？”章民民试探着问。在设计混凝土搅拌机的时候，章民民见过吴高工收集的资料。
　　“对。”吴高工两眼一下子发亮，讲道，“现在一般盖高楼浇铸混凝土，都是用塔吊或是大吊车吊起装混凝土的料斗，把混凝土一斗一斗运上去，太不方便了。要是有混凝土泵，可以直接接管子，把混凝土像自来水一样打上去。有泵车就更方便了，车上有混凝土泵，还有臂架，臂架上有管子。想往哪里浇混凝土，就把臂架伸到哪里，混凝土泵一启动，混凝土顺着管子就浇过去了。一个工地干完，泵车开走，去下一个工地。”
　　苗冬梅听得挺认真了，半晌说：“听您这么一说，这还真是个高科技项目。尤其您说的那泵车，臂架伸到哪里，就能往哪里浇混凝土。真跟大象用鼻子浇水似的，难怪德国人起名叫大象牌。”
　　“可惜，这产品乡镇企业干不了，不知道咱厂敢不敢干？”吴高工眼里露出期盼的目光。
　　“咱厂恐怕不会冒这个风险的。”苗冬梅摇了摇头。
　　“可不，国营企业何必冒这个风险！”吴高工目光黯然，苦笑了一下，忽然又扬起脸，“总会有办法的！”
　　“那咱们还是先干技术含量不高的搅拌机吧。”苗冬梅继续劝说吴高工。
　　“你们干吧。祝你们成功！”吴高工真诚地看着他们。
　　苗冬梅还想作最后的努力，章民民已经伸出手，和吴高工紧紧地握住：“谢谢您的祝福！也祝您研究‘大象’成功！”
　　临别的时候，吴高工拿起黄缘闭壳龟递给苗冬梅：“这个你们拿回去吧。”
　　章民民一把接过来，又按到吴高工的手里：“您拿着，这是我送给您的，跟钻机厂无关！”
　　吴高工把另一只手按在章民民的手背上：“好，我拿着！”
　　回去的路上，苗冬梅埋怨章民民没帮着她再劝劝吴高工。章民民淡然一笑：“曾经沧海难为水。吴高工心里已经有‘大象’了！”
　　到家吃完晚饭，章民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章恩达：“爸，这批黄缘闭壳龟，进价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
　　“我发工资给您钱。那龟我送给吴高工了。”
　　“嗐，我要是知道你白送人，干嘛挑了一个最好的！”章恩达后悔不已。
　　“你忘了吴高工送咱的那只芦花鸡了？”
　　“那只鸡才值多少钱！”章恩达不屑地说。
　　章民民沉吟了一下，说：“那只鸡和龟同样值钱！”

　　第三章 移花接木

　　人们养宠物，都想养皮实的，而且还希望珍稀。这可难了，皮实的好活，数量肯定多，珍稀不了。珍稀一般娇气难养，不皮实。可什么东西都有个例外。就说大熊猫吧，那就是又皮实又珍稀。虽然它怀胎困难，生下来倒挺好养活。
　　在龟的大家族里，黑山龟就属于皮实，而且数量少的品种。这是因为人工繁殖没成功，而且广东那边的饭店菜馆，还吃了不少。这么一来，本来挺普通的黑山龟，近年来在宠物市场的地位也扶摇直上。黑山龟顾名思义，就是浑身漆黑的山龟。两只鼓眼又黑又大，模样憨厚。能下水能上山，水陆两栖。有荤吃荤，有素吃素，绝不挑食。
　　天津的秋天短。入了秋，各种龟就快冬眠了。章恩达趁着这个时令价钱低，进了一批黑山龟，好几十只。最小的缩回头时有三寸长，最大的半尺。
　　中午，章恩达正给黑山龟晒太阳，雷丽来了，旁边还紧跟着一位小伙子。章恩达对郑大元印象不深，一时间没想起来。不过看那副“跟屁虫”的做派，老爷子估计是雷丽的对象。
　　“幸亏不是我儿子跟魏老姑的闺女搞对象的！”章恩达暗自庆幸。
　　“你瞧，大龟！”郑大元指着那只半尺大的黑山龟，让雷丽看。
　　“您好，大爷！”雷丽正好看见章恩达。
　　郑大元纳闷，随即明白过来。上次他和章民民买小狗的时候见过一面章恩达，现在想起来了。
　　“大爷，在这儿晒太阳呢！”郑大元笑着打招呼。
　　“对，晒晒。”章恩达回答。说完觉得不妥，略一停，转身进屋了。跟黑山龟划清界限。
　　“进来坐一会儿，歇歇。”章恩达客气地招呼他俩。不能把顾客晾在外面。
　　“不啦，我们俩在外头看看龟。”雷丽说。
　　“对，挑一个好的，拿回家镇宅！”郑大元说。
　　其实郑大元不喜欢龟，这次是因为他爸郑老上两个月去世以后，家里瘮得慌，想买个避邪的东西。
　　听到有买卖做，章恩达晃着胖身子又出来了，站在秋天的阳光下精神焕发。
　　“想来一对？”章恩达笑容可掬地说。其实，黑山龟最大能长到一尺多，现在来这批的都算是幼年龟，性别特征还不明显，章恩达也看不准。
　　“那怎么看公母？”雷丽问。
　　“壳细长的是公，短粗是母。”章恩达说。
　　“我看都差不多。”郑大元说。
　　“你看差不多，我分得出来。”章恩达装内行。
　　郑大元点了点头，雷丽皱了皱眉。章恩达接着又引导一句：“来一对小的，还不如干脆买一只大的。”
　　这句话把性别难题化解了。瞄见雷丽的面部肌肉舒展开了，章恩达心里估摸着：这笔生意有戏！
　　果然，两位年轻人挑来选去，把那只半尺大的黑山龟摆在台子上。
　　“还是一个好！”章恩达恭维道。一句计划生育用语，让雷丽的两颊绯红。
　　郑大元抬起头，看着章恩达：“大爷，就这只了。您给个价吧！”
　　“这么大的，应该卖一百五。”章恩达晃着大圆脑袋，满脸厚道地说，“不过咱都是熟人，图个吉利，你给一百二十八。1，2，8，要尔发！”
　　没等郑大元再还价，雷丽已经答应了：“行，就这么着了！”
　　章恩达赶紧找了一个纸盒子，装上乌龟，乐呵呵地把两位年轻人送走。
　　走得离章恩达的乌龟店远了些，郑大元埋怨雷丽：“你要是慢一点答应，一百二他也卖。”
　　“128吉利。”雷丽眼睛里闪着喜悦。
　　“那118，98不也吉利吗？98还是‘就发’的意思呢。”
　　“128，是‘要儿发’的意思。”雷丽指指小腹，忸怩地说，“我……有了。”
　　“你……有了！”郑大元惊得张大嘴巴，手里的纸盒子滑落下来，黑山龟正砸在他脚面上。郑大元刚要闭上的嘴，痛得又张开了。
　　这些年，尽管关系时好时坏，日子长了雷丽跟大元也算老交情了。再说大元的那个梦中情人孟娜，从市女排二队退役后去了澳大利亚，这也让雷丽放心了不少。大元父亲得重病，在城东区中心医院住了三次，雷丽跑前忙后，一直关照着。前后大半年。郑老三进三出，最后一次是从医院后门出来的。后门是走火化车的。
　　料理完郑老的后事，大元的母亲离不开雷丽了。郑家少了一口人，郑老太太想让雷丽填补这个空白。雷丽心里暗喜，就等着过了郑老的周年忌日，把自己嫁过去。
　　雷丽这么一想，男女之间的那道防线，也就快要成为摆设了。
　　那天，郑老太太趁着天气好，和几个邻居大娘一起去大悲禅院进香拜佛。大元趁机把雷丽约来家里，一起偷看一盘踅摸来的男欢女爱的录像带。看着看着，俩人便坐不稳当了。先是拥在一起，随后大元试探着去解雷丽短衫上的第一只钮扣。雷丽扭了一下身子，然后推他的手。大元感觉到了雷丽的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份绵柔，这完全不像以前用指尖掐他手背的那种阴森狠厉。大元囚闭已久的欲望一下子涌动起来，他迅捷地解开了那只他偷觑多时的钮扣，随即又去解第二只……
　　完事之后，大元点了一只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猛地掐灭烟，盯着雷丽：“你不是第一次吧？”
　　“说你自己呢！”雷丽白了大元一眼。
　　“我不好。但我希望，你不是不好。”大元说。
　　雷丽闭上眼，半晌说：“初中时，好多男生追我。在初三最后一学期，有一个成了我的相好。结果他考上了市重点高中，我没考好，上了护校。”
　　“再后来呢？”
　　“没联系了。我也不想跟他联系，他也没和我联系。”雷丽睁开眼睛，看着大元，“我说完了。你也说说你的事情，好吗？”
　　“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吧。不提了！”大元移开目光。
　　“对，不提了。谁没有过去？！”雷丽拉着大元的手，附和道。
　　其实，她拉着大元的手也没用，刚才的郑大元的那一番行为，纯属本能驱使，激情一消退，他便后悔了。一瞬间，郑大元忽然感觉自己腻味女人的真实身体。也许回民见了大肉就是这种感觉。
　　从花鸟市场回到家，郑大元魂不守舍地把黑山龟放进客厅的玻璃鱼缸里，然后拉着雷丽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抱着脑袋坐在床边沉默了半晌，蓦地站起身，插上房门，然后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着摇滚演唱会，大元把声音开大。喧闹声中，他一把把雷丽推倒在床上……
　　雷丽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全身裸着，只有两条白腿穿着黑色蕾丝花边长筒丝袜。
　　“我是你的！”雷丽闭着眼睛，喃喃地说。嘴角余留着一丝幸福的微笑。
　　“孩子也是我的？”郑大元的声音变得阴森森的。
　　雷丽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大元会提出这个问题。随即，她几乎是在央求大元：“相信我，孩子是你的！”
　　“孩子是谁的？谁的？”大元隔着黑色长筒丝袜，握住雷丽大腿里侧柔滑白皙的嫰肌，然后猛地用力。雷丽倒吸一口凉气，噙着眼泪，忍着没大声叫喊出来。
　　半晌，雷丽痛苦地挤出两个字：“我的！”
　　两行泪水顺着雷丽美丽的眼角淌了下来……
　　电视里摇滚演唱的喧闹停了，郑大元在前雷丽在后，从房间里出来。客厅的玻璃鱼缸里漂浮着一条半死的漂亮金鱼，黑山龟正鼓着眼睛大张着嘴，伸长了脖子追逐着。刚才趴在花鸟市场时的那份憨厚，荡然无存。
　　到医院上班一忙起来，雷丽就把烦心的事情暂时忘了。下午两点下了早班，雷丽换完衣服没急着回家，一个人在更衣室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电话。雷丽出了医院，在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略一犹豫，随即穿过马路到对面车站乘上公交车。公交车一直向西，驶过海河上的大铁桥。雷丽在章民民家门口的车站下了车。
　　雷丽好久没和章民民联系了。章民民在单位一接到雷丽的电话，依然心脏砰砰地快跳。他赶紧和同事打了个招呼，然后骑车回家。章民民刚把家里简单收拾了停当，雷丽到了。
　　“你妈没在？”雷丽问。
　　“我妈去宝鸡道了，帮我爸卖卖货。”章民民简单回答，然后赶紧岔开话题，“听我爸说你带着大元去买了个黑山龟。嗳，你们俩关系进展怎么样？”
　　章民民岔开话题，是因为他不好意思细说，他妈田庆芳去宝鸡道花鸟市场的真实目的。田庆芳到花鸟市场是给章恩达“打托”去的！
　　眼看就到深秋，乌龟快冬眠了，像安南龟，黄额龟，凹甲陆龟之类的热带龟，不好过冬。尤其是凹甲陆龟，天气稍微一冷，随时会发生腹泻，几天之内小命就归西。所以，得赶快出手。这关键时刻章恩达也不得不厚着脸皮使绝招了：找人打托。
　　说到打托，这也是天津卫留传下来的传统文化之一，就是商家雇人冒充顾客，现身说法，讲货物的好处，引诱别的顾客购买。
　　章恩达觉得打托丢人，怕臭名远扬，所以不请外人，只让自己老伴田庆芳去，而且还做得比一般的打托仁义。章恩达不坑人骗人，卖出去的东西货真价实，有不好的龟，绝对大降价。所以顾客没太多上当的感觉，即使那些买了病龟养死的主顾，虽然嘴上抱怨上当了，在心里还是怪自己贪小便宜。其实，章家的打托也就是相当于促销。几年之后，当大型超市在海河两岸，像庄稼出苗似的冒出来的时候，田庆芳不禁叹息：我要是年轻几岁多好，也能应聘当个促销员。
　　雷丽听章民民问起她和大元的事，眼眶不由自主地发湿，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以后别跟我提郑大元，就当没这个人！”
　　“出什么事了？”章民民问。
　　雷丽没回答。章民民站起身给雷丽沏了一杯热茶，放在长沙发前面的茶几上。
　　茶水已经不再冒热气，雷丽终于抬起头开口了。开口先喝茶，然后说话：“我知道你喜欢我，你觉得我怎么样？”
　　章民民愣了一下，看着雷丽微微红肿却依然漂亮的眼睛，说：“像空中的风筝，飘忽不定，可望却不可及！”
　　“那你为什么不牵住风筝的线呢？”雷丽和章民民对视着，目光里含着鼓励。
　　章民民蓦地感觉一股热流从心窝子里涌出，他一把握住雷丽的手。那手挺凉，却柔若无骨。章民民想一直这么握在手心里，直到把它焐热。
　　雷丽牵着章民民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进了章民民的小房间。雷丽插上房门，然后打开收音机，选到音乐台，把声音开大。悠扬的乐曲声中，雷丽拥抱着章民民滚倒在床榻上……
　　晚饭是雷丽和章民民一起包的饺子。章恩达和田庆芳从宝鸡道回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包了一多半，最后一少半是雷丽和田庆芳包的。饺子煮出来是三个模样，皮大馅大是田庆芳包的，皮小馅小是雷丽包的，皮大馅小是章民民包的。章民民也包过几个馅大的，全露馅了。
　　吃饺子的时候，雷丽悄悄观察着老两口子。章恩达有什么吃什么，田庆芳尽量捡皮小馅小的吃。雷丽知道，那是自己包的。
　　把雷丽打发走，郑大元有一种甩掉包袱的轻松感觉。本来他就是只想和这傻妞儿随便玩玩，大元真正的目标在澳洲呢。果然没过几天，大元盼望已久的出国签证，办下来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澳大利亚了。
　　大元办下来的是读语言学校的留学签证，这让大元喜出望外。在此之前，他甚至想过，如果实在办不下来留学，就弄个旅游签证先混出去，再投靠在悉尼开中餐馆的朋友。
　　签证下来，大元得赶紧学本事。不学本事，他除了洗碗，什么也不会。再者说，听说人家外国，洗碗也用机器了。于是，平时在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郑大元，打定主意要学烹饪。
　　大元又厚着脸皮来拜访家门口的小饭馆。以前他也来过，一听他要求学烹饪，老板没理他，大厨更是干脆像赶苍蝇似的往外轰他。大元后来想明白了：饭馆老板怕多一个竞争对手，大厨怕他抢饭碗子。
　　这回大元是带着签证和机票去的小饭馆，先找大厨。大厨一听大元要去跟洋人抢饭碗子，立马答应教他，只不过要求他每天孝敬两盒好烟。大元又去找老板。老板也乐了：“不要工钱，你尽管来！”
　　进了饭馆大元才知道，前天帮厨的小伙计刚回郊区家里收麦子去了，他来正好填补空缺。大元一上班，大厨就把他当熟手使唤，头两天大元有点顶不住。大厨给他打气：“过几天就挺过来了。”说完，递给他一支烟。那烟其实是大元早晨孝敬大厨的。
　　大元使劲抽了两口，提了提神，然后一摔半截烟卷，接着干！
　　过了几天，大元身体适应了，他给大厨送了一个红包。没两天，大厨就教会他做十几个家常菜。大元又包了一个更厚的红包塞给大厨，大厨兴奋地用大油手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让你在飞机起飞之前速成厨师！”
　　“到国外，我也弘扬一把中华民族的饮食文化！”大元有点儿忘乎所以。
　　“够呛，”大厨摇了摇头，“咱的手艺也就蒙蒙外国人！”到底是当师傅的，大厨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就在郑大元独自登上飞机，闯荡澳洲的那天，雷丽带着三个多月的身孕和章民民举行了简单的婚礼。章家人还以为她刚刚怀孕两个来月。
　　家里“人丁兴旺”，章恩达的买卖也越干越灵活，这些天，他把老伴田庆芳也请来帮忙，这回不是打托，而是卖塑料盆。本来，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是宠物和宠物用品，不能超范围经营，可宠物用品没具体规定。一开始，有顾客买了小龟，想要容器装走的，章恩达就卖给人家一个养小龟专用的塑料小房子。可这塑料小房子满宝鸡道都有卖，利润太低。再说了，大一点龟放不下，只好找别的东西装走。有的顾客因为大龟不好拿，干脆不买了。惋惜之余，章恩达想出办法来了，他进了一批塑料盆。最初，塑料盆只是当作装龟的容器卖，后来，专门来买盆的顾客也多起来了。再往后，章恩达又想出了“摔盆”的妙招，塑料盆的买卖更红火了。
　　章恩达把不同质量的塑料盆，分成能摔和不能摔的。顾客图便宜，就卖给他不能摔的。顾客想要结实耐用的，就卖给他能摔的。顾客想要现场试，章恩达就往地上一扔，盆没破，顾客掏钱买走。偶尔有摔破的，章恩达就自认倒霉。其实他一点也不倒霉，每个能摔塑料盆抬高两成的价钱，就算有半成的盆摔破，他还有的赚呢。更何况，田庆芳的摔盆技术比他还高，一百个盆也摔不破一两个。
　　章恩达生意一红火，别的摊位也仿效，宝鸡道眼看要改成塑料盆市场了。市场管理处挺焦虑，可制止不了，摊主们说自己卖的是装鱼盛龟的容器，属于允许经营的宠物用品。管理处主任正为整顿市场的事情犯愁，有人来报到，上面新分配来一位姓赵的大学毕业生。主任如释重负，打算把这个锻炼机会交给新同志。
　　小赵同志穿上新制服，先到章恩达的店铺拜访。田庆芳看了挺紧张，章恩达一见小赵，乐了。这位戴大壳帽的，章恩达认识，就是前两年戴着大学校徽想买大玉缅龟的小伙子。
　　小赵说他现在还养着从这里挑走的那只小陆龟呢，而且他还告诉章恩达一个秘密：挑走的那只小龟，不是普通的缅甸陆龟，而是珍稀印度陆龟！
　　印度陆龟跟普通的缅甸陆龟几乎一样，就有一丁点儿区别，一般人看不出来。印度陆龟没有颈盾，缅甸陆龟有颈盾。颈盾就是龟壳边缘的一小块儿像盾牌似的甲片，甲片正对着脖子的位置。印度陆龟不是只在印度有，只不过是最早在印度发现。印度陆龟和缅甸陆龟在中国云南广西都有，分布区域也差不多。别看外表极其相似，珍稀程度却差了两个级别，一般发现一百只缅甸陆龟，才能见到一只印度陆龟。
　　当时，章恩达没注意那只混在十几只缅甸陆龟里的印度陆龟，小赵一眼就瞄上了。
　　章恩达叹服道：“听你一说，我又长见识了！”
　　小赵笑了：“这回长见识，您怎么谢我？”
　　“支持你的工作呗！”
　　“谢谢！”小赵一把握住章恩达的手。
　　小赵临走的时候，章恩达忽然贴近小赵的耳边：“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已经不进塑料盆了。现在卖盆的这么多，马上就要砸价赔钱。你别急，过不了几天，卖盆一赔钱，立马就没人干了。宝鸡道，终归还是得卖花鸟鱼虫！”
　　小赵兴奋地搂住章恩达的肩，在他的耳边悄声说：“您先别让别人知道。我这就回管理处正式接受任务！”说完，乐呵呵地走了。
　　“我也有任务！”田庆芳对章恩达说，“不打算卖盆了，我还是回去忙家里的事儿吧。”
　　看到雷丽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田庆芳就不再去宝鸡道帮忙了。章恩达全天盯着买卖，感觉力不从心。丢了两回乌龟之后，他终于决定找个人帮忙。于是，雷丽提到了她父亲雷大虎。章恩达想了想，答应了。不过他转天就去订做了个大牌子，挂在店铺门口。牌子上写着：章记爬宠老店。
　　雷大虎来章记爬宠老店没几天，魏老姑也上阵了。章恩达总不能把人家老两口子轰回家一位吧，可小店铺用不了也挤不开仨人。魏老姑会说话，劝章恩达：“您平时就回家歇着吧，店铺里的活儿，我们两口子帮您干了。您就当我们是您雇的伙计。”
　　章恩达赶紧说：“那可不敢！要不这么着吧，周六周日我来，你们二位一个歇周六，一个歇周日，保证店里一直有两个人。赚的钱咱们三个平分。”
　　“就听您的了！”魏老姑立刻答应。
　　章恩达回到家一说，田庆芳叹了一口气：“这叫引狼入室！”
　　“你指的是老雷还是小雷？”章恩达说。
　　田庆芳明白过来，想到雷丽，一摆手：“算了，别计较了。人家一个大活人都给咱家了！”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卖了些日子乌龟，魏老姑开始琢磨起赚钱的歪道。缅甸陆龟在外行人看来，跟四爪陆龟差不多。可四爪陆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允许个人饲养，更不许买卖。偷着卖的价格比缅甸陆龟贵了五六倍。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四爪陆龟前后肢都是四个爪，缅甸陆龟是前肢五个爪，后肢四个爪。不大的区别是：四爪陆龟的壳是圆的，缅甸陆龟的壳是长的。再小的区别是：四爪陆龟的壳的顶部比缅甸陆龟平。
　　魏老姑不懂太多，就知道四爪陆龟的前后肢都是四个爪。她先拿一个缅甸陆龟做试验，把前肢的五个爪拔下一个爪，就成四爪了。她把龟又养了几天，等伤口看不大出来了，摆出去当作四爪陆龟卖了。
　　魏老姑尝到甜头，更来劲了，一下子又“制造”了二十来只四爪陆龟。有一位买主回家发现上当了，又找回来要求退龟，或者多少退点钱。魏老姑硬说自己卖的就是四爪陆龟，不退龟，也不退买主一分钱。买主气不过，索性向花鸟市场管理处检举魏老姑。管理处主任一听乐了：“乌龟还有假冒的，这回有节目了！”
　　这些天，有线电视台正想在花鸟市场做个节目，管理处也想借机会了宣传一下自己。管理处主任赶紧打电话联系有线电视台记者。记者扛着摄像机一到，管理处主任立刻带着手下的人，昂首挺胸出发。
　　魏老姑的陆龟本来就不是四爪陆龟，所以看见管理处的人来，也没害怕，她还让雷大虎给管理处主任点烟。管理处主任一手拿烟，一手拿起一只陆龟看了看，故意说：“你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四爪陆龟，禁止买卖。没收了！”
　　魏老姑一听“没收”，赶紧说：“这那里是四爪陆龟，这是普通的缅甸陆龟。”
　　“那怎么前后都是四个爪？”管理处主任等着魏老姑解释。
　　“哎呀，原来五个爪，可能是互相之间打架，咬下去的。”魏老姑急中生智。
　　管理处主任气得笑了：“你这龟真有意思，爱打架，还专爱咬脚趾？”
　　“我也不知道它们为嘛专爱咬脚趾，你问它们吧！”魏老姑说。
　　“问它们干嘛？问你！我看不是乌龟爱咬脚趾，是你专爱咬脚趾！有人检举你了。”管理处主任朝手下的人一挥手，“搬走，全没收！”
　　一听龟要没了，魏老姑疯了似的扑在装龟的塑料筐上，雷大虎愣了一下，也学着魏老姑的样子，趴在另一只塑料筐上。
　　管理处主任也急了，亲自动手和一个小伙子架起雷大虎，另一个小伙子搬着塑料筐就走。魏老姑起来想追，身下的塑料筐又被管理处主任抽了出去。魏老姑回身跟主任抢夺，脚跟不稳，魏老姑要滑倒。她就手抱住主任的大腿，顺势就是一口。阴差阳错，正隔着裤子咬在主任的命根上。主任捂着裤裆大叫一声跌倒在地，魏老姑趁机把塑料筐抢了回去。
　　周围的人被惊得目瞪口呆，摄像记者却乐得欢天喜地。当天晚上，就数这档节目的收视率高。第二天，还有好几个频道转播。
　　章恩达也看到了这档节目。看完傻了半天，对章民民说：“麻烦你，明天去把章记爬宠老店的牌子摘回来。这回算是把我的老脸丢尽了！”
　　“算了吧，您岁数大了，也该歇着了。店铺就交给雷丽她父母干吧。”章民民劝父亲。
　　“就怕他们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章恩达忧心又痛心地说，“我打算把店铺盘给他们算了。”
　　田庆芳叹了一口气：“这真叫引狼入室，鸠占鹊巢！”
　　“别计较了，人家一个大活人都给咱家了。咱就准备迎接孙子吧！”章恩达用老伴以前说过的话，反过来劝慰老伴。
　　章民民忽然想起了什么，忙站起身：“我得去接雷丽了，她十点下中班！”说完，出门蹬上自行车，骑行在漫漫的长夜里。
　　雷丽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就住进了城东区中心医院的妇产科。其实雷丽明白，自己真正的预产期快到了。快生的那几天，雷丽让自己母亲魏老姑在医院照顾。她跟来看她的田庆芳说：“离生的日子还远着呢，您先回家准备别的吧。”
　　“我在家也是不放心啊。”田庆芳说。
　　“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夫总来。”雷丽说。
　　雷丽话音刚落，就进来好几位实习的男学生，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腼腆地说：“我们想听听胎音，方便吗？”
　　有的孕妇不愿意让实习男学生听胎音，雷丽是学医的，当然通情达理。所以总有男学生来她这里“实习”。
　　“亲家母，咱出去吧，屋里怪乱的。”魏老姑一拽田庆芳，想一起出去。她怕学生听出胎儿的真实月份，让田庆芳知道。
　　“咱也看看怎么听。”田庆芳没动，她是不放心，怕学生们把胎儿听坏了。
　　其实这两位的担心都是多余。胎音就是胎儿的心跳。胎音强弱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胎儿的大小。按理说，月份大的胎儿的胎音强，月份小的胎儿的胎音弱。可要是羊水多，大胎儿的胎音听起来也弱。羊水少，小胎儿的胎音听起来也强。魏老姑不懂这些，学生们听胎儿的心跳，差一点儿吓得她犯了心脏病。
　　魏老姑心脏几乎犯病，田庆芳也心慌。她就怕学生的手没轻没重，把胎儿按坏了。雷丽看出两位老太太各自的担心，笑着说：“妈，你们放心吧，没事！”
　　一句话消解了两位老太太的担心，魏老姑和田庆芳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雷丽这么通情达理，学生们最高兴。可过了几天再来听胎音，雷丽就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了。学生们先是一愣，然后一拍自己脑袋，羞红着脸转身走出房门。一边走一边集体自嘲：“亏咱们还是学医的，人家早产，生完孩子了，咱还来听胎音！”
　　B超挺准，雷丽生的果然是男孩。章家人聚在一起给孩子起名字，雷丽开玩笑说：“孩子姓雷就好起名字了。叫雷章，或是雷立早。”
　　雷丽随口一句话，让章民民沉默好半天。等大家七嘴八舌编出一大堆名字之后，章民民说话了：“叫章雨田。雨田加起来就是一个雷字。”
　　大家一听，都觉得不错。章雨田，这名字叫着挺顺口，不土不洋，不俗套不古怪，怎么听怎么顺耳，怎么念怎么顺嘴。写在纸上，怎么看怎么顺眼，笔划还不多，以后写名字也省事。
　　田庆芳一拍巴掌，笑着说：“好名字，孩子就叫章雨田，再有二胎叫章田雨。”
　　婆婆的一句玩笑话，让雷丽心里颤动了一下，好半天，她的耳边还环绕着余音：“再有二胎……有二胎……二胎……胎……胎，胎，胎，胎，胎……”像京剧的锣鼓点儿，敲打在雷丽心上。
　　原本章家只住两居室，老两口住大房间，章民民住小房间。后来章民民和雷丽结婚，小两口住小房间，倒也惬意。空闲的时候，四个人打一会儿扑克牌，或者欣赏两只大龟表演吃东西，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了小雨田，事情多了，麻烦多了，也显得房子挤了。福利分房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已经成为历史，现在只能靠自己解决。雷丽开始鼓动公婆掏钱买房。
　　旁边楼门有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出让，田庆芳得到消息，回到家先和章恩达商量。老两口算计了半天，单买三居室的大房子，家里的钱不够。要是把现在住的两居室先卖了，再添钱买三居室，倒是能实现。老两口主意定了，又和小两口商量。章民民挺赞成，雷丽也没说什么。回到小房间，雷丽鄙夷地对章民民说：“弄了半天，你们家底子这么薄，连这笔钱都周转不开！”
　　没大钱抓不住大机会。章家人还在张罗卖自己的两居室的时候，三居室的大房子已经被别人买走了。雷丽听了，脸一下子拉长，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田庆芳赶紧一个劲地干家务，似乎是她犯了什么错误，得立功赎罪。最后，有一件事情还得求雷丽做，田庆芳把小雨田捧到雷丽面前，请她奶孩子。雷丽沉着脸把孩子接过来，随着雨田的小嘴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嘬着她的奶头，雷丽的眉头舒展开来，心情也舒畅了一些。
　　有小钱有小机会。前排楼又有一套一居室的小房子要卖，房主跟章家是老相识，先来告诉章恩达。章恩达跟田庆芳打了个招呼，立刻和房主一起去银行取钱转账，就怕小房子长出腿跑了。
　　一居室的小房子比半个两居室的房子也大不了多少。所以小两口带着小雨田住在里面，并不觉得比以前宽绰多少。而且少了田庆芳随时帮忙，雷丽觉得更不舒服了。
　　“有孩子你还想舒舒服服过日子？”章民民讪笑。
　　雷丽撒娇地扭着身子，呜呜几声，然后趴到章民民肩上，说：“要不然，咱把孩子放到你妈那里？老人照顾孩子仔细。”
　　“这孩子你是给我妈生的！”章民民埋怨道。
　　“我产假快歇完了，该上班了！”雷丽找出了借口。
　　小雨田又回到了奶奶的怀抱，晚上，章民民和雷丽下了班，在奶奶家跟孩子玩到天挺晚。田庆芳怕小雨田出门受夜风吹着，就把孩子留了下来。
　　章民民和雷丽手拉着手回到自己的一居室小房子。晚上不用给孩子喂水换尿布，这回小两口可真的舒服了。俩人先在床上翻滚搂抱喘粗气，然后拱在一起美美地睡了个好觉。
　　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了下去，小雨田果真成了给奶奶生的。
　　顾芬芬来老章家拜访的时候，一见到小雨田，她就喜欢上了。小雨田正在床上蹒跚学步，跌倒了又爬起来，站起来又跌倒。顾芬芬把孩子抱过来，对田庆芳说：“床是软的，大人在上面走也晃摇，何况孩子呢！”
　　“对啊，我也纳闷这孩子怎么这么笨。”田庆芳恍然大悟。
　　“不如把孩子放到厅里的地毯上。”顾芬芬说。
　　田庆芳招呼章恩达，把厅里碍手碍脚的东西收拾一下，腾出了一小块空地。顾芬芬扶着孩子在地毯上走。不大一会儿，小雨田走得有点模样了，顾芬芬试着放开手。小雨田原来一边被顾芬芬扶着，现在没依靠了，另一胳膊挺直伸出保持平衡。章恩达一看，乐得合不拢嘴：“我孙子真有意思，一边走，一边拉小提琴。”
　　看时间该准备晚饭了，老两口子想留下顾芬芬，顾芬芬推辞，起身要走。正在这时，雷丽回来了。今天她上早班，两点下班，去菜场转了一圈，荤的素的全买回来了。雷丽一见顾老师，说什么也不让走。本来顾芬芬要走，是顾虑她在这里吃晚饭，雷丽会不高兴。毕竟她是章民民的老情人。现在看雷丽挺热情，毫不表现嫉妒之意，顾芬芬也就留下了。
　　晚饭依着雷丽的意思，吃包饺子。雷丽饺子包得好，打算在民民的老情人面前露一手。田庆芳拿出手摇式铸铁绞肉机，雷丽把肉和白菜都切成条，先绞肉后绞菜。田庆芳拌馅的功夫，雷丽开始和面。
　　雷丽和好面，又醒了一会儿面。然后把面切成条，开始揪剂子，先揪一堆大一点的剂子，后揪一堆小一点的剂子。田庆芳跟着开始擀饺子皮儿。大剂子擀大皮儿，小剂子擀小皮儿。
　　顾芬芬陪小雨田玩了一会儿，孩子打了个哈欠。顾芬芬给他把了一泡尿，然后抱到小房间的床上，盖上小毛巾被。不一会儿，孩子就睡着了。顾芬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章恩达洗干净绞肉机，从厨房出来，问：“孩子怎么样？”
　　“睡得挺踏实，大概是走路累了。”顾芬芬说。
　　“拉小提琴拉累了！”章恩达戏谑道。然后轻轻推门进了小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小提琴手”睡觉，顺便翻翻报纸。
　　顾芬芬坐到案板旁，包起饺子。她先跟着雷丽包小饺子，不一会儿，小皮儿就用完了。雷丽去揪剂子，顾芬芬又跟着田庆芳一起包大饺子。
　　章民民晚饭的时候，想让雷丽高兴，夹起一个小饺子放到嘴里，咂摸咂摸滋味，夸道：“我媳妇包的饺子就是好吃！”
　　雷丽看出来那个饺子虽然小巧，可跟自己包出的式样略有区别，她碰了一下章民民的腿，小声说：“那是顾老师包的！”
　　章恩达为了打圆场，也夹起一个大饺子放到嘴里：“我媳妇包的大饺子才好吃呢！”
　　田庆芳没怎么注意，顾芬芬却看出来那个大饺子也是自己包的，脸臊得通红。
　　吃完了晚饭收拾停当，顾芬芬脸上的红晕才算消退。章民民和雷丽陪着她说话，说着说着，雷丽就问起了和顾芬芬一道留校当老师的单菲。
　　顾芬芬犹豫了一下，说：“单菲周围一直有不少追求者。最初单菲对军人挺感兴趣，去过几次军营之后，又觉得当军人的情调太单一，就动员你哥退役，后来好像你哥没答应。有一次单菲从军营回来，说你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真正的恋人是军队，是坦克车。”
　　“她早就该明白这一点！”雷丽插了一句。
　　顾芬芬接着说：“从那时以后，单菲就说她要从理想回到现实。最近她真的回到现实了，和一位博士闪电结婚。那位博士马上要去德国留学了，单菲跟着他，不用操心，不用奋斗，听说博士还帮她申请了出国陪读。”
　　“怎么会是这样？变化也太大了！”章民民惊得目瞪口呆。他想起了那次雷刚带着大家一起去军营参观，好像一切就在眼前。
　　“怎么不能是这样！”顾芬芬叹道。
　　雷丽沉默了半晌，说：“单菲说得挺对，我哥真正的恋人就是军队，就是坦克车！”
　　“我挺羡慕你哥，他毕竟能和自己真正的恋人在一起。”顾芬芬怅然地说。
　　雷丽听了心里一颤，想起了第一次在医院见到顾芬芬时，顾芬芬用手帕给章民民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的情形。
　　“那时，你们是真正的恋人吗？”雷丽想问，没说出口。
　　晚上，送走了顾芬芬，章民民和雷丽回到自己的一居室小房子。章民民想早些休息，雷丽却忽然激情迸发……
　　“你今天怎么这么……惊艳？”章民民又惊又喜。
　　“什么经验不经验！我要让你尝尝，谁的饺子好吃……谁的饺子好吃……谁的饺子好吃……”雷丽在床上一边气喘吁吁地努力，一边压低了声音喊叫着。
　　“你的饺子好吃……”章民民尽情地享受着惊艳和经验。
　　吴高工虽然从钻机厂退休了，“语录”却留下来不少。
　　“在钻机厂工作，每个月高兴二十九天，只有一天不高兴，那就是发工资的日子！”这话就是吴高工以前说的。
　　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就那么几张票子，章民民一看就知道发了多少。这回有一张五元的钞票挺显眼，那是1960年前发行的，正面是一个钢铁工人，戴着防护镜，手持钢钎对着铁水四溅的钢包，背面是一台大型挖掘装载机械。
　　章民民把钞票递给大鲁：“这张老钞票有保存价值。瞧瞧，三十年前的工人地位多高！最大面额十元的票子印的是全国各族人民大团结，第二大面额五元的票子印的就是工人。说明1960年的工人有钱、待遇好、地位高。”
　　大鲁看完正面，又看了看背面，说：“不光工人地位高，机械地位也高。那时候重视发展机械工业。现在要是再印票子，正面应该印扒拉算盘的大老板，背面印一台磅秤。”说完，大鲁把钞票传给苏霞看。
　　苏霞接过钞票，摆在桌子上看了看，说“要让我说，正面印手里托着书的老学者，背面印一台电脑。”
　　章民民觉得他俩说的挺有趣，不由自主地往深里一想，豁然开窍。他站起身，兴奋地说：“这是三种致富方式，大鲁说的是商业致富，苏霞说的是科技致富，这张老钞票印的是劳动致富。”
　　“高明，精辟！那咱们几位现在怎么致富？”大鲁夸完章民民，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章民民愣了一下，讪笑着摇了摇头：“我要是知道，早发大财了！”说完又补上一句：“吴高工大概知道。听说他自己当老板了，阔了！”
　　吴高工现在是美国独资企业格瑞特油缸有限公司的老总。听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吴高工老伴的一个美籍华人亲戚出资十二万美元，在南郊新技术开发区注册的小企业。厂房和办公室全是租的。厂房没电扇，办公室没空调。从老国营企业按近乎废铁的价钱买了两台淘汰的旧机床，算是公司仅有的加工设备。这份规模实在是太对不起公司的名字“格瑞特”了。格瑞特的英文“Great”是“巨”和“大”的意思。
　　吴高工把技术科长苗冬梅和章民民请到他的“巨大”公司参观。苗冬梅和章民民在“巨大”公司转了一圈，一开始，看什么地方都是不屑一顾的眼神。“巨大”公司的厂房设备办公室跟钻机厂相比，简直是一天一地。钻机厂是天，美国独资企业是地。可到了油缸试验台，却惊奇地发现，“巨大”公司这种条件生产出来的液压油缸，竟然能承受25兆帕的压力，而钻机厂生产的钻井车配套油缸，压力刚到16兆帕就漏油。
　　回去的时候，吴高工派车把苗冬梅和章民民分别送到家，还给俩人各捎带了一箱咸鸭蛋。没多久，由苗冬梅牵线，吴高工和钻机厂的厂长又密谈了一次，结果谈成两桩长期买卖：一是钻机厂替“巨大”公司加工一些精密的油缸零件，二是“巨大”公司成了钻机厂的液压油缸供货商。
　　买卖谈成，吴高工就松了一口气。他对油缸的性能相当有把握。果然，“巨大”公司的油缸装在钻机厂的主机上，卖出了好几批，油缸没出过毛病。
　　吴高工用钻机厂加工的零件组装出来的油缸，怎么比钻机厂自己造的油缸，性能高一个档次？有什么窍门？厂长不服气，让技术科的人都参加技术攻关。最后谁也没弄明白，厂长倒明白了。他得出了结论：燕雀安知鸿鹄之能？吴高工是高人！
　　苗冬梅和章民民在“巨大”公司参观的时候，吴高工对关键技术都特别采取了保密措施，所以章民民从“巨大”公司回来，最大的收获就是那箱咸鸭蛋。就是这几十枚咸鸭蛋，后来还在小两口之间引出一场不快。
　　以前当星期天工程师的时候，章民民也带回家不少南郊的土特产。章恩达和田庆芳就喜欢吃南郊的咸鸭蛋。每天早晨，老两口每人一碗大米粥，再把一个咸鸭蛋带着皮一切两半，一人吃一半，老两口的早饭就齐了。吃完把两个半拉蛋壳扔了，把两个饭碗洗了。没弄反过。
　　章民民带回咸鸭蛋，先回了自己家，然后分了半箱给父母拿去。雷丽晚上回来一看就不乐意了，她心里说：“就是给公婆送去，也应该跟我先说一声啊！”
　　第二天早晨，小两口就着稀饭，一人吃了一个咸鸭蛋，雷丽觉得挺香。吃完午饭，她挑了十个大的咸鸭蛋给她娘家送去了，然后才去医院上中班。这回轮到章民民晚上回来不乐意了。雷丽嘴里有词：“双方父母都是父母，应该一视同仁。”
　　“那你们单位发东西呢？”章民民反问。
　　“行，下回我们单位发护肤乳，也送你们家一瓶。”雷丽痛快地说。
　　“那是给年纪大的人用的吗？”
　　“给儿子用啊！”雷丽眼睛亮亮地说。
　　章民民愣了愣，自嘲地一笑：“我又失败了。嘴皮子上的功夫比不过你！”
　　“那上面的功夫，你也比不过我啊！”雷丽朝床铺飞了个媚眼，戏谑道。
　　“你啊，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能！”章民民算是服了她了。
　　吴高工常说“大智若愚”，因为他的生日正巧是愚人节。
　　又到了四月一日，章民民给吴高工送了一只绿毛龟。进门一见吴高工，章民民就赶紧说：“您别见怪，过生日给您送一只绿毛龟……”
　　“没关系，美国总统里根过生日的时候，中国和日本都送了一对绿毛龟。”吴高工乐呵呵地把玻璃缸接过来。
　　“您知道这事？”
　　“你上回跟我聊天时说的。你倒忘了！”吴高工扬头一笑。
　　“瞧我这记性，还不如您老人家记得清楚呢！”其实章民民没忘，他是怕吴高工忘了。
　　吴高工把玻璃缸放到阴面的窗台上，和黄缘闭壳龟的缸并排摆在一起。两只龟立刻就隔着玻璃对上眼了。
　　吴高工要给章民民沏茶，章民民赶忙拿过暖瓶，自己沏上，然后说：“我真佩服您的记忆力，我随口一说里根过生日的事儿，您还记着呢。”
　　吴高工笑了，又摇了摇头，说：“我感觉自己老啦。我要是像你这岁数，非把‘大象’泵车研究出来不可！”
　　“我一直想纳闷，您以前那么想研究泵车，现在怎么当起油缸厂的老板来了？”章民民疑惑地问。
　　吴高工沉吟了好半天，说：“一台泵车上要用好多高性能的油缸，我就先把油缸研究透了，后来发现泵车还有好多东西要研究，感觉力不从心了。就算我最后把整个泵车研究出来，恐怕也没时间自己实施了，还不如先把科学技术化为生产力，再化为物质财富。你说对吗？”
　　“也对。可您那些资料不发挥作用，怪可惜的！”章民民试探着说。
　　吴高工哈哈笑了：“我就知道你早晚会说这句话，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您打算……”章民民惊喜地一时不知说什么。
　　吴高工打开书柜，拿出两个资料袋：“这是我收集的全套泵车资料，你复印一份，原稿给我送回来。这里面不包括油缸的资料，如果以后生产泵车，我可以提供配套油缸。”
　　“这……太感谢了！”
　　“不用感谢，我给你这套资料，是因为你有脑子。你给我绿毛龟不也是因为我爱龟吗？你给我美国总统的待遇，应该谢谢你破费！”吴高工拍着章民民的肩膀，说。
　　“嗐，这只绿毛龟是我自己用普通花龟培育的，不是花钱买现成的。”章民民又拿出几页纸递过去，“这是怎么养绿毛龟的资料，您看看，挺容易养的。”
　　吴高工接过几页纸，捋了捋头发：“再难还能比研究油缸难？”
　　“您啊，真是三句话不离本……本行！”章民民顿了一下，差一点儿把本行说成本能。
　　章民民越看泵车资料，越觉得博大精深，也越理解这泵车东西为什么曾经让吴高工着迷。他不禁想到，要是吴高工把泵车研究成功，那他就是中国混凝土泵车之父。这是多么高的荣誉！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多少油缸的利润都比不了的。章民民惋惜之余，打算在送还泵车资料的时候，再好好劝劝吴高工。
　　章民民到吴高工家的时候，吴高工正给乌龟换水。章民民一看，大吃了一惊。龟背上本来挺绿的藻类长丝，变得暗黑，有的藻丝还从龟背上脱落了。吴高工看出了他的心思，赶紧安慰他：“资料我看了，你培育的这绿毛龟不错，属于上品。不过，资料上说，要想保持绿毛，就得少喂食，怕水里的有机物过多，影响绿毛生长。这就相当于女人为了漂亮不能吃饭。我就想了，乌龟会为了长绿毛漂亮，心甘情愿挨饿吗？绝对不会！长绿毛是为了让主人观赏、让主人开心，可它自己得饿肚子、得吃苦受罪。而且，主人看它长绿毛还挺高兴。实际上，主人是看着它饿肚子、看着它吃苦受罪挺高兴。”
　　“您怎么联想到那些方面去了！”章民民皱着眉，哭笑不得。
　　吴高工接着说：“我要是没想到那些也就算了，但我想到了。只好让龟去选择它喜欢的生活方式。只不过它不再是一只绿毛龟，而是变成了一只‘黑毛龟’，不能再给我提供怡神养眼的绿色。这没关系，我种一棵龟背竹就是了。”
　　章民民动了动脑袋，似摇头又似颔首。他看着吴高工的脑门，忽然意识到，这真的是个能研究出泵车的脑袋，可惜这个脑袋不会再去研究泵车了，就像乌龟不会选择去当绿毛龟。
　　“那就祝福黑毛龟过得更幸福吧！”章民民看着吴高工，说。忽然觉得眼睛盯着的目标不对，赶紧转向玻璃缸。黑毛龟正在水里活泼地游动着，看上去比当绿毛龟的时候更愉快。
　　出门告辞的时候，章民民已经把劝说吴老板当中国泵车之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大鲁终于热恋了，但不是和苏霞，而是跟苗冬梅科长。女大五，赛老母。苗冬梅就比大鲁大了五岁。但是，年龄差距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之后，大鲁和苗冬梅忽然有了“相爱恨晚”的感觉。
　　苗冬梅是厂长侄女，以前在大鲁的眼里，她就是“公主”，是给领导干部子弟预备的。苗冬梅的整个人和生活圈子，对大鲁来说，都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梦幻。尽管娶公主也许不如娶宫女更实惠，但娶进一位公主，毕竟能给臣民带来美梦成真的感觉。即使是赛老母的公主。
　　大鲁小了五岁，也给苗冬梅提供了编织“老牛吃嫩草”之类的梦幻的素材，她仿佛自己成了女皇武则天，在某些方面永远不会衰老，永远能吃到嫩草。
　　彼此梦幻的满足，使得大鲁经常出入苗科长的小办公室里“讨论技术问题”。接着，他俩就一块在小办公室的同一张桌子上吃中午饭了。于是，俩人的姐弟恋跃然浮出水面。
　　苏霞很快就辞职，去了吴高工的“巨大”公司。
　　有苏霞在“巨大”公司，钻机厂技术科跟“巨大”公司打交道，一般都让章民民去，大鲁和苗冬梅尽量回避。但也有回避不了的时候。
　　那天，章民民和母亲一起带孩子去社区医院打预防针。钻机厂恰巧有技术问题要派技术人员去“巨大”公司，大鲁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了。
　　大鲁和苏霞见面最初有些不自在，谈了一会儿工作，就自然了许多。中午，吴高工有意让苏霞陪大鲁和另一位东北客户在旁边不远的小饭馆吃饭。席间，苏霞多喝了两杯，忽然就伏在大鲁肩上呜咽起来。说她会一直等着大鲁，等着大鲁回心转意；如果大鲁和苗冬梅结婚，她会等着他们离婚；如果他们不离婚，她会等着大鲁丧偶。反正苗冬梅岁数大，应该她先死。
　　大鲁大惊失色，赶紧替苏霞付了帐，和那位东北客户一左一右，搀着苏霞回到“巨大”公司。吴高工派了一辆车，委托大鲁把苏霞送回家。
　　苏霞的家在百货大楼后身的老平房区，她跟哥嫂住着里外两间平房。哥嫂住里间屋。外间屋有苏霞的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其余都是共用的东西，有衣架，盆架，折叠椅，凳子，饭桌。墙角还放有一只冬天用的铁炉子。
　　哥嫂都上正常班，五点半才下，到家至少六点。大鲁把苏霞扶到家的时候，门上挂着锁头。苏霞拍了拍腰胯，大鲁从她腰带挂着的钥匙扣上取下一串钥匙，试到第三把，打开了房门。大鲁把苏霞扶到床上，刚要转身走，苏霞一把拉住他的手，往怀里一拽，大鲁一个趔趄，就势扑倒在苏霞的身上……
　　大鲁和苏霞的这次“偶然”，也只让他重新思考了一回未来，结果依然。苏霞的腹内却渐渐有了动静，她先是推掉了“巨大”公司的一切加班，然后开始经常请假。终于有一天，吴高工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说：“大鲁和苗冬梅给我发来结婚请柬了。”
　　“您应该去，毕竟过去是一个办公室的老同事。”
　　“那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办？还有……你哥嫂来过了，问起了你的事。”吴高工的目光滑移到苏霞的腹部。
　　苏霞脸上现出惊愕，随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想留下这孩子。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爱上别人，会不会再结婚，也许这是老天爷赐给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孩子是投奔父母来的，我想留下！”
　　“的确，每一个孩子都是投奔父母来的。可你想过自己的难处吗？你以后怎么办？”吴高工收紧脸上肌肉，极力表现出忧虑，但还是透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有多大难处，我也得留下这孩子！”苏霞扬起脸件，有些不耐烦再谈论这事。
　　“好吧，以后你别下车间技术服务了，我安排你干轻工作吧，就当我的助理。总经理助理！”吴高工站起来，把手轻轻按在苏霞的肩上，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温和，说，“你哥嫂那里挺为难，以后你就搬到我那边住吧。我家对门的两居室单元房，是我去年买下的，还空着呢。你可以去住，咱们两家也有个照应，每天你还可以跟我一起坐公司的车上下班，方便！”
　　苏霞想推开吴高工的手。触摸到那只手的一刻，苏霞感觉到了清朗的筋骨和外面那层柔软细滑的皮。那皮摸上去的感觉，就像嫂子结婚时穿的那件紫色绵羊皮薄大衣。这时，腹中的胎儿忽然一动，苏霞的手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只像是裹着绵羊皮的老手上，随即她五指收拢，指甲嵌入老手上的老皮，似乎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大鲁和冬梅科长结婚的大喜日子，苏霞带着五个月的身孕，搬进了吴高工对门的两居室。

　　第四章 问号

　　雨田该上幼儿园了。每次送他上幼儿园，他都像杀小猪般地叫。好容易送进去，还咧咧哭个没完，弄得奶奶田庆芳每次都躲在幼儿园的墙根底下窃听许久。到了中午吃饭，别的小孩已经拿第三个包子了，雨田还在用勺子捣着头一个包子，似乎想把包子捣成碎末，让风吹走。幼儿园阿姨纳闷：“这孩子中午只喝米粥，脸怎么还是圆圆的，不是浮肿吧？”
　　其实阿姨不必担心，田庆芳每天早饭都把孙子喂得饱饱的。
　　破坏包子的小孩，终于有一天把幼儿园的瓷碗捣碎了。阿姨从此专门给他用木碗。雨田得意洋洋地举着木碗向小朋友炫耀，然后抱着木碗哼哧哼哧吃饭特别香。结果没几天，出现了一群破坏包子的小孩，都在为了获得木碗而努力奋斗。
　　田庆芳接孩子的时候，向阿姨揭开了迷底：“你们的木碗，跟我们家的一样。”
　　“你们家用木碗吃饭？难怪孩子喜欢……”阿姨提前恍然大悟。
　　“我用木碗喂大乌龟。”
　　“啊……”阿姨惊愕不已。
　　带孩子是个劳神费力的活儿，好在有爷爷奶奶帮忙，章民民和雷丽才有精力忙自己的工作和事业。雷丽前些日子被抽调去新建的东郊开发区医院工作，帮助他们“搭台子”，在那里的新宿舍住了不少天。雷丽不在家，章民民晚上闷得难受，就给她打电话。雷丽要是没接，他偶尔就会拨顾芬芬的电话号码。
　　章民民几年前送给顾芬芬的两只龟，养在同一个玻璃鱼缸里，个头儿差别却越来越大。石板龟已经有复读机大小，花龟却还只有香皂那么大。顾芬芬听章民民在电话里说，母龟大，公龟小。顾芬芬开始以为他说错了，章民民又补充：“龟跟人相反！”
　　有几天，顾芬芬也没接章民民的电话，她没在北京，回天津了。学校要给教职工有偿分配住房，顾芬芬回来跟家里人商量。父母动了压箱底的钱，顾芬芬狠了狠心，回学校以后，当天就去申请了一套小两居。怕夜长梦多。
　　自从搬进新居，大石板龟就躁动不安，吓得小花龟不敢伸头。那天下午，顾芬芬一个人在家里看杂志，石板龟忽然又折腾起来，在鱼缸里的一块吸水石上爬上爬下，最后摆出一个头向下探，尾朝上倾，前腿前扑，后腿后伸斜搭在石头上的姿势，好像练俯卧撑。顾芬芬正纳闷石板龟练的这是什么功，忽然看见石板龟的后部露出一小片白。没等她看清楚，石板龟前腿一收，后腿一蹬，身子前蹿，拍起一片水花，把顾芬芬和小花龟都吓得一缩头。紧接着，石板龟回转身，前腿搭在石头上，前高后低，脖子往回一缩，眼见着后部露出的那一小片白变大，随即滚出一个白白的小圆球。石板龟下蛋了！
　　这一天，石板龟下出了四枚龟蛋。第二天下班，顾芬芬回家看到鱼缸里的水已经血红，缸里又有几枚龟蛋，还有几片破碎的蛋壳，石板龟半闭着眼睛趴在吸水石上，一动不动。顾芬芬估计是产后大出血。忽然她想到了自己，庆幸自己不会生小孩。
　　从那天以后，石板龟整日在吸水石上趴着，一直到冬眠。春天来到的时候，只有花龟醒了，石板龟已经几近风干。学校义务植树的时候，顾芬芬把石板龟和那几枚始终未孵化的龟蛋，装在月饼包装盒子里，埋树坑里了。
　　看着小花龟独自在大鱼缸里东游西爬，顾芬芬忽然有空荡荡的感觉。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是小户型的，不算大，但两个居室一个厅，摆她那些从单身宿舍搬来的东西，看上去比大鱼缸还空旷。大鱼缸里除了小花龟，毕竟还有一块大吸水石。受吸水石启发，顾芬芬想到了买家具、买电器。等这些东西把房子的空间充满，也许就不显空荡了。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装满家具电器的房子，在脑子里规划着房间的布置。想过之后，却感觉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心里愈发空虚。但这没有影响顾芬芬实施她的规划。终于有一天，顾芬芬开始琢磨将最初买进的家具，当作旧货卖出去。于是，她忽然意识到：房子里面缺少的不是东西。
　　这时候，章民民一家三口到北京参加雷刚的婚礼来了。
　　雷刚开车把妹妹一家三口接到部队招待所安排好，然后就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雷刚过几天就要成为一位大校的上门女婿，现在已经有些身不由己了。
　　章民民和顾芬芬联系了一下，转过天带着雷丽和儿子雨田一起去了北海公园。一家三口到的时候，顾芬芬已经在北海公园门口的124路电车站，等着他们了。到了公园门口，雷丽拿出傻瓜相机，要给雨田照相，孩子并不领情，急着要跟着一群带着锣鼓和大头娃娃面具的演出队一齐进公园。章民民买门票回来，演出队已经进去了。雨田正撅起嘴，顾芬芬忽然看见旁边过来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充气的大棒子的四十来岁的男子。她忙拉过小雨田，一指充气玩具：“喜欢吗？”
　　“喜欢！”雨田刚才还撅着的嘴，立刻咧开笑了。掉了几颗乳牙的小嘴巴，栅栏门似的，逗人发笑。
　　小雨田拿到充气大棒，先跑到章民民面前，对着他往前伸的脑袋就是一棒子：“叫你买票这么慢！”
　　章民民晃了晃脑袋，觉得挺高兴。
　　北海公园有一大半是水面，四个人正好租一条小船划，可是租船排队挺长。大人们正犹豫是否值得花费时间，前边的儿童游艺场旁边锣鼓一响，小雨田就跑了过去。游艺场正搞“知识就是力量”的宣传活动，刚才进来的那支演出队正在此表演助兴，吸引了不少小朋友。小雨田拿着充气大棒又给了大头娃娃一下，被旁边的“米老鼠”捉住，急得他哇哇大叫。章民民拿过相机，抓拍了一张。
　　儿童游艺场隔着湖水，正好看到对面的五龙亭，确是个照相的好位置。可惜湖边的矮栏杆上挂满了标语牌。
　　顾芬芬领着小雨田靠着栏杆站好，身后被遮挡住的标语上写着“勤学，善思，多问”，还有一个红色的大问号。章民民拍了一张，把相机交给雷丽，想让她给自己也拍一张。章民民站到小雨田的另一边，顾芬芬刚要移开，雷丽一摆手：“都别动，一起照一张！”
　　雷丽话音未落，那边锣鼓又响，发小礼品了，小雨田欢蹦着跑开，正好露出了他挡着的那个大问号。这时，雷丽按下了快门。顾芬芬和章民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他俩中间的那个大问号，然后不约而同地互相看对方一眼，反向走开了。
　　小雨田拿了个气球跑回来了，自己又站回大问号的前边。章民民看见孩子，心里又高兴了，他拿过相机，对着小雨田：“问号就是爱学习的意思。来，儿子，跟大问号照一张合影！”
　　“往边上挪一点！”雷丽跑过去，往边上拉小雨田，露出问号。
　　这时候，章民民想抓拍一张，不由自主地食指一动，按下了快门，随即看着取景框，怔住了。雷丽还没反应过来，摇着手说：“等我摆好姿势再拍。”一边说，一边拉着雨田的手站好。
　　取景框里，小雨田在正中，左边是雷丽，右边是一个大问号。章民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又一次按下了快门。
　　雷丽回头看到大问号，忽然明白过来，脸颊一下子绯红。
　　参加完雷刚的婚礼，章民民一家三口回天津的时候，顾芬芬赶到北京火车站送他们。章民民把一个印着柯达胶卷广告的纸袋交给她，说：“北海的那卷照片印出来了，这是你的那几张。”
　　“包括……你我之间有问号的那张？”
　　“包括问号！”章民民点了点头。
　　雷丽前两年被临时抽调去东郊工作期间，认识了一位冯能人。
　　冯能人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冯二宝，他几年前经过一番让乡里乡亲眼花缭乱的折腾之后，家境发达了，人也出名了。报纸上还报道过他，说他是科技致富的大能人。于是，冯能人的称呼就叫响了。其实，冯能人为了上报纸唬人，给记者送了两只熊掌。真能！
　　冯能人折腾出来的最大杰作，就是那项受报纸表彰的科技成果——活熊取胆。以前取熊胆，都要把熊杀死，或摘除胆囊。冯能人从东北贩卖木耳的时候，看到有人用一根管子插到黑熊的肚子里，随时引流出胆汁。熊就像奶牛一样，奶牛天天挤奶，熊天天出胆汁。
　　雷丽在东郊工作的时候，就帮着冯能人给黑熊做过引流胆汁的手术，现在冯能人把那批老熊转卖给了四川的一位“能人”，自己又从东北运来一批新黑熊。所以，他又来请雷丽给黑熊引流胆汁。
　　那天，冯能人亲自开车来章民民家里，把雷丽接走。看着轿车开远，章民民忽然有一种老婆被别的男人拐带走的感觉。晚上雷丽回来，拿着几张钞票在他眼前炫耀，章民民看也不看，没好气地说：“什么钱你都挣，退回去！”
　　“退回去？我想买耳环，你给掏钱？就你挣得那两个大子……”雷丽哼了一声，没在往下说。
　　其实雷丽不用买耳环，因为冯能人已经送她一副了。雷丽怕惹章民民多心，就张扬说自己要买耳环。打算明天自己去商业街逛一圈，看看类似东西的价钱，回来的时候就把耳环戴上，说是在商场买的，连价钱都不会错。
　　可去商场一看，那款耳环的价钱把雷丽吓了一惊。如果回去照实价说，章民民肯定问她哪来的那么多钱。雷丽一想，有办法了，就说抽奖抽到了优惠劵，两折价钱买的。
　　雷丽知道耳环的真实价值，戴着更有优越感了。心里说：“贵妇人不过如此！”
　　冯能人又给雷丽打电话了，邀请她下了早班一起去陪客户吃饭。雷丽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然后给章民民打了一个电话，说单位聚餐。
　　那天雷丽回家很晚，满身酒味儿，都是冯能人在她身上蹭的。章民民帮她洗净擦干，然后说了她一句：“你要疯！”
　　雷丽两眼迷离，点了点头：“疯玩，跳舞……”说完，躺下就睡着了。章民民一肚子怨气还没来得及发泄，憋着又郁闷。索性冲着双眼紧闭的雷丽骂了一顿，什么难听的都骂出来了，都是平时不敢说的。真过瘾！
　　第二天早晨，雷丽一睁开眼睛就说：“昨天晚上，好像你骂我了？”
　　章民民忙摇头：“没有的事！你喝多了，还说什么疯玩，跟冯能人跳舞。”
　　章民民说到冯能人，本来是随口一编。雷丽却吓一跳，赶紧说：“是喝多了！”
　　冯能人的老婆，前好几年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孩子健康活泼，名字也好听，叫冯亚艳。亚艳长到两三岁，冯能人非给孩子没病找病，托关系找大夫给亚艳开了一个弱智的证明。拿着证明，冯能人申请了一个二胎指标，打算再要个儿子。
　　冯能人跟老婆开始努力，可几年过去了，除了流产五次之外，一无所得。后来医生告诉冯能人：“你老婆已经习惯性流产了，你就是再“能”，也没用！”
　　“那怎么办？”冯能人失望之余，立刻想到了雷丽。
　　冯能人自打成为能人之后，心里隐隐约约就有换老婆的想法，只不过老婆跟他是一个村的，他害怕自己一动歪心眼，七姑八大姨都来数落他。这些老娘们儿，就靠干这些事儿，显示自己的价值。
　　可是，冯能人一想到风骚美艳的雷丽，胆子立刻就大了。这时候取他的胆，胆汁肯定比狗熊多。姓冯的不愧是能人，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主意……
　　雷丽晚饭后跟章民民商量，说冯能人要请她去四川朋友那里，给黑熊做手术引流胆汁，顺便玩玩峨眉山、乐山大佛、都江堰什么的。
　　章民民听了直皱眉：“你不怕被拐卖了？”
　　“瞧你，太胆小了。再说了，那不是还有冯能人跟着吗？”
　　“我就是怕他拐卖你！”
　　“人家有那么大的家业，犯得着拐卖人口犯法吗？”
　　“家大业大就是好人？你没看见这年头的暴发户都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你！”雷丽一扭脸，不理他了。
　　章民民想再说两句，忽然觉得自己底气不足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打开书柜，抽出一本书。本想看书解闷，却带出一个印着胶卷广告的纸袋。章民民想起那里面装的是雷丽母子跟大问号的合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愿雷丽的四川之行，别再生出什么问号。
　　大鲁和苗冬梅近日又要搬家了，他们把原来的老房子租出去，在高层住宅的倒数第二层，新买了一套三居的大房子。用苗冬梅的话说：“我们住在云端。”
　　大鲁也觉得自己架云了。从新房子出来，坐电梯下到楼下，大鲁又清醒了，他忽然想到，向老丈人借的那一大笔买房子的钱，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其实，老丈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还。他有职有权，有的是钱，就想着怎么把这些说不清来历的钱赶紧花掉。钱花了，老家伙心里的病也就消了。
　　自打娶了苗冬梅，大鲁可谓是春风得意，最近钻机厂调整中层干部，他有望当副科长。可如果让他们夫妻把技术科的正副科长全占了，似乎不大对头。厂长调整了一下，安排大鲁去检验科任副职，把检验科的副科长调入技术科。这倒合了大鲁的意，跟三位牌友打桥牌方便了。
　　检验科的副科长也是新近提拔的，姓付。老付四十来岁，同事都叫他付科长，没有叫他付副科长的。老付在检验科的时候，练就了一手好围棋。先是把几个同事全赢了，后来又让他们三个子，再后来人家都不跟他下了。没多久，大伙又玩起桥牌来了。老付跟桥牌没缘，刚开始的时候，跟谁搭伙，都嫌人家水平低，还总数落伙伴。后来老付自己也觉得玩得没意思，就退出了。过了好长时间，几位玩桥牌的同事组织了个队伍，参加市里的丙级联赛，竟然晃晃摇摇升到了乙级。这时候老付再想掺和进去，人家又不带他玩了。直到最近他升了副科长，桥牌桌才又接纳他，让他接替大鲁，玩了几回。可惜，老付还没进入状态，又去了技术科。他跟大鲁在工作职位上的一换位，桥牌桌上的位置也就又变回去了。
　　老付中午闲着，见章民民也没事，就铺好围棋盘邀章民民跟他走五子棋。章民民不好意思拒绝，跟他走了几盘。一边走一边打定主意：明天中午一定找一本书看，最好是长篇小说，免得老付以为自己没事干，生拉硬拽让自己陪他下棋。
　　章民民不喜欢老付下棋打牌时候的做派，太当真了！这还没赌钱呢，要是挂点彩儿，指不定猴急成什么模样呢？老付大概就属于赌场里那种输了急红眼，赢了得意忘形的主儿。在章民民看来，下棋打牌甚至体育竞赛，都是为了玩，就为了高兴。远了说，他最不理解足球场上的耍赖斗气吹黑哨；近了说，不理解老付。与其一边玩一边着急上火，还不如把棋一推牌一扔，中午去外头散散步，兴许能逮个大蜻蜓什么的，回家哄孩子玩玩。
　　苗冬梅凑过来看五子棋。章民民趁机让给苗冬梅玩，自己把电脑前的软皮椅子拉过来，坐在上面舒舒服服地打起盹儿来。
　　下午一点上班，过了二十分钟，技术科最年轻的一男一女，步轻腿快，进了大办公室。男的叫白金林，高个子白净脸，二十六七岁。当年吴高工退休后，技术科缺人，就把他从机加工车间技术组调了过来。女的叫宁可可，是苏霞走之后，钻机厂从高校毕业生里面招聘的。宁可可老家在山西农村，学习不错，开发区有两三家港资台资企业要她。宁可可最后还是选择了钻机厂。她来就是为了在天津市落脚，要不是钻机厂能解决天津户口和宿舍，她才不在这里挣这两壶山西老醋钱呢。不够花的！
　　白金林最初从车间上调到技术科，像是带着尾巴过来似的，总有车间的女孩子来找他。上午拿着零件图纸，假意向他请教，实际想跟他聊聊。到了中午，约他出去散步逛街，趁机挽着手。下午又来送工会发的电影票，约好晚上一起去。
　　看得出来，白金林在车间的时候，挺有女人缘。不过，女孩子们的热情很快就退烧了。她们发现，白金林不光是身上的车间劳动布工作服，换成了办公室的涤卡工作服，而且心气儿也高了。
　　车间的女孩子们是不追他了，可白金林的以前风流韵事却像融化的春雪似的，一面淡出视野，一面渗入地下留存起来。
　　办公楼里的同事们，都是最先从这方面了解的白金林，他的女人缘自然也就没能在科室里面再延续。
　　宁可可进厂的时候，人们对白金林现如今的印象，早已覆盖了最初的记忆。此外，这几年人们的观念也开放了。甭说像当年那样，几个女孩子追白金林的事情，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了，就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追一个男人的情况，现在也没人大惊小怪。
　　别看宁可可进厂来得晚，但很快就跟白金林混熟了。办公楼里的几位老女单身，这才觉悟出自己的保守，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雷丽跟着冯能人到四川，一去就是二十多天，回来之后言行举止忽然变得不大自然，章民民觉出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隔阂。雷丽是中午坐飞机到的，到家先冲了一个澡。她得把冯能人留在她身上的沆瀣气味冲干净。
　　整个下午，雷丽没闲着，做饭、拾掇屋子、洗衣服，闷头干活。章民民以前从没见过她这么任劳任怨，诧异之余，他心里忽然一颤，不禁想到：雷丽兴许是干了什么亏心的事情！
　　雷丽不说，章民民也忍着没问。只不过晚上两人各睡各的被窝，再没心思“交流”了。一个同床异梦的晚上过去了，早晨，雷丽说要早些去单位，路上车多。章民民顺着话茬试探着说：“你妈家离医院近，要不然，你回娘家住吧。”
　　“我不走。要走你走！”
　　“好，我走！”章民民说。
　　雷丽没当真，可章民民真的走了。当天他就带着白金林和宁可可去了北京。
　　章民民这几年时断时续研究吴高工给他的那些混凝土泵车资料，最近有了点想法。他向苗冬梅汇报了一次，好长时间没有回音。他又找机会给苗冬梅讲了一个下午，苗冬梅终于明白他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心血来潮。
　　章民民按照苗科长的要求，先写一份项目调研报告。他纸上谈兵写了不少，心里却没底，又口头提了个申请，要求去关系单位——水利部北京研究所听听专家们的意见。苗冬梅拿着章民民纸上谈兵的报告向厂里一汇报，厂长立刻指示：“写调研报告就得走出去调研，让他再带几个年轻人去！”
　　就这么着，章民民带着白金林和宁可可去北京了。他们乘坐的车次，恰好是当年章民民和苏霞大鲁去北京出差时坐过的。章民民挺有感触：当年的那一对，换成了现在这一对。
　　想着想着，章民民的心里泛起一片怅然：苏霞和大鲁的昨日，多像宁可可和白金林的今天！苏霞和大鲁的的今日，是否会是宁可可和白金林的明天？
　　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像老一辈那么拘谨，或者说，不那么虚伪。章民民在北京的招待所订了两个房间，本来他打算自己和白金林住一间，让宁可可独自住一间。可是到了招待所，没等他安排，白金林就和宁可可住到了一起。
　　章民民享受单间待遇的同时，心里也不由自主地骚动起来了。跟年轻人在一起，他也变得年轻了。他本来就不老，现在，被年轻的气氛一感染，他要“疯”！
　　章民民急不可耐地走出招待所，不顾天色已晚，直接奔向顾芬芬的家。他要给老情人一个惊喜……
　　顾芬芬开门看见是他，红润的脸上先惊后喜：“你也来了？”说完就扑在他怀里，搂着脖子把他圈进屋里。章民民觉出了她嘴里的酒气。
　　“也来？还有谁来了？”章民民疑惑地问。
　　小客厅的方桌上，摆着还没收拾的碗碟和易拉罐，顾芬芬刚刚送走了一批来给她饯行的客人。她考上了美国加州大学，全额奖学金攻读英美文学硕士，护照和留学签证都已经办好，就等着过几天飞走了。
　　顾芬芬倚着章民民半躺在沙发上，两人说着顾芬芬的出国好事，心里都不免泛起一阵阵失落和惆怅。
　　“我想解答咱俩之间的那个问号，你却要走了。以后……你还会回来吗？”章民民嘴角露出一丝讪笑，把顾芬芬抱得紧紧的。
　　顾芬芬摇摇头：“不知道。我把小花龟给你留下吧，看见它，你就想起我了。”顾芬芬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眼眶却湿了。
　　自从大石板龟“产后大出血”死了，那只小花龟就是顾芬芬唯一的陪伴。晚上，小花龟偶尔会从吸水石上跳入水中，扑通一声，在寂静的夜晚像一声响雷。她被惊醒，又可气又好笑。有时顾芬芬晚上起夜，也会来个恶作剧，突然敲一下玻璃鱼缸或怪叫一声，吓小花龟一大跳，报复报复！
　　这天夜里，章民民也听到了小花龟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第二天，章民民把招待所自己的那个房间退掉，告诉白金林和宁可可，自己到朋友那里住了。两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很惊讶老大哥也有“朋友”。
　　顾芬芬出国飞走的那天，刮着向东的微风，街边的树叶无声地摆动着。
　　章民民眼看着天，手揽着顾芬芬的腰，叹道：“风跟我一样，舍不得你走。”
　　“一路逆风。”顾芬芬皱了皱眉，说。
　　“你要是向东飞，绕一大圈，也能到英国。那就一路顺风了。”章民民开了个玩笑，说。
　　“是啊，怎么都能够一路顺风！”顾芬芬眉头舒展开了，倏地亲了章民民一口，“跟你在一起，就是高兴！”
　　两个人在快餐店吃了一顿午饭，然后打出租车去了机场。开到大约一半，车有些不稳，司机试探着问能不能抽烟。
　　“师傅，您最好克制一下！”顾芬芬说。
　　章民民轻轻拽了一下顾芬芬的衣角，然后对司机说：“师傅，您抽吧，我把窗户摇下来一点就是了。”
　　“好咧，谢谢您的理解！”司机高兴地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好方向盘。
　　顾芬芬撅起嘴，不满地捏了一下章民民的手。章民民顺势把顾芬芬揽在怀里，指指窗外：“留下美好的记忆吧。”
　　到首都机场下了出租车，章民民拉了一下顾芬芬的手：“你知道为什么应该让他抽烟吗？”
　　顾芬芬看着章民民：“是啊，干嘛让他抽烟，吸烟有害健康啊？”
　　章民民一笑：“能容人处且容人。其实，这也是为了咱们自己的安全。中午爱犯困，司机靠这根烟顶着，能集中精力驾驶。”
　　顾芬芬“哦”了一声，把身子往章民民怀里靠了靠，半晌叹息一声，道：“你真是一块金子，不知道雷丽懂不懂得珍惜？”
　　章民民托起顾芬芬白净滋润的脸，说：“你会珍惜吗？”
　　“我会的。可惜，我不是雷丽！”顾芬芬动情地说。
　　“顾姐姐，别忘了我！”章民民看着顾芬芬，俯下脸。
　　“我会记着你的，民民！”顾芬芬说着，把红唇迎了上来。
　　章民民和顾芬芬往候机楼走的时候，一辆中巴车驶进机场，在候机楼不远的道边停下，乘客陆续下来。这时候，不远处一对刚下飞机的男女拖着拉杆箱，快步向中巴车走过来。
　　“师傅，天津去吗？”那男的问司机。
　　听到“天津”两个字，加上声音挺耳熟，章民民不由自主地回头循着声音看过去，他忽然愣住了，痴痴地看着，直到这对男女钻进中巴车。顾芬芬朝他招了招手，章民民这才快步跟上。
　　“那个金发女郎那么吸引你？”顾芬芬讪笑道。
　　“你没看出来？那个女的头发是染的。她以前是打排球的，叫孟娜。不过，我不是她的球迷。”章民民说。
　　“不是球迷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是看旁边的那个男的，才想起她来的。那个男的就是郑大元！”章民民下意识地想攥一下拳头，却把顾芬芬手握得挺紧。
　　“郑大元？喔，你说过。”顾芬芬想起来了，不禁感叹道，“真有意思，你的老情人刚要走，雷丽的老情人又回来了！”
　　章民民没再说话。远处旗杆上的旗子忽左忽右，章民民猜不透，郑大元是乘着哪阵子妖风飞来的！
　　章民民从北京出差回来，一到家，雷丽就跟他摊牌了：“你也别躲我了。这些天我想好了，我躲你，我回娘家住。”雷丽说回娘家，是因为她知道，章民民见了她妈魏老姑就犯怵。
　　章民民怔了一下，随即给自己鼓着劲儿，说：“我早就意料到了，迟早要有事儿！郑大元完了还有冯能人。哼，谁让你是雷丽呢！”
　　“你……混蛋！”雷丽气得两眼喷火。
　　章民民吓得赶紧躲出去，到母亲家吃中午饭去了。
　　当天下午，冯能人就开着车来了，帮着雷丽把她自己的东西全都搬走。不过，雷丽不是搬回魏老姑那里。
　　雷丽住在医院的宿舍里，等着章民民来求她回家。章民民记恨雷丽让冯能人来帮她搬东西，心里憋着一口气，偏不去给雷丽台阶，大有宁死不屈的劲头。俩人就这么耗着。
　　雷丽平时在单位，每个周日的上午或下午来看小雨田。小雨田问起来，田庆芳就说：“你妈工作忙，住单位了。哼，指不定哪天，蒙上个劳动模范呢！”
　　“模范？我也一样，在幼儿园磨磨蹭蹭吃饭。”小雨田不觉得他妈有什么了不起的。
　　雷丽以前不怎么管小雨田，现在孩子也不怎么受她影响，吃喝玩睡一切照常，似乎有爷爷奶奶就足够了。看着快乐成长的孙子，章恩达和田庆芳不禁长叹一声：“这孩子，真是给爷爷奶奶生的！”
　　郑大元和孟娜在澳洲开餐馆挺红火，现在回天津又开个分店，起的名字挺学问，叫太公渔村。原想叫姜太公渔村，后来一想，还是含蓄一点好。
　　太公渔村菜品不赖，价格也高。开头顾客不多，后来在厅堂里腾出一块地方当小舞台，请几个不怕着凉的妞儿，来表演艳舞，大腿一露、肚皮一裸、屁股一扭、酸曲一唱，客人都来了。什么大款、能人、精英，成功人士，可找着花钱的地方了。
　　郑大元见斜对面的粤菜馆有龟蛇宴，他想起了澳洲的长颈龟，那东西即像龟又像蛇，做龟蛇宴更名副其实。郑大元利用自己的关系，从澳大利亚贩运过来几十只长颈龟，养在大玻璃缸里，客人想吃，现捞现宰现烹调。
　　长颈龟性情憨傻平和，形状古怪可爱，动作笨拙有趣。早年间在澳洲，土著人拿长颈龟充饥。进入文明时代，这陋习也就失传了。没料到，郑大元漂洋过海，把澳洲的传统陋习继承到天津发扬光大了。长颈龟在澳大利亚受保护，不准食用，但可以作为宠物买卖。在中国，因为长颈龟是外国的东西，动物保护名录上没有。郑大元就钻了这个空子，让长颈龟从澳大利亚当作宠物出境，然后摆到了太公渔村的餐桌上。
　　长颈龟菜肴属于质高价贵，但曲高和寡，毕竟大款客人有限。郑大元还进了一批南方养殖的巴西龟，价钱跟人工养殖的甲鱼差不多。这是给出来享受一下的普通老百姓预备的。至于小款客人或是想偶尔挥霍一把老百姓，郑大元也给他们准备好了美洲的鳄鱼龟。鳄鱼龟在美洲也属食用龟，当地大量养殖，只因为中国刚刚引进繁殖，价钱才还没降下来。其实几种龟的味道各有特色，说不上孰优孰劣。可有的顾客来了，花钱并不都是为了买美味，也有买身份的因素。你把海参卖成炸猪皮的价钱，现如今的大款阔人暴发户，说不定连看也不看。所以，郑大元就抓住这帮人的心理，用高价精品菜把他们引过来。余下的那一大帮普通食客，其中不少做梦都想与大款为伍，郑大元给他们预备了不太高档次的菜品，让他们咬咬牙、狠狠心，也能进来享受一顿，体会一下与大款为伍的感觉。回去之后，好跟亲朋老友或是单位同事炫耀：“我那天去太公渔村吃饭了。太公渔村，知道吗，就是‘二富’经常去的那个豪华餐厅。”
　　“‘二富’是谁？”
　　“您老人家连‘二富’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天津首富和他的情妇！”
　　郑大元这里把乌龟卖给人吃，魏老姑那里把乌龟卖给人玩。两家因为雷丽的关系，早就认识，现在买卖上也互有影响。好多种龟既能当宠物，又能食用。郑大元的顾客一多，需求量增大，就高价收龟，龟贩子批发给魏老姑的龟也涨价。气得魏老姑上门去找郑大元说道，说来说去，两家买卖倒成了关系户。魏老姑的把卖不出去的、半死不活的、奄奄一息的龟，都转给郑大元，魏老姑再从郑大元那里把品相又好、又健康的龟拿走。
　　魏老姑卖的龟品相大有提升，渐渐地在宝鸡道有了几分名气。这不，天津市花了一亿元新建的自然博物馆，最近要开馆展览，爬行动物展厅的工作人员竟然到魏老姑的小店里采购来了。
　　自然博物馆里面，各种价值连城的化石和动物标本，多得数不清。可吸引观众尤其是小朋友的鲜活的东西不多，除了水族馆和植物温室以外，没别的了。所以博物馆打算再添点动物。
　　博物馆来采购，魏老姑立刻来了精神，把从太公渔村弄来的长颈龟往外一摆，立刻把几位爬行专家吸引住了。这东西尽管在澳洲不稀罕，可中国观众没见过，估计展出效果不错。其实，就是这几位爬行专家也只是在杂志上见过长颈龟。再者说，人家专家是广泛研究爬行动物的，包括蛇蟒，蜥蜴，鳄鱼，等等。龟鳖在其中只占一部分，爬行专家能一般性地看了几本龟鳖相关的书，就算敬业了。
　　爬行专家要了六只长颈龟，魏老姑又拿出了一对额头黄色的黄额闭壳龟。这黄额闭壳龟跟黄缘闭壳龟差了一个字，习性可差远了。章民民当年送吴高工的黄缘闭壳龟，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而魏老姑上个月进的这两只黄额闭壳龟，一直绝食呢。不只如此，还闹自杀。
　　黄额闭壳龟是半水栖的龟，水深应该在龟壳高度的三分之二。水太深了，黄额闭壳龟伸头呼吸不着空气，就憋死了。魏老姑在玻璃鱼缸里放了一块平顶的石头，为了让黄额闭壳龟能在石头上待着，可黄额闭壳龟就往水里跳。魏老姑拿起它，重新放上石头，只要一撒手，黄额闭壳龟就跳水，到水里没多久就被淹得翻白眼。雷大虎看着奇怪：“老婆子，你进的这两只龟怎么会跳水……？”雷大虎本来想说“跳水自杀”，话到嘴边，想说得含蓄一点，就把后面的两个字省了。
　　魏老姑一听，灵感来了：“对啊，”黄额闭壳龟会跳水，这就是卖点！”
　　魏老姑把玻璃鱼缸里的水抽出去大半，水面降低到龟壳高度的二分之一左右。这回黄额闭壳龟跳水淹不死了。魏老姑正在为自己的“发明”沾沾自喜，博物馆来采购龟了。爬行专家哪见过乌龟跳水的新鲜事，立马被魏老姑唬住了，又把两只黄额闭壳龟买了下来。雷大虎见老婆子前后卖出去八只龟，他也不甘落后，拿出鸟笼子，显摆起来。
　　前半年，雷大虎去北京看儿子雷刚，雷刚带他去鼓楼和什刹海游玩。在银锭桥往南的岸边，一大群人围着一个玩鸟的老爷子。老爷子拿出一个硬币大小的木头象棋子往地上一放，小鸟立刻就跳过去，叼起棋子放到旁边的小棋盒里。老爷子给小鸟一粒米作为奖赏，然后又拿出一个棋子滚在地上，小鸟又叼起棋子放到小棋盒里。不一会儿，棋盒里满了。老爷子拍了拍手，揣起小象棋盒，把小鸟招呼回鸟笼子，拎着回家了。雷大虎回来把这件趣事跟魏老姑连比划带说，讲了一遍。魏老姑听了哈哈一乐，听完乐完，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雷大虎听了魏老姑的主意，一拍大腿：“太邪乎了！”
　　拍完大腿，雷大虎立马按照魏老姑的邪乎主意，就近在市场找一只小鸟，开始教唆……
　　魏老姑的乌龟表演跳水就够新鲜了，雷大虎的小鸟的表演更让自然博物馆的老几位，大开眼界。
　　雷大虎往地上扔一个五角的硬币，小鸟立刻蹦过起叼起来，放进旁边的存钱罐，雷大虎喂了小鸟一粒米，然后又扔一个一元的硬币，小鸟稍显吃力地叼起来，扔进存钱罐，雷大虎喂小鸟两粒米。旁观的人看着新鲜，也试着扔几枚硬币，五角和一元的，小鸟全叼进猪八戒形状的存钱罐，剩下五分和一角的硬币，小鸟一概不理。
　　雷大虎的小鸟表演倒是能吸引观众，可跟自然博物馆的展览是两码事，博物馆总不能为了吸引观众，找两个耍猴的、唱二人转的来表演吧。
　　雷大虎挺失望，魏老姑又冒出主意了。她满脸堆着笑，说：“我们要是在博物馆院子里找一块空地，让小鸟给你们义务表演助兴，行吗？”
　　“我们出场地，让你们耍把戏，那可不行！再说了，这跟展览内容也没关系啊。”博物馆的人脑子挺清楚。
　　“有关系啊，我让一只千年大龟跟小鸟一块表演，那不就跟展览内容有关系了吗？”魏老姑说。
　　“你们还有千年大龟？龟的寿命最多好像就几百年，你数过龟甲上的年轮吗？”爬行专家疑惑地问。
　　魏老姑被问住了。好在做买卖的人，嘴巴转弯子快，魏老姑哈哈一笑：“我也没数过，那龟是我们家亲戚的，有洗脸盆大小呢？”魏老姑双手比划着，像个洗澡盆。
　　“那么大的龟？卖给我们博物馆吧。”爬行专家将信将疑。
　　“不卖！那是人家的传家宝。不过凭我这张老脸，借出来表演节目，还没什么问题。”魏老姑说得胸有成竹。
　　“那好，你亲戚那龟要是真有脸盆那么大，要是真能跟小鸟一块表演节目，开馆那天你们就来吧。开馆的头一个礼拜，我们在院子里有群众宣传活动。过了头一个礼拜，我们博物馆院子可就不允许你们摆摊表演了！”
　　“多谢您呢！”魏老姑赶紧感谢。她心里说：你们博物馆就开馆头一个礼拜观众多，过了开头的几天，人气还没我们宝鸡道旺呢！
　　周日，魏老姑让雷丽陪着，拎着水果和糕点到章家拜访。坐下寒喧了几句，雷丽就和章民民领着孩子出去玩了。魏老姑开始跟亲家“聊天”，她先说起小两口的事，然后把话题引到去博物馆摆摊表演，想借大龟的事情。田庆芳听魏老姑刚才说小两口事情的时候挺通情达理，正犹豫是不是替她说两句好话，章恩达已经表态了。他跟魏老姑打过交道，还记得当年是怎么从魏老姑手里把大黑靴龟“求”回来的。
　　“大黑靴龟不能挪窝。听不见它嘎嘎叫，我睡不着觉！”章恩达摇着头，说。
　　“那个大玉缅龟也行啊。再说，那龟还是我们雷丽给民民提供的信息，后来一起去拿小狗换来的！”魏老姑脸上摆着笑，说。
　　章恩达想了想，说：“那我回头问问民民吧。”
　　“嗐，干嘛麻烦您回头再问，现在我问吧！”魏老姑说着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雷丽的手机号码。先跟雷丽说了两句，又让雷丽把手机交给章民民。雷丽今天把章民民哄得挺高兴，魏老姑一提借大玉缅龟的事情，章民民没好意思拒绝。
　　魏老姑乐着把话筒交给章恩达：“您听听，民民同意了！”
　　章恩达接过话筒，听了一半就说：“别说了！大玉缅是你拿回来的，算是你的龟，你说了算！”说完撂下电话，自己到阳台把大玉缅龟抱到客厅。
　　魏老姑目测了一下大玉缅龟，龟壳有一尺来长，不由叹道：“够大啊！”
　　“大黑靴还大，顶它两个！”田庆芳炫耀道。
　　“那我看看去。”魏老姑起身要去阳台。
　　“免看。”章恩达忙拦住，“大黑靴睡觉了，就怕外人惊扰。”
　　“我看看还能把大黑靴看走了！”魏老姑不高兴地说。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章恩达一边说，一边赶紧找了个纸盒子。然后朝田庆芳使了一个眼色，连龟带魏老姑，一齐礼送出门。
　　“让孩子他姥姥看一眼大黑靴怎么了？”魏老姑前脚走，田庆芳就埋怨章恩达。
　　“她那两只眼带着钩，我怕她又惦记上咱的大黑靴。”章恩达心有余悸地说，“你不知道她是半个鬼吗？魏的右半边是鬼。”
　　“还真是半个鬼！咱怎么找了这么个亲家？”田庆芳不寒而栗。
　　魏老姑就是鬼主意多，她把存钱罐用透明胶带粘在大玉缅的龟壳上，表演的时候小鸟把观众投下的钱叼进存钱罐，这就算大龟和小鸟共同表演节目了。
　　大龟和小鸟的节目，在博物馆院子里表演了一个礼拜，小鸟吃了好几千粒米，雷大虎也收了上千块钱。魏老姑不禁叹道：“还是博物馆的观众阔，比宝鸡道的顾客肯掏钱！”
　　雷大虎回到宝鸡道没几天，真就赚不着钱了。他这套耍鸟把戏，别人一看就明白，小鸟也好教唆。很快，宝鸡道上就有不下十来只鸟会叼硬币，而且连五分和一角的也叼。观众自然想省钱看表演，雷大虎的耍鸟把戏一下子就没观众了。他不甘心，又教唆小鸟叼小面值的硬币。这下子，雷大虎的摊子前又有人气了，结果收了一大罐子一分和二分的硬币，可加在一起也没几块钱，而且喂的米粒太多，小鸟晚上就撑死了。
　　魏老姑正打算把大玉缅给章家还回去，郑大元来收她的几只病残龟，恰巧看见大玉缅。他想起来了，这是以前父亲从云南带回来的那只龟，后来跟章民民换了一只良种小狗。郑大元端详了一会儿大玉缅，然后跟魏老姑说，想借大玉缅放在太公渔村的橱窗里，壮壮门面。魏老姑开头没答应，郑大元说不借给他大玉缅，他就不收那几只病残龟。魏老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不过只答应借半个月。郑大元心里想借一个月，嘴上就说非借两个月不可。俩人又商量了几句，说定一个月后郑大元把大玉缅送回来，不过魏老姑多留了一个心眼，跟郑大元说好了，要是他把大玉缅养死了，按每斤三百元赔偿。然后当面过秤，八斤。
　　称完大玉缅又称那几只病残龟，一共六斤，按四十元一斤，应该是二百四十元。郑大元给了魏老姑三张一百的钞票，然后等着找钱。魏老姑扬起脸，说：“借大玉缅就白借啦？”
　　“得了，甭找钱了！”郑大元讪笑着说。心里挺后悔怎么没提前换几张五十的钞票，给魏老婆子一个二百五。
　　雨田该上小学了，按照学校离家远近，应该上河西小学。可河西小学是市重点学校，不按远近，而是按赞助费收学生。要是不想掏腰包，雨田只好去离家稍远的卫东路小学。
　　章家正在为孩子上学的事情商量着，雷丽给章民民打来电话，说，儿子上河西小学的赞助费，她出了。
　　章民民道完谢，刚放下电话，忽然想到雷丽从哪里弄来的那么一大笔钱，心里不禁一阵惊悸。
　　雷丽是从冯能人那里得到的赞助。冯能人的女儿冯亚艳也是今年上小学，冯能人想让闺女上好学校，到医院宿舍找雷丽，打听河西小学的情况。雷丽把学校的情况跟冯能人介绍了一番，说得冯能人非河西小学不让亚艳上，也说得雷丽自己心里怪痒痒的。她不由自主地用央求的目光看着冯能人，试探着说：“要是我们雨田能跟亚艳在一个学校上学就好了！”
　　看着平时高傲的雷丽护士，现在用这副神态跟自己说话，冯能人立刻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他一拍长着黑毛的胸脯：“让雨田也上河西小学，赞助费我包了！”
　　雷丽先是一阵激动，随即心里嘀咕起来。她知道，冯能人可不会白出这么一大笔钱，他会变着法儿，从她的身子上找补回来。上次去四川，冯能人就借着在酒吧唱歌的机会，对她又搂又抱、又摸又捏，就差解扣子了。
　　可转念一想到孩子，雷丽的底气又没了。她总不能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自己家门口的市重点学校上学，而自己的儿子去远处的普通小学读书吧？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雷丽挤出一个笑，说。随即低下眼睛，避开冯能人咄咄逼人的目光。
　　“你怎么谢我啊，我的宝贝？”冯能人哈哈笑着，一把把雷丽拽到自己长满胸毛的怀里，贪婪地揉搓着白皙丰腴的身子，随后不容分说地按倒在床上……
　　铁床嘎吱吱地响着，金属的磨擦声伴随着雷丽屈辱的呻叫……
　　女儿亚艳上了重点小学，冯能人打算在太公渔村摆一桌酒席庆祝一下。雷丽本来还担心冯能人会邀请自己参加，怕遇见郑大元，大家挺尴尬。没想到，冯能人根本没让她去。这场合，亚艳的亲妈是女主人，没她雷丽什么事。不过，幸亏雷丽没去，才没有弄脏了她的眼睛。
　　那天的闹剧，冯能人是主角。一进太公渔村，冯能人就瞧见了大玉缅龟。他点手叫过服务员，指着大龟问：“你们这里的龟羹挺有名，炖这只大龟得多少钱？”
　　服务员愣了一下，斜睨了冯能人一眼，说：“这只大龟，贵了去了！”
　　冯能人就气别人瞧不起他，服务员的眼神惹得他不痛快，他一瞪眼：“贵？总有个价码吧。去，给我问问你们经理！”
　　不一会儿，郑大元出来，赶紧向冯能人赔不是。先说那个服务员是临时招来的，不懂事，然后说大玉缅龟也是临时摆在这里的，不能卖。
　　一听大龟不卖，冯能人更有机会显阔了，他得多说几句。他嚷嚷，郑大元说好话，这件事眼看要了结。冯能人请来的几个朋友过来一劝，冯能人又来劲了：“现在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卖？只要你说出价，我就能买！”
　　郑大元低三下四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我一是怕你买不起，这龟重八斤，五百一斤，你算算吧；二是怕你不敢吃，这种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吃了犯法！”
　　冯能人哼笑了一声，从鳄鱼皮包里掏出一叠银行捆扎好的一百张五十元的钞票，拍在郑大元的手心里：“兄弟，这是五千，这顿饭钱够了吧！至于说保护动物，狗熊怎么样？我活熊取胆，还吃熊掌，就是不犯法！”
　　郑大元手里握着钱，犹豫着。冯能人朝服务员一挥手：“帮我把大龟搬到厨房，我亲自动手，免得你们怕犯法！”
　　服务员看着郑大元，郑大元眯起眼，把手抬了抬，示意听冯能人的。冯能人让服务员烧一根火筷子，自己把大龟翻过来放在案板上，抡起菜刀噗噗噗噗四下。然后跟服务员说：“快拿火筷子把大龟的伤口烫上，别让它流血过多死了。那咱可就犯法了！”
　　冯能人回过身，又跟傻愣着的厨师交待：“大龟这四条腿，给我做一个龟爪羹。记着，上菜的时候跟客人们吆喝一声：‘四千块钱的极品龟爪羹来了！’。记住了！”
　　厨师应了一声，侧着脸把刚才好好地还长在大龟身上的四条腿，拾进不锈钢料斗里，不敢看旁边的无腿大龟。
　　魏老姑接到郑大元电话，就赶到了太公渔村。一见大玉缅龟，老婆子差一点儿晕过去。半天才缓过来，说了一句话：“我魏老姑今天算是知道了，世上真有24K的十足魔鬼！”
　　魏老姑把大玉缅带回了宝鸡道，养了一个来月，伤口基本好了，又能吃魏老姑喂它的蘑菇了。只不过大龟整天像扁圆石头一样待在原地，除了大脑袋和小尾巴以外，没有可动的地方。
　　雷丽在宝鸡道看到无腿大玉缅，立刻就呕吐起来。魏老姑让她医院检查，雷丽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怀孕了。”
　　“章民民的？”
　　“是……老冯的。”
　　魏老姑平时总是宠着闺女，这回可真急了：“是那个剁大龟四条腿的姓冯的？你跟了他，没好果子吃！你啊你，该给章家养孩子你不养，净给外人怀胎！”
　　“妈……”雷丽眼泪淌了下来。
　　“别叫我妈，我嫌你丢人！”魏老姑不再看雷丽，接着喂无腿大龟。
　　雷大虎过来扶住闺女：“你先走吧，你妈今天不高兴。”
　　“妈，等哪天您心情好了，我和老冯一块儿来看您。”雷丽抹着眼泪，说。
　　“等着吧。告诉那个姓冯的，哪天大玉缅长出四条腿来，我心情就好了！”随着肚子一天天鼓起来，雷丽整日就盼着冯能人赶紧把自己娶进门。冯能人找了个律师，先动员章民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然后又动员自己的黑胖老婆同意离婚。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把两对夫妻的红皮结婚证换成绿皮离婚证，可律师突然停办了。雷丽催问了好几回，律师终于说了实话：“催我也没用，我听冯先生的！”
　　雷丽想跟冯能人发作，可没敢。她在章家那边做不成贤妻良母，现在只能吊在冯能人这一棵树上。冯能人这些日子对雷丽可殷勤了，平时尽量不跟她大亲大热，偶尔亲热，也是轻手轻脚的。每礼拜一，还开着车陪她去妇产医院，找冯能人认识的专家检查。
　　雷丽耐下心来，傻等冯能人让律师接着办手续。胎儿十六周的时候，却等来了B超最新的检查结果。专家检查完向他们表示祝贺，祝贺他们有一个发育健康的女儿。雷丽听了心里一派舒坦爽快，冯能人却傻愣在那里，半天才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谢！”
　　出了医院，冯能人直接开车到了养熊场。他打开给黑熊做插管手术的小屋子的铁门，随即拽过雷丽，猛地按倒在平时给黑熊做手术的台案上。这张用来束缚黑熊的台案，第一次迎来这么光鲜娇媚的躯体……
　　冯能人身上的肌肉亢奋地颤抖着，两眼喷射着淫邪的欲望，野兽般的朝着雷丽美丽的身体扑了上去。
　　雷丽扭动着白皙柔嫰的身子，哭喊着，呻叫着，像当初被她做插管手术的黑熊一样，挣扎着，嗥吟着……
　　终于，冯能人发泄够了，疲劳了，也乏味了。他起身松开雷丽，然后点燃一支烟，一边享受着烟瘾，一边看着全身瘫软的雷丽。半晌，他狠了狠心，说：“穿上衣服吧，我送你去妇产医院！”
　　雷丽微张着嘴，没说话，只是用询问和哀求的目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冯能人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接着说：“去妇产医院把孩子做了吧。我那个二胎指标来之不易，应该给儿子留着！”说完，使劲在水泥地上掐灭烟头。
　　两串苦涩的泪水，顺着雷丽依然美丽的眼角，无声地流淌下来。雷丽想哭想喊，想吵想闹，但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冯能人送雷丽去妇产医院做完引产手术，雷丽就把姓冯的撵走了。其实，不用雷丽驱逐，姓冯的根本没打算陪床伺候她。他的兴趣早就已经转移到太公渔村的那几位艳舞女郎身上了。
　　雷丽休息几天，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又熬过整整一夜的痛思苦想，又到了清晨，雷丽终于下了决心，她戴上大口罩，乘上公交车，厚着脸皮前往那个她此刻觉得无比温馨和迫切需要的一居室小房子。
　　乘公交车的路上，雷丽心里发虚，身上不时地打着冷颤，她两眼木然地看着上来下去的乘客，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臆幻着、想象着：自己掏出钥匙，颤抖着插入门锁，却发现门锁换了。这个她以前不懂得珍惜的家，已经把她拒之门外……
　　雷丽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
　　然而，当雷丽踯躅地走向她无比熟悉的一居室小房子，把钥匙插入门锁的时候，房门却像以往一样，向她敞开了。
　　家里的摆设没变，依然是雷丽离开时的样子。小卧室里的白墙上，依然挂着她和章民民的结婚照。雷丽走进卧室，两条腿的膝窝子忽然一软，一下子就趴在双人大床上，放声痛哭……
　　雷丽终于醒悟了：这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归宿！

　　第五章 一路小跑

　　清晨，章民民在北京老城区的胡同里，低着头小步慢跑着。
　　章民民得知雷丽怀了冯能人的孩子，一气之下就在天津人才市场找了个北京郊区的民营公司应聘。干到仨月试用期满，又换了个北京市内的国有小事业单位，就是现在这家部属科研院，再下属的施工机械研究所。
　　章民民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宿舍里。所谓宿舍，其实就是单位办公楼下面的半地下室。这半地下室可不是一半地下一半地上，其实只有半米来的冒出地面，挨着房顶在墙上开了一个长条窗户，拉起一条“欢迎领导视察”的横幅当窗帘。到了上级领导真来视察的时候，横幅就挂在窗户外面，依然是遮羞的窗帘。住这样的宿舍上下班方便，绕着楼梯往上走，到办公室了；绕着楼梯往下出溜，回宿舍歇着了。上下班就像螺母沿着螺杆旋上旋下。
　　章民民的早饭自己解决，一开始，他从交道口超市买切片面包吃。一个大切片面包有十五六片，保质期夏季五天，其余三季七天。章民民每天吃三片，周一到周五的早饭正好解决，周末就回天津看父母和儿子去了。最初的一段时间过去了，总吃切片面包很快就腻，章民民晚上闲了逛逛周围，逛到南边隔了两条胡同的交北胡同西口，顺着香味儿往里走二十来步，有个烧饼铺。章民民和老程家就是从这时候认识的。
　　老程家的烧饼铺挂着黄桥烧饼的招牌，章民民对黄桥有印象，新四军在那里打过仗。程和平说黄桥烧饼是他们家祖传的手艺，新四军当年打胜仗时吃过。章民民一听就买了好几个，一天两个当早点，吃完了不打胜仗光打饱嗝儿。第二个星期再去，程和平的妹妹程英子告诉他，别一次多买，烧饼放时间长就不好吃了。勤快点，天天来买新出锅儿的，那吃着多香！
　　章民民说怕早晨起晚了来不及。英子给他出了个主意：“跑步来回，既吃新鲜烧饼又锻炼身体。”
　　“还能增加食欲。”章民民补充。
　　听英子的，章民民隔三岔五的，早晨还真跑几步了。
　　章民民的研究所坐落在老城区的国南胡同19号，这里早先是一处大杂院，后来平房全拆，在院里盖了一幢五层高的办公楼。再高就不允许了。因为这里是老城区，在附近建楼不能超过相距不远的大喇嘛庙的高度。幸亏喇嘛庙当年盖得高。大喇嘛庙就是鼎鼎大名的雍和宫，不过在周围的居民眼里，它就是个大号的喇嘛庙。
　　章民民在研究所搞机械方面的技术工作。刚干的时候，跟着技术部胡主任三天两头出差。胡主任也不是老北京人，他从南方乡下考上大学，大学一毕业就到了19号研究所工作，一开始也住过半地下室。
　　胡主任结婚晚，三十多岁时还是一个人。每天浇花、打球、下象棋，过惯了快乐的独身生活。也就在章民民来19号之前的半年，突然之间，胡主任就好像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急火火地在半地下室举行了“地下婚礼”。刚结完婚，上级单位科研院就开始最后一批福利分房，也给了19号研究所几套房子。没过几天，胡主任就搬进了单位分配的十六层楼两居室大单元房。坐电梯一步登天！
　　最后一批福利房分完，研究所就在社会上招聘了一批技术人员，包括章民民。晚来了一步，以后没机会分福利房了。但章民民不感觉遗憾，他心里明白，要是还有房子，19号也不会在外招人。
　　胡主任爱周末出差，在北京有家有口的同事都不愿跟他去。于是，胡主任就找上了章民民。章民民也有难处，他周末要回天津。周五下班，坐地铁到北京站，再坐火车，七点多到天津站，八点就到家了。儿子等了他一个礼拜，爷俩过一个快乐周末。章民民不愿周末出差，但也没办法，自己尽管是三十大几的人，在19号还是新人。新人更要服从领导！不过，胡主任总算还能体谅章民民，让他隔一个礼拜回家一次。也好，省一半路费！
　　章民民回家的周末，有别的同事陪胡主任出差。一开始章民民还佩服胡主任的工作精神，后来听同事说胡主任结婚以前没这么敬业。章民民知道了，周末出差是仓促结婚的后遗症。章民民叹息：独身诚可贵，缘分价更高，若为房子故，二者皆可抛！瞧这个章民民，没房子嫉妒得诗兴大发！
　　总出差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陪领导出差。在北京，不大单位的领导就有个大名头，到了外地唬人一愣一愣的，上酒摆席远接高迎。一年之间，章民民喝的酒比前三十多年的总和还多，体检有问题就不足为奇了。至于胡主任，早有问题了，但人家根本不把问题当问题。到底是当领导的，心宽！
　　章民民可不愿意过有今儿没明儿的生活，单位体检完，他又拿着化验单穿过小胡同，串街坊似的去了一趟附近的老字号第六医院。北京老字号多，也包括医院。国南胡同离北京市第六医院挺近，一抬头就看得见医院的楼房。第六医院的候诊楼上赫然写着1885。章民民对百年老医院立刻多了几分敬仰。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医生告诉他：“锻炼身体，远离酒肉。”
　　听百年老医院的年轻女医生的话，章民民把每天早晨的跑步，坚持了下来。这一坚持，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
　　“天上下雨脚下生风，滑了一跤也不怕疼，鞋带崩断换根新绳，为了烧饼风雨兼程。”章民民心里即兴编着顺口溜，小跑在国南胡同里。旁边遛狗的老爷子右手牵狗，左手拎着褪了色的小布袋，里面的小收音机五音不全：“今天是星期三，白天阴转晴，风力……”后头章民民没听太清。老爷子的小收音机吸引他，大松狮狗却吓得他躲得远远的。章民民快跑了几步。
　　章民民远离了大狗，步子又慢了下来。他心里在想：刚才遛狗老爷子的收音机说白天阴转晴，看现在这阴天，不知什么时候能转晴？章民民有时就爱瞎琢磨这些没用的事儿。
　　跑出国南胡同西口是安内大街，只要往南一拐，很快就可以到交北胡同西口，吃上驴肉烧饼。但按这条线路跑步距离太近，还没消耗多少热量就又吃上了。前两天，胡同东口9号院娶亲，新娘就住胡同西口，迎亲队伍还故意到北二环兜一个大圈子呢。所以章民民的跑步也绕大圈，线路是：出了国南胡同西口拐向北，沿安内大街到国子监街，再往东跑，到雍内大街再往南，到交北胡同东口再往西跑，快到胡同西口就闻见驴肉烧饼的香味了。这些年，每天早晨章民民都兜这么个足以让外人转晕的大圈子，小步慢跑二十来分钟。现在他才跑了四五分钟，离目标——驴肉烧饼，还有五分之四的路程。
　　以前的黄桥烧饼不夹东西，程和平回了一趟老家，烧饼就夹进了驴肉，烧饼铺也进了人。程和平跟着老母亲回苏北老家，是相亲去的。娘俩一走，烧饼铺就剩下英子和程老爹两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了个二十左右岁的姑娘芬儿。可巧，芬儿是河间县的老家，会做驴肉。就这样，没过几天，烧饼里夹进了驴肉。
　　母亲留在老家，新媳妇也没娶来，程和平一个人从苏北回北京来了。他在老家相中的姑娘听说他家在北京开店铺，欢喜了几分钟。再往下听，卖热烧饼的！姑娘心凉了，直冲冲问：“是武大郎卖的那个吗？”
　　“不是不是，可不敢一样。”和平他娘忙解释，“武松他哥卖的是炊饼，我家卖的是烧饼，武松他哥挑着担子卖，我家租了一个铺面。”
　　管你程和平是不是武大郎，人家姑娘可不想当潘金莲！
　　程和平回来了，烧饼铺用不了四个人。原想让芬儿干到月底就走，可还没等到月底，程老爹就看出来了：芬儿年底也走不了！
　　到了月底，程老爹说老两口子分开不习惯，想要回苏北老家。程和平好说歹劝，又留了他爹一个月。末了，还是送老爷子去了火车站，在站台上，程老爹拉着和平和芬儿的手，说：“过大年回咱老家办喜事，我和你妈先帮你们准备着。”
　　芬儿成了烧饼铺的人，烧饼夹驴肉更香了，章民民也就成了烧饼铺的铁杆老主顾。吃驴肉烧饼是章民民每天早晨的舒心事，带着好心情上班，能高兴一上午。有时候，晚饭章民民也吃驴肉烧饼，还搭上一根黄瓜和一大碗驴汤。坐在烧饼铺门口的大马扎或小木凳上，吃完喝完，出一身薄汗，就一个感觉，爽！
　　“要长寿吃驴肉，要健康喝驴汤。”章民民念着烧饼铺门上挂着的竖条标语，觉着胃里舒服心里舒坦。再加上有时候英子朝他莞尔一笑，更让他喝驴汤赛过呷小酒儿，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顾客是上帝，老主顾是兄弟。章民民在烧饼铺收获好心情，到了单位可就找平衡了。人不能总是太高兴，中医理论：喜伤心。刚来的时候，章民民不想总跟在别人后头，想自己干个项目，就跟胡主任说起自己在天津钻机厂的时候，研究过泵车。胡主任来了兴趣：“那咱把技术拿过来，编一个的科研项目上报到科研院。”
　　“我们钻机厂只是初步研究，咱们要干，就在原来方案的基础上设计。泵车的市场前景可是不错。”章民民心气儿蛮足地说。
　　“还要自己重新设计？”胡主任泄气了，“那还不如编个务虚的项目，少要点经费。还省得麻烦呢！”
　　章民民也泄气了，看来胡主任是想靠天上掉馅饼吃饭。
　　反正求求科研院也能掉几只小馅饼，反正这里的待遇也算过得去，入乡随俗吧，章民民不想惹麻烦了。
　　不惹麻烦，可章民民还是有烦心的事儿，那就是他的身份。章民民来北京时间不短了，单位却一直没把他的户口办过来。前些天单位终于有了一个户口名额，行政科已经看了他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交了复印件，还填了表格，让章民民激动得失眠。不过没等他治疗失眠症，行政科又告诉他户口办不下来了。章民民衣服也没脱，蒙上被子倒头就睡。过了没几天，从外地调进来一位所长助理，一家三口全部进京。先解决这位助理的户口，家属户口随后解决。章民民干瞪眼，听说人家是上级单位科研院副院长的校友，自己呢？人才市场招来的外来工，算个什么！记得十几年前北京人才劳务市场设在骡马市大街，太有想象力了！
　　有没有本地户口，福利待遇的差别可不小。对章民民来说，影响最大的是孩子。如果是北京户口，像儿子雨田这样在班里拔尖的学生，高考读个北大清华没问题。可要是在天津，雨田就是在全年级拔尖，想考个顶尖大学也悬乎。事已至此，章民民要怪只能怪天津不是首都。
　　细毛雨停了，天还是阴得像随时又要落雨点。章民民小步慢跑，心里还在想刚才遛狗老爷子的收音机里说的：“……风力……”
　　都怪那条大松狮狗，章民民当时没听太清。现在想来，预报的风力应该不会小，风小了吹不散这么厚的云。
　　章民民已经跑到了国子监街，国子监是古代全国学子考试的地方。街里的四道牌楼以前他一直没仔细端详过，这几天正大兴土木修缮。国子监街上有国子监和孔庙两处文物保护单位，章民民喜欢在这里跑步，就是因为这里的文化氛围浓厚。每天早晨，先在这条街上沐浴一番书香气，一整天都能淡薄名利。难怪章民民能坚持在无名无利的岗位上，一直傻干着。
　　章民民不羡慕那些有名有利的岗位。想出风头，还要付出代价呢！就说新来的长着一对扇风耳的研究生吧，跟胡主任到处风光了没两年，年纪轻轻就弄个轻度脂肪肝，父母培养这么大容易吗！再说了，能喝酒也不是真本事啊！酒桌上说得头头是道，散了宴席，什么技术难题也解决不了。
　　算了，不想这些！章民民不羡慕，也管不了人家。
　　日子一久，章民民看出来了，19号研究所的公关本事有长进，科研水平可不敢恭维。比起自己在天津工作的钻机厂，也强不了多少。混吧！
　　儿子雨田大了，再去图书大厦不买动物书了。先是买小学生百科全书，后买少儿百科全书，还有类似小人书的成套的中国通史和世界通史绘画本。给儿子买书，章民民绝对大方。书是朋友，爷爷奶奶家冷清，给儿子买书就是让儿子多几个朋友。
　　章民民在北京朋友不少，周围胡同里下棋的、遛狗的、卖菜的、修鞋的、送啤酒的、收废品的，他都聊得上来，不过最近乎的还算是老程一家子。要说程英子岁数也不小了，要是在老家也算老姑娘。看着女儿先竖着长成大闺女，再横着长得日渐匀称丰满，爹妈每年春节见一次英子都得操心一年。其实这些年，英子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是没机会，只能不当一回事，自己安慰自己：“周围年纪大的城里姑娘多着呢，都没着急。我就入乡随俗吧！”入乡随俗这个词，英子是跟章民民学的。
　　英子跟周围融合得不错，在城里不把自己当外人。
　　哥嫂结婚的那个春节，爹妈帮英子在老家找了两个对象。英子听完就回绝了一位，那是个媳妇死了带个孩子的农民企业家。英子勉强跟另一位见了一面，结果遭遇了一位浑身烟味满嘴黄牙的大货司机。一见那黄牙，英子就下意识地把嘴闭得紧紧的。直到会面结束，英子的舌头和嘴还在发僵。
　　“你这岁数不能挑人家了。”母亲替英子着急。
　　“那也不能逼我放着自由自在的好日子不过，给自己找个枷锁。”
　　“家属？”母亲没听清。
　　“枷锁。”英子重复，边说边梳拢开为了相亲编的辫子。要不是母亲非给她编，她才不弄这个呢。头发散披在肩上多漂亮多舒服！
　　“你看看，你在城里学的这是哪一套，把家属当成枷锁。”英子她爹在一旁憋了半天没说话，这回实在忍不住了，“你就学那城里的女人吧，老大不小的不结婚不养孩子，弄一条狗牵着抱着在胡同里逛来逛去，到老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再说了，你是城里人吗？你以为你在城里卖两天烧饼就是城里人啦，你要是去外国卖两年烧饼还能变成黄头发蓝眼珠儿，外加一身的邪味儿？”英子她爹在北京待过，没喷香水儿的老外身上散出来的呛鼻子的体味儿，他领教过。
　　“那也不能把鲜花插到牛粪上！”英子顶撞了一句。
　　“你能耐。你嫌农村的牛粪，那你就插到城里的狗屎上去吧！”
　　“我哪儿也不插！”英子把长发甩得像泼墨，转身出门。
　　这年秋天，前店后家的烧饼铺传出了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程家多了两名小成员——程大祥、程小祥。有了大祥小祥这一对双胞胎儿子，不光是程和平和芬儿忙，英子也是一刻都闲不住。
　　章民民路过听见大祥小祥的哭声，脑子里就会闪过雨田刚出生时的样子。孩子小的时候多可爱！
　　学校放暑假的时候，研究所组织去承德旅游，周三去周五回。章民民带着儿子雨田去，一同去的同事大多也带着孩子或爱人。胡主任没去，他出差出够了。再说了，周三到周五，他那位夫人上班，胡主任难得一个人在家清静清静。
　　两辆大旅行车直奔承德。一路上大人养精蓄锐，孩子们可闲不住。雨田带了一副斗兽棋和前排的小女孩下。小女孩不会，雨田教她。边教边下，雨田教得认真，结果第一盘，小女孩就把雨田赢了。小女孩欢天喜地跑到前排：“爸爸，我赢了！”
　　小女孩他爸探出头，正是那位新来的所长助理。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应该感谢雨田，是他教你教得好。”
　　“对，是我教你的！”雨田本来撅着嘴，生自己的气，现在来了精神。
　　所长助理朝章民民笑了笑：“一看就知道，雨田这孩子厚道实在。”
　　“跟我一样。”章民民嘿嘿笑着说，心里六分自豪四分无奈。
　　两个小孩又下了几盘，雨田再也不指导了，结果小女孩连战连败。
　　“刚夸你厚道，就不帮小朋友了。”章民民说雨田，然后转向小女孩，“来，我帮你赢他！”
　　章民民帮忙出主意支招，更是一败涂地。小女孩蓦地扭过头，带着几分惊喜：“叔叔，咱俩下吧！”
　　风有一丝没一丝地吹，天空阴得像蒙了一层灰色的布幔。章民民的两腿还在有节奏地跑动着，他早已经跑习惯了，而且越跑越舒服。记得最初开始跑步的时候，头几天特别不适应，简直是在受罪。一边跑一边想路人会怎么看自己，是不是像老电影里那个跑圈儿的疯老头华子良？章民民不光是面子上太不好意思了，身体也不适应。腿疼、腰酸、肺闷、心脏跳，全身没有不难受的。万事开头难，章民民咬牙总算坚持了下来。迈过头两个月的坎儿就好办了，再往后，一点一点就适应了。一边跑一边觉得自己像爱因斯坦，大脑发动两眼发直在普林斯顿大学踯躅地走；一边跑一边觉得自己也是北京老城区清晨的一道美妙风景。身体越跑越舒服，跑着跑着，一层薄汗把一夜身体里的毒素排出。那才叫爽！
　　现在章民民已经跑到了国子监街和雍内大街交口的小店，到这里，章民民就差不多跑了全程的五分之二。这小店卖的东西挺杂，有葫芦、佛像、藏香、香炉、泥塑、玉器、竹木宝剑之类的东西，主顾大多是来大喇嘛庙进香的善男信女。前两年，章民民也当过一回主顾，在这爿小店里买了两个葫芦。
　　雨田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国庆节刚过，章民民在一本文学杂志上看到一篇小说，里面写了好多关于风水和手相的事情。章民民一边看一边想到自己，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事业和生活上都不顺当，正想找找原因。看完杂志上的小说，故事情节没留给章民民多少印象，却让他对风水手相发生了兴趣。他脑子一热，买了一套讲风水和手相的光盘。看了两遍，章民民对于风水明白了个一知半解，脑子也退烧了不多。至于手相，更记不住了，但他有自己看手相的绝招儿。
　　章民民把两个葫芦挂在宿舍和办公室，号称葫芦能去煞气，保佑吉祥。其实他自己明白，就是为了养眼。圆乎乎的葫芦看着好看，就心情好。心情好，一切也就顺当了。在章民民看来，风水说简单也简单，了解自然规律，了解人的心理，了解人的感觉，再加一点儿玄乎的东西；风水说复杂也复杂，那就是故意绕圈子让别人不明白。自己跑步不也要兜圈子吗！章民民不觉得风水有什么神秘，古人能原创，现代的聪明人也能推理出来。他觉得自己就挺聪明，但还是感谢那套光盘让他长了不少学问。至少，他现在能把别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章民民托着英子的手，号称会看手相。眯着眼，嘴里念叨着八卦。
　　“学问太大了！”英子一脸夸张的惊讶，说，“章大学问，你今儿晚上还用吃烧饼吗？”
　　“不少吃！”章民民说。
　　在英子嘴里，经常把章民民夸成大知识分子、老学究。章民民可不敢当，也不想当。尤其是不爱听“老学究”，他觉得自己并不老。章民民捧着热烧饼，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称呼“书呆子”。这词儿已经遥远了，那还是雷丽对自己的称呼。好像女的都爱这么称呼有点儿学问的丈夫，里面多少还包含了些许宠爱。
　　章民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么了，最近他经常想到雷丽。有时候周末回家，看着儿子就会想到他妈。有时吃着烧饼看着英子，思绪也会不知不觉串到雷丽那里。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暗自告诫自己：“雷丽是个坏女人，不该想她！”
　　可是，雨田大了总要远走高飞。想到自己还有大半辈子呢，章民民似乎感觉到了未来的孤独。他不想一个人把剩下的路，踽踽地独自走完。
　　章民民摸着热烧饼，又会想到英子。他曾装模作样给英子看过手相，英子的手也像烧饼这么暖和，英子白皙丰润的胳膊握上去圆滚滚、柔滑滑、滋润润的……章民民晃了晃脑袋，思绪回到了现实：自己年纪比英子大了十岁，人家愿意吗？要是知道我有这念头，她哥程和平还不变成“程暴力”？非拿驴肉烧饼砸我脑袋不可。
　　做了一晚上的美梦，第二天清早，章民民小跑了一大圈带着一身薄汗，到了烧饼铺，却正看见房东大哥帮着英子和面。
　　这房东大哥就是烧饼铺的房主儿，三十大几的人不找正经营生，靠老爹老妈养活，再加上有祖上留下的几间房子出租，吃喝也算不愁了。章民民认识他，买过他的面条，看过他下棋。房东大哥前两年在胡同东口和朋友合伙开过一夏天的切面铺，卖过切面条和手擀面。面条不贵就是软了点，应该是水放多了。想到这儿，章民民担心，让他揉面团，顾客吃完烧饼省得喝水了。房东大哥的棋下得不错，有时趁对手一个没注意，他就把人家老帅吃了，吃完了死活不许对手悔棋。章民民经常看棋，但从来没敢自己上阵，胡同里的闲人都是高手。
　　那天，章民民让后面的人先买烧饼，自己慢吞吞数出钞票，借机想看出个究竟：爱睡懒觉的房东大哥，大清早来烧饼铺是怎么一回事？是怕烧饼铺嫌他这房子位置太内向，另寻新址？但愿房东大哥来揉面团没别的想法和邪念。
　　那天整个上午，章民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没动，脑子里各种念头却上下乱窜，静不下心。自己这是怎么啦？章民民暗自生自己的气：喜欢英子，却又犹犹豫豫的，不像个男的！
　　如果是十年前，自己可不会这样心虚：刚喜欢英子，就先想到自己结过婚、有过孩子、没北京户口、比英子大十岁、……好像自己就没有优点。
　　怎么这么没自信！章民民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他心里知道，现在想什么都晚了。没戏了！章民民看得出来，房东大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大狐狸给鸡拜年，狼外婆给鸡拜年。看来这鸡是保不住了。
　　章民民沮丧地一捶自己的大胯，他又体验到了，当年得知雷丽怀了冯能人的孩子之后，自己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雨过地皮湿，边道路面上却没积水，章民民跑得更加小心翼翼。边道上的水泥方砖指不定哪块就是活的，雨水就藏在下头，专等哪个粗心大意的倒霉蛋儿踩上去，方砖一斜，把下头的水和泥挤压出来，像触发地雷一样溅得满鞋满袜子满裤腿全是黑黑的脏水。
　　天空的灰色似乎浅了一些，其实是错觉。现在是沿着雍内大街往南跑，自然要亮一点。章民民跑过了“水雷区”，前面是小书店。小书店这时候还关着门，九点钟才开张，晚上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关门。
　　小书店全是折扣书，而且大多是畅销的。晚上吃完饭，饭后百步走，章民民常来这里。逛小书店比逛大书店省时间，小书店不摆那些大家不爱看的书。卖不出去！经常来熟悉了，各书架上扫上几眼，章民民就知道来没来新书。
　　小学六年级放寒假的时候，雨田来北京，章民民带他到这爿小书店。章民民拿起一本《新全球史》，心里高兴，这本书他在西单书店看见过，没舍得买。小书店的这本书打很低的折扣。章民民随手一翻就皱起眉，插图把埃及标在了南美洲圭亚那的位置。再仔细翻了翻，书里把印度的阿育王印成“阿育三”。章民民把书撇开，嘟哝：“少一竖，不值钱啦！”
　　“你看看原价，就因为去掉一竖，才卖的二十！”书店女老板说。
　　章民民一看封底，标价一百二。
　　末了，雨田挑了斯大林、丘吉尔、希特勒、墨索里尼四本人物传记，别的书一概没买。雨田悄悄告诉章民民：“爸，有保存价值的书，不能在这里买。”
　　雨田大了，个子已经赶上章民民，也有心眼儿了。章民民高兴，他又带着儿子去了王府井书店。到那儿，孩子一头就扎进书堆里了。最后，雨田把阿诺斯写的一套两册的《全球通史》和一厚本精装的《最新不列颠地理百科全书》放进购物袋。
　　“你这是要当老学究啊！”章民民惊了。
　　“看完中国通史、世界通史两套小人书，我就已经比我妈懂得多了！”雨田扬起脸，骄傲地说。
　　听到雨田说起他妈，章民民心里一颤。忙又暗自告诫自己：“雷丽是个坏女人，不该想她！”
　　“周五回家周日返，天津北京来回窜，只为回家过周末，日子过得团团转。”这是章民民坐火车时编的顺口溜。又是周末，章民民到了天津。他先去父母家里，等母亲田庆芳去把雷丽“动员”回了娘家，章民民才到自己的一居室的小房子里。
　　章民民帮着儿子把跟考初中无关的书籍全部整理入库。从北京买的大厚书还没来得及细看，也先收藏起来。春节一过，儿子就快大考了。章民民告诉儿子：“考完初中，整个暑假爱干什么干什么。”
　　“对，考个好初中。市重点中学讲究自主学习，作业少。以后不光是整个暑假，整个中学我都有更多时间看历史书地理书。”雨田说得挺有条理。看来儿子比章民民想得远。
　　章民民预感到，过几年读高中，儿子兴许要学文科了。这多半是因为当初给儿子买了中国通史、世界通史两套小人书。
　　“也好，你以后就当个文科大师吧，别像我……”章民民想了半天，说，“一辈子瞎忙乎。”
　　“我觉得您忙得挺充实。真的！”雨田的样子真诚，不像是恭维。
　　章民民想了想，儿子说得对啊，自己每天从一大早就一路小跑，过得不是挺充实挺舒服的吗！
　　“每天小跑挺充实，驴肉烧饼天天吃，日子过得像转圈儿，不知不觉奔四十。”章民民顺口又溜出四句。
　　听完最后一句，雨田忽然背过身擦眼泪。孩子懂事了。
　　天没再更阴沉，却又飘起了细毛雨。章民民还在奔跑着，不担心雨大，会淋湿自己。他很少遇上跑步途中突然下大雨。即便突然下雨，时间也不会长，胡同小院的门洞、路边小店的门檐都能暂时避避。
　　从小书店的门檐下跑过，章民民没回头。自从带着雨田买了四本人物传记之后，章民民就没再光顾过小书店。这倒不是嫌书太“便宜”，而是因为烧饼铺的房东大哥和那条斑点大狗。这两个坏家伙！
　　那天从第六医院取感冒药出来，章民民心里挺高兴。是那位曾劝他跑步的年轻女大夫给他看的病，总共才让他花了二十来块钱，不到俩小时的工资。
　　医院对面的路旁停着一辆银色捷达小轿车，车号末尾四位：4565。章民民记得清楚，这是小书店女老板的车，听说她父母退休在家，家境不赖。银色捷达小轿车里钻出一男一女和一条狗。圆脑袋的正是房东大哥，长脸凹面的是小书店的女老板。这俩人章民民都认识。那条斑点狗章民民是第一次见，皮毛一片黑一片白，两耳垂肩，大长脸，面相让章民民一下子就想到了战国时期的商鞅。章民民在雨田的中国通史小儿书里面看到过商鞅，印象特深。商鞅的模样又阴又狠。
　　房东大哥好像跟女老板拌了两句嘴，女老板声音一高，房东大哥就不作声了，但生闷气。正好女老板牵着的斑点狗在他脚边碍事儿，他就势踢了那狗一脚。动作隐蔽得就像足球赛场上的小动作，绝对不会让裁判看见。斑点狗遭暗算心里憋闷，章民民正好过来。斑点狗也学着房东大哥，拿无辜者撒气，扑上来照章民民就是一口。幸亏章民民穿着牛仔裤，加之女老板赶紧拽狗链，这才没咬得太重。正好芬儿领着程大祥和程小祥路过，吓得她赶紧把双胞胎护在怀里。
　　章民民看裤子上有印迹，再摸摸，大腿上蛮痛。只好请狗妈狗爸陪自己进第六医院检查检查。
　　“我去吧。”房东大哥跟女老板说，然后迈动他刚才踢狗的那只脚。
　　进了医院，房东大哥让章民民先去厕所，解开裤子看看大腿的痛处。见大腿后侧有一个不大的红点，房东大哥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儿，一个痦子！”
　　章民民摇头：“我怎么不记得大腿上有过痦子，还是找大夫看看吧！”
　　大概是一时脑子发蒙，章民民连急诊室也找不着了。问正低头扫地的勤杂工，勤杂工抬手一指告诉他，前面的绿色通道就是。章民民赶紧往前走，房东大哥懒洋洋地在后面跟着。绿色通道就是地上涂着绿油漆的通道，尽头是急诊室。章民民三步并两步就进去了。
　　护士一听，赶紧领章民民进旁边挂着白帘的小屋，检查腿上挨咬的地方。
　　“我这是痦子吗？”章民民疑惑地问。
　　“不是。是牙印儿！”护士说。
　　章民民心一沉。房东大哥正把耳朵贴着门边听着，心里一惊。要不是章民民认识他，早就撒腿跑了。护士然后拿酒精棉棒涂了涂章民民大腿上的牙印处，问他：“疼吗，杀疼就是破了。”
　　章民民体会了一下，万幸没那感觉，便说：“不杀疼，就是挺凉。”
　　房东大哥松了一口气，省得破费了！
　　“不杀疼，就是没破，不用打针了。”说完，护士转身出去，留下章民民一个人系裤子。
　　章民民出门，房东大哥握住他的手：“谢谢！对不起！”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想起刚才在捷达小轿车里的房东大哥和女老板，章民民不禁替英子担心。
　　当初，自从看见房东大哥在烧饼铺里揉面团，章民民就一直以为他早晚是老程家的姑爷，可不知从哪天起，早晨在烧饼铺里就见不着他的人影儿了。一连好几天，都是英子揉面团。
　　还没立夏，天就热了。一早晨，英子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地揉着面团。白白的肩膀露在略显褪色的紫色短衫外面，不像平常那么丰润。随着一下一下地向下使劲，胳膊上的肌肉在白皙汗湿的皮肤下吃力地涌动。今天英子看上去精神萎靡不振，两眼有些红肿，发梢渗着虚汗。章民民直愣愣看着英子，一时没想出应该怎么开口。英子转过头看着他，也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拿好烧饼！”程和平提醒章民民。
　　章民民道了声谢，拿起烧饼，踯躅而归。
　　一白天章峰都心神不定，满脑子是英子苍白的脸、红肿的眼。天已经快黑了，章民民出单位向着落日走，再左拐两次，到了烧饼铺。和平和芬儿在外招呼着。章民民坐着马扎吃完喝完，见大祥小祥正跟着街坊小孩学幼儿园的儿歌。街坊小孩上幼儿园中班，大祥小祥在家待着，没上幼儿园。
　　“火车跑飞机飞，小船扬帆春风推……”小孩子们念着。
　　章民民凑过去逗小孩：“小船扬帆春风推，汽车拥堵赛乌龟。”
　　小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大声跟着章民民喊：“汽车拥堵赛乌龟。赛—乌—龟！”
　　“别瞎喊了，明天有外宾来幼儿园参观，还要朗诵呢！”街坊小孩的母亲赶紧厉声喝住。
　　听见外头挺热闹，英子出来了。章民民直起身看着英子。英子眼神散乱，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有空儿吗？”章民民先开口。
　　“有空儿。”英子垂下眼说。说完，默不作声跟着章民民贴着道边走出胡同。
　　沿着安内大街往北走，就是新修的北二环公园。章民民和英子虽说早就熟识，但两人单独走在一起还是第一次。他俩在一处景观灯旁的长椅上坐下，男左女右。前面，二环路上的车流像奔腾不息的大河，长带似的北二环公园把老城区和喧闹的二环路隔开，扬起头看，二环路外是林立的高楼大厦，显得老城区像现代社会中的世外桃源。老城区又像是中国的“老字号”。
　　看着二环路上急速奔驰的车流，章民民想到了19号小单位，想到了“两头忙”，想到了雨田的茁壮成长，想到了自己每天早晨的一路小跑，想到了英子，也想到了雷丽……
　　章民民忽然感觉到身旁柔软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向他辐射着温热……是雷丽吗？……他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梦幻之中……
　　英子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章民民一激灵。
　　“那狗伤着你没有？”英子关心地问。
　　“大夫看了，没事儿。”章民民侧过脸，握了一下英子的手。
　　英子的手一软，松了一口气。
　　停了片刻，章民民试探着问：“最近，他……早晨怎么不来帮你了？”不用明说，两人都明白，“他”是指房东大哥。
　　“他……”英子憋了半天，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他不是个东西！”说完，扑在章民民怀里。额头撞得他锁骨生疼。
　　章民民一时不知所措，只是抚摸着英子的滑润的长发，任由英子在怀里抽泣个不停。很快，章民民的慌乱变成心底升起的一股热流，三分的替英子伤心，淹没在七分的喜悦之中。他脑子里不由得闪过一连串儿念头：等再过几年，雨田上大学了，自己就不用“天津北京来回窜……日子过得团团转”了。自己和英子……
　　过了好半天，英子抬起脸，平静了一些。章民民掏出小方毛巾，帮她擦干脸上的泪水。英子终于把憋了好多日子的话说了出来：“那个房东大‘狗’……”
　　英子讲得时断时续、吞吞吐吐。果不出章民民所料，房东大‘狗’又向小书店的女老板摇尾巴了。
　　把窝在心里的别扭事说出一些，英子轻松了不少。章民民劝她：“让他跟斑点狗争宠去吧！这样的男的，没什么可留恋的。你还年轻，又漂亮，好日子在后头呢！”
　　“给我看看手相，看我以后有什么好日子？”英子破涕为笑，把手伸给章民民，顺势把温热的身子倚过来。
　　章民民伸出右手把英子的丰润白皙手臂牵揽过来，左手情不自禁地揉摸着。正想编几句两人的美好前景，蓦地，章民民惊愣住了，滑脉！他差一点儿叫出声来。章民民的右手手指贴在英子手腕的动脉处，停了片刻，随后右手牵着英子的手臂无力地垂到膝盖上。
　　对于手相，章民民只知道纹路清楚的好，其它没记住多少，也不大相信，但他相信自己的绝招——脉象。就是牵过对方的手腕子，趁人没注意顺便一摸脉，身体情况也就明白了个大概，然后假装是看手相看出来的。就为逗个乐儿呗！雷丽干医的，章民民耳濡目染，加上闲时看看雷丽拿回家的医书，他对中医切脉也略知一二。脉分二十八象，常见有十种病脉，滑脉是其中特殊的一种脉象。一般人要是有滑脉脉象，大多是痰盛、食滞、发热一类上火的病症。可面前是一位清秀女子，她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火，肯定是肚子里有一团烈火——胎儿！
　　英子的脉搏流利，圆滑有力，是典型的滑脉脉象，跟雷丽怀雨田那阵子的脉象完全一样。章民民脑袋有些发蒙，难怪英子哭得那么委屈，难怪英子那么痛恨那个房东大狗！
　　章民民豁然明白了英子没倒出来的那一肚子苦水。刚才的七分喜悦登时全没了，剩下的全是伤心。
　　沿着雍内大街继续往南继续小跑，章民民有点儿出汗了。路边的美容店贴着大幅的排毒养颜的广告，章民民每天都看几眼广告上的大美人，对广告词却不屑一顾。要让他说，出汗就是最好的排毒方式，从里向外用汗水把毒素冲出来，自然又健康。
　　“简单的排毒方式不用，人们怎么总相信花钱的排毒方法？”章民民一边跑一边叹息。
　　章民民又瞎操心了！其实章民民也就是一闪杂念。跑这么一个大圈子，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多得数不清，这么多年，跑的圈儿也数不清了。这两个“数不清”相乘，大概可以达到数学上的“无穷”级别了。
　　章民民脑子里又闪过雷丽。本来他没打算招惹雷丽，可英子的事情让他犯难。
　　“不该你知道的事情，你知道了就会有麻烦了！”章民民相信这句聪明人总结出来的话。他摸到“滑脉”，也把麻烦摸来了。那天晚上，他和英子在北二环公园坐到很晚，英子终于理出了些头绪。
　　“这件事就你知道，别告诉我哥和嫂子。”
　　“那个房东大‘狗’呢？”
　　“更不能让他知道。这样的人，离他远远的吧。”英子说着，叹了一口气。
　　章民民点了点头：“没问题，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你还要帮我一个忙……”英子嗫嚅了半天，说，“陪我去把这个做了。”英子指指小腹。
　　章民民心里一震，有一种越陷越深的感觉。可是，这节骨眼儿自己不帮她谁帮她？他长吁了一口气，点点头：“周六我陪你去天津吧。第六医院不行，熟人多，让人看见咱俩，麻烦就大了。”
　　英子握住章民民的手，把头靠在章民民胸前。现在她就得靠他了。
　　星光下，章民民送英子回烧饼铺，正好遭遇程和平疑惑警惕的目光。章民民觉得这两道目光比拿驴肉烧饼砸他脑袋还让他心惊。
　　一个大男人陪英子办那事儿，章民民觉得太怵头了。想来想去，章民民硬着头皮，试探着给雷丽发了一个手机短信。他还真该感谢雷丽，周六，雷丽在天津火车站接到章民民和英子。随即把章民民打发走，自己领着英子，去找护士学校的老同学，把事情办得风平浪静。然后，又把英子送上回北京的车。完事，雷丽给章民民发了一条短信：“这回咱俩扯平了！”
　　章民民看着短信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闭上眼细细品味，苦涩之外，心潮竟有几分荡漾。
　　天低云厚，雾雨飘浮。章民民跑得身上出了点儿汗，觉得更舒服了。前面就快跑到交北胡同西口了。迎面而来的人流一波一波的，这跟地铁五号线的车辆到站有关。就像投石入潭，北新桥地铁站是中心，形成一环一环人的涟漪。
　　拐进交北胡同，有点儿上坡。章民民刚才跑得快了一点儿，现在放慢脚步。胡同高过雍内大街，路面虽湿却没积水。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车超过去，忽见前头有人，赶紧把车闸捏得吱吱乱叫。
　　跑过交北胡同东口这小段上坡路，章民民立刻觉着喘气痛快，不由得加快脚步。从东向西，沿着交北胡同，章民民不停地跑着。双腿迈着，双臂摆着，肺呼吸着，心脏跳动着。身上出了汗，跑得更轻松。两条裤管抖动着鼓风，人爽了许多。脚下的鞋，松大如篓，透气如风。舒服！
　　这回考初中，雨田让章民民心里舒服。孩子没让他掏赞助费就进了市重点初中。但是高中和大学的学费，章民民不能不给孩子准备。
　　章民民和英子接触久了，心里多少有些想法。他怕自己将来重色轻子，对不起雨田，就提前把高中和大学的学费，按目前的学费标准存了一张定期大存单。然后当着雨田的面，交给田庆芳保存。
　　“你看你爸多好，你好好念书吧。”田庆芳借机又敲打雨田。
　　“奶奶，您知道买断工龄吗？他这是想扔掉坛坛罐罐，轻装前进！”雨田说得章民民真想钻进床底下躲着。现在的孩子，可了不得！
　　半晌，章民民招手叫过雨田，动情地说：“放心，我永远是你的父亲！”说完，拍了拍儿子。小时候拍的是头顶，后来拍的是肩膀，现在拍的是手心手背。
　　跑着跑着，右手就是第六医院的老式楼房。它在交北胡同中段的北侧，坐北朝南。一出医院大门，有一条向南的一百来米的短粗马路，直通到交道口东大街，救护车就从这里进出。
　　快到医院门前，交北胡同陡然加宽，路旁的大树雨后滴水，让章民民又体验了一把细雨飘落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章民民抬头看了一眼。天被阴云压得低低的，仿佛顶在头上。今天白天如果雨过，傍晚也许天晴。片片彩云之下，晚霞映照下的老城区一定魅力无尽。
　　章民民不由回想起昨天傍晚，月光下，他和英子挽着手，在北二环公园弯弯的小路上漫步。圆圆的石子儿隔着鞋底，按摩得足底蛮舒服。看着二环路上疾风狂飙的车龙，感觉到了时光的急速流淌。面对二环路外的如林大楼，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两人找了一处背北朝南的长椅，面对着老城区坐下，心里立刻宁静了许多。旁边，一位老者在喧嚣和宁静之间全神贯注地打着太极拳，他可曾感受过沸腾的生活？但现在对他而言只是喧嚣。他可曾耐受过老城静默抑闷的气息？但现在对他而言却是宁静。
　　章民民用心感觉着身旁的女人，柔软滋润的的身体倚靠着自己，温暖的体热透过薄衣传散过来，年轻的身体里正涌动着四溢的活力，心里正荡漾着青春的激情……这要是雷丽该多好……
　　似乎是心有灵犀，章民民的手机忽地响了起来，是雷丽的短信：“祝你生日快乐！”
　　章民民这才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心窝子里不禁一阵暖热。暖流沿着胳膊流到手心，他按着手机键盘，似乎把暖流也传递了出去：“谢谢你一直把我记在心上！”
　　“我心里一直记着你，也记着我欠你许多许多。对不起！无论你想用什么方式扯平，我都愿意。我愿意！”雷丽又发回短信。
　　章民民仿佛看到雷丽的高傲背后透出来的哀求和期盼。
　　倏地，章民民的眼眶一下子涌满了泪水，脑子里像电光一样闪过雷丽那悔恨和哀艳的眼神。恍然之间，章民民明白了，自己是想干点儿什么“坏事儿”，跟那个让他怨恨又让他怜爱的雷丽扯平……
　　章民民一下子豁然了，也木然了，心里泛起一阵阵愧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把英子送回家……
　　已经快到了交北胡同西口，章民民还在迈动着双腿，不停地跑着。他已经闻到了熟悉的烧饼香味儿。忽然，他慢下来，停住脚，似乎迈不动步子。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英子那幽怨的目光……
　　章民民怅然转过身，拐回几步，转向交道口东大街。那熟悉的烧饼香味儿远了淡了，一个幽怨的声音却在他耳边萦绕着，越来越响：“那个……大狗！”
　　章民民听清了，不是“房东大狗”，而是“长跑大狗”！

　　第六章 老鸟学舌

　　章民民到北京工作的头二年，吴高工和苏霞顺路来看过他三次。只要他们来，章民民就在胡同西口左拐的老北京饭馆，请客吃北京烤鸭和麻豆腐。当然了，三次有两次，吴高工让苏霞抢先把帐付了。
　　吴高工来北京，是为了编写机械设计手册的事情。手册每隔几年就要重编一次，每次都增加不少内容。吴高工挖空心思，想把巨大公司生产的几种油缸产品也列入设计手册。他和苏霞到北京来“活动”了好几次，最后，巨大公司加入了出资赞助的行列，出版社才算答应。拿到新版的设计手册，吴高工掂了掂就放到一边。比两本还厚，比砖头还沉，用着不如老版手册顺手。
　　吴高工每次来北京，都让比他小了一半岁数的苏霞陪着，苏霞则带着还不用买公园门票的女儿芃娃。苏芃娃的名字是吴高工给起的。孩子出生那年是牛年，吴高工说牛应该有草吃，就强烈建议苏霞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苏霞心里庆幸，幸亏孩子没生在狗年。
　　吴高工和老伴早年间生养过一个儿子，叫小明。那时吴高工还不是高级工程师，只是吴工。
　　吴工两口子上班，经常把小明一个人锁在阴冷的家里。小明闷得慌，见桌子上有一把剪纸的小剪子，就拿起小剪子在头上剪了一下，掉了几根头发。小明兴奋不已，对着镜子剪起来。父母亲回家，小明欢快地迎上去：“爸爸妈妈，我会剪头发了，以后剪头发不用花钱了，不用去理发店了。我以后给爸爸剪头发，给妈妈剪头发。”
　　“去去去，你能会干什么！”吴工不愿看他。
　　母亲蹲下身，抚摸着小明的头：“以后大了你就会理发了。瞧你，把头发剪得很不好看，妈妈还得带你去理发店修修。”
　　“修什么啊，反正也在家不出去。”吴工不耐烦了，“再说了，他怎么拾掇也好看不了。”
　　小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小明看出来了，父亲嫌弃他。在小明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白天带他出去过。唉——，像自己这样的残次品，有个爸就不错了，小明知足。
　　小明生下来挺重，七斤半，这还是称体重前撒了一泡尿。
　　“不撒尿，我儿子非把秤压坏了。”吴工自豪。
　　小明长到会翻身的月份时发现不对了，右手使不上劲。一检查，右臂发育迟缓。父母亲怎么也不相信这罕见的病会落在自己孩子身上。西医治了，中医也治了，钱也花光了，随着孩子的长大，右臂还是又短又小，使不上力气。
　　上幼儿园，小朋友对他小小的右手感兴趣。偶尔还有一两个坏小朋友，非要和他握手，趁机使劲握住他小小的右手不放，疼得他嗷嗷叫。回到家，小明说什么再也不去幼儿园了。
　　不上幼儿园，小明就在家一个人玩，没有玩具，小明就自己用纸做。小明会用纸折叠成小椅子、小桌子、小床、小汽车、小人儿。小明让小人儿们坐小汽车来家里串门，小明有小朋友了。他当白雪公主，让七个小人儿们坐在小椅子上跟他玩，跟他说话讲故事。快到父母下班的时候，小明会赶紧让小汽车把小人儿们拉走，开进鞋盒子里，那是车库。
　　有一回，小人儿们走得晚了，吴工回家，看到满桌子的纸玩具，大发脾气，把纸玩具全抓到一起，揉成一团，冲他嚷：“就一只手了，还这么能添乱！”
　　小明默不作声，他猜父亲今天又在单位工作忙，忙累了，忙烦了，忙得脾气大了。
　　过后，小明悄悄从纸篓里救出刚才还和自己玩的小人儿，只有两个还有救。小明把其余五个小人儿放进牙膏盒，晚饭后母亲带他出去放风的时候，在草坪上挖个小坑埋了。
　　邻居的老爷爷送给小明一只小麻雀，站着东摇西晃，羽毛像刚发芽的幼苗，还遮不住小麻雀身上粉红的皮肤。小麻雀的嘴张得大大的，朝着小明吱吱叫，小明用右手轻轻给它喂了一撮水泡过的小米，小麻雀吃了。小明笑了，用小小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小麻雀。
　　怕把小麻雀捏疼，小明和小麻雀打交道都是用右手。小麻雀也爱在小明右手的小手心里卧着。
　　小麻雀在小明的小手心里一天天长大，能在屋里飞了，飞累了还是在小明右手的小手心里卧着，不愿意回饼干盒子，虽然那是它的窝。小明用纸折了一只小鸟，涂上颜色，引得小麻雀啄了纸小鸟一下。小明笑了，拿出上次幸存的两个纸小人儿摆在纸小鸟旁边。
　　“我们都有朋友了！”小明对小麻雀说。
　　小明正玩得开心，门开了，吴工回家。这回他对纸玩具没介意，却告诉孩子，赶快把小麻雀放了。小明呆愣愣地不敢问为什么，只是站着不动。
　　“快去啊，这东西传播瘟病！报纸上说了，现在南方闹鸟瘟闹得厉害。”吴工年轻时脾气大，在家里说急就急。
　　小明忙把小麻雀引到小手心里，刚要出门，又转身把桌上的纸小人儿和纸小鸟装在衣兜里，免得它们遭殃。
　　出了家门，小明到外面的草坪，怔怔地站在上次埋牙膏盒的地方，母亲正好下班回来。
　　“妈妈，爸让我把小麻雀放了，说怕传鸟瘟！”小明泣不成声。
　　母亲抚着小明的头，过了好一会儿，说：“那就放了吧。小鸟属于天空，应该让它自由自在地飞。”
　　小明知道没指望了，他缓缓伸出小小的右手，张开，扬起。小麻雀扑棱着翅膀，展翅高飞……
　　忽地，小明从衣兜里拿出纸小鸟，追了过去。
　　“等等你的朋友！”小明奔跑着把纸小鸟掷向空中。纸小鸟落下，小明跑过去捡起，再掷向空中……
　　“等等你的朋友……”
　　“孩子，别追了，它不会飞！”母亲泪流满面。
　　“小鸟会飞，小鸟会飞！”小明哭着奔跑着，一次次把纸小鸟掷向空中。
　　“等等你的朋友……”
　　……
　　后来，小明依靠母亲的华侨亲戚的担保，“飞”去美国上了大学。从此就再没“飞”回来看过父母，也不来信。只是到了年节，小明用手机给爹妈发几条祝福短信，而且是别人发给他，又转发过来的。
　　苏霞搬进吴家对门后，就认了吴高工老两口子作干爹干妈。芃娃出生之后，吴高工理所当然成了孩子的姥爷，而吴高工的老伴自然也当了姥姥。芃娃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然后苏霞就教孩子叫吴高工“姥爷”。苏霞教芃娃说的第一个句子是：“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是姥爷的女儿。”
　　吴高工家里添人进口，他的巨大公司也发展壮大。钻机厂自从章民民走之后，又“新陈代谢”，走了不少“老”人。就连打牌爱数落搭档的老付，也被吴高工挖墙角，请到巨大公司负责产品检验了。充分发挥他爱挑毛病的特长。
　　“老”人们一走，眼看着钻机厂的泵车项目就“黄”了。白金林和宁可可在事业上没什么奔头，立不了业就先成了家。他们再不成家也不行了，宁可可肚子里的孩子都着急了。
　　孩子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好在没留下大的后遗症，就是不大机灵。小两口盼到女儿能上幼儿园了，可去了没两天就被退回来了。老师在台上讲故事，这孩子听着听着裤子就湿了。宁可可跟老师解释说：“孩子尿裤，那是因为听故事入神了。说明我们孩子注意力集中！”
　　“没见过这么集中的！”老师摇头。
　　宁可可只能自己带着女儿。这么一来，她只好塌下心在钻机厂扎根了。国营单位也有优点：上班带孩子两不误。
　　宁可可认命待在钻机厂，白金林却想出去闯闯。他打算先去吴高工的巨大小公司，试试闯荡的滋味儿，当个跳板，再骑马找马，找个更大的舞台。
　　白金林来拜访，吴高工听几句话，就明白了来意。他满脸欣喜地转了转眼珠，一挥手：“你来巧了，走，吃中午饭去！”
　　中午饭是在福满楼大酒店吃的。七位摆了一大桌，碟子挺大菜不多。
　　吴高工、苏霞、老付和白金林，这四位是钻机厂的老同事。除了他们，还有三位是北京来的湖南客人。他们是为泵车而来的。
　　原来，中国这么大，不光是吴高工关注泵车项目，好几家工程机械的大企业也早就盯着了。其中，就包括湘江重工。湘江重工是湖南数得上的民营企业，最近开始北伐，在北京北郊买了二百亩地，成立了北京分公司。因为位置挨着三元乳业集团的养牛场，牛粪味把地价熏得挺低，湘江重工捡了个大便宜。企业不像老百姓，省下钱就藏褥子底下或存银行。湘江重工北京分公司计划用买地省下来的钱，开发自己的拳头产品。先派出几批人马四处调研，回去之后汇总讨论，最终选定了泵车和旋挖钻机两个重点项目，集中安排精兵强将研究开发。在福满楼大酒店跟钻机厂老同事同桌吃饭的这三位，就是负责泵车项目研发的。
　　吃完喝完，白金林和三位客人也熟悉了。湘江重工的这几位来拜访巨大公司，本来是想了解泵车上的配套油缸的情况。可吴高工给了他们一个喜出望外，送他们一套泵车的整体设计方案。其实吴高工也不缺心眼，他是打算引导湘江重工采用自己设计的泵车方案，那他们就不得不采用巨大公司的油缸了。用当下时髦的话说：这是双赢！
　　白金林的到来，让吴高工又多了一张牌。吴高工心里盘算着：“小庙子留不住大和尚。这位年轻人搞对象的时候就朝三暮四，估计找单位也一样，不大可能在自己的巨大小公司待时间太长。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去湘江重工发挥更大的作用。”
　　吴高工知道白金林当年在钻机厂跟着章民民研究过他的泵车资料，如果介绍他去湘江重工工作，那十有八九会实施他的泵车设计方案。这样一来，湘江重工肯定就成了巨大公司的大主顾儿。
　　吴高工通过中午的饭局，把大家聚在了一起，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湘江重工的三位客人，听吴高工介绍白金林在钻机厂研究过泵车，立刻动了挖墙角的念头，席间就借机找他问东问西。吴高工暗中偷着乐，饭后派车安排三位北京客人去海河边的古文化街游玩。还借口人手不够，请求白金林代劳陪着三位客人去。白金林欣然领命。一行人先逛古文化街，再去南市食品街。最后，白金林目送着湘江重工的三位客人乘上去北京的豪华大巴车，他的心仿佛也跟着大巴车远走北京了。
　　不出吴高工所料，白金林果然去了湘江重工北京分公司。在牛粪味儿的熏陶下，泵车的主体设计进展神速。白金林半年后再来巨大公司，已经是来商谈订购泵车配套油缸的事情了。养牛场旁边生产的产品就是牛气冲天，湘江重工的泵车成功上市，没两年就占领了国内市场，挤得进口泵车抱头鼠窜。巨大公司的油缸产品也终于有了固定的销路。吴高工一拳擂在桌子上：“按我的方案生产的泵车，终于让中国人扬眉吐气了！”
　　一时间，吴高工忽然觉得自己能为中国的泵车出力，比巨大公司卖出去一万件油缸，还让他舒心。
　　等静下心来，吴高工明白了：自己骨子里到底还不是个买卖人！
　　吴高工老两口子都挺喜欢芃娃。吴高工还多了一样，他还喜欢芃娃她妈。
　　刚到五一，天气突然就热了。劳动节那天，苏霞没带芃娃去公园，怕人太多。她只是上午去了一趟哥嫂家，吃过午饭就回来了。睡醒了午觉，苏霞辅导芃娃写了一会儿作业，然后领着芃娃到小区的空地上拍皮球。娘俩正玩得高兴，吴高工过来了。他一来，芃娃立刻喊着“姥爷”，把皮球扔了过去。吴高工用头一顶，脑门上留下土印，球顶歪了，弹到苏霞的紫花裙子上。
　　苏霞拍拍裙子，掏出手绢递给芃娃：“去，给姥爷擦擦脑门！”
　　吴高工从芃娃手里接过手绢，下意识地闻了闻手绢上的香气，然后擦了擦脑门。芃娃点头说干净了，吴高工停住手，抖了一下手绢折叠好，刚要交还给苏霞，却又缩回手，说；“我洗干净了还你。”
　　苏霞讪笑：“别忘了还。要不，下回没手绢给你了。”
　　“妈妈没有，我有手绢给姥爷！”芃娃掏出皱皱巴巴的小手绢，抖动着。
　　“快收起来吧，刚擦完鼻涕。”苏霞说。
　　吴高工高兴地抱起芃娃：“芃娃就是跟姥爷好！”说完，赶紧把芃娃放下。老爷子的腰不给使劲了。
　　吴高工一边拍皮球一边跟芃娃说：“电视上宣传儿童乐园新修了野训营，模仿野外环境，可好玩呢！好多小孩都去玩了。”吴高工对跟芃娃有关的事情，挺上心。
　　“我是怕过节公园里人太挤，今天没敢去。要不，咱们明天去？”苏霞接过话头，说。
　　“那咱们明天一块儿去乐园吧，来个老少同乐！”吴高工欢喜地一手拉起芃娃的手，另一只手慢了一拍，但还是拉住苏霞的手，舞动了几下。
　　第二天一早，吴高工的老伴跟几个邻居大妈一起，去逛大胡同小商品市场。这几个老太太早就约定好了。老伴刚走，吴高工就招呼苏霞，领着芃娃一道去了儿童乐园。
　　儿童乐园新建的球幕影院，最近正播放球幕电影《大峡谷》。芃娃的好些小同学都看过，看完了还在学校到处炫耀，引得芃娃心里怪痒痒的。所以一进儿童乐园，芃娃就扯着妈妈拽着姥爷，往球幕影院那边奔。到了那里，苏霞让芃娃自己记住各场次的放映时间，答应逛完野训营就来看球幕电影。芃娃这才跟着大人往野训营的大木栅栏门那边走。
　　吴高工快走了几步，抢着买好门票。一进野训营，吴高工就后悔来晚了，不少游乐设施让昨天的游园大军玩得面目全非。模拟木帆船的模型成了底朝天的“木翻船”，森林猎人小屋脏得像“猪人”小屋，更有甚者，几个地堡和暗堡都或浓或淡散发着臊味，已经成了游园大军的临时厕所。不过，这也不能怪游客不文明、素质低，要怪只能怪野训营里根本就没设立厕所，总不能让大人孩子都尿裤吧。主办者为了增加客流量，多卖票赚钱，所以想千方百计缩短游客在野训营里面停留的时间，就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玩时间长了，游客需要解手，就只能被迫出门。没想到，游客们就地解决了。野训营门票这么贵，老百姓赚钱不容易，自然要想方设法多玩一会儿。
　　晚来也有晚来的好处。今天的游客不用被扣上“素质低”的帽子了。主办者亡羊补牢，设立了几个活动厕所。只可惜，地堡和暗堡一时臊气难除，芃娃也只好少玩几处有趣的角落。
　　苏霞玩得也挺痛快，还大着胆子走了一回独木桥。从野训营出来，苏霞感觉刚才被吴高工抱过的上半身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苏霞不想承认那是舒服，但她分明记得自己从独木桥失足滑下来，落在吴高工怀抱之中的那一瞬间，感觉到的是亲切和安全。至少她应该感谢吴高工，没让她像前面几位失足游客一样，跌在沙坑里灰头土脸的。
　　吴高工却愁眉苦脸。抱一下美人，是心里挺舒坦，可抻得老腰痛了半天。
　　球幕电影又把吴高工的精神调动了起来。芃娃在前面站着转着脑袋专注地看着球幕，吴高工和苏霞在后面紧挨着。忽然，两人的手无意间碰到一起。吴高工不由自主地一把握住苏霞的手，趁势往怀里一带，阴暗之中把苏霞柔弱温暖的身体揽到怀里。苏霞的呼吸急促起来，身子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
　　“姥爷，你看！妈妈，你看！”芃娃目不转睛地盯着球幕上的美不胜收的大峡谷，招呼两位大人看。
　　吴高工和苏霞不约而同地一激灵，芃娃纯真稚气的声音仿佛让他们的双耳遭到突如其来的一击。
　　“姥爷，妈妈……”苏霞自语着，随即拉过芃娃，“芃娃，告诉妈妈，姥爷是妈妈的什么？妈妈是姥爷的什么？”
　　“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是姥爷的女儿。”芃娃的声音依然像儿时那样，仿佛是从天边飘来。
　　“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是姥爷的女儿……”吴高工喃喃重复着，忽然像触电似的从苏霞身边弹开，随即跑出影院。
　　等电影结束，苏霞领着芃娃出了影院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正下着雨，吴高工在雨中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是姥爷的女儿……”
　　回到家，吴高工就病倒了。吃了几天感冒药，身体好了一些。只是脑子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明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糊涂的时候，就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说：“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是姥爷的女儿……”
　　苏霞领着吴高工去了城东区中心医院，托雷丽找专家给吴高工检查。专家说是老年痴呆症。
　　苏霞回来一说，芃娃挺纳闷：“姥爷脑子挺清楚的。‘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是姥爷的女儿。’姥爷没说错呀！”
　　芃娃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雨田已经在市重点中学读高一了。那天，苏霞在医院遇见雷丽，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孩子的事情。苏霞想让芃娃也上雨田的学校，向雷丽打听上什么辅导班，请哪位家教。雷丽把知道的都跟苏霞说了，还特地提醒：“千万不能让孩子早恋，那才耽误学习呢！”
　　苏霞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孩子们都还小，早恋的事儿还远着呢。
　　其实孩子不小了，至少雨田不小了。当初雨田和冯能人的女儿冯亚艳一起上的河西小学，后来又上同一所初中。别看冯能人不像人，养的闺女倒挺懂事。这要感谢他不管孩子。
　　亚艳开始的时候学习成绩比雨田好，在雨田面前总是趾高气扬。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三好学生去天津科技大学参观，雨田实实在在地让亚艳自惭形愧了一回。
　　那天，雨田和亚艳在祖冲之的塑像前照相，这时，带队的老师过来发问：“你们知道这位老爷爷是谁吗？”
　　“知道，古代大数学家祖冲之。”两个孩子抢着说。课本里讲过的东西学生们记得都挺熟。
　　“那祖冲之活了多大岁数？”
　　两个孩子被问住了，忽然雨田举起手：“我知道，是七十一岁！”说完，在亚艳面前摇头晃脑。
　　“你怎么知道？”亚艳半信半疑。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雨田愈发得意。
　　老师摸了摸雨田的头，又转向亚艳：“你知道吗？”
　　“我记不住了，课本上好像没写。”
　　“课本上没写也可以知道啊！”老师鼓励她。
　　亚艳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你瞧！”老师指了指塑像的下方。那里有一个长方形的金属小牌子，上面写着：429—500。
　　亚艳恍然大悟，羞红着脸跑开了。
　　从那时之后，亚艳挺佩服雨田。考初中的时候，亚艳分数比雨田高，但特意跟雨田报考了同一所学校。考高中的时候，她还想故伎重演，可惜，成绩差了几分。亚艳硬磨着冯能人，按照一分一万块钱的标准给学校提供赞助，这才实现了愿望，顺便还挑选进了雨田的那个班。
　　亚艳的这份心思，瞒谁也瞒不了雷丽。雷丽是谁？雷丽是过来人！
　　学校放暑假的时候，雷丽带着比她高半头的雨田，一起来北京了。
　　自打章民民意识到自己只是想跟雷丽“扯平”，他就时常提醒自己，别再耿耿于怀了。每周末回天津，他不再躲着雷丽，对雷丽的感情也由怨恨得要死，转为欣然接受。雷丽也“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仿佛要把情感空白的那几年，找补回来。一居室小房子里又响起了章民民的牛喘和雷丽的猫叫。
　　周末过得快活，雷丽却不放心章民民在北京。寻思着他是怎么打发周一到周五的孤独时光的。章民民说靠看书消磨时间。雷丽不信：“光看书，不腻味吗？”
　　“不腻味。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章民民摇头晃脑地说。
　　“书中还有西门庆，书中还有金瓶梅！”雷丽接过话茬，戏谑道。
　　章民民怔了一下，疑惑地看着雷丽。雷丽讪笑：“心虚了吧。你晚上跟我做运动，一会儿管我叫潘金莲，一会儿叫我李瓶儿，一会儿叫我庞春梅，你以为我听不出来？金，瓶，梅。”
　　“我只不过嘴上过瘾，比你以身相试，规矩多了！”章民民羞臊之余，抢白了雷丽一句。
　　“你是只过嘴瘾吗？英子的事你怎么解释？”雷丽也不示弱。
　　“我跟英子没什么事儿，英子也嫁人了。不信你去北京看看！”
　　“等孩子放暑假，我是得去一趟北京，让你周围的人，都知道你在天津有媳妇！”雷丽说。
　　“你啊，你这叫划定地盘。有一本书上说，母老虎每天在领地周围撒尿，为的就是怕别的同类入侵。”章民民说。
　　“你自己编的书吧！”雷丽扬脸一笑，“现在你说什么也没用了，我非去北京划定地盘不可！”
　　就这么着，章民民把母老虎招惹到北京来了。
　　英子还真嫁人了。雷丽来的时候，烧饼铺已经改换门面，卖起了水果和食品饮料，大门两旁贴着的大红喜字，虽然褪色，但还没被风刮跑。喜字粘贴得结实，婚姻应该牢固。
　　最先，章民民还没以为是单喜字。等到注意到是双喜字，他愣了半晌，忽然想到：是不是“房东大狗”，又变成了房东老公？
　　果然被他猜中了。
　　原来，程和平的双胞胎长到了该上学的岁数。一打听学费，把程和平和芬儿吓了一跳。就算全家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也交不够这对宝贝的学费。程和平和芬儿一商议，打算回安徽老家。哥嫂想回去，英子可不愿意。程和平是在外闯荡一番，最后娶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乡，属于荣归故里。英子呢，青春少女在外漂泊成三十来岁的老姑娘，最后形单影只回乡，算是怎么一档子事儿！
　　英子拦不住哥嫂，只能自己想出路。无奈之下，英子半推半就跟房东大哥言归于好了。房东大哥高攀小书店的女老板，最终因为跟女老板的宠物斑点狗合不上来，悻悻退出跟狗争宠的行列。这事对房东大哥打击挺大，蔫了好些日子，差一点儿得上抑郁症。不过这么一来，他也明白了自己有几斤几两。抑郁的劲儿一过去，房东大哥又憨皮赖脸来跟英子套近乎了。私下里痛悔不已，平时他依然端着架子。
　　这回英子可学精了，告诉房东大哥，要么尽快领结婚证，要么就别瞎耽误功夫。现在可有的是人跑着颠着追我程英子呢！
　　英子一唬他，房东大哥就想到了每天长跑的章民民。有了竞争者，房东大哥立刻有紧迫感了，赶紧跟老爹老妈商量。老爹老妈太了解自己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了，也了解勤快善良，模样又好的英子。不就是安徽户口吗，反正以后有了孩子，户口可以随父亲，没什么影响。老两口子没敢提旁的意见，赶紧催着儿子跟英子去领结婚证。就怕儿子再勾搭上某位怀抱斑点大狗的，或是鼻子上穿孔戴金豆、肚脐眼儿挂银环的，或是长筒丝袜故意抠几个窟窿显另类的，或是别的什么神头怪脑的女大神。
　　就这么着，房东大狗先是进化成房东大哥，房东大哥又进化成英子老公。程和平虽然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儿，还是同意了妹妹自己拿主意。
　　程和平一家四口，参加完妹妹的婚礼就回了安徽老家。留下的烧饼铺改成了水果礼品店，专门狠赚来第六医院瞧病人的顾客。那位由房东大狗进化而成的英子老公，最爱干这类活儿。英子开始的时候于心不忍，后来也就习惯了。甚至挺后悔：当初老程家怎么没想起来干这号买卖？整天翻腾烧饼，能翻腾成白花花的银元吗？
　　大白银元没有，黑糊烧饼倒有几个！
　　这次雷丽和雨田来北京，本来想上午到了，三口子聚齐就出去玩玩，可火车晚点了。下火车乘地铁，出了安定门地铁站，也快到正午了。索性先吃中午饭，有多大的事儿，吃饱了再说。
　　外地人在北京吃饭就怕挨宰，不过有章民民在，这就不是问题了。他找了一家白魁老号新开的分店。在章民民看来，穆斯林毕竟有信仰，不会心太黑。一家三口进了店铺，找一张靠空调的桌子坐下。章民民要了两碗面茶和一碗羊杂汤，又点了两份肉饼和一份肉炒疙瘩，临了，没忘了又给自己加了一份麻豆腐。
　　麻豆腐端上来，雷丽伸筷子就夹，放进嘴里，紧接着一皱眉。章民民赶紧说，这是北京特色小吃，越品越有滋味儿。说着自己作示范，挖了一满匙放在碟子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雨田也学着挖了一满匙，只吃了一小口，就苦着脸把小匙放到了章民民的碟子里。
　　雷丽尝了尝肉炒疙瘩，觉得挺对口味，端起盘子拨了一半到自己的碟子里。然后把盘子放到桌上，挨近雨田。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正好，咱们仨各取所需。”章民民说着把麻豆腐拉到自己跟前。
　　肉饼倒是都能接受，每份三两，两份六两。仨人吃，不多不少。加上面茶和羊杂汤灌缝儿，一顿清真午饭花钱不多，三口人吃得舒舒服服。到底是有信仰的人开的买卖！
　　吃完午饭，从白魁分号出来，雷丽挺殷勤地挽着章民民，似乎怕他跑了。章民民却尽量保持距离。其实章民民躲着她，是嫌贴近了太热，怕起痱子。
　　回单位宿舍喝足了水，歇够了，三口子又乘上电车去王府井。路上没几站，电车在名叫宽街的窄马路上堵了好半天，到王府井下车的时候，太阳还当头晒着呢。这时辰，不适合逛大街，进商店倒是正好。
　　到了王府井，雨田就想去书店。章民民知道雷丽爱逛商场，尤其想去门口摆着著名劳模张秉贵塑像的北京百货大楼。那地方全国有名，大家都知道。雷丽回去好跟同事们炫耀。
　　书店和百货大楼在大街的斜对面，雨田和他妈各自去他们喜欢去的地方。定好了，一小时后在旁边的麦当劳快餐店见面。雨田想让章民民陪着自己去书店，章民民紧挽了一下雷丽的手，对雨田说：“你已经是大小伙子了，自己去吧。我陪陪你妈。”
　　雨田愣愣地看着他，说了一声：“好吧。”转身自己过马路去了书店。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雷丽欣喜地仰起脸，俏皮地看着章民民。
　　“我喜欢你啊！”
　　“哼，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啦？”雷丽戏谑道。
　　“瞧你，净往坏处想！”章民民刚高兴起来，又泄气了。
　　“谁净往坏处想啦，人家是逗你玩的！”雷丽娇声娇气地扭着身子贴近他。
　　章民民一低头，从雷丽敞开的领口，正好看到她白皙丰满的胸乳。一时间，他的目光痴呆呆停留在雷丽半裸的双乳上。
　　这天晚上，大概是逛街逛舒服了，雷丽表现得特别乖。以前只是雨田一个人来，爷俩也就在宿舍里挤挤凑合了。这回仨人挤不下，章民民本来打算让雷丽和雨田住胡同口的小宾馆，娘俩宽绰宽绰。雷丽却捏了他一把，飞着媚眼说：“宾馆不安全，让孩子住你这里，咱俩去宾馆睡吧。”
　　“我是怕你累着。”章民民悄悄说。
　　“怕你自己累着！”
　　雷丽以前来北京，都是主要来看他哥雷刚，顺带干别的事情。自打雷刚成家当了上门女婿之后，雷丽再来北京，就只是顺带来看他哥了。这回，雷丽也只是想来高门大院看一眼雷刚，不打算给哥嫂家里添麻烦。没想到，却阴差阳错被留下，当了十来天的临时保姆。
　　雷刚夫妇跟老丈人一起住在城郊的一处大院子里，院子总共八百来平米。里面有一座连体二层小楼，老夫妻和小夫妻各住半边。院子里有草坪，停车位，还挖了一个小池塘，养几只大鹅。两位老人就一个独生女，当初看雷刚一表人才，就招了女婿。小两口婚后有了个儿子，小孩需要照顾，雇了个小保姆小秀。小秀干的不错，就一直留了下来。小孩上学了，不用照顾了，小秀就照顾老两口子。雷刚的老丈人有点儿小学问，想写回忆录，有时间就口述一段，让小秀往电脑里输入。一来二去，小秀把电脑和上网都玩得挺熟。有时老两口晚上睡着了，她就去书房上网聊天玩游戏，第二天眼圈阴黑，一看就知道昨晚当了一夜的网迷。
　　长篇回忆录终于写完改完，雷刚的老丈人又发愁出版的事情。出版社说水平太一般，估计出版得赔钱。如果非要出书，得自己花钱。老爷子挺为难，花钱出书，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写得不好吗。可不出书，老爷子又可惜自己这几年的功夫。正左右为难，小秀给他出了个主意，放到网上发表。老爷子听小秀一介绍，觉得这条路子挺好。就让小秀帮着在一家写作网站注册了一个笔名“三起三落”，然后，把回忆录以长篇纪实作品的名义，发到网上。
　　过了几天，老爷子按照小秀教给他的方法上网一看，点击次数已经上万。这说明有上万人读过他的回忆录，老爷子高兴得逢人就宣传，让大家都来看他的长篇大作。那天，雷刚闲着没事，上网看了一眼，立刻大惊失色，忙问老丈人：“三起三落这笔名是怎么起的？”
　　老爷子说是从一位大人物三起三落的政治生涯，联想而来的。
　　雷刚一拍大腿：“您说的是政治上的三起三落，可网上理解歪了，您瞧这些网友的评论！”
　　老爷子以前没注意网页里面还有评论，忙戴上老花镜凑过去。这一看，鼻子差一点儿气歪了。上面那条评论写着：“就冲作者这名字，我也得好好看看大作。争取也学会三起三落的功夫，让我老婆每晚爽个够。”
　　下面一条评论：“作者太有能耐了，一晚上能干三次。我不光要拜读大作，更要拜‘三起三落’为师。”
　　老爷子恍然大悟：“这帮兔崽子，把我当西门庆了！”
　　恼羞之下，老爷子气得病了好几天。雷刚的媳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早就对“网迷保姆”有意见。一看小秀引诱老父亲上网，出了麻烦，她立刻通知小秀，干到月底就结账。她本打算把小秀撵回农村老家，没想到小秀没惊没慌，只用了三天，就托网友在东城区的一家小图文社，找了一份打字和复印的工作，提前告辞。不伺候了！
　　要说小秀当保姆这几年，收获也不小，赚钱是其次，主要是会玩电脑了。
　　小秀上午卷铺盖走人，雷丽下午就来看她哥了。
　　雷刚想留妹妹住几天，在附近景点玩玩，嫂子也说反正家里有的是房间，让雷丽挑一间住下。雷丽怕给人家添麻烦，就把小秀原来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住了下来。晚上，雷丽给章民民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在哥哥家里玩几天，让他周末自己带雨田回天津。
　　雷丽说是在哥哥家里玩，其实一看小秀房间里的家务安排表，她就知道自己应该帮着干点什么了。早晨买早点，上午买菜，下午拾掇屋子打扫院子，雷丽不用支使，抢着帮哥哥干得有条有理。她明白：没有保姆，这些活儿都是雷刚的。
　　新保姆请来了，雷丽终于可以不当临时保姆了。雷丽临走的时候，雷刚开车带着她去十三陵玩了半天，算是妹妹这些天到哥哥家玩来了。
　　下午，雷刚把雷丽送回章民民的单位。明天又是周末，雷丽和章民民打算一起回天津的家。
　　在白魁分店吃完晚饭，章民民左肩背着一个包，右手挽着雷丽，往不远处的安定门走。小秀就在那里的图文社工作。雷丽收拾了一包小秀遗漏的东西，顺带给她送过来。雷丽以前到哥哥家的时候见过小秀，章民民却没碰过面。但一进图文社章民民就认准了那位皮肤白净滋润、脸上略有几点雀斑的文静姑娘。果然，她就是小秀。
　　小秀和雷丽挺合得来，雷丽以前每次来看哥哥，都顺带着帮小秀干些家务。现在一见面，更感觉亲切。小秀拉着雷丽的手，期盼地说：“您家里什么时候需要保姆，给我个信儿。”
　　“好嘞，兴许我们再要个孩子。”雷丽说着，瞄了章民民一眼。
　　章民民脸色一沉，没搭腔。出了图文社，他忽地一把搂住雷丽的身子，忿忿地说：“你早该给我生个孩子了！”
　　雷丽心里一惊，觉得整个身体被箍得紧紧的，越来越紧，无法挣脱。
　　俩人往东，一前一后沿着北二环公园默默地走着，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开口。终于，雷丽停住脚回过身，扬起脸迎着章民民的目光，大着胆子地说：“我确实早就应该给你生个孩子！”说完，忽然感觉全身一下子轻松了。
　　章民民怔了一下，随即痛苦地闭上眼。从雷丽的话里，他终于证实了雷丽不曾给自己生过孩子。章民民紧咬着嘴唇，眼睛渐渐湿了。尽管章民民早有怀疑，但现在还是被雷丽的话惊得骇然失色。半晌，他抬起头，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提供精子的人，是郑大元？”
　　雷丽没想到章民民用“提供精子”这么个词，她愣了一下，然后羞愧地点了点头。章民民张开五指，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但手掌还是落在雷丽丰腴的肩上，随即猛地收拢五指。雷丽娇嗔地哼吟一声，扭动着身子。
　　“生个孩子？都四十大几的老娘们了，怕是……晚了！”章民民盯着雷丽，哼了一声，气不打一处来。
　　“你嫌我老了！”雷丽捂住脸，呜呜地哭了。
　　章民民扬起头，冷冷地说：“其实，我已经有儿子了……”
　　“你已经有儿子了？和谁生的？英子还是……顾芬芬？”雷丽惊喜抬起头。脸上三分是惊，七分是喜。
　　章民民摇了摇头，没再理她，扭转身大踏步往前走去。
　　章民民说的是雨田！这么多年感情的日积月累，章民民确信，自己和雨田早已经成了真正的爷俩儿。
　　第二天下午，章民民五点一下班，就和雷丽乘地铁赶往北京火车站。他提前买了两张T225次到天津的火车票。六点十六分开车，但是得尽量早去，晚了有票也挤不上车。一是因为人多。在北京上学的打工的天津人，一般都是周末回家。二是因为车少。老百姓太多，适合老百姓乘坐的火车太少。就说天津到北京吧，从下午五点半到晚上七点四十，两个多小时之间，适合老百姓乘坐的便宜火车，就一趟T225次，22元。适合富人的富人火车倒是不少，从北京南站每隔二十分钟就发一趟高速火车，58元。富人火车多，可富人又有多少？
　　不过，便宜火车太挤，也还是能把一部分老百姓挤上了富人火车，显得中国的富人挺多。其中的苦涩，只有这部分“被迫富起来”的老百姓，自己知道。
　　章民民和雷丽五点半多一点就到了北京站。俩人先上厕所，免得在火车上憋着。便宜火车虽然也有厕所，但甭想挤过去，就算挤过去，也快到天津了。进市区锁闭厕所，还是得憋着。
　　在厕所里，章民民遇见的西装笔挺的白金林。
　　白金林说他要告别“牛粪重工”了，到湘江重工上海分公司当中层领导了。
　　“那你以后不回家看宁可可和小闺女了？”章民民皱了皱眉，说。
　　白金林嗫嚅了嗫嚅，终于说：“我和宁可可分手了。”
　　“你跟那娘俩分手了？”章民民惊愕万分，把“娘俩”说得很重。
　　白金林避开章民民的刀子似的目光，低下头，从挎包里拿出一枚奥运会纪念金币和一本夹着白金林照片的儿童图画书，交给章民民：“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那娘俩，也替我……亲亲孩子！”
　　“我一定把金币和照片，放到孩子的手心里，让孩子记得她还有一个爸！”章民民一边说着，一边侧转脸，不愿多看白金林。
　　白金林的眼眶湿了，拍了拍章民民的胳膊，然后低头出门。厕所外，秘书张小姐还候着他呢。
　　白金林走了，一手拖着大拉杆箱，另一只手还得挽着体态婀娜的秘书小姐的玉臂。真够他累的！
　　湘江重工对巨大公司的油缸技术，早就垂涎三尺了，听说吴高工不能主事了，赶紧派人来“关心”。没过多久，湘江重工就把巨大公司收购了。吴高工成了大股东，苏霞干了一份闲职。
　　自打赋闲在家，吴高工糊涂的时候就越来越多了，芃娃已经上了中学，他还总以为孩子在小学。有时候自作主张想帮苏霞做好事，替她接孩子放学，结果在小学门口等到天黑也不见芃娃出来。倒害得苏霞和芃娃耽误晚饭，四处找他。有那么几次，家里人都知道了，只要吴高工失踪，那准是在小学校门口“接孩子”。
　　有几天芃娃放学早，从中学绕道去小学校门口，见着吴高工就接回来。
　　每次跟着芃娃回到家，吴高工都挺得意：“怎么样，我把孩子接回来了吧！”
　　“谁接谁啊，姥爷？”
　　得意了几次，吴高工更认准了芃娃在小学校上学，每天都去接孩子。芃娃也只好每天放学，先绕道去小学校门口，再被姥爷“接”回家。
　　晚饭以后，芃娃在家里写作业。苏霞不敢看电视，怕影响孩子学习。有时就到对门吴高工家里帮干点家务活儿，顺便看看精彩的电视连续剧。
　　最近几天暑热过了，蚊子没了。苏霞见吴高工精神不错，晚饭后搀扶着他去家门口的小公园散步。灯底下有六个人共同下棋，其实就是俩人下，四位支嘴儿。吴高工看了两眼，就挪不动脚步了。也支了两步棋，还都是绝杀。几位立刻对吴高工肃然起敬，让给吴高工一个马扎坐下。挨个儿跟吴高工对局，吴高工是来一个赢一个，来六位胜三双。最后六位都甘拜下风，请求吴高工有空儿常来指教。
　　吴高工下完棋不累，他一直坐着，苏霞站着可有点乏了。见天色不早了，苏霞想回去，吴高工却来了兴致，还想去公园小土丘上的亭子里赏月。苏霞看看土丘没多高，也就扶着吴高工上去了。到亭子里苏霞先找个地方坐下了，吴高工却远看看近瞅瞅，又指指下头：“瞧，那就是我刚才横扫六大棋王的战场。”
　　“他们哪里称得上棋王，您才是棋王，王中王！”苏霞夸奖道。
　　“我是王中王……火腿肠？”吴高工顿了一下，想起这是火腿肠的牌子。他给芃娃买过。
　　“王中王是火腿肠？我是……火腿肠……”吴高工接着喃喃地说。目光发直看着前方。
　　苏霞一看吴高工又要犯糊涂，赶紧岔开：“您看这月亮……这月光照得周围的一切，都多美！”
　　吴高工四下里看看，傻傻地笑了。忽然，他一低头，目光通过苏霞垂下的领口，看到她半露出来的胸乳。吴高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随即像触电似的弹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随即双手抱着头，喃喃自语：“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是姥爷的女儿……”
　　苏霞怔了一下，眼眶倏然噙满了泪水。半晌，她站起身，走过去握住吴高工枯瘦的双手，抬起来紧紧按在自己丰满的双乳上。
　　吴高工哇地一声哭了，那哭声里有激动，有幸福，更多的是孩子般的委屈。

　　第七章 老天有眼

　　高中二年级，该文理分班了，雨田理所当然是学文科。分班之前，雨田和亚艳的成绩已经拉开了距离，雨田在班里是前几名，亚艳是中等偏下。学校按成绩分班，雨田肯定在文科快班，亚艳如果学文科，应该是在文科普通班，无论如何，是追不上雨田了。所以，亚艳还是决定学理科。
　　文理分班让亚艳挺失意，在家里，亚艳的母亲更失宠，她现在跟冯能人的关系是“离婚不离家”。
　　婚姻法只允许一夫一妻，可有的“能人”想多娶几个，那怎么办？那就让前一位媳妇“离婚不离家”，再合理合法地娶后一位媳妇。再想娶，如法炮制即可。所以，“离婚不离家”，成了现如今的众多能人对付婚姻法的一种办法。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那就是前一位媳妇愿意不离家。否则，那不成了狗熊掰棒子，到头来，媳妇还是一个，要抚育费的孩子倒是不少。
　　前些日子，冯能人盯上太公渔村那个跳肚皮舞的东北大妞，后来果然把大妞的肚子弄出了身孕。紧接着，冯能人就被逼迫着慌里慌张地跟亚艳母亲办了离婚手续，随即把大妞娶进门。过了几个月，B超刚显示大妞怀的是男孩，冯能人还没高兴几天，大妞流产了。冯能人更窝囊了。
　　谁有本事让冯能人受窝囊？还真有那么两位，那就是大妞卖拉面的远房表哥杨子，还有那位卖核桃麻糖的新疆结义兄弟小买。
　　大妞跟杨子在东北老家就是一对情人，那回俩人钻玉米地，正遇见大妞他爹在玉米地里屙屎。大妞他爹一通老拳把杨子打跑，然后押着大妞回家。回到家，大妞他爹把大妞捆在院子里的树上，本打算捆一夜，让她吃点苦头。没想到，大妞她妈半夜想给闺女喂一口水，却只发现了两根皮绳子。一根是捆大妞双手的，一根是绑大妞两脚的。气得大妞他爹抡起绳子，把树抽了几下。
　　大妞跟着杨子一路私奔，先在餐馆打工，杨子拉面，大妞端盘子。后在草台班子干活，杨子打杂，大妞跳大腿舞。最后，俩人落脚在天津，大妞在太公渔村跳肚皮舞，杨子在不远处的一家早点铺门口的棚子下面，租了一块地方，借人家的炉灶和桌椅板凳，中午晚上卖起了拉面。
　　新疆兄弟买买提是杨子拉面摊的老主顾，杨子随着别人，叫他小买。小买跟一帮新疆朋友一起，在天津闹市区卖新疆特产核桃麻糖。核桃麻糖是以核桃仁，牛奶，糖稀，葡萄干为原料，份量不轻，切下来一块拿在手上，好像举着一块砖头。一般过路的买主想买十块钱的，卖主就告诉他25元一斤，切下来多少算多少。过路的买主琢磨了一下，十块钱应该能买四两，就说让卖主看着切。卖主拿刀一比划，问在那里切行吗。买主看着感觉差不多，就一点头。只见卖主把刀往里一歪，往下使劲一按，一大块核桃麻糖切下来了。上秤一称，二斤，五十元！买主立刻傻了。老实的买主只得掏钱。遇见不服的买主，立刻有六个大小伙子端着切核桃麻糖的刀，围拢过来。不服的也立刻服了，最好的结果是砍点价，按20元一斤的价钱，把切下来的核桃麻糖买走。
　　小买那天吃完拉面，刚要站起来，正遇见从太公渔村演出完事出来的大妞。小买立刻坐下，又要了一碗，他看见大妞就喜欢。大妞两眼红肿，显然是刚哭过。小买不知道大妞是杨子的相好，还以为只是杨子的表妹呢。所以看到大妞一副受欺负的模样，小买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上来了。他认准这件事他责无旁贷，他要替大妞出头。杨子和小买俩人问了大妞半天，大妞才说了，冯能人前些天去她住的宿舍，把她“欺负”了。完事之后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别声张。大妞是不想声张，可过了不久，感觉身体不对劲，到医院一检查，怀孕了。冯能人知道了挺高兴，说要是怀的是男孩，就正式娶她。大妞问要是女孩呢，冯能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说了两个字：“人流！”
　　大妞想起母亲生了三个，全是闺女。自己的两个姐姐又各生了两个女儿。这一脉好像有生女孩的基因，自己怀的十有八九也是闺女。大妞心里想，既然做人流，早做还少受痛苦，可她让冯能人带她去医院，冯能人非让她等胎儿长大些，看出来性别再说。
　　“怎么都是他合适，把咱大妞当生育工具了！”小买气得一拳捶在桌上，空碗颠起老高。碗里的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进他的肚子了。
　　杨子比小买更气。这些日子天热，自己的陋室里蚊子多，怕大妞受罪，所以杨子让大妞住到太公渔村给员工租的宿舍里。没想到……
　　杨子一拍大腿，痛了一下，随即头脑冷静下来。他打定主意：不能便宜了这位腰包鼓鼓的冯能人！
　　过了几天，杨子让小买带上那帮卖核桃麻糖的兄弟，把大妞送进了冯能人的家里。核桃麻糖切下来，不买不行，东北大妞“玩”完了，不娶也不行！更何况，杨子还宣称，大妞是小买的情人，这事还涉及到民族团结问题。
　　冯能人先被新疆兄弟吓了一跳，后被杨子说得心里嘀咕：这要是给自己安上破坏民族团结的罪过，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容冯能人喘息，接下来的几天，杨子和小买带着几个新疆兄弟天天来冯家看望大妞，连吃带喝一待就是一整天。冯能人只好赶紧央求亚艳母亲离婚，然后垂头丧气跟大妞登记结婚。
　　B超显示大妞怀的是男孩，冯能人喜出望外。大妞乘机软磨硬泡，赶紧让冯能人在太公渔村附近，给她买了一处两居室的精装修房子，还享受买房置业可以落户天津的优惠政策，弄了一个天津蓝印户口。就这么着，大妞搬出冯家住进了三居室。亚艳母亲是离婚不离家，大妞是离家不离婚。
　　也是活该冯能人命里没儿子，住进新居没两天，大妞拾掇新房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流产了。
　　大妞流产休养期间，冯能人耐不住寂寞，又跟太公渔村的另一位肚皮舞女勾搭上了。这可让杨子逮着机会了，他已经等候多时了。那天，他和大妞带着小买几个兄弟，堵住正在男欢女爱的冯能人和那位舞女，一通拍照。冯能人怕挨揍，赶紧打手机叫来警察。警察一来，冯能人的这桩丑事也就记录在案了。没过几天，大妞以受害者的身份，向法院提出了离婚。
　　冯能人托关系找人，总算没让大妞分走财产，不过他给大妞买的那处房子，是要不回来了。
　　离婚后没多久，大妞就和杨子结婚了。冯能人可不敢再风流了。再风流，他这辈子甭干别的了！
　　雨田上高三的时候，芃娃考上他读的那所市重点中学。芃娃开头学习没跟上，尤其是数学，老师建议请家教。苏霞正为这事着急，章民民带着雨田到吴高工家里来了。章民民是来看望老同事，雨田是来看黄缘闭壳龟。这龟是老早以前章民民送给吴高工的，养了这许多年，通人性了，一见人就点头晃脑吸鼻子，像是打招呼，其实是闻味道。从吴高工家里出来，爷俩又顺便去对门的苏霞家里拜访，赶上娘俩都在。苏霞自己和章民民聊天说闲话，让芃娃招待雨田：“别写作业了。给雨田哥哥倒杯茶水，顺便让哥哥给你讲讲数学。”
　　自打当年在祖冲之塑像前露了一把脸之后，雨田对数学就特感兴趣，成绩也一直是第一第二。芃娃问他高中开头学的那几道题，他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另外，雨田还发现芃娃有几处概念上的问题，索性把芃娃学过的课本上的要点，又讲了一遍。芃娃听完，眨着大眼睛，欢快地告诉苏霞：“妈，不用请家教了！”
　　章民民和雨田告辞出门的时候，苏霞热情地邀请这爷俩：“以后有空常来！”
　　过了老长时间，这爷俩都没来。章民民跟苏霞，该聊的差不多都聊完了。至于雨田跟芃娃，在学校里学习交流更方便。
　　到了高三下半年，雨田依然不紧不慢地学习。他不指望高考发挥超常，也不担心发挥失常。文科的特点就是细水长流。学习到半夜反而不好，头晕脑胀没效率，记得多，忘得也快。文科考试也是一样，静下心来就行，亢奋也没用，不会因为脑筋急转弯，就把不知道的历史事件，忽然推导出来了。
　　高考前，雨田的营养增加，学习时间却没延长，所以他还胖了。
　　高三的总复习挺关键，亚艳顾不得嫉妒雨田和芃娃的交往，她现在只想努力跟雨田考进同一所大学。那样，不就把芃娃这小丫头甩远了吗？
　　不过，家里的一团乱事儿，还是搅得亚艳心烦意乱。
　　冯能人跟大妞离婚后，越想越气。他先举报卖核桃麻糖的那帮子新疆人，说他们强买强卖，害得少数民族兄弟转移到火车站附近继续谋生。接着又找几个狐朋狗友去杨子的拉面铺闹事，结果把小买打了。原来，杨子站稳脚跟后，把整个早点铺盘了过来。自己还是卖拉面，腾出一块地方，白送给小买，让他烤羊肉串卖，平时兄弟俩也好互相有个照应。结果，冯能人一来闹事，兄弟俩还真互相照应了。小买替杨子挡了一板凳，胳膊上划了个口子，缝了十来针。伤不重，可小买不能饶了冯能人。先让他赔了钱，然后又举报了他活熊取胆的事情。二十年前活熊取胆上报纸，让冯二宝成了冯能人，现在可不同了，野生动物比人都受重视。有关部门一调查，天津卫竟然还有这等残害野生动物的事情？立刻查封！
　　冯能人听到消息，倏地全身挺直，随即砰地一声，仰面朝天躺倒在给黑熊做插管手术的台案上，嘴歪眼斜，中风了。
　　高考终于结束了，亚艳让雨田陪她出去逛街。逛着逛着，就到了宝鸡道。不是休息日，天又热，所以人不算多。魏老姑的店铺更是冷清，门面显出几分破败。不过旁边的几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自打宣布宝鸡道花鸟市场年底之前要“退路进厅”，大家都没心思装修拾掇了。
　　退路进厅就是把公家二十多年前在马路两边建的两排小平房全拆了，拓宽马路。让租用小平房里做生意的商铺，搬进旁边新建的花鸟商场大楼。像魏老姑这样的老商铺，还有租金上的打折优惠。不过，商户们似乎不大买账，总认为做花鸟鱼虫的买卖，在地摊上比在店铺里好卖，在店铺里比在商场大楼里好卖。所以有不少商铺犹豫明年怎么办。魏老姑两口子岁数大了，脑筋也老了，打算卖完尾货，明年就回家歇着了。
　　魏老姑坐在藤椅上，挥着扇子招呼雨田。雨田先叫姥姥，然后介绍亚艳：“这是我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冯亚艳。”
　　魏老姑上下打量了打量亚艳，扭头问雨田：“好像以前听你妈说过。是冯能人的闺女吧？”
　　“您认识我爸？”亚艳惊喜地问。
　　“不光我认识你爸，它也认识你爸。”魏老姑指了指旁边桌案上摆着的大玉缅龟。
　　大玉缅龟自打十来年前被冯能人剁掉四肢，魏老姑就一直养着。卖是卖不出去，摆在这里当个幌子。好在无腿大龟固定不动，没法淘气，好伺候。把菜叶放到嘴边，饿了它伸脖就吃，饱了缩脖子不理。小尾巴左右摆动，那是要拉。拉完接着尿一泡，自己就把肛门冲洗干净了。
　　亚艳看到大玉缅龟，吓了一跳：“这大龟……是残疾？”
　　“原来挺健康的，它被你爸看中以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魏老姑哼了一声，说。
　　大玉缅龟的事情以前谁也不愿意多提多说，所以雨田不知道残害大玉缅龟的坏蛋就是冯能人，听姥姥一说，雨田吃惊地看着亚艳，仿佛不认识她似的。雨田真不愿意相信，亚艳遗传了冯能人的基因。雨田曾经不止一次疑问过：那个残害大玉缅龟的家伙，有没有资格算作是一撇一捺的人。
　　亚艳还不明白，问魏老姑：“我爸看中以后，大龟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
　　魏老姑冷冷一笑：“回去问你爸吧。说起来，它应该算是你爸买下的。你要是想养这龟，可以拿走。”说完，递给亚艳一片菜叶。
　　亚艳迟疑了一下，接过菜叶，放到大玉缅嘴边，大玉缅立刻就咔吱咔吱吃了起来。
　　“它怪可怜的。”亚艳说。
　　“看来这龟跟你有缘，好好善待它吧！”魏老姑说。
　　“我会好好养着它的。”
　　“养着吧，等它的四条腿再长出来，就能保佑你心想事成了！”魏老姑说完眯上眼。她忽然感觉这些年伺候这只无腿大龟，挺累！
　　雨田估计自己考得不错，他报考了外交学院。亚艳情况却不乐观，她大着胆子报考了天津师范大学，还得求无腿大龟保佑。算是亚艳没白喂养大玉缅龟，她刚好过分数线，被录取了。亚艳赶紧打手机给雨田报喜。此刻，雨田刚刚坐到去北京的火车上，旁边坐的是章民民，车窗外，雷丽和芃娃正朝爷俩挥手告别。
　　雨田报考的外交学院是提前录取的学校，他好几天之前就接到了录取通知。雨田向亚艳抱歉说，事情一多，就忘了告诉她了。
　　亚艳一听，心就凉了。这事有忘的吗！
　　亚艳一脸茫然地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家，冯能人还以为孩子没考好，忙摇着轮椅过来问。亚艳把通知书递给他。冯能人展开一看，乐了，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端详个没够。然后疑惑地看着亚艳：“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高兴？”
　　“是好事，应该高兴！雨田去了北京上外交学院，我也上了天津师大。”亚艳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提起精神，到阳台把放大玉缅龟的塑料盆端进来。
　　塑料盆上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塑料浅子，正好嵌在塑料盆里。大玉缅龟就放在塑料浅子里。这套东西是魏老姑连龟一起送给她的，挺实用。大龟尿尿，漏到塑料盆里，倒了一冲就行了。大龟拉屎，顶多再冲冲塑料浅子。
　　亚艳拿过洗净的油菜，掰开叶子，一片一片递到大龟嘴边，看着大龟津津有味地吃着。她不禁喃喃自语：“等你的腿长出来，就能保佑我心想事成了！到时候，雨田也该回来了，我爸也能站起来走路了！”
　　冯能人抬眼看过去，大龟的脑袋一上一下地点动着，似乎在他向颔首点头。冯能人心里一激灵，看着痛苦的亚艳，瞅瞅瘫痪的自己和悠然自得的无腿大龟，他忽然明白了，大龟以它的方式，报复了他！

　　第八章 句号

　　丈夫和儿子都去了北京，一个上班一个上学。雷丽生活的世界似乎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章民民周末回家，有几次雷丽挽留他错过了周日晚上去北京的火车，让他周一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头一班的高速火车。
　　平时耐不住自己家的冷清，雷丽就去和章恩达田庆芳老两口子一起住，她住雨田的房间。老两口也乐得有雷丽，家里热闹一些，雷丽还能帮着干点家务活。雷丽挺喜欢大黑靴龟，每天喂喂，隔三岔五清理阳台，到了周末，招呼章民民把大黑靴龟抬到楼下遛遛。
　　一入冬，大黑靴龟就冬眠了。雷丽在家里事儿少了，又在外面忙了起来。她在新建的花鸟商场大楼底层，租了一小间店铺，把魏老姑剩下的喘气和不喘气的东西全收了过去。然后，找出章恩达保存多年的那个“章记爬宠老店”的大牌子，挂在了店铺门口。
　　元旦的时候，小秀应雷丽的邀请来天津，陪着雷丽在新开张的章记爬宠老店待了两天。回北京以后，小秀辞掉图文社的工作，然后就到天津来帮雷丽开店了。
　　周一到周五，雷丽在医院上班，小秀在店里看摊。周末医院歇班，雷丽亲自来照看生意。每到周末，雷丽照例都去宝鸡道。章民民忙完家务，想和雷丽多待一会儿，也只好去花鸟市场跟她团聚。
　　春暖花开，冬眠的动物都醒了，可是上午九点以前，宝鸡道还是没多少人。花鸟市场的顾客，大多先逛商业街，再来这里。商场一般九点以后才开门。
　　那天雷丽和章民民来早了，没想到，刚开门就有顾客。一位六十来岁的白胡子老爷子，抱着一个大塑料箱子进门，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篮球大的印度陆龟。
　　这大印度陆龟可太好了！章民民惊喜地蹲下身，大龟伸着脖子，上下点头，这是在嗅章民民的气味。
　　“这印度陆龟够大的！也就仅次于咱家的大黑靴。”章民民不由得赞叹。
　　“我怎么看是缅甸陆龟？”雷丽说。
　　“印度陆龟跟普通的缅甸陆龟几乎一样，就有一丁点儿区别，一般人看不出来。印度陆龟没有颈盾，缅甸陆龟有颈盾。”章民民说。
　　“一听你就是内行！”老爷子拉着章民民的手，像见了救星，心急地说，“瞧，大龟点头朝你拜呢。它拉虫子了，也不吃食。帮我给治治吧。”
　　“没问题，我一看这龟就喜欢。拉虫子多长时间了，自己喂过药吗？”章民民用食指摸着大龟的脑袋，问。
　　“俩礼拜之前拉过两回线头虫，后来就不拉了，也不吃了。我自己没喂过药，也不懂得。”老爷子说。
　　雷丽为难地说：“我们这儿是卖龟的地方，治龟可是外行。”她虽然想做这笔生意，但还是心虚。
　　章民民赶紧拦雷丽：“治，能治！”
　　“她说不能治，你说能治。到底能不能治？”老爷子三分不信任，七分失望。
　　“她不能治，我能治。”章民民还怕老爷子怀疑，又说“你要是不信，我赔你。这病龟一百块钱也没人敢买。我要是治死了，赔你一百。治好了一分不要你的。就当我喜欢这大龟，救它一命！”
　　“你说反了，应该是治好了收一百，治死了不赔。”雷丽听章民民说的话就来气，赶紧纠正。
　　“他说赔钱不收钱，你说收钱不赔钱。我到底听谁的？”老爷子看到希望，嘿嘿地笑。
　　“我答应人家了，自己掏钱赔行吗！”章民民似乎跟雷丽赌气，其实他心里有把握。
　　“我是一店之主了，我说了算！”雷丽双手叉腰。
　　老爷子赶紧劝：“两口子别吵架。治好了交一百，治坏了不用赔，把龟壳给我留着就行了。”
　　临走老爷子拍拍章民民的肩膀：“我看出来了，你是行家。这大龟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吧，我是火命，陆龟是土里的东西。火生土，我给它治病最合适了。”章民民有机会就故弄玄虚。
　　老爷子出门。章民民蹲下摸着大龟，笑着对雷丽说：“老爷子一看咱俩就像两口子。”
　　雷丽哼了一声：“人家说的是‘两口子别吵架’。老爷子一看就知道咱俩在一块儿总吵架。”
　　“高人啊！他才会相面呢。”章民民竖了一下大拇指。
　　老爷子没白托付章民民。章民民把大印度龟放到店铺里的角落里，买了一捆油菜，洗干净捣碎，用菜汁喂它。大龟肚里有虫子，不想吃东西，但是口渴。大龟喝饱了菜汁，营养也就有了。章民民把它关到塑料箱子里，也不喂驱虫药，自己放心回北京了。下个周末再来关怀它。
　　章民民听他爸章恩达说过线头虫怎么治。当年，大玉缅龟就得过这毛病。来看病之前大印度龟已经拉虫子两个礼拜了，在章记爬宠老店，大龟又忍耐了不到两周的后门奇痒。苦尽甘来，病好了，自己吃黄瓜了。大龟还真会感谢章民民，朝着他伸着脖子，上下点头。
　　又到了周末，章民民早早去章记老店喂饱大龟，等雷丽来，章民民把大龟交给她，自己去逛市场里别的店铺。章民民回家之前，到店铺想再瞧一眼大龟。却看见了怒气冲冲的雷丽。雷丽一见他就指着塑料箱子：“这龟你是怎么治的？”
　　章民民吓了一跳，过去一看：“挺好的啊！”
　　“光闭眼不吃食？”雷丽疑惑道。
　　“我喂饱了，吃饱了就睡，这就对了。人也这样，仨饱俩倒嘛！”
　　“那个老爷子来，我怎么证明这龟治好了？你就不会饿着它，这么大个儿的龟又饿不死！”
　　“凭嘛饿着大龟，你怎么不饿着呢？你也太没……”章民民差点说她太没人性，一想，应该是没龟性，可又没这个词，就没说。
　　雷丽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把桌子上的黄瓜往章民民嘴里一塞：“它不吃，你吃！”
　　没过两天，那位老爷子来宠物诊所取龟了。大印度龟正在地上的塑料箱子里睡觉呢。老爷子不知治好没治好，不肯交钱。雷丽给章民民打电话，章民民蛮有把握地说：“大龟病刚好，想睡觉。老爷子不放心，让他过几天来取吧！”
　　见大龟睡得挺香，老爷子不忍惊扰，可也不想过几天再来取。他去花鸟市场遛了两圈，又回来了。蹲下看看，又坐回椅子，再蹲下摸了两下龟壳，大印度龟微微缩头，也不睁眼。
　　快中午了，老爷子饿了，上街买了一份盒饭揣着一小瓶二锅头又回来了，啃一口鸡腿儿抿一口小酒。雷丽心里慌乱，这大龟要是死了，老爷子撒起酒疯儿来可怎么办？都怪章民民惹这么个大麻烦！雷丽心里嘀咕，弯腰捅了一下大龟的后腿，大龟后腿一缩，又缓缓伸出来。再捅另一只后腿，也缩，然后也缓缓伸出，姿势跟刚才一样。老爷子抹着嘴也凑过来蹲下看。他刚吃饱喝足，裤带紧绷。往下一蹲，眼看裤带要断。老爷子赶紧一收腹，挤出一个大大的饱嗝儿，酒气熏得雷丽赶紧躲到旁边去了。
　　大龟可能也被熏得不轻，抽了抽鼻子，上下点头，眼睛一点点睁开。雷丽赶紧过来，吓了一跳：“它眼里怎么冒凶光？怪吓人的！”
　　“大龟生气了。你把它弄醒了！”老爷子不高兴地说。
　　雷丽赶紧拿过一根黄瓜，老爷子接过去，掰成两段，拿一段自己先嚼两口，咽了。把另一段伸到大龟嘴边，大龟一口咬住。大龟咬一口，老爷子送一下，咬一口送一下，转眼，黄瓜没了，再送就该送手指头了。
　　大龟吃完，两只后腿支起身子，前低后高，一缩脖子，头就全埋进龟壳。又伸出，再一缩脖子。雷丽纳闷：“这练的是哪门子的功夫？”
　　就听扑哧一声，一股熏天的味道已经盖过了老爷子的酒气。老爷子眯着肉鼓鼓的眼睛，嘿嘿乐了，似乎陶醉在这难闻的气味里。
　　自从章民民把大印度陆龟治好，章记爬宠老店就在花鸟商场大楼出了名了，人气也旺了，雷丽和小秀坐在椅子上的时间也就少多了。可紧接着，雷丽周末却不大到店铺里来了。她身子越来越笨，怀孕了。
　　章民民周末回家，雷丽欣喜地告诉他，自己终于怀上了他的孩子。章民民先是惊喜，接着就担心起来，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岁数……？”
　　雷丽被噎得喘不上气，半天才挤出来四个字：“不懂好歹！”
　　上回在北京跟章民民坦白之后，雷丽回来就把避孕措施都去掉了。现在终于怀上了章民民的孩子，雷丽本想跟丈夫一同高兴高兴，没料到，章民民一开口就提起她的岁数。雷丽能不生气吗！
　　“我是怕你岁数大了，有危险。”章民民解释道。
　　“我说过，要给你生个孩子！”雷丽仰面躺倒在床上，把章民民也拽倒了。
　　“……雨田就是我的孩子，就是我父母的孙子！”章民民望着天花板，说。
　　“雨田就是你们章家的孩子……咱就跟你父母说，咱们想再添一个。”
　　一整晚，雷丽都把章民民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好像他能摸到什么似的。
　　岁数大了，怀孕就是不容易。章家正在四处托关系要二胎指标，雷丽肚子里的小生命，却倏然奉献给了医院的病人。
　　在医院上班的时候，同事们都照顾雷丽，尽量让她歇着。可那天凑巧同时来了两个重病号，大夫护士都忙着抢救，雷丽自然也闲不住。尤其看到那个喃喃喊着“闺女啊闺女啊”的老太太，雷丽先是觉得面熟，随即想起了往事……
　　下班的时候，两个病人都活了，雷丽自己却躺倒在病床上，小产了。可惜，还是个女胎。
　　章民民暗自叹息：如果小生命没有逝去，长大了也许跟雷丽一样漂亮。
　　出院回到家的当晚，雷丽半夜忽然捂着被子哭了。章民民忙打开灯，扶她坐起来，问怎么了？
　　“我觉得自己老了，这次‘掉’了以后，怕是更难怀孕了。我没完成当妻子的任务。”雷丽抹着眼泪，扑在章民民的怀里，伤心地说。
　　“不生孩子就算了，毕竟你给我怀过孩子了。”章民民抚弄着雷丽夹杂着几根银丝的秀发，亲昵地说。
　　“怀不了孕，我就比不过顾芬芬了？”
　　“你怎么又想起顾芬芬了？”
　　“我抢救的那个老太太……就是顾芬芬的母亲。”
　　章民民愣怔住了……
　　“二十年前，顾芬芬的母亲的母亲病危，也是我抢救的。”雷丽接着说。
　　“哦，我记起来了。”章民民回过神来，说。
　　“可惜，那次没救活老太太。”雷丽叹息道。
　　“这次，顾芬芬的母亲救活了，可是……”章民民一脸怅然。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雷丽付出的代价。一瞬间，章民民仿佛看到了穿着小白连衣裙的女儿，跑到自己身边，又飘然远去。他伸出手，想拉住孩子，却只抓住了裙子，扯下一小条裙边……
　　章民民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正拽着雷丽睡裙的下摆。他不由得握得更紧了。
　　雷丽抬起头看了看章民民，然后又垂下目光，抓着他的手，怯生生地说：“顾芬芬以前给你来过信，我早该交给你了。”
　　说完，雷丽支起身子，打开床头柜自己的小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又从封皮里抽出几张明信片，交给章民民。
　　章民民拿过来一看，是顾芬芬寄来的贺年片，落款是章民民曾经就读过的那所上海著名大学。在其中一张的落款旁边，还写着电子邮箱。
　　“谢谢你能交给我！”章民民把贺年片撇在一边，俯下身搂住雷丽温暖柔顺的身子，热吻着她粉色的双唇……
　　周一上班，章民民给顾芬芬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附上了几幅家人的合影。顾芬芬很快回了邮件，还附上了一张照片，就是她和章民民中间有问号的那张。
　　过了几天，章民民把照片中间的问号改成了句号。想发回去，但还是犹豫了犹豫。等到回家过完周末，这事儿也就作罢了。
　　章民民觉得那些年轻时候的问题，如今再去费心回答，多余了。
　　清晨，章民民依然不紧不慢地在北京老城区的胡同里跑着，出了国南胡同西口拐向北，沿安内大街到国子监街，再往东跑，到雍内大街再往南，到交北胡同东口再往西跑……
　　章民民奔跑着，不停地迈动着双腿，摆动着双臂，呼吸着，心跳着，思想着……
　　每一步都在跑向终点。那是今天的终点，那是每天的终点……
　　也许，那也是一生的终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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