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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爱上肖楚宁不过是在一瞬间，回想起来，却已经是很遥远的昨天。 
那些哭过笑过爱过恨过的日子都已化作旷野上的一缕轻烟。  
何睦只是站在回忆的原地，望着时间流转，叹着春夏秋冬。  
生命中有些人来了又走，更多的人只是过客匆匆。 
沈崇却只能做她的灯塔，她永远都只是绕过他，驶向远方的港口。  
人心是最小的海，一旦沉沦，却怎么也靠不了岸。  

【正文】
　　
　　最小的海
　　作者：某璩
　　
　　引子

　　沈崇一个人开车到中国城去，停在狭窄逼仄的马路边上，走了好几家杂货铺才买到一包国内产的云烟。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包装，隔了一个太平洋，坐上集装箱打了个转，在美国这边身价就涨到了快二十美金。中年秃顶的老板听他说一口粤语，精明的眼神里总算流露出一点点温情，说：“算了，你给十八得了！”
　　一个人到渔人码头去吃了顿饭，景点的芝士焗龙虾贵得要命，餐厅里又多是衣香鬓影成双成对的客人，他吃得不自在，早早地擦了嘴出来，靠在码头的铁栏杆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渔船上的人忙碌。
　　傍晚并不是出海的时机，渔船上也没有多少人。他在旧金山住了两年多，很少来这个地方。不过就是一片海几艘船。当初陪何睦看电影，她总说渔人码头是美国最温情的一处。可他每次来都没有那种感觉，或许是身边少了一个人的缘故。
　　他掐灭了烟，把烟蒂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早早回了公寓。
　　第二日Fedric送他去机场。
　　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一米二高的大皮箱，回去的时候也一样，行李托运之后，只余手上拿着的登机牌。他拍了拍Fedric的肩膀同他告别，然后排队过安检，候机。
　　飞机刚刚升上平稳的高度，困倦就爬上心头。昨天夜里几乎是一夜未眠，一包云烟到最后只剩下两支，他干脆把落在窗台上的烟蒂烟灰统统扫进盒子里扔掉。国航漂亮的空姐过来，很细心地给他披上毯子。他连眼皮都懒得睁，只是轻轻道了声谢。
　　醒过来的时候机舱里头已经完全黯淡下来，只听见邻座发出的轻轻鼾声。他看了看前排座椅后的液晶屏，飞机正好越过换日线，他下意识地拉开遮阳板向外望去，却只能看见黯黑的夜空。
　　再跨越四个时区，六十个经度的距离，就能踏上那片土地。回忆汹涌袭来，再也睡不着。黝黑的太平洋上空中，只有夜航飞机尾翼上一闪一闪的亮光。
　　
【chapter 1 别样的日光】

　　vol. 1

　　九月初的傍晚，在这座北方的城市里已经能够让人觉得有些凉丝丝的了。何睦刚刚将高中同学兼好友闻忻送上火车，一个人抱着胳膊在火车站西广场等公车返回学校。不像温暖的家乡，北方一入秋就变天的气候，即使已经住满了两年，何睦还是不能习惯。她抱着胳膊不停地跺脚，用手指捏着鼻子试图使吸进去的空气没有那么干燥冰冷，心里不停抱怨着从来没有准点过的公车。
　　身后一拍两层的临街店铺，楼下是便利店，楼上兼住宿，何睦瞄了一下二楼的窗户，油腻厚重的窗帘后面灯光昏暗，这种脏乱差还没有治安保障的小旅馆也会有人住？她皱皱眉头，又望了望身后小卖铺门口用煤炉煮着的茶叶蛋，闻上去倒是又暖又香。
　　等了二十多分钟，公车还是没有来。火车站出站口里又涌出一批人，大屏幕上跳动着KXXX车次已经到站下客的提示。何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人一多，意味着公车肯定又没座了。逛了一整天，现在巴不得立刻躺在宿舍的床上呼呼大睡。几次想拦下路过空载的出租车，想了想已经超支的生活费，还是忍住了。
　　身后小卖铺的老板时不时吆喝一声：“住宿了！五块钱一晚！”
　　五块钱一晚！何睦心里越发觉得不能住人，指不定是什么黑店呢！这时又听见老板的声音响起：“要住宿么？五块钱一个人，有热水！”像是来了客人。何睦等车等得不耐烦，便静下心来听他们的谈话。
　　“五块钱？”是一个很好听的男声，普通话标准，听上去年纪不大。“是大通铺的吧？”老板也许是嫌他啰嗦，语气有些不佳：“对！住是不住？”何睦忍不住回过头去，貌似是一对父子，儿子穿着极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父亲则十分郑重地穿着蓝灰色衬衫，扣子扣得仔仔细细。寒风瑟瑟，何睦看他们穿得单薄，自己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又抱住了胳膊。何睦看看那个男生，很年轻，但神色又不似年龄般稚嫩，说话的神情严肃异常：“再找找吧。”“不用找了，没有再便宜的了！”老板更是不耐烦，噗地吐出一片瓜子皮来，正落在何睦脚边，她又皱眉，挪开了一小步。“那就先等车回学校吧！学校招待所总要干净安全一些。”那位父亲点点头，没有说话。男生抬头看了看站牌，说：“605路，就在这儿等。”何睦一听，605路经过的只有自己所在的学校，难道这是来报到的新生？也难怪，这么晚了，学生会出来迎新的师生早已经撤了，广场上剩余的帐篷里，多半是招生不理想的民办学校。她地了低头，把手伸进口袋里，不再看他们。
　　盼了许久的公车终于驶进站，大堆的人涌向陆续打开的前后车门。售票员开了窗户，把脑袋伸了出来使劲喊：“一个一个上！不要挤！”何睦身不由己地被挤到了车身旁，沾着灰的车身擦过她的外套，皱着眉头把袖子上的灰拍掉，又把手提包紧紧抱在胸前，被人攘着上了车。那对父子就在她身前，显然对这样的拥挤十分陌生，男生被自己脚下的行李包绊住，几乎站不住脚。何睦于是稍微往旁边松了松，拍拍他的肩膀说：“往这边站一点吧。”男生回头，只看见何睦的侧脸，和车窗外的灯光打在脸上泛起柔和的光。他还是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车子开得缓慢，这座城市正在修地铁，城里的主干道有多半是被封了一半，只留出单行的车道，庞大的车流不得不一辆一辆地通过。路上不时还有行人贪图方便随便穿越马路，司机一个急刹车，何睦没注意一下子就向前跌去，右边的脸颊恰好磕在那个男生的肩膀，疼得她眼眶泛红。她扶着颧骨站直，看那男生也是一脸不好意思，于是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车子开了大半个小时，何睦在校门前一站下了车，从侧门走进了生活区。那对复制还在车上，像是到了大门才要下。何睦本想给他们说，让他们在侧门下来找一间旅馆住下，新生刚入学，学校招待所未必有空房。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想还是作罢。
　　回到宿舍已经熄灯，宿舍里四个人有两个家在本市，平日里课少，几乎不在宿舍住，就只剩下一个江西的女生林子琪和自己。子琪稳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看电影，一旁桌上堆着瓜子花生和一些零食。见她回来，把头一扭，说：“同学送走了？”又回头去盯着她的电脑屏幕。何睦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累死我了！”摸到自己的充电台灯，拧开，伸着脑袋去看她的电脑：“又看什么片子？”“鬼片，《死神的十字路口》。”林子琪说得面不改色，熄灯的夜晚，一个人坐在宿舍吃零食看鬼片，也只有她做得到了。何睦摇了摇头，拿了东西进卫生间去，出来把自己重重砸在床上，一翻身就睡着了。
　　第二日睡饱了才去上课。背着大大的双肩包，低着脑袋向前走。校园里处处是各院系接新生搭起的帐篷。她路过自己所在的经管院时，停下来看了看。红色的帐篷底下，大二的学生会干事正忙着登记新生姓名，发放宿舍钥匙。见到她，几个小干事停了停手上的活，嬉皮笑脸地朝她敬了一个礼，喊道：“部长好！”何睦笑笑，朝他们摆摆手。想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对干事潘斌说：“通知一下，今晚七点开会，系办公室，安排一下纳新的事情。”潘斌眯着眼睛笑了笑，向她保证通知到位。何睦应了一声走开，刚才看见帐篷底下登记的男生甚是眼熟，想了想竟然是昨天晚上遇到的那位，倒还真是有缘，居然是他们经管院的新生。
　　事情进行得还算比较顺利，晚上安排了一下人事，第二天傍晚，院里的纳新板报就做出来了。何睦特意到活动中心一楼的广场去看了看自家的，版面还不错，蓝色系的色块碰撞，大致介绍了各个部门的工作，点明了面试时间和地点。大一新生正式进入军训，这时正是晚饭时间，成群的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们团团围在活动中心摆放的各式板报周围，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要去那个部门或者社团面试。她笑了笑，抱了手中的大水壶要去上自习，不小心又看到了那个男生，穿着稍微汗湿的迷彩服，短短的头发也潮潮的，像是刚用凉水冲过。他紧抿着唇，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何睦从他身旁走过，他侧身让开一条缝，何睦这才发现他居然那么高，自己才到他的肩膀，人又瘦，怪不得那天撞到他会疼得那么厉害，第二日洗脸，摸到还是隐隐作痛。
　　这个世界真小！
　　过了几日，何睦在学生会纳新面试的现场，再一次见到了这位和自己相当有缘的男生。他显然还没来得及回去换下一身迷彩服，额头和鼻尖有细细的汗珠，静静地站在办公室一角，等候着自己的面试。何睦并不参与面试，只是站在一旁看各个候选人的表现。她慢悠悠地踱到前面去，从方桌的抽屉里抽出一包面纸递到那个男生面前，挑了挑眉。那男生显然愣了一下，看了看面纸，不知何睦是什么意思。何睦心里叹他木，便做了口型，叫他擦汗。他明白过来，抽出一张纸，对何睦一点头，小声说谢谢。
　　再经过两轮面试之后，沈崇——也就是跟何睦有着数面之缘的那个男生果然不负众望加入到经管院学生会学习部来，成了一名小干事。部里第一次开会，他才知道那天给自己递纸巾的女生居然是部长。开会的时候，她的眼光淡淡地掠过每一个人，没有什么温度，也不太冷，给人的感觉就像她的名字，平和、淡定。

　　vol. 2

　　拿到部里干事安排的查勤拍档名单时，看到有自己的名字，何睦不由得愣了一愣。掏出手机想要打个电话问一下负责这件事情的潘斌，仔细一想还是作罢。
　　第二日，当她睡眼惺忪地踱到教学楼的时候，沈崇已经站在系办门口等她了。一大早他的精神就出奇地好，身长玉立地站在深咖啡色的防盗门前，抿着嘴朝何睦一笑。何睦朝他点点头，感觉脑子还处在混沌状态，抬腕看了看表，说：“还早。”的确是还早，不过七点半多一点。“明天可以晚一点，七点五十到教室就可以了。”何睦拿钥匙开锁，轰地一声推开厚厚的防盗门。“待会我把钥匙给你，你去配一把。以后早上你直接过来取表格就可以了。”何睦从抽屉里取了几张考勤名单，递给沈崇，他接过，也只是点了点头。何睦瞅了他一眼，在他跟前走出了办公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上锁的时候突然回头看着他说：“你怕我么？”
　　“啊？”沈崇一个没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那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何睦回头，继续锁门。
　　“不是……”沈崇用空闲的那只手挠了挠头，”只是，部长你在布置工作……”
　　“我就说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威严了！”何睦的起床气发得差不多了，终于露出这天的第一个笑容，抽过沈崇手里的表格，对他说：“别那么拘束，部里的人都很好相处！”她想了想又说：“我不查勤好多年，等于说我们俩都是生手，一会儿注意一下，别让他们看出来，以后钻我们的空子！”
　　沈崇又是抿嘴一笑，却没有一般男生这么做时的矜持感，反而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给人一种十分真诚的感觉。
　　何睦走在他前面，手里的表格卷成轴，说：“待会儿你念名字我做记录。”
　　考勤结束后，两个一早上都没课的人才到食堂去吃早饭。何睦买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刚坐下沈崇就端着两碗八宝粥过来，推了一碗到何睦面前。何睦也不客气，接过他递过来的勺子，再把包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你吃一半。”他也不多说，夹了一只包子就吃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聊到包子冷透，老板几次想要过来回收笼屉，看见上面乖乖坐着的几个还没动过的包子，想催又不好催的。
　　开始只是何睦在给他说一些系里的基本情况，作为大三的师姐，她还是十分乐意向学弟学妹们讲讲经的。沈崇听得认真，时不时向她请教一些细节问题。再后来，两人就放开话题聊了起来，何睦给他说系里上课专讲野史的某位老师，向他传播了某些院系里头经久不衰的某些段子。沈崇一直很仔细地在听，何睦兴致起来的时候说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惟妙惟肖地模范某位老师上课时候的习惯动作，让一向老成稳重的沈崇同学也忍俊不禁起来。
　　于是乎，一顿早饭的光阴，何睦便又收买了一颗人心。
　　沈崇倒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在部里是极受女生欢迎的，他五官长得着实不错，最好看的就是鼻子，鼻梁足够高不说，鼻尖稍稍有些圆润，既硬朗，又不失温和。部里几个小姑娘经常聚在一起讨论身边的男生，沈崇倒是话题最多的一个。何睦向来对人脸的反应不敏感，想当初系办里头几个管行政的老师，她还是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把他们记牢。用她自己的话说，漂亮的人大同小异，因为大众审美趋向一致；可丑人各有各的丑，特点明显，更容易被人记住。可她对于沈崇的长相，却是没花什么时间就烙在脑子里了。回宿舍和子琪聊起，子琪一板正经地摇头晃脑，说：“食色，性也！原来你喜欢的是这个型！”何睦耸耸肩，也不否认，说：“好看是好看，可我要他来是做事的。”子琪背对着她摆摆手：“得了吧！”
　　其实在做事情方面，沈崇也颇得何睦的赞许。办事不疾不徐，最重要的是有计划，按重要性来安排。其实一开始干事们真的就只是干事，上面布置什么按部就班就可以了，偏偏何睦这个部长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学习部里头有什么事情都是大家商量着来办，所有参与进来的部员，不管有无职衔，都有说话的权力。大家集思广益之下，点子足够多，但是头绪也比较紊乱。沈崇帮着几个同期进部的女生们做了几次计划之后，大家一致推荐他将这份工作永久性地包揽下去，直到后来当上部长，大三又进了团工委之后，他还常常帮院里的老师写计划。工作一年之后，他的proposal写得越发得心应手，在给何睦的电邮里，甚至还用了相当的篇幅感谢当年学生会的锻炼。
　　沈崇就这样“沦落”成了何睦部长用得最为得心应手的部员，部里甚至传开一些闲言碎语，好听的叫姐弟恋，难听的就是老牛吃嫩草。何睦已经大三，这些出自于大一大二小女生嘴巴里头的小闲话一向不予理会，但是考虑到只是大一的沈崇，渐渐也会注意和他保持距离。不知沈崇是否也听到了这些家长里短，总之，两人坚信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流言越是来势汹汹，被湮灭的速度也就越快。两人交往仅限于工作交流，顶多也是部里聚餐，周围一群花枝招展的男生女生围着，完全失去发展“奸情”的时间和空间条件。后来又有谣言，说是何睦遭到沈崇的狠心拒绝。何睦听了好笑，但不管怎样，这段绯闻总算失去了传播媒介，渐渐不再有人提起。后来她和肖楚宁在一起，周围的人更是像完全忘记了当初的这一段传言。
　　何睦有时候也会遗憾，出于一场流言，也许永远失去了同一个异性交心的机会。大学期间唯一的一次谈心，还是在期中筹办的迎新晚会上，舞台上灯火辉煌载歌载舞，“恰好”他们俩的位置又凑在一起，何睦看节目看得昏昏欲睡，一不小心脑袋又栽到他的肩膀上，再一次磕到了颧骨上，疼得她眼泪飙出来。沈崇一脸的不好意思，对台上的节目也没有多大兴趣，就请何睦去教学楼后面的咖啡店，一人握着一杯热摩卡，开始娓娓谈来。
　　沈崇也许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起过他的家庭，何睦兴许是这荣幸的第一人。夜晚的咖啡店生意不错，周围大多是一手翻着课本一手捧着杯子的学生，并没有多少人说话，店长放着七十年代的法国香颂，沈崇的声音就混同着那首老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沈崇的祖父出生羊城名门，年轻时活脱脱的一个西关大少。解放前在中山念书，之后又去了彼岸的LAUC读硕士，回国后在母校执教。好景不长，紧接下来的反右和文革，让这个当年的世家子弟几乎失去所有，在粤北农村消沉了八年。待到一切结束之后，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联系当年在LA的同学，携妻去国，只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已经成年，是在粤北农村已经结婚的大儿子，另一个未满十五岁，是沈崇的姑姑。沈家当时倒是还有一个回城的名额，但若是沈崇的爸爸沈士年走了，就要留下自己妹妹和新婚妻子在当地，若是女儿沈士莲回去，城里已经没有可以让她落户和照顾的亲戚。沈士年想都没想，就把这个名额放弃了，从此一心一意在当地扎根，在乡中学任教，若干年之后，终于上调到县级的学校。沈崇出生至今，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母一眼，只是不时家里会收到一些航空信件和邮包，每当这时，沈父的神色便十分晦暗，那些信件拆了之后也会被封好，收在饼干盒的最下边，而那些邮包，甚至都没有人去打开过。
　　沈母的身体一直不好，断断续续的要吃药维持，再加上念书的儿子，家里的负担不轻。沈崇初三的时候母亲病危，中考前夜，趁着沈父趴在病床边睡去，她偷偷地拔掉了呼吸机。沈崇是在考试结束后才知道这件事情，一个暑假里父子俩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一开学，他就收拾行李，到市里的重点高中住校。也是从那时起，沈崇逐渐明白了责任这两个字含义里的千金重量。
　　何睦后来还记得沈崇最后说的几句话：“我的祖父母把我父亲和姑姑扔下，我妈妈，又把我和爸爸扔下。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拍拍屁股扔下一堆烂摊子的话……”他顿住了，再也没说一句话。那首歌仍在反复的播放着，女生唱腔懒洋洋的悬浮。沈崇低着头，何睦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
　　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这样长谈。那首曲子却是印在何睦心上。她学过一年的法语，拿着勉强听来的歌词上网搜索，知道那首歌叫做玫瑰色人生，la vie en rose。
　　也是后来，肖楚宁出现了。再往后，他成为她的唯一。

　　Vol. 3

　　九月底的时候，何睦和休年假的爸爸在东北碰头，父女俩在满洲里玩了一个星期，回到X市的时候，正是“十一”黄金周的前夕。何安华在女儿学校的招待所住下，抽空联系上了二十多年未见的大学同学肖致远。何爸用女儿的手机打电话，曾经的上下铺好友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等何安华翻下手机的盖子，何睦摸着发烫的机子，眼角着心疼。
　　“爸，你得给我报销电话费，市话一分钟一毛五，通话时间是七十四分钟，你算算该给我多少？”
　　何爸哈哈大笑起来，拍拍何睦的头，从钱夹里抽了一张粉红色钞票递给她，说：“够了吧？”
　　何睦心满意足地收下，正要夹进钱包，又听见何爸下一句话：“去给老爸买包烟来！”
　　何睦十分无语，干脆不理会自己这个不定期抽风的老爸，继续几日前在草原拍的照片。呼伦贝尔大草原水草丰美，九月份正是草原最美的季节，不同种类的牧草有着不同的颜色，一大片草地上从金黄慢慢过渡到墨绿，溪流缓慢，旁边是饮水的牛羊，以及草原人家的帐篷，还有直上云霄的炊烟。何睦选了一张父女俩的合影当作桌面，一面自我陶醉一面听何爸说话。
　　“闺女，肖叔叔说明天过来一趟，然后一起去家里吃顿饭。”
　　“哦！”何睦心不在焉地回答，“那得买些东西吧。”
　　“你肖叔叔和我当年住在一个宿舍里，一个上铺，一个下铺，感情好！我们还一起逃票去了一趟武当山！”
　　何睦无语，老爸这生平唯一一次的逃票“壮举”被他津津乐道地复述了二十多年，听得她们母女耳朵生茧。接下来，就该轮到两人从十堰徒步到武当，再到攀金顶的经历了。
　　何安华说得兴致勃勃滔滔不绝，何睦在这边听得昏昏欲睡。便收拾好电脑，对何爸说：“您慢慢回忆，我先回宿舍睡了！明天传说中的肖叔叔什么时候过来？”
　　何安华聊天的兴致被女儿不解风情地打断，有些不悦地挥挥手，说：“九点钟过来，你快点滚回去，我自己看看电视！”
　　何睦在门口对老爸吐了吐舌头，关上门。
　　肖致远十多年前就从单位停薪留职出去自己干。那几年矿产部门效益不景气，地质大学地球物理出身的专门人士居然当起了包工头，靠着攒了十年的积蓄买了两台钻机，从城中村的私人住宅楼的地基到小煤矿打井，只要用得上钻机的地方他都去。辛辛苦苦赶了几年，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几个人的工程队变成了建筑工程公司，包工头肖致远也成了公司法人代表。若干年后，国家开始重新重视起地质矿产行业的时候，单位效益又“噌噌”上去了，原来的单位忙着招贤纳才，找到高级工程师肖致远的时候，他笑嘻嘻地对人事科长说：“这好办，给我弄个退休吧！年纪不够的话，内退也行！”人事科长讷讷地说：“肖工，单位现在缺人才啊！”肖致远撕了张即时贴，刷刷抄了几个号码，说：“这样，我给你几个地质大的电话，过完年你们就可以过去招聘。我跟系主任说一声，让他给你推荐几个专业又好，又塌实肯干的年轻人过来！”人事科长只得作罢，接过肖致远递来的纸条，讪讪而去。
　　何睦以为按肖致远的身份，好歹也得配一辆奥迪A6才镇得住场子，没想到却是在校门口的公车站接到了“传说中”的肖叔叔。肖致远人高马大，满面红光地从公车上下来，何爸就迎上去，二十多年未见的老伙计拥抱了一会儿才想起介绍自己的女儿来。
　　“老肖，这是我女儿，何睦！”
　　何睦在大人面前一向是乖乖女形象，伸手同肖致远握了握，说：“叔叔好！”
　　何睦带路，三个人在校园里逛了逛。两个老伙计并肩走在一起，何睦跟在自己老爸身旁，一路上给他们介绍校园风景。
　　“我记得一到春天，你们校园里的樱花开得那叫一个美！”肖致远说道。
　　何睦点头，回答：“这里樱花不比武大的差。人家弄了个珞珈山樱花节，按人头收费上赏花，我们这倒是随便得很。就是这两年来的人实在太多，一到时候就得关校门，凭学生证进出了。”
　　何安华笑眯眯地道：“以前上珞珈山看樱花可不花钱，我们在武汉念书的时候倒是每年都会去看看，每到周末还到东湖去钓鱼，以前生态好，一天可以钓个十来斤，弄到女生宿舍里煮了解解馋！”他转过身，对肖致远说：“我记得楚云的手艺最好，你小子有福气！”
　　肖致远呵呵一笑，说：“刚好，今天楚云就买了一条四斤重的鲈鱼，待会过去你们就有口福了！”
　　何安华扭头对女儿说：“听到了没，待会儿你可得留着肚子，专门吃楚阿姨做的清蒸鲈鱼！”
　　三人走得差不多，便到教学楼后的咖啡馆小坐。服务员送MENU上来，竟然是在这儿勤工俭学的沈崇。何睦看到他倒是有些惊讶，他叫了声“部长”便站在一旁等着下单。
　　何睦点了一杯蓝山，又给两个大人要了一壶普洱，待到沈崇收下单子到厨房去，肖致远便问何睦：“认识这个小伙子？”
　　何睦点点头，说：“学生会的干事，师弟。”
　　肖致远点点头：“在学生会锻炼锻炼不错。他是在勤工俭学？”
　　“是吧。”何睦也不是很确定，想到沈崇的家境，又说：“这小孩懂事得很，又能干学习又好的。”
　　“瞧瞧！”肖致远听何睦说话忍不住笑起来，对何安华说：“你女儿把别人还当小孩呢！”
　　何睦仰着头，一脸俏皮地说：“那当然，我是师姐！”
　　沈崇把东西送上来，又忙着到别桌去了。何睦给两个大人沏茶，问肖致远说：“肖叔叔，你怎么坐公车过来的？”
　　肖致远接过何睦递来的杯子，连声谢谢，又说：“家里就一辆车，儿子买的。今天周末，司机放假，所以公司的车子也不用。”他尝了一口茶，又说道：“再说你们这也不远，坐公车方便，又环保，是不是？”
　　何睦连连点头，说：“您可真是响应国家号召。哪像我爸，五公里不到的路程，明明骑自行车就可以，他非要开车上下班！”
　　肖致远哈哈大笑，何安华无奈地拍拍女儿的手背，说：“上班还不要紧，问题是一到周末我和你妈就得往广州赶，没车的话多不方便。你可以给你妈提意见，我们俩再一人买一辆自行车骑着上下班，返璞归真！”
　　“买一辆就够了。”何睦一本正经的说，“我原来的那辆可以给你们任何一个人代步，就是生锈得有些难看。”
　　三人坐了一个多小时，快到饭点的时候又返璞归真地挤公车到肖家去。何睦在气味污浊行动困难的公车上，已经开始念想那条鲜美多汁的鲈鱼。

　　Vol. 4

　　肖家在城东南，从何睦学校过去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小区的环境极好，难得在北方的十月还能见到这样大片大片的墨绿。肖家和另外三家人同住一套多户型别墅，一楼有白色的篱笆和公用花圃，像是国外的shared house。何睦悄悄凑到爸爸耳畔小声说：“有钱真好。”
　　肖致远正忙着向老同学报告小区物业的工作细节，没注意不远处自己门前站着的笑吟吟的妻子。倒是何安华眼尖，见到楚云三步作两步地跑过去同她握手，一边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何睦对老爸的作风早已见怪不怪了，却还是忍不住有种黑线道道的感觉。
　　还是肖致远镇定，拍拍何睦的肩膀作介绍。楚云当年和肖致远谈恋爱，何安华也就借光揩了这对小夫妻不少油水，相互十分熟稔。楚云保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过半百。染成深巧克力色的卷发扎在脑后，唇红齿白的，何睦在心里不住赞叹着：真该改口叫姐姐！
　　楚云扶着何睦的肩膀将他们父女俩迎进屋，屋子里装修得古色古香，家具虽不是古董，但做工考究。黄梨木的茶几硬度极高，三弯腿上还刻着细细的回纹，就连托着青瓷茶杯的杯垫也是雕了饕餮纹的紫檀木。
　　楚云泡了一壶大吉岭出来，在何睦旁边坐下。
　　“饭菜都准备好了，等肖楚宁回来，下锅就可以了。”
　　这是何睦第一次听见肖楚宁的名字，只觉得这家大人倒是省事，父母的姓凑一块，再填一个字，就拼起来一个名字。
　　既然提到了儿子，肖致远也就顺势说了两句，何睦才知道这个“不上心”的名字的主人，实际上还是挺能行的。肖家儿子已经毕业两年，高考时候提前批录取到了公安大学，大三时候又交换到了美国，在国外念修完了硕士，回国后在省厅工作。
　　何安华听着别人儿子这么出息，不住地斜眼瞄着自己女儿，时不时还恨铁不成钢地哼哼两句：“你瞧瞧别人……”
　　何睦脸色讪讪，楚云见了忙给父女俩打圆场，说何睦其实很不错，女孩子没必要太争强好胜。何睦笑着说就是就是，心里却有些介意爸爸拿自己和别人比较，对肖楚宁这位“人杰”，还没见面就有了一些芥蒂。
　　六点半的时候，肖家的优秀儿子肖楚宁准时踏进家门，简单寒暄之后，楚云就招呼大家洗手吃饭。从肖楚宁进家门，何睦就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他几眼。他一身警服，显得身材修长，头发打理得极利落，五官出色。鉴于他好看的皮囊，何睦心里对于肖楚宁那丁点的芥蒂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终于明白为什么肖致远会对这个儿子如此大加赞赏了。换谁都会对一个有学历有能力有外貌的年轻人青眼有佳。
　　饭桌上，肖楚宁问起何睦的专业，她于是回答说：“管理科学，马马虎虎的专业。”
　　肖楚宁斜她一眼，说：“你们学校的管理学，不会是马马虎虎吧？”何睦听出他在揶揄自己过度谦虚，也就不置一词，一笑而过。夹了一筷子鲈鱼，然后反客为主地问他：“那你什么专业的？”
　　肖楚宁笑了笑，看她一眼，说：“本科是侦查学，硕士在美国修的鉴识科学，crime investigation。”
　　何睦皱了皱眉，问：“那是什么？CSI?”
　　肖楚宁看着她皱眉，觉得这小姑娘委实可爱，忍不住又笑了笑，说了几个关键词：“李昌钰，鉴证实录，还有你说的CSI。”
　　“哦……”何睦恍然大悟，说：“我知道聂宝言！”
　　几个大人听得面面相觑，何安华忍不住问女儿：“谁是聂宝言？”
　　肖楚宁好心地给几个中年人解释：“TVB剧的主角。”又转向何睦，说：“聂宝言是法医科的，我在他们隔壁，物证科。”
　　何睦一下子来了兴致，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又问道：“那你们的工作岂不是很刺激？每天都要出犯罪现场么？”
　　肖楚宁苦笑了一下：“刑事现场，估计你去了第一次一辈子都不想去第二次了！”
　　楚云禁不住想起儿子工作时候的可怖场景，不得不打断他们的谈话：“吃饭吃饭，别说那些恶心的！”
　　何睦不好意思低头吐了吐舌头，这一幕又被肖楚宁看到，边笑边招呼何安华吃菜。
　　晚饭毕，何家两父女在肖家又稍坐了一会儿，九点多的时候何安华提议该回学校去，因为何睦第二天一早还有课。肖致远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膀，说：“肖楚宁你顺路送一送何叔叔。”
　　何睦连连摆手说不用费事：“坐公车二十分钟就到，也不用转车，就不麻烦你们了！”
　　肖楚宁已经把外套穿好，拿了钥匙说：“没关系，我也该回去了。”
　　肖致远狠狠拍拍老伙计的肩膀，说：“那我就让儿子替我送你回去！改天等他放假，我们一起去登山看日出！”
　　何安华连声答应，让何睦同楚云道过别，三人走了出去。
　　肖楚宁解了车锁，在夜色下，何睦看见一辆白色SUV的车灯闪了闪，心里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何家父女坐在后座上，何安华看了看四周，对女儿说：“这车比我们家的卡罗拉要好得多！”
　　肖楚宁在驾驶座上笑了笑，说：“车型不同，各有各好！”
　　何安华靠在椅子上，说：“你这是帕杰罗？我们院里也有好几辆，爬山很有劲！”
　　“嗯，放假时候喜欢和朋友到山里去露营，所以买运动型的车。”
　　何睦忍不住插嘴：“你经常进山？是南边的原始森林么？”
　　“嗯。”肖楚宁从后视镜里头看见她不可思议的眼神，总觉得有意思。
　　“那下回能不能捎上我？我老早就想到原始森林去玩了，还报过一个社团，就是家里怎么都不让！后来社团再有活动也不叫我了！”她说完，还有些不满地朝爸爸看了一眼。
　　何安华有些苦口婆心地解释到：“一个女孩子进山去多不安全！再说，每年都看到报道说大学生结伴进山露营失踪，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这不担心！”肖楚宁安慰何安华道：“我们都是户外俱乐部组织的活动，有专业向导，保证安全。”
　　何睦听肖楚宁的语气像是已经默许了自己的要求，于是有些得意地朝爸爸说：“有人带着，这下你们该放心了吧！”
　　何安华看着女儿，有些无可奈何，不得不强行转移了话题。
　　肖楚宁的车开得稳，到何睦学校不过十五分钟。何睦让他在校门口停车，父女俩下了车，何安华同肖楚宁握了握手，然后告别。
　　何睦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同林子琪聊天的时候忍不住有些陶醉地提起肖楚宁来。
　　“子琪，我今天碰着极品帅哥了！”
　　林子琪躺在上铺听广播剧，有一句每一句地搭话：“哦？此极品是褒义还是贬义？”
　　何睦双颊泛红地说道：“你看我这么桃花满面、一脸花痴的样子，当然是褒义的啊！”
　　“哦……”林子琪答应了一声，说：“隔着床板，我看不到你的脸嘛……”
　　换做平时，何睦早就要爬上去提醒她的心不在焉。可今天她算是花痴到了家，仍是一脸笑意的翘着二郎腿，说：“名校毕业，吃公粮，皮相又好……”
　　“名草可有主乎？”林子琪稍微起了意，言简意赅地问。
　　“呃……不知道。”
　　乍一听到这个问题，何睦还真是懵了。算算肖楚宁的年纪，虽不到三十，但也已经不算小了，再加上他不在父母家住。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小声说道：“他不会是已经有小家了吧！”

　　Vol. 5

　　何睦这样一下的剧烈动作，不可避免地把质量不怎样的架子床连带着震动起来。林子琪翻了个白眼：“拜托！”然后干脆也坐了起来，摘下耳机，从床畔探下脑袋来：“用得着么？那么大惊小怪的，不就一男人？”
　　何睦被她假冒贞子的样子吓了一跳，干脆站起来踩在自己床上，双手攀着林子琪上铺的栏杆，和她说话：“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名草有主了？”
　　“八成！”林子琪斩钉截铁地说，“按你说的，条件那么好，如果性取向正常，就应该有女朋友，要是性取向不正常，也应该有男朋友才对！”
　　何睦忍不住又瞪她一眼，说：“穷极无聊。”眼珠子一转，又慢悠悠地说：“仔细一想，又有些不对。他要是有正牌女友，今天也应该带回家去啊！”
　　“你以为你们父女是国家领导人，还需要人家女朋友去觐见啊！”林子琪拍拍她的手，“再说，有哪个女人会天天到婆家报道？这年头连媳妇都难得到公婆家走一遭，更别说只是女朋友了！”
　　“……也是。”何睦听她分析得在理，不由得有些蔫了。
　　“我说你今天吃错药了，难道是传说中的一见倾心？”林子琪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新奇。
　　“不行？”何睦十分难得的扮小女人状。
　　“果然！”林子琪一副万事了然于心的样子，说：“你闷了二十年的骚，今天终于大爆发了！”她说罢坐直了身子，把头发拨到耳后，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何睦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上了她的床，拽过被子蒙住她的头，一边恶狠狠地说：“丫小心我今天灭了你！”
　　等到肖楚宁放假，已是到了何睦最为头疼的“黄金周”。往年每到这种扎堆旅游的长假，她都会特意避开人潮，呆在学校里老老实实地看书睡觉。可今年却不得不“迎人而上”，奉命陪伴若干年都没有休过年假的老爸大人游山玩水。
　　从肖家出发，到市里最大的仿古公园只要十余分钟，正好可以步行过去，顺便免于找车位的麻烦。这一片是近几年的规划，街道整齐，几乎都是地产界炙手可热的所谓“高尚住宅区”。道路整齐，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刚入秋，行道树还保持着翠绿，又有微风轻拂路边的垂柳，更惹得大家一路好心情。
　　何睦和肖楚宁走在后面，前面几个大人一路都在忆古，其实他们一连聊了好几天大学往事，却怎么也聊不够。针对一件事情，三个人都要复述一遍自己的不同记忆，听得何睦有些不耐烦，便和肖楚宁讨论起各自的数码相机来。她拿着他的尼康P5000，对着路边的爬山虎近距对焦，拍出来的照片颜色鲜艳，图像鲜明，忍不住啧啧赞叹，问他：“这个分辨率，是不是拍犯罪现场都足够了？”
　　肖楚宁边走边答：“凑合吧，单位一般都会配佳能EOS系列的，可以手动对焦。”
　　何睦想起爸爸办公室那台自己根本无法操控的大家伙，摇摇头说：“我还是用我的傻瓜机好了！”
　　肖楚宁朝她一笑，接过她手中自己的相机，顺手就塞进口袋里。
　　其实这个园子何睦已经来过三次，更别说肖家几口人了。但为了让何安华一饱眼福，几个人都情愿舍命陪君子。果然，还没进园子，何安华的兴致已经被完全地调动起来了。拉着他们要在门口留影。肖楚宁自然而然成了摄影师，何安华和老同学换着POSE拍了几张之后，又拉着极不情愿的女儿留了个影，这才心满意足地检票进门。何睦溜到肖楚宁身边，凑过去把刚才的照片放大来看，边看边皱眉：“我说不照相嘛，脸上的痘痘都趁势留影了！”
　　肖楚宁听得她的抱怨，有些哭笑不得。
　　园子是仿照唐朝时候的皇家园林，有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所有的仿古建筑几乎是绕湖而建，华丽大气。正赶上一年来游人最多的时候，各个空地上几乎都有助兴表演。登上园中最高的紫云楼，城东南这一带的风景都尽收眼底。何睦甚至可以分辨出肖家所在小区的几幢高层。几日前刚下了一场雨，天空是难得一见的湛蓝，甚至还飘着几朵薄薄的白云。何睦指着远处着名的古代佛塔让老爸看，后者立刻犯了照相瘾，拉着女儿给自己拍了几张才善罢甘休。肖楚宁靠在栏杆上，安静地看风景，耳边是父女俩的谈笑风生，听得他们玩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何睦假装拍远处的风景，举着相机四处对焦，把肖楚宁框在镜头里，偷偷了按了好几下。
　　安全起见，顶楼的栏杆都砌得很高，肖楚宁微微弯着腰，双手交叠在朱红的栏杆上，下颌的线条完美。这一刻，何睦和她手中的镜头一样，全都聚焦到这个男人身上。
　　身后传来老爸大声的叫唤：“闺女！这边来个镜头！”她无奈，只得转过身去，乖乖给老爸拍照。却又听见肖楚宁在身后笑，她回过头，冲他说了句：“独自莫凭栏！”一板正经的样子，惹得肖致远也哈哈大笑起来。
　　楼下传来锣鼓咣当的招揽声音，仔细一听是舞狮表演。何安华是广东人，最好这一口，于是拉着一群人兴冲冲地下去。何睦看着老爸奋不顾身地挤进人群中，还不忘“提携”一下有些落后的肖致远，不由得又无奈又好笑。楚云也禁不住对她说：“你爸还和当年一样精力充沛！”
　　何睦回答：“关于这一点我和我妈都无比佩服！”
　　肖楚宁看看周围拥挤的人群，恰好旁边的服务部空出来一张休息台，他便带着两个女士过去休息。刚坐下何睦就发现在服务部负责的竟然都是熟悉的学弟学妹，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T恤衫，忙上忙下的端茶送水。
　　还是潘斌眼尖，一眼就看到何睦，过来嬉皮笑脸的叫了一声：“部长好！”又看见旁边坐的肖家母子，迟疑了半天，一开口就让何睦笑喷了茶。
　　“叔叔阿姨好！”
　　楚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肖楚宁也一脸憋笑地看着他，弄了半天，潘斌自己倒成了最尴尬的人。
　　还是何睦出来打圆场：“拜托，人家不过比你大几岁而已，不至于要叫叔叔吧！”
　　潘斌脸红得像晚霞，低着头，哭笑不得地看了肖楚宁一眼。
　　“你们今天出来，是院里组织的么，我怎么不知道？”何睦看他还在尴尬，于是继续解围。
　　潘斌挠挠头，说：“不是，是志愿者队组织的。不过院里来了不少人，乔一梅，李恒，沈崇都来了。”
　　“哦。”何睦点点头，“那你们忙去吧，回头见！”
　　潘斌又朝他们点点头，飘过肖楚宁揶揄的眼神，扭头大赦一般地溜走。

　　Vol.6

　　何安华一心想去郊县登山看日出，以圆自己二十多年的一个梦想。不料节日前三天里天公不作美，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显然不适宜去爬那座奇险的峻岭。第四日开始放晴，电视新闻里又开始不停播报前去登山的游人数量猛增。看着新闻里山间栈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再加上女儿在一旁猛敲退堂鼓，他只好暂时放弃这个想法，尽量在市内活动。
　　好在肖致远了解老同学的爱好，某日里一大早就捎上他，自驾车到北郊的湖边钓鱼。可怜如何睦，七点多就睡眼惺忪地被拉到肖家，看着两个中年伙计兴高采烈地离开，身旁站着同样困倦的肖楚宁。
　　“六点钟就给他们送车来了！”他见何睦有些疑惑的眼神，随口便解释了一下。
　　楚云在屋子里叫他们俩吃早饭。在餐厅坐定，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四只自制玉米窝窝头，以及一人一碗现煮豆浆。
　　“怎么样，还合胃口么？”楚云问何睦。
　　“嗯。”她咬了一口玉米窝窝头，那是正宗杂粮。
　　肖楚宁过来，端了两杯咖啡，随手就放了一杯在何睦手边。她有些意外地抬头，朝他说了声谢谢。
　　“先垫垫肚子再喝咖啡，要不然伤胃。”楚云在一旁叮嘱。
　　“嗯。”何睦点头。自己也奇怪在肖家毫不感觉拘束，相反与他们的相处都非常的自然。
　　“肖楚宁你今天没什么活动吧？”楚云坐在靠近厨房的那一头问儿子。何睦发现肖家二老对儿子都是直呼其名，不免觉得有些意思，不像自己老爸，走哪儿都是“我家姑娘”打头。
　　“没什么事。车不都让我爸开走了么？”
　　“那就陪我去逛街，小睦也跟着一块去。”
　　何睦有些哑然，楚云看似温和好说话，实际上决断力很强，就如同现在，一声不吭地就制定好了三人的日程，说出来不过履行一下告知义务。
　　“趁着过节，那些商场都在发疯地打折，不去看看太可惜！”
　　肖楚宁对老妈的决定不置一词，何睦支支唔唔地答应，心想折扣与商场人数是成正比的，想想即将到来的比肩接踵的一天，她的头皮就开始发麻。
　　果然，不论年龄段的女人，逛街起来的意志力都是不可估量的。三人这天的分工十分明确，楚云是当仁不让的主攻买手，何睦充当的角色叫做咨询顾问，而跟在两人后面的肖楚宁，如果用欧美近年来一个比较新兴的职业称谓来说，则叫做“bag boy”,即专门负责为买手提购物袋的家伙。
　　楚云到试衣间去试今天的第五件衣服，两个跟班立刻抢占了休息区的沙发，一屁股坐了下去。何睦弯腰捏了捏发酸的小腿，说：“你妈可真厉害！她那双高跟鞋足足有七厘米吧！再看她拿衣服的架势，简直比女王还女王！”
　　肖楚宁把各式的手提袋整齐地码好堆在脚边，给何睦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所以她一般都会等我在家的时候出来，要不然要把这么多东西运回家还真是不容易。”
　　正说着，楚云试了一件黑色真丝鱼尾裙出来，摇曳生姿地在何睦面前转了一圈，问：“怎么样？”
　　何睦朝她竖起大拇指，她于是又兴高采烈地转身，去试第六件衣服，边走还不忘招呼店员拿一件新的包起来。
　　何睦侧脸看着肖楚宁，说：“你妈身材保养得真好，简直不像五十岁的人！”
　　肖楚宁笑笑，没有接话。
　　“能问你几个问题么？”何睦厚着脸皮问道，“你如果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
　　肖楚宁眼里带笑，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说：“Please！”
　　何睦清了清喉咙，开始发问：“你平常工作很忙么？”
　　“不算太忙。能上报到厅级的大案不多，不过经常要到市局去协助办案。”
　　“你在美国念哪所大学？”
　　“UC Berkeley.”
　　何睦一听，两眼几乎放光：“是商科很牛的那个Berkeley？”
　　肖楚宁点头笑：“它们的刑侦和物证是全美最早开设的。”
　　何睦看他的眼神更增添了几分敬佩。“那毕业生岂不是很吃香？为什么还要回国？”
　　肖楚宁耸了耸肩：“难道国内不好？为什么有出去了就不回来的想法？”
　　何睦脸红，连连摆手。
　　“公安大学和其他院校有些不一样。”他粗略地解释给她听，“由于某些原因，一般出国进修结业之后都需要回国。”
　　“哦！”何睦了然，顿了顿，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问了一个肖楚宁未曾料到的问题。
　　“你结婚了？”
　　他顿了顿，好像消化了半分钟才听清她问的什么，不免一笑，说：“没有。”
　　“那……你有女朋友了？”何睦开始脸红，但是声音听上去倒还是理直气壮的。
　　他又愣了三秒钟，看见何睦的大红脸，不解地皱眉。
　　她连忙摆手：“绝对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我是说，我周围认识不少不错的女生，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她紧张得要命，说起话来嘴巴却是快得很，可看见他沉默的脸，却又说不下去了。
　　“你可以介绍给我？”肖楚宁把脸扭过来，接上她的话茬。
　　“呃……”何睦尴尬不已。
　　“这么小就喜欢给人当红娘？”他有些想发笑，转过脸去抿着唇，手里头的水瓶子被抛来抛去的，何睦几乎不敢看他一眼。
　　“暂时还不用。”他开口，何睦心一沉：果然……
　　“虽然目前我单身。”他补充完，又扭头看着何睦，眼里尽是笑意。
　　她心跳不止，偏偏又要与他打哈哈，总感觉他早已把自己的心思看穿。
　　那头，楚云正好从试衣间里出来，手里挽了若干件试过的新衣。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挑了几件出来交待店员包好，这才心满意足。何睦过去，帮肖楚宁一把，也提上两个纸袋。

　　Vol.7

　　黄金周只剩下最后两天的时间，何安华似乎仍旧有些乐不思蜀，无奈何睦早就给他订好了返程的车票，再不得已，也该回家休息休息，收心上班了。来的时候是傍晚，和女儿两个人刚下火车，又挤着公车才到何睦学校。返程的时候待遇明显提高了不只一级，先是在肖家用过一顿丰盛的午餐，又小小地歇了歇脚，下午又有肖楚宁专程开车送到火车站，纵然不舍，他还是挺满足地朝女儿挥了挥手，终于淹没在拥挤的进站人群中。
　　何睦望着检票口的位置，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老爸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后悔，后悔没能陪他一起登山看日出。她又想起大一那年来报道的时候，何安华因为工作繁忙，只能在火车站目送女儿独自上路。那次是她在车上，已经同父母告了别，自己一个人坐在下铺整理思路。汽笛鸣起来的时候，她恍惚看见窗子外头，站在信号员身旁拼命朝自己挥手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爸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了长长的火车，和穿着亮眼的橘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一起，就是为了能让女儿看见自己的告别。想着想着，何睦又像两年多前一样，不争气地眼眶通红起来。
　　肖致远一家站在她身后，楚云拍拍她的肩膀，说：“走了吧，小睦！”
　　她点点头，随他们转身离去。
　　何睦本想让肖楚宁直接送自己回学校，肖致远两夫妇担心爸爸刚走，小姑娘一个人回宿舍心里不舒服，于是劝说着她到家里吃了晚饭，等室友都回宿舍了再走。何睦拧不过两个大人，只能答应。
　　好在肖家一家子都是好相处的人，楚云到厨房去做饭，肖致远就陪何睦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地说着当年与何安华同学时候的趣事。这些轶事何睦在这几天已经反复听了许多次，但没有一次像这一次这么认真。
　　肖楚宁盘着腿坐在沙发另一头，心不在焉地看电视。何睦悄悄地瞥去一眼，他今天穿一件灰色衬衫，外头套一件黑色针织毛衫，显得干净又稳重。何睦很少关注男生的穿衣打扮，觉得他们无论穿什么都是一个样。自从接触到肖楚宁以来，她便经常暗自感叹品味这个东西看来真的是因人而异的。
　　想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起开始有这样的怪癖，有他的地方，总是忍不住要搜寻他的身影，关注着他的一颦一笑，恨不得做他笑起来左颊上的浅浅酒窝，或是他锁骨前方的第二颗纽扣，那样方能与他如影随形。不知不觉中，何睦已经慢慢地陷入情感的沼泽中。她突然记起自己连肖楚宁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这些天一直是与肖致远联系。她突然害怕今天过后，自己“爸爸的朋友的女儿”这个身份就会被他淡忘掉，不免心情低落了许多。
　　晚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稍稍吃了几口就觉得饱了，楚云心想她是因为爸爸走了不开心，便不催她多吃，却不知自己儿子也是何睦食不知味的一个重要原因。被关注的那一方显然是一位细心的绅士，看着小女士提不起兴致的样子，也时不时地说一些若干年前自己还在念书时遇上的喜闻乐见给她解闷，这一招果然比较成功地转移了何睦的注意力，听到有趣的部分甚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果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她还是有些难舍。肖致远和楚云送他们出门，不停地叮嘱她有空多来走动，何睦点头，朝他们摆手：“叔叔阿姨再见！”自己系好安全带，另一旁的车门“嘭”地关上，肖楚宁已经上车来，朝父母点点头，慢慢地开了去。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又不巧地碰到高峰期，何睦再抱怨了一百次地铁施工之后，第一次对施工队报以感激涕零的感谢，能和肖楚宁一起困在蔓延成长龙的车河里真是太“幸运”了。肖楚宁不说什么，怕她觉得无聊，于是开了车载音响，何睦恰好听过这首歌，guns n’roses的don’t cry，林子琪曾经巨爱的一首歌，她失恋那会儿，几乎是一听见这个调调就要掉眼泪，边哭还边抱怨：“说是dont cry！可我一听就来眼泪！”何睦有些哭笑不得，走过去帮她关掉音响，她还偏不，非要一遍一遍地听，歌声和抽泣声交织，简直是轰炸何睦的耳膜。
　　脑子脱线地想到这些，何睦不由自主地笑了出声，倒是惹来肖楚宁的疑惑眼神。她朝他摆摆手说：“想到一些好笑的事情了。”
　　他也就没当回事，这几天已经慢慢习惯这个小姑娘的古灵精怪了。
　　停顿了许久的车流终于开始慢慢移动，何睦突然又记起未完成的任务，决心在剩下二十分钟的车程内一定要套出肖楚宁的联系方式，小脑筋不免又开始乱转起来。前方还有一个两个三个十字路口，加上也许会有的红灯时间，她想应该足够自己找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果然，在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的时候，何睦忍不住故作平静地开口：“肖楚宁你经常参加户外活动么？”
　　“嗯？”他一心开车，脑子接收信息不免有些迟钝，听清何睦再问什么之后，又肯定地回答了一声：“嗯。我参加了一个俱乐部。”
　　“哪个俱乐部？可不可以……引荐我一下？”她瞪着眼睛，一脸期盼地盯着他看。
　　他扭头看到她一脸向往的样子，真是忍不住想笑，却又摇摇头，说：“不用了，那个……会费挺高的。”
　　何睦的笑容一下子塌了下来，心里暗暗后悔。
　　“不过下次有合适的活动，我可以带上你，没关系的。”
　　跟变脸似的，笑容又立刻回到何睦脸上。肖楚宁没看到这一幕，否则手里的方向盘或许就会打滑了。
　　原来这位同学说话喜欢说一半。何睦心想，又开始了进一步行动。
　　“那，你能给我个联系方式么？手机固话小灵通，随便一个都行！”
　　车子已经开到何睦学校门口，肖楚宁刹车，从口袋里拿了手机出来，开口：“你号码多少？”
　　何睦一溜地报出自己的号码，肖楚宁低头拨号，这边何睦的手机在口袋里闷闷地震动起来，她乐得要命，掏出来立刻存了他的号码，忍不住还多问了一句：“有QQ么？msn也行！”
　　肖楚宁终于失笑，又报了一串数字，说：“QQ号，不过不常用，你不如给我发邮件。”
　　何睦点头，回头从包里翻出日程簿，抽出圆珠笔就让他留下e-mail地址。回头把本子收进包里，脸上的小得意一不小心就让肖楚宁看了去。她下车，开口想要说什么，肖楚宁却抢了她的对白，说：“放心，有活动我会通知你！”
　　她点头，又朝他摆摆手，回头大步大步地走进校门。

　　Vol.8

　　秋季学期里，总要等到国庆长假过后，才真正有开学的感觉。疯玩了将近半个月的何睦，这时候也习惯性地开始认认真真上课和自习，毕竟是人才济济的一流学科，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落后于人。她在图书馆的五楼占了一个座，几乎每天都要去守上两三个小时，就算是翻翻杂志也好。除了学习，何睦在学校的活动基本就只剩下学生会的工作了。十月份正是对上一学年成绩评优的时候，前两年她都是帮着老部长做统计工作，今年轮到自己挑大梁，恰好碰上院里评优标准改革，不得不用心办好这件事情。晚上七点多，她洗过澡就到系办去，忙着同部里的干事开会，讨论评优分工细节。
　　夜晚的教学楼里并不过分安静，几乎每个教室里都亮着灯，有人上忙着自习，有人忙着谈恋爱，还有些干脆拿了电脑过去，用学校的公共账号在上网。系办公室的门轻掩着，透出明亮的光，已经有人到了，里头却很安静。她欺身推开门，里头的人倚在书柜旁，转过身来，是捧着一本书在读的沈崇，笑着同何睦打招呼。
　　何睦走过去，说：“这么早？”
　　“吃过饭就过来了。”他扬了扬手里的书，“来看看书。”
　　她晃了一眼，厚厚的书脊，白色的封皮，不由得扬了扬眉毛，说：“大一就看《国富论》？”
　　他低下头有些腼腆，说：“并不大懂，只是翻一下。”
　　何睦点点头，说：“入门早一些也好。不象我，大一布置下来的参考书，现在还没看过。”
　　沈崇笑笑，并不知道该怎样把话题接下去。何睦见他不说话，自己也懒得再开口，索性走到另一头的书柜，抽了一本世界地图册来翻。办公室里空落落的，偶尔一两声翻书声，还有隔壁教室隐约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
　　不多时，部里的人就陆陆续续的来了。几个大二的干事和何睦早已相熟，上来看见何睦手里的地图，就说到：“部长你又在研究环球旅行线路吧！”
　　“嗯。”何睦合上书，说：“可是心有余钱不足。”
　　另一头的几个人像挖出宝似的盯着沈崇手里的书，有人发出赞叹：“看见没，这里就有人发现书中自有黄金屋了！”语气里没有揶揄，沈崇还是不好意思地笑笑，顺手把书插回了书架上。
　　人来齐，部长开始分配工作。整个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四五百个人一年的的成绩，十几个学科的分数要综合，还要算上各种规格的奖惩，再排序，工作大不大，但是却相当繁琐。以前部里人手少，光是成绩录入的工作，就要忙上两三天。今年多纳了几个人，分工起来才轻松一些。
　　何睦把从教秘那里拿来的各班的成绩单分到各负责人的手中，底下的人就开始忙不迭地找寻自己的成绩，开始暗暗计算起来。何睦见状有些好笑，于是清了清喉咙，说：“注意听，deadline是星期四下午，因为教秘要在星期五把名单确定下来，周一发布。你们回去抓紧一下！”
　　工作交代完毕，何睦整理好资料想要走，却很奇怪的发现，除了少数几个表明有事情的先走，其余人都坐在座位上，一脸无所事事的样子。
　　“大家不走么？”
　　“坐一会儿，上了一整天的课，累了。”潘斌一手支着脑袋，蔫蔫地回答。
　　沈崇见大伙不走，索性又从书柜里抽出那本《国富论》，坐下来接着看。他旁边的位置很快被一个叫符馨予的小女生坐了上去，低着头小声地同他说话。
　　何睦见状，心想干脆也放松一晚，于是也坐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同他们聊天。
　　“国庆七天，都当志愿者去了？”
　　“嗯，别提有多累了！”潘斌叹了一口气，“要不然也不至于蔫成这样。我今天的课都是趴在桌子上混过去的！”他干脆两手一摊，右脸贴着会议桌趴着，说：“早知道，去找个销售的兼职。同样是站着，那个还能挣几百块钱！”
　　何睦摇摇头：“挣那个辛苦钱，还不如好好上课，挣奖学金！”
　　“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啊部长！”潘斌换了一边脸趴着，甩了甩手里的单子，说：“这次你们年级的一等又是你吧？”
　　没等何睦回答，他又开口：“不用统计我就知道，一等奖学金非你莫属！搞不好再拿个国家奖学金，你这学期又是一万多进账了！”
　　何睦挑挑眉，说：“说那么多，请你们吃饭，总能封住你的嘴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潘斌来了兴趣，也不犯困了，坐起来就大声宣布：“部长说的啊，她要拿了一等加国家奖学金就请客！人均消费一百元起！”
　　何睦瞥他一眼，说：“你们就听他吹吧！就这么定了，海底捞，谁不爱去的可以不去啊！”
　　坐在沈崇身边的小女生脆生生地问：“部长，定在什么时候啊？”
　　“符小妹，这就是你不对了！部长在说话的时候，你忙着和沈崇窃窃私语，现在又问东问西的！”潘斌忍不住拿他们俩打趣。
　　沈崇听见这话，不做声地低头，反倒是符馨予，有些尴尬又有些开心，一脸潮红的追问：“部长，提示一下嘛！刚才我忙着问沈崇问题，都没注意听！”
　　何睦笑笑，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你听潘斌满口胡言！”
　　沈崇难得在众人聊天的时候开口。他慢悠悠地抬头，说到：“部长你既然都发话了，那肯定是有把握了吧！”
　　何睦笑而不语。
　　又坐了一会儿，何睦终于决定回宿舍去，于是告辞先行。正走在楼梯上，潘斌突然在后头叫了一声，跟着追了上来，和她并肩走着。
　　“你也走？”何睦看了他一眼，问。
　　“累得慌，回去睡觉了。”他答，又打了一个哈欠，说：“何睦，放假又到哪儿去玩了？”
　　无关学生会工作的时候，潘斌总是叫何睦的名字。他们虽然差一个年级，但却是同龄人，何睦甚至还要比他小两个月，两人的共同话题也不少。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何睦小心翼翼地下楼梯。
　　“嗯，陪我爸去了趟满洲里，长假就待在本市，没去哪儿。”
　　潘斌走快两步，拍了拍巴掌把楼下的灯先震亮，让何睦看清了楼梯以免摔跤。
　　“去草原了？”他说，“有没有到边境线去看看？我爸以前当边防兵就在那个地方！”
　　“哦？”何睦惊讶，“不错啊，人杰地灵的。怪不得你那么猴精的！”
　　“怎么夸人的呢？”他斜眼瞪她一眼。
　　何睦又想起他上回把肖楚宁叫叔叔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说：“还好意思说，上回你把一二十几岁的人叫叔叔呢！真不知道你的聪明劲用到了什么地方！”
　　“丑事休再提！”他一脸羞耻的样子，叹气到，“那简直是我人生一大败笔！”
　　何睦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一下。想到什么，突然有问：“哎，你觉得那个‘叔叔’怎么样？”她是把潘斌当作一个比较牢靠的异性朋友，所以才会开口。
　　“啊？”潘斌似乎有些讶异，挠了挠头，说：“什么意思？”看何睦一脸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说：“何睦你喜欢他啊？”
　　何睦难得的大方承认：“对啊！”
　　“嗯，不错，至少看上去不错。”他点头，又说：“那沈崇……”
　　何睦斜眼看他：“你也跟着瞎起哄？难不成我还真的老牛吃嫩草啊！”
　　“呵呵！我一开始倒真觉得你们之间挺来电的。你和其他人在一起，那个磁场就完全不一样了！”
　　“……”何睦无语，想了一下才说，“是不是我和他在一起，就很少说话，沉默的时候比较多？”
　　“嗯，你一说我才发现。”潘斌点头，“你和别人在一起不这样啊，总是有事说事没事扯事的那种！”
　　何睦摇摇头：“他太闷，我一向对闷骚的人没辙！”说完两手一摊，“你现在相信我了吧，我还是比较喜欢‘叔叔’那一型的，成熟稳重会照顾人也比较会玩！”她掰着手指头数肖楚宁的好处，潘斌在一旁啧啧称奇：“想不到何睦坠入情网的模样和那个小姑娘符馨予一个模子啊！”
　　“嗯？”何睦开始不解，想到刚才会议室的一幕，才张口叹了一声：“哦！她和沈崇啊！”
　　潘斌被她的迟钝弄得一脸无奈的样子，说：“我说，你的八卦敏锐度不像是个女人啊！”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开口：“在这方面，我确实没有你女人。”

　　Vol. 9

　　何睦私下里找来自己的分数，粗略算了一下，的确是排在年级的前列，一等奖学金已然不成问题，于是开始着手准备申请国家奖学金。下午六点才结束一天的课，吃了个饭，她就慢悠悠地踱到图书馆去，打算花一个小时来写申请书。等电梯的空隙，何睦低着头，正琢磨着要怎样开头，听见身边一个不大的声音：“部长。”
　　是沈崇，于是朝他挥挥手，说：“上自习？”
　　沈崇扬了扬手里卷着今天的China Daily，说：“看看报纸。”
　　何睦笑：“我一般只看晚报。”
　　沈崇听闻，觉得有些窘迫，便把手里的报纸捏了捏紧。何睦见他如此，便解释道：“多看看英文是好事，别像我，什么都学成个二流子。”
　　沈崇知她是谦虚，便也不多说。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何睦按着开门键，等着后面几个向着电梯一路狂奔的同学，问沈崇：“你上几楼？”
　　“五楼。”
　　“我也五楼。”何睦笑笑，“你经常去么？怎么很少见到你。”
　　沈崇其实每天都到图书馆自习，甚至与何睦就在同一间自习室，不过两人确实从来没有见过对方。直到何睦坐下，才发现这件奇事的根源。
　　原来她找的位置刚好位于自习室的角落，面前是一堵白墙，右手边是玻璃幕墙，左手边也被框架结构的圆形支柱给堵住，整个死角就是她在自习室的小天地，甚至与整间教室都是有些隔离的，当然发现不了隔了她几排的沈崇。
　　沈崇看见何睦在给自己找的风水宝地坐下，不免也觉得好笑。那个位置说大不大，但是坐两个人又嫌太挤，只坐一个人，着实又是宽松舒服得不行，紧邻着玻璃幕墙，采光又极好，分明就是整间教室最精华的宝座。旁边的柱子上明明挂着用三种语言标示的“请勿占座”，可何睦依旧心安理得地堆了一堆的书在桌上，无声的宣告这是她的地盘。至此，他是越发地佩服起自己的部长来。
　　何睦花了半个小时打稿，修改了十分钟，花了快半个小时，将申请书的终稿整整齐齐地誊写到印有学校校徽的稿纸上，又做了一个封皮，这才大功告成地伸了个懒腰。今天上了整整六个小时的课，晚上再也没有心思看书，就从面前那个书堆中扯了一本《中国国家地理》出来，胡乱地翻了翻。
　　看到一个驴友专栏，两页A4纸密密麻麻地刊登了婺源自助游的游记，配的图是当地标志性的大片油菜花，看得何睦心痒痒。自己小时候也有过这样一张照片，穿着大红的裙子，站在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傻笑。她顿时灵机一动，拿手机出来给肖楚宁发了条短信。
　　“去过婺源看油菜花没？”
　　然后就把手机一直捏在手里，另一只手继续翻着杂志。
　　肖楚宁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才回的短信。
　　“正打算明年三月自驾去婺源，如果有时间的话。”
　　何睦把手机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想不到该怎么给他回信。很像问问他是否能带上自己，又觉得两人并没有熟悉到那个程度，想来想去只好说：“预祝你成行，到时候多拍写照片回来。”
　　这一次，肖楚宁的短信来得倒是快，何睦打开，他说：“借你吉言，如果方便，捎上你没问题。”
　　何睦几乎想跳起来大叫“Yeah”,一脸笑容地趴在桌子上，脸枕着那本杂志，正好就压在那张油菜花的照片上。
　　继续心不在焉地翻完了那本杂志，看看表不过九点过十分，实在没心思继续待下去，她于是收拾东西，打算回宿舍去上网，想碰碰运气，看看肖楚宁在不在线。
　　离开“宝座”走到自习室门口着实不容易，拐了三个弯，低声让四个同学挪开椅子，她才走到门口。电梯门恰好要关上，她立刻跑了过去，一进门就对帮她按着开门键的同学说了声谢谢。
　　那人不回话，何睦抬头看了一眼，原来又是沈崇，一脸笑地看着自己。
　　她清了清喉咙，问：“这么早就回去？”
　　“嗯。”他应了一声，也没怎么解释。
　　电梯下到一楼，两人并排走了出去。何睦住在西五舍，从图书馆往宿舍区走，却先要路过男生住的西十舍。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毫无营养地搭讪，有些尴尬。到了沈崇的宿舍楼下，何睦伸手同他再见，不想他并未往里走，反倒是走在了何睦前面，说：“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何睦有些讪讪，说：“不用吧，现在还早，挺安全的，再说就这几步路。”
　　沈崇没多辩驳，依旧微笑，说：“走吧。”
　　何睦只能跟上去，越发觉得有些尴尬。
　　然这种尴尬是被完全没有预料的事情给打破的。若干年后，何睦想起这一幕，依旧会觉得双腿发软。
　　走过西八舍的时候，恰好宿舍楼下的路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墙根下甚至有一对抱在一起的情侣在窃窃私语。何睦和沈崇两人好不尴尬，只能故作镇定，眼不斜视地朝前走。
　　突然“嘭”的一声，两人双双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就听见墙角传来的女生尖锐的叫喊声。从坠楼发生到女生的尖叫，期间短短的几秒钟，何睦只觉得万籁寂静，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在静止。
　　沈崇拔腿就往那边跑去，蹲下去看坠楼的人。何睦的脚步很沉，但还是一步一步地迈了过去。黑暗中，她看到那个人似乎坐了起来，直勾勾看着沈崇。她走得越发近了，能看见那人嘴角流出的血，在没有路灯的夜里，是黑色的。那边的女生已经失声大哭起来，几乎瘫在了地上，她的男友只能蹲下去搂着她，伸手挡住她的眼睛。
　　“快！把他扶到我背上！”
　　那边沈崇在大喊，何睦突然醒悟过来，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跑过去，和沈崇一起，拽着那人的胳膊，让他趴到沈崇的背脊上，然后便一直扶着他，向校医院跑去。沈崇跑得很急，边跑边大喊，让校道上的人让路。何睦的脑子在这短短几分钟内迅速清醒。她边跑边给辅导员打电话，让他联系校医院做好准备。
　　从生活区到校医院需要出校门，越过车水马龙的公路，但这种情况下显然不再适合从过街天桥过马路，沈崇顾不得来往的车辆，找到一个缝隙就往马路那边冲去。何睦只觉得来往车辆的车灯无比刺眼，刹车声也是如此尖锐。她死死拽着沈崇T恤的一角，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手上，她知道那是沈崇背上那人的血。
　　校医院门口早有医生和护士拉着担架车等着，见他们奔来，立刻有人上前接过那人，送到担架车上，几个人推着狂奔向抢救室。
　　何睦和沈崇在医院门口停下来，累得直喘气。深秋的夜晚，他甚至出了满头大汗，看向何睦那边，她双手颤抖着，从包里掏出餐巾纸，使劲地擦自己手上的血。
　　“那边有椅子，先坐一下吧。”他对何睦说。
　　何睦点点头，抬头看了看沈崇，有些呆住。他的右腮，脖子和肩膀上，淋淋漓漓地占了很多鲜血，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于是额头也多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先别动！”何睦大声地喊，倒是把他惊了一下。
　　“嗯？”他皱着眉，只觉得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何睦又在包里翻了翻，找到一包湿巾，胡乱扯了两张出来，走到他身边，狠狠地擦他脖子上的血迹。沈崇吃痛，按住她的手，才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迹，顿时皱起了眉，接过何睦的湿巾，一声不吭地擦拭。皮肤上的血迹可以擦掉，T恤衫的印迹却没有办法，被冷风一吹，甚至已经开始干硬，透着暗黑的颜色。
　　何睦只觉得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她一直有些晕血，又闻到医院里的福尔马林味道，忍不住弯腰开始干呕。
　　“怎么了？”沈崇关切地问。
　　何睦摇摇头，怕他看不见，又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支起身子，说：“有些晕。”
　　大门里奔进来的是自己的辅导员，沈崇于是站起来过去，同老师说了大概情况，见何睦依旧是弯腰皱眉的样子，又小声问道：“李老师，我们能先走么？我看何睦不大舒服。”
　　何睦勉强朝老师笑了笑，却听到那边否定的回答：“你们再等等，已经报警了，等警察问过现场情况再走吧。”说罢走到何睦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再忍一忍！”
　　于是她只能坚持。刚才一跑，浑身都是紧张出来的汗，这下被凉凉的夜风一吹，冻得直哆嗦。干脆站起来来回走动。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头一片忙乱，电击板按在那人的胸膛上，把人狠狠地弹起来，一次又一次。何睦只觉得冷，越发的冷。

　　Vol.10

　　何睦来回在走廊里踱步，试图用运动来缓解从头到脚的凉意。沈崇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双肘支着膝盖，看着她不说话。
　　抢救室里不停传来各种响声，仪器的“滴滴”声和医生护士的交谈混杂一处，何睦有些耳鸣。她忍不住，走到沈崇身旁，靠着墙壁站着。
　　“冷么？”他问。
　　何睦摇摇头，虽然浑身都有些发抖。她低头看了看沈崇，说：“我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身体都不错。”
　　沈崇抬头看她。
　　何睦叹了一口气，目视着前方的白墙，说：“我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沈崇有些沉默，把脑袋埋在手里，使劲搓了搓脸，说：“有时候觉得它就是这么轻易。”他坐直了身体，同样默视着墙壁，刷得死白的墙壁，右上方挂着药品的宣传广告。“生命在你身边溜走的时候，你甚至不会有一丝的感觉。两天之前，你还能摸到她的体温，两天以后，你却只能期望看见她的灵魂。”
　　何睦知道他在说自己的母亲，想安慰，却找不到词语。她向来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只能伸出手去，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的握了握。
　　“她爱过你，就是幸福。”
　　抢救室的声音逐渐衰弱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医生正将氧气罩从病床上的人脸上取下，另一个医生看了看表，对身后记录的护士说了一个时间，然后走出来，带来死神留下的字条。
　　何睦的眼神已经有些恍然，虽然素不相识，但这种生命从自己身边溜走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已经有负责的校领导过来，楼下也响起警车的鸣笛声，何睦慢慢地蹲了下去，一手支着额头。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上来，向医生询问经过做记录，然后对何睦和沈崇点点头，说：“麻烦两位和我去一趟现场。”
　　两人只能跟着走，出了医院大门，这一次乖乖地走过街天桥，何睦看着桥底下车水马龙霓虹似锦，总有些复杂的感情压抑在心里，憋得难受。
　　到了出事地点，已经有两个警察拉了警戒线封锁现场，拿着皮尺丈量。
　　已经夜深，鉴于事件的发生，学校破天荒的没有熄灯，甚至那两盏坏掉的路灯，也在这一瞬间重新变得完好。附近几幢宿舍的人都聚集到各自阳台，齐刷刷地往这边看。警察拿着对讲机与顶楼的同事联系。有人拿着记录本过来询问沈崇，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地叙述当时的情景。
　　夜风刮起，将校道两旁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刷刷响，落了几片在地上，恰好躺在那团黯黑的血色中。何睦一直抱着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警察问完话，楼上他的同事也已经掌握了需要的数据，于是撤了警戒线，一件自杀事件就如此轻易的定了性，一条生命也就这么草草地陨落。两个警察对负责的领导交代了一声，大概是明后两天还要过来调查原因，让学校负责通知学生家长，回头还拍了拍沈崇的肩膀，那个戴眼镜的警察看了看何睦，突然说：“小姑娘，别想太多。”
　　何睦有些愕然，明白过来于是对他笑了笑。
　　所有人都离开以后，早该清静下来的校园终于恢复到应有的无声状态，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临近几幢宿舍的窗口渐渐一个接一个的暗了下去，只不过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该睡的也都上床去了。何睦和沈崇依旧站在校道上，她冻得瑟瑟发抖。
　　“回去睡吧。”沈崇说。
　　“嗯。”何睦点头，又摇摇头，“你能陪我到通宵自习室待一晚上么？”
　　“嗯？”沈崇不解。
　　她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他T恤上暗红发硬的血块，说：“澡堂早就关门了，你又这个样子，还怎么上床去睡觉？”
　　沈崇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那好吧，等我上去换个衣服。”
　　十分钟以后，何睦在宿舍楼门口看见了等待自己的沈崇，他换了一身衣服，还加了一件厚外套。
　　“走吧。”
　　何睦跟上去，手里还挽着一件羽绒服，另一只手提着平常上自习用的一升的暖水壶，被沈崇看见，便伸手接了过去替她提着。
　　“谢谢。”
　　“把衣服穿上吧，外头挺凉。”沈崇说，刚才摸到她的手指冰凉。他走在前面，听见何睦边走便穿衣服，便稍稍停了一下，等着她并排走。
　　并不是期末，临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考试，所以通宵自习室里并没有几个人。两个结伴复习的女生大概是准备考研，另外几个都是拿了手提电脑过来，借自习室的端口在玩通宵的游戏。
　　何睦和沈崇走进去，里头的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或许以为是借地儿谈情说爱的小情侣，只不过一瞬间的眼神交接里暗含了浓浓的暧昧。沈崇倒是面不改色，扶着何睦的肩膀找了一个靠近空调的位置坐下，顺手把温度调高了些。
　　整个上半夜何睦都在写日记，头低得很低，几乎挨到了日记本上，用力捏着中性笔写着。沈崇坐在她的对面看书，眼睛发酸了，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她不顾一切地在写字，周围是一片寂静，笔尖摩擦纸面发出唰唰的声音。后来，她不知是写完了，或是累了，啪地一声，把笔扔到了桌上，脸就这样压在日记本上，闭着眼睛睡了过去。沈崇合上手里的书，悄悄地打量她。其实那个角度也看不清她的脸，散开的头发挡住了整个额头，他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上，何睦的整张脸几乎就被淹没了，怕她憋着，又轻轻帮她把头发拨了拨。
　　他也想睡。身体疲惫得不行了，脑子却异常兴奋，整个夜晚在他脑海里不停地重播，惊慌、恐惧、难过，他觉得自己一定得找点事情来做，可惜正是午夜时分，每个人都有梦，连何睦都已经沉沉睡去，可偏偏是他，进不去任何一个人的梦里。
　　几个小时前，他背着一个自杀的校友在狂奔，一路上只有他能感受到那人微弱的心跳，贴着他的肩胛骨，微弱地脉冲似地敲打着他。湿热的血滴在他的肩膀，开始是一点一点的，过马路的时候，他感觉右肩一热，到了医院才看到，是大块暗黑的血迹。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可没有什么比自杀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他这么想着，从三年前母亲自杀，他就这么觉得。没什么比活着更幸福，即便贫穷，即便困苦。既然还可以坚持，还可以努力，又为什么要放弃？父亲告诉他，妈妈的死是因为受不了治疗的苦，不忍心拖垮家里。可他觉得哪怕是自己退学打工，晚几年再接着念书，在她痛的时候可以伸出一只手臂让她咬着，只要她活着，只要家还是完整的，就值了。 可她并不这么想，她甚至没跟他们善良，就自行了断了。这些想法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爸爸都不知道。
　　何睦换了一只胳膊枕着，眉头皱了皱。沈崇看见她刚才枕着的那半边脸被压得红红的，还有发丝的印迹。他帮她把帽子拉好，转身将空调又调高了亮度。教室另一边在玩游戏的男生瞥了他一样，小小咒了声：“搞什么！热死了！”沈崇心情不好，又怕吵醒何睦，只斜眼瞪了回去。
　　四点多的时候，一直死撑着打游戏的两位也忍不住趴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另外几个考研的师兄师姐已经把随身带的小棉被整个蒙在了头上，所有人都睡得香，唯有他自己，仰着脸靠在椅背上，腰酸背痛却依旧清醒。厚厚的《国富论》盖在脸上，压得他的鼻尖有些发酸，于是又把书拿下来。
　　快六点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闹市里并不能看见朝阳，只有越来越亮的天色。楼下不远处的体育场传来依稀的晨练声音，田径队的教练开始吹哨子集合，也有人在楼下开始练英语发音，支支唔唔的听不真切。
　　何睦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好一会儿才明白四周的情况。对面坐的沈崇，仰着脸靠在椅子上，脸上盖着厚厚的书。她走过去拿起他的书，才发觉他已经沉沉地睡去。

　　Vol.11

　　尽管学校尽力压住风声，可跳楼事件还是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第二日警察调查之后，真相已然大白。跳楼的男生其实已经结业，六月份就应该搬出宿舍，但是却在母校做了几个月的“校漂”。至于自杀的原因，何睦听说是因为他硕士在读期间沉迷游戏，居然从未进过实验室，毕业设计自然无法完成。导师无奈又气愤，自然不会给他发学位证。他于是找了朋友搬进本科宿舍，一面找工作一面请学校通融。但几个月过后，由于文凭的缺失，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学校方面又是做足了要杀鸡儆猴的气势，硬是不肯退让半步，一时想不通，便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何睦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含含糊糊的朝林子琪说：“真是一纸文凭压死人啊！”
　　林子琪靠着枕头坐在她的上铺，一只耳朵里还塞着耳塞，嘎嘣嘎嘣地吃着五香蚕豆，口齿不清地回答：“你没听说，学校越好，自杀率也就越高么？我看过一个统计，据说牛津里有百分之六十的人都因为学业压力曾经有过自杀的倾向，还有还有，北大有多少人都葬身未名湖喂鱼了呢！”
　　何睦有些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信。下午路过西八舍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周身冷飕飕的。事发地点有几个人跪着在烧纸，她走近了才听见低低的抽泣，大概是当事人的家人接到消息赶了过来。她身后的樱花树被风吹得刷刷响，似乎每听见一声哭泣，叶子就仿佛响应似的飘落一地，何睦对昨晚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也不忍心看下去，便拉了林子琪快快走开。
　　回到宿舍打开还在待机的电脑，意料之外地看见右下角的小喇叭一闪一闪，打开一看，居然是肖楚宁通过她申请好友的验证消息。何睦的心情突然被扭转了过来，点开好友栏，重新设了一个组，里头只有肖楚宁一个人，想来想去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便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感叹号。如果暗恋也算爱情，那么他的每一次转身或回头，都是她生命中一个惊叹。
　　已经是下午六点多，肖楚宁的头像暗淡，显然已经下班，或许正在回家的路上。何睦忍不住想，他是回父母家，还是和同事有约呢？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给他留言：“不是说不用QQ？”
　　过了片刻又补充了一条：“昨天遇见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对你说说么？”
　　于是接下来的整个晚上，何睦都在期待着QQ的“滴滴”声，塞着耳塞舍不得摘下来。九点多，她在论坛里无聊到极致，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耳塞里传来了异常悦耳的消息声。何睦大喜，点开那个一直不舍得关掉的对话框，只见肖楚宁发来一个笑脸，后接了一个单词：“please!”
　　她沉下心来，慢慢地将昨晚的一切复述给他听，她写得很慢，输入一句话就要反复看几遍，生怕用错了词语。不知不觉，竟然写了满满一屏。
　　消息发过去很久才收到他的回复。“听到这种消息确实很遗憾。”他的第一句话这么写着，“不过你要知道，这件事情实际上与你无关，你的心理无需为这件事情有负担。”何睦有些意外，便继续读下去。
　　“我们这个职业最大的坏处就是看惯了死亡，从一开始会震惊、伤心，有时候甚至是恶心，到现在目空一切的镇定，不能说是麻木，这个职业要求我们要把现场的一切物化，然后还原，必须抽离所有的感情。当然你还年轻，正如你说，这是你第一次亲历死亡，那么最好把它当作一个入门，虽然很残酷，但是你要知道，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死亡。”
　　何睦慢慢明白他的意思，又说：“他是陌生人，也许过不了一个星期我就会忘记。但是如果是家人，是朋友呢？怎么能习惯和忘记？而且，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希望爱我的人忘记我啊！”
　　“死亡是不可逆的。”他说，“我们只能被动接受。当然，这也许需要时间来帮忙，但确实是人在一生中必须学会面对的东西。你要知道，每天都有那么多的生命消失，地球也同样在自转公转。”
　　何睦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似乎肖楚宁所说的一切在一瞬间在她的信念之间硬生生地插上了一面旗帜，自己从未想过的这个问题被他揪出来，让她瞬息间有些不知所措，就如同小时候上幼儿园，被老师硬逼着唱一首自己从未听过的歌曲一样。她自小家庭幸福，家人身体都健康，死亡这个话题确实没有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
　　“这个话题实在令我痛苦。”她想了半天这么给他说。
　　“Take it easy!”他发来一个笑脸，又说：“周末想不想去沙峪野炊？换一换心情。”
　　何睦的兴致被稍稍调动起来。“好啊，你们俱乐部的活动么？”
　　“几个同事，周末出游。”
　　“哦。”何睦道，“你带我去方便么？”
　　“我没什么不方便。难道你有？”
　　何睦忍不住笑出声，连忙给他回话：“绝对没有！”
　　“那星期六早上七点四十五，我到你学校门口。准点！”
　　何睦给他回了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遵命！”
　　待他的头像再次暗淡下去，何睦才把网络断掉。学校的宽带是按流量计费，她这样挂在网上几个小时，算下来也不便宜。关掉窗口之后的桌面是一张肖楚宁的照片，胳膊支在紫云楼朱红色的雕栏上，身体前倾，下颌到脖子间的线条优美。何睦盯着照片看，嘴角有些不自觉地上翘。
　　林子琪双手捧着杯子从阳台走进来，撞见何睦有些痴呆的表情，说：“你发情了？”
　　何睦不理会她的粗言俗语，依旧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含糊不清的词句呢喃：
　　“第一次见他，就有种心里暖暖的感觉。”
　　林子琪已经上床，冷不丁听到何睦的声音，翻开被子，把脑袋从床沿伸下来，低声向何睦喊道：“你吓了我一跳！”
　　何睦忍不住翻白眼：“拜托……你不要老在熄灯之后学贞子！我发誓我受惊吓的次数和程度比你严重多了！”
　　林子琪“嗖”地把脑袋收了回去，重新用被窝把自己裹好，半命令式地朝何睦说道：“继续！”
　　“啊？哦！”何睦的心情好，懒得去计较她的语气，思路被她打断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来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
　　“在他家里第一次见到他，他还刚下班回来，穿着制服，笔挺笔挺的，上楼换衣服的时候我就盯着他的背影，直挺挺的背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漂亮的肩胛骨。吃饭的时候他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我才觉得他其实那么年轻……”
　　“食色性也，未必是爱！”
　　“你别插嘴！”何睦说，“如果只是看皮相，我只会用欣赏这个词。我说的是喜欢，从那一顿饭开始，他举筷子夹菜，说话的样子，微笑的样子，都有些看不够的感觉。而且，喜欢偷偷观察他，一旦被他撞见目光，会心虚得脸烧红。”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典型的青春期反应嘛……我十三岁就有这种经历了，何睦你真是晚熟！”
　　“你别老打岔啊！”何睦对于林子琪的行为有些忍无可忍，伸长腿踢了踢她的床板，接着说下去。“这就是喜欢上了吧……我是真的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那爱呢？什么时候上升到这个程度的？”
　　“爱……说不上来，现在也许还算不上吧。现在这样，很单纯的喜欢，听他说说话，看着他对我笑，感觉很幸福。”她又眨了眨眼睛，说：“很满足，心里暖洋洋。”
　　“那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了。”林子琪又泼她凉水，“暗恋就像竹篮打水，搞不好就是一场空！”
　　“那如果是冰块呢？捞起来等它融化，不也能变成水？”
　　“那是需要运气的。”林子琪又把脑袋伸了下来，长长的直发垂在脸前，说：“而运气，是有概率的。”她嘭地一声把自己甩回床上，“祝你好运哦！”
　　“祝我好运。”何睦在心里也默默的祈祷，以前学英文的时候看过一篇文章，叫做fingers crossed，忍不住伸出双手，在被窝里坐了一个同样的祈祷手势。

　　Vol.12

　　周六大早，肖楚宁驾车准时到了何睦学校大门口，她背着一个橘黄色双肩包，正在啃一个煎饼果子。看到肖楚宁的车子，她快快地将剩下的一点塞进嘴里，又匆匆地跑到一旁的垃圾桶把塑料袋扔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接过肖楚宁递给她的一张面巾纸擦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肖楚宁笑着点头，听见何睦问自己：“你吃早饭了吧，没有的话我包里还有面包。”
　　“吃过了，谢谢。”他笑，“我们就是出去野炊的，为什么还要带干粮？”
　　“习惯了，胃不好，包里总要装一点吃的，不舒服就吃一点。”
　　肖楚宁学着广告里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小年轻，老胃病！”
　　何睦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周末的清早，马路上的车子零零落落的，刚有洒水车走过，路面被冲得干干净净，隔离带里的盆栽也都挂着晶晶亮的水珠。何睦很少这么早出门，扒在车窗上新奇地看。
　　肖楚宁侧脸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嘿，把脑袋伸回来。”
　　何睦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坐直身体，眼睛还是不老实地四处观望。她假装看向肖楚宁那一侧的车窗外，实则偷偷瞄着他的侧脸，紧抿的唇，人中很深。
　　肖楚宁大概感觉到她的目光，飞快地把眼光射了过来，何睦脸一红，故作镇定地指着窗外一家卖早饭的店铺，问他：“那是什么字？”
　　他好笑，顺着她指的方向瞄过去，不动声色地说：“biang，是方言。”
　　“哦……好奇怪的字，很复杂。”何睦皱着眉头，像是真被那个难写的字迷住了。实际上，她早就吃过那个名字极富地方特色的面条，刚才那一下，算是糊弄过去了。
　　车子一路往南郊开去，太阳渐渐升起来，路面的水就快要被蒸发干，车轮碾过扬起微微的灰尘。肖楚宁把车窗关上，顿时车厢里安静无比。他似乎也觉得这样安静的气氛有些尴尬，便伸手拉开了右边的储物盒，对何睦说：“有CD，你选一张吧。”
　　何睦低下头去仔细看，大部分的CD都还没有拆封，被塑胶薄膜包裹得好好的，码在一起。“怎么都是新的？”
　　“车载音响很少用。”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CD？”
　　“偶尔进山去露营，一连几天的话，夜晚也确实无聊。”
　　何睦于是抽了几张已经开过的CD出来，大概是他习惯听的几张，Bon Jovi，Oasis，还有U2。她于是问道：“你喜欢摇滚？”
　　他从她手里抽出一张Oasis的Morning Glory，说：“不算特别喜欢，总比pop要好吧。”CD被吸了进去，他把音量调低，说：“可以吧？”
　　何睦点头。又说：“我只到酒吧听过一场本土摇滚乐队的现场。”
　　“黑撒不错。”肖楚宁说，“中国的独立音乐比流行乐做得好多了。”
　　“相比indie rock,我更能接受indie pop。”何睦耸了耸肩，“英国软摇滚的话还好一些。”
　　肖楚宁又笑，点点头：“女生嘛，完全理解。”
　　从市区到南郊的沙峪，足足走了一个半钟头。路上肖楚宁陆续接到若干个电话催促他动作迅速一些，他都温温和和地应了，却一直将速度保持在六十公里。何睦问他：“不要快一点么？”
　　他吐出四个字：“安全第一。”
　　何睦于是无话可说。
　　到了景区的大门，肖楚宁的车子几乎是一停下，就被几个年轻人围攻了。何睦听到一个大嗓门吼道：“肖楚宁，你态度恶劣，行为可耻！”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肖楚宁倒是一脸平静，拉开车门下去，拍拍那位的肩膀，说：“有客，注意言行！”
　　正说着何睦也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笑吟吟站在众人面前。那位大嗓门愣了一下，说：“哟，哪里拐来的妹妹？”
　　何睦落落大方地上前同他握手，说：“你好，我叫何睦。”
　　“我叫程立安。”
　　程立安放开何睦的手，看看何睦，又看看肖楚宁，指了指他们俩，暗示肖楚宁提示一下相互的关系。
　　何睦刚要开口，就被肖楚宁的回答堵了回去。他说：“一个小朋友，大家照顾一下。”何睦听到“小朋友”三个字，好不容易才克制住面容的扭曲，还得做出一副乖乖女的样子。
　　三人旁边还站着一位年轻女士，微卷的头发被扎成一个马尾，正微笑着看着他们。何睦朝她笑笑，肖楚宁便顺带介绍起来。
　　“孙韵，法医科的，何睦你不是喜欢聂宝言？她们是同行。”
　　何睦闻言有些惊讶：“好年轻的女法医！你也是公安厅的？”
　　孙韵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在城南分局。有空可以找我玩。”
　　程立安在一旁插嘴：“孙韵你真是糊涂，有谁没事会到公安局去玩！”
　　孙韵浑身上下散发的是一种成熟安定的气质，她笑笑，只是轻声说：“可以约在外面啊！”
　　何睦看看肖楚宁，他也只是低着头微笑。听得他问程立安：“其他人呢？”
　　“都先进去扎寨了，就等你了。”
　　何睦听得有些心虚，撇了撇嘴，偷偷向肖楚宁做了一个手势。肖楚宁拍拍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旁边两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没事，让他们伺候着。”
　　程立安无奈顿时无奈：“您是大爷！”
　　从大门口往里大约走了一公里，才到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大本营也只是一口已经架起来烧水的大锅，旁边只留了一个人看火，其他人都散在小溪周围，洗洗涮涮。何睦把包一扔，也凑了过去。她也不怕生，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了一番，接过周韵递过来的一颗土豆，开始刨了起来。不知是谁的瑞士军刀，太过锋利，她几乎不敢下手。正小心翼翼地刨着土豆皮，脑袋上方突然递过来一个可乐瓶盖。她抬头一看，是肖楚宁。
　　她接过瓶盖，不知所以地问：“给我瓶盖干嘛？”
　　肖楚宁单手在身后一撑，坐在她旁边的石板上。拿过她手里的土豆和瓶盖就给她示范起来：“看，这样削，不就快了？”
　　瓶盖锐利的边缘和锯齿很快就把土豆皮削干净。何睦来不及吃惊，就已经对肖楚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她接过他手里的物事，一边说：“你行啊！天才！”
　　肖楚宁在溪水里洗干净手，说：“我好歹比你多做了几年饭吧！”
　　“做饭？”何睦眼睛一睁，“只怕是下挂面吧，顶多调一个黄瓜！”
　　他甩干手，摸了摸何睦的脑袋，说：“不知者无罪。”遂往她身后走去，到炉子旁守着。
　　孙韵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肖楚宁走开，才问何睦：“你们很熟？”
　　“嗯。”何睦随口答应，想想又说：“也不算吧，我爸爸和他爸爸是同学。”
　　“也是。”孙韵笑，“我们这代人都是独生子女，难得有个疼妹妹的机会。”
　　“不见得啊！”何睦说，“像我，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就一大堆，咋呼到一块儿，和亲兄弟姐妹也差不多。”
　　孙韵抬眼看了看她，好半天才说：“是么……”
　　何睦看了看手边的几颗还未削皮的土豆，心思一转，抱起来就跑到肖楚宁身边，跟他嘀咕了几句，两个人就开始动手，在地上刨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土坑，周围用找来的黄土夯了起来，里头塞上烧红的木炭。
　　程立安凑过来，有些好奇：“这是干嘛？烧窑呢？”
　　何睦笑眯眯的看着他说：“现在别管，一会儿你就知道！”
　　程立安的眼神又飘向肖楚宁，后者干脆视而不见，伸手捞了一个烤好的饼子，扔给他：“尝尝里头热了没。”
　　黄泥搭起来的小窑渐渐被烧得发黑，肖楚宁在土窑旁边开了一个小小的洞，帮何睦把里头未烧完的木炭扒了出来，何睦立刻把那几颗土豆从小洞里扔进去，然后嘭地一声把土窑砸塌，在上面来回地走动，把烧烫的土踩得严严实实。
　　肖楚宁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识这个阵势，和程立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程立安这才恍然大悟：“噢！过一会儿，这土豆就煨熟了是吧？”
　　何睦点点头，说：“不过只有四个。这样吧，分你半个，怎么样？”
　　“行。万一不好吃，我也还能忍。”
　　何睦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何睦和肖楚宁把土窑挖开，从泥里掏出几个热气腾腾的土豆，顿时香味四射，连在河边玩水的人都跑了上来凑热闹。
　　土豆太烫，何睦捧了一只在手里，两只手来回地换着，还得防着旁边的人伺机抢夺。
　　“哎哎！那半个是我的！”
　　她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听到程立安在圆心处的大叫，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被下一跳地回过头，原来是肖楚宁，站在她后面向她伸出手。
　　她嘻嘻一笑，忍着烫把手里的土豆掰成两瓣，递了一块给他。肖楚宁慢条斯理地剥皮，又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把何睦看得心里着急，忍不住问他：“怎么样？你怎么吃那么慢？”
　　“香！”肖楚宁说，又小小地咬了一口，又说：“你咬一大口试试。”
　　何睦作势就把那半颗土豆往嘴里送，手伸到一半就被他拉了下来，好笑地看着她说：“小心烫！”
　　何睦的脸噌地红了，这才觉得自己的没心没肺。她一转眼，看见孙韵正坐在人群外，盯着还烧着水的炉子看，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可何睦突然觉得她那笑容让自己有些琢磨不透。

　　Vol.13

　　锅里的水烧开之后，被分作了两份，一锅加了锅底汤料烫菜，另一锅里头扔了几把绿豆，正在慢慢地熬着汤。
　　何睦用一次性筷子戳了一颗鱼丸，一边吃一边说：“我还没试过野炊做麻辣烫的，还有烤饼！”
　　“凡事都有第一次。”肖楚宁说，他不太吃辣，碗里都是些清淡的蔬菜。
　　何睦夹起一块土豆片，悄悄问他：“你吃不吃土豆？”
　　“怎么？”
　　“我……可不可以给你？”何睦脸红，“我不吃煮的土豆。”
　　肖楚宁默默地把碗递了过去，说：“烤的就吃？”
　　“烤的、炸的、蒸的都吃，就是不吃水煮的和炒的，对了，我最讨厌炒土豆丝！”何睦伸出手指数着。
　　“挑食。”肖楚宁低头说，顺带咬了一口那块土豆片。何睦心里喜极，差点笑出来漏了陷。
　　何睦往大锅的方向走去，边走还边嚷嚷着：“菠菜菠菜，大力水手要吃菠菜！”待她走到盛菜的篮子旁，才傻了眼的发现所有的蔬菜早已经被洗劫一空。“啊……没有了。”
　　程立安走到她旁边，拍拍她的肩膀：“小朋友，青菜没有了，锅底这些鱼丸豆腐皮倒是挺多，哥哥给你盛一些吧！”
　　何睦摇摇头：“算了，我等着喝绿豆汤。”然后走回肖楚宁身边坐下。
　　“我这里还有，基本上没有动过。要不要夹给你？”
　　“啊？”何睦傻傻地看着肖楚宁，然后就看见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菠菜和金针菇，“这个……你不吃，待会儿有力气爬山么？”
　　肖楚宁掰了一块烤饼扔进嘴里，也没说什么。
　　何睦低头，心中大喜地咬那一棵菠菜。
　　“我这儿也有一些，你要不嫌弃，就给你吧，我保证一口也没动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孙韵也走了过来，把自己碗里的蔬菜夹到何睦碗里。
　　“这……”何睦讪讪，“你们把自己的都给我了，多不好意思……”
　　“没事儿，”孙韵笑，“肖楚宁不是说了，要照顾小朋友？”
　　“呃……”何睦没了话说，悄悄瞪了肖楚宁一眼。他只顾着低头，听见孙韵的话也只是稍微咧了咧嘴，没见有什么反应。
　　“那，谢谢啊。”何睦朝孙韵说到。后者似乎是有些刻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到一边去。
　　景区是在一个山坳里，四周是不太高的几座小山峰，上面有诸如凉亭栈道这些一般的景致。大家吃饱喝足，便开始爬山运动。从山脚到半山腰都是已经铺好的石板路，对于一群平时就爱好运动的年轻人来说，走这样的阶梯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但也有些略显无聊，十几个人遂分成了几组，比赛哪一组先到半山的凉亭。何睦自然和肖楚宁分在一起，看见别组的人都别出心裁，为了领先早早就放弃了爬石板路，纷纷抄近路，攀着灌木往上爬，何睦不免有些着急。看见脚边恰好有一条被人踏出来的羊肠小道就想改道。胳膊却一把被肖楚宁拽住，她回过头着急地说：“别人都快到了！”
　　肖楚宁把她拉回正道上，慢条斯理地说：“安全第一，听话，咱不争那个。”
　　何睦撇撇嘴，无话可说。
　　孙韵从后面超过他们，脚步迈得很大，但也是不疾不徐的。待走到他们前面三四米的地方，才不紧不慢的说：“爬山最重要的是保持匀速，一开始赶得太急，后面气息就乱了。”
　　肖楚宁朝何睦点点头，说：“上面有一段是没有路的，到时候可得手脚并用。你现在就省省力气吧。”
　　何睦只能乖乖点头，跟在肖楚宁后边走。
　　走到半山腰，其他人已经或坐或站，在凉亭里边休息了一会。看到何睦和肖楚宁不免嘲笑一番。肖楚宁倒是不介意，反而何睦听了别人打趣他是“幼儿园保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于是登顶的时候，她几乎是走在最前面，肖楚宁怕她过于激进，也紧紧地跟在后面不敢放松。凉亭再往上，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禁止攀登。”但有一条前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地通向山顶。一开始的山路倒还平缓，越到山顶就越陡峭，有些地方甚至是六、七十度的陡坡，非要人手脚并用的攀上去不可。何睦穿的是一双帆布鞋，抓地并不是很紧，好几次肖楚宁都看见她脚下的土松松地滑下去，把他紧张地眉头紧皱。何睦倒是轻松，每战胜一个陡坡就摇头晃脑地自赞一番，让肖楚宁有些哭笑不得。到了最后一段路，说什么他也不肯再让她打头阵，坚持和她换了位置，自己在前面爬着，过一会儿就伸手拽她一把。
　　山顶地方并不大，何睦再被肖楚宁拉上最后一道陡坡之后，喘着气站在一块大石头边，看着山下的景致，心情开阔不已。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上来，也有一些在半道上就放弃，打道回府了。何睦低头研究了半天，才摸索出那块大石头上刻的字。年代有些久远，上面的红漆已经掉光，她用手指摸出三个字：望夫石。不免有些好笑，说：“哎，这个居然叫做望夫石呢！”
　　程立安在一旁说道：“我敢打赌，全国上下的望夫石绝对不下一百块！”
　　何睦点点头，说：“从侧面可以知道，世上得有多少薄幸男！”
　　“嘿！”程立安斜她一眼，“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呢！”
　　何睦朝他吐了吐舌头：“我可没点名道姓说你啊！这么激动干嘛？”
　　程立安用手指点点她，无奈地转身。
　　孙韵在石头上靠着，听着他们的三言两语，脸上还是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何睦越发觉得看不透她。她悄悄凑到肖楚宁耳畔说：“你看孙韵那副望断秋水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孟姜女的感觉。”
　　肖楚宁淡淡地道：“别瞎说，担心让人家听到。”
　　上山容易下山难，果然，这次何睦再也不敢冲锋打前阵了，老老实实跟在肖楚宁后面，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走到特别陡峭的那几段路，她都只能回过身，下楼梯似的小心往下爬，肖楚宁就站在她的前面，双手护住她的身体。好几次感觉到他的手掌扶住自己的胯，何睦心跳不已，庆幸自己背对着他。下到半山腰的凉亭，众人开始自由活动。其他人大多都各自散去，顺着哗哗的流水声去寻水源，肖楚宁陪何睦在亭子里坐着休息。何睦的心砰砰直跳，不敢和肖楚宁靠的太近，便一个人在亭子外面踱来踱去。
　　“哎，这个亭子叫‘抱柱亭’！”何睦大声朝他说道。
　　“嗯？”肖楚宁拿着手机在发短信，头也没抬的问，“有什么典故？”
　　“你有没有念过，‘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何睦一扭头，说，“传说古代有个叫尾生的人，与一个女子在桥下约会，到了约好的时间，不见女子来，潮水却涨了起来，尾生为表示自己的守信，结果抱着桥柱，被水淹死。”她眨了眨眼睛，又说：“山顶不是就有一个望夫石？”
　　肖楚宁朝她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不管你信不信，坚贞不渝的爱情只是存在在典故、小说、戏剧，还有人的幻想里。现实生活里倒是基本不存在的。”
　　“我信啊！”何睦说，“我也认为，再浓烈的爱情，最高境界也只是升华为亲情。要坚贞不移地爱到天荒地老，可能性基本为零。”
　　肖楚宁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半天点点头，说：“这么想得开，思想挺成熟！”
　　何睦笑：“所以啊，你别老说我是小朋友，我都快满二十了！”
　　肖楚宁默默她的头，这样亲昵的动作让何睦有些僵硬，却听见他说：“我都二十七了，小朋友。”
　　何睦低着头小声嘟哝：“我又不介意……”
　　“嗯？”肖楚宁听不清她的话，低下头询问，“你说什么？”
　　“我说……”何睦抬起头来，难得的满脸绯红。她盯着肖楚宁的眼睛，老半天才吞吞吐吐的开口：“我和你说一件事情，你……你不要生气。”
　　肖楚宁笑：“你说，我不生气。”
　　“那……我要是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生气？”何睦小声说完，终于不再敢看他的眼睛，把脑袋埋了下去。
　　空气有些凝滞，那几秒钟何睦甚至觉得周围的空间成了一个大大的黑洞，让她不知今夕何夕。感觉过了很久，才听见肖楚宁的笑声。
　　“为什么要生气？”
　　她慢慢地抬头，看见他满眼的笑意，忍不住又解释道：“我，我不是开玩笑！”
　　“当然不是。”
　　“那你笑什么？”
　　肖楚宁不笑了，说：“那，我哭给你看？”
　　何睦语塞，抬头微微怒视着他，却还是发现了他眼底隐藏的笑意。她有些尴尬，有些生气，一转身，便沿着石板路向下走去。
　　肖楚宁跟着她，一路上逗她说话，她都不理睬。直到快到山脚，才转过身，有些委屈的说：“我第一次告白，你就这态度……”
　　肖楚宁上前，刚要开口，她又回头急匆匆往前走，把他甩在身后。
　　到了扎营的地方，她咕噜咕噜灌了一碗绿豆汤，走到锅前正要盛第二碗，手里的一次性饭盒被肖楚宁接了过去，一边帮她舀汤，一边说：“去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看看。”
　　她不知所以，愣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走过去，从一堆的行李中翻出自己橘红色的双肩包，从里面掏出手机。有一条肖楚宁发来的短信，她的心又开始乱跳，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忙着和一旁的同事说话。闭着眼睛，一狠心按了阅读键，挣扎了很久才睁开眼睛，上上下下看了许多次，不敢置信地又抬头看看他，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So, be my girl.”
　　她欣喜若狂，想了半天，还是发了一条短信向他求证：“真的？”
　　她看到那一头，肖楚宁掏出手机看了一下，然后端着她的饭盒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把饭盒递给她，然后摸摸她的头发，说：“假不了！”
　　何睦终于理解小说里常用的比喻——像灌了蜜一样甜——是什么意思，她想大笑，却又不敢放肆，伸手握住肖楚宁的手掌，看着他直笑，半天又觉得自己傻，忍不住又把脑袋埋到自己胸前，简直是乐不可支。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夕阳的余晖从山与山的缝隙中穿透过来，铺撒在潺潺的溪水上，溪水从堤坝下涌出，落在何睦合起的手心里。她在自己的手中看见山和树的倒影，看见肖楚宁带笑的眼睛，看见夕阳西下时分，那别样的日光。
　　
【chapter 2 爱像是昨天】

　　Vol. 14

　　何睦站在校门口，穿着黑色的高筒靴、牛仔裙，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还围了一条深红色的羊毛围巾。看到肖楚宁的车子，她乐呵呵地跑过去，自己拉开车门就坐上去。
　　“今天天气真好！”她笑嘻嘻地说。
　　“生日快乐！”肖楚宁俯下身替她系好安全带，又替她解下围巾，披到椅背上。
　　“谢谢！”她盯着他的眼睛说。
　　“坐好。想去哪儿？”
　　“人多的地方，热闹的地方。”
　　“今天周末，没有人少、不热闹的地方。”
　　“那就去钟楼吧，把车停在城外，我们走过去。”
　　肖楚宁在城外找到停车位，两人肩并肩地走着。太阳虽好，毕竟也是十二月了，经过城门时，何睦还是被冷飕飕的空气冻得缩了缩脖子，于是一把拽过肖楚宁的胳膊抱在怀里。看他有些暧昧的神色，这才明白过来，抱也不是，放开又冷。还是肖楚宁脑袋灵活，扯住她的手，和自己的一起塞进口袋里。
　　“真暖和！”她说，“我最怕冷了，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晚上怎么睡都不暖和。”
　　“那得准备一个热水袋。晚上睡觉的时候搂着。”
　　“可不是！”何睦笑起来，一到冬天我们宿舍的电表就跳得飞快，好几次楼管大妈都怀疑了，上来查大功率电器，好在我藏得好，一直没被发现。”
　　“你藏哪儿了？”
　　“衣柜里。”她偷笑，其实，热水袋是和内衣放在一个收纳盒里，这可不能告诉他。
　　“得注意用电安全，冬天是火灾高发期。”他说，“去年冬天的时候，有一个学校就出了事。几个女生插着热得快烧水，晚上熄灯忘了拔电，早晨一来电就起火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怎么了？”何睦抬头看他。
　　“几个女生害怕得不行，就跳楼了。”
　　何睦手一紧：“几楼？”
　　“六楼。”
　　“真可怕……”何睦紧紧拽着他，“你去现场了？”
　　“我在局里，不过尸体是孙韵解剖的。”他握了握她的手，“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什么时候生命都是第一位的。”
　　“嗯……”何睦心里暖暖的。
　　“女孩子在外万事都得小心。”他顿了顿，说：“何睦，如果不幸碰到了一些事情，比如说抢劫、，先不要反抗，动脑子逃跑，实在跑不掉也要把伤害降到最低，知道么？”
　　何睦脑子麻麻的，说：“你怎么说得这么恐怖……”
　　“你得有这些意识，不能等到出了状况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他的神情很严肃，“我遇到过几个案子，其实罪犯最初并没有预谋，都是受害者太过恐惧紧张刺激了施暴者，最后导致犯罪的发生。”
　　何睦点头：“好吧，找个时间你得专门给我培训一下，我把宿舍几个人都叫上。”
　　肖楚宁看出她紧张，遍放松了神情，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别不放在心上，自己好好想想。”
　　路旁有一家港式茶餐厅，肖楚宁拉着何睦进去，点了两杯热鸳鸯。何睦捧着烫手的杯子，说：“你什么时候有年假，去广州找我玩，我带你逛香港和澳门。”
　　肖楚宁想了想，对何睦说：“说说你家吧。”
　　“我家？”她抿着嘴小口地喝奶茶，“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爸妈都在深圳上班，家却在广州。他们平时周末才会回家，所以放假回去我几乎都在独守空房。”
　　他的眉头皱起来：“他们就不担心你的安全！”
　　“我家附近都是军区大院，治安还行。”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别忘了我是干哪一行的，社会的丑恶面多得去了，你一个毛丫头还得多多留意！”
　　“不能让过度谨慎剥夺了愉快的权利！”
　　“我说的一切都遵循适度原则，过度紧张是癔病。”
　　何睦说不过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说：“好吧，以后我出门，雇你当保镖，贴身的那种。”
　　“那也行。不过我总有下班的时候，你总得提高警惕！”
　　“行了哥哥！”何睦受不了，伸手去堵他的嘴，“你是唐僧么？”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何睦的脸刷的通红，手一颤，缩了回来。
　　“我不是。”他低头喝茶，“我妈才是。”

　　Vol. 15

　　中午肖楚宁带何睦到城南小有名气的印度餐馆吃饭。何睦这天行程颇满，下午还约了学习部的同僚在印度餐厅附近的海底捞吃火锅，生日宴外加奖学金答谢宴。毕竟是严冬，并不那么适宜户外活动，两人就自作主张将午饭延长到了三点多，又到附近的广场转了转，将近五点的时候才慢悠悠将车子开到火锅店门口。约定时间还未到，两人干脆呆在车里，不敢一直开着暖气，只能开一会儿又关掉。
　　何睦靠着肖楚宁的肩膀，半闭着眼睛在听广播，肖楚宁估计也有些乏了，正在闭目养神。她偷偷地观察了一下天时地利，然后慢吞吞地支起身子，亲了肖楚宁一口。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偷腥啊？”
　　何睦笑：“我拿了奖学金，给家里所有人都送了礼物，就差你一份。想来想去不知道送什么，那就奉上一个香吻吧！”
　　肖楚宁捏着她的下巴，靠的很近，呼出的气息带着诱惑：“那叫pat,不叫kiss。”
　　何睦忍住颤动，笑着问：“请问什么才是kiss?”
　　“我教你。”他说罢立刻开始言传身教。
　　等到肖楚宁放开她，何睦有些气喘吁吁。脸红，低头借故看了看手表，俨然到了约定的时间。
　　“你真不陪我了？”何睦想到这稍微有些不高兴。
　　“你们一群小孩子吃饭，我一进去坐下，岂不是很冷场？”肖楚宁解释道。
　　“没那么严重吧……”何睦皱眉，“平时也没觉得你和我沟通困难啊？”
　　“我不在的话，你们肯定比较放得开。”
　　“那倒是。”何睦点点头，“不过你也陪了我大半天了，累了吧？”
　　“还行！”他摸摸何睦的脑袋：“我的小姑娘会疼人！”
　　何睦脸红，抓下他的爪子握住：“别逗我，老把我当你的下一辈对待！”
　　肖楚宁摇摇头：“没办法，和你在一起免不了有点老夫少妻的感觉。”
　　“不至于吧！”何睦大窘：“我们不过相差了七岁，老夫少妻怎么了？杨振宁和翁帆不也幸福着。再说了，我们连夫妻的边也擦不上！”
　　肖楚宁默默地盯着她看，也不言语。
　　“这么严肃……”何睦小心地看着他：“我说错话了么？”
　　肖楚宁搂过她的肩膀，说：“没有。何睦，你还小，我害怕过几年，你会觉得我不能给你安全感。”
　　“为什么？”她抬头看他。
　　“我们的年龄差距，我的工作，某些情况下，这些因素都会让你担心害怕。”
　　她轻靠着他的肩膀：“你是不是觉得我年龄小，有些跟不上你的脚步？”
　　肖楚宁搂着她：“你的人生会很精彩，我尽量不去拖你的脚步。”
　　她正要接下去说话，手机响了。她一看屏幕，是潘斌。 她接起来，那边说是已经到了，问她在哪里。
　　“你们一直走到门口吧。”她说，推开门下车。
　　远远的就看见几个人从公车站牌的地方走过来，潘斌握着手机，朝她挥了挥手。肖楚宁也下车，把何睦的包递过去，和她并排站着。
　　潘斌走在前面，符馨予和沈崇紧跟其后，然后才是一排四五个忙着说话的女生。潘斌看见肖楚宁，碍于上一次的乌龙，有些不好意思。何睦落落大方地为几个人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肖楚宁。”
　　肖楚宁主动向几位同学伸出手去，分别和潘斌和沈崇握了握，几个女生只是笑着同他招了招手。
　　“这个点还不用排队，进去就有桌子。”他招呼大家进店里，拉开几张椅子让大家入座。见何睦旁边有一个空座，便招呼正在为女生拉椅子的沈崇过来。
　　“这个……你不坐么？”沈崇迟疑，不知怎样称呼他，便看了看何睦。
　　“他一会儿就走，你坐吧。”何睦笑笑。
　　“肖……你不和我们一块吃饭么？”潘斌想了半天，同样对于这个称呼问题弄不明白。
　　“不了，你们慢慢聊，我有些事情要先走一步。”他解释，低头对何睦轻声说：“我在你包里放了五百块钱，一会儿结账，生日快乐！”
　　何睦听见，连忙站起来，背过身去，牵着他的手小声说：“哎，你干嘛？我早就答应他们，拿了奖学金要请客的！”
　　“乖，这件事情我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我还能让你掏钱？”他习惯性地摸她脑袋，被躲了过去，“听话，好好吃饭。”
　　何睦撇撇嘴，并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和他争论，便想着下一次再把钱还给他，今天就算了。他又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对大家说：“你们玩得愉快，我先走了。”
　　大家站起来同他告别，何睦拉着他的手送他到门口，看他上了车，扒在车窗上依依不舍。
　　“代我向你爸妈问好！”她没话找话，脸上是不舍的笑意。
　　肖楚宁刮刮她的鼻子：“好。”他转身从包里拿了个东西递给她：“生日礼物。”
　　何睦接过，是一本书。她对二战史感兴趣，肖楚宁就买了爱德华卡尔的《二十年危机》送给她。虽然简单得连包装都没有，她还是开心得要命，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好的礼物不在乎贵重，重要的是投其所好。
　　“快进去吧，该点菜了。外头也冷，别冻着了！”
　　“开车小心。”她想了想，又说：“工作别太累，你们一忙起来就跟陀螺一样，要学会抽空偷懒嘛！”
　　“小丫头！”他笑。“走了，晚上回去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电话。”
　　“嗯。”她乖乖站在路边，朝他摆摆手。
　　再到饭桌前坐下时，诸位师弟师妹开始不约而同的起哄。
　　“部长大人什么时候暗度陈仓了这样一位优秀青年？”
　　“不久不久，也就一两个月。”她拿着菜单，随口答道。
　　“在何处高就？”
　　“他就一小警察。”
　　“我看见车不错哦，难道是公家的？”
　　“私家的，他爸爸的。”
　　“那也不错哦。”
　　“也算是知根知底，安全着。”
　　何睦抬起头：“你们别光顾着八卦，吃什么就点。我三点多才吃完午饭，主要就是来招待你们这群恶狼的，可别跟我客气啊！”
　　“绝对不客气！”潘斌一把抢过菜单，刷刷勾了几个荤菜。
　　“我看看，肥牛，肥羊，猪脑……”何睦抬头看他，无奈道：“你这辈子没开过荤吧！”
　　“小的上辈子是食草动物，这辈子得补回来！”他倒是义正言辞。
　　“扑哧”一声，是沈崇身旁的符馨予笑了出来，连忙捂着嘴说对不起。何睦顺势把菜单往那边挪了挪，说：“女生点吧，沈崇你也看看，想吃什么。”
　　符馨予低头，勾了几样蔬菜，金针菇、平菇、油麦菜、生菜。然后把菜单往沈崇那边推了推。他接过，也不看，直接递到正对面的女生手里。
　　何睦看他不声不响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大开心，便想调节一下气氛，扯了一个脑筋急转弯来说：“一个人站在树上唱rap，打一个字，谁先想出来赠猪脑花一碗！”
　　“何睦你没搞错？赠猪脑！那还有谁要回答！”有人跳出来反对。
　　“好吧，那你们说，要什么？”
　　“啤酒一听，不要青岛，要三得利！”
　　何睦点头，等了半天，却没人能给出答案。她的脑袋偏了偏，沈崇双手支在桌面上，紧握着一杯柠檬水，抿着唇不动声色。
　　“沈崇？”她朝他挑挑眉，示意他回答。
　　沈崇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扭头问符馨予：“你有答案么？”
　　便这样问了一圈，居然没人想出个结果来。何睦无奈，作了个说唱歌手常用的手势，“呦呦呦”了三声，动作滑稽，顿时惹笑一大片。
　　“还没想出来……”她的话音没结束，就听见沈崇淡淡的声音传来：“桑树的桑。”
　　反应快的人顿时哈哈大笑，反应慢的人，例如潘斌，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了几下，笑声硬是比别人晚了半分钟。
　　“没有异议，那我出去买啤酒了！”
　　沈崇想了想，拉住她说：“算了何睦……”
　　“不能算！”一旁又有人起哄。
　　何睦笑了笑：“当然不能算，你们等着。”说着就出去。
　　沈崇照例低着头不动声色，几个女生忍不住说他：“哎，沈崇，你不能老是这么闷啊！好不容易出来活动一次，你也哄抬一下气氛嘛！”
　　他抬头笑笑，还是不言不语。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这样的。”符馨予在一旁解释。
　　“家属不许帮腔！”
　　一句话说得符馨予脸红，又有些小幸福的偷偷朝沈崇看了一眼。谁知对方还是没什么表情，将手里的柠檬水喝了精光。一旁站着火眼金睛的服务生，立刻冲过来加水，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何睦从服务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服务生，提着一篮子啤酒。她把唯独一瓶三得利摆在沈崇面前，其余一人一瓶蓝带。
　　“好吧，这也算特殊照顾了吧！并且人人有份哦！”
　　“一、二、三！”众人一起拉环，啤酒泡从易拉罐里冒出来，外加一声震天吼的“生日快乐”，气氛顿时达到高潮。

　　Vol. 16

　　火锅店里暖意十足，一群人又吃得热火朝天，结账的时候，桌子旁边的易拉罐啤酒瓶已经码了半米高，服务员几次过来要收走都被拦了下来，上下左右各个角度都拍照留念了一番。
　　“嘿！”何睦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瓶子，“搭得还不错，跟叠罗汉似的。”
　　“幼儿园搭积木比赛我是冠军！”潘斌笑，“后来还拿到了奖品，一套乐高玩具。哎，说到这个比赛，我当初的搭档现在可真的去学建筑了，就在建大。”
　　“得了吧！猴年马月的风光都拿出来显摆，潘斌你是没话可说了吧！”一个女生调侃他。
　　“失礼失礼！”潘斌大概喝高了，作了一个揖，对那个女生说：“我只是引入正题。我那位建大土木工程硕博连读的好友最近托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在座的各位如有意，请到我处报名。先到先得，我保证对方质量，绝对是高高瘦瘦，相貌清秀。”他走过去把胳膊搭在何睦肩膀上，说：“我本来是留着打算介绍给我们部长大人的，今天一看没戏了，这才便宜了你们这些小姑娘。怎么样，谁有意思？你，贺一婷？”
　　对方摆摆手：“我已名花有主。”
　　“杨文纨？”
　　这一位低头，双手交叉：“敬谢不敏！”
　　“那，符馨予？”
　　符馨予一愣，面上还隐隐有笑意，扭头看了看沈崇，才慢吞吞的说：“我？还是算了吧……”
　　沈崇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稍稍低着头看他们玩笑。
　　大家只道是他们的关系虽已基本上定下来，但还没有公开，便只是小小的起哄了一下就放过。
　　甫一出火锅店的大门，初冬的寒风还是让大伙打了几个寒战。大街上人声鼎沸，却压不过不远处广场上喷泉的音乐。交响乐播得激昂，不过这样的天气里被凉丝丝的水汽打在脸上着实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大伙兴致不减，何睦只好随大军，跑到喷泉丛中拍照。
　　通常这种时候何睦都是负责当业余摄影师，她拿着肖楚宁的尼康单反，咔嚓咔嚓地抓拍在喷泉中穿梭躲藏的各位同僚。沈崇比她还要无聊，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似乎是在欣赏音乐。
　　“嘿！”她回头，大声朝他喊道：“怎么不过去一起玩？”
　　他摇摇头，指了指脚下一堆的背包，男士女士的都有。“你忙着照相，我得给他们看着东西。”
　　“这群人真是……”何睦摇摇头，想了想举着相机面对他：“嘿，笑一个！”
　　沈崇一愣，看到她手上的相机，连忙摆手：“不不不，别拍我。”
　　何睦没料到他会这么斩钉截铁地拒绝，只好点点头，转过身去，也不再给别人拍照，把相机装进了袋子里，默默地站着。
　　“何睦，我不是那个意思……”
　　似乎听到他在后面解释，她便转过身来笑笑：“没事，是我唐突。”
　　沈崇还想解释下去，看她敷衍的笑容，便只好作罢。
　　符馨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着沈崇的衣袖，对何睦说：“部长，给我们拍个照吧，要这个背景！”她指着不远处一排水幕，霓虹灯光打在上面绚丽无比。
　　“好。”她把相机拿出来，对好焦，看见符馨予拉着沈崇过去，他似乎很不乐意，在大伙面前又不好拂了她的美意，只能站过去。符馨予原本牵着他的衣袖，这下顺势就想穿过他的臂弯，却被他挡了下来，很明显的往左占了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符馨予有些失落，愣愣地看着他，又听见那边何睦的声音：“一、二！”只好扭过头去，对着镜头笑。那边沈崇只是背着手，面对镜头的表情有些过于庄重。
　　“这个沈崇，总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多扫兴啊！”
　　何睦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他和符馨予不是一对儿么？两人在一块儿还这么正经的，多没意思！”
　　“听说符馨予每天晚上都陪着他上自习，周末舞会也不去，电影也不看！”
　　“没劲！”
　　“就是，这哪是谈恋爱啊……”
　　何睦看见两人慢慢走过来，便碰了碰那两个女生的胳膊以示警醒，她俩停下来，将那两人的包递过去。待到他俩走远，那两个女生又埋头在一处嚼舌头：
　　“沈崇这个人太老成，符馨予和他在一块恐怕早晚要伤心。我怎么也看不出他对她有意思。”
　　“或许人家是闷骚，私下里不知告白了多少次！”
　　“哈！你真是！”
　　……
　　何睦听得她们声音渐小，不免窃笑。
　　一行人赶着坐夜班车回学校。几乎是最后一班车，车上也许每平米挤了十个人。何睦很艰难地找到一处扶手，手伸了过去人却被卡在另一头，沈崇奋力往旁边挪了挪，好不容易才给她腾出一个空间来。她赶快钻了过去，气喘吁吁。
　　“谢谢！”
　　“不客气。”
　　何睦的脸几乎贴着沈崇的肩膀，车子开开停停，不免让她想到新生报到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熙熙攘攘的公车上，沈崇的肩膀把她的脸颊撞得生疼。司机猛地一刹车，这回中招的是她的鼻子，又磕在他的关节上，酸痛不已，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对不起……没事吧？”沈崇十分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巾。
　　何睦摇摇头：“没事……”她接过纸巾捂住口鼻，半天又说：“我说，你也该增增肥，这一身的骨头，太危险啦！你得为你女朋友考虑考虑，这副身板，也太没有安全感啦！”说着看了看另一边的符馨予，问她：“你说是吧！”
　　一句话把小姑娘问得脸红，又止不住笑地低下去。
　　沈崇不再说话，用力往另一边挤了挤，留给何睦更大的空间。
　　车子开开停停，没人再说话。何睦渐渐觉出身旁人的不快，似乎他很不开心别人将自己和符馨予凑成一对儿。她看看右边的男生，又看看左边小鸟依人的女生，慢慢的明白过来。又想起刚才两个女生的对话，更是觉得符馨予所托非人。不是沈崇不好，只是并非她的良人。
　　只是，恋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熄灯以后，何睦站在寝室的阳台在给肖楚宁打电话，夜风阵阵，她披了一件羽绒服蹲在墙角，融融耳语间偶然看见楼下两个熟悉的身影。女生穿着白色羽绒服，大红的百褶裙在暗夜中呈现出来的是血的颜色。女生蹲在路灯下，双手死死地拽住男生的裤腿。男生弯着腰，像是在好言相劝，却没有用，只能一齐蹲下去，无声叹息。
　　“怎么了？”肖楚宁没听见她的动静，问道。
　　“没，看到一些……事情。”
　　“无法形容？”
　　“对，无法形容。”
　　肖楚宁笑，提醒她：“你是旁观者。”
　　“对，”何睦轻轻说：“我是旁观者，但我似乎也看不清。”
　　“有什么事情比睡一个好觉更重要？”
　　“嗯……”何睦笑，“听你的，我这就去睡。”
　　“晚安，生日快乐！”
　　“晚安，谢谢你的礼物！”

　　Vol. 17

　　“天秤座的男人外表追求完美，对待感情讲究无懈可击的公平。看似一个好好先生，对待情人温柔体贴，对待朋友讲究义气，实则他们对待任何人都是一个标准，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这从反面证明了实际上，天秤座的男人最在乎的人只有自己……”
　　林子琪把电脑抱到床上去，咬着一根牛奶味的棒棒糖在给何睦念网站上的星座速配。
　　何睦抱着热水袋躺在下铺，翘着腿对她的说辞不屑一顾：“瞎扯淡！”
　　“那还要不要继续？”林子琪问。
　　“念下去，看看他还能扯些什么。”何睦忿忿。
　　“射手座的女生内心和外表一样大大咧咧，沉迷于玩乐之中不能自拔。对待异性的态度随意洒脱，但也容易找来无谓的桃花……”
　　“等等，这句什么意思？”
　　“他说你容易见异思迁。”
　　何睦不语，瞪着床板。林子琪以为她没听明白，于是又解释了一下：“也就是说，你见一个爱一个。”
　　半天也没听见何睦说话，林子琪以为这些说法让她生气了，便小心翼翼的低下头，从床沿看她的反应。何睦把热水袋敷在肚子上，闭着眼皱着眉。
　　“不开心啊？”林子琪试探地问。
　　“哦，”何睦应了一声，“气得胃疼。”
　　“星座的东西，和鬼神差不多，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嘛，何必这么在意？”
　　何睦还是不说话。
　　“再说，肖楚宁对你那么好，肯定和对他那群朋友不一样啦！”林子琪眨眨眼，“星座这种东西充其量只是一种普遍现象，你的肖哥哥就是个特例……”
　　话说到一半，却被何睦诡异的表情吓得停住。她半是诱惑半是谄媚地看着她笑：“那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见一个爱一个？”
　　“唔，这个嘛……”林子琪想了想，“我先前觉得你对那个大一的沈崇有意思的，谁知到你那么快就钓上了肖哥哥。”
　　“啧啧，你们都爱拿沈崇来说事！”何睦揉了揉胃，有些不耐烦。
　　“那你到底有没有？”
　　何睦睁着眼睛：“没有。”语气却没那么肯定。
　　“有还是没有？”
　　“没有……”
　　林子琪彻底被何睦打败了，躺了回去，扶好放在自己肚皮上的电脑。
　　“怎么说，我总是不经意就会遇见他，但是和他在一起，又不是那种感觉。只有肖楚宁让我如沐春风……”
　　“难道沈崇让你如坠冰窖？”
　　何睦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总会忍不住想要关注他。”
　　她翻了个身，侧身躺着搂了搂热水袋，叹了一口气：“哎……胃疼。”下床把热水袋里已经变温的水倒掉，换了滚烫的开水，又给自己冲了一杯三九胃泰。
　　何睦越是和肖楚宁亲昵，脑海里却是冷不丁会想起沈崇来，顿时觉得自己挽着肖楚宁的胳膊都有很深重的罪恶感。有时候远远地看见沈崇走来，她都会无意识地很快绕开，过后总是恨不得从头到脚地忏悔一番，检讨自己的心无定所。
　　十二月底正好遇上英语四六级考试，这原本就是学习部需要安排的工作，何睦一连做了两年，这一次一来是为了放手让新人得到锻炼，二是为了尽量避免和沈崇打交道，这件事情就基本上交给了潘斌去处理。这一头的事情是放下了，可星期六下午，大部分考生都在排队照相打印准考证的时候，何睦又接到一个通知，要她下星期二到政法学院去参加模拟法庭，同行者不偏不倚正是沈崇。
　　她握着电话的手松了松，迟疑地问：“呃，为什么是他？”
　　潘斌在那边说：“嗨，下周末四六级考试，大家都忙着临时抱佛脚，就他高三时候把四级过了，现在空闲得很，不派他去派谁？”
　　何睦挂了电话，仰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吐气。又拿起手机给沈崇发短信通知这件事情，那边很快就回复：“需要准备些什么？”
　　“耳朵和脑子。因为是全英文辩论，所以提前找一下材料。”这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他是什么案子，便又追加了一条短信：“是1994年的辛普森杀妻案，图书馆有相关的文书和电子资料。”
　　他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便无下文。
　　何睦又叹气，大约他也发现了自己最近的刻意行为，但却找不到原因，一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极了。
　　模拟法庭定在星期二下午两点，何睦这天一早上都有课，十二点一到，教授刚刚点头示意可以下课了，她便提了书包向外跑去。考虑到从市区到南郊的大学城需要转车，又是下班高峰，她连午饭也来不及吃，一早就买了一袋羊角面包揣在兜里，这下正好边咬面包边往校门赶去。
　　远远就看见沈崇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等自己，何睦的脚步便慢了下来，拍了拍嘴角的面包屑走过去，从书包里翻山倒海般地掏出公交卡，便走到一旁去排队。沈崇见她不言不语，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这么沉默着似乎也不是办法，何睦想了想，还是微微地侧身，没话找话地问：“最近期末复习得怎么样？”
　　“嗯，还行。”
　　“四六级报名和准考证的事情都弄完了吧？”
　　“材料都上交了，准考证星期四派下来。”
　　找不出再多的问题来搭讪，何睦的眼神乱飘，看见沈崇手上提的白色外卖饭盒。
　　“你还没吃午饭？”
　　沈崇有些讪讪，脸色一下红了起来：“吃了……”
　　“那这是……”何睦看他，突然明白过来，有些尴尬，却定住了神色：“给我带的？那我不客气了。”她说着就接过他手上的饭盒，在大街上就掀开了盖子，是食堂的虾肉蒸饺。她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平日里根本不会吃七块钱一笼的虾肉饺子，这肯定是给自己专门带的。她便连筷子都没用，顺手就捻来一个起来尝。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二楼的蒸饺？”看向沈崇的眼神满满的笑意。
　　沈崇看她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尴尬，自己的畏缩感已消失了大半，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何睦这天的课排到中午，铁定没有时间吃午饭，自己便给她打包了一份，总不好意思让她跟着自己吃素馅饺子，便才点了虾肉的。
　　她们上了车，何睦把饭盒小心用塑料袋包好，塞到了书包里。车上依旧挤得摩肩擦踵，沈崇紧紧地站在何睦的左边，一旦急刹车，自己还能为她挡一挡以免向后跌倒。这个时段的交通正是最可怕的时候，南北的车流来往都只有两个车道，路边站牌等车的人无数，大多数只能看着一辆又一辆满载的车子离站，却也无可奈何。何睦被挤得难受，车子又卡在半路行进困难，顿时觉得心情有些烦躁。抬头看了一眼沈崇，他正望向窗外，面部表情很放松，似乎正在享受高温瑜珈。她忍不住要问：“你被挤得不难受么？”
　　沈崇向右下方看下来，正对上何睦向上抬起的脑袋，他笑了笑说：“这个，在车里总比外头要暖和……”
　　“这样啊……”何睦瞬时被他打败。
　　过了电视塔，终于不再那么拥堵。公交车开始发了疯似地往前冲，何睦惊诧至极，小声说了一句：“这司机是不是尿急？”未想被沈崇听了去，忍不住笑出声来。尿急也好赶着投胎也罢，纵使车开得飞快，可到了政法学院门口，已经一点四十五分了。何睦下车便拔腿要过马路，被沈崇一把拉住了胳膊，讪讪道：“部长，红灯。”她这才看清斑马线两端有红绿灯，不好意思地自嘲。
　　进了校园，问了两个人才找到场地，然后登记，领通行证，进到模拟法庭，大部分的听众都已经就座了。何睦四下里看了一下，各大高校基本上都派了代表来，看来这次政法学院是搞了一个大动作。她看见前排外语学院的代表手里还拿着案件资料在翻看，桌上还放着一本多余的，便问他们要来打发时间。其实也没剩下多少时间来给她无聊，只过了大约三两分钟，主办方就进场了。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何睦很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男朋友的身影。不容她想，接下来控诉律师、辩护律师、陪审团和法官进场，因为是模仿美国法庭审理，所以法官还有模有样地穿上了黑色的法官袍。何睦的兴致一下子就被调动了起来，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
　　原案的审判经历了漫长的九个月时间，这一次只是选取了最后三个半小时的终审判决庭来模拟。何睦早已经看过案件的详细报告，大致知道了案情和审理的整个经过，所以这样一场模拟法庭看下来，也只是将文本的东西影像化，不过必须承认的是，法庭的各项模拟得惟妙惟肖，这让从未涉足过这类场合的观众大饱了眼福。她的眼神不时瞟向第一排的肖楚宁，只见他正襟危坐，也没有穿平日上班的制服，而是一身墨黑的西装，看上去异常严肃。
　　她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坐在第五排中间。”然后就看见他尽可能最小幅度地动了动胳膊，从她的角度来看，他似乎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看了看，便又坐直了身体，更别说回头找一找自己。她有些泄气，好在场上控方和辩护律师的唇枪舌战够精彩，让她还能有所寄托。一旁坐着的沈崇看着她的小动作，大约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也没有别的表示，只是一直盯着前方不做声。
　　三个半小时过后，陪审团作出裁决，作为控诉方的警方伪造被告辛普森的作案证据，被告两项杀人证据均不成立，被当庭释放。

　　Vol. 18

　　散场的时候，她又望了一眼肖楚宁的方向，他们那一群人正和模拟庭的各位同学殷切交谈，她想过去，又怕打扰来他，站在一旁等，又怕耽误了沈崇的时间。正在这时，她看见肖楚宁打了一个手势，背过身子来打电话，果然不一会儿，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告诉他自己的方位，便微笑着看他走过来。
　　看见何睦身后的沈崇，肖楚宁向他点点头，然后说：“先别急着回去，一会儿和我们去吃饭。”他又看着沈崇笑了笑，“你们俩一起吧。”
　　沈崇没由来地只想要拒绝：“不用了，我还是回学校吧。”
　　“一块儿走吧，还有他们法庭上的几个学生，你们在一块肯定有话题。”
　　沈崇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何睦望向自己，看不出眼神里的意思，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算是默认了。
　　一席人向停车场走去，人多眼杂，何睦不好意思像往常那样挽着肖楚宁的胳膊，便凑得很近，小声地问他：“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肖楚宁微微低头说：“我没告诉过你，我有时候会到他们公安系开讲座。”
　　“啊！”何睦倒是惊讶，学校里头各式各样的讲座繁多，她也时常跑去听，可还真没见过他这么年轻的主讲人。
　　“别忙着惊讶，给你介绍几个人。”他说着拉开和她的距离，给她介绍后头走来的一行人。她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上次去野炊见过的。
　　“这是顾修文，法医官，也是我的高中同学。”他特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何睦笑着伸出手去：“你好。”
　　顾修文有些诧异，和她握了握手，腹诽肖楚宁找了一个少年老成的女朋友。
　　一行人商量着要到哪儿去吃饭，听肖楚宁说座上有两位广东人，顾修文便提议到城里新开张的南苑表妹去，没有异议便各上各车。
　　何睦一直忙着同肖楚宁的同僚打招呼，生怕冷落了沈崇。回头一看，只见他正不温不火地同政法学院那几位模拟精英们聊着，便放下了心，跟着肖楚宁招呼他们上车。
　　肖楚宁的车子停在学校大门口，何睦睁开眼睛，依稀辨出外面寒风凛冽。肖楚宁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她的动静，扭头过来：“醒了？”
　　“哎，到了怎么没叫我？”
　　“车上不是暖和？”他转身给她揭开安全带，“你回宿舍也没事。”
　　“你这阵子很忙？”何睦问到，要不是今天在政法学院碰到，她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见过他了。
　　“嗯。”他含糊地回答，“城区有个案子挺棘手。”
　　何睦隐约想起刚才在去饭店的途中，沿街的墙上隔了十几步就贴着白底黑字的启示，她要上前去看，却被肖楚宁挽过来说话，耳边只听到几个学生的窃窃私语，貌似是派出所发的认尸启示。现在想来，也许是肖楚宁怕她看了不舒服，才特意转移了她的视线。
　　“是恶性案件？”何睦不免有些担心。
　　“唔。”他没有具体说明，只是安慰道：“别担心。你自己平时也得小心，现在年底，正好是犯罪高发期，没事的话晚上就不要出学校了。”
　　何睦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挽着他的右胳膊。
　　“何睦……”他想说什么，开了个头却没有继续下去。
　　她以为他只是无意识地叫自己的名字，也没在意。肖楚宁想了想，还是接下去说：“你那个同学，沈崇……”
　　“沈崇怎么了？”
　　肖楚宁迟疑了片刻说：“他挺内向的。对一个男生来说，这样似乎不太好。”
　　何睦微笑：“你怎么偏偏关心起他来了。”
　　“你不也挺关心他的？”肖楚宁看着她笑：“一顿饭问了他七次能不能夹到菜。”
　　“有么……”何睦皱眉，转而又一副笑脸看向他：“你心里不舒服了？”
　　肖楚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摸了摸她的头发。沈崇从头到尾没有跟自己多说一句话，自己也能看得出来他对何睦隐隐约约有着某些不同于普通同学的看法。他之所以没有对何睦表达出来，除了胆怯，除了肖楚宁的身份，他自己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有时候男人的直觉也是很准的，自己没有对何睦说明白这一层，也是担心她知道了之后对待沈崇的态度会不自然，也许还会适得其反。想来想去，他终究是没有开口，替她理了理围巾，打开了车门。
　　何睦正要下车，却看见他已经先行从另一边下来，拉过何睦的胳膊说：“走吧，夜里不安全，我送你过去。”
　　何睦十分怕冷，走路的时候一直紧紧挽着肖楚宁的胳膊，身子几乎躲在他后面慢慢向前走。
　　“那么冷，晚上睡得着么？”他箍紧她的胳膊，说：“要不要去我家住几天，我那里有地暖。”
　　何睦听了这个建议，心里头立刻泛起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很不纯洁，不说也罢；第二个念头却让她有些委屈有些气愤，不免立刻开口反驳：“你让我过去住，那屋子连一个人也没有，岂不更冷？”
　　“怎么没人？”他皱眉。
　　“你一忙起来比珠三角工厂里三班倒的工人还艰苦，哪里顾得上我！”语气不免有些脾气。
　　肖楚宁不说话，心想原来小姑娘今天无精打采的是为了这个。自己一忙起来连给手机充电的时间都少有，一开机就看见她的短信，却也只能短短的回复只言片语，换做是谁都会不满，更何况是名正言顺的女朋友。他摸到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以表歉意。
　　何睦更加恼怒，挣开他的手，怒视着他：“你就这个态度？”
　　肖楚宁低下头，额头贴住她的，说：“体谅一下，我也知道，警察的家属不好当。”
　　一句话又把何睦哄得没脾气，最起码有脾气也不好发作了。只是她心里的计较还是不能放下：毕竟他们的感情从一开始看上去就是她在主动，肖楚宁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不免有些激怒了她，再怎样她都是个女生，表面再强大，心底都会有或多或少的不安全感。可既然肖楚宁都已经默认了她是他的“家属”，自己也多多少少融入了他的生活圈，再计较，就更显小气，也无益于解决问题。可一想到他的圈子，何睦又忍不住计较起一个人来：孙韵。
　　刚才吃饭时，顾修文一个电话把她和程立安叫了来。孙韵还是那副知性淡定的样子，轻轻地瞟了何睦一眼，对肖楚宁说：“上次见面还是小朋友，这次就成同辈了。也不知是流年如梭，还是肖楚宁你的动作快！”肖楚宁一向不怎么同她说话，这次也只是微笑，并未搭理她。何睦心里却是不舒服，她表面是说肖楚宁下手快，实则是在影射自己不顾矜持，三两下就被男人拐上钩。
　　反倒是平时满嘴胡言的程立安开口为何睦解围。他用手肘戳了戳孙韵的胳膊，说：“喜欢就上，拿来那么多花花肠子！女人要都像你一样，只顾着矜持拖着一个男人一百年不松口，恐怕剩下的几百万男性同胞都要灰心得跑到南半球去了。”
　　肖楚宁的几个同事都知道孙韵过去的事情，不免互相看了看，会心一笑。何睦后来也是听到肖楚宁悄悄给她说的只言片语才知道，原来孙韵之前有过一个铁杆的追求者，天天送花签到，约饭局约话剧，硬是拖了一年多孙小姐也没点头，再有毅力的男人也忍不住要退缩了。这件事情后来也就无疾而终，反正男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孙韵在办公室里，每天听到大家窃窃私语，甚是心烦。
　　可在何睦看来，孙韵未必就是出于矜持没有接受那个男人，真正的原因或许还是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何睦突然觉得，肖楚宁走哪儿都是个惑众的主。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就事论事：“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给我提前说一声？”语气已经平和了下来，看向他的眼神里也是娇怯。
　　肖楚宁笑：“这我可没法预测。不过，短信我是可以尽力多写一些内容的，这样你才能放心是不是？”
　　和睦点头：“谁让你干这种高危工作。”
　　他难得调侃一番，说：“保家卫国，匹夫有责。维护社会秩序是人民警察的职责所在。”一句话总算让何睦的脸上有了点笑容，他在心里呼出一口气，再怎么能干，何睦仍旧是个小姑娘。在宿舍楼底下分别，肖楚宁又对何睦说：“宿舍要是实在冷，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接你过去住几天。”
　　何睦已经把话说明白，这第二个念头自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让她脸红羞怯的第一个念头如恶魔般窜了起来，她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说：“你想的美！”说罢转身跑进了楼里，一边还不忘伸出手同他告别。肖楚宁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何睦心里计较的是什么，不免觉得好笑，上了车便给她发了条短信：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Vol. 19

　　大四上学期的时候，院里的保研名单已经基本确定，何睦能够免试入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于是，当别的同学都在忙着复习考研和奔波找工作的同时，她基本上都乐得自在地忙着逛街挂网和谈恋爱。
　　有一个形容在大四学生中的认知程度比较高：保研的过着猪一样的日子，找工作的过着狗一样的日子，考研的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何睦于是经常被考研的和找工作的同学们愤恨着，鉴于经常抱着杂志在图书馆旁若无人地翻看，她无数次被各位赶考人士用厚厚的政治参考书追打着赶出自习室，以免影响他人的复习情绪。宿舍里常年蜗居了一位林子琪，这位大神也相当极品，抱着零食和电脑过了三年，实在没事做就去报名学习ACCA，大四考过了九门专业课之后，赶着第一波校园宣讲会的热潮，一鼓作气签下了普华永道，之后又返璞归真过着恐怖片与零食相伴的日子。
　　何睦的日子一空闲起来，就更显得肖楚宁的行踪诡异。她偶尔也会抱怨：“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自由时间里只有一日三餐的三个小时能够联系上你，剩下八分之七的时间里你都在和公安局谈恋爱。”
　　可怜肖楚宁，工作上不能放松一丝一毫，女朋友这边也要忙着安抚，只有尽量找时间陪她吃饭，碰上人品好的时候有上三两天的假期，就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到周边放松放松。何睦也很矛盾，不见他就想念，看见他压抑着疲惫，又会很心疼。权衡利弊之下，她也渐渐不要求他那么频繁的约会，只是每晚定时给他一条短信让他早点休息。
　　临近年关，最繁忙的机关除了铁路局就是公安局。除了小打小闹偷鸡摸狗，性质比较恶劣的抢劫案也开始频发。市里各个分局人手不够，肖楚宁便又要被下放。刚忙完一个抢劫误杀案子，又隐约听说某郊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涉嫌涉黑，厅里正在立案调查。肖楚宁顿时头大，虽说现在做鉴识的和搞刑侦的紧密不可分，但也不可能像刑侦那样分工明确的在一段时间里只跟一个案子，同时开工几个不同性质的案件，着实已经让他睡眠不足，心情糟糕。眼见到了年关，又有这种大案压下来，想安安心心地过一个春节已经是不可能。
　　抽空带何睦回家吃饭，才吃到一半他就困得直打盹，何睦看得心疼，便和楚云劝他回房睡觉。等他的房门关上，楚云才皱着眉说：“总是这么忙，自己在外面住连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这个话题让何睦有些敏感，不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支支吾吾的混过去。
　　楚云也不是好糊弄的人。吃完饭何睦正忙着转台看天气预报，楚云又一次提出了这个话题。
　　“小睦，你和肖楚宁有没有考虑过结婚的问题？”她说得不经意，但是何睦听得出语气里的万分认真。
　　“这个，我们还没讨论过……”何睦有些尴尬，“我年纪还小，再说还没毕业，说这个问题有些早了吧。”
　　楚云斟酌着语气，说：“是，你还很年轻。”她转头很温柔地看着她：“可过了年，肖楚宁就要二十九了，你们俩年龄差距挺大，大家都得为对方考虑一下，你说是不是？”
　　何睦不敢避开她的眼神，想来她的话也不是不在理，只好红着脸点了点头。楚云见她有些反应，便又接着说下去：“我听肖楚宁说你还要留下来读硕士？”
　　何睦点点头。
　　“现在硕士在读也是可以结婚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是不是可以先把证领了，再慢慢找一个时间把婚礼办了？”
　　何睦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有些愣。倒是坐在一旁看焦点访谈的肖致远开口为她解围：“你先别盖棺材板把什么都定下来，我们总得找个时间跟亲家见过面，才好说他们的事情吧？”
　　楚云似乎也没想过这一层，听肖致远提出来，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出。
　　“也是。小睦你也不用太在意，我们只是把这个想法给你这么一说，反正你也得考虑你和肖楚宁的将来不是？就把我们的建议做一个参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何睦也只能点点头。
　　肖楚宁睡得差不多，从楼上走下来，靠着楼梯的实木扶手说：“妈，我们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然后就走过来，坐在何睦身边，握着她的手。
　　“我就知道你们不急，这才说出来提醒一下。”楚云又望着何睦，说：“小睦，你放寒假回家的时候把这个事情和你爸妈说一下，看看他们是什么说法。同意的话，过一阵子我们就可以抽空见一面。这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如果真要办事的话，再准备也来得及。”
　　何睦看看肖楚宁，点头说：“好吧。”
　　送她回学校的路上，肖楚宁见何睦一直没吭声，就开口安慰道：“我妈说的话你也别太重视，我们的事情还没必要搞得这么仓促。”
　　何睦小声说：“你妈妈也是为我们好，能不重视么。我只是在想这件事情的可行性。虽然说现在读研可以结婚，但事实上真正这么做的人不是很多吧……”
　　肖楚宁搂着她的肩膀：“你还年轻，这么早结婚，我怕过几年你会抱怨。”
　　何睦扭头瞪着他：“你这么没自信，还是不想结婚的借口？”
　　“不是借口。”肖楚宁看着她，黑暗中目光黯淡，“我以前就说过，我怕我的职业，我们的年龄差距变成我们的障碍。现在你看，我绝对不是杞人忧天。我过两年三十，家里头还不得逼得亦步亦趋？你又没毕业，我总不能耽误了你的前程。还有，你也说过我是高危职业，现在你都为我紧张得要命，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你岂不是要担心死？”
　　何睦一动不动地听着他说话，半天说了一句：“这么说，你也是不想结婚的？”
　　肖楚宁听到她的这个“也”字，对她的想法有些了然，却不得不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何睦，说实话我想结婚，想和你一辈子过下去。关键是，你准备好了没有？”
　　何睦低着头，半天才咕哝出一句：“你连求婚都没有，要不是你妈妈提起来这件事，估计再过五年我都不会想起来。这个问题我连想都没想过，怎么会‘想’结婚？”
　　肖楚宁沉默了一下，慢慢地琢磨出她的意思，顿时有些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说：“那么，何睦，你愿意和我结婚？”他说着又顿了一下，“我现在没有玫瑰也没有戒指，你愿意么？”
　　何睦红着脸红着眼睛，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又说：“我是嫁给你，又不是嫁给戒指。”
　　肖楚宁有些激动，抱着她的脸四处亲，抽空说了一句：“婚期的事情再商量，让他们着急去。”
　　这年的寒假放得有点早，没到年假，何睦爸妈也没空回广州，她不想这么早就回家去独守空房，便提前几天搬去肖楚宁那里住。林子琪笑她是大义凛然地去非法同居，她也一笑而过，关上门向她宣告：本小姐就是去献身的！
　　想献身的行动了，可接受的一方却没那么多闲工夫考虑这些小儿女心态。持续强度的工作让肖楚宁每天回家都是倒头就睡。他倒不用何睦端茶送水脱衣脱袜地伺候，累极了的时候也记得晨昏定省似的和她亲吻拥抱。何睦无奈大过生气，只能自己开解自己，说是等过了年就好。
　　肖楚宁托人给何睦买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票，腊月二十七也终于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陪何睦回家吃饭，然后帮她收拾东西。何睦的大箱子自从拉到肖楚宁家里，除了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其他的就没有动过，收拾起来也很方便。她便坐在沙发上看肖楚宁蹲在地板上忙碌。
　　他正在扣密码锁，跪在地上低着头。何睦恶作剧的心念一起，立刻就跑过去，骑在他的肩膀，毫无防备的肖楚宁差一点被压在了地板上。他扶住她的大腿，无奈地看着她哈哈大笑。他转念一想，突然抓着她的大腿，让她坐直了，就站起来。何睦便像小时候在爸爸肩头骑大马一样，高高地坐了起来，脑袋几乎碰到天花板，开心的叽里呱啦乱叫。肖楚宁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进门的时候她深深的弯腰，以免上半身碰到门楣。刚直起身子不久，又一个天翻地覆，被肖楚宁一个过肩摔甩在了床上，她蜷起身子不住地呻吟。
　　“我的小胳膊小腿小腰都被你折腾得要断了……”
　　肖楚宁躺过来，搂过她的肩膀，整个人趴在她身上说：“我还没折腾你呢！”
　　这么暧昧的姿势和这么暧昧的语言顿时让自诩脸皮比墙皮厚的何睦刷红了脸，双手握拳放在身侧，说话都开始结巴：“你你你……”
　　“同学，你不是来献身的么？”他好笑的看着她。
　　她顿时知道是林子琪无聊到一定境界搞的鬼，发誓开了学要把她的脸皮扒下来贴自己脸上。肖楚宁的动作让她思维定格，他正在捧着她的脑袋吻她的脖子和耳后。何睦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搂住他，说：“您，您悠着点儿……”他又抬头吻她的嘴，教她实践tongue kiss，不让她多说话。
　　何睦被肖楚宁吻得晕晕乎乎的，自己不知不觉地就对他上下其手，肖楚宁一把抓住她乱摸的爪子放在耳边压住，另一只手伸到床头柜去，拉开了抽屉在窸窸窣窣地摸索。
　　何睦看到他的动作，以为他是在取某样东西，脸色愈加绯红，忍不住在他身下嘤咛几声，听得肖楚宁心里痒痒的。他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于是微微撑起身体，一只手捧着何睦的脸，另一只手捏着刚才摸出来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何睦起初有些诧异，看到他手中的盒子却有些明白过来，自己伸出手去接过那个盒子，微微一打开，钻石的光芒就溢出来。她把戒指取出来，铂金戒圈镶着一圈碎钻，被床头氤氲的灯光照得光芒四射。
　　她不是不感动，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个时候拿出来？”
　　肖楚宁又俯下身子亲她的脸颊和嘴唇，抚摸着她的头发：“这个时候求婚，你愿意么？”
　　何睦点头，抱着他的脖子，眼泪都要留下来。肖楚宁却是把她的胳膊慢慢地拉下来，牵起她的左手，郑重其事地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

　　Vol. 20

　　大年三十的下午，肖楚宁终于算是结束了一整年的工作，回自己的住处稍微收拾了一些东西就到爸妈家里去，打算年假几天都住在这边。年夜饭吃得有点早，洗好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一年又一年》在实时报道春晚的准备活动。他便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里给何睦打电话。
　　何睦这边一大家子正在吃年夜饭，由于人口众多，家里便早早就在离家不远的金濠预定了年夜饭。一只大烧鹅趴在餐桌中间，家里几个小孩子吵着要吃鹅腿。何睦正在逗六岁的小表弟：“鹅腿这么大，分一半给表姐好不好？”小朋友撅着嘴不乐意。恰好电话响起来，她走出去接，小朋友便乐得抱起鹅腿就啃。
　　正是肖楚宁的电话，两个人聊了几句就听见他那边有烟火升空的声音，她忍不住问道：“这么早就有人放烟火了？”
　　“市政府在附近办烟火晚会，这几年选地址倒是越来越靠近市区，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对了，你们年假放多少天？”
　　“能正常休假就不错了。初八就上班。”
　　“哦。”何睦说，“我本想早一点过去，可爷爷让我在家里过了十五再走。”
　　“你一年有多半时间都在外地，过年多陪陪家人吧。”
　　“那我要实在想你怎么办？”何睦忍不住撒娇。
　　肖楚宁在那头也是咧嘴笑，嘴上却说：“忍着！”
　　收了线走回座位，家里亲戚不免要调侃一番，何睦也就笑嘻嘻地接招。几个大人开始挑唆小朋友，于是三个表弟妹就开始缠着何睦要表姐夫派利是。何睦也不恼，拍拍几个小孩的脑袋，说他们要是听话，明年就有大利是封。何爸何妈听到这句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记下来了。
　　再晚一些时候，两个老人要回去休息，几家大人提议凑在一起打麻将，地址就选在最近的何睦家里。何妈妈搓了几圈，忍不住感叹时运不济，大年三十连连散财，便换了何爸上场，自己把女儿拉到一边，小声地盘问。
　　何睦便大致把肖楚宁爸妈的想法说了一遍，何妈听完，稍稍皱了眉说：“这么早就要结婚？女儿你怎么看？”
　　何睦在肖楚宁父母面前其实不怎么敢表达自己的意思，可在自己妈妈面前就无所不言了。“我是想，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先定下来，等我毕业了再结婚也不迟。虽然说现在硕士在读不影响结婚，但是这么做实在是有些突兀了。”
　　何妈妈点头，说：“这你也不好对他们直接说。不过也没关系，我和你爸爸抽空过去和他们见一面，这些话由我们来说比较稳妥。”
　　何睦点头，搂着妈妈的胳膊，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把妈妈从沙发上拉起来，神神秘秘地往自己房间钻。何妈妈见女儿鬼鬼祟祟地在自己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拿近了才发现是一个戒指。何睦小心翼翼地问她：“好看吧……”
　　何妈妈接过，仔细地看了一遍，点点头：“肖楚宁送给你的？”
　　何睦点头。
　　何妈妈装作有些不悦：“你们都私定终身了，还装模作样地问我的意见做什么？”
　　何睦见妈妈脸色有变化，瞬时间便使劲浑身解数撒娇打诨，哄得何妈妈终于忍不住破功：“好啦，你想怎样便怎样！”
　　何睦大悦，抱着妈妈就亲，完了还恬不知耻地在她耳边问：“那今年的利是封是不是大一点？就当作嫁妆……”
　　初一一大早，肖楚宁就打电话过来给何爸何妈拜年，何睦还在房里抱头大睡。等她被妈妈从被窝里揪起来去爷爷家拜年时才听说这回事。何爸不免提醒女儿：“你也应该打一个电话过去，给肖叔叔和楚阿姨拜年。”何睦记了下来，无奈在爷爷家一整天都被迫在各大流水麻将席间客串，等到晚上回家已经深夜，不好再打电话过去叨扰。
　　第二天何睦是定了闹钟，九点钟一到就出了房门去打电话。问候了肖致远和楚云，却不见肖楚宁过来接电话，她忍不住问起，楚云在那头连连叹气，说儿子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回去加班，连一个年都不让人好好过。放下电话之后，她忍不住还是给他发了个短信，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才收到回复，果然是加班到永远。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先前，肖楚宁忙得不见踪影，两人只能短信聊个只字片语，只是何睦脚下踩的地板从寝室换到了家里。她渐渐有些习惯这种生活，只是何妈妈知道肖楚宁的工作如此繁忙，不免有些腹诽：“结了婚以后你岂不是要做牛做马地伺候他？”
　　何睦脸红，连连撒娇，说：“从来都是他照顾我的嘛……”
　　何妈妈忍不住又要板起脸来，头头是道地教育她一番夫妻相处之道。
　　一连七天，何睦都是发短信同肖楚宁联系。他每天回到家都已深夜，何睦想让他多休息，也没有打电话多聊。初九开始，她发过去的短信也没有了回复。起初以为是他太忙顾不上，可一连两天都这样，何睦有些奇怪，便打电话到肖家去问。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有人接，她一听是肖致远的声音，可又不大像，电话里的声音明显苍老沙哑了很多。何睦得知肖楚宁的手机不小心丢了，这阵子又太忙来不及去买，这才耽误了联系。她放下心来，便安慰肖致远让他多多注意身体，没说太多便挂了电话。
　　过了十五，何睦便急着要往学校赶。她想找肖楚宁商量一下具体时间，一想到他没手机，顿时有些没辙。再一想，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没准他已经换了新手机，便试着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是通了，她松了一口气。可听到接电话的人自报家门，她的心顿时又抽紧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熟悉，是法医官孙韵。至于肖楚宁的手机为什么会在她手上，她给出的原因是这样的：
　　肖楚宁在初九当天移交证物到检察院的途中，被人蓄意跟踪，发生车祸死亡。
　　何睦当下就懵了，握着电话几分钟都说不出话来。孙韵在那头也是一言不发，似乎在配合着她静默和哀悼。
　　“现在才二月，你开什么愚人节玩笑……”何睦用发颤的声音问道。
　　“是不是开玩笑，你回来看一看就知道了。”孙韵也没多说，冷冷清清地就挂断了电话。何睦呆呆地站在阳台吹了两个小时的冷风，她无法确定电话那头的消息是否准确，她更加胆怯地不愿意去证实这个让她浑身无力的噩耗。何睦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想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并不切实的梦境，但脸上全是还没来得及干的泪水，无声地涌满眼眶，然后又无声而忧伤地滑落下来。她要回去，何睦唯一能做的就是马上定第二天大早的飞机回去
　　第二天是顾修文接的机，他本就是肖楚宁的老朋友，见到何睦忍不住就有些动容，替她拉着行李箱的手都有些颤抖。何睦戴着墨镜，上了车还是一言不发。
　　“今天是头七，局里和家里都设有灵堂，你想要先去哪边？”
　　何睦慢慢地听懂他的话，点了点头说：“送我回家。”
　　家里已经有不少人来过，何睦到的时候，肖楚宁的阿姨正搀着楚云的胳膊坐在沙发上，肖致远也坐在另一头一言不发。何睦走过去叫了一声叔叔阿姨，便径直走到他的灵前，捧住了他的遗像坐在地上，右手的手指慢慢地抚过他的眉心、鼻子、嘴唇，便没有其他的动作。
　　她在肖楚宁的灵前坐到深夜，楚云才生拉硬扯地把她拽去肖楚宁生前的房间睡觉。可是怎么睡得着？身下的床垫枕头身上的被子全是他的味道，她生怕一醒来这些味道就会通通飘散掉。
　　顾修文告诉她，肖楚宁是在查那个副局长教唆杀人的案子时出的事。当事人把枪藏在浴室天花板的隔层里，是肖楚宁找了出来，做弹道实验，还原现场，然后才定了他的罪。案子移交检察院时，嫌疑人的情妇突然出现，跟踪肖楚宁的车上了二环，肖楚宁为了躲避，只能在最近一个路口下桥。那个女人或许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来，硬是把肖楚宁逼到了对面的车道上，和一辆载重型货车撞上。
　　何睦甚至可以想象，肖楚宁被困在翻转的汽车上，安全气囊倒是全部都打开了，可是他的脑袋还是在流血，面部也因为身体器官受损和被挤压变得紫红，也许他的意识还清醒，最后还坚持同事不要告诉自己。
　　何睦后来告诉沈崇，自己耿耿于怀的不是他的突然撒手，而是自己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没能听见他的声音，还有他弥留时的痛苦万分。

　　Vol. 21

　　开学之后，何睦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同于上个学期的清闲，她又开始了宿舍和图书馆两点一线的日子，似乎是回到了大学前几年拼奖学金的日子。她早已从学生会卸任，之前也鲜少在校园里出没，学习部的同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老部长，偶尔遇见，她也是低着头抱着书赶路。独来独往久了，竟没有什么人知道她最近都在做什么。
　　其实何睦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自习室里，准备申请资料，做雅思题。肖楚宁的离去带给自己的打击巨大，她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座已然陌生的城市，应付这样或那样悲悯的眼神。于是在二月底的时候，赶着新加坡某所大学网上报名的最后几天里上网填了资料，准备申请九月份的学期出国。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她才找到自己的导师说明情况，院长倒也没说太多，何睦也看得出他失望，低着头不说话。
　　何睦之前在图书馆占的位置还是老样子，宝座并没有被别人撼动。桌面上乱七八糟地摊着几本雅思题库，靠墙的那一侧叠放着十来本《中国国家地理》，都是之前她看书看乏了的时候拿来消遣的工具。铜版纸的书页上的美景还历历在目，肖楚宁曾经对她允诺要携手游天涯。三月份到婺源看油菜花绽放，七月至东北避暑乘凉，秋天去九寨看五彩的树叶，寒冬里飞去三亚享受阳光沙滩和海浪。可是这些现在都只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遐想。
　　天气越来越热，图书馆顶楼的自习室太闷热，已经没有多少人坚守在上面自习，何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出天气的变化，每日进了电梯就直觉地去按最上面的按钮。她走路目不斜视已经很久，就连几次与沈崇擦肩而过也没有发觉，正如那一天，他和她并排站在电梯前，何睦低着头听着听力，沈崇就站在她身边侧着脸看她，电梯缓慢地上升到最高又下来，两个人站在如此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她也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肖楚宁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学校里她也只告诉了林子琪。沈崇不知道寒假里发生了什么让何睦变得如此神情憔悴，每次在自习室里见到她都想要开口问，却被她脸上明摆着的“请勿打扰”几个大字憋了回去。有一次到院办，听见教研室的老师们说起何睦放弃保研的事情，他有些愕然，脑袋里突然空白。原本以为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能在校园里遇见她，就算只是云淡风轻地打一个招呼。随着七月毕业季的到来，她的面容，竟然是见一次少一次。
　　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电梯里突然一片黑暗，何睦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的黑暗，举起胳膊搭在眼睛上。
　　“没事吧？”
　　她听见旁边有人关切地问。于是摇摇头，慢慢地把胳膊拿下来，从口袋里拿手机出来照明。
　　“可能是停电了，一会儿就好。”
　　她觉得声音耳熟，便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沈崇侧着身子，低头看着自己。
　　“噢，是你。”她说，“好久不见。”
　　每天都见，只是你愿意忽略，他这么想。黑暗中突然生出了勇气，便开口：“你……不留下来读研了？”
　　何睦看了他一眼，说：“嗯。”
　　沈崇听得出她并不想多说，但这个机会得来不易，他还是把话题继续下去。
　　“准备出国？”
　　“嗯。”何睦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不说话，每天埋头在雅思题库里，除了出国还有什么好的解释么？
　　“申请哪所学校？”
　　何睦也不想详究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出国的消息，听他这么问，就干脆告诉他答案：“南洋理工。”
　　沈崇点点头。
　　电梯已经停下来十多分钟，里外都还是静悄悄的，估计是学校的电缆出了问题。何睦靠着电梯墙，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她什么都没想，这几个月已经习惯了这样闭着眼睛脑子一片空白，渐渐地就把这种行为当做一种休息和放松，至少自己不会刻意去想肖楚宁。
　　“何睦，暑假的时候我可能要去香港实习。”
　　沈崇的话打破了何睦的闭目养神，她站直身体，把耳塞拿掉，问他：“去哪个公司？”
　　“LT。”
　　何睦点头：“我前年也是去那里，负责人是Leslie Leung?”
　　“嗯。”沈崇点头，记得申请资料投递的邮箱似乎是这个名字。
　　“Leslie人不错，很负责，恭喜！”她知道沈崇能力不弱，这个机会或许对他以后的职业生涯有很大的帮助。她大二的暑假也到LT实习了半个多月，当时的实习生负责人也是Leslie Leung，何睦和他的关系不错，周末的时候还载过何睦到深圳。
　　沈崇却在想她的事情，猜来猜去她这么消沉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肖楚宁，趁着黑暗，他的胆子不知道怎么就变得大了起来，问她：“肖楚宁呢？最近怎么没见到他？”问完才觉得自己的话冒昧，却也收不回来了，只能硬撑着等她回答。
　　何睦似乎一惊，抬起头来看他，眼光里有一闪的失神。她点了点头，四两拨千斤地带过：“嗯，以后也不会见了。”
　　沈崇皱眉，似乎想到了答案：“你们……分手了？”他心里竟然有一些小雀跃。
　　“不是。”何睦回答得飞快，“他牺牲了，立了一个二等功。”
　　沈崇愣住，怎样都不会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何睦的神态和语气，似乎只想飞快地跳过这个话题。他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渐渐愈合的伤口竟然就被自己这样用力扒开，只觉得自己真是冲动又愚蠢。
　　“对不起……”他低低地说。
　　“没事。”何睦又重新塞上了耳机，靠着墙壁眯着眼。
　　电梯里突然亮了起来，又开始上升，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沈崇先走出去，站在门口等何睦，只见她把手放在关门键上，说：“对不起，我有事要回宿舍一下。”便按了下去。电梯门又关上，沈崇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见她还是靠在原地一动不动。

　　Vol.22

　　不用旁人提醒，何睦其实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好。晚上整夜失眠第二天却依旧没有睡意，食欲不振口腔溃疡，整个人憔悴到眼眶微陷，却总是休息不好。林子琪最近到事务所去实习，寝室里夜晚只有她一个人，经常是开着夜灯盯着天花板直到鸡鸣，才慢慢入睡。后来实在睡不着，她就到通宵自习室去看书。
　　雅思考试已经结束，毕业论文也大致定下终稿，何睦便整夜地窝在教室里看小说。书上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得出亿万个单词，具体说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就好像得了阅读障碍，只是规律性地一行一行看下去。她也搞不懂，自从肖楚宁出了意外，他的身影很少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反而就像一台抽水机，把她的所有思维都一同抽走，让她经常处于一种空白状态。林子琪总认为她在发呆时是在回想和肖楚宁的过往，事实却是，她很想努力回忆起他们当初的点点滴滴，却总是不敢确定自己的回忆是否真实。爱就像是昨天，而昨天早已被记忆的黑板擦抹掉，只余下轻微的痕迹。
　　五月底，论文答辩，拍毕业照片，吃散伙饭。纵使何睦我行我素了一个学期，这个时候还是免不了被人掘地三尺挖了出来，排着队参加各种各样的最后的集体活动。她在系里的知名度不低，人缘也还算好，于是约着同她吃饭的人也络绎不绝，最高峰的时候，她在同一个饭点内同时参加了两桌饭局，在左边的包间里坐半个小时，又跑到右边的房间待二十分钟。忙忙碌碌的日子倒是让她的生物钟和正常人相近了很多，但是暴饮暴食也让她的肠胃大大地不适，终于有一天撑不住上吐下泻，到校医院挂了一天的点滴，大家这才慢慢地放过她。
　　日子安生下来，何睦这才有空闲慢慢享受最后一个月的大学生活。林子琪从事务所请假回学校办离校手续，宿舍里总算有了一点人气。何睦的肠胃还没有调整过来，两人就干脆在宿舍里变着花样熬粥喝，也免去了跑食堂打饭的麻烦。自从林子琪搬回宿舍，何睦总觉得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场景几乎不复存在，反而更喜欢和自己聊聊这几年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再一想也就明白过来，这也算是林子琪对自己的特殊关心，她不是喜欢表达感情的人，只是觉得这么做自己能够多少开心一些。四人间的宿舍，有两个本地的女生常年住在家里，二十多平米的空间也就她们两个人，四年下来，林子琪已经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前几天刚刚收到新加坡寄来的快递，何睦想起来就拿出来给林子琪看。林子琪翻看着几张印刷精致的纸张，看了看何睦，说：“八月中旬就开学，恐怕我不能去送你了。”
　　“没事。”何睦摇摇头，说：“我先回家，然后直接过去。”
　　“本来还以为你要在这边再待几年的，之前一直没有好好陪你玩，总想着时间有的是。这个学期又一直在实习……何睦，我真想多陪陪你！”
　　何睦看着林子琪又担心有后悔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说：“说什么呢，不管我走多远，以后总要回来的。”
　　“回国……未必会回这个城市了吧？”林子琪想到肖楚宁，这个问题便问得小心翼翼。
　　何睦笑了笑，倒像是在安慰她：“我想我是会回来的。肖楚宁当年走了那么远，不也回来了么？我喜欢这座城市。”
　　“他和你不一样，他的家在这里。可你呢？你父母愿意你一个人背井离乡么？”
　　何睦不笑了，说：“这里也是我的家啊……我爸妈，我爸妈……”说着说着，自己也深深地沉浸在对父母的愧疚中。
　　这回轮到林子琪拍她的肩膀，说：“多说无益，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谁知到会怎样？”
　　可是，自己的未来向来很少有未知，向来都是按着计划按部就班，除了肖楚宁的死。生活总是一环接一环，某一颗裸死掉了，其他所有的工序都得打乱重来。这半年何睦一直生活在对生活的重新排列组合中，她感觉肖楚宁的消失就是一块界碑，分割了自己生活的疆域。她的清晰与快乐生活在过去的那一边，而自己却站在未知与迷茫的这一面。
　　被打乱的还有沈崇的生活。他一向都是按部就班仅仅有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他总要在本子上计划好每一周，每一个月，每一个学期需要做的事情。除了他的情感。感情这种东西，隐隐约约似有似无，他还没有计划好，它就登场了；他还没理清它的发展脉络，它却已经根深蒂固了；等他终于决定要将这件事排上日程，未来的两年里，它所依托的对象却要离开了。沈崇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看着何睦在各个饭局中轮番登场，自己却一直没有勇气把她约出来。他想要把自己的心思表述给她，却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敢开口。在什么也没有得到的时候，他实在不敢冒失去所有的风险。
　　还是何睦先开的口。
　　傍晚的时候去操场散步，碰到打球打得一身大汗的沈崇。他正挽着袖子擦汗，抬头看见何睦冲自己招招手，他甚至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呆呆往她那边走。
　　“听说Leslie过来面试了？”她问。
　　“嗯。”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过去？”
　　“我要先回家两天。”他没说具体的时间，说了又有什么用。
　　何睦听出他语气中的小小抱怨，却没有多问，只是说：“我放假的时候或许会在深圳，又需要可以找我。”
　　沈崇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嗯。”
　　何睦笑了笑，最近说的太顺溜的一句话就从嘴里溜了出来：“改天有空的话出去吃个饭吧！”说完便有些后悔，自己的肠胃还没养好，再说，两个人出去，能说些什么呢？
　　还在犹豫着，沈崇已经给了肯定的回答：“好，明天下午吧。听说你病了，我们去喝粥好么？”
　　何睦点点头站了起来：“那就明天联系。”
　　沈崇看着她慢悠悠地走，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晚霞与夕阳。记忆中的何睦总是脚步匆匆，走在路上时常会忽视周围的熟人。现在的何睦总是拖着步子，走得心不在焉，她在想什么？是在回忆大学生活，还是想念那个人？也许都有，但肯定没有自己。

　　Vol.23

　　菜心牛肉粥滚烫，何睦小心翼翼地避开舌尖，店里开足了冷气，可还是吃得满头大汗。不知道沈崇怎么会有心思在偌大一座城里找到这样一家家乡味十足的小饭馆，让她的胃少了许多水土不服的症状。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一旦有合胃口的饭菜，她顿时胃口大开，忙着埋头苦吃，也顾不上两个人吃饭的尴尬了。
　　沈崇还没饿到她那个程度，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勺子里的粥吹凉了，再往嘴里送。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和她一起吃饭，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一种奢侈。这一阵子看到的何睦总是面无表情行色匆匆，和他记忆里开朗爽快的印象实在有偏差。肖楚宁的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在猜测着何睦长时间心情抑郁的原因，纵使他知道原因，却也总在众说纷纭中保持沉默。何睦实在是对感情太过认真的一个人，然而她的坚贞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折磨，即怜惜她的悲伤，又对自己的感情绝望。
　　“沈崇？”
　　隐约听见何睦轻声叫自己，他抬起头。
　　何睦看了看他，却又把头低下去，说：“有些事情，如果你不觉得冒昧的话，我想和你聊一聊。”
　　沈崇难得一笑：“你说。”
　　“是关于你妈妈的事情。”何睦抬起头，看他是否允许自己问下去。
　　沈崇点点头，大约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他看着右边窗外，不等她发问，自己便说了下去：“我妈死的那天……我刚从考场下来，觉得考得还不错，想到医院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好让她开心一下，或许病情会减轻一点。可我到了医院，病房里我妈的床位已经住了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急匆匆地跑回家，只有我爸一个人，站在厨房，锅里的青菜早就焦了他也没看到，一只手抓着盐罐一只手抓着锅铲。我知道，我妈或许已经不在了。”
　　“沈崇，对不起……”何睦觉得后悔，觉得不应该为了自己让他回忆这么不开心的往事。
　　“没事。”他摇头，又看着何睦：“死亡总是不可避免的，区别只是周围的人有没有做好准备。其实就算没有准备也没关系，时间的力量总是很强大的。”他笑了笑说：“我现在记得最清楚的是小时候我妈逗我玩，都是开心的事情。最起码她在我的记忆里总是高兴的，不用受那些病痛的折磨。”
　　说来安慰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何睦听了也明白，只是放在自己身上总是没办法实现。
　　“其实你什么也不用做。”沈崇接着说，“失眠，难过，这些我也经历过，可是，人总是不知不觉地就能恢复过来。何睦，你以前总是很开心，以后也会一直开心，现在只是一个特殊时期。”
　　何睦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不算建议的建议。岁月如潮汐，总能把一些东西卷上岸，也总能把另一些东西拖入大海，她也只能寄希望于同样如此的时光。
　　“何睦，”这回换做沈崇眼神烁烁地望着她，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告诉我你对我的……看法？”他用了看法这个词，可他心里想说的确是“感情”。他一向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这样的问题已经让他足够尴尬，可还是要坚持着望着她的眼睛。
　　“嗯，”何睦心里一惊，突然就记起曾经自己对他的一些莫名的情绪来，表面却依旧波澜不惊，“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强的人。有控制力，有决断，有上进心，不浮躁，很专注。”一连串褒义的形容，却没有一个答案是沈崇希望听到的。他低下头笑了笑，心里却是苦涩的。
　　何睦一直没能弄清楚自己对沈崇的想法究竟是什么，现在也不想去弄清楚这个问题了，对方就是她十分看重的人，她希望他成功，希望他过得幸福。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提醒她关于感情的问题，话却一直说不出口。
　　“把握好暑期实习的机会，我相信你的未来会很精彩。”
　　思考了半天，她只能这样说。
　　沈崇抬起头来，对着她笑了笑，说：“谢谢你，何睦。在大学里能认识你，实在是我的福气。”是福气，也是不幸。
　　沈崇送何睦到宿舍楼下，或许这是最后一次陪她走这条校园小道。面前的宿舍人已经走的差不多，整座楼里有些狼籍，是一贯的毕业愁绪。他们就在楼下分手，何睦走了两步，对他说：“记得常联系！”沈崇点点头。何睦看了他一眼，突然就决定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只是一个拥抱就放开，站在两步开外对他说：“再见！”
　　明天就要走了，何睦站在宿舍的阳台忍不住想：“肖楚宁，我和你的爱已经没有明天。”昨日种种，想不想承认，都已经被定义为往事。
　　
【Chapter 3 谁站在原地】 

　　vol. 24

　　七月底，正是桑拿天横行的时候，太阳直射处的地表温度直逼五十度，加上潮湿粘腻的空气，让人郁闷得只想脱光衣服跳下江去凉快。无奈工业污染严重，如今的珠江里再也见不到打赤膊戏水的市民。
　　沈崇借故走出了办公室，站在医学楼的阳台抽烟。他从机场接了祖父沈家铭就直接开到了广州。八十多岁的老人精神矍铄，到宾馆放下行李就忙着到母校找当年的老伙计叙旧，他只好照办。沈崇还穿着早晨上班的衬衫，袖子已经挽到肘上，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几颗，但是一离开空调的环境，还是立刻就挥汗如雨。
　　他的祖父沈家铭一个月前联系上他，告知近期会回国一趟。沈崇开始还觉得意外，明明几十年没有音信，怎么说回来，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联系了还在粤北的父亲，却被告知好好接待亲人，沈士年本人就不去了。沈崇本身对祖、父二人的关系并不大关心，也没有要刻意去促成两人和解的意图，既然人回来了，那么他就尽自己那一份孝道就好。倒是沈崇的姑姑沈士莲比较热心，搭了早班的车子过来，下午就到。
　　沈家铭三十余年没有回过，这次回来对已经翻天覆地的故乡也无太多的评价。沈崇开车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也不看窗外的风景。进了广州市区，正遇上中午下班的高峰，车子堵在单行道上半个多小时，车内还是安静得可以，沈崇有些不自在，但是也不知道要同爷爷聊些什么，除了血缘，祖孙二人更像是一对陌生人。沈崇事先在珠江宾馆预定了房间，从窗口望出去就可以看见大半的江景和在建的歌剧院电视塔，远处的白云山也隐隐在望。沈崇对自己挑的房间很是满意，无奈沈家铭还是一言不发，把行李放下，从洗手间出来便说：“走吧，去中大见一个朋友。”
　　他的老朋友袁德沛也已经七十好几，早就从一线的教学和门诊中退下来，但是身体还不错，两老在家里聊了一会儿，袁德沛便提议到校园里四处逛逛，走得乏了，这才到医学楼自己儿子的办公室去休息一下。沈崇也有些无奈，自己的爷爷同自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同别人聊起来确实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话题说着说着就扯到自己身上，他无意多说，更无意去渲染自己前些年的孤独无助，便干脆找了借口出去透透气。
　　掏出手机来看时间，才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符馨予问他到了没有。他一手还捏着烟，不方便回信息，就给她回了一个电话报平安。这几年符馨予倒是一直和他在一起，不是感情上的相互依赖，而是一直很“巧”地碰到一起。他记得大二那年已经明确地拒绝多她，但也看得出来符馨予一直没有死心，就连工作也是在一个部门，时间一长，他也不得不默许这种状态。
　　烟抽到一半，便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女人在讲电话。办公楼里本来就安静，原本不大的声音听上去就和扩音器加工后的效果差不多，他想忽略都难。
　　“你在哪里？我在你爸办公室门口，十分钟内你必须到，我可不要被你爸唠叨到天明！”
　　听声音倒是有些耳熟。他掏出打火机想要点另一支烟，脚步声却在自己身边停住了。他把含在嘴里的烟摘下来，皱着眉扭头去看，意外地看见了何睦。
　　她晒得很黑，穿着裸肩的印花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数码设备，看上去分量不轻。
　　“嘿，沈崇！不认得我了？”
　　烧焦了我都认得你。沈崇在心里说，脸上微笑，把手里那只烟塞回烟盒里，才同她打招呼：“你好，何睦！”
　　何睦于是在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嘻嘻地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好巧！”
　　“陪人。”他指了指办公室紧闭的门，没有解释太多，反而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通知我去机场接人？”
　　“没过香港，直接飞广州了。”她解释了一下，“你工作忙，何必费神接我一个闲散人等。”
　　虽然很久不见，何睦却觉得两人的对话要比从前自然顺畅多了。工作后的沈崇样貌气质上都和以前大不相同，多了很多从容自信。加上这几年两人一直在通过Email联系，所以再见面也不觉得生疏。
　　当然这只是何睦的想法，沈崇几年未见何睦，就算平时有联系，但这时还是忍不住一直看着她，想要把三四年未见的都补回来。
　　何睦被他盯得不自然，换了一个姿势，问：“干嘛看我？黑了很多吧，前两个月在缅甸，太阳大，又是高原。”
　　“嗯。”他随意应了一声。何睦在东南亚好几年，慢慢地也学了一些南洋风情，看上去要比过去奔放了许多。
　　“现在在公司做些什么？”她换了话题。
　　“在跑会场。”他简单地回答，“之前也跟单，负责大客户，今年开始负责会场那边，倒是要比以前忙一些。”
　　“慢慢来吧。”总是在学校里多呆了几年，何睦对职场生活还是没有多少了解，说起这些话题来未免要生疏，便不知怎样接下去。
　　“你呢，做了几年NGO志愿者，怎样？”
　　“嗯。”说到这个话题，何睦便有千言万语要表达，但从嘴里说出来的也只有一句话：“做我能做的吧。”
　　她在NTU的课程只有一年，但是却呆了三年多才回国。多出来的两年里她参加了无国界医生的志愿者活动，到马来、印尼和越南的落后地区服务。因为不是专业医护人员，一开始能做的事情有限。后来慢慢学着护理，才逐渐上手。本来还想到更远的地方看一看，未想自家父母再也不愿意让她一个人在外漂泊，她也考虑到父母年事已高，便才决定要回国工作。
　　在外的那几年何睦见了很多，南洋人信巫蛊，草医比西医的接受度高很多，甚至于怎样去劝当地人看病都需要工作人员的斗智斗勇。当地人贫穷，生活不容易，他们这些拿着微薄津贴过日子的志愿者也不容易。几年下来，何睦又黑又瘦，好在身体健康。父母却放心不下，总担心她一个人在外要出意外，总是打电话劝她回国，说得多了，她也不好再推脱，只能回来做一份安稳的工作，好让父母放心。
　　“嘿！何睦！”
　　她听见走廊另一边有人叫自己，一看是袁海旻，还穿着白大褂，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呀，还真在十分钟之内赶过来了？”她看他夸张的表情真是好笑。
　　“女王圣旨，不得不从！”他同她作揖，看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便直了身体问：“请问你是？”
　　“我朋友，沈崇。”何睦抢着介绍，“这位是袁海旻。”
　　“你好，我陪我祖父来拜访袁德沛先生。”沈崇伸手同袁海旻握了握。
　　“喔，你是沈家的人，我听说了。”他看了看沈崇，又看了看何睦，“怎么，你们刚刚认识？”
　　何睦做了一个“拜托”的表情，然后说：“有一个词叫做巧合，你听说过么？”
　　袁海旻摇头：“没有，不过我会写那两个字。”
　　沈崇笑，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气氛倒是很融洽，只是两个人表现地如此熟悉，这又让他心里有了一点不愉快。但自己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心里有计较也会问出来：“你们是……”
　　“男女朋友咯！”
　　“普通朋友！”
　　两个人抢着回答，袁海旻神色暧昧，何睦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沈崇倒也明白了七八分，面上便轻松了许多，不再计较这些问题。
　　“哎，东西！”袁海旻小声对何睦说。
　　“哦。”她想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交给袁海旻。
　　袁海旻把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块老坑冰种的翡翠观音，他拿起来，对着太阳光粗略地看了看，又把玉放回盒子里，说：“不错，谢了！”
　　何睦点头，向他伸出手：“我的东西呢？”
　　袁海旻“嘿嘿”笑了一声，伸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啊掏，摸出一串白色的手链，交到何睦手里。何睦把链子往沈崇面前一送：“看看！”
　　东西放得太近，沈崇不得不眯了眯眼睛，把那串手链拿在手里，这才发现是一串用小孩换下来的乳牙串成的链子，挑的小牙齿都洁白整齐，用红色的松紧线穿在一起。
　　“前半年在牙科实习，她就一直催我要一串牙齿，我说行啊，每天拔牙的小孩那么多，随便拿几颗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没想到真要挑起来，要找到大小合适又整齐的牙齿还真不容易！”
　　“那谢谢你啊！”何睦朝他笑，又问：“对了，你现在在什么科？”
　　“妇产科，我刚刚从产房里溜出来的。”袁海旻诡异地笑了笑，偷偷地说：“今天的胎盘不错，你要不要？”
　　何睦大窘：“我要那个干什么？”
　　袁海旻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何睦一眼，说：“以形补形。”
　　沈崇被晾在一边，一直看着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贫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袁主任站在门口，看见自己儿子穿着白大褂在溜班，便说道：“袁海旻，你又溜出来了？”
　　何睦和袁海旻齐齐回头，何睦见状，连忙为他开脱：“袁叔，是我找阿铭有事。”
　　“我再过十分钟就回去，出来的时候已经生好了！”袁海旻信誓旦旦。
　　“不用回了，今晚出去吃饭，你先陪爷爷回家。”袁主任又对沈崇说：“沈崇你先带沈老回宾馆休息，晚一点我们过去请你们。何睦你也一起去。”
　　“我？”何睦有些意外，“我就不去了吧……”
　　“我爸请客你都不去？太不给面子了吧！”袁海旻煽风点火，“人多热闹，你一个人回去吃剩饭有意思么？”
　　何睦一想，也是，便答应了下来，又问袁主任：“袁叔，哪家饭店，几点？”
　　“就近吧，就去金濠。离宾馆和家都近。”
　　沈崇跟在祖父身后出来，何睦第一次见沈家铭，只觉得严肃，便不敢再嬉皮笑脸，端着给他打招呼。袁海旻一天都在医院里，也是才见到沈家铭，又说了一些客套话。
　　沈崇把祖父送回宾馆，又赶到省汽车站去接姑姑，连着跑下来，衬衫都湿透。回到宾馆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只能匆匆准备好，就要出门。

　　Vol. 25

　　进包间的时候，沈崇才发现何睦和袁海旻已经先到了，见他们一席人齐刷刷地登场，连忙站起来让老人先入座。袁海旻一大家子人都到齐了，沈崇的姑姑也赶了过来，十人的大桌几乎坐满一圈。何睦同袁家人从小就相熟，坐在桌上也不觉得怎么，倒是沈崇的姑姑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你家女儿还是媳妇呀？”
　　袁海旻看了何睦一眼，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何睦刚想说话，就听见袁海旻的妈妈开了口：“两个小孩子从小玩到大，什么调皮的事情都做，以后多得是要操心的地方！”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其他人也都听得出她话里对何睦的默认。何睦一听，便知道肯定是袁海旻在捣的鬼，趁其他人都不注意，扯着袁海旻的耳朵小声质问：“你是不是又拿我顶包？”
　　袁海旻低眉顺眼地求饶：“仅此一次，女侠饶命！”
　　沈崇就坐在何睦的左边，对她的动作了如指掌。见到他们俩私下里如此亲密，心里越发麻麻地泛酸。
　　还好主角不是两个小辈，话题很快转移到了两家的老爷子身上。沈家铭其实也是一个性情中人，一大桌子人坐在一起气氛热烈的时候，他便情不自禁地开始说话。
　　“我刚过去的时候，因为不是学校的在读学生，一时半会进不了实验室，没有绿卡，不能考执照，也进不了医院，只能在同学的诊所里偷偷看诊。日子过得辛苦，他们的妈妈受不了，天天哭夜夜哭，后悔跟我过去，想到回国又害怕过以前的苦日子，也是没有个头，哎！”
　　沈崇的姑姑偷偷地低头擦眼泪。她十岁时候父母就离开了，大哥一个人把她抚养大，再抱怨父母的生而不养，但他们也还是父母。听沈崇说沈家铭要回国，她怎么也要来见一面，看看老父亲和记忆中的还是不是一个样子。
　　也许是喝了点酒，也许是接着人多壮胆，沈家铭接着说了下去：“前些年我们总时不时写一些信回来，可是从来收不到回信。我也知道儿子辛苦，当年气盛，想到什么就做，把包袱丢给孩子本来就是不对的，在国外生活孤寂，想同小孩说说话也没有机会了。”他看了看沈崇，说：“你爸第一次给我写信，是你上大学那年，就跟我说了这一件事。我高兴，寄了一万块钱回来，他又没收，我就知道他还生气。我这次回来，你爸也不来，他肯定还是不原谅我吧？”
　　沈崇不知怎么回答，叹了一口气。袁德沛连忙安慰到：“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也都上岁数了，自己的孩子也这么大了，早就明白了父母孩子之间的事情，其实早就想通了，碍于面子吧。你说是不是，沈崇、士莲？”
　　“你现在工作也不错，有能力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把你爸接过来，他也应该享享福了。”袁德沛对沈崇说到。
　　沈崇笑了笑，也不是没有和父亲说过这个建议，让他同自己到香港去，可他总是不予回话，理由不说他也知道。
　　“我儿子的脾气我清楚。就算是他儿子的粮，他也不会白食。你说他会不会去？”沈家铭说，“不过，这一点倒是像我！”
　　“大哥过得清贫，可是也算开心。”沈士莲替兄长说话：“有书给他看，有学生同他说话，他就满足了。”
　　“有什么幸福的？身边连个老婆都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有什么好？你们妈妈过世这几年，我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够了！”沈家铭说，“沈崇，你爸不肯跟你过，你就多抽空回去看他，不要像我们一样，两父子几十年也见不到一面！”
　　“嗯，我知道。”沈崇点头。他看出来了，祖父这次回国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子女一面，现在女儿在身边了，最对不起的儿子却还没有出现，他心里应该是很遗憾的。
　　“多劝劝你爸爸！”袁德沛语重心长地说：“老人一辈子不容易，其他的就不要计较了！”
　　“我尽量让他来一趟。”沈崇答应。
　　“好了好了，先吃饭吧！”袁夫人见气氛太过深沉，便笑着热了热场，沈崇才得以从众人的关注中解脱出来。不是他不能出众，实在是不想将自己家庭这些陈年旧事暴露在何睦面前。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两位老爷子，他便找了一个机会同何睦说话：“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准备在广州上班？”
　　“我？”何睦正喝着雪蛤汤，听见他问便放下了勺子，说：“嗯，不一定在广州，可能要回北方去。”
　　“回北方？”沈崇皱眉，肖楚宁牺牲后何睦在北方就已经无亲无故，她的家人和社会关系又集中在这一带，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回去。
　　“对。前几个月院长给我推荐的一个工作，我想去试试。”
　　“什么单位？”
　　“外事办。搞一个指标不容易，所以就答应了。”
　　“哦，那不错。”沈崇笑笑，“说来也巧，明年或许我也要回去，公司要拓展业务，大概会把我发配到那边做拓荒者。”其实这件事原本还在计划中，Leslie之前是让他做过准备，可他还没有明确答应下来。既然何睦要过去工作，那么他正好可以顺水推舟，顺便还Leslie一个人情。
　　“不是说还在考虑么？什么时候你就答应了？也不跟我商量一下！”袁海旻一听何睦的说法，便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问她。
　　何睦瞄了他妈妈一眼，然后小声说：“你管我呢！”
　　袁海旻想怒不敢怒，狠狠地剜了何睦一眼。
　　“对了何睦，你工作定下来了么？”同样的问题，这回发问的是袁海旻的妈妈。
　　真话是绝对不能说的了，这么多人的场子，自己还是有必要保住袁海旻的面子的，就适当地将女朋友的姿态摆出来故弄一下玄虚。
　　“嗯，还在联系。”
　　“拿到了几个通知？你也不要太挑挑拣拣，看到条件不错的单位就定下来吧。”
　　“嗯。”她的脚快被袁海旻踩断了，好不容易憋出一个字来。
　　袁海旻见妈妈终于不在纠结于何睦的事情，这才从何睦脚上挪开了自己的脚，小声说：“谢了啊！改天请你吃饭。”
　　何睦看看自己脚面的鞋印，恶狠狠地回他：“免了！”
　　老人的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晚饭也就散得比较早，好让沈家铭回去好好休息，大家约好了改天再聚，沈崇和姑姑便送老人回宾馆休息。临走前何睦和袁海旻站在一起，在饭店门口跟他们送别。人多她也不好说话，只是同他摆了摆手。
　　洗完澡出来不过九点，沈崇躺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只觉得无趣。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哗地一声推开了窗，夹杂着江水气味的潮湿空气迎面袭来，他的上半身伸出窗外，闷热无比。饭桌上喝了一点酒，脑袋昏昏地，又关上窗子，倒在床上开始发呆。
　　不见面不想念，是不是就会忘记？这个命题在他这里不成立。曾经以为这段隐晦的感情会随着流逝的时光琐碎的生活逐渐隐去，到头来才发现何睦还是站在最开始的那个地方，没有人能将她的位置夺走，其实是他自己不让她走。是不是越喜欢一个人，在她面前就越觉得自己卑微？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总之自己在何睦的面前，总想要把最完美的一面表现出来，再也不想让穷小子的沈崇出现在她面前，他需要力量，需要自信来给她安全感，他不会像肖楚宁那样，抓住了她的手，却不得不中途放开。
　　何睦刚走的那阵子，他觉得再见面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了，也想过要放弃。没想有一日上网收邮件，却发现她的一封信，已经收到了一个多星期。打开来看，才知道并不是特意给他一个人发的信，而是群发给大家的报平安的信，顺带说了一下在新加坡的新环境。他犹豫了半天，手指一直在键盘上摩挲，半天终于决定给她写回信。考虑再三的鼓起勇气最终没有让他们疏于联系，回想起来沈崇总是不得不感谢当天的自己。终有一天当自己变得自信成熟，才能给她一辈子的安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想曹操，曹操的电话就到了。他心情大好，微笑着接电话。
　　那头声音很嘈杂，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听清何睦说了什么。挂了电话，他立刻换衣服出门，打车到了何睦说的酒吧。她说的挺清楚，他走进去不费劲地就在吧台前面找到了她，正和酒保在猜拳，旁边还用大包占了一张椅子。他坐了过去，何睦扭过头来招呼了一声：“那么快？”
　　“嗯。”他笑笑，叫酒保点单，侧着身子同她聊天。“心血来潮突然想泡吧？”
　　“呵呵，某人玩到一半被抓回产房了，想了半天只有找你顶包了！”何睦嬉皮笑脸地说。
　　顶包。这个词真让人不太舒服。
　　“你不会是被我从床上揪下来的吧？”
　　音乐声震耳欲聋，何睦的声音就在他耳畔，也很大，突突突地刺激着耳膜。他摆了摆手，回喊道：“没有！这里太吵了，我们等下换一个地方吧！”
　　何睦指了指自己的杯子，又喊：“喝完就走！”

　　Vol. 26

　　找了一间离宾馆不远的咖啡馆坐下。何睦最讨厌那种灯光昏暗气氛氤氲的店子，这一家是她在家的时候最喜欢来的，灯光明亮，靠墙的书橱上塞满了杂志和漫画，还有免费新鲜的桌面游戏。
　　服务生递过来两本目录，沈崇见她的目光在咖啡那一页上流连，于是提醒了一下：“晚上睡不好就别点咖啡了。”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何睦抬头看了他一眼。
　　猜的。他心里这么想，却说：“我是说，晚上喝咖啡容易失眠。”
　　“哦，没关系，我不失眠才是反常。”说是这样说，何睦还是把目录翻到后面，点了一杯抹茶奶昔。“你要什么？”
　　“哥伦比亚吧。”他把目录还给服务生。
　　“还说我呢！”何睦笑笑，“你就不怕失眠？”
　　“嗯，过得比牛还累，咖啡从来对我不起作用。”
　　“工作怎么样？升到什么职位？”何睦自认为跟他很熟，问这种问题应该不算失礼。
　　果然，沈崇的回答也很爽快：“偶尔接一两个项目，跟manager的位置若即若离。”
　　何睦听得出他做得还不错，目前的现状是，进入会展业的第一步就是做销售，从销售到项目经理还是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的，以沈崇毕业三年的资质，升到这个职位已经算是快的了。
　　“我当初就挺看好你的，看我押对宝了吧？以后要是飞黄腾达，一定要记得我的慧眼识珠！”
　　沈崇这些年已经听惯了场面上的奉承话，可听到何睦这么说，他还是有些腼腆。“工作没什么好说的，说说你吧，做志愿者的感觉怎么样？”
　　何睦吸了一口奶昔，凉气一路钻到胃里，忍不住抖了一下。“不是太好，怎么做都觉得自己只能尽绵薄之力，有时候看着别人痛苦挣扎自己确实束手无策，你觉得这种感觉会好么？但是一旦做了这个工作，轻易又不好放弃，每当要走的时候看到别的同事，看到当地人，就会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一种羞耻，你怎么好意思抛下那些人一走了之？”
　　“所以你一待就是两年多？”沈崇说，“我真佩服你，何睦，你总有勇气去做一些我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何睦摇头：“我们的状态不一样罢了。相比起你，我的压力只不过是一只蚂蚁趴在手掌的重量，我这种随心所欲实际上也挺不负责任的。”
　　“何必这么说？我一直很羡慕你这种生活，什么都不必多想，只是去做自己希望做的事情。责任这种东西，一旦背负了，就永远也扔不下。”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责任，再逃避的话实在有违常理。”
　　“比如说？”他抬头看她。
　　何睦无奈地笑了笑：“比如说，结婚生子。”
　　沈崇又低头：“这种责任，倒也不是谁想担就能担的。”他想了想，问她：“何睦，是不是你家里给你压力？”
　　何睦摊了摊手，说：“所以咯，我虽然答应了他们回来，但是还是没有胆子留在他们身边，要不然我会走投无路。”
　　“那你还不是在逃避。”
　　何睦只是摇头：“感情这种东西太伤人，你能不碰就不要碰，别搞得像我现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说得嬉皮笑脸毫不在意，可沈崇知道失去一段原本美好的感情能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什么时候过去，工作？”
　　“下个月吧。好多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城市有没有变化。”
　　“城市讲的是一种感觉和韵律，和一个人一样，在你心里是这样，外表再变你也能认得出来。”
　　“嗯，很感性的观点。沈崇你的口才变好了！”
　　“你别夸我，正好想过这个问题而已。就像我认识你，对你很熟悉，那么就算你在万圣节party里打扮成一个南瓜，我也能认出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睦，几乎让她有沉溺其中的想法。她赶快垂下眼眸，开了个玩笑：“那我要是打扮成蜘蛛女侠呢？”
　　沈崇不管她有没有在看自己，只是自顾自地说：“那也总有恢复正常的时候。”
　　“好吧，服了你。”何睦抬头认输，“你的辩论很成功，我在你心里的印象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沈崇笑笑，绝不否认这一点：“是呀，你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
　　何睦原意是以进为退让他别再继续这个让自己有些慌乱的话题，未想过了这几年沈崇的道行渐长到自己没有料到的高度，不得不甘拜下风。“沈崇同学，你再这么说下去，我可真的会误会啊！”
　　“没关系，大家心知肚明。”最起码自己就很明了自己的感觉，爱就爱了，自己知道，是时候也会让她知道。
　　何睦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他几句话撩拨得有些脸红，回想起很多年前和肖楚宁在一起时，对沈崇产生过的一丝奇妙的情绪，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再见还有这种感觉。不知是自己第六感强烈或是胡思乱想，她总觉得自己和沈崇之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联系，并且这种联系是斩不断的，就算很久不见没有交流，那也只不过是绑着他们的那根绳子长了一点罢了，一旦再见，那条绳子便又恢复了弹性，把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近。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他提议。
　　“不用，我就住在前面那条街，倒是你，记不记得回宾馆的路？要不然我送你过去？”
　　“没有这个道理，男士让女士送是很不符合常理的，我们还是照常规路线走，我送你，好么？”
　　何睦不能说不，只能在前面带路。
　　这一带散布了几个军区大院，执勤严格，几乎没有什么治安问题，相比城市的另一边，简直就是天堂。城市热岛效应严重，纵使到了深夜，市区里还是闷热无比。
　　“想起来还挺怀念北方的气候，夏天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么闷热，只要是没有阳光的地方就很阴凉。我记得我们的大学宿舍，一进去感觉像是开了中央空调。”何睦说。
　　“是，说起来挺奇怪，明明在这种桑拿天横行的地方住了十几年，出去念了几年书再回来，反而很不适应了。”沈崇说到，“所以说，习惯的东西未必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凡事都得再三权衡。”
　　“理性主义！”何睦笑，“你这个人还真是审慎。”
　　“也不知是喜是悲，想得越多越小心，有时候也想试试天马行空随心所欲的生活，可惜没有这种机会。”
　　“不是没有机会，是你还没有下决心吧。就像我，其实每一次出门之前都要考虑很久，所以我总是提前很早就订好车票，没有回头路可走，心自然就定了。其实我和你的差别就是，我往往只考虑一个方向，怎样走过去就随便了。而你则是事无巨细，恐怕连每一步要走多少距离都测得清清楚楚才肯迈步吧？”
　　沈崇点头：“一针见血！”
　　“你真应该找个时间，一个人没有目的地随意旅行一场。”
　　说着已经走到了大院的门口，警卫员在岗上站姿标准，见有人过来之时瞥了一眼。何睦在沈崇面前停下。
　　“好了，我回去了，你也进不去，回宾馆休息吧。”
　　“好的。”他点了点头，“何睦，我大概会在这边住两天，有时间的话再找你说说话，可以么？”
　　“当然！”何睦笑，“要不然我回去上班了，我们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这是事实。分公司的设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实，能不能过去都是一个问题。沈崇于是点点头，说：“再联系吧，我打你电话。”
　　“行！”
　　在岗亭前站了这么久，何睦觉得这场面拖下去未免会有些尴尬，便朝他摆了摆手：“那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小心！”
　　不是周末，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何睦只开了客厅的一盏落地灯，便取了衣服去洗澡。从浴室出来在沙发上坐着晾头发，想了想拿了茶几上的手机给沈崇发了一条短信：“没有迷路吧？”
　　沈崇一个人沿着江边往宾馆的方向走，这一条路上有大片的榕树，傍晚来散步的人络绎不绝。可这时整条路上也只有他一个人，靠在河堤上的栏杆，人影就隐匿在黑暗的树荫丛中。手机响，他看了何睦发来的短信，心里有丝温暖。给她回复到：“没有。在江边站一站，吹吹风。”
　　何睦看到短信，笑了笑，回到：“是不是咖啡今天起作用了？睡不着的话沿着河堤跑一圈吧！”
　　他的回复很快：“我试一试，跑回宾馆去怎么样？”
　　何睦的兴趣被调动起来：“好，你马上开始，到房间给我回复，看一看需要多久。”
　　沈崇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扔，抬腿就跑了起来。偶尔遇见一两个在江边漫步的人，都不免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心里却是很开心，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想到什么做什么的经历，跑得急促，但是他的心里相反却很放松。他跑到宾馆大堂前停下，稳步走了进去，上了电梯，一到房间的楼层便又重新跑起来，脚步踏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用房卡开了门，身子靠在门背上，止不住笑意地给何睦发短信：“到了。”
　　她迅速地回复过来：“五分钟三十六秒！”

　　Vol. 27

　　沈崇第二天就被公司急招回港，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陪着祖父在西关的老屋拜访远房亲戚，走得很匆忙，来不及跟何睦打招呼。过了几日再来，才知道何睦已经先行出发，到远方的城市去先安顿下来，再慢慢打算上班的事情。他不是不失望，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见她洒脱的声音，隐约觉得失落，觉得自己实在高估了在别人心目中的分量。
　　何睦走得确实匆忙。周末爸妈从深圳回家来，对她打算到外地工作的决定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两人都是高知，学不来其他人的动感激将法，对她实行的都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理智加情感策略，反倒是这种涓涓细语的攻势让何睦几乎是节节败退，好不容易才坚守住了阵地。何母见劝说无果，感情十分复杂，盯着女儿看了半天。何睦也心虚，答应以后一旦有假就回家。新的一周开始，父母重返深圳上班，何睦却害怕面对第二个周末的情感攻势，逃荒似的收拾了行李，提前北上。
　　一时还没找到可租住的房子，林子琪和男友正在试婚，也不便去打扰她们。好在何睦在外多年，住过几个月的帐篷之后对住宿条件已经几乎没有要求，就在城里的青年旅社住了下来，一边走亲访友一边寻找房源。古城的马路和城市格局不会有大变动，离开几年，何睦还是能按图索骥的找到要去的地方。跟着房屋中介跑了好几个地方，都不大合意，最后决定租了一套五十多平米的套间，房子是九十年代初的筒子楼，原先是某单位的职工住房。一房一厅一厨一卫，她一个人住已经觉得有些奢侈了，只不过房子老旧，也就抵消了这一部分精神上的奢华感。房子定下来了，何睦倒也不急着住进去，征得了房东的同意，她便到建材家居市场去大采购，又找了几个师傅，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房子简单布置成自己习惯的样子，才正式入住。第一天入“新屋”就请林子琪和她的准先生过来吃饭，她对何睦的动作之快深感佩服。何睦也颇为得意，忍不住拍了若干照片Email给熟人。
　　林子琪的男友吴越在某开发银行供职，人长得忠厚老实，能答应子琪关于试婚的前卫想法倒是有些意外。据何睦在饭桌上的观察，此人还算机敏，懂得照顾人，善于交往，倒是和他老实的长相不大一致。饭后他抢着要洗碗，何睦本来还不好意思，被林子琪理直气壮地拦下来，于是两人就大咧咧坐着聊天。林子琪问起何睦关于父母的事情，何睦确实感到有些说不出的难过，那种感觉就像明知道自己办了一件坏事，却还要一意孤行地错下去。到底还是为了一个逝去的恋人和一段早已终结的感情。这种荒谬的原因也只能说服自己，但它确实是唯一的原因。
　　“你这几年一直不在他们身边，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愿意定下来？”
　　何睦摊了双手：“我这不是安家了么。前几年，是真的不想回来老老实实地待着，人一平静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还是忙碌一点好。只有物质匮乏的人才不会计较啰啰嗦嗦的情感问题。”
　　“好观点！”说是这么说，林子琪却在摇头，“我挺理解你的，不过，去那么惊险刺激的地方生活，大概会有很多人替你感到心惊肉跳。”
　　何睦点头：“是，我爸妈就特别害怕我染上传染病。有一次我妈急匆匆给我打电话，问我越南有没有象腿病。我压根没听说过这个东西，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是非洲一种传染病。她老人家道听途说担心得要命！为了不再考验他们的心脏，我还是回来的比较好。”
　　林子琪点头：“回国了又离家，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地方工作，你要气死他们啊，就为了肖楚宁。”
　　“是啊，我都觉得自己有病。不过大概也是离家惯了，在家里反而不知道要干什么才好。还有，我受不了周围所有的社会关系人际关系都是他们附带给我的，我比较喜欢活在自己的圈子里。”
　　林子琪戳戳何睦的脑袋，说：“你满脑子里都是标榜着个人主义的豆腐，我要是你妈迟早要气死！”
　　“嘿，他们可不会知道我这些想法！”何睦抗议。
　　“我对你的诊断就是，情感恐惧症。大概你爱肖楚宁太多，以至于这些年来惧怕感情。”
　　何睦并不在乎她的快言快语，反而挺乐意承认的。她点了点头：“是，所以收起你那些小算盘，千万不要给我介绍男人！”
　　“我没这个想法，不过……”她看了看厨房洗碗的吴越，压低了声音说，“我和老公说到你，他立刻就说‘那她有没有男朋友？我们行有一个不错……’”
　　“哈哈，他倒是喜欢当媒婆！”
　　正说着，吴越从厨房出来，林子琪抽了一张面巾纸给他擦手。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四下打量了一下，对何睦说：“何睦你看，你一个人背井离乡也不容易，怎么样也要找一个男人陪在身边吧？”
　　何睦和林子琪眼神交流了一下，吴越见她没有反对，也就当做默认，接着说了下去：“我昨天还和子琪说起，我们行有一个人不错，金工硕士，工作稳定，有车有房。”
　　何睦笑了出来：“人家条件太好，我高攀不起。还是算了吧！”
　　“怎么能说高攀？”吴越动了真格，看似很认真地要说服何睦，“你的条件也很好啊，你们在一起应该很互补！”
　　“好了吴越！”林子琪开口，“何睦有男朋友陪，只是我们先前不知道！”说吧眼神示意了何睦，意思是只有这个借口才能堵住他的嘴和心思。
　　果然，吴越不置信地看着何睦，她只好承认：“是，他在广州。”心想袁海旻拿自己顶包了那么多次，自己终于能利用他一回了，只可惜他本人不在场。
　　“哦？”吴越似信非信地看着林子琪，“真的？”
　　“恩，之前我在国外，他还特意去看了我一次。”何睦低着头说谎，这个事情确实有，只不过袁海旻那次是暑假到新加坡去旅行，顺便找她玩了几天。
　　“子琪，你的实效性不强啊！”吴越看了看林子琪。
　　“别怪我，怪她，自己藏着掖着不告诉别人，太不厚道！”
　　何睦唯唯诺诺地奉承：“是是！下次让他请客，任君宰割！”
　　林子琪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吴越的肩膀：“老公，千万记住这句话！”
　　隔天上午何睦抽空回了一趟学校，找院长了解了一下将要去的工作单位，又一起吃了午饭。午后倒是闲了下来，她想了想还是给肖楚宁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拎着东西往那边去。
　　隔了这几年，这一带开发得越发成熟了，绿化做得很好，马路整齐，车流稀少，一路上蝉鸣鸟叫。何睦坐在出租车里用心地看风景，从前和肖楚宁在一起总是开一路说一路，极少注意到两边的风景，现在仔细看着路边，也很难移情到当年的浓情蜜意中。人们总是在不断失去回忆，却不愿意正视这个事实。
　　楚云知道何睦要来，连午觉都没有睡，忙了一中午做了木瓜西米露，放在冰箱里等何睦来吃。肖致远也没有去上班，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等她。听到门铃响，两人都去开门，见何睦站在门口，笑容依旧，楚云似乎以为回到了几年前，也许儿子正在停车，过一会儿就会从后面赶上来。
　　“叔叔阿姨！”何睦笑着打招呼，再见到肖楚宁父母，自己的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些难过，弯腰换鞋的时候偷偷擦了擦眼泪。
　　肖致远接过何睦递过去的东西，楚云去厨房给她端来西米露，三个人如同从前一样坐在沙发上，肖致远忍不住叹气。何睦怕他们难过，就打开自己带来的盒子，把礼物拿了出来。
　　“这是阿姨的翡翠，这是叔叔的茶盘。”她把两样东西分开放好，又拿了一个袋子出来，“这是给小路的，她去上学了？”
　　“嗯，你留下来吃晚饭，也见见她吧。”楚云拿起何睦送她的翡翠对着光看着，喜欢得紧，也不多说话，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何睦见她喜欢也开心，这块弥勒是在给袁海旻淘那块玻璃种的时候一起买下来的，而送给肖致远的红木茶盘，则是她从越南扛回国的，也送了自己老爸一张。前两年肖致远和楚云从老家收养了一个女孩，叫肖路，今年都十二岁了。何睦问了问同行的朋友，就给她买了一个PSP。
　　“住的地方都安顿好了吧？”肖致远问。
　　“嗯，改天我领你们过去看看，房子是老了点，不过让我整得还不错！”
　　“一个人住要当心，周末不上班就过来住两天，家里也方便。”怕她不答应，楚云又说：“还可以给小路看看功课，我们接她来到时候她毕竟也大了，有些话可能爱跟你说，你多带带她，这个孩子太内向。”
　　“好。”何睦点点头，“这两年，你们身体怎么样？”
　　“你叔叔的糖尿病每天都得打针吃药，我又是高血压，不过还好，吃药都能控制住。”楚云看着何睦说：“小睦，我看你瘦了很多，是不是读书辛苦？以前肖楚宁在国外的时候也不说累，可是一回国我就看出他瘦了一大圈。”
　　“也没有，可能是那边太热了，没什么胃口。”她没告诉他们自己去做志愿者的事情，不想肖致远却问到：“我听你爸说，你到东南亚什么地方照顾病人去了？”
　　“哦。”何睦只好承认，“去了两年多，挺锻炼人的。”
　　楚云像对女儿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真会让人心疼，你爸妈还不得担心死！”
　　“你这回过来上班，你爸特意打电话过来托付一番，唉，要是肖楚宁还在就好了，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肖致远想到儿子，低头叹气。

　　Vol 28

　　何睦正帮着楚云准备晚饭，听见门铃响，楚云说：“一定是小路回来了。”正说着，何睦已经擦了手跑去开门。肖路站在门口，看见来开门的不是家里人，先是愣了愣，又想起楚云说过家里今天要来人，这才回过神来。她看见生人有些腼腆，并不开口说话，只是笑了笑就进门换鞋。
　　“小路你好，我是何睦。”何睦看着这个到自己鼻子高的姑娘，和她打招呼。
　　她正要说话，肖致远从楼上下来，接过肖路的书包对她说：“小路，这是何睦姐姐。”
　　“姐姐好。”她低声说，钻进厨房去洗手。
　　“这孩子出不了众，不比你能干。”肖致远笑了笑。
　　“女孩子嘛，过几年就好了。”何睦说，“饭也快好了，叔叔你就别上去了。”
　　肖路拿了碗筷出来，到餐厅去摆好，对肖致远说：“爸爸，妈妈叫你去洗手。”
　　何睦扑哧一笑，回头走回厨房里对楚云说：“小路也真有意思，这都成了您的传声筒！”
　　楚云瞥了瞥餐厅里肖路的声音，小声说：“这孩子就是太乖了，说句不恰当的，真是有求必应，有时候我们都不懂她在想什么，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
　　何睦也看了看肖路，说：“也难怪，她都这么大了，又无父无母的，心理上总要比同龄人成熟一些，最起码是个好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所谓？”
　　楚云点点头：“我也是想着要当她是亲闺女来养的，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以前没机会感受，现在好歹多了这个机会不是？”
　　“您能这么想就对了，有个女儿在身边，多少能说一些体己话。”
　　楚云看着何睦，说：“你妈有你这个女儿真是福气了。”
　　何睦转身去端盘子：“我这不是老不在她身边么，也挺对不起我妈的。”
　　吃晚饭肖路自告奋勇去洗碗，肖致远和楚云并不拦着她，何睦担心她洗不干净，到厨房去监了一会儿工，见她动作轻车熟路，于是就泡了一壶茶出来到客厅坐下。
　　肖致远说：“刚开始小路要干活我们总是拦着，什么都不让她做，她反倒是更加小心翼翼，越来越不像是一家人。后来我们想通了，与其让她跟客人一样什么都不干，还不如让她做些简单的家务，这才像是一家子。”
　　“对啊，我一开始也想不通，后来想起肖楚宁小时候我们也没有娇惯过他，洗衣服洗碗拖地，只要是他自己能做的都让他自己做了。小路倒不像现在的小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能干着，这么小的姑娘烧饭熟练得很呢！”
　　何睦听着，越发觉得肖路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安慰了。
　　“对了小睦，这几年你就一直没有再交男朋友么？这样也不好……”楚云说。
　　“哦。”何睦并不想说这个话题，但又不得不回答：“再说吧，现在也没什么合适的人。”
　　“你可别为了肖楚宁的事情把自己耽误了。那件事情再怎么说都过去了，别说你，我们做父母的都得过这个坎，辛苦是辛苦，你到底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想想孰轻孰重。”
　　何睦安慰地笑笑：“这个我知道，只是这两年忙得很，也挺充实的，实在是想不起来这回事。”
　　“那你现在定下来了，慢慢地就要注意一下，单位里的朋友介绍的都要见一见了！”
　　何睦连连点头。
　　肖路从厨房出来，楚云从杂物箱里拿了一支护手霜递给她，说：“把手擦一擦。”肖路安静地在何睦旁边坐下，楚云又把削好的梨放到她面前。
　　何睦想起给她买的PSP，就把东西从茶几底下拿出来，说：“小路，这是给你的。”
　　待肖路看清东西，有些惊讶，忙说：“这，太贵了……我不要。”
　　何睦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说：“姐姐送你的，你管它贵不贵呢！”
　　肖路还想拒绝，楚云做主说话了：“以后何睦就跟你亲姐姐似的，一家人不讲客气话！”
　　肖路这才把东西收下，吃完了梨，便说：“我先上去写作业了。”
　　肖致远点头让她上去，也不知怎地，又把那个PSP落在沙发上。何睦追着她把东西塞到手里，说：“小小年纪丢三落四的！”肖路又是腼腆地笑了笑，这才蹦着上楼去。
　　又坐了一会儿，约莫八点多的时候，何睦琢磨着改回去了，正和肖致远夫妇在门口道别，突然听见肖路在楼上小声地喊：“妈妈，妈妈你上来！”她神情紧张，扶着楼梯地扶手不停地跺脚。
　　楚云见她这样，连忙赶过去，肖致远正要跟上去，又听见肖路在叫：“爸爸你别来！”
　　肖致远皱着眉头不知所以，何睦想了想，大概明白过来，便安慰到：“没事，别紧张。”她想也不好这会儿走，便又回到客厅去坐着。又过了一会儿，楚云从楼上下来，在楼梯上就喊何睦：“小睦你上来一下。”
　　何睦过去，果然，楚云看了看肖路闭着的房门，对她说：“小路第一次来例假，这会儿紧张着，你帮我去陪陪她吧。”
　　何睦点点头，上去敲了敲她的房门就进去了。
　　“怎么回事？”肖致远还是不放心，盯着肖路的房门问楚云。
　　楚云笑笑：“小姑娘家的事。”
　　肖致远消化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哦，那明天给孩子弄点好吃的。”
　　肖路坐在桌前，埋着头也不知还能不能看的进去书。何睦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她身边去，肖路抬头看了看她。
　　“肚子疼么？”何睦问。
　　肖路摇摇头。
　　何睦伸手把她的课本合上，说：“今天不看书了，你看，我们刚认识，应该好好聊聊。”她家里没有和肖路年纪相仿的小孩，所以觉得不知道怎样和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交往。
　　肖路想了想，看着何睦不说话。何睦正琢磨还该说些什么，就听见肖路问了：“你是哥哥的女朋友？”
　　“啊？”何睦愣了愣，“哦，对，我是肖楚宁的女朋友。”
　　“他是不是很厉害的一个人？”肖路问，“他房间里有好多书，他是不是学习特别好？”
　　何睦心想，在小孩的心里学习好就是很厉害的人啊！她点点头：“对，他特厉害，打篮球很帅，我们那时候特喜欢会打篮球的男生，不过他很忙，他在球场上的样子我也不过见过两次。”
　　“那他很帅？”
　　何睦笑，说：“我觉得帅，就像你以后肯定也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帅！”
　　毕竟年纪小，肖路第一次听人这么坦率地和自己谈论男朋友的事情，红了脸看着何睦：“你想他么？”
　　何睦不知怎么说，眨了眨眼睛：“想，又不敢想。”
　　“爸爸妈妈也一定很想他，对吧？”这才是肖路真正想问的问题。
　　“对。”何睦不能否认，“可是小路，你现在是他们的孩子了，打个比方，如果你以后到外地去读书去工作，他们也同样会想你的。”
　　“那会不会不同？他是亲生的。”肖路的语气听来有些委屈。
　　“他是亲生的，可是他不在了，爸妈现在有的是你了。”何睦安慰她，自己却有些受伤，肖致远和楚云还有肖路，自己谁都没有。她不想郁闷下去，就提醒自己换个话题，开口问肖路：“你们班里的同学怎么样？”
　　肖路点点头：“都不错，不过有些男生真是讨厌……”她说着说着又听了下来，不再继续。
　　何睦明白肯定是青春期男孩子吸引女生耍的一些讨厌的小伎俩，惹得肖路有些害羞又有些讨厌。肖路看起来小心翼翼怕生得很，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这个女生和自己小时候一样的，只是更不爱表达一些。
　　“嗨，他们那些小把戏你就随他们去，过两年懂事了就不会了。”她怕她不相信，又把袁海旻拿出来说事：“我有一个好朋友，男生，小时候可讨厌了，把四脚蛇扔我书包里，用口香糖粘我的头发，什么坏事都做尽了。可我们现在还不是好得很！”
　　“呵呵！”肖路被她逗笑，说：“可我喜欢用功的男生，就像……”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闭上。
　　何睦挑挑眉，说：“那点心思谁没有过？有什么好脸红的！放心我不会说给你妈听的。”
　　小女孩操心的不过是这些事情，何睦看着肖路，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情窦初开时也是这么忐忑，心里总是蠢蠢欲动，行动上又不敢表现。好像生活就只剩下了上学、同女生聊天、偷偷暗恋男生这些事情上。但是长大了之后，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回不去当年那种青涩的爱恋的感觉了。就算是对肖楚宁……仔细想来，当初对肖楚宁那种火山爆发似的喜欢现在看来只觉得不可思议。那时是想爱就爱了，换做现在，就算肖楚宁还是那个肖楚宁，要爱一次也意味着需要思前想后顾虑万千。人都有趋利避祸的本能，爱情既然能伤人，她自然也要退避三舍。

　　Vol 29

　　何睦的工作是外办招聘的国际事务交流员，属于特殊职位的公务员，九月之后就开始到涉外管理处上班。平日里做的大多是一些制度化程序化的文书审核工作，和她之前完全靠身体力行的志愿者工作截然不同，适应了大半个月才逐渐熟悉起来。不干这一行还真是不知道，现如今外国人在中国的人数还真是不少，抛开每年慕名来旅游观光的，在本地念书工作的人数绝对让人意想不到。何睦一上任就被安排负责一个美国的富布莱特学者的安置计划，联系对方递交申请，负责联系相关高校，会知学者将要调研的相关机构。诸如这类联系工作让她紧张忙碌了将近一个月，暗地里还和那位犹太大叔相互抱怨了一下国内相关程序的琐碎，将学者带到联系学校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国庆有完整的假期，她本来打算回家去，林子琪却在月底的时候突然丢了个红色炸弹，说是试婚结束，国庆要办酒席，请她做伴娘。何睦可以预想到妈妈的不快，打电话回家报告的时候一方面如履薄冰，另一方面又很是愧疚。何睦妈妈却不似她想的那么反应，考虑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我和你爸过去看看，顺便到周边旅游，也是一样的。”何睦连忙答应，回头就自告奋勇地帮父母订机票订宾馆，开始安排国庆的行程。
　　林子琪的婚期临近，每天晚上下了班就拉上何睦去采购，先是在城里买成套的餐具，然后再转战城郊去买壁灯，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天，何睦叫苦不迭。“你们这个婚结得也太急了吧，就这几天时间搞定这么多事情，真是会折腾人！”
　　“你收声吧，烦人的活儿早就包给婚庆公司去做了，我这个正牌新娘跟谁叫苦叫累去！”
　　“跟你老公。”何睦冲她，“你们两个人结婚，怎么我就见你一个人在忙？吴越呢？”
　　“你以为他闲着啊，印请柬啊联系婚庆啊这些不都是他在跑么。你是没结过婚，不知道具体要做的事情，简直多如牛毛！”
　　何睦瞥了她一眼：“如果不是老天没眼，搞不好现在我的小孩都可以打酱油了！”
　　林子琪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何睦想起和肖楚宁的婚约，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应该一早就登记了，等她毕业再生个小孩，三个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总好过这几年四处漂泊没得定性。这些年不断传来朋友同学的婚讯，看人家结婚生子，高的是别人的兴，送的是自己的钱，有些小不甘心，又不能随便抓一个人去摆酒挣钱，唯有祝别人百年好合。
　　吴越晚一点到灯饰城门口接她们，接过大包小包的东西放进后备箱，何睦一个人坐到后座上，听前排的小夫妻聊婚礼进程。电视塔附近又堵起了车，窗外灯光流淌，她累了一天，忍不住打起盹来。
　　手机铃声把她吵醒，接了电话，消减睡意，和那头的人聊了起来。
　　“十一么？我爸妈会过来，还有个同学结婚，林子琪，你认不认得？”
　　林子琪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做口型问她：“谁？”
　　何睦用手捂住话筒，对她说：“沈崇。”
　　林子琪笑：“他要来么？请他去婚宴！”
　　何睦白她一眼，又跟沈崇说话：“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过去蹭饭，在Howard Johnson，排场还挺大！”
　　林子琪满意地拍拍何睦的肩膀。何睦回头挂了电话对她说：“你得感谢我，又为你贡献率一笔礼金！”
　　“那是，我由衷地感谢您！对了，你和沈崇一直有联系么？”
　　何睦“嗯”了一声，又说，“偶尔发发邮件，夏天在广州碰巧见了一面，他说月底大概会过来，公司殖民扩张，过来圈地。”
　　何睦在家属院门口下车，回家洗洗就上床，不一会儿就随着。果不其然就梦见和肖楚宁在婚姻登记处登记，照完相自己不停地抱怨他拍照没做足表情。
　　爸妈来的那一天，何睦向科里请了下午的假，吃过午饭就坐大巴去机场。这个航班向来准时，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就看见自己爸妈拖着行李出闸。回去的时候打车，何安华那年来过，一路上对着窗外景物絮絮叨叨地和女儿验证自己的记忆力，何睦的妈妈杨逊女士有些晕车，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到宾馆休息了一下，何睦父母提议到她的住处去看一下，何睦看了看时间，过去转一转，正好到了吃晚饭的点，于是就带着两老出发。
　　何睦的房子布置得不错，她舍得花钱，房东肯定也不会拦着。墙上新贴了墙纸，又新添了一组简易的布沙发，靠墙还立了一组松木橱柜，用来放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何睦妈妈四处查看了一圈，出来在沙发上坐下，说：“房子老旧了一点，安全措施怎么样？”
　　何安华也接口：“我看到外面走道里还有露在外面的电线，冬天会不会有火灾隐患？”
　　何睦连忙安慰道：“你们不都看到了么，楼下大门口24小时都有保安，院子里也有摄像头监控，本来就是个家属院，环境也算简单了。至于房子年岁嘛，人家不都住了那么多年来么？要有什么事情早就有了。”
　　何安华对女儿的话不满：“你是说我们担心错了？”
　　“没错没错！”何睦说，“只是我找了好久的房子，就看中了这一间。再说我们家的房子不也挺老旧的么，住了那么久不是也没什么事情？”她家里是军区家属院的老楼了，算起来搬进去也已经十几年，前些年才重新装修了一遍。
　　“那能一样么？”何睦妈妈不快，埋怨到：“家里好好的条件你就是不愿意待，不是满世界乱跑，就是跑来这种地方受罪！”
　　又说到这个问题上，何睦不说话，何安华不得不开口圆场：“好了，她工作也都定下来了，条件不错，就不要再说了。以后说不定有些转机。”何睦上去挽了妈妈的胳膊说：“不说这些了，我带你们去吃饭，附近是大学，好吃的饭店不少。”
　　晚上陪父母在城里逛了一圈，杨逊在特产店里买了裱好的皮影和剪纸各一幅，预备带回家去。回去的出租车上接到肖致远的电话，说是明天来接他们到家里去坐一坐。何睦第二天要陪林子琪准备婚礼上的琐碎内容，正好没什么时间陪父母，对这个提议一点意见也没有。何安华和杨逊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第二天把父母安排好，她就赶到林子琪那边去。订的婚纱刚从苏州寄来，缎面的布料放在盒子里久了有些不延展，何睦光是熨那些小褶皱就花掉了两个多小时。林子琪娘家来的亲戚不多，大部分工作还得他们自己亲历亲为，到了晚上才把所有的程序理好，大家累得一塌糊涂。送走了林子琪的父母，何睦留下来陪她住。两人洗了澡直接躺在地毯上看电视，何睦累得直打盹儿，林子琪却还很兴奋，一直嚷嚷着要去泡吧，以免虚度了最后一寸单身的光阴。何睦和她正在激烈地抗争中，茶几上的手机又蜂鸣起来。她偃旗息鼓，做手势让林子琪安静下来，靠在沙发上接沈崇的电话。
　　“嗯，你已经到了？住哪家酒店？明天中午十二点婚礼，你直接过去吧……”话没说完手机就被林子琪抢了去，开口就喊：“沈崇么？明天姐姐文定之喜，你可一定要到！”何睦无语，沈崇大概正在那头道喜，林子琪这边听得高兴，一时没管住嘴就说：“我跟何睦要去pub，你要不一起过去吧，好多年不见了，万一我明天认不出你就不好了，今晚先预热一下！”
　　何睦没来得及抢回手机，电话就被挂断了，万事尘埃落定。林子琪拉她起来换衣服出门，到了慢摇吧门口，沈崇已经等在那里了。林子琪当年跟他不算很熟，又隔了许多年没见，只拉了拉何睦的袖子小声问：“是不是那个，黑色针织衫卡其长裤那个？”何睦点点头，走过去打了招呼。
　　沈崇朝她们转过身来，点头笑：“何睦，林学姐！”
　　“甭客气！”林子琪人逢喜事精神爽，跨过他就往里面走，还边说：“怎么跟何睦就那么熟捻，叫我就叫学姐？我跟你说没有女人喜欢被帅哥叫姐姐的，叫名字行么？”
　　沈崇没有异议，点头同意。何睦对她无语，拍拍沈崇的肩膀和他并排进去。
　　时间还早，酒吧里还没到人声鼎沸的时刻。林子琪忍不住下去运动了，何睦点了百利甜酒喝，一边和沈崇说话。
　　“前期工作开始了么？”
　　“没有，我是提前过来的。具体工作应该收假之后开始着手，到时候有得忙的。”他抽了一根烟出来，问何睦：“可不可以？”
　　何睦正要点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反而摇了摇头：“对身体不好。”
　　沈崇低头把烟插回烟盒，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抬头喝酒，又问她：“我想要找一间合适的房子住下来，你能给些意见么？”
　　何睦前些日子找房子正好拿有一叠房屋中介的材料，便说：“没问题，回头我把资料全都给你。本来打算当作废品处理掉，没想到还有人接收！”
　　“你现在住那边？”
　　“工大附近，一个单位家属院里。”何睦简单回答。“你们公司选址在哪个地方？租房的话离公司近比较好。”
　　“在高新路租了半层楼，过些日子人员陆续到位，也差不多是时候到高校开宣讲会了，到时候还要进一批人。”
　　何睦点点头，问他：“Leslie还在香港？我以为他也会过来。”
　　“他在美国，基本上是半退休，过去享清福。”
　　何睦笑，港资公司内部的猫腻也不是一点点，自己也无意追究他人的事。林子琪过来拖她去跳舞，何睦摆手推脱：“你不累我累！姐姐你明天还要办婚礼，怎么也不悠着点！”
　　“得了！最后的单身之夜，怎么能虚度呢？”她不依不挠。
　　“要我提醒么？你已经领证了，不算单身！”何睦再接再厉地打击她。
　　林子琪转向沈崇：“帅哥，你陪我去跳一曲！”
　　沈崇摇头：“跳舞我不行，不过我可以跟乐队打个商量，献你一首歌怎么样？”
　　林子琪当然同意，就连何睦也来了兴致，做得直直地看他上去跟领队交涉。不一会儿，话筒就掌握在沈崇手里。
　　“祝我的朋友林子琪，明天新婚快乐！”
　　他只说了这一句致词便开始唱歌，乐队跟上伴奏，他唱了一曲《最佳损友》，和陈奕迅的原唱未必神似，但是确实动听。何睦跟着节奏打拍子，摇晃着身体小声跟着唱。林子琪开心，推推攘攘将她也送上舞台。何睦还没回过神来，沈崇已经微笑着伸出手，把她揽了过去。既然上来了何睦也就放开了唱，两个人合用一只麦克风，送给林子琪一支歌。

　　Vol 30

　　伴娘意味着劳碌不堪。给新娘子当丫鬟不说，还得见机负责在酒席上为新娘挡酒。何睦本来就不胜酒力，二两白酒下肚就可以到头就睡的那种程度，好在林子琪酒量豪放，自己解决了大部分的敬酒。何睦上脸，酒劲都冲到头上，还得笑着每桌跑。转到另一张桌子旁，正是她们的大学同学们，起哄着让新郎新娘交杯。沈崇见何睦撑着桌子，不舒服的样子，过去低头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
　　何睦点点头，顺带就走到他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沈崇蹲在她旁边，又问：“要不要去洗手间？”
　　“不用。”何睦扶着椅子，“就是上脸，有点晕。”说罢又站起来，走到林子琪身边，在她耳边说：“我先坐一会儿，等下去找你。”
　　沈崇找服务生再要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何睦撑着下巴，在和以前的同学说话，沈崇不做声地给她倒茶，又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先喝了解酒。
　　“谢谢。”她接过杯子大喝了一口，稍稍有些烫，便又放下杯子，同另一个同学聊起了近况。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对她的工作安排感兴趣，地方公务员，看样子是要在这边扎根了。有同学问到：“何睦你是不是准备和男朋友结婚了？”
　　“啊？”她抬头，“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大家还当她和肖楚宁在一起，那件事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也不怪人家现在会这么想。
　　沈崇给她找来一套新的餐具，夹了一只凤爪到盘子里给她。
　　“哟，这个好，早茶必点！”说完就低头去啃鸡爪子，顺势逃开了那个话题。
　　沈崇的行为动作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十分暧昧的了，又是倒茶又是夹菜，并且一直不言不语，只有相处久了的情侣才能做到这样润物细无声地关切对方。沈崇这样做固然有情感因素在里面，但是也自认为光明磊落。何睦对他这些关心悉数接受，看上去理所当然，实际上她是没往这方面去想。
　　酒劲稍微一过去，她就站起来，和各位打了个招呼，又跑到林子琪后面去尽职尽责，一直到下午三点多宴席散去。客人都走得差不多，林子琪和吴越让她回去休息，反正晚上没有安排闹洞房，她今天的工作算是圆满完成了。回头换好了衣服到酒店门口打车，看见沈崇从大堂沙发上追了过来，说：“我送你！”
　　何睦点点头，拦了一辆车，坐上去就靠着打盹儿。家属院的大门不醒目，她怕司机找不到地方，不敢睡死，只能眯一下又睁开眼。想睡不能睡，这才是最折磨人的。下车之后，肖楚宁从车窗里叫住她：“何睦，我改天再找你！”
　　她估计是找房的事，便点了点头，回家休息去了。回头想起来再把房屋中介的资料给他整理好。
　　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个多小时，手机在床头柜上叫嚣起来，把她吵醒了。一看是妈妈的电话，只好接了听，有气无力地说话：“妈，什么事啊？”
　　放下电话，只好认命地起床，稍事休整就出门，到肖家去吃晚饭。
　　晚上送父母回宾馆，肖致远白天去钓了一天的鱼，一回来就忙着去洗澡。何睦陪妈妈坐着看电视。杨逊白天同楚云出去逛了逛，又一起吃了一顿饭，正有些话想对女儿说。
　　“何睦，妈妈跟你说点事情。”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你说。”何睦盯着电视机，又开始打盹。
　　“你现在工作也定下来了，是该好好考虑将来了吧？”
　　“嗯。”
　　“你也不能一直一个人，有合适的人就要适当考虑一下有没有结婚的可能。你的同学今天结婚，你就没有一点想法么？”
　　“什么想法？”何睦明知故问。
　　孺子不可教！杨逊看着女儿，无奈地说：“我倒是希望今天结婚的是你！你这种态度，我怕将来你要孤独终老！”
　　“妈！”何睦不满，“有那么夸张么？”她看到母亲不高兴的样子，只好又变了脸来安慰她：“你放心，我没那种打算，我会安安心心地工作找男朋友，到时候了就带回家给你们鉴定，然后就结婚、生小孩给你带，把你累得一塌糊涂。”
　　杨逊叹了口气，说：“何睦，你和肖楚宁的爸妈关系那么近，可你有没有觉得，看见他们就会想起肖楚宁，那你又怎么能安安心心地去找男朋友呢？”
　　何睦抿了抿唇，确实，看到肖楚宁的爸妈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起他来，有时候甚至会出现一种幻觉，好像下一秒钟他就会推门进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那些事情不过是自己不好的幻想。
　　“他们对你很好，我们也知道。可是，人家对你好，你自己就能虐待自己么？他们对你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看见你就会想到儿子，可那又怎么样？人家的儿子回不来了，可以收养一个女儿，你的男朋友回不来了，你就不能想开一些么？”
　　“妈，干嘛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何睦心情十分复杂，说话的语气也开始变差：“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要独身的意思，有机会的话我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你怎么就不相信我？”
　　“你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杨逊说，“骗我没有关系，我可以假装相信，多少有个盼头。要是你自己骗自己，到头来自己都搞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你知道么？”
　　何睦不说话。何安华洗好澡从浴室出来，其实在里面就已经听见她们母女的谈话，他坐到一旁，对何睦说：“你是我们女儿，你以为装作高高兴兴的样子，我们就看不出来你难过么？你难过，我和你妈妈也不好受！我们不是逼你，我们就是想让你真正开心起来，像以前一样多好！”
　　何睦忍不住流泪，把脸撇到一旁去擦眼泪。“我知道，我也不想你们跟着我不开心。”她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真的不是在骗你们，我是想好好找一个人定下来过日子的。”
　　何安华摸摸女儿的头发，说：“你能这样想就好。袁叔跟我提过你和阿铭的事情，你想……”
　　“不是真的。”何睦想都不想就否认，“他妈一直逼他，把他惹急了就拉我垫背。”
　　“哦……”何安华有些失望，“没关系。阿铭也不错，是真的我们也乐见其成。不过既然这样，你们就要讲清楚，要不然人家大人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我会跟他讲。”何睦点点头，说：“我累得很了，先回去睡。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去登山。”
　　除开刚放假的那两天和父母的谈话有些不愉快，何睦的这个黄金周过得还算不错。陪爸爸去了心心念念好多年的险峰登山，在悬崖峭壁上拍了很多照片；陪妈妈到景点听导游讲故事，吃了若干特色小吃。送父母去机场时，行李已经多出了一个箱子，装的都是要带回去分给亲戚朋友的特产。何睦为父母寄好行李换好登机牌，又目送他们过了安检，回头坐在机场大巴上，路旁的风景有如年华一般疾驰而过，她想自己或许真应该找一个人，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

　　Vol 31

　　何睦也不是有价无市，隔壁办公室的小赵就明显地表现出了对她的好感。每日下班前半小时，他都要佯装散布地逛到何睦办公室门口，倚着桌子问她：“小何，晚上有没有约？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饭馆。”
　　何睦连忙谢绝他的好意。
　　吃饭的办法行不通，过了几日，小赵又换了一招，掏了两张电影票摆在她面前，邀她一起去看电影。何睦瞄了一眼电影票，本来或许有点兴趣，也被这如雷贯耳的片名所击退了——《寂静岭》，她向来对惊悚恐怖片敬谢不敏，这下更是毫不犹豫地摆手拒绝。
　　小赵看似很伤心，揪着眉头问何睦：“小何，你也太直接了吧！”
　　“不不不！我是真的有事！”何睦解释，“我朋友要租房，约我晚上帮忙去看房呢！”怕他不信，还特意把手机掏出来，要翻沈崇发来的短信给他看。
　　还好小赵够风度，谢绝了她如此殷勤的解释。何睦看着他有些失望的背影，觉得这个对象大概是没戏了。
　　下了班沈崇要过来接她去吃饭，何睦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两人的工作地点离得远，下班高峰本来就不宜出行，还是约在吃饭的地方见面。结果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才姗姗来迟。
　　何睦拿筷子跺着桌面，不满地说：“本来各付各的，你来迟了，那就你埋单！”
　　沈崇把菜单递给她，说：“我恭请你宰我一顿，以示歉意！”
　　何睦从没听过他这么开玩笑，反倒有些不习惯。笑了笑翻开菜单开始点菜。
　　“不习惯靠右走，提前了十几分钟出来，结果还是迟到。”他解释了迟到的原因。
　　何睦倒也没生气，只是肚子饿。速速地点了几个菜，吩咐服务员尽快上来，就坐着没了声。
　　“饿坏了吧？对不起……”沈崇又歉疚又心疼。
　　他这种语气让本来理直气壮的何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坐直了身体，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上班累了。你呢，公司怎么样？”
　　沈崇一笑：“还没起步呢，我也是瞎子抹黑，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边的会展市场还没有发展起来，上升空间还是挺大的。”
　　沈崇点头：“市场也不完善，在香港很成熟的规则制度移植过来肯定有排斥反应，怎么协调地方也是个问题，办事方法也不大一样，有得我头疼的。”
　　“没事，慢慢来吧。”何睦给他倒茶。
　　“谢谢。”沈崇接过，反问她：“你呢？工作还顺利么？”
　　何睦点头：“难度倒不大，就是有些无聊，什么事情都按部就班，没什么挑战。”她自嘲了一下，“我是不是得寸进尺啊，多少人想要这样的安稳。”
　　“个人性格吧。”沈崇说，“或许你天生喜欢挑战。”
　　“你要是让我说，这种生活究竟哪里不好，我倒也说不上来。工作平平稳稳，再找个人结婚生子，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也没有不幸福，但是就是觉得有些恐惧。”没有爱，没有激情的日子，过于不过似乎都一样。
　　“那你想过怎样的生活？惊险、刺激、充满挑战？”
　　“你当我是冒险专家么？”何睦笑，“其实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好歹着日子就过，无所事事也是过，对吧？”
　　沈崇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说：“想不想到我这边来，尝试一下进公司工作，或许更有挑战性。”
　　这个提议有一定的吸引力。何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了：“算了，这也不是我说了算了。我这一走，院长那边都不好交代，毕竟人家卖的是他的面子。我要是不知好歹的溜了，不知多少人要说我忘恩负义。”
　　“也是。”
　　何睦实在是饿了，菜一上来就开始埋头吃饭，两人也没再多说话。饭后才开始干正事，沈崇载着她，跟约好的房东看房。公司给沈崇配了一辆君威，车是好，可他开得也过于小心翼翼，何睦这才想起吃饭前他说的，不习惯靠右走。
　　“房子都是秘书帮我过滤好了的，只剩下三套，让我自己挑。我实在是对这个不在行，只好麻烦你了。”
　　“呵呵，也不算吧，8月份的时候我在找房，顶着大太阳一天跑几个地方，那时候才累。你的效率要高多了，至少有个秘书帮你过滤了大半。”
　　“你那边现在还有空房么？要不我也帮过去？”他开玩笑。
　　何睦扭头看了看他，笑道：“开玩笑，我住的是八十年代的旧房子，你要是过去住，岂不是辱没了公司的名号！”
　　沈崇不说话，只是笑。他只不过随口说说就被她否决掉，确实有些不好受。
　　三套房子离得不远，他们就把车停在位置居中的一个停车场，两人步行进了小区。第一套房是精装修，布置很温馨，略显女性化，八楼。窗口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就是一家医院的病房，何睦想也不想就帮他否决掉了。第二套房子是隔壁小区的高层，房龄只有三年，房东夫妇要出国所以急着租出去。房子按照时下挺流行的北欧风格装修，简洁大方，卧房的飘窗下正对着街心公园的大片绿地。沈崇个人觉得没有什么好挑剔，便问何睦：“你觉得怎么样？”
　　没等何睦说话，房东太太就说：“这个房子刚用了不到三年，什么都是新的，你们就算是结婚拿来当新房都不过分！”
　　何睦有些尴尬，这种时候不便解释也无需解释，她对沈崇点点头：“我也觉得不错，要不……”
　　“那就定了吧。”沈崇说。
　　何睦悄悄凑到他耳边，问：“下一套不看了？”暖暖的气息吹到他颈畔，温柔的刺激。
　　“不看了。”他站起来，跟房东夫妇签约。房东太太说：“我们后天搬走，钥匙是交给中介还是你们来取？”
　　沈崇写了一个地址给她：“到时候麻烦快递到这个地址吧。”
　　房东接过纸条，他们告辞出了门，电梯渐渐下降，何睦扭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沈崇也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
　　“你动作也够迅速的，我几乎没起什么作用吧！”她说。
　　“不，你不是帮我否定了第一套么？要不是你，我可看不出来临近有医院。”
　　何睦一笑：“这就是经验，说明我之前几十套房子不是白看的！”
　　“我请你吃夜宵？”他提议，“想吃什么？”
　　何睦摇头：“想回去睡觉，下次再说吧。”
　　他只好不动声色地送她回家。何睦到了门口，正要下车，想起来对他说：“有需要的话，改天你搬家的时候我可以去帮忙。”
　　沈崇点点头：“好，到时候叫你。”
　　她这才同他道了别，稳稳地走进院子，同看门的大爷打了一个招呼，快快地冲上了台阶。
　　要有多靠近，才能读懂我的心？
　　沈崇坐在车里，小心翼翼地掉头，慢慢地往回开。路过临近的工大，路边的夜市上熙熙攘攘的学生，天桥上站着打情骂俏的情侣，路灯下摆摊的小贩。想起大学的生活，上自习听讲座跑学生会，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奢侈的“放肆”。他的室友曾经说过，闷骚是他的常态。当时他对这个评价给予了十分变态的回应，现在想想，除非必要时候，自己确实是个很呆板的人。不怎么爱说话，不怎么参与别人的讨论，性格上多少还是有些自卑的成分。现在他想把那句评语改一改，关于自己对何睦的感情，暗恋才是常态。

　　Vol. 32

　　“我觉得，你经历过一次感情之后，就有些畏首畏尾了。”
　　林子琪说何睦，“你喜欢沈崇，我从大学时候就看出来了，肖楚宁还没出现的时候，你就经常提起他。可是为什么那时候就没有发展呢？”
　　何睦把遥控器拿在手上飞快地转着，目光涣散地看着电视，说：“我想，可能是相处起来有一些压力吧，我老觉得，在他面前就应该庄重一些，总是端着说话做事。可是在肖楚宁面前就不会，怎样撒泼打诨都无所谓，我总是觉得，他更能包容我、体谅我、疼我。说实话，我现在见到沈崇，还是有一些小小的紧张。”
　　“吴越那天问我，你和沈崇是不是在一起。”
　　“你不是跟他说过，我男朋友在广州么？”
　　“没准他认为沈崇就是从广州过来的呗。”她笑笑，“局外人都看得出，他喜欢你不是 一天两天的事了，你打算……”
　　何睦把这个问题晾了十几分钟，回头取了扫把来扫地，扫了林子琪一脚的灰，她在何睦腿上踢了一脚。
　　“招供！”
　　何睦把扫把一扔，坐在沙发上两手一摊：“没想好。”
　　林子琪锐利地扫视了她一眼。
　　何睦看了她一眼，斟酌了半天说：“你也知道，我对沈崇，确实有些特别的感觉。和肖楚宁在一起的时候，我有时候也会可以地避开他。到后来，肖楚宁出事，我总觉得当初对他没有百分百的忠诚，有点，有点后悔……所以对沈崇，我想我可能没办法接受他。”
　　“借口罢了。”林子琪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何睦，“胆小鬼！”
　　何睦又耸了耸肩，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觉得，沈崇也是个死心眼的人，为了你都愿意回到这里打拼。他要知道是这种结果，指不定还真是要等下去呢！”
　　“怎么办？”何睦把头靠在沙发上，“我总不能凭空消失掉啊！”
　　“我还能说什么？”林子琪也苦笑，“说一句等于没说的话：顺其自然。不是我说你，你这种做法就是一个字——作！”
　　何睦把手里的杂志向林子琪砸过去，摇头。林子琪把扔过来的书整理好，摆在茶几上，见何睦低头不说话，自己只好又说：“我劝你，早点面对，早点解决，对谁都好。”
　　何睦点头，看了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出发吧？”
　　晚上有一个聚会，是沈崇召集的，把大学里的一些熟人叫到一块儿凑热闹。既然要回来奋斗，自然要和从前的同僚们打声招呼，有熟人好办事才是不变的真理。
　　何睦和林子琪坐在出租车里就被电话催了不下五次，必经的路段又在修万年都修不好的路，车子只能一辆一辆地过。司机听她电话里夺命似的轰炸，忍不住说了声：“姑娘，不是我开不快，这路实在是堵得没法走！”
　　她其实并不着急，伸出手机让对方听了听司机的话：“听到了吧，你们先玩，我们总会到的。”
　　原本说的是到城南一个安静的茶座去坐坐，几个女生偏要到钱柜去唱歌，那么地点也就只好随女士优先了。何睦上大学时曾经是学习部的一大麦霸，麦克风握在手里就跟粘了502一样，怎么也拔不下来。这几年几乎没有混迹过KTV，又出了几年国，新出的歌大多都不会唱，这才慢慢地改掉这个陋习。
　　付了车钱，下车就看到沈崇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等她们，何睦低头调整了一下，走进门的时候沈崇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么晚？”扭头又和林子琪打招呼：“嗨！”
　　“堵车。”何睦一笑，随着服务生进了电梯。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何睦盯着梯门，看见沈崇在朝自己笑，便问：“来了几个人？”
　　“七八个，在上面玩得high。”
　　“潘斌来了么？”
　　沈崇做出一个当然的表情，说：“我下来的时候，冯一梅正在抢他的麦，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何睦笑笑。
　　林子琪一直靠在角落里，从镜面里看两人言语上你来我往。出电梯的时候，悄悄对何睦说：“我觉得，你们必定还要有一段纠缠。”
　　推开包间的门，里头的人闹得正欢。潘斌稳稳地坐在前面的吧台椅上，见何睦进来便停下不唱，对着麦克风大吼一声：“吃到的自罚三杯！哎呀林美女也来了，美女就不用罚酒了，我批准你和我来三首情歌对唱，怎么样？”
　　林子琪笑，不去理会潘斌胡言乱语。扭头就看见何睦被几个人押着喝了一杯啤酒，第二杯正递到她面前，沈崇伸手替她挡开，递了一杯刚刚接的柠檬红茶过去。何睦想了想还是接了过去。
　　“部长，不能这样耍赖啊！”那人拿着啤酒对沈崇说，“沈崇，你干嘛呢，之前不是说好赏罚分明的么，你又来徇私！”
　　沈崇笑得开心，接过那杯啤酒自己喝了起来，说：“我觉得没什么不妥。”
　　“那当然，自己人嘛！”
　　只听见从后面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女声，不注意几乎听不出她在说什么。何睦伸了伸脖子，才看见符馨予，手里还握着摇铃，跟着歌声的节奏在一下一下地大牌子。何睦朝她打了个招呼，她也挥了挥手，说：“部长好啊！”
　　林子琪已经被潘斌押着上去情歌对唱了，何睦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沈崇跟在旁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见到何睦就过来扯上几句，便又忙着去抢麦唱歌。何睦盯着大屏幕的MV看，发现一个经常客串MV的小明星长得还不赖，浓浓的眉毛看上去很逗，也挺帅。
　　“符馨予昨天才过来的，所以没跟你说。”沈崇突然解释了一句。
　　何睦扭头看了看他，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哦。”她应了一声，说：“你们倒是挺有缘，在一起上大学，又在一起工作。”
　　沈崇笑得无声：“事在人为罢了，哪有什么缘。”要说缘分，他觉得自己和和睦之间这种隐隐约约的暧昧才叫缘分，在广州的偶遇，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何睦突然不知怎么地，就想试探一下他，管不住嘴巴地问：“你们两个这么多年，多少也是有些感情的吧，别说我们这帮人这么多年来都是瞎子，有些事情就是旁观者清。”
　　沈崇像是愣了愣，他一直靠着沙发坐，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何睦听见他说：“是么？怎么我还听人家说，我们两个也有些关系？”
　　这下轮到何睦哑眼了，干笑了两声说：“谁又在道听途说了……”恰好播到一首她熟悉的歌，何睦拔腿就跑向麦克风，把它从潘斌手里抢了过来，要和林子琪女声二重唱。
　　沈崇继续喝他剩下的啤酒，心里犹豫着，该怎么把话跟何睦说清楚。跟何睦在一起，每每想要开口，都会迟疑，害怕这并非最佳时期，话一说穿，就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觉得你挺玄的。”
　　突然听到符馨予的声音，沈崇扭头，她也端了一杯啤酒过来，坐在何睦刚才坐过的地方，又说：“女主角态度不明确，并且，这种不明确也不是为了钓你的胃口。”她故意笑了笑，“我说得够明白了吧，我觉得你没戏！”
　　沈崇也笑，对符馨予说：“是么？我也觉得，你没戏。”
　　一句话把符馨予刚才所有的窃喜都堵了回去，她缓了缓，决定言语报复回去。“那我们比比，到最后，你绝对伤得比我深！”
　　何睦一曲唱完，看见自己的位置没了，便和林子琪坐到了别处去，潘斌也扔下麦克风，跟了过来。三个人聊了几句，干脆找了副扑克，开始斗地主。何睦几年没有打牌，自己是地主就不用说了，跟别人搭档也绝对是拉别人下水。玩了几盘，牌技就已经臭到被人嘲笑为幼儿园水平。她实在不好意思再站着茅坑不拉屎，便让给了一直跃跃欲试的另个人。
　　一扭头，才发现刚才还扎堆抢歌唱的一群人早已经分作几拨，各自开局打牌了，音响里放着原音。她便上去，一个人拿了麦克风开始唱歌，几首歌过去嗓子越唱越开，飙了几个高音之后，自己都忍不住吹口哨。自己乐完，目光往底下一扫，打牌的仍旧打牌，几个人抽空给她叫了声好，连脑袋都不回。她笑了笑，看见沈崇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何睦开始不知所措，把麦克风往架子上一放，走下去跟别人玩色子。

　　Vol 33

　　夜深散场，吴越过来接自己老婆，沈崇顺路送了三个人回家。把另外两个女生送走之后，他伸长胳膊开了副驾的车门，对何睦说：“坐前面来吧。”
　　何睦本来不愿意挪窝，靠在舒服的椅背上，昏昏欲睡的哼了一声。谁知到等了半天也没觉得车子在移动，反而闻到了飘来的烟草味。她挥手扇了扇面前的烟，打开车门走下去。沈崇也下了车，踩灭了香烟，一时找不到垃圾箱，只好把烟蒂一直衔在手里。
　　那个女生下车之后，沈崇的车就一直停在小区门口。岗亭的保安出来看了一眼，见他们靠着车子站，也不说话，想想正是深夜，就懒得上前去管事了。何睦抱着胳膊站，偶尔扭头看沈崇一眼，觉得他有话要说，等了半天却都只是沉默。
　　“走吧。”
　　沈崇确实有话想说，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她，几缕头发散在脸上，越看越心痒，心里全是渴望，想要和她靠得更近些。这个城市的夜晚不大喧闹，小区外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空无一人，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值夜班的收银员正在打瞌睡。何睦也在打瞌睡，一只胳膊支在车窗沿撑着脑袋，头发更乱了一点。车是开不下去了，于是只能抽烟。
　　接下来的路程，何睦一直在装睡，企图掩饰这样尴尬的气氛。刚才一直在考虑，要是沈崇说了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应答。
　　要不我们就做朋友把？这话听上去除了虚伪还是虚伪。
　　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做不到。
　　好，我也喜欢你。她的心蹦了一下，这是心里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可沈崇除了一句“走吧”，什么也没说，有那么一瞬间何睦甚至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都说暧昧伤人，可她觉得就他们现在的情况来看，暧昧正是最稳定的状态了。
　　沈崇也是这么想的。
　　城北最近在开嘉年华，周四快下班的时候，科长拿了几张票进来，一人发了两张，算作福利。有伴有时间去玩的同事把票子放在嘴唇上亲吻，何睦拿着票左看右看，本来想转让给林子琪夫妇，转念一想，觉得可以自己带上肖路去玩。
　　与此同时，这种福利政策也是具有强烈的普遍性的。当晚，沈崇就有电话过来，告诉她有几张嘉年华的门票，问她想不想一起去玩。何睦迟疑了几秒钟，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伴一起去了。沈崇“哦”了一声，又说，“那就算了，我让给其他人。”刚要挂电话，何睦不知怎地一时冲动又叫住了他，说：“要不然，我们一起去好了……你、我，再带一个小姑娘，好不好？”沈崇当然答应。于是，周六上午，何睦洗漱完毕，吞了两片面包，沈崇就已经出发在路上了。接了何睦，两人又出发去接肖路。
　　沈崇第一次和肖楚宁的家人打交道，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肖致远和楚云都只是跟他简单寒暄了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在叮嘱肖路要注意哪些事情，例如过山车不可以玩，跳楼机绝不能坐。何睦悄悄和他打了个比划，意思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看着何睦和肖楚宁的家人相处得如此自然，就不得不幻想当初何睦和肖楚宁恋爱的时候，是不是更加亲密？沈崇心里有些难言的感觉。
　　幸好没有逗留太久，他们就出发了。大小两个姑娘坐在后面，何睦给肖路和沈崇相互介绍，趁着红灯，沈崇扭过头来跟肖路打了个招呼。肖路也不是特别爱说话的小孩，一路上除非何睦问了她什么，否则很少开口。到了嘉年华大门口，趁着沈崇去停车，她才小声对何睦说：“我觉得，他没我哥长得好看。”
　　何睦愣了愣，笑道：“哟，这么小就知道护短？”
　　“实话！”肖路说，“不过他也不赖，姐姐你喜欢他么？”
　　“问那么多干嘛？”何睦无奈。
　　“我觉得他喜欢你。”肖路继续语出惊人。何睦才纳闷，和这小姑娘相处得越久，才发现她的小大人本质。
　　何睦搞不懂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沈崇那点情感纠葛就变得路人皆知了，似乎大家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演戏，都在等着他们给出一个最后的结局，无所谓悲喜剧，只要够热闹就可以。
　　沈崇过来在她面前上下挥手：“怎么了，傻站在这里！”说着拍拍肖路的肩膀，“走吧。”
　　小孩子精力充沛，一进场就直奔海盗船而去，好在时间早，排队的人不多。何睦站在地下数着天上的海盗船摇来摇去，庆幸自己没有上去，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就属肖路的尖叫声最大。沈崇扶着她下来，肖路还正拍着胸脯惊魂未定，一转眼又看到了不远地方的极速大风车，耐不住兴奋地跑了过去。这些还不够，接下来的倒转地球和疯狂洗衣机，让一直撑着陪肖路试胆的沈崇也受不住了，一下来就蹲在何睦脚边，即难受又忍不住要大笑。
　　肖路终于同意去玩一些温和的游戏，三人于是去排了长长的、拐了几个弯的队伍，才上了漂流的橡皮艇。说是峡谷漂流，其实只不过是人工开凿的几十厘米深的小溪，水流也不湍急，三人坐在一张橡皮艇上，穿着透明雨衣，肖路还掩不住兴奋地在和沈崇讨论刚才的刺激。说罢忍不住把话头扯到何睦身上：“姐姐你真没劲，一个刺激的游戏都不玩！”
　　何睦不服气，反驳到：“谁说的？你猜猜我去过几次深圳欢乐谷？八次！每一次不把所有的项目玩一遍就不出去！现在老了，心脏受不了。”
　　肖路有些不以为然：“沈崇哥都受得了！”
　　“他比我年纪小，你不知道么？”
　　何睦只是无心一说，沈崇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惊觉这或许也是何睦对自己躲躲闪闪的一个原因。
　　“啊？”肖路看了看何睦和沈崇，有些怪异，“看不出来嘛。”
　　何睦用手舀了一瓢水泼向她，顷刻间，三人开始在橡皮艇上打起了水仗。
　　临近傍晚，肖路和沈崇执意要在出去之前最后玩一个刺激的项目，并且一定要何睦参加。何睦拗不过，半推半就跟着他们走向超级跳楼机。这个项目实在太刺激，十秒钟的时间升到四十米的高空，然后瞬间降落，何睦想到那种失重的感觉就有些不舒服。果然，在上升的过程中她就一直闭着眼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着脸颊。在顶端静止了一秒，瞬间下坠的时候，心脏像是因为惯性的原因还堵在嗓子里，整个过程何睦的脑子里只有重力加速度这个词，除此之外就只会尖叫了。
　　吃饭的时候何睦还是没有缓过来。对着几盘中意的菜也只是浅尝辄止，夹了几筷子就不动了，忍不住说：“太刺激了……”
　　不止肖路，连沈崇都笑她：“不至于吧？你这个反应实在不像是去了八次欢乐谷的人。”
　　何睦问肖路：“你这小孩，怎么到了游乐场那么疯？和你爸妈一起去也这样么？”
　　肖路说：“他们没带我去过呀！”想了想又说：“我以前也没有去过，今天是第一次。”
　　肖致远和楚云，或许真的是把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肖楚宁和怀念肖楚宁身上，也许也是因为渐渐上了年纪，对肖路的心思真的没有了解多少，何睦想想觉得孩子大人都不容易。
　　“哎，沈崇你也是，跟打了鸡血一样！”
　　沈崇呵呵笑，他自己其实也是第一次到游乐场尝鲜，小时候家里负担重，父母几乎不可能满足他这种奢侈的愿望，一直到成人、工作，早就忘了童年时候那种对玩乐的极度渴望。
　　“对了姐姐，回家之后千万不能跟妈妈我我们去玩跳楼机的事！”肖路突然叮嘱道，“不然她又要唠叨我了！”
　　何睦听她这么说，当然连忙答应。相比起初见面时，听肖路的语气已经完完全全把自己当做是肖家的小孩了，多少也替肖致远夫妇感到欣慰。把肖路送回家之后，何睦才在车里把肖致远收养肖路的事情说给沈崇听，他才知道白天里接触的小姑娘有过这样的经历。再想想，又忍不住问何睦：“你和他们一家人，关系一直这么好？”
　　“哦。”何睦没有明确地回答，只是说：“习惯了，至少他们都是我父母的朋友，就是我的长辈。”
　　她这么解释，沈崇却不这么想，他心里几乎断定，何睦对肖楚宁的感情，就是天长地久的，即便他已经不在了。

　　Vol 34

　　十二月初的时候，何睦刚刚过完27岁生日，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这几年全球变暖的趋势越来越严重，这个城市有时候一年到头也下不了一场雪，这次大雪着实让在热带待了好几年的何睦满足了一下内心的渴望。生日那天晚上约了林子琪、吴越夫妇出去吃饭，从饭店出来只觉得北风呼呼作响，马路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刮到人身上，本来还打算在城里逛逛，然后到酒吧小坐一会儿的，碍于这样不给面子的天气只好作罢。
　　何睦回去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和妈妈聊了一会儿天，刚把手机放下铃声又响了起来，她一看是沈崇。
　　“嗨！”
　　“嗨，生日快乐！”
　　何睦有些惊讶：“呵呵，你记得？”
　　沈崇没怎么解释，只是说：“给你送个小礼物，你住哪一间，我拿上去。”
　　“你在楼下？”何睦急匆匆抓起外套往身上套，拿了钥匙就下楼，“你等一下，我下去接你！”
　　刚才和妈妈打电话足足聊了快一个小时，刚挂电话沈崇就拨了进来，可见他肯定在楼下等了很久。何睦怕他着急，几乎是两步一跳地下楼，冬天筋骨硬，脚跟剁在地板上很疼，一不小心，还微微地崴了一下。
　　“哎呀！”何睦的身子一歪，差点跌倒。
　　“小心点！”
　　有人走近，把她扶住。何睦一看，果然是沈崇，穿着一件冲锋衣，兜帽还戴在脑袋上。
　　“上楼坐坐，太冷了。”何睦转身，带着他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确定他已经跟在后面了。
　　楼道里的照明灯已经坏了，只有旁边开放式阳台投来的别人家里的灯光，两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仿佛冬夜里踏雪归来的一对恋人。外面的北风从阳台灌进楼道里，呼呼作响，但是沈崇却不觉得有多冷。何睦掏钥匙开门，然后侧身用肩膀推开厚重的防盗门，时光似乎重叠到沈崇刚上大学那一年，他们搭档查考勤的时候，何睦每天早上这样打开院办的大门。
　　客厅里的灯光向他扑来，屋子里的温暖被放大为灼热，似乎被夏天的烈日拥抱着。何睦扯了扯长沙发上的羊毛毯，对他说：“坐吧，我还有一些阿萨姆红茶，要不要加奶？”
　　“好吧。”沈崇笑着坐下，沙发上还是暖暖的，何睦刚才半倚半靠地坐在上面打电话。他把口袋里的盒子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扯平了丝缎打的结，放在松木矮茶几上。他偷偷地打量何睦的屋子，不算整洁，但很干净。沙发旁边的地上放了一个藤篮，里头扔了几本杂志，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了，页脚还有些卷。电视机也开着，最下面不停在滚动着新闻。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生活化，而何睦就站在他面前，把泡好的奶茶放在茶几上。
　　沙发还算宽，何睦在另一侧坐下，扯过毯子盖住自己的腿，说：“你来了多久？我之前一直在给家里打电话。”看到桌上放的礼物盒子，笑着拿起来，又说：“包得真好看，介意我现在拆开么？”
　　沈崇摇摇头，说：“找别人包起来的。看看喜不喜欢？”
　　包装纸很厚实，贴得很紧。何睦不舍得撕开，就找来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割开盒子的边缘，取出里面的瓦楞纸盒。掀开盖子之前，还抬头看了沈崇一眼。瓦楞纸盒里还有一只盒子，何睦从里面取出一个相机，端详了一会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崇说：“宝丽来alpha 1，已经停产了，你去哪里淘来的？”
　　“呵呵，朋友转让。”沈崇笑，“不过相纸就难买到了……何睦，下面还有东西。”
　　“哦？”何睦还在兴致勃勃地摆弄着相机，听他这么说，才低头去翻那只盒子。果然还有一个本子，封面的照片有些眼熟，似乎是何睦在清迈拍下的森林，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被分割成一缕一缕的，照射在铺满杂草和青苔的泥土上。何睦把本子翻开，每一页都是自己曾经拍摄的照片，有普吉岛的沙滩和艳阳，学校的大草坪和日光餐厅，狮像喷泉，还有从曼谷到新加坡的亚洲东方快车，从铁轨旁呼啸而过的不知名的植物。所有的照片都降低了饱和度，调成黑白色系的，印刷在厚实的道林纸上，装订得平整牢固，拿在手里很有质感。
　　沈崇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Happy Everyday！
　　生日一年一次，快乐每日必须。
　　这份礼物送到了何睦心里，她把本子捧在心口，对沈崇说：“谢谢，我都舍不得写字上去了。”
　　沈崇地偷笑，心里欢喜。“公司里印展览宣传册，我问了一下广告部，拜托他们一起印出来的，没有费很多工夫。”
　　说是这样说。何睦心里也清楚，这本本子上的那么多照片，哪一张不是他细心找来的？她把本子放在腿上，看了看沈崇，却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不知该说什么号。
　　“奶茶很好喝。”沈崇说
　　“嗯？”何睦闪神，明白过来，说：“噢，以前的同事去印度带回来的。我爸喝铁观音，我妈喝普洱，这么好的茶叶放在家里也是浪费，就随身带过来了。”她也喝了一口，又说：“其实拿来做奶茶，也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话音落下，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沈崇弓着身子，两肘支在膝盖上，抬着头瞄了一眼电视。同样的新闻一直在滚动，却没有人知道内容到底是什么。腕上的手表滴答，何睦心里有一丝紧张，有一些尴尬，却又觉得这样的安静让人心生平静，似乎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坐到天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下个月有个展览，电子消费品，在高新的国展，有没有兴趣？”沈崇说。
　　何睦这个晚上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他说的话总是要延迟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可以啊，具体什么时候？”
　　“大概20号吧，到时候联系你，可以带肖路一起去，有挺多新鲜玩意的。”他站了起来，说：“不早了，我先回去。”
　　何睦送他到门口，他背着她把冲锋衣的兜帽戴了起来，转过身对何睦说：“风挺大的，你进去吧。”
　　何睦点点头，跟他道别：“开车小心！”沈崇见她关了门，这才下楼去。何睦听着他的脚步声，悄悄地又把门打开，靠在阳台上看他急急跑向车门，冬夜的大风把他的帽子吹落在肩上。沈崇开了车锁，又回身望了这边一眼。
　　心如擂鼓。何睦往后退了两步，其实漆黑中他也看不到自己，但是这种默默被人牵挂的感觉很好，令她不可抗拒。

　　Vol 35

　　房间里手机在响。何睦匆匆忙忙跑进去，是楚云打来的，说想起今天是何睦的生日，却来不及叫她过去一起庆祝，又叫她周末到家里去一起吃顿饭。
　　何睦应了下来，放下电话却有些回魂的感觉。刚才和沈崇在一起时那种如坠五里云雾的情形仿佛真的只是幻境，现实就摆在面前，肖楚宁的家就在那儿，他的房间在那儿，他的味道也在那儿。似乎睡一觉起来，他的电话就会打来，要接她一起去吃早餐。何睦想起妈妈的话，跟肖家接触得太密切，多少回影响到她今后的生活。该放下的回忆丢不掉，又没有勇气去接受应该有的将来，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宝丽来alpha 1还摆在桌上，何睦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掉，从镜头里把房间扫视了一边。相机里有相纸，可她一张也舍不得用，手指搭在快门上不忍往下按。
　　中旬的时候，这个城市又迎来了另一次寒潮。大雪下了一个星期，街上的交通拥堵不堪。何睦每天早晨六点钟出门，却在一周之内连续迟到了三天。穿着长到脚踝的羽绒衣，在室外还是被冻得簌簌发抖。下午没有什么事，和沈崇约好了下午到高新国展去看展览，接到他的电话便抓起钥匙下楼，在单位门口等了五分钟，才看见有车过来，等车停稳了，她才看得清里面坐的是沈崇。他帮她开了副驾的车门，何睦带着一身冷冽钻进车里。
　　“好香！”还没坐好，何睦就忍不住说到。
　　“烤红薯。”沈崇指指置物架上的牛皮纸袋，“天气那么冷，我就多买了两个，人家也好早点回家。”
　　何睦挑了一个小一点的，拿在手里就剥皮，说：“要是在家里，我就掰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
　　沈崇咧了咧嘴，扯了一张面纸递到她面前：“慢一点，都吃到鼻子上了。”
　　路上还是堵，雪花依旧在飘着，落在地上，和灰尘纠缠在一起，湿滑泥泞。
　　“肖路要上课，我就没跟她提这回事，省得她看了那些东西眼馋。”何睦说，“话说回来，我昨天看新闻，这次参展的公司不少啊。”
　　“嗯，招商引资办在后面顶着，单子够大，我们当初中标也不容易。这种好单子一般都是那两个国企吃下的。”
　　“你在变相夸自己呢！”何睦笑，“还夸得不留痕迹的！”
　　“啊？”沈崇总是慢半拍，“我是这个意思么……”
　　“嗯，对了，上次在钱柜见到符馨予，这几个月也没时间聚一聚。她最近怎么样？”
　　“她啊，去美国进修了一年，回来做这边的业务部主任。”
　　“哦，上次见她，意气风发的样子，比上学的时候大气很多，以前太过小女生样了。生活总是逼着人成长，是吧？”
　　“嗯。”
　　“比如说你，上大学的时候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读书上课，现在居然也知道哪家咖啡馆的环境最好，哪家酒吧安静适合聊天。”
　　“那你喜欢我以前还是现在？”
　　沈崇冷不防问了一句，这么直接的问题，何睦搞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认真的，反正就是想不到沈崇会把这个问题这么突然的摆上台面。
　　“嗯，都不错，具体的你得留给你的另一半来评述。”她只好这么回答。
　　“我把机会白送给你，你都不要？”沈崇慢悠悠地晃了她一眼，说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何睦只觉得内心被什么东西步步紧逼着，生怕一开口就破了功，只好撇着嘴笑了笑，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笑容，真是难看。
　　“我倒是喜欢你以前，想什么就是什么，一眼可以望到底。”沈崇趁红灯，侧着脸看着何睦说：“不像现在，嘴上说的，基本上都不是心里想的。你要辩解什么，不会是‘生活逼迫我们成长’之类的吧？”
　　何睦心里的安全气囊“嘭”的一声爆炸了，仿佛只剩自己的影子，赤身裸体的蹲在寒风中。她有些难堪，却只能勉强地笑着，一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你挺胆小的。”沈崇不理她，接着说下去，“别看你连南亚的深山老林都去过的，其实无非是在跟自己玩捉迷藏，想做的事情一直不敢做，你说是不是胆小？”
　　“想做的事情？什么是我想做的事情？”
　　绿灯亮了，沈崇又盯着前方，何睦似乎看到他嘴角一抹十分细微的不以为然的笑容。
　　“何睦你说实话，你还敢像当年那样去喜欢一个人，去爱一个人么？”
　　何睦看着沈崇，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一般。
　　“你什么意思？说话一定要那么直接那么尖锐么？”她有些生气，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居然就这样让他一点没有转弯地说了出来，尴尬九那么直白的荡漾出来，似乎还骑在她的脑袋上作威作福。
　　沈崇抿着嘴，也不说话，开了几分钟，不巧地又碰上路口的红灯。
　　“对不起。”
　　“对不起。”
　　这种默契宁可不要。何睦无奈地想，两个人连道歉都那么异口同声，并且这种默契并没有缓解一丝围绕在他们之间的紧张，这种无语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进了展馆。
　　符馨予正在入场的地方协调，见到他们过来，五步作三步地过来，看了眼沈崇，说：“经理，现在才来啊？”何睦在一旁跟她打招呼，她才回一句：“学姐，你也来了？”
　　何睦觉得她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再一看，她微微笑着又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沈崇回身抽了一本册子递给何睦，说：“你自己走走，逛完了可以到二楼的办公室坐坐。问一下会场的工作人员就知道了。”
　　何睦点头，和符馨予打了个招呼，正要走开，却被她拉住了：“哎，学姐，我也要到处检查一下，不如我陪你？会场那么大，你一个人也找不到方向。”
　　何睦看了沈崇一眼，说：“好，我刚好有些路痴。”
　　展馆里分了十几个区，何睦对数字视听和电游产品比较感兴趣，看了一下手里的册子，就往那个方向走去。符馨予也没问她什么，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学姐，你和Leslie是不是认识？”
　　何睦站在一旁听专业人士讲解wifi技术在电游业的运用，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冷不防听见符馨予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回过脸来说：“对啊，怎么？”
　　符馨予也不是真的想和她讨论Leslie，只不过借这个话题跟何睦说上话。“有一回吃饭，我听他和沈崇说起你。”
　　“实习时候的领导，你也知道他人不错，我进MSF工作他也帮了一些忙。”
　　“学姐，听说你回国工作，是因为和你男朋友好事将近了吧？”
　　何睦心里苦笑，自己无心插柳，竟然将那件事情隐藏到这种程度，好像故意做了保密一般。实在是她信任的几个人口风都太紧，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嘴碎地说出去。
　　“我们早就不在一起。”她说，“他出了点事情，去世了。”
　　“……”符馨予看似斗志勃勃，听到何睦这么说，反倒是说不出的惊讶。自己原以为沈崇只是没有胆量做第三者，没想到他的处境要比自己想像的轻松得多，同时也艰难得多。他和何睦，差的只不过是你情我愿；可是同时，谁又争得过一个死人？
　　“过去很久了，以前多少有些想不开，所以没有说，不是我可以要隐瞒的。”何睦好像看开了不少，竟然反过来安慰符馨予。
　　“我还是要说对不起的。”符馨予低头说。

　　Vol 36

　　大致逛过一圈之后，何睦找了一个借口，没有跟沈崇打招呼就先从会展中心走了。先前就和沈崇在车里闹得不愉快，再加上符馨予有心无意的言辞，她觉得自己把一天的耐心都预支掉了，如果不快点回家的话，搞不好要对他们俩发起飙来。
　　符馨予又巡视了一圈，自个儿上二楼的办公室去找沈崇。
　　“何睦呢？”
　　门关上之后，只有她一个人，沈崇便问了一句。
　　“你看我做什么？不是你把人家气走的么？”符馨予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一来，何睦的脸色就不对，之前一定有事。”
　　沈崇是断然不会跟她说之前的事，但是一定会问她们两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说了什么？”
　　“我们？”符馨予想了想，说，“没什么，她一向对我挺好的，我总不能因为你对她吹胡子瞪眼吧？虽然这个女人真是有些讨厌，把你捆着，不给个明白话，也不干脆一刀砍了，就这么吊着你的胃口，吊着我的希望。真的，真讨厌！”
　　“你说够了？”沈崇瞪了她一眼，收拾好桌面上的文具，说：“E区25号的布展要稍微更改一下，你下去协调协调。我先回去，有事联系。”
　　“你不让我说话我就偏要说！”符馨予走在沈崇前面，有意无意地挡着他的路，“你们俩的情商还是出奇的一致啊！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可我追了你这么多年，这层纱好像越来越厚，都快变成一堵墙了！”
　　她堵在门口，沈崇也不好推开她，想了想只好说：“可是我没捆着你吊你的胃口，早就把大白话跟你说清楚了，眼光放开一点，别老聚焦到我身上。”
　　符馨予还是不让开，死死地盯着沈崇的眼睛。半晌之后，还是自己先放弃，他那样无动于衷的眼神，看久了真的是要心碎的。
　　见她自动挪开，沈崇才伸手推开门，边走边拿出电话拨给何睦，一直没有人接。
　　何睦确实是没有听见。手机扔在包里，调成振动。她是坐公车回家的，车上晃来晃去的，根本感觉不到手机的振动。 晚上吃晚饭才拿手机时间，才发现这个未接来电。想了想，回拨过去大概也没什么好说的，自己对沈崇今天说的那些话确实有些不舒服，又把手机盖子合上扔到沙发上。或许是应该保持一点距离，没什么事情的话尽量少在一起扎堆，逐渐退回到安全距离。
　　两个人还真就是一个月都没有联系。
　　何睦是一根筋通到底的人，打定了主意一般都不会改。所以，自然是沈崇先打电话过来。何睦看到来电提醒的时候，居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沈崇说他正在订春节回家的机票，问何睦要不要一起。何睦想，自己订票未必能拿到更低的折扣，于是就答应下来。过了一天，他又打过来，告诉她票已经订好了，大年三十下午的飞机。
　　离春节也不剩下几天了，何睦一天收拾一些行李，到了三十那天，竟然也装满了一只箱子。三十上午，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基本上已经无心上班了，十一点的时候，主任上楼慰问了一圈，顺便通知下午提前半天放假，整个单位顿时人走楼空。沈崇过来接何睦，两人在外面吃了午饭，回她的住处取了行李就直奔机场。
　　沈崇把车保管在航站楼一侧的地下停车场，交足了押金，帮何睦拉着箱子去办手续。何睦和他交换行李，提着他的登机箱，说：“你怎么这么少东西？”
　　沈崇好笑，两只手都用上才提起何睦的箱子，说：“那你怎么就那么多东西？”
　　“给朋友家人带了不少特产啊。”何睦往队伍前挪了挪，“你呢，过年回家怎么好两手空空？”
　　“嗯，已经快递回去了。”
　　何睦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一定是最近忙坏了，居然没想到可以把不必要的东西先寄走。轮到她值机，沈崇把箱子扛上传送带，屏幕上显示23公斤，果然已经超重了。
　　“我说，如果不是和我一起，你要拿这五十斤的行李怎么办？”
　　“好说。”何睦倒是不以为然，“以前我也经常肩挑手扛几十斤的东西走山路。”
　　沈崇不知是什么感觉，她过得辛苦却装作怡然自得，让自己有种强烈的愿望，要做一间为她遮风挡雨的房子，她是唯一能激起他那种大男子式保护欲的女人。所以登机的时候，他一直走在何睦左边，伸着右胳膊半扶着她的腰。何睦扭头看看他的手，终究没有说什么。
　　飞机要飞将近三个小时。空乘收完餐具之后，何睦才有机会小小地眯一会儿。她把遮光板拉下来，对沈崇说：“我睡一会儿。”脑袋便靠在一侧眯了眼睛。一开始睡得挺好的，也没有遇到气流的颠簸。渐渐进入沉睡之后，突然觉得有人靠近，把她的脑袋扶到另一侧的肩膀靠着，又给她披上毯子。她睡觉一向很浅，被沈崇这么好心折腾了一下，其实已经毫无睡意了，更何况现在是枕着他的肩膀。
　　等了很久才取到行李。何睦和沈崇依旧是交换了各自的箱子往外走，沈崇依然是半扶着何睦的腰，穿过出闸口密密麻麻的人，往航站楼外面走去。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去汽车站。”
　　人多，沈崇是低着头凑到她的耳边说话的。
　　“不用，万一太晚了你赶不回去怎么办？”何睦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多了，他要是真的送完自己再去坐汽车，估计得随着新年的钟声一起踏进家门了。
　　“没关系，一个小时就有一班车，今天之内总是能赶回去的。”沈崇坚持，何睦也不好再说什么。
　　“何睦！”
　　冷不防有人叫自己，何睦下意识地转身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找去。
　　“哦，阿旻！”何睦看见袁海旻站在感应门旁边的巴西木一侧，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歪着脑袋看着自己，还有沈崇。
　　“你怎么来了？”何睦快走了几步过去，沈崇那个微弱的环抱姿势顿时失去了意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胳膊，也走了过去。
　　“嗨！”沈崇和袁海旻打了个招呼。
　　袁海旻也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就跟何睦说：“你爸妈在家大扫除，我就过来了。一起进市区？”后面那句是问沈崇的，只不过语气里没有半点邀请他同路的意思。
　　沈崇有种被抢了东西的感觉，脸色也有些冷淡起来。他从何睦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又把她的拉杆交到她手里，这才对她说：“你们回家吧，我打车直接到车站。”
　　“我们送你过去好了！”何睦连忙扯住他的衣袖，“外面打车还要排队，去晚了怎么办？”
　　沈崇笑，拍拍何睦的肩膀：“放心，肯定回得去。就这样吧，新年好，再见！”
　　“再见！”何睦朝他摆摆手。沈崇走得很快，出租车上落点那边排了很长的队，不过发车的频率也很快。何睦又多看了几眼，这才被袁海旻扯着衣袖走去。
　　“还看什么看？快点回去吃年夜饭了！”他的语气很不耐烦，何睦不想计较，只是跟在后面走。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的？”
　　袁海旻开了何睦家的车过来，下机场高速的时候把置物箱翻得乱七八糟才找到缴费卡。
　　“不为什么，一起买票就一起回来呗。”何睦不想多解释，袁海旻刚才对沈崇的态度让她觉得不舒服，自然对他没有好脸色。
　　“他追你？”
　　何睦瞥了他一眼，说：“这归你管么？”
　　“何睦，”袁海旻扭头看着她，“我好像早就跟你表白过了吧，你觉得我没有权利知道谁是我的情敌？”
　　“啧！”何睦皱眉：“你又来了……”
　　“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我说过很多次，我是认真的！”袁海旻把车慢慢开到紧急停车道上刹住，盯着何睦的脸说：“你看着我，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认真的？”
　　何睦的脸一直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
　　袁海旻气不过，侧着身子伸过胳膊，把何睦的脸扳了过来：“你看看我！”
　　何睦用力拍开他的手，拔掉车钥匙，拉开车门就下去。袁海旻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已经拉开他那边的车门，对他说：“你下来，我来开。”
　　他不知道她在搞什么花样，却也言听计从地从驾驶座上下来。何睦立刻钻了进去，插上钥匙就发动了引擎，开出了两米。
　　“喂！何睦，你搞什么东西！”
　　袁海旻拔腿就向她跑过来，好再何睦只开了两米就停下，开了车窗对他说：“你再废话，我就直接开走。”
　　袁海旻气得说不出话来，怒不可知地看着她。
　　“你走不走？”何睦说。
　　他别无他选，只能绕到副驾去，憋了一股气坐进去。

　　Vol 37

　　其实何睦最不喜欢过年，喧闹的长假过后，紧接着就是肖楚宁的忌日，有这么一个让人大悲的日子等在后面，之前的几天再怎么也乐不起来，连带着家里人也小心翼翼的，看她的脸色不对，立刻就转移话题逗她开心，何睦觉得累极了。
　　家里的客人一散，她就卸下满脸堆笑的伪装，靠在沙发上发呆。杨逊切了一个火龙果放到她面前，又把勺子塞到她手里。何睦舀了一勺果肉，塞到妈妈嘴里，问她：“甜么？”
　　这是何睦小时候经常干的事，吃饭之前总是要父母先尝一尝，一定要告诉她好吃，才肯往自己嘴里送。杨逊想起童年的女儿，摸摸她的脑袋。
　　“上次和袁叔叔吃饭，他说可以帮你问一下开发银行，回来上班的机会还是挺大的。”
　　何睦把果皮扔进垃圾桶里，又去端另一半，边吃边说：“不用，还是不给袁叔叔添麻烦了，他连医院的事情都忙不过来。”
　　“这也不是我们开口的，是袁叔叔好心，你不要不领情。”杨逊看了女儿一眼，“你和阿旻的事情把她妈妈气得半死，现在还愿意帮你忙工作的事，还不是因为人家实在是喜欢你？你再要不知好歹，我都不懂要怎么做人了！”
　　“妈妈，我现在的工作很不错了，又是公务员编制，也不是说辞就辞的。就算是离家远一点，我也可以经常回家的嘛，又不差那点交通费！”何睦细声细气地安慰道。
　　“你说得好听！”杨逊埋怨，“我就是不喜欢你那个公务员编制，等于说把我女儿一辈子绑在一个我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了。以后结婚生子，在那边扎根落叶，我一辈子还能见你几次？”她回头拿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又说：“能结婚生子还是好的了，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给你好工作你不要，给你介绍男朋友你也不见。跑到山高水远的地方，守着一个死人，连父母都不管了……”
　　“妈你说什么呢！”
　　说什么何睦都能听，就是听不得杨逊那句“死人”，眼泪都要飙出来。
　　“他是死人么？肖楚宁是死人么？”何睦站起来，“我差点都跟他结婚了！”
　　“幸好没结，要不然迟早要做寡妇。”
　　“妈！”
　　何睦忍不住，这一声妈喊得有点大声，刚刚进门的何安华也听到了她们母女后面的谈话，看着女儿满脸泪水的样子，连忙走过去扶着杨逊的肩膀，说：“过年说这些做什么？尽是不吉利的话。”又回头去安慰女儿：“女儿乖，你妈妈最近更年期，说话太难听，你不要计较她的遣词造句，领会大意就可以了。我们从来没觉得肖楚宁不好，只是再好的东西，没了也就是没了。你说是吧？”
　　何睦听不下去，走到门口换鞋，说：“我出去走走，晚饭再回来。”
　　防盗门嘭的关上，杨逊瞪着门背，说：“我都想打她一巴掌。”
　　何安华给老婆倒了一杯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好声说到：“想开一点，我们生她也不是为了养儿防老，她一向也不喜欢被绑在父母身边，要飞就让她飞吧。”
　　“她要是高兴，我怎么会想逼她回来？”杨逊说，“这几年我越来越不放心，你说是不是她小时候我们放手得太彻底，以至于这个小孩一点也不会顾及到父母的感受？”
　　“有话跟她好好说。如果她又找了男朋友，你这么逼她回来，不就是逼她分手么？那她能答应么？”
　　“会么？”杨逊问，如果真是这样，她倒是可以放手不再逼何睦，只要有一个人在远方替他们照顾好她就够了。
　　何安华沉默了半晌，也只是摇摇头：“不知道。”
　　何睦一个人走到江边，想要吹吹风冷静一下，无奈是个暖冬，户外的太阳把整个城市笼罩在温暖之下。何睦双手撑在河堤的护栏上，对面就是珠江宾馆，她想了想，拿手机出来给沈崇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何睦？”沈崇叫她，“何睦，怎么了？”
　　“哦，沈崇。”她说，“没什么事。就想问你大后天什么时候过来？”
　　“中午到广州。”沈崇顿了顿：“要我去你家接你到机场，还是……”
　　“嗯，还是机场见面吧。”
　　“何睦，”沈崇听她有挂电话的意思，连忙叫住她，“你现在在做什么？”
　　“江边，散散步。”何睦走了两步，又说：“江水不干净，冬天也有蚊子，一百米之外都能闻见腥味。”
　　“那还在那边散步？”
　　“嗯，只是随便转转。”
　　“春节过得怎么样？”
　　“嗯，不怎么样。”何睦找了张长椅坐下，问他：“你呢？你爸爸高兴吧？”
　　沈崇没有继续这个无意义的话题，到底听出了她有些低落，问到：“何睦，你是不是不开心？说话心不在焉的，每句话之前都要‘嗯’一下。遇到什么事情了？”
　　“呵，你真是敏锐。”何睦苦笑，“大过年的，就让我一个人难过一下好了，坏情绪是会传染的。”
　　“何睦，说给我听听。”他的声音低沉，很有安抚人心的作用。“说吧，我好好听着。”
　　何睦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慢吞吞地，也没什么头绪地对他讲了二十多分钟，把自己心里的矛盾、父母的担心都说了出来。沈崇一直听着，也不插话，心里慢慢变得难言起来。
　　沈崇沉默。他讲理，觉得何睦回到父母身边的确是最现实最理智的选择。但是他更有私心，不愿意刚刚和和睦相处了几个月，又要回到相隔千山万水的距离。虽说自己回调到香港不是不可能，但毕竟不可能是这一两年的事。他习惯了谨慎和小心翼翼，把对何睦的感情偷偷藏了起来，有些害怕让她知道。他太讲时机，也一直在审时度势，有时候话到嘴边了，又被自己咽下去，总是开不了那个口。
　　“何睦，回去之后我想找你聊一聊。”
　　沈崇决定逼自己一把，事情瞬息万变，不能总是这样拖下去。
　　“关于什么？”何睦问，又觉得不对，连忙补充到：“好吧，就算没有什么事，见个面随便聊聊也很好。”
　　“嗯。”沈崇应到，“你那边，毕竟都是父母，多哄哄吧。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告诉他们，相互理解一下。”
　　“我能理解他们，但是不代表我应该认同他们。”何睦还在纠结，“他们这几年管我的事情，简直要比小时候还要多，好像担心一放手我就会失踪一样。”
　　沈崇知道这是为什么，其实何睦也知道，她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没有脆弱到那种程度，可是父母毕竟还是不能放心。
　　“或许找个人嫁了，他们就放心了。”何睦说，“不就是怕没有人能拴住我么？结婚了自然就被绑住了。”
　　她说结婚的时候，沈崇的心狂跳了几下，甚至有股冲动想要对她大喊：“那就结婚吧，嫁给我吧！”但这也只是冲动，他不可能也不会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对何睦开这个口。他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对她说：“别动歪脑子，结婚有那么容易么？你安心一点，情况就算再差，你好歹也有父母在一旁唠叨，我可什么都没有，遇到事情只能自己衡量。”
　　“你……”何睦语塞，“你父亲呢，他不是还好好的么？”
　　“呵呵！”沈崇语气平静地笑笑，“他从来不管我，我总是最大限度自由的，有好也有不好，你说对吧？”
　　“确实。”何睦承认。“算了，我晚上回去还是和他们好好说说吧。其实，他们也不会逼我，是我自己神经过敏，闹那么大的情绪。”
　　“想通了就好。江边风大，就算是暖冬，吹风也不好。”
　　“知道了，我回家去。”何睦无声地笑笑，“谢谢你啊沈崇，听我唠叨这么久。”
　　“我觉得没什么好谢的，所以我也不说不客气了”沈崇也笑，“回去吧。”
　　也不知道何睦是被沈崇开导了还是说了说话转移了注意力，回家的时候，原本十分慌乱的神经已经完全放松了。她像平常那样开门、换鞋，反倒是坐在客厅里的爸妈，看到自己这么平静，有些回不过神来，相互对视了几眼。
　　“妈，做晚饭了么？”何睦边说边走进厨房，“我给你打下手吧，林子琪说我做饭蛮好吃的，你们还没怎么吃过。”
　　何安华和妻子相互看了看对方，确定没有看错何睦的反应。何安华走到何睦身边，拍了拍她，说：“怎么，不生气了？”
　　“不气了。”何睦撒娇地一笑，“跟你们生什么气？妈，对不起啊！”
　　杨逊说不奇怪才奇怪了。只不过看女儿的样子，确实是气消了，和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没什么差别，也就放下心来。挽起袖子洗米做饭，水流的哗哗啦啦的，忍不住问何睦：“谁把你开导通了？出去的时候像个火药桶，回来就笑嘻嘻的了？”
　　何睦只不过一笑，靠在窗边剥蒜：“不告诉你！”
　　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之后，何睦就再也没有见过袁海旻。那天在机场高速上闹翻之后，晚上吃饭的时候，在座的父母们也都看出了两个孩子的不对劲。晚上回到家，袁海旻的妈妈随便问了两句，哪知道她儿子甩上房间的门就不出来了。第二天软磨硬泡才知道，原来这两年里都是这两个小东西合计着骗自己，袁夫人又生气又无奈又好笑。不过看着自己儿子愤怒无奈伤心的样子，也就不好意思笑出来了。跟他讲了一大通感情需要你情我愿之类的安慰话，起没起到作用不知道，反正就算不多说什么，他是一个男人，就得自己担着这些事情。有缘是一回事，有缘无分又是另一回事。
　　“她和原来那个男朋友，不就是有缘无分么？”袁夫人对儿子说。“何睦这个小孩，看上去一辈子都一帆风顺，是个天之骄女的命，但是感情命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依靠。”
　　“我挺想做她的依靠的。”袁海旻说，“人家不要。”抬头看了看自己亲妈的表情，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先插嘴：“知道了，有缘无分嘛。”
　　
【Chapter 4 一大片天空】

　　Vol 38

　　无论如何，春节假期一过，何睦还是跋涉千里回去上班了。鉴于之前的不愉快，杨逊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大年初九是肖楚宁的忌日。何睦白天要上班，刚刚收假回来，办公室里的事务大多都需要重新理出头绪，还一连开了两个会，等到五点半下班，浑身都很疲惫。本来就是下班高峰，出租车不好拦，何睦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叫到的第五辆车才肯把她送去公墓。下车的时候她多给了司机五十块答谢。人还没走两步，司机又在后面喊住她：“姑娘，要不你快一点，我顺路再带你回去。这个时候这边一辆车都没有，你一个人也挺危险的。”
　　何睦连声写大，回头快快地走向肖楚宁的墓地。
　　肖致远和楚云白天来过，墓碑前还摆有半开的菊花。
　　“嗨！”何睦蹲了下来，说：“刚下班我就过来了，我可什么也没买。”她顿了顿，“我连晚饭都还没吃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守园的大爷经过，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何睦，对她说：“姑娘，这么晚了才来？”
　　“哦，大爷，我一会儿就走。”
　　“快出去吧，这么晚了，荒郊野外的不安全。”
　　何睦回头，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我爸妈想让我回去，可我不想再离你这么远。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跑，也没有回来看你，其实我是怕再看到你我就走不开了，就跟现在一样。郭襄是一见杨过误终身，我是被你这个死鬼误的终生。你要是听得到，怎么样也得赔我一个大好青年做我下半辈子的依靠吧。”何睦笑笑，又接着说：“你爸妈白天来过了吧，肖路现在越来越像他们的孩子了，一家人过得挺好的，我也挺好的。”和睦站了起来，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司机还在等着。今天匆匆忙忙的，等春天的时候再来看你。”何睦抚了抚墓碑，“我走了，别想我啊，我也不想你。再见。”
　　等在外面的出租车已经开走了。
　　何睦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专线的公共汽车也停运了。这下好了，难道要在墓园过夜？
　　“姑娘，那个出租车司机让我给你说一声，他家里有急事先走了。”守园的大爷从门房里出来，好心对何睦说。
　　“哦，谢谢你，大爷。”
　　“你要不然找个朋友过来接你吧，这么晚了肯定没有车子回城了。”
　　也只有这样了。何睦拿手机出来，在林子琪和沈崇之间徘徊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找沈崇帮忙。电话打完，她就坐在门房边的小煤炉旁边等着。
　　守园的大爷在房间里看电视。屋子里很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何睦在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只肯坐在外面等。那个大爷也不逼她，就把自己取暖用的炉子搬出来给她用。何睦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得连声道谢。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沈崇才赶过来。两人帮大爷把煤炉搬进屋里，又道过谢，这才上车回城。
　　沈崇心里明白为什么何睦这么晚还出现在墓园，又怕她心情不好，所以并没有开口问什么。交通台里两个主持人的脱口秀做得挺幽默，何睦一路上都忍不住笑。反倒是沈崇，觉得她这样有些刻意而为之。
　　“你怎么了？一路上都不说话。”
　　趁着广告的空档，何睦问道。沈崇没说什么，倒是对她说：“你去墓园看肖楚宁？”
　　“嗯，今天是他的忌日。”何睦平静地说，“几年没有去过了，光找门牌号就花掉了十几分钟。”
　　她的语气并不做作，不是装出来的不以为然，而是把这件事当做一件相当平凡的事情，就好比只是去探访了一位很久不见的朋友。
　　沈崇侧脸看了看她，想要相信她已经走了出来，却又觉得她不会这样轻易的忘却。
　　车窗外面渐渐有霓虹灯闪耀，不知不觉已经开回了城。为了映衬春节的喜庆，城门上挂满了灯，马路两旁的树上也挂上了星星点点的彩灯。
　　“谢谢你沈崇，这个时候把你叫出去，不会耽误了你什么事吧？”何睦说。
　　“嗯，我本来还想约你出去的。所以，没耽误什么，就当我把你约到车里，在马路上聊天吧。”
　　“呵呵。你真的越来越会逗人开心了。换做以前你肯定是这样说的，‘不谢，也不耽误事’。”何睦眨眨眼，“对了，上次你就说过有话跟我聊，到底什么事？”
　　沈崇沉默，好像回到了几年前那种不善言辞中。这个时候，在何睦刚刚去祭奠肖楚宁回来的路上，绝对不是一个告白的好时机。
　　“下次再说，今天不适合。”
　　“吊我胃口？”
　　“你可以这么想。最好天天都猜一下我要对你说什么，每天都想到我，我会很开心。”
　　“哈哈！”何睦大笑着拍他的肩膀：“你又没欠我的债，干嘛要每天想你？调戏姐姐是会折寿的，知不知道？”
　　“嘿，别把真心当猪肉，也别把我的调戏不当回事！”
　　“记住了。下次找我的时候，千万别告诉我，其实我欠了你一大钱笔，那样我真的要崩溃的。”
　　“给你一点心里压力也好。”沈崇慢慢地停下来，还没到何睦住的家属院门口，但是街上已经堵了起来，行人聚集在一处，还有消防车的警笛。
　　“怎么了？哪里失火了？”何睦不笑了，浓烟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自己的住处。
　　沈崇把车靠边停下，两人一齐走了出去。大院的门口已经拉了封锁线，院子里停了一辆救火车。周围站着的都是院子里的居民，皱着眉头对冒浓烟的建筑指指点点。
　　“天，我真是倒霉。”何睦不由得低落，“这么多栋楼，偏偏就是我住的那一栋起火了。”
　　沈崇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慰道：“看样子火势不大，等等再说。”
　　“这不是我的房子，可我也花了不少心思在里面。万一被烧光了，保险公司会给我理赔么？”
　　“你联系一下房东，估计他们也已经过来了。”
　　这倒提醒了何睦，连忙拿手机给房东打了电话，果不其然，他们两夫妇已经到了现场，不怎么费工夫地就找到了何睦。
　　“房子的电线老化了，所以才失火，不是人为因素。”房东太太对何睦说，“物业承诺要给房子重新埋线，只是这样的话你可能这两个月就得暂时搬出去了。”
　　“这样。”何睦皱眉，“房子没有烧到吧？我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
　　“没有，火是从四楼烧起来的，不过估计我们的屋子被熏得不成样了。小何，我们也不逼你，你看看如果需要退租，我们也同意。”
　　“我们先考虑一下吧。”沈崇替何睦回答，“先搬出去住几天，嗯？”这句是在问何睦。
　　“没办法。”何睦皱眉，又对房东说：“张老师，我也没有要退房的打算。就先搬出去一阵子，等到房子弄好了再搬回来吧。您看可以么？”
　　“那最好，你挺爱惜房子的，我们也不想重新冒险找一个不靠谱的租户。这样吧，我们先退你一个月的租金，等房子弄好了再通知你回来，怎么样？”
　　“行。”何睦指了指里面，“什么时候可以进去拿东西？我得拿一些生活必需品，今天下班还没来得及回家。”
　　“估计得明天了。刚才消防队说清理完现场估计得下半夜了，你明天白天过来应该没问题。”
　　何睦点点头，深吐了一口气。
　　“今晚去我那边住吧，客房空着。”沈崇提议。
　　“我……可以找林子琪帮忙。”何睦婉拒，和沈崇住在一起，她也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
　　“你不觉得找我和找她的性质是一样的么？不过是一张床一间房而已。况且人家新婚。”沈崇回头往停车处走去，“走吧，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何睦只好和房东夫妇告别，小跑着跟上他。
　　“谢谢你。”何睦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又得找房子了，这半年来好像一直在找房子，给自己找，还给你找。”
　　“你也不嫌麻烦？”沈崇说，“只不过是住一个月，我还没那么小气，你就放心住到这边修好为止，也不用出去看房了。肯月租的房东也不多，至少也要半年起租，何必呢？”
　　他说的没有一句不在理，何睦情感上需要拒绝，可理智的做法就是照他说的去做，一个月之内和他共住一个屋檐下，分享所有的隐私。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明天能请假么？我带你过来收拾一些行李。今天晚上就先将就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谢谢。”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何睦再拒绝就里外不是人。
　　她不是没来过沈崇家里，当初找房子的时候就是她敲定的。只是过了几个月再进这间屋子，原来的一切似乎都被抹杀掉了，屋子里全是沈崇的影子，弥漫的都是他的气味。何睦就像一只游到海洋里的小鱼，浑身都被大海潮湿氤氲的气息笼罩着。
　　“收拾得很干净。”她有些不自在，找了个话题开口。
　　沈崇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我会随手清理一下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有些强迫自己，你不介意吧？”
　　“不。”何睦好笑，这是他这个晚上第三次问自己介不介意，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很显然沈崇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一切习惯，无论好或坏，何睦都不介意。这并不是说她强大到足以包容自己，从某个方面看，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把自己纳入到需要衡量对于错的对象范畴里，他就是她生活中的局外人。很失望，但是并非不可逆。这一个月的共处足够供应无数个契机，让她了解自己接受自己的契机。想到这里，沈崇又感觉到了内心的渴望和力量。

　　Vol 39

　　第二天沈崇也请了假，陪何睦回家去收拾了行李。楼里有几户人家都在往外搬，一路上楼，各家的房门都大开，楼道里还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何睦的屋子里没有被烧到，但是墙纸已经被熏黑，又被消防员用水龙冲过，湿嗒嗒的贴在墙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何睦心里说不心疼是假的。
　　他们粗略地整理了一遍，何睦自己损失的东西倒是不多，只是房东原先给配备的家电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使用。何睦进了卧室，打开衣柜里的保险箱，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电脑、徕卡相机、还有沈崇送给她的alpha 1，然后把这三样东西塞到他怀里，说：“你先放到车上，我再收拾一些零碎的东西。”
　　沈崇来回跑了两次，又拖了一个大行李箱到车上，何睦又把杂物统统塞到柜子里，这才关好房门。两人又走到四楼失火的地方去看了看，整间房子几乎被烧干净了，入户的铁门都扭曲得狰狞。
　　回去的时候沈崇说：“你干脆就住在我那边吧，我觉得那个老房子怎么都不安全。我让秘书再帮我找一套房子搬出去就好了，反正东西也不多。”
　　何睦谢过，说：“其实没必要，把电线重新埋过就好了。那个地方我挺喜欢，不像现在的新社区，各家各户也不来往，没什么人情味。况且也住习惯了，搬进去之前我也花了不少心思。再说了，你那套房子月租金多少？这不是逼着我降低生活质量么？不过还是谢谢你借给我住一个月。”
　　就这样何睦正式借住到沈崇家。他本来还想把主卧让给她住，何睦实在嫌他兴师动众，连连说他客气过头了。
　　“我不是客气！”沈崇解释，“卧室里有主卫，我想你可能会方便一点。”
　　何睦笑：“你放心，我不会衣冠不整地出来乱窜。再说从客卧走到客卫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越这样我越觉得冒昧知道么？我们怎么随意怎么来吧，别搞得那么紧张。”说完还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崇抖了抖肩膀甩开她的手，反倒是仗着高度去揉她的头发。手掌接触到她的一刹那，何睦怔了怔，很容易就联想到肖楚宁，一抬头看却还是沈崇。
　　“别闹，去吃中饭吧，下午还上班。”她走开去拿包，不温不火地说。
　　她一开口沈崇就皱眉，别闹这种话像是对小孩说的，他觉得自己的心理挺正常，稍稍偏大男子，从不喜欢被自己中意的女人当小孩看，所以被何睦这么一哄，心里有些别扭。他一声不吭地去拿钥匙下楼。何睦见他这样倒也好笑，还当他真的是犯小孩子脾气。
　　换了住处最不方便的就是工作，每天花在路途上的时间就得两个多小时。沈崇提议负责接送，何睦却万不敢答应，一来觉得太耽误他的时间和精力，二来，不管将来会怎样，现在她还不想给别人留太多口舌的余地。只是有时候沈崇外出办事，也会等在靠得近的地方等她下班，两人一起晚餐。
　　林子琪知道何睦借住在沈崇那里，也没说什么，只不过“哦”了一声，表示了解。倒是有一次碰巧，沈崇等她下班的时候符馨予也在，没有多说话，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回头何睦在车上问沈崇：“她是不是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是。”沈崇一点都没迟疑，“怎么？”
　　何睦有些不愉快，却也不能多说什么，怕的是别人的留言，可他这样坦荡荡的态度反而又让人不能多说什么，也许更好。
　　“没什么，别让人误会什么就好了。”
　　“误会什么？”沈崇追问。
　　何睦被他这样逼问，又有些不快，皱了皱眉，说：“还能误会什么？”
　　“你在意？”沈崇反问她，“反正对我是没有什么影响。如果你觉得不好，我可以跟他们解释一下。”
　　何睦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反正也住不长。”
　　沈崇便也没什么好说的。拐了一个弯又问她：“你想吃什么？”
　　“随便吃些就好了。”何睦有点累，闭眼休息了一下，突然又说：“要不然，去菜场买一些回去做吧，外头的东西也吃腻了。”
　　“嗯？”沈崇像是没听清，“自己做？也行。”
　　何睦讪笑：“你放心，我做，你吃。”
　　两菜一汤，青椒牛柳、玉米肉末，再打了一个菠菜鸡蛋汤，两个人吃得挺干净。何睦对做饭有些无师自通，基本上在外面吃过的菜，只要材料准备得齐全，她都能依葫芦画瓢地做出来。她读中学的时候父母就借调到深圳工作，她一个人在家住了几年，而后又上大学、出国，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现在与沈崇同住一个屋檐下，与另一个人朝夕相见，在她的生活中还不多见。
　　但话说回来，沈崇怕她觉得不方便，也做了最大的努力，尽量给她足够的空间，而自己一般只在卧室和书房活动。有时候何睦在客厅里看电视到十一二点，沈崇从房里出来的时候依然是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暖气供得太足，何睦穿着短袖都觉得热，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了。
　　周末的时候肖路过生日，何睦中午的时候就过去陪她玩，顺便帮楚云准备晚饭。下午肖路邀请的同学朋友都到了家里，一共有六个人。何睦让他们一齐到小区里去玩，省的挤在家里闹。回头她又到厨房去帮楚云刮鱼鳞。
　　“小睦，你应该找一个男朋友了。算一算你也二十七了。”
　　“啊？”何睦没想到楚云突然对她说这个，便解释道：“嗯，这有些可遇不可求啊，我也不是不想找。”这种推脱的借口她不知道对自己家里说了多少次了，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你妈妈打电话来，叫我们帮你多留心，我也让肖叔叔帮你物色了一下。可上次听小路说你可能有男朋友了，就是上次来接你们一同去游乐场的那个。我想如果真的是，我们也高兴，毕竟肖楚宁也走了这么多年。”她看看何睦，又说：“如果是的话，能不能改天一起吃个饭？我和肖叔叔只是想，既然你爸妈都不在身边，我们先帮你看一看也好。这也没有肖楚宁什么事，只是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把你当自己孩子了。”
　　“我知道，阿姨。”何睦笑了笑，“不过现在我和他还真没有什么。我和他……有些难，不大可能。”
　　楚云叹了口气，又说：“为什么？不是因为肖楚宁吧？小睦我跟你说，别老想着他，否则你一辈子就完了！连我都不能多想，否则小路就越觉得她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阿姨，不说这些了。”何睦见楚云情绪有些激动，连忙安慰她：“都过去了。我也总得找一个比肖楚宁更好的吧？这任务是不是有点难？”
　　“你也别太挑。”楚云想了想，“能跟你实实在在过日子的才最重要，其他的都是虚的。”
　　“我明白。”何睦低头，把鲈鱼翻了一个身，继续刮另一面。
　　晚上九点多沈崇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接电话的时候楚云和肖致远都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听出她话里有什么意思。何睦只好压低了声音同他说话。沈崇又问需不需要过来接她，何睦连忙拒绝。挂了电话，楚云就对她笑了笑，又说：“也不早了，小睦，要不你帮我们一个忙，送一下那几个孩子回家，你也该回去了。”
　　“好。”何睦站起来，“那我上去叫他们。”
　　看何睦上楼到肖路的房间去敲门，楚云低声对肖致远说：“可能小路说的是真的。”
　　肖致远一开始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也笑了笑说：“真的也好。都这么多年了，如果没那事，搞不好我们都当爷爷奶奶了。”
　　何睦领了几个孩子下楼，肖致远对她说：“驾照带了没有？你开车去，改天再开过来好了。”
　　“行。”何睦点点头，“那我先带他们走了，叔叔阿姨再见，小路再见！”
　　几个孩子的家离得不远，何睦一个一个地送过去，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自己才不急不慢地往家里开。她也只是在家的时候才开开车，对肖致远的车和这边的路况都不甚熟悉，幸好夜晚出了城路上车业不多，能让她顺利地开回去。尽管这样，她在楼下停好车也已经块十一点了。人还在电梯里沈崇又打来电话，何睦想就要到家了便直接掐掉。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沈崇穿得整整齐齐地正要出门，看见她站在门口还愣了愣。
　　“怎么不接电话？”他问，还皱着眉。
　　“已经到了……”何睦挤出一抹笑，问他：“要出去？”
　　“哦，不。”沈崇侧身让她进来，自己也换鞋，说：“我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我想下去等等。”
　　何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把鞋放进鞋柜里，才说：“没事，我帮忙送了送几个孩子，自己开车回来的。”
　　沈崇看了看她，然后往自己房间走，到门口了又停下来，顿了顿说：“那个，你以后把手机调成铃声吧。”
　　“哦。”何睦答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

　　Vol 40

　　她洗了澡出来，破天荒的，沈崇还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科教频道的纪录片。
　　“还不睡？”她也过去坐下，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羊毛毯。
　　“再看看，很久没看电视，反正明天星期天。”沈崇把遥控器递给她，说：“你想看什么自己换。”
　　何睦也不客气，接过遥控器把频道转了一遍，还是停在了那个纪录片上。两人也没再说话，认真地或是心不在焉地一起看电视。沈崇倒了一杯水过来，又问她：“你要不要？还是给你拿一袋牛奶？”
　　何睦摇摇头，对他说：“你喝少一点，小心明天早晨水肿。”
　　沈崇嗤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女人。”
　　何睦伸出腿去轻轻地踢了他一脚，说：“好心被狼吃了。”
　　那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沈崇愣了愣，把腿往另一侧挪了挪。何睦也有些讪讪，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于是也把两条腿换了一个方向，叠坐在沙发上。
　　纪录片放完的时候，何睦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沈崇一开始没发觉，问她还要不要继续看，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她会话，转过身去仔细看，才发觉她已经闭上眼睛了。他轻手轻脚地关上电视，又绕到她那一边蹲下，轻轻地拍她：“何睦，何睦，回房间睡。”
　　何睦的眼皮跳了跳，人却没有醒。沈崇微微低下头，挡住了灯光，她的脸隐藏在一片阴影下。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都有些认不出来了，他这才发觉原来何睦的鼻子有一些上翘，人中也特别深，嘴唇紧闭着，甚至有一些干燥脱皮。他也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再看一眼，便忍不住悄悄弯下腰去碰了碰她的嘴唇。怕她醒来发现，他只好拉开了一点距离，却还是低着头看着她。
　　何睦再也装不下去，只好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沈崇似乎也不吃惊，于是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何睦换了个姿势，尝试着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想要站起来，可他只是晃了晃又靠过来，比刚才靠得更近，何睦还来不及推他，又被他抱着亲。
　　她的思绪混乱，说实话也并不想推开他，只是抓着肩上的毯子，仰着头配合着他。直到分开，她才轻轻地颤了一下，沈崇摸着她的后颈正要说话，没想她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回房去，关门之前对他说：“别说话，先让我想想。”
　　房门咔嚓一声关了起来，沈崇也站起来，似乎直到何睦正靠在门背上，闭着眼睛理思绪。何睦真的就是背靠着房门，其实也没在想这件事情。刚才那一刻，她其实有股冲动想要紧紧地搂住沈崇，却被自己克制住了。他那么年轻，那么健康，怀抱有一种清新的气味，就像还没来得及上油漆的新家具一样。她靠着门坐了下去，屈起双膝，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沈崇在敲她的门，哒哒哒地连敲了三下，然后又轻声地叫她：“何睦，开开门。”
　　她摇了摇头站起来，手放在门把上，迟疑了一下还是拧开了。沈崇咬了咬下唇，正要开口，又开始语塞，伸出的手顿了一下又缩回来。何睦只好先开口：“我知道，解释的话你不用说了。我们想想怎么办。”
　　沈崇终于把手伸了出去，抓住了她的肩膀，说：“不存在怎么办的问题，现在是我在请求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何睦张了张口，不知怎么回答。先前疑虑的那些种种，关于肖楚宁的种种似乎都被抛到了脑后，情感和欲望都在催促着她答应，可她开了口，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甚至不敢再看他，低着头，眼神从他的胸膛游移到脚下。
　　她越迟疑沈崇就越急切，忍不住把她拢得更近一些，几乎把她圈了起来，下巴贴着何睦的额头，忍不住开口：“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何睦低语，双手垂在身侧。距离离得太近，她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她他的手上，有些站不稳，只能倚着他，身体在紧张，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他把头低了下来，额头贴着额头，灯光昏暗，何睦还是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的渴求，让她不忍拒绝。他放开她的肩膀，握起她的双手碰到胸前。“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他又用力地握了握，温暖干燥的感觉沿着手臂一路传递到何睦心里。她轻轻地挣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沈崇把她圈地很紧，又低头来轻轻吻她，吻着又忍不住轻笑，真的像个得瑟的毛头小子，何睦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第二天下午她把车开回去给肖致远，楚云要留她吃晚饭，想到沈崇早晨就把时间给约去了，于是只能作罢。和肖致远又聊了一下，她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告辞了出门。沈崇在大学里的咖啡店等她，何睦进门就看见他靠窗坐着，交叠着双手放在腿上，微微仰着头对她笑。
　　“好久没回学校了，还是没什么变化啊。”何睦说。
　　“你要点什么？摩卡？”沈崇没接她的话，反倒向她推荐饮品。“我以前在这里兼职，点摩卡的人最多。”
　　何睦点头：“对，我老在这里碰到你。那时候喜欢玩些小情调，不去自习室反倒要来这里看书。”
　　“呵呵。春天的时候从这里望出去，绿绿的草坪还有那边路旁的樱花，真美啊。”
　　“傍晚还可以散布到对面的公园，那边的郁金香也开得很美。”
　　“你有没有坐过公园里的摩天轮？我试过一次，虽然不太高，但是还是能看得挺远的。”
　　何睦的咖啡送来，她一下就喝掉半杯，捧着杯子看窗外。那片草坪是校园里着名的情人坡，只要天气好，总能看见一对对的情侣相拥坐着，到了夏天的夜里，有时候还有人搭着帐篷露营，甚至有些男生把吉他搬出来，唱给心爱的女孩听。
　　“好像还是昨天呢，怎么一下子就过去这么多年？”何睦说。“等一下我出门，去食堂吃晚饭，到水房打热水，然后窝在宿舍里不再出来。第二天一大早的课也跷掉，和林子琪在宿舍里睡大觉。呵呵！”
　　沈崇听她这么说，也笑，说：“每周四晚上部里开会，你都会先买一份《南方周末》带过去，一边开会一边看报纸。会开完了，报纸还没看完，于是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你一个待在办公室里，直到快十一点了才回去。”
　　“不能说了。”何睦把咖啡喝完，“每次想到这些，我就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总想回去再过一天那样的日子。这种时候才越能感觉到时间是怎么也抓不住的，太无力了。”
　　沈崇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说现实的，晚饭吃什么？”
　　“现实……”何睦笑，“东南亚菜你喜欢么？我有些想念了。”
　　“在香港去吃过。”
　　“我知道有一家还可以，我带你过去吧。”
　　点了南乳排骨和炸芥蓝，何睦要了一份淡虾汤面，又给沈崇推荐了一份咖喱汤面。沈崇不大吃肉，一顿饭下来只吃了一根排骨。何睦也吃不了那么多，剩下的浪费，于是干脆打包带回家。
　　已经有初春的感觉，冬天里枯黄的草坪不知不觉已经披上绿毯，傍晚时分也不见得有多么冷，大家吃晚饭也开始到户外活动。车开到楼下时何睦说：“要不再去走走吧，上去待着也无聊。”沈崇想想也是，于是把车停好之后，两人又慢慢地散步到路那头的街心花园。有爸爸带着孩子在放风筝，大人拉着线的时候风筝还飞得挺高，可一交到孩子手里，那只蜻蜓立刻就从天上坠下来。那孩子不乐意，张嘴就要大哭，爸爸一边拉着风筝线一边去哄，看得何睦笑起来。
　　另一边的空地上有人正拿着小米喂鸽子，沈崇拉起何睦的手走过去，只是站在一旁看，就有一只白鸽飞过来停在他们面前，像是要讨吃的。何睦大笑，于是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包小米，也加入了喂食的行列。一闹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回到家已经将近九点。
　　周一早晨，沈崇自告奋勇要送何睦去上班，她想了想便同意了。中午他又打电话来要和她吃饭，却被何睦推掉了，因为林子琪跑业务到附近，已经约了她的中饭。公务员上班不像企业那样中午只有一小时午饭时间，何睦要到两点半才上班，于是就和林子琪跑到城里去吃饭。林子琪向来很淡定，听到何睦说她和沈崇在一起了也没什么反应，只说：“我早就说过你们会有一段奸情。”
　　“切。”何睦白她。
　　“也好，算是民心所向。你算对得起他了。”
　　何睦心里却觉得怪怪的，总是有些不放心。
　　“你呀，越老想得越多。以前读书的时候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考虑么？现在要还是那种状态，你和沈崇早就在一起了。”
　　“呀，不可能。”何睦说，“老那么傻呼呼的，那年龄不是白长的么？”
　　“那也好过思前想后的，给自己找麻烦，自虐。”林子琪给她倒茶，“放宽心，然后结婚生子，好不好？”
　　何睦叹一口气说：“我试试。”

　　Vol 41

　　很少有人像他们这样，一谈恋爱就已经住在一起了的，就连何睦本人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幻觉，好像他们已经是在一起过了半辈子的老夫老妻，每天还在慢吞吞的过日子，等着一起老去。每天早晨沈崇会挤到客卫里和她一起刷牙，有时候他会煮一碗好吃的面条给她做早饭，或是何睦下楼去买两份豆浆油条或是馒头包子。然后沈崇送她去上班，再绕路回公司。午饭各吃各的，不过晚饭一定要在一起，去菜场买了菜回家做，然后晒着夕阳散散步，回到家一起看电视。
　　朋友们很久都没有再聚，所以大多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改变。何睦对于将他们的关系公诸于众这件事上，总是有些谨慎，觉得就这样说出去的话别人就算表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也会相互讨论，并且从世俗的眼光来看，他们的情侣关系中，似乎总是她站在不讨喜的那一边，她还记得沈崇大学时候传的绯闻，不就是说她老牛吃嫩草么？
　　可事实总是要被公诸于众的，沈崇也认为，既然决定交往下去，就应该让共同的朋友都知道和认同，他对偷偷摸摸的感情一点兴趣也没有。虽然没有跟何睦开诚布公地谈论过这个话题，但是他也看得出她的犹豫。正在想怎样才能让大家平和的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正巧潘斌约了他们周末去烧烤。
　　何睦一早先去省图还了两本书，又在借阅室里挑了两本出来，然后站在图书馆正门台阶下等沈崇。不一会儿他就到了，接了何睦往南郊的农家乐走。路过一个大型建材家具广场，门口的车流量大，堵了二十多分钟，沈崇一边听着广播一边说：“我也想买套房子。”
　　“嗯？”何睦有些惊讶，一直以为他早晚要调回香港去的。“买房做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说：“当然是住啊！早晚都得买，现在房价涨得太厉害，早一天就便宜一点。”
　　“那就买吧。”
　　沈崇听到何睦这么说似乎很高兴，“那到时候你帮我看看怎么装修，好么？”
　　何睦拍拍他的肩膀：“八字还没一撇，你也太未雨绸缪了吧？”
　　“也不是，最近都在想这件事。你要是同意，过一阵子我们就可以去看房子。我想我的积蓄差不多足够首付了吧。”
　　他说这些话让何睦有些紧张，不知道沈崇是把自己置于什么位置，似乎是做了要一直在一起的打算了。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来左右沈崇的决定，于是说什么都是多余。
　　“这个，你觉得合适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吧。买房的事太郑重了，你还是想想吧。要不，问问你爸的意思？”
　　“我想问问你的意思。”沈崇说，“你觉得呢？”
　　“那就买吧。”何睦实在躲不过，只能这么说。
　　潘斌他们已经在农场大门等着了，何睦和沈崇把扎啤从后备箱里抬出来，他连忙过去帮忙，有些好奇地问何睦：“唉，你们怎么一起行动了？”
　　何睦想说你别这么八卦行么？可见沈崇好像没听见潘斌再说什么似的，也就没有接话，回头去拿红酒。
　　“我女朋友今天生日，反正大家之前也没见过，我就索性带出来给你们认个脸，以后要办事行个方便！”
　　“行啊，能帮到的忙一定帮。”何睦笑，“不过我要求互惠啊。对了，你女朋友在哪工作？”
　　“她是中学老师，教历史。”
　　“我早就知道你喜欢贤良淑德的女人。”
　　水泥砌的灶台旁边已经围坐了好几个人，都是熟悉的朋友。见他们过来也是打个招呼又各做各的事情了。潘斌把她的女朋友带过来介绍：“我女朋友李晴。”
　　“沈崇。”还没等潘斌开口，他就自己介绍了，然后揽着何睦说：“我女朋友何睦。”
　　潘斌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什么？”
　　“怎么了？”李晴轻轻顶了顶潘斌的肩膀。
　　“你们什么时候……”
　　何睦只是觉得窘，轻轻笑了笑没说话。沈崇揽着她不让她溜，又对潘斌说：“我们在一起。”
　　潘斌想想还是惊讶，睁着眼睛问：“不，我是说什么时候？你们这也太迅猛了吧？上次见面你们不还是……对了何睦你不是有男朋友么？警察啊！”
　　何睦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那边的朋友都不时扭头来看，还大声问他们怎么了，只好跟他解释：“我单身很久了。”
　　“瞧你大惊小怪的样子，都是好朋友，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李晴见何睦有些尴尬，又顶了顶潘斌的肩膀。何睦感激地朝她笑，见他们俩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对沈崇说：“看，我就怕这种场面。”
　　不一会儿符馨予也赶来了，风姿绰约地和大伙打招呼，对沈崇跟何睦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找了个机会跟沈崇走得近了才小声问他：“你们都决定公布关系了？”
　　“你觉得不好么？”沈崇说。
　　符馨予听出他的潜台词就是你觉得不好也跟我们没关系，有些气不过，轻飘飘瞪他一眼就走开了。何睦和几个女伴正要去摘樱桃，她便也跟了去。走在何睦身边的时候，又忍不住问她：“部长，你跟沈崇真的在一起了？”
　　何睦说实话不知怎样面对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爱他？”
　　她搞不懂为什么不管电视上或是生活中作为恋爱的主角，总是要被别人问起这个问题。不想多说：“否则我不会答应他。”
　　符馨予听着眼泪就上来，用手捂着脸躲在樱桃树下哭。何睦一时紧张，连忙过去哄她，拿出面纸给她擦眼泪。“别哭……我知道你喜欢他很多年，只是，这件事上我真的不能让步。”
　　符馨予摇头，攥着何睦给她的面纸，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委屈！从大学到现在，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觉得他瞎了眼，也觉得自己特别憋屈！”
　　何睦本来就觉得她可怜，也不好再去计较她话里的意思，只能一直拍着她的背脊安慰。
　　符馨予扭了扭身子走远了一些，说：“你让我待一会儿。”
　　何睦看着她也只能走开，走之前又把口袋里的面巾纸塞到她手里，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沈崇那边，他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没回答，想到哭哭啼啼的符馨予还有那么多需要面对的人，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张口。”
　　沈崇递了一串烤好的平菇到她面前，没有撒孜然，只刷了一点点辣油。何睦咬了一口，不小心被烫到，连忙喝了一口手边的啤酒，然后看看沈崇，问他：“你要吃什么？我帮你烤。”
　　烤了两串西兰花一根鸡翅过来，却发现沈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何睦四处望了一下，还是潘斌悄悄过来对她说：“刚才符馨予把沈崇叫走了，他让我告诉你一声。”
　　“哦。”何睦应了一声，干脆坐下自己找了一双筷子吃起来。
　　“不去看看？”潘斌问。
　　“让他们说清楚比较好。毕竟……”何睦说到一半停下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也没胃口吃了。
　　潘斌见她心情不好，也不再多说了，把李晴也叫过来要跟何睦打牌。何睦知道他要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便也欣然接受，一直打到沈崇回来都没停止，忙得好像顾不上跟他说话似的。
　　回城的时候何睦拧开了收音机，又靠在椅背上养神。沈崇跟她说了几次话，她都无心回答。后来沈崇也不再和她讲话，沉默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小区，何睦解开安全带，等着车停稳就要下去。车门推不开，回头看沈崇，正一脸无辜又懊恼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何睦低头，“你先开门，我们上去说。”
　　沈崇叹了一口气才把中控锁开了。何睦自顾自地往前走，又被他从后面一把拉住，说：“等我一下！”她只好站着不动。
　　她一进屋子就去倒水喝，出来的时候给沈崇也端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何睦，你不开心是不是因为符馨予？”
　　她把被子举到他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喝点水，吃得上火了。”
　　沈崇一声不响地把水喝完，把被子放回到茶几上。“事实上我已经不止一次跟她表过态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因为她出现什么问题吧？”
　　“是，应该是这样的，不关她的事。我没什么，你就当我生理期情绪怪异，别问那么多了，我也说不出来，行么？”
　　沈崇伸手搂住何睦，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又低下来看她：“我就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开诚布公地说出来。”何睦点点头，于是他接着说下去：“符馨予是不是跟你说，她从大学起就喜欢我？”
　　何睦难得搂住他，说：“我觉得挺抱歉的，可是也做不了什么补偿他，我不可能把你让给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些堵。”
　　“何睦，你知道一开始我喜欢你什么吗？我喜欢你洒脱、随行、认真，还喜欢你活蹦乱跳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活蹦乱跳了？”何睦抬头看他。
　　“总之就是我很喜欢的样子。后来，你说要出国，我连饭都不想吃，两天都没有上课，你知道么？”
　　“真的？”
　　“你走了之后，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你联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冒昧。后来还是给你写信了，你也不经常回信，但是只要回信都写得很多，还会附很多照片。只要收到你的信，我就会高兴一个星期，一点都不夸张。”
　　何睦在他怀里笑，他不是在叙旧，而是在表白，她听得胸怀里都是暖意，不知道自己在外奔波的几年里，沈崇会这样牵挂自己，自己每次回信都当作游记在写，不知不觉就描述了很多惊险刺激的经历，而且图文并茂，想到沈崇读信的样子，就连自己也忍不住笑。她真的觉得自己有一种被人爱护着和关切着的幸福感，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便不由得将沈崇搂紧。自己在乎和计较的那些东西在这种温暖的情感面前都犹如一介浮尘。

　　Vol 42

　　下过几场春雨之后，天气开始变得暖洋洋的，户外的颜色越来越明亮，灰扑扑的天空逐渐变蓝，白云朵朵充满春意。
　　何睦把南阳台的地板擦干净，找了一个靠垫扔上去，靠在墙根看杂志。沈崇在客厅里看球，时不时还走神跟她聊几句。半场广告的时候，他拿了一盒酸奶放在何睦的左手边，她拆开就喝掉大半。放下瓶子正要伸舌头去舔粘在嘴唇上的奶渍，沈崇就低下头来亲她，把她嘴边的酸奶舔得干干净净，又压住她的脑袋深吻。何睦把杂志扔到一边，扯着他的T恤下摆让他坐下来，好让自己能搂住他的脖子。沈崇一只手扶着她的臀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用力就把她抱起来，放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何睦一翻身就滚到地毯上，让他扑了个空。她吃吃地笑，沈崇于是只能作罢，也躺到她身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不老实地摩挲她的腰。何睦的T恤被他掀了起来，露出一截腰，风从阳台吹过来凉丝丝的，偏偏他的手还在一直往上滑，又弄得她有些燥热，于是拍开他的手，侧身和他面对面。球赛已经继续进行了，沈崇却完全把它抛到脑后。
　　“何睦！”他叫了一声，开始抚摸她的脸，从嘴唇滑过，停在颈侧，摸到她有力的脉搏。何睦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压在他的颈动脉上，汹涌的脉搏突然之间带给她一股勇往直前的力量。
　　沈崇翻身就把她压住，又停着不动，一直看着她，鼻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触。何睦伸出手拉高他的T恤下摆，沈崇似乎领会到她的意思，双手用力地把T恤从头顶扯了下来，甩到一边。
　　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他们俩还靠在床头，被单只盖到腰间，开了空调制暖。何睦把脸贴在他胸前，说：“我给你说一个笑话吧。从前有一对情侣，他们第一次做爱，男生怎么也解不开女生的内衣扣子，于是他就找来一把剪刀，喀嚓剪断了。然后他们继续，又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地方，于是又只好停下来，上网科普了一下。”
　　她说完自己倒是咯吱乱笑起来，头发挠得沈崇的脖子痒痒，连忙抓住她让她停下来。
　　“临时抱佛脚。他们不知道先预习一下么？”他难得附和。
　　“都不是好学生。”何睦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像我。”
　　“不像你什么？”
　　沈崇吻她，又抬起头笑，就是不回答。
　　“你预习了多久？”何睦不屈不挠地问。
　　“YY了你好几年。”沈崇说完就笑，伸手就捏她的胸。
　　何睦吃痛，报复地用膝盖顶了顶他，被躲了过去。沈崇又搂住她，让她乖乖地躺着。
　　“沈崇我饿了。”
　　“我也饿。”沈崇说，“不如我们把对方吃掉吧。”
　　难得一见何睦红了脸，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嗔他：“淫魔！”
　　下午没顾得上出去买菜，两个人就到附近的餐馆解决。点了一小盘凉拌牛筋，一盘空心菜，一盅瓦罐老鸭汤，老板舍得放料，瓦罐里的药材和老鸭垫了厚厚的一层。何睦专挑锅底的玉竹和百合吃，把鸭肉舀了很多给沈崇。他挑了一块鸭拐夹到她碗里，就听见她说：“好了，我吃一点点，要减肥。”
　　沈崇笑：“你还有得减么？”
　　何睦说：“男人总是希望自己的女人丰满一点，别人的老婆苗条一点。对吧？”
　　“女人总觉得减肥是值得终身为之奋斗的事业，对吧？”他反问。
　　“好吧。”何睦妥协，“嘴是拿来吃饭的，不是拿来吵架的。”说罢低头吃饭，懒得理会他。
　　何睦经常运动，又在外跋涉了几年，练出了修长的肌肉线条，瘦且血肉丰满。沈崇不由得想起不久前搂过的腰肢，柔韧矫健，又像在水里的鱼那样灵活。
　　“我是觉得，你刚刚好，我不喜欢太弱不禁风的。”
　　“如果我实在是瘦骨如柴，你是不是会说你不喜欢胸大无脑的？”
　　“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何睦心里美，可再怎么也觉得不能像小姑娘那样听一点甜言蜜语就昏了头，只是娇俏地看了沈崇一眼，说：“别贫嘴！”
　　第二个星期沈崇临时接到通知要回港，星期三早晨就出发，周末才回来。临走前何睦本想让他给自己爸妈带点东西，想想还是作罢，他有的是公事要忙，再说这样冒昧地去见自己父母，也不是一件讨好人的事情。于是只是列了几样自己和林子琪要的东西让他带回来。她到单位才知道自己也需要陪领导到北部几个城市去走一趟，俄罗斯的天然气企业有代表来访问，省里有人陪同考察，何睦跟另一个做翻译的同事也得跟主任走一遭。
　　当天下午就出发，三辆商务车齐齐地开上高速，做翻译的同事在前面的车里，何睦和主任坐一辆车。主任平时也挺平易近人，坐在车里喜欢问何睦一些在国外上学工作的事情，她也捡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说来娱乐大众。主任似乎很关心她的终身大事，问到：“小何，有没有相中的同事，我们最好内部解决感情问题，这样感情也稳定，又知根知底。”其他人都跟着附和，何睦笑完就说：“主任真是关心我，不过我有些担不起了。”
　　“怎么，有男朋友了？”主任又问。
　　“哎。”何睦低头笑了笑。
　　“大学同学？在哪高就啊？”
　　“在一个会展公司。”
　　“这样啊……之前还有人跟我打听你的情况呢，看来没戏咯！”
　　“哈？”何睦倒是有些惊讶，“有这回事？早知道我就先不答应他了，搞不好还能找到更好的，是吧？”
　　主任笑着说：“等下次有机会了再给你介绍。”
　　“我男朋友肯定不希望有下次。”
　　一行人卡着晚饭的点到了Y市，何睦第一次来，只觉得空气特别干燥，在车里待了几个小时，嘴唇已经有些蜕皮了。市政府派人来接待，寒暄了一番就去吃饭。何睦只是给主任做事务助理，和俄国人没有直接打交道的时候，翻译小程就比较辛苦，一顿饭基本上没吃成两口，夜里回到宾馆就跑出去买面包充饥了。何睦洗完澡躺着看电视，沈崇给她打了个电话，两人慢吞吞地聊着。刚刚挂掉电话小程就敲门回来了，手上端了两碗擀面皮，兴冲冲地对何睦说：“快点快点，一起吃夜宵！”
　　何睦面露难色，说：“宝贝儿，我正在减肥呢……”
　　“别提那两个字，吃饱再说！”小程不由分说递了一双筷子给她，“看在我那么辛苦给你端上来的份上。”
　　何睦心里正在天人交战，看到小程大口吃面嘴唇都染上红油的一幕终于忍不住，放开胆子吃夜宵，还说：“得吃，明天还得跑一整天，不吃怎么行？”
　　不能料到的事情是水土不服，第二天一起来她就觉得头晕肚子胀，撑着吃了早饭之后，还没来得及出发就先在宾馆里吐得天昏地暗了。这下小程着急了，连忙跑上抛下给她买药，又找主任说了情，可来到人原本就不多，每个人都有活要干，没办法让何睦请假休息，她只好硬撑着上车。
　　一路上走的是二级公路，换了三辆越野车开。路面不平，车子掂一下她就恶心一阵，手里一直拽着一只塑料袋以备不时之需。主任也体谅她，只是一行人多，前面两辆车也不可能停下来专等她一个人，只能不时安慰一下她。好不容易到了天然气采集场，何睦就飞奔着去找洗手间，把胃里吐空了才舒服一点。回头又吞了两颗消炎药，还得捱着干活。小程有些心虚，总是时不时找机会过来探望一下她，何睦觉得好笑，晚上吃饭的时候才找到机会把她劝得安心了。又颠簸了几个小时回到市里，一到宾馆两人就忍不住趴下了，沈崇打电话过来听见她有气无力的声音，不放心地问了好几次，何睦又困又累，连话都不想说，哼哼唧唧地把他敷衍了一通。
　　星期五下午考察团才返回省城，晚餐照例需要在外应酬。主任考虑到何睦身体不舒服，偷偷地让她吃饱就撤。何睦于是只喝了两碗汤，等宴席过半就找了接口出来，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家。沈崇要到周末才回来，家里冷冷清清的，她一进门就打开电视，然后取睡衣去洗澡，出来又把被子从卧室里抱出来，裹在沙发上躺着。看完了一部电影，人也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何睦扯了一个抱枕垫在脑袋底下，打算就在沙发上将就一个晚上。
　　房门咔嚓打开了，靠近阳台的落地灯开着，沈崇伸手去摸顶灯的开关，就听见何睦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你怎么就回来了？”
　　“干嘛在沙发上睡？”他一边埋怨一边走过去，把何睦的脑袋抱起来枕在自己腿上，“走两步就到卧室了，难道你迷路了？”
　　“呵呵。”何睦实在是困，听到他的玩笑也没什么精神高兴。“你吃饭没有？家里只有面条，要吃自己下。”
　　“吃过了。”他站了起来，弯下腰慢慢地把何睦抱起来往卧室走，“啊，还真有点重。”
　　“去你的！”何睦娇嗔一声，靠着他的胸膛继续睡。到了床上，她一个翻身把被子全都卷到身上。沈崇亲了她一口就去找衣服洗澡，回来何睦已经睡熟了。

　　Vol 43

　　又一个周四的晚上，何睦的房东给她打电话，说那边的房子已经重新弄好了，问她要什么时候搬回去住。何睦有些犹豫，碍于现在和沈崇的关系，要搬回去住的话恐怕他会多想，况且现在这样住着自己也觉得十分惬意。
　　吃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情告诉沈崇，想听听他的意见。沈崇一直都很尊重她的想法，但是也明白地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一起生活很不错。不过如果你有想搬回去的想法，我也不能反对。你觉得呢？”
　　何睦在犹豫，虽说独身在外那么多年，但说到底她心底的安全感也跟别的女人一样少得可怜。归根结底，她多少有些觉得，万一她和沈崇之间出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自己连一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于是她喝了一口紫菜汤，说：“我觉得还是把房子租下来，平时我还是住在这边，万一有什么特别情况，我还可以有一个窝，你说是吧？”
　　沈崇笑：“什么特别情况需要你住回去啊？”
　　“万一你爸来看你了，那我总不能死皮赖脸地跟你住一间屋子吧？”
　　“有什么不可以？”
　　何睦听出他又在言语上吃自己的豆腐，不过也没介意，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出自己的理由：“老人家总是保守一些的，再说，我也挺保守的，在老人面前得守规矩。”
　　“乖孩子。”沈崇说着就摸她的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做这种类似于宠溺的动作时，何睦都会想起肖楚宁。于是她只是偏了偏头，躲过了他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吃饭吃饭。”
　　于是周末，沈崇又得帮她把一部分行李搬回原来的房子去，好在东西不多，只是把房间重新布置起来，又把卧室的床铺好就差不多了，反正何睦也不在这边常住。墙纸早就被熏得一半发黑，另一半在被消防龙头冲过之后发了霉，房东就自作主张全部揭掉了。沈崇靠在沙发上说：“要不要重新贴墙纸？”
　　“算了。”何睦摇头，“很费事，反正也不常住。”
　　沈崇想想说：“要不然，今晚我们住这边？”
　　“啊？”这个提议有点超出何睦的计划，“你的东西都不在这里。”
　　“去拿过来就好了。”
　　何睦眼珠子一转，说：“也行！”于是两人赶回去做饭，吃完又帮沈崇收拾了一些日用品，赶了过来。
　　她让沈崇先去洗澡，自己在卧室给他腾出一点空间放东西。听见浴室里的水哗哗地流个不停，沈崇在里面喊：“水管太久没用了，都是锈水！”
　　何睦跑过去推开门看，沈崇只穿了条内裤，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花洒，郁闷地低着头。锈红色的水洒满一地，何睦玩心大起，过去用力一踩，锈水溅到两人小腿上。沈崇光着腿倒是没什么，反倒是她自己，穿着鹅黄色的家居裤遭了殃。
　　“哎呀，自作孽不可活。”她低着头皱眉。
　　沈崇看她的傻样子笑得开心，灵机一动接了一捧水泼她，这下粉蓝色的上衣也遭了殃，印上一圈锈红色的印子。
　　“啊！”何睦大吼一声就愣住了，低头看自己胸前的水印，然后又抬起头来怒视沈崇。
　　花洒喷出来的水渐渐变得清澈，沈崇看着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深沉，欲望的色彩越来越浓重。何睦也不是欲迎还拒的人，她感受到沈崇身上传来的热度，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抬头看着他。
　　沈崇的手指逆着她左边的眉毛一路抚摸下来，滑到鼻子，滑到丰盈的嘴唇。他也向前迈了一步，两人贴在一起，一手扣着她的脖子，一手扶着她的臀开始热吻。何睦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平整的墙面砖上，后背很凉，胸前很热。沈崇的手伸到她衣服里面去解内衣的扣子，她哼了一声推开他，自己脱掉上衣。他又贴上来低头去吻她的胸。何睦抬头，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忍不住想要抓住一点东西来缓解这种腾空的感觉，他的头发太短，还没抓稳就从指缝中溜出去了，反倒让她觉得更加空虚，只好用双臂紧搂着他的脖子。
　　何睦缩在沈崇怀里让他抱着走出来，站在床上用浴巾裹着身体。沈崇站在床边，她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他的双腿，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每一次和她肌肤相亲，沈崇都觉得难以言语的满足。何睦从不扭捏，情到浓时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很用力地吮他的脖子，让他既痛苦又快乐。他摸了摸何睦的头发，正想要弯腰去搂她，就听见放在床尾小桌子上的手机在嗞嗞地振动。
　　“哦，我的。”何睦凛了凛神，拽了拽浴巾爬过去接电话。
　　“小路怎么了？”
　　沈崇坐在她后面揽着她的肩膀，却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放下电话立刻又拨了一个出去给楚云。
　　“阿姨，叔叔怎么样了？”
　　楚云惊讶何睦打了电话过来，好在那边肖致远已经没事了，她松了一口气又说：“小路一个人在家，我过去陪她好了。”
　　楚云原本不想麻烦何睦，但既然她开口要帮这个忙，那就再好不过了。何睦放下电话就看着沈崇说：“肖叔叔低血糖休克住院了，肖路一个人在家，我得过去陪她。”
　　她望向沈崇的眼神里带了一丝询问，沈崇抱着她很舍不得放开，不过也只能点头，说：“我送你过去。”
　　温存就这样被打断，两人急匆匆地穿好衣服，何睦收拾了简单的化妆品就出门，沈崇在车里等她。路上遇到若干个红灯，何睦没说什么，但神态摆明就是有些急躁。沈崇放缓语调安慰她：“别急，过了这边交通灯就少了，我尽量开快点。”
　　非小区的车子不能进大门，沈崇只能把车停在门口的车位上，然后陪何睦走进去。一按门铃肖路就把门打开了，何睦猜她之前一定是坐在门口的橱柜旁等着。看见沈崇也来了，她机灵地又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摆在他面前。何睦搂着肖路的肩膀走到客厅坐下，开始问她怎么回事。肖路晚上一直在房里看书，具体的也说不上来，只知道肖致远洗完澡回房不久就神智不清了，眼睛瞪着，嘴巴歪斜，把她们母女吓得够呛，立刻打了120，等了十几分钟救护车才到，楚云就跟车过去了。之后的事情楚云在电话里都告诉何睦了，肖致远有糖尿病，前几天肠胃炎发作一直没怎么吃东西，今天有吃了降糖药，血糖浓度太低了才休克的。看肖路的样子，估计当时的场面确实够呛。
　　她摸摸孩子的头，说：“今晚好好睡觉，明天早晨我帮你请个假，我们一起去医院看你爸爸，怎么样？”
　　肖路说行。
　　沈崇开口：“要不我过来接你们去？”
　　何睦却皱了皱眉，说：“你上班事情多，还是算了吧……”又想了想，问肖路：“家里的车没开出去吧？”
　　肖路摇头：“没有。”
　　她于是看向沈崇：“你就去上班吧，我开这边的车过去就行了。”她看了看表：“挺晚的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联系。”
　　沈崇起来，同肖路告别，何睦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又低头亲了她一口。何睦脸红，偷偷望了肖路一眼，应该没有被看到。
　　晚上何睦陪肖路一起睡，她估计是累了，不一会儿就开始轻轻地打鼾。何睦有一些认床，闻着身下的被褥不是自己熟悉的味道，一直睁着眼睛睡不着。不想翻来覆去地吵醒肖路，于是轻轻地起来，拉开门出去。到楼下倒了一杯水喝，客厅的地灯开着，暗幽幽的灯光照不到二楼，楼上拐角那件屋子的门紧闭着，何睦想也不想就慢慢地走上去，悄悄拧开门锁。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肖楚宁的房间。何睦不用开灯，就知道哪样家具摆在哪个地方。她走到床边坐下，床上的被褥全都收了起来，只留着一张床垫。她躺了下去又站起来，去落地柜里找出了以前的被子和枕头铺好，又重新躺好。睡意渐渐涌上来，双眼迷迷糊糊地睁不开，可她又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扔下身上的被子，转身就出了房间，找到肖路的房门轻轻推开，又慢慢地躺回小姑娘身边。又是一夜无眠。

　　Vol 44

　　何睦很早就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叫醒肖路，自己又去给她煮燕麦粥作早饭，七点不到就去了医院。肖致远住在内分泌科的双人病房，楚云就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一夜，她们到的时候已经醒来了，刚好护工送来病号餐，她正在一口一口地喂肖致远。
　　肖路一到病房就坐到肖致远的床头，小孩子也说不出什么关切的话，只是看着自己爸爸。何睦问了问现在的情况，具体的楚云也说不清楚，昨天晚上只是在急诊室做了抢救，具体治疗方案还要等八点之后的主任查房才能定下来。
　　肖致远的精神还不错，一直催促着何睦和肖路该干嘛干嘛去。肖路不肯走，只说何睦已经帮她请假了。楚云也帮着劝何睦：“你也该去上班了，别耽误了正经事。”
　　何睦摆手：“请半天假没什么可耽误的。等医生查完房，阿姨你就回家休息，我留在这边找 一个护工，这样晚上也不用操心了。你们看怎么样？”说完她询问地看着肖致远。
　　楚云想想没什么意见，肖致远也点了点头。肖路这时也开口：“妈妈你回去睡觉吧，我也在这里陪爸爸。”她看楚云又要说什么，连忙又说：“下午我就去学校，别担心！”
　　这么安排也还合理，楚云想想也答应了。不一会儿医生过来查房，大大小小的情况问得一清二楚。正在给楚云说治疗方案的时候，沈崇打电话来找何睦。他刚刚到公司，一大早就料到何睦可能会没时间联系自己，于是就打过来问问。弄清楚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他说中午可以带一些病人吃的午饭过来，何睦想多一个人帮忙更方便一些，于是就答应下来。
　　肖致远这边现在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稳定住血糖，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的并发症。楚云一个晚上没有休息也快撑不住了，何睦让她赶回家休息，又让肖路在这边陪着肖致远说话，自己去护士站找了一个勤快能干的护工。住院手续还没有办齐全，她又在医院几栋大楼之间跑了几趟，总算把事情都解决了。刚回病房坐下肖致远就看着她叹气：“小睦，累了吧？辛苦啦！”
　　“叔叔，说什么客气话呢。”何睦笑着安慰道。又对着肖路说：“小路乖，去给我洗个苹果！”
　　她把他们当亲人，肖致远心里自然是感慨万千，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忍不住闭上眼睛。
　　“你下午就去上班吧，小陈秘书会过来，该干什么就让他去跑好了，你别太累了。”
　　何睦点头，刚好沈崇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她还得下去接他。回头对还不了解情况的肖致远说：“我一个朋友带了午饭过来。”
　　“怎么还麻烦你的朋友？”肖致远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他正好不忙，我就拜托他顺路过来一趟，带了一些家常的饭菜。”何睦解释道，“正好，也不用吃医院的午饭，太难吃了。”
　　何睦一出了病房，肖路就对爸爸说：“一定是沈崇哥哥，他们两个在谈恋爱。昨天晚上就是他送姐姐去家里的。”肖致远听了点点头。
　　沈崇一见到何睦就忍不住皱眉：“昨晚没睡好吧？”
　　何睦摸摸自己粗糙的皮肤，一夜没睡，黑眼圈红血丝什么的都跑出来了，实在是好看不到哪里去。她领沈崇上楼，进了病房给肖致远介绍到：“叔叔，这是沈崇。”
　　沈崇微笑着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床头的小橱柜里。
　　“上次见过。”肖致远知道他跟何睦的关系，他又不嫌麻烦地给自己送午饭，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主动和他握手，说：“麻烦你啦！”
　　何睦从饭盒里端出一碗小米粥，两个小馒头，又看到底下还有一盘西兰花炒肉片，果然是给糖尿病人吃的营养餐。肖致远接过她手里的碗筷就催他们走：“我自己来，你们也该去吃午饭了，下午别过来了！”
　　刚好肖致远的秘书小陈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何睦早晨找的护工。病房里一时人太多，何睦就带着肖路同沈崇先走了。
　　下午何睦在单位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提神，可一夜没睡还是觉得时间难捱。沈崇来接她下班，在车上就睡着了。吃完晚饭，沈崇在客厅里看完一场球赛，关了电视回卧室的时候，何睦已经抱着被子睡熟了。他动作小心的躺下去，从后面把她圈起来抱着。何睦穿着长到膝盖的睡裙，他把领口往肩膀下面拉了一下，就露出圆润的肩线。
　　“何睦？”他试着叫了一声，她睡得太死，没有回应。
　　沈崇轻轻地吻了下去，从肩膀吻到后背的蝴蝶骨，双手也不老实地往前伸去。何睦哼哼唧唧地扭了扭身体，他停了停，终于还是往后面挪开一点，忍着老实睡觉。
　　肖致远的情况基本上已经稳定，没有发现新的并发症。只是血糖升降太快，必须得留院输液几天。楚云白天都在医院陪他，到了晚上又有护工接手，何睦还是每天下班之后过去坐一坐，陪他们聊聊天。有时候沈崇也在，肖致远就会事无巨细地问他问题，沈崇大概也了解他的意思，也就像对待老丈人那样不厌其烦地回答。等到他们走开，又跟楚云交流一下对沈崇的看法。因为之前听何睦说过沈崇比她还小两岁，总有些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会不会办事不牢靠，认识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觉得其实他倒要比何睦更加安分，也算有些能力，也许可以给何睦一个将来。楚云换了一个姿势坐在病床边上，想起一件事要对肖致远说：“我想了想，是不是把儿子以前用过的东西都……都烧了吧？”
　　这个话题两人一直没有提过，楚云突然这么提议，肖致远倒是有些没有想到：“怎么了？”
　　楚云小心斟酌着说：“前几天，我进儿子的房间，发现有人动过的痕迹，床单被罩都铺在床上，应该是小睦去睡过……”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你看，她和沈崇也挺好的，也不能时不时地想到肖楚宁，这样让别人怎么想？”
　　“我看，也别急着烧掉，先收起来吧。等我出院了就找人去重新装修一下，给小路做书房，孩子大了，喜欢读书，给她靠墙做一组书柜，她肯定喜欢。”
　　楚云点头：“也行，那就这么办吧。”其实她也知道肖致远心里还是舍不得扔掉儿子的一切，这个家里谁不是跟何睦一样，住了一个肖楚宁在心里。
　　这件事谁也没有告诉何睦，就这么定了下来。肖致远出院一个星期后，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情。肖路自然是十分高兴，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何睦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何睦当时也没多想，还跑到家居广场挑了一个很好的伸缩台灯送给她。送礼物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重新装修的是肖楚宁的房间，原本胡桃木的衣柜床铺的都搬走了，竖起了一张一堵墙那么高的大书架，刚刚上好白色的漆，窗帘也拆了下来，换成墨绿色的百叶窗。肖路很兴奋，拉着她的胳膊在唧唧喳喳说些什么，何睦只是笑着应几声，心里很不是滋味。肖楚宁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她突然之间就记不起他的味道，心里一阵紧张，然后又觉得似乎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心里不由得一阵害怕，捏着肖路的手不免有些用力。
　　“哎哟！”肖路胳膊被她掐疼，忍不住叫了一声。
　　何睦连忙放开她，说了声对不起，举了举手里的台灯，又说：“这个先放在你卧室，等到这边装修好了在安上去。要不然被乳胶漆弄脏了就不好办了。”
　　肖路应了一声，拿着台灯到自己房间去。何睦又看了这房间一眼，转身下楼。楚云和肖致远正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茶。
　　“阿姨，肖楚宁的东西都……扔掉了么？”她装着不在意地问。
　　楚云看了肖致远一眼，才回答说：“没有，都搬到储藏室去了。”
　　“小睦，睹物思人。”肖致远说，“我们俩也老了，经不起日日夜夜这么怀念，还是忘了好。你呢，还年轻，也经不起这种折腾。”
　　何睦点头，道理是这样，没错的。她不能怪他们连最后一点想念的空间都不留给自己，毕竟他们受的折磨更不比自己的少。她想起一件事，对他们说：“叔叔阿姨，我还有一件东西，是肖楚宁给我的，我想还是留给你们吧。”她摸了摸脖子，才发现以前一直戴在身上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取了下来。她站起来说：“我回去找一下。”没等别人开口就走到门口，换鞋，出门。
　　东西并不难找，就在自己那个不大的首饰盒里，肖楚宁当年送的钻戒和其他项链杂乱无章地缠在一起。她把戒指捏在手上，想了想又戴到无名指上，心里对自己说：“最后一次，就戴最后一次。”然后又出门，赶回肖家。
　　肖致远和楚云都不知道她要还回来的是什么东西，一直坐在沙发上等。何睦再次进来，坐在沙发上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还是用力地把戒指拔了下来，放在手心里递过去。楚云把戒指接过手里的时候忍不住泣不成声，何睦陪着无声地哭。一段感情拖了这么多年，就如一颗毒瘤，最终割掉的时候还是剧痛不已。

　　Vol 45

　　一连几天何睦的心情都没办法好起来。沈崇看出她的沉默，却不知道为什么，想安慰又怕打搅到她，索性什么都不说，只是比往常更加关切她一点。何睦一直劝自己，没事没事，断掉一些早就该断的念想而已。女人的内心总是很强大又很脆弱，其实她很想让沈崇抱着自己刨根问底，然后又抽丝剥茧地安慰自己，可他一副默默关心的样子实在让她说不出什么话来。想要一个能撒娇的怀抱，可看到沈崇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神，她连撒娇的心情都没有，反倒是有些生他的气。
　　谁知道最先爆发的居然是沈崇。
　　那天晚上，何睦还在卧室里上网。沈崇看了看时间，觉得不早了，就拿了一盒牛奶进去放在电脑旁催她喝。
　　何睦只是用手背推了一下，说：“你喝吧。”
　　“你最近晚上都睡不好，把牛奶喝掉然后就去洗脸睡觉。”他的语气有些许命令的意味，何睦本想继续拒绝，忍了忍还是说：“谢谢。”
　　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不知道怎么就点着了沈崇的导火线了。他捏着牛奶盒不放手，说：“谢谢？谢什么？何睦，我是外人？”
　　她心想我还没撒气呢，你倒好，就这样吼起来了。把火气咽下去，好声好气地问他：“你怎么了？”
　　“你干嘛对我总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有事情也不说，给你送杯奶也郑重其事地道谢。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怎么对我还像个普通朋友，甚至是陌生人？”
　　何睦听出来，这两个谢字只是一个突破口，原来这些天自己这些郁闷也一并传到了沈崇身上，看上去就像是自己在对他实施冷暴力。原本是她想发作，没料到沈崇先向自己发了火，而自己却一招也接不上。
　　“我对我妈也说谢。”她回了一句，语气说不上好，但已经实属克制。
　　“那你告诉我，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你心情这么差，是工作？还是别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何睦总不能告诉他是为了肖楚宁。“没有什么大事，我心情不太好，你让我自己消化几天。如果实在是影响到你，我可以先回去住几天。”
　　沈崇深呼吸止怒：“真的不说？”
　　“你包容一下，好么？”
　　他的包容就是不再理会她。等何睦洗完澡出来，发现他已经灭了客厅的灯，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夜。何睦叫他进卧室，他不理；退一步让他去客房，他装睡。她彻底没辙了，两人的相处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问题。最后她只好抱了一床被子出来给他盖上，见他终于没有再拒绝，自己那点耐心早就耗尽了，砰地关上卧室门，睡觉去。
　　跟沈崇这么一闹，何睦觉得应该更加郁闷了，可上床没多久居然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只是睡到半夜，不知道怎么地就感觉到沈崇偷偷地进来了，侧躺在另一侧，然后她被他激起来的那些火气突然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啦。看着他起伏的身形，好像一座年轻的山峰，总有一天会变得英挺伟岸。
　　早晨醒来，两个人已经像汤勺那样叠在一起了。沈崇从后面抱着她，明明早就醒了，感觉何睦动了动，又连忙闭上眼装睡。何睦也顿了顿，拍拍他的手背说：“让我起来做早饭。”
　　他把头埋在她的后颈：“不想吃。”
　　何睦说：“我饿了。”
　　沈崇像是没听见似的，一手撩起她的睡裙往上摸去，又蹭着她的大腿不肯罢休。他让何睦趴在床上，然后从后颈开始，沿着背沟吻下去，停在臀部上方不动。何睦开始无声地呻吟，蠕动了一下身子，然后就感觉他覆盖了上去，双手穿过自己柔软的腹部，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身体随着水纹的韵律摆动。
　　等到想起来要做早饭的事，已经快十点了。何睦决定喝麦片打发掉一餐，沈崇不干，非要做牛肉菜心粥。折腾完上桌，其实已经到了吃午饭的点。新煮好的粥滚烫，他吃得满头大汗，何睦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等他把锅底刮干净，何睦刚好吃完把碗放下。
　　没人提昨天的事，何睦好像突然也忘了前几天那种闷闷的绝望的感觉，好像日子就该像今天这样一直过下去。沈崇收拾好碗筷坐了下来，盯了她半晌，又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实话，你一定不知道，我原本打算这几天向你求婚，找了几款戒指想让你挑，一直没机会开口。”
　　“……”
　　绝对是巨大的惊喜，惊得何睦连怎么喜都忘了。
　　“你听年轻的。”她轻轻地说，“还是你爸爸在着急，催你？”
　　“只要一个男人肯负起责任，你还怕他太年轻？”沈崇说，“何睦，想一想，我爱你八年，你觉得我还年轻么？”
　　八年。何睦也在心里算，时光溜得那么快，它的尾巴在哪里？怎么抓也抓不住。她又看看沈崇，他26岁了，她自己也28了，自以为是地潇洒了几年，回过头来还是乖乖待在原地，该干嘛干嘛，现在轮到结婚了。
　　“沈崇，我比你大，你不觉得我老了么？”她问了个啥问题。
　　他什么也没说，揽着她的肩膀坐着，却在想她是不是会拒绝。他觉得自己该用尽全力去说服何睦，事到临头了却一条点子也想不出，只好说：“你觉得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么？”
　　“会。”
　　“那有什么好犹豫的。”
　　好像也对，何睦想。“把你的戒指拿给我看一看。”
　　沈崇顿时觉得蓬荜生辉，快乐地想大笑，搂着何睦一直亲，突然又挺了下来，扳正何睦的脸，说：“不行，你要完完整整地答应我一次。我再问你，你愿意嫁我么？说我愿意，何睦愿意嫁给沈崇！”
　　何睦心里其实也高兴，她一手蒙住他的双眼，然后一字一句地重复他要她说的话：“何睦愿意嫁给沈崇。好了没有？”
　　沈崇突然变得很温柔，吻了她一下，又忽然从沙发上下来，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不说话。还是何睦弯下腰去搂着他，像搂一个孩子那样，安慰似的摸他的后脑勺，贴着他的脸颊。
　　晚上他们就到珠宝店去挑戒指。何睦选了一只谢瑞麟的50分钻戒，钻石成色和切工都很好，戴在手上熠熠生辉。她看了一眼价格，小声问沈崇：“要不然下次我跟你回香港，我们再去买吧？”她记得同款的价格香港要便宜一些。他一口否决掉：“我等不及了，今天就要买。”然后就跟着小姐去划卡，回去的时候两人的手上各戴了一个小指环。
　　在车上沈崇问道：“我应该到你家去拜访一下父母，我爸觉得他应该上门去提亲。”
　　“嗯？”何睦没回过神来，“也好，你看什么时候能走得开，七月初我应该可以请年假回去。”
　　沈崇点点头说：“正好，我爸他们学校放假了。那我就安排一下时间，到时候一起回去一趟吧。”
　　何睦点头。说到沈崇的爸爸，她的印象还是很多年前领着儿子去学校报到的样子，她问沈崇：“你爸爸应该退休了吧？”
　　“退了，学校又把他聘了回去。我工作一年的时候想要让他去香港住，他也不肯。”他想了想，觉得应该让何睦知道他家里现在的经济情况，于是又说：“我爸现在总说他拿两分工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五险一金齐全，比我的还要有保障。我这几年给他的钱一分都没动，一到过年就全部存回我的帐户上。”
　　何睦笑，又说：“等他真的不想工作了，可以来跟我们住的，我是想明确告诉你我不介意和老人住在一起。”
　　沈崇看着她，眼神里有庆幸、了解与爱慕，半天才对她说了声谢谢。
　　“我这两年存了一点钱，足够付首付，不过买房子还是要月供。”他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不过你放心，不需要多久就能还清。”
　　何睦笑他傻：“我才不介意呢，房子不是问题，关键是和谁在一起。”
　　“那你觉得我是对的人咯？”
　　何睦说：“你是正确的人。”
　　沈崇说：“你是我爱的人。”
　　何睦打电话回家，告诉爸妈她暑期打算回家一趟。她没说沈崇的事，其实有点小心思，既然他们一直想要她结婚安定下来，那么就送给他们一个惊喜吧，她相信父母一定喜欢沈崇。沈崇的爸爸知道儿子要结婚了，自然也是高兴的不得了。有一天沈崇下班回来告诉何睦，说他爸爸开心得买了一大包糖拿到教室去分给学生。她不知道别的女人会怎么想，反正自己就是那种一旦下了决定就会摒弃所有杂念，一条路走到底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那么她就会安安心心地同沈崇过日子，这样想了，日子果然轻松了许多。
　　周末两人去城里走了几个楼盘，不约而同地相中了本地一家老牌地产公司的期房，再过两个月就可以交房了，户型和配套都很不错。沈崇买东西一向魄力，当场又定了下来，买了一套跃层公寓。何睦对那房子也十分喜欢，有一堵大落地窗从一楼的起居室通到二楼的休息区，可以做一组防腐木的榻榻米，再扔几个抱枕上去。接下来还得找装修公司定方案，开始施工之后也快到定好要去拜见何睦父母的日子了。

　　Vol 46

　　刚订好回家的机票，沈崇就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独身在国外的祖父去世了。
　　沈崇放下电话，双手撑在窗台上，有些发懵。他跟祖父就只在去年相处过几天，没有很强烈的亲情，但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却割舍不掉。何睦也不晓得怎样去安慰他，只好帮他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旁边拍拍他的肩膀。
　　“我也许需要去一趟美国。”他说，“我爸他，现在办护照签证也来不及了，我想过去一趟把后事处理一下，那边的律师说还有些手续要办。”
　　何睦点点头：“应该的。我去退机票，你想要哪一天走，顺便把票买了吧。”
　　沈崇揽着她的肩膀，说：“先办签证吧。”
　　何睦在他的额头亲了一口，很温柔地问：“想不想泡个澡？我去帮你放水。”
　　家里的浴缸很久都没有用过，何睦花了一点时间清理干净，放好水，又帮他把浴巾和睡衣摆好，这才叫他进来。沈崇慢慢地坐了下去，又听见何睦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精油，让他闭着眼睛躺着，滴了两滴精油在手指上，给他按摩太阳穴。
　　沈崇不喜欢薰衣草的味道，可是何睦的指腹柔软有力，按在自己的穴位上，确实很舒服很放松，他闭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何睦也慢慢停了下来，坐在浴缸旁边的垫子上，看着沈崇出神。
　　“何睦，你陪我一起去吧。”
　　何睦正在安抚地摸着他的脖子，听见他说话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
　　第二天就向大使馆预约了加急签证办理，过了一周就可以出发。何睦事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知了一下，杨逊也没有多问，只是让她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沈崇提前请在美国的同事到机场去接他们，又帮忙订好了酒店，他们只带了必需的行李就上了飞机。下机的时候在海关延误了半个小时，出了闸口就有人打电话过来，沈崇还没接通，何睦就眼尖地看见右手边不远处的Leslie，举着手机跟他们打招呼。谁都没想到会是Leslie亲自来接机，何睦更是几年都没有见他，Leslie很亲热地跟她贴了贴面。
　　沈崇再三同他道谢，Leslie挥挥手叫他不要多礼，又让司机直接载他们回酒店。根本没有时间倒时差，下午的时候，沈家铭的律师就带着函件到酒店同沈崇交待事情。律师是华人，说中文，沈崇对遗嘱的事情也没有多大异议，所以事情很快就交待清楚。沈家铭的房产委托经纪公司卖掉，所得金额全部捐给一家儿童福利基金，银行存款和其他金融证券全部由沈崇继承。另外他的遗体不必运回国内，墓地早就选好了，和沈崇的奶奶葬在一起。
　　就是这一项沈崇觉得有些拿不定主意，虽然父亲没有说，但是他能感觉到老人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落叶归根，但若要将祖父带回国安葬，必定还要为祖母迁坟，这里面涉及的程序就更加复杂了。律师不建议他这样做，并且这也是沈家铭自己立在遗嘱里的，沈崇也只能想想，葬礼还是定在第三天举行。
　　沈家铭晚年皈依了基督教，葬礼并未像其他华裔那样开着灵车在城里告别，而是在教堂由牧师来主持。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一些年迈的老人。墓地是市政公墓，环境很好，甚至有些人带着孩子坐在自家亲人的墓碑前玩耍，看见有人下葬就让孩子消停一下。何睦一直掺着沈崇的手臂，她不清楚自己能够给他带去多少安慰，但是她知道这种时候有一只手扶着，有一个人站在身边会好很多。
　　第二天Leslie约他们吃饭，墨西哥菜又酸又辣，两人也没有什么心情大快朵颐，只是一边吃一边聊，看得出来Leslie是有事情要对沈崇说，但是很意外的迟迟没有开口。
　　“你们是不是有事要谈？或者我可以先回去。”何睦对他们说。
　　沈崇也不知Leslie有什么事情要交待，不过他倒是摆了摆手让何睦留下来，说：“这件事说来也简单，我本想先告诉沈崇让他同你商量的，现在说给你们一起听也无妨。是这样，香港那边已经决定把沈崇送来LA，大约是第四个季度就要过来，时间仓促，但是调动通知应该就是这几天发过去的。”
　　沈崇跟何睦都有些迟疑，尤其是他这个当事人，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Leslie见他们这个样子，不得不接着说下去：“不满你们说，这个人事变动必须的，但是人选确实是我定的，你们也晓得香港那边是什么情况，既然要派人过来，又给我这个决策的机会，我自然是会选自己的人。”他摊了摊手：“很意外，总部一点意见也没有，立刻同意了。”
　　何睦低着头，不停地折腿上搭着的餐巾。“Leslie，你……事先应当同我们商量。”
　　Leslie稍带歉意地拍了拍她，“十分抱歉，我原本以为会跟总部拉锯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
　　何睦点点头。
　　“你可以随时过来探望，或许可以常住陪同，这边的待遇比总部要好，我想沈崇应该同意你在家，对吧？”
　　沈崇挤出一抹笑，对他说：“Leslie，我们正准备结婚，这件事情有点突然，把原本的计划打乱了。”
　　Leslie真是没想到这点，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说：“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要恭喜！婚礼大概在什么时候，如果很匆忙的话你们也可以过来再办。不过也不好，家里人都不在……”
　　“Leslie，我们会安排好的。”这回换何睦安慰他，“没关系，多谢你给沈崇这么好的机会。”
　　沈崇这才想起来他的升职归功于眼前这位，连忙站起来同他握手拥抱，只是想到婚事的进程，又有些犹豫。
　　两人只请了一星期的假，第二天就要乘机回国。又是Leslie派司机送他们到机场，飞了九个小时才到上海。中转的航班还要等两个小时，何睦在飞机上几乎没睡，沈崇便带她到候机厅的咖啡馆坐着。咖啡送上来何睦才想起手机一直忘了开，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手一滑掉在了没铺地毯的地方，电池和手机分了家。她慢吞吞的拼好，开机，电话就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何安华只说了一句话：“何睦，你妈死了，你回不回家？”
　　他们从来不开这种玩笑，何睦顿时吓得愣了神，连忙回拨过去，和安华接了电话又说：“你妈死了，脑溢血，现在在医院里，你会不会来？”
　　何睦几乎是跳起来就往外狂奔，沈崇在后面拦不住她，还好安检处的工作人员把她拦了下来，沈崇赶了上去，只听见何睦对工作人员解释道：“我妈妈去世了，我要去买票回家！”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让他们从通道出去。何睦冲到南航柜台去买最快一班飞机的票，那边沈崇正同其他人协商插队值机。办好手续两人还是插队过了案件，何睦那边已经要登机了，她匆匆忙地拍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她的时候一点都不迟疑地把值机牌递给地勤，走进登机口了才想起来，回头看了沈崇一眼，没说什么。
　　“快去吧。”沈崇对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要什么东西我帮你快递回去，我请到假就去看你。”
　　何睦点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
　　沈崇回到自己的登机口找位置坐下，心里顿时觉得异常空虚，感觉很不好，像是要和她分别。
　　周五的时候何安华开车从深圳回广州，杨逊在路上毫无预兆地发病，等上了救护车已经来不及了，人没到医院就已经过世了。他在医院里就开始打电话给何睦，可她当时正在飞机上，下来才接通电话，此时何安华对女儿已经失望到极点，几乎不想同她多说一句话。袁海旻把何睦接到医院，他也只是坐在太平间门口懒得理她。何睦进去看了妈妈一眼，忍不住在里面大哭，袁海旻陪在一旁，突然何安华闯进来对着女儿吼：“你现在来哭丧了！我找你的时候在哪里？在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父母！”
　　何睦哭得直不起腰，愧疚、伤心交叠在一起。袁海旻托着她，把她搂在怀里，对何安华说：“何叔少说点吧，先回家，我看你们也撑不住了。”袁院长也在一旁帮忙劝他。何安华一甩手，对何睦说：“你自己说，你有脸回家么？你有多久没回来，那还是你家么？”
　　何睦真的就在医院守了一夜，袁海旻陪在她旁边，想借肩膀给她靠一靠，可何睦一直直挺挺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哭了又哭。
　　葬礼在两天后举行。一周之内参加了两场葬礼，现在还是自己至亲的妈妈。来殡仪馆之前何睦跟护工帮妈妈擦身子换衣服，殡仪馆的化妆师还为妈妈打理了一番，现在她看起来，面色红润，只是躺着而已。何睦心想，指不定梦一醒，妈妈又坐起来了呢。仪式过后，遗体被送去火化，何安华按了好几次，也没把那个按钮压下去，最后还是一狠心，闭着眼睛两手用力一按，锅炉里就窜起蓝色的火苗把杨逊包裹起来。
　　何睦不忍看，贴在袁海旻的肩膀流眼泪。过了半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把骨灰箱推了出来，递给他们两双长筷子，让他们把大块的挑出来。何睦的手还在颤抖，根本伸不下去，何安华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为你妈做最后一点事。”何睦不得不镇定自己，颤颤巍巍地把骨灰装进盒子里。
　　晚上回家，到处都是空荡荡的。何安华进了房间就没有出来，何睦敲门进去坐在他旁边。何安华叹了一口气，搂着女儿的肩膀说：“爸爸那天说重话了……”
　　何睦摇头，是她不孝在先，怨不得其他。
　　“以后，我也是一个人了……”
　　“爸爸，”何睦又开始掉眼泪，“我在家里陪你吧。”
　　她这两天都在考虑，母亲不在了，父亲也渐渐老去，自己是独女，以前都忽略了这种陪伴老人的义务，现在到了不得不扛起来的时候了。
　　“我回来工作，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了。”

　　Vol 47

　　沈崇去美国的时间比原定的要早一些，九月中旬就要出发，走之前要回香港述职，还要回家看望一下父亲，还有，要去见何睦一面。
　　杨逊的葬礼过后，何睦打来一个电话，很郑重地同他告别。他有些发懵，有些发怒，质问她为什么，她还是很平静，对他说：“我想陪着我爸爸，哪里都不去。沈崇，你需要你的工作，我想让你有前途，你自己也放不下。”
　　“何睦，我只去两年。”
　　“给自己多一点机会。”她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我信你！”
　　“我爱你，所以不敢缠住你。”何睦已经泣不成声了。
　　“谬论！”他摔了电话。
　　此后何睦再也没有联系自己，他打过去她也接，但是一般只说几句就要挂掉，似乎是下定决定要赶他走了。沈崇也开始赌气，撑了一个星期没有联系她，再打过去，还是这种态度。他觉得自己就要捱不下去了，想要请假去找他，偏偏临走前事情堆积在一处，真正腾出时间来，已经是离职回香港述职的时候了，但是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好在何睦还没到不接电话的地步，他还是住珠江，在宾馆里给何睦打电话，然后她从家里过来，十分钟都不到。
　　沈崇坐在床上，何睦坐在正对着他的沙发，两人相对无言。
　　“我后天走。”沈崇说。
　　“嗯，一路顺风。”何睦在玩钥匙扣。
　　“这是家里的钥匙，基本上装修好了，请工人打扫过，只是家电还没有买。”他把两把备用钥匙递过去。
　　何睦接了过来，串在自己的钥匙扣上。
　　真的是尘埃落定。自己不走是不可能的，不管何睦愿不愿意继续在一起，他们势必要分开两年了。他很怕开口挽留之后又被拒绝，索性就这样吧。何睦也没有勇气再说一次分手，恐怕当着他的面就要大哭起来，到最后结局还是悲剧。
　　有首歌里说“分开简单，抹去往事极难”。事实上，分开是最不容易的，往事也是最不愿忘却的。
　　“何睦，你的工作呢？”
　　“先休息一阵，再找。”
　　“不要去太艰苦太危险的地方，我不放心。”
　　“我不会了。”她笑，“我必须让我爸安心。”
　　“我也安心。”他说。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揽在怀里。
　　“你会给我打电话么？”他又问。
　　何睦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给你打电话你会接么？”他又问。
　　“嗯。”何睦答。
　　“我该走了。我爸在等我。”她小声说，眼泪在眼眶打转。
　　“再等一下。”他低头吻她，“十分钟。”
　　何睦也搂着他的腰不放，一边哭一边吻。
　　十分钟比起将要分开的两年，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送我回去吧。”何睦开口。
　　于是他们牵着手沿着江边往回走。初秋的夜晚温度降了下来，河边乘凉的人很多，河水散发出来的味道依旧不那么好闻，沿江大道似乎也太短。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远处的电视塔和音乐厅都已经建好，霓虹撒在江面上，十分温柔旖旎。往右拐，进了另一条马路，来来往往的车子多了起来。何睦牵着他的手过天桥，在面包房前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盒蛋挞，然后同他在家属区门口道别，站岗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
　　“回去吧。”她说。
　　“我看你上楼。”
　　何睦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抱着蛋挞的盒子转身。
　　沈崇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岗的士兵换了一次岗，天亮的时候不得不提醒他离开，他拨了拨头发，迎着晨曦往江边走。江上隐约有汽笛声，他走过去，扒在栏杆上眺望，却一只船也没看见。

　　尾声

　　飞机上报的地面温度是39摄氏度，何睦乘车到了市中心，只觉得热气隔着鞋底窜上来，在对她的脚进行烧烤。林子琪开了吴越的车子过来接她，一上车何睦又被空调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会儿火焰一会儿海水的还真有些受不了。
　　车里的开着广播，主持人正在说天气情况，据测试现在市中心的地表温度已经升到50摄氏度了，她们一路往家里开，已经看见好几辆爆胎的汽车停在路边。
　　“你吃错什么药了，这种天气跑过来。”林子琪逗她。
　　“我特意推掉了一个班的课程，才有一个月的假期。过来看看你，看看同学们，不好么？”
　　何睦现在为一个国际非政府组织做联络员，但是她最主要的工作是在一个语言培训机构做培训，做了两年几乎已经是机构的明星老师了，培训课程一个接一个，好不容易才推掉一个班，换来一个月的休息时间。
　　林子琪带她到家里放好行李，两人又出门去吃晚餐。城东南的印度餐厅，以前肖楚宁带她去过一次，这么多年过去，餐厅的装修已经变了，给人的感觉却还是老样子。两人吃完，还打包了一碗酸奶给吴越带回家。
　　第二天一早，林子琪夫妻俩去上班了，何睦就拿了那边的钥匙，打了个车到新房去。房子买了两年多，也已经装修好了，当初沈崇调职的时候把钥匙留在林子琪那里。何睦这次回来不好意思一直住在林子琪家里，想过去打扫一下暂时住一阵子。屋子里很干净，当初果然找了人来仔细打扫过，估计这么久了也没有人来开窗通风，屋子里还是有一些装修后的气味。何睦从超市买了工具回来，地板家具上只是有一层薄薄的灰，打扫起来很容易。只不过真的是没有像样的电器，她又跑去买了一套厨具，顺路还去电信公司开了无线网络。
　　晚上林子琪约她吃饭，而后又同潘斌他们去酒吧坐了一会儿，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午夜，何睦洗完澡就想铺床睡觉。进衣帽间转了一圈才发现连一床被褥都没有，又到楼下储物间看了看，还是没有，这样的天气不开空调是绝对睡不着的，可开了空调没有像样的被单盖一盖，第二天早晨起来估计要冻坏了。她没有办法，只好出了卧室，把起居室的落地窗打开了一大半，然后斜躺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炎夏的午夜闷热得没有一丝凉风，开着窗反倒引来了蚊子，嗡嗡嗡地在耳边扰人，何睦被叮了几口，又热又痒，躺着只听见楼下小区里的野猫在时不时地叫喊，扰得人十分心烦。她坐了起来，看了看时间，两点半了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就穿着拖鞋下楼去，到小区花园里走走。
　　人工湖边种了几株夜来香，何睦从小就闻不得这个味道，匆匆绕了过去，走到中心那颗大槐树下。有巡逻的保安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她，有些警惕：“这么晚了在这干嘛？”
　　“乘凉。”何睦回答。
　　“哪个单元的，姓什么？”
　　“B座1205。”
　　保安又看了她几眼，最后还是走了。“注意安全，别掉进湖里。”
　　何睦心里笑，估计保安认为她是深夜下来投水自尽的了。巡逻车开走了，她又做到树下的石凳上，拿着itouch在玩游戏。她塞着耳朵，一直没注意身后有些许动静，有人轻轻叫她，也没有听到。那人想伸手拍她的肩膀，又怕突然吓到她，于是慢慢放开声音，缓缓地叫她的名字。
　　“何睦。”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摘下耳机，又不敢贸然回头，定在那处等着下一声叫唤。
　　“何睦，是我，沈崇。”
　　她还是没有回头，反倒重新塞上耳机，继续暂停的游戏。那人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摘掉她的耳塞，把她手里的itouch夺过来关掉，又对她说：“何睦，你怎么回来了？”
　　“嗨，沈崇！”她笑了笑，心里不知怎么地很害怕他会继续说下去。
　　“这么晚了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他又问。
　　“家里太热了，下来透透气。”
　　“空调早就装好了。”
　　“没有被子，空调太凉。”
　　“被子在客房的衣柜里。”
　　“哦。”何睦站了起来，说：“那，我回去了。你去不去？”
　　沈崇只是看着她笑，何睦把东西从他手里拿过来，转身就走。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野兽在追赶。她进了家门，止不住就想大哭，于是伏在门廊的镜子上低声地呜咽。门铃响了，一声又一声，她把听筒接起来却没有说话，开了门就坐在沙发上等着。沈崇进门来，弯腰吻了吻她的额角，就从客房抱了小山一样高的被褥到主卧去，铺好床开了空调，又下来牵着何睦上楼去。他把她推进浴室又冲了一个澡，用浴巾裹着两人出来，何睦哭得累了就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空调还吹着徐徐凉风，沈崇已经半倚在床头，一直在看她。何睦翻身仰躺着，慢慢地说：“Leslie告诉我你回来的。他说，你并不想告诉我。”
　　沈崇慢慢滑了下去，侧躺着搂住何睦，一字一句解释：“他说要替我转告，我很害怕你接到消息了，回来却见不到你的人。”
　　“你什么时候走？”何睦问。
　　“去哪里？”
　　“不知道。”何睦说。
　　沈崇顺着她的头发往下，一直抚摸到她的腰间，然后把她搂进怀里，说：“下个星期回香港。何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要回广州。”她说，“我爸退休了，一个人在家里住，我也要工作。”
　　“嗯。”他哼了一声。
　　“沈崇，我们……”
　　“没什么关系，反正离得不远，我可以做候鸟。”
　　何睦想了想，没有说话。
　　过了两天，何睦买了到敦煌的火车票，一个人坐了24小时的火车，穿越河西走廊来到罗布泊边缘的小城。来敦煌旅行的很少有像她这样的独身女人，一身速干的户外装素，背着登山包在鸣沙山玩到深夜，从最陡峭的沙坡上滑下来滑了5次，晚上大风扬起来，她从滑道上下来忍不住放声大喊，居然吃了一嘴的沙子，这才急急忙忙赶回宾馆去。
　　前几天沈崇同她谈起结婚的事情，她想了一天却什么头绪都没有理出来，索性留了口信给他就出来旅行。沈崇追问她要去哪里，她不想说就半认真半敷衍地说：“只要你找到我，天涯海角都跟你去。”
　　沈崇果然找来了，她低着头在等电梯的时候，他就从大堂的沙发区走了过来，相当平静地从后面圈着她的腰。何睦看着电梯门里的沈崇，忍不住笑了笑。进了房间，沈崇就把她按在门背上低头要吻。何睦用了好大地力气把他推开，沈崇十分不解，眼神里有些受伤。何睦笑笑，指着自己的嘴巴说：“你要亲么？我吃了满口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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