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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米妮塔咖啡>


 第一章

   -

    十八那年……

    在没有认识夏静的时候，觉得她像一个骄傲的公主，难以接近。

    夏静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她的名气是因为她的美貌。她的美美在古典优雅，有一种绝尘的清纯脱俗。称臣在她石榴裙下的男同学有千军万马，不过没有一人受到青睐。

    独来独往的夏静在班上几乎没有朋友，毕竟女人心胸多狭窄，难忍美丽的异己。所以私下常有较恶劣的女同学会恶语中伤她，借以平衡自己的心态。

    然而，即使传出许多对夏静负面的流言，追求她的男同学仍是前仆后继、络绎不绝，流言没有中伤她，反倒替她增添了一份神秘的色彩。

    我会认识夏静是孙莹莹的关系。

    莹莹和我同是公关社的社员，在社团里我们学习繁复的人际互动。

    莹莹坐在夏静旁边，她比其他同学有机会了解夏静。莹莹常为夏静出头，像路见不平的侠女，破除中伤的流言。

    “莹莹——”我在走廊的另一端看见她匆忙的身影，于是喊住她，“你上哪儿去?”我走上前问。

    “走人啊。我和夏静想去看声电影，怎样，有兴趣没?”她说。

    “也好，反正今天我也没心情听课。”逃课是门免不了要修的学分。

    “那么快走吧，夏静在校门口等我呢。”

    她着急的拉起我的手，快步离开。

    电影散场后，我们流连商街，夏静提议喝下午茶。由于没有人反对，所以我们就跟着她前往一家很希腊的咖啡馆。

    夏静点了一壶玫瑰花茶，莹莹点了一杯白兰地咖啡，我点了一杯摩卡咖啡。

    莹莹慢慢地从背包里掏出一盒烟来。

    “不介意我抽烟吧?”她问。

    这年头女学生抽烟早不是新鲜事了。

    我没说话，只扬扬眉，任由她去。

    “女人抽烟容易老。”夏静警告她。

    “不要紧，我又不是美女，怕什么。”莹莹吐了圈白雾，吃吃的笑说。

    “有句话说，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我说。

    我虽然不是美女，但也不想自己的容颜提早老化斑驳。

    夏静掀开糖罐，舀了一勺糖落花流水地放进茶杯里，然后持起汤勺，轻轻缓缓的漩散糖粒结晶。

    “她是属于自暴自弃型的女人”她对我笑说。

    她的笑让我大受感动。我鲜少见她笑过，她的脸总像封上一层冰霜。

    “哇!你们同仇敌忾呀?你们很熟吗?”莹莹努努嘴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她问夏静。

    夏静啜了一口茶，静默的端详我几分钟。

    看来她对我毫无印象。

    “就知道你乌龙。”莹莹一脸受不了地摇摇头，“她是舒皓晴，记住哟，别又忘了。”她叮咛着。

    “她很健忘，以后老了肯定有严重的痴呆症。”莹莹转头对我说。

    夏静立刻抗议，“少听她胡说八道。我是小事糊涂，大事精明。”

    “你要是精明，猪就会爬树喽!”

    一直以为夏静是个难相处的人，原来她并没有传说中的傲态。从那天之后，我对她开始充满了说不出来的兴趣，就像是研究一本艰涩拗口的书。

    ***************

    人怕出名猪怕肥。

    夏静在校园里的魅力日益高涨，她愈是冷酷，追求她的人愈多。男人喜欢得不到手的东西，容易到手的东西他们视如敝帚。

    有关夏静的流言蜚语是另一个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褒贬不一。

    异性相吸，所以男同学各个褒扬她，她是男人眼中的钻石；同性相斥，当然的，女同学人人损贬她，她是女人心中的痛楚。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妒忌是可怕的，可怕的是在于它不必有理由。

    而夏静就在这种无理由的情况下遭到排挤，不过她似乎不在意。

    ***************

    “夏静，联谊烤肉会的钱你还没交。”

    一天，下课的时候，王凯莉走到夏静的位置旁说。

    王凯莉是我们班的班长。

    “我不打算参加。”夏静说。

    “这是班上的活动，你为什么不参加呢?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不合群。”王凯莉说。她早妒忌夏静许久了。

    “参不参加是我个人的自由。”夏静一贯冷然地说。

    “没错，参不参加是你个人的自由，但你不认为，你该跟班上的同学多联络联络感情吗?你在班上的人缘极差。”

    “我不认为人缘的培养需要利用联谊烤肉会来促进。再说，我又不竞选班长，要人缘做什么?”

    夏静是个怪人，她有许多的原则，而她坚持自己的原则。

    在班上，她除了莹莹和我之外，没有其他的朋友了。

    我曾问夏静，是不是不需要朋友?她说不是，她只是不爱浪费时间结交乱七八糟、不重视友谊不忠诚的朋友，她尤其最讨厌会道人长短、说人是非的朋友了。

    后来，证明她是对的。

    星期天的联谊烤肉会根本没有促进班上同学间的友谊，反是成了各个小团体研商策谋的时间。其实异性间的感情需要缘分，同性间的感情也需要缘分，大抵是得要臭味相投的人才能聚在一起成为朋友。

    谁能料想，我们三人以后的感情，情同手足；更猜想不到，夏静并没有因为她的美貌，而获得比一般女子较好的爱情待遇，她饱遭爱情的折磨与煎熬。

    ***************

    大四的时候，我忙着准备托福的课程，年轻人凌云壮志的心，是恨不得一毕业即刻出国去见识一番，开创锦绣的未来。

    忙碌的关系，我和夏静、莹莹较疏远了。不过仍是侧面得知片段消息。

    一天午雕莹莹神秘兮兮地抓着我到四下无人之处。

    “夏静交男朋友了。”她突然说。

    “何时的事?”我问。

    “上个月。”

    “现在才告诉我?”我心里有种被冷落的感觉。

    “我也是昨天才晓得的。”莹莹不满的口气比我严重。

    “对方是谁?是BMW还是情书王子?”这两人追夏静迫得可紧。我迫不及待希望莹莹为我揭晓答案。

    “都不是。”莹莹说。

    “难道还有黑马?对方是谁?”

    “是夏静的上司。”

    “她找工的那家公司吗?”

    “嗯。”莹莹的眼神飘着一朵不安的云。“我真担心她受骗上当。”

    “不会吧!”

    在我心中，夏静是个饶富智慧的女子，她独特的思想观念是我望尘莫及的，我相信她的选择和慧眼。

    “什么不会?社会人士是不比学生单纯的，别以为夏静看起来冰雪聪明，其实她才笨，骗她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那怎么办?”我问。

    被莹莹一洗脑，我开始偏倾向她的论点。

    “我已经让夏静约对方星期天出来吃饭，到时候看看就见真章了。”

    ***************

    星期天中午，我们约在仁爱路的福华饭店。

    莹莹说，既然他要请客就不必客气，因为他是薪水阶级人士。

    见到他的时候，我和莹莹面面相觑。

    他就是真命天子?

    我不敢相信这是夏静的选择，她能挑到更胜于他不知百倍好的对象。我支持莹莹的说辞了，夏静是被他骗了。

    他客气的递上名片，名片上躺着一行简单的字——尹寂，他的名字和夏静一样有气质，他惟一配得上夏静的是他的名字。

    尹毅的相貌中等，不过他有一双会说话的深邃眼眸，我相信夏静是被他的眼睛给迷惑了。

    “尹先生，请问你喜欢夏静什么?”莹莹说话向来单刀直入。

    他深情的看着夏静说：“我爱她的所有，她的优点和缺点。”

    夏静嫣然一笑，陶醉然然。

    他的答案让莹莹相当不满，莹莹飞快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莹莹的心底一定正臭骂他油嘴滑舌。

    用餐席间，尹毅离开座位替夏静到餐车上取菜，我们得以放肆说话。

    “你们觉得他怎样?”夏静问。

    “不怎样，他太油嘴滑舌了。”莹莹毫不隐瞒地说。

    莹莹的话一出口，我会心一笑，果然如我所料。

    “其实你还有更好的选择。”我含蓄地说。

    “爱情不是要选择更好的，而是选择一个你爱的人。”夏静正色。

    她在维护他，她不容我们批评他，她爱上他了。

    爱情是一种病，一种会叫人脑筋短路的病，当对方离开，病自会不药而愈。

    回家的路上，我和莹莹都沉默着，直到即将分手的时候，莹莹才无奈的背着火红的夕阳对我说：“我有不好的预感，夏静会受伤害。”

    我无言以对。

    如果这是夏静选择的爱情，我们又能如何?我们不是夏静，所以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茫茫人海中偏偏独爱尹毅?不明白她欣赏他哪一点?

    某些事情总要在选择、尝试过后，才能从中学习。一如爱情，也要在身历其境地后，才能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好是坏。

    ***************

    二十一岁是个重大的年岁，我们终于毕业了。

    毕业后，我决定马上动身前往美国，继续另一个阶段的学业。读书必须一鼓作气，闲置久了，人会懒散。

    家人早几年前就已经移民美国，所以来送机的只有夏静和莹莹。

    “打算何时回来?”夏静关心地问。

    “拿到硕士学位就回来。”我意气风发地说。

    “还好，我以为你想顶着女博士的头衔才肯回来呢。”莹莹笑说。

    “我考虑过，但我没那么傻，我不想高处不胜寒，到时候嫁不出去。”

    说不怕是骗人的，我真是怕。从小，我便立志自己长大后非博士不嫁，直到现在，崇拜的愚蠢情结依然存在，这也是我择偶的条件之一。想想，实在可笑。

    无情的广播催促着我上飞机，我们三人离情依依、难分难舍，眼眶各自红成一圈。

    “记得常写信给我们。”莹莹交代着。

    我擦干眼泪，点点头。

    “我和莹莹得空，会过去找你。”夏静忍不住哽咽地说。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离别总是教人伤感的，珍重再见是免不了的话，只期盼再相逢时，友谊如旧。

    ***************

    到了美国之后，我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事情安排得相当紧凑，接着没多久学校就开学了。

    我忙于应付繁重的课业，给夏静，莹莹写信的频率从一个星期一封减至——个月一封，我的心里十分愧疚。

    学期末的时候，莹莹写．来的信中提及夏静打算结婚的消息，我着实大吃一惊。

    夏静的父母极力反对，尤其是夏静的父亲，用尽各种手段逼迫夏静和尹毅分手。

    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是要祝福还是力劝。

    感觉中尹毅不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只是，我们不是夏静，又怎么会懂她的需要与感觉?

    莹莹说，她很担心夏静的孤注一掷。

    看来柔弱的夏静，内心是绝对的冥顽固执，她一旦决定的事情是不容改变的。

    夜里，我挑灯回信，要莹莹多注意夏静，并随时同我联络，让我知道夏静的动向。

 第二章

   -

    在异国求学是孤单寂寞的，需要有人能左右相伴，而爱情是最佳的滋养。

    下雪的时候，我开始尝试和老外谈恋爱。我的第——个也是最后一个外国男友——法兰克。

    法兰克是一个好脾气的男人，最重要的是，再过半年，他便可以取得博土学位了。他能完成我当“博士娘”的心愿。

    我和法兰克是在图书馆相识的，他和我一样，喜欢坐在紧临落地窗的座位，所以我们常见面。

    有大半年的时间我们都仅止于点头之交，彼此相识却不认识。

    直到有回，我们凑巧在图书馆前的湖边不期而遇，他上前来对我说：“我是法兰克，有句话我想告诉你很久了，但找不到机会。我想告诉你，你有一头漂亮的头发。”

    是吗?我从不知道。这是生平头一次遭男人称赞我，感觉真好，令我通体舒畅。

    ***************

    圣诞节的夜里，法兰克前来我租赁的公寓与我浪漫共庆，他带来一瓶香槟和一份礼物。

    绚丽的灯光下，我们踩着深情的舞步，醉人的曲子侵蚀我们的理性，推波助澜地将感性冲击到最高点。我们拥着彼此，你依我侬，沙发顿时成了我们最佳的温床。

    他的手游移在我的身上，他的舌在我的嘴里探索，呼吸声愈来愈急促，情绪愈来愈激烈。

    “喔，克丽丝汀，我爱你。”他神魂颠倒地说。

    而意乱情迷的我，也正释放所有包裹的。

    法兰克捧起我的脸，温柔地啄吻我的眼、我的鼻、我的额头……天哪!当时我想，我真是爱死这个男人。突然有个念头从我的脑中闪过，让我想好好地看看他，看看这个我爱的男人。

    于是我缓缓地张开眼睛，痴情地凝望着法兰克，但，顷刻间，我的人乍然傻了，我忽地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和一个白皮肤、金头发的陌生种族亲热。我的胃里一阵恶心翻搅，直涌上喉咙来。

    “放开我。”我猛力地甩开他的手叫了起来。

    “你怎么啦?克丽丝汀。”他诧异地看着我问。

    我慌张匆忙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克丽丝汀。”他起身想探看我。

    “你不要过来。”我制止他说。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舒服吗?”法兰克着上半身，满脸的雾水。

    发生什么事了?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种族歧视?为什么只想亲吻熟悉的黄种人?我是不是变态?

    这样反常的心态让我好害怕，我颓丧地坐在地板上低声的哭泣起来。

    法兰克走过来搂住我，“如果你不想做，那就不要做，OK?”他善解人意地说。

    “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我歇斯底里地回应他。

    不知为什么?我嫌弃他碰我。

    最后，法兰克不再说话，他尊重我，黯然离开。

    他走后的屋子变得冷清，我一定伤了他。窗外的雪飘得厉害，而我也哭得莫名伤痛。

    ***************

    第二年的春天，莹莹的来信说，夏静为了尹毅和家人决裂，她搬出家住在外头，莹莹担心夏静，也搬出来和她租房子住一块儿，希望能照料着她。

    夏静和尹毅的婚事诸多阴挠，所以再三延宕。而夏静因患了厌食症，身体也显得愈来愈差，瘦得吓人。

    信的结尾，莹莹捎了个好消息，她最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人，一切在进展当中。

    我坐在校园一株绿意盎然的大树下读着这封信，一颗心更加的悬念在T省的友人，虽然美国有偌大美丽的公园，有优闲的生活，可是，我还是喜欢拥挤、繁忙、嘈杂的T省，我习惯那儿了，我是属于那儿的。

    “嗨，克丽丝汀，你好吗?”一个声音呼唤我。

    是他，法兰克。我抬头，尴尬地看着神情自若跟我打招呼的他。

    “不怎么好。你呢?你好吗?”

    自从圣诞节后，我和他再没见过面了。我不上图书馆看书，有意躲开他。

    “我很好，谢谢。我可以坐下吗?”他客气地问，一贯的绅土派头。

    “当然。我很抱歉，圣诞节那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我已经忘了这事了。”他不在意的笑说。

    我投给他一抹感激的微笑。

    法兰克是个体贴的好男人，而我却没爱上他，是不是很傻呢?

    “我想回T省。”我幽幽地对他说。

    “你剩半年的时间就可以拿到学位了，难道你要放弃?”他吃惊地盯着我说。

    “我不在乎，我只想回T省，立刻。”

    “你有爱人在T省吗?”

    “没有。”

    “是什么力量驱使你放弃学位回去?”

    “朋友。我感觉自己才是属于那里的，我不想一个人孤单的待在美国，我受不了了。”

    就这样，我在盛春隆隆的时候，匆忙的收拾行李逃回T省。

    ***************

    三个爱吃火锅的女人住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组合。

    在春天里吃火锅，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是，谁管得了这么许多?

    想想，在美国哪能吃到道地的T省菜?即使有，感觉不对、心情不对，味道就差了。

    “没想到你这么任性，你该打电话回来和我们商量的，也许我们可以过去美国一趟，这样你就不必辍学了。”莹莹边涮着她最爱的蛤蜊边教训我。

    “不要紧，能和你们在一块儿，我心甘情愿。”

    “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一个人在异乡实在太孤单了。”夏静含笑地瞄了我一眼。

    她是支持我的。

    “你们两个既任性又顽固，完全破坏都市的生活规则。”莹莹说。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毁灭自己的灵魂。”夏静说。

    “你太乌托邦主义了。这是一个不讲感情、讲求实际的世纪，你不欺骗自己的感情，别人会欺骗你的感情，你不毁灭自己的灵魂，别人会毁灭你的灵魂。与其遭人残害，不如先自残，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怀疑，你和我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我们都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不过自下而上在不同的空间。”最后我说。

    如果说，夏静是水，那么莹莹就是火。夏静以为人性本善，莹莹以为人性本恶。两人的看法即使天壤之别，但却能水火交融。

    至于我，我则是中庸。

    我不是水，不是火，是氧。我不知道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或许是一体两面。

    大抵是这样的性质，所以我才能渗入水火之间。

    ***************

    夏静变了，她的眉头永远有一道哀愁。我常和莹莹私下揣测，但终究难以测知这哀愁有多深沉。

    而惟一能化解夏静这道哀愁的人是尹毅，只是，他消除的是形而外的。

    星期天的午后，尹毅打电话来，夏静雀跃的喜上眉梢盛装出门。这是我回来后，首次见到夏静笑得开怀。

    我和莹莹都没节目，闲得发慌，于是买了堆零食糕点，时兴学人在家喝下午茶，附庸风雅一番。

    “难得见夏静笑得合不拢嘴。”我对莹莹说。

    “她的解药出现了嘛。”

    “我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今天才听到尹毅的电话，他很忙吗?”我满腹狐疑。

    “天知道他搞什么鬼?”

    “夏静从来不跟我谈论任何有关尹毅的事，晴。”

    “为什么?”

    “她是个好女人，不会乱嚼舌根。再说，她的自尊心强，尹毅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哪有脸诉苦抱怨，她宁可哑巴吃黄连，也不会吐露一言半句。”

    “尹毅待她好吗?”我问。我为夏静忧心。

    “我不清楚。”莹莹摇摇头。“他就像一个过客，来去匆匆，而夏静是他的停泊站，他偶尔停泊，但多数的时间音讯渺茫。或许他爱夏静，可是真爱一个人应该恨不得朝夕相处的，不是吗?”

    莹莹说得对，若是真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分开呢?夏静难道不懂，?或甘心受罪?

    电磁炉上的水烧开了，我连忙关上开关，擎起水壶注水在透明晶净的茶壶里，一片片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舒展开来，优游飘荡，香气四溢。

    莹莹切了块椰子蛋糕给我，白色的蛋糕躺在蓝色的小盘子里，看起来可口极了。

    盘子是夏静买的，她是蓝色的疯狂爱好者。

    据说，蓝色拥有忧郁和自由的色彩意象。忧郁的夏静或许自由吧!

    “其实爱情是一件私密的事情，身为朋友不能多说也不能多做。”莹莹语重心长地说。

    “或许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糟糕。”

    “以后你就会知事情远比你想象的糟糕。”莹莹叹了口气。

    当时，我无法明白莹莹的话。

    ***************

    积蓄即将坐吃山空的时候，我开始寻找工作。反正休息够了，是该积极的重新开始了。

    求职的过程一帆风顺，我在几十个佼佼者中脱颖而出，获得了一家美商公司机要秘书一职。主考官私下向我透露，我之所以击败其他人，是因为我拥有英、日、法三国语言的优势关系。

    他们要求我下星期开始上班。

    ***************

    夏静伸着懒腰、扭着脖子从房里走了出来，她刚睡醒，大概昨晚又挑灯夜战。

    夏静是外文翻译员，她替人家译书籍、电影、电视。

    “不是说应征工作去?录取没?”她打着哈欠问。

    她是我见过的女人里，连打哈欠都美的。

    “当然，不录取我这么优秀的人，他们会一生遗憾。”我放下手中的报纸骄傲地说。

    “那么恭喜你啦。”她笑说。

    “常熬夜的女人容易老，为什么你不受影响?真教人妒忌。”她的肌肤白里透红、吹弹欲破。

    “想跟我一样，就快找个对象谈恋爱。”

    “昨晚半夜的电话是尹毅打来的?”我在房里听见夏静的声音。

    “嗯。”

    “你很爱他?”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因为某种原故无缘在一起，你这么爱他，到时如何抽身?”我觉得自己像个破坏者，离间人家的感情。

    “我从来没想过这问题，也不打算想，我知道我要专心一致的爱他，哪怕要付出许多的代价我都不在乎。”她固执地说。

    “万一他变心呢?”

    “他不会的。但真有这一天，我会坦然接受，可是我仍会爱他，并用尽一生继续等他，我不信真情唤不回。”

    我没见过这么傻的女人，变心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为他耗费青春。夏静是否太高估自己的耐力，低估痛苦的力量?

    其实认清了，真情和绝情不过一线之间。

    ***************

    莹莹的男友王博文，看来憨厚诚恳，是个单纯的阔少爷，他们是在朋友的生日餐会上相识的。

    一天晚上，王博文请吃饭。那是我第一次和他见面。

    “你真了不起，竟然被AP录取，听说他们要求的条件十分严苛，没有相当能力的人是进不去的。”他眼中充满了佩服之色。

    “哪里，侥幸而已。”我谦虚地说。

    “你现在知道该好好学习了吧?老是窝在你父亲的余荫下，一辈子没出息。”莹莹乘机机会教育他。

    “外出谋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做生不如做熟，与其单打独斗闯一片天空，何不留在自己的家族企业里稳定中求发展?”王博文说。

    “说好听是稳定中求发展，说难听点根本是你个性软弱，不敢和家里据理力争。你只要依赖你父亲一天，就多一天受他操控，不能自主。既然你不在乎我，我们干脆趁早分手，省得大家痛苦。”莹莹冲口赌气。

    家境富裕的王博文的父亲，是个凡事都向“钱”看齐的势力鬼，他严厉的反对王博文和莹莹的交往，甚至抬出丰厚的家产继承权来威逼王博文。

    谁能拒诱唾手可得的眼前饵?

    莹莹始终担心，软弱孝顺的王博文，有朝一日会弃她而选择丰厚的家产。

    爱情若沦为条件的筹码岂不哀哉?

    所以莹莹希望王博文能脱离家族企业的包袱，另创一番自己的格局，不必受制他人。她有自信，凭她的能力和人脉可以协助王博文平步青云。

    “莹莹，给我时间扭转情势，我会说服我父亲的。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不会放弃你的。”他顾不得我们的存在，说得真情流露。

    坐在对座的我和夏静，听得大受感动。

    有时候，女人要求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贴心话语而已。

    夏静侧过头，悄声在我耳畔说：“任何一桩爱情都会有它不同情况的伏笔，不啻仅有我。”

    天底下难道没有无风无浪的完满爱情吗?我不相信。

    “麻烦你们收敛一下你们泛滥的爱情。”夏静轻咳几声清清喉咙说：“王博文，我们都是见证人，将来你若是背弃莹莹，我们绝不宽恕你。”

 第三章

   -

    AP的工作远比我想象的繁忙，挑战性颇高。办工室就犹如一个小型的杀戮战场，每位千中选一的精英，几乎是八个小时战战兢兢不敢懈怠。

    在工作了一个星期后，我开始患了职业病症，时常莫名其妙的一阵胃痛，医生说是压力过大及饮食不正常所导致。

    五月中旬的一天，我下班后累得半死的回到家楼下的公寓门前时，胃忽然，我旋即忍着痛前往巷口药局买药。

    “你还好吧?”进了药局，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白衣的药剂师问我。

    他是潘喜伦。

    喜伦事后告诉我，他第一天看见我时，被我苍白的脸色给吓死了。

    那晚药局的生意冷清，只有我一个客人，所以喜伦殷勤的招呼我。

    “先坐下吧。”他搀扶着我。

    “谢谢。”

    “不用。”他微微的笑，模样很温柔。

    “有这种舒缓剂吗?”我从皮包里掏出用完的空药盒递给他。

    “你等等，我去拿给你。”

    随后，喜伦替我拿了药来，并端来杯温水。

    他是个细心的男人，我注意他是因为他有着和法兰克极为雷同的气质。

    “谢谢。”我赶紧吞药，这痛让人难受。

    其实看见喜伦的时候，胃痛就好多了。我想，若是能天天见他，大概能不药而愈。

    “胃痛这种痛经常使用药物来医治是不好的，你知道吗?”他说。

    我盯着他看没有说话。那能如何?不吃药止痛会痛死的，难道要任它痛死算了?

    “你只要三餐定食定量，并且尽可能放松身心，胃痛就会逐渐好转。”他又说。

    “我的工作压力很大，没有办法放松身心。”

    “既然这份工作有损健康，那就辞去它。”

    咦!我愣着看他?

    “你开玩笑的吧?”这人是傻瓜吗?

    “不是。”他摇摇头。

    他不苟言笑，态度认真。我不敢相信有人可以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没有工作我会饿死。”我说。

    “在T省，饿不死人的。你很幸运，我正好需要一位助理，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保留名额优先录用你。”

    “待遇如何?”我问。

    “月薪三万，月休四天，工作时间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五点。”

    “听起来不错。”我有些动心。“如果你的薪水能比照我现在公司给我的待遇，我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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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目前的待遇是多少?”

    “六万。”

    “难怪你会胃痛。”他一脸的恍然大悟。

    “怎么说?”我不懂这有舍关系。

    “通常工作压力和薪水是成正比。”

    “嗯。”我同意他的说法，我曾经在杂志上看过这类报导。

    “你们老板是撒旦，只用了六万元便轻易买走你的健康。”他正经地说。

    我忍不住卟哧的笑出声来，“瞧你把我的工作室说得像人间炼狱似的。”

    “难道不是吗?”

    “我的工作压力是大了些，但却没你形容的可怕”

    “唉，你中你们老板的茶毒太深了。我该怎么解救你才好?”他轻拢起眉。

    “很简单，卖给我解药的货源就行了。”我站起身说。

    这一坐一聊，竟耗了不少时间。

    “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招待。我得付你多少钱?”

    “不用，这次当是我请你。”喜伦冲顺说，未察觉不妥之处。

    我感受到喜伦对我的好感。

    “可以请人吃饭、喝茶、看电影，但是不能请人吃药。”他直接的可爱。

    他不好意思，笑着猛抓头，像极了一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孩。

    我掏出钱给他。

    “千元大钞我找不开。”他看着我的钞票说。

    是吗?我怀疑这又是他的推托之词。

    他看穿我眼底的心事，连忙打开收银机替自己洗清罪嫌。

    “我真的没有零钱找你。”

    果然不假，他的收银机里也全是千元大钞。

    “怎么办?”我身上的零钞恰好用光了。

    “不如先赊着吧。”他亮着眼欢喜地说。

    我拿他没辙，从未见过这样傻的人。

    “这样好吗?有人买药赊账的吗?”我问。

    “我什么不好?”

    “你不担心我一走了之?”他怎能平白无故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我相信你，你是好人。”他肯定地说，毫无理由。

    “坏人的脸上不会写着我是坏人。”

    “是的，但好人的脸上事实上写着‘我是好人’。”他坚持说。

    “随你吧。”我说不过他。“我要走了。晚了，我家人会担心。”

    在T省，夏静和莹莹就是我的家人。

    “你何时会再出现?”他依恋不舍地问。

    “过几天吧。你放心，我不会赊账不还的。”我强调。

    “我不是在乎这钱，我只是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

    他毫不隐藏感情的态度Calling我的心坎。

    当时，如果保罗没有出现，是否我会爱喜伦多点?事情总是变幻莫测，没有人能够预料，愈是想主宰自己，到头来愈是被命运捉弄。

    ***************

    相识喜伦后的第三天，美国总公司任派了一群主管到T省来稽查工作成效与动作情况，保罗安排我做接待大使并全程翻译。于是我和保罗熟稔起来。

    保罗是我的上司，公司的总经理，他也是总公司任派亚洲地区的营运总监。

    保罗的能力非常好，任何事情到了他的手上总是轻易的迎刃而解，我怀疑是否有事情能难得倒他。

    保罗的中文名字是邓人杰，他说他的父亲从小就对他抱有很高的期望，盼他成为最杰出的人才，于是将他取名为人杰。所幸他没有辜负他父亲的期望。

    那天，参观工厂部门的时候，其中，有一位美籍主管老是喜欢同我交头接耳的，做出熟络的举动。他色迷迷的眼睛不安份的流连在我的身上，这使我很不舒服。

    “保罗，查尔斯说，想要我到美国帮他。”我故意说。

    “不行，我怎能让能干的克丽丝汀离开我?”保罗用流利的英语面带笑意的对查尔斯说。

    聪明的保罗随即明白我声东击西的用意，他借机挡在我和查尔斯的中间，避免我遭受到不必要的骚扰。

    晚上，我们一起留在酒店陪同他们用餐，直到送他们回房休息后，才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电梯里只有我和他搭乘。

    “呼，这比正常的上班还累人。”我扭一扭的脖子抱怨。

    “辛苦你了。”保罗温柔地说。

    我难为情了，他的口吻像是在对情人说话。

    保罗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他有一张英挺的脸庞和独特的气质。如果改行，他可以当模特儿，保证一炮而红。

    “你开车吗?”他问我。

    “没有”

    “我送你回家好吗?”

    “谢谢。”我答应，没有拒绝，我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

    他有女朋友了吗?条件优秀的男人应该很抢手。

    我有点动心，可是我不能形诸于外，我不希望泄露自己的感情，我不要对于方知道是我先爱上他的，那会让我觉得自己输了，占了下风。

    ***************

    第二天，我特地打扮了一下，想让自己看起来迷人，我选了明度较高的淡粉红套装，穿起来人显得精神，并且将向来垂直的头发梳齐，扎了个马尾，顿时年轻许多。

    他会注意到我吗?。

    吃早餐的时候莹莹直盯着我看。

    “你今天怪怪的。”莹莹说。

    “你多心了，还不是跟平常一个样。”我否认。

    我如何承认?我总不能说自己正暗恋一个男人，所以希望打扮得漂亮些好引起他的注意。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夏静问。

    “没有。”我心虚，低着头喝咖啡，不敢看她。

    此刻，我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竟然偷偷为了一个不会喜欢自己的男人打扮，我羞极了。

    但是当我看见保罗时，这样的想法随即消失。我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值得我为他如此，我明白了，爱情是盲目的。

    早上的行程紧凑，要带美籍主管参观T市的东、南、西、北区四个销售店。

    保罗聚精会神地向他们简介销售网的行销计划、职员培训和售后服务，他专注工作的模样相当好看。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我吗?还是我没有魅力?真恼人。

    我的心情严重受挫，工作做不起劲来。

    中午用餐的时候，保罗终于和我说话了，中间我离席去盥洗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他。

    “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他关心地问。

    “没有。”

    “是不是工作太累?”

    “没有。”

    “有任何不适应，记得告诉我，好吗?”

    我点点头。

    怎么说呢?我怎能告诉他，我的失落是为了他。

    “你今天很迷人。”

    他总算说了。我听了感动万分。

    “谢谢。”我露出笑说。

    我以为他根本没在意我，我错了，他注意到我了，我决定周末去Shoping，多买些靓衣，一切都只是女为悦己者容，真是没志气，但我哪管得了这么许多。

    “受了什么刺激?这几天你反常得厉害，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不是说，只有黑白色调可以衬托你的专业能力。”莹莹忍不住疑问。

    是的，从前我只穿着黑白系列的衣服。

    “穿腻了，贪新鲜嘛!”我说。

    “是吗?”莹莹怀疑，“夏静你说呢?”

    “只有男人会让女人改变，变得快乐，变得痛苦，变得——脱胎换骨，尝试一切新的事物。”夏静似笑非笑地说。

    莹莹睁亮眼盯着我瞧，企图从我的神色中找出蛛丝马迹。

    “女人的好奇心是最可怕的，除非她知道答案了，否则她绝对不会放弃。”夏静劝告我。

    “真的是一时的新鲜嘛。”我垂眼强说。

    夏静轻叹了口气，“看样子，九成九是暗恋，女人总是羞于启齿。爱上一个不确定会不会爱自己的男人。”

    慧黠的夏静，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莹莹看着我问：“是这样吗?”

    这个秘密到底是藏不住的了，今天不说，莹莹是不会死心的。

    “你说话呀!到底是不是?”莹莹急了性子。

    我老大不甘愿地点点头。

    “是谁?”莹莹问。

    “我的顶头上司。”

    “为什么你们都爱上顶头上司?难道你们不知道工作的时候是不能男女关系的吗?”莹莹皱起眉来。

    “别理会她的话。”夏静说，“说说他吧!”

    “完美。”我说。

    “如果他是完美的，你将会爱得很辛苦。”

    夏静说对了，我倾全力去爱保罗，但是却爱得痛苦。就好家你看中了橱窗里一件昂贵的名牌服装，心中喜爱得不得了，省吃简用的省下每分钱买下后，才发现，竟然不适合自己穿。

    它曾使你午夜梦回辗转难眠，但是，好不容易拥有时，却不能完全的属于你。

 第四章

   -

    美籍主管结束了T省商务之旅后，我的工作恢复正常。

    星期五下班时，我在电梯口遇见保罗，他匆匆地奔上前来用手挡住电梯的门。我有四天没见他的人，他到新加坡出差。

    “嗨。”

    “嗨!”我着急的猛按Open钮，生怕门一关就看不见他了。

    “回家吗?”他进了电梯才问。

    “是的。”

    “晚上我想请你吃顿饭，方便吗?”

    “什么原因请我吃饭?”我问。其实我受宠若惊，满腔的意愿。

    “有些公事上的问题想听听你的高见。”

    “喔。”我失望的心沉入了湖底。

    我多么期望他说些酥软我心房的话。

    ***************

    我们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用餐，用餐席间，我的心里一直很不舒服。

    餐厅的位置是他先前就预约好的，他早有计划同我研究公事?他也料事实上我会答应他的邀请?

    他凭什么认定我会答应他的邀请?是他对自己的魅力深具信心，抑或他当我是个随便的女人?

    包房里，我们两人静默不语，筷子碰撞器皿是仅有的偶然之声。

    “不合你的胃口吗?”他看着我问。

    “不会啊。”

    “那为什么吃得那么少?”

    我怎吃得下呢?

    我生自己的闷气，气自己糊涂，随随便便的答应了进餐饭局。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我，会当我是个轻浮的女人吗?

    我懊恼极了，胃口差透。

    “送给你的。”保罗从桌底下拿出一只漂亮的纸袋子来。

    “是什么?”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拆开盒子，是一条链子，手工很精细。

    “为什么送我?”

    送人礼物该有原因或理由。

    “你脖子上的链子旧了。”他看着我的颈子说。

    当晚我穿了件低领的衬衫。我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颈上挂了八年的链子。链子是奶奶临去美国前送我的生日礼物，那年我十八岁。

    保罗的细心收买了我，我喜欢被男人照顾，被男人宠爱。

    他是何时发现我颈子上的旧链子?

    我收下了保罗的链子，并且随身戴着，至于奶奶的旧链子，则打入冷宫，躺在首饰盒里。

    ***************

    夏静的生日，我和莹莹花了不少心思筹划。

    这阵子，夏静的情绪低落。尹毅投资做生意，出了问题，细节深入的缘由夏静没说，我们猜，甚至连她也所知有限，她似乎不曾真正的参与过尹毅的世界。

    那个星期六下午，尹毅来找夏静，我在楼梯口碰见他，是我开门让他进屋的。

    “这么巧，你们碰在一块儿。”夏静看见我们说。

    “是的。晚上早点过来吃饭。”我提醒尹毅说。

    “吃饭?”他一脸的雾水。

    “是啊，难道你想惹寿星婆生气?”

    尹毅像是不理解我的话，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该不是忘了今天是夏静的生日吧?”这人是怎么回事，这么要紧的事情一点记性也没有。

    “今天是夏静的生日?”他惊呼。

    看来，他不只没记性，而且漠不关心。

    “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冷冷地问，对他充满敌意。这是哪门子的男朋友?

    他转身问夏静，“怎么没告诉我呢?”

    夏静沉默不语。

    没有女人时时刻刻提醒男人记住自己的生日，如此做只会换来伤悲，显得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轻薄。再没有比记不住心爱女人的生日的男人还要更差劲的了。

    晚上，尹毅准时出席，但只逗留了二十分钟便匆匆离去，他是来应付场面的。

    他买了份礼物给夏静，礼物是一枚金戒指。我和莹莹忍不住偷偷摇头叹气。夏静向来不爱金饰的，他竟不知?

    “怎么不吃呢?这么好的菜冷了多可惜。”

    夏静笑得粲烂，试图带动气氛。

    莹莹叹了口气，怜惜地看着她。

    好胜的夏静，谁都知道她在逞强。没有女人可以忍受生日的时候，男友是惟一早退缺席的佳宾。

    “在我生日的时候叹气，是想触我的霉头吗?”夏静笑说，然后率先举箸夹菜。

    莹莹憋不住地说：“你为什么要武装自己的情绪呢?”

    “来，吃个虾球吧，好鲜呢。”夏静顾左右而言他，夹了菜在她的盘子里。

    莹莹心疼夏静，我也心疼，为什么她偏偏非爱尹毅不可?只要她愿意，会有一大帮的男人为她肝脑涂地的。我真弄不懂她。

    好好的生日给尹毅搞拧了。

    王博文倒是敏锐，嗅出不对劲的气氛，他一马当先的端起酒杯打破僵局，“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夏静感激的看着他。

    可以选择的话，要生日快乐做什么?男人永远不清楚女人要什么，而女人则忘了要如何自己。

    饮酒的刹那间，透过玻璃杯，我瞧见了一抹从夏静眼角进出来的彩虹泪光。

    当晚，夏静破例喝了许多酒，她一杯接一杯的轮番敬我们。她不胜酒力，双颊酡红缤纷，楚楚娇媚教人天旋地转。怎有男人舍得伤害如此姣美的女人?

    自古红颜多薄命，时代变迁，如今红颜感情多坎坷，美丽不再是万灵丹。

    “别喝了。”我抢过夏静孩子般的嘟起嘴生气。

    莹莹说：“让她喝吧。太清醒，伤痛特别凌厉，醉了至少能暂麻痹。”

    “谁说我醉了?”夏静忽然说，“不准偷偷说我坏话。”

    “放心，没人说你的坏话来着，来，我敬你一杯吧。”莹莹斟满酒敬她。

    “干杯!”

    一醉真能解千愁，会不会在酒醒之后愁更愁?

    ***************

    第二天，夏静约我吃饭，她出来交稿，她的翻译社离我公司不远。

    “链子是‘他’送的?”夏静发现我颈子上的新链子。

    “是的。”

    “他喜欢你?”

    “我不知道。”

    “怎么不跟他问清楚?”她语出惊人.

    “我不敢。换成你，你会如何?”

    “如果我喜欢他，我会想办法弄清楚他是不是也喜欢我，我不想自作多情。”

    “万一对方不喜欢你呢?”我问了个笨问题，没有男人会拒绝夏静的，她是那么的美丽出众。

    “我会死心。”

    “但是，他也许是你遇见的所有男人里，最教你魂牵梦系的呢?”

    “那我就守在他的身旁，直到他感动为止。”

    “若他一辈子都不感动呢?”

    “无所谓，至少我爱了他一辈子。”夏静想了想，认真地说。

    真是一个奇怪的理论，怎能无所谓?爱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是我，绝不甘心。

    我们遇见了保罗。

    “原来真的是你。”他走过来打招呼。

    “你也来这儿用餐?”我问。

    他说：“是的，我一向在这儿用餐。”

    后来，保罗过来和我们同桌。

    其实我是不希望他过来的，我不愿他看见夏静，在夏静的面前我只是一只不起眼的丑小鸭。我竟自卑，太可笑了。

    ***************

    晚上回家吃饭里，我忍不住想知道夏静对保罗的感觉。

    “你觉得他如何?”我问。

    她反问我．“你觉得他如何?”

    “我觉得他很好呀。”

    “那他就很好呀。”她微笑说。

    “但是，我想知道你的感觉。”

    “我的感觉对你来说重要吗?”

    “是的。难道你觉得他不好?”我开始不安。

    夏静温柔得像个母亲似地捧起我的脸说：“我的感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感情是私有的，不必在乎其他人的感觉。”

    ***************

    将近两个礼拜的时间莹莹没和王博文见面，因为王博文惨遭父亲的限制，不允许他跟莹莹继续来往。莹莹备受打击，但她没有意志消沉，反而愈加积极进取，她要向王家证明她的能力，教他们跌破眼镜。

    莹莹在一家名品公司担任采买，她一年最少要出国四趟，替公司到巴黎采购当季的流行服饰。莹莹他们店里的服饰全是昂贵的名牌货，不是寻常上班族薪水能力所及，可是。他们营业额令人咋舌，每个月都有几百万的进账。

    我不禁疑惑，T省真有如此多的富婆?

    那夜，莹莹迟归，没有打电话告知，夏静和我担心死了，整晚不断地拨她手机号码，但是收讯不良，始终没接通。

    凌晨两点钟，莹莹总算回家了，她甫踏进门，夏静便紧张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上哪儿去了?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夏静劈头骂她。

    她一脸疲惫，“我在公司开会，有事吗?”

    “这么晚了，你没回来也没电话，我们怕你出事。”我说。

    “对不起。会议从下午开到刚刚才结束，开得我头昏脑胀，所以我忘了给你们电话。怎么不打手机给我呢。”她问。

    “还说呢，你的手机根本打不通。”夏静抱怨。

    莹莹狐疑地从公事包里取出手机，“真巧，没电了，我下午忙得忘了充电了。”她吐吐舌头。

    “害我穷担心了一晚。”夏静没好气地说。

    “下不为例。”莹莹接着说：“我明天下午出差，到美国。”

    “美国?不是法国?”我问。

    “法国是月底的行程。我们公司最近签下几个美籍设计师的代理权，所以现在我得两地采买。”

    夏静问：“几点钟的飞机?”

    “四点半，华航。”

    “何时回来?”夏静又问。

    “只去三天。”

    ***************

    莹莹出差的当晚，我的胃没由来得抽痛，疼得我在地上打滚，直冒冷汗。我的模样吓坏了夏静。

    “我送你挂急诊去。”夏静不知所措。

    “不用，我有医生给的药。”

    “放哪儿?我替你拿来。”

    “在我床上的皮包里。”

    夏静进房帮我取来皮包，不过药已经吃完了，只剩个空盒子。

    “我的药吃完了。”我忧苦着脸说。我被这臭皮囊折腾得÷丝没两气。

    “怎么办?”

    当下，我脑海里浮跃出喜伦亲切和善的脸。

    我赫然想我积欠药钱的事情。看来是报应，老天故意在我药源精尽的时候罚我胃痛，好让我履行忘记的承诺。

    我忍着不堪的痛楚，在夏静的搀扶下，再度造访喜伦的药局。

 第五章

   -

    “先坐下休息。”喜伦一见我立刻说。

    他替我端来水和药。

    他记得我服用什么牌子的药?他是对每个病患都这么细心，还是惟独我?

    女人的心眼就是小，难容其他的人，“惟一”会让女人觉得自己的重要与存在的优越。

    “好些了吗?”吃过药后，喜伦关心地问我。

    “好些了，谢谢。”我向他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夏静。”

    “以后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他对夏静说。

    “谢谢，不用麻烦了。”夏静颔首。

    “这是药钱。”我不敢再忘，这种现世报太灵验，一次就够我受了。

    喜伦闷笑，“是不是等到胃痛复发没药吃了，才想到?”

    “不是的。我是工作忙给耽搁了。”我硬是扯谎。

    唉，我恨不得地上有洞，好让我钻进去避羞，我感觉自己的脸上一片热潮，八成红透脸了。

    “请到助理了吗?”我岔开话题问。

    “没有，我运在等你的答复。你考虑得如何?”

    “真的请我?你是认真的?”

    我不相信他会为我空着缺。

    “当然。”

    “如果我再次胃痛上门求药，就辞去工作来当你的助理。”我说。

    “一言为定。”

    我想自己不会老是凑巧的倒霉。

    ***************

    从药局出来，夏静变得怪怪的，欲言又止。

    “怎么啦?”我问她。

    “有句话想对你说，但不知道该不该?”她的表情显得挣扎。

    “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吧。”

    夏静问我：“你也喜欢他吧?”

    “也许。”在她面前我无所遁形。

    “可是你更喜欢保罗?”

    “是的。”

    “你不了解爱情也不了解自己，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爱情或什么样的男人吗?你喜欢保罗什么?”

    “他的风采、才气、智慧……”我是不是太肤浅了?

    “将来，你会因为他的风采、才气、智慧而离开他。”

    “为什么?”

    我不信，如果我跟保罗在一起，我会珍惜他的，我舍不得离开他，他是如此的完好。

    “因为你不了解自己。”

    “是不是了解自己后，就不会离开他?”

    “不是。了解自己后，你会选择喜伦。”

    “你觉得喜伦比保罗好?”

    她摇摇头，“喜伦给得起你所需要的爱情。”

    “保罗给不起吗?”

    “也给得起，但你受不起。”

    “你如何而知?”

    她莞尔一笑，“我了解你。”

    夏静的话教我整夜睡不好。

    我真是担心，担心拥有了保罗，有一天要失去他，我如何承受?不过我太傻了，说不定我连拥有他的机会都没有呢，他没说喜欢我呀。

    他会不会喜欢我呢?

    ***************

    两天后，莹莹出差回来。

    莹莹买了一堆礼物给我和夏静，我们兴高采烈地在客厅里拆礼物，一边听着莹莹在美国发生的趣闻。

    正谈得兴头上，门铃声乍响，我起身去开门。是王博文。

    他忽然出现在门外的时候我大吃一惊，他双手环抱着一束的红玫瑰花束，花束大得遮住了他的人。

    这么一大束的花束足以侵蚀女人的心智，纵然再生气，一闻到幽幽的袭人花香也消气了。

    “莹莹!”我站在门口朝屋子里大叫。

    莹莹跑了出来问：“什么事?”

    “莹莹。”王博文怯怯地从玫瑰花丛中探出头来。

    “你来做什么?”莹莹随即沉下脸来。

    “你好吗?”他吞吞吐吐笨拙地问。

    “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你回去当你的孝子吧。”莹莹不假颜色地说。

    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是该矜持的，太容易被感动会降低自己的身价。

    我识趣地悄悄退开，让他们单独相处。

    “是谁?”夏静问我，“是不是王博文?”

    我点点头。

    “再精明能干的女人，一旦遇上了感情的问题还是软弱糊涂。”夏静整理着散了一地的衣物淡淡说。

    “感情若由得了自己就不是感情了。”我说。

    三十分钟后，莹莹果然和王博文言归于好，两人万般柔情的手牵着手一同进屋。

    “雨过天晴了?”我调皮地对莹莹眨眨眼问。

    莹莹娇滴滴地瞪了我一眼，怪我多嘴多舌。

    “给你些花拿进房插吧，这么多花一个人欣赏太奢侈了。”莹莹满足而骄傲地说。

    “一点也不奢侈。每一朵花都代表了博文对你的爱情，没有人会嫌爱太多的。”我说。

    换成我，我才舍不得送人，舍不得和别人分享我的爱情。这样的想法或许很自私，但是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不是吗?我不相信有人可以大方，即使有，也有最低的限度。

    莹莹抽了一把红艳艳的玫瑰花塞给我，与我分享她的喜悦。

    “好香啊!”难怪女人都爱花，“夏静，你闻。”

    “皓晴不要。”莹莹脸色微变的急忙阻止我。

    我停住动作愣着，不解的看着她们，有何不妥吗?

    “夏静不喜欢花。”莹莹说。

    夏静不喜欢花?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凡是女人都应该喜欢花才是的。花是世上集美好为一体的表征的东西，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这太怪了，太违反常理。

    “王博文，爱人要有担当，如果没有，就滚回你父亲的羽翼下当个孝子。”夏静冷不防地说出重话。她一双眼锐利的逼迫着他。

    王博文没有说话，眼睛不敢迎对夏静，他垂着头。莹莹也静默不语。

    爱人要有担当。好有气魄的话啊!我从不知道爱人也是一种责任的承担。

    ***************

    亚芬是人事部的主任，我费了一番心思和她搭上关系。

    一天中午，我请她吃饭，在保罗向来用餐的那家餐厅。

    “是邓经理，他也在这用餐。”她看见他说。

    “是吗?真巧。”我装作毫不知情。

    其实保罗终了我一起吃中餐的，可是我拒绝了。有些事情比跟他一起吃中餐还重要，我得先弄清楚了才行。

    “他像明星一样英俊。”她赞叹。

    “是的，他是极具身价的单身汉。”我说。

    “傻女。”她不以为然的笑着。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秘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千万别传出去，知道吗?”

    “嗯。”

    这就是我费尽心思的目的。我的行为像个小人。

    “他有老婆。”她说。

    我心碎了，我的手在。我就知道，这样优秀的男人是抢手货，我没那么幸运。

    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一个我爱的男人，但我又不能爱?太残忍了。

    下午，我请假回家，我没有办法对着他工作。我怕自己会哭，我还没有拥有他便已经舍不得失去了。

    我摘下颈子上保罗送的链子，我不能再继续戴下去，我不想沉沦。

    ***************

    那天之后。我刻意避开保罗，却又要装着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不再打扮，恢复了原来单调的黑白色系列衣着，只有春天才会有美丽的蝴蝶，我的心俨然如凄凉的寒冬。

    整理完早上的会务报告后，我坐着发呆，一想到得送文件给保罗签字，我就心烦。

    不过我没得选择，还是得硬着头皮给送进去。

    “你这几天心情不好?”他搁着文件没签，问我。

    这是四天以来，我们单独相处。

    “没有。”

    “可是你总绷着脸，心事重重。”

    “你眼花了。”

    “你摘下我送的链子了。”他看我的颈子说。

    我垂首不语。

    过了良久，我才鼓起勇气说：“我不喜欢那条链子。”没错，连送链子的人也一并不喜欢。

    “我再买条送你。”

    “不用了。”

    “我是不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你了?”他无辜的问。

    “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不理我。”

    “我没有。”

    老天待我太不公平了，为何让我遇见他又不给我和他在一起的机会。

    ***************

    端午节前夕，天气热得教人受不了，偏偏空调坏了，才一早上的工夫夏静竟中了暑。

    莹莹使出她的独门绝技，取来一只汤匙充

    当医生的替夏静刮痧。她在夏静的背上用力地刮磨着，一会儿的时间，夏静白晰的背上浮现了一条条的红痕。

    “你瞧!将这毒火逼出来，气血流通了，人就好了。”莹莹对我说。

    “是吗?”我有些怀疑。

    我还是认为生病应该先找医生诊断比较好，不过夏静有恐惧医生的病症，所以她宁死也不肯就医，此外夏静她不服用西药的，她对西药过敏。

    午后，我们趁着夏静休息的时候到迪化街去采购粽叶和南北杂货。

    莹莹想自己包粽子。

    莹莹的美食家学渊源，全来自于她有一个在五星级酒店当大厨子的父亲真传。莹莹做的菜没有话说，一等一的棒，吃过的人赞不绝口。她将来一定是个好母亲。

    我们三人住一起全仰赖莹莹高超的手艺，通常只要她工作不忙，她便会下厨烹调几道美味的佳肴给我们解馋。她要是没得空，就换我上阵替代，我做的菜肴当然不及莹莹美味，不过总算能吃。

    夏静最糟糕，除了泡面和水煮蛋以外，什么都不会，遇上我和莹莹加班的时候，她的大餐非泡面不可了。

    ***************

    从迪化街返家后，夏静已经醒来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哭得红肿。

    “怎么啦?是不是还不舒服?”莹莹关心地问。

    夏静没有反应，闷不作声。

    “我们陪你去看医生好吗?”我问了一个傻问题。

    夏静没有回答我，她一迳曲着脚，把头埋在膝盖上啜泣。她哭得好伤心，令我想起了哭啼到吐血的杜鹃鸟。

    夏静是个不说是非的人，我从来没听她倾诉过委屈或心事，她是一个用冰霜冻封住自己的女人。这样不是很辛苦吗?

 第六章

   -

    端午节那天，我才知道夏静哭的原因。

    端午节，我在厨房帮忙莹莹蒸粽子，雾气氤氲的空气中飘散着竹叶的清香。

    “一想到夏静我就心疼。”莹莹忽地若有所思地说。

    “她怎么啦?”

    “你没发现最近没有尹毅的消息?”

    是啊，莹莹不提我倒没有留心。

    “一个成天等男人音讯的女人是很苦的。”莹莹轻拢着眉头说。

    “夏静为何不找他?”

    莹莹似笑非笑，“夏静根本没有他的电话，怎么找他?”

    “什么!”我低声惊呼。

    “很惊讶吧!”

    “该不是尹毅家没有安装电话吧?”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夏静连他住哪儿都不清楚。”太荒唐了。

    我问：“那她究竟知道他什么?”

    “他的名字和一个Call机号码。”

    我感到奇怪，“夏静就这样和他交往了三年?”

    “是的。”

    “她怎能爱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呢?”

    莹莹惋惜说：“可是她偏偏爱上了，糟蹋了自己。”

    女人对爱情的最大败笔就是莫名其妙的顽固。

    我愈来愈无法理解夏静的任何行为了，她太固执了，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对和错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

    第二天傍晚，临下班前我打了通电话回家

    给夏静，想替她带份晚餐，晚上莹莹得加班，没法子开伙。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直到我耐性磨完正准备收线时电话才接通了。

    夏静的中暑病更严重了，高烧不退。

    她拖着孱弱的身子勉强起身来接听电话，

    她猜是我打来的，她说能有耐性响了将近十分钟的人非我莫属。

    我担心高烧不退会烧坏夏静的脑子，但又没有办法劝她去医院就诊，所以只好动点歪脑筋治她。

    我决定找喜伦帮忙。

    “你的朋友真是固执，物以类聚，果然是你的朋友，你们都是不爱惜身体健康的人。”他摇头说。

    我抗议，“谁说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来着。”

    “你不辞去会让你紧张忙碌得胃的工作，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说。

    “胃痛是文明病的一种，多数的人都患有，不是只有我。”

    “我没有。”

    “你运气好。”

    “希望我的运气也能分些给你。”他看着我说。

    多么让人动容的话啊!男人之所以说甜言蜜语是因为女人爱听。

    我希望我除了能分享他的好运气外，还能常常听他说的甜言蜜语，或许如此就可以彻底将保罗遗忘。

    我已经用冷漠逃避他一个星期了，再下去，我就快要崩溃了，谁能成天对着心里中意的人不在乎。

    喜伦对于医治刁蛮的病人很有一套。

    他将退烧药和维他命丸磨成粉状混在一起，然后细心的搅拌在我买给夏静晚餐的汤水中。

    喜伦说，也许药效会不如一般开水服用的好，但总比不吃药任其发烧来得好。

    当晚，夏静的食欲虽然不好，不过却喝光了汤水。

    半夜，夏静的高烧逐渐退却，一切都是喜伦的功劳。

    ***************

    早上莹莹下了命令，要我今天早点回家，她说夏静的身子骨单薄，大病初愈要好好地用食品补一补，托了夏静的福，我也分得一杯羹。

    当我准备横跨公司大楼前的十字路口到对面搭乘公车回家时，突然一辆车子拦住了我，我认得那车子。

    “我们谈谈好吗?”保罗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对不起，我赶着回家。”

    “不要拒绝我。”他央求。

    我心软，只是我必须理智，“抱歉。”后面的车子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一时之间我们成了马路上的焦点人物。

    “走吧，你挡住路了，有事明天上班再谈。”我说。

    ***************

    到家的时候，我赫然发现他的车子。

    “你来做什么?”我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生怕被人瞧见。

    “如果今天不和你谈谈，我没办法入睡。”

    他会为我无法入睡?我很诧异。我以为，只有我会为他失眠。

    “明天谈不行吗?”

    “不行。你已经有十天没理我了，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这十天我也不好受。

    “我答应家人回家吃饭。”我看了看表说。

    “我等你。”

    他果真等我，他等了我足足两个小时又十七分钟。

    我们到附近的公园去。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你?”他问我。

    “没有。”

    “为什么不理睬我?”

    “没有。”

    “你说谎。”

    我咬着唇垂首。

    “看着我的眼睛。”他伸手端起我的脸。

    我闭上眼．我没有勇气看他，我怕自己多看他几眼就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为什么爱情是苦涩煎熬的?为什么我不喜欢法兰克或是喜伦?难道对于太容易得来的感情便不懂珍惜?

    我哭了，酸楚的泪水无声的淌落。

    “不要对我冷漠。”他将我搂进怀里说。

    我冲动地想紧紧的抱住他，想贴着他的胸膛贪享片刻的温暖，可是我没有，我没勇气，我挣脱他，努力清醒。

    “请你自重。”

    “我喜欢你。”他终于表明态度。

    我也是，又如何?我们不能。

    “谢谢，但你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有老婆。”

    他倒抽口气，“你知道了?”

    “是的。”

    “你不想当第三者。”

    “是的。”所以我痛苦。

    “你喜欢我吗?”他忽然认真地问。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我犹豫着该不该表明心迹。

    “如果我没有结婚，你会给我机会吗?”他又问。

    “会的。”

    “谢谢。”

    ***************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夏静在餐桌前泣不成声。

    莹莹傻眼地望着自己辛苦烹调出来的菜肴不知所措。

    “什么事?我的菜不好吃吗?”莹莹怯怯地问。

    夏静低着头哽咽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莹莹看了我一眼，我无辜的回敬她，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才坐下热了椅子，夏静就没由来的哭了。

    “到底怎么了?”莹莹又问。

    “尹毅捅出纰漏。”夏静抬起头，费了好大的挣扎说。

    “他捅出什么仳漏?”

    “他利用未上市面上的股票非法吸金，现在准备卷款潜逃。”夏静伤痛欲绝地说。

    这事情教我们震惊。

    我实在难以置信，报纸上刊登的新闻罪犯会出现在我的生活圈里，我总是以为那些都是离我遥远的别人的故事。如今，我竟认识了一名经济罪犯。

    夏静此刻的心境如何?要是换成我，情何以堪。

    “太可怕了，没想到他比我想象的更差劲。”莹莹不屑地说，“夏静，你现在该清醒了吧，这样的男人还值得你付出与等待吗?趁这机会跟他划清关系，快刀斩乱麻，慧剑斩情丝，忘了他，重新开始。”

    “我不能背弃他，他现在就只剩下我了。”夏静张着惶恐的眼。

    “你是不是中暑中过头，发烧烧坏脑筋了?”莹莹激动地说。

    “夏静，他会骗别人也会骗你，你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帮腔说。

    我和莹莹同一阵线。我无法接受我朋友的男友是个罪犯。

    “你们不了解他，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夏静说。

    “行骗人家辛苦赚来的血汗钱还不坏?”莹莹气得暴青筋。

    夏静无言以对。

    她真傻，平时的聪颖慧黠到哪去了?

    是不是女人的爱情IQ比较低?还是女人不敢面对现实，喜欢学习驼鸟的逃避精神，将头埋在沙堆里。

    “夏静，不要执迷不悟，给自己一条生路。他配不上你。”我好言相劝。

    夏静咬着唇，静静的饮泣。她能自拔吗?

    爱情怎能满是离异与苦痛?爱情该是欢愉与灿美。

    ***************

    星期六早上，我还在睡觉，莹莹抓着报纸冲进我房里来摇醒我。

    “什么事?”揉着惺忪的眼睛。

    “你看这篇报导。”

    莹莹摊开报纸指着其中刊登一则不大不小篇幅的新闻。报道上说，某家证券经纪公司的负责人将未上市的股票贩售，受骗民众多达三四万人，诈欺金额累计高达一亿多元。

    “夏静看到了吗?”我问。

    “没有，她昨晚通宵赶稿，早上才睡的。”莹莹苦着脸说。

    “要不要告诉她?”

    “我不知道，我实在没主意。”莹莹颓丧地靠在我的床背上。

    可怜的夏静，怎么会爱上这种男人?

    ***************

    下午，我到附近的小公园走走，透透气。

    这个月来，是我生命中最低潮的日子。对自己说好了不去想保罗，但是，静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除了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了。

    我们每天在公司朝夕相处，他离我是如此的近，一伸手就触及。不过，我不能，他像是百货公司展示架上的物品，前面挂了张“请勿动手”的牌子。

    有些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我在公园里碰见喜伦，他一个人坐在我和保罗曾坐过的凉亭里吃盒饭。

    “你好。”我在他背后喊他。

    他一惊，放下筷子，转过头看我。

    “你吓了我一跳。”他说。

    “怕什么?难道你做了亏心事?”我坐下说。

    “那倒没有。”

    “怎么在公园里吃盒饭呢?为什么不待在店里吃?”

    “去过欧洲吗?露天用餐是一种享受。”

    “万一有人要买药怎么办?”我问。

    “我在门上贴了纸条，让他们等我三十分钟。”

    “如果病得严重，根本等不了三十分钟。如果我刚好胃痛发作，药又吃完了怎么办?”我无法想象后果。

    “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到医院求诊。”

    “人人都上医院求诊，你的诊所就关门大吉了。”

    “不要紧，那就改行吧。”他说得轻松。

    我摇头失笑，好奇地问：“改行的话，你打算做什么?”

    “到偏僻的山区去当老师。”他说。

    “你可以留在这里教书，何必要跑到老远的地方去?”

    “这里人才济济不需要我。”

    “在这里才有发展的机会，在山区会埋没你一辈子。”

    “事业的经营不见得只讲发展，我不在乎发展，我在乎意义。”

    意义?事业经营的意义不说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吗?

 第七章

   -

    那天，外头忽然阴云密布大雨滂沱，我没带伞，无奈地被滞留在公司里。

    我站在窗前看雨，看到街道上窜动的行人。所有的同事都走光了，办公室里万籁无声。

    前几天我收到法兰克寄来的生日卡片，他有了新女友，是个占星师，所以他请她帮我占卜，据说这个月是我的幸运月，将会展开一段新恋情。

    不过，巨蟹座的我极度，有时情绪化得近乎歇斯底里，偏激的态度可能会导致过分的自尊或自傲，驱使爱情远离。我想，我应该不是这个幸运的巨蟹座，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而今天已过了近三分之二。

    八点钟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我拉上百叶窗准备回家。

    转身之际，我发现保罗竟倚在门口。他一直没作声地站在那儿?

    “怎么不出声?”我问他。

    “怕吵了你。”

    其实这样也好，免了说话的尴尬。

    “雨停了，我要走了。”

    “嗯。有份文件给你，带回家研究。”他递给我一只牛皮纸袋。

    “好的，再见。”

    “再见。”

    ***************

    在电梯间里，我打开牛皮纸袋，抽出文件来看，文件是一份离婚证书，我惊愕了一下，上面签有保罗和他太太的名字，日期是今天。电梯到底楼开门时，我慌忙地按上Close钮上楼。快点啊!这电梯怎么这么慢，我未曾像此刻如此害怕过，我担心他走了，我不愿意失去他。

    电梯门终于敞开了，我看见他微笑地伫立在门口迎接我，仿佛知道我会上来。我又哭又笑地扑向他去，无法再隐藏自己积压的情感。

    “你知道我一定会上来吗?”

    “是的。”

    “如果我没有呢?”

    “你不会。”他自信地说。

    是的，我不会。

    我是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

    ***************

    尹毅出事后的某夜打电话给夏静，深夜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我和莹莹。

    “你在哪里?”夏静忧心忡忡地问，“嗯，我……我很好……你回来自首吧，躲下去不是办法……你好吗?我可以去看你吗?我很担心你……等等，别挂电话，我还有话告诉你……我会等你——”夏静潸然落泪哽咽得语不成声。

    然后，尹毅就像烟一样的消失了，无影无踪，音信杳然。

    这以后，夏静开始上补习班学煮咖啡。

    尹毅爱喝咖啡，所以她寄情于咖啡，祈祷他们能早日相逢。她说，当他回来时，她要煮一杯让他喝了后再也不会离开她的咖啡。

    夏静买来许多不同品牌、产地的咖啡豆在家练习，最大的嘉惠者是我和莹莹，不必花钱上咖啡店。

    不过，偶尔得当白老鼠，尝试喝夏静发明的怪味咖啡。

    有一天夏静上完课回业，喜上眉梢的告诉我们咖啡的由来。

    传说是在十三世纪的时候，摩卡有个酋长，名叫雪克·欧玛尔，他因为犯了罪而被族人驱逐出境，于是他流浪到远离家乡很远的地方——阿拉伯的瓦萨巴。

    有一天，欧玛尔疲倦饥饿得走不动，坐在大树根上休息，他发现有一只鸟飞来停在枝头上，以一种他从未听过，极悦耳的声音啼叫着。

    欧玛尔仔细一看，发现那只鸟是在啄食枝头上的果实后，才扯开喉咙叫出美妙的啼声的，所以他采下树上的果实，放入锅中加水熬煮，煮开的果实，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喝下后，疲惫的身心为之二振。

    于是，欧玛尔采集这种神奇的果实。遇有病人，便拿给他们熬成汤来喝。最后，由于他四处行善，家乡的族人便原谅了他的罪行，让他重回摩卡，并推崇他为圣者。

    夏静相信，尹毅是欧玛尔的化身，有一天，爱喝咖啡的他会重回她的身边，犹如欧玛尔重回摩卡。

    “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她充满了希望。

    其实，她并不需要我们答案，因为她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

    和保罗在一起一个月后，我才对夏静和莹莹公开我们的恋情。

    夏静平淡的反应，像是早猜中我们会在一块儿。而莹莹则是怪我不够朋友，暗度陈仓。

    奉了玉旨，我带保罗回家吃饭，满足莹莹的好奇心。

    莹莹说，保罗是难得的好男人，要我好好地把握。我明白，这也是我爱上他的原因。只是，为什么是我该好好地把握他，不是他要好好地把握我呢?

    我的心里长了刺，隐隐的不舒服，这话听来好像我高攀了他，但我知道莹莹没有这意思。

    正因为有这根无形的刺，所以我坚持不让感情在公司暴光。我怕，怕再听见这类的话。

    我很差吗?我极不愿承认，可我心里清楚。我没有告诉保罗我心的刺激，说了，我会觉得自己像傻瓜。

    为了这根刺，造成我和保罗之间有道隔阂，他过不来，我过不去。我们时常为了这事情争执……

    “为什么宁愿在离公司二十分钟车程的餐厅用餐，而不在公司附近餐厅用餐?”他不理解。

    “我不想同事撞见。”我说。

    “撞见又如何?同事在一起吃饭很平常的事情。”他不以为然。

    “是的，但称是我的上司，会令人匪夷所思。”我有一百个理由却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就坦承我们的事。”

    “不行”

    “为什么?”

    “我想保有个人的隐私。”

    “所以你宁愿偷偷摸摸?”他不高兴地挖苦我。

    若是有更好的选择，我何尝愿意啊。保罗，我这点心眼心思，你是一辈子也不会明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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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莹莹和王博文之间的问题，就像是夏静的新作——那不勒斯咖啡。强烈的苦涩。

    王博文的软弱无能是莹莹心中的痛。

    王博文的父亲因为莹莹，除去了王博文在公司里经理的头衔，无限期地将他冰冻起来。就在莹莹出差去法国的前一天，王博文毅然决然的和父亲翻脸相向，他为了莹莹，决定走出优渥的家境，出来闯荡，白手打造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莹莹早希望他能脱离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家庭。王博文这次的行径令她如释重负，仿佛她打了场胜战。

    “皓晴，我知道你和保罗的关系不错，能不能请他帮我留心，看看是否有适合博文的工作?”

    “没问题。”

    “谢谢。”

    “用不着。”

    夏静端来咖啡，宽大的杯里浮着一片柠檬。

    “他真肯放弃一切，重头开始?”夏静问。

    莹莹重重地点头，“是的。”

    “那你们岂不是现代版的温莎爱情?”

    “爱情战胜亲情。”莹莹喜孜孜的。

    我啜了口热咖啡问：“这是什么?”

    “那不勒斯咖啡。”夏静说。

    “好苦啊!”

    “是的，深烘焙的咖啡苦味强劲，适合作为早晨的咖啡，—二杯就让你头脑清醒。”

    “我喜欢这味道。”莹莹一脸享受似地品尝着。

    我就不能了，我承受不了苦涩，我加了一堆糖和奶精才喝光它。

    ***************

    莹莹出差的那天，忽然从机场打电话到公司给我。

    “什么事?你忘了东西吗?”

    “没有。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上眼皮在跳，是代表什么?”

    “喜怒哀乐——你等等，我问保罗看看。”我将电话转进保罗的办公室，和他研究了几分钟，另外又问了几位同事。

    “好像是男左女右，依顺序喜怒哀乐，可是也有同事说，不分男女，一律右眼跳灾，左眼跳福。”

    “这么说，是亦灾亦福喽。”

    一个星期后，莹莹从法国回来，王博文答应了去接她机，但却失约了。莹莹打遍所有能找到他的电话，可是怎么也找不着他，最后她光火了，按捺不住性子，索性打电话到王博文家去。

    王家对她的态度向来很差，所以她从不打电话上王家的。

    接电话的人是王博文的父亲。

    “博文不在，他要我转告你，他对不起你。”

    “什么意思?”

    “孙小姐是个聪明人，还需要我说明白吗?”

    “我不信博文是这种人。”

    “我也不信我儿子是能离开家在外奋斗吃苦的人。”

    原来，左上眼皮跳的预兆，是灾。

    爱情终究抵不过现实，莹莹输得灰头土脸，她再明白不过了。

    于是莹莹哭着打电话给我，麻烦我和保罗到机场接她回家。

    ***************

    后来，王博文打电话给莹莹，他说不完的对不起，但，何必?太多余了。

    莹莹不在的日子，他试图离家另谋发展，然而，失去护身符的王博文是一文不值的，一个自小到大没受过挫折的富家子弟，如何能承受让人拒绝的难堪?

    原来，爱情有两种，一种是伟大的爱，一种是贫贱的爱。

    伟大的爱，横扫千军，所向无敌，一如温莎公爵，即便失去江山再所不惜。

    贫贱的爱，畏缩胆怯，软弱无能，一如王博文，急功近利，苟且偷安。

    死犹未肯输心去，贫亦岂能奈我何?从前的男人重视志气如节操，现在的男人重视名利权势。

    “对我而言，他并没有什么对或错，只有幸与不幸，我恨他但更同情他。”莹莹告诉我们。

    是的。一个为名利权势连自己都欺骗的人，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而和不幸的人在一块儿，怎会有好的未来啊?

    莹莹猜对了，她是亦灾亦福。

    ***************

    “莹莹好吗?”保罗爱屋及乌，对夏静和莹莹都很关心。他说我很幸运，拥有两个交心的知己朋友。

    “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异样。”莹莹的果断教我佩服，她提得起、放得下。

    “她和夏静截然不同。一个痴情守候，一个敢爱敢恨。”他说。

    “是的。”

    “你呢?”他问我。

    “我?我同她们，我没法等—个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的男人，也提不起、放不下。”

    “你踟蹰不前。”

    “是小心谨慎。”我换个方式说，

    “小心什么?谨慎什么?”他笑问。

    “小心爱错人，谨慎爱迷失。”我狡辩。

    “小傻瓜。”他轻抚我的脸。

    我的确是小傻瓜，我心里一边是疯狂的深爱他，怕爱不够就再也没机会了；—-边又反复的阻止自己深爱，惟恐爱多了，终有一日难以自拔。我爱他爱得好辛苦。

    在保罗的床上，我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吸取我的温暖直到我睡着为止。

 第八章

   -

    入秋之际，刮起起一阵伤风症，我们一家三人无人幸免。

    屋内充满此起彼落的擤鼻涕声，这个月的卫生纸费用，比其他月份整整多出两倍。惟一的收获是，亲身体验出各家品牌卫生纸的与粗糙。

    经过我们三人一致投票通过，最好的卫生纸是，可丽舒的丝质面纸，虽然它的价钱较贵，但是常期擤鼻涕不会伤了皮肤。

    结果，我们疯狂地跑遍附近的商店，购买回家储存囤货。

    “皓晴，你去买伤风药。”莹莹没由来得命令我。

    “为什么是我?”

    “你买的折扣，当然你去。”

    “我买有折扣?”我不明白。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莹莹叹声道。

    我恍然大悟，她是指喜伦，“别胡说。”

    “夏静，从来不会胡说。”莹莹贼兮兮地对着煮咖啡的夏静眨眨眼。

    “我什么都没说，只说你认识药房的老板，其余的，全是她自个儿乱诌的。”夏静连忙解释。

    “你是不是想二脚踏两船?”莹莹又问。

    “你欠揍啊。”我没好气地瞪她。真是人来疯。

    “说实话，他的人看上去也不错，虽然没保罗出色，但是有一种温文的气质，让我很舒服。”

    “你去过药房了?”我惊讶。

    “是啊!”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那晚，我住保罗家。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我不安地问。

    “没什么，我告诉他，我是你的朋友。”莹莹慢条斯理地说，故意吊我的胃口。

    “还有呢?”我再迫问。

    “他问，你怎么没来。”

    “你怎么说?”

    “说你住保罗家喽。”

    “你怎能这样说?”我简直快昏倒了，听不下去了。

    莹莹噗哧地放声大笑，“瞧你紧张的模样，骗你的啦。”。

    “你真坏，竟然捉弄我。”

    不知为何，我私心的不想喜伦知道保罗的事情，莫非我早在那时就有感应我和保罗走不到未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

    第二天下班，我特地上药房，买胃药和伤风药。

    保罗晚上有应酬，所以我们没在一起。

    我到药房的时候，生意正好，喜伦一个人忙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他，看着他招呼病患。

    我喜欢看着喜伦，他给我的是保罗永远无法给予我的感觉——安定。

    或许跟喜伦的名字的关，他的名字里有个“喜”字，所以我看见他就欢喜。

    “教你久等了。”客人都走光了。

    “不会。你的生意很好。”

    “这阵子伤风流行猖狂，许多人都患病。”

    “我也是。”我说话鼻音严重。

    “我知道。”他点点头，“你的朋友来过。”

    “是的。”

    他问：“她是人类学家吗?”

    “怎么这么问?”

    “她来问许多问题，像是在研究我。”

    我无地自容地赧红了脸，“她对你好奇吧。”我只好这样说。

    “喔?希望我没令她失望。”他轻轻地对着我笑。

    如果说，保罗是钻石，那么，喜伦就是琥珀。

    保罗光彩耀眼。

    喜伦沉稳自然。

    ***************

    苏联解体，经济低迷不振，百姓购买一般的民生用品得排上好久的队才进得了商店。我会记得这段新闻，不是我关心时事，在而是苏联解体当天，我和保罗吵了一架，那天之后，我们的爱情竟如同苏联或俄罗斯一样，萎靡不振。

    那天中午，我们在公司附近的餐厅用餐，我们一向不在公司附近的餐馆用餐，但是保罗开了整个早上的销售会务，所以懒得开车折腾，于是我们在间巷子里的意大利餐馆用餐。

    回公司后，我们的事情正如火如茶的流传，议论纷纷。

    人事部的亚芬跑来恭喜我，还有其他女同事也来，大家一人一语的，说羡慕我，说我幸运。

    我的脸应付地对着她们笑，心里却不舒服极了。为什么没有男同事跑去恭喜保罗、欣羡保罗呢?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出色?

    是的，一定是这样。

    直到下班回保罗家，我还跟他闹别扭，我寒着一张脸闷不吭声。

    保罗耐心地对我陪笑脸，可是我不为所动，他安慰我，说事情没有我想象的糟糕，他以为我怕传出不好的诽闻。他根本不懂我心里的压力，犹不是怕流言或诽闻。我是怕被他给比了下去，我不要依附在他的羽翼下。

    “都是你造成的。”想起那群女同事的话。我就一肚子的冤气。

    “我很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我冷冷地说。

    “你讲点道理行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这样一来不是更好，我们用不着闪闪躲躲的了。”

    保罗的耐心被我的倔强磨光了，他也忍不住动气。

    “你根本不懂。”他当然无所谓。

    “那么你就说出来让我懂。”

    “因为我不像你一样，可以随便结婚，又随便离婚，又随便跟下属谈感情。”我不经大脑地进出话来。

    他看着我，沉默不语，然后转身离开，丢下我一个人在他家里。

    我为了自尊竟然伤了最爱的人。

    我辗转等了他一夜，他没有回家，到了清晨的时候，我才离开，回家梳洗换衣，准备上班。

    ***************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保罗才出现。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状。他身上的衣服换过了，我想他早上回家梳洗过。

    “昨晚上哪儿去了?我等了你一夜。”我问。

    “花一夜时间，等一个你认为随便的人值得吗?”他说。

    他尖酸刻薄的语气教我椎心。

    那只是我无心乱说的话而已啊!

    “我道歉，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我先低头，是我钻牛角尖不好。

    不争气的热泪滚滚而下，沾湿衣襟。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你的症结究竟是什么?今天尽释前嫌，改天同样的事情还是会继续上演。”他疲累地叹口气说。

    “我没有症结，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无论如何，我的心事是说不出口出。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在乎跟你心爱的人一较长短。

    ***************

    夏静一头栽进咖啡的世界里。

    有时看见她，我总要怀疑，怎么有人能够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又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现在的她，早上翻译稿子，晚上烹煮咖啡，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可是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很多左邻右舍常常晚上来按我们家的门铃，因为闻到了芬芳四溢的咖啡香。就这样，夏静的名声在街坊间不胫而走。

    人人都赞赏夏静的咖啡一流，可是她自己不以为然。

    她说：“一杯好喝的咖啡，要有新鲜的豆子和适当的烘焙深度。”于是，她开始研究起咖啡豆，并且自己买了机器在家里烘焙、研磨。

    夏静非常投入，厨房和饭厅在她逐渐地扩张下，都成了她的工作室。

    ***************

    中秋节，保罗到家里来和我们共度。

    手艺超群的莹莹烤了几款不同的月饼。

    夏静说，她要凋配出搭配月饼的咖啡。

    晚上，我们在阳台上赏月。

    “我以为用茶来搭配月饼是最合适的，没想到，原来咖啡的味道更好。”保罗说，“这咖啡的味道我从没喝过。是什么?”

    “我用酸性的咖啡豆子，这类的豆子有强烈的酸性和丰厚的质感，比较能表现出风味和芬芳。”夏静回答。

    “这咖啡有种说不出来的茶香。”

    “是的，我还加了一种在衣索匹亚西达莫特产的咖啡，耶迦雪夫。”

    我们没人听过这个地方或是这个名字。

    “这种咖啡豆的味道更细腻，有柠檬味、花味、茶香。”夏静说。

    “你煮出了最好喝的咖啡。”

    “不，我没有。”夏静失落的摇头，“有人曾经告诉我，一杯好咖啡要能回甘。”

    保罗问：“什么是回甘?”

    “当你喝下咖啡，除了从口腔到食道上残留的芳香和被刺激的余韵外，喉头还会涌上一股持续两、三分钟酥麻的感觉，而整个令人陶醉的余韵直到三四十分钟后才会消失。回甘会让呼吸充满着芳香，会让人不忍喝水把它冲淡。”

    在昏暗不明的灯光下，我无法看清夏静的脸，但我深切的明白一件事情，她这辈子恐怕是忘不了尹毅。

    因为他是她的“回甘”。

    ***************

    十一月初，我的职务更动，保罗认为我的能力堪担大任，于是将我调去行销部门管理，我没有令保罗失望，短短的半个月，业绩激增了百分之十。

    但是，公司里还是传有很多难听的话，说我有今天全是仗着保罗的关系。

    我听见后，气死了，他们怎么可以胡说八道，抹煞我的努力。为了让人刮目相看，我天天加班，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全副精神贯注在工作上。

    我成功了，我以为我扬眉吐气，可以脱离保罗的阴影。

    然而我错了，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能力，他们只知道我是保罗的女友。

    ***************

    气人的还不只这一个。那天坐在车子里，我对保罗抱怨这件事，他的态度出乎我意外的平静。

    “人多原本就口杂，何必与日俱增?谣言止于智者。”他说。

    我以为他会站在我这边为我叫屈，不过他没有。

    “但这对我不公平。”

    “我知道，可是你捂得住众人的嘴。”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难过地说。

    “嫉妒。”

    “公司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挑我一人嫉妒?”

    “因为你是我的女友。”

    “是的，因为识是你的女友，所以我的努力是枉然的。”我无奈地说。

    他望着我，说不出话来。

    自此之后，我变得、多疑，公司里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我的情绪。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疯了。

    保罗说，受不了我了，我常常无缘无故的乱发脾气。

    我不是无缘无故，我是……

    ***************

    元旦后，有天，我在办公室里接到一通电话。

    NBN是我公司在美国的死对头企业之一，他们观察我们公司在T省的情况有三年了，因为对T省的前景看好，所以他们决定今年在T省发展，将来并以T省为亚洲总部。整个模式和AP相同。

    “我们公司草创之初，急需人才，我看过你的资料，知道你只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就使业绩增加了百分之十。”打电话给我的女人说。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钢琴发出的声响。

    她约我见面，我没有拒绝。

    “你愿意换个环境过来帮我吗?”她问我。

    这是一个好的机会，让我证明自己，让我脱离保罗的影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既期待又不安。

    “三天时间够吗?”

    “好的。”

    那女，人留下一张名片给我，上面有她的名字和电话。

    陈逸敏，好熟悉的名字，像是似曾耳闻。

    ***************

    三天后，我打电话给陈逸敏，答应了她的邀请。下个月正式就任。

    不过，夏静和莹莹都不赞同我的作法。

    我实在没勇气把跳槽的事情告诉保罗，每当我看见他，话就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准备找个适当的时间再对他说。

    “最叫情人痛心的事情莫过于隐瞒了。”夏静对我忠告。

 第九章

   -

    我花了五万块买了一只他喜欢的古董表送他，我想他一定很高兴。

    我太天真了，我以为趁他心花怒放里宣布消息，冲击力会锐减，也许他还是会不高兴，但至少不会动气。然而，天不从人愿，保罗比我预定要告诉他的时间早了五个小时知道。

    他怒气冲冲地到我的办公室里来质问我。

    “你为什么没对我说，要去NBN工作的事情?”

    “我……”我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打算瞒我到下个月?”

    “没有。”

    “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用一种极端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使我不寒而颤。

    “你听我解释。”我跑到他的面前哀求。

    “太迟了。”他摇头，“我不怪你的驿动，我怪你的隐瞒，你让我痛心。从今尔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拂袖离去，是我害的。我早该明了，最叫情人痛心的事情莫过于隐瞒了。我慢一步明了，也慢一步告诉他。

    我心碎的独自走在街上，漫无目的，我是失去灵魂的肉身，繁华的街景和闪烁的霓虹不再属于我的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待我如此残忍?

    为什么要剥夺我最后五个小时的弥补机会?

    为什么要让我拥有，又让我失去?

    为什么爱情和尊严无法同时并存?

    为什么我会逼走心爱的人?

    决堤的泪水翻飞在风中，这是惩罚吗?是的，我犯了错，没有流泪的权利。

    忽地，我的胃绞痛得厉害，犹如千刀万剐，而我的药竟然在这个时候吃完了。我没有选择的来到喜伦的药房，一个我惟一可以躲藏、寻求慰藉的地方。

    我狼狈地站在他的门口，他不经意抬头时发现了我。

    “你怎么啦?”他走出来问我。

    我红着眼眶，没有说任何话。

    “进来坐，外面风大，别又着凉了。”他说。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有个不良于行的人，每天祈求佛祖让他的双脚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踏走在辽阔的大地上。几年后，他的诚心感动了佛祖，他的脚一夜之间奇迹似的好了，宛如常人一般可以踏走在他梦寐已久的大地上。

    可是，他并不因此而满足，当他晚上仰望天空繁星，才发觉，原来踏走在大地上不是最美好的事，最美好的事是拥有天上的星星。

    他想尽千方百计，决定筑一座梯子爬上天去，就当他奋力的踩到剩下最后一个阶梯时，他因为贪恋观看耀眼的星星，而踩不稳脚步失足滑落。

    结果他摔死了，接住他动弹不得的身躯的是辽阔的大地，他躺在大地上，睁着眼看着天上光芒闪耀的繁星。

    我就是为了要摘星星而失足摔死的人。

    “吃药吧!”喜伦端来水和药。

    我诧异地望着他，我什么都没说，他怎知道?

    我从他温厚的双手接过水杯和药丸。

    “请人了吗?”我问。

    “还没有。”他摇头，仍为我保留着。

    “我来好吗?”我问他。

    “好的。”

    我心里有数，保罗是不会原谅我的了，我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所以我想利用喜伦来养好我的痛楚：我真是太卑鄙了。

    但此时，只有他有缓和我悲伤的力量。

    第二天，我准备好辞职信，我想当面交给保罗，不过却被他请来的新秘书拦住了。

    “邓先生特别吩咐我，任何人都不见。”她对我说，神情显得尴尬。

    我清楚她在安慰我。我也曾经当过保罗的秘书，我知道他的性格。他不是任何人都不见，他只有我一个人不想见。

    我将辞职信交给了他的秘书，然后离开公司到NBN去拜会陈逸敏。

    我的出现令她十分惊讶。

    “我很抱歉……”当失去爱情，自我表现的也随之退却。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接口。

    她怎会明白?

    “该抱歉的人是我，我不知道你是保罗的女朋友，他以为我是在报复他。”她颓然说。

    “报复?”我不懂。

    “是的，因为离婚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恨他。”

    离婚?她是保罗的前妻?

    我难以置信地张大嘴，难怪我觉得她的名字眼熟。

    “为什么恨他?”我虚心地问。我以为，保罗为了我而离开她的。

    “他给我的压力太大了。”她说。

    她的眼睛透过我，落在遥远的地方，缅怀往日。

    五年前，他们在美国经过了几场激烈又严格的挑选，了AP。为了争一口气，也为了争一席之地，他们卯足全劲在工作上。

    只一年的时间，他们就在公司里展露了头角，逐渐受到重视。

    她和保罗是一个Team，保罗专职接洽客户，并取得合约；她负责替取得合约的顾客做产品的销售计划，分工合作使他们无往不利。

    “不论我多卖力，他们只记得我是保罗的妻子，一个幸运的女人，没有人知道我的付出。”

    “所以你要求离婚?”原来我和她陷进的是同一个泥淖。

    “是的，我不想成为他的影子，附属在他的生命里。”

    以前的女人，形容自己是菟丝花，攀附着男人。现在的女人，不愿当菟丝花，却又不知该当什么?

    爱情和尊严难道无法并存?

    “你还恨他吗?”我问她。

    “不恨了。”她摇摇头沧桑的笑。

    “后悔吗?”

    “不知道。”她茫然地看着我，“如果没有离开他，我就没有今天的成就，我做到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回想起那天大发雷霆的保罗，我心里还怪他的把事情弄拧了，可是，现在真相大白，我了解他何以动怒。

    我和陈逸敏都为了争强，背弃爱情。

    ***************

    “我去当说客好吗?说不定保罗会回心转意。”莹莹好心想帮我。

    “他不会的。”我窝在沙发上说。

    “可是你并没有跳槽去帮他前妻啊。”

    “这不是重点。”

    “那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沉默冷然的夏静，难道她没有话想告诉我?她的话，全灵验了。

    “最叫情人痛心的事情是隐瞒。”我哀伤地说。

    “没得补救吗?”莹莹惋惜地说。

    我苦笑着摇头。保罗收到我的辞职信有两天的时间了，他若气消了，早该来电话给我，他没打来，表示他心里仍有疙瘩。

    “你有什么打算?”莹莹又问。

    “我答应到喜伦的药房帮忙。”

    “什么?你开玩笑?”莹莹很吃惊地睁圆睁。

    “不是。”

    “你赌气?”

    “也不是。”

    “我搞不懂你。”

    我也搞不懂自己。

    明明心里还是深爱着保罗，却选择逗留在喜伦的身边，我以为对着他会快一点忘了保罗，会逐渐爱上他。但是，什么都没有，我忘不了保罗，忘不了保罗，就无法全心的爱上他。

    我不爱喜伦，可是我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的存在，不像和保罗在一起时感到那样的自卑、渺小。

    ***************

    到药房工作有一个月了，我还痴心妄想有天保罗会来找我重修旧好。

    “你爱过人吗?”有一天我问喜伦。

    “有的。”

    我好奇地问：“她长得什么模样?”

    “像洋娃娃，天真无邪。”

    “为什么没在一块了。”

    “她出国留学，空间的距离磨蚀了我们的爱情。”

    “她变心了?”这是千篇一律的故事，像数学公式，换汤不换药，有规则可循。

    “是的。”

    “也难怪，一个人在异国求学是很艰苦。”我颇有感慨。

    “我明白，所以我要求她放弃我们的感情。”喜伦说。

    “你怎割舍得了?”

    “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她，但我没有做到。”

    “这不是你的错。”

    “爱情是实际的，她无法真实地拥有我，纵然我深爱着她，她也感受不到。”

    “爱人是辛苦的，被爱才幸福。”我说。

    他摇摇头，“单爱一个人或被人爱着都没有幸福可言，只有相爱才有真正的幸福。”

    而我，亲手毁了曾经拥有的幸福。

    ***************

    农历年的前两日，我们忙着打扫，有些粗重的活儿做不了，喜伦自告奋勇地到家里来帮忙。

    午后，有人按门铃。

    是夏静的母亲。她意外的来拜访我们。

    “夏静，你看谁来了?”莹莹喊着。

    夏静从房里跑了出来，她起初傻傻地怔着，片刻，眼睛里溢满泪水。自她负气离家后，再也没有和家人有过联络。

    “小静。”夏静的母亲轻声地唤着她，声音里夹杂着。

    “妈——”

    夏静她激动地扑进母亲的怀里，两人哭成一团，在一旁的我们也为之感动。

    “你瘦了。”

    “我忙。”

    “回家过年吧。”

    夏静没有回答，犹豫的考虑着。

    “始终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爸爸嘴里没提，可是心里很惦记你。”

    “别考虑了，回家去看看。”莹莹对夏静说。

    除夕，我随莹莹回她家吃年夜饭，然后又再同她一起到夏静家拜年。过了十一点，我们打电话给喜伦，三缺一，在家里砌好牌等他来开战。

    等他的时候，我利用时间打电话问候在美国的家人，答应了暑假过去探亲。收线时，忽地想起了保罗。

    我拨了他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了，是他接的，我只听见他一声“喂”，便慌忙的挂上话筒。连问候他的勇气也没有。

    为什么还忘不了他?

    是不是缺憾的爱情才刻骨铭心?

    在牌桌上夏静说：“我决定去一趟哥斯达黎加。”

    “什么?”莹莹错愕地问。

    “我决定去一趟哥斯达黎加。”

    我问：“去做什么?”

    “去寻找完美的咖啡豆。”

    “一个女人，单身前往落后的国度旅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喜伦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万一出事怎么办?”莹莹生气地说。

    “只有那里的咖啡豆，可以煮出他爱喝的浓郁得醇咖啡。”

    “又是他，为什么你还忘不了他?你心里除了他，难道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我说过要等他。”

    “他不回来，你等他一辈子吗?”

    “是的。”

    “说不定他早死了。”莹莹恨的诅咒尹毅。

    夏静肯定地说：“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夏静，实际点，不要再活在自己编织的梦想当中了，他已经成为过去了，你何苦抓着不放，你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爱情是可以爱上了，然后又不爱了，那就不是真爱，真爱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夏静微笑说，“我不在乎他是个罪犯，也不在乎我爱他比他爱我多，即使他不爱我了，我也会继续爱着他，直到我心跳停止的最后一刻。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对他的爱。”

    我听得汗颜，我没有她十分之一的真爱。

    ***************

    过了元宵节，夏静背起了行囊，一个人前往哥斯达黎加。

    我很钦佩她。换成我，我不会为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她让我认真的反省自己对爱情所抱持的态度。

    我以为自己深爱着保罗，可是，究竟我为他做了什么?我伤了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而背弃他。

    夏静纤细的身躯里，爆发了让人冲击的爱情光辉。

    “只想获取的是感情，而勇于付出的才叫爱情。”夏静临走之前告诉我。

    是的，一个吝于付出的人怎么会有爱情可言?

    一个星期后，我们在信箱里收到了夏静的信。

    莹莹、皓晴：

    你们好吗?

    当飞机从机场腾空而起的时候，我的心情相当喜悦，因为我知道，我就快有机会和尹毅见面了。

    我心里清楚，你们不喜欢他，认为他害了我，可是，我爱他，我什么都不在乎，能够爱着他，已经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我在圣荷西租了一辆车。我要去的地方是在圣荷西的南边，听当地的人说，得开上九十分钟的车程。我从书上知道，“拉米妮塔”是咖啡行家推崇的最佳咖啡栽植园，所以我决心来探个究竟。

    我说过，当我再见尹毅的时候，我要亲手煮出一杯上好的咖啡，让他喝了之后，舍不得离开我，就像抽鸦片的人一样，爱喝咖啡的人是会上瘾的。

    由圣荷西一路开来，大多为凹凸不平、迂回曲折的石子路，这路直通往海拔五千英尺的“拉米妮塔”。

    山区，映人眼里的是重重墨绿色的壮观高山，有许多咖啡树被栽植在陡峭的山坡上，我实在难以想象，工人们要如何在危险的斜坡上摘采咖啡豆。

    在路的两旁，盛开着芙蓉、九重葛及其他许多色彩缤纷耀眼的不知名野花，还有几百平方公里的原始雨林。

    “拉米妮塔”的园主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壮硕男人，我的到访令他相当讶异，他问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到这里购买咖啡豆?我告诉他原因，他很感动，破例将咖啡豆卖给我这个小客户。

    我在这里涉足许多有关咖啡的新知识，都是书本上查阅不到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的迷恋咖啡，是不是愈了解咖啡就愈能尹毅的核心。

    和尹毅重逢，是夏静最大的心愿。

    她的爱情是忘我。

 第十章

   -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三日那天下午，喜伦的药房没做生意。

    我们凑在“拉米妮塔”里串门子，“拉米妮塔”是我们四人集资合开的咖啡店。

    “我想开咖啡店”夏静宣布。

    那年，夏静从哥斯大黎加回来后，积极的筹措开设咖啡店的事情，于是我和莹莹很自然的成了她不二人选的投资伙伴，但我们拿出所有的存款，仍嫌不足。脑筋灵光的莹莹立刻打上喜伦的算盘，她老实不客气地跟喜伦开口吸收资金。

    “拿出你部分的存款，投资我们的咖啡店吧!”

    “为什么找我?”喜伦问她。

    “万一倒闭了，你不会追债。”

    “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喝免费的咖啡、有一个休闲的去处、多两个红颜知己，还有，如果咖啡店赚钱，你会多一笔收入。”莹莹舌粲如莲花地说。

    “看来，你算计我很久了。”

    “是的。”

    “我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你。”

    “你若拒绝我，我会唆使皓晴不要理你。”

    就这样，喜伦成了我们第四个合伙人。

    凑足资金后，莹莹辞去工作和夏静专心经营咖啡店。

    事后，喜伦对我说，我们的咖啡店非赚钱不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夏静一流的咖啡和莹莹生意上的手腕。

    果然，“拉米妮塔”自开张以来，天天客似云来。

    不过，尹毅始终没有出现。

    ***************

    “今天会有个神秘嘉客。”莹莹对我们说。

    “是雪克·欧玛尔吗?”喜伦问。这是后来我们对尹毅的戏称。

    “不是，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莹莹口中的稀客是保罗。

    几天前，莹莹在路上不经意遇见他，于是，邀请他到我们的咖啡店。

    保罗的出现给我很大的波动，我一如往昔还在心底的某个角落爱着他。可是他已经不爱我了，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是如此的自然。男人的爱，是最现实的东西，早在我背弃他的那一刻就蒸发了。

    “你好吗?”保罗问候我。

    “很好，谢谢。”我费了好大的力量安抚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没去NBN?”

    “我不知道陈逸敏是你的前妻。”我忍不住想对他解释当时的状况，这种念头可笑极了，我能挽回什么吗?

    “不要紧，都已经过去了。”他淡淡地说。

    我茫然地望着他。怎么会不要紧呢?我以为重要的事情，他却无所谓，不就是这件事情造成我们分手的吗?

    我没有办法再对着他，并泰然自若，我们的感情是过去了，不过，我没有让他在我心里过去，过不去啊!

    “不舒服吗?”喜伦察觉地问。

    “我上洗手间。”我起身离开。

    经过吧台时，在咖啡房煮咖啡的夏静跑了出来，随同我进了洗手间。

    “还放不下吗?”她看着镜子里的我问。

    “是的。”

    “是放不下人，还是放不下感情?”

    我纳闷地问：“有什么差别?”

    “放不下人是因为爱情，放不下感情是因为尊严。”

    “我不清楚。”

    “爱情不一定要拥有，可是尊严却一定要。”

    是吗?

    莹莹也慌张地进来了。

    “喜伦说你不舒服?”她神色不安地问。

    “我没事。”

    “你为什么要邀请保罗来?”夏静指着莹莹的鼻子兴师问罪。

    “有什么不妥吗?”

    “伤心人、伤心事。”

    “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莹莹问我，“你还爱着他?”

    我无言以对。

    “那喜伦怎么办?我以为……”

    是的，我也以为我会爱上喜伦，但我忘不了保罗，我一直戴着他送的链子，舍不得脱下来。

    ***************

    保罗离开“拉米妮塔”后，喜伦送我回家。

    一路上他都沉默着，表情显得哀伤。

    到了家，我邀他进来坐，喝杯茶再走，但他拒绝了。

    “我决定到山上教书。”他忽然说。

    “怎么会?”一天之中，有太多的意外了，先是保罗，再来是他。

    “临时决定。”

    “药房怎么办?”

    “如果你愿意，就帮我打理，若不愿意，我卖掉它。”

    “为什么要走?”害怕的感觉不断涌现。

    “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只有相爱才有真正的幸福吗?”

    我点点头。

    “我永远也无法取代他的地位对吗?”

    “谁?”他知道?

    “保罗。”他伸手拉起我颈子上的链子，“你戴着，你不想忘记他。”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

    “你并不需要我，所以我得割舍下你。”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哭得厉害，一整夜眼泪没有停过。

    他怎能说走就走?我埋怨着、责怪着。

    我从未料到他会离开我，我自信的认为，只有他会永远的留在我的身边。我真是太天真了，我凭什么自私的霸着他?

    没有人会永远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的，爱情会消失，什么都是假的。我消极的沉溺在不能眠的夜里。

    ***************

    第二天早上，我喝下五杯最苦涩的咖啡，我希望我忽然严重的胃绞痛，或者是生一场可怕的怪病，好留下喜伦。

    “杯子给我。”夏静说。

    我将杯子递给她。

    “据说，在土耳其有一种咖啡算命的习惯，喝完咖啡后，观看杯底沉淀的咖啡渣，再根据形成的模样来占卜当天的运势。”

    杯底残留的余液是满月型。

    “你今天无论做什么都是好日子。只要怀着自信、坚强去进行，都可期待到好的相遇。”

    “准吗?”我问。

    “信者则灵。”她笑说。

    我鼓起勇气到药房见喜伦，去的路上我在心里誊了份稿，大意是说，我需要他，希望他留下来不要走。

    到了药房，喜伦跟平常一样的招呼我。

    “你来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

    我们变得生疏、好客气，一点都不自然。

    “你决定了吗?”他问我。

    “决定什么?”

    “要留下药房，还是卖掉。”

    他太无情了，逼着我作决定。

    “我要留下，但你要付我两倍的薪水。”我赌气地说。

    “好的。”

    “年终我还要分红。”

    “好的。”

    “上班时间随我高兴。”

    “好的。”

    “每半年要给我一个月的休假。”

    “好的。”

    “我说什么你都好。”我真恼他。

    “我希望你快乐。”

    “如果你希望我快乐，就不该离去。”我壮了胆说。

    “我们试过了不是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所以我很快乐。”我接口说。

    “对着不是心里钟爱的人，你如何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对着的人不是我心里钟爱的人?”

    “我感觉不到。”他难过地说。

    昨天以前，我从不知道原来我早爱上了喜伦。直到他说要离开，我才明白，我是爱他的，在我不知不觉时。

    保罗离开我的时候，我很伤心，不过我不害怕，我始终知道他不会永远属于我。

    喜伦说要离开，我竟哭了一晚，垂泪到天明，没有他，我没有办法过日子。

    “留下来好吗?我不要你走。”我求他。

    “你爱我吗?”

    我想回答，但这简单的三个字无论如何都难以说出口。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

    ***************

    “爱他，就要让他知道啊。”莹莹气得在家里跺脚骂我。

    “我说不出口。”我沮丧地说。

    “我什么好说不出口?来练习看看。”

    “我爱你。”我说，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很好，加点感情进去。再一次。”

    “我爱你。”我怪声怪调地说。

    “不对，要自然，发自内心。”莹莹不厌其烦的训练我。

    夏静在一旁笑得挤出泪来，“放心吧，在最后一刻，她会真情流露的。”

    就这样，我每晚在家里练习说“我爱你”，但第二天早上见了喜伦，我还是开不了口，那三个字老是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

    喜伦要走的那天，我站在车旁，看着他把行李放进车里。

    他不能再多给我些时间吗?再过几天，我或许能说得一口好听的“我爱你”，到时候要听一百次也没有问题。

    “我走了。”他说。

    “保重。”夏静第一个跟他道别。

    “有空记得常回来。”莹莹说。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再见。”他走过来对我说。

    我红了眼眶，酸了鼻子，泣不成声。

    他是个不负责的男人，竟丢下我一走了之，说什么“再见”，既然选择离去，又何必再见。

    他一脸苦涩地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地远去……

    不听使唤的腿忽地迈开脚步追逐前去，我一边哭、一边跑，我在车后用力地跟他挥手。

    他曾经将爱情交到我的手中，可是我错漏了，拿了另一份不属于我的爱情。现在，我懂了却为时已晚。我错漏一次，不想错漏第二次。

    他停下车，走下来。“还有事吗?”他离我三尺远问。

    “我爱你。”我说给自己听。

    “什么?”他听不见。

    “我爱你。”我看着脚上的鞋说。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大声点好吗?”

    我抬起头，凝望着他良久，“我爱你。”

    我终于说了。大声地对他说，爱就回荡在这条街上。

    他怔着看我。

    “留下来好吗?我不想失去你。”我酸声地说。

    “你确定你爱我?”他慎重地问我。

    “是的。”

    “你如何确定?”

    “我每天在家里练习‘我爱你’，我练习说了几千几万遍，就只为了说一句能留下你的‘我爱你’。”

    “我爱你。”他说。

    我留下他了?

    是的，他笑着对我张开臂膀，我感动地扑进他的怀里。

    爱是不需要尊严的，有尊严的爱不是真爱。

 尾声

   -

    隔年步入夏季的时候，“拉米妮塔”准备扩大营业，我们连楼上的屋子也一并承租下来。

    为了让“拉米妮塔”有一番新气象，我们特别找了个颇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师来设计。不知怎么的，莹莹和他搭上了线，交流感情。

    我们乐见其成这桩美事，因为莹莹的关系，我们省下了不少设计费。

    ***************

    一九九八年四月

    “夏静还要继续等候欧玛尔吗?”有天，喜伦突然问我和莹莹。

    “为什么问?”我说。

    “已经几年过去了。”

    “她会等他一辈子的。”莹莹说。

    ***************

    五月

    有电视台慕名前来，邀请夏静上电视。

    主持人问夏静是在什么机缘下而踏进咖啡的世界里。

    夏静温雅说：“我想煮好一杯我爱的人爱喝的咖啡。”

    多么简单的理由，因为爱情。

    ***************

    六月

    夏静上过电视后，“拉米妮塔”的生意更好，许多人常常喝下夏静的咖啡，便上瘾了。

    中旬的某个晚上，当我们打烊清扫整理时，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们打烊了。”我和莹莹异口同声说。

    随即，我和莹莹都难以置信我们的眼睛所看见的。

    是尹毅，他回来了。

    夏静亲手煮了一杯他最爱的咖啡，他果然喝了之后，不忍离去。

    古代的欧玛尔，分送咖啡豆救人，所以得以重返摩卡。

    现代的欧玛尔，用钱在泰国脱胎换骨，造了个新的身份，所以得以重返T省。

    ***************

    七月

    尹毅向夏静求婚，但被夏静拒绝了，这很令我们意外。

    “你不是爱他吗?”我问。

    “是的。”

    “那为什么不嫁?”

    “他是个不适合婚姻的男人。”

    “你既然知道又何苦虚掷岁月等他?”

    “因为我爱他。”

    爱情，终究是——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

    八月我和喜伦决定长相厮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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