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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小姐
　　作者：蕙风千里

　　流浪的公主

　　舒季惟定格在某个点的人生档案：
　　姓名：舒季惟
　　年龄：20
　　身高：168 cm
　　体重：47kg
　　三围：88 / 62/ 91cm
　　学历：九年制义务教育+一个无人知道名字的表演专科学校
　　爱好：一切华丽的、闪光的东西，比如时装和钻石
　　梦想：嫁个有钱人，住在有海景的大房子里，每天妆扮漂亮，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飞到全世界看时装展，买无数的华服和美钻
　　特长：假扮天真可爱
　　最大的优点：年轻、美貌，也许还有一条，坚韧
　　最大的缺点：不是千金小姐或者王室公主，也没有什么传奇曲折的身世和数字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遗产
　　最喜欢的人：妈妈和自己
　　最喜欢的食物：世上一切美食，尤其偏爱巧克力蛋糕
　　还有一项应该补上，最喜欢的电影：《蒂梵尼的早餐》
　　基本上，这就是舒季惟的组成成分了，看起来有一点肤浅。不过无妨，舒季惟小姐一向乐于承认自己的肤浅。
　　贪心、虚荣、自恋、无知、幼稚……舒季惟拥有以上所有这些为人诟病的女人的缺点。但是除了妈妈以外，舒季惟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女人就是自己。
　　舒季惟非常自恋，换句话说，她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有绝对的自信。
　　这种自恋表现出来的具体形态就是，有时候她非常自大，以为这个世界上确凿地会发生从一无所有到无所不有的童话，以为这个世界可以用她的青春和美貌来丈量疆域。
　　但有时候，忽然之间，她又心灰意冷，觉得自己非常渺小，想要的一切也许终究都不会实现，此刻走过她身边的人也许已经看破了她所有的心思，在心里偷偷耻笑她：看，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这样的时候，以黑夜之中居多。
　　走在香港这个陌生的不夜城里，周围凉风拂动，身边掠过衣香鬓影的时候，这种感觉会分外明显。明明只是一个在地图中比米粒还要小上几百倍的弹丸之地，但身处其中，却感觉它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迷宫，可以轻易地淹没住每一个人。
　　谁会注意到你呢？谁会记得你的名字？如果你没有财富、智慧、美貌和权力作为傍身的武器。
　　舒季惟没有钱财，没有权势，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因此她无比庆幸自己还有青春和美貌。这是一座厮杀的城市，如果功力不足，最好还是乖乖地退回无人岛。
　　舒季惟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软弱的人，也许她唯一软弱的时候就体现在这样的时刻。她想知道人生未来的结果，梦想会不会实现。岁月无敌，青春短暂，二十岁已经不算很年轻，有无数的青春在后面虎视耽耽伺机谋朝篡位。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在很早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尤其是舒季惟这样，除了脸蛋和身材别无资本的年轻女孩，她没有耐心等待，只想快狠准地扼住命运的咽喉，搭上她想上的那班车。
　　问题只在于这班车是否存在。
　　舒季惟一直坚信这趟车是存在的。她相信她是一个流浪的公主，而公主总是应该回到她的皇宫里去的。
　　一年一度的香港小姐选美大赛十强已经揭晓，这座繁华的东方都会被十个崭露头角的女孩的青春美貌和窈窕纤姿笼罩着，她们的名字在这一刻也许正被许多人津津乐道。在这里，美女是一种高尚的消费。
　　入选香港小姐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黑夜之中，舒季惟穿着平常的T恤和长裤，站在路旁，抬起头注视不远处的夜色中闪烁的巨大的LED屏幕，那是TVB为港姐选举造势的户外公告屏。此刻，大屏幕上正在重复播出香港小姐十强选举之夜的视频，像是这座夜妆城市的华丽背景。
　　究竟是谁充当了谁的背景？
　　鼻子上架着一副庞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在夜色的掩饰下，无人认出她就是屏幕上那个嫣然巧笑的都市新宠。舒季惟站在路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大屏幕上被中景镜头推出的自己。在镜头的法眼之前，她仍然是美丽的。
　　但事实上，只有舒季惟自己明白，自己究竟是新宠还是失宠。
　　每年都有一批这样的美丽女孩子被选出来。一年又一年，新人换旧人，旧人都去了何处？真正不被人遗忘的又有几个呢？
　　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屏幕上那华丽一夜的自己？舒季惟深吸了一口气，安姐的话还响在耳边。
　　“我是因为觉得还比较喜欢你所以才跟你说实话，基本上来说，不要抱什么希望了。你和其他的女孩子不同，她们都是香港人，在本城多少有点根基，最起码有吃有住，你要趁早为自己打算，早点计划找份工作吧，凭你的外形，应该可以找到一份不错的工。”
　　安姐名叫安道虹，三十几岁的白领美女，是TVB的老员工，大大小小有些权力和人脉。这是舒季惟在香港遇到的第一个贵人。
　　舒季惟记得自己当时第一句话就是很不服气：“为什么？因为我不够漂亮？”
　　安姐当时就笑了：“小姐，请问，漂亮和漂亮之前有多少距离？你们十个人当中，谁的漂亮是一百分，谁的是九十分，谁的是八十分，可以测量得出来吗？选美到最后一步，讲的是缘分。”
　　现代社会拥挤不堪，走到哪里都是人挤着人，所以缘分这两个字实在是意义深广。中国是个人情大于天的社会，什么都讲究缘分。
　　舒季惟没有缘分。她是个孤女，除了自己，一无所有。这不公平，所以舒季惟不甘心。
　　她和其他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们输了这一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也许还有更多更美好的前程在等待，但舒季惟却是离乡背井破釜沉舟，赢了也许有机会一步登天，输了就真得要去睡大街了。
　　“那谁会成为冠军？是乔瑗仪吗？”舒季惟缓缓地问安姐。
　　安姐不肯回答这么敏感的问题，只说道：“乔瑗仪的赢面的确比较大，不过这也难说啦，看评委的口味了。”
　　乔瑗仪，二十一岁，伦敦大学英国文学专业在读学生，身高一百七十厘米，模特身材，五官标致，笑容矜持，是本届港姐最热门的人选。乔瑗仪话不多，很安静，但新闻话题却始终围绕着她打转，自从她出现始，就被视为港姐的热门人选。不仅是因为她漂亮，更多的是因为她出身显赫。乔瑗仪是香港“船王”乔维平的宝贝女儿，乔家的资产，在香港一众富豪中排得进前十。
　　乔瑗仪是参选港姐中最低调的一位。如果一个佳丽乘着价值千万的劳斯莱斯来参选，用不着高调，所有的目光已经汇集于她一身。
　　大屏幕上的宣传片已经放映过一轮，开始重复，第一个出现的就是巧笑倩兮从容自若的乔瑗仪。那是张东方淑女式的脸庞，眉目间带着些英式贵族的矜持和含蓄，即使在大屏幕上被放大了几十倍，依然是无人能敌的标致，像个限量版的洋娃娃。乔瑗仪是个精致的美女，整个人都像是从油画中走下来的一般，从五官到举止气质，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的风采。
　　舒季惟这么自恋的女人，很难打心底里认同另一个女人的美貌。她和乔瑗仪到底孰强孰弱？舒季惟实在无法从一个客观的角度来做出判断。她承认乔瑗仪是美女，但不愿承认她比自己美，但也无法坚定信念认为自己一定比她漂亮。
　　她曾经就这个问题请教安道虹，问得很正经，因此安姐也一派正经地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她。
　　她这样回答：“Andela·乔的五官和气质的确无可挑剔，你们两个谁更胜一筹，我也觉得很难说。不过我个人更加喜欢你，你的五官不是最标致的，但搭配在一起很生动，无与伦比，我喜欢你眼睛里的那种生机。不过，谈吐应对上，你确实比她差一点，人家毕竟是伦敦大学的学生嘛。”
　　安姐真不愧是老江湖，说话永远是滴水不漏。但评判美女的确是件见仁见智的事，所以她给的答案也许是最正确的，虽然模楞两可，但已令舒季惟感到满意。
　　在乔瑗仪那种中西合璧的淑女面前，舒季惟不是不自卑的。因为自卑，所以才希望从别人的目光里得到肯定和支持。当舒季惟千方百计地寻求别人对自己的美貌的肯定时，通常都是她信心不足的时刻，因此需要再三确认自己手中握着的唯一的筹码。
　　乔瑗仪雍容矜持，当然不会有舒季惟眼中那种略带野心的、渴求的、慧黠的光芒。美女如云中，也许就是这点光，让她散发出引人注目的光彩，也正是这点光，留住了安姐的目光，她是个有慧眼的人。她一路提点她，教导她，让这个毫无经验、连粤语都说不好的大陆女孩一路披荆斩棘地闯进了十强。
　　但现在，安姐很后悔，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帮她还是害她。对舒季惟这样的女孩来说，如果不能赢到最后，一点点胜利又算得了什么？但安道虹清楚游戏的规则，舒季惟不可能登上三甲，拿到TVB的签约。
　　香港小姐毕竟是香港人自己的娱乐秀。牺牲在这种娱乐精神之下的美女无数，不缺舒季惟一个。
　　舒季惟站在路边，微微抬起下巴看屏幕上的乔瑗仪。同样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她什么都有，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彼此之间那种气势上的高下显而易见。衣着打扮上那种显而易见的品位的差异也让舒季惟自惭形秽，她的活泼时尚，在乔瑗仪那种大家风范面前来看，一下子就从正规军沦为草寇，说得不好听，就是小气和俗气。谁说美女不问出处？美女亦有贵族与平民之分。
　　输赢对乔瑗仪来说重要吗？舒季惟见过乔瑗仪在舞台上的表现，她压根就不在意这场选美比赛的输赢。舒季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参与这个游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拿走对一个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去送给另一个对之根本不在意的人。
　　但现实通常都是这样，损不足而补有余。大家喜欢的都是锦上添花。
　　输掉以后，退回到哪里？像安姐说的那样，找份工作？舒季惟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她除了美貌一无所长，她那点可怜的学历在这个城市根本可以忽略，如果不愿意在端茶倒水的繁琐中忙到灰头土脸，她就只能去夜店消耗青春。但舒季惟不愿意这样打折贱卖自己的美貌。
　　这个买卖是一盘生意。用有限的成本去搏取尽可能大的利益，这才是成功的生意人。所以，舒季惟的目标是做明星。她坚信她应该是上天宠爱的那一类人，不过偶尔沦落入生活的泥淖，她的梦想，那么简单，一定会实现。
　　在表演学校读书的时候，她那位头发花白的表演老师每天苦口婆心地劝告这些少男少女，诲告他们什么是真正的演员，怎样为伟大的表演艺术献身。舒季惟很喜欢这个终身与艺术为伍的早已被观众遗忘的前话剧演员，但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话而迷失自己的方向。
　　舒季惟对表演兴趣一般，也没有兴趣去探索一百零八个角色之间有什么不同。她只是想活得像电影一样，在电影里没有人在乎她是谁，她演了一个公主，那么她就是那个公主。舒季惟想演的，只是一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最后成功地嫁入豪门，永远不再受流离之苦。
　　但不幸，天不从人愿。
　　选择移民香港是决定要抛弃过去放手一搏，现在要怎么办？难道原路返回吗？
　　舒季惟站在香港的夜色中，思考自己的前路。二十岁是她应该铭记的一年，因为在这一年，她遭遇到了关乎人生的重大抉择。有些人，也许一辈子也不会遇到这样的时刻，但舒季惟在半年中遇到了两次。
　　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人生，感觉真是疲倦。
　　电话铃声响了，她打开来，是安姐来电。
　　“喂？安姐。”
　　安姐的声音有一点犹豫，她问舒季惟：“你有打算了吗？”
　　舒季惟答道：“不到最后那一分钟，我不会回去的。好马不走回头路。”回头，不见得会回到原点，何况，原点也没什么可留恋。所以，只要人还年轻，舒季惟愿意一直地向前走。
　　“阿惟，对你来说，成名这样重要？为了它，你不惜代价？”安姐问得很郑重。
　　舒季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问道：“安姐，怎么了？”她忽然和自己说这些事，一定事情出现了转机。
　　安姐的语气半真半假，像在开玩笑，又像在抱怨：“有人要我安排跟你约会，我现在在承受良心的压力。”
　　舒季惟笑：“见个面有什么大不了？值得你的良心这样大惊小怪？”
　　安姐答道：“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不是一般的约会。人家的意思是看你够靓，想要你做女朋友啰。如果你答应见面，就是表示有意思。否则的话，人家有钱人日理万机，哪会在你身上浪费宝贵时间？”
　　“这人可以改变我现在的命运吗？”舒季惟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有点迷茫。
　　她刚刚还在想，二十岁这一年她已经遭遇了两个关乎人生的重要选择，没想到，第三次，这么快就已经来了。
　　“只要他愿意，的确有这个影响力。”安姐说得很保守，但从她的语气来看，这个男人的势力必定不一般。
　　“那你就安排吧。”
　　安姐警告她：“你好好考虑清楚再回答，你可是要入行当明星的。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万一被人当作‘捞女’，会给以后的星路带来麻烦。”
　　“每个女明星，嫁的不都是有钱人吗？会有什么麻烦。”舒季惟答道。
　　安姐语塞：“阿惟，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
　　舒季惟笑笑，故意地笑得有点调皮：“你放心好了啦，吃顿饭而已，就算他想追我，也不见得我就一定会答应他。长得不够帅的话，我还不要呢。”
　　“你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舒季惟不想，她喜欢让事情保持一点神秘感，这样多少会有一点幻想的空间和期待的余地。真正的生活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够美好的，想让它看起来更灿烂，需要这样的小技巧。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他是单身吗？”对舒季惟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关乎这个人，是否有令她投资下注的价值。
　　“从婚姻状况上来说，倒也算是单身。”
　　“那就好。”
　　“你啊你，满脑子童话故事……你就找你的白马吧，我懒得理你。”安姐有点啼笑皆非，挂了电话。
　　舒季惟没有辩驳。安姐一直认为同香港的女孩子相比，舒季惟看似聪明，却有点幼稚，因为她的脑中，依然存有“偶然遇到白马王子从此过着幸福生活”这种上世纪就该作古的念头。小女孩的念头，不适合这个节奏似飞奔的现代都市。在这里讲究的是等价交换，无人有空做那些一文不值的白日梦，人们在付出的时候都会计算收益率。
　　舒季惟承认自己的梦想很渺小，但人生总要有点梦想，才有乐趣可言。她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何必勉强自己做那些伟大的梦。

　　寻找王子的小姑娘

　　第二天晚上，舒季惟妆扮好了，换上一袭火红色的露肩短裙——这是她从仅有的财产之中反复挑选出来的、她认为稍微不那么小家子气的衣服，准备赴安姐订下的这个约。
　　对方很周到，派了司机去她住的酒店接她，然后载她到一间著名的香港大明星开的私人餐厅。在餐厅的包间里，她见到安姐和那个约她吃饭的男人。
　　房间很大，墙壁是镂空的，可以看见其后若隐若现的、由巨大的海底世界所构成的一面墙。沙发是现代创意家具，几何形的，主角独据了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几个人陪他坐着，两个美女陪在一边，在说着什么，不时笑得花枝乱颤。那个男人，坐在正对门口的沙发上，不甚在意地听，灯光幽昧中，听得她来到，抬起脸看她，一双眼睛光芒锋利，叫人一下就印象深刻。
　　房间里的金色灯光幽昧流转，舒季惟明艳的笑容和打眼的火红色裙子在瞬间点亮了这个空间，所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这就是男人们对美女的礼遇。那两个丰胸细腰的伴游女郎，在舒季惟出场的那一刻黯然失色。
　　舒季惟看到那个男人第一眼的时候怔了一下，她认得他。虽然她不是香港人，但这个名字她听过不止一次，那张颇称得上英俊的脸庞，她也不止一次地在杂志和报纸上看到。她万万没想到约她见面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骆氏”的公子骆承杰。
　　香港城内大大小小的公子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绝不是所有顶着公子头衔出街玩耍的人都能和骆氏集团的少东相提并论。骆承杰，这个名字上面应该打个光环。香港富豪榜上排名前五位的地产大豪骆正雄的独子，骆家未来的继承人，二十七岁，手中已经掌管着骆氏旗下的重要企业新城地产集团。时至今日，如果还有童话中的白马王子这种动物的话，无疑就是骆承杰这一类天之骄子。
　　舒季惟在包间的门口停了一下，心里突突地，有一种中了彩票的感觉，嘴角忍不住扬起笑容。她想，上天终究还是厚待她的。她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也无非就是骆承杰这样的男人。她以为只有在自己星光灿烂的时候才能遇到他们，没想到，在最失意的时候，他已经来到。
　　有那么一刹两刹，舒季惟觉得自己在瞬间爱上了这个陌生的男人，这是一种暖昧的感觉。她孤身漂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而他出现在此刻，像是专为拯救她而来，这是个多么戏剧化的情境。而且，他年轻、英俊、富有，这已经是舒季惟想要的全部。她的要求，也只有这么多。
　　安姐一看到她，就站了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心领神会的神光在交替：“阿惟到了？来，坐这边。骆先生在这里等你半天了呢。”
　　舒季惟故作轻松自然地耸耸肩笑道：“没办法，路上塞车了嘛。”
　　她刚到香港不久，粤语说得还有点生硬，一听即知是刚刚到埠的外来客。但粤语本身不甚温柔，像舒季惟这样带一点外音杂进去，倒是意外地混合出一种特别的娇俏来。
　　所以安姐一直同她说，你这口音不必改，只要说得让人家听懂就好了。只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安姐这样懂得欣赏，舒季惟遇到的有些人，固有的优越感太严重，一听到外埠口音，即刻将她看低三分。
　　骆承杰抬头看她的第一眼，显然是惊艳的，这种目光让舒季惟放心。美女总喜欢有意无意地去降服那些经过她身边的男人，如果他们不为她的漂亮所折服的话，就是一种挫败。
　　在看到对她有意思的人是骆承杰时，舒季惟也在刹那间就明白了安姐对这个约会犹豫提点再三的原因。骆承杰条件一流，但名声算不得太好。舒季惟是看报只看娱乐版的那种人，可想而知她是从什么样的新闻里再三地看到骆氏的大名。
　　这种故作风流专门败人名节的现代花花公子是安姐最讨厌的男人类型，所以她不想舒季惟和这个传说中的美女收藏家发生什么关系。但安姐显然也明白骆承杰这个角色的分量，所以和舒季惟交换目光的那一刻，她眼里的表情是悻悻的。
　　讨厌归讨厌，在骆承杰面前，她依然要摆出一副笑脸周到应对。有些人不可以被得罪。
　　骆承杰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轻浮的人，甚至有几分冷淡，看到舒季惟的那一刹，他也没有笑，只是勾了勾嘴角以示礼貌：“舒小姐，请坐。”
　　那个表情，勉强可以算作笑。
　　骆承杰并非有意的盛气凌人，只是天生的环境使然，众星捧月地被捧惯了，给人的感觉，或多或少地有几分唯我独尊的气势。从他那种牵动嘴角式的笑上面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很少笑的人。倒不是因为冷漠或者镇定什么的，更像是因为他不欲浪费这个时间和心情。反正他从来不需要因为讨好别人而强颜欢笑。
　　这一定是一个很讲效率的人，所以才会养成这样牵动嘴角就算微笑的习惯。这样的笑容，效率最高。
　　舒季惟在心里偷偷地回忆着乔瑗仪的形象，装出最有气质的模样，在骆承杰身旁款款坐下，狡猾地选了个最好的角度，可以展露出自己美好的侧影，但又离他远远的。如果这是一场狩猎，那么游戏刚刚开始，不见得她就一定是输的那一个。
　　“舒小姐真是天生美女，真人比上镜更漂亮。”骆承杰这句恭维倒看得出是真心的，在他[这个位置上不需要说一箩筐不真心的话。
　　舒季惟嫣然一笑：“谢谢。骆先生真人也比照片更帅。”八卦杂志上轮番刊登他各届女友的玉照，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正不变的主角只有骆公子一人。舒季惟是头一回见到港埠这位话题王的庐山真面目。
　　骆承杰显然不太喜欢因为外表的缘故被人称赞，正如他很不喜欢别人恭维他的骆氏少东这一身份一样。听了舒季惟的话，他没有搭腔，只是挥手，让两个暖场的漂亮女郎离开。他的跟班随即向两个女郎奉上丰厚小费。
　　安姐长袖擅舞，骆承杰带来的两个跟班也都是活泼风趣之人——他的员工很有可能分两种，一种专陪老板做事，严肃认真，一种专陪老板玩乐，要会捧场凑趣，晓得哪里的酒水够正何处的女仔够靓。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香港小姐的赛事，笑语温言，倒也聊得投机。骆承杰只是听，很少插嘴。他大概也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餐厅走的是西式会所风格，空间半开半闭，菜式也是中西合璧，做的是上海菜，但是中餐西吃，菜式一道一道地上，每人面前一个盘子，盛一点点食物，不过两三口的量。几道正菜上完后，还有一道法式甜点汇总。这里其实不是吃饭的地方，只是讲究一个情调和气氛，为你提供一个说话的环境。
　　经理过来，按照骆承杰的吩咐，开了窖藏的法国陈酿，倒真是口味上佳。服务生一个个五官干净，身材笔挺，手势优雅，来去时脚步无声，将客人服侍得妥贴周到。
　　舒季惟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冷眼观察，用心学习，心里不由黯然，被服侍得这样优雅而周到，这就是生作有钱人的好处了。
　　在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财富的优势尤其体现得淋漓尽致。
　　舒季惟喜欢葡萄酒的浪漫和口感，便多喝了一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骆承杰一直在观察她，舒季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男人，既不是乳臭未干的小男生，亦不是脑满肠肥的老色鬼，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只能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将杯子里剩下的一口酒水一饮而尽。
　　男的有钱，女的漂亮，这个时代所谓的天生一对，不过如此。他是舒季惟遇到的第一颗克拉级美钻，而且是顶级品质，舒季惟的掌心里出了一把汗，觉得自己像还没有准备好就走进了一出豪华影片中，珠光宝气，照得人头晕目眩，不知所措.
　　饭吃到余韵时，骆承杰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皱着眉听了几句，最后答了句“OK，我知道了”，合上了手机。余者都猜到，骆大少大概是要离席了。
　　果然，骆承杰收起手机，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面前的桌上。立刻有人过来他面前，将盒子代他送到舒季惟面前，很恭敬地打开。
　　盒子里是一对钻石耳环，镶工精巧，灯光之下光辉闪动，耀眼夺目。
　　骆承杰的语气很平常，也很有礼貌：“来的时候路过珠宝店，就为舒小姐选了一样礼物，时间匆忙，不知道选的款式舒小姐喜不喜欢。”
　　他的下属在一旁奉承：“这个款式特别得很，正好配舒小姐这样的美女。”
　　舒季惟的目光慢慢地下移，放在那对钻石耳环上。
　　她一直喜欢钻石的光芒，觉得那种闪烁似乎永生永世都不会消退，她喜欢这种永生永世的、牢固的东西。有一个珠宝广告这样讲，“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深情得有点俗气。但舒季惟喜欢，她觉得自己天生就喜欢俗气的东西。
　　有些人自以为很高尚，还不是比她更俗气？
　　《重庆森林》里金城武说每样东西都会有保质期，感情也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舒季惟希望钻石是不会过期的，它要永远亮闪闪地陪伴在女孩子身旁。
　　这时候的舒季惟，初出江湖，心里还没有容颜老去这个概念。即使有，也是空洞的虚浮的。

　　寻找王子的小姑娘（下）

　　这是舒季惟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钻石摆在自己面前，而且得来如此容易。刚刚见到她心目中的王子，还没有如何如何，他已奉上珠宝。
　　得到梦寐以求的爱物是不是会欢喜若狂？即使表面上故作镇定，眼睛里也难掩欣喜的神情？
　　没有，完全没有。舒季惟心中忽如其来的是一阵失落。她那么珍爱的宝石，以为要苦苦寻觅才能得到，却这么轻易地就摆在了她的面前，完全体现不出它的身份，这让舒季惟有一种被株连的不悦。她难以理解自己心里的这种感觉，觉得自己有点发神经。
　　又不是林妹妹，这是哪门子伤春悲秋的闲事？难道是最近情绪起伏太大了所以才让她失控。
　　舒季惟把盒子往骆承杰的方向推了推，摇摇头：“谢谢骆先生，耳环很漂亮。不过我妈妈跟我说，女孩子不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接受别人的礼物。”
　　骆承杰的目光中有明显的意外。舒季惟读书不多，但是也算得聪明，一看到这种神情，立刻知道骆承杰一直在轻视她，他把她当作没见过世面的淘金女，所以才会一见面就拿珠宝收买她的心。
　　想通了这个，舒季惟陡然间觉得一阵难堪，像是受到了讥辱。她睁着那双眼角微微挑起的的杏核样的眸子看着他，眼中有一阵忽如其来的悲怆。她勉强笑了笑，又说了句：“谢谢骆先生。”因为省悟到彼此身份的不平等，所以这句话是低低地说出来的。
　　刚刚那种如梦似幻的、兴奋和飘荡的心境，在一瞬间冷却了不少。
　　那是一种特别的神态，骆承杰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他一见面就喜欢她那双眼睛，眼睛很大，嵌在白嫩的皮肤上，像一双猫儿眼，双眼皮像是精巧地贴着上眼睑画出的一笔，眼角微微挑起，带出一种生动的妩媚来。
　　她的五官并非毫无缺憾，举止上也有上流社会所看不惯的一种野气未驯。单凭容貌和身材来说她并不是骆承杰所阅过的最美的女人，甚至连三甲都不一定排得进。但是她有一种生动的、美感，就像她那双晶莹的、杏核样的黑眼睛一样，那股无知的野气，算不得缺点，反而令骆承杰觉得新鲜和意动。
　　打个比方来说，骆承杰之前所认识的女人，都是花，各式各样的花，玫瑰海棠百合芍药，美的雅的俗的艳的一应俱全，而舒季惟，她却是一枚即将成熟的、多汁的苹果，那种红艳艳的色相，会让人生出一种美味的遐想。
　　他终于笑笑，道：“年轻女孩子是应该听妈咪的话，我收回礼物。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有机会把它送给舒小姐。”他是风月场上混过来的人，也不是不会说话的。
　　这句话说出来，安姐就知道，骆承杰等于是在表示这次相看的结果了。
　　“我公司有事，先走一步，阿勇，你吩咐司机，送舒小姐回去。”他起身。
　　舒季惟也站起来：“不用了，我跟安姐约好了去逛百货公司。谢谢。”
　　安姐只得随着她站起来打哈哈：“是啊是啊。”
　　骆承杰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道：“那也好，再见。”他们一行人离去。
　　等他们离开以后，安姐看着舒季惟：“真得要去逛公司？”
　　舒季惟“切”地一声：“房租都快付不起了，还逛公司。”
　　安姐笑笑：“走，吃了一肚子凉东西，这个骆少真是不够体贴，我们去喝杯热饮。”
　　她们进了家咖啡店，拣个僻静的位子坐下来，点了两杯热可可。
　　舒季惟附带一句：“我还要一碟巧克力蛋糕。”每当不开心的时候，她就会想吃巧克力蛋糕，只要吃到巧克力蛋糕，似乎所有的烦恼和悲伤都可以忘掉。
　　如果有朝一日舒季惟变成了童话中的公主，那么她的王子一定要陪她吃遍世界上所有的巧克力蛋糕才行。
　　安姐大为惊讶：“你还敢吃？胖死你。我可警告你，乔瑗仪可比你瘦。”
　　“难得有机会敲诈你一次，不吃白不吃，等胖的时候再说好了。喏，干杯。”舒季惟懒惰随性像只猫，她趴在桌子上，嘴里咬着吸管，举起手里的热可可。
　　安姐也举起杯子：“为什么名义干杯？”
　　“为我又做了一回妈妈的乖女儿。”
　　“听妈妈的话永远有好处。呶，为舒季惟放长线、钓大鱼成功干杯。”
　　舒季惟想了想，道：“其实我和那些捞女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哎，哪里不一样？”
　　舒季惟认真地道：“她们出来只是为了找钻石和皮草，我是为了找一个王子。”然后和他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这世上的风风雨雨。
　　“然后他跪在你面前，从此为你奉上数不清的钻石和皮草，”安姐忍不住笑，“那你更可怜，她们成功率比你高多了。钓王子的小姑娘，怎么样？骆先生符不符合王子的标准？”
　　“他不够温柔。”
　　“是。”安姐很赞同，又加了一句，“而且名声不好。”她仍然对此事耿耿于怀，也真是可爱的女人。
　　等舒季惟吃完蛋糕，她们离开咖啡店，安姐开车送舒季惟回去，舒季惟吃得饱饱的，趴在座位上，有点惆怅，一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不是个深刻的人，安姐知道她一向没多大功夫去细想心事。
　　“怎么了？愁什么呢？真得没钱交房租了？”
　　舒季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突如其来地问了句：“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
　　“别告诉我你也对这姓骆的一见钟情，小姐。”安姐明显地被噎了一下。安姐这个人，有一点女权主义倾向，看不惯众多美女在骆承杰这样的花花公子面前轻易就擒，有一点物伤其类。
　　在安姐看来，除掉脸蛋和钱袋，什么大名鼎鼎的骆承杰？也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臭男人罢了。
　　舒季惟闷闷地说：“没有。”
　　为什么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英俊的富家公子没有对她一见钟情吗？舒季惟也不知道。从刚刚那出似是而非的梦幻中走出来，她既不觉得真实也不觉得空虚，只觉得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如果读书的时候语文学得再好一点，也许可以解释出自己的心情。
　　安姐对她这种自我折腾的精神表示不以为然：“小孩的心事真难猜。”
　　舒季惟忽然道：“我刚才应该收下他那对钻石耳环的。”
　　“后悔不该摆架子？”
　　“嗯。拿到典当行去押掉，大概可以管一阵子的吃和住。总不能刚认识就要人家给我付房钱吧。”那样他会更轻视她这个小穷女。
　　舒季惟说完，想想随时面临断炊之虞，在王子面前，可能连最低限度的自尊都维持不住，一霎时所有的豪情壮志都化为乌有。
　　不如，不再见他算了，免得难堪。然而，错过了骆承杰，她还会有什么更好的机会吗？
　　舒季惟看着车子前面流动的灯光，心里一片乌鸦鸦的灰暗。
　　安姐没想到她真得到了这种地步，心中立刻大大不忍起来。
　　同样是孤女，她可以体会得到舒季惟那颗小心脏中的感觉。小时候，在寂寞的福利院生涯里，她也多么渴望成为一个漂亮的少女，生活在慈爱父母的身边，穿着白纱裙和公主鞋，终日抱着洋娃娃无忧无虑。
　　怜香惜玉曾经是男人义不容辞的职责，然而随着时代一天天进步，男士们渐渐丧失了这种基因，转而由安姐这样的都市女性来继承这样的传统。
　　因为也曾做过少女，也曾有百般滋味在心头，所以她最是不忍心看到那些漂亮的少女们被生活所摧折。
　　固然，她们无知，轻率，贪心，懒惰，傻气，总以为凭着自己的年轻漂亮可以轻易赢得生活这场复杂的博奕。然而，看到那虽然空无一物却年轻明媚的眼神和饱满娇嫩的肌肤，听着她们清脆的笑声，却让人又觉得，这一切毛病都是可以原谅的。
　　少女就是少女，质地脆弱是她们的天性，总不能要求所有的少女都去做生活的斗士，流血流汗不流泪。在这个大都市里，每个女人所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让自己活下去，活得好一点罢了。有的人靠自己，有的人靠男人。
　　像舒季惟这样的美少女，拿什么要求她更多呢？她文不成武不就，既不高尚也不卑劣，只学会了照看自己而没有余力顾及身外的世界，除了青春美貌之外一无所有。
　　安姐真庆幸自己年轻时曾经学到了一技之长，可以养活自己吃饭穿衣。否则，连舒季惟般美貌也无的她，更不知如何在这都市丛林里生存。
　　没有太多思索地，安姐很自然地对舒季惟道：“那先搬到我家去住？房租免收。”

　　维多利亚港的九十分王子

　　两天之后的晚上，舒季惟躺在安姐家的沙发上看电视，就收到骆承杰的电话。他问她是否有空，可愿意出来陪他喝杯咖啡。
　　舒季惟接电话时，安姐刚刚忙完一天，从外面进门，一边脱鞋一边竖着耳朵听。在同性面前，不必像在异性面前那样全神戒备，规行矩步，要自在得多了。下了班之后的安姐，也不见得还是那副精明能干白领女的模样。女人听女人的私房话，最有趣。这女人寂寞惯了，这次拎回一个同类同住，天天张牙舞爪，不止年轻了两三岁。
　　舒季惟又好气又好笑，遥遥地丢了个白眼过去。
　　她答应了骆承杰的邀请。当然是要答应的，还能拿乔吗？她已经将了他一军，不见得骆承杰有那个耐心去三顾佳人，也不见得他对舒季惟的热情有几分。她已经后无退路，所以须要谨言慎行，不可冒险。
　　“OK，那一个小时之后我去接你。”
　　舒季惟将安姐的地址告诉骆承杰，收了线，发觉安姐踩了双拖鞋抱着双臂看着她笑。
　　舒季惟放下电话，看到安姐抱着双臂看着她笑：“你打电话时的声音，比你本人要乖巧十倍，十足纯情小淑女，虽然是冒牌货。”
　　舒季惟忙着去化妆换衣服，懒得跟她计较。
　　女人和女人之间就是奇怪，好朋友之间相互刻薄当作乐趣，如若不是好朋友，被刻薄过一句，怕不记她半辈子？说到底，女人之间最要紧的利害是男人，而她和安姐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这种殊死之争，所以一见如故毫无顾忌。
　　换作她和乔瑗仪，真是不堪设想。
　　舒季惟化好了妆，换好了衣服，拿着只小镜子坐在那里闲闲地打量自己，时不时地用手指这里抿一抿，拿小刷子那里蹭一蹭。
　　安姐不理解：“已经弄得这么漂亮，你还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作什么？”
　　舒季惟答道：“这叫精益求精呀姐姐。”隔行如隔山。
　　安姐只能耸肩，像她安道虹，哪里有这种功夫？化妆是做功课，每天出门前匆匆扫上几下，冲出门去上班。
　　舒季惟她们，是职业美女，不需要做别的任何事，专业就是扮靓。她见过舒季惟带在身边的几件用来穿出门的衣服，难为一个这么爱漂亮的女孩子，只有几件衣服傍身，也不是不可怜。
　　几件衣服，款式尚可入眼，但都不是什么牌子货。好在舒季惟年轻漂亮身材好，穿在身上照样明艳照人，别人见了只会觉得好看，被迷得眼花，不记得去挑剔她穿了些什么。
　　这就是年轻漂亮的好处了，安姐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敢这么乱穿，现在，人老珠黄，地位上升，再这么出门，会给人笑掉大牙。现在买衣服像在买标价，不是贵到几千一万的衣服，不敢穿到人前去露面。有时候也真是累。
　　这就是人活在社会中最不好的地方，处处都要顾及他人眼光。生活生活，一半是自己生存，一半是活给别人看。她有时也羡慕舒季惟这样的女孩子，因为年轻无知，完全不懂怎么看别人的眼光，所以对什么都不顾忌，只要乐意，什么颜色都可以往身上乱涂一气，活得张扬肆意。
　　旁观者看在眼里或许觉得她险象环生，可是当事人自己过得开心最重要。安姐过了三十岁始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骆承杰接舒季惟出去，先吃了个晚饭。这次不是浩浩荡荡一大群，只有俊男美女两个人，气氛好了很多，聊了一些私人的问题。
　　当然，舒季惟不可能傻到去打听他们的豪门恩怨，骆承杰也没有兴趣去过问一个女孩子的来龙去脉。所谓的私事，不过是吃饭的口味日常的消闲这类不关痛痒的问题。
　　和香港的同龄女孩子比起来，舒季惟多少有些幼稚，不是纯情小说女主角那种天真，而是普通女孩子的那种幼稚。
　　她的话并不多，因为她不知道应该和骆承杰说些什么。她懂的本来就不多，其中能让他感兴趣的部分更是寥寥无几。
　　确切地说，在他那种和乔瑗仪如出一辙的精英范儿面前，舒季惟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这顿饭吃得很是寥落，想来骆承杰大概也很失望。
　　餐后甜点，骆承杰问起她喜欢吃什么，舒季惟回答说“巧克力蛋糕”。
　　侍者送上的巧克力蛋糕，是用正宗的比利时巧克力制作而成，小小的一碟，形状精致得让人不忍心下勺子。
　　舒季惟轻轻地挖了一勺放在嘴里，香醇的巧克力和柔软嫩滑的蛋糕同时融化在嘴里，是一种奇妙的美味。
　　窗外的夜风吹着长发，凉爽爽的，非常舒适，舒季惟望着玻璃窗外的夜色，含着吃蛋糕的勺子发呆，心里所有的事情都被那清凉的夜风吹走了，空空的，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欢喜，一片轻松。
　　无论对面坐的是谁，巧克力都一样美味，它永远是安慰女孩子的最贴心的伴侣。
　　据说人在吃巧克力蛋糕时会感到幸福，这是一条奇怪的定律。对舒季惟来说，巧克力蛋糕就是她的鸦片，好比有些人借酒消愁又借酒言欢一样。
　　她抬起头，发现骆承杰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脸上，饶有兴味，像在观察一种陌生的动物。
　　舒季惟讪讪地把勺子从嘴里取出来，有些尴尬。
　　当然她不是个很会应付尴尬的人，于是索性直说：“你是不是在后悔约我陪你吃晚饭？”
　　“怎么说？”
　　舒季惟摊摊手：“因为蛮无趣的。”她不是那种一见面就会调情抛媚眼的自来熟女郎，也不是一个很会调节约会气氛的公关高手。
　　“我还觉得你挺有趣的。”
　　这个“有趣”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舒季惟分辩不出，想了想，她回答道：“你不觉得我在浪费你的时间就好。”
　　骆承杰摇摇头：“我今晚的时间全部都是给你的。”
　　“骆先生的时间太宝贵了，我才要不起呢。而且我怕你的那群女朋友会吃醋。”
　　骆承杰抿了抿嘴角：“什么叫我的那群女朋友？说得好像我有一个太太军团。舒小姐你对我好像有误会。”
　　“杂志上有很多你女朋友的照片，全部都是美女。”
　　“八卦杂志上说的也能信吗？我没有女朋友，至少现在没有。”
　　舒季惟没有再说话，凭直觉她知道这是她应该沉默的时候。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起“我没有女朋友”这种撇清时，基本上，下一句就是图穷匕现了。
　　“舒小姐，我希望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果然。他的语气很温和，整个状态是松驰的。
　　他是骆氏的少东，几百亿的财产迟早都是他的，这种分量放在那里，所以才永远都有一种信心十足的状态。毕竟，能拒绝他的人有几个呢？
　　其中当然不包括舒季惟。
　　舒季惟抬起漆黑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已经开口要求她做他的女朋友，然而，舒季惟还是觉得他和她之间有着遥远的距离。成为他的女朋友，这种距离就会消失吗？她就能走进他的世界？
　　他年轻、英俊、富可敌国，完全是她想要的版本，但她这样看着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异状。也许他和别的男人是有一点不同，因为他拥有那些条件，而别的男人没有。如果把舒季惟的Mr.Right看作一百分，那骆承杰这个选手完全可以得到九十分的高分。
　　但是，问题就在于这十分。没有这十分，这不是一场完整的爱情游戏。舒季惟没有脸红心跳情难自禁，骆承杰也没有款款情深地跪在她面前奉上各种动听的爱情谎言。
　　一切太过寻常，他们都太过冷静。
　　童话的主角被召集在一起，但是剧本却走形了。和电影相比，真实世界真是让人失望。
　　舒季惟知道自己太贪心，她想要面包，也想要爱情。鱼与熊掌兼得，是贪得无厌的人的想法，像安姐，她就绝不会这样想。舒季惟已经变成了一个贪心的人，没有办法再改变，她只能学着喜欢自己的贪得无厌。
　　如果鱼与熊掌不能兼得，那么选哪一个？舒季惟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对面的骆承杰，嘴角扬起慢慢的、慢慢的微笑。她的眼睛是她脸上最美的地方，尤其是她望着某个人的时候，因为那双眸子会更加晶莹闪烁。
　　有一句话这样说，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那我要很多很多的钱。这句话让舒季惟惊艳，从此成为她的座右铭，她觉得这是她的灵魂之音。
　　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那个人已经去了，还有谁能提供她永远不断绝的、许多许多的爱呢？所以当然是选择面包。
　　爱情朝不保夕，太不安全，不是舒季惟这样又贫寒又贪心的女孩子消费得起的。
　　她的笑容再次让骆承杰惊艳。他没有看错，这个有几分土气的女孩子是一块璞玉，拥有过人的美貌，值得为她付出巨资。对着这样晶莹闪烁的一双眼睛，这样窈窕玲珑的躯体，就算她没有大脑又怎么样？单是看厌这样鲜嫩的美色也需要一段时间吧。
　　“舒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骆承杰问。
　　舒季惟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径自道：“骆先生，你猜猜看我来香港的第一天，去了哪里？”
　　“我猜不出。”其实是没有猜，因为骆承杰从来没有兴趣玩这样的游戏。
　　“是维多利亚湾。”连住的地方还没有去找，她就一个人先跑到了维多利亚湾。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做事不加思索也不顾后果。
　　“既然你这么喜欢维多利亚湾，那下次我们在游艇上吃晚餐，让你饱览维多利亚湾的夜色。”骆承杰其实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他把她对维多利亚湾的热忱当作是一个外埠观光客的热忱。
　　舒季惟支起双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目光中忽然就有些迷惘之色，低声地有点像自言自语：“我喜欢有很多灯光闪烁的夜景，我想我可能就是因为维多利亚湾的夜色所以才跑来香港的。骆承杰，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如果我答应做你的女朋友，那么你就是我的第一个男友了。”
　　这句话让骆承杰动容。只要是东方的男人，总会有本能的处女情结。
　　而舒季惟刚刚那几句话，很简单，但又似乎包含了一些形而上的东西，因而变得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复杂。骆承杰清楚自己和对面这个美貌女孩都不是那种活在形而上的世界里的人，他不过是个富有的生意人，而她不过是个初到江湖的淘金少女。
　　这几句话是这个淘金少女的超水平表达，在这样的夜色里，有一种令人动心的味道。她并不是异域美人，只不过是来自母邦的大陆，但只是这么一点距离，已经足够营造出一种陌生化的美。
　　以难得的耐心和温柔，他轻轻说了句：“那么我希望能够成为你的第一任男友，舒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舒季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你能现在带我去维多利亚湾吗？如果你带我去，我就答应做你的女朋友。”
　　这个要求在骆承杰看来多少有点奇怪，不过很容易达成。
　　他站起身来：“那我们走吧。”
　　他驱车带她前往维多利亚港。
　　世界上最著名的夜景地之一，正是华灯竞放的时候。那的确是种绚烂的美，但骆承杰看多了，早已没有那个闲情，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他的思维不是那种审美型思维。不过，看身边的女子凝神远望，长发被风吹得飘飘飞起，还是赏心悦目的。
　　舒季惟远望那倒映水中的辉煌夜色，发觉骆承杰自身后给她换了一副耳环。沉甸甸的，她伸手摸了摸，正是第一次见面时他欲送给她的钻石耳环。她转过身面对他，骆承杰发现这个女孩子泪流满面。
　　她的所有举止都不似他所认识香港女子，今时今日的香港女子不会像她这样轻易地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泪流满面。骆承杰当然没有读过《红楼梦》，不知道贾宝玉“女人是水做的”这一至理名言，但他同样觉得，会这样安静地泪流满面的异乡少女比干练精明的大都会女性更令男人动心。
　　他想了想，道：“我忘了是哪个朋友提过，说现如今，大陆、台湾、韩国、日本，哪个地方的女人都比香港女人更有女人味，看来这句话是真的。”
　　舒季惟看着他，低声道：“你吻我吧。”
　　没有男人会拒绝这样的邀请。
　　他们在骆承杰的跑车旁边接吻，背景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舒季惟的眼泪一直流得很凶，但是她慢慢伸出双臂抱住了骆承杰，这是她九十分的王子。
　　也许他会娶她，也许他不会。也许他会占有她生命中一段漫长的时光，也许他只是一个匆匆过客。一切都是未知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怎样，这个吻都将改变她生命现有的轨迹，带她进入另一个世界，悲喜莫测。
　　他们的倒影倒映在水里，和灯火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这是舒季惟的初吻。

　　如此江湖

　　第二天，舒季惟和骆承杰的亲吻照就上了报纸的娱乐版，旁边配大标题“骆承杰新任女友昨曝光，内地‘准港姐’标中公子心”。以下是报道云云。
　　舒季惟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呆了半天。港姐终选赛就在这两天内了，怎么会爆出这样一个新闻？久闻香港这边狗仔队功力超强，可这也未免太厉害了，她不过是港姐第十二名，昨天也不过是她和骆承杰第二次见面，怎么会就这样一爆一个准？
　　反应过来以后她打电话到安姐办公室，问她该怎么办。安姐很镇定，安慰她一番，告诉她：“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紧张，待会儿肯定会有记者找你，问你各种问题，你含糊推托一番就好，千万别说错话。还有，记得别上街，你现在是大名人了。”
　　舒季惟有点紧张，不是因为这件娱乐新闻，而是因为另一件事：“安姐，港姐一向不是要求形象健康吗？那篇报道说话不是很客气，把我说成那种样子，会不会影响决赛时我的形象？”
　　安姐答道：“等两天再说吧，现在是观望期。”她似乎在忙，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舒季惟就知道不便再打扰。抬起脸看看天，想一想，有什么大不了？人在江湖飘，只好学着见招拆招了。
　　安姐所料不差，很快就有记者接二连三地上门，他们连她住的地方都知道，真是神通广大。舒季惟很客气地接待了
　　他们问的问题都类似，想挖出舒季惟的身份背景，想知道她和骆承杰之间关系是否属实有无内幕，想知道她参选香港小姐的前前后后，总之想把她这个人里里外外剥掉三层。
　　舒季惟不知道骆承杰对他们两个的关系持什么态度，是愿意见光的还是想瞒着，所以不便多言，只能跟记者打太极，把问题绕到港姐竞选这一块来。
　　也有记者好奇于她为何不住酒店住私人公寓，莫非这公寓是骆承杰奉赠？但看起来又不像是新居，莫非他们同居已久只是刚刚被记者拍到约会？如果公寓不是属于骆承杰，那么她和这公寓主人又是什么关系？
　　见一叶而知秋，随后更知道冬天即将来到，娱乐记者们的想象力最为丰富。
　　骆承杰在当天晚上约舒季惟一同吃饭，席间谈及那个新闻的事。
　　“我知道一定有记者找你，我想知道你都跟记者说了些什么？”
　　舒季惟答道：“骆先生你的事我又不清楚，有什么可说的？我只跟记者聊了聊我和我朋友之间的事。”
　　骆承杰“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如果媒体问起你是不是我的女朋友，你会怎么回答？”
　　舒季惟问他：“我该怎么回答？”
　　“你直接承认就好了。”骆承杰很大方。
　　舒季惟多多少少有些意外：“这不会影响你吗？”
　　“他们有内应，这种事情迟早也躲不过，没必要隐瞒，照直说，省得跟他们磨嘴皮子。”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处理这种问题的？怪不得杂志和报纸上到处都是你的花边新闻。”
　　“那些新闻，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们胡说的。”
　　“咦？你从来不澄清吗？这样多影响形象。”舒季惟诧异。像他这样地位的人物，应该很爱惜自己的公众形象才对，怎么会这样自暴自弃。
　　“有人想要败坏我的形象，把我塑造成个酒色财气的花花公子，我澄清也没用。不如让他们把这种无聊的把戏玩个够，我没功夫理会。”他看着舒季惟，“所以，舒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和我在一起，随时会被拍到，被杂志写得一塌糊涂。这种事习惯了就好。”
　　然后他换了话题：“你现在住在亲戚家里？”是这次报道，让他注意到舒季惟的住处，提醒了他他应当尽快安排她的生活。
　　“是在香港认识的一个姐姐，她人很好。”
　　“住在朋友家里总会有些不方便，我另送一套公寓给你吧。”
　　他出手太大方，舒季惟呆了呆，才想起骆氏是做房地产起家的。她摇摇头：“现在不要，港姐决赛就在这两天，我本来胜算就不大，更不想惹出太多动静。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骆承杰笑笑：“你应该拿冠军。整个香港比你靓的人没有几个。”
　　舒季惟有点低落：“可是安姐说能不能拿到那根钻石权杖不全是因为谁比谁靓。大概评委不喜欢我吧……”
　　她学历太低谈吐不佳，应对上没有经验，又不够本土化，冲到十二名全靠的是一副形象，即使落选三甲亦是再正常不过。
　　“我会跟评委组的人接触一下，让他们给你留点面子。”
　　有了骆承杰，舒季惟终于不再是孤家寡人。女孩子一旦势单力孤，处处要拼杀，姿态当然就不好看，也容易被人轻视欺侮，而一旦背后有了靠山，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在不相干的人眼里看来也就无端地矜贵起来。
　　媒体再次询问时她坦承了与骆承杰的关系，当事人亲口承认与新闻记者的捕风捉影又不同，更具烘动性效应，令舒季惟这个名字一夕之间传遍香江，压倒了大小姐乔瑗仪，成为传媒眼中最具话题价值的人物。
　　这个原本没有夺冠可能的冷门人选，忽然又有了绝地逢生的可能性。人人热议，情状暧昧。

　　一夜倾城

　　今夜是香港小姐决选之夜。十二位美女开始在分配的化妆间里由各自的造型师打理妆容，煅造形象，成败在乎今夜一举了。
　　舒季惟受到的待遇和前几次明显不同。士别三日，余者已刮目相看，她这个先前不受重视的外埠孤客，终于扬眉吐气。曾经背地里讥笑她土气的几个女孩子，背地里依旧讥笑她，但当面的时候却不敢再放肆。更好笑的是，目光中居然有几分敬佩之意，像是认可了她的实力一般。
　　女人这种动物，有时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就连出身最高贵、一向不与其他港姐往来的乔瑗仪居然也大驾光临舒季惟的化妆室。
　　舒季惟坐在化妆镜前没有动，只抬头看了乔瑗仪一眼。乔瑗仪的衣着从来不夸张，她有恰到好处的淑女的品位，以及永远泰然自若的态度。舒季惟喜欢她这种大家风范，因为自己做不到，但她和乔瑗仪之间也有明显的对手气氛，彼此心领神会。
　　舒季惟自视甚高，理所当然只有乔瑗仪才入得了她的眼。乔瑗仪不比其他那些莺莺燕燕，她品位高得多，目光也厉害得多，十二强之中她唯一看得进眼的，似乎也只有舒季惟这个带一身陌生气息令人好奇的大陆女孩子，因为她是真漂亮。
　　她身份地位皆高过其他人太多，旁人对她不构成威胁，所以才能够更客观地品评他人。
　　乔瑗仪很客气地对舒季惟的化妆师道：“抱歉，请让我和舒小姐单独说两句话好吗？”
　　闲杂人等立刻很有默契地离开化妆间，把空间留给两位美女单挑。
　　乔瑗仪开口，语气不善：“舒小姐，你同记者说你是骆承杰的女朋友，是你自做主张还是出自他本人的授意？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
　　这句话可以让人一听即明了她和骆承杰的关系。不过想想也是，一个是船王的公主，一个是地产富豪的太子，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当然会熟识。
　　舒季惟答道：“是他告诉我叫我对记者照实说。”舒季惟有些意外，也有一丝丝偷偷的得意，原来自己不经意间扳倒了乔瑗仪一城。
　　乔瑗仪的语气很有礼貌：“那舒小姐你有没有想到你可能误会了他的意思？你这样随便对记者乱说，的确达到了炒作自己的目的，但是给别人造成很大了麻烦。”
　　这句话令人不悦，配上她那种居高临下式的礼貌就让人更不悦。舒季惟心底火起，回道：“就算是我误会了他的意思，就算是我炒作，自然会有当事人来跟我算帐，用得着乔小姐你替人讨债吗？”
　　这句话杀伤力很足，乔瑗仪立刻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对不起，我心情有点激动，说话有点失礼。”
　　舒季惟答道：“没关系。”这是她的性格，你敬我一尺，我就敬我一丈，但是决不受欺侮。
　　乔瑗仪打量了她两眼，道：“舒小姐你的确很靓。”从语气可以听出她是由衷的。
　　舒季惟也恭维她道：“哪里，乔小姐你才是漂亮又有气质。”她小气，舒季惟就比她更小气，寸步不让。既然她大方，那舒季惟也乐意比她更大方。
　　乔瑗仪对她笑笑，离开了她的化妆室：“再见，舒小姐，我期待今天晚上的结果，并且先预祝你成功。”
　　直到她离开了化妆室，化妆师又进来，舒季惟坐在化妆镜前的时候仍在发愣，回想乔瑗仪的表情。乔瑗仪很厉害，她身上的一切都有一种良好教养打造出来的高尚，并且不是香港的风格，比香港要精致得多，像一个欧洲公主。
　　舒季惟毕竟是学表演出身的人，对有些方面的感觉很敏锐。她感觉得出，乔瑗仪刚刚那句失礼的话像是故意说出来的，那不是她的风格。她想干什么？测试一下舒季惟的战斗力？
　　但无论如何，乔瑗仪的出现让舒季惟忽然之间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她成为了骆承杰的女友，代表着她从此跨入了另一个世界，数不清的晚宴、礼服和珠宝钻石，游艇和豪宅。这是她背井离乡的目的，也是她要奋战的事业。
　　骆承杰是她最好的搭档，而乔瑗仪这样的名媛淑女以后将是她的对手。至于同场竞艳的这些个花花粉粉，她们以后和自己不再处于同一个世界了。今天晚上是一个开始。
　　决赛中，舒季惟和乔瑗仪成为最抢眼的两位选手。她原本的缺点忽然令她变得出挑，不熟悉香港文化？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熟悉。没有受过专业的教育？没关系，她至少接受过表演专门训练，这也是一技之长。她的风格不像香港？没关系，港姐正需要新鲜血液，大家看惯了港式美女也该换换口味了。
　　总之，就像一个硬币有两个面一样，人的每一个缺点和长处都是相对的。这真讽刺。舒季惟的确是比较天真，她一直以为这个华丽的舞台是一个让她达成梦想的金色阶梯，在这里英雄不问出处。现在却失落地发现，这个世界上可能根本没有公平决胜负的地方。
　　尤其是这种美貌的PK台。金钱美色，有这二者的地方就有是非。
　　她在舞台上望着下面贵宾席上坐着的香港名流。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以后会跟她把酒言欢？也许他们现在仍然轻视她，不过没关系，舒季惟深吸一口气，她会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
　　最终结果宣布的那一霎是全场的□。舒季惟不由自主地看了乔瑗仪一眼，她态度沉静，压根不露声色。这种淡定和泰然真是值得好好学习。
　　答案最终揭晓，乔瑗仪夺得本届香港小姐冠军，舒季惟成为黑马，获封亚军。骆承杰的影响力果然不可小觑。
　　这个话题性十足的结果出来的时候，TVB所统计的港姐选举节目的收视率，足足向上攀升了将近十个点。
　　下面掌声如潮，舒季惟吐一口气，眼里哗地涌出泪水。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结束了这场三个月的选美赛事，结束了所有的压力，结束了生命的上一个阶段。
　　这一刻对她来说，意义远比乔瑗仪要重大得多。
　　结束以后是庆功酒会。新决出的冠亚季军是酒会的中心点，尤其是乔瑗仪和舒季惟。乔瑗仪虽然是乔家的宝贝女儿，但她一向在欧洲，和本港社交名人应酬不多，乔维平也不愿放宝贝女儿出来跳舞喝酒学应酬。所以，在场的许多人虽然知道她，却和她都不太熟。舒季惟自是更不必说。趁此机会可以好好寒喧一阵。
　　舒季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酒会，酒会结束，舒季惟大醉。
　　安姐拖着脚步踉跄的她离开宴会厅，下了台阶，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平治跑车停在她们面前，从车子里下来的人，穿着剪裁合合体的休闲西装，挺拔英俊，气质不凡，放在人群里简直是闪闪发光，正是名动香江的骆承杰。
　　刚从酒会上离开的一群记者立刻围上来，后面骆承杰的跟班即时赶到，负责应付记者。安姐见状，在台阶上停下了脚步。
　　即使对骆承杰缺乏好感，但以旁观者的角度，安姐也不得不承认，骆氏能赢得众多女子芳心，不是没有他的道理。倘若将安姐放回到十九二十岁，大概也会难以自持。应当庆幸她今日阅历已丰，不必再为此类薄幸男子神魂颠倒摔碎一颗玻璃心。
　　骆承杰向她们快步走过来，点点头作为礼貌：“安小姐，她喝醉了？”
　　安姐作无奈状：“是啊。”
　　舒季惟半个身子坠在安姐身上，脸上迷迷糊糊，双眉微皱，手一直在揉太阳穴，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太多的缘故。
　　骆承杰伸手。无论如何他是舒季惟的新任男友，名正言顺，安姐只得将舒季惟交给他。
　　被转移到骆承杰手中时舒季惟睁了一下眼，模模糊糊地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嘴角绽出一抹笑容，低声道：“谢谢你，你是我的救星。”
　　骆承杰微微勾了勾嘴角，答道：“不必谢我，是我应该恭喜你，舒小姐，你艳压群芳。”
　　舒季惟摇摇头：“叫我的名字，我可不喜欢我的男朋友老是叫我舒小姐。”
　　安姐赶紧从旁打岔：“好了好了，阿惟你们两个快走，再不走要被记者困死在这里了。”
　　骆承杰揽着舒季惟的腰把她往车子的方向带：“我们先离开这里，好吧？”舒季惟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半醉半醒，迷迷糊糊。
　　已经有一把外音插了过来，但不是记者，是乔瑗仪。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骆承杰的身后，旁边跟着她的私人助理为她拿着东西。乔瑗仪看起来永远是不慌不忙的，声音也是清清柔柔：“舒小姐喝醉了？”
　　安姐当机立断，选择撤退，把状况交给骆承杰应付，毕竟，他当仁不让。
　　骆承杰看了乔瑗仪一眼，淡淡答道：“是。”
　　乔瑗仪微微一笑：“她是应该喝醉，今天晚上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得多了。”这句话没有什么问题，但由乔瑗仪的立场和语气说来，就觉得有几分过于自矜。
　　骆承杰是聪敏人物，焉会不知乔瑗仪的语意，但为了一个舒季惟，为了这么一句闲话，他犯不着挺身而出，去和乔瑗仪争辩，只是岔开话题：“Angela你回香港以后，我们还没有见过，最近还好吧？”
　　乔瑗仪微笑：“好，怎么会不好？爹地管我吃管我住，那么多人服侍我一个，我会有什么不好值得你惦记的？倒是Derek哥哥你，有那么多的舞会要赶，有那么多的女朋友要哄，又要忙着帮人选港姐，居然还能认得出我，真是不容易，差点叫我感动了。”
　　她说话很文雅，语气从容，比香港人的普通语速似乎要慢上一个拍。
　　以她和骆承杰的熟悉程度，刻意用这种文雅又生疏的语气来说话，可见她是真得生气了。只不过碍于是在公共场合发，她要保持她的淑女风度，才无法率性发作。
　　骆承杰咳嗽了两下，以牙还牙：“Angela，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这里是香港不是英国，说话需要注意，你这样任性，容易引起他人误会。”
　　乔瑗仪冷笑，注视着他，道：“谁会误会？这位舒小姐吗？我才不怕别人误会。”
　　骆承杰怀里的舒季惟忽然迷迷糊糊地插了一句：“嗯，我也不怕别人误会……你是谁？我们可以做朋友……”她冲着声音来源伸出手，同时想要睁开眼。
　　乔瑗仪已经呆住了。
　　但一阵忽如其来的车头灯照得舒季惟花了眼，连忙闭上。
　　够了。骆承杰当机立断，拥着舒季惟离开这里：“好了，Angela，我们改天再聊，我先带她回去。”
　　乔瑗仪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了一点略带讽刺的笑，转身吩咐助理：“莎莎我们走吧。”

　　醉酒的吉普赛女郎

　　骆承杰把舒季惟带到自己车上，并没有立即开车，把她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晃了晃她的肩：“舒小姐。”
　　舒季惟半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脸上一片茫然，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你是我的男友，忘了你的名字了……”
　　居然忘了他的名字了？这个魄力倒称得上女中豪杰。骆承杰看着这个烂醉在座位上的女孩子，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小姐，我姓骆。”
　　舒季惟喃喃地道：“骆……骆……是不是骆承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骆承杰点点头：“谢谢你能记得这三个字，真是不容易。”
　　他的语气并不愉快。酒后吐真言，看来舒美女没有拿他当是一回事，全心全意放在他身上。
　　舒季惟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挣扎着从座位上爬起来，投入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轻声道：“别生气，人家记性不好，从小读书就很烂，考试总是不及格。”
　　即使带着酒气，仍然是软玉温香。被这样青春靓丽的女孩子抱着，被她发丝拂动，心意不由自主地就放温柔了。
　　骆承杰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在她唇上吻了下去。
　　他相信她说的话，她从未有过男友，因为她连接吻都不会。女孩子的笨拙即是她们的可爱之处，东方男人几千年的处女情结让他们对少女的美感始终缺乏抵抗力。
　　所幸骆承杰头脑一贯明敏，知道不可在此地久留。他放开舒季惟帮她在座位上坐好，给她扣上安全带，驱车离开了此地。
　　舒季惟被他半拥半抱地拖下车带进电梯的时候，因为察觉到环境变换太大，她睁开眼睛：“这里是哪里？”
　　骆承杰看了看她，答道：“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庆祝你当选港姐。”
　　他们很快到达目的地。骆承杰拿出钥匙打开门，轻轻推开，让舒季惟看清楚里面的空间。
　　舒季惟酒后无力，仍然靠在他身上，点点头，道：“是你家？”
　　“是你家。”骆承杰把钥匙放在她手里。
　　舒季惟仿佛是想了好大一会儿，想明白他的意思，指指自己的鼻子：“送给我？”
　　“你总算听懂了。”骆承杰发现今天晚上自己的耐心似乎特别好。因为知道她不是真心地拿他当一回事，所以不妨耐着性子看看一掷千金会在她身上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力。
　　他关上身后的门。
　　以骆承杰的标准看来，公寓不算很大，不过，供一个女孩子独居，一千二百尺的面积已经足够宽广。这是骆氏新开发的针对金领阶级的高档公寓大厦中的一套，他命人速速装修完毕，在港姐竞选落幕时送给舒季惟作礼物。
　　在寸土寸金的香港，骆承杰的出手绝不算小气。
　　女人想要什么？不过是甜言蜜语，外加豪宅美钻，他没有时间同她们玩你侬我侬的游戏，真金白银收买芳心是最有效的手段。骆承杰清楚什么样的方式最适合自己，最适合他身边的靓丽女子。
　　他和舒季惟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怎么样？装修还喜欢吗？”这是他自己要常来的地方，所以室内设计完全是骆承杰个人的品味。
　　“喜欢。”舒季惟对室内装修没什么概念，也没什么特殊的口味。
　　“你不用再挤在朋友家里，尽快搬过来住吧。”骆承杰希望她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舒季惟喃喃地道：“有点舍不得离开安姐……”
　　“我总不能每次都到你朋友家里去接你，太不方便。”
　　“对哦，”舒季惟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好吧，我搬到你家来住……那你要对我好一点，比安姐对我还好啊……”
　　骆承杰觉得有点无奈：“我说过了，这间公寓是给你的，这是你家。”当然，不可以拒绝他进入是唯一的条件。
　　“我的，我家……”舒季惟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低声道，“我还不习惯有自己的家……”她忽然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外走。
　　骆承杰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舒季惟挣开他的手：“我去找我妈妈……既然你说这个地方是我的，那我要她也住在这里……”
　　“你醉得这么厉害……你要去哪找你妈咪？回大陆？小姐你现在在香港，麻烦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比整个香港的人加起来都清醒。我妈妈一直跟我在一起，她在我箱子里，在安姐家里……”
　　骆承杰听到这句话时，第一反应是这小姑娘该不会把她妈妈的骨灰藏在箱子里越界偷渡来香港？这也太搞了。
　　跟喝醉的人是没有什么可理论的。他只能拿起外套陪她驾车出去，深夜敲开安道虹的家门以查究竟。
　　安姐刚刚准备入睡，听见是舒季惟，穿着睡衣来开门，没想到她后面还跟了一个骆承杰，耸耸肩。骆承杰向她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舒季惟跑到她住的房间，从箱子里翻出一叠照片，骆承杰和安姐在一边都松了一口气。
　　舒季惟把照片贴在心口在地毯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眼睛里渐渐流下泪水，过了一会儿，酒意似乎醒了一些，擦了擦眼泪，小声道：“我们走吧，打扰安姐睡觉了。顺便把我的家也搬了吧。”
　　骆承杰不解何意，望向安姐。安姐指了指舒季惟身边的箱子：“喏，那就是她全部家当了，箱子在哪里，哪里就是她家。”
　　都市吉卜赛女郎。
　　骆承杰弯腰一手替她提起箱子，一手拉起舒季惟：“谢谢，安小姐，再见。”
　　安姐嘴角一抹微笑：“不用谢。”
　　骆承杰亲自去酒会接阿惟，在他的计划中大概是个良辰美景之夜，可惜看目前的状况，骆大少除了被佳人支使得大半夜来回奔忙之外，并没有得到什么实惠，未知其人感受如何？安姐自己是觉得有几分恶劣的快意。
　　不过，也令她对骆君的印象稍有改观，虽然不见得温柔，但也没有不耐烦，至少他保持了他的教养应有的风度，在公子们当中，也算难得了的，可见骆承杰的妈妈教子有方。阿惟运气不错。
　　骆承杰载舒季惟回程时，还未到达公寓，她已经在他身边睡着了。那叠照片被她放在胸前，有些洒落在车子座位上。
　　骆承杰一时好奇心起，空出一只手捡了几张起来。一看之下就怔住了，照片里并不是人物，全是不同角度的维多利亚港夜景。
　　翻过来，背面写的有字，“丽丽，等我”，“丽丽，我爱你”，“祝丽丽平安”，诸如此类。
　　他又抽了两张出来，也是一样。
　　这个女孩子，有些举动的确挺有趣。骆承杰把照片都放回在她胸前，不复理论这件事。

　　恋爱之前先谈判

　　第二天早上，舒季惟从床上醒来时还没有搞清楚自己身在哪里，盯着精致的天花板望了一会儿，才渐渐想起昨晚醉意模糊中发生的事，一下子清醒，赶紧从床上坐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落，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晚礼服。万幸骆承杰这个大少爷还记得给她盖上被子。坐在床上她望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卧室，从旁边的化妆镜里看到自己，吓了一跳，残脂剩粉还挂在脸上，有点像小鬼。
　　舒季惟一向爱惜自己的美貌，不由地心疼不已。趿了拖鞋下床，去找洗手间，想把脸上的残妆洗掉。从卧室随便推开一扇门进去，居然刚巧就是洗手间，舒季惟吓了一跳。
　　被吓到的关键当然不在于一下就找到目的地，而是，洗手间里居然还有一个人，骆承杰正在用剃须刀，被她忽然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下巴上立刻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舒季惟要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骆承杰，是这间公寓真正的主人。下一秒，她立刻想起自己的花猫脸，伸手捂住脸，心中大悔。
　　骆承杰笑笑：“算了，我昨晚已经看过了。”
　　舒季惟讪讪地放下双手，讷讷地道：“骆先生你……你昨晚住在这里？”
　　骆承杰点点头：“是，我睡在沙发上。”他是个普通男人，没有坐怀不乱的定力，也没有乘人之危的卑鄙，只好去睡沙发。
　　骆承杰放下剃须刀：“你先洗漱。”
　　待舒季惟大致整理了一番冲了个凉换上衣帽间里为她准备的家居服从洗手间再出来时，骆承杰已经在客厅里恭候她多时。他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着什么东西，看到她在对面坐下，顺手将手机收入怀中。
　　舒季惟有点赧然：“对不起。”
　　骆承杰摇摇头：“没什么，每个人都有喝醉的时候。”十九二十的靓丽美女醉倒人怀，只会更可爱。凭心而论，她的醉相极佳，不吐不闹，只是有点迷糊和麻烦。偶尔一次的话，骆承杰还是很乐意接受的。
　　“舒……我还是先称呼你舒小姐吧，我想我们现在应该谈谈两个人相处的具体细节了。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和期望，都可以在现在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骆承杰喜欢一切事都清楚明了，就像企业聘请员工，待遇和要求都在面试时谈好，以求减少相互磨合时耗费的成本。
　　舒季惟咬了咬嘴唇。她到香港只有几个月，还不完全熟悉这个谜宫样的城市的规则，也许在这里，谈恋爱的确是一件高成本高耗能的事情，否则这座城市里单身的人们也不会有这么多。也许她当初应该选择一个平庸点的花花公子，而不是骆承杰这样已经掌握了家族企业半边天的商业精英。
　　花花公子都是擅长用甜甜蜜蜜收买美人心的。为什么骆承杰身为其中的领袖人物，却一直是一副冷冷淡淡精明决断的样子呢？舒季惟实在想不通，像这样一个看起来连谈恋爱都像做生意的男人，怎么会弄出那么多的绯闻？他有那种耐心和精力吗？
　　舒季惟摇摇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你愿意给我的，就是我要求的。”
　　骆承杰点点头：“我懂了。”看起来她仍然属于美女无大脑的类型，但显然地，她比同类型的那些女子们要聪明得多了。
　　骆承杰对淘金女诚然有几分轻视，但他不介意身边的女人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反正他也没有付出真心。她们付出时间，他付出金钱，各取所需，两厢情愿，已经足够了。骆承杰思路机敏，一向把事情都分析得很透彻。
　　他把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放在桌子上推过去：“这是这间公寓的相关文件。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说过的吗？这是庆祝你当选港姐的礼物。”
　　舒季惟拿起来，没有打开，文件之类的东西她一向看不懂，她连填表都比别人要费事：“谢谢你。”
　　“里面有一张信用卡和密码。”他又放下一个信封。
　　港姐亚军那么一点现金奖，买几件衣服吃两餐饭已经用罄，TVB安排给港姐的工作一向又少得可怜，不见得她有门道自己赚钱吃饭。
　　舒季惟想了想，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对每一任女友都这么慷慨吗？”那么照传媒报道的他的女友的数量，骆氏在女人身上的开销未免太惊人了。
　　骆承杰笑笑，向后靠在沙发上：“我的女朋友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多，吃不穷我。而且，也不是对所有人都等同待遇。”他还没有那么傻，让人当金矿挖。
　　“哦。”舒季惟点点头。
　　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安姐叫我阿惟，你也叫我阿惟吧。”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承杰或者Derek，不用叫我骆先生。”他这样建议。
　　舒季惟点点头，到此为止，这个谈话的内容已经结束了。由此可见骆承杰工作时的风格一定不错，干净利落。做他的工作搭档应该比做他的女朋友要幸福得多。
　　舒季惟站起来：“我去收拾一下脸。”
　　骆承杰唤了她一声：“等一等。”
　　舒季惟转过身，看着他，等他有什么话要说。
　　“阿惟，你不化妆的样子很清爽，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不要化妆可以吧？”
　　舒季惟嫣然一笑，点点头，转身想要离开。骆承杰忽然从沙发上起身，拉住她的手把她圈在自己怀里。
　　舒季惟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扑通。她一直以为自己算是蛮大胆的，又是在表演学校里待过那么长时间，然而和异性的真正接触终究不多，那种脸红心跳的自然反应不可避免，让她有些懊恼和沮丧。
　　她轻声道：“你还有话要说？”想要在一时半刻熟悉一个男人的名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骆承杰的手慢慢地抚摸她的头发，她有一头好头发，很黑很长，末稍烫成大卷，有点童话里的公主感觉，虽然她的气质离公主这个角色差得很远，但她的一切无疑都在往那个方向努力。此刻，那些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肩上，愈显乌黑发亮。
　　“我昨晚吻过你，你还记得吗？”
　　“不……不记得了……”
　　骆承杰没耐心再多说，抱起她走进卧室，放在床上。床上的薄被还残留有她刚起的温度，馨香宜人。凡有美女居住的地方必有这样暖昧的馨香，惹得男人心猿意马。
　　舒季惟注视着他，晓得要发生什么，他要把昨天晚上未完的工作进行到底。
　　骆承杰那种男性的呼吸让她有些心旌摇荡，但还不到意乱情迷的地步，她心中也没有什么害怕，没有什么惊慌，只是因为那是个完全未知的领域，因为刺破以后就是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所以有点不舍有点不安有点莫名的荡漾。
　　这是很正常的一种状态吧。但就是因为它太正常，所以让人有隐隐的失落。
　　女人这种动物总是很麻烦的，又想要这又想要那。而舒季惟觉得自己更是这种麻烦的集大成者。
　　骆承杰伸手解开了颈项处的衬衫钮扣，拉过被子卷住他们两人的身体。看着身下舒季惟潮红的脸庞和小扇子一样的两排长睫，他低沉了声音道：“我今天休假，完了我们一起去吃饭，一起消磨一天。”
　　他们应当尽快熟悉起来。至少，他应当成为她最熟悉的那个人。

　　都是江湖中人

　　新任香港小姐三甲的第一次集体亮相，是出席珠宝赞助商为港姐提供的珠宝奖品的颁奖礼。冠军乔瑗仪、亚军舒季惟和季军杨诗诗在电视台公关经理的陪同下，盛装出席。
　　香港小姐冠军兼国际亲善小姐乔瑗仪是全场绝对的焦点，以黑马的姿态杀出且搏得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亚军兼最上镜小姐舒季惟亦锋头不让。相比这两位，空中小姐出身的季军杨诗诗就显得有些平淡，从获奖之日起一直星光暗淡。杨诗诗已经习惯，态度也比较平静。
　　在港姐十二强中，杨诗诗外形也颇为出色，但因为性格略显低调，不擅交际，因此在决选前夕的各次晚宴、餐会中都被埋没，不太招人注意，但在候选佳丽中人缘颇佳，在传媒眼中的印象亦不错。后来得中季军，虽然有其中选的道理，但也有一点黑马的性质。
　　报纸分析三甲的情况时，称杨诗诗之所以得中，完全是因为决选前夕乔瑗仪和舒季惟这两位风头太盛，而港姐三甲不能全都选话题人物，所以温厚老成一点的杨诗诗就成了平衡之选。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在所有的参选佳丽中，舒季惟唯独对杨诗诗感觉还不错。她的年纪比其他几位都略大一点，已经二十四岁，有过好几年的工作经验，看起来相对成熟一点，不似那些莺莺燕燕那样张扬，一心打压别人表现自己。
　　到达会场下车的时候，杨诗诗的抹胸礼服裙子因为在车子里坐了一下，不慎向下拽了一点，露出一点内衣的边。她没有发觉。
　　舒季惟眼尖，赶忙轻声示警。杨诗诗迅速整理好，对舒季惟投去感激的一眼。舒季惟回以一笑。
　　她和杨诗诗的礼服都是公司赞助，唯有乔瑗仪不一样。乔家大小姐由法国巴黎空运回来的高级定制礼服让她一出场，那种千金女的气势便压倒全场，引起一片低声议论。
　　乔瑗仪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泰然自若。珠宝商赞助的那点首饰她根本看不到眼里，来出席颁奖礼只不过是一种配合的礼数，因此态度超然。
　　这种无形的高压让舒季惟觉得不舒服，她不由地看了身旁的杨诗诗一眼，却发现杨诗诗也在同时投向她一眼，嘴角带自嘲的苦笑。
　　杨诗诗是职业女性，看在眼里更加感慨万千。世界性金融危机袭卷香港，但是真正节衣缩食为其买单的不过是普通的港人，像乔瑗仪这一阶级，不会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即使乔氏的资产从八百亿降到五百亿又怎么样？并不妨碍乔家的小公主依然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财产数字多到他们那个份上，早就与生活无关了。
　　所谓的珠宝颁奖礼，其实不过是出动现任港姐为珠宝赞助商作一下义务宣传，不是什么大事。
　　之后是记者对三位新晋美女的采访时间。
　　采访一解禁，哗啦啦一大票记者朝舒季惟涌过来，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记者们扔给舒季惟的问题都十分尖锐，因为在乔瑗仪那里不可能爆出什么猛料。港姐三甲中最能提供新闻价值的无疑就是这位大陆港姐舒季惟。
　　舒季惟被来势汹汹的记者群包围，下一刻，工作人员迅速来到她身边救驾。
　　“舒小姐，你连粤语都说不好，你认为自己有资格代表香港吗？”
　　“舒小姐，你在香港居住只有几个月，请问为什么TVB会对你放宽限制允许你竞选香港小姐？”
　　一开始，工作人员还允许她回答或者干脆在涉及公司的问题上代为回答：“舒小姐虽然在港居住不满两年，但是她在香港出生，持有香港身份证和出世纸，是合法的本埠居民。至于居住期问题，竞选章程中明确规定‘TVB可视参赛者具体情况放宽限制’，我们认为舒小姐有角逐香港小姐的实力……”
　　黑幕说每年都层出不穷，工作人员已经见怪不怪。
　　但是，渐渐地，场面越来越乱，问题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舒小姐，你选港姐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嫁入豪门？”
　　“舒小姐，有人质疑你靠骆承杰花钱买奖？对此你怎么解释……”
　　“舒小姐，你和骆先生在短时间内高调确定恋爱关系，其中有没有什么内幕和隐情？请问你用什么独家秘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得骆先生的青睐？”
　　“请问舒小姐，中选以后立刻迁入的豪华公寓是男友所赠吗？这段感情是不是令你很有负担？”
　　问题越来越放肆，舒季惟固然伶俐，但被一堆机关炮式的粤语发音包围起来烘炸，不需一时三刻已经头昏脑胀应付不得。他们只差没有直接了当地问“你这个大陆妹飞上枝头的感觉怎么样？”“你是不是为了选港姐卖身给骆承杰？”
　　舒季惟知道港媒对她这样的女孩子一向苛薄，但是没想到到现在，她已有保护人，仍然要忍受这样的待遇。
　　被冷落一旁的乔瑗仪和杨诗诗看着她身陷重围。因为刚刚的一点相知情意，杨诗诗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乔瑗仪的表情则很平静，有一点悲悯，也有一点幸灾乐祸，她一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一个女孩子得到了与她的身份不相称的东西，总会招致这种骂名。骆承杰的女友是容易做的吗？灰姑娘遇到白马王子这种戏码在香港是行不通的，她应当先去翻翻杂志和报纸，看看前任们的遭遇才对。
　　电视台派来主持大局的公关经理见势不对，立刻组织现场的工作人员掩护舒季惟撤退。只留下乔瑗仪和杨诗诗独撑大局。
　　但是，即使舒季惟全身而退，也已经让她这位所谓的“香港小姐”颜面尽失。
　　之后的几天，舒季惟没有接到电视台的任何通告。然后，TVB对外宣布舒季惟因病请假暂不出席之后的所有港姐活动。她的所有职责，由旅游小姐陈夏代为履行。
　　舒季惟对这个决定十分不理解，越是在这个当口，越不应该叫她躲起来才是明智之举吧？她向电视台寻求解释，但公关人员的解释只限于“这是高层决定，请恕我们无能为力”。舒季惟虽然忿忿，也无计可施，她有什么能耐去直接接触选美委员会或者决策层？再要骆承杰出马吗？就算骆承杰不嫌她麻烦，她自己都嫌。
　　舒季惟只得接受这个事实。
　　港姐竞选接连三个月，令人身心俱疲，就当是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吧。
　　于此同时，骆承杰派自己的助理去拜访了他的叔叔骆正豪的别墅。
　　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使者只负责传达上意，态度非常冷淡和礼貌：“骆先生，我的老板让我来告知你一声，有些事情希望不要做得太过分。卑鄙的手段他不屑去理会和计较，但是，如果做得太过分，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他也不是不会还击的。”
　　二世祖出身、现在在兄长骆正雄手下混一口饭吃的骆正豪也是人中奇才，脸不红气不喘，笑呵呵地道：“是吗？记者要那样写，自然是因为他的私生活有太多让人可写的地方，跟我这个做叔叔的有什么关系？比起跑到我这里耀武扬威，我看Derek他还是担心自己多一点比较好。”
　　骆正豪说的不错，第二天，骆承杰就接收到了父亲骆正雄的传召，要他在某某酒店候驾，陪自己晚餐。

　　父子是永远的敌人

　　等到骆承杰到达饭店的指定位置的时候，却发现那里一早已经坐了一个人，穿白色宫廷领洋装裙的乔瑗仪，领子上镶的两排水钻在饭店灯饰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她在低着头无聊地玩着手上的戒指，取下来套上去，套上去再取下来。
　　骆承杰在一旁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唤了她一声：“Angela。”
　　乔瑗仪抬起头来，看到他来了，微微一笑：“你来了。”
　　乔瑗仪像个洋娃娃，浑身上下都透着精致。香港的富家女不少，但有许多，都跟随父兄工作，立志做女强人，或者整天在跳舞场和交际晚宴中做个出风头的名媛。乔瑗仪两者都不是，她是乔维平引以为傲的一朵温室娇花。
　　作为世交之家的妹妹，骆承杰觉得她无可挑剔，她生下来他们就认识，他看着她长大，对她一直像兄长一样十分维护。但是，这不代表他愿意要她做女友或者娶她作太太。二十
　　一年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以后当然也不会有。
　　骆承杰在她对面坐下：“我爹地还会不会来？”
　　乔瑗仪摇摇头：“我不知道。”
　　看了他一眼，她又道，“你别怪我，是伯父叫我到这里来等你的。”
　　骆承杰点点头：“我当然不怪你，从小到大，你做什么事，我也没怪过你。当然，你一直都是好孩子，很听话。”
　　乔瑗仪注视着他：“但是，你对我不像从前那样好，为什么？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没什么。Angela,你长大了，要出国读书，我公司的事也越来越忙。就算是亲兄妹，也会比从前疏远一些。”骆承杰一味避重就轻。
　　“我这次回香港，要在家休息一年。我们会有机会常常见面，可以弥补一下。”
　　“在香港休息一年？书不读了？”
　　乔瑗仪的态度一贯无所谓：“休息一阵再接着读也无所谓啊，我又不忙着毕业见工。在欧洲待了两年，无聊死了，又没有人陪。”
　　乔瑗仪之所以读书，是因为乔维平认为淑女就应该读书，读点文学、艺术之类的文凭，作为结婚时压箱底的嫁妆。从小就在私立贵族女校读书，中学完了就被送到伦敦，乔瑗仪的成绩一直不错。有全香港最好的家教整天围绕在身边，错了才怪。但也算不得顶尖的好，因为乔瑗仪读书只是一种消闲，没有追求，因此态度优雅，从来不会为之拼命。
　　乔家在伦敦置有洋房、管家和佣人，算是一个小小的乔府，专为服侍大小姐读书。虽是留学生，其实乔瑗仪一点也没有受过一般人所说的“留学罪”。
　　她的人生轨迹，骆承杰不用想也可以随时给她在纸上标画出来。读完大学出来，嫁人，从此做个豪门贵妇，生两三个孩子，每天做做头发打打牌已经消磨半生，最大的事业不过是出席几个慈善晚宴搞几次募捐。
　　这是乔维平为女儿规划的淑女之路，从父亲手里直接转移到先生手里，一点不用接触外界风霜。反正她一生吃穿不尽，只要安心做个快乐的笼中鸟就行了。
　　不过，Angela的话，也许会把打牌换成看歌剧也不一定。骆承杰想到这里，不由地笑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骆承杰轻描淡写地答道，“对了，我还没有祝贺你当选本届香港小姐。”
　　乔瑗仪会参加港姐选举是让每个认识她的人都惊讶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泳装骚首弄姿似乎不是乔瑗仪会做的事，她一向对这类女子有些轻视。
　　“都说香港小姐是斗靓的战场，我想试试我有没有那些出来世面上闯荡的女孩子标致，所以就报名了。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当选了，好像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激烈。”乔瑗仪一手支颐，态度很是无所谓。
　　她却从来没想到，真正勾心斗角战争激烈的地方，怎会波及到她乔大小姐本尊？
　　骆承杰微微一笑：“自然是因为Angela你从小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他清楚乔瑗仪的性格，她娇生惯养，被人捧惯了也宠惯了，受不得委屈是其次，还须时时有蜜糖一样的好话哄她开心。
　　听惯了他这种哄小孩式的回答，乔瑗仪忽然来气，抬起头看着他，道：“其实，我参加港姐竞选都是因为你。你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女朋友，大多都是这类女人。你不是喜欢靓女吗？好，那我让你看看谁最靓。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她去伦敦两年，时时关注着骆承杰的消息，没想到他身边女朋友像走马灯似地换，而且时常见诸报端。乔瑗仪起初可以不以为意，她和他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且她有骆伯伯这未来公公撑腰。
　　然而这种状况持续下去，让她危机感日益加深，便借着竞选港姐之机从伦敦回来挽回败局。毕竟，读书不过是她的副业，婚姻才是终身大事。除了骆承杰她没想过要嫁给第二个人，她不能眼睁睁坐失这一城。
　　骆承杰啼笑皆非地皱起眉头：“Angela，事情不能这样说……”
　　正在这时，骆正雄在随从陪伴下出现在饭店里：“承杰，你又在欺负Angela了？”
　　骆承杰和乔瑗仪同时站起来迎接他入座。
　　骆正雄看着乔瑗仪，笑得很是慈详亲切：“Angela，他如果惹你不高兴，跟伯伯说，伯伯替你讨回公道。”
　　乔瑗仪从小接受英式教育，她家里人都称呼她英文名字，骆正雄也一样这么叫她。
　　乔瑗仪勉强笑笑：“Derek他现在越来越厉害了，伯伯次次都要给我讨回公道的话，我怕您还还忙不过来呢。”
　　骆正雄眉毛一竖，笑道：“他敢！他在外面闹得再不像话，眼里也不能没有我这个爹地。”
　　骆承杰只是静听，丝毫不发表意见。
　　骆正雄着人吩咐了菜单，便将矛头转身骆承杰：“承杰，听说你又换了女朋友？这一阵子闹得太像话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电视红星呢，整天上报纸。不是我要干涉你的私生活，是你为什么总要和这种女人来往？”
　　骆承杰答道：“我的女朋友是本届的香港小姐，放在社交场上也是一个拿得出的身份，希望爹地不要因为某些陈旧的观念，先入为主地轻视她这样的女孩子。毕竟，我们身边还坐着一位香港小姐的冠军，爹地应当顾及Angela的想法。”
　　骆正雄不以为然：“那种女人怎么能和Angela这样的乖乖女相提并论？Angela更不会把自己跟她们放在一起。谁都知道，Angela去选港姐只是玩票性质。”
　　骆承杰淡淡地道：“一件事情，不做就是不做，做就要好好地做。除了吃饭和跳舞之外，我不认为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可以玩票。Angela你自己呢？”
　　乔瑗仪不作声，幸好酒店的经理过来指挥布菜，为她解了围。
　　但骆承杰的态度令骆正雄积压了许久的不悦都被挑起。骆承杰不住大宅已久，他们父子各有工作圈子和社交圈子，平常见面的时间不多，可以说很多时候骆正雄也和别人一样，是从报纸上了解自己儿子的行踪，所以他难得教训他一次，很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但骆承杰从来不是一个恭聆庭训的孝子，使得这对父子往往不欢而散。
　　“你这是什么态度？好好的为什么扯上Angela？每次我同你讲话，你没有一次肯好好听，倒是有耐心和精力在外面和女人鬼混。”骆正雄既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亦不相信他。相比骆承杰，他反而更相信骆正豪这个弟弟在他面前所说的种种，皆因为先入为主，他心里已认定骆承杰就是那样的酒色之徒。
　　骆承杰既看不惯骆正豪在骆正雄面前长年装好人那种虚伪，也不满骆正雄始终对他这个亲生儿子缺乏信任，对骆正雄也有些积怒已久。不管骆正雄说的是对是错，他都不想去听。
　　轻轻吐出一口气，骆承杰道：“我是成年人，当然有自己的生活，爹地何必为这些事情瞎操心？您老人家也不想要一个整天在爸爸面前只会说‘是、是、是’的儿子吧。”
　　骆正雄知道他说得有理，无法反驳，更加不悦。若不是看骆乔两家联姻越来越无望，他哪有耐心操心这种闲事？偏偏骆承杰不知悔改。
　　服务生过来开酒水。
　　骆承杰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开瓶的红酒，亲自过去为骆正雄斟酒，一边道：“爹地有时间看这些花边新闻和听Ancle乱讲，不如多花时间骑骑马打打球，至少有益于健康长寿。”
　　骆正雄冷哼一声：“我有你这种儿子，能够长寿才怪！”
　　乔瑗仪赶忙从旁解围：“怎么会？全城这么多公子哥，就Derek哥哥最能干了。一读完大学就出来做事给伯伯你分忧，伯伯你多轻松，不知有几多叔伯都赞你好福气呢。”
　　骆正雄道：“看看，人家Angela是怎么对你的？真不知道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乔叔叔。”
　　他侧身过去拍拍乔瑗仪的手：“Angela，莫理会这种人，许久不见你了，好好陪伯伯吃一餐饭，伯伯永远挺你。”

　　女人和女人的战争

　　骆承杰出去赴骆正雄的晚饭约，舒季惟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有家务助理过来帮她准备晚餐处理家务，她无事可做，照样在那里翻一堆报纸和杂志。她只喜欢看娱乐报道和言情小说，此外就是看TVB剧或者台湾、韩国、日本出的浪漫言情偶像剧，高深莫测的东西一向令她敬而远之。
　　如今身在香港，更是方便她整天把电视开在翡翠台看港剧。舒季惟称之为做功课，学学粤语，也熟悉熟悉香港的风土人情。这是她非常得意的妙着。
　　看娱乐报道也是一种学习，其中世相万千，既有趣又令人惊心。舒季惟安心要进演艺圈，当然要从这些往期新闻中研习武功，学习攻守。
　　然后收到安姐的电话。
　　舒季惟人还趴在床上，懒懒地伸手过去拿起床头电话的听筒：“喂？下班了？”
　　安姐大为诧异：“咦？听起来心情不错嘛。我还以为你气得暴跳如雷，我还特意等了一天让你发泄完毕才打来电话。看来我白等了。”
　　舒季惟答道：“已经这样了，我干嘛要暴跳如雷折磨自己？发脾气多了老得快。”
　　安姐警告她：“不要在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面前提老字，小姐。虽然你正春风得意。”
　　“春风得意个鬼，已经被打入冷宫了。”舒季惟“切”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打电话向我求助，花了好一会儿想应该怎样安慰你。”
　　舒季惟笑笑：“不会啊，你帮我蛮多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也是拿他们薪水做工而已啊，能帮得到我的话就不会有这个结局了。”
　　“阿惟你是聪明女。其实选上港姐并不是像人们看到的那样风光，什么样的遭遇都会可能出现。所以不少港姐任期一满就回复身份做普通人去了，还是做普通人安全些。”安姐感喟，“不过你能甘心，还好。不会让自己太受打击。”
　　舒季惟反问道：“谁说我甘心？不，我一点也不甘心。我只是不想再白白生气，但我不会就这样甘休的。”
　　她赌气地说：“等过了这个休养期，我一定会想办法翻身，把这些背地里害我的人全都气死！等有一天我站得高高的，把他们都踩在脚下，看哪一个不来奉承我！”
　　真是年轻女孩子的傲气，都以为总有一天可以把全世界踩在脚下，扬眉吐气。
　　安姐只是笑笑，没有接她这个茬儿，对她道：“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避开一会儿也不是坏事。新闻都是一会儿就过去的事，等过一阵子，大家腻了，自然会有新的八卦来补上。不过，电视台对你的处理的确有些奇怪，虽然是有些负面新闻，但也至于要雪藏这么严重。我也疑心是有人暗地里针对你。你当心些。”
　　七月二十日晚是乔瑗仪的生日宴会，这是乔家的例行舞会。今年，因为乔瑗仪是现任香小姐冠军，因此这一届生日宴会与往常又不同，早早的，报纸就开始报道，猜测今年会有哪些不同。
　　乔瑗仪当然也给骆承杰和舒季惟下了帖子。离二十日当晚还有一个星期时，骆承杰已经差人送来百货公司最新的时装和珠宝目录给她，让她挑配件，好陪自己出席。
　　舒季惟一想到要去乔家观赏乔瑗仪的孔雀开屏展，心情顿时不爽，把珠宝和礼服册子扔在一边不想理会。
　　不久就接到安姐电话：“喂？靓女小姐。是不是有件事情让你不爽？”
　　“你是诸葛亮还是算命仙？”
　　安姐笑道：“都不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张请柬，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也有。你们是同届港姐，何况骆乔两家一向是世交。”
　　“那乔府为什么给你发请柬？难道你和乔家也有交情？”
　　“我怎么会和这种豪门有交情？”安姐告诉舒季惟，“电视台要把一部分新闻发布会挪到她的生日会上进行，到时候高层会亲自到场祝贺。我是负责新闻发布会的工作人员之一，乔府重视礼貌，就给我们也发了帖子，算作宾客。”
　　“什么新闻？”舒季惟不禁好奇。
　　自从舒季惟“隐居”以后，乔瑗仪这位冠军美人俨然已成香港小姐的唯一代表，风头一时无二。季军杨诗诗和旅游小姐陈夏哪能与她相比？只能说，与乔瑗仪在同一届当选实在是最糟糕的命运。
　　“这个是机密，我也不知道了。你不是要和骆承杰一起去吗？到时候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我是先给你提个醒，叫你有个心理准备。”安姐建议。
　　舒季惟叫道：“谁说我要去？让我去祝她生日快乐？我才不去呢！我这几天头也疼肚也疼，教骆承杰另外找人陪他去。”
　　“阿惟，你要装病的话，可要先想好了。”安姐警告她，“公司雪藏你也就算了，你不要自己也把自己冷冻起来。”
　　待挂了安姐的电话，舒季惟心情平复，她本来聪明伶俐，赌气一过，立刻就明白了安姐提点她的意思。
　　她这个有名无实的港姐被封杀已经将近一个月，这次乔瑗仪的生日宴，她再不出席，背后更不知道被人形容成什么疯癫痴傻状。越是在这种风雨之秋，她越是要打起精神，让那些记者们好好见识一下她的精神状态，也煞一煞乔瑗仪的锐气。
　　骆承杰叫人送来的珠宝和礼服目录倒真是有用了。舒季惟决定要好好地挑选一番，在乔瑗仪的生日宴上艳压群芳。
　　选好了战袍和兵器，接下来就是厉兵秣马，好好备战，把精神养足，状态养好，才好在二十日的晚上回眸一笑，杀气十足。
　　到二十日，不过是揭几张日历的功夫。
　　舒季惟选定的晚装和高跟鞋、珠宝上午已经被百货公司送来。下午出门去做个头发，已经收拾妥当。

　　衣香鬓影，狭路相逢

　　当夜的乔府，宾客如云。
　　位于浅水湾的乔家大宅是一座西式豪宅，门前有宽阔的私家路，私家路的尽头是两扇高大的雕花栅门。今夜雕花门大开，灯火如昼，两边摆满花朵，这条路就充当了红地毯的角色。
　　八点钟，城市的夜妆已浓，乔家的私家路两旁已停了许多名车，许多记者蜂拥在大门周围，散布在车群中，手里的单反相机和摄像机时刻待命，咔嚓咔嚓不停地抓拍来宾，抓拍女客们争奇斗艳的装束，令这个秀场充满了一种扣人心弦的既华丽又紧张的味道。
　　香港弹丸之地，只要是名人，全城都知道他姓什名谁。是亲是仇，是旧爱是新欢，都有可能在秀场中相遇，言笑一番或者谩骂一通。这样的宴会场合通常充满了一种“人生如戏”的荒谬趣味。既不高尚，亦不低俗，既不现实，亦不梦幻，但在四者中间获得了一种微妙的综合与平衡。
　　那辆熟悉的宝石蓝平治跑车驶过来时，引得现场的记者们一阵惊呼：“骆承杰到了！”
　　虽然骆承杰一向对记者视若无睹，不过，对记者来说，不拒绝的态度已算是够合作。但是此次记者们的惊呼，另有内容。骆承杰的现任女友、因为舆论被电视台冷藏了近一个月的港姐舒季惟才是他们真正要追逐的目标。
　　骆承杰和乔瑗仪的关系，尽人皆知。而舒季惟在冷藏期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就是与乔瑗仪的对手戏，想当然尔，万众期待。不少记者磨刀霍霍，正是要冲着这个镜头下手。在狗仔队的眼里，舒季惟这个甫出道就劫难重重的“移民”港姐仍然新闻价值十足。
　　果然，骆承杰首先下车，然后打开车门，请女士出来。身着珍珠白缎子抹胸鱼尾裙和鲜红色高跟鞋的舒季惟带着甜美笑容从车子里出来，黑亮的卷发被慵慵地盘起，耳垂下和脖子上的钻饰熠熠生光。
　　真是人靠衣装，她的亮相立即引发了记者的拍照狂潮。
　　舒季惟今天装备一流，绝不怵记者拍照。她拥有标准的模特身材，丰胸细腰长腿，鬓发如云，再加上肌肤白晰五官鲜明立体，就算那些记者想要恶意丑化她，恐怕也未必容易选到他们想要的角度。
　　有些有前面的记者恃着地势之利，挤近他们身旁想要提问。但是骆承杰已经牵着舒季惟的手径自走进乔府大门。舒季惟对记者们嫣然一笑以示抱歉，那笑容明艳有致，近看的人被雪肤花貌照得眼睛一花。
　　在这个社会里，美女无敌就和金钱万能一样，是永恒的真理。
　　成功的男人，身边一定要搭配上一个艳压群芳的美女，才更凸显出那种独占风流舍我其谁的气场。恐怕这也是骆承杰之所以选择舒季惟的一个理由。
　　舒季惟很满意自己今晚的状态。
　　她不是没听到身边的窃窃私语和不怀好意的讥笑，但舒季惟知道自己不能听在耳朵里，如果因此而失态的话，才更助长她们的气焰。反正女人总是要和女人过不去的，在艺校出身的舒季惟见识过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斗艳比美，不足为奇。
　　她真正要面对的人是乔府的小主人，乔瑗仪。
　　从私家路的雕花栅栏进去，已是乔家地盘，路的另一端是乔家的宫殿式大宅的门廊，两根高大的巴洛克式门柱和三层扇形阶梯捧着大厅的入口。
　　乔瑗仪就站在门廊下面，脸上带着她一贯的微笑：“你们终于到了，Derek，舒小姐，我专程在这里等你们呢。”
　　舒季惟乔瑗仪在见面的第一个瞬间，互相打量了对方的妆扮。这几乎是所有女人的通病。
　　乔瑗仪穿着刚刚过膝的白色高腰蓬裙和鞋头缀珍珠的黑色高跟鞋，长卷发披在肩后，上面卡了小小一顶钻冠，脖子里装饰着一条寸许宽的、用数百颗黑白珍珠连缀而成的颈圈。她一贯作这样精致又矜贵的打扮，像个欧洲来的公主。
　　这样的装束，尤其是头发上那顶钻冠，放在别人的身上或许觉得有些隆重得过分，有失恰当。但放在乔瑗仪身上却妥贴无比，再配上她身后乔家宫殿作背景，更是天造地设。
　　乔瑗仪微笑：“舒小姐今晚真漂亮。”
　　骆承杰一向不参与这种女人话题，因为他觉得所有女人在这种场合相遇所说的话题，都是男人不必要插嘴的。
　　未及舒季惟答言，乔瑗仪已经转身带路：“来吧，记者发布会就快要开始了。”
　　走进灯光辉煌的大厅，舒季惟看到盛装的杨诗诗和那位代理她职能的旅游小姐陈夏，她笑笑，正要同杨诗诗打招呼，已经有五六位记者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原来大厅里也是有记者的，不过须是得到乔家和电视台那边准许的几家报社才可以进入。
　　盛妆而来的舒季惟艳压全场，一下子成为人们的焦点。可惜她身边已有骆承杰，在场的男人只能旁观艳羡，遗憾自己没有骆承杰那样识美于前的眼光。
　　“舒小姐，有传闻说陈小姐代理你的港姐工作令你十分愤怒破口大骂，有这回事吗？”
　　“大家都说你和乔小姐不合……”
　　这个问题令骆承杰不悦，他伸手推开记者放在舒季惟口边的话筒，道：“今晚是乔小姐的生日宴，我和舒小姐只不过是来道贺的宾客，请勿让我们喧宾夺主，成为讨厌的客人，谢谢。”
　　乔瑗仪从一边走过来，拉住舒季惟的手，笑道：“怎么会不合呢？我们是同届港姐，年龄又相近，一起参选一起选中，这么有缘分，多难得。”
　　舒季惟应变也是机敏的，立刻也笑言：“是啊，传言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和我们当事人根本没有关系。”
　　有记者趁机蹿掇：“不如趁今晚机会，你们三位港姐拍个合照，明天给我们报纸作头条。”
　　乔瑗仪和舒季惟欣然应允，每人拉了杨诗诗一只手。陈夏立刻很知趣地退到一旁，将舞台让给她们三个。
　　这种情况，杨诗诗反而成了她俩的润滑剂，光看造型，好像俩人都跟杨诗诗感情好得不得了似的。
　　三美人聚首，将全场的艳光都凝聚在一处。不管实质上是如何你怒我怨，明天登在报纸上的照片，一定是言笑宴宴亲密融洽。
　　骆承杰在一旁冷眼旁观她们玩这种无聊把戏，微微皱眉，他并不希望舒季惟和乔瑗仪过多地打交道，这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拍完了照片，舒季惟回到他身边，看到他的表情，嫣然一笑：“你干嘛老是皱着眉头？”
　　骆承杰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额上，微微勾起唇角一笑：“你回到我身边，我就开心了。”
　　舒季惟也不笨，立刻作娇嗔状，看在别人眼里便觉得这两人正在打情骂俏。想当然尔又被记者赶紧抓拍下来。
　　乔瑗仪在旁边看得清楚，心中生气，转身离开。
　　舒季惟从骆承杰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笑道：“你故意表演给她看？太坏了。”
　　骆承杰很欣赏她这种态度，他们互相之间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所以态度坦然，不会歇斯底里吃飞醋，这样很省心。
　　他拉起她的手到一边坐下：“你这么配合，一样不善良。”
　　那边司仪已经走上台去，宣布新闻发布会开始。首先是乔维平致词，感谢大家光临乔瑗仪的生日晚宴，接着是电视台的高层上台，祝乔小姐生日快乐。
　　舒季惟看到电视台的人，想起安姐，但环视了一番，大厅里人太多，有社会名流，有乔瑗仪的同学朋友，还有历届香港小姐，一时也看不见安姐在何处。
　　生日贺词完毕之后，司仪接着请乔瑗仪本人上台宣布今晚要发布的新闻。

　　代表和被代表

　　大厅里的笑语煞时间静寂下来。
　　舒季惟看得清楚，乔瑗仪走上台去的同时，扫了她一眼，这让舒季惟立即警醒，暗自提神，等待她说些什么。
　　乔瑗仪微笑宣布：“被选中为本年度的香港小姐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在这一年里尽到我的责任，因此，我承诺，我会代表香港参加下个月的世界小姐竞选。我会把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去到世界上，代表我们香港的女性。”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伴随着相机的咔嚓声。
　　骆承杰没有鼓掌，他有些意外。根据历届传统，香港小姐冠军都会代表香港去角逐世界小姐，但他没想到Angela居然会答应。
　　舒季惟心道：什么叫代表香港？你只能代表你自己罢了。参加选美的女孩子，谁不是为了自己？每次都是世界和平啊、慈善啊、代表啊说得这么假。
　　乔瑗仪接着宣布下一个新闻：“我决定将包括冠军头冠在内的所有港姐奖金和财物，加上我今晚收到的所有生日礼物，捐给‘蕙兰雅集’，希望能够唤起更多的人关注香港的慈善事业，为它做出我的一点贡献……”
　　大厅里重新泛起议论声和狂热的掌声，记者们的相机咔嚓地更加殷勤。
　　蕙兰雅集是由历届香港小姐组成的一个慈善事业团体，在香港社交界影响力不弱。
　　接着蕙兰雅集的理事长邬婷女士上台，宣布择日将为乔瑗仪捐出的财物举行公开拍卖会，并且以此为基础，将在乔氏的资助下成立以“乔瑗仪”命名的基金，对因贫寒而无力医治的病童们伸出援手。乔瑗仪甫加入蕙兰雅集就成为锋头人物。
　　这位曾经甚少在社交场合露面的千金淑女，接连出击，招式干净利落得让人们惊讶。她似乎有意把所有的光芒都揽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成为香港新一届声誉名隆的社交之星。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揽尽香港小姐这个称号的光芒，把自己同舒季惟，同杨诗诗、陈夏，同之前所有的香港小姐们都区分出来。
　　这种锋头令人觉得，并非香港小姐选中了乔瑗仪，而是她乔瑗仪选中了香港小姐。究竟谁该感到荣幸，不言自明。
　　舒季惟坐在下面，沉默。
　　的确，她、杨诗诗、陈夏，还有之前和以后的所有香港小姐们，她们谁都不能做到和乔瑗仪一样。
　　接着是自助餐会时间。
　　乔瑗仪仍然笑容矜持，接受身边名流富商、淑媛贵妇们的竞相称赞和恭维，一派锦上添花花开富贵。她声誉上升已是可以望见的事，再加上原本的身价，又是美女，这一下不知又有多少名门世家，想要折下这枝凤凰花。
　　舒季惟心情低落，幸好有骆承杰在她身边，还算是扳回一城。
　　只可惜骆承杰不是温柔郎君。舒季惟看了他一眼，抱着餐盘，略觉郁闷。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应该不知道吧，根本不在意，怎么会去猜测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接着，更让她郁闷的事情来了，手里端着一杯酒的乔瑗仪口角含着一朵浅笑，向他们这边走过来。她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嗨。”
　　骆承杰对她举了举杯：“Angela你今晚很能干。”
　　乔瑗仪微微一笑，眼光在舒季惟身上溜了一圈，道：“爹地让我来请你过去，他很久不见你，想跟你聊聊天。对了，那位刚刚来香港的著名阴阳大师也在，骆伯伯不是一直想请教他问题吗？他这个人架子很大的，我爹地好不容易才把他请来香港，你不妨先代伯伯过去问个好什么的。”
　　见不见算命仙倒无关紧要，骆承杰不信这一茬，但乔维平请他过去是不能拒绝的，骆承杰遂对舒季惟道：“我去去就来。”
　　乔瑗仪挽着骆承杰的手臂离开，离开前转身留给舒季惟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再见，舒小姐记得玩得高兴，我很快会把Derek还给你的。”
　　骆承杰和东道主乔瑗仪一同离场颇为引人注目。
　　看着他们一同离去的身影，再加上乔瑗仪挽着骆承杰的手臂态度亲热笑语如珠，舒季惟不由地心中恼火，她占尽上风也就罢了，还特特地跑到自己面前来示威，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偏偏耳边还一直有几个所谓的名媛淑女一直在聒噪：“听说Colin这几天回来香港了。”
　　“你听谁说的？有人说他跑到非洲去了，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问Angela这件事时，她总是不肯回答。”
　　“是啊，你没发现Angela很少回答和Colin有关的问题吗？她夹在Colin和她爹地之间也挺为难的。不过，Colin确实是去非洲了，我同爸爸一起去了趟医院，听叶雅文说的，是她飞去非洲把Colin捉回来的。”
　　“叶雅文这个女人，总是喜欢把自己扮得很能干……还好人家Colin对她没意思，否则她的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了。”语气中不无妒意。
　　“不过Colin这个人，胆子也真够大的，什么地方不好玩跑去非洲？那个地方，到处都是艾滋病，那些原住民，穷得没饭吃，哪有钱去读书受教育？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我闭上眼睛想想都觉得恐怖……”
　　这种自以为是装模作样的阔小姐语气令舒季惟觉得反胃，心里骂道，你读过书受过教育，还不是就这副德性？
　　另一个人笑道：“哎呀，胆子大……胆子不大就不是Colin了。”
　　Colin，Colin，Colin，一群花痴女！真不知道这个Colin是何方神圣，是天皇巨星还是夜店红公关？让她们叽叽歪歪这么久不嫌烦。
　　舒季惟听得气闷正想换个地方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惟。”是安姐。
　　舒季惟转过身：“我刚刚找了你好久，一直没看见你。”
　　安姐摊摊手：“我是来工作的，要负责盯着场子。”电视台对乔瑗仪还真是重视。
　　舒季惟自嘲地道：“怪不得急着把我雪藏，看来今年只需要乔小姐一个人就足够了。她索性把往后十年的港姐都连任了更好。”
　　“按照惯例，冠军会代表香港参选世界小姐，亚军则去角逐国际小姐。阿惟你有什么打算？虽然公司让陈夏代替你的亚军职能，不过毕竟你才是正牌的亚军，不如向公司主动争取一下，早些准备参选国际小姐。”安姐建议她。
　　舒季惟摇摇头：“不，我不想再选什么什么小姐了。”
　　舒季惟已经失望，选来选去，也许仍然是那个结果，没什么意思。何况她从未计划过要离开香港发展，所以不想为一个无所谓的结果，再去辛苦斗争几个月。
　　安姐凝视她：“你已经有计划？”
　　舒季惟摇摇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也许她应该想办法接触一下香港的名导演，而不是继续在这个有名无实的港姐名头下继续被冷冻。
　　安姐点点头。她手头一直有事要忙，也就不在这里陪舒季惟，匆匆告别。
　　舒季惟更加孤单。
　　她接收到众多意义丰富的眼神，但是没有一个人过来同她搭话，哪怕仅仅是问好。舒季惟简直怀疑乔瑗仪是不是已经收买了今晚出席宴会的所有的人，他们怎会这么忠诚地执行她的想法？
　　骆承杰偕同乔瑗仪离去后，她的盛妆艳服成了这个宴会上的一个笑话。社交场中什么事都会发生，所以会出现一朵艳压全场徒惹人讥的壁花也不稀奇。他们才不会理会乔瑗仪用什么理由带走骆承杰，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事实，并且据此推衍出五彩斑斓引人入胜的“真相”。
　　骆承杰这任性的公子哥儿说走就走，把她一个人摞在这里，根本没有考虑到她要面对什么眼神和非议。就算他要离场，至少他应该把她安排妥当，而不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陌生的海洋里。
　　舒季惟转身走出这个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想出去透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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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鱼和阴阳师

　　从大厅一侧的门出去，面前就是一方面积很大的露天泳池，旁边有长椅可供休憩，夜灯照过去，一半池水被照得深亮，在月色中泛出粼粼的水光。
　　乔家是旧宅，大得有点空旷。在香港能拥有这种空旷真是不容易。舒季惟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耳边还传来宴会厅里乐队奏出的小提琴音乐。
　　她向前走了两步，脚尖一直抵到泳池的边缘，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张开双臂，然后重心一放，用一个投海的姿势把自己投进了池水中。
　　太阳已经落下多时，被晒温的池水早已凉下来，舒季惟伸手解开了发型师用几个小时做就的精致头发，让它们自由自在地飘拂开去。在水中闭着眼，屏着呼吸，她放任自己的身体在周围一片臆想的海水中一直向下沉，向下沉。直到碰触到池底，始用脚尖一蹬池底，双臂一舒，用一个极其优美的姿势斜刺里浮出水面。
　　哗啦啦一阵水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珍珠白的缎子晚装被水浸湿了，在月光下更加亮闪闪，鱼尾形的裙袂在水中散开来，更像美人鱼的尾巴。舒季惟忽然发觉，也许鱼尾形的裙子设计出来，就是应该跳到水中才更好看。
　　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又潜入水中，一直游到池边，双手抵住池壁，浮出水面，就看到有一双男士的白色波鞋停在池边，正是她刚刚下水的地方。
　　舒季惟在水中，向后退了一尺，目光上移，打量来人。
　　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子，站在月光下，仿佛将月光也揽上了身。态度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口角微微含笑，双手悠闲地插在口袋里，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舒季惟看不出他身份，衬衫、休闲裤，装扮随意，不像是赴宴的客人。但一尘不染的白鞋子和举止气质又显示他教养良好。
　　她转身游走，不想理会他。
　　身后传来他语带笑意的赞扬：“小姐，你游泳的姿势很漂亮，像一条美人鱼。”
　　舒季惟回敬他一句：“偷看女孩子游泳的话，最好从头到尾都装作自己不存在，免得自讨没趣。”
　　他大笑：“你说话这么不客气……好吧，我道歉。不过，在你跳进泳池之前，我已经在这里的长椅上躺了好大一会儿，如果不是你‘扑通’一声的话，也许我现在已经睡着了。算起来，你也应该为打扰我休息抱歉吧？”
　　舒季惟在水里懒懒地游动：“你是什么人？不要告诉我你是今晚的客人之一，你的衣着打扮不像是乔家的客人。”
　　他笑：“乔家的客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像你这样，餐会中间跑出来穿着晚礼服游泳？”
　　“别提我，我最多算是今天晚上乔小姐请来的炮灰，算不上她的客人。想做她的客人，得跟她一样假模假式地摆架子才行，我的功力还差得远呢。”舒季惟自嘲兼嘲人。
　　“你说Angela假模假式？”他笑笑，“我承认你说的有一点道理，不过这对她有一点不公平，她是个好女孩，偶尔任性一些，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对待别人都很真诚。”
　　“这么维护她，你是她什么人？堂哥还是表哥？”据她所知乔瑗仪是乔维平长女，下面只有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小弟，没有亲兄长才对。
　　“两者都不是。”
　　“那你喜欢她啊？”看他这样泰然自若，似乎对乔府颇为熟悉，应当是常客。
　　“更加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她游到池边。
　　那男子伸出一只手给她，微微一笑：“你可以叫我Colin，在香港他们都这样叫我。”
　　舒季惟就着池边握了握他的手：“你好。我姓舒，舒季惟。”忽然省悟过来，一怔，“你就是那个Colin？”
　　“你认得我？”
　　“不，”舒季惟摇摇头，“不过，你在香港似乎相当有名，逃出那个宴会厅之前我不停地听到你的名字。你是明星？”如果不是电影明星，有点对不起他的外形。
　　他笑笑：“香港哪个明星敢穿得这样寒酸？就算他们自己不介意，也要畏惧一下会被记者写成什么样。在这个地方，躲起来几天不见人都会被传成自杀。”
　　舒季惟深有同感，人言可畏，在这个弹丸小城，更加可畏一些。
　　她嗤道：“这里的人真奇怪，明明一门心思忙着赚钱，却又有这么多闲心来搞七捻三，一边自负科技发达，一边又迷信得不得了，把风水师、阴阳师看作贵宾……”
　　舒季惟心中灵光一闪，脱口叫道：“啊，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是乔瑗仪说的那位刚刚回到香港的阴阳大师！”怪不得他衣着如此随便却可以出入乔府内宅，又对乔家这样熟悉。
　　“你从哪里看出来？”他玩味地注视着她，唇边的笑意更深。
　　舒季惟扬手拨了拨身后湿淋淋的头发，明亮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有人曾经用开玩笑的语气告诉我，在香港，出入豪宅像自己家一样熟悉的，除了夜店公关，就是风水阴阳师。你这人看起来不像前者，说是阴阳师我比较相信。”
　　乔瑗仪和那帮“名媛淑女”都提过有一个人刚回到香港，不会有那么巧的事，一个乔家会出现两个刚刚返港的贵客。将两番对话印证一下，猜出他的身份并不困难。
　　“你给不给人看运程？”舒季惟问他。
　　他刚欲说什么，但她脸上那种寥落的神情令他住口，他道：“偶尔也客串一下。”他注视着她，在水池边蹲下身。
　　舒季惟伸手摘下一只钻石耳环，那是骆承杰送她的礼物，她扬手将钻石耳环抛给他：“我听说在香港算命非常高价，我没有钱，这个东西抵卦钱够吗？”
　　他顺手接了，笑笑：“你想要我给你看什么？”
　　舒季惟游近池边，把右手递到他面前：“男左女右是吗？”
　　他拿起她的手，仔细观察了一下掌纹，一边沉吟一边道：“掌纹很乱，可见你性格矛盾，不过，好在优点是你总能够找到方法自我解脱，所以不经常折磨自己。在十五到二十岁左右，你会遇到较多的挫折，但是不要气馁，你的命盘非常好，有多少挫折来找你，就有多少好运气在等你。”
　　舒季惟嫣然一笑，又道：“那婚姻和爱情呢？财运呢？我会不会中彩票？”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婚姻线有乱纹，所以婚姻之路不像正常人那样顺利，但爱情之路成果丰硕。你的少女时代因为孤立无援，所以比较辛苦，但是二十二岁以后财运转好，到三十岁左右会一帆风顺，最终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财富、爱情、归宿等等，从此终身幸福。至于会不会中彩票……”
　　舒季惟笑：“顺便帮我算一算彩票的号码就更好。”
　　Colin也笑了：“我没办法从掌纹中看出你会不会中彩票，不过我算出，到二十五岁左右，你已经不需要纠结会不会中彩票这个问题了。命运终有一天会眷顾你，把它欠你的一切都补偿给你。”
　　舒季惟嫣然一笑：“我想也是这样，谢谢你的吉利话，算命师先生。”
　　他微微扬眉：“你相信算命吗？”
　　舒季惟想了想，答道：“有时候相信，有时候不相信。听到了我喜欢的话的时候，我就相信。听到了让我不高兴的话，我就不信。”
　　他赞许地笑笑：“你很聪明。”
　　站起身来，他伸了一只手给她，“我算不出下期彩票的号码，不过有一件小事可以算出来，就是你再不从冷水中出来，恐怕明天会感冒了。”
　　舒季惟嫣然一笑，道了声谢谢，顺着他一拉的力道上了岸。

　　通向美女之路

　　坐在岸边她握住自己的头发沥干上面的水，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并不好受，但至少心情已经畅快许多。
　　她抬头看了那位英俊的阴阳大师一眼：“谢谢你。”
　　他注视着她，用一种颇具兴味的眼神。男人对女人感兴趣可以有一百种方式一百种表现方法，但本质没有什么不同。难得的是这位Colin他让人觉得舒服和坦然，是以丝毫不显得下作。
　　他的格调比宴会厅里的那些家伙高出太多，难怪可以悠游于众千金名媛中，享受巨星一样的待遇。
　　也许除了做阴阳师给人算命看风水，他会另有意想不到的丰厚收获。思及此处，舒季惟忍不住偷笑。
　　他摊开手，里面躺着刚刚舒季惟丢过来的那只钻石耳环：“为美女算命难度很低，不需要这么多卦金，收回如何？免得让你的耳环不能成对。”
　　他很欣赏她刚刚在水池里扬手丢出一粒钻石时的画面，有一点赌气式的任性和不经意的洒脱，但不代表他就真得为了几句江湖话要收下这件女孩子的首饰。
　　舒季惟摇摇头：“我妈妈说，在任何情况下，已经付出的东西都不要再收回。尤其是算命的卦金。”
　　她笑笑：“我可不想让你的吉利话失去准头。不想要的话就投进水池里好了。”
　　她漫步向前走。
　　他在身后道：“你不是想就这个样子离开乔家吧？”
　　舒季惟停下脚步，跳进水池的时候只想一舒心里的闷气，可没想到这样湿淋淋的一身如何走出去离开乔家、避过守候在外的记者。
　　Colin取出车钥匙：“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出去。”
　　舒季惟想了想，似乎除此之外别无它法，也就道了声“谢谢”。宴会之后，男士送女士回家不过是通常的礼仪，没什么好介意的。就算骆承杰要介意，此时此刻，舒季惟也不想在乎。
　　他不宠爱她，她只好自己宠自己，管得了那么多吗？
　　Colin带她去自己泊车的地方，驾车离开乔家。升起车窗，记者就算要拍，也拍不到车里面有什么人。
　　头发还湿淋淋地贴在背后，舒季惟看着车子转弯离开乔家的私家路，外面是一片寂静夜色，刚刚好转的心情忽然又莫名地寥落起来。她叹了口气。
　　开车的Colin笑笑：“你仍然不开心？”
　　“为什么命运让每个人生下来这么不公平？有些人天生有一个好爸爸，她根本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得到别人想要的一切。她想要代表谁就可以代表谁，人人都乐意被她代表。而我，我什么资格都没有，我能代表的只有我自己，还要忍受那么多指责。”
　　也许是车子里那种封闭的空间和气氛，让她忽然对身边这个陌生人讲出心里话。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所以让她觉得安全、没有负担。
　　“为什么乔瑗仪做的事情总是特别能激怒我、让我郁闷？其实静下心来想一想，我是在嫉妒她吧。她什么都有，像个公主，永远那么傲气。这种嫉妒让我觉得低级，我不喜欢这样，但是却避免不了这种感觉。于是更加不高兴。”她低声道。
　　Colin在一旁静静地听，不发表意见。
　　上帝不会亏待美女。他见过许多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年轻、美丽，生命力顽强，因为不甘心，所以纵身投入都会的夜色之海。要不了多久，她们会得到想要的一切，不再抱怨，或者换另外一些问题抱怨，比如钻石不够大颗，这件想要的衣服被人抢了先。这是大多数都会美女的必经之路。
　　需要为她们觉得惋惜吗？不，也许她们自己会得到满足。每个人终究会找到令自己满足的方法，而Colin一向尊重个体的自由。人生说到底是自己的事，其他人无权插嘴，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
　　在游泳池旁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条美人鱼的来历和身份，她的大陆口音、她身上的华服、她的落寞神情，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宴会厅背景。为她算命实在不是什么难事，都会中的美女不外乎那么几种来历，那么几种命运。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故此他给予她希望，祝她能够满足，这是一种很浪漫的萍水相逢。无论是什么样的希望，希望总好过失望和无望。
　　有一辆车从后面追过来，抢到前面，迫得Colin踩了刹车。
　　他喃喃地道：“居然还是追过来了，果然这个女人是不可以轻视的。”
　　舒季惟被从落寞中惊醒，抬眼望向前方，看发生了什么事。
　　一辆跑车在他们前面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仪态万方的的丽人，简洁的套装，年纪只有二十七八岁，全身有一种很干练的气场。
　　Colin摇下车窗。
　　那丽人走近他们车旁，首先向舒季惟自我介绍：“舒小姐你好，我姓叶，叶雅文。”
　　舒季惟看向Colin：“你的女朋友？她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Colin摇摇头：“她不是我的女友。”
　　叶雅文补充：“我目前的身份应该算是他的秘书。”
　　舒季惟笑：“原来香港的算命师出门还要带秘书。”
　　叶雅文秀眉一挑，不客气地道：“Colin·乔什么时候转行算命了？”
　　舒季惟一呆：“你姓乔？”
　　他点点头：“抱歉我刚才没有介绍，我是姓乔。”
　　舒季惟的脸色一下子变坏。他姓乔，想必是乔瑗仪的什么堂兄了。他的秘书一口道出自己是舒小姐，那么他一定也知道自己是谁，刚才隐瞒身份，分明是戏弄自己。
　　想到自己刚才还神使鬼差地对这个姓乔的坦言对乔瑗仪的嫉妒之心，舒季惟恼羞成怒。今天真是被人当猴戏看了个够本。
　　Colin刚想同她说什么。
　　舒季惟已经截口道：“够了，乔大少爷，你耍我也该耍够了！”也是她正值心情低落，粗心大意，怎么就一下子把他当成了那个阴阳大师了呢？舒季惟没想到今天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不知道暗地里被他嘲笑了多少回，不想听眼前这个人说话，她转身用力拉开车门，跳下车跑开了。
　　Colin追下车去，但叶雅文走上前去挡在了他面前：“不要追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是谁？”
　　“她是本届香港小姐亚军舒季惟，也是骆承杰的现任女友，绝对是Colin你不想招惹的一个。”
　　Colin看着那个女孩子跑开的身影，也许是嫌鞋子碍事，她弯腰脱了高跟鞋扔在路上，光着脚跑掉了。打算这样跑出去叫出租车？也真是有魄力。
　　他收回目光，苦笑着看眼前的白领丽人叶雅文：“好像每次你出现，我都会倒霉。”上次把他从非洲捉回来也是她。
　　被人误会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一般而言，男人都不愿自己被一个漂亮女孩子误会，何况这个误会会令对方十分生气。
　　叶雅文抱着手臂看着他：“你很清楚，老板让你引荐你那位阴阳师朋友给乔先生，是希望你和乔先生之间的关系能再温和一些。结果你把戴文扔在乔家，自己和骆承杰的女朋友一起驾车私逃。你做这种事的时候看见我，当然会倒霉。”
　　Colin摊摊手：“我跟你们的‘乔先生’之间，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你要我说什么？跑到他面前感叹骨肉亲情？叶小姐，你是聪明人，何必跟着你家老板一起犯傻？”
　　叶雅文注视着他，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我想知道你明天会不会去医院探望老板。”
　　“会，告诉他我会同戴文一起过去，我想戴文可以安慰他。”Colin笑笑，“有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他会不听，但是从戴文这个身价不菲的江湖术士嘴里说起来，他更乐意接受。”有这么个兄弟真是好。
　　叶雅文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就不再多说，侧身让开路：“OK。那你现在可以回家去睡觉了。”

　　玫瑰小姐，钻石女郎

　　舒季惟回到公寓时，开门的女佣看到她披头散发赤着双脚一身水淋淋的鬼样子，还以为她遇上了强盗，吓得失声。
　　舒季惟无心理会也无心计较，只是吩咐她：“的士司机在下面等着拿钱，黎嫂你去拿给他。”说完把自己重重地投进沙发里，觉得疲惫不堪。
　　黎嫂跟她还不太熟，一向话不多，只听差办事而已。
　　等她下楼去给钱，舒季惟想起，不能就这么一身湿淋淋地躺下来，只得打叠精神爬起来，找双拖鞋去洗澡，不由地心中抱怨，做个人到底还是麻烦得多，如果做只小猫小狗的话，现在就有温柔女主人主动抱去给洗得白白香香的，做只犀牛河马就更方便，往烂泥塘里一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生一世。
　　可是，无论做人多麻烦多复杂，仍然乐意做人，终究不愿去做猫猫狗狗犀牛河马。舍不得鲜衣美食华屋高厦，也舍不得爱怨情仇。单是这人面桃花的破皮囊，也令人万分难舍。
　　所以，片刻之后，泡在热水里，闻着玫瑰香薰的味道，全身顿觉舒展时，舒季惟已经忘记了上一刻的念头。
　　想起在乔家遇到的种种事端，不是不烦心。舒季惟闭上眼睛，只想把自己长长久久地泡在这一池消愁解闷舒适无比的热水里，不要起身。一旦站起来，再穿上华服和高跟鞋，麻烦又接踵而来。今晚闹的种种洋相，还不知道第二天会被报上说成什么样。
　　这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每天活得轻省无比幸福甜美一点烦恼都没有？舒季惟想着这样的问题，心中郁闷不乐，既想大喊大叫来狠狠发泄，又觉得没有那个闲力气。
　　黎嫂见她在浴室中久久不出，职责所系，心中担忧，来敲门询问。
　　舒季惟回道：“不用管我，你自己去睡吧。”
　　又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敲门声。
　　她漫声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先去睡吗？放心，我不会淹死在浴缸里的。”
　　门外静默了一会儿，有人扬声问道：“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这声音居然是骆承杰。
　　舒季惟呆了一呆，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下，他终究回来这里。然而却心里却始终有什么不是滋味，也许与他有关也许与他无关，她默默地没有说话。
　　骆承杰似乎在门外站了两分钟，因为她一直凝神静听，却没有听到他离去的脚步。浴室的门锁转动了一下，应该是他在外面拧动了锁簧。
　　舒季惟觉得自己的心跳了一下，盯着那门口。但锁又恢复了平静，他终究没有入侵她的私人领域，舒季惟松了一口气，说不清是觉得安心还是失望。
　　然后她听到骆承杰离去时的脚步。
　　贵为骆氏集团的少东，骆承杰的一分钟值多少钱？一分钟之内，恒生指数起起落落又有多少变化？他不是一个会在一个女孩子门前等上一夜的男人，所以他给了她十分钟，这是多还是少呢？
　　舒季惟愣愣地坐在恒温浴缸里发呆，黎嫂来门前通报：“骆先生已经走了。”
　　舒季惟知道他今夜当然不会留在这里，她起身，披上浴袍从浴室里出来。出来的时候吃了一惊。
　　由浴室出来直接就是卧房了，洛可可风格的圆形镂花床边，床头小柜上，放着红蓬蓬的一大束红玫瑰，包装精美。原来他是专程送花过来。
　　舒季惟走过去，弯下腰，把脸埋入那一大蓬玫瑰花厚实香浓的花瓣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黎嫂过来报告：“骆先生说记者那边他会处理掉，叫小姐不用为今天晚上的事担心。”
　　舒季惟一时不清楚他指的是哪件事，是今晚大庭广众之下他抛下她和乔瑗仪一同离去，还是指她披头散发像水鬼一样地打车跑回公寓？
　　不过，骆承杰是个有能力承诺的男人，既然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舒季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再担心。
　　骆承杰自有他的好处。无论他怎么不温柔不体贴，他始终强而有力，居高临下，这让他永远能够维持他的男人风度。这一点世人难以企及。
　　舒季惟知道自己会爱上他提供的这个感觉。
　　舒季惟抱着那一大抱玫瑰爬上床去，在一屋浓郁的花香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穿着浴袍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很迟，窗帘外面，透着明亮的阳光。她在床上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睛，看到身上铺了一堆花瓣，四处看看，满床洒的都是红艳艳的玫瑰花瓣，连床周围的地上洒的也有。玫瑰花的那一束茎已经几乎成了光杆，被扔在枕边。
　　舒季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抽出仅剩的一枝完好无损的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仍然芳香扑鼻。
　　可以在一早晨醒来就闻见玫瑰的香气，真是件幸福的事。
　　黎嫂听见她醒来，在卧室外敲门。
　　舒季惟扬声道：“进来。”
　　黎嫂进来向她报告早饭：“早饭已经备妥当了，舒小姐你洗漱完毕之后随时可以吃早餐。”
　　舒季惟的下巴枕在膝盖上，嫣然一笑，懒懒地有几分憨态：“嗯，我知道了，这就去了。”
　　黎嫂看得有点纳罕，在香港还真是不多见这样的女孩子，无论何时何地向何人，都有这么一股撒娇的味道。偏偏她又不是有意做作，完全是自然流露，像是天生就像只波斯猫般，带一种漫不在乎的娇态。
　　她虽然服侍舒季惟的日常生活，却是直接向骆氏支薪的，算起来与舒季惟没有什么雇佣关系。黎嫂为人可靠，之前也曾服侍过骆承杰两位前任女友，拜金女郎多半脾气有点轻浮骄矜，不是太容易相处，相比之下，舒季惟这位现任实在算是老好小姐了。
　　黎嫂想起一件怪事，又道：“刚才有人送了样东西来，说是一位先生送给舒小姐你的。”
　　舒季惟奇道：“什么东西？”
　　黎嫂送上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钻石耳环，正是昨晚她抛给Colin·乔那假冒伪劣的阴阳师的卦金。
　　“什么人送来的？”该不会是那位Colin·乔自己吧。舒季惟对他余怒未消，不想再看见他那张面孔。
　　“是一个小朋友，他说是一个先生让他送来给舒小姐，酬劳是一大盒巧克力。我也给他拿了一盒巧克力，让他回去了。”
　　舒季惟顺手把耳环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我知道了。”她已决定这对耳环再也不戴了。
　　早上，骆承杰开始办公的时候，已经淡漠了昨晚的不愉快。
　　他并不担心舒季惟，她实在不比他桌上堆积如山等待处理的公司文件更叫人担心。并且他相信，昨晚那束玫瑰花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舒季惟不贪心，而且很吃这种小把戏，一束花、一块蛋糕已经可以哄她心情转好。骆承杰实在欣赏这一点，相比之下，她比他交往过的所有的女人都好对付。
　　男人不喜欢一点麻烦都不会找的女人，但也绝对不会喜欢一个太麻烦的女人。像舒季惟这种火候，刚刚好。
　　早上十点钟，秘书小姐接进电话：“骆先生，乔小姐电话，她说有要事找你，一定要立刻接进来。”
　　骆承杰略觉无奈，难对付的那一个来了。Angela小姐脾气发作的时候，实在有够任性。
　　他接过电话：“喂？Angela，早上好。”
　　乔瑗仪的语气显示她此刻心情颇好：“早啊。昨天你送了我什么生日礼物？”
　　他送了什么生日礼物，她最清楚不过，用得着多此一问吗？但骆承杰仍然回答道：“卡地亚的钻石项链，有问题吗？”
　　“你年年都送卡地亚，不是项链就是手链，一点创意都没有。从小到大，收了你一麻袋卡地亚了。”她埋怨，可以想见小嘴微撅的情状。她在骆承杰面前不是很在意淑女风范，常常任性如小孩。
　　“那你明年提前通知我你想要什么。”骆承杰干脆利落地道。
　　“我才不要等到明年，今年的礼物退换好不好？”
　　“退就不用那么麻烦了，你说你想要什么吧。”
　　“我的港姐奖品拍卖会就在三天以后，我想要你把那顶钻冠给我买回来作纪念。”乔瑗仪提出自己的要求。
　　骆承杰双眉微皱：“Angela，你该知道让我出面把那钻冠买回来，不只是送你件礼物这么简单的事。”
　　拍卖是公众场合下的行为，她故意让他去创造与她有关的话题。他才不相信她是真得想要回那顶钻冠作纪念，Angela要什么贵重东西没有？她自幼就不把东西放在心上。
　　“我不管，我就是想要。从小到大，你都从来不拒绝我的要求的，难道现在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她的语气有几分撒娇的意思，骆承杰相信她从小到大，在她爹地面前撒的娇不及在自己面前来的多。
　　“OK，我会叫人去把那顶钻冠买回来给你。”骆承杰答应下来。
　　既然她坚持，那无谓拂逆她的兴致。虽是有点麻烦，毕竟对骆承杰来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直视如兄妹，骆承杰习惯了不与她计较。

　　贫穷贵公子

　　骆承杰是个对工作极其认真的人，无论是对员工还是对自己，一律要求严格。是以“新城实业”原本在整个骆氏集团中的地位并不突出，但自从骆承杰接手以后，励精图治，赏罚分明，一路大刀阔斧地开拓和并购，不出几年，已在骆氏集团中稳坐前三。
　　无论对他的私生活有多少不满意，但在事业上，骆正雄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从不让人失望。
　　接近午餐时间的时候，秘书程小姐又报告有一个私人电话，请示要不要接进来。
　　骆承杰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乔小姐的话，就说我在开会。”
　　“不是乔小姐，是舒小姐。”
　　骆承杰随口道：“也回掉。”
　　秘书应了一声“OK”转身想去处理，但一瞬之间骆承杰又改变了心意：“慢着，你接进来吧。”刚刚答应过Angela的任性要求，他对舒季惟略有几分过意不去。
　　电话里舒季惟的声音有一点犹豫：“Derek，你吃过午饭了吗？”虽然骆承杰说过可以直呼他的中文名字，但舒季惟不习惯，就折衷，叫他Derek。
　　“现在离公司的午餐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我现在在你们大厦下面，黎嫂说你爱吃元朗那边一家老店的虾饺，我买了些带过来，给你作下午茶。”
　　骆承杰的午餐一贯由秘书代叫外卖，在办公室里随便解决一餐，不意舒季惟竟然有如此用心，倒不可拂逆美女的一番心意，遂道：“你到对面的茶餐厅等我，四十分钟以后我会到。”
　　三十五分钟之后，骆承杰出现在新城大厦的楼下，看到舒季惟提着一只小小食盒，靠在那里等他，看到他下面，嘴角露出笑意，迎上去。
　　他张开双臂拥抱了她一下，顺手拨了拨她的头发：“我们去对面吃点东西。”
　　舒季惟晃了晃手里的食盒：“那这个呢？”
　　骆承杰回头吩咐司机：“你把这些东西拿上去，交给程小姐。”
　　直到在新城附近的一间茶餐厅里坐定了，东西都点好了，骆承杰看到舒季惟的表情还有点不大自然。
　　他是极为聪敏的人：“你有话对我说？”
　　“恩。”舒季惟低下头，应了一声，拿刀叉在水果沙拉盘子里切来切去，始终没放进嘴里。她最近称了一次体重以后，开始靠水果或者蔬菜沙拉为生，除了汤汤水水，三餐都是这种东西。
　　“因为昨天晚上的事？”骆承杰态度很随意。他一向有这个定力，商场上来来往往起起浮浮，十亿八亿的进进出出都未必能让他失色，男女之间的一点鸡毛蒜皮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舒季惟抬起头来注视着他：“对不起，我昨天大概给你弄了一堆麻烦。”
　　骆承杰摇摇头：“没什么，一句话的功夫。你不用放在心上。”
　　“谢谢你送我的玫瑰花。”
　　“那是表达我一点歉意，你肯收下我很开心。”骆承杰不介意在这方面表现得大度。
　　“我想，”舒季惟低下头又玩了一会儿刀叉，才把她想说的说出来，“我们之间也许还需要更多的练习吧，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恋爱用这样的说法表达出来让人感觉很奇怪，但是骆承杰似乎喜欢这么清晰明了的方式。舒季惟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态度。
　　“没关系，时间充足，我们有机会慢慢磨合，我相信过不多久我们就可以默契起来。”
　　“这样每天闷在屋子里，吃吃睡睡什么事都不做，无聊得很。我想我可以出来做一点事，也许安姐可以给我找到一些拍电视、广告什么之类的工作。好吗？”舒季惟提出自己的要求。
　　骆承杰即时否决：“用不着吧，如果钱不够用我会再给你。”
　　舒季惟有点苦恼：“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这样一直闷下去，她的心态会越来越不好。
　　骆承杰握住她的手：“女孩子去拍戏很受苦，也没有太大好处，何必在这上面浪费精力？你觉得闷的话，这个周末我带你出海去玩，吹吹海风心情会好很多。”
　　难得他这样温柔，舒季惟不想破坏两人之间难得建立的气氛，也就住了口，不再提拍戏这回事。
　　骆承杰问了另一个问题：“有人告诉我，昨天晚上你见过Colin·乔。”
　　舒季惟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人，呆了呆，道：“恩。怎么了？”不想也可知，昨晚的事情一定有人向骆承杰回报清楚。
　　骆承杰注视着她的脸，见她态度坦然，遂微笑道：“没什么，吃东西吧。”
　　回到公寓以后，舒季惟眼前不住浮现出骆承杰当时的态度，忍不住打电话给安姐：“Colin·乔是什么人？”
　　安姐吃了一惊：“你见到Colin·乔了？昨天晚上？”听起来活像她见到了神仙下界。
　　舒季惟不以为然：“不就是个无聊的大少爷吗？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我正烦他，别惹我不高兴哦。”
　　“香港城里无聊的大少爷多了去了，不过，Colin·乔不应当归入这一类。”难得安姐肯为一个男人说好话，可惜却是那个什么Colin。
　　舒季惟哼了一声：“他稀罕呀？”
　　“是有点稀罕，据说这人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乔瑗仪面子这么大。先说说你对这个人印象如何吧。”安姐兴致勃勃。
　　“不怎么样。”
　　“咦？这倒奇了。传说此君魅力无敌，拜倒在其脚下的名媛美女不计其数，足以和骆承杰分庭抗礼，难得阿惟这么大将风度。”
　　“你不是一向最讨厌这种花花公子吗？骆承杰被你贬得一文不值，怎么这个乔什么的你这么看得上眼？”舒季惟没好气地道。
　　“人家是万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和骆承杰这种一味拿支票填风流债的男人怎么会一样？”
　　“乔瑗仪不是没有哥哥吗？那这个姓乔的是谁？不会是乔维平的私生子吧？”
　　安姐笑：“搞了半天，你连Colin·乔的身份都搞不清楚。他怎么会是乔瑗仪的哥哥？全香港人都知道Colin·乔是谁，小姐，你落伍了。”
　　“他是谁？”舒季惟这下子被她勾起疑问。
　　“他么，是整个香港最有钱的一个流浪汉，也是上流社会最穷的一个有钱人。”安姐一本正经地道，“有人封他是社交界的佐罗。”
　　舒季惟不理会她胡说八道，威胁道，“你不好好告诉我，我半夜两点钟给你打贞子电话，叫你顶着熊猫眼去上班……”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安姐叫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Colin·乔是乔家峥的私生子，辈份上算是乔维平的弟弟，乔瑗仪的叔叔，明白了？”
　　舒季惟吃了一惊：“什么？他是乔瑗仪的叔叔？他们才差几岁啊！”
　　“他是乔家峥的外室生的，出生的时候乔家峥都快五十了。有钱人嘛，有什么奇怪的。”
　　“那他算不算乔家的人？”
　　“说不准，人家豪门恩怨，内情谁知道，何况Colin·乔不像骆承杰，是周刊杂志上的常客，他是个摄影师，经常去欧洲啊、第三世界啊什么的拍东西，一年在香港也就露上那么几回面。”
　　怪不得那些女人说他刚从非洲回来，原来是这样。
　　“前阵子乔家峥病了，Colin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回港的吧。不过，传言说，乔家除了乔家峥和乔瑗仪这一老一小，旁的没什么人承认他，他本人也没兴趣搅和到乔家的人事里头去，所以一直在外面游荡，也不大承认自己是乔家人。前几年他最落魄的时候在影楼给人拍过婚纱，被记者发现了捅出来，惹起一场不小的话题。那件事之后，他就不常在香港了。”
　　这么说他昨天晚上欺骗自己，罪状倒也不像自己想得那么严重。舒季惟对他的恶感稍稍缓和了一点，但说来说去他还是乔家的人，她的脸还是丢过了，女孩子，心里的芥蒂去不掉的。管他是什么“佐罗”还是“罗宾汉”，舒季惟都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
　　奇怪的是骆承杰的态度，以他的个性，似乎不会在她面前特意提起Colin·乔的名字。
　　“骆承杰和他有交情吗？”
　　“没听说过。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会有什么瓜葛？打死我我也不相信，骆承杰先生会有兴趣看什么摄影展，他不是这路人。”的确，骆承杰既没有这种情怀，也没有附庸风雅的毛病。
　　但舒季惟有一种女人的直觉，Colin·乔和骆承杰之间一定有什么牵连。安姐说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姓乔，一个姓骆，怎么可能是两个世界的人？
　　“Colin·乔中文名字叫什么？”
　　“乔宇，宇宙的宇。听起来和乔维平乔维芳什么的完全不是一路是吧？难怪你猜不出他是谁。”

　　假作真时真亦假

　　由“蕙兰雅集”主办的乔瑗仪奖品的拍卖会在乔瑗仪生日之后三天如期举行，乔瑗仪是捐助人，作为嘉宾出席。
　　骆承杰派助手顾子华去给他竞拍那顶钻石头冠。
　　顾子华在拍卖开始前一刻准时到达拍卖现场，刚刚坐定，就看到又有两个人进入拍卖现场，一个便装，态度洒脱，他认得那是乔瑗仪的小叔叔乔宇，另一个穿着考究的西装的男人，戴墨镜，面容严肃莫测高深，则不知是谁。
　　顾子华心中暗暗纳罕，乔宇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暗地里就留了点神。
　　与乔宇偕同而来的当然是从巴黎来香港的著名阴阳大师戴文。看到乔宇果真进了这个拍卖现场，戴文也自诧异：“你还有钱来弄这些调调？”
　　乔宇指了指嘉宾席上的乔瑗仪：“是Angela托我代她出面将这钻冠再买回去。”
　　原来是这样，小姑娘拿自己爹地的钱出来自娱自乐，顺便给慈善事业捐点钱，虽然任性，倒是不好说她什么。
　　戴文点点头：“你这个小侄女，长得很美，可惜有点娇气。”否则倒是一朵解语之花。
　　拍卖行请来的司仪是TVB的一个电视艺员，随着他宣布拍卖会开始，第一件拍品出现在大家面前，正是香港小姐加冕时的那顶钻石头冠。
　　拍卖师宣布这顶钻冠的底价是一百五十万港币，每举一次牌则溢价十万。
　　因了乔瑗仪的关系，这顶钻冠似乎尤其招人待见。从起拍开始，价钱一路被人叫上去，不多会儿，就从一百五十万涨到了两百五十万。
　　基本上，不是志在必得的人在这时都已经放弃得差不多。这是慈善拍卖，叫价不过是意思意思，和乔家套点交情，在公众面前营造点形象，意思到了也就够了。真要花几百万买这么顶钻冠回去，不能吃不能戴，也没什么升值的空间，连转手再卖都嫌目标太大，谁真正乐意？
　　所以顾子华并不太担心，这个任务并不难完成。
　　顾子华继两百五十万之后举牌：“加十。”
　　乔宇亦跟着溢价，Angela托过他，四百万以内，这顶钻冠志在必得。
　　价钱被他们两个追到三百万时，拍卖场的其他人都已经罢手。
　　顾子华速速向骆承杰报告情况，骆承杰一听就皱眉，乔宇一向是不参预这些事情，会出现在拍卖场一定是被乔瑗仪撒娇耍赖拖了去。不知道她是要玩什么？
　　但他答应过她要拿回这顶钻冠，不管她要玩什么，他说话都得算数。遂吩咐顾子华：“五百万之内你做主，五百万之外的话，知会我一声就好。”
　　顾子华略有些吃惊：“那钻冠上，算得上克拉级的钻石只有正中的一颗，其余的都是碎钻，不值数。四百万已经太过分，还有人花五百万？”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骆承杰说完就挂了电话。
　　乔宇都过来陪她玩，再出现个别的什么人，他亦不会觉得太奇怪。
　　事实证明，骆承杰眼光敏锐，神机妙算。
　　四百万之后，乔宇完成乔瑗仪的委托，罢手。
　　说是慈善拍卖，其实不过是争锋的秀场。他对这种现代版的“石王斗富”素无兴致，起身想走，被戴文按住：“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且看看这件事如何收场。”
　　果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在顾子华松了口气，以为四百一十万可以凯旋而归时，有人亮牌叫价：“四百五十万。”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向那个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说话的人离乔宇他们的坐席不远，四十余岁，相貌略嫌过于严肃，但脸上似乎常年不退的平和笑意冲淡了那种蛮横感。身边负责举牌的助手倒是一脸规行矩步的样子。
　　戴文一看，职业特征立即发作：“此君面相大大奇怪，你认识？”
　　乔宇摇头：“似乎有那点面熟。”
　　他看了看台上的乔瑗仪，她的表情似乎也有一点意外，那么这一位，应当不是她请来的托儿。
　　顾子华认识这个人，这中年男人是天一影业的老板、本城娱乐业大亨梁海龙。据说昔年在黑道出身，为人笃信阴阳，本名梁志坤，因为听信算命大师的说法，他五行缺水遇水则兴，所以改名梁海龙。后来金盆洗手，成立了天一影业，也算漂了白，摇身一变，已成为上流人物。
　　香港最多这种都市传奇。
　　顾子华把价格抬到四百六十万，速速通知老板骆承杰。
　　骆承杰一边听着报告，一边也听到现场另一方的叫价声音：“加三十。”
　　他笑笑：“照原计划，加到五百，五百之后，让给梁老板。”
　　若他猜得不错，这顶钻冠拍来拍去，最后必定还要回流到Angela的手中。这样的话，他无必要与梁海龙竞争，分文不花让给他这个人情，是一举两得的事。
　　挂了电话，顾子华一口把价钱加到五百。
　　梁氏紧跟着溢价：“加三十。”传言说这位娱乐大亨最信易理，果然不错。据说“三”是某大师写给他的幸运数字，所以梁氏对“三”数素有偏爱。
　　拍卖师三锤之后定音，梁海龙以五百三十万拍得这顶钻冠。
　　乔宇起身：“戏已落幕，我们走吧。”
　　但梁氏已起身向他和戴文的方向走过来，来到乔宇面前，伸出手：“乔先生，幸会。敝姓梁，梁海龙。”
　　乔宇微笑，跟他握了握手：“恭喜梁先生。”
　　“难得在香港见到乔先生，”他看了看腕表，“有时间的话，请一起坐坐怎么样？”
　　乔宇并不想跟香港的富豪大亨有什么牵扯，婉言谢绝。
　　梁海龙并不强求，奉上名片一张：“乔先生如果有兴致喝茶的话，我梁海龙随时奉陪。乔先生的图片摄影技术有口皆碑，乔先生既然回了香港，那天一公司以后要麻烦乔先生的地方还多得很，万望给个面子才是。”
　　他说话很客气，甚至比大多数富豪名流还要文雅得多，倒看不出以前是走江湖吃刀口饭的。
　　乔宇仍然微笑：“客气。”接过名片，“可惜我没的回赠。”他身上一向不带名片。
　　梁海龙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边的戴文身上：“这位先生是……”
　　戴文简洁地答道：“戴文。”
　　梁海龙肃然起敬，又奉上名片：“原来是戴老师，失敬。我正想找机会拜访戴老师，可惜戴老师是世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真是缘份，缘份。戴老师改天一定要移驾，好好指点一番才行。”
　　他们一行人离开拍卖现场，登时将现场的话题性带走了一多半，后半场拍卖无甚□澜。除了那顶头冠，还有衣服、珠宝、钻石权杖和一层公寓，筹得善款将近两千万，整场拍卖圆满结束。
　　拍卖一结束，乔瑗仪立刻拨电话到骆承杰那里兴师问罪：“Derek，你说话不算数。”
　　“你目的已经达到，我没有怪你耍我，你反而回来跟我撒娇闹脾气？”骆承杰语气闲闲，既不生气也不着急。
　　乔瑗仪不悦地道：“我只叫Colin过去，那个姓梁的又不是我让他去的。你怎么不替我把他拦下来？”
　　“有人要讨好你乔大小姐，我为什么要中途拦下来？”梁海龙中途里杀出来，骆承杰实在再满意不过。花不花钱是小事，他不计较，但有人出来给他解围真是最好不过。
　　虽然答应了乔瑗仪的要求，但骆承杰的个性，委实无兴趣为女人的一点事来回纠缠。
　　“你说梁海龙？”乔瑗仪半信半疑，“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骗我玩。”
　　“Angela，耐心地等几天。我想用不着一个星期，钻冠会回到你手上。”
　　“哦。”乔瑗仪答应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无高兴。
　　骆承杰笑笑，不拆穿她的心思。他猜的不错，Angela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顶钻冠，她不过是想他多为她趟几次混水罢了。
　　报纸和杂志随即报道了这次拍卖会，舒季惟也看到了。
　　乔宇的名字赫然在上，顾子华的幕后老板骆承杰也被人猜出身份。所幸最后有梁海龙独挑大梁，一肩承担了大部分的新闻话题。
　　舒季惟没有当回事，捕风捉影的事如果一件件都要相信，累也累死了。她在学习着营造她和骆承杰之间的气氛，尝试着去爱上他，不想为乔瑗仪这根早已卡在那里的鱼刺来哽得自己喉咙发疼。
　　但是安姐的一个电话粉碎了这一切，她约她出来喝冷饮，说是有事要谈，语气严肃，令舒季惟不能掉以轻心。
　　“阿惟，你记不记得你要我帮你查出是谁背地里针对你，让公司封杀你？”
　　“记得。”舒季惟点点头，“你现在知道了？”
　　“我其实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但想来想去，还是告诉你吧，至少让你可以有个防备。”
　　舒季惟笑笑：“你想说的是乔瑗仪吧？我早猜到是她了。除了她，别人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
　　“你和骆承杰相处得怎么样？你爱上他了没？”
　　舒季惟歪着头趴在桌子上，一只慢慢地去转那只果汁杯子，答道：“还没有。如果爱上他倒好了，我不会觉得这么无聊。”
　　二十岁的女孩子精力旺盛，怎么禁得为一个男人天天留在一个小世界里？她又不需要为骆承杰洗手做羹汤。
　　“那他爱你吗？”
　　舒季惟“嗤”地一声就笑了，懒懒地道：“我怎么知道，改天你见了他问问他呗。”她相信骆承杰喜欢她，他不必把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留在身边，更不必为了她大把撒钱。但说到爱，就太远了。舒季惟固然自恋，但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她一出现，就能博得花花公子浪子回头。
　　骆承杰只有二十七岁，年少英俊，富贵无双，他的好日子还太长。舒季惟清楚，想要嫁给他？至少再等个十年吧，等到他万花看尽的那一天。
　　十年以后太远了，舒季惟看不到那么远。她要的只是现在，现在她只想让他们俩成为一对合格的、成功的恋人。
　　一直以为恋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跟了骆承杰才发现，原来这件事这样让人头痛，那种氛围原来并不是唾手可得的。好像她从前做数学方程式，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一点问题，得出的结果总也不对。
　　舒季惟觉得自己已经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女友，她努力去体贴他跟他撒娇向他索取温柔，也不是不累的。但情形还是有那么点不对，舒季惟不知道是自己的情商不够还是智商不够，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安姐注视着她，目光有些同情：“既然是这样，那我还是告诉你真相。阿惟，你不要觉得太受打击。让电视台封杀你的人不是乔瑗仪，而是……”
　　她顿了一下，但终于把那个名字告诉对面的女孩子：“是骆承杰。你当心他。”

　　谁也无法占有谁

　　从安姐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舒季惟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心中一时迷乱。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袋。
　　安姐拉住她：“你做什么去？”
　　舒季惟甩开她的手：“我要去找骆承杰问个清楚。”
　　安姐想要追出去，这边有服务生提示：“小姐，麻烦先结帐。”只得停步找钱包付帐，担搁了一下子，回头看舒季惟，已经有一部车子开过来候在她面前。
　　安姐知道骆承杰一直安排的有司机随时跟在舒季惟身边待命，他让舒季惟过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日子，除了陪他吃喝玩乐没有别的，出门连计程车都不必伸手招。知道她不会走丢，也就没再追上去。总不能追她一直追到骆承杰面前去，太鸡婆了。
　　上了车子，舒季惟脑子里还是一团乱。
　　司机关上车门，请示她：“舒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新城大厦。”下意识地，她说了这个地址。
　　车子发动了，在闹市区人多车杂，只能缓慢行驶。隔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人们，舒季惟才觉得心里慢慢清明起来，取代混乱产生的是愤怒。
　　是骆承杰给了她一切，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对此一直心怀感激。她把他当她的救星，信任他，取悦他。结果到现在，成也萧何败也何，拿走一切把她打入冷宫的也是他。那么她一直试图让他们更像一对合拍的情侣的种种努力，算什么？
　　骆承杰是玩家，他不会不明白，想要在演艺圈出人头地的女子，最好的时光也就那么两三年，他这么做，不觉过分么？
　　在新城的接待台那里，她被拦住，想见骆承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负责公关接待的小姐打了个电话到秘书室，秘书程小姐又回报给骆承杰本人。
　　骆承杰收到消息时正在听公司的两个高管向他汇报事情，没太大反应，只道：“让她进来。”
　　程小姐犹豫了一下，又道：“舒小姐情绪有点不稳定。”有高管在场，向老板汇报他女友的状况有点不妥，但程小姐很担心如不事先说明这一点，只会更不妥。
　　骆承杰“哦”了一声，态度仍然随意：“那交给你了，陪她喝杯咖啡，叫她在外面会客室等我。”
　　程小姐领命而去。
　　骆承杰屈指敲了敲办公桌，示意属下：“继续吧。你刚才说到哪里？财政预算？”
　　程小姐没能成功完成君命，盛怒之中又一腔委屈的女孩子，有几个肯坐下来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陪她喝咖啡？她们的火气、委屈，非得那个男人来纾解才好，这是天下为人男友者都应谨记的法则。
　　舒季惟闯入办公室的时候，骆承杰正在听属下汇报该项目的财政事项，抬头看到舒季惟扑入房间里，雪肤花貌一脸忿忿，大眼睛晶亮如星。
　　两位高管已经即时住口，略觉尴尬。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骆承杰这位话题女友，传媒奋力诋毁她形象，他们也曾在报上见过她玉照。如今看了真人，脸孔标致身段丰娆，更觉明艳照人，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从外形来说，与骆承杰相配百分百。
　　骆承杰合起面前的文件：“以下的细则改期再谈，我会叫程小姐通知你们时间。”他伸出手。
　　两位属下跟他握了握手：“再见。”退出了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骆承杰看着她，表情有一点放松，起身离开办公桌：“怎么了？”
　　他当然不喜在工作期间有人打扰，不过，舒季惟闯进门时带进来的那一阵风和她那骤然扑入眼中的人面桃花，抹杀了他任何不悦的心情。能从繁重的事务中暂时脱出身来，也不错。
　　他们在一起不过一个多月，他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女友容忍度还很高。只要她闹得不太离谱，骆承杰都愿意奉陪。这是男人的乐趣。
　　舒季惟因为情绪激动，脸庞还红扑扑的，明亮的眼睛盯着他。
　　骆承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怎么了？喜欢的衣服被人抢了还是逛街时遇到了狗仔队？”
　　舒季惟的声音里呛着火药：“在你眼里我就会为这种事情光火是吗？”
　　骆承杰摊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他的确想不出，一个二十岁的淘金女郎，除了为这种事情恼火，还有什么事值得她们花容失色。
　　他的反应让舒季惟既觉窝囊，然后更加火大，但从哪里说起呢？两手扯了扯头发，跺脚，舒季惟很想大叫一声。
　　她自己没有发觉，这个样子看在别人眼里似乎更加撩人。骆承杰嘴角勾起一点点笑意，扳住她身子，压得她仰面倒在办公桌上，吻她的嘴。
　　都已经跑进他的办公室了，怎可以放她白来一趟？
　　他根本没有将她的怒气看在眼里，舒季惟既觉恼火，又有点伤心，用力将他推开，手肘撑住桌子站起来，将胸前被他扯乱的衣服整好。
　　骆承杰看着她的反应，渐渐的，嘴角的笑意隐去。他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习惯了别人的服从，女孩子撒个娇，使点小性子，他乐意包容，但是，太不将他看在眼里，就不见得他能好好接受。
　　太子爷就是太子爷，和小心翼翼讨好女友的二十四孝老公永远不可能相同。
　　整理好偏掉的领带，顺手将领带扣拉松了一些，解开领口的一颗衬衫钮透气，他坐回办公桌后，淡淡地说了句：“Sorry。”
　　舒季惟盯着他，咬了咬嘴唇，质问道：“为什么叫电视台封杀我？”
　　骆承杰终于明白，然而又不大以为然：“原来是这件事……是，我是叫人这么办过。我不认为你有必要这么激动，这些日子来，你在生活上得到的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有。”
　　“这不就结了？”
　　“我以为你把我照顾得这么周到，是因为你爱护我，结果……”舒季惟气结，“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骆承杰的感觉就比较奇怪，一向只有别人向他交待，不想今天跑出个女孩子，要听听他的理由。
　　“我希望我的女朋友能够专注在我一个人身上，不会因为外界太多事而分心。你也知道，我的Uncle骆正豪一直在针对我，我最近有Case要忙，不想再因为这种事费心，所以釜底抽薪是个很轻省的办法。”
　　“那你可以跟我明说，而不是像这样瞒着我做手脚。你知道这件事带给我多少郁闷吗？”
　　“这重要吗？”对她的指控，骆承杰皱眉，显然并不太赞同，“在你得知这件事之前，你过得很好。结果足以证明一切，是因为什么理由或者是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值得在意？如果你觉得我让电视台封杀你，让你失去太多，我不介意多给你补偿。阿惟，冷静一点，什么香港小姐电视明星，都只是表面风光。做一年港姐拍一年戏，绝对不及你在我这里可以得到的多，何必白费精力？”
　　他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当然也要求她有所牺牲有所回报。商业原则是等价交换，任何一方都没有必要令自己吃亏，在骆承杰的世界里这是理所当然。
　　舒季惟冷笑，胡乱擦了擦眼泪：“怪不得你对我这样慷慨大方，原来是因为里面已经包含了赔偿金。你以为是在进行人身买卖？是，我是想找一个有钱的男朋友，保护我，宠爱我，我承认我虚荣、贪心、浅薄，可是，骆承杰，我只是答应做你的女朋友，不是卖身给你作奴隶，你有什么权力决定我的人生？就因为你送了房子和珠宝衣服给我吗？”
　　她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跑了出去。

　　跷家少女流浪记

　　骆承杰看着舒季惟冲出他的办公室，没有出声阻止。
　　在一个人情绪激动的时候想要阻拦她，十有八九是浪费心思。他亦不想太过纵容她，宠得她脾气越来越大，让她今后越发不把他看在眼里。
　　他有几十上百亿的生意在手中运转，能够花在哄女朋友身上的功夫毕竟有限。如果她想要留在他身边，应当尽快明白这一点。
　　拨个内线电话出去，他叫秘书程小姐进来听令：“你去负责处理舒小姐那边的问题。”
　　“是。”程小姐应声，身为大公司总裁的秘书，一般都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需不需要向你汇报？”
　　骆承杰略微沉吟了一下，道：“报一下吧。”
　　身负君命的程真到达骆承杰藏娇的金屋时，舒季惟正提着箱子想要出门，女佣黎嫂拦在门口苦苦劝阻。
　　她立刻迎上去，叫了一声“舒小姐”，转头问女佣是什么情况。
　　黎嫂看到她如看到救星：“程小姐，你来得正好。舒小姐收拾了东西要搬出去。你快来劝劝她，她要是真走了我怎么向少爷交待？”
　　舒季惟看了一眼程小姐：“麻烦你让一让，好吧？”
　　程真伸手想去接下她手中的箱子：“舒小姐，你冷静一点。你这样会让骆先生很困扰。”
　　舒季惟气鼓鼓地道：“我管他困扰不困扰！”
　　程真有点啼笑皆非，没想到老板这个小女友果真年纪不大，还玩这种小女生把戏。一个出来世面上混的女孩子，若安心弄点钱，就应当学精乖点，不该这样天真任性。
　　“不管怎么样，先谈谈吧。”她一手撑住门不肯放开。若是放这个女孩子走，太不称职，难保她这个月的奖金还能领到全数。
　　舒季惟干脆利落地道：“不谈，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你无非是想劝我留下。告诉骆承杰，别以为他那么了不起。他又不是我妈妈，我凭什么受他的气？答应做我男朋友就应该好好照顾我，他不想照顾我，我不会死皮赖脸待在这里。反正五亿、五十亿和五百亿的身家对我来说没差，随便睇一睇的话，香港温柔体贴的花花公子多的是啦。”
　　程真更加哭笑不得，不过也承认她说得相当之有道理。不过她没想到这个淘金女孩的口才这么好，据说女人在暴怒时辩才会暴涨，看来是真的。
　　一时倒令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舒小姐你……”
　　舒季惟看着她，爽快地道：“你来呢，肯定是想劝我留下，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要走了。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她很大方地伸出手来。
　　程真搭着门口过道的手不由地放来跟她相握。
　　“再见。”舒季惟对她一笑，露出珍珠般整齐光洁的牙齿，提起箱子快步走出门。
　　真是小狐狸一样灵巧又狡猾，程真一呆，来不及阻拦，就看见她轻巧的身影已经进了电梯。
　　黎嫂在屋里跌足大叹。
　　程真打电话给骆承杰报告舒季惟出走。
　　骆承杰的语气显示他有点意外，不过也没有大惊失色，只“哦”了一声，吩咐道：“那这件事就这样，你回公司吧。”语气中似乎也没什么不悦。
　　程真放下心来，略略交待了黎嫂几句话，返回公司，去骆承杰的办公室，详述了当时的状况。
　　骆承杰听着，手里转着支镶钻的金笔，半天没说话，末了突兀地问她一句：“你怎么看待？”
　　事关老板的私事，这倒是不好回答。程真略略思索了一下，答道：“或者，是一种欲擒故纵吧，美女多半都喜欢撒撒娇。”
　　她忘了提示那位狡黠的年轻美女，欲擒故纵这种伎俩对骆承杰未必适用。
　　骆承杰淡淡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舒季惟在香港的落脚点，除了骆承杰送她的这栋公寓，就只有安姐那里。
　　这个点，安姐还没有下班，她不想这时候过去一个私人电话骚扰她，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心里既觉得痛快又觉得郁闷，情绪有点复杂。
　　因为怕出门遇到狗仔队，一出电梯她就戴上大墨镜，拿一方薄薄的丝巾在下巴下面打了个结。
　　没有心情逛街，她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饮品店叫了杯奶茶，短信约了安姐下班后见，就坐在那里等。
　　安姐下班后一踏入店门，就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桌上喝奶茶，地上放着一个行李箱。不由地向天翻个白眼，作无奈状，迎上去。
　　“怎么了？想做跷家少女？”
　　舒季惟喝了过多奶茶，气力不济地抬头望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跷家少女要有家可跷，不是谁都有本钱可以做跷家少女。她招侍者过来结了帐，跟安姐一同出去。
　　等她上了车，安姐发动了车子，一边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我跑出来了呗。”舒季惟闷闷地道，“骆承杰太不像话了，他根本不尊重我。”
　　“你觉得那位骆大少会专程跑出来接你吗？阿惟，你不要搞得自己下不来台。”
　　“气头上那会儿，哪会想这个？”
　　“那现在呢？”
　　“跑都跑了，还想这个做什么？”
　　安姐叹气：“服了你了，真是青春无敌美少女。”
　　到了安姐家中，舒季惟放下行李，去准备晚饭。
　　这一点上安姐必须佩服她，安姐是现代白领，又是一个人住，所以很少进厨房，对厨艺的理解仅现于动手夹个三明治，搅拌一盘蔬菜沙拉之类的。
　　但舒季惟就比较厉害，因为她有一位上海妈妈，上海妈妈认为一个女孩子对厨房再无爱，也应该学会几样私房菜，用来套牢男人的胃和心。所以舒季惟虽然别的什么都不会做，但还颇能拿得出几样海派佳肴。
　　之前她借住的时候，安姐就乘此机会，大啖家常美食，虽然做来做去都是那么几样，但对于难得吃到厨房刚端出来的热菜的人来说，已经颇值得满足。
　　今次，一见她又穿上围裙，安姐就道：“虽然我不否认我的确是很想吃你的美女私房菜，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不要这么劳累了，我心领了。”
　　围裙也是舒季惟买的。她抱怨安姐的围裙像师奶装，穿上老了十岁不止，于是大逛一次街淘回一件镶蕾丝边、白底色洒粉红气泡图案的围裙，前面带一个小女孩头像的大口袋，穿上极其可爱，像卡通美少女。
　　舒季惟摇摇头，她自有她的一番理论：“不，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要吃饱肚子，不然怎么有力气生气？这是我妈妈说的。”
　　安姐奇道：“你妈妈似乎常说聪明句子。”
　　然而舒季惟极少提到她妈妈的具体什么事。
　　就算是闺蜜，彼此也应当尊重对方的个人世界。安姐自己也是个孤儿，更懂得孤儿在这方面的避忌。无论是从几岁开始做孤儿，一样都是孤儿，从失去的那一天开始，大家都一样了。
　　舒季惟每逢不高兴，食量便会倍增。
　　安姐看着发毛：“你吃这么多，怎么保持身材？当心变成肥妹仔，更没有人特特地求你回心转意。”
　　舒季惟不理会威胁：“睡觉前我会做一百个仰卧起坐，把吃的都消耗掉啊。”
　　吃东西是最佳发泄途径，如果想吃的时候不能自由自在地吃，那活着太没意思了。舒季惟宁可在餍足巧克力之后去长跑一千米。
　　吃着吃着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望着对面的安姐：“安姐，你一定认识娱乐圈的导演啊什么的，你帮我搭个桥吧，我不能总这样没着落。”
　　安姐答应下来。
　　晚上舒季惟穿着睡衣抱着被子从客房蹭去安姐的卧室睡觉，她心情一不好必定会变得比平时黏人。
　　小夜灯的朦胧灯光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是交换私房话的最佳时段。
　　安姐随口问道：“对了，阿惟，你跟骆承杰的时候，是不是处女？”
　　舒季惟心事重重，答道：“当然是，人家又没有交过男朋友……”
　　安姐弹簧般从床上坐起来，吃惊地道：“什么？！那你这样一走了之，不是太便宜骆承杰了？”
　　说是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各负各的责任，然而，一旦其中一方是有钱人，恋爱关系难免跟着变质。
　　舒季惟闷闷不乐，心里更乱。
　　“你有把握他会回头求你吗？”安姐问的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舒季惟没有回答，她并没有把握骆承杰一定会回头求她。
　　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她也大致明白了，真正的名商是不会受女人左右的，因为他们太清楚商业交换的原则，不会轻易令自己处在一个被控制的地位上。
　　安姐叹口气，摸摸她的头：“还好他一早已经把房子写到你名下，就算他不回头求你，你也不算太吃亏。我见过有些女星服侍这帮太子爷，赔尽小心，到最后人财两空的恶例也不是没有。骆承杰在这方面风度还可以，不像有些什么装模作样的豪门，媳妇借件首饰赴宴都要登记、按期归还，小气得让人汗毛倒立。”
　　“安姐，如果对手是骆承杰那样的人，分手是不是应该谈分手协议？”舒季惟问她。
　　“理所当然。你不见城里的女明星，同居有同居合同，结婚有婚前协议，分手有分手谈判？跑江湖卖艺的女人，难免要给男人占点便宜，所以个个都要精乖，拼命扩大自己权益。你以后应该学着点，不如找个能干的律师帮你处理。”安姐打了个呵欠。
　　“可是，”舒季惟闷闷地道，“总觉得这种事不好意思放在桌面上谈。男人照顾女人是应该的，可是这样谈判出来的话，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安姐“扑哧”一声笑了：“意思……你想要什么意思啊？你慢慢就会明白了，在真正的商业社会，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计价的，也没有什么交易是不好放在桌面上谈的……好了，睡吧。我预祝明天骆承杰会半跪在你面前求你回到他身边。”

　　美女如云，何人寂寞

　　但第二天骆承杰并没有出现，更不可能像安姐祝愿的那样半跪在她面前求她回去。
　　他只打来了一通电话：“阿惟，我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舒季惟反问他：“回去做什么？”
　　骆承杰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确定？”
　　舒季惟报以沉默。
　　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OK，祝你玩得愉快。”
　　骆承杰打这个电话，无非是想给舒季惟提供一个下楼的台阶，他不想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僵。然而放下电话的时候，骆承杰也大致明白，在舒季惟心里，这个电话没有任何价值，她在等他进一步的屈服。
　　他出手已不算小气，但她还是上演了这出逃屋记。骆承杰难免皱眉，如果她还想得到什么，可以向他提出，可是她一言不发，直接振翅飞走。未免过于任性。
　　她想借此得到什么？攻城掠地吗？不见得他有功夫陪她玩这种恋爱的战争。
　　城中环肥燕瘦美女如云，且不说影视圈期期推出的小明星，单是每届香港小姐选出来的佳丽，已经让众公子挑花眼。都会中处处是秀场，光算算那些负责引荐美女的中介，衣冠楚楚比肩含笑的不知道有多少。
　　美女固然有身价，可以撒撒娇，摆摆架子，但是过于自矜，就是缺乏自知之明了。
　　骆承杰从来不打算受制于任何女人，或者说，他不打算受制于任何人。于是，这件事暂被他按下。
　　没有舒季惟陪伴，骆承杰的生活也不寂寞多少，发达的现代商业社会，能以金钱驱赶寂寞的地方太多了。
　　几天之后的某个灯火升平夜，他去城中一间富豪名少云集的会所去赴一个约会。
　　对方是生意上有来往的商界同仁，两人的合作项目已毕，他作东庆功，邀了三五个熟人作伴也算是联络感情。
　　骆承杰反正也闲来无事，也就去消磨夜色。
　　宾主寒喧过后，身旁有美女相伴的对方便笑言：“Derek你一向善于发掘美女，你那位舒小姐这次怎么没带出来？我们还以为有机会一饱眼福。”
　　骆承杰只是呷了一口香槟，没有答话。
　　东道主身边那个年轻女子，他也认得，是本城刚刚冒出头来的新星，演了一部电影，刚刚收官，正准备上映，最近颇出风头。
　　这种聚会，像是男人们晒资产，不是晒手里有多少股股票，而是晒晒身边有个什么样的女伴。若有人折得花王花后，自会羡煞一干旁人。要的就是这样效果。
　　骆承杰本人虽然一向表现得淡然，但他身边素来有名花相伴。交际圈里没有不甘拜下风的。
　　难得这次他一个人出来，旁的人说话时立刻带了三分得意之色，语气自矜。骆承杰聪敏过人，不是听不出来，只是懒得计较。
　　他一向有点独来独往的意思，同这帮人，也说不上有多合拍。不过是大家在一起喝杯酒吃餐饭，在同一个派对中露一面罢了。
　　豪华会所中自然不乏早已准备好待客的美女，东道主指定要最漂亮的两位靓女代他招呼骆承杰。
　　两个美女，都是丰胸细腰长腿，艳妆，穿紧身露背裙，曲线玲珑，笑面迎人。一左一右坐在骆承杰，偎上来劝他喝酒。
　　身边的男男女女，一面闲谈股市行情，一面打情骂俏，氛围一派靡靡的奢艳。那个新兴女星因为正在春风得意时，艳压群芳，背后靠山又过硬，语气尤其泼辣娇蛮。
　　身边的两个女子也不住在耳边聒噪，笑得花枝乱颤。
　　骆承杰忽然觉得无聊透顶，这种类型的女人早已塞满秀场，令人毫无胃口。
　　舒季惟固然不过是个淘金女，但和这些充气娃娃式的浮花浪蝶比起来，她实在是可人太多。
　　骆承杰尤记得她那天冲进办公室来的模样，一向白如凝脂的脸庞因为生气变得潮红艳艳，大眼晴晶亮晶亮，因为中气充足，所以生起气来活活像只乱咬人的小狗，又像朵刺还未拔净、带几分天然生机的野玫瑰。
　　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只一枝。美女中的美女，其实不那么容易碰到。
　　骆承杰在一瞬之间做了决定，他起身向东主告辞。
　　对方不知他对什么不满意，惊诧莫名，一再挽留，但挽留不住，虽然心中一直打鼓，也只得作罢。
　　骆承杰出了会所门，立刻联系顾子华，叫他安排跟梁海龙的约会。
　　顾子华也惊讶：“我们和天一要合作项目？”新城一向不涉足娱乐业。
　　“不，一点私事，你记得找一个清静点的地方。”
　　“OK。”顾子华答应下来。

　　谁也无法拒绝谁

　　两天之后，天一影业的宣传总监庄炜亲自登门拜访舒季惟，带来了一张天一影业的新人合约。
　　舒季惟再无知，也不会不知道本城中娱乐业的三大龙头之一就是天一影业。她以为是安姐出手的缘故，没想到安姐有这样大手笔，一时有点发呆。
　　那位庄炜先生另摆出一份合约给她比较：“普通的新人合约是这样的，舒小姐你可以看看。我们签你时用的就是二线艺员合约，待遇比新人好过许多倍。天一影业承诺会精心选择最佳阵容包装推出你。”
　　“我还未卸任港姐。”虽然有名无实，但仍然是一份束缚。
　　“这个不劳你担心，公司会负责解决。”
　　这条件也未免太过优厚，有点像做梦。有人为你解决一切麻烦，铺平前路，送你上星途，给你机会华丽变身。像不像童话？
　　舒季惟抬头望了他一眼，道：“谢谢你们。”
　　庄先生笑笑：“不用谢我们。梁老板既然答应了骆先生，必定会用心栽培舒小姐你。况且，舒小姐有骆先生作坚强后盾，一应开销自有着落，天一不过是借花献佛，出点人力物力。”
　　原来是骆承杰。
　　签还是不签？舒季惟听了倒是有几分沉默了。
　　庄炜日理万机，起身告辞：“舒小姐你可以慢慢考虑，三天后答复我不迟。”
　　他放下一张名片：“打这个号码，随时可以找到我。”
　　晚上，安姐下班回来，舒季惟把合约给她看。
　　安姐吓了一跳：“真的还是假的？”条件已经优厚到令人怀疑其真实性。
　　“是骆承杰安排的。”
　　“怪不得，”安姐恍然大悟，“天一影业早就想投靠财阀，好在业内扩张，打倒其它的两巨头。之前有传说他们已经接触过乔氏，不过不知道结果如何。这次又搭上骆家，看来乔家那边就算谈不成也OK了。”
　　“签还是不签？”签了，骆承杰就又一次达到他的目的。
　　“当然签。难道你还犹豫过不签？”安姐大大讶异，“你要知道现如今在香港演艺圈，想要混个出身有多难。”
　　“我知道，”舒季惟点点头，“所以我刚刚拼命地在想理由，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可以不理会他的这张合约，很潇洒地把它甩到垃圾筒里去，但是想了一个小时，还是舍不得，非常非常舍不得。”
　　“这样的合约，有点像天上掉馅饼，不，是天上掉钻石，谁有能力拒绝它？”安姐叹气，捏了捏她的脸颊。
　　舒季惟也叹气：“怪不得骆承杰被惯得这样自大，因为每次他都有办法让别人无法拒绝他。他只叫人送来这样一张合约，什么话都没说，你说，这算是道歉还是再一次收买？”
　　“是什么重要吗？”
　　舒季惟笑了：“你说的对，不重要。女人要学会自己宠爱自己，就当他是因为心中有愧疚，所以才送我这张合约好了。”
　　舒季惟在当晚就电话告知庄炜，她会签约。他可以明天来取回合同。
　　庄炜胸有成竹，知道必然是这样，像她这种女孩子，断然拒绝不了这样的机会。
　　他只跟她提起一件事：“舒小姐，本港法律，年满二十一岁，才享有法律上的民事决定权。你需要监护人与你联名签字。”
　　舒季惟沉默了一下，答道：“没问题。我的监护人已经把他的名章给我。”
　　“那就没问题了。”庄炜笑笑，“我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再见。”
　　挂掉电话之后，庄炜去向老板梁海龙报告这件事的进展。
　　梁海龙道：“真人你见过了？资质怎么样？”
　　“真人比上镜更漂亮，从外形来说，请个高明点的造型师好好包装一下，可以打九十以上的高分。头脑也够聪明伶俐，就是行为举止上有一点外路，不大适合本城风味，不过，是个上好的花瓶，找到合适的路线，再磨上几个月，应该会有不错的反响。”
　　梁海龙很满意。
　　这边舒季惟挂掉电话以后，在合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方小小的名章，盖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她那只旅行箱还真是蕴藏百宝，好像除了钞票，什么都能从中找出来似的。
　　安姐认得这块印章，马智成，舒季惟参选港姐时，她已经在她的资料表上见过这个名字。
　　这次忍不住问：“马智成是谁？”
　　舒季惟只答道：“我的监护人。”
　　她不愿多谈，安姐虽然心中有万千疑问，也只好作罢。谁没有过去，谁没有秘密？
　　合约在第二天交给庄炜带走，当天晚上，舒季惟接到了骆承杰的电话：“一起吃晚饭？”
　　舒季惟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说不。
　　骆承杰开一辆跑车，亲自过来接她。新换的车子她又不认得，差点认不出他停在哪里。
　　他换车子好比女人换发型，随着心情，花样百出。跑车和美女是骆承杰的两大爱好，谁都知道骆少只有这两样换得最勤。
　　他们在四周是玻璃幕墙，可以看见维多利亚夜景的餐厅里吃西餐，舒季惟话很少，吃的东西也不多。
　　骆承杰看了她一眼：“你仍然不开心？”
　　肯付千金买一笑，这样的行为已经自古相传。他做那么多事，无非是想令她愉快。骆承杰很不希望自己白费心思。
　　舒季惟当然也明白，放出微微的笑意浮现在嘴角：“不是，我很开心，因为太开心，所以吃不下东西。”
　　骆承杰无意去分辨她的话是真是假，只是笑笑，他惯常的那种不太像笑，只是嘴角牵动的笑法：“还没有开始拍电影，已经在跟我演戏了吗？”
　　舒季惟没有回答他这句话，注视着他，她忽然明白，其实骆承杰并不在乎她跟他是不是演戏，就好像他也不是很在乎他们是不是一对真正的恋人。在她身上他只想得到他自己想要的，其余的，她不给也好，自动奉上也好，他统统不在意。
　　Derek·骆是没有什么心情去谈恋爱的，即便是假装，因为做一个花花公子实在是太适合他了。
　　“Derek，为什么你忽然为我做这么多？”她挪开眼光不再看他，略低了头开始吃东西。
　　“女孩子笑的时候比较漂亮，所以我喜欢我身边的女人，笑得多一点。既然你真心想要拍戏，那我无谓干涉你的自由。况且对男人来说，难得有机会成为一个美女的第一任男朋友，我想我还是珍惜一点比较好。”这种回答，很轻描淡写。
　　他始终没有说对不起，也许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必要也不应该。不过，他肯这样回答，已经很不错。
　　“谢谢你。”他没有对她说抱歉，但舒季惟仍然要对他说谢谢。
　　“不客气。”他笑笑。
　　晚餐过后，他开车送她回去，舒季惟发觉他行驶的路线不是回安姐那里，而是去他送她的那栋公寓。她没有吭声。
　　一切不动声色。
　　他有财富和权势，她有美貌和青春，在这个号称东方之珠的都会里，他们谁也无法拒绝对方。
　　晚上他留在公寓，一场肌肤之亲把中间的一切抹煞，让他们的关系回到最初。
　　也许是因为之前小别，骆承杰有点激情冲动，这场纠缠反反复复，比从前持续得更长久，暴躁激烈。
　　在□之海中被冲上浪峰的时候，舒季惟紧紧抱着骆承杰，喘息着告诉他：“Derek，明天，送我玫瑰花，好不好？我要，最红最红的那一种……”
　　她需要那些浓郁炽烈的红玫瑰，不是妆点她的爱情，而是妆点她的人生。
　　舒季惟一直记得一个香港女作家在她的小说里反复提到的一首老歌，《玫瑰玫瑰我爱你》，她对那首歌不感兴趣，但却因为这个名字，从此爱上了红色玫瑰花。
　　玫瑰玫瑰我爱你，多么好听又艳俗的一个名字，没有品位，但是有趣味。那些摇摆女郎一样的娇媚的花儿，开在七个字的音节里，开在她的心里，一朵一朵，芬芳拥挤。

　　寂寞的华尔兹

　　有天一影业支持，一应事宜都有专人负责策划打点，舒季惟不需操任何闲心，直接进入宣传筹备阶段。
　　她第一次到天一影业去，是为了拍摄出道宣传照。庄炜担任她的经纪人，亲自开车去公寓接她。
　　到达摄影棚以后，所有的人事物事都已经差不多筹备完毕，单等主角和摄影师到场。
　　看到舒季惟时，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鼓掌欢迎。
　　舒季惟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唯一主角的待遇，所有人的目光都专注在她一个人身上，感觉果然不一样，难怪人人都爱做主角。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她是骆承杰的女朋友，也知道天一是为了什么缘故鼎力捧她。这样的女子多半骄纵任性，令他们心怀忧虑，只怕她难以相处，然而舒季惟真人到场，态度没有一点嚣张，倒是令众人对她的好感度大大提升。
　　第一辑宣传照的合作方是香港顶尖的时尚杂志，服装和首饰的赞助都来自迪奥和古琦。
　　等舒季惟化身一个穿维多利亚风格的复古蓬裙、装束古怪而华丽的的派对公主，从化妆间里走出来，摄影师早已到场。
　　庄炜一看她出来，立刻叫她：“舒小姐，先来见见你的摄影师。”
　　舒季惟看到他身边的人，呆了呆：“诶？是你？”
　　庄炜道：“你们认识？”
　　舒季惟立刻摇头：“不认识。”
　　乔宇只是微笑，没有说什么。
　　庄炜笑着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Colin·乔。你莫要觉得他不够老气横秋，他的行踪可是遍布半个地球，在巴黎拍过时装，经验丰富得很，手段绝对强过香港许多徒有虚名的名家。梁先生好不容易把他请进天一，首先就把你的Case交给他，是公司对舒小姐你的重视。”
　　乔宇在一旁，听着庄炜的恭维，没有出言否认以示谦虚，也没有全盘接受面有得色，他只是浅笑，仿佛事不关己，向舒季惟伸出手：“舒小姐。”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教养和风度的确一流。在香港这种地方，难得有人能像他这样从容，好像不受这个城市脚步的影响，而有他独自的节拍。
　　舒季惟勉强跟他握了握手。
　　不是舒季惟小心眼，斤斤计较乔宇欺骗她云云，而是一想到那天晚上她错认他的身份，傻乎乎地发的那些牢骚，舒季惟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庄炜回去赶他的工作，拍摄由乔宇全权负责。
　　舒季惟浑身不自在，想想一会儿要摆无数个POSE在他面前，任他评头论足上下挑剔，更加郁闷。
　　按照程序，每场拍摄之前，摄影师都要把该场的拍摄主旨和注意事项给模特解说清楚。
　　但乔宇只是举起机器，咔嚓咔嚓试拍了两张之后，拿出一张CD吩咐播放该音乐，然后开始指挥调适现场的灯光，并没有交给舒季惟什么事先的拍摄提示。
　　不过这也好，拍宣传照一般都要摆布模特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舒季惟很怕这种像芭比娃娃一样被捏来捏去的感觉，但幸好乔宇不需要，他习惯于抓拍。
　　音乐响起的时候，舒季惟穿着华丽丽的价值数万的裙子，戴着几十万的珠宝，独自站在流转变幻的灯光下，其它的人在光稍暗的地方注视着她，那种感觉，似乎在瞬间变成了公主。
　　乔宇站在离她不远处，问道：“会跳华尔兹吗？”
　　舒季惟点点头：“但是没有舞伴。”
　　“不需要舞伴，你一个人已经足够。”
　　一个人的华尔兹？多寂寞。舒季惟心想，就算是抓也应该抓一个舞林高手陪她一起跳才好吧。
　　她并不喜欢华尔兹这类装模作样的社交舞，她向往的只是它象征的那种贵族式的美丽，所以一定要确信能跳得美丽，她才肯迈出那一步。因为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乐趣了。
　　“假设你在和你最喜欢的男士一起跳舞，我需要你的这种想象来完成拍摄。”
　　是最喜欢的舞伴，而不是舞蹈教练。这关系着照片里拍出来的那个蓬裙公主，是一个旋转中的精灵还是一个空有精美躯壳的木偶。没有灵魂的美永远难以真正打动观众，乔宇最清楚这一点。
　　和她最喜欢的异性一起跳舞？舒季惟脑袋空空，谁都想不起来。
　　当然不是骆承杰。他们在一起吃过饭，去过派对，出过海，但是没有跳过华尔兹。
　　除了骆承杰，还可以是谁呢？舒季惟皱起眉头，苦想。
　　都说漂亮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桃花运，但舒季惟不。她长得像妈妈，从小就是美囡囡，但从来不犯桃花。
　　小时候受言情小说荼毒，长大后受偶像剧继续荼毒，舒季惟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会有命中注定的那个白马王子从天而降，用他钻石一样无坚不摧的superman眼神把她电到发晕，然后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把头晕目眩的她引诱到教堂去，稀里糊涂幸福美好地结婚。
　　可惜，从小到大，她生活的环境过于简单了，幼儿园，小学，中学，围绕在她身边的男生们，不是调皮捣蛋，就是戴着厚厚的酒瓶底，距离王子这种梦幻的感觉实在太远。应该说，这是内地高强度应试教育间接造成的恶果。
　　她是校花级的美女，学校里单恋她的男生一把一把，但仅止于此。她对他们看不上眼，他们也不致于浪漫或者勇敢到死缠烂打。所以，在遇到骆承杰以前，她不仅没有恋爱过，甚至，连暗恋都没有。她从来没有对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任何一个异性产生过好感。
　　舒季惟把这个归罪于自己的生活太过平庸乏味。
　　如果排除“生活中”这三个字的话，舒季惟就成了一个滥情分子。她喜欢尼古拉斯·凯奇、汤姆·克鲁斯、迈克尔·道格拉斯、周润发……因为《风月俏佳人》，她还喜欢李察·基尔，虽然这个中年帅哥后来再也没有出演任何她喜欢的戏码。
　　可惜以上所有这些帅哥只肯出现在电影里，拯救世界，拯救美女。银幕之下的雄性动物永远达不到男主角的标准，最坏的简直是差之千里，舒季惟日复一日地失望。
　　读完初中，完成了九年度义务教育之后，舒季惟离开了典型的中国式校园。理由很简单，她读书成绩不好，而妈妈也没有钱送她去读私立高中。她长出一口气，以为从此逃出生天。
　　中学毕业以后，在商场做了两年的化妆品专柜小姐，每天挂上两朵微笑上脸，挣一点微薄工资贴补家用。在周末的时候去看打折的电影，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逃过售票处直接混进影院，被妈妈取笑永远像个小孩子。
　　永远像个小孩子有什么不好？舒季惟在等到她的王子之前，不想长大。
　　各式各样的靓丽女子在化妆品柜台前穿梭来去，然而美貌的少女舒季惟仍然没有等到她想要等的那个人。
　　电影院的银幕上，她的英雄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好莱坞制造的春梦，谁也不知道银幕之下坐着一个叫舒季惟的女孩，她一生没有什么伟大的梦想，只希望有人给她华衣美食，用永远丰饶的物质许诺给她永远坚固的爱情。
　　这个人一直没有出现，所以舒季惟一直没有爱上任何人。
　　当流转的灯光之下，乔宇这个其实还算是陌生人的男人让她假设在和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异性跳舞时，舒季惟倏忽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
　　二十岁了，居然连一点恋爱的感觉都没有尝试过，连一个一同跳舞的舞伴都想不出来，是不是有点失败？对于一个已经决定把恋爱当事业的女孩而言。
　　乔宇扬扬眉，略有几分诧异地问：“想不出？”他以为美女身边护花使者无数。
　　舒季惟脸上一红，硬梆梆地回道：“谁说的？太多了，我在一个一个排列比较。”
　　选周润发还是选梁朝伟？选小马哥还是选周慕云？这是一个问题。
　　舒季惟不好意思说她一定需要一个上佳的舞伴，因为她自从在演艺学校结业之后，就再也没跳过华尔兹。
　　她在原地试着踏出几步。
　　乔宇放下相机，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舒季惟吓了一跳，想甩开他：“你干嘛？”
　　“别紧张，”他温言道，“时间有限，我只是，帮你尽快地回忆一下华尔兹的感觉。”
　　舒季惟愣了一下，他已经帮她摆好了姿势，音乐换了一支舞曲，她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脚步踏了出去。
　　乔宇原来是华尔兹高人。双人舞蹈中，如果男伴舞技高超，那么作为舞伴的女士得到的感受实在不一样。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鼓起掌来。
　　他带着舒季惟跳了一支曲子，然后放她一个人在灯光下跳。
　　在表演学校的形体课上，虽然也涉猎华尔兹，但更多的只是作为教导她们寻找舒缓美感的一种手段，而不是享受舞蹈本身。和乔宇脚下的华尔兹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现场气氛很好，拍摄完成得很轻松。
　　看得出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很喜欢和乔宇一起工作，一点都不紧张，倒像是在消闲。他抓拍的功力一等一的好，所以照片的筛选率很高，虽然拍摄过程松散，但并不费工。
　　舒季惟从未拍过硬照，但这段起始的拍摄让她对这个工作很有好感。
　　她想就算是为了这个愉快的拍摄过程，她也应该忘记乔宇之前所做的，好好合作下去。

　　也许夜晚才是你我的真实

　　天一影业对外举行了正式的新闻发布会，宣布舒季惟将成为天一本年度力捧的新人。
　　舒季惟终于成为主角，站在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舞台上，仿佛未来的灿烂星途都已经尽在掌握，那种感觉，如梦如幻，兴奋莫名。
　　直到发布会结束，她的心情还沉浸在那迟迟不去的高热中，躁动难安，无法平静。就连和骆承杰的肌肤之亲，她都跑了神。
　　在这样的非常时刻，如果女伴心不在焉，那么男人实在也难单方面地维持兴趣。骆承杰放开她，起身，自己点了一支烟。
　　他没有开灯，但是摸到遥控把窗帘打开了，外面的夜色透入卧室里，照得室内一片暖昧的半明半暗。
　　舒季惟收回心神，心虚地咬着嘴唇。她自小如此，一旦做错事，不自觉地就会有这样的表情，长到二十岁，依然没有改掉这个孩子气的习惯。
　　骆承杰一条腿屈起放在床上，靠着床头抽烟，姿势有点懒散，和她目光相接，他忽然笑了，眼中渐渐浮起一种饶有兴味的神色来，欲望中断的那种扫兴被消解。
　　在大多数时候，一掷千金买美女的价值并不体现在床第之间。骆承杰是久经风月的贵公子，不是暴发户出身的三等嫖客，这中间的区别没人比他分得更清楚。
　　他对女友一向出手大方，是因为她们赏心悦目，是他花钱可以买得到的最珍贵的玩具。他买下的是她们的某一段人生，某一段青春，而不仅仅是身体。
　　时间无价，所以即使他推过去一皮箱的钞票，这桩生意仍然是值得的。
　　骆承杰不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因为得失而这样躁动不安，但这种感觉出现在舒季惟身上似乎尤其地生动鲜明，大概是因为她从不掩饰她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芒。
　　Angela一定不屑这种心态，因为她认为淑女在任何情况下均应该保持矜持高尚的风度，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一旦得到又雀跃忘形，难免就显得下作。
　　但和淑女的高贵相比，这种小动物式的抓挠显然更具可怜可爱的情趣。
　　他不过是给她弄了一纸打工合约罢了，没费多大功夫，也花不了太多钱，居然就让她高兴得像头小猫似的。看她高兴成这样，好像他给了她全世界似的。
　　骆承杰清冷的唇角不由地浮上一丝微微的笑意，他伸手将手指里夹着的烟放到她的红唇边。
　　舒季惟摇摇头：“抽烟有害健康。”在大陆这句话被印在每一盒烟的包装上。
　　骆承杰将烟在小几上的烟灰缸里按熄，张开双臂，示意她过来。
　　舒季惟依言凑近他，伏在他怀里。
　　她的个性像猫，被惹毛的时候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但是心满意足的时候，却异常地乖巧而懒散，比任何动物都更依恋主人的爱抚。
　　骆承杰用薄薄的被子裹着她，把下巴放在她头上，感觉她温热柔软的身体窝在自己怀里，漆黑光亮的头发洒落在他胸前，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她头发间的芳香。
　　舒季惟因为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所以静静地没有说话。但她这种无意的安静恰巧契合了他的心境，看起来倒像是蛮体贴似的。
　　对骆承杰而言，有这样软玉温香抱满怀，这个都市所赋予的寂寞都可以暂时退避。所以，越是在商场上骁勇善战、满怀杀机的男人，到了夜幕降临时，越离不开那些莺莺燕燕、花月佳期。
　　骆承杰不觉得爱情有什么必要之处。他并不需要劳心劳力的爱情，他需要的只是一头合适的宠物，简简单单地陪伴他度过这些寂寞清宵。
　　转头望窗外，他看到窗外灯火斑斓的夜色。看厌了，实在不觉有任何稀奇之处。
　　人生也是一样，都是从新鲜走到厌倦的过程。
　　白天的时候似乎有无穷精力，一件又一件的Case占据了时间和心思，笑傲江湖任我行，顺我者赏千金，逆我者杀无赦，男人的满足感似乎都体现在这商业时代的杀伐中。
　　到了晚上，夜幕四合，灯红酒绿，软玉温香成为最主要的戏码，这是对胜利者的犒赏对失败者的抚慰。
　　现代都市的人生就这样无休无止。无论是贫是富，无论是打工仔还是身家亿万的大老板，人人都追随着都市的脚步，在一个转盘里生生不息。
　　在有些夜晚，四周忽然静下来时，让人不知怎样排解这样的无聊。
　　骆承杰不是不羡慕舒季惟的。固然，这个女孩子浅薄、虚荣、拜金，她那丁点大的头脑里除了她那种所谓的“梦想”装不下更多的东西，但是，她有她的快乐。
　　而骆承杰自己，他实在不明白要怎样才能像她一样因为得到了某样所期待的东西而那么那么满足那么开心。和她相比，他的生活只能说是麻木不仁。
　　曾经，商业合同书上多一个两个零，或者攻下一个强硬的对手，也会让他踌躇志满，整个夜晚兴奋莫名。但是现在，多一个两个零已经刺激不到他。多三个四个或许，但对手一定宁可从八十八层楼上跳下来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骆承杰望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阿惟，你爱我不爱？”
　　舒季惟一呆，“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她只说了一个“我……”字就无以为继。
　　骆承杰已经伸手捂住她的嘴，表示她不用回答了。他原本也只是百无聊赖地问问，没指望得到什么答案。
　　不过，这已可见得舒季惟并不是个足够机灵的女子。如果她真得像她外表显示得那么机灵，那么她应该抓紧机会向他表明心迹。
　　骆承杰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女人，她们对自身的期望过高，所以抓住一切机会向他表明爱意。说得太多，骆承杰未必相信，但她们自己却最先分不清是真是假。
　　舒季惟从来没有说过她爱他。
　　她爱的一直就是他能给她的东西，对他，不过是爱屋及乌。这样坦白，算不算好事？
　　骆承杰翻身将他的波斯猫压在身下，问她：“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也这么开心？”
　　舒季惟愣了，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的一只手一直捂着她的嘴，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放开，她像戴了一个暖暖的大口罩。看起来骆承杰根本不需要她回答。
　　他只需要一个人乖乖地听他说话。
　　骆承杰又笑笑，道：“跟你开玩笑。”
　　他不是会开玩笑的那种人，也不会在两个相处的时候总是无端地对着她笑，这难得的温柔，让舒季惟呆呆地搞不清楚状况。
　　憋了半天，她憋出一句，拉开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今天是什么日子？”
　　也许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前女友的生日？分手纪念日？以舒季惟的智商，也只能想到这里了。
　　“今天是你出道的日子。所以……”他抱着她翻了个身，换她伏在他身上，黑漆漆的头发从她肩两侧滑落，洒在他身上，“尽你全力取悦我，这是我应得的回报。不准再像刚刚那样心不在焉。”
　　这才是“骆承杰”这个名字所象征的那个人。

　　匹诺曹公主的童年

　　乔宇为舒季惟拍摄的时装造型照片，成为香港当期几大流行杂志的封面。
　　杂志出刊的第一天，舒季惟立刻让黎嫂把所有印有她玉照的杂志统统买一本回来，她趴在床上一张一张欣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成片。
　　不得不承认乔宇这个人的确有他独特的触觉，所有的照片都很美，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感，他把舒季惟从那数之不尽的二十岁丰饶美女阵营中区别出来，赋予她独有的美感。
　　那是一个令舒季惟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形象。
　　但那又的的确确是她，是她自己未曾发现过的角度和不可能看到的一刹那间的表情，经过镜头技巧的再创造，经过完美的后期处理，忽然间有了一种陌生的、抽象的、惊艳的美。
　　舒季惟看得有点发呆，怪不得好的摄影师工作一场动辄开价数万，原来那一只机器，摆弄的人不同，出来的效果当真差了这么多。
　　完整的系列照片，被登在一本时装杂志上，作为当期的时尚大片，取名叫“匹诺曹与华尔兹”，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很别致的一个名字。
　　画面有一点幻想主义风格，带一点点扭曲的、但又自由自在的浪漫，色泽鲜明耀眼又落寞。很奇怪，有人居然可以把这两种感觉综合在同一个画面里。
　　画面里的舒季惟在和她自己共舞，一个是穿着华丽的维多利亚式公主蓬裙，画精致略带夸张的浓妆，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却下垂无所注视，一种骄傲的、玩偶娃娃式的美。
　　但更惹人注目的是她的舞伴，另一个舒季惟。穿仿男装的女版西服，同样是维多利亚风的男装衬衫，戴一顶绅士礼帽，却装了一个夸张的红鼻子，很长很长，瞪大黑沉沉的眼睛，射出的目光像两道明亮的箭，盯着每一个看到她的人。
　　有一种微微变形的、很有趣的构图，公主找到了王子共舞，而这个王子不过是另一个她自己，穿上了王子的华服，但同时也戴上了匹诺曹的长鼻子。
　　微妙之间，鲜明的色块配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味道，酷酷的、嘲弄式的华丽。
　　时尚拍摄难免要天马行空，否则就是失败。这是乔宇的创意。
　　虽然不是舒季惟想要的华丽丽的公主风，但她也发觉它有独树一帜的美，奇特的颜色配搭和古怪的造型，让它看起来有一种独到的质感和品位，出奇制胜。虽然她形容不出来，但舒季惟毕竟也受过艺术的熏陶，没有乔宇那么厉害，但触觉和感官灵敏。
　　但这一辑照片让舒季惟的心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而低落。也许乔宇只是误打误撞，但他唤起她对匹诺曹这个爱撒谎的小男孩的记忆。
　　从很多年前种下，很深刻很深刻很深刻。在舒季惟的印象里那似乎是她童年记忆的开始，亦是结束。之前与之后，再无大事。
　　那时候大概有六岁，和小朋友在一起玩，他们手上都有各种各样的零食用来交换，只有舒季惟没有。
　　妈妈跟舒季惟说好孩子不吃零食，但舒季惟也隐隐约约地知道是因为没钱。
　　有记忆以来似乎她们母女二人一直生活在缺钱的困窘中，舒季惟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钱，知道那种长长方方的纸拥有莫大的魅力和威力。
　　三岁看老，大概从三岁起，舒季惟就注定会成为一个在糖衣炮弹面前不堪一击的拜金女。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各色零食对童年时代的舒季惟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和图画书、脚踏车还有别的小女孩身上层层叠叠的小纱裙一样，她觉得它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似乎只要有了那些就可以一脚踏入另一个神奇的、好玩的的天地，永远幸福，永远不会厌倦。
　　这直接影响了舒季惟往后十几年的审美，她一直对公主风的蓬裙和美食缺乏抵抗力。它们对她来说的意义，已经超过了美衣与美味这种物质概念，成为一种人生中某种抽象的符号。
　　但是她只把这些渴望放在心底，从来没敢跟妈妈说，不是怕挨骂，妈妈从来不骂舒季惟，莫名地，她怕看到妈妈那种疲累的神情，她怕妈妈会因此倒下，而她不仅没有爸爸，连妈妈都没有，从此成为孤儿。
　　终于有一天，被别的小朋友取笑过以后，舒季惟回家骗妈妈，说要买新的自动铅笔，拿到手的钱去买了一包花花绿绿的不知名的糖果。
　　小小的舒季惟坐在学校的操场上，一个人吃完了那一大包糖果，把糖纸珍而重之地平铺好，一张一张叠起来，放在口袋里，决定在第二天拿给那些取笑她的人看。
　　但是，没等到第二天扬眉吐气，就已经东窗事发。
　　小孩子撒谎的技术拙劣无比，回到家，妈妈看到没有新的自动铅笔，又从口袋里找出了糖纸，当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舒季惟的妈妈，名叫舒丽，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也是一个从来不发火的女人。舒季惟觉得妈妈永远有一种疲累之态，她带着这种疲累之态去上班、去做兼职、去做家务，说话轻声细语。
　　小时候的舒季惟不能体会这种女性的特征，她只知道别人的妈妈看起来都是一副女超人的模样，连那些爸爸们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一直认为妈妈是因为太累，所以没有力气大声说话，因为太累，所以没有力气在菜场买好菜时再顺手抽走菜摊上一根青菜，因为太累，所以没有力气去反驳邻居们尖酸刻薄的奚落。
　　舒季惟看得太多，心中恐惧，打定主意，长大以后要懒一点，不做家务不上班，总之绝不能像妈妈这样疲惫。
　　不但要懒一点，还要坏一点，有人骂她一句，一定要骂回来，有人拿了她的东西，抢也要抢回来。
　　舒季惟不在乎做不做好人，妈妈是好人，可是没有人因此而表彰她。
　　妈妈发现了糖纸，也没有生气到打骂，只是坐下来，让舒季惟把事情给她交待清楚。
　　妈妈从不打她或者骂她，当她想要惩罚舒季惟时，她就坐在那里盯着她看，并且不准舒季惟逃开目光。
　　舒季惟觉得这种惩罚比打她一顿或者骂她一场更加憋闷得难受。每每跟妈妈对视不到一分钟，舒季惟就已经全线溃败。
　　有时候妈妈不理她，自己坐在那里哭起来，让舒季惟更加恐惧得无以复加。
　　舒季惟向妈妈交待了前因后果，妈妈听着听着，眼泪开始噼噼啪啪地掉。
　　看她哭，舒季惟不知所措，也开始跟着哭。最后母女两人狠狠地大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妈妈找来毛巾，给舒季惟擦干眼泪，也给自己擦干，开始给她讲匹诺曹的故事。妈妈是幼儿园教师，最擅长讲故事。
　　小小的舒季惟被吓得一身冷汗，怕第二天醒来，自己的鼻子会变得跟匹诺曹一样长。她自幼爱美，如果变成一个长鼻子，宁可从此躲在家里不出门。
　　她哭着问妈妈：“妈妈，我的鼻子会不会也变长？”
　　妈妈把她搂在怀里说：“不会，因为蓓蓓是个好孩子，以后再也不会撒谎了，所以鼻子不会变长。”
　　是的，爱撒谎的匹诺曹在妈妈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叫蓓蓓，蓓蕾的蓓。
　　仅管有妈妈的保证，但舒季惟记得，自己内心里一直很恐惧第二天醒来会变成一个长鼻子的怪物。
　　这种恐惧感一直纠缠了她将近一个星期，直到她确信，她始终没有长长鼻子，以后也不会再长长为止。
　　那是一个独特的记忆，舒季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却被乔宇偶然间唤起。
　　这种感觉并不愉快。
　　合上眼前的杂志，不多会儿，舒季惟接到安姐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兴奋：“阿惟，猜猜我面前摆的是什么？”
　　舒季惟想了想，道：“不是我拍的杂志吧？”
　　安姐笑，嘉奖她：“真是聪明女。喏，快感谢我，我把每一种杂志都买了一本，算不算是铁杆粉丝？”
　　舒季惟笑笑：“我才不感谢你，是杂志老板应该感谢你才对。”
　　“一出道就做各大杂志的封面人物，这个声势不错，阿惟你有个很好的机会，不管是谁给你的，一定要用心、努力去抓住。”安姐衷心为她高兴。
　　“我会的，”应了一声，舒季惟心中若有所思，问她道，“乔宇拍的那些照片，你都看到了？你觉得哪几张最好？”
　　安姐不假思索地答道：“长鼻子扮王子的那一组。”
　　“为什么？”
　　“说不上来为什么，直觉上有味道，那种不知道哪里怪怪的、挺华丽又有点像童话插图似的感觉，我一看到就觉得特别适合你。Colin·乔果然名不虚传，虽然没有读过摄影专业，但他是学美术出身的，蛮有艺术家的感觉。有没有发现他的色彩和构图用得特别帅？大胆，不落俗套。”安姐的点评，每次都是这么一本正经。这是她的职业病。
　　好的摄影师一定要直觉敏锐，因为他们要用影像唤起别人的直觉，发掘模特——大部分是物质女郎——身上连她们自己也不曾发觉的独特的灵魂。
　　所有的时尚无非是要告诉人们，物质也有灵魂。所以，硬照里的美女们都有着勾魂摄魄的眼神。
　　舒季惟有一个嘲弄这句话的摄影师，但他的确擅长发现别人的灵魂。

　　为谁烽火戏诸侯

　　乔瑗仪是在舒季惟登上杂志封面之后，才知道骆承杰已经动用人脉和财力送舒季惟入行，吃惊之余，立刻打电话给骆承杰，想要问清楚怎么回事。
　　骆承杰只是笑笑，并不当一回事：“Angela，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和女朋友的事情有必要一一告诉你吗？”
　　乔瑗仪这次没有撒娇或者生气，或者这句话刺伤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那你告诉我，你的生活包括这位舒小姐吗？”
　　骆承杰没有回答。
　　他的生活包括什么？如果以时间和精力来算的话，占据他生活最重要部分的应该是新城集团。
　　Angela一直游手好闲，所以太天真。今时今日，都市的节奏如此之快，节目丰富到每个人的时间无法承受，谁有心情像她那样缓慢地消受咖啡时光？
　　Angela一定认为不公平，因为她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但是骆承杰懒得提醒她，他是男人，他的生活，永远属于他自己，也许将来会有一个女人的生活属于他，但他不会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任何人。
　　至于那个女人，既不会是乔瑗仪，也不大可能是舒季惟。Angela没资格紧张，舒季惟也没资格成为她紧张的对象。
　　从Angela这个小妹妹身上，骆承杰得到的唯一结论是，女人这种动物，无论外表多么机灵，实在是既不聪明又不理智。
　　乔瑗仪没有追问下去，追问不是淑女的风度，所以她不追问。
　　她换了谈论另一件事：“你记得蕙兰雅集拍卖会那天，你说被梁海龙拍下的那顶钻冠最终会回到我手上？”
　　“梁海龙应该早就派人给你送过去了吧？”骆承杰知道天一影业一早在谋求乔氏财阀注资，好在业内三国鼎立的局面中打开一片新天地。
　　骆承杰和梁海龙略有一点场面上的交情，曾经居中引荐他和乔维平见面。只是乔维平一向没有投资过娱乐业，想要搭上这根线，博得他的青眼并不容易。拍卖会上的高调之举，任何熟知商场内情的人都知道目的何在。
　　乔维平对独生爱女乔瑗仪的溺爱尽人皆知。香港固然富豪如云，但像乔瑗仪这样真正的千金小姐仍然绝无仅有，她比英王室的公主更像一个公主。
　　“他的确在第二天就派人把礼物送给了我，并且言词很恳切。不过那时候，我还不打算承他这个情，我本来预备还一张五百三十万的支票给他，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哦。”骆承杰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听说你和梁海龙认识，所以你把舒季惟放在他的公司，好方便看好你的宠物是不是？”
　　骆承杰皱眉，没有说话。
　　乔瑗仪道：“我已经说服爸爸注资给天一影业。”
　　这是骆承杰预料中事，乔维平就算注资，不过是除梁海龙之外的第二大股东，那也没什么。
　　令他惊异的是下一句话：“并且我会以乔氏代表的身份进入天一董事局，作为顾问董事。”
　　骆承杰轻声斥道：“这太胡闹，Uncle怎么会同意你这样做？”他没有问梁海龙怎么会答应凭空多一个高级顾问。梁氏急于寻求财阀融资扩张，一亿不同意，那就两亿。价码一直往上加，每个人都会屈服。
　　不过就是个高级顾问的位子，两三亿已经足够买下，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做什么事他一向都不反对的。况且，名义上乔氏始终是要我来继承的，现在，就当玩票又怎么样？你放心，你不是要捧红你的宠物吗？有我在，保证她会红得更快，到时候你不要怪当红美女明星飞出你的手掌心就好。”
　　乔瑗仪挂了电话。
　　骆承杰在她挂了电话以后，有几秒钟还停在原来的频率没有扭转回来。
　　Angela以为会上演什么戏码？他接下来也注资天一，新城与乔氏在感情纠葛中披挂冲上经济的战场，英雄美人，一决高低？太搞，如果是TVB电视剧的话还有可能。
　　肯付千金买一笑，理所应当，他早已习惯。至于不惜烽火戏诸侯？太儿戏了，很遗憾骆承杰无意去效仿那个风流千古周幽王。
　　脑子里不期闪过一个遥远的脸庞，金色卷发，雪白皮肤，湖水蓝的眼睛，笑的时候明媚如同太阳花，一点也看不出她成长于那样拘谨老派的环境。
　　大学一别之后他们再无机会见面，她在骆承杰心中永远停留在少女时代，青春靓丽的模样。他们一直叫她丽兹。
　　如果是丽兹，如果是为了丽兹呢？值不值得？
　　那倒是值得好好地犹豫一番。他哑然失笑，笑过之后又觉怅然，还要犹豫，可见是过去了。
　　如果是当初年少疯狂的时候，为了丽兹，新城集团算什么？他愿意两个人隐姓埋名私奔到天涯海角去，何况是区区烽火戏诸侯？
　　骆承杰不是个浪漫的人，从小他最擅长的科目就是数学而不是文学，他一生中最浪漫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的他，是一个男人，并且比城中大多数二十七岁的男人要冷静和沉着，不可能再做那种疯狂事情。
　　现在的他更关注赛场上的输赢、商场上的成败，情场早已不是他的战场。
　　不过，丽兹是金枝玉叶，雍容大度，她这辈子都不需要有人为她一举烽火。
　　骆承杰在二十岁之前错过了做周幽王的机会，于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上演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壮举。
　　更不会为了舒季惟。此刻在他的生活里，她的确是独一无二，但是放宽一点界限的话，这个世界上，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多得不可计数，不过是一个不称职的淘金女郎罢了。

　　父子屋檐下

　　乔宇去医院去探望乔家峥。
　　乔家峥住的特别病房是独立的套房，除了设施完备的病房之外，还有小房间供特护和家人使用，附带阳台和小型会客室，在里面进行日常生活完全无虞。
　　乔家峥的私人管家跟随他多年，情谊已深，在医院里随时照顾他。
　　此外，还有乔家的一个老厨子一直跟着在医院里伺候乔家峥的饮食，乔家峥躺在医院里依然可以享受到自家的正宗上海菜。
　　当初乔家峥病发时，乔维平兄妹都主张父亲住家里，为求舒适。
　　他们的理由是老父亲年纪一把，身患重症，应该享受剩余时光，何必到医院里去自苦？置一套日常必需的仪器，请医生上门诊治也是一样。当然，真实目的是出于什么考虑，就不得而知。毕竟，乔家峥是乔氏数百亿家产真正的主人，任何事只要和钱字沾边，任是骨肉亲情，也不可能再单纯。
　　乔家峥为人一向看得开，到了这份上，更不计较，挥挥手：“病人就该有个病人的样子，干嘛要忌讳医院？住医院很方便。没必要叫医生来回跑，浪费人家的功夫。说不定这来回跑的时间里，可以多救下一条人命。”
　　乔家峥一言既出，乔氏兄妹谁驳得？于是乔老爷子就搬进了医院的总统病房，这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
　　私下里，乔维平的妹妹乔维芳跟大哥商量：“你以为爸为什么不肯住家？”
　　乔家峥住院不到一周，他的秘书叶雅文就飞去非洲把乔家的小少爷乔宇自撒哈拉沙漠附近捉拿回港。
　　乔维平兄妹立刻明白他为什么不肯住家，他若住在大宅，就不方便时时见到乔宇。
　　乔家峥对儿女的不满，促成他对乔宇的宠爱，越来越明目张胆，谁都看得出来。
　　乔维平经过大世面，城府较深，也还罢了，乔维芳是典型名太，三姑六婆习性极重，每次来医院探病时，都有一腔怨言。
　　乔宇也常常来探望，往往给老爷子带来一些吃的玩的解闷，病房里的鲜花也是他次次买了带来。
　　走进病房之后，他例行的第一件事仍是用带来的花换了会客室瓶子里已经枯掉的那些，接着拉开落地窗的窗帘和玻璃，让风和阳光能透进屋子。
　　护理扶着乔家峥从病房里走出来，让他在会客室的小沙发上坐下，就退出房间，留他们父子二人说话。
　　他今天气色不错，看到乔宇这个小儿子，心情愉快，笑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只有你，每次来了都自作主张。这阳光这么强，刺得人眼疼。”
　　乔宇也在沙发上坐下：“你每天付的房钱，有一半是用来买这个风和阳光的，当然要每天足额享受。”否则，何需带大落地窗和阳台的豪华病房？
　　“说得很对，过期不候。”乔家峥笑，笑完了，略觉落寞，“还是你待我这个老头子细心一些。你哥姐每周来一次，像是例行公事，话说完了就走，窗帘是开的还是关的，没一次注意到。如果没有你和Angela，这个医院住着真像坐牢。”
　　乔宇笑笑：“别人肯定不相信，只要拉个窗帘，就能笼络住大名鼎鼎的乔家峥。”
　　乔家峥人到古稀，又住进了医院，不复如昔日威严自持，讲话随便起来，零碎的抱怨也渐渐多。
　　不过，他只肯向乔宇和叶雅文抱怨，其余人等，不是将他看得太高，就是根本无心听他废话。
　　他自己浑然不觉这种变化，然而乔宇感受到今昔的差别，却替他惆怅。
　　生老病死，人之轮回，谁也躲避不过。
　　乔家峥注视这个小儿子，他一直觉得愧对他，愧对他母亲，然而乔宇言语一向洒脱，他对乔家峥这个父亲甚至没有一点埋怨不满之意。
　　他没有表现出那种深可刻骨的父子情，但对他始终尽心尽力，他不常违逆他，也常常来看他，父子之间谈笑风生并不疏远。好像一切再正常不过。
　　他一点都不介意乔家峥的失职，乔家峥却觉得心中惆怅莫名。
　　乔维平和乔维芳对他索求太多，令他不悦。乔宇对他一点索求都没有，好像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他也丝毫不认为他自己是乔家的少爷，这又让乔家峥觉得失落。
　　搞艺术的一向落魄，当初乔宇初出茅庐时，也是苦苦挣扎过一段日子，自然不像今日这般自在。
　　他在一家不大的婚纱影楼给人拍照，薪水不多，在乔家峥看来简直连吃顿饭都不够。乔宇自己处之泰然，不以为意，乔家峥知道以后却又痛又悔。
　　他越是一点都不想要，乔家峥越想把自己有的塞给他，并且希望看到这个萍踪浪迹的小儿子能够因此而开心。
　　怪不得乔维平和乔维芳埋怨他偏心，乔家峥也觉得自己的心日益在偏。不过，人到七十，偏心就偏心吧，他不想改。
　　“有没有约雅文一起吃饭、看戏？”乔家峥问道。
　　乔宇避而不答：“我找了新工作。”
　　乔家峥皱眉：“我让你去乔氏你死活不去。不去也就罢了，有雅文在，你就多陪陪我，又去找什么工作？”
　　“我总要交房租。”乔宇笑笑。
　　乔家峥叹道：“几套别墅都空着，爱住山上还是山下随你挑。非得去租房子住酒店。”
　　他又惆怅，乔宇就是不想沾他的光，这个孩子和他的兄姐完全不同，他一直单枪匹马闯世界。
　　他不由地补了一句：“有房租不如交给我，我把一整套租给你。雅文现在住的那套公寓就很好，她一个人也住不完，不如你搬过去同住。”
　　乔宇大笑，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顺手递给他一只剥好的香蕉：“爸爸你早已经财大气粗，就不要跟别人抢这一头生意了。”
　　乔家峥接过香蕉：“什么工作？”
　　“给电影公司的演员拍照片。”
　　乔家峥叹气：“这种有今朝没明日的行当，只好算是怡情养性的消遣，也算是工作？算起来还是我的错，让你变成这样。”
　　乔宇立刻闭口不言，这已经是一句老话。
　　这是乔家峥的心结。
　　乔宇报考大学时，乔家几乎引起一场大战。
　　乔家峥明确表示要全力支持乔宇去国外读MBA，回国以后进入乔氏效力。这无疑是说要把乔宇列为未来太子的人选，那时，乔太太还在世，他们母子兄妹三人共同反对。
　　最后乔宇表示他要去读美术史。
　　他选了这样不务正业的专业，那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乔家峥却为此抱憾长久，在他的观念里，一切与文艺相关的行当均属闲职，不可以作为人生正轨，更加不是乔家子弟应该选择的道路。
　　他认为是乔宇迫于乔太太和乔维平兄妹的压力才作此选择，是他顾全大局，不愿让乔家峥夹在他们两边为难才这样牺牲自我。
　　乔宇解释，这是自己的真实意愿，是他的个性和爱好使然。但乔家峥始终不相信，那时他还是威严的乔氏企业掌门人，跺一跺脚，声震港九，虽然有白发初生，但无损于他的精明强干。
　　私下里，他对着这个十几岁的小儿子叹气、自责不已，忏悔自己在他小时候未能尽责，长大以后，又叫他为了维护自己牺牲前程。
　　说开去，他渐渐忘形，忘了面前的只是一个跟他并不很亲近的刚找回来不久的儿子，忘了这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他对这个儿子倾诉自己的烦恼和无奈，请他原谅自己对他照顾不周。
　　乔宇起初惊讶，大名鼎鼎的乔家峥居然有这么多烦恼，而且看起来他一直强行压制无处倾诉。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那个家虽然人员俱在，但似乎清冷落寞。
　　到后来，乔宇被他感动。
　　乔宇一直以为他对自己是愧疚多于感情，他自觉生命应该自己担当，不应该归咎于父母，所以认为他的愧疚没有必要。
　　他虽然接受了这个“父亲”出钱供他读中学，但是他们毕竟没有共同生活过，彼此都不了解，相认以后一个月也不过见上两三次面，他日理万机，每次匆匆忙忙，见他像例行公事，没有机会好好说话。
　　感情上没有机会亲近，所以始终淡淡的，有点客气。
　　是从那次之后，乔宇发觉，乔家峥是认真把他当儿子看待。他不了解他，但他对他的确有真感情，所以用自己的方式处处为他打算最好的一生，所以一厢情愿地把他看得十全十美。
　　他们父子的感情是从那时建立起来的。
　　他们的观念一直南辕北辙。比如乔家峥到现在仍然认为乔宇读艺术系是他的错。
　　乔宇解释说：“那是我自己的兴趣。”
　　乔家峥就会摆摆手：“我知道，兴趣还不都是后来培养起来的，做久了自然就有兴趣了。”一副我明白我明白的样子，乔宇啼笑皆非，也就不再多说。

　　情人成兄弟

　　看他不接这个话茬，乔家峥换了个问题：“在香港做摄影师收入如何？”
　　“还可以，我是一人户头，没有负担，这个工作足以应付我生活。”
　　“找到新工作，要庆祝一番，不如约雅文出去吃个饭？”他怂恿乔宇，“或者我让老赵去查查最近有什么好看的演出，给你们订好票子，一起去看。”老赵是他的管家，老臣子。
　　乔家峥乱点鸳鸯的兴趣发展得越来越明目张胆，乔宇觉得自己有必要点醒他：“爸爸，感情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太操心。”
　　“我是怕你错过眼前的风景。”被乔宇一句话顶回来，乔家峥笑吟吟的，一点也不生气。
　　“谢谢。我只是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女孩子青春宝贵。”
　　乔家峥大叹，似乎怪他不识好歹：“雅文这样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又漂亮又能干，人又大方明理，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理想人物。你若是错过，这辈子想再找到第二个这么完美的女孩子，休想了。”
　　乔宇微笑不语。
　　乔家峥又道：“维芳一直在张罗着给雅文相亲，介绍男朋友，于情于理我也不能阻拦她不去。你是真得当心，乔宇，没有人比叶雅文更适合你。”
　　乔家峥当初翻遍商界，筛选过众多年轻女子的履历，才发掘出叶雅文这么一个才女加美女，出身名门，背景深厚，性情良好，芳龄刚好二十七岁，简直像上天专门造下来留给乔宇的。
　　乔家峥大喜过望，从一开始，他不惜代价地挖叶雅文进公司就是为了做儿媳，而不是为了做什么董事长秘书。
　　乔宇无心向商，乔家峥不愿他因此而拱手将一片江山让给兄姐，所以才找到这么一个聪明干练的女子，予她大权让她牵制乔维平和乔维芳，盼望她和乔宇成为一对，可以为乔宇守住家业。
　　乔家峥终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地飘泊在外，携一台相机满世界乱跑，他不理解乔宇的生活方式，只认为那是凄凉。
　　但是，叶雅文如他所愿，对乔宇一见钟情，乔宇却没有爱上叶雅文。
　　在乔家峥看来，叶雅文作为一个妻子的人选，无疑是完美的。可惜，他认为完美的，通常都不适合乔宇。
　　正说着，叶雅文来到病房，看到父子二人在聊天，不禁秀眉一扬：“在聊什么？”
　　乔家峥对她很宠爱，有如亲生女，叶雅文虽然一直叫他“老板”，但私下里，他们老少两人关系很和谐，远远超过了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乔家峥有心把气氛搞得尴尬，遂答道：“我在和乔宇聊你。”
　　叶雅文只是一笑。
　　乔宇投降撤退：“我去给女士准备饮料，你们二位聊。”
　　乔家峥看着叶雅文在他对面坐下来：“雅文，听说维芳又给你介绍男友，你赴约没有？”
　　“当然赴了，吃吃喝喝看帅哥，不去白不去。”叶雅文笑吟吟地道。她年纪轻轻，私下里的时间，也不是不活泼。
　　乔家峥这个董事长虽然病重在医院，但是他却在公司里留下了叶雅文这个棋子。叶雅文手握尚方宝剑，在乔氏机构中地位超然，虽不摄政却监国，连乔维平这个执行总裁也要让她三分。
　　叶雅文的父亲是特区政府的财政司司长，位高权重，声名卓著，她也算得上是个千金小姐。在伦敦大学商业管理系毕业，取得硕士学位以后，在跨国企业发展，年纪轻轻获得上佳声誉，她的才能卓越，这一点无庸置疑。叶雅文自己也引以为傲。
　　乔维芳很怕她真会嫁给乔宇，所以发动她能动用的全部社交关系，不遗余力地为叶雅文牵红线，把最出色的男子一个一个约出来给她见。
　　白白便宜了叶雅文，周末的娱乐节目丰富无比，次次跟不同的男伴约会，个个也都算是体面。
　　乔家峥问她：“你说过你爱乔宇，现在是不是还一样？”现代男女的感情发展太快，动不动就突变，乔家峥没十足把握。
　　叶雅文点点头：“一样。结婚的话，对我们这样的职业女性来说，只要合作愉快，跟谁结都一样。但是恋爱，我只希望和乔宇。”
　　因为父亲是政界人物，家教严格，所以叶雅文从小到大都是精英，耽于读书，无暇恋爱。等到功成业就时，刚好碰到乔宇，她只想好好跟他恋爱一场，以偿宿愿。
　　乔家峥很欣慰地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但是叶雅文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让他脸色又一下子变黑：“不过，也不能指望我为了他守寡吧，我连他女朋友都不算呢。毕竟青春是无价宝，干耗在他一个人身上，在商业上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雅文，现在年轻人都讲究男女平等，谁主动都是一样。”乔家峥似乎从操心乔宇的婚姻与爱情中发掘出无限可为，不遗余力，劝完这方劝那方。
　　重担卸尽，生命已将到尽头，忽然重拾无聊老父亲的乐趣，也自有一番意思。
　　叶雅文收敛了玩笑的语气，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还能怎么主动？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原来以为他是花花公子，谁知道你认真，他比你更认真。我总不能把他捆起来抢回家去。”
　　内心里叶雅文也很无奈，只是她是见过大世面的女子，自控能力强，所以表面上还能说说笑笑。
　　叶雅文站起来：“我去看看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去拿个喝的半天出不来。”
　　她走进另一个房间，果然乔宇侧身靠着窗台，样子悠闲，凝视着窗外的风景，在吹风，不知在想什么。
　　叶雅文一直看不出乔宇每次在想什么，他有他自己的世界。他不像都会中的大多数男人，脑子里想什么你可以一眼看出来，不是股票的涨落就是女伴的低胸礼服。乔宇不是那么简单的雄性动物。
　　叶雅文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的侧面实在无可挑剔，作为眼底的风景来看真是赏心悦目。
　　谁说只有女子才要悦人？男人外貌出色，一样可以让女人芳心乱撞。
　　他是流浪艺术家，但叶雅文不怕。她已经是杰出的商业管理人才，不见得要再嫁一个揣MBA文凭的丈夫，难道两个人对坐谈论股票？
　　叶雅文对商业精英已经没有兴趣，她愿意和乔宇一起私奔到撒哈拉看日落，到欧洲去古老的大教堂里细数它的壁画人物。
　　和乔宇在一起，整个人生都会变得丰富起来，充满一种随性的趣味。
　　叶雅文笑，老板一定没想到，他想要她将乔宇拉回正道，但她却想跟着他出轨。
　　乔宇察觉到她进来，起身走过来。
　　叶雅文揶揄地道：“你这是躲我呢？躲我的话我还真是觉得荣幸。”
　　乔宇却只是笑笑，并不说什么。乔宇即使不是男友，也是一个最佳的男伴，他讲风度，温文风趣，总是将女士照顾得很周到，单凭这一点，已经胜过无数小男人。
　　他的笑容，一贯地让人觉得很舒服，用一个词形容应该是如沐春风。叶雅文一直觉得拥有这样魅力笑容的乔宇不去做公关公司实在是一种浪费。
　　叶雅文很欣赏他这种绅士作风，跟他在一起，女子会觉得舒适，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很快。
　　所以，叶雅文工作上遇到烦心的事时，往往叫乔宇陪她。两人就是这样混熟。
　　叶雅文和乔宇，早已言笑如兄弟。追男人追成这样，真不晓得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狐狸遇到小白兔

　　乔瑗仪并不是个喜欢夜生活的人，所以夜幕降临以后，如非是她看得顺眼的人，如非有很精彩的节目安排，一般是约不出这位乔大小姐的。
　　但今天是例外。今天乔瑗仪主动约了人，并且提前十分钟到场来等她的客人。
　　虽然见面的酒店是对方自己选定的，但乔瑗仪并没有把握这位娇客一定会如约而至。因为此人性格一向骄纵任性，在社交圈里有两大出名之处，第一是花心好色，第二就是喜欢放人鸽子。
　　乔瑗仪从没有和这种人打过交道，内心里，对他是不是会买自己的帐没有十分把握。
　　她看了看腕表，九点整，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下一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有三四个人簇拥着一个身材修长、穿一身休闲装、戴着墨镜的男子走了进来。
　　三四个人里，并不全是他带来的随从，在前面引导的是经理，他拉开椅子请来人在乔瑗仪对面坐下，一面笑容可掬地对乔瑗仪道：“乔小姐，许先生到了。”
　　乔瑗仪点点头：“谢谢。请按我吩咐的菜单布菜，然后我们这里就不需要人了。”
　　经理领命而去。无须客人吩咐，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他们店里的菜式并不一定是第一流的，但品位和名声一直是一流，是城中许多名人私人聚会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当然因为他们最大的长处就是懂得怎样为客人营造一个幽静、安全的环境。
　　乔瑗仪微笑着对客人点点头，表示礼貌，她眼睛里有几分禁不住的好奇。
　　不用经理说，乔瑗仪也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许枫，二十岁出道，凭借出众的外形一炮而红，成为偶像中的巨星，巨星中的偶像，至今七年地位从不动摇。
　　当然，乔瑗仪会熟悉他并不因为他是城中演艺圈里屈指可数、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而是因为这位许天王由于众多的风流韵事常常和骆承杰争夺娱乐版头条的缘故。
　　许枫的随从已经和经理一起离开这个房间，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乔瑗仪两个人，但他并没有摘下墨镜，只是似笑非笑地微微欠了欠身。
　　他一坐下，就大马金刀地靠在椅子背上，此刻欠身，看起来只不过是把他的尊背略离了离舒服的椅子背罢了。
　　嘴角勾起、似笑非笑，正是许枫的招牌表情之一，时常出现在广告里，从小姑娘到中年师奶，不知电倒多少雌性动物。虽然这种自命风流的表情放在别人身上看起来可能很欠揍，但帅哥往往得天独厚，放在许枫身上，却因为相得益彰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致命的魅力来。
　　乔瑗仪没有被他迷倒。因为第一她是乔瑗仪，第二她心里正不太舒服。面对面说话，许枫居然不摘墨镜，未免太不把她乔瑗仪看在眼里，好歹她也是位名门淑女。
　　淑女当然不会把自己的不满随时随地发作出来，所以乔瑗仪仍然微笑着道：“许先生习惯在屋里戴墨镜？”
　　许枫笑笑，这次是真正的笑，不是那种似笑非笑：“叫我许枫就可以了。”
　　倾身靠近桌子，他把手肘放在桌上，用双手垫着下巴，仍然是一个懒懒的姿势，解释道：今天没有睡好，所以眼睛是肿的。”
　　传说许枫对自己的俊脸非常爱惜，果然名不虚传。这是他吃饭的工具，也是他把妹的武器，当然要好好保护才行。
　　曾经有个说法，说许枫这张脸应该去保险公司投个一亿元的保才是。虽是玩笑，却煞有介事地被登在娱乐报章上，并且被人津津乐道一时。
　　乔瑗仪对娱乐圈一向缺乏好感，因为她觉得这个圈子群魔乱舞、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在其间发生，并且显得理所当然。比如像“许枫的脸应该投亿元保险”这种在商界会被当成超级冷笑话的段子，在娱乐界却可以被广为传颂。
　　“听说许先生喜欢放人鸽子，是真的吗？”乔瑗仪不理他那茬，还是客客气气地称他为许先生。
　　许枫懒懒地道：“算是真的吧。”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今天居然没有迟到？”乔瑗仪语含讥讽地道。
　　许枫也不理她的话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笑笑，道：“像乔小姐这样的美女，就算让我白白等上两个小时，我也心甘情愿的。”
　　他那种笑，很明显地，是把对方看作小孩子的一种敷衍和戏弄的笑。
　　在阅尽众女的许枫眼里，对面这个打扮精致似洋娃娃、浑身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富家乖女，的确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再怎么装老成也没用。
　　乔瑗仪终于被他那几眼和一笑给惹恼了。
　　幸好在这时，包厢的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们两人都住口不言。
　　敲门声之后的下一秒，经理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酒店的服务生为他们布菜。然后，他们退出包厢，屋子里又只剩下乔瑗仪和许枫两个人。
　　乔瑗仪不打算和他废话，准备直入主题：“许先生，我这次约你……”
　　不等她说完，许枫已经先发制人：“我想知道，乔小姐约我是公事还是私事？”
　　“当然是公事。”
　　“公事应该和我的经纪人谈。”许枫态度悠闲，还有点无所谓。
　　“也有一点私事。”
　　“哦？”许枫笑，“不知道有什么私事，是我可以为乔小姐效劳的？”
　　乔瑗仪暗地里恨得咬牙，几乎维持不住那种英伦淑女的形象：“许先生一定知道天一公司？”
　　许枫还是笑：“当然。我还知道最近乔小姐刚刚成为天一公司的大股东，以后恐怕要拜托乔小姐多多照顾才是。”
　　“我今天约许先生吃饭，是想跟许先生谈谈天一公司下一部电影的问题。”乔瑗仪从包里取出合约递给许枫。
　　许枫连看也没看，放在桌子上：“这种问题好像应该找我经纪人谈。”
　　乔瑗仪咬了咬嘴唇：“我说过还有一点私事。”否则，签约这种事又何必乔瑗仪亲自出马？
　　许枫一只手懒懒地撑着头，看着她笑笑。意思是他对所谓的公事毫不感兴趣，一直在等她说的就是私事部分。
　　“听说许先生对勾引女人很有一套，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拿下？”乔瑗仪突如其来地问。
　　许枫嘴角一勾，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乔瑗仪：“所以？”
　　“这部电影目前还在秘密地赶剧本，虽然之后会进行一段选角宣传，但事实上它的女主角已经内定了。这是天一影业为了捧新人舒季惟而为她量身推出的片子。我想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许枫懒洋洋地道：“很抱歉我不明白。”
　　他非要逼着她把这种事拿到台面上一一说明白？乔瑗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她道：“我想请许先生在拍戏的同时，把这位舒小姐给我拿下来。最好是让她为你神魂颠倒不顾一切。”
　　这下子，说的白得不能再白，看他还怎么胡搅蛮缠。乔瑗仪冷笑，许枫这头自以为是的臭狐狸，真得把她当小白兔吗？
　　一边工作一边恋爱是许枫自进入演艺圈以来雷打不动的行为标准。乔瑗仪满打满算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只有好处，他不会拒绝。
　　谁知许枫干净利落地摇摇头：“还是抱歉，我没兴趣。”
　　乔瑗仪呆了呆：“为什么？你……”
　　“我只对自己看上的猎物下手，不接受别人为我挑选对象。大小姐闲闲无聊要约会的话，我随时乐意奉陪，但是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恕我没兴趣。”
　　“许先生，你不觉得你拒绝得太快了？我可以告诉你，这部电影，可能不同于你以往拍过的任何电影，天一会把它打造成香港有史以来投资最大的时装爱情片。”
　　“工作任何时候都有，永远做不完。”许枫轻描淡写地道。
　　“我可以加你百分之五十的片酬。”
　　许枫隔着墨镜看着她，道：“钱虽然对我很有吸引力，不过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有作用。比如我不感兴趣的时候。”
　　“百分之一百。”乔瑗仪不信他不心动。
　　许枫的动作果然停顿了一秒，乔瑗仪脸上露出微笑，她微笑着等他说什么。
　　许枫沉吟了一会儿，徐徐道：“你说的条件的确很诱人，不过，找我的话你可能找错人了。不如我推荐你更合适的人选。”
　　乔瑗仪微微吃惊：“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她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许枫忍住笑意：“乔小姐，你去本城最出名的夜店，点最红的男公关。我保证，连我一半的片酬都用不了……”
　　不等他说完，乔瑗仪已经霍然站起来，抓起手边的杯子就想砸过去。
　　杯子将要出手时，她硬生生忍住，慢慢垂下手臂，胸前起伏了几下，盯着许枫，脸上露出微笑：“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让许先生你感兴趣？”
　　这是乔瑗仪这辈子第一次使阴招。既然约了许枫出来，她就想一举搞定。无论如何，刚刚对许枫说的话她不想再对第二个人说一遍。
　　“你真得想知道？”
　　“是。”
　　许枫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半边身子仍然懒洋洋地靠在桌子边上，他伸手从乔瑗仪的手中把她握着的那只杯子拿下来，似笑非笑地道：“让我Kiss一下，也许我会考虑看看。”
　　乔瑗仪盯了他一会儿，转过脸去，冷冷地道：“好，我答应你。”
　　许枫伸手把她的脸又转正：“亲脸颊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我说的，是舌吻。”
　　乔瑗仪已经豁出去了，怒道：“舌吻就舌吻，你吻啊！”
　　许枫缓缓凑近她的脸庞，乔瑗仪闭上眼。
　　她的千金小公主的架势早已不见，许枫一眼就看出，这位乔小姐，大约在接吻方面，还是一个生手。
　　“你和你的Derek·骆，原来连舌吻都没有过。这算什么？你有必要跟那位舒小姐这样过不去吗？”
　　乔瑗仪眼中流下两行泪水，冷冷地道：“你这种人懂什么？”
　　“我这种人是什么人？乘人之危的色狼？”
　　乔瑗仪不说话。
　　许枫笑笑。
　　乔瑗仪闭上眼睛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她睁开眼睛，看到许枫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她，嘴角勾起，笑意盈然。
　　“这么久才睁开眼，你很想我吻你？”
　　乔瑗仪才知道又被他耍了，然而她的眼泪都已经流下来了，再要摆架子扮回矜持的小公主样子也来不及了。又气又羞，她抬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许枫“哎呀”一声：“这可糟了，我好像只擅长把人弄哭，不知道该怎样让人止住不哭啊……”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乔瑗仪知道今天已经栽了，索性什么也不顾忌，狠狠地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听到许枫在那厢说“我本来已经要答应你了，你再哭的话，我只好改变主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乔瑗仪住了声，一边拿手帕擦眼泪一边道：“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乔瑗仪果然不哭了。
　　“把妆补好吧，不然一会儿出去，人家还真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乔瑗仪从包里翻出化妆品补妆。
　　许枫看着她补妆，忽然笑了，道：“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这句话永远是真理。”

　　桃花江湖

　　如同乔瑗仪所说，在秘密签下许枫之后，天一影业旋及举办了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宣布要斥巨资开拍女性时尚大片《名媛时代》。
　　在香港电影市场陷入低迷的时代，忽然出现如此逆市拼搏的壮举，一时万众瞩目，热闹非常。
　　之后，一边由三大金牌编剧共同打磨剧本，另一边，天一影业用了长达一个月的时间进行女主角的甄选，囊括的人选从成名女星、应往届香港小姐到名不见经传的影艺新人，还包括一二风头正劲的社交名媛。
　　各方美女的玉照，伴随着传媒界众说纷纭的各种“内幕”和“传说”，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足足霸占了报纸一个月的娱乐版面。
　　这场选角炒作到高峰的时候，天一影业将舒季惟的名字捧出水面。
　　天一背地里推动有联系的几家娱乐媒体，极力炒作这个话题。于是，一夕之间，舒季惟这个被封杀的“港姐”，以无可争议的压倒性优势，登上娱乐话题顶峰。她的新人王的身份，她和骆承杰的关系，都成为报章渲染追踪的目标。
　　这和获封“香港小姐”亚军时又不同。竞选香港小姐只是一个过程，而这一次，舒季惟则是完完全全地尝到了她所梦想的果实。
　　如果说，通往她幻想的世界有好几道华丽的拱门，那么，遇到骆承杰打开了第一扇，成为《名媛时代》内定的女主角则打开了第二扇。一圈宣传、赞助的盛会走下来，镁光灯闪烁之下，盛妆华服，众星捧月，再清醒的人也难免要迷糊了。
　　舒季惟自是晕陶陶乐不思蜀，反倒是骆承杰有点不悦。他没想到，把舒季惟交给梁海龙，梁居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未免太当回事了。这样一来，他和舒季惟的二人世界受到不少打扰。
　　乔瑗仪自然也很怏怏，不免着急，只希望电影快快开机，于是不惜千金之躯，亲自陪同制片主任一起督办催促，以使许枫这天雷尽快勾上舒季惟这地火。
　　十月末，《名媛时代》终于在一片升平中举行了开机仪式，并正式对外公布了悬而未决的男主角人选——许枫。
　　舒季惟也久闻香港娱乐界“偶像之王”的大名，听说合作的对手是许枫这样的大明星，既觉忐忑又觉兴奋好奇。
　　可惜，在开机仪式当天，许枫又放了所有人的鸽子，舒季惟未能一睹这位话题王的真面目。
　　原因是，当天发生了一件轰动性不亚于《名媛时代》开机的娱乐事件。在半岛酒店的大堂里，许枫的两个绯闻女友狭路相逢。从互相讥讽开始，发展到相互谩骂，继而大打出手，只用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一个是著名的女继承人、夜店女王，一个是高级交际花，风月皇后，各恃风头，都想将许枫占为己有，想当然尔，谁也不肯让谁。
　　随从一堆，手忙脚乱，生生拉不开这两个撕打作一团的吃醋女。
　　至于事件的真正主角许枫，不知是不是早已得了消息，躲得踪影全无。丢下满城看热闹的人和望穿秋水的各个媒体，找不到许枫，遂将《名媛时代》剧组围了个水泄不通。
　　《名媛时代》的制片方更加喜不自禁。这下子，不用主动炒作，已经话题十足。
　　这也是许多制片老板喜欢用许枫的一大原因，他不仅是票房保证，还时不时地就能为你提供最便利的宣传效应。虽然他身价不菲，但是从节省了大笔的宣传资金方面来说，许枫这个金字招牌，绝对是物超所值的。
　　《名媛时代》剧组在烧过香拜过关二爷以后，就杜门谢客，进入秘密拍摄的进程。这样故弄玄虚，更加引得众说纷纭。
　　所有人都在找许枫，其中当然还包括乔瑗仪。她看到许枫未能如约进驻剧组，立刻拨通了许枫的电话。
　　半个小时之后，乔瑗仪就在海边的一艘游艇上见到了许枫。
　　乔瑗仪看到许枫穿着一身白悠悠闲闲吹海风的样子的时候，不由地怒从心头起。
　　秋天的太阳并不毒辣，这次许枫没有戴墨镜，呈现出的样子是货真价实的本尊，他皮肤极好，很干净，一双眼睛俊秀非常，其中笑意盈盈。
　　没等乔瑗仪开口说什么，他便摇头感叹道：“江湖传言果然信不得。”
　　这句话风马牛不相及，乔瑗仪一呆。
　　他接着道：“都说乔小姐端庄高雅，像死了几百年的淑女又复活，我还一直很好奇。结果见了两次，每次都像红着眼睛要咬人的兔子。”
　　乔瑗仪知道论口舌刻薄，绝不是他的对手，索性置之不理，只质问道：“身为剧组的演员，为什么没有如期报到？”
　　许枫淡淡地道：“合约里也应该有写，如果本人有特别情况，允许延期。现在就是特别情况。”
　　乔瑗仪转过头去：“别忘了，你除了是剧组的演员，你还是我的雇员。”
　　许枫看着她，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来了：“这么着急干什么？难道你担心我拿不下那位舒小姐？”
　　乔瑗仪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一些，道：“你因为私人问题，连累剧组遭到舆论攻击，这怎么说？”
　　许枫嗤笑：“连累？大小姐若是连这点江湖伎俩都不懂，我劝你还是早早回家玩你的洋娃娃吧。”
　　“你……”乔瑗仪娇生惯养，虽然已经二十一岁，经历的世事，却不比十六七的小姑娘多多少，外形看着也比实际年龄要小，因此，最讨厌别人拿这件事取笑她。
　　“你回去看看你们的制片主任和宣传总监，我想他们这会儿大概已经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乔瑗仪无言以对。
　　许枫颇感兴趣地看着她：“怎么说乔小姐也是挂名的天一董事，难道连炒作这个最基本的游戏规则都不晓得？换言之，连这点规矩都不晓得，乔小姐这个董事，平时都是做些什么呢？”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菩萨，梁海龙养得可真不容易。
　　但梁海龙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放长线钓大鱼，乔瑗仪是乔维平的爱女，又有百分之八九十的可能成为未来的骆太太，哄好了这个小公主，等于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和乔骆两家都打好了关系。
　　“难道你是故意的？”乔瑗仪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许枫“切”了一声，态度颇为不屑：“我没那种闲功夫。”
　　“那你为什么能提前躲开？难道你未卜先知？”
　　“如果两个女人安心对掐的话，那想知道对方的行踪再容易不过。我总有躲开不看的权利吧？”许枫淡淡地道。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女朋友？”乔瑗仪对许枫更加看不过眼。她所欣赏的男人，要么像她的Derek，虽然是冷酷了一点吧，但杀伐决断英明果敢，要么像她的小Uncle乔宇，翩翩潇洒，任何时候对女士都温柔耐心。
　　像乔宇这种风流浪子的德性，乔瑗仪实在是看不上。
　　赵家的太子女赵如珺和当红交际花萧雯，都是上流社会的知名人物，一个千金小姐一个著名美女，为了这种男人争得头破血流，乔瑗仪实在觉得匪夷所思。
　　舒季惟虽然与她有“夺夫之恨”，乔瑗仪会处处想办法跟她过不去，但她绝不会像赵萧二位一样，放下颜面像个泼妇一样公然大闹。乔瑗仪实在为那位赵大小姐觉得汗颜。
　　接着，她想到另一个问题：“她们……不会也去找舒季惟的麻烦吧？”
　　接下来的日子，许枫当然会和舒季惟走得比较近，万一引来赵萧二人跟舒季惟大打出手，就不好了。乔瑗仪的目的仅仅是让舒季惟移情别恋、主动离开骆承杰，大家都是女孩子，她并不想把舒季惟拖进这种尴尬难堪的境地。
　　许枫笑：“看不出你这小巫婆还有点善心。”
　　“你怎么处理你那群爱吃醋的女友？”乔瑗仪追问。
　　“抱歉我不记得自己有女朋友，一个都没有。”许枫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懒懒地道。
　　“那赵如珺和萧雯……”
　　“乔小姐，容我再提醒你一次，成年男女的游戏，和爱情有本质的差别，请勿混为一谈。在这一点，赵如珺和萧雯两位小姐绝对比你看得更清楚。”
　　“那，她们不是因为你……”
　　许枫这次换了微微的冷笑：“她们争的，不过是她们以为的、或者大众以为的那个许枫而已，不一定就是我。”
　　不过是游戏，谁对谁认真了呢？赵大小姐和萧美人，或许根本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她们想要的，只是那个光环下的、英俊的大众情人许枫罢了。
　　乔瑗仪一时没太听懂，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许枫自察失言，拍拍她的肩，笑着哄她道：“好了好了，大老板，我会认真拍戏，也会好好帮你泡妞的。”
　　乔瑗仪一晃肩膀，甩掉他的手，盯着他：“那你明天会准时到剧组报到吗？我说的是准时。”
　　许枫笑：“好，准时。”
　　乔瑗仪转身就要下船，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你刚刚叫我什么？小巫婆？”
　　许枫咳了一口酒：“原来你听到了……”
　　“明明已经是个大男人，却跟小孩一样耍无赖、欺负女生？我劝你，还是学点正经吧。”乔瑗仪用训导主任的语气教训完，找回了场子，下巴一扬，拎着她的爱马仕包包，这次是真真正正地转身下船。
　　许枫刚刚那声咳还有点是装的，这下，是真真正正地呛了一口酒。

　　风云再起

　　舒季惟最近的日子过得有点糟糕。
　　因为，随着《名媛时代》紧锣密鼓地拍摄和她的声名鹊起，各路娱乐记者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也跟着一起升温。主角，当然是她和许枫。
　　许天王一向是生活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想是早已习惯了这些，岿然不动，见了舒季惟仍然是言笑自若。
　　舒季惟当然没有这种“片叶不沾身”的道行。
　　身边的工作人员，看惯了这种事，和许枫一样，不以为意。
　　过来探班的经纪人庄炜笑着劝她：“阿惟，不要这么孩子气，会被人取笑的。”
　　舒季惟脸微微红，忐忑不安：“可是……可是……”
　　庄炜笑：“安啦安啦，知道你是乖小孩，别放在心上。就当是牺牲一把为片子做宣传了，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再说，头一个绯闻对象就是许枫，对新人来说不是坏事。”
　　庄炜身为天一宣传部负责人，事务繁忙，名下除了几个一直跟他的当红大明星之外，管他的接下舒季惟这个新人的经纪合约，只不过是因为她身份特殊，为了行事方便，才亲自兼任。
　　相处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个女孩子，并不似世面上出来混的那些年轻女孩那样难伺候，虽然有时她那种傻呼呼的个性会给明星生涯带来麻烦，但单纯地从个人的角度而言，庄炜挺喜欢她。
　　舒季惟仍然很烦恼：“如果有人当成真的怎么办？”
　　“阿惟，如果你想成名、做明星，就必须习惯被人说。成千上万的人都会谈论你，但你绝不能指望每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庄炜说的很严肃。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就严重了。
　　舒季惟就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跟别人不一样。
　　沉默、接受，违背舒季惟的个性。有很多委屈都是她可以忍下的，但只有无中生有的冤枉，是她最容忍不了的。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受不了，一触就火。
　　小学的时候她被班里的小男生们捉弄，老师信以为真，冤枉她打破窗玻璃。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的舒季惟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什么课也不听，趴在桌上足足哭了一下午，第二天说什么不愿意去上课。直到老师迫不得已，去查明了真相，在全班人面前更正了结论，舒季惟才擦干眼泪去上学。
　　当然，也有代价，就是老师们从此都认为这个长得漂漂亮亮的大眼睛小姑娘是个极难缠的孩子精，直到她毕业离开那所小学，很少有老师喜欢她。而舒季惟，在那所不大的学校里也非常有名，几乎人人都知道她就是“一哭能哭一下午的那个”。
　　她一沉默，庄炜立即想到关键所在：“你怕骆承杰信以为真？”
　　舒季惟垮着脸，垮着肩，不说话。
　　庄炜拍拍她的肩：“傻女孩。骆承杰是什么人？他不会不懂这些把戏的。你不要瞎操心，好好把戏拍好，我可是听说导演对你不太满意。”
　　这是庄炜百忙中抽空来探班的原因，因为导演既熟知舒季惟的身分，又和舒季惟不熟，觉得自己不太方便管教舒季惟。
　　舒季惟沮丧地点点头：“导演跟我说过，可是，我也觉得我有很努力在做啊……”
　　但表演这行当，有时不是靠努力就能成功的，相反，越是努力，演出效果可能越生硬，也就是俗称的“用力过度”。
　　应该怎么让她开窍呢？庄炜也觉得棘手。
　　有一个人走过来，笑问道：“庄先生？”
　　庄炜抬起头，是拍完最后一条下场休息的许枫，助理跟在旁边，忙着用白毛巾给他擦汗。今天的工作已经接近结束，所以许枫的状态很放松。
　　庄炜忙站起来，伸手跟他握手，笑道：“辛苦了，许枫。”
　　舒季惟跟着庄炜站起来，受铺天盖地的绯闻影响，她见到许枫有点紧张、不自然。
　　许枫把目光投向她，笑道：“舒小姐，不拍戏的时间有没有兴趣同我待在一起？”
　　迎着许枫那张所向无敌的俊脸，舒季惟更加紧张：“啊？”
　　许枫忍不住大笑起来：“别误会，我的意思只是，你一见到我就紧张，我们怎么拍那些对手戏？”
　　舒季惟沮丧地垂下头：“果然大家都认为我演得太烂了吧？”
　　“有没有兴趣听我给你几条建议？”许枫一面低头看腕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当然有，是什么？”许枫绝不是个平易近人到肯时时提携后辈的人，难得大明星前辈肯主动下顾，对舒季惟来说当然求之不得。
　　“OK，收工后一起吃个饭吧。”许枫很自然地道。
　　“呃……我……”舒季惟有点犹豫。
　　庄炜拍拍她的肩：“去吧，许枫一定能帮到你的。”
　　倒不是庄炜真得认为许枫这个花花公子能帮舒季惟的头脑开光，他有他的考虑。
　　狗仔队永远无处不在，舒季惟必须学会在这些包围下怎样若无其事地生活。并且，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尽快熟悉和许枫的相处，否则，这出戏真得没法往下拍了。
　　至于她和骆承杰的问题，庄炜相信那不成问题。骆承杰有亲身体会，他应该不会轻易相信这些八卦。许枫就算色胆包天，他也应该清楚，舒季惟是谁的人。
　　收工以后，舒季惟给骆承杰打电话：“我可能会晚一些回去，没办法陪你吃晚餐……”
　　接到电话时，骆承杰刚刚离开新城大厦，仰靠在黑色宾士的后座上，闭着眼睛听舒季惟在那端请假。
　　如果不是实在疲倦的时候，骆承杰绝不会用司机。他喜欢自己开车，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他喜欢自己掌控他生活里的所有事情。
　　“梁海龙给你开夜班？”骆承杰淡淡地问，还是没有睁眼。
　　舒季惟有点忐忑地答道：“不是啦。是……是我工作遇到一些问题，然后，前辈说可以给我一点建议，叫我一起去喝杯咖啡，他讲给我听……”
　　骆承杰皱眉，有点不耐烦：“什么前辈？庄炜？推了他，就说你晚上有约会。”
　　今天太累，骆承杰哪儿也懒得去，只想去舒季惟那里静一静，让她陪他慢慢地吃顿黎嫂擅长的中式便饭。
　　“是……许枫许先生。”舒季惟希望他能够同意。毕竟，推掉庄炜没什么要紧，但却不好随便推掉许枫，一来大家不熟，二来他的身份放在那儿，舒季惟觉得自己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新人，在前辈面前还是要检点一些言行的。
　　骆承杰啪地合上了手机。
　　将手机放回身上，他睁开了眼睛，拿起手边的报纸扫了两眼，上面醒目的头条标题，正是许枫和舒季惟掀起的娱乐圈风云。
　　他把报纸扔在一旁，对司机道：“改道，去新华都。”
　　新华都，是骆承杰常去的夜总会。
　　无他，只是骆承杰向来不喜一个人吃晚饭。

　　暂借一点安全感

　　骆承杰挂掉电话，让舒季惟很是发了一会儿的呆，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去赴许枫的约。骆承杰毕竟是她的男朋友，跟许枫比起来，怎么也算是“自己人”吧，舒季惟决定尽早回去，再好好跟他渡过这个夜晚。
　　他为她做了很多，舒季惟很感激，不想他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
　　许枫的车是一辆火红的法拉利。
　　这么高调的车，就算是名媛阔少，也很少有人不好意思开出来。但好在许枫人帅会打扮，看起来并不嫌夸张，反而有一种戏剧性的华丽效果。
　　还挺搭配他本人的风格的。舒季惟在心里暗地评估。品位差、眼界小曾是她为人诟病的缺点，但现在，华服穿多了，名车看多了，也渐渐地有了些许分辨能力。
　　许枫开车也戴墨镜，让舒季惟这个乘客很是有危机感。
　　但很快地，她的惴惴不安被疑惑取代，因为许枫开车的方向并不是往城区，虽然舒季惟是路痴，但这点她还看得出来。
　　“我们去哪儿吃晚饭？”
　　“从这里去城区太远了，我带你去一个我比较熟悉的地方。”许枫的态度仍然是漫不经心的。
　　舒季惟却有点发慌了，毕竟许枫名声在外，而她和他又不熟：“其实，你直接跟我讲就可以了，在哪里都无所谓，也不是一定要吃饭这么麻烦的。”
　　“吃饭麻烦吗？我可从来不觉得吃饭是件麻烦的事。我比较喜欢边吃边聊，不然没心情。”
　　“哦……”舒季惟只得点头，低头翻看手里的台词本，抽空背台词。
　　许枫笑，不知道是夸她还是损她：“真是乖小孩，这么用功。”
　　舒季惟没有吭声。她没有别的本事，但至少，下功夫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这件事是她可以凭努力做到的。
　　车子渐渐进入居住区。
　　舒季惟抬起头，看到几幢小巧精致的别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树林间。
　　没等她说什么，许枫的车子已经轻快地左转进入私家路，在一栋小型别墅前停了下来。
　　舒季惟呆呆地看他：“这是……”
　　“我家，请下车。”许枫下车，绕过去为她打开车门。
　　舒季惟呆在座位上，一时没想到要下车：“你不是说我们去吃晚饭吗？”
　　许枫点点头：“对啊，我可能忘了说明，是在我家吃的晚饭。”
　　没想到是去许枫家品尝他的厨师的私人手艺，舒季惟只得跟着他下车，进入别墅的大门。
　　他没有将车子驶入车库，或许是为了安慰她，他很快就会送她回去。
　　但很快就发生了让舒季惟更惊讶的事情，因为这栋装修精致的别墅里不但没有厨师，也没有任何的家政人员，是一栋空屋。也就是说，里面仅仅有她和许枫两个人而已。
　　“我一般用钟点工。”许枫一边信步往里走一边解释。
　　舒季惟忍不住问道：“前辈，我想知道你要请我吃什么？”总不会是泡面吧？舒季惟做了最坏的打算。
　　许枫没有回答，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居然系上围裙出来了：“当然是本大厨亲自做的晚餐。”
　　舒季惟这下是真得惊诧了，惊诧到忘了现在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会做饭？你居然会做饭？”如果说许枫这种男人居然会做饭，恐怕全世界都不能相信。
　　许枫很自负地微笑，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在她耳边道：“我的厨艺只有真正的美女才有资格欣赏。”
　　空气开始暧昧起来。
　　舒季惟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努力地解释：“那个，许、许先生，你大概要知道，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有男朋友的女孩子不能吃饭吗？”许枫完全没接这个茬，不以为意地道。
　　舒季惟话一出口已经知道自己犯了自作多情之罪，除了让自己发窘和让气氛更暧昧之外，没有任何益处，后悔不迭。
　　“你可以休息一会儿或者在屋子里随便走走，总之，完全自便。给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就可以开餐了。”许枫说完，就摞下她进了厨房。
　　舒季惟一个人被站在客厅里，愣了愣，跟许枫虽然天天见面，但还没有熟到可以一个人在他家里乱走乱翻的地步，她只得客气地笑笑，表示感谢，然后坐下来，继续翻自己的台词。
　　这一次，是完全沉不下心了。
　　一会儿想到骆承杰此刻不知在干嘛，一会儿又想到明天的戏不知道怎么演。
　　时间就在心烦意乱中过去，直到有人抽走她手中的台词本。
　　她抬起头，看到许枫在她面前解下围裙，作了个邀请的姿势：“This way，please.”
　　餐厅是一个半开放的小小空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许枫的成果，松露牛排和南瓜面包汤。舒季惟居然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摆好的。
　　许枫为她拉开椅子，铺好餐巾，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打开餐厅外面的灯，餐厅外面是一个小小的植物园，许多绿色盆栽，放在高高低低的架子上，绿叶披垂，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餐厅里并没有开灯，许枫拿来烛台，点上芳香蜡烛。烛光摇曳得一室温馨。
　　舒季惟一边拿起刀叉一边诧异：“你喜欢植物吗？”
　　许枫不在意地笑笑：“不是说在绿色植物包围中进餐有利于长寿吗？”
　　舒季惟差点被牛排噎了一下：“不是吧？前辈你太夸张了……”
　　许枫耸耸肩：“反正有人打理，我签个帐单就OK了……怎么样？好吃吗？”
　　舒季惟点点头：“快赶上西餐厅的大厨了。”
　　不是客套，许枫的手艺的确有一套。
　　许枫笑：“我可先警告你，别吃多了，免得明天导演会找我麻烦。说实在的，作为艺人来说，你现在也有点胖了，不过还好……”
　　他瞄了她一眼：“你胖得比较是地方。”
　　舒季惟不想跟他闲扯：“前辈想指点我的是什么？”
　　“整天前辈前辈的，听起来好像我是个老头子一样。就算是新人，你也乖过头了。偶尔放肆一下怎么样？我保证我绝不会介意。”
　　“但是我会介意啊。我不习惯。”舒季惟脸皮薄，做不到一般演艺圈的女子那样豪放，她的行事风格，受她从前的生活环境影响太深。
　　“其实演爱情戏一点都不难，有一个最简单的诀窍。”
　　“是什么？”舒季惟顾不得嘴里还塞着食物，赶忙问。
　　“就是把假的当成真的。”
　　舒季惟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吭声，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吃东西。
　　“不对吗？”
　　舒季惟摇摇头：“我想赶快吃完回去。”
　　许枫笑：“你觉得我在捉弄你是吗？”
　　舒季惟不吭声。
　　许枫注视着她，忽然轻柔地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跟乔宇很熟吗？”
　　舒季惟摸不着头脑：“没有啊。”
　　“那为什么，”许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从你看他的眼神我可以看出你对这个人特别信任呢？”
　　舒季惟虽然坦荡，但经他这么一说，却也无端地有点心虚：“你在说什么啊前辈？”
　　乔宇现在也算是天一影业的人，负责为《名媛时代》拍摄宣传照片，主要拍的就是许枫和舒季惟。但舒季惟说什么不相信就从那么两回宣传拍摄，许枫居然能看出她对乔宇有什么特别的信任，他又不是火眼金睛。
　　更重要的是，舒季惟绝不认为她对乔宇有什么意思。她跟乔宇，就和她跟许枫一样，不过是比较熟识的工作伙伴罢了。
　　许枫这人，一向是唯恐天下不乱。在片场共处这么多天，舒季惟多少也有点了解了。
　　许枫显然对自己的结论有绝对的自信，摇了摇手里的叉子代替摇头，他悠然道：“你认为我乱讲？别忘了，我的特长就是研究女人。尤其是舒小姐你，你还不算是特别难懂的那种。再者，请听清楚，小姐，我并没有说你暗恋乔宇，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可以赢得你的特别信任，仅此而已。”
　　“就算我信任乔宇那又怎么样？那是因为他拍我拍得好。如果模特不能全身心地信任摄影师，怎么可能拍出精彩的照片？”
　　乔宇一直强调的，就是模特在他的镜头之下，是否感到安全。这种安全感会带来全身心的放松，让模特忘记镜头，从而在无意中展示出她最擅长的美。但做到这一点，却很不容易，它不仅和摄影师的技术有关，更多的，是取决于摄影师本人的精神气质，或者说气场。
　　“说得有理，”许枫笑，“那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呢？”
　　“我……”舒季惟语塞。
　　“So,”许枫耸耸肩，“我真正想要给你的建议只有一条，如果你无法全身心地信任我，那么，在工作的时候，请把我当成Colin·乔。为了工作，我暂不计较当别人的替身。”
　　舒季惟呆呆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觉得这个很不靠谱？不妨在睡觉前仔细地想一想，”许枫拿走了她面前刚动了几口的牛排，下了逐客令，“作为剧组的女主角，你不能再吃了。请穿外套，我送你回去。”

　　只爱陌生人

　　许枫在送走了舒季惟以后，立刻接到乔瑗仪的电话：“你和舒季惟一起吃晚饭？”
　　“难道你在我身上装了监视器？”许枫没有回答她，只是开玩笑。
　　“你别管，我自然有办法知道。怎么样？晚饭吃得怎么样？有进展吗？”乔瑗仪追问。
　　“你不觉得你问的这些问题，太像我妈了？”
　　“我才不要你这种儿子。快交待，晚饭吃得怎么样？”
　　许枫微笑：“你想知道什么？接吻还是上床？大小姐，你太心急了。”
　　“你不准消极怠工啊，我警告你，不然我会扣你片酬。你不是‘少女杀手’吗？我可是很信任你这块金字招牌，你认真一点，别辜负我的信任。”乔瑗仪又开始教训他，只不过这次教训的内容就没那么正义了。
　　许枫闲闲地道：“恐怕我这次真得要栽了……我不是这位舒小姐喜欢的类型。”
　　“我才不管她喜欢什么类型，总之你既然答应了，就要给我做到底。有难度才有挑战，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不是正好给你机会让你挑战一下自我吗？”
　　真是歪理。就算没有理，这位乔大小姐也永远认为自己很有理。在公主的世界里，公主说的话，永远是对的。
　　许枫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听着电话那端声娇字脆的胡搅蛮缠，嘴角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慢慢地道：“你说得对，有难度才有挑战，我的确，应该试试新的类型……My big boss，我保证我绝对会尽力。”
　　舒季惟回到自己的公寓时，时间还不算晚，只是十点钟。
　　黎嫂开门看到她，如获至宝：“舒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舒季惟以为骆承杰在等她：“Derec等很久了吗？”
　　黎嫂摇摇头：“少爷没有来。”
　　原来他今天没有来，舒季惟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黎嫂又道：“可惜我费功夫做了这么多菜，直到放凉了也没人吃。”
　　舒季惟一呆：“是……是Derec让做的吗？”
　　黎嫂点点头。
　　终究还是冷落了他。
　　舒季惟觉得很惭愧，便笑着对黎嫂道：“没关系，他没有过来还有我呢，你把菜热一热，我们两个吃掉吧。”
　　黎嫂听了很是高兴，赶忙去忙活，一边道：“我做了很多，舒小姐你可当心别撑着。”
　　舒季惟笑，看她进了厨房，一个人在客厅里想了想，拿出手机打给骆承杰。
　　骆承杰接到电话时，已经微有醉意，正在新华都夜总会和几个偶然遇到的公子哥推杯换盏，身上黏着两个刚出道的嫩模，都不到十八岁，举止和衣着一样豪放，一个美女歌手喝得半醉半醒，缠缠绵绵地唱歌，冶艳的歌声有气无力地回绕在房间里。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舒季惟来电，随手按了拒接。但不到两秒，铃声又响了，这次他没有按掉，任那铃声响了两秒。
　　两个女孩子中，年纪较小、长相甜美的那个名叫Kitty，一边伏在他胸前磨蹭地吻他的下颔一边撒娇地笑：“是女朋友的电话吧？给我们听听她声音好不好？”
　　骆承杰不知有没有听到耳朵里，不置可否。
　　Kitty仗着自己年轻可爱，十分想将这个英俊多金的公子哥儿拿下，见他没有拒绝，便大着胆子从他手中抢过来，按了接听键。
　　他终于接了电话，舒季惟很高兴，赶忙道：“Derec，你在哪里？”
　　Kitty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边舒季惟听了那一声娇笑，始发觉电话那一端传来的杂音极重，歌舞升平，十分暧昧，呆了呆，小声道：“Derec？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另一个女孩子Cecilia见Kitty成功抢到骆承杰的手机，一边嬉笑一边也伸手抢过来。
　　Kitty不依不饶地想要抢回来：“是我先拿到的！”
　　舒季惟只听到电话那边莺啼燕妒，她那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压根没有人回答。
　　骆承杰当然不会任由两个嫩模跟自己胡闹，伸手拿回自己的手机，按掉。
　　舒季惟默默地收了手机。
　　黎嫂已经在餐厅里摆好了饭菜，招呼她：“舒小姐，过来趁热吃吧。”
　　骆承杰离开新华都时已经是十二点钟。
　　Kitty和Cecilia原本以为他会带两人中的一个去过夜，或者干脆两个都带去。然而，骆承杰并没有这个意思，甚至连送她们回家的殷勤也没有献。
　　毫无情意地就分别了。
　　自以为脸蛋、身材都是一流的□美女大为失望，站在夜总会的门口等计程车时，不禁大发骆承杰的牢骚。
　　“还什么公子哥呢！真恶心，一点情面都不讲，真是浪费我们给他……”
　　孰料骆承杰此刻正从后面走过来，听到两个年幼美女正在对自己口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Kitty和Cecilia看到他，吓了一大跳，讪讪地住了口。Kitty吐了吐舌头。
　　骆承杰表情淡淡的，没什么不悦，仿佛压根什么都没听见，径直走向在那里等自己的司机。
　　司机看到他过来，已经下车来为他拉开车门。
　　骆承杰没有上车，吩咐司机送两位女孩子回家，自己扬手招了一辆的士。
　　的士司机并没有认出这位乘客就是大名鼎鼎的骆承杰，态度如常，问客人去哪里。
　　骆承杰随口报出自己寓所的那条路，但是车子起程一段路后他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脑海里浮现出刚刚那两个出来□的嫩模，虽然一转眼间他已经忘了她们的名字和样貌。这样的女孩子经历太多，想要一个一个分清太不容易了。
　　可笑她们还总以为自己与众不同。
　　他当然不是在意她们的话。香港这地方甚少有男人愿意扮绅士，他骆承杰更加不是。他唯一比较绅士的地方，可能就是在分手之后，吩咐助手付给她们经纪人多一倍的酬劳。算作小费。
　　他想起她们，只是因为她们的身份，娱乐圈最底层的廉价美女。不会唱歌不会演戏不会走台，除了青春美貌之外一无是处，于是只好一脱成名。脱得太彻底没了后路，为了交房租为了买衣服，便成为夜晚的流莺。
　　舒季惟这只孤燕，本来应该是她们中的一个。如果她没有幸运地逃脱，他和她今日也会在这样的环境下相见。彼此，最多有几夜的缘份，他可能连再见她一面的兴趣都欠缺。
　　这个浑浑噩噩的女孩子，却并没有伸手紧抓住他。也许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曾是多么险恶。
　　骆承杰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一瞬间，想去看看他那只碰巧捡到的波斯猫。
　　于是他让司机更改了方向。
　　骆承杰走进舒季惟的房间时，她已经睡着了。床边的夜灯，幽幽地散发着玫瑰色的光芒。
　　这个女孩子有点盲目地喜欢玫瑰。
　　他在她床边坐下，看到熟睡中的她眼睫毛动了动，似乎察觉到有人来到。
　　骆承杰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一时兴起，想俯下身去吻一下她的嘴。
　　但刚刚凑近她的脸庞，就看到她睁开了那双明媚的、眼角微微扬起的眼睛注视着他，里面全无睡意。
　　骆承杰只是微微惊讶：“原来你醒着？醒着更好。”他去抱她，想趁便来一场耳鬓厮磨。
　　舒季惟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去了哪里，但终究没问，因为知道问了他也不会告诉她。他从不对她解释他的生活。
　　舒季惟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悲伤。不是因为骆承杰，而是因为许枫。
　　因为在此刻她心底忽然回响起许枫对她说的话：“那为什么，从你看他的眼神我可以看出你对这个人特别信任呢？”
　　赢得她的信任的，并不是身边这个肌肤相亲的男人，而是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女人，真是奇怪的、可悲的动物。
　　有一首歌的名字叫作《只爱陌生人》，舒季惟一直觉得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却在一瞬间仿佛明白了这五个字的涵义。

　　流浪的波斯猫

　　第二天，许枫不知道是出去轧戏还是拍广告，总之没有来剧组。
　　今天要拍的群戏比较多，到了下午一点钟，舒季惟的戏份已经拍完，等于是放了半天假。
　　这难得的半天要怎么利用？她坐在车子后座呆想了半路，觉得心里懒懒的，实在没有什么好主意可以打发时间。
　　以前十分钟情的逛街、看电视、出海等等节目，如今都对她失去了魔力。
　　安姐忙得要死，不能去打扰她。
　　骆承杰也在办公，只不知是忙是闲。然而，不管他是忙是闲，舒季惟都不想再重复以前跑到公司里去找他那种愚蠢的行为了。
　　舒季惟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忽然看到路旁的人行道上，有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子在给行人发传单，还有个男孩子拿着扩音器在进行公众演讲，身后张挂着横幅和标语。
　　哦，是“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中学生们。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年轻单纯的中学生们所触动，舒季惟忽然想过去看看，让司机找地方停车。
　　她下了车，戴上墨镜，拉了拉围巾尽量遮住自己的脸，走过去，站在那里听那个男孩子演讲。
　　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跑过来递给她一张传单：“小姐，看看吧。这些小动物很可怜的。”
　　舒季惟接过来，传单是彩印的，背景是蔚蓝的天空，印的挺精致，上面并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说辞，只有一句话，“给我一个家，好吗？”，字体十分可爱。
　　天空里飘着的一朵朵白云上则散布着许多小猫小狗的靓照，有的憨态可掬，有的傻的可爱，有的眼神悲伤，还有的不知在凝望着什么。
　　舒季惟最近看了不少摄影作品，眼光有长进，觉得这些照片都十分出色，像是高人之作，不禁微微笑了笑：“这张传单好可爱，可以贴在卧室的墙上留着看了。”
　　那个女孩子十分得意：“我们可是有很厉害的专业摄影师哦。”
　　舒季惟看着照片里那些猫猫狗狗：“它们现在都在哪里啊？”
　　“在红十字会的流浪动物收容所。但是，那里的动物现在已经多的住不下了，工作人员根本照顾不来。而且老待在收容所也不是办法啊……小姐，你有兴趣收养小动物吗？”
　　舒季惟只是礼貌地笑笔，没有回答，匆匆地走掉了。她恐怕待得久了，这些学生认出她是谁，又是一场风波。
　　她回到车上，告诉司机：“去红十字会的流浪动物收容所。”
　　流浪动物收容所很小，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对人非常和蔼。除了一位红十字会的常驻人员以外，其它的都是义工。
　　虽然自称姓苏，但舒季惟从他们的眼神看出，大概已经认出了自己是谁，但是没有说什么，仍然微笑着将她当作普通的、有善心的市民一样对待。舒季惟从来没有发现，这种感觉居然这样舒服。
　　一位值班的女义工范小姐带她去看那些动物。这位范小姐年纪已有二十六七岁，衣着朴素，五官十分普通，脸上有大片烧伤遗留的瘢痕，但对人非常平静温柔。
　　舒季惟对她很有好感。
　　她跟着那位范小姐的脚步，一面看那些待在栅栏后面的小动物，一面听她讲述这些小动物“背后的故事”，似乎对每一只她都很熟悉。
　　范小姐走着走着，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跟前面的人打了个招呼：“乔先生，辛苦了。”
　　有人含笑应了一声：“范小姐。”
　　舒季惟像是轻轻地触了一下电，抬起头来来，那人果然是乔宇，手里托着一台相机。
　　原来那些可爱的动物照片都是他拍的。
　　范小姐为他介绍：“这位是有意向收养小动物的苏小姐。”
　　乔宇不方便开口，只是微笑，并没有称呼她。
　　舒季惟勉强笑笑：“不用了，范小姐，我们是认识的。”
　　在这里遇到乔宇，不知怎地，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本来，舒季惟面对自己这位摄影师时并无任何不妥，然而，经历了昨天晚上和许枫那顿饭，和骆承杰之间那点不愉快，再见到乔宇，总有点不大自然。
　　舒季惟很是为这种莫名的状态觉得心烦意乱。
　　聪敏的乔宇当然看出这颗刚刚升起的新星正郁郁寡欢。那位范小姐也看出这位美丽的客人心潮低落，遂很善解人意地对舒季惟道：“你认识乔先生就太好了。我去处理一些事情，苏小姐你在这里慢慢地决定，如果决定了的话到之前的办公处去找我就好了。”
　　待范小姐离开后，乔宇始问她：“舒小姐，你到这里来散心？”
　　舒季惟没有回答，她没有理由无端端地跟乔宇倾诉心事。
　　这样的事只发生过一次，在乔瑗仪家的游泳池里，但那时她和乔宇尚是完全的陌生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他发牢骚，如今，时过境迁，不可能再那样做。
　　舒季惟趴在栅栏上看一只小猫吃东西：“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不算是。认识的小孩说他们想给这里的动物拍照，我就过来帮帮忙。”
　　“那些照片拍得真可爱。”
　　乔宇笑了：“我尽量抓它们最有特点的瞬间。不然怎么把市民引诱到这里？”
　　那只小猫吃完了，用爪子抹抹脸，伸个懒腰，蜷在角落里合上眼睡觉。舒季惟出神地盯着它看，问乔宇：“它是只什么品种的猫？”
　　“普通的猫。贵重的品种很少被人丢弃。”乔宇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那只小猫的睡姿，语气有点感慨。
　　舒季惟则很为这只猫难过：“连做一只猫都这么难……人自己歧视比自己弱小的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替动物歧视动物？”
　　乔宇转过头看了看她：“你想收养这只猫吗？”
　　舒季惟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适合养动物。我能养好我自己已经很满足了。”
　　“方不方便问你心情为什么这样差？有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会尽力。”乔宇的声音很是温润柔和。
　　舒季惟摇摇头，低低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心情低落，或者还能想出办法拯救自己的心情。
　　乔宇笑笑，很温和很包容的，像是听到了非常孩子气的话，他把自己手里的相机递给她，调出刚刚拍好的照片：“按这个键可以往下翻。”
　　舒季惟接在手里，一张一张地往下翻看。
　　照片很多，舒季惟翻着看，不禁道：“我以前以为同一个种类的动物都长得一样，看了你的照片，才发现就算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长相，其实也有蛮多很细小的差别。”
　　她抬起头：“这些照片，能送我一份吗？”
　　乔宇笑：“很方便的事，有一个中学生社团在这里做事，他们把所有动物的照片都装订成册，做得很漂亮，我问范小姐给你要一本就是。”
　　“谢谢你。”
　　舒季惟在流浪动物收容所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带着那本动物照片回去公寓。
　　晚上的时候，骆承杰过来，在她床边看到这本相册，随手翻了翻，没说什么。
　　第二天，舒季惟收到他送的礼物，一只像雪绒花一样雪白娇贵的纯种波斯猫。

　　风波来去须从容

　　从开拍起就新闻不断的《名媛时代》很快就迎来了下一个麻烦，一直严格保密的剧本被传外泄，虽然公司对外拒绝承认，但内部传言却已确定这成为事实。
　　本来，各个演员所拿到的剧本只是近期拍摄计划上与其本人相关的，除了制片、导演、感情戏较多的两位主演和负责本片的个别决策层首脑之外，并无其它人见过完整剧本。甚至舒季惟手中拿到的，也不是真正的完整版剧本，只是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
　　见过完整剧本的，不超过七个人。
　　但是，有人侵入了导演的工作电脑，盗取资料，致使剧本被放在一个交友网站上曝光，一下带动该网站访问量大增。
　　虽然天一及时出手让网站撤下相关内容，但剧本内容在民间的传播却已经呈野火春风之势。一夜之间，影片的所有内容，几乎大白于天下。
　　梁海龙怀疑是竞争对手雇佣了黑客，但一时也搜不到什么证据。况且，当此时机，搜查背后主使人绝不重要，重要的是挽回剧本外泄所造成的收益危机。
　　于是，在《名媛时代》开拍的第二十天，剧组全部停工，天一影业又召开了一次规模不逊于开机时的新闻发布会，宣布重大的人事变动。
　　出席发布会的只有公司高层和导演、制片等人，许枫、舒季惟等主演都不必出席。
　　但舒季惟很想在第一时间知道这样的危机事件是个怎么结尾，并且所谓的“重大人事变动”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她还是跟随庄炜去了发布会现场。
　　担任公司发言人的居然是乔瑗仪本人。
　　天气已凉，带着恰到好处笑容的乔瑗仪披着清爽的长直发，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薄呢小风衣款款出现时，刹时谋杀了记者们无数的菲林。
　　在公众面前乔瑗仪的态度一向非常谦虚温文，绝无千金小姐的架子，因此形象非常良好。
　　向记者们问好以后，她最先宣布的是她将出任《名媛时代》的监制。这恐怕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电影监制了，霎时引发下面一波议论和提问。
　　提问的内容围绕着乔瑗仪的监制身份和剧本外泄这两个比较令人瞩目的问题上。
　　但乔瑗仪对于有关自己的问题都略过不谈，将话题集中在剧本泄密这件事上来。
　　她宣布《名媛时代》剧组进行重大的扩容，紧接着，掌声请出新加入剧组的重量级人物。
　　所有的摄影机再度进入备战状态。
　　在掌声中，一个光鲜亮丽的女子仪态万方地登场，迎接她的是一片闪光灯的交错“咔嚓”声。
　　舒季惟从侧面看到那张脸，既熟悉，又有一点不一样，那是杨诗诗。只不过，短短时间没见，她似乎变得更加漂亮，更加年轻，一直有欠工整的鼻子变得挺直了许多。
　　那个一直被乔瑗仪和舒季惟的光芒所笼罩的港姐季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美女杨诗诗。
　　杨诗诗秘密签约《名媛时代》绝对是一个话题性的新闻，至此，港姐三甲已经在《名媛时代》剧组重新聚首，这个阵容似乎把人们带回之前港姐决选的时段。戏外戏碰上戏中戏，是每个观众都期待看到的娱乐效应。
　　有记者抢先问：“这是不是意味着之前的换角传闻是真的？”
　　乔瑗仪回答：“至少在目前，我可以回答你，没有换角这回事，舒小姐和杨小姐都是本片的女主角。”
　　“女主角也可以并列？”下面一片质疑。
　　乔瑗仪微笑：“不是并列。”
　　所有的记者都围挤在主席台周围，等待她的解释。梁海龙虽然就坐在乔瑗仪旁边，但整个过程里，却只是面带笑容不说话，全让乔瑗仪一个人应付。
　　“之前，有人在网站上公开了我们的剧本大纲。大家一直在等待我们解释关于这件事的真相，”乔瑗仪微笑，“到目前为止，天一仍然不会对这起恶意侵权事件进行任何解释，这件事我们会寻求法律途径解决。被泄露的剧本，并不一定就是《名媛时代》的剧本，因为……”
　　她顿了一顿，向下面扫视了一圈，清脆地道：“因为接下来，《名媛时代》剧组会分成两班人马，我们会搭出不同的场景，同时拍摄。故事内容取决于剪辑师手里的最终版本，在走进电影院之前，谁也不会知道真正的结局，包括我们的男女主角。”
　　记者们惊讶：“拍好几部，最后剪出来一部？影片预算是否增加？”
　　“《名媛时代》并不是像之前网络上流传的一样，只是一部讲灰姑娘奇遇的时装爱情片。它里面有爱情，有悬疑，也有很多很宏大的东西，比如人世间的风云变幻、岁月流逝，这是天一前所未有的一部都市奇情片。为了保证观众买票入场时获得最好的感受，我们会不惜成本，做好一切工作。”
　　发布会非常成功。乔瑗仪自幼接受的英伦淑女风范在公众面前发挥了最良好的作用，成功地伪造出一个英明镇定的业界新人的形象。演出完全成功。
　　乔瑗仪款款地离开了发布会的主席台，将收尾的工作留给梁海龙本人。
　　在酒店的走廊里，她看到三米之外的舒季惟。那个刚刚成为明星、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静静地看着她，既不是挑衅也不是落寞，反而像带着些微微的惊讶，大概她也没想到乔瑗仪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乔瑗仪不觉停下了脚步。她看不出舒季惟心里是什么心情，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刚刚成功地扮演了生命中一个新鲜的角色，从那个众人瞩目的舞台上下来，一转眼，就看到她，抢走了自己迄今为止最心爱之物的对手。
　　“多版本拍摄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舒季惟只是应了一声“哦”。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不大自然，毕竟，她们很少单独地面对面交谈。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吗？”乔瑗仪看着舒季惟的脸，忽然沉不住气，扬声问道。
　　其实，舒季惟那声“哦”没有任何的情绪和态度，只是乔瑗仪的话没头没脑，她一时也不知道答什么，就顺口“哦”了一声。
　　“其实，我……”
　　舒季惟还没有开口，庄炜也从会场上下来，笑着走上前，给她解了围：“乔小姐。”
　　乔瑗仪报以一笑，离去。
　　“你们在聊什么？”庄炜问。他担负着替骆承杰照顾舒季惟的责任，因此对舒季惟和乔瑗仪一起出现的场面均十分感冒。
　　舒季惟想了想，道：“其实我想说的是，刚刚我还蛮佩服她的。这和私人恩怨没什么关系。”

　　美女×美女，是否=朋/友…？

　　乔瑗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以后，庄炜带舒季惟去酒店的房间休息。
　　“刚才的表现还不错。”庄炜先夸她。
　　舒季惟扯扯嘴角当作是笑，有点郁闷：“庄Sir，你也把我当笨蛋吗？”
　　“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笨蛋，在这个年纪的女生里，你已经是相当聪明的了。”她没有因为女主角的宝座受到强大威胁而花容失色，庄炜已经满意之至。他现在觉得，骆承杰选女友的眼光实在不错。
　　从庄炜的专业角度来看，舒季惟虽然漂亮明媚，但她身上并没有成为大明星的潜质。这不是一个只靠努力就能成功的行业，勉强入行，也不过是作个花瓶，争取再高的曝光率，也始终是众多花瓶中的一个，吃上两年青春饭，已经到了谢幕下场的时分。
　　她不适合以此为生，捧得太高，反而会跌惨。不如放轻松些，在圈子里玩上两年，博得个著名美女的称号，转身嫁入豪门，反而风光。
　　当然，庄炜不会把这些心里话告诉舒季惟。
　　他不会傻到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你的面前有一堵南墙，无论你多么努力也越不过去。
　　四十岁有四十岁的眼光和道理，二十岁有二十岁的无知和倔强。不必强行去改变他人。
　　他只是拍拍这个女孩子的肩膀，告诉她：“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其它的不用想太多。如果今后乔小姐的决定有任何让你觉得不安的地方，你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会尽力罩着你。”
　　舒季惟点点头：“谢谢庄Sir。”
　　想了想，她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梁先生居然会同意让乔瑗仪做《名媛》的监制？”
　　监制不仅仅是要完美地应付一场记者会，这个职位又要管人，又要管钱，要跟进整个拍摄过程，事情纷繁复杂，不但需要头脑，还需要经验。
　　舒季惟见过的监制，都是像庄炜这样长袖善舞的老江湖。用任何人的任何思维，都会觉得，乔瑗仪出任《名媛时代》这样一部大制作的监制，实在太儿戏了些。严重了说，那是贻笑方家。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里面牵涉太多，庄炜不便跟她解释，只是答道：“因为她是乔家峥唯一的孙女，乔维平唯一的女儿。”
　　舒季惟皱眉：“难怪有人抱怨，天一已经成了乔家的殖民地了。”
　　庄炜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天一影业成了乔氏集团的殖民地？庄炜当然不会这么认为。梁海龙是什么人？在枪口下打滚筑下天一影业这一爿江山，如今虽然漂了白，但他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角色。
　　有人敲门。
　　舒季惟没有反应，庄炜问了句：“谁？”
　　门外的声音很友好：“是我，杨诗诗。”
　　庄炜走过去打开门，笑脸迎人：“杨小姐，怎么不在房间休息？”
　　杨诗诗很有礼貌地微笑道：“我来看看舒小姐，很久没有见她了。”
　　从职业的角度，庄炜对杨诗诗的评价不算低。
　　得乔小姐支持，从港姐季军变身娱乐新星，在全城掀起偌大的话题，难得她还能不骄不躁，性格的确比舒季惟要成熟。她身上有一种年轻而成熟的女子特有的精明，可以欣赏，但不得不防备。
　　“请进。”他让开路。
　　“我想跟舒小姐两个人聊一聊，好吗？庄先生。”杨诗诗询问他意见。
　　庄炜一怔，他是舒季惟的经纪人，从情理上而言，他不应该在此刻让舒季惟和杨诗诗共处，以免闹出什么不好的传闻，让舒季惟雪上加霜。
　　但是舒季惟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庄Sir，你去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吧。我没事的。”
　　庄炜点点头：“OK，你们慢聊。”离开了房间，顺手给她们带上门。
　　即使到今天，站在了互相竞争的位置上，舒季惟也仍然觉得，同杨诗诗，有一种无形之间的亲切，毕竟，大家曾经站在一条船上，曾经微笑相对。
　　舒季惟站起身来，指了指自己身边庄炜刚刚空出来的座位：“请坐吧。”
　　屋子里绝不热，但杨诗诗似乎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热量，以手作扇，她轻轻地在脸前扇了两下，很真诚地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你似的，所以来跟你聊聊天。”
　　她这么说，让舒季惟也顿感过意不去，赶忙道：“我们都只是演员而已，这又不是演员能决定的事。”
　　庄炜曾经跟她说过，电影的选角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是几种社会关系的角力，你很难判定谁是最终决策方。
　　最终决策的那一方，可能一开始根本不在棋盘上，他可能是卖木材的，可能是卖飞机的，也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进过电影院。梁海龙固然是大老板，来历不凡，可是如果碰到更大的老板，来历更不凡的合作方，他也只能做一半的主而已。
　　和其它行业相比，这个汇集了财富、名利、美女和大佬的圈子缺少传统的法则，反而充满各种潜规则和暗规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现代江湖。
　　而杨诗诗，舒季惟知道在参选香港小姐之前，她也仅仅是一个平凡的空中小姐，和自己一样全无背景。能站在今天这个舞台上，她当然也要付出她的代价。
　　在这些闯荡江湖的女子之中，舒季惟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最起码她遇到的是骆承杰，而不是一个暴发户或者烂人。
　　杨诗诗笑笑：“你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跟你聊天一点压力都没有，难怪庄先生手下那么多大牌，却独独最宠你。”
　　舒季惟立刻觉得脸有些发烧，庄炜为什么“宠”她？恐怕全城的人没有有一个不清楚。
　　原来她当这个是惭愧而不是光荣，杨诗诗立刻转换话题，摸了摸自己的脸庞，问她：“最近很辛苦在减肥，有没有变靓一点？”
　　舒季惟点点头。她觉得杨诗诗整过型，但她当然不会这么说。
　　没想到杨诗诗很大方地承认：“这是在瑞士做的整型。鼻子、眼睛、脸型都稍微修了一点点，还有隆胸。”
　　所以，现在的杨诗诗，在外形上，是一个近乎零瑕疵的超班美女。
　　舒季惟吃了一惊，不在于听到杨诗诗整形，而是在娱乐圈，整容是事关事业起降的重大私隐，一般都会被视为性命攸关的大事，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哪怕人证物证俱在，变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也要咬紧牙关声称那只是减肥或保健的效果。
　　杨诗诗居然这么爽快地在她面前承认整过形，可见她是真心地想和自己做朋友，舒季惟忽然之间有点感动。
　　“手术全程大概是一百多万港币，比香港贵，但是效果好，而且绝对为客人保密。你有兴趣也可以去试一试，我可以给你介绍信得过的医生。”杨诗诗推荐。
　　舒季惟下意识地向后一缩，条件反射般立刻摇头：“不不不，我还是算了。”
　　一想到有一把手术刀在自己脸上描来描去，她就不寒而栗。慢说她对自己的长相很满意，就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舒季惟也绝不会迈进整形医室一步。
　　杨诗诗笑了：“也是。你天生长得就这么漂亮，而且才二十岁，用不着像我一样挨刀受罪。”
　　舒季惟不明白，杨诗诗也不过二十三岁，她也是从香港小姐赛事中走出的一等佳丽，怎么提前就自我感叹起来？
　　她忍不住开口：“其实我没有想到你会进天一做演员，之前看你面对镜头都淡淡的，不怎么爱曝光。”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小时候有点自卑，直到现在，也是那种不好意思张扬自己的很老土的人。报名参选港姐只是因为跟男朋友赌一口气气而已，完全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个程度。”杨诗诗叹道。
　　“那你男朋友呢？”舒季惟有二十岁女孩子的通病，对任何感情问题都比较感兴趣。
　　杨诗诗自嘲地道：“早就摇着尾巴跑去给富家女当二十四孝老公了，哪还记得有我这个人？”
　　舒季惟很后悔自己多问了那么一句。
　　杨诗诗安慰她：“没事，早就是过去时了，我自己都不介意揭疮疤了，你不要在意。”
　　她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舒季惟想要站起来送她，杨诗诗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要起身。
　　“我能不能叫你阿惟？”
　　舒季惟点点头。她一直想要一个朋友，和她一样的，年轻的女孩子，有同样的境遇和心情，可以分享在这个光怪陆离世界中的喜和忧。
　　在第一次见到杨诗诗的时候，她就有预感，也许她们会成为朋友。因为她对这个比她大三岁的女子，有一种没有来由的信任。
　　“阿惟，整形的事，帮我保密。”
　　舒季惟点点头。这是当然，就算不是朋友，同样在江湖飘，怎么能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去砸了别人苦心经营的饭碗。

　　上帝有多少宠儿

　　骆承杰最近似乎很忙，舒季惟很少在白天看到他的身影，但并不觉得寂寞，因为她养成了在拍戏的空闲去流浪动物收容所的习惯。
　　但是之后的两次，她都没有遇到乔宇，反而是和那位范小姐成了挺谈得来的朋友。
　　有了骆承杰送她的波斯猫作伴之后，每次出门，舒季惟都习惯带着它同行。
　　范小姐第一次看到这只白雪雪的波斯猫，也忍不住夸赞：“好可爱的猫咪，苏小姐你新近从宠物店领回家的？”
　　舒季惟摇摇头：“怎么说呢？算是我男朋友养的猫吧。它每天待在家里也很无聊，我出来的时候就顺便带它出来逛逛。”
　　范小姐仍然微笑：“这个地方，恐怕不太适合它。”
　　舒季惟把那只娇生惯养的大懒猫往桌子上一放，拍拍它的头：“至少这里动物比较多啊，它们可以互相多喵喵几声。”
　　范小姐看着这个漂亮女郎和她漂亮的宠物，一边好奇地问道：“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蘑菇。”
　　范小姐忍不住笑：“好可爱的名字……我还以为它应该叫‘玛丽公主’或者‘Angela baby’之类。”
　　“那个……取名字的时候我正在喝蘑菇汤。”舒季惟有点不好意思。
　　舒季惟在第四次去收容所的时候，再度遇到了乔宇。和第一次一样，他仍然随身带着相机，看来是被社团的孩子们又赋予了新的工作。
　　他远远地看到舒季惟和范小姐，微笑着扬了扬手：“苏小姐、范小姐。”
　　舒季惟看到他很高兴，弯腰抱起蘑菇跑过去：“乔先生，终于又碰到你了，我还想让你给蘑菇拍几张照片呢。”
　　她的话音刚刚落，乔宇手里的相机已经咔嚓一声，记录下了她抱着蘑菇向他跑过去的那一瞬间。
　　乔宇笑着将相机递给她看。
　　被忽然抱起来的蘑菇很不高兴，两只爪子搭在她肩上扭过头来直盯着镜头，一张猫脸和那两只琥珀样的眼睛异常严肃，和舒季惟在瞬间展露的灿烂笑容形成强烈的反差。
　　舒季惟一看显示就吃惊了：“诶？为什么你拍的照片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嘞？”
　　她的反应有一种下意识的可爱。
　　“哪里不一样？”
　　“你这样问我我就不知道该怎样说了。嗯……反正就是……”她想了想，“就是比别人的有趣吧。”
　　乔宇笑笑：“谢谢谢谢，能做到有趣已经是我最大的目标。”
　　舒季惟不禁也笑了：“啊？你也觉得有趣是最大的目标啊……我还在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侮辱你的专业水平了呢。”
　　范小姐站在离舒季惟几步远的斜对面，可以清楚地看到舒季惟脸上的表情，此时便走近两步，客气地笑道：“乔先生，舒小姐，你们慢聊。我先去处理一下资料的工作。”
　　乔宇立刻知道范小姐对他和舒季惟的关系有点误会。
　　舒季惟也察觉到有点不对，吐了吐舌头，笑道：“范小姐是不是喜欢你？”上次聊天聊了那么久，她和乔宇已经算是挺谈得来的朋友，因此说话很轻松自在。
　　他们一边散步一边聊天。舒季惟忘了把蘑菇从肩上放上来，蘑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她肩上不动，舒季惟就那么抱着它一路走。
　　“我达不到范小姐的标准。”她没有发现真正的症结所在，乔宇自然也不会提，不露痕迹地揭过这一页。
　　舒季惟听了他的话大大吃了一惊：“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吧？连你都达不到她的标准，在香港她还想要什么样的人啊？”
　　乔宇听了不禁失笑：“你高看我了。不需要眼光太高，我想在很多人眼里，我都是不怎么合格的。何况是范小姐，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舒季惟对他的话表示赞同：“嗯。范小姐在毁……在那个之前一定是个很漂亮的人。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做不到她这么平静。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呐？”
　　“上帝。”
　　被这个名字触动了心肠，舒季惟忽然停住脚步：“你相信上帝吗？”
　　乔宇在她前面，听到她忽然间迷茫的一问，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到她脸上同样迷茫的表情。
　　舒季惟低声道：“以前我妈妈也告诉我，只要相信上帝，人生就可以很满足，因为上帝会爱护每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抛弃你。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上帝爱护她，她长得那么漂亮，从来没有伤害过什么人，但是一辈子却什么也没得到过。我不相信她真得满足。”
　　所以舒季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皈依任何神。
　　这世界上有太多人，神根本爱不过来。想要得到什么，只能自己去争取。
　　乔宇没有说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举起手里的相机，拍下了她那一刻的神情。
　　那是一张特写。
　　蘑菇被快门又吓了一下，从她肩上跳下去跑开了。
　　当舒季惟休假的时候，许枫在和杨诗诗拍B组的戏份。
　　收工以后，已经十分疲惫，他接过助理递上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口。经纪人悄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许枫漫不经心地听了，就往外走。
　　外面夜色已深，不需要太多伪装，但许枫仍然习惯性地架上他的墨镜。
　　离开摄影棚，果然看到有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在那里等着他。
　　他走过去，自己拉开车门上了车。他上了车，司机立刻很知趣地下车，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交谈。
　　乔瑗仪一看到他，就问道：“舒季惟一直往流浪动物收容所跑是怎么回事啊？她不是应该跟你在一起吗？”
　　“我总不能绑架她吧？”
　　乔瑗仪咬了咬嘴唇：“她不会是看上Colin了吧？我知道小uncle经常去那边。如果他们遇上了怎么办？都怪你这个人磨磨叽叽！”
　　许枫不由地扶了扶墨镜，隔着黑色的镜片看着她，无奈地道：“大小姐，你不要太贪心吧？既想要骆承杰，又舍不得你的宝贝uncle，到底要几个人陪你玩你才甘心呢？”
　　乔瑗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先警告你这棵花心菜，专心做事，不要打杨诗诗的主意。她也是我的人。”
　　许枫只是勾勾嘴角，懒懒地道：“我能保证的，只是不采取主动而已。”言下之意，如果杨诗诗对他有什么意思或者有什么大家都便利的场合，他不介意逢场做戏，把关系搞得更复杂。
　　乔瑗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给他：“里面有舒季惟的生日、血型和日常爱好。”
　　许枫接过来，没有打开：“作什么用？”
　　“这个月13号，是她的生日。”
　　“所以？”
　　“所以，你作为追求者，要给她办一场很浪漫很华丽的生日晚宴。地点和开支我都会负责，”她递给他一只盒子，“这里面是一只钻石戒指，是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许枫打开来瞄了一眼，不禁“哧”地一笑：“你出手可真大方。”
　　“所以你应该谢谢我，一边帮你追女朋友一边还帮你付帐。这么好的待遇，你如果不好好用功，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
　　“地点是哪里？”
　　“我爹地刚给我造了一艘船，‘安吉拉公主号’。你想，夜晚的大海，在游轮舞会之后一起看星星，是个女孩子就会动心的，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最好是马到成功。”

　　镜子里的完美情人

　　剧组的时间是世界上时空穿插最跳跃的时间了。
　　上午，许枫和杨诗诗还在拍三十岁时的重逢，晚上，已经跳跃到十年前的初次约会。
　　初次约会是一场夜戏。
　　杨诗诗已被导演告知晚上要拍的，是一场激情戏。她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凝神不语，化妆师往她的脸上扑粉。
　　剧组用的粉底和日常化妆品不同，是一种遮盖力极强的膏状粉底，专为镜头前准备，打在脸上，肌肤会被严密地遮盖起来，不仅立即变得白晰，而且会变得像陶瓷一样反射着莹润的光。
　　这样的强力粉底，上个五六七八层，就算镜头拍再近的特写，也可以不露任何瑕疵。她是新人，皮肤尚未遭到太多催残，只需上个两三层，已经可以出镜。
　　杨诗诗坐在镜子前，任凭化妆师用粉扑往她脸上一层层扑那种特制的瓷粉，眼看自己变成一个闪闪发光的陶瓷美女，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演员这活儿，好做吗？她可不觉得。一天到晚，在别人的悲欢离合里歇斯底里，用厚厚的妆把自己本来的脸遮盖得严严实实，在镜头前扮出雪肤花貌的样子来。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再疲惫无力，也还要强打精神卸去这些浓妆厚粉。不然的话，说不定用不了三天就会变成满脸毛孔印的黄脸婆。
　　化妆师给她收拾好，就退出她的化妆间，让她一个人酝酿情绪。
　　杨诗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身上穿的是拍戏用的晚装，雪纺料子，从上到下由浅变深的玫瑰色，延伸到那一重重飘曳拂动的不规则裙摆上，就变成了一朵一朵堆积在一起的玫瑰。
　　乔瑗仪讨厌一切粗制滥造的东西，所以她提供了她自己的衣柜里大量过季的华服，让时装设计师进行加工改造。有些衣服连一次也没穿过，名牌还没有撕掉，白白地在她衣柜里贮存了许久，这次终于得见天日。
　　这批衣服为剧组节省了一大笔服装费。并且，充分保证了拍摄效果。货真价实的名牌货，拍在镜头里，质感自是和冒牌的不同。
　　她从镜子里看到有人推开门进来，然后轻轻带上门，两只手撑在她的椅子背上，从镜子里打量她的模样。
　　她不用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是许枫。
　　这是导演御准给她用来酝酿情绪的时间，只有两个人可以进来打扰她，一个是导演，一个是许枫。
　　杨诗诗静静地从镜子里看许枫的脸。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杨诗诗相信想要在黄种人中再找出一个比许枫更俊美的男人，一定不是短期内可以实现的事。
　　女人才靠美貌，但是许枫的外表过于出众，并且，他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将这种魅力发挥到最大限度，于是导致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他的外形所吸引。
　　杨诗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了他干净的脸庞。
　　她喜欢男人皮肤清洁的那种感觉。前男友是个富家小开，不难看，但也谈不上非常英俊。杨诗诗之所以被他吸引，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第一次在飞机上见到他的时候，那个男人皮肤清洁，身上有一种男士香皂的清香。
　　杨诗诗一直不否认自己是那种会被外表吸引的女人，只有先喜欢了外表，才会想要去触摸他的内心。既然男人喜欢年轻的美女，那女人喜欢富有的帅哥也没有什么错吧，当然，她从来不把自己这种想法跟别人谈起。
　　许枫拿住她的手拽下来包在自己手里，在她耳边道：“需要我帮你？”
　　杨诗诗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很早的一部电影，《美娇袅》？”
　　许枫笑笑：“怎么了？”
　　《美娇袅》，那是许枫的第一部电影，也是他的成名之作。他演一个专门服侍富有寂寞女人的王牌男公关，温文尔雅气质干净，爱上了他的客人，惨遭伤害，远走他乡。他在那部电影里的形象，堪称一代男色，颠倒众生，风靡了银幕内外从十五岁到五十岁的无数女人。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从此一炮而红，稳霸第一小生的宝座。
　　“那时候我十六岁，还在读中学，被你的石孝文迷得神智不清。旷了很多天的课，每天去电影院，一直看到影片下线。把你的写真集藏在枕头边，所有不敢让父母看见的眼泪、没法跟同学倾诉的话，全部都在晚上悄悄地流给你看，说给你听。”
　　许枫只是静静地听，没有说什么。
　　他遭遇过太多疯狂的粉丝，不过像杨诗诗这样的，倒是第一次见。而且她现在是和他一起拍片的女主角。
　　“后来做空姐，我以为会在飞机上遇到你，结果一次也没有。”
　　那个时候，杨诗诗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居然会成为一个明星，跟许枫一起工作。命运太奇妙。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明星，但是当乔瑗仪拿着合约找到她，告诉她她可以选择登上众人瞩目的舞台，和许枫一起演出《名媛时代》时，杨诗诗几乎没有犹豫太多，就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可能是被自己从前的狂热给魔怔了。也可能，每个女人心底，天生就有想要成为明星的欲望。
　　陈西治口口声声说爱她，还不是抛下她去娶了门当户对的某小姐。既然男人不可信，不如一切依靠自己，好好利用自己天生的美貌。
　　她曾经问过乔瑗仪为什么会选中她，在港姐中她并不是一个很出风头的人。
　　乔瑗仪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任性的富家女，不是什么久经江湖的金牌经纪，所以她当然给不出什么特别有道理的答案。因此她只跟杨诗诗说了一句话，“我的直觉”。
　　这不奇怪，所有的女人都是直觉动物。
　　杨诗诗在加入剧组、见到许枫的第一天，就有直觉，她和许枫之间一定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个疯狂的圈子，既然加入其中，何妨举杯同醉，求个开怀。
　　她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要跟他一起在镜头前演出那些爱抚、纠缠的激情戏吗？对杨诗诗来说并不陌生，从少女时代起，他一直存在于她的梦里，他在她缠绵的春梦里早已拿走了她的初吻和初夜，回报她的是无限的温柔和安慰。
　　甚至，和陈西治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她心中失意，闭上眼，也会把身边的陈西治当成许枫。他是她的石孝文。
　　杨诗诗早就分不清她喜欢的到底是银幕上那个温文尔雅、出入花丛却片叶不沾身的男公关，还是银幕下那个奢靡放荡的Play boy许枫。从前他们都离她很遥远，她需要分辨，但现，忽然近在眼前时，她已经分不清。
　　许枫后来又演了许多角色，这些年来，只是偶尔才会有人再提起《美娇袅》。但对于杨诗诗来说，他永远是《美娇袅》里那个笑容干净气质无懈可击的石孝文。
　　无论是石，还是许，对杨诗诗来说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石孝文，他只存在于许枫身上，就像他的另一个自己。
　　杨诗诗转过身来，面对许枫，看着他：“当然，能帮我的只有你。”
　　许枫只是玩味地注视着她。杨诗诗和乔瑗仪又不同，她不是淑女，真的伪的都不是，她是那种冷静的、成熟的年轻女子，心思辗转。另具一番趣味。
　　他轻轻揽住她的腰，低低地问她：“你知道机位的安排吗？”
　　杨诗诗只是注视着他：“导演告诉过我，一共有四个机位，外加一个摇臂。”
　　拍激情戏，有时候导演会给出详细的指示，在第几秒的时候，男女主角应该在哪里接吻，在第几秒的时候，男主角的手应该解开女主角的衣服，一个一个动作，都要事先设计好。
　　也有时候，已固定了大致的“事发地点”，不需要太复杂的走位，交给男女主角自由发挥就好。
　　许枫拍的通常是后者。第一是他不喜欢前一种拍摄方式。第二，他对镜头和女人都有绝佳的灵敏度，不需要被人指挥。
　　许枫嘴角勾起他惯有的那种似笑非笑：“那你也揣摩过薛梓亚的情绪？”
　　杨诗诗深深地注视着他，忽然笑笑，很干脆地答道：“是。”她伸出双臂狠狠地抱住他，倏地贴过去送上一吻。
　　他们要演的，是男女主角均陷身于华丽的城堡中，分属于两方，勾心斗角暗箭明枪。他们每天都可以看到对方，但是却苦苦不得相会。所以，在终于得到第一次密会的时机时，情热如火。
　　杨诗诗知道许枫有太多的怀抱可以歇息，总是有女人愿意为他付出更多。所以，在他面前，不要矜持不要在意，不要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杨诗诗伸手一拉，解开了系在颈上的吊带，那件裙摆堆满玫瑰的雪纺裙子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了。
　　图穷匕现。
　　许枫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不禁勾起一丝诡魅的笑。
　　电影里的女主角薛梓亚，在想要诱惑男主角的时候，玫瑰色的雪纺晚装下面，除了她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是什么都装不下的。

　　非常男女，互相利用

　　助理小姐轻轻拍了下正在出神的舒季惟：“有人来探班。”
　　舒季惟回过头来，她以为一定又是安姐，转过头一看，又惊又喜，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呀？杨小姐！你来看我们拍戏？”
　　杨诗诗笑着摇摇头：“来看看你拍到哪里了。”
　　舒季惟笑着把手里的台词本递给她：“喏，这就是今天和明天的戏份。”
　　杨诗诗接在手里翻了翻，并没有“薛梓亚夜会赵公子”的桥段，心里打了个算盘，便暗暗地留了神。
　　将剧本还给舒季惟，她们一同去舒季惟的化妆间休息。
　　“有人说许枫在追你，真的假的？”
　　舒季惟急急忙忙否认：“当然是假的，他就是帮我讲讲戏而已。再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杨诗诗看着她，一笑，拿出手机按了两下，递到她面前。
　　舒季惟看到的是一段男女纠缠在一起激吻的画面，有点瞠目结舌：“这是……”
　　“仔细看嘛。”
　　“诶！？这是你和许……许……你们俩难道？”
　　杨诗诗笑着摇摇头：“不是我和许枫，是薛梓亚和赵祎文。我让助理帮我拍的，怎么样？是不是以假乱真？导演没有喊卡，一条过的。”
　　舒季惟忍不住拍手：“好厉害。”
　　有了许枫的指引，她在镜头前放松了很多，渐渐地能触摸到表演这二字的味道。
　　她应该感谢杨诗诗，因为自从有了这个竞争对手，她失去了唯一女主角的宝座，好似被逼到悬崖上，从某些方面而言，这正是《名媛时代》这场华丽大乱斗里落难公主薛梓亚的心境。
　　但是，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尝过“一条过”是什么味道，最少最少也是拍了三条，导演才喊过。
　　杨诗诗微笑：“其实拍激情戏一点都没有我想得那么困难，许枫是个很有经验的人，所有的机位他都会在心里考虑好，拍的时候只要跟着他走过程就好。你拍的时候就知道了。”
　　舒季惟没有作声，因为她刚刚想到这个棘手的问题。如果没有意外，她相信骆承杰不会容许她跟许枫这个花心大情圣在银幕上搂搂抱抱宽衣解带。这种事，是男人就会吃醋，何况骆承杰的占有欲本来就比别人强。
　　杨诗诗看穿她的心事：“怎么？担心你男朋友吃醋？这是工作，跟他解释清楚就行了吧？”
　　舒季惟摇摇头，仍然忧心忡忡。
　　每个男人都会吃醋，但关键在于骆承杰属于那种典型的贵公子脾气，只有别人来适应他，他从来不会让自己不舒服。
　　在骆承杰看来，她在演艺圈打滚只不过是玩票性质，如果她分辩说“这是我的事业”，骆承杰肯定会不以为然。
　　他对艺术的爱好仅限于偶尔去看两场歌剧，对电影这种出身卑微的大众艺术没太大的兴趣，也没那个功夫去了解。女明星，在他眼里，大概和高级交际花差不多少，都是靠外表吃饭，只是分属于美女的不同种类。
　　总之，骆承杰虽然很年轻，但他实在有极严重的独裁者的作风，舒季惟对于自己的自由度十分没谱。
　　她只得笑笑：“怪不得人家说，想当大明星的话，必须牺牲个人生活，不能谈恋爱更不能随便结婚呢。你看你比我自由多了。”
　　杨诗诗只是看着她笑：“为我保密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舒季惟被她勾起好奇心：“什么秘密？”
　　杨诗诗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舒季惟大吃一惊：“真的？！”
　　杨诗诗嫣然一笑：“至少在我这方面来看是真的，所以今天是来请阿惟小姐你帮忙，当我不在他眼前的时候，偶尔帮我说几句好话。免得一会儿不见，他已经把我忘了。”
　　舒季惟点点头，笑靥如花：“当然当然！”
　　杨诗诗对许枫有意思，让舒季惟很高兴。因为她正为许枫和她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暧昧而苦恼，不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许枫习惯了把所有人的关系都变得暧昧。
　　现在，杨诗诗自曝跟许枫之间有点意思，那么舒季惟就有了立场，可以轻而易举地从这种似是而非的状况里脱身出来，舒季惟简直想拥抱她来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无限支持。
　　杨诗诗看着她，似笑非笑，这个表情也许她自己不觉得，但绝对是她无意间模仿许枫的成果：“我还以为你会吃醋呢？”
　　舒季惟一口否认：“劈腿这种游戏太高深嘞，我肯定玩不来的。”她对自己的情商和智商非常有自知之明，所以绝对不会玩火自焚，让自己焦头烂额。
　　她没有那么贪心，身边只要有一个人宠爱她保护她已经满足了。像许枫这样在“万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的道行，舒季惟佩服得五体投地，想不通要怎样才能做到这样处处逢源，角色转换如此轻松自如。
　　大概是因此，许枫才那么会演戏。演员创造角色就像创造自己的化身，许枫游戏风尘经验丰富，投射到银幕上，于是，每一个化身都是万人迷。舒季惟像是在忽然间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杨诗诗抱了舒季惟一下：“谢谢你，你是我在演艺圈得到的第一个朋友。”
　　在演艺圈，太阳和月亮总是与正常的世界不一样，它的戏剧性也远比正常的世界要丰富。在杨诗诗给舒季惟看过那段手机视频的第二天，杨诗诗的手机丢失。
　　于是，该段视频以疯狂的速度在网络上流传。
　　视频中可以清楚地看出许枫和杨诗诗的脸。仅管剧组在第一时间向外辟谣，声称该视频其实是剧组的拍摄花絮，剧组内部工作人员录着玩的。但是，许枫和杨诗诗，仍然以爆红的姿态成为《名媛时代》开拍以来出现的第二对绯闻情侣。
　　视频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晚上，乔瑗仪打电话找许枫：“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许枫接电话的时候正一身疲惫地瘫在沙发里。
　　“我想跟你谈谈视频这件事。”
　　许枫懒洋洋地道：“不如找杨诗诗小姐谈。她既然肯把自己视频放到网上供大家免费娱乐，一定有比较有趣的想法。”
　　“你……你知道是杨诗诗自己放的？”
　　“这种招数在圈子里不算新鲜。”但每次都能发挥作用。
　　江湖上有一个传闻，就是许枫“星运极旺”，只要是跟许枫传过绯闻的女星，之后一定大红。他被人利用了不止一回。
　　乔瑗仪迟疑了一下，道：“难道你不生气？”
　　许枫仍然只是懒洋洋地笑笑：“人生苦短，快乐的事情无数，我连结婚生孩子的功夫都没有，更没时间去跟别人怄气。”
　　许枫是彻头彻头的享乐主义者。
　　“你是在说，如果你得到舒季惟，你一定会抛弃她？”
　　“难道你想让我娶她吧？”
　　“有人告诉我你的每一个女朋友，跟你在一起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两个月。”
　　“对我来说，两个月是男人和女人维持神秘感的最长时限。过了这个时限，就像一瓶酒开瓶的时间太长，已经没办法把人喝醉。”
　　乔瑗仪没有说话，因为一瞬之间，她觉得对舒季惟有点过意不去。任何女人只要喜欢上许枫这个花花公子，除了受伤没有第二条路。
　　“时间会让一切变得复杂，所以只有瞬间的爱才能永恒。一夜情比恋爱结婚更能让人觉得激情，没有任何负担，just for romantic.”许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隐含笑意，带着些勾魂摄魄的味道，“做乖乖女或者女强人，都不适合你。我的大小姐，有没有兴趣加入change party，玩一回成人游戏？”
　　“change party？”
　　“交换情人。”
　　乔瑗仪挂了电话。

　　人生浮沉是一场战争

　　今天是星期三，秘书程真一面递上骆承杰今天的日程安排，一面轻声提醒了老板一句：“下个星期三是舒小姐的生日。”
　　程真是记忆力强人，而且心细如发，在骆承杰手下三四年，几乎没有过一次丢三落四的记录。
　　“下班之前把这些交给顾子华。”骆承杰合拢了桌上的文件，抬起头来，想了想，实在是毫无印象。除了前前前前任女友丽兹，他到现在为止还记不住任何人的生日，包括他自己的。
　　程真拿起桌上的文件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这一阵子冷落了舒季惟，他放下手中的笔，沉吟了一下，拨了个电话给舒季惟。
　　舒季惟正在跟许枫对台词，忽然手机铃声大作，拿出来一看是骆承杰，大为意外，连忙走到一旁：“有事吗？”
　　骆承杰很少在工作的时候打电话给她，这一段尤其是。舒季惟也知道他这一段时间很忙，却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完成了一出横跨香港和台湾的重要收购案的收尾工作，新城集团很快就会面临一个新的飞跃，骆承杰现在心情好得很，轻轻向后一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靠背上，他问了句：“你在干什么？”
　　“对台词。”
　　“和许枫？”
　　舒季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和许枫也拍到了“薛梓亚夜会赵袆文”这个段落，但是她拿到的剧本和杨诗诗的版本完全不同。
　　在这个版本里，偷期相会的男主角抓住女主角的肩膀半是强迫地将她按倒在床上时，女主角从晚装下面亮出的一把银色小手枪在同时抵住了他的背心。然后，在这个暧昧纠结的姿势之下，是一段很酷的对话。
　　最后，女主角从男主角身上拿走了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证据，消失在豪门古宅的夜色里。
　　“有没有想我？”
　　舒季惟脸上一红，没有回答。这些天来，忙着拍戏，拍戏之余，还有乔宇、许枫、范小姐、杨诗诗这一干朋友填补每一寸时间的空白，她已没有那么落寞，自然也不会常常想起他。
　　也许骆承杰以为她默认，没有再追问下去：“13号是你的生日？”
　　舒季惟很意外，也有点感动：“是啊。你记得？”
　　“你想要什么礼物？”
　　舒季惟很开心，笑道：“我要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外加一个巧克力慕斯蛋糕。”他记得她的生日，她已经很高兴，不想再要什么礼物。
　　骆承杰不由地笑笑：“不，选个更特别的。我想好好送你一件礼物，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想，想到了再告诉我。”
　　舒季惟笑：“那我现在就想到了，我想要一个机器猫。”
　　她得到的最好的礼物是他的这个承诺，无论他送她什么，她都已经很开心。因为忽然之间发现，原来他还是会对她好的。
　　骆承杰双眉轻轻一皱，怀疑：“什么猫？机器的猫？”
　　舒季惟忍不住笑个不停：“原来你不认识机器猫啊。”
　　秘书程真在外面敲门。
　　骆承杰没跟她继续聊这个话题，只说了句，“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就挂掉电话。
　　程真推开门进来，脸色有点凝重：“老板，‘骆氏’那边的钟特助过来了。”
　　新城集团虽然名义上是骆氏的附属公司，但近几年来经过骆承杰大刀阔斧地进行股权改革，大大加强了新城的独立性，与骆氏集团渐渐地已有分庭抗礼之势。“骆氏”现在只是新城的第一大股东，要想在行政上干预新城的商业决策已经不可能。
　　骆承杰早已将骆正雄的老臣子全部“礼送出境”，新近招纳的都是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少壮派，年富力强，敢想敢为。
　　并且他们个个都清楚，自己的老板只有一个，那就是骆承杰。至于“骆氏”和骆正雄，那是骆承杰的问题，和他们没有什么干系。因此，新城内部也和其它公司一样，直接称呼“骆氏”，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因素。
　　在这种大背景下，骆正雄忽然派人来新城，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事。
　　况且，来的还不是一般的人，而是骆正雄身边最受倚重的爱将之下，总裁特助钟庆余。
　　程真话音刚落，钟庆余的人已经来到办公室门外敲门。
　　骆承杰挥挥手，程真走过去将门打开，请钟庆余进来，然后就退出了骆承杰的办公室。
　　钟庆余的脸色很凝重也很冷淡：“骆先生委托我来谈的，是关于新城在台湾收购美和广场这件Case 。”
　　骆承杰微微皱眉：“这是新城独立操作的收购案，‘骆氏’不方便在这时候出来干涉吧？”
　　钟庆余道：“骆总不如先看完这些资料再说吧，这是台湾最好的商业侦查公司对美和广场的调查。”
　　事有蹊跷，骆承杰当然不会伸手去接。
　　“骆先生让我提醒骆总，别忘了你们四年前的约定。”钟庆余走过去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轻轻地掷在他面前，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顿脚步，用一种淡淡的、略带讽刺的语气很有礼貌地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固然很痛快，但是有时候，还是多多注意一下自己周围的环境比较安全。要打倒一个高手，并不一定都靠实力。做生意，江湖经验最重要，不是在学校里读几年书就可以天下无敌。”
　　钟庆余无声地冷笑一声，离开了骆承杰的办公室。骆正雄手下的高层，对新城集团这一帮少壮派看不过眼，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钟庆余前脚离开，骆承杰一把撕开了那个装文件的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侦查报告。
　　一页一页往后翻，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当那摞厚厚的商业调查结果看到一半时，他“砰”地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已经不用再往下看了。
　　美和收购案，根本就是一出商业骗局。新城居然事先一点都没有发觉动静，可见是有人精心设计，严密合谋，做好了圈套等他上当。
　　有人设计他，一点都不奇怪。新城四面出击，大力扩张，得罪的人不只一两个，之前已经有人给他下过套，也有人扬言要花钱买他的性命。但是，无论是商业上的交锋，还是黑白道上的较量，他从来都硬碰硬地把对方吃下。
　　这次收购台湾的美和集团，却上了这么一个恶当，不知到底是什么厉害的角色要拿下他。
　　骆承杰站起来，觉得头痛欲裂，只能靠双臂撑在桌子上的力量暂且支持。
　　他的脑子有点乱。
　　现在，萦绕在他脑海中的，不仅仅是一脚踏空的新城集团那未卜的前程，更多的，是钟庆余摞下的那一句话，“骆先生让我提醒骆总，别忘了你们四年前的约定”。
　　只有骆正雄的极少数的几个心腹，主宰骆氏前程的高层，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桀骜不驯的骆承杰，不想受制于同样霸道专断的父亲骆正雄，于是订立了父子之间的赌约。
　　骆正雄放手任骆承杰改造新城集团，五年之内，如果新城集团的发展达到骆承杰向骆氏的承诺，则骆承杰获得完全自由，骆正雄从此不再干涉儿子的商业和生活。如果新城集团出了问题，则新城集团继续由骆氏接管，骆承杰回归骆氏内部，作为骆氏的下属和少主，不得再擅作妄为。
　　直到连程真也下班离开，整座大厦可能只剩下管理员还有坚守岗位的时分，骆承杰仍然一个有留在办公室里。
　　站在办公室一整面透明玻璃的落地窗面前，窗帘是打开的，扑入骆承杰眼帘的是一天一地霓虹闪烁。
　　都市的夜海，比烟花更绚烂的灯火，映入他黑沉沉的眸光里，是一片冷落的光芒。
　　商场如战场。
　　他想起的，是几年之前，大学时代，跟最好的朋友尚未决裂之前的一番对话。那时，他们已经各自明了了人生未来的方向，他决定了要在商海搏杀，而对方却已完全放弃对家族继承权的争夺，只想带着相机去巴以的战场记录那些不为人知的平民历史。
　　他当然不理解这种选择，取笑对方：“别忘了战场之上，子弹无情。”
　　对方一笑回击：“商场如战场，同样有载舟和覆舟。”
　　这就是他们各奔东西之后的命运了。
　　现在再想起来这番对话，骆承杰感受到的却是，对男人来说，人生都是同样的决胜负的过程，根本没有商场和战场之分。
　　每个人都会尝到失败和灭亡的滋味，不可能永远骄傲地高高在上。
　　桌子上的手机一直在响，铃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那是舒季惟打来的。她已经连续打了七八个电话，但是，始终没人接。
　　晚餐时间早已经过去。

　　偶尔成功，还是偶尔失败

　　自从在电影界玩得风生水起，乔瑗仪很少有空回乔家的大宅。当看到报纸上出现新城集团遭受重创的消息时，她第一时间赶回家去见爸爸乔维平。
　　一踏进乔家那华丽的大客厅，她就看见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乔维平抬头看到宝贝女儿进来，笑容满面，对她招了招手：“过来，Angela。”
　　乔瑗仪过去在乔维平身边坐下来，刚想开口说什么。
　　乔维平已经拉着她的手道：“你最近做的那部电影怎么样？”
　　乔瑗仪心里记挂着事，没有心情跟他谈电影的事，随口答道：“挺好，爹地，我……”
　　乔维平截住她的话：“除了新城的事，其它的都可以谈。”
　　乔瑗仪赌气地甩开他的手：“你明知道我要说什么，故意先拿话堵我！”
　　乔维平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娇生惯养已成本能，丝毫不生气，仍然笑眯眯地拍拍她的头，道：“傻女，新城怎么样，那是骆承杰自作自受。他这两年越来越不像话，动不动就惹你生气，你管他怎么样呢？”
　　“难道爹地你要眼看着新城出事？”报纸上将新城的危机渲染得十分严重，乔瑗仪看了着实被吓到。
　　乔维平还是不在意地拍拍她的头：“那又怎么样？单是我们乔家的家私已经足够你花上几辈子，吃不着他们骆家的饭。爹地一定完完整整地把咱们乔家的财产都交到你手上，好让你一辈子自由自在，不受别人的闲气。”
　　乔瑗仪心底叹一口气，无奈地道：“爹地，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又用不了那么多钱，你根本不用为这件事跟爷爷闹别扭，而且，小uncle根本不在乎……”
　　“你哪里了解外面那种人？一个酒家女的私生子，见到几百亿的家产他会不心动？一枪崩了我我也不信。他那种欲擒故纵只不过是要蒙住你爷爷，骗得了你们可骗不了我，”乔维平摆摆手，“总之，爹地的事你别管。乖女，你好好玩好你的就行了。”
　　乔维平生性偏狭固执，只要是他已经决定的事情，即便是爱女乔瑗仪、胞妹乔维芳也难以改变他的心意。
　　乔瑗仪咬了咬嘴唇，还是不死心：“爹地，那Derek他，到底会不会出事？有多严重？”
　　“说到底，你关注的还是Derek，不是新城。”乔维平取笑女儿。
　　乔瑗仪不作声。
　　乔维平叹气：“你这怪丫头，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好男人多的是，偏偏抓住这根花心萝卜不肯放。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就凭Derek这两年的作风，我教训他不止一回了。你放心，新城花了他很多心血，他不会轻易放任其倒掉。撑到不能撑的时候，他自然会来求我。到时候，乔骆成了一家，条件任我提，你就可以得偿心愿了。”
　　乔瑗仪听了句话，内心感受复杂，不知道是难过还是高兴，她抬起头看着乔维平：“你和骆伯伯，真得都不救他吗？”
　　“我不救，你骆伯伯更不会救。对我来说只是女婿，对你骆伯伯来说他可是唯一的儿子。和儿子相比，废了一个新城集团算什么？”
　　乔瑗仪低声道：“Derek真可怜。”
　　骆承杰从小就骄傲自负，几乎不曾受过什么打击。可想而知，新城集团在他手上出事，对他来说是多么难以承受。
　　乔维平丝毫不理会这句话：“有句话叫骄兵必败，Derek仗着自己有实力，下手忒狠，又四面树敌，迟早会得到这个教训，二十多岁尝到这个滋味，相比到了四十岁再遭受重大失败，已经算幸运的事。你不用替他担心，他不会领你这个情的。”
　　宠溺地摸了摸女儿的头，他又道：“对了，我听说你要让安吉拉公主号出海，约了朋友？”
　　乔瑗仪此刻已无心情考虑这些把戏，只是“嗯”了一声。
　　乔维平很愉快：“那就开开心心地玩，别老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乔瑗仪心里已经在想别的主意，她要去见她的小uncle乔宇。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旦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Derek没耐心听她说，跟爹地说他又理解不了，乔瑗仪第一个倾诉对象就是乔宇。以前是打越洋电话，只要是能接到电话的地方，乔宇从来不让这个小侄女失望。
　　如今他住在香港，就更方便了。
　　此刻的骆承杰，正在舒季惟的香闺。很难得的，他和舒季惟一起吃了黎嫂做的晚饭。
　　这顿饭吃得极慢，舒季惟有许多话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出口。
　　吃过饭，他处理了几个电话，有点疲惫，脱下西装扔在沙发上，往舒季惟的卧室走。
　　看样子，他今晚准备留在这里，舒季惟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向他问清楚，外面的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骆承杰一走进卧室，就发现，他将近一个月未曾踏入的这间香闺的墙上，多了一幅用精致的像框镶起来的大幅照片。
　　他端详了一下，照片里，肩上趴着一只白色波斯猫的舒季惟笑容明媚、毫无防备的脸庞像一朵在春风中绽开的花儿。
　　他看了一眼，信步向前，打开落地窗，在阳台上俯瞰了一下这里的夜色。和他在新城顶楼的办公室里看到的，并无二致。
　　他转身离开她的卧室，路过客厅时拎起自己的外套穿上。
　　舒季惟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舒季惟的公寓虽然不及他住的地方豪华宽敞，但是两个人待在一所公寓里，远比他那冷落的大房子要舒适。
　　骆承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回答她的话，然后继续动手开门。
　　舒季惟跑到他身边，按住他拉门的手：“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
　　骆承杰仍然没有回答。
　　舒季惟看着他，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即将面对变故的恐惧，她的眼眶里渐渐沁出些蒙蒙的雾，坚持地道：“不管怎样，我现在还是你的女朋友，你出了什么事，至少应该让我知道。”
　　她盯着他，灯光照出她眼里亮晶晶的水光，越来越明显。
　　波斯猫蘑菇走过来，舔了舔她的拖鞋，仰起头“喵呜”了一声。
　　骆承杰忽然笑了笑。
　　舒季惟弯腰抱起蘑菇。
　　骆承杰已经把她和蘑菇拉进自己怀里，一转身，靠在门上。轻轻拨了拨她的头发，他问道：“你担心？”
　　舒季惟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她脸上的神情已经是答案。
　　“怕我养不起你？”骆承杰勾勾嘴角，把舒季惟的头发都拢到她肩后，“不用担心，这栋房子一早已经在你名下，不会被收走的。”语气极之平常，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内心里，他觉得有一种十分荒唐和不真实的感觉，真得是大厦将倾？连他身边的女人都已经沉不住气。
　　这样的戏码看了不止一回，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原以为这一步踏出，新城集团可以飞升成龙，但没想到，一步踏空，反而跌得惨重。此所谓，一着走错，满盘皆输，他几年来的心血恐怕要毁于一旦。
　　他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舒季惟听了他那句话，已知道新城集团的确面临严重危机，她眼里忽然流下泪来，低声道：“你以为我在担心这种事？骆承杰，你……”
　　“如果你害怕影响你的星途，更是不必。你已是新星，梁海龙不会轻易放弃你。即使他放弃你，你也可以很容易地找到新东家。”
　　舒季惟说不出话来，盯着他看了很久，她伸手擦掉眼泪，平静地道：“我就是个白痴，被人哄几句又晕了头，居然忘了你根本就不稀罕别人为你掉眼泪。”
　　骆承杰深深地注视着她，答道：“是，我的确不大喜欢女人为我掉眼泪，我比较喜欢她们为我笑，只为我，不为别人。”
　　他忽然笑笑，淡淡地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连续地去见了一个人，卧室的墙上，多了一幅你抱着猫的照片，又是出自谁手？我不提，并不代表我不知道。”
　　舒季惟盯着他，许久，轻声道：“是，我承认我还没有爱上你，但是，我喜欢你，佩服你，这是真的。骆承杰，你不是会乱吃飞醋的那种男人，我跟许枫演对手戏，你都没有说什么。为什么要计较我跟乔宇见了几次面？”
　　骆承杰看着她，眼里的光芒渐转幽暗，他伸手从她怀里捉出蘑菇，丢在地上。蘑菇被拘束了太久，喵呜一声就跑走了。
　　骆承杰轻轻勾起她下巴：“当女人想离开我时，我从不阻拦。但是，答应我一件事，即使离开我，别去找乔宇。阿惟，波斯猫是一种昂贵的宠物，乔宇养不起的。”
　　“两天之前，你还在电话里跟我说要给我过生日，送我一个机器猫，但是现在，你又这样像对陌生人一样对我，”舒季惟看着他，眼里慢慢地又蓄满了泪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骆承杰，我不是那种会从一个男人流浪到另一个男人的女孩子，我只想找到一双可以依靠的臂膀，就已经满足了。是你把我想得太复杂。”
　　骆承杰只是把她的身体从面前推开，淡淡地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会慢慢地爱上我，不过，已经迟了。”
　　他打开门。
　　舒季惟再也忍不住 ，在他身后喊道：“骆承杰，你就这么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吗？！”
　　骆承杰脚步没停，直接出门。
　　舒季惟追出去：“有些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没有，就算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成功。你这种生下来就成功的人，知道那种滋……”
　　然而，她看到的，只骆承杰进入电梯的背影，他在透明的电梯间里，在她面前急剧坠落。
　　舒季惟颓然地坐倒在地上。

　　可爱的女人

　　乔宇在一天之内遭遇两个客人，并且两个都和骆承杰有关。
　　第一位是他的宝贝侄女乔瑗仪。
　　她轻车熟路，直接去了乔宇现在的住所。
　　来给乔大小姐开门的是戴文，他来港本来是为了休息，但从乔维平那里走漏风声以后，香港各色人等扰得他不胜其烦，索性退掉了酒店的房间躲到乔宇这里来避客。
　　乔瑗仪跟戴文略略打过一些交道，晓得此人怪癖，即使是面对面，双眼从不与人对视，不接受女客户，并且惜字如金，如非必要，绝不轻易开口。
　　她不惯与这种一身阴气的江湖怪人打交道，勉强笑笑作为礼貌，戴文照旧是酷酷地沉默以对，转身回去钻研他的《梅花易数》。
　　乔瑗仪径自去乔宇的暗房，根据她的经验，如果乔宇不出来开门，八成是在暗房里处理胶片。
　　她敲了敲暗房的门，门打开一条缝，乔瑗仪闪身进去，看到微弱柔和的医学X灯光下，乔宇用一条雪白的棉巾拭去手上残留的洗印药水。
　　“Uncle你有没有看今天的报纸？”乔瑗仪心情急迫，开门见山。
　　“你是指骆的事？”乔宇将棉巾轻轻掷在一旁，态度很平静。
　　“嗯。”
　　“你爸爸也不肯出手救他？”乔宇有点淡淡的诧异。以骆正雄的脾气，不肯出手是常事，但看在乔瑗仪面子上，乔维平怎么不能放骆承杰自生自灭吧？
　　乔瑗仪眼里一下涌出泪水，她匆忙地擦了擦：“除非骆家来求，否则，爹地打定主意，就是不管这件事了。”
　　乔宇牵着她走出暗房，让她在客厅里坐下，给她倒了杯水：“Angela，慢慢说。”
　　“我……新城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担心，Derek那种脾气，他一定受不了这样的事的。而且，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乔宇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他跟你说过这些吗？”
　　乔瑗仪勉强地笑笑：“他怎么会跟我说他的事？他向来把我当小孩，纯粹拿来哄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
　　“Uncle你去帮他好不好？”乔瑗仪双手合十央求乔宇。
　　“Angela，你知道我不懂做生意。”
　　“我知道你一定能帮到他的，”乔瑗仪固执己见的时候，和她爸爸乔维平是如出一辙，“以前你们两个一起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搞定，连骆伯伯的麻烦你们都能解决。而且，Derek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如果你也不帮他的话，他就真得是一个人了……”
　　乔宇苦笑：“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我和Derek不见面已经有六七年。”
　　“你一直也没告诉我，你们究竟为什么闹得那么僵……”乔瑗仪蹙起眉头，“以你们两个的交情，就算是有什么纠纷，也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吧？”
　　骆承杰当然不可能跟她解释，她以前问乔宇，乔宇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笑，说“读书时候的交情，到了毕业总会变淡。大家都是成年人，生活在不同的圈子里，渐渐地也就没什么见面的需要”。
　　乔瑗仪那时年纪尚小，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罢了。等到渐渐习惯了那个结果，也就没什么疑问了，好像天经地义，乔宇和骆承杰生来就是陌路人一样。
　　如今，骆承杰遭到重大挫折，才让她又想起旧事，投奔到乔宇这里来，希望这昔日的黄金搭档能够在危难面前再度携手。
　　她又问这样的旧问题，乔宇仍然没有回答。几年前都不必回答的问题，到了几年后，更没有重拾答案的必要了。
　　“是……是Derek得罪了你？”乔瑗仪刚刚出口，立刻否认，因为想到小Uncle素来对萍水相逢之人尚且宽宏大量，更不会对好友计较，“是你得罪了他？”
　　乔宇摇摇头，仍然轻描淡写地道：“每个人总是难免有些无可奈何的事，和谁错谁对没关系。”
　　“那你会帮他吗？”乔瑗仪眼巴巴地看着他。
　　乔宇沉吟了一下，道：“你要我怎么帮他？”
　　乔瑗仪想也不想脱口就道：“帮新城找资金度过难关。”
　　“这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事情，要妙手回天的话，至少得是乔、骆这样的财团才行。”
　　“你不是黑道白道的人都认识的吗？而且骆伯伯说你是商业谈判的高手，”乔瑗仪嘟着嘴巴，“至少你可以查出是什么人陷害他吧？”
　　乔宇点点头：“好，我会尽力。但是……”
　　乔瑗仪很开心：“但是什么？”
　　“不要跟骆说我在关注新城的事。”
　　“知道啦知道啦……”乔瑗仪立刻笑靥如花，“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待乔瑗仪离开以后，戴文从客房里走出来，依旧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样子，皱眉问道：“你居然做过生意？”
　　“不算，只是友情客串了骆氏的特助，和骆承杰一起处理了两个Case，感受一下以成败论输赢的世界是什么氛围。”
　　“感受的结果？”
　　“不适合我。”
　　夜色初降的时候，乔宇迎来了他今天的第二个客人，舒季惟。
　　当然，舒季惟不知道他的住址，她只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乔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太多惊讶，好像他早猜到舒季惟会打来这通电话。
　　“Colin，我……”舒季惟原本想在电话里说，但发现隔着电话说这么重要的事很不合适，遂改变了主意，她还是要面见乔宇，“Colin，我想约你出来喝杯咖啡，方便吗？”
　　乔宇轻轻向后一靠，靠在椅子背上，停了一秒，他说：“在哪里？”
　　舒季惟选的是一家规模很小且地点偏僻的小咖啡馆，顾客很少，且她戴着墨镜和围巾，并不引人注目。
　　坐在那里等的时候，感觉像是地下党接头，令人忐忑不安。
　　她在半个小时之后见到了乔宇，他在她对面坐下。
　　在咖啡店里打工的学生妹妹送上他们点的咖啡，舒季惟拿勺子在咖啡杯里顺时针再倒时针地搅来搅去，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跟他谈骆承杰的事，如果她猜错，骆承杰和乔宇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恩怨情仇呢？
　　乔宇先开口了：“舒小姐，你想跟我谈骆承杰的事？”
　　舒季惟惊异地抬起头，她猜得不错，骆承杰和乔宇果然是认识的。
　　她想了想，道：“我想知道你们两个，以前有没有什么交情或者过节？”
　　乔宇笑笑：“我和骆，从国中起是同学，一直到牛津，他读商业管理，我读艺术史，仍然是同学兼老乡。”
　　这就够长的了，算下来是十多年的交情。
　　“你们……你们的交情后来是不是变坏了？为什么？”十几年的好朋友，不是从生命里说消失就能一笔抹去的，也只有骆承杰这样目下无尘又独断专行的人才做得出来。
　　不知怎地，舒季惟直觉认为这种事，错误一定源起于骆承杰，或者他那种贵公子脾气让她觉得不堪重荷。
　　乔宇没有回答。
　　“拜托了，请告诉我。”舒季惟盯着他，目光很迫切。
　　“好，”乔宇轻轻出了一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两男一女这种很陈旧的故事。”
　　舒季惟咬了咬嘴唇：“骆承杰他……他抢了你的……？”
　　“不不，”乔宇立刻否认了她的猜测，“不存在这种关系，只不过……”
　　他想了想，道：“从骆的角度来说，他认为是我的错，但坦然地说，很难说是谁或谁的错。抱歉，事关另一位女士，所以我不能细细给你解释。”
　　舒季惟觉得自己囫囵吞枣地也能猜测个大概，两男一女，无非那么几种关系。
　　“舒小姐，你约我是为了谈这些？”
　　舒季惟摇摇头，对面的乔宇和骆承杰有十年的交情，是以她也坦然，无可隐瞒：“我不知道怎样对待现在的骆承杰，总觉得你们俩似乎认识，所以来向你打听他从前的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她当然没有说骆承杰警告她关于乔宇的事。
　　乔宇不语，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这位老朋友，自然可以想象出骆承杰的一系列反应和做法。
　　且据他的猜测，骆承杰一定会提前遣送身边的女人，因为他决不会等到这些女人抛弃他的那一天。
　　“你会留在他身边吗？”他注视着对面的舒季惟，眼里闪烁的是一种复杂的光。
　　这个女孩子，不擅长做银幕上的千面女郎，却擅长把自己拖进一种复杂的情境里去，不知道她是否能够招架。
　　他约略听乔瑗仪在他面前抱怨过骆承杰在香港混乱的情史，在骆身边的女人，以英勇就义者居多。只是，这一次，他选的这一个，太年轻，有点无辜。并且，最无辜的这个女孩子，偏偏碰到最糟糕的状况。
　　舒季惟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往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在内心里，她没有任何信心认为她和骆承杰会拥有多少长长久久的机会。和骆承杰在一起，对女人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但是，他毕竟曾经给过她一个停靠栖息的港湾，尽管对他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仍然值得她感激。她不能在这样的时刻背弃他。
　　于是，她抬起头，清晰地对乔宇道：“不会。所以，我才来求你帮我。”
　　“帮你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就是觉得你一定可以帮到我，让我帮到他的。”也或许是因为，他是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
　　乔宇听了她那句说得好似有点语法毛病的话，却忽然笑了。
　　舒季惟睁大她那明媚的眼睛，不解他为什么笑。
　　乔宇只是忽然之间想到了那句老话，女人是直觉的动物，所以永远是不讲道理的。
　　不同的女人，把这句古老的谚语，演绎出千姿百态，万种风情。这些可爱的女人，把这个不完美的世界点缀得无限美好。
　　于是，他答应了她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我也不知道我能帮到你什么。但是，舒小姐，任何时候你需要我做什么事的话，我一定乐意效劳。”
　　乔宇是在说出口时才发现，他做了一个宽广无边的承诺。

　　十二点钟的迷茫

　　乔瑗仪心里一团乱麻，早已无心去玩许枫、舒季惟那一桩游戏。
　　不想，她已放下这一头事，却又有人打电话来告诉她：“大小姐，许枫先生刚刚来电话说他要推迟安吉拉号出海的时间。”
　　乔瑗仪早已吩咐过，安吉拉号最近的行程悉听许枫的调度。
　　她只是随随便便地应了一句，没有说什么。
　　现在，她的心里只记挂着骆承杰，什么舒季惟、什么《名媛时代》都已经放不下了。
　　13号，舒季惟的生日。
　　骆承杰和顾子华等高层彻夜开会。
　　新城人心涣散，除了顾子华、程真等老臣子，还顾念着几年来的一点君臣之义，依然留在这里与他共进退，其它的人，已经走的走、散的散。
　　甲方出钱，乙方出力，中间维系的不过是一纸打工合同，当甲方出不起这个钱时，自然乙方也没有再留下去的义务，商业雇佣的原则，就是这么简单。
　　骆承杰不由地想到骆正雄身边的得力部将，都是在他身边跟了几十年的老臣子，才干和魄力倒也不见得特别出众，但论起和骆正雄之间的情分，却是多年来风雨同舟、金石难敌，思及此处，难免有几分感慨。
　　舒季惟一个人待在骆承杰留给她的豪华公寓里，吃过了黎嫂做的一个人的晚餐，在玫瑰色的灯光下，她把妈妈留给她的那几张照片又一张张拿出来摆好。
　　灯光下，照片里的人笑容是苦涩的、温婉的，她所熟悉的。任何时候，总是妈妈陪着她，但是妈妈是个软弱又没有野心的人，所以她永远不可能告诉舒季惟怎么做。
　　几天之前，她还在想象她在这个异乡的第一个生日会如何度过，但是转眼之间，一切都不同了。
　　不过她的感受又不一样，她不是他们那个世界里的人，对这种盛衰起落，她缺乏像乔瑗仪那样的切身体会，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这一场陡来的变故，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愕和迷惑，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与外界不同的游戏规则和时间维度。
　　从前，以为面前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方向终究是已定的。现在看来，连方向也是模糊的了。骆承杰会怎样？她又会怎样？
　　舒季惟把照片收好，合在胸前，向后一仰，倒在大床上。
　　现在看来，和担心这种事相比，谁是女主角谁是女二号，在镜头前NG了几次，简直是再轻松不过了。
　　舒季惟不由得万分庆幸自己生来就是个女人，做男人太辛苦。偏偏还有骆承杰这样的人，唯我独尊，让自己更辛苦。
　　到底是喜欢他呢？还是不喜欢他呢？一路走来走到现在，骆承杰对她来说终究是特殊的，只是，这一点感情，究竟算不算爱情？舒季惟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骆承杰真得失去了骆家继承人的位子，如果骆承杰真得变得一无所有，她还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吗？至少在现在，舒季惟无法清清楚楚地说出那两个字，“愿意”。
　　他是她九十分的王子，当他不再是王子时，他的分数应该是多少，舒季惟就不知道了。这种心理，放在大多数女人身上，都是真实的，但是却叫人无法面对。
　　也许是看够了妈妈那种弱女子的人生，舒季惟这辈子，都不想为任何一个男人浪迹天涯。她只想找到一个舒适的、安稳的、独属于她自己的位置，从此被好好地收藏起来。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乔宇给她拍的照片。
　　不过，可以预知的是，无论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舒季惟都不可能再重现那么毫无防备的笑脸，即使有，也不会有人给她拍下来永远留存。
　　摄影师的工作多神奇，他们记录时间，记录瞬息即逝的历史。
　　如果有一天，舒季惟可以不必再为生活担忧，那么，她也想做一个摄影师。
　　舒季惟下意识地拨通了乔宇的手机。
　　“舒小姐？”
　　当那边传来乔宇温润的声音时，舒季惟愣了愣，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停了停，她想出一个问题：“Derek以前的女朋友，我是说你说的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乔宇只是笑笑：“问这种问题作什么？自寻烦恼？”
　　“没有，只是好奇，”舒季惟也下意识地笑笑，“能让Derek和你都动心，让一对好朋友十几年的感情破裂，一定是个很出色的人。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
　　乔宇还是笑笑，似乎有点无奈：“你们这些小女孩，个个好奇心都那么重？”
　　舒季惟笑，更加无奈和寂寥地：“我知道你说的是乔瑗仪，我还算小女孩吗？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经算是老江湖了吧？”
　　乔宇只是笑而不语。如果舒季惟也算老江湖，他这样乱尘堆里打滚过来的人，岂不是老头子了？”
　　“说吧，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漂亮，优雅，心怀宽广，表面端庄矜持，内里天真热情，敢做敢为。”
　　那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舒季惟发呆，又是跟她不在一个世界里的人啊，为什么，直到现在，她仍然觉得这些离她很遥远呢？
　　“这位小姐，也是香港人吗？”
　　“她不是中国人。”
　　原来是个金发女郎。差点忘了，乔宇和骆承杰的大学是在英国读的。
　　舒季惟不由地神往：“真羡慕你们这些读过大学的人，而且，还看过世界上那么多不同的地方。”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眼界、风度才会那么地出众吧。
　　“如果你喜欢，以后可以让Derek带你去到处走走，很方便。”乔宇善解人意地安慰她。
　　舒季惟没有作声。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舒小姐。”
　　舒季惟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几分钟到十二点钟，“等一等，再要七分钟，不，六分钟。”
　　乔宇没有问为什么。
　　跟乔宇聊天永远是最轻松的，因为你知道，你说的他都会明白，而你不想说的，他绝不会追问。有这样的朋友，是一件幸福的事。
　　“为什么你一直叫我舒小姐？在剧组里，大家也常常互相叫名字。”一直称她舒小姐，这种刻意的疏远，反而奇怪。
　　乔宇没有太多解释：“在国外待久了的习惯吧。”
　　舒季惟没有再说话，她盯着墙上的瑞士自鸣钟，看着那钟摆一左一右地摇晃，滴嗒滴嗒滴嗒，终于，“当、当、当、当”，十二点的钟声响了。
　　舒季惟从来没有看时间的习惯，是骆承杰的爱好，喜欢在屋子里摆上这种机械自鸣钟，时时刻刻，为他报时。
　　十二点钟声一过，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就会恢复原样，十二点钟声一过，舒季惟的生日过去。
　　郝思嘉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舒季惟微微一笑：“时间到了，谢谢乔先生，再见。”
　　她挂掉电话，钟声还在响。
　　钟声刚落，她的电话又响了。舒季惟看一看，居然是许枫。这位许先生惯会胡闹，不知道这次打她的电话又有什么事？
　　她疑惑地接听，听到那边说：“生日快乐。”
　　舒季惟大吃一惊，接着，又听到那边说：“明天晚上，有一个游轮Party，约你和骆承杰一起来玩，有兴趣吗？有的话，我会告诉你怎么去。”
　　“就算你不看经济版，也总该知道新城出了什么事吧？”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该好好开心。良辰美景，人生短暂，有机会解脱，何必为这种事费心呢？”许枫的腔调，仍然玩世不恭。
　　但不知怎地，舒季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又说不上来。
　　“有一位加拿大宏信集团的太子爷Vincent，也会大驾光临。境外财团，财雄势大，我想在这种时刻，他会是骆承杰最想见的人吧？”
　　舒季惟心中一震，立刻忘了刚才那种不对劲的心境。她想再问得具体一点，“许枫……”
　　然而许枫已经挂了电话，留下舒季惟一个人心潮澎湃。
　　今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了。

　　拥有多少才可以拥有快乐

　　舒季惟打了许枫很多通电话，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许枫不知道是在彻夜狂欢还是醉倒了睡得迷迷糊糊，一直没人接。
　　于是，第二天，她打电话给乔宇，告诉他这件事，咨询他的意见。
　　乔宇沉吟了一下，问她：“你跟许枫的交情好吗？”
　　这个问题实在有点想不清楚，许枫跟每个女星的关系好像都很好，但真正特别亲密，可以掏心掏肺？又不见得。
　　舒季惟想了想，道：“嗯，怎么说呢？大家算是朋友吧，他对我还蛮照顾的。而且，许枫这个人，虽然很花，但是我觉得他人品还不错吧。”
　　“你有没有告诉Derek这件事？”
　　“没有，他这两天一直很忙，而且，你觉得以他的性格，愿意去求人吗？还是我一个人去吧，就当是帮他问问路。反正我是个女孩子，就算被对方拒绝了，随便呱拉几句就过去了，不会太丢脸的。”
　　乔宇笑笑：“Derek应该很庆幸有你这个女朋友。”
　　舒季惟迟疑了一下，坦然答道：“也可能，我不是为了Derek吧……”
　　“难道还会为了你自己？”
　　“嗯。Colin，”她不知不觉地又随着众人叫他Colin，忘了昨晚已经称呼他为“乔先生”，“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如果Derek没有给我那么多，如果Derek什么都没有，我会怎么做？离开他，我会看不起我自己。可是，留在他身边，我又觉得也许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和毅力吧。”
　　“Derek永远不会一无所有。”他毕竟是骆正雄唯一的儿子，并且，骆承杰绝不是那种会让自己一玩所有的人。
　　“但是我还是想把这个问题想清楚。所以我要为Derek做些事，分量足以抵消他为我付出的一切。然后，我就可以站在跟他同样高的位置，可能会更容易想明白。”
　　乔宇轻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不会。真正自私的人从来不会说自己自私。我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纠结这个问题？”
　　“你应该能想得到，Derek是不爱我的，我们两个在一起，只是因为彼此条件合适又正好遇到而已，他也从来没有给我承诺过未来啊之类的。我之前也没有想过要和他怎么样，只是想走完这一段再说吧。但是，现在，”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快就会遇到这样的选择了。”
　　也许是察觉到骆承杰对她的态度渐渐有所不同，也许是因为这场忽如其来的危机让她更多地了解了他，也许是因为她仍然幼稚，以为陪伴他度过这次危机之后自然而然地会过渡到真正的情感问题。也许是因为……
　　“Colin，你有很多钱吗？房子、车子、珠宝、古董、股票，这些你都有吗？”
　　乔宇温然答道：“没有，一样都没有。我唯一固定的财产，只有我拍东西的机器。”
　　“Derek什么都有，乔瑗仪也是。我以前觉得，如果我有了这些，有了很多很多钱，我也会过得很高兴。但是Derek已经给了我很多钱，我并没有觉得很开心，而且，一出门就会被狗仔队包围，我现在对逛街买衣服、买珠宝这些事渐渐地已经没兴趣了。Derek他们什么都有，也没有很开心，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乔宇只是听，没有说话。
　　难怪她会不快乐，在都市这样一个环境里，一旦想这些，必然会不快乐。
　　这是一个只适合厮杀不适合思考的地方，房市会泡沫，股市会崩盘，公司会抵押，古董、珠宝会被迫变现，所拥有的一切，可能都会在瞬间失去。所以乔宇一直不喜欢待在这样的地方，因为他总是觉得，这种瞬间就会失去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真正拥有。
　　这世上有多少人是在控制财富呢？大部分的人，都是被财富控制，在物质的狂潮中随波逐流。
　　乔宇当然不认为自己清高，只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有人喜欢去做弄潮儿，有些人喜欢满世界乱走。两种生活，没有什么高下。
　　舒季惟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来香港认识的人里面，让我觉得他过得特别开心、轻松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许枫，一个是你。不过，许枫不太正常，所以我还是比较喜欢来问你。”
　　“我的话……”乔宇想说，如果有一天你了解我了，可能会认为我也不太正常吧。
　　“嗯？”
　　“没什么。”
　　舒季惟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可没有转性，还是很拜金、很俗气的。一点钱没有的日子，我还是过不下去的。”
　　乔宇忍不住朗笑，一点都不介意。
　　舒季惟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嗯，就这样，拜拜。我要去救我的青蛙王子了。”
　　“别去？”
　　“咦？我以为你一定会支持我。”
　　“这件事有点没头没脑，至少要查一查是什么情况再说。”
　　“最多是许枫无聊了捉弄我。但是，万一真得有什么加拿大的Vincent来这里呢？对方可能就来那么一会儿，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呀。”
　　“他有没有告诉你怎么去？”
　　“没有。许枫已经被狗仔追出秘籍来了，他一向都很会保密的。估计到那个时候会联系我的吧。”
　　乔宇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也不再阻止，只是说：“那么到时候请通知我一声，我会跟你一起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嗯，好的。拜拜。”
　　舒季惟挂了电话。
　　舒季惟在黄昏的时候接到了许枫的电话。
　　他仍然无视她的着急与疑问，只是语句简洁地告诉她，行车的路线。
　　舒季惟是没有驾照的，并且，显然这次也不太适合让骆承杰留给她的司机送她过去。她决定坐计程车过去。
　　立领的外套，墨镜和围巾，做好全套的掩护后，舒季惟匆匆离开了公寓。
　　许枫一路指示她方向，最后她在近海的地方下车，独自走向空旷的海边。
　　这么神秘，好像在搞地下党接头一样，舒季惟站在海边等待游艇来接她，出门时还平静的心，此刻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起来。
　　看起来煞有介事，难道真得像许枫所说，加拿大财团的某位重要人物，悄悄来了香港，来他的Party？
　　她等了五分钟，就有一艘快艇破浪而来，停在她面前，不过，里面并没有许枫。
　　“是许枫让你来接我吗？”舒季惟取下墨镜问。
　　开游艇的人，她觉得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和骆承杰一起去Party时见过面吧，也许是和许枫交好的某公子哥。
　　“你已经迟到了，美女。赶快上船吧。”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赶快上船。
　　舒季惟上了船，继续问他：“许枫拜托你来的吗？”
　　那人反问了她一句：“是许枫请你来的吗？”
　　舒季惟点点头。
　　“Whoh，”他吹了个口哨，接着道，“那就别问这么多了，大小姐，到了你就知道了。”
　　游艇迎着刚刚降临的夜色，在海面上呼啸而去。

　　美人赠我蒙汗药

　　大概在舒季惟刚刚坐上计程车的那个时间，乔瑗仪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很少会有陌生的电话直接打到她本人的手机号上，有能耐弄到这个号码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乔瑗仪第一反应是以为剧组那边的哪个外联制片之类的人物找她有事，但听在耳中却完全不是，那是一个相当匪气还有点苍老的男人的声音，绝对不会是天一的工作人员。
　　“是乔瑗仪小姐吗？”对方阴沉地问。
　　“我是，”乔瑗仪温和地道，“请问你是？”
　　“看看你家的安吉拉公主号现在在谁手里。”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不容分说地挂了电话。
　　乔瑗仪甚少遭到这种对待，很是不悦，待欲置之不理，却忽然想起，她已经吩咐过安吉拉公主号最近已经借给许枫使用，莫不是他在上面搞了什么古怪勾当？
　　脑子里转了两转，她终究是按捺不住这个好奇心，一个电话打出去，吩咐人给她查清楚安吉拉公主号现在的GPS定位，并且在海边给她预备好快艇。
　　等到乔瑗仪辛辛苦苦地坐着快艇找到漂浮在距海岸线几十海里的安吉拉公主号时，三层高的豪华游轮正沐浴在海上的落日余晖中，显出一种安静的、绮丽的美。
　　乔瑗仪独自登上甲板，整艘船上似乎空无一人，只能听见暮色中的海浪此起彼伏的节奏。
　　海风吹得她的头发飘飘向后扬起，仿佛要把所有烦心的事都一同带走般地干脆利落。乔瑗仪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艘安吉拉公主号一样。原来同样的事物，在不同的环境和时刻所显示出的气质，真是天壤之别。
　　稍微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天边艳丽的火烧云和被淹没于其中的、金灿灿的、暮年的太阳。
　　有人在她身后懒洋洋地叫了她一声：“大小姐，我在这里……”
　　她一扭头，原来在船舷那里还放着一张美人椅，上面懒懒地卧着一个人，像是宿酒刚醒又像是刚睡醒，正是许枫。
　　乔瑗仪看了他两眼，没说话，径直往船舱里面走。
　　许枫叫住她：“别找了。我每个房间都找遍了，一个人都没有。”
　　乔瑗仪停下，霍地转过身，惊异地看着他。虽然她上船时是觉得很安静，可是要真得说安吉拉号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还真是难以相信。
　　“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以外。”许枫立刻附加了一句后缀。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无聊，乔瑗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问他：“人呢？”
　　“什么人？”
　　“当然是船上的人。难道是你自己把船开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开来的，我昨天晚上还在夜店里左拥右抱玩通宵，今天下午一醒过来，就在这里了。”许枫的样子一点都不着急。
　　“醒过来是什么意思？你喝醉了？你不是一直吹你很能喝？”乔瑗仪皱眉。
　　许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是喝醉嘛，也不完全是。人家给我喝的是混了致幻剂的Dirty Pint，不然我怎么会醉得这么不省人事？”
　　“知道别人给你喝什么，你还敢喝？！”
　　许枫摊了摊手，一笑，没说什么。
　　乔瑗仪立刻了悟：“想必喂你喝酒的是个美女？”
　　“So，”许枫点点头。
　　“你就不怕人家谋财害命？”乔瑗仪觉得此人不可思议，脑袋脱线。
　　“车祸会不会死人？海啸呢？地震呢？还有癌症，爱滋病，狂犬病，转基因。既然人还活着，就随时有可能死。相比之下，被美女喂了迷幻剂之后再死，简直可以快乐上天堂了，”许枫懒懒地扫了她一眼，嗤之以鼻，“更何况，给我下药的美女最多是谋色，谋财的话，估计会去找你的Derek。”
　　乔瑗仪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他这些歪理：“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心情很糟？许先生！既然你不怕死也不怕被谋色，请问你叫人找我到这里来干嘛？！你不是好端端地看落日听海风呢吗？”
　　“我什么时候叫人打电话给你？”
　　“不是你还有谁？”
　　“乔——小姐，我的手机被那位迷幻剂天使A走了，我从昨晚到现在都是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OK？”
　　乔瑗仪不说话了，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变复杂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她问许枫，许枫一定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许枫看着她，忽然笑了：“放轻松，大小姐。”
　　“我安排过我爹地那边的人，安吉拉号这一个月都归你用。如果不是你下令要它开到这里的话，这艘船是不会在这里的。”
　　“很遗憾我确实没说过要把安吉拉号开出来。”
　　乔瑗仪打电话给负责管理安吉拉公主号的人，她只问了一个问题：“是许先生吩咐要让安吉拉号出海吗？”
　　“是，今天早上许先生打电话说的，船开出去之后一会儿，人就都坐快艇回来了，说是许先生让他们回来的。”
　　乔瑗仪把手机放在许枫耳边，让他听对面的回答，然后挂掉电话，看着许枫。
　　许枫的态度纹丝不动：“他听到我说话也不稀奇，至少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专业级的配音员能够模仿我说话。”
　　乔瑗仪词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实在是她也搞不清楚这个情况。
　　许枫终于从美人椅上站起来，海风从他身后飘摇摇地吹过来，吹动乔瑗仪的头发，他轻轻拍了拍乔瑗仪的肩：“Take it easy，就当是个愚人节玩笑。”
　　乔瑗仪不认这个哄：“今天不是四月一。”
　　许枫反问她：“那你想怎么样？”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根本就不是个恶作剧，没那么简单。”乔瑗仪没有回答他自己会怎么样，因为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失踪，没有财物失窃，到目前为止只不过是有人把她的船骗了出海，以及有人不怕死活地被美女诱惑然后被丢上这条空船而已。
　　不值得大动干戈，拿去报警警察都会觉得乔小姐是小题大作。
　　“那我告诉你怎么办，如果你不相信这是个恶作剧呢，那就耐心地等，你不找他们，他们也会主动找你的。”
　　乔瑗仪盯着他：“我总觉得你在隐瞒什么，肯定有些东西，是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
　　许枫不客气地答道：“不好意思，那是我的个人隐私，我没有一一向你汇报的必要。”
　　乔瑗仪驳不了他这句话，有好大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人站在船舷上凭着栏干，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落日已经被吞没得只剩下半个，一片柠檬黄，不再是红彤彤的景象。
　　许枫的眼睛里满是欣赏之意，拿手指轻轻敲击栏干配合海浪的节奏，还饶有兴致地问乔瑗仪：“会不会唱歌？”
　　乔瑗仪当然不会理会他，这个姓许的，根本就是一首跑调的歪歌，和她不在一条道上。
　　乔瑗仪那些为骆承杰焦急徬徨的心事被海风吹啊吹吹到现在，已经吹走了很多。但是现在她的心情仍然很不快乐，那是另外一些东西。
　　从前她一直以为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总会得到，就凭她是乔瑗仪，就凭她聪明美丽。即使是Derek，虽然他一直拒绝她，但她相信假以时日，他仍然是会选择她的，因为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就像交响乐章里面的不同声部一样，天生配合得亲密无间。
　　但是，现在，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了，她却完全找不到头绪，生活好像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想要的东西，并不一定就能得到，甚至是现在拥有的东西，也可能随时会失去。
　　如果连Derek都不能完全掌控他的人生，那“乔瑗仪”这三个字，又算什么呢？
　　乔瑗仪的手机响了，是乔宇：“Angela，你认识许枫是吗？”
　　乔瑗仪怔了怔，答道：“是……是啊，你怎么会问这个人？”
　　“给我他的电话，我想跟许先生谈谈。舒小姐昨天晚上收到他的电话邀请，去赴今晚的一个游轮晚宴，但是我现在完全联系不到她。”乔宇一贯爽朗温和的声音，难得的有些着急之意。
　　乔瑗仪呆住，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究竟是什么人在搞鬼？
　　“有人冒充你的声音约了舒季惟，现在她失踪了。”
　　“什么？”许枫双眉一皱，这可麻烦大了。
　　乔瑗仪紧紧盯着他的表情，顾不得电话里乔宇在催促她答话：“一定跟你有关系对不对？”
　　许枫抿了抿唇角，看了她一眼，嘴角勾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继而答道：“可能吧。”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许枫想了想，答道：“如果真得跟我有关系，那我可以告诉你舒季惟可能只不过是中了别人的恶作剧，不会有什么事。如果真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的话，那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所以？”乔瑗仪没听太懂。
　　“所以，我仍然无可奉告。”
　　“你……”
　　许枫补充了一句：“我和乔舒季惟也算是朋友，她的事我会尽力帮忙。但并不代表我有义务满足你的好奇心。这是两回事，乔小姐。”

　　寻欢作乐的自由

　　舒季惟登上那艘漂浮在夜色中和海面上的大船时，舱门迎面打开，扑面而来的景象像是发生在某个会员制的私密会所的场景。
　　宽阔的客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笑语纷繁。所有的女士都穿着摇曳生姿的晚装，在金色顶灯下露出大片大片莹晰眩目的肌肤。
　　她在其中隐约看到了三四张熟识的面孔，有娱乐圈艳名远播的前辈，谈笑风生，红唇边一支粗雪茄若即若离，还有在一般的社交晚宴上都难得觅到芳踪的千金闺秀，总之是平常绝不会在同一场合出现的人物。
　　男士们却又穿得十分随便，好像是在自己家的草坪上刚晒完太阳，或者刚刚跟女朋友约会归来。更有甚者，居然还有人披着睡袍窝在沙发里聊天的。
　　舒季惟一进来，舱门在身后闭合，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在她身上。
　　舒季惟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咦？居然是她？！”“那会不会骆承杰也来了？”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有人慢条斯理地鼓掌，“啪、啪 、啪”，继而似乎所有的男士都被他带动，掌声像雨点一样响起。
　　舒季惟更加发慌，连声问：“许枫呢？”在这里唯一跟她算得上熟识的，就是许枫了。现在她真后悔，就算不跟骆承杰同来，至少应该把乔宇带上啊。
　　那位抽雪茄的美艳前辈，已经拖曳着深V长裙走到她面前，笑容可掬地伸出一只手，十指尖尖，长长的指甲鲜红欲滴：“手机？”
　　舒季惟以为她要借用手机，从手袋里翻出来递给她。
　　她托着舒季惟的手机转身离开。
　　大厅的中央，放着一只直径近乎两米的透明的椭圆形水晶鱼缸。
　　美艳女郎托着舒季惟的手机，路过那只巨大的水晶鱼缸时，“扑”地一声给她丢入了水中。
　　“啊？”舒季惟赶忙奔过去，趴在鱼缸的边缘上一看，手机早已没入水底。更令她意外的是，水晶大鱼缸的缸底，早已躺着各种各样的足足几十只手机。
　　舒季惟不清楚是不是晚宴上在玩什么游戏，倒不好随便怪罪，何况此行本是有求于人，只能心里打鼓，脸上装出一副入乡随俗的笑脸：“哇，孙小姐，你们在玩什么？”
　　“难道许枫没有跟你讲清楚？”
　　舒季惟道：“许枫人呢？我也想找他问清楚。”
　　女郎掩口而笑，半是嘲弄半开玩笑：“许枫一直想搞来一个天真女入会，今天总算有了。”
　　舒季惟只是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说什么。
　　她最近一次在报上见到这位孙姓美女的大名，是几个月前，不过并不是她本人的消息，而是她的富豪老公为了交际花萧雯在夜店跟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丑闻。
　　孙小姐在九十年代末期出道，久经江湖风雨，也曾经名噪一时，后来成功嫁入豪门，成了一个中年秃顶男人的阔太和三个孩子的后妈，在影视界销声匿迹。从其夫君的行止来说，想必她的豪门岁月过得并不太惬意，舒季惟对她颇为同情，没想到却在这么个场合遇到，这位大美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可同情之处。
　　舒季惟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她本人，美女嫁人后并未生育，身材依然玲珑有致，刚刚在远处看，保养得当的脸庞也依然年轻美艳，只是离近了时，依稀可以看出眼角的细纹，那是舒季惟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绝不会有的。
　　孙小姐对她身后那个带她来的男人点点头：“给新人扫盲的活儿，阿潘你比较擅长，许枫不在，我去招呼一下大家。”转身，这个中年美人像一只大蝴蝶一样款款飞走。
　　舒季惟万分疑惑地把目光投向她身后的人。
　　她身后，侍者们从连通厨房的那个门口进来，推进来的车子上，放着火红的大蓬玫瑰花，和一座砌得高高的高脚杯塔。
　　接着，他们把上好的香槟开了盖，哗哗地从最上层开始往杯子里倒。香槟酒的色彩是非常优雅美丽的，侍者的手法非常熟练，那种优雅而美丽的浅金□调，从他们手中一而下，汇成美丽的瀑布，溅入一层层高脚杯中。
　　舒季惟听见倒酒的声音时回头，她并不喜欢喝香槟，但是喜欢看人倒香槟塔。
　　“Well，”对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要怎样措词，然后道，“我不知道许枫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们一般称……”
　　然后他抬眼看到她正在关注那座香槟塔，遂道：“我们先去跟大家干杯，这是每一次Change Party的传统。”
　　“什么Party？”舒季惟没听懂前面那个单词，她英语极烂。
　　“交换。”
　　“交换什么？这到底是做什么的？”舒季惟原以为是个社交Party。
　　对方笑了，答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会知道，也没人会干涉你。喜欢的话，下次带点料过来，一个人吸没意思，有人陪才好玩。大家一起疯的时候，你简直想象不出最终可以疯到什么程度。”
　　舒季惟再迟钝也知道他说的料指的是什么东西，在娱乐圈颇有些人离不了这些东西，但对舒季惟来说，这些离她的生活却相当遥远。被对方这么轻描淡写不当回事地说出来，着实让她呛了一下。
　　“Vincent会来这里是真的吗？”舒季惟只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回家睡觉。
　　“Vincent是谁？”
　　“一个加拿大人，有人告诉我他是你们今晚的客人。”
　　“加拿大人？那一定是许枫约来的朋友。你等许来了再问吧。”
　　此时，侍者已经退出，所有的人都汇集在那座香槟塔的周围，每人取走了一只高脚杯。一座漂亮的塔，转眼间被拆去一半。
　　孙小姐首先举了举杯：“虽然今天许枫没有来，不过，欢迎我们的新人，舒季惟小姐！大家干杯。”
　　舒季惟没想到会专门提及自己，很不好意思，刚想说什么，已经被一阵酒杯叮咚声淹没。
　　孙小姐再度开口：“舒小姐是新人，所以我建议今晚给她特权。我拿走大家手机的时候建议过今晚刚好船上有新的鱼缸和鱼网，所以玩个钓鱼的小游戏。那就请舒小姐先来吧。”
　　她笑着把一只金色的带柄的鱼网放在舒季惟手里。
　　众人簇拥着舒季惟向鱼缸的方向走，舒季惟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是在玩什么，但这场宴会既然是为Vincent而办，那么Vincent一定是个重要人物，甚至可能是幕后的主办人，配合他的客人们玩好喝好，把气氛搞热，在见到本尊的时候才方便彼此深谈。
　　方才要跟她“扫盲”的阿潘摇了摇头，道：“这个孙怡，真是爱搞。”
　　舒季惟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款款走近那个水晶鱼缸，探身看了看，问孙小姐：“我可不可以捞我自己的出来？”
　　孙怡笑：“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哦，舒小姐。”
　　她指了指鱼缸的右边：“在这里。”
　　“捞一只上来？”
　　孙怡大笑：“只要你捞得动，捞两只三只也未尝不可啊。”
　　人群中应声一片嗤笑。
　　舒季惟不再多问，俯身趴在鱼缸边上，将金色的鱼网探入水中。
　　低头的一霎那，只觉得一阵晕眩，有一股热气从腹部上涌，不知道是不是不胜酒力的缘故。
　　她随便捞了一只上来。
　　大厅里迸发出一阵掌声。
　　有一位男士被从人群中分离出来，戏谑地笑着在舒季惟面前弯腰行了个骑士礼，正是阿潘，他笑道：“没想到被孙姐捉弄了一番，你仍然选中我，看来是上帝注定今天晚上要把你送给我。”
　　舒季惟觉得不对劲，心里发慌：“等等，先跟我说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Vincent呢？”
　　孙怡笑着凑近她耳边，轻声道：“都到了这个份上就别装纯了，天真妹。加入Change party的人，都是出来玩的，放心，大家都会保守秘密的。”
　　“什么 party？”舒季惟还是没想起那个单词是什么意思，更着急。
　　“For one night，当然是交换性侣的Party。”
　　舒季惟觉得自己头一晕，脑子就白了，完了完了，是许枫指错了路还是许枫故意捉弄她？她怎么会误入上流社会的滥交Party？怪不得找来找去等不到Vincent呢。
　　她手一抖，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手里的鱼网连手机都丢掉，手张口结舌地急着解释：“我……我真得是……我就是走错了路，不是……哎呀，反正不是和你们想的一样，我……”
　　阿潘轻轻扶了扶她，很好笑地道：“别着急，慢点说。”
　　舒季惟条件反射地一甩，把他的手甩开：“总之我不是你们这一国的！”
　　大厅里的众人已经开始议论。
　　孙怡和阿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阿潘先开口：“既然是误会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舒小姐，你确定你是要离开？”
　　舒季惟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当然是要离开，她是正常人，难道要留下陪这些人一起疯？不可想象。舒季惟并不觉得他们可恶或者道德败坏什么的，只知道这种事对自己来说绝对是不可思议。她还想嫁给王子过幸福的日子，哪来那种游戏人生的勇气？
　　阿潘笑：“Whoh，原来你是真得很天真，是我失敬了。OK，Party的原则是个人自由，既然你要离开，那我们绝不拦你，走吧，我送你上岸。”
　　孙怡走上来：“先等一下。”
　　舒季惟以为她要留难自己，截然变色。
　　但孙怡只不过是上来检查一下，她身上有没有摄录装备，舒季惟任她摸索了一遍，当然什么都没有。
　　舒季惟像发誓一样保证道：“我绝对不会对别人说一个字的！”
　　许多人听了都笑了。
　　阿潘笑道：“就算你说了，也没人会承认的，除了乱发新闻的花边小报，估计也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他说的有道理，就凭在场这些人的身份，要掩盖这些简直是易如反掌。何况，江湖规矩是，只要当事人不承认的，都不是真的。看起来，他们的秘密聚会一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舒季惟却连一个渣子都没听说过，可见其保密工作确实做得不错。
　　阿潘带着舒季惟走到船舱的出品，推门门不开，不由地诧异：“怎么回事？难道门坏了？”
　　他仔细一看，立刻不安起来，叫道：“门从外面锁死了！”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舒季惟尤其吃惊，拼命地想要撼动那个门，但游轮船舱的巨门岂是她能晃得动的？大门纹丝不动。
　　这下，所有的人都开始着慌了。
　　舒季惟的目光一转，立刻向另一边通往厨房的门跑去，刚刚送香槟塔的侍者曾从这个门离开。
　　但是没等她跑到那里，已经有人惊慌地道：“这里的门也锁住了！”
　　与大厅相连的一共有三扇门，一扇正门，一扇通向厨房，一扇连接旋梯通往楼上的卧房，全部被锁死。
　　舒季惟觉得头脑眩晕，那股模糊的酒意更加盘旋了。

　　乱了，乱了……

　　乔瑗仪打电话回乔氏，让他们派人来把安吉拉号开回去。
　　她急着去见乔宇，讨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嫌游轮行动太慢，就和许枫一起乘她来时的那艘快艇先行离开。
　　在快艇即将靠岸的时候，乔瑗仪又接到了那个神秘男人的手机短讯，这次他报上了一个经纬度，东经115°25′和北纬22°25′。
　　乔瑗仪照着那个号码打电话过去，意外地，这次居然有人接了，她抓紧时间问：“你是谁？”
　　对方很冷淡：“你用不着管我是谁，不想骆承杰难做的话，最好是立刻赶过去。”
　　“你绑架了舒季惟？”
　　电话已经挂了。
　　如果是绑匪的话一定会开口要赎金，对方显然不是。并且，即使真得绑匪，也应该去找骆承杰，不应该来找她吧？
　　乔瑗仪心中疑惑丛生，她可不认为自己有解决这种问题的本事，所以，她当机立断地对许枫说：“我们去见我Uncle。”
　　许枫耸耸肩，表示一切听她差遣。
　　乔瑗仪心里不平静，忍不住问许枫：“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许枫的手臂撑在栏干上，看着快艇在水中劈开的一线白浪：“看这种没头没尾的行事风格，估计跟黑社会脱不了关系吧。”
　　乔瑗仪吓了一跳：“不会吧？舒季惟得罪了黑社会？”
　　“娱乐圈本来就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不得罪人，也会有人想来得罪你。何况，也不一定是她得罪了什么人，也或许，阿惟只是做了Derek·骆的替罪羊吧？”许枫猜测。
　　乔瑗仪这下不吭声了。
　　他们很快见到了许枫和戴文，这两人正准备约请私家侦探来查出舒季惟的下落。
　　乔瑗仪连忙翻出手机，给乔宇看短讯里的经纬度。
　　乔宇地理甚好，一看就皱眉：“这是香港往南的公海，三不管地带。”
　　事不宜迟，乔宇吩咐乔瑗仪：“请许先生送你先回家吧，我和戴文过去就够了。”
　　乔瑗仪不等许枫开口就道：“不，我一定要去，不然今天晚上一定会睡不着。许枫也得一起去，我怀疑他跟这件事有关系。”
　　乔宇讶异地看了他们一眼。
　　许枫只是摊摊手，表示自己无可辩解。
　　东经115°25′和北纬22°25′离香港并不远，只是一两百公里的距离，游艇在黑夜中乘风破浪，很快他们就把香港岛抛在身后。
　　戴文负责开船，乔宇一面协助他，一面不停地在打电话，不知在联系什么事情。
　　乔瑗仪从未到过这一带，感觉很是新奇。
　　许枫看了，不禁笑笑。
　　乔瑗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知不知道那个男人告诉你的是什么地方？”许枫问她。
　　乔瑗仪摇摇头，她对香港尚且所知不多，何况那种化外之地。
　　“那是距香港最近的一片公海，非法交易、赌博和□业最发达的地方。你们乔家至少有三艘豪华游轮常年出没于那一带，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乔瑗仪当然不相信他的话，她才不相信乔氏会去赚什么和黄、赌、黑有关的钱。
　　许枫只是摇头微笑，状颇感叹：“大小姐，你以为，做生意，尤其是做旅游业，就真得只是埋头做生意那么简单吗？如果你将来成为乔氏的继承人，恐怕够呛。”
　　“要你管？”
　　“Sorry，我忘了你是会嫁给Derek·骆的，不过，”许枫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很好奇，你不是一直费尽心思，想要对付阿惟么？只要你把那陌生人的话当作从来没有听过，一切就会如你所愿。但是为什么？现在你却在去救阿惟的路上？”
　　“因为我不是像你想的那么卑鄙的人。”
　　“不，你把这个社会的道德标准看得太高了。落井下石才是卑鄙，袖手旁观只不过是正常人的正常做法。在大多数人看来都算正常。”
　　“在我看来都一样。”
　　“好吧，就算同样是卑鄙。我想问的是，你不是很喜欢骆承杰么？为了得到他，你肯不肯做你自己鄙视的事？”
　　乔瑗仪这回很聪明，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知道无论怎样回答都会掉进许枫的陷阱，被他讽刺，她更讽刺地刺了他一句：“你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一个卑鄙的大情圣吧？”
　　许枫似笑非笑地回了她一句：“不，你高估我了。我只会为了自己，做卑鄙的事。”
　　乔瑗仪冷冷地道：“如果我发现这件事是你捣的鬼，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女人真奇怪，一会儿争得死去活来，一会儿又要替别人强出头。”许枫淡淡地道，没有理会她的威胁。
　　游艇很快接近了指定的海域。
　　乔宇也走过来，和他们一起在船舷边眺望，夜色中渐渐显露出一艘中型轮船的轮廓，孤零零地停泊在海面。
　　乔宇不由地微微皱眉：“难道这几个小时里，这艘游轮就一直停在这里不动？”
　　一般游轮出海，都会有一个固定的路线，穿越一些著名的风光海域，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基本可以判定为出了事。
　　戴文小心地把游艇靠近那艘轮船，甲板上空无一人。
　　他们离开游艇上了船，这艘游轮并不属于大型游轮，楼高不过三层，和安吉拉公主号差不多规模。乔氏拥有不少这样的中型游轮，通常不是用来经营大规模的团体商业旅行，而是专门出租给私人，以供渡假出海使用。
　　大厅通向甲板的门是闭合的，大厅的隔音和隔光效果都很好，从外面看过去一派沉寂。
　　乔瑗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Uncle，我们没有钥匙……”
　　然而乔宇走上前去一推，华丽的大门就侧出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灯火闪亮。
　　乔宇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立即掩上了门，转过身来，看了看乔瑗仪。
　　乔瑗仪只觉得一阵怪异的人语喧哗和华丽的灯光，在眼前耳边一闪，就被乔宇关闭，不禁愣了一下，道：“怎么了？”
　　乔宇没解释什么，只是说：“Angela，你在外面等我们。”
　　乔瑗仪辛辛苦苦跟了半夜跟到海上，乔宇居然不让她进去，不禁大感委屈：“为什么——？”
　　乔宇简单地道：“没有为什么，总之你不能进去。”
　　他看了许枫一眼，眼光忧虑。
　　许枫是聪明人，当下他就想到了最糟糕的状况，心底不由地也一沉。
　　乔宇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他们三人陆续进去。
　　且不说戴文、乔宇，即使是久经江湖的许枫，也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在他治下的change party，只不过是一个以性自由的名义聚在一起的玩乐会，出格的事情不是没有过，但从来没有出现过像此刻这样的混乱状况。
　　群魔乱舞。
　　许枫立即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戴文最惊讶：“怎么回事？”
　　乔宇答道：“大概有人在他们身上用了高浓度的致幻剂。”
　　他们三人在大厅入口处只站了那么一站，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们，笑着从地上站起来，向这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地上，到处是打翻的用器，撕碎的衣服，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淋漓的血迹，不知是有人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自残还是伤害别人。
　　放眼一派迷乱的声色。
　　乔宇低声道：“先找到舒小姐再说。”
　　乔瑗仪一个人在外面，遂在甲板上轻轻地踱了几步，走到一侧，注意到船身上漆着的标志，不禁呆住了。刚才上船的时候，匆匆忙忙，又是在夜色中，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熟悉的凤凰标志，那是“乔氏”的象征。
　　乔瑗仪站在那里，觉得周身一阵冰凉，许枫在路上的说的话回响在耳边，“那是距香港最近的一片公海，非法交易、赌博和□业最发达的地方。你们乔家至少有三艘豪华游轮常年出没于那一带，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即使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这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情况绝对相当恶劣，不然小Uncle不会禁止她进去。难道，乔氏背地里真得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乔瑗仪一直对爹地很有信心，在此刻，对着这个“乔氏”标志，却禁不住动摇起来。
　　乔宇抱着舒季惟，和戴文、许枫一起出来。
　　乔瑗仪原以为会有一场纠纷，没想到他们这么顺利就把舒季惟带了出来。她走上前去，最先注意到乔宇怀里的舒季惟，她不知是在哭还是在颤抖，但乔宇用自己的上衣搭了她身上，盖住了她的头，乔瑗仪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玫瑰红长裙已经一团糟污，挂破了好几处。
　　乔瑗仪被吓住了，目光向上，看到三个男人的脸色都非常凝重，她迟疑地道：“她……怎么了？他们侵犯她还是……”
　　乔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Angela，你和我一起送舒小姐回去。戴文和许先生暂时留在这里。”
　　戴文没有异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需要医生查出来舒小姐她们服的是哪一种迷幻剂，然后买齐药品，送到船上来。”
　　许枫看了下腕表：“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六分。”
　　乔宇点点头：“我会抓紧时间，在天亮前赶回船上，让这些人清醒过来。”
　　乔瑗仪听到了“致幻剂”这三个字，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她的眼前，还来回闪现着乔氏的那个凤凰型的标志。

　　爱情和友情都开始扑朔迷离

　　当舒季惟的意识完全清醒过来时，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乔瑗仪。
　　舒季惟以为自己仍然是在做梦，呆呆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乔瑗仪的社交才能在此刻完全不起作用，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就不大自然地笑了笑，说了句废话：“你醒了？”
　　舒季惟打了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放眼看了看四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不大的房间，几样半旧的家具，窗帘拉得密密实实，开着灯，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里是哪里？”
　　“是我Uncle的家。”
　　原来是乔宇的家，那么安全了。
　　舒季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男人的深蓝色条纹睡衣，被水洗得泛了白，应该也是乔宇的东西吧。
　　这件睡衣让她想起了之前模模糊糊的一点记忆，似乎是乔瑗仪帮她换掉了身上的脏衣服。
　　舒季惟沉默地往身后的床头上一靠，觉得万分疲惫，像是花费很大的力气做了一个噩梦。
　　乔瑗仪也不敢跟她说什么，怕刺激到她，只有两个人的屋子就这样尴尬地沉默着，仿佛可以听到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
　　乔瑗仪最先受不了这种尴尬，问舒季惟：“你要喝水吗？”
　　舒季惟摇摇头。
　　“果汁？”
　　舒季惟还是摇头。
　　“咖啡？”乔瑗仪锲而不舍。
　　舒季惟看了她一眼，终于点点头：“谢谢。”
　　乔瑗仪离开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用托盘端了两杯咖啡进来。她的厨艺，也仅限于煮个咖啡、拌个蔬菜沙拉之类的水平了。
　　乔瑗仪递给舒季惟一杯，自己捧着咖啡杯坐在一边，悄悄地打量着她。
　　舒季惟两手捧着杯沿，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杯子里。
　　乔瑗仪轻声道：“Uncle他们会把这件事解决掉的。”
　　乔宇和戴文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
　　乔瑗仪闻声迎出去，看到两个男人都是一身疲惫地刚刚踏入客厅。
　　乔宇看到她，问道：“舒小姐呢？她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她不大肯说话，应该是不好吧。”
　　乔宇轻轻拍了拍乔瑗仪的肩膀：“辛苦你了，Angela。”
　　“你们那边怎么样？”
　　“给所有人都服了药，暂时都清醒了。幸好没有记者过来。不过，接下来会怎么样，还很难说。”乔宇眉宇间看起来有点担忧。
　　“那……是什么人搞的？有线索了吗？”
　　乔宇摇摇头。
　　乔瑗仪声音放得更加低：“那你……你有没有看到船上的那个凤凰标志？”
　　乔宇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回家不要跟你爹地提起任何事，准确地说，是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Derek。”
　　乔瑗仪点点头：“我知道……她蛮可怜的。”
　　乔宇去沙发上给她拿来她的手袋：“你也累坏了，先让戴文送你回去吧。”
　　乔瑗仪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包，想说什么又没说，和戴文一起出去了。
　　乔宇一个人走进卧室，看到舒季惟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杯咖啡，默默地盯着床边的一盏立灯。
　　乔宇走近床边，轻轻唤了她一声：“舒小姐？”
　　舒季惟慢慢抬头看了他一眼。
　　乔宇伸手拿掉她手中早已冷透的咖啡，放在桌上，看到她脸上泪痕遍布，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她。
　　然而，在此种时刻想要安慰一个女孩子是最难的，他既没有骆承杰合法男友的身份，亦不像乔瑗仪那样和她同一性别相近年龄，他的身份，一个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异性，在此时此刻的她面前是颇显一种暖昧的尴尬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舒季惟低低地道：“你想安慰我什么？”
　　乔宇坦白地道：“我还不知道应该和你说什么。”
　　“那你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吗？”舒季惟盯着他，表情有一点点奇怪。
　　乔宇既不能说知道，也不能说不知道。
　　“你说啊！”舒季惟固执地盯着他，迸出一句，但眼睛里却流下两行泪水。
　　乔宇注视着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没说什么。
　　舒季惟擦擦眼泪，低声道：“对不起……你家的浴室在哪里？我想要洗澡、睡觉。”
　　乔宇伸一只手给她，扶她下了床，将她带到浴室门前：“等我一下，我去帮你调好热水。”
　　舒季惟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那些水声撞击着她的意识。
　　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想法，不如不要醒过来比较好，一直醉生梦死下去，就不会在清醒的时候大惊失色。
　　乔宇从浴室里走出来，对她道：“可以了。”
　　舒季惟走进去，关上了门。
　　乔宇随即听到水声中传来的“哇哇”大哭的声音，像小孩一样，什么都不管的释放。
　　乔宇现在需要好好思索这件事，接下来要怎么办。
　　很快，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了，是许枫。
　　“有什么新的线索？”
　　“没有，只是有一个新的情况。”
　　“好的还是坏的？”
　　“船上有微型摄录仪，并且，带子已经被人取走了。”
　　简直糟得不能再糟。乔宇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许枫一定也是一样，涉案的人不是豪门子弟就是明星名媛，如果带子落到什么人手里，一定是一场山崩海啸。
　　“那就先这样吧。”乔宇挂了电话。
　　我在明敌在暗，除了耐心地等着接下来的事态，没有任何办法。既然有人拿走了录影带，那么乔宇现在万分希望对方是普通的黑社会，而不要是出于什么报复的恶意行为。黑社会只是求财，倘若碰上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就糟了。
　　派对中那么多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既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换句话说，每个人背后都有无数的利益牵扯，每个人都有可能有恨不得把他或她撕下一块肉的仇敌。
　　这就是都市江湖，和身陷于其中的，八方豪杰。
　　最无辜的，就是舒季惟了。
　　乔宇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陪着舒季惟共同赴会，或者他可以尽早地分辨清楚状况，带她离开。他明明有机会可以阻止她，却因为一时大意，让一个白纸般的女孩子遭遇到最不能接受的事。
　　乔宇不禁也有些烦躁，为自己犯下的这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在响，舒季惟一直没出来。
　　乔宇又不能去敲门，只能不停地看表，已经是早上六点多钟，天就要亮了。
　　手机又响了，仍然是陌生号码。
　　乔宇立刻接通，对面寂静无声。
　　乔宇心中忽然一震：难道是拿走录影带的人？
　　他按捺下心情，徐徐镇定地道：“喂？”
　　对方终于有了回音，很低沉：“是我，能听出来吗？”
　　乔宇停顿了有两秒，然后用极之平淡和平常的语气道：“Hello，Derek 。”
　　他心底却禁不住悄然叹息了。在此多事之秋，无论Derek愿意不愿意，昔年故人，恐怕都要重逢了。
　　“很久不见了。”骆承杰也有点感慨。
　　“的确是很久不见。”乔宇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骆承杰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打电话给他，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舒季惟的事？
　　“阿惟是不是在你那里？”
　　乔宇静了片刻，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舒小姐不见了？”
　　“刚刚。”他已经连续待在新城大厦的办公室里超过五十个小时，是昨天晚上，直到深夜，舒季惟还没有返回公寓，黎嫂慌了神，打电话到他那里。
　　他从新城那里赶回来，到安道虹那里折腾了一番，寻人未果，不知是哪里来的灵机，从梁海龙那里要了乔宇的电话，打过来找人。
　　“有人告诉你她在我这里？”
　　“没有人，凭感觉猜的，”骆承杰的声音淡淡的，一向给人以叱咤风云感觉的他，因为精神和肉体上都极度疲惫，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唏嘘，“和以前一样，从我这里跑掉的女人，跑到了你那里去。”
　　舒季惟从前已经跟他玩过一回跷家游戏，只是这一次，他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会在这种时刻再度上演。或许那天晚上，不应该对她太严厉。二十岁的女人，还只是小孩。
　　“你想要她现在回去？”
　　骆承杰停顿了一刻，道：“不。我想要你暂时替我照顾她。”
　　这句话出乎乔宇意料之外，他答应下来：“我会好好照顾她。”
　　“谢谢。”骆承杰挂了电话。

　　通天塔、茶杯以及童话

　　乔宇放下手机，舒季惟还在他的浴室里迟迟不出来。
　　乔宇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来的只有哗哗的水声，没有一点反应。
　　乔宇心里一沉，她不是做了什么傻事吧，微微提高音调叫了一声：“舒小姐？阿惟！”
　　里面传来弱弱的一声回应：“我还在……”
　　乔宇苦笑，轻轻屈起食指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因为他忽然明白舒季惟为什么迟迟不出来的原在了，他对着门里面道：“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
　　乔宇给她拿来了干的睡衣——当然还是他的，敲开了门，隔着细细的、弥漫着水气的门缝里递给她。
　　门再度关上，里面的水声停止了，悄然静寂。
　　舒季惟拉开门出来的时候，看到乔宇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房子不大，客厅当然也很小，两个人对面坐在沙发上的距离，并不远，已经足够舒季惟看清乔宇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和他的声音一样平和得近乎温柔：“还是去睡会儿吧。”
　　舒季惟摇摇头，淡淡地道：“谢谢你。”
　　乔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从表情到声音，舒季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舒季惟了，有一点点变化，并不太多，但对敏锐的人来说，已经很不同。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乔宇没有说话。
　　舒季惟咬了咬嘴唇：“你怕我自杀吗？”
　　乔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如果说沉默也是一种力量，那乔宇无疑是很擅长运用这种力量的人。他不说话，却让你感觉到他已经触摸到你的内心。
　　舒季惟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凄凉，苦涩地道：“你真得明白我在想什么吗？”
　　乔宇不知道她是否明白她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想了想，问了她一个问题：“知道通天塔的故事吗？”
　　舒季惟摇摇头。
　　“上帝住在天堂，各种各样的人住在大地上，接受他的俯视。有一天，人们觉得不想这样生活在地上，他们很向往到达上帝所在的天上。那时候的人类是使用同一种语言的，于是他们很容易就能聚集在一起商量，发动全部人类的力量，建一座通天塔，顺着这座天梯，就可以到达天堂。”
　　舒季惟低低地道：“天上有什么好？到了天上，发现除了云彩什么都没有呢？”
　　乔宇点点头：“但对于人来说，即使天上除了云彩什么都没有，他们仍然想去天上。因为他们是人类，生活在地面上。”
　　“然后呢？”
　　“上帝对人类这样漠视权威的行为很头疼，于是就用了一个法术，让不同地区的人们使用不同的语言。第二天早晨，人们再想继续开工时，发现所有的人都无法听懂别人的话，于是这个通天塔的计划就半途而废了，人类永远只能住在地面上，使用不同的语言。”
　　舒季惟呆呆地听，半晌才道：“你讲的，是个悲剧。”
　　乔宇点点头。
　　“为什么？对受伤的人还要讲这种故事？”舒季惟轻轻用双手捂住脸，“你应该跟我说的，是‘世界都是美好的’、‘每一朵乌云都镶着银边’之类的吧？”
　　“如果我说那些，你会相信吗？”
　　舒季惟沉默。
　　“《灰姑娘》的故事里有恶毒的后母和姐姐，《白雪公主》里面也有坏心的巫婆和皇后，即使对于小孩子来说，这个世界也从来不是完美的世界。”
　　舒季惟仍然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问你的问题是，你是不是真得明白我在想什么，你却给我讲了个通天塔的故事。你想说的是什么？”
　　“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舒季惟忽然淡淡地嗤笑，神情万分疲倦：“世界本来就是很悲剧的，一个人本来就没有办法去懂得另一个人在说什么。所以，即使碰到很不幸的事，即使没有人能安慰你，也不要灰心，因为人生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罢了。对不对？”
　　乔宇轻轻摇头：“不，我想说的是，世界从古以来就不完美，人与人之前永远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和误解，但是，无论人生有多少令人失望的地方，活着仍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无法完全地相互理解，也并不妨碍这世界上照样有许多爱情、亲情、友情的故事，即使不完美，即使没有结局，但对人这种生命短暂的动物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人活着，是为了生命中曾经出现的或者将会出现的快乐。即使在这个过程里，付出的远比得到的多，快乐远比悲伤要少。
　　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热水，走近舒季惟身边递给她：“喝点热水吧，暖暖身。”
　　舒季惟慢慢地从他手中接过水杯，那是一只淡青色的陶杯，线条勾勒出一只风筝，下面挂着长长的一条线，她转过去，那根线一直勾勒到杯子的另一面，连着一个小人。原来是个放风筝的小人，下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To Colin”。
　　仿佛是看出她在疑问什么，乔宇道：“社团的同学们送的，作为我帮他们拍照的答谢，有一套四只。”
　　他过去拿了另外的三只过来，放在她面前。
　　都是淡青色的杯体，用线条勾勒出简单的画面，写着一些简单的字或词。
　　舒季惟喝了一口盛在那个淡青色陶杯里的水，然后慢慢地把手里的那个杯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抬起头看着乔宇：“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只是他们的受害者，只要看开一些，根本不用这样跟自己过不去？但是我从小的习惯，如果我喜欢的东西摔破了，即使可以粘起来，粘得一点痕迹也没有，我心里还是会很难受很别扭。就算所有的人都看不出来它摔过，就算它可以粘好，跟从前一模一样，但是我心里就是知道，它已经摔过了，有瑕疵了。”
　　她忽然哭了：“所以，凡是我喜欢的东西，我都会很用心把它们放好，从来不让它们摔着，我也很用心保护我自己，我贪生怕死，我怕黑，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连过马路都会比别人小心。我小心翼翼地活着，只是为了有一天，我想要的全部可以得到，我可以安安全全地，不用担心任何事，过我想要的幸福生活。我没有犯任何错啊……”
　　越是想要得到完美的人，越是容易被瑕疵伤害。
　　所有的人都可以不在乎，你也可以不在乎，大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开开心心生活。但是，内心深处，每个人都知道，永远永远地，茶杯上有个瑕疵，不可能除掉。
　　乔宇可以不在乎，是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因为他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骆承杰呢？其它的人呢？
　　每个人都是渴望完美的，即使他们也承认这样很无谓。舒季惟从内心里深深地恐惧任何东西由完整变成残缺，是因为她下意识地恐惧，不完美的东西，都会很快被人们抛弃，或者生活在被抛弃的危险之中。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了。
　　她盯着乔宇，颤声道：“Derek呢？我的手机呢？他有没有找我？”
　　也许她不爱他，他也不爱她，但舒季惟恐惧的只是，在此时此刻，被他抛弃。
　　乔宇点点头：“他有打电话来找你。”
　　“你骗我。”
　　“如果不相信，你可以自己打电话求证。”乔宇调出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给她看“已接电话”上那个陌生的号码。
　　舒季惟盯着他的手机，她认得，那的确是骆承杰的号码。
　　“他为什么不来带我回去？只要没有正式分手，我仍然是他女朋友。”
　　“新城正面临生死存亡，他自顾不暇，因为不想拖累你，所以暂时把你放在我这里。”
　　舒季惟沉默。
　　“去休息吧，天都快亮了。”乔宇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舒季惟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她对乔宇说：“如果我睡醒的时候，报纸上已经有新闻的话，先不要告诉我。我还想有多一点时间，可以想一想你那个通天塔的故事。”
　　等到睡醒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了。

　　学会坚强

　　叶雅文在第三的天傍晚来拜访乔宇，她带来的是关于这件事最新的调查结果。
　　她直接敲了乔宇暗房的门，当时，舒季惟正在暗房里看乔宇冲印胶片。她对冲印胶片这种工作并无兴趣，何况在此刻意懒心灰，只是乔宇不希望她一个人待着，所以邀她进来观摩。
　　叶雅文敲了暗房的门，来开门的正是舒季惟。
　　叶雅文看到她，就怔了一怔。
　　接着乔宇从暗影里走出来，出现在舒季惟身后。
　　看到舒季惟出现在乔宇的暗房里，叶雅文的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快，简洁地道：“Colin你出来一下。”说完她转身就走。
　　乔宇拉起舒季惟走了出去，从暗房走出去，转过一条小小的、狭窄的过道，就是客厅了。
　　叶雅文又怔了怔：“你要她在一边听？”
　　乔宇放开舒季惟的手，看了她一眼，道：“每个人都有权力知道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舒季惟向后缩了一下，转身欲走：“但是我不想听。”
　　她只想快快忘记，快快回到过去。至于是谁主使的？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些她都无力去在意了。
　　乔宇没有伸手阻止她，只是盯着她，温和地问道：“想清楚，如果这一次要转身，那以后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听清楚。确定要这样生活下去？不会不甘心？”
　　舒季惟迎着他的目光，眼睛里渐渐沁出泪水，她盯着乔宇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慢慢地把身体转了回来。
　　她擦擦眼睛，平静地对叶雅文说：“对不起，叶小姐，请说吧。”
　　“是台湾的地下组织投的药，估计监控设备也是他们装的。”
　　乔宇不由地闭了闭眼，轻轻出了一口气。他就怕事情会这样复杂，但怕什么来什么，事情偏偏还就是这样复杂。
　　“我已经拜托人去接触台湾那边的人，到目前为止，他们告诉我的唯一的线索就是……”
　　“骆正豪。”乔宇和她同时说出了那个名字。
　　舒季惟呆住了，如果她听的没错，他们说的人，是骆承杰的亲叔叔？
　　叶雅文吃了一惊：“你已经知道了？”
　　“你一说是台湾黑帮，我就猜到十之八九和骆正豪有关系。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做第一遭了。”
　　从乔宇的角度看来，骆承杰家的这位亲Uncle不但不聪明，还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他总是对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有独特的偏好，并且百折不挠，真不晓得叫人佩服还是头疼。Derek被他煅炼了这么多年，想必修养功夫直线上升。
　　叶雅文同样风闻这位骆家二世祖的大名，皱眉：“要不要告诉骆承杰？”
　　乔宇没有回答：“谢谢你，雅文。如果没有你拔刀相助，我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骆正豪这条线。”
　　叶雅文笑得略有几分无奈：“何必跟我客气？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转了转手里的Prada手袋，叹了一口气：“老板还想见我，我先走了。”
　　等到叶雅文离开，舒季惟盯着乔宇，半天不说话。
　　乔宇不由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向她保证：“除非是出自你口中，否则，无论是我还是Angela，我都可以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任何你不想听的话。”
　　“在你心里，是不是把我当成小孩来对待？”
　　乔宇笑笑，答道：“也许是你和Angela年纪相仿，我一直习惯把她看作小孩的缘故吧。”
　　这绝不是个好习惯，但是，乔宇很难把舒季惟这样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小女孩当作成年女子，就好像，他对待她，和对待叶雅文那样聪明成熟干练的女子，两者很难相同。
　　舒季惟神情惨淡地笑了笑，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强迫我听叶小姐说话的时候，我简直有一种错觉，好像我还是个小孩，而你像我的老师，或者哥哥，要求我必须这样做必须那样做。”
　　乔宇向她道歉：“Sorry。”
　　舒季惟立刻下意识地摇头：“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的……”
　　乔宇注视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笨，又很幼稚？总是像个小孩一样，很烦？”舒季惟灰心地问。
　　“小孩子通常都比较单纯可爱。”
　　舒季惟摇摇头：“真正的小孩才会单纯可爱，像我这样，已经懂得计算利益和价值的女孩，只不过是装得像小孩一样罢了，怎么会是真正的单纯？像乔瑗仪那样，从来不懂得计算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单纯呢。”
　　她低声道：“像我这样，只不过是装得像个小孩一样罢了。因为装成小孩，就不用强迫自己变坚强，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又懒又贪心，还可以毫无顾忌地装可爱，得到自己想要的。”
　　“昨天晚上，我跟你说我觉得命运对我不公平，我没有犯任何错。但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讲的那个通天塔的故事，上帝惩罚人类，是因为他们太贪心。可能我犯的唯一的错误，就是贪心吧。总是贪心想要得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在别人的世界里没头没脑地乱闯。”
　　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乔宇：“你还会觉得我像乔瑗仪吗？”
　　乔宇点点头：“不是像，而是你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有一种女孩子，她们成熟的周期天然地就比别人长。当别的少女都已经脱下红舞鞋奔向广阔的现实世界时，她们仍然浑浑噩噩地在梦游。无论外表褪变成什么样子，在内心里，她们永远是长不大的洛丽塔，残缺的，可爱的，需要怜惜的。
　　“为什么？”
　　“因为伪装单纯比伪装成熟更困难。”只有真正的小孩才能伪装成小孩。固然这不算是什么技能或者优点，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绝非罪过。
　　只不过这很容易令她们自己陷入危险，所以，这样的女孩子，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永远离不开男人的羽翼。
　　其实所有的女人，内心里的愿望无非如此。只不过，聪明的、坚韧的、独立的女人没有勇气去等待来自男性的羽翼，就选择了自己去飞。那些懵懂的、幼稚的洛丽塔，则因为浑浑噩噩，辨不清这世界的形势，傻傻地等了下去。
　　等到的，成了童话。等不到的，多半受不了风刀霜剑的摧折，成为流离寻岸的破碎花。
　　这世界上，童话永远是少数。乔宇足迹踏遍半个世界，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她们或者可爱，或者曾经可爱，但总是令人叹息的。
　　乔宇绝不认为自己是君子或者绅士，他不过是刚好地保留了男人怜香惜玉的本能。
　　女人如花花似梦，无论是花还是梦，都是需要人温柔呵护的。男人挑动了这世界上几乎全部的战争，理所当然地，不应当逃避这从古至今的责任。
　　但舒季惟已经抬起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是伪装也好，是真的也好，总是要自己长大、坚强起来的。”
　　她不是乔瑗仪，她只是一个流浪的舒季惟，没有宫殿，没有身为国王的父亲，也没有必将到来的王子的求婚。
　　“所以，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无论你们说到什么，我都不会再想要逃避不听。”
　　乔宇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她这样说，是值得为她高兴还是惋惜？一时之间很难分辨。没有小孩会在一瞬之间变得成熟又坚强，除非这个孩子是在伪装。但伪装得久了，就会变成事实。
　　他推了推桌子上放着的淡青色陶杯，轻轻道：“也就是说，会忘记茶杯上的伤痕？”
　　舒季惟转过脸，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她不再伪装成小孩，伪装成天真可爱，但法律和圣经都没有说过，长大后就不准再保留伤痕。
　　时间能消弥一切吗？也许能，但那个时间长度，不是此时此刻的舒季惟可以用眼睛看得到的。
　　乔宇苦笑。
　　为了证明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舒季惟伸出手：“我要借用你的手机。”
　　乔宇放在她手上。
　　舒季惟拨通了骆承杰的电话，她会跟他说明一切。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是什么心情？舒季惟觉得像是视死如归。跳过这个坎，跳过去，跳过去，今后会好好地活，她在心里不断地这样对自己说，然而，有一堵高高的墙横亘在心里。她用力地撞拼命地撞，到什么时候它会坍塌？
　　电话接通了。舒季惟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忽然一滞，要怎么跟他说？
　　乔宇站起来，从她手中抽走了手机。
　　电话那端，骆承杰刚刚问了一声“喂？”
　　乔宇简单地道：“我想知道，你的日程上有没有时间去见骆正豪？”
　　根据Derek做事的效率，想必他早已探清，设计陷害新城集团的人中，骆正豪是主力之一。事情不可能是简单的重合，新城事件和游轮事件，根本就是同一件事。在骆正豪拿出录影文件出来要挟以前，去试一试水的深浅，是必要的。
　　“本周三。”也即是后天。
　　“能否改在明天？”
　　“理由。”骆承杰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多话，只是很平淡地问了两个字。
　　“明天见面详谈吧，你、我，还有许枫。”乔宇也不欲多说，挂了电话。
　　舒季惟咬着嘴唇：“我也要去。”
　　乔宇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只温和地问了一句：“知道成熟的人一个重要的标准是什么吗？”
　　舒季惟答不上来。
　　“是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这样对自己，赌气绝不是善待自己的方式。对现在的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先学会把心里清空，学会忘记茶杯上的伤痕。在那之后，才会真正长大。”
　　舒季惟眼中流下泪水。

　　其利断金

　　三个人见面的地点是骆承杰选的一间会所。
　　乔宇和许枫到达约定地点时，骆承杰早已静候他们二位大驾光临，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抽烟。
　　乔宇和许枫在他对面坐下。
　　大家都是不屑寒喧的人，况且三个男人之间关系错综，本来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骆承杰的脸上没有表情，深而冷的目光径自放在许枫身上：“有人告诉我，那天晚上，是你约舒季惟去你们的滥交Party。”
　　许枫嘴角慢慢掀起一丝讽刺的微笑，他当然也绝不是善茬，挑衅地道：“你并不在乎舒季惟，问这么多干什么？”
　　骆承杰没有回答，只是在烟灰缸里按熄了手中的烟。
　　到此刻，别说是乔宇，就是许枫，也可以看出他身上已经充满了一种黑沉沉的怒意。当然，极有可能的是，真正让他怒不可遏的人是骆正豪，但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刚好是许枫。
　　两人间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好斗的男人任何时候都有心情斗得起来。
　　乔宇只能很无奈地道：“Derek，你全都知道了？”
　　骆承杰没有回答，只有许枫冷笑了一声。
　　“那你也知道，为什么我和许枫想去见骆正豪？”
　　骆承杰淡淡地道：“如果录影真得在骆正豪手里，就是把他住的地方翻个底朝天我也会拿回来。”
　　他连录影文件的事都知道，看来是真得什么都知道了。
　　乔宇注视着骆承杰，眼光有一点复杂难言：“你知不知道舒小姐为什么会上那条船？”
　　骆承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举杯欲饮。
　　“她要去Party上见加拿大宏信投资的太子爷Vincent ，希望能借此为新城集团和你铺路。”
　　旁边的许枫一口酒呛了出来。
　　骆承杰的脸色连变都没有变，只是，拿着酒杯的那只手顿在了空中。
　　许枫被呛得着实，一边拿白色手帕擦酒迹一边还在咳嗽：“你说有人用宏信投资的Vincent的名义约的阿惟？”
　　乔宇点点头：“你认识？”
　　许枫喃喃地道：“我当然认识。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和骆正豪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想让我和Derek·骆互掐而死？”
　　现在，许枫看似轻松，依然嬉笑怒骂，事实上，背后，Change party有十几个成员对他颇为不满，认为他身为会长玩忽职守，导致大家差点出事。幸好新闻没有曝光，如果新闻曝光的话，许枫估计就被生吞活剥了。
　　乔宇徐徐地道：“你该不会想说你就是……”如果他记的没错，许枫就是加拿大人。
　　许枫点点头：“我就是Vincent·许。”
　　如果被媒体捅出去，肯定又是一个火热的新闻。抛去“许枫原来是财阀太子”这一娱乐新闻不谈，单是对香港商界人士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震惊，宏信集团的继承人在香港待了七八年，而他们居然一无所知，各公关部门都可躬行检讨了。
　　骆承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许枫把污了的白色手帕掷在桌子上：“很可惜，我虽然是许兆伦的儿子，但是对做生意并不感兴趣，也从未参与过宏信集团的决策。看来是既帮不了你，也帮不了新城。”
　　骆承杰冷冷地道：“你高看自己了。就算你是许兆伦本人，我也没兴趣去对你摇尾巴。新城是死还是活，跟你是不是Vincent·许没半点关系。”
　　许枫慢条斯理地鼓了两下掌：“说得好。不过，我真替阿惟可惜，若是她听到，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换来你这么一句‘无关紧要’，不晓得会有多伤心。”
　　骆承杰淡淡地道：“她会怎么样，不劳你操心。许先生你还是称她舒小姐比较合适。”
　　乔宇大致已猜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骆正豪一定是想借许枫的名义把骆承杰和舒季惟都引过去，到时候将丑闻公之于众，且不说以骆承杰之心高气傲，一定会按捺不住大怒，单是他名声扫地这一项，对此刻的新城来说无疑也是雪上加霜。乔维平绝不能容忍未来的爱婿在自己家的船上搞这种把戏，骆乔联姻一定无望，新城集团若得不到来自乔氏的注资，就只能回归骆氏。
　　到时候，骆承杰是戴罪之身，又元气大伤，太子之位说不定都岌岌可危。骆正雄对自己的同胞兄弟一向信任有加，骆正豪想要在骆氏攻城掠地就更加容易了。
　　只是，为什么一定要跟许枫的Change party联在一起？
　　乔宇看了看许枫：“你曾经得罪过骆正豪？”
　　许枫的表情很无奈：“你还是去问骆正豪本人吧。”谁得罪了他，他又得罪了谁，许枫从来没那个耐心去记，也懒得去分辨。
　　骆承杰忽然道：“骆正豪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仅有这位许先生本人，还包括他的滥交协会。”
　　许枫不由地喃喃地骂了一句：“我靠，这么复杂！”
　　骆承杰道：“一年前，骆正豪在夜店包了一个刚出道的女孩子，长得很甜很清纯。骆正豪着了迷，正打算置了房子让她作二房。但是，这女孩子某一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朋友带去Change party，玩了两回之后，就把骆正豪给甩了。”
　　许枫忽然皱眉：“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叫艾苗苗？”
　　“大概。”
　　许枫由衷佩服：“清纯？Change party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比艾苗苗更疯狂的女人。你家Uncle的眼光真是好到死，连我都忍不住好奇了。”
　　骆承杰做事是很讲究效率的。所以，他们在十六分钟之后见到了骆正豪。
　　骆正豪跨进包厢的时候，有一点过度的志得意满，也许他认为骆承杰约他出来是要向他弃械投降？
　　骆正豪一进房间，看到骆承杰的旁边，还有乔宇和许枫，就怔了怔，脸色立刻变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三个人居然凑在了一处。他当然也知道他的计划并不完美，他吃准的是骆承杰和许枫各自的性格弱点。只是，现下，两个苦主凑到了一起，再加上乔宇从中煽风点火，三人对面一谈，还不是立刻拆穿西洋镜？
　　乔宇微笑：“骆先生，好久不见，请坐。”
　　骆正豪深吸了一口气，冷笑着坐下：“要谈什么？摆出这么个阵势。”
　　骆承杰没心情跟他废话，开门见山：“把你手上的东西交给我。”
　　“开口之前，至少要懂得先叫一声Uncle吧。”骆正豪一向觉得自己有绝对的资格可以教导骆承杰。
　　骆承杰冷笑：“若非看在我从前曾经叫过你Uncle的份上，你现在还能不能站着说话都难说了。”
　　乔宇只是安然坐视他们叔侄俩的斗争。骆正豪从来都不是个聪明人，如果他聪明，他就不会总是因一些无谓的口舌之利而沾沾自喜。
　　骆正豪第一次被骆承杰当面顶撞得这样厉害，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骆承杰冷冷地道：“拿出来吧，只要你现在拿出来。什么条件我都签给你。”
　　许枫听到这句话，目光倏地变了变，若有所思地看了骆承杰一眼。但乔宇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早就料到骆承杰会这么说。
　　骆正豪却并没有喜出望外，甚至眉头还纠结在一起：“当真？我要你签股权让渡书你也肯签？”
　　骆承杰的眼睛连眨也没有一眨，淡淡地道：“东西拿来，我签。”
　　骆正豪却低下头，仿佛是拧眉思索，没有说话。
　　乔宇微笑：“骆先生，我恐怕，你手里根本没有东西吧？”
　　骆正豪截然变色，抬起头看着乔宇。
　　骆承杰淡淡地道：“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下一次再想让我这么爽快，就不容易了。”
　　骆正豪哑口无言，此时此刻，他最希望的事莫过于那个录影文件还在他手里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能全部实现。
　　骆承杰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在骆正豪身上。
　　乔宇的态度则相当平和可亲，依然挂着微笑，还亲自倒了杯酒，轻轻放在他面前：“骆先生别着急，慢慢想一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东西在谁手里。这件事牵涉的人太多，若是走漏了风声，相信对骆先生也很不方便吧？但若是我们合力把它追回来，事情就变得简单了。Derek和您，毕竟同是一家人，无论是想要做交易还是谈合作，都比跟别人要方便得多。”
　　骆正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如果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晚上就不会来跟你们废话了。”
　　舒季惟单刀赴会，骆承杰没有上船。从一开始，事情就和骆正豪设想得不一样。
　　拿了他一百万定金的台湾黑帮人间蒸发，那份关系到香港众多名媛名少、杀伤力堪比定时炸弹的录影文件现在在谁手里，骆正豪也一无所知。
　　骆承杰知道文件不在骆正豪手里，是因以骆正豪的性格，如果他手里握着能威胁骆承杰的把柄，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主动去找他。
　　乔宇知道文件不在骆正豪手里，则是因为他了解骆承杰，所以相信他的笃定。骆承杰不可能为了拯救舒季惟而放弃他辛苦经营的江山。
　　但他们两个都以为，即使骆正豪手里没有文件，至少他应该知道文件的去向。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骆正豪，是真得不知道。
　　许枫忍不住开口：“难道不在你雇的那些台湾人手里？”
　　骆正豪摇摇头。如果在他们手里的话，他们一定会来跟他拿剩下的一百万尾款。但是，现在莫名地人间蒸发，想必是没有拿到文件。
　　骆承杰脸色微微地变了，乔宇脸上的微笑也渐渐消失。
　　骆正豪完全不知道线索，事情比预想的要麻烦许多啊。
　　乔宇想了想，道：“不管文件有没落在台湾组织手里，他们都是一条重要线索。骆先生是他们的交易人，所以，如果他们想拿着文件返回香港交易的话，最大的可能还是会先找骆先生。”
　　骆承杰点点头，旋及对骆正豪道：“那只好麻烦Uncle先到马尔代夫渡假，香港这边的事都由我来处理。”
　　骆正豪怒道：“你这是绑架！我……”
　　许枫不耐烦了，拎起外套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爷子，求财才叫绑架。有人花钱请你去渡假，何乐不为？马尔代夫的太阳和海滩，很不错，或许还能遇到比艾苗苗更甜更清纯的美女也说不定。”
　　乔宇笑笑，没有说话。
　　骆正豪一定会乖乖地去。
　　被骆承杰软禁在马尔代夫固然是件让人恼火的事。但若是被游轮Party所牵涉到的那些人知道是他搞的鬼，恐怕他想逃去马尔代夫，都不一定有机会了。

　　爱情的陷阱和棋局

　　许枫明天一大早还要赶通告，提前告辞。
　　待骆承杰的属下过来礼送了骆正豪，骆承杰和乔宇一起离开了会所。
　　一阵风吹来，吹起的是秋末冬初都市里那苍凉的夜，乔宇看了他一眼，道：“不问一声她过得好不好？”
　　骆承杰淡淡地道：“问了又怎么样，没什么意思。”
　　但是骆承杰从未去想过，女人最在乎的事情，往往都是男人觉得没意思的。若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理会，她们就会绝望而去。而直到她们绝望离去的时候，男人仍然不知道她究竟为了什么这样这样绝决。
　　“还有几个月？”
　　骆承杰知道他说的是新城，但是他没有回答。
　　新城公司身上压着大量的银行信贷资金，如果短期内无法融资成功，弥补“美和广场收购案”造成的巨大亏空，按照《香港破产法》，势必会遭到破产管理署提起商业公诉，然后被公开清盘。
　　乔宇拍拍他的肩膀：“父子无仇。”
　　骆承杰只是淡淡一笑，他知道乔宇的意思是劝他可以不必太过强硬，与骆正雄死磕到底。然而，对他来说，那不是一时的伸屈，因为骆正雄绝不是乔家峥，一个是水一个是火，他们的性格天差地远。
　　香港是个盛产二世祖的地方，他看过太多前例，不知道有多少富家子，从青春年少挣扎到须发苍白，一辈子离不了父辈那一根拐杖，连咳嗽一声都要先请示父兄。他宁可挣个鱼死网破，反正自母亲去世以后，这么多年，他们父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财富，到了一定的份上，不过是无意义的数字，只要不点起火来烧，用上一辈子也用不完。所以，活着就是为了战争，胜负关天。至于钱财损失几何，早就不重要了。
　　况且，如果乔氏和骆氏一直不肯施以援手，那么他们只要沉得住气，照样可以等到清盘的时候直接收购新城，不但没有什么损失，从成本上算，只可能更划算。
　　乔宇当然知道骆氏父子之间的硝烟，不由地苦笑叹息：“这样的斗下去，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财富、权力、美貌、智慧，无休止的战争。
　　骆承杰轻轻吁了一口气：“这就是我的世界。”
　　他注定会如此生活，因为他生下来就是骆氏集团的继承人，骆承杰。他不可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他也从来没有进入过那个普通的世界。他所有的手段、思维、才华、气质，构成“骆承杰”这三个字的一切一切，都是按照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所铸就的。
　　他不是乔宇，乔宇随时可以抽身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但是他没有那个自由。
　　乔宇点点头，他们向来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只想知道，舒小姐应该不应该继续等你。”
　　“她在等我？”
　　“你以为呢？”
　　骆承杰沉默了一下，淡淡地道：“她不会等我的，她有她的目标。”
　　乔宇扬手叫停了一辆的士，他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对骆承杰说：“这么多年，你的性格一点都没有变，仍然习惯擅自给别人下结论。”
　　他上了的士，想要关上车门。
　　然而骆承杰忽然一步跨过来，伸手挡住车门，冷冷地道：“说得好，我就是这样。你呢？你自己又是怎样？你是怎么对待丽兹的？她现在过的又是什么生活？！”
　　乔宇平静地道：“我仍然无话可说。”
　　骆承杰冷笑：“等你有话可说的时候，我倒想好好地听清楚。”
　　他用力甩上车门，的士在他面前习驰而去。
　　骆承杰转身去开自己的车。
　　过了这么多年，大家仍然是背道而驰。
　　乔宇坐在的士的后座，眼里是复杂的、流动的光。当年他都没有解释的事，几年后就更没必要去解释。有些事是注定要变成秘密。
　　骆承杰独自开车在夜晚的车流中飘荡，心情同样是复杂莫测。在这个时刻，想起当年的回忆绝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丽兹是他生命中的北极星，永远灿烂高挂在北方的天空，独一无二，但早已离开他的世界。
　　为什么会在此刻被勾起从前的往事？是不是他潜意识里预测到自己前路已绝？
　　舒季惟的脸庞在眼前明明灭灭。
　　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清楚地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但是却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她喜欢的，究竟是乔宇还是许枫？或者干脆如乔宇所说，她在等待他？
　　很可惜，他们俩，彼此都不是对方的那杯茶。所以，是否在等他，他是否在乎，根本不重要。
　　电话响了。
　　骆承杰一面开车，一面伸手戴上了耳机，按下接听键。
　　打来电话的是骆正雄：“有人告诉我你约了你Uncle见面？有什么事？”
　　骆承杰很少主动跟骆正豪见面，所以骆正雄深感奇怪。
　　骆承杰平静地答道：“没什么，Uncle想去马尔代夫渡假，来问我推荐一个女人作陪。”
　　骆正雄哼了一声：“你们也就这个问题说得上话。”
　　但奇怪的是，骆正豪可以风流玩女人，骆正雄绝不会在意，骆承杰的绯闻一旦上了报纸，却总是让他暴跳如雷。
　　“爹地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回家来吃晚饭。”
　　鸿门宴。
　　骆承杰的眼里光影重重，过了一会儿，他答道：“有，我会回家。”
　　第二天，骆承杰派司机把波斯猫“蘑菇”和舒季惟的一些衣物送到乔宇的家里，还给舒季惟。
　　蘑菇很久没有见到主人，思主心切，一改懒惰本性，一下车就扑到舒季惟的脚边，“喵喵”叫了两声。
　　司机是一直以来跟着舒季惟的那个司机，骆家的老人儿，话很少，完成了任务以后，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随即就离开了。
　　舒季惟没有想到骆承杰会派人把蘑菇送来，愣了一下，弯腰抱起蘑菇，轻轻地捏了捏它雪白的耳朵，对它道：“原来你也是会想我的，我还以为你只记得骆承杰是你真正的主人呢。”
　　蘑菇喵喵了两声，仿佛听懂了她的话。
　　都说波斯猫是天性最最凉薄的宠物，可是波斯猫养久了，也是会有感情的。
　　问题是，这么娇贵的宠物，离开了骆承杰以后，要怎么养得起它呢？
　　她咬了咬嘴唇，想起跟骆承杰最后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他在她耳边说“波斯猫是一种昂贵的宠物，乔宇养不起的。”
　　舒季惟思绪飘乎，抱着蘑菇站在门口发呆。
　　直到乔瑗仪来到乔宇这里。
　　现在，舒季惟对她已经没有敌意了，或者说，现在舒季惟，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因为思绪一直在游离飘忽。
　　她看见乔瑗仪，有一点不自然：“Colin现在不在。”
　　乔瑗仪看着她：“我是来找你的。”
　　“是剧组的事吗？”舒季惟以为她是代表《名媛时代》来解聘自己。
　　解聘就解聘吧，她现在意懒心乖，一地思绪，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事都不想做。
　　乔瑗仪摇摇头。
　　“那……”她心意不平，反而让舒季惟更加镇定，她顿了一下，道，“我们到屋子里谈吧？”
　　乔瑗仪仍然摇摇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舒季惟抱着蘑菇，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乔瑗仪忽然道：“那天晚上的船，是我家的。”
　　舒季惟愣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轻轻地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乔瑗仪仍然呆呆地看着她。
　　女孩子总是容易看懂女孩子的心，舒季惟接收到她的目光，忽然觉得一向如小公主般镇定骄傲的乔瑗仪，目光里似乎有一种隐隐若现的伤心和失魂落魄。
　　她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了？”
　　乔瑗仪后退一步：“你喜欢Derek吗？”
　　舒季惟不提防她会忽然这样问，呆了呆，茫然地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Colin吗？”
　　舒季惟低低地道：“我不知道。”
　　乔瑗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舒季惟愣在原地，以致于没想到要追上去问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到乔宇回来，看她状态不对，问她是怎么回事。
　　舒季惟回答说是乔瑗仪刚刚来过。
　　乔宇立刻打电话给乔瑗仪。
　　电话接通了，一听到是他的声音，乔瑗仪眼睛一热，在舒季惟那里忍了很久的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Uncle，我……”
　　“Angela，别哭，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乔瑗仪哽咽着流下热泪：“Derek，今天晚上……会去跟骆伯伯一起吃晚饭……”
　　乔宇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事情始终是会走到这一步的，乔氏和骆氏的联手，需要个婚姻作为保障，新城集团摇摇欲坠，他们迟早会对骆承杰提出这个条件。
　　“你是希望他答应还是希望他拒绝？”乔宇的思路很清楚。
　　乔瑗仪只是哭，没有回答他。
　　乔宇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再讲话，只是听着乔瑗仪在另一端大哭。哭泣有损仪态，从小，乔瑗仪就是个很少哭的女孩子。当她想哭的时候，她总是打个电话给乔宇，在电话里对着他哭个痛快。
　　他听着乔瑗仪在电话里的哭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抱着一只白猫的舒季惟。
　　她的神情显示她完全不知道他刚才和乔瑗仪讲的是什么，也完全不清楚她这个“骆承杰公开承认的女友”此刻面临的尴尬身份。
　　为什么？这些女孩子总是会陷入这样的局？不复杂，但对她们而言，却是终生走不出困惑。

　　爱情一样可以不择手段

　　骆承杰在晚上七点半到达骆氏的大宅。
　　从庭院到主楼，灯火通明，还会见到女佣们穿梭忙碌。大概是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晚上的这顿饭非比寻常。
　　骆承杰这个正牌的少主，回到这座大宅，反而比任何一个贵客都更像贵客。
　　站在大厅的入品前，他心里略感凄凉。十二岁时他母亲去世，之后，在他的记忆里，他们父子再也没有吃过正常的晚饭。
　　女佣梅姐迎出来：“少爷快进来。”
　　一切餐前准备都已做好，骆承杰走进餐厅，在灯火辉煌装饰陈旧奢华的餐厅里，和父亲一起吃了一顿沉默的、丰盛的晚饭。
　　骆正雄太久没有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再加上今晚意义非凡，他心情也有点激动，忽然指了指头上的流苏旧吊灯，回忆起妻子来：“还记不记得？你妈咪最喜欢这盏灯，我们在欧洲一家专卖旧家具的古董店里见到，费了很大劲把它弄回香港来。”
　　骆承杰只是不说话。
　　晚餐之后，骆正雄直接去楼上的办公室。
　　骆承杰跟着他，踏上客厅一侧那宽大的罗旋楼梯。
　　幸好他没有回忆，这个罗旋楼梯也是妈咪心爱之物，因为它酷似电影《乱世佳人》里十二橡树山庄里的楼梯。
　　这间大宅里充斥着他母亲的心爱之物。这又怎么样呢？她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个寂寞优雅的贵妇人，独守空宅，和这些奢华的家具作伴。她和这间大宅里的一只花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在名义上，她是一个女人，出身良好，性情温柔，受过高等教育，有一个富有的、不回家的、绝对权威的丈夫。
　　骆正雄可以很自豪地说，他从未做过对不起妻子的事情，她活着时他没有纳妾，她死了他没有续弦。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丈夫。不出轨，并不能代表什么。骆承杰看透了也看厌了这一点，索性游戏花丛，做个名正言顺、表里如一的花花公子。
　　二楼上，有骆正雄五百尺的私人办公室。
　　他很豪迈、看得开的人，绝不像别的富豪那样守财，所以，出手一贯大方，办公室当然也装修得恢宏壮观。
　　但是看在骆承杰眼里，无疑是过时的、老气的。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保守、固执、骄傲自大，画地为王。
　　骆承杰走进去，在客位上坐下。
　　骆正雄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样式古旧的檀木镂金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骆承杰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骆正雄道：“这是你妈咪当年陪嫁过来的宝贝，是你外公从前清一个大太监手里买来的，据说是慈禧太后的东西。别说是里面的绿宝石戒指，就单是外面的盒子，出到五十一百万，也未必能找得出第二只。比洋鬼子的什么卡地亚蒂凡尼好得太多了。”
　　骆承杰看着那只盒子，不说话。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可以清楚地闻到檀木飘出的香味。
　　骆正雄继续说：“你妈咪讲过她的首饰都是留给未来儿媳的。拿这件东西求婚，既隆重又有意义，你乔叔叔一定满意。”
　　骆承杰终于开口：“我现在很忙，没有时间求婚。”
　　骆正雄立刻接口：“胡说。你不结婚怎么办？这个婚迟早也要结的。除了Angela，我绝对不要别的儿媳妇。你别傻，现今的香港，一代乱似一代，像Angela这样的女孩子到哪里去找？更何况是从小我看着长大，知根知底。”
　　骆承杰淡淡地嗤笑。
　　骆正雄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以为现如今还像从前？不光你的新城捅了大娄子，就是骆氏这边，一直在负债运营。别说我不出手救你，就是我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趁早和Angela把事办了，你们两个都是独苗，等你们结了婚，骆氏和乔氏就合同为一家了，到时候，两家联手，什么事情拿不下来？想要半个香港都容易。”
　　“然后呢？”
　　骆正雄一愣：“然后？什么然后？”
　　骆承杰看着他：“拿下半个香港，赚到一千个亿，或者再多一点，两千个亿，然后怎么样？”
　　骆正雄怫然不悦：“那还有什么然后？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骆承杰站起来：“我回家来也只不过是惹爹地你生气，还是先走了。”
　　骆正雄叫住他：“等等。”
　　他拿起桌上的镂金首饰盒递给他：“这个你带走，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爹地是从来不会害你的。”
　　骆承杰接过那只镂金首饰盒，离开了父亲的办公室。
　　驾车回自己住的公寓的路上，那只首饰盒就一直放在车子的前台，一路上，在他的视线里不停地闪动。
　　回到他自己住的公寓，胖胖的中年女佣慧姐迎上来：“骆先生吃过晚饭了？”
　　骆承杰点点头，脱下外套递给她：“再帮我随便煮一碗汤。”
　　女佣答应了，把他的外套拿去挂起来，去厨房忙活。
　　骆承杰一个人坐下来，把那个镂金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枚镶着硕大绿宝石的紫金戒指，戒指环纤细，还有精细的雕刻，但是那颗绿宝石却碧绿盈澈，圆润硕大。
　　他还记得妈咪曾经讲过，如果放在日光下看，绿宝石里能够隐约地看到一条游动的白龙。
　　真是无稽之谈。
　　门铃声响。
　　慧姐还在厨房忙活，骆承杰起身走到可视门铃边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现的是乔瑗仪的脸。
　　他想直接按掉，当作自己不在家。
　　但乔瑗仪已经说道：“Derek，我知道你在家的。”
　　骆承杰按键开门。
　　门开了，乔瑗仪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白，双手交握在身前，提了一只小小的黑色的手袋，仍然是优雅精致的。
　　骆承杰继续回去坐着。
　　乔瑗仪走了几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骆承杰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
　　乔瑗仪没有过去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骆承杰看着这个小妹妹，尽量平和地问她：“怎么了？”
　　乔瑗仪的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那只绿宝石戒指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个戒指我以前见伯母戴过的，戴在她手上，很漂亮。”
　　接下去的话她没有说。因为她很清楚地记得，她夸这个戒指漂亮，骆家伯母笑着摸摸她的头，对她说，那你长大了嫁给Derek哥哥，伯母就把这个戒指给你呀。
　　从小就是这么以为的，结果长大了，发现世界根本和她小时候幻想的完全不同。一切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骆承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盖上了那个装着戒指的镂金盒子。
　　乔瑗仪注视着他：“你会向我求婚吗？”
　　她当面问这个问题，真是难以回答。如果是一个别的什么女人这样问，他或者还可以干脆报以冷笑不予回答。但是乔瑗仪不行，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他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
　　骆承杰少有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我不是好男人，别嫁我。”
　　“那新城呢？你打算怎么办？你有办法吗？”
　　骆承杰不欲多谈这个问题：“我会想办法。你还是小孩子，别担心这种问题。”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天一影业的董事，是电影监制，是……是伯伯分配给你的未婚妻。”
　　骆承杰伸手去接她手中的包包：“我送你回家。”
　　乔瑗仪把包包一藏，避开他的手：“我们结婚吧。”
　　骆承杰几乎以自己听错了。
　　乔瑗仪把头扭向一边，避开他的目光，无动于衷地道：“我不会管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就做什么，你喜欢舒季惟的话，可以继续跟她在一起啊，反正她现在也需要你。只不过，在伯伯和爹地面前，我们配合好就行了。你这么厉害，只要骗过伯伯和爹地，解决掉新城的事情，他们一定管不了你的。到时候，你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有更多的钱和权力，会变得更厉害，没有人可以得罪你，也没有人可以再害你。”
　　骆承杰听着听着，开始皱眉，语气几乎有一点点严厉：“Angela，你在说什么？”
　　乔瑗仪霍地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我在说什么？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啊！我说我要嫁给你，不管你想不想要不要都得接受！这样你听清了吗？”
　　骆承杰一时说不出话。
　　乔瑗仪强忍着眼里的眼泪：“这样是最好的办法了。爷爷病得越来越重，爹地急着绕过小Uncle把所有东西都拿给我当嫁妆。我本来就不想要乔氏的，全都送给你好了。伯母的绿宝石戒指，你不想给我的话也没关系，婚礼上借我戴一下，之后你再拿去送给舒季惟好了。”
　　她捂住脸，哭了出来。
　　骆承杰把她搂在怀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乔瑗仪第一次被自己喜欢的人抱着，哭得更加厉害。
　　“Angela，”骆承杰低声道，“我不是好男人，但是还没有无耻到那个地步，所以我不能让你这样做。”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会爱上我？”乔瑗仪一边哭一边问她，这是她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她到底哪里不好，Derek无论如何也不要她。
　　骆承杰自己也说不清楚。感情是很奇怪的东西，得不到的总会成为最好，得到的却总是差强人意。如果不是爹地一直千方百计摄合他和乔瑗仪，或许随着乔瑗仪长大，他会转变对她的感情，不再把她当妹妹。
　　但是，这么多年来，前面有胡萝卜引着，后面有鞭子赶着，所有人都想把他们生拉硬拽地逼在一起，反而掐死了这种可能，把他对乔瑗仪的感情过滤得干干净净，比兄妹还要兄妹。
　　他给她擦掉眼泪：“别哭了，我送你回家。”
　　乔瑗仪从包里拿出手帕，擦去眼泪：“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会想办法叫你答应的。”
　　二十一世纪不可能出现王老虎抢亲的戏码，骆承杰只把这句话当作是乔瑗仪孩子气的赌气之言，刻意忽略了这个问题，揽着她的肩，送她出去。
　　骆承杰看到乔瑗仪的车子在外面等她，车窗打开。
　　乔瑗仪忽然停住脚步，转身。
　　这样忽然停下来，她几乎撞进骆承杰的怀里，两个人的距离相距咫尺。
　　骆承杰伸手扶了她一下，乔瑗仪看着他道：“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不等骆承杰开口说话，她已经踮起脚尖凑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颈送上了自己的吻。
　　他们不是没有过肢体接触，她很小的时候，骆承杰就曾经吻过她的额头或者脸颊。但是，花花公子许枫说，只有舌吻才是真正的、男女之间的吻。
　　骆承杰没有拒绝亦没有响应，他只是因为猝不及防而向后微微仰了一点点。原来这就是她说的“一样东西”，骆承杰接受了这个吻。
　　半分钟以后，骆承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拿了下来。
　　乔瑗仪没有说话，转身匆匆地跑掉了。
　　看着乔瑗仪的车子离开，骆承杰不由地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所有的事情都集中在一起，叫人想要放开一点都办不到。
　　在乔瑗仪的车子里，除了开车的司机，还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坐在后座。
　　乔瑗仪深吸一口气，镇定地问他：“拍到了吗？”
　　那人比了个OK的手势，把手里的数码像机拿给她看。画面上，是骆承杰和乔瑗仪相拥而吻的镜头。

　　暖昧产生于一瞬之间

　　这幅照片在第二天出现在香港各大报纸的轶闻版或者娱乐版，配以耸动标题“知情人曝骆承杰已向Angela·乔求婚”，成为最具轰炸性的新闻。
　　每个人都知道骆乔联姻的可能性足足有百分之九十，但是，同样地，每个人都清楚骆承杰的作风。
　　乔瑗仪避居英国那么多年，分明是因为骆承杰太风流，她面子上下不来，索性避往海外。本来，乔瑗仪忽然回到香港，且高调进入社交界已经相当引人注目，再加上新城集团被人捅了暗刀子。这大半年来，光是骆承杰、乔瑗仪这一对名媛名少滋生的新闻，已经对全城人茶余饭后的娱乐贡献无穷。
　　没想到，□之上更有□，乔瑗仪大学尚未毕业，芳龄刚刚二十一，他们竟在此时传出即将订婚的消息来。
　　舒季惟从报纸箱中抽出报纸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幅令人瞩目的彩照。
　　她捧着报纸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被乔宇抽去手里的报纸。
　　乔宇看了看报纸，就知道是东窗事发了。但这件事，早已经明里暗里运行了很久，只不过到现在终于开始走向明朗，他没有觉得太惊讶，只是对舒季惟觉得不忍。说到底，她才是被牺牲的一个。
　　他轻轻扶了扶她的肩，问她：“你怎么样？”
　　舒季惟抬眼看他，呆呆地问道：“Colin，你说，我应不应该难过？”
　　每次她抛给乔宇的问题，都是叫人难以回答的那一种。
　　“为什么？就算他要跟别人订婚，至少可以亲自来跟我说一声分手吧！他把我当什么？”
　　“事情还未确凿。”
　　舒季惟神情惨淡地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的，如果他跟乔瑗仪结婚，那新城的麻烦就解决了，和新城比起来，我算什么？无论他想不想，他都会这样做的。何况乔瑗仪本来就比我好，比我漂亮比我能干比我有气质。”
　　“你爱上他了？”
　　舒季惟摇摇头，低声道：“他不爱护我，我也不会那么轻易爱上他的。但是，他真得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在最困难的时候我开始跟他在一起的。无论如何，他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人，我曾经真得很希望能够跟他好好地在一起。就算不可能结婚，但是，两三年的快乐是可以的吧。但是……”
　　她擦了擦涌出的眼泪：“是我想多了，真的，是我想多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连一点点快乐记忆都留不下来，我是不会选择他的。只怪我那时候太傻气，被钻石耳环、漂亮衣服迷昏了头，真得以为这个世界上会有白马王子和童话故事，真得以为只要在一起自然就会产生感情。”
　　感情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事，只怪她当初想得太简单。若是只想要华衣美饰，或者只想要相濡以沫，都还容易，但是偏偏，她两样都想要不劳而获。
　　乔宇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他不来跟你说，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跟你分手。”
　　舒季惟咬咬嘴唇：“不可能的。他一直把我扔在你这里，不管不问。明明就是想甩掉我。”
　　“如果他真得想跟你分手，就不会拜托我照顾你，”乔宇苦笑，“毕竟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以Derek的个性，不会轻易欠我。只不过，每个人的感情浓度都不同，在他那里已经到了八分，或许在你这里，连两分都不到。世界上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乔宇说到后来，自己也有所感触，语气有点叹息。
　　舒季惟低声道：“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是，我对他，真得没有信心，我对我自己，也没有信心。从小到大，其实根本没有男的真正喜欢过我。除了长相，我一点长处都没有，大学没有读过，英语很烂，不认识的字有很多，连个言情片也演不好，就连运气也有够差。这世界上比我漂亮的人多的是，又漂亮又有才家世又好的也多的是。我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人，而且还很贪财，凭什么，别人会选择我呢？”
　　她说完，转身就想走。
　　乔宇拉住她：“真得这么想吗？”
　　舒季惟没有说话，只是想挣开他的手。
　　“如果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乔宇的语气略有一点无奈。
　　舒季惟沉默。
　　是的，她不相信。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从出身到才华到气质，和她完全不同，她不懂得世界经济不懂得红酒年份也不懂得欧洲百年艺术史，她喜欢的是滨崎步，看歌剧的时候会睡着。
　　她可以很骄傲很骄傲很骄傲，即使在钻石的光辉面前，也极力地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贪心和浅薄，她自以为与众不同，但是，却永远没办法对人明言，在乔瑗仪面前，她那始终挥之不去的自卑。
　　她期待有一天，她的王子会在马上对她弯下腰，温柔地说，没关系，我喜欢的就是你，无论你怎样。如果他给她戴上王冠，那么她就可以完完全全地相信，自己真得是一位流浪的公主。但是，骆承杰是王子，却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弯腰。而她，也许这辈子也无力进入任何一位王子的世界。他们都不会温柔体贴地对她。
　　现在，骆承杰在她的自卑上面又捅了一刀，她就算想不承认也没办法掩饰，因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看，那个玩滥交派对的女人，那个妄想攀高枝的女人，果然被狠狠地甩了啊。
　　一想到只要走出乔宇这里，会面对怎样的暴风骤雨，她就想干脆躲在这里一辈子好了。
　　舒季惟鼻子有点发酸。
　　下一秒，她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乔宇抱住她，叹息道：“真是傻女，为什么要那样看待自己？”
　　舒季惟伏在他怀里，大哭起来。总是一个人哭，这次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可以哭得不那么孤单和寂寞，管他是谁，管它为什么流眼泪，先哭个够吧。
　　等她哭累了，乔宇扳着她的肩膀，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面对自己：“如果你决定和Derek分手，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舒季惟转过脸去：“你是在同情我。”
　　乔宇扳正她的脸：“不是。”
　　舒季惟看着他的脸上，很郑重的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在你面前，暴露的太多了。”
　　他不是她的目标，她没有必要在他面前伪装成聪慧淑女，所以，在他面前，她浑无防备，忘乎所以，再加上他的敏锐，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向他坦露了太多的自己。
　　“所以，你总该相信，我喜欢的，是真正的你。”
　　舒季惟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直到清晨的太阳转过屋角，把淡淡的光晖洒在他们身上。
　　她从来没有把乔宇视为她的目标，即使骆承杰曾经有所疑忌。她对乔宇的信任，是真得是出自坦诚和直觉，她只是想和他做无话不谈的朋友。
　　但是现在，“如果你决定和Derek分手，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一句话过后，一切都不同了，暧昧产生于一瞬之间。
　　“吃饭了。”戴文一个人，在餐厅里实在等不及，伸头透过窗户叫了一声。
　　舒季惟低下头，匆匆地进屋去了。
　　乔宇摸摸自己的额头，嘴角现出淡淡的苦笑。
　　是喜欢她的，但是没想到，会对她说那句话。
　　感情的事，果然是自我难以控制。

　　在乎，还是不在乎？感情问题

　　从各大报纸出刊开始，乔瑗仪就让安吉拉公号出海，整个船上除了开船的技师，就只有她，她一个人抱着双膝、坐在甲板上等电话，等骆承杰兴师问罪。
　　但是，整整一个上午，骆承杰那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她的手机一直响，都是来自骆正雄和乔维平，单从不绝于耳的手机铃声里似乎已经可以看到他们既欣喜又焦急的表情。他们一定在期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除了乔瑗仪和骆承杰，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但乔瑗仪是从来不说谎的，所以一旦她开始撒谎，顶着那张纯情淑女的脸庞，她绝对可以欺骗全世界。
　　但是，海风吹在脸上，那种感觉真是无比凄凉。
　　她没有等来骆承杰的电话，等来的是舒季惟。
　　按下接听键的时候，乔瑗仪做好的心理准备是接受来自情敌的歇斯底里。
　　但是，舒季惟的声音却异常地低落平静，她只是问了乔瑗仪一件事：“我还算不算剧组的女演员？”
　　乔瑗仪万万没想到她提起的居然是这件事，愣了愣，答道：“剧组没有跟你解约，你当然是。”
　　“那么，我想要停止放假，回去复工。”
　　乔瑗仪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吗？”
　　如果舒季惟选择在这个时间复出，那么她一定得有面对全香港的记者围追堵截的心理准备才行。乔瑗仪不相信她有这样的勇气。
　　舒季惟答道：“我不想。我不想说任何话。”她只想等着，看他们都会对她说什么。
　　始料未及的答案，乔瑗仪不知道这个三流小明星是从哪忽然获得了勇气。当然，她不会明白此刻舒季惟的处境和心境。
　　舒季惟已经明白以她的立场注定要失去，反而不会像乔瑗仪这样患得患失倍受煎熬。无论前路如何，单身女子都得打叠精神一往无前。当男人不可靠的时候，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工作和自己。
　　舒季惟耽溺在各种杂事和感情的问题上已经太久，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角色。现在，忽然惊醒的时刻，才意识到，如果她不想轻轻易易地被别人打败和毁灭，就应该自己抓紧手中的稻草。
　　乔瑗仪答应了她的要求：“好，我会告诉统筹给你安排通告。”
　　舒季惟道：“谢谢。”
　　乔瑗仪觉得自己心潮起伏，很不平静，她不想再跟舒季惟讲电话，刚准备挂上，对面的女孩子似乎和她心有灵犀，叫了一声：“等等。”
　　“还有什么事？”
　　“你……你会答应嫁给他吗？”舒季惟迟疑了一下，问她。
　　乔瑗仪没有回答。
　　“你会答应他吗？”舒季惟又问了一次。
　　“就算我答应，你想怎么样？”
　　“那乔氏会救他的吧？”
　　乔瑗仪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自己：“你……你其实是爱他的对不对？”
　　舒季惟自己想了想，心平气和地想了想，还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看到他沦落的样子。”
　　她喜欢并且衷心敬仰那些举重若轻的、才华横溢的男人，无论是爱还是不爱，甚至不管彼此是否相识，她永远不想看到他们从神坛上跌下来的那一刻。
　　乔瑗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挂上了电话。
　　舒季惟放下手机时，额头出了一头的汗。
　　总算打完了这个电话，乔瑗仪一定听不出她故作坚强的面具后的软弱。总算踏出了这一步，强迫自己再走向世界，强迫自己再生产出勇气。
　　舒季惟站在乔宇的暗室外面，敲了敲门。
　　门开了，她进来，乔宇果然刚刚擦干手上的显影液。
　　舒季惟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明明数码技术那么发达，为什么你还是喜欢用胶片？”
　　乔宇随手取下墙上的一张洗印好的黑白照片给她看：“胶片的质感胜过数码多多，尤其是黑白胶片。”
　　他给她看的刚好是一张她的写真照，难得出现在她脸上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住在乔宇这里的这些天，近水楼台的关系，他又给她拍了许多照片。汇合起来，可以出本写真集了。
　　舒季惟勉强笑笑，顾左右而言它：“我刚刚……跟乔总监打了电话，决定重回剧组了。”
　　乔宇点点头：“这样很好。”他注视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大概这两天就会离开你这里了，谢谢你这些天来照顾我。”
　　乔宇听她说“重回剧组”时，就知道会她会提到离开，他笑笑，没说什么阻止的话，只是问：“你准备去哪里？”
　　“片酬可以预支，先找个酒店住下，慢慢再找房子吧。”舒季惟不想再回骆承杰给她的那个“家”，很自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跟乔宇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他永远不会给你压力，你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地哭和笑，因为他身边流动的空气、他所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你会不由自主地被他营造的这个气息渲染、打动。
　　现在，要离开了，舒季惟忽然开始深深地留恋起这种感觉来，不知道在别人身上，还有没有可能得到。
　　她想起乔宇跟她说过的话：“今天早上……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乔宇点点头：“我一般不说假话。”
　　他一向认为人很少有需要说假话的时候，不想说真话的时候你可以沉默，没有人可以真正地强迫另一个人。所谓的情非得已，在大多数时候，只是那些撒谎自度的人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他追加了一句：“当然，你拥有绝对的选择权。”
　　“你是不是从来不狂追什么东西？”感觉乔宇对任何事，永远都是处之泰然，不会大惊失色，也不会汲汲营营。这大概正是他让人信服、欣赏的根源。
　　乔宇摇摇头：“当然有过。”
　　舒季惟心里一跳，故作无忧状地吐了吐舌头：“哇——那你……那你会不会追我？我是指比较……比较那个的追。”
　　乔宇凝视着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对她道：“等你确信我有资格的时候，我会的。”
　　这个“有资格”含义广泛，她现在一定还不明白。但是，没关系，她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舒季惟的脸色却微微地变了，她没有领会乔宇的意思，她听到的是另一番涵义。
　　低下头，心里有一点伤心也有一点解脱，舒季惟低声道：“你也认为我是个拜金女郎是吧？”
　　“你只不过是想要安全感，这没有错。”
　　“不是的，你不用为我找借口，”舒季惟摇摇头，眼睛里闪出淡淡的泪花，“我承认我是喜欢你的，可能从第一次见你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如果再在你身边待下去，我一定会爱上你。但是，我从来从来没有把你考虑成我的对象，理由是什么，Colin你明白的……”
　　戴文和偶尔来访的叶雅文都曾经零零碎碎地说过，乔宇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他是个对任何事都不挑剔的人，也永远摆不出大牌摄影师的架子。他做任何有趣的和他认为有价值的工作，虽然并不一定有报酬。
　　他的金钱观和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同，他身边几乎不留余钱。他入帐很杂，虽然不稳定，虽然时常免费做工，但作为一个名摄影师，林林总总的收入依然是不算菲薄的，只不过，他花钱如流水。
　　至少叶雅文就知道，他走了一趟云南之后，有十个以上的云南孩子是依靠他供养读书，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这就是舒季惟所纠结的地方，乔宇身无长物，他是一只在全世界来回飞的流浪鸟，香港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他始终还会回到他的天空里去。但是，舒季惟是一只不会飞的孔雀，她只想披一身钻石羽毛，对着维多利亚港夜色慵慵梳理，悠然自足地老去。
　　舒季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先抽身退出。
　　乔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等到你想决定的时候再决定吧，现在何必想太多。我答应过不会给你压力，至少这一点是能做到的。”
　　舒季惟低声道：“我去收拾我的东西。”匆匆逃走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从箱子里拿出妈妈的那叠相片，舒季惟捧着发了半天的呆，直到眼泪一滴滴落在照片上。
　　她低声道：“妈妈妈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Forever love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见过。凡人所能拥有的爱情都是消耗品，只要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总有一天会用尽。舒季惟不想重蹈妈妈的覆辙，她想要永远安全可靠的东西陪伴身边，那就是很多很多的钱。
　　理念是清晰的，实践起来却太不容易，前瞻后顾，每一样都难抛难舍，每一个选择都难说是错是对。
　　所以，还是不要爱他好了，一旦爱了，就更复杂。舒季惟决定尽早抽身。
　　骆承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查阅相关案例和文件。
　　商界的前辈曾经这样评价他，骆承杰是那种就算被逼到悬崖也不会认输的人，他可能会选择跟你火拼。这种心高气傲的个性，究竟是好是坏？很难说。
　　幸好他才干超群，别人不得不服，否则毁谤他的人一定又多了一箩筐的理由。
　　但是，唯其才干超群，才更明白那种英雄末路的凄凉。
　　程真和顾子华同时进来他办公室。
　　报纸上放出“骆乔即将联姻”的重磅弹已经整整一个上午，他们两位看了，当然是心中大喜，按捺了几个小时，没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遂相约齐来询问。
　　骆承杰看了他们一眼，从表情，已经大致判断出他们的来意。
　　程真是女性，平常跟随他左右，比较容易开口，由她开口来问：“新城是不是有救了？”
　　骆承杰语气平稳：“你指什么？来自乔氏的注资？”
　　程真和顾子华同时点头。
　　“乔氏不可能注资新城，因为我根本不会跟Angela结婚。”只要是骆承杰不愿意做的事，就算你用一座泰山压在他头上，也休想他低头服从。
　　“为什么？”两个人都大大吃惊，异口同声地问。
　　程真又道：“你……你不是向她求婚了？还有照片？”
　　“照片仅仅是接吻而已，不是下跪。”
　　程真和顾子华闻言，心里立刻凉了一半，顾子华急忙道：“那新城……”
　　“从法律上来说，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寻求注资。银行的利息不是问题，我的房子、车子、珠宝手表都可以抵押。”骆承杰依然不改他言简意赅的本色。
　　顾子华忧虑：“但是，现在这个状况，有能力给我们注资并且愿意给我们注资的伙伴，太难找了。这样拖下去，我和程真都……”他没有说下去。
　　骆承杰注视着他：“你们俩也要离开？”
　　程真没有说话。她也矛盾，情义固然重要，但是前途问题，远则关系到下半生的吃喝，近则关系到衣食住行房贷车贷医疗费赡养费，她虽有积蓄，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顾子华勉强笑笑，道：“话也不是这样说。只是，目前的情形，我们不算留下，也没有什么用……”
　　骆承杰点点头：“我明白，也可以体谅。你们留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如果找到新的东家，随时可以离开。”
　　顾子华轻轻道：“多谢。那这个，先放在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封退职信，双手放在骆承杰的办公桌上。
　　看了程真一眼，顾子华不胜唏嘘，转身离开老板的办公室。
　　他也想做个义士，但是现实总是要面对的，骆承杰如果坚持不肯联姻，那再和新城耗在一起，不过是浪费时间，不会有什么起色。与其最的看着它倒掉、被别人收入囊中，成为亡国之臣，徒惹人讥，不如现在退步抽身，另觅良枝。
　　骆承杰看看留下的程真：“你的呢？”
　　程真从包里取出退职信，拿在手里看了看，她忽然把信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桶：“我会留到最后。”
　　女人总是比较不理智的。
　　深思了那么久的决定，最后关头，程真还是推翻了它，虽然不知道是对是错。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其它的管它呢？
　　“那你和子华的事呢？”骆承杰隐约知道这一对爱将已经有结婚的打算。
　　“如果他对我有感情，就不会受这件事影响。若受这件事影响，那也算不得真感情，分了也罢。”程真答道。
　　骆承杰笑笑：“谢谢。”
　　两个字很淡，笑容也很轻，这是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养成的习惯。但是他希望程真能够理解他刚刚那一个微笑、两个字里面蕴含的感动。
　　在一起工作了三四年，大事小事经历过无数，第一次被感动，却是在这样岌岌可危的时刻。
　　骆承杰自嘲地想，这场危机也不算全无益处的。
　　程真也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临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有一个私人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骆承杰点点头：“可以。”彼此可算是生死之交，有什么不可以。
　　“那位舒小姐，还好吗？”程真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孩子除了脸蛋身材还算耐看，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但她却总是记得那双黑白分明、眼角微挑的美目，虽然里面只有空荡荡的明媚。
　　骆承杰抿了抿唇角，没有回答。
　　她好不好？他也不知道。自从她离开，每一天，到了深夜，他都倍感孤寂，除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王国，他现在一无所有，连他的波斯猫都不在他身边。
　　好几次，拿起电话想要打给她，最后还是强硬地停止了这个行为。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他也无心去想。
　　程真轻轻道：“打个电话给她吧，让她知道你的决定。不然的话，她就太可怜了。”
　　“联姻是个假消息，但这个假消息现在可以帮我测试一下周围的反应。等我收集到想要的信息，自然会出来辟谣。”
　　真残酷。但他向来如此，程真已经不以为异。
　　她还是好言相劝：“但是，还是给她一句话，让她知道你在乎她吧。如果你不亲口说出来，她永远不能相信你在乎她，女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骆承杰只简单地说了句“我会处理的”，看来他并不想跟下属谈论他的感情问题，或许是不喜欢，也或许是不习惯。
　　程真不再说什么，这次是真得转身推门，准备离开。
　　但是骆承杰忽然又叫住了她：“等等。”
　　程真没有再转身，只回头挑眉表示疑问。
　　骆承杰顿了顿，有点后悔叫住她，但已经这样做了，所以他还是开口问了：“从哪里可以看出我在乎她？”
　　程真诧异他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当然是直觉。”
　　他一定忘了女人都是直觉的动物，并且对感情这种物质最是敏感。

　　婚姻如儿戏

　　舒季惟在《名媛时代》的离开和回归，对外界来说，都是一个秘密。
　　第一天要拍的剧本已经提前一天交给她，舒季惟熟记于心。
　　她不再多笑，也不再穿明媚的衣裙，打扮低调，话不多，剧组的工作人员将近有半个月没有见到她，忽觉陌生，觉得这个女孩子似乎成熟了不少，有点跟自己较劲的意思。
　　一个上午，连着三四条拍下来，除了道具师换景的功夫，几乎没有休息的空间。
　　舒季惟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念穿上戏服在镜头前哭哭笑笑的感觉，以前一面对镜头就想苦着脸发怵的感觉不知不觉间没了。
　　因为可以理直气壮地变身成另一个人，进入另一个时空，所以，真实世界里的烦恼和徘徊在瞬间被击退、隐蔽。那种感觉，像是闷了许久的气后忽然可以深呼吸一样，只感觉到十二分的轻松。
　　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导演带头，所有的工作人员为她鼓掌：“阿惟今天演得真是不错！”
　　舒季惟那一刹那似乎忽然开了窍，怪不得好演员往往是自幼多灾多难。演戏这个行当，真得是修行都从命中来。太过单纯欢快的人，往往成不了好演员。
　　下午要和许枫拍对手戏。
　　她午饭还没吃，许枫的坐驾已经驶来A组片场。他的大驾早早光临，现场少不得手忙脚乱了一阵。
　　许枫给舒季惟带来了他从酒店带来的外卖，食盒一开热气腾腾，色香味引得众工作人员艳羡不已。
　　舒季惟无动于衷：“你当心外面再传绯闻。”
　　许枫只是笑笑：“传吧，对手是阿惟你的话我乐意之至。”
　　舒季惟岿然不动地拿起筷子。
　　现在，大家已经算是比一般朋友关系更近一点的朋友，她也熟悉了许枫的言行风格，这种时时刻刻的暖昧只不过是他说话的一种方式，其涵义相当于别人的“你这件衣服真漂亮”或者“吃过饭了吗”之类的。明白这点之后，便觉得自己从前因为他示好而手忙脚乱实在是蠢笨到家。
　　许枫只是看着她吃饭，闲闲不语。
　　舒季惟被他看得食不下咽，放下筷子：“你这么早过来，到底有什么贵干啊？”
　　“来跟你求婚。”
　　舒季惟虽然没有在吃东西，也被他这一句话噎了个半死，她没心情跟他胡扯：“大家好歹算是朋友，别开玩笑。”
　　“你若当是玩笑，它就是玩笑，”他摊摊手，“但是，你若不当它是玩笑……”
　　许枫拿出一个盒子摆在她面前，里面是一只蝴蝶形状的翡翠胸针：“这个当作求婚礼物怎么样？”
　　舒季惟盯着他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迟疑地道：“这个是《名媛时代》的道具吗？”
　　许枫叹口气，觉得很自己很失败：“我是不是说任何话，在你看来都是毫无诚意和可信度？我再强调一次，舒小姐，我向你求婚，既不是玩笑，也不是台词。”
　　“为什么？”舒季惟快速地问。
　　“什么为什么？”许枫双手撑在桌子上，态度安然，“就是这样啊。”
　　舒季惟恼了，端起桌上的一个盘子，“好好说话，不然我就把这盘龙井虾仁倒在你头上！”
　　“好，我说，”许枫立刻投降，抬起右手挡在脸前，顺带损了她两句，“以前还装装淑女——虽然也装得不像，现在索性连装都不装了，真面目暴露得这么厉害。”
　　舒季惟不说话。
　　装给谁看呢？当然不装了。她装来装去也没装出个好下场。
　　“我想知道，是因为谁？骆承杰还是乔宇？”
　　舒季惟默然，也许谁都不为，仅仅是为她自己。她所谓的爱情梦想，只是想索取而已，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舒季惟觉得有些心酸，可能这辈子，她爱任何男人都不会超过爱她自己。是该为这一点觉得庆幸还是失落？
　　“他们两个，你会选择谁？”
　　舒季惟没法选择。
　　许枫一针见血：“骆承杰没有你要的爱，乔宇没有你要的钱。”
　　他笑笑，把那只翡翠胸针推到她面前：“那不如选择我吧，比骆承杰体贴一点，比乔宇多一点点钱。当然，我只是推销一下自己，拒绝或者接受，你有绝对的自由。”
　　舒季惟看着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放在她面前，“骆承杰向乔瑗仪求婚，对谁来说最不公平，当然是他的现任女友。难道你不想扳回这一城？”
　　男人总是有占有欲和争夺欲的，尤其是骆承杰那种性格。许枫相信一旦他向舒季惟示爱，骆承杰有九成九的可能会一个回马枪杀回来抢人。
　　一想到骆承杰那张一贯冷冷淡淡的脸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许枫就觉得心情大好。有些人天生磁场就不合，比如他和骆承杰。
　　给女士喂饭，也是许枫的爱好之一，但舒季惟没有理会那只递在嘴边的虾仁。朋友就是朋友，她没有像许枫那样非要把朋友变成半个情人的爱好，“我没有让你问我问题，我是让你回答我的问题。”
　　这次许枫终于正面回答，“很简单，你的目标是骆承杰，而我的目标是乔瑗仪，从立场上来说，我们算是盟友关系吧。我不相信骆承杰对你真得毫无感情，也不相信乔瑗仪对我一点意思也没，而我的个性是，凡是我不相信的事，我一定要下手验证一下。”凡是他觉得好玩的事情，他也一定会去做。
　　原来他看上的是乔瑗仪，怪不得，还要他出手去捕猎。那么，他对杨诗诗，是真得只是逢场作戏了，舒季惟觉得杨诗诗真是可怜。
　　如果是从前，她会觉得许枫可恨，但现在已经不会了，大家都是自愿的，谁也没有资格怨谁。
　　况且，杨诗诗得到的已经不算少。她凭借和许枫的激情片段一举上位。许枫没有追究她擅自利用自己的隐私这一罪名，已经算是宽容。
　　“就算验证出结果，又能怎么样呢？”
　　骆承杰会娶她吗？乔瑗仪肯嫁许枫吗？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呢？”在许枫这样玩世不恭的人看来，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知道编剧的原则是什么吗？冲突。有时候为了让生活更有趣一点，也需要制造一点戏剧冲突才行。冲突之后，才是□，然后是真相大白，故事结束。”
　　当然，在许枫看来，最无聊的部分就是故事结束。
　　舒季惟忽然明白过来，更加恼火：“你利用我！你伪求婚？你……”
　　“我说过不是伪求婚，”许枫摇摇手指代替摇头，截断了她的话，“如果你决定答应我的话，我们随时可以结婚。”
　　舒季惟惊愕。
　　他笑笑，“你想要嫁入豪门，我想要自由自在。就算真得结婚，我们也一定会合作愉快。喜欢乔宇的话随便你去追啊，我保证绝不干涉你的自由。想要离开我的话，随时可以离婚，只要你做了决定，我绝不会阻拦。”
　　这是许枫最大的好处，他虽然放浪形骸，但是他会纵容女人纵容到其他男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不排除有女人是因为迷恋这一点而迷恋上他。
　　舒季惟呆呆地看着他，在许枫这里，婚姻、爱情、生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她知道许枫就是Vincent，是宏信投资董事长的小儿子，许家在香港固然籍籍无名，但是在加拿大，绝对是货真价实的豪门。
　　她这辈子第一次被王子求婚，但对方却是骑着黑马的最佳损友。舒季惟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了。
　　先是被乔宇示爱，接着又被许枫求婚。大难过后，舒季惟仿佛忽然之间桃花大盛，要把过去二十一年欠着的全都补上似的，舒季惟“行情走俏”，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真是浪费。
　　许枫起身，顺手勾起桌上装胸针的盒子：“要我当众下跪也好，送你九万朵玫瑰也好，想要什么样的形式，记得告诉我先，限时三天，超过期限的话我会自动选择方式的。如果要拒绝的话，也要记得委婉一点。大庭广众的，拜托给我留个台阶。”

　　相逢未必曾相识

　　在某些时候，许枫绝对是一个言出必践的人。
　　舒季惟还没有想清楚要不要和许枫联手玩上这么一局，捺不住性子的许枫已经自动为她做出了选择。
　　在他对舒季惟宣布要发动“攻势”的第三天晚上，这场轰轰烈烈的求婚高调地拉开了序幕。
　　许枫预订了一间个性Live house，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铺成一条芬芳宜人的红地毯，开了珍藏名酒，请了圈中好友，静候舒季惟玉驾芳临。
　　闻风而来的媒体把现场包围得水泄不通。
　　舒季惟答应过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难堪，只得前来赴这场荒诞的约会。
　　骆承杰给她用的车已被她退回，她自己又不会开车，于是庄炜亲自开车过来送她去派对再场。
　　庄炜不知就里，以为这真得是场求婚，尽管心里纳闷怎么忽然之间舒季惟变得这么神通广大，让花花公子许枫金盆洗手浪子回头，但他仍然很高兴地祝贺了舒季惟。
　　美女们争先恐后地往娱乐圈混，并不个个都热爱演戏或者独具艺术天分，有不少人进来只是为了混个出身找个金饭碗而已。舒季惟有望功德圆满，庄炜当然要祝贺她。
　　十公分的金色高跟鞋踩在火红的玫瑰花瓣铺成的地毯上，四周闪光灯咔咔嚓嚓地闪，舒季惟又一次成了主角。
　　距离上一次这样的时刻有多久？已经被遗忘的感觉忽然又拾了回来。舒季惟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座城市里那么多人怕寂寞，即使是出乖卖丑也要博人眼球了。
　　下车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居然不是许枫，而是久违的安姐。
　　安姐没有笑，眼睛里有些感慨之意。
　　舒季惟在这一瞬间，真得有点被许枫感动了。这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的确是有他体贴入微的一面的。
　　她上前去跟安姐拥抱了一下，在她耳边道：“其实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安姐眼睛热了一下，笑笑，回了一句道：“忽然这么煽情干什么？知道你心比金坚就是了……”
　　放开安姐，她依次看到的是杨诗诗和乔瑗仪。
　　杨诗诗一出现就被记者们团团围住，她笑颜如花打太极应付记者的提问：“哪有？我跟许枫是好朋友而已啦……之前的视频，不是已经解释过是剧组NG的片段了吗？……舒季惟也是我好朋友，我也好希望她能答应许枫的求婚……”
　　现在的杨诗诗，取代了舒季惟，是《名媛时代》的新贵，她擅于抓住机会，擅于制造话题，应答娴熟，天生的明星胚子，而且，现在看来，杨诗诗显然已经越来越迷恋这种闪光灯下的生活。
　　舒季惟越过她身边，停在乔瑗仪面前。
　　乔瑗仪表情平静，轻声道：“恭喜你。”
　　舒季惟只是笑笑，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Uncle是喜欢你的对吧？”乔瑗仪忽然提到乔宇，让舒季惟一呆。
　　“你真厉害，永远能得到你想要的。”
　　舒季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骆承杰倒了霉，乔宇又没有钱，许枫立刻冒出来成为她的护花使者。
　　她沉默了一下，答道：“你也一样啊，是我应该恭喜你和Derek才对。”
　　如果她说她在此刻发下宏愿要跟乔宇长相厮守，不见得乔瑗仪就会认同。在乔瑗仪的心里，大概任何女人都配不上她的小Uncle，只是现在她眼看要偎向别人的怀抱，乔瑗仪才会替Colin鸣不平。
　　派对刚刚开始时候，许枫笑意盈盈地出现在现场，他走过来同舒季惟拥抱了一下：“Thank you, my princess，thank you for giving me this evening.”
　　他当真在众人面前，在舒季惟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周围的掌场如潮水般响起，舒季惟忽然有点晕了，一瞬间视野有点模糊，眼前的人仿佛不是许枫，是谁呢？她看不清楚。
　　她只是忽然间希望这真得是一场求婚，不是游戏没有阴谋。不管面前这个单膝跪下的男人是谁，只要他愿意永远跟她在一起，只要他愿意爱护她给她安定满足的生活，不管他是谁，舒季惟愿意爱上他，和他一起看流水时光慢慢变老。
　　女人的幸福，尤其是像她这样不太聪明不够优秀的女人的幸福，其实是很容易达到的吧？
　　舒季惟忽然之间热泪盈眶。
　　许枫笑笑，低声道：“哇，不是被我感动哭了吧？真是罪过。”
　　闪光灯在此刻忽然咔嚓了一声。
　　没有人注意到那声轻轻的咔嚓，除了舒季惟。也许是因为在之前的日子里，她听到了太多次，从身边、从身后轻轻响起的咔嚓声。
　　这是派对场地，已经没有记者，能进来的全部是持有许枫的邀请函的朋友。
　　舒季惟忽然之间福至心灵，她立刻扭头去看声音来源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舒季惟下意识地转身想要追出去，但许枫已经站起来拉住了她，舒季惟望了他两眼，轻声道“交给你了”，接过他奉上的求婚礼物，她转身走了出去。
　　人群一阵骚乱，许枫立刻抬手道：“拜托，拜托，我答应过阿惟要给她至少一个月的考虑时间，我们先来Party……”
　　走出派对大厅，舒季惟开始跑。但是，她的高跟鞋和晚装太不方便，等她跑到Live house外面，乔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不知上了哪辆出租车。
　　他约来的DJ朋友跃上台去，一场走失了女主角的派对开始。
　　舒季惟走出酒店，有守候的记者连忙凑上来。舒季惟无心理会他们，匆匆搜寻。
　　但冷风一吹，她就清醒了。
　　干嘛呢？舒季惟忽然很后悔今天来这一趟，她根本不应该听许枫胡说八道，就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看他玩到什么程度。
　　她更不应该跑出来追乔宇。如果追上了，要说什么？跟他告别的时候，舒季惟还能坦言心事，但如果现在面对面，她一定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让彼此的关系跌入一个更暖昧、更理不清的境界里去。
　　真奇怪，朝夕相对、住在他家的时候，不觉得暖昧，如今不见面了，反而进一步退一步都让人思量半天。
　　舒季惟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事有几分明灭难测。
　　那两个记者啪啪拍了她几张照片，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机会难得，还想上来骚扰些问题，一个戴着墨镜穿着破旧西装外套的男人走过来，伸手拿下了两个记者手中的相机。
　　记者刚要发作。
　　男人弯腰把相机放在自己脚边，冷冷地道：“你们站旁边等着，等我说完话，就会把相机还给你们。”
　　记者被他的恶声恶气吓到，立刻知道这位九成是位“不良人士”，立刻乖乖地躲到一边。
　　舒季惟以为遇到来找事的流氓恶霸，转身想回去Live house，她并不害怕，这间Live house周围虽非车水马龙，但也绝非杳无人踪之地，她不相信这人敢当众做什么勾当。
　　但那人用一句话就成功地制止了她离去的脚步：“你妈咪还好吗？”
　　舒季惟以为自己听错了，霍然转过身来。
　　墨镜男又问了一句：“舒丽还好吗？”
　　舒季惟脸色一下子苍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发抖。
　　“吓着你了？”
　　舒季惟喃喃地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现，我就知道……”
　　墨镜男沉默了一下，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舒季惟冷冷地看着他，没说回答。
　　墨镜男走近两步，把一枚手机卡递在她面前。
　　舒季惟伸手接下，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不接，总要有纠缠到一起的这一天，要逃也逃不过。
　　墨镜男又弯腰提起地上的两台相机转身就走，路过那两位记者时他把相机递给他们。两个记者什么话也不敢多说，匆匆逃离现场。
　　墨镜男回头看了舒季惟一眼，也迅速地消失了。
　　舒季惟捏着那张手机卡，站在那里，久久不动，直到乔瑗仪走过来她身边。
　　乔瑗仪同样是追乔宇出来的，只不过她看到舒季惟出来，就在后面观察了下舒季惟的举动，却看到她和一个戴墨镜的陌生男人对话的诡异画面。舒季惟久久不动。
　　乔瑗仪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张手机卡上：“你认识那个人？”
　　舒季惟没有回答。
　　她不认识。

　　容易心软的女人

　　乔瑗仪仅凭本能也知道那个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男人一定有莫大的问题，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拿舒季惟手里的那张手机卡，但是手伸在半空，她还是收了回去。
　　这种无礼的行为，她还是做不出来。
　　“找个地方喝杯东西吧，我请你。”乔瑗仪主动说。
　　舒季惟摇摇头：“应该让我请你，提前祝你和Derek新婚快乐。”
　　她们相对默立了一会儿。
　　乔瑗仪没有召她的坐驾，待一辆计程车过来时，她招手叫停了这辆计程车，和舒季惟一起上车。
　　计程车驶向乔瑗仪常去的一家欧风咖啡馆。
　　低调精致，门可罗雀，正是乔瑗仪最喜欢的风味。
　　舒季惟并不喜欢这样的场所，她更喜欢人稍微多一点的环境，那让她觉得安全自在。她没法像乔瑗仪她们一样，习惯这种安静奢华的氛围，整个店堂只为那么三五个人服务，所有的侍者都穿着干净的制服，无声地穿梭在客人四周，随时等候满足你一切需要。
　　尽管心知他们绝不会有意倾听或者观察自己的举动，但这种“众目睽睽”的感觉依然让舒季惟觉得不舒服。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她问乔瑗仪。
　　乔瑗仪半低着头，用咖啡勺在杯子里来回搅动：“我应该先祝贺你。”
　　舒季惟摇摇头：“许枫求婚，只是玩玩的。”许枫说过他真正的目标是乔瑗仪，所以舒季惟提前替他解释了一下，替以后的事情备案。
　　乔瑗仪难得地替许枫说了回好话：“别这样说，其实许枫也不是像他表面上那样上那样差劲的，至少他很会哄女人开心，这也算一个优点。”
　　舒季惟听着乔瑗仪的评价，想象许枫本人听到这些话时的反应，不由地想要苦笑。
　　乔瑗仪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又追加了两句：“至少向女人求婚，是一个男人在表达他的最大尊重。”
　　“你真得希望我嫁给许枫？”舒季惟忍不住问她。
　　乔瑗仪不说话了，因为她发觉自己已经说多了，严格地说来已算是失礼。
　　舒季惟真是替许枫担心，任重而道远，不知道一向爱面子的他是否后悔给自己选了座太费事的高山。
　　“你和Derek，什么时候会举行仪式？”
　　乔瑗仪摇摇头：“我不知道。”
　　舒季惟勉强笑笑：“也对，以你们乔家和他们骆家的身份，婚礼一定要好好准备才行呢。”她很后悔问出刚刚那句话，以她和乔瑗仪的身份，讨论这种话题真是古怪至极。
　　乔瑗仪忽然抬起头来盯住她：“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是因为Derek根本不会和我结婚，所谓的求婚只不过是一场玩笑罢了。”
　　舒季惟被她这句话惊住，有点张口结舌：“这个……你……”
　　但乔瑗仪的表情显示她这句话绝不是开玩笑。
　　舒季惟被她的表情震动，不由自主地安慰她：“不会的，你刚刚说过的，求婚是一个男人在表达他的最大尊重，Derek他……”
　　舒季惟顿了顿，仍然说完：“他不会这样对你的，他很看重你的。”
　　乔瑗仪神情有些惨淡：“我知道他很看重我，他宠我纵容我，但是绝不会娶我。”
　　舒季惟怔怔地看着乔瑗仪，她相信乔说的话都是真的，但是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求婚那件事，是我让记者乱说的，”乔瑗仪低下头向她道歉，形式有一点郑重，“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没……没关系。”舒季惟条件反射地说了没关系之后，才发觉这真是个古怪的回答。别人因为抢了她的男朋友而道歉，她却说没关系。
　　何况，在这件事上，或许她对骆承杰有怨，但对乔瑗仪，她无话可说。说不上是谁对不起谁，只不过大家都是女孩子罢了。如果她可以在今天怪乔瑗仪抢走了骆承杰，那乔瑗仪同样可以反驳说她只不过是把原属于她东西再抢回去罢了。
　　“没有人会注资给新城，如果他不跟我结婚，爹地也绝对会袖手旁观。我曾经跟Derek说过，我们可以假结婚，骗过骆伯伯和我爹地，帮新城渡过危机，我不会管他任何事，包括……包括他跟你交往……但是，Derek不同意这样做。”
　　舒季惟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你……你……”
　　“所以我只好逼他。”乔瑗仪昂然道。
　　舒季惟沉默，第一次，她有点同情乔瑗仪了，这个养尊处优、与世隔绝的千金小姐，也要承担那么多的痛苦。
　　“但是我没有筹码。”
　　舒季惟看着她，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以乔瑗仪的身份和骄傲，要跟她说这些事情。
　　“请你帮我。你说过，不管你爱不爱Derek，你都不希望看着他失败的对吧？”
　　“我……”舒季惟万万没想到她是来跟自己借筹码，“如果连你都没有筹码的话，那我就更没有了。”
　　至少她和骆承杰之间还有二十年的情分，而她舒季惟，有什么呢？骆承杰不是乔宇，在他而前，舒季惟甚至连一个平等的感觉都没有，更别提其它。
　　乔瑗仪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着她想要看破她的灵魂，又像是想要透过她看到她身后的世界，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他喜欢你的。”
　　“不可能的。”
　　乔瑗仪坚持己见：“是真的。”
　　舒季惟想要反驳，但看见乔瑗仪的表情的一瞬间，她那句反驳的话就咽进了肚子里。
　　不管她相信不相信，都不应该和乔瑗仪争论这个问题，因为那对乔瑗仪来说太残忍了。
　　乔瑗仪刻意漠视此刻自己心里的感觉，以一种淡漠的、平静的语气说：“也许你不相信，但Derek真得喜欢你的，别说我对他有二十年的了解，就是单凭直觉，我也能感觉到谁是我真正的敌人。”
　　轮到舒季惟沉默了。
　　“新城集团对Derek来说很重要，如果新城出事，他会失去很多，绝不只是事业和钱。所以，拜托你帮我。”
　　“我仍然不相信你的话，但是，”舒季惟轻声道，“如果你觉得我能帮得到你的话，你说吧。”
　　“我知道这样说很无耻，但是……”乔瑗仪微微垂下目光，“那天在游轮Party，有人拿走了录影仪的存储卡。”
　　这是舒季惟的噩梦，永远提醒她，在这个华丽国度里，一旦有一步行差踏错是多么危险的事，她只希望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人再提起这件事，最好连她在内，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有人来跟你交易存储卡的事，”乔瑗仪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道，“能不能交给我处置？我有把握，他绝不会眼看着他喜欢的女人身败名裂。”
　　舒季惟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乔瑗仪不是开玩笑，她今天晚上的话，没有一句是开玩笑。但舒季惟万万分地希望她刚刚说过的话，只不过是自己听错了的幻觉。
　　她没有能力卷入更多的事，在这个莫测的世界里，自保尚且为难，她更没有能力去参预别人的兴衰起落、生死安危。她清楚自己最适合的，只是做一个看客。
　　但同样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骆承杰垮掉，她也没办法干净利落地拒绝刚刚对她合盘托出诚恳相求的乔瑗仪。
　　心慈手软，优柔寡断，这是安姐曾经警告舒季惟的缺点，舒季惟记得很清楚，因为安姐说，名利场就是一个乱世，只有枭雄才具备白手起家的可能性。舒季惟当然不是，她的个性，最适合生长在皇宫里做笼中的金丝雀。
　　别人都渴望自由，只有舒季惟，她想要的是一份长长久久的束缚。
　　乔瑗仪轻轻伸手盖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低声道：“能不能答应我？”
　　忽如其来的温度惊醒了舒季惟，她注视着对面的乔瑗仪。
　　“如果你要嫁给许枫，我会尽我所能送你一份最完美的礼物，拍戏也好，唱歌也好，无论你想要怎么发展，我都会尽力帮你。如果……如果你仍然决定跟Derek在一起，我不会妨碍你们，这件事结束以后，我立刻回英国……”
　　舒季惟摇摇头，凝视着乔瑗仪。
　　她立刻又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可以跟你签订协议。”
　　舒季惟仍然摇头。
　　她说的这些，都不是理由。
　　如果承诺了将来把存储卡交给乔瑗仪，就等于是答应把一柄能置自己于死地的刀，递到了乔瑗仪的手里。
　　舒季惟就是再粗枝大叶，她也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与乔瑗仪对视、对视、再对视。
　　诚如安姐所说，舒季惟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天生成了不枭雄。
　　她没办法眼睁睁对骆承杰见死不救，也没办法拒绝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乔瑗仪。
　　舒季惟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乔瑗仪听到她的回答的那一刻，一下子抓紧了她的手，注视着舒季惟，她久久没有说话。她没有说谢谢，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清楚，一个谢谢的分量并不足以抵挡舒季惟那句沉重的“我答应你”。
　　已经答应了，是生是死是对是错就已经豁出去了，舒季惟既不想后悔也不想再想太多，因为那都没有意义。
　　她勉强笑笑，想要打破这种苦情戏似的古怪气氛：“我们一个是演员，一个是监制，在一起的时候却从来没有谈过工作的事。”
　　乔瑗仪也勉强地笑笑，有点感激不尽冰释前嫌的意味：“我们都不称职。”
　　她们这样的女孩子，太专注于感情，其它的事情，都成了人生的副业。
　　舒季惟忽然想起刚刚又见面的安姐：“我有一个朋友，从来都是为了事业而顾不上感情。在她看来，像我们这样不务正业的人，都应该回去玩过家家。”
　　“你的朋友，是不是TVB的安小姐？”
　　舒季惟点点头。
　　乔瑗仪没有再说什么。

　　谁的命值五百万

　　舒季惟去买了一只新的手机，将那张手机卡装进去。
　　在当天晚上，她就接到了对方的电话。
　　“我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回答？”对方的语气，活似她天生该回答那个问题。
　　舒季惟忍住自己想发作的冲动，质问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下子就能猜到我是谁，看来你也不是很笨。”舒季惟冷冷地道：“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会这样找我。”
　　“血缘关系，终究还是有点道理的嘛。你妈咪究竟怎么样？这么多年我难得问一次，好好回答我吧。”对方的语气，有一点点轻松，甚至是欣慰的味道。
　　舒季惟眼中一下子涌出泪水，冷笑道：“是吗？凭什么你问了我就要好好回答你？马先生，她怎么样关你什么事？我们母女是死是活是我们自己的事，二十年前不用你管，二十年后也不用你管。”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答道：“至少我给你上了香港户口，取了名字。”
　　“无论是舒蓓还是舒季惟，都是舒丽的女儿，都跟姓马的没有关系。”
　　“阿惟，对我客气一点。”
　　“否则呢？”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
　　舒季惟也沉默了，她可以挂上电话不再听这个忽然冒出的角色。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本人，只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很普通很疲惫又带点凶狠的声音，说话间永远喷着让人靠近不得的酒气。
　　不用看他的脸舒季惟都可以想象出他的长相，香港黑帮片里面，总是在出场不久就在Boss的身后血肉横飞地挂掉的那一类角色。
　　每次想到那种形象，舒季惟都会悚然心惊，还有一点冷淡的厌恶。
　　她不知道这个姓马的男人是凭借什么本事赢得一个女人对他的忠贞，她猜想也许是因为妈妈的命运太差，她没有再遇到其它的男人对她稍微好一点，于是，干脆为了那个子虚乌有的男人守候一生，这样，至少在埋怨命运时还有个过得去的名分。
　　舒季惟在十岁以前，还曾在电话里一年一次地听到他的声音。在她十岁以后，这个声音就消失了。
　　直到二十岁，妈妈离开她，她带着母亲留给她的一叠旧照片和自己的身份证，还有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印章，踏上这块陌生的土地。
　　“阿惟，看在我是你亲生爹地的份上，帮我一个忙。”
　　舒季惟沉默。
　　“如果不是事关生死，我也不会开口要你帮我。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有帮我的理由。”
　　舒季惟想说他错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没有帮他的理由。然而，“死生”那两个字太显眼，让她闭上了口听他说。
　　她在心里说服自己，死生为大，即使他是一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她也应该听他把话说完。
　　“五百万，给我五百万。”
　　舒季惟惨淡一笑，几乎想落泪，果然是为了钱，以为她出名了，所以就有油水可以敲诈了？她宁可这位马先生早已横尸街头，至少在他所生活的那一个世界里，以一个不丢脸的身影去死，而不是在此刻，这样的情况下出现在她的面前。
　　妈妈没有等到他，但舒季惟等到了，只不过她等到的，是一个伸手要钱的三流黑社会。
　　她平静地道：“马先生，你从哪里看得出我能拿出五百万？”
　　“无论是骆承杰还是许枫，要拿五百万都不算是难事吧。”
　　“他们凭什么拿钱给你？如果是你把我养大的，那么你拿我去卖五百万，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他们也乐意出钱。但是，现在，就算我值五百万，你也没资格拿我去换钱。”舒季惟的语气仍然很平静。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道：“谁救了我，我这条命，可以就此卖给他。五百万买一条死士的命，不算划不来。”
　　“你觉得五百万一条命，很值对么？”
　　马志成料不出她问这句话的涵义，没有说话。
　　“如果你的一条命值五百万的话，那我妈妈值多少？我值多少？你想问她好不好是吗？！好，我告诉你。两年前，她被查出乳腺癌末期，但是我们没有钱去治病。如果当时有人来买我，别说是五百万，就算是五十万、五万，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卖掉。但是，马先生，我没有那个机会，不等我卖掉自己，她已经吞了安眠药……”
　　所以，生命并不是那么值钱的。
　　妈妈最后在墙上给她写了一句话：“其实妈妈也曾经幻想过，生了女儿要当公主一样养的。”这句话让舒季惟泪流成河，她发誓要把生活欠她们的，都拿回来。
　　人人都说舒季惟笑容明媚，是因为妈妈哭得太多，她不想再哭，她只想笑着活下去，连妈妈的那份一起活下去，像公主一样地活下去。
　　她去酒吧打工，去读艺校，孤注一掷地来到维多利亚港，想要在这个繁华的城市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以为有妈妈在天之灵保护自己，她会逢凶化吉心想事成，结果事实远非如此。她亲爱的妈妈，只是一个漂亮却卑微的可怜的女人，在天堂里一定也是个沉默的人，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何保护自己的女儿。
　　舒季惟没有等来命运的改变，却等来了马志成，这个消失了十年的声音。
　　舒季惟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对面的男人只能沉默。
　　他伤心吗？舒季惟不相信他会伤心，很可能，他已经连她妈妈的长相都忘记了，所记得的，只不过是某个面目模糊的、属于他的女人而已。
　　马志成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其实我真得有想过，等把该了的事都了了，弄一笔钱金盆洗手，回去大陆找你们母女。只不过……”他没有再说。
　　舒季惟最怕听的就是“只不过”。“我们本来也想帮你的，只不过……”一旦有了只不过，前面说了再多，都成废话。
　　舒季惟擦掉眼泪，她不想哭给这个人听：“你问的问题，我都回答过了。可以再见了吧？”
　　“慢着，真得不愿意帮我？”
　　“真的。”
　　“既然是这样，那么阿惟，你就别怪我逼你了。如果你好好地帮我，后面这些话，我是不准备说出来的。”
　　“你想怎么样？绑架、勒索？”这是他的专业所长。
　　“怎么说你也是我亲生女儿，我不会这样对你。只不过，想卖给你一样东西。”
　　舒季惟等着他继续说。
　　“‘福克斯’号Party的录影，在我这里。”
　　轮到舒季惟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听到自己的声音苦涩地问：“你要拿这个，跟我换五百万是吗？”
　　“我需要救命钱，不得不这样做。”
　　“……”
　　“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都有断不了的渊源。你不会了解我的世界，我也不想跟你说更多。”
　　舒季惟惨淡一笑：“你不用说了，我理解。谢谢你，马先生，卖给别人的话你可以得到更多，谢谢，谢谢你给我这样的优待。”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吧。”
　　“给我一张你或者你妈妈的照片。我不想我将来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亲人的相片都没有。有张照片，别人给我收尸的时候，至少会知道，这个死掉的黑社会，还有个顶漂亮的女儿。”
　　“……”
　　电话在此时挂掉了。

　　谁可以陪你安静

　　挂掉电话，舒季惟就想起自己的身边没有照片，于是她打电话给乔宇。
　　电话里乔宇的声音和平时不大一样，舒季惟敏感地察觉到他声音里那种惫和憔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他：“你怎么了？”
　　乔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问道：“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去你那里拿照片。”
　　他没有问舒季惟为什么忽然想起要拿照片，只是说：“明天下午吧。”
　　“嗯，谢谢。”其实电话到这里就可以挂了，但舒季惟心里那种盘旋的疑问让她很不安心，她又问了他一遍，“你究竟怎么了？”
　　乔宇笑笑，道：“谢谢你，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舒季惟心里有些落寞：“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因为，我们不能再做朋友？”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乔宇没有回答，他想说，男女之间，不能再做朋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无论结果如何，至少，那刹那间的心动，已足以作为美好的记忆保存。但这些话，却是没有必要对她说的。
　　舒季惟心里莫名地对他有些歉意，还有些对自己的委屈，她很想告诉他，其实那一晚的求婚只不过是她配合许枫演的一场戏，但乔宇什么都没有问，她又怎么能贸贸然地上去跟他说真相？
　　她低声道：“其实，我没有想过要失去你，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别的什么人，但是……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觉得自己很安心，虽然那样利用你的好，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自私。所以，刚刚听到你的声音不太对，就很想能为你做点什么。不过，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吧？我不是个很体贴的人，也不太懂得怎样倾听别人说话……”
　　舒季惟说着说着，觉得心里有一种弥漫的难过的情绪，也许是因为刚刚挂掉马志成的电话，还没有干掉的眼眶让她心底起伏不平。
　　“现在，有时间出来吗？”乔宇笑笑，截断了她的话，问她。
　　舒季惟呆了呆，没有回答。
　　“有时间的话，出来见个面好吗？”他的声音里仍然有一种淡淡的憔悴。
　　比倾听更好的安慰，是面对面的陪伴，气息相闻，也许还可以有浅浅的拥抱。
　　舒季惟赶到他说的地方，才发现那间24小时营业的咖啡 house旁边不远处就是乔家峥所在的医院。
　　“你在医院陪夜？”
　　乔宇点点头。
　　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舒季惟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低下头去搅她的咖啡：“对不起，我……”
　　乔宇摇摇头，没有理会自己面前的咖啡，只是注视着她：“不，只要这样静静坐一会儿就好。”
　　舒季惟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搅她的咖啡，过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慢慢地滴了下来，舒季惟擦掉眼泪，低声道：“能这样不说话地坐着真好。”
　　都市人生变幻莫测，想要追赶它的脚步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十几岁的少女时代，有大把时光可供无聊发呆白日梦，从来不会觉得这样静坐是一件多么珍贵的事，但是到了人生另一个阶段，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的时候，才发觉这样安静的时光是多么难得。能有一个人陪你安静就更难得。
　　舒季惟不是一个抒情的人，她想要安静只不过是因为应付不了繁重的生活，所以想要偷闲喘口气，这种伪装的情调人生和善解人意让她有点惭愧也有点迷惘。
　　“如果真得能够这样相处，把一切心事都放下，敞开心胸相对，即使没有语言，也已经是最好的人生伴侣。”乔宇的语气有点萧索。
　　舒季惟抬头看着他。
　　“这是我父亲曾经对我说的话，他说这话，指的是我母亲，”乔宇淡淡地一笑，道，“但是我母亲对我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她不索取，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她不说话，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么。”
　　舒季惟不作声，是在此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一直忽略的事，她和乔宇的人生有一块相同的历史，他们都是只有母亲的人。
　　但是……
　　舒季惟低声道：“你有没有恨过你爸爸？”
　　“没有。”
　　“从来没有有过吗？小时候也没有过吗？”
　　乔宇摇摇头，眼光有些微茫：“在他又出现在我们生活中以前，他的角色在我心目中是不存在的。不过，我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习惯，一个只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的陌生人成了我的亲生父亲这件事。”
　　拥有自己的世界的人，通常不会有太多的心思花费在跟别人的爱恨情仇小世界里。乔宇对自己的父亲，经历的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从无知无觉到渐渐培养感情的过程。他旁观乔家峥的生活，但始终拒绝加入。
　　他的父亲在病床上紧紧抓住他的手，那份隔膜那份感情，乔宇知道自己将毕生难忘。
　　“至少你的爸爸，不会让你觉得难堪。”舒季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倍感凄凉。
　　在小时候她对自己的父亲有过无数的幻想。也许是受香港黑帮片的影响，她总觉得她的父亲，是一个裹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游走在黑暗世界的边缘的人物，总有一天，他了却了江湖恩怨，会很拉风地出现在她们母女面前，当着曾经欺凌过她们的、那些蝼蚁般的人的面，趾高气扬地把她们带走。
　　只可惜现实总让人觉得难堪。舒季惟最希望那个人永远也不要出现。
　　那个男人，他永远不能明白他出现在舒季惟面前的时候，舒季惟心里“哐啷”一声破碎的感觉。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并非一无所有，而是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连用幻想自我安慰的余地都没有。
　　乔宇注视着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舒季惟推开面前的咖啡：“你应该找个酒吧的，我们都需要喝酒。”
　　乔宇摇摇头。
　　他不想借酒浇愁。喝醉这种逃避，只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方式，真正的烦恼永远是酒浇不去的，而且你必须面对第二天醒来那头痛欲裂的痛苦。
　　他伸手握住舒季惟放在桌面上的手，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乔宇放开她站起身来：“我要回病房去了。”
　　舒季惟也站起来。
　　侍者送来帐单，他结了帐，又另外要了一份点心，递给她。
　　“也许以后不一定再有机会买给你吃，”他的语气有点惆怅，“我也知道夜深了，你可以不吃。”
　　舒季惟接过来，包装蛋糕的小小的纸盒，很漂亮。她觉得眼睛一润，低声道：“巧克力蛋糕。”
　　乔宇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没有你以为得那么体贴，我是个有很多缺点的人，不够浪漫也缺乏激情，自以为是，自私任性。你没有选择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自栩为一个不自私的男人的话，我应该为你高兴才对，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但是只有你一个人送给我巧克力蛋糕。”舒季惟的鼻子也开始发酸，她强忍着那种想要莫名其妙、无理取闹地哭一场的冲动。
　　乔宇自嘲地耸耸肩，苦笑：“你可以换个角度想，那只不过是因为我买不起卡地亚和蒂凡尼。”
　　他们走出那家咖啡House ，乔宇替舒季惟叫了一辆的士，给她打开车门。
　　他说：“谢谢你出来陪我。”
　　舒季惟摇摇头。他不明白，其实是他在陪她。
　　她匆匆地抱了他一下，一个朋友式的告别拥抱，坐进的士里离开了。
　　乔宇目送着她的车子离开，低头看了看表，指针在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时间真是可怕，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向着旁边的医院跑过去。
　　舒季惟在第二天下午去乔宇的家拿自己的照片，在那里等她的是叶雅文。
　　叶雅文把相册交给她：“今天凌晨一点多钟，乔先生进急救室，乔宇来不了，他托我把东西给你。”
　　舒季惟终于明白昨天晚上，乔宇的语气和神态为什么那么不平常。她只有沉默。
　　叶雅文淡淡地道：“恭喜你，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舒季惟愣了一拍，意识到她是指这样一来乔宇分得遗产自己就可以“两全其美”时，脸涨得通红，冷冷地道：“你不要胡乱猜测他人的想法。你可以鄙视我，我没有什么话跟你分辩，但是Colin有他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你不要扭曲他的想法。”
　　叶雅文没有生气，看了她一眼，道：“的确，Colin有他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但也许，为了你，他愿意去勉强自己呢。”
　　舒季惟呆住了。
　　叶雅文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抱歉，我还要赶着去医院。”

　　当情人已成往事

　　传媒又迎来了一个它的兴奋期，乔家峥病势告危，乔家的遗产之争眼看要拉开序幕。与此同时，骆承杰对外发表公开声明辟谣，称求婚事件只是一个被旁观者以讹传讹的一个误会。
　　圣诞节即将来临，明星和豪门的悲与喜点缀着都市里人们的无聊生活，这个圣诞节注定会是一个不平静的节日。
　　舒季惟在报上登出骆承杰的声明的当天，就见到了失踪已久的骆承杰本人。晚上，拍完夜戏，他开车来接她收工。
　　看见他的那一刻，舒季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至少在她的概念里，她以为他们两个的生活不会再相交。
　　“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也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舒季惟忽然想起那天乔瑗仪说的话。她再三强调，骆承杰是爱舒季惟的。但是舒季惟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她缺乏必要的证据来证明。
　　也许他是来证明这件事的？舒季惟希望不要，她已经不想再证明跟感情有关的问题了。
　　骆承杰的那辆车子让她觉得熟悉，那是他第一次约她出去吃饭时的车子，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两个人，情景相似，只不过背景从夏天换到了冬天，中间时光荏苒，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得到那份不同。
　　舒季惟没有拒绝，上了他的车子，是有些事情需要面对面说清楚的。
　　她上了车，骆承杰把车开向他们以前去过的一家餐厅。
　　舒季惟没有说话。
　　在骆承杰的感受里，她比从前成熟了很多，当然，不是因为他。
　　“这台车载过的女客，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忽然冒出一句话，让舒季惟小小地受了一点惊吓，然后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辆车很快会被抵押，不再属于他，她只有沉默。
　　“还记不记得，我们最后在一起的那天，你曾经追出来问我，为什么那么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
　　舒季惟点点头。
　　“现在还想知道吗？”他没有看她，专注地开车，从侧面看过去，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光幽深。
　　舒季惟没有说话。
　　骆承杰笑笑：“我早该知道此一时，彼一时……”
　　“不是这样，我……”舒季惟想要解释，又说不清楚，习惯使然，她在骆承杰面前会有压力。
　　“我的习惯是，就算看见棺材，也不会掉泪。”骆承杰试着向她解释自己，但不清楚她是否能明白自己这种表达，他不是学文科的人，无法声情并茂地去形容自己的内心。
　　“那时候送你去Colin那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一个失败的我。”他简洁地说。
　　舒季惟低声道：“我以为失败的时候会更需要别人支持、作伴。”
　　骆承杰没有对她这句话发表什么看法，他也很难向她描述自己那时的心境。
　　那时，在骆承杰的立场看来，舒季惟要离开他是迟早的事。他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于是顺水推舟，在她离开他之前，把她留在乔宇那里。至于这个，是出于自尊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坦白地说，到现在为止，骆承杰仍然分不清楚。
　　“关于我向Angela求婚，纯粹是一个误会。我想跟你当面解释清楚。”这是骆承杰第一次，主动地在别人面前坦言“解释”这两个字，感觉微妙。
　　舒季惟摇摇头：“我已经知道了。”
　　骆承杰当然不知道乔瑗仪已经找过舒季惟，他以为她是从报上看到了消息。
　　“那么，”他徐徐地开口，“我想知道，我们之间……”
　　舒季惟没有等到他这句话出口，她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但是她不想当面拒绝骆承杰，所抢在他前面开口：“我也有话想要跟你说，Derek。”
　　“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之一，但是……”舒季惟想着怎样表达，“Derek你就像太阳，但是我，我可能只是一棵比较弱的植物，草或者花之类的，如果一直晒太阳，会变蔫……”
　　她说着说着就停了，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表述混乱不清。
　　“乔宇像什么？”
　　舒季惟没有回答。
　　骆承杰淡淡一笑：“说吧，我不会吃醋。”
　　“像……月光吧。”
　　“许枫呢？”
　　“龙卷风。”
　　他不再说话，径直地开往目的地。
　　在饭店里他们面对面坐下来时，不约而同地都觉得，这像是一顿最后的告别晚餐。当然，如无意外的话，也可能就是。
　　把分手当面说了清楚，舒季惟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这顿晚餐，是她和骆承杰一起吃过的最轻松的一顿晚餐。不再是情人关系，他对她就不再构成压力了。
　　“为什么把公寓的钥匙和文件都托律师还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再说，你自己也需要钱。如果不还给你的话，我自己拿着也不安生。”
　　舒季惟说着，想到那五百万还没有着落，心情有些低落。
　　骆承杰看得出她有心事：“有什么事让你为难？说出来给我听听。”
　　舒季惟摇摇头：“没什么。”
　　骆承杰笑笑：“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能力解决？”
　　“是因为，”舒季惟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仍然把你当一个特别的朋友，所以不想连累你。”
　　他们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骆承杰送她回宾馆。
　　在宾馆门前骆承杰张开双臂，舒季惟顺从他，给了一个道别的拥抱。
　　但是骆承杰忽然收紧了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让舒季惟心里悚然一惊，不由自主地挣了一下想要离开。
　　骆承杰在她耳边道：“刚刚说的话，能不能收回？我们重新开始，让我把之前欠你的补偿给你。”
　　他那种控制力中隐藏的热切，在耳边听来不是不动人的。更何况，他们曾经肌肤相亲，是最亲密的情人。
　　但舒季惟硬下心肠，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花费了很多感情和痛苦的经历，好不容易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两个的磁场不和，她是一株草，但Derek却是霸道的太阳，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要离开他，或许有点舍不得，但是要再回到他身边的话，舒季惟绝对会选择不。
　　骆承杰放开她，拿手捂上她的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活泼明亮，但仍然是他熟悉的，眼角微微挑起，眼珠很黑，有一点天真有一点妩媚。
　　她的目光很镇定，显示她的答案是绝不会动摇的。
　　骆承杰放开手，轻轻弹了弹她的脸颊：“那告诉乔宇，对你好一点，否则的话，我还是随时会把你抢回来的。”
　　舒季惟心里一跳，虚得慌：“你怎么……怎么知道是一定是乔宇？”
　　骆承杰一哂：“许枫以为他那么点把戏，就一定骗得到我？”
　　舒季惟被人当面揭穿，默不作声。她亦知自己演技太差，再加上心事重重情绪起伏，根本无心配合许枫演戏，骗不过Derek这么聪明的人也是正常。
　　她伸出手：“做好朋友。”
　　骆承杰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简单地道：“不，暂时我还没有打算做你的朋友。”
　　情人、朋友、追求者，这三个身份之间的分野，他还是很清楚的。
　　骆承杰永不言败，他放弃她，只是想选择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归来。

　　情敌知己

　　骆承杰跟舒季惟见过面以后，买了束探病的鲜花，直接驱车去了乔家峥的医院。
　　乔家峥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还在隔离病房观察中。
　　除了乔维平、乔维芳、乔瑗仪和乔维平的太太这些正牌家属外。病房外还聚集着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乔姓族亲，不下十几号人。
　　这些人和乔维平等心情又不同，血统上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逢年过节都可以来沾点油水，如今眼看乔家峥大限将至，难免心存贪念，只巴望有机会见上一面表表深情，说不定遗嘱之上会因此而凭添一两笔。乔家峥随口一句话，对他们来说已是喜出望外的彩头。
　　骆承杰最厌烦看到这种情景，一走近来不由地就皱眉。
　　乔瑗仪远远地看见他，默默地迎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花抱在怀里。骆承杰公开拒婚，是让乔家颜面大失的事情，只不过乔维平和乔维芳此刻心情复杂思虑重重，暂时无暇跟他计较这件事，也就顺水推舟地交给乔瑗仪了。
　　骆承杰看她两眼红红地像是刚哭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乔瑗仪真想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忍住这种冲动，她低声道：“Uncle在爷爷的病房里。”说完转身就走。
　　乔家峥从前的病房，离现在的重症观察室并不远。
　　骆承杰走进病房，里面只有乔宇一个人，靠着窗台，看着窗外的夜色，听到外面门开的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中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熄了。
　　骆承杰隐约还记得乔宇的习惯，他不抽烟不喝酒，但是在心情极度低落或者压力很大的时候则会例外。
　　“乔老爷子情况怎么样？”骆承杰率先打破沉默。
　　乔宇没有想到进来的是骆承杰，略有点意外地转过身来。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道：“看看病房外面那么多人，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说起来乔家峥也算是他的长辈，骆承杰沉默了一会儿，问乔宇：“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模糊，但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对方会明白，因为此刻大家面临的是同一个世界，锦绣浮华、勾心斗角。
　　骆承杰一向废话很少，所以他问的问题一向切中要害。打算怎么办？这正是乔宇目前最烦心的问题。他情知道即将上演的是一出什么样的荒唐闹剧，但是他作为被强迫观看的观众，却没办法干干净净地躲开。
　　但令乔宇心情最复杂和低落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一种悲哀，为了乔家峥，也了他的母亲。
　　乔宇清楚，对乔家峥而言，无论是自己，还是乔维平、乔维芳、Angela，他们每一个人都算不得孝子贤孙。曾经呼风唤雨的乔家峥，一转眼就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其间的寂寞和凄凉，都被财势熏天和繁花似锦掩盖，没人替他分担其后的悲哀。
　　也许唯一可以称得上和乔家峥贴心相慰的，是他的母亲——尹小梅。他们虽然不是夫妻，虽然有分有合，但毕竟有长长久久三十年的恩情。且正因不是夫妻，所以彼此间没有太多束缚和利益的交换，所存的那些感情，是纯粹的感情。
　　母亲曾经向乔宇提过，乔家峥每当心情烦闷或者遇到难办的事时，都会到她那里去坐坐，也不说什么话，只是在她那里坐坐，吃上简单的一餐，随即就走人。她无意中提起的这句话，令乔宇沉默了很久。
　　可惜，这个唯一和他真正身心相亲的女人，却是这么多人中唯一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些吵吵嚷嚷、虎视眈眈的人，居然每一个都比她有资格。乔宇觉得这真正荒唐，但是在乔家峥的世界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曾经问过母亲要不要来医院一次，他可以去和乔维平谈判。但是尹小梅摇头，说“不在乎去不去这一趟，别麻烦了”。乔宇了解自己的母亲，她是那种典型的上个世纪的矜持女人，对感情和男人，都没有太多要求，深明“妻妾有别”这个至理，为了不让自己落到“自取其辱”的地步，愿意承受任何委屈。
　　骆承杰当然不会理解他这些复杂的心情，即使当初还是铁得不能再铁的哥们儿，乔宇也从未向他提及自己的母亲。对男人来说，总有些话题是禁区，比如自己的母亲，再比如自己的情人。两者身份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他们想要独占和保护的女人，因此不能和别人分享。
　　他没有回答骆承杰的问题：“你来这里，就是想知道我打算怎么办？”
　　骆承杰走到窗边，也注目向窗外的夜色：“我刚刚见过舒季惟。”
　　他、乔宇、舒季惟，都处在生命中的一个变动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无论是亲是仇，骆承杰都不信任感情这种东西，有多少抵抗变故的坚韧度。
　　所谓的反目成仇，那都是电影电视剧里的戏码，现实生活中，根本不需要什么太强烈的理由，只是几个星沉月落，感情就已过了保质期。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或者时间改变了感情，或者时间让你看清了感情的真相，发现一切根本不是像你之前以为的那么回事。
　　骆承杰心中也有些惆怅，他和舒季惟，究竟属于什么状况？他分辨不清。在商场上是成是败，他都可以看清其中的形势，即使失败也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失败。但是在感情这里，他发现他的道行不够用，有太多的疑问都没法解答。
　　必须承认，这种挫败感，让人很不舒服，尤其是对于骆承杰这样个性的男人来说。
　　乔宇看了他一眼：“对你来说，舒季惟到底算是什么人？”
　　骆承杰没有回答。如果他能够再占有舒季惟的生命，哪怕是一个月也好，再次重温那些彼此相拥的夜晚、灯火阑珊的约会，或者他会顿悟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现在，骆承杰不清楚应该怎样计算舒季惟在自己生命中的定位，现在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失去她。
　　因为没有她的话，他的世界会更寂寞。
　　这算不算是一种自私？骆承杰暂时还无暇分辨。
　　乔宇不再追问答案。他们彼此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刚好扯平而已，彼此都清楚对方不是会接受追问的那种人。
　　“你来得刚好，我有一件关于她的事想要告诉你。那个拿走录相的人已经出现了，他跟阿惟谈好了交易，五百万。”
　　骆承杰终于明白了刚刚，舒季惟脸上那种奇怪的表情是因何而来。那种表情，他只在准备孤注一掷的赌徒脸上看到过，明明承受巨大的压力，但又因为是最后一掷，所以有一种安然的解脱。
　　“是她告诉你的？”
　　乔宇摇摇头：“戴文查到了那人的同伴，稍一恐吓，对方已经和盘托出。游轮Party那天通知Angela去救人的，和最后拿走录相的，都是他们。”
　　“叫什么名字？”
　　乔宇知道骆承杰素来有仇必报的性格，拒绝透露马志成姓名：“阿惟不希望别人动他，你不必想太多。”
　　“你永远比我了解女人。”骆承杰也没有再追 问，只是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乔宇注视着窗外的夜色，答道：“那只不过是因为，我肯比你，多用一点点心。”
　　“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办。”
　　这很重要，因为它关系到很多答案。
　　乔宇可以不提这件事，自己为舒季惟解决这个难题，那么顺理成章地，他会成为舒季惟的骑士，而骆承杰从此可能成为真正的过去。但是这样对骆承杰、对舒季惟都不公平。
　　对舒季惟来说，爱情是她最大的事业，乔宇希望她能够在一个透明的、公平的世界里做出她的决定，给一个机会，让她看清别人的心意，也让她看清她自己的心意。
　　也许她不会选择他，那不是最重要的。乔宇很明白自己，他未必给得出舒季惟想要的幸福，如果她不选择她，对他的生命来说是一场损失，对她却未必。乔宇从来没有想过要占有她的人生，所以很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她究竟会怎样选择？乔宇比骆承杰还要期待这个结果。至少骆承杰的心情单一明确，而他的心，却还在得失之间辗转难测。
　　“你以为我会怎样做？”
　　乔宇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骆承杰已经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答案，那种笃定让他淡淡一笑：“你就不怕你猜错？”
　　乔宇摇摇头：“本来我不确定，但是刚刚，你走进这里的时候，我确定了。”
　　骆承杰伸出手，他们握住彼此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无论还是不是朋友，但是他们都清楚，即使情谊不存，即使不再并肩同看“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即使可以数年不见面不说话，即使站在敌对的阵营里，对面的这个人，仍然是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
　　那一瞬间，他们的心情有一点共同的感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不管这知己是不是朋友。只是，不做朋友的话，当真可惜。也是当初年轻气盛，谁也不肯输一口气，遂到今天这地步的吧？那时候以为天地广阔、人山人海。
　　要过去很多年，在这个世界上兜兜转转，才有机会明白，少年时期、校园时代那为数不多的可以交心的朋友，是多么珍贵。而这一点，身处繁华世界的骆承杰，尤其明白。
　　骆承杰转身离开了这间病房。

　　悲欢离合总是情

　　骆承杰离开病房没多久，乔瑗仪就进来了，低声对乔宇说：“爷爷醒了，他想见你。”
　　乔宇跟她一起来到重症观察室外，乔维平和乔维芳站在白袍医生旁边，如临大敌地等着他走到面前。
　　离他们两个不远处，站着叶雅文，她看着乔宇
　　乔维芳最先开口：“老爷子好不容易醒过来，为什么单见两个外人？我们也要一起进去。”
　　医生严厉地道：“不行。病人还处在危险期，绝不能受任何刺激。他的所有条件，都只能无条件满足。擅自更改的话，谁来负这个责任？”
　　乔维芳还想说什么，乔维平摆摆手示意她别再争了，她只得住口。
　　乔宇看了他们一眼，走到叶雅文身边，他们对望了一眼，俱都沉默。
　　医生在前面引导：“请这边来。”
　　他们一同走进病房。
　　在各种精密仪器守护着的病床上，乔家峥平平地躺在那里，各种管子插了一身。
　　乔家峥的身材本属高大，但此刻这样毫无尊严地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却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病得奄奄一息的老人一样弱小了。
　　感觉到有人走近床前，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乔宇那张沉默的脸。
　　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乔宇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头倾听他想要说什么。
　　刚刚经过大手术，尚未脱离危险期，乔家峥的声音十分虚弱：“我……我很……高兴……”
　　乔宇不忍心听他这样的声音，低声道：“爸爸，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乔家峥很欣慰地点点头，紧紧地抓着乔宇的手：“照顾……Ange……la .”
　　他慢慢地把目光转向一边，看到在病床前站着的叶雅文。
　　叶雅文冲着他点点头。
　　乔家峥也点点头，奄奄地道：“你照顾他……我，放心。”
　　他说了几句话，似乎已经觉得累，放开乔宇的手，重新闭上眼睛。
　　乔宇看着他闭上眼睛，把目光转向叶雅文，叶雅文也正在看他。
　　乔宇知道刚刚乔家峥对叶雅文说的那句“你照顾他”中的“他”，指的就是自己。但他现在无心对这件事产生任何感想。
　　叶雅文看着他道：“老板留了一式两份遗嘱，一份在赵律师那里，一份在我这里。”
　　乔宇什么也没说，走出了病房。
　　只有乔瑗仪自己迎上来，急切地问他：“爷爷怎么样？”
　　乔宇拍拍她的肩膀，没有回答。
　　乔瑗仪眼里不由地就涌出了泪水：“他都说了些什么？”
　　“让我好好照顾你。”
　　乔维芳在旁边冷笑：“真是笑话，我们乔家的小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照顾？”
　　乔宇没有答言，径自离开了医院。
　　叶雅文从病房里出来，乔维平叫了声：“叶小姐。”
　　乔维芳心知叶雅文是乔家峥的心腹，手中一定掌握重要关节，对她可是不敢口出恶言，也招呼了声：“叶小姐。”
　　乔维平很客气地道：“老爷子是不是交待了什么事情？有的话叶小姐转告一声，我立刻让人去办。”
　　叶雅文摇摇头。
　　“或者有什么重要的文件和计划，叶小姐一个人承担也太吃力，毕竟是乔家的事情，最后还是要落在乔家人手里办好。左右不过是听差办事，对叶小姐来说都是一样，无所谓顾此失彼，我担保叶小姐只会有收获，不会有损失。”乔维平语含深义。
　　叶雅文定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乔先生知道我是听差办事就好。”
　　不再理会他，昂然离开医院。
　　气得乔维芳在她身后低声骂了一句：“真是没人要的货色，只知道向着野种。”
　　乔维平甚是反感妹妹的这种粗野举止，看了她一眼，不好说什么。
　　叶雅文听得清楚，只是冷笑。
　　这就是上流社会交际圈里出来的名媛阔太，叶雅文真是无比庆幸自己从未被卷到她们的麻将桌上去。
　　舒季惟在纠结彩票的问题。
　　在彩票这个问题上，现实生活中发生过很多比戏剧更戏剧化的故事。舒季惟不只一次地在新闻中读到。
　　有一个故事说，澳大利亚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忽然之间家庭遇到了灭顶式的财务危机。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在家里翻出从前买的旧彩票，一张一张地对照。上帝在这个过程中仁慈地光顾了，她翻出一张未过期的头奖奖券，兑换了将近一亿美金的奖金。
　　还有一个类似的故事，发生在中国。一个孩子得了绝症，巨额的医药费让他的父母陷入绝望。同样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爸爸用孩子的生日、病床号等连在一起买了一张彩票，中了五百万头奖。孩子得救了，他们也脱离了窘迫的生活。
　　这样的情节，如果编剧家把它们编进自己的剧本里，观众们一定会愤怒地指责，这个黔驴技穷的家伙在侮辱大家的智商。但是，这些故事偏偏就出现在报纸的社会新闻版。
　　舒季惟特别喜欢这样猎奇性的故事，这会增加她对这个世界的信心。
　　现的舒季惟，就在企盼这样的奇迹发生。
　　昨天晚上，她去24小时投注站，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彩票。用手袋拎着那一堆沉甸甸的纸片回到宾馆，还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今天剧组一收工，舒季惟立刻赶回宾馆去兑彩票。
　　一张一张地把那些号码挨个对照，对完一张飞一张，舒季惟坐在床中央，身边好似天女散花。
　　等那些花散了一地，舒季惟颓然地向后仰面倒在床上。
　　奇迹如果那么容易发生的话，就不叫奇迹了。
　　舒季惟在床上翻来滚去，忧心如焚。五百万，她去哪里找到五百万？
　　戏还没拍完，她的片酬已经预支了快一半。何况，就是现在片酬一分没动，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能拿到一百万已经是友情价位，想要五百万，又不是拍三级片，压根儿连门也没有。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去找乔瑗仪。
　　她想要那个录影文件，那么理所当然会愿意出钱来赎回。并且，五百万，对乔瑗仪来说，根本不值得忧虑。
　　但是，舒季惟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抵触情绪，很反感这样做。
　　除非到最后一步，实在无路可走，她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向乔瑗仪投诚。
　　但是，她实在不知道，除了等着时间过去，自己还有什么可做。总不能为了这五百万，真个把自己卖了吧？
　　舒季惟打了个寒颤，觉得眼底灰蒙蒙一片。
　　明天，还是继续去买彩票好了。
　　舒季惟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没有敲门就闯进骆承杰的办公室，在程真来说是第一次。
　　她一进门就质问：“你把现有的资金又抽走了五百万？”
　　骆承杰坐在桌前，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平静地回答：“Yes。”
　　“你……”程真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说什么好，反而平静下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都已经这个关口了，Derek你到底想干什么？”
　　骆承杰停下手中的公务，注视着她：“我知道作为战斗伙伴，我有向你解释清楚的义务。但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说太多。程真，能不能不要问这个？”
　　程真苦笑：“你的私事？你总还记得我们每个月要还银行多少利息吧？一旦还不起，公司立马就会被清盘。这个关头，你从帐面上抽走五百万去办你的私事？连我也怀疑我留下来是不是留错了。”
　　“这个月的利息已经还清。距离下个月还有一段时间。”
　　“别忘了，现在的钱已经是拿你的房产押来的。眼看着手头的融资又谈不成，到下个月又怎么样？打算押你那些跑车？这样押下去押到什么时候是个完？押到你一穷二白为止？就算你不在乎别人怎么嘲笑你，你也得考虑一下这样做对公司有什么影响，去融资的时候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骆承杰没有说话。
　　程真忽然意识到什么：“是不是因为舒小姐？你要安排她的生活？”
　　骆承杰真是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从未发现程真在这方面是如此聪明善悟。
　　程真没有再说什么，轻声道：“Sorry，我为我刚才的语气道歉。我祝愿你们有个好结果。”
　　她离开了骆承杰的办公室。
　　离开的时候，程真心想：对骆承杰来说，如果一定要失败的话，败给爱情未尝不是件凄艳的事。不管怎么说，舒小姐是个幸运的女子。作为一个职业美女，她所得到的，已经足足对得起她的美貌。
　　这是一种看客的心情，抽身事外，只是从观赏的角度评判他人的感情。但程真觉得自己是一个真心的观众，因为从他人的离合中，她看到的是自己的悲欢。
　　原来大家都看错了Derek·骆，最风流花心的人，在要紧关头当了情圣。
　　顾子华为了她，能牺牲多少呢？程真没有勇气去猜测那个结局。
　　他们要的，都只是婚姻罢了，感情也有，但只是点缀，永远抵不过现实的进攻。

　　如果不任性，如果不自私

　　乔维平决定向乔宇摊牌，约他到乔氏大宅，正式地谈一谈遗产问题。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乔宇第二次走进乔家的大宅。第一次还是十多年前的学生时代，乔家峥坚持要带他回家认祖归宗、拜谒兄姐。
　　乔宇拗不过母亲的意愿，也就答应了。
　　那绝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唯一一件值得铭记的事就是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小侄女乔瑗仪，那个装扮得似橱窗里洋娃娃一般精致的小公主，小下巴微微抬着不爱说话，手里捧着英国原文书循声下楼，一看即知是乔家娇生惯养的宝贝。
　　她眼中流露出的对自己的好奇和友好，让乔宇在这宫殿般豪华冷落的深宅里唯一一次露出了笑容。
　　所以，再度跨进这所大宅，乔宇心底一下浮现起病房里乔家峥嘱咐他的那句话来，“照顾Angela”，心下默然。
　　只不过是前后两次踏入同一扇门，时间居然已经过去十多年。
　　乔宇不知道自己再度选择进入这扇门是对是错，但是，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
　　乔维平把乔宇当作一个贵客，有点虚伪的客气，将他迎进了乔氏大宅那宽大的客厅。
　　然落座不多时，便图穷匕现。
　　“我记得你曾经多次表明你的态度，说你不打算参与乔家的事业。”乔维平慢条斯理地道。
　　乔宇点点头：“我是说过。”
　　“想必你从叶小姐那里，多少了解了一些老爷子留下的话吧？都说了些什么？”乔维平问得还是很客气。
　　乔宇答得很平静：“我并不清楚，你可以去问叶小姐本人。”
　　乔维平笑笑：“叶小姐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哪里会问得出结果？”
　　乔宇淡淡地道：“那你去问乔家峥先生本人吧，他还活着。”
　　乔维平禁不住一怒：“我当然知道老爷子活着！”
　　乔宇冷笑：“原来乔先生还知道他活着，既然知道，只好请您捺下性子再等等了。上帝并没有指明了要召某某人，想得太多，万一失望岂不伤心？”
　　乔维平勃然大怒：“你……”
　　乔宇心情不好，没耐心跟他纠缠，站起来：“多谢款待，我还有事，暂且告辞。”
　　“慢着！我还有话没说完。我乔维平不在乎一个路人甲怎么看我，今天把话先挑明了，乔家的财产，并非都归老爷子一人所有，他的原配夫人出身名门，全靠她当年带来的一笔嫁妆，乔氏才扩大规模发展到今日。乔家的财产要怎么分割计算，老爷子心里自有数，你最好也提前作个心理准备才好，免得想得太多到时候失望伤心。”
　　乔维平的性格，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睚眦必报，刚愎自用，连一句话的亏都不吃。
　　乔宇淡然道：“多谢提醒，乔先生不必为我担心。若想好好清算财产，还是妥当地照看病人，让他活得长久一点吧。”
　　乔宇径自离开，留下乔维平一个人在宽大堂皇的旧客厅里气得七窍生烟。
　　他并非不孝之子，对老父绝未有过什么大不敬的念头，生死交关之际，也着急也关心。固然，是有些懈怠不上心，但那毕竟是因为忧虑太多事造成的，股权房产古董字画，什么都要考虑，自然会有些顾不过来。
　　听到一个外人这样横加指责，好似他犯了滔天大罪，乔维平当然恼火。
　　乔宇堪堪走出乔家的客厅时，遇到乔瑗仪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两人擦身而过，乔瑗仪看了一眼小Uncle，匆匆进屋去看父亲。她也听到说乔维平今天约乔宇谈遗产分割的事，急急忙忙赶回家的。
　　一看到父亲的脸色，乔瑗仪就什么都明白了，不用开口再问。
　　她又急匆匆地往门外走，去追乔宇。
　　乔家的司机已经把劳斯莱斯开出来准备送客，乔宇谢绝。
　　乔瑗仪匆匆追上来，对乔宇道：“我的车子还停在外面，没有熄火，让我送你好不好？”
　　乔宇看着她，眼里有微微的叹息，点点头，道：“好。”
　　他们一同走出私家路尽头乔家的花园式铁栅门。
　　乔瑗仪发动了车子，乔宇坐在她的身边。
　　乔瑗仪眼底有些伤心，看着前面的路，低低地道：“你打算怎么办？”
　　乔宇没有回答。
　　“你说过你不喜欢在香港生活。”
　　乔宇的眼底也沉着忧思，但他的语气却仍然恬淡温和：“不用为我担心，我并没有打算因此而勉强自己。”
　　“如果你接受爷爷的财产，那你就不得不勉强你自己了。”
　　乔宇摇摇头：“不用为我担心。”
　　乔瑗仪看了看他，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打算：“是因为舒季惟，她想过有钱人的生活，所以你才改变立场的吧？”
　　如果乔宇一直是无产者的话，那他在舒季惟面前几乎没有胜算。
　　乔瑗仪心里很失落，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受，她一直倚靠的小Uncle，一直洒脱飞扬从不受任何人左右的小Uncle，终于也开始为了某个女人，勉强自己去做一个世俗的人。
　　乔瑗仪不想接受这种事。
　　“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选择。”
　　乔瑗仪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也开始静默，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总是打车？就是不买车，租一辆暂时用用也好。”
　　“不会在香港开车。”
　　“怎么可能？你高中时爷爷就送过你车子。”他的车技，绝无问题。
　　乔宇微微一笑：“你的小Uncle，并不是像你想得那样全能，也有很多很简单的事，偏偏就是他做不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里有一点清冷的惆怅，眼底殊无笑意，但乔瑗仪没有感觉到，也没看到。
　　她也勉强地笑笑，低声道：“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的，有时候觉得好像很了解你了，但是仔细想一想，我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只会依靠你缠着你，你的很多事，我根本不了解。”
　　乔瑗仪担心的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去依赖、去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已经预料得到，轰轰烈烈的遗产大战，她本来就不亲密的亲人们将在战争中成为势不两立的仇敌。小Uncle会有情人，也许会结婚，跟一个女人去过二人世界，不再是那个自由自在的、任何时候都能听她撒娇抱怨的万能Uncle。
　　这就是成长的一个标志，发觉可供自己撒娇的人，越来越少。Derek，还有小Uncle，一个已经离开她，一个已走在离开的途中。
　　乔宇似乎看破了她心中所想，宽容地道：“你想了解什么？”
　　乔瑗仪没有问，缓缓地说了另一句话：“以前一直以为，就算和爹地怄了气，就算和Derek闹了别扭，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无论怎么样，小Uncle你总是会照顾我的。就算有一天做了跷家女儿跷家太太，大不了背上个相机，跟着你去闯世界，反正你永远不结婚的。”
　　乔宇没想到她说出这番话，一时有些震动，没有答言。
　　乔瑗仪继续道：“我很后悔，总觉得爷爷很啰嗦很过时，没有耐心听他说话。回想起来，我对Derek也不好，在他面前总是耍性子，他坚决不肯娶我，也许是对的，我不是个好孙女，不是个好女儿，更加不会是个好太太。”
　　她慢慢地流下泪水：“所以就算你们都离开我，也是应该的。”
　　乔宇叹了口气，对她道：“Angela，我跟你保证，我会永远是你的小Uncle，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过多长时间。”
　　骆承杰委托程真给舒季惟送去了一张他签好字的五百万的支票。
　　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的瞬间，舒季惟整个人呆住了，他怎么知道她需要钱？而且刚刚好是五百万？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公司危在旦夕，舒季惟觉得自己心里一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抬头看程真。
　　程真摊摊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Derek的话来送东西给你。”
　　舒季惟把支票放回信封里，还给程真，轻声道：“还给他吧，他自己更需要。”
　　这个女孩子，居然会退回五百万的支票，程真吃了一惊，这万万不像是她们这种女孩会做的事。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但现在的舒季惟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失色争辩，只是笑笑：“我是喜欢钱的，没钱的人都想要钱嘛。但是我和Derek已经分手了，我不能再要他的钱，更不能在这种时候要他的钱。”
　　程真很窘迫，想要解释，又无从解释，只能尴尬地笑笑，一笑之后，心下释然，可见骆承杰的眼光看得不错。
　　舒季惟把信封放到她手里。
　　程真没有接：“既然你知道新城集团目前的处境，那你就应该知道对Derek来说，他给你的是怎样一份情义。你更不应该拒绝他。”
　　舒季惟心下默然，她自己还没有从骆承杰这份情义给的震撼中清醒过来，所以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程真的话。
　　原来，他是真得喜欢她的，喜欢到肯为她做这样事的地步。然而，在一起的时候，相互之间只有别扭，几乎没有什么快乐的记忆。
　　舒季惟一直以为这是骆承杰的过错，他不尊重她，不体谅她，不肯付出感情。
　　现在他用事实证明，她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如果骆承杰是喜欢她的，那么一定是在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了的。固然，舒季惟可以埋怨他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尊重她不体谅她，但换个角度，她自己是否了解和体谅对方呢？她根本连对方的感情也没有察觉。
　　谁错谁对，是件没法说的事吧。只想得到爱，只计算自己得到了多少爱，每个人都是这样任性，因此才会在相处的时候，个个都百般委屈。
　　舒季惟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过去，亲手把这张支票还给骆承杰。
　　她抬起头：“Derek现在在哪里？”
　　程真轻声道：“在他的公寓，银行很快会过来收那层房子。所以他过去清理一下自己的东西。”

　　告诉我真正的答案

　　程真载舒季惟去了骆承杰的公寓。
　　那个地方，程真知道地址，但舒季惟不知道。骆承杰从未跟她提过，更未带她去过。印象中似乎什么时候在娱乐报纸的新闻中扫过一眼，但是舒季惟对记路标地名数字之类的一向不敏感，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因此，车子一路驶过去的时候，舒季惟只有沉默。
　　程真将她送到骆承杰的私寓所在处，随即告辞。
　　舒季惟按了门铃，要过很久，门里面才有回应。
　　在门铃的可视窗口他们互相看到对方的脸，骆承杰脸上有一点淡淡的惊讶，显然他没有想到舒季惟会来找他。
　　打开门，舒季惟走进去。门里面是面积好几千尺的高档公寓，然而看起来冷冷清清。
　　如果只有一个人住的话，越豪华的房子，看起来越不像房子，像地产公司展示的样板。
　　骆承杰不喜欢传统富豪最心仪的那种庄园式豪宅，虽然他自己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因此到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他选择的是新城集团自己开发的顶级公寓，舒季惟环视了一下，屋子里的所有审美都是简洁和现代的。
　　他所有的观念和作风，都和他的父辈截然不同，中间完全没有任何继承关系。但正是这种有点故意的南辕北辙，给外界留下了无数遐想和猜测的空间，也留下众多纷纭的传说。
　　舒季惟是要经历过这许多风波、远离他的生活之后才有心情想明白，曾经在她眼中看来一生下来就拥有全世界的骆承杰，永远生活在无法摆脱的矛盾中。
　　从客厅到卧室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
　　舒季惟一眼望过去，可以看到卧室的床边已经打包好的行李，两只经典风格的LV旅行箱。唯有在这一点上，他保持了传统的口味，为了方便。
　　舒季惟勉强笑了笑：“原来在你自己的家里，你的东西也不多啊。”
　　骆承杰看了一眼，答道：“多了累赘。”
　　他请她坐下：“你先坐，我去给你弄杯咖啡。”
　　舒季惟坐下，还是站了起来：“算了，还是我来吧。”骆承杰没有客气。
　　骆承杰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没办法指望他能做好这种事。
　　但舒季惟自己事实上也不比他强多少，两个人在宽大的、一尘不染的厨房里默默无言地抠摸了半天，终于出炉了两杯咖啡。
　　骆承杰望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忽然笑笑，道：“国中的时候经常跟爹地对着干，气得他暴跳如雷。记得有一次，他就讽刺我说，你们这些小孩个个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信用卡停掉，女佣离开，你能活几天？”
　　舒季惟不吭声。
　　骆承杰抿了一口咖啡，淡淡地道：“直到现在，我有时候还会想起这句话。小时候对它嗤之以鼻，但后来发现，这句话其实很有道理。不但很有道理，而且，它几乎可以对付世界上所有的人。所以我只能做个成功的商人，因为我不擅长用别的方式生存。我不是那种身上只剩十块钱还可以活得很好的人。”
　　他转头看了舒季惟一眼：“这是我的弱点。”
　　舒季惟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低声道：“这也不一定就算是弱点，那个方法，也不一定能对付世界上所有的人。因为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如果他们身上只有最后十块钱的话，他们会去偷会去抢、会去杀人放火，为了生存他们连骨肉亲人都可以漫不在乎地去敲诈勒索。无论在多么差的环境里，他们都可以活得很好。但是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
　　骆承杰仍然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的信任。有你这样说，就算有一天我真得落到这步田地，我也不忍心让自己去干你说的那些事。”
　　“你永远不会落到那种地步的。”舒季惟说。
　　骆承杰的世界已经有注定的轮廓，他可以飞到任何高度，但无论是高是低，他永远在那片天空里。就好像乔瑗仪永远是公主一样，骆承杰永远是王子，无论成功与失败，他们都生活在那个公主与王子的舞台上，即使失败，也永远难以用普通人的世界去衡量。
　　所谓的灰姑娘，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们编织的童话故事，在这个世界里，灰姑娘是很难立足的。
　　她们能给予王子什么呢？传统的说法是爱情。但是，大多数灰姑娘由于怀抱了成为王妃的梦想，她们爱自己永远是超过爱王子本人的。
　　至于美貌，就更无稽了，一山更比一山高，美貌是无极限的，不足为恃。并且，对于这种折旧率很高的产品，精明的投资者一定会选择短期租赁，而非长期购买。
　　因此，舒季惟不明白，为什么，骆承杰会在她已经失去幻想想要离开他的世界的时候，转而对她表示爱意。
　　当然，她可以把他这种行为理解为仅仅是出自占有欲和他的男性自尊，可是那样的话，就对不住他在危机中为她付出的五百万。舒季惟不愿这样做。
　　骆承杰没有注意她的心思百转，他很难注意到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这是他绝对的缺点，但是他自己却总是意识不到。
　　他只是听到了她刚刚那句话，淡淡地笑：“是，我也知道，我永远不会落到那个田地。”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但是，同样是一种悲哀。
　　“猜猜如果是乔宇落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会怎么办？”他问她。
　　舒季惟没有回答，因为她完全可以猜得出乔宇会怎样生活。也许，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乔宇确实过过与之类似的日子。
　　骆承杰转身走出厨房，穿过落地窗，走上宽大的阳台。从他的阳台上，可以从一个最完美的角度俯瞰香港的广袤夜色，一个弹丸之地，一个人造的海洋。维多利亚湾星星点点宝石般的灯光，在夜色中灿烂得夺目，一派近乎寂寞的繁华。
　　舒季惟慢慢地走到他背后，听到他说：“这就是我和他的不同。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他，可以自由地往来于不同的世界。”
　　但是骆承杰知道自己做不到，他们生长的环境不同，他没办法像乔宇那样，对世界角落里的那些不毛之地，对战场上那些幽微灿烂的人性保持着终生不退的强烈好奇与同情。那个芸芸大众的世界，在骆承杰的角度看过去，不过是一种陌生的同情，其兑现的方式也不过是往慈善晚宴上的衣香鬓影和现金支票。
　　但是，对乔宇来说，那是他曾经真实地生存过的世界。他以艺术工作者的眼光和情怀长时间地观察那个世界那些人们，眼底所看到的，都是内心深处温柔的隐痛。记录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命，只不过是给那个广大丰富又荒芜的世界一个属于历史的证明。仅管那些可能并无任何改善作用。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不同，所有的行为方式、人生准则的差异都由此衍生。
　　“你们……你们究竟为什么会决裂？”舒季惟低声道，这是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骆承杰沉默，没有回答。
　　“不能说吗？”舒季惟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外面的夜色。
　　他摇摇头，告诉她：“因为一个共同的女朋友。”
　　舒季惟被“共同的女朋友”这个词吓了一跳，一时不能理解是怎么回事。
　　骆承杰淡淡：“在牛津的时候，乔宇在摄影社里结识了一个英国女孩。在当时，种族歧视还比较常见，九七将至，香港很快不再属于英国，连牛津这样的百年名校也逃不脱那种复杂的政治气氛。”
　　“英国人是一个骄傲又封闭的老式民族，做得不优秀的黄种人，会被白人歧视，做得太优秀的，又会遭到他们的妒忌和孤立。因此，白人和东方人几乎处在完全不同的社交圈子里，像我和乔宇这样的，几乎没有能谈得话的白人朋友。但是乔宇带进来的这个女孩却成了东方留学生圈子里的常客，她给乔宇做摄影助理，跟我一起玩赛车。在大概两年的时间里，我们三个，成为密不可分的最佳拍档。”
　　虽然是远离香港，在一个弥漫着种族歧视氛围的异国，但是，他们以自己的才华和气质照亮了那所古老的异邦城堡，成为两颗灿烂划过的流星。那段烈火青春的岁月，无论对骆承杰还是乔宇，都是生命中绝无仅有的记忆。
　　舒季惟默不作声，这样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是连想象也没法想象的。
　　“我知道她必定会选择我们两个其中的一个。那个时候，她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一场战争，而我，是绝不允许自己失败的，”他无声地笑笑，“她读的是文学系，外表聪明、温柔、优雅，但骨子里却是个喜欢冒险、新鲜和刺激的女孩子，我知道她最终会选择跟我一起赛车，而不会将余生都花费在和乔宇一起拍照。”
　　他轻轻出了口气：“但是女人是种复杂的动物，有时候很天真，有时候很恶毒。而且，最聪明的女人总是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天使和恶魔这种性质集于一身，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暖昧的状态，从来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直到我发现，她频繁地背着我，和乔宇见面。”骆承杰的声音变得更淡，“我要求她宣布她的选择。”
　　舒季惟已经猜到那结果，心慢慢地提到嗓子眼。
　　“那是大学三年级的末尾，我即将参加一场赛车比赛，她是我的助手。但是，最后，她选择了放弃我，跟乔宇一起前往巴勒斯坦拍摄纪录片。”
　　果然如此。
　　说完这句，他们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舒季惟小心翼翼地道：“已经失去了爱情，不如祝福他们快乐。这样的话，就不用，再赔上一段友情。”
　　骆承杰慢慢地摇头：“你错了。我和乔宇，并不是因为她的选择才决裂的。”
　　舒季惟惊异地看着他。
　　“我从未因任何在因对她有过任何责备的意思。”
　　舒季惟怔怔地看着他。
　　骆承杰注视着她，她以为他会继续讲下去，但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想跟乔宇在一起吧？”
　　舒季惟猝不及防，脸涨得通红，难以回答。
　　骆承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庞，舒季惟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但立刻意识到不应该这样，僵在那里，慢慢地低下头。
　　骆承杰收回手，转过身，舒季惟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我知道你会喜欢他给你的感觉，完全地信任，取之不尽的耐心和温柔。”
　　舒季惟的心剧烈地跳动，她既无法反驳他，也无法在他面前坦然地承认，颤声道：“你……你既然知道我会离开你，为什么还要让程小姐给我五百万？”
　　“阿惟，你需要这五百万去解决一个问题，是吗？”
　　舒季惟霍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涌出眼泪。这是压得她几乎崩溃的沉重压力。
　　“但是，那天我问你，是不是需要钱的时候，你没有对我说真话。”
　　“我……”舒季惟匆匆地擦了擦眼泪，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把自己的重量往骆承杰的身上压。
　　“让程真送你来这里，是想把支票还我，对吧？”程真在简讯里已经向他说明。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牺牲你自己。”舒季惟只是个平凡的女孩，承担不起骆承杰那沉重的爱。
　　骆承杰微笑：“我是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那种人吗？”
　　舒季惟呆呆地看着他。
　　骆承杰转过脸去没有看她：“新城已经得到境外财团的注资，很快就会脱离‘美和收购案’造成的困境。”
　　“真的？！”舒季惟大吃一惊。
　　骆承杰笑笑，点点头，微微抿了抿唇角：“我说过，我不是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那种人。”
　　舒季惟怔怔地看着他：“你……真得没有骗我？”
　　骆承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笑，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那个笑容有点落寞。
　　他轻轻出了口气，道：“收下吧。你在我身边出的事，我不想让别人解决。”
　　舒季惟低下头：“我怎么还你？”
　　骆承杰双臂向后一撑，将身体靠在栏干上，深深地注视着她：“你不欠我什么。”
　　“可是……”
　　“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乔宇不能给你承诺，你还会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舒季惟慢慢地摇摇头。她害怕那种飘摇不定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骆承杰隐约体会到了她为什么执意决意地要离开他。但是现在，已经迟了。如果一个女人已经决定要离开，那就只能放她离开，因为你无论怎样挽留都是没用的。
　　所以，骆承杰已经决意放她自由飞。生命还很长，如果下一个拐角，他们再相遇，那么他一定会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而现在，无论是她，还是自己，还是乔宇，他们都需要时间和过程，来寻找那个真正的答案。
　　“既然你摇头，那么我回答你，之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和乔宇究竟为什么决裂。”骆承杰转过身，他的眼睛沉没入夜色之中。
　　舒季惟不懂，她的摇头和他的答案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感情都是悲喜剧

　　直到骆承杰将她送回她住的地方，舒季惟还沉浸在那种不可置信中。
　　她相信骆承杰的人品，他绝不会无端端诋毁乔宇，但她同样觉得，乔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在骆承杰的追述里，当年，那个漂亮的英国女孩在最后关头，放弃了Derek·骆，选择了乔宇，他们一同前往巴勒斯坦拍摄纪录片。但直到那个暑假结束，两人再也没有返回学校。
　　他们同时办理了休学手续。
　　有同学见到她，说她怀孕了，并且已经跟乔宇分手。
　　骆承杰恼怒万分，想要乔宇给一个解释。但乔宇接了他几次电话，始终对这件事模糊以对，并且从此人间蒸发，骆承杰再也找不到他。
　　骆承杰在毕业前夕见到她，她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像女神一样照耀着剑桥的女孩子，她回到了她曾经想逃离的那个恪守陈规的、优雅古板的环境，有了一个富有、保守的上流社会丈夫。
　　二十岁的她举止优雅、神情落寞，依稀变成了骆承杰的母亲那样的贵妇人。她不肯跟他说太多，匆匆别过，已然陌生。
　　那种隐痛的神情刺痛了他，他最熟悉这样的女人一生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他已经没有权力去干涉，她当初选择了把这个权力赠予乔宇，但乔宇却让她落到这样的地步。
　　最让他震惊的是她已经有了一个一岁半的孩子。计算时间，那个孩子只能是产生于她和乔宇同去巴勒斯坦的那几个月里。
　　舒季惟喃喃地说：“这中间肯定有误会……乔宇不是这样的人。”
　　骆承杰点点头：“但是十年来，乔宇拒绝为这件事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他毁掉的是一个女人的生活，那些避重就轻的道歉一文不值。”
　　舒季惟低低地道：“她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Mackenzie .不过我们叫她丽兹。”
　　“丽兹……也许她遇到了什么别的事……”
　　骆承杰轻轻摇摇头：“如果你认识她，就不会这样说。她是那种只会在电影中出现的女人，聪明、优雅、个性、坚强，我很难想象在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不堪到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舒季惟默然低头，那是她所不了解的一种女人，在她的世界之外。骆承杰说他们曾经和这位神奇的丽兹小姐一起度过青春时代，和那种月亮女神似的人物相比，她舒季惟，实在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了吧。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些漂亮、优雅、聪明、博学、浪漫并且性情可爱到让人难忘怀的女人的。
　　过了十年，她仍然是横亘在骆承杰和乔宇之间的障碍，过了十年，骆承杰依然可以用那种追缅和怜惜的态度讲述有关她的故事。
　　舒季惟相信骆承杰的感觉，在他心目中的那个明媚的英国女孩身上，是不会发生什么必须遮遮掩掩的、让她难以启口的事情的。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乔宇会怎么说？舒季惟的心底忽然觉得隐隐作痛起来。
　　如果真相是她最无法接受的怎么办？
　　在酒店门口，骆承杰停下车，看了看她。
　　舒季惟迎着他的目光，觉得自己又开始变得软弱了。如果所有的感情她都抓不住，如果所有的感情居然都变空了，她怎么办呢？
　　骆承杰冷静地道：“拿这个问题去问乔宇，让他给你一个解释。”
　　舒季惟低声道：“他会怎么说？”
　　骆承杰没有回答她这个无可回答的问题，只是注视着她说：“答应我一件事，除非他能坦然地给出一个让你接受的答案，否则，不要和他在一起。”
　　舒季惟默然。
　　骆承杰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是她在他身边难得听到的温柔：“感情的事，顺应自己的内心就好，无所谓勉强自己。”
　　舒季惟觉得心里有一点热热的触动，终于点点头：“嗯。”
　　骆承杰笑笑，伸手过去准备给她拉开车门。
　　舒季惟轻声道：“谢谢你，Derek。”
　　他的手顿了一下：“不用说谢谢。”
　　“Derek你……变了很多。”她指的是从新城出事这段时间以来，他从那个万众仰望的天之骄子的位置上跌落下来之后。
　　骆承杰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所以我应该感谢你和程真。”
　　他伸手拉开车门，舒季惟下了车。
　　立刻有人注意到从骆承杰的车子上下来的是舒季惟。原来酒店门口又埋伏了记者。
　　舒季惟向车子里看了一眼，骆承杰当然注意到这种情况，他向来不在乎这些，照例没有什么反应，车子扬长而去。
　　舒季惟不由地笑了笑，应该学一学这种态度啊，不然要怎么生活。
　　这种整天被人偷拍的生活真是让人无比厌烦。曾经向往的电影般的生活，在如今成为切身的现实以后，一点都不美好，因为她现在知道了，像电影一样的生活，不只是光鲜亮丽的台前，还有那些疲惫慌乱的幕后。
　　幸好电影已经快要杀青。
　　是不是女主角她已不在乎，舒季惟想要休息了，离开这个光怪陆离的生活，她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要一个悠长的假期来处理她的感情问题，这才是她一生中真正的事业。
　　乔家峥在圣诞夜的后半夜停止了呼吸。
　　他的死牵涉到太多的利益，牵涉到股票的起落，牵涉到乔氏集团未来的去向，因此乔家暂时对外隐瞒了这个消息。
　　待在病房里进行遗体告别的，只有乔维平、乔维芳、乔宇和乔瑗仪，这四个骨肉至亲。乔维平坚持不肯在第一时间通告律师和叶雅文。
　　乔宇站在离父亲逝世的病榻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的遗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终于可以安静地休息，抛开家庭的争端，抛开商业的利益，也未尝不是一种轻松。
　　死者已矣，生者多哀。如今连生者都无暇多哀，死亡这件事，就更不严肃了。它仿佛成了某些更重要的事的一些点缀，虽然是必要的，但却不再是重点。
　　唯一泪流满面、心无旁鹜的人是小孙女乔瑗仪。
　　乔宇慢慢地举起相机，拍下了乔家峥平静的脸庞。从他回港照看乔家峥的病情以来，他在病房里拍了很多照片，这是最后一张。
　　乔维平转身看着乔宇：“要不要让你母亲来看看遗容？”
　　乔宇没有回答，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作为乔氏正妻的独生子，乔家的嫡系继承人，对待入侵自己家庭的外室母子，乔维平不会平白地这么宽宏，一定有下文。
　　果然，乔维平接着道：“只要你愿意在放弃继承权的合同上签字，我可以同意，承认你母亲的身份为第二任乔夫人，将来她可以和我父亲合葬。”
　　连正哭得伤心的乔瑗仪也惊讶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父亲和乔宇这边。
　　乔宇心里略觉悲哀，半辈子都过去了，一个已经死了，要这个名分还有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我不会放弃继承权。”
　　乔维平冷笑：“为了钱，连你妈你都不在乎了？”
　　乔宇没有反驳，他无心多言，向来也无心争胜。
　　乔维平还想说什么，乔瑗仪最先受不了，推开病房的门，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地甩上，在医院里寂静的黑夜，尤其地刺耳。

　　圣诞老人的礼物

　　许枫接到乔瑗仪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安然地享受剧组那短暂而金贵的圣诞假期。
　　汇集狐朋狗友在私人会所里一掷千金绝不是件有创意的休闲，但对许枫来说，也无所谓，作为玩乐教的教主，这只是他日常的生活状态而已。他喜欢这种颓废奢迷、似真似假的环境，如果能喝得醺醺半醉那就更好不过了。
　　至于新鲜感这个问题，也不是太难解觉。只要一直更换身边的女伴，总会有一点点新鲜的。
　　他的狐群狗党都沉醉在温柔富贵乡中兴致正高，反正花的是许枫的钱，对他们来说，不尽兴的话简直对不起许枫的钱包啊。
　　许枫也有点微微的醉意，但还是懒懒地端着酒杯，自己靠在沙发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几个脸蛋身段俱佳的夜女郎围着他，身边一片莺啼燕妒的娇声。但说实在的，许枫连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对女人来说，他有点像那人人爱的酒心巧克力和限量版晚礼服，谁都禁不住那引诱，想要分一杯羹。有时她们对他兴致太高，反而导致许枫自己兴味索然。他自幼就是这种坏小孩。
　　在美色上面他阅历广博，绝不是那种轻易被引诱的角色。一旦他自己没了兴致，甚少有人能再勾动他的心神。
　　所以，许枫只是一个人懒懒地半躺在那里，持着酒杯观察那棵圣诞树，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身边的女郎们一点回应。
　　因为是圣诞节的缘故吧，总觉得心里有点难以打发的无聊。
　　“哎，Vincent你都不理我们！”终于有女孩子发现他状态不对，大发娇嗔。
　　一般而言在这种场合，他对女孩子很好。所以在他面前，她们的脾气总是要大一点。就算本来不大，装也要装得大一点。当然她们不知道，这种级别的智商也是让许枫兴味索然的一个重要原因，他不是次次都有心情逗她们玩。
　　“在想什么？快说快说嘛。”有人凑上来撒娇，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个个争先恐后，须臾之间把他死死包围。
　　许枫有点无奈地朝沙发里躲了躲，慢条斯理地答道：“我在想，有没有圣诞老人……”
　　一片笑声中有人取笑他：“Vincent想要圣诞老人的礼物啊？”
　　“嘻嘻，把你装进袋子里给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许枫摆摆手，示意周围安静。
　　女郎们有点不满地安静下来。
　　电话那端传来的是乔瑗仪的声音，很明显，她刚刚哭过，语气不善：“你现在有空出来吗？”
　　许枫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乔瑗仪说了地址。
　　“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许枫挂了电话，放下酒杯，拿起外套。
　　“难道是圣诞老人的电话？”后面有人满怀醋意地问了句。
　　“Yes.”许枫打了个响指，背影消失在这个夜妆的国度。
　　他对时间的估计非常地准确。
　　一小时零七分钟的时候，许枫的快艇到达夜色中浮在海面上的安吉拉公主号。三层的舱房，全部灯火通明，寂静无声，可以感觉得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乔瑗仪一个人随随便便地坐在甲板上，一向整齐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飘摇摇，手里端着个酒杯，身边一堆酒瓶。
　　许枫走上舷梯，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乔瑗仪没有回头：“你迟到了。”
　　“So?”许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打量了她一眼，乔瑗仪一向讲究自己精致脱俗的淑女形象，从来不肯有半点失礼之处，难得现在满脸泪痕地地枯坐在甲板上。
　　许枫检查了下她身边的酒瓶，松了口气。只有一瓶是开着的，剩下的还都未启封，可见她才刚刚开始喝。
　　乔瑗仪酒量不好，一瓶未完，已经半醉。拿起一瓶酒掷在许枫怀里，她低声道：“喝吧。”
　　许枫也不废话，捡起一旁的开瓶器打开，没有杯子，直接拎着瓶子灌了一口。他向来是不大在意风度的。
　　一入口他立即分辨出这酒的品质，由衷地道：“这样喝真是浪费了。”
　　乔瑗仪没有理会他这句话，扬起酒杯又要喝干，许枫伸手从她手中拿走了杯子：“光喝有什么用？有话想说就说吧。”
　　乔瑗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爷爷去世时留下的钱多吗？”
　　许枫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哎，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
　　他立即明白了乔家发生了什么事，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渐渐淡去，轻轻拍了拍乔瑗仪的肩膀，他倒了杯酒给她。
　　乔瑗仪端着酒杯，低头看着那杯子里的小小世界，眼泪一颗颗落在酒杯里，轻轻地道：“钱很重要吗？”
　　“当然不重要，”许枫摇摇头，但他立刻想到了舒季惟，随即改口，“不，我不知道。”
　　他补充了一句：“其实你和我都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到了乔氏和宏信都破产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宁愿乔氏现在就破产，好过让我看着他们争来争去自相残杀。”
　　一想到此时此刻，爷爷尸骨未寒，爸爸和姑姑就迫不及待地掀起遗产争夺战，乔瑗仪简直不想待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都是她最重要的亲人，却在她面前上演这样的丑剧，让她情何以堪？
　　那是她亲爱的爸爸吗？那是一向宠她的姑姑吗？还有忽然变得不可捉摸的小Uncle。乔瑗仪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她把电话号码簿从第一个一直往下翻，居然找不到人陪她一醉方休。Derek不会来见她，她也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所以她才会打给许枫，至少他会听她说话吧？
　　“不会吧，乔宇不是一向置身事外的吗？”
　　“但是他忽然改变了立场，我知道为什么……”乔瑗仪忽然把脸深深地埋入双膝之间，“我好害怕他会变，如果他变得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
　　许枫不认为有担心这个问题的必要：“乔宇不是贪钱的人，他忽然改变立场一定有他的理由。你对他就这么没信心吗？”
　　许枫不明白，正因为乔宇是她心目中完美的小Uncle，所以她才对他没有信心。她不能容许她心目中的那个形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一丁点的污损在乔瑗仪看来都是背叛。
　　许枫皱眉，很不客气地批了她两句：“爱一个人的话，何必有这么多要求呢？是怎样就接受好了。接受不了的话就一拍两散。就算是血亲，法律也没规定一定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乔瑗仪脸色忽然苍白，直直地盯着他。后面的两句话她没听清楚，只是许枫的第一句话猛然间惊醒了她。
　　爱一个人的话，何必有太多要求呢？
　　但是无论是Derek，还是小Uncle，甚至是爸爸、姑姑和爷爷，她对他们永远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她希望他们停留在自己想要的那个频道上，永远是她心爱的Derek，永远是她亲爱的爸爸、姑姑、小Uncle。
　　她从来不理会他们对她有什么要求，也许他们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但是她却一直希望他们是她心目中的那样，要永远爱Angela，要完美，要高贵，要像Angela希望的一样生活。
　　乔瑗仪头痛欲裂，她喝下的那些酒终于开始发作了。
　　伸手抢过许枫身边的酒瓶，她仰面灌了下去。
　　许枫从她手中夺下酒瓶，乔瑗仪站起来，跑到栏干边，扶着栏干大吐特吐。
　　许枫快步过去，拍她的背，让她尽快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乔瑗仪没有吃什么东西，吐着吐着，觉得整个胃都要吐得翻过来，她一边吐一边泪流满面地摆摆手：“你走吧。”
　　她根本不该让许枫来陪她，那一时的软弱绝对是个错误。她是没人要的Angela公主，就一个人待在她空荡荡的海上城堡里好了。
　　她可以继续喝醉，醉到不省人事。
　　在醉梦里，爷爷还健康地生活，爸爸依旧每天忙碌，Derek和小Uncle还在同一所学校里读中学，她还是个小女孩，享受所有人的宠爱，以为长大了会变成Derek哥哥的新娘，以为长大了，她喜欢的一切都还可以按她的剧本来继续。
　　之后那些长大了的岁月，变复杂了的人和事，那些让她疲惫、痛苦和迷茫的东西，通通抹掉。
　　她伏在栏干上痛哭。
　　根本说不出是谁或者谁的错，只是时间过去了，一切渐渐地就变成这样。人生本来就这样复杂，仅此而已。
　　许枫握住她的双手想要让她离开那冰冷的栏干。
　　乔瑗仪挣开他的手，哭着叫道：“走啊！”
　　许枫手上一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拖离了栏干。
　　他警告她：“别哭了，刚吐过就这样哭，会哭晕的。”
　　乔瑗仪根本不理会他的话，她哭得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伸手去推他想要离开他的控制。
　　哭到死去活来也是一种解脱，因为那样的哭，就像在另一个世界里，连意识都是不清晰的。
　　许枫没有容她挣脱自己，恐怕他一放手她连站都站不住了。
　　深吸一口气，他抱住她，把她紧紧地困在怀里，苦笑道：“我错了。你哭吧，用力哭，想哭多久哭多久。”
　　就算哭晕了，反正他也还在的。
　　乔瑗仪没有再挣开他，把脸埋在他胸前，继续一边哭一边咳嗽不止。
　　许枫环抱着她，慢慢地让她和自己一起背靠着船舷在甲板上坐下来，尽量让她用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身上。她的眼泪糊了他一身，这是必然的。
　　有一点点冷，他费力地一点点绕开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一只袖子被她压住脱不下来，也就算了。他把外套胡乱裹在乔瑗仪身上。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身体为了对抗这种冷，开始散发出不正常的热量。
　　这种煽情的举动在戏里是常有的事，在现实生活中还是第一次。和演戏不一样，心里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异样的。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乔瑗仪，当然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黑亮柔顺的长发，散发出温润馨香的气息，幽幽地散入他的鼻息中。
　　许枫暗地思忖，该不会是，真得，栽在她手里了吧……
　　抬头看了看东方天幕上的点点星辰，许枫轻轻握住乔瑗仪的手，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离天亮还有四五个小时，就让我看看你能哭多久吧。”

　　最完美的六十分（含尾声）

　　“呯”的一声，是安姐手中的香槟酒开瓶的声音。
　　所有的人开始鼓掌，只是，那掌声的节奏并不热烈。
　　一身干练套装的安道虹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酒杯，把香槟倒在里面：“虽然我加入剧组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但乔总监今天来不了，就由我这个代理总监替她敬大家。大家都辛苦了。”
　　她举杯。
　　“终于到杀青宴了。”导演本人也感慨良多。历经数个月，《名媛时代》终于举行了关机仪式，进入后期制作阶段。这大概是他打过工的剧组中经历最曲折管理最混乱开销最庞大的一个了。
　　今天虽然是杀青宴的大日子，但剧组中的主要人员却都稀稀落落。除了总制片人庄炜和女一号杨诗诗及摄影师等人之外，主创人员基本上全都缺席。乔瑗仪半路请来的代理安道虹反客为主，倒成了杀青宴的主持。
　　总监乔瑗仪虽然是个少女，但毕竟总领大局，掌握众多人的生杀大权和电影的艺术走向，是个重要角色，按说是不能缺席的。
　　但最近几天报纸上的“乔氏争产记”轰轰烈烈，每日连载有如八点档剧情。乔瑗仪缺席关机式也属情有可原。
　　至于许枫，此人一向神出鬼没，喜放人鸽子。大家都赌他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出现，结果他缺席，从现象上来说，倒也属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舒季惟。
　　她一向服从剧组安排，居然会无故缺席杀青宴，实属意外。
　　按剧组惯例，没来的都给他们留了座。
　　安姐扫了一眼属于舒季惟的那个位置，有些忧虑的神色。她曾经电话问过舒季惟缺席的原因，但舒季惟沉默半天也没能给出个原因。
　　此时的舒季惟，正在宾馆房间里的床上，慢慢地整理一只半旧的手提箱。
　　她去银行提出了骆承杰给她的那张支票，足额的五百万元，舒季惟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摞在一起像假钱。
　　按照马志成的要求，她去旧货店买来了半旧的手提箱，把钱一叠一叠地放进里面码好。全部放进去，填满了大半个箱子。
　　舒季惟看着那满箱子的钱发呆。
　　要不要在里面放上自己的照片？像他说的，即使有一天他死在路，至少收尸的人会知道这个横死街头的落魄黑社会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舒季惟从旁边拿过一本相册，那全是乔宇给她拍的照片。或笑或颦，一派青春。他的照片里的她，永远比现实中的更美好。如果这就是乔宇眼中的她，那么舒季惟感谢他的镜头和他的眼睛。
　　她最终还是抽出了一张笑容灿烂的照片放进了那堆钱上面。
　　想象这张照片最终会跟着这些钱流落何地，是一个让人无法思考的问题。
　　约定的时间就是今晚，舒季惟扣上手提箱的锁簧，等等夜幕降临。
　　和马志成约定的地点是在海边的码头，大概是他已经安排好了，一拿到钱，立刻就从香港功成身退。
　　舒季惟在远远的前一段路下了计程车，步行走到海边。
　　深夜的海风掀动人的头发，在这样的夜风中独自一个人，越走越觉得迷茫。
　　她把箱子轻轻地放在地上，面朝着海，站在那里等待。
　　面前的浪一层层轻轻扑到沙岸上，听着那声音，轻轻地撞击在心底，仿佛在人的心底也激起一层浪。
　　舒季惟知道此时此刻，《名媛时代》的同仁们，一定还没有结束杀青宴的狂欢。他们沉醉在灯火辉煌的世界里，和此刻的她完全不同。
　　想到这种不同，真是一种奇异的感受。之前的电影处女作更像一场肤浅的儿戏，舒季惟觉得自己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电影，并且杂糅了各种不同的类型。
　　身后有脚步声，她转身，看到的是乔宇。他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样子，衣着简单，脚上仍然是轻便的旅行鞋，双手插在衣袋里，身材挺拔，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即使在黑夜中，他的目光仍然明亮。
　　舒季惟一看到他，心里就浮现起骆承杰跟她说的话，“答应我一件事，除非他能坦然地给出一个让你接受的答案，否则，不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有关“乔氏遗产争夺战”的各种传闻甚嚣尘上，他的身世，他母亲的来龙去脉被报章渲染地越来越离奇。听说他的母亲不堪这种骚扰，暂时去了新加坡。
　　但是他此刻的样子，却没有变。至少不是舒季惟想象中的一个正严肃地面对着几百亿的遗产继承大战的人。
　　他还是他，在夜色中，目光清亮。但这种沉静，结合着那种种传闻，却让舒季惟更看不清他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舒季惟轻轻地问他。
　　乔宇走到她身边，看着面前夜色中的海面：“怕你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
　　“他有一个同来香港的同伴，戴文想办法摸了一下，自然我就知道来龙去脉了。”
　　“什么来龙去脉？”
　　“他潜回香港，是因为之前在香港小姐选举节目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在越南那边的中国赌场，他欠了巨额的赌债，还惹了当地的老大。他在香港混的出身，多少有点人脉在这里。所以躲了几个月的债之后，他决定回香港看看。”
　　舒季惟淡淡地道：“回香港看看我有没有钱。”
　　“为什么不认为他只是想回香港看看你？”
　　舒季惟不说话。
　　“他找到你的时候，是刚好骆正豪在福克斯号上设计暗算你的时候。是他锁上了船舱的门，然后通知Angela过来救人。”
　　舒季惟低声道：“顺便拿走了录影文件。”
　　“无论如何他是你唯一的家人。”乔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喜欢这个动作，舒季惟也喜欢。她喜欢被人当作小女孩的那种感觉，内心里会觉得比较安全。
　　她低声道：“但是我太小气了，没办法轻易地原谅别人。”
　　舒季惟的手机响了，她接通，里面传来的果然是马志成的声音：“为什么会有两个人？”
　　“他是我的朋友，来陪我。”
　　“朋友？”
　　舒季惟平静地道：“马先生，你总该知道一个女孩子半夜来到海边，总归是不安全的吧？就算要一个人陪，有什么不对吗？”
　　“是骆承杰吗？”
　　“不是。”
　　“那一定是Colin·乔了。”马志成挂了电话。
　　舒季惟抬头，看到他的身影从一片灰蒙蒙的夜色慢慢地显露出来。他走近舒季惟和乔宇这边，但是目光却始终留在乔宇身上。
　　乔宇伸出手：“马先生。”
　　马志成跟他握了握手，目光转向舒季惟：“这箱子里就是了？”
　　舒季惟盯着他：“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打开检查，我保证一块钱都没有少。”
　　马志成没有打开箱子检查，事实上他连低头看箱子也没有看：“照片呢？也在里面吗？”
　　舒季惟点点头。
　　她注意到他的打扮，西装外套很旧，已经没什么款型可言，有点脏，有些地方被磨得很粗砺。并且，相对现在的天气来说，已经是过季的衣物了。
　　不知怎地，舒季惟眼睛忽然一酸，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她一再地在心里强调，这个人跟她没任何关系，她曾在心里幻想过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样子，即使黑社会，他应该是《英雄本色》里狄龙那个样子，戴上墨镜时意气风发。
　　绝不是眼前这个落魄无能的老男人。
　　马志成也点点头，没有说话，似乎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的东西递过去：“要不要打开看看？”
　　舒季惟没有去接。
　　乔宇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一手从马志成手中接过了那个信封。
　　马志成问他：“就是你找人堵住了潮州仔问话？”
　　乔宇微微点点头。
　　马志成没多说什么：“好好对待我女儿。”提起箱子他转身就走。
　　舒季惟再也忍不住，往前迈了两步，叫道：“等一等！”
　　马志成停下脚步，转过身。
　　舒季惟停在那里，夜风吹拂，不远处有稀稀落落的灯光闪烁，照得这海边的沙滩半明半暗，她心头的潮层层涌动，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拿到了钱，你打算做什么？”
　　“先还债，还清了债，以后就不用东躲西藏，可以慢慢地收拾对头。”他用很平淡的语气答道。
　　“还过债以后还有剩吗？”
　　他点点头：“有剩。”
　　舒季惟泪盈于睫：“买件好衣服，买副墨镜。”
　　马志成点点头：“我会记得。”这次，他提着箱子转身走入了夜色中。
　　乔宇走近舒季惟身边，听到她低声地道：“我绝对不是关心他。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乔宇点点头：“好。”
　　舒季惟忽然扑在他怀里无声地大哭。
　　乔宇抱住她，在她耳边道：“已经没事了。”
　　舒季惟的热泪浸湿了他的外套，然后慢慢地离开他的怀抱。乔宇给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舒季惟退后一步离开他。
　　她抬着看着他，又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一个距离。
　　“你有话要跟我说。”乔宇似乎已经猜透了她的想法。
　　舒季惟慢慢地点点头：“我已经累了，决定暂时离开这种电影似的生活。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是Derek让你问的。”
　　他已经知道她想要问什么，舒季惟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答案。
　　“如果是你问的，那么我必须回答。但是答应我一件事，无论答案是什么，在Derek那里你必须保守秘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曾经答应过别人。”
　　舒季惟看了他一会儿，还是点点头：“我保证，我会保守秘密。”
　　乔宇轻轻吐出一口气：“Derek对我耿耿于怀的，就是丽兹那件事。他让你来问我这个问题，也无非是怕我像从前对丽兹一样，对你始乱终弃。”
　　舒季惟看着他，“始乱终弃”这样的字眼，仿佛跟乔宇压根扯不上关系。到现在为止，她仍然无法相信那天骆承杰讲述的那个版本的故事，但以她有限的想象力，却想透这其中发生了些什么。
　　“事实上，丽兹根本没有和我一起去巴勒斯坦。我们没有在一起，Derek后来见到的那个孩子，的确是丽兹的女儿，但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温和的微笑：“这么多年以来，Derek一定认为丽兹最后选择了我。但事实上是，从头到尾，对丽兹来说，我只是一个最好的朋友，也许比朋友更亲密一些，但是绝对不是情人。自始至终，她爱的人只有Derek一个。”
　　“所谓的‘一起去巴勒斯坦拍纪录片’，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她请求我帮她，合理地从Derek面前消失，但是永远保存Derek心中关于她的形象。我答应跟她合演这场戏。”
　　“为什么？”舒季惟没有觉得难以置信，从乔宇口中说出的任何话，在她的感觉里都值得信任的。所以她没有问他“这是真的吗？”，她只问他“为什么”。
　　“因为丽兹的身份。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是温莎家族一位公爵的女儿。”
　　这是让舒季惟最震惊的一句话。
　　“之所以没人知道她的身份，是因为她入学时用的姓氏是Mackenzie。那不是她家族的姓氏，而是……”乔宇轻轻叹了口气，“她丈夫的姓氏。”
　　“她……丈夫？”舒季惟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Mackenzie，是英国金融界的一个著名家族。丽兹的先生，就是这个家族的第一继承人。”
　　“她……她不是只有十九岁……”
　　“在英国，只要有父母的同意，十六岁已可结婚。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十七岁，她的先生三十二岁。公爵的名份不过是一个空架子，要维持贵族的体面，就必须有经济的后盾。政治联姻而已，在上流社会是很正常的事。”说到上流社会四个字，他有点嗤之以鼻，他是游走在这个社会边缘的人，它的光怪陆离，他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
　　“对丽兹来说，迟早都得嫁。Mackenzie先生人相当不错，对她很好，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很般配。九十年代的英国贵族，仍然很保守。丽兹早早嫁人，也是想藉此逃离她们家那种令人窒息的陈旧氛围。只不过，她没想到，Mackenzie家族同样有很多繁文缛节。所以，她又逃到剑桥大学。”
　　“允许她在婚后去剑桥读书，是结婚时她先生答应她的条件。”
　　舒季惟默然不语，后面的故事她已经从骆承杰那里听说了。在剑桥，丽兹小姐度过了一段青春无敌的岁月，结识了来自中国的Colin·乔和Derek·骆。
　　“后来她怀孕了，必须休学。她不想让Derek认为自己在欺骗他的感情，所以跟我合盘托出，请我帮她退出这个局面。她在两年后重返剑桥，修满学分毕业，只不过那个时候，Derek早已毕业回香港。”
　　“那你呢？为什么你也消失了一年？只是为了避开Derek吗？”
　　乔宇没有回答。
　　舒季惟低声道：“这位丽兹小姐，真是个自私的人……”
　　乔宇摇摇头：“女人永远拥有自私的权力。”
　　是么？舒季惟望着他，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拥有过在感情上自私的权力。
　　也许应该试一试，这种可以任性的、可以撒娇的、可以像个小女孩一样被人宠爱的爱情。也许不会有好结果，也许会让她失望，但是，如果从来没有尝试过，她一定会后悔。
　　“你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做你的女朋友。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舒季惟望着他的脸，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实在觉得他是个英俊至极的男人，虽然和许枫那种勾魂夺魄的俊美不同，但这是她更喜欢的类型。只是，在之后，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见面，她再也不记得去关注他的长相，是被他那种随意的、温柔的感觉吸引了吧。
　　现在再看这张脸，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一样。
　　“报纸上说，你之所以加入遗产争夺，是因为我。因为我是个爱钱的女明星，你想要得到我，就必须变成有钱人。是这样的吗？”
　　乔宇摇摇头：“在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之前，我有些事必须事先告诉你。否则，对你不公平。”
　　他沉默了一下，注视着她：“我并不是个很优秀的人，为人散漫、居无定所。并且我从来没打算过进入所谓的成功人士、有钱人的世界。”
　　舒季惟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要得到遗产，是因为我要用这个来挽救新城集团。等新城脱离危机之后，我会把财产交给律师和联合国义工组织的范小姐处理，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新城？Derek说他已经……”
　　乔宇苦笑：“你真得相信他那些话么？”
　　舒季惟无言以对。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我也和丽兹一起消失了一年，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舒季惟心中一跳，仿佛预感到他会告诉她一些重要的东西。
　　“在巴勒斯坦的时候，我误中流弹，左腿做了截肢手术。在医院里接到Derek的电话，我决定暂时不见他，不见任何朋友。等到我能够自如地运用假肢时，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来如此。
　　Derek这个家伙，就因为这个“缺席”认定他是畏罪潜逃，不由分说地判了他的罪，一直判了这么多年。也是够任性的了。
　　舒季惟的目光落到他的左腿上，认识他这么久，从来不觉得他有什么异样。怪不得，他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始终是淡淡的微笑，无论发生任何事。
　　误中流弹。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生活。她对乔宇的生活，其实是一无所知的。
　　舒季惟轻轻道：“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
　　他微微一笑：“除了我的医生和护士，就只有此刻的你。”Angela一直追问他为什么不再开车，他始终没有回答。
　　并不是出于自卑。学会使用假肢以后，他自觉生活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隐瞒这件事，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接收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多余的目光，同情也罢怜悯也罢鄙视也罢，他不想分出多余的精力来处理这些不必要的情感，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隐瞒到底。
　　但是，如果她选择做他的女朋友，那就不同了。他必须把自己真实的生活呈现给她，没有任何欺诈。
　　“其实对我来说，你最多只有六十分。从一开始遇到你，我就从来没有给你打过一个优秀的分数。”舒季惟在沙滩上站得累了，坐下来，打开手机的灯照明，用手指在身边的沙地上划了一条浅浅的线。
　　乔宇微笑：“我自己也说过，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人。就连作为一个摄影师，也算不上一流的摄影师。”
　　“Derek是有九十分的。”她在那条线上随手标出一个个的点，零分，九十分，还有满分一百分。
　　乔宇在她身边坐下来：“所以？”
　　“但是，你的六十分，是从满分的这一端开始算的。”舒季惟标了最后一个点，距离一百分有六十分的距离的那个点，属于乔宇。
　　如果有他，也许漂摇不定的世界会变得安定起来吧。虽然他说他不会为了她而去勉强自己做一个有钱人。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完美的事，如果乔宇是命中注定做个流浪的王子，那也就只好这样了。强行把他关在宫殿里，他就不是乔宇了。
　　舒季惟慢慢地把头靠在他肩上：“答应我一件事，我们一起陪Derek度过新城这件事，好不好？你们两个，仍然做最好的朋友。”
　　乔宇点点头。
　　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最好的敌人。他最清楚骆承杰的个性，除非他重新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否则的话，他一定不会放弃上一个目标。
　　似乎上天注定，他们两兄弟，这辈子总是喜欢同一个女人。
　　乔宇站起来，伸手给舒季惟：“我送你回去。”
　　舒季惟慢慢地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因为知道彼此会同行一段路，所以，她握得十分安心。

　　尾声——

　　四个月后。
　　决定搬出乔家大宅学习独立人生的乔瑗仪，和辞职的安姐一起成立了东方晨星影视公司，从天一影业手中购买了《名媛时代》的发行权。
　　刚刚成立的东方晨星，试图以话题之作《名媛时代》打开业界之门，在中国大陆和日韩市场取得不错的票房，因此精心进行后期制作，希望这部耗资巨大的都市爱情片能够有一个不错的结尾。
　　在请来好莱坞的著名剪辑师完成了影片的终剪之后，真正的第一女主角终于浮出水面，是众望所归的杨诗诗。
　　《名媛时代》举行了盛大的香港首映式，由许枫和杨诗诗联袂出席。
　　在首映式上，记者再度问起许杨之间的恋情时，巧笑倩兮的杨诗诗抛出了重磅炸弹：“许枫的女朋友不是我，是我们东方晨星的Boss。”
　　此言论一出，所有传媒立时炸锅。
　　但是，无论是许枫、还是乔瑗仪、再或者骆承杰，任何当事人均对此事三缄其口。在一片纷纭中，这件事被传得越来越神秘。
　　舒季惟得知这个消息时，早已和乔宇一起踏上浪迹天涯的旅程。她学习做他的助手，也学着自己拍一些随性的照片。
　　透过镜头看世界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她笑不可抑，许枫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
　　因为这个最佳损友在国际电话里向她抱怨这件事，乔瑗仪提出的条件是，如果许枫在两年之内不交任何女友，不逢场作戏，总之，完完全全做个干净好男人，那么她就做他的女朋友。
　　“你说我是放弃还是不放弃呢？不放弃实在是舍不得，放弃她更加舍不得。”许枫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你去找Derek帮你解决吧，他最擅长决策。我才没功夫理你。”
　　“都已经告别娱乐圈的人了，你还在忙什么？”
　　“忙着拍照啊。刚刚决定，我要拍遍全世界的巧克力蛋糕，放在我的博客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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