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顺便骗骗你的心
　　作者：叶辰霜

　　楔子

　　没有人不知道永岚女子学院，就像没有人不知道兰州烧饼其实并不大。
　　永岚女子学院之所以有名，是因为这个学校善于陪养全材型学员——注意此点，全材。全材不完全等于庸才。
　　琴棋书画、速记理财、人事家务，等等。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东西，而F市各个上流家族所知的，更为确切的永岚女子学院，是个骗子学院……
　　它专为没有女儿，却又急为需要与其他家族联姻的大财团、上流社会供应符合他们条件的女骗子。
　　只有被选中，她们才能毕业。
　　******
　　这是入春半个月后。桃花开满树桠，蒲公英随风飞舞。阳光静好，天空湛蓝。
　　永岚学院小巧的操场上，站满这里的学员。她们神彩熠熠地望向站在夏莲校长旁边，那个打扮得体的中年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只有一个人不同——
　　是个站在人群最前排，却又毫不起眼的姑娘。她一直垂头，目光落点，是在掌心中捧的一块蓝色石头。
　　她叫夏末末。
　　变幻色彩吧——她这样想，两只眼睛悄悄眯起来，弯成月牙的形状，嘴角的笑容，一如小石子落在安静的水面，渐次荡起好看的波纹。
　　******
　　“樱先生。”永岚学院的校长夏莲对东灿集团总裁樱志杰不冷不热，“半个小时过去了。”
　　“夏莲，我……”
　　樱志杰虽然年近半百，但岁月似乎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随时光流逝，那张严肃的脸上，男人的成熟和稳重愈发精彩。此刻，他正目光灼灼地注视夏莲，嘴角的括号纹很深。
　　“我的学生们时间不多，如果您在这样耽误下去……”
　　樱志杰用叹气截断夏莲的话，不甚在意的眼神，再一次从学员们的脸上一一掠去。
　　这次来永岚，实是出于无奈，连续多年没有限制的商业扩张渐渐让东灿集团内部空虚起来，资金几乎难以维持。而商界的对手，却又一个一个迫不及待地冒尖，让樱志杰渐感应付不易。
　　他需要一个帮手。
　　于是，这个帮手就锁定在磊商集团——一个搞服装、酒店等日常生活方面的集团。
　　他只有一个儿子，而磊商那边也是儿子。断背山不易搞，只好委屈求全，跑到永岚这里来找骗子。
　　可是，该选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军人出身的樱志杰此刻却拿不定主意……
　　******
　　亮起来了！
　　夏末末低垂的头向后轻靠，一束阳光便就此打下来。那颗蓝色石头脱离阴影，在阳光下，开始变幻不同的色彩。
　　——是妖精王子的魔法啊……
　　夏末末把蓝色宝石重新放回口袋。一颗蒲公英就在此时静悄悄地落在夏末末细碎的刘海，温暖的风一如过境的笑脸，又把它吹跑。
　　白晳的手掌遮住额头，顺着这样慵懒的姿势，朝天空望去——
　　她看到偷偷跑进云里躲起来的太阳。
　　看到一只喜鹊颤动翅膀，拍打树叶。
　　她，也听到风的声音——
　　她喜欢听风的声音，虽然不能忘情地随风飞翔，但，至少不会因此停止梦想。
　　于是，她笑。
　　鸟儿也跟她一起笑。
　　好听的笑声荡漾在永岚学院的操场上，每个人都对她侧目。
　　阳光躲够了，探出个头，又慢慢悠悠滚出来。
　　满满的光线沐浴夏末末的笑脸，就像刚洗完澡的娃娃，被大人抛起在空中，湿淋淋，亮晶晶，夺目极了。
　　夏莲的脸上满是爱怜。
　　她或许是在想：这是自己最骄傲的学生啊！
　　樱志杰的眼睛合成一条窄窄的缝，随夏末末笑声的蔓延，渐渐睁大。
　　接着，那双眸子忽然亮起，一如黑暗之中突然见到的光线。
　　迈开双腿，走到夏末末面前，笑容和蔼，牵出她还插在口袋里，正摸着蓝色宝石的右手——
　　“跟我走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
　　夏末末难以置信，她看看樱志杰，又看看夏莲。
　　当夏莲对她缓慢，却又清晰无比地点头致意时，她才明白，自己，已经被F市最大的财团——东灿集团选中。
　　“好。”
　　从人群中踏步走出，与樱志杰一起走回夏莲身边。
　　“要努力啊……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发展哟……”
　　夏莲凑到夏末末耳边，咬着耳朵说。
　　夏末末一边躲痒，一边咯咯地笑，“知道啦！”
　　她再次抬起头，面向天空，笑着，并这样想着——
　　真的，是妖精王子的魔法啊……

　　01章

　　一辆黑色陆虎缓缓停在樱家独门独院的别墅前，此刻已改姓樱的夏末末随樱志杰一起走下车。
　　该怎么说呢？眼前的樱家与想象之中有些出入——门口有两棵榕树，铁栅栏式的大门，还有只消瞥瞥眼睛，就能够看到尽头的院子——并非是占地多大的豪华型住宅，却自有一股安静舒适。
　　“末末，喜欢这里吗？”樱志杰笑道。
　　夏末末乖巧地点头，然后挽住樱志杰的手臂；一起踏入大院的那一刻，别墅大门呼啦一下子敞开，十几个佣人打扮的人蜂拥而至——
　　“欢迎大小姐回家！”
　　他们在门口自觉地分成两排，齐声鞠躬喊道。
　　“呃……”
　　在车上时，樱志杰就已经对夏末末交代，她即将要扮演的角色，是从小生活在国外，直到今天才学成归来的游子。
　　虽然樱家有服侍过三代人的老仆人，但樱志杰与他的妻子冯梦娇婚前曾在国外生活过好长一段时光，所以这样说的话，也不渝被人察觉。
　　“你、你们好……”夏末末一脸恰到好处的怯意，挥手笑道。
　　这时，从两排人的尽头门口处，走出一个看上去比樱志杰还要老的老头子，步履蹒跚，笑靥如花。
　　……长得也像如花。
　　——是爷爷吗？不像仆人，又这么老的话，就一定是爷爷了。
　　灵光就这样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夏末末偷偷往眼角抹两抿口水，没等樱志杰说话就甩开他的手臂，朝迎面走来的老头儿扑去——
　　“爷爷！”
　　夏末末泪流满面，抱住老头儿不撒手。
　　那个老头笑容一僵，手一哆嗦，旋即又好像明白到什么，泪如雨下地抱住夏末末，轻拍她的后背，凄然说：
　　“好孩子，别哭、别哭。你爷爷他十年前就不在啦，唉……”
　　夏末末：“……”
　　樱志杰：“……”
　　抬头，眨巴眨巴眼，环顾左右，夏末末的脸腾地一红，接着向后退一步，小声问道：“您是……”
　　老头儿擦干眼泪，又仰天干哭几声，翻脸比翻书还快地换上一副笑脸，作揖道：
　　“咱是服侍过樱家三代人的老管家，马荣。”又躬身道：“大小姐，您回来，大伙儿都高兴着呐……”
　　******
　　以上是夏末末进入樱家的第一件伤心事。
　　不过还好，樱志杰很快就领夏末末穿过人群，告别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的马荣。
　　走进大堂，樱志杰挥退仆人，替夏末末介绍正端坐在乌木长凳上一脸不愉的漂亮妇人——冯梦娇。
　　还未说话，夏末末就明确感受到冯梦娇的敌意——
　　一种审视的，不满的眼神，把夏末末从头到脚瞧遍。
　　冯梦娇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末末，樱末末。”
　　“……妈。”夏末末欠欠身子，面对这个女人，她有些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虽然周围只有樱志杰一个人在，但冯梦娇还是压低声音道：
　　“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樱家的一员。你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可以尽你所想地做你从未做过的大小姐。但是，你需要遵守我们的规矩，还有不能忘记你的任务。”
　　——任务……是指与传说中的磊商集团联姻吧。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啊……开口就是冷冰冰的一串话。
　　夏末末表示明白地点头。
　　“在这之前，我要先看看你的能力，是否能担当这个重任……”冯梦娇看向樱志杰，语气一转，笑道：“志杰，可以吗？”
　　“也好。”樱志杰坐到冯梦娇刚刚坐过的位置。自己只是看到夏末末那一瞬间的气质把这个女孩带回家，而在家中的表现，又是否能让自己再次惊艳呢？樱志杰很好奇。
　　******
　　夏末末很聪明，她已经意识到，这是自己崭新人生的第一个考验。
　　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她将要迎接什么——
　　“就从敬茶开始吧……”
　　夏末末听到冯梦娇这样指示，问清楚茶叶和开水的位置，没一会儿就把茶具端到樱氏夫妇面前的茶几上。
　　轻轻跪坐于地，将热水倒入两个空玻璃杯中，挨个把它们顺手腕的力量旋转。
　　“润杯。”她这样解释道。
　　把水倒进茶海，又分别倒入一半的水量。
　　“这是……”樱志杰挑眉问道——他看到夏末末拿来的是碧螺春，可是，沏茶的时候，不是应该先放茶叶吗……
　　“是中投法，沏上好的碧螺春最常用的方式。”夏末末笑着解释。
　　约摸过去一分钟左右，她用茶匙取出茶叶，在离水杯大约一个掌头高度的地方投入茶叶，笑道：“碧螺春是绿茶中最嫩的一种，冲泡最宜用80度至90度的热水，温度过高则茶味苦涩，过低则无茶味。现在的水温刚刚好。”
　　接着，夏末末继续冲水。
　　长条状的茶叶在水的冲击下翻滚，好看极了。
　　“这……就是茶舞吧！”樱志杰击掌赞叹。
　　夏末末抿嘴微笑，右边侧脸露出一个可爱的酒窝，点头默认。接着，她把两杯沏好的茶分别递到樱志杰和冯梦娇手中，毕恭毕敬地道：
　　“爸爸、妈妈，请用茶。”
　　这茶，樱志杰面带欣赏地喝下去；可是，冯梦娇却没有喝。
　　她凝视手中碧绿的茶水，若有所思——似乎是被夏末末泡茶时安静认真的气质所动，也似乎是不相信这个骗子学校教出来的女学员，会有如此动人的一面。
　　说实在的，打从樱志杰告诉她已经找到合适人选的时候，她对夏末末的不满就已经开始酝酿。
　　今天对于夏末末的考验，其实是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她要在夏末末真正融入樱家之前，把她赶走！
　　她不允许自己的家里多出一个外人！
　　想到这里，冯梦娇重重地把茶杯礅回茶几，冷然道：“大户人家的孩子自然需要上得台面，这些小玩意儿是乡下人服侍贵客才会做的事。除去这些下贱的活儿，你还会干什么？”
　　——这个妇人还真是……
　　起初的不自然此刻已经变成讨厌。
　　夏末末礼貌性地保持笑容，扫冯梦娇一眼，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在大厅北侧角落处摆放的一架钢琴。
　　她没有说话，而是朝钢琴慢慢走去——
　　夏末末最腻烦冯梦娇这种女人：表面上看去风光无限，可是心中却比谁都狠辣，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瞧不起她这样的穷孩子。
　　没错，自己是个骗子。打从记事起，就被校长兼老师的夏莲灌输各种讨取别人欢心的方法，以期能够在将来获得富人家的青睐，完成他们的任务。
　　可是，骗子的生活难道就不能变得更为美丽吗？
　　她不相信。
　　她相信，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有一颗真诚的心，和努力的方向，自己的人生就一定能够改变。
　　******
　　——很久都没人碰过你了吧……
　　夏末末缓缓落坐，掀开白色蕾丝边的遮布——即使有遮盖的东西，钢琴的键盘上也已经沾上些许灰尘。
　　樱志杰一边颔首微笑，一边注视夏末末的举动。
　　他在想：哦？会弹奏钢琴呢。
　　偶然间路过的仆人也有片刻驻足。
　　接下来，一个、两个，更多的人站在二楼楼梯的拐角，或者侧门门口等待夏末末将要给他们的演奏。
　　“新来的大小姐吗？”
　　“对……应该是。”
　　“可真是活跃啊！刚刚看到她为老爷和夫人泡茶，现在又弹钢琴。”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不在家，想以此来获得老爷夫人的好感吧……”
　　******
　　夏末末轻轻擦净钢琴上的灰尘，抬头，朝门口望去——虽然看不到太阳，可是院子里盛开的各种花儿，以及随风摆动的枝叶忽然让她感到快乐——
　　对！就弹它吧，“鲁宾斯坦的船歌”！
　　悠扬的旋律响起，简单而又明快。
　　它本来就是一首简单的曲子，歌谣形式的主旋律，前后需要反复三次。
　　夏末末一直面朝门外弹奏——她相信，亮丽的风景会让这首钢琴曲倍加动人。
　　可是，就在她将要弹奏第三次反复的连接处的经过句时，她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子，正穿白色背心，脖子上围一块毛巾，跑步进入樱家宅院。
　　他也一眼就瞄到夏末末——
　　许是被这样天籁般的音乐所吸引，男子放缓脚步，伴随音乐的节奏，在尾音响起时，踏进大厅的第一步。
　　他好像知道夏末末是谁，英俊的脸庞对她灿然一笑。
　　那个笑容就是夏末末见到她的哥哥，樱晟的第一面。
　　后来，她便总是想，这个男子的笑容，一如暖风过境。

　　02章

　　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孤零零的掌声；旋即，樱晟也随樱志杰一起鼓起掌来。
　　——是哥哥。
　　樱晟坦然自若的模样，足够让夏末末猜到乍至的男子，是长她三岁的哥哥，樱晟。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到樱晟面前，微微鞠躬，细声细气地说：“哥哥。”
　　樱晟张开双臂，作势虚抱，绅士地笑道：“是妹妹呀，真是好久不见，好久好久啊……”
　　——真是……虚伪！
　　这，就是夏末末对樱晟的第一个评价。
　　一个与此时欢快气氛格格不入的轻哼声响自冯梦娇的鼻孔里，她愤然起身，丢下所有人，“腾腾腾”地自个儿走上二楼的楼梯。
　　转折时，还不忘恨恨地盯夏末末一眼。
　　夏末末的心里咯噔一下，恍然发觉，她刚才不服气的表现已经把冯梦娇惹怒，自己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够获得她的好感。
　　后悔放在一旁，夏末末却并不担心——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和能力，让她有自信赢得冯梦娇的心。
　　就在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时候，樱志杰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笑道：“不去理她，末末饿了吧？爸爸为你准备好一桌接风宴呢！”
　　夏末末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所以只是轻轻“嗯”一声；偷偷看向樱晟，才发现他也正朝自己望来。
　　两人目光对视的时候，樱晟潇洒地歪歪脑袋，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一颗闪亮的小虎牙。
　　——好虚伪的笑容啊！
　　夏末末再次在心中吐槽。
　　******
　　“哥……哥哥。”丰富的饭毕之后，樱志杰特意把樱晟与夏末末单独留下来，让“兄妹”两个人交流感情。
　　“……嗯？”
　　大概是在出神的当口，恰好被夏末末叫回来。樱晟眯起眼睛，微笑地询问。
　　“……没什么。”夏末末摇摇头，不再言语。
　　——为什么面对哥哥，比面对那个妇人的压力还要大啊……明明是妈妈的气场比较浓厚嘛……
　　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中，夏末末了解到樱晟目前在东灿集团旗下的东灿房地产做总经理。
　　“那么忙的公司在周一的时候还可以闲在家里啊……”夏末末想说，可是又怕这样的随口聊天会惹樱晟不高兴，嘴巴张合两下，最终又闭上嘴巴。
　　樱晟好像看出夏末末想要问的问题，懒洋洋地笑道：“总裁的儿子总会有许多方便嘛……”
　　“哦……真历害。”
　　“妹妹呀。”
　　“哈？在！”夏末末反射性地直起腰，一丝不苟地目视正前方。
　　樱晟拍拍夏末末的肩膀，微笑道：“不要那么紧张，我们可是兄妹呀……”又点头道：“忽然得到一个这样漂亮可爱的妹妹，做哥哥的也是开心得紧呢。妹妹，你知道你对哥哥而言，是什么吗？”
　　“唔？”夏末末回过头，面向这个目前为止还有些陌生的哥哥。
　　樱晟竖起一根手指，歪头笑道：“是优酸乳。”
　　“优酸乳吗……”夏末末搞不懂，为什么樱晟会用这么奇怪的比喻。
　　叮——
　　一支小火柴在夏末末的头顶燃起，她喜道：“是不是这样就可以被哥哥抱在怀里？”
　　虽然看上去有些虚伪，可是才刚刚见面就可以说出如此体贴暖人的话，这个哥哥，也不是这么坏嘛……
　　夏末末怀着美好的憧憬。
　　可是，樱晟却摇头说：“错……这样，我喝完就可以扔掉。”
　　说完，他站起来，微笑地对夏末末点点头，转身离开。
　　夏末末：T____T，果然啊……
　　******
　　心愿和幻想，总是与现实背道而驰——这是夏末末自打成为樱家一员之后最为深刻的想法。
　　因为她只用很短暂的时间就已经发觉，自己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无论是仆人还是管家，对自己除去客气还是客气。
　　樱晟还好些，无论夏末末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他都会耐心解答。可是，夏末末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够从樱晟的笑容背后，感到一种礼貌性的疏离。
　　——还是为时尚短啊。夏末末叹口气，真正跟大家打成一片，看来还有相当一段路要走。
　　但目前为止，夏末末最想要做到的，就是让冯梦娇对自己产生改观。
　　此刻，夏末末站在厨房里，等油热起来，放入肉馅，炒开之后又加进各种菜丁，最后是米饭——
　　午饭的时间快到了，她想给冯梦娇亲手做一碟炒饭。
　　无论什么东西，加上亲手两个字，就一定会获得认可吧……
　　“腾腾腾”，敲开冯梦娇位于二楼房间的门。
　　“妈妈。”夏末末未语先笑。
　　而冯梦娇却立刻把眉头锁紧，那意思就像是在说“怎么是你”这一类嫌恶的话。
　　才仅仅是第三天，冯梦娇把夏末末赶出樱家的念头可还没有消失。她语气冷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并没有让开身躯，看样子是不想让夏末末进去。
　　夏末末拿出藏在背后的炒饭，笑道：“刚刚问过马管家，他说您从早上起就一直没有吃东西，所以……”
　　“……哦。”冯梦娇看一眼夏末末手中的食物，沉默片刻，这样说。
　　“虽然简单一点，但是我精心研究的私房菜呢，一点也不油腻，加上稍后会端上来的用木瓜跟乳酸搅拌成的奶昔，对减肥很有帮助。”
　　果然，减肥两个字对这种年近半百的贵妇仍保持吸引力。冯梦娇不为察觉地抿起嘴巴，迟疑地说：“进……进来放到桌子上吧。”
　　夏末末喜形于色，她吐吐舌头，赶紧跳进冯梦娇夫妇的房间。
　　“我去端奶昔！”夏末末欢快地说。
　　——是认可的先兆！她是这样认为的。
　　可冯梦娇的妥协却只有那么一瞬间——她见不得夏末末那么开心，就像看不惯穷人吃饱饭一样。
　　嘁……外面的野孩子而已，真是惹人嫌。
　　于是她正色道：“不需要了，出去吧。”
　　“可是……”
　　“出去！”
　　冯梦娇的急言厉色让夏末末一呆，眼巴巴地盯住冯梦娇，盼她说出一句婉转的话儿来，但她对上的，却一直是冷冰冰的目光。
　　——唉，好吧。
　　夏末末低头，灰溜溜地走出冯梦娇的房间。
　　******
　　冯梦娇本想把那碟炒饭扔出去。
　　那么简陋的东西……她嫌恶的敝敝嘴角，双手拄在桌面，用俯视的姿态盯着它。
　　不过，自己真的没有吃过呢，不如……
　　拿起汤匙，舀起一点搁进嘴里细细咀嚼，起初微皱的眉就这样渐渐舒展开来，冯梦娇露出疑问的神情，好像是在说：“没想到这么好吃。”
　　慢慢的，冯梦娇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把一碟炒饭吃光。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两下子呀！
　　不！冯梦娇狠狠地摇头，可不能被她这个骗子骗到。
　　她轻哼一声，为自己感到羞耻。
　　当然，冯梦娇的所作所为，夏末末并不知道。
　　她正神色抑郁地在樱家的宅院里随意走动——此刻，她特别希望能找个人跟她说一说知心话儿。
　　拦住马荣，笑道：“马管家，好忙呀……”
　　“喔！小姐！”匆忙赶路操持家务的马荣挺一挺身子，又把头低下来道：“小姐你好，小姐再见！”
　　“喂……”夏末末冲马荣的背影伸出一半的手又放下来，坐回院子里的石凳上，双手托住腮邦，又回到沮丧的状态。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樱晟的身上：
　　“哥……”
　　“呀，是我的好妹妹。”
　　“哥，能陪我说话吗？”
　　“这个……不行呀，哥还要去工作。你自己玩。”樱晟笑得份外灿烂，夏末末就把头一歪，两只眼睛向右移，心里这样想着：
　　早知道就不跟他搭话了。
　　不过，樱晟做出一个近乎于调戏的举动：
　　临走之前，樱晟在夏末末的额头印上一吻。
　　这让夏末末惊呼一声。而樱晟早已走远。
　　夏末末捂住自己的额头，冲樱晟的背影恨恨跺脚：
　　“你……讨厌死啦！”
　　******
　　这种沮丧的情绪一直维持到晚饭以后。
　　天黑下来，夏末末因为不太喜欢樱家这种冷淡的气氛，所以找个借口出来溜达。
　　“嘁……”
　　她踢走人行路上的一块小石子儿，嘟起嘴巴——想到临走时，冯梦娇那怀疑的目光来，她就觉得心里憋屈。
　　“想要逃跑吗？”冯梦娇是在表达这么个意思。
　　就好像，无论自己做什么，冯梦娇还是讨厌。
　　夏末末有些怀疑，难道学校的作用，就是到头来证明“真正的知识是在学校里学不到的”这一真理吗？
　　当遇到别人的厌烦时，夏末末很少会有“爱怎样怎样吧”这样的想法。或者不如说，一旦有，就会马上被“我一定要获得她的肯定”这一目标所掩盖。
　　可是，在冯梦娇身上，她第一次体验到无力感。
　　就在这时，夏末末被一道强烈的光线吸引住——
　　机车巨大的轰鸣声从街头传到街尾，一路歪歪扭扭地闯来，几乎擦着夏末末的身体过去。
　　接下来，意外发生。
　　那辆机车往前走没多远，就撞到一根电线杆上，在叫人心酸的“卡啦”声后，机车倒地，而骑机车的人则被远远摔到地上。
　　夏末末有点傻，连忙跑过去——
　　行至中途时，摔倒在地的那个人忽然一个翻身站起来，扔掉头盔，醉醺醺地指向机车，骂一句脏话：
　　“靠！搞什么嘛！”
　　——是臭流氓呀……
　　夏末末转身想回去，那个人却叫住她：“喂……”
　　——不是在叫我，不是在叫我……
　　“你……没看到我受伤了吗……”
　　嗵——这样的声音传过来，夏末末再回头的时候，那个人就重新摔倒在地上。
　　好吧，事已至此。
　　夏末末又走回臭流氓旁边，蹲下来，推推他的身子，轻声问道：“你还活着吗？”
　　他不说话，但看样子只是晕过去，稍后一会儿便会醒来。
　　长舒一口气，夏末末这才有空打量他——
　　虽然是夜晚，但明亮的路灯照耀下，这个人的脸依旧很清晰。
　　怎么说呢？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个坏孩子的脸蛋，但生得很好，稍微显大的耳朵很可爱，鼻梁直直地捅下来，下面是两边嘴角向旁边勾起的嘴巴，肉肉的。尤其是他的睫毛，比自己的还要长。
　　——唔？
　　夏末末发现不对的地方：晕倒的人，眼珠在眼皮底下也会左右晃动吗？
　　忽然，他睁开眼睛，猝不及防的大笑。
　　而夏末末则被吓得一下子坐倒在地。

　　03章

　　如果把樱晟比作向日葵，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就应该是喇叭花，而且是歪歪扭扭，生命力特别顽强的那种。
　　因为此刻，他正噙一抹邪邪地笑容，盯着夏末末看。
　　“嘿，看够没有？”他在夏末末眼前挥挥手。
　　“啊……”夏末末摇摇头，却不禁在心中赞叹“好精致的男人”。
　　刚才因为他闭上眼睛，所以这样直观的感受还不那么明显。
　　——不过，满嘴都是酒味。
　　这时，他坐在那里笑问：“你还真敢过来啊，就不怕我是坏人？”
　　“唔……说起来，你的身子不痛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哎呀，这种小事故，每个月都会有那么一两次，都习惯啦。”说完，他不无惋惜地看向几乎变成一堆废铁的机车，凄然说：“只是我的车子，我才只买三天而已啊……”
　　叹息一会儿，他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樱末末。”
　　“樱末末？”他喃喃念两遍这个名字，似乎想到什么，再三地打量夏末末，忽而失笑。
　　“你呢？”
　　“我叫翟……我叫楚辞。”
　　“哦……”
　　楚辞一个翻身站起来，步伐还有些不稳，险险摔倒。夏末末赶紧过去扶他。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机车边，楚辞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大吼一声“真的完啦”。然后蹲到地上划圈圈。
　　“你在做什么？”
　　“划个圈圈诅咒电线杆！”
　　夏末末：……
　　******
　　因为害怕楚辞呆会儿再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夏末末即使很想快点回家，但还是陪这个刚认识的男人在一起。
　　从交谈之中，夏末末得知楚辞的生活很窘迫，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跟别人赛车赢得赌注。现在吃饭的家伙烂掉，以后生活恐怕会更加难堪。
　　这唤起夏末末潜在的母性，差点拍拍胸脯对他说：“我来照顾你吧！”
　　可是摸摸口袋，夏末末无奈地发现——自己也没什么钱。
　　但聪明的夏末末此时却犯起自己也不知道的糊涂——眼前这个男人可是个三天两头换机车的主啊，如果真如他自己所说生活难以为继的话，那又拿什么换呢？
　　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夏末末正在掉进帅哥的谎言里，相当危险……
　　最后，楚辞向夏末末提出一个很无理的要求：
　　“能够给我找个住的地方吗？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
　　看到楚辞噙满泪花的双眼，身上只有一百二十块大洋的夏末末，坚定的点头……
　　——他真可怜！夏末末是这样想的。
　　一百二十块钱当然住不到什么好地方，但当楚辞带夏末末走到旅馆门口时，夏末末依旧内牛满面——
　　T___T，为什么是情人旅馆……他想要做什么……
　　“一百块钱的话，就只能住这里了啊。”这是楚辞给爱心泛滥的夏末末的理由。
　　好吧好吧，夏末末还是给楚辞付钱。
　　“别走啊……”楚辞叫住想离开的夏末末。
　　“还有什么事吗？”
　　“我好饿……”
　　“我……我只剩下二十块钱。”
　　“没关系，我可以吃得很饱了，只要不太挑剔的话。”
　　“可是我还要回家，这么晚，公交车已经没有了……”
　　“……哦。”
　　楚辞垂头丧气地将要走上楼梯，夏末末最看不得这种悲催的场面。一咬牙一跺脚，跑到柜台问老板：
　　“老板，你这里有做饭的工具吗？”
　　于是，情人旅馆的老板就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夏末末，很久，很久……
　　******
　　为了省钱，夏末末亲自下厨，给楚辞做出一碗炸酱面。
　　看到楚辞大口大口地吃，夏末末也很开心。在情人旅馆小小的房间里，她坐在倒转过来的椅子上，欣赏楚辞的吃相。
　　——如果妈妈也像他一样的话，该多好。
　　对！不能够放弃，坚持下去的话，总有一天，妈妈会喜欢上自己。
　　夏末末自顾自地笑起来。
　　她没注意到，此时，楚辞正看着夏末末的笑容发呆。
　　那表情，正像看到什么难得一见的宝贝。
　　楚辞知道，当自己面对一个肯毫无保留地帮助他这个陌生的，看起来像臭流氓的男人的女孩时，他开始心动。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说不定哪个瞬间，就会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楚辞这样提醒自己，而且，太晚了吧……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么晚不回家，可是个相当大的过错。
　　放下吃光的碗筷，楚辞满足地送走夏末末。
　　而夏末末告别楚辞之后，心里却还在想该怎样做才能得到冯梦娇认可的事情。
　　她站在情人旅馆门口，掏出藏在口袋里的蓝色石头，将它对准昏黄的路灯。
　　当蓝色石头变幻出梦幻般的色彩，夏末末期待地想：妖精王子，你，会一直保佑我的吧……
　　不过，夏末末心中的妖精王子此时好像是睡着了，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因为夏末末忽然看到，面带绅士笑容的樱晟，出现在道路的拐角。
　　更为可悲的是，夏末末身旁就是恍人眼目的“情人旅馆”的招牌！
　　这……这这这这！
　　T____T，为什么……
　　但樱晟好像并没有因夏末末出现在这样暧昧的地方而感到生气，他笑吟吟地走过来，那好看的，始终如一的微笑，就连两旁的路灯都为之失色。
　　“在这里呀，妹妹。”站在台阶下，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叹口气：“总算找到你了，得知你一个人出来两个小时之久，一家人都很着急。”
　　“对……对不起……”夏末末羞愧地低下头。
　　“好，不说这个，跟我回家吧。”樱晟当先走在前面，夏末末跟在身后。
　　走出去没多远，樱晟回过头，玩味地看一眼情人旅馆的牌子，笑道：“末末，哥哥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有多么不检点；但，你要时刻记住，你是樱家的女儿，为人处事，都需要顾及樱家的颜面。以后，还是收敛点好。”
　　“……唔？”
　　“还是不懂啊……”樱晟摇头苦笑道：“再过一个月，等F市的名流都知道樱家的大小姐之后，就要安排你跟磊商集团的大少爷见面。难道你忘记了吗？你来樱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跟磊商那边联姻啊。如果让那边知道你这个样子，唉……”
　　夏末末终于搞明白樱晟的意思，他竟然怀疑自己在做放浪的事情！
　　——不可原谅！
　　夏末末出离愤怒，她想要解释，可转念一想，又不由得失笑——既然他心中存有那个想法，想必怎么解释都是无用吧？所幸不解释好了。
　　夏末末相信清者自清。
　　“……怎么？”她的沉默倒让樱晟奇怪起来，笑问：“真的不打算跟我解释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
　　“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似乎是没想到乖巧的夏末末会有这样强势的答案，樱晟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旋即笑道：“好，我相信你！”
　　“那么……磊商的大少爷是谁呢？”
　　“他叫翟小白，说起来，我们小时在一起玩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的感情都算不错。只是这个小子不务正业惯了，天天只会捣鼓他的机车。”
　　——翟小白。
　　夏末末在心底默默念几遍这个名字，握住拳头。

　　04章

　　那是一袭艳丽的长裙，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夏末末有些奇怪——镜子里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这是她第一次化妆，也是第一次穿这样漂亮的衣服。
　　她笑。
　　于是，镜子中的人也跟她一起笑。
　　她侧头。
　　镜子里的人也一样歪歪脑袋，露出探究的神情。
　　——没错，是我。
　　夏末末满足地笑了。
　　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看到坐在大厅里等候她的樱晟。
　　这是一个春日懒洋洋的午后，渐渐西斜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打在樱晟的身上——他以一种极为优雅，却又极为慵懒的姿势，斜躺在长椅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手中端一杯磨砂材料的咖啡杯，正在冥想些什么。
　　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樱晟从自己的沉思中回来，慢慢地抬起头，看到双腮因为羞涩而染上淡淡红晕的夏末末，不由得一呆。
　　只剩下半杯的咖啡，就在他动作突然的间断下，轻轻摇晃。
　　慢慢的，荡漾的咖啡恢复平静，樱晟也收起他惊艳的神色。像是故作淡定，又像是发自内心地说：“好极了。”
　　他把杯子安静地放在桌子上，起身，绕夏末末转一圈，啧啧赞道：“这才是我的妹妹。”
　　“妈妈呢？”夏末末寻不见冯梦娇的身影。
　　“怎么突然想起妈妈来？”
　　“因为也想得到她的赞赏啊！”夏末末天真地笑道。
　　如果说夏末末不同以往华丽的妆容让樱晟眼前一亮的话，那么，这样不掺杂半点杂质的笑容，却让他的心轻轻一颤。
　　——从来没有见过。
　　他在心里问自己：我见过这样奇特的笑容吗？
　　答案是否定的。
　　久经商场的樱晟，大概很久很久没有这种经历。
　　他愉快地叹息一声：“我们走吧，让那些自诩为上流社会的家伙们，为我的妹妹目瞪口呆一下。”
　　******
　　这一天，是夏末末正式走入F市贵族中间的日子。
　　谁知道是谁家的别墅？又是谁家的下午茶会？
　　反正只知道是在郊外，互不相识的人们彼此端起茶杯，有意无意地攀谈着。
　　这样恬静的气氛好像是在说明：他们天天如此，安逸并且享受。
　　而夏末末的到来，倒像是为这一潭安静的湖水投入一颗小石子，荡起丝丝涟漪。
　　“好漂亮的姑娘啊！是谁家的女儿？”
　　“没看到她跟樱少爷走在一起吗？看来，是樱家的吧……”
　　“少奶奶？不应该啊……如果樱少爷结婚的话，怎么会不通知我们？”
　　“对，我听说，是在国外的女儿回来了呢。”
　　“怪不得怪不得，不过要我来说呀，他们两个更像一对璧人，你们说对不对？”
　　这样的对话传到夏末末的耳朵里，让她微微红脸。偷偷朝樱晟看去，他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跟过来搭讪的人谈笑风声。并对他们介绍自己，“这是我的妹妹”云云。
　　渐渐地，夏末末也开始习惯这里的气氛。
　　在永岚学院的时候，她没少受这方面的教育，所以举手投足之间，大家闺秀的气质便隐隐射出，再加上精致的容貌和真诚的笑脸，俨然成为盖过樱晟光芒的角色。
　　这时，樱晟那边出现一个小小的骚乱。
　　“樱少爷，樱少爷！”这样激动的声音传来，柔柔弱弱的，虽然听得出是个男人，但总觉少些什么。
　　夏末末顺这个声音望去，还未看清，便被恍到眼睛。
　　——好亮的颜色啊！
　　太阳色的头发，长长的几乎伸过脖颈。看上去，竟似比许多女孩儿还要柔顺。
　　他带一幅长方型金边眼镜，大大的眼睛和小巧的嘴巴，无一不透出女性的娇媚。
　　樱晟一边苦笑，一边从他的熊抱之中挣脱出来，两人交谈些什么，那个人就朝自己望来，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真的，很像女人呢……
　　夏末末也点头致意。
　　樱晟把他领过来，为他们两个介绍。
　　原来他叫莫岍，是樱晟在房地产公司的私人助理；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个十分特别的身份——翟小白的表哥。
　　“因为没想到樱少爷会出现在这种场合，所以……呵呵呵呵……”莫岍擦擦眼角还未退去的，激动的泪痕，含情脉脉地看向樱晟。
　　“少爷……”他继续这样叫樱晟，就连夏末末都感觉骨头要酥掉。
　　而樱晟在听到呼唤之后，渐渐地，极为缓慢而僵硬地，把视线扭到看不见莫岍的地方……
　　摆脱莫岍之后，樱晟偷偷告诉夏末末，莫岍是个同性恋。
　　于是，夏末末恍然大悟。接下来，就猛盯住樱晟身体上一个部位猛看……
　　“你在看什么……”樱晟僵起身子。
　　“嘻！”夏末末笑得像花儿一样，继续看。
　　“你不要乱想……”樱晟朝前走几步，像在躲瘟疫一样躲避夏末末的目光，“……你不要再看啦，不要再看我的屁股！”
　　夏末末：噗……哈哈哈哈。
　　******
　　当太阳渐渐变成红色的时候，这场宴会终于宣告结束。
　　兄妹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夏末末的兴致很高，而樱晟则因为夏末末那刁钻的目光，一直忐忑不已。
　　“哥。”夏末末忽然唤他。
　　“嗯？”樱晟立刻换上最绅士，最灿烂的笑脸。
　　——又来。
　　夏末末不喜欢这种客气的笑容，这就像一个人，把自己独立在一个空间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但她还是笑问：“妈妈喜欢什么呢？”
　　“妈妈她啊……我也不是很清楚……”樱晟的眉头轻皱，笑道：“不过……妹妹呀，你好像很在意妈妈的样子。”
　　“当然。”
　　“原因呢？总有些原因吧。”
　　“因为想得到她的认可啊。我总觉得，她不是个很容易就对他人满意的人，所以……”
　　“所以就想要讨好吗？”
　　“嗯。”夏末末很真挚的点头。
　　这下，轮到樱晟不明白——以樱晟的思维，无谓他人喜欢与否。喜欢的话最好，不喜欢嘛，也无所谓。
　　——真是个执着的家伙，妈妈本来就不可能喜欢你啊……
　　樱晟忽然觉得夏末末很可怜。
　　伸出一只手掌，抚到夏末末额头的碎发，笑道：“傻瓜。”
　　夏末末头一歪，躲掉樱晟的手，呵呵笑道：“因为得到他人喜欢的话，自己也会很开心啊！”
　　听到这样一句跟自己世界观完全驳逆的话，樱晟的手臂僵在半空里。
　　同样的话，似乎曾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算了，都过去那么久……
　　樱晟似乎不愿去翻自己的记忆。
　　于是，不再言语，再次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
　　******
　　今天的夏末末似乎格外被老天爷眷顾——当她跟樱晟一起推开宅子的门，就看到久未见面的夏莲校长坐在屋子里。
　　可喜悦的笑颜刚刚展到一半，夏末末便再也笑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觉，樱家的大厅里，正被一种压抑所笼罩：
　　樱志杰和冯梦娇以及夏莲呈三角形坐在长櫈上。
　　樱志杰看上去似乎很尴尬，眼神飘忽不定；而冯梦娇却以一种戒备的眼神盯住夏莲。只有夏莲神情自若。
　　不过，他们之间应该很久没有交谈。
　　——好奇怪……夏末末的头顶顶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末末！”夏莲高兴地站起来。主角到场，大概已经让三个人从尴尬之中解脱。
　　她把夏末末紧紧地拥在怀里，鼻头在夏末末长长的黑发中蹭来蹭去，连连说“可把校长想死了”。
　　待一轮拥抱结束，夏末末才抽出时间打量夏莲——不知是因为思念还是更为劳累的缘故，夏莲显得有些憔悴。
　　不由得伸出手指，顺夏莲的眼角滑到嘴梢，夏末末的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地说：“校长，才几天不见，您就……”
　　夏末末的话被冯梦娇打断，她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对夏莲说：“既然得偿所愿，那么……”
　　夏莲那因重逢而喜悦的目光瞬间没落下去，她想回头看一看——樱志杰就坐在她的身后——但最终只是略微摇了摇，笑道：“我明白的。”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对夏末末说：“末末，校长既然已经看到你了，这就回去啦……”
　　“这么快……不吃过饭吗？”
　　夏莲偷偷对冯梦娇挑挑眉毛，夏末末心里就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执意要送夏莲出去。
　　夏莲只让夏末末送她到门口，临行前，她对夏末末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末末，要为校长争口气啊……”
　　夏末末不明所以地点头，心里却纳闷，他们三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关系呢？

　　05章

　　樱晟很喜欢跑步，尤其是在两个小时至三个小时之间的马拉松式长跑。经常进行这种运动的人一定深有感触：长跑的魅力不在于最后终于完成目标的成就感，而在于持之以恒所带来的活力，还有即使很累，也能够维持心平气合的舒适感。
　　不过，今天的樱晟却有些焦躁。
　　从开始慢跑到现在过去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里，樱晟的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夏末末身着长裙时那夺目的美丽。
　　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而且，这种挥之不去的画面特别讨厌。
　　呼吸就这样变得急促，才不过四分之一的路程，就让樱晟疲惫不堪。
　　他看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
　　——今天就算了吧。
　　他想，略带些懊恼地结束这一天的奔跑。
　　鲜有这么早回到家里，樱晟准备给自己放个假——既然懈怠了，就大大方方的玩上一天。
　　公司那边已经通知莫岍，自己今天不会去。拜托完工作的事，樱晟就心无旁骛地躺倒在椅子上。
　　稍微休憩片刻，樱晟下意识地朝二楼夏末末的房间望去——
　　还在睡觉吗？这个时间……
　　这样想着，樱晟坐直身躯，准备以这个姿势见夏末末今天的第一面。他在心里暗暗决定，为夏末末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一定要温暖。
　　——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啊，在所有人的眼里，我们看上去要很和谐。
　　樱晟给自己找出如此一条等待夏末末的借口。
　　左等，右等……
　　继续等……
　　——去上面走走看吧。
　　樱晟的房间不在二楼，而是在后院单僻的一个屋子。他告诉自己，这次上楼是看望母亲，在十万分巧合的情况下，或许能碰到夏末末。
　　“咚”，樱晟终于踏上二楼的走廊。
　　“咔嚓”，轻微的开门声传来，浴室门口，露出一只穿小小拖鞋的脚丫。
　　出于人之常情，樱晟屏气宁声，盯住那里——
　　光滑细致的小腿小心翼翼地迈出来，紧接着，是被毛巾裹住的，曼妙的身躯：臀部翘而挺，背对着门出来时，就是一道亮丽的曲线；不大却圆润的胸部，在相交的毛巾中间，露出一条诱人的□。
　　然后是夏末末仍旧蒙一层雾气的脸，还有头上湿漉漉的头发。
　　眼角余光，瞥到在下楼的出口处，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夏末末朝那里看去——这一刻，两人的目光对上。
　　慢动作开始：
　　夏末末张大嘴巴，樱晟瞪大眼睛。
　　他们无声地看着对方，然后几乎同时，“啊”的一声，叫出来。
　　夏末末紧紧攥着毛巾，把自己捂个严严实实，蹲在地上，还不忘记连声问他“为什么你会出现，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次，樱晟没有笑。
　　他咧咧嘴巴，像抽筋一样，就是笑不出来。
　　右手的食指摸到鼻梁，然后在那里上下滑动，眼睛瞥到右上角，喃喃地说：“这个，这个……”
　　“快出去！”
　　“……哦。”
　　******
　　再次坐回大厅的长椅上，樱晟捂住自己的胸口——那儿跳动的速度很快。
　　他用较长一段时间才恢复原状，这时，扭捏的夏末末走下楼；两个人有默契般地同时别过头去。
　　夏末末说：“呃……”
　　樱晟说：“……唔。”
　　“哥……”
　　“嗯？”
　　“刚才……”
　　“哦，刚……刚才下来的太匆忙，都忘记跟你说，末末，你的身材真好。”
　　夏末末：T____T，那种时候竟然还在想这样的事……
　　——还是去跑步吧。
　　樱晟想，站起来。这时，夏末末笑问：“哥，这么早能看到你，真少见呀……没去跑步吗？”
　　刚要出门的樱晟转身笑道：“嗯，状态不是那么好，所以提前回来。现在正要再去……”
　　“……哦。”夏末末跟樱晟一起走出门。
　　正是春天将要逝去的日子，樱家院子里的各式花儿，像要赶在这之前凑最后一场集，争相怒放，热闹极了。
　　夏末末缓缓阖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也仿佛因这些灿烂夺目而格外悠远绵长。
　　樱晟忽然不那么着急想走，所以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夏末末身后，看她每每俯身，仔细地辨别各种花的香味。
　　她相中一颗映山红——和其它爱炫耀的花不一样，它还没有完全展开，最美丽的地方还包在花骨朵里。
　　“喜欢映山红啊……”樱晟也跟夏末末一样，弯下腰。两人的脸中间只有很小一块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的热气。
　　“嗯。”夏末末点头笑道：“听说如果满山都种满映山红，在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看，就像一片火海。”
　　“我倒知道这么个地方……”樱晟若有所思地说：“远程长跑的时候，曾在西面一座被称为‘琅玛’的山上看到过许多。如果你想去，等夏天来的时候，我就带你去看。”
　　“真的？！”夏末末猛然侧过脸，眼冒金星。
　　那一刻，夏末末亦喜亦嗔的脸离他那么近。樱晟下意识地呼吸为之一顿，好半天，才如梦初醒般的点点头。
　　“……嗯。”
　　夏末末高兴地拍掌，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哥，你那么喜欢跑步啊……”
　　“是啊，可以锻炼身体，还能够欣赏风景。”
　　“可对我而言，跑步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我没有那样的毅力，坚持不下来……”
　　樱晟笑道：“因为你没找到跑步的乐趣，找不到乐趣的事儿，总是难以持久的。”
　　“乐趣……那，哥哥跑步的乐趣是什么呢？”
　　“我啊……”樱晟略微迟疑一会儿，大概是在思虑措词，旋即说：“就像清晨路过千象街的时候总会遇到的妇人，大概有六十岁左右，但看上去保养的很好，而且，每天都会换一件衣服；有时是白领花边衬衣，有时是简单的大号运动服，总之，我从没看她穿过一件重样的衣服。每天注意她又换成什么样式，我想，这大概是我诸多乐趣里其中的一个。”
　　说完，樱晟自顾自地朗声大笑。
　　夏末末也眯起眼睛，笑着注视樱晟一会儿，心里想着：今天的哥哥，比往日不同呢……
　　之前每次樱晟微笑，脸上总是有那种类似星光闪耀的东西，虽然好看，可仿佛是在梦境里才能够出现的笑容，虚幻，一点都不实在。
　　——可这次不一样。夏末末确定，这次，他是真的，开心地在笑。
　　就像尘封多年的房间，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打开了……
　　******
　　莫岍到访樱家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还带来他的妹妹，莫茉莉。
　　那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儿，穿洋娃娃般的裙子，头上梳两个公主环，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跟她哥哥一样，离不开樱晟的身影。
　　当樱晟还在头痛如何对付这兄妹两个的时候，夏末末就不知不觉对莫茉莉产生好感。
　　她想跟莫茉莉说两句话，不过，见她看樱晟专注的目光，于是把这个想法在脑袋里绕两圈，最后扔掉。
　　大厅里，不时响起莫岍“咯咯”的笑声，他像第一次认识樱晟那样，不停地问他问题；至于樱晟那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官方的腔调回应。
　　“我说莫岍……”樱晟笑着打断莫岍的喋喋不休，说：“你不是来对我说公司建设的进展吗？怎么正事我一句都没听到……”
　　莫岍一边说“讨厌”，一边娇柔地捂住嘴巴，翘起兰花指，顿时红晕透上双颊。
　　夏末末一阵心寒，打个哆嗦。
　　“茉莉。”夏末末用胳膊肘捅捅身旁的莫茉莉，偷偷问道：“你哥哥一直都这样吗……”
　　“哈？”大概是被樱晟那张俊脸迷得陶醉不已，莫茉莉没有听好。回忆似的思索片刻，悠悠道：“不是吧……是遇见樱晟哥哥以后。”
　　“……哦。”
　　“讨厌死他了……”莫茉莉说，瞥莫岍一眼：“樱姐姐，你说有自己的哥哥跟妹妹抢男人这种事情吗？”
　　夏末末为之愕然，顿时，她的脸上就布满黑线：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天……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对兄妹啊……
　　大概是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莫茉莉就开始对夏末末叽叽喳喳起来。她应该是那种口没遮拦的类型，什么话都是一股脑儿。
　　“樱姐姐，你真是个好人……”莫茉莉真诚地说。这种简单的评价，出现在一个孩子口中，却让夏末末比听到任何浮华的赞美都受用。
　　“樱姐姐，能不能……”莫茉莉接着说，欲言又止；咽下唾沫，最后用一种不得不说的口气，请求道：“能不能帮帮我，替我安排一个可以单独跟樱哥哥见面的机会？”
　　“这个……还真是难办呀……”刚才所有的倾诉和赞美，大约都是为最后这个请求做铺垫吧——夏末末此时才若有所悟。
　　莫茉莉抓起夏末末的手来回摇晃，夏末末只好无奈地同意，并说：“我只是尽量而已哦，一定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莫茉莉欣喜异常的凑到夏末末耳边，笑道：“一定可以的！我可以确定哦。因为啊，樱哥哥看姐姐的眼神，跟看其他人都不一样……”
　　——特别的目光吗？
　　夏末末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为印证莫茉莉的话，她朝樱晟看去。
　　如果说，当一个人注视另外一个人超过三秒，那个人就会察觉是因为人本身的敏感性的话。那么，樱晟只用去不到一秒的时间就感受到夏末末又说明什么呢？
　　樱晟就这样，越过莫岍，对上夏末末的眼睛。
　　但樱晟又很快自然地将视线移到别处，就好像是无意间扫到这里，停留片刻，又不受束缚地继续扫去。
　　——并没有任何不同啊……
　　这就是夏末末的结论。
　　可是，这个时候，对樱晟一举一动都甚为敏感的莫茉莉心里，却忽然紧上一根弦——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就从这兄妹二人那短暂的对视里。

　　06章

　　楚辞打电话找到夏末末，是在距离上次偶遇十天以后。他用熟悉的声音和“总算找到你”的兴奋口吻约夏末末出来。
　　但夏末末却很迷惑：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呢？
　　楚辞给她的理由很简单，因为F市本来就小得很，想找个人对于他这种整日混迹在街头，没有长居之所的人，不算什么难事。
　　夏末末还不太懂得拒绝，所以即使心里不是那么乐意，仍然应允，并说好见面的时间地点。
　　******
　　在火车月台附近，夏末末找到久候在那里的楚辞。
　　这时，他正悠闲地安躺于地面，一只脚躬起来，双手抱住脑袋，面容安详；身旁是一辆崭新的机车，比普通的机车要大那么二分之一左右，黄白相间的花纹，以及高到吓人的方向把。
　　——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夏末末暗叹一声，想起那天楚辞撞到电线杆之后的表情，不由得“噗嗤”一笑。走到楚辞面前蹲下来，她小声说：“喂，我来啦，这就是你欢迎伙伴的方式吗？”
　　“嘘……”楚辞右手的食指竖在嘴巴中间，又指指正南方，痞痞地笑道：“我在听火车的声音。”
　　“……哦，听到了吗？”
　　楚辞摇头，翻身坐起来：“听是听到了，不过应该还在远处，离我们有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吧。”
　　夏末末这才发现在楚辞的右耳朵上，不知什么时候钉上一颗耳钉——她清楚记得上次他并没有这种饰物。
　　“你说这里啊……”楚辞摸着自己的耳朵笑道：“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更像一个坏蛋？”
　　夏末末：……
　　她随楚辞一起躺下来，耳朵贴到地面，听到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楚辞告诉她，这是猜火车。
　　“感受这样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好像看到希望正临风涉水，朝自己赶来。”
　　“经常来这儿吗？”夏末末问。
　　“嗯，寂寞的时候就会。”
　　说完后，楚辞拉住夏末末的手站起来，他们朝南方看去——
　　墨色的列车此时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在立刻就要到来的时候，楚辞骑上机车，对夏末末招手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追赶火车。”
　　******
　　在巨大的车身经过他们的时候，楚辞发动起机车；油门“轰”地一声响，前轮就这样抬起来。
　　后轮剧烈地摩擦地面，在前轮落地的瞬间，仿佛穿越时光的某种速度，倏然窜出。
　　大概是因为即将在某一处靠站的缘故，火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所以楚辞勉强能跟得上。他们行至月台的尽头处——那里被墙挡住了。
　　就在夏末末还在想他会停止时，楚辞用幅度很大的转向把车身横过来，朝东驶去。
　　——可是，这样不就离火车越来越远了吗……
　　夏末末想，回头看向身后的时候，随风飞扬的头发就遮住脸庞。
　　拨开头发，她看到风景在飞速地向后排去，像是凶猛流逝的某些东西。
　　也看到火车的尾巴钻进墙后，消失在她的视野。
　　楚辞不知在什么地方转弯，驶入一条比直的干道，依然向北——至此，夏末末听到火车的长鸣声，钻出隧道。
　　楚辞回过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炫耀似的露出笑容——右边耳朵上那颗耳钉，在阳光的照耀下，射出刺眼的光彩。
　　“专心骑车啦……”
　　“害怕吗？”
　　“……嗯。”
　　“好。”
　　接着，他们跟随火车前进的方向拐入各个小路。
　　路过过往的车辆。
　　路过两旁枝繁叶茂的树木。
　　路过田园，路过戴帽子的种田人。
　　在这样暖心的温度下，楚辞让夏末末搂住他的腰，然后在机车的“突突”声里，朗声大笑。
　　他大声说：“我真高兴。”
　　******
　　樱晟今天没有看到夏末末，上午跑步回来没看到，中午吃过饭的时候，依然没看到。
　　问过马荣，马荣告诉他，大小姐好像很快在这里交到新的朋友，十点钟左右就匆匆忙忙出门去了。
　　此时，樱晟坐在东灿房地产公司的办公桌前，桌子上有小小一叠文件。从他打开文件的第一页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一刻钟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那间情人旅馆来。
　　莫不是……樱晟想到什么，整个心就像被吊在一个黑暗空旷的地方，用铁皮箱子包裹住，却单单空出底部的那一面，没着没落。
　　——给她打个电话吧。
　　樱晟想着，掏出手机；拔通夏末末的电话号码，那边响过很久之后，传来“您拔叫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声音。
　　再打一遍，依然如此。
　　握拳，樱晟鲜有地皱起眉头——他怎么会想到，夏末末正被风的声音灌满耳朵，根本就听不到呢？
　　总经理的办公室外有一双眼睛：莫岍清清楚楚地看到樱晟的这些举动。
　　——好奇怪啊，樱晟他竟然会给别人主动打电话，而且还打了两个呢……
　　莫岍不无失落地想，忽然他的心里掠过一条推测：
　　是喜欢上什么人了吗？
　　很少有人知道他喜欢樱晟，以自己硕士的学历进入东灿做助理，也是因着“能多看看樱晟”这一不好意思对别人讲的理由。
　　但莫岍明白，他与樱晟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同性之间的恋爱本来就极少有人能够接受。
　　所以，他一点儿也不嫉妒，反而暗暗替樱晟开心。
　　——究竟是谁家的女孩儿能让他这样做呢？
　　莫岍端一杯咖啡，敲开樱晟的门。放到桌上的时候，他偷偷地看一眼摆在那里的手机。
　　接着，他深深地吸口气，瞪大眼睛：
　　是樱末末！

　　07章

　　火车在夏末末跟楚辞经过河流的时候，终于加速，渐渐把他们抛在后面。楚辞也不打算再追，停在河边。
　　于是，火车便伴着“轰隆轰隆”的声音，如同纵情狂奔的马儿，马不停蹄地奔向远方。
　　楚辞蹲下来，用尚算清澈的河水洗把脸，接着仰起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大号宝特瓶，一通“咕噜咕噜”。
　　“需要吗？”楚辞把宝特瓶伸向夏末末。他的脸上沾满水花，阳光顺水滑在两边的痕迹，映出亮亮的光晕。
　　夏末末一边微笑，一边摇头，说：“就打算这样停下来吗？”
　　楚辞点头笑道：“啊，每次都只是追到这里。”
　　“真可惜……”夏末末叹口气。
　　“……可惜？”
　　“是啊，想看看如果就这样追随它到尽头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景色。”
　　楚辞错愕一会儿，把宝特瓶抱在怀里哈哈大笑，最后抹抹眼泪说：“那你可要追上个几天几夜，而且到头来才发现，它还是会停在乱糟糟的城市里。”
　　“所以啊……”楚辞接着说，又躺在地上：“我们只走这最美丽的一段路，剩下的结局，就可以尽情地想象。”
　　夏末末觉得楚辞这番话似乎有更为深刻的涵义，仔细想来，却又想不明白；坐在他身边，脱掉鞋袜，把光溜溜的脚丫浸在冰凉的水里，愉快地嘟起嘴巴，笑道：“楚辞，你为什么不好好地去找个事做呢？人，总该要做些正儿八经的事吧……”
　　楚辞立刻翻身侧卧，说：“这就是我认为的，正儿八经的事。”
　　“机车？”
　　楚辞并没有马上回答夏末末，他注视夏末末一会儿，一直笑而不语。
　　——如果直接告诉她自己所说的正儿八经，就是跟在坐在这儿说话，以她的性格，会马上逃走吧……
　　楚辞干脆坐起来，扶起倒在地上的机车，笑问：“小姐，还愿意跟我再走一程吗？”
　　“……还有火车要追吗？”
　　楚辞笑道：“不，是有很多机车要追……”
　　******
　　楚辞带夏末末去的地方是F市的经济开发区，施工的地方很多，到处弥漫一股机油和沙土混合的味道；街道倒是宽敞的很——大概要有八个车道——放眼望去，鲜有车辆路过。
　　在这条道路的中间，有二十几个青年凑在一起说话，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穿的衣服很暴露，到处都是洞。旁边散散落落，摆放各式各样的机车。
　　他们兴高彩烈地跟楚辞打招呼，“少爷少爷”地喊。
　　——少爷？吃不上饱饭的少爷吗……夏末末瞥楚辞一眼，偷偷地笑。
　　因为紧张的缘故，夏末末自始至终都藏在楚辞身后，不敢探出头来——说实在的，夏末末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地方，更不喜欢这一小撮人。
　　夏末末站在人群的最边缘，觉得太近，又多空出一步。
　　这是一群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群体，与自己有完全迥异的世界观和价值取向。
　　来时的路上，楚辞已经告诉她，他们几乎每周都会有两个下午在这里举行比赛，而比赛的筹码，就是他得以继续生存下去的收入来源。
　　算上楚辞，已经有六个今天参加比赛的人在起点准备。尤以楚辞那辆黄白色条纹的机车最为扎眼。
　　上车，带上安全帽，他对夏末末竖起大拇指，好像是在说：
　　“尽情地看我表演吧。”
　　清亮的哨声过后，六辆机车一起哄起油门，“突突突”地向后窜着黑烟，箭一般地出发了。
　　那些观看比赛的人们就扬起手臂欢呼，就好像看到什么振奋人心的东西。
　　赛程是绕开发区的环型道三圈，他们已经开出很远，但夏末末依旧可以听出机车的嗡鸣来自哪里——
　　在路口拐弯，穿进小道，拼命地超车。
　　这些声音穿透中心的楼群，跃过工地上扬起的尘沙，无比清晰地响在天空里。
　　在四周渐渐沸腾的声音之中，参赛者们冲过第一圈的终点；夏末末不知道楚辞是否在那一瞬间看向自己，她只是下意识地顺他的方向，渐次抬起视线：
　　她看到天空。
　　嗯，湛蓝的天空……
　　不知不觉，心情就变得豁亮。
　　她笑着想：这也不错。于是，靠近人群一些，两只手括在嘴边，大声为他们加油。
　　“今天还是翟少爷第一吧？”身边喊累的人凑在一起说话。
　　“我记得，翟少爷好像没有第二过……”
　　“没办法，有钱人毕竟和我们不同呀……”
　　——翟少爷？说的是辞少爷吧……
　　夏末末以为自己听错，但来不及多想，就看到楚辞领先第二名将近两个车身的距离，冲过终点。
　　欢呼声此起彼落，他们尽情地宣泄自己心中那单纯的快乐。
　　楚辞被他们团团围住，一下一下地抛起在空中。
　　可是，这个时候，夏末末忽然听到电话的声音响起；连忙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哥哥”的名字，在右下角，还有两个未接来电。
　　糟糕……
　　夏末末赶紧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哥……”她说，电话那一边很安静，她又这样叫一遍，樱晟好像在做深呼吸，好一会儿才笑着问她：“在哪里。”
　　******
　　挂断电话，樱晟轻轻地倚到靠背上，右手修长的五指伸到头发里——就这样维持拄住额头的姿势。
　　他有点后悔，事实上，这些电话完全都没有必要。
　　——那么大的人，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发生意外呢？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使接通电话，他们两个的交谈也匆匆忙忙地结束；樱晟最开始的计划是要对夏末末进行一番批评教育；不过，夏末末简简单单的“哥”字，让他一下子明白些什么。
　　手伸出来，搁置在膝盖上。樱晟四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忽然毫没来由地开怀大笑：
　　我啊，这是怎么了？她可是你的妹妹啊！
　　嗯，是妹妹……
　　最后，他为自己这种过份的关怀找到一个还算合适的理由：出于正常的，哥哥对妹妹的爱护。
　　想虽然是这样想，但樱晟不知不觉之间，还是对夏末末有所冷淡。
　　夏末末也可以感受得到：
　　当自己再与樱晟单独相处的时候，他的脸上，再也没见过那天在院子里赏花时那种真诚的微笑。
　　恢复客气疏远，以及表面上看去，最为美丽的光泽。
　　一个星期之后，当F市的上流社会都已经知道樱家有一位落落大方的小姐时，夏末末接到冯梦娇的通知：
　　她跟翟家大少爷见面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第一卷完

　　08章

　　夏至像潺潺向西的流水，安静而又缓慢地流淌而来。
　　冯梦娇带着夏末末和樱晟，走进磊商集团在F市经营的一家叫作“风和”的五星级酒店——今天，就是夏末末跟翟小白见面的日子。
　　夏末末一直落在三个人的最后面，垂下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今天穿的是樱家化妆师为她量身定作的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花边和饰品的装饰，最有特色的地方是只用紧紧几根线，把整整的一块布串联起来；因此，夏末末走路的时候很小心，生怕动作幅度过大，会把那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脆弱的线崩断。
　　——叮。
　　电梯的门打开，冯梦娇与樱晟先走进去，而夏末末离他们还有段距离。
　　冯梦娇看上去并没有等待夏末末的意思，她好笑地注视夏末末略显蹒跚的脚步，在樱晟说出“妈妈，等一下”之前，按下电梯开关。
　　夏末末赶紧加快脚步，在电梯门只剩下拳头大小的缝隙时，果断地伸出手掌钻进去。
　　“对……对不起！”她对冯梦娇鞠躬道歉。
　　冯梦娇右边嘴角微微向上翘起，眼睛瞥过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歉的话，还不如下次走得快一点，我们会等你，可翟家的人会等吗？”
　　“……是。”
　　夏末末咬咬牙，心里有点委屈；在电梯缓缓上升的这段时间里，她的两只手一起伸到胸部之间，摆弄那里的头发。
　　手背忽然覆上一只好看的手，夏末末惊诧地抬头，接着，那只手又在她的手背轻拍。
　　这时，电梯的门再次打开，樱晟鼓励似地对夏末末微笑。
　　“我会加油的。”夏末末没有说话，但她相信，樱晟可以通过她的目光，读懂她的意思。
　　******
　　正对电梯的，是一段用红地毯盖住的长长的走廊，两旁每隔很远，才有一个门口。大概是高级客人住宿的贵宾区，所以份外安静。
　　大堂经理模样的中年人一边哈腰，一边为这母子三人引路。
　　在走廊最尽处，他们走上矮矮的台阶；中年人打开门，躬身退到一边，一只手伸向里，笑道：“樱夫人，樱少爷，樱小姐，我们的夫人已经在这里久候多时。”
　　这时，坐在半凹大堂里的翟家女主人华仪起身相迎；即使知道她已经是育有两个孩子的母亲，但也绝不会相信她是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妇人。无论怎么看，似乎也就只有三十五六岁左右。
　　——眼角的皱纹很深啊。夏末末想，也许只有这一点点的瑕疵，才能微微泄露她的年龄。
　　一番客套的寒暄过后，两边的人分主宾落坐。夏末末偷偷打量这个房间里的人，在华仪身边，除去一个不知道身份的女人，她并没有看到翟小白的身影。
　　“真是抱歉呀……”华仪满怀歉意地说：“我们家小白知道今天要跟贵家的小姐见面，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害羞起来。樱夫人，您可得需要稍等一会儿。”
　　——才第一面就给我们家使脸子看呀。冯梦娇心里不高兴，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年轻人嘛，我们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所以省得。”微微侧头，她看向坐在华仪身边的年轻女子，问道：“翟夫人，不知这位是……”
　　冯梦娇拍拍脑袋，说：“看我紧张的，都把我家女儿忘了。柒柒，站起来。”
　　那个女人依言站起，冯梦娇拉着她的手笑道：“这是我的女儿，翟柒柒，刚从国外念书回来。”
　　冯梦娇连说“怪不得这么漂亮”，也不知是真是假，家常似地问起翟柒柒的学业。
　　——是翟家的大小姐啊……
　　夏末末这时候才真正打量起翟柒柒来。
　　她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女人，身上沾满不屑世俗的骄傲；鼻梁上架一幅黑框眼镜，不时用手去扶正，学究气十足。不过，虽然这样，她也是个极为漂亮的女人。
　　反正，夏末末觉得，她比自己漂亮多了。
　　大概是感受到夏末末的目光，翟柒柒也朝夏末末望过来。两人四目交投的时候，夏末末突然有不好的感觉——这个翟柒柒，似乎对自己不善呢。
　　冯梦娇有意忽略夏末末，先介绍起樱晟来；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把自己的儿子一通乱夸。倒是樱晟，面对这些虚浮的赞美，一直保持波澜不惊的笑容，对答得体，举止从容。
　　在男主角还没到场的前奏中，这里的气氛安详欢乐——最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是，百无聊赖的夏末末，好像一个小透明，被彻彻底底地忽略了……
　　夏末末：T_____T，今天的主角不应该是我才对吗？翟小白啊翟小白，你快出来吧……
　　******
　　半个小时过去，传说里的翟小白依旧活在传说里，没有来临的征兆。冯梦娇从来没受过这种冷遇，心里的不满渐渐升温。
　　最后，她冷笑地想“一个飞升的机会就这样被你们飞升掉了”之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华仪连忙阻拦，陪笑道：“樱夫人，我们家小白还小，不懂事。您再多等他一会儿吧。”
　　“不需要了，想必贵公子一定很忙。”冯梦娇礼貌地说：“下次有时间再过来叨扰吧，晟儿，末末，我们回去。”
　　“是。”夏末末顺从地说，就在这时，她好像听到门外有人叫“少爷”的声音。
　　华仪喜上眉梢，拉住冯梦娇的手，笑着轻轻拍打：“来了来了，樱夫人，最少也要等到见过之后再走啊？”
　　冯梦娇没办法，但又觉得就这么坐下去，刚才的拿捏就变得很没有分量。于是依旧不丁不八地站在那儿，做一个随时要走的姿态。
　　门被打开。
　　急匆匆的脚步在人还没进来的时候就灌满大堂。
　　夏末末的眼睛直勾勾盯住门口——她要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物，让他们干等那么久呢？
　　白色尖头皮鞋先迈进来。
　　接着是熨烫平整利落的白色裤子，在裤缝处印上浅浅的黑色花纹。然后，一身白衣的翟小白就张开双臂，以拥抱的姿势出现在大家面前。
　　在看清楚翟小白那张脸的瞬间，夏末末就像被一块大大的冰包住，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如果这时候她的嘴里有一口水，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吐到冯梦娇脸上——
　　楚辞！竟然是楚辞！
　　“大哥！”翟小白突然大声说，没跟谁打过招呼，反而径直朝樱晟走过来，开怀地一把抱住，朗声笑道：“半年没见，可把我想死啦！”
　　夏末末记得樱晟说过他与翟小白是从小长大的伙伴，可是……可是可是可是，翟小白为什么就是楚辞呢？！
　　此刻夏末末脸上的表情很有趣：她就干巴巴地站在樱晟身后，嘴巴张成一个“O”的型状。而翟小白冲她不停眨的眼睛，全部被夏末末自动补全成一个一个的问号和惊叹号……
　　******
　　交谈重新步入正轨，两家人都心怀各自的目的，介绍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
　　在与楚辞——不，是翟小白——眼神的交流里，夏末末渐渐回忆起以前被她忽略的事情：
　　翟小白醉酒撞车那一晚，她介绍完自己之后，翟小白的神色分明是惊愕。随后说他的名字时，也是先说出一个“翟”字。
　　而且，赛车那天，在自己周围的人，也都是“翟少爷翟少爷”地喊，又说“家里很有钱”之类。
　　至此，夏末末在心里哀叹一声：她不怪翟小白对自己隐瞒身份，反而是自己太笨，大把大把的线索拼命地往她脑袋里灌，可还是猜不出来。
　　翟小白在两家人的注目下中规中矩，只是稍一有空，就会把目光锁定在夏末末脸上，眸子里射出炙热的火焰。
　　这种炙热很清晰，不单是夏末末，就连樱晟都感受得到。所以，他的视线不停地在夏末末与翟小白之间来回交换，不停地，不停地……
　　******
　　两家人在更为融洽的交谈里结束第一次见面之后，翟小白技巧性地暗示自己对夏末末的好感。
　　这下子，轮到冯梦娇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应该失望：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可是，却是樱志杰的期盼。
　　翟家一直把樱家的一家人送出“风和”酒店很远才回去。
　　与冯梦娇复杂的心境不同的是，夏末末开心极了——在这之前，她一直把与翟小白即将发生的恋情归为“任务”一类，所以，担心对方是否喜欢，成为压在心头的重担。而没想到翟小白就是楚辞，两人之间又有不错的交情，所有的问题似乎全部都迎刃而解。
　　——娇精王子，是你又有保佑我吗？
　　夏末末开心地想，不知不觉，又掏出藏在怀里的蓝色宝石，默默许愿。
　　这一幕，恰好被樱晟看到。当蓝色宝石在阳光下变幻色彩的时候，樱晟如遭雷击般地瞪大眼睛。
　　他一把抢过夏末末手中的石头，仔细端详，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唔？随便抢人家的东西，而且态度还这么蛮横？
　　“你先还给我，我才告诉你……”夏末末抿着嘴巴朝樱晟伸出手。
　　樱晟下意识地朝身后缩去，忽然意识到什么，失笑地还给夏末末，笑道：“说吧。”
　　“是妖精王子送给我的魔法！”夏末末大声笑道，宝贝似的塞进怀里。然后，又像怕樱晟还要过来抢，连蹦带跳地远远跑开。
　　樱晟站在原地——他把头低下来，略长的，伸过额头的头发，就这样盖住眼睛。
　　握拳。
　　手臂在空气里用很快的频率抖动。
　　——是她啊……
　　他想，两边嘴角在头发的阴影里勾起来。没人看到他在笑。
　　九年前的一段往事一如即往地回旋在他的脑海里——只是，这一次，比往常更为猛烈。

　　09章

　　是一段多年来，仍不停出现在樱晟梦中的回忆——
　　九年前，樱晟十四岁。他被樱志杰带着，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只记得是间学校。在学校四周有许多盛开的桃树。
　　在校舍门口等待父亲的时间里，樱晟目光的焦点从未离开那些鲜艳的桃花；有时他癔症般地朝空气里吹口气儿，似乎这样，就可以将视线所及的花儿，全部吹落。
　　少年躁动的心开始不安份起来，他偷偷朝三楼的一间窗户望一眼，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心怀跃跃欲试，踏出靠近桃花林的第一步。
　　在与树林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的时间里，少年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仿佛是终于逃脱某种掌控，跳起来，鼻尖碰到桃花的时候，他傻呵呵地大声欢笑。琉璃般的眸子闪烁潺潺流水般的光泽，略长的头发在奔跑中飞舞；他在林间的小路上旋转，双脚之间的风搅起地上提前衰败的落叶。于是，这样的风与落叶，就一路尾随在少年的身后，直到，他看到一条小溪，听到哭泣的声音——
　　拨开长长的杂草，他看到穿白色碎花布裙的女孩蹲在河边，两只手臂横过来，挡住脸庞。肩膀一抽一抽，有规律地动作。
　　“……喂，你怎么了？”叉腰，他笑问。
　　女孩抬起头来，可爱的小脸被哭花了，眨巴眨巴含泪的双眼，她先看到的却不是少年，而是在少年身后，温暖却又明亮的阳光。
　　少年的身影挡住这样的光芒，整个人仿佛正站在云端，俯身朝自己问候。她看不清少年的脸。
　　——是神仙吧……
　　她想，嗫嚅地说不出话来，只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
　　“我在问你啊。”少年在阳光里左右摆摆脑袋。
　　“是神仙吗？”
　　少年摇头笑道：“不是。”
　　“妖精？”
　　少年哈哈大笑，最后用开玩笑的，索性承认的口吻道：“啊，我是妖精王子……”
　　“你真的是妖精王子吗？因为听到我哭泣的声音，所以才出来安慰我啊……”
　　“嗯，嗯，是啊……”
　　“那……妖精王子，你能不能让我不再不开心了呢？”
　　少年低头思索片刻，便让她先说出不开心的事。于是，女孩便把自己成绩不好而被校长责骂的事情，像倾倒垃圾一般地，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少年毕竟是少年，他能有什么办法让一个女孩由不开心变成开心呢？而且，他还蛮喜欢妖精王子的角色，可不愿被这个陌生的女孩瞧不起。
　　摸摸口袋，少年微笑地递给女孩一块蓝色石头，笑道：“把它对着阳光看，看得到变幻的色彩吗？”
　　女孩依言照做，欣喜的面容一点儿也不掩饰地长在脸上，她惊讶地道：“咦？真的呀……”
　　然后，少年就告诉她，这是妖精王子的魔法。当蓝色宝石变幻色彩的时候，就能够改变她的坏心情，给她带来好的运气。
　　此时，樱晟抬起头来，注视渐行渐远，仿佛立刻就会消融在阳光里的，夏末末的背影，心里这样想着：
　　她……还在相信啊！
　　夏末末奔跑一会儿，发觉樱晟没有跟上来，于是倒转过身子背对刚才的方向，两只脚跟向后抬起，躬身挥手喊道：“哥，快来呀！”
　　“……啊，就来！”
　　******
　　翟小白跟翟柒柒在第二天就约樱家兄妹出来吃饭；翟家也希望能够跟F市最大的财团联姻，所以，如果翟小白最终跟夏末末一拍两散，他们还是希望，翟柒柒跟樱晟最终能够走在一起。也算是加上一重保险。
　　饭局的地点起初被华仪安排在翟家经营下的大饭店里，但翟小白死活不同意。他觉得那种地方太正式，联络感情嘛，最好的地方，其实还是路边的大排档。
　　于是，F市风云两家的少爷小姐们，就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坐在一个简陋塑料棚子里吃小龙虾和烧烤。
　　翟小白应该是属于那种只需要喝一点点酒就会脸红的人，不停地跟樱晟碰杯，看上去高兴极了。久未长谈的两个人尽情谈论小时的种种趣事；夏末末屡次想开口问翟小白，为什么装成楚辞来骗她，无奈却总也找不着机会。
　　虽然是兄妹，但翟柒柒却不像翟小白那么开心。
　　她很少动眼前的一次性筷子——至少，夏末末基本上没看到。
　　“柒柒，吃点东西吧，不然晚上会饿。”夏末末关心地说，递给她一粒剥好的龙虾肉，笑道：“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但麻麻辣辣的，味道还不错呢！”
　　“……不好意思。”翟柒柒扶扶眼镜说：“我不习惯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哦。”夏末末尴尬地把手伸回来，垂下脑袋，默默地把那块白色的小肉塞进嘴里，吃得很不是滋味。
　　——哪里又惹到她啦？
　　想到这儿，夏末末不由扫一眼翟柒柒。
　　大概是有些醉意，干掉一杯啤酒之后，翟小白就不胜酒力，张开双臂，倒在椅子上。他问樱晟，“你知道我到现在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哦？”樱晟端起酒杯，浅尝即止。
　　翟小白大笑一会儿，整个身体都被这笑声颤动起来，接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是在一间小旅馆里吃的炸酱面啊！”
　　夏末末一个激灵，死死地盯住翟小白，两个肩膀端起来，像个蓄势待发的小老虎——不知道为什么，她害怕翟小白在樱晟面前说出那天晚上他们发生的事情。
　　——呼……还好，看样子，像是睡着了呢……
　　看到翟小白不再言语，夏末末总算松一口气。
　　四个人变成三个人。
　　翟柒柒接替弟弟的职责，与樱晟随意地聊天。聊起跑步的时候，两个人像找到共同的话题，语速明显加快不少。
　　“有没有进行过超级马松拉式的长跑？”说完各自跑全程马拉松用去的时间之后，翟柒柒不无兴奋地问。
　　“这个嘛……反正到目前为止，仅仅有一次的经历。”樱晟抿进一小口酒，笑道：“不过，那可真是段悲惨的回忆啊！如果让我选的话，我可不愿意再受第二回罪。”
　　“你真历害。”
　　“哪里，那一百公里，可是从清晨一直跑到傍晚呢；足足跑了十个小时。感觉最好的时候是在七十五公里处，那时，便感觉自己已经开始自动驾驶，身体的感觉完全没有了。”说完，樱晟莞尔一笑。
　　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喝酒后，眼睛会越来越混浊，像一望无际的沼泽，死气沉沉；另外一种，则会越来越亮，动人心魄，映人眼眸。
　　樱晟就是第二种。
　　夏末末觉得，此刻樱晟的双眸，简直璀璨如星。
　　没过一会儿，樱晟扶起睡死过去的翟小白去厕所，饭桌上就只剩夏末末跟翟柒柒。
　　其实，要不是因为怕不礼貌，夏末末也想跑。单独跟不喜欢自己的人坐在一起，可不是件享受的事情。
　　她拿起一串烤豆皮，举在双目之间，正好挡住翟柒柒的脸。
　　——嗯，这样就舒服多了。
　　夏末末想，然后开心地一口把豆皮吃掉。
　　翟柒柒忽然抱起肩膀，玩味地看夏末末吃一会儿东西，冷冷地笑道：“虽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心机，但，你也是为了家人的任务吧？”
　　“噗……”夏末末剧烈地咳嗽几声，瞪大眼睛注视翟柒柒，好像是在问“你在说什么”。
　　“为了家人见不得人的目的，而不得不跟自己不喜欢的人相处，一定很痛苦吧……”
　　“我不懂……”
　　——这就是她讨厌自己的原因吧……因为知道目的的不单纯，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显露出敌对的态度。
　　“没关系，我知道你懂的……”翟柒柒苦笑道，接着，慢慢抬起头，看向繁星遍布的夜空，叹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啊！”
　　“嗯？”
　　“从出生开始，就没办法选择自己以后的命运。因为没有什么本领，所以不得不在长辈的安排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他们会规划好我们的人生，甚至以后的丈夫；而我们自己，则必须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傀儡——就是这样的日子，你难道感觉不到悲惨吗？”
　　翟柒柒地目光垂下来，灼灼地注视夏末末。
　　夏末末的心里渐渐涌起不满——她不能接受这种怨天尤人的观点。于是，她直起腰，微怒道：“不要总是把命运和自己的人生连接在一起。命运也许无法改变，甚至，路也是被别人安排好。但最少……我们有权力决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走自己的路。”
　　翟柒柒地嘴巴微微张开，双目来回摆头——夏末末的这番话，似乎敲碎她心中那一扇厚厚的窗户，透进温热的风。
　　夏末末双手拍上桌子，支撑自己的身躯，用不容质疑的口吻道：“我，恰恰跟你不同。我在享受我的生命。”
　　那一刻，翟柒柒真的听到，心中所有的玻璃，通通支离破碎。

　　10章【伪更，改错字】

　　夏至，盛开的不只是桃花，还有同样颜色的樱花。
　　樱花的花期不长，而且属于比较脆弱那一类；只需要那么稍稍的一场雨后，就可以看到满地凋零的粉红色花瓣。
　　现在是赏樱花的好时候。于是，翟小白就以这样的借口，带同夏末末来到种满樱花的游乐园。
　　那一天阳光格外灿烂，夏末末站在连接湖岸与湖中心岛屿的白色大理石桥上，扶住栏杆朝水面望——在桥底，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躲在游泳圈里戏水，所以水面不停有波纹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就连自己的倒影，都变得扭曲起来。
　　夏末末开始以为她的倒影会随这样盘旋的扭曲而渐渐变长，可最终还是悲伤地发现，自己还是原来那个高度。她像个傻丫头那样叹气，别过头，正好看见翟小白正手持两支棉花糖，一边大口大口地咬，吃得满嘴都是，一边乐呵呵地走过来。
　　他今天穿一身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简式粉色衬衫，还有一条天蓝色牛仔裤，脚下趿拉一双凉拖，迈小八字步，像个整日游手好闲，唯一心愿是调戏良家妇女的小地主。
　　“喏！”翟小白把另外一支棉花糖递给夏末末；夏末末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笑问：“这就是棉花糖吗？真可爱啊……”
　　拿在手里，夏末末看翟小白吃得忘乎所以，张嘴就想咬。可是，嘴巴凑到距离棉花糖仅剩1厘米的位置时，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嘴巴实在是太小。
　　在左试右试，上试下试，通通无果之后，夏末末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T___T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吃……
　　她耷拉下脑袋，丧气地问：“能告诉我它真正的食用方法吗？”
　　翟小白动动耳朵……再动动耳朵……那张小白脸就因为憋笑而变得通红。
　　这个事件的最终结果是：夏末末吃棉花糖吃的很哈皮，并且在脸上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留下各种匪夷所思的糖渍……
　　******
　　樱晟维持一个双手扼住脑壳的姿势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在心里琢磨，是否要把他就是妖精王子的事情告诉夏末末——就这样犹豫着，拿起手机在掌心摆弄。
　　樱晟办公室的三面都是玻璃墙壁，而且他也没有拉下百叶窗的习惯，所以，自己的一举一动，外面的人只要想看，就可以全部看见。
　　因此，心情同样复杂的，还有一直默默关注樱晟的莫岍。
　　自从莫岍看到樱晟手机上经常有夏末末的电话打出之后，他心里那根无时无刻都崩得很紧的弦，“嗡”地一声，断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在想“樱晟是不是喜欢上自己的妹妹”这样甚至不需要考虑就能够予以否定的问题。
　　——不过……樱晟他真的，比以前变化不少呢……
　　以前的樱晟，从来不会主动给别人打电话。而且，莫岍发觉，樱晟本来就闪亮如星的眸子，此刻愈加清澈；他了解这种情况，单纯的思恋最能够净化双眼。
　　——一定要阻止。
　　莫岍猛然站起来，像正在奔赴某个血腥战场的猛士，推开樱晟的房门……

　　11章

　　因关门而带起的猛烈的风，吹起莫岍那一头太阳色的头发；镜片不知是反射到什么光芒，扫向樱晟时就倍加耀眼。
　　“……樱晟。”莫岍的双臂自然下垂，默默地低下头去。
　　似乎是听到某种召唤，才使樱晟从他的臆想之中走脱，他举目笑道：“莫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问到这句话时，莫岍那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脱口而出的，对于道德上的指责忽然不知道被什么物事卡住，哽在喉头，又饶两圈舌头，最终，莫岍却很没有头脑地问出一句“你有没有谈过恋爱”这样看上去愚笨透顶的问题。
　　莫岍狠狠地敲敲自己的脑袋，一边干笑落座于樱晟对面，一边重复道：“对，有没有谈过恋爱？”
　　“这种问题啊……”樱晟犹豫片刻，笑道：“到现在的年纪，很少有人没有恋爱经验吧？我当然有谈过。”
　　“不，我是只那种真正的交往。”
　　“每一次都很正式啊……”
　　——还是没能抓住我的意思啊……莫岍心里暗暗叹气，因为不得不说些什么而随便问出口的问题，倒似乎帮他找到劝导樱晟的最佳切入点。莫岍抚摸一下额头，说：“据我所知，樱少爷你每次跟女人交往，都是对方主动的吧？”
　　樱晟摸摸下巴，说：“这倒是。”忽然又想起什么来，白莫岍一眼，“你对我的过去研究的很透嘛，刚才居然还厚着脸皮问我是否有恋爱经验……”
　　“……这不是问题的重点。”莫岍把眼镜向上一扶，接着说：“那，分手是不是也由对方先讲出来？”
　　樱晟摊手道：“大概是我这个人太过无趣，所以特别容易让人产生腻烦的缘故吧。你说的完全正确。说起来，我很不善长说‘分手’这两个字，总觉得是一份负担和愧疚，所以，都是由女方来讲。这样一来，我就能够知道她对我早已淡薄。我就会想啊，分开也好，她一定是找到更为适合自己的人。”
　　莫岍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里暗叹多少次，他想问一问樱晟，有没有看到，当对方说出“分手”时，那目光之中灼灼的不舍。
　　——算了，他的话，一定不会看到。这个爱情白痴啊……
　　于是，莫岍对樱晟以前所有的爱情进行全盘否定，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由哪一方主动来决定，而是另外一种暗地里的，有默契的和不知不觉走近的双方。
　　说完以上这些，莫岍好像把很重要的道理说出来一样，两只手掌交叉在一起前伸，使劲儿躬躬身子，继续他的滔滔不绝。
　　可是莫岍却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违背最开始的初衷，转而向貌似从未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樱晟，灌输他的思想。
　　而当莫岍说到“喜欢一个人，会无时无刻都想知道对方目下在做什么，想什么，以及一切一切关于她的事情”时，樱晟心中一动，好像猛然间开窍的傻小子；之后无论莫岍再说什么，他全部都充耳不闻，只是注视手机上樱末末的名字，笑而不语。
　　******
　　吹的是南风，越来越烈；游乐园里的人群也渐渐多起来，熙熙攘攘。
　　不过，太阳渐渐被乌云遮住，整个天空忽然暗下去。与翟小白并肩散步的夏末末抬起头来，细碎的刘海就散向两旁，露出饱满而又光洁的额头。她差点被天空里残留的光芒晃到眼睛，轻轻地一眯，又不甘心地做睁大的尝试。
　　按说，翟小白也有一段少年得意马蹄轻的风流岁月，只是此刻，他像个从未接触过女性的孩子，注视夏末末仰望的姿势，脸红心跳。
　　——不如……
　　翟小白想着，目光游离到别处。不老实的手却悄悄地从夏末末的身后抬起来，小心翼翼落向她的肩膀。
　　“要下雨了吧……”
　　夏末末忽然说，侧过脸来，用询问的目光来笑。那双眸仿若初涉尘世的处子，黑黑的，亮亮的。翟小白就是一阵心虚，赶紧把手伸回来，一边轻抚后脑勺的头发，一边抬头装模作样地感叹：“是啊，阴天了啊……哈哈，要下雨了。嗯……”
　　“嗯？”
　　“……干吗那样看着我……”
　　“你是怎么了？”
　　“没、没怎么啊。”
　　夏末末皱皱眉头，抱起肩膀捻着下巴想：怪怪的……
　　温暖的南风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减速，然后在任谁也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停下来。空气瞬间闷热，持续短暂的时光之后，一场烟雾般的细雨，半点儿也不畅快淋漓地洒下来。
　　游乐园的人群以最快的速度散去，翟小白也不怎么喜欢淋雨的味道，想提议找个地方躲雨，但看到夏末末正在雨里，迈着轻快的脚步蹦蹦跳跳地走，便没有讲出来。
　　地上渐渐出现一汪汪积水，像鹅卵石般在游乐园的广场上铺展开去。夏末末脚尖踩到这滩积水，又跳到那一滩，头发被水淋湿了，粘粘地沾在脸上；衣服被浸透了，透心凉的紧贴皮肤。她自己却玩得乐皮不疲，还时还抽空打个喷嚏，然后呵呵地笑。
　　游乐园的铁栅栏围墙之外，汽车后轮在空气里扬起细碎的粉末，仿佛点点细小的冰粒，纷纷扬扬洒落，好看极了。
　　街上每一处的颜色此刻看去都绚烂无比。
　　“小白啊……”夏末末双手抓住栏杆说，觉得自己是在喊一只小狗。
　　翟小白跟上来，倒转身子走到她面前。
　　“有个问题一直搞不清楚呢。”
　　“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为什么你那么爱扮成一个穷小子啊……就是骗我说自己吃不上饭，住不起房子之类的。”
　　翟小白当然不能告诉夏末末，他是在听到“樱末末”的名字之后，以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未来女人的人品——他已经把夏末末看成自己的女人——所以才骗她。但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于是……
　　“哎呀”一声，翟小白“不小心”滑倒了……

　　12章

　　夏末末的欢乐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浑身上下全部湿透的身子走进樱家的门，那些小喷嚏就像一直尾随在她身后伺机而动，此时终于找到爆发点的坏小孩，一个连一个地打出来——“阿嚏……阿嚏阿嚏！”
　　红扑扑的小脸蛋如同烧热的锅底，也像正被最为灿烂的夕阳映照，光泽而又饱满——不过，夏末末用手背贴到自己的额头，还是悲哀地发现，自己发烧了……
　　当时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外面的雨玩乐似的，一会儿停，一会儿下，就是不给个晴天来看。夏末末悄悄关上门，就觉得自己膝盖在痛——大概是着凉的缘故，里面一个劲儿发酸，直不起来。是俗称“膝盖笑”的毛病。
　　偷偷瞥一眼四周，没人。
　　跑到楼梯处朝上面扒望，还是没人。
　　呼……夏末末一直端着的肩膀一松，捏起双手的三根手指，正准备踮脚上楼，身穿蓝色条纹家居服的樱晟，便鬼魅似地左手一杯咖啡，右手一本书出现在大厅里。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象是心存某种芥蒂，尴尬地无法交谈；这个时候，夏末末很不合时宜的打个喷嚏，仰头低头的幅度，差点就站不稳磕在楼梯上。
　　樱晟的脸色就有十分明显的变化，他把东西全部扔在桌上，“腾腾腾”跑过来，一把握住夏末末还沾有雨珠的手臂，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末了，他有些焦急，又有些担忧地问：“发烧了？”
　　夏末末低头轻声道：“哥……我……”
　　“翟小白那个混蛋，怎么笨到让你淋雨！”
　　“是我自己……”
　　“对啊对啊，你自己不会躲起来吗？”樱晟愤怒得理直气壮，声音也不知不觉大起来：“多大的人，难道还需要人叮嘱来叮嘱去吗？！”
　　夏末末被说得有些委屈，有心为翟小白辩解，但在樱晟的气势汹汹之下，愣是一口大气都不敢喘。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重心换到另一支脚，还是没用——左腿在颤抖。她再也站不住，双手一摊，扑倒在樱晟的怀里。
　　不过，即使身心是这样的难过，夏末末还是没有忘记道歉，她愧疚地说：“哥，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
　　樱晟忽然觉得夏末末哈出的热气，在自己胸口特别滚烫；两只手在夏末末背后，不由一紧——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自己的心肠，在寸寸的断。
　　下巴贴到夏末末的头顶，樱晟闭上双目，柔声道：“嗯……下次再也不要这样了……去洗个澡吧……”
　　夏末末在樱晟的怀里抬头，勉强的笑一笑，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窄缝，气若游丝地点头说：“好……”
　　******
　　在等待夏末末出浴的时候，樱晟忽而开心，忽而失落——处在被称之为“患得患失”的组织状态里。
　　二楼楼梯传来“吱哑”的踩踏声，摊开书坐在长椅上一直未曾翻动书页的樱晟迫不及待地扭头看去——夏末末正穿一条宽松的长裙，踏着木屐走下楼来。
　　长裙堪堪够到小腿肚的位置，这之下就一览无遗。那儿的皮肤光滑而又细致，处处透出健康诱人的粉红色；樱晟不由微微阖起双目，仔细呼吸四周的空气因夏末末而带来的不同：那是一种像是沐浴露，又像是体香的香味。
　　“哥……”夏末末的手指交叉在腰下，浅笑低语。
　　“嗯……感觉好些吗？”
　　“很神奇啊，膝盖被热水冲刷一会儿就不再痛了。”
　　樱晟审视般地一笑，打量起夏末末来——看到鬓角还在往下流淌的水珠，他扶膝起身，拿过夏末末手里半湿的毛巾，仔细为她擦拭。
　　——好香。
　　樱晟一边默默赞叹，一边掀开夏末末右边的头发，用毛巾裹住揉搓。那红红的，几乎透明的小耳朵就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樱晟的视线里；当樱晟有意无意，手背从那儿的顶梢轻轻擦过时，夏末末忍不住娇呼：
　　“呀……”
　　她害羞地抬起眼眉，水灵灵的大眼睛瞥一眼樱晟，又乖乖巧巧地，似乎无可奈何地垂下去；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让本来就呼吸渐趋急促的樱晟把持不住，想要无所顾及地将她拥在怀里。
　　樱晟的动作停止——他死死盯住空气里的某一点来抑制这种羞耻的欲望。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打破樱家大厅里，兄妹之间暧昧而又静谧的气氛——
　　“樱晟！”
　　听到父亲只有在出离愤怒时才会有的口气，樱晟张开手掌，任由那橘黄色的毛巾坠落于地。他呆呆地向后退两步，视线挪到夏末末身后的楼梯——在通往二楼的拐角处，樱志杰正双手扶住栏杆，怒意滔天地向下俯视。浑身上下，无时无刻不在向外透射压力。
　　“爸爸，我……”
　　仿佛带有某种直击心灵的节奏，樱志杰走到夏末末与樱晟之间，强压怒气问道：“你在做什么？”
　　樱晟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不该承受这看上去毫没来由的责问。
　　沉默在这三人中间仿佛越吹越大的气球，撑得整个房间都满满当当。连呼吸似乎都沉重起来。而气球总有吹破的时候，所以樱志杰的怒火再也没办法压抑，他目眦欲裂，高高扬起手掌，轮起过耳的风——
　　“爸爸！”
　　忽然，夏末末张开双臂，挡在樱晟面前。似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得以挺直腰板，她不解地问出一句“为什么”。
　　于是，樱志杰那尚处于半空里的手掌，就这样安静下去。
　　“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生病了？”樱志杰的态度剧烈转变，笑问道。
　　“是啊，有点烧呢……”
　　樱志杰拍拍夏末末的头说：“回去休息吧。”
　　夏末末又注视一会儿樱志杰，好像要确定他不会再打樱晟，最后实在是看不出来，归顺似地说“哦”，就转身上楼。
　　樱志杰送夏末末回去，走出两步，他回过头来，意有所指地告诉樱晟：“记住，末末她现在……是你的妹妹。”
　　樱晟：……
　　然后，默默握拳。
　　******
　　莫茉莉找到夏末末应该算是个不出意外的意外。
　　大概是有一段日子没见到樱晟的缘故，莫茉莉给夏末末发过来一封幽怨无比的邮件。其中所讲述的，无非是小女孩的思念和单恋。
　　——不过……还真没看到过哥哥身边有女孩子呢……
　　夏末末望天出神片刻，又咬咬手指，便一边想到什么似的笑，一边给莫茉莉回复过去一封邮件。
　　******
　　时光辗转，天气日趋炎热。老天爷仿佛不知道哪一天，突然想起来似的，温度就如同脱缰的马儿，一路扶摇直上。
　　不过，进入六月份的第一个周末，倒是难得凉爽的天气。夏末末提早好几天就霸占樱晟这一天下午的时间。
　　F市最西部，一座巨大的体育中心刚刚落成，占地有八个足球场那么大；最外围是一圈人工河，依次向内才是广场和主建筑；广场上栽满粉红色的桃花，大概是观赏的种类，所以直到这个差不多该凋谢的月份，依旧蓬勃茂盛。天空一丝云儿也无，日头却高高挂起，将将凝成一个半拳头的小白点儿。
　　——真是个谈恋爱的好天气啊……
　　夏末末瞥一眼樱晟，捂起嘴巴得逞似的偷笑。又面对那栋宏伟的建筑，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兄妹两个缓步向内走去，穿过清澈的人工河，踏过被风吹落的几片落叶，方向则是桃花最茂盛的地方——
　　夏末末今天特意穿一袭与桃花颜色相同的长裙，忽然跑到樱晟前面，显摆似的用双手拉起裙尾，蹲一蹲，笑道：“哥，好看吗？”
　　可是……
　　樱晟面带微笑，直接路过夏末末，手指向前方回头说：“是啊，那些花真好看。”
　　“你……你你你！”
　　——好吧……
　　夏末末沮丧极了，想着“我果然还是个小透明啊”这样悲催的句子，耷拉脑袋安安份份地走在樱晟身后，欢快的步调早不知欢快到哪里去，无精打采。
　　——可是，为什么……
　　目视樱晟宽阔的肩膀，夏末末总觉得这一次自己跟樱晟之间，好像已经缺少某些重要的东西，从他被樱志杰责问过后。
　　她默默思索片刻，最终，把“重要的东西”，命名为“默契”。
　　一个娇小的脑袋从桃花树背后探出头来，又猛地缩回去——于是夏末末马上再次抓住今天的重点，排除脑袋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她朝那里一指，装模作样地兴奋道：“哥，你看那是谁？”
　　然后，自然而然的拉起樱晟的手，朝桃花林跑去。
　　“好像是茉莉呀……”夏末末边跑边说——这就是她跟莫茉莉之间约好的小计划。
　　在奔跑的途中，樱晟故意朝前面指点，以此来离开夏末末那只小小的手掌。
　　樱志杰的那句话，他到现在也没办法刻意去忘记：
　　“记住，末末是你的妹妹……”

　　13章

　　莫茉莉是以充分的准备迎接这一天的到来，只用一根丝线绑住的黑发，白色花边衬衫，还有褶皱利落的学生裙。脚上穿的是一双透明蓝色凉鞋。心里期许樱晟不会过早离开，所以预备好所有的对白。
　　一边绞手指，一边羞羞答答从花后转出身子，期待的笑容却只展到一半，莫茉莉就下弯两边的唇角；因为她发现，樱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风儿吹起夏末末粉红色裙子上的一片褶皱，两只手背到身后，微微弯腰，得意似的冲莫茉莉眨眼睛；高出夏末末一个头的樱晟站在她身后，轻锁双眉，手插口袋，注视夏末末的背影发呆。
　　过来过去的人流仿佛是在更为勤劳地标记这兄妹两人的安静。
　　——不，不像是兄妹。莫茉莉在心里给予最为坚定的否决，他们更像是一对情侣。
　　心中存有这样的想法，莫茉莉便怎么看，怎么觉得樱晟与夏末末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她闷闷不乐地走到樱晟与夏末末面前，喊出一句“樱哥哥”，倒像祈求似的；刚才的期待和欢乐，一溜烟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樱晟回神，温暖绅士的笑容像是一件冰冷的，无时无刻都准备运转的机器，自动爬上他的脸。微笑道：“真是巧啊，茉莉也选择在周末来看桃花吗？”
　　“嗯……”
　　“跟莫岍一起来的吧？”
　　“不，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样啊。”樱晟又笑两声，不再把话题接下去；而没听到樱晟邀请自己一同游玩的莫茉莉，深深地垂下脑袋。
　　就这样走吗？莫茉莉当然不情愿，她提前预备的对话还没有展开呢。可是耍赖不走，就一定会招致更多的讨厌。莫茉莉特别的矛盾，最后咬咬牙，打个招呼，飞奔而去。任由夏末末怎么伸断手臂唤她，都唤不回来。
　　末了，夏末末生气地看着樱晟说：“干吗冷冷淡淡的呀？茉莉可是等你好久的！”
　　“你说她是在这里等我？”
　　“……”糟糕，不小心说漏嘴……
　　“是你们两个早就安排好的吧？”樱晟笑道。
　　夏末末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长叹一声，垂头道：“是为了你啊……”
　　“为我？”
　　“嗯……因为看到哥哥身边很少有女孩子，而莫茉莉又拜托的那么坦诚，所以……”夏末末抬起头来，问：“你知道的吧？”
　　听到夏末末说出这样的借口，樱晟的心里一痛。他注视夏末末很长很长的时间，眸子里的光芒变换不定。
　　而夏末末注意到的是，樱晟脸上的笑容在渐渐消失；她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儿，可渐渐的，樱晟的笑容又跑回来挂在脸上，他仰起头，闭上双眼面对湛蓝的天空，笑道：“你竟然在想这种事啊……”
　　******
　　莫茉莉并没有跑出很远，她在樱晟与夏末末都看不到的地方又从树林里绕回来，躲在树后，偷偷摸摸观察他们两个人的动静。自从发现他们长得不像兄妹开始，莫茉莉就怀疑起夏末末的身份。
　　想起这个把月的许多事，莫茉莉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樱家会突然冒出一个女儿来呢？平日里，跟本就没人提过。她曾就此事问过最了解樱家的莫岍，但哥哥的回答依旧是模凌两可，没有什么确实的东西。最多也就是“出现个女儿有什么大不了，也可能是樱叔叔在外面私生的呢”。
　　——一定有问题。
　　莫茉莉转转滴溜溜的大眼睛，暗哼一声。
　　******
　　夏末末不知道樱晟究竟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仿佛又回到自己初来樱家之时那一份若有若无的疏远；虽然是住在一个家里，可她跟樱晟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不见他跑步归来时的身影，不见他用餐时的笑脸，夏末末就觉得自己空落落的，格外无处安放。
　　不过今天夏末末却要提起精神头儿，因为翟小白对她做过保证，今天要送给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突突突突”的机车声传来，夏末末赶紧跑到窗前推开窗户，扶住窗棂朝外面扒头，就看到翟小白正斜一条长长的腿支撑歪斜的机车，双手抱住肩膀朝自己望来。
　　夏末末佯装笑脸冲翟小白挥手，整理好下楼。临出门时，她又不自觉地向樱晟经常看书的长凳上看一眼；一杯绿茶，一本倒扣的书，但却没有那个看书的人。
　　呼……刚才应该还是在这里的吧？
　　夏末末走到那儿，把书拿起来，插入书签，工工整整地放到茶杯旁边，这才恋恋不舍地出门去。
　　翟小白带夏末末去很多地方，机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身旁是猛烈的风。夏末末的头发被刮得向后飞扬，似乎那些飞逝的景色有某种神奇的吸力，想要将夏末末吸跑，所以她紧紧抱住翟小白的腰。
　　忽然，夏末末心里涌起一个十分奇怪的想法：如果自己抱住的人是樱晟……
　　这个想法很可怕，还未来得及展开就被夏末末猛烈的摇头给打断。她拍拍自己的脸蛋，不知不觉，又想起樱晟。想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想知道他是不是现在念着自己……
　　翟小白一直没说自己会送夏末末什么礼物，出于礼貌，夏末末也不好意思出口相寻。在即将入夜的这一段时间里，翟小白带夏末末吃各种各样的路边摊，看各种各样大体相同，却份外美丽的景色。
　　直到七点过半，夜色渐浓的时候，翟小白跟夏末末才辗转回到F市。
　　他们直接来到F市中心的音乐馆，门口陆续有人买票进场；翟小白一边笑，一边拉夏末末走向后门，并且越走越快。
　　穿过一条湿润的小路时，夏末末不由问道：“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啊……”
　　翟小白猛提一口气，松开拉住夏末末的手，跑到音乐馆的后门，弯腰双手朝里面一指，笑道：“这就是我为末末准备的礼物啊！”
　　夏末末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暂时搞不清楚状况。她看看后门的门口，又看看翟小白，欲哭无泪——
　　T______T我该怎么收这份礼物啊……
　　走进音乐馆，等待出场的时间里，夏末末终于明白翟小白这份特别的礼物是什么：他要给自己办一场音乐会！
　　“喜欢吗？”翟小白走到夏末末身后，扶住她的肩膀。这样，夏末末仰起脸，就能够看到向下俯视自己的翟小白。
　　他的脸很梦幻，就像夏末末觉得自己很梦幻一样——举办一场个人的音乐会，一直是她最不可能的梦想之一。在成长的时光里，她从来不相信，终有一天，她也会坐在台上，被黑暗里唯一一束白光打到身上，光彩夺目。
　　夏末末笑起来，擦擦眼角的泪痕，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呢？”
　　“一个礼拜之前吧，拜托了好多人，才求到这个可以举办音乐会的会场。而且啊，还通知了许多人，不要让大家失望啊！”
　　夏末末看一眼时间，离正式演奏还有五分钟。她站起来，郑重地点头，平复一下加速的心跳，她顺那条灯光昏黄的小路，走到所有人眼前。
　　******
　　舞台开始的时候很黑暗，夏末末轻轻落坐，十点指尖轻覆于键盘上，她便对自己微笑；下面的听众安静极了，人人屏息凝声，等待演奏的开始。
　　八点钟整，一道耀眼的白色光芒打在舞中同央那个钢琴旁；与此同时，一袭白衣的黑发女子舞动手指，敲响今晚第一个音符。
　　很快，她就忘我地陶醉在音乐里，随音乐的高低起伏，颤动身躯。那一刻，她像一只小小的太阳，向外散发光和热，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实在而言，夏末末的琴声没有达到大师的水准，甚至也没谁会觉得特别惊艳。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深深地为她所吸引，他们毫不吝啬地倾注自己的倾听。
　　他们都感叹地想着——这个女孩的手指会跳舞。
　　夏末末弹的是一首《马伯协奏曲》，没有大提琴的主奏，也没有双簧管的如歌如述，只有那一架俨然变成精灵的钢琴。辉煌的技巧、精心构建的结构、流畅的旋律于一炉，也是同样沁人心脾。而且由于速度选择精当，音乐情绪上的峰回路转听来显得非常自然，在柔板和华彩段相接之处，每个人产生如临深渊的感觉。这是最为从容传达出音乐的柔情、隐秘和悲叹的演奏。
　　这场音乐会持续足足一个小时，夏末末弹完最后一首钢琴曲时，由于一口气不停地弹完，手指有轻轻的疼痛，整个人都像虚脱一样。
　　可是心里是开心的，满足而又开心；夏末末站起来，深深地为她的听众鞠躬。
　　孤单的掌声从翟小白那儿响起，他兴奋的脸色潮红，用很大的力气拍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宣泄自己的情感；似乎直到现在，人们才发现演出业已结束，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夏末末抿起嘴角来微笑，还未来的及退场，翟小白就忍不住扑上舞台，紧紧搂住夏末末，开心的语无伦次。
　　夏末末感谢翟小白，所以同样抱紧。
　　这时，音乐馆里所有的灯光都已经打开。
　　夏末末从微笑里抬起头，无意地朝人群之中望一眼。
　　却只是这一眼，就让她松开抱住翟小白的手臂。
　　翟小白奇怪地在夏末末耳旁问：“怎么了？”
　　夏末末没有说话，因为她看到樱晟就站在音乐馆的门口朝他们望来。斜倚门框，一惯手插口袋的姿势，却没有那标志性的笑容。
　　夏末末清清楚楚地从樱晟的眼睛里，读到心痛两个字。
　　翟小白推开夏末末，挡住她的视线。他摇晃她的肩膀，一个劲儿的叫“末末，末末”。可是，就当夏末末的视线从翟小白的身体上绕开时，却再也寻不见樱晟的身影。
　　仿佛是心底抽丝般地被抽走什么，夏末末感到落寞而难过。

　　14章

　　五根手指向中指收拢，就从翟小白的掌心之中滑落；夏末末仿若向前滚出很远，终于失去前行动力，却又心怀不甘想再滚一程的皮球，踉踉跄跄走下舞台。穿过向她行奇怪注目礼的人群，吃力地推开音乐馆那扇厚厚的玻璃门，走上街头。
　　正是夜行最为热闹的时刻，各种霓虹灯招牌扎眼地四处闪耀，照亮在街头散步的人群；夏末末举目望去，视线渐次掠过一个一个陌生的脸，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刚才那个寂寞的男人。
　　——哥……
　　她凄然默念。不知道为什么要伤心，可还是不由自主掉下眼泪。细小的泪珠自眼角到侧脸，还未来得及汇聚到下巴，就悄然干涸。
　　翟小白从音乐馆里跟出来，看到夏末末落泪，两只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才对，只好喃喃地重复“末末你怎么了，怎么了”。
　　可是，夏末末就好像没有听到，依旧无助地茫然四顾。
　　翟小白担心极了，用力摇晃夏末末的肩膀，哑声道：“末末你，你别吓我啊……”
　　夏末末回过神，慢慢调整好瞳孔的焦距，看清楚面前的翟小白；募然，她醒起自己的任务，接着，混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仿佛都在用力地，尽情地向内挤压，让她感到忧愁。
　　低下头，抬起头，夏末末展颜一笑，一边擦眼泪一边尴尬地笑道：“是……癔症了吧？呵呵，开心过头了呀……”
　　身体前倾，就这样扑倒在翟小白的怀里。她用力呼吸，那些温暖的味道就如同由远及近的雾气，朦朦胧胧缭绕在自己身旁，挥散不去。
　　翟小白终于松口气，双手伸到夏末末背后搂紧，鼻子埋进那一席光润柔亮的黑发，愉快地叹息道：“是开心就好，是开心就好……知道吗末末，看见你的笑容，我一口气好几天都会欢乐。可是我怕，一旦你因为伤心而哭泣，我这一生，都没办法去对别人笑。”
　　“……”
　　“怎么了？”
　　“……没，欢喜呢。”指甲悄悄陷进掌心的肉里，夏末末在翟小白怀中亲呢地轻轻摇头。
　　******
　　第二天，F市的报纸上刊登出一条夏末末演出的评论，用尽赞美的辞藻使夏末末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反正，一夜之间，F市的大街小巷都知道，站在商界巅峰，纵横多年的樱家，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大小姐。
　　也是因此，夏末末迎来一个好的转变——
　　当时是午饭时间，夏末末刚被翟小白送回樱家。推开门，就看到平日里绝少看到的冯梦娇正躬身在餐桌前布置碗筷。应该是听到开门的声响，她回过头来，出奇不意地对夏末末点头致意，和善地问道：“末末，吃过饭吗？”
　　那一刻，心情跌落至谷底还未回暖的夏末末，心花怒放。她憋住兴奋的心情摇头，冯梦娇就对她招招手，笑道：“来一起吃，都是妈妈亲手做的呢。”
　　——她，她在说“妈妈”！
　　夏末末差点就要掉泪，T____T真是久违啊……
　　笑意盈盈地落坐，虽然饭桌前就只有夏末末跟冯梦娇两个人，可是丝毫不觉得沉闷。她们像最为亲近和交心的母女，开心地谈论生活锁事，问候对方的健康。
　　虽然冯梦娇到现在为止都没告诉夏末末，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会有幅度如此大的转变，但夏末末却明白的很——是因为，她为樱家争得一份脸面。
　　******
　　夏末末在吃饭，而樱晟则站在F市永济路极东的路口。他穿一件白□状运动背心，一条淡蓝色呢绒短裤，还有一只穿过许多次，磨合到几乎与自己的脚休憩镶嵌的跑步鞋。
　　从这里一直向西，拐到清池大道，经浮阳、长芦再转回永济，刚刚好四十公里；如果有兴趣的话，再从位于清池大道中心处，公共休闲场的跑道上绕那么两圈，就能够凑足四十二公里——
　　此时，樱晟就在做这样一个打算：跑一次全程马拉松。
　　时间是正午。虽然不是最热的时候，但日头却晒得最足。樱晟蹲下身子，系紧鞋带，汗水就像顽皮的娃娃，不乖巧地从鬓角流淌下来。
　　松动筋骨的运动已经做过，樱晟又再原地蹦跳几下，一个箭步蹿出去，在非机动车道上以极快的速度奔跑——这是马拉松最为忌讳的事情，因为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把力气用完，很难坚持剩下的路程。
　　但这些浅薄的道理通通被樱晟抛弃——这样毫无顾忌的奔跑，会让他忘记很多事情。生活上的不快乐，事业上的压力，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夏末末。
　　樱晟昨天整整一晚都无法真正入眠。浅睡片刻，就会又想起夏末末与翟小白在舞台上的拥抱来。就这样折腾数次，樱晟终于放弃睡觉的打算，孤孤单单，独坐到天明；因为他以为只要天亮起来，开始正常的工作，这些令人烦恼和羞耻的东西就会被挤压出脑袋。
　　奇怪的是，夏末末的模样，仿佛一剂只要稍稍瞧上一眼，就会无法戒掉的毒药，越是用力，出现的就越是频繁。
　　最终，樱晟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如果让自己彻彻底底的筋疲力尽，那么就成了吧……
　　手表的里程显示二十公里，樱晟的两条腿变得格外沉重。好像随时都会因为一前一后的甩动，脱离自己的身躯。
　　汗水把衣服全部浸透，他索性把背心脱下来，塞进短裤里，光着健硕的上半身。
　　——末末她……还是在跟小白在一起吧……
　　他苦笑，心里酸酸的难受。如果真的有妖精王子该有多好，只需要一个蓝色石头，就可以把这些东西通通排除。
　　——可是，我就是妖精王子啊……
　　三十公里。
　　在家里吃完饭走在上学路上的娃娃，徒步快走地超过樱晟，末了，还回过头来做一个鬼脸。
　　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土地上的热气腾腾往上冒，空气里弥漫一股柏油马路特有的焦味；樱晟的眼睛四周，早就被汗水盖满，却没有力气去擦一擦。眼睛里看到的景物，也因汗水的关系而扭曲变形，似乎是这两个小时的奔跑，活活让他穿越到另外一个空间。
　　樱晟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想法。身体被套上疲累的枷锁，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够禁锢思想的东西。
　　所以，此刻，樱晟是如此地，发疯地想念夏末末。
　　他口干舌燥，甚至无法呼吸。
　　“你真的是妖精王子吗？”
　　记忆里的女孩才十岁，有一眼看得到底的大眼睛，还有锅盖头上两个好玩儿的羊角辫。
　　“是魔法啊……妖精王子，这是你的魔法啊……”
　　女孩像在捧着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天真而欣喜。
　　……末末。
　　四十二公里，樱晟终于像抛弃掉所有负担一般，摔倒在他的终点。
　　******
　　夏末末趴在床上，手指在手机的键盘点来点去。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拔通樱晟的电话号码，可是全部都没有人接听。无奈之下，夏末末打到樱晟的办公室里去，接电话的人是莫岍。
　　“……喂，我找一下樱晟。”
　　“经理不在。”
　　“哦，能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吗？一天都没有他的消息，所以……想问一下。”
　　“一天都没有？”莫岍没有听出夏末末的声音，以为是樱晟找到他的春天，倒是在电话那头振奋起精神，笑道：“樱经理经常整天都没有消息的嘛，请问你是……？”
　　“我……我是樱末末。”
　　“嘟……嘟……”
　　莫岍毫无声息的挂断电话。
　　夏末末莫明奇妙地看看手机，扔在一旁打几个滚，然后呆呆地托起下巴：
　　应该是没事吧，看公司里的人一点儿也不着急，妈妈也是一副放心的样子。
　　她拿出那一块蓝色宝石，合在手心里，默默许愿。末了，四仰八叉地躺下，把蓝色宝石举到自己眼前——
　　琉璃般的光泽映照出夏末末专注的脸庞，却又能够透过这些，把自己的掌纹看得清清楚楚；夏末末歪歪脑袋，忽然问自己一个问题：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遇到妖精王子的呢？
　　最为逼真的回忆，是从自己在河边哭泣开始；然后妖精王子就忽然从阳光底下跑出来。顺这条线索，夏末末渐渐记起更多的事情：
　　似乎是被夏莲骂一顿，然后委屈地偷偷跑到河边。她记得，每次自己被校长骂完之后，都会一个人跑到那里哭。
　　而那一次，却有所不同。
　　平日里，是因为成绩不好，或者家务不好而被责骂。可妖精王子出现之前，校长好像一直在等待什么人，所以脾气特别暴躁，自己明明没犯什么错，还是被骂得狗血淋头。
　　而且，跑出去的时候，夏末末想起在校门口看到的一辆豪华老爷车。
　　莫明奇妙的记忆纷繁脑海，夏末末想到头痛，重重地埋到枕头里，另外一个疑问却又浮上心头：
　　为什么校长她，偏偏就对自己那么严格呢？还且还要自己随她的姓……

　　15章

　　不知道过去多久，应该是汗水晒干后留下的盐渍在向每一个毛孔渗透，意识模糊的樱晟皱皱眉头；扶地，起身，然后挥动手臂，少许力气已经恢复。樱晟走到路旁的饮品店里，买下大瓶的矿泉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掉一半，剩下的全部浇头灌下。
　　摇一摇湿漉漉的头发，樱晟极目远眺——因为是下午的缘故，所以街上的车辆和行人都相当稀少，可以一眼望到极尽远处。全身由内到外的脱力，让樱晟感到畅快淋漓，像每次跑完马拉松一样，他又来到前方五十米处的一家常去的咖啡店。
　　这是一家小型的店面，被夹在布头儿和干洗店之间，白天供应咖啡、茶和糕点，夜间则会用严丝合缝的窗帘挡住落地窗，改为酒吧；推门而入，小小的厅里就只有八张木质小桌，一席客人在靠窗的位置上无聊地打发下午时光。
　　老板是个带金边眼镜的中年人，叫作“阿布”。正坐在柜台里一边意态悠闲地吸烟，一边用干净的抹布擦拭杯盘。看到是樱晟，则空余出一只手打招呼。
　　“还是爱尔兰咖啡吗？”樱晟在柜台前的长脚凳上坐下来后，阿布笑问道，着手从身后拿出紫黑色磨砂质的咖啡用具；樱晟连忙打断，笑道：“今天能否为我破例一回？”
　　“喔？”
　　“……我想要一杯啤酒。”因为天光仍旧大亮，依照这里的规矩，是不允许饮酒的，所以樱晟说出这个请求之后，心里略略有些忐忑。
　　阿布静静注视樱晟一会儿，似乎想要从眼前这个俊美男子那忧郁的目光里读出什么，最后，他深吸一口烟，捻灭在烟灰缸里，笑道：“没问题。”
　　金灿灿的啤酒把扎啤杯装得满满当当，樱晟仿佛对品啤酒的麦香味这件事儿兴趣缺缺，仰脖便灌下三分之一的份量；重重地把杯子礅回吧台，他的目光就刻意不离开杯中不停向上冒的汽泡。
　　此刻，咖啡店里回荡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曲，流畅而又婉转。一如滑过心头的一流溪水，顺带留下最温柔的抚摸。
　　樱晟垂头坐在他的位置上，高高的个子哪怕是这样一个姿势也能够一目了然。沉默在他四周，像是有若实质的某种气体，包围下，整个人如同梦境一般幻美。
　　除去第一口的猛烈，剩下的倒像是在饮白酒，一口一口，慢慢品酌。
　　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本来生意惨淡的下午时光，就在阿布点燃第二支烟的时候，又迎来另外一位客人——
　　大大方方的齐肩长发，窄窄的无边眼镜，以及大概是因为高傲而下抿的唇角，似乎都在昭示这是一位知性的女人。
　　她在门口轻轻跺脚，挥去那儿的一点风尘；举步走来，她远远地问道：“这里有没有爱尔兰咖啡卖？”
　　听到“爱尔兰咖啡”的字眼，游离于意识之外的樱晟回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就在这样近距离的空气之中对上，然后认出彼此——来的人是翟柒柒。
　　樱晟没什么心情去摆他那劳什子的绅士，略带敷衍地笑一笑，就像看到只是点头之交的朋友，在没有任何交集之下去做自己的事。
　　“再来一杯。”喝光最后一丝杯底，樱晟把扎啤杯交给阿布。
　　“不需要来点儿干果之类？”
　　樱晟摇摇头。
　　在第二杯啤酒端上来之后，阿布又给樱晟递上一小碟开心果，笑道：“今天免费赠送。”说完，他又看一眼孤零零站在厅里的翟柒柒，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啊。”翟柒柒从樱晟那颓废而又迷人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自己搬来一张凳子，坐到樱晟旁边——
　　如果不掩饰刚才的想法，翟柒柒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樱晟此时此刻的气质吸引。
　　两个人侧脸对侧脸，低头啜饮自己的饮料；樱晟刻意让自己处在一个空白的组织状态里，而翟柒柒却总觉得他们两个该说点儿什么。
　　于是，她砸吧砸吧嘴，问道：“周一公司里应该很忙吧，有各种各样的会议需要开。”
　　“嗯……”
　　“那怎么会有这样的空闲跑到这里……”
　　“刚刚跑过很长一段路，所以过来休息。”樱晟用很快的速度喝光他的第二杯啤酒，递给阿布；翟柒柒似乎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樱晟因为酒精的缘故，而愈加闪耀的眸子，在他饮下第三杯的时候，才醒起一般讶道：“中午最热的时候去跑步？这……”
　　“也没什么，谁没有做过疯狂的事？”
　　“你觉得，什么才是疯狂的事？”
　　“这个啊……”樱晟的双手拄在桌上，微微仰起头，做出思考的模样，笑道：“比如说坐火车的时候，在所有人面前把腿伸出窗外；比如说，开车的时候，会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把油门踩到底。比如说……”樱晟闭上眼睛，笑容愈发落寞——
　　比如说，爱上自己的妹妹……
　　翟柒柒默默回味这番话，期间再也没有任何交谈；不知不觉，她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掉，而樱晟依旧在换一杯一杯的啤酒。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酒下肚，在樱晟几乎无力再举起酒杯的时候，翟柒柒替他接过来，柔声道：“别再喝了……”
　　樱晟没有拒绝这一番好意，他用一只手掌拄在侧脸，凹进去一小块肉，迷迷糊糊地注视翟柒柒，看她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左右晃动；一会儿变成两个，一会儿变成三个。
　　翟柒柒在没认识樱晟之前，就已经听过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在别人的口中，樱晟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富家子弟，一心一意做父辈的事业，没有是非，没有丑闻，仿佛是一块雕琢精美，没有半份瑕疵的美玉；可是，她却觉得，此时在自己眼前醉态可鞠的男人，才更为真实。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精王子吗？”樱晟忽然这样问翟柒柒，自己似乎也因这个问题清醒不少。
　　“不……”翟柒柒摇头；樱晟做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然后失笑出声。好像是听到一个最为好笑的笑话，慢慢的，他笑得几乎断气。
　　一阵剧烈的咳嗽发生在笑声之后，翟柒柒担心地轻拍樱晟的后背，把他翻转过来；樱晟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动作的幅度，即使背对吧台，有依靠的地方，也是一摇一晃。
　　最后，他一边笑，一边叹息地道：“你知道吗，现在我才发现什么是最疯狂的事……就是在我笑起来的时候，其实世界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
　　周一，莫茉莉没有去上课。自从昨天从西郊的休闲广场回来，她就一直很忙碌。
　　这时，她正偷偷躲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摆弄厚厚一叠文件。里面有樱家最近十几年来的新闻，还有家谱；而此刻，莫茉莉翻阅的是樱志杰和冯梦娇的生平履历——他们两个是典型的商界联姻。
　　冯梦娇是国外某个财团股东之一的女儿，与樱志杰的家世可以算作是旗鼓相当。而莫茉莉注意到的，却是在樱志杰二十五岁——也就是结婚那一年——刊登在F市日报娱乐版面上的一条新闻：
　　樱志杰曾经很排斥与冯梦娇结婚。
　　而且，这条新闻的下半段，用很委婉的语言暗示樱志杰喜欢上一个与自己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人。
　　莫茉莉毕竟还小，所以把这条看上去与自己所要寻找的主题没有关分联系的新闻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欲罢不能的把这篇新闻单独放在一边，又埋头去寻找。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问题出在哪里呢？
　　莫茉莉死死扣住脑袋，下巴磕在桌子上——
　　所有的资料里，没有一条出现过樱末末。甚至，连一点有意义的，可以顺藤摸瓜猜出樱末末的线索都没有。
　　也就是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樱末末是一片空白。
　　无限恼恨的蹲在凳子上，又毛毛燥燥跳下来，莫茉莉像个混身痒痒，却又苦无抓挠工具的神经病，在卧室里走来走去。
　　绕书桌转圈，绕床铺转圈。期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又不甘心似的打滚。
　　忽然，莫茉莉脑袋里闪过一丝灵光，然后猛地滚起来，把凌乱的头发扬到肩后——
　　一片空白的话，也就是说……樱末末是凭空出现的人？
　　这下子，莫茉莉所有的怀疑，终于重新找到一个出发点。

　　16章

　　樱晟和翟柒柒并肩走出阿布开的那家咖啡馆时，太阳刚刚落山，不忍就此离去的落日余晖，像个留恋人世的就木之人，在西方天际，留下一片绵延不绝的火红色；樱晟还未醒酒，微眯的双眼所见，整个世界比往常更加斑斓可爱——
　　侧头，看到翟柒柒头顶一颗并不明显的旋涡。他一边笑，一边递过去一根手指，点到那个旋涡中间；翟柒柒怕痒地笑，咯咯地抬起头来，挥掉樱晟的手掌。
　　樱晟在半空里抓住翟柒柒的手，握得稍稍有些紧——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翟柒柒，松开的时候，就把她一把拥进怀里——
　　也许，生活里多出另外一个女人，那么所有的矛盾都会迎刃而解吧……
　　樱晟一边深呼吸，一边这样想道。
　　那一刻，翟柒柒的全身僵硬；即使脸被埋在樱晟的怀里，仍旧难以置信地睁开来。心脏在嗵嗵地，不受节制地跳动，眼珠跟随这样的频率而滴溜滴溜转。直到最后，樱晟慢慢将她推开，一张粉红的小脸儿，便与这余晖交相辉映。
　　当樱晟捏起翟柒柒的下巴，一边笑，一边说一声“你真美”，那颗火热的心，就带起张开的双臂，如同不顾生死，奔向火焰的飞蛾，一头扎进那看似虚无的温暖里。不知道为什么，翟柒柒热泪盈眶——也许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赞美，也许心里，早就对樱晟埋下贪恋的种子，心愿就这样在最不可能的时刻达成，所以流下不知所措的眼泪。
　　翟柒柒满足地送樱晟回家，在计程车上，樱晟斜倚在门边，半睡半醒。翟柒柒也从刚才的冲动里搞清楚自己的状况，目光时而投向窗外掠去的景物，时而又扫一眼樱晟，她不由担心起来——
　　如果第二天樱晟摆脱酒精的麻醉，开始后悔今天的所做所为，那么很可能，他们两个就连朋友都做不成。
　　长长的睫毛晃动之下，翟柒柒垂头叹息。扶一扶眼镜，抱起双臂仰头倚到靠背上，那天在路边大排档吃烧烤的时候，夏末末的一番话此时又浮现在她的脑海——
　　“我跟你不同，我是在享受我的生命。”
　　翟柒柒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对她的世界观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颠覆。当“享受”这个陌生的词语被赋予新的生命，翟柒柒就已经明白：她是气球不是皮球，生命的意义在于忘情飞翔，而不是拼命反抗。
　　******
　　计程车亮起近光灯，停在樱家宅院的门口，天空稍稍有些黯淡，而一弯新月则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在自己的位置画出一个笑脸。
　　翟柒柒扶一身酒气的樱晟下车，他们自然地在门口拥抱片刻，翟柒柒主动抬头索吻，却被樱晟用食指的指尖封住；帮翟柒柒缕顺额前散乱的发丝，樱晟吻上她的额头，温润如玉的眉宇向外透射淡淡的光泽，笑道：“等明天清醒的时候，好吗？”
　　翟柒柒洒然一笑，从樱晟的怀抱中挣脱，后退两步转身，一边重新坐进计程车里一边挥手，看不出一点担心的样子说：“那我明天等你电话。”
　　目视翟柒柒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樱晟扶住额头，不知所以地摇头苦笑，推开宅院的门。管家马荣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喝茶，看到樱晟连忙起身，恭敬地弯下腰，叫一声“少爷”，像个听话的老狗儿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
　　“少爷，您的助理给家里打过来几个电话问您的行踪，似乎是有要紧事要谈。”
　　“少爷，老爷让我等您回来告诉您，有时间的话去他的书房找他，关于东灿集团目前的情况他要有所交待。”
　　“少爷，小姐等了您一整天，总是从楼上跑到门口张望，不知道……”
　　听到这里，樱晟果断地停下脚步，心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点，焦急而又温和的扩张成类似欢喜的东西；他连忙抬头朝二楼夏末末的房间望去，正好看到夏末末趴在窗前，表情看不出喜乐悲伤，只是那双半开半阖的眸子，交杂忧愁。
　　瞬间，樱晟全身的毛孔张开，心里噶崩一下。
　　就这样四目交投良久，樱晟低下头推门进屋，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末末她……都看到了吧？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
　　从那天开始，樱晟与翟柒柒几乎每天都出双入对，在这样的刻意为之之下，莫岍知道了，翟小白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人不知道了……
　　莫岍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欣慰，似乎是替徘徊在道德边缘的樱晟松口气，每天都顶那一头耀人眼目的太阳色头发疯疯巅巅；翟小白虽然不像莫岍这般开心，倒也没什么反对的苗头——不管怎样都好，只要别来打扰我跟末末。
　　不过，莫茉莉那颗稚嫩的玻璃心，却因为听到樱晟恋爱——而且是跟自己的表姐恋爱——的消息，而支离破碎。
　　她打破自己房间里所有能打破的东西，撕掉书桌上那一叠叠有阴谋味道的资料，嗷号大哭，满地打滚，几乎就这样撒手人寰。
　　似乎是不甘心就这么哭死过去，又或者是因为半天都没人跑来安慰自己，莫茉莉很快就恢复平静。她像个小恶魔般弯起唇角，握拳，然后痛下决心——
　　我要折腾！
　　于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莫茉莉以撒娇和武力手段，威胁自家的仆人们，像渡过鸭绿江的猛士，闯进樱家的大门——
　　可是，她选择的时间不太好。因为那一天只有冯梦娇跟夏末末呆在家里。
　　看到自己想要折腾的人不在，莫茉莉面对仍旧搞不清状况出来相迎的冯梦娇，“哇”地一声，摊坐到地上……

　　17章

　　莫茉莉这一哭，冯梦娇倒更不知如何是好。莫茉莉是樱家的常客，也是未来亲家磊商集团的亲戚，有这一层关系在，把她扫地出门这种简单有效的方法却不适用；冯梦娇怔然片刻，跺跺脚蹲下身子，轻拍莫茉莉的后背好言相劝，并问她这次来樱家的原因。
　　莫茉莉抽抽搭搭，词不达意，说出好大一段话，冯梦娇还是没搞明白。她以询问的眼神看向杵在门口的几位莫家仆人，得到的却都是茫然摇头。
　　不过，这一番闹腾却把夏末末引下楼，看到莫茉莉呈一个蹲茅厕的姿势在那儿哭，她连忙走过去，从侧面搂住莫茉莉的身子，急声道：“茉莉不哭，姐姐来了……”
　　“末末姐……”莫茉莉反身搂住夏末末，鼻涕眼泪毫不吝啬地往她身上蹭。
　　夏末末与冯梦娇对视一眼，以为能得到些什么，最后却都看出对方眼中的不解。莫茉莉在夏末末的怀中越哭越凶，“呜呜”的声音像烈风里的刀子，割得夏末末心里一阵一阵生疼。
　　“茉莉乖……”夏末末声音呜咽，吹吹莫茉莉修剪整齐的刘海，强笑道：“把头抬起来，有什么事跟姐姐说，如果是谁欺负你，大家都会给你做主。”
　　莫茉莉依言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刚刚粉饰一新的车身，跳跃般的闪烁。嘴巴微微下咧，颤抖地告诉夏末末：“樱哥哥他……他跟表姐好上啦！”
　　夏末末：……
　　冯梦娇：……
　　众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到门外，看太阳，看云彩……
　　夏末末扶莫茉莉走到长椅上坐下，又朝冯梦娇递过去一个“放心吧，有我在”的眼神，开始单独跟莫茉莉在大厅里促膝长谈。
　　在最开始彼此的沉默里，莫茉莉渐渐止住哭泣，只剩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仍随不正常的呼吸而痉挛般的抽搐；其实夏末末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此刻，她只是心中一遍遍地默念一句话——
　　“樱哥哥跟表姐好上啦……”
　　头有些痛，夏末末扣起中指轻轻敲打；这时，莫茉莉的双手悄悄挽住她的手臂，靠过来，像个在外面疯一天，终于玩累的小猫儿，乖乖巧巧地伏在夏末末的身上。
　　——先安慰这个孩子吧。夏末末如是想，深呼吸几下，小声问：“茉莉才十五岁吧？这么小就为情哭泣，长大后可能会因为对爱情的憧憬和失败，而对身边更适合你的人麻木呢……”
　　莫茉莉摇头说：“我不在乎，对我来说，樱哥哥就是最好的……末末姐，如果你一直默默喜欢了好久好久的人被亲近的人抢走，你也会像我一样。”
　　说完，莫茉莉转过头，坚定不移地注视夏末末，那微微张开的小嘴和时而舒缓，时而微蹙的眉，似乎只需要闭眼睁眼这样短暂的时间，就可以掉出眼泪。夏末末赶紧转移话题，亲昵地用手指推推莫茉莉的额头，笑道：“你这个孩子啊……”又仰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古希腊风情的吊灯，叹息道：“可是，两情相悦不才是最美的相处方式吗？喜欢一个人，嗯……哪怕是爱上一个人，都可以有很多很多种的表达方式。暗恋是一种，执着也是一种；不过，其实还有另外一种不被注意的方式，那就是宽容。”
　　夏末末低头，纤细的手掌一根一根抚过莫茉莉的发丝，一如莲花初展，朝阳渐升的笑容，像是在看自己最心爱的孩子，她柔声告诉莫茉莉：“当你懂得宽容，才会快乐的放下执着。到那时，你会看到比以往更为艳丽的风景，还有更为温暖的阳光。茉莉，我说的这些，你能明白吗？”
　　莫茉莉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闪动的双眸，不知道在转什么心思。
　　“以后啊……”夏末末接着说：“不要动不动就在大家的面前哭，除去你的至亲，很少有人会真的过来安慰你。你要学着坚强。想哭的时候，就自己跑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愿意哭多久就哭多久，哭完，再笑着回去。”
　　“末末姐也是这样做的吗？”
　　夏末末一怔，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夏莲校长责骂的事，笑道：“嗯……小的时候被校长责骂成绩，就一个人跑到学校外面的小树林里，呆到很晚才回去，或者等到校长焦急地过来找。呵呵，也算是另外一种抱负的方式吧……”
　　莫茉莉咯咯地笑，刚才末日般的心碎，仿佛纵情狂奔的马儿，轰隆轰隆，伴随一阵烟雾远去。似乎是不经意地，她问道：“末末姐，那个小树林是在哪里啊？”
　　“就在东郊啊，夏至的时候就会开满桃花，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看。”夏末末这样浑不在意的回答，而莫茉莉好像抓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出神一会儿，若有所思——
　　东郊的桃花林？原来，不是一直在国外留学啊……
　　******
　　樱晟和翟柒柒的感情如同小火慢炖，渐渐升温，夏末末和翟小白则一直是如胶似漆。不管是否出于自愿，这两对门当户对的爱情，却是樱翟两家喜闻乐见；自从跟夏末末相处以后，翟小白一改往日飞扬跳脱的性子，积极地投入到自家事业中去，就像他经常对夏末末说的：“只有变得强大，才能够保证你不被更优秀的人抢走。”
　　只是，让翟小白事业初展羽翼的第一份工作，并不是什么部门高管，而是“风和”酒店最低级的服务生——不，比服务生还要低级，他是勤杂工。
　　在“风和”里，很少有人知道他就是磊商集团总裁唯一的儿子。翟小白对此很看的开——他觉得，人生只有在谷底起步，慢慢向上爬，当看到那制高点美丽的风景时，才能有回首和展望的心。
　　夏末末每天晚上的六点钟都会准时候在“风和”酒店前停车场的长凳上等待翟小白下班，夏天才刚刚开始不久，白昼一天比一天长；还是往常的时间，可太阳却只落到F市最高的两栋楼之间。巨大的楼影越来越长，夏末末眼看堪堪落到脚尖的影子，渐渐爬上自己的腿，然后盖住全身。
　　这时候，夏末末总会将手搭在额头，眯起眼睛笑对夕阳——那儿有渐行渐远的鸟儿，有不知是谁家遗落在天空里的风筝；她闭上眼睛，就可以听到风的声音——她喜欢听风的声音，因为即使不能忘情飞翔，但也可以不停止梦想。
　　“好累啊……”翟小白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嘟囔，夏末末睁眼看去，翟小白马上在她面前伸起懒腰，并伴随一个大大的哈欠，笑道：“揉揉肩膀。”
　　夏末末“噗嗤”一笑，摁着翟小白坐到椅子上，两只手就在他的肩膀敲敲打打。翟小白舒服的闭上眼睛，翘起二郎腿，玩世不恭的痞样故意夸张的做出来，夏末末就冲他吐吐舌头，然后手头的力道越来越大。
　　起初翟小白是享受，后来就变成忍受，再后来再也受不了，一边乱扭躲拳头，一边“嗷嗷”乱叫。
　　“别动！”
　　“疼……”
　　“嗯……肾虚体亏哦，肯定是平常不做运动。”
　　“呸……”翟小白翻一个白眼，“揉脚的时候会痛才表示有毛病，肩膀的话……是你用的力气太足啦！”
　　翟小白跳起来逃跑，夏末末就把白色的包包放在椅子上，挥舞小拳头追逐。他们绕停车场中央的水池转一个又一个的圈，笑声响在红色的空气里，似乎也被挂上枝桠，欢乐的随风飘荡。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来，夏末末感到呼吸不畅。她叉腰停住脚步，站在地上休息；就这么静静地站一会儿，再抬头时，却不见翟小白的身影。
　　不停有车辆开着雾灯驶来，也不停有人离去。夏末末原地转圈，眼睛扫过每一个可以看到的地方，直到头晕眼花站立不稳——她担心极了，以为翟小白是不小心掉到那个水池里，连忙跑到跟前扒望，可是水波映照之下，却只有自己那张焦急的脸。
　　夏末末跺脚，想着“他会去哪里呢”这样的问题，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忽然，一双微黑的手臂从身后抱住夏末末举起来，她便听到翟小白恶作剧得逞似的哈哈大笑。
　　夏末末在半空里拍打，翟小白就越是不放手。本来的焦急转为气愤，当翟小白舍不得一般放她下地时，看到那张嬉笑的脸，夏末末也忍不住，手指遮住鼻孔，吃力地笑。
　　一辆黑色越野车驶进这个广场，夏末末认得这个车牌号，不由得一怔。然后，她最先看到樱晟下车，走到另一侧的门边打开门，接下翟柒柒。
　　那一刻，夏末末笑得特别僵硬。

　　18章

　　由樱晟先开口，说起他们这次不告而来的原因：
　　“浪荡儿飘泊重临，开始踏实苦干，这是收心了吗？”
　　翟小白的眉毛像个毛毛虫那样乱扭，狐疑道：“我得先确定你不是来看我笑话，才肯告诉你。”
　　樱晟仰头朗声而笑，翟小白的眉目也渐渐舒展开来，轻轻搂过夏末末，似是深情，似是欣慰的眼神从她的脸上淡淡掠过，笑道：“踏实苦干算不上，但有你妹妹在身边，想花心都再也找不着合适的对象。”
　　樱晟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这样的停顿片刻，默默地，稍微带点不自然地，拉起翟柒柒的手。
　　路灯还未亮起，天色像是刚刚下过一场大雾，灰蒙蒙的看不清前路。樱晟和翟小白都把车扔在“风和”，四个人携手走在F市的马路上。影子渐渐被黑夜吞噬，路灯闪烁几下，然后就有微弱的光亮；翟家兄妹站在四人的里面，樱晟和夏末末分别站在马路的外侧和内侧，翟小白侃侃而谈，而他们两个，倒像是约好一样，纷纷沉默不语。目光只是从路上排布密集的黑色石子上一一掠过，看着它们连成片。
　　有时候，夏末末觉得他跟樱晟虽然相隔如此之近，却像是站在不同的云端，有相反方向的风在他们中间分别吹拂，然后，越吹越远。
　　谁也不知道这是朝哪里前行，樱晟就凭直觉，走到阿布的那家咖啡馆。
　　夜色已深，启明星早就不再是孤家寡人。在这样星光璀璨的夜色里，一行四人，推开此刻已改为酒吧的咖啡馆的门。
　　有上一次喝醉的教训，樱晟这回喝得很慢；最常做的动作，就是微微翘起唇角，看似仔细地倾听兴致高昂的翟小白说话。
　　“少喝些吧……”出于恋人之间正常的关心，夏末末小心提醒喝酒像喝水一样的翟小白；一把抢过还在往嘴里灌的绿色酒瓶，像抱布娃娃一样抱在怀里，然后朝翟小白嘟起嘴巴。这时，翟小白就是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抱起脑袋，苦笑不已。接着不无幸福地对樱晟抱怨道：“啧啧，大哥，你看你这个不讲理的妹妹哟……”
　　“……啊，是嘛……”
　　“是啊是啊！平时看上去是服服贴贴的类型，可一旦做出她不满意的事情来，那可就由不得我咯……所以啊，我才是最服服贴贴的那一个。”
　　“那是你做的还不够好，配不上末末。”樱晟把酒杯搁到桌子上，虽然笑看翟小白，那一份若有若无的余光却全部落在夏末末的脸上。
　　“我配不上末末？”
　　“至少是现在。”
　　翟小白扭头，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不停地问夏末末“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夏末末故意笑而不语，因为擦过一层淡淡的唇膏的嘴唇，在酒吧温柔的灯光里亮起一抹如同新月般的光泽。她幽怨地瞥樱晟一眼，忽然很想对准他的胸口轻捶她的小拳头，撒娇似的说上一声：
　　“看你做的好事。”
　　——那应该是恋人之间才能有的事吧，那样亲昵的动作和语言……
　　翟小白在轻轻摇晃夏末末的肩膀，可是与樱晟对视的那一瞬间，夏末末下意识地推开翟小白；转眼又换上一幅欢喜的笑靥，拍拍他的脸蛋，笑道：“别总是像个小孩子啊……哥哥和翟姐姐都看着呢，也不怕被人家笑话。”
　　翟小白抱起肩膀看向别的桌子，不满地哼一声。又见夏末末仍旧故意对他不理不睬，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上一碰，以此来获得更多的注意。于是，夏末末眼中那并非发自内心的笑意，就变得更浓。
　　一个小时之后，咖啡店里的气氛就因为摄入过多酒精的缘故而热闹起来。还保持清醒的人估计就只有一个老板阿布，这个中年男人一边喜气洋洋的吸烟，一边勤劳地擦碟子。看到有客人离开，还不忘说一声“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夏末末和翟柒柒化过妆，也都算是极漂亮的女人。语笑嫣然之下，不聚起更多人的注意，才是件奇怪的事；也是因此，总有一些在这样安静而又热闹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的一群人——
　　大概是这条街上的混混儿，穿着扎眼，并且都在显眼的位置上刺上刺青。他们不时用色眯眯的眼神盯住这两个女人一通猛看。若是以欣赏美人这种单纯的心思来看倒也罢，翟小白最受不了的，就是他们就像徘徊在高空里的一群黑压压的秃鹫，贪婪地注视地上那两堆美味的腐肉。讨厌极了。
　　翟小白本来就不怎么高兴，于是，他掰一掰十指，弄出类似“咳咳”的声音，俯身悄悄对樱晟说：“咱俩有多久没跟人家干架？”
　　樱晟不明所以，还是笑道：“从初中毕业，逞能去打下一届的学弟，但不幸被人家一顿痛打之后……呃，有许多年了吧？”
　　翟小白脸一红，说：“你看那桌人，一直偷偷看我姐姐和你妹妹，还不怀好意的，我就想……”
　　“就想什么？”
　　“为我们的女人打一架。”
　　樱晟先是“嚯”一声，然后摆出一个五好青年的架势连连摆手；翟小白不管他，扔下一句“看你帮不帮我”就拎起酒瓶子，直奔那几个人而去。
　　“你……”一个人伸出食指——应该是想问清楚这个莫明其妙的一脸坏笑，并且手持空酒瓶的男人想干什么。然后翟小白就很配合的用实际行动告诉他——酒瓶在这个人的脑袋上砸碎，“叮零零”地散成碎片，翟小白不给这四个人喘息的机会，扔下酒瓶，又是一拳打过去。很快就战成一团。
　　一时间，本来就小的咖啡馆被吓走很多客人，只留樱晟他们一桌。樱晟当然不担心常年练习国术的翟小白会吃什么亏，但出于道义……
　　手掌从脸上懊恼似的刮过，樱晟站起来，拎起两个酒瓶子……
　　******
　　这个事件的最终结果是：樱晟与翟小白把四个混混儿打得鼻青脸肿，最后站都站不起来；然后又把他们一个一个踹出咖啡馆。
　　樱晟去跟一直目瞪口呆的阿布道过歉，接着跟翟小白乐不可吱地离开——大概是因为找回少年时的欢乐，也大概是什么都不为。
　　只是，翟小白刚一出门，就被夏末末像拎酒瓶似的拎起耳朵，一顿痛斥；翟柒柒也是唉声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等一下……”樱晟对夏末末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向正前方百米处，刚才被打跑的四个家伙卷土重来，并且身后跟随有二十几个人。应该同是混混儿的职业。这下子，轮到翟小白目瞪口呆——他一点儿都不相信凭自己的能力打得过这帮人，哪怕再加上一个樱晟。
　　往后退两步，堪堪贴上墙壁，翟小白与樱晟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喊出一个“跑”字。然后，四个人发疯一般地夺路而逃。
　　夏末末毕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而且长跑也不是她所擅长，只跑出差不多一千米的路程，就累得头晕眼花；若不是樱晟的手掌及时伸过来托住，恐怕早就一脚摔在地上。翟小白说：“我背你。”
　　樱晟挥手道：“你照顾柒柒，我经常练习长跑，体力撑得住，让我来吧。我们分头跑。”
　　翟小白犹豫片刻，点头同意。他们很快拐入下一个街角，眼看追的人越来越近，樱晟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沉声道：“上来！”
　　樱晟的肩膀很宽，虽然是这样背负两个人的重量在跑，仍然稳稳当当；夏末末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一点点酥麻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渐渐在心中生根发芽。因奔跑而带来的风吹起樱晟额头略长的发，不时回过头来看身后的情况，紧抿的唇角就会离夏末末很近，似乎只要稍稍拿捏不住，就会彼此碰撞。
　　——如果碰上了呢……
　　夏末末害羞地想，然后红仆仆的小脸蛋，就埋进樱晟的脖颈，浑然忘记自己目前身处的危险。
　　“哥……”
　　“嗯？”
　　“累了吗？累的话就让我下来吧……”
　　“你休息够了？”樱晟回过头来。
　　“嗯……”
　　“再多休息一会儿吧，看你刚才累得那个模样。”樱晟笑道，继续他们两个人的奔跑。
　　一条小巷出现在两栋楼之间，樱晟回头看上一眼，紧跟他们的人还没有从拐角出现。于是一头扎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夏末末轻轻放下来，两个人就屏息缩肩，紧靠墙壁。
　　周围的空气黑暗而又安静，飞虫拍动翅膀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特别清晰；正因如此，樱晟那急促的呼吸，仿佛被悄悄安上一个喇叭，听在夏末末的耳朵里被放大数倍。她的心在砰砰直跳，整个胸口都提起来，脑袋如同坠入一团混沌的空气，而周围都是刺目的白色光茫，只有樱晟的呼吸在涌动。
　　“他们来了。”一阵阵脚步声响时，樱晟凑到夏末末耳边说。
　　“……嗯。”
　　“小声……”无意间，在嘴唇的一张一合下，樱晟碰到夏末末的耳垂；然后，夏末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到，颤抖一下，扑进樱晟的怀里。
　　脚步声细细碎碎的远去，而处在黑暗里的兄妹两人却一一僵住。这样的姿势，仿佛时间都甘愿在他们的身上定格。
　　良久，被樱晟搁置在半空里，不敢有丝毫乱动的，张开的手臂，缓缓地放下，触到夏末末的后背。透过薄薄的丝网外衣，他几乎能感受得到在这之下那一寸寸滑腻的肌肤。轻轻抚摸，就听到夏末末嘤咛的声音。
　　“哥……”末末在娇喘，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如此靠近，让她媚眼如丝。但樱晟看不到，只是听出这个“哥”字，似乎蕴含另外一层深刻的含义。
　　夏末末使劲钻在樱晟的怀里，两个小拳头在他的胸前紧紧握着，不安而激动；樱晟的手掌从她的后背抚到肩膀，然后滑过脖颈，捧起她的脸——
　　他们在黑暗里彼此对视，即使看不到对方，依旧能够透过肢体的相依，读到另外一个人的心事。
　　夏末末的脸在樱晟掌心越来越热，热得他自己也焦躁不安。最后，这种焦躁演变成跃跃欲试，樱晟低下头。
　　夏末末迎合般地踮起自己的脚丫——此刻，他们就像忘记所有。
　　然而，不合谐的声音从巷子的一个尽头传来：
　　“樱晟，末末，你们在里面吗？”

　　19章

　　巷子两旁是昏黄的路灯，翟小白站在这一头，双手括在嘴巴上朝里面问；他的身子微微向前躬，仔细地眯起眼睛来，就看到那交缠在一起的身影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分开——
　　“是末末在里面吗？”他继续问道。里面的人也听出翟小白的声音，给出肯定的回答。
　　——噶蹦。翟小白的双手颓然垂下，似乎有什么看不到的力量在疯狂地将他向外拉扯——即使是一团黑暗，但挡住灯光的身影却什么都掩盖不了。他把头尽量低下去，头发遮住双目，只露出挺拔的鼻染，削尖的下巴动了动，不知道心中存有什么想法；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悄悄退到一旁，后背靠上墙壁——
　　那儿坚硬而又冰凉。翟小白一条腿弯曲地踢在上面，看向繁星遍布的夜空。
　　脚步声从巷中传来，翟小白又换上一副干巴巴的笑容，离开把他的心印凉的墙壁，站在街头像是在继续寻找那般四处张望；比直的身躯轻轻回转，就看到樱晟和夏末末站在背后，他欢快地笑道：
　　“可算找到你们啦。”
　　******
　　翟小白想，时间是个什么概念，或许很少人能够真正明白；很多人都说，时间在飞快地逝去，让他们慢慢变老。而他却觉得不是，他以为时间是静止不动的，而埋头向前走的，是身处时间里的人。
　　一天一天地过去，从六月到七月，翟小白都未曾对樱晟，或者夏末末提过那晚他看到的事情；哪怕只是微微泄露一点儿。
　　虽然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翟小白在床上辗转反侧，脑袋里回来荡去，都是夏末末被樱晟抬起下巴时那娇俏的身影。
　　“哥……”
　　当时夏末末这样喊樱晟。
　　——是啊，他们，不是兄妹吗？
　　——可是，兄妹又怎么可以……
　　抚额，翟小白苦笑：自己在想些什么啊？
　　天气越来越热，翟小白选一件黑白竖条纹的衬衫出门，然后骑上那辆他最喜欢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军用摩托去找正在东灿高尔夫球场打球的樱晟。
　　“突突突突”一阵浓浓的黑烟过后，翟小白把带一个侧斗的摩托车停在球场入口的下坡处——不是他不想停在停车场，而是樱晟曾经明令禁止：不允许把这种破坏高尔夫形象的玩意儿开到离球场五百米的位置。
　　艳阳高照，铺满绿色草坪的高尔夫球场偶尔会传来干脆的打球声；有小森林，还有湖泊，精致的人工喷泉向四处喷洒帘幕似的水珠；翟小白浑身都是机油味儿，跑到喷泉下使劲儿冲个干净，湿湿的衬衣沾在身上，男性最健硕的身材便隐隐约约展露出来——
　　他身上肌肉的块头不大，属于优美的流线形。而最诱人的，却是两块胸肌之间那不算很深的沟壑；从飞溅的水中，翟小白猛地抬头，一溜水流就从头发上滚将下来。干净精神的短发被他向上拨弄，竖起。高挑的身影，被太阳照得光影斑驳。
　　樱晟把那辆高尔夫球专用车停在上坡，叉腰俯视片刻，飞奔下来，把正在享受他家喷泉的翟小白推向一边。两个男人就在这样的水花里玩闹，撕打；累时，胳膊碰胳膊，躺在草坪上，挂有安逸的笑容。
　　翟小白抬起一条腿，搭到樱晟的大腿上，唤他：“喂。”
　　“别说话。”
　　“呸，有话问你。”翟小白一本正经地说，翻身坐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道：“我想……跟末末谈一谈结婚的事。”
　　说完，翟小白闭口，仔仔细细地观察樱晟的反应——即使是想要刻意的遗忘，但心里的芥蒂，却与日俱增。借今天的机会，他想要暗暗确认。
　　樱晟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缓缓阖上双目。两只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不休，似是在思索，又或者根本不想回答——这些，翟小白尽收眼底，他毫不客气地追问：
　　“不同意吗？还是觉得，我真的是配不上末末。”
　　“倒不是……”
　　“那是？”
　　“还嫌太早吧……末末还小。”樱晟睁开眼睛，注视眼前的那一方小小的空气，缓缓道：“而且，我们两个一起长大，不是不了解你这个人。虽然聪明，有头脑，但轻浮花心，把末末交给你，放心不下啊……”
　　见翟小白不语，樱晟笑道：“如果让我说出什么恭维的话，也不是说不出来，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见外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翟小白摇头，重又躺下。脑袋在臂弯里优柔地摆一摆，这时，不知是谁打过来的高尔夫球滚到翟小白身边，他握在手中，一边笑，一边将球对准阳光，眯上双眼，语带双关地说：
　　“我明白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
　　经过上一次的事情，樱晟和夏末末的感情似乎又更近一步；当然，不是泛泛的，笼统的亲近关系——如果非要说得明白一点，可以简单地描述成终于摆脱道德上的某种束缚这样。
　　樱晟不再刻意回避夏末末，而夏末末也会在家里没人时，悄悄躲在凝神看书的樱晟背后，手掌蒙住他的眼睛，细声细气地让他猜猜自己是谁；也有被人撞见过的时候，马荣就在清点家具时亲眼看到这兄妹俩亲昵的举动——与旁人不同，马荣并未摆出什么如临大敌的姿势，反而是以一种鼓励的态度恭喜两个人的亲密。
　　就像他总在嘴边念叨的：“我们樱家的每一个人都要和睦相处。”
　　马荣躬身退下后，樱晟盖住夏末末的手背，将头后仰，勾起唇角，笑眯眯地看着她，默契地目光交错之后，就是会心的微笑。
　　夏末末那张脸很特别，樱晟也不知道可以归为哪一类；如果非要他选，那应该是属于淡雅的类型。反正百看百模样，千看千滋味。

　　20章

　　宽阔的马路两旁栽满香樟，纤细的枝干伸展到路中央，一片片绿叶就将日光切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圆点，随风晃动；夏末末与翟小白牵手并行，每次脚尖落地，都会细致地踩到一个光点，并在脚跟下垂之前，旋转脚尖又落到下一个。
　　这是在去往永岚学院最后一截的小路上，只差前方五百米处一个八十度左右的转弯，就能吃够看到那铺满一地的鹅卵石。
　　是在某一个夜里与翟小白逛品牌店时，偶然间瞥到打折的橱窗里有一件夏莲最喜欢的碎花布衫，然后想起自己实在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过夏莲，想把它作为礼物抽时间回永岚学院看一看；樱家给夏末末的零用钱并不多，又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她就软语央求翟小白替她买下，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出“我一定会还你”这样的话。翟小白当然是哭笑不得，连忙给她买下来。
　　从马路走上步行用的路沿，就与香樟树挨得更近些。夏末末细嫩的五指从粗糙的树干上一一掠过，透过那些磨擦的触感，依次回忆起儿时的喜乐。虽然没有忘记行走，但不知不觉，她轻轻闭上眼睛——
　　有多久没有闻到这样熟悉的味道呢？
　　在夏末末的脑海里，没有疏漏的回忆着。虽然相隔的时间并不长，仅仅只有几个月而已，但联想到自己的年龄，这几个月其实就是一个相当大的跨度；每一个从永岚学院成功毕业的学生，在校规上，都必须要与校方断绝一切联系。因为要为挑选她们的世家、财团，保守最为重要的商业秘密。
　　道理是这样讲，但夏莲却从未给夏末末强迫灌输进脑子。反而上学时，就总是在她耳旁谆谆告戒：即使离开了，也不要忘记时常回来看看。
　　翟小白小心翼翼地牵住夏末末的手前行，替她踢走可能会挡路的石子；当夏末末自己走歪路，差点就会跟树干迎头相撞时，就会立马去用胸怀代替树干的位置——从她的表情，翟小白完全可以看得明白，她是在用力回忆与这里有关的往事，所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去打扰。
　　转弯过后大概二百米的路程，香樟树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看上去年代久远的桃树。已至桃花凋零时节，除去地上片片的落花，仍挂树梢的也都已变颜色。闻到这样的香味，夏末末深呼吸之后，明亮地睁开眼睛，脱开翟小白的手掌，洒脱地站在这些桃树之前——
　　目光穿过树与树之间细小的缝隙，似是历经百转千回，夏末末又看到那个沾满自己泪水的溪畔，以及被阳光遮住脸庞的妖精王子。那儿就是她的魔盒，承载所有儿时的悲喜。
　　“这么长时间的沉默，是在想些什么呢？”终于还是忍不住，翟小白这样问道。
　　夏末末良久未答，目光在那个看不到的地方流连之后，转过脸，真诚地说：“小白，谢谢你，刚才那一段路我走得很安心……”
　　听得出来，这是发自肺腑的夸奖，脸色因兴奋而微红，翟小白不好意思地摸脸笑道：“你觉得安心，就很好了啊……”
　　每个人都伸出一只手掌，在半空里交合在一起。夏末末歪歪脑袋，水晶般透明的双眸透出在翟小白眼中最动人的笑意，缓缓地由掌变拳，握住夏末末的手——那一刻，他像往常那般坚定地认为，夏末末将会是他此生良伴。
　　******
　　进入永岚学院的校门，夏末末看到几个熟识的面孔。但彼此很默契地没有打过招呼，甚至连最简单的点头致意都没有——
　　一旦走出校门，哪怕是有机会重临，也会断绝所有的联系。于此，夏末末在来时的路上也已对翟小白编出一个完美的谎言：她并非从小呆在国外，九岁之前，就一直生活在F市。她的父亲樱志杰大概与这儿的校长是故交，所以有空时就会带她过来看一看，久而久之，感情生出来，而长久的离别，更加深这种思念。
　　永岚学院因为其特殊性，各种教学设施全部是F市拔尖；教学楼是西式教堂建筑，细枝末节的地方带有中国古时的余韵，光鲜亮丽。只有校长自居的房子略显破旧——是在二楼，处于杂物间之上。
　　泛黄的白色墙面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扶外置的楼梯上爬，扶手上锈迹斑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的时间里没有另外修葺。
　　终于，夏末末与翟小白踏在二楼的黑色木门前；夏末末微微握紧手中提有碎花布衫的塑料袋，扣起右手的中指，犹豫地敲敲门——
　　“……是谁？”停顿片刻，里面才传来夏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夏末末担心地回答道：“夏校长，是我，末末……我从国外回来看您了。”
　　屋子里传出刻意掩盖的咳嗽声，然后夏莲问道：“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吧？”
　　“……对，还有另外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屋子里沉默一会儿，接着，脚步声慢慢走近。夏莲打开门，若无其事地看一眼翟小白，苍白的脸上展出一个笑容，让道：“进来坐吧。”
　　夏莲的真实年龄比冯梦娇、华仪都要小，可常年单独生活的劳苦，经过岁月洗涤，她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要大。在夏莲背转过身时，夏末末甚至看到几根白发，心中一阵酸痛，默默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屋子大概有三十平米，在东面的墙壁旁摆有一个大大的书架，装满各种各样的图书——那儿是这个房间里最大，也是最显眼的一件家具，余下便都简陋的很：
　　支架单薄的床，空心竹制的坐椅，还有一张四角八仙桌。这些看上去，仿佛一下子穿越到某个久远的世纪里，写满遗迹。
　　夏莲的咳嗽声再次传来，夏末末赶紧收拾心情，去扶夏莲坐下。倒来纯净水，像照顾暮年的病人，伺候得无微不至。夏莲咽下一口水，咳嗽止住，苦笑道：“又不是快死了……”又看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翟小白，伸手道：“坐吧，不知道怎么称呼？”
　　“翟小白。”翟小白恭敬地答道，坐在椅子上，发出吱哑的声响。
　　“末末多亏你照顾吧……”
　　“您不必客气，况且末末很懂事，用不着别人照料的。”翟小白笑道：“反而是我这个人需要照料的地方居多呢。”
　　夏莲笑着点头，爱怜地注视夏末末一会儿，褶皱繁多，并且颤抖的手指在夏末末的发际抚过，像是在看离乡多年终于归来的游子。
　　夏末末掏出那件碎花布衫交给夏莲，说是记得夏莲说过喜欢这种款式，偶然看到就买回来；又看她爱不释手，吵吵闹闹地替她穿上。
　　这个房间里没有试衣镜，夏末末就掏出手机，为夏莲照一个全身像——照片里的夏莲不似看起来这般苍老，反而丰满动人。往日的风彩像是突然回照，重新附在身上，连夏末末都瞧得如醉如痴，啧啧地赞道：
　　“校长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
　　“傻孩子，都老成这个样子，还说大美人，你要叫我羞死么？”
　　“嘻嘻……真的是很漂亮啊……”
　　夏莲笑着叹口气，不再言语。沉默一会儿，两个人又咬耳朵诉说一段翟小白听不到的话儿，然后抱在一起笑。
　　半个小时过去，夏莲似乎是因为说太多的话而感到疲惫，脸色愈加苍白。咳嗽声愈烈，止都止不住。夏末末急得快要掉眼泪，扶她躺在床上，伏在一旁，担忧地问道：“校长，您的身体……”
　　“不碍事的，前阵子下场雨淋到，很快就好了。”
　　“可是……”眼见夏莲的痛苦，夏末末的心都快要碎掉，雾蒙蒙的双眼就这么干巴巴地瞅上一会儿，再也忍不住，伏在白色床单上大哭不止。
　　她说，真对不起，校长，让您受这样的罪。
　　夏莲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你在外面健健康康，不出什么意外，校长哪怕再有什么病，一听到你的消息，也会马上好转。”
　　“真的吗……”
　　“真的。”夏莲点点头。
　　时间在沉默里慢慢过去，或许是身旁有夏末末的缘故，夏莲很快睡熟。再守一会儿，夏末末知道不宜多扰，退身出门。
　　直至此刻，刚才在路上欢乐的心情化为担忧，夏末末走得闷闷不乐。她牵着翟小白的手，穿过那些古老的桃树，再一次来到妖精王子出现的小溪旁。
　　鸟儿的叫声与溪流声合在一起，舒适而又安详。夏末末脱掉鞋袜，光起脚丫浸到水里晃荡；因为知道她的心情不好，所以翟小白默默守在身边，虽然有心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就这么干坐。
　　话头罕见地由夏末末先挑起，她主动说出自己儿时的往事——这条小溪里，流有她的泪水。
　　这勾起翟小白的好奇心，问道：“每次都来这里吗？”
　　“差不多……反正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过来。”
　　“哦，也就是说现在也不开心？”
　　“嗯……”夏末末点头，“校长的身体状况，即使装模作样，也没有那份心情呢……”说着，她掏出附有妖精王子魔法的蓝色宝石，举到眼前，为夏莲许愿。
　　翟小白只看过这一眼，便被深深地震住，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这，是他送给樱晟的蓝色水晶石啊！

　　21章

　　翟小白没有怀疑自己看错，在那个蓝色宝石底部有一块小小的划痕，是在山坡上捡到这块神奇的石头，因为太过兴奋而摔倒在地上留下的痕迹；那时樱晟也在场，于是，即使心中钟爱，也大方地送给樱晟，作为他们友情的见证。只是，樱晟会把这样重要的石头，送给自己的妹妹吗？心中掠过这样的疑问，翟小白开口指着夏末末手中的石头道：“这个是……”
　　“漂亮吗？”夏末末的眼睛弯成一弯黑亮的月牙儿，与光影轮轮的蓝色石头相映。
　　“……嗯，你从哪里得来的？”
　　“在哪里啊……”夏末末歪头思索要不要告诉翟小白，当她看到一片飘落的树叶紧贴溪流走远，眉头一展，索性便把遇见妖精王子的事情掐头去尾告诉翟小白。末了，得意一般在翟小白眼前晃动石头，然后挡住睁得最大的眼睛，快乐也仿佛就此找到藏身之处，夏末末咯咯笑道：“妖精王子一定没有消失，因为他给这块石头赋予的魔法还在。小白，如果你也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拿着它，然后就会豁然开朗了。”
　　翟小白不置可否地点头微笑，只是，这样敷衍的微笑或许能够骗过夏末末，却对自己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惊：想必，夏末末口中所说的妖精王子就是樱晟。然而，他们两个不是兄妹吗？即使樱晟因为于出爱护，把自己的礼物送给夏末末，也不必让她误会成妖精王子——想到这里，翟小白自顾摇头莞尔：如果是真正朝夕相处的兄妹，又怎么会误会……
　　扶膝起身，纵目远眺：似乎是矗立在树林尽头的矮山被云彩团团圈住，最高的树木上枝干倒垂，随风晃动。近在眼前的女人正俯下身来，掰开脚趾，细心地拔去附在上面的藻类。翟小白忽然想起在那条小巷，夏末末与樱晟相拥的身影，胸口就有猝不及防的刺痛；他重新蹲下来，一双厚实可靠的大手伸到夏末末面前，似乎是在郑重其事地邀请什么，笑道：“末末，跟我回家吧。”
　　那天，翟小白没有因蓝色石头而对夏末末刨根问底，不是不想，而是隐隐地，他的心里有点恐惧：他怕自己真的问出什么不能接受的真相。为逃避这种不安，翟小白觉得，也许尽快与夏末末定下关系，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双手紧握车把默默思索的翟小白，似乎也把身后的夏末末摒弃在外。于是，就在这个桃花即将衰败的夏日里，他也一个人走向凋零。
　　******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却拥有夏末末最喜欢的天气：F市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屋中向外看去，雾蒙蒙的一片。雨水冲打花叶，像是两个一样倔强，一样淘气的好伙伴，雨水不停地让花叶“向下向下”，而花叶则顽固地不肯低头，然后就在这样的争吵里忽上忽下。
　　街上的人也不多，就连最为繁华的市中心地带都少见行人。偶尔路过一个，也是低头行色匆匆，一边走，还一边咒骂什么。所以，夏末末跟樱晟闲庭慢步似的行走，倒份外扎眼和格格不入。
　　樱晟是被夏末末强拉上街，故意没带什么遮雨用具，头发安安份份地贴在头皮上；又因为荡过纹理，底部会有微微的翘起。唇红齿白，加上深邃的双眸，倒像个浪漫而又专一的落魄贵族。
　　夏末末挽住樱晟的胳膊肘，不小心打个喷嚏。拉着樱晟，两个人的身子都向右倾。夏末末擦擦鼻子，接过樱晟递过来的手绢，不好意思地半捂在脸上。
　　“鼻子开始痒了吗？”樱晟停下脚步，仔细端详夏末末的脸，略带责备地道：“早提醒过你，就算喜欢下雨天出来玩，也要带上雨伞啊。”
　　“可是……雨点不是很小吗？现在都快要不下了呢……”
　　脑门被樱晟轻轻弹一下，夏末末就“哎呦”一声，连忙捂住，委屈地眨巴眨巴眼，抿下嘴角道：“好吧，我知道了……”又道：“最少，要照完大头贴之后再回去吧……我们出来的时候都约好了的……”
　　樱晟看看沾身的衣服，然后就……了。
　　******
　　在路旁的大头贴店里，夏末末与樱晟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每听到完毕后那“咔嚓”的声音，夏末末就会笑得更加灿烂。照完之后，夏末末和樱晟分别挑选出最大的两张，放在自己的钱包里，余下那些就都被夏末末抢走私自收藏，无论樱晟怎么要也不给。
　　“哥……”走在回去的路上，夏末末忽然对樱晟说。
　　“嗯？”
　　“小白最近总是跟我提起定婚的事……”
　　“……哦。”一个不小心，脚尖踩入路上的一汪积水，樱晟顺势踢飞，垂头淡淡地说道。
　　“就这样同意吗？家里……”
　　“爸爸妈妈本来就是因为这个才……”似乎是刚刚醒起夏末末的身份，樱晟说到这里，闭上嘴巴。旋即，他笑道：“再托一托吧，小白的性子反反复复，多考验他一下也好。我可不希望我的妹妹最后嫁给一个不老实的人。”
　　夏末末悄悄摸到包里大头照的一角，垂头道：“嗯，我知道了。”
　　她没有告诉樱晟这次即使冒雨也要来拍照的原因——翟小白最近似乎特别焦急，每次见面时，都会说“去我家看看吧”。虽然夏末末总是拒绝，但也明白翟小白的用心：他是想让自己早一步进入翟家。
　　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双方家庭，嫁给翟小白似乎早已成为一个铁铮铮的事实，只等掀开时间的帘幕，那一席婚纱就会捧在自己面前。所以，夏末末知道，自己将会与樱晟渐行渐远。而这次收藏起来的照片，会时刻提醒夏末末，在她新的人生的依始，有这样一个人，曾经无比鲜活，无比璀璨地生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她会用整个余生去回忆，至死方休。

　　22章

　　在没有翟小白的陪伴下，夏末末因为担心，往夏莲那里跑过不少趟。虽然不见她的气色有好转的迹像，但每次聊天时都神彩熠熠，夏末末的心也慢慢放下来；只不过，每次行在去往永岚学院的那条植满香樟的路上，夏末末总觉得自己像被人跟踪一样，混身上下都不自在的很，而且无论怎么快速地回头，身后都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虽然说不出缘由。
　　而这种感觉，在夏末末从夏莲处离开时，再度出现；于是，夏末末就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到两只脚尖交错向前的脚步里，凝神细听来自两旁草丛之中不自然的声音。最后，她弯下腰，吹一吹路沿上的尘土，就此落坐——双手抱住膝盖，像在坐摇椅一般前后摆动。
　　半个小时过去，跟踪的人似乎渐渐失去耐性——也可能知道就这么随夏末末干等下去什么也得不到——排布空隙很大的香樟树中间的草丛里，就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夏末末立刻朝那里问道：“有什么人在吗？”
　　没有人回答夏末末，她猫腰站起，脚尖点地地朝那儿走去；屏息缩肩，接着猛然拨开草丛——
　　什么也没有。
　　夏末末发呆片刻，以为是自己听错，转身想走的工夫，瞥到两只浅浅的鞋印把一汪杂草压低了头——从大小形状可以看得出来，应该是个孩子，或者是个子不高的人。夏末末凝神思索半晌，仍旧想不起自己究竟得罪什么人招来被跟踪的地步。又在附近应付似的搜索一会儿，她便慢慢说服自己：
　　是个被吓到的孩子吧……也许本意并不是跟踪呢？
　　******
　　“风和”大酒店。
　　翟小白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抛却自身优越的背景，在一个恰当的时机，为“风和”酒店的高层所注目。然后凭借自己的头脑，逐步向上爬升。
　　这种可称之为“上进”的想法日趋浓烈，每每想到樱晟在事业方面的建树，反观自己，翟小白就无地自容；所以，当他想到也许能把五星级酒店与高档高尔夫球场合并在一起，能够进一步为“风和”带来名声和收益这个点子，就一股脑儿扎进他的策划书里。
　　而翟小白不知道的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樱晟看作自己的竞争对手。
　　此刻，翟小白穿着侍应生的工作服，一步一步走在通往“风和”酒店顶层会议室的阶梯上。不时抬头向上看去，然后夹紧胳肢窝中间的材料。从公告上得知，酒店的高层管理人员正在会议室开会，探讨酒店以后的生存与发展问题。
　　因为“风和”酒店最高层是皇冠式的建筑，所以没有走廊。在略显黑暗的楼梯尽头，只有一道黑边红漆的木制大门。翟小白在门前深深吸一口气，毕竟是第一次在人前迫不及待地展现自己，他需要一个平稳的心境。缓缓睁开眼睛，“吱呀”一声，推开代表“风和”命运的会议室的大门——
　　“大家好。”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里，翟小白彬彬有礼地微微鞠躬，并顺手把档案袋拿在手里。
　　“你是……”坐在最末席的一个低层管理者思索片刻，说道：“是新招来没有几个月的那个杂工吧？是来找我的吗？如果没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可以先下去，现在我们正在开重要的会议。”
　　“虽然不是急事……”翟小白朝那个人走去，递上自己的资料夹，说：“这是我用半个月的时间做好的策划，希望诸位能够看一下。”
　　那个人的脸色微微愕然，应该是想不到一个杂工竟然会写什么策划书。又醒起这是所有领导全部参加的会议，眼前这个眉宇轩昂的青年有抢自己饭碗的可能。他不悦道：“知道了，先放在这里，你下去吧。”转身不看翟小白。
　　满心的期待被这一句“先放在这里”化为乌有，翟小白当然明白他意思，如果自己就此退缩，那么这份策化或许永远都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他按捺住说出“请您现在就打开看”这句愚蠢透顶的话，注视一会儿上司的背影，扫视一眼众人，提气朗声道：“不可否认我在这个酒店里的职位很卑微，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可我来了，是作为风和的一员，眼见业绩年年下滑，而拿出自己花费所有业余时间弄出的策划，就是希望能够获得应有的重视。”顿了顿，见所有人持各种各样的表情看着自己，他续道：“我知道今天如果走出这里，你们谁也不会看这份策划一眼，你们会想，‘一个杂工的东西，反正不可能会有什么建设，不看也罢’。所以，还是由我自己说出策化书的大意为好”
　　翟小白耸耸肩膀，略微紧张的心态渐渐放轻，他的双手扶上桌面，笑道：“这，是一份关于如何将五星级酒店与高尔夫球场这种贵族游戏结合在一起的策划书。”
　　会议室中的气氛陡然间下降，安静得连呼吸声也沉默下来。他们似乎是被翟小白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震住，良久，又好像慢慢发觉它的可行性与巨大的商业价值，纷纷交头接耳，小声商议。
　　翟小白知道已经挑起他们的兴趣，剩下的只要去看策划就好，于是面带微笑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与渐渐扩大的接耳声不同的，是坐于首席的总经理刘郁生，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留一圈络腮胡子，粗眉大眼，一脸的不动如山。只是，此刻他正上上下下打量站在门旁的翟小白，闪烁的双眸从最开始的疑惑，到最后的豁然开朗。他拍拍桌子站起来，打断所有的声音，然后朝翟小白走去，弯腰伸出右手，沉闷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是小白少爷吧？”
　　刘郁生对于翟小白身份的确定并未引起什么轩然□，只是这一刻的会议室，倍加安静……
　　翟小白想要出口否认，但又觉得既然身份已经公开，就再没有这个必要。那双厚实的手轻握刘郁生，化蝶般王子的笑容一如初升的朝阳，从他的脸上渐渐绽开，绚烂夺目。然后，翟小白用一种贵族特有的口吻，居高临下地对刘郁生说：“刘叔叔，小时候曾经见过。一别也有十余年，想不到您竟然能够认得。”
　　在磊商集团大少这个光环之下，翟小白代替刘郁生的位置，为刚才把他瞧小的人们讲述他对风和未来的规划，手执细细的白色棍子，在荧屏布上指来指去，意气风发。每个人前所未有的灌注以及凝神，然后，当翟小白关毕电脑，将小棍放置在桌上，略带轻挑地笑道：“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在风和后面建设高尔夫球场的计划立刻执行！”时，他觉得自己终于凭自己的努力，获得认可。
　　******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F市迎来它的秋天。
　　天气并未像被风一吹就倒的墙头草儿，因为季节的变迁而马上转冷，夏日的种种余韵，依旧在这个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里残留不去。
　　而翟小白那个高尔夫球场的计划，也正式竣工。这一创新式的项目吸引所有来F市办公的富豪，市场占有率基本已经形成垄断，业绩节节攀升，再无后顾之忧。看到自己的成果，翟小白在面对樱晟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底气十足。
　　所以，在一次探访樱家的机会里，翟小白当着樱晟的面，邀请夏末末与自己同去崂山郊游。
　　那时，在樱家的大厅里，翟小白、夏末末、樱志杰、冯梦娇正坐在秋冬用的皮制沙发上面对面交谈。樱氏夫妇早已把翟小白看成自己家的准女婿，又因为目睹翟小白的成绩，所以言谈之间倍显亲近。
　　已经入夜，大厅里亮起泛黄的灯光，光线不是很足，铺不满远一些的角落；可就是这样刻意营造的气氛，让这里充满家的温馨。
　　夏末末为三人沏她最拿手的“吓煞人香”，在茶舞飞扬中，很快便有清香扑鼻。翟小白拿起盖碗，装模作样的摆一摆，深吸一口，赞道：“好茶！”
　　夏末末俺口笑道：“在爸爸妈妈面前，你就臭显摆吧，都没见你有喝过茶，还‘好香好香’的说假话。”
　　翟小白赶紧抿一口，烫得差点叫出来，吧嗒吧嗒嘴，不为所动地道：“这才证明末末的茶艺就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品得出来啊！”
　　樱氏夫妇二人摇头苦笑，夏末末也白他一眼，不睬他。眼睛瞥到另外一面，就看到樱晟斜躺在他最常坐的位置上，手中拿一本《了不起的盖茨比》举到眼睛的正前方阅读，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夏末末有些失落，端起一杯茶，为樱晟端过去。
　　单膝跪在干净的地板上，夏末末用茶杯碰碰樱晟的胳膊，梨涡浅笑，轻声唤道：“哥……”
　　樱晟坐正身子，把书放到臀边，双手接过。无意间碰到夏末末的手指，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别过目光。
　　“哥……”夏末末的声音细若蚊呐。
　　“嗯？”
　　“端茶杯的底部，刚刚沏好，所以边上还很烫手。”
　　仿佛刚刚觉察到手掌传来的热度，樱晟慌忙托住杯底，一边看着正低眉敛目趴在自己身前的夏末末，一边小口地喝茶。
　　忽然，翟小白故意放大的声音响起：
　　“伯父，伯母，明天……我想带夏末末去崂山玩一整天，要到后天才能回来。可以吗？”
　　樱晟猛然抬头，看向翟小白；而他也正有意无意地瞥着自己，樱晟的心里轻轻一沉——
　　是挑衅吗？
　　樱志杰虽然担心，但并无拒绝的理由，况且翟小白也是个好孩子，于是点头应允。可是，就在这时，樱晟站起来，像是对樱志杰，却看向翟小白说：“让我带着柒柒也去吧。”

　　23章

　　映山红的花期是一月至七月，所以夏末末、樱晟、翟小白、翟柒柒开车到达以此花闻名的崂山时，只看到漫山遍野的青黄；虽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但好在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碧空如洗，秋风阵阵。
　　夏末末与翟小白走在四人之前，携手漫步于这样凋残的景色里。夏末末踩着一地落叶，耳中不时传来因为踏碎而响起的“咔嚓”声，水灵灵的脸蛋上，洋溢一种对于出行的热情。
　　正是早间露浓，在即将马不停蹄地走向干枯的花叶上，只需要轻轻走过，那轻附于上的露水就会因颤动而汇成大大的一滴，犹犹豫豫地滴下来；他们缓步朝山尖行走，一边随□谈，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
　　翟小白不得不承认，此次相约是因为一时冲动，来之前他甚至会想，如若景色煞人又该如何收场。但此刻山中无人，残景烂漫，侧头看向一脸欢喜的夏末末时，又暗暗为这一次的冲动而欣喜。
　　一个小时之后，太阳升至半空，微冷的空气转暖。他们站在山头的一处空地上搭好简易帐篷，又在帐篷前铺上厚厚的绵垫，一路做苦力的翟小白与樱晟一屁股坐在那儿，背对背靠一起，然后又四仰八叉地交错躺下。
　　夏末末和翟柒柒支好烧烤的架子，盖上一层网丝，又检查一遍尚生的食物。忽然发现似乎少点儿什么，翻来复去扒拉一会儿，翟柒柒冲翟小白问道：“碳呢？”
　　“在包里啊。”
　　“都找过了，没有。”
　　“……哦。”翟小白侧过身，背对翟柒柒，一边打哈欠一边道：“大概是忘带了吧……好累啊，混身都疼。呃……多久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翟柒柒沉默一会儿，走到翟小白跟前，温柔地提溜起他的耳朵，然后大声吼道：
　　“去找柴火！”
　　翟小白被刺痛的嗷嗷直叫，打滚站起来，拉起夏末末的手就往山下飞奔；而翟柒柒则无奈地跪坐在棉垫上，叹息道：“樱晟，小白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呢。”
　　樱晟一直微闭双眼，两只手交叉搁置在脑袋下面，把自己安置于一个空白的状态里。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曼妙的红色。他本来就没有准备去回答任何人，似乎是觉得阳光有些刺目，纤长的手指伸过来，轻轻翻转，挡住眼睛。
　　翟小白与夏末末在山间中的打闹声不时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天高云淡的缘故，他的笑声听起来份外响亮；翟柒柒从包里拿出呆会儿要烤来吃的各种食物，包括串好的菜串、牛排以及水果，整理完毕之后，她剥开一只橘子，然后又仔细地把粘在肉上的纤维挑开，掰开一半，递到樱晟嘴旁。
　　水果特有的凉意传来，樱晟笑着张开嘴巴，一口吃掉。
　　翟柒柒就这样一只一只地喂，似乎早已把自己看做樱晟的人，怕他受这地气的侵扰，轻声道：“樱晟，坐起来跟我说会儿话。”
　　“对不起。”樱晟抱膝起身，笑道：“是有些倦了。”
　　“又跟我客气起来……我想听听这儿的故事，你不是曾经对我说过，这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深井吗？”
　　“啊，不过是一些传闻，当不得真。”好像念头不在此处，樱晟的目光垂落在山下；与他不同的是，翟柒柒把头抬起来，看向湛蓝的天空。直到头脑有些眩晕时，一如梦呓般的声音说：“我知道沉重的话题不应该在大家都很开心的时候说出来，可是我又怕换一个地方，换一种心境，我就会觉得难为情……”
　　“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吗？”
　　“嗯……樱晟，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对我心无遮拦呢？可以自由自在说你想说的，你知道，只要你说，我就会心无旁骛的倾听。”
　　“这又是从哪里说起……”
　　“也许是我想多了吧，总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倾注全力的人是我，而你却是心不在焉的那一个。”翟柒柒摇摇头，又把头低下去。
　　樱晟忽然感到全身僵硬——这确确实实戳中他的死穴——
　　恋爱的经验樱晟有过不少，但正如翟柒柒所说，每次身处恋爱之中——也就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他多多少少，都会心不在焉。头脑更注重于“我”这个状态，而不是恋人。
　　此刻，樱晟的心里满含愧疚，他把翟柒柒缓缓搂在怀里，头和头挨在一起，笑道：“真的，是你想太多了呢……”
　　翟小白与夏末末一人抱一捆干柴从远处走来，被樱晟一瞄到；当接触到夏末末疑惑的目光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心虚，他不自然地把翟柒柒推开，起身迎去。
　　******
　　夏末末在永岚学院受过专业的厨艺训练，所以一顿简陋的野外烧烤在她的调理之下，美味非常，让翟小白大喊吃不过瘾。
　　风儿吹拂，帐篷顶端被夏末末突发奇想加上去的小旗子猎猎作响。酒足饭饱的四个人头冲头，躺在棉垫之上；没有人会傻到破坏此时的静谧，他们或者看天空，或者假寐，心也似乎找到可以栖息的地方，他们感到格外安详。
　　翟小白再次想起还未对夏末末揭开自己身份时，两个人在火车月台上猜火车的情景，心中浮过一阵暖流，悄悄握住夏末末的小手——他笑起来，无比庆幸地想道：一个平凡的自己，能有这样的女人在身边陪伴，是何等样的福气。
　　不知不觉，他们睡着了。阳光以不可逆转的姿势向西方沉去，再次醒来时，已日薄西山。漫山遍野的残叶此时仿佛在这个秋日的傍晚再一次恢复生机，昏黄而又火红的颜色覆满整个山坡，翟小白突发奇想地提出去打猎的意见，其他三人纷纷同意。
　　不过，翟柒柒觉得这样吃饱睡，睡饱再吃有点辜负一天的假期，收拾行装奔赴山野的途中，夏末末告诉她，休息本身就是一件随遇而安的事情，不需要刻意地做些什么，“一旦心存“我是在浪费光阴”的念头，也不能被称作假期了吧？”
　　“……倒也是。”
　　“走吧！”夏末末挽起翟柒柒的手臂，然后，跟在那两个手执猎枪，四处搜寻猎物的男人后面。在夏末末的刻意讨好之下，翟柒柒的兴致也逐渐高昂。
　　天色渐渐阴暗，丛林里不时响起动物的叫声。翟小白好像已经锁定自己的第一只猎物，挥手叫众人不再前行，趴在地上，拨开草丛，黑洞洞的双管猎枪瞄准一只正在埋头吃草的灰色野兔。
　　一声刺耳的枪响过后，翟小白跳起来，以为打中猎物。不过三瞅两瞅，刚才瞄准的位置空空如也，兔子早就不知道跑去哪儿，连个影踪也无。他面红过耳，恨恨地跺脚，大喊一声“你给我回来”，然后抛下众人，自顾自地追去。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翟柒柒放心不下翟小白，随他而去。于是，在这个黑夜即将到来的树林里，只剩下夏末末与樱晟这兄妹二人。
　　沉默在他们中间像个巨大的轮盘，越来越大的转来转去。樱晟把猎枪抱在怀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敢直视夏末末，他们在原处呆呆地站立一会儿，樱晟向前走两步回头道：“我们也去吧……”
　　“……嗯。”
　　当落日余晖不着痕迹地消失在天空里时，樱晟和夏末末也彻底失去翟小白他们的踪迹；秋天白天和夜晚温差很大，忘记此点的夏末末衣衫单薄，一阵凉风吹过，她激灵灵地打个哆嗦。
　　“冷了吗？”樱晟问道。
　　“没关系，不算是特别冷。”
　　樱晟握住夏末末的手，发觉那里冰凉，一阵心疼，然后反复揉搓，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等他们吧。”
　　“要不……再找一会儿？我们还没有猎物啊……”夏末末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好，那……就再呆一会儿。”樱晟也不想。他们心照不宣地继续朝山林的腹地中走去，路过一片差不多有一人高的草丛时，樱晟拉住夏末末：“别过去，那里危险。”
　　“危险？”
　　“嗯，听说那儿有一口深井，好多人不小心掉下去了呢。”
　　“想不到哥哥也会关注这种事情啊……”
　　“也不是特意搜集的信息，只是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不得已知道的。”
　　“小时候？”
　　“啊，忘了告诉你，爸爸妈妈在崂山有一栋别墅，小时候我跟尚未过逝的奶奶在这里住过一阵子，后来才因为各种原因搬进市区。爸爸妈妈会在养老的时候过来。”
　　“真让人羡慕啊……”夏末末心怀向往地朝那个她不知道在哪儿的别墅望去，她能够想像得到，那儿应该是一处不被打扰的地方，有一个大大的院子，养有好多好多鸽子还有应景儿的花；在房顶竖有一支烟筒，做饭的时候，就会冒起青烟。
　　一阵强风打断她游走的思绪，秋雨没有任何先兆地落下来，猝不及防地淋夏末末一头。混身起一层鸡皮疙瘩，夏末末抱起双肩，不停地颤抖。樱晟则立刻就把自己的长袖衬衣脱下来，罩在他们两个的头上，笑道：“爸爸妈妈养老的房子，今天就让我们先用来躲雨吧。”
　　樱晟光着上半身，线条柔和的肌肉即使在夜里也能看得清楚明白。夏末末甚至能感受到从樱晟身上传来的腾腾热气，她的脸红起来，心“突突”直跳。有意无意地，手指碰到樱晟的肌肤，触电一般再伸回来。
　　很快，别墅就绕过几颗树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这时，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出现在夏末末的脑袋里——
　　今晚就只有他们两个吗？

　　24章

　　那栋藏在半山腰里的别墅与夏末末想象中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除去是用枯木围起来的栅栏，其他几乎都是按照樱家市区的那栋宅子来建造。
　　伴随一阵低沉枯燥的“吱哑”声，樱晟为夏末末推开这栋别墅的门，然后在这样细碎飞扬的雨里，一路小跑走到屋檐下。樱晟掏出钥匙试探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那只，推门进屋之后，透过黑暗的空气，夏末末隐隐约约看到屋子里空旷的摆设——只有两张可以随时搬进搬出的摇椅，孤零零地放置在地板上；此时，门外的风声吹进来，把它们吹得摇摇晃晃。
　　“没有灯吗？”夏末末怕黑地偎在樱晟身后，问道。
　　樱晟朝前走去，从角落里搬出一张小桌，又找来火柴和蜡烛点亮。直到此刻，又黑又冷的别墅里才有那么点光明的味道。夏末末安心地松口气，听到樱晟笑道：“这里没有电的。”
　　或许是因为多年没有人居住的缘故，这里既昏暗又阴冷。樱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些柴火，放在壁炉里点燃；熊熊的火焰代替蜡烛那微弱的光火，渐渐将他们身体里的寒冷驱逐出境。坐上摇椅，凑在壁炉之前，樱晟仿佛重新回到自己最快乐的少年时代，心里那无处不在的戒备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樱晟依旧光着上半身，身体上未干的雨珠顺肌肉的轮廓汇聚下来，把裤子染湿；而那一件长袖衬衫则被他随意扔在脚边，不管不顾。夏末末怕樱晟着凉，便拣起来摊开，双手各执一角，在壁炉前哄干。
　　“不用那么麻烦，都已经脏了。”
　　“可是，这里没有换洗的衣服吧……”
　　“对，那么……我自己来吧……”樱晟俯身，朝夏末末伸出手，却被她打断。夏末末展颜笑道：“好好休息吧，这点小事我还做得来。”
　　樱晟心中一暖，闭目假寐，说起自己儿时趣事，逗得夏末末直笑。时间似乎在柴火的“噼啪”声中过得特别快，快得就连他们自己都已经忘记：
　　哦，原来时间仍在前行。
　　******
　　翟小白和翟柒柒打猎回到山顶的小帐篷里已经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与樱晟和夏末末的安逸不同，此刻，他们姐弟二人焦躁不已。而且很长时间内都各怀心思地没有交谈。
　　帐篷外面的雨哗啦哗啦，越下越大。雨点落在油布上点点滴滴的杂响，让本来就心绪难平的翟小白愈加坐立不安。他侧躺在帐篷内的垫子上，盖一层薄薄的被，借充电式手电筒的光芒，无聊地数地上的土粒，嘴里不时念叨：“他们会去哪里呢？”
　　耐性一点一点被磨光，终于，翟小白掀被坐起，就要到外面去找。翟柒柒拉住他，不满道：“你去哪里找？外面的雨那么大，又那么冷，不要找不到人，自己却淋一身的病。”
　　“可是，总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忽然想起夏末末可能会遭到恶人的迫害，翟小白心中陡然一紧。他回过头，目光闪闪地注视翟柒柒，眼眶已经泛红。
　　翟柒柒带些听天由命地叹口气，拍拍自己的身旁，示意翟小白坐在这里，幽幽地道：“再……等等吧……”
　　“我不要！”
　　“那先给他们打个电话。”
　　“每一次都没办法接通啊！”
　　“我们一起打。”说着，翟柒柒拿出手机，拔通樱晟的电话号码；翟小白拗不过自己的姐姐，再一次打给夏末末。
　　******
　　电话声响起来的时候，惊起浅睡中的樱晟；同时，夏末末也摸出自己的手机。在看清楚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樱晟和夏末末对视一眼，本身很自然的接电话的动作，却停滞下来。
　　“接吗？”夏末末低声问。
　　樱晟点点头，道：“我去那边，不要说我们在一起。”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打开门，让外面的雨声能够清楚地传进手机里，按下接听键。
　　“喂。”声音不是很清晰，杂音很重，樱晟接着说：“是柒柒吗？”
　　“……嗯。”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问道：“你在哪里？”
　　“我很安全，放心。你们呢？现在还好吧……”
　　“我跟小白在帐篷里，真抱歉，因为我弟弟的一时冲动，害我们失散。你在哪里？”她再一次问道。
　　于是，樱晟决定实话实说，并告诉翟柒柒，自己会在雨停的时候回去；在即将挂断电话的时候，翟柒柒又向樱晟问起夏末末，然后樱晟干脆的对她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回家了吧……”
　　再次走到壁炉旁边，夏末末的谈话也刚刚结束。
　　“说了什么？”樱晟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我说我在回家的路上。”
　　“……嗯。”
　　说过谎的两个人默默坐着，一时间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夏末末的心里，被一种欺骗的罪恶感所包围——虽然到目前为止，她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大多都饱含欺骗，但夏末末觉得，即使是欺骗，也有些真实的事情夹杂其中。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夏末末把翟小白骗得彻头彻尾。
　　——他一定会相信我。夏末末想，愈发觉得自己是个不可饶恕的人。
　　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变小，樱晟弯腰朝里面加上几根干柴。在如同梦幻般的火光里，他的背影与翟小白懒洋洋的笑脸交错、重叠，让夏末末一阵恍惚。
　　“哥……”夏末末垂下眼脸，嗫嚅着。
　　樱晟回过头来，见夏末末的脸色微微苍白，担心地道：“还是很冷吗？我再去抱点烧的东西来。”
　　“不，现在……现在先别走。”
　　“好吧。”樱晟把剩下的枯木枝全部丢进火里，片刻间，火苗就在夏末末那双大眼睛里闪烁不已。她就定定地注视着那儿，然后轻声道：“哥，我……真的要跟小白结婚吗？”
　　“是不是不愿意？”
　　“……没。”夏末末轻轻把头别过去。
　　看到夏末末露出一副茫然而又忧愁的表情，樱晟刚刚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如果不愿意，我可以去跟父母说说看”却忽然像被困在牢笼里的鸟儿，即使拼命地想钻出来，依旧无济于事。因为樱晟知道，就算他真的去跟樱志杰这么说，也会遭到恶狠狠的拒绝；甚至，会再次说出“末末是你的妹妹”这种严厉的话。
　　一时间，樱晟无言以对。
　　“啪”，是枯枝在火焰里折断的声音，似乎是刚刚发觉，自己手里拿的衣服已经晾干，夏末末亲自为樱晟穿上。在替他系上纽扣的时候，无意间，指甲划到樱晟的皮肤。旋即，就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终于，最后一道火焰熄灭，崂山的这栋小别墅里，再次复原到刚刚进门时的黑暗。夏末末的手指就停留在红痕的尾部，似乎那里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她无法离开；樱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屡次抬起手臂，又屡次放下。
　　“末末……”樱晟说，看看手表。虽然根本看不到。
　　夏末末的手指从樱晟的胸膛拿起，仅仅系上一颗纽扣的上衣又旋转着拉开，她轻声问道：“什么？”
　　“很晚了，去楼上睡觉吧，房间有很多，而且还有干净的被褥。”
　　夏末末顺从地点头说好，然后樱晟点起刚才熄灭的蜡烛，带她上楼；年代久远的楼梯不时响起寿终正寝般嘶哑的声音，他们很快到达二楼，樱晟随意推开某一个房门，自己先行进去，把蜡烛放在桌子上。
　　屋子里塞满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儿，采用的是日式榻榻米铺垫；樱晟从壁橱里拿出白色的床垫和背子，工工整整地铺好，又试探柔软度似地拍一拍，笑道：“虽然有点潮，但总算可以睡一觉，将就些吧，比待在外面要强。”
　　“……嗯。”
　　“那……我去隔壁整理了。有什么事的话敲敲墙我就能听到。”说罢，樱晟站起来，就要离开，在经过夏末末的时候，被她伸手挡住。
　　“末末……”樱晟一脸愕然。他想问问夏末末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只看到夏末末一言不发地摇头。
　　“怕黑吗？”恐怕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不。”其实她想让他留下。
　　“害怕的话，我们隔一堵墙也可以聊天。”终究是男女有别，而且还是兄妹。
　　“……不。”为什么你总是不能明白？
　　“末末，让开好吗……”她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胸膛。他将要把持不住。
　　“……不。”她倔强，只是想让他自己明白。
　　樱晟的双眸不停晃动，他挣扎而又痛苦地抬起脸，发出一句无声的呐喊。
　　紧绷的身躯慢慢舒展，他似乎放弃抵抗，一双有力的手臂，此刻忽然变得柔软。樱晟颤抖着，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地拥夏末末入怀；当夏末末发间雨水的味道无比清晰地涌入鼻中，樱晟闭上双眼，用尽所有的力气，只说出一声：
　　“末末……”
　　“嗯……”
　　在黑暗中交错的两个人再次分开，彼此对视。夏末末看到，此刻樱晟的双眸之中，有妖娆的火焰；雨的声音，风的气息，还有禁忌的两个人，就在时间的缓慢推移之中，向对方靠近。
　　同样冰凉的唇互相碰撞，浅浅地印在一起。接着，他们不约而同的张开嘴唇，舌头缠在一起，疯狂而又窒息地吻着。
　　樱晟修长的手指使劲攥住夏末末的后衣襟，指甲泛白；夏末末的眼睛半开半阖，想要一头扎进樱晟的身体里，融为一体。
　　那一刻，他们两个人终于一起，忘记所有……

　　25章

　　自从得知樱晟安全的消息，翟柒柒高度紧张的旋钮慢慢松驰；不知不觉间，侧卧在地上入眠。翟小白怕光线会影响到翟柒柒睡觉，早已把手电筒关闭。他盘腿侧坐，脑袋仿佛被塞上又热又粘的浆糊，一旦思考，就会疲惫不堪——他无法像翟柒柒那般了无挂碍的心安。因为他总有一种预感：樱晟和夏末末此刻正呆在一起，就在樱晟说的那栋别墅里。
　　又长又缓地呼出一口气，翟小白慢慢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爬到拉链边，然后小心翼翼的拉开，一股清新的冷气就扑面而来。似乎就这样吹散一些心中的抑郁，他的心情轻松不少。
　　雨点稀稀落落，随时有停止下降的可能。翟小白叉开双脚，站在被杂草掩盖的泥泞里，抬起头，就看到雨和星辰。
　　当时的时间是凌晨四点钟，再有一个小时，东方的天际就会出现一层鱼肚白——
　　再然后，就会天光大亮吧？翟小白这样想着，在地上铺一层塑料袋，一条腿伸开，一条腿蜷起，倚在帐篷边上。
　　他不想回到那个狭窄的所在——反正也不会睡着，那么在哪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在这儿就好，眼看天空慢慢亮起，他准备在朝阳刚刚冒出一个头的时候，就去别墅里寻找樱晟——他需要再一次确定。
　　一个小时过去，这一场绵密的秋雨不知道是在哪一个具体的时间里停止，只留下满山的水迹。
　　翟小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末末说她是在回家的路上，那么现在，一定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吧……
　　眼看蒙蒙亮的天空再次为所有的景物慢慢覆上它们该有的颜色，翟小白犹豫起来。不过，他不知道这种犹豫究竟是因为相信，还是不敢面对。
　　两个小时过去，东方的尽头，冒出一抹小小的红光；翟小白做出最后的决定，没有叫醒翟柒柒，而是一个人，朝樱家那栋养老的别墅走去。
　　******
　　这是一个值得赞叹的清晨。
　　当夏末末从樱晟的怀中醒来，拉开百叶窗，红色的朝阳直直射在自己脸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樱氏夫妇会选择在他们暮年之时回来这里：即使仅仅能够在清晨看到这样的景色，那也再无遗憾。
　　日出而作，日落而眠。从不逆天行事。天底下，恐怕没有比躲避城市中的喧嚣更美好的事情。
　　虽然只睡过不到两个小时，但夏末末依然感到精力充沛。手掌趴在窗棂上，微笑地欣赏一会儿山中晨景，她回头，看到樱晟仍旧睡得香甜。双唇忽然涌上一抹温热，直到现在夏末末想起凌晨时那充满激情的拥吻，也难以抑制快速跃动的心跳。
　　她走到樱晟身旁跪坐下来，端详他睡梦中的笑靥。指尖不由伸过去，用那里的触觉，去感受樱晟嘴唇的轮廓。
　　屋子里开始有各样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夜里迤逦的气氛慢慢被蒸发一空。夏末末仿佛忽然从梦境中跌落回现实——她一下子明白，就算她与樱晟彼此相恋，也无法改变父母的决定，更不要说世人的眼光。
　　除非……
　　夏末末想着，然后摇头——如果把自己是用来欺骗翟家的婚姻这个目的与身份曝光，那么樱志杰的声誉将会急转直下。无论于公于私，樱志杰都会拼尽全力维护她的身份。于是，没有除非……
　　樱晟幽幽醒转，看到夏末末正注视自己发呆，还处在迷糊状态的意识让他满足地笑道：“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哥，我们回去吧。如果太晚的话，可能真的会被小白他们知道。”
　　这种偷偷摸摸的措辞似乎戳中樱晟的痛处，他正色道：“我们没有做出格的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他们的话题里有小白出现，就再难保持默契。
　　气氛一下子生冷下去，樱晟刚才的严肃让夏末末的心里有点委屈。她的嘴角微微下垂，低头道：“对不起……”
　　这样的柔软倒让樱晟手足无措，他默默注视夏末末良久。最后，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想要寻找逃脱的方式，樱晟一言不发地慢慢张开双臂。
　　夏末末乖乖地朝那里躺去，仰起头来时，就接到樱晟俯身投下的浅吻。
　　“我们……能不能不再担心。”嘴齿相依，樱晟的呼吸传到夏末末的嘴里。
　　“我不会再说了……”
　　“谢谢。”樱晟握住夏末末的手掌一紧，由衷的感谢。
　　他们一起走到窗前，像一对安度晚年的夫妇，侧搂在一起，目光扫过远在天边的城市和眼下的树林。抬头向上的时候，就看到天空里重新出现云的影子。
　　樱晟一边咬夏末末的耳垂，一边柔声道：“末末，你看天那么蓝，连云都肯为它白头。”
　　夏末末侧过脸来，那双微厚的嘴唇肉感实足，透射轻柔的光泽。樱晟的心头涌动，扳正夏末末的身躯；最先碰到的是额头，接着是鼻头亲昵地蹭来蹭去。他的眼帘下垂，专注地看着夏末末双唇之间那小小的缝隙，试探性地碰一下，然后便深陷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把屋子里的摆设恢复原状，夏末末与樱晟离开这栋存有他们亲密记忆的别墅；踩到院子里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听见积水里青蛙的叫声，夏末末的眼睛就弯成一个小月亮，漆黑如墨。
　　可是，当他们反身关上栅栏的门，准备下山时，却看到翟小白正站在不远处一株小树后面，目瞪口呆地朝他们望来。
　　时间仿佛忽然被某种力量定格，三个人全部维持在乍见前一刻的动作，僵在那里无法动弹。
　　是翟小白先迈开的脚步。随着他越走越近，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震惊慢慢变成苦涩，最后，当他走到夏末末和樱晟面前，又在这种苦涩里孕出笑颜。
　　他没有看夏末末，而是一直盯住樱晟，身体僵直地笑道：“原来你们真的在这里。”
　　“小白……”刹那间，樱晟无言以对。
　　“小白……”夏末末跟樱晟同时说出口，她的心里，在此时出现一个巨大的裂缝。
　　翟小白一直在笑，没有理会夏末末，对樱晟说：“你骗得我好苦。”
　　“……”
　　“啊……”翟小白抬起头，闭上眼睛思索，然后叹息道：“是不想让我们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对不对？”
　　“嗯？”
　　“因为末末是你的妹妹啊！如果让我们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恐怕会对末末有坏的影响吧……”
　　“是这样……”似乎是明白翟小白在为自己开脱，樱晟点头称是。
　　而翟小白却不意于此长留，他默默地转过身去，迈开离去的脚步。边走边挥手道：“我先走啦，你们自己回去吧，路上小心……”
　　目视翟小白的背影，夏末末与樱晟面面相覤。被拆穿的谎言此时已经化成最难以承受的重担，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翟小白起初故意走得很轻松，而当他走进树林，就开始没了命的狂奔。心中的希望和信任被轰得分崩离析，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而来，身体里每一个器官像是被扔进绞肉机里，灌入每一根神经。
　　他一面跑，就一面流泪，无声地呼喊着：
　　“末末，你骗得我好苦！”

　　26章

　　夏末末很久没有翟小白的消息。从那天开始，翟小白仿佛变成夏末末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在经过某一段时光的掌纹时他们相遇，然后又在彼此不同的方向里错身而过，从此彻底消失。
　　在两个人感情空白的这段时间里，夏末末屡次想给翟小白打个电话询问他的近况。但拿起手机来，刚刚按出开头几个号码，她却又通通都删除掉——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谈话，或者说不知道如何解释是萦绕在夏末末心头最大的问题。
　　她会担心翟小白。
　　比如说，他可能会喝很多酒，不醒人世。
　　比如说，他会在失眠的时候整夜整夜在外面流浪。
　　比如说，他终日抱头细数她的罪过，沉默不言。
　　但，也仅仅只是一层没有任何暧昧味道的担心而已。在这之外，夏末末一直在等待一个结局——翟小白戳破她与樱晟的关系，然后给自己一个该有的审判。
　　然而秋日渐深，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可是除去消失的翟小白，夏末末的生活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在一个天气阴沉的上午，夏末末技巧性的在与樱晟的谈话之中随口问起翟小白。那时，樱晟刚刚结束他的长跑归来——他最近跑步的距离和时间都在大幅度的增加——短裤背心换成丝制轻薄的长衣，脸上有被风干的汗水的痕迹。樱晟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用冰凉的生水使劲儿往脸上拍，听到夏末末的问题，他的动作停顿下来；接着，他把水激到自己的头颅，头也不回地道：“想必是在拼命的放纵自己吧……”
　　夏末末怔然片刻，忽然涌起一阵浅浅的忧伤：
　　原来，失去小白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
　　那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午后，无风无雨，阳光明媚。樱家的大门和窗户都敞开着，大片大片的光徐徐不尽地涌进来，空气里浮有细微的浮尘。
　　吃过午饭，夏末末陪樱志杰在厅里下象棋；她的棋艺说不上很好，但在樱志杰的有意指点之下，倒也走的有模有样。夏末末来到樱家已有小半年光景，因为做事有分寸，语言讨巧，早已获得所有人的好感。樱氏夫妇似乎忘记夏末末的真正身份，话里话外，都将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看待。
　　马管家面带谦恭笑容地垂立一旁，不时为二人的杯子里续茶。见夏末末连下连输，不由得把手伸到她的背后，写几个字，然后夏末末就会走一着妙棋，赢来樱志杰的赞赏。此时棋局已经过半，夏末末拿起卒子，即将迈出过河的第一步时，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机车声。
　　那一刻，她的双眸募然睁大，仿佛是在举棋不定，食指和拇指夹紧的卒子就停滞在半空里。
　　“末末？”樱志杰提醒道，那枚棋子必落，似乎并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思考。
　　然而夏末末并未听到——她的耳朵在外面，在那个停在樱家门口的机车上。良久，像是终于鼓足面对的勇气，她把棋子攥在手心里，朝门外看去——
　　带头盔的男人跨在机车上，单脚撑地。看方向，大概也正朝她望来。
　　“啪哒”，棋子从手心坠落，打乱整个棋盘。樱志杰和马荣狐疑地顺夏末末的目光向外，然后樱志杰便若有所悟地抚掌笑道：“快去吧，他等你呢。”
　　“……嗯！”夏末末的鼻音很重，告别主仆二人，风也似的跑到翟小白身旁。
　　那时，翟小白刚刚摘下头盔，头发该是很久都没有修剪过，堪堪盖过双眉；于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就有一种近乎迷幻的色彩。满面风尘地露出一个笑容，他朝夏末末伸出手掌。
　　“跟我来。”他说。
　　******
　　翟小白带夏末末来到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地方。
　　火车刚刚开过去不久，“轰隆轰隆”的余声一如哪个年长老人对于往事的娓娓道来，渐语渐轻。
　　这是他们猜火车的地方。
　　月台的柱子上，漆面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地上有纸屑和空的饮料瓶，被风搅成一个一个的圆圈。翟小白单腿支撑住歪斜的机车，拿起挂在车把上的宝特瓶，“咕噜咕噜”地灌下去，然后反身递给夏末末。
　　夏末末摆摆手掌，表示并不需要。看到翟小白被水润亮的嘴唇，她忽然想起在那个夏天刚刚开始的季节里，她与还自称为楚辞的翟小白相遇，恍若隔世。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临行前，樱志杰欣慰的笑容浮现于脑海，仿佛是逼迫夏末末再一次确定，她的未来必将与眼前这个男人羁绊不休。
　　“小白，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
　　“比如说呢？”
　　“每一个我们曾路过的地方。”翟小白回头，脸上一丝笑容也无。
　　倾刻间，夏末末被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绪灌满脑海，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那蓄势待发的愧疚的泪水便再也无法相忍，扑簌簌滚落。她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裤子上，浸湿大片。
　　阳光直射，火车月台里的一辆机车上，一男一女前后坐着。男人的目光幽远，凝注前方；女人垂下长发，低低缀泣。
　　他们走下来，像是在与这个故事的开头相呼应，翟小白躺在地上，笑道：“猜猜下一辆经过的火车会是什么颜色？”
　　夏末末摇头说不知道，翟小白便说：“我也不知道。就像一条遥远的路途，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出现在哪里一样不知道。”然后，他注视夏末末，脸上的表情神圣而庄严：“末末，前些天我遇到我路途上的拐角，那个拐角转折得很厉害，我以为它会是我的终点。可是当我转过去，才发现我仍然在路上，我仍然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打算把它走完。”
　　夏末末明白翟小白话中那晦涩的深意，也明白这是另外一种原谅，于是，露出他们见面以来第一个微笑。她说，这条路的深处，有着最深不可测的羁绊。
　　翟小白伸出手臂，让夏末末将他拉起；在因惯性而前倾的途中，他忽然抱住夏末末，眉头皱得很深，死死将她吻住。
　　在呼吸将要停滞的那一刻，他们分开。翟小白的表情充满苦痛，他再次抱紧夏末末，深深地呼吸着。一如将要离开尘世的人那般眷恋和不舍地道：“末末，能不能……永远都在我身边……”
　　这个吻让夏末末的大脑空白，似乎处于一个崩溃的边缘，当翟小白再次重复他的话，夏末末才想起自己的使命，缓缓地点头。
　　“永远……都不会……”

　　27章

　　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夏末末脸上的汗水混淆跌倒的泥土滴落，那清晰的痕迹一如时光沉淀下的疤痕覆盖皮肤——从凌晨两点接到樱志杰的电话跑到这里，已经过去四十分钟，虚脱的夏末末在医院大厅里走得摇摇晃晃，几乎辨不清前路。
　　虽然夏末末一时间想不通为什么夏莲重病住院是樱志杰陪伴在身旁，但眼下并非是思考和确定的恰当时机；剩余的最后一点力气，支撑住夏末末爬到三楼的特护病房。房间上亮有白色灯光，樱志杰环抱双肩坐在走廊的固定排椅上，透过昏暗的灯光，夏末末清晰地从他的脸上看到岁月的痕迹——那些皱纹和白发比往日里更深、更白，不如说是“岁月的积攒”更为确切。他被忽然出现在自己眼皮底下的白色帆布鞋分散开集中的精力，抬头看到狼狈不堪的夏末末，眼神之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与之前有那么点细节上的不同。
　　“校长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吗……”看到夏莲住的地方是特护病房而不是急诊室，夏末末暗地里松一口气，但还是这样问道。
　　“嗯，在里面睡着了。”
　　“病得严重吗？这种心脏病可不可以治愈？”
　　“把心放宽，她……没事的。”樱志杰俯身拉夏末末坐下，道：“本来不想惊动你的，唉……你来了也好。”
　　夏末末误以为樱志杰是因半夜里把她吵醒而说出这样的话，摇头道：“爸爸，校长的安危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们安静的守候在病房之外，那意思，好像都是在等待可以照顾夏莲的机会；夏末末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站起来道：“爸，我想进去看一看校长。”
　　“去吧……”樱志杰挥手道，没有拒绝。
　　******
　　夏莲的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一台显示心率的仪器射出蓝色幽光——那儿的波纹十分平缓，大概可以猜出它监测的人正安然置于一个分外甜美的梦境里；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像一个病人，当然，前提是她的脸色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煞白。
　　夏末末的手指伸进薄薄的被子里，摸到夏莲那只冰凉滑腻的手；从病床前的椅子上轻轻俯下身去，一颗晶莹的泪珠就滴落到白色床单上。
　　——快好起来吧。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夏末末为她祈福。然后，又似乎是怕她在梦里寂寞，夏末末又轻声细语，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繁苦一一道来。
　　因为不渝被他人听到，所以夏末末第一次毫不避忌地讲起樱晟。说起那暖风过境的初见，说起小巷里的相拥，话里话外都是依依；可是，夏末末却没有注意到，当她低吟浅唱般地回忆时，夏莲却悄悄睁开眼睛——
　　“末末……”她吃力地抬起手臂，眼中尽是担忧。
　　听到久违的声音，夏末末的心中欣喜异常；她急忙攥住夏莲的手掌，张口要说些什么，又担心自己方才那令人窘迫的自白有否被听到，矛盾的脑袋竟一时语塞。
　　“你刚才……”夏莲深呼吸两口，顺便调整己欲不堪重负的心脏；夏末末要去为她抚胸，却被轻轻推开。然后夏莲继续问道：“都是真的吗？”
　　凭心而论，夏末末并不想欺骗夏莲，可是又怕她重病之下再出意外，于是昧心地摇头否认。
　　那时，夏莲注视夏末末的眼神深邃而幽远，长长的叹息之后，便是一声说不清确切含意的“冤孽”二字。
　　夏莲并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故意将交谈的焦点转移到其他不相干的地方；坐起来，尽量逼近上方虚无的空气，心率仪上就有稍高一些的浮动。
　　夏末末问起夏莲因何住院和为什么守在外面的人是樱志杰这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夏莲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操劳过度；而第二个，她思虑很久，最终只是抿嘴一笑，说出“啊，就是他啊”这样随口敷衍的答案。
　　“校长和樱先生是旧相识吗？”
　　“不那么严格的话，算是吧……”
　　“想必是交情十分深厚那一种。”
　　“傻孩子……”
　　“校长……”夏末末欲言又止。
　　“嗯？”
　　“您的病很快就会好，对不对？”
　　“……对。”夏莲说，瞥一眼就放置在仪器旁的病例单，又自然而然地收回来。
　　“那……希望您能去参加我跟小白的订婚礼。我知道这个请求不合规矩，可还是抱有这个希望；而且，如果隐瞒身份的话，根本不可能会被他人察觉到。”
　　夏莲的目光一凝，不置可否地点头道：“我跟小白只见过一面，但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是一个适合托付终身的人。”说完，又语重心长地续道：“末末，年轻人行差踏错情有可原，而最忌讳的是明知道错还要义无反顾的坚持。无论什么事，校长都希望你能有分寸的处理。”
　　夏末末的心中一沉，朦朦胧胧地知道夏莲是在暗指些什么。这时，门被推开，樱志杰探进头来，提醒夏末末不要耽误夏莲休息。夏末末便恍然同夏莲道别。
　　“咔嚓”，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消失在关门之前的狭窄缝隙里。夏莲听到樱志杰和夏末末正在门外低声交谈——她并不在意交谈的内容，只因心中被惆怅难言的情绪塞得满满当当，旋即，她撇过头，拿起那张被夏末末忽略的病例单凑在仪器灯前。
　　再次闭目的时候，就有两行泪水。
　　她没有病，只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奔向死亡——死亡的确是一件常事，或许会有痛苦，但没经历过的人永远没办法得知。经历过的人也再没有机会告诉他人。
　　如果一个人生来孤独，那么就不会惧怕这种生来就在等待的事。可夏莲恰恰就同所有人一样：害怕同她在尘世眷恋的人永别。

　　28章

　　F市下起一场小雪，细碎的白色颗粒浅浅覆盖道路，世界的颜色处于灰色和白色之间，昏昏沉沉。在这个冬日刚刚开始的日子里，夏莲也终于走到她生命的尽头。七天之后，樱志杰不顾冯梦娇的反对，为夏莲在F市一片无人的旷野里，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没有人知道樱志杰如此重视夏莲的原因——或许冯梦娇知道，但她那天并没有出席。
　　夏莲是一个坚定的东正教信仰者，所以在她那孤独的墓碑前，就有两个身穿黑色教衣的牧师手执十字架，为她默念天国的祝词。樱志杰穿黑色中山装，臂膀上缠有一块白布，站在两位牧师中间靠后的位置，正对夏莲那张黑白照片；似乎时间在夏莲死后以数倍于平日的速度流逝，樱志杰愈显老态，本来躲在头发里面的白色清清楚楚地露出来，好像是在刻意地雕刻些什么。
　　夏末末痛哭流涕的时候已经过去，此刻，她跪在两排人群的最首处，脸上没有任何泪迹；只是目光呆滞地看向某个人的脚面，瘦弱的身躯随眼神的恍惚而摇晃。她在心里轻声呢喃着——
　　再也见不到了啊……
　　或许夏莲是夏末末第一个看见的人，所以无论生活的状态如何变迁，依然安置在她记忆的开始。
　　——最开始的记忆是在哪里呢？
　　夏末末抓住这个问题，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她下意识地朝夏莲的照片望去，想要张口问一问——此刻，夏末末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夏莲没有死。
　　于是，夏末末的眼睛忽视站在夏莲坟前的所有人，身体微微前倾，在倾斜的角度已不足以维持这样一个跪坐的姿势时，她的手掌接触到地面。夏末末觉得那张照片此刻看来太小，所以往前爬，肩膀撞到些什么，可是她并未在意。
　　终于，侧脸贴上冰凉的墓碑，夏末末笑起来。
　　此刻，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注视夏末末。除去樱氏父子，大概没有人理解为什么面带笑容的夏末末的身体里，会向外漫出某种巨大的悲伤——即使是略微知道一点内情的翟小白。
　　雪在这片旷野里越下越大，由最初的冰粒，到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夏末末的头上，很快就溶化开来。她的笑容未减，就像手掌之下按压住的一颗初展绿芽的小草那般愈发光彩。
　　翟小白想走上前去拉夏末末回来，可最先碰到她的人是樱晟。他跪在夏末末身后，双手环抱，覆在她沾满泥土的手背上，轻声说道：
　　“末末，我们不要打扰牧师。”
　　“校长在笑啊……你看到了吗？”
　　“不要任性了好吗？你的校长已经不在了……”
　　“你说谎。”夏末末摇头。
　　“你这个样子的话，校长在天上也不会心安呢。”
　　“天上……”夏末末抬起头，说：“啊，我看到啦！她在那儿冲我笑呢，哥，你也看看，就在那儿。”
　　“可是……”夏末末圆睁的双眼慢慢变小，连带声音也低缓下去，她不再笑，问道：“可是，为什么校长越来越远啊……”
　　樱晟在夏末末的耳旁叹息，双臂像个紧箍般地将她搂紧。
　　他们两个就这样旁若无人的跪坐在那里，转盼之间，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便如同万花羞落。樱志杰的手掌在颤抖——他的心里在隐忍什么，但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发作。
　　忽然，人群之中闯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莫茉莉“呼哧呼哧”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一边怒指樱晟与夏末末：“樱哥哥，你的末末是个大骗子！大骗子！”
　　那时，莫茉莉的头顶、肩膀上盖有一层薄薄的雪花，脸蛋因为愤怒而红润异常；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没有人接一句话茬，而是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葬礼上的气氛变成一种诡异的安静，樱晟慢慢回过头来，露出疑问和忐忑交织的神情。莫茉莉的底气就有些不足，但她马上挺起胸膛，把她跟踪夏末末的所见，以及拜托家里人的调查结果都一股脑儿说出来。
　　在莫茉莉几近歇斯底里的叙述过程之中，夏末末胸口仿若被压上一块巨大的石头，堵在那里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夏末末是拣来的孩子，夏末末是永岚学院派来的骗子！”莫茉莉躬起身子，在雪中放声大喊。
　　然后翟小白从震惊之中快步冲出来，捂住莫茉莉的嘴巴。但即使是在这样宽阔的手掌里，她还是“唔唔”地挣扎。
　　——被拆穿了啊……
　　夏末末垂下头，不敢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翟小白，她能够想象得到那种让人心酸的审视。
　　与其他人的惊愕不同，此刻的樱晟，甚至有些欣喜：当道德的帽子被吹跑，也没有联姻的压力，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说明，他跟夏末末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这样想着，他垂下头，注视夏末末的侧脸。然后又坚定无比地站起来，面对前来参加这场葬礼的人们——
　　最先看到的是翟小白。
　　再没有什么能够遮蔽感情的东西，樱晟的神情波澜不惊。他以点头示意的方式，感谢翟小白阻止莫茉莉继续说下去。
　　“刚才莫茉莉说的，没有半点假话。”樱晟想这样告诉他们，他需要尽快地摆脱那些无形的束缚。
　　可是，这个时候，一直闭目不语的樱志杰却猛然转身，扶起夏末末，用极轻，却又一丝不差可以听到的声音道：
　　“末末，是我跟夏莲的孩子。”
　　一道白光，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于樱晟的脑海轰然炸响……

　　29章

　　雪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只剩下风在微微吹动最表面一层的积雪。牧师早在半个小时之前就已经离开，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们也陆陆续续散去。
　　翟小白还没有走，他站立的位置离樱家三人稍微远一点，顺风的方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未曾送来他们之间的交谈。在这一段沉默的时间里，翟小白把刚才莫茉莉所说的，还没来得及在他心中沉淀的话一一回想，终于搞清楚为何樱晟与夏末末并不忌讳他们本应该相当忌讳的事情——其实就是因为，在今天樱志杰揭开夏末末的真正身份之前，他们以为彼此没有血缘关系。
　　——被骗了呢……
　　翟小白苦笑，然后孤独地叹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显得相当突兀，也没跟谁打声招呼，萧索地踏着积雪，在风中发出“咯咯”的声音缓步离去；走出不多远，他想回头看一眼夏末末，但最终这个诱人而又迫切的希望化成一个长长的懒腰，右臂用左掌扶住伸长，微微摆一摆。就像是在挥手道别。
　　******
　　“末末她……真的是我的妹妹？”希望还没来得及燃起就宣告寿终正寝，所以樱晟想要最终的确定。
　　“是。”樱志杰点头道。
　　“……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不告诉我们？”
　　“夏莲也是在得知自己的病已经无药可治时才告诉我。”
　　“……爸！”樱晟的眼眶渐红，他显得很激动，有一种强烈的徒劳感和挫败感。平日里的从容自若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起来，却不敢与樱志杰对视。
　　夏末末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一直在倾听这种审判式的命运——就好像她的命运本身就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只需要某种语言上的命令就能够肯定。这个时候，她深深地低下头去，做出一个行礼的姿势，道一声：“父亲。”
　　这两个字有顺从，有挣扎，还有像是无所谓的态度；饱含无尽的意味。
　　谁也不知道这时夏末末的心里在想什么，樱晟只是看到夏末末忽然站起来，刘海遮住唯一可以表露感情的双眼，轻轻巧巧地转身，面对空旷的田野，笑道：
　　“人都走光了碍……爸，我们也回去吧。”
　　太阳出来了，夏末末回过头，侧脸就有温柔的反光。
　　那时，她笑得灿烂极了。
　　******
　　晚风轻送，就像在耳旁叮嘱的声音在不停告别；星星很少，不过即使是樱晟眼睛那么大的天空里，他都数不清楚——这已经是第三遍，数到一半时，就不知道下一个是在哪里，是不是曾经数过。他颓然叹息一声，走回床边抱头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就有“嗡嗡”的声音，像是蝉鸣，也像是夏季由远而近不间断的号角。这种失聪的情况延续一个小时之久，让他静不下心来思考——不，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想思考，大脑清清白白才最好。
　　只是……
　　樱晟睁开眼睛——他的屋子在后院，樱家主宅正对他的窗户，
　　——她睡了吗？
　　樱晟翻身坐起。此刻的夏末末想必也跟他一样睡不着。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让每个人都十分腻烦的不眠之夜。
　　如果时间回廊尽头的那扇门被打开，那一道白色的光芒打上他的窗格，那么他应该可以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翟小白赤/裸着身躯，在寒冷的，刚刚下过雪的冬夜跑到湖里一圈一圈的游泳。
　　翟柒柒手执电话，拔通樱晟的号码，在还未接通之前就按下红键。
　　莫茉莉哭成一个泪人，樱氏夫妇在冷战。
　　只有夏末末——只有她一个人睡得安稳。她比以往睡得都要安稳。
　　当最初的，对美好生活的信仰轰然崩塌；当自己最真实的世界脆弱到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够被改变，其实，每个人都可以睡得这样安稳。
　　******
　　第二天，睡足觉的夏末末穿上一身光鲜的衣服，看上去精神很好。就像漂去所有杂质的水被倒在干净的玻璃杯里，清清白白；她笑着，跟所有人打招呼：起早干活的马管家，在楼下享用早餐的樱志杰，还有表情繁复多变的冯梦娇。
　　“爸爸，妈妈。”落坐前，夏末末恭敬地鞠躬行礼。
　　因为已经知道夏末末的真正身份，所以樱志杰显得更加慈爱——或许还包含一些类似于愧疚的东西——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饱了。”冯梦娇忽然放下碗筷，淡然道。
　　“饱了？”樱志杰问道。饭菜是刚刚端上来的，动都没有动过。
　　“饱了！”昨晚一直在冷战，此刻的冯梦娇憋了一肚子气终于找到暴发的口子，站起来一拍桌子，大声道。
　　樱志杰瞥一眼被吓到的夏末末，说：“注意你的语气。”
　　“我的语气？我的语气有问题吗？有也是你的人品先有问题！结婚之前，你有什么风流账我都不在意，可是……”
　　“可是孩子在这里！”樱志杰也站起来，瞪起眼睛打断冯梦娇。
　　冯梦娇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好、好、好！这个家是你的，这个女儿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走！”踢开凳子，“腾腾腾”爬上楼梯。
　　而这个时候，夏末末往嘴里夹的第一口菜还没来得及嚼；冯梦娇每走一步，她的嘴巴就动一下，当这样的声音消失时，夏末末把那一块黄瓜咽进肚子里。没有在意身旁樱志杰哀伤的目光，仿佛这一切未曾发生，夏末末吃的很安静。
　　“爸，我也吃饱了。”没看樱志杰，夏末末躬身离开，朝门外走去。刚刚出门，便看到躲在一侧聚精会神偷听的马荣。却也没有在意，径直走出这个院子。
　　因为是这样的匆忙出门，夏末末穿的并不厚。她瑟缩着肩膀，游走在人影稀少的街头，那被她压抑的眼神扑簌簌流下来。
　　边走，边哭。
　　路中央的积雪因经常走动的关系已经融化掉，可是路边的雪却经历一晚的寒冷，变得很硬。踩过去，只能留下浅浅的脚印。
　　夏末末不知道自己这是去往哪里，像一个辨不清前路的迷途羔羊，已经失去横冲直撞的力气，所以便绝望的放缓脚步，已期在体力耗尽的之前，能够寻到出路。
　　街上的行人多起来，又因为长久的行走，一点一点少下去。
　　当夏末末从自己的悲伤之中回神，茫然四顾的时候，她看到一片没有结冰的湖泊。围湖的栅栏前停有一辆机车，还有坐在枯萎的草坪上的，翟小白单薄的背影。

　　30章

　　“哭了？”翟小白很快就发现夏末末，问道。
　　夏末末摇摇头，想要拒绝；可是那么明显的谎言最终却让她缄口不语。
　　注意到翟小白的头发上结有一层薄薄的冰，她诧异地伸手指去，“怎么那里……”
　　“哪里？”
　　“头发上有冰呢。”
　　“哦，昨晚在这儿游泳来着。”
　　“整晚吗？现在天都亮了。”
　　“搞不清楚应该去哪儿才好啊！家里实在是太吵了，心情也静不下来，所以就想在冬天的湖里游泳应该会让脑袋清醒一阵子，就来了。很傻对不对？”懒洋洋的语气说完前半部分，最后的问句却笑起来。
　　“是不是因为……”夏末末低下头去。
　　“嗨，你不要想太多。我就是因为想太多想不明白，才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过人嘛，偶尔也得疯狂那么一下。”
　　这种刻意的不想让对方担心的态度让夏末末无地自容，本来隐去的泪水此刻却要涌出来，她慌忙伸手拭去眼角那浅浅的湿润。
　　“那件事情……”翟小白小心地揣摩措辞，“我是指伯父说的话，对你应该会有什么影响吧……”
　　“没有那回事。”
　　“你先不要着急，其实我是想问……”
　　“嗯？”听到翟小白说到一半终止，夏末末挑起眼眉问道。
　　而翟小白只是摆摆手掌，似乎是不愿再说下去。他重新将视线投入到被早晨阳光照射的波光粼粼的水面，微微眯起眼睛——
　　该死。他在心中这样责骂自己：本来经过一夜的思量，决定放弃与夏末末的这段可笑的感情，可是只是这么一面就又要把持不住。
　　“我们……”翟小白回过头，洁白的牙齿因为笑容的展开而露出来，“还是做朋友吧……”
　　夏末末：……
　　翟小白解释道：“不是出于腻烦，而是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忽然觉得成为朋友的两个人才能走得更远，更牢靠。”
　　“……”
　　“我会去跟伯父解除婚约。碍……”翟小白拍拍脑门，笑道：“本来就没有任何婚约嘛！”
　　他就这样笑着。面对沉默不语的夏末末大声笑着。
　　就好像说出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渐渐地，他捂住肚子乐不可吱。
　　枯叶上的晨霜此刻已经溶化，翟小白把脸埋进这些草里，又湿又疼。可他还是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过去多久，翟小白笑累了；他抬起头，却已经不见夏末末的身影。
　　于是，他重新趴回草坪上，手掌握成紧紧的拳头，狠狠砸下去。
　　该死！
　　翟小白再次这样暗骂自己，并流下后悔的眼泪。
　　******
　　樱晟决定走出阴霾。
　　这种决定出现在他走出自己的屋子，看到刺目的阳光，并抬起手掌遮挡的那一刻——没有想通之后的轻松和愉悦，他的心里很平静。像是一潭等待岁月老去，终将枯竭的死水。
　　他回到自己房地产公司的办公桌前，桌子上摆有最新的投标文件，并被细心的整理好各种类别——需要注意的，以及可以随便忽略的。旁边还有一杯使用精致容器倒满的爱尔兰咖啡，杯底的磨砂盘子上斜斜地倚有两袋分量刚刚好的砂糖。
　　樱晟单手抚额，把砂糖通通倒进去，正准备一口喝掉的时候，莫岍推门走进来。
　　“这是新冲好的一杯，你的那杯已经凉了。”
　　“味道还不错。”虽然有莫岍的提醒，但樱晟还是按照自己最开始的计划行事。
　　莫岍用一个女性特有的，优雅的姿势坐下来，双手按在叠起的大腿上，明灿灿的头发在一颦一笑间动人的摇晃。他目光的焦点，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离开樱晟的脸——精致的五官，深深的轮廓，无论过去多少时光，依然一如既往的迷恋；在樱晟来公司之间，他总会提早在这儿度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为他一天的工作做出最富有效率的准备。
　　可这一次，莫岍打算稍稍占用一点樱晟的时间。
　　“这是一件很私人的事。”莫岍开口道，似乎是接前面的某一句话，却又实在无迹可寻。
　　“哦？今天好像意外的有话要讲啊。”
　　“曾经我只是推测，你或许喜欢上自己最亲近的人，不要忙着否认……”莫岍打断想要说些什么的樱晟，续道：“如果她本身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单纯的，家族的筹码，那么也无可厚非。可是偏偏……”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樱晟皱皱眉头，笑道：“凭我们的关系，还请直接了当一点吧……”
　　“我提醒过你不能够犯这种楚忌，可是现在想来又觉得可笑。”莫岍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因为毕竟自己就已经是站在道德边缘的人，所以，也就没有资格去对别人进行道德上的指责吧……但事已至此，我也弄不清楚你喜欢上末末，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说重点。”
　　注意到樱晟不耐的语气，莫岍注视他的眼神充满疼痛和不舍，他一丝不苟地道：“我希望你能明白，喜欢一个人，永远都是对的。”
　　樱晟圆睁双目，难以置信地看着莫岍——他怎么也不敢想象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能够出自莫岍的口中，是鼓励还是期盼分不清楚，但语气中的坚定却毋庸置疑。
　　这时，莫岍缓缓起身，双手拄在桌面上，低头俯视樱晟，一字一句地道：
　　“相信我，喜欢一个人，永远都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樱晟闭上眼睛，鼻孔紧绷地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将那颗因这番话而蠢蠢欲动的心平静下来。沉默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道：“不要乱说话。”
　　莫岍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是萧索地走出这个房间。临关门时，他又悄悄回头看樱晟一眼，用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道：
　　“我在这里找到你就已经知足。你最苦，因为你永远也找不到继续走下去的路。”

　　31章

　　虽然竭力不愿让莫岍的那番话控制自己的心绪，可在工作的间隙，依旧总是不自觉的反复回想。一如暮色里的钟声，沉重而又充满不可预知的希望。
　　樱晟明白，那是一条与道德底线相冲突的事情；只需要稍稍的行差踏错，灾难就会接踵而至。
　　大概是这样一个道理：越危险的事情，越无法停止。
　　樱晟从柜子里拿出高脚杯和红酒，为自己倒入三分之一的量，轻轻摇晃之后，便面对墙上的钟表发呆。
　　******
　　从夏末末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湖边也渐渐出现一些垂钓者和散步的人。
　　一阵强烈的风吹来，翟小白就感到周身彻寒。他激灵灵打个哆嗦，坐起身子，两只手臂互相抱住。
　　他的头发很长，还有一个大大的波浪。此刻全都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交错起伏。
　　“还没走吗？”
　　熟悉而又期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翟小白惊喜地回过头去，就看到夏末末挂着一脸温柔的笑容，双手叠在腹下，正弯腰对他说话。
　　“怎么你会回来……？”
　　“我想回来了。”
　　“你不回来我也会找你。”
　　“找我？为什么？”
　　“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翟小白笑起来，道：“对你而言，我是不是……只是一个任务？”
　　虽然明确地说是“最后的问题”，但翟小白问完之后，却好像并不特别想要知道答案。他转过身去，叼一根枯草，然后懒洋洋的躺下。似乎是用行动来说明“就算不回答也没有任何关系”。
　　“一开始是。”夏末末也学翟小白躺下。
　　“现在呢？”
　　“后来就不是。”
　　“真的？”
　　“……真的。”夏末末在翟小白侧脸相询的时候闭上眼睛。
　　忽然，两片冰凉的触觉出现在夏末末的唇上。她睁开眼睛，看到翟小白的脸离自己特别近，他忘情地紧闭双眼——眼角就有几道因过分用力而折起的皱纹。
　　四片嘴唇久久的碰撞，翟小白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之后的洒脱，猛地挺起身子，鼻孔微微张起，呼吸着湖边的空气。
　　然后，他注视茫然的夏末末，像冲破所有的屏障一般大声说了一声“我爱你”。
　　夏末末的眼睛向右侧倾斜，低声笑道：“我也是。”
　　翟小白拉起夏末末，走到湖边，手掌牵在一起望向湖泊的彼岸。翟小白牵得很紧，似乎在担心如果稍微放松一点，夏末末就会弃己而去。
　　“末末，你说是让姐姐跟樱晟先结婚呢，还是我们先？”
　　“都好啊。”
　　“不不不，还是我们先。就选在开春的时候吧，你觉得怎么样？”
　　“听你的。”
　　“呃……哈哈，到时候啊，我一定会叫齐所有的朋友办一场大大的婚礼。对，通知所有人，现在就通知！”
　　“……嗯。”
　　“我会成为比樱晟还要优秀的男人……不，是比任何人都要优秀。”
　　“你是最好的。”
　　翟小白又说了些什么，但夏末末却渐渐听不入耳。在随口搭话的时间里，夏末末的眼睛里渐渐就有雾气弥漫——天空中有飞翔的白鸽和云彩，对岸的人也能够看得真真切切。
　　夏末末想着：
　　心如大海，谁又能找到自己的彼岸……
　　******
　　夏末末带翟小白来到永岚学院旁边的树林里。
　　一片片枯萎的树干如同残年的老妇，又矮又胖。夏末末说起自己在这里度过整个不算快乐的少年时光，这使翟小白想到“妖精王子”的事情，道：“是那个妖精王子送了你那块蓝色石头吧。”
　　“……是。”夏末末侧过脸来，笑道。已经用不着再对翟小白隐瞒下去。
　　“可是……”翟小白欲言又止——他在犹豫要不要将自己曾经把夏末末身上的那块蓝色石头送给樱晟的事情告知。最后，他疑惑地道：“那块蓝色石头是我送给樱晟的，你们两个……”
　　夏末末讶道：“送给樱晟的？”连忙把石头掏出来，递到翟小白面前道：“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一块？”
　　“没错，你瞧这里，还有一丝划痕。这是当年不小心摔到地上的时候磕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夏末末注视手中的蓝色石头发呆，脑海中樱晟与妖精王子那张看不清的脸渐渐交融在一起，她一下子把手掌攥紧，心中凄然喊道：
　　哥……
　　“末末，你怎么了？”翟小白厚实有力的手掌伸过来，按住夏末末的双肩——在她的眼角，莹着一滴眼泪。
　　寒冷的风在树林里刮起，地上的落叶似乎是有人在无情的掀起的鳞片，一层盖上一层。夏末末的头发在额前交织，于是，那儿的光泽便若隐若现。似乎这样头发的撩动是在拔弄翟小白的心弦，他情不自禁地吻下去。
　　起初，夏末末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以反抗；后来，她便安静下来。像认命般地，闭上自己的双眼。
　　夏末末的双手无力下垂，那块对她来说珍贵无比的蓝色宝石，也慢慢拿捏不住，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坠落在地上。
　　翟小白的胆子越来越大，老老实实的双手这时搂上夏末末的腰间，用力挤向自己的身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两个人的心印在一起。他变幻舌头搅动的姿势，贪婪地吸吮夏末末口中那一份甜密。
　　夏末末感到无法呼吸，她睁开眼睛，想要将翟小白推开的时候，猛然间就看到不远处的一株树后，樱晟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白兔，默默地看着自己。
　　那一刻，夏末末心中所有的防备在瞬间分崩离析。
　　翟小白发觉夏末末的异常，不舍地碰碰她的嘴唇才将头微微后仰，仔细打量她的脸。看到夏末末的视线并非是朝自己望来，翟小白回过头去——
　　这时，樱晟便不再沉默。他的两只手掌一起伸出口袋，朝翟小白与夏末末走来。英俊的，没有半分瑕疵的脸在目睹最让他撕心裂肺的画面后再也无法保持微笑——他忧郁、迟疑，而又不甘。
　　当最终站在两个人面前时，终于变成一往无前的坚定——喜欢一个人，永远都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
　　翟小白夹在樱晟与夏末末中间——他们两个人的视线穿透翟小白的身体，灼热的目光对视着，在落叶掀起的树林里，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
　　樱晟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
　　“……嗯。”夏末末点头道，心中却有一丝窃喜——樱晟是特意来找自己的。
　　“跟我走吧。”樱晟朝夏末末伸出一只手掌，真挚地道。
　　“去哪儿？”
　　“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是……”因为惯性思维的缘故，夏末末首先想起的是樱家。
　　“就在前面不远的小河流。”樱晟笑道：“现在想必已经是结了冰吧……”
　　夏末末深深地吸一口气，她猛然间想到，樱晟就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妖精王子。欣然点头，翟小白却忽然拽住夏末末的手臂。浓密的眉毛挑起来，手掌的力道越来越大，似乎是在用这样的行动来请求夏末末：
　　别走！
　　——噶嘣。夏末末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幡然醒悟。
　　没有再次迎上樱晟的目光，夏末末垂下头，又摇摇头。
　　樱晟走过来，握住夏末末另外一只手掌——樱晟的手指冰凉，只有掌心处传来淡淡的温暖。
　　直到此刻，翟小白才说出一句话——他的语气充满一种强烈的哀求与悲伤——“留在这儿吧，留下……”
　　说完，又对樱晟道：“大哥，末末，末末她可是你的妹妹啊！”
　　这是一根对樱晟而言最触碰不得的软肋。于是樱晟的眉头深深地绞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翟小白，道：“我知道。”
　　翟小白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愤怒，纠起樱晟的衣领，用力提到自己面前，然后就是一言不发的怒视。他想用这样的眼神交流来让樱晟明白他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样的傻事。
　　忽然，一只滑腻细嫩的手掌盖住翟小白纠住樱晟的手。夏末末抬起头——此刻，她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闪烁的泪花。
　　“哥……”夏末末喃喃地道。
　　翟小白放开樱晟，他们的视线全部投到夏末末的脸上——似乎默契地知道，这时才是夏末末最终的选择。
　　“走吧……”夏末末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滴落下来。雾气迷漫的眼眶仿佛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色彩。
　　那时，夏末末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注视樱晟离去的背影，夏末末想起她与樱晟初见之时，曾经问过一个“在你心里我是什么”的问题；当时，樱晟给夏末末“优酸乳”的答案。
　　“是不是这样，就可以被你抱在怀里？”
　　“不，那样我喝完之后就可以扔掉。”
　　——那么，就丢掉吧……
　　夏末末闭上眼睛，想着。
　　哭的时候，要闭上眼睛。这样，就可以把眼泪倒流。
　　然而，夏末末没有想到，在两个小时之后，就传来樱晟撞车住院的消息。

　　32章

　　眼睁睁看着车速已经飙到120迈，樱晟仍旧没有感到满足。他将油门踩到接触底盘的位置，然后，在机器的翁鸣声中，化成一条黑线，箭一般地飞去。
　　天窗处于打开的状态，在这样的速度之下，寒冷似乎不能再称之为寒冷——刮在脸上，就像刚刚从炉火上取下，还未来得及冷却的，锋利的刀子，灼热地刺入每一寸皮肤。
　　车子里放的是夏末末最喜欢弹奏的那一首钢琴曲。
　　樱晟又想起那个刚刚逝去的夏天，夏末末旁若无人地坐在樱家大厅的钢琴旁，手指飞快地在琴键上按来按去。就像跳舞一样。
　　两旁的景物扭曲地从樱晟眼中不着痕迹地掠过；是因为这样即将到达极限的速度，还是连樱晟自己都不愿去剖析的原因？在他的眼睛底部，就慢慢积上一层水珠，然后，在一个急转弯的身体强度倾斜之后，毫不留情地滚落下来。
　　樱晟再也看不清前路，心中只一遍一遍地想起夏末末说的那些决绝的字眼：
　　“走吧。”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永远也不能再有交集的信号。
　　忽然，路的前方，出现一辆不停闪烁大灯的货车。狭窄的道路只允许两辆车慢慢对穿而过，但樱晟并没有减速的打算——像是已经进入某种状态的疯狂，油门哪怕松一松都欠奉。
　　当两辆车相距不过十米的时候，樱晟知道，已经没有机会再躲。
　　那一刻，他反而觉得释然。
　　樱晟的脸上出乎意料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双手飞速地离开方向盘。
　　“砰”地一声，路上，就掀起一团浓浓的尘土。
　　******
　　夏末末连自己是怎么跑进医院的都不知道。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本来坚强的内心变得脆弱无比。连磕带爬地跑到樱家的私人医院，看到樱志杰、冯梦娇，以及翟柒柒三人全部守在急诊事外面。
　　冯梦娇哭成一个泪人，翟柒柒也是满脸的憔悴。只有樱志杰看上去还算是沉得住气——应该说，如果这里唯一一个男人都没办法稳住阵脚的话，他身旁的两个女人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怎么样？”夏末末凄然问道。
　　“还在抢救。”樱志杰道，示意夏末末先坐下来。
　　“没有大碍吗？”
　　“只是轻度的昏迷，头皮擦破一点点，手臂和双腿也有小程度的伤到吧……那样的速度连个刹车线都没有，如果不是安全气囊的保护，想必……”樱志杰摆摆手，变换另外一种轻松的语气道：“不过医生已经说过，很快就会苏醒。”
　　夏末末一路提起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来。这时，一直跟在夏末末身后的翟小白握住她的手掌，安慰道：“我就说用不着担心，他一向命大的很。”
　　“……嗯。”夏末末不敢回头去看翟小白。
　　半个小时之后，急诊室门上的红灯变成绿色。一个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扫视一眼焦急等待的五个人，然后，轻轻地松一口气，双臂伸到头顶合在一起，比成一个成功的圆。
　　那一刻，夏末末喜极而泣。冯梦娇也因为压抑太久的心绪而昏倒，片刻之后醒转，就拼命地想要进去看一看樱晟。
　　没等医生阻拦，樱志杰就拉住冯梦娇，告诉她现在樱晟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最后，樱晟被送到医院的一处极尽奢华的病房里——与其说是一间病房，不如形容为一个用具齐全的家更为确切。
　　洗手间、厨房、看护者或者家人使用的床铺，全部一应具全。
　　刚刚醒来头缠白布的樱晟仍然很虚弱，对大家说声报歉之后便沉沉睡去。樱志杰忙于工作，先行离去。翟小白与翟柒柒因为没有留下的合适借口，也很快告辞。
　　******
　　夏末末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坐下，所以就乖乖地侍立在冯梦娇身旁。其实夏末末的心里还是想要对冯梦娇说一声报歉的——这种真诚的报歉不是自己做错什么事情，而是上一代的责任让她没有任何办法推托。
　　睡着的樱晟褪去清醒时那种无时无刻都在距人千里之外的笑容，他很腼腆。大概是在做梦，比大部分女人还要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夏末末暗叹一声，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道：“妈……”
　　“你不需要再这样叫我了。”冯梦娇无情地打断夏末末。
　　夏末末笑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有话对你说到缄口的地步，我自己都选择闭嘴。”
　　“那应该是一段很凄美的故事吧……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们都没出生的时候。”
　　冯梦娇的肩膀轻颤，想回头看一眼夏末末，最终却又忍住。不悦道：“你们母女两个，都长一副勾人的脸。我的晟儿就是被你害的。”
　　“说一说那些年的故事也无妨，反正……我也快要嫁到翟家了呢。到时候眼不见心不烦，回忆里那些苦不堪言的事情也无需再想起。”
　　这时，冯梦娇终于扭头看夏末末一眼。她的视线凝固片刻——因为夏末末正在对她笑，那笑容天真而又单纯。恍然间，冯梦娇想起夏莲因为爱情失败，在自己面前表示再也不会见樱志杰时，也是这样的笑容。
　　一丝愧疚以及绵延多年，如今已经越来越淡的恨意一齐涌进冯梦娇的脑海。在心中最脆弱的时刻，冯梦娇第一次有机会去想：这些年来对夏莲所持有的偏见，是对还是错。
　　夏莲并没有做错什么——她爱自己想爱的人，没有对冯梦娇构成任何实质意义上的伤害。如果真要较真地算起来，似乎念念不忘的人是樱志杰才对。夏莲只是一味地在躲避。而且躲避的途中，还怀有她与樱志杰的孩子。
　　想到这里，冯梦娇才发觉她似乎对夏莲母女有很多的亏欠，怔愕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夏末末笑道：“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所以……”她深深地躬下身子，道：“替我的母亲，对您说一声‘对不起’。希望她带给您的那些不快乐，都能随她的去逝而从您的身上离开。您应该有更快乐的人生。”
　　冯梦娇并没有正面回应夏末末，但不知不觉之间，两个人中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却在渐渐淡去。冯梦娇看着樱晟，脸上就慢慢泛起光泽，她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道：“晟儿是我的命，但他这样的孩子，一生里总是要有一个机会，为了某个人而忘记自己吧……”
　　******
　　樱晟住院的这段期间里，除去冯梦娇，日夜陪伴的人就是翟柒柒。
　　似乎在心爱的人面前，翟柒柒完全放弃一个大小姐应有的娇惯，开始偿试服侍樱晟洗漱，以及做一些简单的饭菜。
　　樱晟的病好得七七八八，偶尔心情愉快的时候，还会跟翟柒柒调笑两句。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安静地斜在墙上，透过蓝色的玻璃，看外面的世界。
　　有意无意地，樱晟会问起夏末末——她只来过一次，在自己出车祸的第一天。翟柒柒几乎从未离开过这家私人医院，所以对于夏末末的事情也不堪了了。
　　直到有一天，翟柒柒把精心煮制的瘦肉粥端到樱晟面前时，笑着告诉他翟小白与夏末末将要定婚的消息。
　　“不替她庆祝吗？”看到樱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在意，翟柒柒反而奇怪起来。
　　樱晟摇摇头，笑了笑。然后继续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喂粥。
　　翟柒柒续道：“小白今天刚刚告诉我这个消息，定婚的时间还没定好……但我想，大约会是在开春的时候吧？这个冬天可真够冷的。”
　　“吃完了。”樱晟把碗推给翟柒柒，满脸绅士的微笑。
　　翟柒柒做一个鬼脸，跑去洗碗。回来的时候，却看到樱晟又在对着窗户发呆。
　　这时，樱晟听到翟柒柒的脚步声，轻声道：“能帮我把窗户打开吗？我想看一看天空真正的颜色。”
　　翟柒柒拒绝道：“医生说不能受风呢……”
　　“没关系，就只开一小会儿。”
　　翟柒柒迟疑片刻，还是替樱晟打开。
　　“刺啦”一声，湛蓝的天空和白色的云彩就出现在樱晟的视野里。他感到心也这样被敞开。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樱晟的脸上，光滑的皮肤就反射出好看的光彩。樱晟的嘴角向上微微弯起，笑了很长时间。于是，翟柒柒就迷恋地坐在一旁，一点儿也不腻烦地观察樱晟脸上每一个小细节。
　　“我们也定婚吧。”
　　听到樱晟突然间的决定，翟柒柒猛地坐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地道：“我们……定婚？”
　　樱晟点头笑道：“是啊，我这个做哥哥的，还要跟在妹妹屁股后面跑，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翟柒柒脸上的震惊慢慢化成惊喜，那一刻，她忘记樱晟的伤势，一把抱住他的身子，一个劲儿的磨蹭。
　　翟柒柒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好”字。
　　像每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一样。
　　樱晟也笑得很开心，他轻轻抚摸翟柒柒的后背，微微地眯起眼睛，一边颔首，一边想着：
　　这样，应该就是每个人都想要见到的结果了吧……
　　当翟柒柒离开樱晟的胸口的时候，那儿条纹状的病服就有一块小小的湿润。翟柒柒擦擦眼泪——那儿满是欢欣。
　　翟柒柒的俏脸微红，不敢与樱晟对视。她怕羞般地站起来，恍张地逃离这间病房。边走边道：“厨房里的菜没啦，我去买。”
　　樱晟颔首而笑，无意间瞥到在旁边桌子上的一张化验单。下意识地拿过来看上一眼，眼睛却募然睁大——
　　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樱晟的血型是O型。
　　不可能！
　　樱晟因为难以相信的震惊而把化验单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樱志杰夫妇都是AB血型，自己怎么会是O型？！

　　33章

　　樱晟思虑很久——他明白，只要自己的疑问成为现实，那么就有很多问题接踵而至。而且，大部分都将是灾难性的。
　　“咔嚓”一声，翟柒柒推开门，探头探脑。看到樱晟还没睡，似乎又想起刚才羞人的一幕，白皙的脸蛋微红。耷拉下脑袋走进来，正准备将菜放入厨房时，樱晟忽然道：“柒柒，能不能……帮我把我的母亲叫过来。”
　　“啊……好。”翟柒柒道，又问：“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帮到你的吗？她很累了呢。”
　　樱晟摇头道：“不，只是有一些话要问。”
　　也许是自己多想——当然，这最好——也许，另外一个世界的门正在向樱晟打开。他是准备冒这样一个险，不论结果。
　　半小时后，冯梦娇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翟柒柒看到樱晟沉重的脸色，通情打理地先提出离开。
　　冯梦娇有点不解，以为是樱晟不舒服，或者是病情恶化。但看到樱晟虽然表情略显凝重，却没有露出什么疲惫的模样，提起的心才慢慢放下来。她坐到樱晟面前，笑问：“晟儿，是出了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把妈妈叫过来？是不是柒柒那个姑娘照顾的不周到？年轻人嘛，总是有些小磨擦的。”
　　樱晟沉默地摇头——他的手掌藏在被子里，那儿就握有标注他的血型的化验单。
　　此刻，本来坚决的心情却动摇起来。真相或许只需要一个问题，但得到真相之后呢？
　　樱晟有一点退缩，但最终，还是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化验单递到冯梦娇面前。晃一晃，交到她的手里。
　　冯梦娇挑挑眉头，正面反面全部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之后，又抬起头疑惑的注视樱晟，道：“晟儿，这……”
　　“看血型。”
　　那一刻，冯梦娇整个身体仿佛瞬间被某种法术石化——她动弹不得，而又轻轻颤抖。接下来，冯梦娇目光僵直地投落到化验单的正面，那个刚刚被她忽略的，标明血型的位置。
　　“是O型血啊……”冯梦娇的笑容很坚强——最少应当比她崩溃掉一半的内心要坚强。
　　“不想要说些什么吗？”看到冯梦娇的表情，樱晟心中便有一声相当悠长的叹息。他知道，大概是被他猜中了。
　　“嗯？”
　　“父亲与母亲都是AB的血型吧……如果我记得没错。”
　　“是。”
　　“我是谁？”事已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樱晟直视冯梦娇，一滴眼泪悄悄地滑下来。他笑道：“妈，告诉我，我是谁……”
　　这种感觉很奇妙——并非是伫立云端而后直挺挺的摔落这样的落差，而是仿佛处在离心力的中心点，忽然被抛到外围的远离。这时，樱晟就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与冯梦娇中间出现一道厚厚的，透明的屏障。
　　“你是我的孩子！”冯梦娇坚定的回答。
　　“不是亲生的孩子吧……”
　　“是！”冯梦娇还在坚持，但与樱晟的目光对视时，却心虚地低下头去，喃喃地道：“不……”
　　苍老总是一瞬间的事情——
　　总有那么一滴眼泪，让每一个人瞬间苍老。冯梦娇的脸上，就已经布满愧疚与苍老的泪水。她的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樱晟仰起脸，不让盈在眼眶里的泪水继续滑落，轻声道：“妈，我长大好多。所以之前隐瞒的事情就应该让我知道了吧……拜托了。”
　　“你……是捡来的孩子。”
　　“这个大约猜到了……”
　　“我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
　　“妈……”
　　冯梦娇摆摆手，打断樱晟。又擦擦仍在不停向外涌的眼泪，想要破涕为笑，然而无论如何也没有那一份能力。所以，就这样声音淡然而又断续地娓娓道来：
　　“还记得那个死去的夏莲吧？”
　　“记得。”
　　“嗯……夏莲是你父亲的初恋，也是一个一直被他记在心底的人。当年，樱家跟我们冯家都是F市鼎鼎有名的大家族，很多业务都有共通之处。合则两利，斗则双亡。所以大家为提升彼此的信任程度，理所应当地都倾向于联姻这个方式……”
　　樱晟为之愕然，忽然想到樱志杰为与翟家联姻，想出去专门培养这方面人才的永岚学院领养夏末末的事，苦笑不已。
　　冯梦娇续道：“晟儿，你知道，一个大家族里的女人根本没有任何权力去选择自己的丈夫。我们看上去娇惯、高高在上。不过，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在联姻最初，遇到你父亲最强烈的反对。因为当时他正与夏莲在一起，况且年轻，利弊得失都看得不远。于是，你的爷爷就出动所有的力量，逼迫志杰。但他是最倔的，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自小的宠溺又怎么能轻轻易易的就变了性子？你的父亲大闹不休，最后选择了私奔……”
　　“那时，我是对夏莲怀有恨意的。因为这个女人让我蒙羞。不过……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的父亲乖乖地回来继续他的家业，并意外的走上联姻这条路。现在想来，想必是夏莲怕耽误志杰的前程，而劝他回来的吧……”
　　“我是一个不争气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你们樱家添丁。你爷爷奶奶全部冷眼相待。马管家是个知心的人，我去找他诉说我的苦处，他也上了心。于是有一天，他告诉我，说自己有一个远房的亲戚生了一个男孩儿。又因为家境贫寒无法抚养，就有了送人的念头。我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欣喜，连忙领养了来……”
　　“父亲也知道吧？”
　　“嗯……是先争取过他的意见的。”
　　然后，樱晟就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冯梦娇怕樱晟恨自己，也不敢再说下去。
　　忽然，樱晟歪歪脑袋，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道：“我知道了，还是照原来的活法继续走下去吧……”
　　“不问问你的生父母吗？”
　　“又有什么关系呢？”樱晟笑道：“养我成人的，是你们。”
　　冯梦娇叹息一声：“也罢，他们已死去多时。”
　　听到这样的消息，樱晟想表现出一点悲伤。可刚刚从冯梦娇口中说出的往事对樱晟来说没有任何代入感——仿佛是在听故事，他自己则站在一个旁观的，冷静的立场之上。
　　在生恩和养恩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恩情里，樱晟能够看得很透彻——他明白，自己更应该回报的，是冯梦娇与樱志杰。而真正的父母，能够狠心将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想必，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吧……
　　******
　　翟小白最近很开心。
　　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都能够摆出快乐上进的模样——这种情形在夏末末答应他求婚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
　　而姐姐跟樱晟那边也进展顺利。而且出乎意料地，在樱晟出院之际，就与姐姐定下婚期。就在农历新年的正月十七。
　　翟小白暗地里问过樱晟原因。他的回答就入情入理：因为在医院里细致的照料，让自己找到应该去守候的人。
　　不过农历的新年还没到，公历的新年却早早来袭。
　　元旦那天迎来一场柔软的飘絮般的雪，晚上，就是樱晟与翟柒柒的定婚礼。并非什么宏大之极的场面，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上一顿饭，由樱晟送上该有的各种金饰以及礼金。
　　从始至终，夏末末的手就一直跟翟小白牵在一起。
　　她真诚地祝福樱晟与翟柒柒，还欢快地在大人们去谈具体婚礼事宜的时候拉起未来嫂嫂的手话家长里短。
　　四个人的酒兴未尽，又跑到外面畅谈。
　　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夏末末喝酒又急又快。并且每次都意犹未尽。
　　最终，实在是不胜酒力，四个人散场。由樱晟送翟柒柒回家，翟小白则陪伴夏末末。
　　他们两个走在新年张灯结彩的大街上，脚下雪花踩得“咯咯”响；夏末末的路走不太稳，由翟小白相扶。不甚跌倒的时候，还在傻呵呵地笑。
　　并大声道：“哥哥要结婚啦！”
　　翟小白保持着很大程度上的清醒，听到这看起来欢快的呼喊，他的心中没来由的一疼。扶夏末末起来的时候，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些什么。但又实在是不应该担心的东西。
　　夏末末忽然不再笑，眉头皱得很深。刚刚被翟小白扶到一半，就一如这飘絮般的雪一样滑落。双手支撑在地上，头发紧贴脸庞，“哇哇”地吐满一地。
　　吐无可吐的时候，还在干呕。肚子里的苦胆似乎也憋不住想要倾巢而出。
　　用冰冷的雪擦擦嘴边的秽物，夏末末热泪盈眶。她面对一地狼籍，声音嘶哑地请求翟小白：“小白，你带我走吧。随便去哪儿都好，去一个遥远的地方，私奔，或者旅行，都行。”

　　34章

　　夏末末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小企鹅般被翟小白从机场拥出来。
　　他们的行李很少，每个人只在背上背一个双肩包。里面各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以及日常需要的用具。
　　翟小白掏出手机在眼前晃两下，在屏幕的右上角显示出“SOS”的字母。试着拔打电话，马上便有“无线电已关闭”的字样。
　　“还真是个好地方啊……”翟小白重新将手机放入口袋，苦笑道。
　　严冬。
　　来西藏旅游的人相当稀少。内陆地区就已经冷得将近无法忍受，更不要说这种空气稀薄的高原地带。
　　夏末末嘴上覆有口罩，整个脸上就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她慢吞吞地向前两步，把原地不动的翟小白甩在身后，抬起头来遮住额头——当夏末末注视到西藏特有的，无比湛蓝的天空时，她的心灵接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夏末末从来也不会想到，原来天空也可以这么好看。
　　视线渐次向下，从她的位置看去，甚至能看到布达拉宫伫立远方，云雾飘渺。
　　夏末末把口罩摘下来，露出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一时之间，便有些呼吸不畅。
　　这次的远行没有过多准备，说起来不过是一时冲动——夏末末迫切地想要寻找到一个庇佑之所，可以不用面对她压根就不想再次面对的人和事。
　　翟小白跟夏末末乖坐出租车深入到西藏的一个小镇，透过车窗，夏末末看到着粗糙喇嘛服饰的孩子，手里握一根转盘，一圈一圈的转。清澈的眸子注视他们从远方而来，又从身边开走。
　　慢慢的，车子驶入闹事区——这儿更像一个未开化的地带，与现代都市有天壤之别。看不到任何写字楼式建筑，更多的是一个挨一个的民居；夏末末摇下车窗，一股特别的香味扑鼻而来。在他们的目的地，迎面就是一所庙堂。
　　翟小白为夏末末找到一家开窗就能遥望到布达拉宫的旅店。洗掉一路的风尘，翟小白坐在二楼房间里的桌前，玩弄从地摊上淘来的挂件式金刚杵。
　　夏末末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去，在翟小白对面落坐之后，看到他的嘴边有淡淡一圈胡渣，笑道：“该刮胡子啦。”
　　翟小白点点头，又将金刚杵递给夏末末，道：“拿着。”
　　“原来是给我买的啊……”
　　“听人家说可以趋吉避凶，带上它吧。”翟小白的笑容柔软，接着问道：“我们呆多久才回去？”
　　“春天的时候吧……”
　　“那可得三四个月呢。”
　　“啊，越久越好。”
　　翟小白心中一痛，注视夏末末好一会儿，又慢慢悠悠地别过目光，口中只道一声“听你的”便不再言语。
　　他们到达西藏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因为高原的关系，所以天黑得特别早。
　　一个小时之后，天地间就已是昏昏沉沉一片。
　　翟小白与夏末末吃过一顿简单的，提前的晚饭，走出小小的旅店之后，来到附近的喇嘛庙。
　　未进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晦涩而又悠扬的颂经的声音。
　　此刻，夏末末换上藏族女人的常服，提起裙角迈过高高的门槛。
　　香堂的左侧，六尊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佛祖铜像，下面是颂经的喇嘛。往后几排就有信人拜佛用的圆垫。
　　夏末末双手合什，闭目默默祈祷。深深地躬下身子，然后又跪下磕几个头。
　　耳中经声回响时，夏末末忽然想起那个风流的六世□仓央嘉措。以及那一句“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心中的某个角落就这样被轻轻触动，夏末末又轻轻念诵数遍，就连身子也轻盈起来。但她毫不动摇的抿紧唇角，不让那张日夜挂念的脸重现脑海——
　　这次的远行是为忘记。即使每每想要提起。
　　夏末末想找到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觅得超生之法。
　　这样想着，夏末末合什的手掌分开，覆到身旁有些无措的翟小白的掌上，侧过脸去，对他露出笑容——
　　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
　　距离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可以伴随时间的流逝而将两个人的感情稀释。因为爱情永远不会与你坐上同一趟火车。
　　所以，第一个夜晚，夏末末睡得隔外踏实。
　　她把所有的窗户通通紧闭，盖三层厚厚的被子，用自己的身体制造温暖。时不时的翻身，脸上就有满足的笑意。
　　翟小白跟夏末末住在同一个房间，中间隔有一个棕色的床桌。在徐徐的呼吸声中，翟小白睁开眼睛，没有半分睡意。
　　这时，夏末末的脸正好转到翟小白这一边，嘴巴微微地张开来，向外吐着白气。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替夏末末指去摘在睫毛上的细小颗粒，然后双手抱头地看向那颗挂在天上的大大的月亮，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却又轻轻地笑起来。
　　手掌遮挡住月亮，然后攥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小拳头。翟小白在自己的心里，重重地“嗯”了一声。
　　******
　　西藏的空气与内陆地区不同，所以夏末末花去很多时间适应。她与翟小白很快离开那间小小的旅馆，转而在小镇里租用一间民居。
　　虽然注定是一场短暂的旅程，但翟小白依旧煞有介事地将生活用具置办齐全。
　　几十平米的屋子被他们装扮一新，仿佛新婚的普通人家，处处洋溢喜悦的色彩。
　　边远地区的人也总是比大城市的要更为朴素，翟小白与夏末末整日出双入对，自然被他们当作是乔迁至此的夫妇。
　　至于“归期”这种对谁来说都甚为敏感的词语，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再出现于他们的交谈之中。
　　转眼之间，三个月过去。西藏的天气也渐渐温暖。
　　夏末末一如往日地于庙堂之中念诵，高高的太阳的光线温和的照射进来，洒满她的背影。夏末末安静地垂着头，合什双手的食指尖轻轻触到鼻头。
　　这时，忽然有一道人影遮挡住夏末末全部的光线。
　　然后，翟小白低沉的声音传来：
　　“末末。”
　　夏末末回过头去，看到翟小白一脸凝重，他就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嗯？”夏末末挑挑眉头。
　　翟小白端起的肩膀颓然下垂，变换一副轻柔的语调，道：“樱晟跟姐姐后天就要结婚了。”

　　35章

　　沉重的钟声敲响，与风的声音相和，飘向一个未知的，遥远的地方。
　　诵经的声音忽然出现一个突兀的断点，接下来喇嘛庙的僧人们集体叩头。只剩一个小孩子，手执金色小碗，一圈一圈地围绕这些人走动。不时将手指伸进碗内，沾三两滴水珠，手指轻弹洒落。
　　夏末末与翟小白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就显得非常扎眼。
　　他们两个彼此对视，进行只有他们自己能够明白的目光的交流。片刻之后，似乎是醒悟到什么，夏末末转回身去，随所有的僧人们一起，将头重重地贴到圆垫上，不肯起来。
　　翟小白跪到夏末末一旁，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一丝悲喜地道：“要回去吗？”
　　“不需要了。”夏末末柔声道，并抬起头。
　　“乖坐飞机的话，一天之内就能够赶到。所以我们还有一天的考虑时间，如果明天的这个时候依旧没有动身，可能……真的就再也来不及。”
　　“不知道这里招不招女徒弟。”夏末末忽然笑道。
　　“嗯？”
　　“……没什么。”
　　喇嘛们的功课随夏末末与翟小白交谈的结束而结束，陆陆续续散去，有的人去作画，有的人去购买食物。庙堂之内，很快就变得特别空旷。
　　也许是各怀心事，谁也没有交谈下去的兴致。两个人枯燥乏味地跪坐在一起，最终是翟小白先不甘寂寞地站起来，背对夏末末道：“我出去走走。”
　　******
　　在听到翟柒柒打来的电话之后，翟小白最初曾犹豫要不要告知夏末末。那时，他的心里存有相当大的私心，并这样考虑——
　　如果一旦夏末末知道，就会不顾一切的赶回去怎么办？
　　独自一人在桌前思虑良久，翟小白最后却自嘲地摇头苦笑。不管结果如何，总不能一直将这件事情隐瞒。
　　此时，翟小白将双手背在身后，游走于傍晚的西藏小镇之中。
　　或许是这样与众不同的气质，翟小白吸引到很多关注的目光。甚至路过一些年轻女孩儿的时候，还听到一些明显是针对于自己的私语。
　　但这些东西全部被他屏蔽于脑海之外。一边打量周围的景物，一边想，如果能跟夏末末就此在这里长久的生活下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幸福的定义并非是在喧嚣的城市之中争取到的比别人过的幸福。那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要心意相通的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其实就可以称之为幸福。
　　天黑以后，翟小白回到他们的“家”里。
　　未进门之前，便闻到一阵炒菜的香气。笑吟吟地推开门，正好看到夏末末一边擦额角细小的汗珠，一边将一盘麻婆豆腐端到桌子上。看到翟小白的身影，她抬起头，笑得娇媚无比。
　　这让翟小白再次确定，他所有的担心都只是多余。
　　似乎已经忘记白天那短暂的不愉快，两个人默契地享受这一顿晚餐。
　　吃到一半时，翟小白仿佛刚刚想起些什么，赶紧跑到里屋拿出一瓶红酒，眯起眼睛笑道：“偷偷带来的90年的波尔多陈酿。”
　　“有什么事需要庆祝呢？”
　　“庆祝的事情有很多。可是不一定需要理由。”
　　夏末末侧侧脑袋，若有所思片刻，便开心地替两个人倾注——而与此同时，翟小白也在夏末末的脸上尽情地倾注他的目光。
　　他忽然想，也许自己也并没有任何理由去霸占夏末末所有的生命。她还有更精彩，更绚丽的人生没有去享受。于是，翟小白端起酒杯，与夏末末碰撞在一起，轻轻地抿下去一口，一丝惆怅而又温和的笑意便渐渐如同夏日莲花初展般地浮上他的脸颊。
　　“末末，能跟我一直留在这里吗？”
　　“嗯。”
　　“在这里度过的三个月，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我想，就算某一天，你忽然不再从我的生命里出现，我依然能够快乐地去回忆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我会想，有一个我心爱的姑娘，曾陪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起走过那么长的一段光阴。”
　　“怎么净说些伤感的话题呢？”
　　翟小白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再次与夏末末碰杯，只是这一次，喝得特别快。转眼之间，半杯红酒就全部灌进肚子里。
　　“末末，我如果离开你，你会不会很伤心很伤心？”
　　“我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而且你也一定不能离开我。”
　　“如果我真的离开呢？”
　　“不可以。”
　　“好吧。我保证……”
　　屋子里的灯光虽然依旧明亮，但在不停的碰杯之中，夏末末却渐渐觉得这光芒正慢慢昏暗。不知在什么时候，她的视线里便漆黑一片。
　　翟小白也有些微的醉意，只是酒量比夏末末要大，所以还保持清醒。他将夏末末扶进她的房间，静静地坐在床头，厚实的手掌温柔地顺着那一头黑发的纹理抚摸，并一直保持笑容。
　　“末末啊，我保证你会活得比现在更快乐。因为我知道，你一点儿也不快乐。”翟小白的声音忽然嘶哑，黯淡之中，也仿佛带有穿透空气的力量。
　　“我也不想离开你啊……谁也没有我想要守护在你身边的意志那样的坚定。我想跟你度过每一天的每时每刻，我想看你在我的眼睛里幸福快乐。可是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却让我忽然想明白，或者，我永远不会看到你那个模样……”
　　“你不在的时候，我曾偷偷地去过你常去的喇嘛庙。里面的喇嘛告诉我，要懂得进退，不能握得太紧。他的声音晦涩难懂，我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听得明白。末末，如果你清醒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是否……真的是我握得太紧了呢？”
　　翟小白垂下头，将夏末末的手掌搁置在自己的额头。他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翟小白吻住夏末末的手心，眼睛里涌出好大一颗眼泪。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写下几行字，然后大步地朝门外走去。
　　******
　　第二天，夏末末睡醒之后没有看到翟小白的人影。她跑到他的房间里去看，却看到被褥整整齐齐地安置在床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走到门前，向两旁扒望，却只看到一些陌生的，或者稍微有一些熟悉的脸。
　　夏末末立时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就看到桌子上留有翟小白的一张便条，潦草的字迹写着：
　　末末，我走了。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你回去吧，去参加樱晟的婚礼。也许，那是他最悲伤的时候。
　　顿时，夏末末感到头晕目眩。呆呆地注视那张写有翟小白的字的纸条好久，反复念过不知道多少遍，最终，将它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夏末末忽然明白翟小白的苦心。
　　是早就预谋好的吧……
　　透过窗户，夏末末向远处眺望。她仿佛看到翟小白正在远行的途中回过头来，对她露出熟悉的笑脸。于是，夏末末也笑，然后轻轻点头。
　　——小白，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
　　阳春三月。
　　已经是三月的末尾，这个冬天稍稍长一点，所以空气还是有那么一点冷。
　　夏末末再次踏上这一片生养的土地，向四周看去，却忽然感到物是人非。
　　三个月前，她从这里离开。那个时候，到处是皑皑白雪，以及神色焦虑的人群。三个月后，她从他乡飘泊重临，F市就已经有盎然的绿意。
　　樱晟与翟柒柒选择在这桃花刚刚开始绽放的日子里举行婚礼，大概是个相当美丽的决定吧……
　　乘坐计程车回到樱家的大门口，最先看到夏末末的是马荣。由最初的惊讶慢慢成欢喜，马荣甚至没有过来迎接，就跑到各处去大声喊叫：
　　“大小姐回来啦，大小姐回来啦！”
　　夏末末摘下墨镜，敞开胸怀。两边嘴角乖乖地向两旁翘起，开心极了。
　　很快，樱志杰就迎出来，不由分说地将夏末末拥进他的怀里，老泪纵横。声音含糊地道：“末末，爸爸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夏末末笑道：“只是出去游玩一段时间啊……而且，明天不就是哥哥婚礼的日子了吗？”
　　樱志杰不愿就这个问题多谈，正起身子，仔仔细细打量夏末末的脸，一口气地道：“瘦了，瘦了。”
　　又问道：“吃过饭吗？我去让下人准备。”
　　夏末末点点头，与樱志杰并肩走进樱家。途中，她问起樱晟来。樱志杰告诉她，这两天樱晟都会很忙，因为樱家是F市的大家族，所以婚礼的事情相当麻烦。
　　冯梦娇也很快梳洗完毕走出卧室见夏末末，分隔那么长时间，那些恨意早已变成思念。对待夏末末也再也没有以前的冷言冷语，亲切地拉过夏末末的手，坐在一起问她这一次长途远行所遇到的事情。
　　马荣悄悄在门口观察他们一家三口，老怀大慰。
　　忽然，他想起樱晟曾经嘱咐过，一旦夏末末回来，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然后脸色大变，赶紧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打通樱晟的电话。
　　“少爷，大小姐回来了。”马荣匆匆忙忙地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挂断。

　　36章

　　“公司里发生了什么事吗？”看到樱晟挂断电话后就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翟柒柒奇怪地问道。
　　这时，他们两个正在商场里选择新居用品，翟柒柒在一张鲸鱼样式的床前驻足。
　　“啊……”樱晟将电话放进口袋里，笑道：“选好了吗？”
　　“好看是好看，可是真用起来的话，想必不是很实用吧……”翟柒柒说完，又问道：“真的没事？看你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樱晟摇头不语，带领翟柒柒继续朝前走，并在珠宝首饰的柜台前停下来。弯下腰仔细地朝里面打量，忽然像找到一般，樱晟挑中一枚钻戒，对导购道：“麻烦看一下这个。”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戒指，不大也不小。大约所有的新婚夫妇都会买上一支。不过之前樱晟已经送给过翟柒柒，所以翟柒柒奇怪地问道：“我们不是有了吗？”
　　樱晟把玩着戒指笑道：“这是送给末末的。她回来了。”
　　“……”
　　她就这样站在樱晟身后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耷拉下来，眼睛上有一团柔和的白光。
　　良久，翟柒柒笑道：“没关系，反正明天我们两个就结婚了。”
　　不过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
　　樱晟驾车开往回家的途中，一路上那期待的笑容分毫未减。三个月近乎绝望的等待让几乎断了能在婚前再见末末一面的念想，没想到她还能再回来。
　　一路上，樱晟开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家里，将夏末末抱在怀中。
　　当然，一些不切实际的、虚妄的想法已被樱晟深埋心底——他永远也不会再提起曾经的事，因为永远不会忘记。
　　只要再见一面……
　　樱晟这样想着，只要再见一面。
　　但让樱晟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被堵在家门口！
　　樱家大院的铁门并未对樱晟敞开，而是马荣在那里牢牢把守——他站在大门的正中央，两只手老老实实地交叠在腹部之下，惯性地弯腰，不敢与樱晟对视，只是恭敬地道：“少爷，老爷吩咐下来，在明天礼成之前，您不能回家。”
　　“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没说。”
　　“让开，让我进去！”樱晟终于发怒了，但出于对这位老管家的尊重，他没有使劲儿推开他，只是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字一字地道：“这是我的家！”
　　“对不起少爷，我不能违抗老爷的命令。”
　　“你告诉他了？”
　　“是的，给您打完电话之后就对老爷说了。他知道您一定会很快赶回来，所以安排我守在这儿。”马荣诚恳地道：“少爷，回去吧。明天您的婚礼上，一定会看到小姐的身影。我向您保证。”
　　樱晟苦笑连连，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不停地点头道：“好，好！”
　　突然，他不再后退，而是一个箭步冲上来，企图越过马荣闯进家门。但与此同时，两侧也涌出四位仆人，架住樱晟的双臂就往后托。马荣走上前来，在樱晟耳边轻声道：“少爷，老爷已经为您新安排了住处，请随我来。”
　　******
　　最终，樱晟被马荣带到距离樱家不远的一处公寓。那儿也是东灿集团的产业。
　　当樱晟走进门，走到窗前向外趴望时，看到马荣等人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守在楼道口处，他颓然坐到椅子上，两只手伸进头发里，抓得一团糟。
　　樱晟掏出手机，想给夏末末打个电话。但知道肯定会被樱志杰监听，一丝徒劳与无力瞬间将他塞得满满当当——
　　一定是在担心我会做出傻事吧？
　　樱晟明白樱志杰的用意。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与夏末末变换位置——此时，他才是真真正正地被当作家族的筹码。
　　于是，不怎么会发短信的樱晟在手机上艰难地打出几个字：
　　末末，你还好吗？
　　这间公寓里很安静，虽然是刚刚建成，但供暖设施却早早地应用上了。在F市春天刚刚开始的，阴冷的空气里，这儿就有一点小小的温暖。
　　樱晟等了很久很久，手机都被他攥出汗水，夏末末都没有回复他的信息。于是，他高高地扬起手臂，将手机扔向床铺。
　　手机在空气中投掷的弧线里，忽然就响起“滴滴”的声音。樱晟喜出望外，跳起来在手机落床之前接到。
　　没错，正是一条来自夏末末的信息——
　　“哥，我回来了……”
　　樱晟飞快地进行回复，在删除几个错字之后发过去：
　　“嗯，我知道。我给你买了礼物。”
　　“稍后要回来吗？”
　　“不……我已经回不去了。爸爸派人堵在院门口，我现在是在外面。”
　　“啊……呵呵，没关系的。明天我们就能见面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要见到你。”
　　“这……”
　　这条信息只有一个字，樱晟不知道夏末末下面想要说什么。焦急地等待一会儿，他便耐不住性子地回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我会找机会出去，现在爸爸跟妈妈看管得很严呢。如果我能够出去的话，会给你打电话。哥，等我。”后面就是一个笑脸的表情。
　　樱晟看着那个简单的冒号以及一半括号，樱晟舒畅地躺得四仰八叉。扭过头来，盯紧变暗的手机，他笑得开心极了。
　　天空渐渐阴暗。
　　未至盛夏，所以天还是很短。刚刚五点钟左右，F市就再也看不到太阳。
　　随着时间的流逝，樱晟安静的心也慢慢被揪起来——是不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还是偷偷跑出来的途中被爸爸妈妈发觉？
　　他这样胡思乱想。越想就越觉得没有希望。
　　虽然很迫切地想要打电话给夏末末，但也知道这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
　　六点钟，华灯初上。樱晟走到窗边，仰望F市的夜景。
　　启明星遥遥升起，璀璨的，孤独的光芒毫不吝啬地照耀下来。那洒脱的光，便像是层层飘落的落花，将樱晟的整个身子围绕。
　　这时，电话忽然响起。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一明一灭。
　　在屏幕上，显示着“末末”的名字。
　　终于等来了。
　　樱晟按下接听键，然后就听到末末在那边细若蚊呐地道：“哥，我出来啦……”
　　******
　　乘坐出租车，夏末末找到樱晟的住处。因为怕马管家等人还守在附近，她特意找到一处矮树丛中躲起来。
　　樱晟也偷偷摸摸地走出楼道，看到左右都没有人，就发疯似的奔跑。兜一个圈，又转回来，找到夏末末藏身的那处矮树丛。
　　“末末，在里面吗？”樱晟双手括在嘴边，试探地问道。
　　这时，夏末末悠然站起来，白色连衣裙已经被树叶沾染下一丝绿色。
　　夜色里，樱晟与夏末末面对面站着。三月以来的分别使他们几乎同一时间丧失语言的能力——那是一种如梗在咽的感觉，似乎只要一说话，声音就会颤抖。
　　月光照耀下，夏末末看到樱晟比原来瘦了。
　　眼睛微微朝里面陷下去，消瘦的脸颊却更加的轮廓分明。
　　忽然，樱晟先迈开他的脚步。一把就拥住夏末末，使劲地将她搂进自己的身体，轻声喊她的名字。似乎只是这样念，就可以将心底所有的记忆与思念念出来。
　　这是他想要迫不及待地告诉夏末末的东西。
　　长长的拥抱之后，他们两个的身体离开。如此之近的距离让他们能够更清晰，更仔细地打量对方的脸。并以此来区别这与三个月悄无声息地告别之前，究竟有什么样的不同。
　　但这种细细的端详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樱晟再次紧紧地抱住夏末末，声音嘶哑地道：“末末，我好想你。”
　　这一刻，樱晟所有预先设好的防线全部崩溃——再也没有任何阻拦。
　　他的唇堵住夏末末的嘴巴，在那儿贪婪地吸吮着。似乎那就是生命之水，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角落将他救活。
　　分开之后，樱晟看着夏末末的脸，坚定地道：“末末，我不想要结婚。”
　　夏末末的手指伸开来，从樱晟的脸上滑过，笑道：“哥，别做傻事啊……”
　　“这一次，就这一次……”
　　“可是我们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了……”
　　“一次就好。让我们都傻一次。我相信我会成功的，就算不能成功，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看着樱晟坚定不移的目光，夏末末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拒绝。这时，樱晟握住夏末末手掌的手微微用力，仿佛是在给她所有的力量。
　　于是，夏末末也笑起来。然后两个人一起点了点头。
　　那一晚，夏末末没有离开。
　　就像那个雨后的山里一样没有离开。
　　他们做了更多的事。
　　******
　　第二天，磊商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里，宾客云集。
　　这些人都是前来参加翟柒柒与樱晟的婚礼，这样的强强联合肯定会给F市的商业发展带来很大的好处。
　　所有的前奏都已经准备好，只等主角到场。
　　然而此刻，翟柒柒却焦急地坐在化妆间里，人来人往，走马灯式的换。那全部都是翟家的仆人，带来的，也全部都是樱晟找不到人影的消息。
　　翟父翟母甚至比翟柒柒要担心，他们不止一次地派人去催，但得到的都是正在寻找的答复。
　　好在樱志杰与冯梦娇都已到场，不至于让他们的担心最大化。
　　也可能，樱家的大少爷昨夜笙歌至天明，以至于担误了正事呢？
　　这在所有的家族里都是常见的事。
　　两个小时之后，宾客们也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傻子也能看得明白，这次的婚礼一定是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
　　翟家与樱家的长辈在大厅里招呼着客人，忽然，一道人影小跑而至。
　　翟父挺了挺身子，认出是自己家的仆人，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张纸条，瞬间脸色苍白。

　　37章

　　“父亲大人，翟柒柒不是我的妻子。此刻我正在家里，与末末在一起。一些重要的决定，需要向您当面说明。”
　　简单的字条被樱志杰翻来复去的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颤抖着——他感到淡淡的腥气。最终，当那张字条无力地向地面飘落时，樱志杰一口鲜血，洒上干净光滑的地板。
　　送信的仆人冲过来抱住摇摇欲坠的樱志杰，冯梦娇也快步走来。与她并肩同行的是翟氏夫妇——看到樱志杰的表情，他们意识到似乎有什么十分严重的事情将要降临。
　　还是冯梦娇先到一步，她俯下身子，拿起那张字条，只消看去一眼，便闭上眼睛紧紧攥住。片刻之后张开，冯梦娇只是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无奈地说出一声：“业障”。
　　“庆家……”翟母托住樱志杰的双手，扭头疑惑地对冯梦娇道。而翟父则一脸严肃地伫立一旁。
　　冯梦娇不知如何作答，在事情还未明朗化之前，她需要隐瞒这个真相。于是上前按揉樱志杰的人中，盼他提早醒来拿个主意。
　　良久，在众人的注视之中，樱志杰慢慢悠悠醒转。他先扫视一边自己身边的人，多年来商战的摸爬滚打让他的意志格外坚定，此刻他已经平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选择一个目下最合适的说法。
　　樱志杰对仆人摆摆手，然后自行起身，整理一下略显缭乱的衣服后，对翟父道：“我家晟儿身体出了一些毛病，目前没办法从床上坐起来……所以……”
　　翟父大手一挥道：“婚礼择日再办，女婿的病情要紧。庆家公，我跟你一道去看看他，带上我翟家的私人医生。”
　　樱志杰语塞，旋即推辞道：“不敢有劳，许不是什么太大的病症，自己料理得来。梦娇，我们先去。”拉过冯梦娇的手，又对翟父抱拳道：“庆家公在这里先行处理婚宴的事，我们回去一趟，如果晟儿他的病情实在严重，咱们的婚礼也只能如你所说，另行选个良辰吉日。”
　　翟父点点头，正要送樱氏夫妇出门，这时，翟柒柒从内间跑出来——
　　关于樱晟因为病重不能前来的消息她已经听下人重复一遍，了解内情的她又怎么可能相信这由樱志杰编出来的冠冕堂皇却又漏洞百出的谎言？于是，翟柒柒拦在樱志杰与冯梦娇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盯着他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颤声说道：“樱晟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立时便在大堂里引起轩然□。翟父捂住翟柒柒的嘴巴，凑到她耳旁轻声道：“不准乱说。”又向樱志杰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翟柒柒在翟父的怀中挣扎，那隐忍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滑落下来。最坏的，也最接近真相的结果早已深深植入翟柒柒的心中，所以此刻她再无任何忌惮，大声道：“樱晟他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了！”
　　甩开翟父，自行捂着脸，朝内间跑去。只余堂室的议论，与翟父翟母的幽然叹气——身为长者，他们又如何不会想到？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够当面说出来的。
　　只盼樱晟懂得事理，还能够回头吧……
　　******
　　樱晟与夏末末此刻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安详——他们两个坐在樱家的院子里，在这温暖的春日之中尽情地沐浴阳光。
　　樱晟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夏末末就依偎在他身旁。他们默契地享受惩罚之前这一份难得的安逸。
　　“哥……”夏末末忽然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笑意盈盈地道。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会怎样……”樱晟兜起后脑勺儿，思索片刻，笑道：“应该会很好吧……”
　　“可是……终究逃脱不掉那一块高高的门槛啊……”
　　“我曾听人说过，门槛，越过去就是门，不敢越过去，才是槛。做过才后悔，总好过错过后悔吧？我相信我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夏末末在心底暗叹一声，那一层薄薄的忧郁却没有露在脸上。她只是微笑，发处内心的，整个身躯处处微笑。
　　就像不远处那被风轻轻吹动的树叶，温柔而又舒畅。
　　“你看。”夏末末看向远方，“爸爸跟妈妈他们来了呢……”
　　“去迎接他们吧。”樱晟站起来，抖一抖衣衫。
　　然后，他们就站在门口，等那辆黑色的陆虎停下来，樱志杰怒气冲天地下车，疾步走来，扬手对着樱晟就是一个耳光——
　　“畜生！”
　　“爸，您回来了。”
　　“畜生！”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樱晟被这样大的力气打得跌倒在地，却仍旧目光炯炯地看着樱志杰，没有丝毫退缩。两边的脸颊已经有微微的肿起，樱晟看一眼夏末末，低下头，又抬起头，道：“您看到那张字条了吧……”
　　樱志杰没理樱晟，面红耳赤地看着夏末末，语气柔软不少，道：“末末，你怎么能跟你哥哥一起疯？”
　　“末末不是我的妺妺！”
　　樱晟大声截断樱志杰的话。
　　“你说什么？！”
　　“我不是你的儿子！”此刻，再也无需任何隐瞒。
　　樱志杰万万没有想到樱晟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根手指就这样停在半中里，指着樱晟，哑口无言。能听到的，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声，盈满他们中间的整块空气。
　　片刻之后，樱志杰调整他的呼吸，安顿下来道：“樱晟，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意思？”
　　樱晟起身，先朝不敢于他对视的冯梦娇瞧上一起，又对樱志杰笑道：“什么意思？你问问妈妈啊……不过，也是一件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呢……”
　　樱志杰讶然看向冯梦娇，喃喃道：“难道你……”
　　“晟儿……已经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他住院的时候。”
　　那一瞬间，樱志杰感到天崩地裂。他头晕目眩地几欲晕倒，还好有冯梦娇的搀扶，但也是脚步不稳。
　　再看樱晟时，已经没有方才的气势。
　　最终，樱志杰无力地挥了挥手，道：“进去再说吧。”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向主宅。他为站在他身后注视他离去的人，留下的是最苍老的背影。
　　******
　　进屋之后，樱志杰自行上楼。冯梦娇紧随其后。
　　樱晟和夏末末忐忑不安地等在大厅里——他们明白，樱氏夫妇一定是在楼上商量可行的对策。一会儿等来的也许会是一个好结果，当然，他们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樱晟与夏末末挨着身子坐着，夏末末将头歪到樱晟的肩膀上——她的心里有点后悔，也有点庆幸。正如樱晟所说，做过后悔，总好过错过后悔。就像背水一战，百死而无一憾。
　　樱晟的手指抚过夏末末的脸，柔声道：“不要担心。”
　　夏末末低低的“嗯”了一声，垂下眼脸，露出一个安定的笑靥。
　　这时，马管家从楼上走下来，躬身对樱晟说道：“少爷，老爷叫您上去。”
　　“末末呢？”
　　“老爷说先让小姐留在楼下，他有事情需要和您详细谈谈。”
　　樱晟站起来的时候，夏末末下意识地拽住他的衣角，似水双眸闪动着担忧。于是樱晟便弯下腰，嘴唇碰到夏末末的手背，似乎是在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会成功回来的。
　　大厅里的旧钟表滴滴答答的响动，在这样不安的等待里，夏末末的心无论如何也无法安静。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个驼鸟一样，以为不看这个世界，就可以远离。
　　“马管家，爸爸他……一定很生气吧？”夏末末低声道。
　　“真抱歉小姐，我也看不出老爷的心情，但想必……是如您所说。”
　　夏末末在她眼睛所见的一团黑暗里幽幽叹息，“早知道……”
　　“不过我想，即使再如何生气，老爷也一定会理解您和少爷。因为我是第一次看到少爷因为一件事情而如此执着啊……”
　　马管家布满皱纹的手掌按到夏末末的肩膀。夏末末抬起头来，对上马管家有些混浊的目光，她听到他笑道：“少爷一定会坚持的，那么，小姐你也不要放弃。”
　　“您怎么会……”对于马管家的理解，夏末末却无法坦然接受。
　　“呵呵呵呵，年轻人嘛，总该去追求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啊……”
　　顿时，夏末末感到自己的视线明亮起来，她重重地点头道：“谢谢您，马管家！”
　　******
　　樱家主宅的二楼。
　　樱晟与樱志杰单独面对面坐在樱志杰的卧室里，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
　　樱志杰的烟是一根接着一根，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浓浓的烟味。樱晟皱皱眉头，鼻孔稍稍涨大，然后轻轻地咳嗽出来。
　　“哦，对不起。”樱志杰将只抽了一半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没事。”
　　樱志杰抬眼看去，道：“今天是吸得多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得知真相的樱晟，樱志杰就有些拘束，无法再向从前那般对他呼来唤去。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害怕。
　　“你长大了。”看着樱晟俊俏的脸，和明朗而倔强的眉目，樱志杰叹息道：“我记得那年你在襁褓里抱回来的时候，特别瘦。瘦到只要一点风就可以吹跑。”
　　“……”
　　“我跟梦娇两个人最开始不是考虑怎么将你养大，甚至当时，我们只是在想，应该怎样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呢……是啊，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认定，你就是我的儿子。”
　　“……”
　　“梦娇是个不能生育的人……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罢，我跟梦娇，纯粹是家族利益的结合，就像你跟翟柒柒一样。这是生在我们这种大户人家不能回避的问题。事情虽然是这样，但两个人既然在一起，总该有个孩子啊……于是我跟梦娇就琢磨着，要不要去领养一个？巧的是，在我们结婚两年之后，梦娇的一个小时候的朋友联络到她，问她要不要领养孩子？”
　　“我的生母吗？”
　　“对……名字是……呵呵，早就忘记了。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但嫁错了人。她嫁给一个混混儿，生出你后，总是遭到你生父的毒打，更因为每天的三餐都无法为继，所以选择将你送给我们。”
　　“他们现在呢？”
　　“后来只听出你的生母被生父打死了，再后来就没有了联系。”
　　“这……”
　　“有些伤感吧？”
　　“没。”樱晟将头别过去，“既然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那么他们也不会是我所留恋的人。”
　　“唉……”樱志杰摇摇头，又看着樱晟道：“晟儿，明天去跟翟柒柒完婚吧。我们两家在F市的声望都相当高，如果你不去的话，会闹出一个大大的笑话来。”
　　“只是因为这个所以让我去……？”
　　“还有我们这个家族！你将来是樱家的继承人，这是你该履行的义务！”
　　“我不会去的！”
　　“你！”樱志杰气愤之余，气都快喘不上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
　　“无论我有没有想过，你都得听我的！”樱志杰站起来，怒吼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儿子！”
　　“我不是你儿子，我更不会放弃末末！”
　　樱志杰怒指樱晟，大声道：“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老老实实地去跟翟柒柒结婚，另外一个，就是带走夏末末，永远也不要回来！”
　　樱晟站起来，安静地笑道：“那么……我选第二个。”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道：“爸……谢谢您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虽然我要走，但一旦您有什么需要，我还会赶回来的。”樱晟转过来，对樱志杰深深地鞠躬道：“再见。”
　　“噗……”
　　一天之内的第二次吐血，樱志杰踉跄倒地。他的脸上血泪纵横，看着自己最爱的儿子，他声音嘶哑地道：“晟儿，你怎地就如此绝情？！”
　　看到樱志杰流泪，樱晟也不由自主地哭出来。不忍于不舍连续地攻向他心头最脆弱的地方，他哽咽地道：“爸……我……我也不想啊！”
　　然后，樱晟不再犹豫，打开了门。
　　忽然，冯梦娇拦在门口，拦住樱晟的去路——刚才樱志杰与樱晟的谈话她全部偷偷地听在耳朵里。
　　像每一个挚爱孩子的母亲一样，她注视着樱晟，道：“晟儿，别走。”
　　“我要跟末末在一起。”
　　“你……你要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可是我们是你的父母啊！你真的要丢下我们吗？虽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二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与亲生骨肉又有什么分别？”
　　樱晟羞愧地低下头去。
　　这时，冯梦娇刚刚看到吐血倒地的樱志杰，慌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来，一连气地问道：“志杰，志杰！”
　　樱志杰擦擦嘴角的血渍，摆摆手说自己没有事。他沉声对樱晟道：“晟儿，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每一天里的每一刻，我都不停地决定着。”
　　“好吧……我……我同意。”
　　说完，樱志杰似乎再也无法承担这随之而来的，心灵上的重压，晕倒在冯梦娇的怀里。
　　******
　　樱志杰于医院之中苏醒，冯梦娇、樱晟、夏末末全部都围绕在他的身旁。
　　医院的灯光特别明亮，樱志杰暂时还无法适应，于是稍稍地将眼睛眯起来。
　　“爸。”
　　“爸。”
　　樱晟与夏末末同时说道，又忽然醒悟似的，樱晟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岳父”两个字。樱志杰心头一痛，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接受了，强笑道：“啊，你们……很好啊！”
　　“志杰。”冯梦娇道：“翟家那边我已经出面解释了。”
　　“哦？他们那边怎么说？”
　　“翟父翟母当然是大发雷霆，说什么也不与我们善罢干休，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翟柒柒说是她不喜欢我们家晟儿，所以单方面的解除婚约。小白也出面解释，于是风波慢慢的就平静下来。我想，以我们两家的实力，会让这件事情的舆论在F市不了了之的吧。”
　　“小白回来了？”夏末末吃惊地道。
　　冯梦娇奇怪地看一眼夏末末，道：“小白他早就回来了啊！几乎是与你同时回来的呢。”
　　——噶嘣！
　　夏末末整个人就这样顿住，心中只是一遍一遍地想着：
　　几乎是与你同时回来的呢！
　　——也就是说，小白没有离开吗？他……他一直在背后看着我啊！
　　那时，夏末末就有一种冲动，一种去看翟小白的冲动。但看到樱晟正站在一旁，她的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反正，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啊！
　　******
　　果然，正如冯梦娇所说，以翟樱两家的影响力，解除婚约的事情，在F市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即使有，也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樱晟还是樱志杰的儿子，但为了结婚的事情，夏末末的身份却被更改——
　　一晃身，夏末末就变成冯梦娇为樱晟准备的童养媳。
　　一个月之后，春天的花朵终于火热地盛开，樱晟与夏末末也联手走进教堂。
　　来参加的人不是很多，几乎全部都是樱家的人。
　　当然，也包括几个外人——
　　那里面有莫岍，莫茉莉，还有意想不到的翟柒柒。
　　看上去，翟柒柒似乎完全从未完成的婚事的打击之中走出来，看不出一丝忧伤。而且，她还是夏末末的扮娘。
　　只是在看着樱晟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幽怨。
　　这一点被樱晟自动忽略，却瞒不住充当扮郎的莫岍——
　　于是，莫岍也以同样幽怨的眼神盯着樱晟看个不休。
　　“有杀气啊！”夏末末凑到樱晟耳旁低声道。
　　“啊啊，是吗？”樱晟的脚步快了不少。
　　“呵呵。”
　　“笑什么？”
　　“没啊，呆会儿我要说我愿意。”
　　“你必需说我愿意！”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那咱们的婚就结不成啦！”
　　“哦……”夏末末掩住嘴巴，窃笑不已。
　　最终，樱晟与夏末末在牧师的见证下，完成他们的婚礼。
　　在说“我愿意”的那一刻，他们俩一起热泪盈眶。然后相拥，然后接吻，像所有的童话故事一样，他们此刻是一对最幸福的恋人。
　　然而，在没有人注意的远处，翟小白就躲在那里。
　　一直探出来的头又缩回去，他闭上眼睛，缓缓地笑了出来。
　　“啊……结婚了啊！”
　　头触到树干，发出闷闷的声响。
　　接着，在一片欢呼与喜悦之中，翟小白一步一步向远方走去——
　　他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高。
　　有充满香气的庙堂。
　　有又红又大的落日。
　　还有最重要的——那儿，有夏末末的气息。
　　那里是西藏。
　　翟小白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台词——
　　当一些熟识的人问他，你的妻子为什么不在了的时候，翟小白会告诉他们：
　　“我的妻子在我的家乡，她为我生了孩子，我要在这里赚钱。然后让她在家乡，将我们的孩子养大。”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