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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月初见

　　如水和新月是一对十分要好的伙伴。　　
　　转眼上了中学，新月出落成了好看的姑娘，清晰的脸如同一弯新月般洁净，越看越像画册里的黛玉。
　　如水则和大多数进入青春期的女孩一样，开始发育的身体微微显得胖些，只是腰特别细。如水是副大大捏捏的个性，着迷武侠小说，跟男生争论和游戏，没有间隙的样子。　　
　　有一次和新月走在路上，有位骑单车经过的男生向她们看过来，如平常一样，她打趣地说，新月，你这又是惹了哪个班的青蛙了？
　　新月捏了如水的胳膊一下说，什么呀，人家是文一班刚刚转学来的语文科代表。
　　啊哦，如水被突如其来地一捏疼得怪叫，说实话，如水很不喜欢围绕着新月写纸条那些纨绔子弟，人长的不咋地，就成天翘课、打架、追女生。于是如水说新月：你一天烦不烦呀，被一堆的苍蝇蚊子围着，学习也不上心，还不让人说了——
　　你还说——
　　见新月伸手又来，如水赶紧赔笑道：莫非这回遇着青蛙变成了王子。
　　新月没有说话，径直朝前走去，她生气的不是如水说了过火的话，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她，虽然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领班的女生。她是在一次作为竞赛中认识他的。那天，她去的很早，同学们陆续坐到了座位上，只有她前桌的位置一直空着，直到临考前一分钟，才见一位浓眉深目的男生走进来。新月专心写作文，突然听到老师提醒时间过半，却见前桌的男生已交卷离座。　
　　后来，如水知道那个骑单车的少年就是冯沉。新月一直暗恋对象，是文一班才气很高的男生，来自北方遥远的小城。那次作文竞赛中领先新月获了特等奖的就是他。因为冯沉，新月让如水帮她退还了很多其他男生的信件和礼物。
　　高三那年，冯沉回了北方，关于他的消息，新月无从得知，只是在每次经过操场上常常相遇的地方时，心会轻轻地动一下。有时候她会去文一班的教室，看看他坐的位置，听同学说起他的往事。
　　年少时的爱情总是参杂着一些单纯和苦涩的情味，还来不及品尝，时光已骤然逝去。随着毕业的来临，诸多初恋的故事也风流云散。如水考取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读管理学。新月的分数只意外地只上了重点线，她调配到了昆明一所高校上文科专业。
　　大一那年可真是鸿雁纷飞的日子，新月给各地同学的回信占据了大部分的业余时间。同学们来信诉说着各自学校里的新鲜事，和那个城市的气候、饮食种种。新鲜地过了一个学期，心里越来越空落起来，似乎总是少了一个人的信息，那种点点滴滴的思绪就是思念和牵挂了吧。　
　　同学聚会的时候，她听说冯沉也在北京，他们学校离如水不远。她问如水是否可以问到冯沉的联系方式。如水嘿嘿道，原来你还没忘啊。嗯，据说帅哥混得还不错，是他们校刊的主编什么的。但是我也没他号码，帮你问问看吧。如水对新月的调笑一如既往：小姑娘心事藏得那么深呢，这般一往情深，不像你啊。这样，你写封情书，我帮你捎给他。　
　　此刻新月对冯沉的思念如潮水，但她仍然有顾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有关冯沉的事她会这样谨慎和小心。仿佛他是她心里的一个梦，一碰就会碎。她独自默默地呵护着属于他的那个私密的心灵空间三年，此时仿佛是要被揭开的魔镜，她猜不准会照见什么。　
　　可是写什么呢，新月迟疑着。握笔的手心直冒汗，她写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名字，总觉得不合适。
　　冯沉，你好。冯沉，分别之后，我很想念你。不行不行，怎么能说这个呢。
　　冯沉，你好。听说你在北京，我在昆明。不行，不行，这样的话有何意义。
　　谈诗歌说文学吧，不免唐突，当时只是同学，冯沉和她并不熟。且自己学识浅薄，措辞不当，恐怕贻笑大方。
　　最后，她只草草留下了自己的QQ号码和Email地址。
　　她想，既然只是转交的信，也不好说什么。她以为透过如水的周全，若是他还有心，还记得，那么他应该会联系吧。只要能够有一种方式维系到他也可。 
　　在不知道自身有多重之前，她只有这般躲进蚕茧里，自探虚实，自我保护。
　　似乎已经预料他不会回信，但在确知事实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失落起来。来自北京的邮戳依然只有如水一如既往的信字。她没有再问如水关于冯沉。
　　抱着一丝希望网吧登陆电子邮箱，竟然收到一封陌生的来信。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似曾相识，惜哉已杳！
　　一瞬间，喜悦与哀伤同时侵袭，新月的眼眶竟热热地湿润起来。她想了一想，也回了八字：
　　新月初见，同窗当时。　
　　打开QQ，系统也发来了验证信息。但看资料，如此个性，已知是他。他写城市：花园。职业：牧师。
　　就这样开始。
　　他的信通常是短，几字、几十字不等，不写称呼，没有结束语，却字字珠玑。他关注当下时政、新闻，来信多谈论时事、书籍。典型的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一直以来，新月都欣赏任情重义、胸怀天下的男生。那些书中熟悉了的人物和身影总是让她不自觉地联想到冯沉的个性和理想。
　　看得出冯沉嗜书，阅读极为广泛，诗歌、文化、传媒、社会、历史等，甚至许多边缘文化学科都有涉猎。
　　新月觉得知识丰富的人，往往思维敏捷，心胸开阔，给人以深邃、睿智之感。冯沉的文字之间难掩逼人的才气，他的回信即使是三言两语也流光溢彩，读来让人口齿噙香，打心底里欢喜和称赞。他的文字看似突兀，没有章法，像诗又不是诗，却很有味道。他的信不像写给任何人的信，词句非常地自由、出格、超乎她的想象力。
　　她不经意地就记得了他的句子：坚信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仅仅是眼前的世界。
　　永远是这样，风前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个人的安静，永远来自内心。在这个世界面前，我永远愿意做那个说真话的孩子。　
　　好的文字如同好的佳肴，给人以美感和享受。出了课程要求的作文和笔记，新月没有写过什么成章的文字，她练笔的机会似乎一直只有书信和日记两种。看到冯沉的文字，她感觉到一种致命的新奇，原来文字可以这样自由。信也可以这样随意，仿佛那信不是写给她一个人，而是一个来自他的思想的音符，丰富、跳跃、完美。非常真实。
　　渐渐地，她能用文字对他谈更多关于昆明，关于她熟悉的音乐、小说和电影。有时候也提及正在经历的一些事和感觉。那段时间，她看上安妮宝贝的小说，一边读，一边心痛，忍不住要跟他分享。　
　　她说，看安妮的书心里很湿。安妮说，在这个世间，有一些无法抵达的地方，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情，无法占有的感情，无法修复的缺陷。有时候，她也感觉到无力，就像安妮的感觉。冯沉，生命有注定吗，人真的必须接受生命里注定残缺和难以如愿的部分吗？。　
　　新月，听你说的故事，我感觉到震动。我的童年时光大部分是在医院里度过，与人沟通极少，没事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书，因此导致一定程度上的交流障碍，但是也暗暗生了内省的心。
　　新月，心情好起来。一点一点地，积累坚强，相信我，我们比想象中的坚强，更有力量。　
　　冯沉，人的命运有时候被自己瞬间的抉择改变。我不爱人类学，却与她结缘。不知道如何走下去。有人说，人只能研究他最早梦见的东西，若是如此，我还有没有未来。我常常梦见坐在文科班的教室里。而现在，我终日逃课，厌倦专业的课堂。我改怎么办。冯沉。　
　　关于人类学，一如《我的大一，没有回忆》，我正在做的一个纪录片。我的所有的远方，她们永远在风雨中垂钓。
　　寒假到了，照顾自己，好好回家过年，嗯，代我，谢谢你自己。
　　等我回到草原，给你写信。
　　什么时候起，新月习惯了对他的心灵上的依赖，一直在驿动的情感似乎停驻了。仿佛情止于此也足够，人生难觅知己。抬头看看昆明的天空，干燥、温暖，还有大朵好看的云彩，似乎触手可及，直觉得快乐得想要飞起来。
　　打开FLASH音乐，点了一首郑钧《极乐世界》发至冯沉的信箱。喜悦着，却尚不能确定。是不相信自己能够被人所爱，还是不相信自己能够握住爱情。而他，似近又远，是否与他仅仅一时网络上文字的快意？爱情呵，直教少女捉摸不定。彷徨着彷徨，迷惘着迷惘。




第2章 如水柔情

　　二十岁的天空，洁净如同北国的雪。
　　北京的冬天特别地冷。每一年的秋天她都会盼望着冬的到来，而过了冬天，就进入下一年的春天。她以为爱一个人，也会周而复始地，如同岁月流转。　
　　如水和宋军的认识平常得跟所有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他是别校的同学，也是她同学的同学。他们在联谊宿舍的活动中认识半年。牵手，约会，第一次亲吻和□。所有丢在校园情侣中就找不出来的恋爱过程，都经历了。
　　如同她对新月所言：妹子，我恋爱了。恋爱的经历跟你身边所有情侣没有两样，你看到她们高兴，那就是我也掉进了蜜罐；如果你见着她们伤心，那就是我的眼泪落在了她们脸上。祝福我吧，妹子。
　　新月的回信里问如水要他们的相片。想当年，如水泡在男生堆里，活脱脱一个假小子，而如今如水恋爱了，她的选择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说，如水，这是你的初恋，你可要幸福呀。
　　如水挑了一张雪地里和宋军的合影寄了过去。宋军个不高，却眉是眉，眼是眼，轮廓分明，胡须微长，黑黑的，很性感。照相那天，如水穿了一件枚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虾肉色的毛线帽，站在一片洁白的树林子里，看起来特别可爱动人。　
　　新月对这张合影碧照的称赞，让读到来信的如水乐颠颠美滋滋了好一会儿。恋爱的喜悦是需要分享的，尤其希望得到亲爱的人肯定。如水决定好好珍惜这份感情，好好爱宋军。
　　寒假到了，宋军动用了所有的办法邀请如水去他们重庆老家过年。面对宋军厮磨硬泡的耐心和宋军父母的盛情邀请的热心和关照，如水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去搪塞老人，听人说，看人要看他的周围环境。那么，借此机会游一下重庆的风景也值得，于是跟家里撒了个谎，跟着宋军回重庆的小县城去过年。
　　如水这一去大大满足了宋军荣归故里的虚荣心。两人还没到重庆呢，老家早已等待了接站的亲戚朋友。从下火车，站站都有人接，说是要看宋军媳妇。宋军姑父就在重庆市里上班，他小姨也蛮热情。在重庆歇息了一个晚上，因为天冷，住在姑姑家，也没带如水出去活动。　
　　第二天俩人回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摸黑。宋军家在郊区，路灯也没亮，虽然没有下雪，车窗上却是湿零零地透着热气，如水知道，那是内外温差太大的原因。以前在老家也经常见这样的情景。那时候她总是和新月在一起，中学六年，每逢星期天她们就一起回家。　　
　　正想着终于到站了呢，眼前突然一双大手伸过来拿行李，抬起头来，模糊的光线下看见一张男孩英俊的脸。他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的男孩。如水听宋军说过他有一弟弟，在上高中，个头比宋军高，却没想到这么帅。
　　听宋军道，叫姐儿。如水，这是俺弟儿，宋云。他们几个都是我们家族的兄弟。
　　如水大大方方地笑道，兄弟们好。
　　宋云叫了声姐儿，哥几个利索地接过宋军和如水手里的三个大包，宋云还试图要如水把随身背的单肩包也卸下来，被如水挡了。
　　如水看见他没有戴手套，就说，那么冷的天，宋云，你怎么不戴个手套！看看我们，保暖得多专业！说着，转了转两个熊掌手套。她还穿着羽绒服。
　　宋军道，嗯，宋云，你不知道这是你嫂子在北京的全副武装，都搬来了，你看她穿得傻不傻。
　　宋军附和地笑了笑说，嫂子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如水不无高兴地复道，真的咯。宋军，你听见了吧。
　　宋军道：如水，你哪张照片都漂亮，我就随意寄了几张，估计爸妈已经把照片传遍四邻了。不信，你问问宋云。
　　宋云笑道，那是！
　　几个人又说又笑地到了家。
　　宋军家热闹得出乎如水的意料，一进门，屋里就跟过年了似的，挤了满满地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个个眉开眼笑地盯着她看。然后你一言我一句地问着他们路上的行程、天气，火车上的盒饭几块钱。坐了一晚上，该说的说了，该问的问了，婶婶嫂嫂、堂弟堂妹们才陆陆续续地回去。最后剩下宋军爸妈和宋云他们一家四口，她才得了空洗漱。
　　宋军妈问如水，是否愿意同她睡一个床。家里寒碜，天气又冷，挤着睡暖和。
　　如水温顺地答应了：挺好的，婶，就这样吧。
　　如水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如水就迫不及待地起床了。她要看看山里的早晨，昨日回来得晚，只见县城四周环山绕水，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宋军家周围的风景呢。
　　洗漱之后，宋云也起来了。宋军爸妈早已忙碌起活儿。院子里堆了很多柔韧的竹条，宋军爸在编制竹篮，宋军妈欢喜地生火、洗肉。如水见着谁都瞎掰一会，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大方。 
　　宋军妈叫宋云道：小云，你如水姐姐想看咱这的风景，你带她去后山转转，顺便把牛牵到竹林里栓起来。回来再叫你哥起床一起吃早饭，让他多睡会儿。
　　宋云应了一声，就去牵牛。新月跟在牛尾巴后面，欢欢喜喜地上去了后山。
　　沿着门前的路绕过房屋，就到了后山。是时，天气微寒，山上蒙了雨雾，从山脚看去，云雾犹如一位仙女的裙裾，洁白地环绕在山腰之间，点缀着远山的眉黛。如水不禁赞道，好美！古人说“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再贴切不过了。
　　宋云笑道：你还没见着忘情崖呢，那儿风景才美！
　　如水道：是么！忘情崖，是不是有一个“你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的故事，它离这儿多远？
　　宋云道：不远，过了前面那弯儿就看得到了。
　　如水哦了一声。
　　宋云道：别光顾着看天，小心山路，歪了脚可就不好了！
　　如水笑：放心，这点路难不倒我的。
　　却见前面的路越走越窄了，坡也陡了起来。黄牛一边捞着山草一边弓着身子向前进。宋云和如水跟在后面。难走的地方，如水走一步，宋云看一步。湿滑的路段到了，宋云回过身来，伸手给如水：来，我拉你一把。
　　爬了一段，如水也不逞强，犹豫了一秒就把手递给了宋云。就那么一下，如水感觉到宋云的手掌很软很舒服，放开了，还留着那种舒适感。
　　宋云也腼腆起来，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俩人就这么安静着，听着牛铃儿响叮当，鞭着牛儿往前走。　
　　忘情崖是一处不高的山崖，崖上有一地儿宽宽的草坪，崖边耸立着形状怪异的石头。其中有一具临崖的石头特别显眼，似乎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手握竹篮，凄然泪垂的样子。那一定是忘情崖得名的由来了吧。一上到崖上，牛儿就贪婪着吃草去了。如水贪婪着呼吸清新的空气，伸手想拥抱迎面而来的山风。她倒不觉得那石头有什么好看，不过光秃秃地长在这半山崖上还是有点特别，又不像是人为所作。
　　宋云说，关于这崖有很多说法，小时候经常见人家在崖石上焚香贡品，把家里闹病的小孩拜祭给石头。对了，你知道什么叫做拜祭吗？
　　如水点头：拜祭，是不是认石头是小孩干爹，意味着小孩的命跟石头一样地硬？也就是保平安的意思。
　　宋云笑道：看不出你懂得挺多的。
　　如水说，我们那儿也有这样的做法，跟你讲的差不多呢。
　　宋云道，原来如此。
　　宋云说他和宋军小时候，经常领着村里的一帮小孩到崖上玩耍，抓小兔，斗地虫他们都玩过。当然主要是还是大人叫来放牛、饮马等。宋军是娃娃头，从小时候起，四邻的小孩都喜欢到他们家玩。有事没事地跟着他们哥俩耍。现在，宋军又读上北京的重点大学，左邻右舍都以他为榜样来教育小孩。
　　他说，如水，想问你一个问题。来，这边坐下。
　　在那片青色的山坡，如水坐下来。山和山挨得那么近，似乎听得见对面山上村民交谈的声音。
　　宋云说，爸妈想让我考军校。但是我成绩那么差，想上个好点的学校都难。听说一般的军校就是全封闭式地训练，很苦，学不到什么文化课知识。我不想。
　　如水道，成绩倒没事，你才高二，补课还来得及。不过你说考军校，你哥是什么想法？
　　我哥也赞同爸妈，毕竟军校免学费，家里也确实苦，一年到头赚不到什么钱。供我哥一个已经很吃力了。
　　如水点头，没事，我和你哥帮你补课，争取考个好学校。现在大学都实行贷款读书，很多学校奖学金也挺多的。不必要为学费发愁。
　　宋云道，真羡慕你们呀。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可惜生在这山里，连县城也没去过几回。
　　如水道，好好念书，出去的机会多得是。少想多了。
　　嗯。我们该回去了。我哥应该起床了，走吧。
　　嗯。
　　新鲜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关。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上街，进城，过年的气氛是越来越浓了。
　　如水很快适应了宋军家的生活习惯，融入到他们家的圈子。宋军很放心如水的适应能力，也不怎么干涉她在家里的自由。有时候如水跟着宋军妈和宋云去园子里挑菜，宋军就在家里看小说。宋军家人和周围的小孩都很喜欢如水，凡事都让如水先。这让如水感觉非常惬意，宋军也很有成就感。　
　　天气常常阴冷。大多时候，宋军妈生一个小小的蜂窝煤炉子，他们就在家里暖和。宋云做作业，如水教他英语，宋军教他数学。通常，兄弟俩为一道题的解法而争论。宋云觉得宋军的解法太繁琐，宋军纠正宋云的思维不严密，两人经常争论不欢，无疾而散。这个时候，宋军妈就会说宋云不是，怎么说你哥也是大学生，他懂的总是不比你少。但是宋云不那么觉得。　
　　一天，宋军一家人聊天。说起对面村的小玲回来过年了，她爸叫宋云过去他们家玩。宋军妈笑说，那小玲是和宋云同岁的女孩，初中毕业就去福建打工了，很有本事，这几年给她爸妈寄了好几千块钱。人也长得水灵。她爸呀，很喜欢咱们家宋云，跟宋云爸都说了好几回：人家算命先生说过了，小玲和宋云有缘分。我看小玲挺喜欢我们宋云。
　　宋云道：什么年代了，那算命的话能信吗？人家乱说你们也信以为真。
　　如水笑。
　　宋云看着她道：我跟小玲就是初中同学，啥儿事也没有。你们别乱说了，有损人家女孩的清誉。
　　宋云妈道：但你赵叔叔说了，有空啊还是去他们家一趟。这两年你赵叔帮了咱家不少忙。
　　宋云点头答应了。
　　尽管如水好奇地问了几回关于小玲，宋云还是避而不答。如水的心渐渐迷乱了起来。她似乎明白宋云不愿意当她面谈小玲的原因，却又似乎真的欢喜他不愿意谈起。
　　晚饭以后，一家人围着火炉看电视。他们家习惯关上电灯，一是省电，二是电视画面比较清晰。
　　如水觉得，宋云喜欢和她呆一起。只要她在家，宋云就自觉地学习。吃饭、看电视也总挨着她坐，给她夹菜，捏着遥控问她看哪一个台。而宋军，自然也是常常挨着如水的位置。于是，如水常常处于被兄弟俩包围的阵势。
　　一个偶然的时刻，宋云碰到如水的手，顺势地握住了她。两只手，在黑暗中，不动声色地相握。如水的心跳着，咚咚咚地，但是她没有抽回手，没有勇气，似乎也不想，于是任由他握着，好舒服。感觉到他年轻的血液经过手心传到她的手心里，侵入她的心脏。假装镇定地回过头来看宋云，他可比如水镇定多了，嘴角还露出笑意。那感觉，很激越。
　　那么年轻，如果可以自由，相爱，多好。却是不能。那算什么，兄嫂还是弟媳？若是宋军知道了，该作何想，宋军爸妈呢？他们会怎么看她？可是，这些都管不着了，被他握着的手是多么舒服，心灵是多么欢畅！
　　打那以后，两人相对就心照不宣起来。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不容易找，只有晚上关灯看电视的时候能够靠近，能够相握。插播广告的时候，如水出去上卫生间，她会发现宋云也出来了，在窗外等她。于是，在背光的角落里，他抱她在怀里，深深地吻她，直到她喘不过气力。
　　那是多么甜蜜地吻啊，似乎有生以来都没有体验过的香甜和心动。感觉到他的心，他的好，他每一点的想要和有力，感觉到年轻的冲动。迎合他，在每一次舌头的缠绕，每一个单纯的拥抱。柔情似水。
　　如水问：宋云，你怎么吻得那么好。她本来想说，你是不是吻过许多女孩，很有经验的样子。末了，说出来却是这样。像是夸奖。
　　宋云说，是你好，你真温柔。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性格的优雅的女生。如果可以娶你就好了。宋云说，真的。你太好了。
　　如水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好听的话，宋军也没有说过她哪里好。看着宋云年轻英俊的脸庞，挺拔的身材，她真的觉得幸福，又像是犯罪。他还小啊，她竟然放任他纵情。
　　他们在忘石崖上看云，去竹林深处约会。宋云常常背着如水爬山涉水，似乎他总有无穷的力气用在她身上。如水心喜地接受着他的快乐和力量。有时候，他们也说一些贴心的话。她说，宋云，你要努力，一定要走出去外面的世界，知道吗？不要局限在这里，你有很多很多的未来，知道吗，一定要努力。
　　我知道，姐。宋云很懂事的样子，我明白我现在没有资格说什么。等我两年，好吗？就两年。
　　如水迷茫地点点头，我会等你考出来，但是记住，不要试图重蹈覆辙去打工，那没路。
　　宋云明白，如水说的是唯一的路。
　　如水，告诉我，你和我哥，有没有那个？
　　如水难堪地道：这，你应该去问你大哥。
　　但是我想问你。
　　如水吸了一口气说：没有。
　　那么你们在重庆歇下那一晚呢？你别骗我。
　　那是在你哥同学家，真的没有，你别瞎想了。
　　哦。宋云放松地笑了。
　　如水却暗自心酸。她后悔了，深深地悔恨和宋军那么快地在一起，献出所有。此时方明白，对宋军，原来那不是爱，是好奇。而宋云，轻轻地一个吻，轻易就打动了她的心。爱是什么，是激情，是心心相映，是不用说出的秘密。
　　她不觉对宋云隐瞒了真相，不是要骗他，只怕他受到伤害。他还有时光，还有学业，还有许许多多的阳光和雨露。他才十七岁。而她却是比他大三岁的他哥女人。　
　　宋军家一个远方亲戚去世了，宋军爸妈让宋军帶如水去吊唁，这是地方的习惯。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如水想到要和宋云分开一整天，心里就不舍起来。他问宋云可不可以一起去，宋军和他爸妈都拒绝了，说不是要紧的亲戚，不用去那么多人的。宋云也表示不愿意同宋军他们去。如水只好作罢。
　　临走前，如水看着宋云，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开口。宋云笑着对如水说道：舅外公家那儿景色很好的，去了就开心地玩一天。不下雨的话，你们下午六点就可以回到家了。只是要走山路。宋云说着朝如水的脚上看了一看，你的鞋恐怕不好走远路。
　　如水旋着脚步转了半圈说，放心，我的鞋好穿着呢。
　　两人嘿嘿地笑了。
　　这时宋军背着东西走过来，说什么呢，那么好笑。
　　宋云说，我打赌说如水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路上肯定向你叫苦连天，她不信呢。
　　宋军道，走不动有我在，我背她。
　　如水说，才不要呢，我自己能走。
　　宋军嘿嘿道，那就走着瞧吧。
　　真的上了路，如水才知道宋云所言不虚。这是冬天的早晨，浓雾还未散去，路上湿滑的泥土很快沾满了如水的平底布鞋，脚上重重地像戴了镣铐，有坡度的地方还会打滑。如水不禁一惊一乍地叫起来。于是难走的地方，宋军就会拉着她走。如水觉得被宋军拉着的手，有些不自然，过了湿滑的地方，她就脱开宋军自己走。唉！如水不自觉地叹息一声。
　　宋军问，如水你怎么了。
　　如水立刻摇头说，没什么，路太难走了。还有多远？
　　宋军道：还早着呢，要到中午才走得到。
　　如水说，就没有车到那儿吗，那么远的路，干嘛要走路呀？
　　宋军说，有盘山车路，但是绕着呢，不如走小路近。我们这儿的人去那村都是走小路的，除非拉货。再说小路的风景好，我以为你会喜欢。
　　如水说：好什么呀，哪儿不都一样，就山连着山的。
　　宋军道：呀都走一半了，你就坚持一下吧，我的姑奶奶。　
　　于是宋军一路哄着如水往前走，终于到了舅外公家。此时，天气晴了起来，主人家里旗帜白翻，老远就听见一片闹丧的声音。唢呐传得很远。
　　如水觉得寂寥，身旁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热闹也好，哭泣也好，都是别人的事情。人死万事空，活着的人大闹特闹就是对生命的尊重了吗？还是只是为死者的亡灵送去人间的不舍和哀悼？或者提醒活着的人们还有多少时光继续享受人世间的荣华？
　　闹丧的习惯经久地流传，已经被赋予一套繁琐而又细致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有道人示范和指挥，别的人一样竟自遵守和依照。煞有介事，很有排场。
　　如水旁观了为死者送葬的行为过程。只觉索然。她想快些回去，回到那个她无时不思念的人儿身边去。
　　下葬结束的时候，吊丧的人陆续离开。如水要宋军走马路搭车回。正好有几个亲戚约宋军一道儿回家，听说他们要坐车回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他们说如水是外来的姑娘走不起山路，又说多几个人一起走路好耍，到家都差不多天黑，花那些冤枉的车费做什么。
　　宋军用商量地眼神恳求如水，反正天色已晚，坐车回家时候也不会早了。如水不再坚持坐车，而是跟大伙儿一起原山路返回。这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光透过山脉穿到山谷里，彩霞满天。如水释然起来，只顾行走回家的路，一回头就把宋军一行人甩到了后面。宋军在后面叫她慢点，她也不应，脚步欲走越快。
　　到家天刚黑。宋云去牵牛了，还未回。
　　如水进到里换衣裳。门没锁，宋军进来，看见如水衣冠不整，就想靠近。如水回避了，说爸妈看见了不好。宋军笑道，其实爸妈早知道咱俩住一起了。
　　如水愕然：你怎么——
　　宋军道，自己爸妈怕什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早晚要知道的。　　
　　如水越来越怕和宋军独处。每当他靠近她，她就想走开，但是她又不能过火，毕竟宋军才是她名义上的男朋友。她不能坦然地让宋军亲近，尤其是宋云在场的时候，即使宋军对她作出恋爱中人正当的亲密，她也觉得别扭。如水特别不愿意宋云看到。
　　倒是宋云显然自在得多，他不小气，他明白如水当下不属于他的，不是他能够把握。
　　宋云越是这样，如水越觉得难堪。她打算过了年就回北京。　
　　热闹的过年夜在一家人热闹地张罗中到来了。宋军父母让如水用座机给家里打电话拜年，如水拿起电话，跟家里说了过年好，又谎言了几句在外过年的生活就挂了。
　　宋军关切地看着如水，担心她想家和伤感。但是如水自然地笑了一下，对他说：宋军，我还想打一个给新月。
　　宋军放心地笑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心事呢，打吧。你可真把新月当亲妹呀。
　　新月瞅瞅宋军，意思是她想把电话拉到房间里去打。
　　宋军帮她牵了电话线进屋。
　　电话通了，如水喂了一声，新月已经叫出她的名字：如水，你在哪呢，咋不回家过年呀？
　　如水说，你猜。
　　新月想了一想：你不会是去婆家过年了吧？
　　如水嗯了一声，别当叛徒啊，和宋军的事，我妈还不知道呢。
　　新月道：那是，你妈知道你抛下她去夫家过年，还不把你给掐了！小臭姑娘，那么快就娶了媳妇忘了娘了。
　　如水道：说正经的，新月，我遇上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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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们都很好。是他兄弟，喜欢我了。
　　新月叫了起来，哇靠，真的假的？你那么牛，这么几天就把人家兄弟给搞定了？一边说一边大笑。但是新月觉得如水真是越长越有女人味，虽然不漂亮，但是男生就是喜欢她。无论是交朋友，还是谈恋爱，如水都游刃有余。
　　如水说：别笑了，说正事呢。
　　新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不过也没事，你过几天就回北京，他就淡了。
　　但是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兄弟。如水低声道。
　　Oh，My God！新月只觉得万分意外。她说，你还是早点回北京吧，兴许只是一时冲动，回来就忘了。
　　如水道：但愿如此。嗯，你好吗？那个冯沉，你们有没有联系？
　　新月道：还不错吧。在通信。
　　如水说：呵，真浪漫。替我问候帅哥。还有，代我问候张姨过年好，我下次回家再去看她。
　　嗯。新月挂了电话。新月想，如水总是这样客气大方。母亲本来是挑剔的女人，却记得如水的好，常常说，新月，你要学学如水的懂事和体贴。每次听得新月突生烦恼：人生性格已长成，是能学得来的吗？
　　宋军家乡过年的气氛还很浓，三天年里，村里很多的年轻人来家里约玩伴。如水虽然年龄比他们都大，却像一个童年未满的孩子，饶有兴致地和他们外出和游玩。显然，宋云也是喜欢热闹的，于是他们经常被邻家年轻人约出去玩。宋军和宋军爸妈着如水和他们相处愉快，也挺高兴。
　　一天下午，宋军妈妈揉了一些面粉做云吞，一种类似混沌的面食。宋军妈手特别巧，捏出来的云吞看起来就像半个月亮包住星星的模样，非常精致好看。宋军哥俩就围着桌子捏馅滚皮儿。如水则学着宋军妈的手势包云吞，学来学去也没捏出一个像样的造型，只引来一家人热闹的笑声。这时，宋军妈不经意地说：小心玉儿捏云吞可好了，又快又好，就跟云团机一样，一抹儿一个，一抹儿一个。一个钟能包百多个。
　　宋军爸嘿嘿一笑，说：小心玉儿做活儿是强。
　　宋军妈道：那是，咱家里就没她不干的活儿，可勤快呢。
　　如水好奇地问：谁是小心玉儿，我又没见过她？
　　宋云道：你哪儿去见过。人家去了福建，恐怕娃儿都有了。
　　宋军妈说：小心玉儿以前常来咱家，对你哥可好着呢。
　　如水愣了一下，装着不在意地样子，问宋军：是吗，那怎么没在一起？
　　宋军说，都过去的事情了。
　　宋军妈道：宋军考上大学，小心玉儿就去福建打工了。后面就没来过咱家。那种女娃儿也是要不得的，好的时候是一个人，一转脸就不认人的。
　　宋军妈还要说，被宋云拦住了：妈就不要讲人家了，这两个人的事情，别人怎么说得清楚。
　　如水笑了下，问宋云：小心玉儿漂亮不？
　　宋云说：还可以，个儿挺高的。比我哥还高过一截儿。性格可是很不好，不像如水你，跟谁都有说有笑的，是吧，哥？
　　宋军和宋军爸妈听了都点头。不用说，他们是很喜欢如水的，何况如水是和宋军一样的大学生，门当户对。
　　如水听说小心玉儿的话，心里没有觉得嫉妒，只是有些难过，被人当面和旧人比长短，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但若是表现出不高兴，又显得她如水小气，毕竟那是陈年旧事了。她也是好面子的人，于是只好勉强言笑，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装得跟个傻子一样。
　　晚上，个个碗里都盛上满满的云吞面。又说起如水包的云吞，眼尖的都能在碗里挑出来，众人又笑了一回。如水也跟着笑。若是没有提起小心玉儿的事情，如水倒也乐得和他们开心，就像以往她在宋家犯的很多事儿一样，被当作经典传诵。可是有了小心玉儿的事情，她就不那么感觉自在了。左右觉得这笑里有刺儿。
　　瞅个单独的机会，他问宋云，以前他哥跟小心玉儿到底好成啥样。宋云又不明白地说，只岔开话题逗如水笑。他越是不说，如水心里越是想知道究竟。
　　她说，宋云，我又不会想多，你也知道的了，我跟你哥就像哥们一样。你就跟我说说吧，你们说了又不说，我好奇，想知道结果。
　　宋云问，什么结果，你说两个人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这么跟你说吧。以前小心玉儿跟我哥很好，我哥去北京读大学以后，小心玉儿来过我家一趟，跟我爸妈说她有了，我妈不相信，问我哥，我哥也不承认有这回儿事。然后，妈跟小心玉儿家吵起来，那回吵得很凶，村里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后来，小心玉儿就去了福建，听说嫁人了，后面也就没什么来往。唉，也不知道我哥干了些什么事，他不说，我们也不晓得。
　　如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不禁对宋军深为失望。想到这些天在宋家没心没肺和邻家兄妹开心度过的日子，她不禁难受起来。还有宋家。原来他们都知道，只有她自己蒙在鼓里。
　　宋云看出如水脸色的变化，说：你看，我不说吧，你非吵着我说，说了你又不高兴。等会儿爸妈回来你可别提呀。
　　如水点头，我跟他们说这些干什么！　
　　大年初三过去了，如水跟宋军商量回去的事。宋军为难道：离开学还有几天，爸妈恐怕不会同意我们明天走。
　　如水道：那你先跟他们说我们回去还有些事要做。呆在家里又见有什么事，你不觉得无聊吗？
　　宋军道：我在家里怎么会无聊？我看你跟他们玩得挺高兴的，就呆多几天吧，回去学校反正也没什么事。再说寒假就回来那么几天，你忍心让爸妈难过呀？
　　见宋军无意早回，如水只好作罢。
　　这天，宋军亲戚家里有事需要人去帮忙两天，宋军爸妈又走不开，就想派宋军哥俩去一趟。刚好同天宋军一表姐家小孩满白天，收到请柬要去道贺。一家人商量后，决定宋军宋云哥俩一个去一处。宋军是老大，理所当然要去帮忙办事，而宋云就去表姐家送礼。留下如水和爸妈在家，如水觉得无趣，于是她无辜地看着宋军和宋云。她说，你们都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吗？
　　宋军说，你哪里是一个人，还有爸妈在家呢。
　　宋云道：要不，如水跟我去表姐家看孩子吧。反正表姐也没见过如水，去认下亲也不错的。
　　宋军爸笑道：也是，如水一个大姑娘家，跟我们这些老头子在家也怪闷的。跟你们哥俩出去走走也好。
　　宋军妈不说话。
　　宋军说，那跟我去西村吧。
　　宋云道：去西村干嘛呢，你去办事，如水跟去又没什么事。
　　如水心里一亮，看着宋军和宋云。
　　宋军爸道：跟宋云去你表姐家也可以。都是年轻人，见了也有话说。你表姐夫家在县里也是排得上的人家，如水去认认路也好。听说，现在大学生找工作也难得很，不认识人的有那个能力也进不去那道儿。
　　宋云道：是啦，如水就跟我一起去表姐家了。
　　见宋军爸都这样说了，一家人就不再争议。如水心里暗暗高兴，说不出来的开心，一心盼望着那天的到来。　
　　那早天一亮，他们就各自出发了。终于离开了家人的视线，宋云和如水有些兴奋。他们匆匆地走出了村子，开始朝去表姐家的小路走去。宋云妈准备了些果品和白酒给宋云背上，刚走不远，宋云额头上就渗出汗水来。如水空身上山也感觉到了些吃力。宋云不时回头看着如水，路难的地方就牵着如水走。
　　如水觉得宋云真的很聪明，他的智慧和反应似乎超出了他的年龄。她问宋云，你家户口本是不是虚报了你的年龄？怎么看你也不像十七岁。
　　其实是真的，不管如水怎么看，都觉得宋云比宋军更懂得人心。
　　宋云笑：你真会想，户口本是随便改的吗？我不像十七岁，倒像七十岁不成？
　　如水道：呵，我们哪儿有些人家小孩超生了，还是能上户口，改年龄，冒充双胞胎的都有。
　　宋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说的当然是有。有钱的人家，什么事也难不着。我们是老百姓，就得按常规办事。
　　如水道：那你怎么会那样成熟！
　　宋云道：我去混过半年社会，想法变了不少。
　　如水知道宋云曾经辍学半年离家出走，他不愿意提那半年在外的辛酸往事。于是她不再追问。　
　　已是山林深处，晨雾皑皑，不见行人路。宋云拉着如水柔若无骨的小手，一路走，一路闲话山川、风月，赏心处，两人的笑声回荡山林。静谧之处，宋云停下来亲吻如水，久久地，深切地长吻，仿佛这一刻渴望已久。激动的时候，宋云将手伸进如水的衣裳。如水躲闪，宋云便停止了动作。然后继续赶路。好几次他们驻足，亲吻，心悦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懂得对方心里的顾虑。
　　有时候，如水想，若不是宋云还上中学，兴许她会许了他。但是现在，她小心地控制着行为的底线。不能越界。相爱有太多的不确定，已经草率过一次，不能再失足这份心动的感情。其实，她也不懂这是不是爱情，或者只是一时的激情使然？
　　宋云是知足的。和如水的相遇就像偷来的感情，心里总是有愧于兄，矛盾重重。他说，如水，如果我哥对你不住，你一定要告诉我。
　　如水不语。他又说，我哥，他也爱你，除非万不得已，我仍旧希望你们和好。你们回北京后，请你不要轻易放弃。我也没有把握，是不是能够让你不失望。
　　如水说，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快到表姐家的那一程，路非常宽敞、安静，偶尔经过一些车辆。长久的步行不禁乏味，宋云和如水聊起一些情歌。宋云吹口哨特别好听，悠长、动情。他聊很多邓丽君的曲子。小城故事。我只在乎你。珍惜。漫步人生路。不能没有你。爱的箴言。何日君再来。有些是如水熟悉的，比如甜蜜蜜。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那时，她也会跟他一起唱来，一起说笑。　　
　　表姐家并没什么可玩，但是两人因为在一起，每一处也都充满了喜悦。真真是一言一行也关情。原来心悦的人在一起是这样幸福的感觉，如水不由得心叹了。若是没有障碍，无关未来，就这样地老天荒，多好。
　　快乐的时光总是异常短暂。回到宋家，一切又恢复自然的样子。如水觉得，她不能再呆在宋家了，这样下去，迟早露馅儿。她催促宋军离开。　　
　　归期定在初八。那天早晨，天蒙蒙亮，如水就被宋军叫起来吃早点。宋军爸准备好送他们出村的三轮车。宋云也早早地起来洗漱。
　　一家人热闹地相聚数日，此时离情别绪，个个缄默，谁也不多说一句，埋头收拾行李。宋云在门前对如水说：这几年，我们家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热闹开心过，都是你来了才这么好，这么融洽。爸妈都特别喜欢你。
　　如水道：你们对我都很好。这些天，我也过的很开心。
　　看到宋军已经在拿包，宋云便过去帮手。他骑上三轮车，回头看一眼行李包已稳当，就蹬了起来。宋军爸妈也跟着送他们到路口等巴士。
　　一会儿就等来了一辆长途大巴，如水跟着宋军提包上车。车窗外看见宋云和宋云妈不舍的眼神，欲言又止。
　　车开动了，如水深深地呼吸一次，车轮已经驶出好远。再回首已尘烟莫辨。车上竟然有人在听窦唯的摇滚：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
　　也许是我的错
　　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
　　也许不必再说　　
　　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
　　心境如此难过
　　总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
　　一次次的冲动　　
　　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第3章 情归何处

　　昆明春天最美。
　　二月过后，春姗姗来临，校园里洁白的梨花，火红的石榴花儿，粉红的海棠还有那胭脂一样娇艳欲滴的樱花，纷纷绽放。新月坐在花树下。她从图书馆找到一本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图典》。那封面很美，抚摩上去很有质感，就像刻在木板上的人物工笔画。清少纳言这部著作被看作日本古代随笔文学的高峰，确实当之无愧，她的句子和用典有种别于中国散文诗歌的味道，不仅笔法细腻，所写又那般随心所欲，新月感觉无比喜欢。
　　清少纳言对春光无奈的感慨，恰似她此时多愁善感的青春，文字的意境绝美，让新月深深沉醉：漫游在五月的山乡，但见溪水碧莹莹一片。约来秋月明如故，试问赏月人，尔今身影在何方？山乡积雪深深处，不见行人路。岂知普降满天雪，此山已是旧雪山。晚秋残月照人间。
　　书中描写作者和中宫的友谊也让她深为感触：假如早知情，为听子规一声啼，驱车访幽冥。我必呈上一颗心，寻寻觅觅伴君行。问君如何度光阴，寂寞愁挨昨又今。新月不禁想起冯沉，想起他在信中的字字句句。此时她的心不是因为寂寞而思念，而是因为思念而倍感寂寞。
　　有一些时候，新月和同学去热闹的地方，行走着，微笑着，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念到冯沉，那失落的感觉正如朱自清所描述：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于是乎，她更愿意有多一些自由的时间，用来看书、思念，任冯沉的名字将她淹没。音乐成了寂寞时光的良药，越听越沉，越来越依赖。
　　六月，足韩世界杯开幕。中国足球首次冲入世界杯，许多的中国人都沸腾起来。平时不爱看体育的女生们也对面望远处观，张开喉咙呼喊顿足，跃跃欲试。寝室内，道路边，男生们的欢呼之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如水来信说他们学校准备了很多屏幕和电视让学生观看世界杯，激动的时候男女生情不自禁拥抱。时事的激奋让人忘记了个人的烦忧。
　　新月回信：我可以安然度过这一季暑夏，虽然心在午夜回转时依然会感觉隐隐的忧伤。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人又何必拘于一己情事而让华年虚度。
　　冯沉的回信越来越短，见字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新月开启着邮箱，看回之前他所有的文字，一遍遍温习，一点点思念。每一次满怀期待地登陆和开启，每一次面对空白邮箱的失望，让她心思疲惫，却又无从述说。一面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忧郁，一面又是该来则来，要为自己保留几分的踌躇。反反复复斟酌，写了删，删了写，守着网络竟是无端地烦躁和气恼起来。
　　有一刻，她也想过要突破文字的界限，进入他真实的生活，却又害怕现实的单调摧毁了一份艰难堆积起来的情感。想想中学三年，冯沉竟然不认识她的样子，她就喟然叹气。是啊，那时她成绩不好，娴淑安静，是热闹青春里孤僻的奇葩。好奇的男生将她看作单恋的对象，优秀而稳成的男生专注于学习，会同如水那样优秀外向的女生成为知己，却不会和她这样的女生有过多机会交流。于是冯沉都忘记了她也曾经存在，曾经有过一样热闹的青春。到现在，靠近了他，却又似乎完全没有把握留住这一份情谊，哪怕是做一个他的朋友，她也觉得没有把握。想起这些，她多羡慕如水，和冯沉同在一个城市，拥有同样明媚的性格。新月知道她已经陷入那一隅文字的空间，无法自拔。
　　而一旦冯沉回信，哪怕只有一言无关风月，不问过往的字句，她也如获至宝，细心地珍藏。冯沉的信是绝少谈到他自己真实的生活。他似乎关注更多外界的社会。通信持续半年多，从最初的新奇到后来的平淡，新月觉得对他和他文字下的生活，她已经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依赖。但是冯沉呢，他作何想？新月无以得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七月酷暑，姐姐在一个偏远的县城怀胎十月生产，新月身上拮据，考虑是否需此时迢迢去看她。她告诉冯沉，要去墨线，但路途遥远，物质贫乏，不能决定。冯沉说她将去的墨线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一切艰难因为美丽而值得。于是新月欣然前往，带着一句冯沉对墨线的赞誉。新月问冯沉的暑期之间会在何方 ，冯沉说会留在北京报社实习。羡慕新月的探亲之旅。代我问候墨线的云彩。他说。
　　新月坐车车厢内，看天上云卷云舒，心情自由畅快。只是旅途漫长，给了她许多的时空来回忆。她想着冯沉信里的句子，一句一句地印在心上，偶有让她觉得暧昧的话语，想想都能笑出声音。思念得乏了就听听音乐。音乐里也有他。爱真需要忍耐，如王菲的唱词：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思念得深了，就想表达，想写作。就像过去那些单身日记，很多话说给自己听，很多歌唱给自然。遇着冯沉了，想说的话更多，于是都吐露在了日记本上。
　　那本子，她带着呢。此时，看山听水，车在盘山公路上前进，有一些路程还是尘土飞扬的石子铺就的山路，非常颠簸，车内没有空调。靠山风调节空气。她把车窗开到最大。耳机里播放许巍的作品：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
　　新月的很多向往来自于冯沉。他是新月内心瞭望的远方，他对生命的理解，对人生的气度让她感觉安全。有时，冯沉也愤世嫉俗，却又能责任担当，坦坦荡荡。活得真实。
　　新月认为活得自我，才是人生。她因此喜欢冯沉任重义气，随性不羁又酣然自醉的个性。她记得冯沉中学时的模样，是那样地棱角分明，眼睛深邃，凡事跌进他眼里就能分辨真伪，越是怀想越觉得冯沉的种种可爱和值得。
　　爱上一个人的真实，自身却沦为虚幻。网络究竟隔离了多少。新月不曾疑惑过对他的爱。真切的感受到思念如绞。　
　　新月到达墨线。姐姐身体尚需调养。母亲月前刚做过手术，此时长途跋涉来帮姐姐照顾婴儿，不胜辛劳。姐夫整天出去打牌，吃饭的时候也不见踪影。姐姐虽然生气，月子里又不能流泪、伤感。母亲唠叨着不让姐姐如此、那般。新月看着都觉得彼此的辛苦。都说只有女人的家庭不完整，居家琐碎，她们母女仨在家也没有很多话可说。只有小天使沉醉在新月的怀抱里甜美酣睡、洁白无暇。
　　闲暇安静的午后，新月会用姐姐家的电脑上网。一天，她上线就看到冯沉也在，心就莫名地激动。这是第一次在QQ上遇见冯沉，新月止不住心跳得快。正是想着要怎样问候之时，冯沉的QQ头像跳动了起来。好久不见。十分想念。两人很自然地聊起来。
　　冯沉说，报社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理想。一些东西正在萌芽。期待变化，哪怕是微小。新月，在墨线是否安然？
　　新月说：家人无恙，日子懒然。静看日升月落。
　　冯沉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这是古人设身处地的感受，兴许可以解释当下我们所处不同的境遇。
　　新月说：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就像看到一座城市，希望再见到它。在等着再见到它的这段时机到来的时间，心里不禁充满着重重地悲伤。你能了解吗？
　　冯沉说：当然。很奇怪你会这么说。
　　新月屏着呼吸，内心涌起的潮水似乎要决岸而出。但觉说出来只是徒然，于是复道：很向往北京。希望有一天会见到它。
　　冯沉说：理解。
　　谈起音乐，新月说她喜欢王菲。冯沉说，蔡琴还可以。新月说，摇滚她常听窦唯。冯沉说他爱听郑钧。不同地域，不同风格。歌手的经历和性格使其作品印上深刻的印记，或许这些构成了她们殊途同归的理由。
　　是的，原来我们可以这样近地说话。非常开心。非常喜悦。何时，再见一面。天高地厚，绿水长流。有缘再会。相见恨晚。再见。再见。
　　新月觉得网络聊天也是需要随心的，遇上对的人儿，用字和语气都会趣味无穷，情意展露。感觉到交流的快乐。因为理解，所以从容。能够这样快乐地和他对话，多好。不要现实，没有现实。对话通过网络抵达内心的真实。经常的对白。含蓄的对话。一切符合完美主义的追求，符合理想主义的向往。夫复何求。
　　十天后，新月和姐姐道别。家里太难了。新月心在远方，觉得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不如回去。
　　姐姐拿出两百元钱给新月，新月不要。姐姐说是这次回来姐姐没有钱给你，就这点车费，你拿着吧！
　　新月知道姐姐家不容易，姐夫是不爱管家的人，恰逢这个艰难的时候，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全看姐姐过活。新月坚决推迟着不肯接姐姐的钱。
　　姐姐哭了，说：你不是觉得姐姐还不够伤心？多的姐姐现在也没有，只有这点心意，你不要再推辞。
　　母亲也哽咽了：新月，你接着，妈现在不上班，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你就不要让你姐姐为难了。
　　新月的眼眶一热，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姐姐握着新月的手，早已成了泪人儿。新月安慰姐姐：不要担心，我有生活费。宿舍也有同学。回去找份家教做了，饿不着我的。
　　姐姐说，就这俩月难点，挺下就过去了。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生病。
　　新月轻轻一笑，对她们说：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
　　姐夫骑摩托车送新月去车站。其实姐夫人也不错，可就是太随性，不爱管家。新月看在眼里虽然生气，但这两年姐姐供新月上学的确花费了不少，有心无力，姐夫自然是不无怨言。作为小妹，新月也说不出什么话可以宽慰他们。正如母亲日日念叨的俗语：打铁全靠本身硬。新月知道以后的生活得靠自己。　
　　回昆一个星期以后，同学介绍新月找到了一份在超市促销的临时工作。老板要求他们在九月开学以前促销一些儿童文具用品，算一个百分点的销售额提成。
　　工作其实并不难，新月也体验到了挣钱的快乐。周末的时候特别忙，上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站柜一整天，忙不迭抬头地，时间疏然而过。新月觉得从未有过这种充实。　
　　这个时间，如水也没有回家，她去了一趟重庆，颓然而返。她说新月，爱情就是激素，是过度的生命激情。以前不识爱的时候，生活不见有甚缺失。而现在，爱过痛过，生命如同虚脱。
　　新月说，你的人生是燃烧的火焰，你希望它每一刻光彩照人，但是风吹来，你又怎能无视那片刻的黑暗？记得我们儿时的游戏吗：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但是此刻，如果你站立，我会听你完整的故事。　
　　新月，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去这一趟。仿佛要印证什么。明明知道什么也不会有。
　　去年寒假，你说希望我和宋云是一时激情，回来就淡了。我也以为会忘掉。
　　我回到北京，他给我来信。厚厚的一封，写了七页。里面只有一页是写给他哥的，让我转交。他记得我们在望石崖的每一次嬉戏，记得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一如我回忆里的甜蜜。他说难以度过我走后的寂寞，记得分别时候的心痛。
　　但是，请我，也记得我是他哥的女人。即使他背着我渡过一百次的栈桥，也不能改变我们三人之间的现实。
　　新月，他要我和他哥好好相处，这是他的愿望。信末却又让我等他两年。我想他是担心我忘了重庆忘了他。跟他哥在一起，至少我和他还会有维系。
　　新月说，这是多么矛盾的逻辑，宋云还真是个孩子。
　　如水道：我没有答应他任何，却不自觉地遵守了他说的话。也许我也和他一样害怕失去联系。我继续和宋军在一起半年。我无法拒绝宋军的靠近。我们天天见面。做那一些无法避免的事情，你知道有多痛苦。我已经不爱宋军。一点不爱。新月。是不是很荒唐。很堕落。有时候，我觉得肉体已经死去。只剩下一个的空壳，装载着不能承受的灵魂之轻飘。
　　如水泣不成声。我再去他家。经历了那么多个日夜的思念和现实的煎熬，见到他。他看着我，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还在。我觉得他懂，他懂。但是他不和我说话，仿佛我们从来没有过什么。我就是他的嫂子。他已经承认了这个现实。
　　我们去山里，经过那些地方，那些河水，他可以背我过河，像以前一样。可是他回避着一切。那感觉真的好冷、好冷。
　　这是我第二次去重庆，宋军父母早已把我当作儿媳来看待，对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客气和爱护。宋军坚持要和我住一个房间，他母亲故意成全他。尽管我反对也无济于事。想到宋云对我的冷淡，心里难过至极，索性接受了他们的摆布，反正我和宋军也不是第一次在一起了。就这样我和他哥公开住在了一起。我看到宋云眼里的失望。我也很恨自己，心难受得像死了一样。
　　后来宋云就很少和家人在一起。我和他除了吃饭时间，基本上见不着面。
　　有一天下午，太阳很好，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儿。我想去河边洗衣服。宋云说他也有衣服要洗。于是我们一起端着盆子去河边。那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我们没有说话，一路上默默地走到河边。
　　宋云看到小玲也在河里洗衣服。就跟她打招呼。她长得真漂亮，是那种山妹子水灵灵的美。他们说了一会儿家常话。我在一旁埋头洗衣，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多余的人。而看他们，俊男靓女，真是天生一对。
　　宋云说着话，手里却未闲着。他把厚重的衣服都拿过去洗，把洗干净的衣服给我漂洗。河水很清很凉。我忍不住光脚下了河里。河水包围着我的脚，非常凉爽舒适。宋云把平坦的河岸让给我，拉我到岩石上，看着我站稳。那神情让我感动。可是他仍旧不说什么别的话，我也没有，任凭他摆布。
　　过了一些时间，小玲洗完了。笑着和我们告别之后，她就先回了。剩下我和宋云。
　　河水哗哗地往前流去。我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臂，想要上岸。宋云看了看我，说，别动，等我拉你。看着他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我用劲拽了他一下，他没有站稳，跨到河水里来。我忍不住笑出来。宋云说，你怎么那么淘气。我笑着看他，一瞬间有了勇气，说，背我。他真的蹲下身把我背上了河岸。
　　他的背宽阔有力，非常舒适，让我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我心动起来。宋云说，这条河通往西村，等会儿我带你去上游走走，那儿有个桥洞。可以饮水。
　　我们沿河岸向上游走去。跟着他，我的河水一样奔腾的心安静了下来。他牵着我，他的手柔软而有力，他走每一步都那么小心。我们沿着河岸，云淡风轻地话着风景。一起和村里的少年玩水、嬉戏。不需要多余的语言。非常简单的快乐。真希望那一刻就是永久。
　　那天，我们玩得有些晚。回到家，宋军问了我一些当天的事情，看我开心的样子，他也觉得高兴，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晚饭时我没有见到宋云。见大家都不紧张他，我也没有多问。因为那段时间宋云经常晚归，独自吃饭，久之，大家都习以为常。我完全不知道那天宋军和宋云有一次私下的谈话。
　　第二天早上，我被吵醒。听见宋云的声嘶力竭的声音：妈，你放开！你让我走。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看到他拿着简单的行李，快速地往前走。我胡乱穿起衣服，开门出去。看见宋军妈拉住宋云不让他走，宋云固执地往前。他年轻，力气很大，他母亲拼命去拦她，险些摔倒在地。他动作稍微慢点，他母亲借机又抓紧了他。她母亲嗓门很大：这是你家，你不在这儿呆，你要去哪里？哪里可以容得下你？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好呆的吗？
　　我跑过去，叫着宋云，我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云！云！你听我说。他回过身来，看见我就停止了一秒，继续挣脱他母亲的手。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固执，就像几头牛也拉不回头的模样。我说，云，你不要走。你忘记了你以前怎样答应家里的！你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接说出来。你不是三岁小孩了，这样赌气一走了之算什么男人！你说过会珍惜这一次读书的机会，会好好考大学。你答应过我的。你全都忘记了！
　　宋云眼睛红了，脸也绷得通红。他放松了和他母亲争夺行李的手，说：我对这个家没意见。我对大嫂没意见。在这个家里，我对大嫂一句怨言都没有，她是屋里最有学识和修养的人，谁要对她不好，我跟谁急！但是，你们做事也要有点分寸，总不能每一次都纵容宋军，让他为所欲为
　　宋军在屋里没有出来。宋军爸妈语塞，从来没有见过宋云说出这么狠的话。宋军妈傻了。宋军爸愤怒地说：让他走，你看他能走出什么道儿来了不成。你们不要拦他。我不信他今儿真走了，就再不要回这个家来。
　　宋云一听，扯车包袱转身就走。我立刻跑过去抱住他。宋军挣脱着，如水，你不要拉住我。
　　我抱紧了他的手不放。宋云停止挣扎，说：你放开吧，我不走。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我觉得我懂得了他所有的悲伤和绝望。第二天，趁他们不在。我悄悄收拾了行李，留了一个字条在桌子上，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就回了北京。　
　　新月，我真的好难过。好后悔。新月。我真蠢。我该怎么办。
　　新月静静地听着她的诉说她的哭泣。
　　每个人的青春都会经历爱情的阵痛，只是如水的伤痛来得太激烈了些。如水，我们已经结束这一程，为时不晚。想想你所拥有的，风雨中那点痛又算什么，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一切。正是因为经历过，你才会变得更成熟，更美好，更懂得自己要什么。相信我，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事让你伤心流泪。　　
　　新月坐在蚊帐里，听歌。音乐里吉他声弥漫。歌词很好。欲望铺满眼前的地板。大家都怕了苦日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独自说着那没有人懂的歌词，写下讨人厌的字。我知道你不像我那样渴望去爱，为什么我就是不能让你那样起来。毕竟你舍不得的是我，而不是我何以存在。想着如水的经历和自己对冯沉的种种，新月极度地伤感起来。
　　新月在Email里写道：如水，朋友是一生温暖的慰藉。和老同学见见面，或许心情会好些。冯沉在报社实习，如果你们有机会见面，请代我问候他。




第4章 今夕何夕

　　北京的夏天，暑气难当。如水独自在宿舍上网、看电影。风扇嗡嗡转个不停。如水心里像是沉浸了一块巨型的岩石，重重的喘不过起来。她大口地呼吸，试图缓解内心下沉的难受，却反反复复地心仍烦乱。
　　收到新月的邮件，如水当真翻开了同学录，找到了冯沉的电话号码。稍作思量之后，她拨通了冯沉寝室的电话。请问冯沉在吗。嗯，我就是。
　　哦，冯沉。我是如水。如水停顿了一下，见对方没有反应，她继续说：那什么，我上次给你送过信呢。
　　冯沉立刻应道：哦，记起了，你好。
　　冯沉嗯了一声，问：有事吗？
　　新月说：没事。老同学，来看下你，不行吗。
　　冯沉笑：荣幸之至。随时欢迎。　
　　下午六点，太阳柔弱了一些，如水简单地装扮了一下就出发了。
　　在文学院门口，冯沉接到了如水。他带着如水径直穿过校园去往宿舍。这时是晚饭时间，宿舍区三三两两的留校的同学端着饭盒去往食堂。如水和冯沉聊着暑期学校的冷清和安静。
　　一进到冯沉寝室，如水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她不禁哇地一声感叹出来：你们寝室那么多书啊。宿舍里另一名冯沉的同学跟着笑了：那都是冯沉一个人的。他的书是我们宿舍的地主，看，能利用的地方都被他的书柜给占据了。亏得舍管阿姨有远见，她要再派一个人进来，估计只能挂天花板了。
　　如水笑。冯沉向如水介绍道：这是吴适。吴适补充道：不是胡适。
　　如水笑：我想起一故事。民国有个国学大师叫黄侃，这个人比较尚古，看不惯新学。他曾经当面责难过胡适，说，你口口声声要推广白话文，为什么你偏偏叫胡适，而不叫胡往哪里去？
　　冯尘笑了一下。吴适孩子似的笑起来，一边捶胸道：才女啊，我发现才女都是在冯尘家乡生成的。
　　晚上，他们约了几个留校的好友一起去唱歌。
　　陈西若是比冯沉高一届的女生，也读新闻。和冯尘、吴适常在一起做一些校刊的活动。如水见着西若，是那种淡淡的亲切的感觉。
　　西若首当其冲唱了一首王菲《红豆》，唱得投入，众人鼓掌。话筒传到如水手里，她和西若唱了几首王菲和那英这对多年好友合作的《梦醒了》、《相约九八》，那感觉竟是棋逢对手、意犹未尽，于是西若又点了《不管有多苦》、《相见不如怀念》和如水一起唱。
　　不管与你的路有多苦，我只想要拥有一个最后的祝福。再多的伤痛我也不在乎，愿你我挣脱一切的束缚。如水想着和宋云的爱恋和痛楚，心里的疼揉碎在声音里。
　　吴适鼓掌和吆喝道：好!真的，听你唱歌，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冯沉道：跟心境有关。
　　接着是吴适唱的姜育恒《地图》，《朋友别哭》，歌曲很好听，吴适唱着，不时转头看一眼如水，情深如水的样子。
　　西若说：不是吧，你们都失恋了？个个这样煽情。
　　吴适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做动情，你要用心去听。
　　冯沉笑：可以啊，吴适，这句有深度。
　　冯尘似乎不大唱歌，只是入神地听，不时喝一口啤酒，专注看屏幕。
　　这时，正是入夜时分，听着音乐，唱着伤感的歌，如水想起童年，想起和新月在一起度过那些青春美好的日子，非常非常快乐单纯的日子，笑容就浮现到脸上。直到后来遇见宋云，一切变得艰难起来。
　　爱太难，爱你更难。吴适还在唱。冯尘想这孩子像是着了魔。　
　　西若点了两首男女对唱歌曲，《广岛之恋》和《祈祷》。她和吴适搭档了一首《广岛之恋》，非常完美。留下《祈祷》让冯沉和如水合唱。不觉夜色深沉，年轻的灵魂沉浸在酒精和音乐营造的氛围里，精神混乱。西若靠在沙发里唱歌，渐渐靠冯尘很近。如水独自翻看着KTV菜单，听他们唱歌，头有点重，神情倦怠，她起身往门外走去。　
　　夏夜的风并不激烈。如水倚着栏杆，向外眺望。轻风袭来，感觉好受了一点。包厢内有声音传来，她一回头，冯尘开门出来，看见她。
　　他们并不说话。安静的片刻，气氛有些古怪。如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来，伸手拥抱夜空，说好美的夜。冯沉道：嗯，这里空气不错。
　　如水应了一声，再次陷入沉默。
　　冯沉问：你今天找我，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如水一听才记起此行的目的，她笑道：哦，你这个人很喜欢追根问底吗？
　　冯尘道:那倒没有。看什么事?
　　如水淡淡地说:主要是代一个朋友来看看你。
　　谁?
　　嗯，新月。你还记得她吗？
　　冯沉感觉到有些突然，他想了一下，说：嗯，记得，挺有才华的。
　　如水道：那是。还有呢？
　　冯沉说道：我对她了解不多。有些人是一面湖水，需要时间和相处才知平静之下是否暗涌流动。
　　如水点头。
　　冯沉道：怎么，你是她派来刺探内幕的吗？
　　如水笑：我对福尔摩斯的生活不感兴趣。是假期过得太无聊了吧，一直想来文学院玩玩。
　　冯沉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如水，他喜欢和有经历的人交流。而如水像是盛装了未知的水瓶，他不觉有些想要探知深浅的欲望。
　　如水心里一动，问了出来：你说爱上男朋友的亲弟弟算不算离经叛道？
　　冯沉道：道是用来规范邪恶的。除此之外，别无意义。我不是中庸主义者。
　　如水释然。其实她并未觉得爱上宋云有什么错，即使她一边还是宋军的女朋友。冯尘的话让她心里舒畅了不少。
　　冯沉道：老实说，我不主动和有男朋友的女生做朋友的。
　　如水嗤笑道：你那什么原则！
　　冯沉道：但是排除已经失恋的女生。
　　如水笑：你欠揍啊。　
　　冯沉道：嗯，你唱歌很好，接近专业水平。
　　如水笑了一声，道：谬赞。
　　冯尘道：很多人来这里是咆哮和狼叫。
　　如水道：那我也会。于是尖着嗓子唱了一句：山歌好比春江水——
　　冯沉笑着鼓掌：好哎。
　　如水说着手捏喉咙，张开圆圆的嘴巴，粗着嗓子学男式美声唱法：我的太阳——
　　冯沉看着如水搞怪的表情，不禁大笑起来：第四大男高音诞生了。
　　如水也忍不住笑起來，说，我们进去吧，要不那俩人以为我们失踪了。
　　冯尘道：嗯。　
　　夜深了，西若让如水和她睡宿舍，明日再回。他们一起校舍，如水拿了冯尘五本书：王小波《青铜时代》、余华《活着》、杜拉斯《广岛之恋》、中文译本《里尔克诗选》、弗雷泽《金枝》。
　　冯沉送她到西若的宿舍门口，道：明天早上我还有个采访，就不送你了。
　　如水道：嗯，忙你的，不用管我。这书回头我看完了还你。
　　冯沉应了一声，末了又道：替我谢谢你朋友。
　　如水道：应该谢谢你的朋友们，他们真是有趣，今天玩得很开心。
　　冯沉笑了一下：好，他们以为你是我女朋友呢。
　　如水也笑：呵，是你女朋友还让我睡集体宿舍呢。说完不禁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冯尘附和道：那也是。下次啊。
　　如水顺势做出依依不舍的表情：好吧，亲爱的，晚安。
　　晚安。冯尘目送如水的身影隐没在宿舍楼梯的转角处。
　　如水觉得和冯沉说话能随意自如，无所顾虑，仿佛是相交多年的朋友一般，感觉很轻松。
　　如水复信给新月。新月，我见着冯沉了。他的学校很漂亮，有清雅的建筑和适宜的环境。冯沉的藏书多得超出想象，他是个很有才华的男生。见着他的圈子，都很优秀。加油，新月！
　　至于我，将会埋葬过去的痕迹，开始我的新生。　
　　大三。许久不见冯沉的信字，新月感觉到疯长的思念和空虚。她一次次地刷新着邮箱，等他的信。看到如水回信之后，她没有再向如水提过冯沉，没有问她要电话，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他的消息。仿佛不能和冯尘见面成了她心里遗恨不已的情结，为什么她不可以像如水那样在现实中和他靠近，和他亲近地说话，那怕只是一两句寒暄也胜过苦苦的等候。然而她固执地守着电脑上的邮箱，等待他的出现。等待他的头像不再是灰色那一刻。
　　她报名参加全国计算机等级资格证考试，却没有参加培训班。她只是想独自让那些无尽的数字和编码塞满她的思绪，她想她可以啃噬那些难懂的公式的。那些下午，她上完课就泡在机房，学习、上网，一泡一下午，始终遇不着他。
　　她的心似被掏空了。翻开以往的信件来温习、止疼，止这思念的疼和这无处言说的思念。原来除了网络，他对她来说，是那么遥远和陌生。她对他真实的生活一无所知。而他呢，是否因为忙碌就将她遗忘？是啊，她不过是他网络上一隅空间而已，怎么会令他放在心上。新月越想越觉得心情暗淡。
　　一天，她把书包放图书馆阅览室的书桌上，便去了机房看邮箱。回来时书包不见，她以为是同学帮带回宿舍了。左右查找，没有找到，才确定是丢了。书包里有几本心爱的书，新买的电子词典和一个随身听。就这样不翼而飞，新月感到不胜心疼。她意识到是自己的状态出了问题，每天如此守候远方的来信，如此魂不守舍地思念一个或许并不记得她的人，是否太不现实？她提醒自己现实一点。
　　那段时间，校园里的培训班风起云涌。四六级英语培训、考研培训、托福和雅思英语培训，每天都有所谓的名师课堂试听讲演，同学们各取所需，纷纷解囊。新月是徘徊的，一直以来她似乎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努力和学习，并不像他们那样迷信培训班。　
　　为了避开宋军的电话和问询，如水和同学在校外合租了一个房子，准备考研的功课。
　　十月，母亲告诉如水，她和父亲办了离婚手续。虽然早就释然了父母的分居，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如水还是感到了难过。父亲在那个城市早已有了另外的生活，只是为了如水，迟迟没有和母亲提出离婚。现在如水也大了，他们不愿再拖下去。
　　考研的生活是充实的，总有许多书籍和资料等待着翻阅和记诵。她考的是经济法硕士。需要的时候，如水会以各种渠道获取资料，有时她也会向冯沉问一些相关的信息。
　　自从假期那次相聚后，冯沉和如水的距离就近了起来。冯沉觉得如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她就是一片纯粹的叶子，无论你从那个角度看，都是一样的光芒和色彩。每一次和如水的交谈和相处都觉得很轻松愉快，就像没有烦恼的小孩，在一起只有单纯的游戏和学习。冯沉也决定考研，他选择的是复旦传播学硕士。他也住到了校外，以此拥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很快就期中了，如水日常的学习安排中多了一些期中考试和论文的准备。冯沉来电，她便说起这些忙碌和困扰。冯沉便问都有些什么论文。如水说大多是专业课的论文，她还能对付。只有一门公共选修课：西方文学鉴赏，她不知道怎么写。冯沉于是答应代她写一篇上交。如水高兴得蹦起来，说她请冯沉吃饭，以示感谢。
　　冯沉问：打算请我吃什么。
　　如水作大方状，道：论文出来了，随便你点。
　　冯沉：那就是山珍鱼味都没问题。
　　如水懦懦地道：那我得考虑考虑。
　　冯沉笑。　　
　　几天之后，冯沉来找如水，把写好的论文给如水。如水接过来打开，冯沉洋洋洒洒写了六七千字，章节有度，文采斐然。老师规定的字数不过三千左右，看看冯沉这篇文章，如水不禁钦佩，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只说了声谢谢，道：说吧，想吃什么。
　　冯沉道：这里哪家的混沌面好吃？
　　如水道：就吃面啊，我太不好意思了吧。
　　冯沉笑了一下，说：这作业难在规定了字数。我怕写长了你不敢用，呵呵。
　　如水大笑：我早该想到，写篇文章，对你这样的才子易如反掌。深怕你敲我一顿大餐呢。
　　冯沉道：看看，尾巴露出来了吧。
　　如水说：嗯，还真要露给你看看。我跟你说，你选择小吃绝对没错。我认识一家，面特别精道。
　　冯沉道：行，那就去吧。你地，带路。
　　如水笑着，将一只粉拳朝冯沉挥舞去。　　
　　周五的晚上，如水去找冯沉还书。她也带了一本自觉不错的考研英语资料给冯沉。
　　冯沉把她接到住处。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桌子上摆满了书，一个蓝色的台灯，还有一个复读机，一些磁带。
　　他们聊起一些复习的进度。冯沉担心的是英语科目，而英语是如水的强项。大二上学期，如水就考过了四、六级英语，成绩均在八十分以上，口语成绩也不错。冯沉拿出一些平时碰到的疑惑，同如水讨论。
　　不觉地就过了十点。这是深秋时分，夜已经很凉，如水只穿了一件薄的外套，报了一下手臂，不禁打出一个喷嚏。
　　冯沉拿来一件厚的外套递给如水，说：披上，别着了凉。
　　如水推辞道：不用，我一会就回去了。
　　冯沉把衣服直接往如水身上一罩，说：怎么不听话呢，你。那语气像一个大人对孩子的责备。
　　如水嘿嘿地笑了一声，憨憨的样子。的确是感觉到冷，她嘘着穿上了他的外套。
　　外套穿在如水身上又大又肥，长及如水的膝盖。冯沉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如水也笑，说：不准笑。她看着冯沉瘦瘦的身材和看似严肃的脸，靠近他，却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温柔，让人觉得安全，不设防。虽然，她并不感觉到爱和激烈。
　　书上的问题看完了。如水脱下外套告辞欲回，一开门，冷风袭人。
　　如水将上衣拉链拉至领顶，吸口气，自我安慰的口气说：嗯，这样就不怕了。一转身迎到风口上，忍不住哆嗦着回过身来，牙齿打颤。
　　冯沉被她那可爱的动作逗笑起来，调笑道：你就是一只寒号鸟啊，要不，你考虑今晚留宿我这儿，也甭回你那窝了。
　　寒号鸟的故事，如水从小就读过，此时被冯沉提起，她不禁嘀咕道：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突然想想起什么大事一样，苦着脸叫起来：忘记给我妈打电话了。说着却冷得打了两个喷嚏。
　　冯沉二话不说就拥着如水，拉她进了屋里。然后把手机递给如水：用我手机打吧。 
　　如水摇手道：我还是回去打吧。
　　冯沉硬把手机塞给如水，道：你回去都几点了，还打电话。
　　如水软软地说：那行，回头我给你话费。
　　冯沉道：行，我就稀罕你那点话费。　
　　自从父亲和母亲离婚以后，如水每个星期五晚上都给母亲打电话，跟母亲唠叨一阵子，今晚竟然忘记了这事，不由着急得想哭。拿着手机弄了一会儿，苦着脸问冯沉：这玩意儿怎么使？
　　冯沉看她笨得可爱，就笑道：说电话号码。他把电话拨通了，递给如水。
　　如水这一讲电话就眉开眼笑，和她母亲聊了十来分钟，连家里的小猫小狗都聊了，听着就让人觉得幸福。
　　完了，冯沉笑道：羡慕啊，跟老太太能聊那么久。你是不是很久没给家打电话了？
　　如水反驳道：哪里，我每星期都打。说着就去开门。
　　冯沉道：电话也打了，回去干吗？
　　如水道：我说你心思不单纯。就你这家当，让我睡哪儿？
　　冯沉道：睡床上。
　　如水道：想得美！
　　冯沉笑道：你看，这到底谁想啊。我睡地铺！
　　如水厉声笑道：讨打呀，你。
　　如水放心地和衣躺下，不觉睡意袭来，安稳地睡着了。模糊感觉到有一双手抚过她的脚，把它们放到温暖的地方。那感觉让她梦到了小时候温暖的被窝。
　　冯沉是醒着的。这样温柔的夜，让人感觉温暖而心动。他是喜欢如水的，只是不确定这喜欢能走多远。如水总是一副心思单纯的样子，聪明、好学，又有一些任性、贪玩，只活在当下，简单、快乐，外界纷扰似乎不能打扰到她的我行我素。听到如水渐平的呼吸声，他的心特别安静。怎么可以做到和一个青春妙龄的女孩共处一室，却简单得只想去保护她，温暖她，没有杂念。这样的经历，无论何时想起，都会有暖暖的感动。




第5章 无处遁逃

　　大四。看着校园里绿树茵茵，连夏草也生生不息的繁荣，新月只觉得越来越茫然，总有一个念头在心里盘旋：我的大学，一无所获，未来的道路在哪。一切都没有一点的把握。越是想要抓住什么，越是觉得一无所获。课余的时间只有一个地方她常去不爽：网吧。
　　那个时候她的计算机等级考试已经结束，在网游的日子里，除了对冯沉一如既往地守候之外，她也认识了远方的几位网友。都是些温和有趣的人，在文字的来来往往里，打发了许多的时光。她想，冯沉应该很忙吧，忙得连在线的时刻也没有话和她讲。也许他们本来没有话可讲。
　　有一次去听选修课，认识了一位别院的男生。下课的路上，男生找借口跟随新月，和她说话，直到把她送到宿舍楼，并磨她留下了宿舍的电话号码和姓名。男生经常打电话来约，这样来来去去的回合里，新月对他渐渐就熟识了。有一次，新月看到工拿出一盒王菲的专辑，心里突然一动，因为王菲是她最喜欢的歌手。于是在寂寞如火的日子里，新月渐渐多了和他出去逛街、郊游的时间，有时候也一起上晚自习。男生姓工。因为姓氏的关系，新月的舍友们经常戏谑地称他为新月的“老公”。
　　平安夜那个晚上，城市的街上灯火通明，年轻的男女装扮得时尚漂亮，双双对对地在街头玩着烟火。新月和工去了广场，见广场灯光绚丽，工便拉着新月请人拍了几张速取的照片，新月先是不肯，经不住工的磨叽，就勉强和他拍了几张。拍照的是个高大壮实的胖子，结账的时候因为那人记错了照片数量，和工起了争执，那人狠狠地骂了工几句脏话，还将新月也连带一起骂了。新月从未受过这样的辱骂，虽然那人后来道了歉，但新月还是忍不住抱怨工不该拉她凑热闹去照相，无端惹来一场是非。工说一定要找老乡来揍拍照人一顿以解心头之恨。新月以为今日之事虽然可气，那人也着实可恶，但也不必为之大动干戈，聚众斗殴。工还是不甘心地给老乡打了电话，听得出他老乡似乎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也不肯出面。于是工一路气恼地和新月往回走。
　　新月知道工是个思想幼稚的人，于是讲了几个书上看来的故事给他听，以让他释怀拍照的事。回去的路上，工终于露出来笑脸。他买了一盒巧克力送新月作为礼物，并请新月去他的出租房玩。新月收了他的礼物，却坚持要回宿舍。工说，那你为何接受我的礼物？新月一愣，就把巧克力还他，说，对不起，我觉得我们还不到那个程度。工没有伸出手，任凭新月举着巧克力在他胸前好一会儿，他冷冷地说，那你这大半年天天跟我在一起做什么，你以为我有空天天陪你东游西逛呢？你不知道我正在准备考研，时间宝贵着呢。新月也生气了：你不乐意你直说啊，我又没有强迫你。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想打死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说着把巧克力盒子往工身上一推，转身向学校走去。工使劲将盒子摔向了马路中央！
　　新月听到身后砰地一声响，她没有理睬，冷笑着向前走去。突然，工从背后疾走过来，啪地给了新月一耳光。新月懵了，意外和屈辱席卷而来，她仰面看见了工那张扭曲的脸涨得通红，令她不寒而栗，想要还手，却被工挡住，他说：我是怎样的人，你说！我哪里对你不起了，你要这样对我？我事事顺着你，凡事想着你，你就这样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同学会怎么说我，还有你那些朋友，每次见着我虽然大家当面客客气气，可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们什么态度？个个都以为我配不上你，还真以为你是仙女啊？
　　新月听他这一番话，心里又气有悔，难受到极点，她说：你怎么可以动手？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工一口气说了那番话，似乎平静了一点，他说：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太让我生气了。新月听到他的解释，厌恶至极，只觉得连跟他再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放开，我要回去。工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动手。我真该死。你原谅我这一回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伤你了。我真的很在乎你，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心思做了。只要你不和我分，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要是还生气，你打我吧，怎么打都行，我绝不还手。
　　新月当真重重地还了他一耳光。这是她第一次挨耳光，也是第一次动手打人。想起从小相亲相爱的家人和朋友，还有倍受老师和同学喜欢的时光，她真的伤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遇见此人，受此委屈。其实新月的朋友早就对她旁敲侧击过，他不适合她，但是她还是没有和他断绝往来，直到现在，才知自己是多么天真，以为只要自己真心待人，别人自不会对她不好。
　　新月那晚好歹回到学校，宿舍楼已经关门了。管舍的阿姨责备了她几句，并罚她接下来的一周每晚在宿舍楼值班到12点半。新月想，这倒好了，不用去应对工的电话。
　　两天后的下午，新月接到工舍友的电话，说请她下楼一趟。推迟不过，她到了宿舍门口，见到工也在，她便停下脚步。工的舍友捧着一盆花，要新月收下。脸上堆笑说是代工为她赔罪，请她不要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大家以后还是朋友。他说了很多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话，直到新月说不出拒绝的理由。工一直在旁边站立，很诚恳地符合着。
　　新月把那盆花放在了阳台的角落。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工还是每天都打几次电话给新月，舍友们以为他们只是吵架了，还替工说了不少好话，说他对她那么好，劝她不要那么刁难人家。新月有苦难言，有时候是她自己接的电话，听到工软软的语气，似乎真的为她憔悴不堪的样子，她也有些心软了起来。于是答应见他一面，好聚好散。
　　见了面，工果真变得又黄又瘦。他诉说了这些天对新月的悔恨和思念，一举一动对新月很恭敬和在意的样子。
　　日子翻来覆去地总是相似，每一天眼前等候她的总是对她小心翼翼唯命是从的一张脸。虽然新月对这张熟悉的脸谈不上喜欢，但是日子总是在稀里糊涂中飞快地过去。
　　又一次暴力发生的时候，工已经变得肆无忌惮。在大街上，新月被摁在人行道上，近旁车辆碾过的灰尘灌满了她的脸，行人好奇而鄙夷的眼光刺得她无地自容。然而，没有人说话，除了工疯子一样的怒吼。
　　逃离险地之后的新月浑身伤痕，忍不住向亲近的朋友琼诉说了她的遭遇。不想，几个钟头的时间，要好的同学和朋友都知道了此事。他们纷纷聚集到新月的学校。尤其是好友士坤，他是间接从女同学那里听说的，第一时间他就找到了工的宿舍，二话不说就动了手。若不是被周围的同学强行拉住，不知道坤和工会那晚会闹出多大的事情。这是新月第二天才得知的。
　　工打电话到宿舍，恶狠狠地对新月说：你和我两个人的事情，你竟然叫旁人来揍我。真看不出来你有这样的本事，连老情人都出动了。早知如此那晚我就不该让你好好地回去。
　　新月恨得牙齿打颤：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只怕我朋友揍你都脏了他的手。你走着瞧，这一次我不会白白受你欺负。挂断了电话，新月还觉得气得胸口疼。她是彻底看清了他卑劣的灵魂，也坚定了要和他彻底划清界限的念头。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竟然还是个无赖。对付无赖，她太无奈了。每天被一个无赖在宿舍和教室门口守株待兔，惹得身边的同学个个猜疑，朋友个个厌恶，长此以往，有谁能够天天陪着她呢，她不能靠别人的保护来惶恐度日。好在，那个学期很快就到了尾声。
　　开学的时间并不因为新月的意愿而迟来。校园里春光融融，看不到旧岁的一颗尘埃。
　　如水说要来昆明工作，新月既喜又忧。想起工的事情，她隐隐感到不安。真的不愿意再让多一个人看到她的窘况，然而一切真的平静地过去了吗？
　　愈是害怕遇见，愈是狭路相逄。每一次都是难堪。那天，她和琼从外面回来，在校门口遇见工，他拦在新月面前，示意她留下。琼是新月要好的朋友，性格直爽，行事有男生之风。见工表情不悦，便暗中拉住新月的手，笑对工说，这么巧。工哼笑一声回应，却往新月身边靠近。
　　新月道，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们还有事情。工伸手来拉新月，被新月挣脱，琼赶忙拦新月到背后，工又来强拉，新月的手臂被他拽得生疼，瞬间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琼拦二人不住，便大声吼道，你们两个住手，这大庭广众的，不觉得丢脸吗？趁工迟疑的时刻，琼拉开新月，对工说，你先回去，我劝劝新月。果然，工忿恨地瞪了新月一眼，离开了。
　　见工走了，琼和新月默默地走路，没有说话。新月又气又羞，忍不住叹息一声。琼说，我觉得你们这样冷战下去也不是办法，特别是你，太软弱了，我们又不可能随时在你身边，真的是担心你吃亏。新月默应，你们放心，他不能把我怎么样。琼说，你就当面跟他一刀两断，他要什么都给他，大不了赏他千多块钱，还了他的情，让他滚远点。以后各走的，不要睬他就是了。这种人，大街上见着都该像瘟疫一样躲远点，怎么还能去搭理他？你若狠心不理他，我不信他还图你什么？
　　新月淡淡地说，我试过了，我理不理他都是那个样子。琼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口气。新月道：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们不用担心我了。
　　那夜，新月思索了很多。在琼看来轻而易举的事，她却觉得寸步难行。身在其中啊，她既不甘心砸一千块钱给他，又不能忍受惶惶不可终日受制于他的日子。她只想逃，却又无处可逃。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影响四年大学的毕业，她真是不甘心啊，又未找到一份可以离开的工作，她能去哪？只有忍耐，到毕业，远远地签一份工作，彻底离开这座城市，才会有她的自由和新生。
　　这天，新月又接到工的电话，听到新月的声音，工立刻温柔得像个只剩呼吸的小孩。电话沉默了一分钟，工怯怯地问：你好吗。不好，新月说。工道：我不想再跟你吵架了，好累。新月说，那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行吗。很快就毕业，大家都好好找工作，一切等毕业后再说吧。工突然冷笑，你还是想跟我分手。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不知道你的主意吗？你是想骗我到毕业后一走了之，或者再找人打我一顿。新月道，你真是幼稚。听到电话那头无理的争辩，新月厌恶地挂了线。
　　不一会，电话又响，工向她道歉，说只要新月不和他分手，新月说什么他都同意。新月说，那好，你以后不准在学校里找我，我不想再闹得满城风雨。好歹大家快要毕业了，不要闹出什么事来影响毕业，不值得。工允诺。




第6章 情深缘浅

　　如水的到来像是给新月的宿舍注入了一股新鲜的空气。她幽默爽朗的性格，让舍友们很快就接纳了她。 而新月和她更是亲密无比，似是回到了少时食则同羹，寝则同榻的日子。
　　如水告诉新月，冯沉也要来昆明工作，即日就起程南下。新月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这个消息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现在却让她寝食难安。如水问新月是否还记得冯沉。新月苦笑：当然记得。她何止是记得啊，那感觉即是铭心刻骨，想忘忘不了，想爱却不知何以谈爱。多希望自己还是从前的样子，可以自由而干净地走在阳光底下，迎着他含笑伫立。然是现在，情何以堪？
　　待收到他从火车上发来的信息，新月却不由得欢喜地笑从心生。他是记得她的，还是曾经那般令人赏心悦目的文字，激烈地敲打着她的心扉。不论他是为情为业或是仅仅为这座高原的城市而来，她都是盼望见到他的。只是思及现实的环境即感觉到十分地悲伤。悔恨犹如一把利剑刺痛着她柔弱的心，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坚守和等待到一份真爱的到来。此情此时，她真的不知可以何种姿态面对这个深深爱恋的人儿。于是没有和如水去接他。
　　他来了，带着一身尘埃，从远方赶来，赴这城市的一面之约。他说他是到过昆明的，在很小的时候，也许是梦里。而且因为叔父曾经在云南驻边，他才游学于滇，和如水、新月共了一年的学，只是没有在一个班级。那时他们并不熟悉，新月也只是因为那次作文竞赛才认识了才华横溢的他，从此记住了他的名字。
　　新月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冯沉那张沉静的脸。原是如水把他接到了宿舍。和舍友们招呼过后，他在新月对面坐了下来。宿舍很小，冯沉那双深邃的眼无遮无隔地直视过新月，看得新月心儿直跳。她本是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的人，此时怔怔相对，更是不知从何开口。她正要出去，却又有些舍不得离去，只在床铺边磨蹭了一会儿，床帘合了又开，开了又合，装作忙碌平静，却那知早已心迷神乱。
　　宿舍的电话铃声响起来，舍友叫了一声：新月，电话。你们家老工。新月的心砰地一沉，她似听见了石落枯井的声音。已经记不清电话说了些什么，只是木然地和如水说了一声，便拿起背包离开了宿舍。
　　不知道冯沉听到那个词作何感想，如果说之前她对他的到来还有一点点心存幻想的话，那么现在她是彻底清醒了。新月仰望着天空。安妮说：当一个女孩仰望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是要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而她此时却是失望，对自己，对爱，和未来的深深感伤。
　　不觉踱步至校园深处，三月里，百花吐蕊，春光明媚，仔细思量，她又怎么舍得放下诸多拥有的美好。对冯沉的爱恋，至始至终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事情，从未想过要拥有他爱情，且不问以后结果如何，只要现在能够看到他，陪在他身边哪怕多一天，她也会感觉到由衷的快乐。于是，她告诉如水，她约了士坤和琼他们几个高中校友，下午和冯沉见面。
　　那天午后，他们去了翠湖看西伯利亚海鸥。刚到湖边，便见有人问他们是否要买面包，如水看了一眼面包，便道：不要，我们都吃得五饱六足了。新月他们听了不由大笑，只有如水和冯沉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新月笑得喘不过气来，释道：那面包是卖了喂海鸥吃的！众人又笑了一回。只有吴式微正经地说，那面包也不单海鸥吃得，未必人就吃不得，要知道现在我们国家还有些地方未解诀温饱问题。士微的声音不大，却句句掷地有声。如水噗地笑了一声道：几年未见，式微越来越有趣了！
　　士坤道：错，他那不是有趣，是最会煞风景。琼啪地打了士坤一下，说道：你倒会说别人，也不见你讲两个笑话出来逗我们笑笑。士坤闪躲了下，嘿嘿道：我要说笑也得等你们歇会儿，不然像你这样的大肥，笑趴下在路上我还背不动你回去。两人于是推打着奔朝前去。
　　冯沉问如水式微读什么专业，士微听见了，回答说，我学社会学。冯沉看着他含首嗯了一声。如水道，是不是觉得找到同类了。冯沉道，嗯，有点。殊途同归。传播学和社会学一样，关注的范围十分广泛，我更倾向于关注大众低层，那些边缘化的隐蔽在角落的社会群体。式微道，我只想为那些可能还吃不饱饭，上不了学的人，还有很多社会上的不公平的事情岀点力，让那些拿着人民血汗钱做私事的贪官得到应该有的惩罚。
　　如水道，你们志向高远。我就只有一只小小鸟的生活梦想啊，真是同龄不同梦啊。
　　式微听了如水的话，脸色突地变了颜色。
　　新月察觉了，便道，唐朝乐队有一首《国际歌》，我觉得式微会喜欢，回头我找给你听听，“英特纳雄耐尔一定会实现。”末了又补充道，赵传的《小小鸟》，我也有，也找给你吧。
　　式微点头道：好。
　　新月知道，式微对如水情有独钟，追求她已经好几年了。只是如水一直只当他是同学和朋友，式微却始终不愿放弃，虽然他亦明白感情不可勉强，只是默默地喜欢和守护对如水的这份感情。如水对式微这份执着又同情又无奈。而新月对他却有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他们在一个宽阔的绿色草坪坐下来。太阳很大，冯沉接过如水脱下的外衣，叠放在自己怀里。新月看见了，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感觉。
　　士坤和琼玩回到草坪的时候，如水和冯沉去买冰激凌了。看着新月和式微各自玩着草叶发呆的样子，琼就打趣道：你们两个呆子在发什么愣呢，青草有这么好吃吗？
　　新月被琼一拍，回过甚来，笑道：我没什么啊。
　　士坤看着新月笑道：我也来摘一根尝尝。说着，学如水的样子拈出一根草芯含到嘴里，边含边说：嗯，果然是香甜，难怪牛那么爱吃青草了。
　　琼见如水和冯沉提着冰激凌走近，边站起来道：有没有草莓味的？
　　冯沉道：有。琼高兴的拿了一支出来，转头问他们：你们几个大牛，要吃什么还不起来拿，等着人家送到你们嘴边吗？
　　众人一起坐下来，玩到倦时方归。士坤询问冯沉住在如水同学那里可习惯，冯沉道，还行，有个睡觉的地方。
　　如水嗔道：没让你睡大街就好的了，你还想跟住宾馆一样啊。
　　士坤道：要不你到我们宿舍住吧，我们宿舍有空床。大家来往也方便。
　　冯沉道：谢谢了。我已经联系到一个师弟也在昆明，我过两天就搬过去了。
　　士坤点头：那也好。
　　第二天，新月要去听早课。冯沉要去报社联系工作，只有如水陪了他去。其实，大家都很得出来，冯沉和如水走得很近。如水虽然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是冯沉对她却是细致入微。
　　中午回来，如水和冯沉等了新月一同去逛街。一路上，如水和新月亲密地挽着手臂，独留了冯沉在后面溜达。如水一直是一副好奇而喜笑颜开的样子，于他们中间，让新月不至于尴尬。虽然和冯沉说不上几句话，但是有他在身边，她心里就有了一份满足和快乐，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她觉得她一点也不嫉恨如水，反而觉得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快乐就好。如果说还有一种寂寞的羡慕，那也是源于对相逢聚散的伤感。
　　逛街回来，冯沉约了去师弟处看住处。三人来到新闻路上的小饭馆，冯沉请她们二位吃饭。冯沉说是做东，却是被迫似地都点了新月和如水爱吃的小菜，三人无拘无碍，吃的很开心。都说三个女子一台戏，单是新月和如水，你一言我一语，紧密配合，已经让偏偏风度的冯沉招架无功、束手就擒了。
　　夜火通明的时候，她们才回，公交早已停了，冯沉送她们走了一段，三人赏着月色，天马行空地聊着天，越送越是觉得难以离舍似的，直到走出了很远很远，回程都要过半的时候，如水和新月才令冯沉止住了脚步。
　　夜风袭来，大观河上的水波粼粼地映着两岸昏黄的灯光，垂柳依依，随风飞舞。回首望去，冯沉还在那头远远地站着，望向她们。新月和如水不禁大笑，似乎从来没有历过这样傻傻地聚首和相送。而这长亭送别，竟是为谁难舍为谁忧呢？




第7章 风扬其灰

　　新月刚从学校回来，就被工叫到了楼下。新月本来是不愿去的，他却说新月不下来，那他就冲到她宿舍去，叫她不要考验他的耐性。
　　一见面，他就一副心思问罪的口吻，责备她为什么这几日不给他打电话，去哪也不向他说一声，让他妄自担心。新月道，没去哪，就是和那几个朋友见面，那些人他个个认识。他一听就火了，什么就没必要，我是你男朋友，难道多关心你错了？新月鄙夷地看他一眼，生硬地说：你没错。不过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愿意做你女朋友。工一把拽过新月，就要往外面走。新月使劲往后挣脱他的手腕，被无奈他拽着向前。工用力拉扯她道：信不信，你再犟我一大巴掌打过来。旁边有人朝他们看了一眼，那些都是新月宿舍楼的同学，保准都是熟的面孔。新月无奈地低下头去随他走远了一点。于转角处瞥见一张熟悉的眼光，模糊觉得那应该是冯沉，通常他会在这个时间来和如水吃饭。
　　这一下，她的心完全凉了。爱又怎样，恨又如何，自己造下的苦果只有自己尝，如何能指望别人来搭救，哪怕最爱的人，在最困难和需要的时候，怕也只成一场虚幻。她对工道：你放了我吧。只要你同意分手，你要怎样都成。工说：你对我真就这么绝情？新月说：我们真的不合适。工道：什么叫不合适，不合适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处。新月道：就是处了才知道不合适。你不是我想要的类型，我也不适合你。是我太幼稚，我们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吧。工道：不浪费，我觉得很好玩。新月知道他又要耍无赖了，跟他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于是绝然说道：我不喜欢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工道：那我就觉得更好玩了。
　　新月转身就走，工拉住她道：要我分手可以，今天跟我去爬西山。人家说，两个人去西山意味着断情，那我们也就去一趟吧，就算是最后的纪念。新月知道，不答应，他是断然不会干休的。
　　各自骑了自行车往西山进发。刚过一个路口，新月就听到了身后的吵闹。她回过头来，只见工将自行车丢在路边，和一辆私家车主吵起来，一副得势不让人的凶狠模样。那是新月所熟悉又厌烦的无赖行径。他终究是外强中干，见开车的也不是个善主，才在新月的催促和劝说下，扶起了车让开路面。新月觉得他真是处处丢脸而不自知，若要一生与此人纠缠，那真是生不如死。
　　西山路陡，那坡既长且陡，别人莫不开车或者步行，只有他们骑车徐行。新月累得满头汗水，苦不堪言。工却坚持要她一起骑到庙宇。
　　终于到了那个寺庙，面对一尊尊慈祥面善的菩萨，新月不禁泪如雨下。默默地站了很久，泪水依旧止不住下落。直到被一双手拽到后门，她还没有停止下来。工默然地看着她很久，她还是泗泪横流的模样。他没有耐性了，倒吸一口气问道：你，哭什么。别人来这里都是求平安，你在这里哭丧是什么意思。我好意带你来这里，心想你会高兴。不想你却是当着人面让我难堪。知道的以为你是耍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本人真的怎么了你。
　　新月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道：好了，走吧。说罢自顾去取自行车。工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直到她取车回来，他还盯着她不放。新月道：走啊。你不走，我走了。
　　工突然从后面将她连人带车推倒在地面，不容她气急起身，拳脚已经暴风雨一样袭来。她也疯了，指甲竭力向他抓去。可惜，终究是力小，手脚都近不了他的身。
　　偶尔有人经过，只是鄙夷地责备他们：佛门禁地，要打去别处打，不要扰了佛主清静。
　　她无望地闭上了眼睛。是的，没有人会理会。这个世上谁是弱者，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人间只是一片黑暗。
　　下得山来，已经是深半经天。自行车早已被摔坏，丢在山崖。无论她去哪，都被他守着寸步不离。她恨不得遇上一伙强盗，就算落到强盗手里，都比被他牵制强，可惜太平天下并没有强盗在山出没。有一个时刻，她真希望有一种方式，可以让她立刻结束眼前的一切。路没有贴近山崖的，她，也不能去撞树，因为她认为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让自己毙命。于是，只有听天由命下得山来。
　　平静下来的工，又一次为自己忏悔了。他捏着新月的手，似乎在后悔之前的粗暴。但是，新月，已经没有剩下任何感觉了，她低吼：你放开。他放开了，只是默默地跟在她旁边挡住偶尔驶过的车辆。
　　此刻，她想要自由。自由多好。但是眼前是不得不从的现实。她被他带到一个路边的旅社停下。他出去了，临走时锁了门。酒足饭饱回来时，他对她动了□。那是世间对女人最残忍的一种□，比任何山崩海啸都要可怕过千万倍。
　　泪流干了，嗓子哑了，心也死了。 她没有钱，没有电话，也没有力气逃走了。它们都被他没收了，她现在只剩下一个被拖累的灵魂和一串无处可去的钥匙了。钥匙一根一根地被她吞了下去，连同指甲剪，扣环。
　　可是，过了很久很久，世界都沉睡了，她还是在呼吸着。生命竟如此顽强，一觉醒来，内脏毫发无伤。是否有一种方式可以让灵魂也这样睡去，醒来一切还是受伤之前的样子。 她想要回到今天之前的样子。 
　　突然觉得活着很累，但是死了就更不值得可惜。因为这个世界除了眼前的憎恶，一切的美好还在她看不到的阳光下继续。只要活着，她就能拥有它们。这春的风景，有朋友，有艺术，有自己牵挂的故乡，还有那些未曾实现的缤纷梦想。她真的舍不得放下。 
　　任何事情都该有个终结，既然生命不曾停止，那么她就应该勇敢地活下去。
　　当他们都知道了她的伤痕始末，环境就不再令她觉得那么可怕了。她还是需要人的保护，既然她不想再孤单地战斗。只是士坤和琼他们，一定失望极了吧，对她？还有她最喜欢的如水和冯沉，先前还被蒙在鼓里，现在知道了真相，是不是也被气坏了。
　　孤立无援气急败坏的人冲到了她所在的女生宿舍，惊动了学校的舍监，也惊动了院系的主任。他们都出动了，不过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天时不利。在轰动一时的马加爵事件之后，学校名声明远播，名声大振，在学生问题上彻底成了惊弓之鸟，他们认为这只是一起学生朋友之间出现心理压力的意外事件，于是他们频繁地找他谈话教育，最后送他到了心理辅导所。
　　而新月，在看似尘埃落定的热闹之后，感到了更深的悲凉。有的人对同情帮助，有的人议论不止，得出结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倦了，所有的流言和非议，都令她感觉到疲惫，唯有家是她最想念的温暖地方。于是收拾行囊，她回去了，身上还带着无法掩藏的伤痕。不愿意看到双鬓斑白的母亲和善良的家人再受到伤害，她对他们都隐瞒了最残酷的细节，只让他们看到身体表面莫之不去的余痕。
　　一切并不如她想象的平静，他们都被刺痛了。母亲老泪纵横：我可怜的儿啊，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舍得动你们姐妹一个手指头，现在长了这么大，是造的什么孽啊，被那个不是人的天杀、砍头孽成这个样子。姐姐又气愤又心疼地抚着她紫青的手臂流泪。姐夫回来听说之后立刻就青了脸色，新月一直是他最疼爱的小姨妹，从她中学时就经常拿她的聪慧和努力，去比照他自己班上不上进的学生，对他们说服教育，他对新月的未来报着多大的期待和希望啊，现在却看到她楚楚可怜的身体，伤痕累累，似乎比去年回来时整整瘦了一圈，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恨意胆边生。姐夫拿了电话就要叫朋友上昆明找那人算账。姐姐拦住了，说，听新月说那人现在被学校列为重点教育对象，出门也有人看护，就是防备我们身边的人找上门去。学校都插手了，你去做出点什么动静来，不是影响新月毕业吗？
　　母亲含辛茹苦供他们姐妹上学不容易，在这个最关头误了新月这个文凭，那真是可惜了。姐夫只好郁闷地暂且忍耐，日后再寻时机教训那人。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个胆大妄为厚颜无耻的小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新月和姐姐在门眼里看到来人，就即刻打电话给姐夫。姐夫赶忙告诉姐姐和新月，不要紧张，关起门来，不要让他进屋，等他回来收拾他。
　　新月和姐姐坐在家里，等姐夫的消息。直到很晚，姐夫才回。一进门，他就嗤笑道：那个小毛孩，乳臭未干，人事不懂，居然敢大老远地找上门来，说是来给新月赔罪，见着就叫我姐夫，你说他到底要不要脸呢，气得我甩手就想给他几巴掌。但是，想想我们也是为人师表，这种小人，揍他是掉了自家的身价。
　　姐夫说着点燃了一支烟。姐姐着急地问他，然后呢，是不是让他走掉了。姐夫道，你莫急啊。待我咂跟烟再跟你说。新月，你给我倒杯水。新月嗯了一声，给他递上一杯茶水。姐夫这才慢条斯理地道：我把他弄到一个饭馆里面去，请他吃了顿好饭，喝了几盅白酒，他就姐夫姐夫叫个不停。给我烦的！我甩给他一个冷脸：哪个是你姐夫，你莫要给你点好处，你就老母猪都要喊爹，香臭不分了。没想到，这个小子倔得很，跟我说什么非新月不娶。我给他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再给他买了张卧铺票，直到看着他滚回到车上，我才回来。
　　听到这，姐姐不禁懊恼起来，道：那岂不是便宜了他。姐夫道：对这种小人，唬了他知难而退可了，你还真叫我断了他两条腿，再惹一身臭啊。
　　新月知道，姐夫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又很会为人处事。在这里是自家的地盘，兄弟和朋友都众多，要收拾那人绝对不是难事，所以新月虽然觉得有点气闷，但也只好作罢。姐夫这样处理肯定有他的道理。
　　痛定思痛，家人对新月也语重心长的上了一节长课。母亲后悔疏忽了对她的管教，使她生成了天性放任，欲强还弱的固执性格。林家有女初长成，这是她人生经历的第一次挫折。人生没有事事如意，只有从失败和挫折中汲取教训，自立、自强，才能走向人生的成功之路。这些从小听说的道理，新月现在又重新温习了一遍。
　　不单是母亲和姐姐，姐夫也说了很多实例给她听，他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女孩子交朋友一定要谨慎。记得我和你姐姐去昆明见着你的朋友士坤、式微他们，都是不错的男孩。士坤虽然是话多些，看起来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但是他热情，讲义气，有胆识。我们几次去昆明，人家士坤都主动来送送我们，买点水果什么的，多会做人。我看人家对你就不错。当然，人家对你好，不一定就要跟他处男女朋友，我只是想说明，这样的人做朋友一定是值得信赖的。式微看起来有点木讷，但是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对人也诚恳，你跟他们在一起我们都很放心。知道吗，女孩子在外边一定要学会独立、自强，要像陈雨琼和秦如水一样有点胆量，处人做事有理有条的，那么谁敢对你不敬，哪个又去欺负你。
　　新月听得多了，就烦起来。她何尝不知道士坤他们是什么样人，又何尝不知那个衰人一无所长，人品低劣，但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现在来讲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证明她愚蠢无知，自作自受。




第8章 乘云归去

　　新月的心情渐渐平复之后，姐姐带她去见了一位比她早一年毕业的同学吕靖。他是新月的高中同学，专科毕业后来到了姐姐所在的学校工作。他学艺术设计，可是音乐更是他矢志不移的追求。虽然新月曾经对他不同寻常的表白做了无情的拒绝，但是出于对音乐的爱好，听他弹琴唱歌却是新月最喜欢的事情。那年，他们才十七岁。在一个下雪的早晨，吕靖怀抱吉他，到新月宿舍下面弹唱崔健的《花房姑娘》：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她们打开窗户，看到雪地上“新月I love you”的字样，不由得尖叫起来，只有新月，冷冷地丢下一张字条：请你走开。想起来，那真是最浪漫的青春无忌啊。
　　新月问姐姐，吕靖有女朋友了没。姐姐说，吕靖刚来时，有一位女孩跟着，但她好像没有在这找到工作，过了一段时间就走了，后来就没有见他谈过对象。在学校里，他人长得帅，又有才华，为人也还是正派，若是想找，那也不是难事，大概他有他的眼光吧，学校里有老师给他介绍的他都看不上。也是你们没有缘分，一直也没有好成，不错人家对我们一直都很客气。他在外面市里组了个乐队，逢年过节他们有什么活动演出，都会给我和你姐夫送张票来，还都是嘉宾席呢。新月笑道，想不到，他还真弄成了个乐队。
　　那天，新月和吕靖自在地聊天，弹琴，唱歌，一时忘了时光荏苒，尘世沧桑。吕靖高中时是一个忧郁的男生，艺术天分极高，而外表的沉静则符合了他那份忧郁的天性，只有在玩起音乐才会呈现出他的全部热情。给新月的感觉是他天生就适合做一个摇滚吉他手。那时他弹唱的都是同学听不懂的歌曲，比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新长征涂上的摇滚》、《别误会》、《朋友》、《爱不爱我》、《无地自容》、《海阔天空》、《冷雨夜》。而新月，却愿意一边嗤笑一边听他那被同学称作“鬼哭狼叫”的摇滚之声，虽然她听来也是懵懵懂懂，却是渐渐爱上了从他手下流淌出的泉水似的吉他琴声。
　　坐下来，回首从前，他们唱校园曾经流行的老歌《青春无悔》、《寂寞是因为思念谁》、《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一个文科生的下午》，那些歌曾是新月和如水共同爱唱的歌曲，而《大约在冬季》、《外面的世界》和《灰姑娘》、《一个真实的故事》却是新月和如水最喜欢听吕靖弹唱的歌曲。而对于摇滚，他现在经常唱的是许巍的专辑：《在别处》、《那一年》和《时光漫步》都是他的最爱。而郑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苍天在上》也是他长唱不休的。 
　　吕靖总是能将那些最真挚的情感和被撕裂的爱恋是他用音乐演绎出来，窦唯黑豹乐队的《靠近我》和《怕你为自己流泪》，尤其使她深为心动。她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吕靖，如果有一天我写书成名了，第一个赞助的就是给你写一首歌词，让全世界都听到你的琴声。吕靖说，才写一首啊，你好小气。新月说，当然，因为我忙啊，一大群出版社跟在我屁股后面催稿，我哪有时间天天给你写啊。吕靖说，那你还是写诗吧，我每一首都能用得上。我想那时我一定有了一个最牛的乐队，在天堂电影院里面表演你的作品。每一首歌背后都有一个长长的故事，在身后的屏幕上演，那是你畅销不止的小说。
　　新月猝然失笑，若是真有那一天，多美好。
　　当六弦划拨到“你想要的海誓山盟我没有资格说，我只想要再陪着你给你些欢乐”时，吕靖声音温柔，无限忧伤，只听得新月灵魂颤抖，思念人瘦。她想起来，那是她曾发送给冯沉听的《极乐世界》。旋律依然，而她思念的人却一直在她未能抵达的远方，从此她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吕靖看到新月突然忧伤的神情，便不再出声。他低着头，专注地练他的指法，那是《加州旅馆》开始的一段吉他solo。
　　吕靖问，新月，你会不会回来这里工作。新月道：不会。那语气里充满了决断。此时语言在他们之间成了多余的尴尬，唯有音乐能让人暂时的忘情。
　　是的，新月不会回来。在回家之前，她已经在昆明签了一份去遥远的山乡教书的工作。那时，她只希望快一点找到落脚之处，远远地离开那个伤感之城，去一个没有人知道她的地方重新开始。至于那份工作是不是她最满意的一份，已经不是她考虑的重点。也是和那个中学有缘，在门庭若市的招聘会上，她看到哪个面带微笑的校长和主任，心里就觉得亲近。校长看了她推荐表上老师和同学们的好评和盖有公章的优秀成绩单之后，满意地笑了，在一段不算太长的谈话之后，他们录取了她。似乎怕她会反悔似的，当场就让她签了一式三份的录用协议。
　　工作已定，对昆明已经了无牵挂，她决定在家好好地呆上一段时间，练练琴，陪陪母亲和家人。在一个人的房间，她心无旁贷地练起琴来。从叶蓓《纯真年代》到曹芳的《黑色香水》、《忽略》《城市稻草人》，她最喜欢弹的还是王菲《最爱陌生人》《明月几时有》。
　　打开电子邮件，收到班级同学发来的信息。他们说，学院要举行毕业典礼，班上还准备了一项特别的告别仪式，问新月几时回来参加。新月没有回复。又过了几天，她才接到同学的电话，说后天系上要去澄江做毕业旅行，要新月一定赶去参加。新月答应了，这是同学最后的纪念，她真的舍不得错过。
　　当晚，她在QQ上露面。收到冯沉发来的信息，他问她在哪，她说已经回家。知道事情没有什么结果，他不禁直言：还是软弱。新月知道他的意思，心又一次被刺痛。每一个人做错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别人不一定了解。她不想去争辩，反正在他们心中，她已经软弱和狼狈不堪，又何必自取其辱。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话和他可说，就像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一样。
　　澄江抚仙湖是一个美丽无比的深水湖，远山横卧，白浪翻滚，水清如镜。新月从未见到过这样神奇美丽的风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了。眼前的湖水就像一个洁净无暇的仙女，衣袖一挥就拂去了她心头所有的烦恼，她真有种想要纵身湖水，被她包围的冲动。但是她不会游泳，于是，他们找来气船，争先恐后地跳上去，划向了湖中。
　　士坤和新月同在一个院系，共同参与了这次旅行。此时他站在沙滩上，看到新月和同学正在玩水，笑得那样开心，他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度假村里的海鲜很美味，风景和气候都令人心旷神怡。面对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同学，新月彻底放松了心情。她和他们在沙滩上嬉戏打闹，在浪花里尽情挥洒着汗水和同学竞技。玩累了就船桨横列，看着如黛远山出神，吹一吹爽快的湖风。湖水真清啊，浪花激越，让人欲辨天上人间。
　　第二天早晨，同学早早就来敲门，相约去岛上看日出。天还不亮，他们脚蹬云梯，相邀和追逐着爬到山顶，找一处好视线的石头坐定，等待观日。新月做在石头上，用相机拍下了她喜欢的长长的芦苇草，透过高高的它们看泛红的天边，霞晕湖水，光芒在湖面上洒下一道银色的光辉，一直延伸到山脚。
　　镜头里看到士坤，他正在她侧面的岩石上伫立，看到新月的快门，忙不暇地挡住颜面。新月咯咯笑起来，故意朝他摆弄了几下镜头，直到他狼狈地闪躲到石后。
　　此时，太阳还未露脸，山上同学的倩影呈现出神情各异的朦胧美。新月展开镜头，留下了几个平日喜欢的女同学的身影。
　　日出的景观是绚丽的。专业做影视人类学的班主任把日出全景都摄录留给了他们。
　　临行的那天下午，士坤和新月独独骑了一辆水上单车驶向湖水深处。他们奋力蹬着踏板，渐行渐远，同学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像一个彩色的顿笔。新月累得喘息起来：我不行了，歇会吧，累死我了。士坤笑道：好。你早上拍了些什么，给我看看。新月笑道：没拍什么，都是唬你的。士坤道：不信，拿出来给我看看。新月把相机递给他，看他认真地翻看着。开始时他还嗯嗯地点头，翻完了却凝神起来，像是不开心的样子。新月道：你看我说了呢，没拍你。看到士坤有点失落的表情，她顿时明白了什么。早上观日出回来，她和士坤平时要好的几个同学拍了几张合影。一个男生拥着她的肩和她单独合影，两人笑容灿烂，相片上看起来非常亲密的样子。
　　一时间，气轮随着脚下的节奏慢了下来，他们都没有说话，远远地看着远山出神。
　　湖面白浪翻卷，晃荡着车轮。士坤道：我要下去游泳，你蹬着轮子，我跟着你。说着脱了T恤就要跳下去。新月阻止道：波浪太大了，那么深的水，危险啊。士坤道：不怕，我就是在水里长大的，这点水难不倒我。说着已经扎下了水，一只手托着车轮游起来。
　　不一会儿，新月转身但见碧波万顷的湖水，只找不见士坤的身影，她的心开始慌乱。她朝水面喊道，士坤，士坤，你在哪里呀，你快上来！新月喊了好几遍，仍然没有看见士坤浮出来，吓得心神都颤了起来。一阵大风吹来，眼看着湖面一层高高的波浪涌过来，离她越来越近，车轮开始翻滚，她不禁尖叫起来，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啊——。
　　等她终于感觉到波浪过去，睁开眼睛来，见士坤扶着车轮正朝她呵呵直笑，她不禁又气又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把人吓死了。士坤自顾自地笑着上得车轮来。新月道：你游到哪儿去了，我怎么看不见你。士坤道：我在你轮下呢。新月半信半疑：那我叫你，你怎么没听见？士坤道：逗你玩呢。新月说：那你不知道有波浪来啊，刚才那个浪好高好大，恐怖极了。士坤同意道：啊，刚才那个浪是很大，不过也好爽哦。你放心，这种湖面的浪是不会翻船的，因为湖面宽阔，浪的前推力容易扩散开，不会聚拥在某一个点。
　　新月这才宽心道：那我们回去吧，这也太远了，都看不到我们那片沙滩了。士坤道，好。那你蹬慢点，累了就歇下，我来蹬回。新月嗯了一声。过了很久，他们才看到班上的同学和来时的沙滩。和他们一起回到岸上，新月力气都没了。士坤却无事人似的，和同学玩起了沙滩埋人。
　　当快艇载着他们向岸边的公路驶回时，同学们再一次回首和感叹了抚仙湖的美景。从碧青的水里捞几块鹅卵石带回去，做个留恋。
　　湖风吹乱着新月的头发，她想起那个台湾歌手孟庭苇用甜美的声音唱过的一首歌，《乘风乘云乘月去》，此情此景，真的想要归去，回归到最最美丽无忧的抚仙湖去，在那里，日光倾城，山风过耳，世事无忧。




第9章 住在春天

　　从澄江回来的一段时间，新月就和同学凌霜租住在联大的宿舍。在和凌霜同处一室的日子里，新月对她的性情和才华越来越欣赏。凌霜是个快酷爱诗学和女红的女子，凌霜写的诗词古典而有韵味，她谙熟平仄对仗和词牌用典，写出的词句却别有意境，自成章体，不受格律束缚，甚至自创词牌，吟唱自然。而看着凌霜在锦缎上涂抹成画，断句成诗，飞针走线绣出杜鹃啼血，她直觉凌霜是降临在错乱了时空的女子。而凌霜偏偏又生就一副眉眼含愁，冷若冰霜的模样，她自喻为一枚被烫伤的冰，笔下的文字却有挡不住的深情。只是各自心头的人，凌霜不说，新月也不问。两个女生每日为伴，日渐亲密起来。凌霜有一台电脑，在没有课程的大四最后一段日子里，她经常带回一些录像带，有《红楼梦》、《啼笑姻缘》、《天龙八部》，还有一些纪录片。新月很喜欢和她一同看那些颇具原生态风情的纪录片，那些熟悉的农村生活场景，那种从远远的地方走来一个人都能让人们观望和谈论的辽阔草原，和人们脸上憨厚的笑容常常让她内心澎湃和感动。而凌霜只是看，默默地挥动着手下的针线，一边看一边做她的刺绣，她并不像新月一样时常感叹和谈论。
　　毕业论文做完了，按照成绩排名，九十分以上的同学需参加答辩。新月推辞了，没有去参加论文答辩，那些不快乐的事情之后，她一直都不愿意在学校公众场合面对那些对她抱有赞许和遗憾的目光。
　　在昆明遇见的工作不适合如水，她回去了。在北京，她本来是有机会保送研究生的，新月觉得她应该去把握。
　　新月，你从来都是我喜欢的孩子，无论何时，记得有我。住在寂静的校舍里，看着如水的留言，新月突然想念起他们来。
　　而冯沉，冯沉已经在滇南报社实习，真的驻足了春城，住进了春天。她不知道是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提到他，还是会心乱。只是刻意地，不再去想他的好。
　　在校园里最后的时光，由于系上的就业前景不乐观，班主任尹特别组织了几次田野调查和对博物馆的参观活动。每一次，新月都和凌霜默默地落在人群后面观看。
　　在硕大的恐龙化石和绚丽多姿的青花瓷面前，新月油然而生出一种惊叹和喜悦，高兴之余不免想念起如水和冯沉来。如水是喜爱历史和艺术的，又心存童趣，若是她能同来该是多好。想起如水的好学、可爱和浑然天成的童真，笑容不禁浮上了新月的脸庞。这次见到如水，新月觉得她变得美丽起来，身材凸凹有致，肌肤细软，连手指摸起来都感觉到柔若无骨，她脸上一直有着可爱的婴儿肥，眼睛大而清澈，不笑都令人亲切。而冯沉，手臂颀长，浓眉神目，面似老成，却心智纯粹，个性迥然，犹如永远站在众人前方，卓尔不群的哲人。
　　新月曾经问如水，如果如水留下来，是否会和冯沉在一起。如水摇头，说不会。新月问为什么，如水道：他不是我妈喜欢的类型。新月笑：那有什么关系。如水呛了一口水道：当然有关系，那是我妈呢。新月道，莫非老太太喜欢的另有其人。如水心里闪过一个年轻的身影，黯然道，算是吧。




第10章 仲夏的雨

　　如水所在校园里，绿茵并不浓密如西南新月所在的大学，但穿过干净湿润的草坪，也能找到一点清凉的安慰。只是看看天，并没有蔚蓝的样子。如水回北京一个多月了，可是上研究生的事情还是陆陆续续地，忙个没完。许多的程序要走，许多的手续要办。虽然是保送本校的研究生，可是导师一样要去见，论文一样也要做。还不时接到系里的电话，需要去帮导师做点小活，校对和打印点文章，核对个资料什么的。保送的档案管理专业是个冷门，她并不十分喜欢，但是在为这一切琐碎的事情而忙碌的时候，她心中只有一个温暖的信念：为了母亲。看得出，母亲是欢喜她读硕士的。在那个边远而重视教育的故乡县城里，母亲作为一名中学物理教师，无疑是为上了名校硕士生的的女儿感到骄傲的。
　　如水还住在本科生的宿舍，那里没有装空调，只有两三个电风扇哧哧作响，呼应着窗外皂角树上鸣叫的知了。舍友各自忙碌去了，这个时候除了上留校上学的她，并没有多余的同学还在闲滞校园。也许还要过两个月，条件优越的研究生宿舍楼才能空出来，让她搬过去。于是，她只好不时去导师的办公室报到，在那里还可以避避暑，用安静的事务打发一下寂寥的时光，和导师混个熟络。
　　真是想念昆明的气候哦，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夏天热的时候吹一阵凉风，比春天还要舒服。只是习惯了大城市的恢宏大气，回到昆明，那一种小家碧玉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又让她很不能适应。
　　冯沉是留在昆明了，因为昆明是他的老情人，他对那座高原城市的传奇和历史有着深深的情意。冯沉来自内蒙草原，他说喜欢滇南上空漂浮的白云和云彩上面湛蓝的天空，那干燥的季候风和他的故乡多么相似。如水也抬头看看天，然而冯沉那种对辽阔天地、浩渺星空的感情是她这个从小在滇北长大的女孩未曾体会过的。她向往的还是北京这样大气的城市和有着厚重历史的地方。如果离开北京，也许她会去西安，那个在岁月的风霜洗礼过的历史名城，也不会选择回去西南边陲。
　　新月，还是那么引人瞩目的个性，她喜欢艳丽的色彩和缤纷的搭配，她的衣着就像天上的彩虹，重复地变换着明丽的颜色，一如她的青春，长发飘然，盲目、激烈、桀骜不驯。她曾说她羡慕三毛那样的人生，在遥远的彼岸，简单而快乐地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仿佛只有未知的远方才是她永不停歇的追寻。遭遇了那么多的事情，真希望她能够找到属于她的道路和幸福。在那些惺惺相惜又互为对手的青春里，她们曾是多么相知又相敬的姐妹，可是，如今，是真的天各一方，奔向不同的道路了。
　　六月的一天傍晚，久不联络的吴适居然径直到如水的学校找到了如水。那时她正要去食堂，看到斜阳下的吴适，她不禁一愣，以为认错了人。惊喜之余，她不禁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吴适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接过她的热水瓶，说道：我在北京广播电视台找到工作了。我是专程来请你吃饭的，你把饭缸放回去吧。如水道：真的吗，祝贺你啊。接着低头一瞅空荡荡的热水瓶，道，那我多不好意思啊，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还让你请客。吴适像是看穿了如水的心思一般，说道：这样吧，我们先去打热水，你提回宿舍再下来，我在下面等你。如水果真欢喜地应着去了。吴适看着如水天真的笑容和故作推辞的憨态，不禁乐呵呵地笑了一下。
　　同学中能一同留在北京，彼此都找到一份好工作，可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水和吴适一边聊一边饱餐了一顿。说到吃，如水是毫不掩饰她的喜好的。在她的眼神里，仿佛快乐美食是人间第一赏心乐事。吴适笑谈着他在北京找工作的苦乐经历，那些或愉快或懊恼的事情仿佛都成了乌蒙磅礴走泥丸的庄庄趣谈，为简单的饭桌增添了不少的笑声。
　　并肩走回的路上，他们谈起了四年的生活和感慨。北京的夏天，因为白天的炎热，夜晚街头出来乘凉和散步的人们明显多了起来，大块头们悠闲地横过人行道，梧桐树下拥挤着他们时而分散，时而擦肩。
　　如水问起西若的近况，吴适道，西若去了厦门日报当记者，她的家本来就在福建，应该不会回北京了。
　　如水道，真好。你也是福建的，就没有想过要回去吗。
　　吴适道：从来没有想过。北京就是我的根据地，我跟它耗上了。听说老大去了你们云南，打算在那边扎根了。
　　如水知道她说的是冯沉，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冯沉因为才气冠人和在通讯社喜欢提携新人、工作务实而被他们一群同辈兄弟和师弟师妹们尊为老大。如水道：我们冯沉才气很高，在哪都会如鱼得水。
　　吴适点头：老大就是老大啊，横贯南北三千里，连去向都那么与众不同。不过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如水道：那是。他是我哥们，高中时还在一个学校上过学呢。如水说起冯沉，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吴适道：真是羡慕又嫉妒老大啊，有你这么知心的女朋友。
　　如水赶忙摆手道：搞错了，我才不是他的女朋友呢，我顶多就是他一知心朋友，说的好听点，就是红颜知己。听讲他身后一大群跟班的小师妹呢，那些才是他的崇拜者和爱慕者。
　　吴适笑道：既然你不是他的女朋友，那我可要正式追求你了。
　　如水突地往后倒退一步，笑道：你可不要吓我。我这么单纯善良，吓到我你忍心吗？
　　吴适正经道：我说的是真的。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不过看你和老大那么亲密，我自叹各方面都不如老大，所以才没有勇气表白。希望现在为时不晚。
　　如水心下一阵慌乱，这太出乎她意料了。她一直以为吴适只是冯沉身边一个开朗爱开玩笑的男生，和他们在一起让她轻松和愉快，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感情的疏离和纠葛。新月说的对，自己真是一贯的感情白痴啊。看着吴适期盼的眼睛，如水支吾道：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这件事请容我好好想想，考虑好了再答复你，好吗？
　　吴适应了一声好，那语气如同一个听妈妈话的小孩。而如水知道，这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迟早她还是要对他挑明事实的。
　　临近毕业的时候，冯沉也回来了。自由归属的文科生意气风发，连日设宴喝酒，作别远行的朋友。那些感伤的曲调和醉酒的诗篇记录了多少岁月的铿锵和青春散落的记忆。终于还是要说再见，为他践行的有同在一个寝室的兄弟，校园里机缘巧合而彼此相熟的朋友，还有那帮通讯社里低年级的弟弟妹妹们，他们还有着那样清澈见底的笑容和眼神。
　　吴适和如水留在了北京。在这之前，冯沉曾经一度怀疑这会否是座在他离开之后，让他思念的城市。而现在，因为吴适和如水这样贴心的朋友在这里，他对它将永远心存留恋。先他一步离开的西若，终究是做了和他同行的事业，四年以来，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在这个校园里共同读书办报，留下了最绚丽的一笔。所有的过往都是滴在心头的露珠，映射着他在这里的菁菁年华。
　　再次踏上南下的列车，心情与上一次的云南行却是截然不同。那时他兴奋好奇，想象着将要遇见的城市和如约等待的如水，还有那位记忆中已经开始模糊，多年未曾谋面的校友新月，那种有些捉摸不定的喜悦，竟是让他按耐不住对昆明的向往。而现时，是单单纯纯安安静静地奔赴前程了。在云南，他曾经做了一个blog，记录了一些在滇数日的见闻和所感。那个梦开始的地方，也许一切不会如在大学校园时那样风生水起，但是，他会在这里实践他的信念和找到他喜欢的入世生活：不相信媒体能改变这个世界，但相信媒体能改变我们自己或我们的生活。那种凭一身本事任剑江湖、对酒当歌、意气风发、自由自在的日子一直是他所向往的。火车呼啸着穿过云贵高原的山风和数不清数量的隧道，载着他的梦和理想驶向远方。
　　如水母亲说他们学校组织到北京旅游，如水可高兴坏了。接母亲来北京旅游的机会已经盼了好几年，没想到在本科毕业这个暑假就实现了。
　　七月的北京正是热的时候，新月见到母亲身着薄衣蓝衫，头发轻烫，似乎年轻了好几岁。拥抱过后，母亲拉着如水的手，面露难色地和她说起一个人。母亲说，他们是年轻时候的同学，曾很相爱，可惜那个错乱年代，他们硬是没能走在一起。他现在是法院退休的干部，妈妈也老了，在一起若没有牵绊，残生也可以寻一点滋味出来。
　　天空突然落起了雨来，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点似的，街上的人群叫嚣着跑到了房屋下避雨。新月看着从天而降的雨帘，掩饰不住内心的波澜。她问道：爸爸知道吗？母亲犹豫了一下，说：知道。我们三人的过去，他比谁都了解。他只要你同意就好。如水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相爱，那你们这么多年来，折磨三个人为什么。还好，爸爸也找到了他自己的生活。母亲叹息着掉下了眼泪：人生就是一杯苦酒吧。酸甜苦辣都尝了，才明白最想要的是什么。想起母亲这些年在学校里幽闭独居，为她操心的日子，如水心也疼了：只要你开心就好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啦。妈妈，你什么时候带我见一下他？母亲破涕为笑，说：这次他也来了，可以见见。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姓安，名泽汝。如水，你本来也应该姓安的。如水不是很明白母亲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因为要陪母亲和安去香山，如水邀了吴适一起作伴。吴适是个很会搞笑的男孩，有他在，开心的气氛就会特别浓烈。吴适笑如水，上山不备水果却备黄瓜、西红柿，整整一袋子，累得他就像化缘归来，去向深山的沙弥一样。如水大笑：你怎地这样可怜啊！快给我一袋提。说着去接吴适手里的购物袋。吴适推让道：不用的。这不是小姐们干的活。如水刚缩回手，吴适又道：看你就不是真心体恤下属。 如水立刻耷拉了脑袋，哭丧着脸道：你——，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如水的表情逗得四人呵呵直笑。
　　而那位安是位温文儒雅，阅历丰富，谈吐幽默的男人。他对如水和吴适学习和工作过问得客气而友好，像是出于一个长者对后辈的关心。那说话的语气和内容让如水觉得适宜，于是她都如实地答了。四人的旅行还算融洽。
　　看着安和母亲的相近的气质和掩饰不住的情意，如水似乎突然理解了父母这么多年貌合神离的婚姻。母亲是个思想豁达、感情丰富的女人，父亲则敦厚朴实，不善言表。若非那个错乱的时代，他们本来就应该各自拥有不同的道路和人生。
　　晚上和母亲告别时，吴适拿出了一套《百家讲坛》的录像带给如水。之前有听如水说母亲近来很喜欢看《百家讲坛》，特别是爱听易中天品三国和于丹讲论语，他特意买了作为和如水母亲的见面礼物。面对吴适的用心，如水很有一些感动，但是除了感谢，她不能对他表达任何情意。吴适说他只是希望如水能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努力让她幸福。如水依旧只承认他们会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吴适道：他会等她的决定，一个月，一年，两年。只要她此时不要拒绝给予他追求她的权利。如水无奈，只说：那就随你吧。我只希望你不要耽误时间在我身上，无论你等多久，我们都只会是普通朋友。吴适沮丧地走了，隔着公交车上的玻璃窗，他无限留恋而忧伤地看着如水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这天，下过暴雨之后，空气清爽，如水独自陪母亲去看故宫。在□广场，如水突然想起什么，呵呵笑了起来。
　　母亲问：傻姑娘，笑什么。如水于是说式微曾说很想来北京，如水问他为什么，他思考良久，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想来看□升国旗、面向它敬个礼。 
　　母亲也笑了，这个式微还真有意思，思想一点不像你们这代人，倒像跟我们同辈似的。如水道，我觉得他像是某位胸怀国家、体恤百姓却无以为功的末代官僚，转世投胎到现代一样。说着眨巴眨巴那双大眼睛，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真的，我一想起这人，就觉得他像是坐着时空飞行器来到我们周围的怪人，处处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母亲笑了：那怎么可能，瞧你的脑袋瓜都装些什么呢。书读越多越鬼灵精怪了。马克思主义早就阐释了神灭论，你像是没有学过一样。 
　　如水继续道：嗨，妈妈你不知道。我们这代人都是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倒背如流考上高中、大学的人，都是被彻底洗过脑的。可是真正把这套理论装在心里作为理想的又有几个。只有这式微却是一个不折不扣、以共产主义战士自诩为傲的奇人。上次去昆明看如水，有幸到式微宿舍走了一遭。你猜怎么着，人家宿舍的男生都是张贴外国明星或励志画卷，只有这个仁兄左一张世界地图，右一张中国地图，中间配上邓小平画像，床头插上五星红旗和三角彩旗，比这□还气象万千。
　　母亲听如水的一番描述乐得直笑。如水说道：还有更奇的是他的理想，竟真的是要做一名公务员，为民请命，出贪官，惩恶霸。母亲道：那好啊。你让他考法院公务员，说不定安还能帮上他一帮。如水摇手道：我昨天刚听新月说，式微已报名去参加支援边疆建设两年，要去西藏，以后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
　　母亲颔首，突然笑问如水：如水，你是否有心上人了？如水愣了一下，道：暂时，还没有。母亲道：是吗，那吴适和式微你觉得怎么样？如水道：我和他们都只是朋友。咦，怪了，俩都姓吴，看来我跟姓吴的真是没缘分。母亲笑道：你就不用宽慰我了，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半点将就不得。妈妈都理解。如水道：只要妈不着急，我就不着急。母亲道：这事我想得开。女儿得找一个真心相爱的人才好。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如水所有所悟地点点头。
　　进了故宫博物馆，扑面而来的古物陈列让如水眼前一亮，那一刹那宋云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在她脑海里浮现，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起来。他曾经说要来北京陪她看故宫的，可是如今他又在哪？他的笑容和声音，和他对她的爱怜和保护，无论何时想起都都让她感觉到由衷的温暖。那些山川下的亲密相拥，伏在他背上搂着他脖子过河的瞬间和他炙热的眼神低头看着她红唇的样子，都让她脸红心跳。不知道他是否考上了理想的警校，离开了那个天高路远的山乡。 
　　自从那年成都归来，和宋军的联系早已断绝，那个曾经和她耳鬓厮磨、身体纠缠过无数次的身影此时想来竟然模糊得像前世的一个梦，一点痕迹都快没有剩下了。而她又何从得知宋云的消息。天涯路遥，心念如斯，竟不知何处再寻觅他踪迹。觅得又怎样，他还爱她吗；即使爱，隔着世俗的城墙，他会和她一样勇敢地面对吗？如水不禁长叹一声。记得高中时着迷金庸小说，曾和新月讨论过的小说中的人物，谁是你心目中理想的对象。新月毫不犹豫选择了智慧过人、个性张扬，不为世俗羁绊的有情人杨过。而如水中意的则是憨厚朴实、正直善良的郭靖。小说里的爱情固然刻骨，连相遇也会充满了传奇的色彩。但是真实的人生，相遇相知的缘分怎么会如此难以捉摸和追寻？宋云不是杨过，也不是郭靖。她曾以为情短，奈何至今忘不了。“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须化”？短暂的相处，竟留下无尽的回忆。如水记得他喜欢吹的口哨《牧羊曲》，记得他喜欢听她吹的笛：《枉凝眉》。那些旋律无论如何想起，都会令她心绪难平，情思环绕。




第11章 九月天高

　　九月微凉，天清气爽。如水如往常一样背着一个厚重的书包去图书馆档案管理处做事。昔日的同学们大都已经离开，面对物是人非的校园，她已经失去了从前的好奇，每天只是从东门经过名人雕塑园，看一眼旁边的假山喷泉，径直走向教室或图书馆。
　　图书馆有一台连网的电脑供她使用，她会在做事之余，悄悄上上网。有时候遇见新月在线，她会和新月畅快地聊上一整天。这么多年，虽然身边也有诸多的朋友来来往往，然而最能无话不说的还是中学时候的闺中密友新月。反反复复的校舍生活里，她会异常想念和新月手挽手在一起逛街、吃饭的日子，而现在，只能是在网上和她分享喜欢的音乐和书籍。两个人一旦聊起来，就会依依不舍的舍不得离开电脑片刻。
　　如水说，式微偶尔会给她发来几天长长的短信，像汇报工作一样跟她讲在西藏的工作和感受。他似乎并不开心。他说在那个山乡财政所里，他一日三餐和住房都享受的是所里正式公务员的待遇，只是每日让他值班，闲着喝茶、看报纸，并没有参与实际工作的机会，甚至连每月他们忙碌的财务报表，他都没有得见过一眼。他觉得越是想要靠近真实，他们越是对他心存戒备。
　　同在他乡小镇上班的新月对式微的处境深表同情和理解。对于外来的力量，他们一开始都是有戒备心理的。新月说，这太正常了。因为他们看惯了来来往往如过客一样的志愿者，这些志愿者不会在他们的地盘上呆很久，为他们带来什么实实际际的利益，却可能将他们的根底刨出去让外面看个清清楚楚。假以时日待与他们相处和沟通融洽之后，这种情形就会有所改观。
　　式微的室友，也是新月的好朋友士坤却是在八月份去了一家国际NGO驻昆明办事处做了扶贫项目顾问。新月说，士坤是在NGO的工作很快就如鱼得水，唯一的不足就是他的英文不好，不能够独立接待国外NGO的顾问同事，一些工作还得依赖翻译。新月和如水谈起士坤学英语就觉得开心，因为他对英语好像是一副天生智残的样子，发音读不准，单词总是记混。陪他学英语是一件让新月既无奈又捧腹的事情。考四级英语的时候，他报了几个培训班，考了三年都没能PASS。倒是把培训班老师授予的口才和技巧学了个通透，讲起话来一套一套地，让人忍俊不禁。
　　雨琼则如愿以偿地考取了家乡法院的公务员。
　　只有冯沉近来少有联系。自从如水临走前那次，新月和室友在宴席上一起将冯沉灌倒，新月再也没有见过冯沉。她永远记得她向他举杯那一刻，他的眼神，有恳切，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体会到他的难受。她知道，姐妹们一人一杯的轮番攻击，他很快就要被灌倒了。 但是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推却对他的举杯。看着如水和他的亲密，她油然而生起一股汹涌而来的心碎和冷漠，她那一种心情也许早已感染了她身边的姐妹。如水不会喝酒，她试图以茶代水替冯沉饮下，室友们却都不依不饶地阻拦。最后他只得喝下。终于，在姐妹们有点恶作剧似的花枝乱颤的笑容和举杯下，他脸色苍白，再支持不住了。如水扶着他去外面歇息。而新月则招呼室友们纷纷离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新月一直倔强地拒绝着打听关于冯沉所有的消息，而如水见新月只字不提冯沉，她也就不多问。在关于冯沉的事情上，两个女孩始终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对峙。如水是心思单纯地做他们共同的朋友，而新月则因为内心的伤痛和倔强拒绝承认对他的好感。在感情的路上，她已经留下残缺的一笔，此生恐怕再也无颜面对他哪怕作为普通朋友的情感。她无形地在逃避他们，逃避自己。
　　然而工作是她另外一个新天地，她却是乐意和如水分享快乐的。从一开始签约，她就是颇受雁南二中亲睐的新秀。七月份二中黎校长来昆时，还特意打电话给她，叫她去吃饭，并将她的行李预先拖托运到了二中。于是，在她只身前往雁南报到时，有了轻松看风景的心情。
　　雁南地处滇南边境，群山隽永，湖水秀丽。二中所在的地段却是原野辽阔，平坦通畅，犹如高原上的一块璞玉。新月一到学校，就认识了几位风华正茂和她一样刚到学校的新老师。他们都被分配到高一年级任教，是雁南二中一支崭新的队伍，也是雁南二中企盼多年的一股新鲜血液。
　　艾紫叶是个漂亮得让人过目难忘的彝族女孩，她脸孔别致，身材高挑。新月第一次在校门口见着她就记住她了。巧的是，紫叶和新月住在同一套房间，又都上同一个班级的课程，新月教语文，紫叶教数学。因为紫叶相恋多年的男友和新月是大学校友，听说新月来自南大，紫叶就对她产生了一种爱屋及乌的敬佩和亲近之感，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了来往亲密的朋友。
　　和紫叶一道儿来二中的几位师大校友，都是些随和有趣的人，有两个还是新月的同乡，他们都叫紫叶为艾艾，只有新月叫她紫叶。新鲜的生活环境和相似的志趣是他们很快就融为了一个小集体。
　　九月十日是他们度过的第一个教师节。学校为迎接新老师的加入，特意举行了一场湖边烧烤宴。新月一袭白色长裤，配以黑色紧身露肩背心，长发高束，看上去休闲时尚，她像一只矫健的蝴蝶穿梭和忙碌在湖边，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紫叶她们几个来自师大的女老师，身着一贯保守的长裤T恤，语笑嫣然、谨慎自若地与老教师们共餐。
　　晚上是舞厅聚会，新月和紫叶都是喜爱热闹的人，早早就去到舞厅等候。紫叶换上了一套粉蓝色束腰长裙，秀发轻挽，宛然一位窈窕淑女、绝代佳人。音乐响起，喜欢跳舞的紫叶就高兴地牵着新月的手走进了舞池，新月怯怯地迈开了并不熟练的舞步。紫叶的步伐多变，各种舞姿脚步无不熟练于心。随着紫叶的携带新月渐渐放开身心，快乐地舞起来。两个女孩旁若无人地在舞池中央翩然起舞，一曲终了，引来老师们阵阵艳羡的目光。有爱玩的男老师按耐不住了，上去相邀，拆开了两位美女舞伴。
　　新月退出舞池，来到唱K的老师中间。钟素颜是新老师中另一位个性迥异、语言风趣、个性开朗的女孩，喜欢穿冷色调的宽松服饰，黑、白、青、灰是她常穿的颜色，配上她白皙的皮肤，倒将她落拓不羁、潇洒自如的个性显露无疑。美中不足的是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些明显的痘痕，却成为她自我解嘲、逗乐诸君的一种方式。素颜从业中文，机敏智慧的她堪为他们这个小集体中的第一辩才。诸君斗嘴时，来自上海的柯南就常常以回上海给她买化妆品的玩笑娱她。不过素颜和柯南他们口才了得，对唱K的话筒却是喜欢霸占而不得要领，他们你一词我一句若有如无、似会非会地唱了一气。直到话筒转到新月手中，众人才听出一点艺术的味道来。一曲王菲的《人间》唱得众人心若游太玄，又一曲许茹芸《城市的月光》让夜色都安静了下来。
　　素颜兴奋地鼓着掌，一首接一首的为新月点歌。似乎要把喜欢的歌曲都让新月唱遍。新月不好意思霸着话筒太久，两曲唱罢便将话筒转与他人。其实，雁南是民族地区，许多老师都有一副不错的歌喉，不过新月听来，他们演绎出来的歌声中总是缺乏一种打动她的元素，她想那或许是来自不同文化底蕴的感觉吧。
　　九月过后，师生的状态就步入了正轨。
　　新月和素颜同授语文，一样地嗜书，成为了一对惺惺相惜的知音。她们经常分享彼此的书籍、教案、心得，遇见难以把握之处时，就去听取对方课堂。
　　一天，新月想看看素颜的自学课文怎样讲解，于是去听了素颜的一堂课。素颜讲解期间，窗外有值班老师走过，同学们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素颜轻嗑黑板几声，微笑着说道：诸位帅哥，你们看哪儿？看我！学生们立刻转回头来，看着素颜一脸难测的笑意，认真听讲起来。素颜详细地介绍了作者和写作背景之后，便让学生自由讨论。没想到，学生们都自觉地分组围坐讨论和做起笔记来，秩序井然，最后各小组竟争相发言，总结得精彩纷呈。每一位起来发言的同学都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无惧无碍，畅所欲言。
　　新月想，这在她的课堂是绝难实践的。素颜担任着班主任，她的课堂是以严肃与幽默并存的课堂气氛，和细致入微、内容丰富的讲解方式取胜。而新月缺少素颜这一股震慑班级的魄力，她的风格是以轻松和谐的氛围和晓畅明白、趣味多样、便于理解和记忆的启发式教学见长。她以生动有趣的讲解和互动博得学生的喜爱，若放他们自由，她都想象得出来那样的讨论，会是多么散乱的结果。
　　而素颜却颇为佩服新月的才华，她听过新月的好多次课。因为不受中文专业的限制，新月的语文课显得没有那么多艰涩的字词正音和文章作法的探索，而是注重学生对文学兴趣的培养和一种对语言文字的领悟能力。听新月的每一堂课都像在听一个起承转合衔接紧密的故事或者是欣赏一段精彩纷呈的电影。新月能歌会画，一手漂亮的字体落在黑板上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学生喜欢看她写字时潇洒而流畅的手势，喜欢模仿她的语气津津有味地阅读课文。在上古典诗词的时候，还能常听到她领同学们的咏唱诗词的歌声和欣赏到她精心准备的视频材料。
　　在教研组语文评课学习活动中，素颜和新月两人就从众人当中脱颖而出，成为校方新宠。而他们高一的别科新老师，也都获得了学校的褒奖。于是，在众多闲暇的课余时光，他们齐聚一堂，在柏杨和桃树掩映的红墙瓦舍中，把酒谈天，意气干云，过着自在逍遥的教书生活。红墙外经常能听到他们欢笑的杯酒之声。
　　石连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来自湘南师院的新老师，他性格开朗，相貌含有一股逼人的阳光和英气，喜欢穿的蓝色牛仔和白色T恤，像一个长不大的男生。他热情好客，能烧一手好菜，在校园圈子中博来一个大厨的名声。于是，稍有空闲，素颜和柯南就菜篮满载，邀来诸君齐聚柯南和石连小院共饮。而新月、艾艾也就不客气地姗姗来临，两只肩膀扛着一张嘴来蹭吃蹭喝。来了两位美女加入，众人的气氛立刻就显得不一样了。
　　八九人的热闹宴席持续两个小时，众女收拾停当之后，大家便三两成群的摆开阵势自娱自乐起来。有时下棋、玩扑克、分享柯南母亲从上海邮寄过来的零食特产，有时听歌、看碟、上网，玩个尽兴而归。
　　一天，石连跟新月谈起一个她从来不愿再想起的名字。原来工几次应聘二中都为黎校长拒绝。石连是工辗转介绍到二中来工作的，他是工高中同学的哥哥。不过他和工之前并不熟悉，也不了解新月和工的过去。新月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安，仿佛工在她身边埋下了一个定时炸弹，她不知什么时候，麻烦又会降临在她周围。
　　日子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一个多月，新鲜和快乐多于忧愁。
　　新月和紫草的邻居是两位早她们三年工作的男老师老李和小贺。据说，在新月他们来到雁南之前，小贺是学校里公认的一号帅哥。
　　学校里的老师住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老师们相遇都要问候一声的。李老师也教语文，他对新月的好感仿佛是不知不觉间产生的。当他腼腆地对新月暗示这一点时，新月有一些慌乱。她委婉地拒绝了他几次单独的邀请。
　　但是李好像并没有放弃对她的追求。
　　一个周末的晚上，李和另外几位男教师又来邀新月去烟湖游玩，他们以尽地主之谊为由，联防攻击，直说到新月再拒绝就显得不合乎人情了。新月只好答应着。第二天，新月不容商量地约了紫草和素颜他们几个一起来叫李老师同游烟湖。李看到新月突然约至的诸多游伴不免难堪，因为他没有准备这么多人出游的车辆和食品。情急之下，李老师也招来了几位和他要好的年轻老师，临时去超市购足果品同游。一行人，实为新旧两派，各怀心事地凑在一起，有一点别扭地乘公车向烟湖进发。去到烟湖需要转乘游艇，因为队伍庞大，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带头和掏钱付费。两边的男士争着掏钱，新月和素颜们只有在上车和上船时享受到女士优先的待遇。
　　这是中秋的清晨，烟湖风景秀丽，安安静静地卧在山间夹缝处，犹如一个躺在母亲怀里酣睡的婴儿。见到这么清新美丽的景致，人情的别扭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众人渐渐地敞开胸怀各自寻伴在海岛上欢乐起来。
　　看着一波清澈见底的湖水，新月不禁蹲在岩石边上掬水为戏，伸下双足与这一弯清凉亲密接触。“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不知何时，新月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声音。李老师在她旁边的岩石上蹲下来。新月和他打了一声招呼，便自顾玩水，没有再说什么。见新月冷淡地样子，他似乎也找不到什么有趣的话题来使气氛不那么僵硬。两个人安静地呆了一会儿，新月便说要回去看他们玩牌。李便和她回到了热闹的队伍中。在哪里，他们已经不分派别男女，热烈地玩起了扑克。见新月和李老师过来，便谦让给他们玩。李和他们玩了起来。新月却不爱这热闹，便去和石连他们烧火烤鱼。虽然是做自在无心的事情，却总感觉到李追随着她的目光。她只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他看去。
　　在岛上呆到下午两点，该玩的玩了，岛上能走的地方也都踏遍，他们再也找不到什么新鲜的玩意，便打道回府。
　　十月一长假，学生们都兴奋地归家去了。李老师和贺老师他们来请新月她们吃饭。新月叫了紫叶和平时要好的几位老师一起去了。那天晚上，两个小群体的老师们热闹地碰杯喝了许多啤酒和白酒。贺老师说话频频针对紫叶，在座的都看出他对紫叶有意。而李的眼光则不时停留在新月身上，旁观的人也似成人之美地制造机会让他与新月共饮。轮番觥筹交错之后，他们都喝多了。离席时，新月注意到一个令她脸红心跳的细节：李竟然将她喝剩的茶杯端起来啜饮。
　　老师们是陆续回到学校的。当新月和紫草回到宿舍时，她们中一个女老师急冲冲地跑来告诉她们，说石连和李老师他们几个打起来了。新月和紫草一听大骇，循着吵闹的声音跑去。果然，石连和今晚一起吃饭的男老师们正争执不下，眨眼之间，石连竟然和李从宿舍打到了外面的草坪上。有家的老师们大多回家去了，留校的大多是未成家的年轻教师。两边的人都气势汹汹，她们几个女孩根本劝解不开。
　　不知谁惊动了挺着怀有身孕大着肚子的教务主任过来。主任虽然是一介年轻女流，但是她一出声，他们也就停了手。主任厉声训了他们几句有辱师风的话，众人又劝说了几回，纠纷才散了开去。
　　听在场的老师说，李老师从外面回来时经过新月的门口，看到石连四仰八叉地躺在新月的床上，便问他在林老师房间作甚。石连是喝多了酒的，恐是没听见李的问话，仍是躺着不动。李见石连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便径直走进去拖他出来，厉声问他为何赖在她房间里不走。两人语气不善，便冲突起来。
　　风波之后，李老师再也没有约过新月。再见面时，只是点头微笑，大家都没有再提那晚的事。
　　石连受了些皮肉之伤，额头的疤痕过了很久才褪去。其实，新月和紫叶都知道，石连追求的是紫草，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躺倒在新月房间。十月一长假回来，没有人再提那次尴尬的事件。而意外的是，紫草和贺老师竟然成了情侣。
　　原来，紫草十月一回家，发现和她相恋多年、考取老家公务员的男朋友已经和她另一位留在家乡的同学走在了一起。本来因为工作地域的关系，两人已起了纷争，见他背叛在先，紫草无话可说，心痛欲绝地回到了学校，与追求她的小贺迅速成了情侣。
　　紫草的变化使得追求她的石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灰意懒，郁郁寡欢。然而，淡淡青天，风高路远，有的人欢笑，有的人失落，青春染红了校园里的杜鹃，日子一样在继续。




第12章 雪霜茫茫

　　十月一假期的第一天，新月独自出游了普者黑，那是一个离雁南不远的度假村，新月久慕盛名。这个季节，普者黑的农田已经没有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色，但是残荷清枝、露水莹莹的清丽却也令人心旷神怡。来度假村的许多人都是家庭团队和自驾游的，新月徒步游历，坐在清风朗朗的湖水边，内心的感觉渐渐模糊起来，记忆如此清晰，家却如此遥远。
　　在新月的记忆中，她小的时候经常找奶奶。不知道为什么最疼的奶奶总是突然就不在家里。长大了一些，她渐渐听懂了大人们的议论。他们说奶奶又被爷爷用打伤了，悄悄去了姑姑家躲避，叫她要听大人的话，不要张扬和叫唤奶奶。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父亲和奶奶都去世了。家里只剩下爱喝酒的爷爷和她们母女。爷爷每天都要在院子里独酌，喝醉以后就自说自话，说够了就哭新月英年早逝的父亲。爷爷用来买烟酒的钱越来越多了，他用棕榈做编织品的收入远远不够他的用度。于是，他向母亲开口要钱。母亲要支撑一家人的生活，对爷爷的花销颇有怨言。她劝爷爷少吃烟酒。爷爷不听，说我老了，问你要点烟酒钱有何不当。你每月好歹给我一点，也免得我厚着老脸天天问你要。
　　那时家里穷，母亲每月给的也不多，只有五块钱。爷爷抽的都是便宜的烟，一点着了火就燃掉许多烟末那种劣质纸烟。，农忙时节，母亲都带着新月姐妹下地忙碌，晚了回到家里，见爷爷醉眼朦胧，母亲就会抱怨爷爷只会吃喝，不管家里任何大小事情。爷爷听了，就生气地将家里的锅灶全部打翻，说他老都老了，整天被孤零零地丢在家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饭，饿死了都没有人管。母亲说爷爷不理解家里。爷爷则咒骂母亲不孝。
　　那样相依为命，于辛苦和吵闹中，日子过了好几年。爷爷已经年近九旬。
　　终于有一天，母亲在争吵中将爷爷摁到了地上。绑了他的手臂在背后。母亲哭诉着这些年的忍辱负重，直到爷爷点头答应以后不再索钱喝酒，不再打砸家什用具，才放开了他。用新月惊骇地看着这一切，目瞪口呆。
　　爷爷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他驻起了拐杖。出门时不再大声说话，通常，他将柜子上空空的酒瓶，拿到门口放一段时间，吃饭时又默默地放回到柜子原处。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神空洞而迷蒙。端碗的双手也颤抖得厉害。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冬天新月一起床便看到了穿着单衣佝偻在地板上的爷爷，泪水一瞬间就淌下来。爷爷是夜里从高床上掉下来的，她叫着爷爷，想让他回到床上睡，爷爷却卷曲着身体疲倦地摇摇头，说着他不能动。新月瘦小的身体根本扶不动爷爷，只好扯下棉被盖在爷爷身上。
　　那以后，爷爷便躺在了床上，不能进食了。
　　除夕之夜，爷爷反常地吃了两口年夜饭，向着给他喂饭的新月点了点头。大年初一早上，母亲早早就叫醒了新月，说爷爷过世了。一家人沉浸在悲痛中。那个春节令新月永远难忘。在故乡罕见的大学连续下了十几天，整个大地白茫茫一片。别人家里放鞭炮是因为喜庆和团聚，新月家里的鞭炮声确是夹杂着哀乐和哭声。
　　爷爷走了，他的长寿、胆大和强悍留给了人们无限的谈资。
　　随着年龄的增长，新月渐渐地懂得了爷爷生前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和无奈。在听到吕靖弹唱张楚《姐姐》时，她会特别伤悲。只因为那一句“在死之前，他不会再伤心，不再动拳头。他坐在楼梯上面已经苍老，已不是对手。”就会让她泪流满面。
　　后来，是母亲独自带着她们姐妹过清苦的日子。夜里，听到楼上老鼠的声音，新月会害怕得直喊姐姐。母亲是不和她们睡一个屋子的，家里有车马、粮食，她要睡后屋听门。
　　有一天夜里，新月听到姐姐的喝斥声，从睡梦中醒来，见姐姐惊魂未定地闩门。姐姐说有人从楼上的窗户翻进了她们房间，听到她的喝斥才匆忙从窗户里逃走。她记得睡前房门是闩住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能打开。
　　那以后，新月就不敢一个人在楼上睡觉。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有人进家里偷东西。有时候，会梦见爷爷还活着，他在楼下，一咳嗽，全家人都能听得见。那时，她就不会再害怕。
　　上了大学，她终于可以离开家。没有想到，因为她的寂寞和固执，在那个给她带来无限憧憬和希望的城市，发生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事情。似乎每一个亲切的地方都成为了她不能回首的伤痛之城。
　　在游人如织的普者黑，没有人和她一样形单影只。旅行因为孤单地心境而变得索然无味。太阳开始西斜时，她有些心神倦怠地回到了转站的小小县城。
　　没想到会在那个凌乱的县城里遇见孤魂一样的石连。他是来觅昔日同学的，要在县城住一晚，待第二天转乘小巴。他乡遇故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他们虽然算不上故知，但总是来自一个环境，经常见面的新朋。在这个陌生的小城，他们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饭店吃晚餐，然后去了一个招待所各自要了一个房间安顿下。
　　刚刚下过雨，小城里的街道泥水肆虐，他们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于是一起呆在房间里看电视。看了几个娱乐节目，新月起身告辞。石连按住了她去开门的手。他的手上还有昨晚和李打架留下的伤痕。额上的伤口还在泛着血痕。无论如何，他的伤总是因她而起。看着他眼里的疼痛和不舍，新月的心突然柔软了起来。
　　石连是个好看的男子。被他罩住的手心在发热，新月一时心猿意马起来。想着石连因那个人来到雁南的始末，和那一些令人悔恨和痛心的往事，她的心倨傲地裂开了。他不是要石连看着她吗？她以为她就是他的掌中物了吗？一股难受的心跳携带着报复似的快意席卷而来，冷得让她无法承受。是的，她想了解男人。除了在屈辱中无端失去的初夜，她想了解人之初，性本善的原始和本质。
　　夜很直接。但是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疼痛。闭上眼睛，白天看到那一池含苞欲放的睡莲就出现在眼前。花瓣骤然在宁静中的夜色中怒放，有令人窒息的妖冶和美丽。没有了精神的参与，身体的快乐来得直接而容易。
　　然而风平浪静之后，新月对这一切感觉到的失望，异常强烈。暗夜漆黑。犹如一望无际的大海遭遇一条飘荡的水草，快乐只是一瞬间的相逢，它轻飘地浮出了水面，就不知所往。天亮醒来，唯有各奔东西。
　　新月搭车欲回雁南。在山风过耳的窗台边，她目视远山下的田野，心如大海。接到如水的电话，她不禁心神一颤。
　　如水告诉她，母亲被车撞了，情况不明，她正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她要回滇来。电话那边声音哽咽，无助而悲伤。新月道：如水莫急，我现在就去昆明等你一起回家看颜姨。如水的母亲是位非常可爱的女人，也是她高中时候的物理老师。因为她和如水多年情如姐妹，颜老师对她也非常关心。每次去如水家，颜阿姨都会做她们最爱吃的甜饼，和她们坐下来聊天。私下里她都叫如水母亲颜阿姨。在新月眼里，颜姨既是师长，又如亲人。
　　尘土飞扬的路上，新月暗暗自责和担心，是否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看到她昨夜的放纵，才致使颜姨车祸，如水伤心的消息在这个早晨降临。 
　　在机场见到哭肿了眼睛的如水，新月的眼泪也经不住如水的感染，不自觉地流淌下来。当她们去到棉城医院，如水的母亲依然还在昏迷当中。舅舅和表姐们轮流在医院照顾。悲伤的安每天都会来医院一会儿，坐在病房外面等候。
　　看到亲人，如水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表姐道，医生说母亲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不能醒过来。他们正在给她输血。但更令人担心的是，母亲的脑部受了重创，脑部神经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有些神经受损特别严重。受这种伤的大多数病人会出现不同程度和时间的失忆症状，大脑丧失快速的计算和反应能力，能不能恢复脑部神经的思考和记忆功能就看后天的调养了。
　　母亲是和安约好了要去旅游的。就在她清晨骑车去向他家的路上遇到了这场飞来横祸。母亲当即昏迷不省人事，过了好久才被熟人发现，打120将她送到了医院。而肇事司机当即逃离现场，没有任何目击证人和证据留下。在棉城小镇的柏油公路，根本就没有安装任何监控录像。虽然报了案，派出所来做了几次备案笔录，却是线索难寻，少有破案的希望。
　　和如水在家里来回奔波了几天，跑了不少地方，筹钱，找人，申报保险补偿手续。在强大的现实面前，如水必须成为一个大人，在这样紧要的时候站起来，照管母亲。五天之后，母亲终于苏醒过来。亲友们每天陆续有人来探望，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母亲的学生。众人无不同情母女的遭遇，诅咒那个没有良心的逃逸司机。转眼假期将近，新月见如水的事情安顿了一些，便和她告辞。她问如水，学校那边是否有请了长假。如水道：母亲现在离不开人，请假又能请很久，我恐怕暂时这一年不能回北京了。新月道：那怎么成，你才研一，怎么能够放弃学业。如水淡然一笑：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专业，现在就更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拿那个学位了。再说母亲治病要花钱，虽然有社保报销一部分，但是也要花钱和生活，需要大笔款。等母亲恢复好一点，我就去找工作。新月知道，如水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她想好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水和新月双手相握，浅笑作别。
　　母亲渐渐能够进食了，神智也清醒过来，只是莫名地失去了对一些人和事的记忆。众人围在她身边和她说话，没想到她第一个叫出名字的竟然是安。舅舅和姨有些气恼地笑母亲没良心，照顾她这么久，她居然认不得他们。如水释然。安是刻在母亲心上数十年的人，母亲先认出他是潜意识使然。亲情有多近就有多远，因为亲人太熟悉。
　　母亲慢慢伸出手摸如水柔软的头发。看着母亲被白色绷带包裹着的不再年轻却依然好看的慈脸，如水的眼眶热起来。多好的母亲啊，却遭此一劫，谁说上天有眼。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陪着母亲，照顾她，让她的病情和精神好起来。
　　想到要离开北京，如水的心不由得一疼。她想到了刚刚找到的他，宋云。难道又要离别吗？
　　九月将末，如水在每天都要经过的名人雕塑前，习惯性地朝喷泉水池看了一眼。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孔出现在眼前，她不禁定睛再看了一眼，这一眼使她的心跳也激烈起来。会是他吗，宋云。他也看到了她。
　　如水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双手搭在背包带上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她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宋云看着她，迷人地一笑：我和同学来看看燕大，也没想到会遇见你。我以为你早就毕业了。如水道：我上研究生了，还得在这地儿呆一年。宋云由衷地赞道：你真厉害，一边又感叹：燕大真好，真漂亮。宋云身边的男生符合道：是啊，早知道燕大这么好，我拼了老命也要考进来。宋云道：燕大可不是容易进的，考来这儿的个个都是人精。
　　如水这才注意到和宋云一道儿来的同学，个子稍矮，和宋云一样穿一件深蓝色的T恤。宋云似乎长高了一点，身材依旧挺拔健美，只是皮肤似乎黑了许多。
　　她谦虚地道：也没这么玄乎。你们现在哪个学校呢？宋云道：在昌平警官分校。有点远，从这要坐两路车才到得了，你有空去玩吧。我们俩在一个学校，来北京一个多月了，这才是真正出来见见世面，好比刘姥姥进大观园。三人都笑。
　　如水还得去档案室，看时间不早，这突兀相见，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拿出纸笔给记下彼此的电话号码交给对方，便辞别了他们，往图书馆去做事。一路上，如水经过学校熟悉的建筑，太阳光洒在上面，似乎给它们涂上了一层金色，刚剪过的小草扑鼻而来阵阵芬芳。
　　在档案室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下课，如水匆匆返回宿舍，就拿起地图查找起来。昌平，燕京警官分校区。看着纷繁的路线图，如水的心早已急促难安。不知道他回去了没有。想打电话又怕他还不在，反倒失落。看看表，快到七点了，她还没有去食堂吃饭。于是决定，先去吃饭，回来再慢慢给他打电话。
　　夜幕终于降临，她拿起白天记下的电话号码，默念着那八个数字，一个一个地按下去。电话响了，一声，两声，却没有人来接。再拨一次，还是嘟嘟响着，没有人听。她的心不由得放松下来，又有一点点莫名地失落。无知的等待是漫长的。 到得八点，如水忍不住又拨了一遍。这回电话很快接通了，一个男生用有点生涩的普通话问她找谁。她说找宋云。一会儿那边就有了回音：喂。如水听出是宋云，便应道：喂，是我。宋云便道：是如水吗。我们刚刚站队回来。如水道：嗯，难怪刚才打电话，你们宿舍没有人听。宋云道：我们每天七点半都要站队点名。如水理解地点点头：你们训练辛苦吗？宋云的声音里有微微的笑意：是有一点苦。适应了也就没什么。我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做早操，早上训练，下午一般上文化课。学校是全封闭管理，只有周末才能出学校。
　　如水道，这样。那你们平时都不能出来了。宋云道：也看情况，可以请假，只要有教官签名的放行条就可以出来。
　　一阵短暂地沉默。如水觉得尴尬起来，原来她不知道她打电话给他的目的。而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水问宋云，下周是否有空。宋云说有。如水说想去看他。宋云说昌平路远，又风景可看，还是他来看她好了。于是约了再见面。
　　走在安静的小路上，宿舍区的广播里放着罗大佑《光阴的故事》：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如水和宋云听着这歌词，往事仿佛万千的书页被风吹散到眼前。有一些美丽，又有一些苦涩的心情飘散在空中，让他们对那份情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去逛马路，聊着一些关于理想关于现在的话题，绝口不提爱情和过往。
　　他是努力的。在她那年离开以后，他就立志要来北京，看看她生活的城市。果然，他考进来了。在警官学校，他学的是刑侦专业。训练刻苦，思维敏捷的他待人友善，加上他一贯成熟冷静的性格和果敢的判断能力使得他获得了教官的欣赏和优秀的成绩。
　　如水简直比相信自己还相信他的能力。他会实现他想拥有的一切，因为他心无旁贷。
　　到了中午，他们就去一个面点王连锁店吃饭。两人之间，仿佛在有事可做的时候才显得从容和自在一些。彼此询问着饮食的好坏，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西南宋家饭肴的味道。在宋云的家里，他不止一次地给她夹过菜，帮她分食吃不完的挂面，对她的关心谨慎入微、点点滴滴。
　　送他去车站。回来时，如水竟感觉到一阵淡淡的忧伤。人生若只如初见。宋云是如此优秀，他英俊年轻而富有朝气。她感觉到他们爱着，却不能靠近。他始终没有牵起她的手，无论她多么渴望。那些她和他哥在一起的过去像一道巨壑横亘在她和他之间。
　　后来，他们又约见了几次，似乎是以普通朋友的名义。见面，聊天，吃饭。宋云会从好远的地方带来她喜欢的小吃。如水接过时会对着他夸张地裂开嘴巴，嘿嘿一笑。




第13章 众星捧月

　　新月再次于QQ上遇见冯沉是春节过完以后，那个水流花开的时节。她一直在听许巍的新歌《曾经的你》：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时隔半年，看见他的头像是彩色还是会激动，虽然那是些平常的问候，却让她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那种感觉真实而敏锐，一点也容不得她怀疑。只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新月已经敞开了胸怀来面对这份情感，不奢求任何未来的时候，面对他就有了许多的从容和开朗，聊天也有了故友相逢的快意。 
　　有时候他们会在聊天时不觉玩起联句成诗的游戏。冯沉是个才思敏捷的人，总是能在新月平缓的句子之后突出奇句，让对话显得格外有味。想起凌霜也是爱联句的人，新月就将冯沉介绍给了凌霜做聊友。娱乐也需要棋逢对手。
　　有一次相遇，冯沉给了她一个博客地址，那是他不时写下的日志，里面有许多他的思想和生活记录，只看一眼，她就被它吸引住了。似乎他提到的每一个地方对她都能产生一种魅惑，他记录的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成了可爱的精灵。就连他难得寂寞的伴书夜读也有一些诱人的芬芳。闭上眼睛，他的生活历历在目。她多想走进他的世界。
　　匆匆一别，工作后的他有了许多生动的变化。他真实的状态通过文字直抵她的内心，扰乱了她的思绪。有一些时候，恨不能陪在他身旁，分担那一些寂寞和忧伤。哪怕是在他感冒时递上一块毛巾，在他酒醒后奉上一杯清茶。然而，一切只是想想而已，如今残破不堪的身体和心灵怎堪配拥有一份那么深那么好的爱。
　　每一次她在心醉之后释然。仿佛在一念之间，她就有了一种写博的冲动，想要用文字记录自己的每一次感动，像他那样向身边的朋友开放自己的世界。她忐忑着开通了一个地址，将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贴了上去，然后发给了他一个地址。到了傍晚，还是没有得到他的回复，她的心开始不安起来。就像第一次将□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一样，心里七上八下地找不到安生之所。忍不住发了信息去问他的看法，没有想到他竟然对她的日志和写法给予了很大的肯定和鼓励。是的，日志首先是为自己写的，立足于内心的感觉诉诸于文字就完成了它的使命，有何疑虑呢。
　　那一段时间，她对博客就像着了魔一样，每天一有空就去上网写博，似乎总有说不完的学生的故事想要贴在哪里，然后等待诸位亲友的回应。写的感觉越来越随意和自如了，有时候想到一个词语不当，会左右修修改改，渐渐把它当成了一件生活中重要的事情来对待，很认真很认真地写起来。后来觉得写日志不过瘾，就写起了系列，什么时候心念一转，就把它联缀成了一个小说的样子。好看的、好玩的事情都记录了下来，有些是他们熟悉的，有些是他们向往和喜欢的，于是渐渐地朋友们都喜欢上了读她的日志，她一停下来，就有朋友来问寻。仿佛看她的日志也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个部分。如水更是每日必来，她说她永远会是新月最忠实的读者，看她的日志比看任何的小说和杂志好玩多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是一段非常自由而快乐的时光。她每天会和学生一起吃饭、聊天，会教他们弹琴、唱歌、写字，把许多好看的书籍和电影介绍给他们，甚至就将自己的书柜列成一张借书表，让学生传阅和借读，许多残旧的书最后都流进了校图书室。学生是喜欢她的，经常有学生从家里带来土特产送到她的宿舍。还有人把新月因好奇而轻碰一下的羽毛钢笔送给她，或者在她窗前摆上一盆兰花草。那个时候，即使没有自习安排，她也会很乐意到教室里和同学们共处。
　　素颜和紫叶也和新月一样极爱学生，在一起批作业的时候经常聊起关于学生们的趣事。而素颜和新月同教一科，更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她们经常共享彼此的教案心得，一起批阅四个班级的试卷。碰到好看的学生习作，也会一起分享。关于学生的话题几乎占据了她们业余聊天的全部。
　　阳光柔和的午后，写完博客，新月会骑上自行车，沿镇街的马路去溜达一圈。马路异常宽阔，连接到镇街后面就是一大片宽阔的庄稼和稻田延伸到山边，特别是夏秋季节，景色非常美丽。骑行在田边的马路，远处鸡犬之声相闻，凉风过耳，有令人心旷神怡的自在。
　　如水到深圳之后介绍了一位在颇具古典文学修养的老朋友子戎给新月认识。因为对新月才华和个性的欣赏，这个热心的子戎把新月介绍给了他的朋友哲然，还把她的博客发给了他。
　　哲然在复旦修哲学，是位颇具智慧的男生，他身上有一股大师们特有的调皮和幽默，让人如沐春风。即使在网络上，他的妙语连珠也经常惹得新月为之捧腹。和他聊天，新月没有任何芥蒂。满腹书香、学识丰富的人常给人以宽厚安全之感，她相信他的胸怀和善良。
　　几次网聊之后，哲然就对新月流露了渴慕之心。他说她的日志更新太慢太少，每天打开见的文字还不够他醒瞌睡，他要新月把以前的日记本也贴出来给他读。新月自然不允，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写给自己看的日记和拿出来示人的博客当然是有区别。有时候，贴在博客上的一些日志她还设了密码，哲然一见入不了日志，就问她索要密码。她又不给，哲然就激她道：你这样写了锁着，还不如回家写笔记本算了。新月被他磨不过，只好开放了密码给他。他得逞地咧嘴大笑，说：我以为什么隐私呢，这么点儿女心思也值得你藏，赶紧对外开放了才是！新月气道：你这人真是讨厌，十分讨厌，左右你已经看了，管我开放作甚。他却颔首道：嗯，喜欢，十分喜欢，左右，你已经被我看了，我自不该管你穿衣作甚。
　　新月哭笑不得。 让她暗自称奇的是无论他们聊多么平常的话题，他都能扯回到对她的渴望和性趣之上。他会把good good stardy, day day up 对新月译成好好学，日日上。也会在夜晚聊天时含沙射影地撩拨她的心扉。有一次在深夜遇见新月在线，他问新月怎么还不睡，如果新月说不想睡。他就问了一系列的问题。新月烦了，干脆说不喜欢睡，他就笑：咦，不喜欢睡？难怪你还睡单人床，试问除了我，哪个男的敢娶你这个不喜欢睡觉的女人。新月无言以对，说他只会吟登徒子好色赋。
　　不过她知道，虽然他口上这么好色，其实现实中他未必不洁身自好。因为新月，是那种懂得男人心意的能解风情的女子。他这样的饱学之士，往往只有面对心仪的女子，才会借这样的口舌之便，来表达他的爱慕之情。若要他们直白说出那三个字就未免太寒碜那满腹的辞藻和才华了。
　　有一段时间，哲然似乎在学法语和希腊语，他把读过的原著译成了中文，贴在博客上。他的译文浑厚天成，非常有韵味，新月每次都会仔细地阅读。有不懂的地方就会向他提出来，哲然每次都会认真地给他讲解，一扫平时调皮调侃的习气。新月觉得她几乎要爱上哲然了。但是想到冯沉，她不禁疑惑起自己来。她不能确定她的爱。她想，在忘掉冯沉之前，她不该再跟任何人恋爱。
　　哲然终究要跨出网络来追求现实中的她了。新月的英文名为Angel，他便在她博客上留言：Angel，you light up my heart，连网名也改成了“点一盏心灯”，然后是数次预约新月见面。所有的留言和预约皆被新月所辞，他却似乎没有气馁和责怪。依旧默默点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新月不免内心恻然。
　　凭心而论，哲然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无论学识、人品、相貌都堪称优秀。但是她不能确定自己，除了冯沉，她是否还有爱的勇气和能力。什么是爱情？是对冯沉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还是和哲然这般自然开心、斗智斗嘴的状态，或者还有另一种平淡如菊、相敬如宾的相依相伴？哪一种才是去往幸福的通途。谁会是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理想？为什么命运在眷顾她的时候总是会带来艰难如斯的考验和抉择。
　　已经过了风花雪月恋爱季节，现实，毕竟是她面临最大的考验。她的确是身处边陲小镇，隔他们所在的繁华都市何其遥远。留守雁南，爱情会眷顾在她头上吗？也许这不只是令她一个人头疼的问题。素颜和紫叶他们同样为此而困惑。
　　而哲然，就算她想，也要考虑一下未来的可行□。如果不能在一起，那么见面又能如何？如网上戏言的颠鸾倒凤一番，然后各归各处吗？还是游戏感情，不论明天？那么可爱的人，就算游戏全世界，她也不忍心伤害他的感情。思索良久，她的内心变得坚决如铁。只有拒绝。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的心都冷却，情都凝固。只是没有想到他的惦念会持续那么久。一年、两年，三年、四年，间或会有收到他的问候和信息。直到她后来成婚的前夕，看到他摘留的那首诗，新月的心才潮湿成一片：
　　心底里有着爱的笑声我一见到你，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只是我已哑然无声。




第14章 碧海青天

　　地域的遥远果真阻隔了雁南与外面世界的许多联系。这个时候，与新月同室的艾紫叶因和小贺性格不合而分道扬镳，并在不久后与当地工行的副行长订了终身；素颜追求柯南而不得的矛盾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而学期结束，柯南要就返回上海。那个曾追求新月的李老师，听说考取了市里的公务员，也会离开学校。
　　似乎没有人觉察新月与石连之间微妙的变化。新月不得不承认，没有爱的瓜葛，男女之间的相处要简单得多，即使偶尔发生意外也可以只字不提甚而相安无事的来往。当然这只是因为石连还算是个正派和坦荡的人。
　　坐在遮阴蔽日的桃树下，他们开始缅怀起城市的美好来。雁南虽然有平坦的原野和一望无际的稻田，也有秀气的远山和质朴的村民。但是雁南没有他们已经习惯了的文化氛围和消费场所。这里遥远的交通和蔽塞的信息，以及滞后的教育意识和学生薄弱的知识基础，也极大地挫伤了他们教书成业、青出于蓝的积极理想。
　　光阴荏苒，一群踌躇满志的年轻人，终究是感觉到时光在恍惚中流逝了，谁会就此甘心呢。紫叶期望城区一中和夫君团聚。素颜也从网上购得书籍，开始了考研的准备，她因为对柯南的倾慕，无时不想离开雁南，追随柯南的脚步，和他在一起。新月呢，雁南是不是她归属的地方，她还不知道，只是向往城市的心和他们一样强烈。
　　五一放假的时候，新月去了一趟昆明，想看看一个正在招聘教师的学校。
　　在昆明与昔日五六位同学相聚，士坤，雨琼也都在。士坤在NGO里负责的扶贫项目是为山区建房，每一个项目的规划和实施都需要考察，并与当地政府和地税打交道。众人都以为这是为政府减负的好事，士坤应该做得如鱼得水。士坤却笑道不然。里面诸多怪现象是局外人参悟不到的，总之落实一个项目并非易事，太多关节需要动脑筋，不足为众人道也。雨琼在地方法院接触到的民生疾苦不少，谈起工作就无奈地摇头：可怜的人太多，打得起官司的老百姓太少，感觉自己的力量微薄。
　　听说式微感叹支边一年无甚作为，年底要回来考公务员。
　　娟子去北京做了文娱记者，校友录上能见到她和明星的合影，还不时贴点小道消息在班级网页上。新月记得娟子是班上文笔最好，写字最漂亮的女生，长得很清秀，在班上属于时尚先锋的代表。男生中，和娟子相得益彰的怪才是盛唐，他本来是被保送研究生的，却只上了一个月就辞职去上海学了化妆。众人提起他来就笑。盛唐总是带给人无尽的笑谈，新月记得他上课总是在嗑瓜子，似乎他的瓜子总也嗑不完似的，见到女生就奉上瓜子以作打招呼，从不说你好。他的知识广泛，谈吐幽默，对学习有异常的灵性，不见他花时间学习，成绩却总是领先。
　　爽爽去了加拿大留学，听说是在温哥华学经济贸易。新月对爽爽的印象深刻，因为她的脸轮廓很美，眼睛闪亮，睫毛修长，稍微妆饰就若英国女明星一样动人。
　　同学中上研究生的很多，除了保送的，还有几位考向中山大学和中央民大的。士坤说，那位非北大不上的张硕，还在母校旁边租房，准备下年再战。
　　倾听着众人的变化，新月不禁感觉到了落寞。时隔一年，似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和选择，只有她蜷缩在一个遥远的小空间里，做的是人人都熟悉的工作，呆的是众人永远也不会光顾的小镇。谈什么理想和爱情，在雁南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外面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如此遥远。选择一座城，选择一个人。她喝了点酒。
　　宴席散尽之后，她告别众人独自游荡在风中，异常想念起冯沉来。她想见他。除了他，她谁也不想见。然而他正和朋友在温莎KTV，似乎并不方便。
　　新月也意识到了，他们仍是彼此世界里的陌生人，贸然的见面似乎有些不合时宜。那么她等，等他散场，等他在一个人的夜里，可以吗？不过他的夜晚会是独自一人吗，还是？她似乎没有去想见他的目的。只要见到他，发生什么她也会甘心情愿。
　　她给他信息，问他散场没有。她告诉他她还在街上，微醉。他立刻回电话过来，告诉她凌霜在附近，让她去和凌霜住。听到他的声音，新月就变得不由自主，她听话地应了。似乎除了听他的话，她再没有别的思想。
　　她自然是知道凌霜就住在联大公寓，径直去找见了凌霜，闲话少许之后，她便沉沉入睡。天亮之后，她才想起。昨夜，她恐怕真的是不胜酒力，才会如此意乱情迷。还好没有对他说出格的话，否则真是颜面尽失。她还是有一点点喜悦，毕竟他还在乎她的安危，即使是他正在欢乐的时光。
　　新月和凌霜之间属于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总是能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安然出现。她们也不似一般女生那样会过分关注彼此的隐私。新月只知道，凌霜家在成都，是父母的独生女，她留在昆明一定有特别的原因。听到凌霜假期的时间已有安排，新月一早就辞别了她，搭的士去往预约的学校面试。
　　那是一个位于市郊的私立职业高中，等候递交简历面试的人都排成了长队。招聘的主任看见新月众多的证书和现任工作证，荣誉证，没有让她试讲，只是和她聊了几句就让她回等消息。那个主任反复强调的一点，是他们是私立学校，只有工资，没有福利，工作也只能说是稳定，不能跟她现在的事业单位相比。他问了她许多不愿呆在地区级学校的理由，似乎不愿意相信新月是诚心来找工作，因为他们这样学校的老师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往公立学校钻的，没有从公立学校来私立学校面试的传统。新月有些理穷，她也知，这样的学校不是长久立足之地。来昆明，潜意识里不过是想离冯沉近一些，既然现实也不如意，只好日后另觅良机。
　　转眼又过了一年。一个仲夏的深夜，凌晨两点，她从睡梦中醒来，想起一些忧心的事，竟越想越不能入眠。索性开了电脑上网。不想冯沉却在。看到她有摄像头，他便发来视频聊天请求。新月一看自己衣衫不整，赶紧找了件薄的外衣披上才开启了视频。
　　她的房间很小，从视频中所有的背景可一目了然。他问她是否是一个人住。她道：是。他不禁笑道：一个人也能搞那么乱，你厉害！新月大笑，回首一看，她的床铺确实，锦被横斜，凌乱不堪。再收拾亦是来不及，索性由了它乱去。此时，新月穿的是一套粉衫罗裙，秀发长垂，笑容恣意。她本来皮肤嫩白，这时正是初睡刚醒，夜灯衬托，一抹红晕飞上双颊，更显动人的丰姿。冯沉道：你的头发真好，看似触手可及，真想摸一下。
　　新月嫣然，说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于是，他发了两张近照给她。其中一张在丽江玉龙雪山上照的，蓝天下是洁白无暇的雪山，他深着鲜艳的红衫从相片的一角探身进来，定格在那个美丽的背景之前，她不觉想起一句歌词，随口哼哼出来：我爱的，比脸色还单纯，比宠物还天真。她说照片很漂亮，他点头，说堪做电脑桌面。她果真将它设为背景。
　　只是什么时候，真见一面呢。一别一年有余，他真的想要见见新月真实生活中的样子，如果有空。他说工作后她变了许多。确切地说，是变得活泼和开朗起来，有了一种成熟的风情，却仍然保持着一份孩子般的单纯和善良。他一直有看她的日志，他更喜欢现在这个和学生在一起孩子般单纯和快乐的新月。他说，老师是他喜欢的职业，也曾经是他的理想，他父亲就是教师。来滇工作，离家三千里，对牵挂他的双亲来说却是另一种意义的付出和承担，他们对他的支持背后是多么深沉的一种爱。仗剑天涯的记者工作与安稳妥当的教师毕竟差异太远。新月理解，选择一种职业就选择了一种人生。她觉得她永远都会支持他，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和他并立。
　　冯沉问了新月学校的具体位置，他是不定时出差的，兴许什么时候路过就来看她了。新月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什么，毅然辞道：你还是不要来了吧。冯沉奇怪地问她为什么。新月故作调皮和轻松地道：因为我不想在这里待客啊。冯沉无言，一笑而过。
　　新月想到这些天学校里有关招聘新教师的风吹草动，深感不安。其实这种不安，从来到雁南认识石连的时侯就一直存在。她不能让冯沉因为她而收到任何伤害，即使可能因此而与他失之交臂。当然也不想因李老师那样的追求者，在这个环境里再惹风波。所以她几乎是谢绝所有意图向她介绍对象的邀请。一年前，石连为什么会躺在她宿舍的床上，而李老师和石连究竟因为什么而大打出手，她至今都还琢磨不透。她觉得在现实纷繁的感情纠葛中，她简直就是弱智，看不清周围人的面孔，也不敢随便和学校里的单身男士交往。




第15章 灯火黄昏

　　那个人真是阴魂不散，竟然找到了新月的学校来应聘。他还弄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不时将来雁南二中应聘的消息发布给她，还打电话威胁她，若她敢在学校领导面前捣鬼影响他来雁南，他会让她好看。甚至还提醒她行为检点一些，若他知道任何有关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任何消息，他一定会杀了她和他们。新月气得发抖，骂他任何词句也不解恨。
　　每一次半夜醒来，她都会心悸，害怕那一天真的到来。好几个晚上她梦见他面目可憎地出现在学校，她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砍他。想起过去的种种屈辱和现在的忧虑，她真想杀了他一了百了。但是，想了一百种可能和办法，都是无力或不值。面对这样一个奸猾又卑劣的无赖，她真的感到力量微薄。陆续换了几个手机号，都没能摆脱他的纠缠，新月索性就停了机。
　　此时，雁南二中的黎校长已经调任教育局，换了另外一位周副校长上任。当新月果真要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别扭。大学时因为那些事件去见老师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精神似乎又重历了那些濒临崩溃的岁月。
　　她从未在背后说别人的短和受别人的非议，且从来对这种事情贯以为耻。但是因为那个人，她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虽然她反映的都是实情，却依然感到憋屈。以她对那人德行和心胸的了解，不用目睹她都能想象，面对雁南那些不爱学习却异常活泼调皮的学生，他会是怎样一副颜色和暴行。
　　新教师的招聘档案里果真有那个人的材料。
　　新月以来自同一所学校的背景为由，含蓄地对校长表达了她对那个人能力和性格的否定，希望校长能取消对这个人的聘用，她还开玩笑似的举了马加爵的例子，来说明并不是名校的毕业生都品行可靠。校长不明新月力斥这个人的就里，只说会考虑新月的意见，维护老师们的利益和团结，慎重考虑，择优录取。
　　校长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新月不好再进言了。但她还是担忧。学校地处偏僻，这两年正处于发展和扩招的上升阶段，对名校的毕业生求贤若渴。何况那个人有教龄，应聘的岗位又是学校奇缺的英语教师。说不定他就真的进来了。只要他一来到，那么她的安生日子也就到此为止了。这场战争不知道还有多久。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全的停靠，有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远离伤心和害怕。
　　夜里梦见很多人去参加一个葬礼，新月也在其中。似乎所有的人都在拥挤中沉思，杀死死者的凶手是谁。突然她就看见了凶手，但是她的喊声却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相信她认定的事实。只有那个凶手狠狠地警告了她一眼，之后得意地离开。他明明就是凶手，却如此嚣张。新月愤怒极了，紧随着他追出去。离得近时，她奈何不得他，离得远了，她又不甘放弃。她追得累极了，却没有人帮她拦住凶手。所有人都置若罔闻和视而不见。
　　这时，城门下面出现了一个旗手，竟然是冯沉。只看一眼，新月就知道他明白她，只有他明白她。终于有一个人相信她。她开心地笑出声来。醒了。打开音响想驱散黑夜，却是王菲的《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不知不觉进入
　　爱不释手的游戏
　　点亮灯火站在
　　没有了你的领域
　　不知不觉发现
　　一切早安排就绪
　　爱你的微笑
　　爱到担当不起
　　爱来爱去没了反应
　　灯火惊动不了神经
　　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该来的还是来了。学校的宣传栏上贴出了新教师七月十号来校报到的通知。赫然有那人的名字。新月的精神重重地沉落了下去。
　　紫叶又去了夫家，柯南回了上海，新月想去找素颜坐坐。素颜的门开着，新月唤了两声，不见人应，欲走进内室，素颜却迎面出来。看到新月，素颜脸上也没有表情。新月笑着问她在做什么，她也不答，只叫新月坐了，便走开去。新月坐了一会，见她不予理睬，还乱扔东西，弄出烦躁的声响，心里不是滋味，便起身离去。
　　这一年，素颜任教了文、理科重点班的语文，且担任班主任。他们往日谈论的优秀学生都流到了她的门下。新月也不在意，工作归工作，私下里仍然当素颜是最好的知己。她贯来少有服人，以前只有如水是她最为亲近和佩服，现在却多了一个素颜，她对素颜的能力确实心悦诚服，也很喜欢她的特立独行的个性。
　　但自从柯南走后，素颜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报考新月母校的研究生，没有被录取，新月知道她心里难过，却无法释怀她对她的冷漠。
　　紫叶说，分科后，素颜就变得高不可攀，连她现在来往亲密的老师也是当初他们在一起抨击过的人。新月起初还不愿意相信，此时却黯然神伤。她们曾经是多么亲密的朋友，天知道新月是多么在乎和她的友谊，而现在，那些落在记忆深处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她都变得那么现实，和不真实。
　　看着热闹的校园，想着那些遗失的美好，和看不到边的未来，泪水就无尽地滑落下来。
　　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孤独就像一片藤萝，可以缠绕到她不能呼吸。走出校园，是她一个人也不认识的乡镇和村庄。仅有的一条路面宽广，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一个人也能引起人们的注意，成为看风景人的风景。没有招牌的小店里，店家仅凭顾客出现的身影就能判断那是周日几点几分。街上找不到一台打印机和扫描仪，仅有的一家网吧也是无挂牌营业的，只有熟人才能找得到。
　　在这条街上，你永远不能奢望遇上什么人，和你谈论诗歌和哲学，或者认出你穿的服饰和使用的化妆品的名字。流行，在这里就是学生的运动衫和VCD里播放的《老鼠爱大米》。有热闹，但也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热闹。
　　城市多好。城市的魅力在于知识，在于流通，在于信息的共享和色彩的变换，在于热闹的街道和拥挤的人群。因为在那一种热闹中，你会获得一种认同，即使那些人你谁也不认识，你仍旧会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她离所谓的城市，最小的城市，最快也要两小时，还时现时发车的，晚了就去不到，也回不来。就像素颜戏称的，老师们去一趟州府就是乡下人进城，什么都喜欢，什么都带不回。对他们来说，试图以个人的影响来改变这个村镇是有点不切实际。 
　　新月到达雁南府时已经是灯火黄昏。在师专附近的小饭馆里吃饭，等待上菜的空隙，她打开了刚从书店买回的《二三事》和《十爱》的封面来浏览。桌子上还有一本关于西南联大历史回忆录的散文和一本相关小说《未央歌》。饭馆里有两桌在喝啤酒的学生，听他们热闹的样子像是为毕业生饯行。新月想到《冬季校园》里的一句歌词就轻轻哼了出来：校门口的酒馆里也有人大声哭泣，黑魆魆的树林里有人叹息。如果说西方学生流行的是酒吧文化的话，那么中国的大学生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小酒馆文化了。因为只有在这里他们可以大声喧哗，自由地喝醉，并模仿成人的方式放纵一下。看着那些学生惜别的场景，新月就想起了她的大学。她是几乎没有参与过同学送别的，因为那时候她和凌霜几乎是躲在联大的公寓里度过的。凌霜是性格使然，不喜欢热闹。而她则是万不得已，无颜现身。岁月短促，她还不能驱走那些埋在灵魂深处的灰暗。
　　不知何时，坐下一位白色T恤的男生，就在她的对面，同一张方桌，近得无处回避。新月扫视周围，似乎真是没有什么空位。他看似师专的学生。
　　他注意到新月放在饭桌上的书，便好奇地和她搭讪起来。他说她一定是雁南的老师。新月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是体育系的后门区域，不会有人像她这样专注于书本，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不放过。新月笑笑，这不过是因为碰上喜欢的新书而已，各有所好。的确，安妮和悦然都是她喜欢的小说家，每逢她们的新书，她都忍不住想要先睹为快。
　　不知道是陌生的夜色太寂寞，还是无望之躯在诱惑面前太容易堕落，她竟然架不住这个小男生炽热的挽留，遂跟他去了名人旅社。
　　没有想到的只是，从一开始，男生的熟练程度就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他和女生同居，应该从高中时候就开始。他那么年轻，却一把就解开了她藏在衬衣背后的胸衣小扣。不等新月惊奇地表情安定，他的手已经摩挲过了她的绷紧的身体，迅速地将她的欲望点燃。她不明白一双手怎么会具有如此巨大的魔力，滑过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让她忍不住地战栗。他的气息温热，她转头避开他的亲吻，他不再勉强。不能接受陌生人的亲吻，这似乎是她永远的禁忌。
　　他不规则地抚摩她的胸部和双腿，每一下都是恰到好处的安抚和挑逗，直到她的身体一片汪洋。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他准确无误地进入了，深深地，充满地，没有一秒的迟疑。她似温暖而潮湿的夜，未曾接到任何先兆，意识就在那一瞬间模糊，灵魂出窍了，只剩下身体来承受这世间极乐。就像一场装备优良的战争，他的武器壮观，功勋卓著，不费她一招一式、一兵一卒，就带她占领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于无尽的奔腾中，让她登峰造极。快活，不可思议，有娱乐至死的酣畅淋漓。
　　他就像一头野兽，在森林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寻找，让她孤寂的灵魂在游戏之中获取世间片刻的安宁。沉沦起伏，有足够的安逸。今夕何夕，人间天上，这是上帝的娱乐场。仿佛那首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诱惑我》。
　　什么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燃烧你燃烧我的灵魂
　　什么也不知道恍恍惚惚动摇 你动摇我的命运
　　抱着我看着我忽然我不再是我
　　抱着你看着你你是如斯的温柔
　　为什么总叫我走到尽头
　　挡不住的诱惑豁出去的快乐我不再受折磨
　　我只要你诱惑我我只要你爱我我不再问什么
　　也许应该叫他做男人。很聪明的男人，而不是男生。像一个侦探一般，从她身上的蛛丝马迹，他就判断她曾经受过不少的虐待。暴殄天物，似乎可以将那个人千刀万剐。
　　新月苦笑，试图用一个男人来抵抗另一个男人的侵袭，这种指望本身就是无知和虚妄。
　　从雁南市回来之后，新月突然病得很重。她以为是上帝的惩罚，所以才持续低烧了数日不见好。连日不思饮食，肠胃也跟着灼痛了起来。躺在洁白的病房里，她把与爱有关的前尘后世思量个遍，以为至此为止，爱情在她世界里的终结了，犹如一朵正在颓败的花。天涯飘零，无论去哪，也不愿再受困和枯萎。
　　她向学校请辞，校长再三挽留。甚至从她的言辞里，周校也看出端倪，说：即使你跟某人有过节，非有一个要走，那也是别人走，而不会是你林老师。新月嘴上客气地谢过，心里却暗自冷笑，难道她三番请辞只是逼学校让步，赶走那人的手段吗？不，此时对她而言，离开是源于她对城市的向往，和对未来的选择。没有谁愿意在这样一个环境心安理得到老。不是么？大家都在谋出路，学校的老师你来我走，自上而下，更换的频率像走马灯一样。连校长都直言，雁南二中不过是一块跳板而已。学校随时都有配备两个以上的副校长，以防青黄不接。副校通常来自于优秀的班主任，而教务主任通常是从各科教研组长提拔起来。现在是雁南教育面向社会化，扩大招生的发展和上升阶段，雁南中学的领导层从来没有谁在一个位置上任职超过两年而不往上调的。学校就是一个政治机构的翻版，招生规模和升学率是领导调任的凭借，在这样一种机制下，素质教育永远都是挂在嘴上的一句口号。
　　新月想起柯南。柯南在雁南二中忧国忧民一年，走的时候是怎样的状态？考研的心思打消了，回去做了一名律师。对了，他在雁南通过两月的攻关，通过了司法制度考试，成绩冠居雁南地区之首，遥遥领先第二名六十分。他任高一三个班的英语教学，工作量堪称雁南二中第一繁重。但他却还坚持对学生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教起，新旧课程一起补，所以他每天都要含润喉片。柯南每个月只领国家统一发放的支边工资600元，对于学校补贴的所有课时费和奖励金一概谢绝。他说复旦给他们发了6000元的支边奖励，足够他在雁南生活一大半年了。柯南以他的知识、修养和风度将大家凝聚在一起，他在校的那一年，新月他们这群新教师确实是意气风发的实干者，以身作则，为人师表，对那些争名夺利的差事不屑一顾。但是他走了，是周校亲自开车送到昆明飞机场的。他走的那天早晨，新月和紫叶都没有去送。他悄悄新月的窗户，说了一声，林老师，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现在新月明白了，为什么独上海有陈丹青、韩寒、周立波这样的文化先锋。人生读书始忧患。说起上海，人们都公认它的繁华和文明。但是奇怪的是，很多人说上海不好，说上海人小市民。但是柯南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上海。除了说上海的夏天比雁南热之外，柯南没有说过上海一句坏话或者好话。他不评价上海的好与坏，就像从来不评价雁南二中的好与坏一样。若有人实在要问他，那么他会说，雁南二中的风景很好，树很漂亮。这是事实。新月也看不出他哪点小市民。他们在一起聚会的花销，通常都是柯南发起和带头报销的，没有谁认为他会占一点小便宜。周立波讲，广州人和香港人都说上海好，连外国人都公认上海是一座国际化大都市，说上海不好的都不是上海人。新月觉得这话背后的含义比较深刻，若是有人感兴趣，可以像鲁迅一样写一篇关于国民性等等的杂文了。
　　所以说，素颜倾慕柯南，新月是极为赞同的，虽然不少人都以为素颜是在作非分想，多不现实。柯南走了，素颜变得积极上进，与他们这群普通班的老师划清界限也情有可原。在这样的环境里，老师们除了遵循游戏规则，没有任何出路。像紫叶、石连和新月这样勤勤恳恳教书的，再过两年也算是学校的中流砥柱了，但是他们的职称和待遇肯定不会有多大的改变。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在学校守着的老师不在少数。在学校每年的职称评定大会上，总有一些颤抖着双手拿着稿子在讲台上做诉职报告的老教师，他们当中有些已经是第五次、六次、七次、八次站在那个讲台上做同样的报告了。有些人甚至一上台就激动地声音哽咽。在教师这个行业里，职称是与工资和待遇直接挂钩的，利益不可能均分，名额又有限得可怜，所以有一些人诉职做得再感人，也不一定能通过上面领导那一关。这些人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也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领导，却还是在原来的岗位上年复一年的工作。新月想，那个走了的李老师，能够在她身后随口吟出沧浪之水清兮，一定是看了阎真的官场小说《沧浪之水》吧，不然他那么快就奔官场去了。
　　新月还要感叹的是爱情。据说柯南从来没有碰过素颜，虽然他们是一个屋檐下的邻居，常常在门前的小桃树下游戏和斗嘴，看似非常热闹的一对。石连曾问过柯南，是否顾虑上海的女朋友，所以才对素颜坐怀不乱，呈君子之守。柯南听罢大笑，摇头说他上海没有女朋友。素颜挺好，但他做事是有原则的。这话一定是传到了素颜耳中。对于情事，这里从来就守不住秘密。记得还是柯南走后的早些时候，素颜曾对新月说过一件她和和一位男士出游的事情。那个男人想追素颜，因为白天玩得挺好，晚上就想和素颜住一起。结果被素颜百般推却了，回去后很没面子，就跟人说素颜是老处女，不解风情。他用的词很刺耳，素颜听了大为伤心，在新月面前哭了一场，说她曾经想给的，可是人家不要。新月明白她说的是谁。
　　学校里总是会有一些单身男士，在以往的求偶竞技中失败，要在新来的女教师中间你争我抢来满足需求。所以每年新来的女教师像是永远不会饱和的海绵一样，随便进来什么人都会被追捧一番，挤榨干净，然后等待下一轮的筛选。众人还没等看清谁是谁，不出一个月的时间，成双成对的名单就出来了。然后是夫唱妇随，或者妇唱夫随，打遍雁南无敌手，一个接一个地往市区中学上调。当然也有一些不太强势的夫妻因为职称、因为任教安排，在现实中长期不如意而心理失衡、互相抱怨的。贫贱夫妻百事哀。爱情和婚姻在有一些时候就是一个砝码，可以为双方的事业加分或者减分。
　　假期终于来临，学校的事务都尘埃落定，新月就决定走了。打开QQ，遇见曾经的班主任老尹。想起凌霜，翻看她的网页，满是对昆明的告别和对某一个人的眷念：为效游云不肯去，几度人前枉销魂。而今收拾郎当尽，又是谁家劝我频？她著《作别君》：此时风雨此时情，说与灯下街树听。纤手才放帘栊下，已是心头泪分明。又写了她对留昆无能为力的伤感：因为对成都的陌生，我眷恋这片同样不属于我的土地。呵呵，其实是很傻的。天下为家，即无处是家。我再怎么使劲儿，还是无法将自己的根须扎进这片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枯萎如衰草。
　　霜儿，她终于是不能等了，爱情犹如一场烟火，燃尽了她在昆明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新月不免为她心疼，她问老尹，为什么不能留下凌霜。老尹坦然地答道：因为我只挣够她七月份的工资。新月无言。原来凌霜在昆明根本就没有找别的工作，只是在博物馆做老尹的助手。先前新月只知老尹在博物馆的工作很忙，又要做学术研究。于是让霜儿留在博物馆工作。却不知霜儿的工资都是老尹支付。心下叹息一番，关闭了电脑。
　　想想自己，既然工作也辞不掉，那就先不声张，悄悄走吧。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把书借了一些出去给平时要好的老师，看看那些行李和余物，她都带不走，索性连电脑都送了紫叶。就这样离开了，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还是有一些留恋，那些快乐的时光和学生渴望的眼神，但是，也只好离开，去投奔如水，那是她们事先约好的。
　　




第16章 两处闲愁

　　如水来深圳转眼就过了一年多，这个绿色的南方城市，夏天很热，雨水很多。凡事都比她想象的来得要快，连机会也如是。过去，她在罗湖一家外贸公司做熟船务文员，这个月，她刚刚从原来的小公司跳槽到一家福田区的外资企业，任职船务部的报关员。她的住处也从原先的梅林搬到了罗湖的居民小区，和以前的同事租住在一套四人套间，公用厨房和卫生间，每月房租六百元。
　　深圳的公交拥挤，如水每天来回要坐两个小时的时间去上班。有一点辛苦，但是想到母亲，和自己的未来，她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工作也充满了热情。还是每天都要给母亲打一个电话，虽然母亲的记忆和反应能力大不如前，不能像从前一样和她说许多知心话，但她还是习惯对着电话那头讲述她工作和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和一些她有感触的见闻。母亲会听着她说，但有时候就冷不丁冒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那时，她会和母亲说晚安，然后轻轻地摁掉电话。因为她知道母亲累时就会心情烦躁。自从出院以后，母亲的大脑就特别容易疲倦，不能看深奥的电视剧和书本，思考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她就会头疼。
　　安说过要照顾母亲一辈子的，如水走后，他的诺言终于实现了。如水觉得母亲等这一天也用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想到宋云。似乎好多天都没有收到他的信件，以往每个月至少都会收到他一封信的。虽然手机和网络通信已经普及在每一个城市生活的人之中，但是，她和宋云却还在用传统的邮局通信。很少打电话和发短信。信件似乎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方式，如水一想到这里就感到特别的幸福。她很喜欢他手写的信。
　　宋云的字是刚毅的行楷书，有一些潦草，但却是好看。他的信每一封都不会太长，多是讲述他们近期的训练任务和课程安排。偶尔也会说一件有趣的事。他讲，有一次他和同学去逛街，在北京的地铁站里，看到一个乞丐悄悄从旁边男孩的琴套里捞取十元的纸币，连续好几次。那个男孩正在专注地弹吉他，竟一次也没有发现乞丐的的动作。他们在远处看到这一切，觉得好笑。忍不住走过来提醒那个男孩看好他的琴套，男孩竟愕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说道：没事，这种琴套又不值钱，值钱的在他手里呢。说罢得意地对宋云悄悄他的木琴。宋云哑然，竟有这样的痴人，问如水有没有见过。
　　如水读得捧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还笑不停止。在她的世界里，这样的痴人岂止少数：有花痴、棋痴、书痴。如水认为对某一样事物嗜好成痴是一种境界。也往往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某个领域做出成就。
　　还有一次，宋云讲了和同学去花店遇美女的故事，也让如水记忆深刻。他说，那个卖花的女孩，顾盼生姿，天然风韵，可谓清水出芙蓉，美貌到令人惊诧。那是一种很古典很纯净的美，想来古代的西施和貂蝉也不过如此了。可惜，却是身在市井，没有被人发掘。不然倒是可以还原古代美女典型，成为一大看点了。
　　如水觉得宋云是不会讲笑话的人，但是他说的故事却是栩栩如生，绕有趣味，似乎总有一种东西会让如水不自觉地进入一种思考的状态，但是又说不出是什么。
　　她打电话到他宿舍，没人接。第二天再打，还是没有人接。如水心慌了，她刚刚换了住址，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现在却突然联系不上。宋云是很少上网的，她也没有他的QQ号码。突然之间，她感觉他离她又遥远了起来。
　　这时宋云正在海淀区一个派出所实习，所里安排给他的任务非常紧凑。白天除了吃饭时间，他几乎没有什么空余来想别的事。甚至，晚上也需要轮流值班。一个多月下来，他们接触到的案件很多，大大小小的症结和少有进展的证人、证据，让诸多案件拖延许久结不了案。旧案未破，新案又来。每月单是翻看和了解那些需要他们阿头参与的卷宗就是一项不小的任务。
　　带他实习的阿头见宋云勤快，带他出去的时间也比较多。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学校的工作状态，宋玉实在没有时间和心情来写信。有时候在所里单独执勤，他会想到如水，想用所里的座机给她打个电话，又通常是她在上班的时间，担心她不方便就没有打。他也不知如水早就换了工作和住址。
　　时间过得很快，三个月的实习结束了，宋玉回到学校，第一时间就给如水邮寄了一封信。然后开始忙碌毕业后的安排。并轨之后，公安院校都不再分配工作。同学们纷纷回到原籍去考公安系统的公务员。宋云也回了重庆去看看情况，但是听老家的同学讲了在重庆就业的曲折经历之后，他就不想呆在这个关系网特别复杂的环境了。因为无论他去哪问工作，都要备礼金、走后门。宋云家来自农村，父母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重庆市下面的县城当官为僚。就算要送礼他也找不到门路，何况他根本就不愿意折腰去做那样一种事情。
　　在重庆，一晃就过了两个月。工作没有着落，他觉得也不好意思给如水打电话。他以为她应该收到了他的信。
　　一天，宋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深圳市要面向全国招考公务员，在列出的岗位目录中，宋云首先看到了海关边防检查这个职位。他喜出望外地从各个渠道弄清了报考和面试的时间和程序，便认真地准备起来。
　　在如水对深圳的描述中，宋云对深圳的印象是一座美丽、开放和发展的城市。他向往这样一个城市，在那里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认可和成就。他觉得选择深圳是他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不管多困难，他一定要努力实现这个愿望，风风光光地出现在如水面前。那时，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她，爱护她，给她最幸福无忧的生活。
　　过了三个月的试用期，如水对新公司总算是适应了。她对这个环境中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如水上班的公司是一家有着庞大业务和百年历史的外贸集团，在香港和国外都有办事处。公司的办公大厦是福田免税区最高档的写字楼之一，大厦的前二十层都是公司的办公楼。凡是公司的员工都持有一张卡，进入大厦和各楼的办公室、会议室，乃至到进餐和上厕所都凭借这长卡来识别身份。没有卡，在大厦就寸步难行。
　　所以，一进公司，人事部培训的就是上班卡的使用。然后是公司礼仪。如水最头疼也最需要学习的就是语言的使用了。因为是外企，公司的中高层领导都是老外和香港人。所以英文的写作和口语表达非常重要。大部分的工作资料都是全英文，写Email必须用英文，与客户和香港同事沟通要说英文或者粤语。为了胜任更多的工作，如水周末都在学英文。
　　半年以来，工作节奏的紧张和时间安排的满当，让如水过得很充实。如水最大的爱好就是吃饭和睡觉。连和室友上街买换季衣服的时间都是算好了的，弄得室友每次和她出去都很郁闷，因为如水总是到了预定学英文的时间就开溜，她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水学习的毅力和工作的拼命也让室友们佩服不已。
　　已经半年没有宋云的消息，如水渐渐从期望落到了现实上。她曾经问过他宿舍的同学，他们说宋云回重庆老家考公务员去了。她想，宋云那样的专业，除了回重庆做公务员，进派出所，也没有别的选择。那么，她和他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了。重庆既没有她现在喜欢的工作，也没有她抬头挺胸和他在一起的自由。她是不会去那里的。
　　如水昨天接到公司通知，因为工作需要，将给她所在岗位的员工更换港澳一卡通手机卡，方便出差和与香港同事的联系。她把原先的动感地带卡取出来，放到了盒子里。望了一眼就锁进了抽屉。
　　如水在工作上接触最多的香港同事是Zico，他是如水所在贸易组的香港船务Manager。工作除了电话和Email，公司内部常用的就是MSN聊天软件了。香港人工作很努力，压力也很大，每逢公司的业务旺季，Zico经常加班到深夜，甚至是通宵。如水见他这么忙，就经常主动要求Zico分派多一些事情，给她回家里做。如水工作很认真，又善于学习，久之，Zico就把原先香港同事的许多事务，转移到了深圳office给如水做。
　　他们在工作上的合作越来越愉快，又经常在MSN上聊天，不久就成了非常好的同事和朋友。按照公司的惯例，香港同事每周需要到深圳Office来开会。Zico来过深圳Office几次，脾气温和，对人也很友善和客气。通常他们忙完工作，Zico都会请如水去吃饭。工作辛苦的那一段时间，他会给如水带点巧克力和牛肉干等等小零食，像一个长兄和朋友一样关心如水。
　　Zico三十七岁，没有结婚，以前处过一个女朋友也因为他买不起楼房而分手。在香港同事中，像Zico这样单身的人很多，有些女同事过了四十岁没有结婚和拍拖，被同事们亲切地唤作姑娘，吴姑娘、潘姑娘，听起来有一种特别古典的味道。每当有同事询问起如水的恋爱问题，她就会开玩笑说：我不着急，等我过了三十岁生日，你们就叫我sister好了。在粤地，Sister是对年长女士的尊称，也是对她做人和处事的肯定。若是年小而没有经验的女孩，那就只能被称作“妹仔”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如水来深圳已经整整四年了。因为她一直没有恋爱，不知不觉已经被身边的朋友划为剩女一列。连在她之后来深圳的新月都快要谈婚论嫁了，她还是潇洒的单身一族。对了，新月已经很久没来深圳找她，不知道她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六月份如水要去香港出差，她决定在走之前去广州看看新月。
　　记得两年前新月说来深圳找工作时，她刚刚搬到罗湖小区。听到新月要来，她高兴地把狭小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从房东那里借来一个折叠式木床，准备在新月来的期间，给自己使用。这个床白天可以做长椅，晚上展开就够一个人睡。租这个房子，她预付了半年的房租，又花销了一些钱添置生活用品，身边剩余的闲钱已经不多了，得省着点花才能接到下个月底发新工资。
　　新月喜欢当老师，但是她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七月份，只能赶上珠三角地区在深圳最后那一场大型教师招聘会，并且那时候，许多好的学校教师已经招满。新月在深圳和如水住了一个多月，每天顶着炎热的太阳去公司找工作，但是都因为缺乏工作经验而被人家拒之门外。那些天，连凡事胸有成竹、镇定自若的如水都为不免跟着她着急起来。
　　直到临近九月份，新月才接到一个深圳集团学校的电话，说他们广州分校还缺一名语文老师，问新月是否愿意去。正焦急等待工作的新月自然是答应去了。想到这些，如水真为新月高兴。
　　人生的经历如同一条抛物线，低谷之后，就是另一段幸福和高峰的开始。所以，永远不要被眼前遭遇的困难吓倒，走过去，前面就是一个天。




第17章 花好月圆

　　新月第一次见到至臻，是在广州站。新月从罗湖乘轻轨到广州那个学校面试，是他和子戎一起来接她。至臻身材瘦削，戴一副透明眼睛，脸上的皮肤暗黄和粗糙，是那种典型的北方人的皮肤，看上去很普通。
　　子戎住在海珠区，他对天河区的地址不是很熟悉，于是特地带了在天河的同学至臻来帮新月找房子。那天，气候炎热，下午四点的时候还下了一场暴雨。他们在学校附近走访了两个小区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出租房。子戎当晚要回中大，新月还没有安顿下来。至臻于是提议，新月先去他所在的地方住几晚，因为他隔壁房间的女孩换了新工作，可能很快就会搬走。那样，新月就可以住下来了。
　　至臻住的房子是一套五居室，由四个女孩和他一起合租。客厅和厨房收拾得干净和整洁，新月一看就喜欢上了。晚上，至臻把他那个装着空调的房间留给新月住，他自己则在沙发上蜷着腿睡。客厅没有空调，晚上蚊子又多，至臻住了两晚，身上就被蚊子叮了好多个包。他是那种怕蚊虫咬的敏感皮肤，那些红包包过了一个多星期都散不掉。
　　合租的女孩们晚上要起夜，至臻天天晚上睡沙发，弄得她们很不方便，也让新月很不好意思。这晚，新月坚持要至臻睡房间，她睡沙发。至臻不同意。两个人争执了很久，至臻有点生气了，说你再这样，我不敢留你了。反正隔壁那个女孩子一时半会儿也搬不走，你自己去找地方住吧。认识至臻那么多天，他的脾气一直都很温和，也很会替身边的人着想，突然见他这样生气，新月有些不忍起来。但是，她又不能真的出去住，她没有租房的钱，一时也找不到合适又便宜的房子。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们都住房间里吧，客厅太热了，你白天又要上班。我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打扰你跟她们。
　　就这样住一起了。至臻轻轻地吻了新月一下，轻抚着新月安静的面孔和洁白透亮的皮肤，他怜惜地问：是第一次和男孩子睡觉吧。新月一愣，声音颤抖地说：不是。她不知道至臻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欺骗他。但至臻却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的肩头，喃喃地道歉：对不起，月月，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早点认识你，保护好你。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新月听了，惊诧不堪，心头一疼，泪水就从眼眶里掉下来。她一直认为失去贞操是自己的错，现在却有一个男人，把这一切都说成是他的责任。那么真诚，那么动情。
　　在一片亲吻和泪水中，新月把自己给了他，心情非常地平静。但是，至臻却激动地抱着她哭了，说：月月，这是我的第一次，真的，给你了。给了你了。
　　新月又感到一阵惊悸。至臻的话让她又惊奇又羞愧。她完全没有想到至臻还是处男。他应该比她至少大一岁的，那么也有二十七了，却还守身如玉。
　　第二天，至臻要去出差，他把房间所有抽屉的钥匙，和银行卡的位置和密码都交给了新月，又把身上装的现金抽出两百给新月。他说要去佛山出差一周，让新月照顾好自己，吃好一点，不要总是去吃方便面和米粉。新月还了他的银行卡和钱，说她身上有钱，不用给她。至臻硬是留下了二百块钱在桌子上，抱一下新月，走了。
　　开学了，新月每天准时去上班，心情也愉快。只是她每天回来老是在地铁口迷路。虽然在深圳呆了近两个月，可是对于地铁的路标，她还是感觉到非常迷惑。总是分不清楚A、B、C、D通道的方向标志，一不留神就走错路口，然后在地铁里费劲地绕半天，又回到原处来仔细查看箭头路标。待至臻回来，她第一时间就跟他讲了这一个星期迷路五回的事，至臻笑她傻瓜。亏得她和他每天上班的方向一致，都是乘坐3号线地铁。有至臻带路，她觉得轻松极了。因为至臻每次都会牵着他快速行走，根本不用看路标，而她开始时总是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深怕他走错。每一次，至臻都会拽下她的手臂说，你放心吧。这条线路，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新月半信半疑：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不用看路标，你脚上又没长眼睛，那么多条通道。至臻笑：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好好走路。
　　新月嘿嘿傻笑，再问他：我想不通你怎么能把你所有的家当，都交给我。万一我跑了怎么办？至臻不屑一提地笑道：凉拌。新月道：我说真的呢，万一我真的跑了你怎么办，我把你的钱财全部卷走。至臻道：呵，你知道我有多少钱吗？新月摇头，苦道：不知道。至臻道：那就是了。给你你也不知道是多少。新月道：你是笑我傻，不会算数，是不是？下次我还真的把你的钱花光了，你有多少我花多少。至臻道：那下次我不给你了。新月呜呜地道：那不行。我后悔了。我应该把你的东西藏起来。至臻笑道：就我那点钱，你藏哪，你要就拿去呗。
　　第二个星期，至臻还是出差。新月又把钱往他口袋里塞回去，至臻气了：你是故意惹我生气是不是？你快点拿着，我要迟到了。这次新月没有推辞，因为她确实没钱了。工资还要一个多月才会发，迟早她都是要用他的钱的。就算是先借着吧。
　　至臻回来，见新月又吃泡面，给她的钱也没有用完，眼眶就湿了。他说，月月，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见外。我已经把你当成女朋友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这么对待自己，我看着心疼，受不了。说着，他就用一只手捂了一下胸口。新月紧张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遥遥头，道：没事。过一会就好了。你要好好吃饭，知道吗？你这样节约会得胃病的。看他这样关心，新月连连说好。
　　至臻带新月去超市，一边走一边把蔬菜、牛奶、果饼往购物车里放，不一会车里就满满当当地了。新月跟在他后面，听他问要不要这个，喜不喜欢那个。见她犹豫，还不等她回答，东西已经被他放到车里去了。买单的时候他接过小票和找零，随便看一眼就塞到了钱夹里。新月突然觉得很幸福，原来有一个人对自己好是这么幸福。
　　新月问他，买那么多东西，当她是房间里的大老鼠吗？至臻道：哪里。明天你同学和我同学要过来。新月疑惑地问：谁啊？至臻道：你深圳那个同学和子戎啊。新月想了一下，她并没有把和至臻同居的事情告诉如水啊：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们了吗？至臻道：是啊。新月：那你怎么说的，说我是你女朋友吗？至臻腼腆地一笑：我都跟我同学说：我有老婆了。
　　老婆？新月心里一怔，一股甜蜜从心头升起。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她好。她想起士坤、冯沉和哲然，是该在心里和他们说告别的时候了。这一世，她想，她永远都不会背叛至臻了。当然，除非他离开她。但是她相信至臻是不会离开她的，永远。有些人，相熟一生形同陌路；有些人，相看一眼，就注定要相守一生。她和至臻就是后一种吧。
　　那晚，新月和至臻的性事开始和谐起来，至臻不用再探下头去依靠明亮的灯光寻找她的私密了。她轻轻地回应了他的吻。感觉到她的变化，至臻一阵狂喜和激动，他长长地，深深地亲吻了她。从她的眼睑到脸颊，一直吻到她的脖颈，甚至摸着她手臂都想亲她。新月笑着避开了：你怎么像个小狗一样，逮到哪里都舔啊。至臻紧紧地抱了抱她，贴着她的脸不舍地道：你真好。新月摸了下他的背，道：关了灯，好吗？
　　在一片温热潮湿的浸染中，他们自然地融为了一体。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好包围了她，天地都安静，只剩下她和他甜蜜地拥有。
　　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观察和触摸过一个男人的身体。他健康、饱满，温暖、光滑。爱不释手地揉着他硬硬的头发，看着他方正的面孔，浓眉深目，新月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爱意和眷恋。他的所有都是这么至臻美好。他的脸颊柔软，身上皮肤光滑，腹肌没有一点赘肉，甚至他的臀都那么完美。轻抚着他腿上柔长细密的汗毛，她轻轻地唤了一句毛毛，安心地睡着了。她以后就叫他毛毛了，亲爱的毛毛，宝贝毛毛。 
　　这天，隔壁的女孩来敲门，叫至臻和新月吃饭。新月就好奇，问至臻：这个房子怎么住那么多女孩，就你一个男的？至臻坦然地道：你不知道吧，我是第一个搬进来的。她们都是后面熟人介绍来的。新月笑道：那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不安全？至臻道：是啊，她们几个合起来能把我放我锅里煮了，吃了。新月附和道：是啊，煮熟了你都飞不了了。至臻听出她揶揄的意思，笑着猛地捏下她的肩膀道：月月，你是这个坏人。完全是个坏蛋。新月被她似痛又痒，一边笑一边叫着讨饶道：我不是坏，是爱！见至臻一松手，她又补充道：爱鸭——
　　至臻更笑，连忙伸手来捂她的嘴，新月灵机一动，又挣扎着从口里挤出几个字：我说的是这个，压——，爱呀你——，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字。
　　至臻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扣住她的双手，将她扑倒在床上，笑道：看你还动！小色女。新月笑得喘不过气。
　　两个人就这样无忌地，笑着，闹着，挨得很近，呼吸相闻。至臻用温暖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摸着新月的脸颊，爱意从心底上升到指尖，扶着着她两片露珠一样的嘴唇，深深吻了下去。新月正要伸出手臂去搂他的脖子，却听外面的女孩又叫：至臻，新月，你们俩在做什么呀，快出来，菜凉了。新月翻身坐起来，不假思索地道：我们在——Play on the bed!亏得至臻出手快，盖住了她的嘴巴，没让她的后半句传到门外。至臻大声向外面答道：来了。不又分说地拉着新月开门出来。
　　外面的女孩见他们这么亲密，故作嫉妒地道：受不了了，你们俩这么粘，简直就是刺激我们这些光棍。幸福得新月不自觉往至臻身上靠了靠。至臻佯装生气地敲了敲筷子，道：好好吃饭。
　　工作不忙的时候，至臻喜欢和新月在家做饭吃。他会炒好看的番茄土豆丝，和放一点玉米和胡萝卜炖排骨汤。新月看着桌上好看的菜肴直流口水，道：我对土豆和玉米感情最深了。至臻叹息一声，笑道：真是穷人家的孩子，一看你就没吃过好东西。新月大笑，可怜巴巴地说：人家是没吃过嘛。于是至臻加多了几块排骨在她碗中。新月赶紧伸筷子去拦他：这么多，我吃不了了。至臻继续夹道：你就要多吃点肉。你都营养不良了，再不吃多点，胃都要被你惯坏了。新月无奈地道：你把我养胖了，我那些夏天的裙子都穿不上了。至臻道：再买呗。新月叫道：还买啊。你已经给我买很多了，我还想留着钱养孩子呢。至臻笑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以为养孩子容易啊，月月，我还要努力挣钱啊。新月道：我知道不容易，所以要未雨绸缪啊。
　　新月真的认真经营起两个人的生活来。有空就和同事去逛街，给至臻买合适的品牌折扣装，逢年过节就给至臻家里寄去钱或礼物。看到她做这一切，至臻经常感动地抱着她道：月月，你真好。
　　不过，新月有时候也很懒，翻书、找衣服、上网，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及时收拾。至臻回来看见了就无奈地笑说：月月，咱们家真是猪窝啊。新月大笑：我有空就收拾，猪就暂且忍耐吧。至臻笑道：月月啊，你总是这么忽悠我，让我在猪窝里是住了一年又一年。作家你就天天上网。对了，你那个小说写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发表啊。新月道：快了，等我写够十万字的时候。至臻道：好啊。我等着月月给我买大房子。逃离猪窝，睡个好觉。免得我同事说我越来越瘦，想长点肉这么地难。新月被他说得鼻子酸酸的：好了，我不玩了，从今以后改邪归正。努力工作，挣大钱，好好做家务，让你住上大房子。至臻赶紧来抱住她道：月月，我开玩笑呢。咱们家就是猪窝，那也是个干净的猪窝，住着自在、舒服。新月接道：就是，反正家里就咱俩，又没别人来。至臻听了一乐：哎，月月，真是不可救药啊。我认命啦。
　　在QQ上遇见紫叶时，她已经和她的行长有了Baby，但工作却还在二中，和她的行长过着夫妻每周一聚的生活。周校长已调任一中校长。素颜跟帅哥贺老师竟成了夫妻，她已调往一中，贺老师荣升为二中教务主任。石连搬到了二中校外独居。
　　一天，新月意外接到石连的电话，她怎么回忆也认不出他的声音来。石连说，他是从紫叶手机里看到新月的电话，没有想到新月会在这么远的地方。新月不语。石连滔滔对着电话抒发了他的思念和后悔。他说他后悔顾及兄弟情义，没有照顾好新月，没有留下新月。他永远都不能忘记新月给他的夜晚。新月一点也不想听他的回忆。他的回忆对她来说就是悲伤和痛苦。她打断他说，那些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吧。再见。
　　日子在快乐的时候尤其显得匆匆。春节前夕，冯沉辞别了在昆明的朋友和工作，要回内蒙去了。新月从博客上读到这个消息，内心泛起一阵波澜。他真的要走了吗，离开云南，离开那个他曾经称为情人的迷恋的地方，在她和如水都走了以后。新月以前是不大看新闻的，自从冯沉在滇做了记者之后，她便异常关注起那些促人思考的民生事件和新闻来，他参与的系列报道，通常她都会一直关注到底。翻翻由他采写和报道引起反响的许多事件，他的确在云南有了他的天地和朋友，那些成功和喜悦是只属于他的，与她们都无关。但他就那样放下了，她感到一阵阵心疼，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留恋和伤感。
　　以后，从任何地方里听到《离歌》、《遇上你是我的缘》，她的心轻易地就潮湿。那些是他朋友送给他的歌，也是他说过爱听的。很好听。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
　　最后我无力的看清强悍的是命运
　　你还是选择回去
　　他刺痛你的心但你不肯觉醒
　　你说爱本就是梦境
　　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还你
　　原来爱是种任性不该太多考虑
　　爱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
　　半年过去了，冯沉还是没有消息更新。新月想，他是家里的长子，也许，他会留在内蒙，或者去北京、西安，任何一座北方的城市。也许，一切只是也许。并没有爱情。只有梦和远方。你的梦都装在行囊中。
　　我的等待，一切等待，不再是等待。遇上你是我的缘。亲爱的，我爱你，就像山里的雪莲花。这些就像是新月唱给自己的歌。也许再也不用他听见。只希望他快乐，就像她一样，得到实实在在的尘世幸福。
　　又一年春节，新月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喜悦着，独自走了好远的街，至臻上班的写字楼下等他。想象着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也许兴奋得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就开心地笑了。
　　她看见至臻和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孩从电梯出来，有说有笑地走下写字楼的花园台阶。她靠他那么近，小鸟依人似的。新月的心倏然酸疼起来。她刚想转身，至臻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和往常一样牵起了她的手。新月刚想挣脱，却听见他高兴地说：月月，我们结婚吧。我同事说，北京路有好多家婚纱摄影，价格适中，外景也拍得好，我们这周就去吧。新月的手就这样放在了他的手心，被他暖暖地握着，再也没有松开。
　　新月终于看到了北方的冬天，一片苍凉和辽阔。比她梦想的要美丽。她将成为一个北方的妻子。她要嫁给至臻，这个她深爱的，让她温暖和安全，也让她自豪和喜欢的男子。天长地久，不离不弃。
　　曾几何时，她也曾幻想成为另一个人的伴侣，同他仗剑天涯、游离四方，去他的故乡看看草原，听听风声。那个年少时的梦，算是以生活的另一种真实呈现了吗？那些纯真的年代如流水，终于在反复的追寻中逝去了。
　　别问我爱会不会变，这些事有谁能预言
　　请给我个回答，就象你当初看我的双眼
　　变幻的世界有多美，昨天的爱情象流水
　　你的心，是否停留在那一回




第18章 白鸟之死

　　在广东这几年，新月和如水的见面，每一次都感觉是那么短促。两人临别总是手牵着手，沿途相送，依依不舍。这回如水要去香港，新月和至臻一直将如水送到了公园前地铁站，直到看着她进了2号线通道转乘才离开。
　　如水很喜欢“公园前”这个站名，每次听到报站，她都会凝神冥思一会儿。有几秒钟的时间，她会自然地以为它是”公元前“，仿佛地铁正是一班开往前世的时光机，让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遐思遥想。总是幻想地铁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这个错乱时空的念头，无论在这条线上走多少次，她都会有。恰似她那一种对历史的情结，看到事物总是会联想过去。回忆过去，就会想起宋云。此情无计可消除。
　　在进入香港的罗湖口岸，如水同往常一样进了安检。却不期看到一个背影，似曾相识。就在他转身那一瞬间，她终于看清，是宋云。一时间，她似乎不能相信他会在深圳，擦了一下眼睛，还是他。她不会认错。他也呆住了，一刹那，世事恍然如梦。为何每一次离别和重逢都是如此偶然，仿佛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镜头。
　　如水拿出名片夹，取出一张给宋云，然后又有点不放心地伸出手，让他在名片上写下他的电话号码才离开。宋云还是那么挺拔的身姿和迷人的笑容，只看他一眼，如水感觉她快要不能呼吸了。三年的相思泛滥成灾，她深深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倒退着走向桥头，向他使劲地挥挥手，道：宋云！我会给你打电话，记得带着手机！宋云在原处向她轻轻挥了一下手。他还在执勤。
　　如水在香港安顿下来就给宋云打电话。两个人大致说了这三年彼此的情况，不免唏嘘。世事阻隔，这份情让两个人都有说不出的感慨。
　　如水这次到香港是参加公司几个大客户的年度船务培训。会议课程要持续两周，地点却设在中环不同的写字楼。如水和同事住在公司香港Office附近的酒店，每天让她觉得最辛苦的事情就是坐车和找地方了。中环繁华漂亮，写字楼林立，许多会议所在的大厦远远就看见了，路程也是事先计算好了的，却是因为单行道和交通规则的严格，随行的司机开很久也去不到。好几次因为赶时间，如水都等不得司机绕行，就跳下车来，大步穿过马路冲向开会地点。这还是Zico交给她的办法。用他的话说，在香港开车，通常就是找得到，看得到，去不到。Zico也参加会议，但是他家离中环更远，所以他们都是到会议地点才碰头。
　　晚上回来，她会给宋云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在国内都说深圳、广州生活节奏快，到了香港才知，什么叫做玩命。香港人的工作忙、压力大，不过他们的生活品质也高。下了课，如水也喜欢去维多利亚港吹风，去旺角shopping，吃西餐。如水觉得香港的西餐做得真好吃，特别是Zico特意带她去的那两家牛扒和日本寿司。
　　当如水把这一些感受发给宋云的时候，他说：你喜欢吃西餐，回深圳我请你去吃一家开心果牛扒吧。如水道：在哪里？宋云道：就在福田。如水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宋云笑：呵呵，你天天呆在保税区的写字楼里，怎么会知道呢。如水知道，保税区就是免进口关税的区域，里面是清一色的写字楼，没有餐饮店。
　　终于等到培训结束，回深圳的第二天晚上，宋云就和如水如约见面。如水一直喜欢留一头随意而方便的直发，忙的时候甚至都不用梳子，用手挠几下就可以出门。未免单调，她把它们染成了棕黄色。她穿的是一件轻柔的白纱衣，配一条超短的黑色短裤。宋云不禁向她的腿上多看了两眼。如水不好意思地低头朝自己看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宋云轻轻地一笑说：你瘦了，腿很好看。如水莞尔道：哪里。如水想起室友每次看到她穿短裤都会跟她开玩笑：如水，你今天出去不准穿短裤。如水问为什么。她们就说你皮肤这么白，腿又修长有弹性。跟你走在一起，我们这些象腿好自卑哦。
　　两个人在西餐厅边吃边聊，坐了很久。直到服务员都收走了刀叉，换上咖啡，如水才注意到天已经黑了。宋云的短信提示响了几次，她说，你有事就回吧。我们下次再约。宋云道：好。她看到宋云犹豫了一下，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问他：是你女朋友吧？宋云点头：我们已经领证了，只是还没有办婚礼。如水的心重重地往下沉了一下，挤出一点笑容说：恭喜你啊。宋云无言，欲开车送她回去，却被如水拒绝了。她径直地朝公交车站走去，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虽然知道他已经有了妻子，如水却还是忍不住会想他。偶尔会给他发两条短信，他都会很快回复。就这样做成了朋友，她有时候也很迷茫，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他的妻子刑妮还是发现了如水的存在。宋云也没有隐瞒，告诉她，他和如水曾经是有点好感，好几年没联系，现在是普通朋友。刑妮说既然是朋友，那就和如水约个时间，大家见面认识一下。
　　听宋云说，他妻子想请她吃饭，如水就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但是为了宋云，她又觉得不好推辞。那天，刚好Zico也在深圳，她就邀了Zico跟她一起去赴约。毕竟宋云和刑妮是合法夫妻，她单身一人去定会徒增尴尬。
　　刑妮见到如水，脸上有一丝不易擦觉的戒备。都说女人对情敌的敏感是天生的，如水在看到刑妮的第一眼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疏离感。刑妮身材很好，站在如水身边，整整比如水高出大半个头。她留的是微卷的短发，穿一套夏天的淡黄色运动T恤长裤，一看就是一朵警花。宋云说过，他们俩是同事。宋云也换了一件有领的天蓝色条子T恤，在刑妮身边一站，两人就是俊美般配的一对。
　　宋云也没有想到如水会带Zico去。宋云和刑妮理所当然地挨着坐一起，Zico坐到了宋云和如水的中间，和如水一样表现得很自由很随意的样子。Zico本来就是一个开朗健谈的人，有他在席上，倒也没有显得冷清。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从两岸三地饮食差异，谈到香港和内地不同的文化风俗，客客气气、说说笑笑地吃了一顿饭。 
　　听Zico称大陆为国内，宋云就正经地道：其实不应该说国内，那显得把香港自己给看作国外了。应该称内地才准确。大家一想也对，不过Zico还是改不了口，左右要先说出国内二字，然后再特意改口叫内地。众人都笑。如水对Zico道：他们两人都是罗湖口岸的边检，这是职业敏感。Zico点头憨笑。刑妮道：用我们的话说，也叫政治敏感。Zico道：香港人很少谈政治。特别是香港的老百姓啦。刑妮问为什么，如水笑道：因为他们忙着赚钱，没有时间谈政治。Zico也笑，说：对啊，我们忙得连谈拍拖的时间都没有。比如我啊，现在还是一个人，好可怜哦。说着两手合在一起做了个祈祷的手势。众人都被他可爱的语气和动作逗笑了。
　　香港和内地的文化差异毕竟是经过百年历史定格成今天的样子，很难去改变了。倒是大陆人越来越多地受到香港的影响。就像香港人今天在一般的社交场合都喜欢叫英文名一样。因为不需要区分年龄、性别、职位等等，英文名称呼起来比较方便，也会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在公司，如水和所有同事的称呼都是英文名。虽然工作牌上都会写着各自的中文名，但互相之间却是很少记得对方中文全名的，最多也就是记得一个姓，方便对外介绍时用。所以，当如水把Zico的中文名林国民介绍给宋云和刑妮时，他觉得不习惯极了。在香港，最多也就是他非常熟悉的上辈或同辈人会叫他阿民。 他说：你们还是叫我Zico吧，Kico都是这样叫我的。
　　回去后，如水想了一想今天和刑妮的见面，表面上大家都客客气气，但是她感觉得出来，刑妮很在意她的存在。也许，她跟宋云的联系，已经影响到了他们夫妻的关系。既然她和宋云已经不可能再在一起，那么又何必去打扰他的生活呢。她只希望宋云幸福。于是她忍了好几天，没有给宋云打电话，写好的短信也都装到了草稿箱里没有发出。奇怪的是，宋云也没有主动给她来过电话。
　　就这样过了一些日子。一天，如水终于收到宋云的短信。宋云说，他在福建出差。很想念如水。如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的短信，不舍得关，又不知道该怎样回复。犹豫再三，她还是回了三个字过去：我也是。埋藏在心里七年的话一旦说出口，感情就如同潮水一样随之汹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宋云说：如水，我真想马上回来见你。我想吻你。如水心里涌动起一股巨大的甜蜜和满足，虽然知道他已经结了婚，却实在无法抗拒内心压抑太久的感情和激烈地冲动。她问他几时回来。宋云复：从厦门飞深圳，明天四点一刻的飞机。如水一算，他到深圳宝安机场的时间正好是五点半，她下班的时间。
　　在福田一家叫城市客栈的三星级宾馆，如水和宋云一见面就拥抱在一起。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他们已经不忍心去回想了。那时他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对她又爱又敬，却是碍于身份，不能追求和靠近她。等他终于考上大学，抵达了她所在的城市，她却已经是研究生。他仍然没有把握能够对他负责，带给她幸福。然后又是三年杳无音讯的思念和等待。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他刚刚结婚之后又遇着她。
　　他再也无法理智了。抱着她，吻着她，恨不得把她全部揉进他的身体。她的聪明、可爱，温柔如水，都让他爱得无法自拔。他快速而用力地剥去她身上的衣服，仿佛它们就是这些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终于看见她美丽的身体，触摸到她洁净如雪的肌肤，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坚实起来。他要让她快乐，要拥有她的全部。他的舌头已经自上而下探到了她的温润，如玉如水一样的柔情。
　　她的吻让她窒息，她闻到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卸下重重的武装，和他在现实中相爱的感觉美好极了。他就在她的面前说着爱她、要她，不需要她再费神地猜测和拼命地寻找。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在等他。只爱他，只要他一个。
　　他们的唇舌如胶似漆地纠缠在一起，他就这样站着，突然把她抱起来，用她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借着梳妆台的支点，他拦紧了她的腰，又深入了一点，对着如水的耳边，激动地说：感受我。感受我。就像听见他沉睡在心底多年的呼唤，她再也忍不住了，极致的快乐感觉像一阵让人战栗的龙卷风，将她卷到了空气中，飞到了云霄之上。 
　　他们在洁白的床单上相拥，靠在他的怀里，如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可是想着他即将回到刑妮的身边，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声，说：要是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宋云叹息：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做造化弄人了。但我还是不信。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如水无言，拿起他的手指，放在嘴上轻轻地咬了一下。
　　宋云走后，如水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忐忑和不安。她心里很矛盾，她不知道宋云会作出怎样的决定。如果他提出离婚，刑妮会不会让他为难。毕竟对刑妮来说，她才是名副其实的第三者。
　　到了第二天，宋云还是没有消息。她便发了一条短信给他，问他好不好。他很快回复：不好。如水就打电话过去，问他怎么了。宋云说，刑妮看到了他和如水的短信。自从他和如水在罗湖遇见以后，刑妮就经常查看他的手机记录。如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宋云叫如水不要担心，这是他的事情，他会处理。
　　但是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她听得出来，宋云很难过。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夹在刑妮和她之间，他一定为难极了。她希望宋云过得开心。她从来没有见他像现在这样难过。有一个时刻，她好希望他们能互相忘了，或者什么也没发生过。那么他就不会这样为难了。
　　又过了几天，宋云还是没有联系她。她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又担心刑妮看到让他为难，就不敢给他打电话和发短信。
　　虽然是度日如年，一晃一个多月还是过去了。这天，如水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一个深圳的陌生座机号码。她接起来，一个女声礼貌地问道：是如水如小姐吗？我是罗湖口岸边检处宋云的同事。宋云在上个星期的执勤任务中不幸中弹殉职。葬礼定在后天……
　　如水的大脑一下子变成空白，她不敢相信刚才的电话是真的，可是来电显示明明写得很清楚。回过神来，她拨通了114查询。 
　　如同宋云所预料的一样，刑妮听他说想离婚，一下子就哭成了泪人。看着她流泪，他没有任何语言能安慰她，唯有哀伤地叹息。终于她停息了哭泣，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问他有没有想过怎样面对处里的领导和同事。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宋云沉默。刑妮没有错，他若抛弃她，不仅伤害了她的感情，更是伤害了她的自尊。他和邢妮就在一个单位里，以后的日子他们要怎么面对？自责像一柄利剑刺痛着他的心脏，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沉重地低垂下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三个人这份感情。
　　这天，他们处里的两个小组被临时调往海关通关处执勤。站在通关口，他想到这些天糊里糊涂的日子，心里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翻开手机，是一条他早就写好的信息，却一直犹豫是否该发出去：如水，原谅我。无论我怎样挣扎和努力，无论我作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无法带给你幸福。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对他的呼叫：3号请注意！3号请注意！第四通道口有货车强行通关，请准备截车！请准备截车！宋云答道：3号收到。3号收到。就在他开始转身观察的瞬间，三颗子弹连续射来，他躲闪不及，中弹下跌。在他眼前最后一丝光芒即将消失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纯净凄然的笑容，他想起了如水曾在信中抄给他的诗：席慕容《白鸟之死》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
　　我就是那一只
　　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
　　射入我早已破裂的胸怀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的欢乐和悲愁
　　就好象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
　　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象是终于能
　　死在你的怀中




尾声

　　从葬礼回来以后，如水渐渐茶饭不思，精神状态也很不好。累时头就犯晕，生理周期也推迟了几天还没来。起先她以为是天气太热的缘故，直到去医院检查才知，她已有身孕四十九天。看着诊断书上的结果，她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她和宋云那份感情的结果。意外，他总是带给她如此多的意外，让她伤心欲绝之后又突降甘霖。
　　新月，我怀孕了。是和宋云。
　　真的吗？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我来陪你上医院？
　　不。我想，留下它。
　　新月紧张得呼吸困难：如水，你要想好了再决定。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我想，我决定了。
　　夜色明朗。在深圳的莲华山上，万家灯火，远望当归，她想起了母亲。似乎是一种宿命，无论她曾经多么想要逃离，最终还是走了母亲的路。看着天上最亮那颗星，她不禁喃喃自语：宝贝，是你拯救了我，我也将成就你。无论将来你在哪里，都要让自己幸福。因为，做一个幸福的人是一种责任。
　　Zico，我想你要准备请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了。
　　Zico道：怎么，你要走？是不是工作太辛苦，还是哪里不顺意？请告诉我。
　　不，一切都挺好。我怀孕了。也许要回老家。
　　Zico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如水把实情告诉他，以为他会同情地让她走。不想Zico认真听完，却摇头道：我不认为你回老家是一个明智选择。如水道：为什么。Zico说，如果你回去只是为了生Baby，那我觉得No need。第一，你妈妈在生病，不能照顾你。第二，你的工作，你的世界都在这里。第三，孩子没有父亲，他出生以后，你打算给他怎样的一个家。如水沉默。
　　Zico又道：我虽然没有结婚，但我很喜欢小孩。你知道，在香港，想要买楼结婚，要一个小孩是多么不容易。你要是觉得我Okay，我可以做孩子的父亲。见如水不说话，Zico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你想好了给我答复。
　　她叫如月。在香港出生，入香港户籍。是个相貌出众、聪慧机敏的女孩。她的身边从小有母亲、义父、月姨和姨夫。母亲如水，人称水姑娘，优雅而美丽，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实业家。义父林国民，慈爱、幽默，是一家海外贸易公司的General Menager。月姨和姨夫是一对儿女成双的恩爱夫妻，在国内过着不太富裕却很幸福的生活。他们最后定居广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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