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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革命》作者：温芯

出版日期：2010年2月25日

【内容简介】
有什么事比被男友劈腿，
分手时还扔下一句“你根本比不上她”更惨？
康恩惠的心痛得死去活来，但爱神在冥冥中似乎对她另有安排，
让她在人生最悲惨的台风夜里，遇上方睿希──
他身为星光模特儿经纪公司副总，看遍各色美女，
对爱不屑，对美无感，对她更是冷嘲热讽到极点！
嗳，她这个人虽然软，不代表没脾气、好欺负，
激她不敢参加他主办的模特儿甄选？这战帖她收下了，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当灰姑娘，立志做个真公主，
要让这很会惹毛她的男人刮目相看，最好向她臣服……
改造康恩惠是他设计的实验，结果当然比过程重要，
但实验开始以后，他发觉自己越来越不客观理性，
只想藏起她独占她，最好只有他能看见她的美，
但她对改造自己比对他还有兴趣，他忍得快内伤了……


    第一章

    “我们分手吧！”

    一个月前，赵应诚当众对康恩惠说出这句话，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便从天堂坠落地狱。

    一个月前，她还满心期待自己能在年底成为新娘，跟交往六年的男友完婚，共同经营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

    她的心中早画好一幅蓝图，包括家居的装潢、每日的菜单，她想，她一定要努力做一个甜美贤慧的妻子，成为丈夫背后支持的力量。

    不论他决定做什么，她一定挺他到底，如同这六年来一样。

    她以为，学生时代便开始交往的两人，拥有的是一份最纯挚真诚的爱情，他当兵、就业，为了在事业上闯出一番成就，没日没夜地工作，经常忽略她的存在，但她从不埋怨，不离不弃地守在他身边。

    假日时，她到他住的地方，为他打扫洗衣、买菜料理，她会做好一周份的食物，整整齐齐地放在冰箱，他饿了，只要用微波炉加热便能吃。

    她明白他工作辛苦，金融界是分秒必争，尤其他又在外商证券公司担任外汇交易员，盯的是全球市场，因为时差缘故，经常到三更半夜还忙着看盘。

    他全力付出，也得到回报，才刚满三十岁，年薪加红利已有数百万。

    她为他感到骄傲，也欣喜自己爱上这样一个有才干又知上进的男人，双方家庭都很看好彼此的恋情，未来婆婆老早就把她当儿媳妇看待，而她爸爸妈妈也不时在言语中暗示催婚。

    她其实早想嫁了，可他总说自己事业未成，还不急，直到今年满了三十岁，连他妈都说急着要抱孙了，他才勉强同意年底结婚。

    于是，她快快乐乐地等着做新娘，为了讨好他的胃，还报名各种烹饪班，学做各国料理及各式精致的点心。

    她以为幸福就在眼前，而她已经伸手抓到了，岂料……

    一个月前，他在某条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在满街喧嚣的噪音中，对她撂下那句话。

    起初，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他神情淡漠，语气冷静，谈分手像在谈天气，连他平常接客户下单的电话，都比这语调有情绪。

    “为、为什么？”在灿烂的阳光下，她感觉自己快被晒晕。

    他沉默地注视她两秒。“老实说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我们不适合。”

    “不……适合？为什么？”她的腿发软。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他扳住她肩膀，将她转向街边的橱窗，要她仔细打量自己的形影，认清她与他的差异。

    他一身名牌，一派休闲又时尚的打扮，短发修剪有型，高大挺拔，神采奕奕，不折不扣的型男一枚。

    而她，平直的秀发死板板地垂在肩际，身材圆润，穿了一件夜市买来的便宜长裙，脚上踩一双随处可见的平底鞋，连化妆都不懂，只上了淡淡的口红。

    她茫然地瞪着橱窗玻璃反映出的两道人影，确实看来不太相配，但她从前一直没注意到。学生时代，他跟她一样不注重穿着打扮，出社会几年后，竟逐渐形成如此大的差异。

    他如今贵为外商公司的资深交易员，而她不过是一间小公司的业务秘书。

    他年薪数百万，她只有几十万，而且每个月还得固定汇钱回家。

    她买不起他身上任何一款名牌配饰，过不起他那种出入高级餐厅及夜店的奢华生活。

    她与他早已渐行渐远，更重要的是，他爱上了别的女人——

    “她长得很漂亮，以前曾当过平面广告模特儿，现在是飞国际线的空姐。”他对她坦承，提起那女人时眼神熠熠生辉，口气也变得温柔缠绵。

    他们是在夜店认识的，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她只在电视上看过。

    “怪不得他不要我了……”康恩惠拉回思绪，站在公司化妆室里，傻傻地瞪着镜中的自己。

    自从她失恋后，整个人变得更憔悴了，脸色苍白，发质枯干，唯一的好处就是吃不下睡不好，所以身材倒是瘦了一圈，能看见明显的腰身了。

    可是，还是比不上人家当过模特儿的空姐吧？那个女人一定很美，身材很火辣，才能迷得赵应诚神魂颠倒。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问，眼眶泛红，几乎又要落泪。

    某个女同事走进来，见她在发呆，关心地叹气。“恩惠，你又在想那个臭男人了！就跟你说了，那种没良心的贱男，算了啦！不要也好，你值得更好的。”

    她值得吗？康恩惠转过头，迷蒙地望向比她年长的女前辈，颤抖地唤。“晓玲姊……”

    “瞧你，又要哭了。”魏晓玲皱眉，很心疼地搂了搂她的肩。“不要胡思乱想了！哪，今天五号领薪水，我们下班后一起去狂吃一顿，好吗？”

    “谢谢。”康恩惠哽咽，忽地灵光一现。“今天五号？”

    “是啊。”魏晓玲点头，故意取笑。“你啊，该不会过到连日子都忘了吧？”

    康恩惠却没听见她说什么，径自沈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今天五号，九月五号，是应诚的生日……是他的生日！”她眼睛顿时发亮，射出异样光芒。

    魏晓玲一怔。“你说是你前男友的生日？”

    “对，是他的生日！我要帮他庆生，我每年都会亲手做蛋糕给他吃的，今年也不例外，要做蛋糕，做蛋糕……”康恩惠失神地叨念着，跟着忽然握住魏晓玲的手，激动地摇晃。“晓玲姊，帮我请假！”

    “恩惠，你……该不会是要去找那个臭男人吧？”魏晓玲担忧地凝望她。

    她却浑然未觉，沈浸在莫名的喜悦里。“对，我要去找他，帮他庆生——”

    “庆生？”

    方睿希咀嚼着这个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字眼，嘲讽地勾唇。

    “你不想？”他的好友兼心腹罗明杰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微微挑眉。“就当给主办单位一点面子吧！人家也是为了向你示好，才想说在会后Party替你弄一个大蛋糕。”

    “不用了，我从不过生日。”方睿希直截了当地拒绝。“而且我也不打算留下来参加Party。”

    “你不留下来？”罗明杰傻眼。“喂，你可是星光演艺经纪公司的总经理耶！今天来走这场时装秀的几乎都是我们旗下的模特儿，你居然不留下来捧场？”

    “我现在不就在捧场吗？”方睿希淡淡一笑，深睿的目光落向伸展台。

    伸展台上，一群模特儿正随着澎湃激昂的音乐，鱼贯入场，走台步、秀服装。

    这是一场时尚界的超级盛会，来自欧美亚洲的新锐设计师齐聚香港，模特儿们穿上设计师呕心沥血的创作，争奇斗艳，互别苗头。

    主秀模特儿是星光旗下近年来最受瞩目的名模Sasha，莎夏，她是台湾人，拥有四分之一的欧洲血统，五官立体，身材纤细高，一双媚眼极度勾人。

    业界盛传她跟小老板Ricky（方睿希）之间有暧昧关系，郎才女貌，大部分人都是乐见其成。

    只有罗明杰知道，方睿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搞上自己公司的艺人，他一向严守公私分际。

    最后一件作品由莎夏穿出来，缀满亮片的服饰更衬托出她艳美的外貌，璀璨逼人，她回转秀颜，朝方睿希的方向睐来妩媚一眼。

    他懒洋洋地拍手，两人之间微妙的互动立即落入埋伏在附近的记者眼底，拿起相机猛拍。

    “香港的狗仔真的太夸张了！”罗明杰眼尖，早发现镁光灯是对着老板闪烁。

    “无所谓，随他们写吧！”方睿希不在乎。“反正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总要有人负责贩卖娱乐给社会大众。”

    烟花爆亮，彩带飘扬，服装秀结束了，几个年轻设计师排排站在伸展台上，模特儿们左右簇拥，陪同他们接受观众欢呼。

    方睿希也起身，礼貌性地鼓掌，其中一个与他交好的设计师将他也拉上台，他一站在台上，俊秀出众的外型立即惹来名媛贵妇们一阵惊叫娇笑，他唇上勾着浅笑，表面热络，谁也看不出他内心其实兴致索然。

    他出身富裕，母亲曾是国际名模，父亲也是娱乐界大亨，他从小便在奢华的环境中长大，见惯了这种场面，已经毫无所感。

    “Roger，剩下的交给你，我先离开了。”他趁人不注意溜下台，轻声交代。

    “这么快就走？真的不留下来参加Party？今晚可是有不少美女唷。”罗明杰若有所指地眨眼。

    “不了。”美女他从小看太多了，不希罕。他前女友就是个绝世顶尖大美女，又怎样？还不是背叛他！方睿希冷笑——

    “我只想早点回台湾。”

    他还没回台湾。

    公司的人说他出差了，今晚的飞机到台湾，所以她正好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康恩惠一手捧着亲手做的蛋糕，一手提着刚炖好的养生鸡汤，站在赵应诚住的大楼门外守候。

    警卫主动开门让她进来。“康小姐，你不是有钥匙吗？”

    “呃，我……”她是有钥匙没错，之前赵应诚给她的并未要回去，她本来也想直接进门的，但总觉得不太妥当。“应诚还没到家，我在这里等就好了。”

    “这样不好吧？你看看这天色，都快下雨了。”警卫话才刚说完，天空便飘落细雨，凉凉地打在她脸颊上。“我看你还是进屋子里等吧，赵先生应该不会介意的。”

    “嗯，好吧。”康恩惠不想与警卫争论，更不想被迫道出已经跟赵应诚分手的事实，她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一切还能挽回。

    今天她认真地打扮自己，上美容院洗头吹发，身材也瘦了，穿了一件去年生日时晓玲姊送她的洋装，脚上的凉鞋也是新的。

    她想向他证明，她也可以变漂亮的，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学着提升自己的穿着及生活品味，以便配得上他。

    他们六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对吧？他一定会有一点点舍不得。

    一定的！

    康恩惠一再鼓励自己，如果不这样，她便无法来到前男友家门外，不管是真心也好，对自己说谎也好，她需要能支持自己前进的力量。

    她掏出钥匙，颤抖地打开紧闭的门扉，正如她之前每一次进屋一样，迎向她的总是一团乱七八糟，她看着，竟忍不住安心地笑了。他还是没变，依然不懂得料理家务。

    她在餐桌上放下蛋糕与鸡汤，很自然地挽起衣袖，替他打扫洗衣。这一忙便到晚上九点多，而她特意上美容院吹整的秀发也凌乱了，刘海狼狈地零落在额前。

    她才刚洗个手，还来不及重新温热鸡汤，便听到玄关处传来动静。

    他回来了！

    她又喜又慌，一时不知所措，冻立原地。

    “嗯……Edward，你好讨厌喔，不要啦……”女人甜腻的嗓音扬起。

    她愣住。

    “宝贝，我等不及了，我们都好几天没见了……”赵应诚几声粗喘。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就算康恩惠再迟钝，也听得出那是男女之间在为彼此宽衣解带。

    她心跳加速，脸色却惨白，忽然觉得躲在厨房角落的自己很可笑。

    赵应诚根本没注意到她，猴急地与新女友拥吻，两个人像恨不得吃了对方似的，撕咬、纠缠、呻吟。

    她一直静静听着，不敢探头望，怕清楚明白的影像告诉自己不是在作梦。

    一个碰撞，餐桌上的蛋糕被美女半裸的背压扁。

    “这什么啊？讨厌！人家身上都是奶油了啦！”

    “没关系，那就让我来帮你舔去……”赵应诚起先还色迷迷地笑，不一会儿，便警觉不对劲。“奇怪，这蛋糕哪里来的？”

    他纵目张望，总算发现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康恩惠，眼神一冷。“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康恩惠窘迫不堪。“我想今天是你生日，所以做了蛋糕来祝你生日快乐——”

    “康恩惠，你烦不烦啊？你以为我看到你会快乐吗？”赵应诚不耐地打断她。“我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鄙夷的神色令她发慌，急着解释。“我……我是想，我们可以再好好谈一次，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我都可以改……我会改的，应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Edward，这女人就是你前女友吗？”美女娇嗔地插嘴。“你不是说你已经跟她分手了？”

    “乖，宝贝。”赵应诚怕新女友不开心，忙着诱哄。“我是已经跟这女人分手了，是她一直缠着我不放。”

    “我不管，你快叫她走啦！”

    “好，我马上叫她走。”赵应诚转向康恩惠，表情立即从温柔转为冷酷。“你听见了没？我女朋友不高兴了，你马上离开！”

    “你女朋友……”康恩惠沙哑地呢喃，曾几何时，这个称号不再属于她了，而他看她的眼神，没有温情，只有冰冷。

    泪水刺痛她的眼，她咬住唇，强忍住酸楚的哽咽。

    “对了，我顺便跟你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王安琪。”赵应诚残忍地以言语为刃，折磨她。“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还被选上担任航空公司年历的模特儿。”

    “唉呦，那件事还没定案啦！”王安琪偎在他胸膛前娇笑。“你不要逢人就帮我随便做宣传。”

    “因为我骄傲嘛。”赵应诚放柔声嗓，在她水润的朱唇啾一口。

    康恩惠看着，心碎欲绝。

    他从来不曾用这种宠溺的口气跟她说话，从不曾唤她宝贝，拿她当洋娃娃一般呵护。

    他对她，只有呼来喝去，只有高高在上的大男人态度。

    她终于懂了，她珍视六年的感情，对他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手抛弃的垃圾。

    她终于懂了……

    康恩惠木然转身，离开前男友的住处，离开他和新女友嘲弄的视线，经过警卫室时，方才为她开门的警卫和善地跟她打招呼，她恍惚地回他一笑，走进蒙蒙烟雨里。

    她没撑伞，也不叫车，就这么淋着雨，孤单地走在暗夜街头，渐渐地，身子因湿透而发冷，一颗心更冷。

    她走在雨里，像走在荒凉的世界尽头，前方无路，身后的路却不堪回首。

    她已经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哪里都到不了，到不了……

    “康恩惠，你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她跌倒在路边，大雨滂沱，泪水融进雨水，哭声遭雨声淹没，谁也听不见——

    红灯亮起，方睿希踩下煞车，停在十字路口。

    车窗上的雨刷勤奋地工作，他听着那枯燥规律的声音，心神悠远。

    车内的冷光屏幕，显示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距离他生日过去，只剩十分钟。

    对于自己的生日，他一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也从来不庆祝，因为对他而言，生日并不是值得庆贺的日子，而是母亲的受难日。

    没错，这点是母亲一再提醒他的，为了生下他，她吃尽多大的苦头，原本火辣窈窕的身段无端端地肿了一大圈，更可恶的，还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瘦回来。

    她曾是国际闻名的模特儿，最重视的就是身材，即便婚后，也以自己纤细的线条为荣，怀胎的时候是她此生最丑陋的时刻。

    所以她发誓不再生育，不管丈夫如何劝她求她，绝不点头。

    也因此，他只能做个没有兄弟姊妹的独生子，从小孤伶伶地长大，父母大多时候不在身边，难得回家就当是他捡到。

    仔细想想，他一年几乎跟爸妈见不上几次面，更别说他搬出来自己住以后，简直都快不认识彼此了。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在家里一个人安静地独处，总比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某个人回家好。

    这辈子，他不再等任何人了，等待的滋味太磨心，他承受不起……

    方睿希漫然沈思，目光一转，忽地瞥见路旁街灯下一道朦胧的身影，是个女人，一个看起来似乎正嚎啕大哭的女人。

    怎么会这么难看？他蹙眉，很难想象有人会跪在路边痛哭，形象荡然无存。

    他漠然地盯着那女人，心弦不动，像看着某出电视剧里的狗血画面，不带一丝同情。

    红灯黯灭，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缓缓驶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往照后镜看，原本跪在街灯下的女子忽然起身，冲向路中央。

    她做什么？该不会想自杀吧？

    几声雷鸣般的喇叭此起彼落，伴随尖锐的煞车声，一辆车差点撞上女子，驾驶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吼，她像是吓了一跳，频频道歉，展臂紧紧拥住一个瘦弱的老婆婆。

    原来不是想死，是为了救人。

    方睿希心念一动，不觉停下车——

    “婆婆，你没事吧？”康恩惠焦急地检视受惊的老人家，她过马路到一半，忽然变了灯色，大概是太紧张了，心脏负荷不了，痛得倒地。

    “我……喘不过气。”老婆婆嘶哑着嗓音。

    “你别急，慢慢深呼吸，这附近就有医院，我马上送你过去。”说着，康恩惠抬头，左顾右盼，一辆辆车在雨夜宽广的路面上狂飙，竟没人停车伸出援手。

    她只好勉力扶着老婆婆起身，踉跄地走两步，一双大手忽然伸过来，主动抱起老人家。

    她惊异地拨开湿淋淋的发，认出站在面前的是个男人，夜色深沈，她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只依稀感觉似乎很俊。

    “我的车就在附近，跟我来。”男人话不多说，直接下令。

    她点点头，跟他上车，直奔医院急诊室。

    医护人员接过心脏病发的老婆婆，为她急救。

    “你们是婆婆的家人吗？”一个护士过来问。

    康恩惠一愣。“不是，我们是在路上看到婆婆不舒服，才送她来医院。”

    “这样啊，我们暂时找不到她的亲人，你们谁可以帮忙代办个手续吗？”

    “我来吧。”男人上前，跟护士前去办理手续，她在一旁看见他苍劲有力的签名——方睿希。

    这是他的名字吗？挺好听的。

    她愣愣地出神，方睿希办完手续，转身看见她茫然站在原地，剑眉一拧。

    “小姐，要我顺便送你回家吗？”

    “嗄？你要送我？”她回过神。“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而且……我担心婆婆，想留下来看看情况。”

    方睿希冷然扫视她狼狈的外表，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觉后退一步。

    看他西装笔挺，长得又帅，一身劲酷的雅痞味，一定很瞧不起她这么土里土气吧？就像应诚说的，像她这样的女人，根本带不出门，只会让男人丢脸。

    “你刚刚是不是跪在路边哭？”他突如其来地问。

    她更窘了，脸颊烫红。“你都……看见了？”

    他目光一闪。“你哭成那样，还有心思救人？”

    他这是在嘲讽她吗？她听不出他冷漠的语气是何用意。

    “因为我看婆婆站在路中间，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所以才想过去看看情况……”她愈解释愈小声，不明白为何他看她的神情如此奇异。

    “你为什么哭？”他直截了当地问。

    “因为……”康恩惠眨眨肿得像核桃的眼，她不该说的，也不想说，但不知怎地，在他深邃的眸光逼视下，她找不到拒绝回答的理由。

    因为他的眼神，是那么霸气却又温和，像个能一肩挑起重担的大哥哥，顶天立地。

    “因为我失恋了。”不知不觉间，她向他吐露了所有的沈痛与委屈，泪珠纷然零落，点缀苍白的容颜。“……他说他不要我了，说我比不上他的新女友，说我又土又丑，带不出门，跟他不配，我……”

    她蓦地抽气，心痛到语不成声。

    方睿希听罢故事，默然看她，她以为他是同情她的遭遇，她以为会听到他的温言鼓励，但他只是冷冷撂下一句——

    “你前男友说的没错，你是很土很丑。”

    “什么?!”她愕然震住。

    “你糟透了！我没看过这么不懂得打扮的女人，连眉毛都不修，像杂草一样，还有看看你的指甲，里头还藏污纳垢。”他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重击她，她顿时晕头转向，惶然望向自己的手。

    他怎么连这么细微末节的小处都注意到了？天哪！好丢脸！

    “那是因为……我刚刚在路上走，所以我的手才弄脏了……”她难堪地试图解释。

    “一个有品味的女人，不论是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都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婆娘——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疯婆娘！

    这就是他对她的印象吗？一个疯婆娘？

    康恩惠呆若木鸡，料想不到一个陌生男子竟对她下如此恶毒的评语，而她又为何要傻傻站在这边听？

    “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她恨恨地瞪他，含泪控诉。

    他冷笑，俊唇一撇。“我是说实话，与其在路边痛哭流涕，埋怨你前男友没良心抛弃你，为什么不试着改变自己，让自己焕然一新？”

    改变自己？焕然一新？

    她呆然凝望他。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传单，递给她。“你需要的，是一场自我的革命。”

    自我革命？康恩惠蹙眉，望向传单醒目的标题——星光演艺经纪公司新人甄选活动。

    这是什么？她惊骇，发呆数秒，再抬头时，方睿希已不见踪影。

    他来如风，去也如风，却在她心海里，卷起惊涛骇浪。

    第二章

    她需要的，是一场自我的革命。

    这是那个名叫方睿希的陌生男子丢给她的劝告，还附上一纸印刷精美的宣传单。

    他的意思，是要她参加演艺经纪公司的新人甄选吗？

    那些在荧光幕前的艺人或模特儿个个美丽出众，凭她这副平凡的相貌，能够在竞争激烈的甄选活动中脱颖而出吗？

    只懂得打扫洗衣的灰姑娘，真的能够蜕变成为颠倒众生的优雅公主吗？

    他在……开玩笑吧？

    就凭她？

    恩惠攀在浴室洗手台前，瞪着镜中苍白的容颜，唇角颤颤地扬起苦笑。

    那个男人一定是在开玩笑，就凭她这样，怎么可能？

    还是别做梦吧……

    她拧干冷毛巾，敷在热烫的额头上。由于淋了一夜的雨，起床后，她便发现自己发烧了，喉咙焦干，四肢无力。

    她向公司请了假，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烧仍然未退，她又懒得出门买药，事实上，连在租的这间小套房内行走，她都摇摇晃晃的。

    不想吃，也不想动，她就这么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好想打电话回家，好想跟谁诉诉苦。小时候，每当她生病，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妈妈总会炖一锅冰糖梨子水，一口一口喂她喝。

    爸爸会焦急地在房门口张望，一下摸她的额头，一下替她盖被，怕被吵醒她，都是蹑手蹑脚的，而她闭着眼，其实心知肚明。

    她可以感受到爸爸妈妈对自己的疼爱，他们是真心包容她。

    长大后，到外地念大学，换她包容另一个男人，她照料他的生活细节，他生病时，花时间熬细细的葱花白粥给他喝。

    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向爸爸妈妈撒娇，就算有时候跟应诚吵架，她回家时也总是笑笑的，假装自己过的很好。

    跟他分手这件事，她根本不敢跟爸妈说，她怕他们一再追问，而自己会崩溃。

    真的……好想家啊！

    好想回家，吃妈妈亲手做的菜，赖在爸爸身边聊天，在爸妈眼里，她可是个小公主啊！可是在赵应诚眼里，她只不过是随手可抛的大型废物……

    泪水，静静地滑落颊畔。

    又哭了。恩惠漠然寻思，这阵子她真的哭很大，眼泪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不停漏出来，她都怀疑自己怎么没有哭干的一天？

    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忘了前男友，重新振作起来？

    她倏地咬牙，伸手抹去眼泪，抽出夹在书里的传单。

    星光演艺经纪公司。

    就连她这种很少关心娱乐新闻的人，都听说过这家公司，名模莎夏便是出身于此，还有其他许多知名艺人。

    听说是一间很强势，在业界影响力很大的经纪公司。

    这次的甄选，是公司每年的例行活动，他们会从成千上百的报名者当中，选出最值得栽培的明日之星。

    “我可以么？”恩惠哑声自问。

    怎么想都不可能，若是应诚听到这件事，肯定笑掉大牙吧！

    但是……

    方睿希严厉又温和的眼眸在她脑海里浮现。

    与其在路边痛哭流涕，埋怨你前男友没良心抛弃你，为什么不试着改变自己，让自己焕然一新？

    他说，她需要一场自我的革命。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她耳边缭绕不去，也许听一个陌生男子的劝告很傻，也许他只是随便说说，但是，她想相信他，或者该说，他说话的语调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魔力。

    他身上有股坚毅冷锐的气质，让人莫名其妙地想追随他。

    恩惠倏地抓紧手中的传单，昏蒙的神智乍然清明——

    她想试试看！

    “小姐，你在开玩笑吧？”

    受理报名的柜台小姐Amy瞪大眼，吃惊地打量面前的女人。

    她看看手上的报名表，再看看这女人，愈看愈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好笑。

    “康……恩惠小姐。”她照着报名表上填写的名字念。

    “你今年二十六岁了？”

    “是。”恩惠点头。

    “你知不知道来报名的大部分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年轻美眉？就算超过二十岁，也顶多是多个一、二岁。”

    “这个活动应该没有年龄限制吧？我看传单上并没有写。”

    “是没有写啦。不过……”Amy顿了顿，再度打量恩惠，这次，表情明摆着不屑。“康小姐你知道吗？我们公司每年甄选活动都几百上千个人参加，今年也是，竞争真的很激烈。”

    “我知道。”

    “所以呢，说真的，报名费也不便宜，我是希望你不要浪费……”

    “我不觉得浪费。”恩惠诚恳地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

    机会？

    Amy呛到，就凭这个二十六岁的过季老处女？瞧她脸上还挂着一副黑框眼镜呢！

    Amy鄙夷地轻哼，转头跟另一个柜台小姐Betty咬耳朵。“喂，这个女人说要来报名，你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Betty嗤笑。“我看她第一关资格审查就会被刷下来了。”

    “就是啊！如果凭她也能参加甄选，那我们俩早就是公司顶尖模特儿了。”

    “呵呵！”

    两个柜台小姐恶意嘲笑。

    虽然她们自以为讲的很小声，但恩惠从两人的表情也约莫猜得出她们在嚼什么舌根，她脸颊泛红，努力压抑羞愧。

    她不能退缩，既然决定了，就该勇往直前，何况她们的侮辱算什么？比不上赵应诚一句话伤人！

    “请问，我应该要到哪里缴交报名费？”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Amy及Betty听了，更加爆笑，笑声回荡在大厅内，引起两个刚走进办公大楼的男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罗明杰好奇地望向接待柜台。

    方睿希跟着调转视线，一眼便看见全身挺着僵直，活像个稻草人的康恩惠，他眯起眼，若有所思。

    “好像是那个女人说要报名甄选……”罗明杰很快搞清楚状况，眉峰愕然扬起。

    “拜托！怎么那种人也敢来报名？瞧她身上穿的，简直就是一场时尚灾难！啧啧……”他频频摇头，身为公司公关总监，他的眼光可是一等一的敏锐。

    “所以你不认为她是一块可以琢磨的璞玉？”方睿希淡淡地问。

    “当然！”罗明杰斩钉截铁望向好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觉一愣。

    “Ricky,你可不要告诉我……”

    “你去帮我告诉那两个柜台小姐，接受她的报名。”

    “什么？”罗明杰惊骇，斜眼扫向方睿希，看他像在看某种异类。“你不是吧？你从哪点看出那女的是璞玉了?”

    “她是不是璞玉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我对她外表变美以后会怎么做，很有兴趣。”

    “什么意思？”罗明杰狐疑。“你认识她？”

    “只是一面之缘而已。”方睿希语气清淡，拍拍好友的肩。

    “总之交给你了。记住，别跟她提起我。”语落，他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把堂堂总监一个人丢在原地当电线杆。

    罗明杰摇头，再摇摇头，半天想不出端倪，只好走过去，捡起被柜台小姐刻意扫落在地的报名表，潇洒地弹回桌上。

    “让她报名。”他下令。

    “什么？”Amy跟Betty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我说，让这个女人报名！”罗明杰不耐烦地重复，转向木然站在一旁的恩惠，将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啧啧啧三声惊叹。

    “好吧！”他倏地搭住她的肩。

    她吓一跳，一阵震颤。

    他微笑，伸手挑起她尖润的下巴。“我就把你当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了。”

    罗明杰，星光演艺经纪公司公关总监，负责对外发言，打理公司形象，经营媒体关系，简而言之，就是公司的化妆师。

    但这名专属于公司的超级化妆师，如今却对一个平凡丑小鸭愁眉苦脸，思索着该怎么把她变成天鹅。

    “真是……不可能的任务吗？”恩惠看他摇头叹气，一副为难的模样，怯生生地开口问。

    “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的啦！只是——”罗明杰双手环抱胸前，锐利的目光上下逡巡，一一挑剔。

    恩惠被他看得几乎抬不起头，悄悄咬唇。“请问罗总监，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钱没势，没任何关系，长的又不是特别出色，为何会引起这位公关总监的注意，还主动说要帮她进行大改造？

    “你真的不晓得我为什么要帮你？”罗明杰意有所指。

    她摇头。

    “你认识我们公司总经理吗？”

    “总经理？谁？”

    “就是我们老板的独生儿子啊！小老板、太子爷，在业界提起Ricky的大名，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罗明杰加重语气。

    她更茫然了。“我不认识那么上流社会的人，除了我们公司的老板。”

    “你们公司？”罗明杰好奇地挑眉。“你在哪里工作？”

    她说出公司名。“是一间礼品贸易公司。大部分是向大陆工厂下订单，客户主要在台湾跟欧美。”

    “公司有几个人？”

    “八个。”
    “才八个？”罗明杰讶然。八个人的贸易公司，只能算是中小企业，她的老板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个名动江湖的大人物。

    “你真的没任何背景？”他怀疑。

    她又摇头。“我在小镇长大的，我爸是邮差，妈妈是小学老师。”

    还真有够……不起眼的，长相不起眼，家世也不起眼，那个方睿希的双眼，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

    罗明杰想不透，决定放弃，他这人的座右铭就是凡事千万不要想太多，活的快乐就好。

    “既然这样，我就当作慈善活动吧！”他自言自语。

    恩惠听得清清楚楚，窘迫地抿唇。

    “至少得让你通过资格审查才行，不然那家伙一定会讽刺我能耐不是。”罗明杰喃喃，神色一凛，他最怕方睿希的就是那副毒舌，能把一个人的尊严往地狱里践踏。“你跟我来！”他不由分说地托起恩惠的手。

    “去哪儿？”她愕然。

    他神秘地微笑。“童话世界。”

    他说的没错，她是去了一趟童话世界。

    由他扮演神仙教母，带领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灰姑娘见识何谓时尚与奢华，让她亲身体验一个女人可以如何地娇宠自己。

    她修了眉毛，头发烫直，用最昂贵的护发霜，呵护出一头细致飘逸的秀发，做脸、护肤、全身去角质，连指甲都修得漂漂亮亮，镶上彩色晶钻。

    眼镜丢掉，换隐形眼镜，烫卷睫毛，化妆，上粉底、蜜粉、眼影、口红，最后换上一件秀气大方的丝料洋装，一双雅致的高跟凉鞋。

    对自己改造的结果，罗明杰勉勉强强打了六十分。

    可当恩惠望着镜中的自己，却觉得映入眼底的倩影已经远远超乎她的想像，太甜美，太梦幻，不似真实。

    那道明丽的倩影，明明是她，却不像她。

    “只要你应对得宜，应该通过资格审查吧。但接下来的我可帮不了你了，只能看你的运气了。”

    送她前去甄选会场时，罗杰名如此告诫她，而她坐在他的BMW跑车上，感觉自己像坐上南瓜马车。

    她走下南瓜车，穿着神仙教母送的玻璃鞋，盈盈走进会场。

    前几天负责受理她报名的柜台小姐，完全认不出她来，听她自己报上名字，大吃一惊，整个人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仿佛怀疑她是顶替的冒牌货。

    她微微一笑，领取号码牌，知道自己算是通过了初步考验。

    第一关是资格审查，由公司几位高级主管组成的评审团，听取每个人的自我介绍，观察参选者的外形、气质以及应对进退。

    轮到她时，她压抑下胸口翻腾的紧张，以中、英、日三种语言进行自我介绍。

    比起青春美貌，她绝对比不上那些活泼俏皮的年轻小美眉，唯一能赢过她们的，就是语言能力了。

    因为在贸易公司担任业务秘书，经常要跟国外客户以电话或书信往来，她对自己的英日语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罗明杰也位列评审之一，对她流利的语言表现，暗暗吹了声口哨。

    可惜她就是外型不够出色，年龄也稍微大一点。

    其中一名主管发问：“康小姐，你不觉得你现在才想往演艺圈发展，有点太晚了吗？”他问得客气，但话里明显有嫌弃意味。

    康恩惠深呼吸。“根据我所知道的，现在很多在线上活跃的女艺人或模特儿，都是年过三十的熟女了，而我今年才二十六岁。”

    “是‘已经’二十六岁了。”那名主管强调。“你要知道，那些熟女明星固然是现在当红，但人家可是早早就出道，也许都奋斗了十几年才好不容易爬到一线的位置，你觉得你的演艺生涯会比她们顺利吗？”

    她并不觉得，但是……

    她偷偷瞥向罗明杰，他回以一个鼓励的手势。

    她振作精神，嫣然绽开笑容。“人生总是需要挑战，幸运女神什么时候会降临，谁也不知道，但我愿意赌一赌。”

    几个评审交头接耳，商议该如何给分，谁也不知道，那个从来不在这种场合现身的总经理正倚在会场某个阴暗处，旁观这一幕。

    他的嘴角，噙着若有深意的微笑。

    在三票对两票的情况下，恩惠通过第一关。

    第二关是才艺表演，三十秒内，要做出令评委印象深刻的表演。

    有人唱歌，有人弹琴，有人跳舞，有人变魔术，而恩惠选择削苹果。

    看她拿一颗大苹果跟一把水果刀走出来时，罗明杰差点呛到，其他评委也莫名其妙。

    只有方睿希神色凛然。

    计时开始，恩惠飞快地削果皮，连接不断，然后将削下的果皮卷成一朵玫瑰花。

    精彩！

    罗明杰忍不住鼓掌，其他评委受他影响，也不自觉地拍手，这关她的表演另类，却是全数通过。

    第三关是广告演出，假想自己正在拍某支铝箔包饮料广告，每个人发一罐柳橙汁，想办法做出让观众看了会想买下来喝的表演。

    参选者天马行空，各自飘创意，某些夸张的表演还逗得评委们哈哈大笑。

    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演。

    恩惠注视其他人的表演，他们一个个青春活力，敢秀爱表现，又会自编一些逗趣台词，充分展现年轻人的想象力。

    看他们满场活跃，将群众的视线当成镁光灯，自得其乐，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老了，至少心境比他们沧桑。

    她不喜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比起站上舞台接受喝彩，她宁愿躲在观众席的最角落。

    她不知道该怎么吸引观众来喝这罐柳橙汁，因为她自己都不想喝……

    一念及此，恩惠蓦地心弦一扯，隐隐抽痛。

    柳橙汁，是赵应诚最爱喝的饮料，每回她去他家，他总要她现榨一壶给他喝，而他会一颗一颗、细心地挤出那酸酸甜甜的滋味。

    曾经是恋爱的滋味，现在，却是无止尽的痛苦。

    “康恩惠小姐。”

    轮到她了！

    她全身一颤，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台上，台下一群人眼睁睁地瞧着她，大部分人的眼神是轻蔑的。

    没有人相信她能通过甄选吧？事实上，就凭她的条件能闯进第三关，已经引起不少参选者微词了。

    “康小姐，请开始表演。”

    怎么办？

    她不知所措，坐上舞台上一张椅子，怔怔地盯着手中的柳橙汁，心跳狂乱。

    她不说话不动作，像尊木头娃娃似的坐着。

    群众开始窃窃私语，她颤然扬眸，忽地瞥见站在最后头，方睿希挺拔的身影。

    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盯着她，那深邃的眼，好似能看透她灵魂深处。她的心强烈疼痛，一颗晶莹的泪珠，不知不觉滑落。

    她想起遇见他的那晚，想起珍惜六年却无疾而终的恋情，泪水，又落下一颗。

    她咬着吸管，吸吮酸酸甜甜的汁液，这对她而言，已不是恋爱的滋味，而是失恋的味道。

    她慢慢吸着，然后仰起脸，望向蔚蓝的天空粉樱色的纯，轻颤地吐绽一朵微笑。

    很轻，很淡的微笑，如春天的落樱，无声地飘落。

    没有对白，不说一句话只有眼泪与微笑，却奇异地揪紧人心。

    全场霎时鸦雀无声，流转着奇妙氛围，每个人都被震住了。这是魔法，而施展的人却毫无所觉。

    方睿希率先鼓掌，清亮的掌声打破僵凝的空气，众人这才回神，此起彼落地跟进。

    恩惠怔然起身，环顾周遭，一股异样的情绪倏地涨满胸臆。

    大家是在为她拍手吗？这么说她的表演得到认同了？评审们真的喜欢吗？

    她犹豫不安，迷蒙的眸光穿越重重人群，与方睿希四目交接。

    他表情不变，依旧是一脸漠然，唯有唇角淡淡扬起，她看得出那是个微笑，赞许的微笑。

    心跳瞬间加速，这一刻，有某种小小的东西，在她心田里悄然萌芽——

    第三章

    她曾经幻想过，一旦通过星光的甄选，她的人生将会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也许她真的能改头换面，成为全新的恩惠，在演艺界闯出一番名号。

    然后，那个嫌她带不出门的男人就会深深后悔，后悔自己没有识人之明。

    她曾经这样幻想，在发烧头晕的时候，在总监Roger为她改造外表的时候，甚至在甄选活动进行中，都是在脑海里一幅又一幅的梦幻场面，带领她熬过每一关考验。

    但一旦入选，她反而不知所措。她真的得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了？怎么可能？

    甄选活动结束，总共有四名参选者入选，三个女性，一个男性，某位公司的资深经纪人领他们进入一间小会议室，为他们做简报。

    “三个月后，公司才会正式决定要不要跟你们签约。在这段期间，你们必须搬进公司宿舍，公司会安排一系列的训练课程，也会尽量安排你们配合厂商的宣传活动，当作是实习。要特别注意，不管是课堂或实习，你们的表现都会是评分的依据，如果你们真的有意成为公司栽培的新人，就一定要全力以赴。”

    会后，经纪人给他们一人一叠资料，要他们仔细研读。

    一个礼拜后，恩惠便入住宿舍，跟其他两个女孩共同分享一层公寓，格间虽然不大，但一人一间房，倒也住得舒适自在。

    为了受训，她不得已把公司工作辞掉，老板固然舍不得她这么勤奋负责的员工离开，晓玲姐也是一再苦心劝诫。

    “恩惠，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听说这种经纪公司很多都是骗人的，是诈骗集团，你千万别上当！”

    “你放心，晓玲姐，他们不是诈骗集团。”她解释。“而且他们也没跟我要什么培训费用，都是公司出钱。”

    “那可能只是把你们先骗进去的花招啊！等你们开始上课后，就用各种名目陆续向你们收钱。”晓玲姐很忧虑。“你答应我，如果有发生这种事，一定要先跟我商量。”

    “我知道，谢谢晓玲姐。”她很感激这位前辈的关怀。

    不只晓玲姐不放心，她爸妈听说她辞职，更是激动不已，还差点要杀上来台北，跟她来一番恳谈。

    “应诚呢？”她妈妈在电话里逼问。“他怎么说？”

    “他……没意见。”恩惠不敢招认两人已经分手，怕爸妈更担心。“他只说我自己决定就好。”

    “他怎么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我打电话跟他说——”

    “不要啦，妈。”她连忙阻止。“应诚他……很忙的，而且这几天又到国外出差，你们别去打扰他了，而且他不是不关心我，是尊重我的决定。”

    她好说歹说，好不容易说服两个老人家答应先给她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不长不短，却是左右她未来人生的关键，她决定好好把握。

    她认真学习公司安排的每一项课程，星光不愧是业界翘楚，在培训方面相当严谨，请来的师资也都是最专业的。

    美姿、美仪、歌唱、舞蹈，甚至连正音课都要上，每一堂课内容都很扎实，只要稍稍松懈，就会跟不上进度。

    而恩惠的表现，不算出色，应该说很勉强，除了口齿清晰及流利的语言能力是她的强项外，其他每一项她都很弱，连基本的化妆技巧都不具备。

    她学得很辛苦，而且在年龄上也比其他两位女性学员大好几岁，她们热爱的话题她都插不上嘴，显得格格不入。

    她很清楚，自己先天不足，后天又失调，只有比别人更努力百倍，才有可能撷取成功的果实。

    但，会有那么一天吗？

    这天，恩惠连续挨了两个老师痛骂，一个骂她穿衣服没品味，不懂得怎么突显优点，掩饰缺点，另一个教舞蹈的老师，则是唾弃她肢体僵硬，像个机械娃娃，毫无天分。

    她很想哭。

    事实上，要不是怕同住的室友嘲笑，她早就在房里痛哭失声了，但她不希望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独自走出宿舍，来到附近的小公园。

    她在一方小小的空地上，练习基础的舞蹈动作。她的肌肉不是真那么僵化，只是容易紧张，紧张就会绷紧。

    她要学习放松，学习在众人注目下，轻松地舒展肢体，一举一动都要自然有韵律，不失优雅。

    她微微闭眸，在月光下独自跳舞——

    “干么一个人呆站着？不去邀请哪个美女跳支舞吗？”

    金碧辉煌的饭店宴客厅，罗明杰端着两杯酒，走向独自站在角落的方睿希。

    这是一场社交盛宴，由星光演艺经纪公司主办，除了旗下的艺人几乎全员出席外，还邀请了娱乐圈好几位重量级的大咖，当然，对公司盈余贡献良多的企业客户也在贵宾之列。

    方睿希接过酒杯，冷眼旁观公司几个女艺人抢着巴着那些所谓的商场大亨撒娇发嗲，愈看愈索然无趣。

    不管当初她们入行时，是多么清纯天真，经过几年洗礼，或多或少都染上了风尘味。

    “怎么又露出这种无聊的表情了？”罗明杰观察他的神色，约莫也清楚他在想些什么，摇头叹息。

    不管身处多么缤纷热闹的场合，他这个好朋友似乎总是有办法冷漠抽离。

    “……你好歹也是这场宴会的主人，积极一点好吗？”

    “不用我积极，已经有很多人够积极了。”方睿希举了举酒杯，若有所指。

    罗明杰意会地耸耸肩。

    “也不能怪她们，毕竟如果能哄得大客户开心，以后就有机会得到更多的广告指名，哪个艺人不想快速成名？”

    的确，方睿希嘲讽地扯唇，所以只要别笨到牵扯出丑闻，公司对这些台面下的暗潮汹涌，通常不会多加干涉。

    他啜口酒。“叫她们的经纪人叮咛她们节制点，别弄得太难看。”

    “知道了，方大总经理。”罗明杰笑，顿了顿。“对了，你最近有去关心那女生的情况吗？”

    “哪个女生？”方睿希不动声色。

    “别装了。”罗明杰拐起手臂戏谑地顶他。

    “就那个你钦定提拔的灰姑娘啊！当时在闭门会议上，几个评审为了她吵成一团，要不是你一句话，她能那么顺利入选吗？”

    “跟我的意见无关，她本来就表现得不错。”

    “她是表现得还可以啦，我承认第三关演技考验时，她有打动到我，不过其他评审对她的条件其实还是很犹豫的，多亏你开口说话，才保全了她。”

    “是吗？”方睿希不置可否，摇了摇酒杯。

    罗明杰斜眼睨他。“说真的，我们是麻吉，你就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女生？”

    “我喜欢她？”方睿希冷嗤。“怎么可能？”

    “我也想应该不可能啊！”罗明杰哇哇叫。“但她既没背景又跟你没关系，条件也没多好，我实在想不到你为什么特别注意她？”

    方睿希没立刻回答，深思地盯着酒杯杯缘，良久，才淡淡扬嗓。“只是想做个实验而已。”

    “什么实验？”罗明杰好奇。

    方睿希不解释，转开话题。“她最近表现怎样？”

    “糟透了！”罗明杰大摇其头。“我去打听过了，几乎每个老师都说她没天分，最惨的是，连参加实习都被厂商打枪，说她年纪太大了，又不够活泼，整个人跟木头一样。”

    方睿希默然不语。

    “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淘汰的，公司不可能签一个实习不及格的新人。”罗明杰煞有其事地感叹，一面偷窥好友的表情，试图采出一丝端倪。

    但方睿希最擅长的就是面无表情。“如果她真的连实习都通不过，那快点打包回家也好，免得浪费公司资源。”

    “你说这什么话？”罗明杰讶异他毫无同情之心。“人是你找进来的耶！”

    “我只是给她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住，要靠她自己。”方睿希冷笑，举杯一饮而尽，将喝干的酒杯递给经过的服务生。“我先走了。”

    撂下话后，他转身就走，罗明杰跟在他身后装可怜，哀叹公关难为，而他这个小老板只会纳凉，把喝酒交际拉关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都丢给下属。

    他听了，微微好笑，却不理会，迳自搭电梯直抵饭店停车场，坐上爱车。

    别的小开公子哥爱开跑车炫耀财力，他却坚持低调，开一辆马自达日本车，车身是深蓝色，漆得很有品味。

    他开车上路，原本想回家，却莫名其妙开到公司宿舍附近。

    回过神，发现自己开错方向，方睿希有些微懊恼，正欲回转时，忽地瞥见公园里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康恩惠。

    她走在一道围起的水泥低栏上，像模特儿走台步，练习平衡与优雅，走了一圈后，她跳下来，在红色的人行道砖上踩芭蕾舞步。

    银色的月光柔柔地洒在她身上，她跳得很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不觉停车，摇下车窗，静静地凝望她，当她因为手机铃声响起吓了一跳，导致舞步错乱，狼狈地趴倒在地时，他不禁轻声一笑。

    这女孩，要走上明星之路，恐怕不简单呢……

    “……要我买卫生纸回去？好，我等下就去超市买。”恩惠一面接电话，一面勉力撑起身子，坐在公园水泥低栏上。

    “……还要卫生棉？OK，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恩惠这才得空察看自己的伤势，为了方便跳舞，她穿的是韵律裤，虽有衣料阻挡，膝盖仍是撞出一块瘀青，还有下巴，也有一道细细的刮伤。

    她暗骂自己粗心，揉揉膝盖，正想站起来时，一道凌厉的嗓间由头顶上方落下。

    “坐好别动！”

    她愕然扬眸，映入眼底的是方睿希俊美端正的脸庞，他眉峰微拢，眼神锐利。

    “是你？”她心跳加速，唱着某种欢快的旋律。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没回答，弯下腰，单手挑起她脸蛋，审视下巴那道擦伤。她被他的动作扰乱了心神，脸颊发热，连呼吸都不顺。

    “要进演艺圈的人，竟然放任自己破相，看来你的决心不够。”

    “我是认真的！”她小小声地抗议。

    “我刚刚是不小心跌倒……”

    “如果是莎夏，就算发生车祸，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脸受伤。”他淡淡一句。

    为什么要拿莎夏跟她比？恩惠用力咬唇，对方是顶尖名模，她只是公司培训的学员，而且她不喜欢他提起莎夏的口气，好像跟对方……很熟似的。

    “我又不是她，她那么漂亮，当然很在意脸。”

    “也是，反正你的脸已经长得这么抱歉了，再多几道疤痕也没差。”他刻薄地接话。

    她一震，气恼地望他。他嘴巴一定要这么毒吗？

    “我要走了。”她闷闷地宣布。本来见到他很开心，现在心情又变低落了，比被两位老师责骂时还消沉。

    “不是要你不准动吗？”他冷腼她。“坐在这边等我。”

    语毕，他也不等她回应，弯进公园旁一间便利商店，她怔忡地目送他背影，虽然告诉自己没必要听他的命令，但不知怎地，身子就是动不了，乖乖地定在原地。

    几分钟后，他回来，带着一袋碎冰块以及一盒OK绷。

    他想干么？她愣愣地看他，只见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手帕，包裹碎冰块，然后蹲下身，卷起她裤管，将冰手帕压在她膝盖瘀青处。

    “拿好。”他示意她自己压好冰袋，又撕开OK绷包装，替她贴上下巴的伤口。

    他体贴的举动再次烧热了她的脸，颊畔染上红晕，在月色掩映下，竟有几分娇羞可爱。

    方睿希偶然瞥见，微微一怔。

    “谢谢你。”她细声细气地道谢，顿了顿，又迟疑地问：“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我哪里对你好了？”他粗声反驳。“刚才你不是还气得要走人吗？”

    谁要他讥讽她长得抱歉嘛，虽然她是真的长得不怎么样，但总有女人的自尊。

    恩惠在心里嘟囔，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她一向不喜欢与人争论，更不想跟眼前这男人争论，因为他身上有种令她折服的气概。

    “那天甄选会，谢谢你特地来看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没办法通过最后一关。”她坦白说出埋藏心底许久的话。她一起想找机会跟他道谢，但活动结束后，他早不见人影，而她又不知如何联络他。

    “因为看到你，我才有勇气演出那一段。”

    “你那一段真的是用演的吗？”他犀利地问。

    她怔了怔，半晌，苦涩地牵唇。“应该有一大半……是真的吧。”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不管怎样，你的确表现出那种酸甜酸甜的滋味，才能得到评审们的认同。”

    “谢谢。”她又道谢，这回还附赠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

    方睿希看了，呼吸霎时紧凝。“够了，你只会说这两个字吗？我不是来听一个机械娃娃重复同样的口白的。”

    机械娃娃？

    恩惠傻住，接着，自嘲地一笑。“舞蹈老师也这么说，他说我跳起舞来很僵硬，如果在我背后装上发条，差不多就是一个机械娃娃了。”

    “他的评语很中肯。”方睿希补插一刀。

    恩惠心头流血，要不是手上还压着冰手帕，膝盖还感觉得到冰冰凉凉，她几乎要以为方才他的温柔只是一场梦。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呢？为何如此冷漠，却又在不经意的时候，表现出体贴？

    他在她身旁坐下。“所以你丧失信心了吗？”

    “嗄？”她愣然眨眼。

    “因为老师批评像机械娃娃，所以你打算放弃了，是吧？”他语带挑衅。

    “我才没有要放弃！”她慎重澄清。

    “可是你跟不上进度，觉得很累。”

    “我是跟不上进度，但我不觉得累啊！我只是比别人需要更多的时间而已，只要我够努力，说不定还有希望——”她顿住，见他眼里逐渐泛出笑意，蓦地恍然大悟。

    “你故意激我的。”

    “我是合理怀疑。”他不承认自己用激将法。“想进演艺圈的女孩太多了，凭你这种条件，想冒出头只能期待奇迹。”

    什么嘛。她懊恼地哮嘴。“当初可是你给我传单，说我需要一场自我的革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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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确很需要。”他满不在乎，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引荐”的责任。

    “所以我才报名参加甄选啊！而且我这阵子也很认真上课，我是真的……很想改变自己。”

    她是真心的，真心想由外而内，让自己变美丽。

    只是——

    她幽幽叹息。“方先生，你认为什么叫做‘美’呢？”

    “你认为呢？”他不答反问。

    “我嘛……”她想了想，苦笑，忽地指向身下水泥与土壤接缝处，长出的一朵小野花。“从前的我，以为所谓的美，就像这朵小花。”

    “什么意思？”

    “就是虽然不起眼，但只要坚强地活着就好。当然我不是没羡慕过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美女明星，可我想，她们是她们，我是我，只要自己过得快乐，能够爱人也能被爱，这样就够了。”

    “那现在呢？”他听出她话里隐藏的玄机。

    “现在我才发现，就算这朵小野花也很可爱，但男人喜欢的，还是那种带刺的玫瑰，艳丽又高不可攀，愈是得不到的，他们愈渴望。”说着，她轻轻地笑了，笑声满蕴讽刺。“所以我想变美，愈美愈好。”

    “然后报复你的前男友吗？”方睿希低声问。

    “对。”恩惠坦白点头，在他面前，她用不着说谎。她迷离地望他。“我抱着这种心态，是不是很不好？”

    “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淡然。“反正人做任何事，总是有各种理由，只要不后悔就好了。”

    “我不会后悔的。”她笃定地接口。

    她不懂他眼神闪烁的是什么复杂的涵义，只觉得这男人很深，深到她有股冲动想细细挖掘。

    “方先生，其实我一直想问——”

    一阵怪鸣忽地响起，阻止她探问他来历，她一愣，两秒后，才明白那是来自他腹部的声响。

    “你是不是肚子饿了？还没吃晚餐吗？”她瞥一眼手表，都十点多了。

    “吃了一点。”方睿希有点窘。今天一整天太忙，午餐只吃了一声三明治，刚才那场宴会又令他倒胃口，也没吃什么东西。

    “那你在这边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匆匆抛下话后，她迅速起身离开。

    他以为她是去便利商店买东西给他吃，结果她是回宿舍，包了一盒亲手做的寿司，还有一壶热的味噌汤。

    “请你吃。”她打开餐盒，示意他取寿司。

    他没接过，怔怔地瞧着她。

    “试试看嘛。”她催促。“我保证没下毒。”

    他这才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怎样？”她期待地望他。“我在寿司里加了梅醋，会有点酸酸甜甜的，你喜欢吗？”

    “还不错。”他点头。

    恩惠喜孜孜地笑了。“我室友她们也都很喜欢呢。她们都说我手艺好，每天都是我负责煮饭给大家吃。”她将整个餐盒递给他，还送上保温壶。

    “这个汤配寿司慢慢吃。”

    他接过餐盒和保温壶。

    她又看他吃了一声寿司，随而有些可惜地扬嗓。“我不能再跟你多聊了，我室友她们还等我买卫生纸回去。”

    他一眼便看出她在说谎，他敢肯定，所有的家务几乎都是由她负责打理。“人善被人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没那么严重啦。”她不以为忤。

    “我本来就习惯自己煮饭，多煮一些也只是举手之劳，至于买东西，反正我人都出来了，就顺便去一趟超市也不会怎样。”

    就因为她这么想，她的室友才大大方方把杂事都丢给她做。

    方睿希不悦地冷哼。

    “对了，方先生，我可以要一张你的名片吗？”临走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是说，如果我要联络你的话……”

    “你有什么事要必须联络我吗？”他问得很不客气。

    她霎时脸红。“我只是想，万一我有事要找你……”嗓音逐渐消逸，他们又不是朋友，她凭什么打电话骚扰他呢？

    他看出她的尴尬，不着痕迹地勾唇，摊开一只手掌。“手机拿来。”

    “嗄？喔。”她顺从地交出手机。

    他输入一串号码，将手机还给她。“名片我不方便给你，如果你要找我，就打这支电话。”

    所以他允许她打电话给他喽。

    她大喜，沉落的芳心又飞扬，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确认过号码输入通讯录后，放回口袋。

    “那我先走了，再见。”

    她翩然离去，脚下踩着轻快的韵律。

    他凝望她日趋窈窕的背影，显然她有配合课程在瘦身，雕塑身体曲线。

    她会变美的，他看得出来，她有潜力，虽然不会是那种倾城倾国的美艳，但她有她的特质。

    她的外表会变美，他敢肯定。

    但是——

    方睿希旋开保温壶盖，倒一杯出来，一面喝，一面想起方才她微露羞涩的笑容，胸臆隐隐波动着某种情绪。

    他认为所谓的美，像一朵妖花，开到绚烂的极致后，必将凋零为丑陋。

    从小到大，他见惯了俊男美女，也看遍了一味追逐表面皮相的人，一颗心可以有多么丑陋。

    他怀疑，当她一脚踏进这瓮大染缸后，还能保有多少原有的良善纯真？

    她还能够在自己深陷失恋的痛苦中时，不忘记关心一个陌生的老婆婆吗？

    邀她参加新人甄选，为她铺就一条闪亮的明星之路，对他而言，不过是进行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实验，为他百无聊赖的日常生活，增添一些趣味。

    只是实验而已。

    但为什么，喝着她特地拿给他的味噌汤的时候，他的心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可思议的痛？

    因为这汤，太好喝了吗？

    第四章

    与方睿希一番谈话后，恩惠觉得自己又得到了前进的动力。

    虽然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什么温言软语，有些甚至是残酷的讽刺，但她听着，总觉得是变相的鼓励。

    他在鼓励她，鼓舞她继续走这条不好走的明星之路，因为有他的相挺，她加满了勇气，凭一般毅力与往前冲。

    她要成名，要变漂亮，要让赵应诚后悔自己抛弃她，要方睿希对她另眼相看。

    她要加油……

    “小姐，麻烦你也主动招呼一下客人，不要只是呆呆站在这边笑好吗？”厂商主管走过来，低声表达不满。

    这是一场电玩发表会，厂商请了几位年轻貌美的模特儿前来助阵，公司派她跟来实习，某个前辈学姐负责带她。

    来看发表会的大多是宅男，看麻豆们穿着清凉的服装，扮成电玩里的角色，妖娆美丽，镁光灯闪不停。

    恩惠也换上了一套薄纱短裙，扮成女主角身边的侍女，酥胸半露，大腿若隐若现，她整个人不自在，连站姿都稍显僵硬，何况还要学其他麻豆那样摆Pose，对宅男们娇笑放电。

    她实在觉得好窘啊！

    “不好意思，王经理，我——”

    “快过去！”厂商主管不由她解释，推着她就往台上去。

    她站上台，扯开尴尬的笑容，悄悄靠近负责带她的前辈，试图讨教秘诀。“学姐，请问一下——”

    “别那样叫我！”被她叫“学姐”的前辈很不爽，狠狠白她一眼，“拜托，我比你小好几岁耶，都被你叫老了！”

    “对不起。”她顺从地道歉。“我只是想——”

    “你别想了，乖乖闪一边去吧！”前辈打断她，眼神满是不屑。

    “这种场合本来就不该派你这种老女人来，真不知道公司在想什么？总不可能真的把你签下来吧？”

    恩惠闻言，只能苦笑。

    这个幼齿前辈已经不是第一个对她说这种话的人了，所有教过她的老师，带过她的“学姐”，以及与她同期进修的学员，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疑问。

    对这些批评指教，她所能做的，就是默默忍受，然后付出更多的心血与努力，奋发向上。

    她悄悄观察其他几位模特儿，跟着摆姿势，嘴角扬起笑，肢体款摆，尽量忽视有无数道目光正在吃自己豆腐的事实。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上选的嫩豆腐，就随这些宅男看吧，她豁出去了——

    正这么想时，一条无影腿忽地从她身后扫过来，踢她小腿腹，她站不稳，往前跪倒在地。

    一阵哗然，宅男们哈哈大笑，厂商主管脸色难看，几个模特儿眼中不约而同闪过嫌恶。

    恩惠窘得全身发烧，回过头，望向对她恶作剧的主人。

    原来，正是那个负责带她的“学姐”。

    “你搞什么？我们星光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经纪人Cindy拍桌怒吼，柳眉倒竖，面色铁青，气势惊人。

    她入行好几年了，在星光内部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名牌经纪人，这次遭到同事陷害，派她来当实习学员的“导师”，她已经够不爽了，没想到还遇到一个超白目的笨蛋，整天只会给她惹麻烦。

    “算我求你，康恩惠，请你自动退训，OK？”她斜眼看人，软硬兼施，寻常的新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早吓得退避三舍了，恩惠却动也不动，凝立原地。

    木头就是木头，她快疯了！

    Cindy继续发飙。“当初我看你的条件，就知道你不适合走这一行，也不晓得你在甄选的时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那些评审眼睛都瞎了吗？听说最后是Ricky力保你，你给我老实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Ricky？”恩惠茫然。“我不认识他啊。”

    “他是我们星光的小老板、总经理！你敢说你没听过？”

    她是听说过，但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从进公司，还没机会见到总经理。”她低声解释。

    “你真的没见过？”Cindy怀疑。

    “嗯。”她顿了顿，迟疑地问。“Cindy姐，你刚说，是总经理推荐我？”

    “为什么？”

    “为什么？”Cindy冷笑。“我也想问！如果不是我听错了，就是告诉我的人在造谣，我怎么也想不到凭你的条件有哪一点值得总经理看中你？”

    她也想不到。恩惠苦涩地寻思。事实上她当初能入选，已是她料不到的天大奇迹。

    “总之不管你怎么混进来的，你不适合走这行，还是自动退训吧！”Cindy冷冷地下逐客令。

    恩惠咬唇，半晌，轻轻摇头。“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这三个月无论如何都要全力以赴——”

    “你全力以赴有屁用？”Cindy飙斥。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恩惠默然，悄悄握紧拳头。她告诉自己，为什么不能熬过这些？

    她可以熬过的……

    “我不退出，Cindy姐，请你再给我机会，距离结训不到三个礼拜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她诚恳地祈求。

    “机会，还是给你这种人浪费的。”Cindy无情地撂话。

    “……”

    “你怎么不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就气你这样不吭声，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

    “康恩惠！你——”手机铃声蓦地响起，阻止Cindy口出恶言，她不耐地撇嘴，接电话。“喂，小张，什么事……我当然知道，他们想怎样……什么？”

    一道惊声尖叫骇住了恩惠，她凛然，注视Cindy讲电话，脸色忽青忽白，满是不可置信。

    “……你没跟他们说她还是个实习生吗……他们本来就想找新人，不是线上模特儿更好？”Cindy咬牙，“好，我知道了。”

    她挂电话，眼眸直直瞪着恩惠，良久，才压抑着怒气扬嗓——

    “有厂商指名你拍广告！”

    两个礼拜后，某支广告开始在网路上流传。

    男女主角分别住在两栋旧公寓，他们是平凡的上班族，工作完后，拖着疲惫的步履回家。

    男主角喜欢上网，弹吉他、看竞争激烈的球赛，女主角看书、做料理、跟着电视里连续剧的剧情喜怒哀乐。

    男主角住的地方会漏水，下雨天得在屋内撑伞，女主角家楼下是海鲜餐厅，常有醉汉在路上骚扰她。

    他们都想搬家，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他们每天上下班都会在捷运站擦身而过，可惜彼此不相识。

    某天，有个热情的房屋仲介员，为他们找到了很温暖很舒适的房子，清风徐徐的夜晚，他们同时站在小阳台，看美丽的月亮。

    转过头，才发现隔壁邻居也在看同一个月亮，于是他们相视而笑——

    这是某家房仲公司的广告，标题是“邂逅篇”，广告拍得很有意境，颇有几米的绘本风，网友们热烈讨论负责担纲演出的男女主角，两个都是新人，名不见经传，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引起平凡人的共鸣。

    尤其是女主角，她身上有股清甜干净的气质，不特别漂亮，可笑起来神情很温柔，抚慰人心。

    网友们盛赞她是疗愈系美人，说只要看到她，仿佛一身的尘埃都被洗净了。

    这则广告在网路口耳相传的口碑效应下，创下高点阅率，又过了一个礼拜，续篇在电视上登场，主题是“求婚”。经过相恋后，某天，男主角递给女主角一把钥匙，要她去打开某栋大楼的某一扇门——

    大尺寸的电视荧幕上播放着广告影像，最后，女主角坐在新居的沙发上，任由男主角赖皮地躺上她柔软的大腿。

    罗明杰按下遥控器，让画面在最后一幕定格。

    “怎样？”他回头问好友。

    方睿希坐在办公椅上，不慌不忙地喝着咖啡，“什么怎么样？”

    还装傻？罗明杰翻白眼，“康恩惠的表现啊！她这支广告拍得很不错吧？”

    “是还可以。”方睿希淡淡地同意。

    就这样？罗明杰眯起眼，狐疑地审视好友。“我听说厂商对她的表现很满意，连Cindy都说，她想不到康恩惠身上可以挖掘出那种疗伤系的气质，这次真的是跌破太多人的眼镜了，谁也没想到一个还没签约的新人就能有这种成绩，观众对她的评价都很不错呢。”

    “是吗？”方睿希漫不经心地应，一面签阅文件。

    罗明杰瞪他，见他硬要装冷漠，看不下去，索性上前，双手搭在办公桌边缘，开门见山就问：“是你跟厂商推荐她的，对吧？”

    方睿希不置可否，继续看文件。

    “我听说厂商那边拿到录影光碟，看到她那天在甄选会的演出，才决定给她一个机会试试看，连广告商都意外怎会指名一个新人？”罗明杰转述从Cindy那边听来的八卦，“我想那片光碟，就是你拿给厂商看的吧？”

    “……”

    “一定是你！”罗明杰自顾自下结论。“我敢打赌，你一定有顺便帮恩惠美言两句，不然厂商就算看过光碟，也未必会把赌注下在她身上。”

    “……”

    “Ricky!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罗明杰提高声调，开始对好友坚持装傻到底厌到不耐了。

    “听到了，拜托你还要像个女人一样尖叫。”方睿希作势掏耳朵，悠闲的神态激得罗明杰好想伸手掐他。

    “所以真的是你私下运作的，对吧？”罗明杰打破沙锅问到底。

    方睿希微微一笑，“你知道就好，干么一直问呢？”

    因为他好奇啊！罗明杰懊恼地努努嘴，因为就算是男人，也有想摆听八卦的劣根性嘛，何况事关他的好朋友，他当然想搞清楚。

    “我说Ricky,你干么特别帮那个女生？我实在想不通耶。”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是做个实验而已。”

    “什么实验？”

    方睿希但笑不语，他并不打算解释，也无从解释，坦白说，连他自己也不是那么弄得清楚自己的动机。

    他心里也有矛盾。

    他正想打哈哈混过去，手机忽然响起简讯铃声，是康恩惠传来的简讯。这阵子她常传简讯给他，就像个用功的学生一样向老师报告每天的课业进度。

    他微笑点阅。

    你看到我在电视上播出的广告了吗？我领到支票了，想请你吃饭，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啊……

    方睿希想了想，目光一闪。“Ricky，今晚的Party我不去了。”

    “什么？你不去？你怎么能不去？”罗明杰如遭晴天霹雳，哇哇抗议。

    “这可是ChristmasParty耶！你知道有多少大客户跟媒体记者会来？你这个娱乐圈的大人物怎能不到？至少也要趁机替公司跟那些商场大亨打打关系啊！”

    “如果什么事都非要我亲自出马，还要你这个公关总监做什么？”方睿希调侃。

    “既然这样，你辞职好了，我也省下一笔‘冗杂的’薪资开销”。

    “你，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啊？”罗明杰发指地控诉。“我简直是交友不慎！”

    “总之交给你了。”方睿希显然没把好友的控诉听进去，不负责任地起身。

    “我先走了。”

    “你不参加Party，要去哪里？”罗明杰在身后追问。

    他没有回答。

    “呃，这间餐厅可以吗？你喜欢吗？”

    刚坐定没多久，恩惠便急切地问，看得出来有点紧张。

    方睿希约略扫视一下周遭，这间餐厅走的是高格调高价位的路线，装潢奢华，料理精致，主厨出身法国三星餐厅，手艺颇受好评。

    他将视线落回恩惠身上。“谁推荐你这种地方的？”

    “是我看杂志写的，我以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她动了动身子，状若羞赧。

    “你也知道，以前我男朋友老笑我老土，他生日的时候，我请他去一家老字号的饺子馆，结果他嫌那间馆子又小又破，说我没诚意。”忆起过往，她嗓音变得细微，神情染上几许惆怅。

    “餐厅大小不是重点，东西好吃就好。”他淡淡地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那家店的水饺是真的很好吃，不过——”她怅然低语，自回忆中抽离，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知道这间餐厅合不合你口味？我想说既然要请客，就要请你吃最好吃的。”

    他深思地凝望她片刻，蓦地合上精美的菜单。“我们走吧！”

    “走？”她愣住。“去哪儿？”

    “去你说的那家饺子馆。”

    “嘎？可是我们都已经进来了……”

    “无所谓。”方睿希毫不在意，从容地领她离开，餐厅经理认出他，匆匆迎上来。

    “方总，怎么才来又走？是不是哪里不满意？”

    “不是，只是忽然想换换口味，最近好料吃多了，肠胃不太舒服，想换点清粥小菜。”他笑得温文有礼。“下次有机会再来尝尝王厨的拿手好菜。”

    “那好，我们随时恭候大驾光临。”餐厅经理毕恭毕敬地送两人走出餐厅。

    来到门口，恩惠仰起脸，惊奇地望着方睿希。“原来你常来这家餐厅吃饭。”

    “来过几次。”

    “刚才餐厅经理叫你方总，你在哪里当总经理吗？”

    “只是一间小公司。”他转开话题。“你说的那间饺子馆在哪里？”

    “在我以前租的公寓附近，可是……”恩惠犹豫。“那里好像不是这种人该去的地方。”他可是堂堂总经理耶！连高级餐厅的经理都特别巴结他，怎么能带他去那种破旧餐馆吃东西？

    “你是不是想替我省钱？你别担心，这次我领了不少酬劳，比我以前工作两个月的薪水还多，请你吃顿饭没什么。”

    “等你成名以后，多的是机会来这种地方吃饭，至于现在，我只想吃你说很好吃的水饺。”他望着她，似笑非笑。

    她心跳蓦地错漏一拍，这男人的眼神真的好可怕，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脸颊悄悄发烫。“你真的觉得我有一天……会成名吗？”

    “我说你会就会。”他很笃定，说话的口气好似王者称霸天下，不容反抗。

    她心跳更快了，几乎不敢看他。“谢……谢你。”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为她打气。

    “你别以为我是在赞美你。”他咳两声，澄清。“我只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那不是一样吗？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就等于他看中她，觉得她有潜力。

    恩惠暗暗叹息，不明白这男人为何总是要用尖锐的外表包装他柔软的内心，他明明就不是那么冷傲的人啊！

    她怔忡地扬起眸，看进他深邃的眼眸。

    两人四目相凝，心弦同时异样地牵动，一辆重型机车急驰而过，卷起的风势刷过她裙摆，她吓一跳，重心晃了一下，他连忙展臂扶稳她。

    她半偎在他臂弯里，秀发缠上他脸颊，两人姿势暧昧。

    镁光灯亮起，方睿希倏地警觉，轻轻推开她，锐利的眸光很快擒住一道躲在暗处的人影。

    “在这边等我。”他嘱咐恩惠，拔腿追上去。

    她愕然，目送他追逐一个拿相机的中年男子，追进狭窄的巷弄，她连忙跟上去，只见两个男人在暗巷里扭打。

    不一会儿，方睿希便制住偷拍的记者，将他钉在墙边。

    “方总，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记者气喘吁吁。“只不过是一张相片而已。”

    “谁允许你侵犯我的隐私权？”方睿希冷笑，抢过相机，删掉照片。

    记者很可惜地看着相机。

    “给我听着，今晚你看到的，一句话都不准说，一个字都不准写！否则我会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方睿希严厉地警告。

    “要我不说不写是可以啦。”记者拿回相机，鬼鬼地笑。“不过方总，这跟你以前的作风不一样啊，以前你不管我们写什么，都一笑置之的……那个女人有这么特别吗？”

    方睿希的回答是两道阴冷的眼刀。

    “好好，我不说，我不写。”记者识相地举双手投降，一溜烟地离开。

    恩惠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偷拍我们的照片？”

    “你还不懂吗？”方睿希拍拍弄脏的双手。“当然是炒作绯闻。”

    “炒作绯闻？”恩惠愕然，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记住，以后除了我，尽量少跟别的男人私下独处，你在这圈子才刚冒出头来，走的又是疗愈系路线，绯闻对你的杀伤力很大，会让粉丝的幻想破灭。”

    粉丝？幻想破灭？

    她愣愣地盯着他，这些词汇感觉离她好遥远。

    “你听懂了没？”他皱眉。她眨眨眼，看清他额头一道缓缓滑落的液体，顿时惊栗。“你流血了！”

    为了抢相机，方睿希跟记者在扭打之际，受了伤，除了额头一道刮伤，嘴角也因受了一拳，微微红肿。

    恩惠坐方睿希的车，跟他回到家，一进门，她来不及欣赏雅痞风格的居家装潢，便忙着找急救箱，为他处理伤口。

    她从包包里取出一条手帕，替他做了个冰袋，冰敷肿起的嘴角，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深怕弄痛他似的。

    他就着黯淡的灯光凝视她专注的容颜。“这手帕是我上次借你的吗？”

    “啊，是。”她羞窘地敛眸。“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还你的，可是一直没机会。”重点是她也不想那么早还，她将手帕洗干净，随身携带，每次看见它，就想起那晚他异样的温柔，那会令她的心房胀满温暖。

    他也不知是否看透她的思绪，眼中流过淡淡的笑意。

    她更羞了，不看他的眼，命令自己只看着他受伤的额头，为他清理伤口，上药，贴上OK绷。

    “好了。”她关上急救箱，想起身，他突如其来地伸手扣住她手腕，她一惊，心中乍停。“怎，怎么了？”

    “拍广告开心吗？”他哑声问。

    “嗯，挺好玩的。”他不让她走，她只好乖乖坐在他身边。

    “一开始导演对我很没信心，动不动就骂我。第一天拍完，我想说不定他会叫我明天不要再来了，很不安呢。不过我心底还是打定主意，就算他赶我，我也要尽量死赖着，赖到不能赖为止——你说，我是不是很厚脸皮？”

    他欣赏她自嘲的笑容，但笑不语。

    她感觉到他深刻的视线，芳心怦怦跳，呼吸不顺。“后来，我渐渐抓到决窍了，导演也比较少发飙了，最后还称赞我表现得很好，我一时之间还不太敢相信。”

    “你是怎么抓到决窍的？”

    “其实也没什么。广告的女主角跟我有点像，我就把平常的自己尽量自然地表现出来而已，导演也说那样就好。”

    “我也觉得广告里的女主角，几乎就是你本人。”他低声评论，这也是他极力向厂商推荐她的原因之一，这个角色很适合她。

    “所以你也觉得我那支广告……拍得不错喽？”她小心翼翼的问，渴求他的赞许。

    他却只是吝啬地轻描淡写。“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啊？”好严苛的老师喔！晓玲姐还有其他以前的同事，知道广告是她拍的，一个个都打电话来恭喜赞赏，就连曾经劝她自动退训的Cindy姐都对她竖起大拇指，他却只有这么不痛不痒的三个字。

    “比起你在甄选会的表演，算是有进步一点，至少不会伤害观众的眼睛。”他的补充说明，还是很毒。

    她不情愿地嘟起嘴。他仿佛觉得好玩，轻声笑了。

    这样捉弄她很有趣吗？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他看出她的懊恼，笑得更开怀了，不小心拉扯到受伤的嘴角，吃痛地惊呼。

    “活该。”她状若幸灾乐祸地揶揄，嗓音却很轻柔，谁也听得出来她不是真心的，话里隐约藏着怜惜之意。

    “肚子饿不饿？今天没能请你吃水饺，你家里有什么？还是我下碗面给你吃？”

    他深沉地望她。“我不饿，我头痛。”

    “头痛？怎么会？”她忧心忡忡，转头凑近他，伸手拨开他前额发缯，认真地检视。“是不是撞到哪里了？”

    他没答腔，拉下她绵软的小手，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身一倒，脑袋枕在她大腿上。

    她惊得全身冻结。“方先生，你——”

    “叫我睿希。”他闭着眼，沙哑地命令。

    “是……睿希。”她顺从地唤，喉咙瞬间焦渴，“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对，我很不舒服。”他依然闭着眼。

    “你家里有头痛药吗？对了，急救箱——”

    “不要动。”他不许她起身找急救箱。

    “可是……”她扭捏不安，连手脚都不知摆哪儿好，全身发烧，肌肤滚烫。

    “你怎么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他感觉到她的慌张。“拍广告的时候，那个男主角不是也像这样躺你大腿吗？”

    奇怪，她怎么觉得他口气像在吃醋？恩惠摇头，要自己别乱想。

    “那不一样啦！”她小小声地抗议，“哪里不一样？”

    “那是……拍广告，现在……”

    “现在怎样？”

    现在却是他躺在她大腿上啊！她哀怨地凝睇他英俊的脸庞。

    拍广告时，她固然为当众演出亲密镜头感到尴尬，但不及此刻十分之一的慌乱，那时候她的心没跳得这么快，像即将迸出胸口。

    “你不准我躺吗？”

    “不是不准。”

    “那是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她忽地顿住，惊觉此话流露太多暧昧讯息，霎时不知所措。

    “我是说，如果你头痛，要不要先吃点药？不对，空腹吃药不好，还是我先煮东西给你吃，你想吃什么？还是想喝汤？吃水果？还是……

    他眼皮掀开一道缝，好整以暇地偷窥她，嘴角不着痕迹地噙着笑意。

    “康恩惠。”他凉凉地唤。

    “是。”她正襟危坐。“闭嘴。”

    第五章

    他睡着了。

    应该吧。

    恩惠垂下眸，静静地凝睇方睿希的脸庞，他闭着眼，呼吸匀长稳定，一动也不动。

    睡得……很安详的样子。

    她无声地微笑，心跳已平静许多，不似一开始慌乱，倒是大腿有些麻，血流不顺。

    等会儿起来，大概会很不舒服吧。

    她想着，却丝毫没有移开大腿的念头，在他睡得如此沉静的时候，她不想打扰他，她有种直觉，这男人平常一定工作很累，也很难得有一夜好眠。

    他的眉宇，似乎不太懂得放松，就连睡着的时候，也隐隐纠结着某种阴影，她感觉到他不快乐，就算笑也不真心。

    他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呢？

    对他的了解，真的太少，她只知道他从事的应该是娱乐相关的工作，头衔是总经理。

    应该是个很能干，习惯发号施令的男人吧，他有种领袖气势，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令人不自觉想遵从。

    他有种奇特的魅力。

    以前她所处的环境很少遇到这种深沉谜样的男人，现在眼界虽然开了不少，但他对她而言，仍是道神秘的谜题。

    她想解开，想多了解他一些，但又不敢，有些却步，总觉得他身上有某些禁忌，不是寻常人可以接近。

    比起将他视为一个男人，他之于她，更像一个导演吧！

    一个引领她解决人生难题的导师，有他在，她好像就有勇气面对任何挑战，未来有希望、有光明。

    她景仰他，尊敬他，同时也……心疼他。

    真希望他能快乐一些，想看他开朗地笑，想照顾他，如果他需要枕头休息，她很乐意提供自己的大腿。

    脚麻也没关系，应该说，脚愈是麻，她愈感觉到一种付出的喜悦。

    康恩惠，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呢？

    她扪心自问，找不到答案，只能说，她太感激他了吧，感激他引领她走向一条崭新的自我革命之路。

    因为他的开示，她才领悟自己应该改变，也可以改变。

    都是因为他……

    想着，恩惠不觉倾下身，更近地观察躺在自己腿上的男人，看他头顶的发漩，手指不自觉地挑动那漩涡，轻柔慢捻。

    轻一点，再轻一点，她玩弄着他的发，没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变得稍稍急促。

    然后，他睁开眼，湛亮的眼镇定她。

    好一会儿，她才警觉，整个人僵住，手在空中定格。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慌得连嗓音都发颤。

    “你在干么？”他语音沙哑。

    “没、没干么。”她忙收回双手，藏在身后。

    他看了她几秒，才直起上半身，重量离开她的腿，她感觉到轻松，却也一阵失落。

    “我肚子饿了。”他说。

    “那我去煮东西给你吃。”她忙要起身，腿却麻了，踉跄地往后倒。

    他反应迅速地伸臂稳住她，刚巧将她收进怀里，两人彼此相贴，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感觉到他吹在她颈侧的男性气息。

    她轻轻颤栗。

    她以为他会马上放开她，可他却一直搂着他，姿势不变，她不知道他想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

    然后……是她的错觉吗？他仿佛正用他的下巴磨蹭她柔细的发……这不可能是真的吧？

    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啊……

    “方先生……”她哑声唤，忽然想到他之前的嘱咐，又改口。“睿、睿希。”

    “你脚麻了，对吧？”他在她耳畔问。

    “对、对啊，真不好意思。”她试着再度起身，他没阻止，轻轻推她一把。她不敢回头看他，几乎是逃难似地逃进厨房，身后两道灼热的目光像要烧穿她。

    “冷静点，康恩惠，你冷静点。”她对自己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努力找回镇定，然后打开冰箱探视。

    他跟过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她听他口气平淡，竟莫名感到生气，为什么只有她慌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而他仿佛根本没感受到方才的暧昧？好可恨啊！

    她嘟嘴，不情愿地检视冰箱。“我做意大利面好吗？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能做简单一点的。”

    “我无所谓，有得吃就好。”

    “那你出去等我吧，马上就好。”

    看她慌张的模样，很有趣。

    方睿希坐在吧台边，一面闲闲喝茶，一面看康恩惠在厨房里忙碌。

    她愈变愈漂亮了，经过几个月的课程训练，除了身体曲线渐趋窃窕，举手投足之间也流露出一股韵味，她现在懂得在穿着上突显自己身材的优点，妆容清淡自然，更添好气色。

    为了行动方便，她系上围裙，绾起秀发，裸露颈脖好看的弧线，白皙的肤色，勾惹人的视线。

    如果要他打分数，在外表上，她已经约莫有六、七十分了，算是及格。

    她会变美的，从第一眼看到她，他便看出她有潜力，只是需要一些外在力量的帮助。

    而她也的确没让他失望，确实地、一点一滴地在外表上改变自己。

    有一天，灰姑娘会变公主，不是那种拥有高贵血统的公主，而是那种不论在何种场合，都能展现雍容气度的公主。

    然后呢？

    灰姑娘变身以后会怎样？

    一念及此，方睿希缓缓放下茶杯，嘴角泛开一抹复杂深意。

    若是灰姑娘成了公主，他大概再也看不到她为了一点点小事惊慌失措的模样吧？她不会为了接个电话，舞步错乱，趴倒在地，也不会在高级餐厅里坐立不安，担心自己仪态失礼，她会更习惯群众的注目，会习惯男人的仰慕，不会再因为男人躺上大腿，便全身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或许也不会像这样站在他的厨房里，为他煮一盘意大利面。

    她会变得像其他女模特儿或艺人一样，注重自己的外貌，严格锻链身材，她也许会有点傲，过度自我，甚至开始要脾气，自以为大牌。

    她会变得……令他厌恶。

    方睿希紧紧握住茶杯，眉宇收拢。他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看多了类似的实例，这几乎是某种铁律。

    “你喜欢吃味道重一点，还是清淡一点？”她忽地回头，讨好地问。“奶油多一点好吗？”

    “我喜欢多一点，不要太咸。”他回答。

    “知道了。”她嫣然一笑，开始调酱。

    他注视着她的举动，忆起方才将她抱在怀里时，那奇异的悸动——当时他是有些失态了，应该马上放开她才是，但他舍不得。

    不知怎地，他眷恋着她的体温，眷恋她身上幽微的女性香气，他甚至以下巴抚摩了她的秀发。

    他不是个容易冲动的男人，在这一行，他看多了绝世美女，她也绝对不是那种性感柔媚到会令男人失去理智的那一型。

    但他对她，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情欲。

    为什么？

    他不懂……

    “好了，可以开饭了。”她轻声笑，开始上菜，两盘奶油培根意大利面，一盅生菜沙拉，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都是些很简单的东西，你将就吃吧。”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他为她斟一杯茶。

    “尝尝看。”她热情地催促。

    他用叉子卷面，送进嘴里。

    “怎样？”

    “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吗？”她有些恼，自己尝一口。“我觉得很不错啊。”

    是还不错。他不着痕迹地微笑。“你对自己的烹饪手艺，好像很有自信。”

    “我也就这点长处啊。”她听出他的揶揄，自嘲地叹。

    “我七岁就学会煮菜了，从小到大，吃过我做的东西的人没一个不满口说好吃的。”

    “是吗？”

    “是啊！”她慎重强调，娇嗔地瞟他一眼。“只有你，不赏我脸。”

    她这是在撒娇吗？他凝视她，胸臆升起异样情绪。她可知道，她这样的神态跟语气已经越过了某种界限？

    她却像毫无所觉，一面吃，一面打量周遭。“你的房子整理得很干净耶，我还以为男人住的地方都会很乱。”

    “你看过很多男人住的地方吗？”他调侃地问。

    她一窒。“只有你……跟我前男友啦！”很不情愿的承认。

    “他住的地方真的很乱的。”

    “都是你替他整理得吗？”

    “嗯。”她不好意思地点头。

    他看着她颊畔隐隐渲染一片红霞，不觉有些吃味，他完全可以想象，以前的她是如何在男友住处翩然奔波，像只辛勤的小蜜蜂。

    那个男的肯定经常吃她亲手做的料理吧？意大利面、寿司、各式家常菜……他敢打赌，那家伙早就吃腻了。

    胸口一股火冒上来，方睿希用力拿叉子戳生菜沙拉。

    “你家里都是自己整理的吗？”她问。

    “不是。”

    “不是？”恩惠愣了愣。“所以……是你女朋友？”她问得迟疑。

    他蓦地转头看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寻一丝嫉妒之意。“如果是，又怎样？”

    “没……怎样啊。”她眸光黯淡，嗓音跟着细微。“我是说，你当然会有女朋友，她一定……长得很美吧？”

    太明显了，她的失落之情太明显。

    方睿希淡淡一笑，心情好起来。“你猜错了，我现在没有女朋友。”

    “怎么可能？”她不信。

    “真的。”

    “可你不是说，你家不是你自己整理的？”

    “小姐，有种职业叫做‘钟点管家’。”他调笑。

    “喔。”她霎时领悟，脸颊更加绯红。“我没想到……我真是少见多怪。”

    不是少见多怪，只是单纯。他笑望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将垂落颊畔的发丝勾拢耳后，不经意的小动作流露一股妩媚风情。

    她愈来愈有女人味了。方睿希皱眉，咬牙。

    她没察觉他忽然阴沉的神情，跟他闲聊，聊自己受训时发生的糗事，聊拍广告的见闻，也顺便请教他关于签约的事。

    “公司说过两天要正式跟我签约，可是我对这一行还不够了解，不晓得该注意些什么，你能教教我吗？”

    她诚恳地请教，他也毫不吝惜地给予建议，提醒她该注意的细节。

    恩惠很自己得聆听，也提出疑虑。“我听说在演艺圈签约要小心，很多艺人都被经济公司压榨，所以一直很担心。”

    他安抚她。“基本上‘星光’是一家正派经营的公司，在合约上应该不会有不合理的条款，不过一切小心为上，我有个律师朋友，到时我请他帮你看看合约，看有没哪里要修改的。”

    “你愿意帮我吗？”她喜出望外。“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深刻地凝望她。“在签约之前，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想走这一行吗？”

    她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霎时怔住。

    “一旦签了约，至少在这几年，你没有回头路，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不管能不能红，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有合约绑在身上，不再是自由身，不能说辞职就辞职，说走就走。”他分析未来给她听。

    “这样，你还打算签约吗？”

    他为什么这样问？不就是他推荐她走这条路的吗？恩惠疑惑地望向方睿希。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赞成我签约？”

    他闻言，眼色一凛。“不是不赞成，是要你考虑清楚。”

    “你怕我以后会后悔吗？”

    “有这个可能。”

    确实，她不能否认他的推测。恩惠静静地寻思，她也曾想过或许自己不适合踏进演艺圈，外在条件姑且不说，她的个性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型的，走这条路，会很辛苦。

    但自从拍了那支房屋仲介广告后，她顿时信心大增，看见未来一线曙光，正如他所说的，她有成名的希望。

    她想印证他的预言，要做给他看，也给……赵应诚看。

    “我还是想签约。”她下定决心。

    他握了握拳头。“因为想报复前男友吗？”

    她别过眸。“这当然是原因之一。”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赞成你进演艺圈吗？”

    “他们……不是很赞成，但已经答应让我试试看。”

    “他们看过你拍的广告了吗？”

    “我爸妈很少看电视，就算看了，他们可能也认不出那个人是我吧？”恩惠苦笑。“我以前的同事看到广告，都说他们不敢相信那个女主角是我。”

    “你没打算跟他们报告吗？”他追问。

    “我……”她犹豫片刻，轻声长叹，道出苦恼。“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回家跟他们说清楚，但是……唉，其实我连跟前男友分手的事都还没跟他们说。”

    “你没说？”方睿希讶异。“为什么？”

    “因为……”她咬唇，很难解释复杂的心境。

    “你该不会还抱着跟他复合的希望吧？”他犀利地问。

    “当然不是！”她直觉否认。“怎么可能？”她恨透他了！他给她的伤害与侮辱，此生难忘。

    他阴郁地盯着她。“恨是根源于爱，你之所以想报复他，就是因为你还在乎他。”

    “我没有！”她激动地反驳。

    他默认不语，不与她争论，她却觉得他的无言反而是最严厉地挑衅。

    “我会跟我爸妈讲清楚的。”她忿忿地嘟囔。“你等着瞧吧。”

    “你说，那个广告上的人是你？”

    康爸指着电视萤幕，骇然不信。

    “是啊。”恩惠点头。

    “真的是你？”康妈也瞪大眼睛。

    “真的是。”

    “哇咧！怎么可能？”

    康爸按下暂停键，两老凑近电视萤幕，比对广告中的女主角跟现实中的女儿——还真的有七、八成像，当然广告里的女模特儿经过刻意装扮，漂亮多了。

    “真的耶！”两老面面相觑，看看电视，又看看女儿。

    老实说，女儿一进家门，他们就大吃一惊，这个亮眼的大美女是谁？她一开口，他们才惊觉时自家女儿，等她拿出广告片放映，他们更惊愕得下巴差点掉了。

    “恩惠，你真的……变好多。”康妈呢喃，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爱女，不得不承认原来她也可以成为时下所谓的正妹。

    “对啊，现在带你去给邻居那些叔伯婶婶看，一定都认不出你来了。”康爸跟着说，想着，忽然很得意，决定今晚就要带女儿出去大大夸耀一番。

    “好！”他拍拍手。“我们今晚就来办桌请客吧！”

    “要请客吗？”康妈眼睛一亮，大力赞成。“也对，我们恩惠拍了广告呢，算是喜事一桩，也该请大家一起来乐一乐，对了，恩惠，把应诚也叫回来吃饭吧！”

    恩惠深吸口气。“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什么？”康家二老怔住。

    “对不起，爸，妈，现在才告诉你们。”她涩涩地解释。“其实我跟应诚几个月前就分手了。”

    康爸康妈惶然对看。

    康爸首先发问。“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跟他分手，才决定参加什么演艺甄选吧？”

    “可以算是吧。”恩惠坦然承认。

    “恩惠！”康妈焦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闹到跟应诚分手的？你们都交往六年了，不是还说要结婚吗？”

    “我们……”恩惠悄悄掐握掌心。“个性不合。”

    “都六年了，才来说个性不合？”康爸皱眉。“恩惠你说，是不是应诚那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跟我说，我替你去找他理论！”

    “不用理论了。”恩惠淡淡一笑，感激父亲相挺。“反正我们都分手了，过去的事不用再提。”

    “可是……”康爸还是吞不下这口气，他知道女儿有多爱那个混小子，绝对不可能主动提分手，想也知道是对方先甩了她。“你真的不怨吗？”

    怎么可能不怨？

    恩惠自嘲地撇唇。就是因为有怨，才决心改变自己，走上这条自我革命之路。

    “我今天回来，主要是想跟你们说，我决定跟经纪公司签约了。”

    “真的假的？”康家二老又惊又疑，他们乖巧文静的女儿，真的会成为电视上那种大明星？“你不会被骗吧？”

    “不会的。”恩惠微笑安抚父母。“我有个……朋友，他很照顾我，合约也会请律师朋友帮我看。”

    “可是我听说演艺圈很黑。”老人家还是不放心。

    “我已经长大了，爸，妈，你们就让我自己做决定好吗？”恩惠努力说服二老。

    “我保证会自爱的，还有我那个朋友，他也说我应该会红。”

    “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康爸狐疑。“你就这么相信他。”

    “对，我相信他。”恩惠毫不犹豫地点头，想起方睿希，她眼眸点亮光彩，胸臆漾开难以言喻的温柔。“是他引领我走上这条路，我很感谢他。”

    康爸康妈光看女儿表情，便知道这个所谓的“朋友”在女儿心目中地位非凡，两人交换一眼，更加忧心忡忡。

    方睿希忧郁地注视窗外。

    对街，一面大型电子看板，正秀出一道美丽倩影——一个长发飘逸的女子，一身希腊女神的打扮，精灵般尖尖的耳朵，肩上温顺地伏敛一对纯白羽翼，她是出自某款新上市的电玩游戏里的角色，一个拥有疗愈魔法的大天使，有了她的圣光加持，不管是遭受什么样的重伤，都能在转瞬间起死回生。

    通常这样的角色不会是游戏里备受瞩目的主角，但游戏公司很聪明地找了最近的话题女模前来代言，一群电玩宅在广告强打下，再加上网路口耳相传的效应，纷纷成为这位天使的死忠亲卫队。

    她是玩家眼中的幸运女神，她温暖的笑容能为他们治疗心上的伤口。

    她果然开始走红。

    方睿希收回视线，为自己调了一杯加冰威士忌。

    如他所料，自从她拍了那支房仲广告，打响口碑后，公司签下她，便马上接到一堆代言活动，厂商喜欢她抚慰人心的特质，观众更着迷。

    她卖锅子，卖调味酱，跟男演员合拍金饰广告，扮演电玩游戏里的角色，街头巷尾，到处可看到她的看板。

    康恩惠，是她的本名，也是艺名，正符合公司为她塑造的形象，上天赐予的恩惠。

    她成功了——不，或许该说他成功了，慧眼识美人，点中一名可造之材。

    照理说，他该为此感到高兴，但不知怎地，他只觉得极度不悦，胸口一股闷气横梗。

    他蓦地举杯，仰头喝干酒杯。

    “方睿希，明明是你把她推上这条路的！你是在不爽什么？”他责问自己，右拳倏地握紧，用力槌墙。

    一记又一记，他发泄着莫名的怒气，直到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什么事？”

    “总经理，Cindy姐想见你。”秘书报告。

    方睿希瞥一眼手表。“问她有什么事，等我开完会再说。”

    秘书停顿片刻。“她说是有关康恩惠的事，那我等总经理开完会再Call她——”

    “不用！”方睿希凛然扬嗓。“马上请她进来！”

    第六章

    红灯酒绿的Pub，一群男女窝在沙发区聊天调情，赵应诚也是其中之一，但比其他同事们的纵情肆笑，他显得有些闷闷不乐，酒一杯接一杯喝，忧郁地想心事。

    “怎么了？Edward，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一个同事总算察觉他不对劲。

    “是不是你的空姐女友没空来陪你，心情郁闷？”

    赵应诚冷哼。“不是她没空来，是我不想她来。”

    “你不让她来？为什么？”同事讶异。

    “腻了。”赵应诚简单一句。

    “这么快？”

    “都超过半年了，也不算多快吧？”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你前一个女朋友可是交往了六年。”

    “是啊。”赵应诚摇摇酒杯，仰头喝干，不提恩惠还好，一提她更闷。

    最近，他常常想起她，尤其在跟现任女友吵架后，更会想起前任女友的好。以前恩惠处处让他，温柔体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哪像Angle，脾气大，骄纵任性，整天就会要性子等人家哄。

    一开始，他觉得新鲜，喜欢她的活泼大方，她会玩，也爱玩，跟她在一起，生活变得很刺激，充满乐趣，两个人在床上也很契合，他能够放肆地亲近她性感的胴体，也贪恋不已，不像恩惠，不懂穿着又不会打扮，身材也太胖太圆，见到就倒胃口。

    而且恩惠生性保守，连亲个嘴都害羞，不像Angel，吻技比他还高超。

    可是相处久了，失去新鲜感，他便感到累了，工作已经很忙碌辛苦，真不想约会时还得伺候一个娇蛮大小姐。

    他怀念恩惠，怀念她的温言软语，怀念她做的家常菜，有她在，他的家便很干净，很温馨，能让人觉得放松。

    怪不得有人说有些女人适合娶回家当老婆，有些女人只能当情人玩玩，恩惠很显然是属于前一种。

    他后悔跟她提分手，想到她在他生日那天，还亲自做蛋糕送来他家，结果他却那样残忍无情地赶她走，心里真是有些歉疚。

    他不该那样伤害她，她一定很难过。

    一念及此，赵应诚再也压仰不住冲动，取出手机叫出通讯录，拨出很久不曾关照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止使用……”

    机械语音的回应令他大吃一惊。恩惠换手机号码了？为什么？他该不会从此找不到她了吧？

    赵应诚急了，本想再拨前女友老家的电话，手机铃声却抢先作响，是他的现任女友打来的，他无奈地接起。

    “Edward，你人在哪里？”一副查勤的口气。

    他皱眉。“跟朋友在一起，有什么事？”

    “人家有件事想跟你说嘛！你说过不过分？我们公司要换新制服，居然不找我当宣传模特儿，非要从外面找人，我快气死了！还被学妹们在背后偷笑我过气了，上面说我亲和力不够，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没眼光？”Angel一连串地抱怨。

    赵应诚木然，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气的，谁规定拍年历的空姐就一定要担任公司新制服的宣传模特儿？Angel未免也太自我感觉良好。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拍年历的空姐又不只你一个，其他十一个有人抗议吗？”

    “她们凭什么抗议？她们虽然各自担纲一个月分，可只有我能够上封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才是真正的主角。”

    “是，你是主角，又怎样？”

    “所以这次换新制服也该找我啊！结果公司居然从外面找模特儿，说什么那女生走的是疗愈系路线，比较符合公司想给客户的温柔空姐形象……你看过那女的吗？她其实长的根本不怎么样啊！比我差远了，一看就知道是经公司硬捧出来的。”

    “你说谁啊？”赵应诚好头痛。“你明知道我很少注意娱乐圈的新闻，谁是谁我根本都不认识。”

    “就一个叫康恩惠的啊！她才刚出道没多久，就已经拍了好几支广告——”

    “你说谁？”赵应诚一凛，打断女友的碎碎念。“你说那女模叫康恩惠？”

    “是啊！”

    赵应诚蓦地倒抽口气，可能吗？Angel口中的康恩惠难道会是他的前女友？或者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你说她要替你们公司新制服拍宣传照，什么时候？”

    “就是这样！康小姐，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形象。”

    在造型师的帮忙下，恩惠穿上航空公司的新制服，高层主管一见她现身，眼睛立刻一亮，大加赞赏。

    新制服颜色接近桃色，质料柔软，剪裁很显身段，若是太艳丽的人来穿，会显得过分张扬女人味，恩惠穿上身，却自然流露一股古典婉约的气质。

    一种很舒心，很令人感到抚慰的韵味。

    “这就是以客为尊啊！”高层主管很感动，跟摄影师大致讨论过公司的想法后，便告辞离开，临走前还笑眯眯的猛赞恩惠，说很期待看到宣传海报。

    开拍后，恩惠配合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表情和动作，由各个角度取镜。

    她的助理趁中间休息时，向她报告行程。“恩惠，刚刚厂商打电话来，说晚上可以清闲了？最近工作太忙，行程满档，她好久没能在家好好休息，也很久没能打电话跟方睿希好好聊聊。”

    她有很多事，想跟他分享呢……

    “可是现在有个难题。”助理吐露。“Cindy姐要我晚上去支援另一个模特儿。所以如果待会儿拍太久，我可能来不及送你回去。”

    “没关系啊，我自己可以回家。”

    “不可以！”助理惊叫。“你忘了吗？最近有个男粉丝一直跟着你，Cindy姐吩咐一定要有人接送你，所以这阵子才派我跟着你。”

    “没那么严重啦。”恩惠安慰女助理。“那个粉丝就算出现，也都是站的远远的看着我而已，我想他不至于对我怎样。”

    “那是你不知道，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他们会想尽办法探听你的行程，你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接下来就会跟踪你回家，甚至缠着你不放。”

    “有那么夸张吗？”

    “就那么夸张！”助理用力强调。“而且你的行程都没有公开，为什么那个男的都知道？Cindy姐怀疑公司有人泄密。”

    会吗？恩惠蹙眉。“不过我看他今天好像没来，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行，还是找个人送你回家比较好。”助理不放心。“你有哪个朋友可以来接你吗？”

    她的朋友？恩惠苦笑，总不能请晓玲姐专程来接她吧？又不是千金大小姐，这样实在太劳师动众。

    “你找不到人？”助理看出她的为难。“好吧，那还是我想办法看公司能不能调个司机来。”

    “不用了……”恩惠刚想阻止，助理已经起身打电话找人了。

    没想到她也有因为粉丝纠缠，而必须请专人护送的一天，恩惠好笑，说真的，她还不习惯这种收到瞩目的感觉。

    “康小姐，可以继续了！”摄影师调整好布景，扬声唤她。

    “是。”她连忙喝口水，回到工作岗位。

    她对镜头恬静地微笑，丝毫没注意到摄影棚角落，有双炙热的男性眼眸，正紧盯着她——

    那是恩惠？真的是她？

    赵应诚瞪大眼，注视着那个亭亭玉立，受尽镁光灯万千宠爱的女主角，她好美、好有气质，裹着新制服的娇躯窈窕有致，身段玲珑。

    当她捧着托盘，甜美地献出咖啡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快跳出胸口，全身热血沸腾。

    那真的是恩惠，仔细辨认，便看得出五官的相似，但是好不可思议啊！一个女人怎么能在短短数个月之间，产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现在的她，美得教他心跳狂乱，看到周遭这么多眼睛直盯着她，想到有多少男粉丝会对着她的海报流口水，他就觉得嫉妒、好吃味。

    她是属于他的，从她还是个大学生土美的时候，他就认识她了，她是属于他的！

    “你看到了吧？那就是康恩惠。”Angel在他耳边娇声埋怨。“你说她是不是长得比我差多了？”

    “她跟你有不同风格，她有她的美。”他中肯地评论。

    “什么美？”Angel冷嗤。“她根本是包装出来的啦！只是化妆化得特别漂亮而已。”

    “那你现在难道没化妆吗？”赵应诚白女友一眼，忽然觉得好不屑，她怎么这么俗不可耐？

    “Edward，你——”Angel变脸。“该不会也被她迷住了吧？”见男友整个表情就是在犯花痴，她怒了，伸手转回他的脸。“你看着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却没把她看进眼里，痴痴地呢喃。“她是恩惠……”

    “是啊，她是康恩惠，又怎样？”

    “是我前女友。”

    “什么？”Angel惊骇。“你说她就是……那天我在你家看到的那一个？”

    “没错。”

    怎么可能？Angel不信，那天她看到的明明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土妹啊！怎么现在会变成当红模特儿？不，她不信！这不可能！

    妒火焚烧了Angel的理智，拍摄结束后，她气势凌人地走向那个抢走她机会的模特儿。

    “康恩惠，还记得我吗？”

    恩惠回眸，眼底落进一张精致容颜，她心一扯，很快便认出对方是赵应诚的新女友。

    “你是……Angel？”

    “没错。”Angel很满意自己令她印象深刻。“恭喜你啊，没想到才几个月，你就踏进演艺圈了，还小有名气。”

    “哪里，谢谢。”恩惠礼貌地道谢。

    Angel撇嘴，冷冷一笑。“不晓得你怎么办到的，我听说很多女艺人为了成名，都必须付出代价，你应该不会那么凄惨吧？”

    她话里的暗示，谁都听的出来，恩惠微微眯眼。

    “好了！Angel，你别在这边乱说话。”一道熟悉的男声扬起。

    恩惠悚然一震，星眸回转，望向赵应诚。

    “嗨，恩惠。”他有些局促不安。“好久不见。”

    “嗯，”她木然点头，还处在震惊状态。“是有一段时间了，”

    “你变得……好漂亮。”赵应诚赞叹，眼神眷恋。

    她默然不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藏不住的爱慕。

    这是怎么回事？他以前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就跟那些男粉丝一样。

    “你最近……过的还好吗？”在现任女友面前，赵应诚丝毫不掩饰对前女友的迷恋。“我打电话给你，发现你手机号码换了，也搬家了，你现在住在那里？改天一起吃饭？”

    “赵、应、诚！”Angel在一旁听的脸色忽青忽白，伸手用力掐男友臂膀。

    赵应诚吃痛，怒吼。“你做什么？”

    “你还问？”Angel反呛。“你说说看自己在干什么？当我的面约前女友吃饭？你当我死了吗？”

    “只不过是吃顿饭，有什么大不了？”

    “什么大不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吗？你这只劈腿色鬼！”

    “王安琪，你可不可以收敛一点？这样当众吃醋很难看耶！”

    “难看又怎样？我要你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啊？无聊！”

    “赵应诚，你……”

    两个情侣吵成一片，恩惠在一旁看，心情复杂。该生气吗？还是好笑？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以前曾令她自惭形秽的大美女，如今竟为了男友多看她一眼而吃醋，而那个曾经嫌她没有女人味的前男友，现在竟对她露出痴迷的表情？

    好荒谬，荒谬至极。

    她摇头，恍惚地离开现场，工作人员通知她经济公司派来的司机已经在门外等她了，她换装完毕，收拾皮包，盈盈离开更衣室。

    刚走到门口，赵应诚便追上来。

    “恩惠，等等！我陪有话跟你说。”

    恩惠顿足，心跳一时乱了，片刻，她回头，摆出漠然神色。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分手的，是我不好，不该伤你那么深。”

    他终于领悟他伤了她吗？

    恩惠睨视前男友。“不管怎样，你做都做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所以我现在后悔了。”赵应诚懊恼地揪眉。“恩惠，我想跟你复合。”

    她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恩惠，我们重新开始！”

    他疯了吗？他当她是什么？招之则来，挥之即去？

    恩惠面色更冷。“那你的女朋友呢？她怎么办？”

    “你说Angel？”赵应诚不耐地挥手。“我早就想跟她分手了，她没有你十分之一好！”

    没她十分之一好？那他当初为何为了那女人跟她分手？

    恩惠瞪视前男友，一语不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场面，她想过他或许会对现在的自己惊艳，想他或许会深深地感到后悔，但她从没想到，他会有这等厚脸皮要求与她复合。

    “恩惠，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她冷漠的眼神吓慌了赵应诚。“你以前不会这样看我的，你……你一向最听我的话。”

    “没错，我以前是听话，事事以你为优先。”因为她傻，因为她以为对一个男人付出全部的真心，他就会回报同等的珍爱。“赵应诚，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康恩惠了，你懂吗？”

    “对，我知道你变漂亮了，可是恩惠，这不代表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对不对？我们六年多的感情，你不可能说放就放下，是不是？你答应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对你。”

    他根本没抓到重点。

    恩惠冷笑。“所以你是因为我变漂亮，才想跟我复合吗？”

    “我……”赵应诚一窒。

    “如果今天我还是那个不会打扮的康恩惠，站在你身边只会让你丢脸，你还会想跟我在一起吗？”她语锋犀利。

    “不是……这样的。”赵应诚恍然，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

    “你听我解释，恩惠，穿着打扮是可以改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好，很放松，很快乐，你知道吗？我这阵子一直想起你，想你做的菜，想你的笑容——”他顿了顿，忽的扯住恩惠臂膀，认真地告白。

    “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因为一时贪图新鲜的劈腿，我现在才明白，我还是爱你的。”

    他还是爱她？真的假的？

    恩惠震住，明知自己不该听信这男人的甜言蜜语，但听他这么说，不免有几分动摇。

    “我真的爱你，恩惠。”赵应诚看出她犹豫，打蛇随棍上，搭住她双肩，温言诱哄。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躺在草地看星星吗？你说每个人都要一颗星星，每颗星星诞生，都是为了跟某个人相遇，而我们的相遇，是上天注定的——你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她记得，当然记得！

    她记得自己当时爱他爱的多痴傻，记得自己曾想为这男人奉献一生，她也深深记得他留给她的痛，至今仍纠结着她心房。

    “不要说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还说，将来要生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你说你从小就是独生女，都没人陪你玩，好希望有个哥哥保护你——你记得吗？”

    “不要说了……”她眼眶泛红。

    “你还说，将来要给我一个很甜蜜的家，让我每天下班回来，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可以吃，你说我工作辛苦，尽管为事也打拼没关系，你会帮我照顾好家里——”

    “我要你别在说了！”她怒喊，含泪瞠视眼前的男人。

    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提起从前的海誓山盟？他也不想想，是谁背弃了这段感情，是谁辜负她一片痴心？

    恩惠愤恨，好像重重甩这自以为是的负心汉一巴掌，但不知怎的，全身颤栗，无法动弹。

    赵应诚误以为她是默认了，俯首靠近她颤动的樱唇。

    她警觉的别过脸。“你放开我！”

    “恩惠，别这样。”

    “你快放开。”她警告。“我们公司的司机已经在等我了。”

    “那就让他等。”赵应诚坚持留住她。“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恩惠，我知道……”

    “你走开啦！”

    她用力想挣脱，他却紧抓住不放，两人扭打之际一条有力的臂膀伸过来，狠狠推开赵应诚。

    他倏地踉跄，狼狈地往后退，差点没摔倒。

    恩惠扬眸，这才发现替她解围的竟是方睿希。

    “怎么会是你？”她又惊又喜。

    “你没事吧？”他焦急地检视她。“他有对你怎么样吗？”

    “没事，我很好。”

    “没事就好。”方睿希这才松口气，转向赵应诚。“你就是最近一直纠缠恩惠的粉丝吧？奉劝你，以后别再接近她了，否则我报警抓你！”

    “报警？”赵应诚冷哼。“你凭什么报警抓我？你是谁？就是经纪公司派来接恩惠的司机吗？一个司机也敢随便对人呛声？”

    “你不必管我是谁。”方睿希凛然。“总之以后离她远一点，她不是你可以接近的人。”

    “你才给我离她远一点！”赵应诚咆哮。“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恩惠的男朋友。”

    方睿希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恩惠的男朋友！”赵应诚毫不羞愧地强调。

    方睿希蹙眉，回头望向恩惠。“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连忙否认。“他只是我的前男友。”

    “就是那个嫌你土，把你甩了的前男友？”他沉声问。

    她黯然，没点头，也不摇头。

    见她眼里隐隐闪烁泪光，方睿希胸口一紧，勃然大怒，转向赵应诚。

    “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你是存着什么居心，以后不许你在接近恩惠，不准你在纠缠她！”

    雷霆万钧的气势压倒赵应诚，他一愣，半天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说不准就不准？”

    “我是她的朋友。”

    “朋友？朋友就能多管闲事吗？还是——”赵应诚倏地一凛，控诉的目光投向恩惠。“你跟这个男人在交往吗？”

    “不是！你胡说什么？”恩惠窘得脸颊发烧。“他只是我朋友。”

    只是朋友。

    听闻恩惠的声明，方睿希心一沉，赵应诚则是喜形于色。

    “我就知道，恩惠，我就知道你还爱着我，我们六年的感情，你不可能说忘就忘。”

    恩惠撇过脸，不理他。“我们走吧，睿希。”

    “等等！你不能走，恩惠！”赵应诚拦住她。

    恩惠咬牙。“你到底还想怎样？”

    “我——”赵应诚正欲说话，一道尖锐的嗓音蓦地扬起。

    “赵应诚！”Angel怒气冲冲地追上来。“原来你在这里！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丢下本小姐一个人？你——Ricky？”

    她惊骇地瞪视方睿希，他神色不懂，一贯的镇定冷漠。

    “Ricky？谁啊？”赵应诚奇怪女友的激动。

    “就是星光的总经理啊！”Angel掩不住巧遇名人的喜悦。“我以前在派对上见过他一次——”她忽的顿住，这才看见方睿希跟恩惠站在一起，眉目一转，邪恶的念头陡升。“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她不怀好意的冷笑。

    “康恩惠，算你厉害，居然能搭上小老板，怪不得你能走红得那么快，原来是用陪睡换来的……不过也真奇怪，Ricky见过的美女多如过江之鲫，怎么会看上你？”

    陪睡？恩惠茫然，一时状况外，她不懂自己为何会遭到如此质疑。

    反倒是方睿希为她出头。“你住口！”凌厉的目光扫向Angel。骇得她霎时噤声不语。“恩惠跟我不是那种关系，她是我们公司签约艺人，我是她老板，就这样而已。”

    Angel不敢说话，赵应诚看看女友，又看看一表人才的方睿希。

    “你……真的是星光的总经理？”不是司机，是小老板？

    “没错。”方睿希神色自若，眼神却犹如冰刀，将人毫不留情的冻伤。

    “所以我现在以星光演艺经济公司总经理的身份警告你，不许在纠缠我们公司旗下的艺人，否则我真的会报警抓你。”

    赵应诚惶然，知道对方地位权力都比自己高，气势顿时矮一截，他呐呐的望向恩惠，眼露祈求之意。

    方睿希眉宇一拧，赶在恩惠表示什么之前，便牵起她的手，强悍地拉她离开现场。

    第七章

    “你是Ricky？”

    月光朦胧，拖长了恩惠与方睿希的影子，两人站在河岸公园的草地上，彼此对望。

    他神色凛冽，而她，秀眉蹙拢，水眸迷离。

    “你真的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她哑声追问，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

    她最信任的良师，原来就是星光的小老板！

    “对，我是。”方睿希点头承认，而这一点，也将恩惠的心瞬间击落悬崖。

    “为什么骗我？”她忍不住激动。“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Cindy姐，还有Roger总监，你们是联合起来隐瞒我的吗？”

    方睿希蹙眉。“没人刻意隐瞒你。”

    对，没人刻意隐瞒，是她傻，竟笨到连自己公司的总经理都不认得，怪她自己见识浅陋，很少注意演艺圈的花边新闻，跟公司签约以后，工作满档，更没时间分神，而且Cindy也警告过她那些没营养的报道少看为妙。

    但是，连赵应诚的空姐女友都知道他是谁，她竟然笨到浑然不知……

    “你可以告诉我的。”恩惠郁恼地瞪视方睿希，越想越不是滋味。

    “在丢给我传单那时候，或者来看我参加甄选那一天，甚至我向你请教，该怎么跟星光签约比较好的时候——你有太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不说？”

    他默然不语。

    一个阴暗的念头蓦地闪过她脑海。“难道……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看我这样傻傻笨笨的，什么都不知道，很有趣吗？我问你签约的事的时候，你装作一本正经地给我建议，其实该不会在心里偷笑吧？”

    “我没有！”他拧眉反驳。“你怎么会这样想？”

    “那你要我怎么想？”她尖锐的拉高嗓音，胸臆纠结着复杂情绪，是受伤，是怀疑，也是一种遭到背叛的悲痛。

    她这么信任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的一切掏心掏肺地告诉他，把他当成自己的良师益友，结果呢？他竟然对她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他这么做，跟赵应诚有什么不同？他们同样欺骗她最真诚的感情，同意背弃她的信任……

    一股酸意涌上来，恩惠感觉眼眸刺痛，喉咙哽咽。

    她是不是天生就是个笨蛋？所以她的前男友会劈腿，会在分手后理所当然的要求复合，而她以为自己可以信赖的朋友，其实在她面前，都是戴的假面具。

    他们以为她很好骗吗？很好玩弄吗？

    泪水不听话的在眼眶孕育，她好呕，实在不想在方睿希面前展现自己的脆弱，但没办法，满腔的委屈就是藏不住。

    “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居心？”她质问。“一开始要我报名甄选，就是在耍我吗？Cindy姐曾经怀疑我会通过甄选跟你有关，难道真的是你在背后运作的吗？

    还有Roger总监，他那时候会帮忙改造我，我也一直觉得奇怪，也是你的指示吗？

    还有我接的第一支广告，Cindy姐说她想不通，怎么厂商会指定我这样的实习生来拍，难道也跟你有关系吗？”

    连续几个疑问掷向方睿希，但他一个也不回应，僵在原地，面无表情，只有闪烁的眼神泄漏了他不平静的思绪。

    恩惠看了，更加确认自己猜测无误，这些事全跟他有关！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尖声逼问，又是疑惑又是愤恨。“我跟你……只是萍水相逢啊！为什么要这样摆弄我的人生？”

    他闻言一震，脸部肌肉僵硬，似有几分狼狈。“我没想摆弄你的人生。”

    “那你是什么用意？你说清楚啊！”

    他默不作声。

    为何不解释？莫非他心里真的有鬼？

    恩惠痛心，今夜连续遭受数个打击，前男友的厚颜纠缠，Angel诬指她陪睡，然后是他，方睿希，她的心灵导师……

    他竟然是星光的小老板！

    乱了，全乱了，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晓得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简直莫名其妙。

    她惊栗不止，夜晚风凉，吹在她衣着单薄的身上，更令她全身发颤。

    方睿希注意到了，拉起她的手。“天气冷，我们回车上再说。”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他一怔，从没见过她如此倔强的一面，一时不知所措。

    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个寒噤，他蹙眉，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肩上。

    她抓住风衣，想还给他。

    “披着！”他不准她动。“你想感冒吗？”

    “我不想披。”她傲然扬起下巴。“还给你——”

    “我要你披着！”他扣住她手腕，语气变得严厉。“身为艺人，要懂得管理自己的健康。”

    她无可反驳，所以地抿唇。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替她拉拢风衣衣领，确保她得到温暖。“我知道你很气我，不过我们在这边争论也没意义，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别过脸。“我自己会回去。”

    “你怎么回去？”他低斥。“别忘了你现在可是被某个跟踪狂盯上了。”

    “我可以叫计程车。”

    “干么叫计程车？我送你不就好了？”他再次牵起她的手。

    而她又一次甩开，扬起怒火灼灼的明眸。“这是总经理命令吗？”

    他眯眼。“什么意思？”

    “是总经理命令我，一定得坐你的车回去吗？”她挑衅。

    他蓦地倒吸口气，眼神变换不定，良久，才森沉地扬嗓。“没错，是总经理命令，那你听不听？”

    她没回答，颤着唇，脸色苍白，一颗失望的眼泪坠落。

    那令他胸口不由自主地揪紧。

    在车上，两人都不发一语，气氛冷凝，方睿希几次窥探恩惠的表情，见她神态冷漠，眼眶仍隐约泛红，悄悄皱眉。

    到了公司为她租的单身公寓楼下，她立刻解开安全带，握住门把想开门。

    他阻止她的动作。“你等等。”

    “总经理大人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她语调嘲讽。

    他不免有些着恼，他一向受欢迎，还真没哪个女人敢对他这样说话，尤其是自家公司的艺人，哪个不是抢着讨好巴结他？

    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要坐在这里听这女人呛声？又为了什么，一听说有粉丝盯上她，他比谁都紧张，不但马上派助理给她，今天还亲自来接她？

    她是谁？不过是一个才加入公司几个月的新人，也还只是小有名气，离真正大红还远得很，凭什么给她特别待遇？

    别说好友Roger几次质疑他的用心，连他自己也不解。

    方睿希沉下脸。“康恩惠，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什么事？”恩惠故作淡漠地问，内心却不争气地升起一丝期盼，他会不会是要道歉？

    可惜他又令她失望了。“是关于你前男友的事。”他冷淡地注视她。“你应该不会想要跟他复合吧？”

    她郁闷地咬唇，这完全不是她想听到的。“我跟不跟他复合，关你什么事？”

    他一窒，两秒后，才找回说话的声音。“是不关我的事，但关公司的事。”

    “什么意思？”她瞪他。

    他表情不变。“你现在不能扯上任何绯闻，我说过了，对你的形象不利。”

    她冷笑。“你是怕我扯上绯闻，影响形象，以后接不到广告代言，就没办法帮公司赚钱吗？”

    他眉宇一拧。“你不必这么讽刺，要当公司的摇钱树，你还不够格。”

    他说什么？

    恩惠惶然，不敢相信他恶毒至此，身子止不住一波波颤栗。“你说的对，公司比我能赚钱的艺人多的是，我在自以为是什么？”只是，他有必要点那么明吗？有必要这样刺伤她吗？

    “方睿希，你……好可恶。”

    她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肉里，这一刻，她真的恨他，好恨好恨他……

    方睿希注视她受伤的表情，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他一向如此，习惯了嘴硬毒舌，对谁都一样，不该……对她例外。

    “总之，”他极力压抑波动的情绪。“不准再跟你前男友见面。”

    她撇过脸蛋，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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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听见没？回答我！”

    “这是我的私事，你管不着。”她反抗。

    她这意思是还想继续跟前男友牵扯不清吗？方睿希顿时感到恼火。“我有义务保护旗下的艺人。”

    “义务？”恩惠冷哼。原来只是义务！那他怎么不说，他接近她，关心她，听她聊心事、诉甘苦，都是义务？亏她还一直把他当朋友。

    “我知道了，以后见面，我会把你当老板，会很尊敬你很有礼貌的，所以……”

    “所以怎样？”他嗓音沙哑。

    她垂敛眸，语气空幽。“以后我不会再主动打电话找你了。”

    她说到做到。

    那天过后，他便没接到来自她的任何消息。当然，关于她的动向他还是清清楚楚的，她是星光签约的艺人，他是公司总经理，有心探查，自然能掌握一切，只是就像她说的，他们之间如今只是单纯的老板跟艺人的关系。

    他们不是朋友了，除了公事上的互动，不会再有其他了。

    为什么，他会觉得非常懊恼？

    方睿希忧郁地沉思，坐在办公室沙发上，与好友面对面，却无法保持他的气定神闲。

    罗明杰告诉他，恩惠在前一天主动找他。

    “她跟我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问我当初为什么要帮她通过资格审查？还问她之所以通过甄选，是不是你在背后运作？连她的第一支广告是你暗中帮忙的，她都猜到了。”说着，罗明杰不禁啧啧赞叹。

    “其实这女生挺聪明的，一点也不笨。”他从不认为她笨，只是单纯。

    方睿希涩涩地抿唇。“那你都怎么跟她说的？”

    “能怎么说？难道要我告诉她你只是拿她当实验品吗？”罗明杰耸耸肩，很无奈似地一摊双手。

    “我只好跟她说，是她自己胡思乱想，你只是看她有潜力，想特别栽培她而已。”

    “那她相信吗？”

    “我刚不是说她很聪明吗？”罗明杰翻白眼。“她摆明了不信！”

    是吗？方睿希自嘲地轻哼。

    “说真的，Ricky，我也不信。”罗明杰紧盯他。“连我都搞不懂你说的‘实验’是什么意思，也难怪她怀疑你的用心。”

    方睿希不吭声。

    “Ricky……”罗明杰快被好奇心杀死了，夸张地拉高声调。

    “你到现在还要装神秘吗？就不能看在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分上，稍稍透露一些秘辛？你知不知道昨天见康恩惠来找我，多么热血沸腾啊！我想这个秘密终于爆发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简直比看电视还令人期待！”

    “你把我的事当成狗血连续剧吗？”方睿希讥讽。

    “因为这不像你啊！”罗明杰不理会好友嘲笑，很坦白地抒发心声。

    “我从来没见过你特别注意哪个艺人，只有这个康恩惠，不但是你亲自找进来的，而且对她异常关心，连她被粉丝纠缠你都特别紧张，堂堂总经理亲自接送旗下艺人，啧啧啧，这事说出去，保证一堆人浸在醋缸里呛死！”

    “你说够了没？”

    “当然不够！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罗明杰目光闪闪地撂下狠话，方睿希苦笑，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逃不过好友的质询，也只好招了。

    “其实我是在我去年生日那天晚上，遇见她的。”

    “去年生日？”罗明杰想了想。“就是你非要从香港赶回台湾那天？”

    “嗯。我开车经过一个路口，发现她在路灯下崩溃痛哭，本来也没想多管的，可是……”方睿希将那夜与恩惠邂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出。

    “我真没想到，一个人陷在失恋的痛苦中，还能有善心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家，而且送她去医院后，还坚持留下来陪她。”

    “原来是这样啊。”罗明杰恍然大悟。“所以你就对她印象深刻？”

    “一开始也只是好玩，我想看看被男朋友嫌到一无是处的她，有没有勇气改变自己？可是她在甄选时的表现，真的令我大吃一惊。”

    “你是指她第三关考试的演出？”

    “我觉得她有潜力。”

    “你认真的？”

    方睿希点头。“我是真的认为她有某种特殊的资质，值得栽培。”

    “你的眼光当然是没话说啦。”这个罗明杰不否认，事实证明，方睿希的确独具慧眼，能抢先众人一步，发掘康恩惠这颗足堪琢磨的璞玉。“只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你以前也看中过许多明星，可是好像只有对她格外特别？”

    一句话问进方睿希心坎，他绷紧脸。“只是因为我想做个实验。”

    “到底是什么别样的实验？”罗明杰追问。

    方睿希没立刻回答，起身来到窗边，落下视线，恍惚地看这城市霓虹闪烁。

    “我只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飞上枝头当凤凰，还能不能保有最初的心？”

    当她也成为众人追逐的大明星，是否也会如夜晚的霓虹，闪耀着廉价的光芒？

    “你——”罗明杰瞠视他，终于领悟他阴暗的存心。“你果然……还是不相信人性啊！”

    他是不相信人性。方睿希尖刻地冷笑。尤其进了演艺圈这个超级大染缸后，他怀疑有谁能保留初始的清纯良善？

    “你喔！”罗明杰感叹地摇头，虽然他自己也很难相信人性本善，但还是为好友不忍。“你该不会到现在还记着Lisa吧？到现在还不能原谅她背叛你？”

    “别提她！”方睿希低斥，眸光清锐如刀。

    “现在想想，Lisa出道以前，个性好像跟康恩惠有几分相像……”

    “我说了别提她。”方睿希语气凌厉，面色冷然。“这件事跟她无关。”

    真的无关吗？罗明杰关怀地审视好友，虽然这些年来Ricky从来不提，但他很明白，Lisa当年所做的一切，给Ricky留下的是无法轻易磨灭的伤痕。

    这个从小便最懂得隐藏情感的男人，难得一次放纵，得到的却是赤裸裸的背叛，也难怪他至今仍无法完全自伤痛中痊愈。

    罗明杰暗暗叹息。“我是可以不提Lisa啦，那康恩惠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好像很气你喔！”

    关于这点，无须好友提醒，他也明白，她是真的很气他。

    方睿希心下黯然，表面却不动声色——

    “那就让她气吧！”

    她很气他，气他的欺骗，气他在真实身份曝光后，不但不道歉，还端出老板的架子来面对她。

    她气，因为在他眼里，她果然是个可以肆意对待的人，无须尊重。

    她气他，更气自己。

    因为就算明知他把自己当成游戏的对象，她还是在乎他，还是挂念他，还是在午夜梦回之际，一次次地想起他。

    好可恶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自己心目中变得如此重要了？她想起他的次数远比那个曾经深深爱过的前男友还多。

    “康恩惠，你疯了吗？”

    恩惠喃喃自语，化妆师正为她补妆，没听清她说什么，愣了愣。

    “康小姐，你刚刚跟我说话吗？”

    她连忙摇头，温文地笑。“没有，没事，不好意思。”

    化妆师也回她一笑。“康小姐，你笑起来真是漂亮，这个圈子很少有人有你这种温婉聪慧的气质，怪不得那些男粉丝那么为你疯狂。”

    “谢谢。”恩惠有礼地道谢。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赞美，刚开始她会觉得尴尬不安，现在她已学会坦然接受，对自己产生足够的信心。

    她的确变了，变得美丽有魅力，从那些粉丝热情的追逐中，她能感觉到自己逐渐变红——但还差得远，正如方睿希所说，凭她的程度，还不能成为公司的摇钱树。

    或许她一辈子，都达不到像莎夏那般的名气地位。

    恩惠垂落目光，凝定手中的一本杂志。这杂志是她方才跟化妆师借来的，是有名的影艺八卦周刊，而这期，正好有星光旗下第一名模莎夏的大篇幅报导，充满影射意味的内文里，若有似无地暗示这位国际级名模跟星光小老板之间的暧昧关系。

    恩惠倏地捏紧杂志，想起方睿希曾跟她说过的话。

    如果是莎夏，就算是发生车祸，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脸受伤。

    当时她就怀疑他提起莎夏的口气太热稔，两人绝非寻常关系，果然如她所料，他们之间……是有点什么。

    一股酸味呛着恩惠喉咙，她用力咬唇。

    “恩惠，你好了吗？”化妆间门口扬起俐落的声嗓。

    她回过头，迎向经纪人Cindy。

    “Cindy姐，你今天怎么会来？”她惊讶。

    “今天是你第一次上节目接受访问，我当然要来为你加油打气。”Cindy灿笑。自从公司签了恩惠后，她便悔恨自己之前识人不清，差点错过一颗有价值的宝石，于是自告奋勇担任恩惠的经纪人，誓言捧红她。

    虽然她负责带领的艺人不在少数，但对恩惠，算是格外关心的了，恩惠也感激她的提携。

    “怎么？会紧张吗？”她关怀地问。

    “有一点。”恩惠坦然承认。

    “凡事都有第一次，紧张是自然的。”Cindy安慰。“不过今天这主持人挺好的，应该不会太为难你，你只要表现出平常的自己就好了。”

    “是，我知道了。”恩惠点头。

    化妆师为恩惠补完妆，Cindy手势，要她出去，给两人独处空间。

    确定闲杂人等都散去后，Cindy才严肃地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

    “你知道，你在这一行开始走红，渐渐有名气了，自然会有一些大老板想认识你，跟你吃饭、聊聊天。”

    恩惠一怔，她曾听公司的前辈说过，有些商场大亨特别喜欢在应酬的场合指名女艺人作陪。

    “难道有人找我吗？”

    Cindy点头，“是有几个。”恩惠茫然。

    “你放心，就纯吃饭而已。”Cindy解释。“我已经帮你过滤过名单了，那些不入流的人我不会答应，你只要过去，陪他们吃顿饭聊聊，给他们一点面子。”

    “我一定……要这么做吗？”应酬哈拉从来不是她的专长啊。

    “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Cindy说得很坦白。“但老实说，这对拓展你的人脉有帮助，多认识几个大老板，你会有更多机会，不管是拍广告或是代言其他活动，甚至有可能接戏。”

    “也就是说，我会帮公司赚更多钱？”恩惠呐呐地问。

    “也是帮你自己赚钱。”Cindy好笑。“公司跟你签的约算很合理的，可没有剥削你喔。”

    “我知道。”在合约条件方面，她的确不吃亏。恩惠漫然寻思，眸光忽然瞥见方才阅读的周刊杂志，莎夏精致艳美的容颜仿佛正对她挑衅地笑。

    要当公司的摇钱树，你还不够格。

    如果是莎夏，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脸受伤。

    恩惠悄悄咬牙。“我……没问题。”她望向经纪人，眸光炯炯，闪耀着决心。

    “请帮我安排。”

    她愿意陪吃饭，愿意跟那些大老板应酬，只要她能因此变得更红，更能帮公司赚钱。

    她要证明给方睿希看，她做得到！

    第八章

    “你说什么？康恩惠去陪吃饭？”

    惊声怒吼，差点没震破天花板，罗明杰愣愣地注视方睿希，从不曾见他如此激动，总是平静无痕的脸庞竟微微扭曲。

    见好友表情呆滞，方睿希这才警觉自己情绪太外显，连忙收敛，匀定呼吸。

    “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哑声问。

    罗明杰又无言两秒，才找回说话的声音。“前几天。”顿了顿，又补充。“听说她今天晚上也有饭局。”

    今天还有？

    一把无名火继续在方睿希胸口窜烧，那该死的笨女人是怎么回事？她是那种陪客户交际应酬的料吗？

    “是Cindy强迫她的吗？”

    “怎么可能？”罗明杰骇然惊叫。“你应该了解Cindy的个性，她这人讲话是大声点，对艺人管得严，要求多，可是她从来不会去逼他们做不喜欢做的事。”

    “那为什么康恩惠会去陪那些大老板吃饭？”

    “那肯定是她自愿的啊！”

    自愿？方睿希皱眉。

    “你也别太紧张，只不过是吃饭而已，Cindy有分寸的，绝对不会让她去陪烂人吃，那些名单都过滤的。“罗明杰观察好友阴沉的脸色。“说起来你也不能怪康恩惠，谁不想红？这么做也是帮忙拓展她的人脉。”

    拓展人脉？是这样吗？

    方睿希嘲讽地抿唇，为了让自己的事业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她竟不惜放下身段，对企业大老板们讨好陪笑。

    想到旗下那些女艺人平常巴结贵人的嘴脸，甚至因此争风吃醋，方睿希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嫌恶。

    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她明明就不是那种善于卖弄风情的女人！

    方睿希暗暗咬牙。“她今天的饭局几点？在哪里？”

    罗明杰挑眉。“你干么问？该不会……”眼眸点亮恶作剧的光芒。

    方睿希明知好友有意调侃自己，却无法反驳，只能尽力维持面无表情。“你说就是了。”

    好累。

    恩惠僵着脸，感觉自己笑得像个假人，她希望自己可以自然，平常对人笑也完全不费力，但不知怎地，在这种应酬场合，她就是无法笑得纯粹发自内心。

    她总觉得有点尴尬，不自在。

    或许面对的都是一些自己很少接触也绝对不熟的大人物吧，而且他们明摆就是将她当花瓶，拿来纯欣赏，顺便跟友人炫耀的。

    他们看中的并不是她本人，也不是她有什么内涵，只是她现在代表的某种形象，一个话题女艺人，温柔聪慧，有疗伤系的气质。

    他们只要她静静地坐着，偶尔陪笑搭几句话就够了，当然，有些比较色的大老板也会乘机捏她的手、搂她的腰，吃几块小豆腐，但都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毕竟是Cindy姐精挑细选过的对象，不至于下流。

    但她还是觉得好难啊！比站在舞台上，接受粉丝的欢呼仰慕困难许多，她已经学会对粉丝们落落大方送上甜美微笑，因为知道他们是真心喜欢她，但面对这些大老板，她只觉得透不过气。

    在他们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一项摆设在橱窗里的商品，挂着标价。

    而且，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商品，买到赚到，买不到也不会遗憾。

    好廉价啊！

    恩惠暗自叹息，当坐她左边某个汽车业大老板第三次摸她保养得柔嫩细致的玉手，她决定自己需要透一口气。

    “不好意思。”她浅浅一笑，对夹在左右的两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各送上歉意的眼波。“我去一下化妆室。”

    她盈盈起身，以最优雅的姿态离开包厢，直到躲进化妆室，才收住笑颜，让自己真正放松。

    她躺在沙发，花了好一段时间平复自己的情绪，手机铃声蓦地响起。

    来电显示是不知名的号码，她心跳一乱。

    该不会……是他吧？

    她深呼吸，颤抖地按下接听键，极力装出漠然的语调。“喂。”

    “恩惠，是我！”熟悉的嗓音。

    她心凉。“应诚？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

    “是伯母告诉我的。”赵应诚解释。“我问她好几次，她好不容易才肯告诉我。”

    他到底想怎样？为何还去纠缠她妈？

    恩惠咬牙。“我不是说过，我跟你没话可说了吗？”

    “恩惠，别这样，至少跟我见一面，听我解释。”赵应诚语气急切。“我已经跟Angel分手了。”

    她闻言一愣。“你们真的分手了？”

    “真的！我跟她已经讲清楚了，我心里只有你。”赵应诚热烈地强调，如果他现在就在她面前，八成会当场赌咒发誓吧。“我只爱你一个！”

    他只爱她一个？

    听前男友这么说，恩惠不知该哭该笑，胸臆间顿时五味杂陈。

    “恩惠，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跟我见一面。”赵应诚软语祈求，完全失去他以前大男人的气势。

    她默然，片刻，才幽幽开口。“我考虑看看。”

    语毕，她没给赵应诚回话的机会，迳自挂电话。

    另一个女人走进化妆间，好奇地瞥望她，她自觉此地不宜久留，对镜补妆过后，认命地走回包厢。

    经过走廊转角，一条手臂突如其来地扣住她手腕，她吓一跳，正想惊叫，眼眸跟着映入一张俊秀脸庞。

    她的心霎时不听话地狂跳。

    是方睿希，正阴郁地盯着她，眼眸好深、好沉，看得她不能呼吸。

    “你……怎么会来？”怎么办？她连声音都变得好奇怪，甜甜腻腻的、好像在撒娇似的，心跳狂乱就算了，脸颊还开始发烫。

    他定定地看她，许久，沙哑地低语。“别进去。”

    “为什么？”

    “我说不准进去！”

    他干么忽然大声说话？这算是总经理命令吗？她懊恼地抬高下巴。

    “我不能，我已经答应了这场饭局，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他冷哼，嘴角扬起讥刺。

    “你的工作就是陪笑吗？让那些大老板偷偷吃豆腐很好玩吗？这样跟那些酒店里的坐台小姐有什么不同？”

    酒店坐台小姐？

    恩惠倒抽口气。“我这是……交际应酬！你们男人谈生意，不也要应酬吗？”

    “要学人家当交际花也得看自己是什么料！”他展开双臂，将她钉在墙上，瞪视她的双眸喷火。

    “你应付得来那些男人吗？你能像其他女艺人那样撒娇装傻吗？”

    “为什么不能？”她倔强地别过脸。

    “你！”他怒极，脸色变得难看。“康恩惠，你就这么想红吗？为了成名不惜一切？”

    她讨厌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很鄙夷、很不屑似的。

    她心口一痛，狠狠地受伤。“对，我就是想红，我要爬得比现在更高、更有名，要更多人认识我，赚更多钱！”

    “为什么要这样？”他怒斥。“就为了报复你前男友吗？为了让那家伙后悔，你连身为女人的格调都可以牺牲吗？你……就那么爱他？”

    “谁说我爱他了？”她反驳。

    “如果不爱，也用不着这么恨。”他阴沉地撂话。“你敢说自己不是为了给他好看，才这么想成名？”

    是为了他！

    她想成名，是因为他，踏进演艺圈，也是因为他说的话，是他搅乱她的人生，在她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而他，竟还怪罪到别的男人身上。

    恩惠哀怨地呛他。“你凭什么指责我？是你当初劝告我，要我改变自己，进行一场自我的革命——我现在全照你的话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康恩惠，我要你改变自己，不是要你堕落！”

    “我没有堕落！Cindy姐说多认识一些大老板，对我的事业很有帮助。”

    “帮助？”他冷笑。“你今天陪他们吃饭，改天呢？是不是要陪他们出游？然后呢？如果还是没达到你想要的，你该不会连自己的身体也想奉献出去？你——”

    “住口！”恩惠尖锐地驳斥，玉手扬起，赏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震撼了他，也吓着她自己，她怔怔地瞪着自己的手，瞪着他不可思议的表情，胸口越发疼痛。

    她是怎么了？怎会做出甩人耳光的事？即便之前遭到男友背叛劈腿，她都不曾这般情绪沸腾。

    她疯了吗？为何他能如此牵引她的喜怒哀乐？为何她会为了他，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

    喉咙咽着一股酸涩，恩惠眨眨眼，感觉泪水又将涌出，她蓦地推开他，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她失神地奔跑，委屈、羞愧、愤恼，各种复杂的情感在心房交织，她不敢面对方睿希，更不敢面对自己，只能逃。

    方睿希怔望她背影，有片刻只是傻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原来，当他看见她穿过餐厅玻璃门时，脚踝似乎扭了一下，心弦一紧，这才提足急追。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到门口时，她已坐上计程车。

    他三步并两步，跳上自己的爱车，发动引擎。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台北的街头追逐，他看她为了甩开自己，不惜叫司机闯红灯，胸口不禁揪拧。

    她就不怕太危险，发生意外吗？

    这女人有必要这样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耐性吗？她不知道，他都快为她急疯了吗？她不知道，他为了她，已经一再破例？

    身为经纪公司总经理，他为了公平，从来都是与旗下艺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就连媒体盛传他跟莎夏有暧昧，也不过是莎夏单方面的示好。

    当然，莎夏是公司红牌，他会给予一定程序的礼遇，但仅此而已。

    唯有对她，他会暴躁，会控制不住脾气，会主动担任司机送她回家，会亲自来阻止她陪那些大老板吃饭。

    他气她，更气自己，为何会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

    半小时后，计程车停在她租的公寓楼下，他也跟着停车熄火。

    追下车时，他发现有另一个男人已经抢先在大门口守候。

    “恩惠，我终于等到你了！”赵应诚喜孜孜地靠过来，一把握住恩惠的手。

    方睿希只觉得看了刺眼。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恩惠惊骇。“又是我妈告诉你的吗？”

    “你别怪伯母，是我缠着她告诉我的。”赵应诚送上讨好的笑。

    “她知道我还爱你，也希望我们能和好，她还说这次不能再辜负你，要早点把你娶回家。”

    娶回家？方睿希凛然变色。

    “我没说要嫁给你！”恩惠驳斥，试图甩开前男友。“你放开我！”

    “不行，我不放，除非你答应原谅我。”

    “赵应诚！你——”

    “恩惠，你原谅我吧！”赵应诚巴巴地恳求。

    “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只是吞不下这口气，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会对你更好，加倍补偿你。”说着，他厚脸皮地抱紧恩惠，像八爪章鱼似地死黏着不放。

    她吓呆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由他抱着。

    他以为她心软了，欣喜地凑过脸，眼看着就要吻上她……

    一记硬实的拳头凌厉地挥过来痛扁他，他顿时踉跄地往后退，鼻子流血。

    “又是你！”他瞪视方睿希，又惊又怒。

    方睿希睥睨他。“我警告你，不许纠缠我公司的艺人。”

    “恩惠是我女朋友——”

    “你们早就分手了！”

    “那又怎样？只要恩惠愿意重新跟我在一起，你管得着？”赵应诚呛声。

    方睿希眼神一冷。“她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你又知道了？”

    “因为我不准。”他一字一句，冻结周遭的空气。

    “你……不准？”赵应诚骇然。“你凭什么管这么多？”

    “凭我是她老板，凭她是我签约的艺人。”方睿希姿态傲慢，挺拔的身躯在月色下凝立，宛如一座神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通牒，你敢再纠缠她，我一定报复。”

    语落，他不管赵应诚嘶声抗议，迳自牵起恩惠的手，示意警卫开门。

    进大楼后，恩惠便挣脱他，来到电梯门前，按下上楼键。

    她一语不发，脸色苍白，神情漠然。

    他知道她在生气，眉宇纠结，眼眸闪过复杂光芒。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他也跟进，双手抵住电梯墙面，将她锁在自己势力范围内。

    “你想干么？”她一阵心慌意乱，故意用嘲讽的口气问：“难道总经理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倏地咬牙。“康恩惠，你……”

    “我怎样？”

    “你……在生气吗？”挣扎片刻，他还是放软了语气。

    她有些意外，愣住。

    “因为我赶走了你前男友，所以你在生气吗？”他低声问，嗓音竟蕴着某种萧索的意味。“我不准你跟他在一起，你不开心？”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迷惑地凝睇他，为什么他的神情看来好忧郁，似是陷入极大的苦恼？

    “恩惠，你想跟那家伙和好吗？”他涩涩地问。

    她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深沉的、烦恼的，眸光明灭不定，然后，他缓缓用手，抬起她清秀的脸蛋，拇指若有似无地刮过她下巴边缘。

    她呼吸一凝，他指尖抚过的地方，引起一把火，教她整张脸羞赧地发烧。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脑袋晕沉，身子软绵绵，他光用眼神和轻微的抚触，便完全挑逗她，她恨自己不争气，太纯情，但没办法，面对他性感的魅力，她无从反抗。

    接着，他低下唇，准确地攫住她，起先是试探的，确定她没拒绝，于是加重了吻劲，另一只手搂住她纤腰，将她更贴近自己。

    他强悍又绵密地吻着她，精瘦结实的躯体与她相贴，灼热的体温焚烧她的理智，她晕了，屈服于他的男性霸气下，藕臂不由处主地勾住他颈脖。

    他愈吻愈深，舌尖探入她蜜唇，灵巧地挑拨。

    她娇媚地喘息，热情地回应他，与他嬉戏缠绕。

    电梯门开后，两人却陷在深浓的情欲里回不了神，任由门扉开关几次，他才搂抱着她走出电梯，一路吻回她住处。

    一关上门，他便迫不及待地脱下自己衬衫，她痴迷地膜拜他古铜色的胸膛。

    当他要解开她衣衫时，她却迟疑了，害羞地用双手挡在胸前。

    “怎么了？”他嗓音极度沙哑。

    “我……怕你笑我。”她敛眸。

    “为什么？”

    “因为我……身材不好，一定比不下莎夏……”她忧闷地咬唇，粉颊绋红，樱唇微噘，自有一股妩媚风情。

    他下身绷紧，强烈的欲望在体内疼痛。

    “傻瓜。”他拥抱她，在她耳畔吹拂怜爱的气息。“我可从来没想跟莎夏做这种事。”

    “真的没想过？”她颤然扬睫，娇嗔不信。“可是杂志都说你们有暧昧……”

    “那种八卦消息，你也信？”他惩罚地咬了一下她圆润的耳垂。“那都是记者捕风捉影。”

    “所以你跟她……没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圈锁她，湛眸闪耀辉芒。“所以你是在吃醋？”

    她气息一促，娇羞地别过眸。“哪有？”

    “你的口气听起来就是在吃醋。”他听起来有些洋洋得意。

    她更羞了，完全不敢看他。“我是说……我身材没她好啦！”

    他出神地看她粉红的容颜，胸臆漫涌一波波难以言喻的温柔。

    “笨蛋，管别人怎样，我就是只想要你。”他亲昵地在她耳鬓厮磨。

    她轻轻轻叹息，瘫软在他怀里，至此宣告全面投降，而他也不客气，以热烈的行动证明自己有多钟爱她的身材——

    激烈的缠绵过后，他与她并肩躺在床上，恍惚地盯着天花板，窗处月光朦胧，静谧地洒进室内。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本该是老板与艺人的关系，如今却变得暧昧。

    过了许久，方睿希率先撑起上半身，俯望恩惠娇羞的容颜，他深深地望着她，眼看她脸颊愈来愈红，不禁微笑。

    “对不起。”他暗哑地道歉。

    她一怔，傻傻地瞅着他。

    “我不该对你隐瞒我是公司总经理的事。”他苦涩地牵唇。“我向你道歉。”

    他终于向她道歉了。

    恩惠芳心怦然直跳，双手揪扯被单。

    “你不肯原谅我吗？”他误会了她的沉默。

    她心弦一紧。“不是这样。我……很高兴。”

    “高兴？”他讶异地扬眉。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深邃的眼眸。“我之前气你，是因为你做错事还不道歉，我觉得……你是故意欺负我。”

    “我没有欺负你。”他澄清。

    “那你就是在捉弄我。”她不情愿地嘟喽。“不然你为什么要我来参加公司的甄选，又一直瞒着我你的真实身份？”

    “我是……”

    “是怎样？”

    他无言，伸手扳过她脸蛋，神情无奈，似是拿她没辙。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吗？”她嘟嘴。

    “我没捉弄你。”他叹息。“我只是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说。”

    “有什么不晓得的？就直接拿出名片，跟我坦白你的身份不就得了？”

    “我不想那样做。”

    “为什么？”她追问。

    他略显焦躁。“因为我不想你当我是老板！”

    她霎时怔住。他不想当她老板，这意思是——

    “我想跟你维持朋友关系。”他总算承认了。

    她心跳更快了，神情顿时融化，温柔似水。

    他有些窘，躺回枕头上不吭声。

    她窥探他表情，见他闷闷的，像个被识破心事的孩子，忍不住好笑地弯唇。

    他不知她正在窃笑，自顾自地烦恼。“恩惠，你不要跟那家伙在一起。”

    “你说谁？”她装傻。

    他眉宇一凛。“赵应诚。”

    她笑得更灿烂了。“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能闹绯闻。”他找借口。

    “只是这样？”她故作不在乎。“那简单啊，我小心一点，别让那些记者发现就好了。”

    “你——”他面色乍变。“你以为你瞒得过那些神通广大的记者？”

    “瞒不过就算了。”她耸耸肩。

    “什么算了？”他猛然侧过身，怒视她。“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影响你的演艺形象？那些男性粉丝会失望，你的声势很可能因此走下坡！”

    “那又怎样？你刚刚不是还要我别太汲汲营营想成名吗？”她柔声挑衅。

    “你还不准我陪那些大老板吃饭。”

    “那不同！”他低吼。

    “哪里不同？”

    他咬牙，说不出自己为何反反覆覆，只能气恼地瞪她。

    她嫣然一笑。“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一窒，气息狼狈地屏住，半晌，嘴硬地强辩。“你别太自以为是了，我怎么可能为了你吃醋？”

    “是啊，你不会。”她不悦地轻哼。“反正我又不是莎夏，长得没人家漂亮，身材又不够辣，想当公司的摇钱树都没资格。”

    “你——”方睿希顿时恍悟，听出她有多介意他之前无心的恶言，想了想，轻声笑了，拇指恶劣地揉捏她下巴。“原来吃醋的人是你。”

    “我没有！”这回换她窘了。

    他一阵爱怜，倾过身，啄吻她红唇一口。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对你说，刚刚在餐厅也不该那样侮辱你。”他再次真诚地道歉。

    她柔软的心房因而融化得一塌糊涂。

    讨厌啊！想对这男人拿个乔，报复一下他之前的刻薄言语，偏偏就是舍不得太为难他。

    “其实，我会想让自己变得更红，不是因为应诚。”她小小声地招认。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你。”

    “我？”他讶然。

    她羞赧地敛眸。“都是因为你，我才决定改变自己，让前男友刮目相看，能够勇敢地踏进演艺圈，也是有你的支持跟鼓励，想变红，也是因为你之前说的那句话，说我还有够格当公司摇钱树，我觉得……被你看不起。”

    方睿希愕然咀嚼她的自白。“所以你才陪吃饭，想多认识一些大老板，让自己事业更有机会发展？这些都是因为我？”

    “对，都是因为你。”她娇嗔地睨他。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是星光小老板，会这么生气了吧？除了气你骗我以外，也是因为我觉得我的人生都被你操弄了，简直像个木偶似的，你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

    话说到这儿，她不觉又闷起来，用力咬唇。

    方睿希怔忡地望她。

    他能够对她有如许大的影响力，就表示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非常非常特别的吧，绝对不仅仅是个普通朋友而已。

    想着，方睿希胸海忽然沸腾某种情潮，他一时抵当不住，展开双臂，紧紧地拥抱恩惠，像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子里。

    “喂，你这样我不能呼吸啦！”她娇声抗议。

    “闭嘴，康恩惠。”他低声喝斥，更加收紧臂膀，带着股近乎残酷的快意。

    活该她透不过气，谁教她胆敢拨弄得他为她六神无主，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镇定。

    她实在……可恶啊！

    第九章

    自从那激情的一夜之后，恩惠与方睿希之间便有了默契，台面上，他们是艺人跟公司小老板，台面下，却是一对秘密交往的恋人。

    除了罗明杰，没人知道他们的新关系，只有他对两人给予祝福，也暗暗担忧。

    他怕他们走不长久，迟早会破局，尤其方睿希心中还打了个死结。

    但他什么也没说，表面上总是乐观其成，遇到恩惠时，总会亏她几句，逗得她双颊生晕，不好意思。

    这天，罗明杰跟恩惠又在某个社交场合碰头，他一见到她，便不怀好意地笑。

    “听说你最近一有机会，就会偷偷做便当给Ricky吃喔。”

    “你怎么知道？”恩惠讶异。

    “我跟Ricky什么交情，怎么会不知道？”罗明杰轻哼。“前几天我约他一起吃中饭，他说要留在办公室里，我本来以为他工作狂症又发作了，跑去检查，结果发现他捧着你做的爱心便当，吃得不亦乐乎。”

    “他真的吃得很开心吗？”恩惠顾不得罗明杰戏谑的口气，心急地追问。每次她问方睿希好不好吃，他永远是一副酷酷的模样，害她都有点没信心了。

    “根本是在偷笑好吗？”罗明杰夸张地形容。

    “简直就像一只偷腥的猫似的，心满意足，教我看了都恨自己干么不戴上墨镜？”

    “干么戴墨镜？”恩惠不解。

    罗明杰哈哈笑。“因为他笑得太灿烂了，都快闪瞎我了。”

    “是吗？”恩惠想像那幅情景，眉眼甜蜜地弯弯。原来他喜欢她做的便当，唉，那干么不坦白承认？

    罗明杰暗自欣赏她甜美的笑颜。“不过话说回来，你每天行程不都满档吗？哪里来的时间做便当？”

    “早上起来的时候做啊，然后再偷偷拿进他办公室给他。”

    “这么说你岂不是七早八早就要起床了？”

    “还好啦，我习惯了。”恩惠不以为意。

    罗明杰却十分佩服，他还不晓得哪个女人能为Ricky做到这种地步，就连Lisa，也没听说她如此细心。

    “他每次一忙起来，就会忘了好好吃饭，如果你有机会，也帮我盯着他，要他别虐待自己的胃。”恩惠认真地叮咛。

    罗明杰不禁笑了。

    “你笑什么？”她疑惑地蹙眉。

    “我笑Ricky啊。”罗明杰感叹。“经过这么多年，他总算又开始谈恋爱了。”

    很多年吗？

    恩惠怔忡，她还以为像睿希那么受欢迎的男人，肯定经常换女朋友呢。

    罗明杰仿佛看透她思绪，淡淡地说：“他这个人，比你想象的专情许多。”

    “那他上一任女友是什么样的人？”恩惠忍不住好奇。

    “你说Lisa？”罗明杰叹气，正想说明，恩惠手机响起简讯震动。

    她取出手机一瞧，嫣然一笑。“睿希在楼下等我了。”

    “那你快走吧，我帮你掩护，别让Ricky久等，他那人最没耐性等人的。”说着，罗明杰展臂护她离开现场。

    确定没人跟踪，恩惠匆匆闪进电梯，戴上时髦有型的淡色太阳眼镜，压低淑女帽檐，直达地下停车场。

    坐上方睿希的车，他瞥见她的打扮，大笑调侃。“你以为自己在演007喔？”

    “笑什么啊？粉拳不依的捶他肩膀。”

    “还不是你交代说，千万不能让人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所以我才想办法伪装。”

    “你这叫伪装？反而更引人注目好吗？”他嘲笑。

    “那不然你说要怎么样嘛！”她娇嗔。

    他笑笑，没说话，摘下她帽子跟太阳眼镜，逐吻她柔软的朱唇。

    她心口一甜。“待会儿要去哪里？”

    “去你之前推荐的老字号饺子馆吃宵夜。”

    “那家？”她愣了愣。“可是现在去人会很多喔。”

    “当然不是在那里吃，我负责下车买，我们外带到阳明山看夜景。”

    为了掩人耳目，恩惠与方睿希从不在白天约会。

    他们总在最深的夜晚，到人烟稀少的户外，不然就到他住的公寓，享受甜蜜的两人世界。

    比如这晚，方睿希买齐宵夜，开车上阳明山，找了个绝佳的俯瞰景点，两人依偎在暗处，你喂我一口水饺，我喝你一口奶茶，浓情蜜意化不开。

    一道风吹过来，恩惠更缩进方睿希怀里。

    “会冷吗？”他温存地问。

    “有点。”她点头。

    他将她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外套，然后将她整个人拥进臂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这样还冷吗？”

    “不会。”她赖在他身上，呼吸着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粉颊娇羞地漫开红晕。

    情侣靠太近，不免控制不住情欲，他开始吻她，由她的脸颊吻到白皙的脖颈，像吸血鬼似的，用牙齿轻轻地咬。

    “好痒喔。”她一面娇笑着想躲，一面又有另一股渴望，想融进他骨子里。

    “你不喜欢？”他魅惑地舔她耳垂。

    “不是……不喜欢啦。”全身瘫软，热腾腾的。

    于是他更深地吻她，大手探进她衣衫里，握住丰盈的乳房。

    她娇喘细细。“不要闹了……不要在这里。”

    “那我们回车上吧。”他不由分说，拦腰抱起她，将她关进密闭的车厢里，拉平座椅，激烈地爱她——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总算从激情的余韵中回神，似嗔非嗔地睨他一眼。

    “哪有人这样的啊？在这种地方做，好像……偷情喔。”

    是挺像偷情的。

    方睿希眼神深沉，伸手为她穿好衣衫，拂拢凌乱的发丝，他看着她绯红的脸蛋，想到有许多人都能在平面广告或荧光幕上分享她的美丽，胸口莫名地一阵抽痛。

    他抚弄她耳朵，像玩赏某种稀世珍宝。

    她感受到他的珍爱，有些羞窘，却更喜悦。“干么啦？我耳朵有什么好玩的？”

    一股躁郁上来，他忽地用力拉拉她耳垂，她痛得倒抽口气。

    “恩惠。”他呢喃。

    “怎么啦？”她哀怨地用掌心护住自己遭受攻击的耳朵。

    他深深地凝视她。“你退出演艺圈吧！”

    “什么？”她愣住。

    “我要你退出演艺圈。”他下命令。

    而她哑口无言。

    “他要你退出演艺圈？”

    “嗯。”

    “那你答应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答应？”

    为什么要答应？ 

    恩惠望向罗明杰，奇怪他听说这件事，好似一点都不吃惊，脸上还挂着那种“我早料到”的表情。

    果然自己约他在办公室以前吃早餐，向他请教是对的。

    一念及此，恩惠不觉倾身向前，紧盯公司这位人气超旺、桃花朵朵开的公关总监。

    “Roger，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自从她跟方睿希开始交往后，罗明杰也将她视为朋友，要她直呼自己的英文名字。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知道些什么？”罗明杰不答反问，端起咖啡，若有所思地喝着。

    “因为你的表情。”她率直地指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好像早就料到睿希会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罗明杰凝视她片刻，终于点头。“你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聪明。”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追问。

    罗明杰放下咖啡杯，手指敲着桌缘，仿佛在思索该怎么爆好朋友的料比较好，最后他选择开门见山。

    “还不就因为他那个前女友，Lisa。”

    “Lisa？”恩惠蹙眉，咀嚼着这陌生的名字。

    “我就知道你这个孤陋寡闻的女人一定没听说过她。”罗明杰翻白眼。

    “几年前，她曾经在台湾掀起一阵旋风，在莎夏之前，她可是最有希望成为第一名模的超级明星。”

    “那么厉害？”恩惠惘然。

    “一级棒。”罗明杰竖起大拇指。“说实在，她的条件真的好，十年都难得一见，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肌肤完美得找不到一丝瑕疵。”

    恩惠听着，芳心逐渐沉落。能跟莎夏平起平坐，想必是个绝色美女，罗明杰不必如此强调，她也猜得到。

    她苦笑，带着淡淡自嘲。“后来呢？她是怎么跟睿希在一起的？”

    “其实当初就是Ricky在街头挖掘她，一手把她捧红的。”罗明杰回溯记忆。

    “那时候Ricky还不是公司总经理，只是个新进经纪人，Lisa等于是他第一个亲自栽培的艺人，他也很用心，努力捧红她，你应该也知道，Ricky想做什么，从没有做不到的，他又很有看人的眼光，能一眼就看出对方的特质。”

    “嗯，我相信。”恩惠点头，捧着咖啡啜饮，胸臆漫开几分萧索。她相信当睿希决定捧红一个人，那人必能享受镁光灯的宠爱，她自己不就是个实例？“所以他就是因为亲自调教Lisa，在那过程中渐渐爱上她吗？”

    罗明杰闻言，眼神乍亮。“听你这麽一说，倒有点养成游戏的感觉耶。”他深思，“Ricky从一开始就看着Lisa成长，看她一点一点地蜕变，展现出迷人的魅力，他照着心目中的理想形象打造Lisa，她的一切可以说都是他给的——现在想想，怪不得Ricky会爱上Lisa，她应该就是Ricky，心目中完美女性典型吧！”

    完美女性典型。

    恩惠听着，心情更暗淡，嫉妒的虫狠狠地咬噬胸口。

    “其实Lisa有点像你。”罗明杰突如其来一句。

    “像我？怎么可能？”恩惠嘲讽地嗤笑。“我的条件哪比得上她？你不也说我能考进星光是天上掉下来的幸运？”

    “我不是指外在的条件，是说你们的个性。”罗明杰微笑。“你们都很善良、很温柔，也都是在普通家庭长大的，Lisa本来还想当幼稚园老师。”

    幼稚园老师？恩惠意外地眨眼。“那后来呢？她怎么会跟睿希分手的？又怎么会在演艺圈消失？”

    “这就是Ricky心中最大的痛了。”罗明杰重重叹气。“你应该也知道，Ricky从小就没有什么家庭温暖，跟父母像陌生人一样，他很不容易对人付出感情，可是对Lisa，他是真的全心全意地去爱，把她宠得像女神，没想到Lisa居然背叛他，跟了别的男人。”

    恩惠愕然。“你是说她移情别恋？”

    罗明杰深沉的点头。“对方是个外国人，在欧洲算是名流，连皇室贵族都认识，Lisa陪他参加几次宴会，大概是迷上那种奢华情调了，竟然被他哄上床，自愿当他情妇。”

    恩惠惊骇，不敢相信，深深爱恋的女人自甘堕落成为别的男人的玩物，这对睿希而言，会是多大的伤害！

    怪不得她去陪那些大老板吃饭，他的反应会那么激动。

    她黯然咬唇，为心爱的男人感到忧伤。她能理解遭到情人背叛的苦与痛，那是宛如炼狱的折磨，当时若不是睿希给她勇气走出来，说不定到今天她还深陷痛苦。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Ricky不希望你继续待在演艺圈了吧？他是怕你有一天会变得跟Lisa一样爱慕虚荣，事实上我们在这行都看多了，太多本来洁身自爱的人为了名利而堕落，Ricky时常跟我说，他根本不相信所谓的美，他认为美就像一朵妖花。”

    “那是什么意思？”

    “在开到极致灿烂以后，一定会凋零为丑陋。”罗明杰语气深沉。

    恩惠震撼，身子微微颤栗，她没想到心爱的男人对人性抱持如此阴暗负面的想法。

    “我干脆再跟你说吧！”罗明杰似是看透她思绪，索性一次说明白。“一开始我问Ricky为什么对你特别好？他说他只是在做一场实验。”

    实验？

    恩惠茫然，片刻，忽然领悟。“他想试试看我会不会跟Lisa一样，走上堕落的道路，证实他的理论？”

    “嗯，可以这么说吧。”罗明杰点头，犀利的注视她。“你生气吗？”

    她沉默数秒，然后摇头。“不是生气。”

    是心痛。

    是一颗心揪紧，胸口透不过气的疼痛。

    她为睿希神伤，为他悲哀，他从来没拥有过真正的亲情，爱情又遭到背叛，他在美的环境中长大，却对美最怀疑不屑。

    他不相信人性，不相信感情，因为相信只会令他受伤。

    可是他……其实是想相信的吧？其实还抱着一线希望吧？否则也没必要对她做什么实验。

    但他现在，却要求她退出这场实验。

    为什么？因为他也不相信她吗？

    对，他不相信她。

    他曾经相信过，但换来的只是心上一道深刻的、至今仍无法完全痊愈的伤口，所以要他如何再相信一次？

    教他怎么能相信，让她继续在这条演艺之路走下去，有一天她不会误认路上廉价的霓虹是珍贵的星星，飞蛾扑火地堕落？

    就像Lisa一样，有一天，她会后悔自己失去纯真的本性，但已经回不了头。

    到那天，她也只能在悲伤中持续放纵……

    方睿希苦涩地抿唇，啜着烈酒，想起Lisa写给他的几封E-mail。

    在她断然舍弃台湾的一切，自愿跟那男人远赴欧洲后，他便不再与她联络。他不是那种会求女人回头的男人，更不可能在原地痴痴地等待。

    分手，就是诀别。

    可是一年后，她主动打电话给他，哭诉至自己在那男人身边受到的不平等待遇，她说那男人骗了她，哄她会尽快跟他老婆离婚，实际上却是养了一个又一个情妇，周旋于群花之间。

    他漠然听着，只问她一句话，她还愿意回台湾重新开始吗？

    “莎夏已经取代了你的地位，你有的她都有，可她拥有的异国风情，却是你没有的，你竞争不过她，很可能永远只能屈居第二。”

    她不愿意、不甘心，她舍下事业、背叛爱情，不是为了像条哈巴狗似的回来摇尾乞怜，她要的，是跻身欧洲上流社会，与名门望族打交道。

    所以她宁愿继续留在欧洲，留在那男人身边，守着一份卑微的野心。

    后来她再打电话来，他便不接了，她写信，他也不回，冷眼看着她在信里字字血泪，泣诉自己的无奈与悔恨，悲痛与哀伤。

    是她自找的，他帮不了她。

    他承认，自己是个狠心的男人，如果是个痴情种，恐怕早就飞去欧洲，亲自拯救楚楚可怜的公主回来，但他从来不是为公主屠龙的骑士，而是最冷血的魔王。

    他给过她机会，是她不懂得把握，没有从头来过的毅力与决心。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无情。

    一念及此，方睿希一咬牙，仰头将杯中物干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灼烫他胸口。

    他不想恩惠步上前女友的后尘，所以才劝她退出演艺圈，他不愿意看她外表愈来愈美，内心却逐渐丑陋。

    她就当一辈子的小野花吧，那又何妨？他宁愿她永远是朵干净坚强的小野花，笑脸迎人，却令他心动。

    方睿希望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说今天工作结束后，会来他家找他，他从七点便在家里枯候，至今仍不见她人影。

    该死的康恩惠，她不知道他从不等人的吗？既然胆敢让他等这么久！

    他打她手机，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而她依然关机不回应，他气恼地将手机掷落沙发。

    算她厉害，让他等，不接电话，挑战他一向的冷静自持。

    “Shit!”方睿希低咒一声，再为自己倒一杯酒，整瓶的威士忌已经被他喝了超过半瓶，理智焚烧。

    终于，接近午夜的时候，门铃声响起，他甩开酒瓶，冷着脸，前去应门。

    “对不起，我来晚了。”恩惠道歉。“拍摄进度一直不顺利，很晚才收工，导演说看过带子后再说，说不定改天还要补拍。”她一面解释，一面抱着一袋宵夜走进来。

    “这是我刚才经过那家饺子馆买的，老板本来要打烊了，是我用签名照拜托他，他才特别为我们做的喔。来，快来趁热吃。”

    他站在她身后，看她忙碌地从厨房柜子里取出盘子，摆上一颗颗馅肉饱满的水饺。

    这些水饺是她用自己的签名照换来的，她愈来愈有明星的架势了，懂得利用自己做人情。

    “喏。”她用筷子夹起一颗水饺，嫣然笑着凑向他，示意他张开嘴，“啊。”

    他眼色一沉，蓦地别过脸。“我不吃。”

    “为什么？你不是最爱吃这家的饺子吗？肚子不饿吗？”

    不饿，都被她气饱了！

    他愤然寻思，眼眸闪烁阴郁的光芒。

    她忽然懂了，放下筷子。“你心情不好？”嗅了嗅他身上浓烈的酒味。“你刚刚喝了很多？”

    他没回答，忽地反手握住她，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怎么了？”她柔顺地依偎着他。“是工作上的事不顺利吗？还是公司哪个人惹你生气了？”

    他冷笑，肩膀倏地收紧，将她密密圈锁。“你是在装傻吗？”

    “怎么了嘛？”她扬起脸，撒娇地问。

    他恨恨地瞪她。“惹我生气的人就是你！”

    “因为我迟到吗？”她委屈似地嘟嘴。“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刚也解释过了，是导演一直重拍。”

    “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有打电话给我吗？”她眨眨眼。“我的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嘛。”

    对不起对不起！她只会说这句对白吗？他可没那么好说话！

    “我跟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沉声问。

    “什么事？”她身子一颤，很明显是在装傻。

    他眯眼。“退出演艺圈的事。”

    她闻言，沉默两秒，然后试着用一种轻快的口气讨价还价。“睿希，你别这样，你也知道我跟公司签了约，还有好几年才满呢，违约的话可是要付出赔偿金的。”

    “你忘了你男朋友是谁吗？”他冷哼。“合约的事我来解决，不会让你付一毛钱。”

    “我知道你能解决，可我不想被人说我利用特权。”

    “身为我的女人，有这么一点特权算得了什么？”

    “可是别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那就让他们知道！”他低吼，星眸异常酌亮。“我不介意明天马上召开记者会。”

    她愕然凝望他，接着深深叹息。“你别闹了，睿希。”

    他闹！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吗？

    方睿希火大，推开她。“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想退出演艺圈？”

    她凝眉不语。

    “康恩惠，你说话啊！”他拉高声调。

    她咬了咬唇，半晌，坦然直视他。“对，我不想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半途而废，我想试试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成为像莎夏那种超级名模吧？凭你的条件，能在这个圈子有立足之地就不容易了，还想成为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别做梦了！”他恶毒地浇她冷水。

    而她瞬间冻住，良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睿希，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他一窒，自己也晓得话说重了，但却狼狈地不肯承认。

    “总之你在这一行是走不顺的，很快你就会发现自己遇到瓶颈，你不可能用这种疗愈系的形象在这圈子大红大紫，就算灿烂，也只是一时的。”

    “就算是一时的灿烂也好，我想赌赌看。”恩惠倔强地声称。

    他怒极，猛然攫住她肩膀。“你到底想试什么？赌什么？之前你不是还说，都是我要你进行自我革命，建议你参加甄选，你才会走进演艺圈的吗？既然这样，现在我要你退出，为什么不听话？”

    恩惠垂眸，挣扎许久，终于道出心声。“因为我……不想听话。”

    “为什么？”他惊吼。

    “因为你不能这样。”她抗议。“这是我的人生，睿希，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

    “我是为你好！”

    “你不能老是想摆弄我的人生！”

    “这不是摆弄！”

    “就是！”

    两人你来我往，相互呛声，谁也不肯让步。

    方睿希惊愕，想不到从前那个毫无自信、温顺依从的小绵羊，如今成了胆敢与他对峙的母老虎。

    “康恩惠，你——”他瞪着她傲然扬起的脸蛋，既想严厉地痛斥她一顿，却又想将她揉进怀里，赞赏她的勇敢自信。她不时当初那个自怨自卑的小可怜了，她已经成长许多——可恶！他懊恼地磨牙，不觉放软语气。

    “恩惠，你听话好吗？我真的是为你好，我不想你——”他顿住，说不出口。

    “你不想我变得跟Lisa一样，对吗？”她了然地接口。

    他一震。“你知道她的事？”

    “Roger告诉我的。”

    他拧眉。“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还不肯听话？”

    她没立刻回答，眼神融化，上前一步，螓首依恋地偎在他肩头。“睿希，你必须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不会跟你前女友一样，让你失望。”

    “……”

    “你不相信我吗？”她用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他僵硬不动。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她柔声许诺。

    他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充满讽刺意味。

    她惶然望他。

    “康恩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他冷冽地问，眼神如冰刀，毫不留情地割伤她。

    她怔忪无语。

    “我可是星光的总经理，我一句话就能把你冷冻，让你接不到任何工作，你明白吗？”他阴森地撂话。

    他的意思是——

    “你如果不听话，我随时可以毁了你的演艺生涯！”

    原来如此，原来他终究不肯信任她。

    恩惠心凉，胸臆漫开浓浓的酸楚，她怅然扬唇，朝他送出一朵飘忽的微笑——

    “那你就毁了我吧……”

    第十章

    他不愧是演艺圈的重量级人物，能轻易捧红她，也能急速冷冻她。

    在他一声令下之后，公司不再帮她接任何工作，所有的预定行程都取消，厂商抗议也都被他高明的社交手腕压下来。

    她被罚闭门思过，至于思什么过，没人弄得清楚，连Cindy也莫名其妙，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招惹到小老板。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Cindy问她。“Ricky从来没有这样针对过哪个艺人。”

    只有她，是吗？

    恩惠苦笑。“他很生气吗？”

    “如果你是问他有没有在公司发飙？没有，他很冷静，就是摆着一张扑克脸，可是眼神看了会令你心寒。”Cindy摇头叹气。“我没看过Ricky，心情那么不好过，现在公司整个陷入低气压，人人自危。”

    他心情不好。

    恩惠悄悄捏紧双手，她多想能亲自去安慰他，多想对他撒娇，要他别再生气了，她什么都可以听他的。

    但不行，这场男女战争，她不能输。

    “我说恩惠，不管你做了什么，你去向Ricky道个歉吧！他是个讲理的人，你平常工作态度又认真，我实在想不通你是哪里冒犯到他，不过只要你先低头，他应该会谅解你吧？”

    “我……不能。”不能向他低头，因为她没有错。

    “你！”Cindy震惊得瞪大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强了？你知不知道，你惹到的是公司总经理，弄不好的话你会一直被冷冻下去，再过一阵子，外界就会忘了你，你就算想复出也没人理你。”

    “你的意思是，我的演艺生涯会就此完蛋？”

    “没错！”

    但这就是睿希想要的，他的用意便是毁了她。

    恩惠黯然寻思，在经纪人离开她的公寓后，一个人倚在窗边，犹豫地看着窗外街景。

    夜色深沉，霓虹灯闪着迷蒙的光芒。

    “你到底要跟恩惠赌气到什么时候？”

    星光演艺经纪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可以不敲门便大咧咧地闯进来，那人就是公司的花蝴蝶公关总监，罗明杰。

    而且一进门，他就毫不客气地直击今日公司的风暴核心，完全没在怕。

    风暴核心——方睿希脸色阴沉，眼眸风起云涌，眼神咄咄逼人。

    “你说我跟恩惠‘赌气’？”

    “难道不是吗？”罗明杰面对好友骇人的神情，老神在在。“你要她退出演艺圈，她不退，结果你就恼羞成怒把人家冷冻起来，这不是‘赌气’是什么？”

    “我没有赌气。”方睿希拧眉。

    “喔？是吗？”罗明杰很欠揍地学起娘娘腔，悠闲地欣赏自己手指甲。

    方睿希狼狈地怒视好友。

    该死！康恩惠整个把他变成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幼稚园孩子一样可笑！

    他深吸口气，努力抹去脸上的表情。“她最近怎样？”

    “谁最近怎样？”罗明杰明知故问。

    方睿希胸口一把火差点又烧上来，连忙忍住。“恩惠。”

    “她啊，你说呢？”罗明杰恶作剧似的眨眨眼。“你这个男朋友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问题是他们已经两个礼拜没联络了！自从那天两人争吵过后，他冷冻她的事业，两人的关系也陷入冷战。

    方睿希暗暗咬牙。“她有乖乖闭门思过吧？”

    “我哪知道？”罗明杰耸耸肩。“你应该去问她的经纪人。”

    方睿希赏好友一记白眼。他哪来的脸问Cindy？决不能让别人发现他对恩惠有特别情愫。

    他问不下去，只能强自压下满腔愤恼，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那女人性子也真够倔，他不理她，她竟也不懂得主动来找，莫非真要跟他一直赌气下去？

    可恶！他绝不认输！

    “肚子饿了，该吃午饭了。”罗明杰见他表情郁闷，忍不住偷笑，故作云淡风轻地开口。

    “对喔，你今天应该没有便当可以吃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睿希翻白眼，很清楚好友是不怀好意捉弄自己。

    “走吧！去餐厅吃。”罗明杰笑着拖他起身。

    “恩惠已经托付我了，叫我要盯着你准时吃饭，不准你虐待自己的胃。”

    方睿希心弦一动。“她真的这么说？什么时候？”

    罗明杰想了想。“好像两、三个礼拜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们还没吵架吧？对喔，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改变心意，随便你饿死都无所谓了。”他戏谑地补充。

    方睿希脸色倏地铁青，正欲发作，罗明杰手机响起，只见他笑嘻嘻地接起电话，不到几秒，神情大变。

    “怎么了？”方睿希沉声问。

    “是Cindy打来的。”罗明杰解释。“她接到周刊记者的电话，说他们接到爆料，恩惠用陪睡换取成名的机会，事情爆发，才会被公司冷冻——听说现在已经有一群记者冲到恩惠住的地方守株待兔了!”

    ***

    这是怎么回事？

    从附近的超市才买回来，恩惠惊讶地发现大楼门口集结了几个记者，扛摄影机、拿麦克风，似乎等着拦截某人。

    该不会是她吧？

    她茫然，正想转身躲起来，其中一名眼尖的摄影记者已经瞥见她。

    “是康恩惠！”

    一阵吵嚷，记者们如狼群，闻风而来，团团围住她这个无辜的小绵羊。

    “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开始后悔，今天出门时只上了最基本的粉底及护唇膏，几乎是素颜，在镜头下恐怕不会太好看。

    “康小姐，我们几家媒体今天同时接到传真爆料，说你之所以能进入演艺圈是用陪睡换来的，就因为丑闻爆发，才会被经纪公司冷冻，请问关于这件事情，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人爆料她陪睡？

    恩惠愣然，眼见记者们虎视眈眈，心跳顿时加速。她深吸口气，极力保持镇定。“请问爆料的人是谁？你们有证据吗？”

    “爆料的人署名Angel，她指证历历，还附上照片。”一名记者将照片秀给她看，是那天赵应诚在她住处楼下强拥她，遭到方睿希痛揍一举的画面。

    两个男人的脸都很模糊，只有她，拍得清清楚楚。

    “据那位Angel小姐指称，这是有人为你争风吃醋，其中一个还是演艺圈的重量级人物。”记者解释。

    王安琪。

    无须多想，恩惠也猜得出这位Angel小姐就是赵应诚的空姐女友，很明显，这是针对她的报复，Angel想必是跟踪赵应诚，拍下这张照片，然后耐心地等待时机，造谣生事。

    最近她遭到经纪公司冷冻，业界议论纷纷，传言不断，有人爆料，媒体肯定急着追根究底。

    “康小姐，我们请人分析过这张照片，觉得这个出拳打人的男人，似乎就是星光的总经理Ricky。”有人犀利地提出疑问。

    恩惠一震，表面上却展露嫣然巧笑，“你们怎么会这样想？这不过是我某天在家楼下被某个喝醉酒的路人纠缠，然后有个路人见义勇为救了我。”

    “是这样吗？”记者们不信。

    “真是这样，说实在的，你们也太有想象力了。”她优雅地笑，暗喻记者们在编故事。

    “既然这样，那能不能请康小姐就星光冷冻你这件事，给我们一个说明呢？”

    “这个嘛……”她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记者们抓到空隙，紧迫盯人。“关于你陪睡的传闻，是真的吗？”

    “曾经有人说，你会在星光的信任甄选中脱颖而出，就是有藏镜人出手相助？”

    “那个藏镜人很有影响力吗？是他为你铺路进演艺圈的吗？”

    问题接踵而来，像炸弹，一枚枚炸向恩惠，镁光灯此起彼落，亮得刺眼，记者们愈问愈激动，一阵推挤，拐了她一下，她站不稳，跟着跌倒。

    记者们见酿成意外，更乱成一片，道歉的道歉，尖叫的尖叫，恩惠脚踝扭伤，发丝凌乱，购物袋里德水果蔬菜掉了一地，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窘得不知所措，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但现在，她只想着方睿希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一个有品位的女人，不论处足在什么样的境地，都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婆娘。

    不错，这没什么，只不过是小小跌了一跤而已。

    她拂拢秀发，盈盈起身，很悠哉地拍拍双手及衣裙，气定神闲地端开麦拉笑容。

    “这位摄影大哥，麻烦你帮我捡一下东西好吗？”她以一种文雅又撒娇的姿态，请求某个摄影记者的帮忙。

    对方愣了愣，颇为她的笑容感到眩目，很自然地点头，发挥骑士精神，为她捡拾散落一地的蔬果。

    她接回购物袋，感谢他的帮忙，温暖的眼神融化他。

    经过这场小意外，记者们嚣张的气焰霎时消减不少，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晓得该怎么问下去。

    方睿希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的女朋友，用宛如天使的温柔笑容收服一群刁钻的猛兽。

    她浅浅笑着，不慌不忙，就好似习惯了面对这种场面，但他知道，她心里肯定很慌，只是学会了在人前优雅。

    她已经完全从灰姑娘蜕变成为公主了。

    他赞许她从容的应对，胸口却也隐隐刺痛。

    难道他再也看不到那个会在公园跳舞跳到一半，因为手机响起而被惊到不小心趴倒的女孩？

    那朵纯情可爱的小野花，已经不在了吗？

    他咬牙，压抑胸臆翻腾的情绪，走向遭到记者包围的她，以自己的身躯护她在身后。

    记者们看到他，个个惊愕。

    他微笑，“各位记者先生小姐，关于恩惠的事，今天傍晚我们公司会召开记者会解释，现在请大家先回去好吗？别吓我们家艺人了。”

    星光的总经理居然亲自现身相救？记者们又惊又喜，直觉嗅到更多八卦的味道，但在他表面温和、其实强势的趋离下，还是暂且退去。

    确定不速之客都离开后，方睿希才转向恩惠，原想对她摆冷淡的脸色，但终究还是心软。“你还好吗？”他关怀地问。

    她没回答，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明眸忽地漾开泪光。

    他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对你怎么样了？可是我刚才看你应付得很好——”

    “你怎么回来？”她轻声打断他。

    “是Cindy打电话通知Roger，我才知道这件事。”说着，他忍不住皱眉。“我刚刚在路上一直打电话给你，你又没开机。”

    “没电了。”

    又没电？他拿她没辙。“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她不说话，嘴唇翘得高高的，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好了，我这不是赶来了吗？没事了。”他安慰她，想给她一个拥抱，又怕被躲在附近的记者拍到。“我送你上楼吧！”

    她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他扬眉，瞥向她怀里的购物袋。“是不是太重了？”他将购物袋接过来。

    她还是不动。

    “到底怎么了？”他开始慌了。“你不会被他们吓到了吧？”

    “我脚扭到了。”

    “什么？”

    “我说，人家的脚扭到了啦。”她哀怨地娇嗔，泪水滑落，可怜兮兮地站在原地。

    他怔住，半晌，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不悦地睨他一眼。

    “笑你啊！”他分出一只手扯她耳朵，戏谑地凝望她，几秒后，眼神转为专注且深沉。

    “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或者赶我走。”拇指暧昧地抚弄她耳垂。

    “我怎么会赶你走？”她耳朵发烫，羞怯地躲开他灼热的目光。“我……很想你。”

    “什么？”他没听清。

    “我说我很想你啦！”她不依地轻槌他一记。“你很过分，这两个礼拜都不理我，连个电话也不打。”

    她在等他电话？他愣然。“那你怎么不自己打给我？”

    “我为什么要打？”她赌气地别过头。

    他看着她嫣红的脸蛋，忽地觉得两个人像小学生似地冷战很可笑，明明都牵挂对方，明明舍不下对方，却谁也不肯低头认输。

    这女人啊……居然把他这个大男人变得如此幼稚！

    方睿希幽幽叹息，顾不得有谁在看，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好吧，我认输了。”他怜爱地低语。“就随你怎么想过你的人生吧，我尊重你的决定。”

    “真的？”她仰脸望着他，眼眸喜悦发亮。

    “真的。”他低下头，疼惜她柔软的唇。

    ***

    在方睿希的力挺下，傍晚的记者会可说大获全胜，不仅澄清了陪睡的丑闻，还趁势表明星光捧红恩惠的决心，将她的声势名气进一步推高。

    虽然有少数几个记者试图挖掘有关恩惠与星光小老板是否有暧昧的八卦，但在公司强力运作下，成功围堵留言窜烧。

    恩惠在记者会上落落大方的表现，在媒体上放送，甜蜜治疗系的笑容因而虏获更多人心。

    接下来几个月，她接了许多广告代言活动，演艺事业发展颠覆，但正如方睿希所料，到达某个程度时，她开始遭到瓶颈。

    粉丝对她的疗伤气质腻了，追逐更新更美丽更有话题的明星。

    幸而在这个时候，有某出偶像剧找上恩惠饰演女配角，而她初次演出，清新自然的表演便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Cindy见机不可失，重新包装她的形象，规划她往戏剧之路发展，她也认真配合，全力以赴。

    这回，她接了一个角色，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孩，因火纹伤脸，整型后还是灾难不断，一下撞车，一下跳海。

    Cindy担心她在拍戏过程中受伤，跟制作人及导演大肆抗议，反倒是恩惠开口阻止，说自己完全不介意。

    没想到果然被Cindy乌鸦嘴说中，在一场追车拍摄过程中发生意外，她从机车上摔下来，紧急送医。

    方睿希当时人在香港，闻讯后心神大乱，搭最快一班飞机赶回台湾，来到医院。恩惠已经检查完毕，医生说幸好没什么严重外伤，但有轻微脑震荡迹象，最好留院观察一天。

    恩惠却坚持出院，想立刻回拍片现场，Cindy正左右为难之际，见小老板来了，乐得将一切交给他处理。

    “你疯了吗？”方睿希瞪视恩惠，努力压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疼惜的冲动。

    “医生要你住院，为什么不听话？”

    “我又……没什么样啊。”见他神色阴沉，恩惠不觉也有些心慌起来。

    “只是些小擦伤而已，而且剧组拍摄进度已经落后很多了，不能让大家再等我了。”

    “就让他们等！”他厉声斥喝，转向一旁待命的经纪人。

    “Cindy，你马上去帮她办住院手续。”

    二十分钟后，恩惠便在院方安排下，住进头等病房，方睿希避开闲杂人等，关上房门，一双深幽的眼眸直盯着女友。

    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干么……这样看我啊？我都听你话住院了啊。”

    他不为所动，眼神更阴郁，双手环抱胸前，倚在墙边，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

    “Cindy都跟我说了，她说她老早就跟导演抗议，不要让你演这些危险戏码，是你硬说自己OK。”

    她是很OK啊。恩惠在心里回应，却很识相地没说出口。

    “她还说，她当初就不赞成你接这部戏，是你说导演上回对你有提携之恩，想报答他。”

    “我是应该报答啊。”她小小声地解释。“我第一出戏是他导的，他很照顾我，也教我很多东西。”

    “为了接这出戏，你还推掉了很多代言活动，少赚很多钱。”

    “这个……是我有点对不起公司，但是我想总经理应该不介意的，对不对？”说着，她丢给他一朵献媚的微笑。

    他怒视她，她抖了抖。

    “然后拍摄过程中受伤，肤色也晒黑，Cindy说过两天要跟沐浴乳的业主谈广告续约了，她很怕对方嫌弃你，不跟你续约。”

    “是喔。”她吐吐舌头，一副很无奈的俏皮样。“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方睿希火大，再也持不住冷静，大踏步朝她逼近，一把攫住她肩膀。

    “你是笨蛋吗？有轻松的钱不赚，干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还有，你不知道对一个女星来说，外表完美无瑕是很重要的吗？尤其你还是模特儿！你想那些广告业主会希望他们的模特儿手脚有疤痕吗？就凭你现在晒成这副模样，拍你入浴的镜头能看吗？”

    “呃……也不一定要皮肤白得像牛奶才可以吧？走健康路线也不错啊。”

    “康恩惠！”他斥吼，扯下她一边肩膀的衣服，露出不均匀的肤色。

    “像你这样，太阳有晒到跟没晒到的地方差这么多，你怎么拍广告？是要拍牛奶巧克力的广告吗？”

    恩惠闻言，噗哧一笑。

    方睿希顿时傻眼，见她笑得乐不可支，胸口的怒火不争气地全灭，涌开的是一波波温柔的浪潮。

    他叹息，在床沿坐下，展臂将她拥入怀里。

    “你这个笨女人，你还笑？知不知道我多为你担心？我在香港可是丢下重要会议赶回来耶。”

    “我知道，对不起嘛。”她将脸蛋贴在他胸膛，柔顺地撒娇。

    “我没事啊，医生也这么说，你别担心了好不好？”

    “要我怎么不担心？”他拉开她耳垂。“今天摔机车，明天万一跳海又撞到头怎么办？”

    “哪会这么衰啊？”她轻笑。

    “我是认真的！”他懊恼地又拉她耳垂。

    “好了，我不说了，很痛耶。”她连忙讨饶。“我答应你，以后会更小心照顾自己。”

    “你根本就不该接这出戏。”他用手指轻柔抚平她疼痛的耳垂。“为什么不听Cindy的，多接些广告代言，还比较轻松愉快？”

    “可是那样不会有成长啊！你不是也说，我的演艺生涯已经碰到瓶颈了？”

    他无言。

    她乘机更进一步。“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让我自己作主的。”

    “我是这么说过。”他咬了咬牙。

    原本他不赞同她继续留在演艺圈，是怕她变坏变虚荣，没想到她完全出乎他意料，如果是别的艺人愿意如此牺牲卖力，他会赞许她们有想法有毅力，但对她——

    他舍不得。

    “这时候我倒宁愿你娇一点好了。”他稍稍推开她，直视她的眼。

    “如果是莎夏，绝不会冒险自己受伤。”

    “我又不是莎夏。”恩惠神态自若地反驳，从前每当他提到莎夏，她便不由得暗暗吃味，如今她已能坦然以对。

    “也不是其他女艺人，我就是我，睿希，不要拿我跟别人比。”她朝他嫣然一笑。

    他愣住，心情激荡，久久难以成言。

    她不是莎夏，也不是其他女艺人，她就是她，是他爱的女人，她跟别人不一样……

    “你不相信我吗？”她故作委屈地问，看着他的眼睛清灵透亮，像最纯洁无垢的水晶。

    他情动，心跳不止，再次紧紧拥抱她。

    他会努力相信她——

    

    之后，恩惠继续冲刺事业，方睿希虽然表面上从不多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一直默默在背后支持她。

    他看着她成长，看她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她知道，他其实心里一直有些慌，担心她会步上他前女友的后尘，怕她变得跟某些人一样丑陋。

    他内心深处仍存在阴影，但他选择相信她，守候她，极力克服自己的疑虑。

    他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她很庆幸自己爱上他。

    能与他相遇、相恋，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时光匆匆，转眼过了两年，这天，恩惠担纲女主角的戏剧刚刚杀青，她谢过剧组工作人员的照顾，便坐车直奔回经纪公司。

    路上经过那家老字号的饺子馆，她买了两盒方睿希最爱的口味，提进他办公室。

    方睿希正在开会，她坐在办公室里等，半小时后，他才出现，一见到她，疲倦的脸容立时焕发，眼神湛亮。

    “怎么有空来？你今天不是要拍戏？”

    “刚刚杀青。”恩惠挽着他一起坐到沙发上。

    “来，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饺子。”她嫣然巧笑，拿起筷子，挟一颗送到他嘴边。

    他不客气地咬下，享受她喂食的滋味。

    一口饺子，一口酸辣汤，她将他服侍得无微不至。

    “你自己怎么不吃？”他反过来喂食她。“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拍戏很辛苦吧。”心疼地大量她。

    恩惠笑眯眯地吃饺子。“别担心，今天过后，我会好好休息一阵子，养胖自己。”

    “你能休息？”他怀疑。“你不是每天工作都满档吗？Cindy会那么好心放你假？”

    “她是不会那么好心啦，不过——”她神秘地眨眨眼，忽然起身，摆出严肃的表情，递出一张支票。“总经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这什么意思？”方睿希疑惑地接过支票。

    “这是我的赎身费。”她娇笑。

    “真抱歉，我打算退出演艺圈了，所以想跟公司解约，赔偿金部分我会照数赔偿。”

    “你要……退出演艺圈？”方睿希骇然不信。

    她俏皮地行个礼。“请总经理成全！”

    “怎么会？”方睿希皱眉。“之前我要你退出演艺圈，你不是还不惜跟我冷战吗？”

    “那是因为你命令我，我说过我的人生不能由你来摆弄的。”她微微抬高下巴，带着股坚定与傲气。“这次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深思地望着她。“为什么突然做这种决定？”

    “因为已经够了。”她放柔嗓音，回望他的眼波更是无限柔情。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也可以做到而已，虽然不是超级巨星，但这两年多来，我得到的收获也够多了，我对自己已经有了信心。”

    “可是现在就退出，不是很可惜吗？你才刚要以演员这个身份发光发热，继续下去，你会更红的，得到更多的欢呼与掌声。”

    “我不需要，我只想做回原来那朵小野花。”

    他怅然不语，不明白她心理转折。

    她微笑，坐回他身边，撒娇地依偎着他。

    “这段时间，很感谢你支持我，也一直相信我不会变虚荣。”

    她亲他脸颊一口。“我知道，你心理还是有阴影的，可是你选择相信我，我真的很感动。”

    “所以你……是故意考验我？”他有些懂了。

    “算是吧。”她点头。“是对你的考验，也是对我自己的考验。”

    是对他们俩的考验。

    方睿希恍然大悟，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堆叠。

    原来他身边的这女人想得如此之深，为了改变他对人性的偏差看法，也为了挑战自己，她才坚持这条演艺之路，直到她赚够了钱，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偿还违约金，才向他提出解约的要求。

    “我从来都不迷恋镁光灯，我的梦想其实一直很平凡，就是跟相爱的人在一起，建立一个温馨的家庭。”她在他耳畔轻声告白。

    “所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并不想当艳丽的玫瑰，只想当一朵朴素的小野花，这样可以吗？”

    他震撼不已，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似笑非笑地调侃。

    “你不是说，不能随我摆弄你的人生吗？所以你要当玫瑰或野花，又何必问我的意见？”

    “那是因为我想你爱我嘛！”她娇嗔地嘟嘴。“我不想你觉得我人性，不喜欢我。”

    “你就是任性，还想撇清？”他故意捏她鼻子，本想好好戏弄她一番，但见她无故可爱的容颜，又忍不住情动，展臂将她拥紧。“你这女人，真的够折磨我了！”

    “那你不喜欢吗？”她将脸蛋埋在他胸前，闷声问。

    不喜欢的话，他会一直像个傻瓜在她身后守护她吗？

    若是能够不喜欢就好了——

    他自嘲地寻思，捧起她的脸，以一个又深又长的吻表达自己的懊恼，以及满腔早已收不回的浓情蜜意。

    所谓的爱情，就是会让世间自以为聪明的男男女女，都变成无可救药的大傻瓜啊！

    【后记】温芯

    编辑审完这本稿子，居然跟我说，怎么里面的人物很韩剧的感觉？

    韩剧？有吗？

    小芯子超疑惑的。

    结果阿编解释，是因为里面几个配角讲话都很毒，让她联想起韩剧。

    原来如此喔。

    仔细想想，确实里头的人讲话都挺酸的，尤其是睿希，每次批评恩惠的外表时，肯定都在她心上插一把刀吧！

    阿编忍不住问我，女主角是真的长那么丑吗？

    不是丑，亲爱的编辑，只是不属于美艳那型，与不会打扮，在看惯各色大美女的方睿希总经理眼里，自然觉得是只普通的丑小鸭喽。

    但是，恩惠自然有属于她的美啦！她走的是温柔疗愈系的风格，能让人感觉到舒服放松。

    她是灰姑娘，但灰姑娘也可以在一番自我淬炼后，变成有格调的公主。

    不一定要出很高贵，但只要我们愿意，每个女孩都能成为公主。

    这是睿希传达给恩惠的信念，而她也这么做了，最后能在前男友面前扬眉吐气，不是她报复了他什么，而是她让自己变得比以前更闪亮，过得比以前更好！

    怎么写着写着，好像在写女性励志文了。

    哈哈……没真么严肃啦，只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个“灰姑娘革命”的故事，希望你们喜欢。（话说有朋友跟我说“革命”这两个字太硬呢，用在言情小说上感觉不够浪漫。会吗？原谅本人缺乏这方面的浪漫细胞。XD）

    这个冬天感觉满冷的，冷气团接二连三地来，小芯子整个人进入半冬眠状态，懒洋洋的，正事不想做，只想吃喝玩乐。

    这几天尤其夸张，天天有饭局，吃到我严重怀疑本人的腰围肥了一圈。

    然后，又快过年了，回家想必娘亲也是天天喂食，我、我、我……该怎么办？

    我该控制口腹之欲了。

    一直这么想，但看到食物，还是忍不住吃吃吃。

    我想，最需要进行“自我革命”的，是作者本人我吧！

    跟我有同样困扰的女生，让我们一起努力，加油、加油、加油！

    祝大家新年快乐！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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