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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德妃涂着血红丹蔻的手指戳着我的额头：“陛下不是常夸你是水做的人儿，让我看看你那水在哪呢。”
　　“要有怕也是□吧。”佳嫔脸上满是不肖和鄙夷。
　　“一个低贱的舞姬，攀上了高枝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了，真不要脸······。”周围是哄笑声，嘲讽的眼神充满了敌视不肖和冷漠。
　　他们说的没错，我本是一个低贱的舞姬。八岁被卖到教坊习舞，十岁上开始登台表演，十二岁便名动一时，十三岁被安王买下献给皇上。皇上一见我的舞，顿时惊为天人，当场封我为水妃，说我的腰肢柔软若水，并下旨为我建了这若水殿，每日陪伴，荣宠无限。但帝王的欢爱又岂能长久，短短两年便又迷上了有着嘹亮歌喉和娴熟琴技的乐妃，从此再未踏入这若水殿。
　　像我这样出身低贱，没有家族势力作靠山的妃子，一旦失了帝王的宠爱，等待我的便只有凄凉、悲惨的命运了。
　　以前总围着我阿谀奉承的宫女太监，大都托了关系另谋高就了，剩下的几个也都是敷衍怠慢，甚至反过来帮着别人欺辱我，就好比现在角落里的那两个，就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丝毫没有要帮我的意思。
　　我突然觉得好累，不是身累是心累，胸口好像有块大石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一股腥咸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出来，顺着唇角点点滴滴落下，两眼发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我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有钢铁做的车，却不用马拉动，只灌进一种油便可以跑得飞快，还有一种铁鸟，人坐在它肚子里可以飞上天······。梦中我被父母当宝一样捧在手心里长大，和那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读书，然后我交了一个男朋友，那男孩儿穿着半袖衣和蓝色的厚布紧身长裤，一头短发有着天然的卷曲，眼睛不大，笑起来时会闪闪发光。我穿着露肩的白底蓝花裙子，裙长仅到膝盖。我们俩手挽手有说有笑的行在路上。后来我们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女儿，女儿长了一头像他父亲一样的卷发，左边脸颊上还长了一个像我一样的酒窝。
　　梦醒了，我坐在冰冷的寝宫里泪流满面，心中恍恍惚惚，一时分不清到底梦中是真，还是现在才是梦。
　　不能再多想，再多想怕是要疯掉了，我拖着疲软的身体下了床走出寝宫。寝宫外是一个小花园，因为我喜欢兰花所以这里以前种满了各种珍稀的兰花，但现在因无人照料，都已枯萎凋零了。我轻轻抬起头看了看天，傍晚的云霞正是一片火红，照在殿墙上金灿灿的，华美却冰冷。
　　殿墙外面是宫墙吧，那宫墙外面的天空又是什么样呢？
　　




第二章

　　那天之后，我便把这殿里其他的宫人都赶走了。既不能为我所用，留着无益，不如落个清静。
　　
　　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了，简单洗漱过后，便步行去御膳房吃早饭。路上侍卫正在换岗，我这大半年来每天都这个时候去，侍卫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到御膳房时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口，总管太监招呼着厨子、杂役们把车上装着肉、蛋、米粮、菜蔬的物事搬下来，再把用空了的筐、篓子、桶、罐子等物搬上去，等一会儿运走。 
　　杂役小豆子一见我来了，便迎上来嘻嘻哈哈的打招呼：“娘娘早，您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今儿还在这用？”
　　“嗯，早饭就要热腾腾的现做现吃才好。”说着便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早饭是两个蛋、一个炸油饼、一碗粳米粥还有一碟凉拌小黄瓜。自从给这御膳房的管事大太监送了一座小金佛后，这伙食的确大有改进。小豆子把早饭摆好，我顺手在他的手心里塞了一颗银豆子。他立刻眉开眼笑的，“娘娘您总这么客气。”
　　“午饭我不过来取了，你给我送过去吧。”
　　“成，我第一时间就给您送过去，保准还是热腾腾的。” 
　　比起各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这底层的宫人、杂役反而好说话，更何况我毕竟受宠了两年，值钱物事总是不缺的。
　　我来的比较早，等我吃的差不多时，各殿宫人才陆续来取早饭。其中不乏‘熟人’，少不得被奚落几句，我只当听不见，毕竟他们主子不在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吃过早饭我回到若水殿，取了头天换下来的脏衣服，送到浣洗局去。小菊老远看见我便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脏衣服，“娘娘，您怎么又自己送过来了，等我过去拿就好了。”
　　“反正也是闲着，顺便出来走走。你妹妹的病好些了吗？”小菊的妹妹梅子在炭火局当差，不小心烫伤了手，没及时医治感染了，整个手肿的像猪蹄似的，这两姊妹在宫里都是下役，又没有什么门路，与我虽然也没什么交情，但我天天去送衣服好歹也混了个脸熟，便来求我帮忙。我使了几百两银子，终于请动了太医院的医监来给梅子看病。
　　“已经好多了，多亏了娘娘请动了太医来给妹妹看病。”
　　“小菊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做出个为难的表情。
　　“娘娘您说，只要是我们姐妹能办到的。”
　　“我想你帮我弄两身宫外普通民妇的衣服。”
　　“娘娘要那衣服做什么？”
　　“哎”我叹了口气，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你知道我那儿没人伺候了，我穿着这衣服洒扫劳作很不方便，而且---”我顿了顿，露出难以启齿的样子，“皇上已经一年没上我那儿去了，尚衣局也已经一年没为我做新衣了，剩下这几件好衣服我想省着点穿。”
　　“娘娘，您是好人，陛下早晚会知道您的好，重新宠爱您的。”
　　“真有那一天，我是不会忘记你们姊妹俩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
　　帝王的宠爱谁会再稀罕。
　　
　　紫澜院，是惠妃建的书房，她是大夏朝第一才女，是现在这位皇帝还是太子时代的太子妃，她嫁进宫来时的陪嫁便是紫澜院中的这一屋子书。这惠妃十几年来一直不是十分受宠，但也一直没失宠，是这后宫中唯二活的稳稳当当的女人，另一个是皇后。
　　我离开浣洗房，就来了紫澜院。说来奇怪，自从我上次做了那个怪梦起，梦中的许多东西都清楚的记得，比如我以前不识字，梦中我上了学，读了书，醒来后我还记得学的那些东西，找来书一看，那字虽略有不同，但我竟都看得懂。这让我兴奋不已，因为在这里只有皇亲贵戚、士绅官宦家的女子才能读书、识字。我仿佛一下子也高贵了起来。
　　紫澜院平时只有一个宫女看管，宫里其它妃子、贵女们想要借书，只要做好登记并保证不损毁、按时归还，就可以借走，只是来借书的人并不多，因为皇帝并不喜欢他的女人懂得太多。我对那宫女打了招呼，便轻车熟路的走到一排书架前翻找我想借的书。登记好，转身刚要出门，就与惠妃碰了个正着。
　　我连忙对她深施一礼。在这宫里我俩虽级别一样，但其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她微微一笑，“水妃不必多礼，”看了看我手中的书，“不知水妃也喜欢读书。”
　　我低头做恭谨状，没有接话。在这宫中就算看起来再无害的人，也有可能别有用心，甚至背后捅刀子。
　　见我不说话，惠妃也不再多言，继续她自己的事去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惠妃是个聪明人，不能被他看出端倪。
　　
　　回到若水殿，我反身把殿门关好，落了栓。然后抱着书回到寝室，扒开床上的被褥，露出床板来，床板上铺着一大张纸，这是我绘的地图。在这里地图受到管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所以我便通过阅读游记、地方志等书，慢慢拼凑。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大半年的努力，终于拼了个大概。
　　我拿着书比对着图，添添画画的一忙就是一整天。
　　我揉揉酸涩的双眼，捶捶僵硬的肩膀，叹口气，又一天过去了，还有最后三天。
　　
　　




第三章

　　大夏朝启孝帝十一年十月初九，这一天是启孝帝三十岁生辰。
　　
　　平日寂静的宫里今儿一大早就熙熙攘攘、张灯结彩，就连深秋落光叶子的树上也绑上了红绸做成的绸花，显得一派喜气洋洋。
　　只有我这若水殿里，依然清冷若水。
　　我坐在梳妆台前，手里轻轻的抚摸着一件雪白的舞衣，这件舞衣曾是我最喜欢的，而且也可能是世间最昂贵的一件舞衣了。
　　它是用白鹭鸟头上的翎毛合着最上等的雪丝，由织造局里十五、六岁的少女用她们那青葱一般的玉手徒手织就的。只这件舞衣，二十名少女就织了一年又三个月才完成，而为此捕杀的白鹭鸟更是不计其数。
　　手中的感觉真好，这件衣服真可以称得上是柔如云，轻似雾，晶莹若雪。
　　这件舞衣曾得帝王亲手为我穿在身上，我穿着这件舞衣跳的舞，帝王曾夸赞曰‘美得像梦’。
　　但是如今梦该醒了。
　　轻轻扬手，这件价值连城的舞衣被我抛到衣柜角落里。
　　重新取出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套在身上。
　　这件裙子，因为质地和颜色都太过厚重被我不喜，所以一直没穿过，但今天穿它却再合适不过。
　　穿好衣服，把头发简单的在脑后盘了个髻，又取了条珠链穿在发髻之间。
　　揽镜自照，镜中人粉黛未施、素面朝天、简陋的衣饰再配上凄楚的神色，十足一个失宠落魄的王妃。
　　
　　今日是庆祝皇帝生辰的家宴，后宫倾巢尽出，殿上一片莺歌燕舞，众妃嫔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帝王一个注目。
　　我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心里只觉好笑，去年今日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今时今日我已成了看戏的人。
　　感觉被人注视，我抬头四顾，正撞上惠妃略带探究的目光。
　　对上我的目光，她微微举了举杯。
　　我对她点头，回了一个微笑，心中有些不安，这惠妃对自己似乎过于关注了。但愿是我多心了。
　　取了一串葡萄慢慢的吃着。对满桌的珍馐美味，玉液琼浆碰也未碰因为像今天这种场合实在太容易出意外了。就好像我对面坐着的那位新近进宫的佳嫔，她此时正满面绯红、双眼迷离、口中发出嘿嘿傻笑，引来皇帝一个厌恶的眼神，立刻有两个宫侍将她拖了出去。如果她运气好的话，待药效过去后醒来看到的就是冷宫的宫墙，要是运气不好的话，被哪个得势的妃子‘关照’一下，可能直接被打死也说不定。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半醉的皇帝才揽着乐妃退席离去，其他的妃子宫娥也相继散去。
　　我独自往回走，待到四下无人时，拐个弯儿绕道去了揽月湖 。
　　这揽月湖连同湖中央的揽月亭是半年前才建好的，只因乐妃说伴着湖水的涓涓声弹出的琴音最为美妙，所以启孝帝就着人从几十里外的玉嵩山上引来泉水注入此湖，再挖了渠引湖水至京郊的洛水，以保证湖水不枯，且水流成波叮咚有声。
　　
　　我从揽月湖边的假山石洞里取出提前放在那里的提盒和一双软底布鞋。
　　
　　把换下来的嵌着珍珠和玉片的绣花鞋，小心的在湖边摆好，再扯下头上的珠串丢到湖边的浅水中。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抱着提盒，象每天早上一样步行去御膳房。
　　到了御膳房附近，瞅准四下无人，把提盒里的包袱和一件深色粗布夹袄取出，夹袄套在身上，包袱抱在怀里，提盒就随手扔到花丛里，迅速钻入御膳房前那辆马车上的一堆空箩筐下。
　　
　　我窝在里边，长长出了口气，总算一切还算顺利。
　　可还没等我这口气出完，就听见一串脚步声来到近前。
　　我心里一惊，这个时间怎么有人来？
　　要知道我之所以选在这时候出宫，就是看准了皇帝寿辰。整个皇宫为了这一天足足准备了一月有余，尤其这一日夜几乎没人能休息，而这御膳房更是不在话下，先是皇帝大宴群臣，再是饮宴后宫，整个御膳房可想而知定是忙得人仰马翻，现在诸事皆毕，赏钱也发过了，哪个还不赶着回去休息，就算有个别留守的杂役也早找地方窝着睡觉去了。而车夫也要等天放亮了才会来。
　　来人开始将车上的杂物往下搬。
　　我攥紧了手上的包袱，这包袱里有一万多辆银票和几十个金裸子。我在心里盘算如果被发现了，我用这些钱财贿赂的话-----。
　　一个女子声音轻喝道：“你在干什么？”
　　我心里哀叹一声，这下完了，是惠妃，她果然早盯上我了。
　　“回娘娘的话，”一个尖细的嗓音说道：“是陛下说是要和我们娘娘单独庆祝，叫我去前边外府库取几坛前日藩国进贡的葡萄酒。”
　　“陛下近来肝火旺，太医说不能多饮酒，你们娘娘不知道吗？还是乐妃她想要------”
　　那太监吓得连忙跪地磕头，“娘娘恕罪，我们娘娘确实不知，我这就回去禀告。”
　　
　　惠妃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犹如清风般的一声叹息，最后也走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我，也许她和我一样渴望着宫外的天空吧。
　　
　　马车终于动起来了，我听着它穿过一道道宫门，身下平坦的路面开始轻微的颠簸，我知道我终于出宫了。
　　
　　




第四章

　　出了宫，我躲在筐下，从缝隙里向外张望。
　　时候尚早，路上没多少行人，我瞅准了一个僻静处，突然从筐下跳起来 ，趁那车夫还没反应过来时，抡起包袱砸在他头上，把他一下砸蒙了，然后迅速抱着包袱逃进附近的巷子里，耳后隐隐传来马车夫愤怒的咒骂。
　　在巷子里左转右转，直到把自己都转晕了才停下来，长出一口气，拍拍我的宝贝包袱。哎，金子真是好东西呀，用处多多，必要时还能当武器，真是居家、旅游、出逃必备的不二法宝呀。
　　从包袱里找出一条黑色纱巾，罩住头脸。南方一些大户人家的女子死了丈夫，又不愿再改嫁的，出门时就用黑纱蒙面。这种打扮不显得突兀，又不容易让人窥探，只是让人觉得有些晦气。
　　为保万无一失，又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是我在御膳房里偷拿的锅底灰。倒出来些，在脸上、脖子上、手上细细的擦匀了。
　　一切准备停当，我施施然的走出巷子，上街去了。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昨晚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又折腾了一个晚上，这时肚子早饿了。在一个早点摊子上买了张油饼，准备边吃边逛。结果那油饼我才刚吃一口，就感觉一道黑影从我身边窜过去，同时手上一松，油饼被抢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拿着我的油饼，一边用挑衅的眼神看我，一边对着油饼吐口水。
　　我恶心的皱了皱眉。本来一个油饼到没什么，只是我在宫里憋屈的久了，现在好不容易出了宫，怎么能容忍让个小瘪三也来欺负我。
　　看着他那欠扁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四处看看，从地上拾起半块砖头，正准备丢他，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扑到他怀里，软软的叫了声“哥哥”。这小子立刻变了脸，一脸温柔的摸摸男孩儿的头，把手里的饼递给那孩子，“快吃吧。”
　　男孩儿想来是饿的狠了，立刻大大的咬了一口，腮帮子鼓成了个球。这时候才像想起来什么似地，一边倒鼓着嘴里的饼，一边看了看他哥哥，又看了看饼，终于把剩下的饼撕成两半，一半塞进少年手里，口齿不清的说：“哥哥你吃。”
　　我看着有些心酸。今年西北地区大旱，有些地方颗粒无收，不少灾民出来逃难，京城也涌进不少难民，这事我在宫里也有耳闻，这兄弟俩说不定也是逃难来的。
　　扔下手里的砖，掉头离开，已经没有了逛街的心情。
　　
　　我暂时没有离开京城，而是找了家僻静的小客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京城一派平静，没听说有捉拿逃妃这类的事，只在一个小饭馆里吃面的时候听一个打渔的说，有两个京兆尹的衙差，坐了他的船在洛水河上转了两圈，离开时没给他钱。
　　到此我的心才算完全放下，这次出逃终于圆满成功。
　　其实说起来这个出逃计划漏洞百出，只要稍稍用些心思就能发现破绽，但是我赌的就是没有人会用这个心思，显然我赌赢了。当然其中要除了惠妃，幸好她似乎对我没什么恶意。
　　接下来要按计划远行了，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一些准备。
　　
　　按照客栈老板娘的指点，我来到了位于北门的奴隶市场。
　　路上不太平，一个女子独自上路是十分不明智的，我准备买几个家奴带着。
　　奴隶市场很大，因为有不少西北来的流民，价格很便宜，所以买主也很多。
　　这买奴隶也是个学问，要找身强力壮能保护我的，又不能是心存奸诈把我在路上杀人劫财的。我转了半天，好不容易看中几个身强力壮，看起来又老实巴交的，正准备跟卖家谈价钱，这时突然听到一阵铁链和地面摩擦的哐啷声，只见一群奴隶被官兵驱赶着走过来。
　　这一群奴隶与其他奴隶有很大不同，他们个个带着手铐脚镣，头发被削短了，脸上都刺着‘奴’字，而且身上几乎都带着伤。当我的视线对上期中一个奴隶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奴隶个子很高，可能是因为受了伤也有可能是很久没吃饱了，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脸上很多污垢看不出样子，只有眼睛很明亮。这些都不是让我吃惊的原因，让我吃惊的是他的头发。别的奴隶的头发削短后，都是乱蓬蓬的炸着，只有他的头发自然的卷曲着，顺服的贴在他头上。那样子像极了我梦中的丈夫。
　　想到梦中的幸福，我的鼻子一阵发酸，几乎落下泪来，胸口闷闷的堵的难受。
　　
　　奴隶们被赶到场地中央，一些买家也陆续围拢过来，我也挤在人群中。
　　就听见一些人小声议论：“这些人就是北边造反的那些人。”
　　“就是前几天菜市口问斩的雷老虎的手下？”
　　“这些人也能拉出来卖？”
　　“真正的要犯早都杀了，这只不过是些喽啰，再说当兵的也得捞点钱不是。”
　　
　　那这帮人，说好听了是起义军，说不好听是土匪，这种人还是少招惹为妙，心里这么想着，可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奴隶们被一个个拉上前，由买家出价，价高者得。这些奴隶虽然出身不好，但个个年轻力壮，价格又便宜，到也极好卖，不大一会儿就卖了大半，到轮到那卷发男子时价格更是一路看涨，从最初的五两，涨到了二十两。
　　
　　这不是那人，这不是那人，我在心里不住的自我催眠，但当他将要以二十五两的价格被最终卖掉时，我终于还是没忍住。
　　“三十两”我大喊一声，然后在心里暗骂一句，都怪那该死的卷毛。
　　
　　




第五章

　　我终于买下了那个奴隶，但是心里却没一点喜悦。这就好像一个人很喜欢一件古董，却被别人先买走了，而且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再买回来了，最后只能买个赝品回家聊以□，那心里怎么会高兴。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满肚子的恼怒、憋屈还有伤感。
　　我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挑别的奴隶了。我牵着绑奴隶的绳子从那里离开，这绳子是给他除了镣铐后一个好心的军爷帮我给他绑上的。
　　路过一个小饭馆，我走进去，要了两个菜。虽然我现在还不饿，但那奴隶该是饿了的。
　　那奴隶大刺刺的跟我对桌坐下，我厌恶的挑挑眉，指了指一个墙角，“你去那儿。”
　　“老板给他碗面，再帮我把他绳子给解了。”
　　
　　看着蹲在墙角吃面的那家伙，我已经无语到气闷了。
　　他蹲在墙角，身上的衣衫破烂，一脸的污垢肮脏，可那面吃的那叫一个气定神闲，那叫一个四平八稳，简直就是旁若无人。
　　“老板-----”
　　“老板结账。”那家伙已经吃了五碗面，在他再一次开口要添面的时候，我及时遏止了他，我知道他饿得久了，不能让他一下子吃得太多，不然会撑坏的。
　　
　　先回到客栈，找老板又要了个房间，让伙计烧水让他洗澡。上回在宫里请太医给梅子看伤时顺便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伤药，也取了一瓶，交给他让他洗过之后自己擦。然后又去了家成衣店，买了套男装和内衣裤、鞋袜，打了一包。我在心里哀叹，我这是买了个奴隶还是请了个爷呀。
　　再回客栈，径直来到他的房间，门也没敲就踢门进去了。他正赤着上身擦药，他背上遍布伤口，有鞭伤、刀伤，还有不知道被什么烫出来的伤，这些伤口看起来非常狰狞，但这几年在宫里血淋淋的事见的多了，也没什么可怕的。见他往背上擦药的姿势非常别扭，我过去抢过他手上的药瓶，“怎么这么笨呢，连个药都不会擦。”
　　给他擦好药，又找了些干净布包扎上。抓起给他买的衣服，丢在他身上，“明天早点起，我要出门。”
　　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你以后就叫旺财了。”坦白的说这人并没招惹过我，但我心里就是没来由的有些讨厌他。
　　
　　第二天一早我躲在房里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要收拾，主要是我的那些宝贝金子和银票。
　　我先把银票分作几堆，分别用油纸包好，贴身藏一些，鞋垫下边再藏一些。然后再拿一些金裸子出来，拿布仔细的绑在手腕和脚裸上。把剩下的金裸子用帕子包了，和几件衣服药瓶等物一起打了个包袱。剩下一些碎银子和铜钱就装在荷包里，系在腰间。
　　我准备好，打开门出来。旺财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我把包袱给他拿着。结了房钱，离开了客栈。
　　
　　从路边摊子上随意吃了点东西，又打包了一堆馒头，做路上的干粮，我们直奔西市的车行，准备雇辆车代步。
　　眼看快到西市了，却在街边看见一个孩子抱着另一个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孩子凄惨的哭。我不欲多管闲事，正想学街上其他人的样子装看不见走过去，旺财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我也只得跟上，定睛一看，原来还认得，就是上回抢我油饼的那兄弟俩，想来是这回碰见比我厉害又心硬的了。
　　“你家住哪？”旺财一边问着，一边把地上的少年包起来。然后跟上那哭泣的孩子。把我这个主人丢在身后。
　　
　　他们住的是一所寺庙外搭起来的草棚子。听那孩子讲早先这寺庙还施过粥，后来米价涨了，难民又越来越多，便施不起了，只提供了这个草棚子。
　　棚子里现在没人，想来都出去找吃的去了。旺财在一地的破烂杂物中，找了处勉强算是干净的地方把少年放下来。转头对我说：“你帮他看看伤在哪里。”
　　我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
　　“她是女子。”旺财语出惊人。
　　“ ……？”看看地上少年干瘪的身材，也不知道旺财是怎么看出来的。
　　
　　把他们都赶出去。我解开少女的衣衫，里面的躯体瘦骨伶仃，略带苍白的肌肤上，遍布青紫的於痕，颜色有深有浅，显见不是一次伤成这样的。给她身上的伤都上了药，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却未见什么大的伤口。最后见她鼻端留有尚未干透的血迹 ，估计她身上的血，应该是鼻血。只是流了这么多的血，鼻骨怕是被打碎了。我仔细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伸手想捏捏，手刚碰到她鼻子，她就疼的哎呦一声醒了过来，双眼迷离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清醒。
　　清醒的她紧张的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叫着“弟弟”。
　　男孩儿听到声音，立刻跑进来，小小的身子一下子扑到她怀里，低声的哭泣：“姐姐，你总算醒了，我好怕你像爹娘一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女孩儿抱着他轻声安慰着：“没事，没事，姐姐没事。”说着自己却也流下泪来。
　　
　　我不愿再看下去，见没什么事了，正准备离开，才一动，就听那男孩儿说：“是这位大哥哥，还有这位阿姨救了你，大哥哥还给我好吃的馒头。”说着拿出个吃了一半的馒头，举到女孩儿面前，“哥哥你吃吧。”他这会儿不激动了又记得叫她哥哥了，不过也不用把我叫阿姨吧。
　　女孩儿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旺财，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我暗叫一声不好，转身想逃，但是迟了，女孩儿已经一个扑跃，挡在我身前，双手紧抱着我的腿，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我们姐弟无依无靠，望恩人能够收留，我们姐弟做牛做马......。”
　　
　　看着地上说的口沫横飞的女孩儿，我知道我应该把她一脚踢开，头也不回的走掉，然后再把旺财臭骂一顿，但是我再一次没能保住我的理智。
　　“----好吧。”
　　
　　我仰天长叹一声，我总是心太软。 
　　
　　




第六章

　　一般商旅为了安全起见大多都结伴而行，但去西北的人实在太少，再加上我是个‘寡妇’没人愿意和我们同行，所以我们四个只能单独上路，这样雇车就成了个问题，没有车主愿意接我们这趟活。我只能把佣金提高了再提高，在我的重赏之下终于有个老车夫赶着匹老马拉着辆破车，愿意载我们上路。
　　于是我们这一队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伤的伤，总算是起程了。
　　
　　“真的去西北？”崔秀坐在车上，没事找我闲磕牙。她换回女装倒额有几分清秀。她弟弟崔平，坐在车上一直守着那堆当做干粮的馒头，这几天他就算是睡觉也不肯和馒头分开。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去西北是我早就想好了的，那地方虽是片平原，但前有嫩江，背靠歧山，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那里还是定山侯的封地，定山侯手下有三万西北军，都说究山恶水出豪杰，西北军应该是大夏朝最能征战的一支军队了，现在天底下不太平，在那里应该能好一些，就像前段时间北方闹了好一阵子的义军，湘、鲁都有被波及，唯有西北太平无事，这定山侯和西北军功不可没，当然也有一项原因就是西北太穷，连义军都懒得来抢。不过西北虽然土地贫脊，自然环境恶劣，但我自有方法让它丰衣足食。只是跟小孩子没必要解释这么多。
　　“那会不会去我们老家丰渠”
　　“不会”我肯定的说“我们要去丰隆”。那地方名字叫丰隆，可一点也谈不上丰更谈不上什么隆，只有块贫脊的不能再贫的土地和一群终年吃不饱的人，但那里离歧山很近，不到两天的路程，如果有个风吹草动的，可以先进山躲一躲，而且离边境也近，乘上马车三、四天就出了国界。虽然还未发现追兵，但也不得不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丰隆那可是最穷的地方呀，这次受灾也最重”。说到这次的旱灾，崔秀的脸上一阵暗然：“也不知村里人还有几个活着的。”
　　“朝廷捐税繁重，百姓家中无余粮，遇到天灾，朝廷又不派发赈济，百姓除了逃难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直在一边没开口的旺财这时开口接到。
　　我心里不以为然，这三年在宫里虽是锦衣玉食，但日子过的还不是如时时刻刻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后宫里枉死的尸骨都挖出来，估计能再盖个德政殿了。
　　见气氛有些沉闷，我呵呵笑了两声，拍拍胸脯道：“以后只要跟着姐姐我，保管你们有饭吃，有衣穿。”在称呼上我一再强调我是姐姐，女人么，对于年龄还是很敏感的。
　　就在这时，听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停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
　　“前边有辆马车倒在路边，不知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听了车夫的回话，旺财招呼一声就下车去了。
　　我们这一路行了十多天了，已经遇上三、四伙强盗，每次都是旺财把他们打发走的。旺财的功夫似乎很厉害，不过我不太懂这些，只是看他每次三拳两脚就把那些持械的歹徒打跑，着实威风，现在崔家姐弟都对他崇拜得不得了。可旺财不怎么伤人，每次只把他们赶走就算了。还总是看着那些人逃跑时落下的锄头、棍棒、石头什么的长吁短叹，“这些不是真正的土匪，他们只是些农民，被逼得没活路了，才干上这不要命的行当的。”
　　有一次我听得实在忍无可忍了，回了他一句：“他们被逼得没活路了，就来断我们这些弱女、幼子的活路？他们怎么不去抢，不去杀那些逼他们没活路的人？”
　　旺财当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从那儿以后再也没说那种话了。
　　
　　“没见着强盗，只有一辆被劫过的车，马匹和财物都没了，也没见尸体，只剩几本书丢在那。”旺财回来说。
　　“有几本书？”这一路无聊，有几本书解解闷也好，“我去看看。”
　　
　　被劫得很彻底，连片布头都没剩下，甚至车上大块的木板也被拆走了，只剩个车架子，还有边上扔着的几本书，上面沾着些许泥污。
　　我小心的捧起书，拿帕子把书上沾的泥土仔细擦干净，抱回车里。
　　一共四本。一本诗集，一本草药图解，一本神怪故事，还有一本不知什么朝代的野史，可以拿来当故事看。
　　“你识字？”我正翻着书，冷不丁旺财来这么一句。
　　“嗯，你不识字吗？”旺财身上有种气度，让我总觉得他不是泛泛之辈。
　　“我家以前是猎户，我只会打猎，没读过书。”
　　“那你怎么又和雷老虎扯上了？”
　　旺财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县令看上了我妹妹，强抢了去做小，我爹不依上门去理论，被那狗官活活打死，我娘也气的吐血死了，我从外地卖皮子回来得知一切，当夜就翻进狗官府里，把他杀了，然后投了义军。”
　　“那你妹妹呢？”
　　“救出来当晚就悬梁自尽了。”
　　“真是个傻姑娘，即以出了火坑干吗还要寻死呢。”我替她惋惜。
　　“她被人污了清白，就算活下来，也被人看不起。”
　　我愣了愣，没想到这话竟是崔秀说的。
　　我双眼注视着崔秀，双手紧扣住她双肩，一字一顿的说：“崔秀你听着，所谓妇德、贞洁那些东西全是狗屁，是混账男人编排出来哄骗女人的，信了就是傻子，为它搭上性命就更不值，人活着不需要别人看得起，只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就好。”
　　看着她懵懂的双眼，我再接再厉：“你跟我一起说，贞洁是狗屁，我自己看得起自己。”
　　“贞洁是狗屁，我自己看得起自己。”
　　“贞洁是狗屁，我自己看得起自己。”
　　“.............”
　　我让崔秀一遍一遍的说，直到她迷茫的眼神变得坚定 ，我才满意的放手。
　　重新拿起书正要看，却听旺财叫道：“主人。”
　　我愣住了，之前从未听他叫过我主人。
　　
　　只见他双眼漆黑深幽，用一种无可辩驳的语气对我说：“主人，教我读书吧。”
　　“好”我微笑点头，这样的旺财是我从没见过的，“秀儿、平儿也一起学吧。”
　　
　　




第七章

　　又行了一个多月，我们到了嫩江边儿。这一个多月中，我闲来读读书，教他们几个认认字，给平儿讲讲故事，偶尔看看旺财演出全武行，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按之前的约定，那老车夫到嫩江边，就要与我们分手了，大家处了这么长时间，我多给了他些钱，他一再嘱咐我们西北那边日子如果不好过，就再回京里，好歹谋生的机会多些。真是个好心的老人家，希望他路上运气好，人和银子都能平安到家。
　　
　　我们在江边找了半天也不见一条船，要不是码头上立着的石碑上清楚的写着‘顺风渡’，还真以为找错地方了呢。在周围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个当地人，一打听才知道，因为近来生意清淡，只有一条船还在江中摆渡，而且只有早晚各一趟。
　　此时刚过晌午，我们还有一阵子好等，于是就在江边席地而坐，边休息边等。
　　我教了他们几个字，又给崔平讲了个故事，崔平嚷着让我给他唱歌，我对小孩子总是格外心软，于是就答应了。我是教坊出身自是学过不少歌，只是那些歌都是取悦男人的调调，要么是情啊思啊，要么就是伤春悲秋，我都不想唱，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首梦中记得的歌，轻轻唱起来：“
　　湖水是你的眼神
　　梦想满天星辰
　　心情是一个传说
　　亘古不变地等候
　　成长是一扇树叶的门
　　童年有一群亲爱的人
　　春天是一段路程
　　沧海桑田的拥有
　　那些我爱的人
　　那些离逝的风
　　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
　　那些爱我的人
　　那些沉淀的泪
　　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
　　…… ……”
　　
　　唱着唱着眼前的景色恍如变换，一片小小的湖，一块碧绿的草地，我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怀抱着女儿教她唱歌。清风吹动她柔软的卷发，她明媚的脸上荡起深深的梨涡……。
　　歌未唱完我已痛哭失声。那美好的地方到底在哪里？我要怎样才能到达？
　　
　　我把脸埋在膝头哭了好久，直到感觉有人一下下轻拍着我的背，才勉强止住了哭。哎，梦终归是梦，生活可还得继续。
　　伸手擦了把脸上的泪水，低头一看，手上擦得锅底灰已经糊成一片片的，大概脸上也是一团糟了。起身取水准备洗洗，却见远处的树林中有寒光一闪。
　　旺财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突然大叫一声：“不好”。
　　叫声未歇，只见一伙人持刀执棒的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旺财随手从地上抓了根木棒，一边迎上去，一边挥手叫我们三个快逃。
　　我二话没说，抱起崔平就沿河往下游方向跑去。
　　偷眼看去，来的是六个大汉。旺财执棒缠住了其中四个，却还有两个绕过旺财，向我和崔秀这边追来。
　　我包着崔平跑不快，不肖一会儿就被追上了，崔秀一见大急，转身跑回来想要帮忙，还没等她接近，一个大汉已经截住了她，挥棒向她打去，崔秀虽是女孩子，但这半年里靠抢食过活，虽不懂武功，却也身体灵活，围着那大汉转圈圈，那大汉一时到拿她没办法。可我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抱着崔平在匪徒紧逼下，左躲右闪，一步步后退，转眼已退至江边，无路可退了。眼见那大汉挥起手中柴刀向我劈来，我危急之中只来得及一只手将崔平拉到我身后，一只手抬起来护住头脸。
　　只觉得一阵劲风拂过我的面纱，接着手臂一震，耳边仿佛听到一声怒吼，感觉一股带着腥味的温热液体喷了我满头满脸，却没觉得疼。定睛一看，眼前的大汉脑袋被整个打开了花，脑浆和着血突突的往外冒，接着轰的一声尸体直挺挺得倒在我脚边。
　　我哆嗦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咦，还好好的长在胳膊上，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旺财离的稍远，刚才看我这边情况紧急，把手中木棒扔过来，击中那恶徒脑袋，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没能阻止他一刀砍在我手臂上，此时看我一身是血，以为我受了重伤，急急的一脚把缠斗他的最后一人踢飞，向我飞奔过来。
　　缠着崔秀的那家伙看到情况不妙，吓得掉头就跑的没影了。
　　
　　旺财一下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拉起我的衣袖，当他看到我手腕上被刀子震碎的布里滚出来的金裸子时，呆住了。接着，
　　“哈哈……”旺财仰天爆出一阵大笑。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跑过来的崔秀也笑起来了。
　　接着是崔平。
　　我们四个笑成一团。
　　金子真真是好东西呀，实在是居家、旅游、出逃以及救命的不二法宝啊。
　　
　　远远看见夕阳下一叶小舟缓缓停靠在渡头，可以过江了。
　　
　　




第八章

　　平安过了江，我们准备在江边的清水镇小住几天，一来想休息一下，缓解旅途劳累，二来快入腊月了，西北地区已经很冷，要添置一些过冬的衣物、用品。
　　清水镇因为挨着江边，天虽旱了，可江水未竭，沿江的田里修的有渠，引江水浇灌，所以受灾到不重，但也毕竟受了些影响，街面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显得很萧条。
　　我给他们几个都买了棉衣裤、鞋帽、手炉等物，又买了两头驴子。
　　崔平现在和我很亲，自从上次在江边我护着他逃跑之后，我在他心目中的魅力，终于超过了馒头，他现在不粘馒头，改粘我了。
　　这天我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店里没什么人，在等饭菜上桌的空当，我找店伙计聊天，想了解一下丰隆的情况。
　　“听说西北遭了大灾，这儿看来也还好呀。”
　　“我们这儿守着江边，有水浇田自是还好，再往西走就不成了。”
　　“那丰隆那地方现在怎么样？”
　　“几位客官竟是要去丰隆那地方吗？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
　　“怎么说？”
　　“大旱三年，那里能逃的都逃了，逃不动的也都饿死了。”
　　“什么三年？不是今年大旱吗？”
　　“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整个西北这地连着三年冬天少雪，春夏雨水又不足，尤其是今年春天竟一场雨都没下，除了我们沿江的几个县，别的县都是颗粒无收。一些大镇子，定山侯还能筹措些粮食赈济一下，象丰隆那种偏远的地方是万万顾不得了。”
　　“朝廷就没有赈灾粮发下来？”
　　“朝廷哪管咱们死活呀。”
　　一顿饭吃得相当郁闷，旺财和崔家姐弟都没有开口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本来打算在丰隆那穷乡僻壤买上几十亩地，雇人种些东西，当个小地主，安安稳稳过日子，也算落地生根。可是这店小二所言要是属实的话，这打算要想达成，就有些麻烦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到丰隆再说。
　　上路那天，除带了些干粮外，又买了袋粮食带着以备不时之需。这里物价简直贵的离谱，比京城还贵了几倍。三天时间就花了我百来两银子，所幸我带的银子多，还能负担得起，但也着实心痛。
　　
　　两头驴子，我和粮食占了一头，崔家姐弟合骑了另一头。旺财两手各牵一头驴，他身材高大威武，此刻牵着两头驴子上路，样子十分滑稽。我们这趟西北之行，幸好有旺财一路护送，不然还不知道要多多少风险，这些我心里是很明白的，所以我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已不似先前那么动不动就给他脸色看了，可是他那人总让我感觉有些神秘，不太放心，再说他卷发的样子也总让我心里存个疙瘩。
　　终于来到丰隆县，整个县城只能用荒芜来形容。条条街道上不见一个人影，更听不到鸡鸣犬吠，只有北风吹着砂粒的沙沙声，宛如一座死城。
　　沿街的店铺门门落锁，铺铺关张，我们转了一圈诺大的县城竟没有一家开门的旅店。眼见天色渐晚，我心中焦急，转头看了眼旺财，他也是眉头紧锁，显然和我的想法一样。我们从外乡来，身上有钱有粮还有两头驴子，此时天色已晚无处落脚，便如一头肥美的羔羊，在毫无遮掩的草原上，周围不知有多少双饥饿的眼睛在暗中窥视，只等一拥而上……。
　　想想那情景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定下心来想了想：
　　“去县衙。”我果断的道。
　　
　　眼前的县衙破败的难以置信，要不是泥灰剥落的门楣上高悬的匾额，我一定以为是找错了地方。
　　旺财上去叩门，半晌只听小门吱扭一声打开，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探出头来，看了看旺财，然后目光落在旺财身后的驴子上，在他看见驴子上的米袋时，绿豆般的小眼睛猛然睁大，眼中闪烁着荧荧绿光，然后猛然转回头，向县衙门里边扯着脖子喊道：
　　“粮食来了。”那声音竟异常悠扬的让人心潮澎湃。
　　只听一阵踢踏声，很快有两个人跑出门来当先是一清瘦的中年人，灰色布衣，下摆和袖口上还打着补丁，他身后跟着一黑衣老者，花白的须发，背有些鞠楼，那中年人上前一把握住旺财的手：
　　“可把你们盼来了，我们这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旺财此时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说：“我，我们不是来送粮的，我们只是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
　　
　　




第九章

　　那三人原本明媚的脸立刻垮了下来，那中年人还算镇定，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原来是这样，那你们进来吧，里面空地方很多。”
　　我带着崔家姐弟上前见了礼。原来那中年人姓王，是这县里的县丞，那老者姓姜，是主簿，开门的是捕头姓张。
　　进了县衙，绕过阴气森森，灰尘满布的正堂，我们被引到后堂的偏厢，一路上没见到其他人，我微有些奇怪，“这县衙中只有三位大人？”
　　“哎，”一声长叹，姜主簿幽幽道：“都走了，走了。”
　　“县令大人呢？”
　　“大人他-----”姜主簿犹豫了一下。
　　“去定山侯那儿借粮了。”王县丞接口道，“都这样了，也没什么难启齿的了。”
　　“今日承蒙收留无以为谢，想请几位吃餐饭，不知可否给妾身这个面子？”
　　张捕头原本暗淡的眼立刻又闪亮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抓了抓头，“请吃饭的粮能不能分给我们拿回家给老婆孩子煮点粥喝？”，
　　“米价大涨，俸禄银子不够买粮度日。”王县丞有些窘迫的一旁解释道。
　　我心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好笑，还没见过混的如此凄惨官员，可嘴上却连连道谦说自己思虑不周，接着让旺财和崔秀去煮饭，请几位大人及家眷来吃饭。
　　稍后，饭好了，家眷也到齐了。姜主薄儿女都往外地逃难去了，老主薄年纪大了，又因着还有县衙这份差事，没有离开。王县承的夫人，一年前病故了，膝下无儿无女，也是一个人。县太爷的夫人程氏带着一个十五六岁将出阁的女儿，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以及一个老仆，一个奶娘也被请了来。那张捕头家除了他老婆外，还有四个小萝卜头，也难怪他最操心。
　　大家都围坐在一桌，倒也没人提出异议，毕竟肚子都填不饱时，那些有的没的，也没人太在意。这餐饭是名副其实的饭，只用我们带来的大米煮了几锅稠稠的粥，没煮成干饭，是王县丞吩咐的，不过我还是一再告罪，惹得程夫人等直说我太多礼。
　　崔平帮着崔秀盛了饭端给众人，到我时，却是一碗没什么米粒却稠稠的米汁。我幼时刚到教坊那会儿，身量小、力气弱，每餐能抢到的往往是被人捞起了干的剩下的米汤，后来时间久了到喜欢上了，尤其喜欢粥刚熬好时上面飘着的那层米脂，香香滑滑、晶莹细腻。我们一路上多是将就吃干粮，只在清水镇时，借了客栈的厨房煮了一次粥，没想到崔平还记得。我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算我没白疼他。
　　其间程夫人问起我的身世和来意，我把早编好的一套说词端出：“我生于江南，后来嫁给江南高家，高家是一个中等商户之家，高家祖上原是这西北丰隆人，在我公公那一代为了生计举家迁去江南，公公幼时在丰隆长大，之后几十年总心心念念着故土，总想着将来能回来为家乡做点事，使家乡百姓日子能富裕些。于是临终时一再交代我和先夫一定要回来，这次听说西北遭了百年一遇的大旱，所以我夫妻二人变卖了祖产，准备返回丰隆希望能出一份力，哪成想天有不测风云，我丈夫在路上突染病身亡，为了完成公公和丈夫的未了心愿，我只身带着家仆到…….。”说着还挤出几滴泪来。
　　听了我的说辞，众人都唏嘘不已。程夫人叹了口气，“姜先生，王先生你们几位看看可有什么能帮帮高夫人的？”
　　王县丞听罢沉吟良久然后摇摇头对我说：“我劝夫人还是离开这里吧。”
　　姜主簿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那张捕头倒是快人快语，“高夫人，丰隆这地方您也看到了，别人跑还来不及，您还往这儿扎。”
　　“这是先夫和公公的心愿，小女子定要拼尽全力完成，绝不言悔。”我说的斩钉截铁，“而且公公在世时曾潜心研究多年，终寻得几种抗旱植物，和储水抗旱之法。”
　　“什么？”王县丞一下跳起来。
　　“可当真？”姜主簿背也挺直了。
　　张捕头的眼中又见了久违的绿光。
　　“正是，”我点头肯定，“只是这些法子，还未经证实，所以我打算在这里购地，亲自试种。”
　　王县丞在屋中走来走去思索良久，然后站定到我身前，“夫人之事以后王某定当鼎力相助。”
　　“算张某一个。”
　　
　　入夜后，由于白天太兴奋，晚上竟没什么睡意，索性起来练了会儿功。自逃出宫前一年开始，我已没心思习舞了，功却有时还会练，只因为若不将自己累的没了力气，就会夜难成寐，或是噩梦连连。逃出来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倒是忘了，而今练起来竟有些生疏了，不大一会儿已是浑身酸痛，倒在床上正要睡去，却听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谁？”这么晚了。
　　“是我。”旺财的声音传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旺财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影子长长地投到地上，莫名的有种压迫感。
　　“这么晚了不知有什么事？”我口气淡淡。
　　他闪身进来，随手关上了门。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见他自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随着小布包出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烤肉香味。
　　将那小布包塞进我手里：“晚上就吃那点稀汤寡水怎么能饱。”
　　托着手里热乎乎的小包，微微一笑，果然是太多心了。一层层打开来，里边是一只烤的金黄的不知道什么鸟。
　　“是乌鸦。”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拔下一支乌鸦腿放进嘴里吃起来。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乌鸦这种东西以前到不知道还能吃，而且味道还不错。
　　“那些是假的吧？”旺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开口说道。
　　“你说身世？是我编的。”我顿了顿，也许因为今夜月色太美，也许是晚上米汁太合心意，又或是烤乌鸦太香，我今夜意外的想和人谈谈，“我其实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后来失了宠，被其他大小老婆欺负的没法活，就偷了他家的银子跑出来了。”
　　“什么人有了你，竟还能去喜欢别人。”
　　“奉承的很到位呀，”我白了他一眼，“果然不象外表看起来那么老实。”
　　他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为什么非要留在丰隆？”
　　“有钱也得有命花才行，放眼天下，南边我是肯定不能去的，北边除了已经被正法的雷老虎外，还有绿胡子的军队和陈起明的军队，东边沿海，海匪横行，西南那边儿蜀州十郡有贝那人造反，推其首领贝朗多为蜀王，杀死汉人无数，这还是大股的，小股的匪盗更不计其数。只有这西北一地，虽然穷却还太平。不知你注意了没有，自过了嫩江以来，我们还一股匪徒也没遇到过。而且--------”我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定山侯在此屯兵多年，已隐隐有割据一方之势，纵使天子之力也难以及此，至于这丰隆，背靠岐山，就算将来西北也乱起来，总还有最后一步退路。
　　旺财听罢陷入沉思，右手搭在桌沿，食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良久后才说到：“没想到你一个女子竟知道的如此清楚。”
　　“这叫不打无把握的仗。”我也不知道对旺财如此开诚布公的谈是否明智。犹豫着站起身来，丢下手里的鸟骨头。
　　“那个乌鸦是食腐的。”旺财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一句。
　　食腐的？这里唯一会放到腐烂的就是人的尸体，我只觉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旺财又打开了话匣子，“这里的地价不知道都跌成什么样了，你拿真金白银还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又何必编什么身世，讨好县衙的人？”他心里应该对官府还是有抵触。
　　“这是玩心理战，舆论你懂不？”我没好气的道，我不是胆小的人，但是吃吃死人肉的畜生，还真够恶心的，旺财肯定是故意的，“我要说就为价格便宜所以想大量吸纳土地、招揽奴隶，那么就算他们还是卖给我，可心里想着我是乘人之危的小人，将来难免排挤打压，而现在他们会觉得我是善人，是义人，会敬我、帮我。”我打了个哈欠，对旺财摆了摆手，“我困了，你也回去睡吧。”
　　旺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其实那是鸽子，我从天上打下来的。”
　　果然长本事了，竟敢耍我。好，来日方长你等着。
　　倒在床上将要睡着时，我猛然记起一件事，刚才和旺财说了那么半天话，我竟是忘了戴面纱，而且因为要睡了，脸上的锅底灰也洗去了。
　　
　　




第十章

　　农人以土地为依托，一旦失去土地便成为流民，所以一般农人即使出去流浪讨饭也是不会卖地的，现如今还留在丰隆，且愿意卖地的，都是一些大地主。
　　在王县丞的引荐下，很快联系上了几个卖家，经过再三比较选中了其中一块地。这块地的主人，是一个在西北几个县都有土地的大地主，因为土地连年歉收，亏损颇大，所以打算把亏损最大的丰隆这里的全部两顷地，连同一座有七八间瓦房的宅子一起脱手，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我用一千两银子的超低价格把它们买下了。
　　
　　地买好了，也搬了家，我便忙了起来，白天带着崔家姐弟和旺财在地上丈量。地块长、宽多少，垅高多高，何处有井，井深几许，是否出水等一一进行记录，晚上我便独自就白天丈量情况，绘成图纸，从整体上进行重新设计规划。
　　这块地很规整，每亩地上几乎都打得有井，不过这些井多是浅井，大部分都已干枯。我来时已经注意过，丰隆这里土地虽旱的开裂，但深井里还有水，但这点水，仅够饮用，要是用来浇地，是绝对不够的，也没那么多的人力，不过这些地下水可以用作辅助水源，所以要加挖深井。但是主要的水源还是要承接雨水，这就要挖大量的蓄水池，还有引水沟，用引水沟在旱时将蓄水池中存积的雨水引到地头，雨水多时将水引入池中以备不时，两顷地就是两百亩，算算这真是个不小的工程。
　　这些知识只是我在梦中得了个模糊的影象，是否有用就不得而知了，让我完全能确定的是一种抗旱植物-------土豆。
　　我以前在江南时，曾见一些大户人家为了美观将一种长着翠绿羽状叶子会开出一簇簇或粉或白或紫或红美丽花朵的植物种在庭院中，或养在盆栽里，他们称它为茄兰。现在我知道它还有许多其他的名字，例如土豆、马铃薯。
　　在我梦里的那个世界，这种植物的块茎可以代替粮食用，而且这种植物在那个世界被广泛种植在西北、东北那样寒冷干旱的地区。
　　为了证实其真实性，我在宫中时，曾悄悄拔了御花园的几株茄兰让小豆子给我蒸了吃，我到现在还记得小豆子看我吃土豆时的震惊表情，不过他倒是没多问，因为在那个变态的后宫里，想吃什么的都有。
　　确定它能吃之后，我又挖了几株，把它的块茎每一个都切成十块上下，每块保留芽眼种在我的小花园里，结果除了个别烂掉外，几乎都出了芽，在我刻意的不怎么浇水的情况下，还生长的极为旺盛。因此我对它在西北这块土地上能顽强生长充满信心。
　　
　　这块地太大，一连几日我只顾投入的干的热情洋溢，却忽略了我这养尊处优多年的娇贵身体，竟然生起病来。刚开始时是上吐下泻，后来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的晕晕乎乎又开始做梦。
　　梦中我躺在病床上，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围在我周围紧张的忙碌，一面透明的玻璃墙后面，我的女儿在伤心的哭泣，我的丈夫凝视着我，眼中充满了悲伤、绝望……。
　　我使尽了力气抬手向他们伸去，“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感觉一双大手将我的手包住，那手温暖干燥，却布满坚硬的老茧。我紧紧的抓住它，象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把它拉到唇边，用我干枯的唇一遍一遍的吻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点希望。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用一种很轻很柔的语调反复的说：“别怕，会好起来的，不会死的……。”这声音一直说，直到我焦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看我病的厉害，旺财跑了趟清水镇请来了位据说是神医的人，这人姓华，年纪不大，约莫四十来岁。
　　这位华神医刚被旺财请来时，脸色相当不好，看起来比我这个病人还差。满脸汗水，嘴里吐着白沫，倒了半天气才顺过来，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狠狠瞪了旺财一眼，对我控诉道：“你这仆人太厉害了，一路上连喝口水的工夫都不给我。”
　　我嗓子肿的几乎说不出话，只得歉意一笑，用眼神示意崔秀给大夫倒杯水。
　　只听旺财冷哼一声，那神医忙不迭的放下水杯，一叠连声的说：“还是看病要紧，看病要紧。”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经典台词：“关门，放旺财。”要不是病的太难受，我一定忍不住笑出声的。
　　
　　华大夫三指搭在我的脉上，久久不语，旺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崔家姐弟也一脸紧张，最后连我也开始嘀咕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时，那话神医才悠悠开口：“夫人以往是否常觉得胸闷、胸痛？”
　　见我点头，他说道：“夫人高热不退是由水土不服，风邪入体，再加上劳累过度所致，这不难治，我带的有药，吃上几副发了汗，再休息几日就无碍了。”顿了顿接着道：“麻烦在于夫人这胸痛的毛病，乃是肝气郁结已久不得缓解，又未及时医治所致，已有了心悸的症状。”
　　我听着心里一惊，心悸之症，难道是心脏病？可我才十六岁。
　　华神医高兴的看着我惊恐的神色，故意沉了一会儿“这病最是难治，只能慢慢调理，我开副方子等退热之后就开始服用吧，但最主要的还是保持平和的心境，最忌伤心，动怒，这样调理几年也许能去了病根。”
　　听了这话我才长舒了口气，其实我这毛病由来已久，我也深知不妥，只是一直顾不上它，还好没有严重到要命的地步。
　　在这几日病势昏沉中，我反复的做着那个怪梦，从幼年的成长，到结婚生子，再到病重而亡，梦中的整个故事已基本连缀完成。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个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或是前世或在来生。我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机缘巧合让我得在梦中重现了这段经历，却正是这番经历，给了我不同的见识和思考方式，否则我也许已经在宫中郁结而死了，现在我既然活着逃了出来，我就要好好活下去。
　　想到此我用虚弱又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以后我会好好的，不再伤心，不在忧虑。”这话象是对华神医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房中有一瞬间的静默，我抬眼看时，正对上旺财漆黑的眼眸，那里面有一种我完全陌生的情绪，也许可以理解为心疼。
　　我连忙掩饰的将头转开。情爱对于今生的我太过奢侈了，我不想苛求。
　　
　　
 
作者有话要说：请看文的亲们给留个爪印，须知你们的关注是我的动力。




第十一章

　　昨天喝了药出了一夜的汗，今天烧是退了，可还没什么力气，就窝在床上养神。旺财一早去了县衙，请王县丞帮忙招工人，崔秀在院子里洗衣服，崔平趴在桌子上写字，这孩子很用功。
　　原本的寂静、安宁都被崔秀的一串大叫给破坏了，“大姐、大姐有人来应征活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我连忙披上衣服出去看。
　　当我看到院子里一溜站着的七个孩子时，有些难以置信，其中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只有两三岁，一个个用骨瘦如柴来形容都有点不够贴切了，简直就是骷髅架子，且衣不遮体的冻得在风中瑟瑟发抖。
　　“你们是来找活的？”我用不确定的语气问。
　　“是的，我们什么活都能干，我们有力气。”为首的那个大孩子说道。为了加强说服力，还伸出皮包骨头的胳膊挥了挥。其他的孩子也符合的拼命点头。
　　见我不置可否，他又连忙说：“我们不要工钱，只要给口吃的。”
　　“我们吃的很少。”另一个稍小的女孩补充道。其他的孩子又拼命点头。
　　我的眼睛有些酸涩，叹了口气，走过去抱起最小的孩子，对他们说：“都先进屋吧。”又转头对崔家姐弟道：“崔秀你去煮锅粥来。崔平去把咱们的衣服都拿出来。”
　　幸亏我冬衣准备的充分，此时也顾不得合不合身，先给众孩子换上，待等换完也已从最大的那孩子口中知道了他们的经历。
　　最大的那个男孩名叫廖杰，今年十六，因为要照顾病重的奶奶，所以没有象其他人那样逃难到别处去，他奶奶去世后，他先后捡了六个被遗弃的孩子，靠带着他们挖仓鼠洞、老鼠洞、松鼠洞活命，后来是挖冬眠的蛇和青蛙，接着挖蚂蚁洞和地下的虫蛹吃，最后把草根也快吃尽了时，张捕头找到了他们，指点他们来找我。
　　我不禁抚额低叹，这个张捕头隔三差五的带着他家里的那四个小不点儿来蹭饭也就罢了，如今又给我添了七张嘴，他真把我当成大善人了。
　　我微微低垂了眼帘心中合计，善门好开不好关，只怕收留了这几个孩子，后面还不知有多少麻烦等着呢，但看着这些孩子光秃秃的指甲，伤痕累累的手指，我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把他们赶走。我年幼时也额吃过一些苦，小小年纪就被卖来卖去，后来被逼着学舞，挨打受罚是常事，挨饿受冻也有过，遭人排挤欺凌更不计其数，由己及人，对年幼无依的孩子总是格外心软。
　　另外我也不是那种烂好人，就像当年收留崔家姐弟时未尝不是因为有着不想和旺财单独上路的原因在。今天这些孩子中让我格外看重的是那个最大的孩子或者应该称之为少年，我这半生所见尽是尔虞我诈、明枪暗箭，象廖杰这样真心的付出，不求回报的纯粹的良善，在我看来是弥足珍贵的。而且在这里我是个没有根的人，现在收留了这些孩子，抚养他们，教导他们，也许有朝一日他们也会成为我的依靠也说不定。
　　“以后都留下吧，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吃的。”我用温和的目光在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廖杰的脸上。
　　我听见崔平和端着粥进门来的崔秀发出一声欢呼，不禁翻了个白眼，这两个小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把最小的那个娃娃抱坐在膝头，取过一碗粥用勺子舀了，轻轻吹凉了喂给他吃，其他的孩子却不敢动，都把目光投向廖杰，廖杰却看着我。
　　我心里感叹廖杰把这几个孩子教育的真好，嘴里用尽可能的温柔语气说道：“还等什么，快吃吧。”廖杰脏兮兮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开心笑容，然后接过崔秀手里的粥分给众人。
　　在经历了如炼狱般的饥饿、死亡还有看不见希望的等待、挣扎之后，依然能笑得如此快乐、幸福的少年，让我也不禁跟着他真心的微笑了起来。
　　
　　一转头看见旺财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望着我。
　　他走过来伸手接过我怀里的孩子，“烧刚退，快回床上躺着去，小心病势又反复了。”
　　折腾了半天，头确实有些昏沉沉的，我也不再坚持，缩回床上，蜷在被子里，看着旺财一边抱着那孩子，一勺勺小心翼翼的喂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其他孩子说话，语气轻柔神态温柔，这感觉很---------温馨。
　　要知道我成名很早，比崔秀还小的时候就已名满江南，那时江南的王孙公子，富豪名流，无不争相讨好、献媚，后来更是得安王爷青眼献与帝王，贡奉于宫廷。因此实际年纪虽不大，但可谓经历复杂、阅尽千帆，再加上多出一世的记忆，心境就带着几分沧桑，能真正打动我的人和事并不多，但这一刻我却实实在在有了一种家的温暖感。不禁心中想：要是我像其他女子一样嫁人生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生活。
　　
　　打发崔家姐弟带着新收留的几个孩子去收拾房间，准备铺盖，旺财坐到我床边，伸手给我掖了掖被子道：“王县丞说在丰隆已经很难找到壮劳力，不过他会拜托邻县的同僚帮我们找。他还说整个西北灾民众多想找百八十个工人不难，只是--------，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是他现在忙得很，恐怕暂时顾不上我们的事了。
　　“怎么回事？”
　　“县太爷回来了，带来了定山侯的手谕。”
　　“噢？”我坐直了身体。定山侯这个名字，自到西北以来，已经听了无数次，我对他有什么办法解决丰隆问题很好奇。
　　“由县衙出面向本县大户借粮，定山侯作保，明年秋后还粮。”
　　“哦，”原来是政府打白条，也没多新鲜，“灾情这么严重，大户手里也不见得有粮吧。”
　　“有，”旺财说的肯定无比，“地主、大户,家家都有大粮仓，里面的粮食堆的小山一样高，十年二十年也吃不尽，但他们宁可放发霉了，也不会拿出来给灾民。”旺财一边说着一边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你倒是清楚得很，以前劫过？”看他的样子我打趣道。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岔开话题，“那你说他们会不会借给官府？”
　　“不会，那些财主把钱财看得比命还重，没见着真金白银，就想拿他们的粮，只怕没那么容易。”
　　我微微低垂下眼帘，在心中合计了一下，然后对旺财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这几天你没事就去县衙，打听一下他们都去了哪些大户那里，筹到了了多少粮，那些大户家底……。”我如此这般的一番讲解。
　　“你是想-------，”旺财皱起了眉头，“这很危险。”
　　“我们当然吃不下。”我咳嗽了两声，旺财递了杯水给我。
　　我润了润喉咙解释道：“我们在这里买了不少地，我还准备收留一些孩子，动静越来越大，只怕树大招风，我现在要卖给定山侯一个人情。”
　　“官府之中尽是些反复无常之人，你把善名坐实了，将来谁要动咱们，都还要顾及着百姓的口舌。”旺财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好了我知道怎么做了，你现在好好歇会儿，别太费神，我去给你煎药。”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脸，看来以后还是把面纱戴上吧。
　　




第十二章

　　带着旺财连续拜访了几家大户，奔波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得打道回府。我有些疲惫的骑在毛驴上，左手拇指抵着太阳穴，食中两指来回揉按着眉峰。
　　“还有好长一段路才能到家，下来歇歇再走吧。”旺财道。
　　“嗯。”我点了点头。
　　昨夜下了一场薄雪，严格说来不能算雪，只是些冰粒子，在地上形成薄薄一层，很滑。旺财扶着我下了驴子，又搀着我在一棵被剥光了皮的老槐树下坐了。
　　对于在江南长大的我来说，西北的冬天太冷了，而且大病初愈的身体又极畏寒，纵是穿了两层棉衣，还是觉得冷得受不了。将脖子缩进衣领里，手拢进衣袖里，把冻得几乎没知觉的双脚盘起，用袍子下摆盖住。想起宫中华贵厚实的皮裘，温暖精致便于携带的手炉，轻轻的叹了口气，富贵有时候真是好东西。
　　感觉吹在身上的冷风一缓，旺财在我身旁上风口处坐下，高大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大部分吹在我身上的寒风。
　　“谢谢。”我由衷的说，这声谢，其实我早该对他说了。
　　旺财没说话，却探出一只手向我伸过来，我一惊连忙偏头避开，但脸上的面纱已经被旺财抄在了手里，“没外人在的时候，就别带着了。”
　　他顿了顿，讷讷的又开口道：“我，我和孩子们都喜欢看你原本的样子。”
　　其实在家里面对众孩子们的时候，我几乎不戴面纱，那东西戴着毕竟不方便，又因为西北干冷，锅底灰涂在脸上皮肤感觉太干燥，所以也不用了。只是面对旺财的目光时，我总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所以对着他时反而戴的多。
　　此时一想这张脸旺财也不知看过几回了，还总遮遮掩掩的也确实太矫情了，再说相处几个月来，对旺财也算有些了解，他身上虽然还有诸多我看不透的东西，但绝不是个登徒子，于是我点了点头，“好。”
　　旺财好象很高兴，我似乎看到了他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你的名字真的叫高丝雨？”旺财开口问道。
　　我对县衙的人谎称证明身份的文书在路上遗失了，请王县丞给我补办一个，现今流民四起，这种事很多，也没引起猜疑。在县衙登记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其实是我在梦中那一世的名字，也是我唯一想用的名字。
　　“嗯。”我不想纠结于这个问题于是岔开话题，“那些大户态度还很强硬，看来是定山侯给的压力还太小呀。”
　　“定山侯又何必对他们如此客气，直接派一队兵来，谁不交直接绑了，再着人进去般粮就是了。”旺财今天的问题似乎很多。
　　“凡事都有一定之规，只有符合这个规则，事情才能顺利进行，相对于一个国家或者地方的安定，百姓生活的正常、安稳，这一规则就是法度。法度要凌驾于任何人，甚至于统治者个人意志之上，社会才能稳定，反之，社会就会动荡不安，而且它一旦遭到破坏，再想恢复就难了，定山侯是深懂这一规则的人。”我顿了顿，接着道，“但是法度在一定程度上也不是绝对的，丰隆的问题是一定要解决的，粮食绝对不会从定山侯的粮仓里出，他还要拿粮食养兵，所以最后还是要着落在这些大户身上。看吧，他们受到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说不定还会出点儿意外什么的，到时候不需我们再上门，他们就会主动求着我们卖粮了。”
　　“这些也是你从书上看来的？”旺财满腹狐疑。
　　“嗯。”最近常教导孩子们，所以有点好为人师了。
　　“家里那几本书上可没写。”
　　我轻笑，“家里那几本书，是用来解闷和给你们认字用的，自是不会有这些东西。”
　　“什么样的书上会写这些？哪里能找得到？”旺财的声音有些迫切。
　　我沉吟了一下，紫澜院是左相半生搜罗所得的藏书，是大夏朝第一才女的陪嫁，岂是常人能得窥的，至于梦中所学，更是匪夷所思之事。
　　缓缓摇了摇头，“在这里只怕是--------。”
　　“只怕是只有定山侯那样的门阀氏族才会有吧？”旺财接过了我的话头，“你说的这些就是所谓的治世之学吧？恐怕一般读书人也不会知道吧？”
　　我皱了皱眉，这种试探的话我有些反感。
　　旺财也发现了我的不快，转移话题道：“你说的那种抗旱植物是什么样子的？”
　　我捡了块石头在雪地上画起来，“它的叶子是这样的，会开出这样的花，它能吃的部分是块茎，你看就长在这里，它可以用种子来种，也可以用块茎来种，只要把块茎切成小块，每块上要保证有芽眼，种在地里就会从芽眼的地方发出芽来……。”
　　“你擅农耕，会水利，识人心，甚至还懂得治世之学，是什么样的人家能教出你这样的女子。”他感叹的道。
　　我的手顿住，我的身世是个忌讳，我不愿意提及，这是连新收留的孩子们都知道的，旺财不会不知，但今天他一再触及这一忌讳，不知是何用意，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和他在谈下去的必要了。
　　我丢下手里的石子，站起身来向毛驴走去，手却一下子被旺财拽住。
　　“你干什么？”我不耐的道。
　　“你为什么讨厌我？”旺财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却字字铿锵，如金石交鸣，压迫的人喘不上气来。
　　
　　旺财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如此之强，即使当年初次入宫觐见帝王时也有所不及，让我心生恐惧，我暗自调整着呼吸，让自己不显出慌乱。
　　“没有。”我一字一顿，同样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
　　“那你看着我的脸。”说着手上用力将我的身体扳转过来与他面对。
　　我抬起头看他，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越过他的脸看向他的卷发。
　　一声叹息，旺财的声音不再咄咄逼人，但却深沉的如敲在人心上，“你每次都是这样，从不看我的脸，要么看着我的头发发呆，心里不知想着谁，要么就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即使我做了多少，你也从来不会给我哪怕是一个正眼。”说着自嘲的一笑，“旺财，旺财，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这是狗的名字？”
　　我无言以对，我对旺财的确是不公平的，但这个世界对我又何尝公平了。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整个回程我们都没再说一句话。
　　
　　快到家门口时廖杰迎了上来，“大姐，旺财哥你们回来了。”说着亲亲热热的上来接旺财手里的缰绳，“旺财哥你昨天教我的……。”
　　旺财一声不响的丢下缰绳就一个人先向里走去。
　　“旺财哥，旺财哥？”廖杰又叫了两声，旺财头也不回。
　　“大姐，旺财哥这是怎么了？”廖杰不解的问。
　　“他只是累了。”我不知怎么解释，只得如此说。
　　“这些天旺财哥确实太累了，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大姐你身体又不好，旺财哥事事都要操心，晚上还要劈半宿柴，还要抽空教我们几个大的习武。”
　　“他劈那么多柴干什么？”我一边在廖杰的搀扶下，下了驴背一边问道。
　　“旺财哥说，他过几天要去江南买种子，先把柴劈出来预备着。他还督促着我们习武，说是他不在的时候要我们好好保护大姐。”
　　我的脚步一顿，“廖杰你先把驴子牵去喂，我找你旺财哥说句话。”
　　
　　“旺财你等一下。”我提高声音唤道。
　　旺财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住，继续往前走。
　　我撩起裙摆大步向他追去，地面太滑，我跑不几步，就被滑的一个趔趄，就在我以为要狠狠摔上一跤的时候，我被一双强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我抬起头认真的注视着他的脸，他约莫二十出头，脸的轮廓清晰，线条粗旷，犹如刀削斧刻一般硬朗。他的眉毛浓重乌黑，眼睛又大又亮，却是内双，鼻子很高有些大，他的嘴生的最好，唇瓣形状饱满、线条清晰，色泽红润。皮肤有些黑，但却闪着琥珀一样的温润光泽。
　　不同于江南精致、温润的美男子，旺财是典型的北方大汉，硬挺俊朗，张扬着力量和活力，神彩斐然。
　　“对不起。”我郑重的道。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过后，旺财淡淡的开口，“我只是你的奴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不必这样。”
　　“不是的，”我也轻叹了一声，“我曾经认识一个人，那人长了一头和你一样的卷发，他对我很重要，但终我一生也再不可能与他相见了。”
　　“他是你的丈夫？”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叫我如何解释，“他是我这一生心中唯一的温暖，也是最深的痛。”
　　看着旺财眼中的疑惑，我真的没法再解释了，怪力乱神的事，是绝对不能对人说的。于是-----------我双手捂住心口，口里发出微弱的呻吟，身体摇摇欲坠，旺财一见吓了一跳，上前一把扶住我，语无伦次的道：“没事了，不要再想了，放松，放松，都过去了。”
　　说着把我打横抱起，大步向宅子里跑去，边跑边大喊着，“崔秀，崔秀快煎药。”
　　我暗暗吁了口气，终于算是过关了。
　　
　　




第十三章

　　定山侯不忍百姓受旱灾之苦，去了西北第一大寺院‘普善寺’，亲自斋戒沐浴焚香叩首，求上天垂怜，为百姓祈福，后在寺中求得一卦，经普善寺方丈智善大师解签曰：大旱要想过去，就需全西北百姓万众一心，行善举，为善事，以善心感动天地，则天灾可解。
　　于是定山侯发下话来，要整个西北百姓团结一心共抗天灾，要求百姓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力的出力，在普善寺中修一高塔，名为抗旱塔，向上天昭示西北百姓的拳拳向善之心。
　　廖杰从县衙里带来这个消息时，旺财正在监督我吃药。旺财即将南行，他有意培养廖杰接手他在家中内外的大小事务。
　　廖杰汇报完毕，最后加了一句自己的感想，“现在那么多人挨饿，每天都有人饿死，定山侯却要把收上来的粮食、钱财都用来修寺庙宝塔，这真有用吗？”
　　我没忍住一口药喷了出来，“咳、咳，我们家廖杰真是个心地善良、单纯的好孩子。”
　　“我不是孩子，你，你--------。”廖杰对我这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大姐，总是叫他孩子，很不忿，但又不敢顶嘴，急得涨红了脸。
　　他这样子叫我看了更觉有趣，忍不住呵呵笑起来。惹得廖杰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好了，”旺财看不过去了，“有什么玄机你就说出来吧。”
　　对于旺财我可不敢象对廖杰那样取笑他，于是正色答道：“定山侯这是在借天意之名，向那些财主、大户索要钱粮呢。等到钱粮到手，有没有用来修寺盖塔，又有多少用来修寺盖塔，还不是他说了算。再者筹措钱粮是上天的旨意，若再有不缴纳的，受到什么天谴，也与人无干。”
　　我顿了下接着道：“这其中另有一厉害处就是：倘若来年天还旱，则他可以说是仍有人藏私，天意难平，再搜刮一次，倘若来年风调雨顺，则他可以说是由他带领的善行感动上天，才会有了好年景。左右他都只得好处不吃亏。”我最后感叹的道，“定山侯这等手段，确实是高，也难怪能将西北治理成这样。”
　　“天意也能借用？”廖杰问道。
　　“当然能，古往今来多少人借天之名行事，有的最后还成就了不世之功业呢。”
　　“难道他们就不敬天道，不惧天谴？”这回是旺财问的。
　　这个问题要想回答得叫他们接受的了，有一定难度。我沉吟了一下道：“我认为天道还要看人心，假借天意之人若行的是造福百姓，救护万民之事，则民心所向，上天定不会弃之，但若行的尽是伤民之事，失心丧德，即使其是帝王血脉，贵胄基业，上天亦不会佑之。这就是所谓人在做天在看，天道昭昭，善恶到头终有报。”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半晌廖杰才吁了口气道：“大姐，你知道的可真多，这回我是真的服了。”
　　“那以后再叫你小子，你可认了？”
　　“大姐，”廖杰无奈的道：“您就在弟妹们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吧。”
　　我一想也是，男孩子都最好面子了，于是点头道：“好吧，以后当着别人不这么叫你就是了。”
　　廖杰一听大喜，欢天喜地的又忙活去了。
　　半天没听见旺财的动静，我回头望去，只见旺财抱臂倚墙而立，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我没有打搅他，径自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此时阳光正好，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院中劳作，较大的孩子分成两队，男孩子在廖杰的指挥下托土坯盖房子，我收留的孩子已经近百人，原本的房子不够住了。女孩子则在崔秀的带领下赶制棉衣、棉鞋，每天都有新投奔来的孩子，御寒的衣物总是不够，另外女孩子还要照顾年龄幼小的孤儿们。就连崔平那样的半大孩子也不能闲着，一早就挎着小筐出去捡柴火。
　　我并不是要奴役他们，我只是希望他们知道：不怨天不尤人，自己的未来要靠自己的努力去创造。
　　索性这些孩子都是贫苦农户家出来的，到不以此为苦，且干的很好，这让我很安慰。
　　一直以来让我忧心的是，现在粮价这么贵，百来个孩子一天的口粮就是一笔很大的消耗，而且每天还会有新的孩子到来，这一消耗还在逐日加巨。并且现在也招上来一些工人挖井、修渠，他们的工钱，是折成粮食支付的，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今定山侯那里终于有了举措，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一些动静，待到粮食问题解决后，旺财还要南行买种子，这还要一笔大开销，原本觉得挺多的钱财，这样算来就捉襟见肘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深深的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旺财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后。
　　“我在害怕，怕自己算计错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我盘算着，怕哪天就喝西北风的时候，丰隆发生了一件事情。在丰隆的大户中，对于交粮态度极为强硬的一个姓周的财主家，大白天的莫名失火，诺大宅院付之一炬，且全家二十余口，竟无一能逃出火海。
　　整个丰隆的大户人家，人心惶惶，惊恐莫名。
　　我则是一边感叹于定山侯的雷厉风行和狠辣手段，一边美滋滋的拼命压低粮食的收购价格，此前我已与县衙通过信息，声称我买粮是为收养孤儿，而此事也是众所周知的，那些地主们，只有把粮卖给我，将来才不会有麻烦，所以对于那些守财奴们，让他们捐粮，不异于让他们割肉，在捐粮和低价卖粮中，他们当然会选择后者，于是不出两日，我就收购到了足够吃到转年秋天的粮食。
　　对于定山侯的号召，我也积极响应，捐了一百两银子。这平白捐出的银子我有点心疼，所幸县太爷对我秉承亲人遗愿，回归故里，造福乡里，收留孤儿的义举大加赞赏，并许诺要向定山侯为我请功，减免我的赋税。
　　有了粮食做底，工人也很快找齐了，一时间家里、地头，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我心里也总算踏实了些。
　　我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孩子们，还给他们安排了一些课程，早上学半个时辰语文，晚饭后教数学，午饭后的时间，我带着他们做做游戏，有时也讲讲故事，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
　　这天晚上我给一众孩子上完数学课，正拿出账本准备看，旺财走了进来，他在我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放下账本看着他。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你说定山侯为什么偏要在丰隆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嗯？”我没想到旺财问的是这件事，愣了一下才答道，“这是个较深层的问题了，它涉及到不同阶层的利益冲突，你可听过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说法？”
　　见他点头我接着道：“兔和狐虽非同类，但相对于猎人，它们都是猎物，所以猎人杀了兔子时，狐狸会害怕猎人下一个会对付自己。唇和齿是相依相生的关系就更不必说了。在这件事里定山侯是既要找个软柿子捏，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让那些财主有所惧怕，又不能把事情闹得太大，引起整个地主阶层，乃至所有有钱人的强烈反弹，以至于联合起来和他对着干，所以他才会找上丰隆这个犄角旮旯里的一个小地主下手。”
　　“你刚刚说的阶层是不是就是有钱人是一个阶层的，穷人是另一个阶层的？”
　　“嗯，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读书人，他们另外算作一个阶层，再有就是统治者，他们也是一个阶层。”
　　“嗯”旺财思索良久之后又问道：“那各个阶层之间，是完全不能相容的吗？”
　　“你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好。”我轻轻击掌，赞许的点头道：“各个阶层都各自有着不同的优势，也有各自的局限性，例如穷人，这个阶层大多是农民，他们人数众多，为人憨厚正直，但他们有一定的愚昧性，缺乏组织性纪律性，做事往往没有明确的目的性，缺乏长远的眼光，却又极易被煽动，这群人在这样的乱世往往很容易啸聚一处，短期内很快发展壮大，但是却很难长久，外表声势浩大，内部一团散沙，难以成就大事。就好像以前雷老虎带领的那支义军。
　　又如那些读书人阶层，他们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但其实手中握的笔却尤胜世间最快的钢刀，可以将是非黑白颠倒，真假对错混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历朝历代统治阶层最忌讳的一群人，但他们人数太少，又缺乏实战能力。
　　这两个阶层，也许互相看不起，但却没有根本的矛盾冲突，若这两个阶层真能在一处，互为助益，就仿佛一个人，农民是拳头，读书人是脑袋，脑袋看清路径，想清路数，指挥拳头握实、挥出，拳拳打出不落空，才能无坚不摧，无往不利。”说了这么多，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旺财又补充道：“在具体到各阶层的具体的人又不能一概而论了。”
　　旺财也在看着我，双眼闪闪发光，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
　　“丝雨，你若不是女子而是男儿，这世间当是另一番景象啦”
　　我摇头轻笑，“会说的不一定会做，道理我懂，但要真去做，我却是不成的。”
　　伸了个懒腰我接着道：“若能安居一隅，吃饱穿暖，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此愿足矣。”
　　“此间事情已定，我明天就动身去江南吧。”
　　我想了想道：“再等两日，我还要给你准备些东西。”
　　
　　这天一大早，我捧着一件衣服敲开了旺财的房门。
　　旺财接过我手里的衣服打开一看，那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
　　他满脸的狐疑，不确定的问道：“给我的？”
　　我点了点头，“你去江南用得上，穿上试试看。”商人市侩，江南的商人更是如此，旺财一身粗布棉衣短袄裤，一副西北庄稼汉的模样，是没有人愿意和他做生意的。另外送这套衣服给他也有笼络之意，毕竟旺财要是卷了种子款一去不回，我也无可奈何。
　　旺财抖开衣服套在身上。这件长袍交领、斜襟，袖口宽大，乃是文士袍的样式，但穿在旺财身上竟穿出了粗狂，豪迈的气质。
　　我看了看，长短肥瘦倒也合适，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旺财用手抚摸着柔软的面料，“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衣服？”
　　“我的衣服改的。”这是用我逃出宫那晚的穿着的那件裙子改的。那件裙子裙摆繁复，层层叠叠，展开来有好几米长，我让崔秀他们几个擅女红的姑娘，改成的这件长袍。当时他们几个抚摸着这件衣服半天都不舍得动手，还是我自己下手拆的。
　　旺财挑高了眉，脸上的表情，既有惊讶，又有好笑，还有些感动，以及别的什么情绪，复杂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那个，你再试试这件。”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件东西递过去。
　　“这是什么？”旺财把那件缝满玉片的背心拿在眼前翻来覆去的看。
　　“防弹背心。”
　　“什么？”
　　“翠玉护心软甲。”我换了个他较能接受的名称。
　　“这些玉也是你衣服上拆下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要给我？”
　　那件裙子毕竟是宫妃正式场合穿着的礼服，为加强裙摆的垂坠效果和华贵感觉，裙摆处用玉片连缀出繁复的图案，我把那些玉片拆下来，密密的缝在一件背心上，足足花了我两个晚上才缝好，现在想想还手指头疼。
　　“什么能比命贵重，你别小看这玉片，虽然比纸厚不了多少，但它可是最上等的玉石作成的，质地细密，刀剑难断。”想我在宫中最得宠时，送到我哪里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即使一件衣服上的配饰，也是用极品美玉作成。要不是我嫌这件背心穿在身上有点重，又冰凉的，我还真不舍得送他。
　　“这是你作的？”那东西一看就手工粗糙，像是我这种四体不勤的人作出来的。
　　我无奈的点头承认，“虽然不太好看，但缝得很结实，不容易脱落，你就凑合着穿吧。”白得了个大便宜你就偷着乐吧，还嫌这嫌那的。
　　旺财突然激动的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躲闪不及，只得用力往回抽，旺财却紧抓着不放，他的手指摩挲着我伤痕累累的指尖，柔声道：“你的心意我知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人和种子都平安。”
　　我，“……？”




旺财番外

　　我叫雷震，原本是个猎户，家里也有两亩薄田，那年秋天我的拜把子兄弟绿胡子出事了。
　　绿胡子是梨园行里唱大花脸的，因为在台上总带着副绿色的大胡子，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时间久了他原本的名字到没人记得了，也许他原本就没名字，他是个孤儿，被老班主捡来，抚养长大的，他其他的几个师兄弟们，也差不多是这么来的。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堂会。一个大户人家做寿，请绿胡子他们班子去唱堂会。结果主人家听的不满意，不给钱不说，还把老班主打了一顿，这原本也没什么，干他们这行的挨打挨骂是常事，只是这家出手颇狠了点，老班主年纪又大了，抬回去没两日就咽气了。
　　他们掩埋了老班主，这事心里却越合计越不忿，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兄弟几个就抄了家伙，去那大户家准备给老班主报仇，没想到这家里养着数条恶犬，刚翻进院中，就被恶犬围住，被随后赶来的家丁捉了个正着。绿胡子倒也有些机智，只说是唱堂会时见这家里有钱，想进来行窃，所以没被当场打死，却也吃了一顿鞭子，被送进了大牢。
　　我得到消息，立刻赶了去，一番上下打点之后，才终于把奄奄一息的绿胡子和他还活着的几个师兄弟给救了出来，待等把他们安顿好，再回到家中时，家中已遭惨变，父母双亡，妹妹被褥。
　　我当夜手刃了仇人报了大仇，却也失去了最后的妹妹。那时我心中一片苍凉，恨不能化作一团烈火，把这个世界烧个稀巴烂。
　　待等绿胡子伤好了，我们一道，又叫上几个往日要好的兄弟，其中包括我妹妹的未婚夫，也是我的远房堂弟陈顺，总共十几个人，歃血为盟，发誓要劫富济贫。我身手好，平时为人又仗义，所以他们推举我为大哥。
　　我们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打死老班头，又把绿胡子下狱的那家财主。那天我们都杀红了眼，见人就杀，杀到最后真是鸡犬不留，然后把他家的金银珠宝全部找出来带走。其中陈顺在这家后院找到了一个粮仓，里面的粮食堆得象山那么高，这粮食带不走白白扔了又太可惜，于是我让绿胡子他们套了这家的马车，连夜送到周围的村子，分给穷困的乡民。直忙到天亮，当地官府已被惊动，我们已没时间逃往他处，只得遁入附近的蒙山中藏身。
　　那财主家，在那一带名声极恶，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还闹出过几次人命，但他家与当地官府有勾结，以前也曾有人将他家告上衙门，结果不但没告倒，告状的人最后反而被活活逼死。现今他家出了这等事，众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我们那天事情做的干净，外间不知我具体有多少人，再加上我把抢来的粮食又都分给了穷苦百姓，有好事的就称我们为义军，一来二去就叫响了。接着就有血气方刚的后生上山来投。
　　人数渐多我们胆气也更壮起来，先后又做下不少大案子。这就像滚雪球，案子做的越多，名声越响，名声越响则来投的人越多，官府先后也来剿了几次，但都被我带人打得落花流水。后来就连衙差和官兵见了我们，也要绕路走，他们甚至给我取了个绰号叫雷老虎，意思是遇到我就像遇到老虎似的，这让我着实得意了一阵。
　　这世界一团糟，到处都有不公、不平之事，到处都有走投无路之人。所以不到两年时间我手下就聚了足足有两、三万人，那时我已不安于守着一个山寨，而是带着一众弟兄到处犯案，劫官府、抢税银、杀贪官、惩恶霸，没有我不敢干的。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确实太孟浪，太张狂，忘乎所以了，我要是能向陈起明那样稍微韬光养晦一些，低调隐忍一点，也许不会败得那么快。
　　陈起明是另一伙造反军的头领。据说他还是个秀才，但为什么也做了这绿林剪径的勾当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现在想想他确实比我聪明，只是那时我却很看不起他。他做的那些事，在我看来都是小打小闹，最叫我生气的是，他常常借义军的名义，干一些事情，虽然大多对我没什么实际损害，但我手下的一些弟兄却说，‘一山不容二虎’。所以我曾经几次想带人把他给灭了，但是他滑的像泥鳅一样，要么就是逃的人影也不见，要么就是给我设个小麻烦，气得我暴跳如雷。但我很快就顾不上他了，因为朝廷又发了兵来围剿我。
　　这次朝廷派来的是左相的小儿子，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将军安以国。我当时并未将这个比我年幼的小子放在眼里，只当他是靠父亲的余荫爬上位的纨绔，更何况他带的兵只有一万，还不到我的一半，所以我甚至没有带上全部人马，而是让绿胡子带了五千人留守山寨，后来我倒是很庆幸当时的决定，不然也是徒然连累更多弟兄丧命而已。
　　那一天的情景我毕生难忘。我的人马在一片平原上，与安以国的军队对阵，只听一阵鼓声响起，天空中箭矢如雨落下，我们还未从箭雨中回过神来，一队骑兵已冲锋到近前，我的人马立刻被冲的四散开来，又被随后跟进的步兵分块隔开，我左冲右杀拼命呼喊，想要把被分隔开的手下兄弟们再聚拢到一处，但在纷乱的战场上，我的声音几乎无人能听见，就在这时，一个身披雪白战袍、亮银甲胄的将领，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一对官兵的拱卫下，出现在战场上，他高举起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围在他身边的百多个大汉，一起高声呼喊，“贼首雷老虎首级在此。”“主犯已枭首，从人放下武器可免死。”“负隅顽抗者与贼首同罪，家人连坐。”
　　本已混乱不堪的弟兄们更是乱成一团，其中一些开始四散奔逃，其余的也无心恋战。我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勉强聚集起来的五六千人突围而出，想回蒙山据山而守，但回程的路上却陷入了埋伏。
　　此后很久我每每噩梦中仍是当时的情景，脚下是翻板、陷阱和倒竖的铁刺，头上是如飞蝗般落下的带着熊熊烈焰的箭矢，更有那曾经换过贴，喝过血酒的兄弟，掉转了矛头毫不手软的屠杀着毫无准备的其他弟兄时，脸上狰狞的表情。
　　我双目尽赤，眼中所见尽是一片血红，耳中听到的都是凄厉的惨叫哀号，我趟着脚下的血水，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杀、杀。直到脱力倒下。
　　
　　再醒来时我已身在送往京城的囚车上。周围还有一些其他的俘虏，但都面生得很，想来是义军里地位较低的弟兄，毕竟义军人数众多，我不可能个个都认得，他们大多数又分属各个不同的将领。他们似乎也没认出我，也难怪，我此时一身泥污、血迹，以前出来进去穿着的标志我身份的虎皮披风和啸虎铜盔早已不知去向。
　　后来从他们的只字片语中我得知“雷老虎”被抓住了。这事我细想一下已约略猜到其中原委。我那堂弟陈顺，虽是我家远亲，但相貌竟与我有三分想象，他在我昏迷之际趁乱换了我的披风、头盔，冒充我被官军抓了去。我心中难过却无计可施，此时我即使说出事实，也救不回他，只能白白搭上我的命，我还要留下这条命为他们报仇。
　　到了京城，受了几次拷打审问，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在受刑时哀号呼叫，审讯时胡说八道，居然蒙混过关了，后来一个穿着将领官服，却腆着个大肚子的人来了，那人肚子肥得堪比将临盆的妇人，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上得去马。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个白袍小将，此人生的却英武俊美，器宇不凡。两人似乎在为什么事争吵，最后那小将脸色显得很难看，显然是说不过那个大胖子。
　　那大胖子吩咐了一声，就有人将我们这些俘虏聚到一处，正准备带走时，那白袍小将又伸手将我们拦住。
　　“你还有什么事”那胖子很不耐烦的问道。
　　“请胡大人在稍等一下。”小将不卑不亢的答道，也不等那胖子再说什么，招来身后随人耳语几句，那人转身离开，稍后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几个拿着针和墨汁的人，他们很快的在这些俘虏的额头上刺了一个字。然后又把我们的发辫齐根割去。
　　“这是干什么，这就卖不上好价钱了。”胖子皱眉道。
　　“造反者按律当斩，法不可废，现在削发代首，黥字可让人心生警觉，他日再犯案时，也便于追查。”小将答道。
　　那胖子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们就被带到了奴隶市场。在那里我遇见了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当时就站在人群中，衣着很普通，脸上还蒙着面纱，但在数百人中仍让人一眼就看到了她。她那一身优雅的气质岂是一方小小的面纱就能掩住的。她在那里，只随意一站，就已经是风华绝代。
　　她也在看着我，隔着面纱，隔着拥挤的人群和那么远的距离，我仍能感觉的到她炽热的目光。我不禁伸手摸了摸脸，暗想：难道我都这样了还魅力不减？
　　她买下了我，带着我离开奴隶市场时，我还坏心眼的想，这女人真走运，花了那么少的钱，就买下了雷老虎。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走运。
　　那时除了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外，也没太在意，毕竟这几年打家劫舍的事做得多了，娇滴滴的官家千金，风骚的富家小妾都见过不少，其中好的货色，兄弟们自是紧着往我的床上送。一夜风流之后想黏上我，做我压寨夫人的也不在少数，我自是不会答应，只把他们赏给手下弟兄，之后是死是活，就不是我关心的了。但我很快发觉她和我以前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她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聪明的，不，应该说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聪明的。不是那种小聪明，而是大智慧。她懂得谋划，懂得隐忍，懂得利用人心，甚至懂得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让自己处于一种安全的无知状态。例如，她已经察觉了我的不妥，却没有追问，小心的规避着不去触及任何内情。
　　她也是我见过的人中学识最渊博的。她所学极为庞杂，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农耕水利，小至吃饭穿衣，大到治理国家，没有她不知道的。常常是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让我思索良久、获益匪浅，她像是给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了从没看过的美丽风景，又或是为我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通往前方的路径。我曾经思索了很长时间有什么是她完全不知道的，最后只想到了一个那就是武功。
　　她如此博学又如此聪慧，却独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自身的魅力。她常说，她想安居一隅，过平淡的生活，但她不知道她就像一块旷世绝美的宝玉，又经世上最手巧的工匠精心雕琢，其璀璨光芒，耀眼夺目，不知会引来多少人的窥探，岂是她想平淡就能平淡的了的。再说，简衣粗食也不适合她，她合该是住在华屋广厦之中，吃着最精致的食物，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受所有人膜拜的。
　　她心地极好，尽管她从不承认，但是她从不伤害他人，总是去帮助别人，有一次甚至为救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男孩差点丢了一只手，甚至赔上一条命。也正是因为那次我才看清了自己对她的心，因为从那以后，我噩梦中，不再是火焰陷阱那一天，而是江边上挥向她的柴刀。她还收留了许多孤儿，她总是笑嘻嘻地对他们说：“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吃的。”但是我常看她一个人时，独自皱着眉，在个小本子上写写算算，那个小本子我偷看过，里面写着今天吃了多少粮，明天又要用了多少棉，还剩多少银子可用等等，处处精打细算。
　　对于她的来历我很好奇，但她却很避讳，只有一次她对我说，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妾，因不受宠，才逃出来的。这话我有点相信，又不太相信。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点毫无疑问，她端庄优雅的举止，身上大把的钱财，再加上知书识礼、满腹经论，这都不是小门小户人家所能有的。而且出逃这种事也像她会干的，她柔弱温顺的表象下是一颗蔑视礼教，自在飞翔的心。只是她不受宠这点我却不信，像她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会不爱？除非那个男人是瞎子，而且是眼和心都瞎的那种。但她的经历也绝不简单，在她从容淡定的外表下我总能感到她深深的无助和浓浓的悲哀，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狠狠地将她抱紧在怀中，但是我知道她绝不会允许，因为我不是他，那个像我一样生着一头卷发，却在她心中很重、很暖、很痛的人。但是我会等，她的身体不好，华神医说是由多年郁结所致，我会医好她的病，再把那个男人从她的心里连根拔去，然后再稳稳地守住她的人、她的心，只让她暖，不让她痛。
　　
　　




定山侯番外

　　我从父亲那里继承定山侯的封号已经三年，这三年来可谓是内忧外患，没一天消停的。朝廷那里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三天两头的找我麻烦，先是说边境太平多年，无需养那么多兵，叫我裁撤兵员，接着又说国库空虚，一时无钱给付，拖欠着粮饷不给。这三年偏又赶上大旱，庄稼连年歉收，尤其是今年交上来的粮食，还不如放赈下去的多，我原本就穷的叮铛响的荷包更是彻底见底了。
　　裁兵？笑话，这年头谁兵权在手，谁说了算，要不是我手里有这几万兵，皇帝老儿就不是找我麻烦了，而是直接要我脑袋了。
　　可养这几万兵绝不轻松，再加上他们要赡养的家人，那就是十几万张嘴要找我要饭吃。更何况今年受灾面积极大，受灾人数超过两百万，灾情上报朝廷，那些脑满肠肥的大员们，只会和我哭穷、踢皮球，这样一个大窟窿还得我自己想办法去填。
　　
　　只要我睁着眼，所见就是各地雪片一样飞来的要钱、要粮的折子，弄得我是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其中往我这儿跑得最勤的就是丰隆的那个县令程拐子。
　　程拐子以前不瘸，据说就是因为我爹还在那会儿往这定山侯府借粮，跑的次数太多才跑瘸的，这事我还真信。在我看来丰隆那地方，就整个一吸血鬼，三年来一颗粮食、一文钱也没交上来过，反而年年找我伸手讨要赈济。这要赈粮也就罢了，现在连衙门里的口粮都找我来要，可我又不能不给。
　　那天他又来找我借粮，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向县里的大户借粮，由我作保。
　　程拐子听了，觉得主意不错，就向我借了只信鸽，想先把信捎回去，让衙门里的人先做个准备。他腿脚不好，又背着粮食，徒步要走两天才能回到丰隆，我自是不会拒绝，可没想到事情就出在这鸽子身上。
　　我养的信鸽，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又经过专人特别训练，机警异常，鹰隼也极难抓住它们，即使是放飞到京城的也鲜少有出错的，更何况是就在我这西北之内，但这只鸽子却平白失去了踪迹。我担心是有京城来的奸细混进了丰隆那里。于是让我的亲信秘密到丰隆那探个虚实。
　　派去的人很快发回了消息，内容如下：
　　“这里唯一可疑的是两天前到达丰隆的一队人，共四人。为首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她操着江南口音，个别音中略带京腔，她的一男仆是北方人，功夫很好，额上有黥字。另两个仆人是姐弟，分别八岁、十三岁，西北丰渠人。来此目的其自称是……。”
　　拿着这封密信，我很快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派去的亲信阿忠发春了。阿忠是个做事一丝不苟，又有些木讷的人，他在我身边一直做斥候的活，但在回报的密信中用‘很漂亮’这样含混不清的词，还是第一次，实在让人有些好奇。
　　就内容看我几乎确定他们不是奸细，做奸细要做的这么不专业，也不容易。但应该也不会像那女子说的是为了什么人的遗愿之类。趁低价购地，等灾情过去再高价卖掉的可能性居多。为防万一，我还是决定让阿忠再观察他们一段时间。
　　几天后发过来的消息却引起了我的兴趣。那是那女子绘的两张图，上面都被涂涂改改的有些乱，显然是废图，或是草图。
　　其中一张图上画着三张小图，仔细看三张小图画的是同一东西，好像是一个水池子，池子的形状很奇怪，但最奇怪的还是她的画法，一个小图是从上面俯视的图，另两个画的却是把那池子分别沿横纵两个方向剖开来的样子，而且每幅图上还清清楚楚的标出各部分尺寸，这是我研究半天才搞明白的，但仅是这张草图，已是我见过表达最清楚、最精确的图纸了。
　　另一张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许多不同的符号，我也是花了许多时间才弄明白，圆圈代表出水的井，叉代表枯水井，断断续续的线是根据现有井的枯、水情况，构想的地下河的走向，断断续续的线画的圆圈是想要挖的井。
　　搞明白这两张图，我不禁感慨良多，我真应该把这两张图拿去给负责水利的杜老头看看，省得我每次让他拿出点抗旱方案，他就只会跟我唧唧歪歪的抱怨天抱怨地的。
　　从这两张图来看，我到真开始有些相信她是有准备要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的。
　　于是我让阿忠密切注意她的动向。但接下来得到的却是她生病的消息，而且好像病的还不轻。
　　虽然她是个女子，但她也毫无疑问是个人才，在这点上我没什么偏见，所以我可不想她有什么闪失，于是我让老华去给她看看。
　　像老华这样的名医，一般大户拿着大把银钱登门求医，他都不一定会答应，更别说像他们这种外乡人，又是去丰隆那种地方出诊，要是没有我根本别想请得动。
　　老华看完诊回来，灰头土脸的，一进门就瘫在我的椅子上像摊烂泥，“可把我折腾死了，你不知道，那个仆人如狼似虎的凶得不得了，差点把我的老骨头都拆了。”
　　“看的怎么样？”我递杯水给他，然后问道。
　　“病倒是不太重，就是有些麻烦。”他灌下一整杯水，又把空杯子伸过来，我再把水给他满上，示意他继续说。
　　“表面上是风寒，还有劳累过度，内里却是心疾。”
　　“她年纪很大？”微感失望，原来阿忠是喜欢年纪大的女子。
　　“十五六吧。”
　　“这么年轻？不是说她是寡妇吗？”
　　“我是看病的不是看相的。”他翻着白眼说，“不过，要真是寡妇，那实在太可惜了。”说着，脸上竟升起两片红润。
　　我惊了个目瞪口呆，老华那是什么人？那就是一只老狐狸，年轻那会儿据说倒是风流成性，没少借看病之机勾搭小姑娘，但三十以后就没几个他能看得上眼的了，反倒是他生的白净，医术又好，家底也厚，不少女子倒追，可也没听说过他对哪个稍加辞色，如今居然露出小儿女态，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来这是个病弱的大美人。
　　
　　这事虽让我好奇心大盛，但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探究那个，因为我心中有个大计划要着手办。
　　为这个计划我还特意跑上普善寺，亲自说服智善那个老和尚和我演了一场戏。然后我又拿丰隆那儿的一个财主开刀，杀鸡儆猴。我想这回应该能从那些财主腰包里挖出点钱、粮了，尤其是丰隆那里，那群根毛不拔的铁公鸡应该会把地窖里藏的那些粮食都给我吐出来。
　　事情果然很顺利，结果让我很满意，但我不是这件事里唯一满意的那个，丰隆那里有一位跟我一样满意，甚至比我更满意。
　　我刚开始行动的时候她就动起来了，或者说我还没有动的时候，她就未卜先知的做好了铺垫，只等我一动，她就借着我的势，吞掉了本该是我的一块肥肉，而偏偏我还拿她无可奈何，对着她捐上来的一百两银票，我只有摇头苦笑，我还得颁匾额表彰，免赋税嘉奖。哎！谁说这个女人弱来着，我那些幕僚，要是有她一半‘弱’，我又何至于如此辛苦，西北又何至于如此之穷。
　　
　　除夕那天，我去边关劳军，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丰隆，我突然想去拜会一下这个女人。
　　
　　




第十四章

　　我在丰隆这里收留孤儿，后来也有其他县的灾民将无力抚养的孩子，送到我这里，我则通常叫他们去地里干活，靠自己的劳力赚粮食养活孩子，实在不行的，就叫他们在自愿将孩子给我抚养，以后再不相认的文书上按指印。后来这些质朴的劳动人民发挥了让我惊叹的神奇智慧，那就是将孩子直接放在我门口就跑掉。
　　除夕这天早上，我一打开院门，毫不意外的看见门外有两个孩子，一个稍大些的女孩约莫十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不足周岁的婴儿。
　　我微笑着引着两个孩子进了院子，扬声道：“秀儿，兰儿看我又给你们带来两个妹妹。”兰儿也是我收留的，今年十五了，为人温柔又心细，极得我心，通常极幼小的孩子我都交给她照顾。
　　“我不是妹妹，我是弟弟。”那被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开口说话了。
　　我惊奇的把他抱起来上看看、下看看，只见这小娃娃瘦的跟个枯柴杆似地，只是一双大眼睛乌溜溜，水汪汪的像两颗黑葡萄，怎么看也不像个男孩。
　　“你几岁？”
　　枯柴杆伸出两根手指头，这里孩子一般用虚岁，也就是刚一岁。
　　“你这么小就会说话了，还能分清弟弟妹妹，可真了不起，你叫什么名字？”
　　见枯柴杆摇头，我转头问那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巧儿。”女孩乖顺的说。
　　“这是你弟弟？”
　　巧儿摇头道：“我在门口看见他坐在地上，怕他着凉，就抱起来了。”
　　“巧儿做的很好，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我对孩子们，从不吝惜夸奖和肯定。
　　我想了想对枯柴杆道：“今天是除夕，你又是我收养的第两百个孩子，你就叫丰年吧，高丰年，希望明年有个好年景。”
　　枯柴杆，哦不现在应该叫高丰年，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咧开嘴笑着露出空空如也的牙床，可能因为营养不良，丰年还没长牙。
　　“丰年啊，娘以后会把你喂成一头结实的小牛。”我逗着他说道。
　　“你不是总说你是姐姐吗，怎么现在又想当娘了？”崔秀又跟我唱反调。
　　“哼，我喜欢。”其实偶尔斗斗嘴也不错。
　　兰儿轻笑着接过我手里的丰年，崔秀拉着巧儿，我们一起进到大厅用早餐。
　　这个大厅是我让廖杰他们盖的，非常大，容纳个两三百人不都成问题，我们平时用餐、上课、议事，都在这里。
　　大厅门楣上是我亲手题的三个大字‘钓鱼台’，我本来是想题‘人民大会堂’的后来觉得太张扬，做人还是要低调，所以就给否了。
　　崔平给我端上来早餐，是一个煮蛋、一小碗羊奶，一个馍。我这里大都是孩子，还有一些是非常幼小的孩子，我担心光喝米汤他们会营养不良，所以前几天我带着一众孩子去清水镇采办年货时，把两头驴子给卖了，换了三头产奶的母羊，五六只下蛋的母鸡和十几只小鸡，但孩子太多，除了幼小的孩子每天能补充点蛋奶外，其他的孩子，还是很难吃到这些。不过我的早餐里却每天都能吃到一个蛋、一碗奶。对这样的特殊待遇我推辞了几次，但它们还是会每天早上出现在我的餐桌上，后来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我拿起馍咬了一口，其他孩子们才开动起来。我对兰儿招了招手，示意兰儿把丰年抱过来，那小家伙，正拿着个馍在啃的一嘴口水，可那馍却纹丝不动。
　　我把丰年放在腿上，把羊奶递到他唇边，他大概还未断奶，一闻到奶香，立刻双手紧紧抱住碗，一口气的往下灌，我一边惊叹于这小子肺活量真不错，一边小心控制着，不让奶洒出来，待等一杯奶喂完，我满意的摸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微笑着又把那个蛋拿起来，边剥壳边逗他，“丰年叫声娘吧，娘这里有更好吃的东西哟。”
　　丰年大概吃饱了，也许是从来没见过蛋，对我的引诱毫不理会。
　　我把蛋黄掰成小块，放了一块在他嘴里，他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我的手就往他的嘴里塞，我笑着把蛋拿远些，“快叫声娘吧。”
　　他只顾着拼命去够我的手，可嘴里还是一声不吭。
　　我有点泄气，把蛋黄拿回来，一边喂他吃，一边寻思也许丰年还记得自己的娘亲，所以才不叫我。于是我又换了种说法，“丰年叫声妈妈吧。”
　　丰年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小身子靠在我的怀里，这回倒是很给面子，软软的叫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柔柔的‘妈妈’，将我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那层被称作遗忘的壳，霎时击个粉碎，失落和绝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沿着脸颊点点滴滴滑落下来。
　　感觉肩膀被一双小小的手臂抱住，“大姐不哭，你还有我们，平儿永远会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
　　又感觉一双小手在我脸上滑来滑去，我低头一看是丰年，他正用他脏兮兮的小手在试图给我擦泪水。
　　我心中一暖，破涕为笑道：“你这只小脏手，把我都擦成花猫了。”
　　原本因为我的哭泣而压抑寂静了的大厅，再度响起了欢快笑声。
　　目光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滑过，我有崔平、丰年、秀儿、兰儿、廖杰……这么多的家人，其实我不孤独。
　　
　　早饭后，我们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这是我来这里过的第一个年，所以想把它过的有声有色。前几天去清水镇时，花高价买了一些腊肉、白糖、油和少许干果，我决定今晚的主食吃饺子，点心是中西合璧的蛋糕和油条。孩子们对过年也充满期待，他们在我的指导下排练了一场春晚，廖杰和几个男孩子甚至还从一个废弃的烟花作坊里找到了少许做烟花的原料，自己做了些爆竹，不过因为成分配比不太对，不是很响，但过年图的就是一个热闹而已，这也就足够了。
　　我套着围裙，挽着袖子，带领众孩子准备年夜饭。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干，只会在一旁瞎指挥。
　　“崔秀，你那是馒头不是蛋糕，蛋糕要把它摊平了再卷起来。”
　　“石头你又在那儿偷吃，别以为我看不到，一会儿有你吃的。”
　　“铁蛋瞧你那脏手，快别摸了。”
　　“廖杰，你快把那几个小捣蛋带一边儿去。”
　　“柱子，小点儿火，都要焦了。”
　　一番鸡飞狗跳不知不觉已是下午，我留下他们继续打扫、布置。独自回到房中。取出几张红纸裁成许多小块，每块红纸里包上三文钱，这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压岁钱。想了想，又找出从宫里带出来的那条粉红色的丝帕，就是一直用来包金裸子的那块，裁成一小条一小条的，这里没有什么可用来打扮的，我想用这些丝带，给女孩子们头上都扎个小蝴蝶结，做这些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这一生没有过的柔柔的、满满的、暖暖的感觉，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些孩子将不仅仅是我为自己留下的后路或者将来的依靠，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孩子，我愿意为他们倾尽所有，不离不弃。
　　
　　空气中飘荡着煮饺子时蒸腾的雾蒙蒙的水汽和蛋糕的浓浓甜香，所有的桌椅排成一个圈，桌上摆着饺子、点心任孩子们自行取用，中间空地上有孩子轮流表演节目，他们认真又充满稚气的脸上洋溢着真心的欢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只除了——那个不速之客。
　　我再一次瞥了一眼那个自称是路过这里想讨杯水喝，然后就赖着不走的家伙，他刚刚消灭完一大盘饺子，现在又对蛋糕奋不顾身了。
　　我暗中对坐在他旁边的廖杰努努嘴，廖杰自这个家伙一进来就戒备的片刻不离他身边，此时得了我的暗示，站起身来，接过他手中的蛋糕盘子，“这位先生现在时候不早了，这里多是女子幼儿，多有不便，就不留您了。”
　　“我乃一介书生，身体虚弱、衣衫单薄，现在外面大风大雪，可让我往哪里去呀。”说着脸上配合的露出凄惶之色。
　　廖杰最是心软，听他这番唱念俱佳的桥段，竟讷讷的再难说出赶他走的话了。
　　我淡淡的接过话头，“先生不需忧虑，此去前边不远就是县衙，县令大人是个温厚和善的长者，定会收留先生一晚的。”
　　“夫人好心给我饭吃，这是我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这里的人又这样可亲可爱，我刚刚还在想，能在这里多呆一刻也是幸福的，不过——，”哎，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多谢夫人赐饭，在下告辞了。”说罢起身对我长揖到地，转身向门口行去，转身的刹那，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此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来岁，相貌生得极好，明目、皓齿、瑶鼻、朱唇、皮肤白净犹胜女子，可偏偏又长了一对斜飞入鬓英气勃勃的剑眉，使他整个五官加在一起非但不显女气，反而显得清俊不凡，如玉无暇，即使我这见惯美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就相貌而论他是我见过的人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此时他这哀伤忧戚而又倔强离去的样子，叫在场众人都觉心中一紧，仿佛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我身边的崔秀首先就挺不住了，求我道：“今天是除夕，把人往外边赶总是不好，要不我们留他在这儿呆一晚？”
　　兰儿虽未说话，却抓着我的衣袖左右摇摆，眼中尽是哀求之色，倒像我要赶的是她一般。
　　廖杰更是已经一个箭步拦住了那人去路，又转头有些为难的对我说：“那个，大姐不如就叫先生和我们一起守岁吧，我明天一早就送先生离开。”
　　我暗暗咬牙，这群烂好心却没见识的家伙，你们这是在引狼入室知道不？
　　这人虽然一身粗布文士长袍，看似瘦消单薄，但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流露出一种桀骜不群之态，这种气质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这是久居上位者才会养成的，一般人称之为尊贵之气或是王霸之气，启孝帝身上有，旺财身上有，这个人身上也有。正是这种非同一般的气势，让廖杰心生警觉，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而已。
　　另外这个人吃饭的样子也非同一般，看起来似乎是吃得狼吞虎咽，但实际他坐姿端正，腰背笔直，咀嚼之时毫无声响，碗筷杯盘始终一丝不乱，餐具之间也绝不碰撞。比起周身的气势这种良好的用餐习惯更是非长期培养所不可得。我当年在教坊中，管教妈妈为了让我能出落的比大家闺秀更端庄，在这方面下过狠功夫，我为此没少挨打受罚，进宫之前安王爷又请专人教导过我，但既便如此时至今日我不注意之时仍难免会筷子、碗之间发出些微动静，但此人却做得自然而然，完美无暇，这是被从小严格规训才能达到的境地。
　　再加上他三言两语就摆平一众孩子的手段。
　　在西北这个地方会出现这样一个人，那这个人的身份-------。
　　想到此我起身站定，“先生留步。”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男主出场，各位亲感觉如何，给我留个言。




第十五章

　　除夕夜下了一场大雪，早上终于放晴了，风也住了，我将自己裹在厚实的棉衣里，和廖杰一起送昨夜借宿的客人离开，一打开大门我不禁愣住了，只见天地苍茫一片，广阔视野中无遮无拦，只余晶莹剔透的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浊和杂质，我记起一首诗中的句子‘须晴日，看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对，就是妖娆，在西北这块广阔贫瘠的土地上只有被白雪妆点下才退去往日苍凉的景象，展现了它妖娆妩媚的风情。
　　正在我心驰神往之际，只听耳边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这场大雪终于可以让旱情得到稍许缓解，只是地旱得久了，开春要是没有足够的雨水，还是不成的。”
　　我侧头看去，只见那人长身玉立，清风扬起他的发丝和衣摆，他如玉的脸上神情肃穆，眉梢眼角之际带着悲悯，我突然有点恍惚，似乎昨夜和今日所见不是一个人，又或者昨日那个嬉笑、搞怪的只是一个壳子，里面装的是今日这个站在云端俯视人间，又为人间悲情，感慨、伤神的慈悲仙人。
　　感到我注视他的目光，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一本正经的道：“如果今年能有个好收成，我就能凑够钱娶媳妇了。”
　　我就像从云端一脚踏空，跌回了人间，只觉胸闷憋气，眼冒金星，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勉强控制住抽筋的面部肌肉。我刚才怎么就被这个妖孽给蛊惑了呢。
　　大步向前走去，再不看他，耳中却听到一声闷闷的低笑。
　　
　　我的宅子在我那两顷地的中心，我们一路在田地间穿行，此时工人都回家过年去了，但土地的归置已初具雏形，那人时不时的停下来，就田里雪中若隐若现的井渠设施细加询问，我开始时仅是敷衍，但很快发现此人农业知识丰富，且心思细密，反应极快，这样的人我可不敢再敷衍了事，于是就相关问题细细解释给他听。
　　“你这样把大块的地块分割成小地块，虽然容易浇灌，但却会损失耕种面积，而且你这地块之间的垅也太宽了。”
　　“这里是要种上东西的。”
　　“哦？”
　　“我打算种大豆。”
　　“这样安排有什么特殊用意吗？”
　　“土豆和大豆间种，可以抵抗病虫害，另外大豆的根可以滋养土壤……。”
　　我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
　　那人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注视着我，“作为试种田，这里不好，我会给你一块更大的田让你来中，你要把这些种植方法教给我的人，将来的成果我要让更多的人看到。”
　　“我说的这些还只是理论，将来的结果还不好说，不如等到有了收成之后，再……。”
　　他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让我有种灵魂深处被穿透的感觉，我不觉呼吸一窒，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缓缓收回了那种可怕的目光，“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我稍事犹豫，然后俯身深施一礼，“民妇见过定山侯大人。”
　　“你果然知道。”他微微一笑，带着些促狭。
　　我咬了咬牙，又被他耍了。
　　“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免你三年赋税，你看如何？”定山侯程瑞气定神闲的道。
　　“这事只怕不妥，我一个外乡人，又是女子，如何能取信……。”
　　“你别无选择，”他顿了顿，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继续道：“你恐怕还不知道你那个仆人，一过了嫩江就买了匹快马，向北去了。”
　　我仿佛听见天空中响起了一声炸雷，抬头望去却只看到渐上中天的日轮。
　　“三年的赋税，我需要的种子，还要帮我顶住方方面面的压力，以及刁难，此外我还不能保证结果如何。”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如是说道。
　　“好，”他又微微一笑，这次不是促狭，而是带着赞许，“你回去准备一下，过几天我会着人来接你。”
　　
　　望着定山侯背影远去，我回过身来，就看见廖杰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双眼迷离没有焦距。我吓了一跳，轻声唤道：“廖杰？”
　　没反应。
　　“廖杰。”我加大了音量。
　　“啊！”廖杰这回终于有了动静，“天啊！他就是定山侯！天啊！我和定山侯一起吃了饭，还一起守了岁！天啊！我还要把定山侯赶走！天啊！天啊！……。”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像个没头苍蝇似地在雪地里转圈圈儿。
　　我知道西北的百姓视定山侯如神明一般，也难怪廖杰会如此激动。
　　“廖杰。”我这次卯足了劲大喝一声，同时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这世界终于清静了。我长出了口气，“廖杰，你刚才可有听到定山侯说的话？”
　　廖杰的头慢慢低了下去，看着自己的足尖道：“他说旺财哥没有去南方买种子，而是去了北方？”
　　见我点头，廖杰以一种颤抖的犹如哭泣一般的声音说道：“大姐，你说旺财哥这究竟为了什么？”
　　我知道廖杰对于旺财的感情，如师、如兄、如父，此时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到，不过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那些弟妹们。”那些孩子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我不想再造成恐慌。
　　
　　“大姐，你真要去给定山侯种地？”在我要转身向回走时，廖杰抓住我的衣袖。
　　“是。”正如程瑞说的那样，我别无选择。
　　我故作轻松的道：“如果我种土豆获得丰收，由定山侯推广开来，那么西北也许不会再有人挨饿，也不再有人丢弃孩子。”
　　“你要是失败了呢？你也许会没命的。”廖杰焦急的道。
　　我抬头看着这个黝黑，挺拔的少年，不知不觉这少年已经长大了，能够看清事实，分清厉害关系了。
　　我微笑的对他摇了摇头。
　　他表情严肃的沉思了一下，也知此事已无可挽回，于是怕了拍胸膛，做出万事有我的样子道：“我带着柱子他们几个功夫好的跟着大姐一起去。”
　　“你们得留下来……”
　　“大姐，”廖杰打断我，“当初旺财哥……”他说到这里嘎然而止，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们发过誓要好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廖杰的确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我真心的赞美道，“定山侯那里现在要用得到我，我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所以你目前要留下来，帮我守好家，教导好弟妹，这样才能让大姐没有后顾之忧，然后再图将来。”
　　
　　安抚了廖杰，我们掉头往回走，回程的路好长，我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汗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好像又见到那日那个人握住我的手说：“我会平安回来。”
　　自嘲地笑了笑，高丝雨啊高丝雨，你早知道他是一只野性难驯的兽，为何还奢望着他能留下来，放了吧，忘了吧，这也许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
　　可不知为何，心口觉得闷闷的痛，那种久违了的无力感，又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渐渐蔓延开来。




第十六章

　　两天后来接我的人就到了，来的还是个熟人，就是为我看过病的华峰华神医。
　　与上次的狼狈不同，这次的他，衣冠整齐气度从容，三缕长须飘洒在胸前，额有些仙风道骨之感。
　　据他言道，这次前来是定山侯的意思，让他帮我瞧瞧身体如何。
　　我有感于程瑞的细心，又惊叹于他收买人心手段之高干。不过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我让华峰给我所有的孩子都做个体检，有病医治，没病预防。出乎意料的是华峰居然没有推辞，一副很乐意效劳的样子，让我很是不安了两天，后来才听说他这趟并不是义务的，回去之后是要向定山侯结账的。我知道后，大有幸灾乐祸之感，多日阴霾一扫而空，心情一派大好。
　　不过我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几天后就发现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当程瑞指着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地对我说：“看，那就是我为你选的地。”时，我这一生的好涵养都彻底消失了。
　　我跳起来一拳把他打翻在地，然后在他那漂亮的脸上，我踩、我踩、我再踩……
　　以上全是我的幻想。
　　实际情况是，我闭着眼睛，不停地在心中默念：淡定、暴力是不对滴，淡定、暴力是不对滴，淡定……
　　不知是念了十几、还是二十几遍之后我才终于抑制住把幻想变为现实的冲动。
　　程瑞看我恢复过来，笑眯眯的说道：“看，这块地比你那块大了十倍不止，只是坡地一般人不太喜欢，但丝雨你可不是一般人，我猜你一定喜欢，是吧。”
　　“我尽力而为。”我咬着牙说道。
　　“你是说在这块地上你也能种出东西来？”程瑞又加问了一句。
　　我当时心中正有所盘算，未明其意，只淡淡点了点头。
　　程瑞盯着我看，看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把这块坡地改造成梯田，”拾起一根树枝，我在地上边画边解说，“就是把山坡削成阶梯形状，庄稼就种在阶面上，只是这个工程太浩大须要很多人手和时间，另外水源还要另想办法……。”
　　讲了半天，没听到程瑞说话，我疑惑地抬头看他，他正注视着我愣愣出神，“喂，”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他“啊，”的大叫一声，原地一跳三尺高，我吓得连退几步，却见他跳着脚道：“你要的帮手和用具我都会给你准备齐，但要快，一定要赶上今年的农时。”
　　“你怎么这么激动？”
　　“啊？”他很惆怅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你会哭着对我说，这里根本没办法种，那我就会很大方的换那块地让你种。”说着伸手一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与这个陡坡一河之隔的一片地，虽然也不咋地，但至少是平坦的。
　　我再一次闭目默念：暴力是非常非常非常不对滴……
　　
　　程瑞说派帮手给我时，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派来的帮手竟是整整五千人，当这五千名身材魁梧、神情彪悍的壮年男子，列队整齐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时，饶是我这自认为见过大世面的人，也不禁吓得双腿发软，和我一起来的崔平和崔秀两姐弟甚至哆哆嗦嗦的躲到我背后去了。
　　队伍里走出一个环眼虬须的大汉，大步到我面前抱拳一礼，朗声说道：“小人见过夫人，侯爷派我等前来听候夫人调遣，但有所命定尽心尽力完成。”
　　我回了一个福礼，“那就有劳了，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夫人不必多礼，小人裘三。”此人看似粗鲁，但说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我心知这些人绝不是普通农民这么简单，遂不再多礼，直接切入正题，“将你的人分成十队，每队再分成三小队。”
　　裘三听罢，转身对着那五千壮汉用他豁亮嗓门喊话，少顷五千人便整齐的分成十个小队，每队并安排了正副队长，接着每队的正副队长出列，又将本小队分成三队，再安排了小队的正副小队长，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我站在坡地的高处，放眼坡下迅速变换的队形，期间除了各队队长调度本队的口令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外，五千人竟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队列调整间，也不见任何慌乱。我对军事一窍不通，但此时也不无感慨，都说西北军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取出之前绘好在硬纸板上的图纸，让崔家姐弟竖立在众人面前，“这里划分为十个区域，每个队负责一个区域。每个区域中，每次只留一个小队干活，两个时辰后换另一个小队，这样三个小队交替下地干活，昼夜不停。具体要做的是……。”
　　
　　这些人体力好、守纪律，即使是抡起锄头、铁锨也使得得心应手，在我的指导下，进度用飞快来形容毫不夸张。看着一天天成型的梯田，可我却一筹莫展，因为水源的问题还没想到解决办法。
　　
　　土豆这种作物虽然耐旱，但出芽期依然需要大量的水，今年开春到现今还一场雨也没下过，必须补充灌溉。这里最近的水源就是坡下的那条河。那条河是嫩江的一个支流，水量还可以，只是这里没有水泵，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将水引上坡顶，打井的话，在这种坡地上是绝对不可能的。若不补充浇灌我仅知道的一种方法，就是铺设地膜，但那东西在这里根本不存在，自然这个方法也行不通。
　　
　　住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屋里，再加上连日的操劳和焦虑让我又一病不起，程瑞来看我，带来了不少药材和吃的用的东西。但我可不承他的情。
　　这天我倚靠在床头，用拳头轻捶我疼痛欲裂的头。
　　程瑞端着个碗走进来，“看，你最喜欢喝的羊奶，我可是特意让人寻来的母羊，。”
　　我将头转向里边，这会儿没精力搭理他。
　　“快趁热喝了吧，一会儿还要喝药，空肚子喝药对胃不好。”他温言道。
　　“你不是就想把我累死、逼死吗，这会儿又来管我的胃好不好？”人生病时候，所有的理智都靠边站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在我床边坐下道，“你知道的，我也没有办法，开春都一个月了，可一滴雨也没下，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饿死。”
　　“那你也不用拿这么块破地给我种吧？”我无限委屈。
　　“我是侯爷，可我不是地主，我名下没有土地，只能拿这种没人要的地给你试种，而且如果这种地也能有收成的话，来年其他人才会争相效仿。”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气恼略微平复，回转身来，接过他手中的碗，将碗中羊奶一饮而尽，然后再躺下身来，“也许该再去河边看看……”
　　“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觉，一切等身体好了再说。”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实在不行我就把我的人都拉来，从坡底排到坡顶，提也要把水提上去。”
　　我浆糊一样的大脑，似乎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刚说了什么？”
　　“啊？我说让你好好休息。”
　　“不是这句，后边的。”
　　“我说让人从坡底排到坡顶……”
　　我“啊”的一声大叫，猛然挺身坐起，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倒，程瑞连忙一把将我扶住，“怎么了？”
　　“我想到了，”我伸出拳头捶着程瑞的肩膀，“程瑞你真是个天才，我们不需要把水直接引到坡顶，只要挖渠将河水引到最下面一级田里，再用水车逐级往上车，每层里加挖蓄水池，这样就能保证水……”
　　程瑞何等聪明，眼珠一转就明白其中道理，他大笑着托住我的腋下，将我高高举起，“我是天才，我是寻宝的天才，寻到了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宝贝。”
　　
　　那之后，一切进展都很顺利，我心情轻松下来，病也就好了。不久后种子运来，田里开始播种，程瑞答应让我回家看看孩子们并照顾下自己地里的农活，那天他带了一队人亲自送我回家。
　　
　　早上出门时天气还是一片晴好，可没想到过了晌午，突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不久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从撩起的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大雨中，程瑞从马上跳下来，在一片泥泞中手舞足蹈，又笑又跳，那快乐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这时我才猛然省起，程瑞也不过是个才十九岁的大孩子而已。
　　一阵冷风裹挟着雨滴打在我的脸上，我往后缩了缩身子，“秀儿把车帘子放下来吧，雨潲进来了。”
　　但崔秀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双眼痴痴的望着雨中的程瑞。
　　
　　




第十七章

　　一场大雨过后，院子里的一株本以为已经枯死的老桃树，竟然一夜之间绽放了花朵，粉红色的花蕾，热闹的开满了枝头。
　　我的心也好像那株老树一样，重新鲜活了起来，第一次对将来充满了希望。
　　与逃出宫时不同，那时的我，只想着到一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独自清清静静、平平淡淡过完余生，可现在不同了，我有了家人，他们是我的牵绊，也是我心的归依。
　　这一场好雨滋润了这片干涸的大地，也润湿了我心中的荒漠，我开始相信，自己带着这些孩子们，在这个纷繁的乱世里，终会走出一条路——一条生路。
　　
　　清晨，廖杰已带着较大的孩子们下地耕种，我则带着较小的孩子们，把带着露水含苞待放的花蕾摘下来，准备用来做桃花糕，多余的装在瓦罐里，我想试着作成桃花酒，这里物资匮乏，这样的好东西可不能只用来欣赏。
　　丰年已经长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还长出了六颗牙齿，踉踉跄跄的跟在我身边，一边捡拾着落在地上的花瓣，一边不住口的叫着“娘亲，娘亲。”
　　我再一次停下手里的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你这个小马屁精，简直爱死人了。”在他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来，也亲娘亲一口。”
　　丰年抱住我的头一通连亲带舔，弄了我一脸口水，我呵呵笑着拿袖子擦拭。
　　突然感觉周围太安静了，刚才还在身边喧闹的孩子们都不知哪去了，我回转身四处张望，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崔秀带着孩子们躲在他身后，正贼兮兮的冲我挤眉弄眼。
　　我愣了好半天，才认出那人竟是旺财。
　　一别不过三个月，旺财的变化很大，一身黑色夹袍，剑袖、斜襟，袖口、领口和衣襟处，缕绣云纹。宽牛皮腰带塑腰，反鹿皮短靴，头发已长到半长，未束起，随意的披散在肩头，一条蟒皮抹额盖住了左额上的黥字。
　　整个人看起来俊朗不凡、英姿勃发中又带着三分狷狂，三分强悍。
　　他向我走来，缓声道，“我回来了。”
　　待他走到近处，我看清他湿漉漉的鬓角，带着水渍的衣摆和鞋子，心知他八成是赶了一夜路，叹了口气，“先进屋吧。”
　　
　　看着旺财干掉了一笸箩堆得向小山似的面饼和一盘子炒鸡蛋，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吃面的样子，不禁轻笑起来。
　　他被我笑的不好意思的抓抓鼻子，“那个，我为了赶路一天一宿没吃东西，饿坏了。”
　　我倒了一碗水推到他面前，“先喝碗水，我再去给你端点儿来。”
　　他扬起脖子咕咚咚几口就将水喝干，“不用了，我吃饱了。”
　　我又为他把水碗满上，“其实不必那么急。”
　　“我这次去南方……”
　　“旺财。”我一下打断他的话，对崔秀挥挥手。
　　崔秀对我扮了个鬼脸，带着孩子们出去了，临走还回手带上了门。
　　“总算不辱使命，种子带回来了。”
　　见我不说话，他接着道：“我刚才看见廖杰他们在翻地，幸好还赶得上，路上出了点儿事，我还担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本白玉无瑕的手指，已生出了薄茧。
　　“我十七岁。”待他的话告一段落，我用平静的语气道，“可这十七年来我听过的假话比真话还多。”
　　我抬起头看着他，“但有些人对我来说是不同的，即使欺骗一次也嫌太多。”
　　
　　咣当一声，旺财手中的碗落在了地上，粗糙的陶土碗立刻四分五裂，未喝尽的水撒了一地。
　　
　　




第十八章

　　我取出一物放在旺财的面前。
　　他拿起来看了看，惨然一笑，“你对我可真狠。”
　　我沉默无言。
　　旺财的拳头握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反复多次，终于没再说什么，起身推开门大步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被他丢在桌上的那纸卖身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那里被生生钉入一根钢针，直疼得我两眼发黑、冷汗直流。
　　感觉有人将我抱起，放在床上。我以为是旺财去而复返，但睁眼一看却是廖杰。想必他刚才一直守在门口。
　　廖杰看我这样子，低声叹了口气，“大姐你这又是何苦。”
　　给我盖好被子，他说了声，“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煎药。”就跑出了房间。
　　我想告诉他药在床头柜子里，但疼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所幸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大一会儿就慢慢退去，只是剧痛过后身体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绵绵的。
　　我躺在床上闭目喘息，听到脚步声又跑回来了，停在床前，床头柜被打开，窸窸窣窣的一通翻找声。
　　“廖杰，你知道旺财额上那个黥字是怎么来的吗？”这件事我要给廖杰个解释。
　　翻找的声音停下来。
　　我继续说道：“旺财本是北边义军的人，那字就是被官府抓住后黥上去的。”
　　喘了两口气我接下去道：“前日我听裘三讲，雷老虎复活了，他在北边以雷霆手段惩戒了叛徒，收拢了旧部，打出了“承天意、伐无道、分田地、均贫富”的口号，重新啸聚蒙山招兵买马。”
　　我顿了顿又道：“这事虽不一定就是他干的，但从时间和手段上看，和他绝对脱不开干系。这事我能想到，定山侯一样能想到。我们这附近埋有定山侯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只有让旺财尽速离开才能保得住他。”
　　“你为什么不把这话和他当面说清楚？”
　　我猛然睁开眼睛，眼前站在床边，手拿药包的是旺财而不是廖杰。
　　“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答我的话只定定的看着我，“你是怕我知道你在为定山侯种粮？怕我知道你又大病一场？怕我为你担心不肯离开？”问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柔和下来。
　　在我的床头坐下，取出块帕子为我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他叹了口气道：“你虽聪慧无比，但有些事情却是不知道的。”
　　顿了一下，似乎是回忆起了不愉快的往事，微皱着眉头道：“大约是三年多以前，那时我刚刚在蒙山起事不久，手底下也就三千来人，朝廷派了定山侯带兵前来围剿……”
　　“是程瑞的父亲？”
　　“嗯，”旺财点点头。
　　“老定山侯带着五千人马，将我们围困在山中，我们仗着山深林密勉强支撑，渐渐粮食吃尽，弟兄们士气低迷，我几次带人想突围出去弄粮食，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正当坐困愁城、无计可施之时，老定山侯和那次携在身边的长子，竟意外被人用箭射死在军中，后来外间都传言我箭法如神，只身潜入射死敌首。也正是这传言让我名声大盛，但我自然知道那些都是瞎扯”。
　　知道朝廷和定山侯之间早有嫌隙，却没想到竟会用如此手段铲除掉定山侯父子。
　　显然旺财和我的想法一致，只听他接着说道：“我后来也着重打听过，老定山侯和他的长子去世后，由他的小儿子，年仅十六岁的程瑞承袭爵位，程瑞性格软弱，对朝廷的态度又极为恭谨，再加上西北又连年闹灾荒，朝廷才暂时放过他。”
　　程瑞性格软弱？我暗暗冷笑，朝廷也被他骗过去了。
　　旺财也想到这点，轻声笑着道，“那群废物们，误把一匹狼当成一头羊，以后他们有得苦头吃了。”
　　然后接着道，“现在你在西北搞抗旱作物，如果成功，解了西北饥荒，则朝廷与定山侯之间矛盾只怕又会再次加剧，所以他急需出点什么事，好分散朝廷的注意力，而我恰恰应了他的需要，他现在保我还来不及，哪会动我。”
　　“看你谈笑从容指点江山的架势，以后可不敢再叫你旺财了，我是不是也该称你声雷老虎呢？”我半开玩笑着对他说。
　　“对于你我永远是旺财。”他一脸正色，说得十分认真。
　　被他眼中的炽热光芒晃花了眼睛，我别开眼去，“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看见有些地里已经埋下了种子，觉得事有蹊跷，就又折回来了，问了崔秀才知道我离开这段时间，竟发生了这些事。”
　　想到为整治那块破地所付出的艰辛，我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感觉有些疲惫，刚才折腾了一番，又说了这么半天话，此时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旺财伸手触了触我的额头，感觉没有发热，才略微放心，“你暂且忍耐，待将来……”
　　我截住了他的话，“将来莫要将我和孩子们牵扯进去才好，你的大业我不管，我只要和孩子们吃口安稳饭。”告诫了他这句话后，我再抵不住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朦胧中觉得旺财一直坐在我的床头，一下一下的抚着我的头发，喃喃低语；“……我恨不得剖出心来给你看……你的心又在哪里……”
　　
　　转眼到了秋后。
　　
　　有没有人见过五千人一起吃烤土豆的样子？
　　我就见到了。
　　那是怎一个壮观了得，整个山坡地头一片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脚下一片都是晃来晃去的脑袋，呼呼的吹气声，好像天边隐隐的风雷。
　　我被这番景象弄得心神摇曳，冷不丁的感觉有人在拽我的袖子。
　　低头一看，是程瑞，他正从火堆里刨出了一个土豆，说声：“接着。”就向我抛过来。
　　我连忙用袖子垫在手上接住，然后在手上颠来颠去等它凉。
　　程瑞又刨出一个，也不等它凉，就用两个手倒来倒去的揭开皮，一口就咬下去，烫得他吸溜吸溜的直呼气。
　　“慢点吃,小心烫。”我笑着提醒。
　　“顾不得了，实在太好吃了。”说着又咬一口，接着呼气。
　　看着他蹲在地上，乱没形象的吃样儿，不禁摇头叹气，要有摄像机就好了，给他拍下来，放给那些崇拜他的广大西北百姓们看，收门票，准能狠赚一笔。
　　“你怎么不吃？”他百忙之中抬起头来。
　　我摸了摸土豆皮，已经不太烫了，于是也蹲了下来，揭开皮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终于他吃得差不多了，腾出嘴来道，“这种作物太神奇了。种麦子，年景好的时候，一亩也只能打个五百斤，但这土豆一亩却足足收了两千五百斤，竟是五倍之多，而且还这么好吃。”
　　我点点头，这一年辛苦总算没有白搭，现在吃着土豆，竟有种想落泪的感觉。
　　“想哭就哭出来吧，我把肩膀借给你。”
　　本来正在煽情，被他这么一搅和，立时没感觉了。
　　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故作鄙视的道：“就你这小身子板？”与他相处了这么久，知道他正事之外，还是很随和的，所以有时也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其实程瑞身材高挑匀称，并不算太瘦，只是跟他那些肌肉发达的手下一比，就略显单薄了。
　　“我这小身子板，给别人倚也许还不行，但是就你那几斤——。”
　　这将近一年来两头奔忙，没一天得闲，原本就不太丰满的身材，累得就剩皮包骨头了。听他这一说，我忍不住冷哼一声。
　　看我如此，程瑞心中有愧，只得讪笑两声，“秋收完就能好好歇着了。”
　　“我所知一切都教给你和你的人了，我想你以后没什么再用到我的地方了。”上位者的翻脸无情我是早见识过的，作为小老百姓还是离得远点好。
　　“你所知的一切啊？”程瑞一脸不信。
　　“对，一切。”我答得肯定无比。
　　“那你那‘一切’又是从谁那里学来？你可别跟我扯什么公公、前夫的。”
　　我当初编的那番说辞，要当真较真起来，细查之下难免穿帮，程瑞这人保不准当真就查过，可我的来历又绝不能说与人知，只能避重就轻的道：
　　“教我这些的人，已去世多年了。”我说的是真话，脸上自然而然的就带出了几分悲切。
　　“死了？当真可惜。”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女子，她临终前一段时间我伴在她身边，有幸跟她学了一些东西。”我坦然的正视着他的目光。
　　“竟是个女人吗，这样的人没能得见一面实在可惜了。”他喃喃低语。
　　“她可还有什么传人吗？”他又不死心的继续追问道。
　　“曾经有丈夫和一个女儿，但后来都没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我说的是自己那一世的事，程瑞如何理解就是他的事了。
　　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对程瑞说声告辞，就转身向木屋方向走去。
　　太阳正要西沉，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自出宫以来，一直都没时间好好看看天边的景色，于是我停下脚步，默默欣赏着天边绯色浸染的云霞，几只归鸦自云天划过，传来几声鸣叫，只觉胸中一畅，暗自寻思，宫外的天空果然比宫里的广阔的多，也绚烂的多，精彩的多。
　　我站了很久，一直没有回头，不然我就会看到，程瑞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看着我的背影若有所思，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章为止，两位男主的身世背景，都交代清楚了，各位亲的感觉如何，给我留个言。




第十九章

　　我那块地不小，足有两顷，我雇了百来个长工帮我打理，其中有一个名叫王忠的长工，二十多岁，长得黝黑敦厚的样子，是典型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西北汉子。这人性格有些木讷不爱说话，但干地里活却是把好手，再加上他手巧，一块木头在他手里三五下，就能刻成个小狗、小兔子什么的，所以很得孩子们喜欢。
　　说来也是凑巧，夏天的时候铁蛋贪玩，有天夜里不睡觉去抓蛐蛐，正看见王忠偷偷摸摸半夜放鸽子玩，铁蛋这孩子机灵，虽不知道王忠放鸽子是干嘛用的，但也知道事有蹊跷。你想啊，丰隆这地儿人还养不活呢，有谁有那个闲粮食养鸟啊。他当时也没敢声张，只回来偷偷告诉了廖杰。
　　廖杰早在得知我们身边有眼线起，就在查这个事，得到消息后，偷偷查探了些天，果然证实王忠就是定山侯的眼线。
　　我当时不在，他也没惊动那人，只把柱子、兰儿、铁蛋等几个年纪大，人机灵，嘴又严实的孩子召集起来轮流监视。
　　我回来得知此事以后大喜过望，对廖杰和铁蛋大加夸赞了一番，后来在我们细心布置、安排下，王忠此人虽还是定山侯的眼睛，却是我们的嘴了，他看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看的，程瑞知道的都是我们能让他知道的。
　　
　　我的地里收成也很好，收获的土豆堆满了两个新建起来的大粮仓还不算，把我的院子里、屋子里，甚至床地下都填满了，说是在土豆上打滚睡觉都不为过。
　　
　　这天一早崔平一手揉着脖子，一手颠着个土豆，“谁把土豆塞我枕头底下了，害我脖子睡落枕了。”说着嫌弃的撇了撇嘴，把土豆扔进院子里的土豆筐中。
　　“嘿，你小子忘本了。”我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不是半个馒头就把自己卖了的时候了？”
　　“嘿嘿，那买卖其实挺合算。”他摸着额头还不忘贫嘴。
　　我又轻敲一记，“行了，快去帮忙。”
　　崔平看着进进出出搬土豆的长工们问道：“这一大早的这是要干什么？”
　　“给县衙里送。”
　　“定山侯不是免了咱们税粮吗？”
　　“小屁孩听话就是，快去换件干净衣服，一会儿跟我一起去。”
　　我在宫里三年，学会一个道理，那就是‘有好处大家一起沾，独食虽好，却吃不得’。正是因为我还得宠之时，能把这个道理发挥的入木三分。所以我失宠后，虽然有人落井下石，但却没人把我往死里整，这点是主要原因。
　　
　　我带去的土豆大约有万把斤，相对于我的总收成来说不多，但在县衙的院子里，却堆起了一座小山。
　　程县令抚摸着土豆山激动的老泪纵横，王县丞和姜主簿几乎就抱头痛哭了，张捕头早就一溜烟的跑回家，叫他的老婆和孩子们拿家伙来搬土豆去了。
　　我在一旁看着，面露微笑。相处这么久，我了解程县令是个难得的好官，县衙众人也都是好人，不然也不会混的如此凄惨。
　　丰隆这地方不是一般的穷，即使好年景的时候也收不上来多少税粮，更何况这三年大灾别说税粮，就是衙门里的口粮也要去东拼西借才能勉强过活，今年虽说雨水还不错，但奈何县内劳力大多逃荒去了，我这收成最好的偏又是免税的，想来之前正在发愁吧，我们这粮食送的也算及时了。
　　只听程县令喃喃自语道：“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这院子里没堆过这么多的粮食了……。”
　　我本来还想和程县令他们寒暄两句，但看他们沉醉的样子，不便去打扰，正想悄悄退回去，却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高夫人。”
　　我回头一看是程县令的女儿程清蕊。
　　我和程清蕊没说过几句话，不知她叫住我是何用意，只得微笑行礼，“程姑娘好。”
　　程清蕊连忙还礼，态度恭谨有礼。
　　“夫人所为是造福一方、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到底是大家闺秀，言语得体、仪态万方，但我却是警铃大作，人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官家小姐对我这平民寡妇。
　　一大车恭维话之后，程清蕊终于扯到了正题，只见她红着脸讷讷的开口道：“不知你家旺财可回来了？”
　　我一愣，随即释然，原来是小女孩春心萌动。
　　随即一笑道：“旺财春天时回来过一趟，已经赎了身去，以后是否会再回来就说不好了。”
　　程清蕊听了神色黯然。
　　我不知如何开解，就随便扯了个话题道：“定山侯姓程，令尊也姓程，可是有亲缘关系？”
　　“我们原是本家，要从辈分算起来，程瑞还是我族叔，他父亲在世时就给他定了门亲，今年他守孝期已过，旱情也已解了，说不定……。”
　　我懒得听程瑞的八卦，转移话题道：“今年年景不错，似乎不少人都回乡了，咱们县也回来不少人吧？”
　　“嗯，是有一些，不过年青力壮的不少都被我那族叔挑走修庙去了，说是要还愿。”
　　“哦？”程瑞手脚真快。
　　
　　回到家里，孩子们在院子里升起了篝火，围着火堆，我教孩子们跳起了庆丰收的腰鼓舞。
　　跳得满头大汗时，廖杰把我叫到了一边，对我打了个手势，就带着几个孩子出院子去了。
　　我借口口渴要喝水，先回到屋中，旺财正在那里等我。
　　
　　“短短一年不到，这些孩子就变得很强了，我想偷偷潜进来，竟被发现了。”旺财笑着说，神情好像是在夸耀自家孩子的父亲。
　　我得意的扬眉而笑，“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
　　“知道你了不起。”旺财用宠溺的语气，无奈的表情说道。
　　我看他膝上放着一个笸箩，里面堆着烤土豆，轻笑道：“廖杰可真疼你。”
　　旺财抓起一个，三两口就解决掉，“这东西真不错，听说一亩地能收两千多斤。”
　　“嗯，”我拿起一个帮他把皮剥掉递过去，“怎么，有心思想种种？”
　　“啊，你猜到了。”
　　“我这儿土豆刚一丰收你就来了，做的这么明显还能猜不到。”
　　“听说你给定山侯开了一块梯田，收成很不错，我也想在我那山寨弄个试试，你知道北方也很穷的。”
　　我取出一个小册子放到他面前，“梯田的改造方法，土豆的种植方法和心得，都写在这上面了，你拿回去慢慢看。”
　　旺财在衣襟上把手擦干净了，捧起那个册子，小心的揣进怀中。
　　“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说着解下背上负着的包裹递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雪白的狐皮披风，和一个紫檀木盒子。
　　狐皮披风的毛色均匀饱满，是上等货，我用手轻轻抚摸，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又带着微微的痒。
　　再打开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里面竟是一整盒珠宝首饰。
　　我将东西重新推回他面前，“这些我不能收。”
　　旺财听说我不要有点急了，“马上天就冷了，你怕冷，这件衣服刚好御寒，那些首饰你即使不戴，也可以留着应急用。”
　　“我一介平头百姓穿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合适，你那边正是用银子的时候，不如拿回去更能派上用场。”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旺财还要再说什么，我眼光一瞥，看见盒子里有一对硕大的金镯子，不禁心中一动，这种镯子我见过，是富户里爱招摇的女子戴的，其实里边是空心的不值多少钱。我伸手把这对镯子拿了起来，“这个我留下了。”
　　旺财看我好歹收了一件东西，脸上才终于露出些许笑容。
　　“旺财。”
　　“嗯。”
　　“以后不要再来了。”
　　旺财的笑容在脸上僵住。
　　“你和程瑞谋划的都是一个事，现今你们还没有冲突，但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只怕首先遭殃的就是我和孩子们。”
　　旺财一把抓住我的手，“你现在就和我走吧。”
　　我摇了摇头缓缓抽出手来。
　　如果旺财能和我种种地，晒晒太阳的过平淡的日子，我们也许还能有个将来，但他所图太大，将来不论是成是败，我和他都不会再有什么了。
　　这话太过决绝，我终是没能说出口来，只淡淡的道：“你能带我走，难道这么多孩子也能一并带走？放心，现在我是安全的，只要你不再出现，看起来我就没什么威胁，也没什么利用价值，定山侯那边自然也就淡忘了。再说北方那里，目前来讲也许更不安全。”
　　旺财沉思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你在这边自己要小心，如果有什么事，就去邻近的万隆县的李家客栈，找……。”
　　我将他的话仔细记住。
　　随后又想起一事，于是再次开口唤他：“旺财。”
　　“啊？”旺财心惊胆战的应了一声。
　　我轻笑，“我想请你帮忙弄些东西来。”
　　旺财立时眉开眼笑的道：“成、成，什么都成。”
　　我取出几页纸递给他，“帮我弄到这些东西。”
　　旺财接过纸，一页页往后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终于看完后，他指着最后一页上我画的图样问道：“这些都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没什么，万一情况有变时，用来自保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有见于有的亲对烤土豆情有独钟，这一章我又让它上场了，祝你们胃口好。
有的亲问谁是男主，我比较喜欢程瑞，这种人跟他在一起过一辈子应该很开心，不过貌似心思太难琢磨。旺财也很好，很忠犬，不过对女主的爱有点太按自己路线走了。所以最后结果现在还不可说。




第二十章

　　土豆相对于谷物来说，有一项缺点，那就是不耐长期储藏，即使再小心保存，也只能储存一年左右，于是我打算把收获的土豆大部分卖掉。
　　这就有一个问题，如何卖？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种土豆的事情在程瑞特意宣传下，倒是在西北闹得沸沸扬扬的动静挺大，不过我准备卖掉的土豆有将近三十万斤那么多，我总不能拿杆秤上市场上去卖吧，而粮商那里问了两家，他们都没做过这个生意不敢接。
　　思前想后最简单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全部卖给程瑞。他那块地里虽然收了有几百万斤，但他要养的人口多，这些土豆摊到人头上就没多少了，他又想在西北普及种植土豆，就又要留下大量的做种子，还有他秋后从各县征集的‘修庙’的青壮，也是要吃饭的。
　　这么替他算下来怎么着也不宽裕，我这几十万斤土豆给他，也就是凑个零头，他应该会很乐意吃下去，只是他那人贼得很，别被他把价格杀得太狠就好。于是我决定亲自去找他谈。
　　
　　定山侯府的朱门高墙之外，我已经徘徊了一个时辰，连脾气最好的兰儿都忍不住问我：“大姐，我们还要不要进去？”
　　“再等等，再等等。”他们哪里知道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高门深院的地方在我看来就好像吃人的巨口，吓得我心里阵阵发寒。
　　“廖杰你带铜板没？”
　　
　　我拿着个铜板蹲在地上，左手将铜板竖起，右手屈指一弹，那铜板就旋转着跑了出去。
　　“正面去，背面不去，正面去，背面……，咦！怎么是背面，我们走了两天路才到了这，怎么能不进去，再来。”
　　“正面去，背面不去，正面去，背面……，啊！这回是正面，其实程瑞那人那么抠门，肯定不会给好价钱，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正面……背面……”
　　“再来一次，这次真是最后一次了，正面……背面……”
　　“……”
　　“……”
　　
　　“正面代表什么？”有人问道。
　　“进去找程瑞。”我答。
　　“背面就是不去？”那人再问。
　　“嗯。”咦谁在说话？
　　我回头一看，只见程瑞不知何时蹲在了我身边。
　　“哎呀。”饶是我自认为处变不惊也被下了一跳，“你何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了，廖杰他们都在那等着你呢，你蹲这儿干嘛？怎么不进去？”
　　我也真是笨，想我要来找他的信儿，说不定我们还没出了丰隆，程瑞就收到了，我还在这瞎磨叽什么。
　　于是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土，“我一介平民百姓，要进你那侯爷府邸心虚的荒。”
　　“你会心虚？当初在你家把我往外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虚。”程瑞也从地上站起来，对不远处的孩子们招了招手，“都进去，我叫人给你们做点心吃。”
　　
　　留下孩子们吃点心，程瑞领着我到他的小书房，“这次来找我有事？”
　　“嗯，我那里收的土豆，除留下口粮外，还有得多，想问你要不要买。”我心知他是明知故问，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行，你都给我吧。价钱方面你准备要多少？”
　　“我共有三十万斤要卖，”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一竖，“你就给一千两吧。”
　　“丝雨啊，为人要厚道，你那地里的粮种还是我给的。”
　　“程瑞，为人要诚实，当初说好的我教你的人种土豆，你免我的税，提供我粮种算作报酬，怎么又成你给我的了？”
　　“丝雨啊，话不能这么说……”
　　“程瑞……”
　　“……”
　　“……”
　　
　　“程瑞七百五十两，你这简直是强买强卖。”
　　“丝雨啊，土豆在西北是头一年种，现在还算稀罕物，我买来用它做粮种，等到明年遍地开花了，还卖不到这个价钱。” 
　　我咬咬牙，“八百两，你派人去运。”
　　“七百七十两，不能再多了。”
　　“七百七十五两，你一堂堂侯爷难道五两的利也要与民争？”
　　“成交。”
　　
　　程瑞写了张字条给我，“一会儿上账房支银子就行。”
　　“那就多谢了。”我伸手接过，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今天别走了，明早我让人套车送你们回去。”程瑞看我要走，挽留道。
　　我和他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倒是放下了最初的不安，这时候寻思着，住是不必了，但要是蹭顿饭也不错。
　　正想开口呢，却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一迭连声的叫着：“瑞哥哥、瑞哥哥……”
　　随着叫声，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连跑带跳的进得门来。
　　我抬眼看去，只见这女子身着一件翠绿色的缎面夹袄，下穿一条同色的百褶罗裙，头上攥着桃花髻，髻上斜插两只精致的蝴蝶金钗，随着她一上一下的动作轻轻颤动，衬着她精致小巧的五官，玲珑有致的身材，更显得活泼、娇美。
　　她这般相貌打扮在西北之地算是极为稀罕的了，想必是本地豪门的女儿，奈何我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再富贵华丽的装扮也见识过，此刻倒没什么特别的惊奇，只行至一旁静观其变。
　　那女子进了门，旁若无人的跑到程瑞面前拉着他的袖子道，“瑞哥哥，可找到你了。”
　　看到她对程瑞亲热的神情，再联想到前几日程清蕊对我提起过的程瑞未婚妻一事，对她的身份已猜到了几分。
　　“我爹让我来告诉你，你让他弄的铁--------”
　　程瑞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小蝶，还不快见过高姑娘。”
　　“高姑娘？”那女子现在才发现屋里还有个我，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我。
　　接着她扬眉一笑，“高姑娘你好，我是孙小蝶。”她的目光看似单纯，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和敌意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连忙状极恭谨的回了个礼，“孙姑娘好。”未来本地一把手的夫人可不能得罪。
　　“小蝶，高姑娘就是我曾对你提起过的帮我搞梯田、种土豆的那位能人。”程瑞一旁解释道。
　　“啊，你就是那位丝雨姑娘呀，我最近常听瑞哥哥提起你，说你可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哪里，侯爷谬赞了，我只会侍弄庄稼而已。”
　　“妹妹太过谦了，那梯田可不是……。”
　　听了她一声妹妹，我忍不住猛的打了个寒战，当初皇后和德妃她们也曾这样称呼过我。
　　“实不敢当。”我口中谦虚着，但眼睛已瞟向门口，有种想夺路而逃的冲动。
　　孙小蝶已向我行来，“不知怎么的一见妹妹就有种想亲近的感觉，今日你我一见如故，不如……”说着伸手过来想要握住我的手。
　　她此时背对着程瑞，看着我的眼光里带着鄙夷和不肖，嘴中却还在亲热。
　　我突然有种想大笑的感觉，想当年在宫中之时，德妃曾与我称姐道妹的亲近的不得了，我那时还真被她骗了，以为她是个温柔良善、随和大度的女人，但失宠之后翻脸无情、落井下石，欺我最狠的也是她，比起那只的手段，眼前的这位道行还浅了点。
　　我退后一步让过她的手，“在下乃一未亡人，孙姑娘可别沾了晦气。”
　　“定山侯大人，时候不早，民妇也该告辞了。”说罢深施一礼转身头也不回出门而去。
　　
　　接了孩子们，又兑出了银子，我毫不停留的离开定山侯府，一出了大门，我迫不及待的用力拍了拍衣襟，抖了抖衣袖，好像要抖掉那上面沾染了的无数看不见的污秽肮脏。
　　“你怎么了？”
　　我的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来，“侯爷怎么跟来了？”
　　“我想请你们吃了饭再走。”
　　“民妇以后再没什么能为侯爷效劳的了，请侯爷不必再费心了。”然后客气的微微行了一个福礼，“对了还要替孩子们谢谢侯爷今天的点心。”
　　故意忽略掉程瑞僵硬的表情，和对我伸过来却僵在半空的手，我对孩子们道：“走喽，土豆卖了钱，我们去购物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请萌程瑞的亲，手下留情，不要拍我。（抱头鼠窜中）




第二十一章

　　‘岐山地处西北占地广阔，气候恶劣，延绵数百里中尽是怪石苍松，人迹罕至。’这是书中所载的岐山。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我要带着一部分孩子开进岐山。
　　
　　“兰儿、崔秀，你们俩要尽心尽力照顾好弟妹们……我屋里的床头柜里有银钱，如有需要可自行取用……如遇解决不了的事，可去县衙求助……。”
　　“我的小宝贝们，哥哥姐姐们要去山里……采了山珍回来卖了钱给你们做新衣服，买糖糖吃……，这些日子一定要乖……。”
　　“好了大姐，再过一会儿就晌午了，要不你今天光告别，我们明儿再走？”廖杰在一旁催促道。
　　哎，我叹口气，以往我虽然也会常常离家，但至少还有廖杰他们在，而这一次，我却要带走除兰儿和崔秀外所有的大孩子，这让我如何能放心得下，但有些事又不得不着手去办。依依不舍的把怀里的丰年交给兰儿，“我们出发吧。”
　　
　　有句老话说的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通常靠近山或是临近水的地方都不会太穷，但是岐山这地方真是穷的没话说。虽然也是山深林密的，但山上除了嶙峋的怪石，就是高大挺拔却无甚用处的松树。山中也没什么大型的野兽，充其量也就是些松鼠和松鸡，连狐狸都极为稀有。附近的百姓最多在山上也就是能打点松子，采点蘑菇什么的，养不活家人。
　　
　　我们在岐山深处扎下营来，女孩子们在附近采蘑菇、摘松子，男孩子们则是挖陷阱、下套子捉野兔和松鸡。
　　这事听起来既浪漫又有趣，但实际上山里的生活是十分艰难的。山中无路，又尽多怪石藤蔓极容易出意外；林木参天蔽日，人在其中容易迷失方向；山中寒冷，才是深秋，但晚上就常常降霜；食物获得的也并不容易。
　　索性我们冬衣准备的齐全，粮食带的也充足，在家时，让他们做的野营帐篷和睡袋也派上了大用场。
　　为了防止意外和走失，我把他们每两人分成一个小组，每三个小组为一小队，每次行动，都是至少一个小队统一行动，三个小组相互照应彼此呼应，具体事务无论什么都是由小组中两人共同完成，绝不允许单独行动。每一队里再推举出一个队长统领协调全队，每个队长配备一个指南针，一些应急的伤药，和打火石以及几个大炮仗。炮仗是为了遇到紧急情况无法自行解决时召唤其他同伴援救用的。
　　我把准备工作做得这么周密，自然不只是为了那点蘑菇、松子什么的。早在数月之前，也就是得知王忠被查出来不久，我就让柱子和二狗分别带领一队人，交替的进山寻找适合藏身和生活的地方，这次进山就是为了二狗找到的那处听他描述后我觉得很不错的地方。我们现在之所以还在这里磨蹭，为的是身后那个尾巴。
　　
　　这天傍晚二丫、巧儿她们女孩在一旁剥着松子，分拣着蘑菇；廖杰、柱子等小子把猎来的野兔山鸡洗剥干净后涂上盐巴，挂起来风干，我搅合着锅里的蘑菇炖鸡，又把火堆里的土豆翻翻身，闻着空气里飘荡的食物香味，幸福的忍不住叹息，“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听得廖杰笑着说：“是呀，我们打了这么多野味，拿回去够弟妹们吃上好一阵。”
　　柱子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接口道：“要说还多亏旺财哥教的这些下套子的方法好用。”
　　“你旺财哥以前是猎户，这些可是他的看家本领，还能不好用？”我正说着，只见负责放哨的铁蛋和小虎子一溜小跑过来。
　　“大姐，王忠那小子终于走了。”铁蛋气喘吁吁的道。
　　“当真？”
　　“没错，我们跟出好几里路，的确是走了。”小虎子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说道。
　　“这王忠要说也真够能挨的，他一个人，又不象咱们似的准备这么齐全，为隐藏行踪还不能随意生火，居然挨了这么多天，也真难为他了。”我不无同情的道。
　　“是啊，他一边走着，一边喷嚏打得山响，看来是受风寒了，要不等咱们回去了给他送点儿药？”
　　廖杰一拍铁蛋脑门，“就你小子坏。”
　　“是大姐教的，对待家人要如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如寒风般凌烈。”铁蛋假装委屈的道。
　　我满意的笑笑，“不错，记得挺清楚，定山侯虽还不能算敌人，但这个地方有可能是将来天下大乱时咱家最后的退路，绝不能让外人看着，。”
　　
　　吃过晚饭我照旧辅导着孩子们念了会儿书，作了会儿功课。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合上书本，“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二狗你们小队负责开路；石头你们队向西，铁蛋你的队向东，你们这两队是负责迷惑后来可能跟来的定山侯的眼线，所以尽管去瞎转悠，路上再做出些像很多人行过的痕迹，七天后返回，按照我们留下的记号找来，找来时要记住尽量隐藏行迹；柱子你负责跟在大队后边消除我们留下的痕迹，并设置陷坑、机关，但要一定记得留下暗记，以免把自己人陷进去。”
　　我挥挥手止住他们的笑声，接下去说：“其他人，背上辎重跟着我和廖杰。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二狗举手道：“大姐，我还有个事。”
　　“什么？”这小子该不是忘了怎么走了吧。
　　“大姐我的名字太难听了，你给我取个好听的吧，就像丰年那名字就不错。”十五岁的二狗开始有虚荣心了。
　　“对，大姐，也给我起个吧。”
　　“还有我的。”
　　
　　我的目光从这些孩子的脸上滑过，经过一年的学习和磨练，他们已褪去当年的懵懂，眼神坚定而灵动，宛若脱胎换骨一般，“我得给你们取个即文雅又威风还好听的名字。”
　　我盯着跳跃的火光想了半晌，“有了。”
　　我双手交握在胸前，放声吟唱道：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一曲唱毕，“大姐，这是什么歌，这么好听？”众孩子七嘴八舌的问道。
　　“这是祭祀云神时唱的歌，意思是人们期盼风调雨顺，幸福安康。”我微笑着道：“你们的名字就由这歌中来取吧。”
　　“二狗叫沐芳；柱子叫华彩；二丫叫若英；铁蛋叫既留；大妹叫未央；石头叫寿宫；小虎子叫齐光……。”
　　
　　眼前所见是好美丽的一个山谷，没有高大的苍松，没有嶙峋的怪石只有丰茂的草地和缠绕的藤蔓，一条泉水自山涧斜挂而下，在谷底形成一个碧绿的小谭，倒映着蓝天白云。
　　“大姐，怎么样，还满意吗？”沐英骄傲的挺着胸脯问道。
　　“太完美了。”我用力拍着他的肩，“以后不管世道怎样的混乱不堪，我们一家三百零七口都能在此安然无虞。”
　　
　　第二年春天，就像程瑞说的那样土豆在西北遍地开花了，整个西北随处可见碧绿肥厚的土豆叶子成片成片的一眼看不到边。
　　这一年我却没种土豆，而是种了小米、大豆、高粱、麦子、油菜、白菜等等，就是没种土豆。
　　这年的雨水不错，到了秋天的时候，西北土豆获得了大丰收，彻底解除了粮荒。但由于土豆的产量太高，所以价格变得极低，每一万斤土豆卖不到五两银子，反而是我的小米、大豆卖了个好价钱。
　　
　　把该卖的粮食、菜蔬都卖掉了，这天我正对着账本数钱，廖杰快步走进来：“大姐，定山侯来了。”
　　我微微皱了皱眉，这一年里凡是地里农活不太忙的时候，我和廖杰、沐芳他们就去山里，在家的时间极为有限，而农活忙的时候程瑞也会很忙，虽然期间他派裘三来找过我几趟，说是有事要见我，但我都以太忙没时间为由推了，所以这一年我和程瑞各忙各的，都没再碰过面。今天他竟亲自来了，看来我是躲不过了。
　　我对廖杰点点头，“请侯爷过来吧。”本来我一个小老百姓应该亲自去门口迎接的但我有些意兴阑珊，再说程瑞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稍后程瑞走进门来，我起身福了福，请他坐了，又给他斟了杯茶，就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只等他道出来意。
　　程瑞喝了口茶，“啊，真是好茶。”
　　“今年收成不错，所以让崔秀去镇上称了二两，这才沏的第一壶，侯爷真是赶巧了。”哼，这家伙是算好时辰来堵我的。
　　他看了看我桌上的银钱，放下茶碗，取过我的账本翻看着。
　　我没拦他，毕竟他想知道的不必查账也能知道。
　　半晌他叹了口气，“我那么多幕僚、账房，加一块儿，也不如你一个。”
　　我默然不语，大老远跑来不会是为了来夸我的。
　　他再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悠悠开口说到了正题：“听说你这一年来，总往深山里跑？”
　　果然如此，他这一年来先后几次派了人到岐山中找寻，但都无功而返，他一个堂堂侯爷，又不能对我一个寡妇派出大队人马搜寻，但好奇心作祟使他终于忍不住来问个究竟了。
　　“大人只免了我三年的税粮，过了明年我就要纳粮了，所以我在岐山中开了一小块地种点儿东西，侯爷不会连这点地也盯着吧。”
　　“丝雨啊，你毕竟是个女人，身体又不大好，何苦这般好强，苦了自己。”程瑞一幅语重心长的样子。
　　“我家人口多，总要精打细算的。”我很诚实的道。
　　程瑞看着我抿了抿唇道：“丝雨，我还没成亲。”
　　“啊？”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个。
　　他微微低垂下头看着茶碗，脸上很快蔓上一层红润，直红到脖子下边，“我跟小蝶说好了，你和她一块儿过门，做平妻，不分大小。”
　　我愣了一下，“很抱歉，我现在没有嫁人的打算。”
　　“你是担心这些孩子吗？我答应你以后可以随时回来看他们。要不，就接过去和咱们一起住，我那儿地方大住得下。”
　　“我想我刚才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嫁给你。”
　　屋里一刹那寂静的落针可闻。
　　接着只听哗啦一声，程瑞手里的茶碗，被捏得四分五裂，茶水混着血水淌了一桌子。
　　我叹了口气取出块帕子，想要给他按住手上的伤口。
　　程瑞没有接帕子，却握紧了拳头，“你还想着你那个仆人？我告诉你他现在可是厉害的紧，先是统一了北边的绿林道，接着带人打下了樊城、武州、涞源三城，自封为虎王，大肆分田地、练兵勇，现在可是割据一方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我啪的一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哎！程瑞的劣势在于他不如旺财了解女主。




雷老虎番外

　　陈起明悠哉悠哉的踱着方步，心里美哉美哉的合计着：雷震那个主意真不错，把田地都分给了百姓，不但卖了个好人缘，还空前调动起了农民的种田积极性，再加上他从西北引进的那个土豆，高产的一塌糊涂，现在大大小小的粮仓都填得满满满的，来年再招个两万兵不成问题，富余的粮食还能拿到关外换点儿好马做种子，与本地马杂交生下批优质的马驹，将来做战马，组建骑兵。哎，想远了，眼下的主要任务是得把安源拿下来，那里的那个铁矿到手后，兵器、盔甲的问题就解决了。
　　正琢磨着，冷不丁的就听见议事大厅里爆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陈起明挑了挑眉，雷震笑得这么得意，八成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了，于是快步往议事厅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正待推门，却停下了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的匾额皱了皱眉，你说好好的议事厅却偏偏取个名字叫钓鱼台，搞得跟个卖生鲜的铺子似地，猎户就是猎户，没文化。
　　
　　屋里雷震正拿着封信，捶着桌子跺着脚，笑的毫无形象。一看见陈起明进来，连忙对他招招手，然后指着信道：“哈哈，程瑞那小子，居然敢打我老婆的主意，结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哈哈，痛快痛快……”
　　陈起明不明所以的看了看一边的绿胡子。
　　绿胡子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没办法，又犯花痴了。”
　　好不容易止了笑，雷震小心的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看他那样子陈起明取笑道：“不就是你老婆的一封信吗，至于宝贝成这样子。”
　　雷震的神色黯了黯，“不是我老婆的，是我小弟廖杰写来的。”
　　陈起明想要再调侃几句，雷震连忙把话题扯开，“安源那里我准备先不打，先打饶州。”
　　陈起明皱眉道：“怎么会想要先打饶州？那地方无钱、无粮、无兵器，也不占地利。”
　　“那地方的太守是张松。”
　　“张松？你想要他？”
　　“不错。”
　　陈起明沉吟了一下，“张松是安源总兵田长寿的女婿，我们打安源，张松必然来救，我们先把饶州拿下，就可避免腹背受敌，打下安源就更容易了。”
　　“不仅如此，这个张松据说为人耿直忠信，官声极好，而且他还是前朝威名赫赫的武威将军张岳的独子，我们若能说服此人归顺我们……。”
　　陈起明一愣，接着大笑起来，“雷震真有你的。”笑罢沉吟一下，“不过饶州不好打，你打算怎么做？”
　　雷震指着墙上的地图道：“我还是佯攻安源，引张松前来救援，然后我在安源把他咬住，你趁机拿下饶州，进城后这次却与以往不同，不但要安抚百姓，还要不杀官，不劫掠大户，尤其是张松家眷，一定要好生对待，尽力说服他们策动张松归顺，其中具体情况你斟酌着办，我一定要看到结果。”
　　陈起明慎重的点了点头。
　　一直在旁听着的绿胡子，这时插话道：“左右不过一个张松，何必弄得这么麻烦，依我看把他妻儿绑到阵前，不归顺就杀了，看他能怎样。”
　　雷震给了他一脑镚儿“尽出馊主意，舆论懂不？”话刚出口，眼前就好像又看见那人神采飞扬的脸，似笑非笑的眼神，真是诉不尽的婉转风流。
　　绿胡子摸不着头脑的道：“舆论是啥东西，就那么重要？”
　　雷震痴痴地道：“重要，她比整个天下还重要。”
　　“啊？”绿胡子更蒙了。
　　陈起明在雷震面前连连挥手，“喂，回魂来，回魂来。”
　　雷震终于回神了，伸手抓了抓鼻子，掩饰的道：“嗯，总之很重要就是了。”
　　
　　这时周辉衣甲鲜亮的走进来，“虎王，新兵都在校场集合完毕，等着您去检阅。”
　　雷震点头道：“好，我这就来。”说着拿起桌上的甲胄往身上披挂。
　　陈起明伸手帮忙，“你怎么说也是一堂堂王爷，整天穿这么个旧袍子，也不怕弟兄们笑话，而且都破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雷震抓起袍子下摆看了看，“衣不如旧，不碍事，我补补就好了。”
　　“前几天韩城主那边不是才给你送来一块白虎皮吗，不如我叫人给你做个大氅，过几天天凉了正好穿。”陈起明道。
　　雷震用手轻轻的摩挲着身上已经褪了色的丝绒袍子，“不必了，这件就挺好，那块白虎皮，你回头叫人作成褥子。”
　　然后转头对绿胡子说：“做好后，你叫钟越悄悄给她送去。”
　　绿胡子叹了口气，“这一年来，你送了多少回东西给人家，可哪一回人家收下过？你还送个什么劲啊？”
　　“叫你送，你就送，哪那么多话？”雷震有些着脑的道。心里不禁浮现出她单薄的身子在冬日里沉睡时总是蜷缩着的样子。
　　“行、送，人家不收你可别跟我发火。”绿胡子无可奈何的道。
　　雷震哼了一声，出门向校场行去，陈起明、绿胡子和周辉跟在他身后。
　　一边走着陈起明一边悄悄问绿胡子，“不是他老婆吗，怎么不收他东西？”
　　“哎！别提了，只有他把人家当老婆。”绿胡子压低声音道。
　　陈起明看着前面那个威武挺拔的背影不可思议的道：“你是说他被个女人给甩了？”
　　“要是甩了还不错了，他一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绿胡子有点感慨。
　　“竟有这种事？”陈起明有点激动了，“要说雷震也算一顶天立地的真汉子，战场上有勇有谋，治理地方也一把好手，怎么就折在一个女人手里了，难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看不出陈起明此人还挺文艺的。
　　绿胡子还待说话，前边的雷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女人怎么了，你小子那点弯弯肠子要就能称为狐狸的话，那女人就是狐狸祖宗了。”说完气呼呼的大步而去，把陈起明他们三个远远甩在身后。
　　陈起明皱着眉道：“至于吗？”
　　“哎。”绿胡子拍拍陈起明的肩膀道，“你想啊，老虎的老婆就是母老虎呀，估计阿震有不少伤心事呢。”
　　一旁的周辉却暗想：“陈军师人称九尾狐狸，那九尾狐狸的祖宗是啥样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两章没旺财什么事，所以在这儿贴个番外，给支持旺财的亲先。




第二十二章

　　我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积郁已久的怒气就待喷薄而出，却听得哐啷一声，杯盘落地的声音。
　　我转头望去，只见崔秀不知何时站在敞开的门口，一只碗摔碎在她的脚边，而她就呆呆的站在那儿。
　　“秀儿？”
　　“啊。”崔秀有些慌乱的道：“我不小心把你的药打翻了，我现在就去再熬过。”说着掉头飞快的跑走了。
　　被她一闹我的怒气又再一次被压下去了，调整了一下呼吸，我倚在门口，淡淡的开口道：“我一个寡妇配不上侯爷大人。”
　　程瑞也压下了刚刚的狂躁情绪，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文雅模样，“丝雨，我知道你要强，我欣赏的也就是你这点，但也别太倔了，一个女人在这世上就算再强，没个依靠还是不行的，这两年要不是我一直护着你，你哪有这么平静的日子可过。小蝶是我自小指腹为婚的妻子，也是这西北首富孙家的嫡女，以她的身份，你和她平起平坐也算面子十足了。”
　　见我不语，他再接再厉的游说道：“就个人能力来讲，你比她强多了，你将来辅佐我，我们一起把这西北治理的红红火火，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那时全西北的百姓，都会念着你的好处。”
　　见我还不说话，他叹了口气，“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收留的这些孩子想，将来他们长大了，跟着我，我定会好好的为他们某个出路，总胜过和你苦争苦熬的过日子，听说你还收了个义子，我也会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看我依然不说话，程瑞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是不是不喜欢小蝶？她出身豪门，自小骄纵惯了，是有些顽劣，你要是不喜欢，少和她接触就是了，你知道我的心还是向着你的，要有什么不愉快，我是不会偏袒他，冷落你的。”
　　等了半晌见我还是一声不吭，程瑞有些着急，“丝雨，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平静的回答，“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孙小蝶的家族可以给你财力上的支持，我可以助你治理一方，那将来有个陈小蝶的家族可以为你征战天下，有个李丝雨可以为你游说百家，你是否也会以平妻相待，是否也会认他们的义子当自己的儿子？”
　　程瑞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我掉头不再看他，扬声对院子里喊道：“孩子们。”
　　只听一阵脚步声，十数男儿自门外阴暗处走出，当先一人，左手叉腰，右手将一柄柴刀抗在肩头，威风凛凛，好似立于千军万马阵前的大将军，正是廖杰。
　　我这院子看似简陋、平静，但随时都有孩子站岗，今天程瑞前来，廖杰更是多安排了得力人手，这些我知，但程瑞不知，因此刚才那番话才会毫无顾忌的说出来。
　　此时一看到这些孩子，程瑞意外得有些发愣。
　　我的目光从廖杰他们的脸上扫过，“刚才侯爷的话你们想必听到了，侯爷为你们谋的出路你们可要去？”
　　华彩站出来道：“大姐教过我们‘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们要是卖了自家大姐，就算得了天大好处，也失了做人的根本。”
　　沐芳接着朗声说道：“我们靠着自己的双手，就算日子再苦也心里舒坦，侯爷的出路还是留给你以后的陈夫人、李夫人吧。”
　　既留嬉笑着道：“侯爷出门左拐，慢走不送。”
　　
　　随着孩子们的话，我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程瑞的脸色却越来越青。
　　我口气淡淡的又加了最后一把火，“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拿裙带关系当上天梯的男人。”
　　望着程瑞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我敛去了唇边的笑容，看着廖杰他们正色道：“今天我们得罪了定山侯，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我知道伤了一个男人自尊心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像程瑞这样出身高贵，从小可能就没受过别人拒绝和奚落的一直站在峰顶上的男人。所以我做好了被报复的心里准备，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程瑞并没有找我麻烦，他本人没再出现过，也没安排人给我下绊子、穿小鞋什么的，甚至连王忠都召回去了，对于他这么平静的处理方式我开始是非常忐忑的，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不过两年过去了我终于开始相信他是一个心胸开阔的君子，于是渐渐放下了心防。
　　
　　两年来从行走的商人那里约略知道外面的世道似乎更乱了，到处都在打仗，饿殍和横死者的尸骨无人收敛，充斥着道路。西北这里却反而较以前热闹了许多，有不少躲避战乱的人来到了西北，其中不少是携带着大量家财而来的，因此使得西北空前的繁荣。但我却知道这只不过是繁华落尽前最后的盛宴。
　　
　　这两年我日子过的非常舒心。孩子们乖巧听话，地里的庄稼也长得不错，另外今年家里还有两件大喜事，一件是廖杰和兰儿今年春天成亲了。另一件是初秋时得知兰儿有喜了。这两件喜事让全家都兴奋了好一阵，尤其是第二件。想想自打土豆试种成功那一年开始，我这儿就没再收过孤儿，如今终于能再添丁加口了，而且还是廖杰和兰儿的孩子，能不兴奋吗，虽然孩子生出来是叫我姑姑的，但我总有要当奶奶了的骄傲感。
　　这么一想，真觉得时光飞逝岁月如梭，细算下来我来到西北已经整整四年了，连当初年纪最小的丰年，如今都已经五岁，开始和哥哥姐姐们读书识字了。而过了年我就满二十一岁了，在这里，算是老女人了，哎，不想了，不想了。
　　“崔平给我搬个凳子来，我要去钓鱼。”我高声吆喝道 。最近爱上了钓鱼这种不算运动的运动。
　　今年冬天来的早，才入了秋不久就降霜了，因为气候的骤冷，我不小心染上了风寒，反反复复总是不大好，山里冷，药物又匮乏，所以廖杰他们把我留在家中调养身子，和怀孕的兰儿做伴，崔平这孩子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了，粘着我的习惯还是没改，于是也留下来了。倒是往年一直负责留守的崔秀这回非得跟着去，没办法总不能让我这个病患和兰儿那个孕妇以及一个半大孩子照顾小孩子们，于是廖杰就把所有孩子都带着了，所幸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少，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门口不远处就有一个蓄水池，崔平在池子里的冰面上凿了个洞，我坐在池子边上钓鱼，这池子挖的不浅，池中常年蓄积有水，所以真的有鱼，只是不太大而已。
　　冬天食物少，鱼儿都饿得很了，我用面团做饵，不大一会儿就钓上来五六条小鱼，我拿起篓子看了看，嘿，真不错，“兰儿咱们晚上还煮鱼汤喝，孕妇多吃鱼，生出来的孩子聪明。”我扬声冲院子里叫道。
　　正好一阵风吹过来，噎得我一阵咳嗽，感觉身后有人轻轻给我拍背，我以为是崔平，刚才也没看他出来怎么就到我背后去了，什么时候学得神出鬼没了。
　　我对身后挥挥手道：“不碍事，就是有点冷，你帮我再拿件衣服来。”
　　感觉肩头一沉，一件带着体温的袍子披在了我的肩上，我挑眉道：“我没那么冷，你回去拿就好了，别把你的给我，小心冻着。”说着我抓起袍子想要递还给他，但入手的感觉柔软微痒，低头一看竟是件狐裘，我一惊，猛然回头却正撞上一个人的脑袋。
　　我隔着满眼金星望过去，看见那人依稀竟是程瑞。
　　“我只想看看你篓子里有几条鱼，你至于这么小气的用头撞我吗？”来人边揉着额头边开口说道。
　　一听这说话的调调，果然是程瑞。
　　我象征性的欠了欠身算作行礼，“侯爷驾到，有失远迎。”
　　“怎么也不请我进屋去坐？”
　　我拿起鱼篓子晃了晃，“晚饭还没准备好，要不您就在这说得了。”反正得罪也得罪过了，也就不必再装模作样的客气了。
　　“总得给我找个地方坐吧。”程瑞有些不满。
　　“崔平给侯爷搬个凳子。”
　　
　　稍后凳子搬来了。程瑞看看给他搬的那个，再看看我身下坐着的这个，摇头叹息道：“人和人的待遇咋就差那么多呢。”
　　我低头看看不由轻笑，程瑞那个就四条小短腿儿上钉了块木板的一小板凳，而我这个是锯短了腿儿的椅子，而且兰儿怕我坐着咯得慌，还在扶手、椅背、椅子面上都用棉花和布缝了垫子，简直就一小沙发。
　　“要不咱们换换？”我假意客气道。
　　“别，要不你那些弟妹们又得拿柴刀招呼我了。”
　　想起当日的情景，我和程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气氛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刚刚相识的时候。
　　程瑞终于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我细细打量着他，两年不见程瑞变得黑了，也壮实了，不复当日粉嫩白净的公子哥模样，变得更成熟更有男子气了。
　　程瑞也在打量我，“丝雨两年不见风采依旧。”
　　我抿抿唇没有接话，低头注视着鱼线。
　　程瑞对我这种闷性子已习以为常，于是也不等我回应，径自往下说道：“前些时候我向朝廷上表，就你培植土豆成功，解一方百姓危难的事，为你请功，现在圣旨下来了，让你和我一起进京面圣，皇上要亲自表彰嘉奖于你。”
　　说完他静静看着我的表情。
　　我合上双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睁开眼睛，一拳向程瑞脸上挥去。
　　程瑞没有躲，生生受了我这一拳，但可惜我力气太小，只把他的脸微微打得偏向一边。
　　我叹了口气，从来没那么后悔过没有和廖杰他们学点儿功夫。
　　程瑞用手摸了摸脸，“要不你再多打我几下也无妨，只是传旨的人就在我府里等着，我们现在就得起程了。”
　　“我跟家里人告个别。”难道这就是程瑞的报复吗？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女主痛骂程瑞，我很费了些思量，女主的性子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丝丝缕缕润物无声，很难想象她大骂别人的样子，所以就写成这样了，不知各位亲能不能接受。
另外我有点事，可能到周末才会再更，请各位亲耐心等待。




第二十三章

　　由侍女伺候着香汤沐浴后，换上锦绣罗裙，再攥上芙蓉髻，插上金步摇，戴上明珠耳环。对镜一照，心下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伤怀，镜中人曾经吹弹可破的肌肤已经被西北的风霜染上了暗沉，曾经纤细柔软的腰肢也已在劳作中变得僵硬，曾经步步生莲的玉足再也踩不出往日的轻盈。
　　如今这样的我，又隔了这么多年，再回去又有几人还能认得出来？
　　黯然一笑，转身出得门来，程瑞已等候在那里，他看见我有一刹那的愣怔，随即一笑，风情万种的道：“美哉、美哉，如清莲之出水。”
　　我把头别到一边懒得搭理他，心里猜测着这次来宣旨的可能是谁。
　　
　　这时传旨的太监已持着一纸明黄稳步走来。
　　我连忙随着程瑞行叩拜大礼，不敢贸然抬头观望。
　　按礼我是平民，程瑞是侯爷，我应该跪在程瑞一步之后，但跪下时，程瑞却故意与我并排而跪，我暗暗咬牙，只得拼命低下头。
　　因为心里紧张，整个过程那太监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到。直到程瑞起身上前接旨我才借起身之机偷眼打量那个传旨太监。
　　一见之下我略微松了口气，这个人我的确见过，他是负责外事的一个副总管，好像是姓张。有一次我随启孝帝去行宫避暑，出行的事宜就是由他安排的，不过当时我跟在随行官员之后，隐在后宫三千佳丽之中，他未必就注意过我，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我的样貌又改变颇多，估计是认不得了，再者，我现在有丰隆的身份文牒，就算问起，我也可以说仅仅是相像的人而已。
　　这样想着心中略定。
　　跟随在程瑞和那张总管身后，听着他们一路寒暄着，步出侯府大门，那里已经停着两辆描金漆着朱彩的华丽马车，以及十几辆装载行李和贡物的普通马车，马车周围是一队约两百来人的衣甲鲜亮的御林军，和数十位黑衣蓝带的侯府仆从。
　　张总管上了前面一辆马车，我和程瑞则上了后面一辆马车。对此我不敢稍有微辞，因为路途漫漫，我可不想坐到后面的行李车去。
　　车里布置的极为华丽舒服。地上铺着羊毛的毡子，上面散落着数个绣花坐垫，当中摆放着一个雕花小矮茶几，上有糕饼茶水，左边角落里放置着一个小储物柜，右面的角落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一上车我就一头扎进柔软的被褥中，睡个觉先。
　　“怎么，不舒服？”程瑞询问道。
　　我摆摆手，“困，别打扰我。”
　　耳边仿佛听到一声叹息
　　把头埋在被子里，一时却没有睡着，心里反复的把这几年平静的表面下埋藏着的，我一直不愿细想的不安定因素都逐一过滤一遍。
　　首先是旺财，自那年秋后起，旺财的确没再出现过，但我相信我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清楚楚，这从他让人给我送的东西上就能知道，这种清楚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他在万隆那里安插的那个李掌柜，我身边一定有人将我的情况报给他知道，这个人我猜十有八九是廖杰。
　　另一方面就是程瑞这次来的突兀，他虽然把王忠撤走了，但他若没有其他的眼线，如何能把我这边的情况知道的这么清楚，尤其时间上太过巧合，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上了山，唯有这次因病留在了山下，偏巧皇帝的圣旨就在这个时候到了，若说他仅是在我这里安排了其他暗线，那启孝帝何时下圣旨难道他也能左右？那再反过来想，他是先知道启孝帝下了圣旨，然后想办法将我留下来？
　　我咬紧了唇，这个假设让我心底发凉，欺骗和背叛，我自认为应该早已习惯了的东西，但真的不愿意出在我最亲近的人身上。
　　
　　这番思索让我疲惫不堪的沉沉睡去，待到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车厢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程瑞正用一个小炉子煎着汤药。
　　见我坐起，程瑞神态温和的道：“真是一番好睡，午饭都错过了，先吃两块点心垫一下吧，一会儿要吃药了。”说着取出块毛巾递过来“只是别吃太多，不然晚饭该吃不下了。”
　　我接过巾子擦了擦手，从桌子上拿了块云片糕慢慢吃着，边开口问道：“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为什么进京非得带着我，难道你就那么恨我。”
　　“哎。”程瑞夸张的叹了口气，“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哪里会恨你，我只是想一来一回这三四个月里，我们朝夕相处，好好培养感情而已。”
　　哼，鬼才相信。
　　见我撇嘴，程瑞也不再解释，从炉子上取下药，倒在碗里递给我，“趁热喝了吧。”
　　我看着手中的药，暗暗叹了口气，缓缓喝了下去。
　　程瑞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递到我面前，“尝尝这个。”
　　我一看是白生生的乳酪，于是取了一块放进嘴里，立时香醇浓郁的羊乳香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见我吃得高兴程瑞满意的笑道：“这羊乳酪一般人嫌它膻不爱吃，但它极有营养，想当年戎狄的军队，没有辎重补给，他们的兵每人都身边带上半口袋这东西，饿了就抓一把吃，就这样愣是几次打进关来。”
　　一听程瑞提起戎狄，我来了精神，草原的骑兵，那可是冷兵器时代的王者，于是开口问道：“据说戎狄人以前每年都来中原劫掠，但这几年怎么没听到动静？”
　　“自从二十年前戎狄的天可汗在卧虎关战死，戎狄就陷入了内乱，这几年各部落之间打来打去的，顾不上中原这里了。”程瑞解释道。
　　“那一战我在书上看到过，不过写得不太清楚，大都是对皇帝歌功颂德的，只有一本野史上记载，当时打得很惨，死了几万人。”我回忆着道。
　　“那一战我爹参加了，后来经他叙述，那不是很惨而是非常之惨。”说道这里，程瑞有些神色黯然。
　　我知道他八成是想起了故去的父兄，只默默等着，也不催促。
　　稍倾程瑞继续说道：“大夏这边指挥那一战的是武威将军张岳，他带着十万大夏兵士据关而守，戎狄的天可汗拓跋正阳带着八万铁骑来攻，开始时他们架着云梯，后来攻城云梯损毁后，就架人梯冲关强攻，后边的人踩着前边人的尸骨，前赴后继不死不休，真可以说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到了最后，大夏这边士兵活下来的十中无一，戎狄那方几乎没有人活着回去，武威将军张岳和戎狄的天可汗拓跋正阳也在这一战中双双战死。”说到这里程瑞长出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道：“这一战应该是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战了，到最后拼的已经不是成败，而是一个民族的尊严和气血了。”
　　我听得也是心神摇曳，半晌才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真是难以想象的残酷。”
　　低头想了想，接着缓缓道：“有时战争的残酷还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据说那一战也耗尽了大夏的国库。”
　　程瑞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缓缓点了点头道：“正是那一战之后，先帝为了弥补国库的虚空，加重了税赋，使百姓负担加大，生活困窘，民怨日益加深，终于到现今这样无法收拾的地步。”
　　“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难道戎狄那里二十年了还在内战吗？现今中原一片狼藉，就不怕戎狄乘虚而入？”问完了大夏我又关心起了戎狄那一头。
　　“经过二十年的混战，戎狄那里，几经兼并，现今就剩下拓跋正阳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兄弟分别带领的两支，其中拓跋正阳的那个儿子拓跋烈，是个极不简单的人，他原是拓跋正阳与一个汉人女奴生的，身份极低，后来拓跋正阳死后，他的异母兄弟们将他赶到了极北的荒漠地带，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逐步打了回来，杀死了当年驱逐他的所有兄弟，可惜就在他快要统一整个草原的时候，却赶上了这场百年一遇的大旱，使得功亏一篑。”
　　“草原也遇大旱吗？”对于那边的事，我是毫无所知。
　　“嗯，那里比之咱们这边的情况更是残酷很多，我们是农耕民族，遇到旱灾，至少还有些存粮，但他们是游牧民族，本是逐水草而居，这场大旱使得草原大面积枯萎，牲畜饿死无数，人也饿死不少，这回可是元气大伤了。”
　　“饿死也是死，要我说不如过来抢，拼了兴许还有条活路。”以我的性子，向来不喜坐以待毙。
　　程瑞笑着摇头道：“戎狄要想进入中原，唯有经过卧虎关，或者打从我这西北过，卧虎关那里墙高城坚又依着山势，非有重型攻城器械和大股部队不可得，而我这边的西北军可不是吃素的。”说着面露傲然神色。
　　我认识程瑞算来也有不短的时间，总是见他一派温文儒雅的书生样，如今第一次看到他彪悍、倨傲的神情，不禁暗叹一句，“果然是将门虎子。”
　　马车停了下来，程瑞起身道：“到驿站了，下车吧。”
　　“等一下。”我叫住他。
　　“怎么？”程瑞顿住身形，转头看过来。
　　“你真的要去京城？”京城对于程瑞来说一样不安全。
　　程瑞看着我，脸上渐渐绽开了一个笑容，不似往日的炫目，但却柔和的好似一江春水，“放心吧，不会有事，我保证。”
　　
　　




第二十四章

　　这次我们乘坐的马车，与我出京时坐的那辆破车，简直没法比，不但舒适，速度上也要快的多，一个月之后，我们离京城已经不远。
　　这一个月来，我吃好、住好、穿好、用好，再加上程瑞无微不至的照顾，日子过得着实舒服，只是我的心却始终悬着放不下来。
　　离开丰隆时，我假意告别，暗示了崔平去万隆找李掌柜给旺财报信，让他来救我，但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要来也早该到了，果然是求人不如求己，脱身还得自己想办法。
　　这天一早刚上路，程瑞打量着我道：“丝雨，你这件衣服-------”
　　“怎么？”
　　“很漂亮。”
　　我哼了一声，从丰隆出来时，我没带任何行李，这一路上更换的衣服大都是程瑞预备的。今天穿的这件紫色的棉布袍子却是前几天我们在镇上休整时，我以穿不惯绫罗绸缎为由，要程瑞给买的，衣服样式很简单，只是腰带很长，把腰身束得很高显得腰肢修长纤细。
　　程瑞从车窗向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怀里取出一物递给我，“把这个穿在衣服里面。”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该物是件半袖上衣的样式，但材料非布非丝而是由金属丝编制而成，我心里一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丝软甲。
　　我一下扑过去扯开程瑞的衣服，程瑞佯装惊慌失措的轻呼：“丝雨，你这也太热情了。”
　　待看到他外衣里面也穿了一件同样的软甲时，我不再多言，三两下脱下外衣，把那件金丝软甲穿在里面，待等穿回外衣时，手忙脚乱之下打翻了茶壶，壶里的水洒出来，把我的腰带给打湿了，我也顾不得了，迅速系在腰间。
　　
　　我们今天要经过一段路，名为青龙涧，这段路有点险峻，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索性这段路不长，也就几百米的样子，马车一个冲刺也就过去了，而且由于是官道，路面修的平整宽阔，即使两辆马车并行也没问题。
　　
　　时近晌午，眼看着快到青龙涧了，我顺着车窗的缝隙向外观望，握紧的拳头里已满是冷汗，今天反常的不只是程瑞，还有那些御林军。御林军众人大都是京中子弟，所以虽然衣甲亮丽，但军纪并不如何森严，因此一路上常听他们相互交谈或是对程瑞的仆从讥讽、谩骂的声音，而今天整个队伍却是一片死寂，毫无声响，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马车缓缓驶上了青龙涧的路段，突然前面张总管的马车好像受惊一般猛的向前冲去，我们这辆马车的车夫连忙催马试图跟上，就在这时马旁的一个御林军将中人，突然抽出腰间长刀，猛的向车夫砍去，车夫连滚带爬的躲过，另一边的一个御林军兵士已一刀砍在了车辕上，将套住马匹的绳索砍断，马长嘶着跑走了。这时，程瑞的仆从已反应过来，连忙抄家伙围在马车旁，和已经挥舞兵器冲过来的众御林军杀在了一处。
　　这边刚杀在一起，头顶上方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接着数十道绳索自峭壁上垂下，一群黑衣人自峭壁上沿着绳索滑落下来，迅速加入了战团。
　　我心里暗叹，好的很，大家真是不谋而合啊，都选在了一个了地方行事。
　　程瑞抄起一把长剑跳下车去，拉开架势守在车门口，还不忘很英雄的说了句，“别担心，万事有我。”
　　我没搭理他，只管迅速的钻进茶几低下，抱住头。
　　茶几下空间不太大，还好我比较瘦刚好容得下。
　　程瑞解决掉两个欲冲上车的御林军，回过头来，看着我的样子，扬眉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傻子。”
　　程瑞呵呵低笑着转回头去，突然似有所发现，“咦，好像不太对呀。”
　　正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御林军将领模样的人抡着一副硕大的链子锤纵马向这里冲过来，几个黑衣人欲上前拦阻，但他力大锤沉，几下就将拦着他的人击飞出去。
　　转眼已到车前，那人飞起一锤向程瑞打去，程瑞连忙闪身避过，那锤子，就咣当一声，击中了车壁。
　　我感觉车身猛然一震，接着只听哗啦一声，这辆华丽、宽大的马车竟然塌了半边。
　　这时一个黑衣人已抢到跟前，缠住了那个使大锤的壮汉。
　　程瑞连忙从一堆木屑中把我拉出来，“快跑。”说着就拽着我向来路奔去。
　　刚跑了没几步，就听呼啦一声，来路上不知何时竟堆满了浇了油的柴薪，此时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带着烈焰的箭矢，将柴薪点燃，断了我们的去路。
　　程瑞又拽着我掉转方向，向青龙涧的另一头跑去。
　　一边跑我一边对他挖苦道：“这就是你说的不会有事，万事有你？”
　　“我安排的人原不止这些，不知为何少了好多。”程瑞无奈的解释道。
　　说话的工夫，那个使大锤的家伙，已经一锤击中那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的胸膛被整个打得凹了下去，口中鲜血狂喷，但至死仍紧紧抓着大锤的链子不放手。
　　使锤大汉咒骂一声，跳下马来，将那人手指掰断，取回链子锤向程瑞扑过来。
　　程瑞举剑来挡，但只一下长剑就被大锤击飞，就在他举锤再要来攻时，我挥手丢出一把白色的粉末，顺风撒了他一脸，惊得他连忙丢了锤子捂住脸面，程瑞借机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猛然刺入那大汉肚腹之中。
　　那人也真是强悍，腹中中了一刀居然并未倒下，狂吼一声扑上前去，一下掐住程瑞的喉咙。
　　程瑞被掐得双眼翻白，死命挣扎，但哪里争得动。
　　我连忙向那大汉冲过去，借着前冲之力，握紧手中的一点寒芒，迅速划过他颈侧的大动脉。
　　那大汉捂着自己鲜血狂喷的脖子，圆睁着难以置信的双眼，倒在程瑞的身上，抽搐了两下，再不动了。
　　这时我才感觉自己的心狂跳的难受，双腿也软的厉害，捂着胸口缓缓坐到地上。
　　程瑞把尸体推到一边，伸袖子擦了擦满头满脸的血，看看地上的鲜血淋漓的尸体，“丝雨，看你平时弱质芊芊的样子，没想到你狠起来，竟这般厉害。
　　我冷哼一声。
　　程瑞接着突然变得很开心的样子，“丝雨，你这是为了救我，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吧？”
　　我微眯起眼睛，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程瑞吓得连忙住了口。
　　那一头黑衣人和御林军之间的厮杀已接近尾声，御林军全部被杀，黑衣人也所剩无几。
　　其中一人向我们走来，其他的在打扫战场，凡没死透的，本队的就架到一边，敌队的就再戳一下子。
　　那人来到近前对程瑞一抱拳，“侯爷受惊-------------”
　　一句话没说完，就见一个黑漆漆的箭头自那人胸膛穿出，接着尸体轰然一声倒在我们脚边。
　　程瑞一下将我从地上拽起，撒腿就跑。
　　箭如飞蝗从身边划过，出涧还有好远，我们只得在悬崖边的一棵大树后藏身，那几个幸存的黑衣人聚拢过来，有的拿车板和自己的身体当盾牌为我们挡箭，有的企图借绳索攀上峭壁，向箭矢飞来处接近。
　　那个射箭的人隐在峭壁上的一棵松树茂密的树冠里，对涧道中情形一览无遗，想攀上崖壁的人皆被射了下来。
　　我伸手捅了捅程瑞，“你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没？”
　　没听他回答，回头一看，只见一支黑羽箭正插在程瑞大腿上，鲜血已经把他裤腿染红了半边。
　　他咬牙把箭杆折断丢掉，又撕下一片衣襟草草的包扎上。
　　看他这样我也不必再指望他了，反身趴到崖边向下望去，然后解下腰间还湿嗒嗒的腰带，又从荷包里倒出几个挂床帐的铜勾绑在腰带一端，另一端绑在手腕上，把绑着铜勾的那一端顺下崖，瞅准方向用力甩过去。好，缠住了。
　　“喂，你在干嘛？”
　　“不用你管，快放手。”
　　“别干蠢事。”
　　“放手啊。”
　　“危险。”
　　“啊……”
　　“啊……”
　　两声惨叫响彻了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坠崖又是坠崖，请被雷到的亲多包涵，今天稍后我会再更一章，以慰各位亲的痛苦，如果还不满意的话，就砸我吧，不过我怕疼，请各位最好用花砸。




第二十五章

　　我抓着微微凹陷的崖壁上固定着的绳索，艰难的向涯底攀行，太阳已经完全隐没，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崖下狰狞的怪石上，惨白的让人心悸。
　　长长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累到发抖的手脚，想稍事休息一下。
　　“再坚持坚持，就快到了。”程瑞本来下得比我快，见我停下，又爬回来，停在我旁边的一条绳索上，给我鼓劲。
　　我活动着手指，“就快抓不住了。”
　　“要不你爬到我背上来。”
　　“你那三条腿，还是省省吧。”
　　“唉，丝雨，你是如何知道这峭壁上固定有绳索可以通到涯底？”
　　我指着峭壁上生长着的一丛丛卷曲着叶子的植物道：“这个东西叫卷柏，也叫不死草或还魂草，是一种珍贵的药材，稀有而昂贵，但在这面崖壁上却长了很多，本地人认为它是上天的恩赐，每年入秋后，祭祀过天地祖先，就上山采摘下少部分，用来换钱。如此已经延续了百多年，成为当地的一种习俗。为了采摘时安全、方便，他们就在这峭壁上钉上长钉绑上绳索。”说着伸手摘下一小撮递给程瑞道：“这东西可以止血，你稍后自己敷上吧。”
　　程瑞接过收进怀里，“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从一本地方志上看到的。”
　　“那种书你也读？天啊！你到底读过多少书？”
　　他不知道当一个人被关在笼子里，读书是了解外面世界唯一的途径时，书已不仅仅是书了。
　　“丝雨，你带着铜勾，又故意提前把腰带弄湿，是早想好了借这里遁逃的吧。”
　　听他一提，我不禁气往上冲，“差点被你害死，那腰带要是不够结实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我现在就摔成肉泥了。”
　　说着不解气的伸脚照着他伤腿踢了一脚。
　　程瑞疼得闷哼一声，可担心崖上还有没走的敌人，不敢大声。
　　我继续往下爬去。
　　程瑞追上来，“其实这一次我真的算好了万无一失的，没想到他会另派高手来。”
　　我从他的话语里抓到了一个信息，“你说的他指的是谁？”
　　他沉吟了一下，“安王。”
　　“什么？”
　　“张公公是安王的人，御林军现在也由安王掌管。”
　　“启孝帝连御林军都交给别人管？”
　　“他整天忙着歌舞升平，那里还管这些。”
　　“那安王为什么要杀你？”
　　“他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杀你。”
　　“杀我？”
　　“不错，就因为你的身份。”
　　我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向崖下奔去。
　　
　　崖下有一个采药人搭的棚子，虽然四面透风，但所幸还有个干草堆起的床，我一头倒在床上，几乎立马就睡着了，我这人就这样，当一切已无可挽回时，反而可以平静下来了。
　　也许因为太累了，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我迷迷糊糊的想起身，可刚一动，就听一声闷哼自头顶上响起，我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竟是睡在程瑞的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袍。想来刚才那一哼是碰到了他的伤处。
　　果见他腿上包扎的绷带上有血渐渐晕开，我连忙翻身下床，查看他的伤口。
　　只见伤口破裂开来，有血不断渗出，而且周围的皮肤也已微微红肿，显见是开始感染了。
　　我皱眉道：“你的人还要多久才能到来？”
　　“接应的人和前面这一队间隔了三天路程，得知我们这边出事，再赶过来至少还得等两天。”
　　“这样不行，得尽快把箭头□。”
　　“这箭头不好拔，上面带着倒钩呢。”
　　我低头仔细看看，那个箭头完全没入了肉里，根本看不见是啥样子。
　　程瑞从怀里取出两个箭头递给我，“看就和这一样。”
　　那两个箭头是用玄铁打造的入手非常重，箭头的末端是呈燕尾状的倒钩。这两个箭头看着上面已经有所磨损，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但还是寒光凛凛，显见是有人经常擦拭的。
　　“这是？”
　　“这是当年射死我父亲和大哥的箭。”
　　“你确定和这个一样？”
　　“错不了，我天天看着，绝不会看错。”
　　我拿着箭头在他伤口处比对了一番，“把这里切开一道口子把箭头取出来，然后缝合上伤口，应该不至于造成失血过多吧。”
　　“这也是你那老师教的？”
　　“嗯，我没试过，你要不要试试？”
　　“行，你那老师教的，到现在还没有不灵的，试就试试吧。”
　　
　　我把耳环勾取下来，作成缝合针，还好这耳环勾不是纯金的有一定硬度，又从衣服上拆了几根棉线，再取出随身的刀刃，找了处溪水，把这些连同程瑞的伤口一起清洗干净。没有消毒用具，只能放在阳光下暴晒。
　　程瑞晒着太阳，看着他身边我放在石头上晒着的刀刃不禁好奇的问道：“出门前明明让人服侍你沐浴过，换过衣服，你身上怎么还能带着这个，还有昨天用的那个蒙汗药，你都是藏在哪里的？”
　　我知道不给他解释清楚，他不会甘心的，于是把两边的袖子都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带着的一对硕大的金镯子，“呐，就放在这里。”看他不解，我解释道：“这镯子是空心的，里面可以放点小东西，而且昨天那白粉也不是蒙汗药，只是华峰给我开的止痛药，治心口痛的。”
　　他抓过我的手细看那镯子，“真有你的，你怎么想到弄这么对镯子的？”
　　“那年我刚到西北时，在顺风渡口遇到一伙歹徒……。”我把江边遇险的那次经历说给他听。
　　他听完之后唏嘘不已，摩挲着我的手腕道：“真是太危险了。”
　　我一下甩开他的手，“好了现在开始吧。”
　　
　　用腰带将他大腿根部扎紧，拿起刀刚要割下，程瑞就开口道：“丝雨，这个你说的手术，你没做过，可看过别人做成过？”
　　“看过，还不止一次。”
　　“欧，那好，你开始吧。”
　　我抬起手又要下刀，程瑞再次开口道：“丝雨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你的身份的吗？”
　　我停下了手，抬头看他，这个问题我真的很想知道。
　　程瑞自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一条粉红色丝带，从毛糙的边缘上我一下就认出来这是什么了，轻轻叹了口气，我如此的小心谨慎，连做梦都怕自己说胡话，没想到最后竟败露在一条小小的丝帕上。
　　“这东西的质地一看就知道是贡物，我让人拿着它去江南丝贡局一查，这种带着兰花暗纹的丝绸，只出过一匹，是皇帝用来送给当时宠冠后宫的水妃娘娘的。”
　　水妃这个名称叫我忍不住浑身一颤。
　　“程瑞。”
　　“怎么？啊……”
　　我一刀割了下去，程瑞的大叫声，震得我耳朵生疼。
　　我甩甩头，“我刚刚只是想告诉你我要下刀了。”
　　程瑞吸着气，“很……很好，我知道了。”
　　“这丝带你是怎么得来的？”
　　“无意中得来的。”程瑞好似漫不经心的说。
　　“崔秀给你的？”西北穷，普通人家的女子，大多一生也不能拥有一件丝织物，所以虽仅仅是条丝带，女孩子们，也是当成宝贝的。
　　我见程瑞不答，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这种门第的人，自出生起，就会被教导着利用一切可用的人和事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无论如何你不该去利用一个少女懵懂的情怀。”
　　不等程瑞答话，我手上用力，把箭头拔了出来，丢到一边。
　　程瑞这次没有大叫，只是闷闷的哼了一声。
　　稍后他抓起被我丢到地上的燕尾状玄铁箭头切齿道：“等我抓到这家伙，定把他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看没流出太多的血，我暗暗松了口气，取过针线开始为他缝合伤口。
　　“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不如就都说出来吧，让我这个被利用了一场的人好歹也落个明白。”我边缝边开口道。
　　程瑞将目光从他伤口上拉到我的脸上，“这次我的确是想利用你，但真的没想要伤害你。”他沉吟了一下接着道：“我查出你身份之后，觉得可以在这方面做文章，于是借皇帝召我入京述职之机，使了些手段，让张公公前来传旨，他见到你以后，当晚就派人先行回京通知安王去了，所以才有了后来这些事。你当年是安王引荐入宫的，现今不但没死逃了出来，还帮我在西北做了不少事，如果皇上知道了，你猜他会如何想？”
　　“你想利用我来挑拨安王和皇帝的关系，好浑水摸鱼？”
　　“不止是安王，还有左相。”
　　我手中的针啪的一声断裂开来。假作不在意的又穿上另一个，还好耳环是一对的，因此还有一个备用的。
　　“这又关左相何时？”
　　“你不会不记得你出宫那晚，是何人帮你的吧。我能查出的东西，你以为启孝帝查不出？”
　　我深吸一口气，“你就笃定张公公能认出我来，笃定启孝帝会追查这件事？”
　　“你这样的女子，任谁见过一面也不会忘记的，就算他真不记得了，我也会让他想起来的。”
　　“至于启孝帝那里，”他哼笑一声，“两百御林军死于非命，事情闹得这么大了，必定是要追查的，而且和左相一直不睦的胡大元帅，此时应该已经拿着你的画像准备告到皇帝那里去了。”
　　缝完最后一针，我无力的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心口有一种带着麻木感的疼痛正变得越来越强烈，我轻轻的合上眼睛，好累啊！曾经拼命逃避的身份，逃避的阴谋算计，又都回来了。这么多年努力经营的亲情和家人，原来也不可信任。
　　让我睡一会儿吧，给我一个美梦，在温馨的梦里，让我稍事休息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第二更。




第二十六章

　　那天我的心疾又发作了，疼得我是死去活来，把程瑞急的团团转，后来爬上峭壁去采卷柏给我吃。
　　但他哪知道卷柏名叫不死草，只是因为它晒干后再放入水中又能生长的强大生命力而得名，并非是真能起死回生、包治百病，这种草其实只是咳血、吐血、血崩等所有出血性病症的对症圣药，对于心疾毫无用处。
　　但程瑞却因为这番上下的折腾，终于伤势恶化，病倒不起。
　　
　　我们两个重病号并排躺在简陋的草窝棚里，透过棚顶的窟窿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丝雨，等我们回去了，你最想干嘛？”程瑞用沙哑的破锣嗓子问道。
　　把崔秀暴打一顿吧，我对她心冷的连动手都不肖了。回去就躲进山里不出来吧，程瑞是那一方的地头蛇，要真存心找我，躲哪个犄角旮旯也没用。
　　那还能怎样呢？眼前突然浮现出旺财的脸，我连忙挥挥手将那张脸赶跑，“我回去就把那坛桃花酒挖出来喝了，它埋在我院子里有三、四年了，一直不舍得喝，这次要真死了就亏大了。”
　　“请我喝不？”
　　“行，咱们一起喝。”
　　“真是好期待呀，丝雨酿的桃花酒，一定是世上最好喝的。”说着向我这边靠靠。
　　“怎么？很冷吗？”我把他给我盖着的他的袍子，往他身上盖盖。
　　“不冷，只是怕你冷，我现在身上热，刚好给你暖暖。”他答道。
　　我伸出一只手敷上他的额头，“我手凉，正好给你降降温。”
　　“哈，”他哑哑的笑了一声，然后回头看着我，“这次我们要能都活着回去，丝雨你就嫁给我可好？我不会像启孝帝那样视你为玩物，我会当宝一样把你捧在手心里，一辈子疼你、爱你、敬你、重你。”
　　我淡淡摇了摇头，“我脑子里这点东西其实没什么，只是一些小聪明而已，你若觉得有用，我可以把它们全部教给你的人，很简单，我保证包教包会。”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只是想利用你吗？”
　　难道不是吗？我咬牙暗想。
　　程瑞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一般，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在怪我利用你谋天下，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不动手，西北难道就不会有战火了吗？将来不论是谁得了天下，都不会允许西北安居一隅的，到时战乱一起，你以为你带着孩子们躲进山里就真能避得过？”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战祸起时，必然有不少百姓避入山中，我们那处藏身地虽然隐秘，但也难保不被发现，届时真的要让孩子们拿起武器对付难民？若不如此，饿红了眼的难民的厉害和不可理喻我是早见识过的，难道就坐以待毙？
　　见我不语，程瑞接着说道：“你的心意我明白，自从知道了你的身份起就都明白了，你不喜宫中的权利倾轧，不喜阴谋算计、尔虞我诈，不喜被捆绑束缚着不得自由，这些我都明白，我会小心保护你不让那些的污浊的东西沾染了你，我喜欢你现在这样干干净净、无拘无束的样子，但你也要给我时间，待我还这个纷乱天下一个太平盛世，给混沌世间一个朗朗乾坤之时，我便带着你远离尘嚣，看渔舟唱晚，品淡酒清茶，赏日月霞光，相伴携手耕读余生。”
　　泪水缓缓溢出了眼眶，虽然程瑞这番言辞大有开空头支票之嫌，但这一生从未有一个人如此知我、懂我，从未有一个人给我描绘出如此美景，让我几乎就醉了。
　　“好，我等着，等到你愿意与我归隐田园那一天，我就嫁给你。”
　　“哎，”程瑞长叹一声，“就不能早点？”
　　“哈。”我轻笑，程瑞就是程瑞，一会儿让你感动流泪，一会儿又把你打回原形。
　　
　　过了半天再没听到程瑞说话，我转头看去，只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双眼紧闭，我心中一紧，连忙伸手探他的鼻息，只觉他呼出的气，犹如要烧着了一般，但总算还有气，我暗暗松了口气，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得给他喂点水，冷敷一下降降温。
　　勉力挣扎着下了床，刚挪到门口，就见数点火光渐渐靠近过来，隐隐还伴着人声。
　　我一惊，程瑞说他的人得五天才能到，现在才两天，莫非是敌人，但无论如何我都没力气再做什么了，叹口气滑坐到地上，眼睁睁看着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近。
　　“侯爷……”
　　“高姑娘……”
　　我一下按住胸口，是自己人这太好了，可这么乍惊乍喜的真让我受不了。
　　尽力直起身子，用最大的力气喊道：“裘三，我们在这里。”
　　
　　我蜷缩着身子躺在马车上，程瑞就昏睡在我旁边，我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已经不热了，只是人还昏沉的睡着没醒。
　　那天裘三找到了我们，从他口里我才知道，原来程瑞的队伍行进时，都是效仿戎狄人用一种小型鹰隼互通消息的，所以我们这边一出事，裘三那里立刻就知道了，并迅速赶过来援救。因此实际上，我又被程瑞给耍了，他跟我用了个文字游戏，让我误以为是三天加两天共五天，后援队才会赶到，实际上是两天就能赶来。
　　想到此我看看没人注意，趁他还睡着，我狠狠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你说他这脑瓜怎么长的，我自认也不算笨，怎么就每次都被他耍，被他利用，难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程瑞被敲的哼了一声，我连忙别过脸装睡。
　　
　　马车停下来，裘三他们在车外搭起了个帐篷扶我和程瑞下车进去稍事休息，连带吃饭喝药。
　　因为程瑞之前以为万无一失的，所以裘三他们这一队，只有二十余人。现在担心安王那边再派人追杀，所以我们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裘三让人沿途买来大量药材，我和程瑞就靠这些药一直顶着。
　　两大碗浓稠乌黑的汤药灌下肚，我痛苦的抱着肚子卷曲成一团，口腔里和胃里都被这种高浓度的药汁折磨得苦不堪言，大概我没等到心疾发作而死，就被这些药给毒死了。
　　“忍一忍，再过两天就到渡口了。”裘三边给程瑞灌药，边安慰我道。
　　我却觉得那股苦涩的药汁，渐渐变成一团烈火，仿佛要把我五脏六腑都烧穿烧烂。
　　我猛然张开嘴，立时药汁和着血水一起喷涌而出。
　　“裘三你个庸医。”
　　倒在血泊里，却似乎看见程瑞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准备放旺财出来了，敬请期待。




第二十七章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有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我微皱起眉，“勾魂的无常，你怎么长得有点象华峰？”
　　“我就是华峰。”那张脸显然不乐意了。
　　“哦，华峰原来你也死了。”
　　“呸呸，你才死了呢，不对你也没死。”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脑子似乎有点清醒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胡子，“程瑞呢？他怎么样了？”
　　“真高兴你一睁眼就想到了我，放心吧，我人没事，腿也没瘸，以后抱着你上花轿时，不会颠着你的。”
　　我这才发现程瑞正依坐在我这张床的另一头，受伤的腿就架在床沿上，此时正探着身子满脸堆笑的看着我。
　　要不是乱糟糟的头发和下巴上冒出来的一堆胡茬子，就又恢复成了往日神采飞扬的定山侯，哪里还有之前的半死不活的样子。当然贫嘴也又回来了。
　　“你昏迷到现在已经第七天了，这些天我一直守在你身边，生怕你醒来看不见我会伤心。”程瑞深情款款的说。
　　我把头扭到里边。
　　“好了，她刚在鬼门关口兜了一圈，你就别逗她了。”华峰有时还是不错的，“你也熬了几天了赶快回去睡觉。”
　　
　　打发走了程瑞，华峰转过来对我说：“这次你情况真是很危险，要不是程瑞随身带着还魂草，你这次怕是熬不到回来了。”
　　“还魂草？”这次真是歪打正着了。
　　“你身子本弱，喝了这么多年药，脾胃也弱了。裘三那个白痴，活该被程瑞打了四十军棍。”
　　“啊？”我讶然失笑，这个倒霉的裘三，本来还有点怪他的，一听他这么惨，气也就消了。
　　“不过这次也伤了元气，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回头给你再开个方子，每天服用不可间断。”
　　顿了一下，华峰摆出个长辈的慈祥样子接着说道：“程瑞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还从未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他家世不错人长得也俊，要不你给他个机会？”
　　“华神医，程瑞腿上的伤口你觉得我处理的怎么样？”我突然开口转换话题。
　　华峰愣了下，“很好，我从未见过谁这么弄，但效果真的很好，程瑞回来的时候伤口基本已经合口了，通常情况下那种伤没个三、五个月是好不了的。”
　　“你想不想知道具体做法，还有我知道的其他处理外伤的方法？”
　　华峰眯起他狭长的眼眸，笑的好似个老狐狸，“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好，果然上道。
　　“其实很简单，只要……。”把话说出口，心里却又有些难过了。
　　“什么？”华峰皱紧了眉头，“你就这么不待见程瑞，宁可编这样的慌话，也不愿意考虑给他个机会？”
　　“我不是不待见他，只是不敢相信他，你知道那是个烂泥潭，一旦陷进去了，再想脱身出来就难了。”黯然摇了摇头，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是个没胆的人。你就帮我这次吧。”
　　“你既执意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华峰无奈的道。
　　我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旺财找你，你也如是说就是了。”
　　“你知道了？”华峰有些出乎意料。
　　我解释道：“你可不是大方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低价卖给我那么多名贵药材？”
　　华峰哀叹道：“哎，你说你一个女孩子长这么聪明干嘛？”
　　我苦笑一声，“我也觉得这样活得累，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是明白点儿好。”
　　“哎，这两个孩子，哎，都是多好的孩子呀。”
　　华峰无限惋惜的叹息半天才接下去道：“我帮你就是了，不过这治伤的法子，你还得教给我。另外你上次给我用的那个什么花做的染发膏很好用，我现在这鬓角又长出白发了，你得帮我再染染，还有……。”
　　
　　几天后我在程瑞的护送下回了家，廖杰他们早已等在家里了。
　　我是被放在担架里抬着进门的，这让一众孩子很是恐慌了一番。
　　随行的华峰一再的保证已无大碍，只需要休养就能痊愈，这些孩子才稍稍安心下来。
　　望着他们真挚担忧的脸，我的心中慢慢回暖，毕竟是自己拉扯大的孩子，不能因为一个错了，就怪罪他们所有。
　　进院子时我看见躲躲闪闪跟在众人身后，走得一瘸一拐的裘三，于是对他露出牙齿做了一个恶狠狠的表情，那个大汉吓得几乎把头扎进泥地里去了。
　　
　　送走了程瑞，廖杰把五花大绑的崔秀推到我床前，“那天崔平赶到万隆县，才知道李家客栈已经被定山侯派人给端了，于是又连忙进山去找我，他山里路不熟，好不容易沿着暗记找到我们，已经过了好多天了，我再想办法通知旺财哥，这一来时间就耽误了。”廖杰叹了口气，看了眼崔秀，“我后来寻思，知道李掌柜身份的不过就我们几个，再联想到她之前的反常举动，一加盘问，果然就是她，不但卖了李掌柜，还在大姐你的药里边下毒，让你的风寒始终好不了，才会被定山侯算计了。大姐你说该怎么处置她？”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形销骨立的崔平，叹了口气，这段时间里只怕最痛苦的就是他了。
　　把头再转向崔秀，“定山侯给了你什么好处？”
　　崔秀紧咬着唇把头转向一边，神情倔强的不看我。
　　“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就把我给卖了？”我轻轻一笑，“下回卖我之前记得先拿了好处。”
　　然后对廖杰挥挥手，“让她走吧，此后咱家再没这个人。”
　　“大姐--------”崔平欲待求情。
　　崔秀却一撇嘴，“走就走，以后请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挣脱廖杰给她解绳子的手自己三、两下把绳子解开丢在地上，转头去拉崔平的手，“咱们走。”
　　崔平默默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的手，“我……我不想走，我说过要永远陪着大姐。”
　　崔秀难以置信的看着崔平，然后转过头对着我，“你连我最后的弟弟都抢走了，我恨你，我恨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看着崔秀一路咆哮着冲出大门，我疲惫的轻合上眼睛，揉着眉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想睡会儿。”本以为自己已是历经世事、越尽千帆，现在才知道无论经历过多少，亲人的背离，永远也不可能习惯。
　　
　　这一觉睡了好久，再醒来已是明月高悬。
　　明亮的月光将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斑驳而萧瑟，突然那影子动了一下，起风了吗？
　　我定睛细看，那影子里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推门，但又犹豫着停住了。
　　“谁？进来吧，我已经醒了。”这地方我经营了这么多年，虽不能称为铜墙铁壁，但也不是外人说来就能随意来的，应该是哪个孩子，想探望我又怕吵了我。
　　影子打开了门，披着满身的月光向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高大的身影，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让我莫名的鼻子发酸。
　　轻轻低唤一声：“旺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留言少了，是不是我写作质量下降了？还是情节发展让亲们不喜欢了？蹲墙角画圈圈中。




第二十八章

　　旺财缓缓伸出手，轻轻的抚上我的脸颊。他的手一如记忆中的一样，粗糙、厚实，带着暖暖的让人心安的温热。
　　也许是刚历经了生死和背叛，脆弱使我一时沉醉在这种安心的温暖中，没有抗拒，直到脸上被他手指上的老茧摩擦的火辣辣的疼，才再次低低唤了一声“旺财。”
　　旺财身子一颤，猛然一下将我拥入怀中。
　　我是有底线的，不能容忍他进一步的胡来，于是双手用力的推着他的胸膛。
　　“对不起。”他的声音暗哑中带着颤抖，“对不起，对不起……。”
　　把脸埋在我的肩头，他一遍遍的重复说着对不起，用一种犹如哭泣一般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抵住他胸膛的手，放松了力气，手臂绕过他的肩，想轻轻拍抚他的背，但手伸到一半，终是顿住了，改为扶住他的双肩，“这不是你的错，再说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旺财好半天后，终于平定了情绪，“我得到消息赶到时，程瑞的人已护送着你在回来的路上了。我沿途一直跟着，当时只听说你病得很重，但我不能去见你，因为我来得匆忙，身边只带了一个人，他们不算程瑞有二十六人，个个都是好手，后来听他们大声嚷嚷，说你吐了好多血可能会活不成了，我当时就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生死都见上一面，但那里离西北已很近，他们日夜不停的赶，我想着，赶到西北也许华峰能救你，若救不了，我就去黄泉路上追你也就是了。”
　　一直以来旺财对我的用心我是知道的，但我一直不愿意去正视，因为他的心太大，大到非我所能承受。今天在听了他这番直白的倾诉之后，我不是不感动的，情之所至生死相随我是相信的，但名利的诱惑和可怕我更是深有体会，多少人为了它可以泯灭人性杀父弑子，多少人为了些许上位的机会甚至不惜豪赌上身家性命，乃至全家、全族人的性命，更何况这个机会如果是称王称帝，那时又将如何？
　　唇边牵起一丝苦笑，我这人真是不浪漫，凡事都想得这么透彻干嘛？
　　“旺财我渴了。”我淡淡开口，像多年前那样指使着旺财。
　　“好。”旺财用垫子垫在我的背后，把我身体半撑起来，取了杯水喂到我的唇边。
　　我就着他的手，缓缓喝了几口，便摇头示意不想再喝了。旺财把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还不过瘾的又取过水壶一通牛饮。
　　半晌才放下壶，“这几天说来也怪，即使不吃不喝也不觉得渴、饿，现在终于见到你，才觉得饥渴难耐。”
　　刚才光线暗我没注意，此刻听他一说，细加端详，才看清他深陷的眼窝，塌陷的双颊，以及满脸的憔悴疲惫，看得我心疼不已，“还不叫廖杰快给你准备吃的。”
　　
　　不大一会儿廖杰就端着个托盘进来了，“吃的早就准备好了，可刚才旺财哥说没胃口吃不下。”说着还对我眨眨眼。
　　我作势要伸手敲他，他撂下东西就跑出去了。
　　
　　旺财看了看手里端着的，一只大的好似洗脸盆一样大的碗里满满一碗的面，低头看看我手里拿着的比茶杯大不了多少的一小碗米汁，皱眉道：“你就吃这点儿？”
　　我无奈的摇头，“我现在的肠胃只能消化的了这个。”
　　“我这次来，给你带了一棵参，据说是有一千多年的老参，胳膊腿都齐整着呢，听说这东西最补，稍后叫廖杰给你煎了服用。”
　　我笑着应道：“好，等我胃好点，就开始服。”
　　旺财高兴的笑出了满口白牙，然后埋头一通淅沥呼噜狠吃，吃到一半抬头看我还在盯着他看，不禁不好意思的抓抓鼻子，“我吃相不好，以后会慢慢改的。”
　　我摇头轻笑，“我就喜欢看你坐在炕头吃东西时酣畅淋漓的样子，不用改，就要这样子。”我感觉我们现在这样子就好像一对老夫妻，边吃饭边唠嗑，简单、纯朴，又平和、温馨。
　　“等以后，我叫人给你弄个紫檀雕花的大床，摆上白玉做的的炕桌，然后在上面铺满燕窝鲍翅……。”旺财兴奋的大声说道。
　　我微垂下眼帘，隐藏起满眼的无奈和失落，也悄悄的重新关紧本已微微开启的心门。我和他到底不是同路人啊！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旺财终于发现了我的沉默。
　　“只是有点累了。”
　　旺财扶着我重新躺下。
　　我缓缓开口道:“现今和当年的情形已大不相同，程瑞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此时你断不能被他发现了行迹，还是尽快离去吧。”
　　“我明早就走。”
　　“明早？”真是好快啊。
　　“我来时，我的五万大军正集结准备攻打雍州，待等拿下雍州，黄河以北，就尽在我手里了，哈哈。”旺财笑得豪迈。
　　我点头赞许道：“短短四年就征服了整个北地，真是太了不起了。”
　　“丝雨，依你看现今天下大势如何？”
　　“嗯。”我想了想道：“这几年我蜗居在西北这里，得到的消息有限，就我所知至少还有三股势你不可小觑，程瑞的西北军自不在话下；启孝帝那里虽然势力日渐萎缩，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一直以来朝廷的军队并未受到致命性的打击，实力还是有的，此外还有江南那一块，江南富庶，那里的兵，应该是大夏朝装备最好，粮饷最充足的一支，而且江南都指挥使冯才也是个很有些本事的人……咦，”我突然想起一事，启孝帝的宠妃乐妃记得也姓冯，和这个冯才似乎亲缘还很近。
　　“怎么了？”
　　“我在想启孝帝似乎对江南的官员、兵将格外优待，莫不是把江南当成了退身之路？”
　　随即摇了摇头，“这些只是我胡乱推测的做不得数，你且随意听听罢了，不过启孝帝和冯才不管是不是一条道上的，但他们只是死守的一方，想组织有效的反攻却是难了。”尤其是在程瑞的离间计实施成功之后。
　　“那依你看我和程瑞哪个更强？”
　　“从形式上说，你那里是声势浩大、锐不可当，程瑞这边是隐忍多年，厚积薄发。从手段上来说，程瑞是直指核心，分化瓦解，准备一击毙敌，你那里是从外围入手，步步蚕食直至摧枯拉朽。”我再次摇头，“就我这点见识，还真分不出你们哪个更厉害点儿。”
　　“那你说我以后要怎么做才能使形式更有利于我？”
　　我想了想道：“我觉得步子不要太快，要知道欲速则不达，雍州拿下来之后，你需要缓一缓，不仅军队要调整，百姓也要安抚，地方官员要任命，日常生产、经营都要抓，只有把这些基础打好了，才算是真正拿下了北方的统治权，。将来才不会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旺财皱眉道：“我现在也想要做这些事，但我总觉得人手不够，手低下可用的、合用的人太少，我又不能事事亲力亲为，丝雨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有两种途径你可以试一试，其一是你从地方和部队里选出一些身家清白，头脑清楚，为人又本分的，开设一个学堂，亲自教或是找人教他们行军打仗、治理地方等等你认为有用的，同时还可以给这些人洗脑……”
　　“洗脑是什么？”
　　“就是向他们灌输一些，比如说忠诚于你，服务于百姓，兢兢业业，廉洁奉公，以及个人荣誉感，集体荣誉感等等这样的思想，让这些思想在他们脑中根深蒂固，就叫洗脑。”
　　旺财突然轻笑起来，“我知道了，就像你当初对我做的那样。”
　　我也轻笑，却是无奈的，这是个不成功的案例。
　　“另一种途径是你可以效仿朝廷科考取士，当然不要考他们没用的八股文，你可以问他们一些实际的问题或是设定一个场景，让他们就相关问题做出回答，或是就场景中的状况提出解决办法。然后再根据他们的答案选择任用。”
　　旺财开心的握住我的手，“我身边那个军师，别人称他为九尾狐狸，他就真以为自己足智多谋无人可及了，每天牛的不得了，就差摇尾巴横着走了，真应该叫他来见见你。”
　　我微笑不语。旺财啊，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天光放亮，雄鸡破晓，不知不觉我和旺财竟聊了一夜。
　　旺财轻轻的为我捋了捋头发，又整了整被子，“这段时间你好好养身体，过几个月，等我安排好了，就来接你和孩子们去北方，以后就不用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说完站起身来。
　　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微微合上眼帘，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暖。
　　“旺财。”
　　“嗯。”
　　“你现在是统帅，作为统帅只需在阵后运筹帷幄即可，不必去阵前厮杀，要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所以一定不可以亲身范险。”
　　“好，我知道了。”
　　“旺财。”
　　“嗯。”
　　“出了大汗后，不可再拿冷水冲澡，当心着凉。”
　　“好，我记着了。”
　　“旺财。”
　　“嗯。”
　　“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不要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不然将来就成我这样子了。”
　　“哈，我会的。”
　　“旺财。”
　　“嗯。”
　　“……再见。”
　　
　　看着旺财的身影消失在晨曦中，终于忍不住黯然长叹，再见旺财，也许再难相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部文的大致腹稿我早已打好，只是在具体落笔时的遣词用句和具体场景设置还得逐字逐句的斟酌，务求做到合理、严谨，我是第一次写文，这些还不是很得心应手，所以更新就慢，还请各位亲多包涵，以后我会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量多更。
此外我想说的是我很在意各位亲的留言，每次阅读评论栏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所以请你们多多参与进来，好的请大声说出来，不好的也请喊出来让我听到，你们的意见和建议是我最珍贵的财富。自己的文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大家的关心扶持下长得更美、更好。




第二十九章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的身体已基本康复，只是胃病一旦得上了，就难以去根儿，还得小心的慢慢养着。
　　我准备带着孩子们住进山里，所以指挥着他们做了几十辆独轮手推车，把家里能打包的，都打包了，能装上车的都装上车了，就差把那株老桃树也挖出来带着了。
　　这次进山我短时间内不打算出来，程瑞那边动手已是指日间的事，到时大军开动，这西北大概就不像如今这般安稳了，最重要的是旺财说几个月后会安排人来接我，我和他即不是同路人，也不该再牵牵扯扯的了，免得以后抽身麻烦。
　　如果说我怕程瑞这个地头蛇派大队人马带着猎犬、鹰隼进山搜索，怕大军驱赶下避入山中的数以百万计的难民中有人撞见我们的藏身地，但对于旺财我是不相信他有那个本事能找到我的，除非他把整个西北拿下，然后把他数万大军都开到山里，把整个岐山翻个个，否则要找到我却是难了，再说他要争天下，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先顾着找我，待等几年过去了，对我的心八成也淡了，而且到时候，我说不定已找机会遁往他处了。
　　
　　我看着一切准备就绪，从老桃树根低下挖出那坛埋了四年的桃花酒，“既留、齐光你们跟我去趟定山侯府。”
　　“大姐我跟你去吧。”廖杰放下手里的活说道。
　　我想了想，“你去给兰儿多买点安胎的药带着吧。”我得给廖杰机会让他给旺财送出最后一封信不是。
　　
　　到了定山侯府，我留下既留、齐光在门口等着，独自抱了酒坛子，跨上高阶，走到门前，“民妇高氏丝雨求见定山侯大人，劳驾通报一下。”
　　那守门的侍卫连忙躬身行礼，“姑娘客气了，侯爷已经吩咐凡姑娘来，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就是。”说罢找来门人为我领路。
　　
　　门人将我领到上次见程瑞的那间小书房，我在里边等了半天，仆人续了两回茶之后，程瑞才风风火火的赶来。
　　
　　和着一阵铁叶子哗啦啦的摩擦声程瑞冲进门来，“我正想着去找你你就来了，我们俩真是心有灵犀啊。”
　　今天的程瑞一身戎装，擦得锃亮的银色铠甲把他原本修长的身材，凸显得威武挺拔，衬着他俊朗如玉的面容，更有如神兵天降一般。
　　我被他闪亮亮的登场给震得有点目眩神驰，眨着发花的眼睛问道：“你的腿都好了？”
　　“嗯，早好了，这还要说丝雨你的医术了得，连华峰都赞不绝口。”程瑞边叫仆人给他卸下盔甲，边答道。
　　“线拆了没？”
　　“那线是你缝上去的，华峰要帮我拆，我没舍得让他动。”说着挥挥手示意仆人退下。
　　“那线早该拆了，我虽说不好线不拆会怎么样，不过还是尽快拆了吧。”
　　“那你帮我？”
　　“好。”
　　把他伤口处和剪刀、镊子都用烈酒消了毒，我开始给他拆线。
　　“我们这样也算是肌肤相亲了吧？”程瑞嘴里不闲着。
　　“那我和华峰也算肌肤相亲了。”小样儿的，贫嘴是吧，看我堵不死你。
　　程瑞果然被噎得咳嗽了两声，然后干巴巴的道：“丝雨你真是风趣。”
　　伸手拍了拍我放在桌上的酒坛子，“这就是你说的那坛桃花酒？怪不得一进来就闻见满屋的花香。”
　　泥封都没打开，也不知道他怎么闻到的，我也不说破，只淡淡开口，“喝了这酒，我就要进山了，这回大概会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程瑞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道：“也好，我最近忙，你那边也许会照顾不周全，住进山里也好，待等我大事一定就去接你。”
　　“好了。”我直起身，放下手中的工具，“你找我是什么事？”
　　“丝雨，”程瑞站起身来，牵起我的手，在手心中轻轻摩挲着，“只是想你，想见你。”
　　我欲待挣脱，却因他后边的话停住了手。
　　“朝廷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我的大军开拔在即，这一别也许就是经年，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对你承诺的也一定会做到，你要相信我，等着我回来好吗？”
　　他的目光如此柔和，就像三月里春阳照耀下的一池碧水，暖暖柔柔的好像能润进人的心里。当初崔秀是不是就沉溺在这方春水中无法自拔的？
　　想到此我猛然一个激灵，退后半步，伸手扶住额头，身体向地上滑去。
　　“丝雨，”程瑞一把扶住我，“怎么了？”
　　“头晕。”
　　程瑞扶着我到窗下的贵妃塌上歪着，“怎么养了这么久身子还这么虚？”
　　我黯然的道：“怕是好不了了。”
　　“别瞎说，”他伸出白玉般洁白修长的手指，挑起我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到了京城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一定能治好，这些你不要多想，只管好好养着，交给我就好了。”
　　顿了顿又说道：“即使好不了，生不了娃，也不要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再说我们不是还有丰年吗？”
　　我轻轻抬手拂去渗出眼角的一滴泪水，谢谢，谢谢你程瑞，你总是让我如此感动，可我只能负了你这份情，因为你和旺财一样，你们的心太大，大得容得下整个中原神州，万里江山，亿万黎民，对我的心再真、再好，不过是你们大大的心中一个小小的点，妆点着你们的万丈豪情，千秋霸业，但我这一颗心却这样的小，小得只能装下一个小小的家，一个小小的人，而我唯有这颗心而已，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们，所以我不会等着你们任何一个，他年你们两个沙场相遇，不知哪一个会含恨而终，哪一个又会志得意满，但不论是谁怀揣着整个天下、披着满身的荣耀再回到这里时，留在这儿的也只有我对你们深深的祝福而已。
　　
　　“你虽然聪明能干，但毕竟没有实战的经验，凡事还是谨慎小心为上，尤其是那个神箭手。”我只说这一句就住了口，程瑞不同旺财，说多了反引他猜疑。
　　“你自己也要小心，我让裘三留守这里，若有任何难处就来找他。”
　　“好，……程瑞我们喝一杯。”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程瑞送我的马车上，看着车上堆得满满的衣物、食物、药品，再次叹了口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旺财如此，对程瑞何尝不是如此。
　　正在出神之际，猛然听到一声吆喝，马车停了下来。
　　“大姐，前面路上倒着一个人。”
　　我撩起帘子看了一眼，“绕过去。”
　　“大姐--------。”齐光不解的嘟囔着。
　　我叹了口气，自从知道身份暴露了以来，我就有点草木皆兵了，但这种冷漠的处世态度对孩子们影响不好。
　　“那过去看看吧，你们俩一块去，小心点儿。”
　　两人凑过去看了看，既留回过头来对我说：“这人还有气，就不知为何昏迷不醒。”
　　我下了车向他们走过去，只见一个男子蜷缩着躺在路上，头发披散着挡住了脸，看不清眉目，但我直觉的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小心。”
　　我话方出口，地上的人已一跃而起，一拳击在了正在弯腰探视他的齐光的肚子上。
　　既留听到动静正待回头，那人已一个掌刀劈在他后颈，既留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昏倒在地。接着那人抬脚踢在挣扎欲起的齐光的左肋上，齐光吐出一口鲜血再不动了。
　　这几下子快若闪电，几乎就在我话刚出口的一瞬，既留、齐光就都被解决了。
　　我连忙转身冲向马车，只听得“丝”的一声，伴随着一股急速的气流划过我的脸颊，接着“哆”的一声一支袖箭插在了马车车框上。
　　感觉有什么液体从我脸颊上缓缓流淌了下来。耳边却听到一个冷冷的好似刀尖划过冰面的声音说道：“还要再跑吗？水妃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出来的是谁？前面章节提到过的哦。




第三十章

　　我僵硬的转过身，看向那人，破旧的粗布衣服和凌乱的头发却掩不住那人皎皎如月的面容。大大的眼睛，黑黑翘翘的睫毛，大小适中的鼻子下一方粉嫩嫩水嘟嘟的唇。这是一张俊俏可爱的娃娃脸，如果能忽略了那如刀锋般锐利，看一眼就能让人寒到骨子了的冰冷目光的话。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使之不颤抖，“安以慧是你什么人？”慧妃与眼前这人的脸有着七、八分相象。
　　“我姐姐的名字，也是你可以提起的。”那人冷冷的说道。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这里呆久了居然忘记了自己是多么低贱的身份，连提一提慧妃的名字都是亵渎。在这些高贵的人们眼里自己比之路边的蝼蚁尚且不如。
　　脸上的血往下越滴越多，我抬手作势去擦，但手抬到一半，却按在自己颈间，指缝中紧紧捏着一片薄刃。
　　我目注着他，缓缓开口道：“在下一条贱命不及草芥，安将军竟然不远千里屈尊降贵而来，还如此的大费周章的演了这么一出戏，不会只为了要我一具尸体吧。既然我活着对你还有用，那么我们就来谈谈条件吧。”
　　安以国不动声色的与我对视，但眼中的冰霜中似乎有火焰在烧，我想他如果能杀我，只怕这一秒我已横尸当场了。
　　就这样僵持了稍倾，谁也没开口，我不耐烦了，因为过度的紧张使我的身体僵硬，手臂发酸，我这样子坚持不了太久了。
　　于是向前跨出一步，手臂紧了紧，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喉咙处的肌肤，一滴鲜血从破口处流出，沿着脖子滑落下来。天知道我真怕的要命，我不想死，可是要不如此，地上的既留和齐光顷刻就会没命，眼前这个人绝不会留着他们去通风报信。家里和程瑞那边待等知道这边出事了怕不得几天以后了，这家伙那时早绑着我逃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那人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却依然一言不发。
　　我咬牙抬脚再迈出一步，僵硬的手臂已控制不好力度，脖颈处立时有大量的血涌出，我的腿有些软了，但我知道这个时候决不能退宿，于是趁自己还能站得稳，抬脚作势再迈出第三步。
　　“你想要什么？”那家伙终于开口了。
　　我暗嘘出一口气，放下脚来直视着他，“把我的两个弟弟放到车上，放他们走。”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他们两抓起来丢入车里，然后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那马长嘶一声跑走了。
　　都说老马识途，程瑞的马，应该会把他们带到定山侯府吧，看着马车跑得没影了，我终于放松了下来，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疏疏淡淡的几颗星星，还不时被飘过来的云遮住。
　　嫩江岸边突然响起一声短促呼哨，声音不大，但在静夜里却传出很远，一叶小舟自芦苇荡里缓缓驶出向岸边靠去，不等船靠稳，一个身影，身手矫健的自岸边跃上小舟，细看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侯府那边出动了大队人马找她，要不是你提前让我买了条船藏在这儿，我们只怕难以脱身。”撑船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后上船的人不愿多言，摆了摆手，“快开船。”
　　小舟静静的驶入江心，撑船的是把好手，力气又大，不多久已隐隐可以看见对岸的轮廓了，舟上两人正待松口气的时候，一条较大一些的官船向这边驶来，船首挑着的灯笼上写着定山侯府字样。
　　两人一惊，那撑船的立刻加大力气把手中的桨摇得飞快，后上船的那人待要阻止已来不及了，原本天黑那官船也许还看不见他们，这时一听水声，立刻挑灯向这里寻来。
　　“什么人？停住。”官船上的人大声呼喝着，迅速接近过来。
　　“拖住他们。”后上船的那人，急急吩咐了一声就抱着怀里的人从船首溜下水中，向对岸游去。
　　
　　被冰冷冷的江水一激，我立刻清醒了过来，隐隐的听见不远处传来呼喝声，接着是打斗声，不等我明白出了什么事，我已被人揪着向前游去，我这辈子没游过泳，上辈子也只在游泳池里扑腾过，这时周围上下都是水，立时就蒙了，只死死抓住揪着我的那只手，拼命把头伸出水面。
　　但初春的水是何等的冷呀，仿佛都带着冰碴子似地，要生生割进骨肉里一般，待等那人拖着我爬上岸时，我已被冻得硬邦邦的了。
　　“喂，喂，”安以国拍着我的脸，“快醒醒。”
　　我意识是清醒的，但全身都已僵硬的好似不是自己的了，此时连眼也张不开，哪里还能发出半点声音，移动半分。
　　隐隐听到有划水声，向这边靠近过来，安以国不再多言，抱起我迅速跑进夜色中。
　　
　　“喂，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把你弄出来，你可不能死呀。”一间破庙里，安以国升起一堆火，把我搁在火边象烤土豆那样翻来覆去的烤。
　　见我还是没动静，安以国有点急了，他把我身上现在仅着的贴身衣裤，都退了下来，把自己也拖得光溜溜的，然后把我抱在了怀里一通狠命揉搓，从前胸到后背，再到四肢，直搓了一个多时辰，我才终于缓上这口气来。
　　
　　睁开眼对上安以国爬满汗水的胸膛，他的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在汗水和火光的映衬下似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见我看他安以国不悦的冷哼一声，抓起火堆上烤着的衣服丢到我身上。自己也拿了衣服往身上穿。
　　我颤巍巍的坐起来，边往身上穿着衣服边想，荒庙、火堆、□的男女，这是多么狗血的剧情呀，怎么到我这就变味儿了。
　　衣服没有完全干透，热乎劲一过就反上来凉气，刚才安以国给我揉搓的这口气虽是上来了，但身上并没有暖和过来，此时这半湿不干的衣服往身上一穿只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直冷得我牙齿咬得咯咯的响，身上抖动得好像秋风里的枯叶，不大一会儿胃里也一阵阵痉挛的疼。
　　我抱着肚子靠着火堆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就央求安以国道：“劳驾帮我找点热水行吗？”
　　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
　　我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旺财，如果是旺财估计二话不说就会给我去找水吧，哪怕外面正下刀子，也不会有半分迟疑，如果是程瑞呢，八成会卷起袖子说，丝雨你喝我的血吧，我的一腔热血都是为你流的。
　　想到这我不禁讶然失笑，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这自己哄自己玩儿。
　　只听耳边一声冷哼，我转头看见安以国冷冰冰的眼中带着鄙夷，大概不明白我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我心里有点发堵，开口道：“我有时也常在想，我和你那高贵的姐姐有什么不同，只是她是生在丞相夫人肚子里，而我是从不知哪个农妇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在被家人哄着、捧着、呵护着的时候，我正被荆条伺候着没日没夜的学舞，她十四岁上被人称为大夏第一才女从此成了天下所有男人心目中的女神，所有女人心中的偶像，我十二岁成了江南第一舞姬，从此成了天下男人心目中最精致的玩物，所有女人口中的下贱东西，她嫁作太子妃后来成了皇妃，纵使不受宠，但有着丞相父亲、将军弟弟也行的稳稳当当，没人敢动她分毫，就连皇后和皇太后也要让她三分，而我作为臣子邀宠的工具被送到宫中，只能一步一低头，一步一叩首，不敢说错一句行错一步，回首来时的路，每一个脚印里淌着的都是自己的血，好不容易逃出来，想躲在这里靠自己的力气吃几口安稳饭，结果还是逃不开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的利用和算计，难道身份低贱了就连命也低贱了吗？合该着被你们榨尽最后一滴血，还要被你们唾弃？”
　　顶着一口气把心里这番话都说出来，这口气一松，就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火堆边。
　　
　　
 
作者有话要说：安以国是在旺财番外那章出现过的人物，想不起来的亲可以再去看看。




第三十一章

　　安以国的心思很缜密，在去西北绑架我之前就算计好了撤退的路线，安排好了落脚的地方，因此一路上下来，程瑞的人再没找到过我们，不过我们路上行进的速度也是慢得不得了，简直可以用龟速来形容，因为我一直病的很重，安以国请来的大夫总是无可奈何的摇着头说，“再赶路，你老婆就得死在路上了。”因此我们只得一停再停，就这样我们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天气开始转暖，我们才终于临近了京城。
　　因为我病得难以起身，这一路上安以国就成了我的贴身小厮，喂汤喂药、端屎端尿，什么都得他来，想他一个大将军，又是相府的大少爷哪里干过这些，见他咬牙切齿，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里特痛快，连身上的病痛都似乎轻了。
　　这天我睡在马车车底的夹层里，突然被一阵嘈杂声给吵醒了，似乎有很多人从马车周围经过，其中还夹杂着呼爹唤儿的呼喊声，赶牲口的吆喝声等等杂七杂八的声音。
　　安以国停下马车，听到他的声音问道：“这位大哥，敢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刚从京城逃出来的。”一个操着浓重京城口音的男子声音答道。
　　“京城？”
　　“安王造反了，现在御林军满大街的抓人，京城乱得不得了……。”
　　原来程瑞说的京城有异动，指的就是这个，只是安以国离开京城日久，又不象程瑞那样消息灵通，竟一直不知。
　　
　　安以国急匆匆的将我安顿在一个农庄里，就一连两天不见人影。
　　终于回来时，裹挟着满身的怒气，直冲到床前，一把将我从床上提溜起来，用力的掼在地上，“都是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一再拖延时间，我姐姐怎么会死，我父亲、母亲怎么会生死不明。”
　　我本就病得厉害，又两天没吃没喝，哪里有丝毫力气挣扎，此时被他丢在地上浑身上下犹如要散架一般，半天动弹不得。
　　安以国骂了半晌尤觉不解气，一脚向我踢来。
　　我闭上眼睛，暗想这一脚下来，估计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这样也好，省的零碎受活罪了。眼前似乎又看见旺财的脸，暗道奇怪，怎么每一次艰难时候总会想到他，大概是我这辈子二十多年中，唯有这个男人从没有伤害过我吧。
　　生前身后的想了半天，那一脚还是没落下来，我睁开眼睛一看，安以国不知何时坐在了我身边的地上，双手紧紧的抱着头，手指用力的揪着自己的头发，身体缩成了一团。
　　想起他刚才骂我的话里传递的消息，惠妃似乎是死了，心下也是一阵黯然，不论如何那个人总是帮过我的。
　　“她是怎么死的？”半晌后我开口问道。
　　半天没听到回音，就在以为他不会理我时，他开口了，“安王带领御林军逼宫，进了宫才发现呆在宫里的那个只是替身，真皇帝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跑了，他一怒之下把留在宫里的所有嫔妃都给杀了。然后满城捉拿曾在朝堂上与他政见不和的官员及家眷。”
　　“那也就是说你并不能确定她已被杀了？”
　　“我离京之时我姐已经被启孝帝打入了冷宫，父亲也被免职了。启孝帝怎么会带着个冷宫里的无用妃子逃跑。”
　　我想了想那个睿智的女人，多年来一直站在高处用冷眼旁观着宫里发生的一切，皇后也好，德妃也罢，还有后来得宠的乐妃，包括我在内，都不过是她眼中的小丑罢了，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们，如何使尽浑身解数，丑态百出的争得灰头土脸，而她却干净得片叶不沾身。这样的女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没有，她一定没死，她是个多么聪明的人，我能逃出来，她也一定能逃出来。”我肯定的道。
　　安以国身躯一震，放下了抱着头的手，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里闪闪的冒着光，让我想起了张捕头看着粮食时的目光。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容，“再说你爹当了那么多年丞相，就算被罢了职，但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总还是有的，他也不会坐视你姐姐出事的。”我不知为何要安慰他，只想他既然脚下留了情，我也应该投桃报李不是。
　　安以国摇了摇头，“现在城门已被封锁，我进不去，具体情形不得而知，不过你说得对，连你这样的女人都能逃出来，我姐姐那么聪明，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安以国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我无奈叹气。
　　
　　安以国从地上站起来，把我也抱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出门去了，我以为他又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却不想不大一会就回转来，手里还托着个碗，里面是一大碗蜂蜜水。
　　“粥在锅里煮着呢，还得再等会，你先喝碗蜜水搪搪饥。”说着把我扶坐起来，把碗凑到我唇边。
　　我早已又饥又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抓住他的手，一口气往下灌。
　　“慢点，别急，小心呛着。”安以国连声说道。
　　一整碗蜂蜜水下肚，我才感觉终于又活过来了。
　　我舔着唇，喘着气，意犹未尽的道：“哪里来的蜂蜜？”这年头蜂蜜这样的好东西可轻易看不着，不过我也只是随口问问，没想着安以国会回答我，他那个人比我还闷，又或者说，他不肖于搭理我这个人。
　　但他却出乎意料的开口答道：“这里是我家的农庄，以前我和姐姐常来这里泡温泉，每次泡过温泉后，姐姐就喜欢喝碗蜂蜜水，因此这里的地窖里总是备着蜂蜜。”
　　“温泉啊。”我从西北出来以后就再没洗过澡，一听有温泉忍不住满眼渴望的看着安以国。但我心里却知道我此时动弹不得，要安以国伺候我去洗温泉简直没有可能性。
　　但今天安以国似乎是成心要让我吃惊的，他居然点头道，“一会儿吃了饭，我就带你去洗。”态度居然可以用温和来形容。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迷迷糊糊的被喂完了饭，又恍恍惚惚的被抱进一间浴室中，接着被放进热腾腾的水中，听到安以国用冷冰冰的声音外加些许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衣服脱下来，丢上来，难不成你还等着我给你脱？”我才找到了些真实感。
　　
　　这个温泉是室内的，挺大一间屋子里，由白玉砌成的池子底部，往上突突的冒着热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硫磺味道，池中的水不深，我坐在池底刚好能把头伸出水面。
　　我倚着池壁坐在池中，安以国挽高了袖子，趴在池边上，用皂角为我搓洗头发。温泉水中诸多气泡还有一些杂质，再加上蒸腾的热气，水面以下基本什么都看不见，这到免去了我们不少尴尬。尽管我们也算是坦诚相待过了，但一起泡温泉这样的香艳事情，还是难以接受的。
　　在暖暖的泉水包围中，我不禁舒服的直叹气，不到一个时辰之前还有寻死的心，不过这会儿觉得还是活着好啊！
　　安以国把我的头发放进水里，用手捧了泉水冲洗上面的泡沫。
　　我看着他有力的手指，肌肉纠结的手臂，不禁奇怪道：“你爹是文臣之首，你为何却学了武，做了将军？”
　　他的手顿了下，“先帝驾崩后，我爹说将来天下文人无用，还是手握兵权的说得上话。”
　　好厉害的人，居然能看得到十几、二十年后的动向。
　　“那你爹为何还把你姐姐嫁进宫里？”
　　安以国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这样的人家，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的风光，若不能表明自己该站的位置，等着我们的就是整个家族的灭顶之灾。”
　　这些大家族中的事我也是略有耳闻的，此时听他说出来还是有些唏嘘。
　　“好了，起来吧，你身子虚，不能在里面泡太久。”
　　
　　安以国拿了个大布巾把我从头到脚裹严实了放在一旁的软榻上，然后取出一身衣服给我换上。
　　那身衣服是件白色的凤尾罗裙，宽袖广幅，腰间金丝广带塑腰，珍珠镶坠其上，用五彩丝线堆绣出富贵牡丹妆点着的披锦搭在两臂之间，底边上还用金色丝线滚着边。整件衣服淡雅中透着高贵。
　　我有好久没穿过这么华贵又有品位的衣服了，伸手抚摸着袖口处精致的绣工，“这是你姐姐的衣服吧。”
　　“姐姐笄开那年我母亲亲手给她做的，只是还没来的及穿，就嫁进宫里去了。”安以国拿起披锦的一端在手中爱惜的抚摸着。
　　这般珍贵的衣服不知他为何拿给我穿，我连忙岔开话题，“你跟你姐姐的感情似乎很好？”
　　“嗯，我父亲整天忙于政事，母亲身体又不好，我差不多是姐姐带大的。”他放开手上的披锦，拿了块布巾帮我擦干头发。
　　“你这次把我绑来就是为了你姐姐？”惠妃被打入冷宫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
　　安以国哼了一声抬头看着我，眼里有我熟悉的算计的光茫，“你太小看你自己了。”
　　我咬了咬唇，“还有定山侯？”
　　他目光阴霾的看着我，“你故意忽略了虎王啊。”
　　“虎王是谁？”我心如擂鼓，却还故作镇定。
　　安以国的手按在我的头顶上拍了拍。
　　我惊的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明明看他眼中又有怒火在闪，我噤若寒蝉，
　　他深吸了口气压了压火气道：“虎王为了你抛下数万大军，这件事早已天下皆闻了。”
　　没想到我和旺财的事，终于还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我咬了咬唇道：“你太高看我了，在他们两个眼里我或许有点分量，但绝对重不过整个天下。”
　　“你有多重，我心里自有考量，有你在我手，不但可以挟制虎王和定山侯，还可以让启孝帝把放给胡胖子管的那十万兵马交给我。”
　　胡胖子此人我到确是听说过，以前在宫里之时只知道他是皇后的父亲，当朝的国丈，后来还是从程瑞口里对他的事情知道的具体了些，他原名胡慕莱，程瑞一直管他叫胡来，此人除了敛财之外一无所长，也正是因为他的无能，启孝帝才觉得他可以放心，所以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把大夏朝的军队都交给他管，他那样一个人手底下都用些什么人也可想而知，因此大夏现今四处烽火，朝廷的军队却清剿不利节节败退，胡来其人‘功不可没’。
　　“胡慕莱是皇后的父亲，太子的外公，我只是个弃妃，启孝帝会为了我把兵权交给你？”安以国此人精明似鬼，哪里可能掂不出这其中轻重。
　　“皇帝摆明了是要往江南跑，只有胡胖子那蠢货还整天只顾着捞钱，那十万兵马给他只是糟蹋，若是给我由我在这里作屏障，还能保他半壁安稳。”安以国答非所问。
　　“启孝帝那里不会是只因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就降罪你家，只怕在他心中对你们父子早已不信任，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安以国是个悍将，当年他仅带一万兵马就大败三倍于他当时在北方闹得轰轰烈烈的义军，并生擒了虎王的事，曾在朝野传颂了好一阵子，我在宫中之时就听说过，怕是正因为如此，他父亲把持着文官清流一系，他又有统兵之能，才遭了猜忌，自那以后启孝帝和胡来再没让他带过兵。
　　“有你这张王牌在我手里，他一定会给我的。”
　　安以国肯定的态度让我疑惑的皱紧了眉头。
　　他却不想再解释，只叹息一声，“人算不如天算，只没想到一切都来的太快，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了。”
　　“现在这情形我对你已经没用了，你要如何处置我？”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安以国把我打横抱起来，一只手把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命令道：“现在什么都别想，乖乖睡觉。”说完便抱着我走出浴室，回转卧房。
　　今天的安以国已是反常的随和，这一下午说的话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还多，我虽然心中还有疑团未解，却也只能见好就收，闭口不在言语。
　　一静下来很快便疲倦的睁不开眼睛，感觉安以国将我放在床上，然后在我耳边轻轻的低喃道：“一起这么久，感觉你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样，留在我身边吧，别离开我，就这样留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就好。”
　　
　　在这个农庄里又住了大半个月，这段时间里安以国对我的态度改变了许多，虽然还是时常外出，不过每次都会给我准备好食物、饮水和用具等摆放在我床边才离开，每次天黑之前一定会赶回来，伺候我饮食、沐浴。
　　自那天以后我们再没深谈过，但从他紧皱不展的眉头看，应该没有什么好消息。
　　我的身体倒是一天天好转，本来在这乱世里药品难求，所以离开西北后，身体一直难以恢复，不过这半个月里，能安然静养着，每日又可以泡温泉，饮蜂蜜水，不知是不是起到了治疗的效果，居然渐渐康复了起来。
　　这天一早，感觉身上松快很多，没等安以国前来，我就独自起了床，看见阳光从窗缝里透过来，于是上前把窗子打开，透透新鲜空气。
　　我住的这间屋子是以前安以慧的房间，对着窗子是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一个挺大的菱花镜，我再转过身时，正对上那面镜子反着光。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走过去，在梳妆台前坐下。
　　镜中映出一张枯槁苍白的脸，右脸颊上还有一条明显的伤疤横担在颧骨上方，新长出来的粉红色嫩肉，在惨白的皮肤上极为凸显。再往下看喉咙上也一样留下了一条丑陋的疤痕。不仅如此，一侧的头发被火烧焦了一大片，参差斑驳的垂落在肩头，与另一侧纤长柔顺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晚我昏倒时，头发落进了火里，这几个月也还没有长起来。
　　我黯然的倒扣下菱花镜，心知这张脸算是全毁了。
　　安以国端着早饭进来，看见我垂首坐在梳妆台前，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上托盘，走到我身前蹲下，一手托起我的下巴，一手轻轻抚上我脸上的伤疤。
　　我把头转向一边，躲开他的手，要说不怨那怎么可能。
　　安以国起身在梳妆台的柜子里一通翻找，找出几条缎带和几根发簪珠花，以及几盒胭脂水粉什么的。
　　他挑出一根天蓝色的发带，把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然后又取了根白玉发簪，把马尾辫盘成发髻，用白玉簪固定好，再小心的用梳子把烧焦的发，都藏进发髻里面。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打开两盒胭脂，拿了点朱砂用的笔，沾了水调了胭脂往我脸上描画开来。
　　笔锋湿湿凉凉的，笔尖的毛，刷在脸上又痒痒的，我想转头避开，他却扣紧了我的下巴，“别动，马上就好。”
　　稍倾，他搁下笔，将菱花镜举到我面前，“你看可好？”
　　我审视镜中人，一条泛着金光的红鲤，摇头摆尾的在我的右颊上游得悠游自在，不但盖住了那道疤，还给死气沉沉的脸平添了几分生动。
　　不禁欢喜的道：“你画的真好。”
　　“你若喜欢，我以后每天给你画可好？”
　　我愣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默然不语。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割一刀再给你画画补上，我不是个大方的人，伤了就是伤了。
　　见我不语，安以国似是叹息了一声，“先吃早饭吧，一会儿凉了，你的胃又该难受了。”
　　
　　安以国盛了粥，端过来正要递给我，突然顿住了手，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接着把碗往桌上一丢，转身跑出门外。
　　很快再回转来时，手上提着一柄亮银色盘龙长枪。
　　他把长枪插在地上，拽下床单，把我绑在他的胸前，然后提抢冲出门外。
　　此时我也已听到杂沓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语声从不远处传来。
　　
　　“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农庄。”
　　“这庄子上肯定有粮食，说不定还有财物。”
　　“财物，不如小妞实惠……”
　　当安以国从马厩里牵出一匹白马，抱着我飞身上马时，我已能清清楚楚的听见来人的对话声了。
　　安以国将我的头用力按进他的胸膛里，只说了一句，“不要动，也不要看。”然后就一抖缰绳，催动□马向前冲去。
　　我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耳边听得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求饶声，刀子割进肉里的闷响声，感受着一波波鲜血淋在身上湿腻腻的感觉，腥呼呼的气息，以及安以国愈来愈快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声音终于停止，只余安以国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我抬头四顾，只见二、三十具尸体，远远近近的倒卧在地上，他们身上都穿着大夏的兵服，还有几匹受伤倒地的战马在地上抽搐。
　　一只大手抚上我的脸颊，把溅在我额头上的血轻轻擦去。
　　我抬头看向安以国，他也正低头看着我，“你还好吧？”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点了点头。
　　他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再说什么，却双眼一闭，向马下摔落了下去，倒下的刹那他抱紧了我，翻转了身体把我托在了身上，让自己的背重重撞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到现在为止，人物中除了一个注定是炮灰的拓跋烈外，基本都出全了，咱们现在投票表决一下，看把女主给谁好。




第三十三章

　　我这时才发现安以国的一身白袍，早已被鲜血浸染。
　　连忙解开绑着我的床单，从安以国身上爬起来，解开他的外袍细细一查，只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足有几十处伤口，有几处大的伤口还在突突地往外冒着血。
　　用力扯碎床单把他流血不止的伤口扎紧，暂时止了血，想打盆水来给他清理伤口然后再进一步救治，但天上不知何时竟飘过一片乌云，原本晴朗的天空眼看就要下起雨来。
　　他这一身的伤，若真淋了雨那还了得，想把他搬进屋里去，可我哪有那个力气，于是狠了狠心，取下头上发簪，用力扎在他人中穴上。
　　安以国闷哼一声悠悠醒转，只是眼中一时还没有焦距。
　　“你还能动吗？我扶你先进屋去。”我伸手拍着他的脸颊，急声问道。
　　“水儿？”安以国无力的低唤道。
　　不知这个称呼由何而来，不过听着像是说我，于是应道：“是我。”
　　安以国点了点头用力想撑起身子，不过试了几次都又跌了回去，我想搀他，不过自己身上也没多大力气，他身大力沉的我哪里搀得动，不禁急得想哭。
　　“安以国这样不行，我们必须赶快进屋去，就要下雨了，留在这里你会没命的，你要死了，我怎么办？”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该要怎么活着走回西北？就算程瑞的军队可能已到了京畿附近，但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我孤身一个女人没等找到他，就不定遇到什么凶险了。安以国虽然算是绑架了我，但从目前形势看，呆在这个绑匪身边还是最安全的了。
　　安以国沾着血的大手，抚上我的脸，拭去我眼角渗出的一滴泪，然后用尽力气咬牙支撑着终于站了起来，只是身体摇晃不稳，我连忙将肩膀撑在他腋下，为他分担一些重量。
　　幸好这里离温泉房不远，跌跌撞撞的终于走到了。
　　
　　我扶他在软榻上躺好，褪下他的衣袍，打了水将他周身的伤口清洗干净，找了块干净布，从上面拆了几根棉线，取下耳环勾，穿了线，把他较深的伤口都缝合上。自从上次为程瑞缝过伤口之后，我的耳环勾，就换成了一般贫民女子戴的那种铜、银合铸的，这种材质硬度好，又有一定韧性，我在家曾拿猪皮缝着试过，极是趁手好用。我的凡事有备无患理论又一次救了别人也算救了自己。
　　工具趁手，又有了上回的经验，我这次缝得可谓是飞针走线极是干净利落，不过安以国的伤处太多，待等十几处伤口缝完，我还是累出了一身大汗。
　　这期间安以国一直一声没吭，我以为他又晕了，待等我缝完准备长出口气的时候，却听他开口道：“真难看。”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
　　他举起手臂把缝过的伤口对着我，“缝得里出外进的，真难看。”
　　“这还算难看，你还没看过我纳的鞋底子呢，比这难看多了。”
　　“扑哧”一声，安以国居然笑了。
　　看着他的笑容，我有一瞬间愣愣，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从来不笑了。
　　他笑起来好------可爱，真的只能用可爱来笑容，两个大大的杏核眼眯成了两弯小月牙，鼻子有些皱皱着，嘴巴变成了一个大月牙。这样的笑脸是没有任何威严可言的，但却叫人看着说不出的喜欢，忍不住跟着他开心、微笑。
　　我也跟着微笑起来，“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这比你冷冰冰的样子好多了。”
　　他又笑了一下，“好。”
　　多年以后当我听闻安以国的笑面阎罗这个绰号时，回想这一刻的情景依然忍不住的轻笑出声。
　　
　　趴在软榻一边听着哗啦啦的雨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安以国捅了捅我，“你坐在地上会着凉的，上来睡吧。”
　　“就一张榻，我睡了你睡哪？”我迷迷糊糊的说。
　　“嗯，要不挤挤吧。”安以国的声音又有些不稳。
　　我身体刚好了些，要着凉了确实不是闹着玩的，于是爬上软榻在他脚底下的位置蜷缩着睡下。
　　刚要再睡着时，感觉一件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袍子盖在了我身上。
　　我嫌弃的把那袍子推开，但过了一会儿，那袍子又盖上来了，“乖，我现在没有力气给你找被子，你先将就盖盖这个。”
　　“盖这个会做恶梦的。”我再一次把那袍子推开。
　　“那只有一个办法了。”不知是不是我太困了，觉得安以国的声音听起来象蚊子哼哼。不管了叫他哼哼去吧，我睡我的。
　　却觉安以国调了个头，一下把我圈在怀里。
　　“干什么？”我用力想挣脱他的臂膀，却听他“哎唷”一声痛呼。
　　我不敢再用力，只得央求道：“别这样，我不冷，我睡你脚下就好，你放开我吧。”
　　半天再没听到动静，只听到耳边安以国深沉绵长的呼吸声，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着了，只是手臂还是箍得紧紧的。
　　我又小心的挣了挣，还是纹丝不动，终于也抵不过困意袭来，沉沉睡去。却没看见安以国在我背后又笑眯了眼。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真是一点也不假，我现在就成了安以国的贴身小厮，每天为他端茶递水，畏汤喂药。
　　这天晌午，我端着粥到安以国床前，“吃饭了。”
　　安以国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自己却纹丝不动。
　　我拿过条被子叠好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在上边，再把粥递过去。
　　他依然不动地方的看着我。
　　“自己拿着吃。”
　　他举起缠着绷带的手臂，“很痛，一动就好像要裂开一样。”说着扁了扁嘴，样子好像很委屈。
　　缝得好好的怎么会动一动就要裂开？不过他样子那么委屈，莫非真的很疼？
　　拿勺子舀了粥喂到他嘴里。
　　他吃了几口，突然皱眉道：“有股臭味。”
　　“新煮的粥，哪里有臭味。”
　　“不是粥的味道，是屋子里，今早我就闻着了。”
　　“是那些尸体都臭了，臭味顺风飘过来了。”
　　
　　紧着几口把粥都喂完了，我收拾了空碗准备走。
　　“水儿，再陪我会儿吧。”自从那天之后，他不再冷冰冰的了，时常笑，现在甚至学会了撒娇。
　　“我要去刷碗，然后还得睡个午觉，不睡觉下午会头晕。”解释了这句也不等他答话，就起身向门口走去。
　　刚走了一步却感觉衣襟被人牵住，“水儿，一个人躺在床上不能动，又没人在身边，感觉很------可怕。”
　　“嗯。”你小子也知道了。
　　“以后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了。”我没有回头，却听到安以国在我背后语气坚定的保证道。
　　我叹口气，“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就叫我吧。”
　　
　　睡醒午觉，我从马厩里找了把镐，准备刨个坑把那些尸体埋了，天气越来越热，那些尸体腐烂了招来蚊蝇事小，要是传染点疫病，那可糟糕了，再说气味再重了也叫人受不了。
　　走到堆尸体的地方，只见安以国正在那里。
　　“你怎么起来了？”他明明中午时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看看我手里的铁镐，“不用挖坑了，那边有个冰窖，废置好久了，把尸体丢进去封起来就行了。”说着拖起一具尸体就走。
　　我丢下手里的镐，待要帮忙，他却阻止道：“尸体都臭了，你别沾手了，在一边看着就行，我已弄完大半了，再过一会就都弄好了。”
　　我看着他拖着尸体虽然还有点吃力，但绝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羸弱不堪，“你不是连碗都拿不了，伤口一动就要裂开吗，怎么这会子没事了？”
　　他笑笑，“纵使裂开了，也不能让你干这活。”
　　我知道他在胡扯，不过心里还是很开心，那些腐烂残缺的尸体，不用我弄，真是太好了。
　　“那你慢慢搬着，我去给你做饭。”
　　“我还要吃烤马肉。”这里只储备了些谷物和豆类，这些日子一直以此为食，十分单调，前两天我从马尸体上割下一些上好的肉，用盐腌渍后风干了，用来加菜。
　　“行。”搬着臭烘烘的尸体，却一点不影响食欲，果是强人。
　　
　　晚饭做好后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因为安以国身上的臭味简直能把苍蝇也熏死。
　　看着我嫌弃的表情，安以国再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皱眉道：“我去洗洗。”
　　“你身上的伤沾不得水。”我拦住他，“我给你打水擦擦得了。”
　　换了七、八盆水反复擦洗，还是除不去那股恶臭，我却已几乎累到脱力了。
　　又打来最后一盆水，给安以国泡着脚，我坐在一旁打起瞌睡来，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把我扶到床上躺下，然后一只大手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那掌心的温暖似乎能从头发上传到心里。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我伸手抓住了那只温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旺财，别走了，别再离开我了。”
　　那只手顿时僵住了，温度迅速从那掌心中退去。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做好了饭，就端去给安以国，到了他房间却发现里边空无一人，我又去了后面马厩里，白马还在，只是也不见安以国的人影，又回屋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回来，不禁有些担心，别是昨天累着了，晕在哪里了。
　　我围着庄子房前屋后的转了一圈，终于在一间平常总是紧闭着房门的大屋里找到了他。
　　这间屋子好像是个兵器室，安以国身着一件雪白战袍，披挂着亮银色甲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怀抱着他那柄盘龙银枪，用布巾细细的擦拭着。
　　我看他这身打扮，再加上他脸上久违了的冰冷严肃的神情，心里不禁打了个突，一时竟不敢开口询问。
　　半晌安以国撂下手上的布巾，提抢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我，冷冷开口道：“我现在送你去找定山侯。”
　　安以国此时的神情不像是要放我回去，倒像是要找人拼命去一般，我看着心里没底，讷讷的开口道：“早饭做好了，还是先吃过饭再去吧。”
　　
　　回到屋中，我盛了碗肉粥小心奕奕的放在他面前。
　　他接过碗却没有吃，只是定定的看着我。
　　被他盯着看，我也食不下咽，却不敢开口，只觉得他今天危险得不得了。
　　“定山侯已扎营在城北，你很想见他吧。”安以国的声音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只要把我送到那附近就好，我自己进去。”安以国要是被程瑞抓住了，估计没好下场，相处这么久，虽有怨，但也承他照顾之情，不想看他送了性命。
　　“你还是想让我把你直接送到北方给虎王？”安以国微眯起眼睛，眼神像是盯着猎物的豹子。
　　“不用了，那么远，就、就送我到定山侯那里就行了。”
　　“真不用？”
　　“不，不用了。”我有点结巴的道：“我跟那人真不是很熟，那个，你要不把我送回西北也行。”
　　安以国用审视的目光继续看着我，“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虎王在攻打雍州时，受了重伤，据说当时身中数箭，可能凶多吉少。”
　　“哐当”一声，我手中的碗掉落在地上，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也空白一片，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如电流般迅速从心里直达指尖。
　　我把目光从地上转到自己的指尖上，只觉得这双手好空呀，原本应该握住什么的，但那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手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
　　我呆呆的看向那人。
　　“旺财是谁？”那人低声问道。
　　“旺财，旺财、旺财……”我喃喃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我手中空了的是什么，一瞬间泪水不受抑制的流了下来。
　　“是虎王？”
　　见我沉默不语，安以国咬牙道：“水儿呀水儿，我说你什么好，你从一个帝王那里逃出来，却想着投入另一个想坐上那位子的男人怀里？”
　　“我没有。”我颤抖的声音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没有？你病重昏迷中总是喊着那个名字，一边喊着那个名字一边说你如何痛，说你有多么怕，但清醒过来对着我时却什么也不说，即使再痛、再怕，也不说。”安以国深吸一口气，“水儿，即使那个人没有死，但他是想做皇帝的人呀，你知道当皇帝是天下最最身不由己的差事，即使他对你真的有情，他身边那个位子也不会仅仅留给你的，帝王权术，他身边的女人就是权术的一部分，是他拉拢能臣干吏，褒奖功臣良将，恩泽一方豪族，平衡党派纷争的工具，甚至将来子嗣的繁衍也莫不是他掌中的工具，这些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怎么还是……”
　　安以国后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我只感觉胸口那里疼得好似要崩裂开来，曾经深埋在心里的一颗种子，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生了根，发了芽，然后今天终于破土而出，但却带着致命的毒刺，刺穿了我的心，翻搅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我躲着他的人可以躲到海角天涯，但我的心又该躲去哪里？
　　我按着胸口扑倒在桌上。
　　
　　“定山侯你给我出来，我这里有你要的女人，你快出来。”我被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给吵醒了，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在医院里大喊大叫，怎么也没人管管。
　　接下来声音就更嘈杂了，兵器的撞击声，马蹄的杂沓声，惨叫声，呼喝声，乱成一团，就像放映古装武侠片或是古装奇幻片。
　　那个声音还在叫着什么猴的快出来，难道是《月光宝盒》、《大圣娶妻》？不记得有这场景呀。是新版的？
　　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太久没看过电影了，不过周围怎么这么黑呢？难道是放映机坏了？黑屏？快来人修修呀。
　　突然周围安静了下来，只余一匹马快速奔近的马蹄声，接着是一个好动听的声音，温柔的好似春日里的微风，带着浓浓的情深，深深的眷恋，满满的喜悦和淡淡的忧郁，奏响如同天籁，“丝雨，丝雨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哇塞，太好听了，怎么有人的声音能如此好听，好听中还能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饱含其中，真是太神奇了，这个演员简直绝了，光凭声音就能打动观众的心。那拥有这样动听声音的男演员，一定是个美男子吧，快让我看看，你们谁来把屏幕修好呀。
　　“丝雨你怎么了？快来人呀，传军医，快传军医。”那个声音突转高亢，带着让人揪心的焦急和痛楚。
　　天啊，剧情又有了变化，武侠奇幻变言情苦恋了，似乎是达到了生离死别的□时期了，喂怎么还是看不见，真急死我了，我再也不能坐视，准备大声疾呼。
　　但是我怎么发不出声音，还有我的嘴在哪里呢？我的眼睛呢？我的身体呢？我怎么通通感觉不到？
　　冷静、冷静、对于死亡我不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如今不论如何都要冷静的面对。
　　
　　冷静下来，我终于记起上次昏迷之前的事，那也是一段声音的记忆。
　　“注射肾上腺素。”
　　“心脏起搏器准备……”
　　“血压还在下降……”
　　“呼吸、心跳停止……”
　　“这个人不行了。”
　　“现在时间是……”
　　我想我也许是死了吧，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天堂的负责人可真逗，只给灵魂一对耳朵，然后给他们放电影，让灵魂听得见看不着，猫抓心的难受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各位亲的投票和留言我太开心了，尤其是有的亲为我指出了文章中写的不足的地方，并给我提出好的建议，我在这里深表感谢，有了你们的关心，我立刻文思泉涌，今天更新5000字。




安以国番外（一）

　　大夏的大厦将倾，我父亲带领文官清流一系勉力支撑，但奈何掣肘颇多，终日一筹莫展，我努力练习武功，修习兵法希望有朝一日能辅助父亲支撑大局，也让在宫里的姐姐能松口气。终于在我十九岁时，等得了一个带兵的机会，虽然那次作为兵马大元帅的胡胖子并非安了什么好心，他只给我一万兵马却让我对付超过三万人，在北方折腾的无法无天的义军。但对付那个有勇无谋的草莽雷老虎，和一群乌合之众，我又何惧之有。
　　我先着人假扮走投无路的流民投奔于他，结果竟比想象的还顺利，他连盘问都免了就毫不怀疑的接纳了他们，有一个甚至还跟他喝了血酒结拜了兄弟，随后我安排他那个拜把子‘兄弟’撺掇他放弃了据守山寨而在平原上与我的正规军正面交锋。
　　我带的一万兵中其实只有一千人不到的骑兵是我亲自训练的精锐。第一轮骑兵冲锋之后，我安排在雷老虎军中的内应起到了关键性作用，他们带着人在义军中胡乱冲撞逃窜，义军顿时乱成一团，雷老虎由于没有有效的联络下属的方法，无法快速重整阵列，我随后跟进的大部队中，原本还有贪生怕死之辈，但一看所谓不可一世的雷老虎不过如此不堪一击，于是也都纷纷用命，痛打落水狗。我再提着提前准备好的一颗假人头到阵中一番恩威并施，内应们再积极响应的卖力溃散，场面顿时无法控制，雷老虎无奈只得带领残部逃回蒙山，但我岂容他逃脱，我早已在他回程的路上给他准备好了葬身之地。
　　活捉了雷老虎，我本想一鼓作气把他还留在蒙山上的余部也一并端了，奈何朝廷那里发来了诏令，命我急速回京。
　　没想到这回京一呆就是五年，胡胖子嫉贤妒能，不肯再让我带兵，皇帝整天花天酒地不理朝政，我这个大将军只得了个管粮草军需的闲职。
　　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皇帝一个本以为投湖自尽了的妃子，居然被人发现没有死，欢蹦乱跳的出现在西北，并为定山侯做了不少事，此女的逃脱原本和我家扯不上任何关系，但却有人指证是我姐姐惠妃放走了她，胡胖子以此事参了我父一本，说我父亲联系外臣意图不轨，话里话外还带出当年雷老虎复活事有蹊跷。
　　要是与那反贼牵扯上那还了得，我父为保我，当庭辞了官，但我姐姐惠妃却终是难逃被打入冷宫的命运。
　　我姐姐被打入冷宫前一晚，买通了宫中侍卫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上言道：她放那个水妃逃走，乃是受了启孝帝之命，启孝帝爱此女至深，因欲笼络江南都指挥使冯才，才故意冷落了她，此女离宫后为何会出现在西北，虽不得而知，但若能将此女捏在手中则等于是捏住了启孝帝的一根软肋。
　　这封信看完，我深以为然，此女独宠后宫两年之久，期间朝臣曾多次上表言其蛊惑帝王□后宫，但都被启孝帝给压下去了，后冯才的妹妹入宫之后才失了宠，说启孝帝对此女有情，是极有可能的，但最让我深信不疑的，是我姐姐这个在后宫里混迹了近十年的女人，她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么会不顾后果的去放一个妃子出逃？若不是她疯了，就一定是有不得不为的原因，这个原因一定不会是那个没根没底的水妃能做到的。
　　于是我立刻出京赶往西北，在临去西北前我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线报，让我更加确定此女大有用处。哈哈，定山侯居然为了她跟西北首富孙家退了亲，虎王为了她置五万大军于雍州城下而不顾，这个女人让天下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都疯了。
　　
　　到西北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女人的住处，她搞梯田、种土豆的，在西北闹得家喻户晓，我不禁暗暗摇头，这个笨女人，这种身份逃出来理应小心翼翼的躲起来，她可倒好居然生怕别人不知道似地。
　　随后我在那附近转了十几天却始终无法下手，因为她那个农庄，与其说是农庄不如说是个堡垒还恰当些，我几次想潜进却都被庄里人发现了，不但不能进入反而险些暴露了自己，而那周围巡逻的官兵也似乎格外的多，我也不敢闹出大动静。只能耐心等待她走出来的一天。
　　机会终于被我等到了，那天她终于走出了那个堡垒，当时她身边只带了两个人，我本欲出了丰隆立即动手，却很快发现出了丰隆之后立刻有一小队人马跟在了她身后，我这次出来的隐秘，身边只带了三名死士，有一个还留在江边等待接应，此时我没有把握就不能轻易出手，我是个善于等待机会的人，于是机会总不负我。
　　在回程的路上她乘坐了马车，从侯府到丰隆快马加鞭的话，当天就能到达，大概觉得不会有问题，于是她身后悄悄护送的人，只剩下了两个，我叫我的两个手下缠住他们，而我要亲手抓住她。
　　早就料到她是个漂亮女人，但当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仍有刹那的恍惚，以至于我本应一拳就撂倒的那小子，居然打偏了少许，害我又多费了一脚，我在心里暗骂一句：祸水。
　　于是对她出手时也绝不容情，一支袖箭划花了她的脸，那一刻我甚至有种痛快的感觉。不知那三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在花了‘大价钱’从我这里把她赎回去之后，发现她已经面目全非了时，是怎样一种表情。
　　但当她慢慢转过身来，用淌着血的脸庞上那对大眼睛平静无波的看着我时，那一刻我的心跳乱了节奏，有一种陌生的恐惧感突然涌上我的心头，我故意用刻薄的话挖苦她，觉得若不如此，我就会失去什么，一种我说不出却很珍贵的东西。
　　这种感觉只如电光一样在我脑中掠过，却使我没来得及阻止她架把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想我真的有点怒了，这个女人把我当傻子了，她这个千方百计逃出皇宫，跋涉千里跑到西北，又把自己的家修成堡垒的女人可能会自杀？但当她笨绰的把自己的喉咙割得鲜血直流的时候，我妥协了，我想我是因为怕她太笨了，真的失手送掉了自己的命。其实我让我的死士对定山侯派来保护她的人出手的时候就等于暴露了，根本没必要杀她两个弟弟，她这么做完全是多此一举。
　　看着我放她的两个弟弟离开后，她昏倒在我的怀里。
　　居然吓晕了，我好笑的看着怀里这个柔弱不堪的小女人，哎！外强中干的笨丫头。
　　
　　狼狈的逃出西北，我这次带来的三个死士全军覆没了，这个女人要还死了，我真是亏大了，在破庙里，我索性除去衣服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她，天知道我是个男人，正常的男人，那种情况下，我忍得有多辛苦，可她一醒来就直勾勾的看着我的身体，那眼神就等于是在我身上又点了一把火呀。
　　我连忙把衣服丢过去遮住她的身体。
　　
　　“劳驾帮我找点热水行吗？”
　　当然不行，我现在下半身膨胀的厉害着呢，起来还不被你看见了。
　　喂，你那诡异的笑容是怎么回事，莫非我坐着不动，都被你发现了？你这个□的坏女人。
　　喂，你骂就骂了，可怎么又晕了，再给你暖一次，我可真受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番外是原章节上重贴的，所以请亲们注意不要重复打分，留言欢迎。

就目前亲们的投票结果看，程瑞呼声是最低的了，安以国大有后来居上的趋势，旺财虽然好久都没怎么出场了，但还有不少铁杆粉丝，也有的亲还持观望态度，最逗的是有位亲主张3p,当然还有部分亲认为谁都不给好，我本人绝对赞成最后一种观点，谁都不给。想我们家漂亮姐姐在我这养了四个多月了，我每天为她朝思暮想，夜难成寐，怎么能就那么便宜了哪个臭小子呢，所以我决定谁都不给自己留着。哎哟喂，别砸我！




安以国番外（二）

　　这个女人的身体烂到不能再烂了，简直就是一个病秧子。
　　她的胃有毛病，不能吃冷的，不能吃硬的，不能吃太多，也不能饿着，否则就会难受的要死要活的。可现今中原之地，十个村庄到有八九个是空的，要想按顿儿给她吃得这么周全，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呀。就为了她这一日三餐我几乎愁白了头发。
　　她还有心疾，不能惊着，不能吓着，不能动怒也不能沾累。
　　我一路走得是小心翼翼，遇到焚毁的村庄，狰狞的尸体，我得远远绕过去免得惊了她，，遇到抢劫的匪类我得悄悄的解决，免得吓了她，我连畅快的打个喷嚏都不行，怕她被突然吓一跳。想想都为自己据一把辛酸泪。
　　她久病之下气血虚弱，大夫说要给她吃红枣、动物肝脏补血，我就上天入地的给她找动物刨肝脏，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换药材、红枣，就差把自己的心肝刨出来给她吃了，就这她也不见大好，还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不过她偶尔也会现出开心的神情，那就是在我急得焦头烂额，为她忙活的团团转的时候，她就会躲在一边偷笑，那个时候她的眼睛特别亮，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于是我常常装出着急、生气，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再偷偷的观察她开心的样子。
　　
　　我们磨磨蹭蹭的在路上走了三个多月，才到了京郊，到了京郊我才知道京城发生了大变故，急急的把她安顿在我家的农庄里，我就骑马直奔我外公家的农庄，我的父母和姐姐要能平安出京，不在自家的农庄里，就会在外公家的农庄里。
　　我骑马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才到了那里，但那里只剩了一片焦土。
　　我躺倒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个世上我再没一个亲人，从此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没有父亲再督促我读书，没有母亲再催促我吃饭，没有人再等着我回家，只剩我一个人，只一个人。
　　突然我眼前映出她的脸，不对她还等着我回去，没有我她活不下去。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翻上马背一路狂奔。
　　我的宝马雪花聪，平时爱逾性命，但此刻却顾不得它累得口吐白沫，只是不停的催促，快些再快些，她已经两天没人照顾，不知怎么样了。
　　
　　我急匆匆的冲进门里，她睁开眼睛向我看来，谢天谢地她还在,从不信神佛的我，居然在心里虔诚的感谢上苍。
　　但随即心里却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感，我这是在做什么？对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难道真动了情？
　　我抓起她用力掼在地上，做出凶狠的样子对她破口大骂，但骂了些什么却自己也搞不清，只觉得心越来越乱。
　　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不能再这样，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之后就不会乱了，不能让她左右了你的意志，她只是个专门狐媚男人的妖精，不能被她蛊惑了，杀了她你就解脱了，从此做回原来的你。
　　我抬起一脚向她踢去，这一脚下去，就都结束了。
　　但这一脚却迟迟也踢不下，看着她闭上眼睛，唇边荡起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好安详，仿佛世间所有的痛苦都将远离，我的心一阵揪痛。
　　相处了几个月，她的本心我早已看得明明白白，她非但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反而比这世上大多数人活得都干净、明白，就好像一棵竹，虽瘦弱单薄，却天生傲骨，无惧风雨。这样的女子怎能让人不爱。
　　只是启孝帝、定山侯、虎王都是一方霸主，与她真情假意难辨，是非恩怨纠葛，已是乱麻一样的状况，自己决不能再插一脚。我颓然坐在地上，还是找机会把她送回去吧，再照顾她几日等她身体好些就送走吧。
　　当我暗自下了这个决心的时候，她却突然开口了，居然是在安慰我，看着她干裂的唇边牵起的一个柔柔的笑容，我感觉心中一暖，突然释然了，只要她对我也有情，那就够了，待等我寻到父母姐姐的确切下落，我就带着她离开这里，管他什么霸主，什么恩怨，统统不要紧，我会带她到一个他们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好好照顾她，让她以后的日子都过得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两章撤下去重写了，先贴两章番外让亲们看着。




第三十四章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听不见了，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一道白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体验，明明还是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却可以看了。只见在白色光束的尽头有一个人背对着我站在那里，高大的体魄，宽阔的背脊，还有一头自然卷曲的头发。
　　老公！
　　我老公很好认，他有一头与众不同的黑黑、亮亮、粗粗、卷卷的头发。
　　他怎么也在这儿？
　　想着我靠近过去，真奇妙灵魂也有距离感，似乎感应到了我，他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粗矿的轮廓，黑黑的脸庞。
　　长得马马虎虎，没我老公俊。但我老公俊在哪里呢，我有些恍惚。
　　“丝雨。”那个声音居然开口唤我的名字。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是发不出声音，但那人却好像明白我的心思，微笑着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妻子的名字呢？”
　　“不，我不是你的妻子。”
　　“那你是谁的妻子？”
　　“我的老公是，是--------”我怎么想不起来我老公的长相了，我有点急了，这怎么能忘。
　　“别急，别急，”他安慰我道：“你看这里就是你的心，在你的心中，就只有我，哪里有别人。”
　　“不对，不对，你骗人的。”
　　“别急，我们慢慢想。”他伸出一双大手，“这里有点冷，你怕冷，我给你暖暖可好？”
　　他的手很大，看起来很结实有力的样子，掌指之间，指腹处，虎口上满布着又粗又厚的老茧。
　　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双干惯粗活的手，我老公是油瓶倒了也不愿扶一下的人，哪里可能有这样一双手，不过这双手看起来好像很温暖。
　　视线里好像有些模糊，恍惚中仿佛看见一些画面：
　　一双大手包住了我冰冷的手，暖暖的温度从那双手上传到了我的手上，然后又传到我的心里，安抚了我的无助；
　　暖暖的大手轻拍着我的背脊一下又一下，暖暖的驱走了我心中的阴霾；
　　还是这双大手扶住我的臂弯，扶着我走过满地的冰霜；
　　又是这双暖暖大手拥我入怀中，满腹的委屈、酸楚顷刻化为乌有。
　　
　　“旺财。”我轻轻唤出了这个名字，已模糊了前世的容颜，却清楚了今生的眷恋。
　　
　　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一张俊美无畴的脸，“程瑞。”
　　“醒了？”程瑞温和依旧，但眼中却有我从没见过的阴霾。
　　“真是好睡呀，竟睡了三天，现在感觉饿了没？”程瑞说着从旁边的桌上取过一个碗，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乳。
　　我支撑着想坐起来，他用一只手按住了我，“躺着吧，我来喂你。”
　　感觉身上没有力气，就不再跟他客气。就着他的手喝着，我放眼打量着周围，这里不是安以国那个农庄，依稀记起昏迷中听到的一些片段，“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安以国呢？”咽下嘴里的东西，我轻声问道。
　　程瑞放下手里的碗，我看见他低垂了眼眸，深吸一口气，起身缓缓走到窗前，面冲窗外背对着我久久不语，这样安静的程瑞，我是第一次见到，一时无法揣测他的心思，只能也沉默着。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重。
　　
　　半晌程瑞才开口说道：“这里是京城北郊，我军驻扎之地，那日你突发心疾，安以国将你送来这里，”他顿了顿接着道：“安以国他现在没事，他是我的先锋官了，就要率军先行攻进京城。”
　　“安以国？你的先锋官？”这是怎么回事？
　　“安以国的父母、姐姐介被困在京城之内，他将带领我的先锋部队，攻城救人。”
　　我沉思稍倾，“程瑞你这次又将我卖了个好价钱。”
　　程瑞回过身来，看着我的目光更加阴霾，“丝雨，我在你身边守了三天，可你醒来却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开口问的又是另一个男人的安危，丝雨你难道就不在乎我会伤心？”
　　我咬唇不语。
　　程瑞深吸口气，“启孝帝卷走了国库的库银，洗劫了京里的粮食逃去了江南，京城的十万守军，胡来根本约束不了，如今成了在京畿附近四处流窜的强盗，我本来打算让安王再多挠头几日再去帮他收拾这个烂摊子，不过现在却等不及了。军中大夫只擅长处理刀枪外伤，对你的病知道不多，必须的药品更是无处寻觅，所以我要尽快进京为你寻医问药。”一口气说到这里，程瑞叹息一声：“我对你的心你难道还不相信吗？我纵使算尽天下人，又怎么舍得伤你分毫。”
　　说罢他缓步走到床前，放柔了语气，“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进京之后我们就成亲，从此与我比肩而坐的唯有你。”
　　“程瑞我不能，在我心里-------”
　　“丝雨。”程瑞打断了我的话，目光渐渐转为阴寒。
　　“程瑞。”我无畏的回视他，“我有喜欢的人了，纵使他生死不明，但我不能欺骗你。”
　　“他生你将如何？他死你又将如何？”程瑞目注着我，一字一句的问道，我宛如在他身旁看见有冰霜凝聚。
　　我长吸一口气，“他死我就去黄泉路上陪他走一程，”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空空冷冷的过了半辈子，那份温暖怎么也不舍得再放手，“他若活着，我就等他，若有一日他败了或是厌倦了，我就带他离开，远走天涯。”
　　“安以国为了你去冲锋陷阵，我为了你提前发难让自己屈居不利之势，那个人为你做了什么？能让你如此对他？”程瑞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以往的优雅、平静再也保持不住。
　　
　　为什么呢？我低头寻思。情之一物有时说不清楚，出宫后我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他，也许人都有些雏鸟情节，从京城到西北的一路呵护，在西北家中又和我一起收留、教导孩子们，宛如严父一般，到后来虽有欺骗但没有利用，让我和他在一起时比之与程瑞或是安以国都要安心、随意。这些是可以想到的理由，但又不是真正的理由，此时细细想来，却还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住进了我的心里，也许是奴隶市场第一眼的震惊，也许是江边被他英雄救美，也许是病中他握住我的手，也许是……。
　　
　　见我久久不语，程瑞无奈的叹息道：“安以国说你是个傻丫头时我还与他争执，此时看来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丫头。他没死，他使了一个诈死之计引得雍州守备石浩信以为真，带兵出城追击，却落入了他早已张开的网中，就这样他没费多大力气，已是北地之主了。”
　　《三国演义》周瑜诈死，我微微一笑，当初讲给他们听的故事，旺财居然能活学活用了，随即又黯然一叹，旺财的心本就高，我又无意中给它插上了一对翅膀，他怎么可能不去飞翔。
　　
　　看着我神情一时骄傲一时黯然，程瑞微眯了眼睛，“你教他的？真教出了个好学生。但今日的虎王，已非当年你身边的那个仆人，这种人的心性我比你清楚，他纵使选择身死，也不会愿意和你归隐田园的，你还是醒醒-----------”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叩门声打断了程瑞的话，程瑞微皱眉头，扬声问道：“什么事？”
　　“回侯爷，北方有信使前来求见。”
　　
　　虎王（旺财）派来的使者？我和程瑞狐疑的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觉得好不好，如果不好，我再重写，没关系，你们的意见和建议是我的收获。




第三十五章

　　程瑞给我安排的这个住处很安静，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棵很大的银杏树，现在正挂着一串串绿色的果实，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的很是好看。
　　坐在井边洗衣服的刘嫂看我一直盯着那果实看，轻笑着道：“现在还早，等再过两个月那果子泛黄了，就能摘下来，用糖淹来吃。”
　　我笑笑点了点头。
　　刘嫂和在一边廊下煎药的赵妈是程瑞请来照顾我的，其实她们年纪都不太大，刘嫂约莫二十出头，赵妈也只有三十上下，在这里十五、六岁就成家甚至当妈妈的比比皆是，不像我梦里那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还是一枝花的世界。在这里女人的青春实在是太短了，我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今天天气特别热，我在屋里呆不住就让赵妈她们搬了个软榻放在树底下，我靠在上面乘凉，按说应该搬张竹床的，但是我畏寒，即使盛夏也常常手脚冰凉，所以不敢睡竹床，只能在软榻上将就。
　　我把目光转向院门口，院门是开着的，那里看起来好像空无一人，但我知道这周围肯定严密的就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当然我也出不去。
　　在这里住的这几日程瑞每天都来看我，但每次都只与我谈一些诸如“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之类的闲话，对于安以国攻城的情况，旺财派遣的使者的来意，只字不提，我偶尔问了两次，他都口气淡淡的说，“你只需安心养病，不必多虑，万事有我。”
　　见他摆明了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便再问，只能暗自揣测：
　　安王此人我知之不多，一共就见了两面，一次是他到江南一掷千金买下我那次，一次是他将我亲手送进宫里献与启孝帝那次，虽不了解此人才能如何，但想他人在京城之内，却任启孝帝将粮草、库银席卷而去却浑然不知，想来也非大才，现今京畿守军看似有十万之众，但在胡来治下多年，疏于管束、惰于操练且胡作非为惯了，战斗力估计不会太高，安王此刻又没了粮饷，更难驱使这些人，安王一直统帅的御林军应该还强一些，但总共五千人，也难以起到大用。以安以国的统兵之能再加上西北军的强悍、善战，估计攻下京城不是太困难，只是攻下后程瑞要收拾这个烂摊子更难一些。
　　又想安以国的父母、姐姐当初安以国不知道他们在哪，程瑞却能一口咬定是被困在京城之内，那么很可能安王起事之前程瑞就安排了人在京城，将安丞相一家保护了起来，或者说是控制了起来，也有可能是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以程瑞之思虑周详，算无遗策，是极有可能的，那也就是说程瑞这次真没利用我，也没必要利用我来让安以国就范。
　　至于旺财这次安排使者前来，最大的可能就是，京畿这块肥肉他也想分一杯羹，也有可能是……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安以国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前，正低头俯视着我。
　　“安以国？”白花花的阳光从安以国头顶上方照下来，刺痛了我的眼睛，也让他的脸模糊了看不真切。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嘴上问着，却已在我身边的地上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仗打得怎么样了？”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似乎是瘦了些。
　　“很顺利，再过一两天应该可以接你进城了。”他面带微笑，口气平静，与我们之前相处时似乎不同了。
　　“你的家人怎样了？”
　　“他们很好，程瑞派人将他们藏起来了，安王没能拿他们怎么着。”
　　“那就好。”
　　一时都不知道再说什么，于是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还是安以国先开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虎王他没事。”
　　“嗯，程瑞跟我说了。”
　　又沉默了一下，安以国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好很多了，我心疾发作时看起来很吓人，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没什么的，倒叫你担心了。”
　　“跟我何必这么客气。”他语气一转，“虎王派了人来，你知道吗？”
　　“我有耳闻，却不知道那人具体是来做什么。”
　　“你猜呢？”
　　“八成是跟他争的这个天下有关。”我有些黯然的道，虽然很希望旺财重视我胜过一切，但我还没自作多情到以为这个时候旺财派人来找程瑞是为了我。
　　安以国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问道：“虎王那个人你就真的那么喜欢他，不管将来，不惜一切？”安以国问的小心，但我还是从他声音里听出一丝无奈。
　　我抿唇想了想，“你总说我傻，说句更犯傻的话，我现在自己也迷糊了，当我以为他死了的时候，虽然心里有些难受，但却又有种特别的平静，觉得这样也好，他终于可以放下他的千秋大业，我也不必再纠结于我的过往和坚持，黄泉路上我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拉着他的手与他并肩走一程了，但当我得知他没事，还越来越强时，我又有些退缩了，困难麻烦太多了，我没信心能和他走完后半辈子。”
　　他挑了挑眉毛，然后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这些话才不叫犯傻，你这叫终于明白了点，我的笨丫头。”
　　被他一弄我前面的头发都披散下来了，我有些不满的嘟了嘟嘴“就你说我笨，程瑞和虎王都夸我聪明来着。”
　　安以国无奈的道：“正因为他们都把你当聪明人看，而不是首先把你当个女人看所以他们才都不适合你。”
　　我心头一惊，抬头看着阳光下笑得一脸明媚的安以国，竟似有些不认识了。
　　他又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去哪？”我心生疑惑。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撂倒外面所有护卫冲进来见你的吧，程瑞让我来带你去见见虎王派来的那个使者。”
　　说着将我从软榻上抱起来，却不是走向院门，而是走向屋里。
　　“怎么往回走？”
　　“你不是想这样子就出去见人吧？”
　　
　　给我梳好头发，安以国拿笔沾了胭脂，往我脸上描画起来，一边画着一边让我看着镜，对我讲解道，“你看这笔这样画，这笔要从这里入笔，这里要这样……。”
　　“你画得这么好是跟谁学的？”
　　“哎，”安以国夸张的叹了口气，“我姐姐小时候什么都行，不论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上手极快，我就不行，除了调皮捣蛋之外什么都不会，我爹为了拘我的性子，让我每天画一幅画或是写一篇字，我就觉得画画容易，尤其是画鱼最容易，几笔就完事了，久而久之就练成了这一手。”
　　想象着调皮捣蛋，偷懒耍滑的安以国，我不禁轻笑起来。
　　“别动，认真看着，我以后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能自己画了。”
　　
　　我心中泛起淡淡酸楚，却无话可说，一阵沉默之后，安以国放下了笔，手却还是托着我的下巴，“若有一日，你终能想明白了，你知道怎样找到我，我会带你走，并非黄泉路，却一样能并肩携手。”
　　
　　在安以国的扶持下我心情有些沉重的坐上了等在院门口的一乘轻纱小轿。
　　轿子晃晃荡荡的走了好久，我才发现程瑞选的这个住处很大，洒扫的很整洁，想来也是他发兵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我所住的应该是这处宅院的最深处，穿过回廊水榭，经过一栋栋的院门，看格局是渐渐到了宅院的外围了，一路行来只见有仆役往来其间，却不见披甲持刀的兵士，让我想起了西北的定山侯府也是如此，我本以为来到这里会布置成刀丛枪林呢。
　　安以国看出我的疑问，“程瑞此人甚是了得。”说着踢飞脚边一块石头。
　　那石头飞向一片花丛，只见它尚未落下，花丛深处一动，一道寒光闪过，石头被击碎成粉末，花丛瞬间又恢复成原样。
　　我倒吸一口冷气，暗自庆幸以前到定山侯府时都是安安分分、谨谨慎慎的，不然不知早死了几年了。
　　“现在知道怕了，其实启孝帝的皇宫里，不会比这里差多少。”安以国又笑话我道。
　　我却一阵疑惑道：“那当初我怎么会－－－”
　　我话未说完，安以国轻声提醒道：“到了。”
　　我抬头一看，是一间有着一排四扇门的大厅，不过这四扇门都紧闭着。
　　安以国扶着我下了轿子走到门前停住，“进去吧，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我伸手推开门，迈步前又转头看了一眼。安以国一身白衣，挺拔如松，阳光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正看着我微笑，于是我仰起头对他灿然一笑。
　　我已褪去了最美丽时的模样，但希望你记着我最真心的笑容，对你我再无怨，只有最真心的祝福。
　　
　　
 
作者有话要说：war亲提到女主对旺财的感情来的太突然，我是这么认为的，女主对旺财大概很早以前就有了情，这从他赶旺财走为了不让程瑞抓住他；早记录了造梯田、种土豆的方法交给旺财；有人绑架她时她想尽量不连累旺财；危急时惦着旺财这些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只是旺财做的事女主难以接受，所以她一直就不愿意去承认这份感情，直到以为旺财凶多吉少时，面对死亡她才终于看清旺财早已在她心中，那时人死都可能已经死了，那些称王称帝、后宫三千这些顾虑自然也就不去想了，只剩下悔之晚矣的遗憾，再加上她半生本就坎坷多于安乐，她才对程瑞说了要和旺财同生共死那样的话，后来知道了旺财没死，还越来越厉害了，死亡威胁那些是都过去了，她的理智又回来了，我觉得不是她不坚定只是她性格中的一些弱点，对于感情她患得患失，她渴望着温暖，却又怕抓不住，怕不能长久。
我的文笔有时还不够细腻，对人物的心里把握的还不是那么到位，心里想的常常不能完全表达出来，亲们多提醒我，我会尽力改进。




第三十六章

　　大厅里程瑞居主位上坐着，他左手边客位上坐着一人，想来就是旺财派来的使者。
　　见我走进来，程瑞起身过来扶我，“我答应安以国去接你，他怎么这么久才把你接来，害我都担心了。”
　　我笑了笑，“我正在睡着，他没敢叫醒我。”
　　他扶我在他右手边的主位上坐了下来，伸手一指客位上的青衫男子道：“丝雨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虎王座下军师陈起明。”
　　我抬头打量此人，只见他身着一件普通的青色文士长衫，头戴青色文士巾，身材高挑略显瘦肖，五官端正却并不算出彩，但他皮肤白净唇边笑意盈盈倒是给人以亲近随和之感，只是此人不大但狭长的一对丹凤眼中骨碌碌打转的眼珠，叫人一望而知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含笑点头道：“九尾狐狸的大名，小女子久仰了。”
　　陈起明拱手还礼道：“哪里，高姑娘的大名，在下才是如雷贯耳。”
　　听这狐狸说的客气，但我分明在他那对狐狸眼中看到了兴味和探究。我知道要和这种人打太极就没完没了了，于是立刻拉入正题，“不知陈军师找我来为的何事？”
　　“在下奉虎王之命前来探望姑娘，并为姑娘带来虎王的问候。”
　　“哦，虎王现在还好吧？”我也客气但语气平淡的问道。
　　陈起明摇头叹息，“虎王在攻打雍州时受了重伤。”
　　“噢？不是诈死之计吗？”已被虚惊过一次了，这次我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了。
　　“虽是用计，但确实受了伤，一条腿险些废了。”
　　“哦，”我轻应一声。
　　见我就这点表示陈起明微露失望神色，程瑞唇边却挑起一个淡笑。
　　“虎王这次－－－”陈起明想再与我说些什么。
　　“好了见业已见过了，军师可以请回了”。程瑞那边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侯爷莫急，虎王那里我该如何答复？”陈起明不紧不慢的答道。
　　程瑞冷冷瞥了他一眼，“我如他所愿就是，具体盟约要看他是否有胆亲自来此与我订立。”　　
　　“哈哈，虎王亲来，就怕侯爷不敢接待呀。”狐狸扬眉而笑，平凡的五官也张扬起一种豪迈。
　　我心里暗自佩服，程瑞的透视眼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了的，当年我第一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了一眼，也半天说不上话来，眼前这个狐狸还真是有些胆识。
　　“军师嘴里说的再强也是无用，告诉他我在京城等他前来就是。”程瑞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再说。
　　陈起明也不以为意，转头看向我道：“高姑娘可知钓鱼台为何处？”
　　我皱了皱眉，不知为什么问起这个，“那是我家的饭厅，不知陈军师问来何事？”
　　“高姑娘为何给饭厅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取桌面上食物多多，食之不尽，富富有余之意。”我胡乱编了个理由。
　　“虎王亲书一匾，挂与虎王府邸里议事厅的大门上，匾上就是这‘钓鱼台’三字。”
　　说罢再不多言，对我深揖一礼转身而去。
　　
　　看陈起明离去，我有些心不在焉的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入口清甜，不是茶而是蜂蜜水。
　　“你喝着药，还是莫要喝茶的好。”程瑞亲切的说道。
　　“嗯。”我漫应了一声。
　　“你不想知道虎王派的人来意为何？”
　　看来他今天有话要对我说了，我抬头看向他。
　　“虎王想与我定一个协议，将天下一分为二，我们各具一半，各自或征或伐互不干涉，待等天下真正二分之时，就是我们两个决一死战之时。”程瑞的口气就像闲拉家常
　　我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琥珀色的汤水，流动的水光象他皮肤的光泽，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道：“这样也好，免得两虎相争，被他人钻了空子。”
　　“这其中有一个附带的条件，”程瑞表情转为专注，盯着我缓缓说道：“他让我将你送回西北，待将来我们谁最终得了天下，谁就去西北迎娶你。”
　　我依然垂头盯着手里的杯子，哎，水有些凉了。
　　
　　见我久久不语，程瑞小心的低唤，“丝雨。”
　　“我听到了，你们想把我当成附带的赠品。”我淡淡的道。
　　程瑞走到我身前，伸手按在我的肩上，“丝雨，你看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
　　“那你觉得我是否该投到你的怀抱？”我抬头看他。
　　“丝雨。”程瑞此时目光温柔如水，“纵使现在就与他刀兵相见，我也不会拿你当赌注。”
　　我也目注着他幽幽开口道：“你父子两代经营西北军数十年，底子自是比旺财短短几年组建的义军厚实的多，旺财的本事有不少是我教的，他的手段我总能猜出个三、五分，再加上你有鸽子、鹰隼传递消息，机动性上，他也无法和你相比，你真与他开战，当有七分胜算。”
　　程瑞放在我肩上的手捏成了拳头，砰地一声重重的击在一旁的桌子上，“你就是这么看我对你的情意的？我甚至为你退了与孙小蝶的婚事，只为你－－－”
　　我再一次打断了他，伸手遥遥一指皇城方向，“金碧辉煌的宫苑，高高在上的龙庭，九五之尊的尊贵荣耀，才是你梦寐以求的，你要选一个皇后与你比肩，她要有母仪天下的智慧，辅助你成就万世基业，还不能有太显赫的家世背景，免得外戚干政尾大不掉，甚至我身体不好不能生养对你来讲也未尝不是好事，总可以有其他女子为你生育子嗣，这样反而不会有将来太后专权，后嗣大权旁落之虑－－－”
　　“够了。”程瑞大喝一声，指着我，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我直视着他，毫无畏惧的继续说道：“你可敢说你从没这么想过？”
　　程瑞喘着粗气看着我，半晌终于颓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久久再不言语。
　　我合上眼帘，无力的倚靠在椅背上，也不再言语。
　　今日若不是安以国一句话提醒，我还想不到这么清楚，原来美丽的情感外壳剥落后，□出来的就是这样丑陋的真相，程瑞如此，一样相当皇帝的旺财未尝不是如此。
　　
　　我该怎么办？明知不该爱的却爱了，明知该放手的却放不开，牵绊着的留不住在身边，温暖着的也不过是虚幻，而不该爱的，放不开的，留不住的此时却把我推上了一条不归路，我能怎么办？
　　
　　




拓跋烈番外

　　我的父亲是威名赫赫的天可汗拓跋正阳，我的母亲是他抢来的一个汉人女奴，母亲很疼我但从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
　　父亲去世那年我十二岁，那些一直看我和母亲不顺眼的兄弟叔伯们，将我们赶到了极北雪原，那是个连苍鹰都不愿落脚的地方，只有凶残的雪原狼在那里游荡。幸好我睿智的母亲在十几年的宫廷生活中或用□，或以利图的笼络了一批人追随着我们，在这些人的护持下，我才终于在那片不毛之地上活了下来，但我母亲那个羸弱的中原女人却终是没能耐住雪原的严冬。
　　
　　她临死之前，让我将她的骨灰连同一个玉石坠子一起送回中原交给她以前的丈夫，还说那人也许可以帮我。
　　我按照母亲的遗愿，只身潜到西北边境，找来身汉人奴隶的衣服换上，我那时年纪还小，五官长得又肖像母亲，自称是逃回中原的汉人奴隶倒也没人怀疑，就这样我进入了中原——母亲一直心心念念的故乡，但我没有急着去看一眼母亲口中常提起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轻衣罗衫的女子，牛背上的牧童。而是贪婪的观察着西北军锃亮的铠甲，寒光凛凛的兵刃，威武严整的军姿，我想有一日我要成为象父亲那样的天可汗，带着我的骑兵挥师中原，将这支西北军都斩于马下。
　　
　　一路艰辛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我甚至不用多费口舌解释我的身份，因为给我开门的人有着一张几乎与我一模一样的脸，那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他的名字叫汪信，母亲离开他时，他尚不足周岁。
　　
　　看着汪信的父亲，那个瘦弱的中年人抱着我母亲的骨灰坛和玉石坠子嚎啕大哭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不齿，堂堂男儿自己的老婆被人抢走了就应该去抢回来，等人死了在这儿哭有什么用？这样一个人能帮我什么？
　　想到母亲的睿智，想到她不会骗我，我强忍着火气，听他哭完，“母亲说要你帮我。”
　　他低头沉思许久，在我又不耐烦了时，他才开口道：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倾尽全力帮助你。
　　那一刻开始我才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弱，他坚定执着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雪原上孤独的苍狼。
　　他安排我的哥哥汪信投到了定山侯的军中，然后就随我回到了雪原。
　　到了雪原之后，我很快就发现他不是一头孤独的苍狼而是一只最狡猾的狼獾，他教我如何挑拨各部族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互相残杀我好从中渔利，教我如何用美酒肥羊讨得大部族首领的欢心，趁机吞并那些小部族来壮大自己，壮大后的我再去把那些吃了我肥羊的混蛋剁碎了喂狼，在他们都开始怕我的时候，他又教我如何跟远处的部族结盟，而把近处的牧场、牛羊，都抢到手中。
　　就这样我花了十多年的时间终于几乎统一了草原，但我还是没有成为天可汗，因为我还有最后一个部族没有收归麾下，不是我不能够，而是我的义父汪存真说：草原若真是统一了，则必然会引起中原皇帝的警觉，不如先留着慢慢打，待到做好准备进军中原的时候再拿下来不迟。
　　这是他给我出的最后一个主意，出过这个主意后，他就独自离开云游四方去了，他说他毕竟是汉人，总不想手上沾着同族人的血，我知道这就是他们汉人里那些读书人标榜的所谓气节，真是迂腐的可笑，想他一身本事尽都教给了我，这与他亲自操刀有何差别？但他执意要走，我终是没能留住。
　　他走后我把目光投向了中原，那里是我父亲洒尽热血的地方，我母亲口中最美的地方，也将是我跑马逐猎之地。
　　
　　我首先要对付的就是我心心念念惦记了十几年的西北军。不过我现在学会了一种比真刀真枪更有趣，也更有效的方法——借刀杀人。
　　我再一次只身潜进西北，这时我的哥哥汪信已经是西北军中的都尉了，因为他是哑巴，（我和汪信长得很像，但只要一开口我那浓重的异族口音就会让我彻底露馅，所以当年义父为了将来我能利用他的身份行事，让他装成哑巴，这一装就是十几年。）所以安排他当了侯府的护卫副统领。
　　这时皇帝正派了定山侯去北方剿灭义军，我就悄悄的随军一路北上，沿途观察西北军的人员调配、组织协调、军需供给等情况，真让我大开眼界，更坚定了我要除掉他们的决心。到了蒙山下后我和汪信不停的调换身份，逐渐熟悉营地情况等待下手的时机，终于皇帝派遣的监军到了，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下手机会。
　　
　　当晚定山侯宴请监军大人，我轻车熟路的潜进大营附近，在早已选好的埋伏点隐蔽好，只等那监军中途离席的空当，放箭射杀了定山侯父子，然后又以汪信的身份赶过去护驾。
　　这事策划的极是周详，事后追查起来，汪信当时并不当值，正和一帮子人吃饭，是听到动静才赶过去的，当然他赶去的路上就趁乱遁往他处了，赶到大营的就是我了。
　　
　　这件事抓不到刺客，也没有嫌疑人，全部的矛头都指向了皇帝派来的那个监军。
　　我估计发生这样的事，定山侯那个小儿子肯定不干了，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八成就会带兵杀上京城，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那个小儿子居然表现出一派风平浪静，还上表请罪声称自己父亲出师不利被雷老虎所杀，请皇上降罪云云。我突然对这个少年感兴趣了，也许我可以不用借刀杀人之计，而改用螳螂捕蝉之计。
　　
　　草原的大旱，对我因十几年内战而穷苦不堪的草原人民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我不得不先着手应付这场旱灾，其间几次想不顾后果的杀入中原先抢他一批物资回来应急，但想着义父那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话，都咬牙忍住了，只让族人除留下部分能产崽的母羊和极少数壮年公羊外将羊只尽数屠宰，晾成肉干，再想办法从汉人商人那里高价买进一些粮食，靠这些将就着度日。
　　在我这边咬牙苦撑的时候，西北那里也好不了多少，我的借刀杀人之计虽未成功，却也有效的离间了皇帝和小定山侯的关系，在这大旱之年皇帝没有给西北派发任何赈济。但程瑞却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位能人，此人不但能让荒芜的土地里长出粮食，还能让粮食产量翻上五倍，我从汪信那里第一次得到这个消息时我觉得汪信是疯了，但后来陆续得到的线报皆是如此，我想这事要是真的，此人定是个神仙，能变出粮食的神仙比能点石成金的神仙对我来说有用得多，于是我派人去不惜一切要把他给我带回来。
　　但这人程瑞看得极紧，我能派过去又不被发现的人毕竟有限，汪信我又不能让他暴露，于是这事竟一拖几年。这几年陆续从汪信那里得到的消息让我从最初的惊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最后甚至有些觉得好笑。
　　我已经不急着把那人弄到手了，我想她留在那里祸害那里的那一群人对我来说更好。
　　不过我没想到她居然能祸害到那种程度。
　　
　　那次我得知程瑞要带着她去京城，我就想亲自去添把火，一路尾随着到了青龙涧，安王和程瑞都选在那里动手，于是我也跟着掺了一脚，我提前帮安王的人解决了些程瑞的手下，使他们的实力平衡一下，这样他们才能打得更过瘾，我就躲在峭壁上看戏。
　　看着程瑞拉着那个女人在下面乱转，我真想仰天长叹，这个跟我做了好几年对手的人，怎么就慌乱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而那个女人瘦的没四两肉，杀个人就吓得瘫在地上，除了脸漂亮外，这种女人有哪点好？比我们草原上能开硬弓、骑烈马的女人差太远了。大概是中原的男人太弱，才会喜欢这种娇滴滴没一点用的女人。
　　我一箭射在了程瑞的腿上，省得他跑得让我看着都头晕。没想到那女人居然慌乱的拽着他掉下悬崖去了，我站在崖上咬牙切齿，程瑞我还不想让他死，我留着他还有用。
　　幸好他们真没死，我一路尾随着，替他们断后，没办法我得让他们活着回到西北，这却让我发现了另有人也做着跟我一样的事。
　　那两个人功夫都不错，尤其一个卷毛的看气度像个人物，不过我又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他每天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程瑞营地外瞎转，只要听到些微那女人的动静就激动的像一头暴怒的公牛。
　　后来当我得知那头公牛就是虎王时，我后悔莫及，这种不在掌握的人当时就该一箭射杀了，以绝后患。
　　
　　一路跟着他们回到西北，我没有急着离开，因为关于那个女人能变出粮食的事，我还是想搞个明白。
　　在那个女人住处外，我看见一个小姑娘从里面冲出来，那女孩周身好像在燃烧着熊熊烈火，火辣辣的女孩我喜欢，于是我走上前去拦住了她，“跟我走吧，做我的王妃。”
　　“你是王爷？”那女孩看着我毫无畏惧的问道。
　　“不错。”大胆的女孩我喜欢。
　　“王爷比侯爷大？”她继续问。
　　“对。”
　　“好，我跟你走。”
　　哈哈，痛快的女孩我喜欢。我一手把她提溜起来扛在肩上。
　　
　　
 
作者有话要说： 又被亲说落俗了，我反省一下，先贴出章番外，本来这张番外是想留到后边再贴的，所以里面的一些人物还没出场，亲们先将就着看吧。
 我目前想争取冲入半年榜，所以会努力日更，最迟隔日更，希望亲们也能助我一臂之力，分分花花多一些，砖头砸的轻一些，留言是我的最爱。




第三十六章

　　两天以后，程瑞率领大军开进了京城，我却留在了他这处别院中，继续数着银杏过日子。
　　不过他离开的第二日就派来了两个大夫给我医病，同时还送来了大量药材。
　　我虽未亲见但也能猜测的出，京中是怎样一番混乱的境况，但他还能先想着我，从这点上来讲程瑞的确称得上是君子。想我为人向来谦和，这一生说出的最冷酷决绝的话，差不多都是说给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歉然。
　　
　　这两位大夫其中一个我认识，他是宫里太医院的最高长官——太医院提点，堂堂的正五品官，也是神秘的医道世家白家的传人白术。此人医术固然好，脾气更是倨傲，以前在水妃还得宠之时有个头痛脑热，启孝帝传他来医，即使当着启孝帝的面，他也一副拽拽的好像被大材小用了般的不耐。
　　另一个我没见过，不过听说也是京中的名医，此人名叫陶唯真，约莫五十上下，姿容飘逸，一副神仙样子。
　　白术先给我号了脉，然后蹙着眉道：“好好日子不过，非得出去瞎跑，几年不到就把自己身子败成这样。”
　　白术已年过七旬，我早年离宫之时记得他还是花白的须发，此时已经全白了，由他口中说出这番责备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是祖父责备不听话的孙辈，霎时我的眼眶湿润了。
　　神仙模样的陶唯真走上前来，笑如清风，“年轻人不碍的，多调养几年也就是了。”
　　
　　在两位医道圣手的精心看顾下我的身体日渐好转，这天早上，我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着有几颗早熟的银杏已泛上了微黄，不禁心动的想找个梯子来爬上去摘，随即又暗笑太平日子过了几天，返老还童了。
　　“丝雨。”
　　我回头看去，陶唯真缓步走来，“今天精神很好呀。”
　　“陶先生早。”我微笑回应。
　　“嗯，你身体恢复的不错，可以适当的运动运动了，有助于进一步康复。”
　　“是。”
　　“早上气候凉爽，可想陪我这个老头子走走？”
　　“先生可不老，白老先生还常说自己正当年呢，依我看先生也就才刚是少年。”
　　“哈哈。”陶唯真开怀大笑，须发轻扬间现出一份豪迈，仿佛真的年轻了。
　　
　　我们一路前行，陶唯真一边指着路旁的花草树木对我解说，这个可以入药，药效为何，这个有微毒，要小心最好不要碰，这两个无毒，但放在一起却会引起腹泻、昏眩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让我长了不少知识。
　　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陶唯真停下脚步，看到我满头汗水，歉意的微笑道，“我一说得兴起，竟忘了你毕竟还是体弱，来我们在这歇会儿吧。”说着当先走到一处石凳旁，很绅士的挥了挥手对我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我看到那个石凳紧挨着一片花丛，想起上次看到的隐藏在花丛中瞬间击碎石头的寒光，连忙指着路边一块低矮的假山石道：“那里有点晒，我坐这边就好。”
　　我似乎看到陶唯真眼中有什么光一闪而过，但太快，我没能捕捉的到。
　　
　　我们不能干坐着，所以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拉着家常，说着说着陶唯真话锋一转，“京城现在很乱，京畿降军不服管束，还有盗匪趁机作乱，百姓终日惶惶不安，侯爷整天忙着处理这些事情，所以才没时间来看望丝雨你呀。”
　　我轻笑着点头，心理却暗想：哎！当医生真不容易，还要做心理辅导的，可惜不太对头。
　　“启孝帝跑去了江南那里，听说在那里建了一个南夏朝，封了原来的乐妃娘娘为皇后，哎！偌大一个夏朝就这样分成了两半。”陶唯真感慨的摇着头，看来他还是个爱国人士。
　　启孝帝那边的事我虽是第一次听人谈起，不过也算不得意外，于是依旧点了点头。
　　“这世道乱哪，京城还没稳定，听说虎王又要入京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打起来。”陶唯真继续说道。
　　“虎王要进京了？”我心中一惊，随即摇了摇头道：“放心，他们现在还不会打起来，他们若真的打起来，即使不弄个两败俱伤，也必定会元气大伤，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恢复过来，他们都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欧，那就好。”陶唯真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即又有些紧张的道：“那他们会不会一起去打江南呢？”
　　“大概不会吧，两只老虎要想暂时和睦相处，就得各吃各的食。”我看陶唯神情真专注的样子，遂安慰道：“先生不必太多虑了。”
　　陶唯真微笑点头：“哎！土埋了大半截的人了，还是想不开，整日的瞎操心，倒是姑娘看得比我透彻。”
　　我抬头看看天已近午，“出来不短的时间了，白老爷子怕是要担心了，我们回去吧。”说罢站起身来。
　　做的久了猛一起身，只觉天旋地转，满眼金星中我倒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旺财？”恍惚的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我头顶的日光。
　　
　　半晌我视线恢复清楚后，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有着和旺财一样高大的体魄，但却不是旺财，他的年纪比旺财大些，约摸三十上下，眉目也比旺财秀气，此时正一脸温和的看着我。
　　“对不起。”我慌忙放开手里紧抓着的他的衣襟。
　　他笑着摇了摇头，两颊上露出了两个淡淡的酒窝。
　　我挣扎着想起身，但刚起来，昏眩的感觉又跟着回来了，我无力的重又倒了回去。
　　陶唯真按住了我，“你现在还是别动了。”又转头对那男子道：“烦劳这位军爷将高姑娘扶回去吧。”
　　
　　我被抱回小院时，白术正等在院门口，看见我苍白着一张爬满虚汗的脸，紧张的连忙过来把住我的脉，随即怒斥道：“简直是胡闹，刚刚好些，要运动，在这院子里也尽够了，居然满处乱跑。”接着又转向陶唯真斥责道：“她胡闹，你难道也由着她。”
　　陶唯真倒是好脾气的连连打躬作揖的赔礼，白术才气哼哼的作罢。
　　
　　这股昏眩虚脱的感觉竟持续了大半天，到傍晚时分才好了些，空了一天的肚子终于感觉些饥饿，我让刘嫂煮了些清粥来吃。
　　程瑞赶过来时，看我正半躺在床上吃着刘嫂喂的粥，松了口气，接了刘嫂的碗，在床沿上坐了，“怎么好好的，就突然又犯了病？”
　　我无奈的笑笑。
　　灯光下看程瑞似乎是清减了些，“京城的事，不太好弄吗？”
　　“嗯。”程瑞无奈的点头道，“粮价飞涨，闹得人心惶惶，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吗？”
　　“抄家。”我脱口而出。
　　“这招在我进京前安王就用过了，从那些贪官污吏家中倒是抄出不少金银，不过那些囤积粮食的黑心粮商，他们的肚子简直就是无底洞呀。”叹了口气道：“再换个注意吧。”
　　我想了想，“卖官。”
　　程瑞愣了下才说道：“我虽进了京，可我还只是个侯爷，怎么谈得上卖官？”
　　我撇了撇嘴，当初刘邦还没得到天下，就把天下给分封了出去，现在只是卖官又有何不可？再说那些粮商有钱有粮，但身份低下，若能赐他们个虚职哪怕只是赐个出身，他们都会不惜血本、趋之若鹜。
　　程瑞盯着我的表情，半晌开口道：“卖官也并非不可，只怕说出去就不好听了。”
　　“那你要不只卖官，还干脆让商人从此和其他士、农、工一样可以参加科考取士又如何？”
　　程瑞唇边牵起一丝笑意，“丝雨你可真是大胆呀。”
　　“我只是让你卖官就大胆了，那你拉杆子造反，又算什么？”
　　程瑞哈哈大笑，“丝雨，你要是能跟我在一起，我们两个该是多么开心呐。”
　　笑罢他又叹了口气，“其实就连寻常百姓嫁娶都还要考虑门庭、家事、钱财等等，而我只不过是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外也能做我的助手而已，你就把我拒之门外，这对我来说是否也不公平？”
　　见我不置可否，他接着叹气道：“我知道你不稀罕那九五之尊的位子，但你也不能就因为这，把我这天下第一好男人往外推呀。”
　　我嘴里的一口粥猛然狂喷而出，伏在床沿上一番狠命的咳嗽，半晌才倒着气说：“程瑞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带这样逗我的，这能要了我的命。”
　　程瑞给我拍着背顺气，“好了，每次我一提这事，你要么就把我大骂一顿，要么就打岔混过去，哎，丝雨我是真的喜欢你，但不会对你用强，总希望你也能真心回应的。”
　　听他说得可怜兮兮，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笑笑，“听说虎王要进京了？”
　　程瑞沉默了一下，“你想见他？”
　　“嗯。”我对旺财的心意即以对他说开了，也不必再有什么顾忌。
　　“我会让你们见面的，我想堂堂正正赢得你的心，在这上面，不会耍任何手段。”程瑞说的庄重。
　　我相信程瑞会这样，我对程瑞一直有恃无恐，就是因为我了解程瑞，他骨子里骄傲得很，在情感方面绝不会用强，也不会暗使手段，这方面他的确是个君子。
　　
　　




第三十七章

　　洛水河上的洛水桥，是进入京城唯一的路上通道，安以国带兵进攻京城之时，安王命人将原来的洛水桥焚毁了，现在这座是刚刚重建的，造的结实却粗糙，木制的桥板、护栏上甚至还有没剥干净的树皮，这座桥就像建造它的西北汉子一样，淳朴、敦厚。
　　当然除了他们的老大——程瑞。想到此我回头看了眼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程瑞 。
　　初秋的清风正鼓起他的衣袖，他的人宛如随时会凌风飞去一般，程瑞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目，也回过头来看向我，一回头间发丝轻扬、眼波流转、眉目如画，让我想起了《洛神赋》中的洛神，正好这里又名为洛水，真是太贴切了，我不由得轻笑起来。
　　程瑞见我笑得诡异，走过来问道：“丝雨可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我突然游戏心起，取了一旁程瑞随从随身携带的笔墨，拉起程瑞宽大的衣袖提笔在上面把《洛神赋》中仅记得的最经典的几句记录了下来。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写着写着，我心里突然记起曹植与甄氏之间的爱情故事以及甄氏最终死于宫廷斗争的悲惨下场。想当年曹氏父子三人都对甄氏一见倾心，甄氏其人的容貌、品性、才情可见一般，而曹丕从父亲那里将她求来，对她应该也是真的有情，但最后却还是听信了皇后郭氏的谗言将她赐死，可见人情浅薄、君心多变。
　　“咦，这对不上呀。”我耳听到程瑞的喃喃低语，才发现自己笔下，竟不知不觉写下了一句‘东风恶、欢情薄。’
　　摇头苦笑一声，当年若取了甄氏的是曹植，而曹植又做了皇帝，甄氏的下场，也不见得会有所不同。我自幼于欢场中长大，看多了欢好时两情缱倦、浓情蜜意，一朝情绝弃如敝履，有一句俗语道‘打情骂俏’情动时看你一切皆是好的，即使打他骂他，他也觉得那是情、是俏，心里欢喜得紧，情转薄后，你即使对他再温柔体贴，百般讨好，他也不会再正眼相看。更何况帝王心性比之寻常人更不知又深沉难测了几许。也许正如《洛神赋》那个故事结尾中那样，神女飘然远去，庄王才会黯然神伤。
　　
　　一众在河边等着迎接虎王的随行官员看着我和程瑞拉扯着衣袖，一个黯然神伤，一个惊诧无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无人敢上前询问，最后还是安以国忍不住了，他走上前来对我轻声问道：“丝雨，怎么了？”
　　我才惊觉自己竟这样愣神了好久，连忙放开了程瑞的衣袖，“没什么。”
　　安以国看了眼依旧举着袖子发呆的程瑞，遂不再理他，护着我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少时前得到的信报说虎王还要过一会儿才到，你先坐下歇歇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嘹亮的声音喊道：“他们来了。”
　　我起身探看，只见河对面扬起一片烟尘，烟尘滚滚中当先一人，乌衣乌甲□乌骓马，奔跑中一头卷发狂肆的随风飞舞，真是威武如山，气势如虹。
　　
　　一别大半年，旺财似乎与当日又有不同了，我心中泛起淡淡酸涩。
　　“若是想哭，我肩膀依然可以借给你。”程瑞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旁，口中淡淡调侃仍如往昔。
　　“他的肩膀不如我的结实。”安以国瞥了眼程瑞，凉凉的插了一句。
　　“哎！”我低叹一声，这就好像看韩剧，正看到煽情时，却插播广告，所有情绪顷刻烟消云散了。
　　白了两个坏小子一眼，我再转头看去，旺财的人马已经奔到了岸边，正放缓了速度踏上桥面。
　　他打眼在人群中搜寻，终于与我的目光对在了一处，他红彤彤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单手高举过头顶，用力向我这边挥舞着。
　　我浅笑颔首，想迎上去，程瑞这边的人已当先催马过去，双方一番寒暄、客套之后，浩浩荡荡的向城里行去，直至他身影消失，我也没能与他说上一句话。
　　“你选择他，这种失落才只是个开始。”安以国一直站在我身边，此时开口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安以国陪我闲聊，“听说你的病好多了？”
　　我微笑点头，“嗯，两位顶尖的大夫，再加上无数的名贵药材，想不好都难。”
　　接着我随口问道：“京城现在的情形怎样了？”
　　“已基本平稳了，程瑞还受到许多大商人的推崇，他们甚至自发的组织起来捐钱捐物支撑程瑞的西北军。”
　　“你的家族怎样了？”
　　“程瑞恢复了我父亲的相位，不过职权上，被分去了很多。”
　　我点了点头，这些也在情理之中，“这次虎王进京，你父亲的意思如何？”
　　安以国看着我犹豫了稍倾，才开口道：“父亲为虎王准备了一件礼物。”
　　看着他的神情，这件礼物显然分量不轻，我不便多问，于是换个话题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谁知安以国竟看着我神色悲戚的道：“你曾说过嫉妒姐姐，但你可知道，姐姐她从没一天为自己活过，即使大夏第一才女的光环，也只是让她为家族争得了更多筹码而已。”
　　当年我逃出宫之时，安以慧曾帮了我一把，她当时为什么这么做，时隔多年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不论如何我还是承她这份情，此时听安以国言语似乎安以慧又要被牺牲掉，心里为她难过，但这事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不久马车到了别院，安以国扶我下了车，然后踌躇了一会儿，“丝雨我有一事想－－－”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淹没了安以国后面的话，两骑快马如疾风般奔到近前，当先一人不等马停稳就翻身跃下马背，结果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他后面那个骑手欲上前来扶，他已一瘸一拐的大步向我奔来。
　　
　　“丝雨。”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抚上我的脸颊，蹙眉道：“怎么会这样？可还疼吗？”
　　“没什么，早不疼了。”我看看他的腿，“倒是你的腿伤，怎么还没好？”
　　他笑着道：“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跑快了时才有点疼。”
　　雍州之战算来也过去了几个月了，他腿伤却还没好利索，看来陈起明说当时一条腿几乎废了，也不是虚言。
　　看他满头汗水，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我心疼的取出帕子给他擦拭，“怎么会跑到这来了，你们不是有大事要谈吗？”
　　“本来以为你会跟着一起进城，但到了城里回头一看才知道你没跟来，交代了几声就沿路追过来了，其他的事等明日再谈不迟。”
　　我心中涌起淡淡暖意，和旺财相识已整整五年，他对我的心一直是炽热而直白的，他在杀伐决断上或许同样会用诡谋、算计，但对我却从未如此，不管将来他会变成怎样，但这一刻我相信他是真诚而纯粹的，这也就够了，将来的事，且等将来再说吧。
　　
　　再转身时，安以国已不知何时离开了，想来是不想打搅我们。
　　我引着旺财向别院深处走去，沿路慢慢走着，慢慢讲述着各自别后的情景。
　　
　　讲到他受伤后，军心浮动，于是他顺势施诈死之计，巧夺了雍州时，我唏嘘不已。
　　讲到我被安以国绑架渡水过江时，他怒吼出声。
　　讲到他得知我被绑后派出十几批人马四处寻找，自己却因腿伤动弹不得时的心急如焚，我轻声安慰。
　　讲到我以为他凶多吉少时急的心疾发作，险些命丧黄泉时，他狂吼一声，将我紧紧抱于怀中，久久不能言语。
　　讲完自己又讲家里，“孩子们都很为你担心，尤其是……”
　　“兰儿生了，生了个女娃，廖杰高兴的……”
　　“崔秀还是没下落，八成是……”
　　
　　我们就这样一路说说走走停停，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厌烦，只希望这条路最好再长些，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顶着漫天晚霞，我和旺财才终于走到我住的小院，我现在身体好转，白术和陶唯真只是每日来给我请个平安脉，就各自离去，所以现在这里就我和刘嫂，赵妈居住。
　　
　　旺财看着刘嫂端上来的青菜豆腐，皱紧了眉头。
　　“我这里只有这些，今天就将就一餐吧。”我接过刘嫂递过来的粥放在他面前。
　　旺财看了看碗里的稀粥咬牙道：“程瑞这家伙也颇小气了，每天就给你吃这个，怪不得你现在都瘦成这样子了。”
　　“我现在还喝着汤药呢，所以许多东西要忌口，来你尝尝，味道也不错的。”说着夹了一些菜放在他碗里。
　　旺财吃了一口，皱眉道：“这些日子让我住在你这里可好，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一个猎户又知道什么是好吃的。”程瑞提着个食盒推门大步走进来，“丝雨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嘴里对我说着，眼睛却看着旺财，剑眉轻挑，一副挑衅的样子，旺财毫不示弱的盯回去，我几乎看到空气中有火星四溅。
　　
　　就在我屋里电闪雷鸣的时候，屋外的阴暗处却有两个人在注视着屋中发生的一切，其中一个开口道：“父亲真是神机妙算，看这两人对她的态度，这个女人让她活着果然比让她死了有用的多。”
　　另一个声音道：“哼哼，杀了这女人嫁祸给程瑞，可能让虎王暴怒的与程瑞打上一仗，但估计不会太久他就会清醒过来，可到时候我们手里已经没有挟制他的筹码了，倒不如先留着，待他们俩个替咱们把江山收拾干净些再斗个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把这女人抛出去还怕他们不乖乖就范，左右这女人的命是在咱们手里还不是随时想拿就拿了。”
　　“父亲说的极是。”
　　
　　
 
作者有话要说：过节这几天要陪家人，所以更新的迟了，稍后我会加紧努力。




第三十八章

　　那晚程瑞和旺财最后闹得不欢而散，旺财也最终没被允许留宿在这个别院，不过旺财此后每晚都会来此陪我用晚餐，再闲话到深夜才离去。
　　
　　但这日傍晚旺财却派人捎信来说：有要事可能会忙到很晚，让我不必等他。
　　我知道他和程瑞已初步定下，将天下分成东、西两半，各得一半去征伐，具体如何划分、以何为界、时限多长，还有待进一步商榷，可他又不可能在京城逗留太久，这样时间有限但要处理的事情多，估计是忙得很的，我心里虽明白，但感觉却失落的很，草草吃了饭，又枯坐到深夜，终是没等到他来。
　　第二天便起得有些晚了，打开门却见门口有一大束秋菊，花瓣上露水未干，花束下边压着一张纸笺，我打开一看，上面写道：
　　“昨日忙完已是深夜，心知丝雨必定睡了，但不见丝雨一面心中终不安稳，于是还是驱马前来，在门外徘徊至天光放亮，必须要离开了，见院中菊花开得正好，遂踩下一束望丝雨喜欢。”
　　旺财的字写的不漂亮，遣词用句更是平板直白毫无特色，但我心里却欢喜无限，喜滋滋的寻思，我的旺财居然也懂得送花了，真是聪明啊！连追女孩子也能无师自通，方式还领先时代几百年。
　　
　　赵妈把早饭摆上时，刘嫂端着一只小盘子走进来，“前日打下来的银杏都腌好了，姑娘要不要尝尝？”
　　我看着坛子里挂着糖霜的银杏，色泽雪白的甚是好看，取了一粒放在口中，清爽甘甜中略带丝苦味，真是好吃。
　　赵妈笑着说：“这银杏可是好东西，平时不多见，像咱们这里这么大棵的银杏树，能结出这么大果子的更少，姑娘多吃些，听说对身体有好处。”
　　“这腌好的银杏可还有？”我抬头问刘嫂。
　　“有，我足足腌了有半坛子呢。”
　　“那麻烦刘嫂帮我包成六包，少时给白、陶两位大夫各包一包带着，然后再给侯爷和安将军那里各送一包，余下两包么……。”
　　
　　“汪信，汪信。”我刚喊了两声，只觉眼前一晃，一个高大的人影已立在我身前。
　　汪信就是那次在花园中被我误认为旺财的那人，后来才知道他是程瑞身边的侍卫副统领，程瑞搬去京城时让汪信留下负责这个别院的安全，说白了就是我的保镖。
　　
　　我把手里的荷叶包递过去，“这个送给你。”
　　汪信伸手接过，打开来看了看，不明所以的看向我。
　　我抬手做了个吃的动作，“这个是吃的，你尝尝很甜很好吃的。”
　　汪信抓起一颗丢进嘴里，随即开心的点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指了指手里的另一个小包，“我想进城将这个拿给虎王，你能带我去吗？”
　　汪信想了想，然后牵着我的衣袖将我带到了一个马厩。
　　马厩里边有五六匹膘肥体壮的军马，汪信牵出一匹，披挂上鞍具，然后半蹲下身子，曲起腿，做手势示意我踩着他的腿上马。
　　我踌躇道：“汪信，我不会骑马，你帮我找辆马车吧，不然找头驴子也行。”
　　汪信原姿势不动的依旧示意我上去。
　　我看着手里的银杏心中挣扎，此时不送去，旺财晚上来时依然可以吃得到，但他那么忙，昨晚没见到，说不定今晚一忙起来还是见不到呢，他就还能在这里呆不多的日子，每一刻对我们来讲都是珍贵的，我此时去，赶在午饭前到那里，好歹能和他一起呆一会。
　　咬咬牙，上了。
　　
　　汪信牵着马从后门走出别院，上了一条小路，他突然一个翻身上了马背，一手圈住我的腰，一手抖动缰绳，马扬起四蹄快速奔跑起来。
　　奔跑带起的风迅速吹乱了我的头发，最主要是这种姿势，非常不妥，“汪信别这样，快停下，快停下。”
　　但任我怎么呼喊，汪信却如没听见般，依旧跑得迅疾。
　　不多久后，出了小路，跨上了官道，官道上的行人渐多了起来，汪信终于放慢了马速，我捶打着他的手臂，“你快下去，听到了没有。”
　　看汪信这回倒是听话的下了马，我松了口气，正色道：“汪信你不能抱我知道吗？”
　　汪信无辜的摊了摊手，大致意思是上次就抱了。
　　“上次是因为我生病没办法自己走，平时不用你抱。”看着汪信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我只得道：“总之以后都不能再抱我。”
　　汪信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笑笑，然后从怀里抓了把银杏放在嘴里吃着，牵着缰绳闷头往前走。
　　我叹了口气，汪信是个哑巴，但他能听得见，可对别人的言语又不是很明白的样子，这种人无疑是很适合做护卫，但跟他说话有时还真是着急。
　　
　　到了旺财他们下榻的驿馆，汪信将马牵到大门边的上马石旁，我探出身子，伸脚尖想去够那方石头，正在这时那马却突然动了一下，我一个没站稳，重重的摔跌在地上。
　　
　　半晌我扶着腰，忍着一身酸痛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向汪信，只见他正一脸无辜的看着我，那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是你说以后都不能抱你的，所以现在摔了，不是我的错，是你活该。”
　　我无奈的叹着气，捋了捋头发，掸了掸衣服上的土，走到门前，对守门的兵士说道：“在下高丝雨想见你们虎王，烦劳通报一下。”
　　那人撇都没撇我一眼，就用鼻孔哼了一声，“我们虎王殿下岂是什么人想见就见的，速速离开。”
　　自知道旺财成了虎王以来，第一次有了真实感，我摇头苦笑，“那烦劳找一下陈起明，要不找钟越也行。”
　　那人这回终于抬眼扫了我一眼，瓮声瓮气的道：“在这等着。”转身走到门里。
　　少时一个个子不高，但机灵精悍的青年男子快步走出来，一见我略带吃惊的道：“真的是高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微笑着道。
　　“岂敢，虎王要知道您来，不知道多高兴呢。”说着引我向里行去。
　　
　　转过一道影壁，再走过外间厅堂，钟越引着我到里进的一处房间，请我坐下后，又亲手为我倒了杯茶，“虎王还没回来，姑娘先做一会儿，我这就去找他。”说罢就匆匆退了出去。
　　钟越走后我抬眼打量这个房间才发现这里竟是一处卧房。这卧房有里外两间，外间布置得像个小花厅，桌椅、书案、茶几一应俱全，花厅后面挎着的一个卧室没有门，里面一切一目了然，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墙上挂着一幅弓箭一柄弯刀，除此再无它物，真是十分简单。
　　我想这里应该就是旺财的卧房了，先扫了眼书案上堆放的书，大都是些兵书还有一些信件，这类东西可能会涉及到机密，我虽与他相熟但这些东西还是不碰为好。
　　于是转入卧室，伸手抚过床上叠得整齐的被褥，却在抚过枕头时停住了手，枕头下面露出一件衣服的一角，这件衣服已陈旧的退了颜色，但自己的东西又怎么会认不出。
　　伸手取出抖开来，往日光鲜的丝绒袍子已破烂不堪，东一块西一块的尽是补丁，手肘和袖口部位穿得久了都磨得亮光光的了，但却浆洗的干干净净叠放得整整齐齐，看着这件袍子，我唇边的笑意愈来愈浓，旺财果不负我的一片深情。
　　
　　“来把这些书也都搬出去晒晒。”顺着敞开的窗子，一个声音飘进来。
　　我举头向窗外望去，一个女子正指挥着两个仆人出出进进的搬着书。
　　看到那人我的手一抖，哐当一声，手中的衣服将瓷枕带到了地上。
　　那人闻声向这边看来，隔着窗子我们两个就这样对望着，半晌无语。
　　
　　安以慧还是当年我初见她时的模样，高贵、优雅、端庄秀丽、风姿绰约，而我今日见她的心情也如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的自惭形秽，若说完全相同也不尽然，当日的我好歹还打扮的光鲜亮丽，丑小鸭也总还有个好包装，而今日的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污狼籍，哎。
　　
　　一处临水的小亭中，我们坐了下来，她先开口道：“水妃没想到当年一别，我们还有相见的一天。”
　　“惠妃当年的恩情，我永生难忘。”说罢待起身行礼，她却按住了我，“当年只是受人之托，我不敢居功。”
　　我沉吟着有句话还是想问出，“当年的请托之人可是……？”
　　她淡淡笑了笑并未回答我的话，转换话题道：“一别多年经历虽各不相同，但都历经了一番生死，我们现今都还活着就是幸运。”
　　我点头轻笑，“是呀，还活着就是幸运。”我随声附和着，看着安以慧唇边淡淡笑意，想起安以国曾经说过的话，心中已明了，安丞相这次看来是把安以慧送给旺财了，这可真是份大礼。
　　安以慧看着我的神情，已猜到我心中所想，神色坦荡的开口解释道：“家父已将紫澜院中的藏书，尽数送与虎王，我随同来此，整理书籍。”
　　原来如此，以旺财的求知若渴，便是金山银山他能拒绝，但这些书是无论如何拒绝不了的，而这上千册的书籍，如没有安以慧打点，便是按目录核对一遍也是困难的，更何况是查找阅读，所以留下书，就得留下安以慧，安丞相真是好算计。
　　安以慧无奈道：“我们这种人是依附家族活着的，家族的一切就是我们的一切。”
　　
　　以我此时的立场正不知道说什么时，旺财的声音响起，“丝雨，丝雨你真的来了？”
　　我起身迎去，只见旺财一身黑色软缎长袍，金丝蟠龙飞腾其上，头戴金冠，明珠镶坠，红色的流苏固定在颈间，脚踏黑色短靴，万字吞口，也是金丝屡绣，真真是一派王者气派。
　　犹记得初遇他时，他一身狼狈、肮脏，而今日的气派非凡，看来竟好似昨日种种皆是场梦而已，想着，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钟越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他－－－”说着却见安以慧也在，于是奇道：“咦，以慧也在呀。”
　　安以慧屈膝行了个礼道：“我还有书要整理就先告退了。”然后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行去。
　　
　　旺财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身狼狈，皱眉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怎么这么不小心。”旺财扯起袖子为我擦脸，又帮我掸身上的灰尘。
　　“别，别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往一旁让开。
　　旺财的手停在半空，“丝雨？”
　　“旺财。你不奇怪我和安以慧如何认识吗？”
　　
　　
 
作者有话要说：阴谋父子的秘密稍后在揭露，这里先卖个关子。呵呵。




第三十九章

　　“丝雨你今天怎么了？”
　　我咬了咬唇，“你曾问过我的身份，我今天就告诉你。”
　　“丝雨。”旺财皱眉低喊一声。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道：“我和安以慧一样，都是启孝帝的妃子，她是惠妃，而我－是－水－妃。”
　　“哎！”旺财长叹一声，然后拉着我的手，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将我不知何时已变得凉冰冰的手合在掌中，“这件事早在上次程瑞利用你行离间计时，我就打听清楚了，只是知道你不愿提起，我也就一直没说，你是谁的妻子或是谁的妃子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从奴隶市场买下了我，给我起名叫旺财，自那以后，我就是你的旺财，永远是你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那年是我在奴隶市场买下了你，那要是别人买下了你，你也会认准她一辈子？”
　　旺财伸手探上我的额头，“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今天怎么竟问些傻话。”
　　我撇了撇嘴，这确实是傻话，那么说些不傻的，“我所知的许多东西都是从安以慧那里借到的书中学到的，现在安丞相将这些书都送给了你，对你来说应该很有用。”
　　“那些书我这两天翻看了几本，其中大都之乎者也的晦涩难懂，远不如你教我的那些浅显易懂又实用。”
　　“安以慧号称大夏第一才女，聪慧多智，才华横溢，她在你身边，将来可以教你更多。”
　　旺财哈哈大笑，笑得我莫名其妙，我恼怒的抽回手，想要起身离开。
　　旺财却又一把把我抓了回来，不再笑了却改成盯着我看。
　　“旺财。”我咬牙低喝。
　　“丝雨。”旺财温柔的轻唤我的名字，“你今天真美。”
　　“你什么意思？”我差不多要跳脚了。
　　“丝雨吃醋时脸儿红红的样子，真美。”
　　“你、你、你。”连说了三个你，我看着旺财眼中的笑意，忍了又忍终于平复了暴躁的情绪。
　　淡淡冷冷的笑了笑，“能取悦虎王真是在下的荣幸，不过在下最擅长的是跳舞，当年启孝帝就最喜欢在下的舞技，不如我再为虎王舞上一曲如何？”
　　旺财终于变了脸色，“丝雨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外走去，任他在后边呼喊也不回头。
　　
　　可刚走还没几步，只觉腰间一紧，就被旺财拦腰抱了起来。
　　“放开我。”我怒喝道
　　“丝雨别闹了，我们回屋去说。”
　　两个人在外面拉拉扯扯的的确难看，于是我不再挣扎，掉过头在他手臂上就是狠狠一口。
　　这个皮糙肉厚的家伙竟似毫无所觉，仍大步向前，反咯得我牙床酸痛。
　　突然悲从中来，泪水象决堤的洪水般奔涌出眼眶。他现今已贵为一地王侯，连见上一面也需通报、求请，好不容易出现了，一身光鲜高高在上。而我这个往日的丑小鸭又被打回了原形，卑微低贱依旧，现在连咬他一口出气都力不从心，咬他不动。
　　回到屋中旺财将我放在床上，看到我一脸泪水，大惊，“丝雨，丝雨这是怎么了？”
　　“咬不动。”我用袖子遮住脸，呜咽道。
　　“那要不，咱换个别的，那我给你找个马鞭好吧？”
　　“你是堂堂虎王，我怎么敢对你用鞭子。”
　　“哎！丝雨，你何必说这样的话，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别说是用鞭子，你就算是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会皱皱眉头。”
　　说着扯下头上金冠，脱去身上锦袍，在我身边坐下来，“我知道你有心结，这些年来我从不逼你，这次我来京中，你终于肯对我假以辞色，你不知我心里有多高兴，总觉得好像在梦里一样，怕不知哪一天你就又变回原来冷冰冰的样子，你对我才是那永远高高在上的人，这次看见你竟会为我吃醋，我才真正确定了我在你心里也是有分量的，我高兴是因为我满足呀。”
　　他看我不语顿了顿接着道：“前日安丞相将书和安以慧一起送来，我本待不收的，但安丞相言道：要送安以慧出家。我寻思我们能够相识也多亏安以慧当年放你出宫，怎么也算是对我有恩，大丈夫恩怨分明，留下她也算是还了她的情，待到将来她若有了喜欢的人我就放她离开，你若不喜欢她在此，我现在就让她离开就是了。”说罢就待起身。
　　“不用。”我拉住他的衣襟，“此事不关安以慧，只是我……我……”
　　“丝雨我们相识五年，一千六百多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你，吃饭时想着你是否吃好了，睡觉前想着你有没有盖好被子，入秋了就开始担心你的身体太过畏寒，农忙时又怕你会累着，我嘱咐廖杰给我写信，关于你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写清楚，那些信我都好好收藏着，没事就拿出来看……”
　　我渐渐止了泪，倚坐在床头听着旺财诉说别后的思念，我相信他说的都是发在肺腑，只是心里不知为何还是有些空落落的，我想我需要静下心好好想想。
　　“旺财我现在有些饿了。”我不合时宜的冒出这么一句。
　　旺财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弄。”
　　“鸽子吧。”
　　旺财咧嘴一笑，“好。”
　　
　　拉过旺财的被子，我把脸埋在里面，闻着旺财的气息，静心想一想，许多刚刚没想明白的事情，都渐渐清晰了起来。首先是安丞相把安以慧送给旺财目的何在，想拉拢旺财脚踩两只船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他在程瑞的眼皮子低下怎么敢做得这么明显？再有紫澜院的那些书明明在皇宫大内，他如何拿得出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程瑞授意的。怪不得汪信这么好说话的带我来。我咬牙寻思，程瑞这个伪君子，他倒是真懂得投旺财所好，送来个比我漂亮，比我聪明，也比我学识渊博的智慧型大美女，来给旺财。不过掉过头再想想程瑞这么做也不算错，旺财若真会对安以慧动情，将来也难保不对别人动心，与其将来痛苦，不如现在就看个分明。
　　随即又摇了摇头，爱情本身就是脑瓜一热的产物，要都寻思的清楚明白了也就没意思了，不如什么都不要想，且随心走吧。
　　
　　旺财回来时见我已擦净泪痕恢复了往昔的淡定神情，长长松了口气，“来，看看我叫人弄的鸽子宴可还喜欢。”
　　看着旺财指挥人把炸鸽子、烤鸽子、蒸鸽子、炒鸽子摆满了一桌，我轻笑摇头，“哪吃的了这许多。”
　　他伸手给我布菜，“每样都尝尝吧。”
　　我吃了两口叹气道：“我觉得还是县衙那回，你给我烤的那只最好吃。”
　　他笑笑，“那一只是程瑞的信鸽，不过你要是喜欢，我改天再给你偷他几只烤来吃。”
　　“哈哈。”想到程瑞被偷了鸽子的暴跳如雷，我不禁开怀大笑。
　　看我高兴旺财也跟着大笑起来，面上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我又与他说笑一会儿，旺财声音越来越低，竟倚着桌子睡着了。
　　我知他昨晚一宿没睡，白天又诸事繁忙不得休息，一阵心疼，扶着他在床上躺好，给他垫好枕头，除去鞋袜，打散了发髻，盖好被子，一番折腾旺财居然眼也没睁一下，反发出阵阵鼾声，我心知他是累了，把他一双大脚搂在怀中，细细的搓揉，听说这样能解乏，心里酸酸的竟又想落泪，我这是怎么了？我咬唇暗问，我原本不是这样脆弱易感的人呐。
　　
　　咬咬唇决定先离开，起身把一直揣在怀里的银杏取出放在他的枕边，开门走了出来。 
　　对守在门口的钟越摆了摆手轻声说道：“虎王正睡着，暂不要吵他，我先走了，回头你对他说一声就是了。”
　　“那我送送姑娘。”
　　
　　钟越送我往外走着，我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高姑娘，这几年虎王一直是一个人，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们做兄弟的看着都心疼，高姑娘你身体又不好，不能常在虎王身边照顾着，其实、其实安姑娘她是个好人，也知道疼人，您看、您看有她替您照顾着，您也放心不是。”
　　我闭目深吸了口气，“你说的是。”
　　
　　汪信坐在驿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不知什么动物骨头做的笛子，呜呜的吹着，调子很怪，见我出来，他牵过马来，还好这回倒是没让我踩那块该死的上马石，而是让我踏着他的膝盖上马。
　　我从怀里取出个小纸包递过去，“还没吃饭吧，先垫一垫吧。”
　　汪信抓起纸包里的炸鸽子，边走边啃，我看着那背影真真的象旺财，更确切的说是象当年的旺财，而今日的旺财……。
　　
　　骑在马上出了城，城里嘈杂的声音渐渐隐去，只余清爽的秋风吹在身上，我放松了一直绷紧了的背脊，放开了一直紧咬着的牙齿，只觉得满嘴的血腥味道，嘴唇内侧，早已被自己咬破出血，用力把口中的血水吞进肚里，抬眼向极远处望去，碧蓝的天上几朵疏疏淡淡的云。
　　
　　“丝雨，丝雨，你不该是这样的，自知道了自己对旺财的心开始，你就时时刻刻的心心念念着、挣扎彷徨着、患得患失着，狭隘纠结着，今日见了安以慧就更是自卑自怜，这哪里还像是你，你抬头看看那天空，高远辽阔，你的心该在那里飞翔，怎么能脱去了身的束缚，又被心囚困，情之一物是上天最美好的赐予，但不要让它成为你痛苦的捆绑，男人我可以给予他我的爱，但我不要丧失我的尊严、我的自由，他若值得，我愿与他白头偕老，他若不值得我的爱，那么他纵富有四海，我却仍有我的风轻云淡。”在心里对自己说出这番话，顿觉胸中一畅。
　　扬声说道：“汪信教我骑马吧。”
　　说着我抬手向前方一指，“我要奔跑得像风一样快。”
　　汪信抬头看了看我，扔掉手里的鸽子骨头，把缰绳塞进我手里，然后挥起他铁锤般的大拳，一拳捶在马屁股上 ，马儿一声长嘶，撩开四蹄，奔跑起来。
　　“啊！救命呀！”
　　“汪信快救我！”
　　“我要掉下去了”
　　“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女主定位成柔而不弱型的，所以不允许她在那里悲悲切切，但她心里历程又不太好写，这一章反复斟酌了两天，还是不太满意，亲们看看欢迎多提宝贵意见。




第四十章

　　有赖于汪信的马术速成教学法，我很快学会了骑马，并且喜欢上了这项运动，于是每天弄匹马在别院附近转悠。
　　旺财想把他那匹乌骓马给我，我拒绝了，那样万里挑一的好马该是陪他驰骋沙场的，我要来骑着玩，是埋没了它，程瑞也给我找来几匹好马，不过西北马体格粗壮，能吃苦，适于长途奔行但不够漂亮，而他从皇宫里弄来的那几匹，徒有其表，估计还没我跑得快的，也都没入我的眼，最后还是安以国送来的一匹小母马深得我心，这匹小母马是安以国那匹雪花聪和一匹伊利马杂交出来的，四肢修长体态健美，最主要的是它的毛色，雪白中夹带黑色斑点，是匹名副其实的斑点马。
　　
　　程瑞对于我非但没被气到反而越发的精神奕奕、愉悦开怀，非常不能理解，这从他充满疑惑的眼中就能看出，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在我面前一番明示暗示外加旁敲侧击，我就表现出一幅温和大度、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他瞎琢磨去吧。
　　
　　快乐总是短暂的，随着《洛水之盟》的订立，旺财就要启程北归了，我不愿再一次看着他的背影，所以向程瑞提出辞行，尽管程瑞非常不乐意，但他最后还是保持了风度，没有强行留我，只叫汪信带着一队人护送我回去，另外旺财也派了钟越带人一路随行，就这样我在旺财离开的前一晚踏上了回西北的路。
　　
　　在京城时虽也想孩子们，但尚能忍耐，此时一踏上归程，立时归心似箭，一路毫不耽搁的回到西北。
　　马行到嫩江边上时，就见滔滔江水之前，苍茫天地之间一人乌衣黑马立于江边，挺拔豪迈中又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孤寂。
　　“丝雨。”那人催马向我这边弛来。
　　“你怎么来了？”
　　“我有句话忘了对你说。”说着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一旁的钟越，再探手把我抱下马车，走到江边。
　　“到底什么事？”什么事重要的要让他大老远特意赶过来。
　　他将我放在地上，然后撩起衣摆面对江水，跪于地上，“苍天为鉴，日月为凭，江水为证，我雷震今生非丝雨不娶，若违此誓愿永沉－－－”
　　我用唇一下堵住了他温厚的双唇，旺财我不要你发誓，在情感上我是天下最骄傲的人，我与你之间不要靠誓言维系，我要你爱我一生一世,这是我预约了你的余生，别让我失望。
　　
　　顺风渡口我们依依惜别，“等着我丝雨，我要把整个天下，捧到你面前。”
　　“我不要天下，我只要你好好的回到我身边。”
　　“丝雨，我会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哎，我们有时候好好的情话也说得鸡同鸭讲。
　　
　　回到丰隆家中的当天，我就带着孩子们向岐山开进，我知道我现在就是唐僧肉，任何一个妖魔鬼怪都想要把我抢去做筹码，而我不见得能幸运的再遇上一个安以国了。
　　所幸一切都早已打理好了，说走就走。
　　这次进山我让华彩带人断后，并清除一切引路的暗记。
　　廖杰对我的安排似乎不太满意，要发表意见时，被我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我会选择我爱的人和我共度一生，但我绝不做任何人的赌注，所以我还是按原计划行事。
　　
　　岐山深处那里，我布置了几年，必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安家不成问题，田地也早已开垦好，种植上了作物、警戒方面仍是我最重视的，层层戒备不断改进、完善。
　　在那里我们每天还是要学习，不过每天的操练、演习也不间断，不论大小孩子都得参加，当然除了廖杰家的那个小不点，她现在是我们全家的小公主，人人都得让着她。
　　但我也不是诸事不知，离开京城时程瑞送我了几只信鸽，这些鸽子一直为我和程瑞那边传递着消息，旺财那里，还是靠廖杰和那边取得联系，不过廖杰每回出山都让机灵的既留和稳重的齐光一起跟随，这两个孩子因为上次没保护好我，此后对我的吩咐极为上心。
　　
　　当年的《洛水之盟》定时三年，程瑞和旺财将天下分为东、西两半，旺财在东、程瑞在西。一晃一年多过去了，这一年多来，程瑞在西边硬仗打得不算多，但他最擅攻心，先是使用雷霆手段把桀骜不驯、不受管束的贝那人给灭了族，然后又使用怀柔政策先后收服了西南的羌人，黎人等民族，让他们归附，接受汉人教化，与汉人联姻，甚至可以和汉人一样参加科考进入仕途，这些恩威并施的举措让他深受拥戴，再加上商人的支持拥护，程瑞可以说短短时间内就在中原半壁站稳了脚跟。
　　另一方面的旺财就没这么幸运了，当年程瑞将江南那块油水最多却最难啃的骨头划给了旺财，这几年旺财的仗打得极是艰难，北方人不擅水战，在长江之上，每每失利，现今只能以小船在船舷外侧挂上钉钩，上填火油柴薪，冲击冯才的大船，一旦挂上，大船就难以摆脱被焚毁的命运。以这种伤敌一百自损八十的狠打法，要想取得最终胜利怕也是难了。
　　我倒觉得其实旺财不必心急开仗，江南那里虽曾是鱼米之乡，但前些年百姓贪利，将大量良田改植桑麻，所以粮食反到不够吃要去别处购买，旺财只需扼住粮食进入的渠道，困它两年，这两年中制造船只、训练水军，待粮价疯涨、民心动荡之时再出手应当可以事半功倍。
　　想到此，我提笔在一张上把这些想法写下来，然后再把纸张团成一团丢到纸篓里。廖杰稍后肯定会将这张纸翻出来，用信鸽传去给旺财的，我这些想法也不知成与不成，权作给他个参考吧。
　　旺财仿效程瑞训练了一些信鸽给廖杰，这事廖杰还自以为藏得隐秘，可还是被我知道了。
　　哎，我摇头叹息，爱上他这个人，虽然不愿意他去争那个位子，不过还是想成全他想要的，真是纠结呀。
　　
　　“大姐，出事了。”廖杰大步奔进来。
　　“怎么了？”廖杰自做了父亲以来，就没这么着急忙慌过，我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外围的哨卡回报，有一队四、五千人的队伍正向我们这里接近。”
　　“怎么可能？”这么多的人怎么会凭空出现在岐山。
　　“再探。”
　　“大姐。”稍倾既留满头大汗的跑进来。
　　“怎么？”
　　“我刚从哨卡那里来，那些人穿着大夏百姓的衣服，却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
　　“遭了，鸣响警笛各就各位。”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们的关注降低了，写着没动力了，期待着亲们给我留言。好不好给点动静吧。




第四十一章

　　山谷一侧的峭壁上修筑了一个隐秘的攻势，从这里可以俯览整个山谷及周边的情况。此时整个山谷周围已被层层包围，还有数十只鹰隼不停的在空中盘旋、俯视着下面的动向。
　　
　　我站在攻势里从望远镜中看着自己的最后一只信鸽，也没有逃脱空中鹰隼的围追堵截而终于丧生在利爪之下，无奈的叹了口气，将角度转向山谷西侧，那里正腾起一片火焰浓烟。
　　
　　“发信号让第五队赶去接应第七队，撤入第三道防线。”我对一旁的崔平命令道。
　　崔平挥动五色小旗配合镜子反光，对下方作战的各个小队下达命令。
　　
　　“再发信号叫廖杰亲自带领华彩的第一队和沐芳的第二队攻击南侧为你开路，你骑着斑点突围出去找裘三求救。”我再下命令道。
　　“大姐。”崔平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我。
　　
　　崔平十五岁了，已经是个少年，现在个子比我还高了，此时清秀的眉眼中满是不安。
　　“大姐，让既留去送信吧，我留在这里。”
　　我轻轻把一缕散落的发为他顺到耳后，“突围出去，搬来救兵，大姐和其他弟妹们的命都交到你手里了，大姐相信你能做到？”
　　“大姐我想留在这里保护你。”少年牵住我的衣袖，多年来的习惯依然未变。
　　“傻小子，你快快把消息送到，才是保护我呀。”我屈指轻轻敲了下他的头，“快去。”
　　看着少年跑了出去，我心中一酸，随即咬了咬牙，执起旗子继续指挥下边的战斗，但转眼间少年又跑了回来，手里托着一件披风和一个盒子。
　　他抖开披风为我披在肩头，又取出盒子里的一棵人形的大人参放在我手里，“大姐，一定要等我回来，等着我。”
　　“好。”
　　
　　那些人应该是戎狄人，他们轻车熟路的直达我们隐居的山谷，而且对于谷中的地形也似是比较了解，使得我们利用地形布置的一些埋伏无法发挥作用，但他们对我们后来建造的攻势，铺设的陷阱却毫无所知，对我指导廖杰他们改进的武器也似是完全陌生，没有有效的防御，这样才使我们能一直坚持这么久。
　　
　　能对我们了解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一个人。
　　哎，崔秀呀崔秀，你真的又卖了我一次，但这一次你竟然将和你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弟妹们都一起卖了，甚至不惜要搭上自己曾相依为命的亲弟弟。哎，当年我教会了你自尊自爱，却没有教会你自律和良善。
　　但崔平与崔秀不同，我不想让他痛苦难堪，所以平儿你去吧，搬来救兵，弟妹们都会谅解你，相信你。
　　我把人参揣进怀里，又顺手摸了摸颈项上挂着的一把钥匙，希望这不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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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况持续了两天一夜了，大部分孩子都被召回到岩壁上的攻势里，只余廖杰和华彩、沐芳他们断后。
　　我指挥退回来的孩子们把最后的弓弩、火器装填好，山壁上装置的两架抛石机，也上弹备用。我对机械方面所知不多，所以制作出来的这种抛石机的抛物距离不够远，而且山谷周围林木茂密，也不能起到很大的作用，所以只能在敌人到了山谷下方时才能发挥作用。我用望远镜向下望去，只见敌军中一人指挥着大队向廖杰他们进攻，此人身形高大，眉目依稀是……
　　我心中一惊，这个人是……
　　却听兰儿一声惊呼，只见廖杰肩上扛着一只火弩跳出了掩体，他肩上的火弩带着一声轰鸣喷薄着烈焰，向那人呼啸而去。火弩是一种火枪和弓弩的综合体，我这里大都是孩子，他们开不得硬弓，弩箭的配置就成了必须的，后来我又利用火药加强了弩箭的射程，只是它危险系数大，极易发生意外，平常是不允许使用的，廖杰这次把它搬出来，看来是想孤注一掷了。
　　火弩的速度非常快，那人身边立时有两个汉子跳出来想挡在他身前，但弩箭已经擦过他们向后面那人射去。
　　那人反映也不慢，一个翻身已滚倒在地上，饶是这样他胸前的袍子也被豁开了一个口子但似乎是没有受到重创。
　　他从地上一滚之后迅速爬起来，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支黑色羽箭向廖杰射去，那支箭尾后带着一条线，不对是绳索。
　　带着绳索的箭，闪电般射向还没来得及跑回掩体的廖杰，直插入他的手臂。
　　廖杰用力想拔出箭，但我看到他疼得大叫，但箭却如生了根一样拔不出来。
　　
　　我突然明白了，那黑羽箭是带着倒钩的，就像……就像……，我悚然而惊……
　　
　　沐芳和华彩也先后跳出来想要帮忙，戎狄兵包围上前，似乎是想抓活的。
　　廖杰大喊一声夺过沐芳手中的刀，一刀斩断了自己的手臂。
　　“啊！”一声大叫我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发出的。
　　
　　沐芳一把将廖杰抗在肩头。
　　华彩抬手间丢出两团物事，落在地上迅速燃烧起来，发出刺眼白光和滚滚浓烟，三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光团烟雾之中。
　　“齐光抛石机。”我大喊道。
　　石头如雨般向下砸去，拦住了戎狄人追赶的脚步。
　　
　　沐芳背着满身是血的廖杰沿绳索攀上峭壁，我冲上前去一把推开大哭着扑上来的兰儿，用腰带把他的断臂扎紧，从怀里拿出人参咬下一块塞进廖杰嘴中。
　　转头对几乎瘫软在地的兰儿放柔声音说道：“兰儿镇静，现在不能慌乱，廖杰需要你的支持。”
　　再转头命令道：“既留你接替我指挥，沐芳你来给我搭把手，按住廖杰别让他动。”
　　
　　“忍住，廖杰。”我取过一旁火盆里的一支烧红了的炭条，按在了廖杰断臂的创口上，立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焦糊的气味，弥漫了周围的空气。
　　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淌下了脸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手臂被抓住，带着湿滑的汗水和止不住的颤抖，“对不起大姐，是我太没用，保护不了你。”
　　“傻小子。”我怀着满心的酸楚和柔软，将他扶起交到兰儿怀里。
　　
　　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打眼向周围看去，暗淡的光线下是一张张疲惫却依然专注、坚定的脸。
　　我的目光从每一张脸孔上滑过，我的三百儿郎，与十余倍的敌人在这片山谷中作战了整整两天，歼敌近千人，他们真是了不起。
　　我这一生没有亲骨肉，但有这些比骨肉至亲更亲的弟妹们，已尽够了。
　　再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喉咙，举步走到攻势边缘，从射箭口处向下面的山谷中大声喊道：“汪信，我们谈谈吧。”
　　
　　既留一把抓住我向回拖去，急声道：“大姐别做傻事，那家伙肯毫无顾忌的现身出来，就是不打算放过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我们再坚持一会儿，也许再坚持一会儿援兵就到了。”
　　“援兵。”我看了眼抛石机周围已找不到一块石头，装箭的孩子也停下了手，华彩正把手里的空油桶抛下山谷，沐芳那边正挥刀将一个领先爬上来的戎狄兵砍下去。
　　“等不及了。”我摇头道。
　　“不过我们还有一个筹码。”
　　“娘亲，娘亲。”丰年一把抱住我，这孩子总是格外敏感。
　　我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泥污，再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娘亲现在要去把那些坏人打发了，你看着娘亲有多厉害。”
　　说罢再亲了一下，“记住，娘亲好爱你。”
　　
　　




第四十二章

　　我走出攻势，沿着一条小道缓缓步向山涧处，那里有阶梯可以下到山谷。
　　脚下是数千森冷的箭矢对着我。只要那人一声令下我立时就会变成刺猬。
　　
　　“放我们活命，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我的声音里有不可抑止的颤抖。
　　
　　脚下没人回应，但也没人放箭，我轻舒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个会喷火的装置我给它起名字叫喷火器，里面装的是菜油，喷管前方装有一个火捻，使用前先将火捻点燃，喷管后侧方开有前后两个风门，只要推动风门，菜油就可以不间断的喷出，经过火捻时菜油被点燃，这些燃烧的菜油喷在人身上，极难扑灭，我想它的厉害，你们刚刚已经领教了吧。”
　　我听到脚下传来怒吼声，但依然没有人放箭，我舔了舔干涩的唇继续说道：“还有那种溅在身上就会把皮肤腐蚀烂掉的液体，它是我们在这山里意外发现的一种植物的枝叶中提取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你想要这些东西吗？”
　　还是没有回应。
　　我略微停了一下脚步，低头看了眼那人，沉得住气的人往往很难对付。
　　
　　“你们的命都在我手里了，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撬开他们的嘴巴得到，说点别的能让我更动心的东西，看看值不值得让我留下你们所有人的命吧。”他居然还在笑，但那两个酒窝此时看起来，却让人说不出的厌恶。
　　我深吸了口气，怪不得他要装哑巴，他的口音里带着浓重的异族腔调，他能装聋作哑，乔傻扮痴了那么多年，其人心性之坚毅，心机之深沉，实在是可怕。
　　
　　“好。”我重新起步，稍稍加快了一点速度，“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你很聪明，不过别妄图耍任何花招，你纵使还有逃生之法，但那里那些，都逃不掉。”他淡笑着向峭壁上孩子们藏身的地方一指，有恃无恐的说道。
　　
　　我轻轻摇头，诚恳的道：“我再没有逃生的方法了，不过这样东西就在这里，看了它你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我停在山涧前，摸了摸因长年水流冲刷而光滑无比的石壁，取下颈间那枚钥匙，深吸了口气，稳定了颤抖的手，将它□裂缝之中……。
　　
　　这片山谷没有树木生长，是因为每到春夏，雨季来临时这山谷中就会被山洪淹没，我们找到这里后，为了把这里变得适宜居住，在山体上利用山势修筑了一个水坝，拦截山洪、蓄积雨水，变威胁为资源，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但这水坝有一个薄弱点，就是原先那处泉眼，它是山体上的一处裂缝，我们每年在雨季来临之前都要堵塞、加固，我手里的这把钥匙，可以开启这条裂缝，在枯水季放水灌溉用的，但现在正是雨季，这个裂缝一开，强大的水压会迅速冲垮坝体，灌满山谷。
　　
　　随着钥匙转动，立时一股不算太大的水流从泉眼中喷薄而出。
　　“这是什么？”汪信疑惑不解。
　　我悲悯的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的终极武器。”
　　关于水压的问题我从未对孩子们说明过，现在想想也许早就预感到可以将这个作为终极武器了，只可惜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武器，对敌人对自己都是终极。
　　
　　汪信皱眉寻思，突然他大叫一声：“不好，快撤。”
　　
　　太迟了，我已经听见堤坝裂开的呻吟声了。
　　
　　我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黑暗正吞噬了最后一缕霞光。
　　
　　旺财，旺财我好想再看一眼你的脸，再握一下你的手，再……
　　噗，的一声，伴随着火辣辣的痛楚打断了我最后的思念，我低头看去，一支黑色的羽箭穿透了我的胸膛。
　　向谷底跌去的刹那，背后响起闷雷一样的轰隆声，堤坝终于被撕裂开来，巨大的水流顷刻将山谷变成一片汪洋。
　　
　　山谷一侧的密林里，隐身其中的两个人看着谷中的一片汪洋震惊无比。
　　
　　半晌其中一人唏嘘的道：“真是太美了，只可惜刹那光华，昙花一现。”
　　“怎么，我的儿子也为她动心了？”另一人略带调侃的开口说道。
　　“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这个女人竟能将一群孩子训练成这样狡诈狠辣、组织严密的战士，却又能如此忠诚的服从于她。她弄出来的那些武器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要是有这样一支军队，不需太多人，只要有一万人，就足以横扫天下了。”他稍稍叹了口气，摇头道：“而最后这一下子，更是借天之力，哎！若非亲见，真是难以置信。”
　　
　　“这女人确实厉害，可笑的是程瑞、虎王、启孝帝那三个号称是中原最有权势、最厉害的男人，都是色迷心窍，整天心心念念的都是怎么把这个女人弄上床，而不知道这个女人在床下比之在床上更有用的多。”另一个男人哼笑着说。
　　
　　“父亲，我们原想让拓跋烈把她绑走，好引虎王和定山侯带大军追去草原，挑起三方主力在草原上一番混战。但如今这女人已死，我们的计策落空了，以后又将如何？”
　　
　　那人思索着道：“这倒是我之前没有算到的变数，如今拓跋烈也已死了，也罢，我们且先去草原……。”
　　
　　岐山南麓，马蹄声声，震如擂鼓，多如繁星的火把照亮了嶙峋山路，当先一骑带着黑色斑点的白马，马上少年发丝凌乱，汗出如浆，口中喃喃的低语着，“我来了，等着我，一定要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两更，厚厚。




第四十三章

　　拓跋烈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笃定的神情，悲悯的眼神，突然觉得一种强烈的危险正在逼近。
　　“不好，快撤。”他大叫一声，就待转身逃离，但逃离前他要再给她一箭，他得不到的人，谁也别想得到。
　　但就在箭离弦的一刹那，他的手却一颤。那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最后一缕晚霞正打在那女子身上，她的整个人都被一团柔和的淡红色光晕包围着，将她的发丝、衣裙还有脸庞都染上一层朦胧的柔和光彩，那是怎一个美字可以形容的。
　　就因为这一颤，他射出的箭偏移了少许。
　　他还没有来得及为这一生唯一一次没有正中靶心而感慨，就看见石壁上一条裂缝正蜿蜒裂开，他大惊，但多年养成的越是危险就越是冷静的习惯又一次救了他的命，他知道此时若掉头向山谷高处跑肯定来不及了，于是当机立断，抽出带着绳索的那只箭，向峭壁上方探出来的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射去，这时轰隆一声山壁崩塌了，湍急的水流席卷而来，拓跋烈抓住手里的绳子，向山壁上荡起，身体悬空之际，一个身影擦过他身边向下坠落，拓跋烈本能的顺手一把抄住。
　　才刚刚在山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站住脚，就听咔嚓一声，救了他性命的那棵苍松，连根拔起，落入了谷底深处。
　　拓跋烈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再向下望去，刚才容身的山谷已成一片泽国，不多时凄厉的呼喊求救声也不再可闻，拓跋烈低头看了看怀里自始就一动不动的女子，咬了咬牙，攀着峭壁，迅速消失在黑漆漆的山林深处。
　　
　　裘三赶到的时候，心就沉了一半，眼前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个大湖还来的贴切一些，暗淡的月光下，漆黑的水面上，在火把的照耀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漂浮着的都是尸体，再配合着从对岸传来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饶是他这个自认为久经阵仗，见惯了生死的人，都觉得寒毛直竖，背脊发寒，仿佛是到了传说中的鬼域一般。
　　这时他身边的崔平突然劈手夺过一支火把，冲对岸用力的挥舞着，少时对岸亮起一只灯笼，灯笼的光时明时灭，时而左右摇摆，时而原地画圈的，似乎是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崔平突然大叫一声，丢下手里的火把，就要纵身向湖里跳去。
　　裘三眼明手快的一把抄住他的脖领子，“你疯了。”
　　“在下边，在下边……”少年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语无伦次的说，“她跌下去了，我要去找她……”
　　“要真跌下去了，哪还有命在？你先冷静一些，再说黑灯瞎火的如何找？”
　　少年不依不饶状若疯狂，“她在下边，在那里等着我呢，在……”
　　裘三无奈，一个掌刀劈在他颈侧，把少年软倒的身体丢给身旁副手，“我们先到对岸，问明具体情况再说。”
　　
　　再绕到对岸时，已是第二天的拂晓，裘三原本还悬着的一半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两三百个后生，不管男女都是衣衫破碎、伤痕累累、形容萎靡、神情悲戚。见他前来，竟没有一人吭声，都用一种看着叫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看着他。
　　裘三被这种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喉咙发干，他咕咚一声吞下一口唾沫，“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人群中一个满身血迹，只有一只手臂的青年蹒跚着走了出来，口气淡淡的道：“裘将军你来迟了。”
　　裘三愣了半晌才认出来这人竟是廖杰，心中一颤，“高姑娘呢？”
　　廖杰伸手指向谷下的汪洋，眼中泪光闪动，半天才颤抖着唇说道：“大姐她，与戎狄兵同归于尽了。”
　　“怎么可能，戎狄兵是怎么来的？”崔平赶去求救时，他心里就存了这个疑问。
　　一个少年冲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拳就要向他挥来，“住手，沐芳。”另一个少年抓住了他的手腕喝止道。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年站起身来，“大姐现在还在下边，我们先去，先去……”说到这里竟再说不下去，背转过身去抹眼泪。
　　另一个少年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当先向外走去。
　　
　　裘三将人手分成两队，一队伐树扎成简易的筏子，在湖面上搜寻，另一队从她落下的地方向下搜寻。
　　天虽亮了，但阴沉沉的，似酝酿着一场大雨。
　　两队人默默搜索着，气氛沉闷的比那天空还沉。
　　“这里，在这里。”山涧下传来一声大叫撕扯着人心。
　　裘三按住头上突突乱跳的青筋，“把他拉上来。”
　　稍倾齐光被绳子拽上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本应是白色，现在却变成暗褐色的披风。
　　看着这件披风，山涧上下顿时响起哭声一片。
　　裘三费了好大劲才从齐光手里把那件披风夺下来，展开来一看，只见披风前胸处有一道口子，口子周围都是干涸的血迹，而后背对应的位置，也有一个洞，周围也被鲜血染遍，这样贯穿胸背的伤口，就算不掉下去，也完了。
　　裘三的脸色彻底青了，完了，完了，这次不仅仅是四十军棍的事了，程瑞非得要我的命给她陪葬不可了。
　　
　　崔平将目光从那件血衣上转到山涧下，然后抬脚一步步向那里走去。
　　一只手臂从后面紧紧的圈住崔平的肩膀，“平儿这不是你的错。”
　　“大姐怕冷，也怕孤单，我想下去陪她。”崔平语气平静的让廖杰心酸。
　　“大姐当年收留你，就是为了让你今天寻死的吗？”廖杰用他仅有的一只手臂将崔平圈得更紧一些，按着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肩膀上，“何况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首先要找到大姐的尸体好好安葬，然后我们去草原，把那些害大姐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崔平回首看向廖杰，“好，去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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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瑞在他位于岷江的临时大营里，和他的几个谋士、将领一起，听着手下报告船只建造进度的情况，却有点心不在焉。
　　订立洛水之盟时，他将华东平原直到长江的一段划给了雷震，而他得到的那一块，虽然可征服的面积大，但临着长江的一段江面却是，要么落差大无法行船，要么水流急、多险滩无法靠岸的河段，因此这种划分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将江南拱手让给雷震去打了。
　　事实上雷震也不负众望的很快拿下了华东平原，近十万大军陈兵在了江北沿岸，但他从此再也别想前进一步。
　　这点早就在程瑞的意料之中，因为冯才是个天才，至少在统领和建设水师上是这样，他在前几年仗着启孝帝肯在他身上用钱的时候，建造了许多大船，那些大船有的足有十几、二十米高，甲板上甚至可以跑马，船体外侧还装上了铁板，这种大船简直就是水上怪兽，挡者披靡，这样一支舰队，雷震怎么可能是对手。亏他还对外夸口说他使用火攻之计，以小船换冯才的大船，其实那根本是扯淡，他的小船真撞上这种大船，立刻就撞成碎片了，哪里能点得着对方的大船，他也就便宜便宜嘴罢了。
　　当然冯才这支舰队要让程瑞来打，程瑞自认也是打不过的。所以他想另辟蹊径，两年前，他在京城发现了一个人才，此人名叫张韫是启孝帝三年的进士，但因出身不好，被清流一系看不起，又因为为人耿直，也不能见容于权贵，所以做了十年官还是个从六品，程瑞进京之后他立刻向程瑞自荐了自己，并为程瑞出了一计：选冯才兵力薄弱的长江上游，利用小帆船，借北风对抗激流，抢滩登岸。
　　程瑞觉得他这个建议可以一试，所以派他亲自去长江上游寻找合适的地点，以及筹备、建造船只。
　　前边让雷震去吸引冯才的注意力，跟他打消耗战，他在这边暗度陈仓岂不妙哉。
　　
　　按说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但不知为何他这两天心里总觉得不安，也许是因为这倒霉的天气吧，阴沉沉的好像随时会下雨，可偏偏却又不下，沉闷的让人心里憋得慌，而且，他伸手锤了捶腿，当年的旧伤大概也因为阴雨的关系，一阵阵又痒又涨的，让他不舒服。
　　他转头瞥了眼安以国，发现安以国似乎也在走神，眉头轻蹙着若有所思，一只手揉按着另一只手臂上的伤疤。从他卷起的袖子，程瑞可以清楚的看到安以国手臂上那条丑陋的像一条大蜈蚣一样的疤痕，就和他腿上那条一样，他觉得心里更不痛快了。
　　
　　“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营帐外响起。
　　程瑞挥手止住了张韫坑长的进度报告，对帐外扬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王忠，程瑞给王忠升职了，现在已不再亲自去做斥候这活了，而是负责线报的分类和整理，但他今天竟亲自前来，肯定是出大事了，再看他平时严肃木讷的脸上竟透出一丝苍白，程瑞眼皮一阵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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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沿岸的采石矶，雷震站在岸边，看着停泊在那里的那些破破烂烂的小渔船，真有种想撞头的冲动。
　　原本他也知道水上打不过，就想把冯才引到路上来打，结果冯才此人极是狡诈，不管他如何引诱就是不上岸，反让他平白伤亡不少。眼看洛水之盟的三年之约，已过去了快两年了，但这边却还是一筹莫展，他在信里都不知如何再对丝雨编了。
　　
　　正在这时，一阵风吹来，随风飘来一片花瓣，雷震伸手抓住，转头去看，江岸边不远处的一棵桃树，昨天还开得绚烂，今天却被风吹散了，花落如雨。
　　犹记得那年她在桃树下踮着脚尖采摘树上的花瓣，那花瓣却淘气的粘了她满头满衣，她就那样明媚的笑着，人比花娇。
　　
　　“想什么呢？笑的那么开心。”陈起明大步走过来。
　　“你这几天没冒头了，捣鼓的怎么样了？”雷震嘴里对陈起明说着，眼睛却不舍得离开那手里的花瓣。
　　“那些图纸是从哪里弄来的？”陈起明不答反问道。
　　“那些东西你觉得怎样？”雷震跟着又问了回去。
　　“那些图纸我虽还未完全搞懂，但就想明白了的就叫我大开眼界，说是神兵利器绝不为过，我已命人赶做样品了，效果如何，你应该马上就能看到。”陈起明语声一顿，转为迫切的道：“那个研究出这些的人是个天才，我们一定要把他掌握在手里，决不能让别人得到。”
　　雷震笑了笑，眼光终于从花瓣上移开，“那是几年前丝雨画给我的，让我帮她打造出来，给她和孩子们自保用的。”
　　“什么？”陈起明愣住了，接着他几乎跳起来，“这些东西你怎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只有图纸构造，不懂用法也是无用的，若非你这狐狸脑子，像我这样的也是看不明白的，那是她的东西，若非情况紧急，我又怎舍得拿给别人看。”
　　听了雷震一席话，陈起明有想去撞墙的冲动了，雷震这就是所谓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吧。
　　“冯才那里的……” 
　　雷震话未说完就被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打断了。
　　
　　马上人满身风尘，滚鞍落马后跪倒尘埃，“虎王。”
　　雷震一见此人心里一惊，“出什么事了？”
　　钟越取下背上的小包袱，双手递到雷震身前，雷震伸手待要去接，这时一阵狂风卷过，卷走了他手里的花瓣，雷震一愣的时候，天空中咔嚓一声，划过一道闪电，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酝酿了几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我用来写文的笔记本出故障了，怎么也上不了网，我又没有硬盘把文拷到别的机子上，所以就没更了，不是有意失言的，亲们见谅。




第四十四章

　　汪信带着我在山里穿行了许多时日，我时常陷入昏迷之中，已无法正确计算时间，这种情况下连我自己都很惊奇居然还能活着。想来是当年旺财送我的那棵千年老参，药效非常，竟吊着我的这口气，到目前为止还咽不下去。
　　
　　汪信那一箭贯穿了我的右胸，击穿了我右侧的肺页，造成了我呼吸困难，还伴有总是止不住的内出血。在这件事里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汪信那一箭，箭头穿过了我的身体，后来他给我拔箭的时候才没有象当年我给程瑞那样再开一刀，当然如果真那样的话，我也就早解脱了。不过活着也没什么值得庆幸的。
　　
　　我们行得很慢，不仅我身上有伤，汪信身上同样带着伤，他胸口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那是廖杰留下的杰作，当时他装作若无其事，其实伤的不轻，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休息和给我、给他自己处理伤口。
　　
　　岐山是广阔茂密的，不过也是荒芜的，一般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是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的，但汪信却是个野外生存专家，在恶劣的条件下也总能找到些果腹的食物甚至还有治伤的草药，只是那些食物，哎，不提也罢。
　　
　　这一日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发现我居然是躺在一张床上，虽然床很简陋而且也很破旧，但毕竟是床，再抬眼打量周围，是一间木制的简陋房屋，破旧斑驳，灰尘满布，而我身上也已换过一件衣服，虽然是件陈旧的男衫，还是比我原来的那件满是血迹还有破洞的衣服好太多了。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伤处，很痛，不过也已重新包扎过了。
　　
　　稍倾鼻子里闻到一股香香的食物的味道，汪信端着一锅鱼汤出现在我面前。
　　“吃点儿东西吧。”他盛了碗汤喂我喝下去。
　　许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我顾不得其他，狼吞虎咽下肚后，长吐了口气，觉得身上都舒服了许多，“这是哪里？”
　　“我义父的家。”
　　“我们还在岐山中？”
　　“不错。”
　　怎么会有人离群索居在这岐山深处？他在这里又是怎样存活的？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脑子里很快反映出这些问题。
　　“想到什么？”汪信盯着我看，他的眼神总让我觉得像是一只恶狼，在盯着自己的猎物，带着残酷的血腥气息，看着让人心底发寒，他虽然也会笑，但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与以往有着温和憨厚笑容的汪信判若两人，如果这也能装假……，我最近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是一张脸孔，但汪信好像换了一个人似地陌生。
　　“你不是汪信，你是谁？”我用笃定的语气问道，其实只是试探。
　　汪信哼笑了一声，“你果然是个聪明又敏锐的女人，你是第一个发现我们之间秘密的人，那你再猜猜我是谁？”
　　我心中一阵狂跳，果真是两个人，且两个人早有牵连，一切都是预谋已久的，一个预谋可以谋划十几年，那所图的得是何其大。
　　闭着眼喘息，脑子里飞快转动，把前前后后所知的一切片段往一块拼凑，过了一会儿，脑子里似乎抓住了什么。
　　“拓跋烈。”
　　“你如何知道的？”他眼中有了兴趣。
　　“我本以为你是拓跋烈派来的手下，不过想来想去，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是屈居于任何人之下的。”
　　“哈哈。”拓跋烈得意的哈哈大笑，
　　看他那神情我微微一愣，这样的笑容我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试探着说道：“没想到草原之王拓跋烈竟是一对双生子，其中一个十几年前就潜伏在了定山侯身边，挑拨、暗杀、伺机而动。”
　　“草原之王只有一个，就是我拓跋烈，汪信不过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义父安排他在中原为我传递信息，掩护我行动而已。”说着伸手拨动随时不离身的长弓一下，那弓弦发出一声嗡鸣，震得房顶的灰土纷纷下落，也震得我胸口一阵发闷。
　　半晌我才艰难的再次开口，“只是同母异父吗？亲生兄弟能生的这么想象的都少见。”
　　拓跋烈皱眉寻思了一下，似乎是对我说，但又向是自言自语般的道：“我们长得都随母亲。”
　　在拓跋烈寻思的时候，我脑子里也没闲着，想着他短短几句话里两次提到的一个人物－－“义父”，一个居住在深山中，却能在十几年前就撒下一张巨网的人，会是怎样一个人物。
　　“你是如何控制水流的？莫非你真有法术？”拓跋烈接下来的问题，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要是真有法术，能成现在这样子？”
　　“那我那被水淹了的五千精兵又是怎么回事？”他眯起了眼睛，狼光闪闪。
　　我舔了舔唇，“我只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大致把蓄水、水压的问题解释了一下，但科学这种东西是要有基础才说的通的，从他皱得越紧的眉头，我想他是没这种基础的。
　　他终于不耐烦的将我从床上抄起，负在背上。
　　他动作有些粗鲁，正碰到我的伤口，我惨叫了一声，喉咙里涌起了一股铁锈味。
　　“没用的女人。”拓跋烈不满的低斥一句，但到底是给我挪动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我们走出木屋不远，就看见一条河，河道不是很宽，但水流比较急，拓跋烈背着我沿河前行，不多久就见这条河消失在视野中，隐隐却还可以听到水流声。
　　我略一思考大致猜到这条河转到了地下，成为一条暗河。
　　
　　拓跋烈将我放在岸边，指着河道消失的地方说道：“我们来时就走的这条河道，那时还不是雨季，河道地下的部分水不是很多，我们涉水从地下穿过河道到达西北境内，但现在河床中水位暴涨，无法通行，你想个办法把水引走。”
　　说罢他用他那对苍灰色的狼眼紧盯着我，仿佛我要是说不能，他就会立刻掐死我。
　　说真的在他面前我真的有些紧张，在这个人的身边我时时刻刻都感觉到危险、似乎下一刻他就会突然改变心意把我杀死，我真的无法用常理去衡量这种可能有多大。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问道：“地下的河床是什么样的？要走多久？”
　　“我们来的时候，在下面大约行了两天，下面有的地方很宽、有的地方很窄，有的地方有岔路，有的地方水流很急。”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的这条路？”
　　“我义父信上告诉我的，他在这条路上做了暗记，有些水流急的地方还钉上了绳索。”
　　又是这个义父。
　　我闭眼寻思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且孤注一掷试试吧。
　　“你很崇拜这个义父？”
　　“当然，他象父亲一样教导了我。”
　　“象父亲一样的他却让你在这个雨季潜入岐山绑架我，然后再被暴涨的河水困在这里无法回去？”
　　他目光一寒，然后一只手，掐在我的脖子上，慢慢收集。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费力的张合着嘴巴，却也吸不进多少空气，耳朵嗡嗡作响，眼前越来越暗，……。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两天写的很痛苦，拓跋烈这个人物的性格总是把握不好，修改了几次，都觉得不够丰满，哎，我是个完美主义者，总在跟自己较劲，最近可能更新会慢一点，亲们多包涵。




第四十五章

　　拓跋烈最后到底是放了手，我抓住胸口拼命的喘气，牵动了肺里的内伤，直喘出了满嘴的血沫子。
　　被拓跋烈重新背在背上往回走时，我悲从中来，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箭伤再痛的时候我都没哭，但此时却觉得心里真委屈的不得了，我的人生怎么就这么悲催呢，伤的、病的、痛的、就没消停过，利用和伤害更是如影随形，无论我活得多努力，行得多小心，也无济于事，一波未尽一波又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我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呢。
　　泪水和着血水，淌了拓跋烈一肩头。
　　
　　之后的几日我的情况一直不太好，几次衰竭欲死，都被拓跋烈用那棵千年老参和着他自己找来的草药，又把我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只是活过来之后的我，不再开口说话了，不知道是伤了喉咙还是疲弱的无法开口，或者是我心里不愿再说话，总之一天天沉默着，对拓跋烈表现出的威胁也不再在意了，似乎疲惫到一定程度，对死亡也麻木了。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身上的箭伤终于合了口，这一日拓跋烈再一次将我背到河边。
　　他把我放在一棵树底下，让我背靠着树坐着，“你在这晒晒太阳吧，你现在白的像鬼一样。”说罢便不再理我，自顾的脱下衣服跳下河去捉鱼。
　　
　　阳光很好，照着他古铜色的身影，在河水中窜上俯下，我静静看着这个背影，又想起了旺财，这么多年相聚时少，离别倒成了常态，说是爱的，但哪一回不是给我一个背影，让我无止境的等待，我这番死伤徘徊中，他又在哪里。
　　
　　怨念一生，只觉胸闷难当，一股铁锈味又涌上了喉咙，抚胸压了又压，终于把这口血压回腹中，闭目休息了稍倾，我不想再纠结于这份怨念否则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于是想找点事情做做，转移些注意力。
　　想了想，俯身拾起一片石头，在地上挖掘，不多时挖出一条蚯蚓，用这片石头将它截成几段，从衣服上拆了一根线下来，找了根树枝，把棉线一端绑在树枝上，又取下耳环钩绑在棉线另一端，在钩上穿上蚯蚓。
　　挪到河边开始垂钓。
　　对于钓鱼我是很在行的，而且这里的鱼想来是从未被人钓过的，极易上钩，所以当拓跋烈抓了三尾鱼上岸时，我已经钓到五条鱼了。
　　我挑衅的对拓跋烈挑了挑眉毛。从上一次那件事后，我就试出了拓跋烈的底线，他虽粗暴，但不鲁莽，他是不会让我死的。
　　果然对于我的挑衅拓跋烈只是冷哼一声。
　　稍倾他抱来不少枯枝升起火来，开始烤鱼，对于我他故意看都不看，八成笃定我饿了会服软求他。
　　但我今天偏偏不想随了他的意，于是从镯子里取出刀片，开始收拾鱼。
　　去鳞除肠之后，我把鱼肉片成薄片，然后开始美美享用我的生鱼片。
　　这鱼即新鲜，肉质更肥美，口感清甜、滑爽，真是人间美味呀！
　　我这边吃的开心了，拓跋烈那边似乎不太满意了，他丢下手里的烤鱼，抓起衣服搭在肩上，转头向木屋行去，把我独自丢在河边。
　　我叹息一声，这人气量真是窄。
　　慢慢享用完我的美餐，又坐了会，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虽是夏天，但山里晚上在户外依然有些冷，我撑起身来往回走，走不几步就觉得双腿发抖，气喘无力，再难前行，只得坐到地上休息。
　　却觉肩头一紧接着身体悬空，被人扛在了肩上，耳听得拓跋烈低低斥骂了声，“没用的女人。”
　　
　　第二天他又带我到河边，这回他不下河捉鱼了，而是抢了我一只耳环，学着我的样子也做了一支钓竿，挖了蚯蚓开始垂钓。
　　我半倚在一块石头上，一手撑头，一手持钓竿，悠哉悠哉的，鱼儿却一条一条的被我提溜上岸，再看拓跋烈那里，全神贯注的盯着河面，双手紧握着钓竿，由于太过用力，指节都发白了，鱼儿却好像故意跟他过不去似地，半天一条也没钓上来。
　　当鱼儿再一次偷吃了鱼饵然后脱钩逃跑掉时，拓跋烈怒吼一声，从地上跳起来，一步跨到我面前，劈手夺过我的钓竿，把他那支塞在我手里，“我这个鱼竿不好用，我们换。”然后又坐回去接着钓。
　　结果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同。
　　于是拓跋烈第二次跳起来，把我抱起放在他刚坐的地方，他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地方不好，我们换。”
　　当然结果依旧。
　　当拓跋烈第三次暴怒的跳起来时，他抢走了我手里的鱼竿，把我推倒在地上，自己持着两个鱼竿钓。
　　我在心里低哼一句，真是气量窄。然后就转头弄我的生鱼片吃去了。
　　这一天拓跋烈毫无所获，暴怒非常。
　　其实第一次钓鱼，掌握不好力度和时机，这种结果很正常，但我没想过要安慰他，看他暴跳如雷我心里很开心。当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时我不禁哀叹，被拓跋烈折磨的，我心理都有些扭曲了。
　　
　　第三天，拓跋烈依然将我背到了河边，不过这一次他把我的两支耳环都拿走了，不让我钓，只让我在一边看着他钓。
　　我百无聊赖的坐在树下打瞌睡，不知睡了多久，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吵醒。
　　我睁开迷蒙的双眼，就看见拓跋烈抱着条鱼欢呼雀跃，对着我大喊大叫：“你这个无用的女人，看到了吧，我自己钓上来的。”
　　后来他美够了，就把那条鱼像我那样切成生鱼片，当着我的面都吃了，一口也没给我，还不让我自己钓，害我饿了一天肚子。
　　我在心里怒骂一句，真是气量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有点短，就不知道情节亲们是否还喜欢？




第四十六章

　　我在石头上默默的砸着松子，拓跋烈在一边烤鱼，他已经烤了好多鱼，但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我把目光转向河边，那里停靠着一只小船，这船极小极窄，长不过一米多些，宽不足五十公分，一个人勉强可以蜷缩着躺在里面。这条船是拓跋烈前几天做出来的。
　　再看看河水，水位比前些日子下降了许多，大概起程的时候快到了。
　　我叹了口气，虽然自始就觉得有人来救我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而今这个念想算是彻底落空了。
　　一阵胸闷，掩唇咳嗽起来。
　　在这河边住了近三个月，我的外伤已经全长好了，只是体质变得更差了，常发低烧，还伴有眩晕，胸闷和剧烈的咳嗽，我想我的肺是很难完全康复了。
　　细想想我身上的这些零件，完好无损的也不多了。
　　
　　拓跋烈看我这里咳个没完，放下手里的鱼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皱眉哼唧一句，“废物女人。”就把我拎起来，甩上肩头。
　　在这里这三个月中，生活的倒还算平静，最大的改变就是，我在拓跋烈的嘴里已经从没用的女人，变成了废物女人，内容虽然差不多但字数精简了，大概觉得这样骂起来比较顺口吧。
　　
　　他把我扛回木屋，丢在床上，“明天一早就要起程了，你可别出什么状况，给我添麻烦。”
　　我闭目把头转向里面，不理他。
　　他又哼唧了两句就出去了，不久拿着一碗墨绿色的粘稠药汁回来，把我抓起来，捏住我的鼻子，一股脑的灌进我嘴里。
　　其实我对喝药早已习惯，但他故意每次都用灌的，似乎看着我在他手里挣扎，他就格外开心。不过平心而论，拓跋烈的医术还是不错的，我能活到现在也多亏了他。
　　这药里大概有安眠的成分，喝过不久，我身上慢慢涌起淡淡暖意，渐渐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再醒来时，迷迷糊糊的只觉身体在不住晃动，身边是哗啦啦的水流声。
　　我一惊，猛然挺身坐起，“碰”的一声，我的头重重的撞上了头顶的岩石，这一下毫无准备，且撞得很重，立时把我撞蒙了，又重重的跌了回去，“咚”的一声我又砸在船板上。
　　被撞得正不知东南西北时，听见拓跋烈在不远处怒吼道：“真是个废物女人。”
　　
　　我抱着头缓了半天，才看清置身所在，我正身处在地下河道之中，现在这段河道不算太窄，只是十分低矮，所以我刚刚醒来时不明情况就撞上了，我现在就躺在那条小船上，船头拴着一条绳子，拓跋烈在船前方牵着绳子，举着支火把趟水前行。
　　水没到他的胸口处，他走得有些吃力。
　　
　　用力的拽着小船靠到一块凸出石壁的大石头旁停好，拓跋烈跳上小船，把火把插在船头，看了看我的额头。
　　“笨蛋。”拓跋烈低声斥骂一句，然后低头从一堆杂物中翻找出一个罐子，从里面挖出一些东西，涂抹在我额头上。
　　刚才撞过的地方立刻传来一股清凉，还伴有些许刺痛，八成是撞破了。
　　给前边上完药，他又把手探到我的后脑勺上摸了摸，没摸到肿块、伤口之类的，才吐了口气，伸手按揉着我脑后，嘴里却不闲着，“你这个废物女人，躺在船上还能受伤，真是没见过这么笨的。”
　　我有些愣愣，拓跋烈现在似乎有些，有些，有些温柔？
　　看我发愣，拓跋烈皱眉，挥手在我脑门上拍了一记，“废物女人。”
　　这一拍正中我的伤处，我痛呼一声，脑子清醒过来，刚才肯定是撞晕了，出现了幻觉。
　　
　　拓跋烈继续拖着船往前走，渐渐的河道变得开阔了起来，河水更加平缓，头顶的石壁也高了，我可以坐起身来。
　　拓跋烈跳上船，拿起了桨，划水前行。
　　船很小，拓跋烈的身体重，小船吃水很深，他又不是太会操桨，所以船行慢了下来。
　　我趴在船舷一侧，把手伸进水里，帮忙划水。
　　“你别沾凉水，老实呆着。”
　　我缩回手，撇了撇嘴，难得想帮帮忙，居然被嫌弃了。
　　
　　半晌后，拓跋烈幽幽开口道：“我母亲也是汉人，她也是个美丽又聪明的女人，我小时候记得父亲也是很喜欢她的，只是父亲不知道如何对她好，才让她吃了不少苦。”
　　拓跋烈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我奇怪的回头看他。
　　他对我露齿一笑，酒窝在跳动的火光下，忽隐忽现，“草原上其实很美，天比中原的高，星星比中原的亮，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马儿可以撒欢的跑，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草原这么好你为什么总心心念念的要去抢中原，我在心里暗自哼笑。
　　“我们草原民族不像你们汉人那样，那么多规矩，我们只崇拜力量，自己看重的姑娘就抢了来，就像我抢你这样。”
　　我把目光转向河面，女人都是敏感的，拓跋烈的那点心思我已隐隐感觉到了，此时听来不觉突兀，只是觉得无奈，自己这半生，活的还算坚韧，但奈何时势比人强，自己这棵蒲草终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此时被连根拔起，死生由他，又有何可说。
　　“以后草原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男人，你最好明白这一点。”见我没什么表示，拓跋烈语气转为强硬。
　　我沉默以对，心中倦意沉沉。
　　见我还是不吭声，拓跋烈怒了，他伸手抓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拉到他面前，然后在我的脖颈上，用力咬了一口。
　　听我闷哼一声，他终于满意的放开我，继续划船。
　　
　　前方水流声渐大，河道急剧收缩，水流变得湍急。
　　我们顺流前行走得很快，但船行不久就被卡住了。
　　拓跋烈跳下船，又搬又撬，但那船却怎么也弄不出来。
　　拓跋烈发了会飙，终于无可奈何的收拾了东西，打成一包拎在手中，然后站在船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跳上来，我背你。”
　　我看着黑漆漆河水呆呆出神。
　　拓跋烈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要干什么？”
　　我闭目深吸了口气，伏上了他的背。
　　拓跋烈一手托住我的身子，一手绕过来拍了拍我的头，“你若是喜欢中原也没什么，等将来，我打下中原时，带你回来。”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我不是故土难离，我只是累了，不想去争了，人总是争不过命。
　　
　　前方河道更窄，水流更急，原本每隔一段还有一些绳索可以攀附，但到了这里也没有了，大概是因为水流太急，钉绳索的人也莫可奈何。
　　这里的水也很深，拓跋烈个子虽然很高大，但也不得不仰起头才能伸出水面，我趴在他的背上，举着火把，就这样，拓跋烈背着我扶着石壁艰难的踉跄前行。
　　突然他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水里跌了下去。
　　我手里的火把掉到水中迅速熄灭。
　　冰冷的河水顷刻包围了我俩，我轻轻放开了攀着他肩膀的手臂，任湍急的水流将我卷走。
　　耳中似乎听到拓跋烈嘶声大吼，“女人……你在哪里……你快出来……”
　　河水透骨的寒，周围如墨般的黑，窒息感一波波传来，我放松了身体，静静等待着死神的召唤，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在投胎之前，把孟婆汤都喝个干净，忘记这一世的痛，忘记这一世的累，忘记了他的脸……
　　
　　不，他的脸，我还不想忘，我们甚至还没有好好的开始，我，我不甘心，我还要与命运再争一次。
　　拼命的划水，我把头伸出水面，吸进一口空气，大脑略微清楚起来，水流很急，但河道很窄，我伸开双臂大概可以够到一侧的石壁。
　　用力将手臂向前后左右探去，果然，果然摸到了，只是太滑了，抓不住，脚下有暗流卷来，我又要向下沉去。
　　远处传来拓跋烈的声音，“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张开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艰难的喊道：“这里……我在……这里……”
　　河水又一次没顶，我手脚都酸了，再无力扑腾，这时一只手臂触到了我，接着将我紧紧抱住，用力托出水面。
　　
　　拓跋烈抱着我随着水流裹挟着向前。
　　终于水流平缓下来，有些许天光透进，拓跋烈停下身来，圈着我靠在一处石壁上。
　　“你很好。”他喘息着说道，“坚强的女人我喜欢，这才能配得起我拓跋烈。”
　　
　　




第四十七章

　　我坐在火堆边环顾周围，四野茫茫漆黑一片，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嚎，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生气。
　　我们昨天从河道里出来，走了一天，一个人也没见到，甚至连个活物都没有，今天开始已出了山区，步入了草原更是荒芜，连棵树都没有了，只有泛黄的草地。
　　初秋的草原晚上已很冷了，我瑟缩着又向火堆靠近了些，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到确实很多，密密麻麻的象散落在黑丝绒绸缎上的宝石一样璀璨生光。只是如何靠星星辨识方向呢？梦里那一世听说过靠北斗七星辨识方向的方法，但我现在看来，怎么天空中到处都象是勺子呢？
　　“吃的来了。”拓跋烈拿了一只象老鼠似地动物在我面前晃晃。
　　那个东西看着象老鼠但长着一对大大的圆耳朵，又有几分象兔子，体型也比寻常家鼠大了三、四倍，胖乎乎肉墩墩的，当然此时也是血淋淋的。
　　我和拓跋烈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吃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比我过去二十几年中见过的还多，倒也没什么太惊异的。
　　“刚才想什么呢，我回来你都没发现。”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给那只怪东西剥皮，去肠。
　　“我在想，在这里即使给我对翅膀，我也逃不掉。”
　　“你趁早断了这念头，死活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嗯，知道了。”我无奈应道。
　　拓跋烈把剥干净的老鼠架在火上烤着，从怀里抓出一把野菜递过来，“烤肉还要再等会儿，你先吃点这个垫垫底吧。”
　　我接过一看，是种矮小的翠绿色植物，顶端开着白色的小花。看着很喜人，我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有股黄瓜的清香味。
　　“你在河里那会儿是成心的吧？”拓跋烈突然开口问道。
　　我沉默了一下，“我只是累了，相依为命的弟妹因为我受了连累，有死有伤；多年苦心营建的家园毁于一旦；自己又是半死不活的。”我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女人，又不是打不死的蟑螂。”
　　拓跋烈皱了皱眉，“蟑螂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你们这里没有蟑螂吗？”
　　拓跋烈摇了摇头。
　　“那草原上什么东西生命力最强？就是别人死它也死不了的那种。”
　　就是这个，拓跋烈一指我手里的植物道。
　　“这个？”我看了看手里这不怎么起眼的野菜。
　　“它是春白菊，春日里最先开花的植物。雪还未完全消融时，他就开始发芽、长叶、开花，秋天草原萧条时，它最后凋零。前几年大旱，牧草大面积枯萎，只有这春白菊还照样开的旺盛。”
　　我低头看着手中瘦小的春白菊，用手指轻轻抚摸它娇嫩的花蕾，“春白菊么，真是个宝呀。”
　　拓跋烈伸出三根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让我面对着他，“那以后我就叫你春白菊好了，当然如果你更喜欢叫蟑螂的话……”
　　我连忙说道：“不，我更喜欢春白菊这个名字，就春白菊好了。”
　　“这就对了，做我的女人就要像春白菊一样坚韧，不要再对我说累了、想放弃了这样的话，在我拓跋烈这里，没有放弃这一说。”
　　“嗯。”
　　
　　“肉可以吃了，这是我们草原特有的鼠兔，你尝尝。”
　　这个东西叫鼠兔吗，真是很形象，只是我看着烤的金黄色，油汪汪的肉，一点食欲也没有，“不想吃。”
　　拓跋烈探了探我的额头，“到底还是发烧了，那么冷的水也难怪，不想吃就睡吧，明天应该可以找到牧民人家。”他把我拉过去让我枕着他的腿，又把他的袍子褪下来盖在我身上。
　　在这个寒冷的草原之夜里，能有个人帮我取暖还是不错的。只是以后等着我的又将是什么呢？
　　“拓跋烈，我的经历你应该清楚吧。”
　　拓跋烈一边用刀子片着肉吃，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先是启孝帝的妃子，后又成了定山侯身边的红人，虎王发誓非你不娶，现在你是我拓跋烈的女人。你指的是这些吧。”
　　“叫你这一说，我发现我身边这些人还真没一个是简单的。”
　　“哈哈，当然了，男人吗，就是如此，尤其是有本事的男人，就喜欢争。争天下、争财富、争权利、争漂亮女人，什么好就争什么。”
　　“可我已经不算漂亮了。”我摸了摸脸上的疤，再看了看骨瘦如柴的手指。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你够漂亮了，漂亮的都成祸害了。”
　　祸害？这词用的真绝，不过这些年，被祸害最多、最惨的怕就是自己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就不怕我祸害你的草原？”
　　“你是说虎王和定山侯那两个？我只怕他们不来，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投鼠忌器，有你在我手上，他们能讨得好去？最好两个一块来。”
　　道理的确如此，一批人马，也许还好一点，两队人马若一起来救人，彼此利益冲突，矛盾叠加，不闹得更乱才怪。
　　不过这只是道理，程瑞和旺财可不是按道理出牌的人，但他们真的会来吗？可能性不是很大，我中箭跌落谷底，是那么多孩子们看着的，那片山谷挺大，谷中积满了水，谷底又有四五千具尸体，若一具具的打捞，不知得捞多久，天气又热，都捞上来了也腐烂的分不清谁对谁了。
　　我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星空道：“他们八成以为我死了，对一个死人，谁还会争呀。”
　　眼睛被一只大手遮住，“别胡思乱想了，快睡觉。”
　　“我被你说的脑子乱了，一时睡不着了，你唱个歌给我听吧，草原民族不都是能歌善舞的吗。”搞不清戎狄人是不是类似梦里那一世的蒙古人，也许从歌声中能知道一些。不过拓跋烈会唱吗？
　　“雄鹰飞过雪山之巅，眼前出现一片辽阔的草原，
　　美丽的姑娘驱赶着羊群，大大眼睛里……。”
　　拓跋烈真的唱了，悠扬的长调，带着苍凉的韵致，飘进了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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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落在草地里的羊群向天边洁白的云朵，十二三岁的少年，扬着鞭子驱赶着羊群，嘴里“厚厚”的吆喝着，那情景几可入画。
　　“喜欢吗？”拓跋烈拍了拍背上的我。
　　“嗯。”
　　“等把你喂壮了，我们也生他几个。”
　　“你有几个孩子了？”
　　“男孩有六个了，女孩有八个还是九个记不清了。我那大小子，比这个还大个几岁，马上是把好手。”
　　我神情黯了黯，我这个年纪在这里算是老大不小的了，要是情况允许，也该是儿女绕膝了。
　　拓跋烈背着我大步向那孩子走去，少年迎上来，两人用我听不懂的戎狄话交谈着，稍倾，少年回身指着不远处的一座蒙古包，对我们招了招手，当先带路。
　　听说草原牧民是热情好客的看来不假，我虽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但从少年脸上洋溢着的真诚和热情，就可以猜到。
　　
　　桌子上摆着烤肉、炸馓子和奶茶，拓跋烈一边吃着，一边低声把老牧民的话，解释给我听。
　　“他说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十七，在军中，二儿子十六去牧马了，小三就是给我们带路的那个……。”
　　“他说今年水草肥美，他的马下了两个马驹子，羊群里添了十只羊羔子……”
　　
　　我抬头看着老牧民黑黑红红的脸庞上如刀刻般清晰的皱纹，想他的年龄大概比拓跋烈大不了多少，只是岁月的艰难已使他面目全非，但谈起他的子女和马羊时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又是那么生动。
　　他的老婆，一个同样只有三十余岁，却微微驼背的妇人，走过来给我们的杯子里又添上奶茶，然后对我温和的笑着，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她说愿天神保佑你，让你的病快好起来。”
　　我回了一个笑容给她，心里很暖，对于别人的好意，我总是格外珍惜。
　　
　　老牧民那里继续说着，但拓跋烈却没有继续翻译，他的面色越来越沉，我看见他的眼中有狠绝嗜血的光芒一闪，同时他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相处了数月，我对他多少有些了解，这是他要杀人了。
　　身体已先于我的大脑做出了反应，我一把抱住拓跋烈，然后伏在他的怀里拼命咳嗽。
　　拓跋烈冷冷的看着我，抬起一只手扣上我的肩头，他的手如铁钳，似乎要扣进我的肉里，“我允许你做我的女人，但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决定。”
　　虽然我不知道老牧人说了什么，让他动了杀机，而且他们自己的事我似乎也不应该去管，但一个刚刚热情招待了我，又为我祈祷健康的人，就这样要死在我面前，我还是要多一句话，于是我正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汉人也好戎狄人也好，刀子割在身上都一样会痛的，亲人去世了都一样会伤心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一旦消逝了就再不能复生的，你是草原之王，可以主宰他们的生死，但请你再考虑一下，也许以你伟大的智慧可以找到比杀戮更有效的解决办法，请再考虑一下。”
　　拓跋烈看着我，手上的力道渐渐放松，“春白菊，你有一颗博大而美丽的心，为此我宽恕你的无礼。”
　　我长舒一口气，感觉有些无力，头脑昏眩。
　　拓跋烈伸手圈住了我的肩膀，从我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交给老牧人，然后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
　　老牧人转身出去，稍倾套了一匹马来。
　　“你的好心，让我们不得不尽快赶路，自找麻烦的女人。”拓跋烈有些无奈的说道。虽然给我起了名字，但似乎他对称我为某某的女人，更为热衷。
　　
　　拓跋烈抱着我跨上马背准备启程时，老妇人追出了蒙古包，将一张羊毛毯子塞进我手里，我虽然听不懂她的话，但看表情是要我收下，于是我模仿她们戎狄人的样子，右手搭在左肩上，对她行了一礼。
　　对于戎狄人我没有什么偏见，当戎狄兵侵入我的家园，杀伤我的弟妹时，我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他们，一次送掉几千性命，也不会感到丝毫愧疚，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他们是善良可亲的朋友，我愿意帮助他们就像他们真心关怀我一样。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我那一世的记忆中，是在一个有着五十六个民族和睦相处的国家里度过的吧。也许在这个时空中有一天也能那样，不过也许还要等上几百年或许更久。
　　
　　




第四十八章

　　“他的二儿子一个多月前才刚从草原王庭那里回来，带来的消息是草原之王拓跋烈要和拓沿部落的女儿结亲，两家结盟从此一家。”
　　“欧。”我有些困了，昏昏欲睡的脑子不是太清醒，随口应了一声。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他口中的那个草原之王不是我，你自然知道的那个时候，我和你还困在岐山之中。”
　　“啊，啊？”我的瞌睡猛然醒了，“你是说汪信？”
　　“想来是他，不会有别人。”
　　“你刚才要杀那个牧人一家是因为……”
　　“那个人对我的这张乌云弓很感兴趣，这张弓是我随时不离身的，不少人都知道，汪信既然在那里冒充了我，我就不能贸然被人知道了身份。”
　　就为这就要杀了人家全家他还真是狠呐，“那个拓沿部又是怎么回事？”
　　拓跋烈皱眉道：“以前一直是个不太起眼的部族，行事也低调，因此才会被留到了最后，汪信选择和他结盟我也不知用意何在。”
　　沉吟了一下，他接着说道：“也许当初你对我义父的质疑，还真被你说对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他即不想说我也就不再追问，重新靠回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休息。
　　
　　阴谋还是阴谋，我看来是逃不脱再一次卷进阴谋之中的命运了，一群男人你争我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却将我这个弱女子卷进其中，夹缝中苦苦挣扎，何其无辜，又何其无奈。现今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有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准备面对又一轮的挑战吧。
　　
　　数日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处有两条河流交汇的地带，远远望去，有好大一片洁白的蒙古包。这几日我们一直赶路，马上颠簸的急，路上拓跋烈又故意绕开牧民聚居的地方，在岐山中准备的烤鱼和药物又都丢在了河里了，所以食物和药物都严重不足，我这身体倍觉辛苦，此时看见近在咫尺的人家，知道终于可以在像样的地方休息了不禁欢呼一声。
　　拓跋烈拍了拍我的头，在我耳边道：“春白菊，第一次看你高兴的样子，却不是为了我。”
　　男人真是无聊,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调笑，我神情淡淡的道：“如果你是个包子，我不但会对你欢呼，还会扑上去咬几口的。”
　　“哈哈。”拓跋烈笑的开怀，“这是我的一个得力手下的部族，我们很快就有吃的了。”
　　“你的得力手下？他们可以回家休假的？”我奇道，没想到他们的管理制度这般先进。
　　“我们草原上的王不像你们汉人皇帝那么有钱，我们养不起十几甚至几十万大军的花费，除了拱卫王庭的世袭勇士外，其余的人马，并非常驻军，在草原上十五岁的少年就要被抽调当兵接受操练，不过每次为时半年，就可以回家娶妻生子，一半年后再回军中，如此往复，当然战时又另当别论，凡是够年龄的男子皆要上战场。而且我们不发放军饷装备，所有吃食、甲胄、兵器都得自备。”
　　“没有军饷也肯为你卖命吗？”
　　“只要用命，他们可以从战争中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比如食物、牲畜、好马还有女人。不过近二十年我们没有一场像样丰盛的战争了。”
　　“你们其实可以开设关贸，把你们的牛羊、马匹、皮毛等等制订一个好价钱卖给汉人，而不是拿它们向狡诈的汉族商人那里换取廉价的盐巴、茶叶、瓷器，这样你的臣民不需战争也能过得很好。”
　　拓跋烈危险的眯起眼睛，阴森森的道：“女人不要自作聪明的试图左右我的想法，这很危险。”
　　我无奈叹气，拓跋烈显然没有什么经济头脑，他脑子里想的只是抢夺。
　　
　　拓跋烈取下背上长弓，从箭囊里取出一支前端带着一个圆形小筒的奇形墨羽箭，向空中射去。
　　霎时一声尖锐的哨声直冲云霄，刺得人耳膜生疼，久久回声不绝。
　　不多时一匹快马奔到近前，马上青年看清拓跋烈时惊呼一声，翻身下马，行跪拜礼。
　　拓跋烈拽拽的挥了挥手，大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应诺一声，跨上马，又转身飞奔而去了。
　　我听不懂，也能猜到拓跋烈八成是吩咐那人准备住处、吃食，另外告诉他不想让别人发现我们的到来。
　　果然青年去后不久，就转回来，将我们引到一处宽敞的帐篷中，里面空无一人，但摆着的炕桌上堆满了食物，灶膛上点着火，火上的奶茶突突的冒着热气。
　　
　　拓跋烈在主位上坐了，把我放在他的身旁，倒了一碗奶茶递到我手里，然后抓起桌子上的小银刀慢悠悠的切着烤肉，嘴里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对一直侍立在旁的青年交代着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的眼神坚定执着，他的动作稳定沉着，这与对我说话时的语调神态差别很大，我观察完拓跋烈，又转回去看那年轻人的表情，他时而满脸惊异，时而面现怒容，但至始至终没有怀疑的神情，直到他领命退出帐外。
　　我想着拓跋烈刚刚说话时的样子，暗暗叹服，我曾对旺财说过我是能说不能做的人，道理我懂，但实践能力却是不行，原因就在我治下方面是很欠缺的，搁现在来说就是对人员的管理上较差，若非那些孩子们都是我收养带大的，又有廖杰帮着我管束，我是不见得能把他们教导的那么好的，而拓跋烈他是个真正的领袖，我尚不懂他话里的内容就被他周身散发的气质和个人魅力而征服，若我是个有抱负的男人，也许愿意追随这样的人去打拼也说不定。
　　拓跋烈拍拍我的脸，“想什么呢？”
　　“你是个了不起的领袖。”我对人从不吝惜赞美，尤其还是真心的。
　　拓跋烈抓起被他切得细碎的烤肉喂到我嘴里，“你是我的女人了，但我的女人有很多，你要想成为最特殊的那个，可以和我并肩坐在王账里的大妃，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我点点头，吃着嘴里的肉，心里寻思着，我不稀罕什么大妃，不过我不反对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等着渺茫的英雄们来救我，还不如我想想办法也许能自救。
　　
　　几天以后，我在午睡中被拓跋烈摇醒，“春白菊，我要带你去赴一场盛宴，我要让你看到不光是有善良的心就可以了，有时候杀戮是必不可少的手段，不是被逼到绝境，而是要先发制人。”
　　
　　大帐里密密麻麻的立着二三十个年龄各异身形不一的戎狄男子，拓跋烈大刺刺的走到主位上坐下，把我抱坐在他的膝头，斟了一杯马奶酒放到我手里。
　　他转头扫视账中，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停驻了稍倾，然后开始了他简短但语气铿锵的演说。
　　我手端马奶酒，象看着一场没有译文的外语片，拓跋烈就是毫无争议的男主角，他坐在大帐里，是整个账中除了我外最低的，但端坐如山的他，却让人觉得高高在上，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暗想他这样的气势，汪信要想模仿也是很难的吧。
　　
　　他的话告一段落，大帐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惊疑者有之，难以置信者有之，愤怒暴躁者也有之，拓跋烈的目光在这些人中游移，稍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正前方，住视着全场，大声吩咐了一句，场中有片刻的静默，接着许多人跪拜下来，手指苍天，似乎在发誓，也有一部分人沉默着。
　　拓跋烈将手重重的按在了桌子上，立时大帐里从四面涌出许多手持弯刀的汉子，将场中人团团包围其中，霎时杀声阵阵，残肢、头颅、鲜血满场飞溅。
　　拓跋烈转过头来看着我，“怎么马奶酒好喝吗？”
　　我看着手中的酒皱了皱眉头，一滴血飞进了我的酒杯中，洁白的酒水，立时被染成淡粉色。
　　
　　仰头把一整杯混着血水的酒都灌进嘴里，吞下肚去，我淡淡的道：“还好，只是有点腥。”
　　“哈哈，”拓跋烈仰天大笑，伸出舌头舔了舔我唇边的残酒，“春白菊，你的味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作者有话要说：拓跋烈的策略就是把咱温柔美丽的姐姐变成跟他一样的狼，我觉得咱家姐姐聪明有余，善良就更不用说了，完全不懂对人腹黑，被拓跋烈改造一下，也好吧。不然被争来争去，利用来利用去，伤害来伤害去的，都不懂的报复回去，我都有点怒了。




第四十九章

　　拓跋烈秘密收拢了一些往日旧部，然后悄悄奔赴草原王庭。
　　他具体打算如何做，没对我说，只是我从他快速组织的人手数量上猜测，大概是想悄悄潜入王庭，将冒牌货和有可能潜藏在幕后的汪存真杀死，夺回本应是他的那个位子。
　　这种做法无疑是最快捷、引起的恐慌最小，也是损失最小的，但是否是最有效的呢，就说不好了，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我对汪存真此人的了解仅限于从拓跋烈口中知道的他的那些事，他是拓跋烈的义父汪信的亲爹；本人雄才伟略非同一般，把汉人那些阴谋诡计都教给了拓跋烈；找到穿过岐山连接草原和西北的路径秘而不宣也许长达二十年；他设计了拓跋烈这次岐山之行，但其原意似乎不是要置拓跋烈于死地而只是想让他劫持了我去再暂时困住他。
　　若说帮拓跋烈是为了心爱的女人，这也说得过去，若说他对拓跋烈隐瞒了岐山中这条路是因为恪守汉人的本分，虽有矛盾但也还勉强，但最后他做的这些事的目的又是为何呢？似乎怎么解释都说不通。
　　我心中有这些疑虑，作为当事人的拓跋烈自然也不例外，这段时间我常看他一个人独自寻思。拓跋烈此人气量窄，敢欺骗他、算计他的人，他当然不会放过，但汪存真却对他有十几年的教养之恩，成就之德，他便真是一匹狼也还是有些狼性的。
　　
　　我们一路前行，拓跋烈将我一直带在身边，我早已换上戎狄妇女的日常装束，平时把风帽压得低低的，多数时候不言不语，他的手下只知道我是他的汉人新宠，其他的也没怀疑什么。戎狄民风彪悍，女子提刀上阵的也大有人在，我跟在拓跋烈身旁也算正常。
　　只是拓跋烈虽然为人张狂，但当着许多手下也还是收敛了些，不再与我同骑，而是另外给我找了匹马，还安排了一个少年照看着我。
　　虽然我不喜欢跟拓跋烈亲密接触，但让我独自骑马却更是痛苦，我虽说是跟汪信学过马术，但那只是玩票，骑在上面溜达溜达还行，和这帮专业骑兵一起赶路，那简直就和受刑没甚差别，几次我骑在马上疲惫得昏睡过去，险些跌落马下，幸好都被那少年抓住了，才没掉下去摔断了脖子。
　　
　　那少年名叫朗格，约莫才十五六岁，生的黑壮结实的样子，他汉话说的很好，只是太害羞，我本想和他学学戎狄话的，但他说不上两句话就变成个红脸番茄了，对于这种害羞的孩子没办法只得慢慢来。
　　
　　这天中午大队停下来休息，我差不多一沾到地面就立刻卧倒睡了过去，累得连饭也不想吃了。正睡着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的笛声，曲调很怪，却又像在哪里听过，不过此时我可顾不得探究这个，只想抓紧时间多睡会儿，微睁开一只眼，看见吵我的罪魁祸首就是朗格，他正坐在不远处吹笛子，那笛子也很怪，好像是什么骨头做的。
　　
　　我对他摆了摆手，“朗格饶了我吧，让我安静的再睡一会儿。”
　　
　　笛声停了，我闭上眼睛准备再睡，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我脑中立时警铃大作，我这半生，安稳日子没过过几天，大多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这样还难保不是紧张刺激的，就算是在西北和孩子们一起那几年，日子虽然还好，也是在居安思危着，这就养成了我的一些习惯，有时大脑会在我意识下指令之前，就把危险的信息组织起来。
　　
　　我睁开眼睛看向朗格，看向他手中的笛子，“朗格你的笛子很特别。”
　　“这是鹰骨笛。”朗格很快又红了脸。
　　我坐起身来，闭上眼，待因为没睡好而带来的昏眩过去后，我对朗格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笛子是骨质的，很细也不太长，但非常光滑，且整体很匀称线条柔和，管内中空，两端是相通的，靠近一端处钻着三个孔。
　　
　　“这是你们民族特有的乐器吗？看起来象大鸟的骨头做的吧？”
　　“这是我们柯尔克孜部族特有的乐器，他是由成年大鹰的翅骨做的，现在这种大鹰已经很少见了，我这个是我从爷爷那里继承的。”少年谈起心爱的乐器，神情开朗很多。
　　“那曲子也是你从爷爷那里学到的？”
　　“是啊，这曲子是我们柯尔克孜部族代代相传的。”少年神情有些骄傲。
　　“柯尔克孜部族我怎么没听说过？”
　　少年羞涩的笑笑，“柯尔克孜部族就是王族啊，我们姓拓跋，我叫拓跋朗格。”
　　“王族不应该生活在王庭的吗？”
　　少年挺起胸膛，自豪的道：“我跟在族长也就是大王身边好几年了，这次族长赐给我一片牧场让我和爷爷在那里放牧和居住。”说到兴奋处少年不再羞涩，“拥有鹰骨笛的可不多，我们在节庆盛典上有一只鹰骨笛的男子会受到姑娘的青睐……”
　　
　　朗格后面断断续续还说了什么，我再听不进去了，我的脑子阵阵发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汪信是柯尔克孜部族的人，汪信是戎狄人，汪信是王族后人，那么汪存真自然也是，那么代表着什么呢？代表着什么？
　　我用拳头敲击着额头，代表汪存真应该叫做拓跋存真而汪信应该是拓跋信……
　　
　　“姑娘你怎么了？”少年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妥。
　　我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我在心里慢慢勾勒出一个可能的假设：他是王族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本人不能去争那个王位，可他又野心不死，于是他布了一个好大的局，也许早在三十多年前拓跋烈的母亲就是一个棋子也说不定，也许当年那个棋子是为了对付当时的天可汗拓跋正阳的，可还没来得及发动拓跋正阳就死了，草原四分五裂，他不得不把他的计划延后并重新部署，拓跋烈找到他正中他下怀，他使了一招借尸还魂之计，借当时还很弱小的拓跋烈做他拓跋存真的傀儡完成统一草原的大计，而他躲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甚至部署着伸向中原的手，但是渐渐成长壮大的拓跋烈强势而有主见，再加上非同一般的领导才能，已让他感觉到了威胁，所以他策划了这次的劫持行动，意欲将中原和草原上对他构成障碍的三股势力推入混战之中，彼此消耗实力。而选在雨季困住拓跋烈也就有了很好的解释，这样程瑞和旺财的人马才能赶在拓跋烈之前到达草原，待等拓跋烈赶回时，混战之势已无可挽回……
　　
　　“怎么，又不舒服了？”拓跋烈从背后环抱住我，大概是我刚才的样子吓着了朗格，他去把拓跋烈找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心思百转，要不要告诉拓跋烈呢？汪存真此人如此心机，就断不会只是让汪信假冒拓跋烈这样简单了，几个月时间足够他培植亲信，清除异己，至少在王庭中建立起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那么拓跋烈如此回去就不异于送死了，而拓跋烈一死，我落在那对父子手里，也绝不会落得了好，不如叫他们斗下去，我还可能趁乱找到脱身之法。
　　
　　“怎么不说话？”拓跋烈有些不耐的将我的身子扭转过去。
　　我将手中的鹰骨笛递到他面前，“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顿了顿看着拓跋烈的神情转为专注，才继续说道：“我见过汪信有一只一样的鹰骨笛，而且他也会吹和朗格一样的调子。”
　　
　　说了这两句我便停住了，然后静静的看着拓跋烈迅速变换着颜色的脸。
　　
　　




第五十章

　　不大的毡包里，火塘中的火生的很旺，老人端坐在主位上，他灰白的头发披散着，肩上披了一件熊皮袍子。
　　他用粗糙且遍布皱纹的手，爱惜、轻柔的抚摸着那支鹰骨笛光滑的笛身，似陷入某种回忆中，久久不语。
　　
　　拓跋烈自知道了鹰骨笛的事之后就掉转了马头，奔到了这里。这是朗格的家，对面坐着的就是朗格的爷爷。
　　一向暴躁没有什么耐心的拓跋烈，此时却安静的端坐在老人的对面，沉默的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的等待着。
　　我和朗格坐在他身边靠后一些的地方，坐得腿都发麻了，也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老人开口了，用一种犹如吟唱一般的语调。
　　这不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倒像是颂唱一首辉煌的诗歌。
　　我听不懂戎狄语，朗格在一旁为我翻译。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草原比现在富饶，人口比现在多，姑娘也比现在美丽，但再美的姑娘也比不上从遥远的大夏朝嫁入草原的美丽公主——清华。
　　草原大汗拓跋宏罡和公主两情缱倦恩爱有加，不久公主生下一个男孩儿，孩子出生那天有一对雄鹰在毡房上空，盘旋飞舞久久不去，所以大汗给他新生的孩子取名为拓跋飞鹰，并立其为太子。
　　飞鹰太子渐渐长大，他容貌俊美，性情温和，聪慧多智，还精通音律，他的鹰骨笛吹得连鸟儿都要停下来聆听，那时每个草原男儿都想要追随在他的身旁，每个草原女子都梦想成为他的新娘。而他从不离身的鹰骨笛也被草原男儿们纷纷效仿，成为荣耀的象征。
　　太子年满十五岁以后，各个部族都将自己族中最美丽的姑娘送到他面前，希望他能选中她们做他的太子妃，但他对那么多花朵一样美丽的姑娘看都不看一眼，因为他深爱着一个汉人女奴，那个女奴的名字叫韩真。
　　太子十七岁时终于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娶了韩真为妃，大婚那天他指天发誓，韩真将是他一生唯一的女人。但那些部族首领还是将女人源源不断的送到他面前，希望他能重新考虑，将他的恩泽分享给草原各部族。
　　一年后韩真生下一个男孩儿，飞鹰太子给他取名叫拓跋信，向整个草原再一次宣布了他的誓言。
　　他的举动激怒了草原中许多部族，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拓跋正阳和一直对清华公主不满的太后悄悄联络了这些部族，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攻入了王宫，杀死了清华公主，软禁了重病中的拓跋宏罡，飞鹰太子也被追赶着逃入岐山之中。
　　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追赶的人看着伤痕累累的飞鹰太子，背着还不足周岁的儿子跌入河中，再也没有出来。
　　
　　故事讲完了，连拓跋烈都为故事的内容稍稍动容，半晌他开口道：“拓沿部族和拓跋飞鹰有什么牵连？”
　　老人沉思了下缓缓道：“拓沿部族那片草场曾是大汗赐予飞鹰太子的成人礼物，飞鹰太子派他的亲信拓沿部族迁居那里，大汗死后，拓跋正阳称汗时，拓沿部族曾派人前来参加盛典，后来就一直很少露面了。”
　　
　　我跟在拓跋烈身后走出毡房，在心里把这个故事未完的部分又接续了下去。
　　
　　拓跋飞鹰跌入河中没有死，还意外的发现了一条通向大夏境内的隐蔽路径，他带着儿子养好伤后又潜回来草原，但此时的他已无力回天了，他秘密的见了自己的妻子，但没有带她走，只告知了他在岐山中的隐居处，让她留在拓跋正阳的身边，这样即不打草惊蛇，又做了他的内应，然后他去联络曾忠心于他的部族，准备东山再起。我想拓沿部族应该一直是在他的实际掌控之中的。
　　拓跋正阳在卧虎关战死，草原进入混战割据状态，那时他其实是有机会亲自操刀收拾草原夺回王位的，但是多年的隐忍谋划，使他的心智愈发坚韧，也愈发贪婪，再加上岐山中那条路径，让他已不仅仅满足于成为草原之王，而是开始觊觎天下之主的位子了，这样他就又在幕后呆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他终于觉得时机成熟了。这一次他的计策不可谓不周密歹毒，一旦成功则长江以北包括草原上，不属于他掌握的全部战力，都会被拖入其中，他再从暗处进行挑拨、做些手脚，则三股势力互相咬住牵扯，想要脱身都难。
　　
　　但可惜有时人算不如天算，一个小小的我竟搅乱了他全部的棋局。
　　
　　拓跋飞鹰以为拓跋烈和我都已经死了，所以他急急的赶回来，让拓跋信接掌拓跋烈留下的势力，这股势力在他自己的手中了，他自然不舍得再轻易牺牲掉，所以他才将隐藏多年的拓沿部族拉出来合并一处，为旺财和程瑞有可能采取的报复行动，做好准备。
　　可是拓跋烈没有死，他此时也一定能猜出拓跋飞鹰的全盘计划，那么将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只是不论谁胜谁败，我的生路又在哪里呢？想到此我不由长叹一声。
　　
　　“叹这么大的气？”拓跋烈听到动静，停下身来，回头问道。
　　“我在想，拓跋飞鹰当初可以带你母亲走的，但他却没有，他虽然没有违背‘娶韩真为一生唯一的女人’这一誓言，但他实际上还是抛弃了她。”女人和王位之间他毕竟还是选择了后者。
　　拓跋烈看着我，挑了挑眉，“不累吗？”
　　“啊？”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双腿酸痛，沉重异常，如灌了铅一样，再回头看去，朗格家的毡房已看不见了，才知道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好远。
　　“饿了吗？”
　　“嗯。”我应了声，此时天都已经黑了，晚饭时间早过了，肚子当然饿了。
　　“你呀，不留在毡房里吃饭，跟着我跑出来干嘛？”
　　我咬了咬唇，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出来了，大概是想走一走，消化一下那个故事，再把思绪整理一下吧。
　　拓跋烈没再多说，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把我背在背上，往回走去。
　　
　　我趴在拓跋烈背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月亮很美，又大又圆又亮，黯淡了满天的星星，月亮周围还带着一圈五彩的光晕，更显得它美的如真如幻。只可惜月晕虽美但不是个好兆头，怕是要起风了吧。
　　“春白菊，我不会抛弃你。”
　　“什么？”我脑子还在想着月晕的事，没听清他说的话。
　　拓跋烈生气的一巴掌排在我屁股上，“我说，你别想离开我，死都别想。”
　　
　　
 
作者有话要说：义父身份揭秘了，有没有出乎意料？




第五十一章

　　我喜欢呆在老人的毡房里，和老人喝奶茶聊天，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畏寒，所以毡包里总是弄得很暖和，还有厚实的皮毛垫子，这都是我喜欢的，最主要老人很健谈，汉话说的不错，而且老人虽然年纪大了但头脑清晰，思路清楚不输年轻人，不然那天也不会拓跋烈拿出鹰骨笛问起他母亲的事时，他立刻就知道来意，讲述的清清楚楚了。
　　
　　我靠在狼皮垫子上捧着奶茶，专心的和老人学着戎狄语，拓跋烈走了进来，好几天没看见他了，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眼里都是血丝。
　　他最近日子不好过我已猜到了，他往日的手下不知有多少是拓跋飞鹰的人，如今既不能惊动了拓跋飞鹰父子，又要把这些人进行筛选任用，的确是个技术活。
　　
　　“我饿了。”他坐到我身边，往我刚才靠着的垫子上一靠，开口说道。
　　我给他端上食物斟上奶茶，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
　　
　　拓跋烈吃饱了，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之后就定定的看着我，眼中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愈来愈浓。
　　我心中还在揣测时，拓跋烈已站起身来，我以为他又要去忙了，没想到他一把将我提溜起来扛在肩上，大步出了毡房。
　　我没有挣扎，这样被他扛来扛去的早已习惯了，而且他今天的样子看着就不太痛快，我可不想惹怒他。
　　
　　出了毡房他跳上马背，将我打横置在马鞍上，一路狂奔。
　　这个姿势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我的大脑充血，眼前金星乱冒，全身颠簸的酸痛得似要散架，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当我差不多要昏过去时，马终于停了下来。
　　
　　拓跋烈将我放倒在一片草地上，然后扑身上来，用力扯开我的衣服，低头吻上我的脸颊、脖颈、锁骨、胸膛一路向下。
　　“住……住手……”我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背，断断续续的嘶声喊道。
　　“春白菊……你是我的……我要你。”拓跋烈嘴里断断续续的低吼着。
　　他的手已伸到了我的腰带上。
　　“出什么事了？”我按住他的手，今天的拓跋烈太不寻常了，我要想脱身就要找到症结所在。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拓跋烈挥开我的手，一把扯下我的腰带，把手按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摩挲起来，脸上的癫狂神色渐渐转为柔和，“春白菊，给我生个儿子吧，象我一样强壮，像你一样聪明美丽，我要把他培养成草原上最强的勇士，带着他打过长江，征服中原，然后将来再让他继承我的一切。”说罢他三两下剥下自己的衣服丢在一旁，跨坐在我身上，挺身就要进入。
　　“你要杀了我吗？”我用尽全力大喊一声，立时一股咸腥的液体涌上了喉咙。
　　拓跋烈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向我的脸，当他看见我嘴角淌下的鲜血时眼神黯了黯，“我会很轻的好吗？”
　　“咳、咳、你知道我承受不住的。”我边咳嗽边喘息着说，咳出了更多的血。
　　拓跋烈伸手搭在我的脉上，然后叹息了一声，缓缓趴在我的身上，把脸埋在我的胸膛上，久久都没说话，也不再动弹。
　　
　　我调整了一下气息，再次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久拓跋烈的声音才闷闷的从我怀里传来，“我的儿女都在王庭那里，我和拓跋飞鹰父子干上了，他们就都完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拓跋烈说的没错，拓跋信现在假冒拓跋烈还不会对他的子女怎么样，至少是不敢明着下毒手，但若拓跋烈戳穿了他的伪装，他们就再无顾忌，敌我壁垒分明安肯留下敌手的子嗣。
　　
　　“你要动手了？”
　　“对。”拓跋烈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已尽是狠绝之色，“我要给拓跋信送一份新婚大礼。”
　　“你要亲自去？”
　　“对，我是草原第一神射手，我的弓例无虚发。”
　　我不知再说些什么好，拓跋烈要趁拓跋信大婚时的混乱，混进去不难，但不论暗杀成功与否要想全身而退只怕却不容易了。
　　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拓跋烈我冷了。”
　　
　　拓跋烈翻身坐起，再扶起我，拿过袍子给我裹上，“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有没搞错，他去暗杀，带着我这个累赘？
　　“怕是没我在身边看着，你一转头就不见了。”
　　我深吸了口气，拓跋烈倒真是了解我，也许他最了解我也说不定。
　　
　　看着我无奈的神情，拓跋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给我造出那种尾巴上会喷火的弩箭来。”
　　“那需要火药，你这里有吗？”
　　“那就造出那种会喷出熊熊烈焰的东西来。”
　　“那里面用的是菜油，你这里只有荤油，荤油会凝固的，喷不出去。”
　　拓跋烈捏住我的下巴，眯缝着眼看着我，眼中狼光闪烁，“那你就想点能造出来的，要知道你和我的命现在是绑在一起的。”
　　
　　我抱住头痛苦呻吟道：“那你杀了我算了，我造不出。”
　　拓跋烈无奈的道：“那我独自去，不让你去冒险了。”
　　我皱了皱眉头，这么好说话？不可能呀，那这唱的是哪出？
　　
　　“即然这样，”他低下头轻轻舔着我的耳朵，“那现在就给了我吧，我轻些，你也放松些，这样只会让你躺上几天，不会要你命的，你知道我医术很好。”
　　“其实细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还是能造出些东西的。”我连忙说道，“那个，还是一起去吧。”
　　“春白菊。”拓跋烈怒吼一声，一口咬在我的脖颈子上，像是要咬下一块肉一样。
　　我疼得嘶声大叫。
　　
　　




第五十二章

　　几日后，我们扮成去道贺的部族，再次踏上去王庭的路。
　　我们这一队大约有三、四百人，赶着牲畜，马车上装载着礼物，身着节日盛装，浩浩荡荡的开赴王都。
　　拓跋烈那个得力手下塔风是安塔姆部族的首领，我们这次就扮成他的族人，他的老婆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名叫赫娜，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我扮成他的侍女，与她一起乘坐马车。
　　
　　有马车代步，又不匆忙赶路，所以路上行的还算惬意。只是拓跋烈偶尔投过来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仿佛被狼盯上的猎物，常常弄得我汗毛直竖。
　　
　　行了好多天，渐渐路上盛装的队伍多了起来，我知道离王都近了。
　　这天晚上，我独自躺在帐篷里，看着从帐篷外透进来的篝火的光亮，听着他们喝酒的吆喝声，欢快的歌声，真是有些感慨，这些人心里应该都明白他们此行是何等危险，不一定还能活着回来，居然一点都不知愁的样子，不同民族的风格还真是不一样。
　　
　　正感慨着，拓跋烈撩帐进来，“一个人躺着不憋闷吗，和大伙一起乐乐吧。”
　　“离王都近了，你不担心吗？”
　　“快乐也是一天，忧愁也是一天，即知道危险临近了，就更应该快乐的过好每一天。”朦胧的光影，映得拓跋烈的目光显得很柔和，唇边似乎还带着笑意，他会说出这么一番有哲理的话来，倒让我有些愣愣，不知不觉的点了点头。
　　拓跋烈俯身将我抱起，走出帐外。
　　
　　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兴趣了，我本是自幼学习舞技的，虽非自愿但修习多年，已培养出了极好的乐感和舞感。中原的舞蹈，尤其是江南的舞蹈是已柔美婉约见长的，虽有剑舞这样要求力度的舞蹈，但也是刚柔并济的，象戎狄舞更像我梦里那一世的蒙古舞，热烈奔放，只是不如现代蒙古舞那么花哨，有那么多的舞步讲究，但简单中更见自然豪迈、粗犷不拘。
　　
　　见我兴致渐高，拓跋烈也很高兴，“走，我们也跳一曲。”
　　“好。”我干脆的道。我向来过于瞻前顾后，缺少豪情，不过今夜且放开胸怀，与他共舞一醉吧。
　　
　　伴奏的是一种简单的胡琴，名叫胡不思，还有一种叫特木而的口琴，旋律简洁明快。
　　随着乐声，我柔臂、抖肩、碎步、旋转，跳出我这一生最欢快的舞步。而高大的拓跋烈伴着我身旁，配合着我的舞步，马步、展臂、跳跃，舞蹈中又加入模仿着射箭、骑马、摔跤的动作，姿态挺拔豪迈、彪悍英武，充分展现刚劲有力之美，引得周围喝彩、欢呼声不断。
　　
　　正当我们跳得渐入佳境之时，一个优雅的不合时宜的声音穿过层层欢呼声响起，“没想到高姑娘的戎狄舞跳得也这样好。”
　　好熟悉的声音，我停下动作，向声音处看去，一个修长的身影，头发虽已花白，但姿容俊美，飘逸如仙。
　　
　　怎么是他？陶唯真。
　　
　　拓跋烈斜跨一步挡在我身前，“义父许久不见了，气色不错。”他的语调平静，但我看到他背在背后的手，捏成了拳头。
　　
　　陶唯真就是拓跋飞鹰？还真是让人想不到呀，那就难怪拓跋烈有那么好的医术了。我环顾四周，歌舞已停了下来，拓跋飞鹰似乎是孤身前来，我们队里随行的猎犬和鹰隼却似乎有些躁动不安，周围的黑暗里不知隐藏着什么。
　　
　　耳边听着拓跋飞鹰亲切的语声，“阿烈我的孩子，看见你平安无事，我真是太高兴了。”然后又转头向我，“高姑娘你也安然无恙这太好了，我还一直为你们担心呢。”
　　我笑了笑，这位戎狄的前太子，把汉人的那些虚情假意真是学了个入木三分。
　　“义父既然来了，我们得好好叙叙，请。”拓跋烈挥手指了指主帐，当先行去。
　　拓跋飞鹰对我笑了笑，大步跟了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心中有太多疑团。我们来‘送礼’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让拓跋飞鹰知道的？他今夜又为何会主动送上门来？他的来意又是为何？拓跋烈又会如何处理他？这些我太想知道了，于是稍一犹豫，我还是跟了进去。
　　
　　两人已面对面的坐下，拓跋烈用拇指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开口说道：“现在我应该称呼您为义父呢，还是叔父呢，飞鹰太子？”
　　拓跋飞鹰笑了笑，虽然一身戎狄装束，但还是一派优雅温文的神仙模样，“飞鹰太子这个称呼早已过时了，其实你应该称我为父亲。”
　　“什么？”拓跋烈震动了一下，手捏紧了刀柄，却终是没有动。
　　拓跋飞鹰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石坠子，递到拓跋烈面前，“这是你母亲叫你交给我的，上面刻着你出生的时日，你是我的儿子，这点我很能确定，而且你和信儿长得一模一样。”他脸上笑的慈祥，“你们长得象你们的母亲，也象我，拓跋正阳那样一个粗鲁莽夫，怎么能生出你这般心机、多智的儿子。哈哈。”说罢得意的纵声大笑。
　　
　　我记得当拓跋飞鹰还是陶唯真的时候，有一次也是这么笑的，怪不得拓跋烈得意大笑时我会觉得他的笑看起来眼熟，父子终究是父子。
　　
　　拓跋烈沉默了一会儿冷然道：“是亲生儿子又如何，不过是你手里的刀。”
　　“五千人马，居然被一个女人和三百个孩子弄得全军覆没，还差点连自己的命也丢了，如此无能，难道要怪我吗？”拓跋飞鹰淡淡的话却好像刀子，正戳中拓跋烈的痛处。
　　拓跋烈大怒，站起来一脚将桌案踢翻，手又再一次按住了刀柄。
　　拓跋飞鹰冷哼一声，“教了你十几年，还是这么冲动，让我如何能将大事，与你和盘托出。”
　　拓跋烈强压住了火气，又坐回了原处，“让拓跋信立刻滚出我的王庭。”
　　“区区一个草原之王，你就满足了吗？若如此，你便不配做我拓跋飞鹰的儿子，不配你身上流淌着的最高贵的血液。”他回头向我这里一指，“江南之地孕育出的灵秀的女子，你可曾爱不释手？如烟细雨中的如画景致你可想亲眼见见？那么粮食堆积如山的仓房，金银铺地朱玉装饰的宫殿，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市，这样的富饶之地你可想握在手中？”
　　“你要我怎么做？”
　　“只有我们父子三人齐心合力……”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身出了毡房。
　　没想到兴冲冲的喊打喊杀的来了，居然是这么个结果，但以这父子三人的品性，要想一条心是不可能的，拓跋飞鹰前来拉拢拓跋烈看来是拓跋信还不能完全掌握拓跋烈留下的势力，而拓跋烈可不是个能屈居人下的人，即使是他亲爹也不行，将来的形势还不知道是怎么一番混乱呢。
　　
　　蹲在地上瞎寻思，一只猎狗跑了过来，在我身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摇了摇头转身跑掉了。
　　我似乎不太受狗的待见，这种动物每次见我都是这样。
　　感觉肩上一暖，拓跋烈的袍子盖了上来，“起风了，回去吧。”
　　我站起身来，“他走了？”
　　“嗯。”
　　“接下来会怎样？”
　　拓跋烈轻叹一声，“明天我们进入王庭，父亲将公开他的身份，在草原称汗。”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这几天事情会很多，我可能顾不上你，我让朗格留在你身边。” 
　　他想了想，又从靴筒里取出一支匕首递给我，“那里人多混杂，你要小心，尽量呆在营帐内别出来，若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把这柄匕首拿出来，它上面有我的徽记，若敢动你，就是和我宣战，量来还没人有这个胆子。”
　　我接过来一看，匕首的柄和鞘是银质的，样式简单古朴，刀鞘上刻着一只腾身跃起的狼，再拔出鞘来，寒光凛凛，显然锋利非常。
　　“好的，我知道……”
　　话还没说完，猛然一阵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响彻了夜空。
　　“不好。”拓跋烈大叫一声，一把将我塞进帐中，交代了一声，“朗格你负责保护好她。”就急急的冲了出去。
　　
　　周围喊杀声伴随着犬吠声、马嘶声响成了一片，朗格举着弯刀守在我身边，平时腼腆羞涩的少年，此时神情肃穆，目光冷冽，凡是探身进来的立刻一刀劈砍过去，头进砍头，手进砍手，干脆利落，绝不容情。
　　我站在帐子中央，皱眉思索，这事情变化也太快了，一时一个样，这到底又出了什么事？
　　
　　喊杀声略低了下去，拓跋烈一身是血的走了进来，拉起我的手，向马车、行李处奔去。
　　“怎么回事？”
　　“拓跋飞鹰死了。”
　　“什么？”
　　“出了营地不远，被一支燕尾墨羽箭射死的。”
　　“啊？用你的箭？”
　　“我被人算计了。”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节要带我家小公主出去玩儿，所以得跟亲们请几天假，亲们先猜猜拓跋烈被谁算计了。
下一章女主应该能逃出拓跋烈手心了，又会落入那只狼手里呢？
崔秀那个家伙，本来想虐她的，后来觉得不让她出场抢戏份，是最好的报复她了，呵呵。




第五十三章

　　“拓跋飞鹰带来的人已把消息传了回去，拓跋信估计马上就会派人包抄上来，追杀咱们给他报仇，我们得赶快走。”
　　
　　想来刚才此起彼伏的哨声就是向远处传递讯息的，而刚才的厮杀是跟随拓跋飞鹰来的护卫，杀回来报仇的了。
　　拓跋飞鹰从拓跋烈的营帐出来，就死于他的墨羽箭之下，要说不是拓跋烈所为，又有谁会相信。
　　可笑整天躲在暗地里算计别人的拓跋烈也有被别人算计的一天，使惯了借刀杀人之计的他这次成了别人借刀杀之的对象。
　　
　　我这里在暗中腹诽，拓跋烈那边翻箱倒柜的准备着东西。
　　稍后塔风夫妇，朗格和其他一些人也陆续过来了，我环顾一周，剩下的不足百人，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刚刚还在一起跳舞、歌唱的同伴，有三分之二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大家合力将几口大箱子打开，取出几十具滑翔翼，组装了起来。
　　这些滑翔翼是我在拓跋烈的威逼下，指导他们做的，因为条件简陋，我又不是很懂滑翔翼的做法，实际上这些更像是三角形的大风筝。
　　它的面料是用一种结实的棉布，上面刷上漆，晾干了做成的。它的骨架是用，做枪杆用的白蜡杆捆扎而成的。
　　我刚开始想要用羊皮做跗面，用钢制骨架，但羊皮和钢铁实在太重了，钢铁骨架的工艺要求也太高，最后在仓促的情况下只想到了这种办法，刷上漆的厚棉布，强度极好，又轻，白蜡杆廉价、轻便而且有一定韧度，还不容易折断。缺点就是不能折叠，得现用现装，起飞的时候，平衡稍微难掌握一些。不过配合着草原骑手的高超骑术就几近完美了。
　　
　　各人背上滑翔翼跨上马，分散了开来，因为我们在试验中已经发现起飞时，各滑翔翼之间的距离要远一些，不然容易碰撞，发生事故。
　　
　　拓跋烈背着一具滑翔翼，怀抱着我跳上马背，催马奔跑起来，快速的奔跑带起的气流很快让滑翔翼吃满了风，拓跋烈右手放开缰绳，环住我的腰，左手控制着滑翔翼的平衡，纵身一跃，双脚踏在马背上，这样气流更强了，托着我们渐渐升上了空中。
　　
　　这个滑翔翼的设计是以单人为标准的，此时承载着两人的重量，拓跋烈怀里还抱着我，只能用一只手掌握平衡，稍微有些吃力，在别的滑翔翼都升到了高空，我们才摇摇摆摆的渐渐爬升上半空去。
　　
　　“丝雨。”从耳边鼓荡的呼呼风声中，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低头看去，夜色中只见数骑快马正在向我这里快速奔近。
　　月光照射下我一眼看见一人，白衣似雪，白马如龙，手中亮银枪寒光凛凛，竟是安以国。
　　“安以国。”我大喊着对下面用力挥着手。
　　感觉腰间力量骤然加紧，勒的我呼吸一窒，再也喊不出声。
　　
　　这时气流更加劲急，我们爬升的更高了，飞行的速度也更快了。
　　
　　距离渐渐被拉开，就连安以国的雪花聪都被越拉越远，但却有一骑黑马始终追在我们身后，锲而不舍的一直追、一直追。马上的骑手背脊弯下，胸膛紧贴在马背上用以对抗快速奔行中的阻力。我处在半空中，虽然月光明亮，但却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我清楚的知道他是谁，除了我的旺财，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旺财他来了，一时间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拼命挣扎了起来，“放我下去。”
　　“闭嘴。”拓跋烈怒喝道，调整着滑翔翼，想让它飞得更快些。
　　“放我下去，求你了。”我哀求道。
　　“你休想。”拓跋烈咬着牙喝道。
　　我抽出腰间匕首，一刀刺在拓跋烈圈着我的手臂上，他吃痛的手一松，我借机用力一挣，挣脱了他的怀抱，身体向下跌坠了下去。
　　
　　一只流着血的手伸过来想要抓住我，但他只抓到了我一片衣袖，刺啦一声，那片衣袖在他手里破碎了开来，我看到他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眼中写满了绝望。
　　
　　当急速的下落速度使我的耳膜发出‘嗡’的一声时，我才意识到我的这种做法有多么的愚蠢和疯狂，我侧过头，目光向地面搜寻，如果下一刻我就要粉身碎骨，那么就让我再看他一眼，只一眼我就可以安然瞑目。
　　
　　那个身影自狂奔的马上猛然腾身向前飞扑跃起，借着前冲之势，在空中接住了我。
　　横向的冲力减缓了下坠之势，落地时他抱着我在草地上一连十几个翻滚，将下坠的冲力完全卸去。
　　
　　终于停下来，我们依然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丝雨，丝雨……”他宽厚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发，口中轻轻低唤着我的名字。
　　我将头深深的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让人安心的温暖，不说也不动，却已泪如雨下。
　　
　　“她怎么样了？”安以国焦急的声音响起，让我们如梦初醒。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翻身坐起。
　　安以国跳下马来，奔到近前，执起我的手轻轻活动着，“可有伤到哪里没？”
　　我慢慢活动着关节，虽然全身酸痛，但行动如常，居然没有受伤。
　　我转头看向旺财，却见他正伸手抹着脸上的血，我一惊，“怎么搞的？”
　　“不知道，刚才也没觉得疼，坐起来才发现有血流下来，不过不要紧，你没事就好。”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无所谓的说。
　　我连忙掏出帕子按在他伤口上，稍倾血住了，我仔细一看，眉骨上方居然有两寸多长的一条口子，斜斜的划断了眉毛，直拉到眼皮上方，险些就伤了眼睛，想来是接住我时，被我身上的配饰或带钩之类的划伤的。
　　“这得缝五六针，会留下好大一个疤。”
　　“没什么，你给他们两个都缝过，唯独没给我缝，如今也终于要给我缝了，还是在脸上那么明显的地方，这一回我额头上盖上了你的印记，看他们谁还敢和我争。”说罢咧嘴哈哈的笑了起来。
　　
　　我愣愣的看着他的笑容，真是恍如隔世，九死一生之后还能这样看着他的笑脸，真是太好了，我也想笑，但鼻子酸酸的又流下泪来。
　　旺财伸手环抱住，让我倚靠在他的肩上，为我轻轻擦着泪，“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来迟，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
　　我摇着头，轻声道：“这一次没有迟，这一次来的刚刚好。”
　　
　　“大姐。”
　　每一次煽情总被打扰，我无奈叹了口气，抬头看去，斑点马上一少年，飞身跃下，跌跌撞撞的扑到我身前，抱住我大哭起来，“还好……你……没事。”
　　我轻拍着少年的肩膀，“平儿，我没事，都过去了。”
　　
　　马蹄声杂沓，又有十余骑马奔到近前，马上人有廖杰、华彩、沐芳有钟越、周辉有裘三，王忠还有几个熟面孔却叫不出名字的人。
　　
　　“你们怎么凑到一起的？又怎么到这儿来的？”我对这个大杂烩部队，好奇的道。
　　安以国脱下袍子，给我穿上，“现在这里还很危险，我们路上慢慢说可好。”
　　我看了看撕破的衣袖上沾染着的血迹，再抬头看了看已空无一物的天空，轻叹一声，“好，我们先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我又回来了，六一节这几天被我家的两个千金加起来一万斤给折腾的，哎，痛并快乐着。不知道亲们过的怎么样？有没有戳到气球？
这一章女主终于摆脱了拓跋烈，不过我觉得心里有点难过，拓跋烈送给女主自保的刀，竟被用在了自己身上，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哎，挺可怜的。




第五十四章

　　旺财环抱着我骑在马上，迅速撤退。
　　折腾了半宿，此时甚觉疲惫，我把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他怀里，静静的听着廖杰诉说我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那天我跌下山谷之后，旺财和程瑞先后带人赶到，这两人一对上就先干了一架，他们俩武斗的情况廖杰没有对我细加描述，不过从安以国幸灾乐祸的神情和旺财得意洋洋的样子看来，程瑞当时肯定被修理的很惨。
　　最后还是安以国把他们给劝住了，说是不能让我在冰冷的水底下呆着，得先找到我。对于这点两队人马倒是没什么分歧，总算暂时罢手。
　　那时距我跌下山谷已有半个多月，裘三已安排人打捞上来三千多具尸骨，但没一具能跟我对的上号，谷中水底下还在不时的往外冒着腐烂的尸体，整个山谷臭气熏天，还引来不少蛇虫鼠蚁前来啃食。
　　程瑞说这样不行，这样再过些日子，就算找到了，也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了，若是尸体被钩挂住，不会浮起来，那么等到深秋谷中水自然排尽时，只怕连骨头也没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大家都觉得不能接受，于是决定集中力量开渠排水。
　　三方人马通力合作调动了一切可用的人手和器械，没日没夜的在岐山中开凿，居然被他们凿通了山壁，排出了谷底的积水。
　　
　　那处山谷地势低洼，要想把谷中水排出，得开凿多长一条渠，其间要凿开多少大石，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而费这般周折，却只为寻找一具尸体，我不禁感叹道：“其实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副躯壳而已，随便如何都没所谓了，又何必浪费这多人力物力。”
　　“不许瞎说。”旺财的声音里带着怒气，环住我的手臂也紧了紧“若我找不到你的人，不能与你葬在一处，来生我又要去哪里寻你？”
　　旺财从未对我动过怒，这还是第一次，我知他是心疼我，但有些话，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生若不能好好把握，又谈什么来生，失去了就是永远，纵使有转世轮回，也再找不到原来的人了。”
　　他沉默了一下，“丝雨你还是怨我的？”
　　怨吗？我伸手按在箭伤处，独自面对苦痛挣扎处，是怨他的，但生死只在顷刻间时却还放不开他。
　　我轻叹一句，“爱到深处无怨尤。”
　　两声悠长的叹息自耳边响起，旺财将下巴放在我的肩头上，大手包裹住我的手，“能得你这一句，我死而无憾了。”
　　我回头看向安以国那里，他看着我无奈的摇头道：“笨丫头。”
　　我唇边牵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和旺财之间的问题我不是不知，但我从精神到身体状况上都已是强弩之末，我想趁现在还有力气爱他的时候，好好爱过，尽了我最大努力，是否能换得了与他携手白头，且看他的心意和我的造化吧。
　　
　　廖杰继续往下说。
　　水排尽以后，他们寻遍了谷下，也没找到疑似是我的尸骨，因为我手腕上戴着金镯，耳上的耳环是特制的，胸口上还插着一支带倒钩的黑羽箭，真是太好认了，即使是残骸，也断不会认不出来。
　　没有找到我的尸体却意外的找到一棵树，树干上插着一支箭尾绑着绳索，箭头呈燕尾状的黑羽箭，这箭的来历，程瑞是最清楚不过了。
　　他们又费了一番功夫，在峭壁上找到了那棵松树原来的位置，几经试验，觉得‘汪信’有可能是逃了，有鉴于找不到我的尸体，所以大胆的推测，他逃脱时也许是捎上了我，虽然觉得我活着的希望渺茫，但还是决定一试。
　　程瑞清楚那个黑羽箭的来历，对于绑架我的目的自然也能猜出几分，此时离我的死讯传出已过了好长时间，旺财已经可以冷静下来，两队人马经过初步合作，也有了一定信任，于是经过协商决定选拔精英组成特别行动小组，赶赴草原。
　　程瑞本来也想来的，但考虑到他的功夫太差，跟来也是白给，倒不如让他留守，他那个好脑瓜用来分析事态、总揽全局，制定作战计划更有用一些。
　　程瑞在几年前就对戎狄这边派出了斥候，他们扮成商人，在戎狄境内收集情报，所以旺财他们这次也扮成商人模样，在斥候的掩护下，在草原上搜索我和‘汪信’的下落。
　　后来在一次集市上，一个老牧民拿着个金镯子想要换旺财腰间的弯刀，那只金镯子……
　　
　　旺财从怀里掏出那只金镯，小心的给我套在手腕上，“我给了他我的腰刀、弓箭和随身所有值钱的东西，若不是安以国拦着，我就把整个商队的货物都给他了，因为他给我带来了你还活着的消息，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转动着手腕，里面那片薄刃发出轻微的响动，人说好心有好报，我无意中救了那家人，却间接救了自己。
　　“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绑架我的是拓跋烈，王庭那里的才是汪信？”
　　“什么？”旺财惊讶的问道。
　　“你们不知道？”我奇道。
　　“与你一起在天上飞的是拓跋烈？汪信在王庭？”安以国也再难掩诧异。
　　“你们竟不知？那怎么会杀死拓跋飞鹰嫁祸拓跋烈的？”我疑惑的问道。
　　“拓跋飞鹰？”
　　“就是汪存真也就是陶唯真他也是拓跋烈的义父兼拓跋烈和汪信的亲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这么乱七八糟。”
　　
　　我遂将这父子三人之间几十年的纷乱纠葛细细讲与他们听，听罢众人唏嘘不已。
　　安以国哼笑道：“没想到我们这次歪打正着的撞破了如此大的一个阴谋，而那个谋划了大半辈子的飞鹰太子就这么被我们给杀了，想来真是又可怜又可笑。”
　　廖杰接口道：“抛弃妻子、让亲儿子认仇人为父，付出这么多，不知道他临死前有没有后悔。”
　　“既然不知道这些内情，你们又是如何干的这么漂亮的？”
　　
　　旺财解释道：“我们在老牧人那里得知你离去的大致方向，那不是王庭所在的方位，程瑞安排在王庭附近的斥候传来的消息，也没有你的踪影，于是我们大胆猜测，汪信和拓跋烈之间有了矛盾或是汪信见色起意，不准备把你交给拓跋烈，因此我们继续扮成商人沿着老牧人指点的方向一路搜寻，商队里携带了许多药材，其中有些是草原上极难弄到的针对你的病的药物，果然不久后，有人从我们这里把那些药材全买走了，跟踪买药的人，我们终于找到了你藏身的地方，但我们无法下手救你，你在他的手里，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待时机，这次你们离开居住地，前往王庭，我们就一路跟随。”
　　安以国嫌旺财太罗嗦，就接过话头继续说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由王忠用鸽子和鹰隼传信给程瑞，程瑞就出了个主意，……
　　那支射入树干中的黑羽箭，我一直随身带着，想替你报仇，程瑞让我用这支箭杀死个重要人物，嫁祸‘汪信’，引起两队火拼，我们再趁乱救你出来，今晚一个由数百人拱卫的人前来，我们想这个人物定不一般，于是就……却没想到歪打正着，结果了拓跋飞鹰，这下拓跋烈和拓跋信这两兄弟有的拼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拓跋烈杀死程瑞的父兄，嫁祸启孝帝，多年以后，程瑞又把这些阴谋都还回给拓跋烈了。这世上有时候因果轮回还真是说不好。
　　
　　“安以国。”我用手摸了摸脸颊上的伤疤，“论箭法能和拓跋烈媲美的也就只有你了。”
　　“……”安以国无力的叹气，女人啊，都是爱记仇的动物啊！
　　
　　
 
作者有话要说：有亲一直问启孝帝的事情，那个人物在后文中会出场，不过戏份不会太多，而且他的结果很悲催，在这里透露一下，他被一杯毒酒结果了性命，然后尸体还被旺财剜眼刨心了。




第五十五章

　　路上行了十几日，商队不时的改变路线，然后有一些新的商队加入，人越来越多，加起来大约有六七百人。
　　
　　王忠那个古代版谍报专家，整天鸽子鹰隼的不离手，汇总并传递着方方面面的消息，从他那里得知，拓跋信开始时是对拓跋烈紧追不舍的，拓跋烈则一边逃命一边联络来道贺的各部族的首领，草原一时出现两个王，顿时乱成一团，拓跋信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他已失去了拓跋飞鹰这一依靠，而拓跋烈在草原上的根基比他厚实的多。于是他很快收拢了部下，抓紧时间争取中间派的支持，步步为营的巩固自己的势力。
　　
　　短短十几日，两股势力逐渐泾渭分明。
　　
　　拓跋烈的能力我是了解的，至于拓跋信那里，想一个人居然装聋作哑十几年没露出破绽，此人的隐忍、坚韧远非常人所能及，所以这两个人就像安以国说的那样，有的拼了。
　　
　　他们两人都忙着，没工夫顾及逃脱的我是最好，不过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安，毕竟在草原一天，就一天在人家的地盘里，怎能安心。
　　
　　这一路上赶的很急，我乘坐的马车原本是运输货物用的，不是很舒服。这天行了半日，旺财看我神情疲惫，就下令队伍停下来休息。
　　
　　旺财在草地上垫了块皮毛垫子，扶我坐下休息，就忙着为我张罗吃食去了。
　　我抱膝坐着，低头看见草地上枯黄的牧草间，有一小丛春白菊还在开着花，于是走过去，弯下腰，伸手轻轻触摸着春白菊娇嫩的花瓣。
　　
　　“干什么呢？”安以国走了过来。
　　我摘下一朵春白菊举过去给他看，“这就是春白菊，拓跋烈叫我春白菊，是以这个花的名字命名的。”
　　“丝雨？”安以国有些担心的问道。
　　我轻叹一声，“我这几天总是做恶梦，梦中拓跋烈一直对我说‘你别想逃出我的手心，死都别想’。”
　　安以国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草原上地广人稀，没有固定路径，我们又行得小心，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被找到的，何况拓跋烈现在自顾尚且不暇，而且程瑞已经带着大军出关来接应我们了，从时间上推算这一半天也就该到了，你且放宽心不会出事的。”说罢他抬手给我顺着头发，把刚才他揉乱的发丝，重新归置整齐“你现在最应该在意的是自己的身体，程瑞这次来听说带着个叫华峰的神医一起来的，到时让他给你好好看看。”
　　我有些吃惊的笑道：“让华峰来草原？看来程瑞这回得出不少血。”
　　看我笑得古怪安以国又来揉我的头发，我拍开他捣乱的爪子，“天天叫你这么玩儿，我早晚得变秃子。”
　　
　　坐回垫子上，我褪下右手腕上的镯子，把里边的一颗药丸倾出来放进嘴里。
　　“这是什么药啊？”安以国跟着在我身边坐下。
　　“治疗心疾的药，还是当初在京城配的，我这镯子里总是备着几颗随身带着，以防心疾突然发作，这是我身上最后一颗了，一直没舍得吃，可不能让华峰看着，不然我用别人的药他肯定会发飙。”
　　
　　药丸在嘴里慢慢化开，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口腔里慢慢弥漫开来。
　　安以国用力在空中嗅了嗅，“这药好香呀！”
　　“你闻到药香了？”
　　“我的听觉和嗅觉从小就异于常人。”
　　“是呀，在你家农庄的时候，就是你先听到有官兵杀到，那些尸体臭了也是你先闻到臭味。”
　　安以国轻轻笑着，“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在那一刻该多好。”
　　我无奈的笑笑，如果就只是如果，我何尝没想过如果当初……
　　
　　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突然心中一动，“安以国你说如果我常年服食这种药，我身上会不会带上了药的味道？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有些嗅觉灵敏的动物，例如猎犬之类的却会察觉？”
　　“有这种可能，你想到了什么？”
　　“这药是当年陶唯真给我配的。”
　　“你是担心他在药里做了手脚？”
　　“哎，我怎么早没想到，以他的性格不做手脚才怪了，那就难怪我们一接近王庭，就被他察觉了。”我轻拍着额头，“但愿拓跋信对我没什么企图。”
　　安以国突然趴到地上，耳朵紧贴着地面，神情专注的蹙眉倾听着，“好像有大队人马往这边来了。”
　　我惊得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这时空中传来几声鹰隼的鸣叫。
　　“是敌人。”王忠的大叫声响起。
　　
　　旺财丢下手里的东西，奔过来抱起我跳上他的乌骓马。
　　“你带她先走，我断后。”安以国也跳上雪花聪，对旺财说道。
　　旺财也不与他客气，催马向前奔去，但奔不几步就听前方有急骤杂沓的马蹄声迎着我们来了，旺财掉转马头换方向再跑，另一个方向也传来马蹄声。
　　“我们被包围了。”旺财咬牙道，只得纵马退了回来。
　　其他人迅速围拢过来，把我和旺财围在中间，准备迎战越来越近的敌人。
　　
　　我紧紧抓着旺财的手，想从他掌心的温暖中汲取力量。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人将你抢走。”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只要我活着。”
　　我的旺财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的话却说到了我的心里，此时我不再是孤军奋战，我有他在身边，纵使世界末日又有何可俱，我的心安定了下来，静静倚靠在他的怀里，“旺财认识你、爱上你，我不后悔。”
　　“我们成亲吧丝雨，以后都不分开了。”他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耳边，荡起我的心，柔柔的温暖。
　　“好。”
　　于是我和旺财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许多年以后，我常常想起安以国那句话，‘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在那一刻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实在太忙了，更新可能会慢一些，忙过这阵，我会加紧更的。




第五十六章

　　我分辨不出具体有多少人，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戎狄骑手，他们手持弯刀，吆喝着将我们团团围住。
　　一匹高头大马越众而出，马上人身形高大，身着绛紫色貂绒的袍子，貂绒的发饰由脑后直垂到胸前。
　　
　　现今的拓跋信已非当年定山侯府的侍卫汪信，此时一身气度威武华贵竟不输拓跋烈稍许，只是他眉宇间温和的神态更像拓跋飞鹰几分，当然我现在知道这种温和不过是假象而已，骨子里他只怕是跟拓跋烈一样都是狼崽子。
　　
　　拓跋信用马鞭轻敲着手掌道：“我这草原真是热闹呀，想不到虎王和安将军竟一起来了。”
　　“即知是我们，还不快快让路，不然大军压境，定然踏平你的王庭。”旺财冷声道。
　　拓跋信道：“两位若想离开，我绝不相拦，我此次前来是想和高姑娘打个商量的。”
　　“丝雨是我的妻子，若有何事，且先问问我手里的刀。”说着旺财扬了扬手里的刀。
　　“虎王稍安勿躁，我保证此事定要高姑娘自愿，我绝不勉强。”说罢，又对我抱了抱拳道：“高姑娘，一别两年，姑娘一向可还安好？”
　　“托汪侍卫的福，还过得去。”我冷冷淡淡的答道。
　　对我的讥讽拓跋信毫不以为意，依然神态温和的淡笑着道：“当年不得已栖身在定山侯府，到叫姑娘见笑了，不过能借此结识姑娘也算是一种机缘。”
　　“汪侍卫客气了。”我面无表情。
　　拓跋信不厌其烦的客套，“姑娘既然到了草原为何不到家里去坐坐，却急着要走呢？”
　　“离家日久想念家人，就不打扰了。”要打就打这人真是啰嗦，是不是装了太久哑巴，物极必反了？
　　“说到姑娘的家人吗，我这里刚好有两位，姑娘可想见见？”
　　说罢一挥手，立时有两个手下将两个双手反剪着，口里塞着布的少年推到了阵前。
　　
　　“既留、齐光？”我彻底变了脸色。
　　齐光看着我，泪水流了满脸，既留则拼命挣扎着。
　　拓跋信道：“你这两个弟弟潜入本王的王庭，刺杀本王和本王的王妃，高姑娘要待如何？”
　　“两个笨蛋。”廖杰在一旁恨恨的骂道。
　　我深吸了口气沉声问拓跋信道“你要待如何。”
　　拓跋信依旧假模假式的道：“其实我只是心仪姑娘的才智无双，想留姑娘在此作客一段日子而已。”
　　我看着旺财捏紧了拳头，尽量压抑着怒气，与他打着商量道：“丝雨身体不好，耐不住草原的寒冷，作客就不必了，这两个人你若肯放了，我可以给你……”
　　眉头一挑，“既然如此，那么……”拓跋信挥了下手。
　　押着既留、齐光的两个戎狄兵，立刻抽出腰间弯刀向两人颈间砍去。
　　
　　“不要。”我大喊一声。
　　随着我的喊声，嗖嗖两声破空声传来两支白色的羽箭射穿了那两个戎狄兵的喉咙。
　　既留和齐光刚抬腿想要往我们这里跑，一声弓弦骤响，两人闷哼着双双跌倒在地，腿上各插着一支羽箭。
　　“安将军，会射箭的可不止你一个，我们戎狄人个个都是神射手。”拓跋信手中马鞭向身后一指道。
　　
　　立时又有几个戎狄兵出列，将既留、齐光拖了回去。
　　我长叹一声，“作客也得有个时限吧。”
　　“这样好好商量才对嘛。”拓跋信的态度简直叫我作呕，他却自以为风雅的用马鞭挑了挑胸前的貂绒穗子，“那就三年吧，三年后我亲自送姑娘出关。”
　　“三年太久了，我身体不好怕挨不了这么久，不如就一年吧。”我的讨价还价的语气就透着没有底气。
　　果然拓跋信道：“三年不算久了，姑娘再考虑考虑。”
　　接着他扬声道：“来人，将他们俩的手指都斩下来，让高姑娘慢慢想着。”
　　我急忙喝道：“不要，我考虑好了，按你说的就是了。”
　　“丝雨。”旺财抓住我的肩将我的身体扭转向他，“你不去没有人会怪你的。”
　　“我会恨自己一辈子。”我回望他的眼睛，眼里却禁不住泛起了泪光。
　　旺财长吸了口气，“我会再救你出来的。”
　　“我等着你。”
　　
　　我慢慢的往拓跋信那边走，既留和齐光被松开了捆绑，向旺财他们走去，这就像是交换战俘一样。
　　就在我们三个将要擦身而过的时候，齐光突然纵身跃起，将我一下扑到在地，用身体覆在我身上，差不多同时既留也扑过来趴在齐光身上。
　　我倒地的刹那回了下头，看见旺财的乌骓马如闪电一般窜出来，向我们奔来，而安以国的弓已满弦欲发。
　　
　　我被压在最底下，动弹不得，上面的既留和齐光先后发出闷哼声，接着有血流了下来，带着暖暖的温度，淌了我一身。
　　“你们俩个傻瓜。”我哽咽着道。
　　“我们本想去把崔秀杀了，给大姐你、死去的弟妹还有廖杰哥报仇，却又拖累了你，我们两个真是笨蛋。”
　　“这不怪你们，既留现在怎么样了？”
　　“既留、既留”
　　最上面的既留毫无反应。
　　齐光又唤了两声，还是没有回应，他也不再出声了，脸上的泪水淌了下来滴进了我嘴里，酸涩的滋味留在了我的心中。
　　
　　崔平将我拖了出来，“大姐快走。”
　　“他们两个……”
　　“快，来不及了。”说着不等我反应就将我抱上了斑点的背上，他接着跳上来大喝一声“驾”，斑点向前冲去，我回头看向地上，既留背上至少插着三支箭。
　　
　　安以国带人冲在最前面开路，廖杰、沐芳他们几个护着我紧跟其后，周辉、裘三护住左右两翼，旺财断后，在重重围困之中企图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
　　
　　这时前方突然传出一阵骚乱，似乎有兵马从外围杀入。
　　廖杰喜道：“莫非是侯爷赶到了？”
　　“不是，若是西北军到了不会是这动静。”一侧的裘三接口道。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有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了头顶上方，我抬头看去只见数以百计的滑翔翼，飞临了我们上方的天际，在众人反应过来以前，箭矢如雨从天而降，立时周围惨呼时不绝。
　　崔平按着我伏在马背上，他则趴在我背上，用身体遮住了我，不过马速终是慢了下来。
　　
　　感觉身下的马一震，接着背上一轻，回头看去，拓跋烈正站在马背上，揪起崔平的脖领子将他丢下马去，然后坐到我身后，左手揽住我的腰，右手夺过我手里的马缰绳，低头在我脖颈上咬了一口，“春白菊你让我很生气，该怎么罚你呢？”
　　
　　“我、我……”我嘴唇颤抖的竟说不出话来，只想大哭一场，我给拓跋烈做了滑翔翼和弓弩，现在他又用这两样东西把我抢回去了，我怎么竟干蠢事呢，既留和齐光干蠢事的本事，哪里及得上我。
　　
　　变故发生的太快，形式又太诡异，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数十人在弩箭的掩护下，空降到了地面，抢了马匹拱卫着拓跋烈，很快与他安排在外围的骑兵会和在一处，冲杀了出去。
　　
　　前面突然传来号角声声，拓跋烈猛然勒住缰绳，嘴里咒骂了句“该死。”急急招呼手下掉转方向。
　　那号角声却让我精神一振，在程瑞的京郊别院居住之时，常常听到这种号角声响起，这代表程瑞的西北军到了，我从未如此刻这般期盼着见到程瑞。
　　
　　拓跋烈的总人数大约有一两千人，此时骤然掉头，耽误了些许时间，后面拓跋信的追兵裹挟着安以国他们已随后追近。
　　这时天空中响起尖锐的哨声，哨声过后拓跋信的部队迅速撤出了战团，整队转瞬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
　　狡猾的拓跋信走了，把拓跋烈丢给了程瑞互拼。
　　
　　没有了拓跋信的牵制，旺财和安以国的快马直追上来。
　　“截住他们。”拓跋烈对身后吩咐道。
　　朗格带人掉头向后冲杀回去。
　　追兵中燃起滚滚浓烟、熊熊烈火，华彩、沐芳手持喷火器，分开杀来的人群，掩护着一骑马杀将出来，马上两个少年，当先一人肩上扛着一支火弩。
　　
　　独臂的廖杰用肩膀抵住前面崔平的后背，晃着火折子点燃火弩的引线，霎时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传出，一支弩箭连带着一个火球向拓跋烈呼啸而来。
　　拓跋烈吃过这东西的苦头哪敢怠慢，拉着我狼狈的滚落马下，廖杰和崔平也因火药装填过多再加上后坐力，被掀翻马下，崔平更是因为火弩的后堂裂开，泻出的火，点燃了身上的衣服，落在地上又点燃了枯黄的牧草而不住在大火中痛苦翻滚。
　　“平儿。”我从地上爬起来向他奔去。
　　“跟我走。”手被拓跋烈拽住向回拉去。
　　就在这时两支白羽箭带着嗖嗖的破空声向拓跋烈面门射到。
　　拓跋烈猛然后翻躲避来箭，拉着我的手一松，我借机拼命向前奔跑。
　　拓跋烈躲过来箭待要再来追我，朗格已奔了回来。“族长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此时西北军的号角声已响到了近前，旌旗招展中可清晰的看见当中一人银甲闪亮、英姿飒爽、俊美无双——程瑞到了。
　　
　　拓跋烈无奈只得跨上马，率队撤离。
　　崔平身上的火已被廖杰扑灭，两人互相搀扶着向我这边行来。
　　我长舒了口气，只觉胸口那里钝钝的疼，只恨不得立刻躺倒休息。
　　这时随风传来一个声音，“春白菊你只能是我的。”
　　我猛然回首，一支黑羽箭，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我胸口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端午节快乐，献上混乱不堪一章，希望亲们喜欢。




第五十七章

　　一个身影比这闪电还快的扑到了我身前，将我紧紧抱在了怀中，接着我听见“哧”一声，伴随着些许破碎声，旺财抱着我跪跌在地。
　　“旺财。”我嘶声大叫，一瞬间心脏猛然抽紧，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越攥越紧，直至捏碎揉烂。
　　就这样要与旺财死在一处了吗？我依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突然觉得怀中的旺财一动，“丝雨，丝雨，你怎么了？”
　　旺财？我张开嘴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疼痛撕扯着我的心，抽搐着却无力跳动，麻木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丝雨我没事，你睁眼看看我，丝雨。”旺财焦急的用手来回的抚摸着我的脸，却无计可施。
　　我仿佛感觉到死神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
　　“程瑞你还磨蹭什么？丝雨心疾发作了。”安以国嘶吼道。
　　“都让开，快都给我让开。”是程瑞气急败坏的声音。
　　“华峰，快。”
　　有人将我的嘴巴掰开，撩起我的舌头将一片东西塞入舌下，苦苦的味道，是片老参。
　　接着华峰的声音道：“丫头喂，我赶了一千多里路才到了这里，你可别这么就挂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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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长久以来的担惊受怕本已让我疲惫不堪，几个月前为了保护我，害三十多个弟妹丧命，害廖杰丢了一条胳膊，这回为救我又伤了崔平，害既留和齐光客死异乡，幸好旺财还没事，但应该也伤的不轻，我记得拓跋烈说我是祸害，这样看来还真被他说着了，所以我又懦弱的躲进了梦里，让自己的心好好休息过后再试着慢慢坚强起来。就这样从草原一直睡到了西北。
　　
　　这一天我实在睡不下去了，因为屋里象锅沸水一样热闹。旺财，程瑞、安以国这三个就在我的床边争论不休。
　　
　　旺财语气坚决的道：“丝雨心里喜欢的是我，这次我一定要带她走。”
　　程瑞不肖的道：“你一个猎户，就算手底下有几个人也不过是个莽夫，哪里配得上她。”
　　安以国道：“你们俩个都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只有我能让她幸福。”
　　旺财，“我这次不光带丝雨走，还要带孩子们走……”
　　程瑞，“你谁也别想带走，……”
　　安以国，“你们争也无用，这要看丝雨的意思……”
　　
　　“够了，都给我住嘴。”华峰发飙了，“我才刚从阎王爷那里把她的命给抢回来，但也只是暂时抢回来了，她现在心疾愈发严重，身体也破败、虚弱的不成样子，若再不能让她安心调养，只怕也没几日好活了，你们还在这里争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说着把他们三个往外推搡，“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免得她醒了看见你们闹心。”
　　
　　华峰将那三个都赶了出去，关上房门，坐到我床边，“他们都走了，你也该睁眼了。”
　　我叹了口气，“旺财伤的不重吧？”
　　“他里面穿了一件缝满玉片的护甲，消去了那支箭大部分的力量，他又皮糙肉厚的，过几天就能全好了。”
　　“崔平呢？”
　　“伤是不重，只是脸毁了，可惜了挺漂亮的娃。”
　　我咬了咬唇，抱着一丝侥幸小心的开口问道：“既留、齐光呢？”
　　华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闭上眼睛泪水流了下来。
　　“齐光没事，现在已经能下床单腿跳来跳去了，既留伤的重些，现在还不能动，不过都是皮外伤，又还年轻，好好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啊？”我猛然睁开眼睛，“你、你骗我。”
　　我捂着胸口，“哎唷、哎唷、我有心疾，你还如此整我。”
　　华峰一点情面也不给我留，“得了别装了，这次算你命大，我要是再晚到片刻你就真没命了。”
　　我想了想又小心的问道：“我的病真像你说的那样？”
　　“你自己不知道？”华峰瞥了我一眼。
　　“外边那三个你还是快点决定了吧，省得自己遭罪，弄得他们仨也整天争来斗去的。程瑞都快被打成猪头了。”
　　我垂下眼帘，闷声道：“我喜欢旺财。”
　　华峰沉默了一下，狠狠一跺脚，“平常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在这终身大事上反而犯傻了，这三个你最不该选的就是他。”
　　我咬了咬唇，用被子蒙上了脸。
　　“我跟你说，你还别不爱听。”他把我脸上被子拽了下来，“想你在西北这么多年，干了那么多好事，别说西北百姓都感念你的好处，就连西北军中也不少人拥护你，所以当初孙小蝶的婚事才退的那么容易，这次程瑞为了救你调大军入草原也没受到任何阻力，反而被称赞有情有义，再加上程瑞对你的用心，将来弄个皇后当当是跑不了的。退一步来说，你要跟了姓安的那小子也不错，以程瑞的性格应该不会难为你们，等过了几年大事定了，放你们远走高飞也说不定。但旺财那小子现在已是虎王了，别的尚且不说，单就这几年他为你做的这些事，在义军眼里你就是那祸害，勾引的虎王为你抛下大军，不务正业，亲身犯险，那帮兵痞子心里指不定多恨你了，他要打天下靠的就是那帮人，不可能为你和他们闹僵了，要跟了他以后你的日子，哎……”
　　“道理我不是没想过，但一个人的心给了出去，哪是想收回就收的回来的。”我伸手扯住华峰衣襟左右摇晃，“华峰你总是置身事外，但心里最明白不过，给我出个主意吧。”
　　华峰把衣襟从我手里揪出来，“你少来，总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其实主意最正了。”
　　“不过，”他眼珠转了转，“还真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支起身来。
　　华峰神神秘秘的挤了挤眼睛，“赶快给虎王生个儿子，然后我再给你配点药把他其他小老婆都毒的生不了娃了，你就坐稳了。”
　　“……还是算了。”
　　
　　几日后我随旺财离开了西北。
　　临别时我看着犹豫哀伤的好似幅水墨画般的程瑞和他身旁抱抢而立对我勉强微笑着的安以国，心里也阵阵难过。
　　旺财将我抱上马车，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以后会全心全意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嗯。”我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略觉安心的低低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开动，一阵冷风吹开了车帘，已是落木萧条的深秋。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咱家丝雨和旺财洞房了，肉肉我不敢写，不过咱们可以选择让丝雨主动扑倒旺财，还是旺财迫不及待化身成狼。我听亲们的意思。呵呵，给我留言呀。




第五十八章

　　马车是程瑞预备下的，外表不如何华丽，内里却布置的很舒服，正是我喜欢的风格，记得临走那天，他亲手把这辆车牵到我面前对我说：“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想到此我的心抽痛了一下，我抬手按在那里，深深的吸了口气。
　　“要是后悔，调头还来得及。”和马车一起送来的华峰调侃道。
　　我抓过一盒奶酪塞进他手里，转头看向车窗外。
　　和拓跋烈的一战中，我损失了三十三个孩子，现在剩下的两百七十四个，都被我打包带着了。
　　女孩乘车男孩骑马，浩浩荡荡的好一条长队，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马车边既留和齐光骑在马上叽叽咕咕的不知说着什么，小声说大声笑。
　　
　　“年轻真好。”我不禁羡慕的道，“几天前还险些没命的既留，都能骑马了。”
　　“不用羡慕他，你也年轻的很，虽然底子差了点，不过只要小心调养几年，，多吃饭少走些心思，虽不能康复如初，也能欢蹦乱跳，长命百岁。”华峰翘着二郎腿，嘴里吃着奶酪边说道。
　　我回过身在他对面坐好，低垂着头，在腿上画着圈圈，讷讷了半晌才道：“在启孝帝身边那会儿，我尚未成年，所以……嗯，现在我身体这样，不知还能不能生娃。”
　　“哎，你现在这样才像个女娃的样子吗，干嘛总那般逞强。明明年纪不大总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想了想他正色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要受孕的话，会有危险，尤其分娩时，心疾发作一尸两命的可能性，要占五成。”
　　我打了个寒战，当年为了让程瑞断了对我的念头编造的谎话，没想到竟一语成箴。
　　“这就是我这次跟你来的原因，若有我在一旁全程照看着，危险大概能再减低三成。”
　　“华峰。”我感动的泪光闪闪。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可别跟我哭，你那眼泪我看着难受，要对我好，以后虎窝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多想着点我就是了。”
　　“你诊费向来高，你又不缺钱，怎么就那么贪财呢。”本来被感动的一塌糊涂，现在总算把泪给收了回去。
　　“旺财先赶回去，说是要给你准备个盛大的婚礼，有没有跟他提给我包个大红包？”华峰一提到钱真是精神百倍。
　　我笑了笑故作慷慨的道：“我的嫁妆都归你得了。”
　　华峰脸立刻就僵了，“别，你们家那么多人我可养不起。”
　　“你无儿无女的，再过几年谁伺候你？指望着银子伺候你？”我鄙视他，突然心思一动，“给我当爹吧，我给你养老送终，我儿子将来就是你孙子。”
　　我也不等他答应，就对车外扬声道：“停车，孩儿们都过来给爹磕头来。”
　　华峰连忙丢下手上的奶酪，整了整衣领，顺了顺胡须，“我怎么觉得被你算计了呢。”嘴上叨咕着，可满面红光的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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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浊浪翻滚、奔腾咆哮着东去不回，一座宽阔的石桥横跨了黄河两岸，我一身红妆站在桥南边，桥北边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吹吹打打跨桥而来，只是他们吹打的再卖力，也盖不过隆隆的水声。
　　队伍最前面一人红衣鲜亮，连身下的黑马也披红挂彩，好不喜庆。
　　
　　我看着眉目越来越清晰的旺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旺财生的本黑，现在穿了这么一身大红的衣服，就更显得他黑的发亮，配上他此时笑的夸张的表情，着实有几分滑稽，浑不似平时英武强悍的他了。
　　
　　队伍行过大桥，在我们面前停下来，旺财翻身下马，“丝雨……娘子……我……为夫来接你了。”
　　我低垂了头只觉脸上发烧，半晌才讷讷的道：“你着人送来的嫁衣里怎么没有红盖头？”我现在才明白红盖头那东西是遮羞脸用的。
　　旺财笑了笑，得意非凡的道：“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虎王府的女主人，与我雷震今生并肩而行的女子，还要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干嘛。”
　　说罢他抱着我上了随后跟来的花轿，花轿行到大桥中间时他勒马停了一下，撩起轿帘对我说了句什么，但水声太大，我没听清楚。
　　
　　轿子抬得很平稳，但我的心却颤颤的不安稳，这轿子是十六人抬的龙凤大轿，在这里轿子的规格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寻常百姓只能乘两抬的平顶轿，从三品以下的官员乘四人抬的小轿，三品以上包括王公能乘的不过八抬轿子，女子出嫁那天也可以乘八人抬的轿子，但十六人抬规格的轿子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乘坐，那就是皇后。
　　
　　我坐在这顶轿中长长做了几个深呼吸，这些在别人眼里光鲜无比，尊荣无比的排场，在我看来就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我是经历过一次由宠到辱跌宕起伏的变迁的，深深明白其中隐含着的凶险，就如华峰所言，我在旺财的西北军中毫无根基，甚至比没根据更差，简直就是臭名昭著，旺财此时将我抬得越高，将来我就可能摔得越狠，当年启孝帝虽然绝情，但最后好歹还放了我一条生路，他年旺财又肯不肯……，我打了个寒战，连忙摇了摇头，旺财是不同的，他爱我是真心的，我信他，所以才肯抛弃了自己的原则，留在他身边，只要两人真心相许，便没有什么绝对不可逾越的障碍，而且，我轻轻低头笑了笑，我真想给他生个孩子，那样就圆满了。
　　
　　虎王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晕头转向的被众人簇拥着拜了天地，然后送入了洞房。旺财连踢带拽的把他那帮起哄的兄弟都推了出去，插好了门，走过来做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累了吧？”
　　“还好。”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好，不饿。”
　　“嗯，那个，嗯……”旺财抓着鼻子，支支吾吾的不知还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夫君我给你宽衣吧。”说着我起身，为他摘下发冠。
　　“丝雨。”旺财拉住我的手，把我用力拥进怀中，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我从没有一场仗打得如此艰难，七年了，我没有一天不盼着这一刻，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我却觉得像在梦里一样，你先给我一巴掌，看我是不是在做梦，免得一会醒了心里更难受。”
　　想起钟越提到的他这几年一直都是一个人，想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肯定忍得很辛苦，我抓起他的手，含在嘴里，轻轻咬了一口，“疼吗？”
　　旺财身体一颤，把我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接着又有些犹豫的道：“你的身体可以吗？”
　　我扬起头，在他唇上咬了一下，“是你就可以。”
　　“真的？”
　　“这场仗打了七年，现在你要清点战果了，怎么又犹豫了。”
　　“会疼的呦。”
　　我已不是处子哪里会疼，于是摇了摇头。
　　“真的会疼呦。”
　　我的新婚之夜呀，莫非要我采取主动才能开始？我哀叹着把手伸向他早已昂扬着那个所在，掐了一把。
　　“熬呜~~~。”虎王府上空狼嚎声响了半宿。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卡在这章肉肉的地方，卡了几天，最后写成这样，真是汗颜。-_-|||




第五十九章

　　我把用珍珠粉、蛋清、蜂蜜做的面膜从崔平脸上小心的揭下来，仔细的观察了半天，崔平脸上的疤还是没有任何变浅的趋势，不禁叹了口气。崔平这块疤很大，差不多覆盖了他整个左半边的脸颊，又延伸到了脖子和左肩上，因为是火药的灼伤，伤疤呈黑色，看着极是骇人。想来除非是有现代的整容手术，是没有办法消除的了。
　　“我脸上的疤让大姐嫌弃了？”见我叹气崔平问道。
　　“瞎说。”我曲起手指想要敲他的头，但终是不舍得，手伸到一半改用手指轻轻给他顺了顺额前的碎发，“大姐怎么会嫌弃，大姐只是心疼，怕将来你中意的姑娘嫌弃了你。”
　　崔平笑了笑似乎很开心的道：“大姐不嫌弃就好了，其他人嫌不嫌弃有什么关系，不用再弄这劳什子了。”
　　“你不在意是因为你还没遇到……”
　　
　　“大姐你看这燕窝粥好了吗？”巧儿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走过去看了看小泥炉子上的瓦罐里炖的燕窝已经呈透明的糊状，点了点头“可以了。”
　　“先盛出一碗搁边上，一会儿给咱家小公主端过去，其它的找个保温罐装了，待会儿……”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未央抱着一木盆衣服气呼呼的走进来。
　　“这是谁惹着了我们未央了？”我打趣道。
　　“在井边上遇上两条狗，差点被咬了。”未央咬牙切齿的说。
　　“多大点事儿呀，我们连戎狄兵都不怕的女英雄，还怕了两条畜生。”
　　未央用力的点了点头，“嗯，大姐说的对，不过是两条畜生，若再乱叫，就大棒子给它们。”说着用力挥了两下手里捣衣服的棒槌。
　　我皱了皱眉，怎么看这动静都有些过了。
　　“行了、行了，没事了。”她看我上心了，连忙敛了怒气，走到小泥炉边，看了看巧儿正往碗里盛着的粥，“这是什么？”
　　“爹昨天淘弄来的燕窝，来尝尝。”我把个勺子递过去。
　　“免了吧。”她把勺子推了回来，“吃这东西不如给我来个鸡腿。”
　　“行，只要你别撅个能栓油瓶子的小嘴，咱今天就吃鸡腿。”
　　“这是要给谁的？”看巧儿又往带棉套子的保温瓦罐里盛着燕窝，未央问道。
　　“这是要给你旺财哥送去的，他成天那么忙，得给他补补身子。”
　　未央撇了撇嘴道：“旺财哥是虎王要什么没有，还缺你这个？”
　　“未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吃炸药了？”我听着未央言语不善，又皱起了眉头。
　　未央长长吐了口气，摇摇头道：“今天被那两条狗弄得气不顺，没事的，我陪你去。”
　　“那个不急，我先把这碗给咱小公主送过去。”我端起桌上的燕窝。
　　“我去送吧。”巧儿要接手过去。
　　我连忙护住碗，笑着说道：“还是我去吧，讨好咱小公主的事，我可不能让你们抢了去。”
　　未央哼了一声道：“你整天这么惯着她小心又惯出个崔秀那样的。”
　　我回头看了眼脸色立刻就黑下来的崔平打岔到：“你这是□裸的嫉妒，嫉妒我宠着小公主，上回我给小公主做的棒棒糖，你就去抢来着。”
　　被我说中了糗事未央跺着脚跑走了。
　　我笑着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粥，向孩子们的住处走去。
　　崔平追上来，“一起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崔平帮我披了件棉披风又把我手里的粥碗接了过去道：“我来吧，小心烫了手，到那儿再给你。”
　　我仰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崔平再不是那个遇事会躲在我身后的孩子了，他确实长大了，这次在草原上的历练让他完全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既有但当，还心细懂得照顾人，这样的崔平还是很招人喜欢的，以后一定有聪明的女孩子，看的到他的好，愿意全心全意的对他，与他相守一生的。
　　见我一直看他，崔平未受伤的那半边脸上竟渐渐染上了一层红霞，“大姐。”他轻轻唤了一声。
　　我轻笑着摇头道：“儿子长大了，早晚留不住喽。”
　　崔平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随即变得铁青，“我不是你儿子。”说罢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掉头走掉了。
　　我愣了半晌，看着手里的粥，“今儿，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
　　
　　孩子们的住处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几排崭新的瓦房是旺财专为孩子们仿照丰隆的旧居建的。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一声大吼：“兄弟们抄家伙跟我走。”
　　是沐芳的声音，这群孩子里沐芳的功夫最好，脾气也最火爆，可不能让他惹出事来，我连忙紧走几步，来到门前。
　　“都给我站住，你们又想去惹事？”是廖杰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有廖杰镇着料来无妨。我收回了正待推门的手，这段时间大家凑在一起读书时，男孩子们总有几个带着伤，我问起来，就对我说是在练武场上切磋时不小心弄的，这几天我看着是越演越烈了，今天未央、崔平火气又都那么大，想来真的有什么事，既然他们不告诉我，我就用偷听的，真幸运现在在虎王府孩子们不用站岗放哨了，不然我这么听墙根，准得被抓着。
　　
　　把眼睛凑近门缝边，向里张望，除了丰年等几个半大孩子去旺财给军中子弟开设的学堂里读书了，还有留在我屋里的巧儿以及不知跑哪去了的未央和崔平之外，其他人都在的院子里面了，
　　齐光一只眼睛被打的肿成了一条缝，嘴角也裂开了，既留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那群王八羔子下手太狠了，我带人好好替他们讨回来。”沐芳气呼呼的道。
　　“你给我住嘴。”廖杰怒斥了沐芳一句，看了看那受伤的那两个小子皱眉道：“兰儿拿药箱去。”
　　药箱拿来，廖杰亲手给他们两个上药，有些心疼的放缓了语气，“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这里不同丰隆家中，说话做事要谨慎，不许再打架了，伤才刚好又被打成这样。”
　　既留哼了一声，“他们人多，手上还有家伙，下回我随身带上喷火器，把他们烘成烧猪。”
　　廖杰手上用力，既留疼得熬的一声惨叫，“哥诶，你下手轻点。”
　　“你还想着下回？上次捅了那么大的娄子，还不知道悔改，你还想惹出什么事？”
　　既留气呼呼的咬牙却不敢回嘴。
　　齐光忍不住了，“这次真不赖我们，是那帮人说大姐坏话。”
　　廖杰手上一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为大姐抱屈，可是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只能使矛盾更加激化，他们左右不过就是说安姑娘和张姑娘更有资格做虎王妃之类的话罢了，反正旺财哥又不会听他们的，何必认真，暂且由他们说去吧，咱们不是商量好了，要随旺财哥去打天下，等将来咱们高家军扬了威，就没人敢看低大姐了。”
　　“这次不一样，”既留叫起来，“他们这次说大姐是……”
　　“既留。”齐光吼道。
　　廖杰眉毛皱成了个川字，看了看既留，又看了看齐光，“说。”
　　既留和齐光两人对视了一眼，既留对齐光努了努嘴。
　　齐光捏了捏拳头说道：“他们说大姐是启孝帝玩儿腻了不要的女人，后来跑去西北，勾引上了定山侯，定山侯也玩腻了不要她了，她现在又跑来缠上虎王，还说大姐是个人尽可夫的……”
　　“够了。”廖杰一声大喝，打断了齐光后面的话。
　　我只觉得一阵头晕，伸手扶住门框定了定神。
　　院子里一瞬间异常安静，只余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接着啪的一声，廖杰将手里攥着的药瓶子用力砸到地上，“走，我们现在就去找虎王问个清楚。”
　　“你们谁也不许去。”我推门走进院子。
　　“大姐？”
　　
　　




第六十章

　　我依然有些头晕，眼前金星直冒，兰儿连忙上前来扶着我，若英搬来椅子让我坐下。
　　我抬眼打量众孩子们，原本群情激奋的他们，看到我来了，怕我生气，都默默的不敢出声了。
　　“大姐，你别动气，这事其实……其实……”兰儿想安慰我，但说了两句，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廖杰你要找虎王问什么？”我喘了两口气问道。
　　“我要问问他，当年他一个奴隶，是谁收留了他给他饭吃，他大字不识一个，是谁手把手的教他读书写字，他现在胸中韬略有多少是从大姐这里学得的，我再问问他这么多年是谁死缠烂打的扒着大姐不放的。”
　　“问过，然后呢？”待他激动的说完，我又问道。
　　廖杰愣了下，不知如何回答了。
　　我轻叹一声，“你旺财哥现在是虎王，半个天下之主，这些丢面子的事他定不愿别人再提起的，现今外面这些流言也来的蹊跷，若说我在西北的事知道的人多，但我到西北前的身份除了咱家人，知道的却没几个，散布这些的人显然是别有用心。”
　　“大姐你是说？”廖杰惊疑道。
　　我点了点头，“很可能是敌对势力，想从中挑拨，破坏我们与你旺财哥之间的关系。”
　　廖杰想了想，“可这也不能由着他们去乱说，您也教过我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
　　“你们跟随我那么多年，自然了解我的品性，但对虎王这边的人来说我是凭空冒出来的人，又占了你旺财哥身边这个位子，他们自然会诸多猜疑，再加上别有用心的从中挑拨，难免会诸多微词，所谓日久见人心，时日久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此时江南战事不利，就更不能让你旺财哥分心在这些事情上。”
　　这些流言蜚语若说不在乎任谁也不可能，可此时我只能好好安慰弟妹们。
　　
　　“大姐我想去当兵。”沐芳站出来说。
　　我想起刚刚廖杰的话，一阵沉默。
　　廖杰道：“大姐，弟弟们想去当兵不只是为了你，哪个男儿没有横刀立马、杀场扬威的梦想，再说我们现在不用种地总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您就让他们去吧。”
　　“你们有多少人想去？”我沉声问道。
　　呼啦啦站出一多半，几乎所有男子都出列了。
　　“你们都去？”我皱紧了眉头。
　　齐光道：“大姐，我不去，我和既留商量好了，我们两个留下来保护大姐。”
　　廖杰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道：“我也不去了，缺胳膊少腿的，就留在这照顾未成年的弟妹们吧。”
　　廖杰本是想逗我开心，但我此时哪里笑得出来，“你们跟旺财说了？”
　　“嗯，旺财哥答应了把我们编在一队，这样战场上能有个照应，大姐你放心吧。”华彩安慰我道。
　　这些孩子跟随我多年，他们不同于一般同龄少年般，只有血性却不懂厉害轻重，尤其在岐山和草原上两度和戎狄兵交手，对于短兵相接时生死顷刻间事岂会不知，此事他们既已决定，只怕是早经过深思熟虑的了，但我心中又怎舍得让他们去冒险。
　　目光缓缓的从他们每人脸上看过一遍，“我若反对，你们还是要去？”
　　众人点头。
　　我长叹一声，“让我再想想。”
　　
　　从孩子们那里回来，我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在床上躺了会儿，巧儿过来问我那粥要不要给旺财送过去。
　　我想了想道：“好，送去，我也正好有话想对他说。”
　　巧儿看着我的面色有些不放心的道：“我陪大姐去吧。”
　　
　　议事厅的门口有侍卫守着，见我前来敷衍的行了个礼，“虎王与众位将军正在议事，夫人若无急事，稍后再来吧。”我不喜被人称为王妃，所以旺财让部下皆称呼我为夫人。
　　“我没什么急事，在这等等好了。”
　　那人淡淡的道：“夫人自便。”
　　我已是虎王的妻子，却还不及在定山侯府中时的待遇，这些人对我尚且如此，对我带来的孩子们只怕更是不善，也难怪他们常常去打架，今天陪我来的是好脾气的巧儿，见此也不由得满面怒容，若是火爆脾气的未央来，只怕又是一场争执。
　　
　　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议事厅里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吸引了过去。
　　
　　只听一人道：“冯才的船一天十几趟的驶过来喊话，弟兄们的脸都被丢光了。”
　　旺财的声音答道：“这只是启孝帝和冯才的离间计，不要信了他们的。”
　　那声音不服气的道：“自己曾经的女人给你当老婆了，是什么得意的事？值得编这种话来离间？”
　　另一个声音接着道：“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年纪不小了，又是个病秧子，整天药不离口，还带着一群弟弟妹妹，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就知道惹是生非。”
　　第三个声音说道：“就是，听说她跟启孝帝之前也不过是个舞姬，哪里及得上安姑娘和张姑娘半分。”
　　又是另一个人说道：“听说启孝帝当年就因为宠了她才荒废朝政，败了国。”
　　“够了。”旺财一声大吼，结束了乱七八糟的议论声。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旺财的声音恢复了沉稳道：“你们不了解丝雨，她性情良善，学识渊博。她在西北培育的土豆，首创的梯田种植，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人，我们现在的土地半数都在种着土豆，我们军中一半以上的口粮都是土豆，实在是受她的益处颇多。她身体不好也是因为这么多年劳心劳力所致，她那些弟妹都是她在西北收留的孤儿。”
　　最初的声音道：“老大你对夫人的用心我们都看着了，本来以你现在的地位留个喜欢的人在身边，弟兄们也不是容不得她，只是安姑娘跟了你有两年了，陪着你东征西讨，救助伤患、安抚百姓做了那么多，你怎么着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不是，张姑娘那里就更不必说了，这么多年了，你再不把人家娶过来，别说张将军夫妇和张家军不干，就连我们这些做兄弟的都觉得对不住人家了。”
　　“大姐我们走吧。”巧儿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脚步有些踉跄，巧儿扶着我走出不远就在一处石凳子上坐下。
　　“大姐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过了。”说着巧儿自己先呜呜哭起来了。
　　我平时是个爱哭的人，但现在眼里却没有泪，只觉得冷，入冬了，坐在石凳子上隔着几重衣服还是觉得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窜，直往骨头缝里扎，我忍不住直打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去，一人身着雪白的狐裘袍子，银丝绣履，袅袅婷婷的如走在云端上一般，优雅从容的缓步而来。
　　安以慧？
　　我咬紧牙关，绷紧了身体，倔强的挺直了背脊。
　　
　　“夫人，听侍卫说，你来了又走了，阿震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
　　我进不去的议事厅安以慧在里面？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安以慧道:“我笔头上快，他们议事时总喜欢叫上我做笔录。”
　　“那辛苦你了。”
　　“没什么，夫人来有事？”
　　“没什么事，只是煮了点粥，安姑娘帮我送过去吧。”我示意巧儿把手上的粥交给安以慧。
　　
　　看着安以慧又优雅从容的缓步行去，我呆呆出神半晌。
　　巧儿不肖的冷哼了一声，“一个老太婆了，还这般风骚，大姐你别担心，旺财哥绝不会看上她的。”
　　我苦笑了一下，安以慧大我九岁，论年龄确实不小了，但她生的本美，又保养得宜，而我这些年忙于生计，又山里塞外的一番折腾，再加上身体不好，看起来倒似是比安以慧还老了几分。我也曾想过安以慧如此出众为何当年启孝帝却不喜欢他，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点，启孝帝不是个自信的人，安以慧聪慧多智，家学渊源，启孝帝在她面前八成就好像我在安以慧面前一样，总有一份自卑感，而旺财不同，他是自信、好学，又目光长远之人，得安以慧这样的女子，他自然如获至宝，哪有不喜之理。
　　
　　“大姐咱们走吧，这里冷，你身子受不了。”巧儿担心的说道，
　　我没有动，索性今天把所有事情问清楚吧，“那个张姑娘又是何人？”
　　“那张姑娘是张松张将军的女儿，旺财哥在攻打雍州时受了伤，听说一直是这位张姑娘在他身边照顾着的，两人已有了那个……那个……”
　　“夫妻之实？”看巧儿结结巴巴的我替她说了出来。
　　“大姐此事未必是真，那张姑娘我见过一面，瞅着就不地道，今天撩拨的未央姐发火的就是她身边的侍女。”巧儿急急的解释道。
　　我微眯起眼睛，缓声道：“她侍女在这虎王府，那就是说，张姑娘也住在这里？”
　　巧儿看着我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我只觉得干涩的喉咙深处，泛起一股咸腥，按住胸口半天说不上话来。
　　巧儿吓得抱住我直哭，“大姐，大姐，你别吓我呀大姐，你要是有个好歹，就坑死我们了。”
　　我趴在巧儿肩上，喘息半晌，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巧儿说的没错，我这条命是我这些孩子们几番舍生忘死，才救回来的，不能就这么着被自己弄丢了。更何况其中尚有许多不确定的事。
　　我轻轻拍了拍巧儿的背，“我不要紧，现在我们回去吧。”
　　
　　虎王府邸是旺财收缴上来的一个贪官府邸改建的，里面亭台楼阁，假山花圃，流觞回廊一应俱全，巧儿扶着我慢慢往回走，路经一处人工湖时，只见一人蓝衫儒巾，负手立于湖边，带着几分优雅，几分潇洒，却是陈起明。
　　
　　




第六十一章

　　陈起明见我行来，抱拳为礼，“夫人好。”
　　我躬身回礼，“陈军师今日这般有空，出来赏景？” 
　　陈起明笑了笑，“我今日在此只是有些感慨。”
　　“不知军师感慨何事？”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身为狐狸就注定是要寂寞的，哎！”
　　陈起明竟是来安慰我的？
　　沉默了一下，我笑了笑，“我不寂寞，我有许多家人，有他们的关怀让我不觉得寂寞。”
　　陈起明又笑了笑，“如此就好。”
　　我也含笑点头，“陈军师继续感慨吧，我先告辞了。”
　　
　　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到了华峰的住处。
　　华峰正在煎药，见我进来，看了看我脸色，叹了口气，“先坐椅子上歇会吧。”
　　华峰的屋里炉火生的很暖，椅子上铺着厚厚的动物皮毛，我缩在里面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华峰把炉子上的药交给巧儿看着，他拿了个坐垫递给我抱着，然后坐在我对面给我把脉。
　　“真气着了？”稍倾他收回手皱眉道。
　　“你又未卜先知了？”
　　“未央才刚从我这儿走。”华峰道。
　　“她没事吧？”我问道。
　　“哭了一场，说为了你好，你还奚落她。”华峰很有点为未央抱不平的样子。
　　“哎，”我叹了口气，“后来好了没？”未央脾气急了些，不过发过就算。
　　“哭过后从我这翻出几颗甘草薄荷丸子，就高兴的跑了。”华峰也叹了口气，“其实她不是生你的气，她只是替你担心。”
　　“我知道。”孩子们与人打架也好，瞒着我也好都是为了我着想，我岂会不知。
　　“可该来的、不该来的，还是都来了。”华峰摇头带着几分惋惜。
　　我沉默一会儿，“比我想的还遭，沐芳他们要去参军。”
　　华峰并不意外，显然早就知道了，“你这回是把孩子们也搭进去了，他们是想拿自己的命当赌注，赌你后半生的幸福呀。”
　　我按住胸口，忍耐了半日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不哭，我的甘草薄荷丸子可没几颗了。”
　　我勉强笑了笑，“你总是这样，一会儿惹我哭，一会儿又逗我笑。”
　　“我是真拿你当闺女的，有什么事就想提醒着你，看你真伤心了，又心疼的荒。”
　　“程瑞也是你这般，是不是就是跟你学的？”
　　“程瑞小时候体弱多病，我常去侯府给他看病，熟了之后他就整天粘着我，那时候的程瑞天真无邪，聪明活泼，再加上他生的漂亮不知有多招人疼，可他爹和哥哥去世之后，千斤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若心眼儿不比别人多转几个弯，用人不多使几番手段，就真活不下去。哎，一个侯爷尚且如此难当，真不知道皇帝老儿那个位子有什么好，值得他们争来争去的。”华峰说起到这里颇有些感慨。
　　“哎，谁说不是呢。”我也唏嘘的道。
　　
　　华峰起身看了看药，把它端下炉子，倒进碗里，递给我道：“今天的药，快趁热喝了吧。”
　　然后反身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面，拿起一个打开了，对巧儿招招手：“这是蜂蜜枇杷，比甘草薄荷丸子好吃。”
　　
　　我看着巧儿欢天喜地的抱着罐子去一边吃去了，不由得叹息道：“丫头们都被你惯坏了。”
　　华峰微笑道：“沾了你的光，白得了这么些儿女，还不好好疼疼。”
　　
　　把空药碗放在桌上，我取出帕子擦了擦嘴道：“上次和你说的植皮手术的事，研究的怎么样了？”
　　“你看那里。”华峰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笼子，里面有十几只小鼠，大都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
　　“基本上都有感染的症状，我给它们用了些消炎的草药，目前情况稍好一些，不过还是有半数以上会死掉，这种手术不是完全不可取，只是风险太大了，为了漂亮，不值得冒这个险。”华峰指着笼子对我说出了结论。
　　
　　皮肤是人体抵御细菌入侵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大面积遭到破坏极易感染，以目前的条件，既达不到无菌手术的要求，又没有抗生素类药品，风险确实太大了。
　　
　　我沉思了一下，“你听说过人皮面具没？”
　　“你说什么面具？听着这么瘆人。”华峰咧着嘴道。
　　“不是真的用人皮做的，是用一种胶做出来贴在脸上，看着就象真人皮肤一样。”我边说边比划。
　　“没听说过，你那脑瓜里都是些什么呀，净想些匪夷所思的事。”华峰道。
　　
　　我只依稀记得现代化妆术中有这种，叫做塑型化妆，用一种胶作成面具，贴在脸上，但具体是什么胶，面具怎么做出来的，我就一无所知了。这种方法看来也行不通。
　　想了想又不甘心的问了句，“爹，你知道有一种胶状物，加热后呈液体状，可以放进模具里成型，冷却后依然可以保持原有的形状还不失弹性的材料吗？”
　　华峰捻须想了想，“嗯，还真有这么样的东西。”
　　
　　他又在他那一堆宝物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些东西递给我道：“就是这个。”
　　我看了看手里深褐色的条状物，用手捏了捏果然有弹性，还不黏手，闻一闻有股淡淡的芳香气味，“这是什么？”
　　“蜂胶。”华峰答道。
　　“蜜蜂盖房子用的？”我奇道。
　　“你可别小看这东西，神奇着呢，比方说一只老鼠爬进蜂房里偷蜜吃，蜜蜂群起把它蛰死了，老鼠的尸体留在蜂房里，蜜蜂力气小没办法把它搬出去，可又不想搬家，于是，它们就在老鼠尸体上裹上这东西，过几年以后再看，蜂巢里那只老鼠还是刚死时的样子。”
　　“这么好的防腐效果？”着实让人吃惊。
　　“还不止如此，这东西人若常吃，身体硬朗不容易生病，实在是个宝物。”说着华峰把瓶子也递了过来，“这里还有一些，你都拿着吧，回去当零嘴吃。”
　　想起他举的那个例子，我撇撇嘴，“这是你从老鼠尸体上刮下来的？”
　　华峰大怒，劈手从我手里夺下瓶子，“不要拉倒，这东西金贵着呢，我还不舍得给你呢。”
　　我笑着把瓶子抢回来，“别别，跟你开玩笑的。”
　　
　　看着手里那粒蜂胶，它在我手里捏了一会儿，变得更加柔软了，却并不溶化，“这东西也许还真能行，只是颜色太难看了，能不能调点别的颜色进去？”
　　“没听说过。”华峰回道。
　　“要不调点珍珠粉进去，做成的面具还有美白效果。”我感兴趣的道。
　　“好东西，你就瞎糟蹋吧。”华峰愤愤不平的道。
　　“上次我说要找点珍珠粉给崔平治脸，旺财着人送来好多，我回头跟这蜂胶和在一起做成面具试试，说不定既能给崔平遮住脸上的疤，还能美美容，要真成了也给爹你用用，让你更加年轻英俊。”
　　华峰摸着下巴，也来了兴致，“嗯，要不咱再加点其他的成分，说不定效果更好，不过做成后先给崔平那小子用上试试，确实没有副作用，咱们再用，反正崔平那小子的脸，也没什么好毁的了。”
　　“呵呵，就这么办。”我和华峰相对着邪恶的笑了。
　　
　　“哎呀，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程瑞有种金丝软甲你知道吧？”光顾说的高兴，差点耽误正事，这件事可是人命关天、刻不容缓的。 
　　“嗯，干嘛？”华峰满脸戒备。
　　“我想给孩子们一人做一件。”
　　“我见是见过，怎么做不知道。”华峰假装转身去捣鼓药材。
　　“以你的性格，见到什么稀奇事不弄个明白，安肯罢手？”我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华峰摆手道：“这事不行，那是程瑞的绝密，我要是告诉了你，程瑞知道了还不把我给吃了。”
　　我放软了声音央求道：“咱们悄悄的只做出百十件来，给要上战场的孩子们防身，不让别人知道。”
　　华峰态度坚决的拒绝道：“都说不行了，你别跟我这儿对付。”
　　我眉毛一竖道，“我的喷火器和火弩什么的，你都从孩子们那里偷了样品去，转送给程瑞了，别以为我不知道。”程瑞向来物尽其用，让华峰来给我看病，还充着半个间谍。
　　华峰被揭穿了，老脸泛红，“程瑞好歹也救了你命不是，再说了，虎王和程瑞的装备一样，将来打起来才公平不是。”
　　我质问道：“那护甲怎么不讲公平？”华峰心里到底还是向着程瑞多些。
　　“这个，这个……”
　　“好，不给是吧，我现在就去告诉孩子们，这个爹连儿子的生死都不管，不要也罢。”说着我作势起身。
　　华峰连忙拉住我，“哎哟，别介，我说，我说还不成么，不过就给他们做一人一件，不能让虎王知道。”
　　“一言为定。”
　　
　　从华峰那里吃过午饭，我回屋午睡。
　　刚睡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人坐在床头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发。
　　“这么早就回来了？”我有心不理他，后来转念一想，夫妻之间又何必置气，于是先开口说道。
　　“今天那些人说的混话，你都听见了？”旺财小心的轻声问道。
　　“嗯。”我淡淡的应了一声。
　　“生气了？”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脸。
　　“嗯。”气得差点吐了血。
　　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这几年听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
　　我心里有气，摆摆手，“没什么，不用管我，你去忙吧，我想再睡会儿。”
　　“我今天什么也不做了，只陪你。”他说着脱了外袍，爬上床来，从后边儿抱住我，用额角摩挲着我耳际，“他们都是些大老粗，不懂我们之间患难与共、生死契阔的情意。”
　　“哼。”我冷哼一声，“他们说的不都是为你好吗。”男人有了些成就，想的就是在身边多弄几个女人。
　　“丝雨，我绝没那个意思。”他把我圈得更紧些，解释道：“安以慧我很欣赏她，但对她我只像是对待一个能干的下属一般，绝没有半点私心。”
　　“那张姑娘呢？”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张静，哎，那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在攻打雍州时我受了伤，我这府里那时尚没有什么仆役，住着的都是我的那帮弟兄，这些人打仗就没问题，可照顾人实在不行，绿胡子就从外面招了一批仆役，那时候张松刚投了我，陈起明在劝降张松时，把我说的是天花乱坠，张静心里存着好奇，就女扮男装混进了府里，当上了我的小厮，后来她便对外说和我有了肌肤之亲，非我不嫁，就这么着赖在这府里不走了，我观着他爹的面子又不好把她硬赶出去，就这样一直拖到今天。我想等过过她自己就会想明白我和她没那种可能，也就离开了，或者我找个适当的机会让他爹把她领回去。”
　　
　　一个女孩子说出那样的话，已是破釜沉舟了，想来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而她爹为了女儿的名节，只怕明知事实真相，也会坚持让旺财娶了她。张松是旺财身边大将，旺财只怕没那么容易搞定。但这事我不能多话，且容他自己想辙吧。
　　
　　我调侃道:“当初崔秀那样你都能一眼看出她是女子，张静你就看不出？”
　　“那时知道你被人劫持，我满脑子满心想的都是你的安危，哪里还会注意一个小厮是男是女。”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终于好受了些，但有一件我更在意的事，“你要带沐芳他们去打仗？”
　　“是，他们找我提出来之前，我就已经打算好了，要让他们加入我的义军。”
　　“旺财你怎么能……”
　　旺财有手指轻轻按在我的唇上，“你先听我说完。”
　　他吻了吻我的鬓角道：“你培养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允文允武，能力超凡，我军中能打仗的人就不缺，最缺的就是这种既懂武略又懂文治的人才，我打算带他们在军中历练些日子，积累军功，然后再把他们做其他的安排，比如放到地方，帮我管理一地的民务，或着安排在中枢帮我掌管财政、水利、农耕等等的专务，我们这方面的管理始终是太欠缺了，只有陈起明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听他说完我终于吐了口气，若真能如此也不错，孩子们的能力是没问题的，旺财用孩子们总比用其他人放心的多，孩子们谋个一官半职，也比他们种一辈子地要好的多。
　　
　　“不生气了吧？”
　　“嗯。”
　　“那能不能……能不能……”旺财揉捏着我的耳朵，舌头舔着我的脖颈子，硬邦邦的东西已顶在我的腿上。
　　“讨厌，大白天的。”我嘟囔道。
　　“没事，孩子们都知道你要睡午觉，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的。”旺财把我翻过身对着他，伸手来解我的裙带。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在门外焦急的响起，“虎王，出大事了。”
　　“什么事？”旺财恼怒的喝道。
　　“西北军在长江上游渡江登岸了。”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还在读书的亲，今天该考完试了吧，特别献上肥肥的一章。觉得文章短不过瘾的亲，这回能过瘾点了吧，呵呵。




第六十二章

　　自得知西北军渡过长江以来，连续几天旺财都忙到深夜才回来，我心中虽担心，但也无计可施，向来成王败寇各凭本事，程瑞若真得了江南，他就占了绝对的优势，与旺财殊死一战之日只怕也近了。
　　我原本还想着，这种三足鼎立式的局面还要再维持许多年，等到三方实力的发展真正出现大的变故，才会有大一统的局势，但我显然是估错了。
　　我已抱定和旺财同生共死之心，只希望我的孩子们不要受到波及，所以那日后，我就找孩子们谈过了，可惜没有一个人改变心意，我无奈之下只得决定按原计划给他们做护甲，以尽我所能的保护他们。
　　
　　因之前答应了华峰，金丝软甲的秘密不对外泄露，所以，我安排孩子们出去悄悄的寻找了许多工匠，把金丝软甲的制作机密分成许多部分，筹集所需金属的，把合金抽丝的，把金属丝编制成甲衣的，这些工序都由不同工匠完成，其中许多关键部分，比如制作金丝软甲的原料合金的比例甚至是我和廖杰亲自控制的。
　　我还把软甲的样式进行了重新设计，把袖子延长到了手腕，腕部再加上一个毛织护腕，给软甲加了与甲身相连的帽子，用以护住脖子和头部，这样整个软甲看起来更像半截的防鲨服。由于重量不能太重，所以腿部不能做成整条裤子的样子，只能织成两个长方形的甲片，用绳子固定，护住大腿和膝盖处易受到攻击和严重伤害的地方，而小腿处，只能用竹片绑腿护住。
　　
　　这金丝软甲的造价极高，我把旺财迎娶我时，给我的那套凤冠上所有珠翠黄金都拆下来变卖了，才勉强够用。那套凤冠虽是仓促制得的，但为了弥补做工的不精细而镶嵌了许多璀璨的明珠和五彩流光的宝石，价值总在数万两以上。这样看来，即使程瑞这个绝密泄露出去，只怕也没什么人有这么大手笔，能给整个军队用这个装备起来。
　　华峰也很快发现了这点，所以后来我给金丝软甲加上帽子，使甲衣再难隐藏时，华峰才没说什么，华峰既不说什么了，孩子们也乐得穿着它去各处招摇，于是现在最常看见的就是一个或一群半大小子穿着金光闪闪的衣服，肩上扛着个铁筒子四处溜达，随后就可以看见一片烧焦的树木、花草或是听见某人刺耳的尖叫。
　　
　　陈起明来我这问过几次金丝软甲的制作工艺，我第一次告诉他四个字：“恕难奉告。”
　　第二次告诉他：“安姑娘学识渊博，找安姑娘去问吧。”
　　第三次对他说：“张姑娘之强悍胜过老虎，把张姑娘放到阵前肯定所向披靡。”
　　从此陈起明再也不敢来问我了。
　　就这样我的高家军还没上战场就已名声远扬了，当然同时扬名的还有我是个妒妇，每日醋气熏天之类的夸大之词。
　　
　　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天气很冷，这天我躲在屋里，研究蜂胶面具，蜂胶这东西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确是稀罕之物，我差人找寻多日，也不过凑了一点点，价格还相当昂贵。
　　看着蜂胶在锅里溶化，我小心的倒进之前按崔平的脸做成的石膏模具，让它在模具里慢慢流动直至灌满所有空隙，并形成薄薄一层。
　　门被打开，华峰随着一阵冷风一起进得屋来。
　　巧儿连忙把门关好，随手接过华峰的药箱。
　　“弄得怎么样了？”华峰搓着手道。
　　“之前做成的总不够均匀还有气泡，现在温度控制的稍低一些，效果好多了。”我把手上的模具放在桌上等它冷却，然后坐到桌旁。
　　华峰在桌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了，抬手搭上我的脉搏，稍倾他看着我道：“月信有多久没来了？”
　　我愣了楞，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有一个半月了，怎么？”
　　“你那么想要孩子，月信不至你也未多想想？”
　　“你是说……是说……我有了？”
　　“嗯，不会错，前两日我已察觉你脉象有异，只是还不明显，现在确凿无疑了。”
　　我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一边找一边说，“这几天一忙起来，竟把这事给忘了，我可真是笨。”
　　找了一件最厚实最暖和的袍子套在身上，我就迫不及待的向外行去。
　　“丫头你这要去哪？”华峰在身后问道。
　　“去告诉孩子他爹。”我头也不回的说。
　　
　　开了门我差点和崔平撞了满怀。
　　“大姐你这是去哪，外面还下着雪呢，怎么也不戴顶帽子？”崔平扶住我道。
　　“噢，我忘记了。”我轻拍了下脑门。
　　这时巧儿已追出来，将一顶棉帽子给我罩在头上，然后对崔平挤了挤眼睛，“大姐肚子里有小外甥了。”
　　崔平愣了一下，接着也一脸狂喜道，“太好了，大姐终于要如愿以偿了。”
　　华峰也跟了出来，“崔平你来得正好，扶着你大姐去，路上滑，别让她摔着。”
　　
　　议事厅上方‘钓鱼台’三个字不算漂亮但铁画银钩，力道好似要破匾而出，我一边欣赏着匾上的字迹，一边等待侍卫进去通报，不大一会儿旺财就走了出来。
　　“这么大的雪怎么还跑出来？”旺财说着解下身上的玄狐披风给我罩在身上，握着我冰凉的手，搁在手心里捂着。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我把脸在他手上蹭蹭，他手上的温度总是让我如此满足。
　　“进去说吧。”他笑着，拉着我的手走进去。
　　
　　议事厅里此时没有别人，显得有些空旷，尽管生了火盆，还是不太暖和，我寻思着回去该再给旺财做件更厚实些的棉裤、棉护腰什么的。
　　旺财帮我摘下帽子，掸去身上的雪花，又把火盆里的火拨旺了，倒了杯热茶放在我手心里，然后把我揽在他膝头上，“这几日冷落你了。”
　　我摇摇头，“这几日我也忙着，忙着给那帮小子们做衣服。”
　　“呵呵，你给他们做的那个金丝甲衣，着实威风，哪天给我也做一件？”
　　“不是早给你做了那件翠玉软甲了吗？”
　　“呵呵，那件翠玉软甲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只是碎了很多玉片，无处补全了。”
　　“是不是陈起明叫你来套我的话来着？”
　　“哎，就知道瞒不过你。”
　　“实话与你说，那种金丝软甲造价极高，我把你给我的凤冠分拆卖掉了，才勉强凑够那一百多件甲衣的钱，那东西根本没法用来装备大部队。”
　　“你要用钱尽管去账房支取，怎可把凤冠卖了？”
　　“你现今大事未定，用钱时候正多，我怎能随意花费银钱，那凤冠不过就是摆着随意看看，也无慎用处。”
　　“嗯，也好，等将来我给你打个更好的。”
　　我皱了皱眉，“江南那边的情势怎样了？”
　　“哈哈，程瑞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采纳了个叫张韫的人献上的计谋，用小型帆船，在冬日里借助北风对抗激流，渡过了长江，刚开始未受到多少阻力，他的先头部队就打到了武陵，他的胆子大了，先头部队挺进着，后续部队就不停的登岸，总共过去了有三万多人时，冯才的大军突然从武陵山脉冲出来，杀了程瑞个措手不及，因为帆船是借风而来，出了变故却无力返航，三万大军无一人生还。”
　　“安以国。”我惊呼一声。
　　旺财拍了拍我的背，“莫急，安以国没事，程瑞这次没有派他当先锋。”
　　我长舒口气，心里砰砰直跳，半晌才能再次开口，“张韫是暗棋？”
　　“正是，他是启孝帝安排，留在京里的暗棋，程瑞这次败就败在他低估了启孝帝了。”
　　我低头沉思了下，缓缓叹了口气，启孝帝平日里饮乐于后宫，任谁都没有太在意这个人的能力，但想想他每每于关键时刻，行出人意料之事，往往扭转时局。隐隐记得似乎听说过启孝帝在登基之初也曾选拔干吏变法革新，试图扭转颓局，但被守旧派所阻，变法之事不了了之，之后启孝帝便颓废的在后宫中荒唐，极少过问朝政了，看来此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若是生在太平盛世也许能成个守城之君，但可惜生逢乱世，他又没有旺财的霸气豪情和程瑞的毅力心智，终于只得缩小了势力范围，以图安居一隅。
　　“你说的那个人是他吗？”见我沉思不语，旺财伸手托起了我的下巴。
　　“哪个人？”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你曾说过的那个长着和我一样卷发的人。”旺财看着我认真的道。
　　我白了他一眼，“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我今天来找你有别的事。”
　　“什么事？”
　　我幸福的甜甜笑道：“我有了……”
　　“雷震好消息。”陈起明抱着只鸽子，边大步跑进议事厅，边扯着脖子嚷嚷道：“我们得手了。”
　　“当真？”旺财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我放在一边，劈手夺过陈起明手里的鸽子，兴奋的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起明也兴奋的道：“你当初分析的没错，启孝帝此人多疑……”
　　
　　两个人在那里噼里啪啦的交谈着，对于我有了什么，早已忘到脑后去了，甚至边上还有我这么个人，都已不记得了。
　　
　　




第六十三章

　　我黯然的悄悄退出厅外，在外面等候良久的崔平连忙迎上来，“大姐，怎么样？旺财哥怎么说？一定高兴坏了吧？”
　　“他是高兴坏了，说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不过他说的是军务。”对崔平摆了摆手，颓然的道，“走吧，我们回吧。”
　　崔平愣了下，随即怒道：“大姐你在这等等，我现就在去对旺财哥说，有什么事能比这事更重要的。”
　　我拉住崔平的衣袖，“不用了，他们现在正忙着，改天再说吧，我累了，先回吧。”
　　
　　刚才出来的急，脚上只穿了普通的棉布鞋，没套隔雪的草靴，此时鞋面已被雪打湿了。
　　崔平看了看我的鞋子，“大姐我背着你吧，一会湿透了，脚该冻了。”
　　“不了，我肚子里有宝宝，会压着他的。”虽然明知道他还小，比个枣子大不了多少，谈不上压到，可心里还是倍觉小心。
　　“那我抱着大姐吧。”
　　我笑着摆了摆手，“我很重的。”
　　“大姐，我不是孩子了，我十六了。”他弯下腰来，一手揽住我的肩头，一手伸到我的膝弯下，把我打横抱起。
　　少年的怀抱还不是很坚实，却一样温暖，我伸手环住他的背，想让他抱的不那么辛苦，却感到少年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我抬头看去，只见少年黑白分明的眼中竟升起一层薄雾，惊问道：“怎么了？”
　　“很开心，很开心。”少年咧嘴笑了笑，眼中的雾气却更浓了。
　　我想了想道：“平儿，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对你和丰年还有其他弟妹们也不会有所不同。”
　　“嗯，我知道。”
　　“那就好，我有孕这件事暂时别跟其他弟妹们说，我想这事还是先让你旺财哥知道才是。”
　　“好，我知道了。”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呦，这是谁呀，在虎王府里就公开与其他男子搂搂抱抱了。”
　　我皱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抱着肩站在不远处，对着我指指点点，她身后跟着两个十五六岁丫鬟打扮的绿衣女孩，这两个女孩长相一样，估计是双生子。
　　
　　“外边满世界的都在传虎王夫人人尽可夫，姑娘你还不信，看，事实就摆在这了。”其中一个绿衣女孩撅着嘴道，表面上似乎是对红衣女孩说的，实际上是说给我听的。
　　“我们走。”我叹了口气，对崔平说。
　　崔平抱着我皱着眉继续往前走，我听到他的牙咬得嘎的一声响。
　　“站住。”红衣女孩拦住了去路。
　　我抬眼打量她，十七八的年纪，身材高挑，浓眉大眼的倒确有几分英气。
　　“张静？”我问道。
　　“不错，正是我。”女孩倒也爽快。
　　“我想你是有些误会了，这是我弟弟，刚刚我身体有些不适……”我试图与她好好解释，我并不是怕她，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就是你勾引男人的惯用伎俩吧，假装身体不适博得同情，然后就粘上去？”张静依然抱着肩一副鄙夷的样子。
　　“住口。”崔平怒喝道。
　　“不必和她一般见识，放我下来吧。”此时旺财那边战事应该到了关键时刻，我不想让他因为又新发展出的谣言操心。
　　崔平咬着牙将我轻轻放在地上。
　　“这虎王府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也不知道收敛点，真给震哥哥丢脸。”张静还是不懂得见好就收。
　　崔平本待扶着我走开的，闻言猛然攥起了拳头，从衣领里拉出一个哨子，就要吹响。
　　我连忙按住他的手，这哨子我们称之为警笛，是遇到紧急情况时示警、求救用的，哨子一吹响虽不及拓跋烈的响箭可声传十数里，但也可以响遍整个山谷，何况是这区区的虎王府，崔平是想要把所有弟妹们都招来，给张静一个永生难忘的记忆。
　　虽然我也很气，但我却不能让崔平这么做，张静的背景硬，连旺财都要让她三分，我又怎么能让孩子们与她结下冤仇，退一步讲，我真要报今日之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不可在这个时候跟她对面碰。
　　崔平看着我的眼色，明白了我的心意，缓缓放开了手。
　　我转头向张静，冷冷的打量她，效仿拓跋烈那阴冷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张静毕竟是个没经过多少历练的小姑娘，在我的注视下不禁收敛了嚣张的神情，怯懦的退后一步，让开了路径。
　　她身边的一个绿衣小姑娘却不干了，跳出来道：“姑娘你何必怕她，她今天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我们正可以揪着他去姑爷面前，看姑爷不把这个贱女人……”
　　“啪”的一声响，那口无遮拦的绿衣女孩，脸上落下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子，崔平到底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
　　另一个绿衣女孩“熬”的一声叫起来，“你敢打我妹妹，看我不跟你拼了。”说着就扑上来要抓崔平。
　　崔平往旁边一让，那女孩却掉头向我扑来，崔平大惊，怕她伤了我，连忙斜跨一步护在我身前，把她往外一推。
　　
　　情急之下崔平的力气似乎是大了，那女孩被他推得向后倒去，正撞上后边的张静，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
　　张静半天没爬起来，绿衣女孩将她翻转身来，只见张静满脸是血，她刚刚跌倒之处，雪地里竟伸出一角石头。
　　接着一声刺耳的尖叫直冲云霄，“杀人了。”
　　
　　




第六十四章

　　我倚坐在床头，旺财坐在我身边，“丝雨，让崔平去道个歉吧。”
　　“不行，”我决然的道：“平儿没做错什么。”
　　“丝雨，”旺财轻声哄道：“不管怎么说，张静是伤了，而且伤得挺重，现在还人事不省，大夫说可能会有性命之危。”
　　“那大夫是张家请的吧。”我冷笑道。
　　“丝雨。”旺财的声音一高，随即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再次放柔了声音道：“我知道你疼崔平，我也是拿他当亲儿子一般看待，正因如此崔平才更应该去认个错，以后大家才好相处，你放心有我在旁看着，不会让他们太过分。”
　　“我不会让平儿为他没犯过的错，去受别人羞辱、责难。”
　　“丝雨，很快我就要率军出征了，这家里不安稳，我如何能安心。”
　　“为了让你安心，就要平儿放弃尊严？”我怒道。
　　旺财长叹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出屋走了。
　　
　　我看着蹲在墙角耷拉着脑袋的崔平，和陪着崔平一起蹲着的丰年，深吸口气，轻轻拍了拍脸颊，振奋起精神走了过去，将这一大一小从地上拽起来，“平儿别自责，这事不赖你。”
　　
　　“这事确实不赖平儿。”廖杰走了进来，“大姐你猜的没错，那不是个意外，而是个圈套，我带着几个弟妹在那儿模仿当时的情景试了半天，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就算当时平儿出手重了，被推的人撞倒张静，那张静也应该是向后倒下，也就是该仰面倒地，撞着头也该是撞到后脑勺，怎么会撞到额头？再说……”廖杰举起手上那块带着锋利尖端的石头道：“路边是花圃，我们找遍周围百米，也找不到第二块石头，而且……”他用手指摸了摸石头的尖利的茬口冷笑一声，“别说是那周围，就是整个虎王府怕也找不到第二块这般锋利的石头了，若是巧合，那可真是倒霉的没边了。”
　　我拍拍崔平的肩头，“听见了吧。”
　　崔平依然忧郁的道：“但若不是我太冲动，也不会中了她们的奸计。”
　　我摇摇头，“既是存心算计，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张静那女人也真狠，拼着伤了自己，也要陷害大姐。”廖杰转动着手上的石头有些唏嘘的道。
　　我哼了一声，“女人之间的争宠，本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狠起来比戎狄兵还狠绝几分。”
　　“娘，我们又没惹着她们，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咱们？”丰年牵着我的衣襟，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问题所在。
　　丰年只有八岁，让他知道这些怕是对他幼小的心灵不好，有心不说，但转念一想，既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少不得要让他知道一些，好有个防范之心。
　　我蹲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这世上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好，而自己得不到，所以就想方设法的破坏，把别人的幸福抢到手里。这件事里，他们想抢到的是什么，等你既留哥哥、齐光哥哥他们俩回来，你就知道了。”
　　
　　既留和齐光一直去了半日，晚饭时还没有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孩子们心里都不好受，我留在孩子们那里用晚饭，特意叫他们多加了几个菜，席间我又讲了两个轻松的故事，但效果不太好，孩子们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这也难怪，我们以前考虑的都是怎么更好的生存下去，除了崔秀曾经的背叛之外，从没遭遇过被人算计、陷害、施冷箭这类的事，心里一时均难以接受。
　　饭差不多吃完时既留他们俩才回来，一进屋二话不说就挤到桌旁，抓起桌上也不管是谁的碗筷就一通狠吃。
　　“先别吃了。”未央过去夺下既留手里的碗问道：“到底怎么样了，你先说完再吃。”
　　既留叹了口气，“能怎样，张静躺在床上装挺尸，张静她娘在屋里寻死觅活的又哭又闹，张松拿着柄剑大喊着，‘这个小孽障，竟敢冲撞王妃死有余辜，我现在就一剑结果了她。’然后就挥舞着剑作势要扑上去，刺床上的张静，绿胡子和周辉左右狠命拦着。就这样一直闹了几个时辰。”说罢抢回碗继续闷头吃起来。
　　“旺财哥什么态度？”廖杰问道。
　　“旺财哥开始时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没说，后来闹的差不多了，他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就都不闹了。”齐光回道。
　　“旺财哥说了什么？”
　　既留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搁，“大姐只做了这千里眼，等哪天做出来顺风耳，我就听得见他说啥了。”
　　“能说啥，要不是答应了娶他女儿，那对夫妻能就那么消停了？”齐光恨恨的把碗顿在桌上。
　　
　　沐芳听罢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一阵叮叮当当的响，然后闷声不响的走出屋去。
　　在他后面华彩、寿宫他们也跟了出去，接着未央、若英也随后走了。
　　“廖杰你跟着，别让他们惹事。”我心里难受却更担心他们有事。
　　廖杰起身，对今晚一直异常安静的华峰道：“爹，大姐这里就交给您了。”
　　华峰点了点头，“放心吧，你大姐我会照看着，不会有事。”
　　孩子们陆陆续续都走了，相处了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他们心中的感受，有亲人背叛的酸涩，有对我的心疼，有和我一样对幸福抓不住留不住的无力感。
　　
　　我把丰年揽到身边，“现在明白了吗？”
　　“嗯，”丰年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小手圈着我的脖子，“他们想跟咱抢爹，而爹他……”丰年撅起嘴道：“爹他不好，咱能不能换一个？”
　　丰年的一句话把愁云惨淡的我给逗乐了，丰年八岁了懂得很多事了，他如此说不是不懂夫妻父子之间的关系，只是为了逗我开心的，用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儿子诶，娘的好儿子。”
　　
　　因不放心这群孩子，我这一晚没有回和旺财的住处，而是在孩子们这里过夜了，廖杰怕男孩子出去惹事，在院子里守了一宿，孩子们屋里的灯也亮了一宿，我自然也是一夜未睡。
　　
　　第二天早起我想去找旺财谈谈，却被告知旺财天不亮就去军营了。
　　回到房中我发现桌上有一封信，打开来，信上说，江南战事有变，他需得立刻赶去，张静的事已经解决了，叫我不必担心，自己多保重身体之类的。
　　
　　“大姐。”还没从旺财离开的失落中恢复过来，廖杰就来了，“刚接到旺财哥着人传来的信儿，让沐芳他们收拾东西，去军营集合，稍后和他一起赶赴南边的战场，”
　　“这么快？”
　　
　　




第六十五章

　　送走了弟弟们，我回来呆呆的坐在床上，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心里却有种感觉，仿佛某些东西正离我远去，再也找不回了。
　　这时又一阵敲门声传来，我闻声惊跳道：“又有谁要走了？”
　　巧儿打开门，门外站的却是崔平。
　　
　　“大姐，我回来了。”崔平进了门，把行李卷放在地上。
　　“出了什么事？”刚刚明明看着他随众人骑马远去了，莫非又出了什么变故。
　　“出了昨天那事，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路上越走心里越揪得慌，所以又回来了，这次我要守在你身边，说什么也不离开了。”
　　我点了点头，“好，这次留下来陪着大姐吧。”
　　
　　稍倾，崔平小心的问道：“大姐，你有孩子的事还没有告诉旺财哥吗？如果对他说了，他会不会留下来不走了？”
　　我黯然摇了摇头，“不会的，称霸天下是他前前后后谋划、奋斗了十几年的事，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个，我即使告诉了他，他估计也只会让我好好保重，等他回来。”他已经让我等了太多次了。
　　“旺财哥知道了，至少不会让大姐再受别人的委屈了。”一旁巧儿劝说道。
　　“旺财走后，留守的是谁？”我没有回答巧儿却转而问崔平道。
　　崔平想了想道：“绿胡子、钟越、还有田长寿。”
　　我想了想，然后看了看崔平，又看了看巧儿缓缓道：“这就是了，绿胡子与我们没什么交情，钟越这几年来倒是旺财派在暗处保护我们的，但其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田长寿此人是张松的老丈人，张静的外公。你们想想假若我怀孕的消息传出去而你旺财哥又不在身边，那会出什么事？”
　　我话一说完，崔平猛的打了个哆嗦，“你是说……是说，有人敢暗害你肚子里的小外甥。”
　　“他们真敢这么做？”巧儿一脸难以置信，随后又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他们那些人也许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
　　“所以这事只有我们三个还有爹四个人知道，决不能再叫旁人得知。”我郑重的说道。
　　崔平和巧儿对看一眼，然后对我慎重的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觉得一阵恶心的想吐，逃来逃去、躲来躲去，却又过上了这种成日算计提防的日子。
　　
　　几日后我才知道旺财急急带大军离开的具体原因。
　　启孝帝毒杀了冯才。
　　“冯才带兵歼灭了程瑞三万大军之后，得意洋洋的回师小京都，启孝帝设宴于宫中，命皇后冯氏亲自给乃兄敬酒，结果冯才饮酒回去后第二日就死了，启孝帝任命了新的统帅……”
　　廖杰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给崔平试戴蜂胶面具。
　　我一边听着一边拉扯着面具，小心的使之帖服着皮肤粘好，开始时粘不住，后来我把面具内侧稍稍打湿一点水，居然就能帖服上去了，“哈哈，我真是个天才。”
　　“大姐你有在听吗？”廖杰对于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浑不关心，有些不能理解。
　　“是的，我听到了，启孝帝完了。”虽说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但启孝帝和我的事过去了七、八年了，感觉中就像是一部泛了黄，满带着划痕的古旧胶片电影，连他的样子我都已经模糊得记不清了。
　　
　　“启孝帝真蠢，这样自毁栋梁的事，他也干。”崔平脸上贴着面具，还不忘呜呜的开口发表意见。
　　“说不上是他蠢，是你旺财哥太厉害了，这些都是你旺财哥和陈起明安排的计策成了事。”我记得那天在议事厅中，听到他和陈起明的对话，显然他们早设计了对付启孝帝和冯才，具体如何得手的不得而知，但确确实实成功了，今日的旺财已不需我再教他什么了，他早以青出于蓝，智计、眼光都胜我百倍。
　　“那张静那点小把戏旺财哥怎么看不出？”廖杰道。
　　我手上顿了一下，自嘲的笑笑，回道：“他想看自然看得出，他若无心去看就什么也看不出。”
　　“大姐别生旺财哥的气，他其实……”廖杰想替旺财解释。
　　“弄好了，廖杰你看看怎么样？”我现在无心听那些。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鬼样子。”廖杰看了一眼惊呼道。
　　“怎么了，把我变成什么样了，快给我拿面镜子。”崔平一听廖杰这么说，激动了起来。
　　巧儿笑着，把镜子递到崔平手里。
　　“啊，”崔平惨叫一声，“大姐你饶了我吧，这还不如我原来的样子呢，这样出去我非得被人当妖怪不可。”
　　我拍掉崔平企图揭掉面具的手，学着华峰的样子摸着下巴道：“让我想想，嗯，在这里贴上眉毛或许会好很多，还是开两条口子把你原本的眉毛露出来更好呢？这里再涂点腮红怎么样？”
　　“大姐你就别折腾我了。”崔平哀号着想从椅子上起身，我按着他的头，把他又按回椅子上坐着，“科学，大姐这研究的是科学知道不，我们面对科学要有献身精神。”
　　“大姐你科学了，可献的怎么是我的脸呢。”崔平委屈道。
　　“哈哈。”廖杰大笑了起来。
　　巧儿也笑弯了腰。
　　我轻敲崔平的头一下，“好小子，你也学会消遣你大姐了。”
　　
　　正在说笑，传来数下敲门声。
　　我们四个对视一眼，我和孩子们敲门自有惯用的暗号，来人显然是外人。
　　伸手把崔平脸上的面具拿掉收好，我对巧儿点点头。
　　巧儿开了门，进来的是安以慧。
　　
　　安以慧带着一个侍女进得门来，我们互相见了礼，安以慧坐下四处打量了一番，抿了抿唇缓缓道：“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夫人的弟弟都已成年了，即便是亲弟弟总在姐姐房间也不太合礼数，阿震纵不说，但议论的多了，他面子上也不好看。”
　　廖杰和崔平对视一眼，均面色难看的退了出去。
　　“是我思虑不周了。”我长吸了口气道。
　　“我今日来是有东西要给夫人。”安以慧取过侍女手中的盒子递到我面前，“听说夫人在找寻蜂胶，我那里刚好有一些，夫人看看可还适用？”
　　我接过来看了看，“多谢安姑娘了。”
　　“阿震临走时让我好好照顾夫人，夫人有什么需要只管对我说。”
　　我用审视的目光默默打量着安以慧，安以慧目光闪烁的把头转向一边。
　　“你喜欢雷震？”我问道。
　　安以慧黯然一笑，“可他心中只喜欢你。”
　　我唇角牵起一抹苦笑，“他更喜欢江山。”
　　“其实那天他……”安以慧想说什么，却又住了口，沉默了一下，然后起身道，“我该走了，夫人好好休息吧。”
　　
　　送走了安以慧，巧儿皱眉道，“明明大姐才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怎么安姑娘说的好像我们还要靠她关照似地。”
　　“因为她心里喜欢了一个人，喜欢了就做不到超脱，做不到潇洒，陷落了她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得不到了，不甘心了，就一样狭隘……”
　　“夫人在吗？”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伸手按住额头，这又是谁？
　　
　　四十岁上下的锦衣妇人，身后跟着张静。
　　“你们来做什么？”巧儿挡住了门口，
　　“哎哟，小姑娘你这是干嘛？我只是带着女儿来给夫人道歉的。”那妇人言道。
　　“巧儿，”我给巧儿使了个眼色，“不得无礼，快请张夫人和张姑娘进来。”
　　巧儿让开门口，待张家母女进来，她闪身跑走了。
　　“张姑娘的伤好了吗？”将两人让坐下后，我客气的问道。
　　“只是小伤，已经不碍事了。”张夫人拉了拉张静，张静对我行了个礼，头也不抬的道：“叫夫人费心了。”
　　我看她新修剪的刘海，遮住了额头，有一条疤痕若隐若现，叹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刚刚看见安姑娘从这里离开，这就对了，你们姐妹三个本应该多亲近。”
　　她看了看安以慧送过来，被我放在桌子上的锦盒，笑了笑道：“我家静儿也给夫人带了一件礼物，静儿快拿出来。”
　　张静不情不愿的把一个小布包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红段子绣金丝的鞋子，鞋帮子内侧用红线绣着娘娘千岁的字样，我顿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我们静儿呀，我打小就教她女红、厨艺，教她妇德操守，教她如何做个合格的妻子……”
　　我用手按住突突乱跳的额角。
　　终于门被咣当一声打开，未央和若英疾风一样卷进来，未央大声喝道：“我家姐姐身体不适要休息了，闲杂人等可以出去了。”
　　“你们两个丫头太过无礼，你可知我是……”
　　若英反手取下背上的弓弩，咔吧一下，上上了弓弦，往手臂上一架，箭头对上了那二人。
　　“啊。”一声尖叫，母女俩屁滚尿流的跑出了屋。
　　“东西忘拿了。”未央抓起桌上那双鞋子跟着丢了出去。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桌子大吐特吐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郁闷的亲别急，这个文再有两章就完结了，后面会有启孝帝、旺财、程瑞他们的番外，这个故事所有的差头就都补齐了，还有关于丝雨会选择旺财的一些心理分析。当然结局不是悲剧，亲们放心。




第六十六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妊娠反应折腾的很厉害，恶心胃痛，食欲不振，几乎起不来床，华峰也被我折腾的够呛，我身上毛病多，许多药物不能停，我现在又怀孕了，原本治病的大多药物都不能再用，药方改了又改。煎药他也要亲力亲为，以防被人发现或被人使坏下药什么的。
　　孩子们只当我又病的厉害了，也没往他处想，只是这事却被兰儿看出了些端倪，我只得将心中顾虑对兰儿细说了一遍，并责令她不许对廖杰说。
　　
　　转眼过了年关，随着天气渐渐转暖，我的身体略好了些，算算腹中的孩子已有三、四个月了，这事再过过也该瞒不住了。
　　这天我在屋外晒太阳，廖杰离得老远给我念旺财的来信，“……江南那里又投过来三条大船……经过改装的船只火器犀利，尤其是火弩，可攻击远处的船只……孩子们都很好，只有几个轻伤，无人重视，无人阵亡……沐芳立了大功生擒了敌军统领……再过几日，就可全歼敌方水军，登路江南……”
　　
　　我心不在焉的听着，安以慧走了过来，“这几天身体好些了吗？”
　　我瞥了她一眼，指了指廖杰道：“我的弟弟们都只敢在那么远处与我交谈，可合了礼数？”
　　安以慧面上看不出喜怒，“我是为你好，你纵是改了称呼，也还是王妃，不能随心所欲，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这是你的规矩还是雷震的规矩？”我冷哼道。
　　“你无法特立独行。”安以慧沉声道。
　　
　　我蹙眉道：“找我来何事？”
　　“阿震不放心你的身体让我来替他看看，另外他着人从江南那里弄来了一些绸缎、果品、药材等已送到了，我稍后叫人送过来。”
　　“有劳了。”我冷淡的道。
　　
　　安以慧交代完却没有就走，话锋一转，“你的弟弟们在阵前立了大功，却无法得到应有的封赏，因为他们得到封赏会被说成是依靠裙带关系，所以他只能加倍的对你好作为补偿。”
　　安以慧果然是安以慧，她次次都能戳到我的软肋上。我咬牙道：“多谢你的提醒。”
　　“女儿吃药吧。”华峰和未央端着药过来。
　　“我不打扰你了。”安以慧起身离开。
　　
　　“这个女人比张家那娘俩阴险多了。”华峰看着安以慧的背影，咬牙切齿。
　　我默默的喝药，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娘亲、娘亲。”丰年带着宝儿他们几个小孩子，叫嚷着扑到我怀里。
　　“这是怎么了？”
　　“娘亲我想回家。”丰年把脸扎进我怀里。
　　我笑着摸着他的头顶，“这里就是家呀。”
　　“不是，娘亲说过，一家人在一起快乐生活的地方才是家，但现在哥哥们都走了，姐姐们也变得不开心，连廖杰哥和平儿哥也整天唉声叹气的，这里一点也不快乐，这里不是家。”
　　家里的孩子们许多到了适婚年龄，男孩子、女孩子们私定终身，我也是默许的，要不是这两年不安稳，我也早该给他们完婚了，如今男孩子都上了战场，留下女孩子肯定是要伤心的。
　　“哥哥们会回来的，他们在战场上立了功，很快就会凯旋归来。”我忍着心酸安慰他道。
　　“娘亲我再也不要去学堂读书了。”丰年委屈的说。
　　“我们也不去了。”其他几个孩子也接口道。
　　“出了什么事？”
　　“先生打人。”丰年把肿的似两个小馒头似地手掌举到我面前。
　　“怎么会这样？”我怒叫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托着他的小手又吹又揉心疼不已。
　　看到我心疼丰年就更觉得委屈了，抽抽涕涕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先别忙着哭，到底怎么回事？说。”未央怒火中烧的喝道。
　　“先生教我们术数，丰年说，大姐教的比先生教的算起来更简单。先生说一个舞姬懂得什么术数，丰年不服就把大姐教的运算法则背给先生听，先生被问得哑口无言了，就说我们不服管教，就打我们手板。”宝儿说完也举起小手哭了起来。
　　我转而给宝儿和其他孩子揉手，“不去了，咱们以后再也不去了，以后娘和哥哥姐姐们轮流教你们。”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打量着咱家男人都上战场了，就来欺负孩子们，走，让他们看看咱家人没那么好欺负的。”未央带着一群孩子们气势汹汹的走了。
　　我只觉得小腹中一阵凉凉坠坠的疼，有液体顺着腿缓缓流了下来。
　　“爹，救我。”我按着小腹，痛苦的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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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别哭了，出血不多，孩子还在。”华峰检查完了，边洗着手边道。
　　孩子还在，我本该高兴的但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孩子的状况不是很好，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压力太大了，这样可能会保不住他。”
　　“爹，你救救他。”我哀哀的求救。
　　华峰走过来坐在床边给我掖了掖被子，“女儿呀，孩子们都大了，该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了，剩下那几个稍小点的，廖杰也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爹，你是让我离开这里，离开旺财，离开孩子们？”我睁大了一双泪眼看着华峰。
　　华峰轻轻点了点头，“留在这里，孩子保不住，你的命说不定也得搭进去。”
　　“可是、可是我怎么舍得？”苦苦争得了与他在一起的机会，才刚刚开始，怎么舍得就这样结束，还有那些孩子们现在还为我在战场上厮杀。
　　华峰怜惜的看着我道：“来这里这些日子，你真的快乐吗？孩子们快乐吗？女儿呀，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咬唇，默然良久，“爹，你放得下吗，再不回西北的家，再不联系程瑞和往日的友人？”
　　华峰叹了口气，“爹年纪大了，不想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斗个你死我活的，跟了你去，守着你守着我的小孙子，看你们平平安安的心中才喜乐。”
　　我抓住华峰的袖子，把脸埋在他袖中，“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初春的天气很晴朗，仿似一夜之间树木都抽了新芽，草儿也新绿了大地。这日我坐在窗旁的书案前，写着一封书信，廖杰跑进来，“大姐，好消息。”
　　我停了笔看向他。
　　廖杰挥动着手里的信笺道：“旺财哥的大军已过了长江，不日就可拿下小京都，到时候就接咱们去江南。”说着献宝一样将信递到我面前。
　　我拿过信来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松手，信纸飘飘悠悠落进了火盆，转眼成了一团灰烬。
　　“大姐？”廖杰吃惊的道。
　　“未央去门口守着，巧儿关门。”
　　“大姐。”廖杰终于发现情况不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女主就要重新奔向自由了，正文部分也就完结了，我好舍不得呀。不过丝雨这次跑路会跑得比较扬眉吐气。




第六十七章

　　看着廖杰我缓缓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兰儿你来跟廖杰说吧。”
　　
　　听兰儿把前因后果说完廖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抓住我的衣襟，“大姐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弟妹们心里得多难受，旺财哥心里得多难受。”
　　兰儿用拳头捶着廖杰的肩头，“你只想着旺财哥心里难受，就不想想大姐心里的苦，难道真要被她们折腾的一尸两命了，你们才甘心。”
　　崔平拿出一件白色的披风给我披在肩上，一见那披风，廖杰身躯一震，缓缓松开了抓住我衣襟的手。
　　我伸手把廖杰从地上扶起来，摸着他的断臂泪水潸然而下：“大姐对不起你们。”
　　“大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们这么多年一直拖累你。”
　　“我从未觉得你们是拖累，相反和你们在一起这几年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现在大姐再不能为你们做什么了，只能让你们束手束脚。”我用袖子抹了抹泪，轻叹一声，“男孩子们战场上厮杀却因为顶着我弟弟的名义得不到应有的荣誉和功勋，女孩子们到了适婚的年龄也为我耽误着……”
　　“大姐，为了你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用力点了点头，“大姐当然知道你们有多乖，但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大姐该走了，你们也该走自己的路，选择自己今后的人生了。”我回身对崔平点了点头。
　　崔平从床底下搬出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半箱信笺半箱小布袋子。
　　我的手指慢慢的从这些信笺上滑过，“女孩子们那里我已经都说过了，这些信是留给男孩子们的。”
　　“她们都知道？”廖杰吃惊的道。
　　“是，留下的人中，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对他眨眨眼睛，“要让你知道了，你旺财哥那里估计就瞒不过了。”
　　我指着信继续说道：“这些信上都有名字，里面写了我离去的原因，我对他们每个人的评价以及期望，我走后，你替我转交给他们吧。”
　　我拿起一个布袋，轻轻抚摸着，“这里面是我给女孩子们存下的嫁妆，原本可以现在给的，但想着她们成婚时再收到可能更开心，所以这些你也帮忙收着吧，等将来替我督促着她们的婚事。”
　　“那几个小的，”我无奈的叹息一声，“我没办法带上他们，我把他们就都托付给你了，我知道你会把他们照顾的很好。”
　　廖杰接过箱子黯然叹息一声，“大姐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
　　廖杰愣了愣，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让我去送你吧。”
　　“好。”
　　
　　这天天气晴好，兰儿和巧儿左右搀扶着我慢慢步出虎王府，廖杰和几个十来岁的孩子随后跟着。
　　钟越快步追了上来，“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天气很好，我想去散散步。”
　　“夫人身体不好，不要走远了还是在这府中走走吧。”
　　我眯起眼睛缓声道：“虎王可是吩咐了要把我禁锢在这府中？” 
　　钟越没想到我会如此不客气，神色变了变“在下不敢。”
　　“钟将军若不放心，随后跟着吧。”
　　
　　沿着一条小河缓步前行，直到一处树林前，我们停了下来，巧儿取出了颈间的哨子吹响，立时身后响起弩箭的嗖嗖破空声，接着有浓烟滚滚升腾，身后和周围传来惊呼声，咳嗽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出了什么事？”钟越大惊，可话音未落，只觉一股劲风迅速逼近，是廖杰曲肘撞向钟越胸口。
　　钟越功夫了得，虽变生突然，但依然灵巧的侧身避过，反手扣向廖杰左臂同时曲腿踢向廖杰膝弯，但他这一扣却扣了个空，他一愣才猛然记起廖杰只有一条右臂，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却觉腰间一下轻微的刺痛，转头看时只见兰儿正将一根长针从他腰侧拔了出来。
　　“老婆干得好。”廖杰笑眯眯的道。
　　兰儿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V字，柔柔的笑道：“夫妻档所向无敌。”
　　钟越怒吼一声，要待再扑上去，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浑身无力的跌倒在地。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钟越趴在地上口齿不清的说。
　　“枉你在暗处跟了我们那么多年，大姐的聪明才智你一分也没学到。”廖杰把钟越翻了个身拍着他的脸继续道，“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知道不。”
　　“他就想着安姑娘有多漂亮、多知道疼人了。”我缓步走了过去，“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高姑娘我的本事。”说罢抬脚在钟越脸上狠狠踩了两脚。
　　“大姐你别动了胎气让我来。”巧儿过来用力踏在钟越肚子上。
　　
　　此时周围的各种声响已然停止。我不无骄傲的叹息道：“他们只当我家男孩子了得，却不知我家的女孩子巾帼不让须眉，而我家爹爹的麻醉剂和迷魂药更是天下无双。”
　　廖杰伤感的道：“大姐，可还有相见之期？”
　　我沉默一下，“只要你们心中记得大姐，大姐便永远在你们心里。”
　　
　　正说着，十余辆马车，几十匹快马自林中奔出，马上女子个个英姿飒爽，对我抱拳为礼，“大姐一路保重。”说罢就各自驱马向四面八方而去。
　　这时又一辆小巧的马车自林中行出，赶车的少年有着一张棕黑色的脸庞，却是带着蜂胶面具的崔平。
　　马车停在我身旁，车帘掀起，华峰抱着丰年道：“时间不多，快上车。”
　　我拥抱亲吻了每一个孩子后，巧儿、兰儿扶着我上了马车，我将一封信递出，“廖杰这是给你旺财哥的。”
　　廖杰接过信点了点头。
　　这时又有两骑停在了马车边上，廖杰对马上少年嘱咐道：“大姐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廖杰哥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大姐，你们也要多多保重。”既留和齐光齐声应道。
　　
　　“大姐坐稳了。”崔平回头灿然一笑，然后甩动马鞭“驾”，被凤仙花汁染成全黑色的斑点撩起四蹄欢快的小跑起来。
　　
　　我挑开车帘回头张望，廖杰和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我转回头来眼里已模糊一片，伸手捂住脸，那手上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温度。
　　“再见了旺财，”我轻轻低喃着，“原谅我的懦弱，你的辉煌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以为我可以为你忍耐，但却真的不行。”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带走了我们的孩子，这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与你相爱一场，我无怨也无悔，只可惜我们之间终是隔了太多，我今日离去，放自己自由，也成全了你想要的，从此两不相欠，也两不相见。”
　　
　　“八年前逃出了宫，苦苦挣扎了八年，又要重新开始，有没有觉得不值？”华峰拍了拍我的背问道。
　　我把丰年揽到怀里再看了看驾车的崔平和左右护持的既留、齐光，然后对着华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值得，我已得到了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完了，后面还三章番外。




失所爱番外

　　义军的铁骑跨过了长江，十万大军直逼小京都，却在中途停了下来，军中议论纷纷只说是虎王病重。 
　　
　　陈起明看了看躺在床上脸色铁青双眼紧闭的雷震，又看了看在一旁的两个军医，“怎么样了？”
　　“王爷这是心病，不是我们能医得了的。”
　　陈起明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了，然后伸手揉了揉脸，在床边坐了下来。
　　看着雷震手里一直紧攥着的拳头，那封信笺尚握在其中，陈起明想掰开他的手取出，却怎么也掰不开。
　　半晌陈起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嫁给了你，却又一声不响的走了，明明你们那么多患难都经历过了，现在好日子就在前头了，她却抛下了你。”
　　他看着床上依然一声不吭，眉头却皱成了川字的雷震，陈起明点了点头，“我来帮你找到原因。”
　　陈起明深吸了口气道：“我们先来分析一下。她惊才绝艳举世无双，她的追求者除去启孝帝不算，程瑞也好，安以国也好，甚至拓跋烈，他们哪一个不是当世人杰，而你呢，数程瑞讲话了，就算手底下有几个人，骨子里还是山野粗汉，但她为何偏偏选择了你？”
　　“嘎巴巴”是雷震的拳头捏的骨节爆响，可还是双眼紧闭一言不发。
　　“我们再来看看丝雨的经历，她曾是坊间的舞姬，绿胡子的遭遇你不是不知，但绿胡子那时尚有师兄弟和师傅可以依靠，可丝雨呢，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一步步走到今天，所经历过的苦难简直难以想象，可她又是凡事都往心里搁，嘴上却不愿意说的人，她若表现出来一分的不快，那心中便是有十分的委屈。这样的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呢，我想就是安全感。”
　　陈起明看了看还是不出声，却显然在认真听着的雷震，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道：“因为你之前从未伤害、利用过她，所以她信你，觉得在你身边有安全感。但是成婚后你还整天把安以慧带在身边，若说没有什么谁会想信？还有你跟张静闹得谣言满天飞，你打量她真的不在乎？你任由军中老兵诋毁她，只为激得那些孩子们心甘情愿的随你上战场,由他们帮你操纵火器，取得了长江上对抗启孝帝的决定性胜利，你明知她有多在乎那些弟妹。”陈起明的话越说越快，“你对她这样有恃无恐，只因为你确信她爱你胜过她自己的命，而他的弟弟们爱她也胜过自己的性命，会为了她将一身所学尽数为你所用。但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点，她并非真的不能受孕，她有了你的孩子，那腹中的孩子对她来讲胜过了一切，她就像一只护犊的母兽，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她割断了与你的一切甚至也割断了被她视为亲人的孩子们的联系。”说到这里，语声一顿，缓缓接着道：“她走了，你派出的人再多也找不到她了，就算找到也无济于事，她甚至能给拓跋烈造出一对飞天的翅膀，她对你既已割断了爱的牵绊，你又拿什么再去拴住她。”
　　“住嘴。”雷震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拳挥出打中了陈起明的下颚。
　　陈起明被这一拳打得撞上对面的墙壁，又重重的跌倒在地，嘴角鲜血直流，但心里却暗自庆幸，幸亏雷震吐了血又在床上躺了两日，没吃没喝还发着烧，不然以雷震的铁拳，非得打落他满口牙齿不可。
　　雷震踉跄的走过来，揪着陈起明的脖领子将他提起来，对着他的脸又是一拳。
　　“打吧，打死了我，她就会回来。”陈起明双手抓住雷震的拳头，咳嗽着说道。
　　雷震颓然的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咽道：“丝雨啊，她就是我的命呀，在我心中她是那高高在上的仙子，我征战十载，处心积虑的想成为九五之尊君临天下，只因若没有如此的身份、地位，我又如何配得上她，她现在走了，这一切又还有何意义。”
　　半晌雷震抬起头来，神思恍惚的道：“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天她来找我说有事要对我说，想来就是这事，那天我要是肯多听她说一句，多给她片刻时间，也许就不会这样。对安以慧那个人我一直是敬重的，我感激她当年放丝雨的恩情，也佩服她的学识，所以一直安排她帮我整理文书，我从未想过她心里会是嫉恨丝雨的。这次张静和崔平闹了冲突，我明确对她们说了‘我即使不当这个虎王也决不负丝雨’，那晚丝雨在孩子们那里睡，我怕吵了她，写信又怕孩子们看见了没面子，就让安以慧将这话转告她，可没想到安以慧非但没说，还竟然和张家人联手挤兑她。这女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难看，我看得透启孝帝，猜得出程瑞怎么就错看了这个女人，我好悔呀。那些孩子们，在丝雨教导下七、八年，一个个淡薄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似地，若不激一激他们，难道真要看着他们背着一身所学，去种一辈子地？”
　　陈起明叹息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雷震的肩膀。
　　雷震象突然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一般，用力的抓住陈起明的手，“狐狸，你和她一样都是狐狸，你肯定能猜出她的心思，帮我找到她，找到她我要和她当面解释，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她回到我身边。”
　　陈起明在雷震身边坐下，“好，我们把这边的战事尽快结束了，我陪你去找，无论在哪里，我们一定找到她。”
　　“不行，不行，那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雷震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
　　陈起明反手抓住雷震的手臂，“雷震，你要抛下这么多年跟随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吗？我们的大业就差一步了，那么多个艰难的日子，我们才熬到了今天，启孝帝完了，定山侯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了，尽快完成它吧，完成了，我们倾尽整个天下的人力财力，一定能找到她。”
　　“她身体不好，生孩子也许就是鬼门关，我要去陪在她身边，这里就交给你了。”雷震说罢向门口走去。
　　“不行，这些人只服你，我管束不了他们。”陈起明拖住雷震道：“雷震，丝雨是天纵之才，为了孩子，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华峰在，而这边你一走这些弟兄必然内乱，你真忍心他们被你所累，自相残杀而死或是被程瑞趁机所灭？”
　　陈起明看雷震终于有所动容，再接再厉的道：“丝雨如果生了儿子那就是你的继承人，将来拿这万里锦绣江山做见面礼，哪个男孩子不想要，孩子回来认你了，丝雨还能跑得了吗？”
　　雷震眼中再次闪现出光芒，“是呀，这万里锦绣江山……”
　　
　　*******
　　
　　安以国走到程瑞的房间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咳嗽声，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自打去年秋天丝雨走后，程瑞便染上了风寒，反反覆覆总是不见大好，冬天时长江上渡江战的失利让程瑞的病势越发的严重了，如今这个消息对他来讲不知是好是坏。
　　随即安以国摇头苦笑了一声，自己对程瑞竟有了几分同病相怜。
　　
　　程瑞正在侍女的扶持下喝药，见安以国进来，他放下药碗挥手让侍女退下，问安以国道：“出事了？”
　　“对你来说也许是好事。”安以国说道。
　　“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好事？”程瑞意兴阑珊的道。 
　　“丝雨走了。”
　　“走去了哪里？”程瑞用手杵着额头漫不经心的道。
　　安以国抓下他的手，沉声说道：“丝雨离开雷震走了，踪影皆无。”
　　“什么？雷震那个混蛋到底是负了她。”程瑞明白过来，从床上跳起来狠狠的道。
　　“丝雨是自己走的，雷震得到信儿的时候正在行军中，当时就口吐鲜血从马上栽了下去，据说现在还不能起身呢。”
　　程瑞愣了愣，然后叹息一声，缓缓坐回床上，“我觉得江山天下这在别人眼中是个宝，在丝雨眼中那就是坨狗屎，谁要是把这坨狗屎揽在身边，丝雨就会嫌弃的跑得远远的。”
　　“我不想要江山，可丝雨还是没选择我。”安以国蹙紧了眉头，愤愤不平的道。
　　程瑞苦笑两声，“你还没真正了解她，丝雨其实是个小心眼，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重用了张韫败了关键的一战，我最后悔的是利用了丝雨一次，让她记了仇，倒是雷震那个粗鲁莽夫让她觉得可以掏心掏肺。你伤她比我还狠，她嘴上说不记恨，心里早已把你排除在外了。”
　　安以国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半晌才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叫你这么一说，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程瑞起身走到书案前想了想提笔饱墨开始书写，安以国在后边看着，稍倾皱眉道：“你要降虎王？其实我们尚有一战之力。”
　　程瑞笔下略停，沉重的道：“我们的确还有一战之力，那却是要将西北的守军调出，戎狄那边那兄弟俩，时战时和，但对中原的窥伺却从未停过，我若与雷震一战则西北必失，西北失则中原便没了屏障，戎狄铁骑随时可入。”
　　“你若降了，雷震也许会杀了你。”安以国道。
　　“他要杀便杀了吧，他若不杀，我就去找丝雨。”程瑞看了眼窗外的春色，放柔了声音道：“她曾经答应过我，若我愿意归隐田园便嫁给我，等找到她，我要问问她当初的许诺可还作数？”
　　
　　安以国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若得不死，我们便各自去寻她吧，这一回雷震也一样伤了她，我们仨算是扯平了，看看丝雨到底会选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看雷震也有些苦衷，不过他要是肯把争天下的心思，多放点在丝雨身上点也不会闹成这样，哎，可怜也可恨。
程瑞到了争不着天下时才想着和丝雨归隐田园，哎，若能在西北时就觉悟……。
对于安以国在最初绑架以后就一直有种默默守护的味道在，没再努力争取过。




启孝帝番外

　　启孝帝在江南的小皇宫依然建的金碧辉煌，但此时却乱成一团，宫门处传来咚咚的撞门声、喊杀声，宫里的宫女太监们象没头苍蝇般惊呼着抢夺着财物，到处乱窜。
　　但小皇宫的德政殿里却安静异常，偌大的殿堂上只有启孝帝一人端坐在龙椅上，身旁站着一个手持托盘的年轻太监。
　　
　　启孝帝怀里抱着一件洁白的舞衣，他白净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件舞衣，就象珍惜的抚摸着心爱女子的脸。
　　“这件舞衣是我亲自为她设计的，做好后又是我亲手为她穿上的，你不知道她穿上它有多么美。”启孝帝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宫殿中还是带起阵阵回音。
　　那年轻的太监躬身附和道：“奴才没亲眼见着，不过水妃娘娘那么美丽的人儿，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想来定是象那天上的仙子一般。”
　　启孝帝点了点头，不无骄傲的道：“正是，确是象那天上的仙子一般美好，尤其是她舞起来的时候，就象是舞在云端上一样，轻盈曼妙、如梦如幻。”
　　然后轻轻叹息了一声，“她是我今生唯一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没有政治的需要、没有家族的厉害，只是放在心里喜欢着的。但可惜我是个没用的人，连喜欢的女人也留不住。”
　　那太监连忙道：“皇上您别这么说，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先帝交到您手里的就是个烂摊子：空空如也的国库，结党营私的老臣，成日里只知道掐架的清流，光会伸手拿饷一说剿匪就缩头的武将，一个处心积虑着想要篡位的弟弟，一群背景强硬的娘娘们。哎，您日子有多难，没人比奴才更清楚了。本想着把那些蛀虫都丢出去让他们争，只保下江南这一片，却没想冯才也是个狼子野心的，而雷老虎那边偏偏又弄出了个火弩战船……”
　　看着启孝帝的脸色有些难看了，那太监连忙转移了话题，“是您心疼娘娘才故意放她离宫的，不然娘娘她又哪里走的了。”
　　“我若不放她走，她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叫她水妃不光是因为她舞跳得好，更是因为她那人就象一泓清泉一般，清透甘醇、洁净无瑕，那些脏东西们都嫉妒她的好，都容不得她。”启孝帝思及往事，眼中竟有了淡淡泪光。
　　“娘娘的确是这样的人，临出宫那一年，哎，那段日子奴才看着都觉得苦，可娘娘就那么无声无息的忍着。”太监点头道。
　　“我在宫里护不住她了，只能放任她出宫，可那丫头毕竟还是天真了些，只以为自己的计划成了事，却不知道这天下的事我或许管不了，但这宫中发生了点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启孝帝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太监也跟着叹气道：“哎，说来那天都是奴才误了事，一年都等了，怎么就偏偏那天闹肚子了呢。”
　　“这也许就是命吧，你那天突然病了，我安排接应的那个车夫在路上又被她打晕了，京城那么大，我又不能公开找寻，竟失了她的踪迹，本以为她会去江南，就着人在通往江南的路上守着，可她却偏偏去了西北，哎。”
　　稍倾启孝帝继续道：“她那样的人品相貌，我原是知道她一出去定是会惹出什么事来的，却没想到她把这世上最厉害的几个人都惹全了。”
　　“他们都是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娘娘那般的人品岂是他们那些人贪图的了的。”太监接口说道。
　　“不错，哼哼，一个乱臣贼子，一个草寇无赖，那里配得上她，简直是痴心妄想。”启孝帝点头冷笑着道。
　　“听说娘娘走了，那雷老虎被气得当场吐了血。”那太监看说到这件事启孝帝有些开怀，就再接再厉的说下去。
　　果然启孝帝大笑道：“哈哈，果然他们谁也得不到她。”
　　
　　这时咣当一声巨响，是宫门被撞开的声音。
　　启孝帝叹了口气，伸手道：“拿来吧。”
　　那年轻太监敛去面上笑容，恭恭敬敬的把手里的托盘递到启孝帝面前。
　　启孝帝拿起盘中的酒壶斟上一杯酒，缓缓举到唇边，却又顿住，转头对那太监道：“这御座下面有一条通道直通宫外，通道内有几件平民衣服和一些银两，小豆子，你逃命去吧。”
　　小豆子公公扑通一声跪下，急急的道：“皇上，有这样的密道，您快随奴才走吧。”
　　启孝帝摇了摇头，“不想再跑了，倦了，也没意思了，你去吧。”说罢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放下杯子，缓缓的再摸上那件舞衣，慢声道：“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做皇帝，只想生在普通殷实人家，到时候你为我歌舞遣怀，我为你画眉着衣，我们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可好？”
　　语罢启孝帝低下头去，温柔的吻上那件衣裳，低垂着头却再也没有抬起来。
　　
　　雷震纵马直入大殿，殿中地上平躺着一个男子，男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蟒袍玉带蟠龙金冠。他神色安详似正熟睡着一般，清丽的脸上唇角微扬，好似正做着一个美梦。一个年轻太监的尸体，蜷缩着躺在他的脚边。
　　
　　“是这个人吗？”周辉拖着一个老太监走过来。
　　“是、是、正是陛下。”老太监哆哆嗦嗦的道。
　　雷震翻身下马，蹲在启孝帝尸身旁边，伸手抓下启孝帝头上金冠丢掷一旁，然后抬手挑起启孝帝的一缕发丝，看着那纤长笔直的发丝从指尖上慢慢滑落，雷震喃喃自语道“不是他、不是他……”
　　说罢大笑三声，转身向殿外行去。
　　“虎王，这该如何处置？”周辉在身后问道。
　　“剜眼刨心，尸身悬于城门之上。”雷震头也不回的道。
　　
　　数月之后，定山侯大开城门迎虎王进京。
　　
　　
 
作者有话要说：启孝帝这个人物是整个故事中最悲剧的人物，之前一直没有正面描写过他，这章番外给一直关注他的亲一个侧面的介绍，这章里的太监小豆子，不知亲们是不是还记得，第二、三章里那个御膳房里的杂役小豆子。




天下谁家番外

　　京城皇宫的德政殿中，程瑞将一方由朱漆锦盒装着的玉玺放在雷震面前，“拿去吧，这是你想要的。”
　　雷震看了看玉玺又抬头看了看程瑞，今天的程瑞穿着一件淡青色织锦的长衫，宽大的袍袖，纤长的衣摆，看着有几分眼熟。
　　雷震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程瑞几眼，不得不承认程瑞生的确比他自己英俊着几分。
　　程瑞也在打量雷震，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人，某种意义上说，已是大获全胜。
　　“我登基后，封你为定山王，让你继续保留西北军，驻守西北边陲。”雷震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上回响。
　　程瑞愣了愣，“你就这么放心我。”
　　“你若想反，随时放马过来，无论你多强，我总会比你更强，何惧之有。”雷震傲然道。
　　“你今日这番气魄倒让我刮目相看，不过你心里的算计，却也瞒不过我。”程瑞冷笑一声，“你既不能杀了我，又怕我去找丝雨，所以想把我困在西北动不了地方，”
　　雷震眼中寒光一闪，“我和丝雨已结为夫妻，只是一点误会，她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你还真是自信。”程瑞扬了扬眉，扯起衣袖，把上面斑斑点点的字迹，摊开了在雷震面前，“丝雨可曾为你赋过诗？看到了吗，这是丝雨为我作的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这就是我在丝雨心目中的模样，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另一个人形容的如此美好，所以在丝雨心中……”
　　“咚”的一声大响，金丝楠木的案桌被雷震捶得晃了两晃，“天下你得不到，丝雨你一样别想得到。”
　　对于雷震的愤怒，程瑞视而不见，越发气定神闲的道：“西北是丝雨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如今廖杰已带着部分孩子回到了西北的家中，丝雨终会回去的，她若想见我，你阻止不了。”
　　“别逼我杀了你。”雷震扶案起身，眼中寒芒已冻如坚冰。
　　程瑞丝毫不以为意，袍袖一摆，挑眉笑道：“另外，有一事提醒你，按惯例新君登基以后就要举行封后大典，你可想好了那大典要如何举行。”
　　说罢程瑞哈哈大笑着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年的初秋时节里，雷震在京城登基，定国号为天语，自封为始宗皇帝。
　　
　　雷震登基当日，下诏封赏功臣，封陈起明为丞相，封原定山侯程瑞为定山王，封高氏丝雨为皇后，封……。
　　
　　三天后举行的封后大典上，天语朝始宗皇帝怀抱着一套皇后的凤冠、朝服，神情萧瑟的独自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贺。
　　
　　大殿上直至殿外，都黑压压的跪满了文武官员，他们口中山呼着：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这些人中，有那么百来人始终没有跪，他们都姓高，是皇帝新册封的官员，跟在雷震身边不久，却都被安排在了主持民政方面的重要位子上，这些人是备受争议的一群人，同时也是极不好惹的一群人，既能跨马上阵又能下笔如刀，连陈起明都要惧他们三分。
　　他们中的当先一人，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向殿外走去，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
　　“站住。”站殿将军拦住那人去路。
　　结果砰地一声，那将军脸上挨了一拳，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沐芳，今天是你大姐的大喜日子，不要闹了。”皇帝发话道。
　　“大姐大喜的日子，那大姐人在哪里？”沐芳挑眉怒问道
　　皇帝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我会找她回来。”
　　“大姐交代我们，你立国之初百废待兴，要我们暂助你一臂之力，你放心我们会继续为你卖命，不过也仅此而已，皇帝陛下。”说罢头也不回的出殿而去。
　　雷震抬手起身，似还要挽留，这时他怀中的凤冠一歪，险些跌落，雷震连忙伸手护住，却有一张信笺自他的袖中滑落出来。
　　站在一旁的陈起明弯腰拾起，素白的信笺上只以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同一日在西北丰隆的高家宅院里。
　　虽是入了秋，但屋子里还有几分闷热，廖杰带着年少的弟妹们把桌椅摆到院子里读书。
　　就在这时宝儿向天空一指，“廖杰哥你快看。”
　　廖杰闻声抬头看去，只见晴朗的天空中，高高飘荡着一只风筝，风筝上画着一个怀抱着婴儿的素衣女子，女子唇角轻扬，满脸幸福，笑意盈盈，她怀中那孩子挥舞着小拳头，张着小嘴，眯缝着小眼睛，神态极逗人喜爱，女子身后一个长须长者拿着个小鼓正逗弄着孩子，两个少年在一旁吐着舌头扮着鬼脸，一侧还有一个少年，只露出半边侧脸，微笑着看着那女子，似在说着什么。整个画面温馨欢快，一派童趣盎然。
　　
　　看着那风筝，廖杰泪流满面，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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